目录

战争与回忆：全2册

战争风云：全2册

凯恩舰哗变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1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2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1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2

版权信息

战争与回忆：全2册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陈良廷等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作者前言

《战争与回忆》是一部历史传奇，主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观点是美国的。

《战争风云》是序幕，出版于一九七一年，通过描述一系列导致珍珠港事变的事件，为本书定下了历史的框架。《战争与回忆》是一部关于美国作战的小说——从珍珠港到广岛。

这是我要叙述的主要故事。我当然希望即使是在这繁忙的年代里，也有一些读者能挤出时间看这两部小说，但《战争与回忆》本身自成一个故事，不看序幕也看得下去。

这两部小说的主题只有一个，它清楚地表现在维克多·亨利评论莱特湾战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中：

“要么结束战争，要么我们完蛋。”

我运用小说艺术的色彩和动作来表现这一主题，使“能走路的人个个读得懂”，并记住在这场最糟的世界性灾难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至于这两部小说中的史实，我相信有见识的读者将发现它们都是写得慎重负责的。

从这两部连续的小说中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战争是一种古老的思想习惯、一种古老的心理状态、一种古老的政治手段，就像人的牺牲和人的奴役已经成为历史陈迹那样，战争今后也一定会成为历史陈迹。我深信人类的精神会证明：它是能胜任结束战争这一漫长而艰巨的任务的。尽管我们这个时代充满了悲观情绪，尽管我在本书中写了有阴暗的一面，但我想，人类的精神在本质上是英勇无畏的。这部小说中所叙述的种种英雄事迹，就表现了这种英勇无畏的本质在行动。

结束战争的开端就寓于回忆之中。

赫尔曼·沃克

于华盛顿

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犹太历五七三八年普珥节 ⁽¹⁾

(1) 　普珥节，犹太人的节日，纪念哈曼谋杀犹太人失败的日子。

译者

王圣珊（第一章至第六章）

方　平（第七章至第九章）

陈良廷（第十章至第二十章）

鹿　金（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七章）

吴　劳（第二十八章至第三十二章）

林晓帆（第三十三章至第四十四章）

张岱云（第四十五章至第五十章）

聂振雄（第五十一章至第五十九章）

卢允中（第六十章至第六十八章）

叶　扬（第六十九章至第七十四章）

主　万（第七十五章至第八十五章）

叶冬心（第八十六章至第九十九章）

目 录

作者前言

译者

战争与回忆（上）

第一部　“娜塔丽在哪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部　中途岛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部　拜伦与娜塔丽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部　帕格与罗达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战争与回忆（下）

第四部　帕格与罗达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部　帕格与帕米拉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部　犹太乐园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七部　莱特湾之战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九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史实注释

出版方声明

第一部　“娜塔丽在哪里？”

一艘自由轮满载着睡眼蒙眬、宿酲初醒的水兵，横靠上美国军舰“北安普敦”号舰舷时，发出铛铛的声响。

第一章

一艘自由轮 ⁽¹⁾ 满载着睡眼蒙眬、宿酲初醒的水兵，横靠上美国军舰“北安普敦”号舰舷时，发出铛铛的声响。一位矮胖的上校穿着一身雪白制服，一个箭步跳出来，跨上舷梯。那艘重型巡洋舰系在一个浮筒上，在珍珠港内，随着港外涌进的潮水漂动着，灰色的舰身和大炮被初升的太阳蒙上一层粉红色。当自由轮噗噗噗地向停泊在西海湾中的那些驱逐舰驶去时，上校从陡直的舷梯爬到舰上，对军旗和军官敬礼。

“我请求准许登舰。”

“同意，长官。”

“我叫维克多·亨利。”

值班军官的眼睛瞪圆了，他穿着浆得笔挺的、钉着镀金纽扣的白军服，戴着白手套，腋下夹着长望远镜。这位满脸朝气的海军少尉已经站得够直挺挺的了，可他如今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哦，是，长官。我这就去通知希克曼上校，长官——传令兵！”

“先不用打搅他。他不知道我来，我先到甲板上走走。”

“长官，我知道他醒着呢。”

“那好吧。”

亨利顺着前甲板向前走去，那里已经有穿粗蓝布工作服的作业队在走动了，他们正忙着躲闪光脚的甲板水兵冲洗甲板时水龙带里喷出来的水。脚底下的铁甲板踩上去很舒服。海港里的和风带有刺鼻的气味，闻起来也很舒服。这正是帕格·亨利 ⁽²⁾ 熟悉的世界，由庞大的战舰、强有力的机械设备、活跃的青年水兵、重炮和大海所组成的井井有条的世界。长期在外游历之后，他终于回家了。但他一看到舰艏右舷外面的悲惨景象，兴致就淡下去了。海港水面上浮着一层黑黑的油，突出水面的是翻了身的“犹他”号战列舰的有条纹的红色船底，这令人厌恶的象征，表明了整个太平洋舰队的奇耻大辱。在这片被炸成废墟的战列舰停泊区中，美国战列舰“加利福尼亚”号搁浅在帕格望不见的海底淤泥里。这原是他到夏威夷来要统率的战列舰，如今水已淹到大炮那里，在遭受这场灾难十天之后还在冒烟。

“北安普敦”号当然不能和“加利福尼亚”号相比，它是一艘按条约 ⁽³⁾ 规定建造的巡洋舰，长度跟“加利福尼亚”号差不多，达六百英尺，但宽度只有它的一半，吨位只及它的四分之一，主炮较小，舰身较薄，对鱼雷的抵抗力要差得多。可是，亨利海军上校在岸上长期工作之后，这艘战舰在他看来显得很大。他站在飘扬着的蓝色舰艏旗和锚链近旁，回头望着炮塔、三脚桅杆和重重阳光中的桥楼，简直觉得这艘战舰比那艘被毁的驱逐舰大很多倍。当战列舰的舰长一直是他的梦想，但接到“加利福尼亚”号的委任状总不像是十分真实的，到头来，还是被一场灾难攫走了。他曾经在重型巡洋舰上服役过，但是当舰长毕竟是另一回事。

矮胖的舷梯传令兵看上去不过十三岁左右，他快步过来敬了个礼。总的说来，这伙水兵都显得特别年轻。有两个年轻人神气活现地戴着海军少校的镀金领章，帕格乍看之下，还当他们是中尉呢。他们肯定没像他这样苦干了十五年才戴上这两道半金杠！战争时期给人的好处就是提升快。

“亨利上校，长官，希克曼上校向您致意，长官。他正在淋浴，马上就完。他说他舱里有您的信件，是从‘加利福尼亚’号陆上办事处转来的。他邀请您去吃早餐，长官，请随我来。”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级别？”

“长官，我叫蒂尔顿，是帆缆下士，长官！”他热切地回答了即将上任的舰长的问题。

“蒂尔顿，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岁，长官。”

岁月催人老，而其他人呢，每一个看上去都年轻得要命。

舰长的舱房有点儿皇家气派，有一个菲律宾侍者，雪白的上衣、褐色的圆面孔、黑眼睛、一头浓密的黑发。“我叫阿里蒙，长官。”他把信件递给亨利上校的时候，那笑眯眯的、机灵的目光，端庄地把头一点的姿势，显示出对自己身份的自豪超过对上司的奉承。“希克曼上校马上就出来。长官，要咖啡还是橘子汁？”

宽敞的外舱、侍者、漂亮的蓝皮家具和像是皇室用的书桌都使帕格·亨利扬扬自得。这个顶呱呱的舰长职位很快就要属于他，这些特权享有的东西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按捺不住这种心情。向上爬了多长的路啊！有许多新的负担，却无额外的钱，他心里暗想，一边翻着那沓函件。其中有一封是罗达写来的，一看到妻子的笔迹（这曾经是多大的喜悦啊），他那得意的劲儿就泄掉了，恰像“犹他”号船底朝天的情景给他的重新漫步甲板之乐蒙上了一层阴影一样。在一阵孤寂难过的波动中，他撕开了那粉红色信封，一边看信，一边喝着咖啡，那咖啡是和一只镶有海军标记的银奶壶一起放在银茶盘上端上来的。

亲爱的帕格：

我此刻刚发了份电报给你，要收回那封荒谬愚蠢的信。收音机里仍在叽里呱啦地播着关于珍珠港的可怕消息。我今生心里还没这么七上八下过。这些黄皮肤的小猴子多么可怕啊！我知道我们会把他们消灭干净的，但我这时有一个儿子在潜艇上，另一个在俯冲轰炸机上，而你，天知道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我祈求上苍，但愿“加利福尼亚”号没有被击中。而最要不得的是，我竟在六天之前写给你那封糟糕透顶、不可原谅的信！如果我能在你看信之前就把它收回，叫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我究竟干吗要写那封信呢？我当初真是莫名其妙得昏了头。

我再也不要求离婚了，如果你不怪我行为不检点，而且仍真心要我的话，随你怎么办都可以，但不要责怪或怨恨巴穆·柯比，他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我想这你也知道。

帕格，我这一阵真寂寞得要命，并且——我说不准，也许我正进入更年期什么的——但我几个月来情绪变化得十分厉害，老是忽高忽低的。我的心情非常不安。我真的认为我身体不太好。现在我觉得就像是一个罪犯在等待判决一样，想来我要等收到你的下一封信后才能睡得安稳。

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我爱你，而且始终爱着你。有了这种感情就可以继续下去，不是吗？我的心乱极了。我要等你有了回音，才能再写下去。

不过，有一点得说说。娜塔丽的母亲不到半小时前打过电话给我，她都快急疯了。奇怪的是，我们竟从来没见过面，也没讲过话！她有好几个星期不曾得到她女儿的消息了，最后的消息是娜塔丽和婴孩在十五日飞回罗马。后来怎样了呢？时刻表肯定都给打乱了。而如果我们要和德国、意大利交战，那怎么办呢？拜伦一定急得要发疯了。我从来没为这件事反对过他，我指的是他娶了一个犹太姑娘，但是这平添了不少危险，使情况复杂多了！让我们祷告上帝，保佑她无论如何能脱身出来。

杰斯特罗太太的声音听上去挺悦耳，没有任何外国口音，地地道道是一个纽约人！要是你得到娜塔丽的消息，务必打个电报给那可怜的女人，这可是桩好事啊。

唉，帕格，我们终于卷入战争了！我们的整个世界崩溃了！你坚强得像块岩石，我可不行。原谅我吧，可能我们还会破镜重圆呢。

一心爱你的罗

十二月七日

这封信看了并不使人安心，他想，不过十足是罗达的风格。关于他儿媳妇的那一节加重了帕格的心病，他明知道她陷入了困境，但又把它置于脑后，因为他自己心事重重，对她也爱莫能助。他身处的世界崩溃了，他的私生活也崩溃了，他只能过一日算一日，逆来顺受。

“喂，阿里蒙对你招待得好吗？欢迎你登舰！”一位高个子军官，长着一头浓密的金色直发，下巴下面有像青蛙那样鼓起的袋袋，肚子被皮带勒成两堆凸出的肉，由内舱匆匆出来，一边扣着烫得笔挺的卡其衬衫。他们握了手。“吃点儿东西吗？”

阿里蒙把早点和闪闪发亮的刀叉一起放在雪白的亚麻桌布上，这比维克多·亨利几个月来吃过的东西强得多：半个鲜菠萝、热面包、热气腾腾的咖啡，以及一盘有火腿、菠菜、融化的干酪的丰盛的炒蛋。帕格为了打破沉默，先开口说他有意简化了一般的礼仪，就这样跑上船来，是因为听说“北安普敦”号也许马上要跟一支航空母舰特混舰队出发，去增援威克岛。如果希克曼想在开船前交卸舰长的职务，他愿意从命。

“好极啦！我非常高兴你来报到。就快打仗了，我不愿这时候离舰，但是我得动个小手术，已经推迟很久了，并且早就超过换班的时间了。”希克曼那张和蔼可亲的大脸上显出了忧伤的纹路。“实在不瞒你，亨利，我和老婆有纠纷哩。事情出在十月里。华盛顿某个在军部里坐办公室的王八蛋——”他那厚实的双肩丧气地耷拉了下来，“真他妈的。结婚二十九年了，她呢，已经是三个孙子的奶奶了，还干出这等事来！可露丝还是挺漂亮，你明白吗？我发誓，露丝的身材还活像个歌舞女郎。我倒有一半的时间撇下她一个人过——呃，那就成问题啦！这种事你是知道的。”

帕格心想，以前他经常听到这种诉苦，这是海军里最司空见惯的不幸，然而在这种不幸落到他自己头上之前，他一点儿也无法想象它能给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希克曼或其他人怎么能这样随便讲出来？关于这种事情，他自己就无法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字来，对牧师不能说，对精神病医生不能说，对上帝做祷告时也不能说，更不要说对一个陌生人讲起了。他很感激希克曼这时转过他那双金鱼眼来瞧着他，忧伤地咧着嘴说：“得了，让它见鬼去吧！我听说你在柏林和莫斯科都担任过职务，是吗？真是少有的怪事。”

“我跟着第一个《租借法案》使团去过莫斯科，那是一项短期的特殊使命。在柏林，我担任过海军武官。”

“想必很有劲，那儿闹得天翻地覆啦！”

“可我来接管‘北安普敦’号啦。”

希克曼听维克多·亨利用尖刻的语调表示不迷恋几年来的岸上生活，机警地眨眨眼睛，说：“好，我倒是要说，亨利，这是艘很好的军舰，舰上人员也都挺能干。只是舰队这样大扩充，我们都快累死了，我们这些天来一直在干该死的教练舰干的事。”希克曼从舱壁的电话架上拿起正在响铃的电话。“嗳，哈尔西的专用汽艇靠上来了。”他把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戴上他的包金边的帽子，急急地抓起一条黑领带。

帕格大吃一惊。“北安普敦”号是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的旗舰，他是统帅哈尔西的屏护舰队的。应该是斯普鲁恩斯去拜访哈尔西，而不应该倒过来。希克曼整理着领带和帽子，说道：“别客气，吃完你的早点吧。今天上午我们就能开始办交接工作了，我的文书军士长已把航海日记和其他记录都整理好了。我们刚巧列出了一份B项目清单。最近到的文件都登记好了，移交报告也准备好了。这些登记簿，你随时可以过目。”

“哈尔西常上船来吗？”

“有史以来第一次。”希克曼眼睛瞪得大大的，递给帕格一个文件夹，“看来要有重大行动。你或许还要看一下这些文件，从威克岛侦听来不少消息。”

透过舷窗，帕格能够听到哈尔西登舰的哨子声。他把这些薄薄的文件粗粗看了一下，因为罗达而感到的痛苦渐渐消失了。只消看一眼、摸一下舰队的通信，这些复印得很模糊的文件中所含有的战争电波马上激起了他生命的活力。希克曼很快又回来了，说道：“就是那个老头儿，他像是为什么事疯狂得要命呢。我们去办公舱吧！”

穿着一尘不染的自制服的年轻文书军士们，把无懈可击的清单、账簿和轮机操作记录都摊在维克多·亨利面前，让这位头发灰白的长官睁大了眼检查。将军的副官来电话时，两位舰长正专心审阅那些记录，他说，斯普鲁恩斯的舰队司令部要求维克多·亨利上校到场。希克曼看上去有点儿困惑，把这句话转告给他的来访者。“要我带你去那儿吗，亨利？”

“我认得路。”

“想得出是怎么回事吗？”

“没一点儿影子。”

希克曼搔搔头皮，说：“你认识斯普鲁恩斯吗？”

“有一点儿认得，是在作战学院 ⁽⁴⁾ 认识的。”

“你看能在我们出击前替换我吗？我们接到通知，七十二小时内出发。”

“我打算如此。”

“好极了！”希克曼紧握他的手说，“我们得谈谈关于这艘船的稳定性的事情，有不少问题呢。”

“喂，帕格！”哈尔西说。

粗眉毛下面是那熟悉的坚韧不拔、狡猾的目光，但是眉毛灰白了，双目下陷了。他已经不是比利·哈尔西——“昌西”号驱逐舰上那个暴躁的舰长了，他是领章上有三颗银星的太平洋舰队空军司令威廉·弗·哈尔西海军中将。哈尔西的肚子松垂了下来，他那曾经浓密的褐色头发灰白了，散乱着，随着年事增长，脸上有了雀斑和皱纹，但是方方的下巴、咧着嘴淡淡一笑时机灵的样子、伸出手来画曲线似的姿势和那紧紧的一握，都还是老样子。“你那位妻子好吗？”

“谢谢，将军，罗达很好。”

哈尔西朝着雷蒙德·斯普鲁恩斯转过身去，后者站在他身边，双手放在屁股上，正在细细打量桌上的太平洋航海图。斯普鲁恩斯只稍微年轻一些，然而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要少得多，可能是他一丝不苟的生活习惯的缘故。他气色挺好，皮肤上没有斑点，头发很多，只有一点儿灰白。自从帕格跟随他去视察作战学院以来，他看上去一点儿都没变。哈尔西有句名言，他不信任不喝酒、不抽烟的人。斯普鲁恩斯两样都不碰，但他们是互相信得过的老朋友。帕格在海上服役的初期，斯普鲁恩斯已经在哈尔西的驱逐舰队里任级别较低的舰长了。

“你也知道，雷，在当时舰队里所有的海军少尉中，就数这家伙的新娘最漂亮了。”哈尔西刚抽罢一支烟，接着又点起一支，他的手有点儿颤抖，“你见过她吗？”

斯普鲁恩斯摇摇头，眼光严肃而冷漠，说：“亨利上校，你在作战学院搞过威克岛战役问题，是吗？”

“是的，长官。”

“想想看，雷，你为什么要在一九三六年就研究威克岛问题呢？”哈尔西说，“威克岛那时只有灌木丛和黑脚信天翁。”

斯普鲁恩斯留神地瞧着维克多·亨利，后者大声说：“将军，目的是试验一下战术原则，假设‘橙色’ ⁽⁵⁾ 已控制海域，距离很远，敌方的空军有地面基地。”

“听上去熟悉吗？”斯普鲁恩斯对哈尔西说。

“哦，见鬼，很久以前演习的一次沙盘说明什么呢？”

“一样的距离、一样的舰艇和飞机的战术技术性能。”

“原则也一样——像是发现敌人，歼灭敌人。”哈尔西的下巴翘了起来，帕格很熟悉这副样子，“你听过正在澳大利亚流传的笑话吗？他们说，很快这两种黄种人 ⁽⁶⁾ ——日本人和美国人——就会在太平洋上真的开战。”

“这句双关语不错。”斯普鲁恩斯把圆规向航海图一指，说，“可是到威克岛有两千多英里路程，比尔 ⁽⁷⁾ 。我们应该说，明天就出击，这不太可能，但是——”

“让我打断你的话。如果我们需要，我们就得干！”

“即便如此，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两位将军伏在航海图上。帕格很快就猜测到，增援威克岛的工作已在进行中。“列克星敦”号和“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以及支援它们的舰艇已经向西驶去，一艘要搞掉在威克岛南面的马绍尔群岛的空军基地，另一艘要去增援海军陆战队，并攻击它所碰到的任何日本海军。但是，哈尔西的“企业”号奉命开往离威克岛不到一半路的一个停泊地，在那里，它能掩护夏威夷群岛。哈尔西要老远赶去。他争论说，夏威夷已有陆军航空部队做战斗警戒，日本舰队绝不敢再一次偷袭，航空母舰一起出动，大大地增强了它们的力量，假如日本人向夏威夷迂回冲来，他可以及时赶回予以截击。

帕格意识到，一九三六年的沙盘演习是有预见性的。在那次演习中，在日本人偷袭马尼拉之后，威克岛上的海军陆战队就受到了围攻。于是，太平洋舰队驶去救援他们，迫使日本主力参战，但任务没完成。“橙色”空军把“蓝色”打得掉头逃跑。演习裁判员裁判说，由于天气不好，飞行员缺乏经验，以及对日本防空和飞机方面的力量估计不足，“蓝色”航空母舰没有摧毁敌人在岛上的机场。

斯普鲁恩斯标出一个个距离、时间和危险所在的记号，哈尔西忍不住叫起来：“耶稣基督啊，杰克逊将军哪 ⁽⁸⁾ ，雷，这些我都知道。我要将一些论据扔给太平洋舰队总司令，这样我自己就能甩开膀子干啦！”

斯普鲁恩斯把圆规放在航海图上，耸了耸肩。“我疑心整个作战会取消。”

“取消？见鬼！为什么？那些海军陆战队官兵正出色地坚持着呢！”

帕格完全赞同哈尔西的话，他插进来说，当他自己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剪型客机由马尼拉飞到夏威夷时，就在威克岛受到了炮击。

“嘿，什么？你在那儿吗？”哈尔西转过来，生气地看着他，“你看到些什么？他们运气如何？”

帕格描述了海军陆战队的防御工事，说他认为他们可以坚持抵抗几个星期。他提到了他为海军陆战队司令官带给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那封信，并且引用了那位上校在珊瑚地下掩蔽部里临别时说的话：“我们的结局大概是不得不到铁丝网后面吃鱼和米饭去，不过至少我们能叫那些兔崽子花点儿力气来夺得这块地方。”

“听见没有，雷？”哈尔西用瘦骨嶙峋、长着灰色汗毛的拳头敲着桌子，“难道你不认为我们有光荣的责任去援助和支持他们吗？哼，发回的报道中除了威克岛的英雄外，什么都不提！‘多打发些日本人来啊！’我从来没听到过有比这更鼓舞人心的。”

“我十分怀疑是否真有消息从威克岛来，都是新闻界的玩意儿。”斯普鲁恩斯说，“亨利，你在马尼拉驻扎过吗？”

“我从苏联来，路过马尼拉，将军。我是《租借法案》使团的海军顾问。”

“什么？俄国？”哈尔西打趣地用两根手指戳了维克多·亨利一下，“啊，这就对了！我听人说起过你，帕格，和总统有交情，我却不知道所有这些都讲的是谁！嗯，老穆斯·本顿告诉我，你乘了轰炸机在柏林上空兜风。嘿，你真的去了吗？”

“将军，我是一个观察员，我多半是观察自己会害怕到何等地步。”

哈尔西搓了搓下巴，看上去一副调皮相。“你是登舰来接替萨姆·希克曼的，是吗？”

“是的，将军。”

“愿不愿换个工作，跟我在一起，管作战处？”

维克多·亨利争辩道：“我已接到命令了，将军。”

“命令可以更改的嘛。”

从在驱逐舰上相处的日子起，帕格就十分了解这个人，哈尔西少校给了他第一张海上服役“优秀”的成绩单。一旦比尔·哈尔西负责舰队战斗行动——他早晚总会这样做的，他总是热衷于追求荣誉，不惜一战——他就会很信赖部下，所以他的作战处军官能够决定重大战役的进程。这是一种诱惑，比起帕格推辞掉的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参谋的委任来，这诱惑要大得多。

可是，维克多·亨利对做大人物的跟班已经感到厌倦了，对重要问题担负无名责任也厌倦了。“北安普敦”号倒是意味着回到往日直截了当的事业阶梯上来：海上服役，岸上间歇，更多的海上服役，最后获得舰队的指挥权，大有希望达到海军将级军衔。“北安普敦”号就是获得那海上指挥大权非常重要的最后一个阶段。他将在战斗中放八英寸口径大炮，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炮手。

可是，当面回绝哈尔西海军中将的做法不太好。帕格犹豫不决，不知怎么应付才好。雷蒙德·斯普鲁恩斯正拿着圆规俯身在航海图上，这时说道：“比尔，这不是一个中校的职位吗？”

哈尔西转过身，朝着他说：“不应该是这样，这跟正在扩充的作战处不相称！我会很快改变这情况的。”

斯普鲁恩斯随口一句话使帕格·亨利摆脱了困境，他甚至不必开口。哈尔西细细打量了帕格一下，拿起他的帽子。“好吧，我要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去了。雷，我是打算要赢得那场争论的，准备明天出发。能看见你太好了，帕格，你保养得很好。”他猛地伸出多节的手，“还打网球吗？”

“有机会就打，将军。”

“还是每天早上看《圣经》，晚上看莎士比亚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至少我还是尽力这么做。”

“你那么规矩地过日子真使我扫兴。”

“啊，我现在喝酒、抽烟都很厉害。”

“真是这样吗？”哈尔西咧着嘴笑了，“这倒是一个进步。”

斯普鲁恩斯说：“我要上岸去，比尔。”

“好，走吧。你呢，帕格？想去海滨吗？”

“啊，要是可以的话，那就谢谢了，将军。”

在后甲板上，他把给希克曼的信交给舰上的值日军官，然后下了梯子，到豪华的黑色汽艇上去。他不和将军们坐在一起。汽艇像渡船一样穿过尽是恶臭的油和舰艇残骸的水面，自从日本人发动进攻以来，海港就被弄脏了。在舰队的登陆处停着一辆灰色的海军雪佛兰轿车，三星旗飘扬在前挡板上面，一个穿军装的直挺挺的海军陆战士兵开了门。“嘿，先生们，”哈尔西说，“有谁要搭我的车？”

斯普鲁恩斯摇摇头。

“谢谢，将军，”维克多·亨利说，“我要到我儿子的住处去。”

“你儿子住哪儿？”在雪佛兰汽车开走时，斯普鲁恩斯问。

“珍珠城上面的山里，长官。”

“我们走着去，好吗？”

“有五英里路呢，将军。”

“你时间紧吗？”

“啊，不，长官。”

斯普鲁恩斯大踏步穿过铿锵作响的海军造船厂，帕格为了在晚上尽量忘掉罗达，这一个星期酒喝得很厉害，因此得费劲才跟得上他。他们开始爬一条穿过青山的柏油路。尽管斯普鲁恩斯的卡其衬衫被汗弄黑了，但他的步子并没放慢。他不说话，但并不是因为喘不过气来。这个年纪更大的人反倒呼吸均匀，帕格自己却喘着粗气。相形之下，他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们在上坡路上转了一个弯，俯视基地的宽阔全景：船码头、起重机、驱逐舰与潜艇的停泊地，以及支离破碎得可怕的、下沉了一半的战列舰，焚毁的飞机和变黑了的、只剩下屋架的飞机库。

斯普鲁恩斯说：“景色真美。”

“太好了，将军。”帕格的脸转了过来，冷静的大眼睛闪出赞同的神色。“我原来打算在‘北安普敦’号上过这一天的，长官。”既然他们在谈话了，帕格便喘着气讲，“可是哈尔西将军想要明天就出发，我想我最好还是去拿我的东西。”

“嗯，我想不会那么着急吧。”斯普鲁恩斯用折叠好的一方白手帕擦了擦汗湿的额头。

他说，威克岛那么遥远而又暴露在外，像这样的位置，加上海军目前的虚弱，差不多排除了一场战斗的可能性。十二月七日以后，金梅尔将军毫无疑问要挽回面子，他赶在总统撤他职之前下令救援。然而，舰队在等待新的太平洋舰队总司令，临时指挥官派伊中将也另有打算。放弃这次援救任务可能会引起一场大争论，双方都有很好的理由，但斯普鲁恩斯怀疑，这些海军陆战队官兵就像作战学院演习时那些事实上不存在的士兵一样，命中注定将在俘虏营度过战争年代。

斯普鲁恩斯的语气像在作战学院时一样平静，走路的步子快得使维克多·亨利的心脏剧烈跳动，他说，十二月七日改变了太平洋上力量的对比，美国已被解除了一半武装。力量的对比在于十艘或十一艘航空母舰对三艘，十艘做好战斗准备的战列舰对一艘也没有，而且谁都不知道敌方的重兵布置在哪儿。日本人已经显示了出色的战斗能力和后勤能力，他们把世界上最好的舰艇、飞机和战斗人员亮了出来。菲律宾、东南亚和东印度群岛都可能被他们弄到手。英国人把兵力铺得太开，力量显得单薄。就在此刻，海军简直没有什么可干的，除非搞些“打了就跑”的袭击来提高战斗技能，同时使日本人心神不安。但是，海军得通过日本飞机航程以外的那些组成弧形的岛屿，不惜任何代价保持一条从夏威夷到澳大利亚的战线，新的航空母舰和战列舰要及时加入舰队。从夏威夷和澳大利亚出发，他们将由东面和南面开始反击日本。然而，这需要一年或更长的时间。同时得把澳大利亚守住，因为这是白种人的大陆，如果被非白种人占领了，可能会触发一场摧毁文明的世界革命。雷蒙德·斯普鲁恩斯做了这一耸人听闻的评论后，便默不作声了。

他们穿过高高的、带着甜丝丝气味的绿色甘蔗林，顶着越来越火辣辣的烈日，在鸟儿安闲的歌声中艰难地爬上坡。

“前途悲观啊，将军。”维克多·亨利大胆地说。

“倒不见得，我认为日本成不了大事。薄弱的工业基础，物资供应无法维持长期斗争。有一阵它会闹得很欢，然而如果我们国内的斗志旺盛的话，我们将赢得这场战争。我们有一位坚强的总统，这是不可否认的。不过，我国是在两条战线上作战，德国战线则是起决定作用的，因此，我们这里按次序是第二。我们一上来就已经吃了一场大败仗，因此实际情况不利于在太平洋上过早地采取英雄行动，譬如全力以赴打一场增援威克岛的仗。”

华伦的房子离开大路，坐落在草地与花园中，走廊宽敞曲折，如果让一位将军去住，看上去倒比一个海军飞行员合适得多。他们站定以后，斯普鲁恩斯汗如雨下，说道：“你儿子就住在这儿吗？”

“他的岳父为他们买了这所房子。她是独生女。他是佛罗里达州的拉古秋参议员。事实上，房子里面并不那么大。”

斯普鲁恩斯用手帕擦着他红红的脸，说道：“拉古秋参议员！哦。他对战争的看法有所改变了，是吗？”

“将军，许多很好的人都认为我们不应该介入战争。”

拉古秋在十二月八日以前一直是一名爱嚷嚷的主要孤立主义 ⁽⁹⁾ 者。

“的确。”

斯普鲁恩斯不肯进去歇息，只要了一杯水，就在门口喝了，递还杯子时说：“那么，你今天就要把你的东西拿上船喽？”

“是的，长官。我最好尽快上任，接过指挥权。”帕格说，“各种情况都应当考虑到。”

斯普鲁恩斯的灰眼睛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啊，好！你总是立即执行命令。”他们俩谁都不曾提到哈尔西要帕格当他的参谋的打算。“那么，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吧，我很想听听你在柏林上空飞行的故事。”

“那我太荣幸了，将军。”

杰妮丝穿着湿漉漉的淡紫色背心、弄脏了的灰短裤和凉鞋，蹲在后面草地上一大块被翻掘过的棕色土地里。她灰黄色的头发搞乱了，裸露的长腿和手臂被晒黑了。由于对日本菜农进行了特别管制，新鲜蔬菜已很缺乏，她开始种菜，因此还觉得很高兴。

杰妮丝直起身子，笑着用手臂擦擦额角，说，“我的天哪，瞧你这副模样！是在种东西呢，还是在干什么呀？”

“斯普鲁恩斯让我从海军造船厂走来的。”

“啊，他啊！我听说他到甲板上来的时候，所有的低级军官都不露脸了。指挥‘北安普敦’号要是没把你累垮，倒是会让你振作起来的。华伦来电话说，他回家吃午饭。”

“好，那样的话，他可以开车把我和我的东西一起送到舰队登陆处去了。”

“你要走了？”她收起了笑容，“我们可要惦记你啦。”

“爸爸？”过了一些时候，华伦的声音由卧室门外传来。帕格开了门，把整理了一半的两只小扁箱推到旁边，制服和书都堆在床上。“嘿，我路过‘加利福尼亚’号陆上办事处停了一下，他们正要把给你的邮件送到‘北安普敦’号去。不过，这些也是刚刚寄来的。”

一眼看到英国邮票，帕格吃了一惊，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的办公室地址在那个信封上。他先打开电报，一句话也没说，便把电报递给了华伦。

望急询国务院娜塔丽下落，电告我，马里韦莱斯基地“乌贼”号潜艇。

拜伦

华伦皱起他那凑在电报上的晒黑了的额头。他穿着飞行服，紧闭的嘴上总是叼着烟卷，看上去疲劳、冷酷。

“你认得国务院的什么人吗，爸爸？”

“嗯，认识一些。”

“你干吗不打电话试试呢？在马尼拉，勃拉尼 ⁽¹⁰⁾ 的消息很闭塞。”

“我要打的，我早就该打了。”

华伦摇摇头。“她可能在什么鬼地方进退两难呢。”他指指伦敦来的信，“埃里斯特·塔茨伯利，是那个英国广播员吗？”

“正是他，你母亲和我在去法国的船上碰到过他。”

“口才呱呱叫。过半小时就吃午饭，爸爸。”

帕格等华伦走后，打开了那封信。他一到珍珠港，就伤心地寄了一封干巴巴的短信给帕米拉·塔茨伯利，终于和她决裂了，她不可能已收到那封信并且写了回信。两封信错过了。他发现，她信上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亲爱的：

我希望这封信好歹能送到你手中。有件新闻，英国广播公司要我父亲搞一趟菲莱亚斯·福格那种样子的广播旅行，环绕这个受苦受难的星球兜一圈，到主要的军事基地转一转：亚历山大、锡兰、新加坡、澳大利亚、珍珠港、巴拿马运河等等。主题是英国国旗上的太阳永不落。可是，除希特勒以外，还可能有一个敌人——日本，使用英语的各个民族（包括勉勉强强的美国人）必须坚守阵地。韬基已讲好要我跟了去，近来他越来越感到疲劳或是对气候不适应——他的视力下降得很厉害，女儿就代写广播稿甚至文章。现在，文章虽是代笔的，倒也顶用呢。

他对我谈起这件事时，我光听见这几个字——珍珠港！要是整个计划不告吹，要是我们能保住我们冒险的“飞机和轮船”计划，我们就会在一个月内左右到夏威夷。你和你那老天保佑的“加利福尼亚”号将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可是我会找到你的。

喂，你得胜了！我知道你该在我开口之前先写信给我的。对不起，我打破了你的规定，可是据我所知，你的电报或信要下个星期才到，而那时我已不在这里了。可能已经有给我的一封长信由符拉迪沃斯托克、东京或马尼拉寄来，真是这样的话，我希望那是一封情书，而不是措辞审慎的决裂信。我就是这样既害怕又期待着你的信。不管那是一封什么信，帕格，我反正收不到了。

最亲爱的，你可以在爱你妻子的同时也爱我呀。我让你吓了一跳吧？咳，事实是你已经这样做了。你知道自己是爱你妻子也爱我的，你甚至已告诉过我了。你只不过对此装出一副讲求实际的模样罢了。老实说，就你妻子来讲，也完全可能在爱你的同时爱另外一个男人，可能这更让你吓一跳吧。但是，这类事情一直都有。我的爱人啊，我打赌真是这样的，特别是战争年代里，连很好、很体面的人都是这样。你和亨利太太被关在一个非常特别的由教堂到海军的小天地里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哦，亲爱的！我没有时间把这信打完，要不我还是截掉这傻乎乎的最后一段吧。我明白再怎么争论也是无望的。

终于给你写信了，我真讨厌就此打住，这正像水坝决了口一样，可是我得打住了。你不再是听到我的消息，而是要看到我了，谢天谢地。

伦敦的天气真没法儿说，战争消息也同样没法儿说。看来，我们从莫斯科跑得不算太快，它真有可能沦陷，就像它落到过拿破仑手中一样！那将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啊！可是对我来说，老实讲，唯一算得上消息的——而且是令人高兴的消息——是忽然有了个机会能够再见到你。尽管你非常亲切和甜蜜，但我在莫斯科有个可怕的感觉，仿佛我是在看你最后一眼。现在（求神明保佑一切顺利）我来了。

爱你的帕姆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他能想象出那年轻的脸蛋，能听到那年轻、热诚、语调优雅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倾吐出这些话来。他和塔茨伯利的女儿这段令人留恋而又无望的小小浪漫史曾在莫斯科昙花一现，现在最好一刀两断。这一点帕格是知道的。他已经做过努力了，而且直到现在为止，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这种奇怪、脆弱的战时关系残余——比调情略微过头些，又可怜巴巴地算不上露水夫妻——使他能更好地理解罗达已发生的事情，而且终于渐渐开始宽恕她了，他只要他的妻子回到他的怀抱。他已经用强烈的措辞给帕米拉写过信了，同这个二十九或三十岁、跟随她那有名气的父亲漂泊的年轻女人相处，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前途。

最好一刀两断。然而，他脑海中思潮翻腾，猜测着他们现在可能在什么地方。他们是不是可能在十二月七日之前就已经去新加坡了呢？塔茨伯利是一个拼命的旅行家、一个像推土机似的人，只要他能搭上军舰或轰炸机，他就会不停地走。没准儿突然塔茨伯利父女俩就在檀香山出现了呢？帕姆无意中为罗达所做的辩护是多么厉害的嘲弄啊！帕格把那封信撕掉了。

华伦和杰妮丝正在后阳台上吃午饭。当帕格身穿蓝色军服哼着歌走出来时，他俩面面相觑。

“我们太一本正经了。”杰妮丝说。

“要是我穿着军服上船，就不会把它弄得太皱。”

“您好像挺高兴。”华伦评论道。

“想到可以拿海上津贴了。”帕格在铁架玻璃面的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吃光了一大盆很可口的炖肉，又让添了些洋葱和土豆。自从他到珍珠港以来，他们还没看到过他中午吃这么多东西。

“您的胃口好极了。”看着他父亲吃饭，华伦说。他和杰妮丝对罗达来信要求离婚的事一无所知，他们把他喝酒和垂头丧气归结为失掉“加利福尼亚”号的缘故，现在他看起来兴致好了。

“斯普鲁恩斯将军硬拖着要我爬坡，走了五英里路。”

“爸爸，杰妮丝对娜塔丽的事有一个主意。”

“是啊，您干吗不直接给我父亲打电话或电报呢？”帕格机警地看了他儿媳妇一眼，“他一定能够让国务院快点儿采取一些措施，要是这办得到的话。”

“嗯，现在华盛顿该是几点啦？这会儿他在那里吗？”

“有五个钟头的时差，他可能刚好离开他的办公室。过一会儿试试看，打个电话到他家里去。”

“这个主意不错，杰妮丝。”

在华伦帮着帕格拿箱子的时候，杰妮丝正给小孩洗澡。小维克多咯咯咯地笑着，朝她拍着水。她是一个红光满面、快快活活、性感的年轻妇人，一点儿也不因为自己湿透的背心显出乳房而感到难为情。帕格脑中浮现出罗达在他们圣迭戈基地的平房里给华伦洗澡时的情景，也是这副样子。比四分之一个世纪还要多些的时间就像吸口气一样地过去了！一个也是这样的婴儿，已经变成了身穿飞行服、高个子、面容严峻的年轻人，正朝他自己的儿子低头微笑着。帕格摆脱了为时光流逝而悲哀的可怕感觉，开玩笑说已经把杰妮丝家里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还吻了一下她那潮湿而光滑的脸颊。

“只要停泊在港内就回来，爸爸。房间会为你准备好的，酒柜也会装满的。”

他举起摊开的巴掌说：“我只要在海上担任指挥职务，就又要戒酒了。”

华伦用一只手把公家的吉普车开下山，他嘴里的香烟一晃一晃的。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企业’号是不是要马上赶到威克岛去，爸爸？”

“是什么让你这样想的？”

“就是你急急忙忙去接管那艘屏护舰队的旗舰！”

“你摩拳擦掌地想打仗，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华伦透过香烟的烟雾斜着眼看了他父亲一下，“我对急于开走我们的最后一艘航空母舰有疑问。我不相信陆军航空部队会很好地保护这个基地，保护我的妻子和孩子。嗯？不说话了？”

“我真不知道，华伦。”

“‘企业’号上人人都在说，为了让我们能出发，哈尔西在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大叫大嚷。”

“这倒是可能的。你们那儿的新飞机驾驶员考核得怎么样了？”

“爸爸，他们还嫩，嫩得很。他们还没有飞行过多少小时！可中队需要他们，他们或者会撞到障碍物上折断脖子，或者会淹死，或者也就学会了。等我们在港口停泊的时候，我要把他们训练得不那么傻。”

“你现在当教练啦？这倒真快。”

“我的指挥官把分遣队交给我了。我并不争。他也已推荐我在国内任教练，我为这事大吵了一场，现在不是离开太平洋的时候。”

华伦让他父亲在电话局那儿下了车，说是他会把箱子送到舰队登陆处去的。他们的分手几乎像是一会儿又能在一起吃晚饭那样随便，但他们握了手，而平时他们很少这样做，并且还微笑着互相看了一会儿。

小小的电话局里烟雾弥漫，挤满了等着的水手和军官。总接线员是一个四十岁左右、南方口音很重的、长得丰满的女人，帕格提到拉古秋时，她马上活跃起来了。“那可是一个大人物啊！要是他当了总统，我们就不会这么一团糟了，是吗，上校？我会尽力帮您接通的。”

半小时之内，拉古秋参议员就在乔治敦他的家里接电话了。听到是帕格的声音，他大吃一惊，很快地掌握了情况，简单扼要地问了几个问题。“对对对，好的，知道了。我记得结婚宴会上有她。再说一遍，她娘家姓什么？好，杰斯特罗，和他那有名的叔叔一样。娜塔丽·杰斯特罗·亨利。皮肤黑黑的姑娘，很漂亮，说话很快。作为犹太人，她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但意大利在那方面还不算坏，而且跟一个名作家一起旅行也会沾一点儿光的。啊，连我都听说过埃伦·杰斯特罗呢！”拉古秋声音嘶哑地咯咯笑，“她可能挺好，但是最好要有把握。我怎么回你的话呢？”

“只要打电话给人事局的达德利·布朗就行了，参议员先生，他会把信息转给海军部门的。收信人写‘乌贼’号上的拜伦。”

“知道了。你在指挥‘加利福尼亚’号，对吧？”

“‘北安普敦’号，CA-26，参议员先生。”

拉古秋停顿了一下：“‘加利福尼亚’号出什么事了？”

帕格也停了一下：“我在指挥‘北安普敦’号。”

参议员的声音又低又严肃：“帕格，我们在那儿对付得了他们吗？”

“可要费很大劲哩。”

“喂，我要辞去参议院里的职务参军，你认为怎样？陆军在木材和纸张方面吃亏很大，我一年可以节省几百万美元战争经费。他们已提出让我当上校，可是我坚持要当准将。”

“我当然希望你能当上。”

“好吧，代我向孩子们问好。我会把那犹太姑娘的情况告诉你的。”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维克多·亨利觉得像是已在“北安普敦”号上度过了一个星期。他参观了船上各处——从舱底到大炮射击指挥仪，会见了军官们，留神观察了全体船员工作，视察了机舱、锅炉间、弹药舱和炮塔，还和副舰长吉姆·格里格做了长时间谈话。吉姆·格里格是爱达荷州人，是一个说话简短、愣头愣脑的指挥官，他眼圈发黑，脸色疲倦苍白，略带着适合一个吹毛求疵的副舰长的蛮横神气。帕格发现没有理由不去马上接替希克曼，格里格正在指挥这艘船，随便什么笨蛋都可以接替他，他的无能显不出来。帕格并不认为他自己是一个笨蛋，只不过老朽了，神经过于紧张。

第二天，帕格省去了和平时期冠冕堂皇的一套，举行简单的接任仪式。军官们和全体船员面对面地分两排在船尾三号炮塔处列队，阳光照耀下的白制服在暖和的微风中飘动着。维克多·亨利没有和希克曼、格里格站在一处，他在扩音器前宣读他负责指挥的命令。他从飘动着的文件上抬起眼来，就能在船员们列队的后边看到“犹他”号有油漆条纹的大红船底。

他转过身来朝着希克曼敬礼：“我接替您，长官。”

“很好，长官。”

这就是全部仪式，维克多·亨利当上了舰长。“格里格中校，舰艇的全部标准作战规定继续有效。全体船员从后甲板解散。”

“是，长官。”格里格像海军中士似的敬了个礼，向后转，发了命令。队伍解散了。帕格用舷侧吹哨致敬的仪式送别他的前任。希克曼的举动像是在过生日，他妻子又来了一封信，暗示说所有一切都不会失掉。这使他像年轻人一样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她身边去，他头也不回，看也不看，一个劲儿跑下舷梯，上了快艇。

整整一个下午，帕格都在翻阅格里格中校堆在他书桌上的文件和舰艇的文献。阿里蒙为他单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甲鱼汤、薄牛排、沙拉和冰激凌。他正坐在扶手椅上喝咖啡时，一名海军通信兵给他送来一张手写的条子，信封和里面的信纸上都印有两颗蓝星，字迹挺拔、清楚、朴素：

亨利上校：

我很高兴你已接任。我们明天出击，你半夜时会收到作战命令。新的太平洋舰队总司令是尼米兹。对威克岛的救援看上去希望更渺茫了。祝你幸运、顺利。

雷·艾·斯普鲁恩斯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九日

第二天早晨，阳光灿烂，风平浪静，这艘巡洋舰起航了。舱面船员动作熟练，轻而易举地解缆拔锚。船艏朝着海峡外面，随着潮水摆动。维克多·亨利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骗过了驾驶室全体人员，说道：“三分之一马力，减速前进。”航信士官通过机舱传令钟传达了命令。甲板开始摇摆——帕格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热乎乎的感觉——“北安普敦”号在新舰长的指挥下出发投入战斗。他还没从拉古秋参议员那里听到娜塔丽·杰斯特罗·亨利的消息。

(1) 　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大量建造的一种万吨左右的货船。

(2) 　即维克多·亨利。

(3) 　指《五国海军条约》，1922年2月6日由美、英、法、意、日五国签订，要求按一定比例规定海军力量，限制军舰吨位和大炮口径。

(4) 　指海军作战学院，在罗得岛的纽波特，属海军部，专供有经验的军官进修。

(5) 　指美国海军举行过的一次演习。在这次演习中，“橙色”代表日本，“蓝色”代表美国。

(6) 　英语“黄色”还有“懦弱”“卑怯”的意思，因此下文说是双关语。

(7) 　比利·哈尔西的昵称。

(8) 　惊叹时用的口头语，和“天哪”一样意思。

(9) 　孤立主义是美国早期的一种对外政策思想，主张美国在对外关系中避免卷入欧洲的政治和军事冲突。

(10) 　勃拉尼是拜伦的昵称。

第二章

她上了一艘非常不同的船。这是一艘生了锈、油漆斑驳、尽是蟑螂的沿海岸行驶的土耳其货船，名叫“救世主”号。它正停靠在那不勒斯海港的一个码头上进行修理，人们认为它要开往土耳其，实际上它要去巴勒斯坦。自从她上船以来，这一星期里总是起着风暴，这艘破船免不了要晃动。它向石码头倾斜着，锚绳随海潮涨落，拉得很紧，而当波浪起伏涌过防波堤时，它就颠簸摇摆。

娜塔丽带着她的婴孩坐在狭窄的后甲板上一面飘扬着的旗子下，旗子很脏，深红色底子上嵌着黄色的星和新月 ⁽¹⁾ 。一度天色晴朗，她就带他出来坐在下午的阳光下，留着胡子的男人们和披着围巾的女人们都围拢来，赞叹不已。在“救世主”号上有一些瘦瘦的、眼神忧郁的孩子，而路易斯则是唯一还得抱在怀里的娃娃，他依偎在她膝上看着四周，活泼的蓝眼睛在寒风中眨巴着。

“哦，真是一幅朝拜圣婴图 ⁽²⁾ ，”埃伦·杰斯特罗说，他呼出来的气冒着白烟，“活生生的朝拜圣婴图，路易斯成了一个迷人的圣婴基督。”

娜塔丽咕哝道：“那我则是一个糟透了的不合格的圣母。”

“不合格吗？不，我亲爱的。”杰斯特罗裹在蓝色的旅行斗篷里，灰色的帽子低低地戴在头上。他安详地摸着整齐的胡子说：“很合格，我要说，面孔、身材和出身种族都合格！”

在倾斜着的甲板上的其他地方，犹太人挤满了走道，他们正从臭气熏天的舱房里蜂拥而出，到阳光下散步。他们拥挤着走过救生艇、板条箱、木桶和甲板上的建筑物，或是聚在舱口，七嘴八舌地交谈着，讲意第绪语的人居多。只有杰斯特罗和娜塔丽盖着毯子坐在躺椅上。这次巴勒斯坦之行的组织者阿夫兰·拉宾诺维茨从舱底把这些椅子挖了出来，虽说长了霉，又被耗子啃过，倒也还能用。婴儿崇拜者们渐渐散去，尽管散步的人不断地瞟他们一眼。那两个美国人的四周都留出了一点儿生锈的铁板，这是人们对他们表示尊敬，特意空出来的。杰斯特罗上船后就被认为是“伟大的美国作家”，他很少对什么人讲话，这使他的形象更高大。

娜塔丽朝远在海湾对岸的两座山峰挥了挥手，说：“看维苏威火山 ⁽³⁾ 哪！这么明显清楚，还是头一回哩！”

“游览庞贝 ⁽⁴⁾ 的好时光咧！”杰斯特罗说。

“庞贝！”娜塔丽指了指一个胖胖的警察，他穿着一件绿色的大衣，正在码头上巡逻，“我们一下跳板就会被逮住的。”

“这我完全明白。”

“反正庞贝是非常差劲的。你认为是吗？数千幢没有屋顶的闹鬼的房子，城市里的人突然死得一个也不剩。哼，没有庞贝和那些猥亵的壁画，我一样生活。”

赫伯特·罗斯在甲板上侧身挤过来，他比人群中大多数的人要高出一个头，他的加利福尼亚运动衫色彩鲜艳，在这帮衣衫褴褛的人中，像是霓虹灯广告似的。娜塔丽和杰斯特罗很少见到他，虽然他为他们安排了离开罗马乘上“救世主”号。他和难民们一起待在下面的铺位上。这个自作聪明的电影发行人在意大利发行了大部分美国影片，直到宣战为止。他正在显露出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色彩，拒绝和组织者同住一个舱房，因为——照他所说——他现在也正好是又一个逃亡的犹太人，而且他要练习讲希伯来语。

“娜塔丽，阿夫兰·拉宾诺维茨要和你讲话。”

“只叫娜塔丽吗？”杰斯特罗问。

“只叫娜塔丽。”

她把路易斯塞在篮子里厚厚的咖啡色毯子下，拉宾诺维茨在那不勒斯买了这个篮子，另外还买了婴儿的用品和给娜塔丽与她叔叔的几样东西。娜塔丽与她叔叔和罗斯一起逃离罗马时只有随身穿的衣服。这个巴勒斯坦人还将一些罐头牛奶带上了船，路易斯就是靠这些牛奶过活的。在罗马，甚至连美国大使馆里，罐头牛奶也早已没有了。她喜出望外地问：“你到底是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拉宾诺维茨听了以后，只是眨眨眼睛，把话岔开。

“埃伦，你看着他好吗？要是他哭了，就把这橡皮奶头塞到他嘴里去。”

“是不是关于我们出发的事？”她走开时，杰斯特罗问罗斯。

罗斯在空着的躺椅上坐下，跷起了他细长的腿。“关于什么事情，他会告诉她的。”他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头发秃了，瘦瘦的，有一个像动画片里犹太人那样的鼻子。他的举止风度完全是美国人的样子，充满自信，随随便便，不自觉地自高自大。“舒服极了，”他说，惬意地靠在躺椅上，“你们北方佬真懂得怎么过日子。”

“在这方面你还有别的想法吗，赫伯特？”

“哪方面？”

“坐这艘破驳船航行。”

“我并不认为这是艘破驳船。”

“它可不是‘玛丽王后’号。”

“‘玛丽王后’号可不会装犹太人去巴勒斯坦！呸！它可以一下子装两万人，跑一趟赚一百万美元。”

“我们为什么浪费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呢？”

“装发电机的电枢用了两天，然后这三天刮大风。我们会开走的，别着急。”

一阵冷风吹开了路易斯身上的毯子，罗斯把它重新裹好。

“赫伯特，难道我们——我们这三个人——没有在罗马饱受惊吓吗？美国大使馆周围的那些暴徒就是大批流氓，我确信，他们是想在宣战后来点儿刺激。”

“喂，警察当局从四面八方把想要进使馆的人抓起来。这些我们俩都看到了。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再说，他们可能还不是犹太人哩！”

“我敢打赌，”杰斯特罗说，“只要他们的护照没问题，不管是不是犹太人，现在都要被安置在哪家舒适的旅馆里，等着和在美国被抓起来的意大利人交换。”

罗斯顶了他一句：“我能不回罗马就不回，我过得挺快活。”

杰斯特罗用地道的希伯来语说：“新语言你学得怎么样了？”

“天哪！”罗斯瞪着他，“你能教，是吗？”

“波兰的犹太教经院教育是不能被什么取代的。”杰斯特罗笑了笑，摸着胡子，又重新用波士顿口音的英语说。

“你干吗不在经院念下去呢？我甚至没有受过戒，我不能原谅我的父母。”

“唉，真是年幼无知。”杰斯特罗说，“我迫不及待地逃离了经院，那地方简直像监狱。”

这时，娜塔丽正朝驾驶室下面拉宾诺维茨的舱房走去。在这之前，她从未去过那里。他请她在他桌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桌上堆满了文件、脏衣服和油腻的工具。他坐在没有铺好的床上，弓着背靠着舱壁，壁上装饰着从杂志上撕下来的深棕色裸体画，唯一的一盏电灯发出的光是这么暗，烟草的烟雾是这么浓，以至娜塔丽只能看出这些东西。面对她尴尬的微笑，拉宾诺维茨耸了耸肩，他穿着油渍斑斑、大得累赘的工作服，圆脸因过度疲劳都变成土灰色的了。

“这是轮机长的艺术收藏，我占用了他的房间。亨利太太，我需要三百美元，你跟你叔叔能帮忙出一点儿吗？”她吃了一惊，什么也没说。他继续说：“赫伯特·罗斯愿意拿出这笔钱来，可是他已经付得太多了。要不是他，我们就不能把事情推进到这地步。我希望你和你叔叔每人能给一百美元，那才比较公平。老头子们都比较小气，所以我想还是提请你考虑。”拉宾诺维茨的英语讲得很清楚，但是外国口音很重，而且他用的俚语已过时，像是从旧小说里看来的。

“这钱干什么用？”

“Fetchi-metchi，”他把粗粗的拇指放在两根指头上来回移动，疲倦地微笑了，“行贿。港务监督不让我们离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开始时很友好，但是后来变了。”

“你认为你能贿赂他吗？”

“嗬，不是贿赂他，是贿赂我们船长。你见过他的，就是那个穿蓝色上衣、长着胡子、醉醺醺的老无赖。要是我们非法离开，他就得失去他轮船的证件，港务当局掌握着这些证件。我相信他经常干这事，他是专干走私这一行的。可这得另外付钱。”

“那不会太危险吗？”

“我认为不会。要是海岸警卫队拦住我们，我们就说我们正在试验修理过的轮机，并且往回开。我们不会比现在的处境更糟。”

“要是我们被拦住，他会把钱退还吗？”

“问得好！我的答复是：我们离开三英里后，他才拿钱。”

整整一个星期以来，娜塔丽花费了太多的时间思索，想象出种种不能起航的不幸理由，她拿不准自己逃离罗马是否做对了。她天天想着要乘这样笨重的船横渡地中海，越想越觉得前途黯淡。然而，她还是认定，这样至少能让她的孩子从德国人手里逃出去。可是，这得违反法西斯的法律才能启程，要努力逃过海岸警卫队的炮舰！

当她坐着一言不发时，拉宾诺维茨用一种虽不含敌意但是严厉的语调说：“好吧，没关系，我会从罗斯那里拿到全部钱的。”

“不，我会提供帮助的，”娜塔丽说，“我相信埃伦也会。我只是不喜欢这么做。”

“我也不喜欢，亨利太太，可是我们不能在这里坐着，我们得努力做些事呀。”

杰斯特罗博士正在笔记本上写字，在他附近的一个舱口盖上，两个年轻人正对着一本翻开了的破旧的《塔木德》 ⁽⁵⁾ 争论着。罗斯走了。杰斯特罗中断了工作，听着他们辩论Gittin （关于离婚的论著）里的一个论点。杰斯特罗在波兰经院里曾为阐明Gittin 里的问题而被他的老师们吻过许多次，那种湿乎乎、毛茸茸的感觉现在呈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不由得笑了。那两个争论的人看见他在笑，也腼腆地朝他笑笑。其中一个碰了碰他的破帽子，并且用意第绪语说：“这位伟大的作家理解这些伤脑筋的论点吗？”

杰斯特罗慈祥地点点头。

另一个年轻人长着一张瘦削的黄脸，乱蓬蓬的小胡子，凹陷的发亮的眼睛，一副经院学生的派头。他激动地讲起来：“你愿意加入我们的讨论吗？或许还能教教我们？”

“我小时候确实学过《塔木德》，”杰斯特罗用正确的波兰话冷冷地说，“可是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相当忙。”

那两个人心服了，继续他们的学习。不久，他们就走开了，这使杰斯特罗舒了一口气。当他继续写作时，他心想要是和那两个小伙子一起，用非凡的记忆力使他们吃惊，可能挺有趣。五十年之后，他还记得他们争论的这一章节。儿时的记忆力真强啊！可是，前面还有漫长的旅程，在这么拥挤的环境里，特别是在这些从宗教关系来说非常亲密的犹太人中间，不要和他们过分接近是唯一的办法。

杰斯特罗正开始写一本新书，借此消磨时间，同时也多少利用一下他这不愉快的尴尬的处境。为了故意同他获得巨大成功的著作《一个犹太人的耶稣》相呼应，他把新书取名为《一个犹太人的旅程》，然而他头脑中的东西并不是旅行日记。正如马可·奥勒留 ⁽⁶⁾ 在战场上就着烛光写不朽的《沉思录》，杰斯特罗也打算通过描写他自己在战争时代的逃亡来反映他关于信仰、战争、人类现状和个人生活的光辉思想。他认为，这个主意能让他的出版商着迷，而且要是他写了出来，它甚至又可能成为一本读书会推荐的书。无论如何，在他这年纪，这将会是有益的精神寄托。杰斯特罗把思想性、想象力和赚钱的念头结合在一起了，他根据这个富有特色的想法，已经在第一本向拉宾诺维茨借来的笔记本上写了不少。他知道这本书绝不可能获得《一个犹太人的耶稣》那样的成功。《一个犹太人的耶稣》以新颖的手法把生活在朴素现实中的耶稣描绘成一个精通《塔木德》的奇才和巴勒斯坦的巡回传道士，在读书会获得巨大成功，并且被列在最畅销的书单上。

那两个经院里的小伙子走开后，他感到这个小小的场面有写下来的价值。他详述了关于离婚的部分中那微妙的论点。很久以前，在奥斯威辛经院喧闹的读经厅里，他曾与他聪明的堂弟班瑞尔·杰斯特罗用许多相同的话就这一论点进行过多次辩论。他描述了那遥远的场面，班瑞尔温和地取笑自己逐渐转变为一个冷静的西方化的不可知论者。要是班瑞尔还活着，他写到，要是有人请他就第二十七页关于离婚的部分中第一个论点进行辩论，他会满腔热情地理出头绪，驳倒那两个经院里的小伙子。班瑞尔一直忠实恪守古老的正统观念。现在谁能讲清他们俩中哪个的选择更明智呢？

可是班瑞尔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通过我那喜爱冒险、旅行过许多地方的侄女的眼睛。一九三九年，他站在遭到德国轰炸的华沙犹太人住宅区硝烟弥漫的废墟中——挺直着身子，忙忙碌碌，虽上了年纪，但强健结实得像农人一样，留着正统的灰白大胡子。他身为一家之长、犹太人区的领袖、富商，在那遵守习俗的外表下，则是一个钢铁一样坚强的死里逃生者，基督教传说中的一位亚哈随鲁 ⁽⁷⁾ ，一个不可摧毁的流浪的犹太人。班瑞尔比我小七八岁，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在前线服役四年。他当过士兵，做过战俘，逃跑过，他在几处前线和三支不同的军队里打过仗。在那段时间里，他经历了所有危险（他曾在信中这样告诉我，我也是这样相信的）。他不仅安然无恙，而且没吃过一点儿犹太教规不许吃的食物。一个能够如此念念不忘我们古老的上帝和我们古代律法的人，从勇敢的一面来说，确实使他那个写作耶稣题材被同化了的堂兄感到羞愧。开明的人文主义呼声虽然对此表示敬意，但完全能够问一下是否生活在梦想中，不论这生活如何舒适和有力量——

“该死，埃伦！他这样什么东西也不盖，有多久啦？”娜塔丽俯身在篮子上，生气地把滚动着的毯子拉回到开始哭的路易斯身上。

“哦，没盖吗？”埃伦吓了一跳，说道，“真抱歉，他安静得像一只小耗子。”

“哦，该是喂他的时候了。”她提起篮子，十分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他还没冻僵，还能吃东西的话，是该喂他的时候了。”

“拉宾诺维茨要什么啊？”

她直接告诉了他。

“真的哩，娜塔丽！那么多钱啊！非法起航！那真是烦死人啊。我们对钱可要小心，你要知道，那可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我们总得从这里跑出去，这才是我们的生路。”

“不过，拉宾诺维茨有点儿敲诈有钱的美国人——喂，娜塔丽，别这么绷起脸嘛！我只不过是说——”

“听着，要是你不信任他，那就上岸，把自己交出去。我和罗斯分担这三百美元。”

“天哪！你干吗对我这样恶狠狠地说话啊？我会出钱的。”

很厉害的震动把她弄醒了。她坐起来，攥住她睡觉时穿在睡衣上的羊毛衫，通过开着的舷窗向外看。寒冷的、雾蒙蒙的、带着鱼腥味的空气飘进来。码头在雾夜里向后退去。她能听到螺旋桨的溅水声，埃伦在上铺打鼾，在她身边的甲板上，婴孩在他的篮子里发出窸窸窣窣、呼哧呼哧的响声。

她又蜷缩到粗硬的毯子里，因为天气很冷。开船了！起航总是令人兴高采烈的，冒险从纳粹欧洲的陷阱里偷偷溜走，加倍地令人兴高采烈。她睡眼蒙眬，迷迷糊糊地想着一路到了巴勒斯坦，把消息告诉拜伦，动身回家。中东的地理她是不清楚的，她大概能由苏伊士找到去澳大利亚的路，再由那里到夏威夷吧？在巴勒斯坦等到战争结束是不行的，那无非是一个疾病流行的穷国。在北非的德国人是一个威胁，阿拉伯人也是。

她随着发动机声的每一次改变而越来越清醒了。就在这港口，已经颠簸摇晃得很厉害了，到了公海上，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儿呢！焊在主甲板上的附加油罐显然使船很不平稳。抵达三英里线要多久呀？黎明在舷窗上形成一个紫色的光圈，在这样的雾中，船长只能缓慢地行驶，而白天只会增加被捉住的可能性。多么为难的事情啊！多么危险的处境啊！就这样，娜塔丽神经紧张、忧心忡忡地躺着，紧贴住不稳的床铺熬过了很长的半小时，这时舷窗外已泛鱼肚白。

轰隆一声！

她马上由铺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彻骨的铁甲板上。她穿上了一件粗布浴衣。娜塔丽已经在华沙听到过许多炮火声，她熟悉这种声音。湿冷的风由舷窗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风大浪急的海面上，雾散了一些，她看见前面远处有一艘灰白色的船，船头有白色的号码，烟雾弥漫的黄色闪光就来自那船头。

又轰隆一声！

发动机嗒嗒嗒地响着，甲板颤抖、倾斜，船突然转向了。她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在湿冷的空气里直打哆嗦。房间太小了，她的双肘和双膝碰到冷水盆、床铺和门上的圆把手，擦破了皮。埃伦仍然睡着，她想还是别去叫醒他，他只会吓得发抖。

在舷窗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22”，把黑色的波浪与灰白的天空都挡住了。大炮慢慢地进入视线——并不很大，漆成灰色，由穿着黑色短雨衣的孩子气的水兵掌控着。两艘船都减慢了速度。那些炮手正看着“救世主”号大笑着。她可以猜到那是为什么：斑驳的油漆，一块块红底漆、白面漆、没刮掉的陈旧的铁锈，额外附加的油罐伸展在甲板上，像是老头儿嘴里的坏牙齿。外面粗声粗气的意大利语来回吆喝着。

甲板摇摆了，海岸警卫船离开了。透过舷窗，娜塔丽看到了卡普里岛和伊斯基亚岛青青的峭壁。随后，船身一转，正前方进入视线的是微弱的阳光照耀着的那不勒斯群山和山上的一排排白房子。发生这一切时，埃伦·杰斯特罗还在睡着。船掉转回去啦！她倒在床铺上，脸埋在枕头里。这艘船现在看来像是通往丧失幸福的航道，被追捕的感觉重新在她心头浮现。

“天哪，闹得多厉害啊！”埃伦从铺位上伸出他那邋里邋遢的脑袋来。阳光射进了舷窗，船员们在外面喊着、骂着。“救世主”号正停靠在原来的码头上，原来那个穿着绿制服、大腹便便的警察在码头上巡逻。“哎哟，大白天了啊！你衣服都穿好了！出了什么事？我们要开走吗？”

“我们已经开走过，又回来了。海岸警卫队拦住了我们。”

杰斯特罗面色阴沉地说：“哎呀！二百美元哩！”

拉宾诺维茨来到他们的房间门口。他才刮过胡子，穿了沾着污点的深色衣服和灰衬衫，打着红领带。他脸上显出恼怒的表情，拿出一些美钞说：“我只能归还一半，对不起。他一定要我先付出半数，才肯开船。我只好碰碰运气了。”

“你说不定会需要剩下的钱，”娜塔丽说，“留着吧！”

“如果需要，我会再来要的。”

杰斯特罗在上面的铺位上说：“我们并没有讨论过要付船费的事呀，你是知道的，而且——”

拉宾诺维茨啪的一下把钱放到娜塔丽手中：“对不起，我要去找那该死的港务监督算账啦！我们是中立国的船，我们只是停泊在这里进行紧急修理的。这样拦住我们是该死的违法行为！”

当拉宾诺维茨又在他们的房门口出现时，他们正在吃中午茶点。“今天早上我脾气不好，很对不起。”

“进来吧。”娜塔丽温柔地说，“要茶吗？”

“谢谢，要的。你的娃娃怎么啦？”路易斯正在他的篮子里啜泣。

“他着凉了。有什么消息吗？”

拉宾诺维茨背对着门蹲着，两只手捧着玻璃杯，呷着茶说：“杰斯特罗博士，在我们那么突然离开罗马的时候，看上去你为不得不丢下的手稿感到很不高兴。”

“我现在还没高兴呢！我四年的心血啊！”

“你的书名是什么？”

“《君士坦丁的拱门》。怎么啦？”

“在罗马，你认得德国大使馆的什么人吗？”

“德国大使馆？显然没有。”

“你能肯定吗？”

“我和德国大使馆没有任何关系。”

“你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维尔纳·贝克的家伙吗？”

“维尔纳·贝克？”杰斯特罗重复说，多半是对他自己说的，“哎呀，是的，我确实认得一个叫维尔纳·贝克的，已经是好多年前了。他怎么啦？”

“在舷梯那儿就有一个维尔纳·贝克博士。罗斯和我去找你们时，他就是我在你们罗马的旅馆房间里看到的那两个德国人中的一个。他开了一辆梅赛德斯来，刚刚到。他说，他从罗马的德国大使馆来，是你的老朋友。他还说，他带来了你的《君士坦丁的拱门》手稿。”

一阵严肃的沉默，只听到那婴孩的鼻子呼哧呼哧的响声，娜塔丽和她叔叔互相望着。“说说他的模样吧。”杰斯特罗说。

“中等身材，胖胖的，脸色苍白，一头浓密的金发，高嗓门，很有礼貌。”

“戴眼镜吗？”

“厚厚的无边眼镜。”

“大概真是维尔纳·贝克，尽管他那时并不胖。”

娜塔丽得清了嗓子才能开口说话。“他是谁呀，埃伦？”

“哦，维尔纳是耶鲁大学我最后的研究生班上的学生，德国好学生之一，工作起来精力过人。他在语言上有困难，我帮助他克服了一些障碍。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说他从你房间里拿了手稿。”拉宾诺维茨说，“他当时在场，这一点我能向你担保。他倒是挺和气，另一个凶得要命。”

“他怎么会找我找到这里来呢？”杰斯特罗显出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这看起来很不妙，是吗？”

“嗯，我说不上来。假如我们不承认你在这儿的话，意大利秘密警察就会来船上搜查。德国秘密警察要他们干什么事，他们都会干的。”

娜塔丽颤声插嘴道：“土耳其国旗怎么样呀？”

“在一定程度上，土耳其国旗是顶用的。”

杰斯特罗果断地说：“真的没有选择余地了，是吗？要我到舷梯那儿去吗？”

“我会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对娜塔丽来说，这个巴勒斯坦人显得这么镇定，多少是一种安慰。发生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是情况进一步严重而可怕的恶化，她从心底里为她的婴孩担惊受怕。拉宾诺维茨走了。杰斯特罗心事重重地说：“维尔纳·贝克！老天哪！我认识维尔纳的时候，希特勒甚至还没掌权呢。”

“他拥护过希特勒吗？”

“哦，不。他是那种保守、温和、勤学的人，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他还笃信宗教。好人家出身。他立志进外交部，我还记得这事呢。”

婴孩打喷嚏了，娜塔丽忙着把他堵塞的小鼻子弄干净。她吓坏了，无法有条理地思考。

“杰斯特罗教授，维尔纳·贝克博士来了。”拉宾诺维茨步入舱房。一个穿灰大衣、戴灰帽子的男子在门口一边鞠躬，一边举起帽子，双脚后跟并拢，在他的左臂下夹着一个用绳子捆扎好的很厚的黄纸包。

“您一定记得我吧，杰斯特罗教授？”他的声音古板而高亢，他笑得很尴尬，几乎像在道歉，眼睛半闭着，“已经有十二年半了。”

“是啊，维尔纳。”杰斯特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你只是胖了些。”

“是呀，太胖了。哦，这是《君士坦丁的拱门》。”

杰斯特罗把纸包放在铺位上那手脚不停地动的婴孩旁边，用发抖的手指解开绳子，很快地翻过大量薄而半透明的纸。“娜塔丽，全在这儿哪！”他望着站在门口的那人，眼睛闪闪发亮，“维尔纳，我能说些什么呢？除了谢谢你，谢谢你！”

“这得来不易，教授。可我明白它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贝克博士转过身来对着拉宾诺维茨，“是我的德国秘密警察同事——你要明白——是他把它从意大利秘密警察那里拿走的，我想我自己是拿不到的。我很遗憾你和他吵了嘴，可是你回骂了他一些很难听的话，你知道。”拉宾诺维茨耸耸肩，脸上毫无表情。贝克回头看着杰斯特罗，他正抚弄他的稿纸。“我自作主张地拜读了您的大作，教授。远胜过《一个犹太人的耶稣》！您对早期拜占庭和东正教有非常特殊的了解，您使整个已经过去的世界恢复生命。这本书将保证让您声名远扬，而且这一回，那些学究也会赞美您的学识了。这是您最大的成就！”

“嘿，你真是太好了，维尔纳。”杰斯特罗装出他对付钦佩者的那种微笑，“至于你，你的英语有了惊人的进步。还记得你口试方面的困难吗？”

“我当然记得，您挽救了我的前途。”

“哦，不敢当。”

“从那时起，我在华盛顿任职七年。我的儿子——我有四个儿子——都能使用英语和德语两种语言。现在我在罗马当一等秘书。这些全都得感谢您呀。”

“四个儿子，哦，真想不到。”

娜塔丽对这样谈家常感到难以相信。这简直像是梦中的对话，那个人站在舱房门口——一个纳粹德国的官员，一个胖墩墩的、看上去并无敌意的人，戴着眼镜，这使他显得书生气。他双手拿着帽子，用一种安宁的、简直像教士一样的姿势捧在胸前。他谈及他的孩子们，称赞埃伦的著作，表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特别是那男高音的嗓子和有礼貌的态度，那就是态度相当温和和学究气。婴孩咳嗽了，维尔纳·贝克看了看他，说：“你的孩子身体好吗，亨利太太？”

她刺耳的声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高雅旅馆？你又是怎么发现我们到这儿来了？”

她可以看到埃伦因她的举止而感觉痛苦，拉宾诺维茨仍面无表情。贝克用耐心的口吻回答：“当然啦，德国秘密警察有罗马旅馆里外国来往旅客的名单。意大利秘密警察又向德国秘密警察报告，你们上了这条船。”

“那么，你也是德国秘密警察的人喽？”

“不，亨利太太。我说过了，我是外交部官员。嗯，你和你的叔叔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在大旅馆吃中午饭呢？据说那儿有那不勒斯最好的餐厅。”

娜塔丽的嘴张着，她一声不吭，像是失去了知觉似的。她朝杰斯特罗看看，他说道：“你肯定不是真有这个意思，维尔纳。”

“为什么不是呢？你们可以享受一些好酒好菜。你们明天就要开始漫长而艰苦的航行！”

“明天？这我还不知道呢，”拉宾诺维茨大声说，“而且我是才从港务监督那里来的！”

“哦，这是我的消息。”

娜塔丽几乎嚷了起来：“我们的脚一踩上岸，我们就会被抓起来拘留的。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们也知道。”

“我给你们俩准备好了警察当局发的通行证。”她对杰斯特罗拼命摇头。贝克博士心平气和地继续说：“我想我还是走开好，让你们能就这事谈一谈。要是你们难以决定，那就在我离开之前让我们到舷梯那儿谈一下吧！跟我一起上岸对你们来说是很安全的，而且也确实有许多事要商讨一下。”

杰斯特罗严厉地插话说：“你在我旅馆的房间里干什么，维尔纳？”

“教授，墨索里尼宣战的时候，我想我最好帮帮您的忙。我把那个德国秘密警察带去跟意大利警察当局周旋。”

“那么，在那之前很久，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贝克突然做贼心虚地看了娜塔丽一眼，回答说：“我坦白讲好吗？这是为了免得打扰您，让您讨厌。”他举起帽子，鞠了躬，走开了。

杰斯特罗满腹狐疑地看看巴勒斯坦人，又看看他的侄女。

“埃伦，我可不离开路易斯！一分钟都不！”娜塔丽一下子尖叫起来，“我甚至不愿走到舷梯那儿去！”

“你以为怎样？”杰斯特罗对拉宾诺维茨说，拉宾诺维茨把双手向上翻了翻。“呃，你以为这全是精心策划要捉住我的圈套吗？既然他已经找到了我，要是他的确打算这样做，他就不能让意大利秘密警察把我从你们的船上拉走吗？”

“他这样做可以避免一场风波！”

“风波有多大？”

拉宾诺维茨苦笑一下：“不会太大。”

杰斯特罗拉了拉胡子，看了看瞪着眼的侄女，然后他伸手去取帽子和斗篷，说道：“嗯，娜塔丽，我一直都是一个昏头昏脑的傻瓜。我还是按照我的性格办事吧。我和维尔纳·贝克一起上岸去。”

“哦，当然啦！”婴孩现在正大哭着，娜塔丽几乎气疯了，“享用你的午餐去吧！说不定他那个德国秘密警察的好朋友会和你们凑到一起，把事情搞得更快活呢。”

拉宾诺维茨帮着杰斯特罗披上斗篷，说：“尽可能打听打听有关我们起航的事。”

“好的。要是我不回来，”当娜塔丽把她那大哭大叫的婴孩抱在怀里摇着时，杰斯特罗对她说，“你不过是摆脱了一个累赘，不是吗？”

两个钟头过去了。暴雨使在甲板上闲逛的人都跑光了，娜塔丽独自撑着伞等在舷梯口，注视着湿淋淋的警察在码头上踱来踱去。终于，在雨中出现了一辆小小的黑色梅赛德斯。贝克博士出来为杰斯特罗博士开了车门，对她挥了挥手，开车走了。杰斯特罗登上了跳板，张开蓝斗篷下的双臂说：“好啦，亲爱的！你瞧，我回来了。”

“感谢上帝，你回来了。”

“是啊。现在让我们和拉宾诺维茨谈一下。”

“你真的不要先打个盹儿？”

“我不困。”

那个巴勒斯坦人穿着油腻的工作服，听到他们的敲门声，打开了舱房门。那间小屋里有强烈的汗臭、机油和烟灰的气味。杰斯特罗对钉在舱壁上的那些裸体女人画眨眨眼睛。“请坐。”拉宾诺维茨说，“我得拿掉那些可爱的姑娘了，我对她们并不注意，可是其他人都注意，就是这么回事。你回来了，我真高兴。你真有胆量。午餐吃得有趣吗？”

“还可以。”杰斯特罗在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坐得笔直，娜塔丽坐在他旁边的一张凳子上，“首先，你的土耳其船长出卖了你，他告诉海岸警卫队说你们要偷偷起航。这就是你们被抓住的原因。维尔纳是这么说的。”

拉宾诺维茨点点头，绷着脸说：“这我也想到了。我们不能租别的船，所以我们不得不忘记这事——暂时忘记。”

“那个土耳其人也报告了我们是上星期上船的。港务监督决定通知罗马的意大利秘密警察，并在让你们走之前，解决逃亡的美国人的问题。因此，耽搁了一星期。”

“好哇，所以事情都碰到一块儿啦！”拉宾诺维茨摆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又放开，“我们明天能开走吗？”

“哦，他说你们可以开走。还有，关于那件事。”杰斯特罗的声调提高了，“这船以前可叫‘伊兹密尔’？”

“它就是‘伊兹密尔’。”

“最近你们检查过这船的适航性吗？”

“港口检查员来给我们开了证明。”

“维尔纳说他附添了一页意见，你们超员又超载，甲板上的附加油罐减弱了你们这条船的稳定性。万一乘客们在惊慌失措中都冲到一边，这船就免不了倾覆，对吗？”

“他们是一群守纪律的人，”拉宾诺维茨很厌烦地回答，“他们不会惊慌的。”

“你们船上的食物、水和卫生设备都比一般标准低得多。”杰斯特罗接下去说，“当然，娜塔丽和我早已注意到这一点了。医疗设备也差。发动机用了三十五个年头了，航海日志上写着有好几处新近发生的故障。你们只有沿海岸行驶的证明，而不是公海上的。”

拉宾诺维茨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你可曾提到我们犹太人为了逃避德国人的迫害，不得不冒这些危险吗？”

“差不多就是这话，他不爱听。可是他说要是把巴勒斯坦委托给德国管辖，大多数欧洲的犹太人早就用适合航海的船送去了。你们要用这么一条破船来漂洋过海，应该归咎于同盟国的政策，而不是德国的政策。英国为了争取阿拉伯人，封锁了巴勒斯坦——这真是一个愚蠢的姿态，因为阿拉伯人是全心全意地拥护希特勒的。美国已经关上了它的大门，所以你们的组织（他全都了解）必须试图用像‘伊兹密尔’这种没人要的破船把难民偷偷送进巴勒斯坦。”

“不错，纳粹是热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拉宾诺维茨说，“这我们是知道的。”

杰斯特罗从胸前里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好，这些是意大利警察当局关于美国拘留民的规定，他们正被遣送到锡耶纳去等候交换。正巧，我的家就在锡耶纳，我的用人还住在那儿。”

拉宾诺维茨看完了那些油印的纸页，眼神显得忧郁而呆滞。

“这些规定可能是伪造的！”娜塔丽嚷了起来。

“这些都是真的。”拉宾诺维茨把纸页交给她，“这么说来，这就安排好了？你们俩要下船到锡耶纳去吗？”

“我对维尔纳讲过了，”杰斯特罗答道，“这全要看娜塔丽。假如她跟着你们乘船，那我也乘船。假如她选择回锡耶纳，那我也回去。”

“我懂了，很好。”拉宾诺维茨朝娜塔丽瞟了一眼，她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坐着。他问道：“贝克博士对这说了些什么呢？”

“呃，他说，作为母亲，她无疑会做出明智的决定，冒险航行对她的婴孩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也是受不了的，她并不是无国籍的难民。这就是他要告诉她的。”

“你有十二年没见过这人了，埃伦。”娜塔丽才讲了半句，声音就几乎发抖了，她的两只手揉着那几张油印纸，“他要你留在这儿。为什么呢？”

“呃，到底是为什么呢？你以为他会谋害我吗？”杰斯特罗说，显出瑟瑟发抖的滑稽样子，“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在我研究生班上那会儿，我总是给他最高分的。”

拉宾诺维茨说：“他并不是要谋害你。”

“是呀。我相信他是想帮助他以前的老师的。”

“上帝在上，”娜塔丽几乎喊起来，“你能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有常识的样子来？这人是一个地位很高的纳粹，是什么让你愿意把他讲的全盘接受下来？”

“他不是纳粹，”杰斯特罗摆出心平气和的学究态度说，“他是一个职业外交官。他把那个党的党徒说成是一群粗野的、缺乏教养的机会主义者。他确实称赞希特勒把德国统一了起来，可是他对战争正在进行的方式感到十分担忧。犹太人政策把他吓坏了，他一度学习当牧师，我认为他身上并没有排犹主义的骨头，不像我们一直打交道的一些美国领事。”

有人敲了两下门，拉宾诺维茨那个看上去很粗野的助手朝里面瞧了瞧，递给他一个用红蜡封着的信封。拉宾诺维茨看了信，站了起来，脱掉了罩在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上的工作服，说：“嗯，好吧。我们以后再谈吧。”

“什么事呀？”娜塔丽脱口问道。

“我们可以办离港手续了，我马上要到港务监督那儿去拿这船的证件。”

(1) 　土耳其国旗是红底上嵌着白色的星和新月，此处写作黄色，意为这旗子已经很脏了。

(2) 　指圣母马利亚抱着耶稣，周围有许多人在看的图画。这是一个被许多画家采用的宗教题材。

(3) 　在意大利南部，靠近那不勒斯海湾。

(4) 　意大利西南部的一座古城，在公元79年因维苏威火山爆发而埋入地下。

(5) 　犹太教法典。

(6) 　马可·奥勒留（121—180），古罗马皇帝，是晚期斯多亚派哲学的代表人物。

(7) 　中古传说中的犹太人，因嘲弄了受难的耶稣而被罚永世流浪。

第三章

班瑞尔·杰斯特罗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苏军厚大衣，沿着波兰西南部的一条路拖着脚步往前走，雪厚得没过了他的脚踝。这支俄国战俘的长长队伍，弯弯曲曲地穿过历史学家称为“上西里西亚”的那个地区平坦的、白茫茫的田野。穿绿衣服的党卫军士兵手持棍棒或者机关枪，监视着这行队列。队伍的前面和后面，开着两辆当啷当啷直响的军用大卡车，装载着更多的党卫军士兵。这支从莱姆斯多夫战俘营最壮实的囚犯中挑出来的劳工队一路都是步行的，途中死了大约三分之一。每天上午十点钟的饭食是一片类似面包的黑乎乎的木头一样的东西，用荨麻、坏土豆、烂菜根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做成的半凉不热的汤。连这样的口粮也经常没有，于是这些人就被解散，在党卫军士兵的枪口下像山羊一样在田地里寻找可吃的东西。每天有十二到十四个小时，他们得跟上那些身强力壮的押送士兵的速度，一步步走着，而押送的士兵则每两个小时一班，轮换着步行和乘车。

班瑞尔·杰斯特罗像橡树一样结实的身体也几乎被拖垮了。在他周围，人们走着走着就倒下了，经常是一声不吭，有时候发出一声呻吟或叫喊。当棒打脚踢都不能使倒下的人醒来的时候，就用一颗子弹打穿他的脑袋。这是一种例行的预防措施，免得游击队可能把他救活并招募他。德国人镇静而仔细地用枪把每一颗头颅打得粉碎，在雪地上缩成一团的俄国军大衣的领边留下一大摊红彤彤的东西。

现在这支队伍正由克拉科夫向卡托维兹行进，新的路标上用粗黑的德文字母写着“KATTOWITZ”。班瑞尔·杰斯特罗麻木地猜想，这场长途跋涉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卡托维兹是工矿中心。他太缺少生命力了，寒冷、饥饿和招架不住的疲劳使他萎靡不振，以致对命运怎么会把他带到这些熟悉的地方来也不感到奇怪了。他把越来越差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盯着前面的那个人上。他的腿移动着，但双膝僵直，因为他只怕关节万一放松了，就会弯下去，那么他就会摔倒，于是脑袋就会被打掉。

在四十个年头里，这条老路没大改变，班瑞尔能预先说出每一个转弯，并知道什么时候另一间农屋或木头盖的教堂会透过细细的、纷飞的干雪出现。特遣队正朝卡托维兹煤矿去吗？命运还不坏呀！在冬天，矿里要比野外暖和。矿工得吃饱才能干活儿。

尽管步行过程中经历了所有这些苦难，班瑞尔还是感激上帝，因为他是在这支劳工队伍中终于离开那个战俘营的。他在上次战争中的经历也好，他在华沙犹太人区的生活也好，都无法跟他在莱姆斯多夫所看到的情况相比。这个战俘营并不是真正的战俘营，那儿没有兵营，没有建筑物，没有点名，没有管理机构，没有维持秩序的手段，除了对架在岗楼上的机枪和对夜里耀眼的探照灯所怀的恐惧，全部设施是一片用带刺的铁丝网围起来的露天场地，延伸出去望不到边，里面圈着二十万快要饿死的人。在东方战线，《日内瓦公约》 ⁽¹⁾ 并不存在，苏联从未在上面签过字。

德国人无论如何都不准备背这么大的战俘包袱。缺乏食物和水的供应，莱姆斯多夫的生活准则是自我保存。战俘们在污秽、恶臭的环境里为了一点儿可吃的东西吵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生了病也没人过问，死尸乱七八糟地倒在粪土和雪地上。每天在带刺的铁丝网外，死人都在一堆堆被焚化，用木材和废油当燃料，焚尸的火光在晚上照得很远。集中营臭得就像附近有一家庞大的肉类罐头厂，就像那里的动物在进行处理，皮上的毛发或鬃毛被烧焦。

德国人十一月进攻莫斯科时抓获的战俘补足了这支劳工特遣队的人数。那些在莱姆斯多夫快要死亡的人却是在夏季战役中被俘获的。现在他们成了在走动的骷髅，随时都有倒下的人，不管白天黑夜，遍地都是。在莱姆斯多夫形形色色的恐惧中，有一件事仍然使杰斯特罗吓得没命。他亲眼看见在探照灯外阴暗的夜色中，一小群战俘饿得发疯，在集中营一个个结冰的垃圾堆旁转来转去，吃那才倒毙的尸体里柔软的内脏。他白天看到过这种残缺不全的尸体。岗楼上看守的士兵一发现这些吃人的人，就向他们开枪。其他战俘抓住了他们，就对他们拳打脚踢，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可是，在这些人身上，求生的本能超过了人的天性，因此不再有恐惧。吃人肉的是发了疯的梦游者，只想填饱肚子的白痴，他们枯竭的脑子里还剩下足够的机智在晚上找东西吃，像小狼一样在阴暗处躲躲藏藏。无论在卡托维兹是什么前景，班瑞尔·杰斯特罗知道，不可能比莱姆斯多夫更糟。

然而，看来队伍不是朝卡托维兹进发。前头的队伍向左拐了个弯，这样特遣队就会朝南到奥斯威辛去，班瑞尔是明白这一点的。可是，奥斯威辛要这么大批的劳动力去干什么呢？他少年时代进的经院就在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只有小制造业的小镇，孤零零地坐落在索拉河和维斯图拉河汇合的沼泽地带。它主要是一个铁路联轨站，那里没有重活。在路的转弯处，他看见一块写有黑体字的新箭头牌子，钉在褪了色的“奥斯威辛”路标上，德国人在上面用了旧名字。班瑞尔从年轻时就记得这名字，那时奥斯威辛还属于奥地利，它不仅像德国名字通常听起来那样刺耳，而且听上去甚至不像奥斯威辛了。

(1) 　1864年，欧洲诸强国在瑞士日内瓦签订协定，给予战俘人道待遇。

第四章

拉宾诺维茨坐着装满生活用品的陈旧货车回来了，后面跟着两辆装着淡水和柴油的槽车。这就激起了人们的工作热情，从黄昏一直干到深夜。犹太人叫着、笑着、唱着，把货物传递到舷梯，传过甲板，传下舱口——一袋袋面粉和土豆，一网袋一网袋生了虫的卷心菜和别的没长好的、疙疙瘩瘩的蔬菜，一捆捆鱼干，以及一箱箱罐头食品。衣衫褴褛的土耳其船员把输油管和输水管搬到船上，只见这些管子不住地颠簸、跳动着，发出呻吟声。他们扣下舱口盖，笨手笨脚地修理着起锚机，盘起绳索，骂天骂地，用锤子敲打，东奔西跑。这艘旧船像是感染到即将起航所引起的兴奋，嘎嘎吱吱地响着，摇摇摆摆，把停泊的缆绳绷得紧紧的。寒风阵阵，掀起的大浪涌过防波堤，然而高兴地说个没完的乘客不顾寒风，仍然挤在摇晃不定的甲板上观看准备工作。当他们下去就餐时，在耀眼的半圆月下，风已越来越大，将近八级了。

娜塔丽穿着一件紫色的绉绸衣服，脸上搽了点儿胭脂和口红，犹豫不决地站在拉宾诺维茨舱房门外摇晃的甲板上，紧紧裹住她双肩的是埃伦的灰围巾。她叹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喂，亨利太太。”

在肮脏的舱壁上原来钉那些裸体姑娘画片儿的地方显出一块块淡黄的长方形。除此之外，舱房内还是和以前一样充满臭气和凌乱：没有铺好的床、乱堆着的文件、盘旋的烟草烟雾和挂在衣钩上晃动着的衣服散发出的劳动者气味。他关门时说：“这不是萨拉·爱罗斯基的衣服吗？”

“我是从她那儿买来的。”娜塔丽靠在门口稳住身子，“我讨厌老穿在身上的那件咖啡色羊毛衣服，真是讨厌极了。”

“我们去和尼斯当局谈话的时候，萨拉总是穿这件衣服，她对付法国人倒很有一套。”

“我对她简直不了解，我对你们所有的人都太不了解！”

“你的娃娃怎样啦？”

“病了。他老是抓自己的右耳，他还发烧。”

“你带他去过医务室吗？”

“去过了，他们给了我一些药丸让他吃。”

“嗯。你们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还没拿定主意。”

“这并不困难。”他把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让给她坐，自己蹲在铁甲板上，“怎么对你自己最有利，就决定怎么做。”

“你到底为什么把我们带上船来呢？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心血来潮，亨利太太。”他使劲吸烟，“我们由尼斯开船的时候，并没打算停在这儿。发电机烧坏了，我只好在罗马弄一台发电机的电枢，同时再弄点儿钱。我和赫伯特·罗斯联系，他告诉我你叔叔在那儿。我很钦佩他，所以——”

“你的乘客都是从尼斯来的人吗？”

“不，都不是。他们是犹太复国主义的先锋，现在是难民了，大多数是波兰人和匈牙利人。他们本打算由黑海边的康斯坦察走——一般都是走这条路线的，可是为他们疏通的那个罗马尼亚人拿了他们的钱跑掉了。他们被犹太人代办处转来转去，转了几个月，最后到了法国的意大利占领区。对犹太人来说，那倒是一个不坏的地方，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要继续到巴勒斯坦去。这正是我要做的事，把犹太人送到巴勒斯坦去。瞧，就是这么回事。”

“你们是直接去巴勒斯坦，还是经过土耳其？我听到过两种说法。”

“我说不准。关于这一点，我会在海上收到无线电信号的。”

“要是你们经过土耳其，你就得带你们的人非法穿过叙利亚的山区，是吗？敌对的阿拉伯国家？”

“我以前就这么干过。如果我们能直接回家，我们当然会这么做的。”

“你们的发动机会在海上出毛病吗？”

“不会的。我是船舶机械师。这条船是旧了，可这是法国货，法国人造的船都挺好。”

“可是超员呢？底下那些重重叠叠的铺位，简直像厕所里敞着的长槽！假如又来一次连续三天的暴风雨呢？疾病不就蔓延了吗？

“亨利太太，这些人是经常受到恶劣条件锻炼的。”

“难道你就没想过，”她拧着手里的围巾，“你们这条船开不成吗？办理离港手续可能只是一个圈套，为了把我叔叔悄悄骗走吗？就在维尔纳·贝克露面之后，你们拿到了你们的文件，这太巧了。”拉宾诺维茨做出表示怀疑的鬼脸，她很快地讲下去，“我现在想到一件事。要是我们离开‘救世主’号的话，我不是说我们会离开，可要是我们离开，埃伦就可以坚持要求直接去土耳其领事馆。我们在那儿等你通过海岸警卫队转播的信号，说你们已经过了三英里线。要是没有信号，我们就要求土耳其给予避难权，并且——你笑什么呀？”

“这儿没有土耳其领事馆。”

“你说过有的呀。”

“他是名誉领事，一个意大利银行家，可巧是一个改变了宗教信仰的犹太人，挺帮忙的。最近的领事馆在亚得里亚海边的巴里。”

“唉，见鬼！”

“不管怎样，领事馆不像大使馆那样能给予避难权。”他笑得更厉害了，“你很费了些脑筋，是吗？”

“唉，我连信号都想好了。”

“真的吗？是什么呢？”

“嗯——”她有些窘地讲了出来，“‘明年在耶路撒冷’，就是逾越节家宴 ⁽¹⁾ 祈祷的最后一句。”

“我懂得这是什么。”他的笑容消失了，显出严肃认真的表情，“听着，亨利太太，意大利人不需要大量饥饿的无国籍犹太人。我们会走的，你也应该来。”

“哦，我应该？为什么呢？”船和码头碰撞，这个烟雾腾腾的小房间也不住地摇晃，使娜塔丽想要呕吐。

“就说因为你的娃娃是犹太血统，所以你该去犹太人的故国吧！”

“他只有一半犹太血统。”

“是吗？问问德国人。”

“嘿，难道你不知道我对巴勒斯坦没有感情吗？一点儿都没有！我是一个美国人，完全没有宗教信仰，嫁给了一个信基督教的海军军官。”

“给我讲讲你的丈夫吧。”

这个问题吓了她一跳。她很不自然地回答说：“我有很久没见到他了，他在太平洋什么地方的潜艇上。”

他拿出一个破旧的皮夹，给她看了一个胸脯很大、头发浓密的黝黑姑娘的相片。他说：“那是我妻子，她是在乘公共汽车的时候被阿拉伯人炸死的，公共汽车炸掉了。”

“那太可怕了。”

“这是八年前发生的事。”

“可你还要我带我的孩子到那种地方去？”

“犹太人到哪儿都是生活在危险中。”

“在美国就不。”

“在那里你们也是异乡之客，在巴勒斯坦你们就是在家里了。”

娜塔丽从她的钱包里拿出一张拜伦穿军装的小彩色照片，说：“这是我丈夫。”

当拉宾诺维茨皱着眉头看照片时，拜伦的形象又在娜塔丽的记忆中浮现了。“他看上去挺年轻。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几个月来，她一直把她结婚的事置于脑后——那些愚蠢的决定把她弄得晕头转向，结果独自躺在外国医院里生产，痛得神志模糊，周围尽是陌生的面孔，耳朵里听到的是似懂非懂的用意大利语讲的医学用语。尽管一看到红彤彤的皱皮肤娃娃，她的心中就充满了美妙的爱情，但她当时认为自己的生活已经毁了，她现在或多或少仍然这么认为。可是，当她向这个巴勒斯坦人简单叙述往事的时候，拜伦·亨利的魔力和闯劲儿，他的机灵，他的孩子气的吸引力，又从她心底涌起。还有，不管事情办得多么轻率，在里斯本短暂的蜜月都是无比甜蜜的。她想——尽管她没对拉宾诺维茨说这些——享受过那样的欢乐，哪怕一辈子不能恢复健康也是值得的。何况，她又有了路易斯。

拉宾诺维茨倾听着，接着刚抽完的烟又点了一支烟。“你从来没碰到过像他那样的犹太小伙子吗？”

“是呀，和我一起出去玩的全都是些立志做医生、律师、作家、会计师或大学教授的人。”

“中产阶级类型的。”

“是的。”

“带你儿子到巴勒斯坦去，他会长成像他父亲那样讲求实干的人。”

“万一发生意外呢？”娜塔丽怕自己在这码头旁边就可能晕船，这样摇摆真叫人想呕吐，她从椅子上站起身，靠着舱壁，“我希望这条船能横渡地中海，可是以后怎么样呢？最终被关进英国的集中营？要不然带着一个娃娃穿过阿拉伯山区，被开枪打死或被俘后杀死？”

“亨利太太，带他到锡耶纳去很危险。”

“那我也不知道。我叔叔和贝克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打电话和我们在罗马的代办谈过。代办劝埃伦去锡耶纳，他把这次航行称作我们的一次不必要冒险。”

“你们的代办让他相信一个希特勒的官僚吗？”

“他说他很了解贝克，他不是纳粹分子，我们自己的外交部门尊重他。贝克提出明天开车带我们回罗马去，直接去大使馆。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而且，老实讲——嗬！”这小舱房的甲板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娜塔丽站不稳了，他跳起来扶住她，她倒在他身上，她的乳房撞在他的胸上，他紧紧地攥住她的两只上臂，随后轻轻地把她拉开。

“稳住。”

“对不起。”

“没关系。”

他松手把她放开了。她勉强笑了笑，她的双臂和乳房都感到痛。

“风向一直逆转着，气象报告也不好，可我们还是天一亮就开船。”

“这倒可能解决了我的问题，也许贝克不会那么早就来。”

“他会的，你最好做出决定。不过，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麻烦的问题，我看得出来。”

埃伦·杰斯特罗身穿蓝色的浴衣，稀疏的灰白头发都被吹乱了，他敲了敲门，随即打开门。“对不起，打扰了。娃娃动得很奇怪，娜塔丽。”她的脸吓得变了样。“先别害怕，马上来看看。”

拉宾诺维茨抓住她的手臂，他们一起走了出去。他们在月光下狂风扫过的甲板上急匆匆地跑着，娜塔丽被吹得披头散发。路易斯躺在床铺上的篮子里，眼睛闭着，紧握着的拳头不断地向左右挥动。

“路易斯！”她俯身朝着他，两只手放在他扭动着的小身体上，“孩子，孩子！醒醒——啊，他怎么不睁开眼睛啦！怎么回事啊？他这么乱扭着身子！”

拉宾诺维茨把裹着毯子的孩子抱了起来。“这是发烧引起的痉挛。别着急，婴儿痉挛很快就会好的。”路易斯的脑袋猛地从毯子上抬起来，眼睛仍然闭着。“我们带他去医务室吧。”

娜塔丽跟着他，跑到下层甲板上。那里光线阴暗、臭气扑鼻——厕所的臭气、挤在一起好久没洗澡的身体和衣服发出的臭气、人嘴里呼出来的陈腐的臭气，混成一股恶臭。拉宾诺维茨挤过医务室门外阻塞了通道的长队。在窄小的漆着白漆的舱房里，他把婴孩递给医生。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灰胡子老头儿，穿着一件肮脏的白大褂。医生愁容满面地解开裹着路易斯的毯子，看了看扭动着的身子，同意说这是痉挛。他无药可给。他的声音嘶哑、虚弱，他用德国意第绪语让娜塔丽放心：“就是这只发炎的右耳朵引起的，你知道，发烧是并发症。我肯定这跟脑子无关。他很快就会好，不会有不好的后果。”他看上去并不像他说的话那么让人高兴。

“洗个热水澡怎么样？”拉宾诺维茨说。

“行啊，有好处，可是这条船上没有热水，只有冷水淋浴。”

拉宾诺维茨抱起了路易斯，对娜塔丽说：“来。”

他们急急忙忙走下通道，到船上的厨房里去。这厨房哪怕在晚上已经收拾干净，关上了门，就像现在这样，但仍是臭烘烘、油腻腻的。不过，有一件器具——一只巨大的桶，在摇曳的电灯光中闪闪发亮。汤是难民伙食中的主要东西。拉宾诺维茨不知从什么地方弄到了这个饭店锅炉，安装在这里。他敏捷地打开龙头和阀门，水流进了大桶，蒸汽噗噗地从桶底下一个喷嘴里冒了出来。

“试一试，”几秒钟后他说，“太烫吗？”

她把一只手浸了一下，说：“不。”

她挽起了自己紫色的衣袖，脱光那个扭动着的婴孩的衣服，把那小身体浸在温水里，直浸到下巴。“在他头上也弄一点儿水。”她照做了，路易斯僵直的背不久便放松了。拉宾诺维茨又放进了一些冷水。痉挛减轻了，她的儿子在她手里变软了，她怀着紧张的希望看了拉宾诺维茨一眼。

“我的小弟弟痉挛的时候，”他说，“我母亲总是这么办的。”

蓝眼睛睁开了，婴孩的眼光对着娜塔丽，他有气无力地向她流露出小小的微笑，这一笑使她心痛得不得了。她对拉宾诺维茨说：“上帝保佑你。”

“把他带回上面去，让他一直保持暖和，”拉宾诺维茨说，“我弟弟事后常常要睡几个小时哩。要是你还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如果必要的话，岸上有一个我们能去的诊所。”

过了些时候，他来到她的舱房，往里看了看，里面点了两支蜡烛。他的脸和双手都被机油搞黑了。埃伦在上铺睡着了。娜塔丽坐在婴孩身边，她穿着浴衣，头发别了上去，一只手搭在盖着毯子的篮子上。

“他怎么样？”

“他睡熟了，不过睡熟的时候还老是揉那只耳朵呢。”

拉宾诺维茨拿出一个小小的扁瓶，倒满了一小玻璃杯。“喝这个，”他对娜塔丽说，“斯力伏维茨 ⁽²⁾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我喝过斯力伏维茨，喝过许多。”她一饮而尽，“谢谢你。这电是怎么搞的？”

“发电机又不行了，我正尽力修。你的蜡烛够吗？”

“够的。要是修不好，你们能开船吗？”

“会修好的，我们会开走。再喝点儿斯力伏维茨吗？”

“不了，这样挺好。”

“回头见。”

凌晨两点左右，电灯忽明忽暗地亮了起来，娜塔丽开始收拾她从一个乘客那里买来的硬纸板箱子。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她又继续熬夜照看孩子。这是漫长而痛苦的一夜，她心潮起伏，毫无结果地懊悔和思考往事，一直追溯到她的少女时代，中间断断续续地打了几次做着噩梦的瞌睡。婴孩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她不断地摸着他的前额，觉得前额似乎还凉，然而，当舷窗外开始发白时，他突然出了一身大汗，她只得给他换上干净的襁褓。

她提着箱子到舷梯去时，赫伯特·罗斯在微风吹拂的甲板上碰到了她。天开始亮了，一个晴朗愉快的日子。甲板上满是兴高采烈的乘客，有些乘客正在舱口盖上面围住一个拉六角手风琴的人唱歌，他们的手臂互相搭在肩上。一些土耳其船员大声地从码头到甲板来回吆喝，滑车那边传来闹哄哄的起吊声。

“天哪！”罗斯说道，“你不会真的这么干吧，娜塔丽？你不会把自己送到德国人手里去吧？”

“我的孩子病得厉害。”

“亲爱的，孩子发烧是吓人的，可是他们好起来也快得惊人。只要在海上待几天，你们就安全了，以后就永远安全了。安全和自由了！”

“你们可能要在海上待几个星期呢，也许还得翻山越岭。”

“我们会成功的，你的娃娃也会好的。看看天气嘛，这可是一个好预兆哩！”

他讲的关于天气的话倒是真的。海港平静了下来，风似乎也小了，维苏威火山好像是用墨水画在苹果绿的地平线上，幸福像花儿的芬芳一样散布在拥挤的甲板上。可是，方才娜塔丽给路易斯换衣服时，他又打哆嗦了，乱抓耳朵，哭哭啼啼。她回想起那阵痉挛、医务室、可怕的夜、空气恶浊的下层甲板，就受不了了。她把箱子放在舷梯口，说：“我想不会有人来偷这个的，不过还是请看一下，只一会儿。”

“娜塔丽，你在做错事哪！”

她很快回来了，带着躺在篮子里裹得严严的路易斯，她后面跟着披斗篷、戴帽子的杰斯特罗。贝克的梅赛德斯水箱上有个很大的外交标志——大红色的盾牌，白色的圆圈，粗黑的卐字——车到码头上就停住了。拉宾诺维茨这时站在舷梯口罗斯旁边，他的手、脸和工作服都弄脏了，他正用破布擦着双手。

随着梅赛德斯的到来，甲板上乘客们欢乐的合唱声一下子停止了，他们一动也不动地瞧着那辆汽车和两个美国人，只剩下船员们沙哑的咒骂声、海水的溅泼声、海鸟的鸣叫声。拉宾诺维茨提起箱子，又从娜塔丽手中接过那个篮子，说：“好，我来帮你拿。”

“你太好了。”

她正要踏上跳板时，赫伯特·罗斯朝她冲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娜塔丽！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要是你叔叔坚持的话，就让他下船去吧。他已经活够了，你和你的小孩还没有！”

拉宾诺维茨把这个美国人推到一边，对他咬牙切齿地说：“别做一个该死的傻瓜！”

维尔纳·贝克博士打扮得很花哨，穿着花呢外套，戴着灯芯绒帽子。他跳下梅赛德斯，打开了前后车门，鞠了个躬，微笑着。这个场面在娜塔丽眼前旋转。当贝克把两只箱子装入汽车尾部的行李厢时，杰斯特罗从前门上了车。阿夫兰·拉宾诺维茨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放在后座上。“好啦，再见吧，杰斯特罗博士。”他说，“再见了，亨利太太。”

贝克坐在驾驶座上。

她哽咽地对拉宾诺维茨说：“我做得对吗？”

“算了。”他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明年在耶路撒冷。”

泪水涌到她的眼眶里。她吻了吻他胡子拉碴、沾着油污的脸，蹒跚地上了车。他给她关上车门。“我们走吧！”他用意大利语对那些船员喊道，“收起跳板！”

随着杰斯特罗和贝克愉快地交谈，梅赛德斯驶下码头。娜塔丽俯身在婴孩的篮子上，强忍着眼泪的哽咽使她的喉咙抽搐了。当这辆车朝北驶出那不勒斯，在一条没有人的碎石公路上行驶时，太阳升起来了，发出耀眼的白光。维尔纳·贝克把车停在美国大使馆门口，帮着娜塔丽下车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斜射到威尼托路。路易斯发高烧了。

红十字会在为被拘留者传递着邮件。在娜塔丽离开这里去锡耶纳之前，她给拜伦写了封信，告诉了他发生的事情，内容大致如下：

由于我又回到了文明世界——要是你把墨索里尼的意大利叫作文明世界的话——我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慎重的事情。我们安全而舒适。一个美国医生在给路易斯治病，他在康复中。那艘船真可怕，天知道那些人会有什么遭遇。不过，我仍希望自己不曾对那艘船感到那么恶心。我要听到“救世主”号的下落后才能安下心来。

(1) 　逾越节第一天晚上犹太人举行家宴，纪念他们的祖先离开埃及，餐前需做祈祷。娜塔丽引用的是祈祷词的最后一句。

(2) 　一种用梅子蒸馏酿的白酒，即青梅白兰地。

第五章

除了牵挂下落不明的妻子和儿子，拜伦·亨利倒是挺喜欢这场和日本进行的新战争。这使他一度摆脱了“乌贼”号和它吹毛求疵的艇长，承担了甲米地海军基地废墟的物资挖掘工作。在炸毁了的碎石和烧焦了的断木下面，在烧焦了的盒子和板条箱里，装有大量珍贵的军需品——电子装备、衣服、食物、机械、水雷、弹药，千百种让舰队发挥作用的必需品。首先，各种零件现在比金刚钻更需要。拜伦带着一支相当大的工作队天天挖掘这些物资，装车朝西运到巴丹。

在甲米地受到袭击时，他从炮火中抢救鱼雷的功绩，使他直接从哈特将军的司令部得到这一委任，只要他能从这个西面环抱着海湾的半岛上——美军正从这里挖进山去，为可能受到长期围困做准备——提供物资，他在烧毁了的废墟中就享有全权委托。这样的行动自由使拜伦着魔。他对文书工作和规章制度的蔑视使他在“乌贼”号上的日子非常难过，但干捡垃圾这一行，倒是他最大的优点。为了推动工作，他签署任何文件，编造任何谎话。他征用闲着的人手和车辆，好像他就是将军本人。为了克服障碍，消除争端，他利用被烟火熏黑了的一箱箱啤酒和烟卷，这些东西他是从废墟中偶然发现的一个大地窖里弄到的，它们像金币一样顶事，他的司机和搬运工也都得到了很多这类东西。他确保他们吃得好，必要的时候，他还厚着脸皮以紧急情况为借口，把他们带到军官食堂去。

有一次空袭期间，他让他的十七个人长驱直入马尼拉旅馆的餐厅。当炸弹在海滨爆炸的时候，这帮满身污垢、汗流浃背的工人，围着白餐巾，一边听弦乐，一边吃着豪华的午饭。他用印刷精致的海军支票付这餐很贵的饭钱，还自己掏腰包，另加一张五美元的小费。接着，他很快地走出去，撇下侍者头儿半信半疑地瞪着那张薄薄的蓝纸。就这样，拜伦使得他那帮由水手、码头工人、海军陆战队士兵和卡车司机杂凑起来的挖掘工人——菲律宾人、美国人、中国人，他全都不在乎——高高兴兴地由黎明苦干到黄昏。他们紧紧地跟着他，因为他让他们老是有事干，像驯兽人把鱼儿扔给他的海豹一样给他们好处，对他们在碎石堆里小偷小摸的行为只当没看见。

被摧毁的臭气冲天的甲米地基地使他想起了战火纷飞的华沙，在那儿他和娜塔丽正赶上希特勒入侵。这可是另一种战争：从热带晴朗的天空中偶尔投下的炸弹使舰艇起火，使海滨棕榈树丛中冒起许多火焰，和摧毁波兰首都的暴风雨似的德国炮弹和炸弹全然不同，也没有敌人逼近的恐怖。甲米地已被炸得一塌糊涂，是一个被彻底炸毁了的军事目标，但那基地只是马尼拉湾一百英里长的安然无恙的海岸线上一个硝烟滚滚的污点。城市本身仍保持着和平时期的样子：灼人的暑热，强烈得炫目的阳光，来来往往的拥挤的汽车和慢腾腾的牛车，几个白人和成群的菲律宾人在人行道上溜达。警报、大火、沙袋，小小的日本轰炸机在尽是棕榈树的绿色小山上空隐隐出现，带着黑烟的轰轰响的高射炮弹差着一大截，根本打不到。这一切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战争场面——在感觉上略微有点儿像电影中的战争。

拜伦知道事情会变得更棘手。悲观的谣言大量流传。譬如说，整个太平洋舰队已经在珍珠港被炸沉，包括全部航空母舰在内，但应该承担罪责的总统扣压着这个灾难性消息。再不就是说，麦克阿瑟宣布的“小股”敌人在吕宋岛登陆是在扯谎。又说，日本军队已经大批登陆，有几千辆坦克在隆隆开向马尼拉，等等。大多数人相信麦克阿瑟将军告诉他们的话：日本人在北部登陆是少量佯攻，已经被遏制住了，而且大量援军正在途中。同样也有乐观的谣传，说是有一支庞大的增援护航舰队已经从圣弗朗西斯科出发，运来一个海军陆战师和三个机械化陆军师，外加两艘满载战斗机和轰炸机的航空母舰。

拜伦对任何一种讲法都不太感兴趣。潜艇一接到通知，半小时内就能离开吕宋岛。至于他在珍珠港的父亲和哥哥，维克多·亨利在他看来是不可摧毁的，而他怀疑“企业”号已经沉没。这总会水落石出的。只要他肯定娜塔丽和婴孩已在回家的途中，他就会很高兴了。这项工作真是上天恩赐的，它使他白天太忙，而晚上又太累，以至无法操心太多。

这段美好的时光突然结束了。他让送货的卡车队停在马尼拉商业区，自己去汇报工作进展情况，碰到手里拿着一个厚信封的布朗奇·胡班正从马思曼大楼里出来。胡班在阳光中眨巴着眼睛。

“好哇，好哇，正巧是勃拉尼·亨利本人，无拘无束得像只鹅啦！”“乌贼”号艇长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下子倒省事了。”

胡班漂亮的脸上有一种严厉的神情，下巴朝前翘得厉害，整齐的克拉克·盖博 ⁽¹⁾ 式的小胡子看上去竖了起来。他斜瞟了一下那四辆满载货物的卡车，又朝拜伦的那帮工人看了一眼。他们都光着胸脯，或穿着肮脏的汗衫，喝着罐头里微温的啤酒。“到马里韦莱斯去，对吗？”

“是的，长官，等我汇报之后。”

“我也一路乘车去。你这里的职务要解除了。”

“长官，柏西菲尔中校等着要见我，而且——”

“柏西菲尔中校的意思我全知道。去吧！我等着。”

柏西菲尔告诉拜伦少将要见他，并且加了几句：“亨利少尉，你已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我们会想念你的。把你的人手和车辆都移交给马里韦莱斯的塔利上校吧。”

拜伦被一个文书军士领去见亚洲舰队总司令，一个穿一身白制服的干瘪小老头儿。他坐在特大的办公桌前，面对着棕榈树成行的蓝色海湾的壮丽全景。

“你是帕格·亨利的儿子，是吗？华伦的弟弟？”哈特带着鼻音这样说，但没打招呼。他的圆脸饱经风霜，有红褐色的道道斑斑，显出一副受尽煎熬的样子，脖子上全是一条条粗粗细细的晒斑。他在转椅上坐得直挺挺的。

“是的，少将。”

“我想也是的。我主管海军学院的时候，华伦是大队长。真是一个前途无量的人啊，华伦。你父亲是一个杰出的人物。看一下这个。”他把一份电报递给拜伦。

发件人：人事局局长

收件人：维克多（无中间名）亨利上校

解除“加利福尼亚”号（BB-44）舰长职务，改任“北安普敦”号（CA-26）舰长。

看来“加利福尼亚”号失去战斗力了，他父亲仅仅弄到一艘巡洋舰！这倒是一个新闻哩！可是，这个在整个亚洲战场上负责海军的托马斯·哈特为什么要对一个少尉特别注意呢？

“谢谢，将军。”

“‘北安普敦’号，一个不坏的安慰奖。”哈特用粗鲁低哑的声调说，“‘加利福尼亚’号陷在珍珠港的泥浆里了，船身被鱼雷炸了一个该死的大洞。这可是机密。喂，你看上去是一个异乎寻常的小伙子，少尉？”少将拿起两份夹在一起的文件，“看来，因为你在轰炸中从甲米地抢出了大量鱼雷，已经有一封保举信提到了你。作为一个潜艇人员，我很欣赏这功绩。我们很缺乏鱼雷。而且你还一直搞回其他有用的东西，我知道，包括水雷。干得好！另一方面，年轻人——”他翻过一页纸，脸色不高兴了，“你竟然请求调到大西洋去服役！”哈特向后靠到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下巴下面，瞪着眼，“我要看一下亨利的这个孩子，他在这样的时候居然提出这种要求来。”

“长官，我妻子——”

哈特敌对的表情缓和了，声调也缓和了：“是的，我听说你妻子是犹太人，并且她带着一个婴儿，可能会在意大利被捕。这事情很糟，我是同情的，可是你又能对这情况做些什么事呢？”

“长官，要是碰巧有什么要做的话，我就会离他们近一万英里。”

“可是我们这儿需要潜艇军官，我正从供应部门和岸上搜罗这些人哪。也许你妻子现在已经回家了，谁说得准。难道这不可能是真的吗？”

“不大可能，不过即使真的是这样，我还从来没看到过我儿子呢，将军。”

哈特盯着拜伦，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你可以走了。”

在一辆装满一箱箱水雷、嘎吱嘎吱开着的军用卡车里，布朗奇·胡班挨着拜伦坐在司机座上，到巴丹去的路程真是又长又闷。拜伦在马里韦莱斯海军司令部向他的那帮工人告别，他们正开始卸货，只是随随便便地挥挥手，咕哝了几句作为回答。他怀疑他们能在一起待多久。

“喂，”当军舰上的小艇慢悠悠地驶出去，经过绿色的、处处岩石的科雷希多岛，进入吹拂着微风的海湾时，胡班快活地说，“下一个问题是，‘乌贼’号在哪里？”他留神四顾周围一片空荡荡的海面。马尼拉在地平线那边三十英里外，空袭后的烟雾标明了它的位置所在。看不到一艘船，看不到一条拖船，看不到一艘运垃圾的驳船。因为害怕轰炸，海湾里的船都开走了。“中队就潜伏在这一带海底，拜伦。我们等着吧。”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潜望镜从波面上升起，四面看看，又消失了。这时，那条小艇顶风停着，摇摇摆摆。终于，一只潜望镜冒了出来，转了一下，像海蛇的湿漉漉的脑袋一样凝视着小艇，朝它移去。深色的船身浮出海面，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不久，拜伦又回到了狭窄的“乌贼”号上。尽管他很不喜欢，它还是使他有回家的感觉和味道。

副艇长说艇上已经接到他的调令，这使他吃了一惊。他不相信地叫起来，埃斯特上尉却坚持说：“接替的人在这儿了，我告诉你，就是奎恩少尉，你认得他，离开可怜的老‘海狮’号的时候，那家伙喝了不少海水呢。他们正在重新安排那艘潜艇上的军官。有一封你的保举信，我的小伙子，可是将军要把你调到大西洋去。”

拜伦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呢，‘夫人’ ⁽²⁾ ？”

“忍耐一下吧。奎恩只在海上待过四个月，他要取得资格才行。顺便提一句，军官室开会，还有两分钟就开始了。”

脸色苍白、爱咬手指甲的奎恩少尉最近才离开一艘在甲米地沉没的潜艇，在那张绿面小桌旁，他是唯一的新面孔。胡班艇长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地出席了。拜伦心想，他不但显得年轻了一些，而且也不那么叫人反感了，这个爱好打扮的、在和平时期飞黄腾达并在女人中厮混惯了的家伙，这会儿成了挺顶真的军官。

“要是你们哪一位对这艘潜艇有疑问，”胡班咧了咧嘴，把用旧磨损了的北太平洋的水道测量局航海图摊在桌上，“这是一艘在战斗中受过伤的潜艇，没有很多机会让它在海上被彻底修好，因此——司令部下令说，诸位，要做好准备，进行一级战备侦察。三天之内完成维修工作，要不然就别修了。我们维修完，装上给养和鱼雷就出发。有情报说，大队的运输船由战列舰、航空母舰、巡洋舰和天知道还有什么舰只护航，已经离开日本本国诸岛，要大举进犯吕宋岛。目的地嘛，很可能是林加延湾。‘乌贼’号和中队的大部分舰艇都把侦察当作过圣诞节一样。我们的命令很简单。目标嘛，先后的次序是：第一，运载部队的船只；第二，主要的作战舰；第三，任何战舰；第四，任何日本船只。”

拜伦背上一阵战栗。他看见桌子周围尽是紧闭的嘴巴、睁大的眼睛、严肃的表情，卡塔尔·埃斯特的长脸上闪过古怪的微笑。

艇长拍了拍蓝黄色的航海图：“好吧。首先，研究一下基本情况。我们这儿离东京一千八百英里，离一直出动飞机对我们狂轰滥炸的台湾轰炸机基地五百英里，离圣弗朗西斯科七千英里，小伙子们，离珍珠港四千多英里。

“你们也知道，关岛和威克岛看来是保不住了。它们可能会在一星期内成为日本采取军事行动的空军基地。”胡班的手指在破破烂烂、皱皱巴巴的航海图上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因此，我们的交通线被切断了。我们就在日本的后院里，被包围了，陷入了罗网。就是这么回事。我们怎么会落入这样的困境的，有朝一日你们可以问问那些政客。此刻，救助只能由海上到菲律宾，经过日本空军航程够不到的萨摩亚群岛和澳大利亚这条漫长的路程，每条路都长一万英里。”他意味深长地环顾了一下桌子四周。

“顺便提一句，关于从圣弗朗西斯科开来庞大护航队的说法是安抚民心的空话，别当它一回事。我们将在受敌人控制的海域里侦察。亚洲舰队的其他舰艇将朝南开往爪哇，它们禁不起轰炸机袭击。只有潜艇留下。我们的任务是扰乱日本远征军主力的登陆——在那里，自然不用说，驱逐舰会像狗背上的跳蚤那么多。”他又朝四周看了一眼，露出刚强而高兴的微笑，“有问题吗？”

埃斯特没精打采、懒懒散散地坐着，举起了一只手：“先后次序的第四条是什么，长官？任何日本船只？”

“一点儿不错。”

“没有武装的商船和油轮也一样？”

“我说的是任何日本船只。”

“我们遵守《日内瓦公约》规定的程序，当然啦——警告、搜查、让船员上小船，以及其他等等。”

胡班从一个吕宋纸信封里抽出几张印着文字的粗糙、灰色的纸。“好，这是关于那一点的命令。”他轻轻弹了弹那几张纸，他的声音变成朗读式的单调语气，“在这儿哪——‘十二月八日，本部接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发来的如下紧急命令：不断地、无限制地对日进行潜艇战。’”胡班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的军官们一眼，“‘乌贼’号将奉命执行。”

“艇长，”拜伦说，“难道一九一七年我们不就是因为德国这么做而对德宣战的吗？”

“你提出这一点来很好。情况不一样，德国人打沉中立国的船只，我们只进攻敌船。‘无限制’在这儿意味着不论军舰还是商船，一样对待。”

“长官，那么第二十二条呢？”奎恩少尉举起一根指甲被啃过的瘦骨嶙峋的手指说。

胡班没有了小胡子，笑起来很孩子气。“好，你为了取得资格而记住这些条例。再背一遍。”

奎恩用呆板平淡的声音很不自然地背道：“除了商船在接到正式命令后坚持拒绝停航的情况，如果商船上的乘客、船员和该船的证明文件尚未被送到安全地点，潜艇不得将商船击沉或使其丧失航行能力。就此而言，商船上的救生艇不被认为是安全地点，除非在当时的海洋和天气条件下，附近有陆地或者有另一艘能够接纳乘客和船员的船在场，乘客和船员的安全能获得保证。”

“好极了，”胡班说，“忘掉它吧。”奎恩看上去像只受惊的家禽。“诸位，日本人在和平谈判的过程中，只字不提就进攻珍珠港。我们没有抛开文明战争的规则，他们却抛开了。我们受的训练不是用来对付这种战争的，可是我们确确实实遇到了这种战争。遇到了也好，等我们搞完了那套烦琐的仪式，我们的目标早就发出呼救信号，日本飞机也已经像蝗虫似的在我们头顶上了。”

“艇长，让我领会一下你的意思。”埃斯特擦着一根火柴，点上一支粗粗的灰色雪茄，“这就是说，假如我们看到它们，我们就击沉它们吗？”

“我们看到它们，‘夫人’，我们认出它们，然后我们击沉它们。”他脸上流露出开玩笑的狞笑，“拿不准的话，当然，我们就便宜它们。我们拍照。还有什么问题吗？那么会就开到这儿吧，诸位。”

军官们离开军官室时，艇长说：“勃拉尼！”

“是，长官。”

拜伦转过身来。胡班伸出一只手，微笑着。这无声的动作、这年轻的笑容，像是把六个月来紧张的敌意一笔勾销了。这就是领导艺术，拜伦想道。他握住了艇长的手。胡班说：“我真高兴你至少可以和我们一起做一次战备侦察。”

“我正盼着哩，艇长。”

天一亮，他就起来了，拼命地干活儿。他在鱼雷舱里同他的上司和船员们一起干到很晚，为战备侦察做好准备。拜伦·亨利难得睡不着觉，可是今晚他一个劲儿地怀念起他的妻子和儿子来。在他现在和奎恩合住的舱房里，全是他的纪念品：贴在舱壁上的她的照片，那些看了又看、看得破烂发皱的信，在里斯本从她那里偷偷拿来的围巾，以及婴儿唯一的快照。他在黑夜里完全清醒地躺着，发觉自己在重温匆匆忙忙的浪漫史里那些最美好的时刻——他们的初次相见、他们在波兰的历险、她在杰斯特罗别墅粉红色闺房里的爱情表白、迈阿密的约会、里斯本三天蜜月中疯狂的爱情生活和在雾蒙蒙的黎明码头上的道别。他能够详细回忆起这些情景、她的和他的话、她最细微的动作、她眼睛里的神情，可是这些记忆已经变得迟钝了，就像旧唱片放的次数太多一样。他试着想象如今她在哪里，他的孩子长什么模样，他尽情幻想着热情的团聚。听到他的调令已到艇上，他就像得了一颗宝石似的，这第一次的战备侦察将是他在“乌贼”号上的最后一次航行，要是他经过这次侦察能保住性命，他就要去大西洋了。

(1) 　克拉克·盖博（1901—1960），美国电影明星，曾在《乱世佳人》等许多影片中担任角色。

(2) 　“夫人”是埃斯特上尉的绰号。

第六章

在帕米拉·塔茨伯利写信给亨利上校那天——袭击珍珠港前三个星期——十一月寒夜的冷雾使伦敦变得黑沉沉的已有一星期之久，雾从窗户和钥匙孔里渗进来，透过关着的门，穿过每一道裂缝。门的球形把手和楼梯扶手碰上去都黏糊糊的。室内外，人们呼吸到的都是雾气，没有地方可以避开潮气。她整理热带旅行用的东西时，支气管炎使她发烧、颤抖，咳出痰来。

她床头的收音机里六点钟那次新闻广播低沉单调的报道像那雾一样令人发冷。日本参战的威胁越来越厉害了，他们拒绝了罗斯福最近提出的和平方案，正在法属印度支那海岸集结大量军队和舰艇，明显地威胁着马来亚和新加坡。莫斯科广播电台正在否认高加索及其大油田的门户罗斯托夫已落到德国人手中。可是，这些日子里纳粹宣称的每一次胜利，不出一个星期，苏联人总是七折八扣地承认。现在他们已经证实列宁格勒同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正在受到围攻，而且德国军队正朝莫斯科汹涌推进。事实上，还有一艘德国潜艇——正如柏林广播电台几天前宣称的——在直布罗陀海峡外面击沉了“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广播员宣布这一系列倒霉消息时，用的还是英国广播公司的镇静口吻，但已显得越来越乏味了。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整理着行装，因为她可以在地球的另一边看到维克多·亨利了。对于新闻，她早已麻木不仁了，因为几个月来只有坏消息。

电话铃响了，她关上收音机去接电话。

“帕米拉吗？我是菲尔·鲁尔。”

来自过去的声音，低沉、自信、讨厌的声音。她抑制住挂断电话的冲动，说：“什么事？”

“这声‘什么事’说得真是有气无力，帕姆，你好吗？”

“我感冒得厉害。”

“你听上去真像感冒了，真糟。你在干什么？”

“此时此刻吗？整理行装。”

“哦？就为韬基宣布的环球旅行吗？”

“是啊。”

“计划中有新加坡吗？”

“有。怎么啦？”

“我自己下个星期要为《快报》去那儿，坐布伦海姆式轰炸机直接去。”

帕米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搭话。

“帕姆，莱斯里·斯鲁特从莫斯科来了，在城里。他正在打听你呢。我想，你大概会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的。他告诉我许多关于你的朋友亨利上校的事。”

“哦？他有什么消息吗？”

“呃，帕姆，我不知道你最近听到亨利上校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了。”

“莱斯里在这里干什么？”

“他是到伯尔尼的美国公使馆去，路过这儿。那是他的新职务。”

“真怪，他在莫斯科才待了几个月呀。”

“他在那儿惹上麻烦了。”

“哪方面的事？”

“我猜是关于犹太人的事。这是一个痛疮疤，你别跟他提这件事。”

“你们在哪儿吃晚饭？”

“在萨伏依。”

“我可没法儿在这灯火管制的大雾里跑到萨伏依去。”

“我来接你，亲爱的。七点钟，怎么样？”

听到这种有意做作的亲昵口吻，帕米拉说：“你妻子好吗？”

“天知道，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她在莫斯科郊外一家工厂里干活儿。那么，就七点钟见啦？”

帕米拉犹豫起来，她已经下决心避开菲尔·鲁尔，可是她又想知道斯鲁特所了解的关于帕格·亨利的情况。莱斯里·斯鲁特是一个枯燥乏味、野心勃勃的外交官。过去在巴黎，他们四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了大约一年以后，他把娜塔丽·杰斯特罗抛弃了。那时，他和菲尔看上去都很没良心。她现在对斯鲁特比较好，因为他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他竟跟犹太人的事务发生了关系，这显得特别怪，因为他抛弃娜塔丽主要就是怕有了犹太老婆会影响他的前程。

“你在听着吗，帕米拉？”

“哦，好吧，七点钟。”

一眼看上去，拥挤的萨伏依饭店丝毫不受战争的影响。可是，暗淡无光的壁灯、尘埃满布的帷幕、洗得露出线头来的桌布、上了年纪的手脚不灵的侍者穿着袖口与肘部都已泛绿的黑制服，表明光景艰难。来吃饭的人也是这样，最富裕的伦敦人都有一副憔悴的寒酸相。斯鲁特喝了一匙黏糊糊的苏格兰肉汤，他为这盆汤已经等了二十五分钟了。他做了个鬼脸，放下汤匙：“萨伏依走下坡路了。”

“还有什么不走下坡路呢？”帕米拉摆弄了一下紧围在她细脖子上的珠宝项链。斯鲁特猜想，她一定在发烧：她双颊上有红晕，眼睛闪闪发光，断断续续咳嗽，灰色的开襟羊毛衫纽扣全扣着。

“新加坡就没走下坡路嘛。”菲尔·鲁尔说，“今天我采访了一位休病假回来的将军，他们那地方大炮林立、飞机成群，他们已准备好对付日本人啦。他们的勇气鼓起来了，俱乐部里的威士忌苏打到处哗哗地流着，连老莱佛士旅馆都拥挤不堪，充满了欢乐。他是这么说的。他发现伦敦越来越不行了，吓坏人。”

帕米拉咳嗽着说：“像这里的居民一样。”

鲁尔拉了拉他浓密的红色小胡子，咧开嘴笑着：“你呀，亲爱的，你的模样真迷人。”

很久以前，这歪嘴一笑曾像酒精一样使她兴奋。鲁尔有点儿方的脸胖了一些，从前很密的头发稀了一些，可是他热切的蓝眼睛仍然使她激动。她原以为自己对他已没什么感情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在巴黎的恋爱从一开始就不顺利，她为了他那些女侍者、妓女大闹，而他认为没有理由要为她改变这些低级趣味。她因为一个漂亮的耶鲁大学生——一个由布里奇波特来的安提诺乌斯 ⁽¹⁾ ——真的大闹一场，鲁尔和他溜到马略卡岛非常快活地过了三个星期。这一嗜好鲁尔是在中学里养成的，虽然总的来说他更喜欢同女人鬼混。等他回来后，她大发脾气，闹得天翻地覆，他把她揍得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于是，她又羞又火，几乎发疯，喝了一瓶碘酊，痛得又打滚又呕吐，他在凌晨三点钟开车送她进医院。这件事情终于使他们断绝了关系。鲁尔继续过他的这种生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而从他的观点看，这实在不算一回事。

他像斯鲁特一样在巴黎学俄语，这就是他们同住一间房的原因。他被派到苏联当记者以后，碰到“大剧院”剧团里的一个姑娘。那姑娘非常漂亮，于是他就和她结了婚——他是这么写信告诉帕米拉的——仅仅为了占有那姑娘的身子，因为她非常一本正经，什么事都听不进去。他把共产主义的“婚礼宫殿”里的仪式描写成一场笑话：瓦伦泰娜的父母、亲戚和“大剧院”里的好朋友站在四周傻笑，一位神情严厉的胖女士，穿着一套裁剪考究的衣服，简短地给他们上了一段共产主义婚姻课，而新娘子呢，脸臊得通红，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她漂亮的英国心上人，还有一只手拿着一束蔫了的黄玫瑰。就这样，鲁尔有了一个俄国妻子。他一离开俄国，就把这件事丢在脑后了。

帕米拉避开他亲昵的凝视，哑着嗓子说：“你相信新加坡真是那样吗？”

“干吗不相信呢？我们的垄断资本家通过几个和平主义部门，就在我们鼻子底下，在这英国老家建立了呱呱叫的强大空军和防御体系。不但德国佬，连我们自己的人民都感到惊奇哩！大英帝国是以新加坡为枢轴的，帕姆。要是我们想继续压迫和榨取五亿亚洲人，并且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愚昧的土著居民手中盗窃他们的财富，就一定要使新加坡坚不可摧。因此，这是毫无疑义的。”

“哎呀，不管怎么样，帝国已经完蛋了！”斯鲁特说。

“别说得太肯定，莱斯·温尼 ⁽²⁾ 毕竟又建立起一个联盟，使它能苟延残喘。俄国人会为我们打败德国人的。你那些在打瞌睡的同胞迟早会参战并战胜日本人。整个垄断资本制度和它的殖民地都是腐朽的，注定要灭亡，只是还不到时候。白人剥削者是顽强的世界主人，要消灭他们，就得发动一场全球性革命。估计那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了。”

“到底是什么让你认为俄国人会打败德国人呢？”帕米拉插嘴说，“你没听见傍晚的新闻广播吗？”

鲁尔又是歪嘴一笑，庞大的身躯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挪动，毛茸茸的双手大幅度地挥动一下：“亲爱的，你不了解苏联啊。”

“我了解，”斯鲁特说，“我在莫斯科一直待到上星期四。我还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精神崩溃哩，凡是能弄到车子或马的人都溜走了。”

“他们不过是凡人呀。他们会恢复过来的。”鲁尔压低了嗓子，“老弟，希特勒的主力部队从五十英里外朝你冲来，难道不叫人心慌吗？”

“我经历过两次了，这的确可怕。不过，我自己是一个该死的胆小鬼。我原来认为俄国人比较勇敢。”

帕米拉和鲁尔都笑了。帕米拉比较喜欢斯鲁特，因为他老实，虽然他再怎么看也没有一点儿吸引力。这个骨瘦如柴、脸色苍白的前罗德奖学金获得者戴着无边眼镜，时常叼着烟斗，一副神经质的样子，总是让她觉得他像是一个生理上发育不全的人。在莫斯科时，他曾向她大献殷勤，都被她厌烦地拒绝了。她始终不理解娜塔丽·杰斯特罗过去对他的那阵激情。

一阵冷战使她很难受。“莱斯里，亨利上校在莫斯科待了多久？”她不顾自己生病，赶到萨伏依来，就是为了提出这个问题。

“嗯，让我们想想看。你和韬基是十六日走的，是吗？正是最人心惶惶的时候吧？”

“是的。”

“他又待了一个星期，设法弄到比古比雪夫更远的火车票。我原以为在那样慌乱的时候，这是办不到的事，可是最后他弄到了。于是他朝东去，穿过西伯利亚去夏威夷。”

“那么，他现在已经到那儿了？”

“应该是这样。”

“太好了。”

鲁尔用最愉快的口吻对帕米拉说：“你们是情人吗？”

她的声调也同样愉快：“这跟你一点儿也不相干嘛。”

“莱斯里说，”鲁尔听到这冷冰冰的答复，眨了眨眼睛，钉着这个话题谈下去，“杰斯特罗就是和这个人的儿子结婚的，是一个潜艇军官，比她年轻得多。他还极秘密地透露，他自己内心里还在为娜塔丽感到痛苦。她干吗要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来呢？那小伙子让她怀孕了吗？”

帕米拉耸耸肩：“你去问莱斯里。”

“他们与世隔绝，待在锡耶纳郊外的别墅里，”斯鲁特阴郁地说，“我告诉过你，一个月又一个月地待在一起，这是在他加入海军之前。当时他正为埃伦·杰斯特罗做研究工作。我想，留在托斯卡纳的美国人中，只有他们两个年龄在六十岁以下。毫无疑问，事情就按照自然发展的规律发生了。我在华盛顿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和她就这个不相配的结合辩论。她很不理智，变得和顽石一般。”

“你的意思是她爱上了他，”帕米拉说，“而不再爱你了。”

“事实上，我就是这个意思。”斯鲁特突然伤心地咧开嘴笑笑，回答道。这使帕米拉感觉到他的可爱。“她过去一向都理智得要命，现在却变得轻率了：嫁给这么个青年，和杰斯特罗待在意大利，而且我最近听说，她还在那里，还带着个娃娃。”

鲁尔发出轻微的咯咯的笑声：“你们不应该把华盛顿那个夜晚都用在辩论上。”

“我要是想干其他什么事情，就会被打得鼻青脸肿。”

“得了，这也许对你有些安慰吧。亨利上校曾设法拆散过他们，可是没成功。”帕米拉说，“他们俩感情非常热烈呢。”

“这个人我倒很想见见呢，”鲁尔说，“亨利上校。”

“再容易不过了。你自己安排一下，去采访在夏威夷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号舰长好啦。”帕米拉厉声说。

“你喜欢他什么呢，帕姆？”

“他正派极了。”

“我明白了。新奇的魅力啊！”

晚餐吃完了，他们的甜食——淡而无味、黏糊糊的粉红色胶冻状布丁——留着没吃。钱已经付给侍者。斯鲁特巴不得鲁尔走掉，他有意要再在帕米拉身上试一试，不管她发不发烧。他已经有几个月没碰过女人了，而且他不像鲁尔，他不玩妓女。鲁尔自称是一个浪荡子，斯鲁特认为他简直是一个畜生。他自己也曾经待娜塔丽不好，可是绝不会使出把帕米拉逼得寻死觅活那样的粗暴手段。斯鲁特在莫斯科没勾引上帕米拉，他相信那是因为有亨利上校在场。现在亨利离得很远。帕姆又漂亮又可爱，而且又随和又开通，或者说，斯鲁特希望她是这样的。

“好吧！莱斯里今天才从斯德哥尔摩来，帕姆，”鲁尔说，明摆着他怀有同样的意图，“也许我们不该让他熬夜。我开车送你到你的公寓去吧。”

“说实在的，我听见有音乐呢。”帕姆说，“我真想跳舞。”

“亲爱的，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可是从来不跳舞的。”

“我的美国朋友们教会了我，可惜你不跳舞。怎么样，莱斯里？”

“乐于奉陪。”

鲁尔站了起来，在惨败中咧嘴笑着：“那么，代我向韬基问好。我星期一去新加坡。没问题，那儿见吧。”

帕米拉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红晕泛上了她的灰白色脸颊。

斯鲁特说：“你真的想跳舞吗？”

“什么？当然不想跳。我感到讨厌死了，我只是想打发那个爱搞同性恋的家伙滚蛋。”

“到我的房间去喝一杯吧。”这邀请的用意显而易见，不过他说得并不轻佻。

她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微笑——会意，觉得有趣，微微有点儿得意。即使在病中，她的脸也显得很可爱。她把一只汗津津的手放到他的脸颊上：“我的天哪，莱斯里，你还在对我打坏主意！是吗？你多么有意思啊！对不起，我可是病得不行了，我在发高烧，不管怎么样，不行。”

“好吧。”斯鲁特说，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

“你真该在巴黎跟娜塔丽结婚的，她当时的要求可强烈呢！”

“唉！帕米拉，去你的吧。”

她大笑起来，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潮湿、滚烫的额头上：“摸摸看。老实说，最好找辆出租车送我回家，你说对不对？祝你在瑞士顺利。谢谢你带来了亨利上校的消息。”

一回到她自己的寓所，她就写了那封热情洋溢的信。

在绕着新加坡上空转圈的飞船里，埃里斯特·塔茨伯利扯掉了自己的领带，敞开了紧贴大肚皮的白亚麻布外衣，用一顶草帽扇着汗湿的脸颊上的肥肉。“这儿比锡兰还糟啊，帕姆。我们正掉进一个该死的地狱呢。”

“安宁的小地狱。”帕米拉说，透过倾斜的窗户朝下看着，“庞大的壁垒、多得数不清的大炮、密密麻麻的喷火式和飓风式战斗机都在哪儿呢？”

“自然什么也看不见的。可是下面那只小小的绿蝎子可蜇得死人呢。嘿，‘威尔士亲王’号就在那儿！舰上的那些炮塔一眼就看得出来。”

从空中看，新加坡像是从峻峭的马来亚山脉切断下来的一个尖端，波浪起伏的公海上一片绿色的三角形土地，窄长的堤道使它和大陆相连。两个灰色的“瘤子”破坏了它那丛林的美景，东南面是一座现代化城市，这里那里点缀着红屋顶，北面靠近堤道的是一大片小棚屋、起重机、营房、街道、房屋以及宽阔的绿色场地——新加坡海军基地。基地显得特别安静，在码头和广阔的抛锚地上看不见一条船。岛的另一边，战舰和商船都聚集在城市的海滨。

“喂！”

在移民棚里，菲尔·鲁尔推开人群，穿过木栏杆走来。他穿着短军裤和衬衫，他的脸和双臂都晒成了红褐色，肿起来的、缠着绷带的手里拿着一朵紫兰花。“正好赶上，你们两位被邀请参加菲利普斯上将在‘威尔士亲王’号上举行的招待会。”

“上将举行的招待会！”塔茨伯利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握手，“那太好啦！”

鲁尔把紫兰花递给帕米拉，说：“欢迎你来到帝国的堡垒，亲爱的。这种东西长在这路边。来，我带你们很快地把入境手续办好！”

“你的手怎么啦，菲尔？”

鲁尔带着他们到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去，他高高兴兴地回过头来说：“哦，我随着阿盖尔和萨瑟兰两地的苏格兰高原部队外出，到丛林里演习，被一只蜈蚣咬了一口。它厉害极了，有一英尺长呢，我简直不知道该用脚踩呢，还是用枪打！这就是热带地区的可爱之处。”一个满头大汗的红脸小个子，穿着铜扣子外套在这儿给护照盖章。

“好哇，好哇！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先生，真是荣幸！新闻记者现在简直像潮水似的涌来，可您还是最大名鼎鼎的。”

“呃，谢谢。”

“我想，先生，我们以前也为日本人闹得人心惶惶过。总是闹上一阵，就被人忘掉了。不妨说，秃头鹰在白白地聚集起来。仗是打不起来的，先生。祝您在这儿过得愉快，先生。”

鲁尔把他们的行李集中在一起，堆在他的汽车里，把他们很快地送到了市区。在市区，他把车慢慢地开过狭窄而闷热的街道。街上挤满了各种年龄与各种肤色的亚洲人：有的穿着本地服装，有的穿着西式服装，有的显得养尊处优、肥头大耳，有的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甜丝丝、香喷喷和令人作呕的气味一阵阵地吹进车窗。街的两旁到处是用稀奇古怪的字母写的色彩鲜艳的商店招牌。

当汽车驶上大路时，景色变了：宽阔的林荫道、绿色棕榈树林立的公园、英文招牌、高大的建筑；一幅幅海滨景象，一阵阵清新的海风；面孔黝黑、手套雪白的警察在指挥着交通；一座英国海港城市被火辣辣的非英国热气烤着，人行道上挤满了有色人种的脸。鲁尔把他们的行李卸在庞大的摇摇欲坠的莱佛士旅馆里。然后，他们从盖有拱形屋顶的钢筋混凝土码头登上一艘海军汽艇，汽艇把他们送到一艘系在浮筒上、花里胡哨地伪装起来的战列舰上。帕米拉拉紧了自己薄薄的裙子，由鲁尔帮着爬上舷梯。在她后面，塔茨伯利痛苦地粗声喘着气。

“哎哟！”她踏上甲板时说，“英国人！我真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呢。”

“每一个重要人物都在这儿了。”鲁尔说。

在棕色的遮篷下谈笑风生的来宾们站成一圈在喝鸡尾酒，或是排成欢迎行列等待着，队列一直延伸到阳光照着的前甲板上。男人们穿着白亚麻布衣服或颜色鲜艳的运动衫，妇女们穿着在微风中飘拂的印花衣服。除了端盘子的人外，所有人都是白种人。四门大炮涂得花花绿绿的，像蛇皮一样，伸在遮篷外。

“塔茨伯利先生吗？”在舷梯口，一个青年军官说。

“上将向您致意，先生，请跟我来。”

他们走到行列的最前面。上将的个子小得出人意料，白制服上佩着包金的肩章。他伸出一只长满短毛的小手：“非常高兴，我很喜欢听您的广播。”

他把他们介绍给排在他旁边的几个直挺挺的老人。他们裁剪得很漂亮的热带军服下露出了长着灰色汗毛的圆滚滚的膝盖和胳膊肘。他们的军衔都很高，是新加坡最高级别的军官。飞机的轰鸣打断了谈笑，一批接一批的飞机从海面低飞而来，几乎穿过“威尔士亲王”号的桅杆，然后飞到海滨上空。远处的大炮发出隆隆的响声。城市的另一边，一团团白色烟云升上蓝天。塔茨伯利朝上将喊道：“那些就是我们有名的海岸大炮吗？”

“正是，是世界上口径最大的。据我的拖靶船报告，打得非常准。气势汹汹地从海上逼近新加坡是不聪明的！”

“我很想参观那些大炮。”

“可以安排。”

吵闹的空中表演使他们不得不喊叫着说话。塔茨伯利朝天上指指：“这些飞机呢？”

站在上将旁边的是一个身穿皇家空军制服的灰白头发的高个子，眼角尽是皱纹，朦胧的眼中闪出骄傲的光芒。“维尔比斯特式鱼雷轰炸机和布伦海姆式轰炸机领队。战斗机是美国的水牛式，比不上我们的喷火式，可是也很好，比日本人现有的好。”

“您是怎么知道的，长官？”

“哎呀，日本飞机在中国被击落过，你知道。”他灰白的眉毛狡黠地拱了起来，“我们有介绍他们的书。确切地说，是第二流的。”

鲁尔和帕米拉站在栏杆那边一群笑容满面的英国人中，看着飞机。他从一个中国侍者递过来的盘子中挑了两杯酒。“上帝，帕姆，你父亲跟高级军官打交道确实有办法。那个在跟他讲话的是布鲁克-波帕姆空军上将，整个战区的指挥官，远东总司令。他们像老同学一样在谈话呢。”

“嘿，人人都想得到报刊广播的好评。”

“不错。而且他们知道他掌握了受人欢迎的风格，是吗？通篇语气尖刻、清醒，到最后干脆变成拉迪亚德·吉卜林 ⁽³⁾ 的口吻，每回都这样。为了上帝和帝国，帕姆？”

“那有什么不对吗？”

“呃，这可是好极啦。完全是背叛未来。可他既然相信这一套，当然不会在乎。”

飞机在远处越来越小。帕米拉喝了一小口酒，顺着巨大的甲板从船头看到船尾。“要知道，菲尔，丘吉尔乘这艘船到纽芬兰去的时候，亨利上校曾上船访问过。现在我们在马来亚海边这艘船的甲板上漫步，而他正在夏威夷指挥着和这一样的庞然大物。真像梦境一样。”

“你还常想到你的美国上校吗？”

“这就是我上这儿来的原因，珍珠港是我的目的地。韬基知道这一点。”

鲁尔扮了个鬼脸，抹了抹自己的胡子。“喂，我住在马来亚广播局局长杰夫·麦克马洪家里。我们今晚都去莱佛士吃饭吧，好吗？杰夫要见见你父亲，并请他广播。韬基会喜欢埃尔莎的，她是新加坡顶漂亮的女人。”

“那么，她的丈夫把你留在家里可就是一个大傻瓜了。”

“嘿，亲爱的，我绝不会辜负主人的好客。”帕米拉拱起眉毛，轻蔑地撇了撇嘴，算是回答。“那么，你们会来吃饭吗？”

“我倒没什么，可是我不能代韬基做主。”

后来，那个心情极高兴的胖老记者欣然同意和新加坡顶漂亮的女人一起吃晚饭。“当然啦，老弟。好极啦！哎呀，空军上将是一个好心人。我将去参观这里最机密的军事设施，没有我不可以看的地方。我将写我顶中意的事。”

埃尔莎·麦克马洪穿着乳白色紧身绸衣，这是帕米拉在这个殖民地看到的唯一的时髦服装。她那浓密光滑的黑发发式像是在巴黎梳的。四个孩子在杂乱无章的屋子里叽叽呱呱笑着打转，仆人们一边责骂，一边追他们。那女人有苗条的身材、浮雕一样的脸、姑娘一般洁净光滑的皮肤，因为打网球，她的皮肤晒得像琥珀一样红润。她带帕米拉看了她的房子、她的藏书、整整一墙的留声机唱片，又在日落之前看了她的网球场和花园：一大片乱七八糟的草地、高高的棕榈树、开花的灌木和乔木——栀子、木槿、茉莉、蓝花楹——空气中的香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她那口流利的英语有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声调，因为她父亲曾经是挪威海船上的船长。她的丈夫不住地拿眼看她，好像他们才结婚一个月似的。

他们喝酒消磨时间，等塔茨伯利访问总督回来。不久，塔茨伯利打电话来了，说总督刚请他在坦格林俱乐部吃饭，他现在就在那个俱乐部，帕米拉和她的朋友们能不能原谅他，并且接受总督的邀请，来和他们一起喝一杯。

帕姆还没挂上电话，鲁尔就恼火地说：“帕米拉，他可是太没礼貌啦，我们的晚饭全都定好了呀。告诉他和自命不凡的蠢驴总督，叫他俩都见鬼去吧。”

“胡说八道，他不能回绝总督呀。”杰夫·麦克马洪和蔼可亲地说，“坦格林俱乐部正好顺路，我们走吧。”

从麦克马洪家出来只开了一小段路。马来亚广播局局长在俱乐部门口把车停住，转过身来对帕米拉说：“你们到啦。埃尔莎和我继续往前走，到莱佛士旅馆的酒吧间。你们不妨多待会儿再来吃饭，音乐一直到午夜呢。”

“瞎扯。停好车进来，总督邀请我们全体。”

“帕姆，我和埃尔莎结婚后就不再去坦格林了。”

“你说什么呀？”

坐在前面座位上的埃尔莎·麦克马洪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睛神情严肃，可爱的嘴讥讽地紧绷着。“我母亲是缅甸人，亲爱的。莱佛士见吧。”

坦格林地方倒很大，但是散漫、闷热。国王和王后的全身宫廷装画像高挂在门厅处，伦敦出版的杂志和报纸到处乱放着，在缓缓转动着的电扇下，不断有穿白制服的有色人种男仆端着饮料匆匆走着。俱乐部里充满了刺耳的纵酒的闹声，因为已经相当晚了。在酒吧间，塔茨伯利坐在帕米拉在“威尔士亲王”号上看到过的那些人中间。这些男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女人们的晚礼服跟她们白天的装束一样过时。总督是一个温和、迟钝得叫人难以相信的人。帕米拉和鲁尔喝了一杯酒便走了。

他们出来，走到带着浓郁花香的月光下的夜色中。她说：“嗯，麦克马洪夫妇不去，也没什么损失嘛！”帕米拉是彻头彻尾的英国人，尽管她从来不讲，但她是相信种族优越性这种妙论的。她知道，这类俱乐部都有这种规矩，尽管这样，把埃尔莎·麦克马洪排斥在外还是使她恼怒不堪。

“来吧，你肯定还没发现帝国主义种种冷酷的事实呢。”鲁尔招呼一辆等着的出租车，“你是怎么想象两万个白人——他们当中大多数还是意志薄弱的蠢货——设法统治四百五十万马来亚人的？不是靠跟他们一起喝酒啊！”

“她跟我一样是非英国出生的英国人嘛。”

“人是不能允许例外的，亲爱的。势利的英帝国堤坝阻挡着狂怒的有色人种的海洋。只要有一个针眼，那些堤坝就崩溃了。这是原则。埃尔莎是东方人。”他模仿贵族气派用鼻音说，“真遗憾哪，这套玩意儿——得了，你上车吧，让我们去跟我们的东方女朋友相会！”

在莱佛士棕榈树排列成行的露天院子里，一支由五个白种老头儿组成的乐队在演奏没精打采的过时的爵士乐曲。这里很热，很潮湿。麦克马洪夫妇坐在桌旁，看着三对头发灰白的夫妇汗流浃背地在地板上跳舞。他们向帕米拉和鲁尔打招呼的时候，并没有流露出怨恨的神情。他们一边吃，一边很有兴趣地宽容地谈着总督的事。

他们说，他是一个不怀恶意的人，一个教区牧师的儿子。炎热的天气、官僚政治，以及他工作的错综复杂和混乱，在七个年头里已使他变成一个仁慈的和稀泥老手。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动摇、改变或者触怒他。马来亚政府混乱得简直像是一所疯人院，要跟十一个分散的地方政府——还包括一些难对付的苏丹——打交道。不管怎样，民主国家用的半数的锡和三分之一的橡胶都来自这片混乱的土地。有钱可赚，而且已经赚到了。美元不断地涌进英国，作为战争基金。干活儿的人们——二百万信伊斯兰教的马来西亚人、二百万信佛教的中国人、五十万左右的印度人——彼此并无好感，可是一致厌恶以那个沉静、软弱的白人为首的一小撮掌权的白人。这个白人住在大公园里的一座高山上的官邸里，远远地离开新加坡本地人的拥挤和气味。由于管理得当，他已经连续七年受到伦敦方面的表扬。除了听其自然以外，他其实什么都没干。而在英国殖民部门中，照杰夫·麦克马洪的话说，这就算是天才了。

“看法各有不同，”鲁尔说，“我今天听到了一次长达三小时的反对他的激烈议论。美联社记者蒂姆·波伊尔说，他是一个有新闻检查癖的霸道的恶棍。蒂姆写过一篇关于这里夜生活的文章，给新闻检查官枪毙了。蒂姆要求和这位总督见面，被他当作苦力骂了出去。这位总督的头一句话就是：‘我看了那篇文章。如果你是亚洲人，我就要把你关到牢房里去！’”

“啊，那可是不一样，”埃尔莎说，“英国殖民部门的记性好得很哪。美国起初也是一个殖民地呀。一旦是一个土著，就永远是土著。”

麦克马洪夫妇简直没吃什么。喝过咖啡，他们就起来和着不堪入耳的音乐扭来扭去跳舞。鲁尔伸出手：“帕米拉？”

“别丢人现眼了。我在这儿动一下都要出一身汗。反正你也知道自己不会跳舞，我也不会。”

“在伦敦，你要求斯鲁特跟你跳舞。”

“哦，那是为了甩掉你。”

“亲爱的，你不能还跟我生气。”他毫不生气地咧开嘴笑起来，红红的唇髭舒展开来，“那些全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算是吧，菲尔。你是墙上发黄的文凭，就该挂在那儿。”

“又把我整垮了！呃，我很高兴你为埃尔莎抱不平。不过，她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女人，而且坦格林俱乐部讨厌得很，她没有它也能过日子。你在郊区附近看到像耗子一样挤在垃圾堆里的中国人和印度人，又会怎么样呢？那才是新加坡真正的有色人种问题呢。”

帕米拉迟迟没有作答。她在政治、社会和宗教方面没有确切的见解。生活对她来说是一场丰富多彩而痛苦的表演，是非标准是其中摇摆不定的码尺，随着时间、地点的不同，价值和道德会发生变化。例如，维克多·亨利的基督教道德和鲁尔的军事社会主义，只会带来痛苦，只会破坏本来就已少得可怜的幸福，她就是这样认为的。

“在那些问题上，我是一个糊涂人，菲尔，这你是知道的。难道亚洲或多或少不一直是这样的吗——几个王公和苏丹用金盘吃东西，建造庙宇和泰姬陵 ⁽⁴⁾ ，老百姓却在牛粪和泥地上繁殖？”

“我们就是为改变这一切情况而来的，亲爱的。吉卜林是这么说的，还有埃里斯特·塔茨伯利。”

“我们没有把事情改变得好一些吗？”

“从某一方面来讲，是变得好一些了，铁路、行政机构、近代语言 ⁽⁵⁾ 。可是，帕姆，在这儿，坦格林俱乐部正为一件事闹翻天，他们禁止印度军官进他们的游泳池。我再说一遍，是印度第五团的军官！受过教育的军人，驻扎在这里带领士兵们准备为坦格林俱乐部战斗和牺牲！这决定硬是不改！这样一来，吉卜林白白浪费了五十年光阴。”

麦克马洪夫妇很早就离开，回到他们的孩子们身边去了。尽管他们对韬基的失约表现得很有礼貌，这件事仍然使这个晚上过得很没有意义。菲尔·鲁尔和帕米拉一起穿过旅馆的门厅。“把你的蚊帐塞紧，亲爱的，”他在楼梯上说，“每一边都检查一下。几只这种小虫会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你的血。”

帕米拉环顾四周，看着穿白制服的中国男仆端着盘子穿梭来往，走过宽阔的门厅。“喝酒，喝酒！还有完没完啦！”

“我来这儿头一天就听说了，”鲁尔说，“而且从那以后，我已在白人的俱乐部里听到过四十遍了——新加坡是一个到处有‘酒和臭气’的地方。”他吻了吻她的脸，“晚安，我现在要把自己挂回到墙上去了。”

第一批炸弹在清晨四点钟落到新加坡。帕米拉半睡半醒，正在蚊帐里出汗。当她听到头顶上有一阵轻轻的声音时，她模模糊糊地认为这是一场夜间战斗机演习。她一听到远处砰砰的响声，就坐了起来，把帐子甩到一边，跑进起居室。塔茨伯利茫然地眨着眼睛，紧抓着睡衣去遮住他那毛茸茸的肚子，从自己的房间里蹒跚着走出来。“这是轰炸，帕姆！”

“我知道是轰炸呀。”

“嘿，这帮黄皮肤的杂种！他们真的干起来了，是吗？老天啊，他们会后悔的！”

飞机在头顶上轰隆隆地来去，炸弹的爆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塔茨伯利一边摘睡帽，一边磕磕绊绊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帕米拉在长落地窗边喊道：“韬基，我们甚至还没有灯火管制哩！”街上灯火辉煌，头上的云彩都受到了这光辉的反射。她根本看不到探照灯和曳光弹，听不到警报和高射炮声。这和伦敦的空袭毫无相同之处。事实上，唯一不同于其他温暖、芬芳的新加坡之夜的，只是头上有看不见的飞机正在扔炸弹，而这座城市对此无动于衷。

他压低嗓门答道：“是啊，谁都没料到这个。停在陆上基地的日本轰炸机飞不到这么远来轰炸，这是布鲁克-波帕姆亲自告诉我的。”

“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大约是航空母舰上的轰炸机。当然啦，要是皇家空军不先把在附近一带发现的任何一艘航空母舰炸掉，‘威尔士亲王’号也会拦截和击沉它们。谁也估计不到敌人会有近于自杀的疯狂行为。”

不久，他衣服都没穿整齐，就急急忙忙跑出了自己的房间。轰炸已经离得远些了，可是飞机依然在天上轰隆隆地响着。她半裸地穿着短睡衣，在桌边迟钝地翻动着一篇打字稿，头发披在脸边。“这篇广播稿现在过时了，韬基。”

“怎么会呢？我写的军事概况还行。这是文章的要点。现在正好格外适合形势！关于这场空袭，我需要一段新的开场白和一段有力的结束语。把这写一下，好吗？等我回来，就根据你的草稿口授文章。”

“现在正空袭，你究竟想到什么地方去？”

“到陆军部新闻处去。我给费希尔上校打过电话，这会儿他正开记者招待会呢，而且——怎么啦？”

她在桌前把头埋在裸着的双臂中：“哦，这真叫我沮丧！这一切突然又在这儿出现啦！”

“鼓起勇气来，姑娘。这些并不是德国人，那上面的飞机是用竹笋和宣纸造的，我们会粉碎这些狗杂种的。神明啊，看看那些光吧，好不好？这座城市可真亮得像棵圣诞树了。要是有人在值班的时候睡着，准会受到处分的！我要走了，你就起草新稿子吧，好吗？”

“好啦，去吧。”她把头埋在两臂之间，喃喃地说。

帕米拉心想，飞剪型客机当然会马上停开，到夏威夷去的海上航道会受到日本潜艇的干扰。事实上，她和维克多·亨利的联系已经断了，也许几年，也许永远不会见面了。白白这么老远地跑来！她还能离开新加坡吗？

天蒙蒙亮，一阵微弱的凉风从开着的落地窗外吹进来，使房间充满花园里清新的芳香。这时，她的父亲好似一头疯了的大象一样吼着冲了进来：“帕姆，帕姆，你听到了吗？”她还穿着睡衣，从打字机上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听到了什么呀？”

“哎哟，你这小笨蛋，我们打赢了！”塔茨伯利的眼睛从他的脸上鼓了出来，他的手在发抖，“那些黄皮肤的兔崽子已经袭击珍珠港啦！”

“什么！”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航空母舰上的飞机大举进攻！各种各样的巨大损失。美国佬陷进去了，帕姆！这回他们陷到脖子那儿了！别的还有什么要紧的呢？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打赢了这场该死的战争！为此我得喝一杯，要不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把威士忌一下子倒进一只无脚酒杯，一饮而尽，咳嗽起来。“嘿！我们已经战胜了！战胜了！多么紧张的战斗啊！我们真的已经打赢了这场该死的战争。我得从第一页起重写那篇文章了。可是上帝啊，这是生活在一个多么光荣的时刻！这是巨人们的日子啊，帕姆！他们的脚步在震撼着地球——”

“什么船被打中了？”

“啊，美国佬自然闭口不谈，可损失是巨大的。这些都是檀香山的通讯社直接报道的。我们没有在这儿被当场抓起来，感谢上帝！他们试图在哥打巴鲁机场登陆，可是我们把他们撵回海里去了。他们在泰国确实获得了一个登陆点。今天早上我们就将出发到那里去，给他们一次迎头痛击。两个精锐师在边境上，准备出击。这回日本人真的已经把脑袋套进绞索里了，而且——喂，有什么不对吗？”

帕米拉用手背捂住眼睛，正朝她的卧室大步走去。“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她指指办公桌，“你那该死的草稿在那儿呢。”

塔茨伯利的广播引来了从伦敦、悉尼和纽约打来的祝贺电报和电话。他谈到了自己亲眼看见的大量秘密储备和防御工事，谈到了他从最高军方人士那里得知装备了重武器的援军已经在途中，谈到了不论是欧洲人还是亚洲人在轰炸时都保持了惊人的镇静。他的广播稿还引证了空袭期间亮着的街灯，作为新加坡临危沉着的一个幽默例子。新闻检查官吞吞吐吐地、抱歉地要把他这一点删去，他也就和颜悦色地同意了。

塔茨伯利滔滔不绝地列举美国巨大工业资源的统计数字，以这段夸夸其谈的话作为结束：“确实，战争并非靠索然无味的统计数字来打，而是靠热血沸腾、受苦受难的人。然而，统计数字预示着结果。尽管这场战争还会给人类带来可怖的悲剧，但它还是会打赢的。这一点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我可以报道说，新加坡要塞对这场恶狠狠地逼来的战斗是做好了准备的。新加坡要塞并不指望这是一场茶话会，可是它为那些不速之客做好了充分准备。有一件事，外面世界尽可以放心。要是日本人真的跑近了，来尝一尝新加坡要塞为他们准备的苦酒，那他们是不会喜欢的。”

他广播后走进坦格林俱乐部的酒吧间时，那里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鼓掌，他的胖脸上热泪纵横。

轰炸机没再来新加坡，也很少有人提起内地的战事。这勾起了帕米拉一种奇怪的联想，觉得一九三九年的“假战争”又在热带重演了：同样令人兴奋、同样古怪和不真实、同样“照常工作”。由于缺乏黑布，俱乐部里的女士们在闷热的花园里坐着卷绷带时虽然忧心忡忡、嘁嘁喳喳，但灯火管制被看作一种不方便的新鲜玩意儿。应付空袭的民防队员戴着钢盔，神气活现地在街上昂首阔步，却没有挖防空洞。

没有防空洞使塔茨伯利不放心。他去问总督，总督回答说：“地基多水，亲爱的朋友。”塔茨伯利指出，就在海军基地上，他看到巨大的混凝土地下室修建在很深的地底下，无边无际地堆着炮弹、食物和燃料。那么地基多水是怎么回事？总督对他犀利的词锋报以微笑。说真的，为了英帝国的安全，那些地下室是花了巨大代价在潮湿的土地上挖出来的。可是在城市里，姑且不谈费用，这样严厉的措施会把亚洲老百姓吓坏的。适当的指示已经下达：在地窖和石头的建筑物里躲避空袭。需要的话，一个详尽的疏散计划已准备就绪。塔茨伯利勉强同意了这一切。他是坦格林俱乐部里的名人，是新加坡安定全世界人心的广播喉舌。

可是，他为排满自己的广播时间而感到烦恼。在第一次的陆军公报里，日本的入侵船只据报告正在撤退，在被包围的登陆点上撇下几支部队，而且这些流落在海滩上的侵略者正在被有计划地消灭掉。从此以后，报道就越来越少，出现的地名总是奇怪地向南移。有一天，整个公报只有一句：“无可奉告。”白种人的俱乐部里有一种说法流传开了：像俄国人同希特勒作战一样，军事指挥部正在巧妙地以空间来换取时间，把日本人拖垮在赤道附近的丛林里，赤道附近的丛林像俄国的冬季一样使部队受不了。

随后又出现了“季风”的说法。军事专家们早就认为，十月以后，新加坡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半年，因为在东北季风期间，敌人是无法登陆的。可是事实上，日本人已经登陆了。专家们如今解释说，任何轻率的军事计划当然都可以一试，不过入侵的日本军队已因季风的巨浪遭受了致命的损失，不久一定会在丛林中逐渐被消灭掉。尽管塔茨伯利广播了这些说法，缺乏确实的消息仍然使他烦恼。他受到的欢迎方式和他第一次广播的效果迫使他不得不扮演一个乐观者的角色，然而他感到自己是在一个即将被放弃的地方说话。

随后传来了“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被击沉的消息。这是确实的消息！一开头就遇上灾难，很明显是犯了大错误。这虽令人恶心，但在英国人指挥的战争中并不是新鲜事。两名记者带着有历史意义的最新消息活着从“反击”号上回来了，吓坏了，生病了。塔茨伯利不得不进行竞争。他突然闯到他那些高级军官的朋友面前，要求了解事情真相，并且如愿以偿。那个勇敢的小个子上将曾经乘船北去，打算奇袭侵略军，迅速粉碎他们，但遇上了日本陆上基地的轰炸机，只得逃出来。他没有空中掩护，离得最近的英国航空母舰在印度。本地的皇家空军指挥部缺少飞机，要不就是没发现信号，这部分讲得含混不清。日本鱼雷飞机和俯冲轰炸机轰隆隆地飞来，把那两艘第一流的军舰都炸沉了。上将淹死了。帝国现在听凭日本海军进攻了。这支日本海军拥有十艘战列舰和六艘大型航空母舰，它们背后只有已被大大削弱的美国海军需要提防。

塔茨伯利冲到莱佛士旅馆，对帕米拉口述了这个最新消息，文章集中在一个主题上：空中力量。他的广播稿是半社论性的。英国用血的代价弄懂了战列舰抵挡不住陆上基地的飞机！他要求吸取教训，用同样的手段回击敌人！皇家空军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空中部队，迅速地从马来亚派去大量空军增援力量就能切断日本侵略者的退路，并且置之于死地。这可是一个值得其他战线做出任何牺牲的机会，是消除灾难、保全帝国的转折点。

他让送信人把稿件送到新闻检查官办公室。新闻检查官在广播时间前三小时打电话给他，说广播稿很好，只是他不能说舰艇缺乏空中掩护。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对这样的干预很不习惯，匆匆坐着出租车，汗流满面、喃喃自语地赶到新闻检查官办公室。新闻检查官是一个脆弱的金发男子，噘着嘴在微笑。他被塔茨伯利的怒吼声吓坏了，用泪汪汪的小圆眼睛瞪着他。他的军事顾问穿着笔挺的热带白军服，胖墩墩的样子，白头发，脸色红润，是一个海军上校，对自己的决定从不做任何解释，只是重复说道：“十分抱歉，老朋友，但是我们不能这么报道。”

塔茨伯利争辩了许久以后，猛地把涨成紫红色的脸直冲到他面前，吼道：“好吧，我要直接去找布鲁克-波帕姆空军上将。你们先说说为什么不能报道？”

“这是生死攸关的军事情报呀，我们决不能让敌人知道。”

“敌人？！哎呀，你们以为是谁把那舰艇炸沉的呢？我的广播能给新加坡带来一大批战斗机，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不错，先生，那部分写得非常精彩，你说得对。”

“不过，要是我不提没有空中掩护，这样写就没有意义了！明白吗？莫名其妙！笨蛋！”

“十分抱歉，先生，但是我们不能这么报道。”

塔茨伯利蹿出去，抓起离得最近的电话，空军上将接不通，总督出去检查防务了。离他广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怒气冲冲地赶到播音室，他求杰夫·麦克马洪让他马上广播，照读原稿，自己承担后果。

“老天，我们在打仗呢，塔茨伯利！”麦克马洪拦住了他，“你打算让我们都进监狱吗？我们得把开关关掉。”

这个胖胖的老记者的火气和活力渐渐耗尽了。“我在柏林广播了四年哩，麦克马洪。”他咬牙切齿地说，“连戈培尔本人都从来不敢这样改我的稿件。从来没有过！新加坡的英国行政机关竟然敢改，这是怎么搞的？”

“我亲爱的朋友，德国人称自己是‘主宰种族’，只不过说说罢了。”埃尔莎·麦克马洪的丈夫干巴巴地说，“还有十分钟就该你广播啦。”

(1) 　古罗马皇帝哈德良的侍从和宠臣，以美貌著称。

(2) 　温尼是温斯顿的昵称，此处指当时的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

(3) 　拉迪亚德·吉卜林（1865—1936），英国小说家和诗人，曾获1907年诺贝尔文学奖，其作品有鼓吹英国殖民主义的倾向。

(4) 　印度莫卧儿帝国皇帝沙贾汗为其妃建造的一座美丽的大理石陵墓。

(5) 　近代语言有德语、法语、西班牙语、英语等，以区别于古希腊语和古拉丁语。此处指殖民地流行的英语。

第七章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天还没破晓，早班值勤期间，美国潜艇“乌贼”号正沿着吕宋岛西岸向林加延湾破浪前进。拜伦穿着黏糊糊的雨衣，紧挨着陀螺仪重发器，站在小舰桥上。前甲板每次往下一沉的时候，温暖的黑色水花就扑面打来。望过去，监视哨只是些无声的人影罢了。今晚他们该不至于打瞌睡了吧，拜伦想道。他意识到，他们正投身虎穴，并在偷偷潜行。除了这种感觉以外，拜伦在战时的这第一次作为“值日军官”的值夜，就跟平时任何一次值夜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站在受风的、湿淋淋的、大摇大晃的舰桥上，向那黑沉沉的一片望去，时间显得又长又空虚。

说到投身虎穴，他比一般的水兵们了解得多些。这次出航与其说是战备侦察，还不如说是执行自杀性的任务。埃斯特指给他看了林加延湾海图上标出的浅水的深度，以及那些几乎封住海湾出入口的珊瑚礁。东面有一个畅通的入口，但那儿布满了日本的反潜舰艇。如果一艘美国潜艇运气特别好，从日本的反潜舰艇旁边溜过去发射鱼雷，袭击一艘部队运输船，这一下子就捅了整个侵略军的马蜂窝——好吧，从这一刻起，正像埃斯特所说的，潜艇里的日子就不会怎么好过，也不会太长久了。

这一切，拜伦都认为说得有理。但是，普伦指挥的那艘潜艇深入斯卡帕湾，击沉“皇家橡树”号，不是同样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吗？那个德国潜艇艇长一举成功，安全返航，成为英雄人物，受到国内热烈欢迎，希特勒还亲自授予他一枚奖章呢。现在，这孤零零的一艘潜艇在黑暗中前进，驶向那控制着天空和海洋的庞大的敌军。这种景象让拜伦兴奋激昂得不得了。这也许是一种愚蠢的感情吧，他明白，可这是真实的感情。很明显，副艇长也有同样的感觉。今天晚上，卡塔尔·埃斯特正抽着一支长长的棕色哈瓦那雪茄。可以看出他劲头很足，平时他只抽劣质的灰色菲律宾雪茄。至于胡班艇长，投入战斗的急切心情几乎让他达到了兴奋的状态。

拜伦对他的上司不再生气了。艇长曾对他压制得厉害，但是现在看来，这场赌气还是他自己不对。他一个劲儿地懒懒散散，实在太孩子气了。布朗奇·胡班是带领潜艇的能手。这一点在上一回再度证明了：他让潜艇像踩着一片荆棘似的穿过马尼拉湾新布的鱼雷区布放鱼雷，是为了阻挡日本的潜艇。他还是一个技术高明的轮机手，他那双手跟柴油发动机打起交道来十分敏捷，不怕脏，也不怕被蓄电池中的酸液刺疼。他的缺点无非是像任何海军学院出身的勤奋学员那样，急于立功，对日常文书工作拘泥得要命，往往要拿些什么去孝敬“四道杠”和海军将领。这又怎么样呢？他曾在操纵轮机、发射鱼雷的演习中获得“优”等奖。打起仗来，这两手可是不能等闲视之的。现在正在向敌人驶去的当口儿，胡班是一个让人信得过的领班。

东方吐出了鱼白色，艇长走上小舰桥，望望那阴沉沉的夜空：“‘夫人’主张在六点钟下潜。能见度这样低，我们干吗要往水里钻呢？离林加延湾还远着呢。我才不准备爬行到那儿去，一个钟点走三海里，让‘鲑鱼’号和‘海豚’号抢在咱们头里进攻。另外，多布置四个监视哨，不间断地搜索天空，开足马力前进。”

“是，艇长。”

天亮起来了。“乌贼”号在海风卷起的一阵阵灰色浪涛中左右盘旋，轧轧作响地以二十海里的时速前进，叫人直想呕吐。胡班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四根手指虚握着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扑面的浪花打湿了身子，他也不管。拜伦从监视哨上下来，只见埃斯特正在司令塔里埋头看着一张航海图，心事重重地咬着一支已熄灭的雪茄。拜伦跟他打招呼：“早晨好！”他只是在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有什么心事呀，‘夫人’？”

埃斯特往斜里看了舵手一眼，咆哮道：“我们怎么能知道日本飞机上没有雷达呢？他们处处都打你个措手不及——这帮黄色的猴崽子！再说，你想到日本的潜艇没有？在大白天，我们给人当活靶子打了。我也想尽快赶到林加延湾，可是我要确实到达那儿啊。”

拜伦从埃斯特的肩头向航海图望了一眼。那半岛从吕宋岛岛身朝西北伸出来，就像黄色连指手套上的一根拇指。“拇指”和“手”中间的虎口，那U字形的一片蓝色，就是林加延湾。看图上的航线，潜艇已开到这“拇指”的中部。按照计划好的路线，等到驶过“指尖”后，就往东一转，沿着珊瑚礁和浅滩直驶，再折向南，又沿着“拇指”一路南下，最后来到预定的敌人登陆的滩头阵地——离马尼拉最近的地点。

“喂，‘夫人’，你听说过贡特尔·普伦这个人吗？”

“怎么没听说过，那个在斯卡帕湾击沉‘皇家橡树’号的德国佬。他又怎么样啦？”

“他在柏林讲了一堂课，我去听了。”拜伦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地图上那道珊瑚礁画了一下，“他当初就是穿过这种劳什子，钻进斯卡帕湾，找到一个缺口，从水面上溜过去。”

埃斯特把他那张长下巴的脸转向拜伦，只见他眉心紧皱，嘴角一弯，带着一个奇怪的冷笑，说道：“呃，勃拉尼·亨利，你巴不得擦亮你的勋章吧？你？”

“哎，要是我们能从珊瑚礁穿过去，就可以早些到达目的地，是不是？这样我们就可以躲开港湾入口那儿的驱逐舰。”

埃斯特那副冷笑的面孔不见了，他伸手去拿沿海导航手册。

啊—呜嘎！啊—呜嘎！啊—呜嘎！

“下潜，下潜，下潜。”整艘艇上，轰隆隆地响起了布朗奇·胡班迫切而又平静的声音。甲板向前往水里直冲。监视哨的水兵们猛地跌进了湿淋淋的升降舱口，跟着跌进来的是值日军官、艇长，最后一个是航信士官，他把舱门砰地关上，用钩子钩牢。拜伦耳边听到了那已经听熟的咝咝声和叹息声，好像那艘潜艇是一头有生命的怪兽，正在大口地呼气，他的耳鼓顿时感到空气的压力，接着听见轮机长在下面大声吼道：“艇内加压！”

“乌贼”号的速度放慢了，懒洋洋地往深水里钻，汩汩地发出水声。

胡班擦了擦他那直淌着水的脸。“怀蒂·普林格尔发现了一架低飞飞机的黑影，也许只是一只海鸥。普林格尔的眼力很好。我没争论，反正太阳就要出来了。‘夫人’，下潜到三百英尺，保持水平航行。”

“是，艇长。”埃斯特答应道。

拜伦摇摇晃晃地滑进下面的驾驶室，在朝前倾的甲板上往前走。左舷舱壁上像圣诞树般闪烁的小灯呈一片绿色，显示出艇身上每一窗孔门洞的情况。水平舵手掌着大舵轮，镇静自若地紧盯着深度表。在这儿，没有一丝战斗前的焦虑。

“负槽排水到测标！”

对于惯常的一套工作程序，拜伦几乎未加注意。在前部的鱼雷舱里，他看见汉逊班长和他的手下正在给新运到艇上的两枚鱼雷装上弹头。拜伦感到两眼刺痛，自从离开马尼拉以来，他还没睡过觉呢，但他还是要亲自检查一下鱼雷是否准备好了，一声令下，就可以发射。汉逊报告艇首的六根鱼雷发射管已全部装上了鱼雷，一条条“鱼”都已按照工作程序检查过了，新的秘密雷管随时可以插进弹头。沿着舱壁的架子上装着一排黄色的假弹头，在和平时期，这些假弹头里装满了水，用作射击练习。压缩空气会把弹头里的水全部挤出来，鱼雷就会浮出水面，等待回收。没有漆过的铁弹头里填满了TNT，现在都已装在鱼雷的弹头上。没有雷管是不可能爆炸的，可是拜伦曾看到水兵们跟这些灰色的弹头打交道时，总是战战兢兢、恭而敬之，害怕它们那潜在的杀伤力和破坏力。

拜伦蹲在一枚鱼雷上面的一个铺位上，正在和鱼雷兵们一起喝咖啡，埃斯特上尉出现了。“老天啊，勃拉尼，他准备要试一试了。”

“试什么？”

“呃，试一试你出的主意呀。他一直在研究航海图和航行方向。我们准备浮出海面，寻找珊瑚礁的缺口。他要跟你谈谈那个德国潜艇艇长的讲话。”

在万点金光的中午，潜艇的黑鼻子冒出了海面。拜伦摇摇晃晃地踏上颠簸的、被海浪的泡沫弄得湿滑的前甲板，也就是走进了一片明亮、炎热的阳光中。监视哨和测深员穿着胀鼓鼓的救生衣，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他不禁向那没有云的晴空望了一眼。在船舱下面浑浊的空气里待了那么一阵子，清新的海风总是让人感到舒服极了，尤其是今天，因为要投身虎穴，那美滋滋的感觉更加鲜明。正前方，深色的海洋融入绿色的浅滩，泡沫四溅的激浪发出一片怒吼声，冲击着那些弹丸似的棕榈树小岛和棕色的嶙峋岩石。白色的海鸥在潜艇上空呱呱尖叫。

“三分之一马力，减速前进！把测深锤抛出去！”胡班在舰桥上喊道。浪涛沉重地拍打着艇身，一阵阵碎浪在沙滩上呼啸，这片喧闹把胡班的喊声压下去了。珊瑚礁从深海里探出头来——粉红色的螺旋形体，圆形的灰色穹盖。“乌贼”号正向两个小小的岩岛之间的缺口驶去。

“记上！四英寻 ⁽¹⁾ ，右舷！”

拜伦看到水下那一片黄色的珊瑚细沙在缓缓斜着上升，上面是密密麻麻摆动着的海扇。压舱水已经排干，“乌贼”号吃水十三英尺光景。

“记上！三英寻，左舷！”

十八英尺。龙骨下面足足还有五英尺水深。潜艇随着浪潮的起伏颠簸得厉害，拜伦和他的一伙人站也站不稳，全身都给浪花打湿了。那较小的岛屿越漂越近，连树上的椰子都数得清了。在舰桥上，在牛鼻般的艇艏上，在鱼尾般的艇艄上，监视哨正用双筒望远镜搜索着天空。然而，在这一大片阳光照射下的空气、水、棕榈以及岩石的景色中，唯一显示出入迹象的，就是那艘从海洋深处浮起来的奇形怪状的黑船。

“关上全部发动机！”

在舰桥上，埃斯特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回声测深仪上十五英尺，勃拉尼！你看到的是什么？”

拜伦浑身湿透了，一步一滑地走过来，两手往前挥着。“没问题！继续向前！”他高声喊道。穿过了缺口，海水的颜色又一点点蓝起来了。潜艇两边，乌糟糟的激浪不断地在冲击棕色的、坑坑洼洼的岩石，碎浪消失后，留下一片白色泡沫。

螺旋桨破浪前进，一股巨大的浪头卷过，把船抬起来又摔下去。“乌贼”号发出了一阵嘎吱嘎吱的金属声，打了一个战栗，跌跌撞撞地往前扑过去。岛屿从两旁溜过去，拜伦闻到了一股棕榈树叶的清香味——棕榈树离得很近，只消把帽子用力一扔就能打着。

“四英寻，左舷！”

“四英寻，右舷！”

一簇簇的珊瑚头像锚雷似的从艇下漂过，越来越深。这时，艇艏正直着朝碧蓝的海水里驶去。在激浪的撞击和泼溅声中，只听得艇长心花怒放地在那里吼道：“撤下测深员和监视哨！准备下潜！”

拜伦站在舱里，赤裸着身子，脚下是一堆湿透的衣服，他正用一条肮脏的粗毛巾擦干身子。埃斯特探进头来，满脸笑意地把嘴咧得大大的，一双碧绿的眼睛像翡翠那样闪着光亮。“这一手怎么样？干得真不赖呀！”

“是你找到了缺口。”拜伦说。

“运气也真好。那张航海图真他妈的太不清楚了，多亏巡逻机上的驾驶员正在吃他们的中午‘寿喜烧’ ⁽²⁾ 什么的。”

“出了什么事啦？我们搁浅了吗？”

“右舷的螺旋桨碰上了一簇珊瑚头，曲轴没有受伤。艇长高兴得什么似的。勃拉尼，歇一会儿吧。”

拜伦接连打着呵欠，一骨碌爬上那发了霉的、热烘烘的床铺。他心想，这下“乌贼”号可钻进死坑里去了，再要挣脱出来可难呀。不过，这让艇长操心去吧。他像关上电灯似的切断了自己的思路——拜伦能做到这一点，这对他结实的身子大有好处，虽说这常常让他的父亲、他的海军上司气得要命——一下子就睡熟了。

一阵摇撼和一声沙哑的耳语把他弄醒了，他闻到一股嚼烟草的人吐出来的气息——那是艇上的军士长德林格。“进入战斗岗位，亨利先生。”

“呃？什么？”拜伦把帘子拉开，从过道那儿照过来的暗淡的灯光下，显现出一张有两个下巴和浓重烟味的脸，和他面对着面。“进入战斗岗位吗？”

“别作声。”

“哦，嘿。”

这会儿，隔着薄薄的艇壳，拜伦能听到船身下翻滚的水声，以及乒的一声，声音尖锐、轻微、发颤。在海上演习时，从进攻教练舰那儿，这一声是听熟了的。目前这声回声测距声却不同：音调更高，颤动得更厉害，带一种特殊的音色。

是敌人。

他们正在静悄悄地行驶，他意识到这一点。通风装置都关掉了，空气令人窒息。军士长德林格那张肥厚的脸上，皱纹由于担心和兴奋而绷得紧紧的。拜伦激动地伸出手去。军士长用他那多茧的大手握了握拜伦的手，就走了。拜伦看看表，知道他睡了一个小时。

每逢进入战备状态，他就担任潜水军官。他匆匆赶到他的战斗岗位，只见操纵室里每个人都镇静地在干自己的工作，他也就放了心。操纵艇艏和艇艉水平舵的人员在大舵轮边注视着深度表；德林格和他的标图人员围着自动航迹推算描绘仪，挤成一团；怀蒂·普林格尔站在纵倾调整器旁边，就像和平时期在珍珠港外演习时一样。他们已经历过成百上千次了。拜伦想，这会儿就看出胡班那种单调刻板的操练日程表的好处来了。埃斯特抽着一支长长的、喷香的哈瓦那雪茄，跟军士长站在一起，注视着逐渐绘制出来的图。回声测距仪越来越响了，好些推进器的混杂的声响 ⁽³⁾ 也越来越响。奎恩少尉正站在潜水军官的岗位上，在操纵室里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吓得发抖。奎恩目前还不是小组成员，他刚遭遇过一次沉船，他离开潜艇学校也不久。想到了这一点，拜伦也就不怪他了，他换了奎恩的班。

“‘夫人’，什么时候来了这个突然变化？”

“我们在九千码左右用声呐捡到了这些宝贝。突如其来的事。我们准是刚通过了一道暖流层。”

“听声音对方好像来了一大批呢。”拜伦说。

“听声音好像有一整批该死的登陆部队呢，这些东西的反射波扩展到了一百度。我们目前还搞不清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埃斯特轻快地登上司令塔的梯子，走过拜伦身边时，在他肩上紧抓了一下。

拜伦竖起耳朵听埃斯特和艇长在司令塔中低声说些什么。从传话筒中传来了一道命令，是胡班充满自信的声音，平静又紧张：“勃拉尼，上升到七十英尺，不要再高，听见吗？七十英尺。”

“七十英尺。是，艇长。”

水平舵手们转着舵轮。“乌贼”号翘起来了，深度表上的指数不断地在上升。外面的声响更大了：声呐的乒乒声，螺旋桨的嗒嗒声。现在很明显了，声响来自前方。

“七十英尺了，艇长。”

“很好。现在，勃拉尼，仔细听好，我要你把第二号潜望镜 ⁽⁴⁾ 不断地升高。”艇长的声音很坚决，但又是压低了的，“然后，我要你升高恰好一英尺，平航一阵，再升高一英尺，再平航一阵，就像我们最后一次进攻‘利奇菲尔德’号时所干的那样。稳稳当当的，你明白吗？”

“是，艇长。”

勃拉尼背后，进攻潜望镜的细镜筒悄悄地升起，最后停住了。

“升到六十九英尺了，艇长。”

“很好。”

保持水平航行。顿了一下。“升到六十八英尺了，艇长。”

那两个水平舵手要算是船上最得力的水兵，他们配成一对真可说是阴差阳错：史比勒——那个满脸雀斑的得克萨斯人——是三句话不离一个“他妈的”；而玛里诺呢——从芝加哥来的一个严肃的意大利人——脖子上永远挂着一个耶稣受难像，连“该死的”都从不说一声。可是他们干活的当口儿，配合得像一对双胞胎，让潜艇一英寸一英寸地平稳上升。

“好！保持这高度！这就行啦！”胡班提高了嗓门，声音很响亮，几乎是狂热的，“乖乖！我的老天！记上！前缘进入角，右舷四十度。降下潜望镜！”

一阵沉默。扬声器中传来噼啪一声响。

“乒——乒——”

艇长的声音传遍了肃静的潜艇，这声音不动声色，但是有战斗的激情在内：“全体官兵注意听着，我艇已发现三艘列成纵队的大型运输舰，由两艘驱逐舰护航，位于左舷艇艏一个罗经点。在所有这些军舰上都飘扬着太阳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边水面上一片灿烂的阳光。一点儿不错！我要采取正交进迫航向。艇艏鱼雷发射管做好准备。”

拜伦两肩和两臂起了一阵热辣辣的针扎的感觉。他听见埃斯特和艇长在争论射程的问题。他背后的潜望镜突然冒了起来，随即又缩了回去。只听见司令塔里有一番迅速的讨论，是关于桅顶高度的问题，跟着艇长催促航信士官给他识别手册。回声测距仪叫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尖了，螺旋桨声也更大了。拜伦过去常使用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因此他头脑里很自然地出现了三角学上的关系。在自动航迹推算描绘仪上，问题很明白地摆了出来：“乌贼”号由一个移动着的光点来表示，敌舰的航线和潜艇的航线由两条向心铅笔线来表示。可是，目标的路线是锯齿形的，这些运输舰正以“之”字形前进。据埃斯特估计，它们仍然在鱼雷的射程之外；或者按照艇长的判断，它们已勉强进入射程。他们两个都是根据桅顶高度推测距离的行家。在潜艇上，没有比他们更精确的测距仪了。运输舰在以“之”字形前进，它们的速度比在水下爬行的潜艇快得多。

司令塔里寂静无声，整个艇上一片肃静。现在一切声响都来自艇外，机器的嘈杂声，日本船的声呐在探索时发出的声响。

乒！乒！乒——！乒——！

“升起潜望镜。对了，他们来啦！他们掉转头来啦！记上！距离四千五百码。记上！方位〇二〇。记上！前缘进入角，右舷七十度。降下潜望镜！”

停了一会儿，扩音系统里传来了艇长压低了的、急迫的声音：“现在，全体官兵，我准备发射啦。把艇艏发射管的外盖打开。”

司令塔里是他原来的声音：“妈的！非常好的目标，‘夫人’，可是在射程之外。照这个前缘角度，我们很难接近日本船。运气真坏！”

“艇长，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慢些放鱼雷，跟踪一阵再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走‘之’字形路线，前进的速度就减慢了。也许我们可以追上去，缩短距离。”

“不不不。我们的机会是在眼前，‘夫人’。他们开足马力，每小时走十五海里。如果他们再掉过头去，我们怕是赶不上这帮狗杂种了。我有了进攻目标，也有了进攻方案，我打算现在就发射。”

“是，长官。”

“发射管的外盖已经打开，长官！”

“很好。慢速发射！”

拜伦全神贯注地保持规定的深度，因此几乎不大理会这一回可是真枪实弹——并不是在发射一枚有黄色弹头的假鱼雷，而是在用装上TNT弹头的鱼雷去轰击满载日本兵的运输舰。除了声呐发出的声响不同以及紧张得简直透不过气来，跟海军学校的进攻训练或海上的演习没有什么两样！现在，情势按照熟悉的老路子发展得多快啊。胡班甚至采用这种慢速发射命中“利奇菲尔德”号而获得了“优”等奖。

“升起潜望镜！记上！方位：〇二五。距离：四千码。降下潜望镜！”

用慢速发射瞄准起来比较困难，失误的机会也比较多，鱼雷的尾波也更有可能被敌人发觉。这是胡班在战时第一次用慢速发射鱼雷，他做出这个决定，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当了十五年海军军官，做了十年和平时期干得十分出色的潜艇人员，有了这么深厚的底子，才能想出这个点子来……拜伦的心怦怦乱跳，他的嘴干得像塞满了一口灰尘……

“发射一！……发射二！……发射三！……发射四！”

照例一阵颠簸和一阵水浪声，一枚枚鱼雷从“乌贼”号上发射出去了。

“升起潜望镜。哦，乖乖。四条尾波！四条漂亮的尾波，火热一团直奔而去，一切正常。降下潜望镜！”

整个“乌贼”号上又是一阵无言的、令人心脏都停止跳动的期待。拜伦注视着操纵室里时钟的秒针。根据最后喊出的距离，用慢速发射，击中目标的时间是不难计算的。

“升起潜望镜！”

长长的一阵静默。所有四枚鱼雷击中目标所需的时间都过去了，拜伦惊慌得身子都僵直了。没有击中目标。潜望镜冒出水面也已经有十秒钟了，而且还待在那儿！最长的安全暴露时间是六秒钟。

“降下潜望镜！四枚都没打中，‘夫人’。他奶奶的！”艇长很难受地说，“至少有两条尾波应该钻到那带头的运输舰底下去。我眼看它们直奔而去，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毛病。这会儿他们发现了尾波，掉头而去啦。最近的一艘驱逐舰正向我们赶来，看它那种破浪前进的狠劲儿！我们加速行驶，每小时十海里。”他凑上传话筒叫道：“拜伦！下潜到两百五十英尺。”

在扬声器中，他的声音变得沉闷，听起来很别扭：“现在，全体官兵，火速准备深水炸弹袭击。”

两百五十英尺？在林加延湾里，没有一个地方深度超过一百七十英尺。艇长的命令是不可能执行的，这让拜伦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亏得埃斯特出来干预，他的语气很轻松：“你是说一百五十英尺吧，艇长。在这儿，这深度差不多要碰到水底的泥浆了。”

“说得对。谢谢，‘夫人’——一百五十英尺，拜伦。”

加速时，艇身不出声地那么一抖，于是潜艇尾巴一翘，沉下去了。埃斯特又说话了：“走什么航向，艇长？”

这个问题可以说问得真傻，可是那万分重要的躲避转弯，胡班并不下令。在潜艇头顶的海面上，有四条整整齐齐的、冒着白泡的鱼雷尾波直接指向“乌贼”号，那还用说，驱逐舰一定会以每小时四十海里的速度顺着这可见的轨迹冲来。回声测距仪发出的音调高到了尖叫的程度。窄频带脉冲信号越来越频繁、急促：乒，乒，乒，乒！

“航向？哦，对了，对了，左全舵！转到——哦，转到二七〇。”

“左转到二七〇，长官。”舵手叫道。

下潜中的潜艇朝旁边一侧。那正在冲来的日本军舰发出的声响听起来很像“利奇菲尔德”号演习时发出的，只是更响，充满怒气，不过这很可能是拜伦的想象，就像一列火车在松了的旧铁轨上开过：咔嗒——特隆，咔嗒——特隆，咔嗒——特隆！

在整个“乌贼”号上，只听得叫喊声、砰砰的关门声、旋上最大限度密封的螺丝扣时发出的铿锵声。

驱逐舰更迫近了，就从头上开过——咔嗒——特隆——特隆——特隆，开过去了。

声呐的音调降低下来，操纵室里那几张煞白的脸转过来互相望着。

拜伦听得清脆的咔嗒一声响，好像潜艇身上绷掉了一个滚珠轴承。又寂静了一秒钟，深水炸弹爆炸了。

(1) 　计量水深的长度单位，一英寻约合六英尺。

(2) 　一种日式火锅。

(3) 　这表明附近有不少敌舰。

(4) 　即进攻潜望镜，指挥作战时使用，镜筒比搜索潜望镜短而细，放大倍数也较低，位于搜索潜望镜前。

第八章

圣诞颂歌透过带有醉意的大声谈话和铁轮子的咔嗒咔嗒声传过来，有些刺耳。巴穆·柯比不喜欢俱乐部的专车，圣诞颂歌又让他听了难受，可是他需要喝酒。在这雪夜，这列快车一路怒吼着奔向华盛顿，车上的乘客再也没有比他更满脸阴霾的了。

罗达·亨利大概会到联邦车站来接他。他像一个饥饿者似的感到高兴，可是又对他这种饥馋感到羞愧。她是有夫之妇，她丈夫是一个正在和日本作战的战列舰舰长。他坠入了情网以后，为了不一错再错，曾经求她和他做长久夫妻。她起初也动了心，后来却缩回去了。经过了这番波折，再去偷情，就不太光彩了——他现在就是这样想着，情绪很低。柯比博士并没有宗教上的禁忌或是道德上的顾虑，他是一个严格的、正派的无神论者，是一个老派的鳏夫。这种不自然的、不可告人的私情，也算是聊慰无妻之苦吧，但未免太糟糕了。他不得不有所节制，免得引起流言蜚语，可是他又有荣誉感，觉得自己像一个有妇之夫似的受到约束。现在他在旅途中，不再理睬那些富有引诱力的女秘书和女接待员——她们有时候把眼光投向这个个子高大、脸庞消瘦、难看的、一头浓密花白头发的男人。他经常跟罗达通电话，帕格从珍珠港发来了海底电报：“身体甚健，战斗刚开始。”罗达在电话中把电报读给柯比听，使他感到既高兴又惭愧。他给帕格戴上了绿帽子，但是又喜欢、钦佩这个男人。干出这种事来，真糟糕透了。

不过，柯比博士心事重重的根源是战争。从国际公法上讲，美国已是一个交战国，但是他旅行所到之处，只见这个国家由于轻浮、优柔寡断、缺乏领导而陷于瘫痪——尤其是由于一个节日到来了：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这一阵闹哄哄的抢购呀，销售呀，张灯结彩呀，大吃大喝呀，伴随着宾·克劳斯贝 ⁽¹⁾ 那甜嗓子没完没了的低声吟唱，你就是不想听，要躲避也躲避不了。年年都要照例来这一番热闹，假惺惺地算是庆祝耶稣圣诞；年年仲冬，全国上下照例都要狂欢一番，好像世上并不存在希特勒这个人，好像珍珠港还没有人来碰过，好像威克岛并不危在旦夕。在幸福牌香烟广告上，只见一个乐呵呵的红脸盘儿圣诞老公公，戴着一顶马口铁军帽，还是很有样子地歪戴着的，这形象叫人看了难过，但那就是全国的精神状态。

在西海岸一带，柯比发现多少有一些战时的气氛：歇斯底里的空袭警报，一阵短暂的人心惶惶，东一区西一区的灯火管制，从陆军当局和民防系统来的混乱而互相抵触的命令，日本潜艇炮轰圣弗朗西斯科的谣传，与害怕日本的心理交杂在一起的美国必胜的盲目乐观情绪。一路往东，连这点儿肤浅的战时意识也淡薄下去了。到了芝加哥，战争已淡薄到成为喝酒时助兴的话题了，或者成为一个发财的新途径了。吃败仗这个念头谁也没想到过。谁能打败美国呢？一场大决战正在莫斯科前方杀得难解难分——红军向德国军队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反攻，但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戴着马口铁军帽的圣诞老人倒是真实得多。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管理机构、生产委员会、应急委员会，正在像阿米巴那样在华盛顿迅速增加。这些机构尽管乱作一团，但也许终究办了几件事。那些军营、海军基地、船坞、飞机工厂的作战能力也许在增长。柯比不太了解，他只了解他怀着失望的心情从调查全国生产放射性铀资源的巡视中回来。他看到有一家国家经办的工厂，淹没在雪片似的飞来的军用品订货单中，正常的生产秩序都被破坏了，即使科学家在理论上解决了核爆炸的问题，那些工厂也绝对造不出核武器来。到处都在哭诉：铜不够啊，钢材不够啊，劳动力不够啊，部件不够啊，工作母机不够啊。扶摇直上的物价，什么也不懂的政府官员，任人唯亲，腐败成风，乱七八糟。他怀里揣着从华盛顿开出的来头不小的证明书，去全国旅行，可是有成批的人带着这种证明书在国内到处跑呢。他不能泄露他要调查的是什么，即使他能这样做（事实上，他已稍许露过一些口风），也帮不了他什么忙。对于那些忙得焦头烂额的工厂经理来说，原子弹正像宇宙飞船和时间机器一样，属于科学幻想小说里的东西。预告核子威力的文章早就刊登在科学杂志上了，甚至在《时代》杂志和《生活》画报上也刊登过，可是人们无法领会这一未来世界的恐怖竟然降临到他们头上来了。

然而，这是事实。

亿万年来，铀一直在无害地衰变。人类发现放射性现象还不到五十年。大约有四十年时间，人们只是把这种放射性当作一种无足轻重的反常的自然现象罢了。接着，在一九三二年——富兰克林·罗斯福和阿道夫·希特勒同时登台的前一年，有一个英国人发现了中子，就是原子中不带电的微粒。仅仅七年之后——在漫长的历史中，七年只不过是百万分之一秒罢了——在意大利、法国、德国和美国进一步揭开（还不是根本搞清）原子内部的秘密之后，德国人证明了用中子轰击铀原子可以使之分裂，并释放出从原始时代开始就存在着的巨大能量。

柯比在一九三九年参加了一个物理学家的会议，会上传开了一个使人寒心的消息——起初只是悄悄地耳语，到后来增强为一片喧嚷声。哥伦比亚大学有些科学家根据德国人的实验继续研究下去，证明了一个分裂的铀原子平均放射出一个以上的中子。这就回答了理论上的一个关键问题：铀原子内有没有出现连锁反应的可能？不祥的回答是：有可能。这样就开启了可供人应用的能源的新黄金时代。可是，另外还有十分可怕的一面。四年前发现的一种同位素，叫作铀-235或“放射性铀”，可以设想它一旦爆发，就会以无可计数的级数持续爆炸。但是，有哪个国家能生产出足够的纯铀-235来制造炸弹，在这场战争中使用？或者，在处理大量的而不是实验室里的小剂量的铀-235时，会不会意外出现什么自然界的可喜的情况，使得毁灭人类的整个计划成为毫无杀伤能力的败局，成为在物理上不可能的事？对于这些事，天下没有一个人目前能说得准。

因此，目前的竞赛是怎样分离出足够的可怕的同位素来制造炸弹。根据巴穆·柯比个人的感觉，以及他所能掌握的情报，一切都说明阿道夫·希特勒手下的科学家将会轻而易举地在这场比赛中取得胜利，他们遥遥领先。英国的科学和工业已经焦头烂额，再也不能全力以赴地去研究原子弹了。除非美国能够赶在德国前面，否则纳粹的那些设备精良的军工厂很可能会向疯狂的元首提供足够的铀-235炸弹，把世界上的首都一个个从地图上抹去，直到有一天各国政府全都趴在他脚下为止。

这就是巴穆·柯比眼里所看到的放射性铀的前景。如果将来不出所料，那么其他军事计划或军事行动又有什么意义呢？人和人的关系又有什么意义呢？

罗达·亨利穿着一件镶着银狐皮领子的黑色布料大衣，斜戴着一顶小小的灰色帽子，手戴灰色手套，在站台门口踱来踱去，其实这时候离火车到这儿还早呢。她这是在冒险，说不定会被人看到她在这儿接他，但是他出差几乎有一个月了，这次小别重逢肯定会有关键意义。柯比还不知道她曾写信给帕格提出离婚，偷袭珍珠港的事件又打乱了她的安排，现在她正在迷迷糊糊地往后退缩。这一切如今都要由她来透露。

给帕格写那封信是一件顾前不顾后的事。接连几件不如意的事让罗达像一只受惊的猫似的直跳起来。首先，他从莫斯科寄来的关于“加利福尼亚”号的家信已到达了，虽然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她担心他接着会要求她到夏威夷去。巴穆·柯比远不如帕格那样能抑制自己的情欲，他在她心中煽动起一片迟来的情欲。她舍不得丢下他。她爱华盛顿，厌恶国外海军基地的生活。柯比就待在华盛顿，干他那点儿不透露口风的工作，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工作，她从来也没问过，有他在身边就好了。

可是，帕格来信的当口儿，她跟柯比的关系有些动摇了。他的工作让他长期在外面走南闯北。他妻子去世的周年到了，使他的心情很不好。他又一次咕哝着说感到自己做了没脸的事，两人还是一刀两断吧。有一回在饭店里吃饭，他讲了一大通泄气的话，真叫她吃了一惊，本来总是她带着他一起回家的，那天晚上却是她陪着他回到他的公寓。也真有那样倒霉的事，偏偏在门厅里面对面地跟玛奇和杰里·纳德森碰上了。玛奇这张嘴是封都封不住的，而海军人员的老婆们的小道新闻又有世界上传播最迅速的通信网。这不光彩的事只怕已吹到夏威夷帕格的耳朵里去了！

事情糟到了叫人走投无路的地步。一连整整三天，外面下着雨夹雪，她独自一人待在那有十二个房间的狐狸厅路的家里。柯比又出差去了，连电话也没跟她通一个，她禁不住豁了出去。她心想，现在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她一生中就只剩下那么五年、八年风光了，再往后她就是一个干瘪老太婆了。跟帕格一起过日子，已经索然无味。柯比是一个有劲的情人，是一个靠个人奋斗发大财的人。他对她迷恋得像疯了似的，而这许多年来，帕格看来已经没有那股热情了。也许这婚姻的垮台要怪她，她大概不是一个好女人（她在给丈夫写信的时候，这些想法从她的笔下透露出一些），可这是千载难逢的最后机会了。说到底，在海军军官中，离婚的事也是常有的。海军的家庭搭起来又拆散，两地分居的日子一长，有些就不免出事。谈到这一点，玛奇·纳德森的丑事也有一两件在她肚子里呢！

那封信就是这样发出去的。万想不到，她这信写得真不是时候，紧接着就是日本军队的偷袭，把罗达私下的种种小打算一齐炸得粉碎。罗达对轰炸珍珠港所产生的反应也许并不值得称道，但是合乎人之常情。在一阵震惊过去之后，她首先想到的是，现在战争爆发了，海军军官的前程大有希望，说不定一下子连升几级。帕格·亨利如今在太平洋上指挥一艘战列舰，运气又会来了，真是不可限量，他会成为——谁能说得准呢？获得将领的军衔是不用说的，也许会当上海军作战部部长呢！正好在这当口儿提出离婚，她会不会犯了一个大错误？就像一个藏了二十年石油股票的华尔街人物，恰好在石油公司发现一片新油田之前一星期把他的股票全都卖了。

随着这些实际盘算而来的是真诚的内疚，她不该在这样紧张的当口儿打击自己的丈夫。她还是爱他的，多少有些像她还是爱她那些已成年的孩子一样。他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因此，她就赶紧发了一份表示忏悔的电报，还写了一封激动的短信，取消她提出的离婚要求，这就是他在“北安普敦”号上读到的那封信。他的回信使她充满了悔恨和得意，也使她松了一口气。悔恨的是她使丈夫感到痛苦，这从他信中的每句话里都可以感觉到；得意的是帕格仍然需要她，这可让她松了一口气。

这样不可告人的情况帕格已经知道了，而他仍然少不了她。但是，柯比又怎么样呢？在滚滚的蒸汽中，只见他大衣也没穿，帽子也不戴，只顾撒开他的长腿，三脚两步顺着站台走过来，罗达只消朝他望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也是少不了她的。她这样不顾前后地豁出去，结果却很好。天下的事怎么能说得准呢！她站在那儿等待着，伸出了戴着灰色手套的双手，睁大着一双发亮的眼睛。他们并没接吻，他们从来没在公开的场合接过吻。

“巴穆，大衣也不穿一件？户外是冰天雪地啊。”

“我在芝加哥穿上了长秋裤。”

她朝他淘气而亲密地瞟了一眼：“长秋裤！有点儿麦金莱总统 ⁽²⁾ 的味道，亲爱的。”

他们俩并肩走出旅客摩肩接踵的终点站，只听得广播喇叭中客车班次的报道和宾·克劳斯贝的高歌声，闹成一片。他们走出车站，外面是点点灯火的黑夜。柯比博士从漫天飞舞的雪片中望出去，说道：“好吧，好吧！国会大厦的圆顶没有照明，准是真的在打仗啦。”

“哦，还有各种各样的仗在打呢。铺子里的东西已经紧张了，还有那价钱！”她抱住他的手臂，她的动作灵活而快乐，“我是一个非常不爱国的囤积者，亲爱的。你厌恶我吗？昨天我买了两打长筒丝袜。比起三星期前，价格涨了一倍。我把两家商店中我的尺码的丝袜全买来了！听说丝绸全拿去做降落伞了，要不了多久，哪怕能买到尼龙袜子也算是运气了。哼！尼龙！尼龙袜子在脚脖子上会鼓起来，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帕格那儿又有消息了吗？”

“再没有一言半句了。”

“罗达，西海岸那边大家都在传说，我们在珍珠港的战列舰全都给炸沉了，‘加利福尼亚’号也在内。”

“我也听说了，帕格的来信中也有点儿这种味道。真泄气。但是，如果真有其事，那他会另有重用的。这是势所必然的。”

他们来到黑沉沉的停车场，柯比把他的手提箱往罗达的汽车里一扔。两人一钻进汽车就接起吻来，低声地说些亲热的话，他的双手溜进了她的衣服里面，不过时间不长。罗达坐起身，开亮灯，发动了引擎。

“哦，听说了吗，梅德琳来了，亲爱的。”

“梅德琳？真的？来了多久啦？”

“今天下午，她闯到我这儿来了。”

“她要住下去吗？”

“谁知道？她咕哝着说要去当个海军助理护士。”

“她的广播工作怎么啦？”

“我看她要不干了——嘿，真该死，你这白痴！”一辆红色别克汽车突然从她前面的路边蹿出来，她不得不马上刹车，拼命转动方向盘，把车子让到一边。“说真的，现在这世道，只要有钱，白痴也能买汽车！真把人气坏了。”

这种发脾气、破口骂人的事，罗达是常有的，她的丈夫甚至都不拿它当回事，但巴穆·柯比是第一遭碰到，他听了觉得有些刺耳。“呃，在战时，市面倒好起来了，沾光的人也多了，罗达。如今好事不多见，这正好算是一桩吧。”

“也许是吧。我只知道华盛顿变得住不下去了，”她的声调还是那样尖锐、生硬，“给那些肮脏的、到处乱闯的外地人闹得乱成一片。”

柯比没接嘴，他在心里盘算着梅德琳在家的那个消息。罗达肯到他的公寓去吗？她不大肯去，大楼里她有许多熟人。看来这次小别重逢只落得兴趣索然了——至少今天晚上是这样。他的情妇是一个有子女的妈妈，他只能迁就一些。

真实的情况是，罗达就是想借梅德琳的突然回家来帮助她度过这处境困难的一夜。梅德琳在家里真是一件巧事，她趁势可以把怎样对付的问题、某些良心上的问题搁一搁。譬如说，她已经写信给帕格，要仍旧跟他做夫妻，那么她该不该还和巴穆睡觉呢？左右为难的罗达的一个办法是：“如果可能，先不要干出什么来。”现在有她的女儿在家，不要干出什么来倒是很容易。她轻描淡写地提起梅德琳在家，表面上很随便，内心却十分紧张，不知道柯比对此会有怎么样的反应，这也使她方才对那辆别克发了一通小脾气。她天生脾气不好，但是在柯比面前发脾气，以前是不能想象的，逢到要发作的当口儿，她就咬住自己的舌尖，硬是把火气压下去，让脸上保持着笑容，说话的声音仍是甜腻腻的。看到他的反应和帕格一模一样，她感到又好玩儿又松了一口气，他只劝说了一句，就再不说什么了。他也同样是好打发的。

他们的车子沿着草坪那一边开过已熄了灯的白宫，草坪上有一株圣诞树，四周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我想你大概知道丘吉尔正在白宫里吧，”她高高兴兴地说，感到沉默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丘吉尔本人来了。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呀，亲爱的！”

“一个什么样的时代！真的。”他回答道，心里十分不得劲。

像大多数俏丽的姑娘一样，梅德琳·亨利有一个赶都赶不走的追求者。她曾经有短短一段时间爱上了海军学院学员西蒙·安德森，那是在她生平第一次应邀参加的海军学院舞会上。只见他穿着一身白色制服，十分合身，伦巴舞又跳得那么出色，她不由得对他有了情意。而他呢，也爱上了她，神魂颠倒、疯疯癫癫地围着这个亨利家的漂亮姑娘转，送给她好些糟糕透顶的情诗。他一毕业，就去向她求婚，只不过是讨个没趣罢了，她还没满十七岁呢。这么年轻脚底下就匍匐着一个被生擒活捉的俘虏，梅德琳那股得意劲儿也就别提啦，她自然当面拒绝了他。

不管做了人家的俘虏没有，西蒙·安德森都是一个死乞白赖的家伙。五年过去了，他还在那儿追求梅德琳·亨利。今天晚上，他跟她在一起。那天下午，她从纽约打了个电话给他，他得了她一声召唤，特地请了个假。在海军学院，他是一个物理考试得奖的优秀生；现在他是安德森上尉了，在军械局服役，研究怎样彻底改进高射炮弹导火线的性能，这是一个保密项目。但是，对于梅德琳来说，西姆 ⁽³⁾ 依然是一个死心塌地的追求者，哪天晚上要他来填补空当，总是一声呼唤，随叫随到。有时候她的自我主义缺少一点儿刺激时，就需要他来鼓鼓气。安德森接受他这种屈辱的地位，甘心受她的践踏，眼巴巴地等待他的机会。

罗达带着柯比博士回到狐狸厅路的住宅，只见他们俩正在宽敞的起居室里，在木柴烧的炉火前喝酒。罗达走进厨房去了。柯比接过一大杯加苏打水的白兰地，在熊熊的炉火前伸直了腿，因为尽管穿着长秋裤，腿还是感到冷。梅德琳那股风骚劲儿叫他吃了一惊，她那身红羊毛衣服的领子开得很低，穿着丝袜的双腿搁了起来，露出了膝盖，她的眼睛里还闪露出一种调皮捣蛋的神气。“啊，柯比博士，你正是我想要谈话的人。”

“非常高兴。要谈什么呢？”

当然，梅德琳做梦也想不到她母亲和柯比之间除了长辈间的情谊外，还有其他什么关系。罗达的教会活动一如往常，她那正派的谈吐举止也一点儿没变。柯比看起来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老先生，只能从他的眼神里多少看出他对女人是感兴趣的，在二三十年前，也许那种眼神能把人迷住呢。

“哦，我们刚才谈的话真是疯狂！我给弄得晕头转向了。西姆说，已经有可能制造出放射性炸弹，把世界炸个精光。”

安德森说得非常干脆：“我说的是可以设想。”

柯比谨慎地看了安德森一眼。这个金发碧眼、中等身材的上尉外表上看来跟其他下级海军军官一样：年轻、轮廓分明、没有特点。“你是物理学家吗，上尉？”

“这是我在学院里主修的科目，先生。毕业后，我在加州理工学院当研究生。我是这一专业的合格的军官。”

“你现在在哪一工作岗位上？”

安德森坐直了身子，像在回答口试问题似的毫不含糊地说：“军械局试验场，先生。”

“我手下有一个从加州理工学院来的电气工程师。你打算怎样着手制造这种可怕的炸弹呢？”

“哦，先生——”他看了梅德琳一眼，“这需要一种新技术。这你当然是知道的。我刚才说的只是在这方面，很可能德国人已经走了一大段路了。他们的技术真了不起，是他们首先发现的，何况他们又有强烈的军事上的动机。”

“如果我真相信这类话，乖乖，那不是要叫我吓得目瞪口呆吗？”梅德琳嚷道，“想想看！希特勒光为了显显他的威力，拿出一颗这种东西来扔在北极，把那儿的冰山融化掉一半，使黑夜的天空照得通亮，连赤道上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呀？”

“问得好，”柯比黯然地搭腔道，“我回答不出。你准备在华盛顿待多久，梅德琳？”

“我也许要在这儿待下去了。”

柯比看到安德森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啊，你不想干电台这行了？”他刚说到这里，罗达走进来了，灰色绸衣上系着一条有褶边的围裙。

“我还说不准。这工作越来越叫人受不了——老是那种白痴般的自得其乐，老是那种讨厌的商业广告——不管打仗也好，不打仗也好，只不过是嘴面上的爱国文章。嘿，就在昨天晚上的节目中，有一个写歌曲的，唱起他那新出笼的战争小调来：‘我要去找个老兄，长着一张黄面孔，先打得他红又白，再打得他青又肿！’多叫人讨厌啊！”

安德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绽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你在哄人，梅蒂 ⁽⁴⁾ 。”

她的母亲问道：“呃，怎么回事，心肝儿？你已经辞职不干了吗？”

“我正在盘算着拿个主意。至于说到休·克里弗兰，那个自私自利得要命的人，我就是在给他干活儿——妈妈，你以为他在为战争出什么力？哼，他给他的老婆买了一件貂皮大衣，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还陪她到棕榈泉去玩呢。把电台的节目塞给了我，只留一个不开口的丑角，叫作莱斯特·奥谢的，去接待业余的表演者。天哪，那是一件什么样的大衣哪，妈妈！那领子，那袖口，大极了，全都是纯貂皮的，一直挂到腿肚子上。我说，在战争时期，买这样一件大衣，穿这样一件大衣，那真是太粗俗了。我感到厌烦透了，就回家来了。我自己也要度假期呢。”

梅德琳曾气呼呼地告诉罗达，克里弗兰太太毫无来由地怀疑她和克里弗兰有什么关系。做母亲的现在对梅德琳的行动听出一点儿苗头来了。“梅德琳，心肝儿，你这样一走了之，对工作是不是不负责呢？”

“干吗不走？他不是站起身来就走了吗？”她跳起身来，“来，西姆，请我去吃饭吧。”

“你们俩不在家里吃吗，心肝儿？这儿吃的东西多着哪。”

梅德琳看了柯比一眼，这带着嘲笑的眼光使他感到了自己的年岁，那分明是说，她才不想在家吃饭呢。

“我们只是赶着在电影放映前去吃一顿快餐罢了，妈妈，多谢啦。”

罗达照顾她的情夫，就像照顾她的丈夫那样，让他喝得好，吃得高兴。她给他端来一盘烧得极可口的羊肉米饭，再加上一瓶好酒。她还给他做了热腾腾的碎肉馅饼，浓浓地煮了一壶他喜欢喝的意大利咖啡。他们把咖啡带进起居室，在壁炉边坐下来。柯比把一双长腿懒洋洋地搁在沙发上，拿起一杯咖啡，对她和悦地微笑着，心里洋溢着一股温暖的幸福感。

时机到了，罗达心里想，于是她硬着头皮走钢丝了。“巴穆，我有话跟你说。大约一个月前，我写信给帕格，要求离婚。”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那浓眉毛聚拢了。他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子。虽说这是一种泄气的表示，罗达却并不感到意外。他原本可能听了会表现出喜悦的。她保持着很好的平衡，在钢丝上轻快地走过去。“现在，亲爱的，听着，你像空气一样自由。记住这个！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再结一次婚，我心里乱得很。你知道，我原以为他会叫我到檀香山去安家的。我就是舍不得离开你。所以，我写了那封信，反正已经摊牌了。”

“你向他提出的是什么理由，罗达？”

“我就是说我们经常见面，我已沉溺在爱河里没法儿自拔了，我不把这事告诉他，就对不起他了。”

他慢慢地、沉重地摇摇头：“时间选得真糟。”

“我同意。我可没先见之明呀，亲爱的。我怎么会知道日本马上就要轰炸珍珠港呢。”

“他的回信来了没有？”

“来了。真是一封动人的、使人心碎的信。”

“让我看看。”

她到卧室去拿信。

柯比将紧握着的双手夹在两膝中间，呆呆地望着炉火。他立即想到再次向她提出结婚的要求，在目前的情况下，看来这是势在必行的。不过，如果现在娶罗达·亨利的话，那情况就跟他在旅馆里所幻想的不一样了。他正处在不得不做出决定的位置。柯比忽然觉得，事情这样发展，是对方的一种策略。他不是一个好打发的人，他懂得运用策略，而且根据原则，他是不肯让人用策略把他打败的。

他心里不禁又想起了战争。话又要说回来，他比起他所瞧不起的那些欢度节日的人，又好得了多少呢？吃饱了羊肉米饭、碎肉馅饼，喝够了酒，一心想和别人的老婆睡觉，也许还打算趁着那男人在前线杀敌的时候，干脆把他的老婆偷走，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缺德、更自私的吗？他这会儿原本该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写一份明天和万尼瓦尔·布什 ⁽⁵⁾ 会面时用的报告……

这时候，罗达正在自己的卧室里重读丈夫的来信，她好像是用那位工程师的眼睛来读的。在那一会儿里，她看到自己只是一个穿得花花绿绿、浅薄庸俗的女人，不配得到她丈夫或情夫的爱。她盘算着最好用什么托词不让柯比看到这封信。可是整个晚上，她从他的眼色中看出他有求欢的意思，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其他的就顾不上了。她把信带进起居室，只见他正弓着背，坐在那儿拨炉火。他读了信，又仔细看了娜塔丽和路易斯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破损了），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信交还给她。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擦擦眼睛。

“怎么啦，亲爱的？”

“哦，没什么。今天晚上我还有篇报告要写。”

“这真是尴尬，是吗？我是说梅德琳回家来了和这类事。”

巴穆·柯比做了个苦脸，把一只肩膀耸了一下，说道：“没什么关系，真的。”

这句话多叫人寒心啊，罗达近来才感到对这个男人有把握了，这一下子可全吹啦。“巴穆，”她的声音里充满着感情，“带我到你的公寓去吧。”

他的眼皮本来耷拉着，她这么一说，他的两眼顿时放出了光彩。“什么？你要我带你去吗？”

“你没想到吗，你这个傻瓜？”他们俩对了对眼光，火热的情意从罗达的脸上显露出来，一抹淡淡的微笑使她那好看的薄嘴唇形成一条曲线，“你不想吗？”

罗达回到家里时已是一点钟光景，起居室里没有灯光，梅德琳也不在她的卧室里。她已在柯比的公寓里洗过澡了，如今就换上一件便服，走下楼来。这样心急地穿衣脱衣，她不禁感到有些好笑。除了这一点以外，她的确觉得非常舒坦——周身有一种暖洋洋的余温，她的心境又恢复了平静。在寻欢作乐一番之后，柯比果然提出要她嫁给他。她坚决拒绝了他。她对他说，这种不得已表态的求婚，她不加考虑。回答得真出色！他真是心花怒放，他本来尽责任的表态，现在成为咧嘴一笑和一次紧紧的拥抱。

“那么，这阵子，罗达，我们还要——呃，继续见面吧？”

“亲爱的，要是你把这回事叫作‘见面’，那很好，没有第二句话。今天晚上，我就非常高兴跟你‘见了面’。你的眼光真凶。”罗达跟柯比说这类俏皮的粗话，觉得很得劲，她跟维克多·亨利在一起的时候，难得开这类玩笑。她这话让柯比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得那样粗俗，把牙齿、牙龈都露了出来。后来过了一会儿，她要走了，他不假思索地问道：“什么时候我能再跟你‘见面’呢？”引得两人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向暗红的余烬上加了几块木柴，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又把帕格的回信读了一遍。由于柯比方才向她求了婚，这封信给她的感受就不一样了。她已是有了两个孙儿的奶奶了，而现在有两个出色的男人争着爱她、要她！自从她情窦初开，电话铃声一次次响起来，请她去跳舞，她接连拒绝了两个男孩子，料想还有第三个她更中意的人会打电话来邀请她——自从那时以来，她还不曾对自己的吸引力这样得意过。

她心里正在思量着这些事，电话铃响起来了，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长途电话，从棕榈泉打来的，要梅德琳·亨利听电话。

“她不在，我是她母亲。”

罗达清清楚楚地听到是克里弗兰的声音。“接线员！接线员！我要跟对方通话……喂，亨利夫人吗？对不起，打扰你了。”那大大有名的、丰满而低沉的声音送进了她的耳里，“梅蒂真的在华盛顿吗？”

“是呀，但是今天晚上她出去应酬了。”

“听着，她是不是一心一意想当助理护士？我是说，爱国心我是完全拥护的，亨利夫人，可这个念头是要叫人笑话的。助理护士嘛，哪个黑鬼小丫头不能当啊！”

“跟您说实话，克里弗兰先生，我很钦佩她，现在正在打仗呀。”

“这我懂得。”克里弗兰叹了一大口气，“可是‘快乐时光’能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也是为战争出了大力呀，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真该看看我办公室里挂在镜框里的那些海陆军将领的来信！”电话里的声音越发热情亲密了，“罗达——要是我可以这样冒昧称呼你——两个儿子，一个丈夫，都打仗去了，你做出的牺牲难道还不够大吗？假使他们把她送到海外去呢？那么在打完仗之前，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梅德琳不赞成你在这个时候出门去休假，克里弗兰先生。她认为你对战争漠不关心，她还说了关于什么貂皮的一些话。”

“哦，天哪！她怎么说到貂皮了？”

“说到你太太的貂皮大衣来着，我相信。”

克里弗兰低声地叹了一口气，说：“天哪，如果不是为了这件事，还有另一件事。她管后台的工作，罗达。我走开一星期还不打紧，她可是不行啊。我们得训练一个人来随时替代她。等她回来了，请她跟我通个电话。”

“也许那时候我已经睡了，我给她留张条子吧。”

“谢谢，用唇膏写在她的镜子上吧。”这话让罗达笑了出来，“我不是在哄骗你，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跟她说话。”

罗达在炉火边刚喝完酒，就听到梅德琳在过道里跟西姆·安德森说再会。梅德琳得意扬扬地大踏步走了进来，说：“嘿，妈妈，临睡前喝杯酒？我想陪你喝一杯。”

“心肝儿，休·克里弗兰打过电话了。”

女儿停住脚步，皱皱眉头：“什么时候？”

“刚打来。他在棕榈泉的电话号码在放电话机的桌子上。”

梅德琳把鼻子朝天一翘，活像小姑娘的样子。她在逐渐熄灭的炉火边坐下来，捡起放在她父亲的信旁的那张快照。“乖乖，勃拉尼的娃娃？可怜的娜塔丽！从照片上看，她胖得像头母牛了。妈妈，你能打听到他们的消息吗？”

“她的母亲给国务院写过信。从那以后，我没接到过她的来信。”

“反正这真是一段奇怪的姻缘。大多数婚姻看来都是意想不到的。拿克莱尔·克里弗兰来说吧，她没有时时刻刻跟休打成一片，这使她那股酸劲儿像疯了一般。我写了一封傻里傻气的信给爸爸，他在信中提到了没有？”

“只是顺便带了一句。”

“他怎么说的？”

罗达翻看那三张信笺。“在这儿呢。短短几句话。‘梅德琳出了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对她的事，我感到有些厌烦，所以不打算多谈了。如果那家伙准备跟她结婚，把乱子收拾干净，那就再好不过。不然的话，我一定要唯他是问。’”

“天哪，多可怜的爸爸呀！”梅德琳把一只小拳头在沙发上嘭地敲了一下，“她当然不会跟休离婚！我真不该写那封信。我只是心里一阵慌张，因为我万万想不到她会提出控诉。”

“再给他写封信，心肝儿。跟他说，上次写的全是废话。”

“我想写。”梅德琳站起身来，打了个大哈欠，“西姆倒多少有点儿亲热劲儿，你知道那样低头伏小吧？那样百依百顺！就算我要他把自己的头割下来，他也会去拿把斧子照着我的话做。可说实话，叫人腻烦。”

“去给克里弗兰先生打个电话吧，梅德琳。”

女儿走出去了。后来休·克里弗兰又打电话来了，铃声响了好一阵，结果还是罗达去接。她到女儿房中，隔着浴室的门，夹杂着水龙头哗哗的放水声，叫她去听电话。

“天哪，他到底有什么事呀？”梅德琳叫道，“我不要人来打扰我。告诉他，我正泡在肥皂水里。”

克里弗兰说，他可以等到梅德琳把身子擦干。

“哦，上帝！对他说，我喜欢在上床前在浴缸里泡半个小时。真是岂有此理，在凌晨两点半钟跟我纠缠不清！”

“梅德琳，我不乐意再隔着门像白痴似的大喊大叫了，你擦干身子出来吧。”

“我才不呢。如果这不称他的心，告诉他我不干了，那他不如找根绳子上吊去吧。”

“喂？克里弗兰先生吗？还是等早晨再说吧，她这会儿情绪实在很坏哪。”

“他早晨再跟你通电话。”她好声好气地说，她那种哄人的、平稳的声调表示梅德琳取得了胜利。

“管他呢。”梅德琳也有腔有调地回答。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罗达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她起身拿了一本信笺和一支笔，在床上坐起来。

最亲爱的帕格：

我能写上四十张信笺，表达我对你的感情、对我们俩共同生活的感情，以及我读了你的那封了不起的信之后是怎样想的。可是，我要把这信写得短些。有一件事我是说得准的，现在你忙得要命！

第一件事，梅德琳。说来话长，主要的一点是她受到人家彻头彻尾的诬告，并被人家彻头彻尾的卑鄙威胁吓坏了。我有把握说，她没有什么不正当的行为，她是清白的。她回家来和我一起过圣诞节，所以我并不感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还得说，她已长成一个顶呱呱的纽约姑娘了。信不信由你，西姆·安德森还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地献殷勤呢！今天晚上，他带她出去玩了。她是能够拿稳主意并应付得了种种情况的，你不必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如果你能不再为女儿操心，那么在今后几个月里，也请不必为我操心吧，就把我看作一个留在后方家里的小老太太好了。你有一场仗要打。我在上一封信中说的话仍然算数，可是我们信札往返的时间长得真可怕，我们没法儿靠这种方式来解决什么问题。我是一个过来人，我不会做出什么顾前不顾后的事来。等你从前方回来，我会像一个海军人员的好妻子那样，在这狐狸厅路的宅子里等着你，穿着我最漂亮的衣裳，准备好满满一壶马提尼酒。

你说你愿意忘掉我那封信，与我和好如初，我读到这里，哭起来了。真不愧为你，你那样宽宏大量，真让人受之有愧。我们俩都该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我已经“不是一个女学生”了，这话是不错的，我也确实经历了中年妇女的所谓“热情冲动”。我正在尽我的力把我自己“理出个头绪”来，从头到脚。你愿意宽恕我——那是别人简直无法想象的，因为他们不像我那样深切地了解你。请相信我，读了你的那封信之后，我从来没那样敬你、爱你，从来没那样为你自豪。

娜塔丽和她的娃娃至今不知下落，是吗？这儿没有一点儿消息。拜伦的点滴情况也请告诉我。向华伦、杰妮丝和小维克问好。

当然，还有你，永远惦着你。

罗

写好了这封信，信里的每一句都是她的真心话，罗达就熄了灯，像一个问心无愧的人那样睡熟了。

(1) 　宾·克劳斯贝（1904—1977），美国歌手，专唱流行歌曲。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唱的《白色圣诞节》风靡一时。他还录了不少传统的圣诞颂歌，1944年，因主演影片《与我同行》而获奥斯卡金像奖。

(2) 　麦金莱（1843—1901），美国第二十五任总统。

(3) 　西蒙的昵称。

(4) 　梅德琳的昵称。

(5) 　万尼瓦尔·布什（1890—1974），美国著名电气工程师。

第九章

有人在砰砰地敲门。

帕米拉一边急忙奔出去开门，一边摸索着把一件长睡衣披在身上。古老的莱佛士旅馆的寝室地板震得直摇动。

“是谁？”

“菲尔·鲁尔。”

她打开房门，吓了一大跳。

她上次看到他是在日本发动进攻后的第二天早晨，当时他穿着一身丛林战的军装，慷慨激昂地正要驾着一架租来的私人飞机到前线去。鲁尔是一个飞行员，为了搜求战场上的事迹，他肯豁出去蛮干。当初西班牙内战期间，他那些凭着一股疯劲儿驾着飞机去和敌机搏斗的故事让她听得入了迷。他那些富于浪漫气息的奇谈，添上马克思主义的辞藻，使她想起马尔罗 ⁽¹⁾ 。这会儿他却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地垂下来，没有刮过的脸十分憔悴，两眼陷了下去，一只包扎着绷带的手红肿得可怕。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只见他个子矮小，相貌严厉，铁灰的头发，也是浑身湿透。他是一个陆军军官，手里拿着一根湿淋淋的轻便手杖，在拍打着自己的掌心。

“我的天哪，菲尔！进来吧。”

“这位是登顿·谢普少校。”

塔茨伯利穿着一套松垂的黄色绸睡衣，从他的卧室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老天，菲尔，你掉到河里啦。”他打着哈欠道。

“外面在下大暴雨。能给我们一些白兰地吗？槟榔屿已经失陷了，我们刚从那里来。”

“我的上帝，槟榔屿？没有的事。”

“丢了，我跟你说。丢了。”

“他们已经向南推进到这么远了吗？呃，那座岛屿像城堡一样坚固呢！”

“过去是这样。整个马来亚都快失陷了。这是一场溃败，你广播的新闻都是可耻的谎言。老天爷啊，你干吗要去奉承那些谎报战果、一无所能的孬种呢？他们把这场戏弄糟了，说不定还要把一个帝国也断送了——这倒不是说这个帝国值得挽救。”

“我报道的都是真相，菲尔，”塔茨伯利给两个人递了两杯白兰地，面孔涨得红红的，“我说出了我所能打听到的。”

“胡说八道。还不是《统治吧，不列颠尼亚》 ⁽²⁾ 那一大套好听的劳什子。马来亚已经丢了，丢了！”

“我说，这白兰地倒呱呱叫！”少校的嗓音又高又甜，简直像女孩子的声线，真叫人吃惊，“别理睬菲尔，他受了惊吓啦。他从没吃过这样的败仗。马来亚并没失掉，我们还是能够打败这帮小杂种的。”

“登顿在多比将军的参谋部工作，”鲁尔用嘶哑的声音对塔茨伯利说，“我并不同意他，但是听听他怎么说吧，他会给你提供一点儿可以广播的东西。”

帕米拉回到她的房里披上一件浴衣，免得菲尔·鲁尔老是瞪着眼盯着她那薄薄的绸睡衣里的乳房和大腿。

塔茨伯利把酒杯重新斟满时，谢普尖着嗓子问道：“你手边有马来亚的地图吗？”

“这儿就是。”塔茨伯利走到屋子中央，把柳条桌上面的一盏吊灯开亮了。

谢普把他的轻便手杖当作指示棒在地图上比画着，说明这次战役完全是早就预料到的。他本人就在多比将军的参谋部制订演习方案时出过一份力。许多年以前，他们就预测日军进犯时可能登陆的地点，以及他们将怎样进军，多比甚至在季风期间布置了一场模拟进攻，来证明它是行得通的。但是，目前马来亚的司令部中似乎谁都不知道多比所做的研究工作。在晚上袭来的一场暴风雨中，北部的印度军和英军猝不及防地被日本人建立起滩头堡，防守部队溃不成军，败退下来。日军的进攻势如破竹，英军建立在日得拉周围、配备着充分给养的第二道防线，原来以为可以坚守一个月，却在几个钟点里失陷了。从此，英军节节败退，根本没有一个作战计划。

再说，英军分散在半岛上——谢普用他的手杖这儿指指、那儿点点——兵力单薄，而要保护的各机场的地点，皇家空军又选择得那样愚蠢，事先也不跟陆军磋商一下。他们没有办法协调作战，保卫机场。有几个机场已经失陷了。这样，日军就夺得了制空权。更糟的是，日军拥有坦克，在马来亚，英国一辆坦克也没有。伦敦的陆军部做出过这样的决断：在丛林战中，坦克没用。可惜的是，谢普用枯燥的、从鼻腔里发出来的高音调说，日军并未获悉这一真知灼见。尽管他们的坦克不是很好，但一路上横冲直撞，没遭到任何抵抗，亚洲人的部队望风而逃。在新加坡，防坦克的障碍物高高地堆积着，可就是没有人把它们放到应该放的位置上。

尽管吃了败仗，英国的防守力量还是占据着优势，谢普坚持说。登陆的日军有三个师。英军可以调集五个师的兵力，空中的和地面的援军还在源源而来。日军对于丛林战是训练有素的——轻装便服，能拿果子和野生植物的根充饥，配备了几千辆自行车，一旦占领了公路，就可以迅速前进——但是日军在太平洋全线出击，很可能这支登陆军队的给养和弹药全是它自己带来的或抢到手的。如果守军实行焦土政策，跟侵略军拖下去，迫使他们在南下的长长的路线上把粮食、燃料、弹药都消耗干净，等到弹尽粮绝，他们就只得停止前进，那时就可以一举把他们消灭掉。

谢普在地图上指出哪些地方早就应该有坚固的防御工事。多比将军当初打过报告，要求在和平时期就把它们建筑起来，可是什么也没有做——真是大错特错——不过还来得及。建筑工事所需要的物资，库房里有的是。一支两百万中国人和马来人（他们对日本人都又恨又怕）组成的劳动大军，随时可以召集。他们能在一星期或十天之内把工事筑起来。他们需要筑两条十分坚固的防线，紧贴着城市：一条在海峡对面的柔佛州；另一条就沿着新加坡岛本身的北岸，包括水下障碍物、输油管、探照灯、碉堡、带刺的铁丝网、机枪掩体……

“可是那儿的工事已经筑好了啊，”塔茨伯利打断他的话说，“北岸早就固若金汤了。”

“你错了，”谢普回答道，他那奇特的姑娘般的细嗓子因为喝了白兰地而变粗了，“这座岛的北岸除了沼泽地之外，再没别的什么了。”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瞪大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亲眼看见那儿有很结实的防御工事。”

“你看到的是基地的外墙，这道墙可以挡住那些爱管闲事的人。这不是一个可以防守的基地。”

“你这话是不是说英国广播公司听信了谎言，受了新加坡最高当局的蒙骗呢？”

“啊，我的好朋友，英国广播公司是一个宣传渠道。人家利用你。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我希望你有什么办法叫马来亚司令部动起来。”谢普似笑非笑地在手掌上轻叩着手杖，“菲尔说你是一个刚强勇敢的人，还说了这一类夸奖的话。帝国在摇摇欲坠，塔茨伯利。那不是报纸上的宣传，那是军事上的事实。”

塔茨伯利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沉静的、具有强烈说服力而身上湿淋淋的军官。“好吧。早上九点钟左右，你能再到这儿来一次吗？”他激动地在室内一瘸一拐地走着，“我准备通宵把这篇报道赶出来，然后我要你把稿子核实一下。”

“当真吗？九点钟？太好啦！我乐于帮忙。”

“可是你必须掩护登顿，”鲁尔插进来说，“哪怕人家用烧红的夹钳钳出你的鸟丸。”

谢普走了。鲁尔问是否可以让他留下来在扶手椅上打个盹儿，他准备天一亮就上医院。

“听着，把湿衣服脱掉，挂起来。你去洗个澡，”塔茨伯利说，“我屋子里有一张空床，洗过澡就去睡吧。”

“那太感谢啦！我浑身都发臭啦。在日得拉，我们步行着从泥水塘里穿过去。我从自己身上拉掉四十条水蛭，这些小小的怕人的脏东西！”

“你手上怎么啦？”帕米拉问，“看起来很吓人。”

“唉，那是在日得拉被一个白痴般的军医用柳叶刀弄成这样的。”鲁尔可怜巴巴地、担心地往自己的手望了一眼，“但愿别让我丢了这只手才好。也许已经有点儿血液中毒了，帕姆，我全身都在发抖呢。”

帕米拉笑了笑。尽管鲁尔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个人一向是疑神疑鬼的，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塔茨伯利问道：“你的飞机呢，菲尔？”

“在马六甲飞机场，我们在那儿搭上一辆军用卡车，他们不肯给我的飞机添汽油。登顿和我是从槟榔屿飞到那儿的。在槟榔屿，我们还得守住飞机，赶开那些人，韬基，我是指白种人。事实上，是陆军部队的军官！”

帕米拉在浴盆里放了水，给他放上干净毛巾，可是一看，他已经和衣睡熟了。她脱下了他的靴子和他外面的制服（制服散发出沼泽地的臭气），替他把蚊帐在四边塞好。她翻动他的身子的时候，他还说着梦话呢。

她突然想起了往事。到目前为止，在新加坡，他一直是她过去的情人：上了些年纪，喜欢油腔滑调地调情，令人讨厌。可是眼前这个精疲力竭、头发蓬乱的白皮肤大个子，穿着湿漉漉的汗衫小裤，一无遮掩，睡在那儿，更像是当年在巴黎时的菲尔·鲁尔。娶了一个俄国老婆，还有其他一切，都说明他至少是不同寻常的！在巴黎的时候，他——不修边幅，真叫人感到寒碜——总是使人觉得很有趣。

“在闹什么呀，帕米拉？”塔茨伯利叫道，“坐到打字机旁边来，咱们干活儿吧。”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踱来踱去，挥动着双臂，口述了一篇广播稿——《和一个失败主义者的对话》。他这样报道：在高尔夫球俱乐部里，他曾经跟一个已退役的陆军上校谈过一次话，这个陆军上校是一个危言耸听的老顽固。登顿·谢普的看法结果从这个吹毛求疵的老头儿的嘴里讲出来了。塔茨伯利指出，失败主义往往会唤起这类噩梦，而这篇报道也显示了新加坡防守者具有人性的一面。作者本人表示，他深信固定防线是存在的，边战边退的行动完全是按照计划执行的，新加坡岛的北岸已经布置好了圈套，刀枪林立，将是来犯者的葬身之地。以上这段小插曲无非证明在新加坡要塞仍然享有言论自由，“民主”在马来亚仍保持着自信云云。

他口述完毕之后，帕米拉拉开灯火管制用的窗帘。东方已经露出了鱼白色，雨仍然下得很猛。

“很有策略，是不是？”她爸爸看到她并不对这篇文章表示意见，就这样问道，“把情况捅出去了，可是叫他们没法儿找我的碴儿。”

她揉揉眼睛，说道：“这篇东西一拿出去，你就永远也脱不了身啦。”

“我们走着瞧吧。这会儿我得抓紧时间睡一小时觉。”

谢普少校打扮得整洁多了，戴着一顶编织着木髓的钢盔，正好在九点到来。他用铅笔在打字稿上匆匆地做了几处小修改，尖着嗓子嚷道：“我说，你的记忆力真强，没说的，塔茨伯利。”

“干这一行不是一年两年了。”

“很好，这是一篇呱呱叫的报道，写得太妙了。祝贺你！希望能产生影响。我将在北部收听它的广播。菲尔陪着我到这儿来，太让我高兴了。”

帕米拉把稿子送到新闻检查官办公室，就上街买东西去了。只见铺子里挤满了进进出出的顾客，这些铺子多半是中国人开设的，日常用品的备货仍然十分充足，价格比伦敦低廉多了——妇女的绸内衣啊，首饰啊，精美的食品啊，酒啊，小山羊皮手套啊，以及雅致的鞋子和钱包等。可是现在几乎家家铺子都挂着同样的布告，上面是用印刷体新近写成的红色字样，有些像出于东南亚人的手笔：“一律现金交易，概不赊账。”

“你回来了吗，帕姆？”塔茨伯利听到她正把买来的东西扔在放地图的桌上，喊道。

“是我。有消息吗？”

“有啊，政府办公厅把我叫去了。”他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刚剃了胡子，脸上红光光的，穿着一身白亚麻布衣裤，帽子歪戴着，像个浪荡子，眼睛里露出两道凶光，“柏林老文章又来啦！”

“菲尔到底醒了没有？”

“早就醒了，他在你的卧室里留下一张便条。再会吧！”

鲁尔写的是孩子般的印刷体：“亲人，我用左手写印刷体，出于无奈，祈谅。多承关怀，罩以蚊帐。往事历历，我情不自禁，致使尊体不得不披上浴衣，甚以为歉。我的手疼痛异常。祝好，马尔罗。”

她把便条扔进纸篓，倒在榻上就睡熟了。电话铃声把她吵醒了，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喂，帕姆？”塔茨伯利的声音听起来又兴奋又轻快，“给我收拾一个旅行包，我要出门一个星期光景。”

“出门？到哪儿去？”

“这会儿还不能说。”

“我也要收拾吗？”

“不要。”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只见他腋窝的汗水浸透了他的上衣，成了黑黑的两大摊。“旅行包在哪儿？”

“在你床上，都收拾好了。”

“让我来一杯烈性的杜松子酒。捅了马蜂窝啦，帕米拉。我的目的地是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

“我的日子大大不好过了，亲爱的，”他慌忙脱下上装，解开领带，一屁股坐进扶手椅里，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比在柏林还要糟哪。老天，那篇稿子叫有些人心惊肉跳！总督和布鲁克-波帕姆正暴跳如雷呢。我受到了当地毫无道理的亏待，帕姆。这两位大老爷当真想要威吓我。该死的傻瓜，他们自己才是碰到了麻烦呢。可是，谁要叫他们从迷梦的世界中醒过来，他们就下定决心要掐死谁。到了该暴露真相的时刻了，帕姆，令人痛苦的、兆头不妙的真相。我看到的是弥漫在最上层的那片乌烟瘴气。啊，谢谢。”他把酒一口咽了下去。

“我该怎么办？跟你走吗？”

“不。布鲁克-波帕姆就要换班了。你要想办法去打听，要在本子上记下来。我会赶回来收拾这场战斗，可是那篇稿子一定要广播出去。”

“韬基，澳大利亚也有新闻检查呀。”

“跟这儿不能比，那是不可能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自相矛盾！你可知道，他们先是说，他们已有了固定的防线，接着又说不是这么回事，他们承认还没有那条防线，因为缺乏劳动力！关于谢普的设想——利用当地的劳动大军，他们称之为胡说八道的废话。马来亚的任务是赚钱，哪怕从橡胶园里或者从锡矿里抽调一个本地人，都会妨害备战的部署——要注意，说这些话的时候，每天都有矿山和种植园一个个落到日本人手里！再说，种植园主和矿山公司所付的工资，政府付不起。按照政府支付工资的标准征用劳动力，要跟陆军部信件往返三个月。这就是他们考虑问题的方式，帕米拉。而这当口儿，槟榔屿失陷了，日军正气势汹汹地朝南进军！”

“新加坡早晚要失陷。”帕姆说。她茫然无绪，不知将来怎样从这地方脱身出去。

“要是当局采纳了谢普的意见，它就不会失陷。我一直替这个政府的自杀性骗局卖力，现在我可得将功赎罪啦。感谢上帝，菲尔把谢普带来看我——哈，这可来啦！”他向那响起铃声的电话扑去，“什么？什么？啊，干得漂亮！好极了，谢谢你——帕姆，他们办好啦！他们把一个可怜的美国商人在水上飞机上的位置挤掉了，我要上路啦。”

“这么说，圣诞节你要在澳大利亚过了。我呢，却要在这里过。”

“帕姆，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战争呀。这次广播将会是一次历史性的广播。英国广播公司事后尽可以把我解雇，我并不怎么在乎。等这桩事干完了，这场风波平息了，我就回来，要不然你乘飞机到澳大利亚来。”塔茨伯利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忙着梳头发、整领带，奔过去拿旅行包，“真抱歉，我就这样溜了，好在也不过几天罢了。”

“可是，在这几天里，日本人会不会来呢？我心里就是在想这个问题。”

“你想我会抛开你不管，让你自个儿去面对困难吗？日本人还在三百英里以外呢，一天不过推进几英里罢了。”

“得了，好吧。要是我有选择的机会，我可不愿让整排整排的淌着口水的东方人把我强奸啊。”

“听着，你觉得我亏待了你吗？”

“得了，韬基，你上路吧！祝你圣诞节快乐！”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再会吧！”

谢普少校讲的是真实情况。新加坡要塞不过是一个幻象罢了，塔茨伯利父女刚来时就从飞机上看得一清二楚，并没有这样一个要塞。

帝国的消亡就像阴云密布的一天的消逝，看不到日落的景象。收音机里并没宣布它寿终正寝，读者也并没在早晨的报纸上读到它的噩耗。不列颠帝国在击退希特勒的这场伟大的却行动迟缓的斗争中，把自己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英国人民早就希望这个帝国快快完蛋，好推选出绥靖主义的领袖，大刀阔斧地削减军事预算。话虽然这样说，等到末日临头的时候，仍然让人受不了。幻想是镇痛剂，产生于主观愿望和客观现实之间的差距。这种幻想就是新加坡要塞。

说这话不是存心吓唬人。只要读一读丘吉尔的回忆录就再清楚不过了，就连他也当真以为新加坡是一座要塞呢。当地的所有人员——陆军军官、海军军官、殖民地行政长官，沿着这一庞大的指挥系统一直通上去——他们中哪一个也不曾向首相报告新加坡要塞并不存在。但英国人对“帝国的铜墙铁壁”的信仰是有感染力的——至少对欧洲人来说是如此。在日军发动进攻的好几个月之前，赫尔曼·戈林向一个来访的日本将军提出过警告，新加坡要塞能坚守一年又六个月。可是后来，正是这位将军 ⁽³⁾ 在七十天内攻克了新加坡。

这一幻想并不是凭空产生的。新加坡位于印度洋和南中国海之间的航道上，控制着主要的东方贸易航线。在那些虚度的绥靖主义年月里，好几百万英镑作为军事拨款被源源不断地送往新加坡，这是因为日本的威胁早在预料之中。在二十世纪初，正是英国人自己帮日本建立起现代化的海军，英国造船厂捞到了好大一笔红利。古怪而封建的日本人很快就赶了上来，把沙皇俄国的海军打败了，博得英国报纸一片热烈的喝彩声。可是，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消散之后，世界力量对比的变化使人料想到，也许正是这些古怪的日本人有朝一日会来跟大英帝国较量一下。于是，英国在新加坡建立了巨大的海军基地，拥有容纳、维修整个皇家舰队的能力。原来的计划是，如果日本蠢蠢欲动，那么主力舰队立即驶往新加坡，用威慑或者用武力不许它轻举妄动。如果偏偏在这当口儿德国人也出来捣乱，那就需要主力舰队留守本土，这一点似乎被忽略了。

因此，新加坡贮藏的粮食、燃料和军火足以抵挡七十天的围攻。在这七十天内，尽可以调集舰队赶到新加坡。它还筑有巨大的炮台，炮口对准海面，在援军赶到之前，可以抵挡日本舰队所发动的任何进攻。这一切都给人一种要塞的感觉。

可是，海洋并没像一条护城河那样把新加坡团团围住。敌人可以从北方沿着荒凉的马来半岛南下，跨过狭窄的柔佛海峡，走陆路来犯。决策者们认为，长达四百英里的热带丛林比设防的壁垒更加坚固。再说，他们觉得如果在岛屿北岸当真树立起一道壁垒，那岂不意味着害怕日本军也许有一天会从北方打过来，而英国军队会抵挡不住他们吗？大英帝国以无敌于天下的威望统治着亚洲，主力舰队七十天内就可赶到，还有什么紧迫的需要非采取这种屈辱的预防措施不可呢？这道壁垒终究没有建造。为了放心再放心，却把新加坡岛上的贮藏物资增加了一倍，足以维持一百四十天。

这就是“新加坡要塞”这个形象的由来。多年来的计划啊，不惜工本的大笔拨款啊，用在报纸、杂志宣传上的已经成了河流的墨水啊，震天价响的政治上和军事上的辩论啊——这一切都助长了一个几乎传布到全世界的幻想，它进入了英国最高领导阶层的脑子里，也传遍了整个西方世界：新加坡已筑起了一座要塞。英国工人阶级的衣食、血肉都消耗在这二十英里见方的海军基地上了，那儿有世界上最大的船坞，有起重机，有机修车间，有各种各样的机器和配件，有讲究的住房和娱乐设施；还有足够的军火、粮食和石油，可以供整个舰队消耗几个月，这些物资都贮藏在沼泽地下面庞大的混凝土地下室里。它自成一格，就像马其诺防线那样，是工程上的奇迹，使人惊叹。

可是，直到二月份，最后一旅苏格兰军吹着风笛，跨过堤道撤退，炸药包把连接大陆的那个环洞炸出一个窟窿，大陆上的日本军正蜂拥而来。直到这最后一刻，新加坡的北岸始终没有设防——丘吉尔却始终以为那儿早已设防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还以为“没有船底的战列舰休想下水”。

结果英国舰队根本没来，它在大西洋上、在地中海上、在本国的领海上跟德国海军厮杀都来不及呢。大量设备始终无人使用，直到日本陆军逼近到只有一英里了，英军才想尽办法把这些设备炸的炸、烧的烧。然而，基地陷入敌人之手时，还是相当完好，这是一个惊人的军事上的收获。丘吉尔却不顾一切，抱住七十天计划不放，哪怕已经到了七零八落的地步，也还是要试一试。他派遣“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前去支援，却只是叫它们葬身海底罢了。

马来亚还开辟了不少机场，配备了许多物资——就是没有飞机。英国皇家空军从没派大批飞机来过，它为了保卫英国上空，不让德国空军侵犯，损失了不少飞机，又运了几百架到苏联去，其中有好多从没起飞过，在运送的途中就被德国潜艇的鱼雷送到了海底。马来亚现有的少数飞机很快就被击落了。据说“用竹笋和宣纸”做成的日本飞机原来是零式飞机——当时，这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战斗机。日军夺取了那些出色的简易机场，他们称之为“丘吉尔机场”，从这些给养充足的机场，他们的飞机配合陆军出击，迫使新加坡投降。

关于新加坡的记载，今天看来就是这样一笔糊涂账。美国国会调查了珍珠港事件，英国议会却没有调查新加坡问题。丘吉尔把全部过失承担下来，他的身子向下弯了一两英寸，但是继续战斗下去。

就连地名也都是稀里糊涂的一回事。“新加坡”说明什么呀？新加坡是指那座城市？新加坡是指那座岛屿？新加坡是指那个海军基地？新加坡是指那个“帝国的堡垒”？说穿了，“新加坡”只是一个起麻醉作用的神话，当白种人的欧洲那只紧紧攥着亚洲的手臂被锯掉时，它把痛苦变成一种迟钝的感觉罢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发现，那没有被采用的多比将军的战略部署的确十分高明——原来侵略军开进新加坡时，当真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们的人数大大少于当地的守军，差不多已经到了油干弹尽的地步。日军在发动最后一次攻击时，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把现存的燃料、弹药全部用光。新加坡的最高司令部垮台了，于是有色的马来人换来了有色的新主人。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在澳大利亚把他的稿子广播了，帕米拉在麦克马洪家的客舍里听到了这一广播。菲尔·鲁尔，一只胳臂裹着吊带，正在那里卧床养伤。他那只手又开了一次刀，他得休息一个星期。在正屋里，麦克马洪夫妇和他们请来吃饭的宾客并不想听她爸爸的广播。他们喝了大量“巴喜特”，吃了一顿有好几种美酒的丰盛晚餐之后，围着钢琴唱起圣诞颂歌来。茫茫的黑夜里，大雨哗哗地泼下来，附近红树林里的牛蛙发出一阵低沉的鼓噪，但是在小屋里的帕米拉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飘过来的歌声。她正坐在缓缓旋转的大电风扇底下，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的薄薄的长裙子也在不停地飘动。从收音机的刻度盘上透出的微光（亮度也许只抵得上烛光的一半）给室内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色。雨水从开着的窗子外溅进来，淡淡的赤素馨花香味也透了进来。

收音机的接收情况良好，广播稿几乎原封未动。那位虚构的上校不再申述新加坡岛北岸没有设防了，他说，这防线需要“十万火急地予以加强”，也不再指责皇家空军只知道设立飞机场，却不管这些飞机场是否守得住。塔茨伯利在结束时撇清自己和这事的关系，语气更加强烈。

“为了这篇报道，值得费那么大力气吗，菲尔？”帕米拉问道，把收音机的声音压低下去，却让刻度盘上的小灯继续亮着。

他抽着一支烟，脸上深深的皱纹显示出一种辛酸、讥嘲的神气。他的气色好多了。鲁尔身强力壮，不消几天休息，就摆脱了那一阵阵的坏脾气。“有点儿卖弄小聪明。这个痴痴癫癫的怪老头儿在广播里听起来倒活像本人说话的口气。谁也不会认真对待它的——至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是不会理睬它的。”

“韬基不这么干，还能怎样呢？”

“我说不上来。他总算通过这一关，抛了出来，已经叫我吃一惊了。”

“菲尔，新加坡会失守吗？”

鲁尔的笑声很难听。“亲爱的，我怕免不了。责备总督，或者责备布鲁克-波帕姆，或者责备达夫·库珀 ⁽⁴⁾ ，甚至责备丘吉尔，都是白搭。情况就是这样：总崩溃。无可救药了。整个机器都锈掉了，部件一个个都掉下来了。在北方，根本就无人领导。弟兄们是要拼一下的，他们想办法要拼一下，就连印度军队都要拼一下。谁知道，从新加坡接二连三地发下命令，真怯懦——都是后退啊，撤离啊，退却啊。我看到弟兄们拿着命令哭了起来。坦格林俱乐部里的那帮土皇帝是没有人性的，帕姆。他们只是玩儿完了的废物。他们害怕日本军队，也害怕我们自己的亚洲人。说起这一点，由欧洲的白种人来统治亚洲，这种事实在是再蠢不过了。这种事是长久不了的。现在这局面要结束了，为什么要为它感到悲痛呢？”

“我怎样才能从新加坡脱身出去呢？”

“哦，你能走掉的，日本军队还远着呢。有几艘船准备好把白种妇女和儿童撤出去。你知道，他们在槟榔屿就是这样办的，他们把欧洲人——士兵等等——撤走了，丢下亚洲人和他们的妇女儿童去面对日本人。你知道那回事吗？事后，达夫·库珀在广播中宣布：槟榔屿的全体居民都已脱险！他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帕米拉。对达夫·库珀来说，亚洲人只是生长在槟榔屿的一种动物罢了。现在正引起强烈的反应——关于当时发生的事和他所说的话。我看，亚洲人才一点儿也不在乎谁来做这儿的主人呢。也许我们比起日本人来手段温和一些，至少日本人也是有色人种。比起忍受轻蔑，亚洲人宁可忍受暴虐。”

“大家都在谈美国派远征军来救我们，你相信吗？”

“这是一厢情愿的空想罢了。美国没有舰队，舰队都沉没在珍珠港了。”

“珍珠港发生的事谁都不了解。”

“可登顿·谢普知道。他们一共有八艘战列舰，全都沉没了。今后两年，且不说永久如此，太平洋上是没有美国的事了。从美国给新加坡派救兵来，就像从瑞士派救兵来一样不可能，可是——你到底怎么啦？”

帕米拉·塔茨伯利把她的脸埋在搁在椅背上的一只手臂的臂弯里。

“帕米拉！什么事？”她不回答。“噢，天哪，你是在想念你的美国佬！我为你难受，大姑娘。登顿当初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想起他来。帕姆，关于伤亡的情况，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你的心上人安然无恙是有极大可能的。那些军舰是沉没在港湾内的，沉没在浅水里。”

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不动。小屋外边，只听得雨声、牛蛙声和远处传来的合唱声：

愿上帝保佑，你们快快乐乐，

别让什么叫各位闷闷不乐——

忽然，就在窗子外边，好像有一个受惊了的疯子在那儿胡言乱语和傻笑似的。帕米拉坐直了身子，叫了起来：“哦，我的天！那是什么呀？”

“别怕，那是我们这儿的杏猴。它在树林里来来去去，叫声听起来很可怕，但它是不伤人的。”

“老天，我恨新加坡！就是不打仗，我也恨它。”帕米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抹了抹潮润的额头，“让日本人把新加坡拿去吧，拿去了只有好处！我要回正屋去了。你没有问题吗？你还需要些什么吗？”

“我会感到寂寞，可是我没有理由不让你去开心一下。快去吧。”

“开心！我只是不愿对主人失礼罢了，他们可能以为我跟一个病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好吧，那你为什么不睡过来呀，帕姆？”她朝他瞪了一眼。“真的，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圣诞节前夜和这一切？记得在蒙马特尔度过的圣诞节前夜吗？那一天，斯鲁特和娜塔丽在黎明时分打了一架，这一架真值得大书特书，而我们两个悄悄溜到了莱哈尔饭店去喝洋葱汤。”菲尔的小胡子扭动着，慢慢地露出了一个逗人的怪熟悉的笑容，映着收音机的橘黄色微光，显得很朦胧。他伸出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来吧，塔茨伯利。”

“你是头猪，菲尔，一头贼性不改的猪。”帕姆的声音发抖了，“在巴士底狱纪念日 ⁽⁵⁾ 那天的小谈话中，我骂你的那些话都骂得对。”

“心肝儿，我出生在一个腐朽的社会里，所以我可能是一个腐朽的人——如果‘腐朽的人’这个词讲得通的话。我们不要再把过去的争吵搬出来，不过，你是不是有些前后矛盾？在这社会总崩溃的时候，除了寻欢作乐，还能怎么样呢。你自己也相信这一点。我是爱逢场作戏的，你却坚持要戏剧中的爱情。本性难改啊，错不了。我爱着你呢。”

“那么，对你的妻子呢？我只是感到好奇，问问罢了。在巴黎，至少你还没有妻子。”

“心肝儿，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如果还活着，我希望她把哪个正在休假的、有资格享乐的漂亮俄国战士勾上了。话虽这么说，我不相信她会干得出来，她比今天的大多数英国妇女要古板。”

帕米拉一头冲出门去。

“你该拿把伞呀！”他冲着她的背影叫道。

她拐回来，拿起雨伞就朝外冲。她在黑暗中还没跨出十步，那猴子就几乎在她耳边怪叫起来，让人听着血都凝住了。帕米拉轻轻叫了一声，往前直冲，直撞在一棵树上，树皮剐破了她的脸，树枝横扫过来，打落了她手里的伞，树上的雨珠都泻落在她身上。她把伞捡起来，呆呆地站在那儿，浑身都湿透了。几乎就在她正前方，她听到有歌声送来：

只要村里还有一条小路，

总会有一个英国在。

可是，那一夜一片漆黑。她本是趁两场骤雨之间雨势稍歇的当口儿在星光下寻路而来的，如今她闹不清楚该怎样往前走了。小路在两行夹竹桃和热带花草之间弯弯曲曲，很是陡峭。

这一刻，帕米拉心里太不好受了。她父亲的广播使她灰心丧气。她本来因为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没人保护，心里已很不安，现在又听到从千里外传来的亲人的声音，心里就越发不安。近来，日本人在广播里用蹩脚的英语发出威胁，她听了害怕。外邦人带着喉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你面前，真叫人害怕！她几乎感到有双指甲粗厚、长满老茧的手伸过来在扯破她的衬裤，使劲掰开她的两条大腿。在大难临头的许许多多妇女中，就她知道得最清楚，新加坡是多么不中用。

加上现在鲁尔又从谢普那儿听说了维克多·亨利的那艘军舰已经沉没了！即使亨利死里逃生，也会重新委派他别的差事。即使她从新加坡脱身出来，也说不定会从此再见不到他了。即使凭着某种异乎寻常的巧遇再见到他，那又怎么样呢？他不是有妇之夫吗？她走遍了天涯海角，却如海底捞月，现在只落得一个人，在这炎热的黑夜里，撑着一把雨伞，顶着倾盆大雨，在陌生人的花园里，浑身湿透，四顾茫茫。而今天正是圣诞节前夜——也许这是她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

不怕会少掉一个英国，

英国总是会自由——

她可不愿去跟这些喝醉了酒的新加坡英国人一起唱歌。这支廉价的小曲儿难以忍受地把她带回到战争的初期，那时正是明朗的夏天，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不列颠之战”正在进行，海军中校亨利在空袭柏林之后飞回英国，她扑进了他的怀抱。这段光荣史现在都已化为灰烬了。她喜欢麦克马洪夫妇俩，可是他们的那些朋友是从俱乐部和陆军部来的蠢货。自从喝了“巴喜特”以后，参谋部的两个年轻中尉一直在向她献殷勤。这两个人都讨厌到极点，倒是两头漂亮的牲口——尤其是那个金发长脸的中尉，懒洋洋的，带着莱斯利·霍华德 ⁽⁶⁾ 那种神情。只要她一回到正屋，他们就又会来追求她（如果她在黑夜里寻路没有一跤跌得满脸污泥的话）。很明显，他们两个都一心想要跟她睡觉——假使不是在今夜，就是在明夜、后夜。

他们错到哪儿去了啊！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这样不明不白地为维克多·亨利洁身自守，算得上什么呢？这不过是愚蠢的笑话罢了。守身如玉，完全用不到她身上，因为她早已不止一次地跟人胡搞过了。

在她背后，客舍里敞开着的窗子看上去像黑夜中一块淡黄色的长方形。不知道那里确有一座客舍的人，会以为这是视神经的幻觉呢。前后左右一团漆黑，大雨滂沱，只有那儿有一点儿隐隐约约的光亮，她也只有这一条路好走。

(1) 　马尔罗（1901—1976），法国作家、政治家。1927年加入法国共产党，广州起义时首次来中国访问，1965年再次访问中国。代表作有小说《征服者》《人类的处境》《希望》。

(2) 　英国皇家海军军歌，其副歌为：守护神把这支歌曲高唱：统治吧，不列颠尼亚！不列颠尼亚统辖海洋，不列颠人永不为奴！

(3) 　指山下奉文（1885—1946），日本陆军大将，1941年12月8日率领日军第25集团军在马来亚登陆，翌年2月15日攻占新加坡。

(4) 　英国政治家，1940年至1941年任新闻大臣。

(5) 　即7月14日，法国国庆日。

(6) 　莱斯利·霍华德（1893—1943），英国著名演员，20世纪30年代曾在好莱坞拍摄《乱世佳人》等影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参加空军，因飞行事故死亡。

第十章

拜伦从来没听到过深水炸弹在水下爆炸的声音，“乌贼”号上别的人也都没听到过。

只听得轰隆一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像大锤撞巨钟似的，震撼着整艘潜艇。操纵室里折腾得如同闹地震，让人五脏六腑不得安生。就在这片震天价响的霹雳声中，玻璃粉碎，没系牢的东西四处横飞，灯光吓人地忽明忽暗。水平舵手拼命把住舵轮，标图人员跌跌撞撞，军士长德林格摔得趴在地上，其他的人都撞在舱壁上。拜伦觉得两个脚脖子一阵钻心的剧痛，痛得他直担心两脚都摔断了。一只仪表盒唰地当头掉下，吊在一根电缆上摇来晃去，迸射出蓝色火花，冒起一股烧焦橡皮的臭烟。全艇一片嚷嚷声，乱成一团。

轰隆！

第二声金属撞击的巨响把灯火都震灭了，甲板也被震得随着艇艏朝上翘。在黑暗里，只见蓝色火花闪个不停，艇里呼天喊地，声音盖过了艇壳外轰隆隆的怒吼。一个双臂乱挥的沉甸甸的身子猛地向拜伦撞了过来，把拜伦的背脊撞到通司令塔的梯子上，痛得他够呛。

潜艇艇身惊人地往上翘，到处传来破裂的声音，德林格像一具还有暖气的尸体般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他还闻得到这人满嘴的烟味。日本人的声呐正得意扬扬地以窄频带脉冲信号响亮而急促地频频发声：乒——乒——乒——乒！这一回真像是末日来临了！又是一声爆炸，炸得受尽折磨的艇壳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一股凉水兜头冲到拜伦脸上。

“乌贼”号上除了鱼雷这一致命法宝外，装备非常薄弱，行动也非常迟缓。哪怕浮到水面，它的航速也只及得上头顶上那艘驱逐舰的一半。在水底，它的全速是时速十一海里，通常缓行速度是时速三海里。驱逐舰可以盯着它绕圈子，用声呐来探测它，从舰上翻滚下海的深水炸弹甚至不必直接命中，海水自会把爆炸形成的冲击波辐射开去。就算误差三十英尺，也能叫“乌贼”号完蛋，它无非是九节细长的圆筒连接在一起的一段可以容纳人的排水管罢了。它的耐压艇壳还不到一英寸厚。

要弥补行动迟缓这一缺点，只有靠它军事上唯一的长处，那就是出奇制胜。而出奇制胜的希望已经告吹了，如今它成了一只在电筒光束照射下爬行的蝎子。它唯一的办法就是潜水，潜得越深，被回声测距仪发现和咬住的机会就越小。可是，在林加延湾，这个权宜之计也行不通。一艘舰队潜艇经过试验的下潜深度是四百二十英尺，这一点当时还是保密的，这个深度的安全系数将近百分之百。万不得已的时候，潜艇艇长可以下令潜到六百英尺，心里存着几分希望，但愿可怜的艇身能经受住接缝处涌进的漏水。潜得再深的话，海水那沉重的黑拳会把钢板艇壳像锡箔似的捏得粉碎。眼前胡班倒乐于把“乌贼”号冒险潜到试验深度以下，可是在林加延湾的大部分地区，最多潜到一百英尺左右就碰到浅淤泥层了。

还有另外种种风险。水面上的船只自然保持平衡，而水下的潜艇是浸满水但尚未完全下沉的物体。气舱里密封的空气使潜艇悬在水里，成了一个摇摆不定的东西，很难控制。通过密如蛛网的管道，这儿用水泵抽水，那儿用油泵抽柴油，弄得长长的艇身东倒西歪，而艇身就靠伸展出那种很像飞机机翼的水平舵来保持平稳。不过，潜艇得不断开动，否则水平舵就不起作用。

像“乌贼”号这样的潜艇，时间停得太久就会完蛋。它会慢慢地沉到试验深度之下，在眼前这个情况下，就会沉到淤泥层里去，要不就会冒出水面，迎面对着驱逐舰上五英寸口径的大炮。而且在水下，不管任何速度，它都开不满两三个小时，因为在水下，根本没有空气可以供内燃机使用。由于每次下潜，艇上只有那么多贮存空气可供艇上人员使用，因此可供应用的贮存电力也只有那么多。这样一来，它要么只得停下来待在水底，要么升上水面补充烧燃料所需的空气，以便重新开动。

潜艇要在水面上为潜航做好准备。内燃机不仅推动潜艇前进，而且还为两排巨大的蓄电池充电。一旦下潜，“乌贼”号就靠这些蓄电池供电。它在水下开得越快，蓄电池的电消耗得也越快。保持时速三四海里的话，它在水下可以待上二十四小时左右。要是采取时速十海里的紧急逃跑行动，不消个把小时，它就完蛋了。实在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艇长可以在艇上人员把空气消耗光的这段时间里让潜艇躲在水底，想办法同驱逐舰泡蘑菇。潜艇在水下隐伏不动的时间极限是四十八小时到七十二小时，过了这段时间，它就只有两条路：不愿在水下憋死，就得浮上水面挨驱逐舰炮轰。

灯光恹恹地闪烁不定。拜伦抹去脸上的海水——这是由于深水炸弹爆炸而从某处接缝里渗进来的，不过谢天谢地，缝总算没有裂开！那军士长从拜伦身上撑起身，嘴里叽里咕噜地赔不是，可惜拜伦少尉耳朵聋得听不见，仿佛里面塞了团棉花，隐隐只听见埃斯特就在头顶大声叫唤：“艇长，咱们在这个深度要出毛病啦。咱们净挨打，何不升到五十英尺的地方，给他来个‘旋浪花’ ⁽¹⁾ ？”

艇长在传话筒里大声吼道：“勃拉尼，升到五十英尺！五十英尺！回话！”

“五十英尺！是，长官！”

水平舵手稳住艇身准备上升。虽然他们两人都脸色铁青，眼睛睁得圆圆地回过头来看着拜伦，但他们的反应倒是既镇静又熟练。“乌贼”号升过深水炸弹形成的湍流，猛地来个急转弯，搞了个“旋浪花”，把湍流搞得更加汹涌澎湃，来干扰回声测距。水手们紧紧抓住手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拜伦用手肘扣住梯子，在深度表上看出发电间一定还在发电，因为根据上升的角度和速度来看，时速达十海里之多。又响起了四声爆炸声，震得甲板直摇晃，声音虽然吓人，不过已经离得很远了。这回操纵室里没什么损坏，只是水手们踉踉跄跄、东倒西歪，还有刚才震碎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在拜伦的脸上。

“艇长，在五十英尺深处保持水平航行！”

“好极了。下面一切都没问题吗？”

“看来没问题，长官。”德林格正使劲拉着发出火花的断电缆，其他水手一边晃着身子咒天骂地，一边把掉在甲板上的仪表和废物捡起来。

水下又传来几声炸弹的隆隆声，一声比一声闷，一声比一声远。随着日本驱逐舰的脉冲信号换成宽频带——乒——乒，拜伦的一颗心也怦怦直跳！当初在珍珠港操练，碰到搜索舰只发出悲鸣，承认线索中断，只得恢复常规搜查，那就是潜艇胜利的时刻。而低多普勒回声 ⁽²⁾ ——声调越来越低——说明驱逐舰已经掉转方向，离开了“乌贼”号。

拜伦不由得感到一阵喜悦，就像刚才的恐惧那样强烈，这是一股遍体舒泰的暖流。他们总算脱险了，他乘在一艘久经考验的潜艇里！“乌贼”号好容易熬过了一场深水炸弹的袭击！它吃够了苦头，终于摆脱了穷追不舍的敌舰。他曾经读过的一切有关潜艇战的文章一下子都黯然失色，只是一堆枯燥无味的空话而已。和平时期的操练似乎都成了儿戏。谁也形容不了一场深水炸弹的袭击是什么滋味，一定得有亲身经历才行。相形之下，他在华沙和甲米地经历过的空袭更是小巫见大巫了。这才是真刀实枪地干呢，死神令人胆战心惊的狞笑，对任何一个战士的考验都够可怕的。拜伦·亨利耳边听到那艘驱逐舰以低多普勒回声又发出宽频带的脉冲信号，不由得怀着喜悦的轻松心情，脑子里掠过这些念头。

情况平静下来了，标图组又围着自动航迹推算描绘仪了。埃斯特和艇长胡班从司令塔下来查看标图纸。图上的轨迹一下子就连起了两条航线，驱逐舰直奔林加延湾的滩头阵地，“乌贼”号则正朝相反方向行驶。

埃斯特松了一口气，咧开嘴笑着说：“我猜想，敌人还以为咱们仍旧想开往登陆地区呢。”

“我不知道敌人怎么猜测，不过这真是太妙了！”胡班又回过头来对拜伦说，“好吧，到各个舱里去走一趟，勃拉尼，让我全面了解一下损伤情况。”

“是，长官。”

“再跟艇上人员聊聊，看看他们情况怎么样。我们听到艇艉鱼雷舱里有人拼命叫嚷进水了，说不定有个阀门松开了一会儿或者怎么的。”

艇长说话的声调镇定自若，处处显得十分自然，然而身上总有点儿异样。难道是刮掉了胡子的关系？不，不是这个。拜伦揣摩，异样的是他的眼神，尽管仿佛由于疲劳过度而出现两个黑眼圈，但这对眼睛倒是显得更大更亮了。现在胡班脸上这对棕色的眼睛最神气，机灵活泼，目光炯炯，流露出关切的神情。当头儿的可体会到了他这副担子的分量啦。一压上担子，任何人的头脑都会清醒起来。拜伦走出驾驶室时，“夫人”埃斯特一边把一支哈瓦那雪茄的烟头舔舔湿，一边对他挤挤眉。

每间舱房总有些小毛病或机件失灵的事故上报，譬如铺位摇来晃去地吊着啦，灯泡震得粉碎啦，桌子翻倒啦，水管堵塞啦，等等。不过在这次打击下，“乌贼”号居然显得特别富有冲击韧性，这就是拜伦看到的全部情况。作战少不了的东西没一件损坏。艇上人员的情况可是另一码事了。有的吓得脸无人色，有的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过整艘潜艇的气氛是灰心丧气的。尽管大家议论起这场恐怖袭击来用了不少污言秽语——有一间舱房里还有屙脏的裤子，弄得臭气冲天——其实这么灰心丧气倒也不见得是挨了深水炸弹轰炸的缘故，而是因为发射的鱼雷没有打中。他们白白挨了揍。在操练中成绩门门优良，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真让人心里别扭。艇上人员开惯了顺风船，有些水兵竟敢对拜伦嘀咕，嗔怪艇长测位迟缓，发射仓促。

拜伦收集完报告回到军官室，埃斯特和胡班已经在埋头搞一份附在战报中的略图。艇长正在描绘他那场攻击的示意图，用橙色墨水笔画敌舰的航迹，蓝色墨水笔画“乌贼”号的艇迹，红色墨水笔画鱼雷的轨迹。胡班的示意图一向够得上做作战教材的典范。“他妈的，‘夫人’，当时我明明看清了鱼雷的轨迹，”他一边用墨水笔和直尺画线，一边愁闷地说，“那些新型磁性雷管有毛病。老天在上，我在作战日记和战斗汇报里都要这么写明。哪怕为此绞死我，我也不在乎。我知道咱们的射程很长，可是咱们一切都计算得绝对精确。鱼雷的轨迹明明直通第一艘敌舰和第三艘敌舰的水下部分。按说，这两艘敌舰应当被一炸两段，可鱼雷根本没炸响。”

“趁没接班，你最好先核对一下标图。咱们正开往海湾口呢。”埃斯特顺口对拜伦说。

“海湾口？”

艇长听出他纳闷的口气，那对有黑眼圈的眼睛忽闪了一下。“那还用说。眼前整个登陆地区都处于警戒状态，防止潜艇骚扰，勃拉尼。咱们在那儿什么都干不成，倒不如上海湾口还可以捡点儿大便宜呢。”

“是，艇长。”

胡班低下头去绘图，埃斯特从他的头顶上又怪模怪样地挤挤眼。这个含意是清楚的，但拜伦觉得不是味儿。“乌贼”号的作战任务就是不惜冒任何风险，阻挡日本人在滩头阵地登陆，眼前只有这么办才能证明它二十年来养精蓄锐、练兵备战绝不是白费功夫。他们拿饷银就是为了执行特别冒险的任务！拜伦心里料定，一旦脱离敌人进攻的地区，胡班必然会迂回航行，去袭击运兵船。这可是潜艇露一手的时刻，也是当初建造潜艇并配备人员的原因。现摆着一艘完整的潜艇，艇上仍然装载着二十枚鱼雷，布朗奇·胡班却谨慎行事，振振有词，偏偏放弃潜艇原来的作战任务。

他们虽然躲过了驱逐舰，但是并没摆脱掉它。“乌贼”号的声呐接收器上还隐隐约约收得到敌舰那宽频带的脉冲信号正颤声颤气地在悲鸣。

根据德林格的标图，他们一下子就把日本人的搜索计划摸清了：一种呈直角形的迂回搜索，这模式跟美国的反潜艇教规讲的相仿。当初在珍珠港外边举行平时演习，每逢潜艇摆脱了追逐的舰只，就要发出一个声呐信号，这样驱逐舰就会加快速度再来追击一次。这种搜索过程实在沉闷乏味，令人厌烦，徒然浪费时间，糟蹋燃料。可是，眼前这过程一点儿也不令人厌烦，这一回是真刀真枪，紧张可怕，险象丛生。在头顶上搜索的敌舰一心想要找到“乌贼”号，把它击沉。敌舰的机会仍然很好。

因为尽管目前这只蝎子逃出了电筒的光束，趁着黑暗爬开了，可是它找不到称心的藏身地方。“乌贼”号的蓄电池已经快耗尽了；追逐的敌舰刚从日本开来，油舱里存油充足，比“乌贼”号正常的水下速度快八九倍。不消两三个钟点，“乌贼”号就会剩下个“空电池”，一点儿电也没有了。如今多半要碰运气了。“乌贼”号正从驱逐舰失掉他们踪迹的那个方位笔直地开走。虽然拜伦（明摆着还有埃斯特）认为胡班不应当直接开往海湾口，可那是按教规办事啊。驱逐舰舰长已按直角形搜遍两圈，现在要来一次扩大范围的搜索了。如果他偏巧在拐弯时碰个正着，也许会重新找到这条潜在水中看不见的爬虫。不过，夜色朦胧的海上茫茫一片，浊浪翻滚，千条路万条路挑哪条好呢，要是找不到，就会让人灰心丧气。再说，他也可能奉命调去执行其他任务。这些都是问题的有利因素。可惜，“问题”是一个和平时期使用的字眼，眼前遭到这个无名威胁穷追不放，用这字眼就未免过于平淡了。

拜伦在司令塔里值班，听见艇长和副艇长在讨论战术。日落以后，埃斯特就想要浮上水面。靠内燃机开行，他们能以全速前进，打破驱逐舰的搜索布局，把电池充满了电，以便继续在水下行动，说不定还可以对这艘追逐的敌舰发动进攻。胡班断然否定了这一主意：“岂有此理，‘夫人’，浮上水面吗？咱们怎么能把赌注押在未知数上？上面的气候怎么样？万一是明净如镜、无风无浪的夜晚呢？咱们或许就介于月光和敌舰当中，这一点你可曾想到啊？月光衬托下的一个黑铅皮靶子！在望远镜里，连咱们的潜望镜都能看得清。咱们的声呐测距可靠不可靠？就算它误差一英里吧，不过上面明摆着五英寸的炮口在等着咱们，最好还是算它两英里吧，嗯？得，标图上他们目前在什么地方——七千码外？”

“七千五百码，而且距离正在拉开，长官，低多普勒回声强烈。”

“得了，就算这样吧！隔开三四千码，监视哨用望远镜就能把咱们找到。谁说日本鬼子在夜里看不见，完全是放屁！要是那艘驱逐舰看到咱们电池用光了，浮上水面，咱们可就完了。要是咱们这下能把距离拉开到一万两千码到一万四千码，那么浮上水面也许还有些道理。其实，那才是值得想法子试试的事。勃拉尼，加速到时速七海里。”

“七海里吗，长官？”

“你聋了？七海里！”

“七海里。是，长官。”

这个决定弄得拜伦莫名其妙，埃斯特吓得脸无人色。“乌贼”号开到时速七海里，那在水下至多只能开一小时了。艇长胡班力图小心谨慎，现在看来反而要打破仅剩的安全系数了。

标图组报告日本驱逐舰在转弯，隔了一会儿，又转了个弯。声呐组报告：“高多普勒回声。”现在驱逐舰正在朝“乌贼”号进逼。埃斯特和艇长在司令塔里揣摩敌舰这最新行动的时候，又多拖了一会儿消耗电力的时间。难道日本鬼子收到了偶尔发出一下的声呐的反射波了？难道无巧不成书，敌人在潜艇的方向收到了鱼群的反射波了？他们应当改变航向吗？胡班决定一直朝海湾口开去。声呐测距渐渐降到七千码，过了二十分钟，降到六千码——快三英里了。拜伦心想，如果是黑夜或雨夜，他们仍旧可以浮上水面，以二十一海里的时速逃走。艇长干吗不冒一下险，至少用潜望镜探测一下气候也好呀？等到测距降到四千码的时候，升上水面的机会就暗淡了。眼下整个艇身里开始隐隐回荡着声呐的脉冲信号。拜伦剩下一线希望，就是但愿驱逐舰没收到一次反射波就开过去了。不过，当他听到德林格在下面用阴沉的声音宣布驱逐舰改为迎面开来的航向时，这一线希望也消失了。

埃斯特三步两步爬上梯子，眯起眼睛，牙缝里咬住熄灭的灰色雪茄。“进入战斗岗位，勃拉尼。”

“怎么啦？”

“唉，敌人果然发现咱们了。艇长要下潜到水底了。”

“那行吗？”

“走着瞧吧。”

“瞧什么？”

“首先，得瞧敌人的声呐有多灵敏。说不定他们无法鉴别水底的反射信号。”

拜伦还记得在新伦敦外边海面上潜艇学校演习时的这一战术。对水底船只的回声测距是不精确的，不规则的反射信号会扩散仪表读数。他匆匆下梯，回到负责潜艇下潜的军官岗位上，看见艇长胡班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标图，图上铅笔画的驱逐舰的弧形航迹正一点点靠近用白点标出的“乌贼”号的航迹。

“负槽灌水！声呐导流罩缩进！”胡班冲到梯级那儿，仰头对着舱口大声嚷嚷，“‘夫人’，向我报告回声测深仪读数，并向全体人员传话，坚守岗位，准备下潜到底。右满舵！”

潜艇半失速地下潜，慢下来了，掉过头来。拜伦让潜艇在不到回声测深仪读数的深度上保持水平航行。不一会儿，猛地震摇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乌贼”号摇摇晃晃、叽叽嘎嘎地停靠在泥层上了；根据深度表来看，正好在回声测深仪的读数上——八十七英尺。

在“乌贼”号里，一片寂静，大家在死寂中等候着，外面是响亮的宽频带脉冲信号，还有螺旋桨发出的声音。在自动航迹推算描绘仪上，驱逐舰的航迹越来越逼近那个停止不动的亮点了。螺旋桨一声紧似一声。德林格现在不用声呐来测距了，因为对方太逼近了，他正凭着耳朵和判断来标明驱逐舰的航迹。正在拜伦差点儿透不过气来的当口儿，铅笔线画过亮点，慢慢移开了。宽频带脉冲信号的声调一下子低了下来，变成低多普勒回声，证明德林格凭猜测画的标图丝毫不差。操纵室里个个都听见了这声音——年轻的水手、年轻的军官、年老的军士长——大家怀着微弱的希望面面相觑，左右环顾。

拜伦心里想，一个潜艇兵对艇长的依靠是多么彻底啊，对他的信赖是多么重要啊！尽管他曾经恨过胡班，可是他从未怀疑过胡班的本领，实际上他不满的只是胡班盛气凌人罢了。如今恐慌正像耗子般在啃噬拜伦的心灵。毕竟是身处一百英尺的海底，关在一个不堪一击的长钢管里，听候水面上的船只把他炸得惨遭淹死，难道他的命运不是被抓在发抖的生手的掌心里吗？漆黑的海水在强大的压力下紧紧抓住薄薄的艇壳，只消出现一条裂缝，爆裂一个阀门，他这条命就会被涌进来的海水收拾掉。他就再也见不到娜塔丽了，连亲生的娃娃都看不到一眼了。他就会在林加延湾的海底腐烂，鱼儿会在他的枯骨堆里游来游去。

潜艇官兵压抑在心头但一刻也无法完全忘怀的就是这种在水底下的危急处境，如今这股意识正无情地紧紧揪住拜伦·亨利。就在他去军部大楼报到之前，他还顶着炙热的阳光，沿着马尼拉的林荫大道，蹲在一辆卡车后面的一箱水雷上面，一路颠簸，一路跟后勤组的伙伴有说有笑地喝着啤酒。这事离现在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呢，谁知如今——

德林格嗓子沙哑地说：“亨利先生，我看敌人又掉回头来了。”

外面传来的脉冲信号又变成窄频带的了。

这时，一阵恐惧突然扎进拜伦心眼儿里，这回潜艇可落网了。一动不动，而且几乎耗尽了动力，在海底被活捉了。他呢，就关在里边逃不掉，虽然这阵恐惧恍如梦境，但是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梦。葬身海底的厄运迫在眉睫了，死神正通过窄频带的脉冲信号居心叵测、得意扬扬地越叫越响：“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

操纵室里的几张脸都是一副神色——完全吓坏了。军士长德林格不再望着标图，而是茫然朝天翻着两眼，张开厚唇大嘴，胖嘟嘟的大脸活像戴上一个显示惊慌表情的希腊面具。这个人有五个子女、两个孙儿女呢。螺旋桨声又一次冲着头顶上频频传来：咔嗒——特隆！特隆！特隆！艇艏水平舵手莫雷利攥住挂着的十字架，在胸口画十字，低声祈祷。

咔嗒！咔嗒！咔嗒！就像小石子或弹子在艇壳上弹跳似的。原来是深水炸弹在事先调整的深度上打开引信的声音，可拜伦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他也在做祈祷，祈祷词并不复杂，只是念叨着：“上帝啊，让我活下去吧。上帝啊，让我活下去吧。”

(1) 　船身急转弯时，船舵激起的旋浪。

(2) 　多普勒是以奥地利物理学家多普勒（1803—1853）命名的物理学名词，根据他提出的原理，声波或光波频率的变化因声源或光源与测定器之间的相对距离变化而异。如果声源或光源接近测定器，则测定的频率高于发出的频率，是谓高多普勒；反之，则频率低，即低多普勒。潜艇根据这一变化，可推断追逐它行踪的驱逐舰是否已远去。

第十一章

清晨四点半，俄国俘虏正惴惴不安地打着盹儿，管棚子的头头儿就又叫又骂，把大家吵醒。隔离营的一间间木棚里又冷又臭，三个人紧紧挤在一张铺上，躺在爬满蚤虱的草垫子上，这就是他们仅有的睡眠了。班瑞尔·杰斯特罗跳下上铺听候点名，嘴里还念叨着每天必做的晨祷祈祷词：听啊，以色列。他应当先洗脸再祈祷的，但是办不到，因为水在一百码以外的地方，而且这时候禁止用水。他又添上一段《塔木德》上应付危急情况的简短祈祷词，临了念道：“让我活下去吧，让我活下去吧。”接下来可要立正站队了，在波兰的仲冬时分，只穿着一套薄薄的条纹布囚衣，冒着刺骨寒风，在黑暗里站上一个多小时。

“让我活下去吧”是一个现实的衷心愿望。一方面，由于不管有没有得罪看守人员，俘虏都要挨重重拷打，再加上体操做个没完，做到身体最弱的倒下来才算了事，还有罚饿肚子，在零下的冰冻天气里，叫几乎赤身裸体的人们站队点名，点上老半天，还有干苦活——挖排水沟啊，拖木材啊，拉石块啊，在疏散的村庄里拆毁农民房屋啊，搬运物资到盖新棚的工地啊，有时一搬就是好几公里路；另一方面，由于看守人员把步履踉跄或摔倒在地的人都当场枪毙，要不就用枪托把这些人活活打死，奥斯威辛隔离营里俄国俘虏花名册上的人数就这样在迅速减少。

其实，俄国战俘正成为司令官一大扫兴的事。

一批又一批的战俘，报到的只有讲定人数的一半，这里头病的病、弱的弱，有的筋疲力尽差点儿倒在地上，还有一半人已经死在路上了。他就靠这批每况愈下的垃圾当劳动大军，奉命来开展不是一项而是好几项紧急建筑工程。一项是把坐落在烟草专卖公司建筑物和波兰军队旧营房的集中营本部扩大一倍；一项是为野心勃勃地发展实验农场和养鱼场做出安排，部署人员，德国秘密警察总监希姆莱计划拿这作为奥斯威辛机构中装门面的实物展览；一项是在西面三公里以外的白桦林镇盖一座规模空前庞大的崭新集中营，容纳十万名战俘为军械厂干活儿；还有一项是着手勘定和筹划建厂工地！迄今为止，德国还没有一座集中营容纳得了一万多名战俘。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差事，一项值得骄傲的任务，也是一次高升的好机会，司令官对此非常了解。

可是，上面不给他人手。假如他手头没有一批还能足足干一整天活儿的波兰和捷克的政治犯做可靠的基本力量，加上源源不断地新到的人手，那么整个工程就完不成。在劳动队中，只有身体最棒的俄罗斯人还有点儿用处，这种人每一批中也许有百分之十。只消给这些人吃点儿东西，他们就能恢复精力，重新干活儿。这些家伙真能吃苦耐劳！谁知眼前却碰到了一个大难题：关于奥斯威辛控制区这块分配给司令官管辖的四十平方公里沼泽地的真正任务是什么，现在可被上面搞糊涂了。他深感赋予区区一个党卫军少校的重任，巴不得想干番事业。一年半工夫，他全副身心都投在奥斯威辛上。一九四○年，他来此建营时，这里只是一片荒凉的沼泽地，只有零零星星几幢房子、稀稀拉拉几个小村。如今，这里总算像个样子了！可是，对他的真正要求到底是什么呢？是最大限度地发展军工生产呢，还是最大限度地消灭国家敌人？他仍旧弄不明白。

司令官自命为一个军人，他随便干哪一件事都心甘情愿。两件事同时并行可不成！然而，上面不断下达一个个自相矛盾的命令。就拿俄国战俘这件事来说吧，为了报复苏联残酷虐待德国俘虏，对待俄国俘虏就得“毫不留情”。对那些负责政治工作的，不管地位多低，一律立即枪决；对其他人，赶紧让他们干活儿累死，干的是奴隶的活儿，吃的是狗食不如的口粮。

……好极了，希姆莱总监。可是顺便问一下，您命令我在白桦林镇（用野蛮的波兰语拼写叫布热津卡，换成优美的德文就叫比克瑙）那边建造千百座营房怎么办呢？啊，对了，就是营房。啊，对了，还有实验农场。啊，对了，还有工厂！得了，得了，就让冲锋队队长霍斯去为这一切事情操心吧。霍斯是一个不负所望的家伙。他光会发牢骚，打调子悲观的长篇报告，说任务不可能完成，可到头来他还是执行了命令。这个家伙倒靠得住……

司令官很珍惜自己的这份声誉。哪怕在这种令人伤心的情况下，他也决意要保持这一点，办不到的话，为之牺牲也在所不惜。像别人一样，他也想在行伍中青云直上，也想让全家人都沾沾光，等等。可是，秘密警察总监希姆莱趁机利用了他办事一贯特别认真负责这一点，真让他心灰意懒。这事简直不公平。

有一个阴天的晌午，司令官穿着一件厚大衣抵御利刃般的寒风，站在焚化场外边的雪地里，等候三百名俄国俘虏到来。这三百名俘虏是从几批战俘中作为政工官员或有军阶的人剔出来的，他们已被卡托维兹的巡回军事法庭判处了死刑。司令官对这判决并无怨言。这场战争事关同布尔什维主义的生死搏斗。如果要拯救欧洲文化，对这些野蛮的东方敌寇就决不能容情。只是有几个判死罪的人身子那么壮实，未免太可惜了。

至少要他们死得不至于完全浪费才是，要他们交出重要情报。霍斯少校不喜欢下级报喜不报忧。在萨克森豪森当情报组长时，他吃尽苦头才学会了事必躬亲。集中营上上下下的各级领导往往喜欢谎报成绩、掩盖真相，把办事效率吹得大大超过实际。上一回，当司令官在柏林向秘密警察总监希姆莱汇报时，在十一号营房地下室里对俄国死刑犯使用营里最毒的杀虫剂的各个报告就矛盾百出。一个下级——这主意其实就是他想出来的——声称他们差不多都是当场就死的。别人则说花了老半天工夫，这些俄国人才咽气，还说尽管他们正被毒气熏着，他们还是朝地下室的一扇门冲击，差点儿把门砸开。假如他们当真夺门而出，把那阵臭不可闻的蓝色毒气放出来，弥漫整个营部，那岂不是要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

还是老毛病，对细节不加注意。地下室的门加固得不够严实，地下室那所谓的密封口原来用的是黏土。多么荒唐可笑！焚化场死亡室的这项实验是在司令官亲自监督下进行的。密封性能还曾用氯气加压试验过，结果圆满，只是门口附近隐隐有点儿游泳池的味儿。从那时起，这扇门加厚了橡皮垫圈。焚尸间远在集中营外的草场上，不像十一号营房那样恰好设在主要建筑物中。就缺少一点点常识！

俄国人走过来了，愁眉苦脸，脸色可怕，两眼凹陷，眼圈发黑，穿着破破烂烂的制服，上面缀着偌大的两个黑字：苏联。两边都有手持冲锋枪的看守押送着。他们的脸色表明他们已经明白自己正在去送死，可是他们的队形依然整整齐齐。他们的木底鞋踩在雪地上吱吱嘎嘎直响，像军队行军那样整齐地发出阴森森的回响。真是不可思议的人！他曾经看见他们在工区像饿狼似的，围着党卫军伙房里扔出来的泔水桶大打出手，为了一个烂土豆互相掐着脖子，又吼又骂的。他还曾经看见他们像梦游者似的在转悠，瘦得皮包骨，无异于行尸走肉，任凭看守拳打脚踢、百般威胁，身子缩成一团，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却毫无怨言。可是，一旦把他们编成队伍，对他们下道命令，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团体里，那么，这些俄国人尽管身体虚弱、胆战心惊，还是会一下子苏醒过来，像常人一样又会干活儿又会行军了。

这些俘虏排成单行，走进灰色的平顶房子就不见了。看守拿着毒药罐待在房顶上，守在新近开凿的管状窥视孔旁。这间宽敞而低矮的水泥房间可以挤进三百个人，这一细节经过检验了。窥视孔上的活门都封得严严的，这一点也经过检验了。司令官在雪地里走来走去，不断挥着胳膊取暖，三名副官随侍在侧，个个穿着合身的绿军装。他对制服要求非常严格。身为看守，衣冠不整是集中营风纪败坏的开端。他早先在达豪任职时就看到过这种情况……

屋顶上行动了！

到了一定时候，他在副官陪同下走进屋子。看见戴着防毒面具在屋内值勤的党卫军，司令官一时回想起上次大战时自己当兵的情形。他接过一个防毒面具便戴上了，他发现，死亡室里这一幕情景并不是悄悄地进行的。这一点可不在话下。隔着门传出闷声闷气的叫喊和嚷嚷，只是这声音在室外传不远。他看了一下手表，从屋顶上开始行动以来，已经过了七分钟。他走上一步，凑近装在门上那有厚玻璃的窥视孔。

死亡室里耀眼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可是这块混账玻璃一定得换掉，质量太差，看上去什么东西都发黄，而且晃来晃去，走了样儿。大半俘虏都已经倒下了，一个叠一个，有的一动也不动，有的还在打滚折腾。可能有五十来个人仍然站着，跌跌撞撞，活蹦乱跳。贴近门口的几个人一味地捶着门，抓啊挠啊，发狂的脸容，拼命张开嘴在嚷嚷。真是难看极了！不过，就在他观看的时候，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像喷了除虫菊制剂的苍蝇似的纷纷倒下。司令官亲眼看见过多次拷打、绞刑和枪决，在魏玛共和国时期，他本人作为一个被不合理判刑的政治犯也坐过八年牢，后来又当了八年集中营的长官 ⁽¹⁾ 。你学会了忍受这一套，你的心肠才硬得起来。可是，他看到这一过程，竟也感到相当恶心。这可有点儿不同啊。话又说回来，你有什么办法呢？你是在执行命令嘛。

毫无疑问，这玩意儿管用。有了严实的密封性能，这件事看来的确能行。司令官把防毒面具拉开了一会儿。走廊这儿没有一点儿气味，什么味儿也没有。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对人员无害。说不定到时候可以免戴防毒面具。

眼下里边越来越安静了。要不是这儿那儿还有些身体在起伏翻动，这大堆尸体可真算得上安宁了。没有理由停留。他把防毒面具交给门口的看守，起身走了。刚才吸着防毒面具滤过的空气，一股橡皮和化学药品的污浊味，现在到了外边，他不由得把两肺吸满了多雪的奥斯威辛的冷空气，感到格外清香，沁人心脾。

他仔细盘问了负责死亡室里通风工作的中尉。在室内还不安全以前，不准任何想逞英雄的人进去，哪怕戴上防毒面具也不行。中尉承认，通风设备很糟糕，要使用大型轻便电扇，一个小时内应该能完成这项工作。司令官发布了一道干脆的命令：通风工作开始以后的三小时里，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安全系数要达到百分之二百，实施一项有风险的行动计划就得这么办。

他的亲信副官用公家汽车把他送到公馆去，他的妻子、儿女正在公馆里等着他回去吃圣诞节晚餐呢。司令官可没兴致过节。干刚才这个勾当时，他始终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严峻脸色。他理应以身作则嘛！但是，他是有人性的，尽管集中营控制区里并没人特别想到这一点。他也是奉命办事，没有办法。他洗了个热水淋浴，拼命擦着身子，还换上一套干净的军装，虽说身上那套军装也很干净，一点儿气味也没有。在后方基地，他没法儿松弛一下。只要不在睡觉，他总是穿着军装。要是仍旧穿上刚才穿的那套军装吃圣诞节晚餐，未免有点儿不大合适。

但是，等他洗完淋浴，换上装，尽量冷静下来，实事求是地思考了一下之后，他不得不对这些成绩感到满意。早在七月里，总监希姆莱就在机要办公室长时间地单独接见过他一回，总监告诉他有关大规模处理犹太人的方案。这个方案非常秘密，他始终藏着不敢说，连想都不敢想。这是元首直接下达的命令，因此不容有异议。其他几个集中营都要分担一些任务，不过奥斯威辛将是一个主要的处置中心。

司令官一直希望这也许是一个夸大其词的规划——希姆莱有不少主意净是空谈，可是他仍然只好把这问题调查一下。视察了几个已经小规模实行这类措施的集中营以后，他深信目前的一切方法都应付不了希姆莱计划要搞的行动。在特雷布林卡使用一氧化碳进行窒息的方法是耗时费劲的麻烦事，既费燃料又费功夫，而且不是百分之百有效。根据计划的规模予以枪决也办不到，行刑队的心理影响受不了，更别提严重的弹药问题了。

在大面积的房间里使用毒气的办法倒一向是值得一试的好主意。可是，用什么毒气好呢？今天的实验证明，集中营里一向拿来做营房烟熏消毒用的“齐克隆B”这种烈性杀虫剂，可能是意想不到的解决问题的简单办法。百闻不如一见。在一个密不通风的空间里，大剂量地使用这种蓝绿色结晶药物，那三百个家伙没拖多久就死了！如果改用精心建造、面积更大的房间，用一种有条不紊的人道主义方式，在同一时间把大批人驱入室内，必能取得圆满成绩。问题就在于如何处理尸体。这个棘手的问题照例堆在他身上。上面是不会出什么高见的，让霍斯去伤脑筋吧。可是，目前这个焚化场勉强只够焚化自然死亡和因犯法而被枪毙或绞死的俘虏。

得了吧，该吃圣诞节晚餐了。司令官一家人团团圆圆。虽然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公馆里满是精致的摆设，门厅里一棵圣诞树装饰得闪闪发光，可这场合并不令人愉快。他妻子不断给他往酒杯里斟满摩泽尔白葡萄酒，脸上罩着一种忧戚的神色。孩子们个个穿上盛装，脸上喜气洋洋，但是他们也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司令官恨不得创造出一种温暖的家庭气氛，可是他重担在身，力不从心。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个德国的好丈夫和好父亲。他心里闷得慌，他的寥寥几句话里带着一种怒冲冲的口气。他实在没办法。烤鹅做得好吃极了，波兰女用人手勤脚快的侍候也挑不出毛病，可是司令官这一天过得真倒霉。圣诞节也罢，不是圣诞节也罢，就是这么回事。

他真替孩子们感到惋惜。他拿走一瓶白兰地酒，独自去抽雪茄，自斟自酌。这时，他又揣摩着把孩子们送回德国去上学的事。他妻子不赞成，她不断叨咕，其实在后方基地生活已经够冷清的了。不用说，她对大路对面铁丝网后面的事一点儿也不知情。她哪里知道奥斯威辛的气氛不适合成长中的孩子。他不得不把这问题再研究一下。目前，由党卫军中有教养的青年军官私人教课的方法根本不适合德国儿童的成长，他们需要同年龄的朋友、有趣的游戏和体育活动，过正常的生活。

司令官慢条斯理地喝光瓶中的白兰地，尽管酒精的麻醉作用很中他的意，他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孩子，惦记着集中营里一连串迫切的问题，同时脑子里还断断续续地掠过刚才从发黄的窥视孔里看到的一幕幕令人扫兴的情景：一堆堆俄国人在打滚翻腾。他边喝边想，不知不觉，暮色已降临到隔离营里一长排的木棚上了。俄国战俘在比克瑙工地上干完一天活儿，正收工齐步走来。有的战俘身背穿着条纹布囚衣的还没发硬的尸体，给压得禁不住打着趔趄。工地上倒毙的尸首必须带回来对付晚上点名，因为活人加上死人的数字一定得同早上出工的人数相符，这样保管谁都逃不出奥斯威辛，除非是死人。俘虏组成的乐队正敲啊打的演奏一支进行曲，因为干活儿的人出工收工一向都有轻松愉快的铜管乐伴奏。

班瑞尔·杰斯特罗弯着腰，背着一具非常轻的尸体，尸体的脑袋像绳子吊着的一块石头般不断晃着。这个人他并不认识，在贮木场上，刚要收工，这个人忽然倒下了，当着他的面死去了。他把这具尸体放在操场上的一排死尸里，就赶紧站到队伍中。等到点完名，天已经黑了。班瑞尔回到自己的棚子里，发现屋里没先前那么挤了。有几个被毒气熏死的人就是从这屋里出去的。

“尤里·戈拉乔夫！”管棚子的队长吆喝道。这是班瑞尔在莫斯科加入红军时用的假名。他一听，顿时浑身僵硬，不由得脱下条纹囚帽，两臂笔直地贴着身体两侧。管棚子的队长是一个乌克兰籍小头目，这家伙长相十分丑陋，手里拿着一张纸，在黑暗里向他走近。

“拿着你的东西！”

杰斯特罗提着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包，跟着那人开步走，到了雪地里，又沿着一排探照灯照明的建筑物远远走去。班瑞尔太疲劳了，肚子又饿，冻得浑身麻木，而且经常担心害怕，已经顾不上近在眼前的死亡威胁了。上帝的意志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们走进大门附近的一个棚子。这棚子里的灯光格外明亮，挤得满满的俘虏看上去干净些，吃得也好些。他们也不是俄国人，因为班瑞尔在他们身上看不到像他自己背上缀着的偌大两个黑字——苏联。

那个乌克兰人把这张灰乎乎的纸交给一个戴着小头目臂章的大个子，这人长着一脸吓人的红胡子，一对小小的蓝眼睛周围全是鱼鳞纹。那个乌克兰人朝班瑞尔做做手势，用生搬硬套的德国话嘀咕了几句就走了。红胡子粗暴地拖着这俘虏的胳膊肘，顺着一排双层木铺位，把他硬拖到棚子的一头去。杰斯特罗在那儿看到萨米·穆特普尔正背靠着床架，同另一个俘虏在谈话。

这正像死刑缓期执行一样令人大吃一惊，喜出望外。

因为当天下午在贮木场里，就在他收起那具分量很轻的死尸之前，他认出了穆特普尔。班瑞尔还豁出命去悄悄同他说话。要知道，俘虏间私下谈话处罚起来不是当场用乱棍打死，就是用鞭子抽死，再不就是枪毙。不过，穆特普尔分明是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俘虏——他不是小头目，倒有些像工头，因为他正对着一队在堆放木材的大个子波兰佬发号施令。错不了，正是穆特普尔，奥斯威辛的建筑包工头，从前经院的老同学，为人虔诚，身体非常壮实，有回建筑工程出了事故，摔坏了鼻子。因此，班瑞尔冒险挨过他身边，悄悄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囚号。穆特普尔穿着条纹囚衣，照旧那样肥头胖耳、威风凛凛，那头缠结的蓬发和连鬓胡子照旧几乎全是红棕色的，那人丝毫也没表示出认出他或听见他声音的样子来。

红胡子小头目做了个手势，吩咐班瑞尔睡在穆特普尔背靠着的那张木床的上铺，说完就走了。穆特普尔正眼也不朝杰斯特罗看一下，径自用波兰话同另一个俘虏闲扯，中间插了一句：“你好，班瑞尔。”

这是杰斯特罗第一次得到暗示，上帝也许能让他活下来。

(1) 　鲁道夫·霍斯在1922年加入纳粹党；1923年因与一件谋杀案有牵连，被判无期徒刑；1928年大赦时被释；两年后加入党卫军。1934年成为党卫军骷髅队成员，主要任务是看守集中营，最初任职于达豪，后来做了奥斯威辛集中营司令官。战后在纽伦堡受审，1947年3月在奥斯威辛被处绞刑。

第十二章

这回“乌贼”号遭到了接二连三的猛烈打击。轰隆轰隆的金属撞击声，地动山摇的震晃，耳际的剧痛，灯火的全部熄灭，一片漆黑的潜艇在海底拼命蹦跳折腾，艇身破裂的声响，惊恐万状的呼喊，看不见的东西在拜伦脸上打了个正着——有一件东西怪尖锐的，把他的腮帮子割开了——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很自然，令人不可思议，似乎都是一段普通经历的一部分，一次飞来横祸，意味着他要死在“乌贼”号上了。黑灯瞎火的，只听得轰隆隆地闹得不可开交，眼看性命就要被炸掉了，一片混乱。相比之下，甚至刚才挨深水炸弹轰炸都算不了一回事了。

“我要把潜艇升上去。水槽排水！浮出水面！浮出水面！”他好容易才听见艇长在传话筒里声嘶力竭的喊叫，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向水平舵手下达命令，又传来了粗声粗气地吼叫：“停，拜伦！把潜艇升到五十英尺！负槽排水！最大艉倾角度！全速前进！”

灯光亮了，照出水平舵手正拼命在掌舵。这个空间东也矗出一块铁，西也矗出一块铁，不知有多少块铁呢！现在正不断在颠簸，不断在震动，其他水兵都紧紧抓着柱子、阀头，凡是可以防止折臂断腿、砸破脑壳的东西，都紧紧抓在手里。深水炸弹隆隆爆炸，炸得天翻地覆，闹个没完没了。书本啊，杯子啊，测量仪器啊，都乒乒乓乓，到处乱飞，软木碎片撒得像下雨似的。尽管如此，水平舵手们还是遵守命令，拼命扭转着舵轮。潜艇嘎啦啦一响，蹦了一下就往前开了，在翻腾的海水里颠啊颠、晃啊晃的，一撅一撅地朝前开。这艘潜艇果然结实。不管到目前为止这场浩劫有多大，艇壳还是经受住了。蓄电池里还剩下些电，引擎还在转动，可是操纵室里一派劫后残景，有两名水兵在流血——拜伦也一手捂住腮帮子上一块湿漉漉的伤口，手一拿开就见红——军士长德林格伏在自动航迹推算描绘仪后面又吐又呕。死神仍然近在眼前。

然而，从这次袭击中，潜艇终于获得了一丁点儿有利的隐蔽条件。即使是在深海中，猛烈的爆炸也会形成声呐透不过的湍流屏障，因此又有了一个溜走的机会。由于“乌贼”号躲在海底，深水炸弹的弹雨扬起了一阵泥浆，潜艇穿过这大片泥浆驶走，一时躲开了敌人的声呐搜索。深水炸弹在艇艉后面猛烈轰击，隆隆作响。这艘驱逐舰的舰长分明是靠回声测深仪的测定来轰炸的，他正在滥炸这一地区，想把残骸碎片炸到水面上来作为胜利的证据。

可是，拜伦对这一战局毫无所知。他只知道一点：这艘潜艇不知怎的又在行进了。他刚用一块手绢捂住脸上伤口的血，扩音器里就传来卡塔尔·埃斯特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请医助火速上司令塔。”航信士官从司令塔噔噔噔地冲下来，低声告诉拜伦，艇长被刚才的一次爆炸震得站不住，在黑暗里摔倒了，撞伤了头部。等到灯光亮起，埃斯特才看到他躺在甲板上，眼睛闭着，前额上淌着血。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苏醒过来。副艇长不想惊动艇上人员，他派航信士官来通知拜伦，暂时要由他来通过传话筒发布命令。

埃斯特并没改变胡班的战术。医助在为艇长治疗的这段工夫，“乌贼”号紧贴着海底，耗费最后一点儿储备电压，以十海里的时速前进。艇艉后面的深水炸弹停止轰击了。声呐的脉冲信号继续以窄频带发出高多普勒回声。这就是说，驱逐舰再一次采取行动，现在越来越近了。到底是在搜索呢，还是在直接追踪？这就说不上来了。

这时声呐组报告，接收到另外两艘敌舰的推进器声音，它们正从海湾口的方向高速开来。德林格开始在描绘仪上标出敌舰的位置，距离五英里。“亨利先生，又来了两艘混账驱逐舰，”军士长两眼骨碌碌地打量着拜伦说，“时速三十海里。”他在打给司令塔的电话里把这消息重复了一遍。

埃斯特在传话筒里的声音哽咽，很紧张：“潜望镜深度，勃拉尼！”

“是，长官。潜望镜深度。”

水平舵手转着舵轮。进攻潜望镜油光锃亮的镜杆悄没声儿地从拜伦身后升上去了。潜艇上升了。

“长官，水平调整到六十一——”

拜伦的话还没说完，就给一声欢呼打断了。“好哇，下雨了！倾盆大雨！好猛的狂风暴雨，黑得像锅底！”埃斯特转向扩音器说，“浮出水面！浮出水面！浮出水面！一等战斗准备，时速二十一海里！”

拜伦·亨利听到了正在充气的水槽里发出哗啦啦的排水声，他可难得听到比这更令人心花怒放的言语或声音了。“乌贼”号轻捷地上升了。他感觉到大海的波动，艇身大起大落地前后颠簸，恢复水平航行，心里明白潜艇碰上了雨夜。他两耳觉得出压力的变化。惬意的、湿润的空气从通风孔里灌进来。内燃机咳呛着，咆哮着，苏醒过来了。“乌贼”号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又成为一艘呼吸和消耗露天新鲜空气的水面舰只了！

这艘长长的潜艇的每一间舱房里都响彻了粗野的欢呼声、快活的咒骂声和喧闹的下流话。不管怎样，求上帝保佑的时间暂时过去了。

他们仍在战斗岗位上。拜伦用一块被血迹染红的手绢捂着脸，登上梯子，走向他在舰桥上的岗位。埃斯特在海图桌前说道：“一等战斗准备，勃拉尼。”医助正弯着腰在照顾艇长，艇长背对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坐着，睁着两眼，脸色发青，头部扎着绷带，卡其衬衫上溅着鲜血。胡班病恹恹地对拜伦一笑：“嘿，我看你也挂了彩。”他的嗓音嘶哑无力。

“只不过割了道口子，长官。”

“你可比我走运。”

埃斯特说：“艇长，你要试试走路吗？”

“过一会儿。你说你是在朝南行驶？干吗朝南？”这句质问的话说得有气无力，但带着点儿火气，“海湾口在另一头呢。”

“对啦，长官。敌人盯上咱们啦，他们知道咱们的航向。他们看到两个切点之间的一条直线就明白了。还有两艘驱逐舰正冲着咱们来呢，我想，咱们最好还是来个大迂回吧。朝南开十英里，朝东开十英里，然后顺着东海岸朝海湾口开去。”

“好极了。帮我站起来。”埃斯特和医助搀住他的胳膊肘，把他扶起来。胡班摇摇晃晃地站着，赶紧扶住一根柱子，说：“呦！头昏眼花。‘夫人’，这计划倒不坏，可是要让大家坚守战斗岗位。我最好还是在铺位上睡上半个钟点再说。”

“是，长官。”

艇长在医助的搀扶下跌跌撞撞摸到梯子那儿，走下舱口，血糊糊扎着绷带的头部在舱口不见了。埃斯特拿起直尺和圆规：“勃拉尼，最好让赫维斯滕大夫给你治治。”

“我没什么，‘夫人’，我这就到岗位上去。”拜伦想要爬出舱外，看看海浪，吸吸新鲜空气。

埃斯特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照吩咐去做吧。穿上雨衣、套鞋。”

“是，长官。”

等他登上舰桥，只见黑茫茫一片，浪花飞溅，狂风怒吼，波涛滚滚。这些在他看来都很美。射击指挥军官全面负责甲板上的一切事务，他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弗吉尼亚人，上尉军衔，名叫威尔逊·塔凯尔二世，诨号“呼呼”，那是从在安纳波利斯发生的一件早已被遗忘的事里叫开头的，如今只有艇长和埃斯特还叫他“呼呼”。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军官，有两个突出的癖性：一是除了艇上事务之外，一声不吭；二是一上岸就喜欢独个儿喝得烂醉。拜伦走到甲板上的时候，塔凯尔一言不发，此后也没吭声。

舰桥是艇长的战斗岗位，过了半个钟点，他还没来。埃斯特从敞开的舱口大声发布了一道命令，吩咐转向东。这时，塔凯尔那黑乎乎的人影说了五个字：“这事真糟糕。”拜伦听了暗吃一惊，几乎就像听到一棵树开了口一样。

“你说什么？为什么，威尔逊？”

不料“树”说出木头一样的几句话后，再也不吭声了。除了发布命令之外，塔凯尔什么话也没说。

半个钟点就在大雨滂沱、前后颠簸、左右摇晃的岑寂中和一片漆黑里度过。声呐找不到那三艘驱逐舰了。“乌贼”号又回过头来沿着海岸开了。扩音器里发出刺耳的喊声：“解除战斗岗位的值勤任务，在军官室里举行军官会议。”

艇长没有出席会议。埃斯特坐在他的位子上，脸色铁青，抽着一支灰色的雪茄。等到全体军官就座，他就拉上绿色的帘子。“得，我简短说吧。”他用不安的声调轻轻说，“刚才的一个钟点我一直陪着艇长，他的脑震荡看来很严重。赫维斯滕大夫说他的脉搏加快了，血压也升高了，视力也减退了，可能颅骨折裂。‘乌贼’号只好返回基地。”

埃斯特顿了一下，挨个儿看着在座军官惊愕的脸色。没有人吭一声，也没有人做手势。他深深抽了一口臭味难当的雪茄烟：“眼下我揣摩诸位的心情全都像我一样不是滋味，咱们是到这儿来执行任务的，可是没有第二条路好走。咱们的无线电不能通话，如果能通话，潜艇二十六中队司令也准会命令咱们回去的。胡班艇长无法指挥进攻，他也不能委派代表来指挥。要知道，保住潜艇和全艇人员的生命是当务之急。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离开这儿。但愿‘鲑鱼’号、‘海豚’号和其他潜艇的弟兄在登陆滩头那里多少有点儿收获。”

“咱们怎样脱身，‘夫人’？”塔凯尔随口问，“几时脱身？”

“从水面上走，‘呼呼’，以二十一海里的时速笔直穿过海湾口。”埃斯特看了一下表，“约莫再过四十分钟。”

塔凯尔只是明显地撇了撇嘴，点了一下头，表示回答。“有什么意见？”沉默一会儿后，埃斯特问，“咱们是有难同当。”

轮机军官举起手来，这在“乌贼”号的军官中倒是一种尴尬的虚礼。他是费城人，名叫萨姆托，说话尖刻，个子矮小，是一个海军中尉。他在机械维修方面是毫无幽默感的狂热分子，但其他时候说话很逗。“艇长神志清楚吗？他知道情况怎么样吗？”

“当然知道。他病了，头昏眼花。他感到精力不济，不能指挥进攻，再说浪费鱼雷也没意思。”

“他可知道咱们要在水面上通过海湾口？”

“知道。”

塔凯尔的嘴唇勉强动了动：“那是他的意思？”

“哦，‘呼呼’，我们俩反复琢磨过啦。”埃斯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喷着雪茄烟，放下几分勉强摆出来的架子，“这事可难办。那边的驱逐舰和猎潜艇多得密密麻麻，就像菜市街的妓女一样。这个情况我们是了解的。这些毛猴子甚至可能在海湾口布下雷。虽然咱们的情报机关说他们没有雷达，但据我们所知，他们也有雷达。”埃斯特把两臂朝外一摊，耸耸肩膀，“另一方面，咱们在海面上舷侧的能见度是零吧？咱们用内燃机，不消一刻钟就能开过去，逃之夭夭。这个湾子有十二英里宽，在雨夜里，这一大片水域要用巡逻舰来牢牢把守，那可不得了。不过，如果咱们放掉空气下潜的话，因为有那么多驱逐舰用脉冲声呐在搜索咱们，咱们就得花上四倍时间才能通过这个危险地带。不错，我承认，头顶上有着两百英尺深的海水确是很好的安全系数。艇长最后说由我来指挥，一切照我的意思办。所以，我再说一遍，有什么意见？”

军官们面面相觑。

“只有这么个走法。”塔凯尔说。

埃斯特等了一会儿，大家都一言不发。他点点头：“那好吧。还有一件事，胡班艇长委托我代他对中断巡逻表示歉意。他说，整个潜艇、艇上人员和军官都表现良好。要不是鱼雷失灵，咱们这回返航就可以记上两大笔击沉敌舰的功劳。我们知道‘乌贼’号尽管吃尽苦头，仍能继续战斗。巡逻任务并没有一败涂地，他说干得很出色。”这番话，埃斯特完全是用一种单调的干巴巴的口吻说的。说罢，他又用平时的声调说：“就是这么回事。回到战斗岗位上去，我暂时解除战斗任务只是为了给艇上人员有个机会啃口三明治和撒泡尿。”

萨姆托说：“你是说，这艇上还有人没尿裤子？”

这次会议就在粗俗而轻松的笑声中一哄而散。从海湾口逃走给人以虎头蛇尾之感。埃斯特、拜伦和塔凯尔穿着橡胶雨衣站在舰桥上，凝视着黑乎乎的瓢泼大雨。声呐兵激动得结结巴巴，报告螺旋桨的声音和脉冲信号越来越多，开头还只是在前边远远的地方，接着越来越近，再接着就在“乌贼”号周围。显然声呐接收器上三百六十度各个角度都送来回声，闹成一团，十分可怕。舰桥上却一片潮湿，乌漆墨黑，太平无事。他们就这样笔直地开过重兵驻守的日军巡逻线，当他们趁着夜色一颠一颠地安然冲出海湾开到公海时，竟看不到丝毫动静。

尽管声呐兵喋喋不休地接连报警，埃斯特却径自讲道：“勃拉尼，就是要让你瞧瞧，无知才是福。咱们被这帮黄鬼团团包围，可这倒像一次游览。千万别叫咱们撞上一个鬼子才好。”

他让潜艇做好战斗准备，直到声呐接收器上的脉冲信号逐渐消失，远远落在艇艉后面为止。于是，他安排了一下值班。“勃拉尼，你换了班到我舱里来一趟。”

“是，长官。”

拜伦进舱的时候，他正穿着宽松的短裤躺在铺位上，抽着雪茄。“嘿，拉上帘子，坐下吧。”埃斯特用一个胳膊肘撑起身子，“你喜欢潜艇的任务吗？”

拜伦隔了半晌才回答上来，他实话实说：“对我来说倒合适。”

埃斯特那双绿眼睛炯炯发光，嘴角一抿，露出极为独特的、几乎是闷闷不乐的淡笑。“好，仔细听着，”埃斯特向他凑过身来，两人的脑袋相距只有一英尺光景，简直像在耳语，“胡班艇长什么事也没有，他只是吓得屁滚尿流罢了。”

“什么？不是脑震荡？”

“才没哪！他亲口对赫维斯滕大夫说的，大夫告诉了我，于是，我们三个人把这事谈开了。他的确摔倒了，不过没摔昏过去，他佯装这样罢了。这倒不是装病临阵脱逃，也不是胆小怕事，他实在是受不了啦，勃拉尼。第一次深水炸弹爆炸时，他就有这个预兆了。你知道，我是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这么猜的。真是可怜见的。他的身子缩成一团，就像个光身子的姑娘给人当场撞见似的。我觉得他做得对，因为他肯定指挥不了一场攻击啦。他垮了，他感到心惊胆战。大夫只得给他一帖强力镇静剂，让他吃了睡觉。等咱们一到马尼拉，他就要调出潜艇。”

听了这消息，拜伦不由得暗吃一惊。“哦，这件事他回头会重新考虑一下吧。他的整个前程——”

“不，他不会考虑的。他完蛋了。他对我这么说的，勃拉尼。”

“十年的潜艇生活，‘夫人’——”

“瞧，他干错了行当。当初他也是没法儿弄明白这一点的。凡是什么人拿定主意认为自己受不了，我绝不怪他，我替他难受。根据他这种情况，他确实干得不错了。他控制住了自己，在敌人的进攻下，他的调度也恰当。”

“还有什么人知道他的情况？”

“说起来，‘呼呼’正在场，你骗不过‘呼呼’，可他倒不是快嘴。赫维斯滕大夫也不会声张，他为人非常讲道德。我心里想，水兵们害怕都来不及，不会发觉的。我支持胡班本人这套说法。等他调走后，自然会真相大白。现在呢，咱们只得自己来驾驶这艘潜艇啦。咱们现在正夹着尾巴返回基地，这对艇上人员的士气不利。所以，如果在返航途中碰到一条大鱼，我可要去请求胡班批准开火。咱们不是还剩下二十枚鱼雷吗？如果咱们出击，‘呼呼’就做我的参谋，让他按一下方位表，你来操作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明白吗？也许除了我自己之外，你要算我平生看到的最好的下潜军官了，不过这项工作得让奎恩去干了。”

“天哪！”

“有什么困难？”

“我摆弄不了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

“你在攻击教练艇里干得挺好的，比萨姆托强。我挑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下潜，下潜，下潜。”拜伦睡得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听到扩音器里的话音，还有压舱水槽进水的哗哗声，他顿时光着身子跳下铺位。和他住在同一舱房的萨姆托正坐在一张小小的书桌边写报告，打着哈欠说：“别着急。天快亮了，所以‘夫人’正在放掉空气。”

“天亮了？真的？我怎么会一睡就是五个小时？”

“能耐大嘛。”

“出了什么事？”

“咱们离马尼拉还有五十英里。”

“艇长怎么样啦？”

萨姆托耸耸肩膀：“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

拜伦穿上衣服，喝了咖啡，就到艇艏艇艉的鱼雷舱去检查工作。潜艇里一股臭味。到处都有人没精打采地在清扫和修理，可是失败的情绪就像机件失灵损坏的臭味一样弥漫全艇。大多数水兵都沉默寡言，但是他们的感受都一清二楚——情绪高涨的“乌贼”号官兵们初次出巡竟然就挨日本人痛打，好容易才保住性命，落得两手空空，偷偷溜回去，真是丢尽脸面，让人大吃一惊。

后来，声呐兵报告收到推进器微弱的噗噗声。标图组都来值班了，从推进器每分钟的转速推算出这艘船的大致速度。同潜艇相比，这艘船的行动非常缓慢，约莫离此四十英里。这个距离是惊人的，不过根据海上情况的变化，声呐有时也能接收到远程的螺旋桨声音。有好几回信号中断了又恢复，这艘船仍旧以同样的速度，在同样的航线上朝此迫近。

各个舱房一下子传遍了一个谣言，说是埃斯特上尉正在追踪这艘船。于是，就像刮来一股压缩空气似的，艇上那种病恹恹的气氛竟一扫而光。鱼雷兵恢复了活力，兴奋地检查着武器。轮机组都起劲地埋头修理堵塞的阀门、失灵的抽水机、破裂的输油管和水管。水兵们开始紧张地大扫除。一股诱人的炸鸡香味一下子驱走了渗漏的排水管和肮脏的人体的那股臭味。将近晌午，拜伦的好奇心油然而生。他走进埃斯特的舱房，撩开门帘一看，只见副艇长赤身裸体地坐着，正在校对打好的航海日志。“‘夫人’，有什么内幕消息？”

“什么消息？”

“咱们要攻击这个目标吗？”

“哦，你需要一份特别情况简报吗？”

“请原谅我的冒昧。”

“得了，既然你问起，我就告诉你，艇长批准我靠拢那艘船，观察一下。”埃斯特的态度冷淡无礼。

推进器的声音渐渐响起来，一个钟点比一个钟点响。德林格的标图表明，像这样在水下迫近，“乌贼”号要将近傍晚才能看见这艘船，不过大白天在这一带海面上航行又委实太冒险了。

拜伦下午值班。五点钟的时候，埃斯特来到司令塔。他穿着干净的卡其军服，刚刮过脸，一边抽着一支长长的哈瓦那雪茄，一边哼着《华盛顿邮报进行曲》，碰上他高兴时，他就喜欢这样。“呃，好啊，诸位，咱们就来瞧瞧现在看得见这浑蛋了吗？按标图看，应当看得见了。升上潜望镜！好，好，好！我的天哪，咱们的朋友来啦。注意，方位！二一○。注意，距离！一万四千码。降下潜望镜！”

他对着传话筒大声喊道：“军士长，押宝得彩了！这艘船就在那边地平线上，只见桅杆不见船身。”操纵室里响起愉快的笑声。埃斯特回过头来对着拜伦，满面春风地说：“勃拉尼，咱们进入战备状态吧。”

一声警报令下，顿时照例一片忙乱：喧闹的匆匆奔跑声，吆喝声，不透水的舱门哐啷哐啷的开关声，电话传令兵哇啦哇啦的汇报声。塔凯尔到了，脖子上吊着方位表，这是一个复杂的塑料仪器，一旦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失灵，它就可以给鱼雷发射提供方位。拜伦紧张不安地坐在计算机旁。他在潜艇学校念书时，还有在岸上实习操作模拟设备时，曾经摆弄过这个黑盘面的仪器和指针不停跳动的刻度盘，可是从来没在海上操作过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就是把攻击问题中的三个活动的因素——鱼雷、潜艇、活靶子凑在一起，将所有这些在变化的数据归纳为一个关键性的数字：给发射鱼雷做依据的最终方位。它得出的数据资料的可靠性因事而异。“乌贼”号的航向和速度是精确的，可是靶船的数据（包括声呐读数和潜望镜的观察）往往不精确，而且瞬息万变。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的操作军官在将新数字不断输入机器时，必须考虑哪些读数是变化无常的，哪些读数多少有点儿正确。威尔逊·塔凯尔对这一点有独到之功。压在拜伦肩上的这副担子使他心情沉重，可也使他心情激动。

在标图上也好，在计算机上也好，潜艇和靶船都继续在靠拢。埃斯特踱来踱去，抽着雪茄，等待日落，以便再升上潜望镜。他对塔凯尔说：“我可不想把上面咱们这个胖墩墩的小朋友吓跑。”他那张经常苍白的脸涨得绯红，他这样轻捷灵活、紧张不安地踱步，手指头还不断打着榧子，更引起攻击组人员的心理紧张，这一点拜伦从水兵们的脸色上就看得出来。

埃斯特蹲在潜望镜套筒边，终于说了一句话：“行了，升上潜望镜！”他抓住手柄，啪地拉下，就像胡班过去那样手脚干净利落。他的身子随着潜望镜一起上升，趁着镜杆上升，他凑在接目镜前看着。“距离，注意！六千码。方位，注意！二二四。”潜望镜刚刚升上去，他就下令重新降下。“好。艇艏角度，左舷二十度。这是艘中型油船，‘呼呼’，大约有五千吨。”

“日本船的轮廓？”

“见鬼，油船的轮廓！还有哪国船只在南中国海突突突地开来开去的？”

“那咱们可就不知道了，‘夫人’。”一个忧郁的声音说道。

布朗奇·胡班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像鬼脸似的浮现在舱口。他爬上司令塔，两眼像见鬼似的亮得近乎病态，头部血糊糊地扎着绷带，瘦削的骨架弯腰曲背的，披着一件虎斑旧浴衣，浴衣拖在甲板上。“也许是哪艘混账鬼船不知道在打仗。也许是咱们自己的一艘船开出来同一支舰队会合，咱们不知道罢了。”

“长官，绝对可以肯定这不像美国船。”

“‘夫人’，咱们得弄弄清楚才行。”

“好吧。快拿日本商船、油船的识别手册来！”埃斯特对航信士官厉声说。他重新升上潜望镜，大声报着距离、方位和艇艏角度。“快点儿，快点儿，鲍丁。手册呢？”

“这就是，长官！”那个水兵匆匆把打开的手册摊在领航员的桌子上，“油船的轮廓。”

“我看到了。”埃斯特两眼盯住手册，抓起一支红铅笔，在一条船的轮廓上粗粗画了个圈，拿给胡班看，“就是这个类型，四千五百吨。凭那桥楼曲折的轮廓，准错不了。看上去甚至像一座他妈的宝塔。长官，请看一下吧。在夕阳里真像硬纸板的剪影。”

“升上潜望镜。”胡班说。他的动作慢慢腾腾、懒懒散散。他凑在接目镜上看着，嘴里并不报出数据。“好了，降下潜望镜。得，这个对手容易对付，‘夫人’。我的眼力很模糊。你既然认出了，那就放手干吧。”

“进攻吗，艇长？”

“对，你要攻就攻吧，开火打吧。”

“拜伦！正常战斗前进航向？”

“正常战斗前进航向一六○，长官！”拜伦大声报道。

“舵手，舵转一六○。”

“舵转一六○，长官！”

“时速十海里！”

埃斯特拿起扩音器话筒：“全体人员注意，‘乌贼’号对油船发动攻击。”

胡班急忙嘶哑地说：“奉劝一句。那些新的磁性雷管糟透了，几年前，我为此在军械局干过一仗。我心里有数。它们害得我昨天两发没打中。鱼雷对准船体打，否则就会像我昨天那样打不中。”

“长官，我们奉命打龙骨下面十英尺的部位。”

“主意不错，可是我听说日本人正在造平底油船，‘夫人’。”胡班眨眨眼，那张煞白的脸上满面愁容，这样一来显得特别滑稽可笑，“难道这个你还不知道？吃水连六英寸都不到。”

埃斯特上尉朝艇长目光敏锐地看了一眼，下令把鱼雷对准近水面的目标。

这场第二次进攻一开头就很像当初在甲米地攻击教练艇上的操练，那么像，弄得拜伦的现实感都模模糊糊了。埃斯特指挥过几十次模拟鱼雷发射，都是由塔凯尔当参谋，拜伦操作计算机。这一回，情况看起来活像当初学校里的操练，同样的那一套连珠炮似的报告、命令、提问和不断地变换航向，忙得那鱼雷发射数据计算机的操作军官不停地工作。当初海滨教练艇上的司令塔看上去也是这副模样，连气味都一模一样——主要不外乎水兵们身上的汗臭、埃斯特的雪茄烟味和电气设备那股刺鼻臭味。拜伦一下子全神贯注了。他要在这次比赛中表现出色，受到表扬。他知道他们现在是在水下，而且有艘真正的靶船在提供数据，不过那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意识罢了，哪里比得上现在思想正高度集中于数字、三角计算和刻度盘上跳动的指针，集中于即将由他来得出答案的时刻，这个答案就是关系重大的最终方位，根据这个方位才能确定鱼雷的陀螺仪角度。

整个事情看来正飞速发展。埃斯特甚至比当初操练时更加接近敌船。等到计算机显示出目标距离九百码，他才以精神饱满的紧张声调下令说：“确定最终方位再放。升上潜望镜。注意！方位一九八。降下潜望镜！”

“方位对准，”拜伦喊道，“陀螺仪角度左舷十七度！”

“放！”

“一号开火！”鱼雷兵按下火力发射按钮，“二号开火！”

鱼雷发射出去引起艇身猛地震晃起来，震得拜伦顿时醒悟了，原来那两枚装载TNT的鱼雷现在正从水里发射出去，消灭一艘船和船上那些没有防备的人员，这两枚鱼雷就是由他运算出来的致命数字导向的。那艘油船根本没有改变过航向或速度。没关系，这场战争是不受约束的，他寻思道：打鸽子，鸟枪要对准头部。但愿这一回鱼雷顶用就好了！嘀嗒，嘀嗒，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轰隆！

轰隆！

又爆了一下冷门！在九百码以外爆炸的鱼雷对“乌贼”号的冲击几乎就像深水炸弹一样，甲板颠簸，艇身隆隆直响，攻击组人员个个摇摇晃晃。潜艇内顿时欢声雷动，“夫人”埃斯特也大声嚷着：“哎呦，乖乖！天哪！我的上帝呀，多好看啊！艇长，艇长！”

胡班赶忙跑到潜望镜跟前，浴衣在光腿上啪嗒啪嗒地拍动。他弯下腰，凑近接目镜：“啊，真美！天哪，‘夫人’，这次巡逻告捷啦！这回得手了！正好打中一艘！哎呀，真好看！好极了！”

拜伦从抽屉里抓起船上的照相机，等艇长一走开，就把照相机对准接目镜。埃斯特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背说：“妈的，勃拉尼，干得好！刚好中了两发，再看一眼，乖乖，看一眼。这艘船要烧上好一阵子呢。千载难逢的眼福啊！‘呼呼’！下一个该你看。让大伙儿都看一眼。攻击组全体人员个个都来看！”

拜伦刚弯下腰凑近接目镜，潜望镜的黑圆框里就显出一幕壮观的夜景。衬着布满星星的夜空，一片烈火如同高烧的巨烛，足有几百英尺高，正从半掩没在色泽更深的一团火球中的黑色油船上熊熊燃起。滚滚黑烟就从烛焰上方那片烈火中不断喷发出来，把星群都遮暗了。海面上浴着一片金光。“夫人”埃斯特拍拍他弯着的背脊：“怎么样？你这小瞌睡虫，居然算得一丝不差！好极了！两发两中！干得好！你一生中可曾见过比这更美的景色吗？”

拜伦正尽力想理解这一切：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是一场屠杀，挨深水炸弹轰炸的大仇总算报了，日本人正惨死在这场叹为观止的大屠杀中。但是，他还是困惑不解，好像这都不是真实的。他真心的感觉主要是打中敌船后那种激荡人心的胜利感，对这幕扣人心弦的野火壮观的赞赏，以及看到一出戏或一场斗牛结尾时不由得产生的一丝戏剧性的淡淡哀愁。就在在潜望镜里观看的短短几秒钟里，他想在心里寻找对那些被烤死的日本水兵的同情，可是一点儿也找不到。他们是抽象概念，是敌人，是踩在脚下的蚂蚁。

“我从没见过有这一半美的景色，”拜伦把潜望镜让给塔凯尔，“长官，我可以发誓，真的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埃斯特伸出两只长臂，搂住这个海军少尉，像大猩猩似的紧紧揪住他，“祝你圣诞节快乐！现在你有个故事可以讲给娜塔丽听啦！”

第十三章

莱斯里·斯鲁特只要看见哪个姑娘身材颀长，体态轻盈，一头卷曲柔润的浓密乌发往后梳，就往往把她当成娜塔丽·亨利。有一回，他在伯尔尼的一场酒会上看到了一个姑娘，浑身神经不由得感到一阵轻微的震颤。不消说，又是一场虚惊。娜塔丽固然可能在几乎任何一个地方露面，不过他知道她在哪里。

这个假娜塔丽正在跟圣诞节酒会的主人——英国代办聊天，他们站在一幅色彩鲜艳的乔治六世肖像画下面，画中人物全副戎装，挂满勋章。斯鲁特在人声鼎沸、说着几国语言的宾客中想法挤过去，好一饱眼福。但见她长着鹅蛋脸，一对大大的黑眼睛分得很开，眼角上翘，高高的颧骨，微微凹陷的面颊，连橙红色的唇膏也搽得过于浓艳，和娜塔丽真是极其相似啊！她一定是一个犹太人。她的身段比较苗条，因此比娜塔丽更加诱人，就斯鲁特的审美观来说，娜塔丽未免有点儿骨骼太大。他一直目送着这姑娘穿过烟雾腾腾的会客室。她回眸朝他看看。他跟着她走进一间镶嵌着护墙板的书房，她在一个铜架地球仪边停了步，呷着一大杯酒。

“你好。”

“你好。”这对仰望着他的热情的眼睛清澈而天真，虽然她看上去有二十来岁了，可是眼睛还像个聪明的少女。

“鄙人是美国公使馆一等秘书莱斯里·斯鲁特。”

“哦，我知道。”

“啊，咱们见过面吗？”

“因为你一直盯着我看，我就向人家打听你是什么人。”她用柔和悦耳的嗓音说，一口略带德国腔的英国口音。

“请别见怪。你看上去特别像我爱上的一个姑娘，她结婚了，很美满。所以，说来我也未免太痴情了，不过好歹这就是我盯着你看的原因。”

“真的吗？这回我已经深深了解你啦，尽管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我叫塞尔玛·阿舍尔。”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和他握了一下，手劲没娜塔丽大，可比娜塔丽更带点儿少女气息。她手上没戴戒指。“我朋友说你太偏向犹太人，就从莫斯科调任了。”

斯鲁特听了这句话很恼火。伯尔尼到处都这么传说，这是公使馆里的哪个人散播的？“但愿我真能名副其实地为这些人做出牺牲。我的调任是例行公事。能找到个地方有好酒好菜，晚上有灯有火，不打枪不打炮，我就高兴了。”

她对他伸出食指点点戳戳，像个小学教师似的。“别这样！别为这事感到惭愧。难道你不明白这件事使你在外交界多出名吗？”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转着吱吱嘎嘎响的地球仪，“这世界够大的吧？可就是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了犹太人。多少世纪以来，至少一向还有一扇大门敞开着，如今门全堵死了。”

斯鲁特哪想得到自己偏偏又找上这么个麻烦。这个姑娘穿着漂漂亮亮的时髦衣服，态度充满自信，同别的男人在一起谈笑自若，难道会是一个难民吗？那些被赶出家园的倒霉人老是到公使馆纠缠不休，他对他们的苦难早已无动于衷了。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来保持神志正常啦。

“你有困难吗？”

“我本人吗？没有。我小时候全家人就离开德国了，我们是瑞士公民。当时人们都把希特勒当笑柄，可爸爸并不觉得好笑。”她把头往后一仰，声调也变了，“好吧！给我说说跟我相像的那个姑娘吧。不过，还是请你先给我再弄点儿柠檬苏打水来。”

他在酒吧前歇下来，一口干了一大杯杜松子酒。等他回来时，只见塞尔玛·阿舍尔站在地球仪旁，叉起了胳膊，屁股和一条腿朝一边挺出，贴身的蓝裙子衬托出一条大腿的美妙轮廓。这是娜塔丽喜欢摆的老姿势。“说起来，这姑娘嘛，”他说，“就是埃伦·杰斯特罗的侄女，他是一个作家，也许你听说过他吧。”

“哦，写过《一个犹太人的耶稣》和《一个名叫保罗的犹太人》？当然听说过。我不大爱看书。这些书写得机智聪明，不过相当浅薄，而且是无神论。原来她是犹太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现在她在哪儿？”

塞尔玛·阿舍尔劲头十足地听他讲娜塔丽的故事，她那对清澈的棕色眼睛像电光似的凝视着他。斯鲁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露在她花边蓝衬衫下雪白的颈前那激烈跳动的血脉，这是神经高度兴奋的表现。

“多离奇的事啊！管她叔叔是名人也罢，不是名人也罢，她干吗不把这个死缠不休的老东西摆脱掉呢？”

“她是一步步卷进去的。等她拼命想使自己和孩子摆脱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偷袭珍珠港的事把她拖住了。”

“那么她孩子的父亲，这个异教徒青年海军军官如今在什么地方呢？”

“在太平洋的一艘潜艇里。”

“怪极了！我真替她难受，可她的眼力一定很糟糕。你怎么知道她在锡耶纳？”

“我在负责被扣留的侨民的交换工作。意大利把我们一方的记者就扣留在那里。她跟杰斯特罗博士都上了名册。”

“她可知道你在争取释放她？”

“但愿她知道。瑞士驻罗马公使馆替我们转信，我给她写过信。”

“你决心要弄她出来吗？”

“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她叔叔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她一直在做他手下的研究员。我们国内也扣住了不少意大利记者。这事得花时间，可是不至于有太多的麻烦。”

“真是十分迷人。”塞尔玛·阿舍尔伸出手来，“你一定要写信告诉她，你在伯尔尼碰见一个长得像她的姑娘。”

“我送你回家吧。”

“谢谢，我自己有车。”

“可是我很想再见到你。”

“哦，不成，不成。”她心里一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令人啼笑皆非，“我只会惹得你伤心，叫你想起你失去的心上人。”

她屁股一扭，就走出书房，像圆舞曲一样轻松愉快。

“那你认为苏联决心坚持到底吗？”阿舍尔博士问。他的身材胖墩墩的，一头浓密的花白头发，很大的鹰钩鼻。他坐在桌子首席，一张疲惫得要命的脸耷拉在胸前。

斯鲁特听到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不由得又感到惶恐不安，一则想不到这回人家竟会请他吃饭，二则只看阿舍尔家这阔绰的排场，他就已经感到惶恐不安了。他们的餐具一色都是笨重的金边瓷器。方格板壁上挂着两幅马奈 ⁽¹⁾ 的画，在小天窗透进来的道道光线下发亮。塞尔玛隔着桌子对斯鲁特莞尔一笑。“爸爸，你别想从一个外交家嘴里掏出一句干脆的话来。”

她的座位一边是一个教士打扮的红脸神父，他正畅快地大吃大喝；一边是一个皮包骨的瘦高个儿英国老头儿，鼻子上长着个难看的疣子，上菜时他只要素的，可又几乎碰也不碰，就搁在那里了。宾主共有十人，除了塞尔玛之外，斯鲁特一个也不认识。塞尔玛的哥哥是一个头发早秃的小个子，他和他父亲都戴着室内戴的黑便帽。莱斯里·斯鲁特走了这么多地方，可从没跟戴着便帽的犹太人同桌吃过饭。

塞尔玛的母亲碰了碰斯鲁特的手，她的纤指上戴着两枚大钻戒，闪耀着红光和青光。“可你是刚从莫斯科来的，务必请你给我们讲讲你的印象。”

“说起来，我十一月份离开的时候情况最糟糕，此后多少有些起色。”

斯鲁特说得顺口，就不知不觉地独个儿说开了。他谈到了冬季大反攻的情况：《真理报》上随着报捷的大标题刚刚刊出将领的照片，胆小的官员就源源不断从古比雪夫回到莫斯科来，粮食供应有所改善，空袭次数日益减少，一队队没刮胡子的、形容枯槁的德国人在红军冲锋枪的押送下，一边在高尔基大街的雪地里行进，一边还用破破烂烂的袖口擦着鼻涕。“俄国人管这些家伙叫‘冬天里的德国佬’，”斯鲁特说，听的人都哄堂大笑，面露喜色，“不过目前是一月中旬。虽然德国人稍微失利，但希特勒依然盘踞着俄国西部。大反攻看起来接近尾声了，大家应当尽量乐观才好。只是俄国人的干劲、爱国精神和人多势众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阿舍尔博士萎靡不振地点点头。“对，对。不过，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重工业，苏联怎能继续打下去呢？”

“一九四一年他们打败仗时，他们把工厂都搬到乌拉尔山脉后边去了。这真是一项超人的工作。”

“斯鲁特先生，希特勒的工厂可不必搬动啊。这些工厂都是世界上设备最好的，一直都在稳步生产出大量武器。只等来年春天解冻，泥泞干燥了，他就会发动一次大规模新攻势。你说，那些内迁的工厂能给俄国人生产足够的武器吗？”

“俄国人还能得到《租借法案》的物资。”

“不够，”英国老头儿喝道，“他们不够，英国也不够。”

阿舍尔悲哀地说：“我担心的是，如果希特勒在一九四二年拿下高加索，而列宁格勒和莫斯科还是和外界隔绝的话，你可不能排除人家单独媾和的可能性。”

英国老头儿说：“正如列宁在一九一七年所干的那样。”

塞尔玛的母亲说：“那么一来，俄国的犹太人就完蛋了。”

神父本来在穷凶极恶地对付半只鸭子，忽然住了手，一对小眼睛朝斯鲁特瞟了一眼：“目前俄国的那些犹太人是怎么个情况啊？”

“在德国后方的吗？大概很糟糕吧。别的地方嘛，还算过得去。当局把他们当牲口似的赶来赶去，不过俄国多多少少也是这样对付每一个人的。”

“从俄国和波兰传出来的各种说法是真的吗？”阿舍尔博士问，斯鲁特没搭理他，“我指的是大屠杀。”

四座都向斯鲁特投来严峻的眼光。

“这类事情是很难核实的，”他吞吞吐吐地说，“战争时期嘛。那些地区禁止外界的新闻人士进出，连德国的也不准。大屠杀的受害者开不了口，杀人凶手当然不肯谈。”

“醉鬼酒后吐真言，德国也有爱喝酒的人。”塞尔玛说。

阿舍尔太太又碰碰他的手。这个年近花甲的女人，头发里夹着几绺银丝，皱纹密布的脸庞清癯秀丽，一身长袖黑礼服直扣到脖子，这些都赋予她一种雍容华贵的美。“你为什么说在德国后方的情况很糟糕？”

“我离开莫斯科前看到过一些档案材料。”

“哪类档案材料？”神父马上尖锐地发问。

斯鲁特越来越不安，躲躲闪闪地说：“不外乎是人们听说的那种吧。”

那个英国人清清嗓子，用指关节敲敲桌面，像含着口痰似的说：“斯鲁特先生，伯尔尼就是这么一座充满流言蜚语的小城市，你知道吗？听说你太关心犹太人，你们国务院就把你从莫斯科调到瑞士来了。”

“完全是无稽之谈，我国国务院本身就非常关心犹太人。”

那个英国人缠住不放，说：“事实上，听说你对美国新闻界人士透露了你的档案材料，因此引起了你的上级的不满。”

斯鲁特无法圆滑地对付这个刺探，他只能说：“流言蜚语简直不值得讨论。”

接着，大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这时有个女用人在每一个席位上放了一本小小的祈祷书。阿舍尔博士父子都一本正经地用希伯来语念了一段祈祷词。这当口儿，斯鲁特感到尴尬，就顺手翻着德译本的祈祷文。等到男女宾客分别走到各自的休息室去喝咖啡时，塞尔玛在一条过道里拦住斯鲁特，伸出两臂搂住他。她身上穿着一件黑丝绒紧身胸衣，半掩半露着一对漂亮的乳房，比娜塔丽的略小一些。她四顾无人，就依偎着他，在他嘴上轻轻一吻。

“这是为什么？”

“你太瘦了，我们一定要把你喂胖。”她匆匆走开了。

这个公馆里有整整一层都是阿舍尔博士的书房：长长一间，黑沉沉的，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成排的书，多半都是皮面精装书。一股浓烈的、发霉的书卷味。在堆得乱七八糟的大书桌后面的那堵墙上，挂着一些政治家和歌剧明星的签名照。附近的一个木架上摊开着一幅世界军事地图，上面插满彩色图钉。

“你还一直收听柏林电台呢，雅各布？”那个英国人伸出颤抖的手指，在地图上马来半岛那儿“笃笃”敲着，“日本人早就给打退到比这儿更远的北边了。”

阿舍尔对斯鲁特说：“你瞧，我真糊涂，竟把战争带进我修身养性的地方了。”

“你这儿的地图倒比我们公使馆的详细。我们往往把整个太平洋都忘了。”

“不过，斯鲁特先生，这可是一个关键地区啊，对不对？要是新加坡丢了，那就不免引起一场土崩瓦解，”他伸出指头，从印度到澳大利亚往下一扫，“不闹得天下大乱才不会罢休呢。”他又把指头朝上一挥，指着德国在俄国的战线，那是一排红色图钉标出的南北向曲线，从黑海一直到北冰洋，“瞧希特勒占据的地方！苏联是一个断臂缺腿的残废啦。”

“新加坡丢不了。”那英国人说。

“再说一个主权国家能长出新手新脚来，”斯鲁特说，“它是一个顽强的原始生物，就像螃蟹似的。”

阿舍尔听了这番比较，苍白的脸上微露喜色。“唉，可是德国人如此强大。但愿能从他们的后方包抄过去！”他的指头一下子跳到大西洋东岸，“不过如今东亚的土崩瓦解会把美、英拖到另一个方向。”阿舍尔郁郁不乐地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在斯鲁特身边的棕色皮沙发上。

“哪能让这种事出现呢！”那个英国人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开始拿大西洋沿岸德国潜艇击沉盟国舰船的事来逗莱斯里·斯鲁特。难道斯鲁特的同胞连在战时都不能尽力克制一下，在沿海城市实行灯火管制吗？柏林电台公开吹嘘说，辉煌的灯火为德国潜艇提供了战争中最方便的搜索条件。英国广播公司刚才证实了德国发布的十二月份在美国沿海击沉舰船的惊人数字。照这样下去，盟军是输定了。

再说——那老头儿越说气越大，竟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日本人在吕宋岛为什么进展如此迅速？英国兵力分散在全球，而且已经打了两年多的仗，所以难怪新加坡岌岌可危。可是，驻菲律宾的美军已经多赢得了两个宝贵的和平年头练兵备战，况且美国在世界其他地方都没作战。为什么不把侵略者撵到海里去？如果在这次大战中，美国连这副担子都挑不起来，那也好，英国愿意单独拯救文明世界，事后再回过头来对付俄国熊。不过，任重道远啊。美国有的是资源，就是缺少斗志。

斯鲁特听了这番慷慨激昂的长篇宏论，倒没怎么发火，因为凭这人的态度和嘶哑的声音，他真是老糊涂了。斯鲁特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家要做好战争的思想准备是需要时间的，这一点在张伯伦执政下的英国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过，他也有一两个问题要请教。不准从希特勒那里逃亡出来的犹太难民进入巴勒斯坦，对英国的作战有何好处？一个自称为文明民主的国家，怎能迫使妇女儿童乘坐危险的旧船，绕着地中海毫无指望地不断漂流呢？

“理由可多着哪，有地区政策的种种理由，有国家的种种理由。”那个英国人泪汪汪的，猛地伸出手在眼睛上一抹，“不瞒你说，大英帝国肩负种种重任，处境为难哪——一个人还往往进退两难呢。对不起，告辞了。”他站起身，赶紧夺门而出。不一会儿，他那个不施脂粉、貌不惊人的女儿出场说：“我们该告辞了。”她嗔怨地白了斯鲁特一眼，转过身走了。

“得罪，得罪。”斯鲁特对阿舍尔说。

“当初托莱佛在这儿的公使馆任职时，他就成了我们家的好朋友。他身体有病，热爱祖国，可是人老了。”阿舍尔沉着地说。

宴会就此散了。斯鲁特和神父一起走到寒风料峭、星光灿烂的夜空下。斯鲁特翻起衣领，说要走回自己的寓所。神父提出陪他走走，练练筋骨。斯鲁特心里原来寻思跟这个小胖子神父一起走兴许走不快，他们两人在枝干光秃秃的树下迈开大步走过干涸的喷泉时，倒是他得加快步伐。在寂静的深夜里，斯鲁特听得见神父均匀的深呼吸，大鼻子像小小的蒸汽机似的冒出热气。他们走了约莫一英里，大家都一言不发。

“好了，我到家了，”斯鲁特在自己公寓门口停步说，“谢谢你作陪。”

神父直盯着他的脸。“还有一些有关犹太人遭遇的档案材料，你感兴趣吗？”这句话是突然用干脆的德国话说的。

“什么？啊，我刚才在宴会上说过了，我国政府当然关心减轻犹太人苦难的问题。”

神父朝马路对面一个暗沉沉的儿童小公园挥挥手，公园里空荡荡的一排排长凳间有秋千，有跷跷板。他们过了马路，默默无声地在公园里走了一圈。

“真可怕，真可怕，真可怕。”神父骤然一连声地说，声调那么异样、那么忧伤、那么紧张，斯鲁特听了不由得停住脚步，大为震惊。神父抬头看着他，在远处一盏路灯的暗淡光线下，那张脸变了相。“斯鲁特先生，我原是巴伐利亚人。一九二三年在慕尼黑，我亲眼看见阿道夫·希特勒这摊狗屎在街头对着二十来个人演讲。暴动失败以后，一九二四年，我看见他在受审时大放厥词。一九三六年，在纳粹党代会上，我又看见他对一百万人演说。他始终是那么一摊狗屎。他从来没改变过，直到今天也没改变。同样一只手撑在屁股上，同样一个拳头挥舞不休，同样粗俗的嗓音、下流的语言、愚蠢而原始的念头。然而，他是德国的主宰，他是我国人民的凶神恶煞，他是上帝降下的大祸星。”

忽然，神父又开步走了，斯鲁特只得跑了几步跟随在他身边。“你必须了解德国，斯鲁特先生。”他的声调冷静些了，“这是另一个世界，我们是一个政治上缺乏经验的民族，我们只知道服从上面的命令。那是我们的历史的产物，是一种持久的封建制度。一个半世纪以来，我们一直犹豫不决，是要崇尚空想的社会主义的乐观主义者呢，还是要偏重浪漫的实利主义的悲观主义者呢？是要乌托邦的美妙幻想，还是要专制蛮横的强权理论？到今天为止，我们基本上还不知所从，是要西方民主国家的放纵的享乐主义呢，还是要东方布尔什维克的激进的无神论？”神父一边嘴里熟练流利地说出这些抽象的词句，一边张开两臂做着手势，“而这两者之间，有多大的鸿沟、多大的真空、多大的空白啊！这两种现代思潮的人文主义都提出不信上帝。我们德国人心里都明白，这两种论点都过分简单化和虚伪。在这一点上，我们算对了。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上当受骗。我们一直摸索着在现代生活中恢复爱和信仰，哦，还有基督。可是，我们天真幼稚，我们受蒙蔽啦。一个反基督的恶魔欺骗了我们，他利用他那种野蛮的、伪宗教的民族主义，把我们引到通向地狱之路。不幸的是，我们的宗教狂热和不动脑筋的一味盲从竟如此严重，简直没有个底儿。德国人真心渴望着获得信仰、希望和一种站得住脚的现代形而上学，希特勒和国家社会主义是对这种渴望的极大歪曲。我们正在饮鸩止渴。假如不斩断他的魔爪，结果将是一场无法估量的大灾难。”

一半因为神父这双有力的手越握越紧，一半因为他这番充满热情的谈话，斯鲁特竟被深深感动了，他说：“这番话我全信，你说得好。”

神父那圆溜溜的小脑袋点了点。他傻笑了一下，忽然滑稽地换成一副随随便便的口吻说：“你喜欢看电影吗？我本人可是非常偏爱电影。我承认，这有点儿无聊，浪费时间。”

“喜欢，我就爱看电影。”

“好极了，改天我们一起去看。”

经常有人找上门来给外交官送情报，而电影院就是一个通常的接头地点。斯鲁特倒从没碰到过这等事。他左右为难，只好闪烁其词说：“再请教一下大名。我很抱歉，可惜我先前没听清楚。”

“我是马丁神父。过几天我们约好一起去看场电影吧，我给你打个电话。”

隔了半晌，斯鲁特才点点头。

为什么点头呢？此后莱斯里·斯鲁特心里时常在琢磨，因为这件事决定了他下半辈子的命运。说起来，一是他有一种代表美国的概念；二是他感到尽管表面上有逆流、有偏见，美国人骨子里还是同情犹太人的；三是他一直耿耿于怀，认为自己竟会拒绝一个绝色犹太姑娘，真是目光短浅的傻瓜；四是他巴不得克服自己的胆怯怕事，他已经开始感到这种胆怯的可恶了；五是他意识到尽管上回他向美联社泄露明斯克文件这事害得他丢了官，可是这仍然不失为产生一种反常的自豪感的因素；最后一点，也同其他几点一样起作用，那就是好奇心。这几点把他推进了一种新的生活。

三个星期过去了。斯鲁特脑子里早把这次深夜的离奇谈话淡忘了。蓦地，马丁神父打来了电话。“斯鲁特先生，你喜欢宾·克劳斯贝吗？我觉得他逗极了。你知道吗，宾·克劳斯贝的新片就在碧珠电影院上映。”

神父拿了预先买好的戏票等着。七点钟开始的电影，影院还没满座。马丁神父找了一个边座，斯鲁特悄悄坐在他旁边。他们看着宾·克劳斯贝打扮得像个大学生，同穿着短裙的漂亮姑娘鬼混逗乐，看了半个小时光景，神父一声不吭换了一个座位，远远坐到前排去了。不一会儿，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坐在这位子上，手里摆弄着一顶帽子、一把雨伞和一包厚厚的东西。帽子掉到地板上了。他蹲下来在座位下找帽子的当口儿，顺手把那包东西搁在斯鲁特膝上，嘴里说声“劳驾”。斯鲁特那边邻座上坐着一个满脸脓疱的姑娘，只顾着看宾·克劳斯贝，正看得出神，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这件事。那人找到了帽子，就安心看电影了。斯鲁特拿了这包东西。等到电影散场，他把东西夹在腋下就走，一颗心怦怦直跳。在夜色朦胧的场外，散戏回去的观众没一个朝斯鲁特看一眼。

他拼命克制自己，不敢加快步伐，其实是不敢奔跑，信步走回寓所。锁上门，拉上百叶窗，这才从那包里抽出一捆影印品，黑底白字，是一份德国官方文件，有几页上面沾着一块褐色的污迹，把字都弄糊了。他匆匆翻弄这些深色的纸页时，纸上冒出一股辛辣的药水味。

面上一页盖着一个黑底白字的橡皮印，字迹清楚：国家机密。文件的标题是：

会议纪要

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日

在格罗斯—万湖召开的政府各部次长级会议

开头几页列举了十五名官衔显赫的高级官员的名字。党卫军第二把手赖因哈德·海德里希主持了这次在柏林郊区万湖召开的会议。斯鲁特正打算一边看着文件，一边翻译出来，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我是塞尔玛·阿舍尔。你肯请我吃饭吗？”

“塞尔玛！天哪，好呀！”她听出他一股子热情，不由得哈哈大笑，“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趁还没换装，他匆匆翻了一下文件，主要论点是把大批欧洲犹太人由铁路运送到被征服的东方地区，强迫他们修筑公路。这件事既不新奇，也不怎么骇人听闻。要知道，俄国和法国的战俘也被当作奴隶劳动力使用呢。德国人甚至还强迫意大利人进厂干活儿。德国人称王称霸，对犹太人尤其残酷，因此才搞出了这个筑路工程计划。斯鲁特弄不懂神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把这些材料给他。他把这包东西塞到床垫子下，回头再细看。

塞尔玛开了她那辆灰色的双人座小菲亚特来接他。她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脸蛋半掩在雪白的狐皮领子里，一脸正色，眼睛明亮，羞羞答答。她把车子开到一条偏僻马路上的一家小饭馆前。

“自从认识你以来，我平生第一回做了两件坏事。”塞尔玛一双纤细的手搁在方格台布上，一会儿捏紧，一会儿放松，“其中一件就是开口叫一个男人请我吃饭。”

“这件事不算坏呀，幸亏你做了，我很高兴。还有一件呢？”

“更坏了。”她突然尽情大笑，用手碰碰他的手，一下又赶紧缩回去了。

“塞尔玛，你的手好凉。”

“怪不得，我紧张极了。”

“可为什么呢？”

“嗯——为了把一件事讲清楚，上个月请你去吃饭可不是我的主意。是爸爸出乎我的意料请的。根据你谈到的那位在锡耶纳的朋友的情况，看来你对大胆的姑娘并不介意，其实我偏偏不是这种人。我把我遇见你的事告诉了父母，他们对你是久仰了。爸爸在此地当了多年犹太人协会的头头儿。随着德国人每次取得胜利，我们在伯尔尼这儿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少，这对我倒是一种教育，”塞尔玛开头几句话说说停停，以后就呱啦呱啦谈开了，她大声道，“一种冷眼看人生的真正教育。爸爸资助过医院、歌剧院、定期换演剧目的剧院，样样都资助！我们家过去宾客盈门，可如今——唉——”

“塞尔玛，我在你家遇见的那个神父是什么人？”

“马丁神父？一个善良的德国人。善良的德国人确实有呀，人数还不少哪，可惜还不足以起什么影响。马丁神父帮爸爸搞了不少南美的入境签证。”

“他向我提供了德国虐待犹太人的秘密情报。”

“真的？”

“他的情报可靠吗？”

“我实在不能对神父下判断，哪怕他是至亲好友。抱歉了。”她两手一挥，激动地做了一个表示否定的手势，仿佛要把这个话题挥开似的，“家里闹腾得不像话！我今晚只好出来。爸爸正把他的企业搬到美国去呢。他忙得筋疲力尽，妈妈可不愿眼看着他一味操心担忧，把命都送掉。这桩事非常复杂，牵涉到把在土耳其和巴西的工厂卖掉，别的我就不懂了。哎哟，瞧我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

“承蒙你向我推心置腹，我很荣幸。我决不会把人家的话再讲出去。”

“娜塔丽的话多吗？”

“多得多了。她十分武断，还好争辩。”

“我看我们并不真正相像。”

“我竟一下子忘了你们的相似之处。”

“真的吗？可怜哪，原来你对我感兴趣的只是我跟她相似。”

“你话一少，就不相似了。”

塞尔玛·阿舍尔脸红了，慌忙扭过头去，然后再仰起脖子，回头望着他。“另外一个原因，我父亲搬家的真正原因，就是我就要嫁给一个美国人，巴尔的摩的一个律师，地道的正教徒。”

“你——呃，你本人真心信教吗？还是你遵照父母的意思？”

“我受过良好的希伯来教育，甚至还懂得一点儿《塔木德》，按说姑娘家是不该学的。我念书一向很认真，我父亲看了很高兴。目前他正跟我一起研究以赛亚 ⁽²⁾ ，这的确非常有趣。至于说到上帝——”她又激动地做了一个表示否定的手势，“我越来越怀疑了。如今上帝到哪儿去了啊？上帝怎能听任这类事情出现呢？我还可能会成为一个被打入地狱不得翻身的幽魂呢。”

“那么，你要嫁那个虔诚的年轻人又是怎么回事？”

“哦，我决不能随便嫁给别的什么人。”她看到他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暗自好笑，“这一点你不了解吧？说起来，你也用不着了解。”

现在斯鲁特完全清楚了，他跟这个姑娘的关系告吹了。他们一直七扯八扯地谈到上菜为止。他开始在她身上寻找短处，每逢他想打退堂鼓，他总是这么做，所有的姑娘都难保没有缺点。塞尔玛那串长长的耳坠子挑得糟极了，她的时髦观也有毛病：那件高领子的衣服遮住了脖子，却挑逗性地突出了一对小山般的乳房，既要显示出女性美，又要假正经，弄得不伦不类。她的眉毛长得太浓，没有拔过。早先看来那份天真稚气倒也引人注目，现在看来分明只是过分矜持的小家子气罢了。他怎么偏偏同一个虔诚的黄毛丫头一起吃饭！他开始感到上当了。这顿饭吃得有什么意思呢？

“你喜欢跳舞吗？”塞尔玛正懒懒散散、挑精拣肥地吃着清蒸鱼。

“马马虎虎。”斯鲁特有点儿不客气地说，“你呢？”

“我跳得糟极了。我过去难得跳舞，今晚我倒很想跳跳。”

“一定奉陪。”这倒是把这个虔诚的黄毛丫头搂在怀里的一个办法，虽然这办法不一定使人十分满意。

“你在生我的气吧。”

“哪里呀。”

“你猜得出我生平第一回做的另一件坏事是什么吗？”

“恐怕猜不出。”

“那好吧，我来告诉你，就是吻了一个非犹太人。不过，我也没吻过多少犹太人。”

他们到一家夜总会去玩，那里有两支乐队轮番演奏。她老是踩他的脚，转错方向，身体跟他保持一英尺距离，看起来又狼狈、又激动、又高兴。不管怀里相距多远地搂着这个粗俗的黄毛丫头，脚趾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他都不禁回想起当年在中学舞会上的情景。她不断瞧着墙上的一只大挂钟，恰好在十一点一刻的时候，她说：“咱们现在该走了，玩得痛快极了。”

她用那辆菲亚特把他送到他的寓所，手也没握就让他下了车，轰隆隆地开走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心里知道，塞尔玛的倩影和搂住她身体、闻着她发香那种令人难忘的感觉，将害得他好几个钟头睡不着觉。他自己调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一屁股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他的眼光落在床上，叹了口气，站起身去拿《万湖会议纪要》，心里揣摩着翻译官方的德国文章兴许会引起睡意。他拿了一本黄纸笺、一支铅笔和那沓黑色文件，专心致志地边看边写起来。

过了个把小时，他正看的那张文件不由得从他手里掉到地板上。“耶稣……基督啊！”他失声喊道，大吃一惊地两眼直盯着墙上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比平时更清醒了，“耶稣……基督啊！”

(1) 　爱德华·马奈（1832—1883），法国画家，印象派绘画的先驱。

(2) 　《圣经》人物，相传他是《圣经·以赛亚书》的作者，在犹太国王乌西雅、约坦、亚哈斯、希西家四朝做先知。

第十四章

世界大屠杀

阿尔明·冯·隆将军　著　　维克多·亨利　英译

（摘自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陆、海、空战役》）

英译者前言

（附对《万湖会议纪要》一文的按语）

对一个退役的海军军官来说，时间往往难以打发，不过，近年来我一直在专心埋头翻译阿尔明·冯·隆将军的《失去的世界帝国》及其续篇《世界大屠杀》。

这些战略概要都摘自隆那厚厚两卷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作战分析，这是他作为战犯在狱中服刑期间写的。抽去了为这些概要提供佐证的战役分析，隆的看法也许太笼统。然而，他的整部著作是为军事专家写的，他们都能直接阅读德文。一个德国出版商最早把它编纂成一部上下两集的战争通俗历史，其他人只能从这个删节版本来了解隆的观点。

虽然这两卷书带有作者浓厚的民族主义色彩，但是书里的总的战略观点理当能引起读者的兴趣，他们需要有本详细叙述大战全过程的“反面”观点的值得一读的著作。隆对太平洋历次海战的透彻分析，显示了德国军事专业的登峰造极，要知道太平洋是远离其本国的一个战场。凡是我感到无法同意隆的观点的地方，我的批注都以仿宋字标明。

我在本书前面加上隆在临死前不久为一本军事杂志写的一篇文章作为序，题名《万湖会议纪要》。我认为，这篇文章应列为所有军事院校一年级学生的必读物。

自从《失去的世界帝国》出版以来，我收到了许多来信，有的来自老朋友和战友（其中有位苏联将军），他们对我甘愿宣扬一个已定罪的德国战犯的观点表示惊讶。我并不是为德国人辩护。他们发动了人类有史以来最罪大恶极的战争，几乎取得胜利，并在战时保密的借口下犯下了史无前例的罪行。我认为我们必须研究德国人的心理状态，这种心理状态导致大规模袭击（从军事角度上看是出色的），以及他们对一个疯狂的暴君那种死心塌地的效忠。要是没有阿尔明·冯·隆之流跟随他，为他奋战到底，阿道夫·希特勒这一辈子就只能做一个不中用的、狂热的吹牛大王，绝不会成为历史上最强大的魔王，差一点儿把文明世界摧毁。这就是我翻译阿尔明·冯·隆的著作的原因，也是我认为《万湖会议纪要》应当成为军人必读物的原因。

维克多·亨利于弗吉尼亚州奥克顿

一九七○年九月十二日

第三版按语

读者继续来信同我争论，仿佛我和阿尔明·冯·隆持有同样观点，其实我翻译他的著作，正是因为他的观点使我大为震惊。

作为一个专业军事分析家，隆往往颇有见地，有时非常高明。他引用的事实难得出差错，如有错误，我一律在批注中指出。不过，他对这些事实做出的解释往往受到德国民族主义的歪曲，这种民族主义就是产生希特勒的根源。但如果我把自己的全部不同见解都作为按语，本书篇幅就要增加一倍。因此，在这些篇幅里，你看到的是一种富有才智而不是很正常的见解。如果读者不知不觉中竟同意阿尔明·冯·隆的观点，那最好还是好好严格检查一下自己和自己的思想。凡是不同意他的观点的读者，恐怕都是和我一派的。

维克多·亨利于弗吉尼亚州奥克顿

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七日

《万湖会议纪要》

阿尔明·冯·隆将军　著

军事作家往往回避本文的命题，不过犹太人问题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进行及其后果都有影响。这个问题不能永远置之不理。人们也用不着害怕就这个问题做一番坦率的探讨，因为这丝毫无损德国军人的荣誉。

远在大战以前，国社党的犹太民族政策已经造成了军事上的混乱。一千一百万散居在欧洲各地的居民早已被称为我国血统上的大敌。在德国，《纽伦堡法令》 ⁽¹⁾ 早已剥夺了他们的公民资格以及从事商业活动和专业工作的资格。第三帝国一旦采取军事行动来实现欧洲正常化，势必一开头就得认真对付这个遍布欧洲大陆的紧密结合的侨民团体，他们有神通广大的社会关系以及雄厚的海外资源。军队对这个问题是无法追根溯源的，他们只能就事论事来处理这个有关国家安全的问题。

我们不能不把犹太人列为有潜在力量的地下组织，无论人数方面也好，聪明才智方面也好，物质手段方面也好，都难以对付。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是铤而走险的人，他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其他民族的游击队可以改变他们的效忠对象，同我们站在一起。犹太人就没有这种选择余地。军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同当局这些特殊对待犹太人的措施合作。

这些措施的性质如何，不属于军队的职责范围。共同执行这一任务的有各个联邦警察机构，如德国中央保安局、盖世太保、党卫军保安处、正规的党卫军等等，五花八门，各自代表争权夺利的纳粹权贵。所有这些机构汇合成一个单一的执行阿道夫·希特勒意志的有力工具，因为有关犹太人的政策是由阿道夫·希特勒一个人制定的。这一政策的实质就是消灭欧洲的犹太民族。应该指出的是，这一政策失败了。尽管希特勒政权在欧洲大陆统治将近四年，但欧洲仍约有一半的犹太人死里逃生。这个政策的执行自始至终都是被官僚主义搞坏的，完全与军队无关。

实际上，直到大战结束，战胜国的军队揭露了所谓死亡营的秘密以后，德国军队——从最下级的步兵直到最高司令部里的最高级将领，才对希特勒的真正目的有所听闻。

关于这项秘密政策的文献，劫后残存的自然为数不多。因为这项政策的贯彻极为谨慎，关键性的命令都是口头下达的，“只有你知我知”。白纸黑字的材料确实是如此稀少，以至某些权威人士经过冷静思考都坚决认为，所谓“灭绝”的命令，根本纯属子虚乌有。根据这种论调，除了几十万犹太人之外，其他所有的犹太人实际上都逃到了苏联，逃到了西方，或者逃到了巴勒斯坦。所谓死亡营无非是囚禁不法分子的集中营而已，那里的条件理所当然是苛刻的，而焚尸炉只是专门焚化那些死于囚禁的人的一种常规卫生设备而已。

不幸的是，这些书面文字记录虽然寥寥无几，但偏偏提出了相反的情况。例如，目前残存的集中营花名册上标明被处死的人极少，而好几千囚犯往往在同一天死于“心力衰竭”。显然，这种大批人员同时发生心力衰竭的情况一定得有诱发原因。硬要把这样死亡的人同判处死刑的人区分开来，无疑是为了追究法律责任而做过细的分析。

何况，还有讨论“齐克隆B”毒气的无痛苦致死功效，拿它同枪毙以及一氧化碳窒息对比的党卫军文件，等等；还有德国工业厂商同党卫军军官关于设计和修建特大规模的焚尸炉的详细来往信札，等等。所有这些确凿无疑的文件都表明，有一项有计划地制造及处理大批人类尸体的计划。因此，人们不得不承认确实有过消灭尸体的做法。

在这些残存的德国文件中，没有哪份比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日的《万湖会议纪要》更能说明问题。

《万湖会议纪要》

由于我方各条战线突然崩溃，这份会议纪要才得以见天日。我国数以吨计的许多绝密文件，按标准保密惯例本来应该销毁，现在都原封不动地落到美、英、苏三国手中。《万湖会议纪要》就是其中之一。

假如莫斯科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突然陷入我方中央集团军群之手，那么同样有损声誉的文件就会落入我方手中。斯大林是一个完全跟希特勒一样残酷无情的人物。他下令对自己的俄国人民多次进行大规模秘密屠杀，他的走卒都乖乖地照办了。估计被杀人数高达六千万之多！可是，至今也没有一份官方档案把这件事揭露出来震惊世界。因此，也就没有人把俄国人民污蔑为杀人凶犯的民族。

再者，假如我们按照我在一九四○年六月白白鼓吹了一阵子的方案，一举跨过英吉利海峡对英国实行闪电式袭击，攻占了伦敦呢？那样一来，有什么丢人现眼的白厅档案逃得过我们的揭露呢？在印度，在埃及，在马来亚，在南非，事实上，凡是英帝国主义打出英国国旗的地方，凡是当地人民奋起反抗，不愿被榨干血汗来养肥盎格鲁-撒克逊人，因而遭到英国军队野蛮镇压的地方，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件本来都有案可查。可如今，这些事情依然是一个蒙在鼓里的秘密。

只有德国蒙受了本国档案被揭露的耻辱，只有德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甚至战败国日本都被允许保留他们的天皇和政府机构，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把南京屠城 ⁽²⁾ 和巴丹死亡行军事件 ⁽³⁾ 的有关文件都隐藏起来。

其实，《万湖会议纪要》这类文件在每个国家的秘密档案里都存在。天下人性到处都一样。让美国公开有关自己灭绝红印第安人的档案吧，公开有关自己从墨西哥手里抢走得克萨斯的档案吧，公开有关珍珠港事件以后自己迫害美籍日本人的档案吧。然后，我们来看看这类事实比起《万湖会议纪要》揭露出来的真相究竟如何吧。

万湖会议

这份会议纪要是共计十五页的油印密件，是美国调查人员在翻阅缴获的大量我国外交部的档案时发现的。有条注解说明原来印了三十份，如今只剩下编号为第十六的外交部的那一份了。世界史学者要深入了解希特勒的犹太人政策，全靠这么细的一根线索。秘密差一点儿被保住了！

文件记述了美国参战后不久，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日，在柏林的格罗斯—万湖区国际警察组织总部大厦里举行的一次会议。会议主席是海德里希，一个曾因丑事被撤职的海军军官，在一片混乱的纳粹时代当上了保安警察的头子和德国中央保安局（德文为Reichs-Sicherheits-haupt-amt，组成一个字，简称RSHA。——英译者注）的头头儿。这个叫海德里希的家伙在党卫军里位居不得人心的希姆莱之下，是第二号人物。早在一九四二年年初，党卫军就已经掌握我国保安和警察各部门的大权了，因此，当海德里希召开这次会议的时候，各部次长都纷纷赶来。他们同七个党卫军人员会晤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由其中之一的阿道夫·艾希曼中校 ⁽⁴⁾ 做会议记录。这些会议记录由海德里希审订，成为《万湖会议纪要》。

这八名高级官员分别来自司法部、内务部、外交部、东方占领区区事务部、波兰总督辖区、德国总理府，以及四年计划全权代表办公室等——事实上，除了武装部队之外，每一个重要政府部门都有人参加。没有证据可证明武装部队部门有任何人员知道这次会议的举行。

这是《万湖会议纪要》暴露出来的严峻事实。德国的国家荣誉委托给我们武装部队，而我们武装部队却一无所知。这是秘密警察与联邦官僚机构的一次联席会议。艾希曼—海德里希这个文件证明了这一点。

英译者按：冯·隆将军在自己的著作中并不靠捏造事实来推诿责任。可是，他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军事历史学家，而是作为一个特别辩护人。事实上，虽然没有德国武装部队的代表出席万湖会议，但德国军队的确参与过执行对犹太人的政策，这一史实材料是千真万确而令人沮丧的。

海德里希召开这次会议似乎是要取悦他的上级。六个月以前，在一九四一年七月三十一日，当我们大举进攻苏联时，德国元帅赫尔曼·戈林就在一封绝密信件中命令他组织部署一下对付犹太人的问题，必要时吸收政府其他部门参加，并且“尽快”提交一份草案给戈林，写明已经采取了什么行动，进一步的计划是什么。尽管按党卫军的惯例，这类事情并不见诸文字，《万湖会议纪要》的产生显然是为了要戈林对海德里希的巴结有个深刻印象。

戈林在信件中使用了“犹太人的彻底解决办法”的字句。自从会议纪要被揭露以来，“彻底解决”（德文是Endl ösung。——英译者注）这一说法在反德作品中具有了讨厌的附带含义。海德里希经常使用一个更为确切的名词“区域解决办法”，本文即使用这一名词。

区域解决办法

那些年来，在各种政策分析文章中，出现过三种解决犹太人问题的办法：移民解决办法、驱逐出境解决办法以及区域解决办法。

起初纳粹分子认为他们一旦掌了权，大多数犹太人就会移往国外。结果德国的犹太人不愿放弃自己的家园和事业以及祖先的坟墓，甚至在希特勒的《纽伦堡法令》把他们贬成下层贱民以后还不愿走。他们希望纳粹政权只是一阵转眼就过去的暴风骤雨。欧洲别处的犹太人看来也没什么人认为会发生大战，也没什么人认为一旦打起仗来，德国会打胜。因此，留在德国的犹太人比离开德国的要多得多。在德国国境以外，犹太移民就更微不足道了。

不过，即使对少数想离开的犹太人来说，移民解决办法也搁浅了。如果德国不再欢迎希伯来人，那看来其他地方也不十分欢迎。希特勒上台以后，西欧各国对犹太人入境的限制一年比一年严格。新世界那些人烟稀少、幅员广袤的国家，在“被压迫人类的避难所”美国的带头下，纷纷当着犹太人的面嘭地关上一扇扇铁门。这是人对人不讲人道的历史上一个黑暗的篇章。

等到希特勒政权明白犹太人不愿移往国外，而且发现反正要想法进入别国也不容易，驱逐出境的解决办法就提出来了，即强迫他们迁移。棘手的问题是：迁到什么地方去？

在所有的驱逐出境计划中，现在残存的文件中最突出的一个就是马达加斯加计划。强迫欧洲的犹太人在南非沿海这个法属岛屿上定居的问题曾经有过一些研究。但是，由于困难重重——缺少船只来运送这一千一百万人，敌人控制着海面，开支浩大，又生怕得罪法国维希政府，而我国正在寻求同他们通力合作，还有就是这个尚未开发的热带岛屿不适宜欧洲人生存——因此很难说清这一规划所产生的问题有多严重。海军方面后来向希特勒指出，总有一天英国会在马达加斯加登陆，以保卫他们在印度洋上的海上交通线，这时把犹太人安置在该岛上的一切谈论才告终止。元首宣称，英国只会“把这些害人的杆菌重新散布到全世界”。

事态就这样发展到只能在欧洲的土地上就地解决，这就产生了区域解决办法。海德里希在万湖揭开了这秘密上蒙着的纱幕，这样联邦的官僚们就能一劳永逸地清楚了解他们要干的工作的性质了。

方案

照理来说，在二十世纪，应该不容许这个残酷的方案存在。真可惜！科隆 ⁽⁵⁾ 、德累斯顿 ⁽⁶⁾ 、卡廷 ⁽⁷⁾ 和广岛 ⁽⁸⁾ 说明了这种在战时的道德沦丧的情况确实不仅限于德国。区域解决犹太人问题的办法是一个轻率的方案，是那帮不负责任且不称职的坐办公室的柏林官员凭空想出来的。从行政的角度看，这个方案自始至终都搞得一团糟。正像人们去政府大厦那些舒适的套房里凭空想出来的大部分计划一样，它看起来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一到现场就碰壁了。在执行的过程中，确实有许许多多犹太人送了命，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耻失败。

区域解决办法的关键在于一九四一年我们占领了大片土地。千寻万觅终于找到了东方占领区这块能把犹太人送去的地方，因为这儿用不着同什么政府磋商，用不着对当地百姓进行抚慰。这里是处在德国炮口下的半个欧洲大陆，人口稀少。

海德里希提出了一个最言之成理的简单计划，要把欧洲的犹太人“从西方清理到东方去”，先暂时集中在过境犹太人隔离区，然后按性别编成庞大的劳动大队，运送到东方占领区去。到了那里，叫他们修路，出于军用目的，这一落后地区非常需要公路。在采取这项行动的过程中，“多数犹太人无疑会受到自然因素的淘汰”，如生活条件恶劣和劳动削弱体力等。至于少数几个经过考验、死里逃生的人，海德里希直率地说，只得对他们做出“相应处理”了，因为自然淘汰结果证明他们是顽强的，不把他们处理掉，他们就会构成犹太民族新生的苗子。这就是当时的政府残酷无情的思想。

内阁官员的一致反应是高度的热忱，纷纷提出建议以改进或加速计划的执行。会议在一致同意的良好气氛中结束，会后还按照上层官场的惯例举行了美酒佳肴的盛宴。

不过，这个方案几乎一开始就搞不成。劳动大队根本没有建立起来，公路也没有修建。从一九四三年起，在我军撤出俄国的急行军过程中，军队深深感到因该方案未能实现而大受影响。确实，全欧洲的犹太人都被集中起来，装运到东方去，运到波兰的过境犹太人隔离区去。可是，他们就在那儿待下来了——这些被囚禁的难民数量庞大，给德国的人力物力造成极大的负担，在卫生方面和治安方面都对后方构成日益严重的威胁。

后来的那些党卫军会议纪要现在一份也没有了，无法说明为什么放弃了海德里希的计划。区域解决办法被胡乱地改头换面，变成了在日益扩大的过境犹太人隔离区附近修建大工厂，并就地利用犹太人的强迫劳动。他们试图通过削减营养、强化劳动进度等办法，来实现预期的自然缩减人数。可是，要把一千一百万人口连根拔掉、重新安置，终究是一件难以想象的行政工作，完全不是负责这项规划的柏林那帮蠢材解决得了的，结果正如上文所述，有一半犹太人逃过了这场浩劫。由于这个规划而罹难的犹太人不过五百五十万，最高估计为六百万。

减少痛苦的处决

我们至今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一下子改用毒气室进行无痛致死的（减少痛苦的处决），也不清楚是怎样一下子这样做的。人们对这个弄不清楚的问题普遍存在曲解和误解。

海德里希的这一计划是一帮养尊处优的官僚搞出来的，他们不像军人那样受过那么多折磨，吃过那么多苦头，经历过那么多次出生入死。结果搞出来的这个计划竟是一场荒谬透顶的大丑剧。人类精神和肉体的应变能力是异常惊人的，战俘忍受了好几年的恶劣生活条件，他们几乎学会了把任何东西都拿来吃喝。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们精力枯竭的身体的需要几乎缩减到零。所有这些现象都发生在过境犹太人隔离区。自然淘汰的速度缓慢，令人头痛。突然，瘟疫蔓延了，病菌才不分抓俘虏的和被俘虏的呢。因此，病弱的犹太人成了当地居民和我们武装部队的一个长期威胁。

这些事态的发展分明引起了这种想法：反正这些人无异已经被判了死刑，那么何不采用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无痛致死法，免得他们长期受苦呢？同时，岂不又可去掉我们军队的一大包袱？这个包袱竟有这么沉，当初倒没及时料到呢。

原来，采用毒气室的理由完全基于这些实质上属于人道主义的精神。挽救犹太人的生命是根本办不到的。阿道夫·希特勒亲自发布命令要弄死他们，他的意旨就是法律。人们只能用最正当、最实用、最文明的方式来执行。关于一百万名儿童就这样被毒死这个无可抵赖的事实早已被大肆宣传，这件事回想起来是令人遗憾的。然而，活活饿死对儿童来说会是一种更加痛苦的慢性死亡，这样做父母的也得忍受眼看孩子日渐消瘦而死的痛苦。

至于掠夺那些新来的犹太人，甚至掠夺那些不幸死难者的尸体，这种行径的确是不能原谅的。党卫军用这种方式积累了价值好几十亿马克的金银财宝，但这对德国的作战方面是否有好处还是一个疑问，因为希姆莱—海德里希的特务机构飞扬跋扈，贪污腐化。至于利用尸体制造肥皂的说法，当然是英国重谈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无稽之谈。

军事影响：（一）人力

这不是一个毫无军事影响的后方问题，区域解决办法严重地损害了我们的军事行动。

最大的损害是在人力方面。大批健壮的德国男子从作战任务中被抽出来，去管理犹太人。搜捕队、集中营看守等等，都是从当地居民中征募的。尽管如此，仍然足足有好几个师的德国人不去打仗，偏偏在政府机关和集中营里瞎忙着犹太人事务。

人力不足的问题在我们的工厂里也是经常发生的。战俘和占领区来的强迫劳动者充其量只是半心半意地在干活儿，而且不管枪毙掉多少人，他们依旧坚持搞破坏活动。不过，犹太人人才济济，有能工巧匠，有专业人士，男男女女对任何技术性劳动都是一学就会。事实上，在毫不容情的搜捕队来把他们运走之前，他们就是被这样使用的。他们不大搞破坏活动，相反，他们工作得非常出色，这说明他们拼命想维持自己的生命和自己亲人的生命。我们就这样丧失了几百万非常可靠、动机高尚、生产能力高强的劳动力。

最后一点，在纳粹主义统治下，瞧不起犹太人的作战能力是普遍风气。固然，他们在党卫军的管教下，看起来好像是一帮温顺驯良而不堪一击的人，然而这种情况是可以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惊人大转变的，这一点已由战后在巴勒斯坦所发生的情况证明了。要是我们当初能在东线用上一两百万像目前的犹太军人这种素质的战士，那该有多好呀！当时这种想法会被当作笑话看待。今天，悔之已晚，我们只能表示惊讶而已。

军事影响：（二）军需和后勤

当时对铁路运输所造成的负担真是不堪设想，而且是经常性的。不管列车塞得如何满——这种超载是众所周知的——大部分车皮被占用始终是一个严重问题。前线始终没有足够的车皮和火车头。作战师的官兵坐在后方车站簌簌发抖，而专门用来运送犹太人的列车却装得满满的，车轮滚滚开向东方，然后空车回来，不做其他用途。这种非作战的用途有一种压倒一切的秘密优先权，这种优先权在美国只给过制造原子弹的单位。

军事影响：（三）士气

尽管这政策的最终意图始终是保密的，可是许多德国部队确实亲眼看到了执行的情况。这是有案可查的。遗憾的是，有些部队也被吸收进去，不仅在运送犹太人或看守犹太人这方面出了力，而且在屠杀这方面也效了劳。

当地的部队司令官有时也提供并运送流动行刑队，因为他们办的是官家的事。这些党卫军行刑队名叫特别行动队，紧随在我们挺进的军队后面开进了俄国。为了把游击队活动在萌芽状态时就消灭掉，他们奉命不经审讯就可以把政治委员枪毙。这就是一九四一年三月发布的著名的《政治委员命令》 ⁽⁹⁾ 。他们还奉命把凡是搜捕抓到的犹太人都当作德国安全的主要威胁，立即予以消灭。当地居民都高高兴兴、自告奋勇地加入特别行动队来对付当地的犹太人，结果骇人听闻的事层出不穷，特别是在立陶宛、罗马尼亚和匈牙利。几十万犹太人在军管区范围之内，遭到了比较守纪律的德国行刑队有计划的枪杀。

德国士兵无法始终避而不看正在发生的事情，在个别情况下，也有受错误思想指导的当地部队司令官竟然准许他们的部队——甚至命令他们的部队——参加屠杀。结果事实俱在，还有照片为证：身穿德国武装部队制服的士兵在枪杀怀里抱着婴儿的犹太妇女。这类事件无疑在我们的队伍里起了某种瓦解士气的作用，并引起人们对我们打仗的目的产生怀疑。一支军队出现这种情况，其战斗精神就受到了破坏。正如区域解决办法的许多方面一样，这个破坏我军士气的作用是不能以百分比或其他说明问题的数字来表达的。然而，这是东线的一个真实因素。像失败主义一样，缺乏自信对作战方面产生的影响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是非常重大的。

一个军人受训练就是为了杀人，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跟敌人的命拼，这是最正大光明的当兵准则。军人有时也不得不执行比较遗憾、比较肮脏的任务。他们必须枪毙蒙住眼睛、无能为力、站着等死的间谍或游击队队员。按照命令，他们有时必须把可能成为游击队好战士的小伙子、小姑娘和妇女绞死。不过，这并不说明军人始终忍受得了这种差事，特别是一个德国军人，受的训练是既要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又要讲究体面、顾全廉耻。在这一点上，纳粹对我们德国青年造的孽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也是不可原谅的。

敌人的本质

因此，我们就归结到整个问题的核心上：这个解决办法弊端重重，究竟是不是一种绝对必要的战时保安措施？难道犹太人真是希特勒所假设的危害帝国安全的根本大敌？在这一问题里，连带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哪一种帝国？”

自从法国大革命以来，我们在哲学上和政治上出现了两种不可调和的帝国概念。

（一）自由主义的概念：一个爱好和平的帝国，在文化上主张对外开放，兼收并蓄，给犹太人以自由权，仿照法国和英国的榜样建立资产阶级民主政体，使德国在军事上处于次要地位。

（二）国家主义的概念：帝国作为一支新兴的世界力量，是大英帝国的天然继承者；建立一种荡涤一切外国色彩的德国文化；根据波拿巴主义者的“举国皆兵”的思想，建立武装部队，盲目忠于国王，忠于国土，忠于基督教的古老美德。

在这两种思想上忽然冒出社会主义来了，它带来了四海一家、平均主义和废除私有财产那种感情用事、毒害匪浅的大杂烩。但国家主义才是德国的真正精髓。凡是国家主义的帝国占上风的时候——一八六六年，一八七○年至一八七一年，一九一四年，一九一七年——我们就强大胜利。凡是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分子露面的时候，德国就受苦受难。

全靠阿道夫·希特勒的政治天才，把国家主义帝国的奥秘同社会主义那鼓舞平民的吸引力融合在一起，因此就产生了国家社会主义，一种一触即发的群众运动。希特勒这种改良的社会主义不会引起军方反对。这种社会主义就是实行严格的经济控制，对除了犹太人以外的全体人民采取基本的就业、保健和福利措施。

然而，犹太人是德国自由主义的主心骨。自由主义给了他们公民权和优惠，自由主义让他们在金融界、自由职业界和艺术界自由发挥他们的干劲和才智。这些过去受歧视的人，那时到处抛头露面——兴旺发达，一副外国派头，身居要职，不加检点地炫耀他们暴发的财富。对犹太人来说，自由主义是他们的救星。因此，对阿道夫·希特勒这样一个献身国家主义的人来说，犹太人看来就是根本大敌了。

说来伤心，一切做法都是基于这个观点的。

犹太人的真正实力

然而，在一桩历史事实面前，所有为区域解决办法辩解的企图都落空了。事实证明犹太人没有能力拯救自己，也没有能力促使别人来拯救他们，而自卫本能正是对一个民族的真正实力的试金石。

在希特勒掌心外的犹太人只能一筹莫展地旁观，眼看着他们在欧洲的骨肉兄弟落得个不明不白、凶险可怕的下场。那么，希特勒作为信念的那个论点，所谓犹太人在政治上牢牢地控制着西方世界的根据究竟何在呢？犹太人既说不服一个国家为他们敞开大门，也买不通一个国家这样做，连对南美洲区区一个共和国都起不了作用，那么所谓他们无穷无尽的财富又究竟何在呢？一九四四年，在秘密开始泄露的时候，他们苦苦哀求英美人士去轰炸奥斯威辛，结果白费口舌，那么所谓他们无孔不入的影响又究竟何在呢？

这些事情都是不言而喻的。希特勒夸大了犹太人的威胁，把本意善良的德国人民引上了邪路。犹太人原可以对我们大有用处的。我们这一方要是加上了他们在人力、技能和国际影响等方面所起的重要作用，而不是减去这部分的重要作用，那就会众望所归。说不定到后来连这场战争的结局都会不同了！

因为即使在欧洲以外的犹太人没有力量进行解救，他们制造的舆论也是强有力的。他们的大喊大叫使人们相信罗斯福和丘吉尔对我国人民的歪曲，罗斯福和丘吉尔把我国人民描绘成匈奴和鬼子。这就产生了两个同我们的事业生死攸关的政策——“德国第一”和“无条件投降”——这种政策把两个强大的财阀统治集团不可挽回地推到欧亚布尔什维主义一边去了。

如果纳粹政权把我们统治下的几百万犹太人处理得英明得体，就决不会闹出这类事来，这就是区域解决办法在军事上所造成的悲惨的矛盾局面。犹太人并不是强大的敌人，他们原可以成为强大的朋友的。由此可见，纳粹对犹太人的政策应该被认为是代价惨重的军事上的失策。不过，这事没有同武装部队商量过，不能责怪武装部队。这就是从这份硕果仅存的主要文件——《万湖会议纪要》中得出的必然结论。

英译者按：我初次把本文的译稿递交《美国海军学会会议记录汇编》编辑特恩布尔·C.“巴克”富勒海军中将时，他原稿退回，并用红墨水大字草草写着：“把这种微不足道的、冷酷而令人恶心的狗屁塞到《会议记录汇编》里来，用意何在？”他是一个老海员了，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在他的批语下写道：“为了向我们自己表明我们原本可以做到哪些事。”写好后，我就把稿件寄回去了。过了六个月，文章在《会议记录汇编》上刊出了。以后，我在好些场合碰见过巴克·富勒，他都绝口不提阿尔明·冯·隆的文章。他至今还未提起呢。

(1) 　1935年9月15日，希特勒颁布了对付犹太人的法令，即所谓《纽伦堡法令》，剥夺了犹太人的公民权，使他们沦为“属民”，并禁止犹太人同雅利安人通婚。以后几年又陆续补充了十三项法令，使犹太人遭到完全取缔，不得竞选公职，不得担任文官职务，不得在文教部门工作，不得从事交易活动，不得从事医药业和商业等活动。在纳粹上台的头四年中，犹太人连日常生活都遭到种种束缚、刁难和限制。

(2) 　1937年12月13日，日军占领南京后，曾对无辜的南京人民进行大屠杀，受害者达30万人以上。

(3) 　1941年12月至1942年1月期间，美国与菲律宾军队撤退到菲律宾的巴丹半岛，被日军包围，虽然没有海空军支援，仍坚持与日军奋战，终因弹尽粮绝，于1942年4月9日无条件投降。日军胁迫美、菲军战俘步行转移至约80英里外的战俘营。因酷热、干渴、饥饿和日军的棒击、枪杀，约有上万人（美军约2000多人）死亡，史称“巴丹死亡行军”。

(4) 　纳粹军官，曾任纳粹秘密警察犹太处处长，他经手杀死了五六百万犹太人。1945年，他从一个美国拘留营中逃跑。60年代被捕获并处死。

(5) 　科隆：德国西部城市，位于莱茵河畔。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美轮番轰炸该城，全城历史古迹遭受严重破坏。

(6) 　德累斯顿：德国东部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1945年2月，英、美曾对该城进行猛烈轰炸，全城古迹大半被毁。

(7) 　卡廷：位于苏联斯摩棱斯克附近的一处乡村。1941年8月被德国占领，1943年德国当局宣称在村外森林里发掘出一个万人冢，埋葬着4421名波兰军官，均系1939年被苏联俘虏拘禁后来集体屠杀的。但苏方矢口否认，并拒绝国际红十字会组织调查。1990年，苏联政府正式承认卡廷惨案为苏联所为。

(8) 　广岛：日本城市。1945年8月6日，美国在该地扔下第一颗原子弹，造成14万左右人员死亡，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

(9) 　1941年3月，希特勒召集三军首脑和重要的战地指挥官，向他们指出，对俄国的战争不能以侠义方式进行。这场斗争是一场意识形态和种族差别的斗争，必须以空前残酷无情的严厉方式进行。政治委员是跟国家社会主义背道而驰的意识形态的传播者，因此要消灭政治委员。这就是所谓《政治委员命令》。

第十五章

美国军舰“北安普敦”号

战斗序列，一九四二年二月一日

1．黎明开始行动，第八特混舰队第一支队（本舰协同“盐湖城”号与“邓拉普”号）同时炮轰马绍尔群岛北部沃杰环礁 ⁽¹⁾ 。

（1）炮轰前，“企业”号发动空袭，压制敌军空中力量及海岸炮台。

（2）由于这些敌方海域的海图陈旧，并不可靠，珊瑚礁密布，危险重重，从零点整开始进入Z级戒备状态。

2．值此太平洋舰队终于在马绍尔群岛与吉尔伯特群岛全线对背信弃义的日寇展开回击之际，“北安普敦”号在哈尔西海军中将指挥的第八特混舰队属下，作为北路炮击队旗舰，感到自豪。

3．全体舰艇人员相应自制。

特此布告。

副舰长

詹姆斯·C.格里格

“开始炮击！”

“北安普敦”号三座炮塔轰隆隆地冒出白烟和淡淡的火光。甲板震得摇摇晃晃，颠簸不止。维克多·亨利耳朵里塞着棉花还感到隆隆作响。敌军曾经摧毁珍珠港，炸毁了“加利福尼亚”号，如今对敌军发射了第一阵排炮，看到了闪闪火光，听到了隆隆炮声，闻到了阵阵硝烟，他不由得感到欢欣鼓舞。就在这时候，舰艉后面，“盐湖城”号的主炮组猛烈开火了，望远镜里清清楚楚看得见八英寸口径的炮口里射出两串炮弹，顺着弓形的弹道飞向停泊在环礁湖内的船只。

在左舷后部的海面上，轮廓鲜明的地平线上，一轮旭日喷薄欲出。两艘巡洋舰和驱逐舰“邓拉普”号扯着大幅战旗，列成纵队，正全速行驶，舷侧对着海面上那块硝烟弥漫的绿土：沃杰环礁。“企业”号上的机群正飞回航空母舰，隐隐只见北方天际星星点点，不用说，华伦准在其中。他们已按战斗日程在拂晓时分袭击了这座岛屿。

帕格眼看着他舰上的四架侦察机在弹射起飞时搞得乱糟糟，现在心里依然像滚油在煎熬。一架飞机差点儿掉进海里；另一架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安到弹射器上，因为吊车发生了故障。这个开端真糟糕透了！斯普鲁恩斯海军少将浴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在舰桥上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流露出对弹射行动的失望。他对沃杰环礁上没有军事目标分明也感到失望。那里一艘军舰也没有，只有稀稀拉拉的商船。如果其他珊瑚岛上的油水也不大，那么哈尔西对日军初次试行打了就跑的偷袭就没多大意思了。

谁知就连这次小规模的炮击也是开门不利。敌船都起了锚，放出烟幕，在环礁湖里东躲西闪，盘旋穿行，既难以看清，更难以打中。尽管大炮不断猛轰，但是一艘船也不见沉没，连起火焚烧的都没有。侦察机把溅起的水柱汇报成命中，然后自行更正。一艘胆大包天的小型扫雷艇从环礁湖出击，一边开着小口径的炮，一边呈“之”字形行进。驱逐舰“邓拉普”号在近距离同它接火，五英寸口径大炮一齐放射，徒然在海面上溅起一股股水柱。接着，三艘军舰上的监视哨都开始看到潜望镜，一窝蜂似的接连报告，帕格·亨利和海军少将却看不见。可是，斯普鲁恩斯已经别无他法了，只好下令来个紧急掉头。这次攻击没有得逞。三艘军舰在那座硝烟弥漫的岛屿外阳光灿烂的宁静海面上转悠，只顾忙着躲闪报告上来的鱼雷轨迹，并避免互相碰撞。帕格·亨利终于决定不顾他自己看不见的潜望镜和鱼雷轨迹。他对准躲躲闪闪的商船猛烈开炮，靠火力开路，直捣沃杰环礁。他不惜工本，滥发炮弹，一则至少可以使全舰人员得到点儿失败的经验教训，尝尝暴露在敌方海岸炮台猛烈火力下的味道，练习练习怎样从弹药库匆匆把炮弹搬运到炮尾，闻闻火药味，听听炮声，经历经历作战的恐惧；二则一套军舰制度仍然充满和平时期的安乐气氛，趁此也可以把这种丢人现眼的现状公开化一下。

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通过短程无线电对讲机发布一道又一道命令，总算有点儿像重新控制了局面。“邓拉普”号击沉了那艘扫雷艇。三艘军舰编成队，向海岸进逼，把岛上大部分东倒西歪的房子轰得烈火冲天。不料海岸炮台测定了射程，于是攻击一方的周围开始呼呼地激起一道道五色缤纷的水柱。斯普鲁恩斯看到“盐湖城”号两次处在交叉炮击下，便下令停火。他命令海军上校亨利率领第八特混舰队第一支队返航，去掩护“企业”号，然后脸绷得铁板似的离开舰桥。这场战斗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凡是不值班的军官都到军官室去开会。”帕格对吉姆·格里格说。

“是，长官。”副舰长说，那顶蓝漆新钢盔下的面容像斯普鲁恩斯的一样阴沉。

舰长一踏进那间狭长的军官室，一批穿卡其军装的年轻人当即乖乖地全体起立，他就让大家站着听他三言两语把话说完。他说，他们刚才参加了一场扰乱性袭击，收获不大，接下来是一场长期战争，“北安普敦”号要着手改进它的战备状态。解散。

当天，一天到晚，直到午夜过后，各部门的头头儿都被叫到舰长室。他不用草稿，随口讲着，列举了种种弱点，并下令采取补救办法。“北安普敦”号这次表现不好，帕格·亨利并没感到多大意外。他就任舰长的头一个月里，在舰上摸情况的时候，一直睁开眼睛多看，竖起耳朵多听，尽量少开口说话。舰上的新兵和应征入伍的人太多了，有经验的老手，无论官也好兵也好，都寥寥无几。舰上的日常工作进行得很好，打扫擦洗工作也还过得去，可是一切都松松垮垮，墨守成规，得过且过，隐隐有些老百姓办事的味道。话又说回来，这些战士在帕格看来还是不错的，他一直在等待这么一个决定性时刻来阐明自己的意图。

他态度严厉，批评得一针见血，包括副舰长在内的全体军官都大吃一惊，因为这么些年来他都在岸上工作，不接触实际情况，大家还一直把他当成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呢。这些会议一连开了足足十四个小时。阿里蒙一直在煮咖啡，煮了一壶又一壶，把煮好的咖啡端上来，还为他们做牛肉饼当饭菜，格里格和舰长就边吃边谈。格里格在他的“要事”笔记本里记下了几百条意见，喝下了十几杯咖啡提精神，这时看上去快支持不住了，帕格才作罢。他说：“准备发一份电报给太平洋舰队巡洋舰司令，要求在我们回到基地时调拨一艘带靶的拖船。”

“长官，这么办可不行，咱们眼前不能用无线电发报。”格里格紧张不安地说。

“我知道，派架侦察机带信去。”

哈尔西的特混舰队返航了，长长一列灰色的军舰战旗飘扬，驶进珍珠港时受到了狂热的欢迎：号声频传，汽笛齐鸣，钟声不绝，欢声雷动，港内每艘船上都是彩旗飞舞。对新闻记者和电台的时事评论员来说，这次出击是一大兴奋剂。他们为哈尔西海军中将对马绍尔群岛和吉尔伯特群岛的进攻而欢呼，誉之为美国在太平洋上重振旧威，扭转了时代的潮流，证明了自由政体具有惊人的恢复力，等等，不一而足。侦听到的战报译文给维克多·亨利提供了不同的情况。原来空袭夸贾林岛竟只炸毁了几架飞机，可能还炸沉了两三艘小船。“约克敦”号的协同空袭在吉尔伯特群岛只取得了小小的战果，海面舰只的炮击也毫无建树。

“北安普敦”号一停泊好，舰长就把军官召到军官室去了。他们刚才全到甲板上去凑了热闹，欢庆胜利，所以看上去都精神饱满，兴高采烈。舰长说：“有一件事咱们心里得明白，外面那样大吹大擂的目的无非是要鼓舞一下民心。这次袭击搞得不行，裕仁才不会睡不着觉呢。至于‘北安普敦’号打得怎么样，还是少说为妙。咱们明天黎明出动去举行打靶演习。”

他花了不少劲才搞来了靶船。太平洋舰队巡洋舰司令在传令公函上召他前去述职，要他解释为什么经过这番艰苦的作战巡航，还不让全舰人员自由活动。他上岸去，鲁莽地当面同参谋长——他过去的一个同班同学——顶撞。他说，“北安普敦”号一定得在战争中经历一下风浪。等到这艘巡洋舰经过四十八小时的艰苦操练返航以后，老婆、女朋友、酒吧间、床铺都跑不了。参谋长听了，才答应给他拖靶。

回到舰上，他看到书桌上堆着一沓私人信件：两封是罗达写来的；一封厚信是梅德琳写来的；一封是他父亲写来的，老人家八十一岁了，可难得写信；一封是他哥哥写来的，他哥哥是西雅图一个经营不含酒精饮料的商人；还有一封是参议员拉古秋写来的。他在里舱扶手椅上坐下来，先拆开最后一封信。看到娜塔丽在锡耶纳跟一批新闻记者一起遭到扣留的消息，他深为不安，虽然同时附来的国务院的信件说她有希望回国，多少叫他放下心来。这总比不知道她的下落强，至少他希望拜伦也会这样对待这个消息。罗达在圣诞节写的那封长信口气婉转温顺——“等你从前方回来，我会像一个海军人员的好妻子那样，在这狐狸厅路的宅子里等着你，穿着我最漂亮的衣裳，准备好满满一壶马提尼酒……我从来没那样敬你、爱你……”另一封是短札，仿佛根本没出过什么差池，只是闲聊什么大除夕下过一场大雪啦，什么在陆海军人俱乐部吃饭啦。

梅德琳的厚信原来是骗骗人的，信只有一张黄色信笺，用打字机每隔两行打的，还附了戏剧报上的一页，折好了放在信封里。梅德琳滔滔不绝地说她最恨这样宣扬得大家都知道，真想不到这种混账事怎么会登上报纸的，偏偏登出来了。

……如果您看见拜伦和华伦，代为问好。告诉他们，我很快就会给他们各写一封长信。也给您写一封长信，这一封不作数。休正对我大叫大嚷，吵着要开广播稿讨论会。只是想要让您知道一下，您那个漂泊江湖的女儿很好、很快乐，不再是默默无闻的了。

爱你的梅德琳

又及：啊，关于我上次那封稀里糊涂写的信，您就当没收到过吧。克里弗兰太太病得很厉害。幸好她没拿那一套吓唬人的话来大做文章，特别是对我提名道姓的事。我猜，她还不至于那样疯。我可以跟她打官司一直打到天国。

在《综艺》周刊那一页上，用笔画出了一段休·克里弗兰的助手梅德琳·亨利的消息。“梅蒂”出身于一个了不起的海军世家。她父亲指挥一艘航空母舰，一个哥哥率领一支战斗机中队，另一个哥哥是潜艇艇长。这分明是搞宣传的利用了亨利家的出身来抬高克里弗兰的身份，文中竟提到他四次之多。暂且不说这消息错误百出和用了自作聪明的俚语，整个事情都让帕格看了反感。他这个聪明漂亮的女儿，从前还是他的心肝宝贝儿呢，如今却整天跟一帮大傻瓜泡在一起，自己也快变成这么一个大傻瓜了。他对此实在毫无办法，最好还是别把这件倒霉事往心上挂。

一个棕黄色的信封，用绿墨水笔写的姓名地址，笔迹陌生，邮戳是华盛顿的，邮戳日期模糊不清。光是一张信纸，上面没署明日期，也没具名。

亲爱的帕格：

这封信是一个认识你和罗达已有多年的好心好意的朋友写的。我了解战争对婚姻能起什么破坏作用，可是我不忍眼看着你们这对一贯那样恩爱的“模范夫妇”出这等事。

写信给罗达，向她打听一下同她在圣奥尔本斯球场玩网球的那个高个儿（此人的名字以“柯”字开头）。她“玩”的还不仅仅是网球呢，有人还看到她在不恰当的地点和不恰当的时间同他在一起——假如你懂我意思的话，我想你是懂得的。在华盛顿，凡是认识你们俩的人都在谈论这事。我们大伙儿都敬畏你，罗达同样也敬畏你，你说一句话恐怕还能叫她“迷途知返，恪守妇道”。最好马上就写，免得来不及。善意相劝，“明人不必细说”，好心人上。

这是一封平信。可能是好几个月前写的，早在罗达提出离婚之前。然而，这封信又让他尝到了丑闻初次泄露时心头尝遍的痛苦，还让他了解到自己的不幸已成为众人飞短流长的话题。他又添上了一段新愁。

正当哈尔西那支特混舰队其他舰上的人员在岸上欢庆胜利之际，“北安普敦”号又出海去了。甲板上四处沸沸扬扬，埋怨这个王八蛋竟然说到做到。等第一批怨言平息下来，真正感到不满的人倒也不多。水兵们都尝过了打炮不准的丢丑滋味，敌人的阵阵炮火纷纷落在近旁，差点儿打中，激起一股股温暖的海水，他们的舰只就在阵雨般的海水中穿行。他们看到了“盐湖城”号处在交叉炮击下，还听说了双管四十毫米火炮装置的五名炮手被打中了，打得血肉模糊。他们准备学习如何打仗。他们还没驶出港口的航道，就响起了警报，敲起了警钟，开始了第一课的碰撞应急演习。水兵们都闻风而动。水上飞机的弹射和返航，原来是希克曼当舰长那时的老毛病和沃杰环礁那一仗的奇耻大辱，如今一天之内就顺利解决，应付裕如了。进入Z级戒备状态所需的时间也减少了一半。还随时突然举行突击消防演习、空袭演习和弃船演习。这一天演习得真够呛，不过到二十三点整，帕格规定的那套严格演习终于结束了。这时候水兵们虽然都筋疲力尽，但也兴高采烈的。

帕格却并非如此，那封匿名信使他大伤元气。他在舱里一直坐到半夜过后，翻阅着积了三个星期的新闻杂志。从傻气十足的广告来看，这个国家还在自得其乐，举凡军工生产、军事训练、实地作战等各个方面，都说明人们依然意识不到失败不仅是可能的，而且近在眼前了。举国上下就像“北安普敦”号在沃杰环礁时一样。与此同时，德国潜艇对美国船舶穷凶极恶地发动攻击。这个数字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一个月内击沉一百多万吨！隆美尔正横扫北非，击溃了英国军队。由于美军溃退到巴丹岛，英军后撤到新加坡要塞，除了俄国人的大反攻之外，帕格看不出哪儿还有什么希望。其实，这些反攻无非只是牵制行动而已，而顽强庞大的德国军队正重新集结起来，准备夏季攻势。

维克多·亨利在作战计划处供职期间，早已深深了解武装部队的库存物资和地球上的自然资源。局面的不断变化使他感到惊恐不安，爪哇岛、苏门答腊和婆罗洲看来势在必失，这些地方都是极大的聚宝盆，地方比日本本土大，军工原料的潜力也比日本本国大。日本人进军缅甸威胁到了美国，因为这动摇了英国对几亿怨声载道的印度人的统治。印度一丢，波斯湾就可能被封锁。要知道，波斯湾正是把《租借法案》的物资运往苏联的最佳路线，也是石油的大源泉，而这场世界大灾难正是石油引起的。在战略上，所有的大陆，所有的大洋，在这场战争中都联结在一起了。除了俄国那条战线之外，全世界各地的局势都日益恶化，面临大难。综观这整个烽火连天的动乱景象，最糟糕的莫过于美国人民不断示弱，愚昧无知，偏偏又踌躇满志。

他白天看的密信使他情绪更加低落。登陆艇的规划搁浅了，生产远比他在作战计划处亲自制订的进度表落后得多。一场危机就像千里外的海啸激起的大浪潮一样，正向罗斯福总统滚滚涌来，登陆艇不足，总有一天会使大规模登陆行动搁浅，或者只能搞些小规模袭击，最后一败涂地。帕格感到自己能够防止这一点，他深知问题的症结，他同搞设计和制造的主要人物做过斗争，他知道如何搞到优先照顾的原料。海军方面的决策人士都听他的，连欧内斯特·金在登陆艇的问题上也听他的。许多四条杠的军官都能指挥一艘重型巡洋舰，但是对战争中的这一关键问题，谁也没有他了解得这么透彻。

他终于面对了这个事实：他已沉湎于随着年龄增长而忘却的往事中。指挥大型军舰固然是一种鞭策，也是一种荣誉，可是比起他能为战争所尽的最大努力来，就差远了。总之，沃杰环礁一战加深了他对重型巡洋舰的怀疑。对潜艇的恐慌反映了“盐湖城”号舰长心里的畏惧——他本人也感到过这层畏惧——生怕这些外形美观、重炮轻甲的庞然大物不堪一击。现在一切作战计划都由航空母舰担当重头角色，战列舰不中用了，“北安普敦”号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艘不堪一击的战列舰而已，只消一枚鱼雷或炸弹就能把它报销。沃杰环礁一战也迫使他正视自己的错误，错就错在他挑的职业不当，他当初没当海军航空兵，偏偏去做官。他的儿子华伦驾驶了一架蚊子般的俯冲轰炸机，机上只有一个当兵的炮手；他呢，率领了一艘万吨级巡洋舰和舰上的一千两百名官兵。可是，华伦在夸贾林岛给敌人造成的破坏也许要超过他在沃杰环礁的战果呢。

替华伦担心也使他深为苦恼。直到他去太平洋舰队巡洋舰司令部打电话到华伦的家里，听到他儿子欢快地信口说声“喂”，他才放下心来。每当夜里他梦魂不安的时候，华伦飞机坠毁、华伦人机俱焚都是在他脑际浮现的担忧情景，今晚又是他梦魂不安的时候。到凌晨两点，他去叫醒驻舰大夫，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古板，向他讨一片安眠药。大夫睡眼惺忪，提议他喝一大杯有益健康的白兰地。他说，一杯白兰地比一片安眠药更能催舰长入眠，而且此中乐趣要大得多。维克多·亨利穿着一件旧睡衣，站在大夫的舱房内，大肆咆哮道：“别再叫人喝酒啦，大夫！别叫我喝！也别叫本舰其他官兵喝！不能用酒来催眠。”

大夫结结巴巴地说：“我说，呃，上校，有时碰到神经过度疲劳等情况——不瞒你说，希克曼上校，他——”

“战时出海闹失眠和神经紧张不算紧急情况，这些只是寻常的小毛病罢了。你替他们开白兰地的方子，那我的军官室里岂不都挤满醉鬼了吗？既然他们不能喝酒，我也不能喝，明白吗？”

“哦——明白了，上校。”

第二天，大家集中打靶。太平洋舰队巡洋舰司令部派出了一艘带有拖靶的扫雷艇，一架拖着红色筒形拖靶的飞机。巡洋舰上的射击技术，例如射速啊，弹药搬运啊，通信联络啊，射击指挥啊，命中率啊，都有所改善。帕格的情绪也有所改善。不管是调来的新兵也好，刚应征入伍的也好，这些水兵都是一学就会。到了黄昏时分，“北安普敦”号停泊在珍珠港内。副舰长宣布除了留下基干人员值班之外，全体人员一律可以上岸，通常总是一次只放一半人员上岸。全舰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从此亨利海军上校的地位稳固了，他不再是新舰长，而是老总了。

海军少将的副官给帕格送来一张手写的便条：

海军上校：

你上岸同家人吃饭吗？不去的话，请到我这里来吃顿便饭。八点钟，部队电台将重播贵友塔茨伯利在新加坡的节目。

雷·艾·斯普鲁恩斯

自从上回在沃杰环礁海军少将突然离开舰桥以来，维克多·亨利一次也没见到过他。一连几天的好天气，他都没在甲板上露面。帕格洗了个淋浴，正换上晚礼服准备去赴宴，通信兵进来了。只有一封私人信，又是棕黄色的信封，用绿墨水笔写的姓名地址。这一回是寄的航空信，邮戳清晰，印着一月二十五日，正好同罗达圣诞节写的那封悔过信相隔一个月。

亲爱的帕格：

你不妨“背地里”恨我，因为事实真相往往令人痛心。但是，这回事已经变得太招摇了，简直没法儿说，除非你“赶紧”采取什么措施，否则你的婚姻生活就吹了。他们现在一起上戏院看戏，上饭馆吃饭，还有，我也不知道“全部底细”。凡是认识你们俩的人，个个都在谈论此事，我说的是谈论。给常驻华盛顿的任何“老朋友”写封信，告诉他你收到这个“可恶家伙”（鄙人）的信，请他以名誉担保，把他了解的罗达的情况告诉你。“要说的话都说清了！”

帕格·亨利心里就憋着这股酸溜溜的味儿去赴海军少将的宴。

只见斯普鲁恩斯还是那样衣冠楚楚，身子笔直，不过愁眉不展，眼神迟钝。席间双方都默默无言，可是都不觉得窘迫，因为他们早已彼此了解。两人都喜爱锻炼，这成了他们的共同爱好。碰到好天，斯普鲁恩斯会在主甲板上昂首阔步，走上一个多小时；在港口的时候，每天就走上五英里或十英里。帕格有工夫总是陪他一起走，他们多半时间都是这样长时间沉默的。每当斯普鲁恩斯请他到寓所吃饭，两人有时谈起他们在潜艇里作战的儿子，有时谈谈自己的事。海军少将也像帕格一样，对自己留在水面舰艇上的事想了又想，追悔莫及。哈尔西有先见之明，五十岁左右学会了飞行，斯普鲁恩斯认为这一招儿很高。他对率领一支巡洋舰支队的差事并不满意，预料这一生的战争生涯将吃力不讨好，落得默默无闻的下场。帕格心想，沃杰环礁一战的惨败必定使他心情沉重，认为是对前程很大的一个打击。

在吃罐头桃子这道甜点时，斯普鲁恩斯出其不意地吩咐帕格在第二天早晨集合时准备一个授奖仪式。他，斯普鲁恩斯将由尼米兹亲自授予海军勋章，以表彰他在炮轰沃杰环礁一战中的出色指挥功绩。海军少将说到这里，眼睛里闪现着一丝苦笑。“海军方面此刻正需要树些英雄呢。要得勋章也不难，只消挨人家炮轰就行了。我在沃杰环礁连区区一支特混舰队支队都指挥不了，遑论其他。打开收音机吧，你朋友播音的时间到了。顺便想起来了，祝贺你这次‘北安普敦’号演习成功。这么做是必要的。”

塔茨伯利的声音听起来在颤抖，调子沉重。这位通讯记者报道说，日本人的重炮正隔着柔佛海峡轰击新加坡的商业区，每天打死几百名老百姓。在新加坡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对面海岸上的敌军，他们正在大规模做越过这水道的准备工作。军事当局进一步承认（说到这里，塔茨伯利的嗓门提高了），新加坡的唯一希望就在于让民主世界确切知道局势何等危急，因为援军要真来的话，现在就该来了。

广播快结束时，斯普鲁恩斯和帕格·亨利交换了一下探询的眼色，因为这时塔茨伯利说：“请我的美国朋友们原谅，这里流传着不少大难临头时说的幽默笑话，恕我引用其中的一则。这则笑话说：‘你可知道美国海军在哪里？哦，美国海军不能作战，因为它跟米高梅电影公司签订的合同期限还没满呢。’

“话又说回来，不管救兵是不是来，我都相信新加坡的欧洲人和亚洲人会并肩团结战斗，即使为时已晚，也能自己扭转局势，打垮元气丧尽的侵略者。我愿意拿我这张老脸皮做赌注，押在这个信念上。不过，拿我女儿帕米拉做赌注可不行，她是一个聪明可爱的年轻妇女，协助我工作。明天她就要随着其他妇女儿童一起撤走了。不到两小时前，她给我讲了个故事，我要她也讲给诸位听听。好，现在就请帕米拉说说。”

帕格拼命控制自己，好容易才装得脸色镇静，态度轻松。

“我说的是一段小故事。”这魂牵梦萦的沙哑的甜嗓音铭刻在他心头，给他一种近乎痛苦的惊喜感觉，“最近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一个部队医院做志愿医务人员。今天，一个身负重伤的人离开病床，把我带到一旁，给我一样叫作卵形弹的东西。这是一种手榴弹。这个人脸色沉着，态度严肃。他用动听的澳大利亚口音说：‘小姐，您一向待我们很好。如果您觉得一个日本鬼子打算强奸您，小姐，您只要拉开这个保险，就一了百了啦。’

“我只有一句话要补充的，我是被逼走的。晚安。”

广播中又换了原来的嗓音：“新加坡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祝各位听众晚安。”

斯普鲁恩斯伸过手来关上收音机，说：“亨利，在马来亚和吕宋岛的作战问题上，有耐人寻味的类似情况。白人驻军加上混合的地方部队保卫着一片片住着亚洲人的岛屿。一支亚洲人的侵略军由北到南步步进逼，守军节节败退，直退到极南端的一座有重兵利甲的海岛堡垒。在这个问题上，咱们看来似乎比英国人略胜一筹。等到战后，把这两场战役详细比较一下，一定颇有教益。”

“是，长官。”帕格说。这一次，他竟丝毫也摸不准这位海军少将在说些什么。

(1) 　沃杰环礁是西太平洋马绍尔群岛中的一组珊瑚岛，共有65个小岛。1943年到1944年，美军曾在这里狂轰滥炸。

第十六章

莱斯里·斯鲁特把《万湖会议纪要》影印本交给美国驻伯尔尼的公使，把这份材料说成“十万火急”。

威廉·塔特尔是加利福尼亚铁道界一个退休的百万富翁，西点军校毕业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挨了德军一块弹片，被炸瞎了一只眼睛，就此退出军界。这么一来，他反而发了财。这个高个儿、大肚子的共和党元老自然痛恨新政，并且强烈反对白宫里那个信奉社会主义的狗崽子三度出任总统。可是，由于法国在一九四○年六月沦陷，共和党在七月提名一个叫温德尔·威尔基的外行政治家为总统候选人，塔特尔竟然认为还是让那个信奉社会主义的狗崽子留在白宫比较好。他领导了“共和党人支持罗斯福”的加利福尼亚支部，在大选前遭到了亲友们的唾弃，大选后捞到一份外交官的差事。斯鲁特喜欢这个自行其是的公使。如果说这个经营铁路公司的人缺乏外交经验，那他倒颇有些起码的常识，他不用犹疑再三，就可以立即对棘手的问题做出决定。

斯鲁特三天没听到塔特尔的音信，后来在上午九、十点钟，这位公使打电话给他了。“哦，喂，莱斯 ⁽¹⁾ ，快来吧，咱们聊聊。”

对美利坚合众国驻瑞士代表的身份来说，这间办公室未免朴素了些：书架上堆满了看来没人翻阅的公文卷宗，黑黝黝的旧家具，三扇窗子面对外边迷雾中的秃树，碰上晴天，从窗子里可以看到阿尔卑斯山脉。公使仰面靠在一张转椅上，叉起十根粗指头搁在肚子上，天南地北地谈着战事，弄得斯鲁特莫名其妙。他说，德国的“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安然从布雷斯特开出，是英国衰落的一个迹象 ⁽²⁾ ，比在马来亚惨败还要糟糕。“我的老天爷哪，莱斯！马来亚是在地球的另一边。可要是皇家海军加上空军都阻止不了两艘受了重创的德国战列舰在他们的炮口下打英吉利海峡溜走，那准有毛病——不是他们的情报工作有毛病，就是他们的战备状态有毛病，要不两者都有毛病。”

斯鲁特闻到一阵带有甜酒香味的烟味，只见三等秘书奥古斯特·范怀南格带了文件夹走进来，就是斯鲁特放万湖会议文件的夹子。斯鲁特一看，心都凉了。范怀南格是公使馆里对犹太人事务最反感的，到底是因为他是领事出身——前不久，他才通过驻外机关事务局的途径调来——还是因为他抱着上流人士那种刻骨的反犹主义，斯鲁特可说不上来。他知道，杰斯特罗跟这个家伙在佛罗伦萨闹过别扭。斯鲁特认为范怀南格是一个自高自大的讨厌鬼，荒唐地死抱着自己的家谱不放。

“莱斯，奥吉 ⁽³⁾ 有过一些干情报工作的经历，请他参加一起谈好吗？”塔特尔说。

“那敢情好，阁下。”

范怀南格笑着坐下，跷起了肉鼓鼓的短腿，把文件夹搁在写字台上。

“那好吧，你对这材料的评价如何，莱斯？你建议采取什么行动？”公使说。

“我认为这是一份十分重要的权威性文件。公使馆应当向国务卿拍发一份急电介绍概要，然后由特别航空信使向他呈交这份文件。”

公使朝范怀南格看看，范怀南格正宽厚地满脸堆着笑容。“奥吉可不以为然哪。”

“我的确不以为然。说得客气点儿，这是‘出于同情心搞的骗局’。”

斯鲁特勉强咧开嘴一笑：“倒要领教高见，奥吉。”

范怀南格面带笑容，喷出一口带甜酒香味的蓝烟，说：“好吧，咱们就从接关系的时间地点谈起吧。莱斯里，你在宴会上碰到一个漂亮姑娘。没多久，她父亲，一个叫雅各布·阿舍尔博士的，突然请你去吃饭。你素有同情犹太人的名声，初来乍到，对伯尔尼的情况也不太熟悉。于是——”

“得了，别再说下去了——”

“让我把话说完，老兄。”范怀南格眼睛对着公使骨碌碌转，一手捋着那头剪得短短的金发，“于是席上就有个神父提出要把有关犹太人情况的档案材料塞给你。妙啊！雅各布·阿舍尔凑巧是伯尔尼犹太人协会主席，一个紧盯着各国公使馆给难民发入境签证的财主。但他毕竟是一个老实人，所以不妨说是什么诡计多端的伪造文件者蒙骗了他和你那个神父，大概就是拿的这份所谓文件，在阿舍尔身上说不定还诈去了一大笔钱呢。当然啰，他也巴不得拿到手，这对他来说不失为绝妙的宣传工具。”

“奥吉，你这话只是推理罢了。如果德国人以战争为借口大肆屠杀——我猜是这么回事——罗斯福总统利用这文件就可以调动世界舆论来反对他们。”

“哦，得啦，老兄。纳粹虐待犹太人这档子事好几年前就榨不出油水来了，人们对此无动于衷。至于大规模罪行嘛，这文件纯粹是想入非非。”

“为什么？”

“为什么？唉，请你千万别纠缠了吧，你想内阁部长级官员开会，讨论这么一个骇人听闻的计划，竟会如此平静——还写成了文件！这类事情绝不会见诸文字的。唉，这种夸张的文字，煞费苦心的玩笑，茶余酒后的语气！整篇东西就是浅薄之徒的虚构，莱斯里，写得非常蹩脚。”范怀南格慢条斯理地拿起文件夹，抽出那沓黑纸，散发出那股难闻的药水味，“瞧瞧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德国人拥有世界上最出色的复制设备。顺便说一下，他们复印的文件一向不是黑底白字，他们用底片翻印，印出来全是白底黑字。我是说，我钦佩你的同情心，不过——”

“别管我的同情心，”斯鲁特厉声喝道，“我完全了解阿舍尔博士的为人！至于说到文件嘛，我说这是真的。文体华而不实，令人厌烦，就像咱们俩都啃过的多数德国官方文件一样。会上人人都是语言乏味的空谈家，人人都一味按照德国风气巴结这个主席海德里希。这篇东西活生生是日耳曼人的官腔。再说到把一个惨无人道的方案见诸文字嘛——”斯鲁特把脸转向塔特尔，“阁下，那可再也没比这更像是德国人的作风了。我是专攻德国政治历史取得学位的。听着，奥吉，你去念念特赖奇克 ⁽⁴⁾ 吧，念念卢埃格尔 ⁽⁵⁾ 吧，念念拉加德 ⁽⁶⁾ 吧。天哪，念念《我的奋斗》吧！希特勒无非是一个自学出身的街头煽动家罢了，可是连他也使用政治色彩浓厚的术语，还使用了一种堂而皇之的冒牌哲学的道德框框，来证明他那些绝顶残忍的主意是正确的。我并不想就这题目讲堂课，不过——”

“我念过《我的奋斗》。”塔特尔说。

斯鲁特用拳头捶着写字台说：“得了，阁下，我看哪，这份文件是一个地下德国的人、自由德国的人复制的。我看他是冒着严刑拷打、死亡威胁和暴露他那个反纳粹组织的危险干的。我看，他偷偷把一台袖珍影印机带进绝密档案室，他心惊胆战，匆忙从事。复印这份文件还不是跟偷拍照片一样冒险吗？今天在德国，你要是不签一张能送你上绞架的收据，谅你连这种能印白底黑字的影印纸也休想买到。”

“你是一个热心的辩护者，老兄。”范怀南格又露出了笑容，“要注意这玩意儿注明一月二十日。一份绝密报告经过正式成文、批准、油印归档、偷偷复制，再秘密运到伯尔尼，这一切都不到三个星期？不，莱斯，我对你的同情心深表赞同，可是——”

“天哪，奥吉！”斯鲁特气炸了，“别再使用‘同情心’这个混账字眼啦！这种文件当然会火速送到外界来的！这文件讲述的一桩罪行，人们简直想都想不到！”

“哎呀！我钦佩你的同情心，莱斯，”范怀南格柔声答道，“且让我讲个小故事给你听听。在佛罗伦萨，有份文件传到我手里，也是用这一套特务活动的方式，内容涉及意大利的绝密作战计划。从文字上和外表上看，它不像这份那样粗制滥造，完全无懈可击。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出它是伪造的。我这样说了。可是，我们驻罗马的大使馆竟信以为真，把它交给了英国人。咳，他们仔细分析了这文件，就一笑置之。原来满纸荒唐，目的在于把他们的整个北非战略引向邪路。因此，事情很明白。那些玩意儿才是精心制作的，而这个嘛，”他用软绵绵的手指对着影印本挥了挥，“是一个低级笨蛋的作品。”

“行了，奥吉，多谢多谢。”威廉·塔特尔说。

三等秘书满脸堆着笑容，客客气气，甚至含着歉意，把烟斗一挥，站起身来就走了。

塔特尔把转椅转过半圈，叉起手指抱着后脑勺说：“抱歉，莱斯，我同意奥吉的看法。那玩意儿是毫无知识的人的荒唐空想，拼凑成一个恐怖故事，搞出一份一文不值的假情报。”

尽管斯鲁特早就料到范怀南格会有什么反应，可是塔特尔说出这番话来，倒真叫他大吃一惊。“请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塔特尔正在点雪茄，他津津有味地把雪茄含在嘴里咂着，然后拈着雪茄朝文件夹挥了挥。“就说铁路运输那一点吧。自从我到这儿以来，我一直在收集有关欧洲铁路的情报。马歇尔将军叫我干的——我认识乔治 ⁽⁷⁾ 很久很久啦——我给他送定期的情况简报。在欧洲的德国占领区，所有的车皮都办不了这事。莱斯里，你这里牵涉到由一个已经处于困境而且每况愈下的铁路系统来运输几百万老百姓的问题。希特勒光是运送他的军队、给养和外国劳工就已经焦头烂额了。车站里堆满了粮食、燃料、坦克，还有炮弹这类必不可少的物资。整师整师的官兵干坐在侧线上，因为火车无法运送他们上前线去。英国人又把他们的机车厂和铁路调车场炸得一塌糊涂。情况不会好转，只会越来越糟，明白吗？因此，这么一个周转不灵的铁路系统怎能来回运送遍布全欧洲的一千一百万人，实行什么疯狂的大屠杀计划呢？”塔特尔摇摇头，“这真是痴人说梦，胡说八道。伪造这份文件的人根本就不懂得铁路情况，可惜他没做些调查研究。”

公使发表这番长篇宏论的时候，斯鲁特咬着他那熄了火的烟斗，颓然倒在扶手椅上，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阁下，我不怕被人家看作同情犹太人，容我答辩吗？”

“要说就说吧。”塔特尔咧开嘴笑笑。

“这事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折。只要在整个西欧撒下网，用扇形包抄的办法来个一网打尽，”斯鲁特张开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形，“把斯堪的纳维亚、荷兰、比利时、法国，接下来是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的犹太人，统统扫到波兰和俄国沦陷区去。这些地方红十字会和新闻界都进不去，跟自由地区的居民又离得远，都是落后地区，交通不便，消息闭塞，而且反犹主义猖獗。不过，阁下，大多数犹太人都已经在波兰和俄国沦陷区了，这就是最要紧的一点。即使要搬动的话，他们也用不着搬多远。从西欧运送犹太人绝不会增加铁路负担，西欧没有战事啊。”

公使抽着雪茄，睁开那只好眼睛盯着斯鲁特：“你打算怎样鉴定这份文件的真伪呢？”

“你认为要怎样鉴定才算数呢，阁下？”

“问题就在这里，这桩混账事情我一点儿也不信。我说铁路运输问题是克服不了的。好，我不是叫你忘了这档子事。办得到的话，搞个鉴定来，同时还要尽最大努力保管好这份文件。”

“一定办到，阁下。”

“尽最大努力保管好这份文件，可并不是说把它交到比方说美联社记者的手里啊。”

斯鲁特满脸火辣辣的，答道：“保证不让人看到，除非由你把它发表出去。”

“那好吧。”

斯鲁特带了文件夹回到办公室，不由得感到精疲力竭、一蹶不振，愣愣地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受了挫折，心里老是想不开，连嘴唇都发抖了，就埋头看起公文来，午饭时间也不休息。三点钟光景，一个秘书探头进来问：“你见不见让·赫西博士？”

“当然见。”

这位瑞士外交官精神抖擞地走进门来，他是一个正派人，小个子，愁眉苦脸的，长着一簇红色的山羊胡子，斯鲁特早在华沙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们有时下下棋，下棋时，赫西曾用施本格勒 ⁽⁸⁾ 的口吻对欧洲人的精神破产深表忧伤。“唉，我到锡耶纳去过了，我见到了娜塔丽·亨利太太。”赫西嚓地拉开公文包，说，“是一个漂亮女人，犹太人，对吗？”

“对，她是犹太人。”

“嗯！”他的眼光朝旁边一瞟，捋了捋胡子，同时装出一副色眯眯的轻薄相，“我把你的信交给她了。这是她的回信。”

“谢谢你，让。其他新闻记者怎么样？”

“无聊透顶啦，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就这一点来说，我真羡慕他们。我这就要向你们的公使去报告了。照交涉的发展情况看，这些记者可能在三四月间出来。”

斯鲁特锁上门，撕开信，在窗口对着几张黄信笺看起来。

亲爱的斯鲁特：

哎呀，收到来信真是喜出望外！趁着你那位好心的赫西博士同埃伦在外面柠檬房里喝茶，我赶紧把这封信打出来。

首先向你报告，我很好，路易斯也很好。说来真怪，我们在这里竟过得舒舒服服。可是，我一想到“伊兹密尔”号就忧心忡忡。我们差点儿就乘上那艘船出航了，莱斯里！一个认识埃伦的德国外交官把我们拉下船，用汽车送我们到罗马。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可是他把我们从大难中救了出来，也可能是从死神手中救了出来。英国广播公司对这事的经过并未大事渲染，不过看来在土耳其人勒令“伊兹密尔”号离开伊斯坦布尔以后，这艘船就失踪了。天哪，这艘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这里的消息真闭塞！我一想起这事就心有余悸。什么世道呀！我救了孩子，我想我应当感到欣慰才对，但我一直在想着那些人。

我们看到屋子完整无损。揭掉家具上的布罩，床上铺起被单，生上火，我们就安顿下来了，玛丽亚和托玛索还是完全照往常那样干着活儿。天气寒冷，不过晨雾一消倒也明媚宜人，只有留在高雅旅馆里走不掉的那帮人才使我们想起了战争。他们到这儿来吃饭，一次来一两个人，警察对此很客气。有不少记者、家眷，还有一名歌唱家、两位牧师——古里古怪的一帮人，日子过得厌烦死了，多半都灌饱了托斯卡纳酒，喝得烂醉，满肚子荒唐无聊的牢骚。不过，情况很好。

哦，天哪，我简直无法说起我收到你的信有多愉快！赫西博士刚走出房间这工夫，我竟哭了。这儿的生活真是寂寞得要命！你呢，在伯尔尼——相隔这么近，为争取我们的自由而奔走！我还没喘过气来呢！

唉，一下子只能说一件事，我还是赶紧把我脑子里想得最多的事先跟你说说吧。

斯鲁特，埃伦正在打这个主意，不管打不打仗，都决定留在这儿了。

大主教和警察局局长都是他的老朋友，他们待他都有如流亡的皇亲贵族。对我们来说，奇怪的是这儿完全像和平时期一样。上星期天，人家居然允许他到佛罗伦萨郊外伯纳德·贝伦森 ⁽⁹⁾ 的府邸去吃饭——你知道吗，贝伦森就是那个年高德劭的美国艺术评论家。嘿！贝伦森竟对埃伦说，他不想离开，他年纪太大了，动不了啦，意大利就是他的家，等等，等等，他还是住下不走，听天由命吧。贝伦森也是一个犹太人——像埃伦一样，勉强称得上一个犹太人吧。埃伦回来时脑子里也这么胡思乱想，如果贝伦森能待下来，他为什么不能呢？至于我呢，当然可以自由回家。

乖乖！

我曾说过，伯纳德·贝伦森有很重要的、很有权力的社会关系，他为亿万富翁、王公贵族、国立博物馆、巨头大王鉴定名画，他很可能受到墨索里尼的庇护。这些对埃伦来说一点儿都沾不上边，他非常不情愿地勉强承认这一点。可是，他说他年纪也大了，意大利也是他的家。他的风湿病越来越不见好（那倒是真的），乘火车长途旅行，加上横渡大西洋，可能会把他拖垮，说不定就此落得个残废。他已经动手写他自命为最重要的著作，他那套著作中的“最后一部”是关于马丁·路德和宗教改革运动的。这本书开头写得很顺利，要知道，这本书把我们两人都忙坏了。

不过，他显然无法想象一旦我们统统走了，他会落得个什么样的苦境。他一个人与世隔绝的日子可不好受。万一他病了，就会落到敌对的外国人手里。他是在敌人的国土上呢！这就是他不愿面对的残酷事实。他说，墨索里尼向美国宣战是封住德国人嘴的一出喜剧。反正事无论大小，他都有话说。

他有条备而不用的锦囊妙计，心满意足地抱着不放，莱斯里。原来埃伦在二十多岁时闹了一段小小的风流韵事，结果一场空，其间他一度改信了天主教。这件事你知道吗？他很快就放弃了，不过再也没恢复原来的信仰，如果真有其事的话。他有个在梵蒂冈的朋友搞到了他在美国皈依天主教证件的复本，把复本给了他。埃伦现在把这些一文不值的照片当成他的护身符和挡箭牌。他搞到了这些证件可真倒了大霉啦！

要知道，他熟读了《纽伦堡法令》，具体内容如何我不清楚，不过据说对德国的犹太人来说，凡是在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前改变宗教信仰的可以得到区别对待，也许这只对一半犹太血统的人有效。总之，埃伦说他对付得了意大利人，至于德国人嘛，哎呀，有了他那宝贵的改变宗教信仰的证件，加上美国新闻记者的身份，他才不担心呢。一句话，他只有几年好活啦，他唯一关心的事就是写作，而他在这儿写作条件最好。

我求你劝埃伦打消这个念头，可能他会听你的话，我对他再也无能为力了。他对我抱有歉意，千方百计想安慰我。他立我为他的全部财产和版权的继承人。埃伦为人深谋远虑，大小也算个财主。可是我仍然对他很恼火，而且极为担心。

我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为埃伦如此烦心，这毕竟是他的命啊。在那段白白逝去的岁月里，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我操心的只是谈情说爱（天哪，当时我多年轻啊！），跑来帮他工作无非是想跟你接近一点儿。那时我简直一点儿也不了解他，如今我的命运跟他的命运息息相关了。我的父亲过世了，我的母亲，人不在我身边，心也不在我身边，远在万里之外。尽管天下大乱，她却在迈阿密海滩打打卡纳斯塔牌 ⁽¹⁰⁾ ，参加参加哈达萨 ⁽¹¹⁾ 的会议。我叔叔几乎是我唯一的亲人，仅次于路易斯而已。跟埃伦相比，拜伦本人只是一个没有血肉的概念，一段光辉灿烂的回忆而已，我对你的了解甚至比对自己孩子父亲的了解还要深呢。

哎哟！我听到埃伦和你那位瑞士朋友的声音了，我得结束这封信。

好斯鲁特，亲爱的人儿，你简直想象不到我知道你就在我附近，我心里感到多舒服。当初在巴黎我提出嫁给你时，你不娶我，真是一个大傻瓜。我当时多爱你啊！唉，事情往往只发生一次，过后就烟消云散，成为过去。它在你身上留下了烙印，使你永远变了样儿。人们要是早些明白这一点就好了——得了，这篇匆匆打出的胡言乱语有什么用啊。亲爱的，请你替埃伦想想有什么办法吧！

附上照片，你看我又瘦多了，不过至少脸上还露着笑容。路易斯逗人喜爱吗？

爱你的娜

斯鲁特坐在书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快照，把心目中的塞尔玛·阿舍尔同这个穿着普通家常衣服、怀里抱着一个漂亮娃娃的年轻女人相比，塞尔玛多么相形见绌啊！他心里想，自己出了什么毛病啦。当你失去一个情人的时候，应该就像拔掉一颗牙那样，短短一阵子剧痛，痛定之后，牙洞立即就愈合了。人人都经历过这种事。可是，娜塔丽·杰斯特罗虽然一去不复返了，却还像一个撩人心弦的娇娘那样迷住了他。单单看这封信，就给他一种甜酸苦辣都有的感觉。唉，她就用这种黄信笺，用这台y字字面已磨损的雷明顿打字机，向他倾吐了多少激情流露的心里话啊！一去不复返了，那种如火如荼的爱情，那种人生难得一回逢的大好机会，全都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通过外交途径，要给她发封信恐怕也得花上两个星期，但他还是放下工作，给她写了一封三张纸的回信。向娜塔丽·亨利倾诉衷肠本身就是一种真正的乐趣，尽管带着点儿令人灰心丧气的味儿。然后，他给杰斯特罗写了一封短信，告诫他打消留在意大利的念头。他撕掉了一份草稿，这上面提到了偶然落到他手里的那份犹太人大难临头的“新材料”，他不想让娜塔丽白白吓一场。公使叮嘱过他在文件没有鉴定真伪之前必须保密，这番呵责也使他深为不安。

可是，该怎样来鉴定真伪呢？

(1) 　莱斯里的昵称。

(2) 　1942年2月11日至12日，德国两艘负了重伤的战列舰“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从法国西部港口布雷斯特开出，在光天化日下闯过英吉利海峡，英国海空军竟未能加以阻拦。这被认为是17世纪以来素称海军强国的英国所蒙受的空前奇耻大辱。

(3) 　奥吉是奥古斯特的昵称。

(4) 　特赖奇克（1834—1896），德国历史学家，著有《十九世纪德国史》。

(5) 　卢埃格尔（1844—1910），奥地利基督教社会党创始人和领导人，曾任维也纳市长，以反犹主义著称。他的观点对希特勒影响极大。

(6) 　拉加德（1827—1891），德国东方学专家，圣经学家。

(7) 　乔治是马歇尔的名字。

(8) 　施本格勒（1880—1936），德国哲学家、历史学家，曾在其名著《西方的没落》中哀叹西方文明的精神破产。

(9) 　伯纳德·贝伦森（1865—1959），美国艺术评论家、历史学家。原籍立陶宛，是意大利艺术研究权威，对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造诣极深，长年居住在意大利。

(10) 　一种纸牌游戏。

(11) 　哈达萨是美国的犹太复国主义妇女组织，成立于1912年，主要从事教育和慈善活动。

第十七章

娜塔丽用冰凉的水淋了浴，浑身通红。她打着寒战，从浴室里走出来，赶紧用浴巾使劲擦干身子，站在镶着金边木框的古董穿衣镜前，把身子转过来转过去，看到自己扁平的肚子，不由得感到欣慰。说起来路易斯的出世只在她身上留下了几道淡紫色斑纹而已，甚至一对乳房也不太难看。战时配给口粮不足倒也好！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

她光着身子，不禁陷入一阵回忆，想起了他们在里斯本度蜜月的情景。有时候，她简直想不起拜伦是怎么一副长相，想得起来的也只是还在手头的那几张旧照片上的模样。这会儿她竟想象得出他过去嘿嘿假笑时那张歪着的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摸着他浓密的红棕色头发，感觉到他的一双硬邦邦的手的抚摸。这样活着等于死去，多么枯燥无味啊！真是爱情枉抛，青春虚度！她微微屈下一膝，这个柔美的姿势在米洛斯岛的维纳斯雕像 ⁽¹⁾ 和拉宾诺维茨的女子裸体画中是常见的。脑子里一想到拉宾诺维茨，她马上清醒过来。“虚荣的婆娘！”她心里摸不准该怎么打扮来迎接来吃饭的贵客，不禁说出声来。电话铃响了，她用湿浴巾裹住身子，去接电话。

“喂，亨利太太，我是贝克博士啊。银行里的会已经开完了，所以我还来得及赶到佛罗伦萨搭七点钟开往罗马的火车。我可以陪你和杰斯特罗教授先喝杯茶吗？”

“喝茶？我们正等着你来吃晚饭呢。”

“你真客气，不过战时请客吃饭是件麻烦事，而喝茶嘛——”

“贝克博士，我们弄到了小牛肉。”

“小牛肉！真了不起！”

“大主教送给埃伦过生日的，我们省下来请你吃。一准来吧。”

“我感到不胜荣幸，而且肚子也饿起来啦！哈哈！反正早班火车的速度更快。小牛肉！我领情了！”

从杰斯特罗家起居室的几扇落地长窗望出去，黑白分明的大教堂在夕阳斜照下，高踞在锡耶纳古老的城墙和高耸的朱红屋顶之上，构成一幅美景。不过，意大利多的是美景，真正缺的是苏格兰威士忌。娜塔丽端上一瓶黑格—黑格牌苏格兰威士忌、几只酒杯、苏打水和冰块，真让贝克博士不由得刮目相看。杰斯特罗说，这威士忌是伯纳德·贝伦森送给他的，“他完全是出于又听到了一个美国人的声音的一片感激之情”。她把娃娃抱出来了一会儿，贝克博士逗着路易斯，他的眼睛模糊了，脸上泛着红晕。“唉，我真想念自己的孩子啊。”他说。

杰斯特罗一杯酒落肚，不由得产生了一股逗乐和挖苦人的兴致。哲学家乔治·桑塔亚那 ⁽²⁾ 也和他同贝伦森一起吃过饭，他就拿他们俩在席间出的洋相挖苦一番。他取笑桑塔亚那灌下了整整一瓶酒；取笑贝伦森说起话来只顾自己一个人包场，取笑他欣赏自己一双匀称的小手做的手势。他坏心肠地用这些笑料来引人发笑，贝克博士听得哈哈大笑，娜塔丽也忍不住嘻嘻笑了几声。

她不知不觉中对这位来客有了点儿好感。她根本无法真正喜欢他，也无法真正信任他，不过他夸她的娃娃使她很高兴，而且他们一家目前太平无事也全靠他。他长着一张四方脸，披着一头浓密的金丝长发，不算难看，甚至自有一套不太高明的逗趣本领。她问他最后一次吃小牛肉是什么时候。他说：“亨利太太，我说不准了。两星期前，我在罗马吃过一顿小牛肉，不过我想那头小牛犊准是配了鞍子驯养了的。”

这顿饭显然吃得皆大欢喜。女管家看见又有小牛肉可以烹调，心里高兴，就用马尔萨拉甜葡萄酒调味，做了一道出色的嫩肉片。大主教还送来了一瓶香槟酒给埃伦做生日礼物，有了两瓶酒，大家就开怀畅饮，喝得精光。娜塔丽喝得多了点儿，她本来不想喝这么多，主要是为了不让埃伦把她那一份也一起喝了。他这一阵与世隔绝，也许神经处于压抑的状态，他就喝起酒来，快成酒鬼了。一旦酒喝过了量，他的情绪就不稳定，说话也就口无遮拦。这顿饭吃到最后，大家正吃着树莓馅饼和冰激凌，忽然飘来一股清香。

“我的好教授啊，是咖啡吗？”贝克问。

杰斯特罗不断拍着两只手的指尖，含笑说：“瑞士代办常给贝伦森带来点儿小礼物，我这位慷慨的朋友就跟我分享半磅。”

“现在才开始明白为什么贝伦森决定不走了。”贝克说。

“唉，物质享受不能代替一切啊，维尔纳。伊·塔蒂别墅 ⁽³⁾ 也有不足之处啊。这地方年久失修，糟极了，伯·贝 ⁽⁴⁾ 对此常常感到很不痛快。可是，他说现在这里是他唯一的家园，照他的说法，他要‘抛下锚来挺过这场风暴’。”他脸上露出狡黠而不十分清醒的笑容，加上一句说，“伯·贝认为最后一切都会好转，就是说你们这一方要失败。当然，他对意大利绘画是一个专家，对战争可不是内行。”

“从新加坡、缅甸、大西洋和北非的战局看起来，弗洛伊德博士 ⁽⁵⁾ 会把这叫作单凭主观愿望的想法。”贝克噘起嘴答道，“不过，不管哪一方战胜，这么一位杰出的人物是用不着担心的。”

“一个杰出的犹太人？”娜塔丽能把这句话说得不带一点儿火气，这就能看出她的随和。

“亨利太太，胜利会把硬性的战时政策软化的。”贝克的声调倒平静，“这是我个人深切的希望。”

女管家自豪地把咖啡端进来。他们眼看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注满了杯子，仿佛是魔术师从空壶里倒出来似的。

“哎呀！”贝克刚呷了一口就大声叫道，“到锡耶纳来真是不虚此行啊！”

“当然，桑塔亚那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既不是犹太人，又不是美国人。”杰斯特罗呷着咖啡，自言自语道，“他是一个怪人，维尔纳，他是一个真正具有异国情调的人。在哈佛大学一待就是二十年，写书说话用的都是精通的英语，却保留了西班牙国籍。他解释过这是什么原因，可是我听不懂。当时不是他酒喝得太多了，就是我喝得太多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教徒，有点儿西班牙大公的味道，他本人对犹太人不大喜欢。你可以从他含蓄地挖苦贝伦森阔绰的排场的话里听出这层意思。桑塔亚那躲在罗马一个修道院的小房间里写他的回忆录。他说，一个学者住在靠近一幢大藏书楼的小房间里，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

“一位真正的哲学家。”贝克说。

“说起来，我也能这样生活。”杰斯特罗伸出手，对四壁挥了一圈，“当初我用读书会给《一个犹太人的耶稣》这本书的钱买下这地方，那时我才五十四岁。这是我一时的放纵，我现在可以高高兴兴地扔下，毫不痛惜。”

“你也是一位哲学家。”贝克说。

“可我一提起叫我侄女带娃娃回国，让我跟贝伦森一样，抛下锚来挺过这场风暴，就老是惹得她发火。”杰斯特罗微带醉意地偷偷瞅着娜塔丽。

“我正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呢。”娜塔丽厉声说。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贝克说。

“因为一个哲学家不屑操心集中营的事。”娜塔丽说，杰斯特罗懊恼地看了她一眼，“这话失礼了吗？我叫埃伦面对现实可费事呢。总得有个人这样做呀。”

“不见得所有的德国人都热衷于搞集中营吧。”贝克的声音和蔼而忧伤，胖嘟嘟的脸涨得通红。

“贝克博士，那么东欧传来那些事又怎么说呢？不是传说贵国士兵一直在屠杀犹太人吗？”

杰斯特罗站起身，扯着嗓子说：“咱们到起居室里再喝些白兰地和咖啡吧。”

他们俩的肚量都容不了对方半句话，这一点太明显了。贝克在起居室里安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小心地点上一支雪茄，把嗓音放得又从容又柔和，说道：“亨利太太，我认为你的问题不仅仅是挑衅性的。对于一般挑衅性的问题，我自有一般性的答复。如果你叔叔决定留在这里，我还能开诚布公地就他的安全问题提出一个看法。”

“真的吗？”她紧张地坐在沙发边上，面对着贝克。杰斯特罗站在窗口，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悻悻地看着她。“你对犹太人出了什么事究竟真正了解多少？”

“在意大利吗？什么事也没出啊。”

“在别处呢？”

“在占领区，外事部门是不起作用的，亨利太太。作战地区是由军方管制的。在当地采取激烈的措施也是必要的，占领者也好，被占领者也好，日子都不好过。”

“不用说，犹太人的日子更难过。”娜塔丽说。

“这一点我不否认。东欧到处都盛行反犹主义，亨利太太。我对我们自己人的暴行并不感到自豪，可是为了犹太人自身的安全，非得把他们集中起来不可！这一点我可以向你担保。否则，在立陶宛、波兰和乌克兰等地，他们就会遭到抢劫和集体杀害。德国军队开到的时候，当地的流氓地痞看到德军不让他们立即参加抢劫和杀害犹太人，都大为吃惊。可以说一句，他们盼望有个‘大开杀戒的机会’哪。”

杰斯特罗插嘴道：“那你们部队的暴行是什么呢？”

“教授，我们的警察部队素质一向不高，简直算不上先进文明的代表。”贝克看上去不大高兴地答道，“处理得过火的行为是有的。犹太人这一冬过得真够呛，还闹过几场流行病。说真的，我们的士兵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郊外的雪地里也吃足了苦头。战争是一件万恶的事。”他转过脸来对着娜塔丽，提高嗓门说：“不过，亨利太太，你问起我德国军队是不是屠杀犹太人，我回答说这全是谎话。我兄弟是一个军官，他在罗马尼亚和波兰待过不少时间。他向我担保说，军队不仅不准干暴行，而且经常出头干涉，保护犹太人不受当地居民欺侮。据我所知，这是千真万确的。”

埃伦·杰斯特罗说：“我生在东欧，长在东欧。我相信你。”

“可别让我含糊过去。我们的政权对好多坏事都得负责。”维尔纳·贝克摊开肉嘟嘟的双手，抽了口雪茄，喝了口白兰地，“我敢向你保证，即使我们胜利了，正派的德国人也不会忘掉这一点。这白兰地真好极了，教授，又是你那朋友贝伦森送的吗？”

“不是。”杰斯特罗带着高兴的神色，把酒杯凑在鼻子底下，“我最喜欢法国白兰地，早在一九三八年，我就有先见之明，囤积了好几箱这玩意儿。”

“对了，我兄弟跟我说起过几件奇事。说来也怪，一个人竟可以去参观这些悲惨的犹太区。想想看！有时仪态万方的波兰淑女同我们的军官去逛贫民区，在犹太人那里鬼混一夜。那里甚至也有稀奇古怪的小夜总会。赫尔穆特去过好几回，他要亲自去看看情况怎么样。他想多改善改善供应情况。他在军需部门，在罗兹，他倒做出了一些成绩。可是整个看来情况还是很糟，糟得很哪。”

“你兄弟去参观集中营了吗？”娜塔丽非常客气地问。

“咱们换个话题吧。”杰斯特罗说。

“亨利太太，那些是秘密的政治犯监狱。”贝克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

“可正是在那些地方干出最可怕的暴行。”尽管娜塔丽的火气越来越大，他却有意保持着非常有耐心的态度，这使她很感动。她深悔不该提出这个话题，可是埃伦为什么偏偏要提出留在意大利这个荒谬可笑而令人恼火的想法呢？

“亨利太太，独裁政权是利用恐怖手段来维持秩序的。那是历来如此的政治。究竟是什么强制德国人民服从一个独裁政权，这是一个由来已久的复杂问题，可是外界——包括美国——也并非清白无辜。我根本连集中营外面的大墙都没见到过。你参观过美国监狱吗？”

“这个比较不伦不类。”

“我只是拿你我两人对刑法机构的无知做个比较罢了。我敢说美国的监狱糟得很，我料想我们的集中营要更糟。不过——”他用手抹了抹脑门儿，清了清嗓子，“咱们刚才是从你叔叔的安全问题说起的，那是说，如果他要在意大利待下去的话。”

“不必谈了！”杰斯特罗狠狠地对他侄女皱起眉头，“娜塔丽，咱们邀请维尔纳到这儿来，是为了好好招待他吃顿饭。这个问题跟他不相干。伯纳德·贝伦森是一个非常精明、老于世故的人，可他也——”

“去他的贝伦森！”娜塔丽大喝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对贝克戳戳，像是指责似的，“假如德国占领意大利呢？这一点难道不可能吗？或者假如墨索里尼决定把所有的犹太人都送到波兰的犹太区去呢？或者假如哪个法西斯大人物突然决定要住进这幢别墅呢？我的意思是说，连想一想冒这种风险都是不可思议的、幼稚可笑的——”

“冒这种风险的是我，只是我一个人！”埃伦·杰斯特罗大叫道，把酒杯砰地放在桌上，连酒都洒了，“老实说，我对这已经感到腻了。维尔纳是咱们的客人，你们母子俩还不全靠他救了才活着？不管怎样，我从没说过我不愿走啊。”杰斯特罗猛地一下推开一扇玻璃窗，一股冷空气涌进屋里，一道蓝幽幽的月光射在东方款式的地毯上。他背靠着窗子站着，一只抖得厉害的手重新拿起了酒杯。“娜塔丽，你我之间一个关键性的差别就在于你简直算不上犹太人，你对咱们犹太人的文化和历史根本一窍不通，而且你也不感兴趣。你居然不动声色地嫁给一个基督教徒。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犹太人，我是一个波兰犹太人！”这句话，他是骄傲地瞪着眼说的，“我是一个专门研究《塔森德》的学者！只要我高兴，我明天就可以恢复研究。我的全部著作关键就在我这身份上。我的神经末梢是触角，对反犹主义可敏感呢，我和乔治·桑塔亚那待在一间房里不到五分钟，就看出他也有反犹主义情绪。用不着你来警告我做个犹太人要冒什么风险！”他冲着贝克博士说：“你身上一根反犹太的骨头都没有。你为一个可恶的政权效劳，至于你应不应该为他们效劳，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也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这一问题你我改天应当讨论一下，不过——”

“教授，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很难两全其美的根本道德问题。”

“我也这样想。贵国政府对犹太人的所作所为是不能原谅的。不过真遗憾，这回事追溯起来根子有多深啊！在阿奎那 ⁽⁶⁾ 的《神学大全》里就有反犹太人的规定了，这使你们的《纽伦堡法令》相形之下也变得温和了。教会至今尚未否定这些规定！我们在信基督教的欧洲永远是陌生人，是局外人。每当多事之秋，我们总是首当其冲，受难最深。在十字军东征时期，我们遇到了这等事；在闹瘟疫的年月里，也碰到了；大凡在战争和革命的年头里，都碰到了。美国是现代自由人士的绿洲，自然资源丰富，有海洋做它的屏障。我们精明能干，我们工作卖力，因此我们在美国混得挺好。不过，娜塔丽啊，要是你认为我们在美国不会像在德国那样被当作外人，那太天真的就是你，不是我！如果这场大战急转直下，美国打了败仗，它就会比纳粹德国更恶劣。路易斯在美国也就不会比在这儿更安全，说不定更不安全呢，因为意大利人至少还喜欢儿童，不太凶狠。这些都是你无法理解的简单真理，因为你身上的犹太血液太少了。”

“胡扯！完全胡扯！”娜塔丽回击道，“纳粹德国是历史的畸形怪物，既不是基督教国家，也不是西方国家，甚至也不是欧洲国家。拿它同美国相提并论，竟然假定美国打了败仗，真是醉后胡言乱语。至于我的犹太血液嘛——”

“什么？希特勒有什么畸形的？为什么德国人企图主宰世界，就比两个世纪以前真正主宰了世界的英国人更坏？或者比目前也在企图当主宰的美国人更坏？你看这场战争究竟为个什么呢？为了民主吗？为了自由吗？乱弹琴！为的是下回轮到谁来坐天下，谁来制定币值，谁来控制市场，谁来掌握原料，谁来剥削那些未开化大陆的广大廉价劳动力！”杰斯特罗这回可上劲了，酒后没遮拦的这张嘴更说个没完，一点儿也不含糊其词，而是像个被激怒的教授在课堂上讲课，声调干脆尖锐，“你听着，我猜我们会打胜的。对于这一点，我很高兴，因为我是一个不受清规戒律约束的人道主义者。像希特勒或斯大林那种过激的民族主义往往要扼杀自由思想、艺术和言论。可是娜塔丽，我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实在弄不懂到底是在专制统治下，靠几条死板的法规，实行恐怖手段迫使大家沉默，光叫大家尽尽本分，人性比较满足呢。还是在自由政体的困境和混乱状况下，人性比较满足？拜占庭帝国长达一千多年，不知美国是不是维持得了两百年？我在一个法西斯国家过了不止十年，可是比起在一味追逐金钱、骚乱不止的国内来，我过的日子着实要太平得多了。娜塔丽，我真担心来一个美国的一九一八年 ⁽⁷⁾ ，我担心那些由共同追求金钱利益而抱成一团的离心离德分子一下子又散了伙。我预见到了失败引起的恐怖活动，荒无人烟的摩天大楼和杂草丛生的公路，连南北战争都将黯然失色！一场地区对地区、种族对种族、兄弟对兄弟、众人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就会发生。”

维尔纳·贝克做了个手势，对娜塔丽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别再惹那老家伙发火啦。他用一种安慰人心的口吻，甜言蜜语似的说：“教授，你对美国这番精辟的见解使我大为吃惊。老实说，当初我在华盛顿的时候也深为震动，有几个专门结交上层人士的人物悄悄跟我说，他们完全赞同元首对犹太人的立场，一点儿都不想想我或许不同意这看法。”

“唉，上流阶层的反犹主义是种流行病，维尔纳。社会名流对天赋聪明、多才多艺的局外人一向嫌恶。是谁制定英国拒绝难民船进港的政策的？还不是那帮一个鼻孔出气的守旧派反犹分子？掌管我们国务院的那些上层的反犹分子把南北美洲的大门都对难民堵死了。为什么至今我还在这儿？无非是因为人家暗中在我的证件上捣鬼罢了。”

娜塔丽力求用一种平静的声调说：“埃伦，是你拖拖拉拉。”

“就算是吧，亲爱的，就算是吧。”他一屁股坐到一张扶手椅上，“是我的过失，是我的过失，是我极大的过失 ⁽⁸⁾ 。可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十分了解高雅旅馆那帮闷得发慌、整天泡在酒里的新闻界人士都巴不得快点儿离开锡耶纳，我知道你也想带路易斯回国。不过，我认为今年可能会讲和，至少我对此表示欢迎。”

“欢迎？”娜塔丽和贝克两人的脸上几乎流露出同样程度的惊讶。“欢迎同希特勒讲和？”

“亲爱的，为了使人类能够生存下去，最好的出路就是结束这场战争，越早越好。人类文明的社会结构早已被工业革命和科学革命、宗教的崩溃以及两次机械化的世界大战破坏了。它再也经不起一次打击了。说来心酸，我几乎庆幸新加坡的沦陷——”

“新加坡没有沦陷——”

“哦，那是日子问题，”贝克插嘴道，“或者是钟点问题也未可知。英国人在亚洲可完蛋了。”

“咱们正视一下这个问题，”杰斯特罗说，“日本人是亚洲的本地人，欧洲人可是外人。俄国的战线相持不下，大西洋战线又是相持不下。讲和无论对世界还是对美国，当然还有对犹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事情。总比进行一场报复性的消灭穷国的五年圣战 ⁽⁹⁾ 更加顺天应人吧。我想如果我们调动我们所有的工业潜力，是打得垮他们的，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已经显示他们的能耐了。霸权可以分享的嘛，英、法经过几世纪的流血争夺，懂得了这样做。到头来可就不得不同俄国人分享天下。战争拖得越久，纳粹后方犹太人的处境就越惨。亲爱的，如果我们当真打垮了德国，结果只会打出一个苏维埃欧洲来。难道这是令人满意的吗？为什么我们不应当希望这场血腥的狂暴行动趁早结束呢？如果一旦真的结束了，那么我白白把自己整个一生的老窝连根拔掉岂不荒唐可笑？可话又说回来，没有我跟着你，你是不肯走的，那么我就走吧。我从来没二话。不过，我不是一个自己拿不定主意、只考虑留下来的老糊涂，我不容许你再用这口吻跟我说话，娜塔丽。”

她没搭理他。

“亨利太太，我看你叔叔对战争的高见真是透彻，发人深省，他赋予了这场荒谬的大屠杀一个主题、一个目标和一个希望。”维尔纳·贝克激动地说。

“真的吗？同希特勒媾和？希特勒说的话，谁信得过？希特勒签的文件，谁信得过？”

“这问题并非解决不了。”贝克不动声色地答道。

“对极了。还有其他德国人哪，甚至还有其他纳粹分子，”杰斯特罗说，“暴君的皮可不是钢板做的。历史这样告诉我们。”

“教授，我除了跟自己的兄弟之外，有好长时间没这样推心置腹地谈话了。”维尔纳·贝克的眼睛对着杰斯特罗异样地闪闪发光，声音也颤抖了，“我将装作从来没听到过这种话。不过，你是我衷心信赖的好老师，我要告诉你，我跟自己的兄弟不止一次地讨论过诛戮暴君的道德问题，一直谈到天亮。”

“我这会儿该去喂孩子了。”娜塔丽站起身，维尔纳·贝克也一跃而起。

“亨利太太，请容许我感谢你请我吃这么丰盛的饭菜，我有好几个月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哎呀，我们能保住性命恐怕还多亏你呢。这一点我可不是不知道。所以，如果我——”她对她叔叔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径自打断话头，匆匆离开房间。杰斯特罗站在敞开的窗子前，一头稀发随风飘拂，脸上被月光照得阴影重重。

“教授，你对战争的论述使我大为震动，你这番话像修昔底德 ⁽¹⁰⁾ 的思想一样精辟。”贝克博士说。

“唉，维尔纳，这只是气头上说的话罢了。可怜的娜塔丽，哪怕是动物，做母亲的也会为自己的娃担心呢。这些天来跟她真不大好相处。”

“杰斯特罗博士，等你回了国，我倒要劝你写本篇幅短小的书，发表这些见解。写一本像《最后一场赛马》这样的书，就是你哀悼签订了《凡尔赛和约》的欧洲那篇短小精悍的绝妙挽歌。”

“哦，原来你看过那篇东西，”听上去杰斯特罗有点儿受宠若惊，“耍弄笔杆子的小玩意儿罢了！”

“不过，你对战争的那番远见真绝！像你这样一个人，一个人道主义者，一个犹太人，竟这样通情达理地谈到日本问题，谈到德国革命问题，多了不起啊！甚至提出分享霸权这种才华洋溢的说法，认为这样做可能比五年相互流血残杀更可取！这话真激动人心。这话让人对人类之间可能存在兄弟情谊这一点恢复了信心。这对犹太人的精神是多么意味深长的颂扬啊！”

“你过奖了，可我对这场该死的战争什么东西都不写。我要赶紧写马丁·路德。得了，咱们临睡前喝一杯吧！”

“好。我打个电话叫我的车子来接。”

贝克打了电话，杰斯特罗呢，在矮脚酒杯里斟了两杯酒，比平时斟得更满。他们站在敞开的窗子前喝着，闲扯着窗外的景色和锡耶纳这种幽静的美。“我理解你为什么不愿离开此地，你在此地有一个小小的私人乐园。”贝克说。

“是啊，我在这儿过得很愉快。”杰斯特罗的情绪大为好转了，“白兰地帮我捕捉了不少难以捉摸的主题和思想。”

“教授，你愿意考虑上罗马去，同中立国家的新闻记者谈谈吗？光同中立国家的。戈培尔的宣传人员也好，盖达的雇佣文人也好，一个都不要。”

“有什么用处呢？”

“你对战争的看法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些看法别出心裁，大气磅礴，英明睿智。这些话能造成极大的影响。老实对你说，”这个外交官的声音低下去了，“德国那些善良的人士听了会深受鼓舞。”

杰斯特罗捋捋胡子，笑得脸上都深深打起皱来：“未必吧，我只是一个作家。”

“哪儿的话。你有新闻价值，除了你之外，只有贝伦森和桑塔亚那在意大利独裁政权下生活得这么久。这一点我劝你好好想想。”

“这怎么成？我一回国，就要被人拿来示众啦。”一辆汽车辘辘地开进车行道，就是外交官来时坐的那辆银行公用的大轿车。“唉，你这就要走吗？”杰斯特罗说，“真可惜，我还想让你参观一下我的书房呢。”

贝克从窗口探出身子，跟司机简短地说了句话，杰斯特罗就带他上楼到书房去。他们手里拿着酒杯，在书房里绕了一圈。贝克说：“哎哟，天哪，你私人收藏的基督教书籍那样齐全，哪儿也比不上吧？”

“唉，哪里谈得上呀！马马虎虎，可怜得很。可是——”杰斯特罗顺着书架一一看去，他的脸色看起来深为悲哀，“不瞒你说，维尔纳，我一向没有家庭生活，没有子女。如果我的爱有一个对象，那就是这些藏书了。当然，桑塔亚那说得对，公共图书馆最好。然而，待在这间房里，对我来说，多少有点儿亲切——听上去未免有点儿幼稚可笑——活着的感觉。这些书本跟我说话，书本的作者全是我的朋友和同事，尽管有些作者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化为灰烬了。我离开这幢别墅原不足惜，伤心的是扔下这些书，我心里明白兴许是这些书本的末日到了。”

“杰斯特罗博士，等你走了，我能不能替你把书装进箱子，捎到瑞士或瑞典去？战争总要结束的，那时你就可以重新拿到手了。”

这双忧伤的老眼露出喜悦的光辉。“我的好伙伴，你办得到吗？能行吗？”

“我回到罗马打听仔细了，再打电话告诉你。”

“哎呀，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我已经欠了你不少情啦。”

“请别客气！你提拔我获得了博士学位，造就了我一生的前程。眼下我要向你告辞了，多谢你今晚盛宴款待。杰斯特罗博士，我还要再劝说你一下，把你那番先知先觉的见解发表出来，让受苦受难的世人共享吧。我是好言相劝。”

“我不是先知，也不是先知的儿子，维尔纳。”杰斯特罗调皮地说，“祝你一路顺风。”

(1) 　此雕像于1820年在希腊爱琴海的米洛斯岛上出土时两臂已断，现藏法国卢浮宫博物馆，为最著名的维纳斯像。

(2) 　乔治·桑塔亚那（1863—1952），哲学家、诗人，生于西班牙马德里，在哈佛大学执教多年，后返回欧洲，隐居意大利修道院。

(3) 　伊·塔蒂别墅是贝伦森在1900年结婚后购买的，在佛罗伦萨附近的塞蒂格纳诺，别墅中收藏有大批艺术瑰宝及珍本图书，为欧美知识分子心目中的艺术圣地。贝伦森死后，根据其遗嘱，该别墅捐赠给其母校美国哈佛大学。

(4) 　即伯纳德·贝伦森。

(5) 　弗洛伊德（1856—1939），奥地利精神病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

(6) 　托马斯·阿奎那（约1225—1274），意大利神学家、经院哲学家，主要著作为《神学大全》。在这本著作里，他提出神学与科学不能抵触。

(7) 　1918年是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以失败告终的一年。

(8) 　原文是拉丁文。

(9)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奥匈等国与英、法、俄等国相比，自以为是穷国，要求重新瓜分世界市场，点燃战火，协约国以世界文明保卫者自居，双方打了五年（1914—1918），以同盟国失败告终。希特勒上台不久，又提出要求“生存空间”，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故杰斯特罗这么说。

(10) 　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前400），古希腊历史学家。

第十八章

莱斯里·斯鲁特情绪低落，百无聊赖，只得饱餐一顿聊以解闷。这顿瑞士菜吃得过于油腻，瑞士酒也喝得过了量。他吃饱喝足，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公使馆去。他竖起衣领，低着头，顶着风雨，差点儿一头撞上刚走出公使馆大楼的奥吉·范怀南格。“留神，老兄。”

“嘿！”

“昨天我们会面时我说的一番话，请你不要见怪。”

“不见怪。”

“好。要是你进一步搞下去的话，会闹出大笑话来，说不定更糟。”

斯鲁特在办公室里扔掉了湿衣湿帽，一把抓起电话机，就给塞尔玛·阿舍尔挂电话。话筒里传来一个睡意正浓的声音：“喂？哪一位呀？”

“哦，阿舍尔博士，我是莱斯里·斯鲁特呀。”

“哦。”声音歇了片刻，“你想跟我女儿说话？我女儿不在家。”

“不要紧，谢谢你。”

“我女儿六点钟回来，要她给你回电话吗？”

“她有空就打吧。”

他着手工作，辛辛苦苦地钻在文件堆里，速度却只有平时的一半。钟敲六下，电话铃响了。“喂，我是塞尔玛·阿舍尔。”

“你有工夫谈谈吗，塞尔玛？”

“当然有。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

声调生硬冰凉，他一听就心中有数了。“呃，我很想打个电话给上回在你府上见到过的英国姑娘。”

“你是说南希·布里滕吗？她家住在泰伦大街十九号加芬公寓。你要南希的电话号码吗？”

“劳驾啦，真不好意思麻烦你。”

“不麻烦。等一下——啊，有了！南希的电话是68215。”

“真太谢谢了。”

“那么再见吧，斯鲁特先生。”

电话铃又响起来的时候，他正沮丧地往公文包里塞文件，听她的声音气喘吁吁、兴高采烈的。“呃，莱斯里吗？我在拐角汽车房打公用电话呢。”

“塞尔玛，我在你府上见到过的那个神父——”

“马丁神父吗？他怎么样？”

“我得找他谈谈。千万不能让你父亲知道，我又不能打电话到他教区神父的住宅里去。”

“呃，明白了，就这么回事吗？”稚气未脱的声调活泼起来，“回头我还得再给你打个电话。”

“我就要回寓所去了，电话号码是——”

“别，你等着别走。”

过了半小时，她又打电话来了。“菲尔德大街和林荫大道的拐角上。你认识那地方吗？”

“当然认识。”

“在那儿等着，我开车来接你。”

他刚赶到那条热闹的林荫大道路口，那辆灰色的菲亚特跑车就飞驰而来，车门呼地一下打开了。“南希·布里腾，装得可真像。”塞尔玛心烦意乱地一笑，喊着说，“上车吧。”

“哦，我总得找句话说说啊。”他砰地关上车门。他闻到了一股座椅的皮革味和她身上那股香味，他不由得回想起他们上回晚上一起出来玩的狼狈心情。“刚才你父亲就站在你身边吗？”

“可不是。”她挂上挡，刺溜一下车子就开动了，“我跟马丁神父不大熟，不过我刚才开车去找了他。他给了我几道奇怪的指示。我只能把你送到半道上，他说你千万不能再把我牵扯进去。我以前从没经历过这等事，真像电影。”斯鲁特听了笑起来。她又找补一句说：“别笑，说真的。有危险吗？”

“没有。”

“这件事跟他说的犹太人的消息有关系吗？”

“别问啦。”

“我父亲知道咱们那晚在一起了。”

“怎么知道的？”

“他问我的呗。我不能对他说谎。我没听他的话，又同你见面啦。”

“他究竟反对我哪一条？”

“哦，莱斯里，别说废话了。”

“我说的是正经话，他的态度真让我莫名其妙。”

“难道你不觉得我逗吗？”她把汽车飞快地开进一条黑沉沉的小巷，突然问了他一句。

“逗极了。”

“我觉得你才逗呢。我已经订婚啦，我们是信教的人家。我父亲的态度哪点让你莫名其妙？”听了这一连串干脆利落、明明白白的话，斯鲁特觉得仿佛听到的是娜塔丽·杰斯特罗的声音，像在过去的日子里那样，把他追问得哑口无言。

塞尔玛在一座耸立着一排排住宅的小山前刹住车子，近旁有盏路灯，有两个穿得鼓鼓囊囊的孩子在灯光下玩“造房子”。“我就在这儿跟你分手了。你一直走到山顶，向左拐弯，沿着公园一直走，走到一座石砌的教区神父的住宅，石墙上有一扇木头的花园门。趁眼前没人，敲门就是。”

“塞尔玛，咱们难道不再见面啦？”

“不啦。”

那对圆溜溜的、充满柔情的眼睛在一块红披巾下闪闪发光。娜塔丽也经常这样裹着披巾御寒，看上去也是这个模样——如梦初醒，意气消沉，由于拼命克制自己而显得神情紧张。他不由得心头怦怦直跳，又一次因为在她身上找到娜塔丽的影子而追悔莫及。她握住他的手，用冰凉的指头紧紧握了一下：“千万珍重。再见了。”

“谁？”他敲敲厚厚的木头花园门，一个来应门的女人问了一声。

“我是斯鲁特先生。”

大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难看的矮子在头里走，领着他朝一扇在暗处亮着橘黄色灯光的凸窗走去，他看到神父坐在一张点着蜡烛的桌子边。斯鲁特走进屋，马丁神父就站起身，指着身边摆好的饭菜请他入座。“欢迎！陪我一起吃吧。”他揭开一只大汤碗的盖子，“这是红烩牛肚。”

“真可惜，”斯鲁特低头朝那碗热气腾腾、辛辣刺鼻的酱色东西瞧了一眼，他生平吃过一回牛肚，觉得像嚼橡皮，就此把它列为章鱼一类忌吃的讨厌食物，“我吃过了。”

“那好吧，”他们就座时，马丁神父从一只陶土酒壶里斟出红酒来，一边说，“尝尝这个。”

“谢谢你——哎呀，这酒好极啦！”

“哦？”神父看上去高兴了，“这是我兄弟在维尔茨堡附近老家的葡萄园里自己酿的。”

马丁神父不再说话了，只是不慌不忙、平静地把一整个面包都吃光。他把面包掰成一块块的，就着牛肚，在盘子里蘸着酱汁吃。他每掰开一块面包，那个手势和红光满面的样子，都流露出他对面包色香味的满意。他不断给自己和斯鲁特的杯子里斟酒。一张圆脸，嘴唇厚厚的，神色安详得简直有点儿傻相了。那个矮胖的管家婆是一个长着一嘴浓密汗毛的中年女人，穿着一条拖到地板的黑长裙，端来了一块黄色的干酪和一块面包。

“你尝一口干酪吧，”神父说，“包你爱吃。”

“谢谢，想来一定合我的胃口。”这会儿斯鲁特狼吞虎咽，干酪、新鲜面包、葡萄酒全都美味可口。

马丁神父满意地出了口气，把大半块干酪吃得精光以后，抹了抹嘴。“咱们这就去吸点儿新鲜空气吧。”

户外正起风，刮得园子里几棵高高的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嘎啦啦响。“你有何贵干？”这声音变得一本正经、焦急不安，“在屋子里我不便说话，哪怕是在自己的屋子里。”

“就是关于我在电影院里拿到的文件。你看过没有？”

“没有。”

“我得鉴定一下它是不是真的。”

“据说这文件绝对可靠，不需要证明。”

他们不吭声，只有两人踩着砾石路的嚓嚓声。

“雅各布·阿舍尔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是他安排我们在他家见面的吗？”

“他没有安排过。”

“我跟你说说我这一头的经过，好吗？”

“好吧。”

斯鲁特就把他会见公使和范怀南格的事讲了一遍，他还把《会议纪要》的内容说了一下。神父听得怪腔怪调地喘着气，嘴里咕哝咕哝的。风呼呼地刮着，刮得树木唰啦啦响，他们在园子里踱来踱去。

“可怕啊，可怕！不过，说到可靠性嘛，斯鲁特先生，人家偏偏不肯相信，这种态度好比一堵石墙，你如今不是正拿头去撞吗？”他慢条斯理、又严峻又沉痛地吐着一字一句，一边抓着斯鲁特的胳膊肘，伸出一根粗短的指头对着他的脸戳戳，“偏偏不肯相信！这种态度对我来说可不是新鲜事。人家临终时我碰到过，人家忏悔时我听到过。我听到受骗的丈夫这样说过，听到有儿子在战场上失踪的父母这样说过，听到上当破产的人这样说过。偏偏不肯相信，这原是人之常情。凡是思想上无法理解一个可怕的事实，或者不肯正视它，那就掉过头去，仿佛只要坚决不相信，就能凭魔法把这事实变得没有似的。你目前遇到的情况就是这样。”

“马丁神父，我们的公使是一个精明能干、意志坚强的人。如果我能提供铁的事实，他就不会回避。”

“什么铁的事实啊？斯鲁特先生，你们的公使要什么样的证明才肯承认呢？偏偏不肯相信，争论又何济于事？让我去说服德国公使馆某个人同他当面会见吗？你可知道这有多危险？伯尔尼到处都是德国秘密警察布下的罗网，这可能会要了那人的命，而你能得到些什么好处呢？你们的公使疑心他看到了伪造的文件，是吗？那他不会干脆怀疑跟他说话的也是一个骗子吗？”

“德国公使馆来的人我倒认得出来。你最好还是跟你们那个人说，到目前为止，一切冒险都是白费，跟他说美国人说这文件‘内容可疑，来路不明’。”

神父松了他的胳膊，打开花园门，朝外面张望一下，说：“再见。笔直走到公园那边，在威廉·特尔咖啡馆外面就有个出租汽车站。”

“你不再帮助我了吗？”

“斯鲁特先生，我已经请求我教区的大主教把我从伯尔尼调走。”神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千万不能再来找我了。你们美国人的确不了解欧洲。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再把阿舍尔父女牵扯进去。”

过了几天，奥古斯特·范怀南格把头探进斯鲁特的办公室说：“嘿，我刚才跟你的一位朋友进行了一次热烈的长谈，他想问候你。”

“好呀。是哪一位？”

“雅各布·阿舍尔博士。”

阿舍尔博士戴了一顶黑色的窄边帽，身上一套黑衣服宽松地披在两只塌陷的肩膀上，看样子就像个碰到紧急情况被迫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病人，不过他握手出人意料地有力。

“好吧，我就让你们这一对相思鸟待在一起，管保你们有一大堆话要谈呢。”范怀南格打趣地使了个眼色。

“我只待一会儿工夫，我请求你也参加，我们一起谈。”阿舍尔说。

范怀南格朝他摇摇一根手指，声音单调地回答说：“啊——啊。两个是伴儿，三……三个嘛成群，哈哈！”他嬉皮笑脸，眨眨眼睛，跳着舞步走了。

阿舍尔博士颓然坐在斯鲁特请他坐的一张椅子上。“谢谢你。我们就要到美国去了，比预期的日子早，其实就在下星期四。这件事牵涉到匆匆履行的几项复杂的国际合同，所以我才来找范怀南格先生。”

“奥吉帮了你忙？”

“哦，对。”阿舍尔博士两道灰白的浓眉下的眼神看不清是什么含义，“帮了不少忙。好吧！”阿舍尔两眼深陷，显出两个可怕的黑窟窿，严峻地盯着斯鲁特，“我难得向别人求情。虽然我跟你不大认识，先生，可我还是来向你求这么个情了。”

“请说吧！”斯鲁特应道。

“从现在起，我们还有八天就要走了，如果在这期间我女儿塞尔玛打电话给你，我求你不要见她。”斯鲁特在这个脸绷得铁板似的犹太老头儿面前，不由得心虚胆怯。“这个请求难办吗？”

“阿舍尔博士，我凑巧工作忙得很，没法子跟她见面。”

阿舍尔博士痛苦地伸出手来。

“祝你们在美国生活愉快。”斯鲁特说。

阿舍尔摇摇头：“我在伯尔尼待了十六年才有家的感觉，如今我要上巴尔的摩了，这个地方我根本不熟悉，而且我今年七十三岁了。不过还是塞尔玛要紧，虽然姑娘家有时都很难弄，但她倒是一个有才华的好姑娘。因为我儿子是一个老光棍，所以她的终身大事也是我唯一的终身大事了。再见，先生。”

斯鲁特回过头来继续工作，他在公使馆里承担着跟法国维希政府打交道的任务。尽管正在打仗，瑞士、美国和法国沦陷区为继续进行三方贸易，正在谈判签订一项条约。德国人出于实用的理由，对此也听之任之。不过这件事实在难办，文件已经堆积如山。斯鲁特正快写完当天下午一次会议的发言稿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是莱斯里·斯鲁特先生吗？”对方的声音苍老而高亢，十足英国腔，“我是托莱佛·布里滕。咱们在阿舍尔府上见过面。”

“对，对。你好吗？”

“好极了。那天晚上咱们不是谈得很投机吗？啊，你知道吗，温斯顿·丘吉尔今晚要广播。啊，我女儿南希和我想请你来我们家吃饭——不过是些家常素菜，可是南希做得还不坏。咱们可以一起收听丘吉尔的讲话，讨论讨论事态的新发展。”

“那可太荣幸啦，”斯鲁特说，心想没有比这更乏味的邀请了，“可惜我得赶个通宵，差不多要一整夜呢。”

对方不再哼哼哈哈了：“斯鲁特先生，你不来可不成。”

斯鲁特听出这个苍老的声音里有了一种职业上的强硬口吻，这是一个暗示啊，此人毕竟是英国外交部门的工作人员。“蒙你再三邀请，实在过意不去。”

“泰伦大街十九号，加芬公寓，三号甲。七点钟左右。”

当天晚上，斯鲁特在伯尔尼一个破落地区的一幢满目凄凉的公寓大楼前面，看到停着一辆汽车，不由得暗自寻思，伯尔尼也许还有一辆和塞尔玛·阿舍尔那辆一样的灰色菲亚特跑车。问题来了：他已对塞尔玛的父亲下了保证，现在他是不是不能上楼去看一看了？他用诡辩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就一步跨两级地上了楼。反正塞尔玛不曾打电话给他，他也摸不准她是不是在布里滕家里，人家真心诚意请他吃饭，他接受了。一句话，让那个忧心忡忡的做父亲的犹太老头儿见鬼去吧！尽管斯鲁特打算由着性子干，但塞尔玛·阿舍尔离开伯尔尼时准还会是没破过身的处女 ⁽¹⁾ 。

她穿了一件不大洁净的蓝上衣，跟家常便服差不多，头发用发卡随随便便地别住。她神情慵倦，闷闷不乐，跟他打招呼时一点儿也不轻佻，态度着实简慢，隐隐有些怨气。她跟那英国姑娘在厨房里忙着，这工夫，布里滕在一间塞满旧书旧杂志、充满霉味的小书房里，斟着烈性威士忌。“幸亏酒是用植物酿造的，怎么样？如果是用什么动物尸体蒸馏出来的，那我奉行的素食原则就得全部抛弃了。嘻嘻！”斯鲁特觉得布里滕说的这番笑话至少说过千百回了，这么傻笑少说也笑过千百回了。

老头儿巴不得谈谈新加坡的事。他说，一旦日本人在马来亚登陆，明摆着的战略就是且战且退，诱敌深入，一直朝南退到新加坡猛烈的炮火射程内。这期间的新闻虽然早已令人沮丧，不过转机必将到来，而且就在眼前了，今晚温斯顿显然有什么有关新加坡的惊人消息要发表。“偏偏不肯相信。”斯鲁特心想，现摆着一个多么触目惊心的例子啊！甚至英国广播公司都公开透露新加坡正沦入敌手。可是，布里滕粗哑的嗓音里流露出的乐观精神是完全真诚的。

这顿饭吃得很紧张，非常寒酸。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南希端上来的少见的素香肠和炖菜都是淡而无味的东西。塞尔玛吃得很少，眼睛也不往上抬，脸蛋绷得紧紧的，拉得长长的。他们正动手吃一道点心，那是非常辛辣的炖大黄 ⁽²⁾ ，这时短波电台里开始传出丘吉尔那抑扬顿挫的声调。他那篇阴沉的讲话里有好长时间没提到新加坡，布里滕不断使眼色、做手势，叫人放心，向斯鲁特表示一切都不出他所料，好消息就要透露出来啦。

丘吉尔顿住了，听得出在换口气。

说到这里，我有则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要宣布：新加坡失守了。大英帝国这座强大的堡垒，面对难以克服的强大优势，坚持多时，终于光荣放弃，以免该地平民百姓继续遭受无谓屠杀……

老头儿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脸越来越红，一双泪汪汪的眼睛闪着古怪的光芒。他们默默无言，一直听到讲话结束：

……因此，让我们迎着风浪，穿过风浪前进吧。

布里滕颤抖着伸出手去关上收音机，说：“好哇！这下我可错到家了。”

“唉，大英帝国完蛋了。”南希带着酸溜溜的满意心情说，“爸爸，该是我们大家正视这事实的时候了。尤其是温斯顿，好一个老掉牙的浪漫派！”

“一点儿不错！黑夜来临了，一种新的世界秩序形成了。”布里滕的声音跟丘吉尔的腔调一模一样，听上去像是怪腔怪调、尖声尖气的应声虫，“匈奴人将跟蒙古人携手合作了。斯拉夫人，天生的农奴将侍奉新的主子。基督教信仰和人道主义成了僵死的教条，技术上处于蒙昧状态的千年长夜来临了。唉，我们英国人总算打过一场恶仗了，我这辈子也算活到头了，我可怜你们这些年轻人呀。”

他明摆着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塞尔玛和斯鲁特看了马上就告辞了。她在楼梯上说：“新加坡的陷落真的那么糟糕吗？”

“呃，对他来说这等于世界末日。这也许意味着大英帝国的末日，可战争还是要进行下去的。”

走到街上，她抓住他的手，手指勾住手指。“上我的车吧。”

她开到一条热闹的林荫大道，停在人行道旁，没有关上马达。“马丁神父叫我给你转个口信。他的原话是这样的：‘事已安排妥当。星期日晚上六点，在你寓所等候一位来客。’”

斯鲁特大吃一惊，说：“我原以为他不希望你卷进去呢。”

“昨晚他来我家，爸爸跟他说我们下星期四要走了。我猜，既然我马上就要走了，他一定就此认定我是一个保险的信使。”

“很可惜，你不得不违背你父亲的意志。”

“南希的蹩脚饭菜倒胃口吗？”

“这顿饭吃得很值得。”

她直勾勾地望着他，顺手关上马达。“我看，你跟这个娜塔丽姑娘有过一手吧。”

“的确有过一手，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嘛。”

“没讲过多少，你很有外交辞令。你可想到跟我也可能来上这么一手吗？”

“这我做梦也没想到过。”

“为什么不呢？我还以为我长得像她呢。我有什么不同？引不起性欲？”

“这种话谈起来多荒唐，塞尔玛。谢谢你的口信。”

“我不能原谅我父亲去找你。真是丢人！”

“他本来不应该跟你说的。”

“我从他嘴里套出来的。我们拌了几句嘴。唉，你说得很对，这话是说得荒唐。再见吧。”她发动了马达，伸出一只手来。

“天哪，塞尔玛，你血脉不和，一双手老是冰凉的。”

“人家都不说，只有你老提这个。得了——有句英国话怎么说？‘一不做，二不休’。”她向他凑过身子，在他嘴上使劲吻着，一阵温馨的暖流撩拨得他心旌摇曳。她放低了声音，悄悄说：“好啦！既然你觉得我还这么撩人，那就稍微记住我一点儿吧。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我也会永远记住你。”

她摇摇头：“不，你不会的。你有过那么多奇遇！你还会有更多的奇遇！我可只有过一桩奇遇，我那桩小小的奇遇。但愿你能找回娜塔丽，她跟你在一起比跟那个当海军的家伙要幸福。”塞尔玛的表情隐隐带着调皮味，“那是说，如果她还一定要嫁一个异教徒的话。”

斯鲁特打开了车门。

“莱斯里，我不知道你跟马丁神父在搞什么名堂，”塞尔玛大声说，“不过要多加小心！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比他更像惊弓之鸟了。”

星期日晚上没人来到斯鲁特的寓所。星期一早上，他的书桌上放着一份苏黎世《日报》，第一版上整版都刊登着日军在新加坡告捷的照片，是由德国新闻处转发的：受降仪式，英国军队的士兵成群地坐在俘虏营里的泥地上，东京的庆祝活动，等等。有关马丁神父的报道很短，斯鲁特几乎错过了，不过这段消息就登在这头版的底下。卡车司机声称他的车闸失灵了，现正在拘留审讯中。神父死了，是被轧死的。

(1) 　原文是拉丁文。

(2) 　大黄粗大多汁，一般当水果炖煮，作为主餐尾食。

第十九章

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伦·杰斯特罗的手稿）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三日

美国轰炸机空袭了东京！

我的脉搏噗噗噗地加快了，就像当初作为一个爱上了美国一切事物的侨民，染上了棒球热，看到宝贝鲁思 ⁽¹⁾ 来个“本垒打” ⁽²⁾ 那时的情况一样。对我来说，美国就是我的宝贝鲁思。这一点我说出来不怕见笑。“宝贝鲁思”终于摆脱了萎靡不振的状态，“啪地一球打到了看台上” ⁽³⁾ ！

说也奇怪，盟军飞机的炸弹总是掉在教堂、学校和医院上，精确到这个地步，这在军事上是何等辉煌的成就啊！如果柏林电台说的都是真话——请问，德国人为什么要说谎呢？——那么英国皇家空军如今几乎已把德国的宗教信仰机构、学校、医院全部夷为平地了，而其他目标偏偏没有命中！现在据说东京在这次空袭中，除了不少学校、医院和庙宇遭到野蛮的美国人炸毁以外，其他地方毫无损伤。实在离奇之至。

我的侄女称这回“杜立特空袭”（杜立特是指挥这次空袭的一位勇猛的陆军航空兵团的中校）只是一个花招儿，一次象征性的轰炸。照她说，这对战争不起什么作用。当英国广播公司播送这消息的时候，她竟然把娃娃托给厨娘，赶到我们的新闻记者同僚聚居的高雅旅馆，跟他们开怀痛饮，喝得烂醉。这帮人差不多老是喝得酩酊大醉，可是我有多年没见娜塔丽喝醉了。大概那天是当地一个爱慕她的人——一个头脑迂腐的美联社记者——护送她回来的，尽管她差点儿连路都走不了，她还是一肚子逗乐的笑料。

她的心情是那么愉快，我情不自禁地想当场就把我两个星期来一直憋在心头的重大秘密泄露出来，这桩秘密我连在本文中都不肯轻易透露呢。可是，我终于忍住了。她为了我已经吃足了苦头，保险丝烧到危险点以前，有的是机会来透露这件出人意料的事，保险丝也可能永远不会烧断。

被扣在锡耶纳的美国人员动身的日期已定于五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将动身到那不勒斯或里斯本去，搭上一艘瑞典的豪华邮船，开回祖国。四月一日（我记得那天是愚人节），我的老朋友、锡耶纳的警察局局长来探望我。他一派托斯卡纳人的作风，连连唉声叹气，频频耸肩，讲话绕了不少圈子，露出口风表示对我们来说还有困难。具体情况他不肯做详细说明。

过不几天，详情就从我们驻罗马大使馆的一封来信里透露出来。情况主要是这样：纳粹声称有三名意大利记者被扣在里约热内卢静候审讯，说他们是德国间谍乔装的，实际上他们是真正的记者，现今在同盟国的挑动下，竟遭巴西当局野蛮扣押。因为德国人对巴西人鞭长莫及，为了以牙还牙，他们要求意大利人扣押三名美国人，以此要挟我国国务院劝说巴西释放这些人。当然，这是十足粗野的日耳曼作风，一种营救他们那些因笨头笨脑而落入罗网的间谍的伎俩。不幸的是，如果真闹到这地步，这三个人质可能轮到我本人、我侄女和她的娃娃，因为且不说别的，就连我们自己的“记者”身份证也勉强得很呢。实际上，这场国际交易已经在进行中了，而我们就在那些内定可能扣押的人员中。这就是大使馆透露的消息。

不过，这件事也未必真会发生。巴西大概会接受我国国务院的斡旋，再说，我们的朋友和救命恩人维尔纳·贝克博士正竭尽全力解救我们，一旦真的事到临头，无论如何也要从名单上指定其他三个美国人做人质。我恐怕应当劝止他这么做，不过我在战时也已经学会了狠心，时兴的风尚就是各自逃命。

我对娜塔丽瞒住了这消息。她既怕德国人，又怕他们可能加害于她的孩子，这种恐惧心理已经使她近乎患上神经病了。至于我呢，我并不着慌，我心甘情愿在这里一直工作到死，并且一旦灾祸临头，无论怎样临头，就让人把我的骨灰撒在这花园里吧。不管怎样，我尸骨化灰的日子都不远啦。我说不上怎么会知道这一点，我的健康情况并不坏，然而我的确知道这一点。这一点既吓不倒我，也愁不死我，只会加强我的决心，在来日无多的岁月中竭尽全力地工作，写完我的《路德传》。

可是，为了娜塔丽，我必须尽一切力量确保我们走得成。我一做完早上的工作，就要去找大主教谈谈。他对意大利外交部不无影响。是时候了，利用一切门路，想尽一切办法。

(1) 　宝贝鲁思是美国球迷对著名棒球明星乔治·赫尔曼·鲁思（1895—1948）的爱称，他曾累计创造了714个“本垒打”纪录。

(2) 　棒球比赛中，击球手打出一球后，依次跑过一、二、三垒，并回到本垒，即为“本垒打”。

(3) 　棒球比赛中，杰出的击球手往往能把球打出场子，有时甚至打到看台上，这样就可稳得“本垒打”了。

第二十章

红胡子扎在杰妮丝·亨利的脸蛋上，撩得她怪痒痒的。她紧紧搂住拜伦，心想，他乘那艘潜艇出海已经相当久了，这回久别重逢，所以不免搂得紧了一点儿，超过了一般叔嫂之情的分寸。再说，尽管她心里丝毫不存在乱伦这个念头，就跟丝毫不存在忤逆这个念头一样，但她倒真心觉得华伦的弟弟隐隐有股难以捉摸的魅力，而且她一向感受得到他的这股魅力。她并不在乎他满嘴酒味，也不在乎他那身皱巴巴的卡其军装上油腻斑驳，因为她知道他是开完了“乌贼”号的祝捷大会直接来的。他晒黑的脖颈上挂着一个双圈的赤素馨花环，散发出浓醇的馥郁香味。

“哎哟！”她摸摸他的胡子说，“你打算留着这把胡子吗？”

“为什么不留？”他取下花环，挂在她脖子上。

她被弄得心慌意乱，凑近鲜花闻闻，说道：“你的电话把我弄糊涂了。不瞒你说，你跟他的声音听起来真像啊。”

杰妮丝在电话里一听到他的声音，曾经脱口冒出一句妻子对丈夫的体己话。“听着，我是拜伦。”他打断她的话头，尴尬地静默了片刻，双方都不由得哈哈大笑。

拜伦腼腆地咧开嘴笑笑：“盼着华伦回来，是吗？”

“哦，都在传哈尔西率领航空母舰要回来了。”

“听说丢了一艘‘列克斯’号 ⁽¹⁾ 。”

“丢了一艘‘列克斯’号，”她忧伤地摇摇头，“在珊瑚海沉没的。那可错不了。”

“我侄儿呢？”

“在孩子自己房里呢。洗完澡，吃个饱，睡个觉，像朵玫瑰花似的香喷喷。”

“我想，对我你就不能这么说了。”实际上，拜伦浑身上下真的臭气扑鼻。“我们刚下艇就开庆祝会——嘿，维克。乖乖，杰妮丝，”拜伦在婴儿房里喊道，“他个儿真大！”

“别吵醒他，他一醒就不会让咱们安宁。”

过了一会儿，拜伦溜进厨房，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多好的小子。”他神思恍惚地说，听上去似乎有些悲哀。

杰妮丝穿着衬衫短裤，系着围裙，弯着腰在灶头做菜，粉红色的花环悬空挂着。她撩开披在脸上的金黄色头发：“原谅我身上弄得这么乱七八糟的。看来我再也打扮不成了，华伦实在难得回家。”

“我要打个电话到华盛顿去，”拜伦说，“不过现在那里正是深更半夜，我还是等到早上再打吧。娜塔丽和我的孩子被扣在意大利，这一点大概你已经知道了吧。”

“勃拉尼，他们已经走了。”

“什么！他们走了？”拜伦兴高采烈地跳起身，“杰妮丝，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跟待在华盛顿的父亲通过话了——哦，就在三四天前，他一直在向国务院打听这件事呢。”

“可是，他肯定吗？”

“当然肯定。有艘瑞典邮船从里斯本载了那些被扣的美国人，目前正在途中，她跟孩子就在船上。”

“真想不到！”他一把抓住杰妮丝，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吻了她，“我看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离开那儿了。他现在是准将衔，要被派到澳大利亚去当麦克阿瑟的参谋。他路过这儿的时候，你可以跟他谈谈，说不定星期六就到。”

“啊，天哪，这好消息我盼了多久啦！”

“没错。你快团聚啦，嗯？”他放开了她，她淘气地咧开嘴一笑，“你们俩在一起度过多少天蜜月，三天吗？”

“还没三天呢。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团聚啊。”他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埃斯特要我留在‘乌贼’号上。我们中队大半都调回来，不干巡逻工作了。情况很不寻常，潜艇基地有股味儿，看来在酝酿什么。”

她担忧地朝他看了一眼：“是吗？连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那儿也这样？”

“埃斯特听说日本人打算攻取夏威夷群岛，大战中的最大一场战役即将发生。眼前我不能离艇，这就是他的意见。”

“你不是接到大西洋潜艇部队的调令了吗？”

“他只好让我走。如果眼前就要打一仗，我可以留在艇上作战。也许我应当留下，我真搞不清啦。”

“这么说，埃斯特当了艇长啦？”

“可不，现在人家是埃斯特艇长啦，不再叫‘夫人’了。”

“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哦，他是专门在女人堆里厮混的活宝吧？”她咧开嘴一笑，“就像歌剧院里的幽灵 ⁽²⁾ 。”

拜伦听得大笑：“歌剧院里的幽灵！这说法不错。”

他帮她把饭菜和酒端到阳台上一张熟铁架的玻璃面桌子上。虽然夕阳还在树林那边照耀，她还是点上了蜡烛。他们喝着加利福尼亚葡萄酒，吃着她匆匆做出来的肉卷。拜伦一边谈着埃斯特初次指挥巡逻的事，一边接连干了几杯。在他们奉令返回基地以前，他们击沉了两艘敌船，于是拜伦认为卡塔尔·埃斯特就要成为大战中一位了不起的潜艇艇长啦。他的眼睛开始炯炯发光。“嘿，杰妮丝，你能保守秘密吗？”

“那还用说。”

“我们击沉了一艘医院船。”

“我的上帝呀，拜伦！”她目瞪口呆，喘不过气来，“哎呀，这可是件暴行哪，这是——”

“请你听我讲下去，行不行？这是我生平最糟心的经历。半夜时分，我在甲板上值勤的时候，亲眼发现了这艘船。没有护航舰只，白色的船壳亮着探照灯，船上灯火辉煌，船舷漆着偌大的红十字。这是在爪哇岛北边的望加锡海峡。埃斯特登上舷侧观察了一下，就命令下潜，向它靠近。嘿，我寻思这是一次演习呢，谁知他说了声‘打开鱼雷发射管前盖’，我一听顿时吓坏了。我说：‘艇长，打算攻击吗？’他不理我，只顾一味驶近。我在计算机上操作，约莫相距一千五百码时，我已经得出一个完美的答数了，可是我觉得内疚得要命，副艇长只顾抓头皮，一声不吭。我就说：‘艇长，这目标是一艘医院船哪。万一最高军事法庭开庭，我只能直说啦。’‘好，勃拉尼，你要说就说吧，我现在可要对它开火啦。’他说，态度像冰棍一样冷，咂着雪茄，‘准备行动！升上潜望镜。确定最后目标方位，开火！’于是，放出了四枚鱼雷。”

“拜伦，他是一个疯子！”

“杰妮丝，你听下去好吗？那艘船炸成个火球，你在一百英里外都看得清！原来这是一艘伪装的军火船，别的船决不会像那样爆炸。我们升上水面，眼看它燃烧。它不断发出呼啦啦和轰隆隆的爆炸声，火花飞溅，烧了好久好久才下沉。弹药像烟花般不断爆炸。等船身沉下去，嘿，海上顿时漂满了奇形怪状的黑乎乎的东西。我们在海面上停到天亮，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大块大块的生橡胶球，有十到十五英尺那么宽。这些东西在海面上浮动着，好大一片，一直到地平线那头。宝贝儿，那艘船原是从爪哇装运橡胶的，还有一大批军火呢，大概都是缴获的荷兰货。”

“他怎么会知道这秘密的？弄错了他会害得两千个伤员淹死呢。”

“他猜中了。杰妮丝，可别对其他人讲这件事。”

“不讲，太吓人啦。”

门铃响了。她离开桌子，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到他，他就到。”卡塔尔·埃斯特身穿白制服，胡子刮得精光，腋下夹着军帽，身材瘦长、挺直，跟着她走进来。

“勃拉尼，基地车库里的吉普车都开走了。十点钟光景，你顺便把我捎下山去好吗？宵禁时间出租汽车不肯上山来。”

“你要上哪儿？”

“我回头再上这儿来。”埃斯特冲着杰妮丝怪模怪样地笑着，硬线条的嘴角微微翘起，“要是你不在意的话。”

杰妮丝对拜伦说：“你不是要在这儿过夜吗？”

“我还没想到这个呢。洗个热水澡，睡张真正的床？谢谢，我一准留下。”

“咱们一接到命令，二十四小时内就出发，拜伦。”埃斯特说。

“艇长，我早上八点准回去。”

“已经打定主意留在艇上了吗？”

“早上再告诉你。”

杰妮丝猜得出为什么拜伦绝口不提娜塔丽，因为埃斯特听了这个消息，只会更加逼他留在“乌贼”号上。

“最新消息是敌人将大举进犯阿拉斯加。”埃斯特对杰妮丝说，“在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听到什么类似的消息吗？”

她毫无笑容，摇了摇头。他冲她咧嘴一笑就走了。

“他上这儿来拜访哪一位有福分的太太？”杰妮丝问。

拜伦只是耸耸肩膀，避而不答。

“干这种事真不要脸，勃拉尼。山上每一个做妻子的我都觉得可疑。”

“杰妮丝，你心眼儿坏才会往这上面想。”

天色越来越黑了，他们一边闲扯着家常和战事，一边把东西搬进屋去。拉上了防空窗帘，拜伦的态度渐渐使杰妮丝觉得古怪了，他说话东拉西扯的，而且常常又尴尬又忧郁地瞅着她。酒喝得太多了？欲火上升了？在她小叔子身上，这情况似乎令人难以相信。不过，他毕竟是一个海上归来的年轻水兵呀。等他去洗澡的时候，她决定不换衣服，把灯亮着，再把酒藏好。

“天哪，真是妙极了。”他穿着华伦的睡衣裤和浴衣露面了，用毛巾擦着头发，“自从离开奥尔巴尼以后，我还没洗过澡呢。”

“奥尔巴尼 ⁽³⁾ ？”

“澳大利亚的奥尔巴尼。”他猛地倒在藤榻上，四肢肌肉放松，“可爱的小镇，要多远有多远，总算还在上帝创造的这个绿色大地上。当地的人好极了，我们的供应船就停泊在那儿。杰妮丝，你有波旁威士忌吗？”他的态度相当正经。

杰妮丝对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不由得感到害臊。她端来了两杯酒。他直挺挺地躺在藤榻上，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苦闷地摇摇头：“上帝啊，竟然又要见到娜塔丽了！还有娃娃。真令人难以相信。”

“听上去你并不那么高兴。”

“在奥尔巴尼有个姑娘，可能我有点儿内疚。”

“乖乖！”她演戏似的跌进一张扶手椅里。

“我是在教堂里认识她的。她在唱诗班里唱圣诗，这是一个小小的唱诗班，奥尔巴尼一切都是小小的。这班子只有三个歌手，加上这姑娘。她还弹风琴。这是一个小得好玩儿的海港，奥尔巴尼——只有三条街、一座教堂和一个镇公所。干净，可爱，有不少草场、花坛、精美的老房子和老橡树，十足英国风味和十九世纪风光。这真是别有天地。”

“她是什么人？”

“她名叫乌苏拉·科顿，小镇那家银行就是她父亲开的。她非常可爱，非常大方。她男人是坦克兵团的军官，在北非。我们的潜艇有过两次大检修，中间隔开两个月。这两次只要我有机会上岸，我们每分钟都形影不离。”

“后来呢？”

拜伦两手一摊，做了个绝望的手势。“后来？后来我们就起航了，我就到了这儿。”

“拜伦，我有一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吗？”

“出了什么事吗？”他愤愤地皱着眉，“你是说我有没有扒下她的裤衩？”

“唉，你这话说得多难听。”

“天哪！你也这样想？每回我回到潜艇，卡塔尔·埃斯特总说：‘咦，你有没有扒下她的裤衩？’最后我忍不住说，如果他肯上岸去，暂且抛下自己的艇长身份，我就把乌苏拉这笔账跟他彻底算算清。这样一说，他才罢休。”

“亲爱的，这关系可大呢——”

“听着，我说过她男人在北非打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这种事真把人折腾死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倒也美滋滋的，这使我当时的日子好过了些。我永远不会写信给她，这没意思。不过，天哪，我永远也忘不了乌苏拉。”

杰妮丝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搁在他的肩上，向他凑下身子，一头芳香的金发瀑布似的泻在他身上。她吻了他的嘴。她拿大拇指在他嘴上认真地抹了抹，说：“娜塔丽是有福分的。两兄弟竟能如此大不相同，华伦让我熬了多少苦日子啊！”

“得了，你嫁了一个捣蛋鬼，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

“一点儿不错，我知道。”

拜伦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说：“说来也怪，那段日子里，我对娜塔丽越发迷恋了，我不断想念她。乌苏拉很可爱，可是比起娜塔丽来？娜塔丽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女人，天底下没人比得上她！”

“说起来，我真妒忌娜塔丽，我也妒忌小乌苏拉。娜塔丽会原谅你和乌苏拉的，我是这么看的。”她嘴角一撇，带着一丝苦笑，“哪怕你像‘夫人’埃斯特说的那样，真的扒下过她的裤衩。你也知道，这是战争时期啊。晚安，拜伦。维克一早五点钟就要把我闹醒。”

第二天早晨，她正在厨房里喂娃娃，忽听得一辆吉普车吱的一声停住了。华伦穿着整洁的卡其军装走了进来。她几乎有一个月没见到他了，他比拜伦个子大得多，身子沉得多，晒得非常黑，目光炯炯的。“杰妮丝，怎么搞的，门外还停着一辆吉普车？壁橱里藏着个野汉子，都快憋死了？”

他呼地一下子把她狠命搂在怀里，她拿一根指头堵住他的嘴：“拜伦睡在客房里呢。”

“什么？拜伦回来了？好哇！”

杰妮丝的嘴巴贴住他的嘴巴，话也说不清楚。“亲爱的，维克坐在高脚椅子里——”

华伦大步跨进厨房，娃娃朝他转过涂满蛋黄的小脸来，两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然后咧开嘴巴笑开了。华伦吻了他。“他真香。每回我出门，他就长高半英尺。来吧，小家伙。”

“你把他带到哪儿去？”

飞行员给儿子擦了脸，抱着他走进婴儿房，放到一张有栏杆的小床上，递给他一只玩具熊。

“亲爱的，听着，”杰妮丝跟在他后面，低声低气说，“拜伦随时都会闯出来，找鸡蛋和咖啡——”

他伸出一只有力的胳臂，勾住她的腰肢，把她带进卧室，随手悄悄锁上房门。

她俯卧在床上，光着身子，似睡非睡的，忽听得嚓的一声划火柴的声音，不由得睁开眼，眼皮沉重，眼神暗淡，淘气地瞅着她丈夫。只见他已在床上坐了起来。“说真的。”她说，声音粗得像男人，两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太阳在华伦古铜色的胸膛上洒下一抹抹金光，他的烟卷里喷出的烟在阳光下蓝雾缭绕。

“我说，你是一个海员的妻子。”

“天哪，可不要是一个环绕地球的麦哲伦 ⁽⁴⁾ 手下的海员。”

“杰妮丝，我听见拜伦在走动了。”

“哎呀，不要紧，咖啡早煮好了。我看他找得到的。”

他声音有点儿粗哑地说：“我爱你。”她用一个胳膊肘撑着身子看着他。他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喷出一大团灰蒙蒙的烟云。“最近这一回，真是一次操练。就是说，白跑了一趟。两艘航空母舰组成一支特混舰队，轰隆隆地开了三千五百英里路程，赶到珊瑚海，又赶回来，迟到了三天，没赶上这场海战。如果我们及时赶到，就可以揍垮日本人，不至于损失‘列克斯’号了。‘约克敦’号也受了重创。开了七千英里路程，落得一场空。哈尔西还算走运，用不着他来付石油账。”

杰妮丝说：“现在人家在酝酿什么？你知道吗？”

“哦，你听到小道新闻了。总有什么重要大事，这错不了。我们在两天内又要出动了。”

“两天！”

“是啊，后勤人员日日夜夜都在为舰艇补充燃料给养。”他打了个哈欠，伸出一只棕色的胳膊搂住她，“这次战斗行动一定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我们那七千英里路程一路上光是搞巡逻，宝贝儿。巡逻啊，巡逻！飞出去两百英里，飞回来两百英里，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在云层上，在海面上空轰隆隆飞着。除了鲸鱼，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有不少闲工夫可以、好好想想。我寻思时间越来越宝贵，我不应当再这样混下去，害得你伤心。过去我太让你伤心了，我很抱歉。再也不啦，好不好？我要洗个淋浴，跟勃拉尼聊聊。他的气色怎么样？”

“呃，有点儿憔悴，有点儿消瘦。”杰妮丝听到他忏悔的话，高兴得目瞪口呆，拼命把声音放得跟他一样随便，“一脸浓密的红胡子，就和爸爸跟我们说的一样。”她摸摸他的脸，“我不知道你留了胡子是怎么一副长相？”

“不行！长出来会是夹白的。得了，爸爸见了勃拉尼包管高兴，随他胡子拉碴什么的。‘北安普敦’号跟在我们后边进港的。”

“拜伦说，‘乌贼’号干掉了两艘日本船。”

“嘿，这下爸爸听了可够乐的啦！”

帕格·亨利在“北安普敦”号舰桥上向阳的一侧，指挥手下在强劲有力的落潮中朝浮筒靠去。他看见斯普鲁恩斯在下面主甲板上踱来踱去，那艘等着送他们到“企业”号上去的专用汽艇停靠在舰边，原来海军少将要到“企业”号上去拜见哈尔西。接着，他们要走五英里路，到华伦家去。这是他们的老规矩了。浑身打湿的水兵们正在下面颠簸不停的浮筒上使劲摆弄着粗大的锚链上的钩环，帕格正在同格里格海军中校商谈有些要船坞检修的项目急需在再次出海之前完成。上回白白赶到珊瑚海一趟，弹药库里还贮藏充足，粮食和燃料可不足了。经过七千英里的高速行驶，四十八小时内就要掉转头去！太平洋准保马上要大闹一场了，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帕格·亨利心里可没谱。

“企业”号泊在港内时，通常总显得凄凉、冷清，舰上的铁鸟在拂晓前就在港外一百英里处起飞了，如今只剩下一个空鸟巢。不过这回舰上缺乏生气的样子看了使人害怕：斯普鲁恩斯的专用汽艇开近时没有鸣笛；没有扩音喇叭召唤舰上人员到通道列队，举行仪式；舷梯上阒无一人，连值班军官也看不见。在洞窟似的机库甲板上，有一股鬼船上的阴森气氛。海军中将的通信副官一路小跑，向他们奔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在空洞洞的钢铁机库里发出回响。通信副官不顾礼仪地握住雷蒙德·斯普鲁恩斯的胳膊肘，把他拉到一边，同时转过没刮胡子的苍白的脸说：“对不起，亨利上校。我想起来了，你儿子在凌晨三点起飞之前，还跟我一起喝过咖啡。”

帕格点点头，感到放心了，但面上一点儿都没流露出来。他在新赫布里底群岛沿海曾亲眼看见一架无畏式俯冲轰炸机从“企业”号上一个横翻筋斗栽进了海里，看样子大概不会是华伦，不过直到这会儿，他始终纳着闷，担着心。

“好了，亨利，咱们走吧。”斯普鲁恩斯轻声谈了几句以后说。专用汽艇乘风破浪一路开到潜艇基地去，斯普鲁恩斯什么都没说，帕格也什么都没问。海军少将的脸上镇静自若，几乎毫无表情。他们上岸时，他才打破沉默：“亨利，我在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还有点儿事。我想，你大概想马上回去跟家人团聚吧？”从他的声调听来，他明明不愿放弃一起散步的机会。

“悉听尊便，将军。”

“跟我一起去吧，要不了多长时间。”

帕格在尼米兹办公室镶嵌金星的门外的一张硬板椅上等候着，一边把军帽拿在手上打着转，一边注意到四下里分外忙乱：打字机咔嗒咔嗒，电话铃丁零丁零，文书军士、海军妇女后备队队员和下级军官的脚步匆匆，来往不绝。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大楼里的忙乱跟“企业”号上的死寂一样奇怪。看这光景就是要发生什么重要大事，错不了。帕格希望不要再来一次“杜立特空袭”。他是一个因循守旧的军事思想家，自从特混舰队出航以来，他始终对杜立特这一招儿持怀疑态度。

他在“北安普敦”号广播喇叭里宣读了一遍哈尔西的电报。“本舰队开往东京”，他一边读，一边不由得脊梁上感到一阵冷战。他心里顿时揣摩，两艘航空母舰怎能冒险开到以地面为基地的日本空军的虎口里去呢？在舰上人员的欢呼和呐喊声中，他对斯普鲁恩斯怀疑地摇摇头。第二天，“大黄蜂”号开来会师的时候，舰面甲板上停满了陆军的B-25型轰炸机，这才解开了这个谜。斯普鲁恩斯望着迎面开来的航空母舰，说道：“怎么样，上校？”

“我向这些陆军航空兵致敬，将军。”

“我也一样。他们受了好多个月的训练哪。他们将来只能一直飞到中国去，你明白吗？舰上甲板没法儿让他们飞回来降落。”

“我明白了。真是勇敢的人。”

“这不是很好的对敌作战吗，上校？”

“阁下，我理解力差，无法理解这次任务的绝对正确性。”

自从帕格认识斯普鲁恩斯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尽情大笑呢。直到几天前，他们才又谈起那次空袭。那天在斯普鲁恩斯的寓所里吃饭，斯普鲁恩斯对他们没有赶上参加珊瑚海之战一事表示惋惜。有史以来第一次，敌对双方的军舰彼此没有打过照面儿，这是一场双方相隔七十五英里、全由飞机作战的决战。“海战史上，这还是新鲜事，亨利。不少军校的传统观念被推翻了。可能你对空袭东京的看法是对的，也许咱们早就应该一直待在南方，而不应该在太平洋上开过来开过去，大做宣传。话又说回来，咱们还不知道杜立特把日本人的作战部署打乱到什么程度了。”

斯普鲁恩斯这次在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密室里待了半个小时光景，他出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神色。“咱们就要上路了，亨利。”他们走出海军造船厂，顺着一条柏油路吃力地爬坡，穿过野草丛生、灰土蒙蒙的甘蔗田。他冷不防说道：“唉，我要离开‘北安普敦’号了。”

“哦？我听了不胜遗憾，阁下。”

“我也不胜遗憾，因为我就要回到陆地上工作了，他们叫我去当尼米兹海军上将的参谋长。”

“哎呀，那好极了。恭喜恭喜，将军。”

“谢谢。”斯普鲁恩斯冷冷地说，“可是请你当参谋的时候，我不记得你马上接受了任务。”

话题到此结束。他们拖着脚步绕过一个弯，基地出现在眼前，横在山下远处，在鲜花盛开的树丛和蔬菜农场的层层绿色菜地那边，有码头，有泊满军舰的抛锚地和干船坞，有挤满来往小艇的航道。那些损坏的战列舰上都临时搭起了脚手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工人，而最壮观的是沿着“俄克拉何马”号倾覆的舰身，有一长排使舰身复位的缆绳一直通到福特岛的绞车上。

“亨利，你看到‘约克敦’号伤情报告公文了。你说修理好要多久？”

“得三五个月，阁下。”

“哈利·华伦道夫海军上校是你的同班同学不是？就是造船厂的厂长？”

“哦，我跟哈利很熟。”

“他能让这艘军舰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回到海上去吗？因为他非这么办不可，尼米兹海军上将下了命令。”

“如果说有谁办得到的话，那只有哈利。”帕格答道，心里暗暗吃惊，“可这只能是修修补补凑合一下。”

“是啊，不过三艘航空母舰要比两艘航空母舰增加百分之五十的打击力量，这力量咱们很快就用得着了。”

拜伦和华伦在后阳台上吃着牛排和鸡蛋，他正把自己在甲米地抢救鱼雷的经过讲给华伦听。两兄弟都光着脚，都穿着短裤和汗衫，已经叽叽呱呱谈了一小时。

“二十六枚鱼雷！”华伦大声叫道，“怪不得把你调到大西洋去。”

这样谈话拜伦觉得挺高兴，说实在的，还扬扬得意呢。好多个月以前，早在和平时期，华伦就警告过他，要是想得到海豚奖章，就得对布朗奇·胡班低头服软。如今华伦知道胡班垮了，而海豚奖章已别在客房里挂着的那件浸透汗水的卡其衬衫上。“华伦，埃斯特硬要我留在‘乌贼’号上。”

“你有选择权吗？”

“我已经接到了调令，总有办法好想的。”

“还不是潜艇上那套陈腐的行政制度吗？”

“差不多。”

华伦没有现成的话好奉劝。他一向满怀自信，这是根深蒂固的。他从小就压得拜伦低他一头，可是他一向感到勃拉尼身上有股独特的气质，这正是他所没有的。迷上了一个著名作家的侄女，一个出色的犹太女人，跟她结了婚，这件事他就办不到。由于战时的升迁机会多，拜伦当上了海军军官，这才很快拉平了这段差距。

“好吧，拜伦，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哈尔西把杜立特一伙飞行员送到了起飞的地点，我想这件事你总知道吧。”

“潜艇基地有这说法。”

“这是真的。当这些陆军轰炸机从‘大黄蜂’号上起飞时，我站在我们自己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目送他们编队向西直飞东京。这时我不由得眼泪直淌，拜伦，我放声大哭了。”

“我相信你这话不假。”

“好。这是一种非常勇敢的行动，可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一场鼓舞大后方的象征性轰炸罢了。目前太平洋只有一个兵种能真正给敌人重创，那就是潜艇，像这种机会，你一生也难得碰上第二回啊。如果你到大西洋潜艇部队去，那就错过好机会啦。既然你征求我的意见，我就告诉你。你知道娜塔丽现在没问题了，而且——”

杰妮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兄弟们，你们的爸爸跟斯普鲁恩斯少将绕过坡上史密斯家的屋子来了，正全速前进呢。”

拜伦低头朝自己的汗衫短裤看了一眼，捋捋胡子：“斯普鲁恩斯？”

华伦打了个哈欠，搔搔一只肮脏的光脚：“他不过来喝杯水，马上就要下山去的。”

门铃响了，杰妮丝去开了门。身穿雪白制服的海军少将脸上冒着热汗，在他们的父亲陪同下走到阳台上，两兄弟顿时一骨碌跳起身。

“拜伦！”帕格一把抓住儿子的手，父子俩拥抱了，“呃，将军，这就是我的潜艇兵。从感恩节以来，我还没见过他呢。”

“我那潜艇兵可乘着‘坦博尔’号出海去了。”斯普鲁恩斯用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抹抹红彤彤的脸，“出猎结果如何，中尉？”

“已证实有两艘击沉，将军。一万一千吨。”

维克多·亨利的眼睛里喜气洋洋。斯普鲁恩斯露出笑容：“真的吗？你们可胜过了‘坦博尔’号。马克-14型鱼雷怎么样？”

“糟透了，将军。真是丢脸。我们艇长连中三元全靠触发雷管，虽然违反命令，倒是每发必中。”

帕格一听儿子的回答如此冒失放肆，喜意顿消。“勃拉尼，鱼雷打不中往往就怪雷管不好。”

“抱歉，爸爸。我知道你跟磁性雷管装置那事有关系，”在和平时期，维克多·亨利曾经收到过一封表彰他这项工作成就的信，“我只能跟你说一句，生产过程中就出毛病了。即使用上触发雷管，马克-14型鱼雷也照样不行。太平洋潜艇部队所有的艇长都竭力反对，可军械局就是不听。真叫人讨厌。说真的，航行五千英里去进行鱼雷袭击，结果鱼雷命中目标只发出‘笃’的一声。”

斯普鲁恩斯发表意见说：“我儿子对这事说的也一样，尼米兹海军上将已经向军械局提出这个问题了。”帕格听了才放下心来。斯普鲁恩斯从杰妮丝手里接过一杯冰镇红茶，又回过头对华伦说：“顺便再问一句，上尉，无畏式飞机的航程是多少？”

“我们往往是用小时来计算的，将军。飞行时间约莫是三个半小时。”

海军少将有点儿神思恍惚：“你们设计时规定的航程是七百五十英里。”

华伦尖刻地笑了笑：“阁下，光是编队就耗了不少汽油。等飞到目标上空，燃料已经用光了，就像油箱上有个窟窿似的，我们多半飞到两百英里外的目的地就回不来了。”

“那么战斗机和鱼雷轰炸机呢？”斯普鲁恩斯一边喝茶，一边问，“同样速度和同样航程吗？”

“差不多，阁下。”华伦听了这些问题莫名其妙，但没流露出来，活泼地回答说，“不过TBD型鱼雷轰炸机 ⁽⁵⁾ 的速度要慢得多。”

“好！”斯普鲁恩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真解渴，杰妮丝。我现在可要下山去了。”

大家听了个个肃立。帕格说：“将军，可以叫孩子开车送您回去。”

“为什么？”

“如果您有急事的话，阁下。”

“用不着。”斯普鲁恩斯出去时，招手叫帕格跟着他。他关上前门，歇了口气，在晌午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看着维克多·亨利。他如今戴上了雪白的大盖帽，神色看上去更严肃了。“你那两个孩子性格虽然不同，倒都是块料儿啊。”

“拜伦说话应该有个分寸。”

“据我所知，潜艇兵都是个人主义者。好在他们俩都回来了，你尽量陪他们就是了。”

“将军，我舰上要办的事多得很呢。”

斯普鲁恩斯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亨利，这件事只对你一个人说。日本人打算向东方大举进犯，他们已经出海了，他们的目的是夺取中途岛。离夏威夷一千英里的地方有个日本人的基地怎么行？所以，尼米兹海军上将要把我们的一切力量都派到那里，我们即将打一场这次大战中规模最大的仗。”

帕格听了这番令人目瞪口呆的话，琢磨着想找一句合适的答话，听来既不像失败主义者，也不大惊小怪或虚张声势，更不愚蠢可笑。“大黄蜂”号、“企业”号，可能加上那艘补好漏洞的“约克敦”号，以及他们那数量不足的护航舰艇，来对付日本人的大舰队！人家至少有八艘航空母舰，也许有十艘战列舰，天知道还有多少艘巡洋舰、驱逐舰和潜艇！从舰队实力的问题来说，双方实在相差太远了，在和平时期，随便哪个演习裁判都不会提出这样双方实力悬殊的习题来做演习。他不由得声音嘶哑地脱口而出：“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您不愿回到陆地上去工作。”

“我眼前还不会回去。”斯普鲁恩斯眼神镇静，目光炯炯，这副神色维克多·亨利永远也忘不了。“哈尔西海军中将上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医院去了，不巧他皮肤病发作，不能参加这场战役。他向尼米兹海军上将推荐我指挥第十六特混舰队，所以今天下午，我就要把我的行李用具搬到哈尔西的旗舰上去了。要等这场战役结束，我再到新的岗位去上任。”

这句话就像起先泄露战役消息一样叫帕格听得目瞪口呆。斯普鲁恩斯，不是飞行员出身，居然指挥“企业”号和“大黄蜂”号投入战斗！帕格竭力保持一种平稳的声调问：“这么说，情报当真是完全可靠的啦？”

“我们认为如此。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能出奇制胜。顺便说一句，我打算请你参加作战会议。”他伸出手来，“好，就照我的话，好歹陪陪你的孩子们吧。”

帕格·亨利回到后阳台上，在门洞背阴处停下脚步来。两个儿子现在到草地上交谈了，折叠椅拉得很近，每人手里都拿了一罐啤酒。一块料儿！他们看上去真是这样。他们如此起劲，到底在讨论些什么？他不忙着去打扰他们。他靠在门洞里，一面尽量多看看这幕也许要有好久看不见的情景，一面竭力揣摩着斯普鲁恩斯那凶讯的意思。他自己已经准备好在这些实力悬殊的条件下驾驶薄装甲的“北安普敦”号出航。他吃了三十年俸禄，早已做好打这场遭遇战的准备，可是华伦和拜伦都只有二十来岁，才刚开始尝到人生的滋味。然而，他待在“北安普敦”号上，算是父子三人中处境最安全的一个。

这两个年轻人穿着花哨的汗衫和棕色的短裤，一个是瘦子，满脸红胡子；一个是大个子，身材结实，头发斑白。他在他俩的身上还看得到当年小时候朦胧的影子。拜伦在五岁时就是这么微笑；华伦两手使劲向外一推的动作，正是他在海军学院参加辩论时常做的手势。帕格想起了华伦生命中那个重大的时刻，他从海军学院毕业，成了营级指挥官，还得了现代史的优等奖；还想起了可怜的拜伦在哥伦比亚大学那次糟心的毕业典礼，因为学期论文迟交，差点儿不能毕业。他想起了一九三九年三月那个雨天，他接到调往德国的命令，当时华伦刚打完网球，满身大汗地跑进来说他已申请参加飞行训练，那时也收到了拜伦从锡耶纳寄来的信，第一次提到娜塔丽·杰斯特罗。帕格心想，他得尽快插进他们的谈话，问问她的情况。可是不忙，他还要再多看他们一会儿。

帕格心想，关于华伦嘛，他原是不必帮什么忙的。华伦一向向往着当海军，当上了海军航空兵，他已经胜过了他努力想赶超的父亲。侥幸活下来的航空兵有一天会当上海军下一代的将官，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至于拜伦嘛，帕格想起当初正是自己逼他去学潜艇，害得他跟犹太妻子分居两地。每当他们父子俩在一起时，这问题总是像一块暗礁，不得不回避。要知道，拜伦反正会被征入伍的，而且很可能他自己也会挑上潜艇这一行。可是，尽管帕格也为“乌贼”号击沉了敌船感到骄傲，但他还是不能原谅自己打乱了拜伦的生活，把他推进了危险的境地。

他深切感到岁月流逝，一去不回，谁要是做出轻率的决定，凭一时冲动犯了点儿小错误，就会铸成大错，影响一个人的命运。他陷入了这种深切的感觉，不能自拔。这两个他曾经严格加以训导、在心坎上默默疼爱的小孩子，已经变成了海军军官和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了，如今他们就坐在那儿。就好像是一个魔术大师施展的魔法，他要是高兴的话，还可以同样轻而易举地扭转时光，把这个红胡子的潜艇兵和这个阔胸脯的飞行员变回去，变成两个坐在马尼拉草坪上吵架的小孩子。不过，帕格也明白，这两个小孩子一去不回了。他本人已变成一个严肃的老家伙，他们呢，也会不断朝特定的方向转变。最终，拜伦会在外形和性格方面都成为一个大人，这是他如今还做不到的。华伦嘛——

说也奇怪，维克多·亨利竟然无法想象华伦还会怎样变。华伦如今坐在那边太阳底下，拿着一罐啤酒，薄薄的嘴角叼着烟卷，发育完美，肌肉丰满，孔武有力，脸上深刻的线条充分流露出自信和果断，一双蓝眼睛里闪现出不大外露的幽默感。华伦将会永远是这副样子吧，做父亲的情不自禁地这样想，这想法在心头一扎下根，他就不由得浑身感到一阵寒意。他从门洞里走出来，嘴里大声叫道：“喂，还有啤酒吗？还是全给你们两个叫人伤脑筋的酒鬼喝光了？”

拜伦赶紧跳起身，给他父亲端来一大杯冰镇啤酒。

“爸爸，娜塔丽乘一艘瑞典船回国啦！至少杰妮丝的父亲是听人家这么说来着。怎么样？”

“嗬！那倒是惊人的好消息，勃拉尼。”

“是啊，我还是想打个电话到国务院去证实一下。可是华伦认为我不应当调动，因为太平洋舰队潜艇部队是最光荣的地方。”

“我可没提到过光荣，”华伦说，“难道我说到过光荣吗？我才不管他娘的什么光荣呢——请原谅，爸爸——我是说潜艇在太平洋的战斗中挑大梁，你总算捞到这毕生难逢的好机会来参加永垂史册的行动了。”

“还有什么算光荣呢？”他父亲说。

拜伦说：“你怎么说呢，爸爸？”

帕格心想，又碰到暗礁啦。他立即答道：“接受调令就走吧。这场太平洋战争将是一场长期战争，你还来得及赶回来，尽量做出永垂史册的事情。你还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呢——呃，干吗这么调皮地笑呀？”

“我真没料到你会这么说，就是这么回事。”

屋子里的电话丁零丁零地响个不停。

“上帝啊，”帕格说，“这是值得庆祝的大事，娜塔丽回国啦！好歹说来，咱们上回像这样团聚是多久前的事啦？是不是华伦的婚礼？看来早该举行一次结婚周年宴会了。”

“对，”华伦说，“我没忘记这日子，可是当时我正在萨摩亚一带巡逻飞行。”

电话铃不响了。

“得，我主张明天晚上在莫阿纳饭店举行一场香槟酒会。”帕格说，“怎么样？”

“嘿，这主意杰妮丝准喜欢，爸爸。下山去，也许跳跳舞——”

“我也参加，”拜伦说着，站起身朝厨房门走去，“我来买酒。也许那是我打到华盛顿的电话接通了。”

杰妮丝从屋里奔到阳台上，脸蛋涨得通红，两眼睁得大大的。“爸爸，您的电话，猜猜是谁打来的？埃里斯特·塔茨伯利，他从莫阿纳饭店打来的。”

(1) 　即“列克星敦”号，水兵们爱称之为“列克斯”。在珊瑚海之战中，该舰中了日军鱼雷和炸弹，爆炸下沉。

(2) 　出自20世纪40年代初的一部美国电影《歌剧魅影》，影片描写一个英俊的歌剧明星被毁容，变得丑陋可怕，被人当成作祟的鬼怪。

(3) 　美国也有奥尔巴尼，是纽约州州府，所以杰妮丝听了感到纳闷。

(4) 　费尔南·麦哲伦（约1480—1521），葡萄牙航海家，人类历史上首次完成环绕地球航行的人，证实了地圆说。

(5) 　又称蹂躏者式鱼雷轰炸机，美国海军第一代鱼雷轰炸机。

第二部　中途岛

珍珠港事件以后，我们不得不把美国当作一个正式的和愤怒的交战国来对付。

第二十一章

通向中途岛之路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英译者按：在德文原著中，一开始是一篇对苏联在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之间的冬天进行反攻的分析。对美国的读者来说，最好是以隆所写的关于中途岛战役的出色前言开始，这篇前言也提到了俄国的形势。不同战场间的互相影响超出一般人的料想，而隆是充分意识到这种联系的。

日本的崛起

珍珠港事件以后，我们不得不把美国当作一个正式的和愤怒的交战国来对付。我们获得了一个勇敢但是贫穷的战友，一个遥远的亚洲岛国民族，他们的土地面积和自然财富还不及美国的一个州——加利福尼亚，而战场上的那个新敌人掌握着世界上最大的作战潜力。力量的对比对我们不利。然而，在我们的总参谋部里，我们仍然能够在这种形势中看到取得意外胜利的因素。

因为战争的基岩是地理，而在地理上，我们的局面仍然是令人畏惧的。元首的一只皮靴踩在大西洋的岸上，另一只踩在莫斯科城外的雪地里，他胯下的欧洲比拿破仑占领的版图最大时的欧洲、比西班牙的查理五世 ⁽¹⁾ 占领的欧洲，或者比安东尼王朝 ⁽²⁾ 时的欧洲更大。从北极到地中海，所有的国家不是我们的盟国，就是友好的中立国或者是被征服的属国。在我们的潜艇的猛烈攻击下，美国《租借法案》的援助物资和英国殖民地的资源纷纷沉入海底。每个月，同盟国航行的船只都有所减少，尽管他们在造船厂里拼命地工作。丘吉尔本人在回忆录中承认：“战争期间，只有一件事确实使我惊慌，那就是德国潜艇的袭击。”

至于苏联，它的冬季反攻以惨重的代价取得了局部胜利。但是，当这场攻势逐渐减退的时候，我们越战越强的部队仍然控制着伏尔加河西面大部分富饶的俄罗斯土地。作为一个国家，我们已经破釜沉舟，同心协力进行战斗，尽管英国飞机前来轰炸，我们的军工生产仍然在扩大。

眼前，日本正以辉煌的胜利登上世界战场！

阿道夫·希特勒马上拥抱这些勇敢、矮小的亚洲人，把他们当作战友。那套关于北欧日耳曼民族优越性的莫名其妙的废话，是说给纳粹狂热分子听的。我们德国军官都鄙视它，我们宽慰地看到希特勒也是这样。如果一个民族能够在一万二千英里外帮助我们赢得世界帝国，他们的肤色是黄的、黑的或绿的，元首根本不在乎。日本人丝毫不受纳粹理论的干扰，因为按照他们的神道教信仰，他们自己是“主宰种族”。同我们的总参谋部不一样，日本的最高指挥部人员似乎容许这套废话影响他们的判断。

军事上的判断决不应该远离时间、空间和力量这三个基本因素。轴心国是否能取得意外的胜利，关键在于时间。至于空间，我们有利地在坚强的欧洲内线作战，而我们的敌人都散布在我们的外围，我们唯一有战斗力的盟国却位于地球的另一面。根据冷酷的力量对比，从长远观点来看，情况将对我们越来越不利。然而，美国人眼下是软弱的，他们至少要在一年以后才能在战场上发挥影响。因为他们急于要对日本进行报复，我们可以估计他们对那些处境极为困难的英国人和俄国人根据《租借法案》提供的援助会有所削减。总之，我们仍然具有时间优势，去夺取胜利或者强制缔结差强人意的和约。

全球战场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由于北半球的工业文明世界都已经燃烧着战火，在硝烟弥漫中隐隐呈现出一个重大的主题：地球的表面都已经成为战场。这就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战略抉择。为了遏制德国，英国和苏联都不得不竭尽全力，但是日本、美国和第三帝国现在不得不决定：“向哪儿出击？”

自从一九一八年以来，众所周知，美国部队一直在准备同时对德国和日本作战。他们那臭名昭著的“彩虹五号”计划远在阿道夫·希特勒进军好多年以前就已经制订出来，对这个问题提供了现成的答案：东进，或者说“德国第一”，按照克劳塞维茨 ⁽³⁾ 的原则，直捣心脏。富兰克林·罗斯福面对国内反对日本的风暴，有意志力和理智保持着这个正确的军事见解。罗斯福总统伪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基督教博爱主义的外貌，骨子里却是一个狡猾和冷漠的征服者，远比性情冲动的、浪漫主义的、欧洲人头脑的元首更适宜于进行一场全球战争。

日本遇到的问题更复杂：北方是富饶的西伯利亚，为了保卫莫斯科，原来驻扎在那里的苏联部队只剩下一半；西方是中国，它在节节败退，但是仍然在有气无力地抵抗；西南方是资源丰富的印度支那、东印度群岛和辽阔的印度；南方是新几内亚岛和白人的澳大利亚；东南方是横在从澳大利亚到美国的补给线上的一座座有用的岛屿。美国对遥远而衰弱的东方怒目而视，把它帝国主义的前哨中途岛和夏威夷像针似的插入日本的生存空间。

日本的石油贮存量像蜡烛似的逐渐耗尽。六个月以前，富兰克林·罗斯福下令对日本实行燃料禁运，这个残酷、蛮横的措施逼得它发动战争。它缺乏钢材；它缺乏食物；它缺乏大多数进行长期战争的必需品，它不得不对它早先所向披靡的胜利做一番估计。由于力量有限、时间有限，日本不得不进行一次决定性的打击。但是，“向哪儿出击”呢？

西伯利亚暂时是排除在外的，在进攻帝国主义财阀统治的国家以前，日本深谋远虑地同苏联签订了中立条约。希特勒愚昧地没有要求日本宣布废除这一条约和参加对俄作战，作为他向美国宣战的交换条件。因此，日本的后方是安全的，而我们不能同它联合起来对付布尔什维克。

德国的形势确实是异乎寻常的！遍布全世界的同盟国都在进攻我们，而日本——我们最强的盟国，却同俄国——我们最强的敌国保持和平！德国人民已经在为领袖原则 ⁽⁴⁾ 付出昂贵的代价，这个原则就是对希特勒的政治完全信赖。意大利有一支相当规模的海军，还有空军和人员众多的陆军，但是，它有一个纸糊的独裁者和不爱战争的人民，因此只是徒然消耗我们的燃料和钢材，而它那过长的、不设防的地中海的海岸线是我们最薄弱的环节。

这些因素全都说明一个问题。对英国作战，所有三个轴心国仍然能够联合起来，甚至意大利在地中海和北非也会有点儿用处。显而易见，我们有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方面对我们较强的敌人采取守势——在我们方面是俄国，在日本方面是美国；另一方面迅速采取联合行动，击溃摇摇欲坠的大英帝国。这是能够办到的，而且这是能够及时办到的。没有其他任何事情可以同英国的覆灭相比，英国的覆灭将在世界历史上标记一个转折点，将大大增强日本在远东所取得的胜利的冲击力。

地中海战略

摧毁大英帝国的办法是封锁地中海，切断它通向印度和澳大利亚的生命线。

海军元帅雷德尔在一九四○年第一次提出这个计划。它要求占领直布罗陀海峡，在突尼斯登陆，越过利比亚和埃及，直捣苏伊士运河和中东，我们在那里可以指望得到阿拉伯人和波斯人高举双臂的热烈欢迎。只要看一看地图，就会发觉这种设想非常出色，西班牙、法国和土耳其，我们势力范围内的三个主要的薄弱地点就会投入我们的阵营。掌握了法属北非，大德意志帝国就会变成一座坚固的金字塔：在南方，它的底边在撒哈拉沙漠上，从达喀尔经过埃及、巴勒斯坦和叙利亚，一直到波斯湾；它的顶点是午夜太阳照耀下的挪威；西面的斜边是大西洋和设防的海岸线；东面（在一九四○年）的斜边是同苏联的交界线。

我们南方那个虚弱的盟国意大利，会安全地被锁在一个轴心国统治的内湖 ⁽⁵⁾ 里。马耳他岛，英国在中地中海的小小的坚固的军事堡垒，会饿得支撑不住。非洲的财富会一船船运到德国的欧洲。我们会得到波斯湾的石油和亚洲的原料。从达喀尔那个突出的海角，我们会控制富饶的南美洲。这是黄金时代的召唤，德意志世界帝国的曙光。

早在一九四○年，后来在一九四一年有过一个时期，希特勒对这个具有远见的计划抱有极大兴趣。那个地区的阿拉伯人憎恨他们的法国和英国主人，而“阿拉伯自由运动”欢迎我们的宣传和代理人。希特勒确实同佛朗哥探讨过直布罗陀问题，但是这个谨小慎微的西班牙人不置可否，而元首的心思已经放在即将到来的对俄国的进攻上，所以巴巴罗萨计划 ⁽⁶⁾ 暂时掩盖了地中海战略的光芒。

但是，实现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设想的时刻已经到来。希腊、克里特和南斯拉夫无不处于一个强大的德国的统治下；隆美尔正在非洲进军；苏联受到打击，其军队差不多后退了一千英里，它的轰炸机航程远远到达不了我国；英国的海军被迫拉长战线，战斗力变得像纸一样薄弱，而“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的沉没造成了印度洋水上力量的真空；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要把它们的部队从北非调回，用来保卫新加坡和它们自己的国土。事实上，我们正亲眼看到大英帝国的世界体系在我们面前分崩离析。

敌人已经摇摇欲坠，我们就应该及时把它打倒。当时，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和最强大的陆军。如果日本通过印度洋向西进攻大英帝国，而我们沿着地中海沿岸向东攻击，这个老朽的帝国不是会像纯钢的胡桃夹子夹着的一颗腐烂的榛子那样被夹得粉碎吗？

黑岛战略

当时在日本海军界出现了一份设想奇妙的秘密作战计划：黑岛战略。黑岛显示出高明的专业眼光和魄力，足以和曼施泰因 ⁽⁷⁾ 媲美。如果实行这个计划，英国财阀政权确实可能迅速崩溃，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可能会有不同的结局。

黑岛龟人大佐是日本海军中高级作战计划的制订人员，一个具有非军人习性的、古怪的知识分子，但是往往会迸发出电光石火般的战略才能。那份出色的袭击珍珠港的计划就是他设计的。从此以后，日本海军一直在研究继续出击的长期计划：向东、向南、向西挺进的计划。海军士气旺盛。黑岛大佐的“向西进军”设想完全符合我们的地中海战略，他的主意今天仍然激动人心：

进军的时间必须同德国在近东和中东的进攻密切配合。

目标将是：

1．摧毁英国舰队；

2．占领战略要点和消灭敌人的基地；

3．建立日本和欧洲轴心国军队间的联系。

黑岛的上级——海军少将宇垣，把他自己那份占领夏威夷群岛的惊险计划搁在一边，吩咐所有的参谋人员研究黑岛的方案。当时在柏林确实在议订一项日德军事协定。不幸的是，结果它竟是一份空洞的文件，薄薄的两页文件既没规定双方的参谋人员要共同研究，也没规定要制定联合战略。地球被一条通过西印度的线划分为两个“作战区域”，接着是冠冕堂皇的笼统原则：线的西面，德国和意大利将消灭敌人；线的东面，日本将同样办理；等等。这份废话连篇的文件最后以交换情报、合作供应和进行“贸易战”这类空洞的玩笑话结束。外交上的贻误使日本海军计划制订人员寒心，他们放弃了“向西进军”，认为那是一个没有办法实现的主张。

唉！

希特勒发狂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希特勒当时正在重新审查雷德尔的地中海战略。

一家孤立主义的美国报纸《芝加哥论坛报》掌握了绝密的“彩虹五号”作战计划，用大号黑体字加上反对罗斯福的标题，刊登了全文。（隆弄错了，《芝加哥论坛报》刊登的是一份绝密的资源分析文件，即《胜利纲领》的摘要。——英译者注）这种奇特的叛国行为，对我们来说当然是一次幸运的获得情报的机会。文件毫无疑问是真的，希特勒在对美国宣战时提到了这份文件。它要求在一九四三年派遣几百万新征的美国士兵和大量的英国支援部队在欧洲大规模登陆，以英伦三岛作为主要登陆基地。海军元帅雷德尔抓住了这一情报大做文章。显然，英国的垮台会使整个“彩虹五号”作战计划成为泡影，并且使美国不知所措。

恰恰在希特勒反复考虑这些情况的时候，日本人击毁了珍珠港。接下来是欢欣鼓舞的日子。希特勒听到海军、陆军（陆军并不拥护。我支持雷德的备忘录保存在我的文件中。俄国前线的将军们讥笑地中海战略是一个“幻想”。事实证明：它顶多同战胜苏联的观念一样，是一个“幻想”。——阿尔明·冯·隆）、空军纷纷发表议论，支持雷德尔的计划。他完全理解这个中心思想——轴心国共同迅速进攻，摧毁最弱的敌人——最后他勉强表示赞成，接着就动身到东线去了。我们的参谋部迅速制定出第三十九号元首指令：在俄罗斯转入防守，做一些必要的撤退并为后方阵地做好准备措施。我们把计划送到他的司令部里。

结果惹出了一场大乱子！

希特勒把陆军总司令冯·布劳希奇将军和他的参谋长海德尔将军召去参加一个午夜会议。他尖声辱骂，说第三十九号元首指令“尽是胡说八道”，接着宣布东线上决不撤退，每一个德国士兵必须坚守岗位，不得后退一步，不战斗就处决。他当场免去了冯·布劳希奇的职务，亲自掌握部队的指挥权——一个下士 ⁽⁸⁾ 竟然免去了陆军元帅的职务！雷德尔的新战略当然暗淡无光了，因为它的中心思想是要从东线抽调四五十个师去扫荡地中海。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正月里同日本签订的协议内容这么空洞和浮泛的原因。

希特勒为什么会改变想法呢？

他回到黑暗阴郁、冰天雪地的战地司令部里，不得不面对一些棘手的事情。他不顾总参谋部的意见，一路向莫斯科挺进，直到十二月。气候和补给的困难使我们寒冷和精疲力竭的部队停止在没有掩蔽的阵地上。俄国人的反攻开始了，局部突破正在出现。真叫人心神不定，因为一个独裁者只习惯于胜利，别的都不习惯！

希特勒摆脱不了拿破仑的幽灵，这我们大家都知道。科兰古 ⁽⁹⁾ 的《回忆录》在总参谋部里，像淫书在男学生的宿舍里那样，确实是被禁止的。我们担惊受怕的元首毫无疑问想象到前线崩溃，德国军队败退，德国人被哥萨克人赶出俄国。这不过是梦魇罢了，我们从列宁格勒到黑海的辽阔和坚固的前线，同拿破仑依靠几条纤细的补给线带领人马孤军深入莫斯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但是，希特勒的心窍被这错误的比拟迷住了，所以他发布了严酷的“不坚守就处决”的命令，而且亲自担任指挥，使部队服从这道命令。

就算每个最高统帅都有权心怀失眠之夜的恐惧，也用不着把一道这样令人沮丧的命令送去给日本人啊。如果希特勒派一个小小的军事代表团到东京去——也许是海军元帅雷德尔率领瓦尔利蒙特将军或者我自己吧——那就有可能扭转局面，使黑岛战略受到重视。或者如果希特勒在珍珠港事件以后邀请几位日本高级指挥官到柏林来考虑制订联合作战计划，那么即使俄罗斯前线仍然是大雪中两军对峙，即使我们准备在高加索发动夏季攻势，我们也有可能封锁地中海，逼迫英国屈膝投降。但是，没有日本联络官被允许到最高司令部里来。

“不坚守就处决”

有些历史学家和军事分析家仍然大加赞扬在东线“不坚守就处决”这道命令是希特勒的一大成就，是一个“拯救”德国军队的纯意志力的行动。但是，事实是：这道命令一颁布，这个奥地利冒险家的星辰就开始暗淡了。政治领袖需要避免陷在战争的具体事务中，保持开阔的眼界。一旦希特勒接管最高战地指挥权（对这一行，他不过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只懂得一点儿皮毛的人），他就每况愈下了。

“不坚守就处决”这道命令事实上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军事错误。在不利形势下，顽强的对抗是一条正确的原则，然而灵活的防守也是一条正确的原则。在俄国，我们的人数大大少于斯拉夫人，但是我们在领导才能、战斗能力和调动部队的艺术方面胜过他们。希特勒的命令要求做无谓的牺牲，这样就冻结了部队的调动，取消了领导，挫伤了斗志。我们战无不胜的形象化为泡影了。俄国的宣传画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德国士兵的形象：“冬天里的德国佬”，一个戴着钢盔、瘦成一把骨头的可怜巴巴的人，冻红的鼻子上挂着冰柱，“坚守和死亡”在一个守不住的岗位上。

雷德尔的计划，争取德国胜利的最后一个有条有理的设想，就这样消失了。人们可以无拘无束地运用想象力去幻想可能会出现的无法预料的情景：日本的战列舰和航空母舰挂着太阳旗，穿过飘扬着卐字旗的苏伊士运河，开进地中海！这样的政治影响将震撼全球，而且这是办得到的。我们在俄国的防线，如果根据第三十九号指令适当地缩短和加强，就会被顽强地守住，将会使布尔什维克的鲜血流满俄罗斯的大地。在一九四二年春天，日本用少数的防守兵力，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守卫它那条防守相对虚弱的美国人的太平洋环形防线。

但是，把这一切当作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一样撇开吧。这仍然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个事实已由丘吉尔的回忆录证实：日本原可以任意占领马达加斯加岛，切断顺着东非海岸北上到埃及的补给线。如果是这样，就不会有阿拉曼战役。隆美尔对图卜鲁格发动出色的奇袭以后，挨饿的非洲英国军队原会在六月里向他投降的。那么，丘吉尔也许就会垮台，而战争也会变得大大对我们有利。

结果，地中海战略却退化为一个有名无实的“伟大的计划”，一次全面的出击，希特勒在击败俄国以后，就会以此一举结束战争。他喜欢在晚餐桌上谈论这个计划，而它始终只是晚餐桌上的谈话资料。

遗忘了的胜利

强大的日本海军磨磨蹭蹭，一再延宕，直到三月底，海军中将南云——珍珠港的征服者——才真正接到一项任务。在这以前，他带着航空母舰一直在蓝色的海洋上转悠，进行小规模的攻击，正如评论员渊田所说的，“用大锤砸蛋壳”。时光一天天过去，日本快速的战列舰一直停泊在广岛附近的基地里。三月里，南云终于向西进攻印度洋里的英国海军和空军，目的是支援挺进缅甸的日本陆军。

这里终于对黑岛战略进行了一次试验，结果是取得了巨大胜利。南云的俯冲轰炸机炸沉了一艘航空母舰、两艘重型巡洋舰和一艘驱逐舰；他摧毁了锡兰的两个基地和不少商船；他的零式战斗机把防守的剑鱼式飞机、飓风式飞机和喷火式飞机打得一败涂地，温斯顿·丘吉尔在回忆录中承认英国皇家空军在欧洲从来没有这样惨败过。剩下来的英国军舰逃到英属东非，掌握了两个世纪霸权的英国海军在印度洋上销声匿迹了。事实上，印度洋成了日本的内海。西方的历史学家都忽略了这件了不起的事情，只有丘吉尔坦率地写下了他当时真心感到的震惊和恐惧。

黑岛的设想就是这样被证明是正确的。马达加斯加、非洲海岸、苏伊士运河、波斯湾、地中海本身，都敞开着，听凭日本舰队挺进。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南云应召去执行别的军事行动。轴心国在时间上的有利因素被白白浪费掉，没有利用。

杜立特空袭

当时，美国从事了一个虽然轻率但是勇敢的宣传活动，那就是杜立特对东京的恐怖空袭。这惹得日本的最高统帅部对“向哪儿出击”这个拖了好久的问题终于做出决断，他们几乎惊慌失措地选择了一条最行不通的道路。

低估美国人是他们的敌人经常犯的一个错误。他们看上去好像轻浮和随便，事实上，他们有着像机械似的非常有条理的头脑，一旦激动起来，他们能变得相当凶猛。美国佬当时在太平洋上还太弱，除了把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派出去进行小规模的空袭以外，干不出任何别的事情来。但是，他们策划了这个野蛮的小花招儿，从一艘航空母舰的甲板上起飞十几架陆军航空兵团的轰炸机去骚扰东京。因为日本巡逻机的航程只能达到航空母舰上飞机的航程，这次空袭获得了完全出人意料的效果。这次行动除了滥杀平民以外，在军事上并无丝毫作用，但是美国人一直采取这种行动，后来在德累斯顿和广岛也是这样干的。他们的目的是鼓舞国内的人民，使敌人感到惊慌。

在技术上，这是极不容易办到的，但是美国人以他们惯常的聪明方式改装了轰炸机，并且改变了航空母舰的操作规程。一群志愿参加的飞机驾驶员在能干的陆军飞行员杜立特的率领下进行偷袭。炸弹从晴朗的天空中扔下来，在东京爆炸。美国欢欣鼓舞；全世界目瞪口呆；日本震得连地基都动摇了。战争仅仅爆发了四个月，神圣的天皇就受到美国佬的炸弹威胁啦！

山本——做出袭击珍珠港决定的大胆的海军最高统帅——现在下定决心，绝对不让这类事再发生，放肆的美国人必须受到教训，必须把他们驱逐得远远的，使他们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永远飞不到日本。明确而事关重大的“向哪儿出击”的答案就这样产生了：“东进！”东进，那里没有具体的好处可以获得，但是东进，那里美国的舰队可能会被迫出动并且被消灭。而日本将占领敌人的一个前哨基地，在那里，它能够防止一切未来的杜立特空袭。于是，南云被召回去了。事情已经决定，无可挽回了。东进！

就是这样，由于这种错误的领导，我们和日本人以背相向，放过了大英帝国。我们在全球战场上各自奔向错误的方向：德国军队长途跋涉，向斯大林格勒挺进，而日本海军则开往中途岛。

英译者按：这篇分析文章在海军作战学院里是用来做研究课题的，我曾为这一课题做过讲解。作为一个陆军军官，隆倾向于把贯穿整个印度洋的海上补给线这个后勤问题，以及来自印度的海上和空中的侧翼威胁，贬低到无足轻重的程度。但是，一九四二年春天，轴心国最好的方针很可能确实是一方面抵挡住我们和俄国，另一方面从两面狠狠地夹击英国人。德国潜艇造成的损失正达到顶峰，日本人向苏伊士运河进逼，加上隆美尔在北非挺进，可能会给丘吉尔政府造成可怕的后果。如果丘吉尔垮台，那么单独媾和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但是，隆自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个事实：极权主义的政府不适宜于联合作战。这种政府的特点是，它们都是由极端主义者和狂热分子组成的，他们都是通过阴谋和犯罪掌权的。一旦掌了权，阴谋家夺取了政权，这些特性仍然存在。正如盗贼动不动就翻脸，所以极权主义者无法牢固地结盟。

(1) 　查理五世（1500—1558），西班牙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他统治的欧洲版图包括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尼德兰、西西里和撒丁等地区。

(2) 　安东尼王朝（96—192），从罗马帝国皇帝涅尔瓦（96—98在位）继位到L.A.A.康茂德（180—192在位）被杀的古罗马时期。

(3) 　克劳塞维茨（1780—1831），普鲁士将军和军事理论家，著有《战争论》。

(4) 　领袖原则，一译“元首制”，德国纳粹党和第三帝国的独裁制度。

(5) 　此处暗喻地中海已成为轴心国统治下的内湖。

(6) 　1940年12月纳粹德国秘密制订的侵略苏联的战争计划。

(7) 　曼施泰因（1887—1973），德国元帅，率领德军长期包围塞瓦斯托波尔后，终于在1942年7月攻克该港口城市。

(8) 　下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希特勒的军衔。

(9) 　科兰古（1773—1827），法国外交家，1808年被拿破仑封为维琴察公爵，著有《回忆录》。

第二十二章

拉古秋准将得到的关于娜塔丽在哪儿的消息不正确。

中午，一场天昏地暗的暴风雨从锡耶纳上空倾泻下来。杰斯特罗情绪恶劣，正坐在淌着雨水的窗边，就着灯光，伏在书桌上写作。一到下雨天，他的肩膀就感到痛，他那老年人的手指头也变得不灵活起来。他在室外阳光下写出来的字句总是比较流畅。娜塔丽轻轻的敲门声暗示：“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如果没有空，就不必理睬。”

“嗯？进来。”

他正在写的章节需要再详细地查一查马丁·路德对于独身生活的见解。杰斯特罗感到人上了年纪一动就累，而且工作反正也干不完，倒欢迎这会儿有人来打断。在灯光的阴影里，她那张瘦得皮包骨头的脸显得苍白和悲伤。她仍然没从遭到扣留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想。

“埃伦，你认识莫塞·萨切尔多特吗？”

“那个开电影院、拥有半条巴尔基·迪·索普拉街 ⁽¹⁾ 的犹太人？”他恼火地使劲取下眼镜，“我也许认识。我知道这个人。”

“他打电话来，他说你们在大主教的府上遇见过。”

“他有什么事？”杰斯特罗烦恼地挥挥眼镜，“如果他是我记得的那个人，就是一个老是哭丧着脸的白眼老头儿。”

“他想请你在他那本《一个犹太人的耶稣》上签个名。”

“什么？我在这儿待了十一年，他才来要求我签名？”

“我去回答你没空好不？”

杰斯特罗慢腾腾地露出一丝深思熟虑的微笑，在眼镜上哈了口气，把眼镜擦擦干净。“‘萨切尔多特’，你知道，是意大利语，等于库汉 ⁽²⁾ ，是‘教士’的意思。我们最好弄弄清楚莫塞·库汉先生到底要什么。通知他在我午睡以后来。”

暴风雨过去了，阳光灿烂，雨珠在平台的鲜花上闪闪发亮。这时候，一辆老式汽车呼哧呼哧地开到大门前。娜塔丽绕过一个个水坑去迎接这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矮胖老人。杰斯特罗坐在一张躺椅上喝茶，摆摆手招呼萨切尔多特在他身旁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那个老人带来两本书，当他把其中一本不起眼的、包着蓝书皮的书递给杰斯特罗的时候，杰斯特罗说：“嗯，嗯。意大利文版，《一个犹太人的耶稣》。”他戴上眼镜，翻着那纸张低劣粗糙的书页。“我自己一本也没有了。恐怕只有藏书家才会有吧？那一版印数只有一千册左右，还是一九三四年出版的。”

“啊，说得对。非常稀有，非常珍贵。啊，谢谢你，不要牛奶，也不要糖。”娜塔丽正在一张轻便的小桌子旁倒茶。萨切尔多特说的是纯粹的托斯卡纳口音的意大利语，甜美而清晰。“一件珍品，杰斯特罗博士。这是一本好书，譬如说，你对‘最后的晚餐’的论述对我们的年轻人起了多大影响啊！他们看到教堂墙上的《最后的晚餐》，他们参加逾越节的家宴——经常不是心甘情愿的——不过，他们没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直到你为他们指出。你证明罗马人把耶稣作为政治激进分子处决，还证明普通的犹太人真心实意地爱他，这是非常重要的。要是你的证明能得到更好的了解，那该有多好啊！咱们共同的朋友大主教有一次对我谈到过这段文字。”

杰斯特罗低下头去，流露出微笑。他喜爱被夸奖，不管是多么琐碎的，然而近来几乎一点儿都得不到了。“还有一本是什么书？”

萨切尔多特把一本磨损了的小书递给杰斯特罗，说：“也是一本难得的珍本。我近来在这本书上花了不少时间。”

“呦！我不知道竟然出过这本书。”他把书递过去给娜塔丽看，“《当代希伯来语》。真想不到！”

“米兰的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在好久以前出版的。这是一个小团体，可是资金挺充足。”萨切尔多特放低声音说，“我们一家人可能到巴勒斯坦去。”

娜塔丽停止切蛋糕，清了清嗓子说：“你们到底用什么办法上那儿去呢？”

“我的女婿在安排这件事。我想你认识他，贝尔纳多·卡斯泰尔诺沃医生，他给你的娃娃看过病的。”

“一点儿不错。他是你的女婿吗？”

萨切尔多特听到这种惊奇的口气，疲倦地微笑起来，露出金牙，点点头。

“那么，他是犹太人？”

“眼下这样的日子里，谁也不会夸耀这个身份呀，亨利太太。”

“嗯，我感到惊奇，我过去一直没想到。”

杰斯特罗把那本语文课本递还给他，拧开笔帽，在《一个犹太人的耶稣》的空白页上开始签名。“你在这儿感到不安全吗？你在考虑的旅行是很冒险的，我们是亲身经历过才知道的。”

“你是指你们那次乘‘伊兹密尔’号航行的事吗？我的女婿和我为‘伊兹密尔’号的航行提供了部分费用。”娜塔丽和杰斯特罗交换了一下惊奇的眼神，“今天是安息日 ⁽³⁾ 前夜，杰斯特罗博士。你跟你的侄女来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贝尔纳多也在。你们有多久没吃过一顿真正的安息日前夜的饭菜了？”

“约莫有四十年了。感谢你的一片好意，可是我想，我们的厨子已经在做饭了，所以——”

娜塔丽干脆地说：“我倒很想去。”

埃伦说：“那么路易斯呢？”

“啊，你们一定要把娃娃带去！”萨切尔多特说，“我的外孙女米丽娅姆会把他当宝贝的。”

杰斯特罗在空白页上匆匆签了名。“嗯，那好，我们去吧。谢谢你。”

萨切尔多特紧紧地抓住那本书，说：“现在我们全家有一件宝贝了。”

娜塔丽用手把头发捋到脑后，绾成一个发髻。“那艘‘伊兹密尔’号后来怎么样啦？阿夫兰·拉宾诺维茨怎么样啦？你知道吗？他还活着吗？”

“贝尔纳多会把一切告诉你的。”

萨切尔多特一家和卡斯泰尔诺沃一家住在锡耶纳古老的城墙外的新建区里，住在莫塞·萨切尔多特自有的一所难看的拉毛水泥的公寓的顶层，萨切尔多特管这公寓叫“堡垒”。电梯停止使用，他们不得不爬上五层陈旧的楼梯。他先后用几把钥匙开了不同的锁，把他们领进一个宽敞的公寓房间，房间里充满了刺激食欲的饭菜香味，摆放着擦得闪闪发亮的笨重家具，靠墙都摆着藏书，大柜子里尽是精美的银器和瓷器。

卡斯泰尔诺沃医生在过道里迎接他们。娜塔丽从来没重视过他：一个小城市的医生，不过在锡耶纳算是最好的了。他殷勤的职业态度使她有点儿好感。他长着浓密的黑头发、水汪汪的棕色眼睛和黑黢黢的长脸，看上去同人们在古老的锡耶纳油画上看到的托斯卡纳人一模一样。娜塔丽的脑子里从来没想过这个男人可能是犹太人。

在餐厅里，医生向他们介绍他的妻子和岳母，她们看上去也很像是意大利人：两个人都长得身材结实，都穿着黑绸衣服，都是双眼皮、大下巴，流露出相似的甜蜜、天真的微笑。做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不施脂粉；做女儿的一头棕发，嘴唇上抹了点儿唇膏。落日的余晖映红了那些长窗，她们在夕照里点亮了摆在陈设奢华的饭桌上的安息日蜡烛。当她们戴上黑色的有花边的便帽时，一个穿着棕色天鹅绒衣服、脸色憔悴的小姑娘轻巧地跑进房间来。她在她母亲身旁站住，望着娜塔丽怀里的婴儿微笑。蜡烛在四个华丽的银烛台上闪闪发光，两个女人捂住眼睛，喃喃地念着祈祷词。小姑娘坐在一张椅子上，伸出两只胳膊，用清晰的意大利语尖声说：“我爱他，让我抱吧。”

娜塔丽把婴儿放在米丽娅姆怀里。两只细瘦、苍白的胳膊紧紧搂着婴儿，显出一副滑稽的能干样子。路易斯仔细地打量她，靠在她身上，钩住她的脖子。

萨切尔多特犹豫不决地说：“杰斯特罗博士，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到会堂去吗？”

“啊，对啦，大主教几年以前就告诉过我，在田野广场附近什么地方有一座会堂。”杰斯特罗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既感到惊奇，又感到高兴，“它的建筑有趣吗？”

“只是一座古老的会堂。”卡斯泰尔诺沃烦躁地说，“我们并不是很信宗教。爸爸是主席，找十个人来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去。那儿有时候能听到一些消息。”

“我要是不去的话，你们会见谅吧？”杰斯特罗微笑着说，“我会叫全能的上帝大吃一惊，可能毁了他的安息日。我还是在这儿欣赏一下你的藏书吧。”

娜塔丽和医生的妻子在厨房里喂两个孩子吃饭，安娜·卡斯泰尔诺沃带着女人跟女人说话的态度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她压根儿不信宗教，她直截了当地承认，但是她遵守一切宗教仪式，为了让她的父母高兴。她对自己丈夫的犹太复国主义也漠不关心。她的爱好是看小说，尤其是美国作家写的。有一位美国作家到她家里来做客，哪怕他不是小说家，也使她非常激动。听娜塔丽讲她同一个潜艇军官结婚的故事，那个医生的妻子听得入迷了。“呦！这简直像是一部小说，”她说，“一部欧内斯特·海明威写的小说，充满传奇色彩。”米丽娅姆喂起路易斯饭来，两个孩子对这件事都显出一副庄严得可笑的神情，她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后来，她们把米丽娅姆和婴儿安置在小姑娘那个堆满玩具的房间里。“她对他的照顾会比任何一个女管家都好。”安娜说，“我听到了爸爸和贝尔纳多的声音，来吃晚饭吧。”

萨切尔多特和卡斯泰尔诺沃医生回到家里来了，脸色阴沉。老人戴上一顶旧的白便帽，对着酒念祈祷词，接着就把便帽脱掉了。娜塔丽从这家人的低声交谈中发现有一个人还没来。“嗯，咱们吃吧，”萨切尔多特说，“咱们坐下吧。”有一个座位空着。

饭菜既不是意大利式的，也不像娜塔丽隐隐约约预料的那样，按犹太教的规矩烧。一道加香料的鱼、一道水果汤、一道仔鸡、用红花做作料的米饭和茄子烧肉。谈话慢条斯理地进行着。饭吃到一半，有一个叫阿诺尔多的儿子走进来：瘦削、矮小，约莫二十岁，他的肮脏的运动衫、蓬松的长头发和敞开着领子的衬衫，同这家人注重礼节的习惯形成强烈对比。他默不作声、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一走进来，时断时续的谈话就停止了。萨切尔多特又戴上便帽，领头唱一支希伯来语短歌，其他人都随着他唱，但是阿诺尔多不唱。

娜塔丽开始懊悔硬要埃伦来吃这顿晚饭。埃伦呢，只要医生的妻子在他的酒杯里一倒满酒，就马上喝干，借此来打发时间。这家人的脸上一直流露出一种不自在的神情，而且似乎有一种模糊的恐惧造成了这种阴郁气氛。娜塔丽一心想要问医生关于拉宾诺维茨和“伊兹密尔”号的事情，但是他脸上神情严峻，使她不敢开口。

犹太教的仪式总使娜塔丽感到心情沮丧，而仍然点在桌子上的安息日蜡烛尤其刺痛她的心。今晚看到米丽娅姆，她感到一个往昔的、遗忘了的厉害创伤又痛起来了。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她母亲身旁，问她母亲为什么要在白天点蜡烛。回答是，在安息日前夜，禁止在日落以后点火。这听上去完全合情合理，因为对一个小姑娘来说，生活里充满了蛮不讲理的禁忌。但是，吃罢星期五丰盛的晚饭以后，她的父亲划了一根发出火焰的火柴点他的长雪茄。她天真地说：“爸爸，日落以后是不准点火的。”她的父母窘迫而感到有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记不得她父亲一边抽烟，一边怎么回答，但是她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因为在那一刹那，它毁了她对犹太教的信仰。从那一夜开始，她在主日学校里就调皮捣蛋起来。不久，尽管她父亲是圣殿的工作人员，做父母的也没法儿叫她上那里去了。

阿诺尔多拉平他污迹斑斑的运动衫，站起身来，而别人都还在吃。他带着讨人喜欢的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用意大利语很快地对杰斯特罗说：“对不起，我得出去。我看过您的书，先生，是本好书。”

她的母亲悲伤地说：“在安息日前夜，家里还有客人，阿诺尔多，你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微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他带着敌意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姑娘的名字：“弗兰切斯卡在等我。再见。”

他撇下他们，房间里一片沉重的静默。卡斯泰尔诺沃医生转过来对杰斯特罗和娜塔丽说话，借此打破僵局。“嗯！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伊兹密尔’号那艘船已经到了巴勒斯坦，而且旅客上岸的时候，英国人没有逮捕他们。”

“啊，我的上帝！”娜塔丽叫嚷起来，高兴地松了一口气，“你说的消息靠得住吗？”

“我跟阿夫兰·拉宾诺维茨有接触。他们遇到过糟糕的情况，可是整个说来，这一次是成功的。”

杰斯特罗把一只潮湿的小手放在娜塔丽的手上：“了不起的消息！”

“这一次航行花了我们不少钱。”萨切尔多特高兴地笑了，“令人满意的是，结果圆满。事情并不一直是这样顺利的。”

娜塔丽对医生说：“可是报纸上和广播里都说船失踪了。我做了不少噩梦，梦见它跟‘斯特鲁玛’号有同样的遭遇。”

卡斯泰尔诺沃辛酸地扮了个鬼脸：“是啊，不幸的消息你们总是听得到的。犹太人一旦遭了殃，全世界的新闻界总是不乏热情地大事宣扬，对他们的成功却是最好不加报道。”

“还有拉宾诺维茨呢？他怎么样啦？”

“他已经回马赛去了，那儿是他的基地。他眼下在那儿。”

“你同他怎么联系呢？我可以知道吗？”

卡斯泰尔诺沃耸耸肩膀，说：“为什么不可以呢？我岳父过去经常向乘那条船走的赫伯特·罗斯租影片。拉宾诺维茨在那不勒斯由于耽搁、修理短了钱，罗斯提出我们是不是可以帮助他。阿夫兰乘火车上这儿来，我们给了他一大笔钱。”

“不过干这种事可得小心谨慎才是，”萨切尔多特闷闷不乐地插嘴说，“千万要小心！我们的处境在这儿是微妙的，非常微妙。”

医生说：“嗯，是这样。从那时起，他跟我一直有接触。他是一个值得认识的好人。”

卡斯泰尔诺沃谈到意大利籍的犹太人处境越来越危险了。犹太人不管在欧洲什么地方都没有前途，他说。他好久以前就已经看到这一点了，那还是在锡耶纳上医科学校的时候。这场艰难困苦的战斗使他成为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整个欧洲都被民族主义者对犹太人的憎恨毒害了，好久以前，极端自由主义的法国出了那桩德雷福斯 ⁽⁴⁾ 事件，就是一个警告的信号。在墨索里尼的排犹主义法律下，他自己还能够行医，只是因为锡耶纳的卫生当局公开表示需要他。他岳父靠一些微妙的法律上的花招儿仍然控制着他的产业，这样一来，他的命运就完全操纵在那些信天主教的合伙人手里了。就在当天晚上，他们刚在会堂里听到，法西斯政权正在给意大利籍的犹太人建造集中营，就像已经有的关犹太侨民的集中营那样。四个月以后，围捕队将在赎罪日 ⁽⁵⁾ 下手，那时候可以在会堂里把犹太人一网打尽。一旦把犹太人集中起来，就要把他们移交给德国人，运到东方去，那儿正在发生可怕的大屠杀。

萨切尔多特打断医生的话，坚持说那个消息是吓破了胆的人胡言乱语。传消息的人是一个同上层人士没有联系的散播谣言的人，秘密大屠杀的故事尽是愚蠢的胡说。大主教本人向萨切尔多特保证过，梵蒂冈的情报网是欧洲消息最灵通的，如果这种消息有一点儿真实性，教皇早就会谴责纳粹德国，不承认希特勒是一个基督徒了。

“我为大主教的那些计划提供了大量经费。”萨切尔多特转过那双眼泪汪汪的、焦虑的黑眼睛，盯着杰斯特罗看，“我是孤儿院的主席，那是他最骄傲和心爱的事业，他不会让我陷入困境的。你认识他，你同意我的话吗？”

“大主教阁下是一位意大利绅士，一个善良的人。”杰斯特罗又干了一杯，他的脸已经很红了，但是他说话还很清楚，“我同意你的话。哪怕德国人的领袖是一个疯子——因为我已经肯定，希特勒是精神失常的——他们先进的文化、他们对秩序的热爱和他们对法律的拘泥，都排除了这些谣言真实的可能性。纳粹分子确实是赤裸裸的、野蛮的排犹主义者，而在这样一个事实基础上，编出一些可怕的无中生有的谣言来，那真是太简单了。”

“杰斯特罗博士，”卡斯泰尔诺沃说，“利迪策 ⁽⁶⁾ 是怎么回事？先进文明的产物吗？”

“海德里希那个家伙是一个党卫军头子，报复性的措施在战争中不是新鲜事，”杰斯特罗用冷冷的、学术讨论时用的针锋相对的声调敏捷地回答，“别要求我去为德国佬有计划的军事暴行辩护。他才不需要人为他辩护呢，他公布了这个消息，他大吹大擂地公布已经消灭了那个可怜的捷克村庄。”

卡斯泰尔诺沃用意大利语干巴巴地、迅速地说了一通。教皇知道的事情，大主教并不全知道。教皇有理由保持沉默，主要是为了保护教会在德国占领下的那些国家里的财产和影响，也是为了那条古老的基督教义：犹太人必须世世代代受苦受难，以此来证明他们曾经错怪了基督，而且有一天他们一定会承认他。米丽娅姆再也不能在德国人的魔爪中生活下去；他和他的妻子已经打定主意了，他已经在同拉宾诺维茨联系出走的办法和措施。

那个老人在这当口儿又插嘴了。出走这个主意对他自己和他的妻子来说是多么可怕啊。锡耶纳是他们的家，意大利语是他们的语言。更糟糕的是，阿诺尔多决定留下来，他同一个锡耶纳姑娘在谈恋爱。一家人会落得东分西散，攒了一辈子的财产会化为乌有。

路易斯和米丽娅姆在一个隔得比较远的房间里哈哈大笑。“哎呀，真叫人不能相信，这孩子到现在还没睡着。”娜塔丽说，“他从来没玩得这么畅快过，可是我得带他回家，让他去睡了。”

“亨利太太，你为什么没跟别的美国人一起离开？”医生突然直截了当地问，“拉宾诺维茨始终摸不透，而且感到担心，他再三问起你。”

她望望她叔叔，感到自己的脸涨红了。“我们被暂时扣留了。”

“可是为了什么事？”

杰斯特罗回答说：“又是报复性措施。有三个德国间谍在巴西冒充意大利新闻记者，被逮捕了，所以——”

“德国间谍在巴西？”卡斯泰尔诺沃皱起眉头，打断了他的话，“这跟你们有什么相干？你们是美国人嘛。”

他的妻子说：“这完全不讲道理。”

“哪有什么道理可讲。”杰斯特罗说，“我们的国务院通过伯尔尼在对意大利政府施加压力，要他们把我们马上送到瑞士去。他们还在做工作，设法释放那几个在巴西的间谍，以防施压失败。我不担心。”

“我担心。”娜塔丽说。

杰斯特罗轻松地说：“除了我们获得释放以外，我们的政府还有一两件别的事要考虑，但我的侄女不能同意这一点。就像，譬如说，看来眼下各条战线上都在打败仗。不过，我们还受到别的保护，一种不同寻常的保护。”他醉醺醺地带着揶揄的神情对娜塔丽微笑了一下：“你看该怎么说，我亲爱的？咱们把秘密告诉这些可爱的新朋友好吗？”

“随你的便，埃伦。”娜塔丽把椅子往后一推，他对这些有钱但是痛苦的人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架子，令她恼火，“真奇怪，两个孩子突然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我得去看一看路易斯。”

她发现他在米丽娅姆的床上睡着了，按照他喜爱的那个睡觉姿势：脸朝下，膝盖蜷缩着，屁股撅在空中，胳膊伸开着，看上去非常不舒服。她时常把他的姿势摆正，但是又眼睁睁地看着他恢复老样子，仍然熟睡着，好像他是一个橡皮娃娃，总是回复到制造出来的形状。米丽娅姆坐在他身旁，双手合拢着摆在膝上，脚踝交叉着，摇晃着两只脚。

“他睡着多久啦，亲爱的？”

“才几分钟。我给他盖点儿东西，好不？”

“别盖了，我马上带他回家去。”

“要是他能待在这儿，那该有多好！”

“嗯，明天上我们家来，跟他一起玩吧。”

“啊，我可以来吗？”那个小姑娘轻轻地拍拍手，“请你跟我妈妈说一声，好不？”

“当然啦。你应该有一个小弟弟，我希望有一天你会有。”

“我有过，他死掉了。”小姑娘说，她平静的神态使娜塔丽打了个冷战。

她回到餐桌旁。埃伦在讲在犹太侨民被拘留的时候，由于维尔纳·贝克的斡旋，秘密警察撤销了传票。“从此以后，我们一直太平无事地生活着。”杰斯特罗说，“维尔纳真是关怀备至，处处保护我们，他甚至给我带来非法传递的美国来信。请想一想！一个高级的德国外交官使两个犹太人避免被法西斯分子拘留，就因为我从前帮助过一个热诚的年轻历史研究生写博士论文。我压根儿没指望得到报答！”

那个老太太说话了。“那么，他为什么不帮助你，杰斯特罗博士，解决那桩节外生枝的巴西事件呢？”

“他在帮忙，他一直心急火燎地给柏林打电报。他向我们保证，这种不合理的做法会得到纠正，我们通过瑞士得到释放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你相信这些话吗？”卡斯泰尔诺沃问娜塔丽。

她咬着下嘴唇：“嗯，我们知道，外交活动是在匆匆忙忙地进行，他是在关心这件事。我有一个朋友在美国驻伯尔尼的公使馆，他来信告诉我同样的情况。”

“我的猜想是，”那个医生说，“这个贝克博士是在阻止你们离开意大利。”

“多么荒谬啊！”杰斯特罗叫起来。

但是，卡斯泰尔诺沃的话在娜塔丽的心中激起了可怕的、凶多吉少的担心。“为什么？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把大名鼎鼎的杰斯特罗博士扣在意大利，使博士一切都得依靠他，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至于哪一方面对他有利，你们会知道的。”

“你真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杰斯特罗说，他开始生气了。

“想到我是一个犹太人，此时此地我只相信最坏的可能性。这不是愤世嫉俗，这是常识。现在我给你们俩传达一个阿夫兰·拉宾诺维茨托带的口信，”医生对娜塔丽说，“他说：‘一有可能，就走。’”

“可是怎么走呢？”她几乎对卡斯泰尔诺沃尖叫起来，“难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吗？”

杰斯特罗看了看表，对萨切尔多特全家生硬地说：“你们全家像招待自己人一样招待我们，我衷心地感谢你们。我们该走了，再见。”

(1) 　锡耶纳最宽的一条街。

(2) 　希伯来语“教士”的音译。

(3) 　犹太人每周一次的圣日。

(4) 　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1859—1935），法籍犹太军官，受排犹分子的陷害，被法国军事法庭判决监禁在魔鬼岛。广大法国人民，包括左拉等著名人士，对这一种族歧视的诬陷事件纷纷抗议，轰动全世界。在世界舆论的压力下，德雷福斯最后获释，并恢复军籍。

(5) 　犹太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时间为犹太历每年的7月10日（公历9—10月）。节日前夜，犹太人要在会堂集体祈祷。

(6) 　捷克首都布拉格西北的一个村庄。1942年，因德国驻捷克总督海德里希被刺杀，纳粹德国杀尽该村居民，焚烧全村，作为报复。

第二十三章

帕格·亨利同他的两个儿子、杰妮丝和卡塔尔·埃斯特一起站在总督府大草坪游园会的欢迎行列里。那位贵宾处在棕榈树、鲜艳的热带灌木丛和那一大群闹嚷嚷的时髦人士中间，显得很突出。虽然埃里斯特·塔茨伯利乘着一艘没有甲板的小船在公海上受了苦，但并没有消瘦。要不然，即使消瘦过，他也已经把自己喂得不但恢复了老样子，而且更胖了。他穿着一套黄绸衣服，系着一条色彩鲜明的黄领带，脖子上戴着一个黄花环，用一根黄棕榈手杖支撑着身子，在将近黄昏的夏威夷的黄色阳光里，从头到脚活像个奶油人。他左眼上戴着一个黑眼罩。

帕格走上前去的时候，塔茨伯利像熊似的一把紧紧抱住他。“啊——哈！帕格·亨利，我的上帝！刚从柏林、伦敦和莫斯科转了一圈回来啊！我的上帝，帕格，你好啊！”

他走上前来拥抱帕格，露出站在他背后的他的女儿，她穿着一身灰色紧身连衣裙。直到那时候，帕格一直拿不准她有没有来参加游园会，虽然报纸上说她已经同塔茨伯利一起来到夏威夷。那个通讯员由于不好意思或者恶作剧，在电话里没有提到她。维克多·亨利被塔茨伯利拥抱着，眼前尽是香喷喷的黄花，看不见她，心里想，她的个子多么小，她裸露出的苗条的胳膊多么白，她在热带待了好几个月，难道一直没晒到阳光吗？她的淡棕色头发同以往一样高高地堆在头上，一点儿也不时髦。

“好啊，美国佬，”塔茨伯利凑着他的耳朵说，声音响得像打雷，嘴里喷出一股潮湿的热气，“你们现在跟我们一起陷在战争中啦！陷得齐脖子深啦！不见个你死我活不罢休啦！”他放开帕格。“啊——哈——哈！这一天总算盼到啦，总算盼到啦，我的上帝。嗯！你总记得帕姆吧，是不？还是你已经把她给忘啦？”

“你好。”低低的声音，干巴巴的、简短的握手。她苍白的脸上显出平静、冷淡和不认识的神情，就像他们在“不来梅”号上初次会面时那样。但是，由于她父亲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她，帕格才产生了她个子矮小这个错觉。帕米拉的灰绿色眼睛同帕格的眼睛差不多一样高低，她的胸脯在灰色的连衣裙下比他记忆中更丰满了。

塔茨伯利说：“总督，这位是‘北安普敦’号的维克多·亨利上校。我告诉过您，他是许多总统和首相的亲密朋友。”他这样吹捧的介绍，对总督来说是白白浪费。他是一个满脸皱纹、神情疲倦的人，穿着一身泡泡纱，向帕格淡淡地微笑一下，这是一种适合巡洋舰舰长身份的待遇。塔茨伯利的声音，压倒了游园会上的闹声：“好啊，帕格，三个结实的儿子 ⁽¹⁾ ，嗯？我想我记得是两个。你好，参议员的漂亮的女儿来了。”

帕格介绍埃斯特少校的时候，总督厌烦的眼神活泛起来。“啊，‘乌贼’号艇长？说真的！嗯，好啊，我听说过你。让日本人也尝尝他们让我们尝的滋味嘛，是吗，艇长？干得好！”

“谢谢您，总督。”埃斯特谦虚地点点头。

塔茨伯利那只好眼睛机灵地闪闪发光，他说：“潜艇英雄，嗯？咱们以后谈谈。”

埃斯特冷淡地咧开嘴笑笑，算是回答。

在花园深处一棵棕榈树下，斯普鲁恩斯站在海军上将尼米兹身旁。尼米兹双手交叉在胸前，斯普鲁恩斯的双手却放在自己的屁股上，好像他不知道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放手似的。两位海军将领都用苦恼的眼光在斜视。斯普鲁恩斯向帕格招招手。他走近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心里有点儿慌张，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尼米兹。

“长官，这是亨利上校。”

“嗯！我们在今天晚上制订计划的会议上将见到你，上校。”

尼米兹的胸前口袋上佩着海豚奖章和一排排色彩鲜艳的作战勋表。剪得很短的白头发、红润的皮肤、安详的蓝眼睛、方下巴、平坦的肚子，他是一个饱经风霜、身强力壮、神情温和的老潜艇人员，然而充分具有最高统帅的气派。尼米兹把脑袋向欢迎的行列斜了一下，说：“我听说你是那个新闻记者的朋友。”

“我在欧洲服役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长官。”

“有人劝我在这儿露露脸，因为陆军大规模出动了。”尼米兹指指挤在军事总督理查森将军周围的那些穿卡其军服的人，接着，他向密密匝匝地拥在草坪上的那帮欢乐的夏威夷上流社会人士挥挥手。“值得用这样的场面来欢迎这个人吗？”

“全世界都听他的广播，长官。”

“新闻处也要我明天同他谈谈。”蓝眼睛里流露出探询的神情。他这句话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尼米兹已经感到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分量了，帕格心里想。这个要求使他想到《综艺》上那篇吹捧梅德琳的短文。

“长官，您要是有时间接待记者，他倒是挺好的人选。”

尼米兹扮了个鬼脸，说：“时间可是一个问题啊。不过他们老是对我说，我们得鼓舞国内的人心。”

“有一个鼓舞人心的好办法，长官，就是胜利。”

尼米兹眼睛一亮，点点头，就让他走开了。几分钟以后，帕格看到两个海军将领一前一后穿过人群，溜出花园。塔茨伯利这个穿着黄衣眼的庞然大物现在站在帐篷酒吧前理查森将军身旁，一圈服装鲜艳、只想往前挤的女人围着他。

帕格独自站着，没去喝酒。为了免得被熙来攘往的客人挤着，他退到那棵棕榈树前，不知不觉地像斯普鲁恩斯那样把他的手指关节贴在屁股上，几乎同样苦恼地斜视着周围。帕米拉·塔茨伯利同杰妮丝、他的两个儿子和埃斯特在一起喝酒，她在讲故事，那是一件新加坡的逸事，帕格根据那些人聚精会神的模样这么猜想。他很高兴看到拜伦过得很快活，因为他今天下午看上去一直垂头丧气、闷闷不乐，这种心情是两天里他同国务院里一个言语支吾的小人物进行了第二次没解决问题的谈话后造成的，那个人既不肯证实又不肯否认娜塔丽是否已经启程回国。至于帕米拉，尽管帕格急于想同她谈谈，但他不愿去打扰那群年轻人。自从他们在莫斯科分手以来，已经有半年了，再等几分钟也没什么关系。归根结底，她看上去是多么年轻啊！她三十一岁了，比他那两个儿子年纪大，但是大得不多。

帕格的心上沉甸甸地压着一个念头：日本舰队正在公海上乘风破浪地逼近中途岛。同这个念头相比，另一个是一件可笑的微不足道的事，但是在他心头有同样的分量，那就是帕米拉·塔茨伯利对他冷淡的招呼。他并不指望得到热情奔放的对待，但是哪怕在欢迎行列里，这个女人也能用嘴唇一抿、手指一按、眼睛一瞟来暗暗表达感情啊。什么也没有！第一眼看到的帕姆没他料想的那样吸引人：有点儿差劲，甚至单调乏味，而且相当憔悴。但是现在，隔开了几码，她生气勃勃地在同年轻人谈话，正在恢复他在回忆和幻想中赋予她的彩虹似的光芒。他白天在海上想念她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沮丧起来，他眼下又感到了同样的心情，虽然她站在那里有血有肉，生气勃勃。

这次洋溢着谈笑声的欢乐盛会，在他阴郁的眼光中，看上去好像是穿着大人的盛装的孩子们的一场游戏。他头脑里栩栩如生地浮现出了诗歌、小说和电影中再现的滑铁卢战役前夕在布鲁塞尔举行的那场盛大舞会的情景：美丽的女人、英俊的军官、音乐、酒、威灵顿公爵自己也在跳舞。接着是远处传来法国大炮低沉的隆隆声，于是一片欢乐烟消云散，变成惊慌、乱窜、眼泪、告别和匆匆拿起武器。也许华盛顿大厦花园里这次闹嚷嚷的豪华招待会不及拿破仑时代那样丰富多彩，但是即将发生的战争，在维克多·亨利的幻想中，已像滑铁卢战役那样隆隆地逼近。它的后果，他认为，将会给打败的一方带来更大的灾难。

“你怎么啦，帕格·亨利？”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离开酒吧，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独自站在一旁，在你男子汉的脸上显出了一副为世界担忧的神情？”

“嘿！给你举办了这场游园会，玩得高兴吗？”

“啊，人有时候不能说不。”塔茨伯利扮了个古怪的鬼脸，“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那场结婚周年纪念的晚宴仍然安排在今晚吗？”

“安排在今晚。”

“真了不起。”

“你的眼睛怎么啦，韬基？”

“有一点儿发炎。明天会见尼米兹以后，我上你们海军医院去检查一下。”

“你拿得准能见到他？”

“嘿，帕格，这个人刚才还来参加这场无聊的游园会了呢，是不？这帮人从来不会忙得不见我的，他们老是迫不及待地争取名满天下。嘿，空军元帅道丁在戈林的九月七日 ⁽²⁾ 空袭高潮中还跟我谈话哪！要是当初我在滑铁卢，拿破仑从战场上逃跑的时候，在马背上还会跟我谈话哪，准错不了，不管他的痔疮多么使他痛苦。啊——哈——哈！”

帕格对他周围欢乐的人群做了个手势：“我刚才想到了拿破仑，想到了滑铁卢战役前在布鲁塞尔举行的那场舞会。”

“啊，说得对。‘那晚上可听到盛大酒宴的喧哗声’ ⁽³⁾ ，但是眼下至少还没有听到越来越近的隆隆炮声。”那只独眼眨了眨，瞪着，“难道有人听到了吗？”

“我不知道。”

“得啦，帕格！”那张肥胖的脸沉下来，显出机灵、顽强的神情，“这座岛上正在酝酿着什么事情，一定是极大的事情。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

“没法儿给你帮忙。”

“你脸上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个穿着云雾似的白蝉翼纱衣服的金发姑娘哧哧地笑着走到塔茨伯利跟前，从这团云雾里露出一双拿着一本纪念册和一支铅笔的粉红色小手。“请签个名好不，塔茨伯利先生？”她用银铃似的声音说。他哼了一声，草草地签了名。那个姑娘在哧哧的笑声中像一朵白云一样飘走了。

“我告诉你这叫我想起了什么事情，”塔茨伯利嚷着说，“想起了我在新加坡参加过的‘巴喜特’酒会和舞会，那时候，那帮黄皮肤的矮鬼正在马来半岛向南挺进，有的骑着自行车。你们海港里的那些庞然大物都被炸得稀巴烂，接着美国在菲律宾的整个部队被黄种人俘虏了，这些黄种人还挤满在东南亚和东印度群岛上，搜刮必要的物资来进行一场准备打一百年的战争。新加坡丢了，大英帝国四分五裂了，澳大利亚像一个赤身裸体的新娘，随时都可能受到蹂躏，日本舰队比你们残剩在太平洋的那一点儿力量强大四五倍——由于这一切情况，我们可不可以说，人们在夏威夷会指望有一种担心的气氛、一点儿紧急的感觉、一丝痛下决心的迹象，就像我们的英国老家在受到狂轰滥炸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但是，热带使白人不适宜进行现代战争。”塔茨伯利用一只胖手拍拍花环，“土著看上去好像非常容易被控制，这叫人产生一种虚假的无敌的感觉。在澳大利亚就没有这种错觉，人们吓得没命。他们知道杜立特那次空袭是美国人巧妙的、勇敢的表演，可是对日本的作战能力毫无损伤。这场游园会上有三分之一的人问我杜立特空袭的情况，骄傲地把纽扣弹得啪啪响。嘿，伙计，英国皇家空军一个月有几次派几百架轰炸机到德国去——有一夜，我们派了一千架轰炸机去轰炸科隆——可我们仍然没有削弱敌人的斗志。也许我的神经不行了，但是我看眼前这一切真有点儿像是一个充满美国口音的新加坡。”

“听起来这好像是你下一次的广播，韬基。”

“大体上是这样。这些人需要唤醒。我当初不喜欢在亚洲人的炮火下从一座即将沦陷的英国堡垒里匆匆忙忙地逃出来，这些人也不会喜欢的。我更不喜欢的是被亚洲人的鱼雷打中，我真巴不得那一个星期不用在赤道的阳光下坐着捕鲸船或救生艇在辽阔的海面上漂流。”

“你跟尼米兹谈了话，就会放心了。”

帕米拉挽着卡塔尔·埃斯特的胳膊踱过去，两个人谈得很热烈。“你看我的帕姆脸色怎样？”

“看来有点儿累了。”

“她前段时间吃了苦。他们那时候把一群妇女送上一艘开往爪哇的旧希腊船，我们就分手了。帕姆在船上害痢疾，病倒了，不得不在爪哇住院治疗。接着，我的上帝，日本人开始在那儿登陆，所以她又得匆匆忙忙地逃上船去，当时她几乎路都走不动了。不过帕姆的恢复能力很强，她很快就好转了。喂，那个潜艇英雄要来参加你的宴会吗？”

“没有请他。”

“你请他好不，老兄？我很想跟他谈谈。嗯，我还得再跟理查森将军扯扯。他非常迟钝，是不？”

塔茨伯利一瘸一拐地走开了。帕格固执地决定不邀请埃斯特，他不喜欢“乌贼”号艇长。在他虚伪的礼貌下，明显地流露出顽固的自负，对一个指挥一艘在条约限制下建成的巡洋舰的前辈隐隐约约地表示自己的高明。海军生活有助于使人克服小心眼儿，而帕格·亨利也经常让别人得到赞扬，但是夏威夷总督当着帕米拉的面对他态度冷淡，却夸奖那个年轻军官，这使他恼火。

拜伦弯弯曲曲地穿过人堆走来，手里拿着一大玻璃杯潘趣酒 ⁽⁴⁾ 。“嘿，爸爸！给你来一杯，好吗？”他的眼睛闪亮、通红，龇牙咧嘴地傻笑着，“盛大的游园会？嘿，你要喝什么，爸爸？”

帕格的眼睛从酒杯上瞟到他儿子的脸上，说：“还剩下什么吗？”

拜伦哈哈大笑：“爸爸，你不能控制我喝酒，至少今天下午不成。我实在感到太高兴了，我有一年没感到这么高兴了。瞧，爸爸，咱们请‘夫人’埃斯特来吃晚饭吧，成不成？他生性古怪，可是待在潜艇里的人总免不了多少有点儿愣头愣脑。他是一个了不起的艇长。”

维克多·亨利从人群中的一个缺口望过去，可以看到帕米拉和埃斯特在酒吧跟前，仍然在愉快地谈着。好吧，帕格想。这个能干的军官刚结束一次战备侦察，获得辉煌的战果回来，即使他喜欢帕姆，而她也喜欢他，又怎么样呢？对这件事有什么可反对的呢？我对她有什么权力呢？要是有的话，我又怎么提出履行权力的要求呢？

“当然啰，一定请他。你要是给自己找到一个好姑娘的话，也请她来吧。”

“我有一个。”

“好啊！我考虑了一下，给我带一个柯林斯 ⁽⁵⁾ 来，胸口长毛的。”

“你在开玩笑。”拜伦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爸爸，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使维克多·亨利大吃一惊的话：“我爱你”或者是“上帝爱你”。帕格没听清楚。

拜伦歪歪斜斜地向条纹帐篷下的长酒吧跑去，那里，杰妮丝在同一个长着浓密白发的陆军将领谈话。帕格看到她兴奋地向拜伦招手，在她身旁，帕米拉和埃斯特四目相对地哈哈大笑着。维克多·亨利想到自己可笑的痛苦，不禁流露出微笑来。接着，他认出那个白发的军人正是参议员拉古秋。他迈开大步走到酒吧前说：“你好，将军！欢迎你，并恭喜你。”

“哦，谢谢，帕格。”准将的军服崭新，铜纽扣简直太亮了。

参议员那过分红润的脸上流露出高兴的神情，说：“是啊，我对当军人还没完全习惯哪！嘿，理查森将军的驾驶员到机场来接我，刺溜一下子，飞快地把我直接送到这场游园会上。我想我快要喜欢陆军了，哈哈！”

拜伦用毫无感情的、冷淡而清醒的声音说：“她不在那条船上。”

“什么！”

“他们把她和杰斯特罗扣留了，她仍然在锡耶纳。其他美国人全都马上要回国了，可是她回不了。”

“不错，不过别担心，年轻人，”拉古秋兴高采烈地说，“国务院里不知哪一个办事疏忽，没打电报通知你。很抱歉，我得到的消息不可靠。这是一个暂时的困难，国务院向我保证，最多几个星期就可以解决，牵涉到意大利记者在巴西的问题。”

“参议员，这儿有两位很美丽的太太非常想要见见你。”理查森将军叫他。

拉古秋急忙赶去。

“胸口长毛的柯林斯来啦，”拜伦平静地说，脸色煞白，“来吧，爸爸。”

“拜伦——”

拜伦背对着他，从穿着棕色陆军制服的人群里挤过去，挤到酒吧跟前。

莫阿纳饭店的大餐厅里，穿铜纽扣军服的男人和穿五光十色衣服的女人转来转去，像是不断变化的万花筒。人挤得靠墙，谈话声和铜管乐器演奏的爵士音乐汇合成一片闹声。年轻的军官大多数是从夏威夷皇家饭店附近的太平洋舰队潜艇人员疗养中心来的，搂着兴奋的姑娘不断旋转，跳着林迪舞 ⁽⁶⁾ 。乐队的女歌手穿着一件没有背带的红色晚礼服，露出起伏的胸脯，对着拥挤地坐在舞池周围桌子旁的那些听众扭动、摇晃，唱着“那个摇摆的洗衣女人漂走了”。坐在那些桌子旁的大多数是穿军服的男人和嘻嘻哈哈的漂亮姑娘，她们都戴着首饰，涂脂抹粉，穿着袒胸露背的豪华晚礼服。有几张桌子旁坐着上了年纪的老百姓，看上去好像是退了休的有钱人，他们映着从敞开的窗子外面射进来的夕照，羡慕地注视着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时爱情场面。虽然还是白天，但饭店里像午夜的舞厅一样人声沸腾，因为这种狂欢不得不在十点钟结束，所以开始得早。十点钟开始宵禁，这是铁定的。

帕格预订了一张舞池旁的大桌子，卡塔尔·埃斯特独自坐在那里。看到帕格陪同塔茨伯利父女两人进来，那个潜艇军官就跳起身来。

“拜伦在哪儿？”帕格问。

“长官，我原以为他跟你在一起呢，我在游园会上找不到他的踪影。”埃斯特用殷勤得夸张的姿态为帕米拉拉出一张椅子，“我甚至到总督府里去找过。我原以为他一定搭你们的车走了。”

“他没有。”

华伦跳着舞从他们身旁经过，嚷着说：“勃拉尼在哪儿，爸爸？”

帕格两手向上一翻。

“那个摇摆的洗衣女人漂走了……”华伦被一对对拥挤的舞侣挡得看不见了。埃斯特和帕米拉马上起劲地谈起来。帕格想，照这种情形，他可能再也没机会同她谈话了。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会议预定在十点召开，舰队一大早就要开往中途岛。刚才在汽车里，塔茨伯利不停地唠叨着新加坡、俄罗斯前线、隆美尔、日本人向印度挺进以及这一类令人讨厌的事情。当时帕米拉坐在后座上，沉默得像一条鱼。现在塔茨伯利几乎把他的嘴凑到帕格的耳朵上，又开始缠着他要他透露内幕消息，即将发生什么大事。那个像胶冻一样颤动的女歌手紧接着“摇摆的洗衣女人”那一句，乱嚷一些完全莫名其妙的歌词，“Hut-Sut rawlson on the riller-ah and a braw-la，brawla soo-it”就是帕格大致听到的嚷叫。他一只耳朵听着这种“众神的黄昏” ⁽⁷⁾ 的胡言乱语，另一只耳朵听着塔茨伯利扯着嗓门提出那些令人恼火的问题，看着埃斯特和帕米拉站起来跳舞，牵肠挂肚地担心着拜伦的失踪，越来越清楚地感到日本舰队在逼近——帕格·亨利的兴致是不会太好的。

只见拜伦进来了，拿着一个棕色的大信封，带着一个姑娘。“嘿，爸爸。哦，塔茨伯利先生。这是乌苏拉·西格彭。还记得乌苏拉吗，塔茨伯利先生？你在她的纪念册上签过名。你认为乌苏拉是一个漂亮的名字吗？”

乌苏拉不等塔茨伯利回答，就一下子坐在这个记者身旁的椅子上。“瞧，西格彭就是这样拼的，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先生。”她用一根小小的伸直的粉红指头在他的胳膊上一边轻轻敲，一边拼，“T-h-i-g-p-e-n！西格彭！不是‘皮格彭’。也许你会在广播中提到我吧，嘻嘻！”

“嗯，勃拉尼！你总算浮出水面啦，”埃斯特同帕米拉从舞池里走回来，说，“你到底上哪儿去啦？”

华伦和杰妮丝回到桌子旁。“像是挤在地铁高峰时间的乘客堆里跳舞。”

“Hut-Sut rawlson on the riller-ah……”乌苏拉问杰妮丝和帕米拉谁要去小便。拜伦带着她坐吉普车转遍了全岛，她说。他甚至带她上了“乌贼”号，可是潜艇上没有给小姑娘用的房间。“我憋坏啦。”她说。

杰妮丝带她去女盥洗间，不明白拜伦为什么带这么个白痴来。乌苏拉在女盥洗间涂脂抹粉的时候，她的小手提包里掉出了一个避孕套，她满不在乎地把它放回去，哧哧地笑着说，在夏威夷很难说什么时候会下雨，对不？“虽然坦白地说，你的小叔子看来不准是那种人。”她说，“他很帅，可也很怪。”

“你们在潜艇上干了些什么？”

“啊，他去搬一个大木箱，箱子现在就在外面的吉普车上。把它搬上那些铁梯子可真是一个问题，可是跟我的问题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亲爱的。嘿，潜艇上那帮水兵坏透了！他们什么都看见了。他们哪肯不看啊！我敢打赌，这帮人看得眼睛都发酸了。”乌苏拉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说着这件事，走回桌子旁。一个侍者在那里倒酒。

拜伦同帕米拉这时在舞池里跳林迪舞，她同他保持着一只胳膊长短的距离。帕米拉带着既有点儿沮丧又有点儿兴奋的神情，瞅着他优美的滑稽动作。

华伦对杰妮丝说：“拜伦今晚飞往圣弗朗西斯科，带着他那个木箱。他说要我们九点半送他到海军航空运输站，把他送上飞机。”

杰妮丝对埃斯特说：“你已经委派他了吗？”

“这就是他的调令。”埃斯特无可奈何、没精打采地向桌上那个信封摆摆手，“我刚签了字。”

“空运优先权办好了吗？”

“他弄到了空运优先权。这些事情是拜伦自己办的。”

“拜伦有两种办事效率，”他父亲发表意见说，“一种像蜗牛似的爬行，另一种像真空里的光速。”他在看拜伦跳舞，在眼前这些人中，他的吉特巴舞跳得最好，把林迪舞眼下流行的生硬的抬膝动作和疯狂的旋转变成看上去挺可爱的柔软的舞姿。帕米拉·塔茨伯利的舞步稳重谨慎，伸直的那只手简直同拜伦的手不大碰到，这同他的舞姿一比，显得很可笑。

“乌尔西 ⁽⁸⁾ ·西格彭！”一个胖乎乎的、满头大汗的海军上尉伸出一只粗大的胳膊搂住她的腰，他的海豚奖章被海水泡得发绿了，“我的好乌尔西啊！跳一支舞怎么样，乌尔斯 ⁽⁹⁾ ？你们同意她离开吗，伙计们？”说罢，他们旋转着跳起舞来，一路跳开去。

华伦跳起身来，伸出一只手给杰妮丝，说：“嗯，咱们跳吧，结婚周年纪念的姑娘。今晚是你的夜晚。”

“这些该死的林迪舞曲！”杰妮丝嘟嘟囔囔，“他们就不奏一些给结了婚的人跳的曲子吗？”

“跳得糟透了。”帕米拉在帕格身旁的一张椅子上猛地坐下来，用一块灰色的小手绢在额头上轻轻地按按。她抬起头，微笑着对拜伦说：“你居然受得了跟我跳舞，真是一个可爱的人。”

“你不肯跳下去了，真遗憾。”拜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像喝水似的一口气喝干了一大杯冰镇柯林斯酒，接着招呼侍者再来一杯。

埃斯特和塔茨伯利在热烈地低声交谈，谈话声完全被音乐声淹没了。这正是帕格同帕米拉谈话的好机会，怎么开始呢？她没朝着他，而是扭头望着舞池。他多么想念她啊，如今她活生生的就在他身旁，反而使他心神不宁，好像她是不真实的，似乎她只是一个次要演员，不能完全胜任扮演那个了不起的角色——他所渴望和想象的帕米拉。她的脸近在眼前，显得比以前憔悴和苍老了，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唇膏抹得马马虎虎，上嘴唇上有一抹淡淡的潮湿的汗毛。他碰碰她露着的雪白前臂。

“听说你生了一场病，我听了很难受，帕姆。”

她向他转过脸来，她的声调同他的一样低：“我一脸病容，是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上去气色好极了。”一开头就糟糕！他笨嘴拙舌地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始终没收到我从这儿发出的一封信吧？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

“一封信？没有，我从来没收到过你的信。”

“我倒收到过一封你写的。”

“啊，那封信你真的收到了吗？在另一个时代里写的，对不对？”

“我收到了可真高兴。”

“你妻子怎么样？”

“她要求跟我离婚。”

帕米拉身子一挺，握紧双手，把她露着的两只苍白的胳膊一下子伸出去，搁在桌子上，闪闪发亮的眼睛热切地盯着他说：“她怎么会呢？你不可能给她抓到什么把柄。”

“她说她爱上了另一个人。”

“那对你来说多糟糕啊。”

“嗯，她后来对这件事表示懊悔，多少有点儿后悔。我还不知道怎么解决哪。”

她直勾勾地望着朝他们看的拜伦，低声说：“你的两个儿子知道了吗？”

“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听到这消息真难受，再说你还失掉了你那艘战列舰。”

维克多·亨利本来想要回答“既然你在这儿，一切就都好了”，但是她的冷淡和漫不经心的态度使他这句话说不出口。

“你跟你爸爸要在檀香山待多久？”

“我说不上。”

杰妮丝和华伦滑行过去，在弯腰抬膝的跳舞人群中，只有这一对是挺直了身子的。“你在‘不来梅’号上不是提出过要把我跟你的一个儿子配成一对吗？”

“啊，你还记得那件事情？”

“没错，准是华伦吧？”

“对。不过那时候，杰妮丝把他拴住了。”

帕米拉嘴角一皱，摇摇头说：“绝对不成。拜伦，倒有可能。虽然你头一回告诉我他和娜塔丽·杰斯特罗的事情的时候，我承认自己感到惊奇。我想这才叫怪啊，娜塔丽，年纪跟我一样大，竟和你的一个儿子……一个儿子……”

“我仍然想着这件事。”

她打量着拜伦，只见他斜靠在椅子上，面前摆着第二杯柯林斯酒，暗红色的头发披在眼睛上。“啊，我现在可了解娜塔丽啦。他有股没法儿抗拒的魅力，沉默寡言，轻松自在，简直要人的命。至于华伦，他人是长得不错，可是令人害怕。娜塔丽和她的孩子真的有危险吗？”

“我想，他们会安全脱身的。”

“拜伦为什么要调到大西洋去？他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别问我。”

侍者们端来一瓶瓶香槟酒和凉拌虾仁。乌苏拉在附近活泼地一转身，把裙子捋捋平，手指头啪地捻了一下，离开了她的舞伴。“啊，香槟，太好啦，太好啦！再见，当兵的！”拜伦吩咐马上开香槟酒。

“呃，宴会的主人，”他对帕格说，“为谁头一个祝酒？”

“好，举起你们的酒杯。杰妮丝，祝你长寿。为了今天这个好日子和你的丈夫。华伦，祝你顺利。”

接着，拜伦举起酒杯，恰巧这时候音乐停下来了。“为了妈妈的健康。”他说。维克多·亨利毫无提防地听到这句清晰刺耳的话。

华伦举起酒杯：“还有梅德琳。”

杰妮丝说：“还有娜塔丽和她的孩子，愿他们安全归来。”

拜伦阴郁地瞟了她一眼，朝她举起酒杯，把酒喝干。

帕格只顾吃凉拌虾仁，帕米拉又被埃斯特吸引过去了。潜艇军官讲了句笑话，他听不见，帕米拉仰起头哈哈大笑。接着，他们又站起来去跳舞了。其他人也都去了，桌子旁只剩下他和塔茨伯利。塔茨伯利凑过身子来，轻轻推他的胳膊肘，说：“我说，帕格，你跟这个潜艇艇长很熟吗？他喜欢叫人上当吗？”

“帕米拉能照顾她自己。”

“帕米拉？她跟这扯得上什么关系？他刚告诉了我他上次战备侦察的时候发生的最惊人的故事。”

“大致讲了些什么？”

塔茨伯利摇摇头，说：“吃罢晚饭，上我们房间来，好不？音乐这么响，没法儿大叫大嚷地谈这种事。”

帕格想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会议，说：“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就来。”

上烤仔鸡的时候，又端来了香槟，帕格不知道拜伦凭什么手段弄来这么多难得的加利福尼亚酒。将近九点的时候，舞池里挤满了一对对狂热地跳舞的男女，侍者好不容易才穿过人堆把蛋糕端到他们桌子上。蛋糕表面的糖霜上的图案是白底上一架轮廓模糊的蓝色飞机，飞机尾部拖着一道用烟雾组成的红色文字：杰妮丝和华伦。

“真可爱。”杰妮丝说。

“弄错了一次战争，”华伦说，“不应该是双翼飞机啊。”

华伦切蛋糕的时候，侍者倒了最后一巡酒。

塔茨伯利一把抓起酒杯。“呃，在这次豪华的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夸张地大声说，“我提议为我们宴会的主人和他的两个儿子干杯。先生们，你们扮演的纯朴的美国水兵是令人信服的，但是仍然让人看出你们是荷马笔下的英雄，你们是《伊利昂纪》中的三个人物。我为你们的健康和你们的胜利干杯。”

“我的老天啊！这真是精彩的祝酒词。”帕格说。

“三个什么人物？”乌苏拉问拜伦。

“《白痴》 ⁽¹⁰⁾ 中的三个人物，”他说，“那是一部俄国小说。”

帕米拉突然尖声大笑起来，把她的香槟酒都泼出来了。

餐厅里的灯光暗下来，因为表演开始了。一个极力模仿鲍勃·霍普 ⁽¹¹⁾ 谈吐的司仪说了一些关于食品配给、希特勒、东条英机和宵禁的笑话。两个夏威夷人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接着，六个跳呼啦圈舞的姑娘赤着脚，扭着波浪起伏似的舞步，进入粉红色的聚光灯照明圈，她们的草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们边唱边跳，后来打破合舞的队形，在空舞池中分散开来，邀请就餐的客人同她们一起跳舞。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跳起来，面对姑娘们，跳起呼啦圈舞来，有的甩掉了他们的皮鞋。他们大都只是做出一些滑稽的动作罢了。那个最漂亮的姑娘，看上去更像欧亚混血儿而不太像夏威夷人，扭着屁股向亨利的桌子走过来。看到华伦座位前那个花式蛋糕，她向他娇媚地微笑，伸出双手来招呼他。

“去吧，亲爱的，”杰妮丝说，“让他们看看应该怎么跳。”

华伦带着严肃的表情站起来，面对着那个穿草裙的姑娘。他没脱掉皮鞋，优雅地摆动着身子，保持着他那身有一对金翼的白军服的尊严，冷冰冰地跳着循规蹈矩的呼啦圈舞，使帕格想起了《蝴蝶夫人》 ⁽¹²⁾ 中的那个海军军官，那个同亚洲美女调情的、气派十足的、沉着的年轻白人。

“我以前不知道男人也跳这种舞。”帕米拉对帕格说。

“看来他真的能跳呢。”

那个跳呼啦圈舞的姑娘脸上那种歌舞女郎经常流露出的笑容变成了甜蜜的欢笑，她直勾勾地盯着华伦的眼睛看，而且感情冲动地把她的花环套在他的脖子上。她的舞姿更富于性感了。其他桌子旁的客人望着，低声谈论起来。维克多·亨利向他自己的桌子周围瞟了一眼，看到杰妮丝、帕米拉和乌苏拉赞美的眼光停留在华伦身上，而埃斯特和塔茨伯利兴致勃勃地紧盯着那个跳舞的姑娘。拜伦没看她，他的脸上凝着一副喝醉了的神情，他正注视着他的哥哥，眼泪正从他的脸颊上淌下来。

(1) 　塔茨伯利误认为埃斯特也是帕格·亨利的儿子，所以说“三个”儿子。

(2) 　1940年9月7日，德国空军开始空袭英国伦敦。

(3) 　此句引自英国诗人拜伦的诗作《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第三章第二十一首第一行。诗中所指是1815年6月15日晚，滑铁卢战役前夕，理查蒙德公爵夫人在布鲁塞尔举行的那场盛大舞会。

(4) 　一种用甜酒、果汁、香料等调制的饮料。

(5) 　此处帕格在开玩笑。柯林斯是一种用甜酒、柠檬汁等调制的鸡尾酒，酒名来自原来纽约的一个著名调酒师约翰·柯林斯。帕格联想到他刚同拜伦谈到过姑娘，而柯林斯恰巧是一个姓，所以他把要一杯鸡尾酒说成带一个胸口长毛的柯林斯来，换句话说，他要的柯林斯是男的。

(6) 　一种动作生硬的吉特巴舞。

(7) 　“众神的黄昏”是德国作曲家瓦格纳的歌剧四部曲的最后一部的剧名，此处作者借用做“世界末日”之意。

(8) 　乌尔西是乌苏拉的昵称。

(9) 　乌尔斯也是乌苏拉的昵称。

(10) 　英语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The Idiot ）和荷马的《伊利昂纪》（The Iliad ）发音相近。拜伦借此讥讽乌苏拉是一个白痴。

(11) 　美国喜剧电影演员。

(12) 　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1858—1924）的著名歌剧。

第二十四章

可想而知，塔茨伯利住的是总统套房；可想而知，套房中有一间摆满了填得又厚又软的现代派沙发和扶手椅的大起居室；但没法儿预先知道的是，墙上竟然都裱糊了印着奔腾的红色大种马的糊墙纸。塔茨伯利对帕格说，这套房最好的特色被灯火管制用的落地黑窗帘挡住了，那是一个面对大海和戴蒙德火山口的宽阔的阳台，“在月光下景色迷人。”他一边说，一边同帕格走进套间，帕米拉沿着过道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你要喝什么，维克多？白兰地，还是来杯不放冰的威士忌苏打？冰箱倒是有一台，可是不能使。处处都跟新加坡差不多。”

自从指挥“北安普敦”号以来，直到今天黄昏，帕格都没喝过烈酒，他要了白兰地。他尝了一口，就隐隐约约地想起了当初接到罗达要求离婚的那封信时感到的强烈痛苦。塔茨伯利猛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咕嘟咕嘟地喝着深色的威士忌苏打。“晚饭真精彩，维克多，真的。我非常喜欢你的两个儿子。眼下很少见到这样深厚的家庭情谊了。嗯，你感到怎么样，老兄？有什么真正的新闻？说吧！正在准备一场大海战吧，对不对？”

“埃斯特那件震惊人的事是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嘿，我亲爱的伙计，‘乌贼’号打沉的第二艘船是医院船。”

帕格坐得笔直，伸出食指指着塔茨伯利的脸说：“他不可能告诉你这种事的。”

“可是他告诉我了，老弟。”

“你听错了。”

“轻点儿，轻点儿。原来那是一艘伪装的弹药船，他有照片为证。那艘船沉下去以前噼噼啪啪地爆炸了半个钟头，像一家烟火厂，而且还装着多少吨的生橡胶。他取回了样品。”

“埃斯特当时喝得烂醉了吗？”

“没有。也许帕姆使他说个没完。她相当喜欢他，我想。”

“把你听到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用红十字伪装一艘弹药船是下流的勾当，这是日本人悍然不顾文明战争准则的典型事例。他们是野蛮人，帕格。”一个肥胖的拳头在空中挥舞，“埃斯特少校是一个白种战士，他能够跟他们一样残酷，他一个知情识趣的年轻美国人，有一颗杀人者的心。一篇呱呱叫的稿子。”

“你要他继续杀人吗？”

“那当然啦。”

“那么，别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全是醉酒后胡说。你有什么打算，韬基？你接下来上哪儿去？”

“圣弗朗西斯科、华盛顿，然后回英国老家，再从那儿到北非沙漠里的陆军中去。”他向前探出身子，那只好眼睛瞪得老大，大肚子在黄色的绸衣服里绷得很紧。他从牙齿缝里发出压低了的声音：“说啊，帕格·亨利，要出什么事？我直截了当地问你，要出什么事？他妈的，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们国家的朋友啊。”

喝了使人愉快的白兰地，帕格感到脑子里像有一片烟雾。战斗即将到来，他想，塔茨伯利呢，恰巧在这里，如果他走掉，对同盟国来说将是一个损失。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妨通融处理，改变一下根深蒂固的绝对保密观念。“好吧，你忘了那艘医院船，我就告诉你一点儿消息。”他伸出一只手来，“行不行？”

“可你这是尽吆喝不亮货呢。”

“不错。”

“好，就这一回，我愿意相信一个美国佬。”塔茨伯利交叉紧握十指，“行！现在说吧。”

“别离开檀香山。”

“别离开？好啊！干吗别离开呢？说下去，说下去啊，把情况全告诉我啊，老朋友。我急得气都透不过来啦。”塔茨伯利真的气喘吁吁起来，有点儿像一个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相当大。

“就是这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亨利用平板、单调而着重的语调，好像是从军舰上的电子扩音器里发出来似的，一字一顿地重复说：“别……离开……檀香山。”

“就这么一句话？你这个该死的骗子！”塔茨伯利勃然大怒，气得脸都扭曲了，“我知道我不该离开。你的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忙得像蚁山 ⁽¹⁾ 一样不可开交，这我亲眼看到啦！你到底告诉了我些什么呢？”

“确证。”帕格说。

塔茨伯利那只眼睛里愤怒的光芒慢慢地消失了，他斜视着露出狡猾的让步神情。“好吧，老弟。不过这回上当的可是你啊，你知道，不是我。因为我向埃斯特用名誉保证过绝不发表，他才肯告诉我啊。同盟国的记者没一个能够报道这条消息。嘻嘻！你这个容易上当的傻瓜。”他探出身去，拍拍亨利的胳膊，“正在准备一场大战吧，是不？太平洋上的特拉法尔加战役 ⁽²⁾ ，对不对？那帮黄皮肤的鬼子已经出动了吗？打算来侵犯夏威夷吗？”

帕米拉走进来了。她额头和太阳穴的头发上沾着水珠，脸色煞白，简直有点儿病态。帕格站起来，她父亲向她挥挥酒杯。

“啊，我的迷人的姑娘，我的得力助手来了。谁也没法儿知道，维克多啊，我这个姑娘帮了我多大的忙。这六个月来，我带着她火里冲水里闯，她从来没一点儿犹豫和怨言。你给自己倒一杯，帕姆，再给我来一杯威士忌苏打，威士忌要多。”

“韬基，去睡吧。”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折腾了整整一天，够累的了。去睡吧。”

“可是帕姆，我要跟维克多谈话哪。”

“我也要跟他谈哪。”

塔茨伯利盯着他女儿的冷冰冰的、神情紧张的脸，不乐意地从扶手椅上撑起身来。“你对我凶起来了，帕米拉，真凶啊。”他叽叽咕咕地发牢骚。

“我得帮他包扎眼睛，”她干脆地对帕格说，“用不了多久。你去看一下我们这儿的景色。”

维克多·亨利轻轻地穿过被风吹动的灯火管制用的落地黑窗帘。星星在黑夜里闪烁，低垂着的月亮在平静的海面上照出一条金色的道路。还有八九天才会月圆，日本人的作战计划显然需要利用满月的夜晚。这儿是一片虚假的和平景象：像磷火一样闪闪烁烁的拍岸浪涛送来轻轻的哗哗声，下面花园里飘来阵阵花香，在灯火管制的夏威夷皇家饭店后面是月光映照的戴蒙德火山口。就在这同一轮月亮下——一直往西，几千英里外的天空中，月亮的位置更低一些——日本的舰队甚至在这会儿都在向中途岛挺进，一朵朵大浪在几百艘军舰的钢铁舰艏迸裂，浪花四溅。塔形桅杆的战列舰；制造粗糙的航空母舰，舰上的飞行甲板由一根根光秃秃的铁柱支撑着；舰身肥大的运输舰，装满了登陆部队；还有大队的随从舰艇像水虱似的密密麻麻一大片，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到另一头。

“原来你在这儿。”他感到有人碰碰他的肩膀，是帕米拉的声音，冷静而低沉。

“嘿，”他向她黑黢黢的身影转过身来，“手脚真快。他的眼病严重吗？”

“你们的海军医生说是溃疡，他们说会好的。”她停顿了一下，“你的妻子要求离婚，可是一个大打击。”

“嗯，当时被别的事情冲淡了，帕米拉，譬如说‘加利福尼亚’号被击沉。还有从飞机上看到珍珠港，一片浓烟弥漫的垃圾场。”

“有点儿像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新加坡。”

“我听到你在那儿的广播，关于卵形手榴弹的。”

“啊，你听到了？”她又尴尬地停住了。她抱着胳膊，凝视着大海。

“上一次我们像这样站在阳台上，景色可完全不同啊。”他鼓起勇气说。

“是啊。泰晤士河边的船坞在燃烧，探照灯光照射着漆黑的天空，空袭警报，轰轰的高射炮声，德国飞机被击落……”她向他转过脸来，“后来，你乘一架轰炸机到柏林上空去转了一圈。”

“这件事可把你惹火了。”

“一点儿不错。瞧，我不再喜爱热带的夜晚了。南克罗斯现在只能勾起我——也许将永远勾起我——可怕的反感和恐惧。咱们进去吧。”她领他穿过落地长窗和窸窣作响的灯火管制用的落地黑窗帘，卧房门底下透出一线黄光。

房内传来一声含糊的叫唤：“喂，帕姆，是你吗？”

“是的，韬基。干吗不睡？”

“在修改稿子。维克多还在吗？”

“他马上就要走啦。”

“啊，要走啦？嗯，明儿见，维克多。”

“明儿见，韬基。”帕格嚷着。

“帕米拉，你把本子拿来，给我记录一点儿文字，好不？”

“不，我不来了。把灯关掉，你累了。”

“嗯，既然你这么想上床睡觉，那好吧。”那一线黄光不见了，“做个愉快的梦吧，帕姆。”塔茨伯利用逗人的声音嚷着说。

“真像一个小孩，”帕米拉咕哝着，“到我的屋里去吧。”

走廊里完全是一副旅馆派头，电灯光亮得刺眼。她从一个灰色小钱包里掏钥匙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有人走出来。亨利一看，是他的儿子华伦，吓得心怦地一跳。这种不自在的心情只保持了一两秒钟，原来不是华伦，而是一个穿着有金翼的白军服的高个子年轻人。他走过他们身旁，羡慕地瞟了帕米拉一眼。

她开了门，他们走进去，房间又小又简陋。果然不出帕格所料，旅馆靠陆地那一面的房间就是这副模样的：灰色的油漆已经褪色和剥落，红窗帘需要好好掸掸灰尘，那张双人铜床遮盖着一条磨光了绒毛的毯子。

“我猜想这是侍女住的房间，”帕米拉说，“我没法儿计较。旅馆里客人很挤，而且他们已经给了他最高贵的套房。反正我原来也不打算招待客人。”她把钥匙和钱包扔在一旁，伸出胳膊，“不过，我现在想招待客人了。”

帕格把她搂在怀里。

“啊，万能的上帝，是时候了。”帕米拉气喘吁吁地说。她使劲地吻他，使他浑身燃烧起爱情的火焰。帕格心里涌起了一种自蜜月以来早就遗忘了的感觉，把其他的事情——什么作战会议啦，即将到来的敌人啦，儿子啦，妻子啦——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只感到怀里搂着一个用嘴唇和肉体来表达她的爱情和初次委身的女人所感到的那种独特和令人极度兴奋的快感。

这个心灰意懒、寂寞孤单、受尽痛苦的男人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连连回吻她。他们狂热地接吻，断断续续地说上一两句话，这样相亲相爱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平静下来。他们不再气喘吁吁了。寒碜的小房间、一张大床，还是老样子。

“这真让我万万料想不到。”他贴着她急于接吻的嘴咕哝。

“料想不到？”她在他的怀抱里向后仰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欢乐的光芒，“怎么会呢？为什么呢？我在莫斯科不是向你露骨地表明了我的心迹吗？”

“今天晚上，我看到你的那种态度，原以为一切都完了。”

“最亲爱的，你的儿子都在场嘛。”

“我还以为你喜欢年轻的埃斯特。”

“什么？他正巧在我身旁啊。”她用手指头轻抚着他的脸，“我当时的困难是不能眼睛老盯着你看。喂，今晚那个会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得不待半个钟头就走。”

“半个钟头！我的上帝！咱们明天能在一起待一天吗？”

“帕姆，舰队一早就要出发。”

“不能！真该死！啊，该死！真该死！”她从他的怀抱里抽出身子，向一张破旧的小扶手椅激动地挥挥手，“真倒霉！坐下。真该死！明天一早！总是没有时间！对不对？没有！我们一到这儿，我就应该马上来找你。”她坐在床边，用一个握紧的雪白的拳头揍了铜床架一下。“我想到过这样做，可是我拿不准你是什么想法。已经有半年了，你知道，再说我始终没接到过你的信。你给我的那封信里写了些什么？”

帕格痛苦地说：“我想跟你了结这件事。”

“你写信的时候，收到你妻子的那封信了吗？”

“没有。”

“是她暂时豁免了我。这个误入歧途的女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你在我们家里见过他，那个高个子工程师，弗莱德·柯比。他不是一个坏人。”

“我对他没有印象。半个钟头！啊，真该死！啊，真见鬼！”

她把两条腿蜷起来，搂着膝盖，背靠在床架上。这个女孩子生气的姿势使帕格心烦。梅德琳有时候也这样坐。帕姆看上去亲切可爱，能引起人的刻骨相思，但是她太年轻了，弓着背坐着，两只苗条的白胳膊紧紧抱着在灰色的绸裙下显出轮廓的蜷起的大腿和小腿。

“听着，亲爱的，”她说得很快，“我离开伦敦以前，去打听了长期留在檀香山的种种办法。我们在这儿的首席军事联络官——海军准将亚历山大·派克相当喜欢我，我还带了一封勃纳-沃克勋爵写得助力很大的信。这位勋爵大人是一个令人厌烦得要命的人，但他乐于为我做任何事情。总而言之，亲爱的，在这儿已经有人答应给我一个职位。就在今天，我转租到一小套公寓，付了一个月房租。你瞧——”她好像一个行政干事，有条有理地说着，但是一看到他摇摇头，她就停住嘴，咧开嘴笑了。“我是不是有点儿太激进了，我的老头儿？我的打算是把我自己摆在一只银盘上端给你，全都安排好，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我没法儿预见到今天晚上咱们只有这么一点儿时间，也没法儿预见到你的妻子会跟你闹别扭。情况到底怎么样，帕格？”

他把深深印在脑子里的那封罗达提出离婚的信背了几段，接着他提到从那以后，她信上的语调倒轻松起来了，还提到那两封匿名短信。

“嘿，别把那种下流行为放在心上！”帕米拉厌恶地摇摇头，“只有罗达自己写的才算数。”

“她在骗我，帕姆，我强烈地感觉到。也许她觉得这是她应尽的责任，因为我离开了家在这儿打仗。要不，也许她跟那个家伙还没敲定。她的信里有一种虚情假意的口气。”

“你拿不准。她心里有鬼，帕格。她把自己摆在尴尬的地位上，难道你看不到这一点吗？别匆匆忙忙地对她下结论。”帕米拉望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见鬼，时间过得真快，像燃烧的导火线。你要出发到海上去了，而韬基打算动身到美国去。罗达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是我的大好机会，那不用说。不过，我要是待下去的话，会使你可怜的生活变得复杂化吗？”

“韬基不走了，我劝他待着。”

“你劝他？”她等他说下去。他没再说什么。“嗯，真有意思！不过，我还是把找到职位的事通知亚历山大·派克的好。”

这个可爱的女人不是一个梦想家，帕格心里想。她几乎像她父亲一样意志坚强而积极主动。她就坐在那里，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像岩石一样真实，脸色苍白，神情迫切，要求他做出决断。经过了漫长、迟缓、空白的几个月，他们的关系如火如荼地发展了。

“原来球打到我这一面的场地上来了。”他说。

她一下子板起脸来。“没有球，也没有场地，根本不在打球。”她坐着，身子挺得笔直，两条腿垂在地板上，“我在这儿。你要我，我就待着；你不要，我就走。这还不够干脆吗？我巴不得跟你待在一起。我爱你，对我来说，你就是命根子。你在为罗达苦恼，这我不能怪你。嗯，定出你的规章制度来吧，我会遵守的。不过我离开这儿后没处去，维克多，除非你打发我走。你懂吗，还是不懂？”

有多少男人为了听到这样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愿意献出他们的一切？这是一个天赐的良机，让他重建毁坏了的生活。他站起来，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他想到眼前这个女人完全听凭他摆布，并且是她主动追求他，高兴得几乎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憋了一句话出来：“对你来说，我他妈的太老了。”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她说，紧紧地靠在他身上，耷拉着脑袋，脸贴在他的白上装上，话说得很快，声音被捂住而听上去含糊，“在新加坡，我又跟菲尔·鲁尔好过。他在那儿，我不知为了什么，那时候就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他还是那个蠢猪，不过，我又跟他好过。就那么一次。我不是有意的，我到现在还感到恶心。”她抬起脸来，脸色看上去像早先一样苍白而憔悴。

帕格强忍着痛苦的愤怒和委屈，说：“你对我并不负有任何义务。好吧，你刚才要我定规章制度。听着，这是头一条，千万不要让我去参加海军会议迟到。”

“啊，天哪，那个该死的会议！时间到了吗？”她的声音都发抖了，“那就去吧。不，等一等。拿去。”她冲过去拿起钱包，从包里掏出一张白卡片放在他手里，“你回来的时候，到这个地方来找我，那是一套带家具出租的公寓。”

“迪林厄姆大院，”他念着，“它还在吗？”

“是啊。破旧，可是方便，而且——你干吗这么古怪地微笑？”

“罗达跟我在那儿待过一次，那时还没生孩子。”

她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们要出发去打一场拼个你死我活的大仗，帕姆，情况对我们不利。我现在是到尼米兹上将的司令部去。”

她的脸紧张地绷着，眼睛睁得老大，闪闪发亮。她双手捧住他的头，恋恋不舍地亲他的嘴唇：“我爱你，帕格，我永远不会变心。你回来的时候，你会回来的，我还会在这儿。”

她为他开了门。

“北安普敦”号已经起锚，准备启程，烟囱里飘出一缕缕棕色的轻烟。朝阳透过烟雾照下来，在甲板上投下斑斑点点的阴影。甲板上生气勃勃，在长长的大炮和安装在弹射器上的水上飞机下，到处都是奔来跑去的水兵，正做着这艘重型巡洋舰出海的准备工作。维克多·亨利在他的舱房里狼吞虎咽地吃早饭，什么新鲜菠萝啦，燕麦粥啦，火腿鸡蛋啦，炸土豆条啦。他的勤务兵给他一杯又一杯地倒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看得惊奇了。

“今天早晨胃口很好啊，上校。”

“伙食好嘛。”帕格说。

阳光从舷窗外射进来，一片椭圆形的亮光照在浆过的白桌布上，似乎照进了他的心灵。他只睡了两三个钟头，然而感到精神好极了，半年的意志消沉一下子化为乌有，像一阵清新的海风把浓雾吹得无踪无影。他醒后没有马上从铺位上跳下来做体操和洗凉水淋浴，而是躺在黑暗里把事情仔细地考虑了一番：同那个出岔子的可怜的罗达心平气和地解决，第二次结婚，也许第二次生儿育女——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呢？他认识一些同他一样年纪的男人跟青春年少的妻子（哪一个及得上帕米拉呢！）过着幸福的生活，甚至又生了一群小孩。幻想已经结束，现实显得更可爱。

他的精神已经振作起来，所以他对这场战斗不再担心，而是非常激动，而且他知道战局可能会怎么发展——更确切地说，如果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密码分析员没有搞错的话。尽管幸运地得到了这份情报，根据对战局的估计，太平洋舰队幸存的机会仍然是非常小的。然而，日本这个进攻计划订得奇怪，其中似乎有可乘之机。他们的兵力将分布在从阿留申群岛到马里亚纳群岛这一线。尽管受了伤的“约克郭”号和从未受战火洗礼的“大黄蜂”号同久经战斗的日本航空母舰相比是敌强我弱，但至少在第一阶段，航空母舰跟航空母舰较量，也许还是顶得住的。反正这回是开到前线去作战，而且他还是一个战士。再说，帕米拉的爱情使他觉得他能够应付任何不利的情况。

丁零零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帕格的沉思。

“长官，我是值日军官。你的儿子登舰了。”

“叫他来吧。”

华伦在门洞里露面了，穿着日常的卡其制服，褪色的衬衫上佩着金翼。“嘿，爸爸，要是您没空见我，尽管说就是。”

“进来，吃一点儿吧。”

“不，谢谢。”华伦举起一只手，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杰妮丝准备了丰盛的菜肴给我饯行，早饭吃的是牛排和煎蛋。”他向阳光明媚的舱房四下望了一眼，“嗯，我还没见过你的排场哩！多好的地方。”

“嗯，我不是常请你来吗？”

“我知道，这得怪我。”

“拜伦已经走了吗？”

“啊，他这时候已经到圣弗朗西斯科了。他参加了一次有历史意义的宴会，不用说，是带着宿醉走的。”

帕格向勤务兵瞟了一眼，他点点头，就走了。华伦点了一支烟，平静地说：“开往中途岛，是不，爸爸？去对付那整个该死的日本舰队？”

“你从哪儿听来的？”

“哈尔西手下的一个参谋人员。”

“很遗憾，哈尔西的参谋人员竟然泄密。”

“那位斯普鲁恩斯海军少将怎么样？你在他身旁干了好几个月。”

“他怎么样？”

“嗯，首先，他是一个战列舰派，对不对？听说他是一个电气工程师，是军事学院出身的。跟哈尔西不一样，他在飞行方面是一点儿资格也没有的。他们说他是哈尔西的老朋友，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弄到了这个职位。参谋人员都在担心哪。”

“太平洋舰队总司令挑选特混舰队司令，这不是你的事情，也不是参谋人员的事情。”

华伦同他父亲针锋相对，语气强硬起来：“爸爸，这出戏的领班非了解飞行员不可。哈尔西的飞行资格也不见得怎么样，不过他自己至少干过。实际上，他跟飞行员想不到一起去。我们袭击马绍尔群岛那一回，他要叫没有护航的轰炸机在超过航程的地点起飞，这样他就用不上参谋本部的导航。我们有一半人在飞回选择点的时候，就会掉进海里。我们这些驾驶员几乎静坐罢工，才使他改变命令。”他父亲严肃地摇摇头，表示不赞成。华伦举起双手说：“嗯，这就是发生过的事情。你不能把俯冲轰炸机像十六英寸的炮弹那样发射出去，它们得掉头飞回来。这可是大不相同啊，可是要海军将领们记得这一点，真是太困难了。”

“斯普鲁恩斯会记得的。”

“嗯，你说这话我很高兴。要是他肯让我们离敌方近些起飞，给我们飞回来的机会，我们会为他干一番的。”华伦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两艘航空母舰跟整个日本海军作战。真有意思。”

“三艘航空母舰。”帕格有点儿恼火，加了一句，“还有大约九艘巡洋舰，华伦。”

“三艘？‘萨拉’号 ⁽³⁾ 吗？它在加利福尼亚，对不对？”

“‘约克敦’号。”

“爸爸，‘约克敦’号内部炸坏了，得花六个月才能修好。”

“造船厂保证让它在七十二小时内重新参加战斗。”

华伦吹了一声口哨：“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顺便问一下，你听到今天早晨的新闻了吗——关于哈尔科夫一带的战斗？”

“没有。”

“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坦克战，双方都这么说。你去过哈尔科夫吗？”

“我在莫斯科的时候，德国人已经占领哈尔科夫了。后来反复争夺，几次易手。我闹不清了。”

华伦点点头，说：“隆美尔又在非洲打了一场坦克战。德国人从哪儿来那么多坦克啊？据说英国皇家空军不是把他们的工厂都炸平了吗？”

帕格觉得这种闲谈有点儿空洞和不着边际，不像是华伦说的。“听着，现在是八点十四分，我九点钟要起航。要我用我的快艇送你到福特岛去吗？”

“等一下。”华伦捻熄香烟，出声地吐出一阵灰色的烟，“瞧，我本想把这个交给拜伦，可是他走了。”华伦从后裤袋里掏出一个白信封，“这是一份家里的经济情况清单。杰妮丝是一个聪明漂亮的姑娘，你也知道，可是要她算账，她就傻眼了。”维克多·亨利默不作声地接过信封，丢进抽屉。“爸爸，每次出击回来，我会从‘北安普敦’号的上空飞过，摇摆一下机翼。要是我不这么干，那也不见得是出事了。我也许在编队飞行，或是汽油不足，或是有别的情况。不过，我会设法做到的。”

“我完全了解。这很好，华伦，可是我也不会指望你每次都做到。”

华伦的眼光避开他父亲的眼光，盯着桌子上一张罗达的相片，旁边是一张他自己、拜伦和梅德琳非常年轻时的相片。“昨晚妈妈和梅德琳不在场，我真想念她们啊。”

“一家人还会重新团聚的，华伦。你会再给我们跳呼啦圈舞的。”

“呼啦圈舞！哈！到那时候，该跳别的舞了。”

他们一路走到走廊上，维克多·亨利忍不住问：“你对塔茨伯利父女印象怎么样？”

“他有点儿喜欢吹，我喜欢他那个女儿。’

“啊，你喜欢？为什么？”

“嗯，她这么一心一意地为她的爸爸工作。再说，尽管她很少说话，她还是强烈地勾起我的兴趣。”

这个评语使维克多·亨利感到一种早已遗忘的男性的满意，像海军军官学院学生听到别人称赞他的女朋友时感到的那种喜悦。

在阳光下的主甲板上，华伦乜斜着眼睛，戴上太阳镜，从船头看到船尾，看着六百英尺长的甲板，甲板上挤满了忙着干活儿的人。“这是一艘出色的军舰，爸爸。”

“这可不是一艘航空母舰。”

“立正！”值日军官大声发出命令，来回奔跑的水兵们突然站住了。维克多·亨利和他的儿子在舷梯口握手，华伦紧盯着他父亲的眼睛，微笑起来。他从来没对他父亲这么微笑过，一种陌生的让人放心的微笑，简直像是在拍拍他父亲的肩膀对他说：“我不再是你的毛孩子了，尽管你还是不大相信我。我是一个俯冲轰炸机驾驶员，我会干得很好的。”

帕格·亨利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哈里·霍普金斯的那句话：换岗。

“祝你顺利，华伦。”华伦紧紧地握了握他父亲的手，转过身去，对值日军官敬礼：“请准许离舰。”

“请吧，长官。”

华伦甩手甩脚、扬扬得意地走下舷梯。“继续干活儿。”帕格说，让那些一动不动地站着的水兵自由活动。他站在舷梯口，望着快艇离开舰舷，向福特岛驶去。他那高个子的儿子双手叉着腰站在艇尾，尽管波浪起伏，人站得很稳。

特混舰队的屏护舰队的一艘艘驱逐舰沿着航道出动了，信号旗迎风飘扬。有一艘驱逐舰长长的灰色舰身紧挨着这艘巡洋舰边上驶过，挡住了华伦的身影。仅仅是为了再看儿子一眼而逗留在后甲板上，他感到不好意思。他走上舰桥，去指挥“北安普敦”号出海。

(1) 　非洲的蚂蚁能借一段枯树桩做梁架，用土粒堆出几丈高的土山，作为巢穴。

(2) 　1805年10月21日，英国舰队在海军统帅纳尔逊指挥下，于特拉法尔加角击败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在该战中，纳尔逊阵亡，但英国从此奠定了海上霸权地位。

(3) 　“萨拉”号是“萨拉托加”号的简称。

第二十五章

维尔纳·贝克遇到了难题。

他桌子上摆着一封从德国中央保安局第四处B4科的来信，要求他汇报把意大利籍犹太人驱逐到东方去的可能性。贝克为了这类棘手的事情，同墨索里尼那个拖拖拉拉的官僚机构打交道。譬如说，就是他在把一批批意大利工人运送到德国工厂去。贝克懂得怎样对付罗马的官员——那些面带微笑、态度圆滑的家伙，他们一生的特长就是用个人的魅力、烦琐的公文和敷衍的谈吐来使积极的行动瘫痪。每一次，意大利秘密警察一施加压力，这帮面带微笑、态度圆滑的家伙就吓得像触电似的，不再微笑和滑溜，马上身子笔直，态度老实，把要他们解决的事情办妥。

然而，贝克并不是一个奇迹创造者，他认为这个对付犹太人的计划是行不通的，没有一个意大利人——甚至上至墨索里尼本人——可能会采取合作的态度，把犹太人打发去送命。哪怕是狂热的法西斯分子，对排犹主义的法律也感到可笑。大多数意大利人喜欢犹太人，或者至少为他们感到难受。所以，贝克采取了最恰当的叫人摸不透的策略：他向意大利有关单位写了正式公文，提出质问，得到了敷衍搪塞的正式复文；同他们举行了正式约会，进行了一事无成的秘密商谈，并且把经过情形写成了正式记录。他向德国中央保安局送了一份态度消极的正式纪要，还附上意大利人反应消极的全部复文卷宗，相信这件事情将就此结束。

不料负责第四处B4科的党卫军中校寄来一封回信，说他将亲自来罗马。作为一个中校，这个人信中的口气未免太专横了。党卫军的军衔同真正的德国军队委任的军衔根本不是一码事。党卫军的前身是希特勒的暴力行动小组，眼下已成为一支由纳粹信徒组成的机构臃肿的私人部队，在贝克眼里，它不过是政府警察中的恐怖分子虚假的“精华”罢了——尽管党卫军的后备役身份已经成为效忠于纳粹的象征，而贝克本人也是一个后备役的冲锋队中队长。但是，这位艾希曼中校看来来头不小，因为大使接着收到了那个令人战栗的声誉仅次于希姆莱的党卫军将军——海德里希寄来的一封简短、严厉的绝密信件，信中说“一切按艾希曼中校的意图办”，吓得簌簌发抖的大使要求贝克提供一份关于艾希曼中校的第四处B4科的详尽报告。这使得贝克不得不把整个令人沮丧和难以理解的盘根错节的安全机构系统叙述了一下，这种内幕连资格最老的外交界人士也闹不清楚。

这是一个控制政治界的乱七八糟的机构。德国中央保安局第四处原来是最早的秘密警察，是戈林把普鲁士警察训练成的一个特务组织。党卫军的希姆莱和海德里希吸收秘密警察人员进入德国中央保安局，它是一个章鱼似的把腕足伸进柏林各办公大楼的官僚机构，把政府和纳粹党两者的情报和警察职能结合在一起。在纳粹所有的国家机构中，没有比它更糟糕的大杂烩了。德国中央保安局是一个作恶多端、不受限制、包罗一切的机构，但它显然正是那个党所需要的：一支极权的秘密警察力量，不受联邦法律的约束，只对希特勒负责。

秘密警察的B科是专门对付“各种教派”的，第四种“教派”是犹太人，德国中央保安局第四处B4科因而就成为秘密警察处理犹太人事务的机构。因此，这个艾希曼中校掌握着德国占领下的欧洲的所有犹太人的命运，因为他们是被列为保安问题的，他的专横作风就变得更可以理解了。艾希曼统治着八百万到一千万人，管辖的版图比瑞典更大。贝克对他有一种有点儿提心吊胆的好奇心。

在海德里希被刺后不久，艾希曼坐汽车来到罗马。尽管汽油奇缺，他还是从柏林一路坐汽车来。他在大使的陈设豪华的会客室里同大使和贝克会面，当时他发表的第一个意见就是他从来不乘飞机，飞机太不可靠了。这次会面，他们三个人只是喝喝咖啡，随便聊聊。艾希曼中校虽然穿着一身惹人注目和使人望而生畏的带有银色标志的黑色党卫军制服，但他的神情和动作看上去很讨人喜欢——简直没有军人习气，倒像是一个高级会计师，一副生气勃勃、精明干练、干脆利落的样子。但是，他缺乏风度，他喝咖啡的时候发出粗俗的响声。大使身材笔挺，脸色红润，是一个富于实干精神、举止文雅、上了年纪的上等人，他是元帅的后代。然而，正是这个年老的大使对那个三十多岁的讲求实际的官僚毕恭毕敬，而不是相反的情况。大使向艾希曼保证，大使馆内的一切由他支配，还请求艾希曼向党卫军国家领袖 ⁽¹⁾ 希姆莱转达他对海德里希将军的不幸逝世表示真挚的悼念，接着他就把中校交给维尔纳·贝克去应付了。

在贝克的办公室里，艾希曼又变得专横起来，他对罗马的官员那种消极的反应表示露骨的藐视。意大利人是不能谈正经事的，他说，只会摆摆架子、装装样子，根本不懂犹太人问题。尽管意大利有政府，但这件关于犹太人的事情将由安全警察和外交部来解决。因为在元首看来——艾希曼时不时地伸直一根食指，摆出一副学究式的架势说——犹太人问题不受国境线的限制。譬如说，欧洲有一场黑死病，如果细菌在地面上那些看不见的线——所谓国境线——以外，就听凭它们去繁殖，那么鼠疫怎么能扑灭呢？元首的不可动摇的意图是把欧洲大陆上的犹太人消灭干净。因此，贝克博士作为驻罗马的政治秘书，不应该仅仅送上一些消极的报告，而应该干得更好一些。

“可意大利不是一个被占领的国家，”贝克温和地反驳，“它是主权国家，并且用不着我来指出，它是一个正式的军事同盟国，而那些犹太人仍然是意大利的国民。”

艾希曼脸上浮现出一丝表示赞许的微笑，他那张又阔又薄的嘴显得更阔了。归根结底，贝克博士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不错，在被占领国的首都，事情就比较简单了。德国中央保安局能够把人安插在德国大使馆里，接管犹太人问题。但是在罗马，这样做会刺痛意大利人敏感的国家荣誉感。正因为这是一项棘手的任务，所以干起来格外有劲。

他，艾希曼，是来给贝克提供指导方针的。远在战争爆发以前，他就一直处理各方面的犹太人事务。除了第三帝国以外，没有一个政府完全了解元首的目光远大的政策，艾希曼说，像一个教师那样使劲摇着他的食指。别的政府全被基督教的或自由主义的观念闹糊涂了。那些政府很乐意恢复欧洲所有法典中一度都有的排犹主义的法令，把它们国内的犹太人从政府内、各种专业的职位上和他们居住的高级住宅区内清除出去，用税收来剥夺得他们一个子儿也没有。至于更激烈的措施嘛，那些政客就要思前想后、犹豫不决了。

艾希曼越谈越起劲，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接着说，贝克应该记住一个关键性步骤：最要紧的是使意大利立即移交一些犹太人给德国，不管人数多么少和根据什么原则。一旦跨出了第一步，原则就确立了，局面就打开了，违抗德国政策的现象就会渐渐被消灭。这是他不止一次的经验。因为尽管税收奇重，犹太人总是能够用这样或那样的花招儿巧妙地保全他们的财产。但是，一旦他们被送走，那就完蛋啦！遗留下来的财富就能被没收。一旦一个政府能够被说服交出一些犹太人，并且第一次得到了因此带来的惊人收入，他们的态度通常就会变得狂热起来。这种情况在一个又一个国家接连发生。那些怯头怯脑的政客需要弄懂的只是那样做多么容易，他们的人民并不那么真正反对，犹太人是多么心甘情愿地服从，世界上其他国家是多么冷淡地旁观，最重要的是，从元首英明的政策中有多少利益可得。

举一个例子吧，艾希曼说，他眼下正在同保加利亚谈一项交易。那是一个糟糕的体制，一个摇摆不定的卫星国，随时都可能倒向任何方面。德国军队在夏季攻势中取得了进展，保加利亚国王才软下来。隆美尔的节节胜利，在克里米亚的不断挺进，终于使他真正肯谈买卖了。把所有保加利亚犹太人一网打尽的关键是一小撮现在居住在德国的保加利亚犹太人，交换条件正在达成。保加利亚将控制所有逃到它那里去的德国犹太人，而德国将对付帝国土地上的保加利亚犹太人。在经济利益方面，保加利亚人占了便宜，但是他们正式默认了德国的基本政策，他们把犹太裔的保加利亚公民抛给了德国人。在这个主要问题上，德国取得了胜利。意大利同保加利亚没有多大不同，也是一个弱国，由一伙反复无常的政客管理着，所以贝克博士可以试一试同样的办法。

艾希曼接着说，问题全在于各种不同的犹太人目前所处的地位。现在居住在意大利的、土生土长的犹太人将是最难弄到手的。犹太侨民就比较容易，但是他们仍然享有某种庇护权。首先应该向居住在德国的意大利犹太人下手，那批可爱的人的确切人数是一百一十八人，艾希曼说。他会给贝克博士送来他们每一个人的档案材料，那上面有他们的出生地点、目前在德国的地址、年龄、健康情况、主要的社会关系和财产清单。接着，贝克博士就应该向法西斯要人们推荐保加利亚的处理方式，而且贝克博士还可以提出一个极好的人道主义理由。如果说德国对待犹太人的政策确实太严厉——不过，他当然应该否认这一点——那么这项交易只会对犹太人有好处，对不对？能摆脱德国控制的犹太人将比交给它处理的犹太人多得多，因为在意大利有好几百名德国犹太人哪。艾希曼像一个吝啬的讨价还价的商人那样带着狡猾的笑容加了一句，贝克用不着担心那些拿来做交换条件的在意大利的德国犹太人，他们到头来总是会被设法弄到手的。

总而言之，艾希曼说，打开缺口最为要紧。贝克博士同小姑娘睡过觉吗？这就是整个的诀窍：开头是温柔地哄，一大套的甜言蜜语使她神魂颠倒，遇到适当的时机，马上下手！干了第一回，以后就没问题啦。这个意大利犹太人的问题需要有一个会哄的外交家来处理。劳工部热烈推荐贝克博士，国家领袖希姆莱满怀信心地期待着积极的结果。

艾希曼的意思越是说得清楚，维尔纳·贝克越是感到不喜欢，他听够了熟悉内幕的人悄悄透露的关于东方犹太人集中营的消息。排犹主义者在外交部里多的是，全是里宾特洛甫一手培养出来的。其中最坏的是一个副部长，不恰当地名叫马丁·路德，是一个绝密的叫“德意志”的小组的头子，它是处理犹太人的事情的。有一次在柏林的宴会上，贝克同这个粗俗的醉汉谈过话。路德不知喝了多少，带着幸灾乐祸的微笑，眨眨眼，用手捂着嘴自动透露，犹太人在东方的集中营里终于“屁股狠狠地挨打”，就像元首预言的那样。在较高级的德国人中间，这个问题是避而不谈的。维尔纳·贝克从来没向任何人打听过这种事的细节，而且设法避免去想这整个不幸的事。他在部队里的那个兄弟近来也绝口不提这种事情了。

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官员，圆肩膀，长着瘦削的长脸、狐狸似的尖鼻子、高高的秃脑门，动作敏捷，穿着一身使他这个坐办公室的人脸色越发苍白的黑军服，正在劝他自动跳进这个泥塘，深深地陷在里面。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外交人员和历史学博士，有一件事情贝克怎么也忘不了：一切战争都要结束，而战后的清算可能会给人惹麻烦的。他对自己在征集意大利劳工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心里感到有点儿不安。他大批否决过反映情况艰苦的申诉书，这使他烦恼。战争是战争，命令是命令，但是这样对付犹太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他打算把事情消灭在萌芽状态，直截了当地说：“让我指出一个事实：在征集劳工的时候，我不得不在保证书上明确地写明目的地、工资和劳动条件。”

“那当然啦，不过那些是意大利人，这些可是犹太人。”

说话的声调使贝克感到狼狈，因为艾希曼仿佛在说：“这些可是马。”

“罗马的官员仍然拿他们当意大利公民看待。他们将问我那一百一十八名犹太人在哪里重新安家，他们将在那里干什么，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我将不得不写一份外交部的正式复文摆在案卷里。”

“好极了！”艾希曼耸耸肩膀，微笑起来，丝毫没有被打动的样子，“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嘛，那一套屁话算得了什么？”

贝克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是他设法按捺住性子。他已经对纳粹分子的粗俗感到习惯了，而且不得不容忍。“外交部门可不是这么工作的，你知道，我们在劳工问题上是非常讲求实际的。我们说的话都是有根据的，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得到这么顺利的结果。”

两个人瞪着眼互相看着。艾希曼中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脸上所有的皱纹都稍微显得僵硬起来，一双小眼睛里流露出奇怪的、呆呆的神情。“要是你喜欢的话，”他用低沉的讽刺声调说，声音是从空洞洞的胸膛里发出来的，“我乐意确切地告诉你，按照元首亲自下的命令，那些犹太人将到哪里去，他们将受到怎样的安排。然后，你自己决定编一个什么故事去写给意大利人吧。”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在他闪闪发亮的眼镜后面，看上去好像有两个黑窟窿张开着，而在那两个窟窿里，维尔纳·贝克博士看到了恐怖，看到了尸体堆成山的幻景。他们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但是这沉默的片刻使那个政治秘书明白了那些被放逐的犹太人的下场。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局面，真令人沮丧。他的脊背上感到一阵阵寒冷，只好抓救命稻草了。“一定要让大使知道。”

“啊，我懂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张铁青的长脸上神色缓和了。艾希曼用富于幽默感的亲切声调说：“他就是那种给我们添麻烦的、落后的老浑蛋，对不对？哦，外交部长会亲自跟他讲明情况的。这会治得他乖乖闭上嘴，我向你保证，他会老实得屁也不敢放。他不敢对里宾特洛甫说‘呸’。”艾希曼高兴地叹了一口气，摇摇食指：“我告诉你，你只要把这件事情办妥，就可以指望大大高升。老兄，你办公室里有点儿白兰地吗？我今天早晨坐汽车赶了两百公里，还没吃上早饭哩。”

维尔纳端来了一瓶酒、两只酒杯。他一边倒酒，一边迅速地思忖。他甚至不应该流露出同意的样子，要不然，万一他交不出人来，就会大难临头。关于犹太人的问题，意大利人是不肯让步的，这一点他拿得稳。他们可能会把犹太人围在集中营里，虐待他们，但是把他们交出来，放逐出去，那可办不到。他们碰碰杯，喝着酒。他说：“嗯，我试一试。不过，成不成得看意大利人怎么说。我没办法，谁都没办法，除非咱们占领意大利。”

“是这样吗？你没办法。”艾希曼粗暴地像对待一个侍者似的把空酒杯递过去。贝克又在杯子里倒满酒。中校又干了一杯，双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我现在要求你，”他说，“解释一下杰斯特罗的情况。”

“杰斯特罗的情况？”贝克结结巴巴地说。

“你在锡耶纳，贝克博士，扣住了一个无国籍的犹太人，名叫埃伦·杰斯特罗，六十五岁，是一位从美国来的著名作家，带着一个侄女和他侄女的小孩。你去看过他们，你给他们写过信，你给他们打过电话，是不是？”

在处理有关杰斯特罗的问题时，贝克当然一再利用过他同德国秘密警察的关系，他知道那一定是艾希曼的消息来源。他一向是抛头露面、公开活动的，这没什么可害怕的。中校突然改变态度，显示出他对细节的惊人的记忆力，无非是为了使他大吃一惊罢了。艾希曼眼下坐得笔挺，皱起了脸皮，流露出怀疑的神情，简直就是恶毒成性的秘密警察官员的活标本。

贝克尽可能显得若无其事，解释他打算要埃伦·杰斯特罗干什么。

艾希曼从一盒烟里摇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说：“不过贝克博士，这一切真叫人摸不透。你谈到诗人埃兹拉·庞德和他给罗马电台做短波广播 ⁽²⁾ 。这是一个好材料，好得很。宣传部将录下这些广播，并用它们来做宣传。可是诗人埃兹拉·庞德是一个难得的人，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美国排犹主义者。他揍犹太银行家和罗斯福的屁股，比我们自己的短波广播更厉害。你怎么能拿这个叫杰斯特罗的人跟他去比？杰斯特罗是一个纯血统的犹太人啊。”

“埃兹拉·庞德的广播对美国听众不起作用。请相信我的话，我了解美国，他一定被那边当作一个卖国贼或疯子看待。我给杰斯特罗安排的是——”

“我们知道你在美国念过书，我们还知道杰斯特罗是你的老师。”

贝克感到他是在白费口舌，他的设想是党卫军军官的头脑没法儿理解的，但是他不得不继续磨嘴皮子。他希望的是，他说，“一次或一系列有远见和宽恕精神的崇高的广播，把德国人和日本人说成是被剥夺、被误解的富有自豪感的民族，把同盟国说成是霸占着用武力获得的财富不放的大富豪，并且把整个战争说成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流血事件，应该立即用‘分享霸权’的办法来解决”。这出色的措辞是杰斯特罗本人创造出来的。由一位声誉卓著的犹太作家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在美国会产生极大的影响，会削弱人们为战争所做的努力和鼓励人们从事和平运动。说不定其他侨居意大利的高级知识分子，像桑塔亚那和贝伦森，也会效法杰斯特罗。

艾希曼脸上流露出不相信的神情。桑塔亚那这个名字显然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听到“贝伦森”，他的目光尖锐起来了：“贝伦森？那是一个精明的犹太百万富翁。贝伦森受到许多保护。哦，好吧，那个杰斯特罗什么时候开始广播？”

“这还没有肯定。”艾希曼用严厉和惊奇的目光盯着贝克，他又加了一句，“问题在于要说服他，这需要时间。”

中校温和地微笑了：“真的？为什么需要时间？说服一个犹太人还不简单。”

“为了取得效果，做这件事一定要出于他自愿。”

“不过，你要犹太人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而且是自愿去做的。话得说回来，我相信我现在懂得你的意思了。他是你从前的老师，一个好人，你心里对他还有感情。你不愿意使他烦恼或吓唬他。这算不上你在照顾或保护一个犹太人，”艾希曼快活地微笑，像教师那样摇摇食指，“不是这么回事，而是，更确切地说，你认为用蜂蜜比用香醋能逮到更多的苍蝇，嗯？”

贝克博士开始感到担心。这个人有点儿像演员，他的变化无常的情绪和态度是难以对付的。然而贝克告诉自己，不管他对犹太人有多大权力，他都不过是一个党卫军中校罢了。他，贝克，绝不应该受他的威吓去承担一项办不到的任务。他回答得尽可能轻松而充满信心：“我确信我采用的办法是正确的，会得到满意的结果的。”

艾希曼点点头，短促地咯咯笑起来。“说得对，说得对，如果你在战争结束以前能得到结果的话。顺便问一下，你的家眷跟你一起在罗马这儿吗？”

“不，他们待在老家。”

“老家在哪儿？”

“斯图加特。”

“你有几个孩子？”

“四个。”

“男孩吗？还是小姑娘？”

“三个男孩，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真讨人喜欢。我有三个男孩，没有福气生个小姑娘。”艾希曼叹了口气，又伸出食指来，“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设法一星期回家一次去看看孩子。哪怕只待一个钟头，我严格地做到每个星期非去看一次孩子不可。连海德里希将军也尊重这个事实，他啊，是一个很难侍候的主子。”艾希曼又叹了口气，“我猜想你跟我一样喜欢孩子吧。”每一次说到“孩子”，艾希曼都把这个词念得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意味。

“我爱自己的孩子，”贝克说，尽可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过我并不是每个星期去看他们一次，甚至一个月一次都做不到。”

艾希曼脸上流露出阴沉、恍惚的神情。“得了，贝克博士，咱们直截了当地谈吧。国家领袖希姆莱能够指望在较短时期内得到一份关于那一百一十八个犹太人的进度报告吗？你明天能够从外交信使那儿收到他们的全部档案材料。”

“我尽力去办。”

艾希曼咧开嘴亲切地大笑，说：“我真高兴，这次上这儿来，咱们讨论出了一个结果。这件关于杰斯特罗的事可不是‘合法’ ⁽³⁾ 的。”艾希曼带着粗鲁的兴趣把这个犹太词重复了一遍：“不是‘合法’的，贝克博士。你在粪堆上走，大粪就沾在你的皮鞋上。所以，通知那个犹太老头儿快广播，然后就让意大利秘密警察把他和他的侄女同其他犹太人一起关起来。”

“可是他们得到保证，可以安全返回美国，他们被算作做交换的新闻记者。”

“这怎么可能呢？所有的美国记者都已经离开意大利了。不管怎么说，他不是新闻记者，他是写书的。”

“是我亲自把他们拦下来的。这是暂时的措施，我们把他们跟巴西的一起纠纷牵涉在一起，那起纠纷早晚会解决的。”

中校的瘦削的脸上浮现出高兴的微笑：“嗯，是你拦住了他们！这还不清楚？只要你愿意干，你有的是办法。因此，现在为元首干一件事吧。”

艾希曼又接受了一杯白兰地。维尔纳·贝克一路陪他走到大使馆的大门口，他们交谈着战争的进展情况，无非是讲了一些陈词滥调。中校穿着一双擦得亮晃晃的黑皮靴，走起路来好像是罗圈儿腿似的。他的皮靴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吱吱嘎嘎和咔嗒咔嗒的响声。他又非常像是一个想得出神的公务人员。在门口，他转过身来敬了一个礼。“你这项任务可不轻啊，贝克博士，因此，祝你好运。希特勒万岁。”

这种敬礼和伸直胳膊的姿势在大使馆里差不多是完全不用的，这两者贝克都感到生疏。“希特勒万岁。”他说。

那个穿黑军服的人迈着沉重的脚步从台阶上走下去，吓得在大使馆园子里逍遥自在的那两只孔雀逃到开着花的灌木丛里去了。贝克急忙回他的办公室，打电话到锡耶纳去。

电话铃响的时候，娜塔丽恰巧把手放在电话机上。她站在杰斯特罗的书桌旁，一只手抱着娃娃。卡斯泰尔诺沃太太正在欣赏壁炉架上的圣母与圣婴画像，米丽娅姆紧紧地贴在她的裙子旁。那个小女孩不断地把目光从画上的娃娃身上移到真的娃娃身上，好像她弄不懂为什么那个画上的娃娃脑后有一圈灵光。贝克博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快活而兴奋。“早晨好，亨利太太！我希望你过得很好。杰斯特罗博士在家吗？”贝克在兴奋或紧张的时候，说英语有一个古怪的毛病：把“f”和“th”两个音搞错。娜塔丽头一回注意到这个情况，是当初他们坐那辆梅赛德斯从那不勒斯开往罗马，在公路上被巡逻车拦住的时候。

“我去叫他，贝克博士。”她走到外面的平台上，杰斯特罗在那里的阳光下写作。

“维尔纳？那还用说。他的口气听起来高兴吗？”

“啊，再快活不过了。”

“嗯！也许是释放我们的消息。”他费劲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开始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去。“怎么啦，我的天哪，我的两条腿都麻啦！我像玛士撒拉 ⁽⁴⁾ ，站也站不稳了。”

娜塔丽把米丽娅姆和安娜带到自己的卧房里，那里粉红缎子帘子和床罩用得日子太久，都有点儿磨损了。天花板上画着的那些小天使由于泥灰的剥落看上去好像生了麻风病，在冒汗似的。她把路易斯放在小床上，但是他马上用小手紧紧抓着床栏杆站了起来。米丽娅姆陪他在玩，两个女人坐着闲谈。

娜塔丽变得非常喜欢安娜·卡斯泰尔诺沃。她看清了，仅仅是由于势利，她才让自己孤独地生活，在整个漫长的意大利寄居生活中错过了同这个热情聪明的女人做伴的机会。真是白白浪费了时间！不管是她还是埃伦都没有想到，锡耶纳那几个寥寥可数的幽灵似的犹太人也许是值得结交的。毫无疑问，卡斯泰尔诺沃医生正是因为感觉到了这一点，当初才没有告诉她他是犹太人。

埃伦探进头来。“娜塔丽，他坐夜车赶来，明天来吃午饭。他给咱们带来了美国的来信，听他的口气，他还有在电话里不能谈的重要消息。”杰斯特罗生出了希望，那张尽是皱纹的脸显得生气勃勃起来，“所以通知玛丽亚准备午饭，我亲爱的，再告诉她，我现在想要喝点儿茶，吃点儿糖水煨水果，让她送到平台上来。”

路易斯睡着的时候，屁股撅得老高。娜塔丽陪安娜·卡斯泰尔诺沃和她的女儿一起踱到公共汽车站去。她们坐在歪歪斜斜的候车木棚里谈了又谈，谈个不停，直到看见那辆古老的公共汽车沿着山脊，在一个个绿色的葡萄园之间冒着烟弯弯曲曲地远远开来。安娜说：“嗯，我希望你们的消息真的是好消息。真古怪，你们的恩人竟是一个德国官员。”

“是啊，这明摆着古怪。”她们苦着脸，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色。

公共汽车开走了。她走回别墅去，感到非常孤独。

第二天，贝克博士一到，就马上把两封信交给娜塔丽，一封信交给杰斯特罗博士。他们早就在平台上等他了。“请别客气，去看信吧。”他们拆开信封的时候，他坐在阳光下一张长凳上温和地微笑着。

“《君士坦丁的拱门》！它安全地寄到啦！”杰斯特罗突然叫起来，“维尔纳，你一定要告诉斯潘涅利神父和蒂特曼大使。娜塔丽，听我念，这是内德·邓肯写来的。‘我们对梵蒂冈感激不尽。……《君士坦丁的拱门》是你迄今为止的最佳作品……对公众深刻理解犹太教和基督教都做出了永久性的贡献……’ 我说，这措辞写得多么令人满意啊！‘……可以同古典著作媲美……一定会受到读书会的推荐……衰落的罗马的绚烂画卷……荣幸地出版这样一部见解新颖、有真知灼见的著作……’ 嗯，嗯，嗯！这不是头等重要的消息吗，娜塔丽？”

“这是一个好消息，”贝克博士说，“不过好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娜塔丽在看斯鲁特的令人泄气的来信，警惕地抬起眼睛望望。德国和意大利关于巴西那件事情烦琐的公文来往好像没有个完似的，他在信上说。最后总会有个结局，但是他再也估计不出要多少时间。她把信递给贝克，他瞟了一眼，耸耸肩，微笑着还给她。他脸色很苍白，眼睛里尽是血丝，不过他的神态里还是显出幽默感。“是啊，是啊，可这全是好久以前的事啦。咱们可以吃午饭了吗？咱们有这么多话要谈，可能把吃饭都给忘了。”

娜塔丽正在匆匆忙忙地看一张拜伦寄来的微缩胶卷拍的胜利邮件 ⁽⁵⁾ 相片，放大得很差，几乎没法儿看清，那是附在她母亲那封写了三页的字迹潦草的信里的。两封信里确实都没有新内容。拜伦的信是在澳大利亚写的，他感到寂寞；而她的母亲在抱怨多少年来迈阿密海滩从未有过的最冷的春天，并且因为娜塔丽被扣留而发愁。她跳起身来：“午饭只有蛋奶酥 ⁽⁶⁾ 和沙拉，贝克博士。”

“啊，我可没指望再吃到你那呱呱叫的小牛肉。”

“不管怎么样，”杰斯特罗说，“咱们一起来把剩下的那一点儿贝伦森送的咖啡喝掉。”

吃罢午饭，贝克请求娜塔丽允许他点上一支粗黑的雪茄。他喷了第一口烟，就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朝开着的窗子做了个手势。“嗯，杰斯特罗博士，你撇下这片景色会感到舍不得吗？”

“我们快要离开了吗？”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谈了好一会儿。他说话的速度和声调是从容不迫的，还时常深深地吸一口雪茄，然而他开始把“f”和“th”两个音发错了。意大利的官方电台，他吐露真情了，要杰斯特罗广播！短波部门在计划搞一套交战国著名人士的讲话，向国外造成法西斯意大利对知识分子宽宏大量的形象。讲话的人不受任何限制。这个计划需要借重大人物：伯纳德·贝伦森、乔治·桑塔亚那，当然也有埃伦·杰斯特罗。意大利秘密警察刚把一份书面保证交给贝克，只要一广播，杰斯特罗、他的侄女，还有那个娃娃就可以马上动身到瑞士去。所以，事情这样发展，倒是一个迅速解决离境纠纷的办法。只要杰斯特罗愿意同亨利太太和她的娃娃一起到罗马去，接受一次两小时的从容不迫的录音采访或是做四次半小时的广播——这由他选择——那个巴西问题就撇开不谈了。贝克会预先安排好三张出国签证和从罗马到苏黎世的飞机票。他们甚至用不着回锡耶纳！事情办得越早越好，罗马电台非常热衷于这个设想。

说罢了这些话，贝克向后一靠，神情轻松，微笑着。“嗯，教授？你认为怎样？”

“哎呀，老实说，我给搞糊涂了。他们要我谈一些有关我的专业的事，譬如说君士坦丁吗？”

“啊，不，不。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需要你从哲学观点来谈谈战争，只要说明正义并不全在一方就行了。还记得咱们在这个房间里吃那顿有名的小牛肉晚饭的时候，杰斯特罗博士，你说过的那些话吗？那正好符合需要。”

“啊，可是维尔纳，那天晚上我酒喝得太多了。我不能在敌人的短波里这么谩骂我自己的国家啊，这你是能够明白的。”

贝克噘起了那叼着雪茄的嘴，脑袋一歪。“教授，你在制造困难，是吗？你在运用语言和巧妙地阐述概念方面是一个天才。你对这场世界性的灾难有一种伟大的、独特的远见，对整个悲惨的场面有一种卓越的、洞察一切的眼光。‘分享主权’这个主题是再好不过了。你只要一心想着它，话就会顺利地讲出来。我拿得稳，你不但会使罗马电台感到满意，也会给你自己的同胞留下深刻的印象。把事情挑明了说，你马上就可以离开意大利。”

杰斯特罗转过脸去问他的侄女：“怎么样？”

“嘿，你和埃兹拉·庞德一个样儿。”娜塔丽说。

贝克肥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愉快的表情：“拿人做比较是令人讨厌的，亨利太太。”

“贝伦森和桑塔亚那怎么样？”杰斯特罗问，“他们都同意这么办吗？”

贝克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意大利电台的人员认为你是关键人物。桑塔亚那很老了，你也知道，他好像生活在云端，抱着他的本质论和那一大套晦涩的哲学。他会把老百姓弄得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一个大人物嘛。贝伦森呢，嗯，贝伦森是一个异想天开、不受拘束的人。罗马电台认为，你一旦同意，他们就能说服贝伦森，他是非常钦佩你的。”

“这么说，他们俩还一个也不知道这件事哩。”娜塔丽说。

贝克不乐意地摇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杰斯特罗突然嚷起来，“我再怎么也不能跟埃兹拉·庞德成为一路人。不可否认，他的批评文章是有才气的。他有独特的见解，可是他的诗故意写得晦涩难懂。我们见过几次，我发现他是一个邋里邋遢、自高自大、唯我独尊的人，不过这并不重要。问题是，我听过他的广播，维尔纳。他对犹太人的攻击甚至比你们柏林广播的任何一篇都更不像话，而他对罗斯福和金本位的疯狂谩骂简直是叛国行为。战争结束以后，他会被绞死，或关进疯人院。我想象不出他中了什么邪，可是我情愿困死在锡耶纳这儿，也不情愿去做另一个埃兹拉·庞德。”

贝克嘴唇一噘，反驳起来，他把“f”和“th”这两个音完全发错了。“不过，还有亨利太太和她的娃娃‘困死在这儿’的问题呢。再说，更严重的问题是，你还能在锡耶纳待多久。”他掏出一块金怀表，“我老远赶来告诉你这件事，没料到当场就被拒绝了，我原以为我是得到了你的信任的。”

娜塔丽插嘴说：“我们待在锡耶纳有什么问题？”

贝克一边从容不迫地把雪茄弄熄，在烟灰缸里碾碎，一边回答说：“嘿，意大利秘密警察从来没放松对我施加压力，亨利太太。你知道，你们原该跟其他外国犹太人一样待在集中营里。他们提出了这个广播的主意，就非常露骨地提醒了我这一点，并且——”

“可是我想不通！”杰斯特罗不服气地反驳，一双斑斑点点的小手搁在他身前的桌子上，在簌簌发抖，“我们得到早晚可以到瑞士去的保证！对不对？甚至莱斯里·斯鲁特这次来信也证实了这一点。罗马广播电台怎么能够威胁我，要我糟蹋自己的名誉呢？坚强起来，维尔纳，通知他们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考虑的。”

贝克尽是血丝的眼睛对着娜塔丽骨碌碌地转：“我不得不告诉你，这是一个严肃的声明啊，教授。”

“不管怎样，这是我的回答，”杰斯特罗嚷起来，越来越激动了，“而且是最后的回答！”

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贝克博士，你叫过出租车吗？”娜塔丽把餐巾折好，摆在餐桌上。她的声调低沉而安详，她的脸看上去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瞪得老大。

“是啊。”

“我送你出去。不，埃伦，你别走动了。”

“维尔纳，要是我看上去态度固执，我表示抱歉。”杰斯特罗站起来，向贝克博士伸出一只哆嗦的手，“马丁·路德有一次说得好：‘我不能再改变了。 ⁽⁷⁾ ’”

贝克僵硬地鞠了一躬，跟在娜塔丽后面走出去。走到平台上，她说：“他会干的。”

“他会干什么？广播吗？”

“对。他会干的。”

“亨利太太，他的反抗可非常坚决啊。”贝克的眼睛里流露出严酷、探索和担心的神情。

大门外面又传来断断续续的粗哑的喇叭声。

“我很了解他，这样发过一通脾气以后，他就会心平气和的。我提到庞德，把他惹火了，我感到非常抱歉。罗马电台什么时候要他广播？”

“这还没确定，”贝克热切地说，“可是我迫切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一封同意广播的信。这会消除那些狗东西在我身上施加的压力，并且能使我开始进行活动——释放你们的活动，亨利太太。”

“你要的这封信在本星期末会得到的。”

他们站在开着的大门口，一辆陈旧的大游览车停在那儿。贝克用刺耳的、烦恼的声调说：“我巴不得现在就把信带回罗马，这样就解除了压在我心头的一个巨大负担，我甚至情愿推迟回去的时间。”

“他情绪这么糟，我不能逼他写了。我答应你，信会给你的。”

他盯着她看，接着果断地把手一挥，伸出手去：“那么，我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你的通情达理上了。”

“你可以把希望寄托在我对自己孩子的关心上。”

“我最大的愉快是，”贝克站住脚说，一只手摆在出租汽车的车门上，“看到你们全都动身到苏黎世去，我急切地等着这封信。”

她匆匆地回到别墅。杰斯特罗仍然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酒杯，眼睛盯着外面的大教堂。他带着惭愧的神情看着她，用仍然颤抖的声音说：“我实在没办法，娜塔丽，这个建议真是岂有此理。维尔纳没法儿像美国人那样思想。”

“他确实不能，可是你不该斩钉截铁地拒绝他，埃伦，你应该推托和拖延。”

“这话也许不错，可是我再怎么也不会按照他的要求去广播，绝不会！他把那一回吃小牛肉的时候，我那番负气的、半真半假的、慷慨激昂的话完全按字面来理解。你瞧，德国人就是这副模样！你当时惹火了我，我又喝多了，反正我爱为错误的一方辩护，这你是知道的。我当然恨轴心国的独裁政权。我侨居在外国是为了省钱和安静地生活，显然这是我铸成的终生大错。不管国务院多么亏待我，我都爱美国，我不会上电台去为轴心国广播，玷污我的学者身份，使自己成为卖国贼。”老人抬起长着胡子的下巴，绷着脸，没有一丝表情，“他们可以杀死我，可是我死也不干。”

娜塔丽又惊慌又激动，说：“那么，咱们的处境就危险了。”

“可能是这样，归根结底，你还是去找卡斯泰尔诺沃医生商量逃走计划的好。”

“什么！”

“豁出去准备这么干，看起来好像是想入非非，可是事情可能会闹到这个地步的，我亲爱的。”杰斯特罗倒了一杯酒，振作起精神，笑嘻嘻地说，“拉宾诺维茨是一个很能干的人，那个年轻的医生看来很有决断能力。最好还是有所准备。可能在这期间咱们会被释放，不过我没法儿说我喜欢贝克的新调子。”

“全能的基督，埃伦，你可是改变主意啦。”

杰斯特罗疲倦地把头搁在一只手上。“我这么一把年纪，原来不指望去冒这个险，最要紧的是把你和路易斯安全地送出去，对不对？我喝了这杯酒要打个盹儿。请起草一封给维尔纳的信，亲爱的，原则上表示同意，对我的发脾气表示抱歉。就说我现在开始在准备四次广播的稿子，脱稿的日子千万要说得含糊，因为我将要模仿珀涅罗珀 ⁽⁸⁾ 织布，你知道。接着，你还是找那个年轻的医生去谈谈的好。意大利秘密警察很可能在监视他，所以你最好装出像是去看病，带上娃娃。”

娜塔丽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到图书室去起草那封信，感到既有点儿害怕，又好像有点儿安心——一眨眼，她的叔叔跑到她前面去了——又感到她和她的孩子现在正在黑沉沉的急流中漂流。

(1) 　在纳粹德国，除希特勒称“元首”外，其他纳粹头子如戈林、希姆莱等被称为“国家领袖”。希姆莱是党卫军头子，故又称“党卫军国家领袖”。

(2) 　埃兹拉·庞德（1885—1972），美国意象派诗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为意大利法西斯政府广播，反对同盟国。

(3) 　原文是希伯来语，意为“合适的”“恰当的”，在英语中发展为“按照犹太教规烹调的”之意，后演变为“合法的”或“按规矩办事的”之意。

(4) 　传说中的犹太老人，活了九百六十九岁。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

(5)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人把寄给在外作战的军队的信件拍成极小的照片，寄到目的地，放大后递给收信人。因为预祝胜利，所以这种邮件叫胜利邮件。

(6) 　一种用牛奶和鸡蛋焙制的甜食。

(7) 　原文是德语。

(8) 　珀涅罗珀：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忠贞的妻子。奥德修斯外出多年，许多求婚者强迫珀涅罗珀改嫁，她佯称此事必须等她为奥德修斯的父亲织成一匹做柩衣的布后始可考虑。她在夜晚把白天织成的布拆去，所以那匹布始终织不成。

第二十六章

六月，奥斯威辛到处鲜花盛开，甚至在泥泞的、被人沉重地践踏的集中营营地里，在囚徒的木底鞋走不到的营房角落里，也冒出了花朵。

党卫军的奥斯威辛集中营控制区约莫占地四十平方公里，既有草木青葱的空地，又有树林，位于索瓦河和维斯瓦河汇合的地方。从这里，维斯瓦河开始漫长地、蜿蜒曲折地向北流经华沙，注入波罗的海。高高的倒钩铁丝网围着这片广大的飞地，在铁丝网背后，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立着用德语和波兰语写的警告牌：擅自闯入，立即处死。集中营里处处开着星星点点、鲜艳夺目的野花，只有一队队建筑工人干活儿的地方除外，他们在把长着绿草的沼泽地折腾得变成棕色的烂泥地，修建起营房来。班瑞尔·杰斯特罗就在这样一伙建筑工人中干活儿。

原来住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些村子里的庄稼人都离开了，他们腾空了的草房仍然有几所屹立着。大多数已经被夷平，碎砖残瓦被用来盖集中营的营房。在从前盖着房子如今成为一个个烂泥塘的地方附近，有一些开满了鲜花的果园，使六月里的暖风带来芳香。香味在一排排囚徒营房间化为乌有，因为那里的厕所糟透了。但是，班瑞尔干活儿的田野里，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果园里飘来的芳香。在过去六个月里，班瑞尔从前鼓鼓囊囊的肌肉恢复了一点儿。他是萨米·穆特普尔手下的副工头儿，戴着一个“领班工人” ⁽¹⁾ 的臂章，就是领班的工人，虽然生活也是够糟糕的，但是比大多数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的囚犯吃得好、睡得好。

穆特普尔戴着“小囚犯头儿” ⁽²⁾ 的臂章，但是他的身份还不止这一个。党卫军军士长恩斯特·克林格尔的劳工分队 ⁽³⁾ ，实际上就是由穆特普尔管辖的一队建筑工人，那是B-Ⅰ营里两所牢房里的六百名囚犯。这里的任务是赶着修建比克瑙B-Ⅱ-d营，这是六个分营之一，每个分营三十二所牢房。一旦全部建成，这个营地将一共有一百五十所牢房，这是中央建筑委员会计划在干道北面修建的。除了B-Ⅱ以外，还有两个营地：还没有动工的B-Ⅲ和已经建成的B-Ⅰ。在中央建筑委员会的规划中，比克瑙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拘留中心。将要有十万名以上做工的囚犯关在比克瑙，作为党卫军工厂的奴隶劳工。

萨米·穆特普尔如今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干的活儿，当初在奥斯威辛城里是一个自由人的时候就干了。他在那里是一个包工头儿，他在这里也是一个特殊形式的包工头儿。他的主顾现在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司令官，而克林格尔军士长是司令官的现场代表。从理论上讲，党卫军国家领袖希姆莱是最高的主顾，但是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希姆莱是一个不露面的神。连党卫军人员都难得提到他的名字，一提到他，都显出敬畏的神情。然而，司令部那辆有专人驾驶的黑色梅赛德斯在这一带经常出现，车头上飘扬着党卫军双闪电标志的旗子，令人心惊胆战。班瑞尔时常瞥见那辆汽车，司令官相信做上司的应该亲临现场，进行监督——按照他的说法，叫“主人的监视”。

克林格尔的劳工分队很长时间来活儿干得很出色，不管在什么天气里，总是迅速、沉默和顺从地干活儿。这伙劳工日常受到党卫军人员和囚犯头儿的咒骂和痛打。囚徒们由于虚弱昏厥过去，倒在地上，被囚犯头儿当作装病偷懒，打得死去活来。如果他们真的看上去不中用了，囚犯头儿就用铁锨或者木棍送他们“回老家”，其他劳工把他们的尸体拖回去，晚上点名的时候好交差。等到下一班，自有新的囚犯来顶他们干活儿，反正囚犯是源源不绝的。

就奥斯威辛的情况来说，穆特普尔认为，在克林格尔这支劳工分队里干活儿已经算不错了。他来到奥斯威辛集中营有一年半了。一九四一年，那个司令官被柏林发来的发疯似的扩大集中营的命令逼得走投无路，在四乡拼命搜罗建筑工人和技工，立即叫他们干活儿。什么犹太人啦，波兰人啦，捷克人啦，克罗地亚人啦，罗马尼亚人啦，反正都是一个样儿，不再区别对待，穆特普尔就在他们中间。拿外面的标准来说，居住和营养的条件，以及纪律的苛刻，都是不堪设想的，但是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这里要算是十分舒适的了。

萨米终于对奥斯威辛集中营非常熟悉了。可以说，他处在非常有利的地位，所以方便地保全了性命。因为急于要动工建造，他没被送到隔离营去住过，没被可怕地隔离几个星期，遭受虐待和挨饿；许多囚徒在隔离营里被治得皮包骨头，像是机器人，什么思想也没有，只求好歹活下去。克林格尔当党卫军监工，穆特普尔当犹太族工头儿，一年以前，他们两人承担这项建筑党卫军营房的工作以来，一起干到了现在。两人都是鬼点子多、身子结实的家伙，年纪都快六十了，都急着要干出点儿名堂来。克林格尔为的是讨好上司，穆特普尔呢，为的是保全性命。克林格尔为了自己的利益，逐渐把这个犹太人安置在非正式的受保护的地位上，叫他当建筑工头儿。就凭这种身份，萨米能够为劳工分队征调囚犯，他就是利用这一点营救班瑞尔的。把一个苏联战俘拉进来不符合规定手续，但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规章制度不是前后一致、互相连贯的。党卫军的军士和军官经常互相讨好，贪赃枉法，按照他们自己的心意曲解规章。干起这一行来，没有人比一级小队长 ⁽⁴⁾ 恩斯特·克林格尔更拿手了。

克林格尔是集中营里的老狐狸，一个身材结实的巴伐利亚人，一头金发已经有点儿灰白了。同司令官一样，他是达豪和萨克森豪森 ⁽⁵⁾ 的老兵。事实上，正是司令官申请把他调到奥斯威辛来的。克林格尔从前在慕尼黑当警察，在萧条时期丢了差事，变成一个纳粹分子，在党卫军里找到了容身之地。既然工作要求他心狠手辣，这个爱好家庭生活的人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随和，变得心狠起来。克林格尔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把囚犯的脊背鞭打得皮开肉绽。当受到拷打的人鲜血淋漓、人事不知地倒下去的时候，他带着满不在乎的微笑擦掉皮鞭上滴下来的鲜血。他亲自排在行刑队里，枪决判处死刑的囚犯；他同囚犯谈话的时候，通常的声调是威胁的咆哮；他用棍子狠狠地揍一下，能把一个人揍得像枯枝扎的稻草人那样垮下来。尽管这样，萨米·穆特普尔仍然认为他“挺不错”。克林格尔跟许多党卫军人员和囚犯头儿不一样，尽管他也用恐惧、痛苦和死亡来折磨吓破了胆的、瘦得像骷髅的囚犯，但他并不从中得到乐趣。再说，他贪污成性，这可大有帮助，你可以同克林格尔做买卖。

克林格尔也认为，这个犹太人作为犹太人来说“挺不错”。当他同他的党卫军伙伴在一起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他甚至会拿“我那个能干的犹太佬萨米”夸奖一番。因为在集中营总部的中央建筑委员会办公室里，有几百名德国建筑师、工程师和绘图员在舒服地工作，制订出那个永远没完的奥斯威辛集中营扩建规划。他们遇到一项需要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的任务时，总是说：“把它交给克林格尔。”对克林格尔的工作效率的好评，自从他离开萨克森豪森以来，简直是与日俱增。他快要被提升为少尉三级突击队中队长 ⁽⁶⁾ 了。在他这样的年纪，从没有军官衔变成有军官衔，这是显著的高升，在声望和收入方面都会大有收获。如果这真的成为事实，他的妻子和儿女会多么高兴啊！他知道他这一切全得归功于萨米，所以他完全是从自身利益出发，关怀着这个犹太人。

克林格尔眼下正承担一项巨大的紧急任务：把比克瑙B-Ⅱ-d营三十二所牢房的屋架迅速搭起来。先不管墙和屋顶，委员会说光搭屋架、屋架、屋架，凡是看得到的地方都要搭起来。有一个大人物要来检查。克林格尔的劳工分队在比克瑙新扩建区的边缘。再向西，有一大群剃了光头、穿着条纹布衣服的囚犯，在长着齐膝高野草的沼泽地里清除石头，拔掉树根，用铲子和锄头平整土地，准备建筑更多的营房，但是那些营房还只是绘图板上的图样。B-Ⅱ-d已经动工，实际能给人看到的建筑越多，对司令官越有利。

每一天，奥斯威辛都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情。这一天，在克林格尔的工地上出现了一件可怕的、令人大吃一惊的事情。七辆有帆布顶的灰色卡车在大路上停下来。克林格尔命令班瑞尔那支劳工分队的七十个人——包括党卫军看守人员、囚犯头儿，所有的人——上卡车，到贮木场去装柱子和椽子。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工时和人力是无限制供应的，不需要花一个子儿。囚犯们把木料扛到建筑工地上，如果需要的话，哪怕走几英里都行，德国人在这种事情上是舍不得浪费汽油、消耗轮胎的。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囚犯们上卡车的时候，他们的脸都吓得变形了。有几个磨磨蹭蹭地拖着脚步，骂骂咧咧的囚犯头儿就用木棍撵他们上车。

但是，卡车的确是开到贮木场去的。在囚犯头儿们的叫骂和毒打下，囚犯们匆匆忙忙地装货，接着又乱七八糟地挤上了车，一路轰隆隆地开回B-Ⅱ-d营。班瑞尔猜想，规定的期限已经逼近，所以这一次只得破例迅速行动。在一般情况下，奥斯威辛集中营是一个节奏缓慢的、不用机器的世界，一切都按照人力的速度来进行。高级奴隶揍低级奴隶，而官方的监工则高、低级奴隶都揍，使他时常想起这简直是倒退到了犹太教经书上所写到的法老统治下的埃及。只是在这个埃及，有时候有二十世纪的卡车吱吱嘎嘎地开过，监工们有二十世纪的机关枪，而且处死的也不只是犹太小男孩 ⁽⁷⁾ 。

卡车开到的时候，又出现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情。只见司令官本人同两个穿绿制服的副官一起站在那里，他在阳光里皱起眉头望着奴隶乘汽车这个奇怪的景象。他那辆梅赛德斯就停在路旁，克林格尔在他面前巴结奉承。囚犯头儿和看守们在囚犯们卸木料的时候不停地打骂。囚徒们扛着木头拼命地向几百码外最北面的建筑地点跑去，接着匆匆忙忙地赶回来再搬。一个长着一张青蛙脸的年老囚犯头儿早就想和班瑞尔过不去，他原来是维也纳的银行抢劫犯，佩着一枚表明他那职业罪犯身份的高级绿色三角臂章，突然在班瑞尔的头盖骨上用木棍揍了一下，揍得班瑞尔两眼发黑。“你这懒惰的老畜生，你有了一个臭臂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吗？去搬木板，快跑！”班瑞尔被打了个趔趄，差一点儿摔倒，好歹抓起一根支柱，扛在肩上就跑，头昏眼花地想，这囚犯头儿挑的时候可真恰当。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有司令官在场看着，谁都不能指望得到保护，但是好在司令官哪一回都不会待得太久。

司令官自己日子也不好过，尽管他那张沉着的方脸上没流露出丝毫迹象。从前在魏玛共和国时期，因为一起政治谋杀案，他在勃兰登堡的隔离牢房里被关过，从那件事以来，他的胃一直没出现过像现在这样的剧烈绞痛。不管是喝威士忌、吃镇痛剂，还是服其他任何药，都不起作用，还是照样痛。他只得硬着头皮忍受，继续干下去。

他忙着同一个副官低声说话。过了一会儿，那个副官把克林格尔叫到一边。新的命令：在探照灯下干通宵！司令官连防空条例都顾不得了。停止搭屋架，改为装墙板和盖屋顶，只消在沿大路的那一面装上墙板，而且只消每隔一所牢房装上就行。

司令官坐上他的梅赛德斯。他对驾驶员说，回公馆去吃午饭。午饭！能在胃里好歹装点儿东西下去，就算是幸运的了。整个早晨，他一直奔驶在他们明天要经过的路线上。他亲自查看每一个工地，估计可能会提出的问题，先向党卫军监工提出，使他们有所准备。筑坝工地是一个最糟糕的问题，柏林没提供劳动力、材料和监督人员。I.G.法本公司为它在莫诺维茨分营的橡胶厂把什么都用去了。谁也不能用殴打的办法使挨饿的、不熟练的波兰人和犹太人建成一道坝。把他们活活打死，那行，但是维斯瓦河仍然会按照它的路线欢乐地奔流！如果党卫军国家领袖希姆莱真的要在维斯瓦河上建一道坝，那么让他来看看这规划到底落后了多少，才好提供必要的人力和物力。卡姆勒博士，奥斯威辛的总建筑师，是一个党卫军少将，可不是像司令官那样，仅仅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少校。柏林大可以发出这些办不到的命令，卡姆勒博士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的那些代表却不得不完成任务啊。希姆莱会听卡姆勒的话的。司令官感到，在那道坝的问题上，他是相当安全的。

在整个这次检查过程中，他唯一担心的是运送那些犹太人来的问题。希姆莱要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看一遍。司令官设法估计到一切可能出错的事情，而在这方面，早几个月出过差错：有些人闹事，尖叫起来，引起了别人的恐慌；卫生队的蠢货们投进去的那玩意儿分量不够，所以人没死；等等。现在，一切障碍都已排除，整个过程通常是顺顺利利的。但是万一事情出点儿毛病，那么受到谴责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自己。

再说还有处理尸体的问题。这种万人冢埋葬的技术要不了多久就会行不通了，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行不通。这里可不像切尔诺或者索比堡那样小规模地清除犹太人。柏林那些摇笔杆子的人哪里想象得到处理成千上万的尸体会成为什么问题。他们才不在乎呢，他们只是一味追求令人深刻印象的数字，去送给头头儿看。但是，这么些吨——许多许多吨——有机物一星期又一星期地堆在奥斯威辛的土地上，是一个他妈的令人头痛的问题，而且会危害健康。再说，这还是刚开头呢！让国家领袖亲眼来看看吧！

柏林那些婆婆妈妈的家伙对大头头儿这次来参观感到极为紧张。他们一直呈给他看成绩斐然的报告，把司令官对人力和物力的紧急申请以及对不可能实现的计划的抱怨都搁在一边，不予理睬。现在，他们不得不祈求司令官来保护他们的屁股了。他们才不愿意让自己擦得亮晃晃的皮靴沾上奥斯威辛的泥土呢；他们这帮整天伏在办公桌上的旗队长和一级大队长 ⁽⁸⁾ 在国内过着舒服的生活，才不愿意来哪！他呢，只是一个少校，管理着这个比任何军营更大的机构，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军事设施更大，而且还在扩大！柏林方面一直对他说，别老是抱怨，强调正面的东西。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

梅赛德斯开到公馆前美丽的鲜花盛开的花园前，司令官的妻子戴着阔边遮阳帽在整修花草，那时他已痛得身子扭来扭去。他很清楚为什么胃痛得这么厉害。他的前程将取决于未来的七十二小时：他可能被可耻地撤职，从党卫军中撵出去，也可能被当场提升为中校——一级突击队大队长——说起来真气人，早就该提升了。这是两个极端，而在这两者之间，还有许许多多可能性。党卫军国家领袖希姆莱可不是天天都亲自驾到的啊！

他的妻子要他看看玫瑰花开得多么茂盛，但是他粗鲁地从她身旁走过，不理不睬。他的副官正站在凸窗后面等着呢。她看到他们在屋里说话，她的丈夫专心地看着副官递给他的一份文件。他看上去挺高兴，可是突然两眼一瞪，发起火来。他大发雷霆，把文件扔在副官的脸上，挥动着两个拳头，她在关着的窗子外都听得到他的骂声。他做了一个惯常的狂怒的手势：上楼去！这就是说，要在卧房旁那间小密室里进行绝密谈话。她急急忙忙走进屋去，提醒厨子不要把烤肉烧干。

实际上，司令官第一眼看到这份纸质优良、打印精美的东西，是感到满意的。这张时间表开头安排得很好：

国家领袖参观奥斯威辛集中营时间表

正是看到了这最后两项，司令官才把时间表扔到副官的脸上，命令他上楼去。

司令官大叫大嚷，要求做出解释，声音大得尽管关着门，整所房子里还是听得到，吓得他的孩子们在自己的房间里簌簌发抖，他的妻子和厨子在厨房里担惊受怕地交换着眼色。副官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说，奥珀伦铁路管理局安排运输车在午饭以前到达，而且指示空车要迅速回转。如果司令官亲自打个电话到奥珀伦去问问，列车能不能在奥斯威辛货运场上多停几个钟头，那么犹太人也许就可以在列车上等到吃罢午饭才下来。

接下来，司令官大发雷霆，这是他妻子以前从来没看到过的。她想，希姆莱要来参观，闹得人人都精神崩溃了。挨过这场风波，她会多么高兴啊！一星期以来，他夜夜喝得酩酊大醉，还吃强烈的镇静剂，可还是睡不着。这差事真叫人受不了。拿孩子们和她自己来说，越早离开这里越好。天天给小孩子们弄来的许多新玩具和图画书、给那个大孩子添置的好衣服、出色的用人、熟练的园丁、她自己那一摞摞可爱的高价内衣和长睡衣，这一切都很好，但是正常的家庭生活比这一切更好。

楼上，司令官在咆哮，整个时间表必须立即重新打印。那个特殊项目必须按照他以前的命令安排在午餐以后。他，司令官，亲自命令这么做。火车得在货运场上需要停多久就停多久！如果奥珀伦铁路局的负责人想不通，他们可以在奥斯威辛的隔离营里待上几个月，彻底想一想。这是给党卫军国家领袖办差事啊！明白吗？不容许任何、任何干扰。哪个没脑子的白痴居然想让国家领袖在午饭前看一次特殊操作？看了这种玩意儿，他哪还有胃口吃饭呢？

这顿持续了十分钟的臭骂的要点就是这些。副官本人是一个冷酷的党卫军上尉，在萨克森豪森干过，被骂得面色煞白，像一个在隔离营里将要挨打的犹太人那样簌簌发抖。司令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打发副官离开的时候，自己也直打哆嗦。副官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刚跑到花园里，就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吐出来的脏东西里还夹着血丝呢。

司令官喝下了半杯白兰地，酒使他平静下来。他下楼吃午饭的时候，胃里不再感到绞痛了。他吃得挺香，对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也挺和气，在这个月里，他还没这么和气过呢。话得说回来，时间表的其余部分看起来还不错嘛。不过，上帝保佑，如果他不坚持要看那份打印好的时间表，那就糟啦！他的老规矩永远错不了——“主人的监视！”

火车停在弯道那一边看不见的地方。三点差五分，它那尖声哭叫似的汽笛声响起来了。

党卫军国家领袖和他的那些高级助手同司令官一起站在一条长长的木板平台上等着。幸好，这一天又是晴天。旁轨附近，多叶的树木的可爱浓荫挡住了下午炎热的阳光。他们全在高级军官食堂里美美吃了一餐，到目前为止，整个检查过程顺利地进行着。希姆莱对那道窝工的坝表示出非常通情达理的态度，集中营的飞速扩大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正让他高兴的是农业设施，那始终是他在奥斯威辛最喜爱的项目，他原来就是干农业这一行的。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I.G.法本公司在莫诺维茨的还没完工的工厂也得到他的赞赏。司令官急得如坐针毡，如果这件事顺利完成，不出岔子，那么这次视察的积极后果就可能近在眼前。

火车头里冒出来的烟在树顶上出现了，只见列车开过来了。那是一列小规模的运输车，司令官故意这么安排，十节货车厢，约莫八百个人。卡托维兹的警察局已经把他们抓起来关了几天。那间密室挤得密密匝匝，顶多只能容纳八百个人。希姆莱给司令官的亲笔信写得明明白白：“一次完整过程，从开头到结束。”分两批进行将会拖长时间，使党卫军国家领袖扫兴。现在这样子，也够糟糕的啦！

司令官已经看过好多次这种过程了——“主人的监视”——但是他始终没完全习惯。他是心狠手辣的，他知道那位国家领袖也是心狠手辣的。他听说，希姆莱有一回在俄国观看特别行动队处决一大批犹太人。据别人说，干得真粗糙：吩咐他们给自己挖好万人冢，然后用机关枪把他们扫死，就那么连衣服什么的埋掉。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处理方式要仁慈得多、切实得多，也更德国式。但是，就它本身来说，它还是令人不愉快的。司令官知道这件事情使他自己手下的那些军官多么难受。他非常好奇，想要看看海因里希·希姆莱会有什么反应。归根结底，这样的做法也真他妈的够呛。万一德国人打败了，那怎么办？司令官当然从来不会吐露这种顾虑。他的下属只要有一丁点儿暗示，他就把这种念头压制下去。不过，这些念头还是时不时使他不安。

火车停住了，犹太人开始下车。沿旁轨站着的党卫军守卫们向后退，免得造成任何吓唬或者威胁的印象。那是一批从大城市来的犹太人，看上去很富裕。他们从装牲口的车厢里笨手笨脚、磕磕绊绊地走下来，被阳光照得眨巴着眼。他们搀扶着老人、瘸子和小孩下车。他们焦急地东张西望，做妈妈的把孩子搂得紧紧的。但是，他们没显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专心倾听着三级突击队中队长赫斯勒流利地宣布他们将在哪里安家，哪种技术是最需要的，等等。这些话真说得叫人不由得不信，赫斯勒和他的助手奥迈尔不断地润饰和改进这一套熟极了的鬼话。

接着，那些犹太人毫无困难地排着队听凭挑选。不一会儿，有几个被挑出来送到劳动营去，他们迈开脚步穿过一些大树向比克瑙走去，其余的人默不作声地爬上等着的卡车。人走空了的平台上高高堆着他们的行李，净是漂亮的物件，还有不少是真皮的呢。等清理队来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清理好，倒是一笔相当大的外快呢。那些犹太人看来对赫斯勒说的话句句相信，包括将把行李全部送到他们的住所那样的细节。住所！他们的轻信是非常符合人性的，没有一个人肯相信自己已经死到临头，尤其是在六月里这么美丽的一天，阳光灿烂，小鸟在树上啭鸣。有几个犹太人带着害怕的神情向那伙望着这个过程的党卫军军官瞟了几眼，但是在司令官看来，他们好像谁也没认出那个伟大的党卫军国家领袖希姆莱，也许他们太专心了。

装满人的卡车没马上开动，让那帮来检查的党卫军军官坐汽车先赶去匆匆看一看那个密室所在。司令官引以为荣的是它的外貌一点儿也不露破绽。路旁有一块大木牌，牌上写着：消毒灭菌。人们看到的只是一所庄稼人住的草顶大木房，坐落在一个苹果园里——波兰农村里有几千所同它差不多的木房呢。木房门上有一块干净的箭形木牌，上面写着：消毒灭菌由此进。几米外有几所供脱衣服用的小木房，是用斫下来不久的木材新盖起来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可怕。那帮来检查的党卫军军官走进有妇女和儿童标记的小木房，墙上有一个个编有号码的衣钩，下面是顺着墙排着的长凳，那是给犹太人挂衣服和折叠衣服用的。墙上有一块写着几种文字的牌子：

记住衣钩号码，以便消毒灭菌后找到你自己的物件！

衣服要折叠得整齐！

不得乱堆乱放！

不准闲谈！

炎热的阳光使木房里那些斫下来不久的木材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味，同从开着的门外飘进来的苹果花香味混在一起。希姆莱没发表什么意见。他迅速地点点头，动作短促而剧烈，表明他已经看够了，去看下面的吧！

党卫军军官们穿过苹果园，走进那所大木房。这里有四个墙上刷着白粉的空洞洞的大房间，那些非常厚的木房门和一扇上面挂着“通往浴室”大指示牌的后门看上去有点儿古怪。一个穿白大褂的党卫军人员站在走廊里一张堆着毛巾和肥皂的桌子旁。这里有一股强烈的消毒药水味。房门都开着，用钩子钩住。司令官解开一个钩子，把门关上，让希姆莱看。沉甸甸的铁杆一拧紧，门就关得密不通风。他默不作声地指指墙上投进毒气的那些小通气孔。党卫军国家领袖点点头，用手指指，算是询问那块关于浴室的指示牌是怎么回事。“通到外面，”司令官说，“处理。”

短促而剧烈地点点头。

那些卡车咕噜噜开来了。那伙检查的人离开密室，聚集在几棵苹果树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看操作。

同往常一样，头一辆卡车里是十来个特别分队人员，这是一批被利用来参与操作过程的犹太囚犯。这一小队人员会讲几种语言。他们从卡车上跳下来，跑去帮助他们的犹太同胞从别的卡车上下来。他们体面地穿着便服：在这温暖的天气里，他们穿着上好的衬衫、长裤和皮鞋。这些特别分队人员没穿条纹衣服，当然也没穿木底鞋，只是戴着必须戴的条纹的集中营帽子。他们帮助妇女和儿童下车，用意第绪语或者波兰语讲着消毒灭菌的步骤、集中营里的膳宿供应和工作条件。事到如今，这批刚运来的犹太人只有九分钟好活了，所以必须采取措施，以防万一。党卫军守卫人员牵着狗，拿着枪和木棍排成两道警戒线，从卡车前一直排到脱衣服的小木房前。那些犹太人没别的选择，只得由特别分队人员陪同着一直向木房走去。特别分队人员还在谈着伙食、邮政服务和探望的特权。司令官向默不作声的希姆莱解释，那帮家伙一直要陪他们走进密室，一直要把这个人道主义的骗局保持到最后一秒钟。要等到党卫军看守进去把那些毒气也透不过的大门关上的时候，他们才能逃到外面来。

司令官在说明的时候，没把功劳算给赫斯勒和奥迈尔，就是那两个党卫军军官想出了利用特别分队这个确实巧妙的安排。归根结底，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不是他们，而是他自己受到责怪！但是，这套办法正是这两个军官设想出来的。他们训练了一批批特别分队人员。他们定期地用煤气杀死一批，然后再训练一批。特别分队人员是从隔离营里新来的人当中找来的。那些软弱的人、容易吓慌的人和容易被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残酷情况吓破胆的没出息的人，就是他们要物色的。赫斯勒和奥迈尔把他们挑出来，让他们单独住在一所特殊的营房里，用直截了当的措辞同他们谈明这个任务。他们能够按照吩咐的去做，就活命，否则当场枪决。他们可以选择。许多人虽然吓坏了，但情愿挨子弹，脖子上挨一颗子弹。尽管这样，特别分队人员还是有的是，他们的需要一直能得到满足。但是，后来还是有一些人受不了这个活儿，想法提醒新来的人，甚至同他们一起脱去衣服自杀。党卫军密切提防着这种人，经常能逮住他们。为了警诫别人，他们受到严厉惩罚：被活活烧死。真是明智的手段。

司令官看着这帮可怜虫催促妇女和儿童去送命，跟往常一样想不通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能对一切天赋的感情这么毫无反应呢，尤其是对宗教信仰跟他们相同的人？犹太人真是一个谜，就是这么回事。他偷偷地向海因里希·希姆莱瞟了一眼，差一点儿吓得没命。希姆莱正呆滞地紧盯着他在看哪。司令官打了个冷战，认识到这可能是整个检查的决定性时刻，只有这才是真正的关键。国家领袖来亲眼看看——“主人的监视”——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司令官是不是胜任这个职位。如果他现在退退缩缩，流露出一丁点儿神经质或者内疚的神情，那他就会断送自己的前程，说不定会断送自己的性命。如果他不能符合要求，却知道其中那些事情，那他们还能容许他活多久呢？他看到过党卫军人员——也有职位很高的——挨到一颗子弹。

那些犹太人现在匆匆忙忙一起向那所用来脱衣服的小木房走去。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景象，这景象使他紧张的神经受不了。一条狗向一个顶多四五岁的孩子扑过去，对她乱叫。那是一个穿着蓝色短连衣裙的小女孩，跟他自己最小的女儿长得很像：黄头发、蓝眼睛、圆滚滚的德国人的脸蛋，一点儿也不像犹太人。这个漂亮的小妞儿紧紧地缩在她母亲的身旁尖叫。做妈妈的把她抱起来，为了哄她，折了一根长着苹果花的细枝，送到小女孩的鼻子前。她们就这样挤在那群犹太人中间走进木房，不见了。司令官在这里看到过几十次令人心酸的事情，但是这个小女孩的神情，那个做妈妈的冲动地一把折断那长着花朵的树枝的动作，令人受不了——那个母亲看上去也不像犹太人。宣传漫画全是胡闹，第三帝国的这些不共戴天的敌人看上去同其他欧洲人没有什么不一样，大多数都是这样。他早就发现这个情况了。司令官感到肚子痛，绞痛又发作了。他紧绷着脸，不露出一丝表情。

如今至少事情会迅速进行了。

党卫军守卫人员又排成两道警戒线，从小木房排到那所大木房，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小道。赤身裸体的男人先走出来，同往常一样，可怜巴巴的一群——矮胖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瘸腿的、头发灰白的或者秃头的——他们因为害怕，割过包皮的可怜巴巴的生殖器都缩了起来，那不用说。他难得在这里看到一个犹太人有真正的大生殖器，也许身强力壮的人才更富有男性气概。穿得整整齐齐的特别分队人员还混在他们中间讲着，想方设法使他们高兴起来。但是现在这些犹太人死到临头了，脸上免不了流露出恐惧。特别分队人员的脸色也很难看。司令官是一个狠心人，但是他始终不喜欢看走到密室去的犹太人的脸，尤其是男人。

不知什么原因，女人的勇气倒比较大，也许是因为羞耻心分散了她们的注意力，除此以外，还有对孩子们的担心。她们跟在后面走出来，在两排穿军服的年轻德国人中间赤身裸体地穿过，脸色倒并不怎么可怕。这些党卫军人员接到严格的命令，必须一言不发，态度严肃，不过他们还是忍不住对几个长得可爱的女人咧开了嘴傻笑。她们中间总是有相貌漂亮的，而且说到头，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更迷人了。当她抱着或带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的时候，说也奇怪，她就越发美丽了。

对司令官来说，在整个过程中，赤身裸体的女人同她们的孩子们走进密室，始终是一个最重要的时刻，美丽、悲伤而恐怖。他想望望希姆莱，但他害怕。他一直板着脸，但是在最后一批从小木房里走出来的女人中间，他看到了那个折树枝的母亲，那时候他差一点儿没法儿保持他沉着安详的态度。她有一个可爱的身段，可怜的人儿。像其他许多女人一样，她一条胳膊抱着孩子，另一只手遮住下身，只得让奶头露着。如果她们抱着一个孩子，她们总是毫无例外地遮住阴毛，露出奶头。这是一个反映妇女天性的奇怪事实。但是，使司令官震动的是那个赤身裸体的小女孩，她还拿着那根开着苹果花的树枝呢。

最后一个女人的粉红色背脊消失在大木房里了。党卫军人员冲进去，接着，特别分队人员同站在肥皂和毛巾旁的穿白大褂的人一起走出来。那帮来检查的人听到响亮的砰砰关门的声音和吱吱嘎嘎地把门闩紧的声音。一辆漆着红十字的救护车在犹太人脱衣服的时候已经开来，现在党卫军的卫生队人员从车上走下来，戴着防毒面具，提着装氰化物结晶体的罐子。刚才看了赤身裸体的女人，这个场面可不太好看！话得说回来，他们摆弄的是性命攸关的东西，预防措施规定严格。他们打开罐子，把东西从墙上的窄孔里倒进去，一转眼就把活儿干完了。他们重新跨进救护车，车就开走了。

司令官用绝对平稳的声调问党卫军国家领袖，他是不是高兴到密室门外去听听，看看里面。希姆莱就同指挥官一起走去。一帮犹太人的叫声听起来不一样，他们的哀号和呻吟是痛苦而听天由命的，几乎像在祷告，不像俄国俘虏或者波兰人发出野兽似的尖叫和咆哮。当希姆莱把眼睛凑到窥视孔上的时候，他的脸变样儿了：到底是扮了个厌恶的鬼脸，还是浮出高兴的微笑，司令官可拿不准。

希姆莱干了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他向一个副官要了一支香烟。同元首一样，希姆莱是不抽烟的，或者说他是被认为不抽烟的。但是现在，当司令官带他转到密室的后面，等待毒气发挥作用的时候，他点起了香烟，安详地抽着。司令官指给希姆莱看那一大片不断扩展的万人冢区域，把碰到的越来越多的问题向他说明。只见周围几百米的草地上处处都是一个个高大的土堆。一条铁轨在这些土堆中穿过，直通到一个大坑边，坑旁高高堆着泥土，特别分队人员还在那里挖掘呢。希姆莱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他以古怪的方式鼓起嘴唇周围的面颊，使得嘴唇看不见了。这分明是表示，他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他们来到密室以来，他头一回开口了。他用平静的声音说得很轻，不是对司令官，而是对一个副官，一个漂亮的高个子上校。上校脱掉一只黑手套，在本子上迅速记录。

后栅栏门一下子开了。从开着的密室后门那儿，一辆高高堆满赤裸尸体的手推车由另一批特别分队人员——埋葬队人员，前拉后推地顺着铁轨向那帮来检查的人咕噜噜地过来。车从党卫军军官们身旁经过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消毒剂的气味，有点儿像石炭酸。那些赤身裸体的人看上去同不到半小时以前没多大不同，只是他们现在都一动也不动，身上沾着一道道粪便，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张着嘴，有的呆呆地瞪着眼——老人、小孩、漂亮的女人，一堆没有生命的肉体。那些女人的容貌和孩子的妩媚仍然可能被人喜爱。

这帮犹太特别分队人员从头到尾真是干得有条有理极了。在铁轨尽头，他们把手推车的手柄抬起来，这样尸体就卸到地面上，胡乱堆成一堆。有几个人把车推回密室去，其他的人留下来同正从坑里爬出来的挖土人一起，抓住一只胳膊或一条大腿把尸体拉到坑边——有几个人用大肉钩，司令官本人对这种做法感到厌恶——把死人一个个扔下去，尸体就看不见了。国家领袖希姆莱感到有趣，他走到坑边，看队员们在把赤身裸体的温暖尸体一排排摆好，在他们身上撒一层白粉。司令官解释，这是生石灰。一定要采取某种措施，因为整个地区的地下水正遭到污染，甚至党卫军营房里的饮用水含菌量也已经上升到危险标准。他几次向柏林反映困难，从长远的观点看来，埋葬可不是一个办法。艾希曼中校建议的每隔几个星期消灭几十万犹太人的大规模行动一旦开始，埋葬当然不是一个办法。

如果不马上采取果断的措施，他坚持说，整个体系就会垮台。什么都不对头。农舍型的密室是凑合着使用的，另一所在附近即将完工，但是这也只能应付一下眼前。焚化场仍然只是中央建筑委员会办公室里漂亮的模型，而柏林根本不管处理尸体的问题。那些特别分队人员不断地在把尸体一车车运出来，扔进坑去，一排排堆好。这时候，司令官开诚布公、全神贯注地向党卫军国家领袖谈着他对这个严重问题的看法。他是这么专心地在提出要求，所以看到那个还握着断树枝的小女孩的尸体从车里滚下来，他也不觉得难受。

他的一片诚心没有白费，他看得出对方被打动了。希姆莱猛地使劲点点头，他噘起了嘴，使嘴唇又看不见了，接着他向副官们瞟了一眼。

“好了吗？”国家领袖说，“下一项是什么？”

“焚化场得盖起来。”他第二天到飞机场去以前，秘密接见司令官时说。

接见快要结束了，司令官有点儿慌张地提出最后一个重大要求，要求准许用犹太人做灭菌试验，这个要求被愉快地同意了。他们在中央建筑委员会办公室的一个内室里，只有掌管整个波兰南部因此也是掌管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党卫军将军施毛泽在场。

“建设焚化场甚至要排在建造I.G.法本的工厂前面，”希姆莱说，“年底以前要完成。施毛泽要把本省其他一切计划搁在一边，优先提供劳动力和材料。”希姆莱对那个将军挥挥他那黑色的短手杖，将军急忙点头。“你以后还会听到我关于处理尸体问题的指示。你把一切困难告诉了我，让我看到了奥斯威辛的真实情况，我对你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尽了最大的努力感到满意。眼下是战争期间，我们不得不按照战争的要求来考虑问题。把你最好的建筑人员派去盖焚化场，等他们一盖好，把他们全干掉，懂吗？”

“懂，国家领袖先生。”

“我提升你为一级突击队大队长，恭喜你。现在我要动身了。”

中校！当场提升！

一星期以后，恩斯特·克林格尔也被提升为三级突击队中队长。同时，他接到他的建筑人员另有任务的命令。他们有一个新的职位：二号焚化场劳工分队。

(1) 　原文是德语，集中营里从事苦役的工头儿，其地位高于一般劳工囚犯，低于小囚犯头儿。

(2) 　原文是德语，集中营里管理其他囚犯的犯人，其地位低于囚犯头儿，高于领班工人。

(3) 　原文是德语。

(4) 　一级小队长是党卫军中的一种职称，相当于军士长的军衔。

(5) 　指设在德国这两个地方的集中营。

(6) 　三级突击队中队长是党卫军中的一种职称，相当于少尉的军衔。

(7) 　埃及的法老迫害以色列人和杀害初生的以色列小男孩事详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一章：“于是埃及人派督工的辖制他们，加重担苦害他们。……法老吩咐他的众民说：‘以色列人所生的男孩，你们都要丢在河里……’”

(8) 　旗队长和一级突击队大队长都是党卫军的职称，相当于上校和中校。

第二十七章

中途岛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世界历史上一场关键性的战役这时候正在地球另一面的海上进行，在德国，甚至在我们的最高统帅部里，却没人注意。我们的日本盟友未能给我们提供关于中途岛之战的真相，无疑是背信弃义。然而，希特勒不喜欢听坏消息，哪怕有一份反映真实情况的报告，很可能他也不会重视。认真的德国读者要了解整个战争的进程，一定要掌握一九四二年六月在中途岛发生的事情。

说也奇怪，那些民主国家本身当时对中途岛之战没大肆宣传。在美国，关于这场战役的消息既简略又不正确。直到今天，只有很少的美国人知道，他们的海军在中途岛赢得了一场同萨拉米 ⁽¹⁾ 和勒班陀 ⁽²⁾ 一样记载在军事史上的海上胜利。在这个星球的历史上，亚洲第三次驾驶军舰向西方大举进攻，为博取世界统治权而孤注一掷。在萨拉米，希腊人把波斯人赶回去；在勒班陀，威尼斯联合舰队挡住了伊斯兰教徒；在中途岛，美国人，至少在我们这个世纪，阻止了亚洲有色人种的崛起。以后的那些太平洋战役基本上是日本徒劳无功地试图夺回在中途岛之战中丧失的主动权。

在中途岛战役以前，尽管阿道夫·希特勒和日本领导人一再错过机会和估计错误，战局仍然胜负未卜。如果美国这一仗打败，夏威夷群岛很可能守不住。由于美国的西海岸突然暴露在日本的武力下，罗斯福可能不得不彻底改变他那臭名昭著的“德国第一”政策，整个战争局势就可能有不同的转变。

那么，为什么这一关键性事件这样被低估？这种反常现象是这次战役的性质造成的。中途岛战役的胜利部分是依靠分析日本的密码电报取得的，这个办法在战时是不能透露的。（事实上，一家芝加哥报纸发现并发表了破译密码的真相，日本人显然没有注意。罗斯福总统英明地对这个泄密行为置之不理，没有大张旗鼓地依法起诉。——英译者注）美国海军当局关于中途岛战役的战报是含混不清和小心谨慎的，而且是拖了几天后才发布的。过了很长时间，人们才充分估计到这一战挫败了日本的战争计划。所以，中途岛之战的真相被掩盖起来了。战争在炮声隆隆中继续进行，这场战役在人们的眼前消失了，就像一辆卡车扬起的一阵灰尘能遮住埃佛勒斯峰 ⁽³⁾ 一样。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转折点在人类的军事史上显得越来越巨大和清晰。

“平顶船” ⁽⁴⁾ 战争

德国读者习惯于陆地上的战争，对于海上的战术问题，需要有一个简略的说明。在海面上，当然是没有地形差别的。整个战场是一片平滑的、无边无际的水面。陆地上的士兵都知道，这简化了战斗，但是增加了那些基本因素的重要性。航空母舰的发展使火力射程有了根本性的提高。

在古代的海战中，战舰互相冲撞，互相摧毁一排排的桨，隔着几英尺阔的海面发射箭、石头、铁弹或者燃烧的物体。有时候，战舰互相用抓钩钩住，并排靠在一起，士兵们跳到敌舰上去，在甲板上厮杀。军舰上装置大炮好久以后，水面上的肉搏战还在继续进行。约翰·保罗·琼斯 ⁽⁵⁾ 用抓钩钩住英国军舰“塞拉皮斯”号，登上该舰，为美国赢得了第一场大海战的胜利，同一个罗马的舰长对一艘迦太基战舰所做的一模一样。

但是，十九世纪那些伟大的科学和工业革命创造出了战列舰，一种蒸汽推动的钢铁巨船，装着旋转中心线大炮，这种炮可以朝左舷或者右舷把一吨重的炮弹发射到几乎十英里外。所有现代国家都争先恐后地建造或者购买战列舰。我们自己和英国的造船厂在建造越来越大的战列舰上展开了竞赛，双方都想争取领先地位，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一个基本原因。甚至在此以前，英国资本家已经乐于为日本人建造一支这种可怕的舰队。一九○五年，日本人用它在对马海峡打败了沙俄。除此之外，只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战列舰交战。一九一六年，在斯卡格拉克战役 ⁽⁶⁾ 中，我们的远洋舰队在一次可以作为范例的战斗中击败了大英帝国的舰队。二十五年以后，在珍珠港，这种类型的军舰终于因毫无用处而黯然失色。

战列舰是海战中的恐龙，出生既不合法，寿命又不长。每一艘都像好多陆军师的装备那样，是消耗国家资源的无底洞。但是，它把远程大炮的火力带进了海战。由于地球的表面是弯曲的，它那大炮炮弹的弹道需要做出相应的校正！工业时代就这样使人不得不应付他那个小小星球的自然限制的问题。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有一些眼光远大的海军军官看出飞机的航程可以远远超过战列舰上大炮的射程。飞机可以飞行几百英里，飞机驾驶员几乎可以把炸弹一直带到目标上空。他们驳斥那些顽固地鼓吹战列舰的海军将领，终于赢得了这场支持建造海上活动飞机场——航空母舰的辩论。珍珠港事件在一小时内解决了二十年的争执，而太平洋上的这次较量成为一场航空母舰战争。

英译者按：我始终是一个战列舰派。隆忽略了在动乱的半个世纪中战列舰在保持均势方面所起的作用，尽管没有人能不同意它在珍珠港遭到的惨败。他不负责任地把日德兰半岛 ⁽⁷⁾ 附近那场不分胜负的战斗（斯卡格拉克战役）说成德国胜利，是可笑的。德意志帝国的远洋舰队在日德兰战斗以后从未出动作战过，大多数兵舰在斯卡帕湾被凿沉。“俾斯麦”号被击沉，其他的战列舰被英国皇家空军炸得停在停泊地无法动弹以后，最后希特勒把剩下的都拆毁了。

航空母舰战的战术

所有太平洋上的航空母舰，美国的和日本的，载着三种飞机。

战斗机是防御性的，它护卫攻击型飞机去袭击目标，击落试图拦截的敌方战斗机，保护攻击机的安全。它还飞翔在上空，进行空中战斗巡逻，来保护自己的舰队免遭敌机攻击。

还有两种是攻击型飞机：俯冲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俯冲轰炸机在空中投弹；鱼雷轰炸机瞄准吃水线以下的目标给予致命的打击，它进攻的方式冒的风险更大，它投的弹更重。它不得不低低地贴近水面直线飞行许多分钟，然后放慢速度，投下鱼雷。在这样逼近敌人的过程中，鱼雷轰炸机的驾驶员非常容易被高射炮火或者战斗机击中，它的行为无异于自杀，所以它需要战斗机坚强的保护。

航空母舰战的原则对双方的海军来说都是同样的，三种类型的飞机编成一支支中队起飞去执行任务。战斗机、俯冲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在空中联合起来，一起飞向目标。战斗机同对方的防御战斗机作战，俯冲轰炸机发动进攻，等到敌人的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容易被击中的鱼雷轰炸机就悄悄地低飞上前去歼击敌人。这叫作协同进攻，或者叫分批出动。

在这个计划中也会有变动，譬如说，一架战斗机可以携带一枚轻型炸弹。而日本人一开始就把他们的鱼雷轰炸机——97型轰炸机，设计成一种两用飞机。如果不携带鱼雷，它可以携带一枚很大的杀伤炸弹，这样就使它对陆地上的目标也具有强大的破坏力。

结果，这种日本的两用轰炸机决定了整个战役的胜负。

密码本C

情报也是起决定作用的。由于分析了密码无线电报和部分破译了密码，美国人察觉了敌人的作战计划。日本人原应该预见到这一点而加以防止的。在现代战争中，密码和代号应该经常更换。在我们德国军队的指令中，这是一项标准规定。人们不得不假定，敌人在抄录我们广播的一切莫名其妙的话，而且凡是人脑能够想出来的，人脑就都能够阐明。日本的通信原则要求更换密码，但是它的海军在准备中途岛战役的过程中过于自信和行动匆忙，工作受到干扰。行动匆忙是杜立特领导的空袭所造成的结果。

自从珍珠港事件以来，日本海军一直使用密码本C。美国和英国的小组最早使用了IBM公司的机器，把这些电文不断地研究了半年。从四月一日起，日本人原该改用密码本D。如果更换了密码，日本进攻中途岛的暗号就绝对不会泄露。但是，杜立特空袭引起一片混乱，更换密码的事拖到五月一日，接着又拖到六月一日。从六月一日起，密码本D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帷幕终于掩住了一切，但是当时离战斗开始只剩三天，日本的计划大部分已经被敌人知道了。

受伤的航空母舰

日本过于自信和行动匆忙这种错误在珊瑚海战役以后就暴露出来了，那是一次小规模的航空母舰战斗，当时日本人试图占领新几内亚的莫尔斯比港，给澳大利亚制造空中威胁。这支远征舰队同两艘美国航空母舰冲突起来。由于天气恶劣，作战双方的军舰始终没有互相看到，演出了一场充满错误的决断和空中捉迷藏的喜剧。在两天的混战中，日本人占了上风，打沉了大型航空母舰“列克星敦”号和一艘油轮，击伤了“约克敦”号。他们损失了一艘轻型航空母舰；另外，舰队中的航空母舰“翔鹤”号和“瑞鹤”号被炸弹炸伤，舰上的飞机有所减少。

双方的航空母舰从珊瑚海歪歪斜斜地回到自己的基地。一千四百名美国工人在珍珠港每天二十四小时连续不断地工作，三天内就把那艘受了重创的“约克敦”号修好了，它参加了中途岛战斗。但是，那两艘受伤的日本航空母舰没有投入战斗，最高统帅部拒绝推迟作战日期去训练和更换飞行人员，也没下令紧急修理。为了保证在一个月圆之夜登陆，或者出于诸如此类站不住脚的理由，两艘航空母舰的战斗力被无所谓地放弃了。

计划和反计划

山本的中途岛作战计划是黑岛大佐制订的，他曾经设想出那个伟大的但是流产了的“西进”战略。他的判断力似乎衰退了。中途岛计划就它的规模来说是宏大的，就它的复杂性来说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但是它缺乏两个军事上的优点：单纯和集中力量。它是一个双重任务，这始终是一项冒险的行动。

1．占领中途岛环礁。

2．摧毁美国太平洋舰队。

这计划一开始完全是珍珠港事件的重演，一次航空母舰对环礁的偷袭。在海军中将南云指挥下，四艘航空母舰——而不是原来要求的六艘——将偷偷地从西北方进逼。他们将一举消灭美国的空中防御力量，然后在尼米兹能够出兵以前，就由登陆部队占领环礁。他们假定（想法完全正确），尽管尼米兹力量薄弱，他仍然将不得不出来应战。山本亲自计划，把他那些战列舰埋伏在南云后面，隔开几百英里，在飞机的航程以外，准备紧逼和消灭从南云的空中猛袭下逃出来的尼米兹舰队的残余。

这个计划包括对离阿拉斯加不远的阿留申群岛发动一次佯攻，另外几艘航空母舰将摧毁美国在那里的海军基地，然后派一支入侵部队登陆。这次佯攻可能把尼米兹薄弱的兵力远远地诱到北方，这样就能使山本得到一个大好的机会，插进太平洋舰队和夏威夷群岛之间。如果尼米兹不出动，日本仍然可以夺取和占领阿留申群岛，这样就拔掉了美国在太平洋的防线北端的据点。

所以，尽管山本在军事力量上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他还是决定把他的军事行动建立在蒙骗和偷袭的基础上。但是，根本不存在偷袭的可能。尼米兹大胆地假定密码破译人员向他汇报的是真实情况，还假定他可能用偷袭偷袭者的方法在劣势下取得胜利，把他的全部赌注押在这样的假定上。他就这样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军事理论上的这个难题：作战计划应该建立在敌人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一点上，还是建立在敌人可能采取的最厉害的行动这一点上？切斯特·冯·尼米兹连海军五星上将金从华盛顿拍来的那些唠唠叨叨的电报都不予理睬，金一再指出日本舰队可能开往夏威夷。如果事实证明尼米兹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他蒙受的耻辱将会比那位已撤职的珍珠港总司令蒙受的更大。

但是，切斯特·冯·尼米兹是好样的。他是纯粹的德国军人的后裔，而且受到良好的教育。他的得克萨斯家庭的世系可以直接上溯到十八世纪一位荣获王冠盾形纹章的德国少校恩斯特·冯·尼米兹男爵。这个祖先则出身世世代代当军人的冯·尼米兹家族，一直可以回溯到十字军东征时期。尼米兹这个家族最近几代维持不起贵族的生活方式，放弃了“冯”这个称号；当然，在得克萨斯，这个称号只能给人添麻烦。

尼米兹下了一个简单而伟大的决断：伏击山本。他做出决定，等南云的航空母舰从西北方开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航空母舰全部布置在中途岛的东北方。中途岛是一片被海水包围的、广阔的、凸出的土地，在这片土地周围，将要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战斗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先看见谁。尼米兹这样布置他的重型军舰，同对方保持一段距离，把它们隐蔽起来，占了很大便宜。

因为从中途岛（陆地上）起飞的飞机可以搜索七百英里范围内的一个弧形，而山本的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最多只能巡逻三百英里。尼米兹还能在夏威夷收到从中途岛海底电缆传来的巡逻报告，这样环礁上就不会增加广播通信来提醒山本，美国人已处于戒备状态。尼米兹能够从夏威夷当场把巡逻报告用密码电报转发给他的航空母舰，而山本的舰队慢腾腾地闯进射程，懵懵懂懂，什么也没看见。

这就是尼米兹布下的埋伏，山本的舰队径直闯进了伏击圈。

然而，并不是一切伏击都一定会成功。偷袭是一种巨大的但是稍纵即逝的优势。山本的骁勇善战的舰队在尼米兹的偷袭中迅速稳住阵势，在开头阶段，中途岛战役的形势是日本人取得了巨大胜利。

英译者按：海军五星上将尼米兹是一个既有远见又有出色幽默感的、矜平躁释的人。在他去世前不久，他看过我这一章的译文原稿。当他看到隆用“冯·尼米兹”这个习惯用法的时候，他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他表示关于他家谱的那些细节都是正确的。

有一句海军格言说：“如果行得通，你就是英雄；如果行不通，你就是孬种。”关于中途岛战役中的情报破译，确实有许多是凭猜测得出的。必须拍发一些迷惑日方的信号来引诱他们泄露线索。海军上将尼米兹决定根据这种难以完全相信的“内幕消息”来行动，是大胆的。他不知道日本人的计划，更确切地说，他只能大致上觉察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凭着事后证明是完全正确的预感采取行动。

德国军队预防密码被破译的措施并不怎么有效。在这里，我不能多费笔墨，不过事实上，德国的电讯已大量被破译。

(1) 　萨拉米位于阿提卡半岛西面。公元前480年，波斯国王泽尔士一世率舰队，入侵希腊，在该地附近与希军发生激烈海战，遭到失败。

(2) 　勒班陀位于希腊科林斯湾西北岸。1571年，罗马教皇、西班牙人和威尼斯人结成反对土耳其人的神圣同盟，该同盟的联合舰队在这里打败了土耳其的舰队。

(3) 　即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

(4) 　在美国俚语中，航空母舰被叫作平顶船。隆此处用了这个美国俚语，所以加了引号。

(5) 　约翰·保罗·琼斯（1747—1792），美国海军军官。1779年9月23日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琼斯率领美国海军击败并俘获“塞拉皮斯”号。

(6) 　斯卡格拉克是北海一海峡，位于挪威南面。1916年5月31日至6月1日，英、德两国海军在该海峡进行激战。

(7) 　日德兰半岛大部分是丹麦国土。此处日德兰半岛即指丹麦。

第二十八章

在晴朗无风的天气，各中队从瓦胡岛起飞，去与已启程的航空母舰会合。“企业”号上带队的鱼雷轰炸机飞近母舰，一个旋冲，砰的一声撞在甲板上，碎片四迸地翻滚下海。华伦驾着一架崭新的俯冲轰炸机在高空中盘旋，在他看来，那场面真像一架玩具飞机在迸裂。护卫驱逐舰飞速驶向海中的残骸，像火车头般冒着滚滚浓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他在母舰上降落后得悉，机上人员都已获救。这种事故并不罕见，但这一次使他感到兆头不妙。

第十六特混舰队将出动，拦截日方对中途岛的登陆行动。

驾驶员们在舰上降落后不久，电传打字机屏幕上闪现的这些字样，在待命室里引起欢乐兴奋的情绪。可是，在接下来的冗长而又冗长、枯燥无味的一星期中，舰队总是以常规速度迂回曲折地朝北前进。兴奋情绪消逝了，人们变得厌烦而越来越紧张，心神不宁。“企业”号和“大黄蜂”号由一圈巡洋舰和驱逐舰护卫着，从阳光普照的热带海面慢腾腾地驶进灰色天空下翻滚着灰色大浪、刮着寒风的海域。有夏威夷的巡逻机群做掩护，飞行员们简直无事可做。那些新手，海军学院学了三年提早结业的学员或预备役海军少尉，像挑大梁的红角儿那样因不用做舰上的杂差而扬扬得意。他们睡懒觉，玩十五子游戏 ⁽¹⁾ ，打牌，弄得待命室里一片香烟烟雾，喝下的咖啡和柠檬水要以加仑来计算，吃的是丰盛的饭菜和大量的冰激凌。除了操练和听课以外，就是谈谈男女私情、上岸度假、飞机失事等诸如此类的事情，笨手笨脚地拿人寻开心，借此消磨时间。总的来说，忸忸怩怩，一副嫩相，模仿着好莱坞影片中第一线飞行员的样子。

华伦往常很欣赏待命室里同僚之间熟不拘礼的交往，这次出征却不然。多少从战争一开始就跟他在一起的中队里的战友，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或者调离了。这些兴致勃勃的新兵大都尚未结婚，让他感到自己年老了，心情烦躁。这样没完没了地一天天闲混，使他苦恼。他是飞行作战军官，中队的第三号指挥官，因此他尽量忙个不停：温习战术条令；草拟导航习题和黑板上的实战作业；在飞行甲板上狠狠地操练；不断地出没在机库甲板上，把中队的飞机检查了又检查。

闲暇滋生闲话，闲暇加上紧张不会有好结果。日子慢腾腾地过去，待命室里的话题转到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身上。从旗舰司令室有话透露出来，哈尔西的参谋人员对他没有好感。哈尔西把他的老朋友，这位前任屏护舰队司令，在他们面前吹捧为一个才华出众的知识分子。参谋人员却认为他是一个天大的怪人：冷漠、沉默、难以接近，跟老总截然相反。他在吃饭时情愿一声不吭地坐着。他使哈尔西那些忠心耿耿而热情奔放的部下不高兴，他们从老总身上学到了爱开玩笑的风格。明明有约翰·托尔斯 ⁽²⁾ 这种一团火似的空军人员可用，为什么哈尔西偏要提拔这个沉默寡言的非飞行员出身的人来打一场航空母舰战争呢？是出于交情吗？据说，出征第一天午餐时，斯普鲁恩斯在保持长时间令人心烦的沉默后开口了，说的是：“诸位，我要你们明白，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是放心的。要是你们没有什么优点，比尔·哈尔西才不会要你们呢。”他似乎不知道他自个儿也被人担心地注视着呢。

他的举止是十分古怪的。他独自在飞行甲板上溜达，一溜达就是一个钟点，可其他方面显得着实懒惰。他很早就上床，睡得又长又熟。有一个夜晚，和敌方水面舰只接触发出警报时，他竟没起床，仅仅下令改变航向回避一下，就又入睡了。他吃的早餐每天不变，总是烤面包和罐装糖水桃子，而且早上只喝一杯咖啡，那是用带上舰来的特种咖啡豆自己煮的，像老小姐般小题大做。碰到雨天或甲板上刮大风，他就坐在司令部餐室里阅读舰上图书室里的旧书。他简直像是出来兜风似的。哈尔西的参谋长——海军上校布朗宁统领着这支特混舰队，斯普鲁恩斯呢，不过是在布朗宁的命令上签上他姓名的第一个字母罢了。

总而言之，参谋们对斯普鲁恩斯不抱什么希望。布朗宁会打好这一仗，如果那艘抢修好的“约克敦”号能及时赶到现场，弗兰克·杰克·弗莱彻将负责指挥，因为他比斯普鲁恩斯资格老。弗莱彻在珊瑚海战役中干得不大好，但他至少在航空母舰战斗中受过血的洗礼。待命室里就这样闲扯着，这使华伦着恼，也感到不安。

第十六特混舰队到达驻地——万里无垠的大海上一个被称为“幸运点”的地点，接着令人厌烦地来回转悠了两天，等待“约克敦”号到来。这是预定的伏击地点，离那环礁约莫三百二十五英里，在敌方航空母舰所载飞机的航程之外，但又离敌人相当近，一旦中途岛的飞机发现了敌人，可以立刻发动进攻。在缓缓前进的舰只之间欢跳着的海豚找不到可吃的残羹冷饭，舰上官兵连一只纸杯也不准抛到海里。

“约克敦”号以全速行驶，终于进入视线了，外表上没有一丝在珊瑚海受过重创的痕迹。跟这艘母舰一样，舰上的各个中队在珊瑚海之战中损失惨重，如今是把那些死里逃生者和“萨拉托加”号上的飞行员匆匆凑合起来的。可是，再来一艘航空母舰，不管它是修修补补的还是怎么的，总是大受欢迎的。眼下有了弗莱彻来负责战术指挥，舰队开始越来越多地发警报了。“约克敦”号上一再传来发现敌方潜艇或敌机的消息，就少不得要来上那老一套手忙脚乱的常规操作：所有的舰只来个急转弯，飞行甲板拼命朝一边倾斜；水兵们慌忙赶上炮位，瞄准目标；驱逐舰溅起浪花，交叉来往行驶；然后是令人厌烦的等待，解除警报，回收飞机，恢复日常的例行值勤。这些警报结果全是一场虚惊。这两支特混舰队绕着“幸运点”转了又转。“约克敦”号带着它自己的巡洋舰和驱逐舰的屏护舰队，被称为第十七特混舰队；“大黄蜂”号和“企业”号仍被定名为第十六特混舰队，由斯普鲁恩斯指挥，作为弗莱彻的副手。

华伦把自己安排在第一次拂晓搜索飞行中。他那架崭新的无畏式在甲板上两行加罩的黄色导航灯之间蹦跳着前进，朝着满天繁星和银河，轰隆隆地冲进寒冷的夜空，他的精神也为之一振。新来的飞行员在待命室听取最后的训令时，听到绝对禁止用无线电通话的命令，脸色阴沉起来。航空母舰将不发出任何返航信号，即使不得已在海面上紧急降落，也不准拍发呼救信号。敌人在迫近这一令人寒心的现实，就这样突然降临到他们头上。华伦没驾驶SBD-3型飞机 ⁽³⁾ 巡逻过，对这些严格的规定也感到不自在。但这架新飞机噗噗噗地一气儿飞了两百英里，然后，迎着浅紫色的曙光和美丽的日出，机上的新型电子归航仪器使他丝毫无误地回到预定的选择点。多喜人的情景啊，只见两艘母舰的岛形上层建筑 ⁽⁴⁾ 在地平线上划出两个缺口！他在舰上降落时，干净利落地钩住第三道阻拦索。没错，是一架出色的飞机：先进的导航装置、称心的引擎、自动封闭的油箱、额外的机枪、增厚的装甲。甚至他的机枪手，一个难得开口、开起口来好像在讲外国语的从肯塔基州山区来的姓科尼特的阴郁的小伙子，也带着微笑从后座爬下飞机来。

“这架飞机可真不坏。”华伦说。

科尼特啪地啐了口烟油，说了句似乎是这样的话：“俺看蛮不赖。”

“华伦！华伦！动手啦，人家在轰炸荷兰港啦！”

“天哪！”华伦从铺位上坐起来，揉揉眼睛，一把抓起长裤，“你怎么说！阿拉斯加，嗯？又上当啦！”

他的同舱伙伴眼睛一闪。彼得·戈夫是一个新来中队的海军少尉，纽约州北部来的一个小伙子，留着跟拜伦一样的红胡子。他起劲地说：“也许我们要朝北开拔，截断他们的退路，把他们砸烂。”

“海上可要走三天哪，老弟。”华伦光着脚跳到冷冰冰的铁甲板上。

他们赶到第六侦察机中队待命室时，那些大躺椅都被占满了。飞行员们一声不吭地紧盯着电传打字机黄色屏幕上爬行着的字样：

预料对阿拉斯加系佯攻，主攻方向将针对中途岛，荷兰港有备无患，防守严密。

第六侦察机中队队长，一个健壮、矮胖的老手，名叫厄尔·加拉赫，把一幅太平洋大海图挂在黑板上，讨论万一朝北对日方突击时的时间和距离问题。年纪较轻的飞行员们如饥似渴地听着。这才是干正经事哪。但是，华伦留意到刚写上的一个新的舰队航向：120度，东南。这航向背离阿留申群岛，背离中途岛，顺风行驶。仅仅是又一次环绕“幸运点”的例行迂回行动而已，不是作战行动。

不到一小时，屏幕上又滑过一道字样：

PBY ⁽⁵⁾ 巡逻队报告：“重型敌舰多艘，方位237，距离中途岛685。”

“中途岛”三个字在第六侦察机中队待命室里引起了一阵欢呼和怪叫声，人人都一下子讲起话来。中队长跳到海图前，在观测到敌舰的地点上画了一道浓浓的红粉笔圈。“好啊，总算来啦。距离一千英里左右。在十六七小时内，他们将进入攻击范围。”

飞行员们还是围着海图，拿手指比画着距离，争个不休。这当口儿，电传打字机又嗒嗒地响起来：

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急电：此非敌攻击舰队，而是登陆舰队，攻击舰队将于明天黎明从西北来犯。

“好家伙！”彼得·戈夫在华伦身边说，“人家蹲在珍珠港，怎么知道这么些啊？”

天黑了。午夜临近了。第六侦察机中队的驾驶员们几乎没有上床的，他们有的看书，有的写信，有的没完没了地谈女人和飞行。但这嘁嘁喳喳的话声跟过去不同了，听上去更低沉、更紧张。参谋部的小道消息还在不断传来。斯普鲁恩斯收到电报时不在旗舰指挥室，而是在司令部餐室里。他正坐在长沙发上读一本发了霉的乔治·华盛顿传记，仅仅在通知簿上签了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这时候，在像翻了个儿的蜜蜂窝似的旗舰指挥室里，布朗宁上校已经在起草第一批作战命令了。

电传打字机不时嗒嗒地传出一道道关于荷兰港或即将到来的日本登陆舰队的消息。环礁上陆军航空兵团的轰炸机声称，在高空水平轰炸中重创、击沉战列舰和巡洋舰什么的。谁也不相信这一点。俯冲轰炸机驾驶员们对海上高空水平轰炸有个说法：正像企图拿一颗石弹去击中一只受惊的耗子。“那些航空母舰怎么啦？他们的母舰在哪儿？关于那些天杀的母舰，有什么内部消息？”这是各待命室里焦躁不安的念叨。

华伦到甲板上再去核查一下天气情况。月亮快圆了，天上是星星、薄云，刮着寒冷的侧风，北斗七星挂在右舷尾部的上空。舰只高速前进，下面远远地传来哗哗的泼溅声。正飞速地向敌方迫近！飞行甲板近舰艉处，月光在紧排在一起的飞机机翼上闪烁，这儿那儿隐约地显出机修工作用的手电打出的一道道红色光芒，看上去细得像铅笔。机长们一小簇一小簇地蹲着，不停地扯着舰上人员惯常扯的闲话：关于八月份要来舰的更好的鱼雷轰炸机、宗教信仰、体育运动、家庭琐事、檀香山的妓院，就是不大谈起每个人心上最主要的问题——随着黎明而来临的战斗。

华伦非常清醒，在微风中的平稳的甲板上迈着步。月光在四下的海面上跳跃。穿过下面的机库甲板时，他分外清晰地留意到周围的大量爆炸物：炸弹、加满汽油的飞机、满满的弹药架、油桶、鱼雷弹头。“企业”号是一个八百英尺长的铁蛋壳，装满了炸药和人。他心惊肉跳地注意到这一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跟这完全一样的日本铁蛋壳可能离此只有几百英里，正在迫近。

哪一方来突袭哪一方呢？假定有艘敌人的潜艇发现了这支舰队，那怎么样呢？绝对不是不可能的啊！这样的话，日出时分日本飞机就可能来袭。即使这支舰队当真抢在日出之前下手，这次进攻会得手吗？即使舰队演习时，在没有敌方对抗的情况下，由战斗机、俯冲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配合一致的进攻也从未奏效过。有个头头儿没接到指令啦，某某人的航向出了错啦，要不，坏天气打乱了中队的队形。“企业”号上像彼得·戈夫那样新入伍的飞行员太多了。受过重伤的“约克敦”号上的飞行员是帮外行，是在珊瑚海遭受伤亡后在海滩上搜罗起来的。同砸烂珍珠港并把英国海军逐出印度洋的身经百战的日本航空兵对抗，这样一支杂牌军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然而，不会再有演习的机会，不会再有练兵的机会了。正戏上场啦。除非来一次大获全胜的突袭，否则日本人会迅速而巧妙地采取报复行动，把“企业”号炸成一团雄伟壮观的火球。他不是在舰上被烧成灰烬，就是耗尽了燃料掉在海里，如果正在空中飞行的话。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可不止百分之五十呢。

然而，华伦还是把这看作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平常事。他不以为自己会在即将来临的战斗中死去，就像从纽约买了飞机票到洛杉矶的旅客也不会这样想。他是一个职业飞行员，他不知多少次驾着飞机穿过敌人的炮火。他认为自己很在行，只要有点儿运气，就能闯过这一关。他站在飞行甲板艉部最后一排黑黝黝的飞机后边，裤腿被风刮得啪啪作响，眼睛望着月光下宽阔的舰艉航迹朝后方奔腾而去，心里在想，他情愿明天升空迎击日本人，也不愿到别处去，干任何别的事。

他真想抽支香烟。在回岛形上层建筑到下面去之前，他又抬眼望望天空，不禁站住脚，仰起头来，回想起好多年没想起过的一幕情景。他当时七岁，有天晚上，在同样的天空下，在一个铺满新雪的码头上，他跟爸爸手牵着手散步，爸爸跟他讲着星星之间的距离有多大和它们的体积有多大。

“爸，是谁把星星放在天上的？上帝吗？”

“哦，华伦，不错，我们相信是上帝干的。”

“你是说耶稣基督亲手把星星钉在天上的吗？”孩子正在想象那个头发老长、身穿白袍、和蔼可亲的人在漆黑的太空中挂上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他回想起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回答：“你啊，华伦，在这里多少有点儿糊涂了。耶稣是我们的主，这一点儿没错，可他也是上帝的儿子，而上帝创造了宇宙和宇宙间的万物。等你大了，对这一切会理解得更深的。”

华伦把这次交谈看作他产生疑问的开端。好多年以后，在一次难得的关于宗教的争论中，他父亲又引用夜空来证明上帝必然是存在的。

“爸，我不想冒犯你，不过依我看，这些星星看上去像是随意地布下的。凭什么去考虑它们的体积和它们之间的距离呢？世上的事有什么大不了啊。我们是一粒尘埃上的微生物。生命是一种无聊透顶而毫无意义的偶然现象，生命一旦终了，我们不过是一堆死肉。”

他父亲从此再没跟他谈过宗教问题。

星星在像长着刺的雷达天线桅杆上空壮丽地摇晃着。在华伦·亨利眼里，星星从没这样美过。尽管各个星座的形状很是分明，看上去还是好像随意地布下的。

他躺在舱里，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彼得·戈夫在另一张铺上轻轻地打着呼噜。还有一位同舱伙伴，副中队长，正在待命室里写信。华伦巴不得睡两三个小时。他想还是看点儿书试试，就开了铺位上的小灯。他的目光通常总是忽略书架上那本他父亲送的黑封皮的《圣经》，好像它不在架上似的。要催他入睡，这东西最好啦！他把上半身垫高，忽然心血来潮，想卜个吉凶，就随手打开《圣经》。他的目光落在《列王纪下》的这一节上：

耶和华如此说：“你当留遗命与你的家，因为你必死，不能活了。” ⁽⁶⁾

这使他惊呆了。他对上帝从没完全失去过信仰，尽管在他心目中，就容忍和幽默感来说，上帝准该更像他的父亲，而不大像传教士们嘴里的那个声如洪钟、满口说教的上帝。“唉，提了个愚蠢的问题，嗯？”他想，“我还是净管自己的事，让上帝来照料其他问题吧。”

他看了关于上帝创造世界的那几章 ⁽⁷⁾ ，接着看了关于挪亚和巴别塔的故事 ⁽⁸⁾ 。自从小时候在主日学校学过这些章节以后，他一直没再看过。说来也怪，这些章节并不让人乏味，倒是写得很简洁，富有洞察力。亚当逃避责任这码事，他在中队里每天都看得到；夏娃是一个可爱的捣蛋鬼，就像跟他有过瓜葛的那许多女人一样；该隐 ⁽⁹⁾ 活像任何忌妒成性、心怀仇恨的穿军服的孬种；而写洪水那章里，对暴风雨的描绘多出色啊，逼真极了。读到写先祖的那几段时，他开始迷迷糊糊了，而写雅各跟拉班之间的纠纷那几章使他如愿以偿了。 ⁽¹⁰⁾ 他衣服也没脱就睡着了，金翼徽章在他困得忘了关掉的小灯灯光里闪闪发亮。

“战斗警报！战斗警报！立即进入战斗岗位。”

拂晓发出的战斗警报在刮着风的飞行甲板上回响。星星还在黑色的天空中闪烁，泛白的东方有朵浮云呈现出粉红色。水兵们戴上钢盔，穿上救生衣，源源不断地拥上夜色朦胧的甲板，有的走上炮位，有的赶到飞机边，有的把救火水龙带松开摊在甲板上。华伦坐在飞机内，检查拉来拉去不大灵活的座舱罩。大多数飞行员仍旧待在待命室里，他们都早已吃了早饭，光是等待着。华伦通常吃香肠煎蛋当早餐，今天只吃了烤面包，喝了一杯咖啡，使肠胃保持平静。在这黑黝黝的凌晨那几个小时内，电传打字机寂静无声。关于敌人的航空母舰，依然毫无消息。

座舱罩可以方便地开关了，但华伦仍逗留在飞机内。星星消隐了，天色从靛蓝变成青色，海面发亮了。一幅双方可能采取什么行动的示意图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华伦的头脑里。日方的航空母舰——如果珍珠港关于拂晓空袭的情报是正确的话——眼下会在“企业”号西面约莫两百英里的地方。用上帝的眼光向下望，这两支行进中的航空母舰舰队和那纹丝不动的中途岛环礁在海面上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随着两支舰队都朝环礁飞速前进，这三角形越缩越小。今天早上某个时候，两支舰队将迫近攻击距离，这将是这场战役的爆发点。当然啦，日本人可能根本不在那儿，他们可能远在夏威夷附近。如果是这样的话，海军上将尼米兹可上了个史无前例的大当啦。

太阳在线条分明的地平线上探出一个熊熊燃烧的黄色弧形光轮，爬上天空。啊，哪儿来的日方破晓突袭，一次危机过去啦！这确实是华伦在盼着的事。他走下甲板到待命室去，正走进去，扩音器里发出刺耳的声音：“驾驶员们，立即登机。”

“好啊……这可来啦……我们走吧……”

飞行员们从椅子上跳起身来，皮靴噔噔噔地在铁甲板上震响，脸色紧张而热烈。这一回，凭着不约而同的冲动，他们彼此转过身来握手，然后拍拍肩膀，打着哈哈。他们快有一半已经挤出门去，忽然过道上的扩音器高声叫道：“前令取消，驾驶员们回待命室。”

像起跑不利后突然被勒住的赛马，飞行员们愤怒而心惊肉跳地拖着脚步回到椅子上，彼此没好气地指责“高高在上的那帮笨蛋”。事情搞糟了，华伦心想，那些指挥官神经过敏地举棋不定。

“高高在上”的地方发生的事是迈尔斯·布朗宁上校下了命令，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把它撤回了。

斯普鲁恩斯在黎明前很久就使哈尔西的参谋长感到为难了。在发出战斗警报前，布朗宁和他的作战军官登上哈尔西在旗舰上的掩蔽部，那是一间小小的钢室，高高地凌驾在驾驶台之上。因为斯普鲁恩斯没有留言，所以布朗宁没去叫他。可是，钢室外的星光下有个矮小的模糊的身影跟他们打招呼：“早上好，两位。”

“啊！是少将吗？”

“对。看来会有好天气来让我们干一场。”

破晓了，斯普鲁恩斯靠在室外舷墙上，望着航空母舰苏醒过来。布朗宁上校心里痒痒的，巴不得马上投入战斗，一脑门的应急方案，但这位心平气和的斯普鲁恩斯一大早就到场，让他觉得不自在。换了哈尔西，如今会像一只关在笼中的老虎般踱来踱去。但是，真正在不停地踱步的倒是这位参谋长自己，他身穿跟哈尔西一样的皮制防风外衣，模仿着哈尔西的姿势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因为没有消息而大发脾气，跟作战军官争论日本航空母舰到底会在什么地方。

他蓦地一把抓起一个麦克风，对驾驶员们发出了那道华伦走进待命室时听到的命令。

斯普鲁恩斯朝室内叫道：“凭什么这样做，上校？”

“请你看看这儿好吧，将军。”

斯普鲁恩斯和蔼可亲地走到海图桌边。

“眼前呢，长官，日本人肯定已经起飞了。已经是大白天啦。他们说不定早在黎明前就起飞了。我们知道他们的飞机的航程，他们一定已经到了这道弧线上的某处地方，误差二十英里。”他把食指伸直，在图上的中途岛附近画一个小圈，“他们随时会被我们观测到，我想做好打击他们的准备。”

“我们的驾驶员登机要花多少时间？”

布朗宁望望作战军官，那人带着几分自豪说：“本舰上，将军，两分钟。”

“那干吗眼前不让他们在待命室里歇息？他们今天要在座舱里待好久呢。”

斯普鲁恩斯走到阳光普照的平台上，于是布朗宁恼火地播发撤销令。

舰上的掩蔽部面积不大，摆了那张海图桌和两三把长靠椅就已经很挤了。一个放机密资料的书架、一把咖啡壶以及几个麦克风、电话和广播扬声器，这就是全部设备。有只收听中途岛上巡逻机的无线电频率的受话器，正发出一阵电线的嗡嗡声和受静电干扰的响亮的爆裂声。日出后约莫半小时，这个受话器里突然迸出一阵咕噜声：“敌方航空母舰。五十八飞行小队报告。”

“好啊，这就是啦！”布朗宁又一把抓起麦克风。斯普鲁恩斯走进来，三名军官瞪眼望着这嗡嗡作响、毕毕剥剥的受话器。布朗宁气炸了，砰地一拳擂在海图桌上。“哼！你这狗娘养的脓包！经纬度是多少啊？”他很气愤，又有点儿窘，不禁瞟了斯普鲁恩斯一眼，“妈的！我原以为这小子这回开口的时候会向我们报方位的。什么白痴在驾驶这些卡塔林纳式飞机啊？”

“对方的作战巡逻机可能袭击了他。”斯普鲁恩斯说。

“将军，我们发现了这帮黄脸杂种啦，我们叫驾驶员登机吧。”

“可如果敌人在航程以外，我们还得去靠拢他，对不对？也许要等个把钟头呢。”

斯普鲁恩斯走到外面的阳光里，布朗宁沮丧地苦着脸，把麦克风啪地嵌在托座上。

接下来的间歇拖得很长，然后那个声音盖过了不规则的毕毕剥剥声，这会儿清晰多了：“敌机多架，方位320，距离150。五十八飞行小队报告。”

又是静默，只有嗡嗡声。

参谋长更狠地咒骂这PBY型飞机驾驶员，因为他没提位置。他倒了一杯咖啡，搁在那儿让它冷却。抽烟，踱步，仔细看海图，再踱了一会儿步，翻翻一本旧杂志，猛地把它扔在墙角里；而这时，他那作战军官，一个精壮、沉默的飞行员，正用圆规和直尺在海图上测量。斯普鲁恩斯在外边闲望，胳膊肘搁在舷墙上。

“九十二飞行小队报告。”这次是一个比较年轻的、更激动的声音在受话器里叫嚷，“航空母舰两艘和战列舰，方位320，距离中途岛180，航向135，速率25。狗爱。”

“啊哈！上帝保佑这个小家伙！”布朗宁扑到海图上，那个作战军官正在上面忙不迭地标出敌方的位置。

斯普鲁恩斯走进来，从墙上的书架上抽出一份他放在那里的卷着的舰艇机动绘算图，把它摊在长靠椅上自己的身边。“再说一遍，位置在哪里？那我们眼前的位置呢？”

布朗宁匆匆测量着，用笔草草地计算一下，通过对讲电话机大声问了几层甲板下面的旗舰指挥室一些问题，就叽叽呱呱地把经纬度对斯普鲁恩斯说了。

“这电文鉴定过真伪吗？”斯普鲁恩斯问。

“鉴定真伪，鉴定真伪？嗯，鉴定了没有？”布朗宁喝道。斯普鲁恩斯拿拇指和食指在他那张小图上比画着距离，作战军官啪地打开一本活页本。“‘小山谷里有个庄稼汉，’”作战军官念道，“‘任何两个相间的字母。’那驾驶员拍的是‘狗爱’。这就对啦。” ⁽¹¹⁾

“是真的，将军。”布朗宁扭过头来说。

“起飞出击。”斯普鲁恩斯说。

布朗宁吃了一惊，把脑袋从海图上猛地扭过来，望着斯普鲁恩斯。“长官，我们还没接到弗莱彻少将的命令呢。”

“会接到的，动手吧。”

作战军官从海图上焦急地抬起头来：“将军，我测出到目标的距离是一百八。就这距离看，我们的鱼雷轰炸机回不来。我建议至少靠拢到一百五。”

“你完全对，我原以为已经快靠拢到这个距离了。”少将转向布朗宁，“我们来换个航向，布朗宁上校，向他们全速进逼。通知‘大黄蜂’号，我们在距离一百五十英里的时候起飞。”

一个身穿劳动布工作服、救生衣，头戴钢盔的水兵，带着一个电报夹噔噔噔地爬上长铁梯。斯普鲁恩斯签了姓名的第一个字母，把电报递给布朗宁：“这是弗莱彻发来的命令。”

急件。十七特舰司致十六特舰司。朝西南进发，敌航空母舰行踪一明确即出击。我搜索机一回舰即跟上。

迈尔斯·布朗宁是一个好斗的人，这大家都承认，而他的行伍生涯中，多半时间老是盼着有一天看到这样一份急件。他的沮丧情绪消失了，他咧开了嘴，流露出富有男性美的诱人的微笑，这使他那瘦削而饱经风霜的脸显得容光焕发（他还是一个著名的情场老手呢）。他整整军帽，对雷蒙德·斯普鲁恩斯行了一个军礼。“好，将军，我们动手吧。”

斯普鲁恩斯回了礼，走到外边的阳光里。

当发现航空母舰的消息在电传打字机上显现出来时，待命室里的驾驶员们紧张烦躁的情绪顿时消失了。忘掉了刚才的虚惊，他们欢呼起来，接着就动手标绘、计算，彼此来来回回地猜测什么时候起飞。当然啦，问题在于鱼雷轰炸机的航程过短。驾驶员们保存自己的机会怎么计算都是不大的，而他们是理应该有公道的生还机会的。

华伦跑到第六鱼雷轰炸机中队的待命室去消磨这慢得令人难熬的时间，只见他的朋友、中队长林赛穿着飞行服和救生背心，绷带已经解掉了，一只手和苍白消瘦的脸上有些结了痂的伤疤。他就是第一天出海时飞机失事的人。“我的老天，吉恩，霍利韦尔大夫放你出来了吗？”

林赛中队长毫无笑容地说：“我受训就是为了干这事的啊，华伦。我要带中队投入战斗。”

鱼雷轰炸机中队待命室内静得异乎寻常。有些飞行员在写信，有些在航空地图上乱写乱画，大多数人在抽烟。跟俯冲轰炸机驾驶员一样，他们也不喝咖啡了，免得在长距离飞行时膀胱发胀。这儿给人的印象是紧张地等待，就像开刀时手术室门外的气氛。黑板前有个戴着耳机的水兵在“距离目标：153英里”等字的右边写下新的数字。

林赛瞟了一眼自己的标绘牌，对华伦说：“数据相符。我们在飞速进逼，我看要逼近到相隔一百三十英里。这样看，一小时左右后我们就要起飞。这是为了子孙万代的事，我们非得抢在这帮矮鬼前下手不可，因此，即使我们过分操劳一点儿——”

“驾驶员们，立即登机。”

第六鱼雷轰炸机中队的驾驶员们彼此望望，又望望脸色惨白的中队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的动作很迟钝，并不上劲，不过动还是动了。他们脸上那种严肃坚决的神情完全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十九个亲兄弟。华伦伸出一只胳膊钩住林赛的肩膀，他这过去的教官把身子微微缩了一下。

“祝你顺利，吉恩，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祝你顺利，华伦。”

第六侦察机中队的飞行员们在过道上噔噔噔地走过去，心情紧张地大声说笑着。华伦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中队的人员在阳光下刮着风的飞行甲板上跑开去，他看到一幕一向使他激动的景象：整个特混舰队迎风转舵，“企业”号“大黄蜂”号以及外围一大圈巡洋舰和驱逐舰全都平行地前进。他老爸的“北安普敦”号就在那边，在左舷外，正在拐弯，在刺眼的阳光里，转到一个差不多就在正前方的位置。在一片告别声和挥手中，驾驶员们爬上飞机。科尼特在后座上对华伦点头招呼，平静地嚼着烟草，下巴长而瘦削，一头红发在风中飘动。

“好啊，科尼特，我们走吧，去干掉一艘日本航空母舰。准备好了吗？”

“说得准十拿九稳。”科尼特回答的似乎是这个意思，然后他用清晰的英语加上一句，“座舱罩开关自如了。”

飞行甲板上有三十六架俯冲轰炸机散布在指定地点，发动机叽叽嘎嘎，轰轰作响，喷出浓浓的蓝烟。华伦的飞机在舰艉末端的那些飞机中，携带着一发一千磅重的炸弹；身为飞行作战军官，他保证做到这一点。其他有些飞机起飞滑跑的路程太短，它们带着一发五百磅重的炸弹和两枚一百磅重的。华伦飞机起飞时动作很迟缓，轰隆隆的不大顺利。这架SBD-3型飞机从甲板末端飞出，机身直朝下沉，离海面近极了，然后摇摇晃晃地爬上天空。温暖的海风刮进敞开的座舱，令人心旷神怡。华伦收起轮子和襟翼，检查了一下仪表上摆动着的指针，同一行直冲云霄的蓝色轰炸机一起爬升，心里感到一阵职业军人特有的宁静。“大黄蜂”号上的俯冲轰炸机在约莫一英里外也排成单行陡直地冲上天空。作战巡逻机群像一个个闪亮的小点，在高空中的一些云絮上面盘旋。

飞到两千英尺的空中，当中队的飞机平飞、盘旋的时候，华伦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他能够看到在离他很远的下面，在那缩得很小的“企业”号上，起飞工作在拖拖拉拉地进行。甲板上的方井里，升降机上上下下，看上去极小的人和机动车在把飞机拖来拖去，可是时间在慢慢地消逝，七点半过了，七点三刻了。一转眼，已经差不多花掉一小时的汽油啦，可是还没护航的战斗机或鱼雷轰炸机升空！两艘航空母舰依旧背朝着环礁和敌人，迎风朝东南破浪前进，飞机起飞或回收时都得依靠风向，就像旧日的帆船一样。

“企业”号上有盏信号灯正笔直地朝高空打信号。华伦一个一个字母地读出这份拍发给新任大队长麦克拉斯基中校的电文：立即执行指定任务。

起初是隔着极远的距离起飞，如今又来一桩惊人之举——忽然不搞协同进攻啦！出了什么事？没有战斗机护航，没有鱼雷轰炸机做最后的致命打击，“企业”号上的俯冲轰炸机受命单枪匹马地去对付日本的截击机！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一开始就把整个作战方案，连同一年来的操练、多少年来的舰队演习，以及整个航空母舰作战规范全都抛到大海里去了——要不就是他听任哈尔西的参谋人员这样做。

为什么？

在华伦心里的晴雨表上，这次任务的危险性以及自己阵亡的可能性一下子直线上升了。他拿不准“这帮在下面海上的笨蛋”在打什么主意。他有个想法：在缺乏经验的斯普鲁恩斯和操之过急的布朗宁——他在老资格的驾驶员心目中，多少是一个笑柄——两人手里，由于心慌意乱、鲁莽行事，这三十六架“企业”号上的俯冲轰炸机正被孤注一掷。

对一个年轻飞行员来说，华伦·亨利对战争史懂得着实不少。在他看来，这一切真使人不由得想起巴拉克拉瓦战役：

他们命定不许问个为什么，

他们命定只有去送死—— ⁽¹²⁾

他怀着听天由命的心情，向僚机驾驶员们发出手势信号。他们驾机同他轰隆隆地一起飞行，在他下面和后面，隔开几码距离，他们咧嘴笑笑，挥手打招呼。他们俩都是新来的海军少尉，其中一位是彼得·戈夫，嘴里紧咬着一支没点上的玉米穗轴烟斗。麦克拉斯基上下摇摆机翼，拐弯朝西南猛扎。华伦跟麦克拉斯基不熟，见面不过打个招呼。他过去是战斗机中队队长，但是人们没法儿预言他当大队长怎么样。其他三十五架飞机姿势优美地跟着麦克拉斯基转向。华伦在屏护舰队上空掉头，从他那侧斜的座舱里看见小小的“北安普敦”号就在正下方，在“企业”号前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唉，老爸，”他想，“你啊，就在下面远远的地方坐着，我呢，出发了。”

帕格·亨利站在“北安普敦”号的舰桥上，挤在一大批头戴灰色钢盔、身穿救生衣的军官和水兵中间。从黎明起，他一直注视着“企业”号。轰炸机越飞越远，缩成一个个小点了，他还是用双筒望远镜盯着它们不放。在巡洋舰舰桥上执勤的每个人都懂得这是为了什么。

风刮得信号旗哗啦啦地响。下面，哗哗的激浪拍打着舰体，像拍岸的浪花。帕格提高嗓门对身边的副舰长说：“解除战斗警报，格里格中校。保持Z级戒备。高射炮人员在炮位上就地休息，水上飞机驾驶员在弹射器边待命出发，对敌机和潜艇的常设监视哨加双岗。全体人员警戒，谨防空袭。给留在战斗岗位上的人员送去咖啡和三明治。”

“遵命，长官。”

帕格换了一副口气说下去：“哦，想起来了，那些SBD型飞机要飞到目标上空后才能使用无线电。我们有收听这些飞机用的频率的晶体检波器，对不对？”

“康纳斯军士长说我们有的，上校。”

“好。有什么消息，叫我。”

“是，长官。”

在舰桥上的应急舱内，维克多·亨利把钢盔和救生衣挂在铺位上。他感到眼睛刺痛，两腿铅般沉重，他整整一夜没睡着。为什么这些俯冲轰炸机没有护航，就飞出去对付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日本截击机呢？他自己那出色的监视哨，特雷纳，芝加哥来的目光敏锐的黑人小伙子，见过一架日本水上飞机在低空云层中飞出飞进。难道是为了这个原因吗？帕格不知道下达给“约克敦”号和“大黄蜂”号上各中队的是什么样的命令，他只能指望整个战局比他如今能看清的更合乎情理。戏开场了，这是错不了的。

海图桌上那古旧的三联相框里，一边是梅德琳的相片，一边是拜伦的，中间一张是华伦的海军学院毕业照——一个头戴大白军官帽、瘦削而严肃的海军少尉，正严峻地望着他。唉，帕格心想，他如今已是一个呱呱叫的海军上尉，鉴定报告上一连串“优良”，还有扎扎实实的作战经历，正在飞去对付日本人。没问题，他的下一个差使将是担任国内飞行教练，航空兵学员培养计划非常需要有实战经验的老兵。然后他会得到轮换，调回太平洋一支空军大队，去积累指挥经验并获得奖章。他的前途光明灿烂，这一天正是他命运中的关键时刻。帕格铁了心等待无线电打破沉寂，就拿起一本侦探小说，靠在铺位上，心不在焉地好歹看起书来。

斯普鲁恩斯究竟为什么命令这些俯冲轰炸机出击呢？

一个司令官在战斗中的决断是不容易分析的，即使由他自己来分析，即使是事后心平气和地回忆，要做出分析也不容易。不是所有的军人都善于辞令。事件烟消云散，就此过去了，尤其是一场战役中那些转瞬即逝的片刻。事隔很久才撰写的回忆录常常既不说明问题，又使人误解。有些真正富有自豪感的人不愿多讲，也不大写作。雷蒙德·斯普鲁恩斯关于他在中途岛战役中的作为，简直没留下片言只语。

他在本战役中是遵循一条有案可查的尼米兹的指令行事的：“你该以有计划的冒险的原则为指导，该原则你该理解为：在敌人的优势兵力攻击下，避免暴露自己的兵力，除非这种暴露能造成予敌以重创的良机。”海军对此有一个酸溜溜的、用俚语表达的说法：“对敌人猛敲猛打，可别做赔本生意。”这是对一支以弱敌强的兵力的标准告诫。归根结底，这无非是说：“用稳健的战术想法打胜仗。”很少有比这更难遵奉的军令啦。他还得到尼米兹的口头指令，不得损失航空母舰，即使这意味着得放弃中途岛。“我们往后能收复它的”，尼米兹说过，“保全舰队”。

在这些碍手碍脚的指示的压力下，还有些严峻的事实牵制着斯普鲁恩斯。他对这艘航空母舰、哈尔西的参谋人员以及空中作战都是陌生的，他不可能单靠发发少将脾气就能迫使“企业”号或“大黄蜂”号上慢得骇人听闻的起飞工作快起来。在这方面，他确实是无能为力的。“约克敦”号在回收它的搜索机时朝后方漂航，没在地平线下，所以他没法儿找弗莱彻商量。发现了一架日方的水上飞机，那个懂日语的特种情报官说，它拍发过一份方位报告。所以，突击的优势像热煎锅上的黄油般化掉了。据悉，中途岛环礁正挨着敌机的空袭。他的俯冲轰炸机呢，却在头顶上空不断地盘旋，白白消耗汽油。

既然这三角形作战区每条边的距离都是已知数，飞机的航程和速率也是知道的，斯普鲁恩斯就可以指望，他的俯冲轰炸机如果现在就出发，就可能在敌机力量薄弱时同它们交锋，因为那时它们从中途岛回来，缺乏弹药和汽油。不过，这方面有个严峻的难题。那架PBY巡逻机只看见两艘航空母舰，尼米兹的情报人员料想有四五艘，那些没找到的航空母舰在哪儿？它们会从北方、南方，甚至一个包抄从东方来袭击第十六特混舰队吗？它们会趁他的俯冲轰炸机全部出动去袭击那两艘母舰的当口儿，猛扑过来吗？

他面临着一个事关重大、迫在眉睫的抉择：不是把轰炸机扣住等待来一次完全的协同进攻，同时盼望得到关于那两三艘不见踪影的航空母舰的消息，就是眼下就出击，冒一下风险，也许它们会在那两艘已发现的航空母舰附近露面。

斯普鲁恩斯出击了。这实在说不上是“有计划的冒险”，这是拿他的海军和他的祖国的前途在这最凶险、最重大的赌局中孤注一掷。这种决断——这种一生中只有一次的个人决断——是对一位司令官的考验。就在这一小时内，他那经验丰富得多、实力强大得多的对手——海军中将南云忠一，也将面临同样艰难的抉择。

(1) 　一种棋类游戏。

(2) 　约翰·托尔斯于1911年参加美国海军航空部队；1942年6月中途岛战役时，任海军部航空局局长，同年10月任太平洋舰队海军航空部队司令；大战结束后，曾任第五舰队司令。

(3) 　即道格拉斯无畏式俯冲轰炸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以航空母舰为基地，在中途岛战役中起决定性的作用。

(4) 　航空母舰飞行甲板上的建筑物，包括司令塔与领航桥。

(5) 　即卡塔林纳式巡逻轰炸机，一般为双引擎水上飞机，常单机出勤。

(6) 　见《旧约·列王纪下》第二十章第一节。

(7) 　见《旧约·创世记》第一至第三章。

(8) 　分别见《创世记》第六章第九节至第九章末，以及第十一章第一至第九节。

(9) 　该隐为亚当和夏娃之子，因忌妒而杀其弟亚伯，见《创世记》第四章第一至第十五节。

(10) 　先祖指亚伯拉罕，其子以撒及孙子雅各，见《创世记》第十七至第二十七章。雅各及其岳父拉班之间的纠纷见《创世记》第二十八至第三十一章。

(11) 　这是预先规定的暗码。“小山谷”原文为“dell”，“d”与“l”为两个相间的字母。“狗爱”原文为“Dog Love”，其首字母为“d”与“l”，故作战军官认为该电文是可靠的。

(12) 　巴拉克拉瓦位于塞瓦斯托波尔东南部，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是英国、法国、奥斯曼帝国和撒丁王国联军的补给港口。1854年10月25日，俄国军队发动攻击，英国将领卡迪根伯爵率领数百轻骑兵向俄军阵地冲锋，伤亡惨重。英国诗人丁尼生作《轻骑兵旅的进击》一诗歌颂之，这是该诗第二节中的两行。

第二十九章

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伦·杰斯特罗的手稿）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午夜

锡耶纳

我刚收听英国广播公司和柏林电台的广播，自己也不知道希望听到些什么，也许是想听到战局方面最后关头来个大转机，来证明我迟迟不做出孤注一掷的决定是有道理的。什么转机也没有。透过宣传的脂粉——德国人打扮得像一个婊子，英国人一副贵妇人的派头——只见战事的面貌依旧那样冷酷无情：德国和日本占着上风。

今天会见大主教时，我察觉出一丝微妙的变化。大主教大人有几分像农民，一张下颌宽厚的红脸，身子结实，谈吐朴实，但他富有教养，生性宽容。我喜欢他，并一向信任他。这次他不是在他那有护墙板的舒适的书房里，而是在冰冷的外面的大办公室里接待我。他坐在一张豪华的旧书桌后边。我走进去时，他没站起来，仅仅做了个手势要我就座。我会意了。我不再是一位著名的美国作家，他可以在我的别墅里不时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和上等美酒，并参加妙趣横生、卖弄学问的谈话；我是一个祈求者。命运转变了，大主教也跟着变。

话说回来，他过问了那桩事。就意大利当局来说，眼下没什么直接的危害威胁着我们。在这方面他要我放心，他没听说什么新的把犹太人集中起来的方案。我们那受软禁的敌侨身份当然是异乎寻常的。他被告知，我们是享有特殊待遇的，等种种问题澄清了，将被释放去瑞士，所以也许并不存在躲藏的问题。

不过，如果的确存在这个问题的话，躲到乡下去未尝不是一个可行的办法，这他同意。可是，躲藏在锡耶纳四郊并不明智。关于那位著名的美国作家 ⁽¹⁾ 被战车困住这一点，在锡耶纳已经成为家家闲谈的话题了，所以这一带不会有靠得住的避难所。

他曾谨慎地跟沃尔泰拉的主教谈起这问题，那是在西北五十英里光景一座有城墙的古城，在向下通往比萨的盘绕曲折的山路旁。很多年前，我观光过沃尔泰拉的埃特鲁里亚人的古迹。我在那里买的一只雪花石膏碗如今还搁在我的案头，供着玫瑰花。那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小城，居民是一些黝黑、俊俏、阴郁的人。大主教大人开玩笑说，他们说不定在血统上是埃特鲁里亚人，内心里却是异教徒。有几个被法西斯政府通缉的人躲藏在沃尔泰拉。如果情况变得不可收拾，他可以使我们同沃尔泰拉的主教取得联系，他会关怀我们的。不过，他认为我们应该保持镇静，等待有一天得到释放。他笑吟吟地站起来送我出去，就这样大大缩短了交谈的时间。

他竟和沃尔泰拉的主教谈起我们，使我感到震惊。我怎么能知道他是可靠的呢？尽管大主教和蔼可亲地要我安心，但他本人没向我们提供躲藏的地方。至于万一将来出现紧急情况，他仅仅给了一个承诺：从沃尔泰拉的主教，从一个与我素昧平生、不欠我任何恩情的人那里可以得到关怀。这个暧昧的前景使我考虑采用另一个办法。

[下面那段摘自《一个犹太人的旅程》中的引文，共计八页半手写的稿纸，在原稿上是一连串奇特的符号。在那些笔记本上，六月四日以后所写的部分中经常出现这种段落。下面这段英语文本清楚地提供了这种暗码的解答。]

我在这些记录中至今一直避免谈及另一个办法。一旦我这笔记本里包含了这种材料，它就成为一发定时炸弹。我不禁想起了莱奥纳多的倒写手迹。我决定用英语来阐明那些富于危险性的事情，不过是用意第绪语的字母来倒写，这在不懂个中秘密的人眼里，看起来就像母鸡的爪痕。这是一个临时性的保护措施，用来对付爱刺探的人的目光，或者意大利警方的突然袭击。办法很简单，但是在短期内，安全效果是可靠的。

当我着手写《一个犹太人的旅程》时，哪里想得到竟会采用间谍的伎俩！我的生命之烛即将燃尽，毕剥作响，回光返照，在我周围投下跳跃不停、令人注目的影子。然而，我打算从现在起把每桩发生的重大事件都记录下来。只消用一根火柴点上我壁炉里像火绒般干燥的劈柴，我就可以在几秒钟内使这部著作化为灰烬。

且来谈这另一个办法吧。

有个锡耶纳的医生对我们透露他是一个犹太人，并且是一个秘密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他计划带着全家逃出意大利，巴望能到达巴勒斯坦；他相信所有的欧洲犹太人都注定要灭亡。组织那次“伊兹密尔”号航行的坚强的巴勒斯坦人阿夫兰·拉宾诺维茨一直跟此人保持着联系，他的出走计划如今已经安排妥当了。明天，他将拍一份肯定出发的电报给拉宾诺维茨。他们很乐意让我们也参加这次外逃计划，我必须在早上通知医生我们想不想一起走。

这个计划设想的逃亡路线是经过皮翁比诺、厄尔巴和科西嘉到达里斯本。它的关键又是一条土耳其船，这回是一条货船，它每两个月从伊斯坦布尔装一船土耳其烟草到里斯本。这种芳香的烟草对同盟国的战争事业来说是关系重大的，因此这条船得到英国的出入许可。船长深夜在科西嘉岛沿岸停下，收下黄金，让犹太人当偷渡乘客，借此发一笔财。到了里斯本，我们可以跟这些犹太复国主义朋友分手。他们指望好歹继续赶路到圣地去，我们呢，当然只消走进美国领事馆就行了。

医生并不忽视这方案中的种种危险，牵涉到意大利和法国的地下工作小组，拉宾诺维茨跟两方面都打交道。从锡耶纳乘长途汽车出发到里斯本的一个码头，一路上困难重重，整个计划简直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然而，这是我们争取自由的最后机会了，否则我们只得在越来越黑暗的战争氛围中一筹莫展地等待。如果我相信真正有希望被释放去瑞士，那我会在这里熬到底。我那条原则——每逢举棋不定，就等待观望——在我过去的生活中对我帮助很大。可是，我开始看出，对一个在欧洲的犹太人来说，所有的原则全混乱了，罗盘的指针在激烈的磁暴中转个不停。即使没有那些不堪设想的广播来找我的麻烦，我也忍不住要逃跑。大主教对那些有关纳粹秘密屠杀犹太人的传说嗤之以鼻，表示不信。他说，反正意大利政府永远不会把犹太人移交给德国人，就像那些被占领的国家正在干的那样。他是这样想的。他稳坐在大主教管区的府第里，我的安全却是千钧一发。

只消盟军胜利在望，哪怕这胜利还只像从地平线下冒出的一线光芒，我也不愿离开。一个月前，这正是我下的决心。同盟国有大量的原料、工厂和人力资源，我无法想象德国和日本会一直打胜仗。相反，我相信托克维尔 ⁽²⁾ 的预见即将实现，由美国和俄国来平分世界。这两个大联邦，在勇猛善战然而日渐没落的不列颠帝国的协助下，会大张旗鼓地打进中欧，摧毁疯狂成性的希特勒暴政，不但解放那些沦陷的国家，也解放那些处在黑暗中的、被榨尽血汗的德国人。希特勒一完蛋，日本的日子就长不了啦。

可是，受到一次次冲击后，如今深印在我头脑里的是马其顿的例子。跟亚洲那些游牧部落相比，亚历山大的部队人数极少，但他的方阵打垮了一个个庞大的帝国，使整个已知的世界臣服于他那个小国。那个爱冒险的屠夫科尔特斯率领一小撮亡命之徒，掳掠、摧毁了蒙提祖马的帝国。 ⁽³⁾ 皮萨罗对伟大的印加文明干了同样的事情。 ⁽⁴⁾ 战争是靠意志、靠不怕死、靠杀人的本领取胜的，不是靠人数方面的优势，不管多么悬殊。

既然俄国的冬天使德国人停止在莫斯科的外围，人们期望它也许能一劳永逸地挫败“条顿人的狂热”。可是，这头怪物不过是倚着宝剑歇口气，准备再扑上前去。意大利报纸上刊出了塞瓦斯托波尔之围的令人胆战心惊的照片。大得吓人的大炮朝城市发射出同房子一样高大的炮弹。雨点般的炮弹和飞机扔的炸弹把塞瓦斯托波尔完全笼罩在烟雾中，像爆发中的火山。俄国人在哈尔科夫附近打了败仗后，那咧着嘴笑的侏儒戈培尔博士在宣布战果了：俘虏人数达到天文数字。公海上，希特勒的潜艇几乎完全切断了美国到欧洲的供应线，以至同盟国的报纸本身也在大惊小怪地嚷叫，承认被击沉的吨位达到几百万之多。在北非，英国人又在隆美尔的攻势下溃逃。

与此同时，日本在军事地位方面的形象越发高大，像从瓶子里冒出来屹立着的妖魔。日本简直把吉卜林笔下所写到的那些地方都攻占了：新加坡、缅甸、爪哇，眼下正在威胁印度！战败被俘的白种人的照片，看上去像是文明的末日。新加坡的意气消沉的英国俘虏蹲在地上，队伍一路伸出去，直到照相机无法聚焦的地方；而在菲律宾的棕榈成行的道路上，一行行胡子拉碴、衣衫褴褛、低垂着头的美国人，由瞪目怒视的黄皮肤矮子拿枪押着，从巴丹走向俘虏营。

修昔底德在基督诞生前几世纪就明明白白地写下了这种教训。民主制度最充分地满足人对自由的渴望，然而，由于纪律松弛、秩序混乱、贪图安逸，它一再向严峻刻苦、专心一志的专制主义屈服。

我也许正变得情绪低落，因为消息稀少和环境忧郁而变得闭塞。意大利战争时期那种令人恼火的寒酸的艰苦生活，加上粗劣的饮食，使人身心交瘁。自从美国记者们离开以来，我没尝到过像样的肉和酒，配给的蔬菜不是没长成的就是已经腐烂的，黏土般的面包卡住人的嗓子眼儿。然而，我相信我的思路还是清晰的。在我看来，设想在不久的将来同盟国会得胜是愚蠢的，不值一谈。战局不会这么容易地扭转过来，近在眼前的结果可能恰恰相反：苏联崩溃，英国人被赶出亚洲，美国人被赶出太平洋，被迫媾和，轴心国取得胜利。不然的话，前景只能是僵局。如果战争拖延得足够久，等轴心国掠夺到的金属、燃料和食品消耗殆尽，同盟国也许能通过曲折的道路获胜。然而，希特勒在一九四五年或一九四六年才垮台，帮不了娜塔丽、她的娃娃或我什么忙，我们可能等不到那么久就会死去。可这还不算，跟维尔纳·贝克迟早得摊牌，不可能推迟许多个月，更不用说几年了。

我不怕世界末日来临。德国和日本的军队不会在新英格兰和加利福尼亚登陆。海洋是辽阔的，而美国依旧人口众多和实力坚强，不过不会及时发挥自己的力量罢了。这些暴君一旦吞下了他们征服的地方，就会停下来消化，会有一段勉强的和平时期，也许一二十年吧。要是美国采用了类似维希的政体，那也许根本不会有第三次大战，而仅仅是一个由这些专制国家来逐渐吸干美国资源的长期过程。我只需要规划五年或至多十年的生活就够了。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⁵⁾ 而我必须尽力搭救娜塔丽和路易斯。

决定权看来真的全在自己手里。娜塔丽简直瘫痪了。这个在战争爆发时冲到华沙去找她的情人、在战争期间在里斯本碰到另一个情人就当场嫁给他的淘气姑娘，已经做了母亲。这使她变了样儿。她说，她愿意让我来带头。如果说她甘心带着一个婴孩参加这次轻率的旅行，那只能是因为那个在“伊兹密尔”号上使她敬畏而又对她有吸引力的人——阿夫兰·拉宾诺维茨也同这件事有关。她那个在潜艇上服役的丈夫正远在半个地球外，如果他确实还活着的话。对拉宾诺维茨那样古怪成性而又难以捉摸的冒险家，她只可能有短暂的好感，但我庆幸有这一点儿精神上的信念来给她做依靠。

这么说，我们要动身上里斯本去啦。上帝保佑我们吧！但愿我同上帝的关系更密切才好。可是很糟糕，就和我同沃尔泰拉那位主教的关系一样，我不认识上帝，他也不欠我任何恩情。

万一情况糟得不能再糟，娜塔丽将会发现，我不完全是一个常犯错误的蠢货。像哈姆雷特一样，风从南方吹来的时候，我不会把一只鹰当作一只鹭鸶。 ⁽⁶⁾ 还有那些钻石呢。

(1) 　原文是意大利语。

(2) 　亚历克西·托克维尔（1805—1859），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学家，曾被政府派往美国考察，写成《论美国的民主制》两卷。

(3) 　1519—1521年，西班牙人科尔特斯征服在今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的帝国，其皇帝蒙提祖马被俘。

(4) 　1531—1533年，西班牙人皮萨罗征服在今秘鲁的印加帝国。至此，印第安人在美洲的两大文明都被白种殖民者毁灭。

(5) 　原文是法语，是法国国王路易十五所说。

(6) 　见《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意谓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是头脑清醒，能分辨是非的。

第三十章

海军中将南云在战时拍的照片上是一个严肃的秃顶日本老绅士，穿着欧洲式中将制服——很厚的金色肩章、斜挂的绶带、一排排勋章——看上去穿得气都透不过来，一副拘束相。南云在军阶和成就方面都远远超过雷蒙德·斯普鲁恩斯。他没参加珊瑚海战役，这场混战是由一些次要人物弄糟的。他那支突击舰队从珍珠港直到印度洋的胜利战绩是没一点儿污点的。武士阶层出身，他是赫赫有名的驱逐舰和巡洋舰的专家，是世界上航空母舰作战方面的老资格大师。

从掩护了他一个星期的令人忧郁的雨和雾中驶出来，南云在拂晓发动了对中途岛的袭击，派出了每艘航空母舰上半数的战斗机、俯冲轰炸机和97型鱼雷轰炸机。最后这一种是两用飞机，装上了用来袭击陆上目标的杀伤炸弹。然后他命令四艘航空母舰上留下的一百零八架飞机在甲板上各就各位，随时准备袭击任何可能露面的敌方舰只，其中97型飞机像往常那样配备着鱼雷，俯冲轰炸机则配备着穿甲弹。但南云和他的参谋人员并不认为会和敌人遭遇，这不过是一个稳健的预防措施而已。

在即将起飞出击前，南云亲笔草拟了一份《情况估计》：

一、一旦中途岛登陆行动开始，敌方舰队就可能出动应战。

……

四、敌方尚未发觉我方计划，迄今尚未发现我特混舰队。

五、附近海域没有敌方特混舰队的任何踪迹。

六、因此我方有可能袭击中途岛，摧毁以陆地为基地的飞机，并支援登陆行动。然后我们能转过头来，迎击前来的敌特混舰队，并摧毁之。

七、敌方以陆地为基地的飞机可能发动的反攻，当然能被我截击机和高射炮火击退。

一份份司空见惯但使人振奋的捷报，由袭击中途岛的飞行员用无线电不断拍来。环礁派了一支庞大的战斗机队伍升上天空，但零式飞机把它们像刈草般击落，轰炸机则一无损失，把中途岛的两座小岛炸成一片焦土。飞机库、发电厂、营房一片火海，大炮寂静了，弹药和燃料库被炸得飞上天空，而整个驻军营地成为一片浓烟滚滚、流血遍野的场所。

有一点儿令人失望，跟偷袭珍珠港时不同，美国佬的飞机没在地面上受到突然袭击。它们事先接到警报，紧急起飞，不见了踪影，飞机库和跑道看上去都是空的。当然啦，这些飞机不久将不得不降落加油，这将是歼灭它们的好机会。因此，出击机群的指挥官通过无线电说：“有必要做第二次打击。”

这是当天的第一个意外障碍。中途岛的空中力量必须予以粉碎，否则登陆行动将拖长时间，增加伤亡。但是，如今分布在甲板上的飞机配备的是打击舰只的武器。97型飞机当然得调换武器，鱼雷对袭击陆上目标是不适用的。俯冲轰炸机上的穿甲弹也没有燃烧弹和杀伤炸弹那样合用。

南云和他的参谋人员正议论这个麻烦问题，空袭警报响了，驱逐舰喷出团团黑烟，作为发现敌机的信号。只见敌机低低地掠过浪峰，轰隆隆地直扑过来。错不了，正是蓝色的美国歼击机，机翼上漆着白色五角星。没有战斗机护航，敌机在高射炮和零式飞机的攻击下像中了枪的野禽般纷纷下坠。有几架着火坠落前发射了鱼雷，但这些武器在水中上下左右摆动，被风浪搞乱了走向，要不一碰水面就炸裂成碎片，没有一发击中目标或正常地运行。这幕可怜的景象显示出美国人的无能，是南云的战斗巡逻机群一次全面的辉煌胜利。有架飞机当着南云的面轰的一声坠落在“赤城”号飞行甲板上，打横里一个跟头翻下舰舷，一点儿没损伤这艘航空母舰。中将和他的参谋人员看到它的双引擎、燃烧着的蓝色机身上的白色五角星，以及座舱罩内那浑身鲜血的驾驶员，说不定已经死了。这架飞机很大，无法从航空母舰上起飞。这是一架B-26型中型轰炸机，只能来自中途岛。

对南云来说，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不得不发动第二次打击。至于附近有没有敌方舰队的问题，侦察机一大早就上天了，报告说没发现什么情况。必须取消不切实际的预防措施。如今在甲板上的飞机将用来袭击中途岛，为了加快步伐，只需调换97型鱼雷轰炸机上的武器就行了。他那支分队的两艘大型航空母舰“赤城”号和“加贺”号，得赶紧把这繁重的任务完成。第二分队那两艘较小的航空母舰“飞龙”号和“苍龙”号上的97型飞机都飞到中途岛去了，它们的甲板上只有随时准备出发的战斗机和俯冲轰炸机，所以命令是下达给南云的那支分队的。升降机嗖嗖地上上下下，那些大型的97型飞机被送到下面的机库甲板上，顶呱呱的舱面人员拥来拥去地调换武器。

七点半，传来一条确实惊人的消息。重型巡洋舰“利根”号转达它的一架侦察机发来的消息：在东方两百英里光景的地方发现十艘“显然属于敌方”的舰只，正背对南云和环礁，朝东南方行驶。电文对航空母舰只字未提。两百英里外的水面舰只如今已援救不了中途岛，一旦环礁上的空军被消灭，这些舰只可逐个加以解决。可是，最要紧的事得最先干，给97型飞机换上用作攻击陆上目标的炸弹的工作飞速地进行着。

接着，不知是南云还是哪一位参谋再仔细一想，不由得吃了一惊。敌人的航向朝东南——这航向是迎着风的，会不会那架水上飞机的驾驶员看见了航空母舰，却由于愚蠢而没识别出来？

命令各航空母舰：“暂停重装炸弹！97型轰炸机上的鱼雷不要卸下！”

命令水上飞机：“查明舰种，保持联系。”

因此，由于战争中的偶然因素，由于一架行将报废的巡洋舰载侦察机上一个年轻驾驶员的难以捉摸的行动，整个庞大的日本军事行动就此停顿了。有一半97型飞机已经装好了炸弹，重新在飞行甲板上就位，其余的依旧装着鱼雷在下面。这时又响起了空袭警报，驱逐舰喷出团团黑烟，只见天空中的小点逐渐变大，变成一架架道格拉斯俯冲轰炸机，它们从中途岛的方向飞来——又没战斗机护航——而且违反美国俯冲轰炸机惯常的战术，角度小得出奇。

这些飞机实际上是由最后关头增援中途岛的海军陆战队的生手驾驶着第一次飞上天的，而他们的司令官要试一试滑翔轰炸。接着是第二场大屠杀：在日本舱面水兵和炮手们的一片欢呼声中，零式飞机把这些蓝色飞机一架架击落，它们爆裂成团团烈火，像一朵朵漂亮的玫瑰花，冒着浓烟，划出弧线扎进海去。一发炸弹也没击中目标。

在这第二次没有战斗机护航的空袭中，美国驾驶员的生命被这样残酷地糟蹋，也许使南云感到吃惊。一个软弱而腐化的民主国家会这样做，真出人意料。话说回来，零式飞机可能已经把中途岛原来的战斗机全部击落了。有一点是非常突出的：天空在今天是属于他的。美国人尽管勇敢，还是被击败了。

这时候，远方水上飞机上那个糊涂蛋搭腔了：敌舰有五艘巡洋舰和五艘驱逐舰。好啊！没有航空母舰！可以继续调换97型飞机上的武器啦。可是，空袭警报又响了，这一次是一个编队的巨大的陆上基地飞机隆隆地从高高的上空飞来，看外形是B-17型，即令人害怕的“空中堡垒”。小小的中途岛像个狰狞的魔影，说来也怪，竟被安排来做空战的场所！然而，这批怪物的高空水平轰炸，究竟能拿行驶中的舰只怎么样呢？这些大型轰炸机在两万英尺的高空逼近，那个在和平时期长期争执不下的问题 ⁽¹⁾ 面临考验了。

它们没有战斗机护航，它们有惊人的固定的机枪座舱，用不着护航。零式飞机并不飞上高空去跟它们较量。四艘航空母舰笨重地散开，这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黑色的重磅炸弹阵雨般落在两艘较小的航空母舰“苍龙”号和“飞龙”号上。爆炸激起的深色水柱一再把它们吞没。巨型飞机在高空中隆隆地飞走了，溅起的水花平静了，但见这两艘母舰完好无缺地驶出烟雾，驶到阳光下！

歼灭了两批低空的轰炸机群，加上这次防御战取得了历史性的胜利，南云扬扬自得。然而，中途岛上显然还密布着轰炸机。第二次打击是绝对必要的。他把97型飞机装上炸弹，做得很对，如今必须加速进行这项工作。

他还来不及采取行动，四桩突然事件几乎同时发生，使这位老英雄再度慌了手脚。

在作战行动中，南云周围总是一片惊人的喧嚣：当当当的升降机警铃声啦，飞行甲板上扩音器的号叫啦，引擎发动时的轰鸣啦，收音机中的唠叨声啦，旗舰舰桥上信号兵的叫嚷声啦。多年的习惯使他能丝毫不受这片熟悉的喧闹声干扰，但是如今像洪水般涌到他头上来的一连串危急情况和混乱现象是前所未有的。他不得不匆忙而没有把握地在急风暴雨般的一片喧闹、惊恐、混乱、烦恼和相互矛盾的建议声中一次次地做出决定——有些决定关系到他祖国的前途，甚至世界大局的前途。一位高级司令官所以活着，就是为了这种时刻，他开始用老战士的沉着心情来应付这场风暴。

首先，又有一批轰炸机从云端俯冲下来。

其次，正当响起警报，甲板上剩下的战斗机都紧急起飞去支援战斗巡逻机群时，一个脸带伤疤的军官给南云送来“利根”号上的飞机驾驶员发来的补充报告：敌舰队似乎有一艘航空母舰殿后。

第三，正当南云在仔细考虑这惊人的消息时，整个特混舰队突然传遍一个不同的报警信号：“潜艇！”

第四，恰恰在这关头，他自己的第一批出击的飞机开始从中途岛返航，出现在视线内，燃料快用完了，有几架被击伤，遭了难，要求在拥挤的母舰甲板上降落。

南云发现自己走投无路了。对中途岛进行第二次打击吧？不，眼前可不行，在航程内有艘满载着精锐的驾驶员的敌方航空母舰哪！他那两个战斗任务的次序一下子被颠倒过来了。他不再打算去袭击环礁了，他自己正受到以陆地为基地的轰炸机和航空母舰舰载飞机夹击的威胁。首要的任务是，他必须干掉这艘航空母舰。

那场空袭不过是有几架老式的侦察轰炸机来俯冲骚扰屏护舰队中的一艘战列舰，在零式飞机的拦击下，它们就飞进薄云逃走了。驱逐舰纷纷驶往据说发现潜艇的地点，结果什么也没找到。现在该怎么办呢？明摆着的措施是立刻进击那艘航空母舰：掉头迎风，命令“苍龙”号和“飞龙”号让所有就位准备出击的飞机起飞，并把挤在他自己舰上甲板上的97型飞机派出去。当然啦，这些飞机如今都装着炸弹，不是鱼雷——装着鱼雷的在下面——然而有炸弹总比没有炸弹好些。这样可以腾出甲板来回收第一批出击的飞机，同时紧紧追击敌人。

可是，对南云这支大舰队来说，这一手未免太软弱了！只使出他力量的一小部分，没有鱼雷做打击，没有战斗机护航，因为战斗机大多数在空中，燃料快耗尽了。整个早晨，南云一直看着没有护航的敌方轰炸机被歼灭。那么，那条关于战争的基本原则——集中兵力，又怎么说呢？

因此，他大可以保持平心静气，召集一些头脑冷静、手脚麻利的人手；把飞机都送下去，清出所有的甲板，包括“苍龙”号和“飞龙”号；回收从中途岛返航的全部飞机，以及所有的战斗巡逻机；给所有的飞机加油添弹，同时以最高速率进逼敌人；然后遵照军事原则所规定的协同进攻的方式，集中全部空中力量去打击敌人。

这当然需要时间，也许要多达一小时吧。航空母舰对抗战中，拖延带来风险。

南云中将在旗舰舰桥上被他那些脸色焦急的参谋人员包围着，再三权衡着这个非同小可的抉择。这时候，特混舰队上依然处处响起高射炮声，舰只在平静得出奇的蔚蓝色海面上向一边倾侧、拐弯，划出一道道错综复杂的白色交叉尾迹；从中途岛返航的飞机从低空轧轧地飞来，绕着“赤城”号一圈又一圈地飞行，零式飞机把最后的那些敌方慢速轰炸机驱走。他的周围掀起一艘航空母舰在战斗中的千百种响声。就在这生死关头，南云从他的下属——“苍龙”号和“飞龙”号那支分队的司令官那里收到一份电讯：

急件。可取办法为立即投入攻击机群。

说不定那位把电讯递给南云的军官不敢正眼望他的脸。在世界上任何海军中，下属在激战中拍发这样的电讯会被看作侮辱行为。在日本帝国舰队中，这是自杀性的胆大妄为。这个山口，被看作除山本以外海军中最卓越的军官，他是注定要继任山本的。他当然明白自己这一行动的严重性，他显然认为，战役的胜负可能取决于这一刹那，因此拿自己的前程做牺牲也在所不惜。

上了年纪的人是不能被这样推着上阵的。南云马上干出截然相反的事来：他命令把所有的飞机——包括山口手下的飞机——送下去，并指示整个特混舰队回收飞机。事情就这样定局了，将做一次全面的协同进攻。

这时，他第一次打破了无线电禁令，报告那个带着主力舰队的七艘战列舰和一艘航空母舰在三百英里外闲荡的山本元帅，他正出发去歼灭一支由一艘航空母舰、五艘巡洋舰和五艘驱逐舰组成的敌方舰队。从广岛湾出发以来，直到这时，已经过了漫长的十天，这个总司令对他进攻计划的执行情况始终全不知晓。

因此，97型飞机又被推到升降机上，它们又下降到机库甲板上，换装武器的工作又开始了。起先是用炸弹来替代鱼雷，现在是用鱼雷来换下炸弹，而这些飞机始终没离舰起飞。扩音器里号叫着旗舰舰桥上播发的训令，在这些训令的驱使下，有些日本兵一边干着装弹手的繁重活儿，一边可能禁不住咕哝着埋怨“上边那帮白痴”。不过，即使这样，他们也一定还是心平气和的。这些水兵亲眼看到美国俯冲轰炸机在空中迸裂，朝海里直掉，燃烧着下坠，像流星般划出一条线，一批批地被歼。他们看到B-17型轰炸机为了使零式飞机无法对付，胆怯地飞在高空，扔下大炸弹，一点儿也没造成损害；还看到不中用的美国鱼雷歪歪斜斜地前进，迸裂开来。他们听到上空传来从中途岛胜利归来的第一批出击的飞机轰隆隆的声音。一场比偷袭珍珠港更辉煌的胜仗就在眼前啦！这些打着赤膊、汗流如注的苦干着的小伙子，一边把一千七百磅重的炸弹杂乱无章地卸在甲板上，并且发狂似的安上重磅鱼雷，一边毫无疑问地会这样想。

不到一小时，四艘航空母舰上的人员回收了所有的飞机，给它们再装上武器，灌满了燃料，安在飞行甲板的规定位置上，准备起飞。南云无疑对这出色的成绩、对自己那绝不仓促行事的坚决打算感到满意，他朝东北方向飞驶，为了摆脱中途岛上的轰炸机的骚扰，为了去打击那艘美国航空母舰。

这时，太阳升起已经快四个半小时了。

“企业”号上那些没有护航的俯冲轰炸机，飞到参谋部导航人员预测会与敌人遭遇的地点，一看四面八方五十英里以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影斑驳的洋面。他们继续朝西进发。华伦飞机的油表指针在半满的标志下面颤动着。他计算了一下，如果二十分钟内就折回，他们也许能赶回“企业”号，因为这艘母舰也在稳步前进，缩短双方间的距离。但是，带着满满的炸弹架回去怎么行啊！多少年来，他幻想着在实战中朝一艘敌人的航空母舰俯冲，如今眼看快实现啦！从斯普鲁恩斯少将到麦克拉斯基中校那些负责人中，有谁知道自己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吗？这种冒冒失失地穿过云端的“轻骑兵旅的进击”，可不是日本野蛮职业军人作风的对手啊。他能不掉在水里，再看到“企业”号吗？

一个庞大的俯冲轰炸机编队排成井井有条的梯队队形，满载着炸弹出击，从空中呼啸而下，可是没有目标，只有一片水——这好像真是一个又可怜又笨拙的圈套。敌人已经调到后方和东北方去了，这一点华伦是拿得稳的。布朗宁的参谋部导航人员准是以为日本人会继续以全速向环礁进逼，但是为了避免挨中途岛来的轰炸机的袭击，也许也为了打发自己的飞机起飞，他们显然放慢了速度。他受到不准用无线电通话的限制，怎样把这一点通知麦克拉斯基呢？此人这时正在前面几百码外的上空，驾机率领这批密集的蓝色轰炸机。华伦有资格这样做吗？再说，这位大队长到底会不会听他的？

他冲动地把沾有一条条油迹的座舱罩朝后推开，稀薄而凛冽的空气把闷热的座舱里的香烟烟雾和隔宿的机油气味吹掉了。他呼吸困难，如同在高山顶上一般，但是他不想使用氧气；湿漉漉的面罩令人难受，他呢，情愿抽烟。燃料用尽的问题并不让他太担心。那回轰炸马库斯岛回来，被打坏的发动机停了，只得被迫降落，砰地撞击在浪花四溅的大浪上，如同在陆地上坠毁一般。可是，他和他那后座机枪手——科尼特的前任，从下沉的轰炸机里取出了救生筏，吃吃巧克力，谈谈说说，漂流了六个小时，才被一艘驱逐舰救起。水面迫降虽然不愉快，却是一种容易掌握的手段。

两支俯冲轰炸机中队就这样白白转悠着，使他怒火中烧。他冷漠无情地希望“大黄蜂”号和“约克敦”号上的飞机，或者吉恩·林赛的鱼雷轰炸机中队会发现该死的日本鬼子，给他们一些厉害看；或者希望麦克拉斯基不再把三十三架 ⁽²⁾ 无畏式飞机抛弃不管，而是转向东北，或者拐回去，装满汽油后再来。

在这关头，韦德·麦克拉斯基当真下令转向东北了。

华伦无法知道——对他来说倒也是好事——这次美国的整个出击正沦为一出糟糕透顶的滑稽戏。

日本人这次对中途岛的进攻，由四艘航空母舰上的一百零八架飞机——战斗机、俯冲轰炸机、97型飞机——合并起来，作为一支攻击大队一起出击，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战斗任务，排着整齐的队形返航。但美国在这次出击中，每艘航空母舰在不同的时间断断续续地派出自己的飞机，速度较慢的鱼雷轰炸机大队不久就跟战斗机和俯冲轰炸机失去了联系。没有一个美国驾驶员知道除他自己的中队以外，其他中队在干些什么，更不用说日本人在哪里了。简直不可能再有比这更无组织的情况了。

“大黄蜂”号上的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全然空忙了一阵，已经退出了战斗。飞到那一无所有的截击地点，他们的大队长下令朝南拐弯指向环礁，这样就背离了南云的舰队。这大队跟着就散了摊儿，有几架直飞中途岛去加油，其余的折回“大黄蜂”号，后者中的大多数将因发动机没油而溅落在海面上。

当麦克拉斯基率领的“企业”号上那两支中队冒冒失失地朝西进发时，“约克敦”号上的飞机终于起飞了，那时九点已过了好久——不过它只派出了一半飞机。弗莱彻少将保存了另一半以防万一。南云的几艘航空母舰这时正朝北破浪前进，他那支完好无缺的空中部队加了油，重新配备了武器，一百零二架飞机准备在十点半起飞，进行一次全面的协同进攻。

这场几乎快打完的牌局中只剩下一个不可捉摸的因素，就好像是一张“百搭”：那三支速度较慢的美国鱼雷轰炸机中队。它们在彼此看不见的情况下，无计划地随意行动，每支鱼雷轰炸机中队都一点儿不知道另一支在哪儿。这些脆弱而过时的飞机的指挥官，名叫沃尔德伦、林赛和梅西，是三头顽强的迷路的牛，在各自为自己领航。发现日本人的正是他们。

“十五架鱼雷轰炸机，方位130！”

南云和他的参谋人员并不觉得意外，尽管没有战斗机护航——又是这样——这一点准使他们震惊。这方位说明这些飞机正是从南云在迫近而企图歼灭的那艘航空母舰上飞来的。十五架飞机，一支中队。美国佬的航空母舰当然企图先下手啦。但这位中将自以为在舰只和飞机方面拥有四比一的优势，并不担心，他哪里知道他正在驶近三艘航空母舰呢。“利根”号巡洋舰上那个水上飞机驾驶员始终没报告还有另外两艘。

冥冥中令人啼笑皆非地安排了这个侦察机驾驶员，他起飞迟了半个小时，因此他那关键性的发现也相应地推迟了。他起初看见了一艘航空母舰没认出来，此后也没提起那另外的航空母舰。做出了这番拙劣的表演，他在历史中消失了。像咬死克娄巴特拉的那条毒蛇 ⁽³⁾ ，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但一个帝国的命运在短时期内竟令人悲痛地取决于他。

这十五架朝南云扑来的飞机是“大黄蜂”号上的第八鱼雷轰炸机中队。中队长约翰·沃尔德伦是一个性情暴躁、意志坚强的飞行员，根据要求，他率领他的部下穿过一层高射炮弹片和烟雾的厚幕，以及零式飞机的密集进攻，笔直地以慢速度飞来。我们无法记下他当时的心情，因为他是第一批阵亡者之一。沃尔德伦的这些飞机企图展开队形，朝这两艘航空母舰的头部袭击，却一架接一架地着火，迸裂开来，掉在海里。只有几架来得及发射鱼雷，发出鱼雷的也没造成什么损伤，因为没一发命中。几分钟之内就结束了战斗，日本人又一次大获全胜。

就在第十五架飞机在“赤城”号舰艏附近猛地燃烧起来，冒着浓烟扎进蓝色海水的当口儿，从一艘护卫舰上传来一个刺耳的警报，使旗舰舰桥上的人个个不知所措：“十四架鱼雷轰炸机来犯！”

又来十四架？难道正像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古老传说中那样，死人从海里爬起来，乘上被打烂的飞机为他们的祖国继续作战吗？日本人的头脑是富于诗情的，这种想法很可能在南云的头脑里闪现过，但实际情况是相当清楚而令人震惊的。美国的每艘航空母舰上只有一支鱼雷轰炸机中队，这就是说至少还有另外一艘航空母舰前来对付他。“利根”号上那架可恶的水上飞机的报告当然是一文不值。可能还有四艘航空母舰，或者七艘呢，谁说得准那些诡计多端的美国人在搞什么鬼名堂？日本的情报工作彻头彻尾地失败了。就像南云一度偷偷地袭击珍珠港一样，敌人难道不能把几艘新的航空母舰偷偷地开进太平洋吗？

“加速一切准备工作，立刻起飞！”

这道匆忙地下达的放弃协同进攻的命令，发到了四艘航空母舰上。空袭警报响起来，屏护舰队的高射炮嗵嗵嗵地吐出一团团浓浓的黑烟，航空母舰打破了队形躲避来犯的飞机，零式飞机本在慢腾腾地爬升到战斗巡逻的高度，这时改为朝这又一批没有护航的飞机俯冲。这是“企业”号上吉恩·林赛的中队。当麦克拉斯基朝西搜索前进时，这位脸有伤疤、身体不适的中队长率领他的部下径直奔向敌人。十架飞机被击落，林赛的也在内。四架避开了刽子手，发射出鱼雷，掉头飞返航空母舰。即使有哪枚鱼雷击中，也没爆炸。

又是一次大捷！但是，这支航空母舰突击队的阵势完全给打乱啦。规避动作使“飞龙”号开到了远远的北方，几乎看不见了；“赤城”号、“加贺”号和“苍龙”号从西到东排成了一线。屏护的舰只被打散了，从天边到天边，冒着烟，一道道又长又弯的尾迹互相交叉。水兵和军官们在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保持着旺盛的斗志在继续操作。他们刚才为中途岛过来的几十架轰炸机焚烧着坠落而欢欣鼓舞，如今又有两批美国佬的鱼雷轰炸机被零式飞机击成齑粉！四块飞行甲板上尽是飞机，一架都还不能马上起飞，但已经全都加好油，装好炸弹，而甲板上遍地都是杂乱无章的加油管、炸弹和鱼雷，水兵们兴高采烈地淌着汗水在清理，这样飞机才能陡直地升空去杀敌。

华伦·亨利曾把“企业”号看作一个八百英尺长、满载着炸药和人的铁蛋壳，这儿正有四个这种铁蛋壳。更贴切地说，四个庞大的水上燃料弹药库，没有遮盖，擦根火柴就能点上。

“敌方鱼雷轰炸机，方位095！”

隔了短短的一段静寂，传来这第三份警报。零式飞机正朝预定的位置直飞，从那里可以从高空击退俯冲轰炸机，或者再击落一些在较低空飞掠的鱼雷轰炸机，反正不管哪一个先来都行。四艘航空母舰正掉头迎风，准备弹射飞机，可是现在又得迂回前进，躲避空袭。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低飞来袭的敌机，以及自己的战斗巡逻机群，它们一阵风似的俯冲下来，想再来一场泥鸽 ⁽⁴⁾ 射击。“约克敦”号上的十二架飞机轧轧地飞来。他们确实有几架护航战斗机不顾死活地在上空躲躲闪闪地飞行，但是也帮不了什么忙。十架被击落了，两架徒劳地丢下了鱼雷后逃生了。三支鱼雷轰炸机中队如今都被歼灭了，而南云的航空母舰突击队完好无恙。这时是十点二十分。

“起飞出击！”

命令传遍整个舰队，第一批护航战斗机从“赤城”号甲板上腾空而起。

就在这当口儿，有个参谋发出一声惊叫，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了。这声惊叫也许一直在南云耳中震响，直到两年后在塞班岛受到雷蒙德·斯普鲁恩斯指挥的另一支特混舰队袭击而阵亡时为止：

“俯冲轰炸机！”

深蓝色的飞机排成倾斜的两行，顶端伸进高空的云层，朝旗舰和“加贺”号直冲而下，没有受到一架战斗机的阻截。零式飞机都在接近水面的低空，它们在那里击落了许多鱼雷轰炸机，正在继续搜索。在较远的地方，有个监视哨兵指着东方，只听得传来一声叫喊：“俯冲轰炸机！”只见另一行深蓝色飞机，一条虚线，正朝“苍龙”号流矢般直扎。

这是一次完美的协同进攻，时间精确得简直一秒不差。这是一桩异乎寻常的偶然事件。

韦德·麦克拉斯基发现了一艘孤零零的日本驱逐舰在朝北进发。他猜想，它准是执行了什么任务返回，要是这样，它正在海面上划出一个长长的指向南云的白色箭头。他直截了当而机敏地做出决定：掉头跟踪这个箭头。

与此同时，沃尔德伦、林赛和梅西的鱼雷轰炸机中队侥幸地一个接一个发动袭击。差不多就在下一刻，麦克拉斯基侥幸地发现了这支突击舰队。整整迟了一个小时起飞的“约克敦”号上的俯冲轰炸机侥幸地同时到达。

在有计划的协同进攻中，俯冲轰炸机是用来牵制敌方的战斗机的，这样可给脆弱的鱼雷轰炸机以进逼敌人的机会。相反，这一回是鱼雷轰炸机把零式飞机拉到了低空，给俯冲轰炸机扫清了高空。这些鱼雷轰炸机中队心甘情愿在力量悬殊、毫无希望的情况下投入战斗，这不是侥幸，恰恰是在战斗中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化身。正是这额外的一点儿军人精神，在决定性的几分钟内使历史的天平倒向一边。

只要人们仍然打算用屠杀青年人的办法来决定历史的转折——即使在美好的将来，这种用人做献祭的方式，跟古代那种出于迷信的但也不见得更可怕的献祭方式一样，被废除了——这三支美国鱼雷轰炸机中队就不会被人遗忘。古代的北欧英雄史诗会在叙述中列举英勇战斗的人们的姓名和诞生地，这本传奇小说也来遵照这个传统办事吧。下面是这三支中队的年轻人的名单，他们的名字是从一份已经快湮灭的案卷中找到的。

美国军舰“约克敦”号

第三鱼雷轰炸机中队阵亡人员名单

生还人员名单

美国军舰“企业”号

第六鱼雷轰炸机中队阵亡人员名单

生还人员名单

美国军舰“大黄蜂”号

第八鱼雷轰炸机中队阵亡人员名单

生还人员名单

小乔治·H.盖伊

得克萨斯州休斯敦

华伦·亨利当然对这个战术上的奇迹一点儿也不知道。

紧闭在座舱里，由于禁止用无线电通话而同外界隔绝，他被卡在这蓝色轰炸机的队列里，在越来越厚的云层上面轰隆隆地穿过天空，只知道麦克拉斯基——出于某种值得庆幸的原因吧——终于下令转向东北了。而无线电禁令呢，也有一两次被一段声音微弱的飞机上播发的片断打破了，这说明准是有人发现了日本人。跟着是一艘军舰上的大功率无线电广播，没错，正是迈尔斯·布朗宁那激动的声音，他正粗声大气地叫着：“进攻！我再说一遍，进攻！”

接着，两个多小时以来第一回，华伦听到麦克拉斯基的男中音，冷静、清晰，微带嘲讽味，是年轻的职业军人在叫激动、唠叨的老派人保持镇静：“照办，只等我发现这帮狗杂种。”他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对麦克拉斯基的热烈信任。只过了几分钟，透过云层中的空隙，只见日本舰队陡然出现在眼前，一大片舰只，从天边展开到天边，令人瞠目结舌。

看上去真像太平洋舰队的一次大规模作战演习，这是华伦最初的印象，而对它们进行俯冲轰炸简直等于大屠杀。麦克拉斯基低沉地下令开始下降到进攻的高度。轰炸机大队朝耀眼的白云直沉，穿过上层白云，只见在一缕缕低空的云絮下，整个敌方舰队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

舰队的队形一片混乱。长长的航迹在海面上打弯，纵横交叉，像小孩子用指头在蓝底上画的白道道。屏护舰只阵势凌乱，有的朝这边驶，有的朝那边开。整个场景上空飘浮着一团团高射炮的黑烟，像蒲公英的绒冠；处处地方，炮口闪着淡黄色的火光。华伦第一眼只看到一艘航空母舰，可眼前正有三艘几乎排成一个纵阵，全都迎风行驶着，冒着黑烟，长长的白色航迹笔直地拖在后边。而在远远的北方有另一艘大船，有一簇舰只护卫着，也许就是那第四艘航空母舰吧。

一大群微小的飞机掠过浪峰，在舰只之间冲刺。华伦看到有一架尾巴上冒着烟，另一架突然着火焚烧。下面已经在进行某种战斗，可是敌人的战斗巡逻机群在哪儿啊？天上空得出奇。麦克拉斯基已经在下进攻令啦！一支中队对付一艘航空母舰，第六侦察机中队对付殿后的那艘航空母舰，第六轰炸机中队对付第二艘，眼前且放过那第三艘。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麦克拉斯基已经机头朝下开始俯冲了，而华伦的中队长紧跟在他后边。

从这时起，无非是熟悉的那一套，简直等于中队轰炸练习，俯冲轰炸的那套基本功。唯一的不同——在这最后关头，一手搭在俯冲的闸把上，他开始感到一辈子从没这样心情舒畅过——眼前唯一的不同在于远在下面一万五千英尺外的海面上，他得击中的长方形物体不是靶排，而是一艘航空母舰！这使得投弹分外容易，飞行甲板的面积是一条靶排的一百倍。他曾不止一次地用假炸弹击破靶排的边缘哪。

可是，战斗巡逻机群在哪儿呀？因为他们自己没有护航，他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这件事到现在为止真容易得令人难以相信。他老是扭回头去望望有没有零式飞机从云端猛扑下来，一点儿踪影也没有。麦克拉斯基和最前面那几架轰炸机已经一架接着一架，摇摇晃晃，一路陡峭地冲到下面老远的空中，竟连高射炮火也没有挨到。华伦曾时常想象、憧憬轰炸航空母舰的情景，但是从来没想到竟是这样走过场的事。

他兴高采烈地朝对讲机里说：“我看，我们动手吧，科尼特。全准备好了？”

“是，亨利先生。”干巴巴地拖长了音调，“嘿，零式飞机到底在哪儿，亨利先生？”

“我哪知道，你有意见吗？”

“没有，亨利先生！把蛋下个准，长官。”

“试试看嘛。我们把右舷朝着阳光，他们很可能从那边出现。”

“行，亨利先生。我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祝你走运。”

华伦扳扳操纵俯冲襟翼的手把，沿着两翼的有孔金属襟翼张开了，构成V字形 ⁽⁵⁾ 。飞机好像失灵似的慢下来，航空母舰转到机身的一边，被机翼遮住，看不见了。机首往上抬，飞机一阵颤动，简直像是活的，在给人提警告。华伦把身子朝前一冲，头晕目眩地把机首冲着下面极远极远的海面，像滑行铁道上的游玩车般朝下直扎，然后挺直了身子。

天哪，航空母舰就在他的望远瞄准镜内，正在那颗颤动着的小珠上方。但愿他们下冲到比较温暖的空气里时，瞄准镜不致被水汽弄模糊才好！透过油污的座舱罩，能见度不会太高。

真是一次十全十美的俯冲。危险始终在于俯冲冲过了头，来个倒栽葱，那时再要控制简直就不可能了。但他正以非常完美的角度冲向这艘航空母舰，大概六十五度或七十度，几乎正对着舰尾，略微偏左，恰到好处。他这会儿已不坐在座位上，而是脸朝下紧贴在安全带上，纯然是俯冲时的感觉。他一向认为这正像从高台上跳水，同样的脑袋朝下栽的感觉，同样的肠子和睾丸间令人难受的感觉，这是难以消除的。下冲的路程很长，几乎整整一分钟，他有出色的操纵装置来校正侧滑或摇晃，但这次俯冲进行得很顺利。他死劲儿地踩住一个脚蹬来抵消这架SBD型飞机经常偏航的倾向，只听得减速的引擎呜呜地响，增加阻力的副翼被气流震撼得呼呼地叫。他们正欢快地朝下飞掠，而那飞行甲板就在他的一点儿没被弄模糊的小透镜内，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硬木甲板在阳光里显出一片明亮的黄色，岛形上层建筑前面那块白色长方形中央有个显眼的红色大圆球，甲板后部杂乱无章地停满了飞机，细小的日本人像昆虫般在飞机周围奔忙。他的高度计指针在朝反方向转，他感到耳朵受压，飞机里热起来了。

他突然看见一发差一点儿命中的炸弹在岛形上层建筑边激起的一大片白色水花，接着是一片火红，一声大爆炸，把那肉丸似的红球四周的白漆掀个精光，猛地腾起一片黑烟。原来有发炸弹命中啦！他看见两架轰炸机陡直升上天空。他两耳痛得要命，他咽了一口口水，耳朵又感到受压。这艘航空母舰眼前正处在困境中，再好好送它一发炸弹就当真能使它报销。华伦在五千英尺的高空，条例上规定在三千英尺左右的上空投弹，但他打算至少下降到两千五百英尺。高高兴兴地控制着一切，注视着仪表刻度盘，注视着几乎就在他正下面的飞快增大的甲板，他打起精神，准备在临阵的一刹那当机立断。他打算把炸弹砰地扔在他瞄准镜中停着的那些飞机中间，不过，如果这艘母舰再先挨一发别人投的炸弹的话，他就不必用一发宝贵的半吨重的炸弹来再给它以重创，就还来得及掉转方向，去袭击远在前方的那第三艘航空母舰。

可是，眼前在望远瞄准镜中正朝他迎面拥来的这些凌乱地挤在一起的飞机，清晰得连机身上的白色号码都看得清，还有那些微小的日本人看见他迎面冲下来，四散奔逃，打着手势，这些是多出色的轰炸目标啊！至今尚未挨到别的炸弹，那么由他来吧。这会儿，他的心怦怦地跳，嘴里发干，耳朵好像快要爆裂开来。他使劲一拉投弹器，随着炸弹离机下坠，他感到机身一震，顿时轻起来。为了保证不把炸弹投偏，他没有忘记继续朝前直飞，然后爬升。

他身子朝后倒在座位上，头脑发晕，肚子好像啪地紧贴在脊骨上，眼前一片灰雾忽现忽隐。他把机尾一甩，朝后一望……乖乖，我的天！

一片白热的火焰从这些飞机中间升起，冒着滚滚黑烟。就在他望着的当口儿，火势蔓延开去，沿着甲板一路爆炸，向上直冒，一片美丽的颜色，红、黄、紫、粉红，还有五光十色的烟柱直冲云霄。仅仅一两秒钟，多大的变化啊！碎片朝四面八方飞迸，飞机的碎片、甲板的碎片，整个人体像被抛起的布娃娃般在空中翻跟头。多么可怕、多么令人难以相信的壮丽景象啊！这一大片充满疯狂的大屠杀的地方，烈火和浓烟轰隆隆地朝天上直冲，朝舰艉涌去，因为这艘被击伤的航空母舰依旧在以全速迎风前进。

“亨利先生，有架零式在大约一千英尺的空中，角度八点 ⁽⁶⁾ 。”对讲机里传来科尼特的声音，“它正朝我们冲来。”

“明白。”华伦把机头朝下，朝水面俯冲，拼命地躲闪、偏航。海面涌起一排排浪峰，又长又白。他穿过像雹子般打在他座舱罩上的浪花一路猛冲，捉摸不定地闪避着。这架SBD-3型飞机能始终灵敏地适应这样颠来倒去的飞行，使他感到庆幸。这是按规范办事：紧贴水面，让那个日本人打不中，诱使他扎进海里。科尼特的机枪嗒嗒嗒地怒吼起来，飞机震得华伦牙齿咯咯响。他看到机首前方几码外的水面被子弹溅起一行水花，抬眼一望，只见那架零式正朝他俯冲下来，喷射着黄色的火焰和白烟。在珍珠港上空把他击落的那架战斗机漆的是和平时期的银色，这架是肮脏的斑斑驳驳的棕绿两色，但机翼上那些红色大圆点是完全相同的。零式飞机直冲到水平面才爬升，消失在一片高射炮烟雾中。我的天，这些该死的玩意儿操纵起来可灵活哪。

华伦在飞行中打眼角瞥见了一幕悲惨的景象——一片上有一颗白色五角星的蓝色机翼突出在水面上，就只剩下一片机翼。它消失了。接着，一艘巨大的灰色军舰出现在他的风挡玻璃前，但见有四十道黄色光芒在朝他闪烁，准是一艘战列舰或重巡洋舰。高射炮弹在他周围砰砰地爆裂，冒出团团黑烟，震撼、冲击着他的飞机。几秒钟工夫，军舰横在他的正对面，拦住了他的去路，一大堵灰色的钢墙。华伦拼命把这无畏式飞机拉起，于是它越过前甲板蹿上天空，飞得比那弯曲的塔式桅杆低得多，差一点儿碰上前炮塔上那几根灰色的长炮筒。

他如今总算飞越屏护舰队啦！但愿好运能维持下去，能把正从背后朝他周围水面上撒弹片的高射炮群抛在后面——

“亨利先生，那狗杂种又来了，他一路盯着我们不放哪。”

“明白。”

华伦又想用那一套东躲西避的办法，放大胆子尽量紧贴水面飞行，可是飞机如今驾驶起来不灵活了。零式飞机发射出的红色曳光弹像雨点般沿着他的左舷落下，激起一股股白色水柱。他使劲朝右拐，一片机翼差一点儿被浪峰卷住。飞机不像刚才那样听人使唤了。

“呱呱叫！亨利先生，我看哪，也许把这狗杂种打中了。”科尼特的声音听上去像个在看中学垒球赛的孩子，“我敢说，他准是赶回家看妈妈去了。你瞧，亨利先生，他就在正后方，他在冒烟哪。”

无畏式飞机掉头爬升。那架歼击机朝敌特混舰队退去，尾巴上拖着一条浓烟，而在它的后面，屏护舰只的后面，三艘航空母舰全在阳光灿烂的青天下冒着火焰和黑烟。他不禁纳闷，是谁击中那第三艘航空母舰的呢？另外有个驾驶员干下了他想干的事吗？这第三艘航空母舰在燃烧，这是绝对没问题的。这三根黑色烟柱直冲特混舰队的高空，像柩车上插的三片黑羽毛。

他看看表，望望油表，再望望航空地图。这时是十点半，而他是在十点二十五分飞来袭击的，这五分钟内他过了多长的一段生活呀！油太少了，不能多考虑了。他相信参谋部定的选择点的方位准是搞错了。这帮参谋部的笨蛋没准儿以为斯普鲁恩斯会以全速进军——他们对日本人同样也估计错误——实际上他很可能掉头迎风，去回收战斗巡逻机或者返航的飞机了。华伦朝十点方位飞去，心情沉重地意识到飞机的反应还是不大灵活。

“这一下真出色，亨利先生。乖乖，这小玩意儿可真一飞冲天哪！”

“喂，科尼特，察看一下机尾部分。我就要摇撼机尾操纵杆啦，如果翼面上有什么损伤，告诉我。”

“是，亨利先生。啊，老天爷，方向舵掉了，长官。只剩一小块破片啦。”

“没关系。”华伦硬压下心头涌起的一阵恐惧，“我们自己也要回家看妈妈去啦。”

“我们回得了吗，亨利先生？”

“哪有回不了的道理，”华伦愉快地说，心里可没这么乐观，“我们也许得扔两三块巧克力糖在油箱里。”

“哦，不管怎样，亨利先生，”科尼特带着他难得有的欢乐笑声说，“不管会出什么事，光是投中那一下，看那帮狗杂种在那边挨火烧，就值得了。”

“同意。”

华伦这会儿想起禁止使用无线电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这是一个可喜的意外。他把汽油孤注一掷，爬升到两千英尺，收听“企业”号上发出的Y-E返航信号。从正前方的十点方位，又响亮又清晰地传来他盼着的莫尔斯电码发送的字母。他把速度减到近乎失速的程度，下降到贴近覆盖着白色浪花的汹涌的大浪。这是桩千钧一发的事，不过总是有可能碰到救护驱逐舰的。他心里很得意，在海面上迫降可吓不倒他。他依旧看得到那艘日本母舰上火焰在翻腾，飞机在爆炸，人体在纷飞。是他干成的，干成了，而他呢，还活着，正光荣地返航。

机尾后好多英里的地方，南云中将正被他的参谋们拉着离开那在燃烧而朝一边倾侧的“赤城”号。炽热的铁甲板仍然被一声声爆炸震撼着，甲板上那些断肢缺腿的死尸被烤得发出一阵阵烤肉的气味，他一边在这些尸体中间小心地觅路前进，一边还在婆婆妈妈地嘀咕，实在还没必要弃舰而逃。他没授权那艘没中弹的“飞龙”号上的下属山口来指挥，甚至也没给山口任意出击的权力。这位心神错乱的老先生爬下绳梯，到一艘巡洋舰的救生艇上，仍旧是这支被击溃的航空母舰突击队的总司令。可是，山口不愿再等待南云的命令了——他也许刚替日本断送了战争的胜利。看到第一批炸弹使“加贺”号上冒起一片浓烟烈火，山口马上开始发动反击。

(1) 　美国陆军当局主张多造以陆地为基地的重轰炸机，而海军则强调航空母舰载的俯冲轰炸机。

(2) 　应为三十六架。

(3) 　古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公元前69—前30）用毒蛇自杀，故事见莎士比亚悲剧《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

(4) 　射击比赛中用的一种活靶，一般为扁圆形，由弹射机射入空中。此处指美国鱼雷轰炸机，它们只有挨打的份儿。

(5) 　襟翼在飞机机翼的后侧，可上下开合，在飞机起飞、着陆时，起改变空气助力大小的作用。无畏式飞机的襟翼和主翼同样长度，上有两排方孔，开启时构成V字形。

(6) 　导航用的罗盘盘面以极坐标表示，一般以圆周的度数来表示方位，也可用时钟数来表示，八点即等于二百四十度。

第三十一章

中途岛（续完）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第二阶段

本战役的开始阶段包括六月四日上午的大部分时间。

中间阶段持续了五分钟。

结局花了四天。

从历史悠久、已难查考的中国和埃及关于战争的记载中，直到当代的武装冲突编年史，没有一次战役能和这历史性的第二阶段——中途岛战役的这五分钟相比。

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天，从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到上午十点三十分，在这仅仅一刹那的战斗时间里，三艘日本航空母舰，连同它们编制内的全部飞机，变成了冒着烟在水上漂浮的残骸。这些庞大的牺牲品原来体现着日本的国力和宝贵财富，是花了半个世纪的英勇努力成为第一流军事力量的最高成就。在这爆炸性的五分钟里，日本通过从对马海峡到新加坡、马尼拉和缅甸各战役千辛万苦地建立起的世界性地位被粉碎了，尽管它还得再经受三年屡战屡败，最后还尝到原子弹爆炸的恐怖，才肯接受这个事实。

中途岛战役后，正如冯·尼米兹海军上将有一次所说：“我们完全遵照二十年来在军事学院里制订的方案来打这场太平洋战争。”（这句话充分表明了英、美财阀统治集团蓄谋已久的侵略意图）这场战争的其他部分对德国读者来说利益关系不大，但这个出色的海战典范必须加以研究。

机遇把一个不为人知、资历较浅的海军将领在战役的中途硬推上全权指挥美国联合特混舰队的地位。海军中将哈尔西是一个富有闯劲儿、神气十足的海上巴顿将军 ⁽¹⁾ ，舰队出动前刚好生病了，否则会由他来领导战斗的。他提议让他的朋友、指挥屏护舰队的沉默寡言的雷蒙德·艾·斯普鲁恩斯来接替。指挥第十七特混舰队的弗兰克·杰克·弗莱彻少将比斯普鲁恩斯资格老，尼米兹打算让弗莱彻来指挥这次战役。幸运之神把指挥权交到了斯普鲁恩斯手里，而斯普鲁恩斯就开始显示出他是世界史上伟大的海军将领之一。美利坚合众国一直是一个幸运的国家，而这份幸运在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也突出地保持着。它在将来还能保持多久呢？这只有那些邪神知道，他们把一片拥有几乎无限自然资源的原始大陆赐予了这个血统混杂、有牛仔文化的粗俗不堪而唯利是图的国家。

斯普鲁恩斯在中途岛战役中做出了三个历史性的决断。这个腼腆、沉默的人，没什么突出的家世或背景，在鏖战正酣之际在思考和行动上显露出惊人的才能。中途岛战役之后，他指挥越来越庞大的舰队打了不少胜仗。然而在历史上，正像特拉法尔加战役的纳尔逊那样，他将永远是中途岛战役中的斯普鲁恩斯。

第一个决断

斯普鲁恩斯的第一个伟大的决断是在早晨七点命令“大黄蜂”号和“企业”号上的全部飞机从极远距离起飞，不惜孤注一掷进行第一次突然袭击。这一招儿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有几支中队连敌人都没找到，几乎有一半飞机耗尽了汽油，降落在海里，有些带着炸弹回来，还有些没投入战斗，径直飞往中途岛环礁。然而，有相当数量的俯冲轰炸机飞到南云的舰队上空，进行一次闪电式空袭，使“赤城”号、“加贺”号和“苍龙”号起火燃烧。其他都无关紧要了，斯普鲁恩斯在这场世界范围内具有历史意义的赌博中赢了。

这一回，他也交上了美国人的好运，因为他那些在空中转悠的中队是碰巧在日本舰队上空相遇而协同进攻的。给敌人重创的全是俯冲轰炸机，鱼雷轰炸机被歼灭了。对比之下，当天晚些时候，“飞龙”号上的日本鱼雷轰炸机却发动袭击，击毁了“约克敦”号。在数量上和技术上，美国人在中途岛战役中都处于劣势，这一点反而更突出了斯普鲁恩斯的指挥才能。

弗莱彻少将谨慎地把“约克敦”号上的飞机的起飞时间推迟了一个多小时。他当时只出动了一半飞机。当不得不撤离挨了鱼雷的“约克敦”号时，弗莱彻把司令旗搬上一艘护航的巡洋舰，把整个舰队的指挥权交给了斯普鲁恩斯。本历史学家能明确指出，这是弗莱彻整个军人生涯中唯一的重大作为。

英译者按：当弗莱彻不得不离弃“约克敦”号时，他用信号通知斯普鲁恩斯：“我将遵照你的调遣行事。”就这样慷慨地让出了一场大战的领导权，这是南云始终没做到的。弗莱彻知道斯普鲁恩斯拥有把这次战役继续打下去的参谋人员、通信系统和航空母舰，他做得通情达理。

南云举棋不定

南云的表演同斯普鲁恩斯形成鲜明的对比。

斯普鲁恩斯经验不足，而这位航空母舰上的将领经验丰富，指挥着海洋上最出色的航空母舰舰队。南云拥有一支能迅速执行他的任何命令的饱经风霜的参谋队伍，以及行动像跳芭蕾舞般精确的舰只和飞行中队，但是，当面对像斯普鲁恩斯承受的那样的压力时，他就不知所措了，因此输掉了一场几乎不可能输的战役。

这次又是美国人交了好运。“利根”号巡洋舰的弹射器有问题，因此那架被派去侦察那片正巧躲藏着美国舰队的海域的飞机没及时起飞。那个驾驶员拍发了一些含混不清的报告。然而，那些广为流传的报道过分强调了这架出了名的“‘利根’号上的水上飞机”所起的作用。在战争中，侦察机或哨兵的报告不可靠是再普通不过的。南云一得到关于美国军舰的消息，就应该设想它们是航空母舰，并迫不及待地准备出击。结果他反倒举棋不定，在中途岛来的、对他没什么影响的飞机的骚扰下，关于下一步的对策，他不断地改变主意，把他的97型飞机的武装配备换来换去。斯普鲁恩斯的俯冲轰炸机毁了他，从而解决了他的难题。

南云本人从舰桥上沿着一根绳子爬下“赤城”号，保全了性命。和弗莱彻不同，他抓住了指挥权不放，尽管他有一位出色的下属，“飞龙”号上的山口少将可以代替他继续作战。不知道南云中将坐在公海上的一艘小艇里，看着面前有三艘航空母舰在早上的阳光里熊熊燃烧，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是日本一线航空母舰上的驾驶员和飞机的火葬典礼，是无法补偿的一大损失。事后的行动说明他吓呆了，因为他竟下令仓促地后撤，有一次竟向山本汇报说有五艘美国航空母舰在追他。山本在半夜时分解除了他的职务。原可以打赢这一仗的山口，却甘心跟“飞龙”号一起沉没。

除了举棋不定外，南云还犯了另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就在那致命的五分钟以前，他让整个战斗巡逻机群都放弃了高空，蜂拥而下，围攻鱼雷轰炸机。无论鱼雷轰炸机出现在哪里，俯冲轰炸机都紧随其后。如果有一半战斗机留在高空，这场战役并且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整个局面很可能就会改观。然而，在最危急的关头，高空中却毫无戒备。

斯普鲁恩斯的第二个决断

这场灾难的悲惨消息，隔了好多小时紧张的静寂，才传到三百英里外的山本元帅那里，在那段时间里，他有充分的理由设想南云像往常一样无往不胜。好像预感到要出乱子似的，山本好些天来一直胃里不舒服。这会儿，得悉噩耗，这位害病的老人倒复原了。

好吧，他似乎得出这样的结论：日本输了第一个回合。咄咄逼人的美国海军条例无疑会促使南云的征服者朝西追击。这儿正有个大好机会，来一次反伏击，把尼米兹那力量单薄的舰队砸个稀巴烂！他的地位是稳固的，许多著名的胜仗都是开头失利，之后才取胜的。就山本的主力舰队来说，在人力和武器上都远远胜过敌人。可以把另外四艘散处各地的轻型航空母舰召集起来，“飞龙”号还完好无损。紧急电讯发到帝国舰队散在各地的舰只上，命令它们朝山本的战列舰靠拢。

从那时起直到六月四日黄昏，在那艘庞大的“大和”号战列舰的旗舰舰桥上，人们的情绪随着不断传来的消息起落。在阿留申群岛的那几艘航空母舰的回电使人沮丧，他们三天内来不及来会师。“飞龙”号报告，它的俯冲轰炸机驾驶员们投中了一艘敌方的航空母舰，后来又说它的鱼雷轰炸机使另一艘航空母舰在海里动弹不得。这使人们兴高采烈，可惜是搞错了。“飞龙”号对“约克敦”号袭击了两次——第一次用俯冲轰炸机，第二次用鱼雷轰炸机做了致命的打击，因为美国人采取出色的抢救措施把第一次袭击时引起的烈火完全扑灭了。日落时分，“飞龙”号来电，它也被击中，正在燃烧，于是这点儿欢乐也被打消了。

山本依旧坚决地朝东进发。他如今的目的是迫使对方来一场夜战，但愿他能亲自碰上那些装甲薄弱的美国航空母舰才好！他的大炮可以把它们像渡船般击沉，把屏护的舰只打得落花流水，转败为胜；跟着，他仍然可以拿下中途岛。眼前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美国人在紧迫情况下会自己扑在“大和”号的十八英寸的大炮炮口上，扑在其他战列舰和巡洋舰惊人的火力上，以及日本驱逐舰中队那破坏力强大的长矛鱼雷上。

假如威廉·弗·哈尔西中将在指挥美国军舰，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哈尔西凭着他的本性，是会带着一股莽撞的好斗劲儿朝他那受了伤的敌人扑过去的。

可是，担任指挥官的是雷蒙德·斯普鲁恩斯。斯普鲁恩斯朝迎面而来的山本舰队直驶，直到碰上“飞龙”号，把它炸毁。他当即回收了飞机，掉转航向，背离敌人朝东而去。午夜过后，他又掉回头来，黎明时分回到适当的位置，能用空中掩护来保卫中途岛，打击可能的登陆行动。

这次调动是中途岛战役获胜的关键，是太平洋战争中最精彩的指挥官的决断，也是海战史上最精彩的决断之一。它是智慧的结晶，再简单不过了，却关系着世界大局。

当时人们却不这样看待它。战役尚在进行中，斯普鲁恩斯就受到了在珍珠港和华盛顿的上级的责备，因为当晚没紧紧追击受了重创的敌人。他自己的参谋人员——更确切地说，是哈尔西的参谋人员，他们不喜欢或者不了解这位非飞行员出身的将军——被他这决断弄得很狼狈。后来，参谋们坚持说雷达能发现迎面驶来的水面舰队，因此这支特混舰队绝对不应该跟敌方脱离接触。美国的军事文献中都坚持这种看法，而雷蒙德·斯普鲁恩斯有时候仍然被人称为过分小心谨慎的军官。

这种批评是错误的。用大大处于劣势的舰队打胜了一场决定性的战役，这位卓越的司令官为了确保胜利，不愿在一种新式的电子小玩意儿上冒风险。他不这样做，反倒把自己的舰队置于无疑是既安全又危险的地位。斯普鲁恩斯和尼米兹都不知道山本的那些战列舰在哪里。斯普鲁恩斯少将靠出色的军事直觉采取行动，才没落入山本那惊人的圈套里。好多个月后，美国情报当局才刺探出有关山本那些军事行动的真相，这证明了斯普鲁恩斯盲目的第二个决断是一个富有历史意义的妙招儿。

斯普鲁恩斯的第三个决断

午夜刚过不久，山本发觉自己的计划落空了，夜战打不起来，并且等到天亮，他也许会发现自己正处在中途岛上的飞机的航程内。接着是苦恼的旗舰司令部会议。山本和他的参谋们带着一支火力惊人的舰队驶了一夜，如今聚集在这艘海上最强大的战列舰那豪华而丝毫无损的旗舰司令室内商议，不免有点儿令人厌恶的灰心丧气之感。这支联合舰队像是在跟一条眼镜蛇对抗的大猩猩，但愿有一天能用爪子攫住这渺小的对手，把它扯个粉碎才解气哪！但是，这条眼镜蛇咬了一口，就溜掉了。

山本的作战军官，就是那位黑岛大佐，这时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帝国舰队要一直朝环礁进发，等曙光一露，就用炮火彻底摧毁飞行设施，着手登陆！环礁上的飞机毕竟已经败在南云手里，好些掉进了海里，剩下的那些准是一些破烂货。至于美国的航空母舰，它们已经损失了好多飞机，有两艘（他这样以为）丧失了战斗力，或者已经沉没了。主力舰队的密集高射炮火力，加上巡洋舰上的水上飞机和两艘轻型航空母舰上的飞机，准能对付得了美国航空母舰上的残余兵力。

但是，这个方案被贬斥为愚蠢的自杀行动，参谋人员已经没有大胆行事的闯劲儿了。山本直截了当地否定了黑岛的意见，本文作者尽管对这位伟大战士身后的英名非常崇敬，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斯普鲁恩斯确实由于飞机的损失而实力大为削弱，中途岛的空中力量不过是一些无能的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航空部队以次充好的大杂烩。无奈战争自有它毫不容情的节奏，日本方面凭闯劲儿行事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不过，山本还是一心想按他自己的方式打下去。眼前还不是去夺取环礁的时候，但是那支小小的太平洋舰队已被吸引到离珍珠港老远的地方，超出了它那空中保护伞的范围，这倒是一个大好机会。如果能迫使它交战，把它打垮的话，历史还是能把中途岛一役称为胜仗的。

山本又给敌人安排了两个圈套。他要朝西撤退。没问题，敌方会用骚扰战术来追击。他眼下巴望把敌人诱进威克岛半径七百英里的空中势力圈，然后用自己的大舰队——战列舰、重型巡洋舰和驱逐舰分队——猛扑上去。这支庞大的舰队至今没发过一炮，也没遇到过一架敌机。真荒唐，它为了两艘饱受战争创伤的美国航空母舰及其护航舰只，竟然要撤退。

同时，他命令在阿留申群岛的航空母舰再度发动进攻，继续争取攻占阿图岛和基斯卡岛。那时，美国舰队也许会奉命朝北开拔，就会碰上四艘重型巡洋舰、一艘轻型航空母舰，以及那终于修理好、补足了新的驾驶员和飞机、向阿留申群岛全速进发的令人生畏的“瑞鹤”号航空母舰 ⁽²⁾ 。

可以这样说，这只大猩猩的两条胳膊将从西方和北方朝那眼镜蛇抓去。

斯普鲁恩斯果然追上前来。海军人士说得好，“尾追旷日持久”。山本朝后撤，美国舰队搜索他，这个最后阶段拖了两天时间。斯普鲁恩斯残存的俯冲轰炸机对付比航空母舰小的目标成绩极糟，实际上，在这次长时间追击中，另外只击沉了一艘军舰。那是一艘重型巡洋舰，它有一次发现了潜艇，惊慌失措地跟一艘姐妹舰相撞，早已受伤。黑岛的看法可能完全正确，斯普鲁恩斯对这支重型的主力舰队并不构成威胁。然而，“企业”号上的参谋们不断地敦促斯普鲁恩斯一路朝西进击。在他们看来，必须追歼逃敌，这是天经地义的。

斯普鲁恩斯的第三个重大决断是不顾这种敦促，也不顾尼米兹发来的语气强烈的电报，他的决断是停止追击，结束战斗。他不愿掉进威克岛的空中势力圈。这简直像是天眼通，据说他曾对参谋们非常简明地说：“我们给敌人的打击大致差不多了，也不会再多了。我们离开这儿吧。”他的舰只燃料不足了，飞行员们精疲力竭了，天边有支情况不明但实力强大的敌方舰队使他捉摸不定，而且明知道敌人有支以陆地为基地的空中威胁力量，使他不能按照追击的原则行事。雷蒙德·斯普鲁恩斯少将就这样决定了，确保了中途岛战役的胜利。

在最后关头，他的功业几乎被毁掉，因为切斯特·尼米兹中了佯攻阿留申群岛那个圈套，命令他朝北出动！幸亏尼米兹后来好好考虑了一下，撤销了命令。六月十一日，第十六特混舰队回到珍珠港，得悉陆军航空兵的轰炸机击沉了四艘航空母舰、几艘战列舰等等，从而打赢了中途岛之战。每张报纸上都登载着这条新闻，周刊上也刊出了，夏威夷人都深信不疑，一时整个美国都深信不疑。雷蒙德·斯普鲁恩斯始终没公开发表过不同的说明，陆军航空部队在战后的报告和回忆录的脚注中，承认它在中途岛战役中没给敌人以重创。

很久以后，雷蒙德·斯普鲁恩斯有一回听人赞扬他打的这次胜仗时，回答说：“海军中有上百个斯普鲁恩斯，人家碰巧挑中我来干一下罢了。”确实只有一个斯普鲁恩斯，而幸运之神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把他赐给了美国。

从战略上讲，这场尼米兹和斯普鲁恩斯的伟大胜利取得了三个成果：

第一，美国潜艇可以继续不从珍珠港而是从中途岛满载着燃料出征，跑一次来回可缩短两千三百英里路程，这使它们在作战中的杀伤力成倍地增长。威廉·弗·哈尔西后来写道：潜艇战是导致日本失败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日本的一线航空母舰上的飞行中队不是随舰沉没，就是在中途岛附近的海域被击落。这一大批长机和教练机的骨干分子的损失是绝对无法弥补的。

第三，日本在士气方面一夜间从旺盛变为衰竭。从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上午十点半起，日本开始气馁。

山本：再见吧

挨了重创的帝国舰队偷偷摸摸地回到广岛湾。山本依旧不知道他不是被尼米兹打败的，甚至也不是被那大名鼎鼎的哈尔西，而是被一个从美国海军少将级军官里提拔出来代替哈尔西来指挥的无名之士打败的。

美方仅仅派出四位少将来投入战斗：弗莱彻、斯普鲁恩斯和两位屏护舰队司令。相比之下，帝国舰队是由伟大的山本元帅亲自统领出征，由五名中将和十三名少将辅助，山本实质上把他的司令部搬到了海上。尼米兹则情愿把他的司令部留在陆地上，在那里可以利用无线电获得情报并保持宽广的视野，正确地观察全局。尼米兹的方针更为明智。

在珍珠港取得不朽的空中大捷的山本，在中途岛战役中搭着世界上最大的战舰，一炮未发，空跑一场。今天回顾起来，看来他没好好领会他本人教给全世界的如何发挥海空联合作战威力的那一课。他的作战方案是，由航空母舰消灭以陆地为基地的空中威胁力量，然后带领他的主力舰队威风凛凛地驶上前去，迎面和尼米兹的舰队交火，打胜太平洋上的斯卡格拉克战役。这种狂妄的幻想使他在中途岛战役中毫无作为。

东京电台自称打了一场大胜仗，但此后日本的战况报道中就不再提到“中途岛”这个名字。生还者被隔离起来，不知多少文献被查禁或散失，以至永远无法得到适当的资料来弄清日方对这场战役的看法。然而，山本没倒下去。他当过驻美海军武官，他代表日本参加二十年代的海军会议，替日本赢得和白种人的海上霸权平起平坐的地位。他一向反对同美国作战，但接到了出击的命令，他尽了最大努力。

山本继续统领他的海军，直到一九四三年四月，那时冯·尼米兹上将得悉山本将飞行视察南太平洋，命令伏击并击落他的座机。归根结底，这是尼米兹的耻辱。在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的对抗中，可能要比这种鬼鬼祟祟的暗杀多讲一点儿道义吧 ⁽³⁾ 。

有色人种在工业时代引人注目的军事攻势在中途岛被挡住了，也许不会永远被挡住，因为人类的大多数是有色人种，但肯定将被挡住达五十到一百年之久。中途岛战役使白种人在新加坡垮台后重新占了上风。

然而，面对山本五十六这个人物，军事分析家不得不深思。如果说南云的表现——反复无常、拖拖拉拉、举棋不定——是有色人种在紧急关头的典型表现的话，那么山本以可与毛奇或曼施泰因比拟的坚决、机智等品质来应付一场灾难。欧洲和美洲应该记住亚洲能产生这样的人物。

中途岛战役：最后的教训

日本民族在中途岛战役那五分钟内所受到的打击，使人不得不做出一个最后的结论。

从那时起，由于工业和科学的发展，已经有可能对整个国家来一次中途岛战役式的闪电性大毁灭。众所周知，今天可能发生的新的中途岛战役，就是美国资本主义和俄国布尔什维主义之间用巨型火箭进行的原子弹突袭和反突袭。我们时代的这两个充满兽性的实利主义国家是精神上的荒漠，没有本领控制它们能运用的力量。今天，双方都大大发展了航空母舰作战的理论。他们的整片大陆和全体人民，现在就等于航空母舰和舰上人员。两个国家都是既易受袭击，而破坏性又大到前所未闻的程度。

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出现凄惨的结局，说不定我们自己那个被打垮、被分割为二、被肢解的祖国，经受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大苦难，将产生一位新的哲学家——一位康德、一位黑格尔、一位尼采——来指出一条走出人类那可怕的死胡同的道路。德国人的天才一向倾向于做这种超越已知领域的浮士德式的探索。

否则，前景将是暗淡的。美国人和俄国人在粗野和冷酷方面是一丘之貉，尽管美国人有时显得贪图享乐而俄国人笨头笨脑。这两个愚蠢的巨人在决斗时，地球上大多数生命将受到威胁，而人类从罗马时代以来的一切成就似乎都将被否定，但这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什么了不起，或根本无关紧要。照眼前的情况看，他们那些小盟国中，总有一个会在无法预料的一天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塞尔维亚或波兰。然而，这将不是传统意义上说的战争，这将是在大陆上进行的中途岛战役式的闪电战。

英译者按：隆的种族主义观点不值一批。山本元帅被击落是由海军部部长弗兰克·诺克斯 ⁽⁴⁾ ——一个过去的报纸出版商——下的命令。切斯特·尼米兹被告知这个计划，签字赞同，理由是山本此人是无人可替代的，对日本来说，他在军事上也许等于四条艘空母舰的价值。日本人配合了希特勒对文明发动万恶的进攻，因此必须承担后果，山本也不例外。

(1)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美国陆军将军，1944年诺曼底登陆时任第三集团军司令，次年在德国因车祸逝世。

(2) 　此处似应为“翔鹤”号，因为这两艘航空母舰都参加了珊瑚海之战，结果“翔鹤”号中了三枚炸弹，退出战斗，而“瑞鹤”号未受损伤。

(3) 　在特洛伊战争中，双方主将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在城门前单独决斗，阿喀琉斯最终手刃赫克托耳。

(4) 　诺克斯于1928年起任赫斯特报业集团总经理，1931年起自己经办《芝加哥每日新闻》。

第三十二章

亨利上校一手撑头，没精打采地坐在舰桥旁的应急舱里看侦探小说，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快烧尽了。

“飞行员们开始用无线电通话了，上校。”航信士官海因斯在门口向他敬礼。

“好极了。”他跳起身来，连忙走进操舵室，坐在高脚椅上，装出一副舒坦的样子，但实在是骗不了谁的。舰上的调皮蛋早就在模仿他弯腰曲背的姿势和心情紧张地抽烟时那些急促的小动作。他只顾垂着头抽烟，眺望着大海，值班人员们彼此投射会意的目光。舰桥上的扩音器里播放出从远方飞机上声音微弱的送话器里传来的讲话片断：“……厄尔，你对付左边那一架……开始进攻……嘿！十一点方位出现零式……维克多·赛尔，我是蒂姆·萨特利，我被击中了，要迫降，祝我平安吧……哇，瞧那大王八蛋烧得多欢！……”

“听上去他们干得很不错，长官。”副舰长放胆说。他正踱来踱去，擦着脸上的汗水。

帕格光是点了点头，他正徒劳地竖起耳朵辨别他儿子那特有的音色，但是那边空中心情激动的小伙子们的声音听上去都差不多。这些夹杂着火辣辣的粗话的只言片语，在舰桥上引起哈哈大笑和叽叽呱呱的闲话，帕格由于内心紧张，这一回没加理会。

飞机上传来的通话声逐渐消失了，亨利上校朝四下扫了一眼，舰桥上的谈话声就停止了。静寂了好一阵子，只有噼噼啪啪的静电干扰声。返航中的驾驶员开始冷静地报告自己的方位，有时无可奈何地说句笑话，因为油没有了，打算迫降在海面上；华伦却毫无音信。随后，雷达兵报告有“友机”在飞近。舰队笨重地掉头迎风。帕格的监视哨报告，西方低空中出现一些小黑点，它们逐渐变成轰隆隆地越过屏护舰队朝航空母舰飞去的飞机。舰身隐没在西方远处的“约克敦”号上也有飞机在甲板上降落。飞机零零落落地进入帕格那双筒望远镜的视野，他打定主意，即使没有一架SBD型飞机飞过他头上时摇摆一下机翼，也决不担心。华伦可能跟别人一样碰到燃料耗尽的问题，不得不降落在海面上。不过，当俯冲轰炸机在“企业”号上降落时，他还是一架架地计着数。出发时是三十二架 ⁽¹⁾ ，回来了十架……十一架……十二架……接着，好一阵子过去了，还是没有，反正他觉得是好一阵子。只见飞机一架接一架地不断在“大黄蜂”号上降落，“企业”号上也有几架，可是再也没有俯冲轰炸机了……

“右舷舰艏外有架无畏式飞来，上校！”从舰桥另一侧传来舵手的一声叫喊。帕格疾步穿过驾驶室，飞机摇摆了一下上有白色五角星的机翼，机声隆隆地掠过前甲板上空，掉头朝“企业”号飞去，戴风镜的驾驶员挥着一只长臂。维克多·亨利一直脸朝着海，看这架飞机飞近航空母舰，准备降落。他不想伸手去擦润湿的眼睛，舰桥上没人走近他。这样过了几分钟。

副舰长在驾驶室内叫道：“‘约克敦’号报告，雷达屏上出现不少来路不明的飞机，上校。方位二七五，距离四十，来袭的速度每小时两百海里。”

帕格好歹开口了：“好吧，进入战备状态。”

“企业”号上，负责降落的军官咧着嘴拿信号板在喉头横划了一下。华伦的机轮噔噔噔地在甲板上震响，阻拦装置钩住轮子，一股阻力使他朝前猛冲，胸膛紧贴在安全带上，他高兴得心花怒放。到家啦！飞机朝前直冲过放倒在甲板上的挡板，他关掉引擎，拿了航空图板跳下机来，看见他的报务员科尼特也跳到甲板上，就啪的一声打了一下他的背脊。地勤人员马上把飞机推向升降机。

“好啊，我们成功了！”华伦大叫，想让声音压倒另一架正斜着机身降落的轰炸机的隆隆引擎声。战斗警报猛地响起，把他的声音淹没了。水兵们让开了砰砰地降落在飞行甲板上的无畏式飞机（是6-S-9号，彼得·戈夫的，真是谢天谢地！），川流不息地奔向各个战斗岗位。钟当当地响起来，高音喇叭吼叫着：“战斗机准备起飞。”

科尼特一路小跑地走了，华伦跳进就近的高射炮炮位。头戴钢盔的炮手们吃惊地转眼望着这位掉在他们中间的飞行员，一个电话通信兵朝西方地平线上那灰色的平顶山般的东西挥挥手。“射击指挥部报告有批敌机袭击‘约克敦’号，上尉。”

“对，他们首先对付它。不管怎样，还是提高警惕好。”

“真他妈的千真万确，”钢盔上印着“炮长”字样的那个水兵说，“长官。”他露出一口白牙补上一声，大家都笑起来。

华伦得意扬扬，心想，这些美国小伙子长得多出色，天气好得出奇，世间再没有比作战更强的事啦。而这次乘着受了伤的飞机，油表的指针停在“零”字上，凯旋了，就像拿了一百万块钱重新开始生活一样。战斗机继续在起飞。华伦和炮手们用手指塞住耳朵，紧盯着“约克敦”号，这时飞机一架又一架呼啸着从甲板上飞出。当遥远的灰色舰体上腾起一股烟柱时，飞机还在起飞。“妈的，他们投中了它。”炮长伤心地说。

“没准儿他们的护航舰在放烟幕哪。”另一个水兵说。

“这哪是烟幕，笨蛋，”炮长说，“结结实实地挨了炸弹，并且——我的老天爷！”他发狂似的把高射炮瞄准阳光明媚的天空中的一簇小黑点，“一帮兔崽子来啦，径直朝我们飞来啦。”

“全体炮手，注意！”高音喇叭里的声调很迫切，“从左舷后部方向飞来的飞机不是，再说一遍，不是敌机，是友机。停止射击。它们是‘约克敦’号上返航的飞机，油不够了，要求紧急降落。‘约克敦’号被击中了。再说一遍，停止射击。行动起来，准备飞机降落。”

飞机地勤人员在甲板上东奔西跑，救生衣下边露出红、黄和绿色的针织套衫的边缘。华伦从高射炮炮位上跳出来，冒着风在甲板上飞奔，下到舱里。他朝鱼雷轰炸机中队待命室望了一眼，变得平静起来。电传打字机在嗒嗒地响，没人看的屏幕上字迹在移动：

“约克敦”号报告：中了三发炸弹，下舱受重创。

空无一人的皮靠椅周围搁着一些十五子游戏盘、纸牌、有半裸体女人相片的画报和体育杂志，堆满压熄了好久的雪茄头和香烟蒂的烟灰缸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味。天哪，林赛的中队准是碰上霉运啦！不过，也有可能他们正在别的地方，在军官室或舰上的医务处，这是指已经回来的人……

他自己那中队的待命室，虽然远远不能说挤满了人，却是一片生气，人声嘈杂。这里的十个飞行员中有两个是后备人员，当初没起飞。这么说，十八人中至今回来了八个。只有八个啊！他们又谈又笑，一手握着咖啡杯或者三明治，另一只手比画着飞机翻飞的动作。上面甲板上，“约克敦”号上的飞机在砰砰地降落，引擎轰轰地响，而电传打字机又嗒嗒地发来一条关于损伤情况的报告。“约克敦”号在燃烧，在海里动不了啦，抢救人员开始控制火势，但“企业”号还得把它的侦察机也收留下来。

华伦对听取汇报的军官谈了自己的作战经过，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自己俯冲的动作。这时候，喜洋洋的驾驶员们谈个不停——谁击中了目标啦，谁没击中啦，谁挨了零式飞机的袭击啦，谁被人看见起火燃烧或掉进海里啦，谁可能在归航途中迫降啦。关于华伦投中的那发炸弹没一点儿争议，那是千真万确、效果惊人而确凿可靠的。其他情况却莫衷一是，连一共看到多少航空母舰都不肯定——五艘、两艘、三艘、四艘，根本没一致的意见。在这一点上不能肯定，投中多少炸弹不能肯定，甚至连差一点儿命中的炸弹的数量也不能肯定，有些不同意见都近似争吵了。

中队长打电话叫华伦到飞行作战部去，他就匆匆赶到那又黑又低的拥挤的标图室，那里扩音器在哇哇叫。加拉赫和一位“约克敦”号上避难来的上尉正凑在一起商议，周围是散发着臭氧、闪烁着绿光的雷达显示器，上面还留着用橘红色油彩笔标出日方来袭路线的大型有机玻璃罗盘。麦克拉斯基负伤回来了，加拉赫说，所以要由他率领大队去袭击那第四艘航空母舰。侦察机已经出去精确地测定它的位置了，他的副中队长失踪了，所以排下来就轮到华伦了。华伦得立刻从第六轰炸机中队和第六侦察机中队生还的驾驶员以及“约克敦”号上的飞行员中，凑齐一支轰炸机中队。在华伦看来，在这光辉的日子里一下子被提升为中队指挥官，也是挺正常的事。加拉赫被迈尔斯·布朗宁来电话叫走了，华伦和“约克敦”号上的中队长一起草拟了一份进攻方案。这位中队长是一个板着脸的南方人，他恨不得马上对那艘使他的航空母舰失去战斗力的日方航空母舰进行反击。

回到第六侦察机中队待命室，华伦把“企业”号上的无畏式飞机的飞行员和“约克敦”号上的避难人员召集在一起。他双手叉着腰站在黑板前，交代了新的命令，干脆地警告第六轰炸机中队和第六侦察机中队的人员，不许再为了早晨出击时命中不命中的问题争个不休。“这是给大家的又一次出击机会，”他说，“我们如果不像好弟兄般合伙干，就活该倒霉。所以，拿你们的好斗劲儿去对付日本鬼子吧。”

会议开得一帆风顺。第六轰炸机中队的飞行员和“约克敦”号上的生客一开始就接受华伦的指挥，飞行员和他们的临时队长很快就规定了谁做谁的僚机和各小队在飞行中的位置。他听他们谈着，意识到他们正在组成一支临时凑合的可以运转的中队。华伦忘记了疲劳，并且几乎忘记了还有一些驾驶员没返航。有件事他甚至比飞行更爱好，那就是担任任何领导工作。自从在海军学院带过大队以来，他还没担任过指挥官。

消息传来，“约克敦”号扑灭了火，恢复了舰队一般的速度后，又挨了一次空袭，中了鱼雷，在熊熊燃烧，朝一边倾侧，说不定不得不被离弃。即使是这消息，他也受得了。最主要的是那第四艘航空母舰已被发现，战斗已经打响。华伦像在做梦似的对他这匆忙组成的中队做了最后指示，就跨进一架SBD-2型飞机的座舱，后座上照例是科尼特。一阵眩晕、麻木而愉快的感觉充满了华伦的心灵。他仿佛驾驶着一艘只能飞几小时的火箭，神情紧张，浑身是劲儿，保持着警觉，毫不畏惧，心情愉快。伟大的事件正在他周围发生，但他必须明确而简单地履行自己的职责：驾驶这架飞机，率领这支中队，找到那艘航空母舰，投中一发炸弹。

华伦起飞时，几乎完全忘了自己正飞向前途未卜的未来。他带着苦笑，心想，这有点儿像跟一个女人第二次相好。不需要等待鱼雷轰炸机或战斗机来一起出击。战斗机得留在后边保卫“企业”号和冒着烟的“约克敦”号；鱼雷轰炸机呢，都已经报销了。据说，“大黄蜂”号上有支俯冲轰炸机中队将参加进攻，但是加拉赫发现“大黄蜂”号上毫无起飞的动静，便决定出发，率领大队西去。这次没干扰的飞行径直朝着太阳，越过万里无云的蓝色海洋。一小时后，日本航空母舰在地平线上出现了，就在正前方预测到的方位上，周围密集地围着一圈护航舰只。南方远处，一片耀眼的下午阳光里，其他三艘被击毁而在燃烧的航空母舰的躯壳依旧排成一条直线浮在水面上，怪模怪样地，有的东倒有的西歪，像丢在斗牛场外被屠杀了的公牛。加拉赫绕着这第四艘航空母舰来个大转弯，这样可背着落日的光辉发动进攻。华伦心想，这回燃料很充足，攻击的目标只有一艘航空母舰，他大可不必像早上那样胡乱地俯冲袭击，而是要尽量按照操练时的规章行事。

海面上闪烁着点点高射炮火，像一片满是萤火虫的草坪，空中一片爆裂的黑烟。零式飞机成群地升空迎击他们。这回情况可不同！航空母舰激起一道又宽又白的弯弯的尾迹，令人迷惑地朝一侧高速急转弯，舰身斜得好厉害。中队是新凑成的，这会儿现原形啦：俯冲得参差不齐。华伦看到一枚枚炸弹溅起水柱。轮到他自己来俯冲了，只听得科尼特的机枪嗒嗒嗒地连射，棕绿两色的零式飞机陡直上升，再像捉小鸡的老鹰般猛扎下来，吐出一串串红色曳光弹，弹片嗒嗒地打在机翼上，声音怪响的，还有这艘航空母舰可恶地弯弯曲曲前进，他想法把这些分散他注意力的事抛在脑后。他朝下冲了几千英尺，耳朵感到压痛，冒着冷汗，好歹把瞄准镜对准这艘军舰。可是，这架他没有驾驶过的飞机摇晃不定，使这艘航空母舰常常滑出瞄准镜的视野。他决定投弹了，但一转眼就后悔了。他的手顺从他的意志，一投下炸弹，他就知道不会投中。等他感到胃直朝下沉，腰部发痛，抬起机首爬升时，他回头一看，只见那母舰前面的海上腾起一股白色水柱。可是，就在海水溅上翘起的舰艏时，后甲板上冒出一大团烈火，像一朵惊人的红黄两色的花朵。接着，前甲板上也是一声爆炸，烟雾直冒，整个升降机从甲板上飞起，砰地朝后掉在岛形上层建筑上，吐着火焰，碎片四迸。原来别人投中了，谢天谢地，又击伤了一艘航空母舰。

华伦穿过一团团黑烟，贴着海面躲避高射炮火，高射炮的弹片激荡着冒着白沫的蓝色海浪。他加大油门径直穿过两艘闪着黄色火光的大军舰——他想，是一艘战列舰和一艘巡洋舰吧——朝辽阔的海面开足马力猛冲。尽管高射炮火密集如雨，零式飞机活跃非凡，但是，等到这些四散的飞机会合在一起由加拉赫统领着组成队形时，说也奇怪，华伦一数，竟只少了三架。在他们背后，航空母舰上的滚滚浓烟被舰内窜动的火舌和低垂的落日映照得通红。无线电对讲机中扬扬得意的通话说明肯定投中了四发炸弹，也许五发哪。这才像他心目中的战斗：冒了风险，损失了一些飞机，可是阵势没被打乱，胜利返航。这实在跟空袭一座岛屿差不了多少。相形之下，早晨那次出击可是搞得一团糟，拙劣透了。当然啦，多亏第一次空袭烧毁了大部分日方的空中力量，这第四艘母舰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击毁。只见那些姗姗来迟的“大黄蜂”号上的俯冲轰炸机，映着红彤彤的夕照在高空中朝反方向飞去，迟了半个小时，这才使人想起早上那搞糟的玩意儿。

华伦在一大片护航舰中找出“北安普敦”号，照例在飞越它时摇摆一下机翼。他在落日余晖中把机轮降在舰上时，觉得浑身上下筋疲力尽。他敷衍了事地做了汇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跌跌撞撞地走进自己的舱房。他倒在铺上，心想准会马上睡去，哪知尽管累得浑身疼痛，却还是睡不着，只顾呆望着副中队长那整洁的铺位。他们是同舱的伙伴，但说不上是亲密朋友。毯子上搁着半包骆驼牌香烟，舱壁上挂着一张他女朋友带着笑容的照片，她叫洛伊斯，一位海军世家的姑娘。那个矮个儿、黑头发、面有菜色的弗吉尼亚州弗朗特罗亚尔人肯·特纳死去了，他永远不能去经营他父亲在赫里福德的农场了。他会不会还活着，就在那边某处地方的一个救生筏上呢？华伦拼命闭上眼睛，只见黄色的甲板正迎面而来，飞机砰砰地爆裂，迸出五色缤纷的火焰。

“去他妈的。”他大声地说。他到加拉赫的舱房去，有些不眠的驾驶员在那里讨论明天会出什么事，主要是讨论怎样分派侦察和攻击的任务。明摆着这整整一夜要全速追击；拂晓出去侦察，日出时分起飞出击。不能给日寇以喘息的机会。没有了空中掩护，他们的战列舰和巡洋舰就跟“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一般脆弱。这是一个歼灭日方舰队的大好战机，因此俯冲轰炸机明天有的是搜索任务。人们谈着这件事，还谈到摧毁了四艘航空母舰所感到的欢乐。没人见到它们下沉，所以把它们送到海底或许也在第二天的工作范围内。但是加拉赫认为，驱逐舰会放鱼雷去干这工作的。

飞行员在舱房里出出进进，“约克敦”号上的飞行员和第六轰炸机中队的驾驶员前来看望华伦那中队生还的人员。过了一会儿，有人提议上军官室去吃冷肉、喝咖啡，大家就兴高采烈地开步前去。华伦退出了，回到铺上就睡着了。他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想该是第二天早上了吧，因为他感到精神焕发，睡足了，但夜光表指针指着十点四十五分。原来他打了个盹儿，半小时都不到。

这样可不行，他想。他洗了个淋浴，穿上军服和防风外衣，走上甲板。一轮明月，星光暗淡。华伦想起二十四小时前他曾寻思过，究竟能不能活着再看到星星。好啊，星星就在上空，他呢，还在这儿。他在凉快的微风中在飞行甲板上踱步，心里展开了长长一系列对前途的展望。这次战役在他生命中划下一道分界线——真是地道的“中途”啊！他曾是一个爱恶作剧的捣蛋鬼，但又是一个杰出的学员、杰出的工兵、杰出的舱面军官；他还晋升到佩戴金翼徽章的级别。他的为人实在是效法他父亲的，只是在有些方面他乐意背离他父亲那古板的思想和拘谨的作风。但在过去那二十四小时内，他把这一切全抛在脑后了。

飞行这一行真是了不起，再这样打上几仗，就能使他饱享荣誉，大获成就。在和平时期，海军这一行是处在不利条件下的苦差，油水不大，路子狭窄。他爸爸浪费了他一辈子的光阴和出色的才能，浪费得真不少啊。在五分钟的作战中，他，华伦，对国家的贡献比维克多·亨利在整个海军生涯中所取得的成就更大。他并不是瞧不起自己的父亲——这是万万不可以的，他认为他父亲比大多数人都优秀——但他为父亲感到惋惜。这个榜样过时了，他的岳父是一个更好的榜样。艾克·拉古秋在一个金钱和政治的现实世界中活动。相比之下，海军像一颗在严峻的太空中旋转的怪诞的小行星。它为某种目的服务，但它无非是真正大权在握的人手里的工具而已。

这些想法在华伦疲乏的头脑中闪现时，清新的晨风、有节奏的步伐使他感到轻松自在。战斗尚未结束，还完全需要依靠他的精力和运气去进行。这他明白，但挨过了这最危险的一天，星星依旧照耀在他身上。他站住脚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这才留意到北斗七星和北极星清清楚楚地挂在左舷上空，而在舰艉的正后方，一轮黄澄澄的月亮正在下沉。

全能的上帝啊，这支特混舰队正在朝东行驶。斯普鲁恩斯少将撇下吃了败仗的敌人撤退啦！

这一发现使华伦大吃一惊，以往他从来没这样吃惊过。这违反了《岩石和暗礁》 ⁽²⁾ 中庄重阐明的海军的第一条法则：决不从可能发生的战斗中后撤，要始终寻找战机。它也违反了一条战争的基本准则：不给已战败的敌人以任何喘息机会。难道接到了什么关于庞大的日本增援舰队——六艘航空母舰什么的——在进逼中途岛的最新消息吗？

他匆匆走下甲板赶到待命室，发现只有彼得·戈夫一个人，正忧郁地靠在一把靠背朝后倒的椅子上，抽着玉米穗轴烟斗，直勾勾地望着没有字的电传打字机屏幕。“大伙儿在哪里，彼得？”

“哦，我看还在军官室里大吃吧。”

“有什么消息吗？”

少尉双眼蒙眬，面带愠色，望了他一眼。“消息？只知道我们遇到了一位胆小如鼠的将军。你可知道我们在撤退吗？”

“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司令室里闹翻天啦。你去听听军官室里在谈些什么，他们说，为了这件事，斯普鲁恩斯可能会受到军法审判。”

“他的理由是什么？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嘿，这小子就是没种打仗啊，华伦，”少尉说，气得脸都红了。“今天参谋人员差点儿没法儿使他叫飞机起飞。正是这么回事。他老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地拿不定主意。要是没有布朗宁上校，我们永远不会从甲板上起飞去发动那第一次进攻。日本人就会打垮我们，而不是倒过来。天哪，要是哈尔西没害上那种怪病多好啊！”

“我们要上哪儿？关于这个，有什么风声？”

“我可说不准。依我看，到了早上，我们又会把航向掉回来，为了拂晓时可以给中途岛提供空中掩护。到那时候，不用说，这帮黄脸的鬼子会在回日本的半途中啦。”

华伦打了个哈欠，从堆满食物的盘子里取了一块三明治，在戈夫身边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坐下来。他感到失望，但也隐隐约约地觉得宽慰。“哦，反正我们炸毁了那些航空母舰，没准儿他打算赢了钱就收手吧。这样打扑克可不赖。”

“华伦，他把我们歼灭日本舰队的机会葬送了。”

华伦很疲乏，不想跟这小伙子多费唇舌。“听着，也许人家还想在明天拿下中途岛。这样，明天又将是一个忙碌的日子，还是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好。”

“华伦，投中那发炸弹，你当时究竟有什么感觉？”彼得·戈夫摸摸浓胡子，带着稚气，忸怩地咧嘴笑笑，“我两次都没投中，差得远哪。”

“哦，感到非常舒畅。舒畅极了，什么都比不上它。”华伦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可是，彼得，我跟你说，在返航的长途中，我不禁想起那么多日本鬼子被活活烧死，身体飞散开来，那些飞机像爆竹般飞上天空，那艘呱呱叫的军舰毁个干净，人们全都火烤水淹。接着我想起，在这混账的海军里，我们拿了钱就是干些莫名其妙的名堂啊。”

天亮时阴云密布。没布置拂晓搜索，所以看来白天也不会出击。日出时分，特混舰队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航速安稳地冲破铁灰色的浪涛前进，没下达任何升空作战的命令。机库甲板上还是震响着通宵机修工作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人员的尖叫声，待命室里一片消沉的气氛。憋着一肚子气的飞行员凌晨三点钟就吃了早饭，等啊等啊，等着看会发生什么情况。十点钟，太阳破云而出，还是没有命令下来。没有警报，除了掉头迎风去弹射飞机和回收上空的战斗巡逻机以外，就像和平时期的航行一样。牢骚越来越多，说什么少将把日本人放跑了。

同时，电传打字机上嗒嗒嗒地传来互相冲突的消息。

中途岛上的侦察机找到了第四艘航空母舰，它正冒着烟，但没沉掉，仍在行进中。

不，那其实是第五艘航空母舰，是被陆军的B-17型轰炸机击中的。

不，那第四艘航空母舰失踪了。

不，日本舰队分成了两支，一支朝日本西行，另一支带着一艘冒烟的航空母舰正朝西北方向撤退。

报来的方位在海图上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叫人摸不着头脑。驾驶员中间散布着一种看法：过了那光辉灿烂的第一天，“上面”出了什么非常非常糟糕的乱子。

实际的情况是，斯普鲁恩斯少将和哈尔西的参谋人员正在争论。

在参谋人员心目中，雷蒙德·斯普鲁恩斯仍然是一位屏护舰队战术指挥官，他凭着侥幸才被推上指挥这场战役的地位，而这一仗原本该由哈尔西来打。老总曾叫他们相信斯普鲁恩斯才华出众，但这次夜撤使他们的信心大为动摇。面临着实战的考验，他似乎要错过一场历史性的大捷了。

至于斯普鲁恩斯，他也对他们失去了信心。他原以为他们能以经验丰富的技能来执行作战计划，实际上这是他们打的第一场战役。哈尔西中将迄今为止只指挥过一些对那些环礁打了就跑的突袭。拖拖拉拉的第一次起飞、对敌人行动的错误估计、关于选择点的计算错误，都是令人泄气的失误。重创四艘敌方的航空母舰（因为斯普鲁恩斯尚未接到沉没的可靠消息）是一个大战果，但是，因耗尽燃料而迫降的美国飞机比敌人击落的还多。三支鱼雷轰炸机中队在没有护航的情况下投入了战斗。“大黄蜂”号上的飞行员，除了那自取灭亡的第八鱼雷轰炸机中队的以外，全部没赶上战斗。这是糟糕的玩意儿。后来，在第二次出击中，参谋人员竟然——真难以置信——忘了将进攻令通知那不幸的“大黄蜂”号，因此他们起飞得迟，白飞一趟。

参谋人员对前一夜的后撤还是耿耿于怀，这会儿要求全速追击敌人，立刻命令搜索和攻击的机群起飞，不管天空是否有云。但是，斯普鲁恩斯要得悉日本人驶出了能够空袭中途岛的航程范围，才肯让中途岛没有空中护卫；而且他要保留现存的飞机和飞行员，等掌握了敌人到底在哪里的确实情报，才肯发动直接的袭击。这就是旗舰司令室里的僵局。由于事关自己的生命，待命室里那些坐立不安的飞行员很准确地猜出了“上面”有些情况非常糟糕。

一点以后，命令终于下达。舰队航速将提高到每小时二十五海里。各中队将追击那支据说带着一艘“冒着烟的航空母舰”撤退的日方舰队。无畏式飞机将循着模糊的踪迹出发，多方进行搜索，发现什么就打击，并且要在天黑前赶回来，因为他们没训练过夜间降落。驾驶员们听了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按照命令在航空地图上标绘着。静寂得异乎寻常。

华伦·亨利被叫到厄尔·加拉赫的舱房去。韦德·麦克拉斯基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坐在加拉赫的扶手椅上，卡其上装在身上扎绷带的地方鼓了起来。加拉赫咬着一支熄了火的雪茄，把门关上。“来得及把新的进攻方案标绘好吗，华伦？”

“行，长官。”

“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一个请大家去游水的方案。”

韦德·麦克拉斯基溢满愁容的脸上皱纹密布，他插嘴说：“你认识斯普鲁恩斯，是吗？”

“我父亲认识，长官。”

“这就行了。”麦克拉斯基吃力地站起来，“我们找指挥官谈谈去。”

“企业”号的舰长坐在书桌边等待着他们，那是间大办公室，阳光从开着的舷窗外泻进来。麦克拉斯基爽快地把问题摆出来，请他跟布朗宁去说情，必要的话跟斯普鲁恩斯去说情。舰长紧盯着他，慢腾腾地点头，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把一根粗橡皮筋一拉一放。他介于飞行员和将军的参谋之间，处境并不令人羡慕。“哦，好吧，韦德，”他说，想叹口气，结果只呻吟了一声，“我假定你们是会用圆规，会做加法的。说不定参谋中倒有人不会呢。我们上去，到旗舰掩蔽部去吧。”

迈尔斯·布朗宁上校坐在哈尔西心爱的那张圆凳上，正在察看一幅标明进攻方案的大海图。自哈尔西离舰以来，这位参谋长还是第一回感到愉快。少将等着中途岛上的搜索机发来发现敌人的确切情报，把行动一拖再拖。末了，布朗宁恼火了，指出太阳可不等人，如果他们不马上起飞，整整一个战斗日将白白过去，没采取一点儿进攻的行动。这一来，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得到珍珠港去做交代，更不必提华盛顿啦。

斯普鲁恩斯若无其事地认输了，好像存心让所有人员多一点儿自由行动的余地似的。“很好，上校，制订一份进攻方案，立即执行吧。”

结果搞出了这张海图。它是由参谋们匆匆完成的，用蓝色和橙红色的墨水笔绘制得很漂亮。按照这个方案，需要在仍可能发现日寇的那片越来越宽的三角形海域来一次大规模扫荡。当然啦，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这个区域正像扇形似的越变越大。如果斯普鲁恩斯早一点儿听取大家的意见多好！然而，弟兄们仍可能逮住日本人。斯普鲁恩斯少将站在外边平台上，胳膊肘搁在舷墙上，观看一架架飞机被放在指定的地点，准备起飞。总算还好，此人被压服后倒并不怨恨别人。斯普鲁恩斯尽管沉默寡言，甚至比哈尔西更固执，但一旦让了步，并不怀恨在心。布朗宁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铁扶梯上噔噔噔一阵脚步声，接着，这三名飞行员由舰长率领着走进掩蔽部。麦克拉斯基直截了当地对迈尔斯·布朗宁说，这个进攻方案会叫“企业”号上现有的每架俯冲轰炸机都掉进海里。即使只带五百磅重的炸弹，距离、时间和燃料等因素也都配合不起来，而方案上要求带一千磅重的炸弹。关于作战中的汽油消耗量，也没留下余地。舰长委婉地提议，是否请参谋们把方案复核一下。

布朗宁反驳说，根本没什么可复核的。方案就是一道命令。叫飞行员们注意节约用油，导航别出乱子，就不会掉进海里。麦克拉斯基也抬高了嗓门回敬，宣称即使要受军法审判，他也不愿凭这些命令带他的大队出发。双方都大叫大嚷起来。

斯普鲁恩斯少将踱进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首先是布朗宁，接着是麦克拉斯基气冲冲地摆了自己的看法。斯普鲁恩斯瞟了一眼航海计时仪，在扶手椅上坐下，搔搔没刮胡子的脸。在战斗期间不刮胡子是哈尔西的参谋人员的习惯，而他也照着办，尽管跟他那浆过的无污点的卡其军服以及闪闪发亮的黑皮鞋一比，这夹白的棕色胡子楂儿看来确实很是古怪。

“亨利上尉，你已经接到了命令！”斯普鲁恩斯突然声色俱厉地对华伦用刺耳的声音这么说，使他们都吃了一惊，“这份鲁莽劲儿究竟算什么呀？你操什么心呢？难道你以为参谋人员不是万分慎重地制订这个方案的吗？”

面对斯普鲁恩斯这冷冰冰、阴沉沉的瞪视，华伦声音发抖地开口说：“少将，参谋可不上天啊。”

“这种回答是目无领导！你父亲处在你的地位，难道不是二话不说就执行命令吗？难道不是跨上飞机，按照吩咐去做吗？”

“对，将军，他会这样做。不过，如果去问他的意见——就像你问我那样，长官——他会说，你再也见不到你手下的任何飞机啦。因为事情就是这样。”

斯普鲁恩斯噘起一张线条分明的阔嘴，大眼睛冷静地朝其他人瞟了一下，摸摸下巴，然后双手交叉搁在脑后。“好吧，”他转身对韦德·麦克拉斯基说，“我依你的驾驶员们的意见办。”

“什么！”布朗宁陡然叫了一声，像一个人被扎了一刀时的惨叫。他把军帽啪地扔在甲板上，脸涨得通红，噔噔噔地走出旗舰掩蔽部，只听见嗵嗵的快速脚步声一路消失在铁梯尽头。军帽滚到斯普鲁恩斯脚边，他把它捡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安详地说：“把作战军官叫来，韦德。”

下午三点，俯冲轰炸机各中队终于根据一个修正的方案在越来越阴沉的天色中离开“企业”号和“大黄蜂”号。在大范围的搜索中，他们只看见朵朵白云和大片灰色的海水。在火烧般红的夕照中返航，他们碰上一艘孤零零的日本驱逐舰，就朝它直扑。敌舰在下雹子般的弹雨中东躲西转，高射炮吐出红色曳光弹，甚至打下了一架飞机。最后天黑了，大队长不得不放没受损伤的敌舰过去。这些无畏式飞机凭着Y-E返航讯号，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轰隆隆地飞回去。华伦不禁寻思，他们到底怎样回舰降落呢？他还感到懊恼，因为他把炸弹投得离这艘驱逐舰很远，并且整个中队也竟然一发都没投中。

“企业”号上，布朗宁想通了，平息了怒火，恢复了职业军人的冷静心情，回到掩蔽部。斯普鲁恩斯对他的态度跟平时一样和气。夜色降临时，麦克拉斯基报告搜索大队正在返航，斯普鲁恩斯像哈尔西那样踱起步来，这还是这场战役中的第一回。两人在朦胧的暮色中踱来踱去，布朗宁终于脱口而出：“将军，我们不能不开灯啊。”

斯普鲁恩斯那模糊的身影停住不动了。“碰上潜艇怎么办？”

“长官，我们外围有屏护舰队。如果有艘该死的潜艇钻了进来，那真是太不幸了。小伙子们可得降落啊。”

“谢谢你，布朗宁上校。我同意，立刻开灯。”

在此后的年月里，雷蒙德·斯普鲁恩斯难得对他战时的所作所为发表明确的声明，有一次他说，战争中，他只有一次感到担心，那就是飞机从中途岛外围在黑夜中归来的时候。

因此，使华伦又惊奇又宽慰的是，前面远方漆黑的海面上竟陡然亮起一片白光。几艘航空母舰显现出来，像制作精美的小模型。作战军官通过无线电发来有关紧急降落的指示，驾驶员们小心翼翼、心情紧张地开始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航空母舰上的夜间降落。耀眼的探照灯光使这看起来好像马戏班的特技表演。华伦觉得奇怪，原来竟这么轻而易举。他砰地降落下来，在灯光里钩住第二道阻拦索，就像在中午太阳光里一样。然后他匆匆赶到负责降落的军官的控制台上，观看其他飞机回舰。等最后一架轰炸机一降落——只有一架掉进海里，机上人员被护卫驱逐舰顺利地搭救起来——灯光马上熄灭了。

舰只、飞机都看不见了，黑夜中的天空唰地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说？”华伦对那负责降落的军官说，“瞧这些星星。”

“北安普敦”号没点灯的舰桥上，维克多·亨利高高兴兴地吩咐副舰长解除战备状态。这次惊人的突然开灯，迫使这艘巡洋舰立刻进入对潜艇的战备状态，也使他心上放下一块石头。帕格心想，那架不幸失事的飞机不会就是华伦的那一架。他还意识到，这次蔚为壮观的夜间回收飞机的行动就是本战役的真正结局了。也许还要花一两天工夫来肃清掉队的残敌，可是日本舰队已经走了，斯普鲁恩斯不会追击他们好一程路的。护航的驱逐舰的燃料快耗尽了，他可不能把它们撇在这一带海域里。帕格非常钦佩但也有点儿泄气地关注着斯普鲁恩斯的战略调动步骤。第一夜的后撤，以及谨慎追击的战术，确保了对日本强敌的巨大胜利。他把他们狠揍狠打了一顿，自己却没赔上老本。

如今在星光下，帕格·亨利站在舰桥外面的平台一端，又忍不住思念起华伦来。这两天来的守望使他老了，他从自己的精神状态、自己的呼吸中感觉到这一点。在使他担惊受怕的头天早上，他头脑里不断地闪现着《圣经》上的一节文字，好久以前对家人念《圣经》时，这一节曾一度使他悲不自胜。每天早晨，家中的一员要轮流念一章《圣经》，而关于大卫和押沙龙之间最后一战的内容正轮到他念。

我儿押沙龙啊！我儿，我儿押沙龙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龙啊！我儿，我儿！ ⁽³⁾

当着三个孩子那明亮而严肃的目光，他念到这一节时声音哽咽了，就啪地合上书本，慌忙走出屋去。昨天早晨，他心头涌起一股痛苦难熬的父爱，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像一支折磨人的老歌。等到一看见华伦那架无畏式飞机唰地飞过前甲板，它像一张突然被压碎的唱片，倏地停了。自此以后，帕格把他这身处险境的儿子抛在脑后，几乎就像他有意忘掉他那不忠的妻子，免得勾起伤心的回忆一样。他甚至坚决不再去看“企业”号上飞机调动的情况。华伦昨天第二次飞过，使他很安心，然而他明白，要一直等到他跟儿子在珍珠港重聚一堂，才能松一口气。他没法儿绝对有把握地说华伦还活着，看来也没法儿去打听。反正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如今只有等待了。

这两天来，维克多·亨利指挥着一艘大型战舰，一炮未发、一事无成地驶来驶去；他儿子呢，可以说就当着他的面在冒着最大的风险打仗。他心想，他怕再也不可能承受得起比这两天更揪心的日子了。

旗舰掩蔽部里，气氛平息下来。当斯普鲁恩斯规定夜间追击的速度仅为每小时十五海里时，大家都没意见。他和参谋长如今彼此了解啦。布朗宁主张全然不顾燃料消耗多少，拼命追击，由油轮跟在后边，以防燃料耗尽。斯普鲁恩斯则主张节约用油，免得万一作战拖延时日，没机会加油。他们两人到底谁对，如今要由上级和历史来做裁决了。

第二天一早，尼米兹拍来急电，让迈尔斯·布朗宁先尝到了一点儿甜头，因为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同意他的意见。他连忙亲自把电报送给斯普鲁恩斯，只见他正趁天未破晓在舱房里煮咖啡。尼米兹在电文中说，第八鱼雷轰炸机中队唯一生还的人员已被搭救。他证实了三艘日本航空母舰都受了重创，因此进逼敌人而加以打击的时机成熟了。他们俩都熟悉最高指挥部发下的电文中含蓄的语言。这是不客气地责备他们小心得过分了，并且警告他们，如果放走了已受重创的敌人，就要负全责。关于那位驾驶员获救的消息，不过是铺垫而已。

斯普鲁恩斯不动声色地签了这张薄薄的电文纸，问道：“对此你采取了什么行动？”

“拂晓搜索随时可以进行，将军。‘大黄蜂’号上的轰炸机装好了一千磅重的炸弹，做好了准备，只等和敌人一接触就出击。”

“好极了。”斯普鲁恩斯是难得这样说的，“吩咐巡洋舰上的水上飞机，一发现敌人就穷追不舍，上校，别放他们跑掉。”

华伦亲自参加拂晓搜索，尽管很疲劳，但飞行还是比待在待命室里发愁来得愉快。在星光里起飞，在黎明和日出时分做长途飞行，使他好像从紧张中喘过气来，舒坦多了。他什么也没找到，但他听到彼得·戈夫从南部搜索区用无线电发来一篇令人激动的长报告。显然有两艘大型战舰——不是巡洋舰就是战列舰——在黑夜中相撞，它们由驱逐舰护卫着，正慢腾腾地行驶着，周围是一大片浮着油迹的水面，其中一艘的头部看起来被撞破了。可怜的彼得，飞到了两艘庞大的操纵失灵的破船上空，却没带一发炸弹！这将是让“大黄蜂”号上的轰炸机提高它们那可怜巴巴的战绩的大好机会。在归途中飞近屏护舰队时，他再度下降，飞越“北安普敦”号，看见他父亲在舰桥上若无其事地挥手打招呼。“大黄蜂”号上的轰炸机早就起飞了。

“企业”号的待命室里，飞行员们贪婪地听着扩音器里源源不绝地传出的驾驶员之间在无线电中相互打趣或偶尔说的粗话。这时，“大黄蜂”号上的飞机找到了那两艘破船，用半吨重的炸弹予以重创。当这次空袭结束时，巡洋舰上的巡逻机报告说，两艘军舰都被炸得稀巴烂，在燃烧，但仍在极慢极慢地行进。电传打字机在胜利的光辉中变得调皮起来，拼出这些字样：

看来“企业”号还有的是投弹练习的机会。

看到这个，戈夫少尉发出一声怪叫，招来一阵哈哈大笑。萎靡不振地倒在椅子上的熬红了眼的驾驶员中间，有几个摇起头来。

“啊，彼得，你大显身手的机会来啦。”华伦疲乏地笑笑，“这回只消看准了下蛋，十拿九稳。”

彼得·戈夫面容严肃苍白，说：“我要直接投在烟囱里。”

大伙儿离开待命室时，华伦拍拍戈夫的肩膀。“听着，彼得，收起投在烟囱里那一套。无非是又一次轰炸任务罢了，你在这次战争中有的是机会。”

少尉戴上钢盔，长着红胡子的下巴颏儿僵着不动，一副年轻人的倔强相，使华伦强烈地想起拜伦，不禁悲从中来。“我不过是不喜欢领了军饷不干事罢了。”

“你出勤飞行就已经尽了本分啦。”

风向这时转为偏西。麦克拉斯基——尽管受了伤，但又参加战斗了——熟练而迅速地带领大队出击。尽管飞行员们筋疲力尽，但华伦发现他们在编队飞行中越来越在行了。战斗本身就是一所大学校，这是没问题的。

经过半小时的飞行，地平线上出现一层烟，说明下面就是那些攻击对象。麦克拉斯基的大队里有三架幸存的鱼雷轰炸机，但上面命令，只有在没有高射炮火的情况下才能使用鱼雷。从一万英尺的高空中通过双筒望远镜观看，这两艘军舰已被打烂到不堪设想的地步：在一片飘动的烟雾和跳跃的火焰中，大炮歪斜了，舰桥悬挂着，鱼雷发射管和飞机弹射器奇形怪状地耷拉着。“大黄蜂”号上的飞行员曾报告说是战列舰，但在华伦眼里，它们活像两艘被打坏的“北安普敦”号巡洋舰。两艘军舰都在稀稀拉拉地打出曳光弹，还有几发炮弹爆炸成一团团黑烟。

“啊，这样只好不使用TBD型鱼雷轰炸机啦。”麦克拉斯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把对付这两艘巡洋舰的任务分配给俯冲轰炸机分队，于是攻击开始了。

第一分队由加拉赫率领，公事公办地完成了任务。至少命中三发炸弹，掀起滚滚浓烟和烈火，高射炮火也停止了。华伦正要带领自己的分队对远在下面的熊熊燃烧的残骸俯冲，他回头望望彼得·戈夫，朝机外伸出一只手，在最后关头友好地劝告他不要激动。然后他驾轻就熟地把机首朝下，着手俯冲，他的望远瞄准镜中正好是那艘烧得正旺的巡洋舰。

华伦穿过零星无力的高射炮火，俯冲了约莫一千英尺，座机被击中了。他觉得机身惊人地一震，听到被炸裂的金属发出可怕的刺耳声响，看到一幕奇特的景象：那蓝色机翼被炸断，一块锯齿形的碎片飞走了，残余部分吐出樱桃红色的火舌。他最初的反应是吃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想到过自己会被击落，尽管明知道危险重重。眼看被宣判死刑了，他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的前程展现在他面前，不知还有多少年月——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活生生的远大前程！然而，要创造什么奇迹，只有几秒钟啦。他那受惊的头脑里回旋着这些令人目眩的念头。他徒劳地使劲扳动操纵杆，就在这时候，火焰烧遍了那断裂的机翼，他从耳机里听见科尼特惊叫了一声，可是听不明白他在叫什么。飞机朝一旁下坠，并开始朝下旋冲，机身拼命摇晃，发动机直冒着火。蔚蓝色的海面在华伦眼前不断地旋转，视野四周是一圈火焰。他看见下面不远的地方就是溅着浪花的波涛。他拼命去拉开座舱罩，可是拉不开。他吩咐科尼特跳伞，没有回音。座舱里越来越热，在这高温中，他那僵硬的身体朝前紧贴在安全带上，挣扎了又挣扎，不停地挣扎。他终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说到底，再也没有办法啦。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如今，死的时候到啦。这对老父亲来说将是难受的，然而父亲会为他感到骄傲。这就是他最后的有条理的念头，关于自己的父亲。

海洋气势汹汹地涌起打着漩儿的、溅着浪花的大浪，朝他迎面扑来。已经全完了吗？

火焰在华伦面前跳跃，使他在世的最后几秒钟里什么也看不见，烤得他疼痛难熬。飞机砰地坠落入海，像在黑暗里猛地挨了一拳。华伦最后的感觉是又舒服又凉快的：海水冲洗着他被烤焦的脸和双手。飞机砰地爆炸开来，但是他感觉不到了，伤残的身子开始漫长而缓慢地下沉，平静地沉到茫茫大海的海底——他最后安息的地方。有几秒钟工夫，一缕黑色的轻烟标志着他掉在海面上的地点。接着，像他的生命一样，这缕轻烟被风吹散，无影无踪。

我儿押沙龙啊！我儿，我儿押沙龙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龙啊！我儿，我儿！

(1) 　原文如此，其实应为三十六架。

(2) 　《岩石和暗礁》（Rocks and Shoals ）是美国海军法规的非正式名称。

(3) 　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十八章第三十三节。以色列王大卫之子押沙龙率以色列人反叛，攻陷王宫。大卫出逃，兴兵讨伐，吩咐部下不要伤害押沙龙。在最后一次战斗中，押沙龙终于被杀，大卫闻讯，大为悲伤，恸哭不止，并说了这一段话。

第三部　拜伦与娜塔丽

七月中旬，罗达还没从那噩耗的打击下恢复过来，便坐火车离开华盛顿去西海岸。

第三十三章

七月中旬，罗达还没从那噩耗的打击下恢复过来，便坐火车离开华盛顿去西海岸。梅德琳已经在好莱坞，拜伦在圣迭戈的潜艇攻击学校受训，只要他请假出来一趟，至少他们一家三人便可以相聚。虽说是战争年头，但乘火车旅行仍不失为一件快意事，单是为这次出门收拾行装，便已使她的悲痛有所减轻。她在餐车里才吃了第一顿饭，她寒冷的血管就恢复了生命的蠕动。她知道自己一身纯黑的丧服、深色的女帽和深色的长袜看上去别有风姿。用罢晚餐，俱乐部车厢里的男客们都拿眼睛瞟她。有一位留着两撇小胡子、佩戴勋表的空军上校，为了碰碰运气，替她付了一杯酒钱。简直太不知趣！这个男人难道没看见她的丧服？她忧伤地瞅了他一眼，给他来个冷水浇头。

她睡在卧铺上，盖的垫的都是普尔曼卧车上毛茸茸的厚毯子，过了好长时间才能入睡。哐啷哐啷的车轮，有节拍地晃来晃去的铺位，火车头气喘吁吁的厉声哀号，陈旧的火车座套和绿色帘幔的气味，在漫漫长夜中列车滚滚向前的震动——这一切都使她沉浸在怀旧的哀思中。想当年，她还是一个订婚不久的十九岁少女，也曾似这般在车中度夜，心里洋溢着爱情，怀着对鱼水之欢的憧憬，向着查尔斯顿疾驰，去跟帕格相会。在那短暂而狂热的蜜月里，他们俩也曾依偎在一张下铺床位里。一家子随着帕格的驻地一处处迁徙，她也曾携带婴儿睡卧铺，起先是一个，后来是两个，然后是三个。今宵又在车上，却是孤枕独眠，去投奔她剩下的两个成年子女。

唉，不堪回首，华伦成婚的那一天，驱车前往彭萨科拉机场，那一路上的歌声和香槟！唉，看见他的最后一眼，她这小小家庭的最后一次团圆！他显得分外英俊，驾驶着那辆凯迪拉克汽车，一路上引吭高歌。挤满了车子的一家人，包括他的金发新娘和拜伦的那位黑头发、黑肤色的犹太姑娘，都和声伴唱：

直到我们再见时，直到我们再见时，

直到我们在耶稣脚下见面……

罗达认为儿子的阵亡是给她自己的一个惩罚。几星期以来，她一直自谴自责，痛苦万分，这是一个对她自己痛加鞭笞、清除积垢的净化过程。她决心像对待毒瘤一般把她的恶行从生命中切除掉。这个决心使她把头胎爱子的死亡转变成一番赎罪的经历，她在教堂里花了不少时间，流了不少眼泪。罗达跟大多数军人的妻室和慈母一样，原来也以为自己已经饱受锻炼，不怕噩耗临头，但是中途岛战役几天之后的清晨七点钟，门铃响了，她顿时心惊肉跳，读罢了黄色电报纸上的词句，灵魂便出了窍。华伦！这个独占鳌头的孩子，一向是获得奖状和考最高分的，进的好学校，娶的好姑娘，在海军里比他父亲当年升得快。华伦，去了！死了！她的长子，她再也见不到了，葬身在太平洋不知哪一处的海底，几英里深的水下，一架飞机的残骸里！举行一次葬礼，让她最后看一眼安卧在棺材里的儿子，比起现在这样，仅仅一纸麻木的通知，告诉她两年不曾见面的儿子已经死去，究竟会使她好受一点儿呢，还是会让她更加难受？她无从知晓。她母亲的丧礼、父亲的丧礼以及哥哥的丧礼，都不曾给她这样大的打击。一次丧礼总可以给人一点儿宽解，让哀伤有所发泄。她仅有的一次宽解便是收到帕格的家信，一场纵情任性的长时间的泪如泉涌。

她打算在芝加哥停留过夜，以便跟柯比从此分手，但是他不在办公室里，因此她只好在归途中处理此事。在她儿子死亡的庄严阴影中，他们两个已过中年的人还搞什么男女之间的风流勾当，便更加显得荒诞不经，至于卑污邪恶倒在其次。两人都有需要，或者他们认为有需要，所以便想互遂所欲。这是真实情况，其他的一切不过是想入非非。如今已是事过境迁，她的身心都归帕格所有，直至命归黄泉。他也许是太好了，非她所能匹配，他的光明正大也许会给人难以忍受的煎熬，但她还是希望在余下的岁月中更加配得上做他的妻子。

埋藏在这一片完全是真心诚意的忏悔下的是一种直觉，那就是柯比这件事毕竟已逐渐淡漠下去了。禁果未必就没有疵斑，只不过在迟暮的欲火光焰中看不见。你得咬在口里，尝到了味道，才能知道那腐烂处果肉的苦味。她的老百姓情夫并不见得跟她的当军官的丈夫有多大不同。他应该没有那么多理由使她受冷落，然而他跟帕格一样，会对她置之不理，一连几星期不跟她见面。帕格在答复她那封致命的、要求离婚的信时，曾经警告过她，弗莱德·柯比跟他自己太相像了，他们的前途未必光明。聪明的老帕格！说真的，柯比对她是颇为鄙视的。她知道这一点，只不过要等到华伦死后才面对现实。如果她坚持到底，他未尝不会跟她结婚，但那也不是婚姻，而是圈套。归根到底，她一直是一个年过四旬的傻瓜。许多妇道人家都碰上过这样的事，她也碰上了。现在她巴望的就是把这件事了断，保全自己的婚姻。她的万千思绪都是以这个决心为枢轴不停地旋转，直到她在摇来摆去的卧铺上、在汽笛的哀号声中、在车轮的有节奏的咔嗒声中，蒙眬入睡。

三天之后，到了人声鼎沸的洛杉矶终点站，成群结队的穿白军装和黄军装的小伙子在杂乱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罗达转来转去，留神寻找人群中有谁是长了红胡子的，一个汗流满面的脚夫拎着她的行李跟在后面。

“我在这儿呢，妈。”

她回头一见是他，不觉大吃一惊，顿时扑倒在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儿子伸出的两臂中间。他穿着一套白色军官服，佩上了炫目的作战勋表，金色的海豚奖章看起来跟金翼领章几乎一模一样，脸也长胖了，嘴上斜叼一支香烟，模样跟华伦惊人地相似。她从来都不觉得兄弟俩有多相像，但是现在这副神情严峻、肌肤晒成褐色的容颜，两人像得叫她辨不出谁是谁了。她把脸埋在浆过的制服里，失声痛哭。等她能够控制自己了，便揩拭眼泪，哽咽着说：“我收到了你爸爸的信，写得不能再好了。你收到他的信了吗？”

“没有，咱们走吧。我开梅德琳的车子来的。”

他坐上了驾驶位，又是拜伦的懒散模样了，笑起来的口型跟他在襁褓中时没有两样。“你瘦了。你真美，妈。”

“哦，我美不美又有什么用呢？”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把手按在他手上：“这儿真热，我出汗出得像个黑鬼了。我三天没好好洗澡啦，拜伦，我觉得发腻。”

他侧过身子吻她，脸上的笑容绽开了：“老妈妈。”说着，他把车开上一条阳光明媚的大道，两旁棕榈成行，高楼相连。路上车辆之多，为她生平所未见。

“娜塔丽有什么消息？”罗达竭力显得自然，好像果真出自内心关怀。她的犹太儿媳妇的名字就是不容易说出口。

他从里边的衣袋里摸出一个长航空信封，递给她。这是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密密麻麻盖满了紫色的印戳。“斯鲁特那家伙寄来的，我也许得去一趟瑞士。”

“哦，拜伦，去瑞士？那怎么说？在战时，你得听命令！”

“办得到。不容易，不过办得到。我可以坐火车经过法国的非占领区，或者从里斯本坐飞机到苏黎世。等到这一期鱼雷训练班结束，我就有三十天假期。”

“就算你有假期，孩子，你到了那儿，以后又怎么样呢？”

拜伦的面孔变得执拗而倔强：“没有谁像我这样牵挂娜塔丽和那孩子，我可以到了那儿看机会。”既然他已露出这副神色，这个话题当然不宜再谈下去，尽管他母亲认为他是发疯了。斯鲁特的信里说的关于出境签证和巴西的乱七八糟的一大通，她也没法儿看懂。

罗达从未到过好莱坞。她走过芙蓉花和紫茉莉怒放、草地青翠欲滴的旅馆花园的时候，看见一位电影明星的真身——埃罗尔·弗林，只穿一条游泳裤，和一位妙龄少女一起坐在游泳池边，不消说，那姑娘准是一个小明星。她没法儿克制内心的激动。“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正当拜伦把行李拎进梅德琳为他们两人租下的宽大的别墅的时候，她说道，“就是洗个淋浴。一秒钟都受不了了。”

“爸爸的信在哪儿？”

“你现在就要看？”

“是的。”

信封都磨破了，印有“美国军舰‘北安普敦’号”字样的信纸，折痕都快磨穿了。拜伦倒身坐在一张安乐椅上看信，他熟悉的父亲的笔迹，坚定而清晰的海军书写体，字母t的短横很着力，大写字母一律写得端端正正。

最亲爱的罗达：

此刻你已收到正式通知。我几次拿起电话要跟你通话，都没接通，或许这反而最好不过。接通了电话，对你对我岂不都很痛苦。

我们的儿子英勇苦战，经历了这一战役的最艰苦阶段。他出击归来，总要飞过我的军舰上空，摆动双翼。华伦的炸弹直接命中一艘日本航空母舰，立了战功。他很可能会得到追授的海军十字勋章，这是斯普鲁恩斯海军少将告诉我的。斯普鲁恩斯是一个郑重自持的人，但是他在说起华伦的时候，也热泪盈眶。雷蒙德·斯普鲁恩斯说华伦立下了“出色的、英雄的功绩”，而他是绝少如此措辞的。

华伦是在最后一天执行一次收拾残敌的例行任务时牺牲的，一发高射炮炮弹打中了他的飞机。他的中队的三位僚机战友眼看着他在一阵烈焰中急旋下坠，所以他在水面紧急降落、在救生筏上漂流或者浮上一处环礁的希望是没有了。华伦已死，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们还有拜伦，我们还有梅德琳，但华伦是一去不回了，并且永远也不会再有一个华伦。

就在战役开始之前，他来看我，交给我一个信封。

当我获知他已牺牲之后（这时我们已经返回港口），我拆开了它。这里面有一张他的财产清单。杰妮丝是无须担心的，但是他也并非指望他的阔丈人。他已安排好把你母亲遗留给他的信托款过户给她，还有一笔保险金足以保证维克的教育费用。这是怎么回事呢？战役开始之前，他信心十足，高高兴兴。我知道他预期要打完这一仗回来，但他又做了这番准备。现在还好像他就在我眼前，站在我舱房的门口，一只手扶着舱门顶板，一只脚踩着舱门栏板，带着他那随和的笑容冲着我说：“要是您没空见我，尽管说就是。”没空！上帝原谅我，我竟给他这样的印象。我生平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和华伦谈话，其实也只是端详他一番而已，说不上是谈话。

从你上次来信到现在已经有些时候，梅德琳怕有半年没写信了，所以我有隔膜之感，也不知何以向你进言。如果你能和她同在纽约逗留若干时日，也许不无好处。姑娘需要有人陪伴，而你一个人住在狐狸厅路的家里，现在也不是时候。杰妮丝举止端淑，但是她受的打击可不小。拜伦很可能会一如既往地把他的感情掩藏起来，但是我为他担心，他一向是崇拜华伦的。

我刚才写毕我的战舰的作战报告，这份报告只有一张纸。我们没开过一炮，没见到一艘敌舰。华伦想必是三天之内执行了十二次搜索和攻击的飞行任务，他和几百名跟他一样的青年人挑起了这场胜仗的重担。我什么也没干。

莎士比亚笔下的一个角色说过，人人都欠上帝一个死。就算我们能把时光倒回到一九三九年三月的那个雨夜，他刚从“莫纳根”号上休假回来，告诉我们他已报名参加飞行训练——他就是这么个脾气，毫不张扬，让我们面对一个既成事实——就算我们当时便已知道日后会发生的事，我们又怎能有不同的做法呢？他是军人的儿子。男孩子总爱学爸爸的样儿。他选择了海军里最好的部门，最有效地努力杀敌的部门。他无疑已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不论在哪一个兵种里，或哪个战场上，一举予敌重创，为国立功，贡献在他之上的人是不会有多少的。如今，他正是求仁得仁。他的一生是成功的、尽责的、完整的。我需要相信这一点，而在一定意义上，我也确实如此相信。

然而可惜啊，华伦可能会有多好的前程！我是一个已知数。像我这样的四条杠有上千人，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我已经有了家庭，你也许会说我已经是一个在世上生活过来的人了。华伦可能会有的前程，我怎能比得上呢？

千真万确，华伦是一去不回了。他不会有任何身后的声名。战争结束以后，谁都不会记得那些在战火中出生入死的人。人们将把海军将领的英名，甚至把那几次拯救了我们祖国的战役忘得一干二净。我现在就已感到，不管当前传来多少次失利的消息，我们终究要打赢这场战争。日本人在中途岛惨败之后将一蹶不振，希特勒休想凭他自己的力量踏平全球。我们的儿子在这次扭转全局的战役中出了力。他在关键时刻身处关键的所在，他豁出性命，投身进去，尽到了一个战士的责任。我为他感到骄傲，我将永远不会失去这份自豪感。只要我一息尚存，便有我对他的怀念。

别的事情都等下次信中再说。上帝保佑你平安顺利。

爱你的帕格

罗达穿了一件绸浴衣从她的房间里出来，对拜伦说：“这封信写得真好，是不是？”拜伦没吭声。他坐着抽雪茄，两眼呆望，面容黯然，信纸摊在膝盖上。见他如此沉默和这副神色，她也心里不安，便跟他说点儿高兴话，同时对着一面大镜子梳理头发。“我把它保存着。我保存着所有的东西——电报、海军部部长的信、所有的其他信件，还有金星母亲会 ⁽¹⁾ 的请柬和《华盛顿先驱报》登的新闻。这篇报道表扬得可好哪。哎，这儿又是一个什么招待会呀，拜伦？难道她不再为休·克里弗兰工作了吗？我全闹糊涂了，还有——哎哟，这头发真见鬼！光线不好，也没时间，我也顾不上了，随便吧。”

“她还在给他干。这个招待会是另一回事，这是她尽义务的活动。”拜伦站起来，咖啡桌上有一沓红黄套印的通知，他拿了一张递给她，“先吃冷餐，然后开始热闹的场面。”

争取立即开辟第二战场

美国委员会好莱坞分会

举办

特大群众大会

地点：好莱坞露天剧场

下面是一长排按字母排列的出席人士的名单，有电影明星、制片人、导演、作家。

“我的老天！这么强的明星阵容。还有埃里斯特·塔茨伯利，他也在这儿！你瞧，这可全是了不起的人物呢，不是吗，拜伦？‘梅德琳·亨利，节目协调人！’好家伙！想不到这丫头果真够得上是一位名流了。”

梅德琳正好冲了进来。“哦，妈妈！”这一声叫喊的深切感情，以及随之而来的紧紧拥抱，使母女俩心头共同的悲哀产生了交流。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宽肩衣裳，深色的头发梳得雅致入时，说话疾如旋风。“你来了，我真高兴！哎呀，我本来希望你们都准备好了，可是我得马上走，我想，晚点儿再叫休的汽车回来接你们。哦，上帝啊，有那么多话要讲，是吗，妈！这次聚餐活动今晚可以全部结束，多谢老天，然后我就可以喘口气了。”

“亲爱的，我们不认识这些人，我也累了，又没衣服——”

“妈妈，你们俩都得来。塔茨伯利父女俩也坐在你们的包厢里，他们是为了和你会面才留下来的。他们不参加宴会，但是你可以见到所有的电影明星。哈里·汤姆林的家在卢考特山上，别提那地方有多美了。他经营电影业，在同行中，要数他第一。随便你穿什么！你总该有套黑衣服吧。”

“我一路来在火车上全是穿的这一套，不过——”罗达没把话说完，就上隔壁房间去了。

拜伦指着那一沓通知：“梅蒂，这不是共产党的活动吗？”

“好哥哥，没那么回事。全好莱坞都参加了，这是家喻户晓的运动。现在真跟希特勒打仗的就是苏联人，打死的也全是他们。我们需要一个第二战场，我们非要大叫大嚷不可。人人都知道丘吉尔最恨布尔什维克，他想按兵不动，让苏联去跟德国人单独作战，让它打得精疲力竭。”

“人人都知道？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天哪，拜伦，你看看报纸去。好吧，我们别辩论了，好哥哥，这件事情不值得辩论。我参加这个活动，是因为我觉得它好玩儿，它也确实好玩儿得要命。我结识了几位了不起的人物，我不想永远当个给休·克里弗兰买点心的小跟班。”

“我很高兴听你说这些。”

梅德琳在跟一个她称为“亲爱的莱尼 ⁽²⁾ ”的男人通电话，讲话絮叨聒耳，说的都是关于开大会的事。罗达跨着大步进来，一边还在扣上衣的纽扣。“我们走吧。谁都不会注意到我，我这副样子就像是什么人家从老远的乡下来的一个穷姑妈。”

哈里·汤姆林的住宅周围有大片茂密的红杉，玻璃覆盖的石板平台上面修了一个蓝瓷砖铺砌的大游泳池。一条陡峭得令人魂飞魄散的水泥车道直上一道峡谷。住宅就高踞在车道的顶端，可以俯瞰洛杉矶的瑰丽景色。此时此刻，洛杉矶宛如一座沉浸在棕色湖底的城市，在水下闪烁发亮。梅德琳把她母亲和哥哥介绍给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她自己便在笑语喧哗的宾客中消失不见了。门口那人名叫伦那德·斯普雷雷根，担任大会的主席，据梅德琳说，他有两部电影剧本得过奥斯卡奖。罗达明白了，她根本无须为服装操心，斯普雷雷根没打领带，橘黄色衬衫的领子翻在黑白格子布上装外面。梅德琳又一股风似的走到他们身边，把她母亲和哥哥介绍给这个明星那个明星，这些明星全都彬彬有礼。罗达暗暗吃惊，他们全都显得出奇地瘪下去了，现在他们都是人寰众生，而不是映射在银幕上的放大了的形象。

“这么些人你怎么会全都认识，亲爱的？”她惊叹道。她在罗纳德·科尔曼 ⁽³⁾ 对她说了一句客气话和给了她一个笑脸之后，正在恢复心境的平静。

“哦，妈妈，参加这样的活动就可以认识他们。你自然就认识了。这正是它有趣的地方。对了，上那边去吧。”

穿白上衣的仆人们正在把高大的中国画屏推到墙壁的空槽里去，展现出了一间长形的宴会厅和一张堆满了丰盛菜肴的冷餐长桌，两位厨师操起快刀对着热气腾腾的火腿和火鸡一试锋芒。客人们纷纷进来就餐，有几个男人穿的是裁制得有棱有角的陆军制服，站在梅德琳身后那一队人中。她悄悄告诉拜伦，他们都是好莱坞正在摄制中的军事训练影片里的角色。“休·克里弗兰正朝他们这儿瞧。”她说，“他已经接到征兵通知，如果风声紧了，他得想个法子脱身。”她心直口快，说漏了嘴，瞧见了哥哥的脸色。“确实，我知道这件事准会惹你生气，不过——”

“它惹得你怎样呢，梅德琳？”

“勃拉尼，休完全弄不来器械，他连一支铅笔都削不好。要他去扛枪，那完全是乱弹琴。”

他们把盆子端到平台上的一张小桌上去，伦那德·斯普雷雷根也上那儿去跟他们做伴，并且跟梅德琳说了些关于这次大会的话，她便在拍纸簿上记了下来。斯普雷雷根一副精明而不好惹的神气，说话是纯粹的纽约口音。梅德琳跳起来叫道：“哎呀，我的天哪，大会上团体演唱得有吹小号的人，正是这件事。对不起，莱尼，我明明知道是忘了一件什么事。我马上回来。”

“真是一场可爱的聚会。”罗达对斯普雷雷根说，两眼扫视着挂在周围墙上的许多法国印象派绘画，“多么富丽堂皇的住宅。”

他露出满脸笑容。他是一个瘦矮个儿，一头浓密而卷曲的浅黄头发，面孔活像老鹰。他嗓音低沉，简直是一个男低音。“可不是，亨利太太，我把十分之一的心血都花在这上面了，但是我不在乎，哈里是一个狠心的代理人。说说看，中尉，你对第二战场有什么看法？”

“对不起，我弄不明白，”拜伦一边说，一边吃着他那盘堆得满满的菜肴，“眼前就有四五个战场，是不是？”

“啊，军人本色，说话讲究绝对准确！”斯普雷雷根点点头，精明地扫视了拜伦一眼，把勋表和海豚奖章都看清楚了，“‘要求立即在法国开辟对德国的第二战场委员会’，这样说就更正确了，我想。人家都懂得我们的这个意思。你是赞成的，是吗？”

“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办得到。”

“嗯，为此大叫大嚷的军事权威还不知道有多少哪。”

“要说军事权威嘛，可得要盟国的参谋长们才算数。”

“一点儿不错，”斯普雷雷根说，口气就像对一个聪明的学童说话，“参谋长们可不敢顶撞他们的政治首脑。经济和政治的动机可能会造成愚蠢的军事决策，中尉，你们打仗的人就得付出代价。反动派想让希特勒先把苏联毁灭掉，然后再去收拾希特勒。反动派的呼声是强大的，可是人民的呼声更强大。像今天这样的群众大会，意义非常重大，道理就在这里。”

拜伦摇摇头，委婉地说：“我觉得未必能动摇战略的决策。为什么不举行一次声援欧洲犹太人的大会呢？如此盛大的宣传活动倒可能会使他们得到一点儿实在的好处。”

罗达朝她的儿子眨眨眼。听见“犹太人”这个词，斯普雷雷根两眼顿时透出阴郁的神色。他绷紧了嘴，一面挺直身子坐着，一面把刀叉放下，摊在一片热火腿上。“如果你是认真的话——”

“我是非常认真的。”

斯普雷雷根说得很快，像连珠炮一般。“说真的，对于那边发生的事情，我并不十分清楚，我的朋友，我认为我们这儿也不见得有谁真正知道。但是，要结束那一切苦难，唯一的出路便是立即开辟一个第二战场打垮希特勒。”

“我明白。”拜伦说。

“对不起，很高兴和你结识。”斯普雷雷根对罗达说完便走开了，连吃的东西都没拿走。

梅德琳立即过来，冲着拜伦皱紧眉头：“瞧你，勃拉尼，我们在去开大会的路上就让你在旅馆门前下车得了。”

“怎么回事？”罗达说，“那是为了什么？”

“他对莱尼·斯普雷雷根说了反犹太人的话。”

罗达惊奇得眨巴着眼睛：“什么？原来如此。那人是一个傻瓜蛋，他只不过说了句——”

“别提了，妈，”拜伦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好莱坞露天剧场的大门口高高悬起一条大横幅，黄底红字：

美国人不会来得太晚

汽车像流水一般朝里面开，步行的人群从附近的街道向会场会集。但是，进口处虽然显得人头攒动，偌大一个圆形剧场里边，听众们却只是稀疏地聚集在一层层包厢下方靠近舞台的两侧。座位高处，西斜的阳光把一排排空座位照得通红。舞台前端披上了三面大旗——英国国旗、星条旗和黄色斧头镰刀的红旗——上空是用剪切的字母组成的一个拱顶：

罗达走进包厢，埃里斯特·塔茨伯利身穿一套泡泡纱衣服，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好不容易从座位上站起来吻她。帕米拉用笑脸迎人，然而两眼浮肿，脸色憔悴，不施脂粉，简直有点儿蓬头垢面。罗达心想，这姑娘看起来像是连死活都不在乎了。梅德琳急匆匆地冲进包厢。后台闹得可热闹了！两位明星退出了这场演出，还有一位得了咽喉炎，忙乱中重新安排节目，把塔茨伯利的讲话排在大会结束之前的最后一个，在团体演唱的后面，行不行？塔茨伯利表示同意，只是说了一句，他讲话的调子不会中听。

“哦，准会，准会。你有权威。”梅德琳说，“抱歉，我们聚集的听众不够多。门票收费是一个错误。”她急急忙忙地走了。

拼凑起来的乏味的节目，部分是唱歌和舞蹈，有两架钢琴伴奏，部分是演讲，还有带点儿矫揉造作的滑稽戏。当晚的精彩节目是一支歌曲《反动派的拉歌调》，演员们都装扮成大腹便便的富翁，头戴高顶礼帽，身穿燕尾礼服，雪白背心的肚皮上都有美元符号。他们蹦过来跳过去，口口声声同情苏联，同时又找出各种可笑的理由拒不派遣军事支援。所谓团体演唱，就是有许多角色从这个圆形剧场的四面八方发出呼声——一个钢铁工人、一个农场工人、一个教员、一个护士、一个黑人等等——人人都要求立即开辟第二战场；在这些单人的发言中，穿插着全体听众庄严地齐声朗读从油印纸上摘录下来的一些人的语句，有伯里克利、莎士比亚、林肯、布克·华盛顿、托马斯·潘恩、列宁、斯大林以及卡尔·桑德堡，同时还有乐队轻声演奏《共和国战歌》。高潮是狂热的一字一顿的群众呼号，在小号的伴奏下，以一次比一次加强的力度重复：

开辟第二战场！

开辟第二战场！

开辟第二战场！

快！快！快！

这个节目在热烈的鼓掌欢呼声中结束。

伦那德·斯普雷雷根做了介绍，塔茨伯利一瘸一拐地走上台去，全场起立欢呼。

“大家一定还记得，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这空着一半座位的庞大的圆形剧场中回响，此时黄昏已临，月色惨淡，“纳粹德国侵犯苏联。”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三日，伦敦的《观察家报》刊登了我的专栏文章，标题是《立即开辟第二战场》。”

全场为此再次起立。当他再往下说时，这个圆形剧场里就变得十分安静了。他说，掌握和正视军事现实是不容易的。他得在德国人大举进犯的最艰苦岁月中在莫斯科住上几个月，得在即将沦陷的新加坡住上一个月，得在中途岛之战前后的夏威夷住上一个星期，然后才能对这场全球大战有所理解。

要在一九四二年对法国海岸发动大规模进攻，他认为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在只有为数不多的美国新兵抵达英国。要迅速增加这支部队的兵力，德国潜艇仍然是一个难以对付而残酷无情的障碍，克服这一威胁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搏斗。马上发动横渡海峡的进攻战，势必要全靠英国的力量，可是英国的力量已经过分分散而有捉襟见肘之虞。新加坡之战就是明证！英国在法国采取任何行动，都会大大削弱中国-缅甸-印度战场的力量，以至势必要由美国去承受那里的负担——立刻就要承受那副千斤重担——靠它突破日本舰队送去的那点儿兵力。这是因为，如果印度或澳大利亚落入日本手中，那么打败纳粹德国并不算赢得这场大战的胜利，也不足以保证苏联的生存。

“朋友们，东亚是这场战争的重心所在，”塔茨伯利以委顿而坚定的口吻宣告，“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在那边的卢沟桥而不是在波兰开始的。中国进行战斗的时间之长，超过任何国家。如果日本在那里打赢了，苏联就要大难临头。日本将动用印度、中国和东印度群岛的无穷资源去对付苏联。一场新的‘黄祸’就要冲过西伯利亚的边界，它拥有坦克，拥有零式飞机，还拥有以十对一的压倒西方的人力和自然资源。中国-缅甸-印度战场是一个真正的、被遗忘的第二战场。为了使文明得救，我们必须坚守这一战场。”

这时候，听众当中有几个人发出嘘声。

“从长远来看，前景是好的。”塔茨伯利发出蔑视的吼声，“在新加坡牺牲的我们的战士，在菲律宾牺牲的你们的战士，他们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打乱了日本人攫取印度和澳大利亚的时间表。眼前战争的关键就是争取时间。你们国家的生产力是惊人的，但不是立即就能开足马力的。我觉得奇怪，怎么你们这儿对你们在中途岛取得的胜利不大关心。如果你们的海军在这一仗中败了，也许你们大家今天晚上就得逃离加利福尼亚了。你们阵亡的飞行员和水兵，他们是为全人类献出了生命。”

圆形剧场四下里响起了咳嗽声，人们频频打哈欠，不停地看手表。

“法国的第二战场？是的，我也热烈赞成。苏联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但是俄国人是坚强的，他们会坚持下去。如果此刻就有数百万雄赳赳气昂昂的英、美大军横渡海峡，这景象确实美好，无奈这只是一个美梦。时候一到，我们就会以滔滔洪流一般的兵力和火力压倒轴心国。在这以前，我们是为争取时间而战，为在许多条战线上扭转局势而战，包括我们国内的战线。对于这条国内的战线，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的领袖们是说话算数的，要相信这一点，要信赖他们。他们是伟大的人物，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战争。”

他一瘸一拐地走下台来，随之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短暂的掌声，嘘声更多了。人群开始散去，模样仿佛很不乐意。一个粗嗓子的秃发男人，穿了一件花色俗气的上衣，正和一个标致的姑娘一同离开拜伦隔壁的包厢。那男的对姑娘说：“还是舍不得放弃他们的帝国，是不是？净说丧气话。”

塔茨伯利和梅德琳一起回到包厢，他喜洋洋地说：“你瞧，这不是大大地献丑吗？”

“讲得好。”拜伦说。

罗达跳起来吻他，对他说：“我永远忘不了你说的关于中途岛的那几句话，永远忘不了。”声音颤抖。

“你的话很有道理，”梅德琳愤愤不平地说，“这帮家伙就是老脑筋，永远不肯变的，也许你的话能穿透那么几个厚脑壳。我还得去收拾东西。”

梅德琳急忙走了，帕米拉也站起身来。“有趣吗，韬基？”

“确实有趣，我看着他们，渐渐发觉我不是他们的人，只不过是草丛里的一条英国蛇。这使我很高兴。”

“真敢说话。”罗达说，“要是帕格上台去，也会那么说的——当然，不会有你这样动人的辞令。”

“换了帕格，他不会出席这个大会，所以我才非要来说一通不可。”塔茨伯利说，“我们倒是想见见你，亨利太太，一起上我们旅馆去喝杯酒好吗？帕米拉和我明天就要继续飞到纽约去。”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人群把罗达挤到帕米拉身边，帕米拉悄悄跟她说了句话，说得很快。“亨利太太，我明天可以跟你吃早饭吗——就我们两人？”

第二天早上，她们两人在游泳池旁边的草地上面对面坐着，共进早餐，吃的是西瓜、烤面包片和咖啡，放在一张有轮子的、铺了台布的小桌上。这一天是纯粹的加利福尼亚天气！阳光炙热，天空蔚蓝清澈，青草和棕榈的气息扑鼻，一阵清风吹来，芙蓉花矮篱上的妖冶红花便迎风摇曳。水池里有两个小伙子和三个姑娘在跳水游泳，他们深褐色的肌肤闪着光，他们的打趣作乐和鸟儿的求偶鸣叫一般欢快纯朴。帕米拉今天好看多了，脸上已经精心打扮过，头发披在耳后，波纹柔长，光泽鲜明，穿一件灰色无袖的衣裳，袒露出她的苍白胸脯上的“幽谷”。罗达回想起这位古怪的少妇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她父亲的左右，好像一只追随着海轮的海鸥，倒是有本事一会儿变得索然无味，一会儿变得让人心醉。罗达觉得，也许今天早上她要去跟一个男人相会。她给人一种神经非常紧张的印象。

她们随便闲聊着，罗达说起希望能得到一份塔茨伯利的讲话稿，好寄给帕格。

“那还不容易，我准能让你得到一份。”帕米拉连忙回答，她的受过英国上流学校教育培养的语音使罗达觉得分外悦耳并为之倾倒，“那是我写的。”

“是吗？它可活生生是他的笔调。”

“哦，是的，他不舒服或懒得写的时候，就由我代笔。”

“戴眼罩是怎么回事，帕米拉？”

“那只眼睛有溃疡病，需要动手术。我们本该已经回到伦敦了，可是听梅德琳说起你要到西部来，我们才住下来。我急着有话跟你讲。”

“真的？是什么事呢？”

“关于你的丈夫，我爱他。”

罗达一把摘下太阳镜，睁大两眼看着这位英国姑娘。姑娘挺直身体坐着，头抬得高高的，两眼直视，光芒逼人。罗达虽然感到惊愕、迷惘，但是依然立即清晰地感觉到，如果帕格真的喜欢她的话，她倒真是一个可怕的敌手。罗达心想，让她说下去吧，让她把愿意说出来的事情说出来。所以，罗达只是抚弄着太阳镜，喝着咖啡，同时也瞧着她。

“我知道你曾经提出离婚，”帕米拉说，“是他要求你重新考虑的。”

“我已经重新考虑过了！”罗达立刻堵住这个口子，“好久以前。事情已经过去了。看起来，他已经说给你听了。”

“哦，是的，亨利太太，”帕米拉回答，神情阴郁，“是他说给我听的。”

“你跟我丈夫有过关系吗？”

“没有。”她们视线相触，互相探索对方，“没有，亨利太太。他一直对你忠诚，我的运气不够好。”

罗达从帕米拉的两眼中看出，她说的是实情。“真的？你确实美貌惊人。”

“他是一个笨蛋。”帕米拉肩膀微微一耸，把这句恭维话顶回去，“要是成功了，那才叫美呢。不仅如此，那样一来，你们二位之间就是公平交易了。”

这句话的声调和用词都是刺痛人的。罗达便反唇相讥：“难道你就不觉得我丈夫实在太老了吗？”

“亨利太太，你丈夫在所有方面都是我生平遇见过的最迷人的男人，他对你的忠诚也包括在内，我的失败正是由于这一点。”

她声音中迸发的激情使罗达感到惊恐。她看得出帕米拉的年轻皮肤和她自己的皮肤之间的差别，羡慕帕米拉的上臂，它是那么苗条，惹人喜爱——她如今必须把自己的那个部位加以遮掩了，因为它正变得日益臃肿，讨人嫌。她也妒忌那姑娘的胸脯。她自己也在内心小声嘀咕，帕格不折不扣是一个笨蛋，虽然她正为此替他祝福。“你见到过他吗——在中途岛战役以后？”

“见到过，见过不知多少次啦。他内心痛苦万分，可他还是一直为你担心，不知你怎样经受这个打击，不知他怎样可以给你安慰，他甚至想过要为家中有急事而告假。他撵我走，虽然我尽力想住下去。他是一个骨子里惦念家室的男人，如果你能上夏威夷去，你就去吧，他需要你。如果说我曾经有过成功的希望的话，你的儿子一死，我的希望也就完了。”

罗达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只说了一声：“可怜的帕格。”

“你闹得差点儿把他丢了，真是蠢啊。我对你无法理解，我想你是做了一件大蠢事，那样的事可不能再做了。”帕米拉拿起她的钱包，“你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是的，是的，绝对是永远过去了。”

“那就好。有一个好心人给你丈夫写过几封匿名信，告诉他你和那男人的事。如果你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使自己振作起来，这就是一条。”

“哦，上帝，”罗达禁不住叫出声来，“那些信里说了些什么？”

“你猜吧！”这是一声含有鄙夷的斥责。帕米拉放缓了语气，说：“对不起，你失去了儿子，我还使你伤心，但是我要求你不要再使他伤心了。我就是为这个才找你谈的，我会叫人把讲话稿给你送来。我们的飞机再过两小时就要起飞了。”

“你能答应我以后不再跟我丈夫见面吗？”

帕米拉的脸上绷出了一道道难看的线条，她对着罗达伸出来的手——手指又瘦又长，布满皱纹，倔强有力——沉默不语，然后横眉相对。“那办不到。未来是无法控制的，但是我现在不妨碍你了，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她掉过头去看看那几个年轻人，他们正在池边擦干身体，笑个不停。她的态度也变得温和了：“我们这次谈话挺古怪，是吗？一次战时的谈话。”

“你使我大吃一惊。”罗达说。

两人都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情。”帕米拉说，“我只和你的儿子华伦见过一面，那是在他从夏威夷出发作战之前。他周身都有一道奇怪的光芒，亨利太太。这可不是我的想象，我爸爸也感觉到了。他简直像是超凡入圣。你遭受了一个惨痛的损失，不过你还有两个了不起的孩子。我希望你和你丈夫会相互安慰，并且过些时候会重新快乐幸福起来。”帕米拉迅速利索地吻了一下罗达的面颊，便急忙走出了花园。

罗达走向一张太阳直晒的躺椅，倒了下去，一半是因为她惊讶得六神无主。帕格什么时候在信里说起过帕米拉？一九四○年从伦敦的来信中，一九四一年年底从莫斯科的来信中，再就是最近从夏威夷的来信中。当然，华盛顿也是这父女俩常来常往之处。中途岛战役之前，在一封说起莫阿纳饭店那次宴会的信中，帕格曾经提到“塔茨伯利姑娘”面带病容，因为得了痢疾。

可怜的帕格！这是掩饰伪装吗？还是尽力克制他受到压抑的内心浪漫的波动呢？

游泳池此刻空无一人，罗达在那粼粼碧波里看见了一幅幅图景，有如占卜时在水晶球里所见：在那一处处遥远的地方，帕格和帕米拉两人朝夕会面，没有床笫私情，甚至连接吻拥抱的举动都没有，而只是相偕相伴，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远离家人，在数千英里之外。这个女人脸上的别有滋味的会心微笑，活脱儿是已经抓住了亚当什么把柄的一个夏娃的写照。她觉得，帕米拉所说的故事确是天衣无缝，但是帕格这老家伙不可能会是像她所描述的那么一个圣洁的汉子。罗达懂得的要多一点儿。帕米拉·塔茨伯利内心燃烧的那种激情并非自燃之物，帕格曾以某种方式或明或暗地挑逗过这姑娘。也许他确实使这关系处于精神境界，这样他就可以攫取一份自命清高的美德加以享用；也许他们已经一起睡过觉。这很难说。至于帕米拉的眼神是否老实，凡是老实的眼神，罗达没有看不出来的。

那些匿名信真可怕，叫人不敢去想。哪一个促狭鬼干的事？无论如何，她的自惭形秽之身和她丈夫之间的差距是缩小了，这毕竟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她对帕米拉是又妒忌又怕，帕格也就更加值得占有了。她一反常态，对那只不声不响的老狗感到一阵热乎乎的性欲冲动。那姑娘的矢口否认当然是毫无意义的。帕格把帕米拉撵开，这跟她想和巴穆·柯比分手没什么两样。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有过一些什么勾当，她也许永远没法儿知道。她可不可以自己问他呢？这倒是一个很费思量的策略问题。

她在躺椅上猛然一惊，这才想起刚才这一会儿她竟忘了华伦已经死了。

(1) 　金星母亲会是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立的一个组织，为在战争中失去儿女的母亲提供帮助。

(2) 　伦那德的昵称。

(3) 　英国演员，1920年移居美国。

第三十四章

路易斯站在婴儿小床上大吵大闹，把围栏的铁条震得直响。锡耶纳一到夏天就成了个烤炉，这孩子到了热天就受不了，脾气暴躁，一点儿都碰不得，就像他身上从头顶到脚尖斑斑点点长满一身的疱疹一样。一块尿布和一件薄白布衬衫已放好在衣柜上面。娜塔丽知道，为了外出搭车而给他穿上衣服，他也许会有一通大哭大号，所以还不如把这件事留在末了去做。正当她把衣箱的皮带扣紧，使了点儿劲便汗水直冒的时候，埃伦进来招呼她。“汽车再过半小时就到了，亲爱的。”

“我知道，我马上就好。”

他戴一顶旧的蓝色贝雷帽，穿一身寒酸的旧灰色衣裤，模样便完全像一个意大利的长途汽车乘客。娜塔丽本来就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提醒他一句，别像往常那样穿得花里胡哨的出门旅行。这下可好，他显得很通情达理，准备出发。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像是发霉的天花板，画在上面的小天使们都快要一片片剥落了。“这地方确实破落了，我怎么一直没觉察到。”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又指了一下开着的窗子和外面远处的教堂，说了一句：“你不会很快就能有一间卧室，看到像这样的美景，是吗？”

在娜塔丽心头，这一回离去并不像是真正的永别。多少次，她告别过这幢上帝都不垂怜的托斯卡纳别墅，打算再也不回来；多少次，她怀着沉重的心情重新看见这古旧的大门连同它的铸铁孔雀，这处处裂缝的黄色灰泥园墙，这红瓦的塔楼——它曾经是拜伦的睡处！一九三九年，她是多么轻率地首次来到这儿啊，只打算待上两三个月，为的是重新把莱斯里·斯鲁特抓到手里，想不到它竟是一片越陷越深的流沙！她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第一夜的情景浮现在她的脑际，驱之不去——软缎帷幔的四柱床发出发霉气味，墙壁里的老鼠大声啃啮，雷声震耳，风雨肆虐，电光闪闪，把锡耶纳映照得一片阴森可怖，从开着的窗口看去，宛如一幅埃尔·格列柯 ⁽¹⁾ 画的《托莱多风景》。

最后一分钟的犹豫涌上心头。他们这样做对不对呢？他们刚要安下心来，准备在软禁似的条件下勉强度日。除了那个维尔纳·贝克，谁也不来找他们的麻烦。小娃娃有奶吃——山羊奶，他吃了倒也长得很好——大人也有够吃的食物。牧山银行 ⁽²⁾ 的银行家们知道埃伦在纽约有财产，不让他们缺少钱花。这些全都是真的。但是，自从最后一次和贝克会面以后，她就凭本能行事，现在已是欲罢不能。从那以后，埃伦对贝克应付得十分妥帖周到，给他送去广播讲话的提纲，接受他的修改意见，以示巴结讨好，终于哄骗到官方的许可，得以暂时避开锡耶纳的溽暑，去海边逗留一两个星期，在福洛尼卡海滨的萨切尔多特家做客。

两只衣箱的皮带都已扣紧，一只箱子里全是路易斯的东西，另一只装了她最起码的必需品。拉宾诺维茨的嘱咐可是严肃的：“别带你们自己拿不动的行李，你们得带上孩子步行二十英里。”自从得到他传来的密信，娜塔丽每天都步行六英里。她的两脚起了泡，然后又结成硬茧，她觉得自己身体很结实。卡斯泰尔诺沃递给她一张卷烟纸和一只放大镜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挺像电影，是不是？”他这么说了一句。现在是该把纸片毁掉的时候了。她从手提包里把它取出来，在手心上摊开。

亲爱的娜塔丽，很高兴你要来。告诉叔叔轻装上路，别带你们自己拿不动的行李，你们得带上孩子步行二十英里。我惦记孩子，也惦记你。一切都会顺利。爱。

肉眼简直无法辨认的蝇头小字，直到此刻还使她激动不已。几个月没收到拜伦的信了，她手头所有为数不多的几封，都已被她读得烂成了纸片。

她记忆中关于拜伦的一切，尽是一成不变、翻来覆去的那么一些内容，跟陈年的家庭电影一样。她和拜伦天各一方，度过了以往两年的日子，她甚至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红十字会转来的他的最后几封信——好多个月以前，他从澳大利亚西南部的一座小镇奥尔巴尼写来的——她从中感到战斗生活正在使他发生变化：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曾经使她神魂颠倒的快乐逍遥的公子哥儿了。卡斯泰尔诺沃和拉宾诺维茨之间有联系的消息以及卷烟纸上的密信使她心乱如麻，无法平静，虽然常识告诉她，那个巴勒斯坦人的话语中除了一个犹太人的好心好意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这张纸片她真舍不得丢掉，但她还是把它搓成一个小球，从洗澡盆的出水口里冲走了。她给孩子穿上衣服，最后又朝这个好像一个大糖果盒似的奢华房间四下里望了望。她久久凝视着那张大床，这几年来，她在那上面尝尽了孤眠独宿的滋味，只有撩人的美梦和荒诞的遐想。

“快来，路易斯，”她说，“我们回家去。”

没跟仆人们告别。埃伦把几个壁橱里装得满满的衣服都留下了，全部藏书也没拿走一本，他书桌上堆得高高的文件夹里都是关于马丁·路德的草稿。娜塔丽给女仆和花匠交代了任务，要在两个星期后他们回来之前完成。仆人们都是聪明人，意大利仆人尤其如此。厨娘、女仆和两个花匠都在大门口站好了，他们高高兴兴地说了再见，但是他们的目光都是严肃的，他们的举动则是不知所措。厨娘给了孩子一根棒棒糖，车子一开动，她就哭了。

萨切尔多特的汽车是他那个性子暴躁的儿子开来的，他要在锡耶纳待下去，并且为了他的基督徒女朋友——他的家人都这么怀疑——正在学习天主教的教理。反犹太人的法律禁止改变宗教信仰，但是在锡耶纳，人们对法西斯的法令常常置之不理。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敞开的薄衬衫，头发浓密蓬乱，嘴朝下撇着，嘴角叼着一支香烟，一声不吭，把他们送到几乎阒无一人的兵营广场，让他们下了车，便开走了。

锡耶纳本来就不是一个热闹的地方，现在则显得不像有人居住了。宽阔的广场上，几处买卖人的摊位都是空着的，也没人照看。稍晚一点儿，如果有一卡车蔬菜或鲜货从海边运来，兴许会有点儿买卖，但也不会有多少；什么东西都得配给，连大蒜和洋葱都不例外。市政厅高塔的长条影子投在烫人的广场地面上，几个闲聊的人像机器转动一般跟着影子转动，仿佛是一个大日晷上的几个小人像。娜塔丽和埃伦坐在唯一开门营业的咖啡店门外，喝着带有涩味的代用品橘子苏打水。回想起赛马节喧闹的人群，把这个耸立着文艺复兴时期宫殿的圆形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本城各区的五彩缤纷的游行队列，那如痴如狂的赛马，全都停止了，全都一去不复返了！这座被历史遗忘的小城消磨了它一生中的几个年头。真是古怪，埃伦会在这个地方安居下来，更荒唐而不可思议的是，她也陪他流亡在这儿。

汽车回来了，小伙子埋怨他们说公共汽车都快开了。他们没上车站去等车，为的是避开警察。准许他们到福洛尼卡去小住的证明是一份不寻常的文件，从罗马搞出来的，看见的人越少越好。一到车站，公共汽车司机就不耐烦地挥手要他们赶快上车，他们便在一个无聊得直打哈欠的警察的眼皮底下扬长而去。

公共汽车突突地开出了高大的城墙，在一条狭窄的泥土路上蹦蹦跳跳，朝西开去。萨切尔多特夫妇虽然衣着朴素，坐在车上却也不失殷实业主的气派，老两口儿都是一副茫然若失、凄凉哀伤的表情，并且跟许多老年夫妻一样，两人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路易斯在娜塔丽怀中睡着了。车上的窗子是开着的，芬芳的田野气息扑鼻而来，其中还混杂着木炭汽车的煤气发生器里冒出来的像是烧木柴似的烟火气味，这气味奇怪又好闻。米丽娅姆快活地跟她妈妈唠叨个没完，她爸爸自顾自凝视着车外疾驰的风景。公路每转一个弯，就展现出一幅幅宏伟的景色：山头的村落、绿色山坡上的农庄、沿山而上的葡萄园。公共汽车嘎嘎作响，开下一段陡坡路，经过了沃尔泰拉，到马萨马里蒂马停了下来。这是一座小山头上的城镇，跟锡耶纳一样安静，它古老的灰色石头房屋在中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这儿的小广场上，空喊胜利的红红绿绿的招贴画正好跟教堂和市政厅久经风吹雨打的旧屋面形成强烈对比，这个对比又一次使娜塔丽对墨索里尼政权的一事无成很有感触。意大利实在是太疲惫、太聪明、太妩媚了，因而扮演不了带枪的恶霸角色。扮演这样的角色完全是打肿脸充胖子，完全是劳民伤财。不幸的是，德国人却以十足的条顿人的认真态度仿效了这场嗜血的字谜游戏，来一阵乱砍乱杀。娜塔丽一手抱着不会走路的娃娃，一手提着一只衣箱，费劲地走向火车站，一路上，她疲乏的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她的另一只箱子由埃伦拿着，他还拿着自己的一只箱子。

一列窄轨小火车咔嚓咔嚓开进站来，检票员只顾在一张张车票上打孔，顾不得看一看乘客的脸孔。车站里和火车上谁也没查验他们的证件，在整个马萨马里蒂马，他们只看见一个警察，靠在支着的自行车上打盹儿。路易斯又醒了，兴致盎然地看着车外山坡上的农夫、吃草的羊群和牲口、山边丑陋的矿井的洞口、大堆大堆的褐色矿渣垃圾、高大的传送带、粗木的支架和高塔。火车绕过一个山弯，在山岩下面，远远看得见地中海波光粼粼。娜塔丽屏住了呼吸，若隐若现的地平线上她看得见星星点点的、起伏的海岛，那就是他们逃往里斯本去的通道。

萨切尔多特一家在福洛尼卡的夏季别墅是一幢木头盒子似的灰泥粉刷的房子，正好坐落在海滩上，房子外表漆成蓝色。隔一条路，对面就是公园，古树参天，浓荫蔽地，丛丛棕榈，叶子张得大大的，使这地方显得格外幽静自在。这房子的门窗都用木板封起，里面一片漆黑，又闷又热，弥漫着阴湿腐烂的气味。卡斯泰尔诺沃和他妻子卸下了遮挡暴风雨的百叶窗，打开了窗子，让海风吹进来。娜塔丽把路易斯放在曾经是米丽娅姆睡过的婴儿床上，让他安睡，萨切尔多特便把娜塔丽和埃伦带到当地小小的警察所去。睡眼惺忪的警长见到从罗马来的准许文件，显得有点儿肃然起敬，他照规定盖上了印章，还站起来跟他们握手。他说，他有一个兄弟在纽瓦克开花店，赚了不少钱。意大利并不是真的跟美国有什么争执，全是德国人，只是你对这些见鬼的德国人能有什么办法呢？

一个星期过去了，拉宾诺维茨没来信。娜塔丽纵情享受这海滩的乐趣，以此作为镇静剂去对付那使她备受煎熬的焦急心情。路易斯整天都和米丽娅姆在沙滩上游戏，也常在海水里浸泡，肤色逐渐变黑，满身的疱疹和他的急躁脾气也消退了。有一个安息日的夜晚，他们正要在点上蜡烛的餐桌前就座，门铃响了，进来一个脏汉子，脸上是三天没刮过的青胡子楂儿。他名叫弗兰肯塔尔，他说自己是从阿夫兰·拉宾诺维茨那里来的。他举止粗鲁，言语俗气，神情倦怠。萨切尔多特请他一起用饭，他这才脱下破帽子，举止也显得斯文起来，还带点儿腼腆。他指着餐桌上的蜡烛说：“安息日吗？自从我祖母死了以后，我就没见过蜡烛。”

他在福洛尼卡北面运输铁矿砂的港口皮翁比诺的码头上做工，他在吃饭的时候告诉他们。他父亲早年也在码头上干活儿，他祖父倒是一个希伯来学者，他们的家道已是今不如昔。除了知道自己是一个犹太人之外，他什么也不懂。他等两个孩子上床睡了以后，便开始谈正事。消息不妙。两艘原先一直从科西嘉非法运送难民到里斯本去的土耳其货船把英国的通航证弄丢了，通不过直布罗陀。那条路线完结了。

他们还是要照原定计划取道厄尔巴岛，上科西嘉去。拉宾诺维茨正在进行安排，设法把他们从科西嘉送往马赛，大多数救援机构都在那里活动。从马赛去巴勒斯坦或里斯本，有几条路线。这些都是拉宾诺维茨带来的口信。但是，弗兰肯塔尔告诉他们，还有一条更直接的路线可以到达马赛。大约每星期都有船从皮翁比诺开出，装运厄尔巴岛或马萨马里蒂马的铁矿砂去马赛，再转运到鲁尔去。英国海军从来不找矿砂船的麻烦。他认得一个船长，他肯把他们直接带到马赛，每人付他五百美元就行。

他们还坐在餐桌边，在越来越短的烛光中喝着代替咖啡的菊苣茶。杰斯特罗冷冰冰地说：“我从纽约上船，到达巴黎，花了五百美元，还是头等舱。”

“教授先生，那是太平年月。你们走另一条路，天知道你们要在厄尔巴或科西嘉等上多久。在矿砂船上，你们睡在床上，直线航路，三天到达，孩子们也安全。”

他走了之后，杰斯特罗头一个开口，既是挖苦又是打趣。“要是我们乘上矿砂船，这位老兄便好从我们的钱中大捞一把。”

“你信得过他吗？”娜塔丽问卡斯泰尔诺沃。

“我知道他是从拉宾诺维茨那里来的。”

“你是怎么跟阿夫兰联系的？”

“打电报，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要不然就是像他这么个送信人。你问这干什么？”

“我在想不如干脆回锡耶纳去。”

萨切尔多特用手臂搂住他的神色惊恐的妻子，对他的女婿说：“娜塔丽说得不错。你说过的，我们上里斯本去，决不经过法国。”

“是的，爸爸，可是现在情况变了，”卡斯泰尔诺沃说，故意装出异常克制的样子，“所以我们还得稍微商量一下。”

娜塔丽对杰斯特罗说：“我上里斯本去跟拜伦会面的时候，维希的警察把我拖出火车查验我的证件，幸好我的证件是齐全的。他们问我是不是犹太人，我的背脊都冰冷了。”她又对卡斯泰尔诺沃说：“我们这些非法旅行的犹太人，如今在法国能向谁求援呢？要是他们把我们关起来的话，怎么办呢？我就可能会跟路易斯分开！”

“阿夫兰会设法给我们搞到过境签证，”卡斯泰尔诺沃说，“证件总能搞得到的。”

“假证件，你是说。”萨切尔多特说。

“可以通行的证件。”

杰斯特罗说：“我们不要再三心二意了，我们都已经走在路上了。我承认，我从来就不喜欢从一座岛上跳到另一座岛上的计划。既然我们要到马赛去，依我看，我们何不就搭矿砂船呢。出一笔大钱，一次舒舒服服的旅行，这就是我的主意。”

卡斯泰尔诺沃沉不住气，急忙挥动两手。“可是你瞧，这些矿砂船的情况我早就全知道了。它们停靠在马赛警卫最森严的地段，周围是高高的栅栏，有法国军队巡逻，还有停战委员会派来的德国监督。船长可不为你操心，他只要你的钱。要是他碰上了什么危险——哼！他自己的脑袋最要紧。取道海岛的路线，一路上照料我们的都是拉宾诺维茨的熟人。”

“我在考虑我妻子和我一起回去。”萨切尔多特十分严肃地对杰斯特罗说，“当然，我们还必须好好商量一下。我们的儿子还在那儿，这你是知道的。”老妇人用手帕捂住鼻子抽噎起来。

杰斯特罗立即说：“自然啰，那里是你们的家。我们呢，只有继续向前走才比较安全。”

老两口儿上楼去了。杰斯特罗和卡斯泰尔诺沃又为矿砂船辩论了一些时候。卡斯泰尔诺沃声称，他决不把一家人的性命交托给一个收买来的意大利人。半路上价钱又会跳上一跳；那家伙可能收了你的钱，又不把你送到目的地；他可能会把一伙人全体出卖掉。从事抵抗运动的人总比只知道伸手要钱的家伙靠得住些。

最后，杰斯特罗说：“好吧，我们的组织原则是民主呢还是权威？如果是权威，那你决定算了。”

卡斯泰尔诺沃干笑一声，摇摇手，表示不同意由个人做出决定。

“那么，我现在投票赞成搭矿砂船。”

安娜·卡斯泰尔诺沃说：“加上我一票。”

“你是一头笨骡。”她丈夫说，但是他的声调是充满爱怜的怪腔。他又转向娜塔丽：“你怎么样？”

“矿砂船。”

卡斯泰尔诺沃噘起嘴，轻轻敲一下桌子，站了起来。“那就这样决定了。”

一个灰暗阴凉的下午，娜塔丽步行了八英里之后回家，远远看见有辆汽车停在屋旁。在福洛尼卡，私人汽车是罕见的。她加快步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是在祈祷：“但愿平安无事。”她走近些，认出是一辆梅赛德斯牌汽车。房子里边，杰斯特罗和维尔纳·贝克坐在餐桌边喝茶，还有一碟蛋糕。那张没铺桌布的餐桌上摊着几份杰斯特罗广播讲话的黄色打字稿。

维尔纳·贝克站起来，满脸笑容，向她鞠躬。“非常高兴。好久没见了！”她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句客套话回答他。他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党卫军制服，告罪似的轻轻笑了一声：“唉，对了，请别介意我这身吓人的化装舞会打扮。我是在西部各港口做一次旅行，亨利太太，为了莫名其妙的燃油短缺，我们国家要为意大利负担百分之百的供应。我们确实知道燃油都漏到黑市上去了。意大利人看见这身制服比较肯说实话，我这个党卫军的头衔纯粹是荣誉性质的，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好得很，这海边的空气对你确实有神效。孩子呢？他好吗？我真想看看他。”

娜塔丽竭尽全力用正常的声调说话：“我去把他抱来好吗？你能在这儿待多久？”

“可惜，不能久留，我要去皮翁比诺办事。福洛尼卡离大路不远，我这才想起顺路进来一下，向你们致意。”

“那我就去抱他来。”

二楼的卡斯泰尔诺沃夫妇脸无血色，神情惊恐，坐在他们的卧室里，房门大开。医生向她招手，轻声问她：“就是这个人吗？”

“是的。”

“我听见他说了皮翁比诺。”

“他是在旅行视察。”

另一个房间里，米丽娅姆正用一只布头做的玩具熊逗着路易斯玩。娜塔丽把孩子从小床上抱起来，小姑娘抬起头看她，神情像是一个心事重重的成年妇人。“你抱他上哪儿去？”

“楼下，马上回来。”

“可是楼下有一个德国人。”

娜塔丽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便把张大嘴巴打哈欠的路易斯抱了出来。她在楼梯上听见贝克提高了嗓门，就站住了。“杰斯特罗博士，所有这四篇广播稿子，照它们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不是吗？篇篇都是珠玑啊，你没法儿动它一个字。为什么不马上录音呢？至少是头两篇。”

杰斯特罗的声音沉着平静：“维尔纳，从前有一个出版商人劝说诗人艾尔弗雷德·豪斯曼 ⁽³⁾ 把他要扔掉的一些文章印出来。豪斯曼用这么两句话把他顶回去了：‘我不是说这些文章不好，我是说作为我的文章，它们还不够好。’”

“说得真妙，可是对我们来说，时间是一个主要因素。如果你在战争结束之前不能把这些讲话润色得合乎你的胃口，那岂不全都成了无的放矢吗？”

杰斯特罗的笑声像是表示会心的喜悦。“说得很到家，维尔纳。”

“我可绝对不是跟你开玩笑！我保护着你，使你免受痛苦的骚扰。你跟我说，你需要的就是在海边住上一两个星期。万一这件事情不再让我管，杰斯特罗博士，那你可真要后悔莫及了。”

一阵沉默。

娜塔丽急忙下楼，走进餐厅。贝克站起来，对着孩子满脸堆笑。“好家伙，他可长大了许多！”他把眼镜塞进胸前的口袋里，伸出两臂，“给我抱一下，好吗？你们真不知道我多么想念我的克劳斯，我最小的儿子！”

把儿子放进这个穿制服的家伙的手中，娜塔丽感到一阵恶心，不过贝克博士接过孩子的动作倒也老练轻柔。路易斯开心地朝他笑。贝克博士的眼睛湿润了，讲话也故意装得小声小气。“好啊，喂！喂，快乐的小家伙！我们是朋友，是吗？我们两个不搞政治，嗯？好啊！要我的眼镜，是不是？”他把眼镜从路易斯紧紧攥住的小手里拿过来，“我们都希望你永远不需要眼镜。瞧，你妈妈不放心哩，回到她那儿去吧，告诉她，我可从来没把孩子朝地上摔过。”

娜塔丽紧紧抱住孩子，放宽了心，坐了下来。贝克重新就座，戴上眼镜，脸上又是一副严厉的神色。“就这样吧。五天以后我就可以结束旅行回来，我建议你们两位跟我一起去罗马。杰斯特罗博士，你必须准备好广播稿去录音。我已经安排好旅馆，对于这件事情，我可非常坚决。”

杰斯特罗耸起双肩，摊开两臂，开玩笑似的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可怜相，说：“五天！也好，我可以力争做出点儿事来。可是，后面两篇稿子我是无能为力的，维尔纳。它们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头一篇或者头两篇，亲爱的伙伴，我还可以试一试，把它们马马虎虎地赶出来，但是如果你非四篇全要不可，那我只能像一匹拖不动车的老马一样躺倒不干了。”

贝克拍拍老人的膝盖：“把头两篇搞好等我回来。那就瞧你的了。”

“我也得上罗马去，果真需要吗？”娜塔丽问。

“是的。”

“然后我们还要回锡耶纳去？”

“你愿意回去就回去。”贝克心不在焉地说，一边看手表，一边站起来。埃伦送他出去。

卡斯泰尔诺沃夫妇走下楼来，米丽娅姆踮着脚跟在她妈妈的裙子后面。她探出头来，像戏台上的演员那样用耳语问娜塔丽：“德国人走了吗？”

“走了，不在这里了。”

“他叫路易斯吃苦了吗？”

“没有，没有，路易斯好得很。”娜塔丽紧紧抱住孩子，就像是他跌倒了把他抱起来一般，“你们两个到外边门廊上去玩，好不好？”

“我们可以吃块蛋糕吗？”

“可以。”

四个大人立即在餐厅里开了个秘密会议。现在已是危急关头，杰斯特罗必须立即转移，他们认为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他们决定，卡斯泰尔诺沃必须去找弗兰肯塔尔商量，但是不能在电话里谈。下午的公共汽车半小时后就要开车，医生戴上帽子便出发了。接着是惶恐不安的一夜，他妻子一夜没合眼，直到他第二天一大早回来，才算把心放下。弗兰肯塔尔的建议是他们最好还是向海岛出发，因为上星期刚开走一艘矿砂船。下一班开往厄尔巴岛的渡轮是后天。

“那就是上科西嘉去啰。”娜塔丽说，难以抑制的快乐掩盖了她心头的怦怦乱跳。

“去厄尔巴，”医生说，“我们得到了那儿再等，科西嘉方面的事情还没进行。”

“也好，”杰斯特罗说，“拿破仑当年能从厄尔巴出走，我们也一定能办到。”

他们逃离的那天早晨，大雨如注，狂风怒号。惊涛骇浪冲击着皮翁比诺海滨一带的海堤，浪头比海堤还高。乘客们三三两两开始登上码头边颠簸的小渡轮。远处一间棚屋里有三个海关警卫，淋不着一滴雨，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抽着烟斗，呷着酒。弗兰肯塔尔已经准备好证明文件，买好了船票；因为厄尔巴岛上有监狱，所以旅客必须经过批准。但是，谁也不来检查证明文件。这几个私自潜逃的人混在其他打着雨伞的旅客中间登上了渡轮。铁链哐啷哐啷地响，柴油机咳呛着喷出刺鼻的浓烟，渡轮摇摇晃晃驶离了停泊地。弗兰肯塔尔向他们挥手告别，还若无其事地大喊一声“再见”，他们就这么出走了！

回头朝陆地上看，只见它笼罩在滂沱大雨和皮翁比诺高炉的烟雾中。娜塔丽回想起头一天夜里，火车车窗外高炉喷出的红色火焰把路易斯吓得一通大哭，惹来一个查票员检查乘客的证件。米丽娅姆操起她银铃一般清脆的托斯卡纳土腔，乱扯了一通意大利儿语去分散路易斯的注意力，也分散了那个查票员的注意力，把他逗得笑呵呵地走开了，没给他们找一点儿麻烦。尽管她心头充满噩梦一般的恐惧，但在从意大利出走的路上，出现的险情只此一遭。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经过一段令人头晕目眩的缓慢航行，厄尔巴岛终于在蒙蒙雨色中隐隐逼近，云遮雾障，青山起伏。他们下船的地方是一处海风很大的马蹄形港埠，临海一带都是旧房屋，一座古老的堡垒居高临下。遵照弗兰肯塔尔的嘱咐，安娜披上一条白头巾，娜塔丽披上一条蓝头巾，埃伦嘴里衔了一个烟斗。一个体态犹如枯树的老人赶了一辆骡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招手叫他们上车，随即用一块脏兮兮的帆布当作雨帘把车子罩上。接着便是很长很长的上山旅程，骡车一路颠簸滑行。透过窗格子上镶装的薄云母片朝外看，山上的葡萄园和农田都是笼罩在雨雾中的一团团模糊不清的浓绿。帆布里面的空气又霉又闷，骡膻味冲得人透不过气来。赶车的老人没说过一句话，路易斯一路上都在睡觉。骡车终于停下了，赶车的人翻开雨布，娜塔丽提起僵硬的两腿踏下车子，正好踩在一处水洼里。他们来到一座斜坡上的山村的石铺广场上，四周不见一个人影，连狗也看不见一只。暮色已临，雨也停了，淌着雨水的石头老教堂正面呈现一片深紫色。这儿的宁静简直令人害怕。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娜塔丽用意大利话问赶车的。她的正常的说话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大声吆喝。

赶车的第一次开口：“马尔恰纳。”

(1) 　埃尔·格列柯（1541—1614），西班牙画家。

(2) 　锡耶纳牧山银行成立于1472年，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古老的银行。

(3) 　艾尔弗雷德·豪斯曼（1859—1936），英国诗人，剑桥大学教授。

第三十五章

贝尔埃尔骑术学校的马夫们正在侍弄又是嘶叫又是尥蹶子的数量可观的马匹，但此刻在场的骑手只有梅德琳和拜伦两人。梅德琳全身的衣着都是刚从硬纸盒里取出来的全新货色：浅黄色马裤，柔软锃亮的棕色马靴，男式羽饰帽子。拜伦穿了一件华伦的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运动衫，一条褪了色的粗蓝布工装裤，一双帆布胶鞋。一个衣服龌龊的干瘪马夫把他打量了一下，牵来一匹名叫杰克·弗罗斯特的毛色纯黑的高头大马。拜伦把两边的马镫调整好，翻身上马。杰克·弗罗斯特登时贴着两耳，翻动着红通通的眼珠子，撒腿朝峡谷发疯似的飞跑。这匹马力大无比，飞跑起来倒是平平稳稳，拜伦索性放松缰绳，任它跑个痛快。经过小径上当道横着的一块白色磨石时，杰克·弗罗斯特前蹄腾空，耸起脊背，大声嘶叫，鼻孔喷气，表演了一个好莱坞式的极度惊险镜头。拜伦颇费了点儿劲，才没摔下马。这马显然得出结论，此人是一个骑马的好手，也就安静下来，还掉转头来，像是询问似的朝他看了一眼。拜伦看见梅德琳从后面跟来，穿过杰克·弗罗斯特方才扬起此刻正在沉落的尘土。“好哇，你喜欢跑，你就跑吧，马儿。”他一面说，一面把两腿一夹，“继续前进。”

杰克·弗罗斯特急忙重新开步，纵身跃上一条陡峭的盘山小路，闪电似的沿着峡谷的山坡直奔山顶，快得令人毛发直竖。到得山顶，它便站定不动，低头喘气，声如鲸鱼喷水。拜伦经过这一番震颠，身心大快，立即下马，把它拴在一棵树上，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下面马蹄嘚嘚，梅德琳也上来了，浑身一层尘土。“你的马怎么了？”她大声问。

“我想，它需要活动活动。”

她哧哧地笑着，让拜伦扶她下马。“我还以为它也许是约好了要上圣弗朗西斯科去赴早宴哩。”

他们并肩坐在一块宽阔平坦的岩石上，视线越过峡谷，眺望阳光照射下的粗犷的群山。蜥蜴在山岩上追逐食物，苍鹰在他们下面的半空中盘旋，厉声叫着。两匹马都在喷气踢腾，把它们身上的鞍辔弄得叮当作响。这声响更衬托出山顶的寂静。

拜伦等着梅德琳说话。这次骑马出游是她硬求着他的，她也没说明为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什么麻烦事吧，梅蒂？”

“哦，勃拉尼，我碰上了一大堆麻烦。不是的！不！”她忍不住一阵笑，“瞧你的脸！像一台电传打字机那么灵敏，好哥哥。天哪，难道那一回我是吃亏了吗？我没怀孕，勃拉尼，别用枪口对着人。”

他搔着头皮，勉强露出个笑容。

她没好气地伸出一根指头朝他晃动。“瞧你，对自己的妹妹竟会想到那么坏的事情上去！不是的，我是为了调换工作伤脑筋，不过，”——她很快用一个金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我不能在妈妈面前跟你谈这件事。”

“你在这儿吸烟行吗？我看见有块牌子上说这个峡谷容易失火。”

她耸一下肩，深深地吸一口烟。“你记得莱尼·斯普雷雷根吗？”

“当然。”

“环球公司请他担任制片人，他要我做助手。”

“克里弗兰怎么说呢？”

“大发雷霆！气坏了。”她朝拜伦笑笑。她的脸上泛起红晕，两眼射出热切的光芒。“我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是不是？从一星期一百五十美元到一星期两百美元，这可是了不起的升级呀，你瞧。”

“可不是，真慷慨，梅蒂。趁此机会摆脱克里弗兰，那就更好了。”

她脸上的表情仍然温柔可爱，但是亨利家特有的坚定口气已听得出来了。“唉，你老是低估了休，是不是？听众们喜欢他。当然，拍电影比卖肥皂、卖泻药强多了，但是我现在这个工作是靠得住的。休甚至还给了我他的公司里一笔小小的股份。这确实是一个伤脑筋的问题。”

“梅德琳，你应该抓牢环球公司这个机会。”

“告诉我一件事情，休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如果有，那也一定不是有意的。他觉得你这个人很可怕。”

“他不了解我。”

“你要我说吗？我敢打赌，你是为了他在杰妮丝家里吻的我，是吧？”她咧开嘴朝他笑着，一副调皮相，“我敢打赌，这件事还在你心头作怪。我的上帝，你当时告诉我你看见我们俩的时候，你的眼神真像要杀人似的。”

拜伦仍然愿意把这件事从他的记忆中抹掉：那个细皮白肉的已婚的肥胖男人把梅德琳搂在怀里，她的裙子后摆朝上翻，露出粉红色的大腿和雪白的吊袜带。“好吧，你要我给你出个主意。我已经照办了。”

“勃拉尼，”——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休·克里弗兰提出和我结婚。”拜伦脸上毫无反应。她满脸通红，急忙说下去：“麻烦就在这里，所以我必须找个人谈谈。妈妈只知道一本正经，她听了这件事准会气得一命呜呼。再说，她的问题也够多的了——怎么了，你这样一言不发，看来是不高兴，好哥哥！可是，你不了解休。他这个人跟我们是一样的，亲爱的，他实在是一个很懂事、软性子、孤孤单单的人。”

“有老婆和三个孩子陪伴还不够吗？”

梅德琳苦笑一声：“依我看，那是不得已。”

“他向你求婚了吗？”

“哦，亲爱的，如今没有求婚这种事了。”她轻蔑地把手一挥，“你向娜塔丽求过婚吗？”

“当然，没少说话。”

“好啊，你算是一个稀罕的老古董。咱们亨利一家全是的。休已经在办离婚了。”

“他在办了吗？”拜伦站起来，踱来踱去，两脚踩在全是小石子的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你该跟爸爸谈。”

“爸爸？别提了，他会拿着马鞭去找休的。”

“他是为了你才和他妻子离婚的吗？”

“哦，克莱尔，他的妻子，是一个怪物，完全精神失常，一个蠢女人，他二十一岁就和她结婚了。她害怕失掉他，害怕得就像要发疯似的，可是又要把他踩在脚底下。她只知道朝精神分析医生那儿跑，花钱像个女公爵。可不是，一年前她到处大发神经，胡言乱语，对我造谣毁谤，不知道说了多少威胁恐吓的话，使他不得不买件貂皮大衣求她息怒。她真是一个没羞没臊的东西，勃拉尼，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当然，她还挑拨孩子们来折磨他。”

“听我说，今天就给环球公司打电话。”他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告诉那家伙，星期一就到他那里上班。”

“我估计你会这么说。”她庄严地仰头看着他，声音却是颤抖的，“我不确定是不是能做到。”

拜伦的心头涌起了一股对他妹妹又是厌恶又是心碎的同情，说道：“那么，是认真的了。”

“是的。”

他的声音变小了。“认真到什么程度？”

“我已经告诉你啦。”她的口气又变得令人恼火了，“这件事不需要动用马鞭和猎枪。不过，是很认真的。”

他仔细打量看她的脸，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姑娘温柔坦率的面孔就像一个皮制的面具一样让人看不透。“他多大年纪？”

“三十四岁。”她看了一下手表，“哥，你得开车去接妈妈，带她上华纳兄弟电影制片厂的午餐食堂去跟我们碰头。我们这就骑马回去吧。”

“也许我要在电影制片厂里跟他谈谈。”

标致的“皮面具”微微露出渴望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你？谈什么呢？”

“就谈这件事。”

她把嘴一撇：“你要带一支猎枪去吗，好哥哥？”

“不。如果他想跟你结婚，那他应该乐意跟我谈谈。”

“我没法儿不让你谈，随你的便。”她把一只脚伸进马镫，“帮我跨上去，勃拉尼，我们晚了。”

在华纳兄弟电影制片厂那宽大、拥挤、明亮的自助餐厅里，罗达睁圆了两眼，伸长脖子，简直没吃什么东西，只顾不停地说：“你瞧，梅蒂，那不是汉弗莱·鲍嘉 ⁽¹⁾ 吗？——我喜欢的明星，还有贝蒂·戴维丝 ⁽²⁾ ！银幕外的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

休·克里弗兰向她解释，大明星们都有自己的豪华餐室，不过有时候他们也喜欢光顾一下职工的午餐食堂，吃一块三明治，喝一杯牛奶。克里弗兰跟电影明星一样，穿了一件晨衣来吃午饭，脸上还带着拍电影的妆容。拜伦瞧见他这副模样，又觉得讨厌他了，但是他那套装模作样的谈吐和谄笑显然使罗达觉得有趣，而他圆滑周到、春风满面的神气也给她留下了好印象。两套无线电广播节目——原有的业余游艺节目和对军人广播的《快乐时光》——都很有号召力，正在摄制的电影短片眼见会有更大的进账。梅德琳的一星期一百五十美元大约是拜伦在潜艇上的薪水的两倍，如果她接受环球公司的聘请，就可以赚得比她父亲当重型巡洋舰舰长还多。

这是怎么回事呢？午饭后参观了短片《快乐时光》的摄制，拜伦便很反感。士兵们和水兵们成了克里弗兰的假装是即兴笑话的不值一文的笑料，这些笑话都用印刷体写在大纸板上，高高竖在摄影机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没有一个观众。梅德琳后来解释说，导演会拼接上一些聚精会神、哈哈大笑、热烈鼓掌的观众的镜头。拜伦觉得，就算这些假把戏都搞成功了，这样的影片也不见得会令人看了舒服。就这么一个无线电广播员，别的什么都没有，故意装出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拿一些身穿军服、才能平庸的孩子开开玩笑，表示他毫无架子。娱乐行业的这种种景象虽然非常低级，但显然使他母亲看得入了迷。她能有这么一个暂时忘掉悲痛的机会，拜伦感到很高兴。至于他自己，只觉得腻烦乏味，如坐针毡，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打得他两个腮帮子都酸痛了。

休息的时候到了，暂停拍片，克里弗兰向他们走来，笑容满面，拿着两纸杯咖啡。“你好像比我还需要这个，海军上将。”

梅德琳急急忙忙跑来。“妈妈，拜伦！汉弗莱·鲍嘉正在隔壁场子里拍有声片子，要去看吗？”

“那行吗？”罗达求之不得地问。

“当然行。”

“我都看得眼花缭乱了。”罗达跟在她后面说。

拜伦安坐不动，克里弗兰问他：“没兴趣？”

“克里弗兰先生，我能跟你谈谈吗？”

“什么事？”

“梅德琳告诉我环球公司想聘请她。”

“哦，来吧。”拜伦和他一起走进一间用胶合板隔起来的化装室，两人同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对着一面用小灯泡镶边的镜子。“拜伦，别让她接受那个工作。”

“为什么不？人家给的钱多。”

“莱尼·斯普雷雷根是一个过得去的电影剧作家，但他不是一个主管人。他靠能说会道搞到这位置。他是一个共产党，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共产党。他在环球待不长，他一走，梅德琳在好莱坞也就站不住脚，无依无靠，非走不可。”

“她说，你要跟她结婚。”

“哦，呵呵！”克里弗兰满脸堆笑，伸手掠了一下脑后的头发，“这个嘛，你就叫我休，好吗？”他看看化装台上的一只廉价闹钟，喝掉了咖啡，一面站起身来，一面打哈哈地说，“喝咖啡休息这会儿工夫，我们就别打开那罐豆子了吧，海军上将？你在这儿待多久？”

“我请假到今天晚上为止。”拜伦也站起来，堵住了那道小门。这本来是一个无意的举动，可是这么一来，克里弗兰就出不去了。“她说，你在办离婚。”

克里弗兰客气地做了个手势，便要朝门口走。拜伦没理会他的手势。要出去，就得把这个潜艇军官挤到一边，他肥嫩的面孔变得阴沉了，可是转眼间又露出了眉飞色舞的殷勤笑容。他半边屁股坐在化装台上，伸手摸摸下巴颏儿，眼睛捉摸着拜伦的严肃脸色。他一面用两只手把头发弄乱，一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好吧，拜伦，和你简单说一下，是这么回事。克莱尔，我的妻子，她是一个很痛苦的不幸的女人。我也不要再说她什么坏话啦。我们有三个了不起的孩子，但是除此以外，我们之间就没什么交集了。性的要求是零——不是我这方面，是她那方面。真是活受罪，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碰上这号事。我们两人都找律师谈过，可是这类手续既麻烦又拖时间。结婚是容易的，可是基督神通广大，我的孩子，要脱身就难了。”

“你爱我妹妹吗？”

“你妹妹可真是了不起。她跟你说的是真话，我相信我能够办成这件事，但确实纠缠得要命。就是这么回事，拜伦。”克里弗兰发出一声无线电广播里最亲热的咯咯笑声，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该回到正经事上去了，也许晚点儿我们三个人还可以一起喝一杯。告诉她别接受斯普雷雷根那儿的工作，那是干不得的。”

梅德琳在外面忙坏了，拿着一块台词板东奔西跑，一会儿掉头跟这个人说话，一会儿又转过身去跟那个人说话。她一下子冲到拜伦身旁，他正挨着四周都是电线和灯光的门口倚墙而立。

“哎？”听这声调，好像她故意在搞什么鬼名堂。

“怎么啦？妈在哪儿？”

“哦，她一步也不肯动。导演请她留下来跟鲍嘉会面。你跟休谈过了吗？”

“谈过了。”

“快说给我听。怎么回事？”她显得担心、兴奋，想要寻根究底，“他发火了吗？”

“没有。”

她笑了。“那么，看来你没使刀弄枪。要是那样的话，他非火冒三丈不可。”

“梅德琳，告诉他，你要辞职不干了，今天就去跟他说。听我的话准没错。告诉他，我的脾气可惹不得，随便你用什么坏字眼都行。”

她沉下脸。“他不承认他想和我结婚吗？”

“他支支吾吾。我告诉你，马上辞职。如果你真想得到他，这样也许还能促使他赶快采取行动。”

“是吗？拜伦·亨利，”她狡猾地眯起眼睛，“那可是姑娘们的心眼儿，或者照道理说应该是姑娘们的心眼儿。”

“如果他想玩弄你，这样一来，你也就看得透了。”

她把头一甩，灵巧地扭动着褶子裙下的屁股，走开了。

几个小时以后，在别墅里，拜伦小睡未醒，轻轻的敲门声把他叫醒了。“勃拉尼！”梅德琳的声音轻柔而兴奋，“你穿着衣服吗？”

西斜的太阳照在拉上的红窗帘上，映出一大块一大块亮光：是喝鸡尾酒的时候了。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上身赤裸，只穿一条短裤。“哦，过得去。”

她推门进来，背贴在关好的门上站着。“基督知道，我照你说的做了！”

“好得很。妈在哪儿？”

“我不知道，不在这儿。勃拉尼，我做梦都想不到我能这么做，真难相信。我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一个从阿尔卡特拉斯岛越狱泅水抵达岸边的逃犯。”透过窗帘射进室内的一片红光更加突出了她满脸的兴奋和狂热，“他对这件事的反应啊！就算再过一百年，我也不会料到他有这么好。拜伦，他好得像个馅儿饼！真是美极了！没一个不中听的字眼！我脑子里迷迷糊糊的。给我一杯喝的好吗？”

拜伦穿上一件晨衣，两人一同走进客厅。他懒洋洋地坐在长沙发上抽烟，她拿着一杯威士忌苏打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着话，黄裙的褶子不停地摆动。她是在化装室里跟他谈的，只不过个把钟头以前，在他们结束了温习第二天的台词之后。克里弗兰很温和体贴，毫不觉得意外。“哦，他可真是一个聪明鬼！你知道他一上来就怎么说来着？‘没错，小鬼，你去跟你哥哥商量，那是做对了。那就是说，你已经想辞职了。’不过，拜伦——这一点也许要让你认输——他说，你是对的。在他抓紧离婚的当口儿，我暂且跑开，这样要好得多。要不然，克莱尔可要在我身上大找麻烦。多谢基督，你到这儿来了。”

“都决定了吗？肯定这么办了？你辞职了？”

“一点儿不错。你说，这是不是太好了？”

“你什么时候去那个‘死不肯改’的家伙那儿工作，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梅德琳想继续装出一副怒容，但是她的嘴闭得越来越紧，终于爆发出一阵大笑。“‘死不肯改’！说真的，拜伦，你倒是一个唱滑稽戏的。‘斯普雷雷根’有什么难说的呢？”

“对不起。你什么时候上他那儿去干活儿呢？”

她还在咯咯笑个不停。“下个月。我给莱尼去过电话，他也同意，并且——”

“且慢。下个月？”拜伦坐直身体，两条长了毛的赤裸的腿一下子落到地板上。

“好哥哥，当然。我得有一个月通知辞职的时间，我不能拍屁股就走，那岂不成了孩子家。”拜伦一拳头砸在咖啡桌上，书本和烟灰缸都跳了起来。梅德琳吓了一跳，提高了嗓门。“哦，你让我受不了！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难道你和爸爸不需要有人接替就可以离开军舰，一走了之吗？”

拜伦一下子站了起来。“见你的鬼，梅德琳，你想拿克里弗兰干的鬼把戏来跟我做的工作比吗？跟爸爸做的工作比吗？跟华伦的贡献比吗？我再去找这家伙。”

“别！我不要你去！”梅德琳开始哭起来，“哦，想不到你会这么粗暴、这么残酷！我提到华伦了吗？”

“该死，没有，打我到这儿以来，你从没提过。”

“我受不了了！”梅德琳尖声叫嚷，朝他挥动拳头，泪如泉涌，“你也受不了了！哦，天哪，你为什么要提他？为什么？”

这一阵疾风骤雨把拜伦压倒了，他嘀咕了一声“对不起”，伸出手臂想去抚慰她。

她退缩开去，用一只颤抖的手把眼泪擦干。她的声音还在抽咽，但是强硬坚决。“我的工作对我来说是重要的，拜伦，对千百万人民来说也是重要的。千百万！它是老老实实的工作。你想把我压服，可你没这样做的权利。你不是爸爸，就连他也没这个权利，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孩子了。”

房门开了，罗达走了进来，捧着大包大包的东西。“嘿，孩子们，我把贝弗利山庄的铺子整个买下来了！像台风一样席卷威尔夏大街！他们得花几个星期清扫残迹！拜伦，我渴得要死，给我好好调一大杯杜松子酒加苏打水，你肯吗，亲爱的？”她走进她的卧室。

“哦，上帝。”梅德琳轻声说，擦着眼睛。她母亲进来的时候，她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去洗个脸，梅蒂。”

“好吧。给我也再调杯酒，要浓的。”

罗达换了一件新的鲜艳的印花晨衣，马上到小厨房里去找拜伦说话了，他正在里面调酒。“亲爱的，你真的今晚就回潜艇学校去吗？那真让人难受。我还没好好瞧你一眼呢。”

“我今晚在这儿陪你，明天一大早开车走，下星期日我再来。”

“哦，好极了！你和梅蒂两个使我起死回生了，确实是这样。在华盛顿，我觉得好像是在坟墓里一样。我买了一大堆加利福尼亚的衣服，又漂亮又轻薄，式样都不相同。这儿的人做出来的货色真让人喜爱，打仗也好，不打仗也好。我要带满满一衣橱的衣服去夏威夷穿，我存心要让你们的爸爸大开一下眼界。”

“你认为你准到得了那儿吗？”

“哦，准到得了，准到得了。总有办法的，亲爱的，我是下定了决心的——哦，谢谢你，乖孩子。我想，我还是先上游泳池泡一下再喝这杯酒吧。”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在一起呷着酒，梅德琳便用和解的口气说：“拜伦，你真打算等受训结束就去瑞士？海军会准许吗？”

“我不知道，这要取决于我能从国务院和驻罗马的使馆打听出什么结果。除非到了非向海军提出不可的时候，否则我不会跟海军打交道。”

她朝他的扶手椅走去，在扶手上坐下，抚摸他的面孔。“瞧，别对我这么狠心。”

“你不能再干两个星期就走吗？”

“相信我，拜伦，你帮了我大忙。这件事会办妥的，我可以发誓。”她妈妈穿着一件游泳衣、拿着一条大毛巾出来了，梅德琳的声音立即变得响亮而高兴，“嘿，妈妈，好消息！你猜得着吗？我要上环球公司去工作了！”

(1) 　汉弗莱·鲍嘉（1899—1957），美国电影演员。

(2) 　贝蒂·戴维丝（1908—1989），美国电影演员。

第三十六章

八月初，伯尔尼的美国公使馆里，杰斯特罗—亨利的案件突然闹腾起来了。

斯鲁特在瑞士外交部的朋友赫西博士从罗马回来，带来了惊人的消息，杰斯特罗和他的侄女得到一次破格优待，获准前往海滨度假，竟趁机脱逃。这桩事件还牵涉到一位锡耶纳的犹太医生，他是一个秘密的犹太复国主义分子。意大利当局极为震怒，赫西博士还被召到德国大使馆里接受盘问。这位面色红润的矮胖外交官在人行道旁的小咖啡馆里把这一切细细讲给斯鲁特听，详细描绘他怎样跟德国大使馆的一等秘书，一个名叫维尔纳·贝克的冷酷阴险的家伙谈话，还叫对方见鬼去吧，说到这里，半块巧克力奶油小蛋糕都在他的叉子上微微颤抖。赫西认为，杰斯特罗和他的侄女如今已处于绝境。如果他们躲起来了，将会被发现；如果他们企图逃出意大利，将会被抓住。一旦重新被捕，他们就会立即被送进一所意大利集中营。政府早已没收了杰斯特罗的别墅、他的银行存款，以及他租用的保险箱里的财物。

哦，上帝——斯鲁特一面聆听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故事，一面心里想——娜塔丽还是那个老脾气，不顾死活地一头栽进前途未卜的危险中，这一次还把孩子也带进去了！他决定不把这一严重事态通知她的母亲和拜伦——他正不断来信打听消息——直到他自己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为此，他认为有必要到日内瓦去一次。犹太人的各大组织，包括犹太复国主义组织，都在那里设有瑞士办事处。美国领事馆一向都和它们打交道，也和犹太人的地下活动有接触。关于这次逃亡他可能打听不出什么，可是另一方面，在日内瓦可以从犹太人那儿听到一些惊人的消息，而这类消息一般来说都还靠得住。

关于德国人消灭犹太人集中营的骇人听闻的传说就是通过这些接触点点滴滴渗透出来的。斯鲁特对这些消息本来已经采取了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自从他证实《万湖会议纪要》的企图落空以后，自从马丁神父不明不白地突然死亡以后，他已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甚至觉得自己处境危险。首先应该保存自己，不让自己发疯。归根到底，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怎能改变历史？阿尔卑斯山脉白雪皑皑，景色美丽得像画在明信片上似的，山脉的那一边正在进行的不只是一场大战，还是——他深信不疑——一场秘密的大屠杀。与此同时，太阳每天升起，照样吃饭喝酒，办公桌上堆满了工作，有的是外交界的酒会宴会。细细思量，伯尔尼的战时生活也蛮不错的，这座城市本身又是这么整洁、安静和迷人！钟楼上，小小的滑稽人像叮当地报着时辰，金色的巨人抡起锤子敲响大钟，木偶们都跳一遍舞，坑里的驯熊为了吃几个胡萝卜，笨拙地跌跌撞撞表演华尔兹舞。遇上暖风吹散阿尔卑斯山上的云雾的日子，积雪的伯尔尼兹山脊跃入眼帘，白雪、红岩、蓝天，简直可以拾级而上，直达天空。只有一件事情和美丽的峰峦外面的恐怖世界相关联，那就是源源不断来到美国公使馆大门外面的难民，他们的眼睛里都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斯鲁特乘上去日内瓦的火车，心情忧郁。三天后回到伯尔尼时，他的办公室里已经堆满了商务公文。他跟他的秘书埋头处理完这一大堆公文，很感激自己能够把心思用在有理性的事情上。一天的工作结束，他婉拒了另外两个未婚同事请他共进晚餐的邀请，这两个同事有几位来此演出跳芭蕾舞的法国姑娘做伴。回到公寓里，有个偶尔偷偷和他睡觉的瑞士有夫之妇打来了电话，他也推托了。在日内瓦打听到那样的消息之后，区区声色之娱在他心目中已变得卑鄙龌龊了。他吃了点儿面包和干乳酪，便拿了一瓶威士忌酒倒在扶手椅上。

关于杰斯特罗和娜塔丽，他打听到的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第三手传闻。不过，他还是觉得这是可信的，也是可喜的。不幸的是，同时也违背他的意愿，他又得知了大量关于消灭犹太人的情况。辞职不干，退出外交界，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好像电光广告牌上的一条警句一般，一次次重复出现。紧紧闪现在它后面的是一条红色警句：立即应征入伍。

莱斯里·斯鲁特不觉陷入一阵沉思，回顾起他的志向、他的身世、他的道德标准、他的希望，经受着对自己层层剖析的苦楚，仿佛面临着一个重大抉择，决定尝试一种新的终身职业，决定和一个姑娘分手或者结婚。他从来不曾把犹太人放在心上，他是在康涅狄格州一座市郊城镇里长大的，犹太人不容易在那里买房子安家。他父亲是一个生性沉静、爱好哲理的华尔街律师，不曾和什么犹太人结成朋友。在耶鲁大学，斯鲁特总是对犹太同学敬而远之，就是在不为人知的社交生活中也没碰到过犹太人。对于娜塔丽·杰斯特罗的犹太人身份，斯鲁特也曾一度感到是一件憾事，跟身为黑人比起来，大概是五十英里和一百英里的差别。

他并不是真的变了，现在也好，过去也好，他向来都是只顾自己的，但是碰巧那份万湖会议的文件落到了他手中。他懂得德国的历史和文化，有些东西，别人觉得荒诞无稽，他却信以为真。从明斯克文件事件之后，到他为《万湖会议纪要》发出一阵聒噪的声音之间的一段时间里，他便已是一个涉嫌人物。如果他现在为了这新证据而大声疾呼，那就不免要在国务院里永远给自己戴上一顶“犹太帮”的帽子。所以，斯鲁特倒在扶手椅上，反复思忖，瓶子里的威士忌越来越少了。

然而，来自日内瓦的新证据——尽管令人震惊，尽管令人厌恶——也并不是驳不倒的。怎能有这样的事呢？死去的犹太人在哪里？没有一具死尸，你就不能万无一失地证实一桩谋杀案——在这件案子里，就得有堆积如山的尸骨或者掩埋尸体的许多处万人冢。谁能把这样的证据搞到手？照相可以假造。在战争结束以前，永远不要想有驳不倒的证据；即使到了那时候，也必须是同盟国打了胜仗。日内瓦的证据和《万湖会议纪要》一样，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口头的说法、见诸文字的说法，还混杂了一些别的说法，都不过是些歇斯底里的胡言乱语；更有另外一些说法，例如用死人制造肥皂之类的故事，则是从上一次大战传下来的渲染战争暴行的陈腐宣传。

如此不可思议、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别人觉得难以置信，斯鲁特也不能责怪他们。沙皇时代对犹太人的集体杀戮已经是陈旧的故事，一次那样的集体杀戮，死人终属有限。纳粹党人不屑费心去遮掩他们对犹太人的迫害和劫掠，秘密杀害无辜，数以十万百万计，这样的传闻不断出现，越来越多，而纳粹一概斥之为盟国的宣传或犹太人的梦呓。然而，这样的屠杀还在继续，至少斯鲁特相信是如此。《万湖会议纪要》中的计划确实正在付诸实施，在一个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恐怖世界里，而那个世界却像月球背着地球的那一面一样，人们永远没办法知道它的真相。

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苏打水灌下他的咽喉，留下一股热辣辣的余味，使他舒畅宽慰，使他感到飘飘然。他简直有点儿像一个脱离了躯体的灵魂，回头看着这个瘦骨嶙峋、戴着眼镜的他自己，直挺挺地躺在扶手椅和垫脚凳上，很为这个聪明家伙感到惋惜，他也许会为了该死的犹太人牺牲掉他的前程。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人类的一员，而且神志清醒。如果一个神志清醒的人知道了这么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不与之斗争，人类的前途还有多少希望呢，是不是？谁又能说得出有什么事情是一个人办不到的呢？只要他找到了适当的言语去向全世界诉说，去向全世界宣告，去向全世界呼吁。卡尔·马克思是怎样做的？耶稣基督是怎样做的？

斯鲁特知道，独自借酒浇愁到了想到马克思和基督的地步，就该适可而止了，也是该上床安歇的时候了。他便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他正卷起衬衫袖子在打字机上打一封信给拜伦·亨利，把打听来的关于娜塔丽的消息告诉他。他的秘书进来了，她名叫海迪，是一个肉感风骚的金发碧眼姑娘。海迪一见斯鲁特，便要卖弄风情，不过在他看来，她就好像一块裹在裙子里边的奶油蛋糕。“日内瓦领事馆的韦恩·比尔先生说你约好等他来的。”

“哦，是的。请他进来吧。”他把信锁进抽屉里，急忙穿上一件上衣。韦恩·比尔一进来，海迪便禁不住向这位年轻英俊的美国副领事频送秋波。此人身材矮小，前额已秃了许多，但是腰板笔直，腹部平坦，两眼明亮，所以额上的光秃也就不值得介意了。他是因为心脏有杂音才从西点军校中途退学的，年已三十，步伐却仍像一个士官学员，并且一直设法重回陆军。海迪弄姿作态走了出去，比尔目送她的背影，好像有点儿出神。

“你没把文件带来？”斯鲁特关上房门。

“见鬼，没有，生怕在火车上失落这样的东西，我的头发都吓得竖起来了。如果公使决心采取行动，我会把我手头所有的东西都给他送来。”

“给你约好十点钟见他。”

“他知道是为这件事吗？”

“当然。”

比尔觉得很有难处，脑门儿上布满了皱纹。“我也认为这件事情莫测高深。莱斯里，你也一起谈，是吗？”

“不行。人家都说，我在这个问题上有神经病。”

“见鬼，莱斯里，谁说你神经病来着？你已经看过那些案卷，你知道提供材料的是什么人。你的才华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可差得远了。去他妈的，你来吧，莱斯。”

斯鲁特觉得无可奈何，也预感事情不妙，说道：“可是得由你一个人说话。”

公使穿了一套凉爽的夏服和一双粉刷得雪白的皮鞋。他说，他要去出席一个花园宴会，所以这次会见必须干脆痛快。他朝转椅上一坐，一只好眼睛注视着并排坐在长沙发上的两个人。

“公使先生，我感谢您从繁忙的日程中抽出这点儿时间给我。”比尔开始说，声调和手势都不免干脆痛快得过头了一点儿。

公使把手一挥，既不耐烦，也不以为然。“你有什么新的消息？”

韦恩·比尔立即开始口头汇报。有两份互不相干的证实大屠杀的过硬材料到达了他的办公室，都来自上层人士。他还从第三个来源得到目击者的宣誓证词，证明大规模屠杀的真实情况。他说得详详细细，还说了一大通什么空前浩劫、美国的人道主义以及公使的明智之类的话。

公使把脸撑在一只手上，活像一个不耐烦的法官。他问：“是什么上层人士向你证实的？”

副领事说，一个是知名的德国工业家，另一个是国际红十字会的瑞士负责官员。如果公使需要知道名字，他可以设法征得这两位先生的同意，透露他们的真实姓名。

“你亲自跟他们谈过话吗？”

“哦，没有，公使先生！谁肯跟一个美国官员推心置腹地谈话呢，除非他们跟他非常熟。”

“那么，你是怎么得到他们的报告的？你又怎么知道它们是真实可靠的？”

比尔略有窘色，说是得自犹太人的机构——世界犹太人大会和巴勒斯坦犹太事务局。斯鲁特察觉到，公使顿时失去了兴趣，那只好眼睛转来转去，两肩垂下。“又是转过手的报告。”塔特尔说。

“公使先生，”斯鲁特按捺不住了，“关于希特勒的一个秘密计划，又能有什么别样的报告呢？”他没法儿不让他的声音里带点儿火气，“至于这个德国工业家，我自己跟他在WJC会所里谈过话，他把——”

“WJC是怎么回事？”

“世界犹太人大会。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只是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此人是德国工业界的巨子。我也看到了目击者宣誓证词的文件，全都是有血有肉的毁灭性的揭露。”

“我的汇报还没有完呢，公使先生。”比尔说。

“哦，还有什么？”公使拿起一把象牙裁纸刀拍打着手掌。

比尔谈了他和日内瓦的英国领事都就新证据向国内发出内容相同的密码电报，以便秘密转给犹太人领袖。英国外交部立即把电报转给了特别指定的英国犹太人，但是美国国务院扣压了电报。现在美、英两国的犹太人领袖除了因为新透露的情况而议论纷纷外，也正因为国务院的这一举动已被发现而义愤填膺。

“这个问题我要查问一下，”公使说，把裁纸刀往桌上一扔，“以后我会告诉你的，韦恩，现在我有点儿话要跟莱斯里谈。”

“很好，公使先生。”

“在我的办公室里碰头，韦恩。”斯鲁特说。

比尔出去了，随手带上了房门。公使瞧瞧手表，揉揉他的好眼睛，对斯鲁特说：“我得走了。你听我说，莱斯，我不喜欢这种扣压电报的举动。欧洲事务司真叫我觉得莫名其妙。它对我的两封信都没理睬，一封是关于签证规定的，另一封是关于你的影印件的。”

“你为影印件写过信了？”斯鲁特急忙问，“什么时候？”

“波兰流亡政府公布材料的时候，我重新考虑了这事。所有这一切怎能是造假？统计数字，具体地点，一氧化碳密封货车，半夜里突然袭击犹太人聚居区？搜查妇女尸体的肛门和阴户是为了什么，寻找钻石珠宝吗？谁能够凭空想象出这样的事来？”斯鲁特两眼盯着公使，瞠目结舌。“就算我们承认波兰人是靠不住的，就算我们认为他们故意给德国人抹黑，以便掩盖他们自己干的混账事情，在巴黎发生的事情又是为了什么呢？维希政府的警察把成千上万外来的犹太人跟他们的幼年子女隔离开，运走了那批做父母的，天知道运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是在记者的摄像机镜头前发生的事，毫无秘密可言。我收到一份基督教青年会的详详细细的报告，真是令人揪心。就在那个时候，我为你的影印件给国务院写了信，可那不过是好像往深井里丢下一颗石子。还有关于那签证的事，莱斯，真是太过分了。”

“我的上帝，我想你指的是品行端正证明！”斯鲁特大声说，“我已经为那件浑蛋事情打了几个月官司了。”

“一点儿不错。我简直不敢朝瑞士官员的眼睛看，莱斯里。我们并不是在作弄他们，我们恰恰是在给我们自己的国家丢丑。一个逃出虎口的犹太人怎么拿得出一份他的德国老家的警察局签发的品行端正证明呢？这分明是故意按个钉子，使越来越多的犹太人在这儿卡住。我们非把它废除不可。”

斯鲁特面色苍白，注视着塔特尔，清了清喉咙。“你使我重新感到人间的温暖，先生。”

公使站起身来，对着壁橱里的镜子梳好头发，把宽边草帽戴在头上摆弄好。“况且，铁路方面的情报也是怪得出奇。那些装得满满的特长列车，确实都是从欧洲各地载运平民到波兰去的，然后掉转头来，哐啷哐啷开回来的全是空车，与此同时，德国军方却因得不到车厢和车头而焦急万状。我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准是有什么蹊跷的事正在进行，莱斯里。我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我为这件事情写过一封私人信件给总统，可是后来我又把它撕毁了。我们正在打败仗，实在不能再给他增添什么别的负担了。如果德国人打赢了，整个世界便会成为一个大屠场，要处死的并不只是犹太人。”

“我相信这一点，先生，不过——”

“好了，你去告诉韦恩·比尔把他的材料全部汇集一下。你上日内瓦去给他帮个忙，只要你办得到，就设法让那位红十字会的头面人物把他知道的事情写下来。”

“我可以试试看，先生，不过这些人对德国人都害怕得要死。”

“行，你就尽力去办吧。这一回我要把材料直接寄给萨姆纳·韦尔斯，其实你就可以担任这个信使。”他的那只好眼睛对准斯鲁特发出赏识的光彩，“嘿！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在国内度上一个美好的短短假期？”

斯鲁特顿时觉察到，这样一项使命会永远断送掉他在外交界的前程。“难道韦恩·比尔不正好是一个现成的信使吗，先生？材料都是他搜集来的。”

“重点不在于材料，他不如你熟悉这个问题。”

“塔特尔先生，车子在等着。”桌上的扩音器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声响。

塔特尔出去了。斯鲁特走回办公室，一开门便听见里面的欢笑声。韦恩·比尔和海迪在里面站着，显得很窘，海迪急忙夺门而出。斯鲁特向比尔传达了公使的指示。“我们越早动身越好，韦恩。公使终于对这件事情热心起来，所以我们得趁热打铁。我们就坐两点钟的火车去日内瓦，好吗？”

“我刚才和你的秘书约好出去吃午饭。”

“哦，我明白了。”

“确实，莱斯，我打算在这儿过夜，不过——”他给了斯鲁特一个男人对男人的会心微笑，“你不介意吧？”

“哦，就在我这儿做客好了，我们明天去。”

斯鲁特立即听到隔壁传来又一阵笑声。一个到手的标致姑娘比在远处受罪遭难的芸芸众生更为重要，这是人的天性，永远也改变不了。

办公桌上早晨到达的邮件中，有一份赫西博士寄来的正式报告，概述了亨利一杰斯特罗案件的情况。斯鲁特把它归进了一个标着“娜塔丽”字样的卷宗夹子，然后把没写完的给拜伦的信撕碎。也许马上就会有好消息从地中海沿岸的某个领事馆传来，或许甚至从里斯本传来。坏消息则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的。

第三十七章

巴穆·弗莱德里克·柯比穿着一件衬衫，捋起袖子，坐在一张租来的旧办公桌前。这是一幢尘封垢积的办公大楼，离芝加哥大学的校园不远。柯比抓紧时间工作，想赶在罗达坐火车到达之前完成一份报告。他心绪不宁，一半是因为对这一次的相见很担心，一半是因为万尼瓦尔·布什要寻根究底弄清事实真相，并且还挑出了报告中含混不清的地方。说实话，有关建造一座铀反应堆所需的纯石墨的来源问题，各方面的情况都是暗淡的。连天气也是如此。八月里的这个下午，天气闷热阴沉，把窗子打开，吹进一股来自密歇根湖的大风，灼热程度不亚于沙漠地带的沙暴，再加上悬浮在芝加哥空气中的尘埃和废屑，黄沙扑面，含沙量也许够得上沙暴的一半；而把窗子关上，又使人感到透不过气来，仿佛是穿着衣服洗蒸汽浴一般。

单单一个石墨问题便十足可以代表这项稀奇古怪的事业的全貌，柯比博士如今从早到晚忙的就是这项事业。关于铀的工作，原来进展缓慢，好比涓涓细流一般，自从珍珠港事件以来，变成了一条日升夜涨的大河，纷至沓来的各种意见、大笔的资金、各方面的人员、成堆的问题，一切都得严守秘密。柯比在万尼瓦尔·布什主管的科学研究与发展局的S-1部门工作。知道内情的人都懂得S-1代表铀，可是对所有局外人来说，它毫无意义——他的一切麻烦的根源就在这里。他要搜求物资材料，寻觅建筑场地，但他竞争不过大厂商和军方强有力的采购人员。芝加哥的科学家们都把铀反应堆的一次次上马和一次次失败归罪于石墨。需要更高纯度的货色，但是哪儿都买不到，有能力生产这种货色的大化工厂都被一些大主顾的军事订货单压得不能脱身了。这是柯比给布什的报告的核心，此外则是一些言不由衷的乐观估计，其实不过是给药丸裹上一层糖衣。

物理系的阿瑟·康普顿的电话打断了他的工作。康普顿两兄弟都是才华盖世的人物，来电话的这一位曾经得过诺贝尔奖，另外一位则是马萨诸塞理工学院的院长。这两个人柯比都认识。有一批声名显赫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其中大多数他都认识——在努力工作，要抢在德国人前头造出一颗原子弹来，他们所做的工作有许多是彼此重复的，浪费实在惊人。有几个人还跟他有同窗之谊。在闲谈聊天中，在舞会上，甚至在实验室里，他们当年也不见得比他高明多少。这几个胸怀大志、埋头苦干的小伙子跟他一模一样，也爱找女孩子，爱喝啤酒，爱听艳事逸闻。但是，他们的成就远远超过了他，就像赛马场上的快马超过拉牛奶车的老马一样。尽管他和他们关系亲密，相互直呼名字而不称姓，但他并不因此就自认为可以跟他们平起平坐。恰恰相反，这已成了他内心一处无法治愈的创伤。

“弗莱德，有一位彼得斯上校在我这儿。”康普顿的话简单干脆，一如往常，“他想过来跟你谈谈。”

“哈里森·彼得斯上校？陆军工兵部队的？”

“就是他。”

“我有一沓报告刚寄到华盛顿给他。”

“他收到了。”

柯比看着他的台钟，罗达两小时后到达。自从接手铀的工程以来，他所碰到的事情都是这样。“请他过来吧，阿瑟。”

彼得斯说来就来，风尘仆仆，汗流浃背。柯比难得碰到一个比自己更高大的人，哈里森·彼得斯正好是难得碰见的这么一个人。上校身材瘦削，脑袋瓜子长长的，满头的浓发已经开始灰白，两肩宽阔，腰板挺拔。他握手的力气很大，蓝色眼睛的眼神也是咄咄逼人。柯比做个手势，请他在特大号的安乐椅和搁脚凳上就座。彼得斯感激地叹了一口气，倒在椅子上，伸直两腿，掸掉了卡其军服上的尘土，把衣裤都拉直，粗大的两手交叉放在脑后。“谢谢你。这就挺舒服了！我天一亮就开始东奔西走，忙到现在。我瞧见的东西不少，可我这个笨脑瓜就是装不了多少。你是搞物理的，是吗？”

“是的，我在加州理工学院获得了博士学位，我是电气工程师。现在，我搞生产。”

“至少是相近的，电气工程。我是一个土木工程师，毕业于西点军校和艾奥瓦州立大学。”彼得斯打了个哈欠，神情完全像是在无拘无束地聊天，“我最擅长的是造桥，不过我也做过许多一般的建筑工作。我还干过一些水利工程，都是一些工程兵主管的港口河道工程。但是，这一回的高能物理完全不是我这一行的，在这项任务中，我不知道我要干些什么。我们要在六个月内进攻欧洲或者非洲，或者亚速尔群岛，我一直希望能在战场上带领一支部队。不管怎样，”——他摊开两只长胳膊——“命令就是命令，像德国佬说的那样。”

柯比点了点头：“如果你懂德文，那就能派很大用场了。”

“怎么，关于铀的文献有许多是德文的吗？这玩意儿我连英文的都看不大懂。非常感激你给我材料，看了材料，就好像擦亮了雾蒙蒙的风挡玻璃一般，它使我开始懂得我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

“我很高兴它能对你有所帮助。”

“不过，我还是认为不知是哪位大人先生发了疯，柯比，在我们进行一场大战的时候，他要用三个A字级的急需物资去搞一局猜谜语的游戏，这个科学上的谜语也许根本没有谜底。除了在石头墙上撞得鼻青脸肿之外，我看不出我自己会有什么别的前途。你的脑袋怎么样？”

“已经撞得全是肿块了。”两人都禁不住笑出声来，柯比摊开两手，又说，“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彼得斯上校把垫脚凳往前一推，坐直了身体，交叉起两条长腿，两肘支在座椅的扶手上，手指互相交叉。柯比正好把套在袜子里的两只脚跷在办公桌上，现在被这个高个儿汉子盯着看，感到有点儿不自在。“很好，柯比。你我二人有共同之处。”现在他听起来是开门见山了，“在化学工程和原子核物理方面，我们两个都是外行。我们都是被迫从事这一工作。我们两人现在大概是接受了同样一项关系重大的任务，我是在陆军方面，你是在万尼瓦尔·布什的S-1班子里面。你已经在这方面干了好长一阵，我希望在投身进去之前能够得到你的一些指点。”

“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好了。”

“很好，我已经到过全国许多地方，对工程的全貌走马观花地了解了一下。我要说的第一点是，所有的科学家都拼命各唱各的调儿，是不是这样？在芝加哥，康普顿和他的一伙人信心十足，认为反应堆里面产生的九十四号新元素是制造炸弹的捷径。可是，他们的反应堆又不顶事，发了一阵热之后就熄灭了。在伯克利的劳伦斯博士手下的一批人竭力主张用电磁分离法取得铀-235。尽管他们搞了那么些新奇的大设备，他们还是生产不出铀-235。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伙人——我想还有英国人——认为扩散法——”

“气体扩散，不是热扩散，”柯比手掌一劈做了个斩钉截铁的动作，“这一点要弄清楚。它们可是大不相同的。”

“对。还有西屋电气公司的玩意儿，离子离心法。在我这么一个外行人看来，这倒是最有道理。你现在碰到了混在一起的两样东西——天然的铀-238和含量稀少的有爆炸力的同位素铀-235。对不对？两者的重量不同，所以你得把它们旋转起来，依靠离心力把比较重的一样提取出来。奶油分离器的原理。”

“那很难说得准，上校。处理大范围的力学问题时，情况是很复杂的。离子化的气体分子的运动并不跟奶油脂肪一样。”上校微露笑容，点头表示理解。“我自己倒是情愿为气体扩散法打赌，”柯比接着说，“因为这是一个已经成立的原理。处理像六氟化铀这样的一种腐蚀性气体，你会碰到一些大伤脑筋的设计问题，但是这方面并没有什么新的概念需要做出检验。你只要建造起足够多的分级装置，并且建造得合乎要求——一个个好几英亩大的隔绝的气罐，几千英里长的管道，极其严格的公差——我敢打包票，你一定可以得到铀-235。劳伦斯的那个电磁分离器是一个了不起的化繁为简的主意。我是赞成劳伦斯的，我甚至崇拜他，我的公司给他提供高效能的设备，不过他的整个设想也可能会行不通。谁也说不准。这是一个新原理，它还是一个不成熟的园地；康普顿的反应堆也是同样的情形。这是上帝管辖的地球上谁也没做过的事情，除非该死的德国人已经把它搞成功了。”

彼得斯说：“我在足球场露天看台下面的那个反应堆装置里待了两个小时，丑模样，阴沉沉的鬼东西，这么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有房顶那么高，耸立在那儿。浑身烟尘的技师们忙来忙去，像是一群魔鬼在地狱里七手八脚忙着烧火，可就是点不着。”

“说得妙！”柯比苦笑着说，“这又是一个了不起的主意。你用一个中子源去轻轻碰撞铀，要它向四周散发出更多的中子，把它自己分裂得精光。从理论上说，如果你的设计是合理正确的，你就可以搞出个连锁反应，把芝加哥炸个精光——除非你的调节控制能够做到保险不出毛病，使它发出大量的高温和放射性，并且创造出新的元素钚，这家伙跟铀-235一样，也具有不可想象的爆炸力。这些都是用铅笔和纸头过日子的先生们的预言。可是，这玩意儿也是吱吱响一阵子便无声无息了。什么缘故？谁也说不准。我倒是希望有某一种自然界的客观事实在跟我们作对，有一个叫人猜不透的物理学上的道理，这个道理还没被人道破。这堵高墙同样也要叫德国人到此止步。可是，它果真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吗？还是我们自己一直没找对门路，而人家正在接近目标呢？这才是一个伤脑筋的问题。”

“你把气体扩散法放在首位。”哈里森·彼得斯伸直一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仿佛是把柯比的意见敲定了下来。

“是的，不过我自己也是一个外行。我们还必须假定，德国人也在沿着所有这些路子走，所以我们来不得半点儿疏忽大意，不能错过任何一条途径。这是科学研究与发展局的立场，也就是我的立场。我也在唱自己的调子哩。”

“柯比，你老是看钟。我会耽误你的时间吗？”

“六点钟我要上联合车站去接一个人，她不高兴站在那儿干等。”

“哦，一个姑娘。”彼得斯上校说。他的笑容变成了色情的讪笑，他伸手抚摸一下漂亮的灰头发，一副十足的垂涎三尺的模样。授权柯比把秘密报告送给彼得斯的那位陆军准将曾经主动透露，“大个子彼得”是一个没有妻室的风流汉子，猎艳的好手，在像他这么大年纪的男人中是很不多见的。

“是的，一位夫人。”柯比说。

“好朋友吗？”

“一位要好的老朋友的妻子。中途岛之战中，他们的一个儿子牺牲了，海军飞行员。”

一句话就把上校的色情相去得一干二净，就像一块湿海绵擦掉了黑板上的粉笔字。他摇摇头，脸沉了下来，两眼罩上阴云。“真令人难受。”

“全家都是海军，父亲是巡洋舰舰长，还有一个儿子在潜艇上。她上西海岸去了一次，看望潜艇上的儿子和一个女儿。”

“好吧，我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我还没到要走的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我想请教你一下。”

“说吧。”

“据我所知，陆军在这方面承担的任务是搞大规模生产。科学实验、试验工厂等等，都要由S-1进行。”

“总的方案是这样，”柯比说，“陆军早就应该参加进来了。我为了给S-1争取一点儿优先权，已经接受过教训。总统已经下令，一年生产六万架飞机、八百万吨船只、四万五千辆坦克，还有天知道多少高射炮和炮弹。在这样的年头里，会有哪一家厂商看得起一群搞什么巴克·罗杰斯 ⁽¹⁾ 秘密武器的神经病科学家。可是，这个计划眼见就要给我们国家的全部资源加上一个巨大的负担，上校，只有陆军才能接手的了。”

上校的两眼光芒闪烁。“有可能，那么S-1和陆军会不会互相争夺起来呢？我们两家都需要同样的三个A字级的急需物资，是不是？你我两人势必要展开一场互相在背后捅刀子的竞争，我将把你打败，使你的努力全部落空，而决定性的进展恰恰要依靠你的努力，是吗？”

“你问得好。”柯比回答，“万尼瓦尔·布什主管的那个专门搞铀的部门不会持续多久了，马上就要由陆军全部接管过去。我这样说不免像一个叛徒，因为康普顿和劳伦斯他们这一伙人正干得起劲，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做主。科学家们从来都没有这样大手大脚地干过。但是到了目前阶段，理论科学的比重只占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要靠工业上的努力，吃力不讨好啊，上校，空前庞大的规模，最高的速度，绝对保密。”柯比为他自己这番话激动起来，站起身，用一只汗湿的手拍着办公桌，“只有美国陆军有力量迫使美国的工业完成这个任务。六个月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谢天谢地。现在我可得上联合车站去了。”

彼得斯也站起来，张开长胳膊舒展了一下。“我们是要搞个炸弹吗？”

柯比一面打好领带并穿上上衣，一面回答：“下次你再问我吧，今天不行了。你看见的那个黑玩意儿，他们没法儿让它工作。几个月来都是这样子。他们检查了一个部件又一个部件，现在他们责怪石墨有问题。他们说含硼太多，吸掉了大量中子，造成这玩意儿熄火。以后你会经常听到他们说起中子的，还有——”

“我的头都被他们搅昏了。快中子，慢中子——我问你一个傻问题，中子是什么玩意儿？”

“你真的不知道？”

“一点儿不假。对于这玩意儿，我完全是一头笨驴，一无所知。”

“它是原子核里面不带电的粒子，英国人查德威克在一九三二年发现的。放射性物质散发出来的都是中子，它们能够穿透另外一个原子核，把它撞击成两个比较轻的微粒。早在一九三九年，就有两个德国人首次做到了这一点。那就是分裂原子，使它失去一部分质量，因此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爱因斯坦定理，”彼得斯说，还像在课堂里似的一本正经地背诵了一句，“E等于MC的平方 ⁽²⁾ 。我就懂这么些。”

“够了。当然，中子不是你的事情，你要管的就是那个又脏又黑的大玩意儿，还有劳伦斯的那个奇大无比的电磁铁，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刻度盘和阀门。形形色色的博士们，再加上一两个头戴诺贝尔桂冠的大师，他们全都冲着你吆喝，要更纯的石墨，要更大的磁铁，或者别的什么无处寻觅的东西。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用铀或者用九十四号元素做出来的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爆炸，声响之大是地球上从来不曾有过的。如今活在世上的一批最聪明的人都是这么个想法。究竟这件事情会不会在我们这一辈子里实现，究竟我们能不能第一个把它造出来，这些都是决定我们命运的问题。如果德国人首先做到了，希特勒就会毫不客气地要我们立即住手。如果他们造不出来，我们也来不及造出一颗炸弹来在这次大战中使用——这倒是确实存在的可能性，我可以向你担保——上校，你不妨想象一下，和平来临之后，国会知道了陆军花费掉几十亿美元，建设了一批大工厂，生产出一堆马屎。你还是马上动手准备向国会交代的证词吧。”

罗达坐在摇来晃去的火车车厢里，准备把那难熬的两个小时全部花在装束打扮上，迎接她一生中仅有的一次罪孽的爱情关系中的最后一次相会。在贝弗利山庄新买的一身纯黑的山东绸衣裙使她优美的体态显得格外好看，紫色的帽子给她添上了一层惹人怜爱的忧伤色彩，手套和皮鞋仍然保持黑色。如此装束完全适合她居丧的身份，同样也适合一个准备重新出头露面的美貌孀妇。两个星期的加利福尼亚阳光和游泳给了她一身红润的浅棕肤色，也使她的两眼恢复了以往的光彩；垂到鼻尖的面纱使她的容颜显得格外娇嫩，陌生人也许还会把她当作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

一个妇人到了将要抛弃一个男子的时候——或者是将要被他抛弃的时候，反正都一样——她常常竭力要显出自己的美色，为自己盛装打扮（姑且这么说吧），去跟已经躺在棺材里面的死去的爱情见上最后一面。说得浅显易懂一点儿，就是要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务必使他觉得惋惜，而不是觉得宽慰。她注意观察巴穆·柯比的面孔，当他头一眼看见她站在车门旁的时候，她的一番苦心得到了报偿。他们在出租车里所谈的全是她一家人的近况。拜伦要奉命驶往直布罗陀的消息，不免使梅德琳去电影公司工作的喜讯减色不少。这消息是他兴高采烈地从圣迭戈打电话告诉她的。他的这个新任务是一个军事秘密，据她看来，它和地中海的潜艇行动有关。他仍然打算飞到瑞士去设法营救他的妻子和婴孩，到了里斯本也许就能去得成，不过罗达觉得这个念头鲁莽荒诞，她希望那母子俩能在他成行之前就离开意大利。拜伦显得很高兴，她说，自从华伦牺牲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这些话都说完了，她和柯比相对无言，心情沉重。罗达把脸别过去，两眼泪光闪闪。

在享有盛名的庞普餐厅里，唯一能使人想起现在是战争年头的就是众多身穿军装的顾客，他们大都是秃顶或头发灰白的陆军和海军高级军官。熟练的侍者忙着照顾客人，暖锅吐出火焰，小推车上的丰盛的炒菜此去彼来，珠光宝气的美貌妇女享用着名贵的大虾。管酒的侍者响着手里的铜制用具，急匆匆地挨桌送酒，冰桶里伸出一个个酒瓶。

“我们得来点儿酒，我想，”侍者来请他们点酒，柯比对她说，“你想先喝一杯吗？”

“我今晚不想喝酒。”罗达回答，语气冷静愉快，“请给我一杯马提尼酒，不要带甜味。”

然后便是两人长时间的相对无言，不过餐厅里面人声嘈杂，倒也不见得十分难堪。他们一起举杯。柯比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说：“罗达，我一直想起柏林的飞机场，你开车送我去的那一回。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它和这里周围的一切毫无相似的地方，上帝知道。”

她透过面纱注视着他，喝了一小口马提尼，若有所思地放下特大的玻璃杯。“那是一次告别。”

“不错，我们都觉得那是一次告别。”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罗达一声感叹。

“这一次也是告别吗？”

罗达缓慢而明白地点点头。她移动视线，环顾这家餐厅，打开了话匣子。“我跟帕格在这儿吃过一次饭，你知道吗？我们从圣弗朗西斯科去坎纳波利斯，路过这里。军械局调他到马雷岛去负责战列舰炮塔的设计工作，我们一家都回到东部去参加华伦在塞文海军学院的毕业典礼。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也许是十一年，全都记不清了。”她把杯子里的酒转着圈晃动，“快活的时候却不感到快活，巴穆，是不是这样？真想不到，我当时还以为我一身烦恼！拜伦考试总是不及格；梅德琳长得胖，牙齿也是歪的。这样的事便都是令人伤心的大事。我们在圣弗朗西斯科的房子太小了，又是在闹市街上。好家伙，为了这些事情，我跟帕格吵得真叫他够受的。可我们真为华伦感到自豪！他是学校里的击剑冠军，得了一枚田径赛奖牌，又得了历史课的奖章——哦，都是往事了！”她说不下去了，举杯一饮而尽，“请你再给我要一杯，决不多喝。”

他招呼侍者再来一杯酒，接着便缓慢而声音嘶哑地说：“罗达，让我也表白一下，算是结束吧。我不会放纵我的感情，语无伦次，使你受窘。我不能不接受你的决定，我照你的决定办。这就是我要说的。”

罗达的笑容既伤感又温柔。“你得到解脱不觉得高兴吗，巴穆？”

“在你面前，我做不到。”

他的神情和声调都很恳切，这使她的眼睛露出光彩。“好口才，先生。”她伸出手来，两人握手，像是讲定了一桩买卖。“好了！现在我想我们可以享用这顿晚饭了。”罗达笑着说，声音是颤抖的，“来到庞普餐厅而不好好吃一顿，岂不太可惜了？”

“是的。你可以不必限制喝酒了吧？”

“哦，那就给我们两人要半瓶酒吧。”

“嘿，柯比。”

喊他的是彼得斯上校，他正带了一个穿绿衣服的高个子姑娘跟在侍者头儿后面走过他们的桌子。这姑娘柯比有点儿面熟：康普顿办公室里一个又高又大、姿色平庸的女人。此刻，她的眼神兴奋激动，头发堆得高高的，是美容室里修整出来的样式，脸上的脂粉涂抹得俗不可耐。她身材丰腴，那件绿衣服稍显紧一点儿。他们的座位离得不远，柯比和罗达听见彼得斯在跟那姑娘逗乐。他们的笑声在这喧闹的餐厅里传开。

他们享用着这一桌佳肴和那半瓶美酒。罗达向柯比谈起她要去夏威夷的计划，谈起西海岸的一些海军将领给她的种种忠告，谈起她打算把狐狸厅路上的住宅封起来，或许卖掉。柯比几乎一言不发，话也就谈不下去了。他们转而观看彼得斯上校跟绿衣姑娘之间的快速进展来消磨一部分时间，还看得津津有味，附带发表一些刻薄挖苦的议论。他显然是照着本本行事的，运用了基本的原理和屡试不爽的材料：烟熏鲑鱼、香槟酒、烤肉串、奶油薄饼，外加白兰地。这一对的浪语笑声几乎没有间歇的时候，姑娘因为心花怒放而容光焕发。彼得斯有眼力识别他所要捕获的猎物，也有本事把它捉住，柯比心想。柯比本人在寂寞的时候也并非不屑于和女秘书来个逢场作戏，但是他从来不曾对坐在康普顿办公室外面的大个子钱尼小姐起过邪念。

罗达的火车要到半夜才开。他们十点钟便吃完了饭，剩下来也似乎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了。要是在往日，他们也许早已到柯比的公寓去了，现在再这样做当然是不可想象的。他们的关系已经结束，好像一张唱片已经唱完，他们的闲谈只不过是唱针的最后两圈空划。罗达的举止彬彬有礼，她对彼得斯上校求欢手法的反应甚至有点儿可笑，但作为男女相处，她已经疏远得像姐妹一样了。她坐在那里，态度冷漠，时光的流逝和哀伤的折磨反而使她更加妩媚动人。她像一位优雅的贵妇人，如此端庄贞淑，尽管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赤身裸体时放浪癫狂的样子，但这仿佛成了一种荒诞的妄念，简直像偷窥闺秀的卧室一样可鄙。

那个陆军军官一面把钱尼小姐从椅子上扶起来，一面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说话，接着两人便都纵情大笑。柯比心想，他们两个对接下去要做什么是不会产生问题的，他却面临着这么个问题：一个冷若冰霜的女人，两个漫长难熬的钟头。

“我要提议做一件你没想到过的事情，亲爱的，”罗达说，“如果你生气的话，就会叫我为难。”

“是吗？”

“你看到联合车站里的那个小戏院了吗，专门放映新闻片和卡通片的？我们上那儿去。如果你很忙的话，我就一个人去，你可以回去工作。你还是工作到很晚吗——写报告，为你正在干着的那件可怕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不，不，我没有工作要做。”罗达的建议至少可以消磨掉半夜前的这段时光。“那也挺不错。鸭子和野稻米把我撑得太饱了。”

彼得斯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厅里，神情显得扬扬自得。他看见了柯比和罗达，立即站得笔挺，脸上也变得有点儿拘束和一本正经。罗达走开，到休息室去了。

“柯比，这位就是失去一个儿子的太太吗？”

“是的。”

彼得斯做了个怪相，表示不可信。“你要是告诉我海军飞行员是她丈夫的话，我倒还能相信你。”

“她是一个漂亮女人。”柯比说，“你的钱尼小姐才真叫人想不到呢，我从来都没想到她会打扮得这么漂亮。”

“哦，钱尼倒是不错，挺爱笑的。你瞧，柯比，我的侄儿鲍勃一九三九年参加英国皇家空军。他是一个陆军小伙子，二十一岁，等不及要去干一家伙，不列颠之战中送了命。我哥哥的独生子。我们这一家就绝了后，因为我没结过婚。鲍勃是一个好孩子，一个棒小伙子。母亲差点儿活不成，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进进出出疗养院。你的朋友好像过得还好。”

“是的，她还有别的孩子。说实话，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

钱尼小姐从化妆室出来，扭着屁股，裹在绿绸子衣服里的胸部抖个不停。彼得斯露出一副色鬼般的笑脸，伸手跟柯比道别：“今天跟你交谈一次很有好处。”

“随时欢迎你再来，上校。”

钱尼小姐向柯比摆动手指，转动眼睛。“好得很，柯比博士，我们在庞普餐厅会面了！这儿比物理系强多了，是吗？”

“我觉得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这样。”柯比说。钱尼小姐认为这是一句向她调情的恭维话，便挽住上校的手臂，哧哧笑着走了。

罗达马上就出现了。同是女人，差别多大啊，柯比心想；款步而来的罗达，她行走的姿态，她头部的姿态，多么显著地表明着这一点啊。年龄上的巨大差距使她处于很不利的地位，然而她比可怜的钱尼小姐更楚楚动人。在柯比看来，她的苗条的身体扭动得那么自然舒坦，风韵不减当年，甚至有增无减。他从内心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不能就此罢休。他估计自己只能再有十年或十五年的寿命，没有了罗达，未来的岁月就只能像南极的冰天雪地一样惨淡凄凉。

他们去看电影，并排坐着观看《糊涂交响曲》。巴穆·柯比曾经多少次把这个女人赤身裸体地搂在怀里，享受欢乐，现在却连握住她的手都觉得为难了。最后，他还是握住了她的手。罗达并没把手缩回去，也不是僵硬得或者软得毫无反应。但握手时毫无性感可言，柯比只是握住了一只友好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自觉没趣，便把她的手放回到她的膝上。银幕上，三只粉红色小猪蹦蹦跳跳地唱着歌：“谁害怕大坏狼？”巴穆·柯比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罗达·亨利。

她只吻了他一次，站在普尔曼车厢的踏板上。这是一个冰冷的吻，虽然不是丝毫没有性感。她把头缩了回去，撩起她的面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两眼。她自己的眼睛是冷漠的，还有点儿闪闪发光。他感到她现在是尝到叫他遗憾的滋味了，她终于回报了他几个月来对她的冷落，以及他在结婚问题上所表现的畏缩犹豫。此事有过动荡起落，却终未成为事实，私通他人的妻室总不是好事，何况是一个在战争年代出征的军人的爱妻。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柯比心想，他也理应接受他在南极天地里的命运。

“再见，巴穆，亲爱的。”

“再见，罗达。”

罗达把她的东西在车厢里安顿好之后，便上俱乐部车厢去买顶睡帽。她在那儿碰到了哈里森·彼得斯上校。

(1) 　巴克·罗杰斯是20世纪20年代末出现在美国杂志和连环漫画上的一位太空英雄。

(2) 　即著名的爱因期坦质能方程E=MC² ，物质的能量等于其质量与光速乘积的平方。

第三十八章

帕米拉在好莱坞向罗达倾吐了她对维克多·亨利的爱情，因为当时在她看来，为了照顾这一对遭受失子之痛的夫妇，她把自己的恋情一刀割断，正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好事。现在，她对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小打字机，想给维克多·亨利写一封信，却觉得无从下手。

最亲爱的维克多：

她在开罗干些什么，难道我听见你在哭泣？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只要这炎热的熏蒸或一阵猛烈的腹痛不会首先要了我的命。

帕米拉穿着一件没有腰身的夏威夷印花布短衫，汗流浃背，俯身对着打字机，看着这几行开玩笑的话发呆。炎热和潮湿好像把她全身的骨头都溶解掉了。她刚才替她父亲写完一篇文章，觉得精疲力竭。她对着黄信纸出神了好一阵子，又把它从打字机上扯下来，换一张纸卷了上去，重新开始写信，拼命不去听沿街叫卖的那些小贩的一阵阵吆喝，也不去闻那通过开着的落地长窗袭来的浓烈的腥臭。开头她有点儿迟疑不决，慢慢也就加快了速度，嗒嗒嗒地打起字来。

最亲爱的维克多：

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在直布罗陀看见过你的儿子拜伦。我一直想写信告诉你。事实上，是他要求我给你写信的。他那艘艇上的检查严格得很，他不想把关于他妻儿的消息交托给一个从不露面的专门拆人信件的人去主宰。

也许现在他已经给你捎过信，但如果他完全依靠我的话，我就很对不起他了。到了埃及以后，我们一直处于不容喘息的忙乱中。这里的气候让人无力动弹，可怜我父亲身体肥胖，精力衰退——他一向不擅长适应热天气——我不得不更多地分挑重担。事实上，新近有两篇文章，他已经让我和他共同署名了。

我得假定你还没收到拜伦的信。他暂时奉命在皇家海军里执行任务，在“梅德斯通”号上，那是一艘潜艇供应船（你们叫补给船），随同一支小舰队行动，这支小舰队里有几艘你们《租借法案》供应的旧潜艇。他是跟几个美国人到那里去帮助维修潜艇的。“梅德斯通”号上的官兵们确实非常精通业务，他说，因而他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一项犯罪般地轻松愉快的任务，其中包括对直布罗陀巨岩那边的西班牙进行几次社交性偷袭。供应船上的伙食和铺位当然是最好的。由于美方派驻直布罗陀的人员始终人手不足，所以他也有机会充当信使，有幸在未被占领的法国南部做了几次空中旅行。他面色棕黑，身体健壮，心里一直渴望着回到“战争”中去——他指的是在太平洋上作战，他也确实打算等娜塔丽的情况明朗之后就这样做。

现在说说那件事吧。拜伦的消息来自莱斯里·斯鲁特，他现在是你们驻瑞士的公使馆里的政治秘书。不久前，娜塔丽和她叔父在一处叫作福洛尼卡的海滨胜地失踪了，意大利当局对此很恼怒，因为当局已经对他们表示了特殊的宽宏大量。通过和日内瓦的犹太人组织的接触，莱斯里已经得到消息，他们得到了抵抗组织的援助，可能正在前往里斯本或马赛的途中。这些消息使拜伦打消了去伯尔尼的念头，因为鸟儿们都已飞出了意大利，他再上伯尔尼也干不成什么事了。也许此刻一切都已顺利结束。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月前拜伦得到的消息。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我觉得大惑不解的事，你们家的一个儿子会跟这位姑娘结婚，我老早就认识她了，在我知道世界上有你这么一个人之前。拜伦比我上次在夏威夷看见他的时候显得年纪大了许多，剃掉胡子是一个原因，因为他的嘴巴和下巴颏儿是很威严的。失去了哥哥使这个年轻人的性格更加坚强了，你也不妨说他现在是钢铁多了，水银少了。

我还得告诉你，我们在好莱坞看见了你的家人。你太太说她要去夏威夷和你一起住。我希望她已经到了，想来她一定已经跟你细说了我和她的一次谈话。也许你会感到生气，我倒是认为应该让她知道曾经有过失去你的危险。她直截了当地问我，你我之间是否有过什么事情，我如实跟她说了。她是不是配得上你对她的忠诚，这是一个无须再去想的问题，而你应该牢记在心的一点是，当战争爆发的时候，在她看来必定是一切都毁掉了。

我在新加坡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黄种人号叫着冲杀过来，你还顾得了什么。直到你从中途岛回来，这段时间是这次战争中也是我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刻。我一看见你的眼睛，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感到我对你毫无用处，我们之间的事情也完了。那样就更糟糕了。

在开罗这里，人们因为隆美尔近在咫尺而仍有风声鹤唳之感，但是你们经由好望角，以及护航舰队径直取道马耳他海面行驶，支援我们第八集团军的源源而来的飞机、坦克和卡车，使人心大振。韬基直接从丘吉尔口中知道——温尼在本月内两次匆匆路过这儿，以致谣诼纷起——比起你们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一样倾泻给俄国人的装备来，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满桶水里的一滴。你的同胞们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生产出这许多东西来的，我可不知道。你们的国家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仙境般无忧无虑的国度，容光焕发、精力充沛、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不是沉溺在忧郁悲观的深渊中，就是像欣喜雀跃的儿童一般游戏作乐，要不然就像入地狱的鬼魂一般苦苦工作，而你们的报纸则无休止地指责政府，宣称你们的制度不可救药。我丝毫不比弗朗西丝·特罗洛普 ⁽¹⁾ 和狄更斯他们二位更懂得美国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那里正在日新月异地发生一桩桩奇迹。

伦敦情况不佳。闪电战造成的毁坏，修复进展迟缓。天气湿热，配给日减，人们在断垣残壁间艰难度日。知悉内情的人都因德国潜艇猖狂而胆寒，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并非秘密。维克多，自从你们参战以来，它们击沉的船只已达三百万吨以上。单单六月份，它们就击沉了近一百万吨。照这样下去，你们将搞不成对欧洲的进攻，我们也无法长久坚守下去。大西洋正变得无法通航。这是一场稀奇古怪的灾难，让人不露形迹地窒息而死，你所能看到的只是英国人越来越瘦削，脸色枯黄日甚一日，各种车辆日益减少，到处都在发出刺鼻的腐味，失败情绪在白厅蔓延滋长，媾和的谣言已经出现。图卜鲁格失陷之后，一项不信任动议的表决没有使丘吉尔垮台，但这是给他的一次红灯警告。麦考莱 ⁽²⁾ 式的豪言壮语不能使他维持多久了。

图卜鲁格的易手虽使伦敦蒙受重创，但和埃及相比，它算不得什么。我们没有碰上最糟糕的时日，听说那一阵子简直就和法国沦陷的时候一样。隆美尔利用他在图卜鲁格缴获的大批辎重，加足了燃油，重新装备了武器弹药，沿着海岸浩浩荡荡，长驱直入。他在阿拉曼暂时停留的时候，离亚历山大只有两小时的汽车路程，那里的政府机关、军事总部、富豪巨子都纷纷向东逃往巴勒斯坦和叙利亚，所有的火车和大小车辆都用上了。徒步逃走的无财无势的人们充塞了道路。各处城市都严格实行宵禁，饭店旅馆都已人去楼空，大街小巷行人绝迹，办公大楼门可罗雀，歹徒趁火打劫，巡逻队动辄开枪杀人，完全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这种情形是难以通过严厉的检查制度而见诸报端的。

现在的情形已不那么惊慌失措。有些仓皇出走的人已经提心吊胆地陆续回来，一些比较慎重的人仍在外地逗留。隆美尔显然在重整旗鼓，加足燃油，还要卷土重来。像俄国人那样把德国人阻挡在莫斯科城下，使他们有一段较长的时间缓不过气来，这样的希望是没有的。埃及不下雪。

现在说点儿我自己的事情，然后我就住笔，不再令你生厌。邓肯·沃克要在开罗接管对隆美尔作战的空军后勤部门。除非我给他一个不露形迹的信号让他免开尊口，否则我疑心他会让我跟他结婚。我在伦敦和他见过多次。卡罗琳夫人数月前患癌症去世了，我不知道你见过她没有。她是一个了不起的贵妇人，伯爵的女儿，非常高雅，但有几分高傲暴躁。邓肯可以说是高攀了这门亲事，因为他“不过”是一个子爵，这头衔还是他的开汽车厂的父亲花钱买来的。

他们的婚姻一直不美满。说真的，邓肯还曾经诚心诚意地向我求过婚，照我们文明的欧洲人的说法就是自行安排。自然，我并不是道德非常高尚，不过我一直有我的行为准则。在我所有的恋爱事件中（新加坡除外），我总是倾心相爱的，或者我自己觉得是如此。当时我正对你怀着热情，你这个铁石心肠的老家伙，如果我接受了邓肯，那就是有违良心了。在比根希尔，标图桌周围的姑娘们一个个都为邓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好像吉尔伯特和沙利文 ⁽³⁾ 的歌剧里面的歌女合唱队一般，但事实是我对他没有这样的感觉，现在仍然如此。

但是，我毕竟也得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我不能永远陪伴韬基作客四方，因为我知道他已来日无多。邓肯是一个好人，这不成问题。我此刻还没有不顾一切地以身相许，虽然这会把我的身份抬高得分外炫人耳目。我们的家世也足够体面，我早年亡故的母亲的娘家确实是广有地产的望族，但我本人只不过是一个受过相当教育的寻常百姓，我的财富——可怜得很——仅是我的一张丑脸而已。所有这些都还不错，只是韬基还需要我。我们要待在这里等隆美尔杀过来，后事如何则非我现在所能预见。这里的信心正在增长，部分是仰仗汤米·阿特金斯 ⁽⁴⁾ 的英勇气概，部分是仰仗亚历山大港口码头上的一排又一排暖人心怀的橄榄绿的美国卡车和坦克。

韬基在隔壁房间鼾声如雷，他是服用了一包安眠药后入睡的。丘吉尔第二次旋风般来去匆匆的逗留把每个人都累得心力交瘁。我也得睡觉了。明天早上天不亮，我们就得坐火车去亚历山大，再从那里到蒙哥马利的战地司令部去听他本人向报界介绍战况。他受命伊始，此间舆论对他毁誉不一。牧人饭店酒吧间里的小声议论中，说好说坏的大约各占一半。战术上的天才，却爱古怪地炫耀自己。

我果真还有希望另做一次沙漠旅行。现在碰到的困难是我的性别，因为当兵的都是脱光了衣服在海水里洗澡、洗衣服，或者只是为了凉快，他们大小便也都随随便便。韬基首次前去的时候，我被屏除在外，他因少了我的做伴而大闹一通，所以这一次我也要去。估计凡我所到之处，海边一带都会预先响起信号：“有妇女，不要裸体。”我知道我是一个讨人厌的累赘，但是那边的美景令人销魂——波光粼粼的碧蓝的海，看不到尽头的白沙滩，像雪地一样使人睁不开眼，还有蓝灰色的盐滩、盐水湖泊、沙漠里的黄沙和红沙，中间点缀着一丛丛灌木——哦，那日落美景和万里无云、繁星满天的夜晚！英勇的澳大利亚士兵浑身脱得精光，只穿一条裤衩，跟印第安人一样的青铜肤色！说实在的，这场大战中最该死的一点就是它的美不可言。还记得火光冲天的伦敦吗？还有我们在莫斯科城外从远处窥见的那场雪地上的坦克大战，燃烧的坦克的熊熊烈焰把紫红的雪地映照得一阵青紫一阵橙红。

如果没有这么一场战争，我在这几年里会干些什么呢？不外乎是在伦敦的一座死气沉沉的办公大楼里干点儿莫名其妙的差事，或者是在一处郊外的住宅里做着家务事，要是运气好一点儿呢，就在市内的一套公寓住房里。我绝不会再和你相遇——这番遭遇，不管它有多少明暗交替之处，我都把它看作平生最珍贵的一页。

我要把这封信托付给一位回纽约去的合众社记者。他会把它按照你的舰队通信处的地址寄出，所以你会很快收到。维克多，如果这不算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我希望听到你说一句祝福的话，对我和邓肯的未来。就我自己来说，用沉默来结束你我之间美好的但已上了断头台的关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为了拜伦的事，我还是得给你写信，写完了这封信，我觉得生平大快，倾吐了衷曲。你哪怕给我写三言两语，心里或许也会舒服得多。我知道我们相知很深，尽管我们不得不在涉足情海深处之前就先分手。

我的爱帕米拉

那位合众社记者的确把这封信带到了纽约，它进入了海军里把信件分送到在海洋上游弋的舰艇上去的那个复杂的系统。要送到“北安普敦”号上去的灰色邮包追随这艘巡洋舰走遍了中太平洋和南太平洋，但是直到那艘战舰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海面上沉没，这封信始终没有追上。

(1) 　弗朗西丝·特罗洛普（1779—1863），英国小说家，小说家安东尼·特罗洛普（1815—1882）的母亲。

(2) 　麦考莱是十九世纪英国著名作家、历史学家、演说家。

(3) 　吉尔伯特是十九世纪英国诗人、剧作家，沙利文是同时代的英国作曲家，他们在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合作创作了许多歌剧。

(4) 　即指英国士兵，为一俚语。

第三十九章

全球滑铁卢一：瓜达尔卡纳尔岛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听到这个月份，没有一个德国人会不浑身战栗。

在那个不祥的月份里，我们短暂的绝对统治遭受到同时发生的四场灾难：两场在北非，一场在俄国，一场在南太平洋。英国人在十月下旬开始的阿拉曼攻势于十一月二日把隆美尔的非洲兵团挤出了埃及，使他们一去不复返。十一月八日，英国人和美国人在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登陆。从十三日到十六日，瓜达尔卡纳尔的战局逆转。十一月十九日，苏维埃的大股兵力突破斯大林格勒战线，开始把我们的第六集团军切断。

历史学家都趋向于略而不提这四管齐下的打击在时间上的可怕一致。我们德国作家们高谈阔论的是斯大林格勒，对地中海大都一笔带过，而对太平洋则缄口不言。似乎当时只是斯大林格勒在打仗。温斯顿·丘吉尔所写的阿拉曼战役是教科书里面的一次小战役，《租借法案》的物资供应使英国人占有一面倒的优势，决定了战场上的胜负。美国作家们强调他们在法属北非轻松愉快地进军，而莫名其妙地不把瓜达尔卡纳尔这场美国的最佳战役放在眼里。

全球滑铁卢事实上是我们的战争努力在遍及全球的范围内遭遇的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烈焰腾腾的逆转——在海洋上，在沙漠里，在海滩上，在丛林里，在城市的街巷中，在热带海岛上，在漫天风雪中。我们德国人全都把灵魂交托给我们那个要征服全世界的冒险家希特勒，他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丧失了主动权，从此便一蹶不振。自那以后，他便陷于四面楚歌的境地，不再是为了世界帝国，而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而战了。

从军事上说，甚至到了那个时候，局势也并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只要我们采取正确的军事战术，事实上我们当时也有一批杰出的战术家。曼施泰因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撤出高加索的经典战斗撤退必将名垂青史，堪与色诺芬向黑海的进军媲美。但是，身为军事首脑的希特勒只能蠢猪似的错上加错。由于没有任何人能够把他对武装部队的高压钳制稍加松缓，日尔曼民族便被他拖着一起走上了绝路。

第三帝国的鼎盛时期

要知道希特勒在垮台之前何等狂妄自大，有必要对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以前的德国形势稍做勾画。

对现在的德国读者来说，这是一件难事。我们已经成了一个胆小怕事的民族，对于我们强大的却是浮士德式的过去感到羞愧。我们被打败的、幅员大减的祖国横遭肢解。布尔什维主义挟制了它的一半，另外一半则向美元打躬作揖。我们的经济活力已经复苏，但是我们在世界事务中的地位仍暧昧不明。短短十二年间，纳粹的错误和罪行已经使几个世纪的光辉记录黯然失色。

但在一九四二年夏季，我们仍一帆风顺。东线德军恰似离弦之箭，攻势凌厉。我们强攻了塞瓦斯托波尔，扫清了刻赤半岛的敌军，然后兵分两路大举突入苏联南部腹地：一路越过顿河直趋伏尔加河，另一路则驰向南方的高加索油田。斯大林的军队在我们面前处处向后退却，损失惨重。隆美尔声威夺人的攻克图卜鲁格之役，开辟了通向苏伊士运河的道路，只差没把丘吉尔打翻在地。

我们的伙伴日本已经占有了东南亚，正从缅甸向印度边境进军。在它掌握中的无力动弹的中国沿海省份是万无一失的。它在中途岛的失利为战争的浓雾所笼罩，不为人知。它的陆军所到之处无不旗开得胜。世界力量的转变使全亚洲为之觳觫战栗。印度因骚乱而陷于四分五裂。它的国民大会党要求英国人立即撤走，一个印度的流亡政府正在组织中，它要站在日本人一边打仗。

北极海上，六月底，PQ-17护航舰队遭受惨败，我们便切断了向摩尔曼斯克的租借物资的供应，使得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红军又受到了一个严重的打击。这次失败标志着英国在海上的穷途末路。护航舰队的掩护力量发出警告说，我方的重型海面舰只正在逼近，命令货运商船立即疏散，它自己则立即掉头火速逃回英国！德雷克 ⁽¹⁾ 和纳尔逊 ⁽²⁾ 的英灵一定在忠烈祠里伤心落泪。随之而来的杀戮不过是动用我们的空军和潜艇去射杀一群兔子。无情的大海一口吞没了三十七艘商船中的二十三艘和十万吨战争物资，还使一大批人员葬身海底。丘吉尔给斯大林的一份厚颜无耻的电报宣布取消摩尔曼斯克运输线，使斯拉夫人大发雷霆。资本主义和布尔什维主义的古怪联盟因此伤筋折骨。

眼见为实的证据表明，一九四二年夏季和秋季，我们虽处逆境却节节取胜，尽管美国也投入了反对我们的一方，尽管希特勒的一再失误使我们大受牵制。

英译者按：摩尔曼斯克运输线在北极漫长白昼的夏季月份里停止使用，后来又恢复了。十二月，护航另一支船队的英国驱逐舰击退了一支包括一艘袖珍战列舰和一艘重型巡洋舰的德国特混舰队。希特勒为了这一败仗而勃然大怒，下令把德国舰队全部拆散，把大炮移作陆战使用。海军元帅雷德尔辞职。邓尼茨接掌海军，但是德国的海面舰队在希特勒一怒之后再未能恢复元气。

隆对瓜达尔卡纳尔之战所做的评价倒是不存成见，也是信得过的。那里的战事没有德国人参与。

太平洋战区

整个欧洲，从比斯开湾到乌拉尔，可能在檀香山和马尼拉之间沉没得无影无踪，可是在太平洋上作战的海域还要大出许多。闻所未闻的作战区域，史无前例的陆、海、空联合作战方式，太平洋上的追逐的迷人之处就在这里。成全这样一种作战行动的历史时刻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它的一个高潮是为时六个月的一场混战，一次从天上到海面、从水下到丛林的激烈战斗，为了争夺一个只容得下六十架飞机的小小机场——瓜达尔卡纳尔岛上的亨德森机场。

瓜达尔卡纳尔之战是一次受人忽略的战役，围绕那块供飞机歇脚的场地展开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小小的太平洋上的斯大林格勒之战。如果它是一次英国人的胜利，丘吉尔准已为它写上一厚本。但是，美国人对他们的战史是麻木不仁的。他们缺少欧洲人的那种怀古之情，也缺少有广阔文化熏陶的作家。

我的研究工作受到诸多掣肘（冯·隆将军系在狱中写作。——英译者注），未能对斯大林格勒和瓜达尔卡纳尔两大战役做出恰如其分的叙述，但仍不妨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在这两个极点之间旋转。我们在八月间抵达斯大林格勒北面的伏尔加河，美国人在八月间登上瓜达尔卡纳尔岛。保卢斯将军于一九四三年二月二日在斯大林格勒投降，美国在二月九日固守住瓜达尔卡纳尔。两场战役都是在一道背水的阵地上决一死战，取得防御的胜利：俄国人的背后是伏尔加河，美国人是在背靠大海的滩头阵地上。两场战役都是民族的意志力迎头相撞，两场战役的结局都使它们各自战区的局势改观，已为举世所共见。

德国的读者们务必要记住，这是一场全球性的大战。我们心目中只有一个欧洲，布尔什维克的历史学者们同样也是这般撰写。但是，在阿道夫·希特勒的外行的却富于煽动力的领导下，我们的民族冲破了整个世界帝国主义体系。六年之久，五洲风雷激荡，举世沧海横流。我们这颗行星上的大片陆地——五千八百万平方英里的不动产——已经朝不保夕。亚洲的武士阶级应运而起，和北欧的军人缔成联盟，一心要把地球表面容人居住的部分来一个公平合理的再分配。两场武力火并居然会在地球的两边同时爆发，其缘故应该说隐含在这场殃及全球的动乱的性质内。日本人的浩荡进军吃了当头一棒而受阻于中途岛，和我们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受阻于莫斯科城下正好相仿。两者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但是，致命的较量还有待于日后在斯大林格勒和瓜达尔卡纳尔的无独有偶的两场大仗。

两者的区别自然也不容小觑。如果我们在斯大林格勒打败了红军，历史就不会以现在的形式存在；然而，如果美国人被赶出了瓜达尔卡纳尔，他们还是大有可能会派遣新的舰队、空军机群和坦克师卷土重来，在别处打败日本人。斯大林格勒是一次规模大得多的战役，一场更名副其实的决战。尽管如此，其类似之点仍应牢记。

海军上将金

美国海军里流传着一句俏皮话，说什么海军上将欧内斯特·金“用一只喷火器剃胡子”。金是一员海军航空兵老将，生平勋绩不可胜数，包括把一艘在公海沉没的潜艇升上水面。他本来已经被安顿在总务委员会里终养天年，那是一个专门收容无处安排的海军老将的顾问小组。他生性冷酷，咄咄逼人，因而不得人心。自尊心被他损伤的，前程毁在他手里的，大有人在。珍珠港事件之后不久，罗斯福任命他为美国海军总司令。据说金曾有过这样的话，“等到大事不妙，他们就会来找龟儿子了”。在德国军队里，令人伤心，一旦“大事不妙”，元首找的却是一些阿谀谄媚之徒。

除了横冲直撞的日本人这个问题之外，金还得和既定的罗斯福—丘吉尔方针，即“德国第一”的方针做斗争。联合参谋长们都偏爱那场更大的斗争而亏待“他的”战争。金横下一条心的方案是进攻图拉吉岛，这个方案演变成瓜达尔卡纳尔之战。

日本的战争目标

日本人虽然口说大话，气势汹汹，但并非真要一战而打垮美国。他们的目标是有限的。他们认为，东南亚容不得美国染指。由于我们征服了欧洲，所以时机已告成熟：把帝国主义剥削者驱逐出去，建立一个为亚洲人所有的和平的大东亚，一个日本领导下的所谓共荣圈，跟未来的世界之主德国友好相处。

他们的作战目标是迅速占领他们梦寐以求的地区，然后在一个强国的防卫圈上实行内线防守。他们寄希望于远隔重洋、养尊处优的美国人会对一场耗费巨大而又不十分有利可图的战争感到厌倦，因而会缔结一项保全面子的和约。要不是由于珍珠港受到了袭击，这是很有可能成为事实，那一次袭击激怒了骄傲的美国人，特别是激怒了他们优秀的海军，使他们像不讲理性的牛仔一般怒火中烧，渴望在前线复仇。

英译者按（一九七三年第三版）：越南的经验使我怀疑冯·隆的这番话是否绝对正确。

美国的战争目标

另一方面，美国海军二十年来早就处心积虑，一旦美国的霸权受到“黄祸”的挑战，便要摧毁日本。他们的作战方案预拟日本会中计而首先发难，并且也已炮制好一项陈腐不堪的反攻计划。有人说过，切斯特·冯·尼米兹曾在战后声言，美国完全是依照海军军事学院计划好的路线赢得战争的。计划的内容是：

1．守住一条通向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主要前进基地的交通线，位于日本飞机航程外的一条弧线上的各个岛屿都有军事设施。

2．经由西南太平洋各群岛用炮火向北打开缺口，实行侧翼进攻。

3．穿越中太平洋的环状珊瑚岛群向西挺进，作为主攻方向，用越岛作战的攻势进逼吕宋岛和日本。

金要把这一计划付诸实施，却又苦于他主管的战区兵力不足。美国陆军总参谋长乔治·马歇尔将军是一个能干的计划者和组织者，他力主“德国第一”，并且要在一九四三年大张旗鼓地进攻法国，寸步不让。他要全力以赴，立即在英国大量集结美国的人力和物资。

使金喜出望外的是，英国当局丘吉尔也好，他下面的人也好，都对此次进攻议论纷纷。当年在索姆和敦刻尔克的情景，他们怎能忘怀。一九四二年七月，马歇尔万般无奈地向罗斯福总统建议，把美军投入对日作战。金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力促火速在太平洋上发动一次规模有限的进攻行动：占领日军在所罗门群岛的一处水上飞机基地——小小的图拉吉岛。虽然已经批准在先，但是图拉吉行动由于陆军和海军之间争夺最高指挥权而陷于停顿。现在行动起来了，关于指挥权问题做了一番错综复杂的交易，暂时绕开了那条死胡同。此后不久，美英两国的军事参谋们便埋头从事名为“火炬”的北非登陆行动的工作，但是金的行动在此期间照样进行，它的名字叫作“瞭望塔行动”。他的兵力实在可怜，所以在战场上他们给它取了个绰号，叫“鞋带”。

英译者按：我在此处删去了冯·隆对陆军和海军之间关于指挥权的争夺以及对图拉吉行动所做的长篇分析。麦克阿瑟跃跃欲试，胃口更大，企图一举拿下拉包尔的大型日本空军基地。冯·隆的评语是：“将领的虚荣心会左右战局，也会断送战局。麦克阿瑟和尼米兹之间各自为政的指挥权问题在太平洋战争中风波迭起，终于导致莱特湾之战的出丑露怯。”在下文中，我将收进一篇冯·隆写的论述莱特湾之战的有争议的文章。

初次喋血

攻取图拉吉的作战准备正在进展中，一份海岸警戒的军情谍报使这次行动身价陡增。离图拉吉不过几英里处，日本人正在瓜达尔卡纳尔那座大岛上构筑机场。

这是爆炸性的消息。太平洋作战有赖于空中优势，空中力量或者来自航空母舰，或者来自作战区内的机场。航空母舰可以游弋运动，把空中力量送到需要的地方；它们也可以逃离强大的威胁。另一方面，飞机场没有沉没之虞，与舰载飞机相比，陆上基地的飞机可以携带更重的炸弹，飞得更远。一处作战机场是太平洋棋局中一颗最有威力的棋子。

距瓜达尔卡纳尔东北七百英里的拉包尔空军基地，威胁了澳大利亚的交通线，阻挡了向日本进军。麦克阿瑟要对那里动手的冒进计划被金否决了。但是，像瓜达尔卡纳尔这样一个深入南方的空军基地，是金所不能接受的心腹之患。把它从敌人的手中敲掉，他就可以掌握所罗门群岛一带的空中优势，美国空军还可以和拉包尔进行远距离的交锋。“鞋带”部队在上船之后收到了补充命令：占领并守住瓜达尔卡纳尔机场。

美国就是这样，不妨说是歪着身子投入了一场让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太平洋战役。

瓜达尔卡纳尔岛的形状像马铃薯，长一百英里，宽五十英里，海岛本身并不是争夺对象。地面的激战在飞机场一侧北面海岸上一条狭长的种植园地带进行了数月之久。这多山的海岛的其余部分全是蚊子、丛林鸟兽和土人的天地，对于北面海边发出的隆隆巨响和冲天火光，土人们也许觉得既害怕又有趣。

这支人数不多、装备可怜的“鞋带”远征部队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图拉吉和瓜达尔卡纳尔机场，但是近在咫尺的日本基地发动的凌厉反击也来得很快。在一次叫作萨沃岛战役的夜间战斗中，日本军舰击沉了美国全部的炮火掩护兵力——四艘巡洋舰，然后扬长而去。他们本来满可以把那几艘束手无策、空了一半的运输舰全部击沉，消灭“鞋带”部队，可是他们不能不估计到美国航空母舰就在夜幕掩盖下的近旁游弋，等天一亮就会来攻杀。因此，他们撤出战阵，给美国人一个短暂的喘气机会，靠了这个机会，美国人稳住了阵脚。两军对阵，强大的敌人已经被打翻在地，最好是再把他的喉管割断。事实上，弗莱彻将军和他所统率的全部航空母舰都在作战距离之外，准备加油。由于害怕来自拉包尔的空中攻击，他在运输舰还在卸载的时候便离开了。

在珊瑚海贻误战机，在中途岛未能投入全部飞机，弗莱彻早先已经因为怯战而受过金的斥责，不过他在海战经历中似乎也交过一次好运：在中途岛给了斯普鲁恩斯一个讯号，“我将遵照你的调遣行事”。他在瓜达尔卡纳尔把运输舰丢下就走，几乎一开始就把这次战役葬送了。但凡在危险临头的时候，这位将军便好像身不由己地要远走高飞到二百英里之外去加燃料。瓜达尔卡纳尔战役之后，他便不见踪影了。

英译者按：在这里，冯·隆又接下去把弗兰克·杰克·弗莱彻恣意揶揄了一番。我的巡洋舰“北安普敦”号没赶上萨沃岛之战，不过我知道在这一仗中，日本人的指挥、炮火和鱼雷都发挥良好，我方却是一塌糊涂。我们损失四艘巡洋舰的原因在此。弗莱彻理应迅速给予反击，他的撤退确属保守。

一九四二年八月到一九四三年二月的陆上作战

日本陆军也和他们的海军一样因为过于自信而受害不浅。他们也许以为中途岛之战的失败仅仅是因为海军的无能，从而没吸取教训。白种人毕竟还没在陆地上打败过日本人。陆军正忙于贯彻进攻新几内亚、威胁澳大利亚的计划，只向瓜达尔卡纳尔投入零星兵力，给予的支援也太小太少。美军的兵力在机场周围形成了一个防守圈，敌方一次次高喊“万岁”的冲锋势不可挡，血肉横飞，虽曾使这道防线险情迭现，却始终未能突破。

对美国人来说，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这都是一条摇摇欲坠的战线。他们确实也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敌机的轰炸、敌舰的炮击、敌军的夜袭——尤其是疟疾和其他热带疾病——使他们伤亡很大。他们的海军已经大伤元气，只能偷偷运进一点儿杯水车薪的补给和增援。饥饿、干渴，并且感到被人遗忘和置之不顾，他们吃的是缴获的日本大米，烧的是日本汽油。区区几架觑隙溜进来的飞机和飞行员很快就飞不动了，或者被打下来了。哈尔西将军的著作证实，在一个最黯淡的日子里，亨德森机场只有一架可以作战的飞机。罗斯福总统开始在公开谈话中把瓜达尔卡纳尔之战说成是一次“小规模行动”，这是一个最不吉祥、最窝囊的信号。但是，这批被围困的海军陆战队官兵和计穷力竭的飞行员誓与阵地共存亡，直到局势改观。

跟美国军人在别处的不光彩记录对比起来，亨德森机场的史诗般的捍卫者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这些捍卫者是海军陆战队，海军里面首屈一指的两栖作战部队。美国的海军历史学家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的话也足以说明一切：美国确实幸运，在这个战场上，在这个关头，它仰仗的不是应征入伍或被诱劝参军的战士，而是一批志愿投军的“硬汉子”，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偷袭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这个敌人已经激起了他们的一切原始本能。

英译者按：冯·隆对我们的陆军信口雌黄，这是不可容忍的。德国人跟我们打过两次大战，如果把卡塞林山口的那次接触略而不计的话，他们就不曾打过一次胜仗。我们甚至赢得了突出部战役的胜利，我们的大军直抵易北河。若非盟国已有协定在先，把柏林划进了俄国占领区，我们本来也可以把它攻下。

只要考虑到我们的社会和政治背景，考虑到美国人对战争的传统厌恶，我们的军人就变得优良非凡了。他们不受拘束，足智多谋，积极主动；他们奋勇作战而不怀仇恨。冯·隆的心胸容不得美国的作战方针，因为它是非常简单而非欧洲式的：生命的损失要尽量小，又要打胜仗。

莫里森确实是为了瓜达尔卡纳尔之战而神魂颠倒，美国海军陆战队也确实在那里打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漂亮仗。

海上作战

在海上，这一仗呈现出诡谲瑰丽的壮观。作战双方在海上的任务都是支援为争夺亨德森机场而厮杀的部队。美国人据有机场，得以控制住白天的时辰，美国供应船可以在单薄的空中掩护下活动。但是，日本人拥有强大得多的海面力量，可以在黑夜的掩盖下在所罗门群岛海域往返自如，以至美国人把它称为“东京快车”。这两支海军虽然因为日夜行动交叉而彼此错过，但还是有过无数次接触交锋，日本人通常都占上风。但是，美国人在决定胜负的那场全力出动的瓜达尔卡纳尔之战的拼杀中取得了胜利。

这是一场不分日夜的海上大厮杀，持续四天之久，双方都投入了全部力量。日本人最终要派大股增援部队登陆，美国人则要予以阻止。目睹者描写了海上夜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黑夜里，红色曳光弹像阵雨一般泻下，蓝白色的探照灯光束划破夜空长达数英里，兵舰上的弹药库爆炸，火光耀眼如同白昼，熊熊燃烧的舰艇在黑色的水面上四处漂移。双方都损失惨重，到最后只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美国飞机，有舰载的，也有陆上基地的，击沉了十一艘日本部队运输舰中的七艘，其余的全都撞上了海滩，被炸得只剩下烧焦的残壳。日本人最后一次要夺回这座岛屿的努力就这样结束了。

从此以后，美国人的力量日益雄厚，天皇的军队陷入绝境。到最后，“东京快车”执行了一次热带的敦刻尔克撤退，把备尝艰苦的残余部队运了出去。但是，日本不像英国那样有一个富裕而无所事事的强国挺身相救，它在瓜达尔卡纳尔之战以后一直未能恢复元气。

海军上将金达到了他的目的。在日军炮火下度过一个个夜晚，咒骂声不绝的汗流浃背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们，往来穿梭、冲向死亡的飞行员们，骸骨撒满了瓜达尔卡纳尔岛外海底的海军官兵们，他们无疑至死都在诅咒那些大人物把他们派到这么个鬼都不来的地方，执行如此众寡悬殊的战斗任务。在美国战斗人员的粗话里，瓜达尔卡纳尔当年是、今日仍是“操蛋的那个岛”。但是，征战杀戮的沙场都有其自发趋势，金一旦用瓜达尔卡纳尔把富兰克林·罗斯福引到太平洋上，他便拿稳了趁我们第三帝国已经四面楚歌、日暮途穷之时有足够的人员和舰船去打日本人，而不是坐失良机，一直等到后来日本人得以站稳脚跟而同盟国又精疲力竭的时候。这样一来，金就可以使日本人得不到一个谈判解决的机会，而它的战争目标本来是要来一个谈判解决。

英译者按：冯·隆用英语引述了上面那句粗话。考虑到当今的文学中流行的语言，我估计本书的读者不至于会过于感到愤慨。顺便说明一下，那恰恰也是我今日对瓜达尔卡纳尔的想法。

鉴于后来在莱特湾一章中对哈尔西将军批评特甚，我以冯·隆在本章内未曾一提他的功绩为憾。瓜达尔卡纳尔之战的转机与哈尔西解除戈姆利海军中将的南太平洋司令职务一举同时发生。戈姆利因过度疲劳而陷入失败主义，麦克阿瑟也于此时意志消沉。哈尔西的顽强斗志与激动人心的领导推动了全军重新奋勇战斗。

(1) 　德雷克（约1543—1596），英国航海家，1577—1580年间率领船队完成环球航行。

(2) 　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1798年指挥英国舰队在尼罗河口击败法国舰队。

第四十章

娜塔丽原先把通过“地下铁路”逃跑幻想成一次有组织的快速行动，一桩诡秘惊险、富有浪漫色彩的事。结果他们在马尔恰纳无所事事，只是遥遥无期地等待，又不得跟任何外人交往，连村上的人都不往来。这是一个围墙里边的小山寨，一座座古老的石头村舍四散在厄尔巴岛上最高峰半山腰的一处山嘴上，倒也景色如画，足以陶冶性情。这几位落难的旅人很像是来此度假的，寻求一番山乡乐趣，只不过此行不消他们破费分文。

他们一再耽搁。卡斯泰尔诺沃似乎毫不在意，关于逃奔的计划以及有哪些人在给他们出力帮忙，他很少向娜塔丽和她叔父透露，这一点她是能够理解的。万一他们被逮住了，她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有一次，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这时他们已经等了快有一个月了——他说了一声：“你瞧，娜塔丽，一切都顺利，根本用不着担心。”她便尽力不去担心。

他们的住处是一所摇摇欲坠、灰泥处处露出裂罅的石墙茅舍，坐落在一条朝山上走的陡峭小巷的尽头。过了这小屋，小巷就成了一条穿过一片片菜地和葡萄园的通行毛驴的山径。一声不响的村民们就在那上面采瓜菜水果，给小毛驴装驮，有时候也骑上它们上山下山。他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景色绝佳，虽然村民们对待如此美景也像对待外来人一样不理不睬。朝西远眺，科西嘉岛的巉岩高耸在水面上；东面是若隐若现的一线陆地上的山脊；南面和北面是同属这个群岛的一列绿色岛屿，如卡普拉亚和蒙特克里斯托，经常是白云缭绕。下面山脚一带，蓝色的海水拍击着林木葱茏的海岸，处处有渔村点缀其间。娜塔丽在此爬山登高，在菜地果园里度过了许多时光，享受这无边的景致、众鸟的歌唱以及九月花果的色彩和芳香。

第一个星期，有一个奇丑无比的胖女孩，脸上长满肉疣，很少说话，给他们用网袋送来蔬菜、水果、粗面包、山羊奶和干酪，有时还有包在湿海草里的鱼。从那以后，安娜·卡斯泰尔诺沃便上小市集去搜购。如果厄尔巴岛上实行配给制度，在这小小的马尔恰纳也无从得知；如果岛上有警卫队，他们也不觉得这些山乡小镇有什么值得费心防范之处。娜塔丽的紧张不安逐渐消失。小茅屋只有两个阴暗而霉气冲鼻的房间——卡斯泰尔诺沃一家住一间，她自己和叔父住一间——茅坑在房子外面，烧木柴的灶头积上了一层又一层乌黑的油垢。她得提上水桶到村上公用的水泵去取水，有时还得跟赤脚的儿童们一起排队等候。她晚上睡在稻草上面。但是，她和她的孩子总算逃出了维尔纳·贝克的魔掌，有了一个离得远远的、安安静静的藏身之处。就眼前来说，这样也就足够了。

埃伦·杰斯特罗以一种哲人的宁静对待眼前的滞留。萨切尔多特老头儿跟他在福洛尼卡海滨的房子里分别的时候，送给他一本希伯来文和意大利文对照的霉迹斑斑的《圣经》作为临别礼物。他整天拿着这本《圣经》和一本书角卷翘的《蒙田 ⁽¹⁾ 文集》，坐在苹果树下的一张长椅子上。黄昏时分，他才到驴子走的山路上去散步。他好像已经把他难侍候的脾气跟他紧张的工作习惯一道扔掉了。他显得心平气和，无所要求，心情愉快。他听任胡子长起来，样子越来越像个务农的村野老人。九月底的一个晴朗早晨，娜塔丽为了眼前的无所行动向他抱怨，他耸了一下肩膀，说：“你不愿意在厄尔巴岛等下去，直到战争结束吗？我不在乎。我可不像拿破仑那样自我陶醉，以为天下苍生都对我魂牵梦萦，或者有求于我。”

《圣经》打开着搁在他的膝上。她定睛看了一下书页上纠结缠绕的希伯来文字体和古式的意大利文印刷体，全都染满古老岁月和海边潮气留下的斑斑驳驳的印记。“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念这个？”

“亚里士多德说过，”——埃伦微露喜色——“他到了晚年更加喜爱神话。想跟我一起念吗？”

“我十一岁就退出了圣殿的主日学校，从那以后就没学过希伯来文。”

他在长椅上让出一个位置。她坐下说：“哦，行，为什么不可以？”

他把书翻到第一页。“你还记得一点儿吗？试试看。”

“好吧。那是一个B。Beh-ray-Shis.对吗？”

“好学问！意思是‘太初之时’。接下去呢？”

“哦，埃伦，我的脑袋瓜学不进这个，我也实在不感兴趣。”

“来吧，娜塔丽。就算你不爱学，我也爱教。”

木头门上响起了沉重的急促敲门声。

一个青年汉子在门口对娜塔丽笑着，抚摩着朝下撇开的黑胡子。粗野无礼的橄榄色圆胖脸，棕色的眼睛露出色欲打量着她，肥大的灯芯绒裤子和红色的短上衣倒像戏台上的服装。“你好，拉宾诺维茨先生要我来的。准备好走了吗？ ⁽²⁾ ”刺耳的怪腔。

一辆无篷货车堵塞了小巷，货车套的是一头看得见骨头的瘦骡，两只长耳朵抽搐着。

“嗯？走？马上？我相信没问题，可是——请进来。 ⁽³⁾ ”

他摇摇头，笑着说：“快，快，我求你。 ⁽⁴⁾ ”

卡斯泰尔诺沃和家人在后面屋里围桌而坐，吃着每天都只有面包和菜汤的午饭。“好哇！”他擦擦嘴，站了起来，“我等他一个星期了。我收拾起来。”

埃伦问：“他是谁？”

医生给了他一个含含糊糊的手势。“他是科西嘉人。请赶快。”

这些逃亡的人坐上慢悠悠的货车颠簸在下山的路上，朝西而行。米丽娅姆和路易斯在干草上面嬉闹。他们停在一处只有三五户渔人定居的石头海滩，下了车。附近看不见人，只是绳子上晒着的粗布衣服和摊在拖上海滩的小船上的湿渔网表明这儿有人居住。科西嘉人带领他们登上一艘停靠在摇摇晃晃的木桩码头边的帆船，船上堆满了渔具。两个穿着破烂线衫的胡子拉碴的男人走出甲板舱房，扯起一面肮脏的灰色船帆。两个男的相互死命吆喝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船便倾向一侧滑出去，到了海上。那头骡子被拴在一棵树下，定睛看着帆船离开，很像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娜塔丽斜倚在舱房边，看着米丽娅姆和她的娃娃在一堆干渔网上玩。年轻的科西嘉人一口喉音粗重的土话有时使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告诉她，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了。他们没遇上警察，海岸警卫很少上这儿来巡逻，所以他们现在不怕法西斯了。只要到了科西嘉，她和她的同伴们就安全了，他们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科西嘉对逃亡的人——那些逃到丛林里的人 ⁽⁵⁾ ——历来遵守严格的规矩。他家住在科尔特，那是山区里的一个造反作乱的大本营。德国和意大利的停战监督官为了使他们自己得享天年，都要回避那个地方。他自己名叫帕斯卡尔·加福里。他哥哥奥兰杜丘住在马赛，和平年代常给拉宾诺维茨先生在法国货船上运货。现在奥兰杜丘在港务局工作。马赛码头上有的是科西嘉人，港口里的抵抗运动也很强大。

海风劲吹，使娜塔丽的一身棕色毛料旧衣服紧紧地贴住她的身体，科西嘉人一面说话，一面津津有味地把她的乳房和大腿的曲线看了个够。娜塔丽对男人的眼睛是习惯了的，但是像这样死盯着傻看仍使她不自在。不过，那眼光还不像是凶神恶煞般，只不过是拉丁民族强烈的见色心喜——眼下仅此而已。

她问他是否知道往后的计划，目的是使他分散注意力。他并不知悉。他们得跟他的家人住在一起，等候拉宾诺维茨先生传来信息。他跟拉宾诺维茨先生谈过话吗？没有，他从来没跟拉宾诺维茨先生见过面，所有这一切都是他哥哥安排的。舱房里的两个男人也是他的兄弟吗？去他妈的。他们两个都是巴斯蒂亚的渔民，干这件事是为了赚钱。日子不好过，停战委员会使渔船下不了水。船身都干燥了，接缝都裂开了，这两个人花了两天工夫偷偷嵌塞船底。他们都是江湖好汉，不过她用不着害怕他们。

娜塔丽开始思量她对帕斯卡尔应该保持多大的戒心。她现在和三个强悍的汉子来到公海上，谁都没有一张合法的离岸出海证件。埃伦塞满了钞票的腰带会怎么样呢？她自己衣箱里拉链拉紧的夹层里的美元会怎么样呢？小船乘风破浪，朝渐渐沉落到科西嘉岛高山后面的太阳嗖嗖疾驶，船帆哗哗地响着，啪啪地翻动着，所有这一切都确确实实是在她眼前发生的，然而这又多像是在梦里，在马尔恰纳长期滞留之后忽然来这么一次海上航行！这个强盗似的陌生人可以毫不费力地强奸她，如果他决心那么干的话。谁能阻止他呢？可怜的埃伦能吗？稳重斯文的医生能吗？舱房里面那两个粗声粗气、嘻嘻哈哈的可怕怪物，此刻正在合用一个大杯子传来传去喝酒，他们呢？他们可只会在一旁给他打气，或许还在等着轮到他们。娜塔丽生动而又焦灼的想象中已经闪现出这么个镜头：这个家伙把她推倒在渔网上，撩起她的裙子，用他的两只大手硬把她赤条条的大腿分开——

越来越凶猛的浪头一阵阵飞越甲板，喷射的水珠砸痛了路易斯的眼睛，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急忙扑到他身上爱抚着他，帕斯卡尔的形象也就离开了她。

西边一片霞光，太阳已隐没在科西嘉岛背后。风力更加强劲了，帆船更加倾向一侧，向前疾驶。一个个浪头直冲舷边上空。安娜晕船，扶着船舷呕吐，卡斯泰尔诺沃拍着她的肩背，米丽娅姆在一旁看着，十分惊恐。埃伦跌跌撞撞走向甲板舱背风面的娜塔丽那里，在她身旁坐下，看着遥对他们船尾的厄尔巴岛美景，一边赞叹，一边发表关于拿破仑的宏论。他说，拿破仑离开了科西嘉岛，把欧洲闹得天翻地覆，打倒了一个个旧政权，造成四面八方的破坏和死亡，把法国革命搞成一个徒有其表的帝国，演出了一场滑稽歌剧，到头来还是绕了一个大圆圈，在这个和他的故乡隔海相望的厄尔巴岛上了结一生。希特勒的下场也不会两样，这些平步青云的混世魔王总归要孕育敌对力量来消灭他们自己。

在大风和海浪的呼啸声中，娜塔丽实在难以静心谛听，不过先前在他们讲读希伯来文的间歇中，她已听到过这些议论，所以她只消间或点点头就是了。惊涛骇浪的旅程马上结束吧！科西嘉岛的海岸还在地平线下面，夜色已经来临。路易斯在她怀中啜泣。她把他紧紧抱住，以免他着凉，带他乘上一条小船冒险在大海上追波逐浪使她心头涌起一阵懊丧。不过，这些捕鱼人必定都曾在更坏的天气里无数次出没此间。帕斯卡尔拿着一个瓶子摸索而来。她喝了一大口没掺水的白兰地，这口酒给了她火辣辣的温暖。帕斯卡尔在她胸前乱摸一气，她也就不予责怪，只把这当作无意中的动作。

一口白兰地酒，不停地摇摆颠簸，再加上这船上的沉闷无聊，使得娜塔丽不禁昏昏欲睡。浪花打湿她的双脚和双腿，小船忽上忽下，颠簸不停，这一切她都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是如此缓慢，她一点儿也不知道究竟经历了多久。小船终于进入平静的水面，黑沉沉的海岸出现在前方，月光下的大树和巨石依稀可辨。又过了半个来钟头，帆船贴近了岸边。一个渔人放下船帆，另一个拉住一根白棕绳，跳上一块平坦的岩石。帕斯卡尔搀扶乘客们带上那点儿可怜的随身行李下了船。小船立即又扯起帆，消失在黑夜中。

“好了，你现在已经到科西嘉了，也就是说已经在法国了。”他对娜塔丽说，两手提着她的衣箱，“不过，我们还得走上三公里。”

她手里抱着路易斯，走在一片散发出泥沼气的田野间的小径上，倒也不难跟上他的步子，不过他们得放慢一点儿等着别人。走了这么长的海路之后，脚下的土地直摇晃，所以这点儿路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到达一座黑黢黢的农庄之后，帕斯卡尔把他们领到后面的一间小棚子里。“这儿是你们睡觉的地方。大房子里有晚饭。”

帕斯卡尔供应他们的晚饭是汤和面包，没见到别的人。蜡烛光下，在长条木板的餐桌上，娜塔丽看得见大汤盆里的章鱼腕足，尽管觉得恶心，她还是把自己碗里的一点一滴都吃个精光。帕斯卡尔给路易斯吃的是山羊奶泡面包，小家伙像只狗一样大口大口都吃掉了。他们回到小棚子里，在稻草上和衣睡下。

第二天早上，帕斯卡尔开了一辆旧卡车带着他们穿过巴斯蒂亚，在车上瞥见的狭小街道和古老房屋很像是意大利托斯卡纳的城镇。一列只有三节小车厢的火车把他们送上一个使人毛发直竖的山隘。车上的乘客，有的是和帕斯卡尔一样的装束，有的是城里人的破旧衣着，他们都被路易斯逗乐了。小家伙照常每天早上心情愉快，在母亲怀里拍着小手，叽里咕噜嘟哝个不停，眼睛看着四周，一副聪明相。帕斯卡尔一面跟查票员打趣，一面递给他一沓车票，那汉子也没有理会这几个落难的人。娜塔丽觉得紧张而兴奋。她一夜酣睡，早饭吃了面包、干酪，还喝了点儿酒。车窗开着，外面是连绵不断的壮丽山景，浓烈的花香阵阵袭来，沁人心脾。帕斯卡尔告诉她，这就是出名的灌丛芳香，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朝思暮想再闻一下的就是它。

“对他这种心情我完全理解，”她说，“这香味确实好像是天堂里发出来的。”

帕斯卡尔半阖着眼，火热地朝她看了一下。她差一点儿没有笑出声来，他的样子活像在一部无声影片里表演卖弄风情的鲁道夫·瓦伦蒂诺。虽然如此，他还是使她感到害怕。

帕斯卡尔的父亲和他儿子一个模样，只是年纪大上三十岁，更加粗壮一些。他穿的也是灯芯绒裤子，头发胡子一片灰白，一样的椭圆脸，一样的两只不文明的棕色眼睛，深陷在上了年纪的皮革一般的眼窝里面。他待客礼貌周到。他的房屋沿着一条陡峭街道分成三级逐渐升高，再往上就是科尔特的山顶古堡，住宅的外貌和陈设都表明他家道殷实。他在阴沉的厅堂里光亮的栎木长桌上摆出丰盛的午餐，欢迎这批难友。他的穿着一身黑衣服、没有身材的老妻和两个也穿着黑衣服、走路静悄悄的女儿端出了酒菜。帕斯卡尔带着几分乡土气的自豪感指出，桌上摆的是乌鸫馅儿饼、炖山羊肉、栗子蛋糕和科西嘉酒。

首次举杯，加福里先生端坐在他沉甸甸的扶手椅上发表了简短的演说。他说，他知道杰斯特罗博士是一位著名的美国作家，如今是从臭名昭著的法西斯统治下脱身出走。美国总有一天会来援救科西嘉，使它摆脱它的压迫者。科西嘉人民那时一定会奋起配合，杀死一大批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如同他自己的祖先在科尔特杀过热那亚人、西班牙人、土耳其人、萨拉森人、罗马人和希腊人一样。这位老乡绅轻轻说出一连串恶狠狠的“杀”字——杀西班牙人，杀罗马人，杀希腊人——使娜塔丽心头起了一阵寒战。同时，加福里老人还说，帮助这位著名作家和他的朋友们也是他的特权。加福里的家就是他们的家。

帕斯卡尔带领他们登上后楼梯，来到一套单独隔开的房间里。然后，他把娜塔丽带进一个加了一张儿童小床的房间，对娜塔丽说：“我的房间正好就是楼下的这一间。”说话时，他又露出了鲁道夫·瓦伦蒂诺式的表情。但是，在他父亲家里，他那副凶神恶煞的神气已经消失。他毕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过分地喜爱女色是地中海一带人的通病；再说，他到底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已经来到法国领土上，这才是真正重要的大事。她心头对帕斯卡尔油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

“您真好，先生。”她一手抱住路易斯，另一只手和他相握，然后又在他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非常感谢。 ⁽⁶⁾ ”

他的两眼像火炭一样发出光芒。“乐于为您效劳，太太。 ⁽⁷⁾ ”

阿夫兰·拉宾诺维茨在阿雅克肖港搭乘这三节车厢的火车，从另一头上山来到科尔特。这条单轨铁路享有美景绝佳的盛誉，他却蜷伏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闭着眼睛，秀丽的涧谷和山石从车旁掠过时，他只顾一支接一支吸着维希法国的劣质卷烟。像这样闭眼不看明亮的阳光和奔驰的山景，多少缓和了一点儿随着车轮的节奏在他的脑壳里发作的偏头痛。多少处天下无双的名山胜迹，比如比利牛斯山、蒂罗尔山、多洛米蒂山、阿尔卑斯山、多瑙河的谷地、土耳其的海岸、葡萄牙的穷乡僻壤、叙利亚的群山万壑等等，都在阿夫兰·拉宾诺维茨的眼前白白消逝了。眼前尽管有壮丽山川，他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张罗到足够的食物和水，好让犹太难民们活命逃亡。

拉宾诺维茨这个人，不仅和欣赏美景的趣味无缘，对地理和国度的看法也完全与众不同。在他看来，什么国家、国界、护照、签证、语言、法律、通货等等，在当前的这场欧洲大陆上展开的粗俗危险的争逐中，都已不是真实的因素。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态度是有罪的。他只承认援救的法律而不知其他。他并非向来就是一个这样的违法之徒，而是完全相反。他的双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从波兰来到马赛。他父亲是裁缝，承包缝制海军和商船海员制服。所以，阿夫兰受的是法国教育，是在法国朋友中间长大的。他曾在法国商船上当过舱房侍役，靠勤奋努力一步一步爬上去，最后才获得了轮机师的执照。直到二十好几的时候，他一直都是个循规蹈矩的法国人，对自己的犹太血统只有一点儿模模糊糊的意识。

希特勒一上台，马赛就好像从阴沟里冒出臭气一样出现了排犹行动，这才使拉宾诺维茨不得不时时想到自己是一个犹太人。一个富裕的瑞士籍犹太复国主义者找到了他，让他从事把犹太人非法送到巴勒斯坦去的工作。他用一艘像“伊兹密尔”号那样的旧船，运送三百个人顺多瑙河直下，渡过黑海到达土耳其，然后取道土耳其和叙利亚的偏僻乡野到达圣地。这番冒险事业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从此以后，他没干过别的。

他在巴勒斯坦定居以后，学会了一点儿希伯来文，娶了一位海法姑娘。他放弃了法国名字“安德烈”，重新成了阿夫兰。他曾经想参加犹太复国运动，但是他对党派之事感到厌烦，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内心仍然是一个法国犹太人。对犹太人的仇恨迅速在欧洲蔓延，这使他困惑不解，他决心对此有所行动。他的视野只限于拯救生灵。在那些日子里，他耳朵里听到的是犹太人在希特勒的威胁面前，用各种语言说出来的一句听天由命的话：“在锅里烹煮难熬，一口吃掉好受。”但是在他看来，纳粹是要认真对待的。他不再和各种派别的犹太复国主义人士辩论经义和政治，而是运用他们的财源和关系去援救犹太人。他跟赫伯特·罗斯，还有萨切尔多特一家，都已为此做出了贡献。

法国沦陷以后，他便回到了那里，参加了马赛的抵抗运动，他把马赛当作继续进行援救工作的最好的基地。事实上，他从事抵抗运动已有多年，伪造文书、走私偷渡、刺探情报、说谎骗人、保守秘密、扒窃偷盗，都是他的拿手好戏。有一次，为了救助四十个人，他在罗马尼亚杀死了一个向他勒索一笔封口费的告密人；他原先并不想要那人的命，但是铁块敲下去的时候重了些，那人就倒在一条小巷里，翻了翻白眼之后咽了气。他心绪不宁的时候，常会想起这件往事——铁块敲断骨头的感觉，倒在地上的那个勒索者满头乱发中冒出来的鲜血——但是他并不觉得于心有愧。

每逢过度疲劳，遭受挫折，或者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拉宾诺维茨的偏头痛就容易发作。他乘上这列前往科西嘉的火车，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工作需要完成，他只不过想见见亨利太太。虽然他在“伊兹密尔”号上只跟她谈过两次话，她却给他留下了难忘的记忆。拉宾诺维茨也跟许多欧洲男人一样，在他心目中，美国妇女都是迷人的。娜塔丽·亨利使他着了迷：一个犹太女人，不容置疑的肤色黝黑的犹太美女，然而又跟富兰克林·罗斯福一样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一位著名作家的侄女，还跟一个美国潜艇军官结了婚！和平年代的马赛港里，来访的美国兵舰都是带着远方的强大威力的荣光开进来的。青年军官们穿着白色的军装，佩着金色的徽饰，三三两两行走在林荫大道上，在当年的拉宾诺维茨看来，他们几乎就是德国人幻想充当的那种超人。一张快照上的拜伦·亨利的形象更在拉宾诺维茨的眼里为娜塔丽增添了许多魔力。

他并不是对她打什么主意，她看起来是一个十足的贤妻良母。他一心贪图的就是看见她。他在“伊兹密尔”号上尽了最大的努力克制住他无谓的感情，虽然他以为她是喜欢他的。那不勒斯的那个局面本来就已经够让人伤脑筋的，容不得再让一场徒劳无益的恋爱来搅乱他的脑子。尽管如此，她的离船而去还是使他受到一次打击。

六月里从锡耶纳传来的消息——首先是亨利太太和她叔父还住在那儿，接着又说他们要和卡斯泰尔诺沃一家同走——使他坐卧不安。获悉亨利夫人已经到达科西嘉之后，他重新有了想到那里去的冲动，他和这种冲动斗争了一个星期，后来还是没抵挡住。一夜的行舟途中，偏头痛便向他袭来。小火车呻吟着爬上一处处陡急的弯道和一道道高坡，向科尔特进发，再加上他乱麻似的心情和一阵阵胀裂的头痛，他不由得对自己的鲁莽冒失感到诧异。然而，他内心的喜悦是自从他丧妻以来未曾有过的。

他到达加福里家的时候，他为之倾倒的那个人正在楼上的那套小屋里，穿着一件旧的灰羊毛晨衣，把小孩子放在厨房洗涤池里洗澡。她刚洗过头发，此刻头发全都用发卡向上翻卷。孩子爱嬉闹，把她溅得一身都是肥皂水，所以她这会儿的模样完全不是一个梦中佳人。

一声敲门声。门外传来埃伦的说话声：“娜塔丽，我们有个客人。”

“谁？”

“阿夫兰·拉宾诺维茨。”

“基督！”

她听见杰斯特罗笑了。“他并不自命为基督，亲爱的，虽然他可以算是一个救星。”

“哦，我是说，他要在这儿待多久？路易斯从头到脚全是肥皂水，我也是。我这模样实在怕人。有什么消息？我们要走了吗？”

“我想不会。他要在这儿吃午饭。”

“好哇——哦，马上就好，我过一刻钟就下来。”

她急急忙忙穿上一件白色羊毛衣服，衣服的腰带是绯红色的，配着金黄色的铜扣，这件衣服是她在里斯本为了跟拜伦相会买的。自从生了路易斯，她身体发胖，好长时间都穿不下了。在锡耶纳收拾箱子的时候，她是在最后一分钟一横心把它塞进衣箱的，此后的流浪旅途中也许会有需要打扮一下的时候！她给路易斯穿上加福里老太太送她的一套灯芯绒童装，便抱他下楼来到花园里。拉宾诺维茨正跟大家一起坐在葡萄棚下的一张长椅上，这时他站了起来。他跟她记忆中的模样颇不相同：年轻了一点儿，没以前那么粗壮，也不是以前那副苦恼相。

“你好，亨利太太。”

她的黑头发虽然使劲用毛巾擦过，但仍旧是湿的，全都翻上去绾在头顶上。他记得这一头秀美的浓发，记得这一对斜着向上提起，此刻正友好得无以复加地对他闪着光的大眼睛，记得她露出笑容时的妩媚嘴型，以及她两颊的曲线。她轻盈娴静的握手使他觉得陶醉。

“我这儿有件事情要让你吃惊，”她说，一面便把路易斯放下，让他站在棕色草地上，“向他伸出胳膊。”

拉宾诺维茨照办了。她放开手，路易斯的圆脸蛋上神情十分紧张兴奋，他趔趔趄趄地迈了几步，便跌进巴勒斯坦人伸出来的手臂中，一阵大笑大嚷。拉宾诺维茨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还开始会说话了呢！”娜塔丽嚷道，“想不到，这都是一个星期之内发生的！也许是因为科西嘉的空气。我原来还担心养了一个白痴。”

“真是瞎说。”杰斯特罗有点儿发火。

“说句话吧。”拉宾诺维茨要求路易斯说，这孩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路易斯的手指点着拉宾诺维茨的鼻子。“爸爸。”

娜塔丽唰地红了脸，就连本来一声不吭地坐着的卡斯泰尔诺沃夫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娜塔丽张嘴吸了一口气：“哦，上帝！我常给他看他父亲的照片。”

路易斯看见他把大家都逗乐了，很是高兴，便放开喉咙叫喊：“爸——爸！爸——爸！”他指着卡斯泰尔诺沃，也指着杰斯特罗。

“别胡闹了，够了，你这小东西！”

老东家和帕斯卡尔都穿了干庄稼活儿的衣服吃饭。帕斯卡尔头发散乱，满身尘土，穿着一件山羊皮上衣，又向娜塔丽做了几次瓦伦蒂诺式的表情。在他父亲面前，他直到现在都还算是小心的。她于心不安地觉得，这样的装束倒是衬托出他的俊美了，她不断地偷偷观察拉宾诺维茨，可是看不出他是否注意到了。餐桌上谈的都是关于战事的消息。加福里老头儿说，科西嘉最新的谣言认为所有关于北非的暗示都是故作疑兵之计，盟国将要进击挪威，打通斯堪的纳维亚和芬兰，和俄国人连接起来。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除列宁格勒之围，开辟一条畅通无阻的供应线，向红军运送租借物资，并且在接近柏林的地方部署盟军轰炸机。不知拉宾诺维茨先生以为怎样？

“我不相信将要进攻挪威这种说法，时节太晚了。我和你儿子曾在同一艘货轮上服务，有一次，十一月里到达特隆赫姆港口。因为海面结冰，我们被困在那里好几个星期。”

“奥兰杜丘跟我们说起过这件事，”加福里说，伸手拿过石雕的酒壶，把拉宾诺维茨的杯子和他自己的杯子都斟满了，“他还告诉我们一些别的事情，例如伊斯坦布尔的那次小小事故。”他向拉宾诺维茨举杯，“只要你活在人间，这所房子永远欢迎你光临。多谢你给我们送来了美国的大作家和他的朋友们。”

杰斯特罗说：“我觉得我们成了你的负担。”

“不。你们可以住下去，先生，直到我们一起得到解放。现在，帕斯卡尔和我得再去干活儿了。”

他们站起来离开餐桌的时候，娜塔丽悄悄对拉宾诺维茨说：“我一定得跟你谈谈。你有时间吗？”

“好的。”

他跟她一起走到外面街上，沿着小石块铺砌的高陡的台阶走上去，这条路一直通向那座颓圮的古堡，它的大门洞开着。“我们爬上去好吗？”她说，“顶上面好看极了。”

“行。”

“伊斯坦布尔是怎么回事？”她问。他们沿着一道贴着内墙的石梯拾级而上。

“没什么大事情。”

“我想知道。”

“哦，好吧，每当我们船到港口，奥兰杜丘这小子总爱大喝一通，闹点儿事。这是他结婚成家之前的事了。我正在甲板上修弄一部坏绞车，快半夜了，我看见他摇摇晃晃地从码头上走来。几个流氓上去把他摁住了。这些码头上的水老鼠都是一些胆小鬼，他们专拣醉酒的人欺负，我便拿了一根撬棍跑过去，把他们打散了。”

“哎呀，你岂不是救了他的命。”

“也许只是他的钱。”

“加福里一家对我们客客气气，都是因为你。”

“不，不。他们都参加了抵抗运动，全家人。”

一块平地上长满了棕色的野草，一座没有房顶的灰泥建筑的架子，窗洞上还有铁栅栏，几只山羊在断壁残垣间随意来去。

“警卫室，”拉宾诺维茨说，“现在已毫无用处了。”

“给我说说‘伊兹密尔’号。”她说，带领他穿过平地走上一道通向高处的梯级。

“‘伊兹密尔’号？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摇摇头，显得伤感和懊恼，“我们起航的时候，天气倒是不坏，但我们抵达海法的时候，真是老天无情。我们得在狂风暴雨的深夜里把船上的人卸到小船上去。该死的土耳其船长趁机捣乱，以辞职相要挟。有几个人掉到水里淹死了，人数不多，确切数字我也不知道。人们一上岸便走散了。我们根本没法儿清点人数。”

娜塔丽一本正经地问他：“这样看来，我从船上下来还是做对了？”

“谁知道呢？现在你是在科西嘉了。”

最高处的梯级很陡峭，已被游人踩得深陷下去。他气喘吁吁，说话也慢了。“马赛的美国总领事知道你们在这儿。他名叫詹姆斯·盖瑟，是一个好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一个讲道理的人。领事馆里也有几个坏蛋。他亲自处理你们的问题，严格保守秘密。你们的证件全部弄好之后，你们就去马赛，到达的当天就上火车去里斯本。这是盖瑟的主意。”

“要等多久呢？”

“这个嘛，麻烦的是出境签证。直到一个月以前，你们还完全可以像旅游的人一样坐火车去里斯本。但是，现在法国已经停办出境签证，这是德国施加的压力。你们大使馆可以在维希把事情办妥，所以你们还是拿得到签证的，只不过要多等些时候。”

“你已经给我们办成这么多事了！”

“这不是我的功劳。”这个答复来得尖刻锋利，“盖瑟收到伯尔尼美国公使馆的来电，要他留神你的消息。我告诉他你在科西嘉的时候，他说了声‘好哇！’就这么回事。”他们现在到了古堡顶上。越过久经风雨剥蚀的雉堞，他们遥望着下面被林木茂密的山岭圈在当中的一片河谷地上的农庄和葡萄园。“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到这儿来了，好风景。”

“卡斯泰尔诺沃一家人怎么办呢？”

他合拢手掌罩住一支卷烟，把它点燃。“他们的事可要麻烦得多。德国人的停战委员会九月间在巴斯蒂亚来了一次大搜查，因为难民们都经过那儿逃往阿尔及利亚。那次搜查破坏了我的几处联络点，所以让你们在马尔恰纳耽搁久了。不过，他们离开锡耶纳还是做对了。意大利秘密警察在七月间开始逮捕意大利的犹太复国主义分子，所以这会儿他们很可能都在集中营里了。我已经在给他们想办法，请你务必劝说这位医生不要过于心急。实在万不得已，加福里这一家总会照料他们的。”他喷了一口烟，看了一下手表，“我们该回去了吧。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吗？再过一个小时，上阿雅克肖去的火车就要开了。”

“哦，对了。那个小伙子，帕斯卡尔——”她欲言又止，用牙齿咬着一根手指的关节。

“是的，他怎么了？”

“哦，见鬼，我一定得讲给你听，我又不能在家里跟你谈。前天夜里，我睡着后醒来，发现他在我房间里，坐在我床边，一只手放在我盖的被子上，就在我腿上。”他们走下迎风的梯级，她便一口气说了出来，“就那么坐着！我孩子的小床离我们不到两英尺。我弄不清我是在做梦还是什么的！我轻声问他：‘怎么回事？你来干什么？’他也轻声回答：‘我爱你。你愿意吗？’ ⁽⁸⁾ ”拉宾诺维茨在梯级上站住了，她想不到他居然脸红了。“哦，你不要担心，他没强奸我什么的，我把他打发走了。”她使劲拉住他的肘弯。他皱紧眉头，重新向下走。“也许是我自己不好。在厄尔巴的时候，他就对我挤眉弄眼了，在船上他也有点儿放肆。到他家里以后，我干了一件蠢事。旅程已经结束，我们一路平安，我心里感激他，我吻了他一次。好家伙，他看起我来就好像我脱了裙子一样。从那以后，就好像我一直没把裙子穿上。于是就发生了前天夜里这件事——”

“你怎么打发他走的？”

“哦，不那么容易。我开头是轻声对他说：‘不行，你会把孩子吵醒的。’”娜塔丽瞥了拉宾诺维茨一眼，“也许我该不顾情面，干脆轰他出去，大声嚷嚷，叫他父亲，这么来一通。但是，我当时睡意正浓，又是突然被他惊醒的，加上我不想把路易斯吵醒，并且我也觉得好歹我们的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接着，他便轻轻对我说：‘哦，不要紧，我们像两只小鸽子一样不要出声。’”娜塔丽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我怕得要死，可他也真是荒唐，‘两只小鸽子’ ⁽⁹⁾ ——”

拉宾诺维茨也在笑，可是并不快活。“到底是怎么收场的呢？”

“哦，我们就这么轻声交谈，行，不行，他说一句，我回一声。他不肯走。我想起何不求救于他的科西嘉人的荣誉感——不可伤害来到他家里避难的人，或者声言要告诉他父亲来吓唬他。可是，那得花上好长时间，费许多口舌。所以我只说：‘你瞧，绝对不可以，我身上不好。’他立即把搁在我腿上的一只手缩回去，唰的一声从床上跳了开去，好像我声明了有麻风病一般。”

在以航海为生的人中，她心里想，拉宾诺维茨算得上是一个出奇地拘谨的人了。他听了这番话之后，显得很不自在。

“然后，他站着俯身对我轻声说：‘你说的是实话吗？’‘当然。’‘太太，如果你只是为了拒绝我，那你可是大错特错了，我保证可以使你快活得神魂颠倒。’”她假装出一副男中音的嗓音，“‘我保证可以使你快活得神魂颠倒。 ⁽¹⁰⁾ ’这是他的原话。说完了这个，上帝保佑我，他便踮着脚出去了。我担心他会再来，我该怎么办呢？我要跟他父亲说吗？老东家可是一个很严厉的人。”

拉宾诺维茨显得伤透了脑筋，伸出手掌擦了擦脸。“我现在想的是到了马赛有什么地方可以安顿你们，除非你真想试一下神魂颠倒的滋味。”她没吭声，她浮肿的脸又涨红了。“对不起，我不该拿你开玩笑，我知道这是不好受的。”

她带点儿调皮地回答说：“哦，很好，这样一来我倒觉得年轻啦。不过听我说，我可不要领教科西嘉的神魂颠倒。”

他朝她好奇地一笑，这一笑中也有不少辛酸。“很好。好样的犹太姑娘都不会。”

“哦，你不了解我。”娜塔丽提出异议，虽然这个评语并不——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使她感到难堪。拉宾诺维茨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是带有爱抚之情的。“我一向是爱怎么干就怎么干的，要不然的话，上帝知道，我就不会跟亨利·拜伦结婚了，也不会自甘接受别人的严词审问了。这样的事，好样的犹太姑娘总是要想办法回避的。总算还好，你想你可以把我送到马赛？”

“是的。我不想跟加福里这一家人闹翻，他们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特别是奥兰杜丘。眼前，我还只有这一处靠得住的地方可以安顿卡斯泰尔诺沃一家。奥兰杜丘跟我说起过这个帕斯卡尔，他不是好东西。你们在马赛处境也许无论如何会好一点儿。等到你们的证件出来了，你们就可以动身，一步一步来。这是有利的一点。”

“那么，卡斯泰尔诺沃一家呢？”

“他们在这儿等。”

“但是我不想丢下他们。”

“丢下他们？”拉宾诺维茨的口气变得生硬了，这时他们正从倒塌的警卫室一侧穿过那处平地，“请你别说这样的傻话了。你们万一有个好歹，还有美国总领事可以出面替你们说话，他们可得不到保护，什么保护都没有。马赛是一个警探密布的地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们往那里送。请你千万不要再去怂恿他。你就是不向他提这个，他也已经够让我伤脑筋了。”

“你说得对，请不要和我生气。米丽娅姆和路易斯现在跟姐姐和弟弟一样要好。”

“我知道。你听我说，巴斯蒂亚的搜捕使我们遭了殃。只要医生镇定清醒，他和他的全家都可以平安无事。”

“我们到了马赛之后，可以常常看见你吗？”

“没问题。”

“好，那就好了。”

他觉得难以开口，说话硬邦邦的。“你离开‘伊兹密尔’号的时候，我觉得很难受。”

娜塔丽突然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只觉得他脸上冷冰冰的，胡楂儿刺人。

“亨利太太，你就是因为来了这么一下，才惹出麻烦的。”

“我想我不至于会在半夜里醒来碰上你闯进我的房间。”

“这可不是说给一个法国男人听的恭维话。”

他们相视而笑，内心都有点儿不自在，然后下山回镇上了。

那天晚上轮到娜塔丽烧饭。她在楼上的小厨房里端给大家吃的是按照她寄寓巴黎时的菜谱烧成的一锅蔬菜杂烩，饭桌上谁都无心说话，就连米丽娅姆也是愁容满面。大人们留在厨房里喝咖啡，她去睡觉。所谓咖啡，不过是把粮食在火上烤一下之后煮出来的又酸又涩的咖啡色汤水罢了。卡斯泰尔诺沃说：“确实，孩子们会很难受的，是吗？”这是第一次公开提到他们即将分离。

他们天天见面，她早已不去留心他的容貌，但是今天她不由得暗自吃惊，自从离开锡耶纳以来，他的变化竟这么大。那时他原是一个悠然自得、风度翩翩的意大利医生，如今他的风采已经消失，他的眼窝深陷，眼皮沉重。

“这也会使我难受，我知道。”她说。

埃伦·杰斯特罗说：“难道我们就不可能再度会合，然后一起出走吗？”

卡斯泰尔诺沃慢慢地、重重地、沮丧地摇了摇头。

“他给你们订了什么计划？”杰斯特罗问，“难道我们之间还不能无话不谈？”

“在马尔恰纳的时候，我们还希望坐船到阿尔及尔去，”医生说，“然后再向东走，到巴勒斯坦去。但是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现在看来，我们可以非法去的只有西班牙和瑞士。人家都是结伴上路，有向导偷偷引他们穿过森林。我猜想西班牙比较好，至少从那儿去里斯本是顺路的。”

“麻烦的是，”安娜脸上带着茫然的笑容说，“到西班牙去，我们得靠两只脚翻过比利牛斯山，十一月的天气。没有第二条路好走，要在荒山野岭中步行一大段路，一路上都是积雪和冰冻，还要时刻提防边界上的巡逻队。”

“干吗不去瑞士呢？”娜塔丽问她。

“如果他们把你逮住，就要送你回法国，”安娜说，“把你交到法国警察的手里。”

“不一定！”她丈夫怒冲冲地朝她说，“不要夸张。每一伙人都有不同的遭遇。瑞士也有救援机构，他们也会给你帮助。拉宾诺维茨认为西班牙比较好，但是安娜担心米丽娅姆要步行翻过山头。”

“但是还有开往南美洲的船呢，”杰斯特罗说，“到摩洛哥去的渔船呢，以及我们谈到过的所有那些可能性呢？”

卡斯泰尔诺沃绝望地耸了一下肩膀，加上他那阴沉绝望的神色，使得娜塔丽产生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仿佛已经陷于绝境的感觉。“你们一定会平安无事，”她高高兴兴地说，“我相信他。”

“我也相信他，”医生说，“他说的都是真话，他知道该怎样办事。是我自己决定离开意大利的，我做对了，所以我们现在没在集中营里。即便米丽娅姆必须徒步翻过积雪的比利牛斯山，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会翻过去的，她是一个结实健康的姑娘。”他站了起来，立即朝外头走。

娜塔丽对安娜·卡斯泰尔诺沃——她的眼睛是湿的——说：“安娜，今晚米丽娅姆睡在我床上好吗？”

安娜点头。过了一会儿，睡眼惺忪的小姑娘自己来到娜塔丽的床上，一句话也不说，一上床便睡着了。娜塔丽喜爱温暖的小身体偎依在她身旁给她的舒服感觉。第二天早上，太阳把娜塔丽照醒的时候，米丽娅姆已经不见了。这姑娘已经爬到儿童床上，抱着路易斯睡着了。

(1) 　蒙田（1533—1592），法国散文作家。

(2) 　原文是法语。

(3) 　原文整句都是法语。

(4) 　原文是法语。

(5) 　原文是法语。

(6) 　原文都是法语。

(7) 　原文是法语。

(8) 　原文是法语。

(9) 　原文是法语。

(10) 　原文是法语。

第四十一章

一支浩浩荡荡的无敌舰队正在公海上向北非集结。自从日本帝国舰队向中途岛出动以来，地球上的大海洋从来不曾负载过一支如此庞大的海上力量，而在那次以前，整个历史上也不曾有过。航空母舰、战列舰、巡洋舰、部队运输舰以及装满了小划艇、坦克、卡车和机动炮的新式登陆艇，还有驱逐舰、扫雷艇、潜艇，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供应船。这些来自各方、摆开一望无际的阵列的战船，形状可怖，大小不一，有漆成灰色的，也有漆成花里胡哨的掩护色的，它们缓缓地爬动在这个星球的海水曲面上。它们从不列颠群岛蜂拥南下，它们从北美洲向东方驶来，发动一场漂洋过海的进攻，其规模之大、航程之长，都是前所未见的。轴心国的情报机关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科西嘉岛上一处餐桌上的猜测议论，在开往慕尼黑出席纳粹党大会的希特勒的元戎列车上得到了回响。这次大进攻虽说是在七嘴八舌的民主国度里发动的，却也做到了像日本人进攻珍珠港那样严守秘密。

温斯顿·丘吉尔在敦刻尔克之后那篇壮烈激昂的演说的结尾立下誓言，要继续战斗，“直至上帝注定的那个时辰来到，新世界以其全部威力挺身而出，来援救和解放旧世界”。两年半之后，现在它已成为事实，丘吉尔的滔滔雄辩成了宏伟庄严的现实：蜂拥而来的一支新生的海上力量，以威力日益强大的美国技术为后盾，运来了久经战斗的英国军队和首批新近征召的美国健儿。如果在工业化的战争中也可以有点儿浪漫的话，这就是一个浪漫的时刻，“火炬行动”即将到来的时刻。

尽管这批美国入侵者中不会没有那么几个像巴顿那样的人，但是就他们正在执行的任务而言，他们却不免要因为那一套丘吉尔式的滔滔雄辩而有愧于心。职业军人是甘愿接受战火考验和甘冒技术风险的。若不是这样，将军们也好，小兵们也好，都会把“火炬行动”和整个大战看作肮脏的差事而赶紧罢手。乔治·马歇尔根本不赞成用“火炬行动”取代在法国的大规模登陆，这支远征军的总司令是一位名叫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的初登世界舞台的新手，他担心做出“火炬行动”决定的这一天“也许会作为最黑暗的一天载入史册”。话虽如此，他和他的僚属们都已接到了命令，并且都已有了明确的分工。

为自己一方多捞好处，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尽管说不上什么罗曼蒂克；要是能够做到兵不血刃，那就更好。于是，有人出了这么一个点子：给英美联军配上一位声名卓著的法国将军，起个装点门面的作用，借以诱使驻守北非的维希军队不加抵抗，完全不听他们那个受德国人统治的政府的命令。这样一来，就开始了一场不亚于一位巴黎林荫大道上的闹剧作家笔下的喜剧，所不同的只是赌注更大而已。

在隆隆的炮火声中插进了这么一段谐谑曲，拜伦·亨利恰好被卷了进去。在这里需要给读者简单说明一下这出闹剧是怎么回事。

伦敦有一位现成的戴高乐可以充当这个戴将军头盔的龙套角色，他本来就已经作为“自由法国”的喉舌在那儿大声疾呼，号召他的同胞们反抗征服者。戴高乐这个人的麻烦之处在于，维希政府的陆海军将领没有一个不厌恶他，就是抵抗运动对他也没多大好感。伦敦旅馆的一套房间里发出的抗敌高论，在那样的时候并没使法国的人心向着他。盟国转而物色的另一个人选是亨利·吉罗。吉罗在一九四○年对德作战中打得很出色，后来兵败被俘，从德国越狱逃出。此时他正蛰居法国，盟国的计划是找到他，把他从隐居处偷送到地中海海岸，让他登上一艘盟国的潜艇，火速驶往直布罗陀去和艾森豪威尔会合。

这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行动计划，而在秘密接头的时候，吉罗又使这件事更加复杂化。在涉及体面的问题上，吉罗将军竟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英国海军在战争初期曾经攻击过一支法国舰队，为的是不使它落入德国人手中。亨利·吉罗便不肯让一艘英国潜艇来搭救他，可是这时候可以派出的仅有的几艘潜艇都挂了英国旗。为了接运这位法国人，不得不由一位美国艇长出任一艘英国潜艇的挂名指挥员，再配上几位美国军官，来一场假戏真做。英国艇长和他的原班人马自然还是照常驾驶这艘潜艇，美国人只不过是乘客，但是他们得假装忙来忙去。这艘“美国”潜艇完成了任务，把吉罗将军在土伦附近的海岸接上船，送往直布罗陀。

吉罗在直布罗陀——让我先把吉罗的伟大事迹讲完，然后再来说明拜伦·亨利在其中扮演的小小角色——被请到总司令指挥所的山洞与艾森豪威尔相见，他不动声色地向美国总司令表示谢意，感谢总司令到此刻为止所做的一切，并告诉艾森豪威尔说，他，亨利·吉罗，现在就要免去艾森豪威尔所担任的总司令职务，而由他本人主持对北非的进攻。这件事情发生在离发动进攻不到四十八小时，四百五十艘大小舰艇正驶向登陆的滩头之时。关于这次不平凡的密谈的详细情节后来不见记载，我们所能得知的是吉罗完全听不进对方的意见。他坚持说，只有取得最高指挥权，才能保全他的面子。但艾森豪威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免除职务的要求。这位法国人从此便郁郁寡欢，对进攻作战也不闻不问。

后来的情况表明，盟军也并非少他不得。登陆开始后的几小时内，有一位达朗海军上将落入了入侵部队手中。此人是东北非最有权势的维希政权人物，因为对英国、美国和犹太人怀有不同寻常的仇恨而享有盛名。入侵部队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硬逼他扮演吉罗的角色。他的工作做得很不错，稳住了法国军队，制止了零星的自发抵抗，建立了盟国管理下的秩序。甘心也罢，不甘心也罢，达朗总算大大减少了美、英官兵的死亡。

盟国的报界响起了长时间的大喊大叫，反对不顾廉耻地使用这个坏蛋。一场政治风波由此而起。艾森豪威尔将军考虑辞职，罗斯福总统经受了报纸日复一日的攻讦诋毁，其聒噪刺耳胜于平常。后来只是因为又一次出现了战争中的天赐良机，这场风波才算雨过天晴，有一个理想主义的法国青年开枪打死了达朗。又过了些时候，召开了卡萨布兰卡会议，吉罗将军违拗不过百般的哄劝诱说，绷着脸跟丘吉尔、罗斯福、戴高乐一起照了相，所以我们今天才能看见这位体面人物的尊容。他是一个瘦高个儿，不过没戴高乐那么高、那么瘦。胡子比较大的那个就是他。

正是在为了吉罗的体面而通信频繁的当口儿，拜伦·亨利被卷了进去。说也奇怪，他在潜艇上的经历跟这件事毫无干系。他就像涡流湍急的溪水里的一只软木塞一样顺着水势漂流打转，在直布罗陀和马赛之间转来转去，对那股推动力却毫不知情。他之所以被委派这个任务，纯粹是因为他是经过批准可以承担美国高级机密任务的人。直布罗陀经常缺少美国信使，进攻迫在眉睫，人手尤嫌不足。自从拜伦和塔茨伯利父女邂逅以来，他已数次为此奉命出差，虽然那几次出差都不曾去过马赛，但他跟领事馆通过信件和电话，有过接触，为的是打听娜塔丽的下落。

他也像这海边巨崖上的每个人一样，知道一次大行动已是近在眼前。电线的嗡嗡声在整个基地上到处震响，军舰和作战飞机集结得越来越多，大官们一个个屈尊光临，各个都带来一批团团转的自命不凡的僚属，所有这一切都使他想起中途岛战役前夜的珍珠港。但是目标在哪里，非洲、撒丁岛、法国南部甚至意大利，则非拜伦所知。他从未听说过有个亨利·吉罗将军，就是现在也没谁跟他说起过此人。早晨八点钟，他一身油污，在一艘挨着“梅德斯通”号停泊的老朽潜艇里一个劲儿地要使一台开不动的空气压缩机起死回生。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匆匆换上干净的便服，又一次把信使公文袋的链条拴在手腕上，口袋里揣着外交护照，出发到马赛去了。

他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收到莱斯里·斯鲁特的片纸只字。他一次次向马赛领事馆打听，还是杳无音信。这一回他亲自去了，便存心要查问个清楚。给他的指示是要他把上了锁的公文袋面交给某一位副领事，等候一份密码回电，拿到了就火速带回来。他盘算着会有时间去找几个人查问。就这样，他到底把娜塔丽找到了，虽然那最后一个环节纯粹出于偶然。要不是她离开了意大利，要不是他自己来到了直布罗陀，就谈不上会有这样的相逢，但是那咫尺天涯的距离得以跨越，则是由于运气。

他在寒冷的倾盆大雨中到达领事馆，解开链条之后，便把公文袋递交给副领事。副领事名叫萨姆·琼斯，一张无法形容的面孔，配上一套无法形容的服装；一块毫无显眼之处、正好用来神不知鬼不觉经手军事情报的好料子。拜伦一面脱掉滴着水的雨衣，一面向琼斯打听：“卢修斯·巴比奇还驻扎在这儿吗？”

“卢克·巴比奇？当然在。干什么？”

“我要找他谈谈。我能在这儿待多久？”

琼斯脸上露出皱褶，此刻的狐疑神色和他的平凡相貌颇不相称；这个情报人员正透过干瘪瘪的副领事这层外衣向外窥视。“你有的是时间。卢克的办公室就沿这条走廊过去，门上有块毛玻璃。”

毛玻璃门里面，一个面孔瘦削的女人，灰白头发用发网紧紧网住，坐在一张堆满公文表格的办公桌前嗒嗒嗒地打字。接待室里挤满了难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像是坐在那里等了几天了。这位女秘书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当她看清了他的面孔和他为了充当信使而穿的美国便装上衣和便裤的时候，这冷冰冰的一瞥立即转变成了一副迷人的笑脸。他没受到什么留难就通过了她这一关，前去会见巴比奇。

在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从宽大的窗口透进的苍白暗淡的光线照射在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罗斯福总统和科德尔·赫尔的两幅镶在镜框里的照片上，同样也照射在一幅《乔治·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的拙劣的复制品上。一个肤色红润的秃头胖子在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和拜伦握手，蓝色的眼珠子透过金丝边眼镜闪烁发亮。“亨利中尉，嗯？我记得你的来信，中尉，也记得你打来的几次电话。直布罗陀的线路糟透了。美国有名的世家，姓亨利。是帕特里克的本家吗？哈哈！潜艇军官，是吗？我的儿子想参加海军，但是没成功，眼睛不好。他现在是空军，做后勤工作。直布罗陀那边对战局有什么看法？我知道当信使出差挺有趣，不过我认为你还是应该在太平洋上。好吧，请坐，请坐。”

卢修斯·巴比奇向拜伦打听他最近一次回美国去是在什么时候，有没有去看过什么重大的棒球联赛。坐在嘎吱嘎吱响的转椅上摇来摇去，他认为之所以有人大肆鼓噪要求把迪马乔和费勒这样的棒球明星抽去服兵役，是因为这里面可能有些用心可疑的人在进行煽动。几百万工人在生产飞机坦克，有那么几个大球星给这些工人解解闷，这有什么不好，干吗偏要把他们赶去扛步枪滚泥巴，使得大联盟里尽是些被征兵处除名或不够格的家伙？巴比奇在打趣揶揄的时候，他的两只鼓出来的眼睛也在透过金丝边眼镜注意观察着，他的手背不停地擦着他的刮得像牧师一般洁净的下巴颏儿。

“对了！”巴比奇说，他的语调像捻了下开关似的一下子变了，“我记得，你要打听的是你的妻子。可不可以请你把经过给我再说一遍，省得我再把你的来信翻出来？还有一个叔叔，是不是？”

“是的，他叫埃伦·杰斯特罗，是一个作家。”拜伦说，“我妻子是娜塔丽，拜伦·亨利夫人。我的儿子叫路易斯，是一个抱在手里的娃娃。我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不过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可能就在马赛或附近一带。”

巴比奇从头到尾不停地点头，脸上是不置可否的笑容。“他们是美国人？”

“当然。”

“护照都齐全吗？”

“是的。”

“那他们还逗留在自由区干什么？我们早就把所有人都送回去了。”

“这样说来，他们还没上这儿来？”

巴比奇从抽屉里抽出一本黄色的拍纸簿，左手拿起一支钢笔。他满脸是殷勤的笑容，朝拜伦点一下头，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趁你在这儿的时候，还是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我吧。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最后一次知道他们的所在，等等。我知道得越多，我就可以查得越彻底。”

有一种本能告诉拜伦要小心行事。“杰斯特罗自从在耶鲁大学退休以后，一向住在锡耶纳写书，娜塔丽给他当秘书。我们参战的时候他们就陷在那儿了，所以——”

“让我在这儿打断你一下，中尉，在意大利被集中看管的全体美国人都已经在五月份交换了。”巴比奇拳起左手，握住钢笔，说话的时候脸带笑容，手不停地写，“所以现在他们应该到家了，没问题。”

“是的，我当时正在太平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他们没被交换。”

“真怪。”

“不知是什么人最后听说的，他们要设法到法国来。”

“你是说要非法地来。”

“我实在不知道什么别的具体情况。”

“她叔父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杰斯特罗。”

“请把它拼出来。”

“J—A—S—T—R—O—W。”

“著名的作家吗？”

“‘每月一书’读书会选中过他的一本书。”

“够出名的了。那是一本什么书？”

“《一个犹太人的耶稣》。”

这立即引起了巴比奇的反应。他的笑容消失了，眉毛高高竖起，两眼闪亮。“哦，他是犹太人？”

“不守犹太规矩了。”

“没有几个犹太人不守，问题是他属于这个民族，是不是？”他稍歇一下，又露出一点儿得意的微笑，“你的夫人也是吗？”

“是的，她也是。”

“你可不是，看得出来。”

“对。”

写字的左手停了下来。巴比奇客气地点一下头，眨一下眼睛，站起来朝外面的房间走去。“请等半秒钟。”他去了有五分钟，这时候拜伦便看着华盛顿、罗斯福、赫尔和街道对面一排经风吹雨打的黑黢黢的房屋。巴比奇回来了，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两手合握在胸前。“没有，他们不在马赛。也没有任何记录说明他们是在未被德军占领的任何地方。你上国际红十字会去查过吗？他们是犹太人，他写的又是那种书，他们很可能被搞到意大利集中营里去了。”

“他们会不会已经到了土伦，或者阿尔及尔呢？你们能知道吗？”

“如果他们去向美国领事馆报告了，我应该能够知道。这个地区里的所有美国人的名册是归我管的。可是，如果他们是想非法从法国过境的话——这个嘛，我们希望他们没这么干，中尉，法国警察对潜逃的犹太人可凶呢。”他快活地笑着，“但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做那样的蠢事，如果他们的证件都是齐全的话。对吗？”

“对。”拜伦噌地站了起来。

“确实，这是很难遇到的情况。”巴比奇用手背擦着他的下巴颏儿，“你在潜艇上，你的夫人在给她叔父工作，这个叔父又专门写些‘左’倾的书，现在——”

“什么？《一个犹太人的耶稣》根本沾不上什么‘左’倾的边。”拜伦也顾不得他语气里带点儿不客气的不耐烦了，“这是一本历史著作，并且很精彩。”

“哦？很好，那我一定要拜读一下。我还以为它是把我主耶稣写成一个革命家那一类的陈词滥调哩。老牌的‘左’倾路线就是那样，是不是？”

“多谢了。”拜伦大步走了出去，憋了一肚子气，从澳大利亚万里迢迢来到这里，碰上这么一个倒霉的结局：马赛领事馆里面的一堵官僚衙门的石头高墙散发出卑劣的反犹主义霉菌的臭气。他身边带着一个公谊会救济机构和一个犹太委员会的地址，虽然还在下雨，但他决定走着去，好把他的怨气散发掉。他上次来马赛是在一九三九年，那还是在他从佛罗伦萨的研究生班退学出来到处游荡的日子里，他还保留着快乐的记忆——卡纳比埃林荫大道上琳琅满目的橱窗里陈列的货色和海味餐馆，还有此间的喧闹欢乐的人们，他们跟别处的阴郁的法国人迥然不同。不论天晴天雨，不论时运好坏，马赛曾经给他快乐。

它变得多了。人们显得憔悴、困乏、贫穷。长长的、宽阔的、安静的卡纳比埃林荫大道上，除了来往汽车之外，不见一个行人，好像经受过一场瘟疫浩劫一般。被雨水淋得一片模糊的橱窗里只看得见区区几样积上了灰尘的货物，如做工粗劣的服装、不值一文的维希宣传读物，以及纸板做的衣箱之类。著名的食物市场萎缩得惨不忍睹。没有拉上铁栅栏宣告歇业的肉摊上出售的是一些怕人的、跟发黑的死血凝成一块的尾巴、耳朵、肠子、肺之类的下水。摆出来卖的蔬菜呢，只是稀稀拉拉的、枯萎的、像长了虫的那么几棵。水果根本没有。奇怪的是连鱼也看不见。所有那些出名的鱼摊，从前曾经堆满刚从海里打来的湿漉漉、亮晶晶、眼睛闪光的鱼，还有用海藻垫起来的各种海贝，现在全都停业了。一望可知，德国占领像癌症一样正在侵蚀马赛。

拜伦在公谊会办事处门外碰到一大堆孩子挤在雨水奔流的人行道上，把大门口都堵死了。好几十个孩子，小的刚会走路，大的十四五岁，蜷缩在滴着水的雨伞下面。房子里面，打字机在一片尖喉咙的法国话的嘈杂声中不停地响着。一个美国女胖子在照料孩子们排成一行，她告诉拜伦她没时间接待他。国会通过了一项特别决议，批准收容五千名犹太儿童到美国去：不要父母，只要孩子。公谊会要尽快把这批孩子搜罗起来，因为担心维希改变主意不肯放他们走，担心德国人把他们抢去运往东方，也担心国务院又横生一个新的障碍使他们走不成。拜伦知道休想在这里办成什么事，便转身离开了。

犹太委员会办事处的名称里有“联谊”二字，在另一条街上。他上去问路的头两个法国人不敢吭声，溜掉了。他再三找人，才问清了路。就在他这么找人问路时，他已经从拉宾诺维茨藏匿他妻子和儿子的那幢房屋门前走过。那不过是又一幢潮湿的、灰色的四层楼公寓，马赛的许多街区都是这种房子。他从那门前走过，弓着背躲雨，就这么与机会失之交臂，好像两艘潜艇在海下的一片黑暗中不声不响地只隔几英寸距离交错驶过而毫不知觉一样。

犹太委员会办事处的小小接待室里挤满人，一个眼窝深凹的年轻妇女在一张办公桌前像发狂了一样敲着打字机，但拜伦没法儿走近她。人们在办公桌前排成了长队，这条长蛇阵在房间里盘来盘去，遇见有坐在椅子上的人或闲站着的人就绕开一下，有人拎着破旅行袋。他们说着世界上所有的语言（也许是拜伦觉得如此），但就是没人说英语。这群人的心头充满忧伤恐惧，这从他们的脸上看得出来，从他们的声音里听得出来。拜伦靠墙站着，不知该怎样找人接头。一个穿军用雨衣、肤色黝黑的胖小伙子从办公桌背后的一道门里出来，忙不迭朝四周看看，便向大门口挤去。他走过拜伦面前，站住说了一声：“嘿。”

这个单音节的美国词清清楚楚，好像一声铃响。拜伦也回他一声：“嘿。”

“碰到问题了吗？”

“是那么回事。”

“我是乔·施瓦茨。”

“我是拜伦·亨利中尉。”

这人耸起了浓黑的眉毛。“吃过午饭没有？”

“没有。”

“尝过汤汁蒸麦饼吗？”

“没有。”

“味道很好，蒸麦饼。”

“行。”

施瓦茨领着他走过一个街区，来到一家像是裁缝店的铺子，至少是在那狭窄灰暗的橱窗里摆着一个没有头部的一丝不挂的人体模型，旁边还有一只在打哈欠的猫。他们穿过铺子，走进一间里屋，顾客们都坐在铺着油布的小桌旁吃饭。一个没刮胡子、头上戴一顶小圆帽的男人给他们端来蒸麦饼，这是一种和蔬菜一起吃的面粉做的饼，还有一碗香味浓烈的肉汁。这回拜伦又是凭着他的本能行事，把他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这个陌生人，包括他不肯向美国领事透露的一切情况。施瓦茨吃得津津有味，不断地点头。“莱斯里·斯鲁特。伯尔尼。黄头发、白皮肤的瘦子，”他说，“我认识他。很精明，神经质，非常神经质，不过他是好人。巴比奇那家伙是坏蛋。在马赛的这批人有好有坏，完全要看他本人怎么样，有几个好人，你在这儿需要找的人是詹姆斯·盖瑟。”

“盖瑟是什么人？”

“总领事。不过他现在不在这儿，他有事去维希了。”

“我今天就得回直布罗陀去。”

“那样的话，也许你可以跟他通电话，或者给他写信。”

“你做什么工作？”

“眼前我在搜罗三十台打字机。打字机是德国人拿得出来的东西，他们用打字机跟法国人做买卖。”

“你要三十台打字机干什么？”

“里斯本的联合办事处需要，我是在那儿工作的。里斯本的美国领事馆一共只有三台打字机，令人难以相信。从现在起，我们就可以有足够的打字机，我们也有自愿帮忙的打字员帮我们填好表格。这样一来，只要搞到一条船，犹太人就不会因为缺少打字机而被困在里斯本。”

“如果我的妻子经过里斯本的话，你能知道吗？”

“她叔父我总该知道的。”施瓦茨像是在思索，“《一个犹太人的耶稣》，谁没看过这本书呢？你听我说，中尉，很有可能是一些正直的意大利人或者法国人把他们掩护起来了。你大可放心。”

“情况坏到什么程度？”

“你是说犹太人？”

“是的。”

乔·施瓦茨的声音变得低沉，面容僵硬。“很糟。在东方，犹太人正在遭到屠杀，这是千真万确的，法国人听任德国人把他们送往东方。不过，”他又恢复了他的随和样子，甚至露出笑容，“也有许多正直的基督徒，不惜冒死相救。事情还是有办法的。情况复杂得很，我们尽力而为。你爱吃这个蒸麦饼吗？要来点儿茶吧？”

“很好，谢谢。蒸麦饼很不错。”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埃伦·杰斯特罗？”

拜伦不知如何回答。“非常正规的工作习惯，完全是一个学者。”

“他的著作也说明了这一点，很有教益。但是，《一个犹太人的耶稣》是一本为基督徒写的畅销书。你说呢？四平八稳的。香草味。很有意思。基督总是跟犹太人过不去。十字军，宗教法庭，而现在又是这个。德国人也算是基督徒。”

“我是一个基督徒，或者不如说我想做基督徒。”拜伦说。

“我没有得罪你的意思。”

“你没有，不过耶稣的教导里没有一句话跟希特勒扯得上关系。”

“你说得很对，可是如果耶稣不曾降生人间，这类事情会发生吗？欧洲是基督教大陆，是不是？你瞧，这儿发生的是什么事情？教皇是在什么地方？请记住，就在马赛这儿有一位天主教神父，他是一个圣人，单枪匹马地进行地下斗争。我只希望德国秘密警察别把他杀死。”他瞧了一下手表，摇摇头，“我们怎么会说起这个的？《一个犹太人的耶稣》，可不是，无论如何，这是本好书。它把耶稣从彩色玻璃上、从大幅的名画上、从高大的十字架上——他永远是在那上面正在死着或者已经死了——从所有这些上面请了下来。它把他描写成一个生活在犹太人中的、穷苦的《塔木德》学者，一个天才儿童，一个活生生的犹太人。这一点是重要的，也许这就够了吧。还要一点儿茶吗？”

“我得马上到领事馆去。”

外面风大雨急，好像斜挂着一道道帘幕。他们在门口站住，翻起了衣领。施瓦茨说：“我知道你该上哪儿去雇辆车。”

“我走着去。谢谢你的午饭。请教你一件事情，”拜伦说，两眼逼视着施瓦茨，“像我这么个人能做点儿什么？”

“你是说为我们，为犹太人？”

“是的。”

粗重的线条再度出现在施瓦茨脸上。“打赢这场战争。”

拜伦伸出手，乔·施瓦茨握了他的手。他们冒雨分道扬镳。

回到直布罗陀，拜伦先把公文袋送到盟军总部交差，等他登上“梅德斯通”号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他原来准备不脱衣服就倒在铺位上，但是摊在他办公桌上的一份电报使他不胜惊讶，精神百倍。

发件人：人事局

收件人：皇家海军“梅德斯通”号舰长

经由：大西洋电讯

美国海军中尉拜伦·亨利暂时配属皇家海军。前往圣弗朗西斯科向美国海军“海鳗”号（潜艇第345号）艇长报到。批准第二类优先搭乘飞机。

埃斯特！

拜伦曾经在新近的一份美国海军通报中看到过新建舰艇及其舰长的名单，其中就有“美国海军‘海鳗’号（潜艇第345号）——卡塔尔·埃斯特，海军少校”。埃斯特的作风就是这样，向海军人事局提出他所要的军官，而不是给他什么人就用什么人。拜伦在铺位上倒了下去，并非要睡觉，而是要思考。一个他所喜爱的、像通了电流一般令人兴奋的前景突然出现了：把一艘海军的新潜艇投入现役，再度和埃斯特“夫人”驰骋水下，去和日本人角逐。

他知道他可以自行决定何时离开“梅德斯通”号。这位敏感的舰长并没要求给他派来美国技术人员——事实上也不需要他们来照料这几艘潜艇——并且对这整个安排也隐隐约约有点儿不痛快。要是这份电报几天前就已收到的话，拜伦会马上收拾好东西，一大早就动身。但是现在已经定下了日子再当信使去一趟马赛，他也决心要走这最后一遭，为的是希望去见一见总领事盖瑟。乔·施瓦茨那家伙似乎深知内情，绝非信口开河。

第四十二章

娜塔丽和她的娃娃及叔父藏身的那套房间和那整幢房屋的主人是一位水管装修铺老板，名叫伊扎克·门德尔松。他是波兰犹太人，二十年代来到马赛，经营买卖很是得手。他的铺子承包市政建筑的水管安装，他说的法国话是呱呱叫的，地方官员、警察头目、银行经理以及当地最有势力的不法之徒，他都认识。拉宾诺维茨是这么告诉娜塔丽的，门德尔松可不是抵抗运动里的人，在他客房的卧床榻椅上或者横七竖八地在地板上过夜的犹太人，都不是德国秘密警察和法国警察所要搜捕的地下活动分子。他们都是些可怜人，像杰斯特罗和娜塔丽这样的无足轻重的漂泊者，没有正式的证件可以在马赛居留或者合法地离开法国。

这套房间大得出奇，因为门德尔松打通了隔墙，把几套公寓连成一片，形成这么一个类似迷宫的拥挤的宿舍，路易斯在这儿动不动就跟着一批说意第绪语的大声叫嚷的儿童溜出去，在暗淡无光的走廊里不见了踪影。住在这里的还有另外两对较年轻的夫妇，都是门德尔松家逃难来投奔他们的亲戚。娜塔丽很难分清谁家是过路的，谁家是常住的，不过这一点实际上也无关紧要。这套住宅里边的通用语言是波兰一意第绪语。说实话，这位水管工老板颇以他在华沙的少年时代所写的一本意第绪语的历史传奇而自豪，书中讲的是冒牌救世主萨巴塔·泽维的故事。显然他是自己掏腰包请人把它译成了法语，因为杰斯特罗、娜塔丽和路易斯现在所住的那个小房间里沿墙摆满了黄封面装订的《冒牌救世主》。娜塔丽翻看了一下，觉得它写得很不像话，不过就一个水管装修老板来说，也算是不错了。埃伦凭他说的一口地道纯正的意第绪语，当然是和门德尔松全家上下一见如故，并且因为他是一位大作家，立即被奉为上宾。路易斯有一帮火热的孩子一起玩，娜塔丽的结结巴巴的意第绪语也还能凑合着用，所以总的来说这儿倒是一个温暖、热闹、熟不拘礼的落脚点。每当她想到这一点，便觉得要多谢帕斯卡尔·加福里，是他把她逼到马赛的这块犹太人的绿洲上来等待她的自由的。

起初她还没觉察到这一点。他们到达的第三个晚上，警察要挨门搜查这一带街坊，捕捉外国籍犹太人。门德尔松有身居高位的友人事先向他走漏风声，他便通知了他所认识的所有犹太人。他向娜塔丽和埃伦担保，他的房子不会有人进来查问。半夜时分，她听见临街的房间里传来惊惶紧张的说话声，便跳下床过去察看。她和别人一起从窗帘缝中窥探，只见两辆警车周围站着驯服的人群，差不多像是一次车祸的旁观者一般，所不同的只是他们随身带了旅行袋，他们当中还有许多婴儿。少数几个警察看着他们安安静静地登上警车。只有一个小地方显得古怪，有些人的大衣下面露出睡衣的褶边、睡裤的裤腿，甚至还有赤脚的。门德尔松说得不错，警察不曾进他家的门槛。警车开走了，只剩下路灯蓝光映照下的空无一人的长街，娜塔丽心头不胜惊恐。

第二天她便快活起来，拉宾诺维茨亲自带来消息，美国总领事可望于一两天内从维希回来。拉宾诺维茨说吉姆 ⁽¹⁾ ·盖瑟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为人正直，跟抵抗运动打交道的时候是一个既拿得出钱又做得了主的官员。自从他出任这里的领事以来，已经有好几百人拿到了签证，如果不是碰到了他，这些人都休想走。盖瑟对《一个犹太人的耶稣》佩服得五体投地，杰斯特罗—亨利叔侄的文件案卷是由他亲自掌管的，以防走漏风声。领事馆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只要盖瑟回到马赛，他们十拿九稳可以迅速动身。

说到卡斯泰尔诺沃夫妇，拉宾诺维茨可没那么乐观。不听好言相劝的医生径自和那两个把他们从厄尔巴岛偷运出来的巴斯蒂亚痞子交涉，设法前往阿尔及尔。拉宾诺维茨说，要不是和加福里老头儿打交道，这些家伙都是靠不住的，甚至是危险的。他想让卡斯泰尔诺沃一家留在原地不动，直到有一条比较安全的出走路线出现。科西嘉是一个良好的隐蔽地，不愁吃喝。但是，卡斯泰尔诺沃医生变得迷了心窍，执意要一走为快。“眼前还算运气，那两条恶棍要的价钱他出不起，”拉宾诺维茨说，“所以他们也许会待下去。我希望会这样。”

当拜伦给萨姆·琼斯送来另一个公文袋再度来到马赛的时候，这位副领事告诉他盖瑟已经回来了，还告诉他，总领事听到即将从直布罗陀前来的信使的姓名和军衔的时候，还脱口说了一声：“太好了！”

“他要你立即去他的办公室报到。二楼，你会看见门上有字。”琼斯说，“不得有误，这是他的原话。他是你们家的老朋友，还是怎么的？”

“我可不知道。”拜伦回答，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伪装。“告诉他，我这就去。”他跳着上了楼梯，来到二楼。

“好极了！”总领事说，站起身来隔着办公桌伸出手。“达达尼安 ⁽²⁾ ！”一件黄色羊毛套衫，一条灰色便裤，他的模样像一个职业网球手，身材颀长，筋骨强健，剪得短短的雪白的直头发。

拜伦脱口就问：“他们在哪里？”

“什么？坐下来。”这么一句急性子的问话把总领事逗笑了，“他们在科西嘉。我最近一次听到的消息，他们在那里。他们很好，一共三个人。你是怎么搞到这儿来的？”

“科西嘉！”拜伦张开了嘴，“科西嘉！上帝万能，这么近？我怎么去呢？有船吗？有飞机吗？”

盖瑟又笑了，笑得叫人很舒服。“别激动，小伙子。”

“你说他们很好吗？你见过他们吗？”

“我一直在留心，他们很安全。没有飞机去科西嘉。每星期有三班轮船，要走十一个小时。他们几天之内就要动身去里斯本了，中尉，并且——”

“他们就要动身去里斯本？那可好极了，先生。你说的靠得住吗？我接到命令要回美国去。我有资格优先搭乘飞机，也许还可以带上他们一起去。”

“也许可以。”盖瑟摇摇头，笑着，“你真是有本事。你不是在潜艇上吗？怎么又搞到直布罗陀去了呢？”

“我能跟他们通电话吗？这儿有通科西嘉的电话没有？”

“我可不鼓励你这么干。”盖瑟朝椅子背上仰靠着，抿紧了他的下唇，“这么着，萨姆·琼斯有一件紧急公务要你去办，今晚你还得回到直布罗陀。萨姆在六点钟左右带你到我家去吃晚饭。怎么样？我们再做一次长谈。我再说一遍，他们很好，确实很好，再过几天他们就可以从这里脱身了。顺便说一下，萨姆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没一个人知道。往后也得继续这样。”

拜伦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谢谢。”

“很好。要有坚定的信心，不要急躁。”

琼斯交给拜伦两个封好的信封，要他亲手送往一处没写明地址的地方。一个不言不语、像鬼一般苍白的青年，穿件破毛线衣，驾驶一辆破旧的出租车送他出了市区，沿着海岸疾驰，眼睛不停地瞥汽车的后视镜。汽车开了一个小时，最后是一段坑坑洼洼的泥巴路，通到一所可以看见蓝色的风平浪静的海面的小别墅，灌木丛生，藤蔓密布，几乎把房子完全遮蔽住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妇人听见拜伦的敲门声，出来半开了门。他看见她后面有个蓄须的高个子男人警惕地朝门口看，双手插在红色晨衣的口袋里。所以，他分明见过亨利·吉罗将军一面，虽然事隔很久以后，他在一本过时的《生活》杂志上读到用许多照片报道的卡萨布兰卡会议的经过，才知道他担任信使往返奔走是为了什么事情，以及他所见到的是谁。他回到领事馆时，已经过了五点。萨姆·琼斯擦擦眼睛，打个哈欠，对他说：“马上就上头儿家去行吗？他在等着招待你一顿晚饭。”

为了去吃星期五的晚餐，娜塔丽穿上了白衫裙，也给路易斯穿上了他最干净的衬衫和罩衫。拉宾诺维茨也要来参加，晚餐后她还要跟他一起到老城里面他的公寓去。她新近一次跟他在乱嚷嚷的起居室里闲谈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去看看，当时根本没想到是否合适。她只是为了单独跟他晤谈一次，可以从容安静地说话。然而，她上一次主动要求去拜访一个男人的公寓之后，就发生了跟斯鲁特的恋爱纠葛，所以这个念头不免有点儿使她忐忑不安。她横一横心，在衣服上佩上一枚紫宝石的别针，就是拜伦在华沙赠她的那枚。

今天晚上，她做了一件生平不曾做过的事：点燃了礼拜的蜡烛。门德尔松太太是一位精力充沛、脸色红润的妇人。她无休止地操持家务，又总是乐呵呵、喜洋洋的。当她跑来告诉她蜡烛已经摆好了的时候，从命似乎要比辞谢更为得体。孩子们都像用板擦擦过了似的，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挤在他们的妈妈身边，围在长餐桌四周。新换上了雪白台布的餐桌上摆好了八个烛台。娜塔丽头上蒙了一块头巾，用火柴点燃两根溅出火星的便宜蜡烛，口中念念有词地用希伯来文祈祷，路易斯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心里觉得实在不是滋味。门德尔松太太用胳膊肘碰她两下，向着众人亲切地打趣：“你们瞧，我们要把她训练成一个拉比的好师娘啦。 ⁽³⁾ ”娜塔丽腼腆地跟着大家笑了一阵。

大家正在先把孩子们喂饱的时候，拉宾诺维茨来了。屋子里是一片儿童们嘁嘁喳喳的吵嚷声，他说：“吉姆·盖瑟回来了。我在领事馆没找到他，明天早上我会再去找他。这个消息可是胜过了钻石珠宝。”

孩子们一窝蜂出去了，餐厅里面，大人们在重新摆好的餐桌旁就座。拉宾诺维茨刚在娜塔丽的身旁坐下，门铃就响了。门德尔松去开门。他回来拍了一下拉宾诺维茨的肩膀，拉宾诺维茨一声不响就站起来走了。他惯常像个幽灵似的倏来忽往，谁都不发一句议论。娜塔丽身旁的座位便空了下来。一共十二个人享用这顿美食，其中有几个是挨饿已久的新来的过路人。菜肴显然都是来自黑市：烟熏鱼、鱼汤、煮鸡，几个过路人把鸡骨头都噼噼啪啪咬得粉碎。火辣辣的白薯烧酒上过了好几瓶，埃伦·杰斯特罗灌下肚的量超过了他应得的量。

自从来到这里，埃伦吃饭的时候总是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连门德尔松也甘拜下风。今天晚上他兴致很好。话题转到了以撒 ⁽⁴⁾ 的牺牲上，因为今晚念的礼拜经文里就有这一段。门德尔松的女婿是一个莽撞冒失的无神论者，名叫韦尔韦尔，也是门德尔松经营买卖的合伙人，他的特点是满头乱蓬蓬的红头发和非常激烈的思想。韦尔韦尔认为，这段故事显示了犹太上帝是一个想象中的亚洲暴君，也显示了写书的人是一个青铜时代没开化的人。埃伦从容道来，驳倒了韦尔韦尔。“这个故事说的是亚伯拉罕，不是上帝，这一点你都不知道吗，韦尔韦尔？就连克尔恺郭尔那么个外教人都懂得这一点。你有空的话，不妨翻看一下《恐惧与战栗》。亚伯拉罕老人那时候的人把小孩子烧死，献祭给他们的神祇。这是考古学已经证实的。不错，亚伯拉罕拿起了刀。为什么？为的是要向千秋万代表明，他对上帝的崇奉绝不亚于异教人崇奉他们嗜血的偶像。他笃信不疑，上帝会谕示他松手放下刀子而不至于伤及男孩。这就是整个故事的主旨所在。”

“妙极了，”门德尔松说，伸手摆弄了一下他白头发上的一顶大号的圆黑帽子，“真是绝妙的解释。我非要读一下克尔恺郭尔的书不可。”

“可是，”韦尔韦尔还在咕哝，“要是上帝没命令那个老疯子放下尖刀呢？”

“那样的话，《圣经》就该只写到《创世记》的第二十二章为止。”埃伦反驳说，面露笑容，“那样一来，也就没有犹太人，没有基督教，也没有现代世界了。小孩子直到今天还在惨遭杀戮。但是你也知道，上帝确实要他放下刀子。这一千真万确的事实决定了西方文明发展的方向。上帝所要的是我们的爱，而不是我们儿女的灰烬。”

“净是些丧气的话。”门德尔松太太说，急忙站起来收拾餐具，“烧死孩子们，杀死一个男孩！去你的！韦尔韦尔，给我们弹点儿好听的。”

韦尔韦尔取来吉他，弹起一首礼拜圣诗，大家都唱起来。演奏乐器是违反教规的，这连娜塔丽都知道。不论什么事情，一到门德尔松家，便都颠倒了。妇女们清理了餐桌，端上来茶和粗蛋糕，这些歌手唱起了一支小曲，讲的是一个像是老国王科尔之类的拉比派人去召集拉琴的、敲鼓的以及吹笛子的等等，他们唱得兴高采烈。娜塔丽也去厨房里和妇女们一道赶在断电以前把盆盆罐罐都洗干净。餐厅里面，韦尔韦尔弹起了一支古老的催眠曲：《葡萄干和杏仁》。现在是由埃伦独唱这支曲子，他以熟知所有意第绪语的诗篇而扬扬得意。埃伦在轻柔的吉他的伴奏下唱出了那段不断出现的胡说八道的副歌，娜塔丽为之激动，它勾起了她对童年情景的强烈回忆：

宝宝睡在摇篮里，

底下有只白山羊。

小小山羊做小贩，

宝宝也干这行当。

葡萄干和杏仁，

睡吧睡吧，小宝宝。

她听见外面的门开了又关上。阿夫兰·拉宾诺维茨出现在厨房门口，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娜塔丽？”她走向门口，用围裙擦干两手。过道里还飘散着礼拜晚餐的香气，墙头支架上的灯光斜照在穿着灰雨衣的拜伦身上，他一手拎着一只大旅行袋，另一只手上是一个皮公文袋。娜塔丽吃惊得险些两条腿都站不住了。他的样子变了很多，但是绝对没错，就是他。

“嘿，宝贝儿。”拜伦说。

(1) 　吉姆是詹姆斯的昵称。

(2) 　达达尼安是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小说《三个火枪手》中的主角，总领事指拜伦身负传递国家机密文件的重任，有点儿像达达尼安。

(3) 　原文是意第绪语。

(4) 　《圣经·旧约》中的人物，亚伯拉罕的儿子。

第四十三章

全球滑铁卢二：“火炬行动”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进攻北非的“火炬行动”是英、美方面安抚斯大林的一个姿态。从我们进攻苏联那天起，他便喋喋不休地要英国人“立即开辟欧洲第二战场”。这个要求不过是空喊一气，斯大林自己也明白。英国人衰弱到如此地步，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第二战场。

但是，一旦日本不甘受人捉弄而袭击了珍珠港，使罗斯福兴高采烈地投入世界大战，斯大林的要求也就变得咄咄逼人了。没有损及一根毫毛的美国既已坐收渔人之利，又庆幸远远地处在轰炸机的航程之外，而它本身具有出兵一千万的潜力。它生产军事器械的能力是无限的，而苏联已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

然而，那个爱好战争赌博的总统只有一支训练得半生不熟的、正在扩充中的军队，兵员都是新近征召的，带兵的军官都不曾上过战场。国内人心惶惶。温和的配给法令引起了一片抗议的号叫；我们德国人已经习以为常的节约措施，在娇生惯养的美国人看来就像世界末日已到。更加糟糕的是——这正是他们的致命弱点，罗斯福也知道——美国人民和意大利人一样，经不起战场上的重大伤亡。这个事实决定了富兰克林·罗斯福的一切战争决策，包括北非登陆行动在内。

罗斯福解决问题的办法可加以彻底剖析。美国赢得世界帝国的公式有两个方面：

第一，德国第一；

第二，利用他人的流血来使德国流血。

罗斯福是怎样做到这两点的，这将是政治历史学家和军事历史学家长期研究的课题。

罗斯福的困境

罗斯福的子民们并不赞同他的“德国第一”的目标，他们所要求的是为珍珠港报仇雪恨。由于威克岛和菲律宾群岛已落入黄皮肤的进犯者手中，美国人的种族暴行也愈演愈烈。数以万计的日本血统的美国人被关入集中营，跟德国防线上的犹太人完全一样，并且也是为了完全一样的原因——他们是战时的安全隐患。罗斯福对我们就犹太人所采取的安全措施表示抗议时的那种涕泪纵横的义愤之情，在日本人身上就完全不见了。

英译者按：日本移民所受的苛待是战争歇斯底里所致。他们没受到集体谋杀，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们全都活着，并且领回了他们的财产。这件事情本身固然不容辩解，但是它有别于德国人对待犹太人之处则为冯·隆将军所不见。

然而，这位总统很快就发觉，战争并不全然是像饮酒嬉乐一样的快活事情。就在他的大西洋海岸一带和加勒比海地区，沿海城市入夜后灯火大放光明，正好给我们的潜艇提供了瞄准目标，闹得他们深夜里鸡飞狗跳。令人心惊肉跳的告急呼号全向罗斯福涌来，不是要求军火支援，便是要求行动支援，败退的菲律宾守卫部队发来的，夏威夷司令部发来的，中国人发来的，英国本土防守部队发来的，非洲、缅甸、澳大利亚、印度的英军发来的，而叫得最响又最难听的则是苏联。但是，美国的战时生产还没安排就绪，何况罗斯福还有他自己的陆、海军需要装备。他的日子很不好过。

尽管如此，英、美两国的计划人员还是得着手制订一份第二战场的作战计划。美国总参谋部的军官们都还没闻到过战场上的硝烟味，他们都是按照教科书上的条目思考的：尽早在海峡沿岸发动强攻，然后穿越北部的平原地带直捣柏林。但是，英国人反对这个主张。他们提出在挪威、在北非、在中东的作战方案，事实上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就是不要在我们能够集结大量兵力的地方，让红军去摧毁德国的武装力量；这会使战后有一个孱弱的俄国，那就更好！

如同后来人们所知道的，两国参谋部之间打了一场“横跨大西洋的笔墨官司”，你来我去争执不休。罗斯福也听任一封封信件、一份份备忘录、一次次访问、一轮轮会议无休止地继续下去。他从未对马歇尔将军的下述美国方案给予有力的支持：

第一，在英国大量集结人员和补给；

第二，如果俄国显出溃败的迹象，作为一项紧急措施，一九四二年就在法国紧急登陆；

第三，否则，一九四三年发动横渡海峡的全面进攻。

罗斯福丝毫不曾为之出力，因为他自有完全不同的打算。

罗斯福的基本作战计划

中途岛之战使他得以放手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去摧毁德国。

在那以前，有一个所向无敌的日本在他背后虎视眈眈，他还不敢针对我们放手大干。要是山本五十六在中途岛得手的话——他也完全应该可以——舆论就会迫使罗斯福在太平洋上投入全部力量。但是，在尼米兹—斯普鲁恩斯大捷之后，他就可以把他的“草深林密的头脑”用于利用他人的流血去赢得自己对全世界的统治。实际上，这也就是不惜任何代价使苏联一直打下去。

富兰克林·罗斯福打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基本计划就是要以蛮横凶悍、人多势众的苏联大军从背后进攻德国，别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他无情而坚决地看准了这个最有利的机会。从军事上说，这是一个一清二楚的绝妙计划。可悲的是，这个计划奏效如神。

这就说明了他何以会如此狠心地分配美国的作战物资。他无情地克扣太平洋部队，几乎使他们在瓜达尔卡纳尔的殊死激战中支持不住，同时却通过波斯湾和北方航线把大量物资供应给不知感恩、贪得无厌的俄国人。他还经由好望角和红海给埃及的英国人送去充足的供应，处于困境中的隆美尔大军却由于希特勒的置之不顾而弹尽粮绝。这样一来，罗斯福就可以稳操胜券，当他的未经战阵的部队在只有微不足道的维希军队抵抗的法属北非登陆之后，远在两千英里之外的阿拉曼，我们骁勇善战的非洲兵团就会处境不利，阵脚大乱。

罗斯福的诡计

他还巧妙地把没在法国开辟第二战场的违约责任推给英国人。

他听任“横跨大西洋的笔墨官司”拖延下去，直到马歇尔从伦敦向他报告，两国的参谋人员相持不下，形成了僵局。海军上将欧内斯特·金向来力主转向太平洋。遭受挫折的、恼怒的马歇尔本来就是跟乔治·华盛顿一模一样的一个不知变通、独断专行的人，他也向总统建议，对付英国人的冥顽不化的唯一办法就是全面转向太平洋。

这正是罗斯福盘算好会到来的时机。他不失雍容大度的本色，通过他的心腹人物哈里·霍普金斯告知参谋长联席会议“收拾起自己的杯盘一走了之”是不对的。罗斯福喜爱说上几句家常话来掩饰他的深沉心计。西方盟国总得在一九四二年找个地方跟德国人交战，以示对俄国人言而有信。既然英国人果真这样谨小慎微，况且苦战已久，力有不济，他又何乐而不欣然从命，接受他们的一项建议：法属北非在他看来是完全合适的。

马歇尔提出警告，开辟一个地中海战场就等于取消在一九四三年发动横渡海峡的进攻，不过他还是恪尽军人的天职，听从罗斯福的决策。所以从表面上看，“火炬行动”是罗斯福对英国人的一个让步，而实际上正中他的下怀。

英译者按：冯·隆将军在这里以能够洞悉别人的肺腑自命。据我亲眼所见——有时是近在身边——罗斯福先生是一位精明练达、随手解决问题的能手，他根据常识，也根据他对历史情况和对后勤限制的深切了解，解决日常的问题。他也有足够的自知和知人之明，凡是需要从长计议的事项，他都完全信任马歇尔和金这样深谋远虑的人士，在这类问题上，他们也确实游刃有余。

丘吉尔承担了去向斯大林通报这个坏消息的责任，因为罗斯福是在故作姿态向他“屈服”之后，才把美国军队投入一次万无一失的行动。法属北非是最省力的接触，入侵部队碰不到一个德国军人；它又不在德国飞机的航程之内。他所要担心的只不过是法国的“荣誉”（这一点已经因为他和头号妥协人物达朗的交易而不成问题了），天气或潮水的反常现象也许会淹死几个美国兵，或者在他们涉水上岸的时候浸湿他们的双脚，使他们染上肺炎。这支无敌舰队的后勤装备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大规模生产和组织过去是，现在也是美国的拿手好戏。

斯大林在莫斯科向丘吉尔大发雷霆，不过他当然不是真的动怒，这纯粹是一幕政治表演。

丘吉尔的回忆录里有一段引人入胜的文章，详细叙述了在克里姆林宫举行的那次长时间会谈中，斯大林对他是多么粗野无礼，然后又把他延入私邸，摆上葡萄酒和伏特加，把莫洛托夫也请来担任供人揶揄取笑的陪客，快快活活地享用一顿整头烤乳猪的午夜点心。丘吉尔因为头痛欲裂，谢绝了这道美点。这幅画面是留传下来了——头号布尔什维克津津有味地吃掉一头猪，奉陪他的是神情倦怠、心头作呕的年迈的头号帝国主义分子。

英国人当时顶住了要在法国登陆的计划，这是一次聪明之举。八月间的迪耶普之役，大部分加拿大入侵部队不是在我们手中送命就是当了俘虏，这一点可以用来做证。如果在一九四二年或者即使是在一九四三年试图在法国登陆的话，英美联军，特别是初出茅庐的美国兵，会受到何等热烈的欢迎。但是，在北非登陆之战中，他们恰恰是像罗斯福盘算的那样，如同举行一次茶会一般轻松愉快。事实确实如此，直到隆美尔在阿拉曼大战之后挥师横越大沙漠，才叫他们首次尝到了货真价实的战争的辛辣滋味。

英译者按：冯·隆故意贬低有史以来就其规模、困难以及所取得的成就而言都是无与伦比的一次远渡重洋的进攻作战。如果说这次作战显得轻而易举，那是因为它计划得周密，执行得完美。要不然的话，它也未尝不会是像加利波利登陆战那样的一场惨败，而失败的规模可就大得无法比拟了。

第四十四章

她跃身投入他的怀抱，拴在链条上的皮公文袋敲中她的臀部。重重的敲击，紧紧的拥抱，她嘴上的热烈而急切的亲吻，几乎全都没被感觉到，因为她已是灵魂出窍，眼神迷乱。

“小儿子在哪儿？”拜伦问她。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像是要把她的惊喜交集的爱情全部集中到她紧攥着的手掌中。她拖着他绕过餐厅外面阴暗的走廊，转了几个弯。这套住房的里屋正闹翻了天：这是一间大卧室，男孩子们笑着嚷着追逐小姑娘，姑娘们厉声尖叫着四处躲藏。一个小女孩坐在床上，抱着一个穿着干净的蓝水手衫的小孩。

“那儿。他就是你儿子。”

从餐厅里传来异口同声的合唱：

小小山羊做小贩，

宝宝也干这行当。

葡萄干和杏仁，

睡吧睡吧，小宝宝。

拜伦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那婴孩。孩子们看见了他，便都站住不跑了，他们的喧闹也停了下来。娜塔丽使劲克制住自己，才没哭出来，只问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他很像我。”

“上帝，瞧你说的！他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小塑像。”

“我抱他起来，他会害怕吗？”

“试试看！”

拜伦穿过静悄悄的孩子们，走向那婴儿，把他抱起来。“喂，孩子，我是你爸爸。”

松手交出小孩的那姑娘皱起眉头，因为听不懂英语。路易斯瞧瞧妈妈，又瞧瞧爸爸，把两只小手放在拜伦的腮帮子上。

“他是一个沉小子，”拜伦说，“你是用什么东西喂他的？”

“我跟你说了你会不相信。章鱼、乌鸫鸟，什么都吃！”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涌出了泪珠，他用手指去揩拭她的面颊，她方才感觉到又湿又滑，“他已经是一个走天下的人了，你知道。吃下肚的山羊奶和干酪也不知道有多少了。拜伦，你喜欢他吗？”

“他是一个棒小子。”拜伦说。

别的孩子们都在看着，都在听着，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露出笑容，一张张小脸都是神情严肃而充满好奇的。娜塔丽仿佛也看得见他们睁得大大的一本正经的小眼睛里所见到的拜伦：一个身材高大、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基督教徒，面容刚毅，一身外国服装，还有一个皮袋子用链条拴在手腕上。他的外貌和语言都不属于他们本族人，俨然是一副做爸爸的神气，把一个他们自己的人抱在手里。

“来，你得先见见埃伦，然后我们再到我的房间去说话，我的上帝，我们总该有话要说吧！你得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到现在还吃惊得合不拢嘴呢。”她把孩子接过去，皮公文袋在他们两人之间晃荡。“拜伦，这是什么东西？”

“过一会儿，我会把它说给你听的。”

拜伦在餐厅里出现，引起了经久不息的、像开了锅似的轰动。醉醺醺的埃伦大喜过望，激动地用意第绪语向大家说明——“娜塔丽的男人从美国来，是美国海军！”众人啧啧议论，挨个儿握手问好，在拉宾诺维茨旁边摆上一个新的座位，给他们添上一道道菜和一巡巡酒；在拜伦硬咽下去几口根本不想吃的食物的时候，响起了一阵用意第绪语唱的情绪热烈的欢迎曲——所有这些都得占去时间，可是谁也推不掉犹太人的殷勤好客。

娜塔丽抱着路易斯站在门口，看得出了神。他就坐在门德尔松一家人中间，她的拜伦·亨利。饭桌上点起了八支礼拜的蜡烛，其中有两支是她亲手点燃的——这真是她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不可思议的场面。尽管他显然不太自在，可是对于来自四面八方的意第绪语的祝贺，他还是一面听着杰斯特罗的翻译，一面做出亲切热情的回答，而所有在场的人都在热情洋溢地接待他。他是她的丈夫，凭这一点就够了。他还是美国海军军官。即便美国领事馆驳回了有些人的申请签证，也没关系。他们也跟法国人一样，跟大多数欧洲人一样，在等待着美国人对希特勒发动反攻，如同他们笃信上帝的祖先等候着救世主的降临一样。对于像闪电一般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拜伦，他们似乎并不觉得奇怪，美国人本来就是超人嘛。反正各种各样令人吃惊的事，在这些人看来已成家常便饭了。生活已经陷于混乱，不见得有哪一桩事情和别的事情相比会显得格外出奇。

拉宾诺维茨和拜伦之间的迥然不同使她深有感触，这两个男人此刻正在烛光中比肩而坐，因为现在已经停电。矮胖的巴勒斯坦人面色白皙，两肩低垂，尽管他现在心情平静，他的表情也是一种疲惫、悲哀和决心的混合体，但他和拜伦显然不属于同一个民族。她的丈夫则有一个美国人的眼睛明亮、充满自信、不脱稚气的神情。他的脸上添了一番有过新经历的痕迹，至于到底是些什么经历，还有待于听他介绍。不过，这个拜伦·亨利即使活到九十高龄，即使一生都过着艰苦岁月，他的相貌也绝不会跟阿夫兰·拉宾诺维茨相像。

“对不起，我该告辞了。”拜伦站起来。他们也不挽留，只是响起一片再见声。娜塔丽抱着路易斯，把他带到墙壁上堆满了黄封面存书的小房间。门德尔松太太凭借梳妆台上燃着的一支长蜡烛的光亮，正从壁橱里拿出埃伦的睡衣睡裤和晨衣。惯常是埃伦睡的双人床已经铺换一新，娜塔丽睡的小床已经收起拿开。“你叔父上别处睡了，祝你们节日愉快，晚安。”她一口气说出这一串意第绪话便走掉了，不给娜塔丽一点儿时间笑一笑，红一下脸，或是道一声谢。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拜伦说，“她可真是一个好妇人。那门是怎么锁的？”

“有两道闩。”娜塔丽有点儿犹豫地说，她正在把张口打哈欠的路易斯放到儿童床上。

“好，锁上它。”他用一把钥匙从手腕上解开链条，随手把皮袋子扔在椅子上，“我是一个临时外交信使，娜塔丽，所以我才带着这玩意儿，所以我才上这儿来。我在直布罗陀的一艘潜艇供应船上工作，我从八月份以来都在那儿。”

“你是怎么干上这个差事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还有——哦，亲爱的——”

“都是恰好碰上的。”他一下把她搂在怀里。

她听任他紧紧搂抱自己，不住地吻自己，尽管她快要全身麻木了，她一心只想使他快活。她想起如果他们马上就急匆匆地相亲相爱，她所穿的令人作呕的内衣可就要暴露在他面前，都是些粗厚的灰色棉织品，在锡耶纳所能买到的，只配给母猪穿。她所珍爱的在里斯本买的女式内衣仍然带在身边，可是她又怎能使他暂且住手，让她换上内衣呢？娜塔丽巴不得马上就赤条条地在旧地毯上躺下，她的心头洋溢着不胜惊异的仰慕和感激之情，但是有一点是她办不到的，那就是情欲冲动。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嗖的一声射回到她的生活中来了。

没想到他的热吻停止了，他的拥抱也放松了。“娜塔丽，那娃娃在瞧着我们。”

路易斯确实站起来了，两手抓住儿童床栏杆，神情活泼地看着他们两人。

“哦，没关系，他不过是一个一岁的娃娃，”她嘀咕了一声，“他就像一只浣熊一样好奇。”

“浣熊，见鬼，他的神气好像是在把一切都记下来似的。”

娜塔丽忍不住一阵笑。“也许是这样，亲爱的。他也有一天会轮到的，你明白。”

“说实话，我觉得别扭。”拜伦说，两手放掉了她，“说来古怪，可是一点儿不假，那娃娃长了一对大人的眼睛。”

“确实，亲爱的。”娜塔丽说，竭力想不出声地深深缓一口气，“我干吗不把他洗干净了，让他上床睡觉呢？你不在意吧？我们可以谈一会儿，也好让我对你更亲近一点儿。”

“很好，就这么着。你的主意比我的好，我打算把儿童床像鹦鹉笼子一般遮盖起来。”

“你瞧，亲爱的，你总得定定心。”她又笑了。拜伦跟她戏谑一向都使她觉得开心，此刻她的神经却绷得像琴弦一般紧。“这番动作显然使他觉得十分新奇。”

“我想也是。他真的会走路说话了吗？”

她把他从儿童床里抱出来，让他两脚站在地上。路易斯歪歪倒倒走了几步，抬头看着拜伦，等他喝彩叫好。看得出来，他对此已有很大爱好。

“表演得好，小乖乖。现在你再说点儿什么。”

“哦，那你可听不懂他的话。”她抱起路易斯，在屋角的一个洗涤池里把他脱光了，给他洗澡，“他叽里咕噜把意第绪话、意大利话和法国话都混在一起了。”

“我倒爱听一下。”

她有点儿含羞地斜瞥他一眼，说道：“你的模样真帅。”

“你可长得更美了。”

她觉得浑身甜丝丝的。“你爸爸呢？华伦呢？他们都好吗？”

“华伦？这是怎么回事？红十字会没把我的信转到吗？我给斯鲁特的信里也说了华伦。”

他刺耳的语调使她眼睛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我在五月里收到你的最后一封信。”

“华伦死了，他是在中途岛战役中死的。”

“哦，哦！亲爱的——”

“他得到一枚追授的海军十字勋章。”拜伦看了一眼手表，开始在这斗室里来回踱步，“瞧，去巴塞罗那的火车半夜里开车，离现在还有四个半小时。你得考虑收拾东西了，娜塔丽。你用不着带上许多东西，里斯本买东西仍很方便。”

她觉得莫名其妙了。“收拾东西？”

“埃伦得在这里等着总领事替他办好手续，我要把你和孩子带走。”

“什么？我的上帝，拜伦，是总领事说你可以带我们走吗？”

“我们现在就上他们那儿去。”

詹姆斯·盖瑟也跟门德尔松家的那些寓客一样，是一个见怪不怪的人。战争年头的马赛本来就已成了一锅上下翻腾的大杂烩：政治上的蝇营狗苟，钱财上的巧取豪夺，种族和国籍的混淆纠缠，背井离乡的难民们的苦难和悲剧，以及自从腓尼基人时代以来就在地中海沿岸盛行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所以，和盖瑟的例行公事相比，什么离奇曲折的剧情和阴险诡谲的故事都黯然失色。这还不过是就他的合法职务而言。至于他和各种抵抗组织打交道的隐蔽活动中的经历，那可就跟流行的电影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没那么引人入胜而已，因为这种演出都是缺少让人大饱眼福的色情镜头的。总而言之，他在马赛任职的两年中，如他自己爱说的那样，几乎什么都见识到了。

话虽如此，拜伦·亨利的故事却也是一件新鲜事。此时盖瑟已换上睡衣睡裤，外罩一件晨衣，在日记簿上写下这番经过，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站在门口的是亨利中尉，臂下夹着皮公文袋。

“对不起，打搅您了，先生。”

“你又来了？”

“先生，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在楼下。”

“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街上走，又没证件？”

“拉宾诺维茨和他们在一起。”拜伦朝下看了一眼总领事穿睡裤的双腿，说，“我现在闯进来，真对不起，先生。”

“不要讲客套了，叫他们都上来，快。”

亨利夫人抱着孩子进来，向他会心地嫣然一笑。虽然她的衣着陈旧，头发也没梳理齐整，浑身是一副慌乱狼狈相，可是看上她一眼，便使得潜艇军官的富于浪漫色彩的事迹容易被人理解了。难怪有一个男子汉为了她踏遍天涯海角！她抱在手里的俊美的婴儿便是中尉的襁褓中的翻版。阿夫兰·拉宾诺维茨没精打采地跟在亨利夫人身后进来，显得异常精神委顿，心绪不宁。

拜伦还在一个劲儿地说明他的计划，盖瑟却已开始思索用什么话最能打消他这个念头。这是一个可怕的主意，莽撞而十分危险。娜塔丽抱着娃娃就坐在一边，他十分理解这位年轻丈夫心急火燎的心情。只能好言开导，他心想。“中尉，我们在维希的代办已经拿到了出境签证。今天收到的直通电报证实了这一点。现在我们随时都会收到签证，快的话也许明天就来。”

“是的，先生，您在吃晚饭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但是我一直在想，现在我也还是这样认为，我为什么不马上就把娜塔丽和路易斯带走呢？这是因为我相信我能够带他们一起乘上去美国的飞机。”

他妻子清了一下喉咙，她的嗓音沙哑而迷人。“打这种交道，他很在行。”

“那是不消说的，亨利夫人，不过麻烦的是要穿过边界。”

拜伦挨着他的妻子坐在沙发上，内心紧张，身体挺直，不过神态倒还从容。“先生，只要亮出我的外交护照就足够了。利用它来对付移民官员的例行公事，就像用一把热刀切奶油一样省力。这你也知道。”

“不见得都是这样，要是你碰上一个爱找碴儿的法国边境巡官或者德国特务呢？我自己就碰上过。那条铁路线上，这两种人都有的是。你是有过境签证的，你的妻子和孩子却什么也没有。”

“我可以吹一通牛。”

“怎么个吹法？”

“这娃娃在直布罗陀得了重病，我们连夜把他送到马赛，我们没顾上办签证。我用蹩脚的法国话跟他们说。我会大喊大叫，甚至会装出一副笨嘴笨舌、暴跳如雷的美国官员的神气。我要把我吹的牛坚持到底，我向你们保证。”

“可是他们的护照上没有直布罗陀的印戳，没有法国的印戳，只有好几个月前的意大利印戳。”

“先生，所有那些鸡毛蒜皮都不成问题，我向你保证。我全能对付得了。”

“不幸的是，你吹的牛有个漏洞，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比你的儿子长得更健壮的娃娃，中尉。他的身体可是不能更棒了。”

坐在娜塔丽膝上的路易斯像鳄鱼一般张大嘴巴打哈欠。他的面色极佳，他眨巴着的两眼清晰明亮。

“他可能是得了阑尾炎什么的，不过只是一场虚惊。”

盖瑟转而向着娜塔丽：“你准备好要帮他证实他吹的这通牛了吗？”

她还在犹豫，拜伦赶紧插嘴：“在火车到达佩皮尼昂以前，我们便要把该说的话排练完毕，记得烂熟。请不要担心，先生。”

盖瑟去打电话，要一辆领事馆的汽车和一名司机。“来点儿喝的好吗，我们全体？”他问，“今晚天冷。”

拜伦说：“谢谢，我们可得保持头脑清醒。”

“我想喝点儿，”娜塔丽说，“谢谢您。”

“我也要。”拉宾诺维茨说。

盖瑟一面给大家调酒，一面还在想着。要好言开导，他叮嘱自己。他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手里拿着威士忌，头上的白发凌乱，晨衣不停地晃动。“中尉，我想对你的夫人说几句心里话。”

“太好了，先生。”

“亨利夫人，我已经说过，火车上和边境上都有德国秘密警察的特务。这些人在火车上可是爱怎么闹就怎么闹，他们根本不管什么章程不章程，拉宾诺维茨知道这一点。你的丈夫也许真的能够保你过关，他是一个有办法的人，那不在话下。可是另一方面，德国秘密警察对非法旅行的犹太人也是鼻子很尖的。这批特务全是狼心狗肺的家伙，有可能会把你拉下火车。”

“她不会被拉走的，”拜伦插嘴道，“如果被拉走的话，我也跟她去。”

“万一你被拉走，”盖瑟继续对娜塔丽说，仿佛他不曾听见拜伦说话似的，“在你受到审问的时候，你的娃娃也许就要从你手里被抢走。德国人都是这么干的。”他看见她的脸上掠过一阵惊恐的神色，接着又说：“我不是未卜先知，断言一定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有这个可能，你不能说它绝对不会发生。你一旦落到了他们手里，还能用一套骗人的假话让他们信以为真吗？”她一声不响地坐着，两个眼圈已经发红。他继续说下去：“你和孩子遭受拘禁之后，我就无法保护你们了。我们已经有一大批这样的案件需要进行交涉，都是些持有可疑的美国证件的人。有一些还被拘禁在警察局里；有少数几个人，不幸得很，已经上里韦萨特去了。”

“里韦萨特？”娜塔丽声音哽咽，对拉宾诺维茨说了这个名字。

“法国集中营。”他说。

拜伦冲着盖瑟站了起来：“你是在吓唬她。”

“我在跟她说老实话。你呢，年轻人？你是身上带着机密文件的人，一旦你吹的牛被人识破，德国秘密警察就可以把你当作一个骗子来处理，没收你的信使公文袋，一刀把它捅开。”

拜伦的脸变得苍白而呆板了。“这是微不足道的危险，”他停了一下，说，“我愿意试一下。”

“这不是你能做主的。”

拜伦的语气变得平静，近乎是恳求了。“盖瑟先生，你别吓唬人了。这件事是万无一失的，我担保。只要我们过了边界出了法国，就万事大吉了。这番担心害怕，你自己都会觉得好笑。我们还是要试试看。”

“你可不能。我是这个地区美国官员的头头儿，我的职责所在，不得不命令你不许这样做。我很抱歉。”

“拜伦，”娜塔丽说，语调听起来犹疑不决，睁大的眼睛显出内心的惊恐，“大不了是几天工夫的事。你走吧，上里斯本去等我们。”

他对着她发蒙了。“见鬼，娜塔丽，地中海上都快要天翻地覆了。直布罗陀已经有上千架飞机，翼梢挨着翼梢排好了队。只要一有出事的迹象，他们便会封锁边界。”她像是已经陷入绝境一般看着他，仿佛希望听到一句能够使她宽心的话，然而偏偏听不到。“我的上帝，亲爱的，我们从克拉科夫走到华沙，一路上我们的身旁都是纷飞的战火，可是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们现在有了路易斯。”

拜伦对着阿夫兰·拉宾诺维茨说：“你不相信我们能过去吗？”

这个缩在一旁闷头吸烟的巴勒斯坦人把头一歪，脸朝上看着拜伦。“你是在问我吗？”

“正是。”

“我很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在去巴塞罗那的火车上被德国人拖下去过。”

拜伦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好一阵子。“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要我先上这儿来一下。”

“对了，正是这样。”

拜伦在一张椅子上倒了下去，对盖瑟说：“把那杯酒给我喝了吧，先生。”

“我必须走了。”拉宾诺维茨说。他朝娜塔丽的眼睛投了最后的阴郁的一瞥，抚摸了一下路易斯的面颊，便离开了。

盖瑟往杯子里添上了威士忌酒和苏打水，想起了他在从维希回来的火车上翻过一遍的那本法文的反犹刊物《黄皮书》里的头一篇文章。照片都是在一个法国政府在巴黎举办的名为“犹太人的性格和容貌”的展览会上拍摄的：钩鼻子、鼓嘴唇、招风耳的大石膏模型。路易斯·亨利是完全对不上号的，可是如果法国的移民查验员或者德国的秘密警察对他下手的话，他就跟他妈妈一样是一个犹太人。要是情况不像现在这样的话，不消说，亨利太太就是没她的中尉丈夫陪伴，也能闯过任何一处边界站。一个美貌妇人，又是做妈妈的，还是一个美国人，通常都是毫无问题的！但是，德国人已经把在欧洲的日常旅行变成一桩要让犹太人拿性命去冒险的事，就像要从一幢烈焰熊熊的高楼上纵身跳下一样。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几片废纸，也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盖瑟认识一些犹太人，他们的护照和出境签证都是有效的，可是他们都情愿在法国住下去，只是因为不敢去和边界上的德国秘密警察照面儿。

盖瑟把酒杯递给他们，这时房间里一片死寂。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空气，他说起曾经在开往巴塞罗那的火车上送几个英国飞行员逃出法国，都是伪装成烧火工人或火车司机。不过，他们都是些强壮汉子，他解释道，受过逃命脱身的训练，准备好了去跟德国秘密警察打交道，但还是出过几次不幸事故。领事馆的汽车到达之后，盖瑟便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了。火车还要再过一个钟头才开，他说。拜伦上火车站只要二十分钟就够了，他要单独和家人相处一下吗？汽车司机会去把亨利夫人的行李取来，既然她已经到这儿来了，就不妨住下来等候出境签证到达。明天早上他会派人去把杰斯特罗也领来，他会亲自照料他们三个，直到他们动身去里斯本。他自己要陪他们走到边界，或者派一个靠得住的人代替他去。

他把拜伦和娜塔丽领到一间小卧室，便把房门关上。娜塔丽没朝拜伦看，径自把熟睡的娃娃在床上放下，又用她自己的外衣把他盖上。

拜伦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她把脸对着他。他背靠门，手插在裤兜里，两腿交叉着。她第一次在锡耶纳的街上看见他，从杰斯特罗的汽车上招呼他时，他那副模样就跟现在完全一样。

“你气坏了。”

“倒也未必。他把你给吓到了，现在我还认为我们本来是走得成的。要香烟吗？”

“我早就不吸烟了。”

“我认得那枚别针。”

“华沙离现在好像有一百万年了。”

“我要在里斯本等你，娜塔丽。我有三十天假期，我就用来等你好了，我每天都要上领事馆去打听。”他的笑容是优雅无比的，又好像是遥隔云天的，“我担心没法儿订到咱们在埃什托里尔度蜜月的那套房间了。”

“试试看。”

“好，我就试一下。”

于是，他们便回忆起往事。卡塔尔·埃斯特的名字也出来了，拜伦聊起了派他去到“海鳗”号报到的命令，也赞美了一通海军的新潜艇。娜塔丽尽力而为，表示听得有趣，并且有所对答，其实这些话都乏味透了。他没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她又不敢自己主动。她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所以心里对他觉得畏惧。难堪的疑惧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她心头，他的那番万里寻妻的惊心动魄的事迹此时此刻却成了最使他们难受的事情。但是，在这乐极生悲的转折关头，她又能做什么呢？在德国人的眼里，在维希法国特务的眼里，这娃娃是一个犹太人。这种恐惧不是拜伦所能体会的。这是一块足以使他们的婚姻撞得粉碎的礁石，并且确实有这么一块礁石。

“我想该是我上路的时候了。”他终于说，语气平淡冷静，说着便站了起来。

这触发了娜塔丽的反应。她立即向他冲去，双臂紧紧将他箍住，一次又一次发狂似的对着他的嘴亲吻。“拜伦，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是没办法。我不能不听盖瑟的话。我想他说得对，要不了一个星期我就会来的。等着我！原谅我！爱我，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永远爱你，直到我死。难道你信不过我？”

他用温柔的亲吻回答她。他说话的时候又露出那奇妙的忧郁笑容，这样的笑容从一开始就曾使她心神迷醉。“为什么，娜塔丽，你和我都是永远不会死的。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两颊通红的熟睡的婴孩，“再见，小乖乖。我很高兴能够见上你一面。”

他们一同走进起居室，和盖瑟握了一下手，他便走了。

第四部　帕格与罗达

维克多·亨利头戴钢盔，身着救生衣，站在左舷观看自己舰上的主炮发射的红色曳光弹一发接一发地飞入闷热的夜空。

第四十五章

维克多·亨利头戴钢盔，身着救生衣，站在左舷观看自己舰上的主炮发射的红色曳光弹一发接一发地飞入闷热的夜空。在一大片徐徐飘荡的绿白两色的照明弹下面，瓜达尔卡纳尔岛海面上露出了影影绰绰的敌舰阵列，在烟雾中和“北安普敦”号夹叉射击溅起的冲天浪花中若隐若现。

“鱼雷！舰艏左前方发现鱼雷！舰长，左舷发现鱼雷，进入角十度！”

监视哨、电话传令兵、舰桥上的军官和水兵都一起喊了起来。尽管排炮不断轰鸣，震得帕格的耳朵几乎听不到声音，眼睛也被耀眼的火光照得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听到了这些喊叫声，也看到了正在逼近的鱼雷所激起的尾波。帕格当机立断，尖声喊道：“左满舵！”（掉转舰艏正对尾波，想从这些尾波的间隙中穿过去，这是唯一的脱身机会。）

“左满舵，舰长。”舵手的声音高昂而坚定，“满舵左，先生。”

“好极了。”

几乎就在正前方，两道闪闪发亮的磷光划破漆黑平静的海水，贴近舰艏，稍带一点儿角度疾驰而过。真是千钧一发！另外三艘重型巡洋舰已被鱼雷击中，黄色的火焰在舰艉熊熊燃烧，浓重的烟柱直冲云霄。三艘受伤的巡洋舰是“明尼阿波利斯”号、“彭萨科拉”号和“新奥尔良”号。鱼雷像鲱鱼一样，在特混舰队的周围群集游弋。鱼雷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一支潜艇编队发射的吗？在头十五分钟里，这次交战便已经是一场灾难，要是他自己的兵舰也……兵舰在转身的时候，两条绿色的尾波不见了，接着又出现了，从正下方一闪而过。这一切舰长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周围响起一片混乱的喊叫声。天哪，这下子要被打中了！他抓住舷墙，停止了呼吸……

一片火光！

轰隆一声，黑夜顿时像在阳光下一样明亮。

“北安普敦”号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三十日的夜战中沉没，这次海战也已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如今日本海军已经覆灭，但是，美国海军也没有什么理由认为塔萨法隆格战役有什么值得庆幸之处，它是一场愚蠢而徒劳的灾难。

当时，美国已从海上、空中和陆地控制了瓜达尔卡纳尔岛。日本人为了给岛上遭受饥饿和疾病折磨的士兵提供补给，把驱逐舰悄悄开进叫作塔萨法隆格的小海湾，将一桶一桶的燃料和食品从舰上滚入海中，再由岛上来的小船把它们拖回去。这些驱逐舰并非前来讨战。但哈尔西命令一支小型巡洋舰舰队航行六百英里，从新赫布里底群岛来到瓜达尔卡纳尔岛，阻击并击沉敌人的一支新的庞大的登陆部队。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支登陆部队，这是情报不确造成的一场虚惊。

指挥这支舰队的海军少将在启程前两天才接手，这支舰队是由瓜达尔卡纳尔岛历次战斗之后的残余部队拆散原来的建制混编而成的。海军少将对这一带的情况不熟悉，他的舰只也没有在一起进行过训练。第六十七特混舰队拥有雷达、搞突然袭击和强大的火力等优势，本来是完全可以彻底消灭敌人的。日本人只有八艘驱逐舰，而他有四艘重型巡洋舰、一艘轻型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

但他在制订作战计划时，以为日本驱逐舰的鱼雷像美国的这类武器一样，射程只有一万两千码。事实上，日本鱼雷的射程能够达到两万码。如果用低速发射的话，射程还可以远一倍，它的弹头的摧毁力也大得多。舰队在开往北方之前，海军少将召集了一次会议，会上维克多·亨利提到了这一点。在此之前，早在一九三九年，他就写过一份关于日本鱼雷的备忘录，正是这份备忘录改变了他的整个生涯。可是，这位新上任的将军冷漠地重复说：“我们要逼近到离敌舰一万两千码的地方，然后开火。”

这就容不得帕格对此再有异议了。

十一月三十日夜间，日本的驱逐舰队司令被困在靠近海岸的一片没有机动余地的海域中，火力配备大大处于劣势，巡洋舰射出的八英寸口径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他周围，照明弹在头顶上发出耀眼的亮光，他的舰队笼罩在美国炮火的硝烟和溅起的浪头之中。因此，他孤注一掷，把所有的鱼雷向炮口冒出火焰的远方发射了出去。霰弹鱼雷弹头击中了美国全部的四艘重型巡洋舰。日本人得胜溜走了，毫发未损。

雷鸣一般的气浪撕裂着帕格·亨利的耳膜，他被这股气浪震得双膝跪地。他挣扎着一跃而起。整个舰身像出了轨的火车一样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更糟糕的是，舰身突然倾斜，这比火焰蹿上左舷更糟。他昏昏沉沉地约略估计——在几秒钟内——舰身倾斜了至少十度。鱼雷炸开的窟窿该多大啊！

“朱诺”号被鱼雷击中，在一声爆炸的巨响中沉没，这情景他是忘不了的。他冲进驾驶室，抓起话筒。“听着，我是舰长！”他听到了下面甲板上扩音器里自己刺耳的吼叫声，“向三号炮塔的弹药库灌水，将五英寸口径的备用炮弹丢入海中！再说一遍，向三号炮塔的弹药库灌水，将五英寸口径的备用炮弹丢入海中！回话！”

电话传令兵拉开嗓门高声喊着，命令已听到并在执行。甲板仍在摇晃抖动，“北安普顿”号就像撞上礁石一般，但帕格知道，此刻他是在水深六百英尺的海域上。他拿起话筒大步走出驾驶室，来到舰的左舷，扑面而来的热浪使他大吃一惊。简直像打开了炉膛门一样，整个舰艉都是熊熊烈火，在这黑夜里把四周的海水照耀得一片橙红。

“全体官兵注意！我是舰长，我们舰的左舷后部被鱼雷击中，也可能是中了两枚鱼雷，迅速报告损伤情况。消防队和抢险队立即出动，到舰艉就位，协助控制火势，并防堵进水部位。副舰长，到舰桥坚守岗位……”

经过几个月的刻苦训练，发布命令的词句迅速在他脑子里闪现。水兵们觉得这种训练最厌烦无聊，然而这种训练现在管用了。在驾驶室里，电话传令兵都在压低嗓门转述损伤情况报告。值班军官和舵手弓着腰伏在铺有舰体图的海图桌上，用黑色和红色铅笔涂着下层甲板的舱面图，黑的表示进海水，红的表示起火。第一批的严重损伤报告是：三个螺旋桨轴停止转动，通信和动力设备失灵；C甲板和D甲板进水浸油。帕格一面发号施令，一面在考虑抢救的对策。控制火势，制止进水，获得充分时间驶回港口，这是值得一试的。图拉吉岛距此十八英里，另外三艘受伤的舰艇已朝该岛方向驶去。

“到后锅炉舱去，抢修破裂的燃料管道和蒸汽管道。所有还有动力的泵位，将燃料从左舷抽到右舷，把左舷舱里的水抽到海里去，还有——”

又是一声爆炸！他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在舰艉远处，救生船甲板的后面冒出一股又粗又黑的油，像得克萨斯的一眼喷油井。这股油柱喷上去后，又弯弯曲曲地散落下来，向船桅、向火炮射击指挥室、向甲板倾注而下，三号炮塔的周围落下一片黏糊糊的稠雨。火焰沿着浸透油的桅杆攀缘而上，在浓烟弥漫的天幕下，矗立着一座明亮的火塔。下层甲板不断发生爆炸，溅起阵阵油雨洒向烈火。

照这样下去，军舰支撑不了多久。不论舰体有多长，也不论有多么粗大的火炮，它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庞然大物，它的稳固性和抗损伤的能力差得可怜。这艘军舰不是按照作战的要求建造的，而是根据政客们签订的一纸条约的愚蠢限额建造的。帕格对此早有所知，因此他拼命抓紧应对危急事故的训练。唉，真糟糕，鱼雷不偏不倚正巧命中这艘重型巡洋舰的致命弱点——击中了偷工减料的装甲带的舰艉部位，将主要的燃料油舱炸开了一个大洞——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多孔发动机和锅炉舱也炸坏了。开往图拉吉岛的航程将是一段艰难的航程。下面的海水一定会像瀑布一样涌入船舱。

眼下用抽水机抽水暂时还可以控制住。舰体很长，大约有二百万立方英尺的空间，这是很大的浮力。只要他这艘军舰不马上爆炸，只要敌人不再用鱼雷攻击它，只要火势能控制住，他就有可能把这艘军舰驶进港口。哪怕驶进浅滩，“北安普敦”号也还是值得全力予以抢救的。消防队的队员们拖着轻便消防车和软管在滑溜的甲板上四处奔跑，在炫目的火光下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在移动，闪闪发亮的水柱激起了一团团橘红色的滚滚水汽。损伤报告源源不断地报到上面的驾驶室，军官和水兵们讲话的声调变得像是在照章办事了。舰艏的机舱里还有动力，一个螺旋桨也足够把这艘受伤的军舰推进图拉吉港了。

尽管军舰被鱼雷击中使人心痛，一场惨败已成定局；尽管在夜间从一艘军舰上发出的火光和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炫目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嘈杂喧嚷、呼号声、惊叫声、冲鼻的燃烧气味、刺眼的烟雾、不断倾斜的舰体、乌黑的海面上的噩梦般的红光、舰桥上发出的舰船间联络和水兵讲话的聒噪声——尽管处境险恶；尽管要当机立断，大胆做出决定，但维克多·亨利并不心慌意乱，也不垂头丧气，反而觉得自中途岛以来第一次这样浑身是劲儿。他回到驾驶室，通过舰船间的通话器喊叫起来：“鹰头，鹰头，我是鹰眼，请回答！”

回话的是一本正经的拖腔：“鹰眼，鹰头在听着，请回答——”这时，一个年纪大些的声音插了进来：“小伙子，不要挂上，他是‘北安普敦’号上的帕格·亨利，我要同他讲话……喂，帕格，是你吗？”舰队司令们都是不管通信联络的规章程序的。“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伙计？从这里看过去，你们的情况不妙啊。”

“这里”是指“檀香山”号，是特混舰队中唯一未受损伤的巡洋舰，在西北方向投下一条狭长的影子，它是靠驱逐舰的掩护逃出鱼雷攻击的水域的。

“将军，我们还有一个机舱和一个螺旋桨。我们也向图拉吉岛开，我们想一面开一面进行修复，或者说修修看。”

“你们的舰艉上一片火海。”

“我们正在努力救火。”

“要帮忙吗？”

“现在还不要。”

“帕格，据雷达屏幕显示，这批强盗向西撤退了。我将绕萨沃岛搜索一圈，在鱼雷的射程之外同他们交火。喂，你需要帮忙的话，我就派几个小伙子去。”

“好的，好的，先生，祝您搜索成功。不必回话。”

“祝你走运，帕格。”

在通话的时候，副舰长来到了驾驶室，他头戴钢盔，一张圆滚滚的脸上沾满了煤烟灰和汗水。他负责军舰的抢险，而舰长则指挥驾驶军舰。经过多次战役、轰击、长途航行以及在海军造船厂的大检修，帕格对这个圆面孔、沉默寡言的爱达荷人建立了信心，尽管在私人关系方面，他们心照不宣，保持距离。帕格在上次为格里格送上去的鉴定报告上，说他有能力担任一舰之长。最新一期的海军公报上通报，格里格已经被提升为四道杠，大家都期望他随时接替“北安普敦”号的舰长职务。帕格已接到命令，一旦有人“接替”他的职务，他就要飞回华盛顿待命。有格里格负责抢险重任，帕格才有时间进行思考。看来他自己倒霉倒定了！格里格的任命可能正在路上，但这一任命到达太晚，使他以舰长的身份置身于一场出师不利的夜战中。如果他损失了这艘军舰，他就要受到军法追究，而他又不能这样来为自己开脱罪责，说什么一个饭桶司令用一个狗屁不通的作战计划使他陷入了鱼雷穿梭的水域。

火势不再那样迅猛蔓延了，主舱壁也露出了水面，他听到的报告是这样说的。但帕格正注视着两个指示仪：一个是倾斜仪，它的指针正慢慢地向左移动；另一个是他亲手装上的铅垂线，它表明舰艉部分正在下沉。他想掉头朝东北方向向图拉吉岛行驶。所有电话系统都失灵了，甚至传声路线，有的被海水浸湿而接地了，有的烧掉了，有的震松了。传令兵要将每道命令传到前桅，先要沿主甲板，通过浓烟弥漫、水油满地的通道，再下几层甲板到舰艏舱。用这样慢的程序指挥军舰的航行令人恼火，但它总算在恢复正常。这时格里格正派出援救小组，去解救被海水淹没的船舱中的士兵。受伤的士兵被安顿在最上层的甲板上，射击指挥班被困在烈火熊熊的主桅上的火炮射击指挥室里，身着石棉防护衣的援救队员，身后喷射着雾蒙蒙的水珠，慢慢地爬上去，把他们救下来，免得他们被烈火活活烤死。

正前方水平线上，佛罗里达岛在海面上突起，把图拉吉岛隐没在它的阴影里。现在军舰已倾斜到二十度，相当于一艘重型巡洋舰在八级大风中摇摆颠簸的倾斜度。漏油浮散开来，使海面显得更加平静，“北安普敦”号毫无生气地向左舷倾斜。这是一场进水速度同剩余的动力之间的赛跑，要是格里格能在天亮前不让军舰沉没，它就有可能继另外三艘受伤的军舰之后，到达图拉吉岛，现在这三艘军舰遥遥领先，冒出明亮的浓烟。帕格正在主桅思考的时候，格里格来到他跟前，用衣袖擦着额头。“先生，我们最好停船。”

“停船？我刚把它调整到航线上。”

“C甲板和D甲板上的支撑系统都塌下来了，先生。”

“可是我们怎么办，格里格，难道待在这里随它漂浮，让它进满海水吗？我可以降低引擎的转速。”

“还有，舰长，军士长斯塔克说，四号引擎的润滑油没有了，水泵阻止不住军舰倾斜。”

“我知道了。这样看来，我得请舰队司令派几艘驱逐舰来。”

“我认为你应该这样办，先生。”

格里格报告的关于润滑油的消息几乎等于判了死刑。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他们也都知道，润滑油系统设计得很差。帕格很早就提出改装，但毫无结果。

“对，即使我们把轴承都烧坏，我们也要向图拉吉岛靠近。”

“舰长，就是再短的航程，我们也无论如何进不了港。”

“那怎么办呢？”

“我要尽全力进行抗倾覆注水。我们的抽水能力差是一个头痛的问题，只要我能够将军舰的倾斜程度拨正五度，再把支撑系统加强一倍，我们就有办法再向前航行。”

“好极了。我到下面去看一下。你要求鹰头派驱逐舰来，告诉他们，我们的军舰起火，在海上不能动弹了。军舰倾斜达二十二度，舰艉严重下沉。”

帕格下到倾斜得很厉害的主甲板上，甲板上到处是黑乎乎的齐脚踝深的油，一股恶臭味。他一溜一滑地从救火队员的身旁走过，向后甲板上的一个大裂口走去，这些油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他将身体探出舰舷外，可以看到舰体钢板的破口向外翻出，一直伸向海里，这个裂口是被鱼雷炸开的。舰体上的这个黑洞洞的大窟窿，炸裂的钢板边缘就像胡乱开启的罐头开口，这一幕他永远不会忘记。据报告，吃水线下面的那个洞还要大。帕格靠在救生索上感到一阵头晕，觉得军舰也许马上就会倾覆。军舰倾斜得越来越厉害，那是毋庸置疑的。帕格从被打伤和烧伤的重伤员身边走过，他们都一排排躺在舰艉的甲板上，由医助们照料着，转移他们需要时间。帕格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驾驶室，把副舰长叫到一旁，告诉他准备弃舰。

大约一小时后，维克多·亨利最后环顾了一下人去楼空的驾驶室。这个小小的钢铁结构既寂静又干净，舵手和值班军官们已把所有的航海日志和记录搬走了，保密资料都已装入加了重砣的袋子丢进了大海。下面，水兵们正在准备弃舰的位置上集中。大海像是一片黑沉沉的平静湖面，四艘熊熊燃烧的军舰散处在海面上，像四颗陨落的黄色星体。四艘援救驱逐舰已经出发。鲨鱼是一个威胁，经最后清点，大约有六十名军官和士兵已永远离不开军舰了，有的失踪，有的被烧死、淹死或炸死了。如无其他意外发生，这个牺牲数字还不算很大。

现在帕格显得心急如焚，想让他的水兵尽快离舰，因为受伤的重型巡洋舰是潜艇的头等目标。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从应急舱里拿了一副手套、一个折叠的相框，里边放着一张华伦的毕业照和一张旧的合家欢，那上面华伦和拜伦都还是瘦长得难看的小伙子，而梅德琳只是一个头戴纸花冠的小姑娘。塞在相框里的还有两张小快照：一张是帕米拉·塔茨伯利蜷缩在灰色的皮大衣中，站在克里姆林宫外的雪地上照的；另一张是娜塔丽手中抱着她的小宝宝，在锡耶纳的花园里照的。他正想顺着梯子向下走，看到“北安普敦”号的战旗已叠好放在旗袋的上面，便伸手拿走了。

格里格在等他，站在倾斜得像雪橇板一样的主甲板上，火光在他脸上闪烁跳跃。他从容不迫地向帕格报告了集合情况。

“好吧，我们弃舰吧，格里格。”

“那么，你就来吗，舰长？”

“不，”他把战旗递给了格里格，“到时候我会下舰的。把这个拿去吧，在你今后指挥的军舰上，可以用它作为舰旗。请把我全家人的这些照片保持干燥，好吗？”

格里格竭力争辩，认为还是有办法抗倾覆注水，一部分水泵还在工作，而且抢险是他的专长。如果舰长不离舰，那么舰务官可以指挥摩托救生艇，并照看海上的士兵。他自己想留下来。

“格里格，弃舰。”帕格的严厉而不动声色的命令打断了格里格。

格里格竭力站直身体，向他敬礼。帕格向他回了礼，以熟不拘礼的口吻说：“好吧，祝你幸运，吉姆。现在看来，我们当初向西开是一个错误。”

“不，先生，只能那样做，没别的办法。我们的射程够得上，我们叫这些狗东西挨了一顿交叉炮击。让他们那样方便地溜走怎么行？皮特·库尔茨说，我们最后一阵排炮击中了一艘巡洋舰，就在我们中了那两枚鱼雷之后，他们看到了爆炸的火光和浓烟。”

“是的，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也许我们能够证实这一战果。不过，当时我们还是应该像‘檀香山’号那样，掉头改变航向。可是现在已为时太晚了。”

副舰长茫然凄凉地上下打量着倾斜得极厉害的甲板：“我永远忘不了‘诺拉马鲁’。”

帕格听了感到惊奇，不由得笑了。这个名字是水兵们送给这艘军舰的一个绰号，不过他自己和格里格过去都不曾这么叫过。“你快走，下舰去吧。”

吊艇架将载满伤员的摩托救生艇悬吊出舰舷，救生艇离水面极近，水兵们只消把吊艇滑车索砍断就行。救生筏也吊出了舰舷。几百名几乎赤身裸体的水兵，成群地从吊货网上下来，顺着绳索滑下来。许多人在离舰之前都画了十字。下面的海面上发出很大的哗啦哗啦的溅水声。落水的人们相互呼喊，也向甲板上的人呼喊，声音很微弱。

他们很快都下到了海面上。木筏、救生艇以及忽隐忽现的人头顺着海流漂走了。两艘驱逐舰隐约可见，正从远处驶来。微微的暖风送来了官兵们的声音——呼救声、口哨声以及在黑暗中相互招呼的叫喊声。帕格心想，这下就不会有人烧死了，就是有人淹死，也只是极个别的，虽然鲨鱼是一个威胁。水面上的浮油没有着火，真是运气。

帕格同一小队志愿抢险队的水兵和一个军士长留在舰上。损毁了的舰船上会发生奇迹，火势也能自己熄灭。甚至发生过这样的怪事，莫名其妙的进水拨正了一艘正在倾斜的巨轮。在中途岛，“约克敦”号的舰长曾有点儿难为情地在弃舰之后好久再次爬上这艘军舰，要不是第二天受到潜艇的攻击，说不定他能保全这艘军舰。帕格和留下的志愿人员可能因为军舰倾覆，也可能因为鱼雷攻击而不能幸免，但只要“北安普敦”号在天亮前不致沉没，就可以系上一条缆绳，把军舰拖走。

宽阔、空荡的甲板上污秽狼藉的程度是空前的。周围笼罩着一片沉寂，给人一种奇特的梦境似的感觉。在舰上越来越难站稳，帕格用手抓着系索耳、支撑柱、救生索，摸索着向前甲板走去，想看一下拖曳缆索的准备情况。他向后看了看正在下沉的军舰，倾斜确已十分严重。左舷炮原来仍保持着射击时的仰角，现在已经同海面平行了。“北安普敦”号要不是这样极度倾斜，要是没有映照出舰桅和火炮轮廓的黄色火花，别的一切看上去还依然如故。再见了，“诺拉马鲁”！

在舰艉，他绕过被遗弃的手摇水泵，跨过绕成一堆的水龙带，踉踉跄跄地走动着。到处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衣服、食品、香烟盒子、书籍、纸片、弹壳、咖啡杯、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浸透了油的救生衣、鞋子、靴子、钢盔，这一切都散发出一股粪便和垃圾的腐烂臭味，因为水兵们在甲板上随地便溺。但最冲人的还是焦糊味和汽油味，尤其是汽油味，到处都是！这种原油的酸性恶臭对维克多·亨利来说，将永远是一种灾难性的气味。

接着有一小时工夫，他在一旁看着抢险队在跌跌撞撞地工作，主要是抽水和灭火。水兵们行动起来不得不像猴子那样，用手和脚抓住或蹬住甲板上任何凸出的东西，这样才不至于在油浸的甲板上滑倒。他们紧闭着嘴，被火光照亮的脸上毫无表情，不时向海上张望。到两点三刻，帕格终于判定，“北安普敦”号无法挽救了，再在上面待下去，只是为了给自己增加光彩而拿水兵们的生命去冒险。军舰有可能在水上再浮一个小时，也有可能浮不了，也有可能没任何预兆就倾覆。

“军士长，我们弃舰吧。”

“是，是，先生。”

水兵们一听到这句话，立刻把最后一只大木筏扔下海去，它扑通一声落到水面上。军士长头发灰白，大腹便便，是舰上最出色的机械师，他敦促舰长先走。帕格不容分辩地拒绝了，于是军士长把鞋踢掉，脱掉衣服，只剩下里面一条沾满油污的短裤，然后把救生衣系在汗津津的、满是雪白脂肪的腰上。

“好吧，大家都听舰长的命令，走吧。”他像个男孩子一样，攀缘着挂得笔直的吊货网滑了下去，水兵们也跟在他后面滑了下去。

帕格独自留在甲板上的最后一分钟里，尝到了一种生离死别的辛酸滋味。和军舰同归于尽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根据美国海军的传统，保存自己是为了他日再度为国效劳。其他的传统固然有其浪漫和荣誉的色彩，其实是愚不可及，把自己淹死是无助于对敌作战的。他低声为遗留在这艘巨舰上的死难士兵祈祷。他脱光了衣服，只剩下一条短裤，戴上他在驾驶室拿的那副手套。过去在弃舰训练中，他总是攥着一根粗大的、悬空的缆绳，两手交替着一节一节地下去。这样做不但能满足他的一点儿虚荣心——因为他精于此道——而且有不少水兵也照他的方法做，这是有用处的。在紧急关头，也许一时找不到梯子和网，而绳子总是有的。

粗大的白棕绳摩擦着帕格赤裸的两腿，他下到漆黑的热带海水中。他松手溅入水中，海水使他感到舒服，像洗澡一样暖和，而且很咸。他在浮油的黏块中游向木筏，这时木筏仍由甲板上的一个系索耳上的缆绳拖着。赤身裸体的水兵挤在木筏上，泅水的人围着木筏，用手紧紧抓住绳环。

“军士长，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了，舰长。”

有几个水兵要给他在木筏上让个位置。

“不要动，都不要动。解缆！”

一把刀子在火光中闪动，缆绳脱开了。水兵们用桨从正在下沉的军舰旁向外划去。维克多·亨利一面用手抹着头发和脸，把嘴里的汽油恶臭味吐掉，一面注视着军舰下沉。从下往上看，军舰仍然呈现出雄伟壮观的气派，巨大的舰体延伸着占据了水平线的一半，正在痛苦地挣扎着，缓缓倾覆下去，军舰的一端像火炬一样在燃烧。水兵们在木筏上向附近的驱逐舰和摩托救生艇拉开嗓门嗨哟嗨哟地喊叫，发出尖声的口哨。一个浪头向帕格扑来，汽油溅入了他的眼睛。他正在擦洗眼睛的时候，听到了一片喊声：“沉下去了！”

他用手腕支起身体，看到“北安普敦”号翻身倾覆下去，舰艏高高翘起，带起来的海水淅淅沥沥地向下淌着。火熄灭了，军舰慢慢地沉了下去，水兵们也停止了吆喝和吹口哨。舰艏沉入海中时，木筏上一片寂静，帕格透过海水的拍击声，听到了吞没军舰的漩涡发出来的翻腾和呼啸的悲鸣。

第四十六章

在这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在臭气熏天的方形木头房子厕所外面深及脚踝的雪地里，班瑞尔·杰斯特罗停住了脚步，凝视着冒到空中的火焰。这是在做试验，这个试验的日期一再改动，一再推迟。整整一个星期，党卫军的大头目们在这座阴森冰冷、粗糙的水泥建筑物里忙个不停，一会儿走下巨大的地下室，一会儿爬上尚未试过火的炉子，“笃笃”的皮鞋声和雪水的溅响声伴随着他们焦急烦躁的满口粗话。

司令官曾亲自带着他那些面无表情的随从来过这里，监督平民技术人员同那些穿着条纹囚衣、剃光头、骨瘦如柴的囚犯一起干活儿，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轮班拼命干。这些人吃得好，身体健康，满头留发，穿着几乎被人遗忘了的体面服装，有外套、裤子、上装和领带，要不然就穿工作服。他们是一些生气勃勃、办事认真的波兰人和捷克人，同德国监工讲起话来，满口工程行话，讲的都是蒸馏器、煤气发生炉、耐火砖和断面草图这种术语。他们全都是规矩人，干的是规矩活儿，举止行动也都规规矩矩。

一切都很正常，唯独他们看待犯人的神情不在此列。穿上这件条纹亚麻布的囚衣似乎就给人罩上了一件神仙故事里的隐身衣，这些技术人员遇到他们好像视而不见。当然不允许他们同犯人讲话，而且他们也害怕党卫军的监工。难道他们连眼睛也不眨一眨，表示看到的是同他们一样的人吗？难道这些囚犯像空气一样看不见吗？难道在这些囚犯中间走动，就像在一根根柱子和一堆堆砖头中间穿行一样吗？真是件怪事。

烟囱口高高冒出一股橘红色火苗，在空中呼呼作响。每当火焰中蹿出一股股浓烟时，火焰几乎顿时就要熄灭，然后火苗再度烧旺起来。这种情景说明了什么是用不着问的。在远处掩埋坑里升起的冒烟的火光映照下，这座高高的方形烟囱清晰可见。试验是成功的，怎么会不成功呢？这套装置采用的全是德国最先进的工艺，最好的机器和设备——煤气发生炉、生火炉、鼓风机、电动卷扬机、巨大的通风机，还有新奇的吊架，可以在轨道上移动，直接进入炉口，这些设备都是第一流的。班瑞尔亲自参加过用水泥将这座新工厂的设备固定在位置上的工作，他一看这套装置，就知道它们的质量。德国战时的物资匮乏，并未影响这项工程，是一项压倒一切的工程！相比起来，下面那些狭长带孔的小室，就显得粗制滥造了。只有密封门是一个例外，这些又厚又重的铁门，工艺异常考究，框架坚固，镶嵌着双层橡皮垫圈。

一个狗腿子手中挥舞着一根棍子，经过杰斯特罗的身旁急匆匆地走向厕所，恶狠狠地朝他看了一眼。杰斯特罗臂上别着臂章，这个地位也给了他一点儿权利，他可以在天黑之后去大便。一个臂章在狗腿子面前是不管用的，只要他高兴，照样可以朝你的屁股踢一脚，或者他觉得还不够劲，干脆就敲破你的脑壳，让你倒在雪地里，在血泊中死去，谁都不会大惊小怪。杰斯特罗赶紧回到营房，朝看守长的房间里张望了一下：干净舒适的住处，厚木板墙上贴满了旅游招贴画，有莱茵河，有柏林歌剧院，还有十月节。

看守长又瘦又高，满脸都是怕人的脓疱疹，原来是布拉格的一个日耳曼族强盗，此刻正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吸烟斗，沾满污泥的靴子跷在一张凳子上。现在集中营里有的是烟草，还有肥皂、食品、瑞士法郎、药品、珠宝、黄金、服装。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只要肯出高价，肯冒风险，什么都能得到。那些党卫军和狗腿子自然油水捞足，就是犯人之间也做买卖。有的人为了吃得好些，有的人为了赚钱，少数胆子大的人则是为了展开抵抗运动和逃跑。这批潮水般涌来的货物是随着从西部地区运来的大批犹太人而到达的，新来的犹太人的人数一个月比一个月多。夏季里斑疹伤寒流行，所有集中营里的纪律都松弛了下来。贪污盗卖从囚犯手中没收来的集中存放的行李，他们称为“加拿大”私货，现在也泛滥成灾了。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的黑市交易，虽然是一桩玩命的危险买卖，如今也已是欲罢不能了。

看守长嘴里喷出一股芬芳醇美的灰色烟雾，他挥挥手中的烟斗，要杰斯特罗走开。于是杰斯特罗就朝寒气逼人、拥挤不堪的木头房子走去，他脚上穿的木底鞋在潮湿泥泞的地上一步一滑。他心里想着，这个原先在达豪和萨克森豪森集中营里老早就是一个佩戴绿色三角标志的狗腿子，对人并不过分凶狠苛刻。他像妓女一样，只要给钱、给奢侈品，只要不丢性命、不丢饭碗，要他干什么都行。每次点名的时候，他装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给党卫军看，用木棍敲打犯人，但在营房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好吃懒做的窝囊废。他常常把房门关上，不是同这个小白脸儿鬼混，就是同那个小白脸儿胡搞。他们都是些误入歧途的男童犯，在集中营的各个牢房窜来窜去。犯人们对这种丑事根本就不屑一顾，司空见惯了。

许多囚犯都已经在自己的铺位上发出鼾声，三四个人睡一排，挤得像沙丁鱼一样。囚犯们睡在房间中央一条砖砌的长炕上，其实这条长炕并没使房间里暖和点儿，但囚犯们的体温加在一起，也能使零度以下的寒夜稍稍好熬一点儿。杰斯特罗从拥挤的人堆中间艰难地穿插过去。所有这些比克瑙式的小屋，都是按照德国陆军为马匹建造战地掩蔽所的图样建造的，杰斯特罗就曾参加建造过一百多所这样的房子。这些通风的马棚是在光秃秃的沼泽地上，用木头和油毛毡临时匆忙搭起来的，按设计能够容纳五十二匹马，但一个人所需要的空间比一匹马要少。每个马棚分成三层，共有一百五十六个铺位，上下三层一排睡三个犯人。房子里面还要为狗腿子留出空地方作为看守长办公室、开饭的地方和放小便桶的地方，结果每个马棚就大约可容纳四百个犯人。

这是规定的数目，当然也可以有上下，但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各种规定是有伸缩性的，过分拥挤也是家常便饭。萨米·穆特普尔从一个住着一千多个犯人的监区里把杰斯特罗救了出来，这一千多个犯人绝大部分都是新来的，都在闹肚子。每英寸地方都塞满了人，人们整夜都在翻身、蠕动，不论是上层铺位上还是泥地上，黑咕隆咚的，面孔和屁股都挤在一起了。每天早晨都要拖出十具或二十具目光呆滞、嘴巴张开的尸体，拖到点名的地方堆起来，然后让拉尸车拉走。像穆特普尔这样技术熟练的工匠和工头儿，住的监房就没有像这间那么拥挤。集中营在迅速膨胀，需要测量员、锁匠、木匠、制革匠、厨师、面包师、医生、制图员、翻译文书等类人，因此在生活方面，他们可以得到燃料在房子里生炉子，可以吃到过得去的食物和喝到干净的水，可以享受使用厕所的特权。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还可以活到战后，只要德国人愿意有人比奥斯威辛集中营还活得长。

克林格尔分队的生活条件也是够糟糕的，早晨喝的是冒牌咖啡，晚上喝的汤像清水一样，另外还有薄薄一片锯木屑一样的面包。这就是奥斯威辛集中营每天的供给定量，这个定量本身就等于判处缓慢的死刑。对于那些干活儿卖力和有技术的人，厨房有专门规定：凡属享受特殊照顾名单上的人，每星期额外发放两次食品，每次发几片面包、意大利香肠和乳酪。这点儿额外的施舍还是比“规定的”量要少，因为柏林拨给犯人的食品，其中一半被党卫军吃的吃、偷的偷、卖的卖，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从外面寄给犹太人的食品包裹，也全被他们偷走。另外一些囚犯，特别是英国犯人，总算还能收到他们的一部分包裹。克林格尔手下的这帮人，靠了一份额外的热量，总算过得还好，虽然也有些人越缩越小，成了“干瘪人”。这种干瘪人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并不少见，他们都是些饿得神情恍惚、皮包骨头但还能走路的木乃伊。他们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如果不是自行倒毙的话，就得因为干活儿太慢而挨一顿棍打脚踢死去。

像穆特普尔和杰斯特罗这种人是不会沦为干瘪人的，等待他们的是另一种命运。长久以来，就从劳动处传出令人心寒的消息：工程完工之后，分队要享受首先化为青烟升上烟囱的莫大荣誉。奥斯威辛的幽默！也许这是真话，特别分队下场的花样翻新。

杰斯特罗做了个熟悉的动作，首先把双脚伸进他同穆特普尔合睡的一个中间一层的铺位。穆特普尔裹着从“加拿大组织”得来的毯子睡着了，尽管这里偷窃成风，但没人偷他的东西。这一层铺位摇动了一下，穆特普尔睁开了眼睛。

杰斯特罗低声说：“他们刚做了试验。”

穆特普尔点了点头，他们尽量避免讲话。他们的上铺睡的是三个年老难友，下铺睡的除了两个老伙伴之外，还有一个新来的人，讲一口漂亮的加利西亚意第绪语，自称原是卢布林的律师。他的皮肤白嫩，并非奥斯威辛集中营所特有的那种土灰色，剃光头发的头皮白皙，没有经受过日晒雨淋。他身上也没有住过隔离营的疤痕，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十有八九是一个政治处派来的奸细。

党卫军一直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搜寻那些力量单薄而在暗中活动的地下组织，各种规模很小的秘密小组，像野草一样在各种共同的基础上——政治的、民族的或宗教的——萌发滋生。它们忍受折磨，争取发展，直至有朝一日被政治处侦察发现而一网打尽。有的小组也能存在一阵子，跟外面建立联系，甚至还把一些文件和照片偷送出去，它们通常都以被叛徒出卖而告终。这是一个把冰天雪地里的一排排马棚挤塞得水泄不通的、饱受疾病和饥饿摧残折磨的奴隶们的小天地，四周都用通了电的铁蒺藜圈围，还有高耸的机枪碉堡和剽悍凶狠的警犬严密守卫。在这里，人们的生死系于一发，滥施酷刑就跟地球上其他地方的停车罚款一样普通。这里也有奸细告密，那是不足为奇的，令人吃惊的倒是居然会有那么多正直不屈的人。

穆特普尔轻轻地说：“嗯，没关系，都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

“慢慢再告诉你。”这句话的声音低得杰斯特罗几乎都听不出来。工头儿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

关于逃跑计划，除了穆特普尔已经告诉他的情况之外，他一无所知。穆特普尔告诉他的情况很少。他们的目标是面包房，那是铁丝网外面的一座建筑物，靠近河边的一片树林。班瑞尔烘烤面包的技术将发挥重要作用。他所知道的就这么点儿。穆特普尔将保存所有的照相底片，因此班瑞尔万一被抓住，被带到德国秘密警察政治处的营房里，他也几乎没什么东西可以招供。即使审讯人员威胁要把他的阴茎和睾丸割掉，他也讲不出任何情况；即使打开一把修树枝用的大剪刀，在腿股之间把阴囊和前后身都夹住来威胁他，给他一个开口的最后机会，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据谣传，用的工具是一把粗糙的园艺用普通大剪刀，但磨得像剃须刀一样锋利。他们先是拿它进行威胁，然后就真的动用起来。有谁说得出这到底是真是假呢？挨了那么一下子的人，谁还能活着说出真相？血肉模糊的尸体立即被送往那个老的焚化场。除了德国秘密警察和特别分队的人员之外，谁也看不到这些尸体。这些德国审讯人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呢？如果这种传说是不真实的，还有其他同样可怕的情况是事实。

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那天晚上燃烧起的火焰，对克林格尔分队来说，意味着死亡就要临头。班瑞尔已经下决心要逃跑，反正不逃也得死！到现在为止，穆特普尔一直是他的知心人。身为犹太人，你只能死里求生。腹中饥饿，浑身冰冷，筋疲力尽，他一面祈祷，一面进入了梦乡。

事实上，这次试验不成功。

总工程师普鲁弗来自一家拥有国际专利的著名公司——爱尔福特的托夫父子公司，他目前正处于一种难堪的地位。炉子的回火现象把浓烟和燃烧着的尸体碎屑回吹出来，把这个鬼地方弄得一塌糊涂！只有司令官和布洛贝尔上校凑巧没沾上。党卫军军官、文职技术人员，甚至普鲁弗本人都被喷溅得满身恶臭。每个人都吸进去了这种恶心、油腻的烟雾。真是一团糟！

然而，普鲁弗问心无愧。他认为第一次进行试验，把木料、废油和尸体混合起来烧是正确的。在这种新型的超高温焚尸炉里，尸体将变成燃料以加速焚化的过程，这就是这些容量巨大的装置的关键所在。需要在现场操作的条件下进行一次认真的试验。至于回火现象，无论由何种缺陷引起，他一定会把它调整好。要经过试验才能暴露出问题，否则何必进行试验？布洛贝尔上校当时正好在场，真是糟糕透顶，不过并不是托夫父子公司请他来的。

司令官和布洛贝尔上校离开时，由于进到肺里的那种恶臭烟雾而咳嗽不停。司令官气得大发雷霆，该死的猪猡老百姓！交货日期已经晚了两个月。接着又是三次延期试验，最糟糕的是布洛贝尔上校不早不晚，偏偏在今天来到这里，看见了这个大洋相。嗬，那个爱尔福特来的兔崽子工程师！漂亮舒适的花呢大衣、英国皮鞋、浅顶呢帽，向司令官担保，试验的问题一定可以解决，看来需要把他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关上几个月，让他领教领教敷衍塞责地对待战时工程是什么滋味。立即把他送到第十一监区去，猪猡！

布洛贝尔上校在一旁没吭声，但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尊容就让人够受的了。

他们坐司令官的汽车向火葬场附近开去，一大片地面上浓烟弥漫，火光冲天。他们朝上风头的田野上走去——哎呀，糟了，又是瞎胡闹，特别分队人员正在使用火焰喷射器。司令官已经下了严厉的命令：布洛贝尔在集中营期间，禁止使用火焰喷射器！这些早已腐烂的尸体，有些是从一九四○年和一九四一年的老坑里挖出来的，烧来烧去就是烧不成灰，这是明摆着的事实。火堆熄灭之后，到处是一大堆一大堆烧焦了的残骸。但柏林的命令是：不留痕迹。不用火焰喷射器来收拾它，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但是，这样做就得耗费燃料，也就等于承认自己办事无能。难道非要让布洛贝尔知道奥斯威辛集中营无法解决燃烧问题不成吗？司令官曾三番五次地要求柏林派一些够格的军官来，他们根本不加理睬，派来的都是渣滓。他岂能事事亲自动手？

一片血红的火光，布洛贝尔望着那些火焰喷射器，满脸是眼空无物的神气。不错，他是一个行家。现在他已经看清楚了，那就让他把事情做绝了吧。让他去报告缪勒 ⁽¹⁾ ，让他去报告希姆莱！更理想的，让他去提出改进的建议吧。司令官毕竟是血肉之躯，他要照管十五平方英里土地上的各种设施。庞大的军火工厂和橡胶工厂正开足马力，还有别的项目正在施工兴建。奶牛场和苗圃，新设的集中营分营和新工厂不断出现。越来越多的政治犯不断地往他身上压，一来就是好几千人。木材、水泥、管道、铁丝甚至铁钉，都是重要的稀缺物资。整个营区到处都有严重的卫生问题和纪律问题。最头痛的是，载运犹太人的火车源源不断地到达，人数一批比一批多，特殊处置的设备自然就负担过重了。情况当然是越来越糟！艾希曼这个大老粗根本不懂得计划，办事只会瞎抓瞎碰，不是无所事事，就是忙乱过头。整个任务中最见不得人的就是这份差事。这是非做不可的事，但是无利可图，除了他们遗留下来的行李之外。

责任之重犹如泰山！在这种条件下，谁又能规规矩矩地做工作？

幸好布洛贝尔是一个建筑师，一个知识分子，他可不是艾希曼那样的人。在他们坐车回别墅吃饭时，布洛贝尔颇有雅量地不提出批评，他感觉得到司令官心头的滋味。他们洗了澡，换上了衣服，在书房里一杯饮品在手，他就变得和蔼可亲了。司令官知道，布洛贝尔酷爱杯中物。波兰女佣进来屈膝致礼，请他们入席进餐，这时，他差不多已有半瓶黑格—黑格牌威士忌下了肚。好得很，就让他喝个醉吧。这里有的是酒，可供布洛贝尔享用，要多少有多少。犹太人放在手提箱里带来的东西实在惊人，连酒都带上了。吃饭的时候，上校告诉司令官的妻子，自从战争爆发以来，他还不曾像今天这样尝遍各种名酒。她听了，高兴得脸都红了。布洛贝尔对她做的烤小牛肉、汤和奶油巧克力蛋糕赞不绝口，下厨的功夫确实是她的拿手好戏。布洛贝尔也拿孩子们的功课和他们吃蛋糕的好胃口开点儿小玩笑。他的令人生畏的神态已经烟消云散。只要几杯酒下肚，他就变得和蔼可亲了！司令官对还没进行的、令人头痛的正式谈话也就更加放心了，可是就在这时候——

呜！呜！呜！响起了警报。该死，有人逃跑啦！

甚至在这里，远在河边，奥斯威辛集中营的逃跑警报的尖厉呼啸声也震撼着窗子和墙壁，几乎掩盖了远处传来的嗒嗒的机枪声。真是不早不晚！布洛贝尔上校直挺挺地坐在扶手椅上，对司令官板起脸。司令官说了声失陪，立即飞奔上楼，拎起他的专用电话，七窍生烟。这顿晚饭是毁了。

假如这时有一架飞机在奥斯威辛集中营上空低空飞行——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因为这片位于波兰偏僻内地、方圆十五英里地面的上空，是严禁一切飞机甚至德国空军的飞机进入的——就会看到一片惊人的景象：雪花飘飘，探照灯照耀得如同白昼，比克瑙营地的大操场上，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排成队列，活像是一个军事行动场面，只有一点不像，那就是他们的服装，全是直条纹棉布的破烂囚服。

刺耳的警报声果真把这批囚犯吓得心惊肉跳，党卫军和狗腿子们棍棒齐下，骂声不绝，把他们驱赶出来。为了有人逃跑而集合点名的事情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发生了，怎么现在突然又来了呢？

点名是每天都要经受的折磨。总有一天，会有各种书本把奥斯威辛集中营发生的更加骇人听闻的情况传扬出去：在妇女和儿童身上进行医学试验，成吨成吨地收集女人的头发和双胞胎的骨骼，德国秘密警察的凌辱虐杀，对奴隶劳工的随便杀戮取乐，当然还有秘而不宣地将几百万犹太人窒息杀死。所有这些都是事实，却是大多数服劳役的囚犯看不见的。点名并不比任何一种别的酷刑更好受些。不论早上还是晚上，也不论什么天气，他们列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干最艰苦的重活儿也比点名好受一点儿，因为干起活儿来至少还可以暖和一点儿，思想也不那么紧张。点名的时候便会觉得饥饿难熬，大小便急得比死还难受，骨头都冷得发痛，时间好像凝固了。那些干瘪人往往就在点名的时候倒在地上。寒风刺骨的早上，每一次点名结束的时候，总是横尸遍地，运尸车来收拾掉尸体。如果一阵乱棒又把他们打活的话，难友们便把他们抬回营房，或者把他们拖了一起去上工。

但是，奥斯威辛集中营有大量的突击任务正在进行，用点名的方式残杀是不合算的。因此，还是在斑疹伤寒流行期间，当局就做出决定，取消发生逃跑事件时的这种额外点名。

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司令官打电话给他的副手，警告他，如果不把逃跑的猪猡立刻抓回来，党卫军里玩忽职守的人就要立刻被判处死刑。准得有人送命！要有人头落地！犯人嘛，叫他们滚出来！叫他们立正，站到天亮，臭王八蛋！然后赶他们去干活儿。

室外的气温是零下十摄氏度，司令官心里明白，他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他下了这道命令，就要让一大批摇摇欲坠的劳动力呜呼哀哉。顾不得那么多了！第一○○五特别分队的保罗·布洛贝尔在他这儿做客，现在不拿出一点儿颜色，更待何时。奥斯威辛集中营不能坍台！点名就是表示他办事可不含糊。只要党卫军感到害怕，事情立刻就会见效，他们会把那个臭王八蛋抓回来的。

从奥斯威辛集中营逃跑是可能的吗？

是的。跟其他的集中营比起来，奥斯威辛集中营要算一个筛子。

奥斯威辛集中营，这座制造死亡恐怖的严密堡垒，总有一天要在世界上赢得令人谈虎色变的名声。实际上，这里是一片稀稀拉拉、杂乱无章的工业区，不断地向外扩展，永远混乱不堪。它的史册上将会记载下大约七百次逃亡事件，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成功的。如把不见于记录的也算进去，则总数也许可以增加一倍。这笔账是谁都算不清的。

像奥斯威辛这样的集中营，在德国的集中营中没有第二个。

纳粹早期的德国集中营，只是对政治上的反对派进行隔离和实行恐怖手段的肮脏地方。但是在战争时期，这类集中营的规模扩大了，数量成百地增加，遍布全欧洲，塞满了外国人，它们都成了德国人管理下的工厂里给奴隶住的牲口圈。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囚徒们无疑是要大批死亡的。党卫军只在六个集中营里——都在波兰的偏僻农村地区——精心安排了以卫生消毒为名的欺骗手段，把一批批犹太人在他们到达的时候全部杀光。

这六个地方的德国名字分别为：切尔诺、贝尔赛克、索比堡、特雷布林卡、马伊达内克，还有奥斯威辛。

在这些集中营中，奥斯威辛集中营可谓独树一帜。这不仅因为它使用了一种氰化物杀虫气体，而其余五个集中营则用卡车发动机排出的废气，这点区别并不重要。主要的区别在于，屠杀是其他集中营的唯一目的，尽管有时犹太人大量拥来时，也偶尔作为奴隶使用一下。因此，想从这几个集中营里逃跑是非常困难的。

奥斯威辛集中营自成一体：它既是用窒息方法致死的最大中心，也是对尸体进行掠夺的最大中心，同时又是德国在欧洲占领区使用奴隶劳动力办工厂的最大中心。它庞大无比，因此松弛散漫。它太庞大、太复杂，又是仓促上马的，因此无法进行严格控制。掠夺犹太人也产生了令人不安的后果，财物实在太多了。犹太人大部分都很穷，每人只带来两只手提箱，但人数众多，掠夺物也就积少成多。单是假牙上的黄金就聚沙成塔，价值千百万德国马克。党卫军的训练和士气因此一蹶不振，妇女劳动营里的那些在淫威下屈服的犹太女人的诱惑力倒还在其次。尽管惩罚严厉得无以复加，小金锭仍从熔炼车间里不翼而飞，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流通，成为一种进行危险交易的、奇特的秘密货币。

事实上，司令官缺少支撑这个局面的人力，他向上级诉苦是有道理的。斯大林格勒战役正在进行，军队需要的兵员越来越多，希姆莱也在组织党卫军的战斗师。经过这样的搜罗，剩下来的德国人是些什么货色呢？不外乎是些愚蠢的、无能的、年老的、残废的、犯罪的——说句老实话，都是些垃圾。即便是这样的人也还不够充数，因此必须扩大招收狗腿子的范围，把外国囚犯也招收进来。

问题就出在这里。狗腿子中当然有许多人向党卫军献媚拍马，为了保全自己而要别的囚犯惨受非刑。奥斯威辛集中营是一台作践人性的机器。非德国籍的狗腿子中有非常多的人是软心肠的，所以才有抵抗运动的存在，所以有许多人逃跑。波兰人、捷克人、犹太人、塞尔维亚人、乌克兰人，都是一样的，都不是真正靠得住的。他们甚至使一些头脑糊涂的德国人发善心。

是的，从奥斯威辛集中营逃出来的人为数不少。

司令官一次又一次听到希姆莱说起他们，这对他的前程是一个威胁，他至少要把这个逃犯抓回来，好给布洛贝尔上校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个第一○○五特别分队的指挥官是深得希姆莱赏识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半小时。

两个小时。

在书房里，布洛贝尔上校正说得起劲，司令官却熬不住了，一次又一次地看他那只新近到手的古董时钟。也许还不如说布洛贝尔上校是在咕哝个不停，因为他喝掉的白兰地也够吓人的。如果换一个时间和场合，司令官对倾听这样一个身居高位而深知内幕的人讲这样一些酒后的私房话，是会觉得轻松愉快的，但此刻他如坐针毡。他确实没心思聆听他的谈话，也尝不出库瓦西耶二十年干邑的醇香。他已经有口无心地向上校保证，他的警卫部队“马上就会抓到这个流氓”。说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现在他是把自己的脑袋放在铡刀上了。

在外面的大操场上，只能用很粗陋的办法来计算时间的推移，例如肩膀上积雪的厚度，或者挨冻的肢体、鼻子和耳朵麻木感的扩散程度，或者倒在地上的囚犯的数目。不如此，又用什么办法可以说出个时辰来呢？运动可以计时，但这里没有运动，除了担任警卫的狗腿子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的皮靴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头顶上空也没有星星移动。轻如鹅毛的雪花漫天飘落，洁白明亮，落在穿着条纹衣服、伫立不动、瑟瑟发抖的囚犯行列中。班瑞尔·杰斯特罗感觉不到膝盖以下还有两条腿，凭这一点，他猜想应该有两个小时过去了。早晨点名的时候，克林格尔又该不高兴了。班瑞尔知道已经有十三个人倒在了地上。

新来的那个卢布林人站在杰斯特罗和穆特普尔中间，突然不顾自己和别人的死活，大声喊了起来：“还有个完没有？”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倒抽一口冷气也像是一声呼叫，像是一声枪响。这时，看守长从身旁走了过来！班瑞尔虽然看不见他，但听到了背后的皮靴声，他熟悉这种脚步声，他闻到了抽烟斗的味道。他等着，就要听到木棍打在这个笨蛋的薄棉布帽子上了。但这个狗腿子继续向前走去，碰都没碰他一下。真是一个德国蠢货！照理讲，他应该用木棍敲这家伙一下，但他情愿不去碰他。这次点名的一个收获是党卫军的奸细暴露出来了。

是党卫军的奸细也好，不是奸细也好，这个家伙并不是装蒜。不多会儿，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翻滚一下，侧身躺在地上，直翻白眼，目光呆滞。他本来保养得很好，又是刚进集中营，应该更经得起折腾。集中营或者使你衰弱，或者使你坚强。就算抵抗运动不曾把那家伙干掉，最后他也要变成一个干瘪人送掉狗命。

布洛贝尔现在已经说够了，倒在椅子上，舌头已经不听使唤，歪拿着杯子，白兰地也洒了出来。他的意见和他的自吹自擂都已成了狂呓。司令官却心存疑虑，别看布洛贝尔喝醉了，实际上是在精明地跟他玩猫捉老鼠。对此次来奥斯威辛集中营的使命，他至今只字未提。这次逃跑事件，如果不马上逮住人犯的话，会让他抓到一个大把柄。

布洛贝尔自称，关于处置犹太人的整个计划，都是他的主意。一九四一年，他在乌克兰领导一支特别行动队的时候，摸准了党卫军原来的计划问题出在哪里。他在请病假到柏林之后，向希姆莱、海德里希和艾希曼呈递了一份绝密备忘录，备忘录一共只有三份——关系太重大了，连他自己都不敢保留一份。因此，他无法证明目前的这套办法是他想出来的。不过希姆莱是知道的，所以布洛贝尔现在能够领导第一○○五特别分队——党卫军中最艰巨的一项任务。的确，德国的荣誉已经落在保罗·布洛贝尔的肩上。他认识到自己肩负的重任，他希望更多的人认识到这一点。

据布洛贝尔说，他在乌克兰看到的情况糟糕极了。当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奉命行事的小卒，他被派往基辅，他们命令他到那里去完成一项具体任务。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他在城外找到了一条深沟，把犹太人成批地集中起来，赶到这条叫作巴比亚尔还是什么的深沟旁边，每次一两千人。每次都要花上几天工夫。基辅有六十多万犹太人，在此之前，这样大规模的任务还不曾有人干过。只要不是他亲自动手，什么事情都会被弄得一塌糊涂。部队未能阻拦住向巴比亚尔拥来的老百姓，而看热闹的人中，有一半是德国士兵。真丢人！人们观看执行死刑就好像在看一场足球比赛！哄笑的、吃冰激凌的，甚至还有拍照的！拍摄从背后射击跪着的妇女和儿童，一个个滚进深沟！这种情况严重损害了步枪行刑队的士气，他们不喜欢被摄入这样的镜头。他不得不下令暂停，跟陆军部队大闹了一场，把这个地方警戒起来。

而且，犹太人都是穿着衣服被枪决的，然后就那么用推土机把他们掩埋掉，谁知道他们身上藏了多少钱财和珠宝。简直是白痴！至于犹太人在基辅的那些空房子，乌克兰人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看到什么就拿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犹太人到什么地方去了，而帝国什么也没捞到。

布洛贝尔当时就看出来了，如果不加以妥善处理的话，德国将损失价值几十亿美元的犹太人财产。他的备忘录为此订出了完美周到的计划，希姆莱一见大喜。结果是奥斯威辛集中营和完全修正过的处置犹太人的办法。

虽然布洛贝尔讲的话纯属吹牛，但司令官并不想和他争辩。也许关于乌克兰是没什么好说的，早在德国军队逼近基辅之前，他就同希姆莱会面谈起过处置犹太人的问题，后来又同艾希曼谈起过。早在一九三八年，艾希曼在维也纳犹太移民局使用的一套办法，就是奥斯威辛集中营采用的经济手段的模型。司令官听说过维也纳的一套办法，犹太人从大楼的一个门口进去的时候，还是腰缠万贯、趾高气扬的资本家，然后经过一间间办公室，签署一份又一份证件，等到从大楼的另一头出来的时候，一个个手中拿着护照，身上已被搜刮一空，变成了穷光蛋。至于对犹太人进行特别处置，然后由官方统一收集他们的财产的赖因哈特行动，一向是归格洛博克尼克 ⁽²⁾ 掌管的。因此，布洛贝尔竟要宣称——

丁零零！丁零零！

这是司令官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他立刻站了起来。别墅里深更半夜响起电话铃声，绝对不会是为了报告失败的消息。

大雪纷飞，鼓声也像被捂住了一样，因此一直等到它敲到隔壁营房的队列时，班瑞尔方才听到。逃犯被抓住了，现在正被押着走过比克瑙营房的队列！如果他非被抓住不可——愿上帝怜悯他——那就早一点儿抓住他吧。几个月以来，班瑞尔还是第一次担心自己的两条腿会支撑不住。听到鼓声给他增添了力量。两个党卫军人员正在把一个行刑架搬到操场上，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个家伙过来了，走在他前面的是三个军官，跟在他后面的也是三个军官，中间留下充足的空间让他独自表演。有一个人用削尖的木棒不停地戳他，使他不停地一面敲鼓，一面跳跃。这个可怜的家伙简直没法儿两脚落地，但他还是在继续向前走，敲着鼓，不停地跳跃着走过来。

他身上的那套小丑服装因为穿得过久而陈旧不堪，鲜黄的颜色，臀部和腿部都沾满了血污。这景象仍然极为滑稽可笑。他脖子上挂着那块常见的牌子，上面用德文写着又粗又大的黑体字：“好哇，我回来啦。”他是什么人呢？脸上涂抹得乱七八糟，嘴涂成了红色，眉毛画得又粗又长，实在认不出来。当他有气无力地猛敲着鼓，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班瑞尔听见穆特普尔喘了一口气。

拷打的时间并不长，但当他们把他的屁股脱光的时候，那部位已经血肉模糊了。他又挨了十下打，他们不准备使他过分衰竭。德国秘密警察的审讯高于一切，他们得让他继续像个活人的样子，以便用刑逼供。他们甚至还要给他吃点儿东西，使他恢复元气。当然，他们最终还是要在点名的时候把他绞死，不过到那时，他也已经被折磨得差不多了。逃跑真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话说回来，如果你不逃跑就得化为青烟升上烟囱的话，那么你找另一条道路离开奥斯威辛也就不用担心会折本了。

冻得死去活来的行列解散了。党卫军和狗腿子驱赶着难以举步的囚犯回营房去，咒骂着，用木棍打着，用皮鞭抽着。有些人踉踉跄跄地跌倒了。他们站着不动的时候，是两条僵硬的腿支撑着他们，冻僵了的关节一弯曲，马上就倒下去！班瑞尔听说过这种情况。他从拉姆斯多夫来的时候，路上就体验到了这种情况。他的两条冻得麻木了的冰冷的腿走起路来，就好像两根铁棍子，要靠臀部的肌肉直挺挺地挪动它们。

木房子里的气温必定是在零度上下，但至少里边不下雪，算得上一个温暖的栖身之处。事实上，那里就是家。熄灯之后，穆特普尔戳了戳班瑞尔，班瑞尔翻身靠近他，把耳朵贴在工头儿的嘴边，感到他呼出来的温暖气息，声音模糊微弱：“计划取消。”

班瑞尔换了个位置，把嘴凑到了穆特普尔耳边：“那人是谁？”

“就别问了，一切取消。”

司令官挂上电话的时候，浑身轻松，满心喜悦，哈哈大笑。他告诉布洛贝尔，是警犬跟踪发现了他。这个该死的废物藏在一辆从犯人厕所往外运粪便的大粪车里，企图逃走。他没能走远，全身是粪，三个人用水管子把他冲干净。就是这么逮住他的！

布洛贝尔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见地地说，逃跑未遂对整顿纪律来说倒不是一件坏事。给这些狗杂种来一个杀一儆百。司令官心想，现在正是难得的心理时机，于是他把布洛贝尔请到了楼上他的办公密室。他先把房门锁上，然后把壁橱的门锁打开，将宝物拿了出来，郑重地在桌子上摊开。布洛贝尔上校惺忪蒙眬的两眼顿时睁大了，闪出了又妒忌又羡慕的光芒。

这包东西都是女人的内衣：巧夺天工的珍品，工艺精致的织物，玲珑剔透，看上去如同一丝不挂，男人一见就会情欲冲动。有紧身短裤、胸罩、衬衣、衬裙、吊袜带，都是薄如蝉翼、色似敷粉的丝织品，洗烫得平整光洁，电影明星马上可以套上身去！举世无双的佳品！司令官解释说，他派了一个人在脱衣室里专门收集这类最精致的东西。有些犹太女人简直使人灵魂出窍。哦，我的天哪，剥下的这些贴身玩意儿有多可爱！

保罗·布洛贝尔上校两手抄满了短裤和紧身褡，将它们像紧贴女人的臀部那样紧贴在自己下身。他朝司令官咧开嘴笑着，乐极忘形地哼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司令官说，这包东西是送给布洛贝尔上校的一点儿礼物。这种东西有的是，数以吨计，但这些都是优中择优的精品。党卫军将把一包精心挑选出来的好货送到上校的飞机上去，还有一些够味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和白兰地，以及几盒雪茄烟。

布洛贝尔同他握了握手，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立刻变了一副面孔。他们坐下来，谈公事。

首先他向司令官大谈焚化场胜过火葬场的优点。他是了如指掌、胸有成竹的。他对如何改进火葬场的性能提供了一些技术上的诀窍，真是大有帮助。然后他谈到了正题，他认为奥斯威辛集中营给他送去的不是工人，而是垃圾。第一○○五特别分队的任务是非常艰巨的。他得到的这些人连三个星期都支撑不住，而三个星期的时间只能教会他们技术。他已经懒得向柏林不断诉苦了。他懂得，要想干出点儿名堂来——就像司令官一直讲的那样——就要亲自动手。所以，他现在亲临奥斯威辛来解决这个问题，这种局面必须扭转。

语气是友好的。司令官答应尽力照办，他自己的处境也有难言之苦，因为希姆莱还没打定主意，奥斯威辛集中营到底要起什么作用。他是想消灭犹太人呢，还是想让他们干活儿？有时这个星期艾希曼把司令官臭骂一顿，嫌他送到劳动营去的犹太人太多了，为什么不把他们特别处理掉？而下个星期，或者就在第二天，经济处的波尔又向他抱怨，指责他送到工厂去的犹太人太少。他刚收到一份指示，有四页纸，规定生病的犹太人到达以后，只要还有能劳动六个月的潜力，就让他们养好身体，然后让他们去干活儿。凡是对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情况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完全是废话，纯属官僚主义的屁话！但这是指示，必须执行。他要为十几个工厂提供劳动力，而劳动力永远是不足的。

布洛贝尔根本不理他这一套，第一○○五特别分队的需要高于一切。司令官要不要请示一下希姆莱呢？布洛贝尔——现在的口吻已不那么友好了——只有在得到保证，立即给他运去四百个或五百个体格健全的犹太人劳动力之后，才肯离开奥斯威辛集中营。体格健全，就是在被消灭之前能进行三个月或四个月的重体力劳动。

司令官是一个只要略施压力就有办法的人。干这一行，他只能如此。有一条妙计。他向上校表示，上校已见到过二号焚化场的特别分队干活儿的情况，这是一支相当出色的劳动队，吃得好，身体棒，集中营里没有比这更好的料了。工程一结束，就要把他们全部消灭掉。焚尸炉下星期生火。这么办行不行？第一○○五特别分队可以把二号焚化场特别分队接收过去。满意了吗？

布洛贝尔对此十分满意。两位军官握手言欢，接着又开了一瓶白兰地。

他们在凌晨三时方才跌跌撞撞上床睡觉，在这以前他们得出了结论，一致认为他们从事的事业虽不光彩，但无上光荣，因为党卫军是国家的灵魂；前线的士兵的任务没有他们那样艰巨；只有绝对服从元首，德国才能得救；犹太人是祖国永恒的敌人，要彻底清除他们，这次战争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屠杀妇女和儿童看来未免有点儿残忍；干这一行虽然肮脏卑鄙透顶，但无奈欧洲的文明和文化的前途危在旦夕。关于这些使他们烦恼的问题，他们很少这样开诚布公地谈过，但使他们相当惊奇的是，他们发现在精神上是亲如家人的。他们相互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去，最后几乎以爱抚的口气相互道了晚安。

一个星期之后，几辆卡车把焚化场建筑特别分队运到克拉科夫。在这支劳动队离开奥斯威辛之前，就已经有人从劳动处传来消息，介绍了第一○○五特别分队的情况。这种转移只不过是推迟死刑的执行。不过，从第一○○五特别分队逃走比较容易已经出了名。在克拉科夫，他们乘火车北上。穆特普尔和杰斯特罗偷偷携带着内容完全相同的照相底片，那是在他们临行前经过搜身、剥光衣服、另外换上衣服之后，有人悄悄塞给他们的。他们两人把在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的抵抗组织的名称、地址以及要把底片送到布拉格的地址，都一一记在心里。

(1) 　海因里希·缪勒，纳粹德国重要政治头目，曾任党卫军地区总队长。

(2) 　德国集中营头目，曾指挥卢布林党卫队和警察。

第四十七章

全球滑铁卢三：隆美尔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命运的转折点

温斯顿·丘吉尔在他的回忆录中，把阿拉曼战役称为“命运的转折点”。事实上，这是一场饶有趣味的遭遇战的典范，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术在沙漠地带的重演。阿拉曼战役和“火炬行动”在政治上的双重冲击，无疑是十分严重的。正是美国在北非西端小心翼翼地染指欧洲大战的当口儿，传奇式的“沙漠之狐”在东端被赶出了埃及，举世震惊。盟国士气大振，德国士气低落，意大利士气则一蹶不振。

北非战场尽管战线异常漫长，战斗进行得有声有色，但它毕竟是一个次要的战场。地中海战略是打赢这次战争的最后机会，希特勒一旦放弃，这条战线上的战役就一降而为一场代价高昂而结局悲惨的小战役；而且当他为时过晚地把大量兵力投入突尼斯时，它就变成了一次军事上的大出血。丘吉尔本性不改，用了二十来页篇幅去写阿拉曼战役，而对斯大林格勒战役和瓜达尔卡纳尔战役的叙述，加起来只有七页左右。历史眼光的短浅，算得上登峰造极了。

丘吉尔的最大失策

首先，丘吉尔对他的军队司令员的愚蠢干涉造成了北非战场的这种形势，当然他对此只字未提。

英国人在敦刻尔克的危局中抛弃盟国而逃之夭夭。法国已经站不住脚，于是墨索里尼便在一九四○年把意大利投入战争。这位意大利独裁者满以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捞取两个已经入土的帝国留下的战利品，所以他从利比亚这块辽阔而干旱的土地上向埃及发动了侵袭。这种情景犹如一只鬣狗把一头受伤的狮子误认为死狮子而过早地去咬它。英国的空军和海军几乎完好无损，他们的中东军团也是这样。他们不仅从陆地和空中反攻，迫使意大利人向西逃窜，而且向南方派出少量兵力，一举拿下索马里和埃塞俄比亚，从而在红海和东非海岸全线为英国海上运输清除了障碍。

当时，在地中海沿岸，意大利人被打得溃不成军。英国的装甲纵队在哪里出现，哪里的意大利人就纷纷不战而降，尽管他们在人数上大大超过敌人。眼看英国就要赢得北非的战争，直抵中立的法属突尼斯了。也就是说，他们掌握了地中海的制海权和制空权，这将给我们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虽然希特勒当时一心筹划入侵俄国，但这一连串事件还是促使他向西西里岛派遣了一支空军飞行大队，向的黎波里派出了一支规模不大的装甲部队，以加强面临崩溃的意大利部队。永垂不朽的隆美尔就是这样出场的。一九四一年二月，他在的黎波里登陆的时候，正值意大利部队濒临土崩瓦解，当时他只是一位名不见经传、资历较浅的装甲兵将军。单凭他一万人的非洲军团是很难阻挡迅速逼近的英国军队的，但丘吉尔在整个战争过程中的一次最愚蠢的行动，为隆美尔提供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大好机会。

当时，无勇无谋的墨索里尼在希腊陷入困境，而希特勒想先和巴尔干国家改善关系，以便进攻俄国。表面看来，我们可以入侵希腊去稳定那里的局势。正是由于丘吉尔做出了这种判断，他才命令取得节节胜利的非洲部队停止前进，强行抽调出四个战斗力最强的师，把他们运往希腊！他的巴尔干狂的老毛病又犯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就曾为此在加利波利出丑。

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丘吉尔都被一种怪诞的念头附了身，使他认为巴尔干半岛上早先的奥斯曼帝国遗留下来的一片颓垣断壁上像七巧板一样拼在一起的那许多小国家，那许多说五花八门的语言、叽里呱啦的人，会听人笼络而联合起来，“奋起反对德国”。这次，他的这种愚蠢行动使英国又经历了一次小小的敦刻尔克撤军，在希腊和克里特岛惨遭失败，而且丧失了保全北非的机会。这四个师败回利比亚的时候，他们的装备已破烂不堪，锐气已消磨殆尽，但隆美尔已站稳脚跟，而沙漠战役仍在继续。要进行两年的激烈战斗，整个英美强大的部队联合发起进攻，才能弥补由于丘吉尔的愚蠢举止所造成的损失，才能夺回英国本来已经到手而被它丢掉的战果。

英译者按：世上没有不犯错误的伟大人物。丘吉尔将部队从北非调往希腊是时机上的失算，但他在其大言不惭、妙笔生花的六卷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这部历史著作中对此没有认账。人们若想对当时发生的情况有一个更加清晰的理解，就必须阅读其他人的一些著作，包括像隆这样的著作。

沙漠之战

北非的沙漠战役是相距一千四百英里的利比亚的黎波里港和埃及亚历山大港这两个海港基地之间的拉锯战，长达一年半之久。它像是一场轮番进行追逐的游戏，开始是非洲军团，继而是英国部队，都为了发动进攻而拉长了供应线，都是因补给不足而又各自撤回基地。隆美尔写道：“沙漠战役之胜负，在交火之前就由军需部队决定了。”可见后勤供应在这次战役中所起的关键作用。

暴露南方侧翼在埃尔温·隆美尔出色的沙漠战术中占有主导地位。北面是地中海，南面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地带，面对这一望无际的暴露侧翼，传统的陆战法则也就无用武之地了。隆美尔就是以这种侧翼运动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因为他不断变换花招儿，弄得他呆头呆脑的敌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然而，一支沙漠军队的活动范围犹如一支舰队，取决于它所能携带的燃料、食物和水的数量，以及返回基地时所需的相等数量的储备。隆美尔一往直前，势如破竹，有点儿忽略了这种限制。所幸的是，他的参谋人员没有忘记这一点。而阿道夫·希特勒对此是永远无法理解的，他的头脑仍旧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一个步兵的头脑。在欧洲，物资充沛的供应线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的军队可以靠被占领的富饶国家——像法国和乌克兰——取得给养。对装甲纵队在寸草不生的茫茫沙漠地带行进的情景，希特勒是想象不出的。尽管他在统帅部经常观看新闻纪录影片，但这些影片的内容在他僵化的头脑中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关于隆美尔飞到东普鲁士的元首大本营去要求增运补给的情况，其中有两次我在场，有一次戈林也在那儿。这两个政客的那种爱理不理、稀里糊涂的眼神，一定使隆美尔感到恶心。希特勒两次的反应都一模一样，都是拿这位驰骋疆场的大将军不着边际地打趣奚落一番，说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满口应允改善补给，还表现出满腔热情，相信隆美尔“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能应付得了”，然后再发给他一枚勋章。

戈林仅插过一次话，那就是在隆美尔说到英国人正在使用美国新式的“战斧式”战斗轰炸机的威力时。当触及他的德国空军痛处时，他便干笑一声，说：“胡扯，美国人只会造电冰箱和刀片。”

隆美尔马上反驳说：“元帅，非洲军团欢迎给我们一大批这样的刀片。”

但是，隆美尔对这两个大头目大胆直言毫无结果。为了保全墨索里尼的面子，非洲战场仍由意大利指挥，而意大利人却没履行墨索里尼许下的诺言，迅速提供更多的补给。

图卜鲁格：有毒的胜利果实

一九四二年六月，隆美尔直捣图卜鲁格，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高潮。这一高潮到来之际，适逢曼施泰因夺取了塞瓦斯托波尔，我们潜艇击沉的敌方船舰数量直线上升的时候，因此攻克图卜鲁格震惊了世界。英国人节节败退，一直退到埃及的阿拉曼一线，距亚历山大港仅八十英里。图卜鲁格的战利品极为丰富——石油、食品、坦克、枪炮、弹药，其数量之多只有敌人才可能有，我们却从未有过。精疲力竭、弹尽粮绝的非洲军团像一头饿瘪了的狮子，抓到一只瞪羚吞食了，便又恢复元气，威风大振。隆美尔请求授权他乘胜夺取决定性胜利，希特勒为他开了绿灯。向苏伊士前进，甚至向波斯湾前进！

在那些日子里，地图室里充满了兴奋和陶醉的气氛。我清晰地记得，面色苍白、脸上浮肿的元首直挺挺的两臂撑在北非地图桌上——他的一个得意的姿势——戴着那副公众从未见到过的老花眼镜，伸出一只又短又粗的白皙的手，微微颤抖着从图卜鲁格迅速越过苏伊士、巴勒斯坦和伊拉克，直指幼发拉底河河口。不幸的是，元首打仗惯常都是用挥挥手臂来横扫三军的，他对后勤事务感到厌烦。他或者是对那些纠缠不清的补给方面的具体问题置之不理，或者是大喊大叫，恫吓那些用这类琐碎事务逼得他太紧的将军。有时他的令人生畏的意志力会起到奇迹般的效果，所以他已习惯于提出无法实现的要求。

这次，他确实是要隆美尔去做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因为他以图卜鲁格的陷落为借口，取消了奇取马耳他的“海格立斯行动”计划。马耳他这个海岛基地虽小，却是一座坚固的堡垒，正好横拦在隆美尔的供应线上，离西西里岛一百英里。墨索里尼一心想占领这一岛屿，但希特勒集中精力于东线，对此支支吾吾不置可否已达一年之久，到如今他居然撒手不管了。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马耳他的阻拦作用是巨大的，每沉没一辆坦克、一艘军火船，都削弱了隆美尔的力量。希特勒确信，德国空军的轰炸可以使马耳他无力动弹。但是，英国人把简易机场修补好，飞来了更多的飞机，在护航舰队的掩护下，悄悄地开进来更多的潜艇，并使驻军得到供应。

图卜鲁格一仗使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深信，隆美尔有超人的本领，他凭赤手空拳就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对供应方面的抱怨只不过是一个头牌女角儿的任性发火。为他提供补给的压力也就放松了。随着隆美尔向阿拉曼推进，以及八月下旬发动的一次功败垂成的进攻，图卜鲁格的掠获逐渐告罄，补给仍然不见到来。他的显赫名声使他陷入了绝境。

英国聚集力量

图卜鲁格失守对英国方面产生的效果恰好相反。

丘吉尔当时在华盛顿，罗斯福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向来不知害臊的丘吉尔张口就要三百辆谢尔曼式坦克，这种坦克是美国军队中最新式的武器。罗斯福不顾军方的反对应允了这一要求，而且额外又加了一百辆格兰特式坦克、许多新式的反坦克炮以及其他物资。一支十万火急的大型护航运输队立即启航，取道好望角驶往埃及。护航运输队于九月份卸船，单是这支运输队运载的军火和补给品就超过非洲军团拥有的用于阿拉曼战役的全部物资。当时，英国也从地中海大力重新装备蒙哥马利。而且，波斯的炼油厂以及驻扎在巴勒斯坦的后备力量随时都可以动用。

事实上，这已不成为一场较量了。隆美尔为此大受指责，说他本该及早从阿拉曼撤兵，避免这场硬仗，因为英国集结的力量越来越惊人了。

英译者按：隆在这里列了一张表，显示出在阿拉曼战役中，英国在坦克、飞机和军队的数量上所占的优势是五比一以上。虽然英国方面的记载中所列的数字未必可靠，但双方实力对比的一面的确是事实。

但隆美尔是走不掉的。他的后勤供应情况是那么糟糕，最高统帅部对他见死不救，而马耳他阻拦所造成的损失又是那么大，事实上，非洲军团连跨越利比亚所需要的汽油都没有。隆美尔只能按兵不动准备战斗，耗尽他所有的汽油决一死战。过了阿拉曼就是亚历山大港，那是一个比图卜鲁格富足得多的补给基地，再过去就是苏伊士，它仍远远地在向他招手。他多次挫败英国人，他对他们的能耐心中有数。再打一仗，再取得一次胜利，事情仍然是大有可为的！

阿拉曼是英国人经过长期经营的固守阵地，工事坚固，地雷密布。四十英里长的战线从海岸延伸到盖塔拉洼地，那里的悬崖峭壁下面是一大片盐碱沼泽地和流沙，低于海面两百英尺。这种地形，对英军统帅部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思想状态来说，正是理想的阵地，而隆美尔的沙漠战术在此无用武之地。

隆美尔在整个前沿一带进行了大规模布雷，纵深达九英里，这些地雷主要是从英军那里缴获的。他在高地上加固工事，节省燃料和军火。他为了得到更多的补给而恳切请求，据理力争，甚至大发雷霆，等着敌人来进攻。但是，他的对手伯纳德·蒙哥马利并不着急。蒙哥马利一开口便慷慨激昂，声色俱厉，在制订计划、指挥作战时却极端小心谨慎。艾森豪威尔曾称他为优秀的“按部就班的指挥官”。蒙哥马利要把这次对隆美尔的按部就班的作战准备得万无一失。

埃尔温·隆美尔患了病，身体支撑不住了，他请病假飞回德国。战斗打响的时候，他仍旧住在医院里，而英、美的无敌大舰队已经在大海上乘风破浪，向法属北非进发了。

阿拉曼战火冲天

十月的月望之夜，蒙哥马利发起攻击。一千门大炮密集开火，炮弹像凡尔登之战的排炮一样倾泻而下；接着，步兵一阵一阵地穿越布雷地带，夺取前沿阵地；地雷工兵沿着纵向狭窄布雷地带一码一码地清除地雷，坦克紧跟在他们后面慢慢移动。这场战争具有桑德赫斯特军校战地演习的那种正统性：一场兵力密集、没有想象力、咬住不放的作战。蒙哥马利占有兵力、炮弹和钢铁上的优势，他不想用巧计取胜。我们的部队和几个优秀的意大利师隐蔽在全线深固的战壕里，顽强抗击。到天亮时，进攻在布雷地带被阻止了下来，并受到了猛烈的反坦克炮火的围攻。

希特勒命令“沙漠之狐”出院，飞回阿拉曼继续指挥作战。这种双方力量悬殊的战斗激烈地进行了一星期。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那样不把人命和物力放在心上，蒙哥马利投入了大量的士兵和坦克，还是未能突破防线。隆美尔出色地进行了反击，他把日益减少、所剩不多的几辆坦克分散到各处出击。实际上，每次反击之前，他都要计算一下炮弹的数量，数一下汽油的罐数。

丘吉尔在伦敦焦急地等待突破的消息。他想下令让全英国的教堂都响起胜利的钟声，这次战争中的第一次胜利的钟声。同样，墨索里尼也在七月里飞到了利比亚——连同他的随从、白马以及全副行头——以便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进入亚历山大港。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响起胜利钟声的时间不得不推迟。无情的事实是，非洲军团已经把蒙哥马利的攻势顶住了。在亚历山大港和伦敦，人们都越来越担心，也许不得不撤出战斗，出现一种沙漠上的僵持局面，就像一九一六年的西部战线那样。

但隆美尔的消耗太大，他的坦克部队损失殆尽，他的炮弹几乎全部用光了。他得不到任何空军支持，而英国皇家空军可以任意对他狂轰滥炸。没有坦克来消耗他的汽油了，现在他可以用剩下来的汽油开动卡车，将部队运回利比亚。他决定这样做，但他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打电报给希特勒，要求准许他撤退。当然，他立刻就得到了回音：不惜一切代价坚守阵地，决不后退一步，我们的军队一定要给德国的历史写下新的、光荣的一页，等等。

这封电报使忠心耿耿的隆美尔的撤退时间整整推迟了四十八小时，并且迫使他放弃他的一个意大利步兵师，以保全非洲军团。要是在两天之前，他是可以把所有部队都撤出来的，但现在他只得分个轻重缓急，首先要保存他的打击力量。蒙哥马利在追击中行动缓慢，“沙漠之狐”顺利地撤退到了利比亚和突尼斯。

大吹大擂的所谓“命运的转折点”的阿拉曼战役的真相就是这样。

到了一九四二年十月，非洲军团由于国内当局的失职罪行而得不到补给，几乎到了彻底垮台的地步。蒙哥马利经过一番空前的声威逼人的准备，把第八集团军这把手枪对准疲惫不堪的隆美尔的太阳穴，扣动扳机——没有打中。“沙漠之狐”纵身一跳，逃走了。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主要情况。

英、美军队登陆之后，事实充分证明，当时所急需的补给——包括部队、坦克、燃料、飞机、反坦克炮——是随时可以大批运来的，但现在为时已晚。当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敏感的政治神经受到猛刺之后，他们就把整军整军的部队从海上和空中紧急运往突尼斯，逐渐集结了近三十万人的部队。如果在七月份为隆美尔提供这样的增援，是可以使德国的势力扩展到波斯油田和印度的。隆美尔甩开了那些心不在焉的追击部队，在且战且退的激烈战斗中穿越了北非大陆，担负起突尼斯的袋形地带的指挥任务，从而打乱了盟军地中海战略的时间表。但苏伊士以及由苏伊士再向前进的美梦已一去不复返了。

“火炬行动”：简况

英、美联合进行的北非战役，甚至在隆美尔登场之前，就已显得未必高明。濒临西西里海峡的比塞大—突尼斯海港地区是关键所在，这一地区距欧洲不过一百多英里。英国想在这地区附近登陆，并迅速向目标突击。但美国军队面对初战的考验，不敢冒险深入直布罗陀海峡。德国空军会怎么样？西班牙出兵干预的可能性如何？因为它能够切断这支远征部队的供应线。这些都是没有实战经验的美国将军们心中的疑团。他们想在非洲外缘的凸出部分——卡萨布兰卡的大西洋汹涌波涛中来一次谨慎的登陆，那里只有一条崎岖不稳的铁路线同关键作战地区相连。最后的折中方案是在卡萨布兰卡登陆，同样也在直布罗陀海峡里边占领滩头阵地，但即使是这些滩头阵地，也还是离主攻目标太远。轴心国的增援部队从海上和空中越过地中海，并且首先夺取了突尼斯。

然而，赢得向突尼斯赛跑的胜利只是一个陷阱，掉进这个陷阱是两个独裁者的一大错误。我们有整个欧洲堡垒需要保卫，我们同实力雄厚、完整无损的美国工业系统进行较量，归根结底是不可能取胜的。我们派往突尼斯的部队注定要成为一只大口袋里的俘虏，像第六集团军在斯大林格勒的下场一样。甚至像隆美尔这样的将帅之才也无济于事，尽管他粉碎了盟军速战速决的计划。北非战役是在我们最杰出的将军指挥下遭受的一次最无意义的失败，是元首作战方针的一场灾难。

罗斯福的胜利

罗斯福从“火炬行动”的登陆中获得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一次鼓舞国内士气的胜利，一块可供他没听到过枪声的新兵和纽扣闪光的将军们以最小的代价犯第一次错误（这种错误他们犯了不少）的战场，以及在俄国人面前搪塞得过去的第二战场。马歇尔准确地预言，这场小戏将使战斗至少拖长一年，但罗斯福这个政客捞到了好处。“火炬行动”的轻易成功，把西班牙束缚在中立地位上了，又使土耳其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促使墨索里尼早日垮台。

罗斯福在法属北非所取得的这一成就，付出的代价是大约有两万美国人阵亡或被俘，再加上不到此数一半的英国人的伤亡。如果把这个数字同使美国实际上称霸世界的四年战争中的伤亡数字加在一起，美国在所有战场上的战斗死亡人数还不到三十万人——和我们在斯大林格勒损失的人数大约相等——而俄国则牺牲了大约一千一百万士兵，我们可能损失了四百万。在这方面，不能不说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全面战争是一部用心恶毒的天才杰作。

丘吉尔一直未能敲响他的胜利钟声，隆美尔在撤退之前已经把第八集团军打得一蹶不振。而且，美国的未经战阵的部队就要发动“火炬行动”了，丘吉尔也许担心那边会出个大乱子。总之，他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为妙。所以，即使是败兵之将，隆美尔也封住了英国教堂的钟声。

英译者按：由于隆对隆美尔将军如此高唱赞歌，在这里也许有必要引述一句隆美尔的回忆录中的话：“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开始的阿拉曼战役，扭转了在非洲抗击我们的战争局势，而且事实上也许标志着整个大战的转折点。”很显然，隆美尔在这一点上和丘吉尔一样“目光短浅”。

在任何军事伦理学的讨论中，隆美尔都是一个重要而有争议的人物。他卷入了一九四四年将军们谋刺希特勒的阴谋。大部分将军仍旧奴颜婢膝地效忠希特勒，而且元首派了其中的两个人去结束隆美尔的生命。他们提出了两个办法供他选择，以叛国罪公开审判，或者服毒悄悄死去（公开宣布是心力衰竭而死），然后为他举行“英雄葬礼”，保证其全家的生命安全。他服毒死后被送进医院，希特勒如约宣布全国为伟大的“沙漠之狐”志哀一天。

隆美尔为希特勒战斗到最后一息。在他遇害的时候，他已经气息奄奄了，疾病和一次严重的车祸夺去了他的健康。他知道灭绝犹太人的集中营，他认为元首在军事指挥上是一个外行，他对为了一场失败了的战争而浪费生命和财产感到悲痛。他痛恨全体纳粹党棍，他们为了延长自己攫取的权利，不惜牺牲剩下的那部分德国。然而，他仍然继续战斗，直到他陷于无能为力的境地，然后吞服了元首经由他的袍泽送来的毒药。

隆美尔的军事生涯为所有投身军旅的人提供了某种客观的教训，如何在难以划分界限的坚贞不渝的忠诚和罪不可逭的愚蠢之间做出抉择。

至于隆美尔所说的“美国人经不起战场上的损失”这句话，我从欧洲人的口中听到的次数太多了。一次，有一个俄国将军告诉艾森豪威尔，他清除布雷区的办法是派几个旅走过去。我们美国人，如有可能决不这样干。但在南北战争中，我们也打过几次历史上最残酷的血流成河的战役，而南方在停战之后是靠吃青草和橡果过活的。谁也讲不清美国人到了绝境的时候会干出什么。

我们的道德风气看来确实江河日下——我是在一九七○年这个“反文化”时代写这本书的——但我的长者们在二十年代那个“热血青年”时代也发出过同样的感叹，我本人也许或多或少是那批青年中的一分子。

第四十八章

前门铃响，杰妮丝打开门来不觉一愣。维克多·亨利站在那儿，弯着背，两眼流露出困惑和疲乏的神色。他的脸和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军服一样呈灰白色。他手里拎着一只小木箱和一个胀鼓鼓的公事包。

“嘿。”他的声调也是困惑和疲乏的。

她捏紧敞开着的便服领口，急忙大声说：“爸爸！进来，进来！真想不到！家里乱七八糟的，我自己也是，可是——”

“我打过电话，我知道规矩，不能让女士们猝不及防。可是电话打不通，我的时间又紧，我费了一番周折才弄清楚你们搬到哪儿去了。”

“我给您写过信。”

“我没收到。”他朝这间小小的起居室扫了一眼，视线急促地避开墙上华伦的照片，“家具似乎太挤了点儿。”

“看起来有点儿破落相吧？维克和我目前需要的就是这些了。”

“你把我的东西放好了吗？”

“没有，您的东西都在维克的房间里。”

“那很好。我需要那套海军蓝制服和大衣。”

“您在檀香山可以住多久？”

“几个小时。”

“哎哟！那么急吗？”

他耸了耸浓眉，杰妮丝发现眉毛中新添了几处灰点。“我已收到返回华盛顿的命令，一级优先飞机票。”他辛酸地一笑，鼻子抽动了一下，这些都是华伦特有的动作，她不由得感到惊奇，“在努美阿的海军空运站，我挤掉了一个澳大利亚报纸编辑的飞机座位，把他气得要发疯！”

“为什么要这样急匆匆的？”

“我可不知道。”

“嗯，壁橱里塞满了您从国内带来的东西。”

“太好了。这里有什么我就用什么，那只小木箱是空的，就连这身衣服也是借来的。”

这时，她低声说：“我真为‘北安普敦’号感到难过。”

“消息见报了吗？”

“小道消息。”她露出窘态，连忙接着说，“吃些早点怎么样？”

“唉，让我想一下。”他颓然坐下，用手擦眼睛。“我倒想洗个热水澡，我在海军空运站的飞机上熬了三个昼夜。”他用一只手托着低垂的头，用冷漠而疲倦的语调说，“问题是我要在两点钟向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报到，而我的飞机要等到五时整才起飞。”

“天哪，他们要把您给累死啦！”

“娃娃在哪儿？”

“在外边。”她指着通往阳光明媚的花园的落地窗说，“不过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长得像只大猩猩了。”

“杰恩，让我现在看看他，然后洗个澡，在收拾行装之前休息一会儿。你看行吗？到时候叫醒我。中午给我吃点儿炒蛋，我们可以谈一下，然后——怎么啦？”

“不，没什么。这样很好。”

“你有别的事要办吗？”

“不，不。我们就这样。”

当他走出房子，朝长满青草的院子走去的时候，她拿起电话。他的孙子穿着一条游泳短裤，在炽热的骄阳下逗着一只全黑的苏格兰狗，他要小狗跳起来咬一个红皮球。一个夏威夷小姑娘坐在一边，照看着这个皮肤晒得黝黑的胖孩子。

“喂，维克，你认得我吗？”

孩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认得，你是爷爷。”他把皮球丢出去，要小狗去追赶。孩子的眼睛和下巴长得和华伦一模一样，但那种冷静地回答问题的神态在帕格眼里跟拜伦完全一样。

“你知道谁有一只和你一样的小狗吗，维克？美国总统。你这只小狗叫什么？”

“托托。”

小狗把皮球赶到一根晒衣绳下面。绳子上，杰妮丝的两件式粉色游泳衣吊在一条男人的印花短游泳裤旁。这时，杰妮丝走了出来，来到阳光里，举起双手把一头浓密的金发推向后边。“嗯，您看他长得怎么样？”

“十全十美的标准体形。智力的巨人。”

“啊，您可真是没有私心。这是拉娜。”那个夏威夷小姑娘笑着点了点头，“她整天跟着他，或者说她总是努力跟着他。说一下吃饭的问题，您记得海军少校埃斯特吗？”

“当然记得。”

“我们原来打算今天出去野餐的，您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准备三明治，因此——”

“那么，你还是照计划办吧，杰恩。”

“不，不，我决定不去了。问题是，他在夏威夷皇家饭店的房间没人接电话。他可能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到这儿。那也不要紧，是吗？”

“何必取消这次野餐呢？”

“哎呀，这不过是一次非常平常的约会罢了。我们离他住的旅馆只有五分钟路程。您是知道的，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部已经接管了这家旅馆。埃斯特昨天在教维克游泳，为了表示谢意，我建议来一次野餐，不过我们什么时候去都行。”

“知道，好的。”维克多·亨利说，“我现在该去洗热水澡了。”

在图拉吉岛上医院的病床上或坐在飞机的铁圆背座位上打盹儿的时候，他总是梦见“北安普敦”号，现在正是这样的噩梦使他从小睡中惊醒。当军舰令人眼花缭乱地朝横梁一端倾斜时，他和军士长斯塔克在舰上，黑油油、暖洋洋的海水漫过甲板冲来，把他们卷入水深没膝的漩涡中。梦境中他泡在水中的感觉是真实的，就像泡在浴缸里一样，毫无不适感。军士长抡起一只大铁锤猛击拴住一艘救生艇的铁环，眼睛突出，眼中充满了恐惧。这时帕格惊醒了，铁锤的敲击声变成了一声敲门声。他发觉自己没湿透，而且睡在床上，因而感到宽慰，但他一时没法儿想起他是怎样来到这间黄色的饰有动物图片的儿童房的。

“爸爸？爸爸？已经十二时一刻了。”

“谢谢，杰恩。”脑子突然清醒了，“埃斯特怎样了？”

“他来过，又走了。”

他穿了一套白色海军礼服走进院子，浑身上下端端正正，整齐清洁，脸色也好看多了。晒衣绳上的东西已经拿掉了。草地上，那个夏威夷小姑娘坐在维克身旁，他自顾自吃盘子里黄灿灿的玉米粥，有一半粥涂到鼻子和下巴上了。“他的胃口恢复了吧？”

“嗯，是的，早恢复了。在厨房里吃饭行吗？”

“太好了。”

他和杰妮丝吃着鸡蛋和香肠，断断续续地谈了一阵子。使人烦恼的话题是这样多——下落不明的娜塔丽现在在哪儿，“北安普敦”号的沉没，帕格自己的前途未定，尤其是华伦之死——所以杰妮丝不得不滔滔不绝地谈起她的工作来。她在为陆军工作，一位头衔响当当的——物资管理局局长——陆军上校在一次宴会上看中了她，后来把她从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挖走了。当前，在这块领土上，戒严令享有无上的权威，檀香山的欢乐气氛——花环、管乐队、夏威夷的欢宴以及迷人的景色——掩盖着一个冷酷无情的独裁政权。她那位上校把所有的报纸都控制了，只有他才能决定诸如白报纸要进口多少、哪一家可以分配到等问题，因此报纸编辑只能在他和军事总督面前卑躬屈膝，社论里没有批评。被称为“宪兵法庭”的军事法庭拥有超越法律的权力，它做出奇怪的判决，如命令违法者购买战时公债或献血等。

“说来这一切都是比较温和的，”她说，“陆军确实维持了良好的秩序，又很好地照顾了我们。除了酒和汽油外，一切都不配给。我们吃得像王爷一样，大多数人都无忧无虑。但当您看到军事独裁的种种内幕活动时，像我这样能看到，您就会感到不安。这儿不算美国，您知道吗？有朝一日如果我国本土那边出现独裁政权——但愿上帝不让这种情况发生——它将首先以军事紧急措施的面貌出现。”

“嗯，嗯。”她的公公说。在这番对话中，从他嘴里只能听到这种咕噜声。她想，也许他不喜欢听到别人对军方提出的批评，她不过是找些话谈谈而已。她所看到的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着实使她伤心。在这个沉默寡言的人身上，有一种茫然若失的神态，一种灰溜溜的气息。他那种已经成为习惯的沉默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一件破破烂烂的遮着不幸的外衣，尽管他举止端庄，憔悴的脸上呈现出不屈不挠的神气，她还是怜悯他。华伦的爸爸，先前显然是一个威风凛凛的人物——这位出色的海军高级军官，这位曾和丘吉尔、希特勒、斯大林等人交谈过的罗斯福的亲信——现在怎么一下子萎缩了！他看起来还很不错，胃口也好。只打一会儿盹儿就能养好精神，说明他骨子里还是精力充沛的。他是一个压不垮的人，但他正受到无情的压榨。他的儿媳妇想的就是这些，她还完全不知道他的妻子对他的负心哩。

在喝咖啡的时候，她让他看了罗达最后的来信，她希望信中那种絮絮叨叨的闲聊会使他高兴起来。罗达忙起教堂的事情来了，这方面的细节以及一些海军方面的小道消息写满了三页信笺。信末附笔提到梅德琳在电影界的工作吹了，她已经回到纽约为休·克里弗兰工作了。

帕格在读信时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该死的混账丫头。”

“我本来以为您听到梅德琳的消息会高兴的，好莱坞可是一个阴沟洞。”

他把信扔在桌上。“顺便问一下，你家门前的那条运河叫什么名字？”

“叫阿拉威运河，它通向游艇的港口。”

“这里蚊子多吗？”

“您在乎，我可不在乎。凶得很，多得惊人。”

“罗达和我曾经住过不少热带房子。你会知道厉害的。”

“嗯，这所房子是我几乎没花钱搞来的。从约克敦来的一个战斗机驾驶员原来住在这儿。他的妻子回家了，因为——”杰妮丝欲言又止，“事实上，托托是他们的狗。”

“你不想回家吗？”

“不，我觉得这儿是我打仗的地方。当您和拜伦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你们两人可以在海边有个住处，维克也有机会熟悉您。”

“是的，这对拜伦很有好处。”帕格清了清嗓子，“至于我，我可不知道。我想，我的海洋生活也该结束了。”

“那是为什么呢？这不公平。”

又是短促地苦笑一下。“为什么不呢？战时的军人班子变动很快，你少走一步就会落到队伍旁边。我可以在军械局或舰船局继续工作。”他喝了口咖啡，然后一边思索，一边继续讲下去，“今天，在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他们可能要对我在火线上所做的判断提出质询。我还拿不准，我们的阵亡人数不多。不过，我的公事包里有五十八封我写给他们亲人的信。我在飞到这儿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消磨时间的。我为我们失去的每一个人感到遗憾，但是在一次追击战中，我们挨了两枚鱼雷，情况就是这样。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午饭。”

“让我开车送您去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

“我借来了一辆海军的汽车。”他跑进卧室，把小木箱和公事包拿了出来，手臂上还搭着一件有浓烈樟脑味的黄铜纽扣蓝大衣。“你知道，一年多以前，我穿着这件大衣首次赶赴莫斯科，是朝另外一个方向走的。绕地球一圈。”他在华伦的照片前停了下来，看了两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她身上，“我说，给我说点儿埃斯特少校的情况吧。”

“埃斯特？啊，他正成为一位出名的潜艇艇长。他指挥的‘乌贼’号击沉了两万吨敌舰。目前他准备把一艘新潜艇‘海鳗’号投入现役。事实上，他已搞到了把拜伦调到‘海鳗’号的命令。”

“那么，埃斯特在这里干些什么呢？新造的潜艇应该在国内。”

“为了把某种雷达弄到手，他和军械局发生了争执。他飞到这儿来，是为了在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部里试一下本领。埃斯特不是在这儿闲荡。”

“他为人怎样？我一向不大清楚他的底细。”

“我也不清楚。他对维克和我都不错。”

“你喜欢他吗？这本来不是我该问的问题。”

“您该问的。”她咬紧牙关，朦胧的双眼朝远方望去。中途岛战役之后，帕格多次看到过她脸上出现这种神色。“您在问我跟他的关系是不是认真的，对吗？不，我不想在一次战争中做两次寡妇。”

“再过一年左右，他就可以轮换担任陆勤。”

“哦，不是这样！”她马上以不加掩饰的自信直截了当地说，“太平洋舰队潜艇总司令部尽可能一次又一次地把战绩优异的艇长派回海上去。拜伦被派到‘海鳗’号上去，我听到这消息后觉得有点儿惋惜。他当然会爱上这个工作，不过对我来说，埃斯特这个人过于喜欢冒险。维克和我跟他一起游泳，有时他带我去跳舞。我是一个寡妇，在没有更紧急的战争行动时，我是一个候补的约会对象。”她那露出歪牙齿的笑容倒也漂亮。“行吗？”

“行。拜伦什么时候可以到达，埃斯特说起过吗？”

“没听说。”

“好吧，我要向这里的长官告别了。”

一条在阴凉处摊开的毯子上，维克睡得正甜，手中抱着红皮球，小狗蜷伏在他脚旁。天气很热，拉娜耷拉着脑袋，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在打瞌睡，这孩子浑身出汗。维克多·亨利朝维克看了约莫一分钟，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杰妮丝一眼。他发觉她眼里泪水晶莹，两人对视着，宛如诉说了千言万语一般。

“我会想念您的。”她说，一边陪着他走向一辆灰色的海军轿车，“代我向我的家人问好。告诉他们，我在这儿过得很好，行吗？”

“一定做到。”他上了车并关上车门。这时，她敲了敲玻璃窗，他把玻璃摇下。“还有什么话？”

“如果看到拜伦，请让他给我写信。我非常爱看他的信。”

“我会告诉他的。”

他把车开走了，一次也没提到华伦，这并不使她感到奇怪。自从中途岛战役以后，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他那个已经阵亡的儿子的名字。

帕格对他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报到时会遇到什么情况心中完全无数。那天凌晨三时在飞行途中，副驾驶员递给他一份字迹潦草的电文：“乘客维克多（无中间名）亨利美国海军上校十四时整向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值班军官报到。”在电筒的红色光柱中，这些字看起来有不祥的征兆。帕格有一条向来爱好的箴言：“我一生中有过许多使我烦恼的事情，其中大多数都没成为事实。”但这条符咒近来也失灵了。

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这幢大楼是白色的，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它坐落在潜艇基地上面的马卡拉帕山高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战争进行的情况。这幢大楼完工得很快，它是权力与财富的结晶，环绕上面几层的长廊是适应热带地区的精巧结构。在里边，大楼还散发出新涂上的灰泥、油漆以及油漆布的气味。人丁兴旺的总部人员——炫耀着肩带的军官、穿着白军服的新兵，以及许多漂亮的妇女志愿队员——都是神情愉快，走路轻捷。这些轻快的步伐代表了中途岛战役、瓜达尔卡纳尔战役，以及船坞里排列整齐的新舰艇。这还不是胜利姿态甚至是乐观情绪，但是美国人民在工作中那种开朗、充满信心的神情已经回来了。珍珠港事件之后那种忧伤的表情和中途岛战役之前几个月以来那种忙于招架的紧张气氛已一去不复返了。

在值班军官那间用玻璃板隔开的小房间里，在一大批青年军官和妇女志愿队员的人堆中，坐着维克多·亨利从未见过的一位最年轻的三条杠军官，长长的金发，一张似乎从未用过剃须刀的乳酪色的脸。“是一个海军中校，”帕格心想，“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值班军官？我真的落伍了。”

“我叫维克多·亨利。”

“啊，维克多·亨利上校！是，先生。”在他仔细打量的目光中，在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帕格可以看到火光熊熊的“北安普敦”号在下沉。“请坐。”小伙子指了指一把木椅，按了一下对讲电话的按钮，“斯坦顿吗？去看看参谋长是否有空。维克多·亨利上校来了。”

看起来讯问他的人就是斯普鲁恩斯，很难对付的人，一点儿也不讲老交情。不久，对讲电话咯咯地响了一阵。接着，值班军官说：“先生，斯普鲁恩斯中将正在开会，请等一会儿。”

一些水兵和妇女志愿队员匆匆地走来走去，值班军官有时接电话，有时打电话，或者在日志上草草地写上几个字。维克多·亨利坐在椅子上，全面考虑讯问可能的进行方式，如果斯普鲁恩斯抽空接见他，话题肯定涉及那次战役。值班军官不时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他感到像黄蜂刺痛一样难受。过了令人焦急的半小时，斯普鲁恩斯才接见他。值班军官那张狭长的像姑娘一样光滑的脸、他偷偷地投向他的怜悯的目光以及等待时的焦急心情，帕格全都终生难忘。

斯普鲁恩斯在窗子旁一张立式书桌上签署文件。“你好，帕格。请等一会儿。”他说。他以前从未用“帕格”这个昵称称呼过他，他几乎对任何人都不用昵称称呼。斯普鲁恩斯穿着一套浆过的卡其军服，显得非常整洁：瘦瘦的脸，很好的气色，平坦的腹部。帕格往常曾多次想到过，现在又一次想到，这位中途岛战役的英雄和下巴像攻城槌、虎视眈眈、浓眉，时而脾气傲慢、时而嬉皮笑脸的哈尔西相比，不论在外表还是在行动方面，都是这么平凡普通。

“好吧，”斯普鲁恩斯小心翼翼地把钢笔插进笔套，然后把两只手放在臀部上，两眼瞪着他，“在塔萨法隆格海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我遇到了什么情况，将军。其余的情况我不大清楚。”这两句实事求是的话刚出口，他就觉得懊悔，不合时宜的轻浮语调。

“‘北安普敦’号上人员损失很小，为此你将受到表扬。”

“我从不希望为这样的事情受到表扬。”

“我们能修复其他三艘重型巡洋舰。”

“那太好了。我当时也希望驶回港口，将军。我尽了最大努力。”

“这次战役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

“先生，我们在一万两千码的距离外开始射击后，发现受到鱼雷攻击。这片水域原来估计是在鱼雷射程外的。要么我们受到了潜艇伏击——我们的驱逐舰屏护部队规模相当大，发生这种情况似乎是不可能的——要么日本人有一种远远超过我们鱼雷射程的鱼雷。我们以前有过关于这种武器的情报。”

“我记得你给过舰船局关于这个情况的备忘录，以及你关于在战列舰上装置防雷隔堵的建议。”

维克多·亨利由衷地感激，不觉展颜一笑。“是的，将军，我现在亲身经历了几次这种武器的攻击，它们确实存在。”

“这样的话，我们的作战理论应该做出相应的修改。”那双大眼睛端详着帕格。他的立式办公桌起着防止谈话拖得过长的作用，帕格暗自寻思。他竭力避免把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而且下了一个决心，有朝一日如果他的时间变得值得珍惜，他也要弄张立式办公桌用用。“应该去找尼米兹海军上将谈一下。”斯普鲁恩斯说，“我们去吧！”

维克多·亨利连忙跟在斯普鲁恩斯后面，沿着走廊走到一间有两扇高大的、品蓝色的、上面饰着四颗金星的大门的办公室前。他记得金梅尔海军上将曾在老办公大楼里一间类似的办公室里接见过他，那时他情绪很好，脸上浮现出勇敢的笑容，而他的被炸毁的舰队在窗外阳光下冒着浓烟。帕格当时进去会见金梅尔时，心情是平静的，是满怀信心的。而现在，他颤抖不已。为什么呢？因为他现在正处于当时金梅尔所处的地位，也是一个吃了败仗的人。

他们径直进去。尼米兹独自站在窗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起来完全是在晒太阳的样子。尼米兹握手很热诚，方形的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愉快的神情。阳光照亮了他的一头白发，白发下那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呈现出蓝灰色。在那张慈祥的、几乎是温柔的脸上，那双半被阳光照亮、半藏在阴影里的目光严峻的眼睛使维克多·亨利更加忐忑不安。

“亨利上校说，日本有一种射程很远的驱逐舰鱼雷，”斯普鲁恩斯说，“他是这样解释塔萨法隆格战役的。”

“很远是多远？”尼米兹问帕格。

“大概达到两万码，将军。”

“我们该怎样对付？”

帕格觉得喉头很紧，他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将军，在未来的海战中，我们的驱逐舰发动鱼雷攻击之后，整条战线应立即开火，使炮火达到远得多的距离，同时在交战时做闪避性急转弯。”

“你看到另外几艘重型巡洋舰被击中后，是否做出了闪避性急转弯？”尼米兹用平静的、带着浓重的得克萨斯口音的声音慢吞吞地说，但他的神态并没有使帕格感到平静。

“没有，先生。”

“为什么？”

维克多·亨利现在必须在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面前回答这个关系到他个人前途的问题，他已经在那篇长达十五页的战斗报告里试图回答过这个问题。

“将军，这是一个在战斗高潮中出现的错误。我的大炮全部瞄准敌人，我正在对敌人做夹叉射击，我想替被敌人击中起火的三艘巡洋舰报仇。”

“你报仇的目的达到了吗？”

“我不知道。我的射击军官声称对两艘巡洋舰命中两次。”

“证实了吗？”

“没有，先生。我们必须等候特混舰队的报告。即使有了这样的报告，我个人也还会保留怀疑，射击军官经常受到想象力的干扰。”

尼米兹向斯普鲁恩斯眨眨眼。“还有其他意见吗？”

“在我的报告里，我列举了几点，先生。”

“譬如说？”

“将军，不产生炮口火焰的火药在一九三七年就是军械局的一个计划项目，那时我还在军械局工作。直到今天，我们仍旧没有这种火药，而敌人有了。我们在夜战中不赞成使用探照灯，以免敌人发现我们的位置，可是我们只消开几通排炮，马上就会暴露我们的方位、进入角和前进速度。那天晚上，我们的战线看起来像四座喷发的火山。壮丽非凡的景象，先生，使人在精神上得到莫大满足，但同时也给日本人解决了发射鱼雷的问题。”

尼米兹转向斯普鲁恩斯：“就不产生炮口火焰的火药问题，今天给军械局发一份急件，随后立即给斯派克·布兰迪发一封私人信。”

“是，先生。”

尼米兹伸出一只缺了一根指头的青筋暴露的手，抹了一下方下巴，然后说：“我们自己的驱逐舰发动的进攻也完全失败了，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他们使用雷达取得了突袭的效果，对吗？他们比我们领先一招儿。”

帕格觉得——可以这么说——好像又回到了鱼雷水域。这个问题很可能成为塔萨法隆格事件调查庭上的关键问题。“将军，这是一次反向行动，敌我双方在方向相反的航道上运动。相互接近的相对速度是每小时五十海里或者更快一些。发射鱼雷问题发展得很快。当驱逐舰舰长要求准许发射鱼雷时，赖特将军情愿等到更接近目标时再说。当他同意发射时，敌人的鱼雷已经接近舰艉。因此，这变成了一次必须当机立断的在最大射程上的射击。这就是在‘北安普敦’号上见到的情况。”

“敌人当时也面临完全相同的问题，而他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他们毫不费力地打赢了这场拼鱼雷的战斗，将军。”

经过一阵子使人难受的沉默，尼米兹说：“好吧。”他离开窗子，向帕格伸出手来，“我知道在中途岛，你失去了一个做飞行员的儿子，他在战斗中立了功。你还有一个在潜艇上服役的儿子。”他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卡其军衬衫上的海豚奖章。

“是的，将军。”

切斯特·尼米兹握住帕格的手，久久不放，深情地注视着他的两眼说道：“一路平安，亨利。”声调哀伤而亲切。

“谢谢您，先生。”

斯普鲁恩斯把他带到拥挤不堪、烟雾腾腾的作战室。“那就是你的那场战斗，”他指着墙上一幅满是标志的瓜达尔卡纳尔地图，“是我们按战况重新构成的。”他们走进一间小休息室，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北安普敦’号是一艘很漂亮的军舰，”斯普鲁恩斯说，“但它的稳定性有问题。”

“我不能责怪我的险情控制人员，将军。我们不走运，我们舰艉没有装甲钢板的部分中了两枚鱼雷。我本不应恋战，如果马上离开那里，像‘檀香山’号那样，也许我还可以保住我的那艘兵舰。”

“唉，激烈的战斗是一个因素。你那时情绪激昂，你要力挽狂澜。”

维克多·亨利不发表意见，但他听了斯普鲁恩斯的话后如释重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斯普鲁恩斯继续往下说：“下一步怎么样？”

“我接到命令，要我回海军人事局去接受新任务，将军。”

“上次你在这儿的时候，你竭力推辞担任参谋的职务。我现在需要一个负责计划和作战的副参谋长。”

维克多·亨利控制不了激动的心情，他像小孩那样脱口而出：“我？”

“只要你肯。”

“上帝！”帕格不由自主地把一只手放到眼睛上。照太平洋舰队迅猛发展的势头看来，斯普鲁恩斯现在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跳向海军将官级，得以跻身伟人之列的一次跃进，正是他告诉杰妮丝的他不敢奢望的第二个机会。现在离维克多·亨利挣扎在油污中，赤身裸体地拼命游向一艘挤满人的救生艇，他那艘冒着火舌的军舰在他身后沉没的时候，还不到三个星期。他想了片刻，才用嘶哑的声音说：“你真会使人喜出望外，将军。我想干。”

“好吧，让我们希望海军人事局没有异议。我们现在有一些很不简单的作战问题需要解决，帕格。你应该马上就考虑起来。来吧！”

维克多·亨利有点儿头晕目眩地跟在斯普鲁恩斯后面，回到作战室，走到一幅很大的黄色和蓝色的太平洋桌面图前。斯普鲁恩斯开始用异乎寻常的半学究、半尚武的热情讲话：“在军事学院那年头，你们可曾研究过这个老问题：如何在‘橙色’侵入并占领菲律宾后收复这块失地？这跟我们现在面临的战局有点儿相像。”

“没有，先生。我们那时研究的是威克岛的问题。”

“哦，是的。好吧，归根到底有两种进攻方式，地理条件迫使我们这样做。其一是越过太平洋中部，征服日本人的一些岛屿据点，巩固在马里亚纳的阵地，以便向吕宋岛跃进。”斯普鲁恩斯说话时用右手在地图上比画，说明一次横越数千海里的掠过马绍尔群岛、马里亚纳和加罗林群岛直取菲律宾的攻势。

“其二是从澳大利亚向北发动攻势——新几内亚岛、莫罗泰岛、棉兰老岛、吕宋岛。”他的左手从澳大利亚向前移动，越过新几内亚岛，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地爬行，似乎在模仿——在帕格心中引起清晰的联想——部队在热带丛山中艰苦行军的形象。“麦克阿瑟将军自然热衷于第二种策略，一个惯于陆战的人。但如果采用水路，你可以对敌人的供应线进行灵活机动的侧面攻击，使他们捉摸不定。他们不知道你下一步将跳向何方，这样敌人将被迫分散兵力。而在陆地上，这将是穿过山区密林的正面攻击。日本舰队在你的侧面，在你前方的是机灵的日本陆军。”斯普鲁恩斯像小顽童一样瞅了帕格一眼，“说真的，那位将军渴望教训一下日本陆军。”

斯普鲁恩斯用右手食指戳着新几内亚岛外侧的一个岛。“不过，他也承认，在前进的道路上，这个拉包尔是块绊脚石。他就是这样看待瓜达尔卡纳尔行动的，是通向拉包尔的一块拦路石。不管怎样，我们在这里为太平洋中部集结力量，我们将做出巨大努力。与此同时，麦克阿瑟当然会把他的攻势付诸实施。”

维克多·亨利军人生涯中的这个突变给了他很大震动，他面前展现的远景无限美好。他预见到从指挥一艘巡洋舰这样小的任务过渡到制订大规模海战计划的工作。他在海军学院里接触过的所有关于太平洋的问题和研究，这时都涌上他的心头。当年，它们好像是浅薄的抽象方法，看起来不过是对不可能存在的力量和情况做数学的游戏。如今，这些力量和情况正成为活生生的烈焰飞腾的现实。他从内心油然生出了一个令人兴奋的念头，自己身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而以一场全球的战斗为己任。除此以外，他还巴望什么呢？

斯普鲁恩斯轻轻地敲了一下地图上瓜达尔卡纳尔那一块。“你知道，对哈尔西来说，在那次出色地反败为胜的战役之后，塔萨法隆格之战确实是一支令人心酸的曲子。你有没有和他见过面？”

“见过，先生。我路过努美阿的时候，他会见过我。”

“他怎样了？”

“不可一世。他使南太平洋舰队里人人自危，我可以这么说。当我到达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在为某件事情大喊大叫。在场的人都缩作一团。可是转眼间，他对我说话的时候变得像牧师一样和颜悦色了。他对‘北安普敦’号深表同情。”帕格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我至少狠狠揍了那些杂种。”

“华伦的妻子怎样了？”

“我刚才看到她了，”帕格的嗓音变粗了，“她过得不错。她在为军政府工作。”

“你那个潜艇上的儿子的妻子呢？她离开欧洲没有？”

“我盼望到家后会听到她的消息，先生。”

“华伦是一个杰出的战斗机飞行员，”斯普鲁恩斯伸出手来和他握别，“我永远忘不了他。”

维克多·亨利迸出了一句“谢谢你，将军”，转身便走。离飞机起飞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了。他把汽车交还给车库办公室，并雇了一辆出租车到海军空运站的机场。在那里，他在棚屋内的报摊上买了一份《檀香山广告报》，他已经好几个月没看报了。横幅醒目的大标题报道了盟军在摩洛哥突破、隆美尔落荒而逃、德军在斯大林格勒陷入重围等。这些新闻，他在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里的电传打字机的贴报栏上已看到过，只是措辞没这么火热。版面下端一条较小的标题却使他当头挨了一棒：“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在阿拉曼牺牲！”

第四十九章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的六十高龄、一头白发的女秘书从门口探进头来。“有一位叫莱斯里·斯鲁特的先生来了，帕米拉。”

在派尔·麦尔大街上陈旧的小小办公室里，帕米拉坐在她父亲的转椅上哭泣。冷风摇撼着松动的窗扇，十二月的阴沉天气，中午时窗子上也是一片紫光。她裹在一件羊皮外套里面，一条羊毛披巾把头和耳朵都扎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寒气逼人。房间里的古老煤油取暖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可以说只能闻到点儿热气味，仅此而已。

斯鲁特走了进来，帕米拉两手擦着眼睛，赶忙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件俄国的皮里子大衣和一顶棕色大皮帽。他一向是一个瘦子，现在一套细条纹衣服像是挂在身上，还露出褶皱来，两眼通红，眼眶发黑。

“你好，莱斯里。”

“帕姆，听到你父亲的不幸消息，我很难过。”

“我不是在哭父亲的死，我已经熬过来了。什么风把你吹到伦敦来了？你在伯尔尼的工作这么快就结束了吗？要喝点儿威士忌暖和一下吗？”

“是啊，我得靠它救命。”

她指着桌上的一份打字稿说：“这是他写的最后一篇文章，还没来得及写完。《观察家报》要它，我正在给它收尾，我想大概就是它把我的眼泪引出来的。”

“什么文章？新闻通讯稿吗？”

“嗯，不是，那不成古董了吗？这是一篇战地随笔。他定的题目是《基德尼山脊的日落》。”帕米拉递给他半杯纯威士忌，向他举起了另一只杯子，“请吧。当时的情形是，他正在口授这篇东西，蒙哥马利的新闻官来电话要他立即去接受会见。”

帕米拉憔悴忧伤的面容、肿胀的眼睛、蓬乱的头发、有气无力的声音，都可以归因于她的哀伤，斯鲁特心里这样想，可是现在她似乎油尽灯灭了。往日的帕米拉即使是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她曾经有过非常沮丧的日子——也不曾丧失其顽强不屈的锋芒和不露声色的外表下的一种令人倾心的勇气。如今，斯鲁特看到的则是一个年过三十、抑郁忧伤的妇人。

“你相信预感吗？”威士忌使她的声音沙哑。

“我说不上来。你怎么啦？”

“韬基有过一个预感。我知道，我本来也可以乘那辆吉普车去的。连蒙哥马利的新闻官都给我开了绿灯，这是对一个妇女的破例。韬基突然像骡子一样蛮不讲理，把我撵开。他干脆大发脾气，弄得我也火气上来了。我们是在气头上分手的，这样我才活了下来，坐在这里跟你一起喝酒。”她伤心地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莱斯里，我是彻底不信鬼神的，只相信看得到、听得见和摸得着的桩桩件件。可是，他知道了。你别问我什么道理，触雷是不幸的意外，这我知道，可他预感到了。那篇关于基德尼山脊的文章就是临终绝笔之类的东西。”

“你还记得拜伦·亨利吗？”斯特鲁问道。

“当然记得。”

“上星期我在里斯本遇见了他，我担心还会有更坏的消息。‘北安普敦’号沉没了。”斯鲁特本来怀有幸灾乐祸的醋意，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他自己对这一点也感到有愧于心。他并不是跟帕米拉有什么过不去，也不是跟维克多·亨利怎么样，但在他们两人的罗曼史中，他曾扮演过不堪一击的情敌，这种不好过的滋味一直留在他心头。但她听了，也没有动感情的样子。“帕姆，你在这里各方面都有熟人，是吗？你能不能打听一下亨利上校是否还活着，再给拜伦发个电报？拜伦在里斯本能得到的消息，只是听那里的一些海军人员说，那艘军舰在海战中被击沉了。”

“为什么不去找你们的海军武官？”

“他去苏格兰了。”

“那好，”她轻松地、几乎有点儿愉快地说，“咱们就打听一下亨利上校的下落吧。”斯鲁特觉得，如此对待沉痛的消息倒是一种异乎寻常的表现，实在异乎寻常。事实是，仅仅讲起这个男人，她就活跃起来了。她吩咐那位秘书打电话给空军少将勃纳-沃克。“那么，拜伦怎样了？娜塔丽呢？”

“拜伦找到她了，还有孩子。”

“我的天哪，找到啦！在哪里？”

“马赛。吃饭的时候，他足足跟我讲了两个小时，真能写一本小说。”

“可不是嘛，那一家子！他怎么找到的呢？娜塔丽现在在哪儿？”

斯鲁特刚刚开始讲拜伦的经历，电话铃响了，是勃纳-沃克打来的。帕米拉立刻亲昵地把帕格·亨利和拜伦的情况告诉了他，叫他“亲爱的”。她挂上电话，对斯鲁特说：“他们有一条专线直通华盛顿，他会尽快接通的。你见过我的未婚夫吗？”

“见过一次，在华盛顿你们大使馆里的一次迎宾行列里。你也在场，不过那时他还不是你的未婚夫。”

“哦，当然不是。亨利上校也在那里，还有娜塔丽。现在还是继续讲在马赛发生的事吧。再喝点儿威士忌吗？”

“那还用说，只要你舍得。”

“人家对我都很好，我有的是酒。”

斯鲁特相当详细地讲了他同拜伦偶然相遇的情况，并且说拜伦还在千方百计地打听家人的下落。盟军入侵北非那天，通往马赛的电话中断了。后来拖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恢复了通话，但他一次也没打通过。他有三十天的假期，在这期间，他天天在里斯本各家营救机构的办公室里打听消息。

“娜塔丽到底怎么啦？怎么会那样胆小怕事？怪不得拜伦会那样生气。”帕米拉说。

斯鲁特呆呆地望着她，茫然地重复了一句：“她是怎么搞的？”

“莱斯里，记不记得，有一天你把门上的钥匙丢了，就是这个姑娘爬进你在斯克里勃路的那幢房子二楼的窗子。你还记得吗，在莱哈尔饭店的时候，我用一只盛汤的碗把菲尔的头打破之后，她面对那些宪兵毫无惧色。当时我们都叫她雌狮。”

“这些又有什么相干呢？她要是想和拜伦偷越国境，那才叫发疯呢。”

“那又怎么样？拜伦不是有外交护照嘛。难道还会比现在的处境更糟？”

斯鲁特眼圈发黑的两眼闪烁着红光。在帕米拉看来，他就像在发高烧似的。但他温和而镇静逾常地对她说：“哦，我的宝贝儿，让我来老实地告诉你她的处境可能会糟到怎么个地步。能再给我来那么一小杯烧酒吗？”

帕米拉在斟酒，斯鲁特从上衣口袋里拔出来一支钢笔，坐在帕米拉的书桌旁，开始在一张黄色的纸上画了起来。“瞧，这是战争爆发前的波兰，对吗？华沙在北面，克拉科夫在南面，维斯瓦河横贯其间。”这是一张画得很熟练的地理略图，一挥而就，“希特勒打了进来，他和斯大林瓜分了这个国家。唰地一下！这条线的西边是德国占领下的波兰。”一条弯扭的粗线将波兰一分两半。斯鲁特在这条线的西边画了三个又粗又黑的圈圈。“你瞧，你听说过集中营吗？”

“是的，听说过，莱斯里。”

“这几个集中营你可没听说过。我刚花了四天工夫同这里的波兰流亡政府人士交谈过，事实上，我就是为这个到伦敦来的。帕姆，这是相当精彩的新闻题材。你不是正在继续做你父亲的工作吗？”

“我在尝试。”

“那好，这个内容也许会成为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新闻，把这个消息报道出去的记者将会被载入史册。在这三个地方——这样的地方其他地方也有，只不过波兰流亡政府在伦敦得到的目击者提供的材料都是有关这三个地方的——德国人就像处置耗子一样，成批地消灭活人。德国用火车从欧洲各地把他们运到这些地方。这是一场利用铁路进行的大屠杀。犹太人一运到，德国人就用一氧化碳或用步枪行刑队把他们杀死，然后再把尸体烧掉。”他用钢笔一个圈一个圈地点着说，“这个地方叫特雷布林卡，这里是卢布林，这是奥斯威辛。正如我所说，这样的地方还有的是，但这三个地方已得到证实。”

“莱斯里，集中营已不是新闻了，这类新闻已经报道过多年。”

斯鲁特朝她苦笑一下。“你没听懂我的话，”他压低嗓门，用咬牙切齿的耳语声来加强他的语气，“我讲的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对一千一百万人进行的大屠杀。就在我同你谈话的这个时候，屠杀正在大规模地进行。这是一个荒诞绝伦的计划，一项用专门建造的巨型设备来进行的规模庞大的秘密行动！你不叫它新闻，那么什么才算得上新闻呢？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残暴的罪行，它使过去的一切战争相形见绌。这是地球上生活的新现象。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情，眼下已完成了大约一半。这难道不算一篇新闻报道吗，帕米拉？”

帕米拉看过许多关于毒气室和集体枪杀的屠杀报道，这一切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当然，德国秘密警察是一帮穷凶极恶的暴徒，单是为了从世界上清除这批家伙，这场战争也是值得打的。消灭欧洲所有犹太人的计划当然是有点儿言过其实、危言耸听，不过她也曾看到过这种讲法。很显然，这种讲法全是别人兜售给斯鲁特的。也许是因为他的工作情况不妙，也许是由于他未能忘怀娜塔丽，而现在对随意抛弃自己崇拜过的一位犹太女子又感到内疚，所以他现在抓住这件事情不放。她低声说：“亲爱的，这我可真无能为力。”

“我看倒不见得，不过我们刚才是在谈娜塔丽拒绝和拜伦一起走，这可得有了不起的勇气，比起爬进二楼的窗子来，这个勇气可要大得多。出境签证她还没拿到手，火车上挤满了德国秘密警察，要是出点儿事的话，她和孩子就会被撵下火车。可能就这么把她关进集中营；可能就把她押上东去的另一列火车，然后把她和孩子一起杀掉，再烧成灰烬。那可真是太冒风险了，帕姆，即使她并没知道得这么详细，她在骨子里也已经预感到了。她知道出境签证就要到了，她也知道德国人对官方文件敬若神明，这是制服他们的一件法宝。这件事她做得对。我曾经把我的看法讲给拜伦听，他听了气得脸色发白，并且——”

这时电话铃响了，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让他不要说了。

“谁呀？啊，这么快？”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放射出宝石般的光芒。她向斯鲁特频频点头。“好哇！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亲爱的，八点见。”她挂上电话，眉开眼笑地对着斯鲁特，“亨利上校安然无恙！你知道，要是从海军部打听这个消息，得等上一个星期。你们的陆军部把邓肯的电话立刻转接到海军人事局，他马上就得到了回音。亨利上校现在正在回华盛顿的途中。你看，是我打电报给拜伦呢，还是你打？”

“这是拜伦在里斯本的地址，帕姆，还是你打吧。”斯鲁特急匆匆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地址撕下来，“听我说，这里的波兰人正在把他们的文件汇编成一本书，我可以给你弄到这本书的校样。还有，他们找到一个从特雷布林卡逃出来的人。就是这个集中营，”——一根皮包骨头的手指使劲地点着桌子上的那张略图——“华沙附近。他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穿过了纳粹欧洲，把照片送出来，把真相说出来。我通过翻译跟他做了交谈，没法儿不相信他说的，他的经历是一篇《奥德赛》那样的史诗。抢先发表的话，是会引起轰动的，帕米拉。”

帕姆觉得很难集中注意力听他讲话。帕格·亨利安然无恙地活着！在返回华盛顿的途中！这给她的计划、她的生活平添了新的前景。至于斯鲁特的“抢发新闻”，在她看来，他未免有点儿过分着迷。她仿佛听见她父亲在说：“没价值，绝对没有。过时的货色。”胜利才是新的内容，历经四年的灾难和挫折之后，在北非、在俄国、在太平洋所取得的胜利，还有反击德国潜艇的胜利，是这次战争的真正的伟大转折点。而德国人对欧洲的恐怖统治以及对犹太人的暴行，则像潮汐表那样已为人所熟知。

“莱斯里，明天我去跟主编谈谈看。”

斯鲁特直挺挺地向她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掌心潮湿，轻轻地一握。“好极了！我在这里还要待两天，你要找我，可以打电话到多尔切斯特饭店或者美国大使馆，分机是739。”他穿上皮大衣，戴上皮帽子，脸上浮起昔日在巴黎时的微笑，使他憔悴的面颊和失魂落魄的眼睛闪出亮光，“谢谢你的好酒，老姑娘，谢谢你倾听了一个老水手的故事。”

他歪歪倒倒地走出了门。

第二天，主编兴味索然、没精打采地听她说着，嘴里咬着已经熄了火的烟斗，边点边咕噜着。他说，这里的波兰流亡政府早就向他提供了所有这些材料，他刊登过其中的几篇。她可以在卷宗里翻到这些材料，地地道道的宣传品。不论根据什么新闻标准，这些报道都是无法核实的。有关屠杀全部犹太人的计划，是犹太复国主义分子透露出来的，为的是迫使白厅开放巴勒斯坦，接纳犹太移民。不过，他还是愿意在下个星期见见斯鲁特先生。“啊，他明天就要走了吗？真不巧。”

但当她表示要去华盛顿写一些那边的战争努力的报道时，这位主编便喜形于色。“好哇，那就去吧。试试你的笔头吧，帕姆。我们知道，韬基晚年的稿子都是你起草的。什么时候可以把那篇《基德尼山脊的日落》交给我们？我们急着要呢。”

斯鲁特听说，有两位外交官在往返于苏格兰和蒙特利尔之间横渡大西洋空运指挥部的轰炸机飞行中失踪了。北大西洋的空中航线并不是人们喜欢的路线，在隆冬天气里就更不是了。舒服的大客机都在南方的航线上，南下到达喀尔后，飞越阳光和煦的海面直达巴西凸出部，然后北上百慕大，再向前就是巴尔的摩了。但这条航线是供高官们走的。只有两条路线让他选择：在护航舰队里做十天航行，或者是坐皇家空军横渡大西洋空运指挥部的飞机。

在去苏格兰飞机场的火车上，他碰上了一位同路去美国的飞机驾驶员。此人中等身材，瘦长结实，是一位陆军航空兵上尉，留着牙刷般的小胡子，有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卡其上衣上镶着三排勋表，开口便是脏话，一肚子的飞行故事。他们两人共坐一个小间。这位驾驶员不停地呷着白兰地，他说他要喝得醉醺醺的，并且保持这种醉意，直到远远离开普雷斯特威克机场的跑道。在普雷斯特威克机场起飞有坠毁的危险。他曾参加过几次为摔死在机场跑道上的驾驶员举行的集体葬礼。向西飞进北大西洋的飓风带时，不得不冒险超载汽油。空运指挥部不得不把一批又一批的驾驶员运回去，因为经海路运输拆开装运的飞机既要多花时间，又要多费手脚，而且德国潜艇把它们毁得太多了。所以，各战区的盟国空军实际上都是依靠这些横渡大西洋的驾驶员集结力量的。虽然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但他们在整个战争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这列尘土飞扬的旧火车哐啷哐啷地慢慢穿过白雪茫茫的田野。驾驶员一路上打开话匣，斯鲁特耳福不浅，饱听了他毕生的事迹。他名叫比尔·芬顿，战前就以驾机飞行为业。一九三七年以来，他曾为许多国家的政府干过民间的和军事的飞行工作。他曾在印度-中国航线上驾驶过运输机（他说是“飞越驼峰”）。起飞时，要用响着喇叭的吉普车赶走跑道上的黄牛、水牛，然后升到五英里多的高空，越过高高地旋转在珠穆朗玛峰上空的冰雪风暴。他曾参加过加拿大皇家空军飞到英国。现在他在为陆军航空兵空运轰炸机，经南美洲到非洲，然后越过非洲到波斯和苏联。他曾在沙漠迫降过，也曾在爱尔兰海面上依靠橡皮救生筏漂浮过两天，还曾用降落伞落到缅甸的日本占领区内，然后长途跋涉走到印度。

他们在暴风雪中抵达普雷斯特威克。斯鲁特精疲力竭，昏昏欲睡，分享了比尔·芬顿的白兰地之后醉意浓浓，还对战争有了全新的视野。他昏昏沉沉的头脑里闪过了一幅幅图景：各种各样的飞机——成千上万的轰炸机、战斗机、运输机——在地球上空南北东西地穿梭飞行，同天气搏斗，和敌人鏖战；轰炸城市、铁路和行军的纵队；越过海洋、沙漠和高山；这是一场修昔底德无法想象的战争，一场由像比尔·芬顿这帮人驾驶的飞行器在这个星球上满天横冲直撞的战争。直到今天为止，他从未想到过空中的战争。至少是在此刻，他念念不忘的那份《万湖会议纪要》、那画着三个黑圈圈的波兰地图和那每日一列一列载着千千万万犹太人去屠场的欧洲列车，算是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而他对这次飞行也就感到更加心惊肉跳，害怕得差一点儿走不下火车。

他们到达机场的时候，飞机正在做起飞前的准备。他们穿着臃肿笨拙的飞行服、救生背心，戴着厚厚的手套，降落伞在背后荡到膝盖以下，步履蹒跚地走出报到室。室外大雪纷飞，他们没能一下子看清飞机。芬顿领着斯鲁特朝飞机马达声响处走去。飞机能在这样的天气起飞，对莱斯里·斯鲁特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这是一架四引擎的轰炸机，里面没有座位。机舱的地板上，有十多个返回去的驾驶员横七竖八地躺在运货板上。飞机艰难地起飞了，斯鲁特的腋窝里直淌冷汗，芬顿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嘶喊着，说根据天气预报，逆风风速每小时一百英里。他们也许不得不在格陵兰那个北极的鬼屁眼儿里着陆。

莱斯里·斯鲁特是一个胆小鬼，他自己知道这一点，并且早就不再想克服它了。甚至乘坐一辆爱开快车的人驾驶的小汽车，他也会神经高度紧张。每次乘飞机，哪怕是乘DC-3型飞机做一小时的短途飞行，对他而言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此人现在就坐在一架拆掉了全部设备的四引擎轰炸机里，在隆冬十二月里越过大西洋向西飞行。这架号叫着的吱吱咯咯响的旧飞机，冷风通过漏气的空隙不断钻进舱内，像啼饥号寒般的响声一直响个不停。飞机迎着冰雹在上升，冰雹打在机身上像机枪扫射一样噼噼啪啪。它颠簸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好似一只风筝。借着从结了冰的窗口透进来的朦胧亮光，斯鲁特能够看到那些躺着的驾驶员发青的面孔、布满汗珠的额头，也可以看到一只只颤抖着的手把香烟或酒瓶挪近紧闭着的嘴唇。这些飞行员看上去跟他完全一样，也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

芬顿在火车上曾对他讲过，北大西洋的逆风在低空时风力最大。飞机得爬高上升，超越这种气流，进入空气稀薄的高空，以节省燃料。但上升到这样的高度，机身上结冰非常快，除冰器根本来不及工作。同时，化油器在零下的气温中会冷却结冰，继而引擎就会熄火。毫无疑问，很多飞机就是这样报销的。当然，开始结冰时你可以设法继续上升，越过湿冷的气层进入干冷气层，那就得靠氧气面罩来维持生命。否则你就要迅速下降，也许要下降到紧贴海面的高度，那里的暖和气流可以将冰融化。斯鲁特明知故犯地问了他一声：“难道在水面上就不存在结冰条件了吗？”

“那还用说，当然存在，”芬顿回答说，“我告诉你我的一次经历。”接着，他就讲起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往事。有一次在纽芬兰海面上，机身上结满了厚冰，差点儿旋转着冲进海里。

飞机继续翘首向上爬升，零散物件也不断地朝后滑去。有些驾驶员蜷缩在破毯子里打鼾，芬顿也舒展四肢躺下，闭上眼睛。突然，机身上发出一阵金属的撞击声，顿时吓得斯鲁特的心脏停止跳动，或者说他觉得是这样。芬顿睁了睁眼睛，咧开嘴朝他笑了笑，并且做了做手势，表示机翼结了冰，橡皮除冰器在除冰。

在噪声难忍的机舱里，在破冰敲击声中，斯鲁特弄不懂他们怎么能安然入睡。他心想，这种人即使钉在十字架上，也能立即睡着。他的鼻子冻僵了，手和脚也失去了知觉，但他确实也打了个盹儿，不过一种令人恶心的感觉弄醒了他。他闻到了一股橡皮气味，一件冰冷的东西紧贴在他的脸上，好像在上麻醉一样。黑暗中他睁开了眼睛，耳朵里响着芬顿的喊叫声：“氧气！”一个模糊的人影戴着个拖着一根长橡皮管的氧气面罩，在踉踉跄跄走动。斯鲁特觉得他一生中从未这样冷过，这样麻木过，这样浑身难受过，也从未这样准备好一死了事。

突然，飞机轰鸣着向下俯冲。驾驶员们坐了起来，翻起鱼白眼睛四处张望。斯鲁特在极度痛苦中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慰藉感，这些老练的驾驶员竟也如此害怕。一次可怕的、大幅度的垂直俯冲之后，机身上的冰又一次被抖碎了。飞机又恢复了平飞状态。

“不会飞到纽芬兰去的，”芬顿在斯鲁特的耳朵边吼叫着，“这儿是格陵兰。”

元首指示说：

“我们是优秀种族。”

我们就喊万岁！（扑哧！）

万岁！（扑哧！）

对准元首的脸。

格陵兰机场跑道旁的木头房子兵营里，留声机一小时接一小时不停地放这首歌。这是仅有的一张唱片。这个飞机场是用铁丝网围起来的一片寸草不生的地面，铁丝网陷在烂泥里面，到处都是积雪。斯鲁特从没想到过，世界上竟有如此荒凉的地方。跑道太短，起飞得碰运气，所以飞机加油后不得不等到有了起码过得去的起飞条件再起飞。

对元首不热爱，

就是不要脸。

所以我们就喊万岁！（扑哧！）

万岁！（扑哧！）

对准元首的脸。

斯鲁特认为，此时此地，这首平淡乏味的小调表现了美国人对希特勒和纳粹的那种致命的宽厚观念——大言不惭的笨蛋，莫名其妙的跟屁虫，高呼万岁。音乐的编排把各种嘈杂的噪音——牛铃、玩具喇叭、铁皮罐头——同一支德国军乐队的低音伴奏混杂在一起。飞行员们有的在玩牌，有的在懒懒散散地躺着，唱片放完了，有人又把唱针移到开头的地方。

芬顿躺在斯鲁特的下铺，看一本全是姑娘的杂志。斯鲁特探下身子，问他《元首的脸》这支小调怎么样。芬顿打着哈欠说，希特勒那浑小子听了会不舒服。斯鲁特从上面爬下来，坐到了上尉旁边，向他倾吐了自己关于屠杀犹太人的心情，并且气愤地表示，要是这类歌曲也能使人感到愉快，那就难怪没人肯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了。

比尔·芬顿一面翻着裸体女人的画页，一面若无其事地说：“胡说！老兄，谁会不相信？我就相信。那些德国人也真怪，竟会去追随希特勒这么一个疯子。他们中间有很好的飞行员，但作为一个民族，他们是一个祸害。”

戈培尔开口说：

“世界和宇宙都是我们的。”

我们就喊万岁！（扑哧！）

万岁！（扑哧！）

对准戈培尔的脸。

戈林开口说：

“他们休想轰炸这地方。”

我们就喊万岁！（扑哧！）

万岁！（扑哧！）

对准戈林的脸。

“但是，又有谁能帮得了犹太人呢？”芬顿将杂志扔到一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会有五千万人送命。日本人从一九三七年以来一直打中国人。你知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中国人？没人知道。也许一千万，也许更多。你到过印度吗？那是一个炸药桶，英国人捂盖子是捂不了多久的。印度一旦爆炸，你就会看到印度教徒、锡克教徒、伊斯兰教徒、佛教徒都会相互残杀，杀得地狱都容纳不下。德国人杀的俄国人比杀的犹太人还多。老兄，这世界是一个屠场，向来就是一个屠场，而那些混账的和平主义者恰恰没把这一点放在心上。”

难道我们不是超人？

纯粹的雅利安超人？

哎呀呀！我们是超人，

超级的、道地的超人！

芬顿听了自己这番话心里很高兴，更加来劲了。他坐起来，拍拍斯鲁特的肩膀说：“告诉我，难道斯大林比希特勒好些吗？我认为他也是杀人犯。可是，我们还是把我们生产的一半轰炸机送给他——免费，无偿，什么都不要。有些非常好的飞行员还因此送了命。我现在也是在玩命，为的是什么呢？因为他是我们这一边的杀人凶手，就是这个理由。我们干这个不是为了人类、为了俄国或为了别的什么东西，而是为了救我们自己的狗命。老天在上，我为犹太人感到难受，别以为我不是这样，但是对他们，我们实在爱莫能助，只有把德国人打得屁滚尿流。”

所以我们就喊万岁！（扑哧！）

万岁！（扑哧！）

对准元首的脸。

在蒙特利尔郊外庞大的加拿大空军基地，斯鲁特打电话给欧洲事务司。司长告诉他，立即在蒙特利尔飞机场赶乘去纽约或华盛顿的第一班飞机。斯鲁特打电话的时候，芬顿正走过电话亭，手臂挽着一位穿红色狐皮大衣、身材高挑的漂亮姑娘。这姑娘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一双绿色的眼睛死盯着芬顿，像要把他吞下去似的。芬顿手上夹着一支在冒烟的雪茄，漫不经心地朝斯鲁特挥了挥手，会意地咧了咧嘴，就走过去了。短暂的一生，快乐的一生，斯鲁特脑子里闪过一个辛酸而又羡慕的念头。

令斯鲁特惊喜的是，他居然对DC-3型飞机的起飞和穿过厚厚的云层爬升都毫不在意了。这架客机看上去实在大，舱里豪华，座位宽大柔软，女服务员又是如此迷人，倒像是在乘坐“玛丽王后”号邮船，而不是在乘坐飞上天去的东西。他说不清楚是由于上次乘坐轰炸机使他害怕飞行的心理麻木了呢，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是神经失常，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不管怎样，不再害怕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他从报摊上匆忙买来了一份《蒙特利尔报》。他摊开报纸，头版上就有一张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和帕米拉的照片，他不由得坐直起来。他们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边，塔茨伯利穿着一件肥大的士兵工作服，咧开嘴高兴地笑着。帕米拉穿着便裤和衬衣，神情委顿。

基德尼山脊的日落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

伦敦无线电通讯。这篇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四日的电讯是英国著名记者的最后一篇报道，是他在阿拉曼触雷身亡之前不久口授的。未完成的初稿后由他的女儿和合作者帕米拉·塔茨伯利整理发表，现经伦敦《观察家报》特许转载。

一轮又红又大的太阳悬挂在黄沙起伏的远处地平线上空。沙漠的寒夜已经开始降临基德尼山脊。这片灰蒙蒙的沙丘高地这时候已人兽绝迹，留下的只有死人，还有两个情报官和我，甚至连苍蝇也飞走了。早些时候，苍蝇还聚集在这里，黑压压的一片麇集在尸体上。它们纠缠着活人，成群结队地停留在人们的眼睛边和湿润的嘴角边，吸吮着人们的汗水。当然，它们更喜欢死人。明天太阳爬上对面的地平线时，这些苍蝇又会回来继续它们的盛宴。

在暮色已临的一片红光中极目望去，唯见遗尸遍地，在这里战死的不仅仅是这些德国士兵和英国士兵，非洲军团也在阿拉曼这块土地上死亡。非洲军团是一个传奇，是一个能攻善战的敌人，是一个威胁，同时也是一种光荣，用丘吉尔的话来说，是值得我们与之一战的劲敌。现在还不知道隆美尔是否已经死里逃生，也不知道他那些被击溃的超人士兵是否会被第八集团军一网打尽。反正非洲军团已全军覆灭，被英国的武器一举粉碎了。我们在这里，在非洲西部大沙漠胜利了，一个堪与克雷西、阿让库尔、布莱尼姆和滑铁卢战役 ⁽¹⁾ 媲美的伟大胜利。

骚塞 ⁽²⁾ 的《布莱尼姆战役》中的诗句在这里，在基德尼山脊上，回荡在我耳边：

人们说，胜利后的战场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

因为这里有成千上万的尸首在烈日下腐烂，

可是你须知道，

一场著名的胜仗之后，一定要有这样的现象。

尸体确实多不胜数，看了使人触目惊心，但更为显眼夺目的是，在这片奇异的美丽荒原上，炸毁和烧毁了的坦克遍地都是。蜷伏着的残骸伸出长长的炮筒，在柔和的灰白色、棕褐色和粉红色的广袤沙地上，投下延长的青灰色影子。这里是一番同基德尼山脊最不协调的情景：在原始荒凉的沙漠旷野上，到处是一堆堆被击毁的、翻倒的二十世纪机器。而在人们的想象中，这里应该是古代身穿盔甲的勇士们骑在骆驼上、战马上或汉尼拔的大象上作战的情景。

这些士兵和机器是从多么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并葬身沙场的啊！是什么不寻常的不断演变的事件把这些年轻人从莱茵河畔和普鲁士、从苏格兰高地和伦敦、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送到这里，在这遥远的非洲，在这干旱和荒凉得像月球一样的地方，用喷火的机器相互厮杀？

然而，这就是这次战争的标志。像这样的战争，还从未有过。这次战争的战火燃遍了全球，像基德尼山脊这样的战场，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球上比比皆是。人们离乡背井，被送到不能再远的地方，带着人类为之骄傲的勇敢和耐力，用人类为之羞耻的可怕的器械相互残杀。

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坐吉普车回开罗去。在那里，我将口授一篇我在这里所见的通讯。现在太阳已接触地平线，我看到离我不到五十码的地方，两个情报官员正从一辆被炸毁的德国坦克里往外拖一个驾驶员。这个德国驾驶员浑身焦黑，头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身子、手臂和腿，一股臭猪肉的气味，脚上穿着一双漂亮的靴子，只烧焦了一点儿。

我感到十分疲惫。有一个我所厌恶的声音对我说，这次战役是英国在陆地上所取得的最后胜利，我们的军事历史可以拿这一堪称最辉煌的胜利作为终结。取得这一胜利，主要是依靠不远万里从美国工厂运来的武器装备。今后不论在什么地方作战，英国士兵都将一如既往地英勇战斗，但战争的主动权正从我们手中消失。

我们人数少，力量弱。现代战争是对工业的一场血淋淋的、令人胆寒的检验。德国工业的生产能力在一九○五年就超过了我们，我们是全凭毅力撑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今天地球上的两个工业巨人是美国和苏联，德国和日本已不是它们的对手。现在它们已从出其不意的挫折中振奋起来，开始征战了。托克维尔 ⁽³⁾ 的预想行将在我们这个时代实现，它们两家将瓜分天下。

在基德尼山脊下沉的太阳是在大英帝国的土地上沉落的，我们还在小学的时候，老师就教过我们，大英帝国的太阳永不沉落。我们的帝国是在探险家们的技能中诞生的，是在我们的义勇骑兵的骁勇中诞生的，是在我们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天才的创新精神中诞生的。我们抢先起步，占据世界前列已长达二百年之久。我们陶醉于庞大舰队保护下的长期太平盛世，我们认为这种太平盛世会永世长存，于是我们昏昏入睡。

在这里，基德尼山脊上，我们抹去了嗜睡症带来的耻辱。如果说历史就是兵戎相见，那就让我们现在开始体面地退出这个舞台；但如果历史体现了人类精神向世界自由迈进的进程，那我们就永远离不开这个舞台。英国的思想、英国的制度、英国的科学方法将以新的面貌在其他国家为人们指引道路。英语将成为这个星球的语言，这一点现在业已肯定无疑。我们已经是新时代的希腊了。

你们也许会反对说，可是新时代的主题是社会主义，对此我还不能十分肯定。如果能肯定，卡尔·马克思的教义就是建立在英国经济学家的理论上的，他的理论就是在大英博物馆对他的盛情接待中创立的。他阅读的是英国书籍，生活靠的是英国的慷慨大度，写作得到英国自由的保障，同英国人合作，死后葬在伦敦的一座墓地里。而这一切人们都忘记了。

太阳落山了。夜幕就要降临，寒冷顷刻将至，两位情报官员招呼我搭他们的卡车。靛蓝的天空中涌现出第一批星星。我最后朝阿拉曼战场上的死者环顾一眼，轻声地为这些可怜的亡灵祈祷。曾几何时，这些德国人和英国人在图卜鲁格的咖啡馆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莉莉·玛莲”，搂着同一批卖笑姑娘。现在他们一起躺在这里，他们的青春欲望已经冰冷，他们思念家乡的歌曲也沉寂了。

“嘿，这件事可真是下贱作孽！”

小威廉明妮说。

“不，不，我的小姑娘！”他说——

帕米拉·塔茨伯利写道：“正当我父亲用惯常韵味背诵这些诗句时，电话铃响了，是叫他去会见蒙哥马利将军的电话。他立刻去了。可是第二天上午，一辆卡车送回了他的遗体。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一个预备役军官，他被葬到亚历山大郊外的英国军人公墓里。

“伦敦《观察家报》要我续完这篇文章。我试了试。虽然我还有父亲手写的三段笔记手稿，但我写不下去。我只能为他续完骚塞的诗句，我父亲的战地报道生涯就是以这句诗结束的——”

这是一个著名的胜利。

这时飞机在恶劣天气的上空嗡嗡飞行，天空明亮湛蓝，阳光照射在覆盖大地的白云上，使人目眩。斯鲁特心情沉重地倒在椅子上。他心里在想，从伯尔尼一路走来，不仅在距离上，而且在思想上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道路。在瑞士首都的暖房里，在中立的舒适气氛的笼罩下，对犹太人的关怀好似一株疯长的植物在他心头成长。现在，他已回到现实中来了。

如何才能唤醒美国的舆论呢？怎样才能摆脱“元首的脸”那样的傻笑、芬顿的玩世不恭和冷嘲热讽呢？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和“基德尼山脊”这样的文章竞争呢？塔茨伯利的那篇文章写得感人肺腑、扣人心弦，描绘了一场大屠杀，但对欧洲的犹太人来说，不存在基德尼山脊这样的机会。他们手无寸铁，根本谈不上战斗。他们大部分人甚至连想都没想到，一场大屠杀正在进行。送往屠宰场的绵羊是令人不忍思考的，人们要转而去想别的东西。现在有一出惊心动魄的世界性戏剧供人观看，这是一场赌注下得最大的比赛，主队最后会获胜。特雷布林卡集中营终究无法同基德尼山脊相比。

(1) 　这些都是欧洲历史上有名的战役。

(2) 　骚塞（1774—1843），英国桂冠诗人。

(3) 　托克维尔（1805—1859），十九世纪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学家。

第五十章

一九四一年九月，维克多·亨利出国的时候，国内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尽管“民主兵工厂”的论调颇热闹，但孤立主义者和干涉主义者之间争吵激烈，军火生产不过是一条涓涓细流，军事当局战战兢兢地眼看国会仅以一票的多数通过延长征兵法案，当时这儿还是一个没有定量配给的国家。防务开支造成了产业界的繁荣，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夜间灯火通明，长途的公路和城市的街道上照样汽车奔驰，犹如千壑竞流。

现在他回来了，从飞机上向下看，圣弗朗西斯科已是一片战时景象：没有灯光的桥梁，在一轮圆月的清光下显出朦胧的影子，渺无人迹的公路像一条条灰白的长带，住宅区的山上山下都不见灯火，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一片漆黑。在幽暗静寂的街道上，在灯光炫目的旅馆大厅里，到处都是穿军装的人群，这使他大吃一惊。就是希特勒的柏林也不像是这么一个军人世界。

第二天，他在飞向东部的飞机上读到的报纸和杂志都反映了这种变化。广告栏里充塞着尚武精神的爱国主义，那上面不是威武雄壮的铆工、矿工或士兵和他们的情人，就是龇牙咧嘴的日本人、蓄着希特勒式小胡子的毒蛇，或者是哭丧着脸、神似墨索里尼的肥猪在挨打。新闻栏和年终时事述评里洋溢着飘飘然的信心，在斯大林格勒和北非，战争的局势已经扭转，太平洋只是一笔带过。也许要怪海军守口如瓶，在提到中途岛和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时候，根本没说起这两次战役的规模。帕格明白，即使发布了“北安普敦”号被击沉的消息，也不会有人注意。他一生中的这个灾难，损失了一艘巨大的战舰，给一幅充满乐观气氛的图景抹上了一点儿污斑。

变化来得太突然了！近日来，太平洋上的越岛作战开始了。他在飞机上和候机室里看到的还是几个月前的翻得破旧了的杂志。它们都是众口一词，哀叹盟国对战争的疲沓拖拉，德军铁骑深入高加索山区，印度、南美和阿拉伯国家的亲轴心国的骚乱，日本在缅甸和西南太平洋的进军。还是这些杂志，现在却异口同声地欢呼希特勒及其罪恶同伙的必然垮台。帕格觉得，民众情绪的这种变化何其轻浮。即使战略上的转变即将来临，战场上的鏖战也还在继续。美国才刚刚开始死人。对军人家庭来说——如果不是对军事专栏作家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从圣弗朗西斯科同罗达通了电话，她说没听到拜伦的消息。战时没有消息，特别是得不到关于一个在潜艇上服役的儿子的消息，不见得是好消息。

飞机在冬天灰暗的天空中颠簸飞行，帕格反复思考着要他向人事局报到的命令，以及同斯普鲁恩斯的那次谈话。迪格·布朗是人事局里负责上校级军官职务任免的主管人，是他在海军学院的同窗。布朗学习语言的能力很差，在军校的整整三年时间里，帕格帮他学习德语，帮他考得了高分，从而提高了他在班级的名次，他一生的事业也因此受益匪浅。帕格希望不费周折地再被派回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因为当前在海军里再没人比尼米兹和斯普鲁恩斯开口更有分量。如果万一遇到官僚主义的推诿搪塞，他还准备理直气壮地去找布朗，把自己的要求告诉他。这位老兄是不能拒绝他的。

怎样对待罗达呢？在刚见面的时刻，他该说些什么呢？举止又该如何呢？在绕地球半圈的飞行途中，他一直在苦苦思索着这些问题，现在这些问题仍在困扰着他。

在狐狸厅路上那幢大房子的黑色大理石门厅里，罗达倒在帕格的怀抱里哭泣。他臃肿的海军舰桥大衣上沾着雪花，他的拥抱颇有点儿碍手，但罗达紧紧依偎在他又冷又湿的蓝呢子大衣和鼓起来的铜纽扣上，抽抽噎噎地诉说：“对不起，哦，对不起，帕格。我不是存心想哭，真的，我不是存心的。见到你，我简直高兴得要死。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我成了这么个爱哭的娃娃啦。”

“别难过，罗达。一切都很好。”

在久别重逢的这个充满柔情的片刻，帕格倒是果真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的。她依偎在他怀里，他觉得她的身子柔软温馨。在他们结婚以来的漫长岁月里，他只看见妻子哭过几次。尽管她有许多轻浮浅薄之处，但她有一点儿忍痛自我控制的脾气。她紧紧搂住帕格，像是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泪水盈眶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哎呀，该死，真该死，我本来打算用微笑和马提尼酒来迎接你的。现在来杯马提尼酒也许味道会特别好，是吗？”

“中午就喝酒？好吧，也许还更好呢。”他将大衣和帽子扔在凳子上。罗达手拉手地把他领进起居室，壁炉里火苗在跳动，一大棵圣诞树上的各种装饰品闪闪发光，使房间里充满了童年过节和家庭欢乐的情趣。

他拉住她的双手：“让我来好好看看你。”

“梅德琳要来这里过圣诞节，你知道，”她唠叨开了，“没一个女仆帮忙，我想还是索性早点儿买棵树，把这麻烦东西修剪好。再说——好了，好了，还是讲点儿正经事吧。”她拿不定主意，一阵傻笑，把手抽回来，“你这位舰长的视察可叫我不好受，你觉得这条破船怎么样？”

帕格几乎像是在打量别人的妻子。罗达的皮肤柔软清澈，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皱纹。她穿着这件针织的紧身上衣，身材仍像从前那样富有魅力，要说有什么改变，只是稍许瘦了点儿。她的髋骨显得突出了，她的动作和姿态仍然轻巧、动人、娇美。在她说到“不好受”的时候，她逗趣地在他面前摆动着十根张开的手指，不禁使他想起他们最初几次约会时她那种淘气的妩媚。

“你可真漂亮。”

这种赞美的语调顿时使她脸上生光。她讲话声音有点儿沙哑，但音调动人。“你总爱这么说。你倒是真神气！只是头发灰白了点儿，老东西，还真讨人喜欢呢。”

他走到壁炉旁，伸出了双手。“真舒服。”

“哦，这些日子我的爱国热情可高啦。还有实际行动。柴油是一个问题，我调低了恒温器的温度，关掉了大部分房间，尽量烧木柴。为什么不从机场给我来个电话？你这个坏东西！害得我像只豹子一样，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公用电话亭都挤满了人。”

“可不是，电话机纠缠了我整整一个小时，它老是响个不停。斯鲁特那家伙从国务院打电话来，他从瑞士回来了。”

“斯鲁特！有没有娜塔丽的消息？拜伦的消息？”

“他忙得很，过会儿还要打电话来。娜塔丽好像在卢尔德，而且——”

“什么？法国？她是怎么到卢尔德的？”

“她和我们那些被拘留的外交官和新闻记者待在一起。关于她的情况，他就讲了这些。拜伦去过里斯本，设法找交通工具回来，这是斯鲁特最后听到的消息。他接到了命令，要上一艘新建的艇上去。”

“好极了！小孩呢？”

“斯鲁特没说，我已邀他来吃晚饭。你还记得西姆·安德森吗？他也来过电话。电话铃一直没停过。”

“那个海军士官生吗？就是那个逗得我在网球场上奔东跑西，惹得梅德琳在一旁又是拍手又是笑的那个家伙，是吧？”

“他现在是海军少校啦！你觉得怎么样，帕格？我敢说，现在只要是断了奶的娃娃，就可以当海军少校。他要了梅德琳在纽约的电话号码。”

帕格凝视着炉火说：“她是和克里弗兰那猴崽子一道回来的，是吗？”

“亲爱的，我在好莱坞认识了克里弗兰先生。这个人倒不坏。”她看见丈夫脸色不好，说话便有点儿吞吞吐吐，“还有，她的工作也真好玩儿！这孩子赚的钱可多啦！”壁炉里的火光投射出粗犷的阴影，在维克多·亨利的脸上忽隐忽现。罗达走到他身旁：“亲爱的，那杯酒怎么样了？说实在的，我都浑身发抖了。”

他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吻了吻她的面颊。“那还用说。我先给迪格·布朗打个电话，问一下到底为什么要我最优先搭乘飞机到这里来。”

“嗯，帕格，他只会告诉你给白宫打电话。还是让我们假装你乘的飞机晚到了吧——怎么啦？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的心肝儿？”

“白宫？”

“可不是，没错。”她马上用手捂住嘴巴，“哎呀，天哪！露西·布朗可要砍我的脑袋了。她要我发誓保密，可是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

“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变了，就像在跟一个军需官说话，“罗达，告诉我露西·布朗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什么时候说的？”

“天哪！好吧——好像是说，白宫命令人事局立刻把你召回这里来，十万火急。这是十一月初的事，在你失去‘北安普敦’号之前，帕格。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就连迪格自己也只知道这些。”

帕格走到电话机旁，拨动号码盘。“快去调酒。”

“亲爱的，可别泄露露西告诉过我。他会用文火烤她的。”

海军部的交换台好久没回话。维克多·亨利独自一人站在宽敞的起居室里，从震惊中慢慢恢复了过来。“白宫”对他来说，像对任何美国人一样，是一个有魔力的字眼，但他早已体会到侍候总统的那种酸溜溜的味道。富兰克林·罗斯福待他不过是像一支借来的铅笔，用过就算了，打发他去指挥那艘倒霉的“加利福尼亚”号，政客手段！维克多·亨利对总统并无怨言。在他身边也好，不在他身边也好，维克多·亨利对这位老谋深算的老瘸子仍然心怀敬畏。但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推辞掉总统再一次派给他的任何差事，给大人物当随从，专门没出息地在陆地上跑腿，只能毁了他一生的事业。他必须回到太平洋上去。

迪格不在。帕格走到壁炉前，背对炉火站着。他在这里感到不自在，在杰妮丝简陋的小屋里，他却感到很自在。怎么会这样呢？在去莫斯科之前，他曾在这幢房子里住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房子多大呀！当时他们怎么会想到去买这样一幢大房子呢？他又一次同意她拿出一部分她自己的信托金用在这上面，因为她要过的那种有气派的生活非他的能力所及。错了，错了。当时还谈论过要接待许多孙儿孙女。真是不堪回首！在这冰冻的十二月里，在散发着圣诞节气氛的房间里，家具上还罩着夏天的套子干什么呢？他根本就不喜欢绿色印花布上的俗不可耐的花卉图案。尽管他感到炉火烤得他的上衣暖烘烘的，但房间里的寒气似乎仍然侵入他的骨髓。在热带地区服役会使血液稀薄，这也许是真的。但是，在他的记忆中，从前在太平洋任职回来的时候，却不像现在这样冷彻骨髓。

“马提尼酒来了。”罗达大声说，手里托着一只叮当响的盘子走了进来，“迪格怎么说？”

“他不在。”

帕格呷的第一口酒，顺着他的喉咙火辣辣地下去了。他已经好几个月不知酒味。华伦死后，他的身心都陷入麻木状态，从那时以来，他就滴酒未入。“很好。”他说，但他心里懊悔赞成喝马提尼酒，他得保持清醒到人事局去。罗达给他端来一盘三明治，他摆出热情洋溢的口气说：“好啊，鱼子酱！你真的宠爱我，对吗？”

“你不记得啦？”她的笑容是大胆露骨的调情，“是你从莫斯科捎来的。一位陆军上校给我带来了六听，还有你的这张便条。”

在一张很蹩脚的俄国纸上，字迹潦草地写着：“留待我们的重逢之日，准备好马提尼酒、鱼子酱，生好炉火，还有……尤其是还有……爱。帕格。”

现在他全记起来了：还是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前几个月的一个兴高采烈的下午，哈里曼一行在国家酒店的一家当时还开张营业的商店里买东西。当时，帕米拉把所有的披巾和罩衫都说得一无是处。她说，像罗达那样高雅的女人，穿上这种俗气的东西，岂非不伦不类。那些皮帽子好像都是专门为女性的巨人做的。因此他就买了这些鱼子酱，并匆匆写了这么张疯疯癫癫的便条。

“哦，这鱼子酱倒真不坏，没说的。”

罗达的眼角流露出的热情在诱人情欲。如此这般的情景也曾多次在维克多·亨利的脑子里显现：在海上身经百战的舰长回到了家中，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双双走向卧榻。她的声音悦耳诱人：“看起来你好像几天没睡觉了。”

“没那么严重，”他用两只手揉了揉眼睛，“旅途太长了。”

“你哪一次不是远道而归！在你看来，可爱的美国变成怎样一副样子了，帕格？”

“大不相同了，夜间从飞机上看更是两样。西海岸是彻底的灯火管制，到了内地才开始看到灯光，芝加哥跟平时一样灯火辉煌。过了克利夫兰，灯光开始渐渐暗淡了。到了华盛顿，又是漆黑一片。”

“嗬，层次可真够分明！现在什么事都没个准。物资匮乏已经弄到混乱不堪的地步，人们对配给议论纷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简直搞得人们晕头转向。现在又刮起了囤积风，帕格。哎呀，瞧他们吹嘘自己多么聪明，把轮胎、肉、糖和燃油囤积起来，我说都说不全。的确，我们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像猪一样的民族。”

“罗达，最好不要对人的本性期望过高。”

这句话使他妻子神色惶惑，无言以对。后来，她把一只手盖在他的手上：“亲爱的，你愿意谈谈‘北安普敦’号吗？”

“我们被鱼雷击中，沉没了。”

“听露西说，大部分官兵都得救了。”

“吉姆·格里格干得很出色。但是，我们损失的人还是太多了。”

“你自己是侥幸脱险的吧？”

她脸上现出渴望和期待的神情，但帕格并没有动情的举动，因为他不觉得有求欢的冲动。他开始讲述他的军舰遇难的经过。他站起来慢慢走动，开了个头儿之后，他的话就流畅自如了。那个可怕的夜晚的激情重新涌上了他的心头。罗达两眼晶莹，专心倾听。电话铃响了，打断了帕格的思路，他两眼圆睁，像是从梦游中醒来似的。“我猜是迪格打来的。”

布朗上校热情洋溢，声音洪亮。“好哇，好哇，帕格！回来了，是吗？太好了！”

“迪格，你有没有收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发来的一份关于我的电报？”

“喂，电话里不要谈公事，帕格。你和罗达今天就快快活活团聚一下吧，分别好长时间了，其他的就用不着讲啦。嘿嘿！我们明天再谈吧，明天九点钟给我打电话。”

“今天你有空吗？我现在就来行吗？”

“好吧，你想来就来。”帕格听到他的老朋友叹了口气，“听你说话就知道，你一定很疲劳了。”

“我就来，迪格。”帕格挂上电话，大步走到他妻子身边，吻了吻她的面颊，“我还是想弄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吧。”她两手捧着他的脸，久久地吻着他的嘴，“你就开那辆奥兹莫比尔去吧。”

“它还能走吗？好极了。”

“也许会要你去做总统的海军副官，露西这么猜想。这样我们至少可以有一段时间在一起了，帕格。”

她走向一张小巧的书桌，把汽车的钥匙拿了出来。罗达在这几句话里无意流露出来的闺怨，比她所有的调情更能拨动帕格的心弦。孤单单一个人住在这样一幢冷冷清清的房子里，又遭到失子之痛，失去的还是她的第一个儿子——他们始终没说起他，照片里的他在钢琴架上微笑着。丈夫离开一年多，刚回到家里便急匆匆出去忙自己的公事，对这一切，她表现得都很好。她的苗条的臀部扭动起来令人心醉，帕格很奇怪自己对她竟没有情欲。他恨不得马上扔下正在穿的海军大衣，把她抱在怀里。但是，迪格·布朗正在等他，而且罗达正调皮地把钥匙轻轻地扔到他手上。“无论如何，我们得在家里吃饭，好吗？就我们两人？”

“一定回家吃饭，就我们两人。我相信一定有酒，还有——”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扬起眉毛，硬装出一个色眯眯的表情，“特别是还有……”

她眼中的光芒顿时飞越了两人之间的鸿沟。“快上路吧，水兵小伙子。”

从外表上看，陈旧的海军大楼还是老样子，这幢上次大战留下来的一长排阴森森的“临时”建筑，使整个宪法路的景色受到破坏。里面却是另一种气氛：匆忙急促的走动，混在一起的嘈杂声，走廊上三五成群的在海军服役的妇女和满脸稚气的参谋人员。布满灰尘的墙壁四周悬挂着一幅幅色彩鲜艳的油画，油彩好像还没干透，画的都是些航空母舰上空激烈空战、夜间炮战、热带海岛的轰炸等的场面。帕格在海军服役的时间里，墙上的装饰一向是美西战争或者一九一八年大西洋战役的纪念作品。

迪格看上去浑身上下还是那么一副占山为王的神气：高大、魁梧、健壮，满头灰白的头发，还有指挥战列舰一年的经历（在大西洋服役，也够好的了），如今在人事局身居最高职位。迪格的将军头衔已是十拿九稳，帕格不确定自己在迪格的眼里是怎样的人，但是，他从来都不觉得在这位飞黄腾达的老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现在也是如此。他们在握手和相互打量对方的时候，彼此领会了许多未言之意。事实上，帕格使布朗上校想起了他家后院里的那棵橡树，虽然经受过雷电轰击，但仍生机勃勃，每年春天，枯干上又长满了绿枝。

“华伦可真令人心碎。”布朗说。

亨利强压下感情，费劲地点燃了一支香烟。布朗只好再往下说：“还有‘加利福尼亚’号，接着又是‘北安普敦’号，天哪！”他以无可奈何的同情在帕格的肩上捏了捏：“请坐吧。”

帕格说：“是啊，有时候我也对自己说，我不是志愿报名投生人世的，迪格，我是应征入世的。不过，我还很好。”

“罗达呢？你看她的心情怎样？”

“非常好。”

“拜伦呢？”

“正从直布罗陀返回，被派到新建的潜艇上去，我听说是这样。”帕格仰头面对故友，在烟雾中乜斜着眼，“你可真是青云得意啊。”

“我还没听到过大炮的怒吼哩。”

“缺人打仗的地方还多着呢。”

“帕格，你的情绪恐怕难免要受到苛责，但我希望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布朗上校戴上角质边框的眼镜，开始翻阅别在文件夹板上的电文，抽出一份递给帕格，“我想你问起的是这个，对吗？”

发件人：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

收件人：人事局

要求委派前“北安普敦”号舰长维克多·亨利海军上校（军号4329）担任本司令部参谋职务。

尼米兹

帕格点了一下头。

布朗剥开一片口香糖：“我得戒烟，血压高，简直要了我的命。”

“快说吧，迪格，派我去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命令通过了吗？”

“帕格，这份电报是不是你在回国的路上搞的花样？”

“我可没搞花样，是斯普鲁恩斯突然向我提出的，我自己也大吃一惊。我原来以为丢掉了军舰，我该倒霉了。”

“为什么？你是在战斗中被击沉的嘛。”在帕格探询的目光下，布朗不停地嚼着口香糖，高大的身子跟着转椅移动，“帕格，据约茨科·拉金说，你去年推掉了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参谋职务。”

“去年是去年的情况。”

“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要你最优先搭乘飞机回来？”

“你说吧。”

布朗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气，慢吞吞地说：“那个……伟大的……白宫……老爹。”接着，他压低声音说：“好家伙！是大老板本人。你得马上去向他报到，插上印第安人的羽毛，身上涂满出征的油彩。”布朗不禁为自己的幽默笑出声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该死，给我一支烟吧，谢谢。”布朗猛吸着烟，眼睛鼓了出来，“我想你认识斯坦德利将军，驻俄国大使。”

“当然认识，去年我在哈里曼代表团跟他同去俄国。”

“一点儿不错。他已回国同总统磋商。甚至在‘北安普敦’号沉没之前，卡顿少将就从白宫给我们打电话，焦急地询问你的情况。斯坦德利也一直在打听你能否脱身出来。因此才给了你头等优先权。”

帕格竭力不使自己的声音流露出烦躁不安。“尼米兹在这里应该比斯坦德利更有分量一些。”

“帕格，我得按上面的指示办事。你应该去找拉斯·卡顿，约定了时间和总统会面。”

“卡顿知道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来电吗？”

“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

“没人要我告诉他。”

“好吧，迪格，那就请你把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电报内容通知卡顿吧，今天就告诉他。”

两人冷眼相对较量了几秒钟。迪格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你这不是要我驶出列队嘛。”

“怎么？你不向白宫报告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要我，就是一艘废舰了。”

“荒唐，帕格，别跟我瞎扯了。宾夕法尼亚大街的那位大人物只要捻捻手指头，我们在这里就得团团转。别的事情都无所谓。”

“可这不过是比尔·斯坦德利老头儿心血来潮，你说的。”

“很难说。还是你见到拉斯·卡顿的时候，你自己跟他说一下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事吧。”

“不行。他必须接到人事局的通知，这才算数。”

“谁说一定要通知他。”布朗上校面有愠色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维克多·亨利像进行语言练习那样一字一句地说：“我必须，你必须，他必须。 ⁽¹⁾ ”

布朗的嘴唇一撇，苦笑一下，照着这个腔调接下去说：“我们必须，你们必须，他们必须。 ⁽²⁾ ”

“我们必须 ⁽³⁾ ，迪格。”

“我们必须。 ⁽⁴⁾ 我从来都没学会德语，是吗？”布朗深深地吸了口烟，突然把烟掐灭了，“啊，味道不错。帕格，我还是认为，你应当首先弄清楚这位伟大的白宫老爹想干什么。”他悻悻然地用手按了一下电铃：“照你说的办，我马上送一份副本给拉斯。”

房子里面暖和些了。帕格听见起居室里有个男人在说话。

“喂！”他大声招呼道。

“嘿！”是罗达愉快的声音，“这么快就回来了？”

帕格走进起居室，一位皮肤黝黑的年轻军官已经站起来了，嘴上一撇小胡子使他一时认不出是谁。接着，他看到了此人淡黄色的头发和崭新的海军少校的半条金杠。“你好，安德森。”

罗达一面在壁炉旁的桌上倒茶，一面说：“西姆刚到，顺路送来给梅蒂的圣诞礼物。”

“我在特立尼达随便买了点儿东西。”安德森指着桌上的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说。

“你到特立尼达去干什么？”

罗达给两人端上茶就走开了，安德森把他的驱逐舰在加勒比海执行任务的情况讲给帕格听。在委内瑞拉和圭亚那一带海面，在墨西哥湾，德国潜艇吃了几回大肥肉，有油船、铝土矿运输船、货船和客轮。占了便宜胆子也大了，德国潜艇的艇长甚至敢让潜艇浮出水面，直接用炮火击沉过往船只，好节省鱼雷。为了对付这种威胁，美、英海军现在已经建立了联合护航体制，安德森就是去执行这种护航任务的。

帕格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加勒比海的德国潜艇问题。安德森的话使他想起海军大楼里的两张大幅照片：一幅是一些身上裹着皮毛的因纽特人，在暴风雪中看着一架卡塔林纳式水上飞机在装货；另一幅是除了下身兜着一条窄布条之外全身一丝不挂的波利尼西亚人，观看停在岸边棕榈高耸的环礁湖中的一架完全相同的卡塔林纳式水上飞机。这场战争像麻风病一样，在全世界到处蔓延。

“对了，安德森，你是不是同迪克·帕森斯一起在军械局研究过一种先进的保密装置，高射炮无线电近发引信？”

“是的，先生。”

“那为什么把你派到加勒比海的一艘老式的四烟囱上去？”

“因为缺少舰面军官，先生。”

“引信真是好极了，西姆。”

西姆黝黑的脸上那对明亮的蓝眼睛露出闪耀的光芒。“啊，舰队已经都用上了吗？”

“我看到过在努美阿海面上举行的一次打飞机靶的射击表演，简直像屠杀。在几分钟内，三架飞机靶全都粉身碎骨地落了下来。高射炮炮弹每次都是紧贴靶子爆炸开来，确实不可思议。”

“我们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迪克·帕森斯到底是怎么把整个无线电信号器装进高射炮弹壳的？这种信号器又怎么会不受初速震动的影响，不受射程中每秒五百次旋转的影响？”

“嗯，先生，我们把数据都计算好了。工业部门的人说‘可以’，而且他们真的做出来了。其实，现在我正准备到阿纳卡斯蒂亚去看帕森斯上校。”

那些追求梅德琳的傻瓜，没有一个得到过维克多·亨利的青睐，但他认为眼前这个倒还不错，跟休·克里弗兰一比，就更觉得他不错。“你能不能抽空来和我们一起吃圣诞节晚饭？梅德琳会回来的。”

“好的，先生。谢谢您。感谢亨利太太，她也邀请了我。”

“是吗？那好极了！请向迪克问好，告诉他整个南太平洋部队对那种引信都是一片赞叹声。”

海军实验室的一间气闷的办公室里，威廉·帕森斯上校看着窗外伸向河边的泥滩，对安德森晒黑了的肤色称赞不已。对帕格的问候，他只点点头，没吭声。他已年过四十，苍白的额头上已经有不少皱纹，并且已开始秃顶，外表毫无出众之处，但在安德森跟随过的所有上司中，他是最勤奋、最出色的一个。

“你懂铀吗，西姆？”

安德森一听，就觉得好像踩上了一段导电铁轨似的。“我没研究过放射性现象，先生，也没研究过中子轰击。”

“你肯定知道，在铀的研究方面正取得一些很有趣的进展。”

“嗯，那还是一九三九年我在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当研究生的时候，我曾听到过对德国人研究原子裂变成果的许多议论。”

“是一些什么议论？”

“不着边际的议论，上校，什么超级炸弹、原子动力推进等等，纯粹是理论性的。”

“你认为我们就到此为止了吗？只不过是理论上的可能性吗？只不过是一种大有希望的反常自然现象吗？而那些德国科学家在夜以继日地为希特勒拼命工作？”

“我希望不是这样，先生。”

“跟我来。”

他们走到外面，迎着河面吹来的凛冽寒风，缩着脑袋急匆匆地朝实验室的主楼奔去。甚至离实验室还有一段路，就听到了一种咝咝嘘嘘的古怪声响。到了里面，这种响声大得震耳欲聋。室内一根根独立式的细长管子林立，几乎要碰到屋顶，蒸汽四溢，使这个地方弥漫着加勒比海的那种潮湿的暖意。人们穿着衬衫或工作服，在管子和仪表盘前走来走去。

“热扩散，”帕森斯大声说，“是分离铀-235用的。你认识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的菲尔·埃贝尔森吗？”帕森斯指着一个穿衬衫、打领带的瘦长个子的人，年纪和安德森相仿，两手叉腰站在一堵布满仪表盘的墙前面。

“不认识，但听说过。”

“过来见见他，他是以文职人员的身份和我们一起工作的。”

在震耳欲聋的噪声中，帕森斯提高嗓门向埃贝尔森介绍，安德森曾经研究过无线电近发引信。埃贝尔森一面听，一面打量海军少校。“我们遇到了一个化学工程方面的问题，”埃贝尔森一面对着管子比画着，一面说，“你是搞这个专业的吧？”

“确切地说，不是。脱掉军装，我是一个搞物理学的。”

埃贝尔森微微一笑，转身对着仪表盘。

“我只是让你看看这套装置，”帕森斯说，“我们走吧。”

外面冷得像是北极。帕森斯把海军大衣的扣子一直扣到颈部，两手插在口袋里，大踏步向河边走去，河面上停泊着许多灰色军舰。

“西姆，你熟悉克劳修斯管的原理，是吗？”

安德森在竭力回忆。“是不是环形截面的试管？”

“对，埃贝尔森安装的就是这种管子。实际上，两根管子是套在一起的，给里面的管子加热，同时冷却外面的管子。如果两根管子的间隔空间里出现了液体，较轻的同位素分子就要开始趋热运动。热对流运动把这些分子带到面上，你就可以把它们撇出来。埃贝尔森已把许多高大的克劳修斯管子按序列装在一起，像一整片森林。铀-235就从这里慢慢分离出来。速度太慢了，但他已得到有分量的浓缩铀了。”

“那么，他得到的液体是什么？”

“六氟化铀，那是他的初步成果。他进一步改变了这种液体的性质，它虽然很难控制，但操作起来还是够稳定的。现在这件事变得很热门了，军械局想派一名舰艇指挥官常驻这里，我已推荐了你。这又是一个陆上的工作职位。你们年轻人，只要高兴，总能得到海上职务的。”

然而，西姆·安德森并没有乘长风行万里路的雄心壮志，他当初进海军学院是为了免费接受高质量的教育。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把他陶冶成了一个标准军人。他在驱逐舰的舰桥上只是一名普通的舰面军官，同其他舰面军官没什么区别，在这种别人可以替代的标准军人职务里，却禁锢着一名第一流年轻物理学家的才能，现在他冲破这个禁锢的机会来了。无线电近发引信装置虽然在军用器械方面是一个进展，但在探索大自然基本奥秘方面不是一个突破。而埃贝尔森就是在用他的那些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钓一条大鱼。

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的人士曾有过推测，说铀-235可以将整座城市夷为平地，并且说，只要用几公斤铀作为燃料，发动机就可以使一艘远洋客轮绕地球航行三圈。在海军人员中，议论的是一种登峰造极的潜艇，以及无须空气助燃的动力装置。这是人类施展自己智慧的一个伟大的新领域，而吸引年轻的安德森的是一种更大然而更加现实的诱惑力。常驻阿纳卡斯蒂亚，他就能比以前有更多的机会见到梅德琳·亨利。“先生，如果局里认为我合格，我没意见。”

“好的。我接下来准备对你谈的事情，安德森，现在泡汤了。”帕森斯双肘搁在铁栅栏上，下面是陡峭的河岸，“我说过，我们感兴趣的是推进器，但陆军在埋头研制一种炸弹，我们被关在门外。各有各的秘密，可我们还是知道了。”帕森斯扫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赶忙说：“我们的最初目标同陆军是一致的，即提取纯铀-235，而他们下一步是制造一种武器。一组理论家已着手这方面的研究。也许大自然的某种客观事实会阻止这种企图，谁也说不准。”

“陆军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糟糕透了，已经知道了。他们刚开始使用的六氟化铀就是我们给他们的。但是，陆军认为热扩散法毫无意义，太慢而且浓缩的品位太低。他们的目标是打败希特勒，毕其功于一颗炸弹。真是一个好主意。他们白手起家，设计也没经过试制，概念也是新的，而且据说这种新概念是一条捷径。他们是在用工业生产的规模进行试验，像劳伦斯、康普顿、费米这些获诺贝尔奖的、有分量的人物一直在给他们出谋献策。安德森，你知道，陆军下的本钱确实令人咋舌。他们不断地征用电力、水、土地和战略物资，大有搜尽刮光之势。他们正在这样干的时候，我们已经搞出了浓缩铀-235，虽然浓缩度不高，还不能做炸弹的原料，但毕竟迈出了第一步。陆军雄心勃勃，摊子铺得也够大的。假使陆军摔跟头的话，那将是科学上和军事上的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失败。到那时候——不妨设想一下，你别忘了——到那时候，就得由海军用原子弹来打垮德国了。原子弹就在这里，在阿纳卡斯蒂亚制造出来。”

“哎呀！”

帕森斯咧嘴苦笑了一下：“不要紧张。陆军已使总统言听计从，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物都在为此工作，而且他们的经费开支之大，和我们相比是一百万美元比一美元。他们有可能造出一颗炸弹来，只要大自然确实不够严实，留下了这么个空子让他们钻。到时候，我们还是继续烧我们的小洋铁罐，请记住万一出现的另一种情况。明天到人事局去接受命令。”

“是，是，先生。”

在烛光下，罗达的脸蛋像少妇一般年轻。他们吃着罗达烤的甜点心樱桃馅儿饼，帕格困倦得好像掉进雾里一样，但仍在向罗达讲他回国途中在努美阿停留的情形。他们已经喝了两瓶酒，现在正喝第三瓶，所以帕格对赤道南面那块沉寂的法属殖民地因美国参战而显现的那片狂欢景象描绘得有点儿颠三倒四。他很想描绘一番设在一家古老得发臭的法国旅馆中的军人俱乐部里那种可笑的场面：穿着军装的军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几个海军护士和法国女人。上校们和中校们紧围在里圈，下级军官则围在外圈，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女人。帕格简直困乏极了，连罗达的脸看上去也好像在烛光中摇曳。

“亲爱的，”她柔声踌躇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有点儿精神恍惚了。”

“什么？哪儿的话？”

“你刚才说，这些都是你同华伦亲眼看见的，而且华伦还开了一个玩笑——”

帕格惊醒了过来。他在讲的时候，确实混混沌沌地打着盹儿，梦幻同回忆交织在一起，想象着中途岛战役之后很久，华伦依旧活着，出现在拥挤不堪、烟雾弥漫的努美阿的俱乐部里，用他惯常的姿势举着一罐啤酒，说：“爸爸，那些姑娘全都忘了，一旦脱光军服，军衔越高，就越没劲。”这纯粹是幻想，华伦生前根本就没去过努美阿。

“对不起。”他使劲摇了摇头，说道。

“咖啡就不喝了吧，”她关切地看看他，“我送你上床去吧。”

“见鬼，不行。我想喝咖啡，还有白兰地。我兴致正高呢，罗达。”

“也许炉火使得你想睡了。”

这幢古老的房子里，大部分房间都有壁炉。宽敞的餐厅里的雕木壁炉台，在忽明忽暗地跃动的木柴火光中，那高雅的气派简直让人吃不消。帕格已经变得和罗达的这种生活方式格格不入了，他本来就觉得那一套太奢华了。他站起身来，感到头晕腿软，酒意很深。“可能是。我把酒拿到里边去，你去弄咖啡吧。”

“亲爱的，酒我也给你拿去吧。”

他走进起居室，倒在一把椅子上，旁边的壁炉里已经堆起了一层厚厚的灰烬。明亮的枝形灯给装点好了的圣诞树笼罩上一层商店橱窗似的花哨色彩。整幢房子都暖和起来了，室内散发着一种积满灰尘的散热器发出的热气味。罗达把恒温器的温度调高，同时跟他说：“我住惯了冷房子。难怪英国人认为我们像蒸海味一样蒸我们自己。当然，你是刚从热带回来的人。”

帕格觉得很奇怪，自己明明醒着，竟阴阳颠倒地看到华伦的形象。他头脑恍惚，又怎么会想出那样的俏皮话呢？华伦的声音是那样熟悉，那样跟活人一样！“爸爸，一旦脱光军服，军衔越高，就越没劲！”完全是华伦的口吻。他本人和拜伦从来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罗达把酒瓶和酒杯放在他的手边。“咖啡很快就好，宝贝儿。”

他呷着酒，感觉如果自己一上床，就能一动不动地睡上十四个小时。但是，罗达操劳忙碌了那么长一阵，而晚饭又是那么丰盛可口：洋葱汤、少见的烤牛肉、酸奶油烤土豆和干酪花菜。她的紧身红绸新装让人看得目瞪口呆，头发梳得像是要去参加舞会，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表明她诚心相爱，倾心承欢。珀涅罗珀已经为远方归来的人儿做好了无微不至的准备，帕格也不想使自己的妻子感到扫兴和有失体面。但是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因为疲劳，或者是因为柯比的事情仍然悬而未决，帕格对她毫无情欲的冲动，丝毫没有。

他脸上表现出一丝羞愧的神情，睁开两眼，看到她正微笑着俯视自己。“我看，咖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帕格。”

“是啊，真泄气。”

准备上床了，他的睡意却消失了一半。他从浴室走出来，发现罗达仍然穿戴整齐，正在铺他的那张床。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他想拥抱她，她却像女学生那样笑嘻嘻地、灵巧地把他挡开了。“我的心肝儿，我爱你爱得发痴，但我确实认为你力不从心。好好睡一夜，老虎会回来打食的。”

帕格睡眼蒙眬地叹了声气，倒在床上。罗达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你回来了，我就高兴。”

罗达关灯的时候，帕格低声说：“真对不起你。”

罗达一点儿也不动气，反倒松了口气。她脱下红绸衣服，披上一件宽松的家常便服，下楼去把这顿晚饭和已经过完的这一天的残迹收拾干净：把起居室烟灰缸里的烟灰倒掉，把炉灰铲进灰桶，堆好明天早晨用的壁炉柴火，把炉灰和垃圾倒到外面。在巷子里那一刻呼吸的冰冷空气、瞥见闪烁的繁星和积雪在她的拖鞋下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都使她觉得乐滋滋的。

在梳妆室里，罗达手边放着一杯白兰地，放热水准备洗澡。在炫目的灯光照射下，在几面大镜子前面，她开始卸妆，把胭脂、口红、眉膏和一直涂到锁骨的润肤油统统抹去了。她赤身裸体地跨进了热气腾腾的浴缸，由于几个月来坚持减少进食，身体显得纤瘦。她的肋骨明显得失去了任何诱惑力，幸好腹部平坦，臀部也不臃肿，乳房虽不大，但样子还过得去。至于脸蛋，哎呀，少女的容颜已荡然无存。但她认为，哈里森·彼得斯上校仍旧会觉得她有魅力。

在罗达看来，不管怎样，欲念这个东西十之八九取决于男人的心思，而女人的作用就在于促进男人的这种要求，只要她觉察到了这种要求而它又配得上她的胃口。帕格喜欢她瘦一些，因此为了他们的这次团聚，她把自己弄得可真够瘦的了。罗达心里明白，她的处境不妙，但她并不担心自己在性欲方面所具有的对丈夫的诱惑力。如果说帕格对爱情是忠贞不贰的，那么这就是他们婚姻的一个牢固基础。

她全身泡在温水里，感到惬意舒适。尽管她表面上一直很镇静，但整个晚上她像一只受惊的猫，心里非常紧张。帕格的拘谨有礼、无所责难、举止谦恭和感情冷淡，已表明了一切。他的沉默比其他人的言语更能说明问题。毫无疑问，他已宽恕了她（不论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可是他甚至还没开始把这件事忘掉，虽然他似乎不打算提起那些匿名信。尽管如此，她的第一天过得还算顺利。事情总算过去了，他们避免了那种一触即发的局面，处于一种可以相互容忍的状态。她曾一直害怕第一夜在床上的接触，因为那样太容易出乱子了，只要几分钟别别扭扭的动作，就可能增加隔阂。性交作为寻欢作乐，此时此刻她已全不在乎。她还有更忧心的事呢。

罗达是一个有条理的女人，习惯于有计划地办事，或写下来，或在脑子里盘算好。洗澡的时间就是她回顾思考的时间。今晚要考虑的第一桩事就是她的婚姻本身，尽管帕格的来信十分和善，尽管华伦牺牲后出现了高涨的和解感情——既然他们现在见面了，事情能否就此得到挽救呢？总的来看，她认为是可能的，他们的见面已产生了直接的效果。

哈里森·彼得斯上校对罗达着迷得神魂颠倒。每逢星期天，他总要到圣约翰教堂来，就是为了同她多见面。起先，她弄不明白他看中了她什么，因为（她听说）华盛顿有的是放荡不羁的姑娘，如有需要，他唾手可得。现在她知道了，因为他已经告诉了她。她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种军人太太：漂亮、忠实、端庄、虔诚、高雅，而且勇敢。他钦佩她面对丧子之痛的表现。在他们两人相会的时候——她从自己同柯比的事中吸取了教训，因此他们的见面次数始终不多，要见面也是在大庭广众下——他有意引她谈论华伦的事，有时他自己也要揩揩眼泪。这个男人生性倔强，身居要职，在陆军中干着某种高度机密的工作，但在日常生活中，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孤独单身汉，对花天酒地的瞎胡闹已感到厌倦，想娶妻成家，因为年纪已经太大了，渴望安顿下来。就是这么个男人，只要她愿意，便可到手。

但是，只要能把帕格牢牢抓住，她便心满意足了，帕格是她的生命。她同巴穆·柯比的事情，纯粹是出于她的罗曼蒂克的欲望。离婚再结婚，即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也难免闹得满城风雨。她的身份、声誉以及自尊心，都与保持住她的维克多·亨利太太的身份有密切关系。搬到夏威夷去住实在是困难太大，麻烦太多。也许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她此次和帕格重新团聚之前，已过了一段时间，而且最新的创伤也已大体愈合。帕格不是一个庸碌汉子。维克多·亨利是垮不掉的。可不是，白宫又在召见他了！他的命运够糟的了，她自己的不端行为也包括在内。要是说有谁能经得起这种风浪的冲击，那就是帕格。罗达以她自己的方式尊敬帕格，甚至爱帕格。华伦的死扩大了她那有限的爱心。破碎了的心如果修补好了，有时反而会更大。

罗达泡在浴缸里，心里估量着当前的情况。照她的估计，似乎经过轻而易举的和解，他们就会重归于好。毕竟还有帕米拉·塔茨伯利这桩事，帕格也有需要宽恕之处，尽管她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晚饭桌上，他们谈起塔茨伯利的死的时候，她仔细地观察过帕格的面部表情。“我心里挂念的是，帕米拉今后怎么办。”她鼓起勇气说，“你知道，我是在他们经过好莱坞时和他们相会的。你收到我的那封信了吗？那个不幸的人在好莱坞露天剧场发表了一次出色的演讲。”

“我知道，你把演讲稿寄给了我。”

“帕格，讲稿实际上是她写的，她亲口对我说的。”

“是的，他晚年时，帕姆一直为他代笔，写了不少稿子。不过，主意都是他的。”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老狐狸丝毫不感到惊慌，声调听起来若无其事。

此事却也无关紧要。罗达对帕米拉·塔茨伯利在好莱坞那番惊人的表白做过仔细分析，大体是这样的看法：如果像她那样一位多情的妙龄美人——从外表看，就能知道她对男人懂得很多——没能在华伦刚死的时候勾引住帕格，那他们的婚姻还是牢靠的，何况当时帕格又是远离家人，有机可乘，为了柯比的事而夫妻不和，肯定每晚都要喝醉酒。如果她能保住帕格，她就可以把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仪表堂堂的哈里森·彼得斯上校置诸脑后。哈里森对她的仰慕之情是一张车祸保险单，拿在手里，她很高兴，但是她希望永远不要求助于它。

在卧室的微弱灯光下，帕格脸上那些严峻的线条在酣睡中显得柔和了。罗达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由自主的冲动——要不要悄悄地钻到他床上去？这些年来，她很少这样做过；都是很久以前了，不是晚上饮酒过度，就是同别人的丈夫调情之后。她难得的主动行动使帕格感到受宠若惊，显得英俊可爱。过去他们之间的一次次龃龉，只消一番床笫温存便都涣然冰释。

然而，她有些踌躇。一个安分守己的配偶向她作战归来的丈夫献媚，以慰渴望之情，这是一回事。但对她来说，还在接受考验，还要寻求宽恕，这样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吗？不就成了把自己的肉体当诱饵，有卑贱的肉欲之嫌了吗？当然，这些都不在罗达的盘算之列。这些念头按照一种女性的象征逻辑在她的脑子里急速闪过，她还是上了自己的床。

帕格猛地醒来，酒意已消，浑身不舒服，使他心头惊恐。罗达戴着一顶全是褶皱的睡帽，沉睡方酣。翻来覆去还是不行，他得再喝点儿酒或吃片安眠药。他在盥洗室里找到那件最暖和的浴衣披上，然后走到书房，活动酒柜就在那里。古色古香的书桌上，放着一大本皮面的剪贴簿，华伦的照片很仔细地镶嵌在封面上，照片下面是一行烫金的字：

美国海军上尉华伦·亨利

他用水兑了一杯烈性威士忌，像见了幽灵似的凝视着这本相簿。他走出房间，关了灯。他又回房来，摸索到书桌旁，拧亮了台灯。他一手端酒站着，一页一页地翻着相簿。封面的里页上是华伦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四周镶着黑边；封底的里页上，是《华盛顿邮报》上关于他的讣告，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对面一页上，是海军部部长用黑墨水粗体字签署的追授海军十字勋章的证书。

在这本相簿里，罗达用照片排列了他们的大儿子短暂的一生：第一次用红绿蜡笔在幼儿园粗糙的纸上学写字——圣诞快乐；在诺福克读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张成绩报告单——学习“A”，手工“A+”，品行“C”；孩子们生日聚会的照片，夏令营的照片，荣誉证书，运动员奖状，学校演出节目单，田径运动会照片，毕业照，反映书法和语言逐年进步的示范信件；海军学院的各种证件和照片，任职令、晋升令和调职令，其间还穿插了他在飞机驾驶舱里、在军舰上的快照；他同杰妮丝·拉古秋订婚、结婚的照片和纪念品贴满了整整六页（有一张照片上，娜塔丽·杰斯特罗穿着黑色服装，在阳光下站在全身白礼服的新婚夫妇身旁，这使帕格感到一阵揪心）；最后几页上贴满了这次战争的纪念品——他的飞行中队排列在“企业”号的甲板上，以及他坐在停在甲板上和飞在空中的飞机驾驶舱里的照片，还有登在军舰小报上的一幅有关他对入侵俄国的演讲的滑稽漫画。最后两页也镶着黑边，中间是华伦给他母亲的最后一封信，用打字机在“企业”号信笺上打的，日期是三月，他牺牲前三个月。

看到死去的儿子所写的这些活生生的词句，帕格不觉为之一惊，像要把它吞下去似的读了起来。华伦一向最恨写信。在第一页上，他详细描述了维克说话如何聪明，动作如何可爱，以及在夏威夷的家务问题。在第二页上，他显然动感情了：

妈妈，我就要去执行拂晓巡航任务，因此我最好停笔。我没有经常给您写信，心里感到很抱歉。我们停泊在港口里的时候，我总是设法去看看爸爸。我想爸爸是经常给您写信，告诉您我们的情况的。关于我的工作，我也不能多写。

但是我要告诉您，每当我起飞掠过水面时，每当我返航在甲板上降落时，我总是庆幸，庆幸我在彭萨科拉学好了飞行。在这场战争中，海军航空兵为数不多。维克长大后，在他读着这一切，看着我这个白发苍苍、身为他爸爸的老家伙的时候，我想，他是不会为我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的。

当然，我希望在维克长大成人时，这个世界将会摆脱战争。我不知道，对胜利者来说，这种操练是否一向就是一种乐趣，或者还是有利可图的事业。但我这一代人是能够从战争中得到乐趣的最后一代人，妈妈，战争变得太不顾个人、太复杂、耗费太大、死人太多了。人们得找出一种比较明智的方法管理这个星球。德国、日本这样的武装强盗专门制造冲突，从今以后得不等他们动手，就把他们扼杀。

因此，我几乎不愿承认打仗是多么有趣。我希望我的儿子永远不会知道驾驶飞机迎着高射炮火向下俯冲时的那种恐惧感和荣誉感交织在一起的心情。战争简直是一种愚蠢到了极点的谋生之道，然而我现在正干着这种蠢事。但我必须告诉您，就算把全中国的茶叶都给我一个人，我也绝不肯错过这一机会。我希望看到维克将来能成为一个政治家，为了把这个世界整顿好而工作。当这一切全部结束的时候，甚至我自己也要尝试一下，为他开辟一条道路。拂晓巡航的时间到了。

爱您的华伦

帕格合上相簿，一口喝干了他的第二杯酒。他抚摸着粗糙的皮封面，就像在抚摸孩子的脸蛋。他关上灯，步履蹒跚地走回楼上的卧室。华伦的母亲仍在酣睡，她仰卧着，好端端的侧影被那顶奇形怪状的睡帽弄得不成样子。帕格凝视着她，好像她是一个陌生人。把这些照片收集成册的时候，她是怎么经受住的呢？这件事，像许多她做过的事一样，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他到现在还不敢大声说出儿子的名字，而她竟做到了这一切，把这些纪念品搜寻出来，两眼看着它们，并有条不紊地把它们整理装饰起来。

帕格上了床，脸扑在枕头上，让威士忌使他的头脑晕眩，好使自己再有几个小时忘掉一切。

(1) 　原文都是德语，是德语的语法格式。

(2) 　同上。

(3) 　原文是德语。

(4) 　原文是德语。

第五十一章

拉斯·卡顿军服袖口上那道宽宽的海军将官金杠闪闪发光，他那间位处白宫西翼、暖气过足的小办公室已油漆过好几遍，最新一遍是蛤灰颜色。这位擢升未久的海军少将当年在海军学院里只比帕格高两班，和他当年在安纳波利斯检阅场上一面操着正步一面在营队中喊着口令的时候相比，他的下巴颏儿现在鼓得更加厉害，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厚实，他笔挺的身板却是依然如故。他坐在一张金属办公桌后面，背后墙上挂着一幅总统亲笔签名像。他握手的时候并不起身，所说的也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寒暄话，只字不提尼米兹的要求。于是帕格决定冒昧试探一下：“将军，人事局有没有通知您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来过一份与我有关的调令？”

“嗯，不错。”卡顿的回答既谨慎又勉强。

“那么总统是知道尼米兹上将要我到他参谋部去的啦？”

“亨利，我劝你还是待会儿。传到你的时候，你就进去听着，这就行了，”卡顿不耐烦地说，“斯坦德利将军还在总统那儿。还有霍普金斯先生和莱希将军。”他把一篮子信件挪到跟前，“在召见我们的铃响之前，我必须把这些信件发掉。”

帕格其实已经得到了回答：总统还不知情。在继续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卡顿一言不发，帕格则重新思考一番自己的处境，盘算对策。自从他在莫斯科给哈里·霍普金斯又写了那份访问前沿阵地的报告以来，到现在都一年多了，仍没听说过上面有什么表示。有关明斯克发生的犹太人惨遭屠杀的证据，他给总统写过一封信，也没回音。他早就断定，那封信使他显得是个感情用事、爱管闲事的人，因此也就结束了他与白宫的关系。他对此并不在乎。他从来也没追求过出任无足轻重的总统密使的角色，对于这一角色他也不觉得有多大乐趣。显然，斯坦德利老将军在幕后促成了此次白宫召见。帕格应对的策略非常简单：透露尼米兹的调令，抵消斯坦德利的作用，从总统的权力圈子中脱身出来，待在外面，然后回到太平洋上去。

铃声响了两下。“这是叫我们。”卡顿说。白宫的过道和楼梯寂静如故——这是飓风眼里的平静。秘书们和身穿制服的听差们步履轻徐，一如太平年月。总统椭圆形办公室里那张大写字台上，乱糟糟地放着一些小摆设和舰艇模型，看上去就好似近两年从未动过一样。但是富兰克林·罗斯福已经有了很大变化：灰白的头发更加稀疏，发紫的眼泡里眼睛显得混浊无光，完全是一副令人吃惊的龙钟老态。哈里·霍普金斯面色蜡黄，瘫倒在扶手椅里有气无力地向帕格招了招手。两位佩金丝带的海军将官直挺挺地坐在长沙发上，只是斜眼朝他瞥了一下。

维克多·亨利和卡顿走进去的时候，罗斯福那张疲惫的宽下巴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啊，帕格，老伙伴！”他的声音浑厚、威严，俨然是哈佛出身的气派，就跟无线电里所有的滑稽演员叫人已经听腻的模仿完全一样，“日本佬叫你下海游泳了，是吗？”

“恐怕是这样，总统先生。”

“那是我最爱好的一项运动，你知道，游泳，”罗斯福说，同时微带恶作剧地一笑，“对我的健康有好处。不过，我喜欢自己选择时间和地点。”

帕格一时不知所措，而后意识到这种叫人吃不消的取笑是存心表示亲热。罗斯福扬起双眉，等着他的答话。他以他所能想到的最轻松的言辞勉强回敬道：“总统先生，我同意，那是一次很不合时的游泳，不过它对我自己的健康也很有好处。”

“哈哈！”罗斯福把头一仰，开怀大笑，别人也跟着笑了几声。“说得妙！要不然，你也到不了这儿了，是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是又在开玩笑，于是别人又笑了起来。罗素·卡顿退了出去。总统富有表情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帕格，损失了一艘好兵舰，还有那么些英勇的汉子，我感到心疼。‘北安普顿’号干得很好，这我知道。你安全脱险，我实在高兴。你一定认识莱希将军吧？”——罗斯福那位身材瘦长、神情冷漠的参谋长朝帕格僵硬地点了点头，这和他的四道金杠以及沉在海底的军舰都是相称的——“当然，你也认识比尔·斯坦德利。自从那次你和比尔一起到莫斯科去过以后，他就一直对你赞不绝口。”

“你好，亨利。”斯坦德利将军说。他皮肤粗硬，形容干瘪，耳朵里插着一个大助听器，肌肉松弛多皱的颈项上面伸出一个好像没嘴唇的瘦削下巴颏儿，看上去有点儿像是一只发脾气的乌龟。

“你知道吗，斯坦德利将军那次跟着哈里曼的代表团去了一次俄国之后，变得非常喜欢俄国人，所以我不得不把他派到莫斯科去当大使，免得他觉得扫兴！虽然他这次只是回国度假，但他实在太想念他们了，所以他明天就要再赶回去。对吗，比尔？”

“对极了，总统。”语调里面带有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喜欢俄国人吗，帕格？”

“我对他们印象很深，总统先生。”

“哦？别人有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是什么东西叫你对他们印象最深呢？”

“他们兵员众多，先生，还有他们都不怕死。”

四个人的目光相互对射了一下。哈里·霍普金斯用微弱、沙哑的声音说：“帕格，我看斯大林格勒 ⁽¹⁾ 的德国人此刻应该与你有相同的感觉。”

斯坦德利没好气地朝帕格瞥了一眼。“俄国兵员众多，打仗勇敢。这没人会有不同意见，但是他们也很难相处，这是根本的问题，因此也有一个根本的回答。那就是立场坚定，态度明朗。”斯坦德利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朝着露出宽厚笑容的总统摆动着，“言辞对他们而言是白费气力，就像跟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的人打交道一样。他们只懂得行动的语言，即使是行动的语言，他们也可能会有错误的理解。我看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不理解《租借法案》，既然能够捞到手，他们就要了再要，捞了再捞，就像小孩子去开联欢会，碰上了免费供应的冰淇淋和蛋糕一样。”

总统仰起头，乐呵呵地回答说：“比尔，我有没有对你说起过我在一九三三年同李维诺夫的会谈？我那时和他谈判关于承认苏联的事。嘿，我以前从来没和这种人打过交道。天哪，我简直要疯了！我记得争论的是我们在俄国的侨民的宗教自由问题。他就像条泥鳅一样狡猾。我索性对他大发了一通脾气。可是他回来再找你的时候，那副冷静的神态我一直忘不了。”

“他说：‘总统先生，在我们刚刚革命之后，你们的人和我们的人是没法儿打交道的。你们依然是百分之百的资本主义，而我们突然下降到零。’”罗斯福摊开多肉的双手，竖起手巴掌，远远分开，“‘自从那以后我们渐渐上升到这儿，大约百分之二十，而你们下降到了大约百分之八十。在今后的岁月里，我相信我们会把差距缩小到百分之六十对百分之四十。’”总统两只手相互靠拢，“‘我们不可能合得更拢，’他说，‘但是隔开这么点儿距离，我们能交往得很好。’比尔，我看李维诺夫的话在这场战争中已经应验。”

“我也这么看。”霍普金斯说。

斯坦德利对着霍普金斯发作了：“你们这些人又不在那儿长住，招待你们这些光是品尝一下伏特加味道的客人，他们的举止言谈当然客客气气，挺不错。但是天天和他们谈公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好啦，总统先生，我知道我该走啦。让我再概括地说几句，然后告辞。”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几点要求：更加严格地管制租借物资；提升他的参赞武官；使馆有权直接控制前往访问的大人物。他还带着强烈的反感提到温德尔·威尔基，同时怒气冲冲地向着霍普金斯看了一眼。罗斯福面带笑容地点着头，答应斯坦德利一切照办。两位海军将官离去的时候，斯坦德利拍了拍帕格的肩膀，诡谲地朝他一笑。

总统叹了口气，按了一下按钮，说：“我们吃午饭吧。你也吃吧，帕格？”

“先生，我妻子刚给我吃了一顿晚早饭，是鲜鳟鱼。”

“真的？鳟鱼！好啊，我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接风！罗达好吗？她真是位优雅美貌的女人。”

“她很好，总统先生。她希望您还记得她。”

“啊，她叫人一见难忘。”富兰克林·罗斯福取下夹鼻眼镜，揉了揉眼眶发紫的眼睛说，“帕格，当我从海军部长那儿听说你儿子华伦的情况时，我真是难受极了，像他那样的小伙子我从来没见过。罗达受得了吗？”

这个老政客有能够记住别人名字的本领，现在又冷不防地谈起他死去的儿子，这使帕格一时不知所措。“她很好，先生。”

“那是中途岛的一次了不起的胜利，帕格，这全应该归功于华伦那样勇敢的小伙子。他们挽救了我们在太平洋的战局。”总统突然改变了语调和神色，从亲切的同情直接转为商谈正事的模样，“但是，你瞧，我们在瓜达尔卡纳尔岛附近夜战中损失的舰只太多了，是吗？这是怎么搞的？日本人比我们更善于打夜战吗？”

“不，先生！”帕格感到这个问题是给了他一巴掌，但他很高兴能摆脱掉关于华伦的话题，于是干脆利落地回答说，“他们发动战争的时候，训练的水平要比我们高得多。他们是早有准备的，只等一声令下，我们却不是这样。即使如此，我们还是把他们抵挡住了。他们已经放弃了增援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打算，我们不久就会在那儿打胜仗。我承认，我们应该在夜间炮战中打得更好些，我们也肯定能做到这一点。”

“你说的我全同意。”总统的目光冷峻刺人，“但是，有段时间我很为那儿的情况担心，帕格。我曾以为我们可能不得不从瓜达尔卡纳尔岛撤出来。如果是那样，我们的人一定会感到很不好受，澳大利亚人一定会慌作一团。尼米兹做得很好，把哈尔西派到那儿去。哈尔西真是一条硬汉子。”总统把一支香烟装进烟嘴，“他就靠那么点儿兵力，但是干得真够漂亮，挽救了整个局面。作战的航空母舰只有一艘！真想不到！这样的困境不会延续很久了，我们生产的东西就要大显身手。耽搁了一年的时间，帕格。不过，就像你说的，他们老早就在准备战争，我却没有！不论有些报纸老是这么暗示。啊，来了。”

穿着白上衣的黑人侍役推进来一辆供应午餐的小车。罗斯福把烟嘴放在一边，然后发出一通埋怨，这叫帕格吃了一惊。“请你瞧瞧我这顿中饭：三个鸡蛋，也许四个。真是见鬼，帕格，你只好跟我分着吃了。这些准备给两个人吃！”他对侍役命令说，“你就先喝你的汤吧，哈里，别等了。”

侍役神色慌张，从写字台的一角抽出一块搁板，拉过一把椅子，给维克多·亨利端上鸡蛋、面包和咖啡。霍普金斯膝上放着一只盘子，没精打采地用汤匙从盘子上的一只碗里舀着汤吃。

“这才有点儿像样，”富兰克林·罗斯福一面说，一面迫不及待地开始吃起来，“现在你可以对你的孙子说了，帕格，你曾分享过一顿总统的午餐。我这儿的工作人员也许从今以后会真正懂得，我不喜欢铺张浪费，这是场永恒的斗争。”松软微温的鸡蛋没搁盐，也没搁胡椒，帕格吃了下去，尽管肚里不饿，却觉得这确实是一次有历史意义的破格待遇。

“你瞧，帕格，”霍普金斯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在北非登陆的时候缺乏登陆艇，在曾经议论突击生产登陆艇的计划时，提到了你的名字。不过现在登陆既已成功，德国潜艇的问题又显得更加紧迫了，护航驱逐舰当然是造船厂的头号任务。但是登陆艇的问题依然有待解决，所以——”

“非解决不可，”总统咣当一声放下叉子，“每次讨论到进攻法国的时候，总要碰上这个叫人头疼的问题。我还记得一九四一年八月会晤丘吉尔之前我们在‘奥古斯塔’号上的谈话，帕格，你很熟悉你干的那一行。我现在正需要一个有魄力的人能在我的充分支持下监管为海军生产登陆艇的计划。但是事有凑巧，半路里冒出了老比尔·斯坦德利。他要你去当他的特别军事助理。”罗斯福从咖啡杯上抬起眼来一瞥，“这两样工作里面你更喜欢哪一样？”

维克多·亨利困惑了几个星期的事情，现在才恍然大悟。他们急急忙忙把他从太平洋弄回来，原来是要他去生产登陆艇，一桩虽然重要却枯燥乏味的舰船局的差事，他的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斯坦德利的要求更把事情弄得复杂化。此时此刻怎能提出尼米兹的调令呢？真是进了布雷水域！

“嗯，总统先生，给我这样的选择机会，而且是由您提出，我感到有点儿受宠若惊。”

“怎么，我干的大部分工作不就是这个，老伙计，”总统露出笑容说，“我不过是坐在这儿，像个交通警察，设法把适当的人引到适当的岗位。”

罗斯福说话时那种讨人欢喜的知己态度，好像他和维克多·亨利从小就是朋友，叫人听了乐滋滋的。帕格虽然处境尴尬，但对总统依然感到钦佩。整个战局全凭这位年事已高、身罹残疾的老人费心操劳，此外他还得治理这个国家，凡事都要和乖戾固执的国会斗争一番才能办成。帕格看得出，哈里·霍普金斯这时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可能某个重要会议预定马上要在这间办公室里举行。但是罗斯福照样能和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舰长谈个没完，并且使他感觉到自己在这场战争中身负重任。帕格对他自己舰上的官兵也是这样，他使每个水兵都感到自己是这艘兵舰上不可缺少的一员。只不过总统的这种领导风格是在难以想象的压力下扩大到了一种超人的程度。

这是个难以应付的局面。维克多·亨利使出全部毅力，在这双充满智慧、疲劳的眼睛的凝视之下保持沉默——这双眼睛是天穹深处的两颗明星，遮隐在亲密的友情之中闪闪发光。他没有勇气提出尼米兹的调令，那等于是拆卡顿的台，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等于是让总统碰壁。不过至少应该让总统感到他的为难。

罗斯福打破了这个稍稍有点儿紧张的局面：“好吧！不论怎样，你应该先休十天的假，陪罗达高高兴兴玩几天。这是命令！然后再和罗素·卡顿联系，我会安排你的工作，不是这个，就是那个。顺便问一声，你那个潜艇上的儿子还好吧？”

“他很好，先生。”

“他妻子呢？那个在意大利碰上麻烦的姑娘？”

总统的声调突然沉了下去，目光向霍普金斯一瞥，这使帕格知道他逗留的时间已经过长，他便急忙立起身来说：“谢谢您，总统先生。她很好，十天后我将向卡顿将军报到。谢谢您的午餐，先生。”

富兰克林·罗斯福那张富有动作的脸突然凝固不动，条条皱纹就像刻在石雕上一样。“你在莫斯科写来的关于明斯克犹太人的那封信受到了重视，还有你从前线给哈里写的那份目击情况报告，我也看了。你预计俄国人顶得住，这证明是对的。你和哈里都是对的。这儿的不少专家都估计错了。你有眼力，帕格，而且有一种本领，能把事情说得有条理。犹太人目前的处境实在可怕，对这个问题我已无计可施。希特勒那家伙是个混世魔王，这一点儿不假，而那些德国人也都成了邪魔。唯一的出路就是赶快粉碎纳粹德国，狠狠惩罚那些德国人，叫他们世世代代忘记不了。我们正在这么干。”他和帕格匆匆握别。帕格只觉得心头冰冷，走了出去。

“如果你把我当作鲁莽的冒失鬼，那可要叫我难受了，”罗达说，“我只不过不肯轻易死心罢了。”

木柴在起坐间的壁炉里熊熊燃烧，咖啡桌上放着杜松子酒、苦艾酒、调酒杯、一罐子橄榄，还有一听刚开的鱼子酱、几块切得薄薄的方面包、两碟洋葱末拌鸡蛋。她穿着一件桃红长睡衣，头发向上盘起，脸上薄施胭脂。

“真美，这一切真够美的，”帕格说，既有点儿窘，同时也感到兴奋，“顺便告诉你，总统向你问好。”

“啊，真的吗？”

“真的，罗。他说你是个优雅美貌的女士，叫人一见难忘。”

罗达的脸直红到耳根——她难得脸红，而每次脸红都使她霎时间显露出少女的艳色，她说：“哦，太好了。不过，究竟怎么啦？有什么消息吗？”

他一面呷着酒，一面故意尽量简略地向她说明了情况，罗达所得到的印象仅是总统在考虑有两件差使要给他，同时命令他休假十天。

“整整十天！太好了！有没有哪件差事能使你待在华盛顿？”

“有一件。”

“那我希望你就干那一件，我们分开的日子够多了，太多了。”

他们吃了很多鱼子酱，喝完了马提尼酒，帕格有了兴致，或者，他觉得自己是有了兴致。他的动作起初是笨手笨脚的，不过这很快就过去了。罗达的身体在他怀里使他觉得温馨撩人。他们上楼走进卧室，拉起窗帘——不过午后的阳光还是透进不少，只是变得微弱了许多——两人解衣的时候互相打趣，开了些小玩笑，然后一起钻到她的床上。

罗达放浪形骸，一如往日。但是当维克多·亨利看到妻子赤裸的身体——一年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它依然漂亮得使他神魂颠倒——他的心头猛然意识到，这个身体已经被另一个男人占有过。他倒不是嫉恨罗达，相反，他感到自己已经原谅了她，至少是现在，他比其他时候更加愿意把那件事情一笔勾销。只不过，每当她爱抚他一下，每当她喃喃地说出淫言荡语，或是做出一个配合的动作，他的脑中就禁不住浮现出她曾同样对待那个大个子工程师的情景。这并不影响正在进行的事情，从某个方面说来——仅就情欲方面而言——乐趣仿佛有增无减，但是事毕之时，却不免有点儿恶心。

不过罗达并无这种感觉。她在他脸上不断亲吻，呢呢喃喃说些不知所云的话，显然感到欢快满足。过了一会儿，她便像野兽一般连连哈欠，发出笑声，然后蜷缩起身子，进入梦乡。阳光透过窗帘上的一条隙缝，在一面墙上映出一道金光。维克多·亨利下床拉拢窗帘遮住阳光，然后回到自己床上，躺在那里凝望着天花板。一小时后，当她面带微笑醒来时，他依然如此凝望着。

(1) 　伏尔加格勒的旧称。

第五十二章

莱斯里·斯鲁特在乔治敦的那套古老公寓房间里一觉醒来，穿上一条旧裤子，再取出挂在壁橱里的花呢大衣穿上——为了不让房客占用，所以壁橱是锁着的，然后便像他已经做过上千次的那样，在密不通风的小厨房里烤面包、烧咖啡。他一如往常地拎着那只饱鼓鼓的、塞满公文的旧公事皮包，迎着司空见惯的华盛顿仲冬天气，步行到国务院去。阴云低沉，寒风袭人，天空随时可能降下雪来。

他这时的感觉就像久病初愈，才恢复正常生活一样。宾夕法尼亚大街这一段的景象、声音和气味，往常觉得平庸单调，现在对他来说却都是美好可爱的。他身旁走过的行人全都是美国人，都要盯着他那顶俄国毛皮帽子看看，这使他得意扬扬，如果是在莫斯科或是伯尔尼，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他回到家里了，他用不着提心吊胆了，他现在才发现，自从德国向莫斯科进犯以来，他就从未舒舒服服地透过一口气，即使是在伯尔尼，脚下的人行道似乎也随着近在咫尺的德国人的军靴响声而颤动不已。但是现在，距离德国人已经不是只有一座阿尔卑斯山脉了，他们远在重洋之外。大西洋上的狂风怒号，向着另一个大陆上丧魂落魄的人们发出一声声冷酷无情的咆哮。

国务院大厦正面的那一长列小圆柱此时此刻在斯鲁特眼里也不再显得丑陋不堪，而是奇巧朴实，亲切可爱，它是美国式建筑的一个怪物，这也正是它的迷人之处。里面的带枪警卫拦住他，他不得不掏出一张塑料通行证，这是他在华盛顿和这场战争发生的第一次小接触。他在和维希打交道的主管人办公室里停下，看了看那份被困在卢尔德的大约二百五十名美国人的机密名单，其中大部分都是外交官和领事馆人员。

哈默，弗雷德里克，公谊会难民委员会

亨利，娜塔丽太太，新闻记者

霍利斯顿，查尔斯，副领事

杰斯特罗，埃伦博士，新闻记者

他们还在那儿，名单里没有娜塔丽初生婴儿的名字，但愿这是个疏忽，就像伦敦大使馆那份名单一样。

“啊，你来啦。”欧洲事务司司长站起来说，并带着有点儿古怪的兴奋神情仔细打量斯鲁特。平时他是个冷漠迟钝的职业外交官，甚至几年前他们有一次打网球时，他也照样是那么冷漠沉静。他穿着衬衫，隔着办公桌握手时露出了已经开始有点儿发福的肚子。握手时他的手有点儿汗湿，也有点儿发颤。“你看看这份东西。”他递给斯鲁特一份两页打字文稿，上面有红笔画的几道杠杠。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未定稿）
同盟国家关于德国反犹暴行的联合声明

“这是什么玩意儿？”

“是什么？是一小桶炸药。这是已经批准了的正式文件，马上就公布。我们日日夜夜搞了一个星期，全是在我们这儿敲定的，现在就等白厅和俄国人来电认可，然后在莫斯科、伦敦和华盛顿同时公布。快的话也许就在明天。”

“我的天啦。‘狐狸’，发展得真快！”

国务院的人一向把这位司长叫作“狐狸”，这是他在耶鲁大学读书时的绰号。斯鲁特首次和他相遇时只当他是大学秘密社团里的一个校友。当时的“狐狸”戴维斯还是个无忧无虑、稍带矜持、风流潇洒的人物，刚从巴黎奉调回国的职业外交官。可现在，他和那些在国务院走廊里走进走出，身穿整套灰衣灰裤的官员们已经完全一样：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脸，灰色的性格。

“对，真是一个大突破。”

“看来我这次横渡大洋是多此一举了。”

“一点儿也不，你带着这些材料回来，” “狐狸”用大拇指戳了一下斯鲁特放在办公桌上的皮包说，“这桩事情本身就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我们从塔特尔的备忘录里知道你带的是些什么材料。你是起了作用的。再说这儿也需要你。看一下这份东西吧，莱斯里。”

斯鲁特在一张硬椅子上坐下，点起一支烟，专心看起来。“狐狸”旧习未改，照样咬着下唇，伏案处理函件。“狐狸”同样也注意到斯鲁特还是依然故我，一面看，一面用手指在文件背后敲着鼓点，他还看出了斯鲁特面色发黄，额上已经像老头子一样露出了皱纹。

英国政府、苏联政府和美国政府注意到，来自欧洲的报告令人毋庸置疑地深信，德国当局不满足于在他野蛮统治所及的各国领土内剥夺犹太族人民最起码的人权，现在正将希特勒多次重复的欲将欧洲犹太民族灭绝的愿望付诸实现。犹太人正在骇人听闻的恐怖和野蛮的条件下，不分男女老幼，从各国运往东欧。在已经变成纳粹主要屠宰场的波兰，除了战争工业所需要的少数高度熟练工人以外，所有犹太人都已被有计划地从犹太人居住区驱赶殆尽。凡是被带走的人，从此便无下落。有劳动能力的人正在劳动营被慢性奴役致死。老弱病残者或被弃之不顾，任其冻饿致死，或被集体处决，惨遭蓄意杀戮。

英国政府、苏联政府和美国政府以无比强烈的措辞谴责这一残酷无比的灭绝政策。他们宣布，此类事件只能增强爱好和平的各国人民推翻希特勒野蛮暴政的决心。他们重申他们的庄严决心，务与其他同盟国家政府确保，凡对此种罪行负有责任者将难逃惩罚。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将采取必要的实际措施。

斯鲁特把文件往办公桌上一丢，问道：“这些杠杠是谁画的？”

“怎么啦？”

“整篇东西最重要的部分都给去掉了。你能改回来吗？”

“莱斯，就它现在的措辞看，已经是一份态度非常强硬的文件了。”

“但是这些删改是恶意的外科手术。‘毋庸置疑地深信’，这是说我们政府相信确有其事。为什么把它删掉？‘不分男女老幼’，这是关键所在。这些德国人正成批成批地杀害妇孺。不论是谁都会对此做出反应！否则，这不过是件仅仅和‘犹太人’有关的事罢了。远在天边的大胡子犹太佬，谁在乎？”

“狐狸”表情尴尬：“这样说未免言之过甚。可不是，你准是太累了，而且，我看还有点儿偏激，同时——”

“告诉我，‘狐狸’，是谁删改的？英国人？还是俄国人？我们能不能再争一争？”

“这些删改都是我们二楼搞的。”两道严肃的目光相遇，“为了这个我已经和他们争得够凶了，我的朋友。我把好些别的删改意见都顶掉了。这个声明会在全世界的报纸上引起一场爆炸，莱斯里。要三国政府就措辞达成一致意见，简直是件活受罪的差事，最后能有这样的结果，就算了不起了。”

斯鲁特咬住一个手指关节。“好吧。那我们用什么东西支持这份声明呢？”他拍拍自己的公文包，“我能不能从这里面选些材料出来作为这份声明的附件发表？都是过硬的证据。要不了几个小时，我就能拼凑出一份重磅的摘录汇编材料。”

“不，不，不。”“狐狸”急忙摇头，“那我们又得一一电告伦敦和莫斯科不可。再来一场辩论，可能又得花上几个星期。”

“‘狐狸’，没有证明材料，这份声明不过是一张宣传招贴、一篇官样文章。新闻界肯定会这么看。跟戈培尔炮制出来的东西相比，这至多不过是块松泡泡的牛奶面包。”

司长摊开双手说：“但是你那些材料不是来自日内瓦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就是来自伦敦的波兰犹太人，对吗？英国外交部见了犹太复国主义的材料就要举起斧头砍，而苏联人一听有人提到波兰的流亡政府，就要气得口吐白沫。这你都是知道的，还是讲点儿实际的吧。”

“那就不用证明材料算啦。”斯鲁特灰心丧气，举起拳头在办公桌上一捶，“废话，全是废话。这就是文明国家用来反对这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的最好行动，虽然它们手里掌握着那么多的确凿罪证。”

“狐狸”站起身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掉过脸来朝着斯鲁特伸直了手臂，用一根手指对着他。

“你听我说。你也知道，我妻子是犹太人，”——斯鲁特其实并不知道——“赫尔先生的妻子也是犹太人。我多少个晚上睡不着觉，痛苦地思考这个问题。不要一笔抹杀我们在这儿完成的这件事。它会引起不可小觑的变化。德国人如果要继续这些暴行，他们得三思而后行。这对他们是个信号，这个信号是会起作用的。”

“会吗？我看他们会置之不理，要不就是付之一笑。”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要全世界都起来抗议，要盟国政府发动一场大规模救援运动。”

“对！特别是对聚集在中立国的犹太人。”

“好啊。不过你最好还是根据华盛顿的情况重新考虑一下。”“狐狸”一屁股倒在椅子里，又是气愤，又是伤心，但他还是语气平和地说，“你也清楚，阿拉伯人和波斯人都已倒向希特勒一边。在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仅仅因为我们的军事当局废除了维希的反犹太人法律，我们此刻正为我们所谓的亲犹太人政策付出可怕的代价。穆斯林拿起了武器。艾森豪威尔军队周围现在全是穆斯林，还有更多的穆斯林在突尼斯等着他。如果一场世界性的抗议引起一股要求向犹太人开放巴勒斯坦的巨大浪潮，那就真会把整个地中海和中东的局势闹得不可收拾。这是肯定的，莱斯里！非但如此，这还会得罪土耳其。这是一场政治冒险，无论如何使不得。你难道不同意吗？”

斯鲁特皱紧双眉，沉默不语。“狐狸”叹了一口气，扳着手指头一点儿一点儿继续说下去：“还有，你在国外是否留心观察了国内的选举？罗斯福总统对国会几乎失去了控制。他在国会通过的法案，都是侥幸胜出，那个名义上的民主党已是众叛亲离。一股巨大的反对势力正在全国形成，莱斯 ⁽¹⁾ 。孤立主义者已有东山再起之势。一项破纪录的国防预算不久就要提出。《租借法案》的大量物资，尤其是给苏联的物资，根本不得人心。还要恢复物价管制、实行配给、进行征兵等等，要打仗，总统就不能没有这些必不可少的东西。现在要在我国呼吁接受更多的犹太人，莱斯，那你瞧吧，国会准会对所有的战争努力统统加以反对！”

“说得有理，”斯鲁特挖苦说，“这一套我全清楚。不过你真相信吗？”

“我完全相信。这些都是事实。虽然不幸，但是真的。总统曾经目睹一个不受节制的国会是怎样挫败伍德罗·威尔逊，使他的和平计划化为泡影。我敢肯定，威尔逊的幽灵一定经常缠绕着他。在本届政府的基本政治策略和军事策略中，犹太人问题总归是个包袱，回旋余地微乎其微。在这些掣肘的条件下，这份文件总算是一项成就。它是英国人起草的。我的主要任务是争取保留其内容实质。我认为我做到了这一点。”

斯鲁特强行压抑住由来已久的绝望感，问道：“好吧，那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助理国务卿布雷肯里奇·朗三点钟接见你。”

“知道他打算要我干什么吗？”

“一点儿也没听说。”

“给我介绍点儿他的情况吧。”

“朗的情况？嗯，你知道点儿什么呢？”

“我仅仅听比尔·塔特尔说过一些。朗曾经邀请塔特尔把加利福尼亚州支持罗斯福的共和党人组织起来。他们两个人都是用纯种名马参加赛马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相互认识的。此外，我知道朗出任过驻意大利的大使，所以我猜想他是个有钱人。”

“他妻子很有钱。”“狐狸”犹豫一下，然后叹了口长气，“可是他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

“怎么回事？”

“狐狸”开始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好吧，现在给你说一下布雷肯里奇·朗的简历。你知道一下有好处。他是个老派的绅士政客，南方有钱人家出身，普林斯顿毕业，密苏里州的终身民主党人，威尔逊手下第三助理国务卿，曾经竞选过参议员，遭到惨败。他在竞选政治中是个被淘汰了的人。”“狐狸”停下，站在斯鲁特身旁，戳了下他的肩膀，“但是——朗在罗斯福的班子里是个很老很老的老人了。要了解布雷肯里奇·朗，这是关键所在。如果你在一九三二年之前为罗斯福效劳，你就算得上是他班子里的人了，而朗早在一九二〇年当他竞选副总统时，就开始为他效劳了。朗一向都是在民主党大会上给他效劳的一个小头目。自从威尔逊时代以来，他一直是民主党竞选运动的一位大施主。”

“我懂了。”

“那好。报酬，出使意大利。成绩，平平。崇拜过墨索里尼，后来大失所望。奉召回国，表面原因是胃溃疡。其实，我看是因为在埃塞俄比亚战争期间工作无能。回国后就玩他的纯种马，参加赛马会。他当然很想重返官场，而罗斯福也很会照料他自己的人。战争爆发以后，他就专门为朗设立了一个职位——国务院紧急战争事务特别助理国务卿。这就是他现在日子很不好过的由来。因为签证司归他管辖，所以难民问题也就成了他的棘手差事。代表团络绎不绝——劳工领袖、犹太教士、企业老板，甚至基督教的牧师——不断敦促他对犹太人高抬贵手，他又只能客客气气，模棱两可，总是告诉人家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因此招来的咒骂，他那副薄脸皮哪儿能受得了，尤其是那些自由派报纸的咒骂。”“狐狸”在办公桌旁坐下，“关于布雷肯里奇·朗的专题报告，现在结束。莱斯，在你工作定下来之前，如果你要一间办公室——”

“‘狐狸’，布雷肯里奇·朗是个反犹分子吗？”

“狐狸”发出一声长叹，两眼凝视空中，呆看了好久，也没朝斯鲁特看一眼说：“我认为他不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他憎恨纳粹和法西斯，真心地憎恨。他肯定不是个孤立主义者，他坚决支持成立新的国际联盟。他是个复杂的人，不是天才，人也不坏，但是四面八方的攻击伤了他的感情，使他横下了心。他现在就像一只鼻子受了伤的熊一样不好惹。”

“你回避了我的问题。”

“那么让我来回答。他不是。他不是一个反犹分子。天晓得人家为什么这么叫他，但是我认为他不是。他的处境非常困难，还有许多别的事情压在他身上。我敢说他对实际的内情根本不了解。他是华盛顿最忙的人之一，从个人角度来说，他也是最好的人之一。我希望你能在他手下工作，我觉得你至少能使他在签证司里消除一些最尖刻的咒骂。”

“天，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吸引人了。”

“狐狸”一面翻阅他办公桌上的公文，一面说：“你认识一位塞尔玛·阿舍尔·沃尔特韦勒太太吗？以前住在伯尔尼的？”

斯鲁特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说：“认识。当然认识。她怎么啦？”

“她要你打个电话给她。说有急事。这是她在巴尔的摩的电话号码。”

塞尔玛挺着大肚子，蹒蹒跚跚跟着侍者走到斯鲁特的桌子旁，她后面跟着一个矮个子、红面孔、几乎秃了顶的年轻人。斯鲁特从椅子上赶快站起来。她穿一身全黑衣服，胸前佩着一只镶有几颗大钻石的别针。她的手又凉又湿，好像刚刚滚过雪球一样。虽然她挺着个大肚子，她与娜塔丽的相似之处依旧非常明显。

“这是我丈夫。”

“和你见面非常高兴。”虽是见面时的陈词老套，他却说得亲切诚恳。刚一坐下，沃尔特韦勒就把侍者叫来，开始点酒点菜。他说他还要会见几位众议员和两位参议员，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吃了饭就走，让斯鲁特和塞尔玛留下叙叙旧。侍者送来了酒和给塞尔玛的番茄汁。沃尔特韦勒向斯鲁特举起酒杯：“请吧，为同盟国家的声明喝一杯。什么时候宣布？明天？”

“啊，你说的是什么声明？”

“关于纳粹大屠杀的声明呀，还会是别的吗？”沃尔特韦勒因为深知内情，健康的脸上泛起一阵得意神色。

既然如此，斯鲁特立即拿定主意，最好还是让他先摊牌。“我看你是私下有条路子直通科德尔·赫尔。”

沃尔特韦勒笑了：“你知道那份声明是怎么搞出来的吗？”

“说实话，我不清楚。”

“英国的犹太人领袖带着一些不容争辩的证据见到了丘吉尔和艾登。骇人听闻的材料！丘吉尔是个好心肠的人，但是他也不得不和那个该死的外交部交涉，而这次他确实是做对了。当然，我们是有人通情报的。”

“我们？”

“这儿的犹太复国主义委员会。”

饭店座无虚席，因此得等一会儿才能上菜，沃尔特韦勒滔滔不绝，嗓门压过了周围的大声喧哗。他的态度坚强有力，讨人喜欢，说话略带南方口音。他是好几个抗议或救援委员会的成员。他为好几十个难民签过保证书，曾经两次跟代表团一起到过科德尔·赫尔的办公室，他说赫尔先生是个地道的绅士，但是上了年纪，因此很不了解情况。

沃尔特韦勒对于这些大屠杀倒还不是灰心丧气到了极点。他认为纳粹的迫害将是犹太人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将会创造出一个犹太人的家园。他说犹太人及其朋友们现在必须坚决一致：撤销白皮书！向欧洲犹太人开放巴勒斯坦！他的委员会现在正在考虑在同盟国的联合声明公布之后发起一次声势浩大、人数众多的向华盛顿的进军，他想听听斯鲁特对此事的意见。行动的名称将是“百万人进军”。进军要有各种信仰的美国人参加，将向白宫递交一份有百万人签名的请愿书，要求伦敦撤销白皮书——以此作为继续向英国人提供《租借法案》物资的代价。许多参议员和众议员都愿意支持这一决定。

“请你坦率地说说你的看法。”沃尔特韦勒一面说，一面大嚼奶酪煎蛋，塞尔玛则一粒一粒地叉起水果色拉送进嘴里，眼睛向斯鲁特一瞥，像是给他一个警告。

斯鲁特婉转温和地提了几个问题，假设英国人让步了，在德国占领下的欧洲犹太人又如何转移到巴勒斯坦呢？沃尔特韦勒反驳说，那不成问题，中立国的船只有的是：土耳其的，西班牙的，瑞典的。除此之外，盟国运送租借物资的空船也可以扯起休战旗运送他们。

但是德国人会尊重休战旗或是允许犹太人离开吗？

沃尔特韦勒说，希特勒既然真想把犹太人清除出欧洲，而这项计划又能达到目的，那他又为什么不予合作呢？毫无疑问，纳粹会勒索一笔巨款，那也行，自由国家的犹太人宁愿倾家荡产也要拯救希特勒的囚徒。他本人就愿意，他的四个弟兄也愿意。

斯鲁特惊讶地发现，面对这个人如此天真的自信，他禁不住要像“狐狸”所说的那样根据“华盛顿的情况”来对待这个问题。他指出，这么一大笔外币的转移将使纳粹可以购买大批稀缺的战争物资。事实上，希特勒将以犹太人的生命换取杀害盟军士兵的资本。

“我的看法完全不是那样！”沃尔特韦勒回答的口气已有点儿不耐烦，“那不过是牵强附会的军事假设，而现在的事实是大批无辜者正在惨遭杀害，这怎能同日而语！现在的问题很明显，就是要趁早救援，以免为时过晚。”

斯鲁特提到阿拉伯人的破坏行动，很可能一夜之间就使苏伊士运河不能通航。沃尔特韦勒对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做了尖刻回答，运河受到的威胁已经结束，隆美尔正逃离埃及，艾森豪威尔和蒙哥马利的钳形包围正在向他收紧，阿拉伯人见风转舵，他们对运河碰也不敢碰一下。

他们喝着咖啡，继续谈话。斯鲁特以尽可能和缓的语气提醒沃尔特韦勒，“百万人进军”要求开放巴勒斯坦，这种大张旗鼓的做法过于简单，恐怕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效验。他认为英国人不会开放巴勒斯坦，即使他们开放，纳粹欧洲的犹太人也无法到达那里。

“那么，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依你看来他们统统得死。”

一点儿也不，斯鲁特回答说。可以从两方面努力做工作：从长远角度看是摧毁纳粹德国；而在眼前则是把他们吓唬住，叫他们停止屠杀。同盟国境内有数万平方英里的地区人烟稀少，首先，若有二十个国家，每个国家都能接受五千名犹太人——不妨也包括巴勒斯坦——这样得救的犹太人就增加了十万名。如今被困在中立国的人远远超过这个数目。如果同盟国一致做出决定，立即为他们提供安身之地，那一定会使德国人大吃一惊。直到现在，纳粹还在不断地对外面的世界冷嘲热讽：“如果你们真是为犹太人担忧操心，干吗不收留他们呢？”而给他们的回答却只是不知羞耻的沉默。这种状况必须结束。只要美国带个头，马上就会有二十个国家跟上来。一旦同盟国家真正表现出对犹太人命运的关怀，就可能使希特勒的刽子手们感到害怕，放慢手脚，甚至停止杀戮。而大叫大嚷，要求开放巴勒斯坦，那是毫无用处的，也就是没把气力用在刀刃上。

沃尔特韦勒紧皱眉头听着，两眼盯着斯鲁特，斯鲁特以为自己打动了他。“好，我懂你的意思了，”沃尔特韦勒最后说道，“但是我完全不同意你的看法。十万犹太人！但是却有几百万人正面临死亡！以我们这一点点力量，一旦我们支持这样一个计划，那巴勒斯坦也就完了。你那二十个避难所到了最后一刻也将不认账。再说，大多数犹太人也不愿意去。”

沃尔特韦勒结了账，吻别他的妻子，再三邀请斯鲁特过两天就到巴尔的摩去吃饭，然后极其友好地告别了。

“我喜欢你丈夫。”侍者给他们添了咖啡之后，斯鲁特大胆地说。

塞尔玛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她突然激动地说：“他的心肠非常好，为救援工作捐献了大批钱财，但是他那个复国主义的解决办法不过是个梦想。我不再跟他争辩了。他和他的那些朋友一天到晚这个计划那个方案，不是开会、游行，就是集会、进军，这样那样，忙得一刻不停，他们的用意真是好极了！另外也有其他的许多委员会，他们也有他们的计划，有他们的会议和集会！在他看来他们都是走错了道。唉，这些美国犹太人！他们就好像是吃了毒药的老鼠在乱兜圈子，其实都无济于事。我不责怪他们，不责怪国会，甚至也不责怪你们国务院的人。他们既不坏也不蠢，他们只不过是理解不了这桩事罢了。”

“有些人可能既坏又蠢！”

她举起一只手表示反对。“那是德国人，那些德国人才是杀人犯。但是严格来说，我甚至也不能责怪他们。他们是受到狂热病的驱使才变成了野兽。这一切都太可悲、太可怕了！真是，我们这顿饭怎么尽谈这个。今天夜里我真要做噩梦了。”她把两只手放在太阳穴上，勉强微笑一下，“模样儿跟我相像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她的娃娃呢？”

听了斯鲁特的回答，她的表情严峻起来。“卢尔德！天啊！她很危险吗？”

“不比我们的领事官员危险。”

“难道像她这么个犹太人也不要紧？”

斯鲁特耸了耸肩说：“我看是这样。”

“我会梦见她。我一直梦见我又回到了德国，我们一直没逃出来。我简直没法儿告诉你我做的这些梦有多可怕。我父亲死了，我母亲病着，而我呢，现在身处异国，每天晚上都使我担心害怕。”她神色恍惚地环视饭店一眼，然后激动不安地拿起手提包和手套，“但是如果不知感激，那也是罪过。我毕竟活着。我还得赶快去买东西。你接受尤利乌斯的邀请到巴尔的摩来吃饭吗？”

“当然。”斯鲁特有点儿过分有礼貌地说。

她将信将疑而又无可奈何。来到外面人行道上，她说：“你关于难民问题的主意不坏，你应该争取实现。德国人要打败仗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得为保全自己的性命伤脑筋了，德国人在这种事情上是很精明的。如果美国和其他二十个国家从现在起认真准备接受十万犹太人，那一定会叫那些党卫军恶魔感到不安的。他们为了证明自己品行良好，很可能会开始寻找一些借口来保住几个犹太人的性命。这很合乎情理，莱斯里。”

“你也这样想，那对我是个鼓舞。”

“是不是真能实现呢？”

“我试试看。”

“上帝赐福给你。”她伸出手来，“冷吗？”

“像冰一样。”

“你知道了吧？美国并没使我发生多大变化。我希望你的朋友和她的孩子能得救。”

天空清澈蔚蓝，斯鲁特迎着凛冽的寒风，弓缩着身子步行返回国务院。他在途中停下，目光越过铺了一层白雪的草坪，凝视着白宫栅栏里面，竭力想象富兰克林·罗斯福正在这座宏伟大厦里面的某个地方埋头工作的情景。尽管收听过他的那几次炉边谈话和许多次演说，看过许多新闻影片，也在报纸上念过不下数百万字的有关他的报道，斯鲁特心中的罗斯福依然是个不可捉摸的人。他对欧洲人显出一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模样，而他的政策——如果“狐狸”所言属实——却又和拿破仑同样冷酷无情，这样一个政治家难道真没有一丝虚伪之处？

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的伟大主题——斯鲁特一面匆匆赶路，一面这么想——使拿破仑在皮埃尔·别祖霍夫的心目中一落千丈，从一个拯救欧洲的自由主义救世主一降而为入侵俄罗斯的嗜血侵略者。根据托尔斯泰那个靠不住的战争理论，拿破仑不过是骑在大象身上的一只猢狲，一个为时势和历史所驱使的无能的利己狂，他之所以发出命令，只是因为他不得不发出那些命令；他之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是因为一些他既不理解又无法控制的战场上的小事件使他必然取胜。而后来造成他屡屡败北的那些“天才灵机”与先前给他带来节节胜利的“天才灵机”并无不同之处，只是历史潮流已经改变方向，与他背道而驰，最终使他陷于失败之中。

如果“狐狸”果真确切地反映了罗斯福关于犹太人的政策，如果总统甚至不愿意冒与国会发生冲突的危险以求制止这一滔天大罪，那么总统岂不真是一只托尔斯泰所说的猢狲——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被历史的狂飙吹胀了的庞然大物，他之所以看起来能够赢得这场战争，仅仅是因为工业的强大威力是向那个方向滚动的；一个时势的傀儡，在希特勒的恐怖面前他自行做主的能力甚至比不上一个只身翻越比利牛斯山脉仓皇逃命的犹太人，因为那个犹太人至少能使遭受杀戮的人数减少一名。

斯鲁特并不愿意相信这一类事情。

布雷肯里奇·朗像个青年人那样大踏步穿过房间前来与斯鲁特握手，透过他办公室的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就和这位助理国务卿本人一样，既不悦目，也不使人感到亲切愉快。朗的高贵的容颜、薄薄的嘴唇、齐整的铁灰色鬈发，以及那矮矮的运动员体形，配上裁剪合身的深灰色衣裤，精心修剪的指甲，灰色的丝织领带，还有胸袋里的一方白手绢，全都妥帖得体。他简直就是一个助理国务卿的标准形象，同时，布雷肯里奇·朗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心烦意乱、恼怒不满，也丝毫没有如坐针毡的样子，相反，他倒好像是在他的乡间别墅里迎接一位老朋友。

“啊，莱斯里·斯鲁特！我们早该见面啦。你父亲好吗？”

斯鲁特不禁眨了两下眼睛说：“哦，他很好，先生。”这谈话一开始就叫人不自在，斯鲁特根本就想不起他父亲曾经提到过布雷肯里奇·朗。

“天晓得我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啊！他和我两个人差不多包办了常春藤俱乐部 ⁽²⁾ 的一切事务，几乎天天一起打网球、划船，和姑娘们惹出麻烦事儿——”他露出一个富有魅力的忧郁笑容，朝沙发挥一下手，“啊，真的！你知道吗，现在你比你父亲本人更像当年的蒂米·斯鲁特，我敢这么说。哈哈。”

斯鲁特带着尴尬的笑容坐下，脑子里竭力回忆，后来在哈佛大学法律研究所执教的父亲对自己在普林斯顿“虚度”的年华有一种轻蔑的悔恨之感：他常说那只是一些想逃学的纨绔子弟的乡间俱乐部。他曾竭力劝说他的儿子到别处上学，对他自己大学时的经历则很少提起。但是，他竟从来没对从事外交工作的儿子提起他认识一位大使，一位助理国务卿，这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

朗从银烟盒里拿了一支香烟递给斯鲁特，然后往沙发上一靠，一面用手指摸着胸袋里的手绢，一面打趣地说：“你怎么去上耶鲁那个蹩脚透顶的学校？为什么蒂米·斯鲁特没坚决阻止？”他以慈父般的目光看着斯鲁特，笑着说，“不过，尽管有这么点儿不足之处，你还是个出色的外交官，我知道你的成绩。”

这是挖苦嘲讽吗？

“嗯，先生，我是尽力而为，常常也感到力不从心。”

“对于这种感觉我太清楚了！比尔·塔特尔好吗？”

“好极了，先生。”

“比尔是个稳重的人，我收到过他的一些令人沮丧的信件，他在伯尔尼的处境非常敏感。”布雷肯里奇·朗的眼皮垂了下来，眼睛半睁半闭，“你们两人处理问题的态度都很稳重，如果换上两个激进派的年轻人去做那项工作，那你们搞到的那些材料说不定会在全世界的报纸上大肆渲染开了。”

“助理国务卿先生——”

“大有可为啊，小伙子。你是蒂米·斯鲁特的儿子，叫我布雷克吧。”

斯鲁特的脑子一闪，突然想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他父亲有次和他母亲谈话时曾经谈起过一个“布雷克”，似乎是他放荡的青年时代的一个不体面的角色。“那么，好，布雷克，我认为我带来的那些材料是真实的，而且是骇人听闻的。”

“这我知道，比尔也是这么说的，他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如此一来你们两人的责任感就更应受到赞扬。”朗用手指抚弄一下胸袋里的手绢，整了整领带，“我希望我们华盛顿的一些任性的家伙能像你们这样才好，莱斯里。你们至少懂得由政府养活的人不应该使他的国家为难。你们从发生在莫斯科的那桩小事情上吸取了教训。那件事还情有可原。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也很使我反感，非常可恶，非常野蛮。我早在一九三五年就谴责这一政策了，我那时候写的备忘录就在这儿的卷宗里。不过，年轻人，让我告诉你我希望你做些什么吧。”

过了好一会儿，斯鲁特才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朗先谈了他领导的那十九个处室。谈到科德尔·赫尔要他为战后成立新国联起草一份计划。这可是个大难题！他晚上和星期天都工作，他的健康已经受到损害，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他曾亲眼看到伍德罗·威尔逊就是因为国会在一九一七年拒绝他有关国联的主张，才遭灭顶之灾，他的老朋友富兰克林·罗斯福以及他对世界和平的宏伟展望决不能遭到同样的下场。

同时，他还必须使国会就范。国务卿已把和国会打交道的大部分任务委托给他，这可是个累死人的差事！如果国会阻止向俄国提供《租借法案》援助，斯大林就有可能一夜之间变卦，去跟德国单独媾和。这场战争的前景就会吉凶难卜，非得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才能定局。英国人也同样不可信赖，他们已经在玩弄手法，要把戴高乐送到北非去，以便战后控制地中海。他们打仗完全是为了自己，英国人的本性从来就很难改变。

发了一通有关全球大局的议论后，布雷肯里奇·朗终于谈到正题。他说，欧洲事务司内应该有人专门处理有关犹太人的事宜，所有那些代表团、请愿书、信件以及必须虚与委蛇的名人显要等等，以后都不要往他那儿送了。目前的形势需要一个适当的人选稳妥地处理这些事情，他认为莱斯里正是这个适当人选。莱斯里以同情犹太人著称，这是一笔宝贵资产。他在伯尔尼行事谨慎，这表明他为人稳妥可靠。他出身高尚的家庭，很有教养。他在国务院里前程灿烂，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担负起一件真正棘手的任务，一显身手，赢得破格升迁的机会。

斯鲁特对此深感惊恐。充当布雷肯里奇·朗的一面挡箭牌，对请愿的犹太人“客客气气，模棱两可，总是告诉人家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实在是个令人憎恶的前景。他在国务院的前程的终点现在并不比这间办公室的门口距离他更远，这一点他倒也并不在意。

“先生——”

“布雷克。”

“布雷克，除非我能对前来找我的人有所帮助，否则我是不愿意被安置在这样一个职务上的。”

“这正是我要你做的啊。”

“但是我除了叫他们失望之外，还能做什么呢？绞尽脑汁，兜着圈子说‘没办法’吗？”

布雷肯里奇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朝着斯鲁特严厉地瞪了一眼说：“哪儿的话，你有可能帮助别人的时候，你当然要说‘行’，而不是说‘没办法’。”

“但是现有的一切规定使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怎么不可能做到？你说说看。”布雷肯里奇·朗问道，态度非常和蔼，他颌骨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用手指摸摸手绢，而后又弄弄领带。

斯鲁特解释说，要求犹太人出示他们所在国警察机构签发的出境许可证以及品行端正的证书，这是荒唐可笑的。朗打断他的话，皱起眉头迷惑不解地说：“但是，莱斯里，这都是一些必不可少的规定，是为了防止罪犯、非法逃亡者以及其他社会渣滓混进来。我们怎么能回避这些规定呢？谁都没有天生进入美国的权利。谁要进来，就必须拿得出证据，证明如果我们允许他们入境，他们会成为良好的美国人。”

“布雷克，犹太人必须从德国秘密警察那儿领取这些证件。这显然是一条荒唐和残酷的规定。”

“啊，所谓‘德国秘密警察’，是纽约那些悲天悯人的人造出来的一个可怕字眼。它其实和我们联邦特工机关一个意思——秘密国家警察 ⁽³⁾ 。我跟德国秘密警察打过交道，他们和别的德国人并没什么不同。我确实相信，他们采取的方法一定非常严厉，但是我们自己也有一个非常严厉的特工机关，每个国家都有。再说，并非所有的犹太人都来自德国。”

斯鲁特竭力克制才没一怒之下走出这间房间去另谋生路——因为他觉得朗的这番奇谈怪论虽说是令人难以接受的，倒也是由衷之言，颇有道理，所以他便说道：“不论这些犹太人来自何处，他们都是为了逃命而来。他们哪儿能耽搁时间去申请官方证件呢？”

“但是，如果我们取消这些规定，”朗耐心地说，“那又怎么能防止成千上万的破坏分子、间谍、从事爆破的人以及诸如此类的坏蛋冒充难民混进我们国家呢？你倒说说看。如果我在德国谍报机关工作，我是决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

“可以要求其他的品行证明，比如教友会的调查、个人经历保证书、当地美国领事馆的批准书，或者像联合救济协会这一类可靠的救济机构的证明。只要我们认真去找，总归是有办法的。”

布雷肯里奇·朗两手交叉撑着下巴坐在那里，带着沉思的神色望着斯鲁特。他的回答一字一顿，小心谨慎：“是啊，是啊，我看你的意见也有道理，这些规定会给那些理应入境的人造成困难。我还要为别的事情伤脑筋，比如战后世界的建立。我不是个顽固派，而且，”——他现在的笑容显得他有难言之苦——“我也不是一个反犹主义者，不管报纸上怎样污蔑谩骂。我是我国政府及其法律的仆人，我要尽力做个好仆人。你能不能把你的意见写成一份备忘录，让我交给签证处？”

斯鲁特不敢相信他已说动了布雷肯里奇·朗，但是听他口气倒是一片诚心。他因此壮着胆子问道：“我是不是可以再提一点儿建议？”

“说吧，莱斯里。我觉得这次谈话很有意思。”

斯鲁特把他的关于由二十个国家接受十万名犹太人的计划说了一遍。布雷肯里奇·朗仔细听着，手指从领带摸到手绢，再由手绢摸到领带。

“莱斯里，你是在谈论召开另一次埃维昂会议，关于难民问题的一次重要国际会议。”

“我希望不是这样。埃维昂会议是徒劳之举。另一次那样的会议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而此时此刻人们正在惨遭杀戮。”

“但是政治难民现在是个很尖锐的问题，莱斯里，而且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重大的政策是不可能在国务院一级制定的。”朗眯起了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这个建议是个富有想象力的很有分量的建议，你能就这个建议给我写一份机密文件吗？目前只给我一个人看，把你想到的所有具体细节都写进去。”

“布雷克，你是不是真的感兴趣？”

“不论别人怎么议论我，”助理国务卿回答说，宽容的态度里略带一点儿烦躁，“我不喜欢浪费自己的时间，也不喜欢浪费与我共事的人的时间。我们身上的担子都已够重了。”

但是这个人仍有可能是借此把他打发掉，“写个备忘录给我吧，”这是国务院里老一套的敷衍办法，“先生，我估计你一定知道那份关于犹太人的同盟国联合声明吧？”

朗默默点头。

“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相信事实确实如此，德国人正在屠杀数百万欧洲犹太人，并且准备把他们斩尽杀绝？”

助理国务卿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一丝空泛的笑容，仅仅是嘴部肌肉的一下颤动而已。

“对于那份声明我碰巧了解一点儿情况。安东尼·艾登因为受到压力，起草了那份东西，不过是给一些知名的英国犹太人一点儿甜头尝尝罢了，我看是弊多利少，这只能刺激纳粹采取更加严酷的措施。但是我们无法对那个不幸的民族做出判断。在他们遭受苦难的时刻，我们必须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尽力帮助他们。这就是我的方针，所以我才要你把立即召开一次会议的主意写成一份备忘录。这个主意看来切合实际，有建设性。”布雷肯里奇·朗站起来，伸出他的手，“你愿意帮助我吗，莱斯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斯鲁特站起来，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慨然应允：“我试试看，布雷克。”

斯鲁特当天晚上给威廉·塔特尔写了一封长达四页的信，结尾是这样的：

看来还是你说得对！我竟然有可能对局势发挥一点儿影响，根除一些骇人听闻的暴行，并使千万个无辜者得以保全性命——在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我父亲碰巧是个普林斯顿一九〇五届的毕业生，是个常春藤俱乐部的成员——这样的好事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在这个有如《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奇境似的城市里，有时候事情就得这样才能办得成。如果我可悲地受了捉弄，不用多久我就会发现。但是，目前我将完全忠于布雷肯里奇·朗。谢谢你的一切帮助，我会把情况不断告诉你。

(1) 　莱斯里的昵称。

(2) 　指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俱乐部。

(3) 　原文系德语。

第五十三章

斯鲁特和“狐狸”戴维斯正在翻阅有关同盟国家声明的初步报道的剪报，准备就国内的反应给国务卿写第一份报告，斯鲁特这时突然想起，他要到亨利家去吃饭。“我把这些带上，”他一面说，一面把整摞剪报塞进公文包，“晚上把草稿写好。”

“我并不羡慕你，”“狐狸”说，“白花气力。”

“还没最后见分晓哩。”

斯鲁特走到马路转角准备叫出租汽车的时候，看到报摊旁边人行道上放着一捆还没解开的《时代》周刊。一个《时代》周刊的记者曾通过电话向“狐狸”采访了将近一个小时，打听关于大屠杀的证据，因此斯鲁特和“狐狸”都渴望看到这份杂志。他买了一份。尽管下着蒙蒙细雨，他还是借着路灯的光线，急切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新闻栏里什么也没有，特写栏里还是什么也没有，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呢？《纽约时报》虽然令人失望地只登了一栏报道，同时由于右边是隆美尔败逃的大字标题，此外又有两栏关于减少煤气定量的消息，因而弄得很不显眼，但是至少还是登在第一版。大部分其他大报都把它挤到里页去了，《华盛顿邮报》就是登在第十页，但是它们至少还给了它一点儿篇幅。《时代》周刊对这件事怎么可能只字不提呢？他把杂志又翻了一遍。

一个字也没有。

在人物栏里他猛然看到一幅他在《蒙特利尔公报》上曾经看见过的帕米拉和她父亲的照片。

帕米拉·塔茨伯利，空军少将邓肯·勃纳-沃克勋爵的未婚妻（见本刊，二月十六日）将于下月离开伦敦前往华盛顿继续其亡父生前担任的《伦敦观察家》记者工作。在阿拉曼一枚地雷结束埃里斯特·塔茨伯利记者生涯（十一月十六日）之前，未来的勃纳-沃克勋爵夫人曾由皇家空军妇女辅助队准假，陪同雄辩、肥胖的塔茨伯利周游全球，协助他写成许多前线报道，并在新加坡和爪哇岛险遭日本人逮捕。

他想这或许会使亨利上校感兴趣，一丝幸灾乐祸稍稍减轻了他的失望。斯鲁特并不喜欢亨利，在他眼里，军人一般来说只是年岁大些的童子军，下等的只不过是些浑浑噩噩的酒徒，最高明的也不过是些办事干练的跟屁虫，无一例外都是庸庸碌碌、鼠目寸光的保守派。斯鲁特讨厌亨利上校，是因为他不太符合这个框框，他的思路过于犀利敏捷，克里姆林宫的那个夜晚至今叫人难忘，亨利与令人生畏的斯大林的对答不卑不亢，他的莫斯科郊外前线之行也是一大成就。但是这个人不苟言笑，而且总是使他想起自己在娜塔丽和帕米拉身上的令人难堪的失败。斯鲁特之所以接受邀请前去吃饭，完全是因为从良心上说，他认为应该把他了解到的情况告诉拜伦的家人。

亨利在狐狸厅路的家门口迎接斯鲁特时，脸上几乎毫无笑容。他身穿一套棕色衣服，红色蝴蝶领结，显得老了许多，身材也奇怪地缩小了许多。

“看过这个没有？”斯鲁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杂志，有照片的那页正好是翻开的。

亨利趁着斯鲁特去挂淋湿了的大衣时看了一眼杂志说：“没有。韬基太不幸了，是吗？请进来。你一定认识罗达吧，这是我们的女儿，梅德琳。”

起坐间出奇地大。这整幢房子看上去不是一个海军军官的收入所能负担得起的。母女两个坐在靠近一棵修剪好了的圣诞树的沙发上，喝着鸡尾酒。亨利上校把杂志递给罗达说：“你是一直在猜想帕米拉以后会怎么办的。”

“天哪！你快看！和勃纳-沃克订婚了！”亨利太太朝丈夫斜眼一瞥，把杂志递给梅德琳，“她倒挺会安排自己。”

“老天，她看上去又老又俗气，”梅德琳说，“我记得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穿这么一件淡紫色的吊带子的礼服，”——她用一只白皙的小手在自己胸前晃了一下——“别提多难看了。勃纳-沃克也在场，对吗？金发的美男子，口音悦耳动听？”

“他确实是个美男子，”罗达说，“那是我为‘给英国寄包裹’的音乐会举行的宴会上。”

“勃纳-沃克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帕格说。

斯鲁特听不出这句话里有任何弦外之音，不过他依然肯定，在莫斯科的时候，帕米拉·塔茨伯利和这位正人君子曾经打得火热。事实上，他正是因为看到帕米拉喜欢亨利，心里生气，才不顾职业上应有的谨慎，把有关明斯克大屠杀的材料泄露给了《纽约时报》的一个记者。自那以后，他就走了下坡路，一直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帕米拉在伦敦听到关于亨利的消息时的反应，说明这件风流韵事远远没有结束，除非维克多·亨利真是一尊没有灵性的木雕人像，否则他就一定深知如何伪装。

“啊，这位勋爵大人真叫人一见难忘，”梅德琳兴奋地叫道，“一身皇家空军的蓝制服，胸前尽是勋章彩标，身材修长挺直，头发金黄！严肃时又像莱斯利·霍华德。不过，这一对又怎么般配呢？他至少有你那个年纪了，爸爸，而她跟我差不多大。”

“哦，那可不止。”罗达说。

“我在伦敦和她匆匆见过一面，”斯鲁特说，“她因为父亲逝世，精神上很受打击。”

“娜塔丽有消息吗？”帕格突然问。

“他们还在卢尔德，依然平安。这是总的情况，但是详细说起来也话长。”

“梅德琳，亲爱的，我们开饭吧。”罗达拿着酒杯站起来，“我们饭桌上再谈吧。”

烛光照明的餐厅里，墙上挂着几幅画得很好的海洋画，壁炉里的木柴熊熊燃烧。母女俩端上了菜肴，丰盛的烤牛肉好似在炫耀主人既富有钱财，又不计较配给证，盘碟碗盏也是豪华优美，远远超出斯鲁特的意料。他在席间叙述了娜塔丽的惊险旅行，其中包括了她早先寄给他的信件、瑞士的报道、日内瓦犹太复国主义人士的谣传以及拜伦告诉他的情况，总之是篇七拼八凑的故事，其中还掺杂许多他自己的猜想。斯鲁特一点儿也不知道维尔纳·贝克对杰斯特罗施加压力、要他发表广播演说的经过。根据他的说法，一个德国外交官曾对娜塔丽和她叔父表示友好，所以他们得以在锡耶纳安居，但是七月份，他们突然非法隐匿，和一些犹太复国主义难民一起逃亡，几个月后又在马赛露面——拜伦就是在那儿见到他们，和他们一起待了几个小时的。他们原来打算和他一起去里斯本，但是盟军攻进北非使德国人进入了马赛，他们也就没能离开。他们目前在卢尔德，所有滞留在德国南部的美国外交官和新闻记者也都在那儿。他有意不提娜塔丽拒绝和她丈夫一起出走的事，他觉得最好还是让拜伦自己告诉家里人。

“为什么在卢尔德呢？”亨利上校问，“为什么要把他们扣留在那里呢？”

“我也确实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是维希政府根据德国人的意思把他们送到那儿去的。”

梅德琳说：“那么，只要德国人高兴的话，他们就会又把她和她叔父、孩子一起带走，送到什么集中营去？可能还会把他们熬成油做肥皂？”

“梅德琳，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罗达叫道。

“妈妈，现在到处都在传说这一类可怕的事情，你也不是没听说过。”梅德琳接着向斯鲁特掉过脸来说，“这些事到底是怎么样？我的老板说都是骗人的鬼话，是英国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就用过的宣传材料。我简直不知道应该相信哪种说法，你们呢？”

斯鲁特沉重的目光越过了桌子上吃了一半的菜肴和桌子中心的一株猩红色一品红，打量这个聪明俊俏的姑娘。很明显，对于梅德琳来说，这些都是牛魔王的国土里发生的事情。“你的老板看《纽约时报》吗？大概是前天的《纽约时报》上有一篇头版新闻报道了这件事，十一个同盟国政府宣布这是事实：德国正在灭绝欧洲犹太人。”

“《纽约时报》？你肯定吗？”梅德琳问，“我一向是从头看到尾的。我没看见这段新闻。”

“那你一定看漏了。”

“我平时也看《纽约时报》，但是我也没看见那段新闻，”维克多·亨利说，“《华盛顿邮报》上也没有。”

“两家报纸都登了。”

斯鲁特心里感到绝望，甚至像维克多·亨利这样的人也把这段新闻忽略了，眼睛扫过那些讨厌的大标题的时候竟然一点儿都没在意。

“那么，这样一来他们的日子可要不好过了。照你说的情况看，他们的报纸是在吹牛啰，”梅德琳有点儿固执地说，“说真的，法国人会不会发点儿善心，饶了他们？”

“他们仍然是在法国官方的监管之下，梅德琳，他们的处境和其他犹太人有所不同。你瞧，他们是被扣留，而不是拘留。”

“我不懂你的意思。”梅德琳皱起了漂亮脸蛋说。

“我也不懂。”罗达说。

“请原谅。在伯尔尼的时候，区分这两个字的意义变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你如果因为爆发了战争而被困在一个敌对国家，亨利太太，那你就是被扣留了。瞧，你什么错事都没做，你只不过是凑巧碰上那个时候，所以做了牺牲品。被扣留的人可以交换，比如新闻记者、外交官这一类的人，我们希望现在在卢尔德的美国人能按此办理，希望娜塔丽和她叔父也能这样。但是，如果战争爆发时你是遭到拘留，也就是说，你被逮捕了——原因可能多种多样，小至闯红灯，大至间谍嫌疑——那就糟糕了。那你就丧失了权利，红十字会也不能帮助你。欧洲犹太人就属于这个情况，红十字会不能和他们联系，因为德国人宣布他们处于保护性监禁之中。这就是拘留，而不是扣留。”

“老天爷，那么多人的生死存亡就取决于见他妈鬼的这两个字眼！”梅德琳大声叫道，“真恶心！”

斯鲁特心里想，这姑娘的木头脑袋终于弄懂了这个人命攸关的技术细节。“啊，字眼可有讲究哩，不过，总的来说我还是同意你的看法。”

“那么，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罗达神情忧郁地问。

“难说。人员交换的谈判已经进行许久，但是——”

门铃响了。梅德琳一下子跳起来，朝着斯鲁特迷人地一笑：“这真是太有意思了，不过我马上要去国家剧院，我朋友来叫我了。请原谅。”

“不必客气。”

外面一扇门开了之后又关上，一阵冷风卷进室内。罗达开始收拾碗碟，帕格领斯鲁特来到书房。他们手里拿着白兰地，面对面地坐在扶手椅里。“我女儿是个蠢丫头。”帕格说。

“正相反，”斯鲁特举起一只手表示不同意，“她很聪明。不能因为她没像总统那样为了犹太人的遭遇而感到心绪不宁就责备她。”

维克多·亨利皱起了眉头：“总统确实心绪不宁。”

“他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吗？”

“他可经不起失眠。”

斯鲁特用手掠了一下头发，说：“不过国务院掌握的证据是骇人听闻的。当然，我不知道呈送给总统的究竟是些什么材料，我也无法弄清楚，这就像在黑暗中要用一双油手抓住涂了油的泥鳅一样。”

“我下个星期要再去白宫报到。对娜塔丽，我能做些什么吗？”

斯鲁特坐直了身体。“去白宫？你和哈里·霍普金斯依然保持联系吗？”

“嗯，他还是叫我帕格。”

“那行。我本来是不想要你担心害怕。”斯鲁特身体朝前坐了坐，两只手使劲捏紧了那只装着白兰地的酒杯，帕格非常担心他把杯子捏碎。“亨利上校，他们不会继续留在卢尔德了。”

“为什么？”

“法国人做不了主。我们实际上是在和德国人打交道，他们又抓到一些美国侨民。他们正利用这个有利条件要挟我们，他们想借这个机会交换一大批在南美和北非被捕的间谍。我们已经从瑞士人那儿得到明显的暗示，扣留在卢尔德的人不久就要送到德国，为的是在谈判中向我们施加压力。那样一来，就会大大增加娜塔丽的危险。”

“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白宫又能做些什么呢？”

“赶在他们转移之前把娜塔丽和埃伦从卢尔德弄出来。通过我们在西班牙的人，这是可以做到的，卢尔德距离西班牙边界不到四十英里。只要在私底下静悄悄地干，有时甚至可以间接地和德国秘密警察达成交易，弗朗茨·韦费尔以及斯特凡·茨威格这些人就是偷偷穿越边界的。我不是说一定能成功，我是说你不妨试试看。”

“但是怎么个试法呢？”

“我也可以试探一下。国务院里我知道该找谁，电报该往哪儿打。只要霍普金斯来个电话，我就可以着手进行。你和他的交情够得上吗？”

维克多·亨利举杯喝酒，没有回答。

斯鲁特的声音变得生硬了：“我不想故作惊人之谈，但是我建议你试试这个办法。如果这场战争再拖上两年，欧洲的犹太人都得死光。娜塔丽不是新闻记者，她的证件是假的，一旦他们查出来，她就完了，她的孩子也完了。”

“《纽约时报》上登的那份声明是否说德国政府准备把他们所能抓到的所有犹太人统统杀害？”

“哦，文字上没有明说，但是包含了这个意思。”

“这样一份声明为什么没有引起更大的反响？”

莱斯里·斯鲁特咧开嘴，几乎有点儿精神失常似的一笑，然后说道：“你倒说说看，亨利上校。”

亨利一只手托着下巴，用力摸来摸去，带着猜不透的神情久久看着斯鲁特。“教皇有什么反应？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肯定会知道。”

“教皇！这位教皇一辈子都是个反动的政客，我在伯尔尼曾和一个规规矩矩的德国教士谈过话，他说他每天晚上祈祷教皇暴病身亡。我是个人文主义者，我对教皇一向不抱任何希望，但是这位教皇正把自伽利略以来还残存的一点儿基督教精神毁灭得一干二净——我知道你对我的话有反感。请原谅。我只不过是想使你明白，如果白宫对你还有点儿信任的话，你就该立即利用这个机会，尽力把娜塔丽弄出卢尔德。”

“我得考虑一下，然后给你电话。”

斯鲁特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好。如果我表现得过分激动的话，请你原谅。我现在走的话，亨利太太会不会觉得我有失礼貌？我晚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我会代你向她道歉。”帕格站起来，“顺便问一下，斯鲁特，帕米拉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她告诉过你吗？”

斯鲁特强忍住才没露出笑容，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猎人看见狐狸从隐身之处蹿出来了一样。“嗯，你知道，上校，女人爱变心 ⁽¹⁾ ！帕米拉有次在我面前诉苦，说这位勋爵大人是个监管奴隶的工头，一个势利鬼，惹人厌烦的家伙。说不定他们根本结不成婚。”

帕格送斯鲁特走出前门，他听得见罗达在厨房里刷洗餐具的声响。起坐间里咖啡桌上放着那份《时代》周刊，帕格打开杂志，弓身坐下看起来。

帕米拉的一张快照在“北安普敦”号下沉时他已丢失，但是她那时的形象已经深深留在他的记忆之中，犹如这一桩风流韵事的一帧遗像。关于她婚事的报道对他是个沉重打击，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是件苦事。这张出其不意拍下的照片一点儿也不好看：头部稍嫌低垂了些，鼻子显得很长，薄薄的双唇过于拘谨，沙漠的阳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在她眼圈四周留下了阴影。不过，这张在四千英里之外拍下的一个女人的小小的、并不好看的照片，却在他心里激起一阵风暴；与此同时，虽然他那漂亮妻子的血肉之躯就在隔壁房间，他却无动于衷。这是多么鲜明的对照！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书房。当他坐在那里一面喝着白兰地，一面看着那份《时代》周刊的时候，梅德琳和西姆·安德森兴高采烈地从剧院回来了。“国务院的那个怪物走了吗？谢天谢地！”她说。

“戏好看吗？值不值得我带你妈妈也去看看？”

“啊，当然值得，应该让老太太也去快乐一阵，爸爸。你自己也会喜欢的，四个年轻姑娘，同住在华盛顿的一套公寓房间，穿着短裤衩从盥洗室里跑进跑出——”

安德森很不自在地咧嘴笑着说：“没什么值得看的，先生。”

“嘿，别装腔了，西姆，你自己就笑得像个傻瓜似的，你的眼睛瞪得那么大，都快掉下来了。”梅德琳突然看到华伦的照相簿，立刻沉静下来，“这是什么？”

“你还没看过吗？是你妈妈贴成一本的。”

“没看过。”梅德琳说，“过来，西姆。”

他们头靠着头，一起翻阅照相簿，起初倒还安静，过了一会儿她就嚷嚷开了。一枚金质奖章使她回忆起华伦曾在一次田径运动会上荣获跳高冠军，他的同学把他扛在肩上抬出运动场。“啊，我的天，这是他在圣弗朗西斯科的生日宴会！你瞧我，一双斗鸡眼，还戴着一顶纸帽子！这就是那个可恶的小男孩，躲在桌子底下，朝上往女孩子们的裙子里偷看。华伦把他拖了出来，差点儿没把他给揍死。真的，这叫人想起多少往事啊！”

“你母亲做了件大好事。”安德森说。

“啊，妈妈呀，她总是有条理，这是她的天性。老天爷，他多英俊啊！你再看看这张毕业照，你看好不好，西姆？你看别的那些小伙子，像他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傻乎乎的。”

她父亲在一旁看着、听着，神情冷静沉着。梅德琳一页一页翻过去，听不见她再发议论了。她的手停住不动，她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猛然合上那本照相簿，把头伏在手臂上，哭了起来。安德森尴尬地伸出手臂挽住她，窘迫地朝着帕格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梅德琳拭干眼泪，说：“对不起，西姆。你还是回去吧。”她陪西姆一起出去，又回来坐下。她架起线条优美的双腿，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帕格看到她用水手般熟练自然的动作点起一支烟，心头不免又是一阵反感。“爸爸，加勒比的太阳对西姆·安德森很有好处，是吗？你应该和他谈谈。他说起追逐德国潜水艇的事真是绘声绘色。”

“我一直很喜欢西姆。”

“不过，他以前老是叫我联想起牛奶蛋糊。你知道吗？一种松松泡泡，白里带黄，中看不中吃的东西。现在他变得成熟了，并且——算了，不说了，对我刚才说的他那傻笑别放在心上。圣诞节他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很高兴。”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羞愧地看了她父亲一眼，“告诉你一件事。《快乐时光》的节目现在有点儿叫我难为情。我们从一个营地兜到另一个营地，演些幼稚无聊的滑稽戏，耍弄那些穿军装的小伙子，我们就靠这些玩意儿赚钱。和我一块儿工作的那些写脚本的聪明家伙暗地里得意好笑，其实，被他们嘲笑的那些水手和士兵不知要比他们好多少。我简直要气疯了。”

“那你为什么不辞职呢，梅德琳？”

“有什么别的好干呢？”

“你可以在华盛顿找个工作。你是个能干的姑娘。这儿又有这么一座好房子，几乎全空着，就你妈妈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的神情忧郁、畏怯，又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调皮味，这种神情使他感到不安，她十四岁那年带着一份很糟糕的成绩报告单回家给他看时，也是这么副神情。“说真话，今天晚上我脑子里也闪过同样的念头。但是问题是，我已经难以脱身了。”

“他们会另外找人去搞那个无聊玩意儿的。”

“哦，我喜欢我的工作。我也喜欢这笔收入。看到我那张褐色小存折上的数字一个劲儿地往上跳，心里就觉得高兴。”

“你感到幸福吗？”

“这，我只觉得挺不错，爸爸。我没有应付不了的事。”

维克多·亨利这次回家见着她，距离上次和她见面已经一年半了。他在珍珠港收到过一封信，警告他说有一桩离婚诉讼案可能牵连到她，他到家以后一直没提及此事。不过，他太了解梅德琳了，他完全看得出她流露出的烦恼不安的迹象。

“也许，我应该找克里弗兰那家伙谈一谈。”

“谈什么呢？”

“谈你。”

她笑得很不自然。“真有趣，他也要和你谈谈。我以前一直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她把烟灰从裙子上掸掉，“告诉我，征兵是怎么搞的？你了解吗？真叫人觉得奇怪。我认识许多年轻小伙子，他们没结婚，马一样棒的身体，可到现在还没收到应征通知书，但是休·克里弗兰收到了。”

“真的吗？那很好，”帕格说，“那我们可要打赢这场战争了。”

“别这么幸灾乐祸。他所属的那个征兵委员会的主任也是个可恶的小人，专门喜欢跟有点儿名气的人作对。休觉得他最好是穿上军服，志愿参军，你懂我的意思吗？在军中继续搞《快乐时光》这类工作。海军的公众关系部门里，你有熟人吗？”

维克多·亨利慢慢地摇摇头，一言不发。

“那就行了。”梅德琳的声音就好像如释重负似的，“我已经尽到了责任，已经问过你了。我答应他问你的，当然，这是他的事。但是，像他那么笨手笨脚的也真不是打枪开炮的料，他非但打不了敌人，反而会给我们自己帮倒忙。”

“他在军界不是有很多关系吗？”

“你简直难以想象，他们一知道他接到了应征通知书，一个个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这才叫我高兴哩。你自己最好也躲开，他只能给你带来麻烦。”

“我和克里弗兰先生之间没有任何麻烦事。”梅德琳站起身来，把头一甩，就和她五岁时的神态一模一样。然后她吻了吻她父亲，说：“要是有麻烦的话，那也是别人的事。晚安，爸爸。”

帕格在她离去之后想道，如果换成一个真正成熟的女人，或许会撒谎撒得更像是真的。她的处境肯定非常糟糕。但是，她年轻，应该允许她犯错误，再说，他也实在无能为力，还是不想为妙！

他又一次拿起那份《时代》周刊，看着帕米拉和她亡父的小照片。“未来的勃纳-沃克勋爵夫人”就要来到华盛顿，又是一桩不想为妙的事，同时，这也是个逃避制造登陆艇那份差事回到太平洋去的一个最好不过的理由。在黄色的灯光下，桌子上放着梅德琳猛然合上的那本照相簿，这是罗达的一个巧妙安排，为的是搞出一个可以挽救他们婚姻的可靠基础。他们不但被往事联结在一起，而且还被华伦之死联结在一起。他至少不该再增加她的痛苦。他可能活不到战争结束那一天，即使他能，他们那时也老了。他们还有五到十年的时间，可以共同生活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过完他们的风烛残年。她现在悔恨交加，令人怜悯，她肯定不会再次失足，再说，对于已经发生的事，她也无力挽回，还是让时间来弥补一切吧。他抑制住把照片撕下来的荒诞念头，把那本杂志扔进一只皮革做的纸篓里，然后走进他的更衣室。

罗达在自己的房间，同样也在琢磨思考。厨房里的操劳已经使她非常困倦，此时她很想立即睡下。但是，她是否应该把她和帕米拉的谈话告诉他？这是婚姻生活中的一个老问题：是把事情说穿，还是由它去？按照以往情况，罗达觉得少说为好，但是这一次，情况可能属于例外，她不想再烦恼下去了，那些可恶的匿名信是否依然使他耿耿于怀？不过，他自己也不是一个圣人。如果她把真相向他摊开，或许气氛可以变得明朗些。帕米拉订婚的消息倒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他们可能大吵一番，可能提到弗莱德·柯比，可能提起那些信件。不过，她也想，即使如此，恐怕也比帕格的长期沉默不语以及由此而造成的那股阴沉气氛好一点儿吧。他们的婚姻正在逐渐消逝，就像中学里做实验的时候所看见的那样，盖在玻璃瓶里的烛光由于缺少空气而逐渐熄灭，甚至夜间的性爱也于事无补。她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她的丈夫在床笫间也只不过是尽力对她表示礼貌罢了。罗达穿上一件镶花边的黑绸长睡衣，她没像往常一样在睡前把头发夹起，而是梳理得更加好看，然后走出自己的房间，准备不是和好，就是争吵。他正靠在床头坐着，手里拿着他那本放在床边的已经皱裂了的紫酱色《莎士比亚全集》。

“嘿，亲爱的。”她说。

他把书放到床头柜上，说：“瞧，罗达，斯鲁特这家伙有个搭救娜塔丽的主意。”

“哦？”她上床之后靠在床背上，皱着眉头听他说。

帕格是真心实意和她商量，想借此恢复以往的感情。她不时点着头，听他把话说完，一次也没插嘴。“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帕格？还能有什么坏处吗？”

“白宫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增加他们的麻烦。”

“我看不至于。哈里·霍普金斯有可能出于他自己的原因而拒绝你。这一类要他帮忙的请求肯定堆成山。但是，他们毕竟和你是一家人，而且又是处在危险之中。依我看，真正的问题倒是在于，即使他愿意帮忙，又能怎么样？你真就那么相信斯鲁特的话吗？”

“为什么不？这属于他的工作范围。”

“但是，他这个人，我说不上，简直入了迷似的。帕格，我担心的是弄不好反会翻船。你离得这么远，不可能了解进展情况。单单把他们挑出来——我是说白宫单单把他们挑出来——真的，这样会不会反而使他们成为注意的中心？保险点儿的办法是不是让他们和那儿的美国人混在一起，不要显得特殊，一直等到交换？再说，娜塔丽是个漂亮女人，又带了个孩子，世上最凶恶的魔鬼见了她也该退让几分。轻举妄动说不定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拿起她的手，紧紧捏着，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哦，我也不能说我就一定对，还是谨慎为好罢了。”

“罗达，梅德琳开始喜欢西姆·安德森了。她对你说起过吗？她在纽约是不是惹出什么麻烦了？”

罗达一时无法把自己心头的怀疑说给帕格听，再说，行为不端又是一个像高压电线一般碰不得的话题。“梅德琳是个头脑清醒的姑娘，帕格。电台那些人和她确实不是同一路人。如果她选上西姆，那对她倒是挺不错。”

“她说那出戏很下流。我想去搞几张前排票。”

“啊，那太好了。”罗达犹豫不定地笑了，“你是个老色鬼，我早就知道。”关于帕米拉那件事，用她的话来说，就由它去吧。

第二天，她倒纸篓的时候，禁不住又把《时代》周刊翻到有帕米拉·塔茨伯利照片的那一页。照片自然还在那儿。她觉得自己成了个傻瓜。这个女人毕竟没什么十分动人之处，老得那么快，而且越变越难看，再说，她已经和勃纳-沃克订了婚。由它去吧，她想。由它去吧。

(1) 　原文系意大利语。

第五十四章

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伦·杰斯特罗的手稿）

圣诞节，一九四二年

卢尔德

早晨醒来时我的脑子里想着奥斯威辛。

四家旅馆里的全体美国人获得唯一一次同去教堂的批准，参加了在大教堂里举行的午夜弥撒。和往常一样，我们由那几位一直跟随我们的、还算比较客气的保安警察陪同着。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个态度粗暴的德国士兵。自从上星期以来，不论我们是散步还是买东西，不论是看病、拔牙还是理发，他们都寸步不离地跟着。这是圣诞节前夕（这里地处高高的比利牛斯山脉，气候非常寒冷，用不着说，不论是在教堂，还是旅馆里的过道走廊，都没有生火保暖），这些大兵为了欢庆耶稣基督的诞辰，本来可以喝它个酩酊大醉，或者在那几个专供这里的征服者寻欢作乐的可怜的法国妓女身上发泄一下兽欲，但是他们对分配到这么一桩苦差事，心中显然十分气恼。娜塔丽不愿去参加弥撒，但是我去了。

我已经很久没参加弥撒了。在这个众人朝拜的圣城，我看到了真正的弥撒，看到了一群虔诚的善男信女。因为这里供着圣龛，前来朝拜的人中有的全身瘫痪，有的瘸腿跛足，有的双目失明，有的残废畸形，有的奄奄一息，他们组成一支令人惨不忍睹的行列，如果有谁真的相信就连一只坠地而亡的麻雀，上帝也有恻隐之心，那么，这些人一定是他有意残酷戏弄的对象，或者是他千虑一失的牺牲品。教堂里寒气逼人，但是弥撒开始以后，教堂里的气氛与我此时心中的凄凉相比，却是温暖如春：圣歌嘹亮，钟声悠扬，敬领圣餐，屈膝跪拜，气氛庄严。既然我来这里完全出于自愿，仅仅为了礼貌起见，我本来也应该在需要下跪的时候和他们一起下跪，但是，我这个倔强的犹太人不顾四周向我射来的非难目光，就是不肯下跪。我也没去参加弥撒之后在大使旅社为我们这群人举行的圣诞晚会，虽然有人告诉我，那里有黑市供应的酒任你畅饮，此外还有黑市供应的火鸡和香肠。我回到高卢旅馆，一个口臭难闻、态度粗暴的德国兵一直把我送到我的房门口。于是我睡下，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着奥斯威辛。

我初次和我的犹太教决裂，是在奥斯威辛的犹太法典学堂。那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样。学堂里的学监认为我信奉异端邪说，狠狠打了我一记耳光，把我逐出了讲经堂，我那时在紫色暮霭中在本城广场的雪地里踯蹰，双颊就像针戳一般疼痛，我到现在还能感到当时那阵疼痛，我多年以来从未想过这件事，但是，即使是现在想到此事，我仍认为那是一桩不可容忍的暴行。或许，如果在大一些的城市，比如克拉科夫或者华沙，那儿的犹太法典学堂里的学监就会通情达理，对我的亵渎行为一笑了之。如果真是那样，我的生命航程也许就会完全两样，那一记耳光虽然是一根小树枝，却改变了一股奔腾激流的航道。

这件事情太不公道！不论怎么说，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孩子，就像他们用意第绪语说的那样，“像绸缎一样柔和”。对于犹太教的实质精华，法律方面的那些精细差别，对于一般愚人称之为“钻牛角尖”的伦理方面的细枝末节，我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胜过别人一筹。那些论断推理如此严谨优雅，几乎和几何学不相上下，若谁想好好掌握，不但需要一种情趣，而且需要一种求知欲。我正有这种求知欲。我是学习《塔木德》的一个杰出学生，我比那个学监还要聪明，还要敏捷。可能，那个心胸狭隘、头脑顽固、戴着一顶黑帽子、留着一把大胡须的蠢货正巴不得有个机会杀一杀我的锋芒，所以他才在我脸上打了一巴掌，把我逐出讲经堂，送我走上了通往基督十字架的旅程。

我依然记得那一段经文：第一百一十一页，题目是《逾越节的祭礼》。我依然记得它的内容：魔鬼，以及避鬼、斗鬼、驱鬼的法术。我依然记得我挨打的原因，我问道：“但是，莱扎老师，是不是真有魔鬼这种东西呢？”我依然记得，当我被打得晕头转向、两颊火辣辣的躺在地上时，那个大胡子蠢货向我大声咆哮说：“起来！滚出去！可恶的异教徒 ⁽¹⁾ ！”于是，我踉踉跄跄离开学堂，走进了白雪覆盖着的阴沉凄凉的奥斯威辛。

我那时十五岁。对于我来说，奥斯威辛那时是个很大的城市，克拉科夫的这个宏伟的大都市我以前只去过一次。我们的村子梅得齐斯——沿着维斯瓦河逆流而上，大约走上十英里，就能到达那里——房子全是木板房，街道全是弯弯曲曲的泥泞小道。梅得齐斯的教堂——我们小孩总是像避开麻风病院一样远远避开它——也是一座木板房。奥斯威辛却有平坦的大街，一个大火车站，许多砖石造的建筑，许多玻璃橱窗里灯火通明的商店，几座石头造的教堂。

我对这座城市很不熟悉。在法典学堂，我们过着严格的兵营式生活，除了学堂对面和我们的矮小宿舍以及与老师的家紧相毗邻的几条小街小巷，我们几乎足不出户。但是那天，反抗的怒火把我带出了这几条小街小巷，带进了那座城市。我走遍奥斯威辛，心里翻腾着因受到虐待而产生的愤慨，最后，我终于压抑不住多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疑惑。

我一点儿也不笨。我懂德文和波兰文，我看报、看小说，同时，正因为我是一个聪明的学习《塔木德》的学生，我的视野能够超越讲经堂看到外部世界。那个世界虽然光怪陆离，充满奇异的危险和罪恶的诱惑，但那毕竟是一个广阔得多的世界，而你在《塔木德》那一行行黑色字体中间，却只能看到一个一成不变的单调狭隘的小天地。那些时时刻刻监督着你的法典教师，他们虽然也颇为睿智，却乏味讨厌，他们喋喋不休地对那部已有一千四百年古老历史的重要典籍做着细致的分析评论，最后只能把青春的才智和精力全部耗费干净。我从十一岁开始，直到挨打的那一刻，心里一直充满着越来越痛苦的矛盾，作为犹太法典学堂的一个学生，我自然憧憬着今后成为一个世界闻名的《塔木德》学的天才学者，但是，与此同时，在我灵魂深处有一个罪恶的声音悄悄地对我说：我在浪费我的时间。

学监的盛怒使我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一般到处游荡，我一面在雪深齐踝的街上艰难跋涉，一面思考着以上的一切，我走到奥斯威辛一座最大的基督教堂门前，止住了脚步，说也奇怪，我竟忘记了它的名字！离法典学堂最近的那座教堂叫作卡尔瓦利亚，我至今还记得，而那座大教堂是坐落在一个大广场上的另外一幢宏伟得多的大建筑。

我的怒火并未平息，相反，四年时间里淤积起来的反抗情绪此时突然爆发，冲破了出生以来多年灌输所形成的束缚，克服了一颗稚嫩的宗教良心所形成的障碍，我竟然做出了几小时之前还像是自己割断自己手腕一样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溜进了那座教堂。为了御寒，我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因此我和其他信仰基督的孩子看上去并没什么两样——我现在这么猜想。不论怎样，当时正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个人都注视着前方，没人注意到我。

只要我还活着，我将永远不会忘记当我看到前方墙上——那是犹太教堂放圣龛的地方——一个十字架上缚着的那个耶稣巨型塑像时的震惊：他全身赤裸，鲜血淋淋。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异教香火所散发出的那股奇异芬芳，以及两侧墙上那些巨幅的圣人画像。当我想到对于“外部”世界（我当时是如此认为）来说，这就是宗教，这就是通往上帝之路时，我感到愕然。我既骇异又神往，我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自那以后，我从未产生过那种陌生的感觉，那种孤独的感觉，我也从未体验过灵魂即将发生无可挽回的彻底变化时的那种茫然之感。

所谓“从未”也就是到昨夜为止。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个充满可怕的商业气氛的卢尔德——即使现在正值商业淡季，即使现在正值战时，这种商业气氛依旧弥漫全城，使得一切都显得庸俗难忍——住了几个星期，因而越来越受到了刺激，可能是因为汇集在那座大教堂里的那群可怜的残疾人使我至今难忘，也可能是因为一旦我的反抗情绪有所流露，我和娜塔丽就遇到种种不幸的事情这一点使我郁积在心头的怒气统统爆发，冲决了我精神上善于克制的本能。不论到底是什么缘故，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昨夜当我参加午夜弥撒的时候，尽管十字架上的那个基督如今我已是非常熟悉，尽管我已写了许多关于基督教义的书籍，并且我也曾确实钟情于欧洲的宗教艺术，但在昨天夜里我感到陌生疏远，寂寞孤独，就和我十五岁时在奥斯威辛那座教堂里的感觉完全一样。

我今天早晨醒来时，脑子里想着这件事。我现在一面喝咖啡，一面写下这页日记。咖啡不坏，在法国，即使是在激战期间，即使是在征服者的铁蹄之下，只要有钱，还是什么都能买得到。在卢尔德，即使是黑市价格，也不算十分昂贵，因为现在正值淡季。

自从我们来到卢尔德以后，我就一直没写日记。说实话，我是希望能在回家的轮船上重新提笔写下去的。但是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我和我的侄女虽然彼此都不说穿，实际上我们的处境可能要糟糕得多，但愿她的乐观情绪是真的，而不是像我一样故作镇静。有些情况她不了解，总领事做得对，为了避免使她不安，没把我们的困难详细告诉她。但是，他对我十分坦率。

我们遇到的麻烦不是任何人能控制得了的。只几天之差，我们还是不能合法地离开维希法国，这当然是件最可怕的不幸事情。一切都已准备妥帖，那些宝贵的证件都已经拿到了手，但是美国登陆的消息刚一传来，所有的火车时刻表都暂停实施，边界也全部关闭。吉姆·盖瑟为了保护我们，冷静迅速地采取了行动，为我们提供了正式的记者证件，并把发证日期提前，填在一九三九年。凭借着这些证件我们成了《生活》杂志的记者，这家杂志确实也曾发表过我写的两篇有关战时欧洲的文章。

非但如此，他还为我们办了别的一些事情。他们在销毁文件的时候翻出了《生活》杂志寄来的两封请求允许转载一些作家和摄影家的作品的信件。马赛有一个专为难民伪造证件的集团，这个集团手艺高超，由一个知名的天主教神父领导。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中，总领事虽然需要处理许多其他的事情，但他还是通过地下关系，搞到了几封写在《生活》杂志专用信笺上的伪造信，我和娜塔丽也就真的成了《生活》杂志正式聘请的记者。这些证件看上去就和真的一样，那磨损、折叠的痕迹，稍稍有点儿褪了的颜色，就好像真正用了几年一样。

吉姆·盖瑟并不指望这些伪造证件能够长期掩护我们，但是他相信，至少可以应急，直到帮助我们脱险。不过时间一长，危险也就逐渐增加。他原以为我们几天之内或是几周之内就能获释，因为我们毕竟没和维希法国开战，我们仅仅是断绝外交关系而已，因此美国人并非“敌人”，根本不应被“扣留”。然而，我们在卢尔德的这一群人，总共约有一百六十名，却是实实在在被“扣留”在这里。从一开始，我们就一直处在法国警察的严格管制之下，一切行动都必须受到一名穿制服的警官的监视。几天之前，德国秘密警察在我们美国人被隔离的四家旅馆周围布下岗哨，从那以后，我们不但受到法国警察的扣押，而且处在德国人的监督之下。这样一来，法国人不免有种受到耻辱的窘迫之态，于是他们在一些小事上也尽可能地为我们提供更多的方便，但是德国人始终寸步不离，不论我们走到哪里，他们总是板着面孔，踏着正步跟在后面，在旅馆的过道走廊里，他们双目凝视，紧紧盯住我们不放，如果有谁一不小心触犯了哪项德国戒律，他们就会厉声发出命令。

过了一些时候，我才渐渐懂得这种长期扣押的真正原因，盖瑟本人起初也不知道。原先被扣留在维希的美国代办，后来也和大使馆全体人员被带到我们这里，他住在另外一家旅馆，连电话通信都被禁止。这位代办名叫塔克，是个能干的人——对我的著作非常钦佩，虽然这一点无关紧要——他只可以每天通过电话和在维希的瑞士代表简短地通一次话。所以我们，尤其是住在高卢旅馆里的人，事实上完全处于和外界隔绝的状态，对于一切情况都毫不了解。

我们受阻的原因后来终于弄清楚了，其实非常简单：在美国的那些应该和我们交换的维希人员几乎无一例外地拒绝回到法国。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德国佬此时已经占领了整个法国。但是这使情况大为复杂化，而德国人也趁机介入，抓住这个有利机会。到目前为止，他们仍是通过他们的维希傀儡进行谈判，但是事情已经很清楚，他们是在利用我们讨价还价。

如果法国人当时爽快地把我们送到只有三十英里远的西班牙边界，我们很可能在一两个星期内便得以脱身。如果那样，倒也能算是对于美国这几年来慷慨赠予这个政府大量粮食和药品的一种理所应当的报偿。但是维希政权的这些人属于人类中令人齿冷的那一类型，他们卑躬屈节，趋炎附势，自命不凡，狡诈多变，虚伪矫饰；他们反动保守，歧视犹太民族；他们既逞强好战，又软弱无能。他们卑劣之甚实在有辱法兰西文化，他们是当年陷害德雷福斯那一批坏蛋的残渣余孽。总之，我们没能脱身。我们现在还在这里，成了德国人为索还他们被关押在国外的形形色色的间谍分子而进行讨价还价的筹码，不用说，他们将会不择手段地勒索高价。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着奥斯威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我们长期滞留在马赛的门德尔松公寓期间，路过那里的难民络绎不绝——他们一般最多只留宿一两个晚上——因此，我们听到许多关于欧洲犹太人可怕的秘密传闻。根据这些传闻，东方正在发生许多暴行：大规模的枪杀，密封车内的毒气屠杀，凡是被押解到集中营的人要么立即遭到杀害，要么被饥饿或奴役折磨致死。我一直不能确定这些传闻是否可靠，直到现在依然不能，但是有件事情是确定无疑的：那个不断重复的地名，那个总是用最恐怖和最惊慌的话语悄声吐露出来的地名，正是奥斯威辛。人们提到这个地名，通常总是用日耳曼语，它那刺耳的发音，我至今记忆犹新。

如果这些传闻没有因苦难造成的恐惧而有所夸大的话，那么奥斯威辛肯定就是一切恐怖的焦点。我的奥斯威辛，我小时候曾在那里上学，我的父亲曾在那里给我买过一辆自行车，我的全家曾有时去那里过安息日，听用意第绪语鼓吹复兴的传教士领唱圣歌。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一座基督教堂的内部情景，第一次看到十字架上真人一般大小的基督像。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被遣送到奥斯威辛那个神秘可怕的集中营。那样，我脖子上的套索就会干干脆脆地一下子收紧。但是，我们在这个小星球上的偶然生存，不会按照这样一种富有艺术性的格局进行——这一想法确实给我不少慰藉——况且，我们和奥斯威辛之间远隔着一个大陆，而离西班牙和安全只有三十英里的路程。我依然相信，我们最后一定会回到家里。大难当前，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保持希望，提高警惕，准备在必要时击败那些官吏和畜生，这需要勇气。

娜塔丽和她的孩子本来有机会逃走，但是由于她在关键时刻缺乏勇气，结果也陷入困境。我曾以非常激烈的措辞写下一篇日记，记叙拜伦的突然来访，以及它的可悲结局。由于我的关系，娜塔丽和她的孩子如今落在这样一个日益险恶的可悲境遇，我为此感到的内疚更加深了我对娜塔丽的气恼。她一直不许我表露我的内疚，她总是打断我的话，说她是个大人，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对我毫无怨恨之意。

现在，我们处于德国人的监督和控制之下已有一个星期了。我虽然依旧认为，娜塔丽本该趁着那次机会跟随拜伦一道离开，但是与此同时，我又更加能够理解为什么她不愿那样做。没有合法的证件，万一落入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手中，那将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对待他们的看押对象，任何警察都必须多少摆出一副严肃、敌视、冷酷的面孔，既然要执行命令，他们就不得不抑制住同情之心。过去两年之中，凡是与我打过交道的意大利警察或是法国警察——就此而言，还有一些美国领事——通通毫无可爱之处。

但是这些德国人不一样。命令并不仅仅指导他们的行动，命令好似完全占据了他们的灵魂，不论他们的面孔或是他们的眼睛，都已容不下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人情理性。他们是牧主，我们是牲畜；或者，他们是蚁兵，我们是蚜虫。命令切断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关系，一切。这真令人骇异。确实，他们那种冷酷空虚的表情叫我毛骨悚然。我知道，上层人物里有那么一两个“正派人”（盖瑟的说法），但是我这次并未碰上。我以前也曾结识过一些德国的“正派人”，而在这里，你只能看到条顿人的另一副容颜。

娜塔丽应该跟着拜伦去冒一次险。像他那样机智勇敢的年轻人实在少见，再说他还有特别外交证件，只消猛然一下冲过火焰，也就万事大吉。如果她还是昔日的娜塔丽，或许她会这么做，但现在她为了孩子畏缩起来。吉姆·盖瑟依然坚持（只不过，随着时日的消逝，他的自信也逐渐减弱），他对她的劝告是对的，最后的结局还是会不成问题的。我觉得他现在也开始怀疑起来。昨天夜里，在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踏着雪地去参加午夜弥撒的路上，我和他又把这件事情谈了一遍。他坚持说，德国人因为要在这场交易中尽可能不使他们的间谍暴露身份，所以不论现在还是以后，不论是谁的证件，他们都不会过于仔细地检查。娜塔丽、路易斯，还有我，不过是三个有热气的活人，或许能换到十五名德国佬。能这样，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不会再另生枝节。

他认为，重要的是我应该把身份隐瞒到底。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是和级别较低的法国人和德国人打交道，几年之内，他们之中谁也不会看什么书，更不用说我的书。他说证明我记者身份的证件不会发生问题，那些警察谁也没发现我是什么“名流”，或者是什么重要人物，也没发现我是犹太人。考虑到这一点，他打消了有人提出的要我给旅馆里的人做一次讲座的建议。为了消磨时间，合众社的一名记者正在高卢旅馆张罗一组演讲，他给我的题目是耶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几天前的事，要不是吉姆·盖瑟否决了这一建议，我很可能会同意的。

但是，自从我经历了那次午夜弥撒以后，我是无论如何——即使回到美国以后，即使有人出大价钱——也不会再以耶稣为题来做宣讲了。我的内心已经开始发生变化，至于这是一种什么变化，我还需要进一步探索。最近几个星期，即使是关于马丁·路德的题材，我也越来越难以下笔。昨天夜里，我心中的这一变化刚刚露出端倪，我仍需要集中精力才能理出一个头绪。最近几天，我可能会在这本日记中追溯一下自从在奥斯威辛第一次看到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直到后来在波士顿曾经一度皈依基督教，这八年间我所走过的道路。在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娜塔丽抱着路易斯从她的卧室走了出来，两人都穿得厚厚实实，准备出去开始她早晨的散步。打开房门，那个阴沉的德国影子对着我们怒目而视。

(1) 　原文是意第绪语。

第五十五章

除夕晚上，帕格出乎意料地向罗达提议一起到陆海军人俱乐部去。罗达知道他一向讨厌那些奇形怪状的纸帽子、喧闹作乐的人群以及酒气熏人的接吻，但是，他说他今天晚上希望散散心。罗达喜欢新年除夕的这种胡闹场面，因此她高高兴兴地打扮了一番。她身上穿的还是早先为英国募捐包裹时穿过的那套银线丝织礼服，当他们挤在一群喜气洋洋的高级军官和太太当中穿过走廊的时候，罗达觉得没有几个妇人及得上她那一身打扮的标致和光彩。罗达和帕格走进餐厅的时候，哈里森·彼得斯站起来向他们挥手，请他们与他同坐，那一霎她不免有点儿局促不安。她对彼得斯的行为无可訾议，但是，他会提起巴穆·柯比吗？或者，他会显得过于亲热吗？

帕格挽着她的手臂，感到了她的犹疑，带着询问的神色朝她看了一眼。她打定主意：根本不必介意，就让它公开出来好了！“啊，真巧！彼得斯上校在那儿。我们到他那儿去吧！”她兴高采烈地说，“他是个好人，我在教堂里遇见过他。不过，他到底是从哪儿搞来这么个合唱歌女的？你跟她同桌坐在一起能叫我放心吗？”

彼得斯和帕格·亨利握手的时候，比帕格要高出一头半。他那位年轻女伴一头金发，胸脯丰满，穿着有点儿像希腊式衣饰的白长裙，裸露出大块的玫瑰色肌肤，她是英国采购委员会里的一名女秘书。罗达说他们认识帕米拉·塔茨伯利。“哦，真的吗？未来的勃纳-沃克勋爵夫人？”这位姑娘说话的颤音很重，维克多·亨利觉得心头一阵刺痛。“我的好帕姆！她差点儿没让我们委员会里的人吃惊得昏过去。帕米拉以前是我们办公室里的造反分子，一直叽叽咕咕地骂那个老头子是奴隶监工！勋爵老爷以前老是叫人加班加点，现在可好，不是就要报应了吗？”

他们在俱乐部里吃着淡而无味的饭菜，喝着走了气的香槟，谈着沉闷乏味的战时话题，慢慢度过午夜之前的一个小时。碰巧在同一张桌子上，有一个长着像斗牛狗一般的紫酱色下巴的陆军航空兵上校和他那个厚施脂粉、个头纤小的妻子。这位上校刚从中国-缅甸-印度战区归来，正在一个劲儿地抱怨他那个战区不受重视。上校说，人类的一半住在那里，连列宁也认为这个地区是世界上最富饶的必争之地。如果一旦落到日本人手里，那么白人最好还是另外换个星球居住，因为到那时候地球上就容不得他们了。但在华盛顿，看来没有一个人懂得这一点。

一位陆军准将——他的勋标要比彼得斯和那位中国-缅甸-印度战区的上校惹人注目得多——则大谈特谈海军上将达尔朗的遇刺。他说他在阿尔及尔曾经和他非常熟悉，“这位突眼睛这样的下场实在太可惜了。我们艾克 ⁽¹⁾ 参谋部里都管达尔朗叫作突眼睛。这家伙就是个倒了霉的法国佬。当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亲纳粹派，但是他是个现实主义者。再说，我们把他抓到之后，他马上交出了许多物资，保全了一大批美国人的性命。可是现在戴高乐这家伙，以圣女贞德自居，其实除了夸夸其谈和伤心难过之外，我们从他那儿什么也得不到，应该叫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左派战略家也知道这一点”。

其实，罗达根本没必要顾忌彼得斯上校，他几乎看也不朝她看一眼。相反，他倒是不断地打量她那个矮个儿丈夫，此时帕格一言不发，面容严峻、疲惫。彼得斯终于向他问起了对战局前途的看法。

“哪儿的战局？”帕格问。

“整个战局。海军是怎么看的？”

“上校，那得看你在海军中担任的是什么职位了。”

“那么从你所处的职位看呢？”

这位相貌堂堂的高个儿陆军军官没话找话，问些这种毫无意思的问题，很使帕格迷惑不解，于是他回答说：“以往的情况和将来的情况都是一团糟。”

“完全同意。”彼得斯说，此时喧闹的餐厅里的灯火闪了几下，然后暗了下来，“你做的这个年终总结要比我在所有报纸上看到的强多了。啊，女士们、先生们，还有五分钟就到午夜了。亨利太太，请允许。”她就坐在他的旁边，这时他把一顶纸做的牧羊女帽子戴到她头上——他的举止出奇地斯文优雅，她觉得就算是帕格也绝不会有所反感——然后又把一顶用烫金硬纸板做的钢盔斜戴在自己那头漂亮的灰发之上。这张餐桌上并非每个人都戴上一顶纸帽，但是令罗达吃惊的是，她丈夫竟也戴上了一顶。除了在孩子们小时候的生日宴会上，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维克多头上那顶带金边的粉红纸帽丝毫并不使人感到好玩可笑，相反却使他的神色更显得痛苦悲哀。

“啊，帕格！瞧你这副样子！”

“新年快乐，罗达。”

客人们手里拿着香槟酒杯子，在烛光下相互亲吻，唱起了《美好的往日》。帕格心不在焉地吻了一下他的妻子，也让彼得斯很有礼貌地吻了她一下。他此时只顾着回想一九四二年的往事，他想起了华伦靠在“北安普敦”号的舱房门上，一只手托着头顶上的门框对他说的话：“爸爸，如果你太忙，顾不上我，你就告诉我。”他还想起了瓜达尔卡纳尔岛附近黑色海水之下，有许多军官和士兵长眠在被击沉了的“北安普敦”号的船壳里。此外，他还无限伤感地想起了他要请求霍普金斯尽力把娜塔丽和她的孩子从卢尔德搭救出来，她至少还活在世上。

哈里·霍普金斯在白宫里的卧室，是在一条黑暗阴沉的长走廊的尽头，与椭圆形办公室只隔几个房间。他身上那套灰色衣裤松松垮垮，就像挂在稻草人身上的一块破布。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阳光照耀下的华盛顿纪念塔。“你好啊，帕格，新年快乐。”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仍然把瘦骨嶙峋的双手交叉在背后。这位文职官员身躯佝偻，衣着寒碜，瘦弱憔悴，面色萎黄，而他身旁的海军少将卡顿，却是肌肉饱满，红光满面。卡顿身材笔直，穿着一套裁剪合身、饰有金杠的蓝制服，肩上的穗带金光闪耀，与霍普金斯形成一个鲜明对比。报上的文章有时把霍普金斯描写得好像是个大仲马笔下的人物，是个经常神出鬼没地出入总统密室的神秘的马萨林 ⁽²⁾ 。可是现在他站在帕格的面前，却更像是个纵欲过度的浪荡子，那闪耀的眼神和疲惫的笑容依然流露出没有尽兴的色欲。帕格匆匆一瞥，看到了那幅色彩暗淡的林肯画像，那块写着“《解放宣言》签署于此”的纪念牌，一张没有铺好的四柱床上胡乱放着一件揉皱了的深红晨衣，旁边还有件银色的女睡衣，地板上放着一双粉红便鞋，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这一切使这房间添上了几分住家的气氛。

“非常感激你能接见我，先生。”

“和你见面始终是件高兴事。请坐吧。”卡顿离开之后，霍普金斯坐在一张扶手已经磨损了的葡萄酒颜色的卧榻上，对着帕格说，“看来，太平洋舰队总司令也需要你。你真是个红人，不是吗？”帕格感到有些突兀，也就不说什么。“我看这一下可中你的意了吧？”

“我自然是更喜欢去打仗。”

“那么，苏联呢？”

“不感兴趣，先生。”

霍普金斯跷起瘦骨嶙峋的腿，一只手揉着他的又长又翘的下巴说：“你还记得一个叫叶甫连柯的将军吗？”

“记得。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我是在去莫斯科前线的路上遇到他的。”

“一点儿不错。他现在是俄国主管租借物资事宜的头目，斯坦德利海军上将认为你在这方面能够大有助益。叶甫连柯曾向斯坦德利提到你，还有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的女儿。我记得那次莫斯科前线之行，她好像也跟去的。”

“对，她去过。”

“瞧，你们二位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你知道吗？帕格，你去年十二月写的那份有关莫斯科前线的报告对我帮助很大。我在这儿可是孤掌难鸣，只有我一个人认为俄国人守得住，陆军的情报估计完全错了。总统对你的报告印象很深，他觉得你的见解合情合理，而我们这儿缺的就是这个。”

“我还以为我写那封有关明斯克犹太人的信是小题大做，做了件蠢事哩。”

“完全不是。”霍普金斯毫不拘礼地把手一挥，对帕格的话表示不以为然，“跟你说实话，帕格，犹太人问题是件非常叫人头疼的事。对那些拉比代表团，总统不得不始终避而不见。国务院虽然尽量阻拦，但是他们有些人还是见着了。情况真是惨极了，但是总统又能对他们说些什么呢？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提出那个叫人泄气的要求。要对俄国人保持信用，要拯救犹太人，要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军法国，粉碎那个疯狂的纳粹制度。而要达到这一目的，我的朋友，关键又在于登陆艇。”霍普金斯在卧榻上向后靠下去，精明地看着帕格。

为了竭力回避这个不好对付的话题，帕格问道：“先生，我们为什么不多接受些难民呢？”

“你的意思是说修改移民法，”霍普金斯爽快地回答说，“这是一个大难题。”他从身边一张小桌子上拿起一本蓝封面的书递给帕格，书名是《美国的犹太政治》。“看过吗？”

“没有，先生。”帕格露出厌恶的神情，把书丢下，“纳粹的宣传品吗？”

“有可能。据联邦调查局说，这本书已经广泛流传了好几年。这本书是混在邮件里送来的，照理是应该扔到废纸篓里去的，却送到了我的手里，路易丝也看了，她感到恶心。我和我妻子经常收到大批辱骂我们的信件，所用的肮脏词句虽然五花八门，但是多半少不了要骂我们是犹太人，看起来可笑，其实也真可悲。自从那次巴鲁克的宴会以来，这种谩骂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维克多·亨利如堕五里雾中。

“那时候你还在国外吧？巴尼·巴鲁克为了祝贺我们的婚事，为我们补办了一次喜宴——说实话，这样做也真欠考虑。有个记者搞到了一份菜单。你也可想而知，帕格，巴鲁克摆了什么排场？鹅肝酱、香槟酒、鱼子酱，不惜工本的场面。在这供应紧张、什么都要配给的时候，已经怨声载道了，这样一来当然又是自讨苦吃。这还不算，有人还故意造谣说比弗-布鲁克送给路易丝一串价值五十万美元的翡翠项链作为结婚礼物，这一下可闹得满城风雨了。我的皮跟犀牛一样厚，可是我跟路易丝结了婚，却叫她成了众矢之的。人言可畏啊！”他鄙夷地指了一下那本书，“好家伙，你要想通过一项新的移民法，各种风言风语就会在全国各地沸腾泛滥。我们就要在国会里吃败仗，战争努力当然要遭殃，到头来又会有什么好处呢？我们无法强迫德国人松开魔掌来解脱犹太人。”他向维克多·亨利投去探询的一瞥，“你的儿媳妇现在在哪儿？”

“先生，我正是为了这个来求见你的。”

帕格把娜塔丽的困境以及斯鲁特关于如何把她从卢尔德救出来的主意跟他说了一遍。求人帮忙实在叫他难以启齿，不过他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霍普金斯瘪紧了两片薄嘴唇听着。他的反应迅速干脆：“那是去和敌人谈判，只有总统有权决定，他会交给韦尔斯办理。卢尔德，对吗？国务院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用铅笔记下了莱里斯·斯鲁特的名字和他的电话号码，“我可以问一下。”

“我很感激，先生。”帕格便要起身告辞。

“坐着别动，总统一会儿就要叫我去。他得了感冒，睡得又晚。”霍普金斯微微一笑，从胸袋里掏出一张黄纸条，摊了开来，“今天又是一串难题要他处理，也就是跟平常事一样多。想听听吗？第一条，中国召回军事代表团。这可是一件叫人头痛的事，帕格。由于我们在欧洲的需要，他们要求的援助简直像是伸手要月亮。可是，中国战线是日本人身上的一块烂疮，他们打仗的时间比我们谁都长，我们总得设法稳住他们。

“第二条，新英格兰取暖用油发生危机。老天爷，这可不得了！天气也和我们作对，今年冬天比预料的冷得多。从新泽西到缅因，人人都冻僵了。大英寸输油管的工程进度晚了半年，管制越多，麻烦也越多。”

他一边读，一边阴郁地议论，就这样把这张单子上的事项全部念了一遍：

三、取道西伯利亚运输《租借法案》物资遇到意外困难。

四、钼的供应突然极度短缺。

五、根据修改后的报告，橡胶原料的前景不容乐观。

六、大西洋再次有大批船舰被德国潜艇击沉。

七、德军增援突尼斯，艾森豪威尔部队被迫后退；摩洛哥发生饥荒，艾森豪威尔部队的补给线受到威胁。

八、麦克阿瑟将军再次求援：新几内亚岛急需增援陆空部队。

九、修改国情讲稿。

十、为在北非会晤丘吉尔制订计划。

“最后一点是绝密消息，帕格。”霍普金斯拿着那张纸朝着帕格挥动得啪啪响，“我们大约一周之后就要到卡萨布兰卡去，参谋长联席会议。斯大林因为斯大林格勒战役不能出席，但是我们要将会议情况随时告诉他，我们要为今后的战争制订战略。总统自从就任以后，九年以来一直没上过飞机，非但如此，历届总统还没谁曾经坐过飞机出国，他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霍普金斯如此滔滔不绝、不厌其烦，维克多·亨利很是迷惑不解，不过霍普金斯不久就道出了个中原因。他躬身向前，把手放在帕格的膝上，说：“你知道，斯大林在大叫大嚷，要求我们今年横渡海峡，这可以减少他十到四十个德国师的负担，然后他就有可能把德国人赶出俄国。他指责我们背弃诺言，没有在一九四二年开辟第二战场。但是我们那时没有登陆艇，其他方面我们也没有准备好。英国人竭力反对进攻法国的主张。这次在卡萨布兰卡，他们肯定又要利用登陆艇不足这个借口。”

帕格不知不觉间也被吸引了过去，于是问道：“目前有多少呢，先生？”

“跟我来。”霍普金斯把亨利带到另外一间门窗紧闭的小屋，屋内塞满了过时的旧家具，一张不伦不类的牌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文件，“你坐下。这是门罗室，他们都这么叫，他就是在这儿签署《门罗宣言》的——真见鬼！我刚刚还在看那些数字哩。”他匆匆翻着桌子上的文件，有些掉到了地上。在这战争的中枢之地，事情却是如此随随便便，漫不经心，这使帕格深感惊异，霍普金斯毫不理会那些掉到地上的文件，而是抽出一张普通的档案卡片，拿在手里挥动着说：“找到了，这是到十二月十五日为止的数字。这些数字还不大靠得住，因为在北非的损失还没完全证实。”

维克多·亨利对他带到阿真舍会议的登陆艇生产计划记得非常清楚，此时听到霍普金斯从那张卡片上念出的数字，不觉大吃一惊。“霍普金斯先生，生产究竟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

霍普金斯扔下卡片说：“活见鬼！我们失去了一年时间！不仅是登陆艇的生产，其他方面也都一样。问题出在大家都争优先权。军队、工业和民用经济之间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各个部门之间吵吵闹闹、争执不休，就是一些正派人之间，也是互相妒忌，明争暗斗。大家都卡住对方脖子不放，每个人都标榜自己的部门是十万火急的头等大事，却没一个人说话算数，到期交货。我们这儿简直是优先权满天飞，所以优先机也就好像德国老马克一样，变得毫无意义，情况糟得简直难以形容。不过，就在这个时刻，出了一个维克多·亨利。”

帕格惊愕得直眨眼睛，霍普金斯见了哈哈大笑：“当然，不是真的说你，而是跟你一样的一个人。此人名叫费迪·埃伯施塔特，是个默默无闻的人，但是很踏实能干。你一定得和他见见面。他原来是股票商，你相信吗？普林斯顿大学毕业，一直在华尔街经商，从来没在政府供过职。他们把他搞到这儿来负责战时生产局，他制定了一份崭新的重点分配方案，他给它取名为‘物资管制方案’。根据这个方案，所有的生产计划都取决于三种物资的分配，也就是钢、铜、铝。现在的分配办法是按产品进行垂直分配，护航驱逐舰也好，远程轰炸机也好，运往苏联的载重卡车也好，总之，不论什么，其中每个部件都要按配给原料进行生产，不搞平行分配了，这儿一点儿，那儿一点儿，给军队分配一点儿，又给工厂分配一点儿，”霍普金斯激动地挥舞着他的瘦长手臂，“要搞到物资全靠是否在华盛顿有靠得住的门路。像现在这样，简直是个奇迹，全国各地的生产数字都在直线上升。”

他一面说一面来回走动，精明的瘦脸上神采焕发。他在亨利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帕格，在埃伯施塔特采取这个办法之前是个什么情况，你简直难以想象。零敲碎打的发神经！浪费情况之严重，神仙见了也要害怕！一千副坦克履带，却没有坦克可以装配！堆满了一整个足球场的飞机外壳，可是引擎和操纵装置根本就没在生产。一千艘步兵登陆艇停在船厂里腐烂生锈，因为没有绞车起降活动梯子！这种可怕的局面终于结束了，现在终于可以得到我们所需的登陆艇了，但是海军也需要有个人紧密配合，这也就是说需要一个像费迪·埃伯施塔特那样的精干人物统筹负责。我已经同福里斯特尔部长和帕特森海军中将谈过，他们都知道你的表现，赞成由你负责。”霍普金斯在椅子里往后一靠，眼镜架子快要挂到嘴上了，眼睛闪闪发光，“怎么样，老朋友？你愿意签个字接受任命吗？”

放卡片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是，总统先生。马上就来。帕格·亨利碰巧也在这儿……是，先生，当然。”他挂断电话，“帕格，总统向你问好。”

他们步出房间，走进一条两边排着书架的阴暗过道，再经过一段垫着橡胶的斜坡，朝着椭圆形办公室走去。霍普金斯一只手抓着帕格的胳膊肘说：“怎么样？我要不要对总统说你已经同意接受这个工作了？能给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做参谋工作的海军上校多的是，这你也知道，但是精通登陆艇的只有一个帕格·亨利。”

维克多·亨利以前从未违拗过霍普金斯的意愿，总统的大印就在此人手中。不过，他毕竟不是总司令，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甜言蜜语，连哄带骗，而是直截了当地发出命令。他虽大权在握，但毕竟是个僚属，他之所以那么和蔼可亲，将一些内情告诉帕格，对埃伯施塔特如此吹捧夸奖，现在又亲亲密密，挽着他的手臂，其实都是一种策略。霍普金斯其实早就打定主意，要派帕格去搞登陆艇，而帕格为娜塔丽前来请求帮助，正好给了他一个开口机会。可能他一向就是这样进行说服工作的。他虽做得非常巧妙地道，但维克多·亨利还是执意要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手下效劳。霍普金斯轻飘飘地把这个工作说得一钱不值，那不过是文官的见识。再说，能够负责登陆艇计划的合适人选，也大有人在。

他们经过椭圆形办公室，来到敞开着的总统卧室门前，总统的洪亮嗓子今天显得有些沙哑。听到富兰克林·罗斯福的说话声音，帕格油然生起一阵亲切、敬畏之感。

“霍普金斯先生，这件事情可能关系到我今后将如何为这场战争服役，请允许我和舰船局商量一下。”

哈里·霍普金斯露出了笑容：“好。据我所知，他们都很赞同。”

他们走进卧室的时候，总统正巧在对着一方大白手绢擤鼻子。总统的医生、海军准将麦金太尔穿着全套制服站在床边，他和室内几个上了年纪的文职官员齐声说道：“上帝保佑你。”

这些文官帕格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的目光都盯住他，显出自命不凡的神气，麦金太尔则是他在圣迭戈就认识的，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总统一面揩着发红的鼻子，一面抬起眼睛向他瞥了一眼。他坐在床上，身后垫了几个靠垫，揉皱了的宽条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品蓝的斗篷，上面绣着FDR三个红色字母。他从早餐盘上拿起夹鼻眼镜，说：“啊，帕格，你好，你和罗达新年过得好吗？”

“很好，谢谢您，总统先生。”“那太好了。你和哈里刚才在搞什么名堂啊？下一步你准备上哪儿去呢？”

这是一句随便问起的客气话。房间里的其他人看着亨利，都把他当作没正经来打岔的，如同是罗斯福的小孙儿，随随便便闯了进来似的。总统鼻塞眼红，显然患了感冒，尽管如此，他还是兴致勃勃，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由于担心霍普金斯在他之前开口，把他给套住，维克多·亨利抢先说道：“我还不能肯定，总统先生。尼米兹上将要我去当作战部副部长。”

“哦，原来如此！”总统朝着霍普金斯弓起两道浓眉，他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霍普金斯脸上掠过一丝恼火的神色。“好吧，我看，那你是要去那儿啰。我当然不能责怪你，谁都要挑个最好的。”

罗斯福用两根手指揉揉眼睛，然后戴上眼镜。于是他的相貌完全改观，看上去年轻许多，变得更加威严，更像报纸照片上的那个熟悉的总统，而不再是满头蓬乱灰发、患着感冒躺在床上的一个龙钟老人。很明显，他对维克多·亨利已经无话可说，而是准备办他上午该办的公事。他朝着其他人转过脸去。

结果还是帕格采取主动，重新提起这件事，说出了一句经常萦绕在他脑际的话。一个海军军官，渴望在一场战争之中升迁晋级，想法虽然狭隘，却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总统的反应微微带着失望情绪，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这使帕格受到刺激。于是他说道：“不过，总统先生，我永远服从您的号令。”

罗斯福向他转过脸来，露出惊喜、魅人的微笑。“啊，帕格，情况是这样，斯坦德利确实觉得你到莫斯科对他大有用处。就在昨天，我又收到他的一份电报，要求派你去。他在那儿忙得不可开交。”总统抬起下巴，微微前倾，当他把斗篷下的身体坐直的时候，又令人产生一种敬畏之感，“你知道，帕格，我们是在打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以前的任何战争都是无法与之比拟的。俄国人是个难弄的盟友，老天爷也知道，有时简直没办法和他们打交道，但是他们牵制着三百五十万德国军队，如果他们能够坚持下去，那我们就能打赢这场战争，如果由于什么原因他们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我们就可能输掉。所以，如果你能在俄国发挥作用——而对这一点，我派在那儿的使节看起来是深信不疑的——那么，恐怕你还是应该到那里去。”

房间里其余的人都怀着好奇朝维克多·亨利转过脸来，但是他几乎没感觉到他们在场。在他面前，只有罗斯福那张阴郁的脸。这张脸，他曾经见过，那时非常英俊，那时他是海军部次长，像个孩子似的在一艘驱逐舰的舷梯上爬上爬下。而现在，这张脸——一个下身残废了的衰颓老人的这张脸——就是美国的象征。“是，先生。那么，我马上就到人事局去接受命令。”

总统的眼里闪现出喜悦的光芒，他从斗篷下面伸出一只长手臂，扬了一扬，做出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表示他的感激和赞赏的手势。这就是维克多·亨利得到的全部报偿。在往后的岁月里，每当他回想起这一景象，他就感到满足。当他们握手的时候，帕格心里涌起一阵对罗斯福总统的敬爱之感，他尝到了做出自我牺牲时微带酸楚的满足，体会到了无愧于总司令信任的自豪感。

“祝你好运，帕格。”

“谢谢，总统先生。”

富兰克林·罗斯福面带微笑，亲切地点了点头。维克多·亨利走出卧室，他今后的人生道路从此改变方向，安排妥当了。霍普金斯靠近门口站着，干巴巴地说了声：“再见，帕格。”他的眼睛眯小了，他的笑容是冷淡的。

当她丈夫跨进起坐间的时候，罗达跳起来问道：“怎么样？是个什么判决？”

他告诉了她。见她面色沉了下来，帕格心头一跳，掠过昔日对她的爱恋之情，不过这也告诉了他，如今这种爱恋之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啊，亲爱的，我一直盼望着你能够留在华盛顿。是你自己要——再去莫斯科的吗？”

“是总统要我去的。”

“一去就是一年。说不定两年。”

“总得是很长一段时间。”

她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绞在一起，说：“啊，也好。我们毕竟度过了美好的两个星期。你什么时候出发？”

“事实是，罗，”帕格露出为难的神色，“人事局花了点儿力气，给我在明天起飞的飞剪式客机上搞到了一个座位。”

“明天！”

“达喀尔、开罗、德黑兰、莫斯科。斯坦德利看来确实很需要我到那儿去。”

吃饭的时候，他们喝了家里最好的酒，而后就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他们多少次的分离和团聚，最后一直追溯到帕格向她求婚的那天夜晚。罗达笑着说：“谁也不能说你事先没警告过我！事实上，帕格，你是一遍又一遍地说过，做个海军军官的妻子将会多么受罪。经常的离别，可怜的薪金，过一段时间就要搬家，还得向那些大官太太叩头讨好，你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了。我敢赌咒，我一度还以为你是想说服我别跟你结婚哩。我那时心里想：‘休想，先生！既是你主动提出来的，现在你就算是被勾住了。’”

“我原来还以为你一定是做好了思想准备的哩。”

“我从来都没后悔过。”罗达叹了口气，喝了口酒，“真可惜，你碰不着拜伦了，他们那个护航舰队随时可能到达这儿。”

“我知道。我也不觉得高兴。”

他们两人都觉得轻松随便，罗达又是十足的女人胸怀，再说，两人马上又要分手道别，所以她忍不住若无其事似的补充了一句：“你也碰不到帕米拉·塔茨伯利了。”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两人一直讳莫如深的话题，此时突然摊到了桌面之上——他与帕米拉的卿卿我我，她与巴穆·柯比的风流好事。柯比这个名字，就和华伦的名字一样，他还不曾提到过。“对。我碰不到帕米拉了。”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罗达的眼睛低垂了下去。

“怎么样，我做了一个苹果饼，你还吃一点儿吗？”

“太好了。我到了莫斯科就吃不着了。”

他们很早就上床睡觉。两人的床笫之爱很不自然，时间也很短，事过之后帕格立即酣然入睡。罗达吸了一支烟，然后起身下床，穿上一件厚长袍，来到楼下起坐间。她从一个矮架子上抽出一套积满灰尘的唱片，唱片已经磨损，有了细细的裂纹，橘黄色的标签已经褪色，上面是些彩色铅笔乱画过的痕迹。因为这套唱片曾经落到孩子们的手里，他们放的次数过多，已经变成了废片。曾经的录音高亢尖细，现在从磨损了的表面放出来的声音却是又弱又轻，听起来恍如隔世。

现在已是清晨三时整

我们通宵跳舞不肯停

曙光很快就要来临

我要和你再跳一支华尔兹……

她回想起当年安纳波利斯的军官俱乐部。海军少尉帕格·亨利，海军足球队的明星，带她去参加一个盛大舞会。他要比她矮许多，但是甜蜜温柔，有些与众不同，而且狂热地爱着她，每句话、每个眼神都流露出这种狂热的爱。他虽说并不俊俏，但是很有男子气概，而且性格温柔，前程无量。一句话，叫人无法抗拒。

那支乐曲真迷人

好像专为我们写

我要一直跳下去

永远相亲又相爱。

老古董的爵士乐队听上去声音单薄而又过时，唱片一会儿就转完了！唱针空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罗达一直坐在那里，干巴巴地凝视着留声机。

(1) 　艾森豪威尔的简称。

(2) 　法国首相。

第五部　帕格与帕米拉

帕格刚走，拜伦就到了。

第五十六章

帕格刚走，拜伦就到了。

飞剪式客机飞往帕格绕道去莫斯科的第一站亚速尔群岛的两天之后，“布朗”号驱逐舰便溯流而上，驶进了纽约港。欢乐的水兵们挤在驾驶台上，两手插在粗呢上装的口袋里，跺着脚，兴高采烈地表达出他们要上岸休假、寻欢作乐的迫切心情。拜伦身穿一件厚厚的蓝色海军大衣，围着一条白绸围巾，戴着一顶白色高顶帽，独自站在一旁。当这艘绿色的庞然大物缓缓驶过的时候，他抬头凝望着周身照耀在一片清澈、寒冷的仲冬阳光之下的自由女神像。舰上的水兵对这位搭船的军官都敬而远之，由于舰上军官人手很紧，他在航行途中也参加了甲板上的值班，但是舰桥上，很少听到这位态度冷淡的值班军官开口说话，更难得见到他的笑容。参加值班，这使他感到仿佛又置身在战争之中，而“布朗”号上的其他军官，因为他分担了他们三班一轮的苦差事，也心怀感激，把他当作自己人。

一俟护航队解散，一部分商船驶往新泽西码头，一部分商船驶往阳光照耀下的曼哈顿摩天大楼，担任掩护任务的舰艇驶往布鲁克林，拜伦急不可耐地捏弄着上衣口袋里那把沾着汗水的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叮当作响。“布朗”号刚在加油码头套好缆，他就第一个冲下跳板，跑进码头上唯一的电话间。当他接通国务院总机的时候，电话间外已经排着长长一队水兵。

“拜伦！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莱斯里·斯鲁特声音沙哑，显得心绪不宁。

“布鲁克林海军码头。刚刚靠岸。娜塔丽和孩子有消息吗？”

“嗯——”听到斯鲁特的犹豫声调，拜伦立即便觉得心神不安，“他们都平安无事，这是最主要的事，对吗？情况是这样，他们已经和困在卢尔德的其他美国人一起被转移到了巴登-巴登，只是暂时的，懂吗？不久还是要交换的，再说——”

“巴登-巴登？”拜伦打断他的话，“你是说到了德国？娜塔丽在德国？”

“嗯，对，但是——”

“我的天哪！”

“你听我说，这件事也有叫人放心的地方。他们是在一家高级旅馆里——布伦纳公园，待遇是头等的。他们的身份还是新闻记者，依然和外交官、新闻记者、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这些人待在一起，领头的是我们以前驻维希的代办平克尼·塔克。旅馆里有个瑞士外交官照料他们的权益，此外还有一个德国外交部的人，一个法国官员。我们手上有一大批德国人，都是德国政府迫切想讨回去的人，现在只是要花点儿时间讨价还价。”

“那批人里还有别的犹太人吗？”

“不清楚。我现在碰巧正忙得要命，拜伦。要是方便的话，你晚上打电话到我家里来吧。”斯鲁特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挂断了电话。

军官起坐间里挤满了军官，他们都已穿戴整齐准备上岸，拜伦走过时，脸上煞白，神色怕人，大家顿时鸦雀无声，不再打趣逗乐。拜伦独自一人，一面在舱房里折叠制服，放入小提箱，一面竭力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但是他几乎无法冷静思考。如果在一列法国火车上和德国人照面，娜塔丽都觉得危险太大的话，那么现在她又怎么受得了呢？如今她在纳粹德国，越过了界线，在他们那一边！简直无法想象，她一定吓得灵魂出窍了。在里斯本的时候，斯鲁特曾经谈到过犹太人的遭遇，听了叫人血液也能凝固，他甚至还宣称回到华盛顿以后，要向罗斯福总统呈递确凿的证据。拜伦认为这种传言不可全信，它是在战争的迷雾下对德国境内可能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所做的歇斯底里的夸张。他倒并不担心他的妻儿真会处于那样的险境，会被卷进欧洲大陆的那场大灾难，和其他犹太人一起被塞进火车运到波兰的秘密集中营去，在那里用毒气毒死，再被烧成灰烬。这是神话，就是德国人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不过，他倒确实担心外交上的保护可能帮不了他们的忙。他们是从法西斯意大利非法逃出来的难民，他们的记者证是伪造的。万一德国人翻脸，在那批被扣留在巴登-巴登的美国人之中，他们很有可能首当其冲，被挑出来遭受虐待。路易斯很可能因受虐待而生病，也有可能夭亡，他毕竟还是个初生婴儿！拜伦怀着沉重、沮丧的心情离开了“布朗”号。

他拎着小提箱，拖着沉重的步伐，夹在刚刚下班、蜂拥去吃午饭的工人中间，穿过码头。他决定先找到梅德琳，在纽约过夜，然后去华盛顿，再从那里飞往圣弗朗西斯科，或者，如果“海鳗”号已经起航，那就飞往珍珠港。但是，怎么才能找到梅德琳呢？他母亲曾经来信说她又到休·克里弗兰手下工作去了，也把她靠近哥伦比亚大学的克莱尔蒙特大街上的住址告诉了他。他琢磨可以先把行李放到他原来联谊会的房子里，如果找不到梅德琳，那就在那儿过夜。自从在加利福尼亚分手以后，他还没收到过她的信。

出租汽车蜿蜒穿过布鲁克林，开上威廉斯堡桥，迎面出现了摩天大楼林立的又一宏伟景象，然后汽车驶进曼哈顿下首的东端，他在那里看到多不胜数的犹太人在两边人行道上来来往往，于是思绪又兜回到娜塔丽身上。和她初次见面时，她给他的第一眼印象便是一个老练地道的美国人，同时又隐约带点儿犹太人的味道，这使她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她对于自己的犹太出身只有在自我揶揄时，或是斯鲁特竟把这一点当作一个问题而对她表示蔑视时，她才偶尔提到。但是，在马赛的时候，她竟因为自己的犹太血统而陷于无能为力、寸步难行的状态。拜伦对此无法理解，他对种族差别一向毫不在意，他觉得那不过是莫名其妙的偏见。对于纳粹的理论，他是觉得不可思议和蔑视的。他觉得这类事情不是自己所能理解的，但是他排解不了自己心头对那个生性执拗的妻子的恼怒和失望，她对儿子的担忧简直叫他无法忍受。

联谊会宿舍的墙上挂的还是以前那些积满灰尘的锦旗和奖杯，砖砌的壁炉照旧是堆满了冰冷的木柴灰烬、水果皮、香烟盒和香烟头，壁炉架上依然放着早期一位基金捐助人的肖像，只是经过这几年的烟熏火烤，变得更加模糊暗淡。和以前一样，两个大学生在乒乓球台上乒乒乓乓，球来球去，几张破旧的沙发上坐着一些消磨时间的看客；和以前一样，刺耳的爵士乐震得四壁颤抖。这个地方看上去好像已被一些高中生接管，他们脸上稚气未消，长满粉刺，年轻得有些出人意料，其中一个雀斑最多的，向拜伦自我介绍是此处分会的主席。他显然从未听过拜伦的名字，但是拜伦那身军官制服让他刮目相看。

“喂，”他朝着楼上使劲叫喊，“是谁在用杰夫的房间？一位老会友要在这儿过夜。”

没人回答。雀斑主席陪着拜伦到楼上一间后房，房里依然斜挂着马琳·黛德丽 ⁽¹⁾ 那张已经有点儿起皱的深棕色照片。主席解释说，住在这儿的杰夫因为期中考试很可能通通不及格，突然去参加海军陆战队了。他透露这个内情时，脸上显现出的那种哥伦比亚的乖学生的笑容，使拜伦感到分外亲切。

一点钟了。现在这时候根本别想找到梅德琳，电台上的工作人员这时候都已经到外面吃午饭了。拜伦在军舰上值的是午夜班，自那以后一直没合过眼。他把闹钟设到三点整，然后在那张邋遢的床上躺下。刺耳的爵士乐一会儿乱敲乱打，一会儿怪声嗥叫，却无法阻止拜伦马上进入梦乡。

休·克里弗兰，企业公司，第五大街六三〇号。楼梯下面电话机旁的那本电话号码簿还是两年以前的，但是他按簿子上的号码试了试。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姑娘急匆匆的声音：“节目协调人办公室，我是布莱恩。”

“喂，我是梅德琳·亨利的哥哥。她在吗？”

“你是她哥哥？你是拜伦，潜水艇军官？当真？”

“对。我到纽约了。”

“啊，太好了！她正在开会。要她到哪儿找你？她大约一个小时后回来。”

拜伦把这个自动收费的电话的号码告诉了她，然后透过缭绕的烟雾找着了那位主席，请他务必一有电话来就把内容记下，主席欣然允诺。他从爵士乐的喧嚣声中逃开，走上寒风刺骨的街道，他在这里听到一首迥然不同的乐曲：《华盛顿邮报》。南操场上，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海军士官生正排着整齐的队列，手持步枪来回操练。拜伦在校的时候，南操场上唯一的一次列队游行是一次乱哄哄的反战集会。拜伦心里想，这些士官生可能要再过一年才能出海，然后得再过几个月才有资格参加海上值勤。看着这群还在操练之中、未脱稚气的预备役士官生，他对自己的战斗记录十分满意。但是，在他心情沮丧的此刻，他又不禁感到纳闷儿，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操练着如何去送死，又有什么值得赞赏的呢？

既然无事可做，干吗不步行到他自己曾经接受预备役训练的“草原州”号老军舰去看看呢？他先走到百老汇，然后走到第一百二十五号街河边，那艘已经退役的旧战舰正停泊在那里，舰上挤满了士官生。哈得孙河的气息，水手长的哨子和扩音器传出的通知，这一切都加深了他的怀旧之感。在“草原州”号上，在那些全是男子汉的长夜吹牛中，经常谈起的一个题目就是“每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那时候，希特勒和纳粹党都不过是些新闻影片里的可笑人物。哥伦比亚大学的示威学生在一份又一份的抗议书上签名，发誓拒绝参加任何战争。而今，当他伫立在第一百二十五号街的街尾，面对如此熟悉的当年景象，娜塔丽的危险处境就好似是个朦胧、不可思议的梦魇。

拜伦突然想起，他可以取道克莱尔蒙特大街返回联谊会，顺便在梅德琳的门下边塞进一张便条，把自己的住处告诉她。他找到了那幢房子，揿了揿大门外边她名字旁的电铃。里边的门铃响起了回音，这样看来，她在家！他打开大门，连奔带跑走上两层楼梯，然后揿响了她的门铃。

事先不通知一声，径直闯进一个女子的房间，几乎在不论什么情况下，都是个很不妥当的举动，对你的情人，对你的妻子，对你的母亲，更不要说对你的妹妹，都是不行的。梅德琳穿着一件绒毛长睡衣，一头黑发披到肩上，探出头来看见了拜伦。她睁圆两只眼睛，好似就要瞪出来了，吃惊得大叫一声“哎呀！”就好像他冒冒失失闯进来，正巧看到她赤身裸体，或者，就好似她看见了一只老鼠或是一条蛇。

拜伦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里传来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怎么回事，亲爱的？”接着休·克里弗兰出现了。他上身赤裸，下身裹着一条松软的印花浴巾，两只手正搔着胸上的毛。

“是拜伦，”梅德琳倒吸了一口气，“你好，拜伦。老天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拜伦和她一样，感到不是滋味，问道：“你不知道我给你留了口信？”

“什么口信？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天哪，你已经来了，就进来吧。”

“嘿，拜伦。”休·克里弗兰带着媚笑打招呼，露出了满口的雪白大牙齿。

“怎么，你们俩已经结婚了吗？”拜伦一边问一边走进一间陈设讲究的起坐间，桌上放着一只冰缸，一瓶威士忌，还有几个苏打水瓶子。

克里弗兰和梅德琳交换了一下目光，梅德琳便说道：“好哥哥，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住在哪儿？老天爷，你干吗不先写信，或是来个电话，或是说一声？”

通往卧室的一扇门开着，拜伦看得见里面一张乱糟糟的双人床。虽然在思想上他也承认他的妹妹可能行为不端，但是如今亲眼看到，他又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冲着梅德琳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梅德琳，回答我，你们是已经结婚了，还是怎么的？”

休·克里弗兰在这当口儿最好识相一点儿免开尊口，但是他把手一摊，张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齿，亲亲热热地用那低沉洪亮的声音笑着说：“你瞧，拜伦，咱们都是成年人了，现在又是二十世纪。所以，如果你——”

拜伦虽然穿着厚厚的海军大衣，还是飞快地把手臂往后一缩，一拳头打中了克里弗兰的笑脸。

梅德琳又是一声“哎呀！”这次叫得比上次更响更尖。克里弗兰像是吃了一斧头的公牛一样，倒在地上，不过他还没被打得不省人事。因为他正巧双手撑地，两膝下跪，趴在地上，他马上站了起来。他的浴巾滑落到地上，此时站在那里一丝不挂，雪白的大肚子向外鼓起，下面是两条细腿和阴部。这副模样显然很不雅观，但是和那已经变了形的尊容比较起来，又好了很多。他这时看上去活像一个德拉库拉 ⁽²⁾ ，他的上门牙好像全部锉成了小小的尖点儿，两边各有稍长的犬牙。

“我的老天，休，”梅德琳大声嚷道，“你的牙齿！瞧你的牙齿！”

休·克里弗兰跌跌撞撞地走到墙上的一面镜子前，咧开嘴照着，发出一声怪腔的呻吟。“天哪，我的假牙托！我的瓷制假牙托！我花了一千五百美元装的！”他朝地板上四处看，冲着拜伦嘴巴漏风地发脾气，“你干吗打我一拳头？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帮我找找，快点找找！”

“嘿，休，”梅德琳神经质地叫了起来，“你穿上点儿什么东西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求求你！别这么一丝不挂，跳来跳去，像一只光身麻雀。”

克里弗兰眨巴着眼睛朝着自己的光身子看了看，一把拾起浴巾裹在身上，继续在地板上到处寻找他的假牙托。拜伦在一张椅子下面看到地毯上有样白东西，把它拾了起来递给克里弗兰，问他说：“是这个吗？”然后接着说，“对不起，我刚才动了手。”拜伦并不真的感觉有什么对不起，但是现在这个人嘴里露着那排尖尖的牙根，突起的大肚子上拖挂着那条浴巾，样子实在狼狈可怜。

“对，就是它！”克里弗兰重新走到镜子前，用两只大拇指把那玩意儿塞进嘴里，他掉过脸来，“现在怎么样？”他现在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脸上泛起拜伦曾在许多杂志广告上看见过的那个驰名全国的笑容，克里弗兰就是靠着这个笑容为那家出钱雇他在电台演出的牙膏公司做广告。

“哦，老天，这才像个样，”梅德琳说，“拜伦，你给休道个歉吧。”

“我已经道过歉了。”拜伦说。

克里弗兰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咬了咬牙托，试试是否装牢了，而后掉过脸来对着他们说：“还算运气，没摔碎。我今天晚上还要去给美国商会主持一个宴会。啊，我差点儿忘了，梅，阿诺德还没把讲稿给我，要是——那我怎么办？哎呀，上帝，它怎么动了！糟了！掉下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拜伦果真看到牙托从他嘴巴里滑落下来。克里弗兰猛地朝前一冲去抓，正巧踩在浴巾边上，于是脸朝下又光着身子跌倒在地，那条花浴巾掉下来乱糟糟地压在他的身下。

梅德琳一惊，用手去捂嘴巴，同时朝拜伦瞥了一眼，那双睁圆的眼睛闪闪发光。拜伦知道她的意思，他们兄妹俩小时候碰到好玩儿的事情就是这么使眼色的。她快步走到克里弗兰身旁，用一种温柔、关怀的声调说：“你伤着没有，亲爱的？”

“伤了？屁话，没有。”克里弗兰爬了起来，手指紧紧捏着牙托，扭着白白胖胖的屁股走进卧室，“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梅。我得马上就去看我的牙科医生，但愿他没跑开！主持今天晚上的宴会能给我捞进一千块美元哩。”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梅德琳捡起浴巾，冲着拜伦说：“瞧你！怎么能这么野蛮！”

拜伦扫视了一下这个房间，说：“你们这到底算什么？他和你一起住在这儿吗？”

“什么？他怎么可以？他自己有家，笨蛋。”

“那么，你们算是什么名堂呢？”她翘起嘴，不回答。“梅，你是偷偷摸摸跟这个胖老头子上这儿来胡搞一通？你会干出这种事？”

“哦，你什么也不懂。休是我的朋友，一个难得的好朋友，你不知道他待我有多好，再说——”

“你们是在通奸，梅。”

梅德琳的脸上掠过一阵痛苦的表情。她把手一挥，摇摇头，露出女性所特有的一副聪明过人的笑容。“啊，你可真是天真幼稚。他现在的婚姻生活比以前好多了，我现在也比以前更好了。生活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勃拉尼。你我都是生长在一个老古板的家庭里。如果我逼着休跟我结婚，我知道他是一定会跟我结婚的，他爱我爱得发狂，但是——”

克里弗兰的衣服还没穿好，这时他从卧室里探出身来对着梅德琳口齿不清地大声嚷着说，他的牙科医生正从斯卡斯代尔开车赶到纽约来。“马上给塔姆打个电话，叫他十分钟之内把车开到这儿。天哪，真是糟糕！”

“塔姆？”克里弗兰又把门关上后，拜伦问。

“塔姆是他的司机，”梅德琳一面回答，一面赶忙去拨电话，“啊，拜伦，你是不是要不认你这个妹妹了？要我给你烧顿饭吃吗？我们今晚喝它个烂醉好吗？要在这儿过夜吗？这儿有间空房。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娜塔丽有消息没有？——喂，喂，我要塔姆接电话……那就一定把他找着，卡罗尔。知道，知道，我知道我哥哥拜伦已经到了纽约。老天爷，你别问了……没关系，你就把塔姆找着，叫他一定在十分钟之内把那辆凯迪拉克开到我这儿来。”

她挂上电话，说：“拜伦，我在休的手下干了四年，但是我不知道他戴假牙。”

“你活在世上还有的学哪，梅。”

“要不是这件事情闹得这么怕人，”她说，“要不是你的行为过于野蛮，这件事情倒真是我一辈子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出声来，“我这几年一直跟他说，要他把那个讨厌的胖肚子给搞平。瞧瞧你，平得就像个男孩子，跟爸爸一样。你肯吻一下你这个犯了通奸罪的妹妹吗？”

奸淫，奸淫！永远是战争和奸淫，别的什么都不时髦。浑身火焰的魔鬼抓了他们去！ ⁽³⁾

杰妮丝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她能准备好一副贞洁无瑕的姿态接待拜伦，如果梅德琳运气好一些，她当然也会做到这一点。

她的公公也曾路过夏威夷，那时向他隐瞒她与卡塔尔·埃斯特的关系没使她产生丝毫不安之感。这事与他毫不相干。普天下的男人都不能像一个女子一样懂得这一类事情，至于维克多·亨利上校，既然他星期天连纸牌都不玩，那就更不用说了。直言不讳只能使大家难堪，对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处，但是拜伦的电报叫杰妮丝不得不好好想一想。

埃斯特已经告诉过她，她的小叔子将到“海鳗”号上报到。拜伦简直就是个怪人，虽然也像华伦一样，长得一表人才，对待女人温柔仁厚，却过于理想主义，这种态度有时说不定会带来点儿麻烦。他的道德观就和他父亲一样狭隘。他说的有关澳大利亚那位姑娘的事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杰妮丝还是一点儿也不怀疑，如果他是撒谎，那只能显得他是个不通人情的傻瓜蛋，这样的撒谎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正是战时，男人们远离家室，孤单寂寞，到处都有这样的事，埃斯特出言粗鲁，干脆就说是“轧姘头”，——杰妮丝听了虽然也要假装正经，嗔怒一番，其实心里倒也觉得有趣——拜伦又何必辜负这么一个天赐良缘？她和埃斯特的风流勾当有点儿事出偶然。中途岛悲剧发生之后，她突然发了一场登革热 ⁽⁴⁾ ，卡塔尔·埃斯特天天登门看望，照料她吃饭服药，事情当然是会发展的。

杰妮丝心里明白，万一拜伦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惊骇不已。其实对于拜伦的另外一面，她也并不了解，他和他的哥哥确实大不相同。拜伦这样拘于礼节，在她看来实在是有点儿迂腐，但她肯定不愿叫他失望，不愿叫他因此对自己产生隔膜。她自视仍是亨利家的一员，她喜欢这个家庭，胜过自己的娘家。再说，在她眼里，拜伦一向是个魅人的男子汉。如今他就要来到自己身旁，这真是桩叫人高兴的事情。

所以，一天深夜，正当埃斯特穿上衣服，准备回到潜艇时，杰妮丝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安排妥帖。她赤身裸体，盖着一床被单，吸着香烟。

“拜伦明天上午就到，亲爱的。”

“上午就到？”埃斯特正把一条卡其裤套上，于是停住问道，“这么快？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从圣弗朗西斯科给我打来了电报。他要乘海军空运站的飞机来。”

“啊，那太好了！来得正是时候，潜艇上正需要他。”

现在午夜刚过。埃斯特从不待到清晨，他喜欢起床号一响就起来照管潜艇上的事务，而且，住在杰妮丝同一排房子里的那些邻居个个都起得很早，他也很顾惜她的名声。杰妮丝爱埃斯特，至少是爱她与他待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不过她并不愿意和他做长久夫妻。他远远不如华伦心胸开阔，他读的全是浅薄无聊的东西，谈吐则纯粹是个海军。他总是叫她想起在她和华伦认识之前彭萨科拉的那些飞行员，这些飞行员只能使她感到腻烦。埃斯特是个能干的海军轮机师，一心希望出人头地，杀敌立功，是天生的潜艇人员。他是一个体贴温存、使人满意的情人，可以说是个“轧姘头”的理想对象。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即使埃斯特察觉到她对他的评价不过如此，他也并无怨言。

“我的意思是，亲爱的，”杰妮丝说，“我们这种暗中往来必须停一段时间。”他带着询问的神色冷静地看了她一眼，把衬衫塞进裤子。“我是说，你也知道拜伦。我很看重对他的情谊。我不愿让他心里难过，产生反感。我不愿意有那样的情况。”

“你把话说清楚吧。你是要分手了吗？”

“啊，你会难过吗？有那么严重？”

“当然，我会感到很难过，杰妮丝。”

“哦，别那么伤心。笑一下。”

“拜伦怎么会知道呢？”

“你们在港内停泊，他要到这儿过夜。”

“他隔天要值一次夜班。”

“对，这我也知道，不过——”

埃斯特走到床边坐下，把她抱在怀里。

他们紧紧相吻几次之后，她轻声说道：“好吧。以后看情形再说，看情形再说吧。不过，卡塔尔，别忘了，绝对、绝对不能让拜伦知道。懂吗？”“放心，”埃斯特说，“这没有必要。”

拜伦到达的那天早上，他只在杰妮丝的小屋里待了一会儿，吃过早饭之后就立即赶往潜艇。但在这段很短的时间里，他简单地说了说在马赛与娜塔丽相见的情形，把那压在心头的深切痛苦，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杰妮丝听说娜塔丽和她的孩子如今被拘禁在德国，心里感到非常恐惧。对于她弟妹的做法，她出自本能地加以辩护，并且竭力安慰拜伦，说结果一定会太平无事，但实际上，她担心娜塔丽已经无法幸免。看着他离开之前和维克多在花园里玩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哭出声来。叔侄两个因天伦之情，相亲相爱，这情景真叫她心碎。当拜伦说他非走不可的时候，维克多两手两腿紧紧把他缠住，他以前对华伦从来不是这样的。

“海鳗”号还要在珍珠港停留几个星期，大部分时间是在海上训练区内，每次潜艇靠岸，拜伦便隔一天到杰妮丝的小屋里过夜。他第一次留在潜艇上值班那天，埃斯特给杰妮丝打来电话。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还是叫他来了，不过得在小维克上床睡着之后。结果那是一次很扫兴的会面，埃斯特很快就发现，她很局促不安，所以喝了几杯酒以后，连碰也没碰她一下就离开了。这以后，她只和他见过一次，“海鳗”号便出海巡逻。当拜伦在前一天的上午告诉她说他们就要出海的时候，杰妮丝说：“啊！那么，你干吗不请埃斯特来吃晚饭呢？他对我和维克一直很关心照顾。”

“你想得很周到，杰妮丝。他能带个女伴来吗？”

“如果他想带的话，当然可以。”

埃斯特没带女伴来。三个人在烛光下吃饭，大家喝了许多酒，气氛很愉快。拜伦自从回到潜艇工作以后，心情变得好了许多。埃斯特既不显得拘谨见外，同时又保持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做得恰到好处，这使杰妮丝非常感激。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打开收音机，收听战事新闻，正巧听到德国人终于在斯大林格勒投降的消息，为了表示庆贺，他们又开了一瓶酒。

“德国佬完蛋了，”拜伦举杯说道，“早该如此了。”这时他已有了几分醉意，这个消息使他好像看到了他的家人可以早日得救的信号。

“一点儿不错。现在我们来收拾日本人。”埃斯特说。

夜深人静，杰妮丝孤寂一人，因为喝得过量，头脑直打转儿，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的甜蜜的困惑中去了，丈夫的亡故已成往事，她真正爱恋的是那两个男子。

(1) 　马琳·黛德丽是当时德国著名的女电影演员、歌唱家。

(2) 　德拉库拉是爱尔兰作家布拉姆·斯托克（1847—1912）的恐怖小说《德拉库拉》的主人公，是个有数百年道行的吸血鬼。

(3) 　引自莎士比亚的戏剧《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五幕第二场。

(4) 　由登革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发病时周身关节疼痛。

第五十七章

全球滑铁卢四：斯大林格勒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英译者按：冯·隆将军以对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评述为其《世界大屠杀》一书的战略分析部分做结论。原书对于直到战争结束为止的所有大小战役都有概略叙述。隆在他的这部巨著的尾声部分，即题作《作为军事领袖的希特勒》中追忆他本人跟阿道夫·希特勒亲身接触的部分，恰好也把下文涉及的过程勾出了一个概貌，并且更具遗事逸闻的趣味。在各条战线上德国都已大难临头，希特勒已是日暮途穷之时，这一部分有多处对他做了生动有趣的勾勒。我的译文仍然是摘自回忆录中的一些章节，此外仅仅加了一篇隆关于莱特湾海战的文章。

对于隆有关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叙述，我擅自有所改动。孤立地看，这场战役毫无意义，只不过是在伏尔加河上的一个遥远的工业城市，德国好几个军的兵力在五个月内不断地被碾成肉饼罢了。要充分了解此次事件的意义，我们必须首先对一九四二年夏季攻势的来龙去脉有个全面了解。但是，隆对蓝色方案的分析，列举了许多俄国城市和河流的名称，同时又涉及德国军队的频繁运动，使人如堕五里雾中，美国读者恐怕难以阅读。为使叙事清楚明了，我将《作为军事领袖的希特勒》的某些片断穿插其间，文字则全部引自阿尔明·冯·隆的原著。同时，我也尽量删除了许多令人困惑的有关技术和地理方面的细节。

斯大林格勒战役在战场上证实了施彭格勒关于西方必将衰亡的先知预见。斯大林格勒是基督教文明的新加坡之战。

斯大林格勒的真正悲剧在于这场悲剧本来可以避免，西方完全有力量阻止这场悲剧发生。这场悲剧既不同于罗马的陷落，也不同于君士坦丁堡 ⁽¹⁾ ，甚至不同于新加坡的惨败。它不属于世界史上弱小文明毁于强大文明的那种情形。恰恰相反！我们基督教西方世界如果能够联合起来，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那些穿着马克思主义盗匪新装的野蛮的西徐亚人从大草原上清除干净，我们本来完全可以叫俄国安分守己一个世纪，改变一下它那张牙舞爪的本性。

但是，事与愿违。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唯一的战争目的就是要毁灭德国，从而为美国垄断资本赢得独霸世界的统治权。他正确地认识到英国已经完蛋，但是对于布尔什维主义的威胁，要么是根本没看见，要么是找不到铲除它的办法。他因此得出结论，德国才是他能够毁灭的对手。

伟大的黑格尔曾经教导我们，责难世界性历史人物的道德，那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从道德观点看，如果我们珍视现在正陷于马克思主义蒙昧之中的基督教文明，那么富兰克林·罗斯福无疑应是人类的首恶元凶。但在军事史上，我们只重视一个战争领袖是否出色地实现了他的政治目标。不论罗斯福的目标如何短浅，他无疑实现了毁灭德国这一目标。

回光返照

我们定名为“蓝色”方案（这个代号在战争进行期间被改成“不伦瑞克”。在这个译本里一律保持“蓝色”原名。——英译者注）的对苏联的第二次大规模进攻，导致了斯大林格勒之战。“蓝色”方案是个具有真知灼见的设想，主要是希特勒的主意，并且几乎取得了成功。断送这个方案的是希特勒本人。

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和阿道夫·希特勒在用兵打仗方面的鲜明对照，完全如出普卢塔克 ⁽²⁾ 笔下：一个像蜘蛛般精密盘算，一个是孤注一掷的赌徒；一个是事事按照计划，一个是全凭心血来潮发号施令；一个是谨慎小心地运用有限兵力，一个是挥霍成性，滥用兵力；一个是沉着稳健，倚重军事将领，一个是一意孤行，不容将军做主；一个是对部队关怀备至，一个是鲁莽冲动，只知驱使部队送死；一个是每次战斗务必小心翼翼地探明虚实，一个是醉心于总体战，把最后一批预备兵员都送上火线。这两个世界强敌终于在一九四二年正式交锋，同样都是在他们执政九年之后，两人之间的区别是如此强烈鲜明。

现在回顾往事，全世界所看见的全是希特勒一九四五年身陷绝境的丑恶形象：罗斯福所设陷阱中的可怜虫，一个全身软瘫、索索发抖但依然耽于梦幻、顽固不化的怪物。他之所以尚能维持对已是精疲力竭的德国的统治，完全是靠着恐怖手段。但是这并不是一九四二年七月时的希特勒。那时候，他是我们至高无上的元首：一个高高在上、令重如山、不可一世的军事首脑，统治着亚历山大、恺撒、查理曼和拿破仑等人望尘莫及的庞大帝国。那时候，德国的胜利光芒正映照全球。只有在今天回顾往事的时候，我们才能看清，那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蓝色”方案

“蓝色”方案指的是旨在结束东线战事的一次夏季攻势。

我们在一九四一年的巴巴罗萨行动，目的在于通过一次三路进兵的大规模夏季攻势，消灭红军，摧毁布尔什维克国家。我们试图一举完成的事业超过了我们的能力。我们虽然打伤了敌人，但是俄国人是麻木不仁的宿命论者，具有野兽般的抵抗和忍受能力。日本人不愿意进攻西伯利亚——斯大林安插在我们驻东京大使馆的间谍佐尔格及时地向他报告了这一点——这使那个赤色统治者得以撤空他的亚洲防线，并将剽悍野蛮的蒙古军队这一有生力量投入战场对付我们。他发动的各次冬季反攻虽然曾将我们牵制在莫斯科郊外的冰天雪地之中，但后来也渐告衰竭。待到春天冰雪消融，我们仍然控制着大约相当于美国密西西比河以东全部地区的苏联国土。如果被占领的是那些浮躁的美国人，谁也不会怀疑，他们必定早已彻底崩溃。但是俄国人属于不同的人种，必须再给他们一次沉重打击，他们才会认输。

“蓝色”方案就是巴巴罗萨行动在南方战线的续篇，目的在于夺取俄国南部的工业、农业和矿产的丰富资源。这一方案的主旨有限而明确：守住北线和中线，要在南部克敌制胜。希特勒生来就是个大陆人的头脑，对于地中海的战略一窍不通，但是退而求其次，这个方案也不失为一条上策。我们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必须进攻。再说，如果没有高加索的石油，我们显然也无法将战争进行到底。

希特勒那份著名的第四十一号指令，最初是由约德尔等专业人士起草，后来经过他亲自改写，且不管那一套乱七八糟的政治辞藻，“蓝色”方案的主导思想共有以下几点：

1．把冬季作战有所突破的战线予以拉平巩固；

2．在列宁格勒 ⁽³⁾ —莫斯科—奥廖尔一线上固守北部和中部；

3．攻克直到土耳其和伊朗边界的南部地区；

4．攻占列宁格勒，如果可能，也拿下莫斯科；

5．在俄国的主要目标一旦达到，如果敌人依然顽抗，则加固从芬兰湾至里海的东线，对大势已去的敌军采取守势。

这样一来，巴巴罗萨行动原来的目标现在实质上已经变成加固从芬兰湾直到里海沿岸巴库大油田一线的防御工事，形成一道斜伸的万里长城，从而封锁我们的“斯拉夫人的印度”。如果此战告捷，我们还能取得其他一些重要好处：切断借道波斯湾的租借物资运输线，争取土耳其倾向我方，断绝敌人的波斯石油供给。如果这一切都能进展顺利，那么进军印度或者挥戈北上，横扫伏尔加河以东地区，最终从背后占领莫斯科，也指日可待。应该承认，这是一项冒险的方针，我们已经失败过一次，而此次再做尝试，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不过，俄国也同样受到了削弱。再说，德国人民在希特勒领导之下建立世界帝国的这一辉煌壮举，也不过是一场层层加码的赌博而已。

我们当时如果能够夺取俄国的小麦和石油，从而改变战争力量的对比，然后又能稳住东方战线，那就可能会出现两种结束战争的政治解决办法：一种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由于害怕和我们大军正面交锋而回心转意；另一种是斯大林很现实地选择与我们媾和。罗斯福一直担心东方出现片面媾和的局面，这一心理支配着他的一切作战行动。而在战争结束之前，斯大林一直满腹狐疑，唯恐美国的富豪统治把他中途抛弃。我们敌人之间的这种古怪的联盟会不会突然解体，这一点直到我们投降之时一直难以断定。

只有我们战胜俄国，才能阻挡布尔什维主义在全世界泛滥成灾，为什么美国人和英国人就是一直不懂这个道理呢？丘吉尔至少还有过打算，要在巴尔干半岛登陆，抢在斯大林之前占据中欧。如果这一招儿在战略上是个失策之举，因为我们过于强大，而那里的地形又过于险恶，至少丘吉尔在政治上还算很有头脑。罗斯福却看不到这一点。他自己既然消灭不了我们，就去帮助布尔什维克做到这一点。因此，他实际上是为美国垄断资本得以饕餮一顿短暂的筵席而牺牲了基督教欧洲，所得的报偿则是目前正降临全世界的一个新的黑暗世纪。

答复“蓝色”方案的批评家们

每次战争过后，一些安乐椅上的战略家和一些历史教授，都要嗡嗡嘤嘤、喋喋不休地告诉那些血战沙场的战士本该如何行事才对。对于“蓝色”方案的一些浅薄的批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笼罩上了一层好似果真如此的虚假灵光。斯大林格勒战役是世界史上一个决定命运的重大转折点，因此对于导致这一转折的经过，理应有个明确的阐述。

战略上，“蓝色”方案是个优秀的方案。

战术上，“蓝色”方案由于希特勒日复一日的干扰而归于失败。

批评家们挑剔说，凡是重要战役，唯一可以接受的目标应是消灭敌人的武装力量。一九四二年夏季，斯大林预计我们企图通过摧毁他的主力和占领首都来结束战争，所以把他的部队集结在莫斯科周围，我们的批评家断言我们本应这样做。这样做当然符合正统战略，但是，袭击南方，我们收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这同样也是正统战略。

英译者按：俄国人的材料证实了隆的说法。斯大林当时坚信，对南方的进攻只是声东击西，目的是要调开莫斯科的防御部队，而且长期抱着这个看法不放，结果只是因为希特勒战术上的失策，才挽救了斯大林格勒，可能也挽救了苏联。

我们还听到另一种说法：“蓝色”方案的战略目标是经济上的，因此是错误的。有一种陈词滥调告诫我们，我们必须首先消灭敌人的武装力量，然后才能随心所欲地享用他的财富。这些批评家完全忽略了“蓝色”方案的要点所在。“蓝色”方案是计划对贫穷但处于统治地位的苏联北方的“臀部”地带实行大规模的陆路封锁，断绝它的粮食、燃料和重工业供应。如果能够有效实施，封锁固然费时乏味，却是迫使敌人屈服就范的一种屡试不爽的手段。“蓝色”方案制订之际，日本人正在太平洋和东南亚横冲直撞。我们原来估计他们会使美国保持一年或更长时间的中立。但是非常不幸，他们在中途岛和瓜达尔卡纳尔岛的失利出人意料地过早改变了原来的方针，这使罗斯福得以在一九四二年越过我们的封锁线，把租借物资源源不绝地送给俄国人。局面因此大为改观。

最后，批评家们认为“蓝色”方案要达到双重目标——征服斯大林格勒和高加索，那就需要把南方战线大大延长，这势必超过德军的控制能力，因此这场战役早就注定要以失败告终。

但是，斯大林格勒并不是“蓝色”方案的目标。征服斯大林格勒是希特勒的目标，而且是当他九月份失去自我控制时才成为他的目标。

“蓝色”方案的战略

顿河和伏尔加河在斯大林格勒附近是以一种异常奇特的方式汇合的，两条河流在转弯的地方各呈V形，尖头对着尖头，中间隔着四十平方英里的干燥陆地。“蓝色”方案第一阶段计划是占领这块具有战略意义的陆地桥梁，从而阻挡敌人从北方对我南进部队进行攻击，同时还要切断伏尔加河这条北方燃料和粮食的补给线。

在伏尔加河V形河曲地带，沿着河流西岸的陡峭河壁，有一座随着地势延伸的中型工业城市：斯大林格勒。我们没有必要占领它，我们只需要用大炮和炸弹使其瘫痪，从而控制这一块瓶颈地带。我们的总计划是沿顿河两支V形巨臂，像一把钳子似的向前猛插，将守卫俄国南部的大部分苏维埃军队包围歼灭。这把钳子的一端，伏尔加集团军，由于距离较远，将率先启程，沿顿河上臂前进；另一端，高加索集团军，则沿下臂前进。两路大军预定在两河之间斯大林格勒附近会师，并于击溃和肃清被围之敌后共同完成第二阶段即征服阶段的任务。高加索集团军挥戈向南，渡过顿河，向黑海和里海进击，同时越过高山隘口，直抵土耳其和伊朗边境；伏尔加集团军则负责守卫暴露在顿河沿岸的危险侧翼，我军向前进击期间，这一侧翼曾由匈牙利、意大利和罗马尼亚这三个附庸国的部队担任防御任务。

我们明知这是“蓝色”方案的薄弱环节，但是，我们在战争中已经损失将近百万兵员，德国的人力已经将近枯竭，因此在德军向前进击期间，我们不得不使用这些辅助力量担负起防御侧翼的任务。不过，我们并没有计划让他们在顿河沿岸抵挡红军的一次全力以赴的进攻。后来之所以发生这一情况，完全是因为元首丧失理智，打乱了此次战役的时刻表。

英译者按：编摘隆的著作时，我略去了曼施泰因攻占克里米亚和塞瓦斯托波尔的战役，以及铁木辛哥五月份对哈尔科夫发起进攻时所遭到的失败。德军的这些重大胜利削弱了俄国南部的力量，使得“蓝色”方案更有大获全胜的希望。我把“A集团军”译为“高加索集团军”，“B集团军”译为“伏尔加集团军”，德军的这些编制番号实在复杂难记，加上战斗进行期间的多次重新编组，就更是如此。

以下摘自《作为军事领袖的希特勒》：

差错出在哪里

……在一次战役进行的过程中，最高司令部总是一个紧张不安的地方。我们天天坐守在地图室里，等候战局的进展情况。战争似乎进行得非常缓慢。而战场上的情况却很现实：数十万士兵冒着敌人的炮火，越过田野，穿过城市，搬运着弹药辎重。在司令部，你看到的始终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墙壁，同样的地图，你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吃饭，周围也总是那些穿着军装的疲惫不堪的高龄军人，气氛紧张宁静，空气混浊。这个战争的神经中枢总是显得远离战场，耽于空想，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持续的紧张情绪噬啮着每个人的心。

设在乌克兰文尼察的前沿司令部，情况就更是如此。希特勒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作“狼人”。“狼人”是由许多简陋的圆木小屋和木板房构成的一个大本营，坐落在靠近布格河南段的一片开阔的松树林带里。我们在那儿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可供消遣，气候更是闷热难熬，如果不是害怕脱光了衣服的身体会招惹一群蜇人的飞虫，我们真能跳到那条混浊、缓慢流动的河流里去洗洗澡。炎热潮湿的气候甚至使希特勒停止了他唯一的运动，不再带着他的爱犬出去溜达。

我们是在七月中旬搬到那里的，那时正值斯大林格勒战役处于最紧张的阶段。酷热的气候使希特勒难以适应，强烈的阳光使他焦躁不安，整个环境没有一点儿叫人稍感舒适的地方。他的消化不良症越来越严重，只要他一犯胃气病，和他同处一室的人都得跟着受罪。甚至他的那条爱犬布隆迪，也是性情反常，狺狺不休。

不过，即使在这以前，当司令部仍然设在东普鲁士的树林中那个比较凉爽舒适的地方时，他就已露出了紧张不安的迹象，突然对高加索集团军和第四装甲兵团的作战计划做了彻底改动……

以下摘自《世界大屠杀》：

“蓝色”方案发生差错，可以准确地追溯到七月十三日。

那时候，希特勒的焦躁情绪日趋严重。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没能像一九四一年大规模进击时那样大批地捕获战俘。可能是因为斯大林终于醒悟，所以不再命令他的部队死守待俘，有可能是因为南部苏军望风披靡，在我军到达之前就已溃散，有可能是因为这条战线上的守敌本来就兵力单薄，此外也有可能是因为俄国人在重演以空间换取时间的故技。不过，无论是由于哪种原因，事实是，我们俘虏的俄国人不再是动辄数十万，而只有数万。

七月十三日，希特勒突然决定，原来以斯大林格勒陆上桥梁为目标的全面东进攻势，必须掉头转向西南方向，去攻占罗斯托夫！他认为这样一来，德军能够通过一次紧缩的包抄行动，将据他估计是集结在顿河河曲的大批红军部队一网打尽。高加索集团军于是全部掉头去完成这一任务。希特勒甚至把伏尔加集团军的装甲部队，即勇猛善战的第四兵团，也抽调了出来，让它也轰轰隆隆开向罗斯托夫，虽然海德尔曾经竭力反对集中如此庞大的一支装甲部队去完成这样一个次要任务。由于大批物资必须用于俘获俄国人这一冒险计划，伏尔加集团军汽油奇缺，结果行动缓慢，甚至被迫停止前进。

德军庞大兵力的迅猛进击，终于攻占了罗斯托夫，俘敌将近四万人。但是，我们失去了宝贵的时间，“蓝色”方案的全盘计划也被打乱。高加索集团军和第四兵团由于在罗斯托夫周围东奔西突，结果阻塞了交通要道，为临时拼凑的组织和补给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困难。

在这紧要关头，希特勒又出人意料地给司令部发出了他那臭名昭著的灾难性第四十五号指令，其拙劣荒谬的程度实在令人惊异，恐怕超过历来任何一道军事命令。这一指令等于全部废止了“蓝色”方案。这样一个军事行动，对于一个认真负责的总参谋部来说，本应花上数月乃至一年的时间进行分析研究，模拟演习，组织调配，但是希特勒在一两天内大笔一挥，便轻率决定，而且据我所知，这完全是由他一手包办的。即使约德尔曾经参与此事，他也从未向人吹嘘夸耀过！

第四十五号指令包括三大要点：

1．声称（与已知事实完全相反）此次战役的初步目标已经达到，南方红军已经“基本歼灭”。

2．伏尔加集团军应在第四装甲兵团的配合下，恢复对斯大林格勒的攻势。

3．利斯特所部高加索集团军应立即南下，除了完成原定的困难任务外，还要加上诸如占领黑海沿岸地区等其他任务。

这是希特勒最后一道进攻指令。此时战场上的形势虽然看起来仍算乐观，但我们身在最高司令部的人员已经开始灰心丧气。陆军总参谋长海德尔深感愤慨，他在日记上写道——并且气愤地对我说过——这些命令已与军事现实毫不相干。

通过合理形式完成夏季攻势的条件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上游的顿河河曲和关系重大的陆上桥梁此时都未到手。根据原计划，负责顿河下游方面的高加索集团军只有在伸延到斯大林格勒的顿河侧翼非常安全的情况下，才能向南进击。现在，这两支大军却必须在两个侧翼毫无安全保障的情况下分道扬镳，沿不同方向行动，而在沿着不同方向执行任务的同时，势必要在它们之间留下一个越来越大的豁口！

此外，“蓝色”方案原来要求已经征服克里米亚并攻占塞瓦斯托波尔的曼施泰因的第十一军越过高加索山脉，配合利斯特的军事行动。但是因为攻克了罗斯托夫而扬扬得意的希特勒，认为南方进展顺利，曼施泰因已无必要留在那里浪费兵力。于是他命令曼施泰因率领他的主力北上奔袭一千一百英里以外的列宁格勒！

希特勒最后一道编号指令是一九四三年末发出的第五十一号指令。但事实上，在致命的第四十五号指令之后的其他指令，都已锐气渐消，全是防御性措施。现在是他最后一次掌握主动权。他一方面缺乏经验，一方面又因独揽德国的军政大权而过于疲劳，这两个因素终于对他易于冲动的性格、机敏的头脑、坚毅的性格产生了不利的影响。这道命令完全是个疯狂的举动，当时洞察这道命令的愚蠢实质的，只有最高司令部内我们这批核心参谋人员。德国军队服从命令，分别沿着两条路线进入南俄最遥远的纵深地带，朝着黑暗的命运前进。

抵达斯大林格勒

悲剧终于可怕地、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高加索集团军越过盛夏酷暑烤炙着的大草原，翻过白雪覆盖的群山之巅，包围了黑海沿岸区域，前哨部队甚至到达了黑海之滨。高加索集团军创造了奇迹，但是并没达到预定的目标，希特勒要它执行的任务超过了它的人力、火力、后勤补给。由于缺少汽油以及运送燃料的卡车，这支部队曾一度停滞不前达十天之久。有一次甚至是用骆驼给它运送汽油，真是个难解的讽刺！利斯特的这支大军困守在群山之中，不断遭到神出鬼没、坚忍顽强的红军小股部队的袭击骚扰，寸步不前。

与此同时，伏尔加集团军朝着斯大林格勒兼程进发，于八月二十三日抵达该城北面的河岸，然后按原定计划对它狂轰滥炸，达到使其瘫痪的目的。开始时抵抗并不激烈，最初的一两天好似只需一举之劳，便可取下斯大林格勒。但是这样的事情并没发生，我们虽已竭尽全力，斯大林格勒依然顶住了第一次突然打击。

英译者按：隆的这一番枯燥叙述，丝毫没表达出俄国人所见到的真实情况。

第六军对斯大林格勒发起的攻击，显然是俄国人所谓“伟大的卫国战争”中最可怕的一件大事。德国人对他们国家心腹要地再一次发动凶猛攻击，这使军队指挥员、普通老百姓以及斯大林本人都深感震惊。八月二十三日的猛烈轰炸，其实是俄国人经历过的最可怕的战火考验之一，大约有四万平民死于非命，城内大小街道陷于一片火海，真可说是“血流成河”。与莫斯科的一切通信全被切断，有数小时，约瑟夫·斯大林真的以为斯大林格勒已经陷落。不过，尽管这座城市经受了战争史上最严酷的折磨之一，但此时危难也已达到顶点。

大多数军事评论家都肯定地认为，如果不是因为希特勒对“蓝色”方案的干扰，伏尔加集团军一定会提前数周到达河边，那时斯大林仍然没醒悟，误以为德军向南方的进攻不过是声东击西。如果那样，斯大林格勒便会陷落，成为一次猛击下的硕果，整个战争也很可能大为改观。但是，希特勒取消了“蓝色”方案中至关紧要的一招，选择掉头去打罗斯托夫了。

斯大林格勒城下的大灾难

如上所述，攻占斯大林格勒在军事上并无必要。

我们的目标是夺取两河之间的陆上桥梁，不让苏联人使用伏尔加河这条补给线。现在，我们已经到达伏尔加河，我们只需要把这座城市包围，然后将它炸成一片瓦砾。我们已把列宁格勒包围了两年多的时间，使得一百万左右的俄国人饿死在它的街头。从军事角度来看，列宁格勒实际上已是一具僵尸。没有任何军事理由不许我们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斯大林格勒。

但是，政治上的理由日益占了上风。这时候，尽管希特勒严令催促，高加索集团军还是停顿在荒无人烟的山隘里面；陷在阿拉曼的隆美尔两次发动进攻，但是两次失败，最后遭到英军毁灭性的打击；英国皇家空军正加紧对我国城镇的野蛮轰炸，屠杀成千上万的无辜妇孺，把一些重要工厂夷为瓦砾尘埃；我们的潜艇损失陡然猛增，令人惊恐不安；美国人在北非登陆，造成了震撼全球的政治影响。这些不幸事件接踵而来，致使希特勒夏季攻势大获全胜以来的得意心情逐渐消失，同时他对那个庞大帝国的绝对统治也开始出现裂痕。在这种情况下，四面受敌的元首越来越感到迫切需要一次威望上的胜利，借以扭转局势。

斯大林格勒！

斯大林格勒，这个以他最强大的敌手的名字命名的城市！斯大林格勒，这个他与之斗争终生的布尔什维主义的象征！斯大林格勒，这个被当作此次战争中心点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报纸标题中的城市！

攻占斯大林格勒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地成为他的一大心病。他在其后几个星期发出的命令简直是神经错乱的产物，而且越来越严重。第六军曾经以其机动打击力量在波兰、法国和俄国创造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纪录，但是现在，它把一师又一师的兵力投入斯大林格勒这个绞肉机中，斯大林格勒的街道此时已变成一片瓦砾，根本无法施展机动战术。在一场逐段争夺的“耗子战”中，伟大的第六军的久经沙场的老兵们一批又一批地倒在斯拉夫狙击手的枪下。俄国人一方面从伏尔加河对岸源源不断地派来大批援兵，不断消灭我们的力量，另一方面周密筹划，准备对顿河侧翼的无战斗力的附属国军队进行一场大规模反击。因为约瑟夫·斯大林终于醒悟过来，希特勒如此痴狂，正把他最精锐的师一个又一个地送进斯大林格勒这个摩洛 ⁽⁴⁾ 的喉咙里去，这是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

十一月下旬，打击终于来临。红军快速越过顿河，突击斯大林格勒西北面防卫伏尔加集团军侧翼的罗马尼亚部队。这支未经阵战的辅助部队就像利刃下的奶酪一样，一触即溃。在南翼，我第四装甲兵团所属的罗马尼亚侧翼守军也遭到了同样的攻击。而当这些进攻持续到十二月的时候，俄国人突破了顿河沿岸由意大利人和匈牙利人担任我第六军后卫的全部防线。三十万德国士兵，德国军队的精英，就此陷入钢铁包围圈中。

以下摘自《作为军事领袖的希特勒》：

希特勒的蜕变

……在这痛苦难熬的日子里，我碰巧正在执行一次远程视察任务，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最高司令部。我在八月下旬动身出发的时候，俄国战局的进展还算顺利。两支大军正分别沿着各自的路线迅速向前推进，红军好似依然节节败退，并没利用我们两条战线之间留下的越来越大的豁口。希特勒那时虽也处于紧张不安之中，这是可以理解的，并且备受酷热的煎熬，但是看上去情绪还算不错。

等我回来的时候，“狼人”已经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海德尔已经撤职离去，并没人接替他。高加索集团军的利斯特将军也已被撤职，同样没人接替他。希特勒同时兼任了这两个职位。

阿道夫·希特勒这时不仅是德国的元首、纳粹党的领袖、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而且是他自己的总参谋长，同时又直接指挥着困阻在六百英里之外高山之中的高加索集团军。这一切并非一场噩梦，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他对他以往的心腹宠臣约德尔现在已无话可说。不论是谁，他都一概不理。他单独一个人进餐，在那光线阴暗的房间里心事重重地度过他的大部分时间。在他正式会见司令部成员的时候，他的秘书们轮番进出，记下每一句话。他其实是在对这些秘书说话，而不是对其他任何人说话。他和军队已经完全隔绝。

慢慢地，我才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海德尔由于反对希特勒强攻斯大林格勒这一愚蠢行为，结果在九月份被一脚踢开。这样，我们失去了我们中间最后一位头脑清醒的人物，他是几年以来唯一敢与希特勒顶撞的高级参谋军官。

至于那个只知一味顺从的约德尔，元首曾经派他飞往高加索集团军，督促利斯特将军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前进。但是约德尔回来之后，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希特勒说了实话：不改善后勤补给，利斯特无法前进。希特勒此时已是一触即发。约德尔这次竟也出乎意料，按捺不住地顶撞起他的主子，历数了希特勒导致目前困境的种种错误命令。两人最后像两个洗衣妇似的相互大声斥责起来。自那以后，约德尔就没再在这位伟大人物的面前出现过。

过了几天以后，我才接到通知，出席一次情况汇报会。我已做好充分准备，即使丢掉脑袋，也要把隆美尔补给上的困难如实汇报。不知什么原因，希特勒没听我发言。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我走进房间时盯着我看的那副神情。他的面色灰白，两眼发红，脑袋缩在两肩之中，身体颓然瘫在椅子里，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抖个不停。他双眼凝视着我，像要看出来我带回的消息是凶是吉，竭力要找到一丝乐观情绪，一线希望。他所看到的却只能使他扫兴。他露出牙齿，凶狠地瞪我一眼，立即掉过脸去。我眼前的这个人酷似一头困兽。我发现，在他内心深处，他完全知道是他打乱了“蓝色”方案，断送了德国最后一次机会，因此输掉了这场战争，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刽子手正手持绞索，从地球的各个角落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但是他不会承认错误，他天性如此。在那以后的几个漫长难熬的星期里，一直到第六军投降，甚至直到一九四五年他于绝望中自杀，我们听到的全是我们这些将军如何辜负了他，包括如何在沃罗涅日贻误战机而导致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失利，利斯特如何颟顸无能，隆美尔如何因为胆小怯战而指挥无方，等等。甚至在包围斯大林格勒的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纷纷投降的时候，他所能想到的也不过是晋升保卢斯为陆军元帅。而当保卢斯非但没杀身成仁，反而选择了投降之时，他便怒不可遏，大发雷霆。九万精锐士兵被俘，二十余万精锐士兵因他葬送，所有这一切，对于这个人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而保卢斯竟然没开枪打穿自己的脑壳，对他的荣升表示应有的感激，使希特勒大失所望。

以下摘自《世界大屠杀》：

事后分析

希特勒始终不准第六军利用它的唯一机会，向西面杀出一条生路。被围之初，它本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突围而出。十二月间，曼施泰因所率新建的顿河集团军在冰天雪地中力战驰援，两军相距仅三十五英里，眼看就可以会师，但是希特勒就是不准保卢斯突出重围。直到保卢斯投降为止，司令部里一直回响着他那刺耳的咆哮：“我决不离开伏尔加！”

他开口闭口“斯大林格勒要塞”，但是事实上哪儿有什么“要塞”，只不过是一支陷入包围之中并且不断减少的部队罢了。十月下旬，他在一次全国广播演说中吹嘘：事实上他已经攻克斯大林格勒，因为“他不想再有一个凡尔登”，所以正“从容不迫地逐步扑灭零星的抵抗”，他不在乎时间的早晚。这样一来，他在公众面前完全切断了自己的退路，也决定了第六军束手待毙的命运。

有些军事分析家把这场灾难归罪于戈林。戈林曾经许下诺言，每天向被围的第六军提供七百吨补给，但是德国空军虽然尽了最大努力，也从未超过每天两百吨补给的数量。而戈林将此归咎于天气不好。当然，戈林这样保证只不过是按着他主子定的调门跳舞罢了。他们是老搭档，他知道希特勒要这么说，他就这么说了。大批德国空军驾驶员因此就非要去送死不可。

希特勒从未因此责备戈林。他要留在伏尔加，一直等到悲剧降临，而戈林那骗不了人的瞎话在这一点上给他帮了忙。

约德尔在纽伦堡法庭做证说，早在十一月，希特勒就曾私下向他承认，第六军已经完蛋，但是为了掩护高加索集团军撤退，必须将它牺牲。简直是荒唐透顶！从斯大林格勒突围撤退，那才合乎正常情理。但是，擅长鼓动术的希特勒认为，一支大军的全军覆没，这么一场令人痛彻心扉的悲剧，能使人民团结在自己的周围，而撤退会拆穿他的牛皮，使他丢脸，有损他的威望。出于这样一种考虑，他白白断送了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打击部队，这个损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罗斯福的胜利

就在这个时候，富兰克林·罗斯福于当年一月举行的卡萨布兰卡会议期间宣布了“无条件投降”这个口号。无论从哪方面说，这个口号都是绝妙的一招。对这个口号持批评态度的人——包括八面威风的艾森豪威尔将军在内——都没参悟罗斯福这一声霹雳会收到的效果。他不失其诡计多端的本色，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不动声色地脱口而出，就把这个口号传扬开了。

第一，他使全世界，首先是德国人民，醒悟到一个基本的事实：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这几个字简简单单，但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一场全球滑铁卢的大转折已经发生。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宣传上的一次惊人胜利。

第二，他公开向斯大林发出信号，保证英美两国决不会在西方谈判媾和。当然，斯大林依然满腹狐疑，不过这已是罗斯福能对他做出的最响亮有力的保证。

第三，他向土耳其和西班牙这些动摇观望的国家，向欧洲被占领的各国人民，向一直顺风转舵的阿拉伯人做出了保证，在俄国战局改观之后，西方各国不会放松努力，不会允许布尔什维主义横行欧洲大陆和中东。

第四，在这初次对我们取得胜利的时刻，为他自己那个娇生惯养、没有骨头的民族提供了一个简单明确的战争目标。既迎合了他们的天真烂漫的心理，同时也对希望战争立即结束或者妥协媾和的念头泼了一盆冷水。

有人提出异议，认为这个口号坚定了德国人民在希特勒领导下抵抗到底的决心，认为罗斯福本应越过希特勒，直接呼吁德国人民和德国军队推翻纳粹政权，签订体面的和约才对。这些意见只能表明他们对第三帝国的实际情况的愚昧无知。

希特勒已经称心如意地彻底改造了德国，这个政权之下的各种结构，包括军队在内，都是群龙无首，一切权力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根本就不存在可以推翻纳粹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可以呼吁的对象，我们国家的命运已经和这个人紧紧联结在一起。自从取得政权以来，他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他也达到了这个目的。

他就是德国。武装部队已经以他们神圣的荣誉向他宣誓效忠。一九四四年七月以失败而告终的那个暗杀企图既无头脑，又失信义。我没参与其事，而且我也从未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命令士兵为某个领袖战死疆场，另一方面又去谋杀同一个领袖（不论他是多么有失众望），这是对原则的背叛，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其他所有将领也应该是明白的。

每逢司令部里发生什么令人难受的事情，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们之中有谁要开枪打死希特勒，那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但是他知道自己可以依靠德国人性格中的两根支柱：荣誉和责任。

德国人民处在可悲的历史陷阱之中，命中注定还得苦战两年半的时间，而其目的不过是为了保住那个已把他们引向毁灭的国家元首的性命。我们终于认识到实行元首制这个致命错误，不过为时已晚。一个君主可以要求停战，并在战败的情况下维护他的国家的荣誉和稳定，例如日本的天皇就是这样。但是一个战败的独裁者，只能是一个四面楚歌的窃国大盗，他不得不像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一样奋战到底，直到越来越深的血泊淹没了他。

希特勒无法下台，所有的纳粹党人都无法下台，他们对犹太人的秘密屠杀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无条件投降”对他们没有任何差别，对德国人民也没有任何差别。现在，除了“神的没落” ⁽⁵⁾ 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希特勒和德国人民拆开，或者结束这场战争。

英译者按：冯·隆将军叙述了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又概述了高加索集团军的战斗经过及其结局，他把这篇文章题作《A集团军的可歌可泣的大撤退》。这是《世界大屠杀》一书中最长的一篇。我相信，美国读者不会像冯·隆将军的德国读者那样对该文感兴趣。事实上，保卢斯的军队在斯大林格勒投降之后，高加索集团军的退路便被切断。为了摆脱困境，希特勒经过一番犹豫之后，委派非常精明干练的冯·曼施泰因去指挥所有那些出师不利的部队之中最受威胁的北翼部队。曼施泰因在最恶劣的严冬条件下，出色地施展了灵活机动的战术，终于完成了任务。另一位将军，克莱斯特，则带领南翼部队撤退到黑海上的桥头阵地。最后，高加索集团军终于有条不紊地突出了包围圈，并在撤退过程中多次重创红军。于是，德国人发现他们自己差不多重新回到了“蓝色”方案所规定的起跑线。这是一场劳民伤财的大规模军事演习，功劳应该归德国的最高“直觉”天才，这位天才下令发动了这场演习，然后又把它搅得一团糟。在德国军队之中，这场军事行动获得了一个普遍流传的伤心的雅名：“周游高加索的旅行。”

我曾有机会见到希特勒，所以知道他有时候说话会多么娓娓动听，甚至非常和蔼可亲，就和一伙匪徒的首领一样，他完全具备一个江洋大盗的魄力和狡诈。在我的著作里面这不是大人物的品格。希特勒的早期“胜利”，只不过是一个坚定的恶棍出人不意地抢掠得手、一变而为国家元首，然后利用一个伟大民族的全部威力去支持他的恣意妄为。

为什么德国人民会效忠于他，这仍然是个历史之谜。他们知道他要达到的目标是什么，他早就在他那本《我的奋斗》里说得清清楚楚。他和他的那些国家社会主义同伙从一开始就是一群一眼可以看穿的非常危险的暴徒，但是广大的德国人崇拜和信仰这批恶魔，直到无情的斯大林格勒之战，才使他们如梦初醒，有些人甚至还要再过许久之后才觉醒。

(1) 　伊斯坦布尔的旧称。

(2) 　普卢塔克（约46—约120），古希腊著名传记作家。

(3) 　圣彼得堡的旧称。

(4) 　古代闪米特人信奉的火神，需以儿童献祭。

(5) 　原文是德语。

第五十八章

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伦·杰斯特罗的手稿）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日

巴登-巴登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火车通过打开的栅栏门的那一刹那，一面巨大的红色卐字旗在栅栏门上飘拂，用德文写的指示牌开始出现在铁轨两侧。我们当时正坐在餐车里，吃的午餐是咸鱼和烂土豆。我们周围的美国人，他们的面部表情每个都值得研究。我简直不忍心看一眼我的侄女。后来她对我说，她当时真是吓破了胆，简直没有注意到我们是什么时候越过国界的。就是现在，她也还是这么说的。当时我所看见的她脸上的恐怖，就像是个被尼亚加拉瀑布冲走的人。

对我来说，倒没有这么一种如坠悬崖的感觉。我对希特勒上台之前的德国怀有相当美好的回忆。举行一九三六年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时候，我因为要给一家杂志写篇文章，曾在德国逗留了几天，那时举目所见，已是卐字旗到处飘扬，我除了内心不安外，并没碰到更大的问题。我认识几个犹太人，他们是为商业买卖去德国旅行的，还有少数厚颜无耻之徒，则是专为寻花问柳而去的，他们也都不会碰上多大危险。德国人总是按轨道办事，这既是他们的美德，同时也是他们可怕的地方。去旅行的犹太人是在旅游的轨道上，犹如我是在新闻采访的轨道上一样，所以也就安全无恙。我现在就是把希望寄托在条顿民族的这一特性上。有关德国人如何残暴的那些最可怕的传闻，即使确有其事，我们现在也是处在外交轨道上。我很难想象反犹主义会跳出它的轨道，来伤害我们这条轨道上的人，特别是，如今德国正在讨价还价，要拿我们去和德国间谍交换，很可能以一比五，或是一比四的比例去交换。

尽管如此，在我们刚到的头几天，我还是没太太平平地喘过一口气。娜塔丽连续一个星期不吃也不睡，她把儿子抱在膝上，眼里闪烁着一种要跟人家拼命的恐怖神色，看上去似乎有点儿精神失常。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也都定下心来。有句老话说得好，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不知道你要碰上什么苦难。你最害怕的事情一旦真的降临到身上，其实也不见得就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布伦纳公园旅馆里的生活虽然阴森可怕，但是我们现在也已习惯了，最主要的还是无聊腻烦到了极点。如果今后有人问我，在巴登-巴登到底是什么最使我感到压抑，是恐惧还是无聊，我不得不这样说：“是无聊，而且远远超过恐惧。”

我们和当地居民完全隔绝。我们的短波收音机被没收，除了柏林的广播以外，我们听不到其他任何消息。我们仅有的报纸和杂志都是纳粹出版物，两份法国报纸上充满了最下流的德国谎言，但是使用的是莫里哀、伏尔泰、拉马丁和雨果的语言。这简直是卖淫，这比一个可怜的法国娼妓听任德国长毛大兵蹂躏还要无耻。如果我是个法国新闻记者，我宁愿让他们把我枪毙，也决不会如此玷污我的荣誉，玷污我的高雅的语言。至少，我希望我能做到这一点。

可以阅读的东西少得可怜，听不到消息，无事可做，这使禁闭在巴登-巴登的全体美国人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我的情况可能比其他人都要严重。五个星期，我没写过一篇日记。我曾为自己的工作习惯而感到自豪，我曾像安东尼·特罗洛普 ⁽¹⁾ 一样文思如涌，下笔万言，我有许多东西要写，而且没其他事情可做，但是我现在听任这份日记闲搁在那里，就好像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把日记开了个头，然后惰性发作，让那本几乎是空白的日记本躺在书桌里发霉，直到二十年后才被已经做了学生的女儿重新发现，惹得她咯咯直笑。

但是，快吹响你的喇叭吧！昨天，红十字会送来的首批食品到达，人人变得兴高采烈，沉闷空气一扫而光。罐头火腿！玉米粉牛肉！奶酪！罐头鲑鱼！罐头沙丁鱼！罐头菠萝！罐头桃子！鸡蛋粉！速溶咖啡！白糖！人造奶油！单是写下这些字眼，我也感到高兴。这些美国的日常食品看起来赏心悦目，吃起来美味可口，对于我们苟延残喘的体质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这些德国人天天吃的是土豆、黑面包、烂蔬菜，这样怎么竟能打一场大战？当然，有点儿好的东西都给士兵吃了，但是老百姓呢？据说，我们的配给比一般德国人多一半。淀粉和纤维素当然也能填饱肚皮，但是光吃这些东西，就连狗也长不大。至于这家著名旅馆里的饭菜，那就更不必提了，简直叫人难以下咽。瑞士代表安慰我们说，我们并没受到苛待，全德国的旅馆这些日子供应的饭菜要比我们这儿糟得多。至于我们的饮食情况、餐厅里的奇怪安排、质地低劣的酒、黑市上买来的土豆烧酒、我们在德国“主人”照料下的整个生活情况，我以后会详加叙述，这些情况都值得记载下来。但是，现在我想先补叙一下这些天来应该记下的事情。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天气很冷。我围裹得严严实实，坐在阳台上，沐浴着暗淡的阳光，写下这篇日记。红十字会送来的蛋白质和维生素此时在我周身循环流通，我又变得和以前一样，贪婪地享受着阳光和新鲜空气，摇动我的笔杆。感谢上帝！

自从离开马赛以来，我一直消化不良。在卢尔德的时候，我以为不过是一时神经紧张的缘故，但是在火车上吃了那顿糟糕透顶的午餐之后，我便病得很重，自那以来大便一直很不正常。但是今天，我感到非常健康，简直像个年轻小伙子，我痛痛快快地大便了一次（这样的事情也写下，实在荒谬可笑，但是这是事实），高兴得想跟一只刚刚下了蛋的母鸡那样咯咯叫上几声。我敢肯定，我的身体之所以这样奇迹般好转，决不仅仅是因为营养的关系，此外还有心理因素，我的胃认得出美国食品。对于它的政治敏感，我应表示庆幸。

关于路易斯。

他是全旅馆的宠儿。他一天比一天聪明伶俐，一天比一天会说话，越来越讨人喜欢。他是从火车上开始把大家给迷住的。在卢尔德的时候，大家很少见到他，但是在车站上，有人给了他一只精巧会叫的玩具猴子，到了车上，他就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拿着这只猴子叫大人捏，尽管车厢摇摇晃晃，他却能够保持平衡，惹得大家赞叹不已。娜塔丽见他玩得这么高兴，也就由他跑来跑去。因为他的缘故，车上的气氛也不那么阴郁沉闷了。他甚至还拿着那只猴子，走到那位穿着制服的德国秘密警察跟前，那德国秘密警察起初犹豫了一下，后来竟也接过那只猴子，紧绷着面孔捏得它吱地叫了一声！

车厢里的人都爆发出一阵笑声，至于大家为什么会笑，要想说清楚其中的原因，恐怕需要专门写一篇类似梅瑞狄斯 ⁽²⁾ 论述喜剧精神的论文。德国秘密警察非常尴尬地朝四周看看，然后也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瞬间，我们大家，甚至也包括那个德国秘密警察，都很强烈地感到，这场战争实在荒谬绝伦。这件事情成了车上全体乘客的话题，这个手里拿着一只玩具猴子的小娃娃也就成了我们在布伦纳公园旅馆的第一号大人物。

或许，我不该花费这么多的篇幅，描写这样的区区小事，借以说明这个孩子给人慰藉的天性。最近几个星期我生了好几场病（有几次非常严重），一个重要的想法支撑着我没采取听天由命的消极态度。那就是在娜塔丽和路易斯安全脱险之前，我不能，也决不甘心就此垮掉。如果有必要，我将拼死保护他们，为了能够保护他们，我决心同颓丧和疾病做斗争。我们不牢靠的记者证所倚仗的就是我那几篇杂志上的文章。我们受到的特殊照顾——高楼层的一套两个房间带阳台的套间，可以俯瞰旅馆的花园和一个公园——只是由于我不过如此的文人地位。我们的生死存亡，到头来也许要取决于我那本被读书俱乐部选中的著作能否使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学术工作者一跃成为有点儿名声的人物。

我们这批人里有许多儿童，但是路易斯最为突出。他成了一个享有特权的小精灵，我们的海军武官是个搜刮东西的好手，路易斯从他那儿得到的食品总是比别人多，比别人好。这个人发现娜塔丽是海军家属之后，他便成了她的奴仆，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但是（我敢肯定）非常纯洁。他常给路易斯送来牛奶、鸡蛋，甚至还有肉。虽然旅馆内禁止使用电热板，他也照样给娜塔丽送来一块，娜塔丽为了便于散发油烟的气味，就在阳台上烧煮。他想要戏剧小组演出《皮格马利翁》 ⁽³⁾ ，眼下正在好说歹说，千方百计要她扮演伊莱莎一角。她也确实准备答应下来。我们三人常在一起玩纸牌游戏，或者猜字谜。总之一句话，考虑到我们是处在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国土之上，我和娜塔丽过的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平凡乏味的生活，我们就好像是乘着三等轮船，在做一次无限期航行，时时寻找办法消磨时间。无聊是我们生活中不断重复的低音基调，恐惧只不过是短笛偶尔发出的尖声嘶叫。

我们的犹太人身份已经暴露。派驻在布伦纳公园旅馆的那个德国外交部官员总是故意对我那本《一个犹太人的耶稣》恭维一番，他说起这本书的时候确实颇有见地。起初，我大为骇异，不过，既然明知德国人办事一向缜密彻底，现在我反而觉得我原先希冀能够侥幸蒙混过去的想法实在是过于天真幼稚了。《国际名人录》《作家姓名录》还有其他各种大本的学术参考书里，都有我的名字。到现在为止，我的犹太人身份还没带来什么影响，而我的小名声倒是对我有所助益。德国人尊敬作家和教授。

我之所以能经常受到医疗照顾，肯定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之中如果有谁身体不舒服，我们那位美国医生——他是红十字会工作人员——总喜欢开玩笑地把它叫作“拘留病”，对于我的肠胃病，他也倾向于如此看待，一笑置之。但是到了第三个星期，我的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了，他才提出要求，让我住院治疗。由于这个缘故，我在巴登-巴登的市立医院遇到了R医生——即使是用难以辨识的意第绪语字母的密码，我也不愿在这里写下他的真名实姓。以后等我有了更充裕的时间，我一定要好好把这位R医生描绘一番。现在娜塔丽在叫我去吃午饭了。我们把珍贵的红十字会食品交了一些给旅馆厨房，他们答应一定烧出点儿像样的菜肴。我们现在就要尝到咸牛肉杂烩的味道了，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儿办法可以把那些令人作呕的土豆变得稍微美味可口一点儿了。

二月二十一日

巴登-巴登

昨天夜里我病得很厉害，今天也远远没有复原。不过，既然重新开了头，我还是决心把日记记下去，单是在纸上移动我的笔，也会使我感到有了活力。

旅馆的厨师把我们的咸牛肉杂烩烧得一团糟，使我大为扫兴。恼怒无疑触发了我的消化不良症。难道还有比这更容易烧的菜吗？但是，他还是烧得又焦，又硬，又冷，又油腻，简直叫人恶心。我们吸取了教训，我和娜塔丽，还有那个海军武官，把红十字会送给我们的食品凑在一起，拿回我们自己的房间里烧，在我们自己的房间里吃，至于那些德国大兵，让他们见鬼去吧！别人也都在这么干，走廊里飘荡着烹调的香气。

根据最新的传闻，德国人为了表示文明，为了表示对于宗教的尊重，将在复活节把我们释放，进行交换。平克尼·塔克虽然亲口对我说过，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但是谣言还是传来传去。我们这群人的心理真是饶有趣味。如果把这些心理好好描写一番，真可以写出一部可以和《魔山》 ⁽⁴⁾ 媲美的长篇小说，遗憾的是，我丝毫不具备这种创作才能。如果路易斯的年纪不是这么小，他蛮可能成为我们这群人中的一个托马斯·曼，他那敏锐的小脑袋说不定此时正在一一记下我们所不能察觉的一切。

说起复活节，这倒使我想起我在卢尔德记下的那段日记，那时我只开了一个头，讲到我的改信天主教却没有成功一事。那是一件多年以前的事，说起来叫人伤心难受，好比重新拨燃已经冷却了的灰烬。不过，如果这本日记在我死后还能留在人间，它就可以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匆匆度过的卑微一生的最后遗言。既然如此，还是让我把此事的主要轮廓信手写下吧，好在只要一两段就能说完。我已经讲了我与奥斯威辛犹太法典学堂发生隔阂的情形，这是一切后事的关键。

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父亲。对于波兰犹太人来说，敬重双亲是我们根深蒂固的天性。我的父亲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他是个农具商，另外也做自行车生意，买卖相当兴旺。我家的家境不错，他很虔诚，也很有学问，不过从来不会问一个为什么。他如果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信犹太教的人，那他一定会震惊万分。所以，我继续是犹太法典学堂的优秀生，而在心底里，我暗自笑话莱扎老师，笑话我周围的那些恭顺驯服的小蠢货。

我们的家庭医生是一个说意第绪语的不可知论者。那时候，凡是从大学回来的犹太医生，身上总是带着猪肉气味。一天，我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到他那儿向他借阅达尔文的书籍。“达尔-温” ，——法典学堂里的悄悄耳语都是这么叫的——就是当今邪恶世界的撒旦。这个“达尔-温”，对我来说，他的德文版的书可真难看懂，不过我还是如饥似渴地吞下了《物种起源》，晚上在蜡烛光下偷偷看，白天躲到外面去看。我一生之中第一次违反安息日的戒律，就是在口袋里装着一本达尔文的书，来到河边的草地上。安息日戒律禁止在“公有场地”内负荷重物，而书本也属于重物之列。说也奇怪，我虽然在精神上已和我的信仰决裂，但是要在礼拜六 ⁽⁵⁾ 带着那本书从我父亲的房子里走出来，仍是桩很难做到的事情。

后来，那个医生又把海克尔、斯宾诺莎、叔本华以及尼采的书借给我。我急不可待地把这些书通通看完，就好像青少年阅读色情书籍一样，既津津有味，又暗自羞愧。我专门先找那些亵渎宗教的章节，比如对于奇迹和上帝的嘲笑，对于《圣经》的攻击，等等。其中有两本德文的文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本叫作《科学入门》，一本叫作《现代伟大思想家》，都是绿色平装廉价书。伽利略、哥白尼、牛顿、伏尔泰、霍布斯、休谟、卢梭、康德，这一群辉煌灿烂的伟大人物，就在我，一个十五岁的犹太少年，独自一人躺在维斯瓦河畔草地上的时候，突然闯入了我的思想。我如痴如狂，一连攻读了两三个星期，于是我的世界、我父亲的世界，统统坍塌、摧毁、破灭、粉碎，变为一堆瓦砾，化为一片尘埃，从此休想恢复，就如坍塌在沙漠之上的奥齐曼迪亚斯的塑像 ⁽⁶⁾ 一样。

我的脑袋从此开了窍。

我的家庭移居美国之后，我成了布鲁克林中学的一个异常早熟的奇迹。我学英语就好比背诵乘法表一般顺利，两年之内我就学完了全部课程，并且取得了进入哈佛大学的奖学金。那时候，无论我的言谈举止，还是衣着装束，在我的双亲眼里都已完全美国化了。他们为我取得哈佛大学的奖学金感到骄傲，但是同时也很担忧害怕。不过，他们又能怎么留难我呢？我离家上学了。

在哈佛，我是一个奇才。教授们，连同他们的夫人，都对我推崇备至。我是许多富豪人家的座上客，我的带点儿犹太学堂腔调的英语，使他们觉得新颖有趣。我把所有这些宠爱奖掖视为理所当然。我那时年轻漂亮，就像路易斯·亨利一样，具有某种天生的魅力，对于交谈也颇有天赋，我能使那些文人雅士和我一同分享我因为发现了西部文化而感到的兴奋激动。我爱美国。我熟知美国的文学与历史。我能背诵马克·吐温的大部分作品，经过法典学堂的训练，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我能滔滔不绝，侃侃而谈，既有独到见解，又能旁征博引，这使那些波士顿人惊叹不已。同时，我还能够把一些《塔木德》的知识融汇于我的谈论之中。正是由于这样，我才在无意之中醒悟到后来我成名的原因，那就是，如果有人能把犹太教作为那些基督徒本身历史背景之中受到忽略的一个部分介绍给他们，并且在介绍的时候既保持一定的尊严，又稍带一丝嘲讽口吻，那么他们一定会深感兴趣。三十年后，我写成了《早期基督教中的犹太法典精义》，后来我又把它加以改写，并且换了一个更加醒目的标题：《一个犹太人的耶稣》，终于使它成了一本畅销书。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无可夸耀，因此我将一笔带过。生活毕竟大同小异！一个有钱人家的千金，爱上了一个穷家庭教师，这不过是个老生常谈的故事。喜剧、小说、悲剧、电影，大多用的是这个简单题材。我则亲身经历了一次。她是波士顿的一位富家闺秀，是一个天主教徒。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人很难聪明理智，一旦堕入情网，那就不可能忠诚老实，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我那活跃的想象，善于论证的能力，这时也作用于我自身，竟然使我真的相信，基督已经进入我的心灵。后来的事情也就非常简单：天主教才是正统，才是基督教艺术与哲学的宝库，同时，它自成一个详尽的礼仪制度，这才是我真正能够理解的唯一的宗教。于是我改信了天主教。

这是一个肤浅的梦想，一旦醒来，感觉尤其可怕，不过我还是静静地渡过了这个难关。由于我所受的教育，在我心灵深处，我依然是——至今未变——从雪地里走进一座基督教堂时的那个奥斯威辛犹太法典学堂的学童，当他远远看到前方墙上——也就是犹太教堂放置圣龛的地方——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形象时，他的灵魂深受震撼。如果她的家庭没有把我赶出去，如果她坚决和我站在一起，而不仅仅是泪流满面，像个溶化着的糖人似的呆呆站在雨里，那我很可能沉沦至今还不知醒悟。我之所以赞美、怜悯、热爱拿撒勒的耶稣，正如我已经做了的那样，无休止地研究他、写他，最根本的一个前提，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他产生信仰。

既然这些都发生在一九三三年以前，而且我又从未采取任何行动“再次改变信仰”，根据纽伦堡法律，严格来说，我可以免受德国对于犹太人的迫害。据我所知，这种豁免权也适用于德国籍的混血犹太人，而我作为一个美国人，如果一旦遇到最坏的情况，当然也可以享受这种宽待。一九四一年，当我因护照问题受到留难的时候，我在梵蒂冈的一个好朋友为我搞到了从波士顿来的证明我曾改信天主教的文件影印副本。我现在依然保存着这些有点儿暗淡褪色的证件。我迄今没正式出示这些证件，因为我担心这说不定会把我和娜塔丽分开，绝对不可以出现那样的情况，只有在我能够用这些证件帮助她的时候，我才会出示。

至于说到拯救我自己的生命——其实，我已活了大半辈子。我不想再把关于马丁·路德的那本书写下去，我原来打算通过这个宗教改革人物，来结束我对在历史中演变的基督的描绘。但是，我的这位主人公的粗俗可恶的条顿主义使我越来越犹豫，暂且不说他对犹太人的恶言中伤简直无异于戈培尔博士之流对于犹太人的破口大骂。路德是个宗教天才，对此我毫不怀疑，但是他是一个日耳曼天才，因此他其实是一个专事破坏的天使。路德最辉煌的成就在于他粉碎了教皇至高无上的权力以及罗马教廷。他挑剔弱点的洞察力令人惊叹，他的辩才具有极大的煽动性，他对旧制度、旧体系大胆的、不留情的憎恶带着典型的日耳曼印记，好似条顿堡森林发出的震耳轰鸣，好像雷神手中的铁锤发出的打击声。我们听到马克思发出同样的声音——这个由犹太人变成的日耳曼人，身兼这两个民族的狂热素质。我们在瓦格纳的音乐和著作中再次听到同样的声音。而轮到希特勒的时候，这个声音使全球震撼。

让别的人去把路德的伟大之处写出来吧，我接下来倒情愿写上几篇柏拉图式的对话，像我在哈佛大学的谈话那样不拘形式，这个历经劫难的世纪里的一切哲学和政治问题都是我的话题。我没什么新鲜见解可以献丑，但是，我的文笔还算轻松流畅，或许能够博得几位读者的驻足，在追逐快乐和财富之后的不那么重要的忙碌中，对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也能关心一下。

又是一则东拉西扯的日记！但是我已写下整整六页。我是忍着腹部剧痛，咬紧牙齿，一字一字写下的。我现在非常虚弱无力，连从这张椅子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一定是得了什么重病，决不是由于心理因素而引起的阵痛。我全身各处都响起了警报，我一定得再去看看医生。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巴登-巴登

我现在在医院感觉好受些。事实上，能有三天时间摆脱布伦纳公园旅馆的无聊生活，不再闻到那些糟透了的饭菜气味，这本身就能减轻许多痛苦。医院里的流质食品和牛奶蛋糊对我颇有好处，虽然我敢肯定，这些东西不过是德国的一些发明天才从石油废渣和旧轮胎里提炼出来的玩意儿。我在医院里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肠胃检查，正在等待诊断结果。住院的时间过得很快，因为我和R医生谈了许多。

他希望我回到美国以后能够做证，“另一个德国”依然存在，希特勒政权使它含羞忍辱，噤若寒蝉，惶恐觳觫。这是伟大诗人和哲学家的德国，是歌德和贝多芬的德国，是许多科学先驱的德国，是魏玛共和国的先进社会立法议员的德国，是被希特勒摧毁了的进步劳工运动的德国，同时也是心地善良的普通人民的德国，在最后举行的三次大选中拒绝选举纳粹党的人数曾累计超过一半，但是最后被一些老牌政客如巴本和年迈老朽的兴登堡之流所出卖，兴登堡在安享了荣誉的顶峰之后，竟将希特勒引入政府，导致如此一场浩劫。

至于随之而来的情况，他要我想象一下三K党在美国攫取政权之后的局面。那种局面已经在德国出现了，他说，纳粹党就是一个大型的德国三K党。他列举了一系列的例证：煽动性的火炬游行、反犹运动、古怪离奇的制服、对于开明思想和外国人的盲目仇恨等等。我回答说三K党只不过是精神失常的一小撮，并不是一个足以左右全国的大党。然后他又举出美国内战之后重建时期的三K党，一度也曾举行了相当数量的大规模运动，南方许多领袖人物也曾亲身参与，而现代的三K党在二十年代的民主党政治中也曾起过作用。

他说，极端主义乃是现代社会中普遍流行的肺结核，它是由于变化过于迅速，旧道德标准逐渐崩溃而引起的一场世界性不满和仇恨的传染病。在局势比较稳定的国家里，结核菌由于被封闭在已经结钙的机体组织之中，它们因此表现为一些危害作用不大的疯狂举动。但是国家一旦发生社会动乱、经济萧条、战争或是革命，这些细菌就会一拥而出，传染全国。这种情况已在德国发生，它也可能发生在其他地方，甚至美国也不例外。

这位医生说，德国由于这种传染，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千百万德国人对此十分清楚，并且深感沉痛。他本人是一个社会民主党人，德国总有一天必将回到这条道路，这条通向未来、通向自由的唯一道路。德国的文化，以及作为一个整体的德国人民，决不能由于产生了一个希特勒，或是由于他对犹太人的所作所为，便受到惩处。希特勒时代的最大灾难，其实是落在德国人自己身上。这便是R医生的论点。

那么，希特勒又何以会受到德国人的普遍爱戴呢？他的解释是：恐怖，再加上对于报纸和广播的全面控制，造成了一种好似深受爱戴的假象。但是我写过几篇论述希特勒的杂志文章，我了解事实与数字，了解所有的高等学府如何一股脑儿地倒向了希特勒，了解德国的许多优秀的有识之士如何争先恐后地吹捧这位主宰命运的伟大人物，也了解政、军、商、法各界人士如何迫不及待地向他宣誓效忠。我对这位医生说，将来在对这一疯狂时代进行研究的时候，必须要解释的一个最主要的事实是，日耳曼民族在精神上几乎对希特勒做了全面的投降。如果把希特勒的运动说成是一个三K党运动，那么，全体德国人一夜之间要么是变成了三K党党徒，要么是变成了三K党的热情支持者，自由主义、人道主义以及民主精神就好似从来不曾在这片国土上存在过一样。

他的反驳是美国人的头脑难以理解德国的艰难处境。他们被禁锢在中欧的一块狭小的赤贫土地之上，许多世纪以来一直生活在俄国的压力之下，同时又有法国在他们背后不停地骚扰。他们最大的两个文化中心，普鲁士和奥地利，曾经惨遭拿破仑军队铁蹄的蹂躏。英国又和沙皇俄国相互勾结，迫使德国人民处于虚弱地位达一世纪之久。这一切最后导致了俾斯麦的崛起。正当自由主义风行全欧的时候，他却顽固地坚持专制主义，致使德国人民在政治上一直未能臻于成熟。到了大萧条时期，混乱不堪的魏玛体制开始解体，这时希特勒发出了强权统治这个清晰有力的呼声，这个呼声自然掀起了一片积极和热情的响应。希特勒利用这个民族最优秀的品质，实现了类似罗斯福新政所带来的经济恢复。他在军事上的胜利吞没了一个渴望自尊的民族对于他的罪恶倾向的抵制。这当然非常不幸。不过，美国人自己不也同样崇拜胜利吗？

我的床上放着一本宣传部印行的外文杂志《信号》，里面有一篇用法语写的莫名其妙的长文，把德军在斯大林格勒的投降说得好似打了一场大胜仗。当然，身在巴登-巴登的人，对于斯大林格勒一役不可能有多少了解，但是德军显然遭到了一次惨败，这次惨败很可能就是此次大战的转折点。但是《信号》把它说成按计划行事：第六军的牺牲加强了东部战线，挫败了布尔什维克的作战行动。我向R医生问道，依他看来，德国人民是否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信以为真？或者，对希特勒的反抗会不会因此增长？

他的回答是，我对历史的洞察力虽然令人钦佩，但对当前的军事态势不在行。事实上，斯大林格勒一役的的确确起到了稳定东部战线的作用。他的儿子是一个陆军军官，来信时谈到了这一点。不过这毕竟是题外话，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德国民族的性格和文化。他说他觉得十分重要的是，像我这样一个有声望的人应该理解他的上述种种观点，因为不久之后，需要有一个振聋发聩的文坛巨子，向世界各国人民说明这些道理。

我也曾经想到过，这位医生可能是德国秘密警察的一个密探，但是我又觉得不像。他的态度非常诚恳。他身材魁梧，头发金黄，戴一副厚眼镜。当他阐明自己观点的时候，一双小眼睛露出非常严肃认真的神色。他说话时声音很低，常常下意识地掉过脸去偷看一下空空如也的墙壁。我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叫我相信“另一个德国”确实存在。“另一个德国”当然存在，而且，我相信他就是其中的一分子。遗憾的是， “另一个德国”所起的作用实在微不足道。

二月二十七日

初步诊断结果是憩室炎。治疗方法：特殊的饮食，卧床休息，继续服药。我们这批人之中其他几位也得了胃溃疡或类似的消化道疾病。合众社记者之中有一位好酒贪杯的人，上星期已由德国秘密警察监护前往法兰克福动手术。如果我的病情恶化，也可能被送到法兰克福接受外科治疗。这会意味着离开娜塔丽吗？我要和平克尼·塔克商量一下。我宁愿死在这里，也决不离开娜塔丽。

(1) 　特罗洛普（1815—1882），英国小说家。

(2) 　梅瑞狄斯（1828—1909），英国小说家和诗人。

(3) 　爱尔兰剧作家萧伯纳作所，伊莱莎为剧中女主角。

(4) 　《魔山》是德国小说家托马斯·曼（1875—1955）的著名小说。

(5) 　犹太教的安息日在礼拜六。

(6) 　一首佚名诗中的国王，生前为自己立像，以图万世不朽，身后终究倒塌，成为过往旅客的嘲讽对象。

第五十九章

米丽娅姆·卡斯泰尔诺沃一到图卢兹郊外的孤儿院，就受到院长的特别宠爱。很久以前，罗森夫人，一个姿色平庸、很难有希望找到一位如意郎君的单身女人，也曾有过比较快乐的时光，那时她常到意大利度假，她热爱意大利的艺术，热爱意大利的音乐，有一次几乎要和一个好脾性的意大利犹太人结婚，后来只是因为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病，才未能完婚。米丽娅姆清脆的托斯卡纳口音又把罗森夫人带回到那黄金时代，同时她的性格又是那么温柔可爱，所以尽管罗森夫人一向克制，竭力做到不对谁偏心——这座孤儿院建造之初只计划收容三百个儿童，现在却塞进了八百多个——但她依然情不自禁地对这位新来的小客人倍加爱怜。

现在是就寝之前的自由活动时间。罗森夫人知道米丽娅姆最有可能待在哪里。这个女孩也有她最喜欢的小伙伴，他是一个名叫让·海尔芬的法国孤儿，年纪只有一岁半。让很像路易斯·亨利，特别是他微微一笑，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露出欢快光芒的那副样子。以前，当她的父母还在身边的时候，米丽娅姆没完没了地跟他们说起路易斯，提出许多问题，但是她不久就发现这些问题总是叫她母亲伤心难过，惹得父亲生气，于是也就不再多问。不过，她还是常常回忆，重温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就像在脑子里重新放映一部旧电影一样。现在，她的双亲离开了她，她身边不再有亲人，所以也就特别依恋让。让非常喜欢米丽娅姆，而米丽娅姆只要是和让在一起，也总觉得快乐。

罗森夫人在让的宿舍里找到他们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在这间大房间里乱跑乱跳，追逐游戏，唯独他们两个坐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搭积木。虽然他们都穿裹得厚厚实实，就好像是在露天雪地里一样，罗森夫人还是责怪米丽娅姆不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孤儿院直到现在还没领到这个月少得可怜的配给煤炭，而以前剩下的那点儿除了烧饭之外，还得用来烘自来水管，免得它结冰冻住。米丽娅姆围着罗森夫人送给她的带穗的红围巾，围巾虽然太大，几乎把她的脸也全给包住了，不过倒是非常暖和。米丽娅姆和让坐到一张小床边上，罗森夫人用意大利语跟这女孩说话，这是米丽娅姆很爱听的。她把让抱在膝上，一面抚弄他的小手，一面教他跟着她说意大利话。罗森夫人没逗留很久，她满怀温暖和喜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处理她自己的问题了。

她自己的问题都是些行政管理上的老问题，只是现在增加了许多倍：过度的拥挤、供应不足、人事困难、经费不够。图卢兹的犹太居民原来就不多，现在差不多都已走光，全副重担也就通通压到她一个人身上。幸亏图卢兹的市长是一个好心肠的人，每逢走投无路的时候，比如煤炭、药品、床单、牛奶这些东西都到了没有着落的地步，她就找他求援。她在办公桌前坐下，继续写那封求援的信，不过这一次看起来希望非常渺茫。犹太儿童原来的那些法国朋友现在变得非常胆小怕事，唯恐别人知道他们同情犹太人的孩子。现在，这个形容憔悴、面黄肌瘦、年近花甲的瘦小女人，裹着一件褪了色的外套，围着一条破旧围巾，一面流泪，一面写信。那些问题一一写到纸上的时候，就越加显得根本没有解决的希望。但是，她总得想点儿办法，要不然这些孩子又怎么活下去呢？

更加糟糕的是，许多迹象表明，随时可能有另一次行动发生，这使留下来的那些犹太人心头冰冷。罗森夫人对于自己的处境并不担心，她有一个政府承认的职务，她又持有过硬的证明，证明她是土生土长的法国公民。到目前为止，被抓走的全是外籍犹太人，虽然在上次行动中，也有几个入了法国籍的公民被递解出境。她担心的是这些儿童，新收进来的那些儿童几乎全是外国籍的，一共有好几百人！而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儿童根本没有任何证件，全是警察局丢给她的包袱。法国政府把犹太人驱赶到“东方”去，留下了他们的孩子，然后把他们随便往哪儿一塞，犹太孤儿院也就塞满了犹太孤儿。这样强迫骨肉分离，当然是桩令人痛心的事情，不过这项规定倒也是出于人道考虑，因为关于“东方”发生的情况，到处流传着种种骇人听闻的谣言。问题是，这些儿童的生活必需品，为什么又供应得如此之少呢？

现在，如果真的有一次新的行动，警察要来带走那些外国籍的娃娃，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对付呢？她敢一口咬定所有儿童都没有出生证明吗？法国是一个严格照章办事的国家，这种说法实在叫人难以相信。那么，她是否能够再找一个借口，说她因为得知盟军已在北非登陆，吓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已把全部记录付之一炬？或者，是否现在索性把所有的记录都烧掉呢？不过，这个办法是否又真能拯救那些外籍孤儿呢？会不会只能给法国儿童也带来灾难，让他们也和其他儿童一起通通被带走？

罗森夫人并没有充分的证据可以确信德国人真的是在搜捕外籍儿童，她从未听说发生过这类事情。这些儿童既然被送到她的孤儿院，这说明德国人并不打算把他们也驱赶出境，但她依然忧心忡忡。现在已近午夜时分，天气非常寒冷，她用冻僵了的手指，借着烛光（电灯早已断电）把信折好。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一阵砰砰砰砰的打门声。

她的办公室离临街的大门很近，打门声使她从椅子上惊惶站起。砰！砰！砰！老天，这样会把孩子们全都吵醒的！他们要被吓坏的！

“开门！开门！”又响又粗的男人的喊声，“开门！”

党卫军队长纳格尔也有自己的问题。

他有一个非同小可的难关闯不过去：指标没完成，而在天亮之后，一列没有装满的火车就要按点经过图卢兹。巴黎主管犹太人事宜的党卫军头目正在大发雷霆，而这个地区剩下的犹太人怎么也凑不足规定的指标。他们要么已经化整为零，分散到农村里去，要么已经逃到意大利占领区，无论如何都塞不满三个车皮。在图卢兹进行的这次行动，到目前为止仅仅搜捕到五百名犹太人，而巴黎要求的数目却是一千五百名。

不过还算幸运，根据图卢兹警察局的记录，如果加上孤儿院的儿童和工作人员，倒是可以凑到九百零七名犹太人。纳格尔经过巴黎批准，现在就要把他们通通带走，与此同时，另一支人马正对图卢兹再次进行仔细搜索，以便补齐剩下的不足之数。凡是犹太人，都不得以任何借口加以包庇。现在，这位党卫军中尉正坐在一辆停在孤儿院街对面的小汽车里，监视着法国警察去敲孤儿院的大门。只要稍有空子可钻，这些法国警察准会随便瞎扯一个什么借口，向他汇报说一事无成。于是这位党卫军军官就在那里坐等警察局局长出来向他报告。

纳格尔教给警察局局长一篇编得非常巧妙的鬼话，叫他去说，占领军当局需要孤儿院的房子当作德国伤兵疗养院，因此全体儿童和工作人员必须迁移到蒂罗尔州的一个滑雪胜地去，蒂罗尔州的全部旅馆已经改为一个专门用来收容儿童的大型中心，那里有一所学校和一座医院，还有许多场地，已有成百名儿童从巴黎附近的儿童营地迁移到那里住下，巴黎附近的那些儿童营地要比这座孤儿院大得多。根据统一规定，遣送犹太人的时候必须编造一些借口，好使他们安心听话。柏林秘密通令强调指出，犹太人天生轻信，尤其是对官方传达的消息，即便是一戳便穿的谎言，他们也深信不疑。这样做对于处理犹太人的工作大有好处。

孤儿院的门打开了，警察消失在大门里。纳格尔中尉坐在车里等待，他虽然穿着暖和的新大衣和羊毛衬里的军靴，却依然感到非常寒冷。他抽着第三支香烟，神经紧张，甚至想要亲自进去一下，虽然他的一身军装可能会使里面的犹太工作人员大惊失色。就在这个时候，孤儿院的大门又打开了，法国警察局局长走了出来。

这家伙吃的虽是法国人的食品定量，却养得肥肥胖胖，肚皮里的油水都来自黑市。他走到小汽车旁，嘴里一股大蒜味，报告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孤儿院的职工马上就收拾行李，整理好孤儿院的全部记录材料。关于要带走记录材料这一个花招，纳格尔曾经特别强调，为的是使这套骗人的谎话更加像真的一样。三点钟他们叫醒全体儿童，帮他们穿好衣服，然后让他们吃一顿热饭。警车和卡车将在五点到达，带他们去车站。六点，他们全体等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在苍白的月光下，看不清那个法国人的肥胖面孔上的表情，不过当纳格尔中尉用法语说了声“好”的时候，只见他那撇朝下的胡髭往上一耸，露出了一个难看的苦笑。

一切顺利。火车将在六点三刻到站，那时候城市的大部分居民都还没起身出门。运气总算还好，纳格尔回去的路上在车里这么想。他要赶回寓所去小睡片刻，然后还得去忙他的工作。根据命令，送走这批犹太人的时候必须避免引起当地居民对他们的同情。柏林曾经三番五次地发出通知，警告说送走犹太人的时候有可能发生不愉快的事件，如果在人口密集的地区白天押解儿童，那就更有可能如此。

事实上，那天早晨非常阴沉，火车进站的时候，几乎依然一片昏暗。犹太人不过是些憧憧黑影，一个个爬进了车厢。装运儿童的时候，为了加快速度，不得不开亮车站的电灯。根据大人们事先的交代，这些儿童两人一排，手搀着手，沿着斜面踏板乖乖地登上了货运车厢，那些年纪很小的娃娃则由孤儿院的保姆抱着。米丽娅姆·卡斯泰尔诺沃和让走在一起。这样的迁移，米丽娅姆已经经历过好几次，所以已经习惯。这次迁移毕竟不像那次被迫与父母分开那么叫人难受，再说，搀着让的手，她也感到快乐，罗森夫人抱着一个婴孩走在他们后面，这也使她安心许多。

临到最后一刻，纳格尔中尉心中暗自思忖，是否有必要把这十二只装着档案的大纸箱也装上货运车厢。这些箱子简直是个累赘，再说，等在终点站那边的人见了这些纸箱也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不过，这时他看到罗森夫人正从车厢里盯着这些纸箱，她面色苍白，充满恐怖的神色，好似她的生命完全维系在这些纸箱的命运上。又何必惹她惊惶不安呢？一路上还得靠她哄着这些孩子安安静静地到达终点站哩。他用手杖指指这些纸箱，于是几个党卫军把它们装上了车厢，然后拉上车厢的拉门，把孩子们全部关在里面。几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抓住冰冷无情的铁闩，转动了几下，便把铁门锁牢了。

火车启动时没有鸣笛，只有火车头发出一阵嚓嘎嚓嘎的声音。

第六十章

帕格·亨利匆匆启程去苏联。不过他在途中耽搁了一些时日。

当飞剪式客机振翅直上驶离巴尔的摩港口，在引擎的轻鸣声中升入一月份低低的浓雾时，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封他一直无暇阅读的信。他首先打开那只厚实的白宫信封，翻了翻那份打字文件，这是霍普金斯有关《租借法案》的长篇说教。

“您要什么早点，先生？”一个穿白制服的侍者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帕格叫了火腿蛋和烙饼，尽管吃了两个星期罗达做的丰餐美酒以后，他已感到军服有点儿窄小了。到苏联去执行任务应该先养养胖，他寻思，像一头即将冬眠的熊一样。他的职业生涯真他妈的快要进入冬眠状态了，他已饿得要命，因此要吃一个痛快。在他搞清楚帕米拉·塔茨伯利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之前，哈里·霍普金斯的唠叨文章应该暂且恭候一旁，发自伦敦的航空信封上的尖长字迹分明是她的。帕格扯开信封，心头涌上一阵不由自主的渴望之情。

亲爱的维克多：

我潦草地写上几行，好让你知道我刚启程赴苏格兰，去写一篇关于美国飞机渡运驾驶员的报道。你一定已经知道我爸爸死了，他是在阿拉曼触雷炸死的。《观察家》很慷慨，让我有机会担任记者继承父业。关于韬基的事我想多谈也无益，我已经振作起来，尽管有一阵子我曾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或者说，觉得还是死了的好。

在你损失那艘战列舰以前，你有收到我从埃及写给你的长信吗？那条消息使我惊骇莫名，幸亏不久以后我就得悉你安全无恙，并已前往华盛顿。我自己不久也要到那儿去。我在那封信里告诉你，邓肯·勃纳-沃克已向我求婚。说实在的，我想我写信给你就是为了取得你的同意。不过我没收到你的回信。在那以后，我们就订了婚，他作为奥欣莱克的新任副空军参谋长已去印度履新。

我在华盛顿不会待得太久，斯大林格勒的危险局势让我的编辑产生了把我送回苏联的念头。但在签证问题上我碰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困难，《观察家》正在设法解决，在此期间我就来到这里。如果由于某些不可思议的马克思主义理由不让我回莫斯科，我的用处将会消失。到那时我可能干脆结束我的记者生涯，到邓肯那里去，作为他的太太随侍在侧。我们等着瞧吧。

你无疑已经知道，罗达和我曾在好莱坞邂逅，我已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了她。我只是为了表明心迹，从此忘掉过去，我也相信你不会为此生我的气。如今我已和一个可爱的男人订了婚，我的归宿已定，事情就是这样。一月十五日左右我将下榻于沃德曼公园饭店。你能给我来个电话吗？如果我打电话给你，我不知道罗达会有什么想法，尽管很明显，我是不会对她造成威胁的。至于和你见面的事，我想做得光明磊落，我就是不想装出一副好像不知人世间有你存在的样子。

爱你的帕米拉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原来罗达早有所闻，但她不露声色。帕格陷入了沉思，既觉得惊讶、有趣，也深有感触。出色的策略，出色的女人。也许在把信件递给他的时候她已注意到伦敦的邮戳了。对于秘密的泄露，他感到局促不安，尽管问心无愧，还是局促不安。总的来说，罗达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帕米拉的信写得很得体，语气平静友好，就这种情况而言，也写得恰如其分。尽管客机有点儿颠簸，窗外乌云翻滚，向后掠去，他还是心情舒畅地吃掉了这顿丰盛的早饭，这是因为他看到了在苏联跟未来的勃纳-沃克夫人再度相逢的一线希望。

接着他阅读霍普金斯的信。

亲爱的帕格：

那天早上，总统对你感到十分满意。他会记住这件事的。登陆艇的问题并未消失，也许还要借助你的才干解决这个问题，不过那要看斯坦德利大使需要你的时间有多长了。有关你儿媳的特殊要求已经转达有关方面，但德国人把这些人送到了巴登-巴登，以致我们的努力未能奏效。韦尔斯说这些人的处境并不危险，他还说有关交换这一伙人的谈判正在进行。

现在言归正传。

斯坦德利将军此次回华盛顿来，是他自己的请求，因为他认为我们对租借物资处理不当。但处理租借物资的方式只有两个：无条件援助或在有补偿的基础上援助。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施舍，从不要求清算账目，从不要求提出理由，也从不做出物物交换的安排，这种做法使这位老将军大为恼火。我们的政策确实是这样。斯坦德利是一个英明干练的老家伙，但跟往常一样，总统远远地走在他的前面。

总统对俄国人的全面政策包括三项要求，内容十分简单。你要牢牢记住，帕格：

（1）使红军继续对德国作战；

（2）敦促红军对日本采取行动；

（3）建立一个有苏联参加的更强大的战后国际联盟。

你知道，列宁在一九一七年和德皇做成了一笔买卖，便退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斯大林也在一九三九年和希特勒做成了一笔买卖而不卷入这次战争。如果不是希特勒攻击他，他至今还会置身事外。总统不会忘记这些事情。

不管斯大林口头上怎样表白，我怀疑希特勒主义对他来说是否真是什么洪水猛兽，他自己也是统治着一个警察国家的独裁者，他曾舒舒服服地跟希特勒共枕同衾达两年之久。现在俄国遭到入侵，因此他不得不战斗。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我们获得的情报表明，他们一直在相互伸出触角，试探和谈。如果德国肯出足够的价钱，在那条战线上出现单独媾和的可能性是始终存在的。

不过此事现在还不可能。希特勒必须把足够多的土地弄到手才能使他的人民相信，流掉这么多的德国人的鲜血不是枉然的。我们越使俄国人的力量增强，斯大林做成这笔买卖的可能性就越小。我们要他把德国人全部赶出俄国，并且继续前进，直取柏林。这样，才不会有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丧失生命，因为我们参战的目的在于消灭纳粹主义，不达此目的决不罢休。

因此，若是希望租借物资为我们带来补偿，就是把目标搞混了。俄国人消灭大批的德国兵就是对我们的补偿，因为这些德国兵以后不会在法国和我们对抗了。

我们还没不折不扣地履行《租借法案》中应当承担的义务，我们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左右。我们力图完成任务，我们提供的援助是大规模的，但德国潜艇击沉了许多船只，对日作战的消耗又很大，而且为了支持北非的登陆战，我们不得不挪用一部分租借物资。我们也没履行在欧洲开辟第二战线的诺言，还没有。因此我们不能对俄国人强硬。

即使我们能，这也不是高明的战术。我们需要他们甚于他们需要我们，对这样一个基本的现实问题，是骗不了斯大林的。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很难对付，像一个红色的伊凡大帝，但我觉得十分高兴的是，他和他的人民在这次战争中站在我们一边。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公众面前是直言不讳的，而且因此也没少挨骂。

斯坦德利将军会要你试图取得补偿，他很欣赏你对付俄国人的能力。他们能够放松有关空中运输线、军事情报、我方轰炸机穿梭轰炸的基地等方面的限制，释放我方在西伯利亚上空被击落的飞行员，等等，这是真的。如果你能在其他人已经失败的方面取得成功，或许就能博得斯坦德利的欢心。但在基本问题上，马歇尔将军已经告诉总统，不管俄国人能给我们什么东西作为租借物资的补偿，我们都不会改变我们在这次战争中使用的战略或战术。他完全赞同无条件援助。

总统希望你知道这一切，并恢复给他写非正式报告的做法，如你在德国时所做的那样。他再次提到你对一九三九年希特勒-斯大林条约所做的预言，他要求你（并非完全是说笑），如果你的水晶球里出现任何那边在进行单独媾和的迹象，务必尽早通知他。

哈里·霍

一月十二日于白宫

这封信并不使他感到鼓舞。帕格即将出任前海军作战部部长的幕僚，而在前往赴任之初，便接到要他绕过老将军直接向总司令送“非正式报告”的命令。这个新职责看起来只能使他陷入窘境。帕格从他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束有关苏联的情报，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为了排除诸如此类的烦恼，工作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飞剪式客机改变航线，转道百慕大，没说明原因。乘客们在一家海滨饭店吃午餐时，可以通过餐厅的窗子看到他们的飞机沉甸甸地徐徐起飞，进入迷蒙的雨雾之中。他们在百慕大待了几个星期，不久得悉，这架飞机被召回，是为了送富兰克林·罗斯福去出席卡萨布兰卡会议。当时这次会议已经成为广播和报纸的重要新闻，跟德军在斯大林格勒的日益崩溃共享了报纸头版头条新闻的地位。

帕格对于这次耽搁并不在意，他没必要匆匆忙忙地赶到俄国去。在太平年月里，大西洋这个远离海岸的绿色小岛是一个安谧宁静、鲜花盛开，连汽车都没有的伊甸乐园，现在变成了美国海军的前哨基地。吉普、卡车和推土机横冲直撞，扬起阵阵珊瑚色的尘土，引擎的废气弥漫空中；执行巡逻任务的轰炸机在头顶上轰轰隆隆，灰色的舰艇挤满海湾；在岸上，水手们把商店挤得水泄不通，镇上的街道都变得更加狭窄了。卜居在粉红色巨大宅邸里无所事事的阔佬寓公们似乎也销声匿迹了，他们好像是在安心等待美国佬把讨人厌的德国潜艇全部击沉，打赢这场战争，然后离开这里。本地的黑人居民看起来获利不少，生活也很愉快，尽管遍地烟尘，噪声不绝。

基地司令官把帕格安置在他那所新建的漂亮营房里，营房里有个硬地网球场。除了和司令偶尔打几局网球或玩扑克外，帕格把时间消磨在阅读有关苏联的书籍上。他带在身边的情报资料内容都比较贫乏，在闲逛百慕大的图书馆和书店时，他发现一些知识渊博的对苏联赞不绝口的英国书，它们的作者有萧伯纳，还有一个名叫拉斯基，以及一对名叫阿特丽斯和悉尼·韦布的夫妇。他耐着性子孜孜不倦地读完这些冗长而别有风格的对俄国社会主义的赞歌，但没发现什么是一个军人可以利用的材料。

他也看到一些冷酷无情的反面书籍，大多出自变节分子或揭发者的手笔，都是一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涉及政府策划的假审判、大屠杀、大饥荒以及秘密集中营等。书中说，在这些是共产主义天堂的集中营里，数以百万计的人被迫从事苦役，劳累致死。在这些书籍里，被归咎于斯大林的罪恶看起来比希特勒犯下的臭名远扬的罪行更为可怕。哪一方说的是真话呢？这个矛盾好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不禁使维克多·亨利清楚地回忆起上次随哈里曼使团到苏联去的情景，还回忆起在那里困惑迷惘的孤立感，以及和人民打交道时遇到的挫折。苏联人的模样和行动都和普通人一样，他们还有着尽管羞怯但热忱的魅力。然而，正是这些人，他们也能够突然变得像火星上的人一样，完全失去与外界交往的能力，充满冰冷、疏远的敌意。

等他的班机恢复航行后，他买了一部三卷本的平装书供旅途阅读之用，是列昂·托洛茨基的《俄国革命史》。帕格知道托洛茨基是一个犹太人，红军的组织者，革命期间是列宁下面的第二把手。他也知道，在列宁死后，斯大林为了夺取权力设法把他挤掉，迫使他逃亡到墨西哥，后来——至少根据那些不友好的书刊的报道——斯大林又派刺客到那里砸烂了他的脑袋。这部巨著的文采使他感到惊叹，但其内容使他感到震惊。这次旅程共六天，横渡大西洋，飞越北非，穿过中东，不知不觉便飞抵德黑兰。这是因为云层遮断他的视线，使他无法欣赏浩瀚壮观的地面景色时，或在电话还没有接通时，或在某个空军基地凄凉的活动房屋里过夜时，他总有托洛茨基与他做伴。

这次跨越大半个地球表面的飞行和描述沙皇制度没落的火光的史诗交织在一起，给帕格的感受很深。托洛茨基描述了无情的铁腕人物为了夺取权力而策划的阴谋和反阴谋，读来扣人心弦，犹如一本小说。但有些长篇累牍的马克思主义词句使人如堕五里雾中，尽管维克多·亨利真心想把它看懂，结果还是无能为力。可是，他确实模模糊糊地认识到，在一九一七年的俄罗斯，一股社会力量像火山一样突然迸发，企图实现一个伟大的乌托邦式的梦境。但在他看来，根据托洛茨基自己提供的证据——这本书旨在歌颂这次革命——这个理想在一片可怖的血海中彻底失败了。

班机从一个尘土飞扬的基地飞越到另一个尘土飞扬的基地，除此之外，帕格几乎看不到北非的战争。据无线电报道，隆美尔正在北非给入侵者的进攻造成困难。机翼日复一日地掠过青翠的森林、空旷的沙漠、崎岖的群山，自高空俯视，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向后飘移，尼罗河宛似一条青绿的衣带闪闪发光。他们在巴勒斯坦耽搁了半天，亨利因而有暇驱车前往老耶路撒冷一游，在耶稣掮过十字架的迂回曲折的街道上溜一趟。接着他回到凌空展翅的飞机上，阅读有关阴谋、囚禁、拷问、毒药、枪杀的故事，这一切都是以社会主义情谊的名义进行的，据说，在马克思主义制度下这种情谊是必然存在的。当他到达德黑兰时，他才开始看第三卷，因此他只好把未看完的书留在飞机上，下一站，托洛茨基可是不受欢迎的。

“整个问题的关键，亨利，”斯坦德利将军说，“在于和这位叶甫连柯将军取得联系，如果有什么人能办到这一点，那就只能是你。”

“叶甫连柯的官职是什么，将军？”

斯坦德利用他那粗糙的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说：“就算我知道并且告诉你，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他是管理租借物资的头头儿，就是这个。据我了解，他是个战斗英雄，在莫斯科战役中失去一只手，他现在装上了一只戴皮手套的假手。”

他们坐在斯巴索大厦里那张长餐桌旁，就他们两人。帕格从古比雪夫来到这里才不过一个小时，他本来想放弃这顿晚餐，只洗一个澡就去睡觉。可是不成。这所宏伟宽敞的大使馆原是沙皇时代一个糖商的私宅，在这里，这位个子矮小的老将军像是只迷途的羔羊，他对《租借法案》积了一肚皮气，帕格的到来正好为他提供了一个出气筒。

斯坦德利说，总统在华盛顿答应过他《租借法案》使团归他管辖，有关命令已经发出，但使团的团长，一个名叫费蒙维尔的将军，对总统的意旨阳奉阴违。斯坦德利越讲越激动，满面通红，几乎碰也没碰他那盘清炖鸡，频频以拳击桌，声称哈里·霍普金斯一定在捣鬼，他肯定告诉过费蒙维尔，这道命令没什么了不起，这些慷慨的施舍必须继续下去。但他，斯坦德利，是应总统的邀请，特地从他的退隐生活中出山来担任这个职务的。他打算为美国的最高利益而战斗，天不怕，地不怕，哈里·霍普金斯也不怕。

“哎，我想起来了，帕格，”斯坦德利突然瞪了他一眼，并说，“我在社交场合和这个叶甫连柯将军交谈时，他不止一次提到一个哈里·霍普金斯的军事助手，我知道他指的就是你，嘿，这是怎么回事？”

帕格小心翼翼地回答：“将军，一九四一年我们和哈里曼一起来到这里的时候，总统需要一份有关前线目击情况的报告。霍普金斯先生指定我去，因为我突击过一期俄语课程。我在前方遇见过叶甫连柯，可能那个陪同我的密探给他留下了印象。”

“哼，是吗？”大使火气冲天的目光慢慢地转变为一种狡黠的神色，微笑使他的脸起了皱纹，“我懂了！好吧，如果是这样，千万不要去纠正那个家伙的错误想法。如果他果真以为你是哈里·霍普金斯的亲信，你反而可以促使他有所行动。在这里，哈里·霍普金斯就是圣诞老人。”

十年前帕格第一次和威廉·斯坦德利会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斯坦德利作为海军作战部部长视察了“西弗吉尼亚”号，他是一个身材挺直、严肃稳重的四星海军上将，个子矮小，洁白的军服上闪耀着金光。他是海军的第一号人物，但和地位低的海军少校亨利谈到战列舰上的炮术训练记录时慰勉有加。斯坦德利如今还是生气勃勃，但变化多大啊！在吃这顿晚饭的时候，维克多·亨利想道，他放弃了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职位好像是为了帮助一个神经质的老人对一群蚊子进行炮轰。他满腹牢骚，一桩一桩的事讲个没完。俄国救济协会——斯坦德利自己的老婆曾在协会里辛苦工作过——发放的礼物并没听到一句表示感谢的话；对美国红十字会提供的援助，苏联的宣传机构没给予足够的公开报道；俄国人接受租借物资后并不提供任何补偿。像这样的牢骚发了约莫一个半小时，帕格听得实在厌倦极了，后来在喝咖啡的时候终于试探着问斯坦德利，找叶甫连柯将军的目的何在。

“那是谈公事，”大使答道，“我们明天早上再谈。看样子你已经疲乏不堪，去睡吧。”

也许是因为灿烂的阳光射进了大使的书房，也可能是因为大使在早上脾气特别好，他们的第二次会晤谈得比较好。事实上，斯坦德利身上又有了一点儿海军作战部部长的气派。

国会正在辩论延长《租借法案》有效期的问题——他解释道——因此国务院需要苏联方面提供一份租借物资怎样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报告。莫洛托夫“原则上”已经同意。这是俄国人的一个要命的套话，意思就是无限期拖延。莫洛托夫已经把这个要求转给叶甫连柯那个主管租借物资的部门。斯坦德利一直催促费蒙维尔向叶甫连柯索取这份报告，费蒙维尔声称他也正在做最大的努力，但至今看不到有什么结果。

实际上比没有结果还要坏。在斯大林最近一次发布的当前任务的文告里，这个独裁者说红军正在单独承担战争的全部压力，它的盟邦并没提供任何援助！“你看，国会能接受这种说法吗？这些该死的俄国佬，”斯坦德利冷淡地说，“就是不理解美国的反布尔什维克的感情的深度。”他非常钦佩俄国人的斗志。他只不过要挽救他们，使他们不致把事情坏在自己人手里。不管怎样，他必须把那份租借物资在战场上起什么作用的报告要到手，不然的话，到了六月份可能再没有什么租借物资了，整个联盟可能崩溃，这场可恶的战争可能会输掉。帕格没争辩，尽管他心里想，斯坦德利的话未免说得太过分了。无疑，俄国佬确实有点儿粗鲁，而他的第一个不讨好的任务就是设法找到叶甫连柯将军，迫使他面对这个现实，并设法使他对此有所表示。

他步履维艰地在莫斯科街道上走了两天，绕过一堆堆污秽的、还没清除掉的冰块，走在熙熙攘攘、衣衫褴褛的行人中间。他在没有标志的政府机构迷宫里，从一座办公大楼走到另一座办公大楼，这才打听到叶甫连柯的办公室设在什么地方。他没办法搞到电话号码，甚至连确切的地址也寻不到。一个他曾在柏林相识的英国空军武官帮了一下忙，为他指出那幢大楼，叶甫连柯不久前曾在那里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因为这位武官从租借物资中调走了四十架空中眼镜蛇式战斗机给在北非登陆的英国部队。但当帕格试图进入这幢大楼时，一个双颊红润、身材结实的年轻哨兵一言不发地把上了刺刀的步枪横在他胸前，对他气急败坏地用俄语提出的抗议充耳不闻。帕格回到他的办公室，口授一封长信，并把这封信带到这幢大楼。另外一个哨兵收下了这封信，但好多天过去了，帕格没收到任何回音。

在此期间，帕格见到了费蒙维尔将军，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陆军人员，并不像斯坦德利所描绘的那么奇怪。费蒙维尔说，他听说叶甫连柯在列宁格勒。他还说，不管怎样，美国人从不为了公事去找叶甫连柯，他们总是通过他的联络官和他打交道，联络官的名字能叫你把舌头嚼烂。但斯坦德利的联络官告诫帕格，找“嚼烂舌头”的联络官是浪费时间，走死胡同。将军的唯一工作是像羽毛枕头一样吸收问题和要求，却从来不做出反应，在这一点上他是举世无双的。

在这次挫折以后约莫过了一个星期，帕格一天早上在斯巴索大厦醒来后在寝室的门下发现一张便条。

亨利：

一些美国记者访问从南方前线归来，我准备今晨九时在书房里接见他们。请你在八时四十五分前来一谈。

他看到斯坦德利自个儿坐在写字桌旁，脸色深红，怒气冲冲。将军隔着桌子将一包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朝他一丢，帕格捡起香烟，外壳上用鲜明的紫红色油墨盖着这样几个字：纽约工人党的兄弟敬赠。

“这都是红十字会或《租借法案》的香烟，”将军几乎话都说不出来了，“不可能是别的！我们把几百万包这样的香烟送给红军。这一包是昨天晚上从一个捷克人那儿弄到的。那个家伙说是一个红军军官送给他的，并告诉他在纽约的那些慷慨大方的共产主义同志正源源不断地为全体红军战士供应香烟。”

维克多·亨利只能摇头表示厌恶。

“记者们十分钟后到达这儿，”斯坦德利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可要听个够。”

“将军，新《租借法案》在本星期就要表决。现在是揭盖子的时候吗？”

“只能现在揭，给这些恶棍当头一棒。让他们知道，在和美国人民打交道的时候，忘恩负义的结果会怎样。”

帕格指着香烟壳说：“这是非常低级的无赖行为，我不想拿它小题大做。”

“这个？我完全同意。这并不值得谈论。”

记者们进来了，全都流露出厌烦的神色，显然这次到前方的访问使他们大失所望。他们说，跟往常一样，他们没法儿接近前线。宾主边喝咖啡边闲谈，斯坦德利问他们在野外有没有看见任何的美国装备。他们说没看见。有一个记者问大使是否认为国会将会通过新的《租借法案》。

“我不敢这样说。”斯坦德利看了维克多·亨利一眼，然后把十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头全部平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像舰上主炮塔准备舷侧齐射一样，“你们知道，孩子们，自从我到这里之后，我一直在寻找证据，表明俄国人在接受英国人和我们的援助，不仅仅是租借物资，而且还有红十字会和俄国救济协会的物资。不过，我还没找到任何这种证据。”

记者们互相望望，然后看着大使。

“是这样，”他一边接说下去，一边用手指头不断地敲着桌面，“我们试图寻找证据，表明俄国人确实在战场上使用我们提供的军需品。我找不到这样的证据，俄国当局看起来想掩盖他们正在接受外援这个事实。显然，他们要他们的人民相信，红军正在这场战争中独自奋战。”

“大使先生，这些话肯定是不供发表的吧？”一个记者说，尽管记者们都在取出本子和铅笔。

“不，可以发表。”斯坦德利慢吞吞地说下去，事实上在向他们进行口授。他手指头的敲打声越来越急，在他停顿的时刻，记者们疾书的笔发出愤怒的嘶嘶声。“苏维埃当局显然试图在国内外造成这样的印象，即他们在依靠自己的资源独自奋战。我认为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尽可以把我的这些话发表出去。”

记者们又问了几个激动人心的问题，接着走出房间。

第二天早上，当帕格走过积雪堆得很高的街道，从国家旅馆走向斯巴索大厦的时候，他心里感到疑虑，不知大使会不会已被召回。在旅馆里和记者们共进早餐时，他得悉斯坦德利的声明已登在美国和英国各地报纸的头版上。国务院拒绝发表评论，总统已取消一次定期举行的记者招待会，国会像开了锅一般。全世界都在问，到底斯坦德利是代表他自己还是代表罗斯福讲这番话的。有谣言说，准许这个谈话发往国外的俄国新闻检察官已被逮捕。

在宽阔恬静的莫斯科街道上，到处都是随风飘来、积得高高的新降的雪花，几百个俄国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走路，经常出现满载士兵的卡车来回奔驰。在这一切当中，这个轰动一时的事件显得有点儿无聊，又好像已经事过境迁了。不过，斯坦德利仍然做了一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在美苏两国政府之间的一个微妙而充满爆炸性的问题上，他公开地发泄了他的私愤。他能够保住他的职位吗？

在分配给帕格作为临时办公室的一个小房间里，他在书桌上发现电话接线员留下的一张字条：请拨电话0743。他拨了号码，听到莫斯科电话系统里常有的噼啪的响声以及一些杂音，然后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低音：“谁啊？”

“我是海军上校维克多·亨利。”

“知道了。我是叶甫连柯。”

这一次，岗哨不自然地朝这位美国海军军官敬了个礼，就放他进去了，大家都没说话。在开阔的大理石门厅里，一个坐在桌旁不露一丝笑容的军人抬起头来，摁了一下电钮，说：“亨利上校吗？”

“是。”

一个身穿军服的拘谨的姑娘从宽阔的打弯的楼梯上走下来，她用生硬的英语说：“您好，叶甫连柯将军的办公室在二楼。请跟我来。”

华丽的铁栏杆，大理石楼梯，大理石柱子，高敞的拱形天花板，这里是另一幢沙皇时代的宅第，红色大理石的列宁和斯大林半身塑像给这所大楼添上了现代的气息。陈旧的油漆开始剥落，大块的厚碎片使这个建筑物呈现出战争年代到处可见的失修现象，一条空无一物的长廊直通叶甫连柯的办公室，两边紧闭的房门后传出阵阵咔嗒咔嗒的打字声。在帕格的记忆里，他是个巨人，但现在当他站起来严肃地从办公桌那边伸出左手来的时候，并不显得那么高大，可能这是因为办公桌和房间都很大，而且他身后那幅列宁的照片比真人要大上许多倍。其他几面墙上的图片是老沙皇时代一些将军肖像画的黑白复制品，满是灰尘的长长的红窗帘把莫斯科仲冬时节的阴郁的阳光挡在外边，在一盏高悬的花体装饰的黄铜枝形吊灯里，几只没有灯罩的灯泡发出炫目的光亮。

叶甫连柯的左手很有力，尽管握手时有点儿别扭。他那下颌宽厚的阔脸看起来比在莫斯科前线德军取得突破时更加委顿。他佩戴的勋章很多，包括一道说明他挂过彩的红黄军阶条纹，整洁的略呈绿色的棕色军服镶上了新的金边。他们两人用俄语相互致意，然后叶甫连柯指了指那个姑娘说：“嗯，我们需要译员吗？”

她毫无表情地看了帕格一眼：漂亮的脸庞，浓密的淡黄色头发，可爱红润的小嘴，饱满的胸脯，冷冰冰没有表情的眼睛。自从离开华盛顿以后，帕格每天花上两个小时练习词汇和语法，他今天的俄语又恢复到和一九四一年读完短训班时差不多的水平。他凭直觉回答：“不需要。”姑娘像有发条的玩具一样立即转身走了出去。帕格心想，这“传声器”会把他所说的一切录下来的，但他无须小心提防，而叶甫连柯无疑会照顾他自己。“少一双眼睛和耳朵。”他说。

叶甫连柯笑了笑。帕格脑海里立即浮现出那次在前线附近一个茅舍里度过的那个黄昏。那时他们又喝酒又跳舞，叶甫连柯穿着大而笨重的靴子搂着帕米拉转来转去，微笑时露出了大板牙。叶甫连柯朝一张沙发和一张矮桌子那边挥了挥右手。那是一只假手，戴着僵硬的棕色皮手套，从袖子管里伸出来，样子有点儿怕人。桌上几只大浅盘里放着蛋糕、鱼片以及纸包的糖果，几瓶不含酒精的饮料和矿泉水，一瓶伏特加和大大小小的玻璃杯。尽管不想吃，帕格还是拿了一块蛋糕和一瓶饮料。叶甫连柯取了和帕格完全一样的东西，一边吸着夹在假手上金属环里的香烟，一边说：“我收到了你的信。我一直很忙，所以迟迟未回复，请原谅。我认为当面谈比写信更好。”

“我同意。”

“你要求我提供一些关于租借物资在战场上的使用情况。我们在战场上当然很好地利用了这些租借物资。”他放慢了说话的速度，而且使用简单的字眼，好使帕格在理解他的意思时不致有什么困难。他那深沉粗犷的声调把战场的音响带进了办公室，“不过，纳粹如果知道有关用以反击他们的租借物资的确切数量、质量以及在战场上的性能，他们将感激不尽。他们有办法跟《纽约时报》、哥伦比亚广播网等处联系，这已不是什么秘密。敌人的鼻子长，我们可不能忘记。”

“那就不要透露德国人可以利用的任何东西，一份概括性的声明就行了。租借物资是很费钱的，你知道，如果要继续提供，我们的总统需要广大人民的支持。”

“难道像斯大林格勒战役这样的胜利还不足以赢得美国公众的支持吗？”叶甫连柯用他那只好手抹了抹已经秃了的、头发剪得很短的头顶，“我们粉碎了好几个德国军团！我们扭转了战局！等到你们在欧洲开辟那条一再拖延的第二战线的时候，你们的士兵将会面对已经被大大削弱了的敌军，伤亡也会比我们小得多。美国人民是聪明的，他们了解这些简单的事实，因此，他们会支持《租借法案》的，而且不是由于一份‘概括性的声明’。”

这些话语和帕格心里想的正好不谋而合，因此他无言以对。真糟糕！斯坦德利对这些小节问题这样斤斤计较，叫他如何完成使命。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色的略带苦味的甜饮料，一口一口地啜着。叶甫连柯走到办公桌旁，拿过来一只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他用好手迅速地翻动粘在纸页上的灰色剪报。“再说，你们的莫斯科记者都在睡大觉吗？这些是在《真理报》《劳动报》和《红星报》上新近发表的文章，这就是概括性的声明。你自己瞧瞧吧。”他把夹住的烟蒂吸了最后一口，然后用那只没生命的假手熟练地把它捻熄。

“将军，在斯大林先生最近发布的当前任务的文告里，他说到红军正在单独奋战，盟邦并没提供任何援助。”

“他是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说这番话的。”叶甫连柯尖刻地反驳，神态泰然自若，“难道他说的不是实话吗？纳粹抽空了大西洋沿岸的兵力，全部调到东线来，对我们孤注一掷。但丘吉尔还是按兵不动，甚至你们伟大的总统也无法使他改变意见，我们那时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打赢这场战争。”

这样谈下去谈不出什么结果，而在北非问题上进行回击也无济于事。既然帕格必须向斯坦德利做出汇报，他决定索性把鸡毛蒜皮的事都摊出来，说个明白：“问题不仅是租借物资，红十字会和俄国救济协会对苏联人民也做出了慷慨的援助，但没看见过有什么领情的表示。”

叶甫连柯做了个难以置信的鬼脸，接着说：“你说的是几百万美元的赠品吗？我们是感恩图报的民族，我们正在用战斗来表示我们的谢意。你还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我的大使认为，你们没为我们提供的赠品向公众进行充分的宣扬。”

“你的大使？他想必是代表你的政府讲这番话的，而不是代表他自己？”

帕格越来越不安，他回答道：“要求你们提供一份有关租借物资在战场上使用情况的声明的是国务院。你知道，国会即将审议《租借法案》延长有效期的问题。”

叶甫连柯夹上另一支香烟。他的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出火来，在点着香烟之前，他咕哝了几句。“但我们在华盛顿的大使告诉我们，《租借法案》延长有效期的提案将会顺利地获得国会的通过。因此，斯坦德利将军这次大动肝火是非常令人不安的，这是否可能预示罗斯福先生的政策将有所改变？”

“我不能代表罗斯福总统说话。”

“那么霍普金斯呢？”叶甫连柯透过缭绕的烟雾用狡黠的目光瞅了他一眼。

“哈里·霍普金斯是苏联的好朋友。”

“我们知道这一点。事实上，”叶甫连柯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取伏特加，突然间变得兴高采烈，“我想和你一起为哈里·霍普金斯的健康干一杯。你看怎么样？”

开始了，帕格暗自思量。他点了点头，下肚的伏特加留下一条自上而下的火辣辣的热流。叶甫连柯咂了咂厚嘴唇，朝帕格眨眨眼，这多少使帕格感到有点儿意外。“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军衔吗？”

帕格用手指着他的海军大衣上肩章的条纹——室内很冷，他当时还穿着大衣——说道：“四条杠。美国海军上校。”

叶甫连柯会心地笑了笑：“是的，这个我知道。我讲个真实的故事给你听。一九三三年你的国家开始承认苏联的时候，我们派了一员海军上将和一员海军中将作为武官。你的政府抱怨说，他们的军阶过高，引起外交礼节方面的困难。第二天，他们的军阶分别降为上校和中校，这样一来就事事顺利了。”

“我只是一个上校。”

“可是，哈里·霍普金斯是你们国家里仅次于你们总统的最有势力的人物。”

“完全不是这样。不管怎样，这跟我也毫不相干。”

“你们大使馆已经配有足够的武官，不是吗？那么，请允许我问一下，你的职务是什么？你是不是哈里·霍普金斯的代表？”

“不是。”帕格心里盘算，说得详细一点儿不会有什么坏处，而且还可能有些好处，因此他接下去说，“事实上，我是直接奉罗斯福总统本人的命令到这儿来的。不过，我仅仅是个海军上校，我可以向你保证。”

叶甫连柯将军严肃地盯着他。帕格脸不变色，顶住了将军的审视。换一下口味，现在且让俄国佬来摸摸我们的底吧，他想。“唉，我懂了。既然你是总统的特使，那就请你澄清一下他对租借物资的疑虑吧，”叶甫连柯说，“这些疑虑导致你的大使来了一次如此令人不安的发作。”

“我没权力这样做。”

“亨利上校，作为我们向哈里·霍普金斯表示的礼遇，你得以在一九四一年正当战局危急的时刻访问了莫斯科前线。同时在你的请求下，一位英国记者和一位充当他秘书的女儿陪同你进行访问。”

“是的，你在听得见枪炮声的距离内给予我们的殷勤款待，我是牢记在心的。”

“那好，事有凑巧，我可以为你再安排一次这样的访问。我即将离开莫斯科到现场视察租借物资的供应情况。我要巡视一些正在进行军事行动的前线地区，不会进入任何火力区。”他露出大板牙笑了笑，“不会故意上那儿去，但危险是会有的。如果你愿意和我同行并就租借物资的战地使用情况向霍普金斯先生和你的总统提出一份目击情况报告，我可以做出安排。而且，到那时我们或许可以就一份‘概括性声明’达成协议。”

“我同意。什么时候出发？”尽管出乎他的意料，帕格还是抓住这个机会。如果斯坦德利反对，就让他去否决吧。

“就这样？按照美国方式。”叶甫连柯站起身来，伸出左手，“我会通知你的。我们可能先到列宁格勒。我可以告诉你，一年多来没有任何记者到过那里，我相信也没有任何外国人到过。你知道，它还处在被围的状态，但是包围圈已经被打开缺口。那儿已经有一些通道，不太危险。列宁格勒是我出生的地方，因此我愿意接受到那儿去走一趟的机会。自从我母亲在围城期间死去之后，我还没到过那儿呢。”

“我为她感到难过，”帕格尴尬地说，“她是在炮击中牺牲的吗？”

“不，她是饿死的。”

第六十一章

饿死的。

这可能是有史以来世界上最悲惨的一次围城战役。这是一场和《圣经》的记载一样恐怖的围城战。像耶路撒冷之围那样，据《耶利米哀歌》所述，当时的妇女们煮食自己的子女。战争爆发时，列宁格勒有近三百万居民，到维克多·亨利访问这座城市的时候，剩下的只有六十万人左右，其余的人有一半已经撤离，另一半已经死亡。列宁格勒流行着这样一个可怕的传说：有不少人被活活吃掉。但在当时，外间对于围城和饥饿的真情所知很少，直到今天，大量的真实情况仍讳莫如深，记录材料都深藏在苏联档案馆里或已毁于战火。也许十万人当中都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来，在列宁格勒究竟有多少人死于饥饿或饥饿引起的各种疾病。这个数字大概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

列宁格勒使苏联的历史学家很尴尬，一方面这个城市历时三载的浴血奋战无疑是一篇世界史诗的素材，另一方面，德军仅仅在数周之内便压倒红军席卷而来，直抵城郊，布置好这出戏剧的舞台。如何对此做出解释？如何解释在这座困在水中的大城市在被围困时没有及时疏散那些对守城毫无用处的居民，为什么守军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没有贮存足够的必需品？

西方历史学家可以自由地、无所顾忌地责备他们自己的领袖和政府造成了失败和灾难。对希望出版他们著作的苏联历史学家来说，列宁格勒之围就成了他们喉咙里的骨头。为了这个缘故，俄国人民的一个伟大英雄业绩一直若明若暗，它的惨绝人寰、光炳日月的真相也就无从大白于天下。

最近，这些历史学家已经战战兢兢地接触到一些发生在伟大的卫国战争时期的错误，其中包括一九四一年红军在敌人的突袭面前毫无准备的状态、红军濒于崩溃的处境以及它在近三年中未能把半个俄国从德国人手中解放出来的事实。那时德国是正在其他几条战线上同时作战的一个较小的民族。现在的解释是斯大林犯了一些重大的错误，不过情况仍然模糊不清。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苏联最高政策的一变再变，人们对斯大林作为战时领袖的评价先是有所降低，后来又有回升，人们没把发生在列宁格勒的一切直接归罪于他。

无可否认的是，拥有四十万之众的德国北方集团军在一次迅猛的夏季攻势中长驱直入，进抵该市外围，切断了通往“伟大的国土”——也就是未被征服的苏联大陆——的通道。希特勒决定不立即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击。他的命令是严密封锁这座城市，使之不战而降，饿死或消灭它的保卫者，并且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夷平该市，使它成为一片没有人烟的荒原。

列宁格勒的居民深知，他们休想德国人会有丝毫善心。敌人散发大量传单不断催促让该市宣布已成为像巴黎那样的不设防城市，但这是办不到的。隆冬来临后，那里的人民通过冰封的拉多加湖开始在德军的炮火下把给养运进来。侵略军试图以炮火轰碎湖上冰层，但厚达七英尺的冰层是难以打碎的。在整个冬季，在黑夜里，在暴风雪中，在排炮的轰击下，护航队来往于冰道上，络绎不绝。列宁格勒没被降服。粮食运进来后，一些没有帮助的人便坐上空卡车离开。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时，人口与粮食供应之间也就得到了一点儿平衡。

一九四三年一月，就在维克多·亨利访问该市前不久，一些守卫列宁格勒的红军部队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终于迫使德军战线后撤了一段不大的距离，从而解放了一个重要的铁路枢纽。这次行动在封锁线上打开了一个缺口，在敌军炮火的猛击下，恢复了一段被称为“死亡走廊”的铁路运输。德国人的炮击使运输不时中断，但后来总是能得到修复，大多数货物和旅客都能安全通过，维克多·亨利也是这样进入这座城市的。叶甫连柯将军的雪橇飞机在这个解放了的铁路车站附近着陆，帕格看到大量堆得高高的满装食物的纸板箱，上面刷有USA字样，他也看到一批批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美军吉普和军用卡车，车上都漆有红星。他们在晚间乘火车进入一片漆黑的列宁格勒，在火车左边窗子的外面，是德军大炮发出的闪光的亮光和低沉的轰隆声。

在寒气逼人的营房里，早饭是黑面包、鸡蛋粉和用奶粉调成的牛奶。叶甫连柯和帕格跟一批年轻士兵一起坐在一长条的金属桌子旁进餐。叶甫连柯指着鸡蛋粉说：“租借物资。”

“我看得出。”帕格在“北安普敦”号上当冷藏鸡蛋吃光了的时候，也吃过许多这样的蛋粉。

那只假手挥向周围的战士，说：“这个营的军服和军靴也是。”

“他们知道身上穿的是什么吗？”

叶甫连柯问坐在身旁的一个士兵：“你穿的是新军服吗？”

“是的，将军。”他回答得很迅速，年轻红润的脸流露出警觉、严肃的神色，“美国制的。好料子，好军服，将军。”

叶甫连柯看了帕格一眼，后者点头表示满意。

“俄国的躯体。”叶甫连柯说，他的话使帕格苦笑了一下。

外边的天色逐渐变亮。一辆史蒂倍克指挥车开了过来，粗大的轮胎掀起阵阵雪花，接着司机敬了个礼。“好吧，我们去看看我的家乡变成什么样子了。”叶甫连柯边说边把他那棕色长大衣的领子翻起来，把皮帽扣紧。

维克多·亨利想象不出他们会看到什么，或许是另一个使人意气消沉的莫斯科，只不过像伦敦一样被烧焦、被轰炸，疮痍满目。现实使他目瞪口呆。

除了银白色的阻塞气球安详地飘浮在宁静的上空以外，列宁格勒几乎没什么迹象表明它是一座有人居住的城市。洁净的、阒无人迹的白雪覆盖着两旁矗立着庄严古老建筑物的大道。道路上看不见行人和来往的车辆，像星期天早晨回到家以后一样，但在他的一生中帕格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宁静的安息日。一种令人不安的、蓝色的、无边的岑寂笼罩着大地，不是白色而是蓝色，是洁净的白雪从某个角度反射出越来越亮的蓝天。帕格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运河和桥梁。他想象不到如此宏伟的大教堂，或是足与香榭丽舍大街媲美的宽广壮丽的大道，在晶莹的空气中披上银装，还有在一条比塞纳河还要雄伟的冰封的河流两旁的花岗岩堤岸上那鳞次栉比的宏伟房屋。在指挥车驶上冬宫正面前方那个巨大的广场时，他在一瞥之间完全领略了俄罗斯的雄伟、力量、历史和光荣，就是在凡尔赛也看不到如此庄严华丽的景色。帕格记得在描绘那次革命的电影中看到过这个广场，造反的人群和沙皇禁卫军马队发出震耳的吼声。而今，广场上杳无人迹，在这一大片雪地上看不到一条车辙和一点儿足迹。

汽车停了下来。

“多静啊！”叶甫连柯在十五分钟的沉默之后说了第一句话。

“这是我生平看到过最美丽的城市。”帕格说。

“他们说巴黎更美。还有华盛顿。”

“没有更美的地方了。”帕格情不自禁地加上一句，“莫斯科只是个村庄。”

叶甫连柯投以非常奇特的眼色。

“我这句话会得罪人吗？我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

“太不讲外交礼貌了。”叶甫连柯嗥叫起来，他的嗥叫听起来倒像是一只猫在感到满足时发出的咕噜声。

随着时间的过去，帕格看到很多炮弹造成的损害：断垣残壁、阻塞的街道、到处都是钉上碎木片的窗户。太阳冉冉上升，每条大街都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这座城市苏醒了，尤其是接近德军战线的南部工厂区，在这儿，炮火留下了更严重的创痕，好些街区整个被焚毁了。行人在打扫过的街道上跋涉，偶尔有一辆无轨电车颠簸着驶过，军用卡车和运送兵员的车辆川流不息。帕格听到远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德军重炮的轰鸣，他看见一些建筑物上刷有这样的标语：市民们！敌人炮击时，街道的这一边更危险。然而，即使在这儿，他的内心也始终存在着这样的感觉：这是一座几乎空无一人、远离战火的和平大城市。这些后来获得的、显得更真实的印象并没磨灭掉——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磨灭——帕格·亨利那天清早在战时的列宁格勒所见到的鲜明景象：它是一个睡美人，一座蓝色冰雪天地里被邪魔镇住的、属于死亡世界的大都会。

基洛夫工厂也是一片荒凉气氛。据叶甫连柯说，这儿应该是非常紧张繁忙的。在一幢被炸毁的大楼里，一排排尚未装配好的坦克上满是屋顶坍陷时散落下来的烧焦的碎瓦破屑，几十个戴着披巾的妇女正在耐心地清除碎片。有一个十分繁忙的场所：一个巨型露天卡车场，它广及几个街区，上面盖上了精巧的伪装网，维修工作正在这里紧张进行，工具的叮当声和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这里是租借物资发挥作用的一幅活生生的图景。一股来自底特律的洪流到达了七千英里之外、德国潜艇无法触及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磨损得很厉害的美国卡车。叶甫连柯说，这些卡车多半在整个冬季里行驶在那条冰上通道上。现在冰块变软了、铁路也通了，那条通道也完了。经过修整后，这些卡车可以调到中部和南部战线，大规模的反击战正在这两条战线上攻击德军。叶甫连柯接着领他去看一个机场，部署在机场四周的高射炮群看起来是美国海军使用的货色，在弹孔累累的机场上到处是伪装的俄国雅克式战斗机和漆上俄国标志的美国眼镜蛇式战斗机。

“我儿子驾驶这种飞机，”叶甫连柯边说边拍了拍一架眼镜蛇式战斗机的机罩，“这种飞机挺不错。我们去哈尔科夫时你会碰上他的。”

白昼将尽，他们驱车前往一所医院，去接叶甫连柯的儿媳妇，她是一个志愿护士，现在刚下班。汽车在静悄悄的街道上转来转去，街旁的房屋好像都被一次龙卷风刮去了，只剩下街区的矮小地基，连碎砖破瓦都已荡然无存。“这一带的木屋，”叶甫连柯解释道，“全拆掉作为燃料烧了。”汽车在一块平坦的荒地上戛然停住，只见那里一排排墓碑在积雪中露出头来。墓地上到处是人们用随手捡来的瓦砾或碎片——一截管子、一支手杖、一块椅子的板条——或者是用木头或马口铁制成的粗糙的十字架标志。叶甫连柯和他的儿媳妇下了车，在十字架丛中搜寻。将军在远处积雪中跪下。

“唉，她都快八十岁了，”汽车驶离公墓时他对帕格说。他面色安详，双唇痛苦地抿成一道横线，“她苦了一辈子，革命前她是一个侍女。她不曾好好上学，不过，她能写诗，很不错的诗。薇拉还保存着一些她临死前写的诗。我们现在可以返回营房了，但薇拉邀请我们到她住的公寓去。你看怎么样？营房里的伙食好些，我们把最好的东西都供给士兵。”

“我吃什么都无所谓。”帕格说，被邀请到一个俄国人家里做客倒是件不寻常的事。

“那好，你可以看到一个列宁格勒人在今天是如何生活的。”

薇拉对他展颜微笑，尽管牙齿长得不好，她的笑容在顷刻之间使她看起来不那么难看了。她双眼蓝中带绿，很漂亮，动人的热情使她容颜生光。她的脸庞以前大概是相当丰满的，松弛的皮肤有了皱褶，鼻子显得很尖，两个眼窝像是深暗的洞穴。

他们从一处受到很少破坏的街坊走进一座阴暗的门道，一阵堵塞的便池和烧油锅的气味扑鼻而来。他们在黑暗中走上四段楼梯，接着听到开锁的声音。薇拉点亮了一盏油灯，在稍带绿色的灯光里，帕格看到这间斗室里塞满了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瓷砖炉，炉子周围堆放着碎木片，马口铁烟筒歪歪斜斜地通向一个用木板堵住的窗户。室内比室外还要冷，因为外面太阳刚下山。薇拉点燃了炉火，敲碎了水桶里表面那层薄冰，然后把水倒入水壶。将军从他带上楼来的帆布袋中取出一瓶伏特加，放在桌上。尽管穿上厚实的内衣和笨重的皮靴、手套和一件毛线衫，帕格还是冻僵了。这时他自然乐意和将军一起喝上几杯。

叶甫连柯指了一下他坐着的那张床说：“她就死在这儿，还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薇拉没办法弄到一口棺材。没有棺材，没有木料，薇拉不愿把她像一条狗那样埋在土里。天气很冷，零下好些度，因此卫生倒不成问题。可是，你会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骇人听闻。但薇拉说，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似的。首先死去的当然是老年人，他们没耐力。”

房间里很快就暖和起来了。薇拉在炉子上煎薄饼，她脱掉了披巾和皮上衣，露出一件穿破了的毛线衫，裙子下面是厚厚的护腿和皮靴。“这儿的人什么古怪的东西都吃，”她平静地说，“皮带、糊墙纸上的胶水。甚至狗和猫，耗子和麻雀。我才不吃哪，我吃不来那些，但我听说过这种情况。在医院里，我们听到了一些吓人的事情。”她指着炉子上开始咝咝发响的油煎薄饼，“我用锯木屑和凡士林做过这种薄饼，可怕得很，吃了难过死了，不过是为了塞满肚子。那时候有少量的配给面包，我全给奶奶吃了。但过了一阵子她就不再吃了，她没有感觉了。”

“把棺材的事情告诉他。”叶甫连柯说。

“有一个诗人住在楼下，”薇拉边说边翻动在煎锅里噼噼啪啪响的薄饼，“利茹柯夫在列宁格勒有点儿名气，他拆掉了他的书桌，给奶奶做了一口棺材。他现在还没有书桌。”

“还有那大扫除的事情。”将军又说。

他的儿媳妇一听，没好气地顶撞了一句：“亨利上校可不想听这些伤心事。”

帕格吞吞吐吐地说：“如果说起来使你伤心，那就算了。不过我倒是很想听的。”

“那好，以后再说吧。现在吃饭了。”

她开始在桌子上摆餐具。叶甫连柯从墙上取下一张一个身穿军装的青年的照片说：“这就是我的儿子。”

灯光下他看见一张端正的斯拉夫面孔：鬈发，宽额角，高颧骨，天真聪颖的神态。帕格说：“漂亮。”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当飞行员的儿子。”

“我有过。他在中途岛战役中阵亡了。”

叶甫连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用他那只好手紧紧地抓住帕格的肩膀。薇拉从帆布袋里取出一瓶红酒放到桌上，叶甫连柯拔去瓶塞，问道：“他的名字？”

“华伦。”

将军站起来，倒满三杯酒。帕格也站了起来。“华伦·维克多维奇·亨利。”叶甫连柯说，炉火使这个灯光照射下的邋遢的小室变得闷热了。帕格喝下那杯略带酸味的淡酒时，感觉到——这是第一次——华伦之死给他带来了一种不纯粹是极度痛苦的滋味。不管多么短暂，华伦之死弥合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鸿沟，叶甫连柯放下他的空杯，说：“我们知道这次中途岛战役。它是美国海军的一次重大胜利，扭转了太平洋的形势。”

帕格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晚餐除了薄饼之外还有香肠和来自将军的帆布袋里的美国罐头水果色拉。他们很快饮完了一瓶酒，接着又开了第二瓶。薇拉开始谈到被围后的情况。“最坏的情况，”她说，“发生在去年春天三月下旬解冻开始的时候。尸体陆陆续续在各处出现，他们都是倒在街头死去的人，几个月来没掩埋的冻僵了的尸体。垃圾、碎砖破瓦以及各种残骸和成千上万的尸体一起出现，造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景象，到处是一股使人作呕的恶臭，瘟疫严重威胁着人们。但当局采取了严厉措施，把人民组织起来，一次大规模的清洁运动拯救了这座城市。尸体被投入巨大的集体墓穴，其中有些人查明了身份，但许多人无法查明。”

“你知道，全家人都饿死的有的是，”薇拉说，“或者只剩下一个人，不是病倒了就是失去了知觉，如果有谁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唉，一个人快要死了，你是看得出来的，他们变得麻木，没有知觉。如果你把他们送到医院，或让他们躺在床上，设法让他们吃东西，他们可能就会好了。可是他们总是说他们没有病，坚持要去工作，然后他们会在人行道上坐下或睡倒，接着在积雪中死去。”她瞟了叶甫连柯一眼，随后压低嗓门，“他们的配给证经常被窃。有些人变得像狼一样。”

叶甫连柯喝了一些酒，砰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说：“唉，够了。已经铸成大错。胡搞，混蛋，不可饶恕的大错。”

他们已经喝下不少酒，因此帕格壮起胆来问道：“谁铸成的？”

他马上就知道这句话闯了大祸，得罪了人。叶甫连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一百万老人、儿童以及其他不健全的人早就应该予以疏散。在德军已经进抵离城一百英里处，轰炸机不分昼夜地飞来袭击的时候，不应再把食物贮存在陈旧的木头房子仓库里。一夜之间，足够全市六个月配给量的粮食被付之一炬，数以吨计的白糖溶化了渗到泥土里，老百姓就吃那些泥土。”

“我吃过，”薇拉说，“还是付了高价才买到的呢。”

“老百姓吃比那还要坏的东西。”叶甫连柯站了起来，“但德国人攻不进列宁格勒，永远不能。莫斯科发布命令，但列宁格勒拯救了自己。”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这时他在穿大衣，背向帕格。帕格好像听见他还说了一句：“没听从命令。”他转过身来，然后再说，“好吧，从明天起，上校，你可以看一些被德国人占领过的地方。”

叶甫连柯以令人精疲力竭的速度兼程前进，一个个地名都融合在一起了——季赫温、勒热夫、莫扎伊斯克、维亚济马、图拉、利夫内——像美国中西部的城市一样，它们全是宽广平原上的新拓居地，头顶是无垠的苍穹，这个城镇和那个城镇之间没什么两样，不是像美国那样的平静气氛和平庸景色，到处是千篇一律的加油站、餐车式饭店和汽车游客旅馆等，这儿的城镇之间的相似之处在于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景象。他们的飞机掠过几百英里的土地，不时降下来访问野战部队、村子里的指挥部，或是坦克和汽车运输队的站场，或者是野战机场。帕格看到广阔无边的俄国前线以及惊人的破坏和死亡。

撤退中的德军实行了吃了败仗的焦土政策：凡是值得偷的东西他们全部带走；凡是可以焚毁的东西他们都烧毁；凡是烧不着的东西他们埋炸药炸掉。在成千上万平方英里的土地上，他们像蝗虫一样蹂躏了大地。凡是德军已撤离的地方，过不多久就有建筑物出现。在德军新近被逐出的地方，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俄国人心有余悸地在废墟中拨弄着或者掩埋着死者，或者是列队站在平坦的白雪皑皑的平原上，在开阔的天空下等候部队战地厨房发放食物。

在这里，单独媾和的问题冒了出来，满目疮痍的大地毫不含糊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德国人那种作为入侵歹徒的形象受到俄国人的深恶痛绝和唾弃自不待言。每一个村子和每一座城镇都有其恐怖的经历，还有记录了敌人暴行的存档照片——拷打、枪杀、强奸和堆积如山的尸体。血腥可怖的内容一再重复，使人麻木和厌烦。俄国人要报仇雪耻的意图同样是自不待言。但可恨的侵略者如果再遭受几次像斯大林格勒战役那样惨重的打击，那时他们愿意离开苏联国土，不再拷打和折磨这些人民，并愿意赔偿他们造成的损失，那么俄国人同意休战，你能怪他们吗？

帕格看见大量的租借物资在发挥作用，尤其是卡车，到处是卡车。有一次在南方，在停放着一排排见首不见尾的漆上草绿色但尚未刷上俄文和红星的卡车的一个停车场上，叶甫连柯对他说：“你们给我们装上了轮子，局势因此发生变化。德国人的轮子现在差不多要磨穿了，他们正在重新使用马匹。有朝一日他们连马也要吃掉，那时他们只能靠两条腿逃出俄国。”

在一个受到严重破坏的名叫沃罗涅日的临河大城里，他们在指挥部里吃了一顿完全俄国式的晚饭：卷心菜汤、罐头鱼以及一种油炒粗燕麦粉。副官们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叶甫连柯和帕格两人坐在一起。“亨利上校，我们还去不了哈尔科夫，”将军一本正经地说道，“德国人正在反攻。”

“不要为了我改变你的行程。”

叶甫连柯使他不安地瞪了他一眼，和他上次在列宁格勒看到过的一样。“嗯，这次反攻规模不小，因此我们只能去斯大林格勒。”

“看不到你的儿子真可惜。”

“他的空军大队已投入战斗，因此我们去了也见不到他。他是个不坏的小伙子，也许再过些时候你会和他见面的。”

从空中俯视，斯大林格勒宛如月球表面，巨大的弹坑，成千上万小脓疮似的弹穴把一片雪原糟蹋得满目疮痍，雪原上到处是丢弃的车辆、坦克。斯大林格勒沿着一条浮冰点点的又宽又黑的河流延伸，看上去像是一座出土的古城，全都是没有屋顶的断垣残壁。叶甫连柯和他的几个副官目不转睛地看着底下的废墟。这时，帕格想起了他自己飞抵珍珠港时看到的那种令人感到沮丧的景象。但檀香山安然无恙，只有舰队受到打击。美国国土上没有一座城市经历过这种破坏。在苏联，到处是毁灭，而此刻在机翼下展现的景象是最彻底的破坏。

他们乘车进入这座城市时，沿途经过焚毁的棚屋和建筑物、倒塌的砖石结构、一堆堆的车辆残骸，到处散发出毁灭的腐臭。然而，成群结队的正在清除碎砖破瓦的工人看起来很健康，而且精神抖擞，欢乐的儿童在废墟中游戏。已经消失的德国人留下了许多痕迹，粗体字母写的街道标志、击毁了的坦克和大炮、到处堆放或陷入乱石堆中的卡车，以及一个弹坑累累的公园里的士兵公墓，油漆的木头坟墓标志上有模拟的铁十字架。在一堵破墙的上部，帕格注意到一张已刮去一半的招贴画：一个学生模样梳着两条淡黄色辫子的德国姑娘抖缩在一个身穿红军制服的垂涎欲滴的猿人面前，后者把毛茸茸的双爪伸向姑娘的乳房。

吉普车在宽阔的中央广场上一座弹痕累累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周围其他的建筑物已全被炸平，荡然无存。在房子里边，苏维埃的官僚政治正在复活，有公文柜、噪声很大的打字机、坐在简陋的办公桌前面色苍白的男人以及端茶的女仆等全套人马设备。叶甫连柯说：“今天我很忙，我把你交托给冈定。在这次战役中他是中央委员会的秘书，那时候他一连六个月没好好地睡过一觉，现在他还是疾病缠身。”

一个身穿军服的大个子坐在一张厚木板的办公桌后，头顶上是一幅斯大林照片。他头发灰白，看上去非常倔强，脸上布满疲劳留下的深深皱纹。一只毛茸茸的大拳头搁在桌面上，用好斗的眼光看着这个身穿蓝色海军大衣的陌生人。叶甫连柯介绍了维克多·亨利。冈定长久地凝视这个来客，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接着翘起厚实的下颌，用德语挖苦地问：“你会讲德语吗？”

“我能讲一点儿俄语。”帕格用俄语温和地回答。

这个官员竖起浓眉看看叶甫连柯，后者把他那只好手放到维克多·亨利的肩膀上，并说：“我们的人。”

帕格永远忘不掉这件事情，他也永远弄不懂是什么东西促使叶甫连柯这样说。不管怎样，“我们的人”像魔术一样对冈定起了作用，他花了两个小时陪同帕格到各处走走，有时步行，有时乘车。他们走访了这座被摧毁的城市里的一些地点，到过郊外小山丛，走下向河边倾斜的深谷，也参观了河滨。他滔滔不绝地用俄语讲述这次战役的始末，提到大量指挥官的名字、番号、日期以及部队的机动战术等，情绪越来越激动，帕格只能勉强听懂大概意思。冈定在重温这一战役，他为之感到自豪，而维克多·亨利也能够领会其梗概：守卫国土的战士退到伏尔加河沿岸，他们靠从这条宽阔的河流对岸渡运过来或越过冰封的河面运送过来的给养和援军坚持战斗，战斗的口号是“与伏尔加河共存亡！”日日夜夜的惊险恐怖，德国人就在人们可以清楚地看见的小山上，在失守地段的屋顶上，在街道上隆隆驶过的坦克里。战士利用每一家、每一个地窖浴血奋战，有时在大雨中或暴风雪中进行，无休止的炮击和轰炸，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市郊的雪地上留下了德军的败迹，一长串被击毁的坦克、自动火炮、榴弹炮、卡车、半履带式车辆等，蜿蜒向西，尤其是成千上万具穿着灰色军服的尸体，像垃圾一样，横七竖八地倒在静寂的弹坑遍地的田野上，绵延数英里。“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冈定说，“我看我们最终不得不把这些死老鼠堆起来烧掉。我们正在处理自己的。德国人是不会回来埋葬他们的遗尸了。”

那天晚上帕格发觉自己在一个地窖里参加了一次俄国人不论在什么地方或什么条件下都摆得出来的盛宴，各式各样的鱼，也有点儿肉，黑面包和白面包，红酒和白酒以及取之不尽的伏特加，把厚木板桌子摆得满满的。参与这次盛宴的人包括军官、城市官员、党政官员，总共约十五人。席前的介绍草草了事，显然无关紧要。东道主是叶甫连柯，在兴高采烈的交谈、歌唱和祝酒中，贯串着三个主题：斯大林格勒大捷、对美国租借物资的感激以及迫切需要开辟第二战线。帕格猜想，他的到来可能就是这些大亨趁机轻松一下的借口。他也在这种深情厚谊和紧张情绪的重压下无法自持，他开怀畅饮，放量大吃，好像明天不会来临似的。

翌日清晨，一位副官在冰冷的黑暗中把他唤醒，模模糊糊的记忆使他摇了摇发涨的头颅。如果不是在梦境中的话，他曾和叶甫连柯摇摇晃晃地穿过一条走廊，在分手时叶甫连柯对他说：“德国人重新攻占了哈尔科夫。”

帕格仆仆风尘地走遍了饱受战火蹂躏的俄罗斯前线之后，莫斯科在他眼中简直像圣弗朗西斯科一样未受损伤、和平宁静、安然无恙、气氛欢快。尽管这里一些没有竣工的建筑物已被放弃而遭受风霜雨雪的侵凌剥蚀，车辆稀疏，交通不便，肮脏的冰块有如绵延不断的小丘和山脊，战时的荒凉随处可见。

他发现大使变得热情奔放。《真理报》已经把斯退汀纽斯的租借物资报告一字不漏地登了出来，并把开头部分登在第一版上！苏联报刊上一下子大量出现了有关租借物资的报道！莫斯科电台的广播几乎每天都有租借物资的消息！

在国内，参议院一致通过了《租借法案》有效期延长的决议，众议院只有少数人投反对票。斯坦德利大使敢于直抒己见，各方纷纷表示祝贺，使他应接不暇。美国和英国报章已经正式地尽管是客气地声明他发表的只是他个人的意见。总统也以模棱两可的开玩笑的口吻提到凡是当海军上将的人如果不是守口如瓶，便是说话过多，把这一起事件支吾过去。“老天爷做证，帕格，我这样做了，或许有朝一日我的脑袋要搬家，但老天爷做证，这样做能起作用！以后他们再想欺侮我们可得郑重考虑了。”

斯坦德利在斯巴索大厦的温暖舒适的书室里，一边吃着上等美国咖啡、白面包卷和奶油，一边讲了上面这番话。他起了皱纹的双眼炯炯有神，皱褶密布的脸部和脖子由于高兴变得通红。维克多·亨利还没来得及向他汇报此次旅行的任何情况，斯坦德利便已倾吐了这一切。帕格的汇报是简短的。他说他准备立即写份观察报告，送请斯坦德利过目。

“太好了，帕格。哎呀，列宁格勒、勒热夫、沃罗涅日、斯大林格勒！哎哟！老天爷做证，你把这块地面都踏遍了。你这么一来，可要把费蒙维尔的鼻子整个刮掉！在这儿，他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百货箱上，这个掌管租借物资的大老爷，从不走出去看看实际情况，而你刚一到这儿，马上就去现场打听到内部消息。真了不起，帕格。”

“将军，在这里我成了某个误会的受益者，他们以为我是个有来头的人物。”

“老天爷做证，你的确是个有来头的人物。让我尽快看到那份报告。唉，德国人重新占领哈尔科夫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该死的疯子希特勒真是打不死。昨天晚上瑞典大使馆里许多俄国佬都是垂头丧气的。”

帕格从堆在书桌上的信件中看见一只国务院的信封，信封一角有用红墨水写上的莱斯里·斯鲁特的名字。他首先拆阅罗达的来信。这次她的语气显然和以前那种做作的爱谈笑的语调不同。

“你在这儿的时候，亲爱的帕格，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使你感到幸福，上帝知道。但到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样看待我的了。” 这句话是这几页情绪抑郁的来信中的主调。拜伦已经来过又走了，并告诉了她关于娜塔丽迁到巴登-巴登的消息，“你未能和拜伦见上一面，我为你感到难受。他是一个男子汉，一个十足的男子汉。你该感到骄傲。不过，他和你一样，有时会憋上一肚子无言的怒火。即使娜塔丽能带孩子平安无事地回到家里，正如斯鲁特先生向我保证的那样，我看她也不一定能使他平息怒火。他为了孩子而忧心如焚，而且他认为是她误了他的大事。”

斯鲁特的信写在黄色的长信笺上。他没说明为什么用红墨水写信，这就使信里的也许只是有点儿耸人听闻的消息显得更加耸人听闻了。

亲爱的亨利上校：

外交邮袋确实方便。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还有一个请求。

首先提出这个请求。你知道，帕姆·塔茨伯利在这儿为《伦敦观察家》工作，她想到莫斯科去，的确，在这些日子里，一切重要的战况只有在那儿才能采访到。前些时候她提出签证申请。不批准。帕姆看到她作为记者的前途日渐渺茫，而她对她的工作产生了兴趣并且想干下去。

事情简单得很，你能够不能够，而且愿意不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当我建议帕姆写信给你时，她脸红了，并说没有任何希望，她说她做梦也不敢麻烦你。但我看到过你在莫斯科工作的情况，我认为你也许能帮她一下。我告诉她，我打算把她的处境写信告诉你，她听了脸更红了。她说：“莱斯里，千万别这样！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我把这话理解为英国女人口不应心的表现，其实她想说：“呀，太好了！请你就这样办吧！”

人们永远弄不懂外交人民委员部为什么会充耳不闻或者恼怒在胸。如果你想找到其中原因，这大概与租借物资中四十架左右的眼镜蛇式战斗机有关吧。这批飞机原来是指定运往苏联的，但英国人设法把它们移作入侵北非之用。勃纳-沃克勋爵插手了这件事。当然，这也可能不是引起不快的原因。因为帕姆提起了这件事，我才顺便提一下。

现在谈谈我要说的消息。设法让娜塔丽和她叔叔离开卢尔德的尝试失败了，因为德国人把这伙人搬到了巴登-巴登，这是完全违反《国际法》的。大约一个月以前，杰斯特罗博士患肠病，病情很危险，需要动手术。巴登-巴登的外科手术设备显然是不足的。一位法兰克福的外科医生给他做了一次检查，他建议把病人送到巴黎。他告诉我们，在欧洲，进行这种手术的最高明的医生在巴黎的美国医院。

瑞士外交部非常妥帖地处理了这件事。娜塔丽、杰斯特罗博士和孩子现在都在巴黎。德国人允许他们待在一起，他们显得十分通情达理。很显然，博士的病情有点儿危险，因为已经引起了一些并发症。他开了两次刀，目前在缓慢地康复中。

对娜塔丽来说，巴黎肯定比巴登-巴登舒适得多。她受到瑞士的保护，而且我们又不是在和法国作战。还有其他一些美国人因为同样特殊的情况住在巴黎，等候在巴登-巴登举行的大规模的侨民交换，这些人将作为这次交换的筹码。他们必须向警方报到等等，但法国人对他们很热情。只要他们依法行事，德国人就不加干涉。如果埃伦和娜塔丽可以在交换之前一直待在巴黎，他们大概会使待在巴登-巴登那伙人歆羡不已。他们的犹太身份是个问题，我也不能假装我们不必为此感到焦虑，但这个问题在巴登-巴登也是存在的，也许更为突出。总而言之，我还是有点儿担心，不过如果我们稍微有点儿好运的话，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卢尔德那件事是值得一试的，结果未能如愿以偿，我为此感到遗憾。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你居然能得到哈里·霍普金斯的帮忙。

拜伦匆匆路过华盛顿时我见到了他。我生平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外貌和你很相像，他以前看起来像一个青少年电影中的演员。关于娜塔丽的事情，我也和你的妻子通了一次电话，谈得很久。这次谈话使她平静了一些。娜塔丽的母亲每星期都给我打电话，可怜的老太太。

关于我自己的情况，可以奉告的东西不多，而且都是不太好的消息，所以我就略而不谈了。我希望你能为帕米拉尽点儿力，她真的渴望到莫斯科去。

你的莱斯里·斯鲁特

一九四三年三月一日

叶甫连柯将军没站起来，也没和他握手。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欢迎，同时挥手叫他的副官走开，并用那只假手做个手势让帕格坐在椅子上。房间内看不见有任何点心或饮料。

“感谢你同意接见我。”

叶甫连柯点了点头。

“我期待拿到那份关于租借物资的统计摘要，你答应过要给我的。”

“还没准备好。在电话里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上星期你提起的那个和我一起来到莫斯科前线的记者埃里斯特·塔茨伯利。”

“怎么啦？”

“他在北非触雷炸死了。他的女儿继承父业，当了记者。她想申请到苏联来的记者签证，可是遇到了困难。”

叶甫连柯带着怀疑的神色冷冷一笑，他说：“亨利上校，这是外交人民委员部签证处主管的事。”

帕格从容地面对这一意料之中的推托：“我希望能帮她一下忙。”

“她是你的特殊的要好朋友吗？”他以坦率的带有暗示味道的口吻说出“特殊”这个俄国字。

“是的。”

“那么，也许是我搞错了。这里的一些英国记者告诉我，她和空军少将邓肯·勃纳-沃克订了婚。”

“对的。不过，我们还是挚友。”

将军把他那只好手搁到书桌上那只假手上面，脸上浮现出一种在帕格看来是在“摆官架子”的神色：没有笑容，双眼半启，大嘴拉长。这是他惯常的模样，是一种好斗的表情。“嗯，正如我所说，签证不是我管的事。很抱歉，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你有你儿子在哈尔科夫前线的消息吗？”

“还没有。谢谢你的关心。”叶甫连柯一边站起来，一边以结束谈话的口吻说，“告诉我，你的大使还认为我们在掩盖关于租借物资的事实吗？”

“他对苏联报纸和电台最近的报道很满意。”

“那好。当然，有些事实最好还得隐瞒一下。譬如说，美国没履行诺言，给我们提供我们空军急需的眼镜蛇式战斗机，并让英国人调走了这些飞机。公布这些事情只能长敌人的威风。不过，你不认为盟邦之间这种失信行为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吗？”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真的？然而租借物资似乎是你的职责范围。我们的英国朋友当然害怕苏联变得过于强大，他们在想，战后怎么办？确实是很有远见。”叶甫连柯站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粗声粗气地讲了这些挖苦人的话，“温斯顿·丘吉尔在一九一九年曾试图扑灭我们的社会主义革命。对我们这样的政体，他无疑并没改变他那种不以为然的看法。那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不过，在这个时刻，对希特勒的战争又怎么样呢？即使是丘吉尔，他也想打赢这场战争吧！不幸的是，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杀死德国兵。你已经亲眼看到我们正在杀死该由我们去杀的一批德国兵。但英国人非常不愿意打德国兵。那些眼镜蛇式战斗机事实上是邓肯·勃纳-沃克勋爵设法弄走以便英国军队在法属北非登陆的。在北非并没有德国兵。”

在这一番怒气冲冲的长篇大论中，叶甫连柯每次重复“德国兵”的时候，他那种粗俗而轻蔑的语调叫人听了颇不好受。

“我说过我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帕格做出迅速而强硬的反应。关于帕米拉的签证问题，他已得到答复，但是现在的情况已远远超出那个范围，“如果我国政府不履行诺言，那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至于丘吉尔首相，在他领导下的英国人民单独对德作战整整一年，在那时候，苏联却在向希特勒提供物资。在阿拉曼和其他一些地方，他们也杀了该由他们去杀的一批德国兵。他们每次出动一千架轰炸机对德国进行的空袭，使敌人损失重大，并牵制了敌人的大批防空力量。像这次眼镜蛇式战斗机事件引起的任何误会肯定不应予以公布，而应在我们中间得到纠正。尽管发生了这种事情，尽管我们遭受了严重损失，租借物资也在继续提供。我们一支运送租借物资的护航队刚受到德国潜艇的攻击，蒙受了这次战争中迄今为止最惨重的损失。德国潜艇群击沉了二十一艘船只，数以千计的美国和英国水手在冰冷的海水里葬身鱼腹。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把租借物资送到你们手里。”

叶甫连柯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你已经向哈里·霍普金斯报告你和我们一起进行的访问了吗？”

“我的报告还没写完。我将把你们对眼镜蛇式战斗机所表示的不满记录在内。你的统计摘要也一并寄出。”

“你星期一可以拿到这份摘要。”

“谢谢。”

“作为交换，你能送我一份你给霍普金斯先生的报告吗？”

“我将亲自把报告的一份副本送给你。”

叶甫连柯伸出了他的左手。

帕格写了一份二十页的报告。斯坦德利将军看到这份内容丰富的有关租借物资的情报很是高兴，随即发出指示，将这份报告大量油印，以便在国内政界广为分发，包括送给总统本人一份。

帕格匆匆作书，也给哈里·霍普金斯写了一封亲笔信。这天晚上，他迟迟未就寝，不时啜饮伏特加提神，他打算在外交信使出发前一个小时把信投入邮包中。这种偷偷摸摸的绕过斯坦德利的做法令人厌恶，但这毕竟是他的工作，如果说在他目前这种说不出一个名堂的职务中有什么东西可以算是他的工作的话。

亲爱的霍普金斯先生：

斯坦德利大使正把我的情况汇报转交给你以及其他人。这份汇报涉及我在尤里·叶甫连柯将军陪同下最近在苏联进行的一次为期八天的观察访问。我提供的全部事实都写在那份文件中了，应您的要求，我在报告里加上了一些“水晶球”的注解。

关于租借物资方面，这次访问使我深信，总统慷慨赠予的政策，即不要求补偿的政策，是唯一明智的政策。国会可以因为表现出它非常理解这一点而感到自豪。即使俄国人不是在大批地杀死我们的敌人，让我们提供的援助也带有一些吝啬的附加条件。这场战争终将结束，我们有朝一日必须和苏联共处。如果我们在把救生索抛给一个挣扎于深水中的人以前就开始对救生索的价格讨价还价，那个人可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他绝不会忘记。

在我看来，俄国人正在开始打断希特勒主义的脊柱，但付出的代价是惊人的。我常常在想象这样一幅景象：日本人在我们的太平洋沿岸蜂拥登陆，席卷我们的半壁江山，杀掉或俘虏了大概两千万美国人，劫掠了我们所有的粮食，搬走了工厂，把几百万人送回日本去当奴隶，并到处进行破坏和犯下暴行。这些大致就是俄国人正在经历的情况，他们能够坚持下去并卷土重来这个事实是令人惊异的。租借物资无疑起到一定作用，但对一个缺乏勇气的国家来说，这种援助是无济于事的。叶甫连柯让我看到几个穿上租借物资的新军服的士兵，然后他不加渲染地说：“俄国的躯体。”就我而言，这一句话就说出了租借物资的全部意义。

不过，同样令人惊异的是德国人的战争成果。我们可以在地图上看到这些情况或者在其他地方读到这方面的报道，但是沿着一条一千英里长的战线飞行并目睹真相是另一回事。考虑到希特勒在从挪威到比利牛斯山脉的西欧也部署了强大的兵力，并在北非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同时进行一场规模巨大的潜艇战役——我并没访问过高加索，单单那个地方就是另一条奇大无比的战线——这种对一个幅员比德国大九倍、人口多一倍的高度工业化和军事化的国家进行持续的猛攻，确实使人惊异不止。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也是最可憎的）军事业绩。我们和英国人如果没有俄国人的参与能够消灭这支可怕的掠夺成性的力量吗？我感到怀疑。再说一次，总统不惜代价的务必使苏联继续作战的政策是唯一明智的政策。

这就产生了单独媾和的问题，有关这一点你已明确地要求我做出判断。不幸的是，苏联使我感到困惑，它的人民、它的政府、它的社会哲学，总之，它的一切都令人不解。当然，不只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我不认为俄国人热爱或是喜欢他们的共产主义政府。我倒认为，一次误入歧途的革命所造成的后果使他们无法摆脱这个政府。尽管宣传掩盖了真相，我认为他们也意识到斯大林和他的残暴的一伙在战争开始时铸下了大错，后来又几乎输掉战争。或许有朝一日这个伟大的有耐心的民族将会向这个政权算账，正如他们向罗曼诺夫皇族算账一样。与此同时，斯大林继续掌权，行使严酷的雷厉风行的统治。他将做出有关单独媾和的决定。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人民将唯命是从。没有人会反叛斯大林，在看到德国人在这儿的所作所为之后，没有人会这样做。

在这个时刻，单独媾和将是背信弃义的，而我置身于俄国人之中，意识不到也不担心这种背信弃义。对战争的厌倦是另外一回事。德国人重占哈尔科夫所表现的重整旗鼓的力量是不祥的。我问自己，为什么俄国当局允许我进行这次非同寻常的访问？叶甫连柯将军为什么邀请我到他儿媳妇在列宁格勒的肮脏的公寓去并要她告诉我关于围城的恐怖故事？可能是使我们抱怨俄国人忘恩负义的做法显得可耻，也可能是为了使我深切地感到——正如我在正式报告里所描述的那样，我被当作你的非正式助手——俄国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这里提出的在欧洲开辟第二战线的暗示——有时是含蓄的，但经常是赤裸裸的——简直是没完没了。

我在太平洋经历过一些残酷的战役，但那主要是职业军人的战争。这里的战争是总体战，两个民族全力以赴，各自掐住对方的颈静脉。俄国人在为自身的生死存亡而搏斗时并不是为了帮助我们，但这场战斗正起着这个作用。《租借法案》好像是一项天授的政策，它具有莫大的历史意义。但战场上的浴血奋战仍然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人们经受这种牺牲的忍耐总是有个限度的。

我的“水晶球”告诉我的东西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我们能够使俄国人相信，我们正认真考虑不久后将会在欧洲开辟一个第二战线，我们就不必担心他们会单独媾和。否则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你的诚挚的维克多·亨利

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关于眼镜蛇式战斗机的问题，”帕格说，“是在第十七和十八页上。”

这是过了一个周末之后。现在他和叶甫连柯正在交换文件，叶甫连柯拿到他的报告的一份副本，装订成厚厚一册的文件。帕格迅速地翻阅了一下叶甫连柯的摘要，他看到一页页的数字、图解和表格，而且有整页的密密麻麻的俄文说明。

“嗯，我自己当然不能阅读你的报告。”叶甫连柯的语气像闲话家常一样，但有点儿急忙匆促。他把报告塞入那只放在桌子上的公事包里，他的皮里子大衣和一只旅行袋放在沙发上，“我要到南方前线去，我的副官将在飞机上一边阅读，一边翻译给我听。”

“将军，我还有一封写给哈里·霍普金斯的私人信件。”帕格从他的公事包里又抽出一些文件，“我为你特地自己把它译成俄文，尽管我不得不借助字典和语法书。”

“但这是为什么呢？我们有很好的译员。”

“我们也有，我不想给你留下一份。如果你愿意看一下然后还给我，这就是我准备这份俄文译稿的目的。”

叶甫连柯似乎有点儿迷惑不解，而且起了疑心。接着他摆出屈尊俯就的样子对帕格悠然一笑：“好呀！就是因为这种小心谨慎的保守秘密的做法我们经常受到指责。”

帕格说：“这种做法可能是会传染的。”

“不幸的是，我现在时间不多，亨利上校。”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等你回来后再说吧，那时我将听你吩咐。”

叶甫连柯拿起电话，急促地咆哮了几声，然后挂断电话，并伸出手来。帕格把译好的信给了他。他把一根香烟插进假手上的钢夹，一边苦笑着，一边开始读信，慢慢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恶狠狠地朝帕格瞪了两眼，就像上次他在列宁格勒的公寓里那样。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瞧了一会儿，然后把信递还给帕格。他脸上毫无表情：“你的俄语动词还得下点儿功夫。”

“如果你有什么意见，我愿意转达给哈里·霍普金斯。”

“我要说的也许你不爱听。”

“那没关系。”

“你对苏联的政治理解非常肤浅，很有偏见，而且非常无知。现在我该走了。”叶甫连柯站了起来，“你曾问到我儿子在哈尔科夫前线的情况。我们收到了他的来信，他很好。”

“这真的使我感到高兴。”

叶甫连柯在电话里大声发出一道命令，接着把假手首先伸入袖子管，开始穿上大衣。一位副官走了进来，拿走了他的行李。“至于帕米拉·塔茨伯利小姐，她的签证已经发出。你的司机会送你回公寓。再见。”

“再见。”帕格说。帕米拉的事来得过于突然，他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以为叶甫连柯伸出那只好手是为了和他握别，但那只手一直伸到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时间虽然短暂，却也够痛的。叶甫连柯转身走了。

第六十二章

班瑞尔·杰斯特罗、萨米·穆特普尔和一〇〇五特别分队的其他犹太人正在安装的钢轨上不会有机车通过，堆在附近的沉重枕木也不会用来支撑滚滚向前的列车。这些钢轨原来是准备用于修理路基的，但布洛贝尔上校已经决定给它们派一个别的用场。

曙光初露，这个特别分队便来到工地，把钢架竖起。这种钢架就是一〇〇五行动取得成功的秘诀。对一个像鲍尔·布洛贝尔这样的职业建筑师来说，这是一项很容易设计、建筑和使用的简单工程，但是奥斯威辛和其他集中营的笨蛋们不能够领会其优越性。布洛贝尔已经把钢架图样的一些副本送给各个集中营司令官。迄今为止，他们的兴趣不大，尽管奥斯威辛有个名叫霍斯的家伙表示愿意尝试一下。这种构架为他的尸体处理问题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法，这个问题确实已经成了一个影响健康的严重问题，为此他也一直在诉苦埋怨，并且还要找出各种借口来推脱责任。但在布洛贝尔为他描述这个玩意儿如何使用的时候，这个家伙显然弄不懂其中道理，但他又不肯承认自己一窍不通，只能一味点头微笑，支吾过去。他只不过是一个管理集中营的老手而已，没有文化，脑子又不开窍。

这天早上开工时，布洛贝尔上校已来到工地上。这是不寻常的。操作程序是早已安排好的，而且新近来自奥斯威辛的这个分队——终于是一帮壮健的犹太人，在一些伶俐的工头儿带领下肯埋头苦干的家伙——也一学就会。通常在这个时刻，布洛贝尔总是在他的篷车里，如果这支小分队不是在边远的原始森林地带，他也可能还在市区的住宅里开怀畅饮荷兰杜松子酒以驱散清晨的寒气呢。这是一项孤单乏味的工作，反复不停地操作，令人厌烦，整个神经系统都受折磨。党卫军人员只能在晚上领到他们的配给荷兰杜松子酒，在工作时间里，他们必须盯住那些犹太人。犹太人的逃亡率很高，比布洛贝尔向柏林汇报的还要高。军阶带来一定的权利，党卫军的这位布洛贝尔上校喜欢在一天之始喝上几杯，但今天早上不同寻常，他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

这个坑是昨天打开的。幸而晚上的雪下得不大，一排排的尸体，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可能有两千具，是中等规模的活儿。跟往常一样，气味实在难闻，但低温和干雪把这股恶臭压低了些，而且钢架设在上风处，这样也好一些。布洛贝尔看到钢架这么快就搭好了，很是快慰。犹太工头儿“萨米”想出了个好主意，把号码刻在钢轨上，这样便于分辨和配合，半小时不到就能全部做完，拴住、紧固后便可投入使用。用钢横梁把钢轨连在一起，形成狭长的牢固结构，就像把一段路轨架在支撑架上一样。接着就是堆砌工作，一层枕木、一层尸体和浸透燃油的破布，木柴、尸体，木柴、尸体，再加上一两排沉重的钢轨来压住下面堆叠起来的东西。这样如法炮制，直到你把坑里的尸体全都堆上去，或者焚尸堆已经摇摇欲坠时为止。

布洛贝尔这次莅临现场观看的是那个新实施的搜查程序，掠夺财物的行为最近已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一带都是明斯克周围的早期墓穴，埋葬着一九四一年历次处决的死者。那时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干，数十万犹太人一批一批地拖出来枪决，连同他们身上的衣服一起被埋掉，甚至不加以搜查。遍布白俄罗斯各地的万人冢里埋藏着指环、表、金币和陈旧的纸币，也有大量的美元。变黑的凝血把纸币浆得硬邦邦的，但它们还是一样值钱。在这些腐尸的肛门或阴户里，你有可能找到贵重的宝石。这种差事可不是好玩的，但值得这么干。有些地方的当地居民已经开始盗墓，为了打击这种活动，布洛贝尔不得不枪杀了几个儿童，因为他们很像是干这种鬼把戏的能手。德国需要一切能弄到手的财富以继续进行这场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斗争。在国内，人民正在为元首收集坛坛罐罐，而在这里，在所有这些正在腐烂的、现在必须付之一炬的垃圾中，埋藏着真正的宝物。

直到今天以前，对这些宝藏人们只是随便收集一些，大部分都漫不经心地付之一炬，有一部分到了党卫军下级人员的口袋里，有一些犹太人贪婪成性，胆大妄为，甚至在偷窃时被当场抓住。布洛贝尔怀疑，那些脱逃的人可能是以偷窃来的珠宝或钱财贿赂了警卫。在执行这种勤务时，党卫军的士气和军纪往往会低落和松弛下来。他认为有必要杀一儆百，于是枪决了七个身强力壮的犹太人，对工作队来说，这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他对新作业制度的实施进行了观察。太好了！搜查身体的犹太人，收集赃物的犹太人，登记货物的犹太人以及用钳子拔金牙齿的犹太人全部在党卫军的严密监视下对一个接一个传上来排列在雪地上的尸体有条不紊地工作。

格赖泽尔中尉负责指挥这项工作。从现在起，在一〇〇五特别分队从事肃清一九四一年的各个墓穴的整个时期，这个年轻小伙子不做其他工作，专门照管布洛贝尔称之为“经济程序”的工作。格赖泽尔是一个来自布雷斯劳 ⁽¹⁾ 的漂亮的理想主义者，一个优秀的党卫军典型，布洛贝尔乐于和他进行哲学上的探讨。他以前是一个取得大学学位的会计师，因此可以依仗他来进行这项工作。一〇〇五特别分队即将向柏林的中央银行金库汇出大量财物，而布洛贝尔的提升档案中理所应当要把这一笔记上。

搜查工序使整个加工过程拖长了一些，但是没他原来估计的那么长。墓穴里大多数都是穷人，身无长物。问题是，你没办法知道到底哪一个人身上有东西。上校下达的命令是“全部搜查，小孩也不放过！”把贵重物品藏在小孩身上是犹太人的惯技。

好啦，一项任务完成了！

工作结束了。被搜劫一空的尸体全部堆在铁路枕木和钢轨上。当那些犹太人爬上梯子把废油和汽油倾泻在焚尸堆上时，布洛贝尔朝他的司机挥了挥手。用于焚尸的汽油越来越成为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对于这一点，德国军队越来越苛刻，正像它从不肯派遣足够的士兵为每个工地布置一条警戒线一样。没有汽油就没有火焰，闷火可以烧几天几夜，弄得不可收拾。但今天汽油很充裕，看起来不消多久，一千多个早已死掉的犹太人就可以化作熊熊烈火。布洛贝尔在灼热的气浪冲击下不得不稍微后退。

他驱车回到他的篷车那里去。他一边把一杯又一杯的烈酒往下灌，一边草拟一份送往柏林的关于他的工作方法的报告，把这些事情记录在案是有好处的，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抢占发明钢架的功劳。他写了一份关于钢架的长篇报告，指出尸体的火化，尤其是陈尸的火化，主要问题在于为火焰提供足够的氧气。在奥斯威辛的那些露天地坑——唉，他自己也曾用过露天地坑——速度慢，在夜间，老远就能看到火光，而且由于氧气到不了底部，油和汽油的消耗量四倍于使用钢架时的用量。切尔姆诺的地坑燃烧时发出鲜红的火焰，三天不绝，而且尸骨的处理仍然是个大问题。在他看来，地坑的唯一好处是它胜过焚尸炉。

他为反对奥斯威辛的焚尸炉曾费尽口舌，结果还是徒劳。对于这种工作，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但让它见鬼去吧！毒气室的想法是无可非议的，它能大批处理犹太人，既从容，又稳当。但这套设备的设计者愚不可及，它用毒气杀人的能力是火化能力的四倍，高峰时间内负载过重，必然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好吧，就让那些在柏林的自作聪明之辈去浪费金钱、消耗珍贵的原料和机器吧。让他们自己去发现，任何烟囱的衬里都经受不了几十万具尸体燃烧时所产生的高温，昼夜不停地焚烧几百吨死人肉所产生的高温。那些庞大的、复杂的结构只能带来麻烦。愚蠢透顶，外行的结构，外行的处理技术！距离现场一千英里之遥的官老爷凭空想象出来的奇特的设备，而他们真正需要的只不过是上帝的新鲜空气和鲍尔·布洛贝尔的钢架。

取决于风力的大小，钢架上焚尸的时间有时只需两个小时，有时则长达十个小时。几个犹太人站在焚尸堆旁用铁耙处理噼啪作响的火堆，在狭长的地坑下面，杰斯特罗和穆特普尔等其他犹太人把更多的尸体一个一个地传送上来。天又开始下雪了。在漫天飞雪中，黑色的浓烟和红色的火舌缭绕上升，煞是好看，如果谁在这儿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如此美景的话。不过那四十多个持枪围着工地的党卫军却感到厌烦，冻得发麻，期待着换班，而这伙犹太人——那些神志尚清、还能觉察到周围事物的犹太人——像牛马一样在干活儿。

这些犹太人当中有许多人已经变成毫无血性的疯子了。他们工作，因为不工作就没得吃，不工作只有饿死和挨揍。他们掘开散发出恶臭的万人坑，到下面去搬运那些干枯腐烂的尸体。他们戴上皮手套接触那些尸体时，有些尸体会瓦解成几段，吃得胖胖的蛆虫纷纷落下来。他们日复一日地把惨遭杀害的犹太同胞堆在尸堆上，然后点火焚烧。这种工作使他们难以忍受，心里无法支撑下去，最后垮了下来，和腐尸一样分崩离析。对警卫来说，这些驯良的、机器人般的疯子和家畜一样不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党卫军就是这个样子用叱责和对待狼狗的态度来对待这小队人马的。

但不是所有人的精神和思想都已泯灭。他们当中不乏意志坚强、决心要活下去的人，他们也听从党卫军的指挥，但心明眼亮，随时注意保护自己。对杰斯特罗和穆特普尔来说，在坑底干活儿也有好处，只要能够硬得起心肠整天和那些软绵绵的、嘴巴张开瘦骨嶙峋的尸骨打交道，党卫军准许你用一块布掩住鼻子和嘴巴，而他们自己反正既不爱看这种景象，也不想嗅到这种气味，总是站在离开地坑一段距离的地方。做苦役的奴隶如果在工作时说话，会被就地格杀勿论，但杰斯特罗和穆特普尔两人在口罩的掩护下经常进行长时间的无拘束的谈话。

今天，他们又在争论一个老问题。班瑞尔·杰斯特罗反对在这里设法逃亡。的确，他熟悉这一带的森林，他知道游击队出没的小路和藏身的地方，他甚至记得一些老的口令。萨米·穆特普尔的论点是：这里是杰斯特罗的土地，在这里设法逃亡是很理想的。

但班瑞尔想得比较远。这不仅仅是逃入森林去保全性命的问题，他们的任务是把奥斯威辛的照片和文件送到布拉格。在那里，抵抗运动能够把这些材料送到外界，尤其是美国人的手里。但一〇〇五特别分队一直在移动，而且离布拉格越来越远，如果在这里逃亡，他们必须在德军防线后面穿越森林，穿过整个波兰。有些波兰人是不错的，但森林中的波兰游击队有很多是不友好的，他们甚至会杀害犹太人，而且村子里的波兰人也靠不住，他们可能会告发犹太人。班瑞尔听到一些党卫军军官在交谈时提到一〇〇五特别分队即将调到乌克兰去，乌克兰距离布拉格比这儿要近几百英里。

穆特普尔信不过党卫军军官的无稽之谈，调动不一定能成为事实，他要采取行动。在他们蹒跚地走下坑中小道，怀着他们的敬意抬起每一具长满蛆虫的尸体，传上去交给地面上等在那儿的人时，说话的主要是他。如果尸体开始分解，他们就做个手势，让上面递给他们帆布袋把尸体兜住。

在他们进行这项工作时，班瑞尔·杰斯特罗为死者吟诵赞歌。他背得出祷告文，每一天，他把总计一百五十章的祷告文从头到尾背诵好几次。死人并不使班瑞尔害怕，曾经他在安葬会任职时，他为许多死者洗涤和整饬以便安葬。在这里，长期埋在泥土里的尸体发出的恶臭以及使人作呕的情况无损于他对死者怀有的深切感情，他们如此惨死，他们委实是无可奈何。这些可怜的犹太人。许多尸体上还有明显从可见的弹孔中流出的一条条黑色血痕。

对班瑞尔·杰斯特罗来说，这些腐烂的尸体拥有死者所有的悲伤、恐惧和甜蜜。可怜的冰冷无言的机体，一度是生气勃勃温暖幸福的生物，而今失去了上帝赋予的灵性，静止而无声息，但有朝一日终将再生于上帝指定的时刻。犹太教就是这样教诲信徒的。他怀着深情一边干着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一边悄没声儿地背诵圣诗。他无法用清水为这些死者进行正统的洁身，但火焰也能洁身，圣诗也能使他们的灵魂安息。希伯来的诗句在他脑子里镌刻得很深，以至于他在倾听穆特普尔讲话的时候，或者停下来争辩两句的时候，也不会漏掉圣诗里的片字只语。

穆特普尔开始使他提心吊胆起来。萨米是健康的，他本来就很结实，而且一〇〇五特别分队让他的掘墓人吃得不错，直到（他们全都心中有数）轮到把他们枪决并放上钢架烧掉的那一天。不久以前，萨米还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过他现在确实有点儿语无伦次了。今天，穿越森林横穿波兰的想法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要把特别分队里最健壮的犹太人组织起来，集体逃亡，并夺取警卫的一些枪支，在跑进森林之前尽量多杀几个党卫军。

萨米越讲越激动，透过布口罩的呼气形成危险的泄露真情的雾气。目前的情况与奥斯威辛截然不同，他争辩道。没有装上电网的围墙，党卫军是一帮又笨又懒、醉醺醺的漫不经心的家伙。士兵组成的警戒线离得很远，而且他们只是提防农民走近墓地。他们在逃跑前可以杀死十几个德国人——或许二十几个——如果他们能够夺取两三挺机枪的话。

班瑞尔回答说，如果组织一次暴动并杀死十多个德国人会有助于逃亡，那很好，但怎么办得到呢？他们每接触一个犹太人，都会增加被出卖和抓住的概率，不声不响地溜走取得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干掉一些德国人，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并使白俄罗斯的宪兵部队全部出动追捕逃亡者。如此行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萨米·穆特普尔正从墓穴里把一个身穿淡紫色衣服的小女孩递上来。在她脸上可以看到微绿色的皮肤碎片掩盖着她那颗凝视前方露齿而笑的骷髅，她乌黑拂垂的长发富有女性美。“为了她。”他在上面一个犹太人接住这个女孩时说。他瞪了班瑞尔·杰斯特罗一眼，口罩上边露出的睁得大大的炯炯发光的双眼比死女孩的脸更可怕。

班瑞尔没搭理他。他把尸体一具一具地举起——这些死了很久的犹太人很轻，只要抓住腰部就能一下子轻松地举起来，让上面的人接住——同时继续悄没声儿地背诵圣诗。只有这样，班瑞尔·杰斯特罗才能维持清醒的神志。他在做丧葬承办人的工作，宗教信仰给予他力量，使他能够忍受这样阴沉的恐怖。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的犹太人会如此悲惨地死于非命，在很大程度上，上帝必须对此负责！然而上帝并没干这些事情，是德国人干的。为何上帝不显灵以制止德国人的暴行？也许是因为这一代人不值得上帝显灵吧。于是这样的事情便畅行无阻，德国人因此得以在整个欧洲恣意肆虐，屠杀犹太人。杰斯特罗让自己沉浸在这种空想之中，但他的心灵总是不会超出这具狭小的自问自答的松鼠笼，他尽力抑制这种空想。

穆特普尔沉默了很久以后说：“我打算今晚先跟古坎德和芬克尔施泰因谈谈。”

这样看来他是真想干了！

能够对他说些什么呢？穆特普尔和杰斯特罗同样清楚，在这些排成一长行的活犹太人正在里面把死犹太人传到地面上的墓穴周围，在这火焰逐渐熄灭、即将变成灼热余烬的焚尸堆周围，手持冲锋枪的一圈儿党卫军站在那儿，随时准备射击。如果他们解开系住狗群的皮带，这些狗会把任何走动的囚犯咬死。这种工作通过不同的途径改变了人性。有些人疯了，班瑞尔理解他们。有些人一直在偷窃尸体上的财物，或者——通常就是盗窃财物的那些人——拍党卫军的马屁，告发其他犹太人，或做任何事情来换取更多的食物、更多的舒适、更多的活命机会，他甚至理解这些人。上帝没给人那样坚强的天性以承受德国人的所作所为。

奥斯威辛中恃势欺人的犹太头目，华沙以及其他城市里有权决定谁该上火车、有权保护自己亲友的犹太官员都是德国人兽性暴行的产物，他能够理解这些人。德国人那种不可思议的疯狂的凶残实在难以忍受，它把正常人变成了凶恶的野兽。现在躺在这些墓穴里的几十万犹太人在当时都是温顺地列队走向地坑的，和他们的妻子儿女、年迈的双亲等所有的人在一起，站在地坑边缘上听候枪决。为什么？因为德国人已经超出了人性的限度。这种出乎意料的暴行使人神经麻木。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干出这种事来。站在地坑边缘，面对德国人或他们的拉脱维亚或乌克兰刽子手指向他们的枪口，这些身穿衣服或一丝不挂的犹太人大概还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误会、一次戏弄或者是一场噩梦。

现在穆特普尔要进行战斗。那好，也许这是个办法，但要头脑冷静，切勿头脑发热，轻举妄动！班瑞尔在游击队的时候，他们杀过一些德国人，但穆特普尔说的是一种自杀的冲动。他所做的工作影响了他的精神状态，他确实想一死了之，不管他自己知道不知道，而这是不对的。他们没权利从死亡中求得解脱，他们必须到布拉格去。

“就是他！”穆特普尔怀着深仇大恨用嘶哑的声音说，“就是他！”

一个党卫军来到地坑边缘，腋下夹着枪。他朝下面望了一眼，打着哈欠，接着拖出一条灰白色的阴茎，朝尸堆上撒尿。就是这个家伙每天都这样干，通常一天几次，要么他以为这是一种有趣的举动，要么这是他表现对犹太人的轻蔑的一种特殊方式。他是一个长相并不难看的德国青年，狭长的脸，浓密的亚麻色头发，还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除此以外，他们对他一无所知，他们都管他叫“撒尿”。他行军到工地或者离开工地的时候，看上去跟其他的党卫军一样暴戾严酷，但他不是一个专门寻找借口要犹太人吃苦头的虐待狂，他就是喜欢在死人身上撒尿。

穆特普尔说：“我要杀的就是他。”

后来，当他们两人同在一个处理人骨的小队，正从冒烟的灰烬中耙出余热尚存的碎骨块或整块锁骨、腿骨和颅骨把它们送进碎骨机的时候，穆特普尔用肘碰了一下杰斯特罗。

“就是他！”

在坑边，这个党卫军又在小便，他选择的是一个还躺着尸体的地点。

穆特普尔重复了一遍：“我要杀的就是他。”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昏暗下来，寒气逼人。这天的钢架上最后一次火焰快要全部烧完，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一些犹太人的脸和手臂，他们正忙于在余烬中把骨块耙出来。卡车已经开到，这个墓穴离城区太远，不能让特别分队来回步行，这并不是为了要照顾犹太人，而是因为时间宝贵。布洛贝尔为此挨过批评，某个爱挑剔的党卫军督察员曾说过，布洛贝尔为了接送犹太人而耗用了宝贵的汽油，但他脸皮厚，照样我行我素。只有他才认识到这项工作真正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他比派给他这项任务的希姆莱更了解这项工作，因为他是现场指挥官，那些行刑队留下来的所有地图和报告都在他手里。

于是这批犹太人乘车返回明斯克的一个废弃牧场上的牛棚。在俄国占领区当然不会还有牛马，德国人早就把它们运走了。布洛贝尔这支远征的一〇〇五特别分队可以很方便地把犹太人安顿在这个畜舍或那个牲口棚里，而党卫军小分队则只要随心所欲地把俄国居民扫地出门就行了。随军食堂需要的食物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因为德国军队在这方面是非常吝啬的，但布洛贝尔属下的一些军官已经成为征集食物的老手，他们善于凭其敏锐的嗅觉发现当地居民的食物，并征用这些食物。即使在苏联这一灌木丛生、受到严重破坏的地区，食物还是有的，人总归要吃的，你只要知道如何把他们贮存的食物弄到手就行。

在火焰发出的最后微光里，格赖泽尔中尉亲自把从尸体上搜集到的财物锁在党卫军用来运送秘密文件的笨重帆布袋里。

明天还是这件讨厌的工作，还得继续干，毕竟是一个很深的墓穴，还剩下两层尸体。得花半天工夫去清尸体，把灰铲进去，再用泥土把穴口填平，然后撒上青草种子。到来年春天，要找到这块地方可就不容易了。两年之后，灌木丛将会盖没这片土地，五年后，树林里新生的树木将把一切痕迹消灭干净，就是这么回事。

布洛贝尔上校的汽车开了过来。在暗淡的火光里司机走下汽车举手敬礼。格赖泽尔中尉必须立即去向上校报告，汽车就是来接他的。格赖泽尔感到意外，也有点儿担心。上校看起来对他颇为垂青，但上级的召见也有可能不是好事。大概这位上司需要一份有关“经济程序”的报告。格赖泽尔把那些帆布袋交给他的军士长保管，自己带走了钥匙。汽车载着他驶向明斯克。

格赖泽尔多么想在向上级汇报之前先洗一次澡啊！尽管你远离地坑、尸体和烟雾，也还是没有用，恶臭渗透了工地周围的空气。它缠住你的鼻神经，即使是浴后坐下来试图享受一顿晚饭的时候，你还是闻得到这种气味。苦差事啊！

格赖泽尔中尉在向一〇〇五特别分队报到的时候带有上级对他的忠诚和智力所做的高度评价。他的父亲是个老国社党员，邮局的最高级官员。格赖泽尔是在希特勒运动里成长的，在一次秘密的党卫军集训中他初次听到要对犹太人采取特殊手段时，他觉得这个概念难以接受。不过现在他懂了。可是他在执行一〇〇五特别分队的任务时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要隐蔽和消灭这些墓穴？相反，一旦新秩序确立之后，这些地方应该竖起纪念碑，表明这儿是人类公敌丧生的地方，他们死在西方文明拯救者德国人手中。有一次他大胆地向上校吐露过这种想法。布洛贝尔解释道，人类的新时代一旦开始，所有这些坏人以及他们引起的世界大战就必须忘记得一干二净。这样，天真无邪的儿童才能在一个幸福的、没有犹太人的世界里成长，他们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关于苦难的过去的任何痕迹。

但格赖泽尔不同意这种看法，世界人民对欧洲一千一百万犹太人的遭遇将会有怎样的想法？难道他们就全都化为乌有？布洛贝尔宽容地向他微笑，并劝这个小伙子重读一遍《我的奋斗》里有关群众的愚昧和健忘的章节。

傍晚时分，布洛贝尔上校已经喝了不少酒，他趁等候格赖泽尔的时候专心致志地查阅他的党卫军乌克兰地图。他觉得这位青年军官那种天真烂漫的忠心耿耿非常可爱。布洛贝尔不能把一〇〇五行动的真相告诉格赖泽尔，他自己倒是有所猜测的，只是从来没对任何人透露过。这个真相就是，海因里希·希姆莱现在认为德国可能要输掉这场战争，他正在采取方法去维护德国的声誉。布洛贝尔觉得德国元首非常聪明。人们可以希望，尽管面对如此不利的形势，尽管受到斯大林格勒的沉重打击，元首还是能渡过难关的。不过，战争可能以失败告终，现在已经到了预做准备的时候了。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灭绝犹太人将永远是德国取得的具有历史意义的成就。两千年来，欧洲各国力图改变这些人的信仰，或者把他们隔离开来，或者把他们驱逐出去。然而，在元首上台后，这些犹太人还在那儿。只有一〇〇五特别分队的队长才能充分认识到阿道夫·希特勒的伟大之处。希姆莱说过：“我们永远不能让世界人民知道这件事。”即使是无言的尸体，也不能让它们存在下去。否则，那些腐朽的民主国家一旦知道真相，它们对德国采取特殊措施对付犹太人这件事将会装出一副圣洁的惊骇模样，尽管犹太人对他们自己也没有任何用处。至于布尔什维克，他们当然要利用一切可以使德国信誉扫地的事进行粗俗的歪曲宣传。

总而言之，一〇〇五特别分队成了德国这个重大而神圣的秘密的保护人。事实上，他们是成了德国国家荣誉的保护人。他，鲍尔·布洛贝尔，在维护德国荣誉这一点上归根结底可以与这场战争中最驰名的伟大将领相媲美，但他必须完成的艰巨任务永远也不会带来它理应受到的赞扬。他是一个必须默默无闻地工作的德国英雄，不管是醉是醒，他都是这样想的。在他自己心目中，他不是一个管理集中营的歹徒，完全不是，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专家，在和平时期是一个独立经营的建筑师，一个忠诚的德国人，他懂得德国的世界哲学。他正在全心全意地执行这项要求严格的战斗任务，执行这个任务确实需要具备钢铁的神经。

格赖泽尔到达了上校在明斯克居住的那所房子之后发觉，布洛贝尔无意听他就“经济程序”进行汇报，一则重大的消息在等着他。一〇〇五特别分队将开赴乌克兰，上校一个月来一直唠唠叨叨地要求柏林下达命令。布洛贝尔此时心情异常愉快，他倒了一大杯杜松子酒，硬要这位青年军官喝下去，后者也乐于从命。布洛贝尔告诉他，在乌克兰那边，工作将能顺利展开，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地方。他当过C作战小组的指挥官，从一开始他就坚持必须绘制像样的地图和准确的尸体统计报表。因此，在乌克兰的清除工作可以有系统地进行。现在这种为寻找墓穴而到处摸索的做法把宝贵的时间都浪费了，而且北方的土地还处于冰冻状态，这样干笨透了。在他们把乌克兰打扫干净之后，他将选派一名军官返回柏林，把A和B作战小组杂乱无章的记录、地图和报告全部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然后这名军官将回来预先把北方的每一个墓地找出来，并做好标志。

格赖泽尔怦然心动，希望布洛贝尔是派他回柏林，但事情不是这样，布洛贝尔为他安排了另外一个任务。在乌克兰的都是些巨大的墓穴，比格赖泽尔见到过的大得多。在那里，一个钢架完成不了任务，他们需要使用三个钢架才能取得最理想的效果。格赖泽尔要从这一队人中抽调一百名犹太人组成一个支队，配以适当数目的党卫军警卫，并带领他们立即到基辅的德国驻乌克兰专员办公室报到。布洛贝尔将授以领用钢轨及使用一所翻砂厂的必要的绝对优先权。犹太工头儿“萨米”是一个搞结构的专门人才，因此格赖泽尔在一个星期的期限内制成这些钢架是没有困难的。布洛贝尔要求这些钢架能在一〇〇五特别分队到达基辅前制成，到时可以交付使用。在此期间，这个分队将出发清理明斯克以西今天才发现的另一个小型墓地。

格赖泽尔有些胆怯地探询一下在这个新墓地如何执行“经济程序”。没有什么可干的，布洛贝尔答道，那个墓穴里的尸体都是赤身裸体的。

但明斯克火车站发生了严重的事故，布洛贝尔上校把工作队调往乌克兰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受到了耽搁。

早上九时左右，列车已经误点两个小时，月台上那些身穿条纹囚衣分成两行从月台一端排列到另一端的犹太人站在那儿打盹儿，一些党卫军警卫聚拢在一起闲谈以消磨时间。就在这个时刻，从犹太人当中蓦地冲出一个彪形大汉，他从一名警卫手中夺取了一把机枪，并开始射击！没人知道他抢了哪一个警卫的枪，因为好几个警卫应声倒下，他们的枪咔嗒咔嗒地落在月台上，但其他的犹太人来不及捡起地上的枪来大干一番。从月台两侧，党卫军警卫狂奔过来，不停地把子弹射进萨米·穆特普尔的躯体。他倒在血泊中，手中仍旧紧握那挺机枪，鲜血从他的条纹囚衣上不断流下来。幸免的警卫围着他疯狂扫射，把他的身体打得满是窟窿，可能有一百颗子弹打进了他已经没有生命的身体。他们用皮靴踢他、踏他，在月台上把这具尸体踢来踢去。在一百个吓得目瞪口呆的犹太人面前，他们一再猛踢他的脸部，直至把他的脸踢成一摊血肉模糊的血浆和碎骨。然而，他们还是不能把这张被摧残的脸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踢掉。

四具党卫军的尸体躺在月台上，手足伸开。一个负伤的警卫在爬行，像女人那样哭哭啼啼，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他就是那个小便的人。过了片刻，他也一动不动地横睡在轨道上，和他生前用小便亵渎过的任何一具尸体一样，从伤口喷出的血液染红了钢轨和枕木。

在他的报告里，格赖泽尔把这件意外事件归咎于负责指挥武装警卫的那个军士。这些警卫聚拢在一起，而不是按规定要求那样沿着这两行犹太人分散站立，相互保持一定的距离。“萨米”这个犹太工头儿受到特别优待，他领取一份特殊的口粮配给。这次事件再次表明这些下贱的犹太人完全是不可逆料的。因此，在对待他们时，应该和对待野兽一样，采取最严厉的、具有最高度警惕性的措施才是唯一可靠的办法。

分队扛着尸体从车站步行回来。死掉的党卫军警卫被留在明斯克，以便在一个德国军人公墓里按军人仪式安葬。穆特普尔那具血淋淋的弹痕累累的遗骸装上了卡车和犹太人一起运回墓地，和当天钢架上的尸体同时火化。班瑞尔·杰斯特罗看到了尸体，从坑里的窃窃耳语里也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他随即做了面临噩耗的祷告《真正的士师有福了》。焚尸堆的火焰逐渐熄灭时，他走到钢架旁，动手把他认为是穆特普尔的骨骼碎片扒出来。当他把骨骼推进粉碎机的时候，他低声吟诵那首古老的葬礼祷文：

“慈悲为怀，居于天国的主啊！祈降福与撒母耳，纳胡姆·门德尔的儿子，他已到了永生世界。让他的灵魂在圣洁的诸神之间，在主的庇护下得到真正的安息吧……公正地创造你，公正地哺养护持你，公正地让你死去并在来日公正地使你复活的主有福了……”

犹太教就是这样教诲信徒的。但什么样的复活等待着这些被烧成灰烬的遗体呢？这个，《塔木德》回答了被火焚毁的尸体的问题。《塔木德》认为，每个犹太人体内都有一小块任何火焰无法焚毁、任何东西无法粉碎的骨骼，这一小块不可毁灭的骨骼将会长出再生的躯体。

“安息吧，萨米！”班瑞尔临了说。

现在该由他去布拉格了。

(1) 　弗罗茨瓦夫的旧称。

第六十三章

“海鳗”号首次出发做战备侦察，此时美国鱼雷的质量还没过关，太平洋潜艇舰队为了两大难题而惴惴不安：哑鱼雷和不中用的艇长。尽管海军当局对这两种惊人的缺陷严格保密，但潜艇人员都心里有数，马克-14型鱼雷的磁性雷管不可靠，还有一批艇长，不是过分谨慎应该解职送回岸上，就是一遇敌人发动攻击就像布朗奇·胡班那样先垮了下来。像埃斯特这样的王牌艇长能把沉着勇敢和熟练的技术结合起来，又善于抓住有利时机的人，真是屈指可数。这些被冠以形象化诨名的人——“多愁善感”莫顿、“大无畏”弗雷迪·沃德、“夫人”埃斯特、“红色”科——是太平洋潜艇舰队的标兵，他们鼓舞着其他艇长的斗志，尽管存在着鱼雷打不响的倒霉运气，尽管困难重重，他们还是可以干掉敌人然后脱身远遁。

哈尔西将军在所罗门斯的前进司令部上方一大块标语牌上写着：

杀死日本人

杀死日本人

杀死更多的日本人

“海鳗”号的埃斯特艇长房里的舱壁上也贴了一张这块标语牌的照片。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九日，又是战斗的一天。这一天在拜伦·亨利的脑海里留下很深的烙印。对其他地方的其他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命运攸关的日子。

四月十九日，一再拖延的百慕大国际会议正式开幕，会议将对如何援助“战争难民”做出决定，莱斯里·斯鲁特作为美国代表团成员出席了会议。就是在这一个四月十九日，在逾越节前夕，华沙犹太区的犹太人在得悉德国人即将消灭整个犹太区之后发动起义。寥寥几个秘密抵抗运动的战士和德军进行较量，他们只能像萨米·穆特普尔那样和几个德国人同归于尽。

四月十九日，懊悔的日本人把山本海军大将送进火海中去。日本人那时还没察觉他们的密码已被破译，因此他们用密码播发了山本将乘飞机冒险巡视各前方基地的计划。美国战斗机在空中伏击了山本，它们冲过护卫山本的“零”式战斗机，开炮击落山本乘坐的轰炸机。在布干维尔岛的丛林里，一个搜索小组终于找到山本那具已经烧焦了的尸体，他身上穿的是全副阅兵礼服，手中紧握着军刀，日本一个最优秀的人物就这样死去了。

四月十九日，在北非把隆美尔围困在突尼斯的美国和英国部队正在缩小包围圈，德军这次败北与斯大林格勒战役不相上下。

四月十九日，苏联到了要与波兰流亡政府决裂的地步。纳粹一直在大肆宣传，他们在卡廷森林发现了埋在地下的约一万名身穿波兰陆军军官制服的尸体，而这座森林位于自一九四一年以后即为俄国人占领的土地上。对这种苏维埃暴行，德国人义愤地表示了极端的厌恶，同时正在邀请各中立国派出代表团前去观察这些骇人听闻的万人冢。既然斯大林曾经公开地大批杀害他自己的红军军官，这种指控至少不一定是虚构的，而且在伦敦的波兰政界人士也建议进行调查。这一切使俄国政府大发雷霆，到四月十九日那天，激动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就这样，各种事件层出不穷。不过，一般地说，在遍及全球的各条战线上，战争只是在持续进行，有些地方战况疲软，有些地方激战方殷。四月十九日那天没出现重大转折，但“海鳗”号上的人没一个会忘记这一天。

事情从迎面发射开始。

“开启向前发射鱼雷门。”埃斯特说。

拜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潜艇人员经常讲起迎面发射鱼雷的情况。他们通常是在陆地上安安稳稳地坐在酒吧间里或深夜在艇上军官起坐间里谈论这件事情，埃斯特常说，作为极端措施，他可要试一试这种发射鱼雷的方式。在檀香山海面操练他的新艇时，他曾对一艘朝他直冲过来的驱逐舰发射过许多枚演习用的鱼雷。即使是发射练习鱼雷的演习也叫人胆战心惊，以这种战术对付敌人后能安然返航的艇长是为数不多的。

埃斯特拿起话筒，他的声音平静沉着，但是因为他正竭力抑制满腔怒火，声音还是不免有点儿颤抖。“全体官兵注意，敌舰正沿着我们鱼雷的尾波向我们驶近，我要向它迎面发射鱼雷。三天来我们一直在跟踪这支护航队，我不愿意因为鱼雷没打响而让它逃掉，我们的鱼雷打得很准，可惜都是闷雷。目前我们艇上还有十二枚鱼雷，而重大目标正在水面上，一艘运兵船和两艘巨型货船。护航舰只有这么一艘，如果它能迫使我们潜入水底并打我们一阵子，这支护航队就要跑掉。因此，我要在浅水处以接触雷管对它发动攻击。好好干！”

潜望镜一直露在水面上。副艇长一口气报出了距离、方位、目标角度，声音既紧张又沉着。他叫皮特·贝特曼，三十岁，光秃的头颅像只鸡蛋，说话不多，却机智过人。拜伦赶紧扳动曲柄，将数据输入计算机，估计出驱逐舰的侧方速度为四十海里。这是个不可思议的算题，演算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攻击教练艇上或在檀香山海面进行的迎面发射演习时都没达到这样快的速度。

“距离一千二百码，方位〇一〇，偏向左舷。”

“第一发，放！”

鱼雷砰地射出，脚底下的甲板蓦地一震。拜伦对他用的小回转仪算出的角度没信心，这一发只能靠运气。

“尾波向右舷偏离目标，艇长。”

“真见鬼！”

“距离九百码……距离八百五十码……”

可供埃斯特选择的机会正在迅速消失，好像一个小雪球丢进了熊熊烈火一样。他可以命令“沉入深水—使用负槽”，立即下沉，也可以急转弯，这可能受到一阵可怕的深水炸弹的准确攻击，然后希望能潜入海底侥幸活命。他也可以再次发射鱼雷。不管怎样，“海鳗”号已处于生死关头。

“距离八百码。”

发射鱼雷还来得及吗？它从鱼雷管射出时还未打开保险，如果距离只有八百码，并迅速接近，鱼雷在击中目标之前可能来不及打开引信的保险。

“第二发，放！第三发，放！第四发，放！”

拜伦猛烈跳动的心脏似乎胀大了，塞满整个胸腔，使他呼吸都有困难。驱逐舰和鱼雷相对接近的速度一定达到了七十海里！螺旋桨发出的咔嗒——特隆，咔嗒——特隆，咔嗒——特隆的响声，越来越近——

轰隆！

副艇长尖叫起来：“命中了！我的上帝，舰长，你把它的舰艏炸掉了！它裂成了两段！”

雷鸣一般的隆隆声冲击着潜艇的外壳。

“命中了！呀，舰长，它已经乱作一团，它的弹药库一定在爆炸！一架炮座正飞向天空！到处是残骸、尸体，还有它的摩托捕鲸船，彻底完蛋啦。”

“让我看看。”埃斯特急忙说。副艇长挪开两步，让出潜望镜前的位置，通红的脸有点儿变形，光秃秃的头皮闪闪发光。埃斯特转动一下潜望镜，喃喃说道：“凯，那两艘货轮正在溜走，但那艘运输舰在转向我们驶来。那个舰长不是疯了就是吓昏了头。很好。放下潜望镜。”

埃斯特合拢两个把手，移步离开平滑下降的潜望镜轴，接着用嘹亮平板的声调对着话筒逐字地说：“全体官兵注意，美国海军‘海鳗’号已取得第一次胜利，日本驱逐舰已裂成两段，正在下沉。打得好！我们的主要目标，那艘运输舰正朝着我们头上开过来。它是一万吨级的大家伙，上面满载兵员。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们要把它干掉，然后在水面上追赶那些货轮。这一次我们要把它们吃个精光，以补偿我们失去的护航队和打不响的鱼雷。彻底消灭！”

压抑不住的叫嚷声在潜艇上回荡。埃斯特高声喊了两声：“够了！等我们把它们全消灭了再庆祝吧。准备好舰艏鱼雷管。”

这次攻击的进展和进行一次黑板上的操练一样。贝特曼不时把潜望镜伸出水面，干净利落地急速报出数据。日本船稳稳地驶进了瞄准范围，或许是因为它在驶离沉没中的支离破碎的驱逐舰，它可能因此认为它正航行在逃遁的道路上。

“开启外门。”

拜伦的脑子里有一幅这次攻击的清晰而完整的图形，永恒不变的潜艇进攻的移动三角：那艘运输舰在阳光中以二十海里的时速行驶，“海鳗”号距离运输舰半英里，垂直于它的横梁。它在水面下六十英尺以时速四海里的速度不声不响地接近目标。潜艇尾部的鱼雷管已经打开，海水进入管内，里面的鱼雷随时能以四十五海里的速度射向目标。这时只有发生故障，只有美国机件发生严重故障，才有可能拯救日本人了。

“最后方位，发射。”

“升起潜望镜！目标，方位〇〇三。放下潜望镜！”

埃斯特把三枚鱼雷并排发射出去。不到几秒钟，爆炸声震撼了司令塔，沉重的令人震惊的爆炸巨响不断传到潜艇中。一时间，欢呼声、喝彩声、叫嚷声、大笑声、口哨声响彻整艘潜艇。在拥挤的指挥塔里，水手们相互用拳猛击，又跳又蹦。

副艇长大声喊道：“艇长，两枚鱼雷准确命中。在船艉和中部。我看得见火焰。它在燃烧、冒烟，向左舷倾斜，船头没入水中。”

“浮出水面，炮手全部就位！”

穿过舱盖揭开的空缝涌进来一阵清新的空气，射进来一道阳光，滴下来的海水珠发出耀眼的光芒，柴油机发动时传来一阵舒畅的咆哮声。这一切使拜伦的心里涌起阵阵欢乐的心潮，他顺着梯子，身子像飘浮一样，上升到驾驶台。

“天哪，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贝特曼站到他身边说。

这是个景色如画的日子，蔚蓝的天空，几片浮云在高空飘荡，耀眼的阳光下碧波荡漾。赤道上空气潮湿，闷热非凡。在近处，冒着浓烟的运输舰倾斜得很厉害，红色的船底露出水面。刺耳的警报在悲号，大叫大嚷的人穿着救生衣正在爬过舷侧，顺着吊货网爬下来。两三英里以外，驱逐舰的前甲板还浮在水面上，一些几乎绝望的隐隐约约的人影攀着不放。拥挤不堪的小船在附近海面上颠簸。

“让我们绕过这家伙，”埃斯特舰长一边说，一边嚼着他的雪茄，“看看那些货轮跑到哪里去了。”

他的语调轻松愉快，但当他伸手把雪茄从口里取出时，拜伦看见他的手在颤抖。这次巡逻旗开得胜，但从他的神色看来，卡塔尔·埃斯特远没感到满足，绷紧的笑容，射出寒光的双眼。三十七天来，这种渴望一战的心情越来越急迫，鱼雷的失灵更使他心急难熬。直到一刻钟以前，他还怕第一次巡逻会吃个鸭蛋，现在可不怕了。

他们绕过了船艉，驶过了竖出水面的巨大的黄铜螺旋桨时，一个乱腾腾的景象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运输舰正在这一边吐出它载运的兵员，在有篷的汽艇里，在敞篷的登陆艇和摩托快艇上，在宽阔的灰色木筏上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以千计的日本兵，还有好几百个日本兵在甲板上挤来挤去，纷纷沿着吊货网和绳梯逃下来。“像热盘子上的蚂蚁争相逃命一样。”埃斯特愉快地说。浮动在海面上的穿着木棉救生衣的士兵形成灰色的一片。

“老天爷，”贝特曼说，“这艘船装了多少人？”

埃斯待通过双眼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两艘货轮，心不在焉地答道：“这些日本佬就和牲口一样被塞到船上。那两艘货轮离我们多远，皮特？”

贝特曼透过湿淋淋的照准仪看去。他的回答被一阵迸发的机枪扫射淹没了，一艘挤满士兵的有篷的汽艇里喷出硝烟和火焰。

“真他妈的，”埃斯特笑着说，“它想在我们身上打个洞！它还真办得到呢。”他合起双掌凑在嘴边大声喊道：“二号炮，击沉它！”

那门四十毫米口径的炮马上开火。汽艇上的日本兵开始跃入水中，船身的碎片向四面飞散，但它的机枪继续射击了几秒钟。接着那艘寂然无声、浓烟滚滚的小船就沉没了，许多身穿绿军服和救生衣的无生气的尸体在附近漂浮。

埃斯特转身对着贝特曼：“现在距离是多少？”

“七千码，艇长。”

“好。我们绕过去，命令炮组装上炮弹，还得给这艘运输舰拍几张照片。”埃斯特看一下手表，又看一下太阳，“我们得在黄昏前赶上那两只‘猴子’，这不困难。现在让我们打沉这些小船和木筏，把漂浮在海面上的家伙全送回他们尊敬的老祖宗那里去。”

与其说拜伦感到惊奇，不如说他感到厌恶，但副艇长的行动确实使他感到意外。当埃斯特正要把驾驶台上的话筒举到嘴边时，贝特曼用手强有力地按住埃斯特的前臂说：“艇长，别这样。”他说话的声音很低，站在埃斯特肘边的拜伦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

“为什么？”埃斯特同样低声地问。

“这简直是屠杀。”

“我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他们是战斗人员。如果他们获救，一个星期后他们会在新几内亚岛打我们的人。”

“这和射杀俘虏一样。”

“得啦，皮特。巴丹的我们的人又怎么样了？那些至今还在‘亚利桑那’号里边的人又怎么样了？”埃斯特摆脱了贝特曼的手。他的声音在甲板上回响：“炮手们注意。所有这些船只、汽艇、木筏都是合法的战争目标，水里的人也是。如果我们不杀死他们，他们会活下来杀美国人。自由射击！”

瞬息间“海鳗”号上每一支炮管都喷出黄色的火焰和白色的硝烟。

“慢速前进，”埃斯特通过话筒向下面喊道，“炮组装满炮弹。”他转向拜伦，“把军需官唤来，让我们在那艘小驱逐舰沉没之前给它拍几张照，还有这个大家伙也拍几张。”

“是，先生。”拜伦用电话把命令传达下去。

日本人疯狂地从小船和木筏上跳到水里。四英寸口径的大炮对那些小船逐只瞄准射击，在这种短距离射击下，一艘艘小船都被打得粉碎。不多久，木筏和汽艇上都空无一人。士兵全都落入水中，其中一些正在脱掉救生衣，以便潜入深水。机枪子弹在水面上溅起一行行白色浪花，拜伦看见一颗颗头颅像坠地的西瓜一样迸裂，血浆涌出。

“艇长，”贝特曼说，“我要下去。”

“好吧，皮特。”埃斯特又点燃一支雪茄，“去吧。”

运输舰翘起尾巴沉入水中时，数不清的死掉的日本人在“海鳗”号周围血红的海面上漂浮，还有几个在游来游去，像被鲨鱼追逐的海豚一样。

“好吧，我想这就可以了。”卡塔尔·埃斯特说，“时间过得真快，拜伦。我们还是去追赶那些货轮吧。解除炮手的值勤任务，执行巡航轮值。全速前进。”

在远距离尾随的“海鳗”号赶上那些货轮并潜入水中时，太阳已经西斜。这些没有护航的船只只能以十一海里的时速前进。贝特曼海军上尉回到潜望镜前，心情愉快，动作精确，好像早上发生的事情对他没什么影响似的。但在船员中，这些事情产生了影响，在整天跟踪追击的航程上，每当拜伦出现在一群水手面前时，他总是遇到沉默和奇怪的眼光，好像他打断了不该让一个军官听到的谈话。他们都是新近调在一起工作的，对这次取得的胜利理应欢欣鼓舞，然而他们并不。

贝特曼上尉是拜伦难以理解的一个人。他从军械局调到“海鳗”号上来，他是一个基督教科学派的信徒，在这艘潜艇上自告奋勇地主持了星期礼拜仪式，但参加者寥寥无几。对今天早上的杀戮，不管他有过一些怎样的顾忌，现在又是原来那副生气勃勃、杀气腾腾的样子了。

埃斯特还有五枚鱼雷，他拼掉其中三枚冒险地连续射向那两艘靠在一起行驶的货轮。贝特曼报告一枚命中，在黑暗中发出耀眼的光芒，隆隆的爆炸声震响了“海鳗”号的艇身。

“浮出水面！”

为了夜间视线的良好，指挥塔里的灯光又暗又红，但拜伦还是看到了挂在卡塔尔·埃斯特脸上的那副失望的怪相。“海鳗”号在月光下浮出波浪滔滔的海面。那艘未受损伤的货轮正掉转头，离开受创的同伴，从烟囱中喷出的滚滚黑烟使天上的星斗为之黯然失色。

“全速前进！”

两艘货轮同时开火，疯狂射击那破浪前进的黑影，溅起了磷光闪闪的水花。从炮口喷出的火光看来，它们不仅配有机枪，而且拥有三英寸口径的大炮，这种炮弹如果直接命中一发，也可以把潜艇击沉。但埃斯特迎向这些红色曳光弹和呼啸而过的炮弹，好像它们不过是阅兵典礼时抛来的彩色纸带一样。他把潜艇开到与逃窜的货轮并排的位置上，这时货轮变成了庞然大物，俨然是一艘远洋客轮，枪炮齐放，一片通红。

“左满舵。打开艇艉鱼雷管。”潜艇在一阵红色曳光弹和呼啸而过的弹雨中来个大转弯，监视哨躲在防弹挡板后，拜伦也是这样。埃斯特站得笔直，目不转睛地朝舰艉方向望去。接着发射了一枚鱼雷。轰隆一声，黑夜爆烈成为雷声隆隆红光普照的白昼。货轮中部着火，喷着火舌。

“下沉，下沉，下沉！”

拜伦浑身上下颤抖不已，内心由衷地赞赏这一招。埃斯特把两个目标都打得不能动弹，他的潜艇不再暴露在炮火之下了。

“好，后鱼雷室，”埃斯特对着话筒说，那时潜艇正侧着艇身潜入海中，“我们命中了目标。现在要发射最后一枚鱼雷。这次战备侦察的最后一发。就打我们已经命中一次的货轮，它现在是停着不动的鸭子，它还需要我们再给它一拳。因此，不许失误。击沉了它我们就回家。”

埃斯特偷偷地接近那艘动不了的货轮，然后把潜艇掉转过头，从六百码外发射这枚鱼雷。“海鳗”号被近距离的水下爆炸震得不住摇晃，艇上全体船员齐声欢呼。

“浮出水面，浮出水面，浮出水面！我为你们全体感到无比骄傲，我要忍不住哭出来了。”的确，埃斯特由于控制不住情绪而哽咽了，“你们是海军中最了不起的潜艇官兵。我可以告诉你们，‘海鳗’号这次杀敌制胜只不过是个开头。”

不管那天出现过什么样的思想波动，全体船员现在又都拥护他了。欢呼声和叫喊声此起彼落，相互的拥抱和握手经久不歇，直至军需官把舱盖打开，柴油机咳呛着，轰鸣着，被月光照亮的海水沿着梯子滴下来。

拜伦跑到外边燥热的黑夜里，看见那两艘船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火光熊熊。炮火已经停息。一艘货船沉得快些，它的火焰像一根烧尽的蜡烛一样熄灭，但另一艘还在燃烧，打穿了的船体顽固地浮在水面上，直到埃斯特打着哈欠叫贝特曼用四英寸口径的大炮把它报销。尽管满身都是冒着火焰的弹着点，它仍旧是慢腾腾地往下沉。最后海面变成漆黑一片，只有挂在天边的半个月亮在水面上倒映出一道黄色光芒。

“美国海军‘海鳗’号潜艇上的诸位先生，”埃斯特向他们宣告，“我们将走上〇六七，即到珍珠港的航道上。当我们在十天后路过一号航道浮标时，我们要把一把扫帚升在潜望镜上。全部引擎正常速度前进，上帝保佑你们，你们这帮呱呱叫的会打仗的傻瓜蛋。”

这就是拜伦·亨利度过的四月十九日。

当他们驶入珍珠港时，扫帚已经高高挂起，扫帚后面一条长长的饰带上，四面小日本旗迎风飘扬。警报器、雾喇叭和汽笛的鸣声不绝于耳，迎接着“海鳗”号走完进港的航道。潜艇基地的码头上，大家都惊奇得目瞪口呆：尼米兹海军上将身穿白礼服，站在太平洋潜艇司令部全体身穿卡其军服的总部人员中间。跳板搭好后，埃斯特命令全艇官兵集合。尼米兹单独走上潜艇，说：“艇长，我要和艇上的每一名官兵握手。”他沿着前甲板走过来，和全体官兵一一握手，满是皱纹的双眼闪耀着光芒。接着太平洋潜艇司令部的全体人员拥上甲板，有人带来一份《檀香山广告报》，上面的大字标题是：

首次巡逻全歼敌人

潜艇消灭护航队和护航舰

“单艘潜艇的狼群”——洛克伍德

埃斯特在强烈的阳光下露齿微笑的照片是新近拍的，但这份报纸不知从哪里找到贝特曼在海军学院毕业时拍的照片，他那头长发看上去很古怪。

在陆地上走路着实舒服。拜伦朝太平洋潜艇司令部大楼走去，但速度很慢。杀死海面上的日本人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次路程不太短的街头漫步好像是进行一次有关埃斯特功过的民意测验一样。一路上，军官们不时拦住他，和他谈论这件事，他们的反应是多种多样的，从表示极端厌恶的非难到积极支持的嗜血狂。总的看来，民意似乎有点儿不利于埃斯特，但是差别并不太大。

这天晚些时候，杰妮丝在拜伦到达时扑上去狂吻，这既使拜伦手足无措，又感到无限激动。

“天哪，”他气喘吁吁地说，“杰妮丝！”

“哎哟，我爱你，勃拉尼，你不知道吗？不过，你用不着怕我，我不会吃掉你的。”她挣脱出来，眼睛闪烁着光芒，一头黄发披散在肩上。她快步走到桌子旁，薄薄的粉红缎子衣服窸窣作响，她急忙拿起一份《广告报》，“看见这个了吗？”

“哦，当然。”

“那么，你收到我的口信了吗？卡塔尔来吃饭吗？”

“来的。”

埃斯特来时已是醉醺醺的，颈上戴着几条在军官俱乐部别人给他戴上的花环。他为拜伦披上一条，也为杰妮丝披上一条，她有礼貌地吻了他一下。他们用四瓶加利福尼亚香槟把一顿有着小虾、牛排、烤土豆和上面浇着冰淇淋的苹果派的晚餐冲下肚去，一边吃一边随意说笑取乐，笑得前仰后合。后来，杰妮丝披上一条围裙，坚持要他们让她自个儿收拾餐具。“凯旋的英雄们，”她有点儿口齿不清地说，“别到我的厨房里来。到外边门廊里去。今夜没有蚊子，风朝海面刮。”

在面向水道的黑暗的门廊里，当他们一屁股坐进两张中间放着酒瓶的柳条椅子的时候，埃斯特以单调而清醒的语调说：“皮特·贝特曼已提出调职要求。”

拜伦沉默片刻之后说：“那么，副艇长的空缺怎么办？”

“我对司令说我想让你干。”

“我？”拜伦酒后还有点儿头晕，他尽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那不行。”

“为什么？”

“我资格太浅，只是一个后备军官。这是战斗岗位，那是肯定的，我会爱上潜望镜，但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行政人员。”

“官兵勤务名册上表明你够格，事实上你也够格。司令在考虑这个问题，你算是太平洋潜艇司令部里的第三名后备副艇长，但司令倾向于满足我的要求。其他两个人的资格都比你老，他们自一九三九年起就一直服现役，但你参加过多次战备侦察。”

“我在地中海荒废了不少光阴。”

“在前进基地搞维修不算是荒废光阴。”

拜伦往他的杯子里斟酒，他们在黑暗中喝着。从厨房里传来的叮当声和溅泼声中，他们听到杰妮丝在唱《爱情的手》。

过了不久，埃斯特说：“或许你同意皮特·贝特曼的看法？你不想再和我一块儿出海吗？那也好商量。”

在返回基地的漫长航程中，军官起坐间里很少有人谈起那次屠杀事件。拜伦犹豫起来，然后说：“我并没要求调开。”

“我们出战就是为了杀日本人，不是吗？”

“他们在水中没有任何战斗的机会。”

“屁话。”这个词非常刺耳，因为埃斯特总是避免说脏话的，“我们在作战。要结束这场战争，要赢得胜利，并且从长远来说也是为了争取少死人，为此我们就得大量杀死敌人。这话对吗？还是错了？”拜伦默不作声。“怎么样？”

“‘夫人’，你就是喜欢杀人。”

“对那些狗杂种，我不在乎这样做。我的确不在乎，我承认。这场战争是他们要打的。”

黑暗中两人相对无言。

“他们杀死了你的哥哥。”

“我说过，我并没要求调开。别说了，艇长。”

埃斯特走后，杰妮丝和拜伦促膝长谈。他们谈到了这次出巡，然后谈到华伦，满怀柔情地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对往事的追忆中。他没提起娜塔丽，只说他打算明早打电话给国务院。在他离去就寝时，他伸出双臂，热情地吻了她。她既感到诧异，又深受感动，因此凝视着他的双眼问道：“那是给娜塔丽的，是吗？”

“不。晚安。”

在她离开前，她朝他的房里看了一下，并听清了他那平稳的呼吸。她的汽车上有军政府发的通行证，能够在宵禁时通行无阻。她驱车穿过灯火管制下的黑暗街道，来到埃斯特现在为了和她幽会而住下的小旅馆。几个小时之后她悄悄地回到家里，精疲力竭，但一番苟合带来的片刻欢乐使她容光焕发，她再一次倾听拜伦的呼吸：深沉、规则、没有变化。杰妮丝上床就寝，身心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中，只有一丝非理性的疚意缠绕在心头，几乎像是犯了通奸罪似的。

在太平洋潜艇司令部范围内，有关埃斯特把那些日本兵全部杀死是否必要的论争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场论争从未透露到报纸上，即使是海军的其他部门也毫无所闻。那些潜艇官兵把这件事当作家庭里的秘密，从不为外人道。战争结束后许多年，当所有的出巡报告都不再列入保密范围的时候，外界人士终于获悉真相。卡塔尔·埃斯特的报告详尽坦率地描述了当时屠杀的情况，而太平洋潜艇司令所做的批语是无条件的高度赞许。参谋长所拟批语的稿子也公之于世，他写上了很长一段意见，对屠杀孤立无援的落水者表示责备。司令愤怒地用墨水笔把这段批语一笔画掉，当时墨水溅泼的痕迹至今还留在海军部战时文件档案里那已经发黄的一页上。

“如果在这个司令部里我还有十个像埃斯特一样敢作敢为的杀人者，”司令当时对参谋长说，“这场战争可以提前一年结束。我决不会因为埃斯特少校杀了日本人而批评他。这是一次立了大功的巡逻，我建议向他颁发第二枚海军十字勋章。”

第六十四章

七月初，美国驻伯尔尼公使馆的公使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又收到莱斯里·斯鲁特的来信。自从德军占领法国南方以后，从美国发出的普通邮件便收不到了，而且官方邮包也没有了。但中立国的外交邮包提供了往返传递信件和报告的非正式途径，斯鲁特在瑞士外交部里的一位朋友给塔特尔带来了这只厚厚的信封，朋友为了另外一桩事情和他会面，谈完话之后交给他这个信封，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亲爱的比尔：

首先我必须表示歉意，因为我附上的有关百慕大会议的备忘录字迹写得恐怕难以辨认。为了护理一只扭伤了的足踝，我只能躺在床上作书。我已经辞去了外交部的职务，因此办公室和秘书我都没有了。

由于跳伞不慎，我扭伤了足踝。现在为你潦草地写几行的是一个变了样的莱斯里·斯鲁特！我一直是一个——说得宽厚一些——胆小的人。但离开国务院之后，我到了战略情报局。自此以后，我一直在奔波，不知道何处才是安身之所。不过，我却有一种快乐感，这是一种新鲜的尽管是使人惶恐的感觉，好比一个摔到飞机外面的人发现自己在下坠时竟能欣赏——不管多么短暂地——四周的景色和冷冽的微风一样。昨天跳伞以后，下坠时的景象经常在我脑子里出现，一场骇人的噩梦，尽管令人心惊胆战，却又使人欣喜若狂。

你当然知道战略情报局的情况，我还记得，“疯狂的比尔”多诺万将军去年匆匆路过伯尔尼时曾惹得你冒火。这是一个临时拼凑的情报班子，一个极端稀奇古怪的单位。显然，关于我正在干些什么，我能告诉你的不多，但我正在干一些事情。在脱离了国务院之后——这的确使我感到快慰——我经历了一场职业上的大灾难，但形势发展得如此快，我实在无暇自怜。

比尔，国务院是一座空殿，里面的美人全都被绑走了，剩下的是一群吱吱叫的整天无所事事的阉宦。外交政策大部分为罗斯福先生和霍普金斯先生两人所左右，其余部分则由多诺万将军的班子插上一手。国务院里这些太监继续有名无实地散发官方文件，而这些文件的价值跟草纸差不了多少。

如果这一切听起来不大顺耳，你要记住我已经毁掉了我的专业，放弃了十年的宝贵资历，因为我认为这是真理。国务院在百慕大会议上的所作所为断送了我的前程，也许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反正我是早晚要滚蛋的。犹太人问题已发展成像癌症一样折磨着我，而布雷肯里奇·朗只能使我的情况恶化到精神错乱的地步。现在我已经脱离苦海，走上了康复的道路。

朗把我调到欧洲事务处——这你是知道的——去处理犹太人问题。他那时承受着异常沉重的压力，他要设法打破从希特勒那里逃亡出来的难民面临的签证问题所形成的一个僵局，同时为那些被横加罪名、一批一批被消灭的犹太人做些事情。他是一个掉在水里的人，拼命要捞救命稻草。我想，他要在科里安插一个享有“亲犹”名声、善于花言巧语的人物，这个人能对犹太人表示无限同情，尽管没有任何帮助他们的实权。而且我想他希望我，作为一个善良而忠诚的国务院雇佣文人，去执行他的政策，不管这些政策多么不合我的脾胃。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我当初要接受这个职务。答案是，我也不知道。我想我那时确实希望朗是说话算数的，希望我能在犹太人问题上发表见解，使局面松动，使有关方面放宽限制，起到缓和作用。

如果我曾抱有这种希望，那么我当时确实是自欺欺人。从一开始，直到我在百慕大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离去以前，我到处碰壁。总的来说，我现在为布雷肯里奇·朗感到遗憾，我甚至不把他看作戏中的坏蛋，他成为这样的人物实在身不由己。他把我派到百慕大去无非要我充当基督徒里的布卢姆 ⁽¹⁾ ，一个明显抱有亲犹态度的起配角作用的外交官，有朝一日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在未来的国会调查会上提到我这个人。把我提出辞呈这件事记录在案恐怕不太雅观，但时至今日，我也无意为国务院撑面子了。

而且这是个什么样的面子！我们的国务院和英国外交部安排会议时为了避开外来压力、挑战和争论，做了多么细致的工作啊！报纸记者不能入场。劳工领袖、犹太领袖、示威群众，广阔的海洋使会议不受他们干扰。春天的花朵为百慕大带来明媚的景色，会议在远离新建的军事基地的美轮美奂的饭店里举行，我们有充裕的时间到游泳池去游泳或喝上几杯这个岛上用甜酒调制的美酒。晚上社交活动开始后，当你周旋于百慕大的名流之间时，你几乎想不起战争还在进行。

可怜的哈罗德·多兹博士——普林斯顿大学校长，这次被迫就任我们的代表团团长——哀求我不要辞职。但到了第三天，我实在不能忍受了。我告诉他，要么我在会上提出那些面临灭绝的犹太人的问题（这些犹太人是会议上禁止触及的议题！），要么我将飞返华盛顿并辞去我的外交官职务。多兹是孤立无援的，他不能让我去反对那些他必须遵循的政策，我只有走，这样我至少还保留一点儿自尊心。

会议的讨论情况还没公布。国务院现在疯狂地以需要保密为借口，声称有必要“保护旨在援助政治难民的各项措施”。而赫尔和朗两位先生心里希望的是，外界对会议的关心逐渐消失，这样他们就永远不必公开说明真相了。但这种关心不会消失，要求公布真相的压力将会与日俱增，而真相大白于天下时，将会震撼整个世界。

从我的备忘录里你将能看到发生在百慕大的真实情况的一鳞半爪。你还记得我在伯尔尼电影院里收到的那份叙述万湖会议的可怕文件吗？我无法肯定这份文件的真实性，但从那个时候起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已经彻底予以证实。除非罗斯福总统迅速采取行动，否则历史将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欧洲的犹太人牺牲在万湖会议的锤子和百慕大会议的铁砧之间。罗斯福统治下的美国人民和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人民同样会因为这次大屠杀而受到谴责！这是对事实的残酷歪曲，但这正是布雷肯里奇·朗造成的后果。

你和罗斯福很熟，我把这份备忘录寄给你，你自己去斟酌处理。它就百慕大会议之后迫在眉睫的事态发展提出了一个毫不含糊的确切的警告，这不仅仅是对欧洲犹太人而言，而且涉及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在历史上的名誉，以及肯定影响到美国战后在世界上的道义地位。这份备忘录请你务必认真阅读一遍，并考虑应否将它——可以按照你认为合适的任何方式予以修订或补充——送呈总统一阅。

飓风总是乘人不备突然袭击的，比尔，等到临时措施付诸实施时，风暴已经造成严重破坏了。德国人杀戮犹太人就是一场风暴，这是史无前例的。这场大屠杀在世界大战的烟幕下进行，在一个与文明社会隔绝的流氓国度里进行。不然的话，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人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真相，在采取相应措施时又疲疲沓沓。但为减轻痛苦而做出的一切努力在以后的年代里将被忘怀。人们回顾过去时，百慕大会议将被看作一出灭绝人性的闹剧，由美英两国联合导演，以便在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的人惨遭杀害的情况下避免采取任何行动。

只要布雷肯里奇·朗继续居于负责地位，这种歪曲就会继续深化而且坚不可摧，然而，最终的耻辱不会由他来承担，因为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人物。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将把他忘却。如果对纳粹暴行做出最后定论的仍旧是百慕大会议的话，富兰克林·罗斯福将作为一个伟大的美国总统载入史册。他领导他的国家摆脱萧条，并取得世界范围的胜利，但他对这种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完全知情，然而还是辜负了犹太人对他的期望。不要让这种情况发生，比尔。

向总统事先提个忠告吧！

为了保持我个人的心智健全，我打算用这份备忘录把我和世界上最可怖的暴行偶然地牵连在一起的关系彻底割裂。这个责任从来不是我的，除非这是每一个人都应分担的责任。迄今为止，全世界都拒绝承担这个责任。我做过努力，但失败了，因为我是一个无能为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这份用血——犹太人的和我的——写成的备忘录是经验给我的一份遗产。

你的忠诚的莱斯里·斯鲁特

一九四三年六月三日

这份作为附件的备忘录是用潦草模糊的笔迹写在标准长度的黄色信笺上的。威廉·塔特尔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下级职员在愤而辞职时发泄出来的满腹辛酸，匆促的笔调，放纵的语气。这个谨小慎微的人竟然会接受一项需要进行跳伞训练的工作，这就充分表明他处于怎样的颠倒状态。

不过，这份备忘录引起了塔特尔的不安。他本来就对百慕大会议感到怀疑，两三天来他一直没睡好，他在考虑对这一切该做些什么。在他看来，布雷肯里奇·朗一向是一个相当稳健的人，一个洗练而自恃的绅士，非常了解内幕，是一匹识途老马，在各方面看来绝不是一个恶棍。

但塔特尔还是对国务院最近发出的命令感到不满，这些命令禁止通过国务院的密码传送犹太人发自日内瓦的有关灭绝罪行的报告。而且他深知，他发给欧洲事务科的一切情报都如石沉大海。他本人也不喜欢详细讲述有关迫害犹太人的恐怖情况，他一直把没有反应当作官僚主义的延误或疏忽。但是如果朗对此应负责任，而且是故意这样做的话，也许应该让总统知道实情。该怎样告诉他才好呢？

最后，他大刀阔斧地压缩了斯鲁特的备忘录，把其中辛辣地讽刺布雷肯里奇的话语砍去棱角。他通过瑞士外交邮包把这份用打字机打成的修订文本送到华盛顿，并附上封手写的说明信，上面标明是送呈总统亲启的紧急信件。

亲爱的总统先生：

函内附件的作者曾作为我方人员出席百慕大会议，后来愤而辞去他在外交部的职务，以示抗议。他曾经获得罗德奖学金留学英国，并在伯尔尼和我一起工作过。我认为他是一个有杰出才智的人，一贯可靠。

我不想加重您的沉重担子，但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我不得不这样做：第一是欧洲犹太人面临的厄运；第二是您本人在历史上的地位。这份报告可能有助于为您提供一份补充材料，它反映了官方报告中没有反映的在百慕大会议期间发生的真实情况。恐怕我是倾向于相信莱斯里·斯鲁特的。

顺致最崇高的敬意！

你的忠诚的比尔

一九四三年八月五日

机密备忘录

百慕大会议：美国和英国合谋参与灭绝欧洲犹太人

一、历史背景

自一九四一年以来，德国政府一直在从事一项杀害欧洲犹太人的全面行动。赤裸裸的事实远远超出人类以往所有的经验，以致没有现存的社会机构对付得了当前的情况。

因为战争的关系，德国成为国际上的亡命之徒，而只有德国人民可以过问它的作为。由于实施了警察国家的恐怖政策，纳粹政权已经迫使它的人民驯良地屈从于它的野蛮行径。然而，可悲的事实是，自从希特勒执政以后，群众对纳粹迫害犹太人的政策的反抗一直停留在最低限度上。

大屠杀的根源在于德国人那种广泛而深远的文化倾向，一种铤而走险的浪漫的民族主义，是对西方人道自由主义的极端反动。这个思想体系美化了尚武的德国“文化”那种野蛮的自我吹嘘，即使在没有公然宣扬恶毒的反犹主义的时候，它也已经包含了这种思想。这是一个复杂而难以捉摸的问题。哲学家克罗齐认为，这种野蛮的倾向可以上溯到罗马时代的一件往事，即阿米尼乌斯在条顿堡林山取得的胜利，这次胜利使德国的各个部落不再受到罗马法律与生活方式的有益影响。不管根源是什么，阿道夫·希特勒的兴起和得到拥戴表明这种倾向的持续不衰。

二、盟国的困境

百慕大会议之所以要举行，是因为大屠杀的秘密已经外泄。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七日，联合国各会员国政府公开地联合提出警告说，罪人将受到惩罚。这种官方的揭发在美国和英国引起公众要求采取行动的强烈愿望。

不幸的是，阿道夫·希特勒在他对待犹太人的策略上击中西方自由主义的唯一致命弱点。

除了犹太人以外，采取行动的呼声来自新闻界、教会、进步的政治家、知识分子等，但其他所有的势力全都是冷若冰河的沉默和无动于衷，它们阻挠了一切行动。

犹太人寄希望于英国的是开放巴勒斯坦，让他们得以不受限制地移民，这是旨在减轻纳粹压力的显而易见的一步。但英国外交部认为，在战争的目前阶段，它不能冒阿拉伯人反对的风险。对美国来说，一个同样是明摆着的行动是通过紧急法案，接纳受到希特勒威胁的受害者。但我们的极端的限制性法律乃是国会的意志，而国会是反对改变我国的“种族结构”的。

如果盟国的自由主义是政府奉行的政策，而不是介乎理想与神话之间的某种东西，这种行动是可以进行的。但事实是，阿道夫·希特勒已使盟国处于困境。

因此便召开了百慕大会议。开幕时大吹大擂，被说成盟国针对纳粹暴行所做的反应。会议产生了一种采取行动的姿态，以安抚要求采取行动的人，而事实是无所作为，顺从现行政策。这是嘲弄。那些从事外交活动的奴仆心怀鬼胎，故作姿态，他们的大言不惭、吹牛撒谎、腐败透顶都是与此互为表里的。

在这一切里，最大的罪行莫过于在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罪行面前可悲地无所作为。

那就是问题的核心。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纳粹屠杀犹太人还不过是报章上牵强附会的报道，重大的战事新闻使这些报道不为人知。德国人这种行动是如此野蛮，如此难以理解，又如此远远不同于人们已习以为常的有点儿厌恶犹太人的感情，以致公众舆论干脆不予理睬。在战争的烽火中，这是轻而易举的。

三、会议

这次会议商定的宗旨是“解决政治难民问题”。在议程项目中极力避免使用“犹太人”这个字眼，而且，唯一可以讨论的“政治难民”是那些已在中立国的难民，也就是那些生命已有保障的人！这些议事规则是保密的，还没有片言只语泄漏到报刊上去。

有朝一日，会议记录将暴露在世人面前。这些记录终将表明，这一切都是枯燥无味、弄虚作假的东西，是外交上虚与委蛇、装模作样、不知所云的使人反感的行径。每一次扩大议程项目范围的尝试都受到挫折，每次有关采取具体行动的建议——即使是为了减轻中立国家里难民麇集造成的压力——都遭到阻挠：没有资金或没有船只；或没有地方可以容纳；或这些人带来太多的安全问题，因为他们中间可能混有间谍或搞破坏活动的人；或者有关行动可能“干扰战争努力”。

玩来玩去都是一套推卸责任的把戏。美国人主张把北非和近东作为收容难民的地方，英国人坚持开放西半球。最后，他们友善地对消极的结论达成协议。为了制造采取行动的错觉，他们同意使奄奄一息的难民委员会恢复活动，这个委员会是一九三八年同样以失败告终的埃维昂会议建立的。

对那些不得不参与这种几乎是赤裸裸的卑鄙勾当的代表进行谴责是容易的，他们只不过是傀儡，他们执行他们政府的政策，最终还是体现他们国家的公众意志。

四、必须进一步采取措施

在这次会议带来灾难性后果之后，还有什么工作可做呢？

在最好的情况下，可以做的也着实不多。德国人嗜杀成性，欧洲犹太人多数在他们手中，只有盟国的胜利可以挫败他们的阴谋。但如果我们愿意尽己所能做一些事情，我们还是能够免除在这些纳粹罪行中的共谋罪责。现在的情况是，百慕大会议已将美国政府变成屠杀行为的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距离现在大约还有十六个月，总统竞选将要举行。到那时，欧洲犹太人全部惨死在屠刀之下可能已是既成事实。美国人民那时将有一年半的时间去扭转他们对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行为感觉迟钝的状态。证据将大量涌现。可以想象，那时入侵欧洲已经实现，一些屠杀犹太人的集中营也将被占领。美国公众是讲人道的人民，尽管今天他们不愿意“接纳所有那些犹太人”，但到一九四四年年终，他们将寻找为此应当承担责任的人，因为他们竟然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些责任将不可厚非地落在今日的掌权者身上。

这份备忘录的作者深知总统是一位真正的人道主义者，他愿意向犹太人伸出援助的手。但在这次规模巨大的全球战争中，这个问题远不是一个需要优先处理的问题。既然有所作为的余地不大，而且这个问题又是如此使人望而生畏，谁还能怪罗斯福先生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事务上呢？

要求开放巴勒斯坦或者修改移民法的鼓动看起来都是没有希望的。支付高昂的集体赎金的计划，以及轰炸集中营这一类非军事目标的建议都是与主要的作战方针格格不入的。不过，某些事情是可以做的，而且必须做到。

五、短期步骤

罗斯福总统能够立即做得最紧急的、最能取得成效的一件事是免除国务院，尤其是免除布雷肯里奇·朗先生处理整个难民问题的权限。

朗先生现在负责处理这个问题，他简直就是灾难的化身。这个不幸的怀疑主义者，在形势的逼迫下，正处于危险的境地。他决心尽量少做事，同时阻止其他任何人干更多的事。他不遗余力地试图证明他是正确的，而且是一贯正确的，没有其他任何人能成为犹太人的一个更知心的朋友。在内心里，他似乎还认为有关纳粹暴行的传闻多半是犹太人旨在规避移民法的一种巧妙的手法。

国务院的工作人员被反复灌输这个观点，有太多的人具有和他一样的僵化的限制主义信念。国务院的士气以及它执行人道主义使命的能力都是很低的。必须建立一个行政机构，它受权探索拯救犹太人的任何可能的途径，并迅速采取行动。对现行签证规定进行合乎常情的调整便可以立即挽救一大批有条件根据现有限额进入美国的犹太人，他们不会构成财政上的负担，犹太人的社团将能提供几乎是任何数字的救济金。

拉丁美洲的限制主义是以我们自己的限制主义为基础的。新机构一旦向拉丁美洲各国表明美国的态度已经改变，那些国家中有一些是会跟随我们脚步的。

新机构应立即把尽量多的难民撤离四个中立的欧洲避难所——瑞士、瑞典、西班牙和葡萄牙——以减轻他们的重担，并把它们现在的“救生艇已满”的态度改变为欢迎那些还有机会到达它们边境的犹太逃亡者。

新机构应设法说服国会领袖临时接纳大概两万名难民。如果世界上有其他十个国家能以我们为榜样，这个行动将形成一个响亮的明确的信号，向屠夫们自己以及尚未把它们的犹太籍国民交给德国人的各附属国政府表明，盟国是说话算数的。

因为随着战局的推移，大屠杀终将降低速度，最后停止，屠夫和他们的帮凶迟早要胆寒。这个转折点可能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犹太人都已死去或者出走的时刻到来，也可能在百分之六十或七十的犹太人都已死去或者出走的时刻到来，大概不可能有一个更低的数字了。但即使做到那么一步，也可以算是一件历史大事了。

莱斯里·斯鲁特

威廉·塔特尔给总统发出信后没接到对方的收函通知，他也一直不知道总统是否已经收到他的信。就历史事实而言，在百慕大会议的真相暴露后，公众反应在一九四三年逐渐高涨，后来达到舆论哗然的程度。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二日，白宫的一项行政命令免除了国务院处理难民问题的权限。根据这项命令，成立了一个战争难民委员会，这是一个受权处理“纳粹灭绝所有犹太人的计划”的行政机构。一个强有力的美国抢救行动的新政策开始实施了。在那个时候，飓风已经肆虐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

(1) 　布卢姆（1870—1949），美国犹太裔众议员，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

第六十五章

一位瑞士外交官和坐在轮椅上的杰斯特罗一起进入医院，他带来了一封德国大使给院长阿尔德贝·德尚布伦伯爵的信。“想来您一定听说过，”这个瑞士人不在意地说，“这位先生的著作《一个犹太人的耶稣》。”

德尚布伦伯爵是一位退休将军、金融家、世袭贵族，也是赖伐尔总理的姻亲，这一切使他在当前的兵荒马乱年头里也还能平安度日。他把来信看了一下，点了点头。信中要求给予这位“卓越的作家”尽可能最好的治疗。珍珠港事件以后，大部分人员都已离去，因此这位伯爵便承担起这所美国医院的院长职务，仍然滞留在巴黎的少数美国人都到这儿看病，但杰斯特罗是被送到巴登-巴登去的那一批人中第一个前来就诊的病人。伯爵对当代文学不甚了了，他也吃不准是否听说过杰斯特罗和《一个犹太人的耶稣》！在目前情况下，这封信倒是有点儿蹊跷。

“你将会注意到，”那个瑞士人又接着说，好像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占领当局认为种族出身是无关紧要的。”

“是这样，”伯爵答道，“偏见跨不进医院的大门。”

瑞士人听到伯爵这样表示，脸上抽动一下，便告辞了。不到一小时，德国大使馆就打来电话探询杰斯特罗的病情和受到的待遇。这样一来，也就万事妥帖了。当杰斯特罗在经过一次困难的、分两个阶段进行的外科手术，并痛苦了好几天之后开始复原时，这位院长便把他安顿在一个阳光充足的病房里，日夜都有护士照料。

德尚布伦伯爵和他的妻子说起了德国人对待杰斯特罗的这种稀罕的关怀。他的妻子是个很有主见的美国人，遇事都能不假思索地拿定主意。伯爵夫人原是名门闺秀，娘家姓朗沃思，就是和罗斯福家结亲的那个人家，她的兄弟是前任美国众议院议长。在这些战火纷飞的年头，她为了消磨时间承担起管理美国图书馆的工作，同时也埋头于莎士比亚研究。他们的儿子跟皮埃尔·赖伐尔的女儿结了亲，伯爵夫人早就入了法国籍，不过在谈吐举止上仍旧是一个毫不含糊的美国人，外加一层法国贵族世家的极端势利的性格。一个七十高龄的古怪宝货的活典型，可惜没有一支普鲁斯特的生花妙笔给她来一番写照。

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奇怪，伯爵夫人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丈夫，她读过《一个犹太人的耶稣》，认为它不是一部什么了不起的作品，但这个人的确有点儿名气。他不久就要回国了，关于他受到的待遇，美国报章杂志要广为报道他所说的话。德国人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去回击一下有关反犹政策的敌对宣传。她倒是对德国人表现出来的通情达理感到惊奇，因为她一向认为德国人都是奇蠢无比的笨蛋。

德尚布伦将军也把关于杰斯特罗的侄女的事情告诉了她。在探望病人的时间里，他和她交谈过，她那憔悴而忧伤的美貌，她那娴熟的法语和出色的智力给了他深刻的印象。这个姑娘可以到图书馆工作，他建议，因为杰斯特罗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康复。伯爵夫人马上竖起了耳朵。一九四〇年仓促撤离的美国人留下大量书籍尚未分类和编目，图书馆在这方面的工作远远没赶上。德国人可能反对这个想法，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著名作家的美国侄女，又是潜艇军官的妻子，可能没什么问题，即使她是一个犹太人。伯爵夫人和监督图书馆和博物馆的德国官员商量了这个问题，后者欣然同意，让她雇用亨利夫人。

于是她抓紧时间行动起来。娜塔丽上医院去探望埃伦的时候，伯爵夫人便闯入病房，做了自我介绍。她一看见娜塔丽，就喜欢上她的容貌。就一个难民而言，她的长相是够漂亮的了，她又有美国妇女那种媚人的丰韵，浅黑色的美貌很可能是出自意大利甚至是法国的祖先。睡在床上的犹太老人看上去像一个死人，灰白的络腮胡子，大鼻子，棕色的大眼睛，神情忧郁，在那蜡黄瘦削的脸庞上闪耀着带有热病症状的光芒。

“你的叔叔看样子病得厉害。”伯爵夫人在院长室里说，她把娜塔丽请来喝一杯“马鞭草茶”，这种茶喝起来像，也许真的是，煮沸的草。

“他几乎死于内脏出血。”娜塔丽说。

“我丈夫说，他短期内不能回巴登-巴登去。在他康复到一定程度时，我们会把他迁到疗养院去的。呃，亨利夫人，将军告诉我你是拉德克利夫女子学院毕业的，取得巴黎大学索邦神学院研究生学位。这很不错。你愿意做点儿有益的工作吗？”

伯爵夫人陪娜塔丽走回她的住所。夫人宣称，这种鬼地方对一个美国人来说，即使是偶然死在里边也不合适。她逗路易斯玩，咕咕地叫，或者更准确地说，呱呱地叫了几声。她决定把他们迁到像样的住所去。她带领娜塔丽来到医院附近一幢古老的大宅第，这座大楼已经改建成为分套出租的公寓，住户都是医院里的人。在那里，夫人当即为她和婴儿解决了膳宿问题。黄昏到来时，她已把母子俩安顿在新居，上警察局办好了手续，并在讷伊郊区德国行政官员那里办妥了迁入手续。临走时，她答应明天早上再来领娜塔丽乘地铁到图书馆去，她还说她会找一个人照料路易斯。

这位从天而降的恩人，这位脾气乖戾的老太太使娜塔丽受宠若惊。她被流放到德国这段经历使她处于一种不太强烈但持久的震惊状态。在巴登-巴登的旅馆里，怀有敌意的德国职工，无休止的以德语进行的谈话，用德语写的菜单和标志，门廊和走廊里的德国秘密警察以及被拘留的愁容满面的美国公民，这一切使她神思恍惚，她能意识到的东西仅限于她自己和路易斯，他们两人每天的生活需要以及可能出现的危险。当那位瑞士代表使她确信，好几个属于特殊情况的美国公民事实上在德国占领下的巴黎过着自由的生活，并向她保证，瑞士当局会像在巴登-巴登一样把她置于保护性监督之下以后，这次到巴黎去的机会对她来说好比一个身系囹圄的人获得赦免一样。但在伯爵夫人出现之前，她很少出去溜达，领略一下巴黎的风光。她整天躲在斗室里，逗着路易斯玩或者看看旧小说。每日晨昏两次，她来去匆匆地到医院探望叔叔，生怕警察找她麻烦，而且她对自己的证件也缺乏信心。

到了图书馆工作以后，她的生活揭开了新的一页。工作是最好的镇痛剂。她开始到处走动，地铁里第一次的证件检查着实使她惊慌，但最终平安无事。本来，她在巴黎就差不多和在纽约一样毫不觉得陌生，如今这儿的变化也不大。地铁里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人群，其中有许多年轻的德国士兵，使她感到新奇，也使她厌烦，但巴黎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可供代步，除非你骑自行车，乘坐破旧的马车或那种怪模怪样的像人力车似的用脚踏车拖动的出租车。图书馆的工作很简单，她办事的速度以及敏锐的理解力无不使伯爵夫人对她倾倒。

这位不可思议的老妇人给娜塔丽带来各种不同的感受。她在学术方面的谈吐很有见地，她讲的有关名人的奇闻逸事尖刻有趣，而且她又是一个给人以深刻印象的研究莎士比亚的学者。不过她的政治见解和社会观点使娜塔丽难以接受。她断言法国的战败理由有三：赫伯特·胡佛准许德国人延期偿还战争赔款，社会主义人民阵线削弱了法国的力量，以及英国人背信弃义在敦刻尔克弃甲逃遁。法国人被英国人以及法国自己那些愚不可及的政客引入歧途，终于对德发动攻击（娜塔丽感到吃惊，怀疑是不是她听错了）。即使是这样，如果法军那时听从她丈夫的劝告，把坦克部队集中起来，组成一些装甲师，而不是把它们分散部署在各个步兵单位之中，那么在比利时发动一次装甲部队的反击可以把冲向海滨的德国装甲部队切断，一举打赢这场战争。

她从不花费心力去把她的各种观点和判断协调起来，或者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她只顾把它们像鞭炮一样放过就算。皮埃尔·赖伐尔是一个被人误解的法国救主，夏尔·戴高乐是一个装腔作势的骗子，他所说的“法国输掉的是一次战役，不是一场战争”是一句不负责任的废话。法国抵抗运动不过是一批共产党人和浪荡子的乌合之众，只是使他们的法国同胞遭殃，并且引起德国人的报复，损害不了德国人一根毫毛。至于法国被占领后的情况，尽管存在种种严厉措施，还是有其可取之处。剧院上演的戏现在健康多了，上演古典作品和正派的喜剧，不再是以前那种色情闹剧和花花公子的下流戏。现在的音乐会里已经没有那些叫人头痛、谁都听不懂的现代派不和谐音，所以更好听了。

不管娜塔丽说些什么都能引起一通滔滔不绝的独白。有一次，她们两人正在整理一位美国电影制片人留下的几纸箱书籍时，娜塔丽说巴黎的生活看起来已经异乎寻常地接近正常了。

“亲爱的孩子，正常吗？可糟透了。当然德国佬也想把巴黎打扮得看上去很正常，甚至很可爱。巴黎是一个‘新秩序’的橱窗，知道吗？”她以辛辣的讽刺口吻说这个词，“就是这个缘故，剧院、歌剧和音乐会才受到鼓励，甚至得到津贴。我们这个可怜的小图书馆还能开放，其理由也在于此。哎呀，那些可怜的德国人千方百计地要装出一副文明样子，但说实在的，他们确实是畜生。当然，他们比起布尔什维克来，可要好得多了。事实上，如果希特勒当时有足够的常识不去进攻法国而是去干掉苏联，在一九四〇年的时候他显然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他今天就会成为世界英雄，而且和平也就实现了。而今，我们必须等待美国来拯救我们。”

有一次，当娜塔丽和伯爵夫人一起去吃午饭，走在一条热闹的林荫大道上的时候，她第一次看到黄星。两个衣饰考究的妇女从她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在愉快地说些什么，另外一个面带笑容，两个女人的衣服上都有一颗耀眼的黄星别在左胸上。伯爵夫人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过了一会儿，娜塔丽又看见几颗，并不太多，只不过是那么一颗黄星，满不在乎地别在胸前。拉宾诺维茨告诉过她一年前在巴黎大张旗鼓兜捕犹太人的情况，要么这些犹太人大多数已被肃清，要么他们不再露面。那些禁止犹太人进入饭店或公用电话间的牌子都已卷曲，满是尘埃。每一天，像《巴黎晚报》和《晨报》等这些熟悉的报纸上出现习以为常的恶狠狠的反犹主义使她惶恐不安，因为这些报纸的第一版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两样，而且有些专栏作家也还是那么几个老人。

沦陷的巴黎的确有其独特的迷人的一面。清洁静谧的街道，没有出租汽车的刺耳喇叭和拥塞街头的车流，清新无烟的空气，穿上色彩鲜艳的服装的儿童在游人不多的鲜花怒放的公园里游玩，身穿巴黎时髦服饰的妇女乘坐的马车，这一切都像那些古老的油画里所表现的巴黎风光一样。但是像麻风病灶似的德国占领的迹象到处可见：大块的标语牌，上面用黑色字母写着“协和广场”和“士兵戏院”等字眼，黄色的墙报，上面公布了被处决的破坏分子的名单，绯红色的卐字旗飘拂在官方大楼和纪念碑上，飘拂在凯旋门和埃菲尔铁塔上，饭店外面用粉笔写上的德语菜单，德军军车在空荡荡的林荫大道上飞驰，以及下班后穿着灰绿色军服的德国士兵带着照相机在人行道上醉醺醺地散步。有一次，娜塔丽碰上一个吹吹打打的军乐队带领一个踏着鹅步的卫队沿着香榭丽舍大街走向凯旋门，鼓声咚咚，伴有刺耳的军乐声，卐字旗随风飘扬。只要看上一眼这种奇特的景象，就会意识到占领意味着什么。

人类的心灵因能随遇而安而得以挽救。娜塔丽只要在图书馆里埋头工作，或者和路易斯一起度过黄昏，或者午饭后沿塞纳河一边溜达，一边看看书摊，也就放下心了。每星期一次，她到瑞士公使馆报到。有一次路易斯病了，她只好待在家里，一位身材颀长、衣着考究的年轻瑞士外交官到她家里访问，看看是否情况正常。这就足以使人安心了。巴黎似乎没有马赛那样可怕，人们看上去不那么胆战心惊，吃得也好一些，警察也比较文明。

三个星期之后，埃伦被迁到疗养院，住进一间窗口对着花园的房间。他还衰弱、渴睡，几乎不能说话。他对这种优待似乎受之无愧，但娜塔丽心里感到纳闷儿。把病人送到巴黎来这件事在她看来本无什么出奇，因为巴登-巴登的医生说过，那所美国医院有第一流的医务人员，她的叔父在那儿要比在法兰克福好一些。巴黎本身更使人感到愉快，这是巴登-巴登难以比拟的。不过，一层恐怖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她的心头，像一个小孩对于一间长年上锁的房间的神秘感到恐怖一样。这是一种对不可知的事物的恐怖。在这个处于德国人占领下的城市里，她叔父所受到的优待和她自己享有的自由使她心神不定，她认为这是个难解之谜，而不是他们时运特别好。当谜底终于在美国图书馆里揭开的时候，与其说她是感到惊奇，倒不如说是打开了一间上锁的黑暗房间时那种恐怖。

伯爵夫人从外面一间办公室喊道：“娜塔丽，我们来了一位客人，是你的老朋友。”

她正在后边房间里，蹲在书堆中填写书目。她用手掠一下披在脸上的头发，匆忙走进办公室。站在办公室里的是韦尔纳·贝克，他一边咔嚓一声立正，一边鞠躬，眯起眼睛露出友好的笑容。

“德国大使馆的公使，”伯爵夫人说，“为什么你没有告诉过我你认得韦尔纳？”

自从离开锡耶纳以后，她从没穿过晚礼服。在锡耶纳，尽管她那时还受到意大利人的临时软禁，她有几次晚间外出时还穿过一套褪色的长礼服。而今，她只有手提箱里所带的几身出门旅行的服装穿来穿去。那天晚上，在娜塔丽深受震惊的精神状态中，穿上伯爵夫人为她弄到的灰姑娘的华丽服饰，似乎是对现实的一种怪诞的嘲弄，像是被执行绞刑前显示其女性美的最后一次阴森可怕的机会。这套衣服很合身，伯爵夫人那个表妹的身材正好和她一样。娜塔丽在把平滑的、珠母似的丝袜拉上她的双腿，一直拉到大腿上的吊袜带的时候，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涌上心头。在今天，即使是一个富有的巴黎妇女，她从哪儿可以弄到这样的丝袜呢？如果穿着这样一身打扮在太平岁月里和拜伦出去欢度一个良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临一场使人寒心的噩梦，那将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为了搭配那套时新的灰绉丝礼服，她在搽脂粉的时候真是费尽心思，但她只有一些基础的、因为久已不用而干裂的化妆品：一罐胭脂、一支唇膏、一段画眉笔的笔头以及一些睫毛油。路易斯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望着在化妆的母亲，好像她在点火自焚一样不可思议。她还在涂脂抹粉的时候，那个头发灰白的照看小孩的女人探头进来说：“夫人，那位先生来了，他在楼下坐在汽车里——呀，夫人，您漂亮极了！”

除了接受贝克的令人胆战心惊的邀请之外，娜塔丽别无选择。即使有其他办法，她也没胆量去试一试。那天，在他离开图书馆时，伯爵夫人幽默地评论道：“嘿，德国公使，还有《费加罗的婚礼》！真不错！”娜塔丽脱口而出：“可是他怎能这样？除了我是一个敌侨以外，他也知道我是犹太人。”

伯爵夫人噘起薄薄的、老得起皱纹的嘴唇——她们以前从未谈过这个问题——笑嘻嘻地回答说：“亲爱的，德国人喜欢怎样干就怎样干，他们是征服者。问题是，你穿什么？”

至于娜塔丽和贝克的关系，她问也没问，也没一句带刺的话，她只是兴致勃勃地着手为一个准备在巴黎上流社会度过一个夜晚的女伴配备衣饰。伯爵夫人的表妹是一个皮肤黝黑的龅牙年轻女人，她看到伯爵夫人带了这个美国姑娘突然出现在她的寓所时感到迷惑不解。她话不多，也看不出是否高兴，只是温顺地把伯爵夫人要的华丽服饰拿出来。伯爵夫人对每一件衣饰都做出评价，她甚至坚持要一瓶上等香水。伯爵夫人这样做到底是出于好意，还是为了讨好德国公使，娜塔丽实在看不出来，她就是这样干，而且干得干脆利索。

路易斯伤心地看着他妈妈没有吻他一下就走了。她觉得嘴唇黏而油腻，生怕弄脏了儿子，也怕弄脏自己。在楼下，她披上一件紫红色附有帽罩的天鹅绒斗篷，这时她体会到一个女人在穿上盛装时的兴奋心情。她确实漂亮，他是一个男人，而她是在瑞士当局的保护之下。几个月来，在这些没完没了的苦恼日子里，这是她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但她是个过来人，她在思想上已经准备好进行一次奋不顾身的自卫。

在发出蓝光的街灯下，在一轮明月的光辉里，一辆奔驰汽车停在那儿。他一边轻声说了几句赞美的话，一边走出来为她打开车门。这是一个暖和的夜晚，陈年的老屋前面有围栏的花园里正在开花的树丛飘来阵阵清香。

在他发动汽车的时候，娜塔丽说：“恕我大胆问你一声，你怎么能够和一个犹太女人一起出去呢？”

他那严肃的脸庞在仪表板发出的微暗的红光中露出微笑：“大使知道你和你的叔父在巴黎，德国秘密警察当然也知道。他们都知道我今晚请你去看歌剧，没有其他的人敢过问你是谁。你有点儿担心吗？”

“非常担心。”

“我能做些什么使你安心呢？是不是你不愿意去？我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强迫你去度过一个不愉快的夜晚，我本来以为你会喜欢的。我请你出去玩原是为了表示友好，至少是为了表示和解的愿望。”

娜塔丽想，如果可能，她有必要弄清楚这个人居心何在。于是她说：“好吧，我已经打扮好了。感谢你的盛情。”

“你真的喜欢莫扎特吗？”

“当然。我好多年没听过《费加罗的婚礼》了。”

“我真高兴凑巧选中了这个好节目。”

“我们到巴黎这件事你知道多长时间了？”

“亨利夫人，我知道你们在卢尔德。”在漆黑的、空荡荡的马路上，他缓慢地开着车子，“你知道，温斯顿·丘吉尔在非洲战役进行时曾慷慨地对隆美尔表示过敬意。‘越过战争的鸿沟，’他说，‘我向一位伟大的将军致敬。’你的叔父是一位杰出的学者，亨利夫人，但他不是一个能干的会办事的人，从锡耶纳逃到马赛肯定是你出的主意。你们的逃亡使我处于非常为难的位置。不过，‘越过战争的鸿沟’，我向你致敬。你很有勇气。”

贝克用左手把住驾驶盘，他向娜塔丽伸出他那短而粗的右手。娜塔丽只好和他握了握手，这只手又湿又冷。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卢尔德的？”她不自觉地在斗篷上揩了揩手，又希望他没发觉。

“因为有人设法使你们获得释放。法国人马上通知我们，很自然……”

“什么？什么设法？我们不知道有过这样的事情。”

“真的吗？”他惊异地转过头来。

“我从来没听说过。”

“很有意思。”他点了几下头，“好吧，在华盛顿有人曾试探过，是否可以做出安排，让你们静悄悄地越境进入西班牙。你们在这儿出现使我感到宽慰，我担心你们出了什么事情。”

娜塔丽大吃一惊，是谁在设法使他们获得释放？这对他们目前的困难处境又产生过什么作用？“原来是这样你才知道我们在哪儿的。”

“哦，我迟早会查明的。在大使馆，我们一直密切关注你们这伙人。各式人都有，是吗？外交官、记者、贵格会教徒、婆娘们、孩子们等等！对了，维多利亚疗养院的医生今天告诉我，你的叔父好多了。”

娜塔丽默不作声。过了片刻，贝克接下去说：“你觉得德尚布伦伯爵夫人是一个有趣的女人吗？很有文化，是吗？”

“很有意思的人，当然。”

“对，这对她是一个恰如其分的说法。”

闲谈到此结束。从一片漆黑中走进灯火辉煌的剧院休息室使娜塔丽感到目眩。时间机器把她送回到一九三七年的巴黎。眼前的景象和她跟莱斯里·斯鲁特一起去看戏的那些夜晚没什么两样，只是现在多了些零零落落的穿德军制服的军人。这是她记忆中的巴黎的精华荟萃之处，雄伟的休息室、大理石圆柱、豪华的楼梯、丰富多彩的雕像。身穿雨衣的长发飘散的学生带着身穿短裙的女友，挤在劳动人民中间拥向低价座位的入口处；一对对中产阶级轻松自在的夫妇走向正厅；还有像一流细水那样穿过人群的衣饰华丽夺目的上流人物。气氛活跃，典型的法国语音语调，一张张面庞——也许比往日消瘦了些或苍白了些——多半是法国人的面庞，而且为数不多的几个洒脱超群的是彻头彻尾的纯种法国人，尤其是妇女，那些永远是雍容华贵的巴黎妇女，发式别致，浓妆淡抹，在回眸顾盼之际，在转动赤裸的手臂或发出轻快笑声之际，处处表现出她们善于显示自己和取悦他人的艺术。她们有的是伴着穿晚礼服的法国男人，有的是和德国军官在一起。在等而下之的人群当中，德国士兵也带着法国姑娘，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容光焕发，像小猫那样活泼欢快。

也许因为娜塔丽正处于兴奋状态——近在身边的贝克博士使她的肾上腺素不停地发挥作用——她在突然进入剧院休息室时使她感到目眩的不仅仅是强烈的灯光，还有使她良心不安的一闪念。她心想：遭到盟国报章和戴高乐广播嘲弄和痛骂的“通敌者”是些什么人呢？原来这些人就是。可不是吗？他们是法国人。他们是人民。他们打败了。为了打赢上次战争，他们曾经血流成河。他们付了二十年的税，做了他们的政客要求他们做的事情，修筑了马其诺防线，在德高望重的将军带领下走向战争。如今德国人占领了巴黎。好吧！我可不在乎！如果美国人能来拯救我们，那就太好了。在此期间，他们在德国的占领下继续按法国人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既然是苦难重重而欢娱很少，这就更应当尽情享受这些欢乐的时刻。这时娜塔丽觉得她有点儿理解德尚布伦伯爵夫人了。在和贝克一起穿越人群走向座位时，她体会到有一点不同于一九三七年，当年，在每次演出歌剧时，观众中总有许多犹太面孔，而今天，一张犹太面孔也看不见了。

序曲的头几个音符像是掠过竖琴琴弦的清风一样掠过她的神经，引起了不寒而栗的震颤。由于处在极度紧张状态，她震颤得更厉害。她试图全神贯注地倾听音乐，但听了几个小节以后，贝克透露的消息又闪现在她心头。他们待在卢尔德的时候，究竟是谁做出徒劳的、带来不利影响的试探？在她苦苦思索、心事重重的时候，帷幕升起，舞台上出现了可与和平岁月里任何布景媲美的富丽堂皇的布景。扮演费加罗和苏珊娜的两位都是第一流的歌唱家，观众立即便进入了他们声情并茂的不朽的喜剧情景中去。尽管这场《费加罗的婚礼》演得很出色，但娜塔丽未能领略多少，她内心中正在为眼前的困境忐忑不安。

贝克事先预订了一间比较小的休息室，里面有一张小桌子，以供幕间休息时使用。侍者点头为礼，以亲切的笑容迎接他们。“晚安，夫人，晚安，公使先生。”他敏捷地带走了“保留席”牌子，接着送上香槟和糖饼。

“顺便提一下，”贝克吃着糕点、呷着酒，对那些歌唱家发表了一些颇有见地的评论之后说，“我最近重读了你叔父的广播稿。他确实是有先见之明，你了解这一点吗？他在一年前所写的东西正是今天盟国阵营里人们广泛议论的东西。亨利·华莱士副总统最近发表了一次演说，他说的话很可能是从你叔父的广播稿里剽窃来的。萧伯纳和罗素之流的最高超的思想家也都在说这些话。真奇怪。”

“我近来和盟国阵营可没什么接触。”

“是这样。嗯，我手里有那些报道的剪辑。等杰斯特罗博士好一些的时候，他应该看看这些东西。我一直很想发表他的稿子。说真的，所谓必须再加润饰的说法是根本没有道理的，这些稿子都是字字珠玑的好文章，都是传世之作，它们显示出一种美妙的理智的进程。”侍者为他斟酒时，贝克停顿了一下。娜塔丽用嘴唇抿了抿酒。“你认为他现在愿意广播这些稿子吗？也许在巴黎电台？说真的，他正欠我这笔债呢。”

“像他现在这样衰弱，怎能讨论这样的事情。”

“但他的医生今天告诉我，他在两三星期后有望复原。他在维多利亚疗养院过得还舒服吗？”

“他在各方面都受到最妥善的照顾。”

“那很好。我坚持要做到这一点。法兰克福医院是一所很不错的医院，但我知道他在这儿要愉快些——呀，第一次铃声响了，你几乎还没碰过你的酒呢，是酒不好吗？”

娜塔丽一口喝干了酒说：“酒很好。”

这以后，有如洪流奔腾的美妙音乐在娜塔丽听来像是奔驰在远方的列车。当歌唱演员在舞台上以各种可笑的伪装出现、在纠缠不清的误会中相互戏谑时，各种可怕的可能性相继在她心头涌现。又一次，最坏的可能性正在变成现实。把病人送往巴黎医院之举绝非偶然，贝克博士本来就想把他们弄到这儿来，他等待时机，并利用了埃伦不幸生病这个机会来实现他的企图，因为如果采用更野蛮的手法可能会使他在瑞士人面前交代不过去。那么现在又将怎么样呢？埃伦还是可以找借口拒绝广播，即使他同意，这样做会不会反而决定了他的命运，可能还有她的命运？显然他可以在回到美国之后马上否认这次广播，而且贝克博士是一个聪明人，他不会估计不到这个可能性。因此，德国人一旦把那些录音弄到手，他们会千方百计把埃伦留住不放，很可能也不让她离开。考虑到他们现在所处的不牢靠的位置，瑞士人提供的“保护”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效吗？

然而，如果埃伦断然拒绝韦尔纳·贝克的要求，那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在福洛尼卡，他已经使用过那种拖延策略了。

他们已经坠入陷阱，无法脱身。或者说，在她看来是如此。坐在巴黎歌剧院内，穿戴着别人的衣饰，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敏感的胃由于刚吞下的那杯酒在折腾着她，身旁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很有才智的男人，耶鲁大学的毕业生，谈吐举止完全是一个有教养有文化的欧洲人，而他的所作所为归结起来无非是以一个隐隐约约的可怕的未来威胁着她和她的孩子。这一切是可以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感觉，而且这并不是一个她醒来时便会消逝的荒谬的噩梦，这是活生生的现实。

“太动人了，”贝克博士说，这时帷幕在热烈的掌声中徐徐下降，歌唱演员们走到台前谢幕，“现在去吃晚饭怎么样？”

“我必须回家照看孩子，贝克博士。”

“你能很早就回到家里，我保证。”

他把她带到附近一间拥挤的、灯光暗淡的饭店。娜塔丽以前听说过这地方，价钱昂贵，学生休想问津，而且要早一天订座。在这里，穿军服的德国人不是秃头的就是头发灰白的将军，法国人多半是大腹便便和秃顶的。她认出两个政客和一个名演员。女人当中有些头发灰白，身段丰满，但大多数都是高雅的年轻巴黎女郎，衣饰迷人，充满魅力。

在这里，哪怕是食物的气味也使她作呕。贝克劝她试试卢瓦尔的鲑鱼，这间饭店是目前在巴黎唯一可以吃到卢瓦尔鲑鱼的地方。她婉言谢绝，点了一盘煎蛋卷，但蛋卷端上来后她只吃了一点儿，而贝克在平静地、贪婪地吃着他的鲑鱼。在他们四周，那些德国人和富裕的法国权势人物和他们的女伴一边吃鸭子、活杀的整鱼和烤肉，一边畅饮美酒，他们时而争辩，时而嬉笑，幸福到极点。这是难以相信的景象。巴黎的配给制度很严格，报章上尽是针对食物短缺的特写以及辛辣的讽刺小品。在疗养院里，埃伦每天能吃到一份配给的牛奶蛋冻，这种只消一只鸡蛋就能制成的蛋冻已经被认为是上等点心了。但只要有足够的权势或金钱，至少在这个不为人知的绿洲里，巴黎还是巴黎。

在贝克的力劝下，娜塔丽喝了一点儿白酒。这个人正在干的事情，她想，实在是卑劣之极，豪华的款待使她软化，同时在吃晚饭的时候连哄带骗地提出他的要求，施加赤裸裸的压力，甚至在菜还没端上来以前，他又开始对她软硬兼施了。当他们第一次在卢尔德出现时，他说，设在巴黎的德国秘密警察总部已经打算把他们作为持伪造证件从意大利逃脱的犹太难民立即逮捕。幸而奥托·阿贝茨大使是一个有教养的、高尚的人。多亏阿贝茨博士帮忙，他们才得以到达巴登-巴登。阿贝茨博士怀着极大的热情审阅了杰斯特罗博士的广播稿，在阿贝茨博士看来，要使这场战争取得积极的成果，唯一的途径是让英美两个盟国看到德国正为它们而战，为保卫西方文明抗击野蛮的斯拉夫帝国主义而战。对阿贝茨大使来说，凡有助于促进与西方取得谅解的任何事情都是非常重要的。

这是糖衣。药丸在他们进餐时出现了。贝克咂着嘴吃鲑鱼时若无其事地把这颗药丸塞给她。他让她知道，德国秘密警察要逮捕他们的压力从未停止过。秘密警察急于审讯他们关于他们从锡耶纳到马赛去的经过。警察毕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阿贝茨博士迄今为止一直在庇护着杰斯特罗博士，贝克说，不然的话，秘密警察会毫不迟疑地把他们抓走。一旦发生了这种情况，以后的事情贝克就不能负责了，尽管他对此会感到无比痛苦。在这种情况下，瑞士提供的外交上的保护措施会像稻草篱笆一样阻挡不住熊熊烈火。瑞士当局已有他们违法逃离意大利的全部记录。在娜塔丽和杰斯特罗博士两人确凿的犯罪记录面前，瑞士当局是无能为力的。奥托·阿贝茨博士是他们的庇护者，也是他们的希望。

“好吧，”贝克博士把车子停在她家门口，关掉马达时说，“我相信今晚过得还是不错的。”

“承蒙盛情款待，又看戏，又吃饭，非常感谢。”

“我很高兴。我说，亨利夫人，尽管你经历了曲折多变的行程，但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可爱。”

天啊！难道他还要勾引她吗？她匆忙而冷淡地说：“我身上的衣服没一件不是借来的。”

“伯爵夫人？”

“是，伯爵夫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阿贝茨博士正在等候我向他报告今晚我们的情况。我能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我很欣赏《费加罗的婚礼》。”

“那他一定非常高兴，”贝克闭起眼睛笑着说，“但他最感兴趣的是你对广播所持的态度。”

“那要由我叔叔决定。”

“你自己并不立即拒绝这个建议？”

娜塔丽满腹怨恨，她想，如果他要求的仅仅是和她睡觉——尽管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周身起鸡皮疙瘩——事情可要简单得多。

“我没有多大的选择余地，是吗？”

他点了点头，阴影遮没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亨利夫人，如果你懂得这一点，我们今晚就不算白度过了。我真想看一看你那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我猜想他已经睡了。”

“嗯，已经睡了几个小时了。”

贝克一言不发，只对她笑，过了好久，他才下了汽车为她打开车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

“妈妈？”完全清醒的喊声。

娜塔丽扭亮了电灯。起坐间里路易斯的小床旁，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正在打瞌睡，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路易斯正坐起身来，尽管泪痕满面，但他现在眨着眼睛，破涕为笑了。灯光惊醒了老太太。她因为睡着了而表示歉意，然后打着哈欠蹒跚地走出去了。这时，娜塔丽赶快用一块破毛巾把脂粉全抹掉，并用肥皂把脸洗干净。她走到路易斯身边，拥抱他，吻他。他依偎在她的怀里。

“路易斯，你该睡了。”

“是，妈妈。”自从到了科西嘉岛以后，他一直用法语叫她妈妈。

当他舒适地蜷缩在毯子下面的时候，她用意第绪语唱起摇篮曲。自从到了马赛以后，这首摇篮曲就成为他在临睡前非听不可的歌曲。

宝宝睡在摇篮里，

底下有只白山羊。

小小山羊做小贩，

宝宝也干这行当。

葡萄干和杏仁，

睡吧睡吧，小宝宝。 ⁽¹⁾

路易斯半醒半睡地跟着一起唱，孩子咿呀学语，把意第绪语唱得走了样。

葡萄干和杏仁，

睡吧睡吧，小宝宝。

第二天，伯爵夫人一看到娜塔丽的脸，就知道昨天晚上出去看歌剧并不完全是一件乐事。娜塔丽把两包衣物放在办公桌旁的时候，伯爵夫人问她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

“不错。你的表妹真是慷慨。”

说完这句话，娜塔丽立即走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去弄书目卡了。过了一会儿，德尚布伦伯爵夫人走了进来，掩上了门。“怎么了？”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这种语调和一个法国贵妇完全不相称。

娜塔丽无言对答，只是用惊魂未定的眼光瞪着她。娜塔丽不知道她周围还有什么样的陷阱，因此不敢贸然举步。她可以信任这个通敌的女人吗？这个问题，以及其他一些同样难以解答的问题，使她彻夜未眠。伯爵夫人在一张小的图书馆凳子上坐了下来，说：“快，我们俩都是美国人。说吧。”

娜塔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德尚布伦伯爵夫人。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由于过度紧张，她两次哑了嗓子，不得不喝一些玻璃瓶里的水。伯爵夫人一言不发，眼睛像鸟眼一样发亮。娜塔丽说完之后，她说：“你最好马上回到巴登-巴登去。”

“回到德国？那有什么好处？”

“能为你提供最有效的保护的是代办。塔克是个强烈拥护‘新政’的人，但他是精明强干的硬汉子。你在这里没有律师，瑞士人只能装装样子。塔克是会跟他们斗的，他可以威胁对被拘留在美国的德国公民进行报复。你们现在的处境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再提抗议就来不及了。旅途劳顿，你叔叔受得了吗？”

“如果必须走的话，他是愿意走的。”

“告诉瑞士人，你们要回到你们那伙人那里去，你的叔叔很想念他那些记者同行。德国人没有权力硬把你们留在这里。采取迅速行动，请他们立即和塔克取得联系，并安排你们返回巴登-巴登，不然就让我来办。”

“把你自己卷进去太危险了，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翻动两片薄嘴唇，露出坚强不屈的笑容，随即站了起来，说：“我们去找伯爵谈谈。”

娜塔丽一起过去。这不失为一条计策，除此以外她也是山穷水尽了。伯爵夫人到了医院便进去了，娜塔丽继续往前走，独自去疗养院。埃伦元气未复，对有关贝克的事情他无力做出强烈的反应。他只是摇头，并低声说：“这是报应。”至于回到巴登-巴登去的建议，他说让娜塔丽全权决定，他们必须做对她自己和路易斯最有利的事情。如果决定走的话，他觉得他的身体是吃得消的。

当娜塔丽和伯爵夫人在医院里再度碰头时，伯爵已经和瑞士公使谈过。公使答应和塔克取得联系，并安排他们回巴登-巴登。他估计不会有什么困难。

看起来也不至于有任何困难。瑞士公使馆第二天给图书馆里的娜塔丽打来电话，告诉她一切已准备就绪。德国人已经批准他们回去，火车票已经到手。不过不能直接打电话给在巴登-巴登的塔克，电话必须通过柏林的交换台转过去，但他们估计能在杰斯特罗离开巴黎以前通知他。同一天下午，瑞士人又来了电话，说出现了意外困难。阿贝茨大使本人对这位著名的作者很感兴趣，他已经派出他的私人医生去为杰斯特罗进行检查，以便确定病人现在是否适于旅行。

娜塔丽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没有希望了。的确是这样。第二天瑞士公使馆通知说，那位德国医生宣称杰斯特罗过度虚弱，一个月内不能旅行。阿贝茨大使因此认为他不能承担让他离开巴黎的责任。

(1) 　这两句原文是意第绪语。

第六十六章

欧洲堡垒的瓦解

（摘自阿尔明·冯·隆将军所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陆、海、空战役》一书的后记《作为军事领袖的希特勒》）

英译者按：阿尔明·冯·隆的后记栩栩如生地描述了元首的活动，尤其是在他即将完蛋时的活动。在这本回忆录里，隆对希特勒的分析极其严格无情，远远超过对军事行动的分析。他的德文原著的编辑指出，这篇回忆录是隆在临终的病榻上起草的，未经修改。

回忆录开头部分是这样的：

在最高统帅部里，我有机会在阿道夫·希特勒身边观察了他四年多，享有同样机会的凯特尔和约德尔两人已被盟国绞死。凡是熟悉元首的将军多半被他处决，或积劳病逝，或战死疆场。我从未见过任何军事回忆录是把他作为一个人来描绘的。古德里安和曼施泰因的著作对他的生活侧面都略而不谈，这是可以理解的。

在我的戎马生涯里，我曾说过，作为一个政治家，他表现出机敏和鼓舞人心的力量，并曾引证过他在做出战略和战术方面的战争决策时，尤其是牵涉到使敌人措手不及的决策时，所表现的非凡才能。我曾表明，在他的威望达到最高峰的时刻，他在我们眼中已成为再生德国的灵魂。我也提到过他的严重缺点，作为一个最高统帅，这些缺点导致了浩劫。

就他的人品而言，他在逆境中越来越暴露出他的卑劣和丑恶的性格。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遇刺后，他的所作所为显示出他的真实面目。在观看一些德国将领被处决的电影时，我坐在他的身边。这些伟大的德军将领都是我敬爱的上级和挚友，他们赤身裸体地被套上用钢琴弦制成的绞索活活勒死，他们的双眼从变色的脸盘儿里突出，紫色的舌头伸了出来，血和屎尿沿着急促扭动的躯体流下。面对这种景象，他心满意足地盯着看，咯咯地笑，并鼓起掌来。不管是谁，在看到这种情景之后，只能对阿道夫·希特勒感到厌恶。

如果德国有朝一日能再度兴起，我们必须根除这些政治上和文化上的弱点，这些弱点使我们跟随这样一个人走向失败、耻辱和被瓜分的状态。有鉴于此，我把我在最高统帅部里所目睹的情况写成下文，作为我个人对元首的不留情面的描述。

这跟隆在《陆、海、空战役》第一卷中使用的种种赞词相去甚远，如“一个浪漫主义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向往达到人类可能性的前所未有的高峰和深度的伟大理想的鼓舞人心的领袖，同时也是一个赋有钢铁意志的冷静的谋略家，他是德国的灵魂”。

看来，隆决定在未死之前对元首做出坦率的、公正的评价。也可能是，在描述胜利年代时，隆对他比较同情，后来，在从事第二卷写作时，溃败的痛苦重新涌上心头。不管怎样，后记是将希特勒作为一个不光彩的人物而做出的写照，同时也是对这场战争的一个生动的概括。我的《世界大屠杀》的译文的最后部分是一些概述战争进程直到最后一刻的节录。

突尼斯与库尔斯克

希特勒吹嘘的那个有名无实的“欧洲堡垒”纯粹是宣传伎俩，它在一九四三年七月已开始土崩瓦解，那时候红军粉碎了我们在库尔斯克的大规模夏季攻势，英美联军在西西里岛登陆，墨索里尼垮了台。

这些灾难是希特勒所犯的最严重的、最愚蠢的错误的直接后果：斯大林格勒和突尼斯。我从突尼斯视察归来后告诉希特勒，隆美尔的判断是正确的，他认为我们在卡塞林山口对没有经验的美军取得的胜利是短暂的，我们最终无法越过敌国海军控制下的海洋对三十万意大利和德国军队提供后勤支援。但戈林轻率地向希特勒保证，突尼斯离意大利近在咫尺，“并脚一跳就到了”，德国空军能够源源不断地供应那里的部队。尽管戈林对斯大林格勒战役曾夸下完全一样的海口而后来却可耻地无法实现其诺言，希特勒还是相信他，继续向北非投入大量军队，而事实上他应该把已经到达那里的部队撤回来。如果他当时把那些部队全部撤到意大利作为后备力量，他可以把盟国部队全部逐出西西里岛，并使意大利得以继续战斗下去。突尼斯一役我方遭受大量伤亡后，我们的南方战线从此一蹶不振。

在库尔斯克的攻势同样是考虑不周的。七月七日，我的儿子赫尔穆特在曼施泰因指挥下的坦克营的先头部队中战死。如果没有我这个父亲作为榜样，他也许不会成为一个职业军人，他原来是一个好学、温顺的孩子。他在被称为“堡垒”行动的一次大规模的、劳而无功的战役中阵亡。这次行动是德国战略主动的最后一口气。

和古德里安及克莱斯特一样，我是反对“堡垒”行动的。英美联军很快将要对大陆的某一点发动攻击，我们必须腾出手来保持机动性，直到我们知道敌人的打击目标。明智的做法应该是使我们在东方的各条战线都成为直线，集中强大的后备部队，让俄国人先发动攻击，然后像在哈尔科夫一样进行反击，粉碎他们的攻势。曼施泰因是这种反手击球（一个借用网球术语的军事用语。——英译者注）的老手，如果苏联人再度遭到一次这样血淋淋的挫折，他们将会在秘密和谈中表现得更为灵活。俄国人已显示出他们有意和谈，但他们的要求还是过于趾高气扬，不切实际。毫无疑问，希特勒想在库尔斯克取得的东西是一次能改善他和斯大林讨价还价地位的巨大胜利。

但曼施泰因和克卢格对这个“堡垒”计划可谓一见钟情，像一个演员在有人要他在一出戏中担任主角时欣然同意并希望演出一举成功一样，将军们醉心于归他们指挥的大规模作战计划。针对我们在曼施泰因指挥的南方军团与克卢格指挥的中部军团之间的战线，俄国人发动了冬季反攻，并在这条战线的关键地点，也即在库尔斯克城周围，深入我方阵地，形成一个向西的凸出部。曼施泰因和克卢格必须使装甲部队从南北两个方向做钳形运动，切断这块凸出部，形成一个口袋，一反斯大林格勒的战局，捕捉一批俄国战俘，然后通过这个在苏联战线上打开的缺口继续进军，去争取天晓得是什么样的巨大胜利。

这是一个使人陶醉的景象，但我们力不从心，缺少本钱。希特勒老是吹嘘他有多少个师可以投入战斗。我们的确有许多这样的“师”，但这些数字全是扯淡，差不多所有这些师都是兵员不足，而且已经阵亡的将士都是其中的精华和主要的战斗力量，剩下的多半是软弱的行政勤务人员。其他的师已被消灭，仅仅是图表上的一些名存实亡的番号而已。但希特勒命令“重编”这些部队。看吧！只要他吹一口气，这些部队又——在他心目中——重新出现，那些他在伏尔加河沿岸、高加索和突尼斯等地挥霍殆尽的、训练有素的、满员的战斗队伍。他在逃避现实，逐渐退入一个梦幻世界，他在那里仍然是欧洲的霸主，指挥着全球最强大的军队，这个梦幻世界一直存在，直至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但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以前，从这个隐蔽的梦幻世界里不断发出失去理智的命令，那些在严酷的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德国战斗人员只能唯命是从。

而且，正当德军在下坡路上滑下去的时候，红军却在恢复力量并日益壮大。苏军将领两年来一直在研究我们的战术。美国租借物资的卡车、罐头食品、坦克、飞机加上来自乌拉尔山脉后面工厂的俄国新坦克使俄国部队的战斗力量大大加强。俄国无穷无尽的人力资源为他们的部队提供新的真正的而非虚幻的战斗力量。我们的情报部门已经告诫我们要考虑这些不利因素，但希特勒置若罔闻。

即使是这样，如果按原计划在五月份发动库尔斯克攻势，本来还有机会取得进展，那时俄国人在进行反击之后已精疲力竭，而且在凸出部还立脚未稳。但他把攻势推迟六个星期，以便试用我们最新式的坦克。我当时就警告约德尔，这样做会把“堡垒”行动正好推迟到英美联军可能在欧洲开始登陆的一段时间内，但跟往常一样，我被置之不理。俄国人抓紧时机，以地雷、壕堑、反坦克掩体等加固库尔斯克凸出部的后部，同时把越来越多的部队调到前线。

我们的情报提到有五十万节满载兵员和物资的铁路车皮正在进入这个凸出部！希特勒的反应是把更多的师和空军联队拨归“堡垒”行动使用。和美国人打扑克牌一样，双方的赌注不断增加，直至希特勒把和他在一九四〇年整个西线战役中使用的同样多的坦克投入这次战役。由于攻势被拖延了两个月，曼施泰因和克卢格也在重新认真考虑之后提出不同的意见。尽管如此，希特勒最后仍在七月五日下令进攻。接着发生了世界上规模空前的一次坦克战和空战，以及一次彻底的惨败。我们的钳形攻势在俄国人固定的防御阵地以及成群的坦克面前遇到很大的困难，结果仅能取得纵深数英里的突破。攻势只持续了五天，南北两面都遭到重大挫折。这时盟国部队在西西里岛登陆了。

希特勒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在一次匆忙召开的会议上，他假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向大家宣布，既然英国人和美国人为他提供机会，让他可以在地中海这个“真正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区”歼灭他们，“堡垒”行动将予以撤销！他就这样从他的失败中脱身出来，没有一句告罪、引咎或认错的话。我们剩下的十八个最好的装甲和机动化师，一支我们作为珍贵后备部队保存起来的永远也不能补充的打击力量，就此付诸东流。希特勒为了追求昔日蔚为壮观的历次夏季攻势的迷梦，毫不吝啬地在库尔斯克战场上把它们丢掉。“堡垒”战役之后，德国的一切攻势都完了。我们在后来发动的任何攻击都是旨在延缓最终失败的战术上的反扑。

希特勒不久就懂得我们不能随便“撤销”一次重大的攻势，还有一个值得考虑的小问题：敌人。在库尔斯克凸出部两侧，俄国人发动反击，不到一个月内就解放了在我们东线的两个中央支撑点——奥廖尔和别尔哥罗德两座城市。“堡垒”战役之后，我军全线缓慢地但不可抗拒地在俄国人的推进面前土崩瓦解。俄国人这次进军一直打到勃兰登堡门才停下来。如果说斯大林格勒是东线的一个心理上的转折点，那么库尔斯克就是军事上的枢纽。

这里不是我倾诉思子之情的地方。他在向库尔斯克进军中阵亡。自此以后，数以百万计的德国儿子为了保住希特勒和戈林之流的脑袋在步步后撤中献出生命。

墨索里尼的垮台

与此同时，我到西西里岛和罗马进行观察后深信意大利即将退出战争或者倒向敌人。我看到我们为了减少损失有必要在意大利“皮靴”北端的亚平宁山脉组成牢固的防线。在意大利坚守不动的企图不会带来好处，战争一开始，这个国家就成为一张毫无用场的大嘴，它吞下大量的德国战争物资而从不发挥任何作用。南方战线是一个慢性脓肿。我们欢迎盎格鲁-撒克逊人去占领并供养意大利，我在总结报告里写道，这样我们的部队可以腾出手来协助稳定东线并保卫西线。

当我把我的看法在贝希特斯加登告诉凯特尔的时候，他摆出一副像办丧事的脸孔，并要我改变调子。但我已不在乎，我的独生儿子已经不在人世，我自己患有严重的高血压病，把我从最高统帅部调到战场上似乎是一个值得庆幸的前景。

因此，在情况汇报会上，我描述了我所看到的情况。盟国在西西里岛上空享有绝对制空权，而且巴勒莫已经被夷平。受命保卫西西里岛的各个师正逐渐退入农村。岛上德军控制的地区内，老百姓咒骂我们的士兵，朝他们吐唾沫。罗马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已经停战的城市，因为街上几乎看不见士兵，我们的德国士兵都不露面，而意大利士兵则大批地扔掉军服。我向巴多里奥提到把更多的德国部队调往意大利这个问题时，他始终躲躲闪闪，含糊其词。意大利人正在加强他们在阿尔卑斯山的要塞群，这个行动只能是针对德国的。这就是我向希特勒提出的情况汇报。

他耷拉着脑袋听我汇报，从他灰白的眉毛下面朝我瞪眼，不时歪着半边嘴，像笑又像要咆哮的模样使他的小胡子走了样，他露出牙齿，显示了他的极端不满。他仅仅表示这样的意见：“在意大利肯定还有一些像样的人，不可能全都烂了。”至于西西里岛，他灵机一动，决定亲自挂帅。当然，这也无补于事。

不过，我的汇报一定进入了他的心坎，因为他随后安排了一次和墨索里尼的会晤。这次会晤在意大利北部农村一所房子里举行，这是一次忧郁的会晤，几天之后墨索里尼便垮台了。希特勒当时拿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给脸带病容的、已经失去信心的墨索里尼和他的幕僚。他列举有关人力、原料、军火生产的乐观的统计数字以及各种改进了的或新式的武器的细节，滔滔不绝地谈了一个小时，而意大利人只能面面相觑，他们富有表情的黑溜溜的眼睛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在他们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都要完了。在会议进行期间，墨索里尼收到一份急电，说盟国第一次空袭了罗马。他把这份电文递给希特勒，后者勉强地看了一眼，随即大言不惭地谈论我们日益增长的军火生产和各种了不起的新式武器。

墨索里尼垮台的消息传来，出现在最高统帅部里的场面是可怕的。希特勒像疯了一样，号叫咆哮，怒骂意大利的背信弃义，还有梵蒂冈以及那些把墨索里尼免职的法西斯头子。他使用的粗野语言和发出的威胁确实骇人听闻。他说，他将以武力夺下罗马，抓住“那些乌合之众，那些下贱的流氓”——他指的是维克托·伊曼纽尔国王、王族以及整个宫廷——并让他们在地上爬。他将夺取梵蒂冈，“清除那个脓包里的全体神父”，枪决躲在里面的外交使团的成员，把一切秘密文件弄到手，然后说这是战争中的一个误会。

他一再要和戈林通电话。“他是一个极端冷静的人，”他说，“极端冷静。在这个时刻你需要一个极端冷静的人。把戈林找来，给我找来！他有钢铁般的意志，我和他度过数不清的困难时刻。极端冷静，这位先生。极端冷静。”戈林匆匆赶来，但他只是唯唯诺诺，不管希特勒说什么他都同意，满口粗俗的语言和下流的取笑。所谓的极端冷静，原来如此。

为了使意大利继续战斗，至少在我们把足够的德国部队调来和平接管这个国家之前继续战斗，德国最高统帅部做出上百个紧急决定和行动计划。希特勒这个时候狂热地策划在罗马发动一次政变，让墨索里尼重新执政，但这个计划无法执行，他后来也只好放弃了。他还策划用空降部队去营救被囚禁的墨索里尼，这个计划终于得以实现。他们两人可能因此感到高兴一些，但于事无补。事实上，在那张迅速传遍世界各地的照片上，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兴高采烈的身穿戎装的希特勒，在迎接那个缩作一团、卑躬屈膝的前“领袖”，他身穿一件不合身的黑大衣，戴着黑色的阔软边呢帽，苍白的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这张照片比任何头条新闻都更有力地宣布，那个出名的轴心已经死亡，“欧洲堡垒”也在劫难逃。

我的高升

这一切产生了一个意外的、不受欢迎的后果——我重获希特勒的青睐。他断言我是最先看穿意大利人背信弃义行径的人，“好阿尔明是一个有脑子的人”，等等。他也听说赫尔穆特已经死去，并装出悲痛的样子来安慰我。他在一些情况汇报会上夸奖我，并且——在那些日子里，这对总参谋部的一个军官来说是难得的恩宠——请我吃晚饭。施佩尔、希姆莱和一位工业家是那天晚上的另外几位座上客。

这是一次难受的经历。希特勒连续谈了大概五个小时，其他的人都不吭声，只是偶尔应上一两声表示同意，敷衍敷衍。他夸夸其谈，把历史和哲学扯在一起，大多牵涉到犹太人。意大利人真正的困难，他说，在于国家的精华已被教会这个弊端全糟蹋掉了。基督教不过是犹太人的一个狡狯的计谋，他们通过鼓吹软弱胜过力量来控制世界。耶稣不是犹太人，而是一个罗马士兵的私生子。保罗是古往今来最大的犹太骗子。诸如此类，令人作呕。夜深时，他说了一些关于查理曼的有趣的话，但我已经疲惫不堪，无法集中思想细听了，每一个人都拼命忍住不打哈欠。总的来说，他那种自负的语言和自负的行径同样使人难以容忍。无疑，那是一个他已无法控制的弱点，这应归咎于他的忌食和没有规律的习惯。但在进餐时坐在他身边绝不是什么快活事情，像博尔曼这样的人如何能够熬得了这么多年，我实在难以想象。

他以后不再邀请我了，但我脱离统帅部走上战场的愿望落空了。约德尔和凯特尔两人现在看见我总是满脸堆笑。我还得到了一个月的病休，因此能够去和妻子相会，给她安慰。到我回到“狼穴”的时候，意大利已经投降，而我们长期策划的旨在夺取这个半岛的“阿拉里克”行动正在轰轰烈烈地展开。

就这样，我们在南方的消耗将继续下去，直到最后。阿道夫·希特勒不能面对放弃意大利的政治挫折。当我们的军队使那里强大得多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丢脸，迫使他们不得不付出重大伤亡的代价才能一步一步地在“皮靴”上朝北推进的时候，这种做法完全是一个可怕的军事上的失算。希特勒这种愚钝的政治利己主义，把我们的力量浪费在南方，而当时只消动用凯塞林的部队的一部分就足以守住阿尔卑斯山脉屏障，这最终导致了我们国家在东西夹击下全面崩溃的结局。

第六十七章

帕米拉·塔茨伯利虽然也常常情不自禁地陷入情欲，但钟情相爱的经验是平生仅此一次。亨利上校就是她钟爱过的男人。为了在嫁人之前见他最后一面，她在八月份从华盛顿飞往莫斯科。

她早已打消去苏联的念头，事实上她也早已决定放弃记者生涯，准备到新德里去和勃纳-沃克结婚，签证又突然被批准了，她马上改变计划，把莫斯科包括在行程之内。为了这个缘故，她便暂不辞去《观察家》的职务。如果说帕米拉易动感情，她却有一个还算冷静的头脑。她现在决不怀疑，她的文章只不过是一个亡灵的微弱的回声。她的父亲因病或过于劳累时由她代笔拼凑几篇新闻电讯，那是另一回事。如今要她写出具有他那种远见、气势与神韵的新闻报道，则非她力所能及，她不是一个新闻记者，她不过是一个捉刀人。至于她为什么要和勃纳-沃克结合，她也不想欺骗自己。和她对新闻工作的尝试一样，结婚的决定也是为了填补塔茨伯利死后遗留下来的真空而仓促做出的。就在她开始感到生命的空虚和悲哀的意志薄弱的时刻，他求婚了。他为人谦和宽厚，是一个难得遇到的对象，于是她同意了。她并不懊悔。他们在一起会幸福的，她思忖，她真幸运，能够博得他的欢心。

这么说，她为什么还要绕道莫斯科呢？这主要是因为她在好几次舞会或酒会上和罗达·亨利不期而遇，她看见一个个子高高的、头发灰白的陆军上校经常陪着罗达。罗达待她十分亲切热情，而且——在帕米拉看来——有点儿把那个仪表堂堂的陆军军官据为己有的神气。在离开华盛顿之前，帕姆给她挂了个电话，帕姆认为这样做也无损于己。罗达兴冲冲地告诉她，拜伦现在已晋升为潜艇的副艇长，让帕米拉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带给帕格，并“告诉他要注意体重！”一点儿没有妒意或矫揉造作的亲切的痕迹，这种心情也确实令人难以理解。他们夫妇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了呢？他们的和好是否已达到如此前嫌尽释的程度，以至于她可以不再有所顾忌？不然的话，莫非她又在背着丈夫和别人勾勾搭搭？或正在如此发展？帕米拉感到毫无头绪。

中途岛战役以后她一直没接到过他的信，即使是她父亲的死讯在报纸上广为登载后，他还是没写过一封吊唁的信，战时邮递是靠不住的。在她从埃及发出的关于勃纳-沃克的信中，她故意让他有机会去反对这次婚事，他也没有回信。不过，他是否在“北安普敦”号沉没以前收到了这封信？她又是一阵茫然。帕米拉想知道，她现在和维克多·亨利的关系到底是怎样，而要弄清楚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见上一面。她不在乎为此必须在战时的仲夏时节多走几千英里的路。

尽管不在乎，但这个旅程也使她疲惫不堪。大使馆派车到莫斯科机场来接她，她一上车就几乎垮了。飞飞停停地飞越北非大陆，后来又在尘土飞扬、苍蝇乱舞的地狱般的德黑兰待了三天之后，她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司机是一个矮小的、穿着合乎体统的黑色制服的伦敦市井小民，看不出莫斯科的热浪对他有什么影响。他不时从反照镜里向她窥视。尽管困乏不堪，这位勃纳-沃克勋爵的苗条的未婚妻，这个穿着白亚麻服、戴着白草帽的如此雅致、如此不同于俄国人的女人，在这个想家的男人眼中确实是地道的未来勋爵夫人，他能为她驾车着实感到心里甜丝丝的。他觉得毫无疑问，她一定是为了消愁解闷儿才做新闻工作的。

在疲惫不堪的帕米拉看来，莫斯科本身没什么改变：单调的鳞次栉比的旧房屋，很多由于战争而丢下的尚未完工的建筑物任凭风吹雨打，以及还在天空飘荡的、胀鼓鼓的阻塞气球。但人民变了样。一九四一年在德军日益迫近的情况下，她和她父亲匆匆离开这个城市时，所有的大人物都已仓皇逃奔到古比雪夫。那时，衣服臃肿的莫斯科人看起来正备受折磨，苦不堪言，他们在积雪成堆的街道上跋涉，或在挖防坦克陷阱。如今，他们在洒满阳光的人行道上溜达，妇女穿着印花布轻装，不穿军服的男人都穿着运动衫和便裤，可爱的儿童在马路上和公园里无忧无虑地奔跑嬉戏。战争离这儿很远。

英国大使馆坐落在看得见克里姆林宫的漂亮的滨河区，它跟斯巴索大厦一样，是沙皇时代一个商人的宅邸。当帕米拉穿过房屋后部的落地窗走入花园时，她碰上光着上身的大使躺在阳光里，周围是一群在咯咯地高声叫唤的白羽毛小鸡。这个正规的花园已经变成一个大菜园，菲尔·鲁尔没精打采地坐在大使身边一张轻便折凳上。他站起来，带着嘲弄的神气鞠了一躬，说：“呀！您就是勃纳-沃克夫人吧？”

她冷冰冰地回答说：“还说不上呢，菲尔。”

大使站起来和她握手时朝花园四周指了一下说：“欢迎你，帕姆。你可以看到这里有了些改变。今天的莫斯科，只有在后院种些什么吃的才能糊口。”

“那是可想而知的。”

“我们曾设法为你在国家旅馆订一个房间，但已经全部客满，要到下星期五才能住进去。目前我们暂时把你安顿在这儿。”

“真是难为你们了。”

“何必呢？”鲁尔说，“我想不到这会成为问题。合众社刚搬出了在大都会旅馆的那个套间，帕姆。起坐间有一英亩大，那个浴室在全莫斯科都找不到更漂亮的了。”

“我可以搞到这个套间吗？”

“来吧！让我们试试看。离这儿只有五分钟的路程。那儿的经理是我妻子的远房表亲。”

“那个浴室使我下了决心，”帕米拉边说边用手掠了一下她那湿漉漉的前额，“我想在浴缸里浸上一个星期。”

大使说：“我同情你。但今晚请你一定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帕姆。在这儿观看庆祝胜利的烟火最理想。”

在汽车里，帕姆问鲁尔：“什么胜利？”

“哎呀，库尔斯克凸出部。你当然听到过。”

“库尔斯克在美国没受到大肆宣扬。西西里岛才是轰动的新闻。”

“一点儿不错，典型的美国佬编辑。西西里岛！它使墨索里尼垮台了，但从军事角度看，它不过是一段插曲，库尔斯克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坦克战，帕米拉，也是这次大战的真正转折点。”

“这不是发生在好几个星期以前吗，菲尔？”

“突破是有几个星期了。反击部队在昨天冲进奥廖尔和别尔哥罗德，这两个城市是凸出部里德军重兵据守的要地，因此德军防线的脊椎骨终于被打断了。斯大林已发布命令，鸣礼炮一百二十响庆祝胜利。这一定有点儿名堂。”

“那么，我只好来参加宴会了。”

“哎呀，你不能不来呀。”

“我真想倒下去就睡，我简直难过死了。”

“太可惜了，外交人民委员部已经邀请外国记者团明天到前线去视察。我们要走一个星期，你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帕米拉呻吟了一声。

“顺便说一句，美国使团全体成员都要来大使馆观看烟火，但亨利上校不来。”

“哦，他不来？这么说，你认得他？”

“当然。矮个子，像运动员，五十岁左右。郁郁寡欢的，是不是？不爱说话。”

“就是他，他是海军武官吗？”

“不是。海军武官是乔伊斯上校，亨利负责特殊军事联络。知道内幕的人说，他是霍普金斯在莫斯科的人。目前他在西伯利亚。”

“这样也好。”

“为什么？”

“因为我难看死了。”

“听我说，帕米拉，你漂亮极了。”他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挪开了手臂问：“你太太好吗？”

“瓦莲京娜？我想很好吧。她和她的芭蕾舞剧团在前线巡回演出。她到处跳舞——在平板车、卡车、简易机场上——只要是不会摔伤脚踝的地方她都跳。”

大都会旅馆的套间正如菲尔·鲁尔所描述的那样，客厅里有一架大钢琴和一大块波斯地毯，还乱七八糟地布置了一些蹩脚的雕像。帕米拉盯着浴室里面看了一会儿说：“瞧这个浴缸，我可以在里边来回游泳呢。”

“你要这套房间吗？”

“要的，不管多少钱。”

“我替你安排一切。如果你把证件给我，我可以替你到外交人民委员部办理战地视察的登记手续。我十时半来接你好吗？礼炮和烟火在午夜开始鸣放。”

她在一块斑斑点点的镜子前面脱掉帽子，他站在她身后，饱览她的美貌。鲁尔已经发胖了，淡黄色的头发比以前稀疏得多，鼻子似乎更大更宽了。这个人除了使她想起一段不愉快的往事以外，在她的生活中其实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自从在新加坡圣诞节前夜的暴风雨中的那桩事情以后，每当他接触到她的肌肤时，她总是觉得不快，仅此而已。她知道她对他还有吸引力，不过这是他的事情，跟她不相干。如果能跟他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菲尔·鲁尔是很无害的，甚至对你很有帮助。她想起在亚历山大公墓他为她父亲致悼词时说过的那些辞藻华丽的话：一个英国人中的英国人，一个记者中的记者，一个持记者证的吟游诗人，在胜利进军的激动人心的节拍中高唱着帝国的挽歌。

她转过身来，勉强地把手伸给他说：“你真好，菲尔。十点半再见。”

帕米拉早就习惯于暴露在男子汉的目光下，但娘儿们死盯着她瞧是一种新鲜的感觉。那些出席大使馆宴会的俄国姑娘把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看个不停，她跟一个受雇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时装表演的模特儿差不多。这些目光中没有傲慢的恶意，没有蓄意的无礼，只有强烈的、好奇的渴望。只要看看她们身上的晚礼服，你就不会觉得奇怪，有长有短，有些镶着荷叶边，有些绷得紧紧的，没一件不是做工奇劣、颜色糟透的。

男人们很快就在帕姆身边围拢，西方记者、军官和外交官，他们在欣赏一个来自他们那个世界的漂亮女人。俄国军官则默默地注视着帕米拉，好像她是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他们的制服正好和俄国女人的邋遢衣衫形成对照，既整洁，又漂亮。尽管来了四五十位客人，这个长长的、镶有护壁板的房间一点儿不显得拥挤。许多客人聚拢在一个银质的、盛混合甜饮料的大钵旁，其他的人随着美国爵士音乐唱片的节奏在一块腾空的镶木地板上跳舞，其余的人手中拿着酒杯，有说有笑。

一个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的年轻俄国军官排开围着帕米拉的人群向前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邀请她跳舞。他身上挂着成串儿的勋章，容光焕发。帕米拉喜欢他的勇气和笑容，于是点点头。他和她一样舞艺很不高明，不过因为能够围着一位美丽的英国少妇的纤腰，毕恭毕敬地在两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翩翩起舞，他感到非常高兴。他那健康红润的面庞上流露出的那种欢乐把她迷住了。

“你在战争中干什么？”她尽力用她荒疏了的俄语凑成一个句子。

“Ubivayu nemtsev ！”他答道，然后吞吞吐吐地译成英语，“我——杀德国鬼子。”

“我懂了。那太好了。”

他粗鲁地咧开嘴笑了一下，眼睛和牙齿闪闪发光。

菲尔·鲁尔拿着两杯混合饮料等在舞池边。唱片放完后，那个俄国人鞠了一躬，便离开了帕米拉。“他是他们那些出色的坦克司令员中的一个，”鲁尔说，“他参加过库尔斯克战役。”

“真的？他还是个孩子。”

“战争是孩子们打的。如果那些政客都赤膊上阵，我们明天就会实现世界大同。”

鲁尔说话走火了，帕米拉暗自思忖。五年前，他绝不会用这种说俏皮话的口吻说出如此庸俗的、讨人厌的话。另外一张唱片开始了：《莉莉·马琳》。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对帕米拉来说，这首歌意味着北非以及她父亲的死。鲁尔说：“很奇怪，是不是？在这次血腥大屠杀的整个时期只出了这么一首像样的战争歌曲，一首低级的哭哭啼啼的德国民谣。”他把她手中的酒杯接了过来，“帕米拉，我们跳吧。”

“哦，好的。”

对刚和斯坦德利大使以及一位陆军航空兵团的将领一起走进来的帕格·亨利来说，《莉莉·马琳》意味着帕米拉·塔茨伯利。这个如怨如诉的德国情调过浓的曲调，不知怎的，凝聚了乱世男女悲欢离合的那种甜酸苦辣的滋味，以及一个即将踏上征途的士兵在黑暗中求爱寻欢时那种难言的哀愁。这种求欢的乐趣他和帕米拉在此生恐将难以尝到。他步入室内时听到那架蹩脚的留声机在呜咽：

号手啊，今夜你可别吹那准备战斗的号角，

我要和她欢度又一个良宵。

然后，我们要在别离前说声再见。

莉莉·马琳，我将永远把你怀念在心头，

莉莉·马琳，在心头。

他在这里碰上帕米拉自然惊得一愣。原来签证终于发下来了！看见她在鲁尔怀中使他更感到意外。想起那次新加坡的事件，帕格默默地讨厌这个家伙。他这种反应并非全是出于妒意，因为他对帕米拉已不抱奢望，但此情此景既使他感到恶心，又使他感到惊奇。

帕米拉注意到那个蓝色军服上闪耀着金光的矮小结实的身材走了过去，她猜想他一定看到她了，因为她在和鲁尔跳舞，他就不跟她打招呼了。老天爷啊，她想，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刻出现呢？为什么我们总是事与愿违呢？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头发变得这样灰白了？她离开舞伴赶上去，但他和那个高高的航空兵将军已经走进混合饮料大钵旁的人群里，人群又围拢了。她想用肘推开人丛挤进去，但又感到犹豫。在她决定试试看的时候，灯光闪了几下。“离午夜还有五分钟，”大使在人声静下来时宣布，“我们现在要熄灯拉开窗帘了。”

帕米拉被激动的客人们挤向一个有栏杆的、已经打开的窗子旁，繁星在夜空闪烁，舒服的凉风徐徐吹来。她站在那儿被一些喧闹的碎嘴子围住，动弹不得，眼睛朝河对岸黑魆魆的克里姆林宫望去。

“喂，帕米拉。”黑暗中从她身边传来他的声音，维克多·亨利的声音。

这时支支火箭射向夜空，炸裂时发出巨大的艳红色光芒。排炮轰鸣，他们脚底下的地板为之震动，参加宴会的人群欢呼起来。从城市各处如火山爆发似的喷射出万道光芒，不是烟火而是弹药组成的火网：照明弹、信号火箭、红色曳光弹、发出耀眼黄光的开花弹交织成一片五彩缤纷的华盖，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乎淹没了一百二十门大炮发出的隆隆声。

“喂，这使你想起什么吗？”她喘着气对身旁那个朦胧的人影说。一九四〇年，他们也是这样站着观看正在遭到燃烧弹轰炸的伦敦。那时，他破天荒地第一次用手臂围着她。

“是的。不过那次不是庆祝胜利的烟火。”

轰隆……轰隆……轰隆……

漫天弹幕火网不断爆炸，烈焰满天，向河流、大教堂以及克里姆林宫泻下光怪陆离的华彩。在大炮轰鸣间歇，他开始说话：“关于你爸爸的事我很难过，帕姆，十分难过。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没有。你是否收到过我的信？”

轰隆……

“只收到过你从华盛顿寄给我的那一封，说你已经订婚。你结婚了吗？”

“没有。我还写过一封，一封长信，寄到‘北安普敦’号。”

轰隆……

“那封信我没收到。”

礼炮轰鸣不已，最后终于停息。火焰熄灭后在星星底下留下朵朵黑烟。在这突如其来的静寂中，外面河堤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啊呀，是弹片掉下来啦！”传来大使响亮的声音，“快离开窗子，所有人！”

灯亮时，那个陆军航空兵团的将军站在帕格身旁。瘦长的个子，淡黄卷曲的头发有点儿像勃纳-沃克，脸上浮现出使人不愉快的冷酷神情。“慷慨的高射炮火表演，”他说，“可惜他们提供有用的情报时不那样慷慨。”

帕格把他介绍给帕米拉。这位将军马上显得快活一些了。“太好了！三个星期之前我在新德里还跟邓肯·勃纳-沃克待在一起呢。他听说你要来，高兴极了。现在我知道他是为什么高兴了。”

她嫣然一笑：“他好吗？”

“还好。不过那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战区，那个中国-缅甸-印度战区。帕格，我们还是回去研究那些地图吧。我现在去告别。”

“是的，先生。”

将军走开了。帕格对她说：“很抱歉，我得陪着他，帕姆。我正忙于为租借飞机安排飞进来的航线。后天我们什么时候再碰一次头行吗？”

她把关于库尔斯克之行的消息告诉他。他的脸沉了下来，这使她感到有点儿高兴。“整整一个星期，是吗？太不巧了。”

“在华盛顿我见到你的太太。你收到过她的信吗？”

“哦，是的，她常来信。她似乎过得不错。她看起来怎么样？”

“好极了。她要我告诉你，拜伦已经晋升为他那艘潜艇的副艇长了。”

“副艇长！”他耸起浓浓的眉毛，和他的头发一样，他的眉毛现在更灰白了，他的脸色也更阴沉了，“怪事。他资历很浅，还是个后备军官。”

“你那位将军看样子要走了。”

“我看也是。”

他友好地和她握别。她想紧紧握住他的手，用行动来表达语言难以表达的情怀。但在如此不称心的情况下会见，即使这样做也会显得是对勃纳-沃克的不忠，有点儿对不起他。呀，糟透了，她心想。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那好，一星期后再见，”他说，“如果那时我还在市内的话。到目前为止，我没什么安排好的工作。”

“好，好。我们要谈的事情多着呢。”

“对。回来后打电话给我，帕姆。”

一个星期后她就给美国大使馆挂电话，她刚回到大都会旅馆的套间不过几分钟。她不惜浪费租金一直保留着这套房间。她猜想他一定又离开了莫斯科，他们之间那种两地相思的局面只能继续下去，这次绕道莫斯科之行看样子注定要以浪费时间和精力告终。但他在使馆里，而且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很高兴。

“你好，帕姆，一路上顺利吗？”

“可怕极了，少了个韬基就没意思了，帕格。而且看到那些毁灭了的城市、击毁了的坦克，到处都是发臭的德军尸体，我就感到恶心。俄国妇女和儿童吊在绞架上的照片使我厌恶。这场疯狂可耻的战争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怎么样？”

“菲尔·鲁尔有没有打电话跟你说今天晚上的事？”

“鲁尔？”他的声音一下瘪了下去，“他没告诉我。”

她赶紧说：“他要给你打电话的。他妻子回来了。今天是她生日，他要在我的套间里为她举行宴会。我这个套间大极了，而且是他想法子给我弄到的，所以我不好意思拒绝他。客人里面有一些记者、几个大使馆的人、她的芭蕾舞同事，那一类人。如果你不想参加的话，我愿意脱身出来和你在别的地方会面。”

“不用，帕米拉。红军正要为我那位将军举行告别宴会，事实上，也在大都会旅馆。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太好了。”

“那可得走着瞧。俄国人起草文件的手法高明，会写出超现实主义的杰作。同时，还有这次大吃大喝的欢宴庆祝，无论如何我脱不了身，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真该死，”帕米拉说，“哎呀，混蛋透顶。”

他轻声一笑：“帕姆，听起来你倒真像个记者。”

“你真不知道我说起话来能有多像。好吧！明天再说。”

鲁尔的妻子漂亮得叫人没法儿相信：十全十美的鹅蛋脸，明如秋水的蓝色大眼睛，浓密的黄头发，饱满匀称的双手和双臂。她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也不走动，不露笑容。套间里挤满了人，乐声大作，客人们吃喝跳舞，但没有真正欢乐的气氛，也许是因为过生日的姑娘是如此惹人注目的闷闷不乐。

那些俄国人跳起西方舞来好像大象，一点儿没有芭蕾舞那种优雅姿态。帕米拉和一个她以前看见过在《天鹅湖》中扮演王子的男人跳舞。他有一张牧神的脸形，一团漂亮蓬乱的黑发，连不合身的服装也掩盖不了他那健美的身躯，但他不懂舞步，他不停地用莫名其妙的俄语道歉。跳舞的人都是这个样子。菲尔一杯又一杯地狂饮伏特加，找了一个又一个姑娘笨拙地跳舞，强装出傻乎乎的笑声。瓦莲京娜开始流露出不如死了好的神色。帕米拉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可能是俄国人不善于和外国人交往，但在鲁尔和他这个仙女般的美人之间必定存在某种她不得而知的紧张关系。

美国海军武官乔伊斯是一个老于世故、乐呵呵的爱尔兰人，他请帕米拉跳舞。她委身让他把自己扶好时说：“可惜亨利上校在楼下不能脱身。”

“呀，你认识帕格？”乔伊斯说。

“很熟悉。”他那敏锐而明亮的眼睛盯着她。她接着说，“他和我父亲是知交。”

“我明白。喔，他真了不起。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务。”

“你能给我说说吗？”

“如果你不在报上披露的话。”

“不会的。”

当他们随着舞步转来转去的时候，乔伊斯在音乐声中凑到帕米拉耳边说，斯坦德利大使几个月来一直试图为《租借法案》的飞机开辟一条西伯利亚航线，但劳而无功。费兹杰拉德将军为了促成这件事，来过苏联一次，但也是空手而归。这一次斯坦德利把问题交给帕格去解决，现在协议已经达成。这就意味着飞机不必再绕道南美洲和非洲，冒着经常发生撞毁事故的危险，艰苦地长途飞行而来，或是装在板条箱子里由德国潜艇可以击沉的护航船队运来，它们现在可以好像顺着漏斗落下一样沿着笔直安全的航线直接飞到苏联来。耽搁少了，交货多了，存在于双方之间的不快情绪可以随之得到缓和。

“俄国人守信用吗？”帕米拉在音乐暂停后走向点心桌时问道。

“还得走着瞧。现在，一次名副其实的联谊晚会正在楼下进行。帕格·亨利非常善于应付这些硬汉。”帕米拉谢绝伏特加。乔伊斯举起一大杯一饮而尽，咳了几声，然后看了看手表，“哟，差不多是时候了，他们该把那几个家伙从楼下那个喧闹的宴席上拉到这里来了。我为什么不去把帕格找来呢？”

“呀，请吧，请吧。”

约莫过了十分钟，四个盛装穿戴的红军军官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乔伊斯、帕格·亨利以及费兹杰拉德将军。俄国人当中有一个魁梧的秃顶将军，身上挂满勋章，一只假手，戴着皮手套，其他三个年轻得多，他们似乎远不如他们的将军那样兴高采烈。将军进来时用俄语吼叫“生日快乐！”他大步走到鲁尔的妻子跟前，弯下腰吻她的手，然后请她跳舞。瓦莲京娜展颜微笑——在帕米拉看来这是第一次，宛如冰峰上出现的晨曦——并跃起投入他的怀中。

“你认识他吗？”帕格问帕米拉，那一对舞伴正好跳进了舞池，随着《布吉伍吉洗衣妇》的节拍砰砰地跳起来。

“是不是那个在战地司令部里请我们吃饭，后来又发疯似的跳舞的人？”

“对的。尤里·叶甫连柯。”

“天啊，他可是个碰不得的人。”乔伊斯上校说，“那个斜眼看人、脸上有伤疤的小个子一定是他的政治副手，或者是内务部的人。他刚才想阻止将军上来，咕哝着什么和外国人搞得太熟什么的。你知道那位将军说什么吗？他说：‘那又怎样？他们会把我怎样？砍了我的另外一只手？’”

……那个布吉伍吉洗衣妇洗呀洗呀……

“我觉得，”帕格对帕米拉说，“我们以前好像听见过这支傻曲子。跳舞吗？”

“一定要跳吗？”

“你不想跳？感谢上帝，”他叉紧了她的手指，领她来到一张小沙发前，“他们在祝酒时识破了我的白葡萄酒花招，我只得再喝伏特加，我现在觉得天旋地转。”

当叶甫连柯和那个眉飞色舞的瓦莲京娜怪模怪样地踏着沉重的舞步来回扭动时，一些俄国人放弃了他们呆板的狐步而跳起林迪舞来。这种舞更适合他们富有弹性的在跳跃的肌肉。尽管没人会错把他们当作美国人，但其中有几个人的快速舞步堪称干净利落。

帕米拉说：“看起来你还没醉。”他坐在那儿，身子笔直，洁白的军服上有几颗耀眼的金钮扣、条纹道道的肩章以及几排色彩鲜艳的星带，伏特加使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出现红晕。他添了几根白发，身体也胖了些，此外看不出十四个月来有什么变化。“顺便说一句，你太太要我劝你注意体重。”

“呀，是的。她是了解我的。说吧，给我一顿臭骂吧。我接受了这么个任务，就要大吃大喝。在‘北安普敦’号上我简直像一只秧鸡。”

这时差不多每一个人都在跳舞，只有那三个年轻的红军军官，他们并排靠在墙上，脸上毫无表情。还有费兹杰拉德将军，他和一个身穿红得可怕的缎子衣服的娟秀的芭蕾舞姑娘在调情。喧闹的声音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鲁尔不得不把音乐开得响些。帕米拉几乎是高声叫喊地说道：“告诉我关于‘北安普敦’号的事情，维克多。”

“好。”当他谈到中途岛战役之后发生在海上的情况，甚至在谈到塔萨法隆格的灾难时，他高兴得容光焕发，至少在她眼中是这样。他告诉她，他本来可以在斯普鲁恩斯下面获得一个职位，以及他如何应罗斯福的要求最终接受了现在这个职务的始末。他侃侃而谈，没有辛酸或懊悔，他只是把他这一段生活如实地为她讲述一遍而已。周围人声鼎沸，而她坐在那儿，安静地听他倾诉衷肠，为能厮守在他身边而心满意足，他的血肉之躯使她感到温暖，也使她心里甜丝丝的同时感到某种不安。这是她企求的一切，她反复沉思，只想和他长相厮守，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因为和他同坐在一张沙发上而有如获新生的感觉。他的心情并不愉快。这是显而易见的。她觉得她能使他幸福，而使他幸福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意义。

与此同时，在留声机的音乐暂停的时候，叶甫连柯和那些芭蕾舞演员围在钢琴旁谈得起劲。一个姑娘坐了下来，弹出一阵不和谐的刺耳音调，大家哄堂大笑。叶甫连柯用俄语高声喊道：“不要紧，弹吧！”姑娘弹出一首俄国曲调，叶甫连柯一声吆喝，所有的俄国人，甚至包括那三个军官，都走过来列队表演一个旋转的集体舞，每个人都高声叫喊，跺脚，交叉往来，旋转。围成一圈儿的西方人用手打着拍子，为他们喝彩叫好。这个节目之后，大家都没什么拘束了。叶甫连柯脱掉他挂满勋章的上衣，穿着他那件宽大的、沾着汗渍的衬衫跳起他在莫斯科前线一所房子里一度表演过的那个舞蹈。在掌声中他不断蹲下又跃起，只是他那只被截去一段的、没有生气的手臂尴尬地耷拉在一边。接着，瓦莲京娜穿上他的上衣，即兴表演一支淘气的小舞蹈，把一位自负的将军作为嘲弄的对象，她的表演引起人们一阵欢闹。

他们在钢琴旁又进行了一番兴致勃勃的商议之后，瓦莲京娜做了个手势，请大家安静下来，然后高兴地宣布，她和她的朋友将表演一出她们为在前线巡回演出而创作的芭蕾舞剧。她跳希特勒，另外一个姑娘跳戈培尔，第三个跳戈林，第四个跳墨索里尼，尽管她们都没有化装。还有四个男演员扮演红军战士。

帕格和帕米拉中断了谈话来观看这出讽刺舞剧。模拟入侵的四个坏蛋在军乐声中大摇大摆地出场，取得胜利后趾高气扬，接着因为分赃而争吵，最后是一阵闹剧性的殴斗。这时红军在《国际歌》的歌声中昂首阔步地进场，四个坏蛋用夸张的动作表露他们内心的胆怯和恐惧，一圈儿又一圈儿打圆场的滑稽追逐。四个坏蛋相继死去，他们一个个倒下弯曲的身躯在地板上组成一个卐字形。全场轰动！

在一阵喝彩声中，演《天鹅湖》王子的那个演员脱掉上衣和领带，踢掉鞋子，对钢琴手做个手势。他穿着敞领的白衬衣，长裤长袜，一显身手，时而跳跃，时而旋转，舞姿优美动人，观众频频报以欢呼。这是无人能望其项背的登峰造极的舞艺，至少看起来如此。他站在那儿喘息，人们围着他向他表示祝贺，大家一再把杯中的伏特加斟满。突然，有人猛击琴键，传来一声粗重的钢琴声。腰杆子挺得笔直，军服上挂满绶带的费兹杰拉德将军昂首阔步走了出来。他没脱掉上衣。他向奏钢琴的人一挥手，钢琴就弹出一支快速的科佐茨基舞曲。随着琴声，这位修长的陆军航空兵团将军便蹲下身跳了起来，两臂交叉在胸前，淡黄色的头发，四下纷披，两条长腿敏捷地踢出缩进，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地跳跃。真是出人意表，又是如此动人心魄。《天鹅湖》王子一下子跳到费兹杰拉德的身边，在暴风雨般喝彩声、跺脚声和鼓掌声中和他一起跳完这个节目。

“我喜欢你们那位将军。”帕米拉说。

“我喜欢这些人，”帕格说，“他们很难对付，但我喜欢他们。”

叶甫连柯将军向费兹杰拉德敬上一杯伏特加，并和他碰杯。他们在热烈的掌声中一饮而尽。费兹杰拉德走到帕格的沙发旁边那张放饮料的桌子旁，挑了两瓶开着的伏特加——瓶子不大，但是满满的——说：“为了美国国旗，帕格。”他大踏步走回去，举起一瓶，挑战性地挥舞了一下，递给叶甫连柯。

“什么？好家伙！”叶甫连柯用俄语吼叫了一声，他宽阔的脸上和光秃秃的头顶已经是一片亮光光的红色。

在所有客人的怂恿下——除了，帕格注意到，那个有伤疤的红军军官，他像一个被小孩子造了反的保姆那样感到恼火——这两位将军各自翘起酒瓶，凑到嘴边，相互注视。费兹杰拉德先喝完，他把空瓶猛摔到砖砌的壁炉里，叶甫连柯的瓶子也跟着飞了过去。在一片欢呼声中他们紧紧拥抱，弹钢琴的姑娘这时砰砰地弹出了几乎是难以辨认的《星条旗》。

“天啊，我最好还是把他送回大使馆去，”帕格说，“他来到这里以后一直避免喝酒。”

但有人已经把《老虎拉格泰姆舞曲》的唱片放在留声机上，费兹杰拉德已经和那个穿红缎子衣服的姑娘婆娑起舞，她就是刚才在芭蕾舞中惟妙惟肖地模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戈培尔的那个姑娘，叶甫连柯搂着帕米拉跳。时间已过凌晨二时，因此，这次尽欢而散的一轮跳舞很快就告结束。客人们开始走了，留下来的人已寥寥无几。帕米拉再次和《天鹅湖》王子跳的时候，她看见帕格、叶甫连柯和费兹杰拉德在一起谈话，鲁尔站在一边谛听。她那逐渐消失的记者本能突然清醒过来，于是她跑过去坐在帕格的身边。

“那好！我们开门见山地谈吧？”费兹杰拉德对着帕格说，两位将军在面对面的两张长靠椅上各坐一边，相互瞪着对方。

“开门见山！”叶甫连柯大声喊道，并做了一个不会被误解的手势。

“那么告诉他，帕格，我对这个所谓第二战线的废话听腻了。几个星期以来，我在这里一直听到这些话。北非和西西里岛这两次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水陆双重攻势，究竟算不算数？对德国进行有上千架飞机参加的空袭究竟算不算数？为了防止日本人跳到他们的背上，我们进行的整个太平洋战争究竟算不算数？”

“为了美国国旗的光荣。”帕格轻声低语，费兹杰拉德听了脸上随即浮现一丝冷笑。帕格开始翻译，并在随后的唇枪舌剑中尽快地进行翻译。

叶甫连柯听了帕格的话不住地点头，他的脸色沉下来了，他用手指对着费兹杰拉德的脸。“集中兵力在有决定性的地点予以打击！集结重兵！在西点军校他们没教过这条原理吗？决定性的地点是希特勒德国，是还是不是？你们打击希特勒德国的途径是通过法国，是还是不是？”

“问问他为什么在英国对德孤军奋战的时候俄国在一整年里都没开辟一个第二战线。”

叶甫连柯咬牙切齿地瞪着费兹杰拉德：“那是帝国主义者为争夺世界市场而发动的战争。这与我们的农民和工人毫不相干。”

菲尔·鲁尔一边听，一边不住地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伏特加，现在他口齿不清地对费兹杰拉德说：“你们还要一直吵下去吗？”

“他可以住嘴。是他开头的。”费兹杰拉德厉声说，“帕格，问问他为什么我们要甘冒风险去援助一个存心消灭我们生活方式的国家。”

“呀！上帝。”鲁尔咕哝了一句。

叶甫连柯的目光越来越剑拔弩张了。“我们相信你们的生活方式会由于内在的矛盾而自行毁灭。我们不想摧毁它，但希特勒能。因此，你们为什么不和我们合作，把希特勒打败？一九一九年丘吉尔曾试图毁灭我们的生活方式，现在他是克里姆林宫的上宾。历史是一步一步前进的，列宁说过。有时向前，有时向后。现在是前进的时候了。”

“你们不相信我们，觉得我们是酸苹果 ⁽¹⁾ ，我们怎么合作？”

帕格不懂得该怎么翻译“酸苹果”，但叶甫连柯领会了它的意思。他冷笑着回答：“对，对。这话听腻了。唉，先生，你们的国家从未遭到入侵，但我们多次遭到过。被入侵，被占领。和我们结盟的国家在历史上多半是背信弃义的，它们迟早会一转身便来进攻俄国，我们懂得了小心翼翼的好处。”

“美国不会进攻俄国。你们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好吧，我们只要求在打败希特勒之后，没人来触犯我们。”

“既然这么说，我们大家是否可以喝上最后一杯？”鲁尔说。

“我们的主人疲倦了。”叶甫连柯改变了他在辩论时那种刺耳的语调，突然友好地对旁边的费兹杰拉德说。

鲁尔开始一边一本正经地用俄语讲话，一边醉醺醺地打着手势，帕格低声地为费兹杰拉德做同声翻译。“呀，这一切都是空话。白种人正在打又一场大内战，主宰人类事务的是种族，叶甫连柯将军，不是经济。白种人在机械方面是杰出的，但在道德方面是原始的。德国人是最纯粹的白人，是超人。希特勒对这一点算是说对了。白人在内战中把这个星球毁灭一半之后将和红种人一样注定在历史中消失。在民主把张伯伦、达拉第、希特勒之流选为领袖之后，白人对民主所讲的胡言乱语可以休矣。接着要轮到中国了。中国是中央之国，是人类的重心。唯一的一个具有世界影响的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目前住在延安的窑洞里，他的名字叫毛泽东。”

鲁尔以不堪入目的醉汉的自信做出这样的断言。在帕格翻译时，他不时把目光投向帕米拉。

费兹杰拉德打着哈欠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军上装和领带。“将军，我的飞机可以取道海参崴吗？还是不可以？”

“你们履行你们的诺言，我们就会履行我们的诺言。”

“还有一件事。你们会和纳粹再次做交易吗？像你们在一九三九年那样？”

帕格有点儿紧张，不知该不该翻译这句话，但叶甫连柯用冷静的语调反驳道：“如果我们得悉你们又在搞另一个慕尼黑，我们将再次扭转局势，那你们就要倒霉。但如果你们打下去，我们也就打下去。如果你们不打，我们就依靠自己的力量打败希特勒。”

“那好，帕格。现在告诉他，作为一个制订作战计划的人，我费尽唇舌反对发动北非战役。告诉他，为了今年在法国开辟第二战线，我力争了整整六个月。说吧，告诉他。”

帕格照办了。叶甫连柯听着，绷紧嘴巴，眯着眼睛看费兹杰拉德。

“告诉他，他最好还是相信美国和历史上其他所有国家都不同。”

叶甫连柯的唯一反应是神秘地一笑。

“同时我希望他那专制的政体能让老百姓知道这种情况。因为从长远来看，这是实现和平的唯一机会。”

叶甫连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留下一张冰冷坚硬如石头的面孔。

“而你，将军，”费兹杰拉德站起来并伸出了手，“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我已经醉得像个死人了。如有冒犯之处，请勿介意。帕格，把我送回斯巴索大厦吧，我要赶紧收拾行装了。”

叶甫连柯站了起来，伸出他的左手并说：“让我送你回斯巴索大厦吧！”

“真的？你太客气了。以盟国友谊的名义，我接受你的盛情。现在让我去向过生日的美人道别。”

到了这个时刻，只有几个红军军官和瓦莲京娜还没离开这个套间。叶甫连柯对着那些年轻的军官咆哮了几声，他们马上变得严肃起来，其中一个对费兹杰拉德说些什么——讲的是相当不错的英语，帕格注意到，这是他们在这个晚上第一次使用英语——接着美国陆军团航空兵团将军跟着他走了出去。瓦莲京娜把倒在扶手椅里的鲁尔拉了起来，并领着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帕格、帕米拉和叶甫连柯将军三人留下，四周是曲终人散后的一片孤寂凌乱。

叶甫连柯用左手握住帕米拉的手说：“这样说，你要和邓肯·勃纳-沃克空军少将结婚了。他把我们四十架眼镜蛇式战斗机偷走了。”

帕米拉没把句子的语法搞清楚，她回答说：“将军，我们是用那些眼镜蛇式战斗机打同一个敌人呀。”

“那他呢？”叶甫连柯用他的那只假手指了指帕格·亨利。

她睁大了眼睛并模仿他的手势说：“你问他。”

帕格用很快的速度和叶甫连柯说话。帕米拉打断他们说：“喂，喂，你们在讲些什么？”

“我说他误会了。我告诉他我们是亲密的老朋友了。”

叶甫连柯一边用慢而清楚的俄语对帕米拉说，一边把食指插进帕格的肩膀。“你能到莫斯科来，亲爱的女士，是因为他为你弄到了签证。亨利，”他一边继续说，一边扣紧上衣的领扣，“不要做傻瓜！” ⁽²⁾

他出其不意地走了，并带上了门。

“不要做傻瓜 ⁽³⁾ ——不要做——什么？”帕米拉问，“最后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该死的傻瓜。”

“我懂了。”帕米拉突然笑起来，喉头发出一阵女性的尖厉的欢笑声。她用双臂挽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原来是这样，你把我弄到莫斯科来是因为我们是亲密的老朋友了。”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狂吻一阵之后才放开她。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白昼已经到来，一个俄国仲夏的清晨，淡淡的阳光使筵席散后的景象更显凄凉阴郁。帕米拉来到他身边，遥望天际被晨曦映得微红的浮云说：“你爱我。”

“我基本上没变。”

“我不爱邓肯。上次我写信到‘北安普敦’号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他知道我不爱他。他也知道你。在那封信里，我要你说一声要我，或者永远保持缄默。但你没收到那封信。”

“你为什么要和一个你不爱的人结婚呢？”

“这个我在信中也告诉了你。我对漂泊不定的生活感到厌倦了，我需要一个容身之处。现在情况更是这样。那时我还有韬基，现在却是孑然一身了。”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帕米拉，我回到家里时，罗达简直像是土耳其后宫里的一个妃子那样待我，她像是我的奴隶。她感到内疚、悔恨和忧伤，她不知如何是好。我深信她和那个家伙已经一刀两断了。我不是上帝，我是她的丈夫，我不忍心抛弃她。”

内疚和悔恨！忧伤和不知如何是好！这跟帕米拉在华盛顿看到的那个女人多么不相像啊！帕格才是忧伤和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呀！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说明这一点。如果再发生她不忠于你的行为你又要怎样呢？帕米拉险些要说出这个问题，可她看到帕格·亨利的道道皱纹的、严肃的脸和忧伤的眼睛，她觉得说不出口。“好吧！我已经来了。是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的。你要我怎样？”

“噢，那是因为斯鲁特写信告诉我，你弄不到签证。”她面对着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好吧，一定要我说吗？我想把你弄到这儿来是因为我能看到你就是幸福。”

“即使在我和菲尔·鲁尔跳舞的时候？”

“哦，那是偶然的事情。”

“我对菲尔并无好感。”

“我知道。”

“帕格，我们真倒霉，不是吗？”她泪水晶莹，但泪珠没滴下来，“我不能为了接近你而待在莫斯科。你不想享受云雨之欢吗？”

他面带热切而痛苦的神色说：“我没放任肉欲的自由，你也没有。”

“那么我就到新德里去。我要嫁给邓肯。”

“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嫁给他呢？你迟早会遇到一个你心爱的人的。”

“万能的上帝啊，我心里容不下别人。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要讲得怎样露骨你才懂呢？邓肯喜欢和一些漂亮的小姑娘鬼混，她们围着他团团转，百般勾引他。这也多少为我解决了一个难题。他想娶一位高贵的妇人，而且对我非常疼爱，又十分痴情。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一个迷人的尤物，是世上少有的装饰品。”她把双手放在帕格肩上，“你是我的心上人，但愿我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可我办不到。”

他把她拥在怀里，太阳透过低低的云层，把一片黄澄澄的阳光投射到墙壁上。

“哟，太阳出来了。”他说。

“维克多，抱着我别放。”

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他说：“说起来恐怕词不达意。你说我们真倒霉。可是，我对现状感到满足，帕姆。这是上帝对我奇迹般的恩赐。我是指我对你的一片深情。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吧。”

“一个星期，”帕米拉说，声音有点儿哽塞，“我想办法待一个星期。”

“真的？一个星期？那可是等于一辈子呀。现在我得去把费兹杰拉德塞进飞机。”

她柔情满怀地抚弄他的头发和眉毛，又吻了他。他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她跑到窗前，一直等到他那笔直矮小的穿着白色军服的人影出现，并目送他消失在静谧的、阳光明媚的林荫大道上。《莉莉·马琳》的调子在她脑际萦回，她在想，什么时候他才会识破他妻子的作为呢？

(1) 　美国俗语，表示对别人的能力有所怀疑。

(2) 　原文是俄语。

(3) 　原文是俄语。

第六十八章

在喀尔巴阡山脉的一处蛮荒的深谷里，透过正在枯黄的树叶照射下来的苍白的阳光照亮了一条羊肠小道。这条羊肠小道可能是猎人的荒径，也可能是野兽留下的足迹，或者根本不是什么小路而是落在树丛间的阳光使人产生的幻觉。当夕阳西下、天上的云彩变成红色的时候，一个衣服臃肿的人影沿着这条小径大步走过来，背上挎着一根步枪，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这是一个体格瘦削的妇女，灰色的厚围巾把脸裹得严严的，呼气立即变成蒸气。在经过一棵受过雷击的橡树的粗干时，她像森林里的幽灵一样没入大地消失了。

她不是什么森林里的幽灵，而是一个所谓的树林里的压寨夫人，即一个游击队司令员的女人。她通过一个洞口跳到掩蔽壕里，洞口长满矮树，要不是有那棵天雷劈死的橡树，她自己在朦胧的夜色中说不定也找不到入口处。游击队的纪律禁止一般队员享有这种肉体上的乐趣，但领导人有一个和他睡觉的女人是他威望的象征，像一支崭新的纳甘式手枪一样，像一个独用的掩蔽壕或一件皮上衣一样。西多尔·尼科诺夫少校越来越喜欢这个勃隆卡·金斯贝格。他开头多少是用暴力占有她的，除了享用她的肉体外，他经常和她交谈，并听取她的意见。事实上，他现在就是在等着她来帮助他决定是否应该枪毙那个嫌疑重大的渗透者。这个家伙被牢牢捆住，正躺在炊事掩蔽壕里。

这个家伙口口声声发誓说，他不是渗透者，而是一名红军士兵。他从泰尔诺皮尔城外的一个战俘营里逃出来，参加了一支游击队，这支队伍后来被德国人消灭了。他幸免于难，他说，以后一直在崇山峻岭间向西流浪，靠草根、浆果或农民的施舍为生。他的话是可信的，他的确也穿得破破烂烂，形容憔悴。但他的俄语有点儿怪腔，看来年龄又超过六十，而且没任何证件。

勃隆卡·金斯贝格走过去把这个人打量一番。在炊事掩蔽壕的一角，班瑞尔·杰斯特罗弓着背蜷伏在泥地上，食物的气味比勒紧他脚踝和手腕的绳子更使他难受。他朝她脸上看了一眼，就决定冒一下险。

“你是一个犹太姑娘，是吗？”他用意第绪语问她。

“是的。你是谁？”她也用意第绪语回答。

这种波兰南部的意第绪语铿锵悦耳，在他听来简直像是音乐一样。他对勃隆卡的询问，一一如实回答。

正在搅汤锅的两个大胡子炊事员听到这种叽叽呱呱的意第绪语，相互眨眨眼睛。勃隆卡·金斯贝格的情况他们是一清二楚的。很久以前，少校就把她这个嘴唇薄薄、其貌不扬的姑娘从深山里一个犹太人家属避居的营地里拖了出来，让她护理在一次袭击中受伤的战士，现在这个犹太女人什么都管起来了。但她是一个熟练的护士，没人敢惹她。至少，谁敢贪婪地看这个女人一眼，就准会吃到西多尔·尼科诺夫的枪弹。

当她和那个渗透者用意第绪语唠唠叨叨的时候，这两个厨子不再感兴趣了。既然这个家伙是犹太人，他就不可能是渗透者，他们也就没必要把他拖到树林里去处决。她会设法使他开脱的。可惜呀！看这家伙乞怜求命该是多么有趣呀！这两个厨子是被征入游击队的乌克兰农民，在炊事掩蔽壕里工作，他们不用挨冻，还能填饱肚子，又不必参加掠夺粮食或爆炸铁路的突击行动。他们厌恶勃隆卡·金斯贝格，但不想和她作对。

她问杰斯特罗，为什么他不把实情告诉俘获他的人呢？游击队是知道那些万人坑的，他何必虚构一套关于泰尔诺皮尔的谎言？他瞥了那两个厨子一眼，然后说，她应该知道那些边远的乌克兰森林地带是多么危险，它们甚至比立陶宛还要危险。宾杰罗维奇那几帮人如果碰上一个犹太人，他们有可能给他一点儿吃的，或者让他继续赶路，但同样有可能把他干掉。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最凶恶的警卫当中有些就是乌克兰人，因此他虚构了那个故事。其他的游击队都相信他，并给了他食物，这里的人为什么要把他当作一条狗那样捆起来呢？

勃隆卡·金斯贝格说，一个星期以前，德国人带领了一队倒戈的俄国兵渗透到这个深谷里来，企图消灭尼科诺夫的游击队。有一个人对德国人阳奉阴违，把情况告诉了游击队。他们伏击了这支队伍，把他们大多数人歼灭了，并一直在搜寻漏网的人。杰斯特罗还算走运，她说，他没被当场枪决。

班瑞尔被松了绑，得到了一些吃的。后来在充作指挥所的地窖里，他用俄语把经过向尼科诺夫少校和政治军官科姆拉德·波尔钦科重说了一遍。波尔钦科是一个牙齿发黑、形容枯槁的人。勃隆卡·金斯贝格坐在一旁缝补，这两名军官命令班瑞尔把缝在衣服衬里藏有胶卷的铝管割出来。正当他们在油灯下仔细查看这些铝管的时候，这天晚上的莫斯科中央游击队参谋部的广播开始了。他们把胶卷搁在一旁收听广播。从一只正方形的木箱里，传出一阵叽喳声和尖叫声，接着是广播员的咕哝声，他以普通语言宣读一道道发给各个冠以代号的游击支队的紧急命令，后来报道了哈尔科夫以西被胜利夺回、对德国的大规模空袭以及意大利投降的捷报。

他们重新讨论班瑞尔的问题。政治军官主张把胶卷交给下一班运送军火的飞机带到莫斯科并释放这个犹太人。尼科诺夫反对这样做，他认为这些胶卷可能寄失，即使送到，也可能没人看得懂。而且如果胶卷必须送到莫斯科，那么这个犹太人应该一起去。

少校对波尔钦科不太客气。游击支队里的政治军官总使人感到不愉快。这些游击队多半是由落到德军战线后面的红军战士组成，他们逃进密林以保存生命。他们攻击敌军或当地的宪兵队，有时是为了夺取粮食、武器和弹药，有时是为了替农民复仇，这些农民因为帮助过他们而受到敌人的惩罚。不过，有关游击队英勇斗争的故事大多是为了宣传而加以渲染。这些人大多数已经变成林中的野兽，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自身的安全，这种情况自然不能使莫斯科感到满意。因此，像波尔钦科这种人便空降到游击队出没的森林中，以加强游击活动并保证中央参谋部的命令得到执行。

尼科诺夫这支游击队碰巧是一支敢于冲杀的队伍，在破坏德国人的交通方面取得出色的战绩。尼科诺夫本人是一个正规的红军军官，他要考虑战争形势好转后自己的前途，但喀尔巴阡山脉毕竟是在莫斯科鞭长莫及的地方，而红军也远离喀尔巴阡山脉。以这个黑牙齿的人为代表的苏维埃官僚政治在这里起不了很大的作用，尼科诺夫是这里的头头儿。这是班瑞尔忧心忡忡地倾听他们谈话时得到的印象。波尔钦科和这个头头儿辩论时也彬彬有礼，甚至有点儿迎合奉承。

正在缝补的勃隆卡·金斯贝格抬起头来。“你们两人都在说废话。这个人有什么值得麻烦的呢？他对我们有什么用？莫斯科要过这个人或是他的胶卷吗？把他送到莱文的营地去吧。他们会给他吃的，然后他可以去布拉格，或者什么鬼地方。如果他在布拉格的关系真的最终可以通到美国人那儿，那么《纽约时报》也许会登载一篇有关西多尔·尼科诺夫游击队的英雄业绩的故事。是吗？”她转向班瑞尔，“你会赞扬尼科诺夫少校吗？还有他在乌克兰西部各地炸毁德国人列车和桥梁的游击队？”

“我要到布拉格去，”班瑞尔说，“美国人将会听到尼科诺夫游击旅的情况。”

尼科诺夫少校的游击队远远够不上一个旅，他们只有四百人，由尼科诺夫凑在一起的松松垮垮的四百人。这个“旅”字却使他高兴。

“好吧，明天把他送到莱文那里，”他对勃隆卡说，“你们可以骑骡子去。那家伙已经半死不活了。”

“嗬，他能把自己那副老骨头拖上山的，别担心。”

政治指导员做了个厌恶的鬼脸，摇了摇头，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莱文医生部队中的犹太人都是从日托米尔最后一次大屠杀中死里逃生的难民。他们寄居在离斯洛伐克边境不远的小湖旁一个废弃的猎人营地里。木匠们早已修好这些无主的小屋和大棚屋，屋顶不再漏水，墙壁的缝隙都已糊好，装上了百叶窗，并做了些简单的家具，把这个地方变成一个可供大约八十名虎口余生者的暂时安身之所。这些犹太人来自东方，在长途跋涉中备受严寒、饥饿以及疾病的折磨，人数已大为减少。他们初到这儿的时候，西多尔·尼科诺夫袭击了他们，抢走了他们大部分的粮食和武器，也带走了勃隆卡。勃隆卡在被奸污后对他说，莱文的那批人都是在日托米尔的德国人未加伤害的手艺人、电工、木工、铁匠、机修工、枪械匠、面包师傅、修表匠等等。从此以后，游击队就一直向这些犹太人提供粮食、子弹、衣服和武器——数量很少，但足够他们维持生活，并使他们有能力击退入侵者——作为交换，这些犹太人为他们维修机器，制造几件新式武器、土炸弹并修理发电机和通信器材。他们像是一个维修营，很有用处。

这种合作关系对双方都有利。有一次，一支党卫军巡逻队接到一个住在低洼沼泽地的反犹主义者的密告，爬上山来准备将这些犹太人一网打尽。尼科诺夫事前向他们发出警报，他们带了老弱病残及孩子们逃入密林。德国人扑了个空。在德国人忙于偷窃一切可以搬动的东西时，尼科诺夫的游击队突然出现，把这些家伙全都宰了。以后，德国人再也没来找过犹太人。还有一次，当尼科诺夫离开根据地去袭击一列运兵火车时，一邦乌克兰叛徒碰巧发现了他们的地下掩蔽所。在与守卫人员进行短暂但猛烈的交火后，他们纵火焚毁了武器窖。它燃烧了几个小时，只剩下一堆浓烟滚滚的不成样子的赤热的枪管。犹太人把枪管拉直，修好发射装置，装上新枪托，为尼科诺夫的武器库补充了这批修复的武器，在尼科诺夫缴获更多的枪支以前，这些枪还是可以使用的。

他们两人沿着山路往上爬，勃隆卡·金斯贝格为杰斯特罗讲述了前面所描述的往事。“作为一个异教徒的西多尔·尼科诺夫其实不是一个坏蛋。”她一边叹了一口气，一边做了这样的结论，“不像有些人那样简直是禽兽。但我的祖父是布良斯克的犹太教士，我的父亲是日托米尔犹太复国主义者协会主席。而我呢，你瞧瞧吧！一名森林里的压寨夫人，伊万·伊万诺维奇的姘妇。”

杰斯特罗说：“你是一个aishess khayil。”

在山路上，勃隆卡这时正走在他前头，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饱经风霜的脸庞升起一阵红晕，眼睛模糊起来。Aishess khayil在犹太经书的《箴言》里面指一个“英勇无畏的女人”，是一个犹太妇女所能得到的最崇高的宗教荣耀。

那天晚上夜深时，在棚屋里进行商讨的几个人当中，勃隆卡是唯一的女性。除了医生那张刮得光光的脸以外，其他几张被炉火映红的脸都是胡子粗硬蓬乱、神情严肃的。“把链条的事情告诉他们，”她说，她的脸色和在场的任何一个男人的脸色一样严峻，“还有关于狗的事。把那张照片给他们。”

杰斯特罗正在向以莱文医生为首的游击队执行委员会汇报情况。他们坐在一个巨大的壁炉周围，炉膛里粗大的圆木正在燃烧。这样的提醒对杰斯特罗很有好处，特别是刚爬了一大段山路，肚子里又填满了面包和汤，他已经疲倦得昏昏欲睡了。

他说，自从他的朋友逃离队伍、抢了一支枪并打死了几个党卫军警卫以后，布洛贝尔管辖的那伙犹太人必须套上链条工作。每四个人当中就有一个随便被点中的人拉去绞决，其余的分组用链条拴住颈部，每个人的脚踝都戴上镣铐，监视他们的警犬也增加了一倍。

尽管是这样，这个小组几个月来一直在策划逃亡。他们需要等待两个前提条件同时出现：近处有河，同时风雨大作。在那几个月里，他们戴着链条工作，身上藏着从死人堆里找到的起子、钥匙、鹤嘴锄等工具。这些人虽然都是病魔缠身、筋疲力尽、惊魂不定，但他们知道他们都是早就应该被枪决和火化的。因此，他们当中即使是最虚弱的人也愿意一冒逃亡的风险。

一天，他们在泰尔诺皮尔城外森林里塞雷特河附近的峭壁上工作，夕阳即将下沉时，突然下了一场雷雨。他们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来临。两个钢架上堆放着一千具尸体，他们刚用火把点燃了尸体下的木料和废油。一阵大暴雨把带有恶臭的浓烟压到那些党卫军的头上，迫使他们带着狼狗后退。杰斯特罗一伙人在浓烟和暴雨的掩护下迅速解开链条，分散逃入森林，冲向河流。杰斯特罗狂奔一阵后滑下峭壁时，他听到狗吠声、叫喊声、枪声和尖叫声，但他终于逃到河边跃入水中。水流把他冲到下游很远的地方，然后他在黑暗中爬上对岸。翌晨，当他湿淋淋的在密林里摸索前进时，他碰上另外两个逃亡者，两个朝他们家乡走去的波兰犹太人，他们希望到了那里后可以弄到食物并躲藏起来。至于其他的人，他认为也许有一半逃掉了，但他一直没见到他们。

“那些胶卷还在你那儿？”莱文医生问道。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圆脸黑发的人，身上穿着一套补过的德国军服。他那副无框眼镜以及和蔼的笑容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城市知识分子，而不像在这炉火周围的那些老粗的首领。勃隆卡告诉过他，莱文是一个妇科医生，也是牙科医生。不管是在山上的村子里还是在低洼沼泽地的村落，当地居民都爱戴莱文，他总是不辞辛劳地长途跋涉去为他们中的病人治病。

“是的，在我这儿。”

“交给埃弗拉伊姆冲洗出来，好吗？”莱文用大拇指朝一个长鼻子、满脸倒竖着红胡子的人指了一下，“埃弗拉伊姆是我们的照相专家，也是物理学教授。然后我们可以看看胶卷。”

“好的。”

“那好。等你的身体好些，我们会把你送到能帮助你越过边境的人们那里。”

那个红胡子说：“照片当中有拍了焚尸炉的吗？”

“我不知道。”

“谁拍的？用什么拍的？”

“奥斯威辛有好几千架照相机。胶卷堆积如山。”班瑞尔以疲弱和不耐烦的语调回答，“奥斯威辛是世界上最大的宝库，都是从死人身上搜刮下来的财货，犹太姑娘坐在三十间大仓库里整理这些赃物。这些东西按理要全部送回德国，但党卫军从中捞了一批。我们也偷。有一个很好的捷克地下组织，他们是了不起的犹太人。那些捷克人，他们很坚强，团结得很紧。他们偷了一些照相机的胶卷。他们拍了这些照片。”班瑞尔·杰斯特罗已经疲乏到了极点，虽然还在谈话，眼皮却已睁不开了。他仿佛梦见被反光灯照得通明的雪地上奥斯威辛的一排排的长马厩，穿着囚衣的弓着背的犹太人步履维艰以及那些巨大的“加拿大”仓库外边堆积的一堆堆赃物用防水帆布覆盖着，上面积着白雪，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黑色的烟囱吐出火焰和黑烟。

“让他休息吧！”他听到莱文医生说，“把他安置在埃弗拉伊姆那里。”

班瑞尔已经好多个星期没在床上睡过觉。那张粗糙的三层床上的草垫和破毛毯是天赐的豪华享受。他睡了不知多久，醒来后一个老妪给他送来热汤和面包，他吃完了倒头又睡。这样子过了两天。现在他起来走动了。中午的太阳把冰冷的湖水晒得暖一些的时候，他跳入水中洗了个澡，然后在营里到处溜达，身上穿着埃弗拉伊姆给他的德军冬制服。这一带的景色恬静得使人难以相信，这些聚拢在湖边的山间小屋，四周被秋色染黄的群峰，破旧的衣服晒在阳光下，妇女们在洗衣、缝纫、烧饭或闲谈，男人们在矮小的车间里拉锯、锤打或敲打。一个铁匠正在把锻炉烧得炉火熊熊，冒出长长的火舌，旁边一些儿童在观看。年龄大一些的儿童在露天的教室里上课，他们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读书声，他们学习犹太经、数学、犹太复国主义历史，甚至是《塔木德》。书很少，也没有铅笔和纸张，上课时要求学生反复用意第绪语背诵课文。这里的形容消瘦、衣衫褴褛的学童看起来和其他地方的任何教室里的儿童一样感到厌烦和苦恼。有些学生偷偷地做小动作，这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学习《塔木德》的男孩围着一本大书坐成一圈儿，有几个男孩看着倒过来的文本在朗读。

以步枪武装起来的青年男女在营地巡逻。埃弗拉伊姆告诉班瑞尔，一些备有无线电的哨兵部署在下面遥远的山路和山口一带。这个营地经受不住敌人的奇袭，武装的警卫人员能对付渗透者或小股敌人，但是遇到了严重的敌情，他们必须用信号通知尼科诺夫，要求他们提供保护。这里最棒的年轻人都走了，他们要为发生在日托米尔的大屠杀讨还血债，一些人已加入著名的科夫帕克游击团，其他的加入了由传奇式人物犹太人莫伊沙大叔率领的游击团。莱文医生批准他们前去。

班瑞尔待在这儿的一个星期里，他听到大量流传在这个犹太人森林里的故事，它们大多数是惨不忍闻的，有些是英雄壮烈的故事，有些是滑稽可笑的故事。他也诉说了自己的惊险经历。一天傍晚，他在吃晚饭时又在缅怀往事，追述他在明斯克外围和早期的犹太人游击队一起度过的日子。这时他突然听到他的儿子还活着的消息！绝对不会搞错。一个戴着一只眼罩、骨瘦如柴的满脸脓疮的年轻人曾在科夫帕克领导的游击团里一直待到一枚德国手榴弹把他的一只眼睛炸瞎，他曾和一个名叫门德尔·杰斯特罗的人一起行军几个月通过乌克兰。班瑞尔因此得知门德尔还活着，而且是一名游击战士——沉默寡言的门德尔，异乎寻常地笃信宗教的犹太法典学校的学生。根据这个小伙子最后听到的消息，班瑞尔还得悉他的儿媳妇和她的孩子目前躲在瓦洛任城外一个农民的农庄里。

这是班瑞尔到处流浪以及被关押的两年来第一次听到家人的消息。尽管他忍受了一切几乎置他于死地的凌辱、痛苦和饥饿，但他从不曾完全丧失希望，他坚信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这个消息并没使他过于激动，但在他看来，这预示着黑夜里最黑暗的一段时间已开始消逝。他觉得精力恢复了不少，随时可以启程去布拉格。

在他启程的前夕，在大棚屋的大房间里，埃弗拉伊姆为一些经过选择的成年人放映幻灯片。这是把班瑞尔的胶卷冲洗后再放大的幻灯片，银幕是一块因为使用时间长，又经过多次洗涤已经变成灰色的被单，那台粗糙的幻灯机使用由两条电池炭精棒组成的弧光灯。这个临时凑合而成的光源不断噼啪爆响，闪烁摇曳，给幻灯片增添了毛骨悚然的效果。赤身裸体的妇女看起来好像在颤抖，她们带着孩子走进毒气室；一些囚犯在党卫军的监视下用钳子把死人牙齿上的金子拉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像喘不过气和使尽了气力；在长形的露天坑里，一排排尸体在燃烧，一些手执肉钩的特别分队人员在把更多的尸体拖到坑里，坑上浓烟滚滚。有些幻灯片太模糊，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其余的已足够揭露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内幕，铁证如山，毋庸置疑。

光线太弱，拍出来的文件不易辨认。一张长的分类账页上写着同一天有几百人死于“心力衰竭”。各种存货清单上列有首饰、金子、皮货、货币、手表、烛台、照相机、自来水笔等，一律用工整的德文逐项列记并标明价格。一份六页的医药试验报告表明对二十对同卵双生兄弟或姊妹进行过各种试验，其数据包括对超高温及超低温的反应、对电震的反应、注射酚后多长时间才断气以及尸体剖验后详尽的解剖统计比较数据。班瑞尔从未看到过这些文件，也没目睹过出现在幻灯片上的景象。他感到震惊和悲痛，但又感到安心，因为他知道这些可供定罪的材料是如此确凿，任何狡辩都无法推翻。

看完幻灯片的人们默然离开棚屋，只留下委员会的成员。莱文医生久久凝视炉火。“班瑞尔，村子里的人都认得我，我亲自护送你过边境。斯洛伐克的犹太人游击队有健全的组织，他们会把你送到布拉格。”

从帕尔杜比采开往布拉格的列车挤得很，二等车厢的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一些检查证件的捷克警察耐心地从一个车厢挤到另一个车厢。这个被《慕尼黑协定》出卖的驯服的保护国在战前就被德国吞并，又因为海德里希遭到暗杀而受到报复，蒙受了致命的打击。在这里，列车上的例行检查从来没发生过什么情况，不过，在布拉格的德国秘密警察司令部要求继续执行查验。

一个正在阅读德文报纸的老人被走进车厢里来的警察用肘轻轻地推了一下才知道要查证件，他心不在焉地抽出一个旧的藏着身份证和许可证的皮夹子，一边继续读报，一边交给警察。赖因霍尔德·亨克尔，帕尔杜比采出生的德国建筑工人，母亲的娘家是匈牙利的，这证明了他那张宽阔的、刮得光光的斯拉夫脸形。警察看了看这个乘客的破旧衣服和操劳一世的双手，把证件还给了他，又接过了第二个人的证件。就这样，班瑞尔·杰斯特罗过关了。

列车在易北河流域沿着闪闪发光的河流疾驰，它穿过果实累累的葡萄园和到处是采摘工人的果园，以及布满根茬的田野。车厢里其他的乘客包括一个面有愠色的胖老太太、三个在傻笑的年轻女人以及一个带着丁字形拐杖、穿军服的年轻人。为了应付这次警察的盘查，班瑞尔事先排练了一个星期，现在已经顺利通过，回想起来好像是开了一次短暂的、毫无意思的玩笑。他经历过许多不可名状的时刻，但这次从万人坑和山区游击队的狂暴世界过渡到他一度认为是日常现实生活的世界——坐在前进中的列车的一个位置上、衣饰漂亮的姑娘们在欢笑、她们身上散发出廉价香水的气味、他自己的领带、皱瘪的帽子，以及勒得很紧的白衬衣领子等等——确实使他震惊，死而复活的感觉最多也不过是这样。正常的生活似乎是对现实的无情嘲弄，是一场把发生在远方的骇人听闻的实际情况挡在外面、匆匆来去、假戏真做的小游戏。

布拉格的情况使他大吃一惊。他以前因生意买卖多次到过这儿，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从这座古老的、可爱的城市看来，这次大战好像没发生过，在他的心灵上打上烙印的过去的四年，好像是一场时间拖得很长的噩梦。即使在和平岁月里，布拉格街头一些在劲风中飘拂的卐字旗也是到处可见，那时纳粹为索还苏台德地区在进行鼓动。跟往常一样，在午后的阳光里，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因为已经是下班时间，衣着考究、对现实好像心满意足的人们坐满了人行道上的咖啡馆。如果稍有区别的话，今日的布拉格比起当年希特勒还在恶毒攻击贝奈斯的那些动乱日子里的布拉格更加宁静。在人行道上的人群里，班瑞尔看不到一张犹太面孔。这是前所未有的。这在布拉格是一个明显的迹象，它表明战争绝非梦幻。

根据他牢记在心的指示，如果书店已经不在的话，他还可以找另外一个地址。但书店还开着，它坐落在号称“小城”地区的一条曲巷里。

N.马斯特尼书店经售新旧书籍

门推开时发出一阵铃声。里面到处是旧书，书架上塞得满满的，地板上也是一堆堆的，霉臭气味很重。一个穿灰罩衫的白发老妇坐在一张堆满书的桌子旁，在书目卡上标价。她看起来很慈祥，微笑时脸上的肌肉像是抽搐了一下。她说了句捷克话。

“你会德语吗？”他用德语问。

“会。”她用德语答。

“在你们的旧书里，有没有关于哲学的书？”

“有的，很不少呢。”

“有没有伊曼纽尔·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我不能肯定。”她惊愕地看着他，“请原谅，但你不像是对这种书有兴趣的人。”

“我是替我儿子埃里克买的。他在写博士论文。”

她打量了他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让我去问问我丈夫。”

她穿过后面的门帘走了出去。不久，一个矮小、弯腰、秃头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正从杯子里啜着什么。他穿着一件露出破洞的毛线衣，头上戴着绿眼罩。“对不起，我刚泡好茶，还是热的。”

和其他的对话不同，这不是暗号。班瑞尔没作答。这个人一边在书架前来来去去，一边大声地啜着茶。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残破的书，吹掉上面的积尘，然后递给班瑞尔，书的衬页摊开了，上面有用墨水写上的一个名字和地址。“读者不该在书上写字呀。”这是一本描述在波斯游历的书，作者是谁无关紧要，“真是罪孽。”

“谢谢。但我要的不是这本。”

这个人耸了耸肩，低声而毫无表情地道了一声歉，便拿着这本书消失在门帘后面了。

那个地址在市区的另一头。班瑞尔乘无轨电车到那里，然后下车步行，在一个全是四层楼房的年久失修的地区穿过几个街区。在他所找的那幢房子的底层入口处有一块牙科医生的招牌。蜂鸣器响了一下，门便打开让他进去。门厅里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候诊的可怜巴巴的老人，从牙医诊疗室里走出来一个身穿脏工作服的、模样像家庭主妇的女人，室内传来钻头的响声和呻吟声。

“对不起，大夫今天不能再看病人了。”

“这是急诊，夫人，很厉害的脓肿。”

“那么，你可要等到轮到你的时候。”

他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当他走进诊疗室时，白罩衫上溅有血渍的牙科医生正在洗涤槽边洗手。“请坐，我马上就好了。”他转过身来说。

“是马斯特尼书店老板叫我来的。”

大夫挺直身子，转过身来。他有浓密的沙色头发、宽阔的方脸、结实有力的下颌。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班瑞尔一下，接着说了一句捷克话。班瑞尔用记住的暗号接上。

“你是谁？”牙科医生问。

“我从奥斯威辛来。”

“奥斯威辛？你带来了胶卷？”

“是的。”

“天啊！我们早就以为你们都死了。”大夫非常激动，他笑了起来。他抓住班瑞尔的两个肩膀，“我们盼望着你们两位。”

“另外一个已经死了。这就是胶卷。”

班瑞尔带着严肃而兴奋的心情把那些铝管交给牙科医生。

那天晚上，在房子二楼的厨房里，他和牙科医生夫妇共进晚餐。餐桌上有煮土豆、洋李脯、面包和茶。他的嗓子有点儿嘶哑了，因为他追述了他的漫长的旅程和一路上惊心动魄的经历，话实在讲得太多了。他这时正讲到莱文营地里度过的一个星期以及他得悉他儿子还活着的那个难忘的时刻。

大夫的妻子端来了酒杯和一瓶梅子白兰地，她顺口对她丈夫说：“说起来这可是一个奇怪的名字。上次委员会开会时不是有人提起他们在特莱西恩施塔特还有一个名叫杰斯特罗的人吗？一个知名人物？”

“那是一个美国人。”牙科医生做个手势，不以为然，“一个有钱的犹太作家，他在法国被抓住了，这个笨蛋。”他对班瑞尔说，“你越境时是走哪一条路的？是不是取道图尔卡？”

班瑞尔默不作声。

两个男人相互看着。

“怎么了？”牙科医生问。

“埃伦·杰斯特罗？在特莱西恩施塔特？”

“我想他是叫埃伦，”牙科医生说，“为什么这么问？”

第六部　犹太乐园

特莱西恩施塔特和奥斯威辛不同，它实在没什么秘密可言，德国政府甚至煞费苦心，通过新闻报道和照片，对布拉格附近的捷克重镇泰雷津市里的这个“犹太乐园”大肆吹嘘。

第六十九章

特莱西恩施塔特和奥斯威辛不同，它实在没什么秘密可言，德国政府甚至煞费苦心，通过新闻报道和照片，对布拉格附近的捷克重镇泰雷津市里的这个“犹太乐园”大肆吹嘘。这时候，班瑞尔听说他的堂兄被囚禁在那里。

这个由纳粹创办的、非同寻常的犹太人避难所，又叫作特莱西恩施塔特（即泰雷津游乐胜地），在欧洲颇有名气。有声望、有财产的犹太人争先恐后设法想被遣送到那儿去。德国秘密警察向他们索取巨款，把泰雷津宽敞的公寓卖给他们，还保证他们终身能得到医疗，能使用旅馆和享受配给食物。每逢疾病、饥饿和把某些大城市里的犹太居民向“东方”遣送之后，这些城市里的犹太领袖就被遣送到这儿。有一半犹太血统的人、德高望重的老人、杰出的艺术家和学者、战功卓著的犹太老军人都携带家眷在这个城市里居住下来。享有特权的荷兰和丹麦犹太人最后也住到了这儿。

欧洲的杂志上登载的新闻图片，显示出这些幸运的犹太人佩戴着黄星标志，安闲地坐在小咖啡馆里，出席演讲会和音乐会，在工厂或商店里快乐地工作，在鲜花盛开的公园里漫步，排练一出歌剧或是话剧，看一场当地的足球比赛，或者披着晨祷披巾 ⁽¹⁾ 在一个设备齐全的犹太会堂里做礼拜，甚至还在拥挤的小夜总会里跳舞。其中有些人的姓名和面貌是人们所熟悉的。在纳粹欧洲以外，关于这地方只有些歪曲失实的零星消息，可是红十字会的揄扬的报告却使它的存在为外界所知。凡是还没上“东方”去的欧洲犹太人，全会乐意尽其所有以换取埃伦·杰斯特罗的位置。

欧洲当时正沉浸在一片反犹宣传声和战争时期的艰难困苦里。在这种局面中居然还给犹太人安排了这么一个舒适的去处，这自然引起了怨恨。戈培尔博士在一次讲话中就表达了这种情绪：

……泰雷津的犹太人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吃蛋糕，翩翩起舞；而我们的军人却不得不承受种种苦难和匮乏，来保卫他们的祖国……

当然，在中立国和盟国也不乏这样的暗示，说特莱西恩施塔特不过是一个波将金村 ⁽²⁾ ，是纳粹上演的一幕丑剧。因此德国红十字会的代表们应邀前去亲眼看一下，然后公开证实这个离奇的庇护所的确存在。德国人声称“东方”的其他犹太营地全都和特莱西恩施塔特一样，只不过没这么奢华而已。对于这一点，红十字会和全世界只好听信他们的话了。

在特莱西恩施塔特，没有几个美国犹太人，实际上在整个纳粹欧洲随便哪儿都是如此。他们当中大部分人战前就逃走了。至于留下来的少数人，有些凭着影响、声望、财富，或是运气幸存下来，像贝伦森和格特鲁德·斯泰因 ⁽³⁾ ；有些躲了起来，在整个战争期间一直销声匿迹；有些已经在奥斯威辛被毒气熏死了，他们的美国国籍成了无补于事的笑柄。娜塔丽、她叔叔，还有她的小娃娃，都来到了这个犹太乐园。

在人类事务中，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好像是一个崭新的事物。它的根源是古老的，产生它的土壤也是古老的，可是它却是一个突变体。在古代世界里，斯巴达和柏拉图的理想共和国，全只是最模糊的预兆。尽管希特勒大量借用列宁和墨索里尼推行的各种措施，现代政治中却找不出合适的比较。从亚里士多德到马克思和尼采，没有一位哲学家曾经预见到这样的事物，没有一个能为它提出人性方面的根据来。第三帝国是历史上突然出现的一个令人惊愕的现象，它只持续了区区十二年，目前已不复存在。它遗留下来的有关人性和社会的史实是史无前例的，历史学家、社会科学家和政治分析家们至今还在堆积如山的遗物里结巴着、摸索着。

普通人宁愿忘掉它，它是欧洲衰落过程中一个十二年的肮脏插曲，最好把它扫到地毯下面去。学者们硬要对它进行学术分类：民粹主义加恐怖，资本主义复辟，波拿巴主义的翻版，右翼独裁，一个蛊惑人心的政客的成功。无穷无尽的学术标签，发展成为冗长的、沉甸甸的巨著。实际上，没有一部著作说得清第三帝国的来龙去脉。国家社会主义德国这个玷污了全人类的邪恶红斑，还在扩大，还在令人迷惑。在当前的人类事务中，它是比人口爆炸、核弹和能源耗竭更为根本而又为人们所回避的问题。

特莱西恩施塔特阐明了它，因为这个犹太乐园不像奥斯威辛，并不是深奥莫测的。它是国家社会主义的一件劣迹，但是因为它还有一丝理智的痕迹，我们只要运用一下想象力，还是能够理解它。它只是一场骗人的把戏。一个大国政府在这上面耗费了精力，于是它发挥了作用。说来奇怪，娜塔丽·亨利和她孩子生存下去的最大希望，就寄托在德国人精心策划上演的这个巨大的骗局上。

对于希特勒和他的少数心腹来说，把欧洲的犹太人斩尽杀绝——并且在德国开疆拓土后，把全世界的犹太人斩尽杀绝——这个目标始终是毋庸置疑的。它具体表现在战争初期的行动和文件之中。但是从文字上我们很难找出多少痕迹，希特勒显然始终没签署过什么东西，不过由他下达的、将他在《我的奋斗》中的威胁付诸实施的那项命令却是不言而喻的。

可是德国以外世界上的种种旧观念却为此造成了困难：慈悲啊、正义啊、人人有生存和获得安全保障的权利啊、屠杀妇孺的暴行啊，以及诸如此类的看法。但是对于国家社会党人来说，战争的性质就是屠杀，德国的妇女儿童正在轰炸中死亡，而敌人的定义是要由政府去决定的。犹太人是德国最大的敌人，这一条是国家社会主义政策的核心。到一九四四年，德国已经开始崩溃的时候，重要的作战资源继续用去杀害犹太人，就是因为这个道理。用批判的军事眼光来看，这样做毫无意义。可是对德国民族狂热地追随到底的那班领袖来说，这样做完全有意义。阿道夫·希特勒在柏林的地堡把自己打得脑浆迸裂之前，写下了他的遗嘱。在遗嘱里，他吹嘘自己对犹太人的“人道的”屠杀——他用的正是这个词——并且还鼓动战败的德国人继续对他们进行杀戮。

至于在这场大屠杀期间蒙在鼓里的外界所表现的种种软心肠的偏见，国家社会主义党人的主要对策是欺骗。战争时期的保密措施使得对实际屠杀进行掩盖有了可能。没有一个记者曾经跟着特别行动队旅行过，也没有一个记者进入过奥斯威辛。问题是：第一，要制止有关屠杀的不断增多的泄密和流言；第二，要销毁一切证据。鲍尔·布洛贝尔的焚尸队和泰雷津的犹太乐园，就是这场大骗局里相辅相成的两个方面。特莱西恩施塔特可以说明根本不存在什么屠杀；焚尸队则可以把屠杀实际存在的一切证据销毁掉。

今天，要想永远掩盖起对千百万人的屠杀，这种想法似乎是荒唐透顶的。但在当时，整个德国民族的精力和创造才能都在希特勒的支配之下，德国人还为他建立了许多其他惊人的、狂妄的“功绩”。

这场骗局里最成功的部分，是针对犹太人本身进行的。在进行这场大屠杀的整整四年中，他们大部分人始终毫不知情，很少有人怀疑，更没什么人真的相信火车是把他们送到死路上去。德国人对于他们去什么地方，以及他们到达后应该做些什么，煞费苦心地编出形形色色的谎话以安他们的心。这种欺骗一直进行到他们生命的最后几秒钟前，直到他们被脱光衣服、押进实际上是毒气室的“消毒淋浴间”的时候。

今天看来，千百万惨遭厄运的犹太人竟会相信这个骗局，像牛群走向屠宰场那样，这似乎头脑简单得出奇。但是，如同病人不愿意相信自己得了白血病，紧紧抓住任何可以消除疑虑的稻草那样，欧洲的犹太人就是不肯相信德国人要把他们斩尽杀绝这种甚嚣尘上的消息和传说。

说到头来，他们要是相信这一点，就不得不相信德国的合法政府正在有组织地、冠冕堂皇地干着一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诈骗杀人勾当。他们就不得不相信，人类社会为了保护自身而创造的国家的职能，在一个先进的西方国家里竟然改变了性质，事先不发出任何警告，不进行任何诉讼，也不经过任何审判，就把千百万无辜的男女和儿童秘密地处决。这恰恰是事实。但是直到最后，大多数死去的犹太人都无法理解这个事实。就连我们现在回想起来，也无法完全责怪他们，因为我们自己对于这个明明白白的事实也觉得根本无法理解。

这场骗局中特莱西恩施塔特这一部分是复杂的，而娜塔丽生存下去的机会就存在于它的头绪纷繁、自相矛盾的目的之中。

犹太乐园不过是一个转运营地，一个去“东方”的中转小站。那儿的犹太人管它叫作“schleuse ”，就是水闸或水门的意思。但是这个转运营地又有它特殊的地方。享有特权的犹太人刚抵达的时候总受到热情的招待，应邀吃上一顿饭，并且受到鼓励去填写表格，详细说明他们愿意住什么样的旅馆或是公寓，同时还写下他们随身带来的什物、珠宝和现款。接下来，他们便被抢个精光，上上下下仔细搜身，搜索值钱的东西。当然，那个热情的前奏曲便利了这番掠夺。尔后，他们便和充斥在犹太区房屋里和街道上的普通犹太人得到同样的待遇。

每逢大批犹太人到来的时候，这场欢迎的滑稽戏往往便给免了。新来的人干脆就被赶进一个大厅去，对他们携带的东西进行集体抢掠，事后发给他们一些破旧的衣服，再把他们押送到拥挤的、害虫滋生、疾病蔓延的市区，在四层床铺上，在已经住满患病、挨饿的人的不蔽风日的顶楼上，在一个原先供四人居住而现在却挤上整整四十个人的房间里，或是在一个同样挤满了倒霉蛋的走道或楼梯上下榻栖身。不过新来的人并不是一到就立刻用毒气毒死。从这一点讲，它是犹太乐园。

一些发生在德国人计划之外的事情，进一步装点了这个乐园的门面。一开始的时候，布拉格那些组织良好的犹太人就说服了党卫军，让他们在这个要塞城市里建立一个犹太人的市政机构。这个市政府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开玩笑。说它是开玩笑，因为它凡事必须唯德国人的命令是听，包括开具遣送去“东方”的人们的名单。然而它又是真的，因为它下面的各部门的确管理着卫生、劳工、食物配给、住房和文化工作。德国人所关心的只是严密的保安措施、他们自己的舒适和享乐、工厂的生产定额，以及把活人送去装满火车。至于其他事务，犹太人可以自己照料自己。

这里甚至还开设了一家银行，印发特殊的、美观的特莱西恩施塔特货币，由一位不知名的艺术家为所有的纸币设计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图案，上面绘着手拿书报的受难的摩西。当然，这种钞票只是在犹太区里开的一个玩笑，拿它买不到任何东西。但是德国人要求银行家和犹太工作人员对薪水、存款和支出金额保存一份精心假造的记录，这样也可以蒙混一个偶然来到的红十字会观察员漫不经心的眼睛。德国人在泰雷津所做的努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局，食品定量始终没提高到足以温饱的水平，医药从来没提供过，而涌进来的犹太人人数也始终没减少过。

泰雷津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它不像奥斯威辛那样只是一片沙滩上的马厩。石头房子和长长的十九世纪营房坐落在笔直的街道两旁，看上去很是好看，只要你看不到里边那一群群有病的、饥饿的居民。有了来宾，这些居民就被驱赶到僻静的地方去。正常时期，连带住在营房里的士兵，泰雷津可以安顿四五千人。现在，犹太区里平均总要住上五六万人。它就像一个水灾区或是地震区边缘的城市那样，里面挤满了劫后余生的人，不同的是，灾难有增无减，逃难的人不断拥入，其数量全靠高得惊人的死亡率和通向“东方”的那道水闸门才有所减少。

演讲会、音乐会、话剧、歌剧，都确有其事。德国人允许有才能的居民通过乐园的这些活动忘却饥饿、疾病、拥挤和恐惧。咖啡馆和夜总会也是有的，可是没什么吃喝的东西。不过音乐家倒是有很多，犹太人可以开展这种幽灵般的和平时期的娱乐活动，一直到他们被送走为止。埃伦·杰斯特罗在里边工作的那个图书馆是很不错的，因为到这儿来的犹太人的书籍全被搜刮来了。还有些装门面的店铺，橱窗里摆满了从经过这儿的半死不活的人们那里掠夺来的东西。自然，东西都是不卖的。

有一阵子，只有德国红十字会的专员获准进入特莱西恩施塔特，党卫军不用花多大气力，轻而易举地就让他们写出了一些揄扬的报道。然而，这场骗局的成功却使德国人陷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困境。中立国的红十字会迫切要求派观察员来对犹太乐园进行一次访问。这导致了特莱西恩施塔特离奇古怪的历史上最离奇的一段插曲，就是“盛大的美化运动”。娜塔丽的命运竟然就取决于这件事。

(1) 　犹太人早上做祷告时裹在头部或披在肩头的一种有流苏的围巾。

(2) 　波将金村：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宠臣波将金（1739—1791）在女皇南巡时沿途粉饰太平，极尽伪装欺骗之能事，以获取女皇的欢心，后来波将金村就用以指虚伪的骗局。

(3) 　格特鲁德·斯泰因（1874—1946），美国女作家。

第七十章

娜塔丽干活儿的时候是不容易被认出来的，因为她的脸部齐眼睛下面全用一条手帕遮挡起来。从修切和磨光云母的机器上飞出来的微尘，在一排排长桌子的上空飘浮，女工们成天就坐在这里，把那些已经分成一块块的矿物再切成薄片。娜塔丽就是这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工人中一个弓着背干活儿的人。这种活儿需要手巧，虽然叫人厌烦，可是并不难做。

她弄不清德国人拿这种东西去做什么用，大概和电气设备有点儿关系。显然这是一种稀少的材料，因为碎片和桌上扫下的余屑都被送到磨粉机里去，磨好的粉也和切好的薄片一样，装进柳条箱运回德国。她的工作就是把书本那样大小的云母切成更薄、更透明的薄片，直到工具无法再劈出一层为止，同时在工作过程中不能切破一片，以免遭到带着臂章、管理她那一工段的那个凶神恶煞似的法国犹太老婆子的毒打。这的确是够简单的。

她每天在这个又长又矮、拥挤不堪的粗木棚里度过十一个小时。长长的黑色电线上悬挂着的低瓦灯泡，发出暗淡的光线，房里没有生火，几乎和白雪皑皑的户外一样寒冷，而且因为脚下的烂泥地和挤得紧紧的妇女们的呼吸，环境甚至比户外更为潮湿。一个令人恶心地漫溢出来的厕所，散发出一股恶臭。这个厕所每周只由一小队佩戴着黄星标志的可怜的大学教授、作家、作曲家和科学家打扫一次，德国人就喜欢让他们淘粪便。从挤坐在一起、衣衫褴褛、久未洗过澡的女人身上，也散发出一股臭味。她们几乎连喝的水都没有，更不用提洗澡和洗衣服了。对于一个外界来的参观者来说，这个木棚简直就是地狱。娜塔丽对它却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些妇女中大多数人像她一样出身不凡。她们中有捷克人、奥地利人、德国人、荷兰人、波兰人、法国人和丹麦人。泰雷津真是一个各民族的大熔炉。许多人曾经十分富有，许多人像娜塔丽一样受过高等教育。云母工厂只接纳犹太区里受到优待的妇女来工作。“遣送去东方”这个吓人的、意义不明的威胁笼罩着泰雷津，就像死亡萦绕着正常生活那样。遣送是间歇性的，像瘟疫那样突然剪刈掉一大批人，但是云母工厂的工人和她们的家属是不走的。至少，目前还不曾有人走过。

干这种轻松手工的妇女，大部分是年纪比较大的，娜塔丽被分配到云母工厂来，意味着某种暗地里的“庇护”。派埃伦到图书馆工作，也是如此。他们的境遇急转直下，落到了特莱西恩施塔特，虽然使人惊疑不定，却并不是飞来横祸，其中还有奥妙，他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同时，一天天他们挨了下去。

六点钟的铃响了。

机器停下。弓腰驼背的妇女站起身来，把工具安放好，熙熙攘攘地走了出去，用披巾、汗衫和破烂衣服把自己裹紧。她们僵硬地、可是快步地走着，趁那份汤汤水水的食物还有余温之前赶到领食物的长队中去。一到外面，娜塔丽就拉下手帕，露出了一张几乎没变样的脸：更瘦削、更苍白，仍然很美，嘴唇显得更薄，下巴显得更坚定。一阵清新的寒风掠过积雪的、笔直的街道，把特莱西恩施塔特堵塞的下水道、随地皆是的粪便、烂白菜和生病的、龌龊的人们身上经常散发出的恶臭吹散了。这是一种贫民窟的气味，再加上日日夜夜不停走过的手推柩车上的死人和城墙外边火葬场里焚烧尸体的令人恶心的气味。在这里，犹太人不是遭到屠杀而是“寿终正寝”的死亡率并不比灭绝营里低多少。

她从一排排笔直的营房间的街道上走过，穿过市区到幼儿园去。这时天上星光闪烁，一钩新月紧挨着一颗明亮的晚星，低低悬挂在要塞城墙的上空。难得的清新爽朗的空气吹进了她的胸膛，叫她感到十分舒畅，她想起了埃伦早上说的那句俏皮话：“亲爱的，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感恩节？说好说歹，我们总还是有恩可感的。”

她绕过把犹太人和大广场分隔开的那道高高的木墙，听见音乐家们正在广场边上党卫军的咖啡馆里演奏。吃饭的时刻，虽然还有些衰弱的老年人蹒跚地走着，在垃圾堆里拨弄，但街道上比较安静，不那么拥挤。领食物的长蛇阵从有些院子里蜿蜒到街道上，人们站着，用勺子从铁皮盘子里把那份汤汤水水的食物舀进嘴去，两眼急切地睁得很大。看着这些有教养的欧洲人像饿狗一样吞咽着这种粗劣的饮食，这是犹太区里令人分外伤感的景象之一。

一个身穿一件破烂的长外套、戴着一顶布便帽的瘦子走到她的身边。“喂，还好吗？” ⁽¹⁾ 这个名叫乌达姆的男人说。

她脱口就用意第绪语回答说：“该怎么个好法呢？”

现在，她讲这种语言已经像她祖母讲得一样流利了。常常，荷兰或是法国的难友甚至会把她当成波兰犹太人。她讲英语的时候，一开口就很容易用上从前的美国腔，可是这种语言在这儿听上去很古怪。她和埃伦也常常用意第绪语交谈，因为他在图书馆里和教授《塔木德》时也常常用这种语言，尽管他一般是用德语和法语讲课。

“耶塞尔森的弦乐四重奏今天晚上又要演出啦，”乌达姆说，“他们想叫我们接在后边演出。我又有了新的题材。”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排演呢？”

“就在我们去看过孩子以后，好吗？”

“我七点钟还要教一堂英语课。”

“节目很简单。不会花太多时间。”

“好吧。”

路易斯正在宿舍门口等着。见到娜塔丽，他高兴地大叫一声，跳进她的怀抱。娜塔丽一抱住他结实的身体，就忘却了云母、厌烦、苦难和恐惧。他的兴高采烈感染了她，使她也快活起来。不管刮的是什么阴风，这股火焰可不是注定要被吹灭的。

路易斯一生下来就成了她的生命之光，但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强烈。他虽然离开了她，来到这个幼儿园，和几百个小孩待在一起，平时晚上多半只能看到她几分钟，住在这个潮湿阴暗的、古老的石头房子里，由陌生的女人管束着，睡的是棺材般的木箱子，吃的是粗糙的大杂烩——尽管儿童的食物是犹太区里最好的——路易斯却像野草一样茁壮成长起来。别的小孩消瘦、患病，先是无精打采、昏昏沉沉，后来在一阵阵抑制不住地哭泣中虚弱下去，最终因冻饿而死。这个幼儿园的死亡率是惊人的。可是，不知是他的颠沛流离——不断地变换水土、空气、食物、被褥和同伴——把他锻炼出来了，还是像她常常想到的那样，是坚忍顽强的杰斯特罗家和坚忍顽强的亨利家的结合，产生了一个达尔文所谓的优生者，反正路易斯是生气蓬勃的。他在各门功课上都名列前茅，指画法、舞蹈、唱歌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他似乎毫不费力就胜过了别人。调皮捣蛋也是他领头儿。幼儿园的保姆看见他又是爱又是恨。他长得越来越像拜伦，可是有他母亲那样的大眼睛，他那种既迷人又有些忧郁的微笑，活脱儿是他父亲。

她因为轮流上夜班，所以总在这儿吃饭。乌达姆也在这儿吃。他通常总想法子按照自己的方式安排一切，就是他怎样来和三岁的女儿一起消磨空余时间。他的妻子已经走了，被遣送走了。今天晚上，汤里的土豆很多，虽然是冻坏了的，味道有点儿腐，可是倒可以充饥。他们边吃着，他就边念起他新编的台词来，他的女儿和路易斯在一旁玩。那个轻便的木偶戏台就折叠起来放在地下室的文娱活动房里，后来，两个孩子也下来看他们排演。娜塔丽排演了逗孩子们玩的木偶戏，一出庞奇和朱迪 ⁽²⁾ 的戏，配上乌达姆含讥带讽的台词，已经暗地里风靡了犹太区。这比她的美国公民身份更使她有荣誉感。那种身份起先还使人惊异，可是不久就不足为奇了。不管是倒霉还是愚蠢，反正她到了这儿，对犹太区的人们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娜塔丽重新搞起这个丢了多年的少年时代的游戏，她开始变得很快乐和全神贯注。她做木偶，给它们换上衣服，操纵它们，使它们扮出各种滑稽姿势来配合乌达姆的台词。有一次，她甚至在他唱歌的那个党卫军咖啡馆里演出。当乌达姆唱着淫荡的德国歌曲，引得那些闹闹嚷嚷的党卫军官兵狂呼乱叫的时候，或是当他唱起《莉莉·马琳》这类感伤的民歌，引得他们眼泪汪汪的时候，她只能浑身颤抖地坐在那儿听。后来，她的手哆嗦得很厉害，简直操纵不了木偶。幸亏这次演出并不成功，乌达姆的拿手好戏一个也没拿出来，以后也就没再叫他们去演出。犹太区里有的是远比他们高明的木偶戏节目可以供党卫军去点。少了乌达姆的讥讽，娜塔丽的演出实在并不出色。

乌达姆是一个波兰教堂唱诗班领唱人的儿子。他肤色苍白、瘦长如鹤，生着一双炽热的眼睛和一头蓬松、卷曲的红发。虽然他创作和演唱猥亵的甚至淫荡的歌曲，却在犹太会堂里主持赎罪日的宗教仪式。他和那群组成并管理这个有名无实的犹太市政机构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一起，很早就从布拉格被遣送到特莱西恩施塔特来了。现在，柏林帮和维也纳帮正在把他们排挤出去，因为党卫军比较喜欢德国犹太人。乌达姆在那个闹剧般的特莱西恩施塔特银行里工作，尽管它已经成了那些后到的犹太人的地盘。这些人还是丢不下他们那种优越感，总想把别人排挤出去，乌达姆对于犹太区里的政治活动和钩心斗角所了解的，远远超出了娜塔丽所能理会的。他名叫约瑟夫·斯穆洛维茨，可是大伙儿都管他叫“乌达姆”，她甚至听见党卫军也这样称呼过他。

今天晚上，他为他们最受欢迎的滑稽短剧《寒霜—杜鹃国国王》添上了一些新的笑料。

娜塔丽给庞奇的头上戴了一顶王冠，还装上一只挂着冰柱的、长长的红鼻子，这就是国王。寒霜—杜鹃国正在打败仗，国王不断把呈报上来的惨败的战报怪在国内的因纽特人头上。“杀死因纽特人！把他们全都杀了。”他不住地大发雷霆。好笑的是一个扮作大臣的木偶，穿着一身好像是制服的服装，也有一个拖着冰柱的红鼻子，冲出冲进，他不断报告国内的匮乏、叛乱和溃败，国王听了又哭又号，他还报告杀死了更多的因纽特人，国王听了高兴得又蹦又跳。最后，大臣冲了进来宣称，所有的因纽特人终于全被清洗光了。国王满心欢喜，接着蓦地又大吼道：“且慢，且慢！现在我怪谁好呢？我该怎样把仗打下去呢？这太可怕了！赶快派一架飞机到阿拉斯加去，再装些因纽特人来！因纽特人！我需要许许多多的因纽特人！”幕落。

说也奇怪，犹太人会觉得这出粗劣的、以死亡为主题、含沙射影的小戏滑稽之极。这些惨败的战报就像德国国内最近的新闻。那个部长报告这些战报时，用的是纳粹宣传的那种浮夸做作、自相矛盾的滥调。这种冒险的地下幽默，在犹太区的生活中是一种很大的宽慰。这一类的玩意儿很多，似乎也没人去报告，因为它们一直继续下去。

娜塔丽痛苦辛酸地操纵着木偶。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害怕落进德国人的魔爪、把安全完全寄托在她的护照这个护身符上的美国犹太女郎了。那个护身符并不灵验，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奇怪的是，她心头倒反而觉得自在了点儿，思路也清晰了点儿。现在，她的全部生命都集中在一个单一的目标上：带着路易斯渡过难关，活下去。

乌达姆新编的台词，讲的是犹太区里最近的一些传说：希特勒患了癌症；德国人缺乏石油，战争打不下去了；圣诞节那天美国人将在法国偷袭登陆。诸如此类的异想天开在特莱西恩施塔特颇为盛行。娜塔丽操纵着木偶的一举一动，来配合乌达姆插科打诨的台词，他女儿和路易斯对这些笑话一点儿也听不懂，只是对着红鼻子的木偶哈哈大笑。排演完毕后，她紧紧拥抱了一下路易斯，从拥抱中触电般地感到了一阵鼓舞。然后，她就上她的英语课去了。

在少年的营房里，日日夜夜都有人上课。犹太儿童的教育是受到官方禁止的，但是他们没别的事可做。德国人也不认真地加以制止，他们知道这些孩子最终的下场，所以并不在意他们在“屠宰场”里发出什么样的嘈杂声。一方面，这些大眼睛的、瘦骨嶙峋的孩子办了一份小报，学习各种语言和乐器，排演戏剧，对犹太复国主义展开讨论，唱希伯来歌曲。另一方面，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成了玩世不恭的、老练的小偷和骗子，对什么也不相信，像耗子一样熟悉犹太区里的大街小巷，而且性方面都是过早就成熟了。他们欢迎娜塔丽的目光往往叫她感到不安，虽然她觉得自己穿着那身带着黄星标志的、松松垮垮的棕色毛料衣服，即使还没到讨人嫌的地步，至少也是一个非常难看的女性。

但是这些孩子一上起课来就全神贯注。他们总共只有九个人，都是聪明伶俐、自愿参加的初学者，想要学会英语，好“在战后上美国去”。有两个人这天晚上缺席，是去排演《后宫诱逃》 ⁽³⁾ 去了。他们上次演出《被出卖的新嫁娘》 ⁽⁴⁾ ，在犹太区获得巨大成功，甚至连党卫军也很欣赏。现在他们又雄心勃勃地排练起莫扎特的这出歌剧来。娜塔丽看了那个深受欢迎的《被出卖的新嫁娘》一次演出，表演得很差，因为有几个演员刚被遣送走了。她甚至听到一座营房的某处地窖里正在排练威尔第 ⁽⁵⁾ 的《安魂曲》，不过这似乎太异想天开了。课上完后，她匆匆穿过寒风拂面、星光灿烂的黑夜，到她即将演出的那个楼去。

在那个又长又矮的斜顶房间的那一头，四重奏已经开始演奏了。这个房间以前是开大会用的，现在却放满了床铺，因为越来越多的犹太人进入了这个犹太区。他们拥进来的速度远远超出了被送往“东方”的速度。犹太区里犹太人的全部希望就是，美国人和苏联人能够及时粉碎“寒霜—杜鹃国”，把困在特莱西恩施塔特大水闸里的人们救出去。同时，眼前生活的目标就是，避免被遣送走，并且用文化生活使这儿的日日夜夜容易忍受一些。

耶塞尔森的四重奏是非常出色的。三个花白头发的男子和一个非常丑陋的中年女人用私带进犹太区来的乐器演奏，他们衣衫褴褛的身体和着海顿 ⁽⁶⁾ 的优美旋律晃动，专心致志，脸上焕发出内心蕴藏着的光辉。楼里挤得满满的。人们有的弓着身子坐在床铺上，有的躺着，有的蹲在地板上，有的挨着墙根站成一溜儿，还有好几百人紧紧挨在一起，坐在木头长凳上。娜塔丽等着这支曲子结束，以免惊动别人，然后她才从人丛中挤了过去。人们认出了她，让开了一条路。

木偶戏台已经在音乐家座椅后面安放好了。她在前面的地板上挨着乌达姆坐下，让音乐——现在是德沃夏克 ⁽⁷⁾ 了——来抚慰她的心灵。优雅动听的小提琴和中提琴琴声，如泣如诉的大提琴琴声，交织成一支美妙悦耳的阿拉伯风格的民歌乐曲。随后，音乐家们又演奏了一首贝多芬后期的四重奏。特莱西恩施塔特的节目单向来是很长的，听众们都满心感激，悠然神往，虽然四下里患病的和上了年纪的人听着听着打起盹儿来了。

在木偶戏开场之前，乌达姆先用意第绪语唱了一支新的歌曲：《他们来了》 ⁽⁸⁾ 。这是他又一个精心创作、妙语双关的政治性节目。一个孤独的老人在他的生日那天唱歌，说大家都把他给忘了，他凄凉孤独地坐在布拉格的房间里。忽然，他的亲戚们来了。他在重唱中，变得高兴起来，在舞台上欢呼雀跃，两手噼啪地拍着巴掌：

啊，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英国亲戚，俄国亲戚，

美国亲戚，普天之下的亲戚！

坐飞机来，乘轮船来——

啊，多么快乐，啊，这是多么欢欣鼓舞的一天，

啊，感谢上帝，从东方，从西方，

啊，感谢上帝，他们终于来了！

顿时喝彩声四起！他再唱一遍的时候，听众们也跟着唱起了叠句，还有节奏地拍着手：从东方到来，从西方来到！木偶戏就在这阵高昂的调子里开场了。

在演出《寒霜—杜鹃国国王》之前，他们先演了另一个很受欢迎的滑稽短剧。庞奇扮一个犹太区的官吏，正想向他的妻子求欢。朱迪则推三阻四地不肯：这地方没个遮掩，她肚子饿了，他没洗过澡，床铺太窄小了，等等。这些借口都是犹太区里的人们所熟悉的，因而引起了哄堂大笑。他把她带到他的办公室，那儿就只有他们俩，她羞答答地顺从了。可是正当他们好合之际，他的下属不停地打断他们，前来报告犹太区出现的问题。乌达姆模仿夫妻俩的喁喁情话和气喘吁吁的声音，中间还穿插着庞奇怒气冲冲的官腔和朱迪失望沮丧的抱怨，再加上一些猥亵的台词和动作，使得整个演出滑稽非凡，甚至连蹲在乌达姆身边操纵木偶的娜塔丽也不停地咯咯笑出声。

修改过了的《寒霜—杜鹃国》也引起一片笑声。乌达姆和娜塔丽满面红光地从幕后走出来，一次又一次地鞠躬。

楼里四处都传来了欢呼声：“乌达姆！”

他摇摇头，挥挥手，请大家别这样。

更多的人欢呼着：“乌达姆，乌达姆，乌达姆！”

他做手势请大家安静下来，请求准许他退场。他说他很疲乏，心情又不好，还得了感冒，下一次再补演吧。

“不成，不成。现在再来一个！乌达姆！乌达姆！”

木偶戏每次演出时总是如此。有时候观众达到了目的，有时候经过恳求，乌达姆总算退了场。娜塔丽坐在一旁，他摆出一个忧郁的歌唱家的姿势，两手在胸前合拢，用唱诗班领唱人的低沉的男中音唱起了一支悲哀的圣歌。

“乌达姆……乌达姆……乌达姆……”

每次他一唱起这支歌，娜塔丽就觉得脊背都发凉了。这是赎罪日礼拜仪式中圣歌的一段。

人是用尘土创造出来的，他的归宿是在尘土之中。他就像一片破碎的陶瓷，一朵凋谢的鲜花；就像一粒浮游的微尘，一个过眼的影子；就像一个梦境，飞逝而去。

在每一对比喻之后，听众们总轻声合唱着歌曲开始部分的那个叠句：“乌达姆……乌达姆……乌达姆……”

它的意思就是：“人啊……人啊……人啊……”

在希伯来语里，人这个词叫亚当。乌达姆在波兰意第绪语里是亚当的变音。

“亚当，亚当，亚当 ——” 特莱西恩施塔特犹太人喉咙里唱出的这支令人心碎的低沉的圣歌，使娜塔丽·亨利听了感到一种她被囚之前从未感到过的激动。这些人都在死亡的阴影下，刚才还高兴得笑成一片，现在却低声唱起这个也许就是他们自己挽歌的曲子。乌达姆唱到领唱人唱的那段绚丽的词句时，声音像大提琴一样如泣如诉。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在小木偶戏台前面摇晃着，两手伸了出来，高高举起。几分钟之前这个人还在讲着最粗鄙的下流话，现在他的声音里却充满了对于上帝和人类的敬畏与热爱，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就像一粒浮游的微尘，一个过眼的影子……

乌达姆……乌达姆……乌达姆……

他踮起脚尖，胳膊僵直地高高举起，睁大了眼睛，像敞开的炉门那样炯炯地望着听众：

就像一个梦境……

那双火一般炽热的眼睛闭上了。他垂下两手，身体也松弛下来，几乎支撑不住的样子。最后那句话的声音降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

……飞逝而去。

他从来不唱第二遍，总是紧绷着一张苍白的脸，僵僵地鞠上几躬，向观众的喝彩表示谢意。

娜塔丽以前觉得用这支令人痛苦的礼拜仪式上唱的咏叹调，用这种曲调和歌词，来结束一宵的娱乐，未免太古怪，简直有点儿阴森可怕。现在，她懂得了，这正是特莱西恩施塔特。她在周围的人们的脸上看到的那种净化，也感染了她自己。听众都已精疲力竭，得到满足，准备回去安寝，准备迎接这个“阴影谷” ⁽⁹⁾ 中的又一天。她自己也是这样。

“那到底是什么？”

她的帆布床上放着一套带有黄星标志的灰呢衣服，旁边还有粗棉线袜和新鞋。对面埃伦的床上，放着一身男人的衣服和鞋子。他坐在两床之间的小桌子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部棕色的大本《塔木德》。他举起一只手说：“先让我把这段看完。”

这里可以最为明显地看出给予他们的“照顾”。他们两人单独有一间房，尽管这是一个只有一扇窗的小房间，是用墙板从一个大房间里隔出来的。这个大房间从前是一个有钱的捷克人私邸里的餐厅。在隔板那边，几百个犹太人挤住在四层的床铺上。这儿放的是两张小床，一盏昏暗的小灯，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像公用电话间那样大小的纸板衣柜，这在犹太区里可算奢华到了极点。市政委员会的官员们居住条件也不过如此。对于这种宽厚的待遇党卫军始终没做过任何解释，可能因为他们是“知名人士”。埃伦在这儿用餐，不过并不用去站队，负责这所房子的长老派了一个姑娘把饭给他送来。然而他简直不大吃东西，他好像是靠空气在过日子。通常娜塔丽回来的时候，总有些杂碎和汤水剩下，如果她愿意吃下去的话，要不然隔板那边的人就会把这份东西狼吞虎咽地吃了。

现在，床上放着这套灰呢衣服，这是为了什么呢？她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上好的料子，裁剪很讲究，而且还很合身，只是稍微宽大了一点儿。这套衣服上微微散发出一种馥郁的玫瑰香，从前一定是一个上等人家的妇女穿的。他仍旧活着？还是已经死了？还是已经被遣送走了？

埃伦·杰斯特罗叹了一口气，合上书本，转过身来朝着她。他的须发全都白了，皮肤就像柔和的云母，骨头和青筋都可以看得出来。自从他病愈之后，他就一直沉静而虚弱，却有惊人的耐力。他每天教书、讲学、听音乐、看戏，并且终日伏案为希伯来经典编纂目录。

他说：“这些东西是晚饭时候送来的。很叫人惊奇。后来，爱泼斯坦来了，才讲清是怎么回事。”

爱泼斯坦是特莱西恩施塔特市政机构当时的首脑，是一个享有Ältester头衔、可以算作市长的人物。从前，他是一个社会学讲师，是德国犹太人协会的会长。现在他为人恭顺、萎靡不振，是德国秘密警察囚禁中的一个幸存者。他被迫对党卫军卑躬屈节，尽量以他的谨小慎微的方式做点儿有益的工作，可是其他的犹太人都只把他看作德国人的一个傀儡。他没多少选择的余地，也没剩下多少胆力来行使他所获得的那一点儿选择权。

“爱泼斯坦说什么？”

“咱们明天得上党卫军总部去。不过并没有危险。他说是好事，咱们应当享有更多的特权。他很郑重地这么向我担保，娜塔丽。”

她觉得心窝里发凉，连骨头里都发冷，同时忙又问道：“为什么要咱们去？”

“会见艾希曼中校。”

“艾希曼！”

特莱西恩施塔特这一带人们所熟悉的，是当地那几个党卫军军官的姓名，如勒恩、海因德尔、默泽等。艾希曼中校是一个只能听见人们窃窃私议的高高在上的险恶姓名。他尽管军阶并不很高，在犹太区人们的心目中却是一个比希姆莱和希特勒地位低不了多少的人物。

埃伦的神色是温和的，充满同情的，他没露出什么害怕的样子。“是啊。十分荣幸。”他用一种安详、讽刺的口吻说，“不过这些衣服倒的确是个好兆头，是不是？至少，有人希望咱们穿得好看些。那么咱们就这么办吧，亲爱的。”

(1) 　原文是意第绪语。

(2) 　庞奇和朱迪是一出传统的英国木偶剧中的人物。庞奇是个钩鼻、驼背、性情暴戾的人物，朱迪是他的妻子。

(3) 　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1756—1791）创作的歌剧。

(4) 　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1824—1884）创作的歌剧。

(5) 　威尔第（1813—1901），意大利作曲家。

(6) 　海顿（1732—1809），奥地利作曲家。

(7) 　德沃夏克（1841—1904），捷克作曲家。

(8) 　原文是意第绪语。

(9) 　“死亡阴影谷”是英国散文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8）的小说《天路历程》中的一处地方。这里借来比喻泰雷津。

第七十一章

“目标！哈莱亚卡拉，〇八七。目标！冒纳罗亚 ⁽¹⁾ ，一三二。”拜伦蹲在定位仪旁边，正向一个打着红色手电做记录的航信官报告方位。这时候，“海鳗”号正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闪烁着磷光的波痕来。从陆上吹来的暖烘烘的微风，给拜伦带来了杰妮丝身上常有的那种淡淡的香气——毫无疑问，这只是一个愉快的幻觉罢了。航信官走下船舱去测算方位，并且通过话筒把位置报上来。拜伦打了个电话到埃斯特的舱室。

“艇长，月光挺亮，所以我应该可以说是测定了方位。咱们现在已经进入了潜艇的禁区。”

“嗯，很好。也许这班飞行员不会在一清早就轰炸咱们。拨正航向，加速前进，七点整进入航道。”

“是，艇长。”

“我说，副艇长先生，我刚才正在看你写的巡逻报告。写得挺出色。”

“哦，我是尽力而为了。”

“你的笔头不坏，勃拉尼。和早先不同了。不幸的是，你写得越清楚，结果就越糟糕。”

“艇长，往后还得巡逻哩。”在返航途中，埃斯特的急躁易怒和垂头丧气一直使拜伦感到不安。这位艇长整天关在舱室里，一面整盒整盒地抽着便宜雪茄烟，一面读着从艇上图书室拿来的破破烂烂的神怪小说，把指挥潜艇的事全部交给了副艇长。

“一无所获就是一无所获，拜伦。”

“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勇往直前而责备你。你是自告奋勇上日本海去的。”

“是倒是这样，而且我还要再上那儿去，不过下一次得带上电动鱼雷，要不然海军上将会把我送上陆地。马克-14型鱼雷我可算领教够了。”拜伦听见电话话筒啪的一声放回了托座。

第二天，拜伦驾驶一辆军用吉普车到杰妮丝的小屋去，热切地想把嫂嫂紧紧搂在怀里，完全忘却这次巡逻。孤独寂寞，时光的流逝，娜塔丽的失踪，杰妮丝家里的温暖，他哥哥的这个妩媚的寡妇暗暗流露出的情感，所有这些因素交融成一曲心照不宣的罗曼史，每次他出海归来总变得更加甜蜜。他们之间虽然已经十分亲昵，然而终究尚未如愿以偿，这两种心情混合在一起，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助长了内心里的这股情火。拜伦的脑子里常常会掠过这样的想法：万一娜塔丽就此不回来的话，他就跟杰妮丝和维克多共同生活。但一想到这里，内疚的感觉又折磨着他。他怀疑杰妮丝心里也暗暗怀着同样的想法。战争所造成的紧张和分离，本来就会把正常关系歪曲得变了样，或是彻底摧毁掉。拜伦这会儿所感受到的，在世界各地眼下都十分寻常，只是他良心上的痛苦稍微有点儿与众不同罢了。

这次，不知什么事不大对头。她一打开门，他看到她那张没有搽过脂粉的严肃的脸，就觉察到了。她是知道他要来的，因为他已经打过电话，可是她没换下她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家常衣服，而且一点儿也没梳妆打扮，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递过一杯朗姆鸡尾酒来欢迎他。也许他正巧打断了她的烹饪或是打扫房间的活儿。她立刻就说：“娜塔丽有一封信，是红十字会转来的。”

“真的吗！我的上帝，终于来了吗？”早先，他通过国际红十字会写了好几封信到巴登-巴登，把这儿作为回信的地址。她递过来的这个信封从各方面看都叫他感到十分不安：灰色的薄信纸，开具收信人地址和在角上写的“娜·亨利”的紫色印刷体字样，几乎遮没了红十字会纹章的重重叠叠、各种颜色、各种文字的橡皮图章，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个邮戳。“泰雷津？这个地方在哪儿？”

“在捷克斯洛伐克，靠近布拉格。我已经打电话把这事告诉我父亲了，拜伦。他已经跟国务院谈过。你先看信吧。”

他连忙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用一柄折叠小刀把信封裁开。那一张灰色的信纸上是用紫色的印刷体书写的。

最亲爱的拜伦：

“知名人士”享有特殊优待，每月可写一封一百字左右的短信。路易斯懂事极了。埃伦很好。我的精神亦佳。你的信在路上耽搁了，可是我收到后真高兴。信寄到这儿来。由红十字会转来的食品包裹极合需要。别担心。特莱西恩施塔特是优待战斗英雄、艺术家、学者之流的特别庇护所。我们住的阳光充足的底层房间是这里最好的。埃伦当图书馆管理员，搜集希伯来史料。路易斯是幼儿园的宠儿，也是捣蛋大王。我在兵工厂的工作需要的是技巧而不是体力。我全心全意爱你，为拥抱你的那天的到来而活着。打电话告诉我母亲。爱你的，爱你的娜塔丽。

一九四三年九月七日

特莱西恩施塔特

库尔策街P字一号

拜伦看了看表，问：“你父亲现在还会在陆军部吗？”

“他要我捎个口信给你，让你打电话找国务院的一位西尔维斯特·埃亨先生。号码就在电话机旁边。”

拜伦打了个电话给接线员，把号码报给了他。他巡逻归来的这顿午餐，已经逐渐成为一种欢乐的仪式：用甜酒调制的很浓的混合饮料，中国式的饭菜，桌上还放上一盆鲜红的木槿花，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谈天说地。但是这一次，不管是饮料，还是杰妮丝烧的美味可口的芙蓉蛋和胡椒牛排，都消除不了这封信所投下的阴影。拜伦也没心思去谈这次一无所获的巡逻。他们闷闷不乐地吃着。电话铃一响，他连忙跳起来去接。

西尔维斯特·埃亨说话的腔调，叫拜伦想象到一个戴着夹鼻眼镜、噘起嘴、在桌上弹着手指的矮小男人。拜伦把信念给他听的时候，埃亨说：“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好！这倒是一线光明——是吗？不管怎样，总可以叫人放心。这给了我们一些具体的线索可以去办交涉。你务必立刻用航空信把副本寄一份给我们。”

“关于我的家眷，埃亨先生，关于特莱西恩施塔特，你们知道点儿什么吗？”

埃亨慢条斯理、字斟句酌地透露说，几个月前，娜塔丽和杰斯特罗没到巴黎的瑞士使馆报到 ⁽²⁾ ，忽然就失踪了。瑞士人和巴登-巴登的美国代办一再询问，迄今都没得到德国人的答复。现在，政府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真实下落，就可以为他们的事加倍努力了。自从拉古秋参议员把这消息告诉他之后，埃亨一直在查询特莱西恩施塔特的情形。红十字会的记录没记载过有谁从这个模范犹太区里被释放出来，不过他说，杰斯特罗的这件事是非同寻常的，还有——他最后高声笑了笑——他总是倾向于当个乐观派。

“埃亨先生，我的妻子和孩子在那个地方安全吗？”

“考虑到你妻子是犹太人这一点，上尉，而且她是在德国占领区非法旅行时被捕的——因为你知道，她那新闻记者的证件是在马赛伪造的——她能够到那个地方去算是万幸的了。她自己的信上不是也说，眼下一切都好嘛。”

“你能不能帮我把电话转接给和你同一个部门的另一位官员，莱斯里·斯鲁特先生？”

“噢——莱斯里·斯鲁特？莱斯里辞职离开国务院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我到哪儿可以找到他呢？”

“很抱歉，这个我可说不上来。”

拜伦请杰妮丝想法给他母亲打个电话，因为她可能会知道斯鲁特在哪儿。接着，他就怀着这段时间常有的沉重心情回“海鳗”号去了。

拜伦刚一离开，杰妮丝便把他这次来时她忽略了的例行美容工作补办了一下。他们之间的感情究竟会不会再度炽热起来，她说不好，不过她知道眼下她必须保持一段距离。杰妮丝很为娜塔丽难受。她从来没想着要把拜伦从她那儿夺走。但是，要是她真的回不来了，那又会怎样呢？杰妮丝觉得这封由特莱西恩施塔特寄来的信凶多吉少。她衷心希望娜塔丽能逃出虎口，带着孩子平安归来，可是现在这种可能性似乎正在渐渐消失。这期间，每当“海鳗”号返航进港，她就同时向两个男人倾诉衷情，这使她有一种满足的感觉。总的来讲，她更喜欢拜伦一些，不过埃斯特也有他的长处，而且战斗归来，他也理应享受一下。事实上，杰妮丝是统筹兼顾，做得很公平。她已经让拜伦吃过那顿仪式般的午餐，下一件事该是和埃斯特的幽会仪式了。

拜伦看见埃斯特在“海鳗”号的军官室里等着，他穿戴整齐，准备上岸，外表上还装出一副兴冲冲的样子。“喂，勃拉尼，海军上将是一个大好人。他一点儿也没责备我。我们领到了马克-18型鱼雷，还有一艘训练用的靶舰。可以整修两星期，然后再回日本海去。”他用手里的雪茄烟做了个威风凛凛的姿势，“明天，艇长视察。星期五，尼米兹海军上将上船来代表舰队为我们的首次巡航颁发一张嘉奖状。星期六六点整起航，进行电动鱼雷演习。有问题吗？”

“真见鬼，有。全艇官兵的休假和娱乐怎么安排？”

“我正要讲到这个。在干船坞里装新的声呐探头和修理船尾的外舱门的一个星期，大伙儿全体放假。之后再训练三天，我们就出发去中途岛和拉彼鲁兹海峡。”

“士兵们只放一星期的假是不够的。”

“不，够了。”埃斯特厉声说，“艇上官兵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比起休假和娱乐来，他们更需要的是胜利。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没精打采的？杰妮丝怎么样？”

“她很好。你瞧，艇长，我原先认为我们今天该从码头上接一根电话线过来，可是汉森就是跟我说不成。你上岸后，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十点钟左右打电话到军官俱乐部找我？”

“成。”埃斯特做了个古怪的鬼脸说，说完就走了。

拜伦猜想埃斯特在檀香山有个女人，但是他一次也没想过这个女人竟然会是杰妮丝。到目前为止，埃斯特一直跟杰妮丝一起把这件事瞒着拜伦，可是他很不喜欢这么做，他认为她这么做是拿她的小叔当傻瓜。拜伦那种天真纯朴叫他很苦恼，他难道对这一切觉察不出吗？埃斯特觉得他和杰妮丝所做的事并没什么不好。他们两个都是孤身一人，而且两人全不想结婚。他认为拜伦不会在乎的，可是杰妮丝硬说他知道了会大吃一惊，会和他们疏远的，她坚持要谨慎一些。就是这么回事。这个话题他们已经很久不再谈论了。

可是他的心情很坏，喝上许多酒也无济于事。十点钟，她打电话到军官俱乐部去时，他心里觉得很烦躁，她光着身子坐在床上，经过一番温存之后，她皮肤上还汗津津地灿灿发光。

“嘿，勃拉尼。莱斯里·斯鲁特明天下午一点钟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你的电话，”她温柔平静地说，好像她正在家里坐着，膝上放着编织的毛线似的，“你知道，也就是咱们这儿的早上七点钟。号码是这样。”她照着一张小纸片把号码念了念。

“你跟斯鲁特通过话了吗？”

“没有。实际上，是一个叫安德森的海军少校找到了他，再回电话给我的。你认识他吗？西蒙·安德森。他好像暂住在你母亲那儿，好像是说他住的公寓失了火，她让他去住上两三个礼拜。”

“西蒙·安德森是梅德琳的一个老情人。”

“噢，这也许就说明了问题。你母亲不在家，是梅德琳接的电话，听上去兴高采烈的。她正要因公外出去访问什么人，所以就把安德森叫来了。”

“那么，梅德琳回华盛顿住了？”

“好像是的。”

“嘿，那可真好。”

“勃拉尼，你明天来吃午饭，成吗？”

“来不成啊。艇长视察。”

“那打电话把斯鲁特讲的话告诉我。”

“好。”

埃斯特见识过不少女人。从前他跟别人的情人，还跟一个有夫之妇，也这样搞上过。通常，他对于对方的那个可怜虫总是同情之中带有几分轻蔑，可是这一次杰妮丝羞答答地硬要瞒着人，而受骗的却是拜伦·亨利。

“耶稣基督在上，杰妮丝，”她挂断电话后，埃斯特说，“娜塔丽被关在一个该死的集中营里，你跟拜伦还要玩这套把戏吗？”

“唉，住嘴！”整整一个晚上，埃斯特一直脾气很坏，难以应付。他对这次巡逻的事绝口不谈，而且喝了个烂醉，这样一来，他们的这番好合只得草草了事。杰妮丝也觉得自己十分烦躁，“我没讲过她是在一个集中营里。”

“你肯定讲过。你说那是在捷克斯洛伐克。”

“瞧瞧，你喝得这么人事不省，哪儿还知道我说过些什么。你这次巡逻一无所获，我很替你难受，下一次准会好点儿的。我这就回家去，你说怎么样？”

“随你的便吧，小妞儿。”埃斯特侧过身去睡了。杰妮丝想了一会儿后，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海鳗”号上临时装了一架电话机。拜伦花了好几个钟头才接通电话，找到了莱斯里·斯鲁特。通话很不清晰，他念完娜塔丽的来信之后，有好半天只听见一片嘈杂声，因此他问道：“莱斯里，你还在听吗？”

“我在这儿。”斯鲁特叹息了一声，就像是呻吟，“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呢，拜伦？或者说，为她？有谁能帮得了忙呢？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劝你暂时还是把这一切从心上丢开。”

“我怎么丢得开呢？”

“那就得看你了。谁也不太清楚这个模范犹太区是怎么个情形。它的确存在，也许对她来说确实算是一个庇护所。我也不太清楚。你继续给她写信，继续通过红十字会寄包裹给她，继续打沉日本兵船，只有这么办了。你想得精神恍惚是没有好处的。”

“我并没精神恍惚。”

“那就好！我也不会。我现在不同了。我已经做过五次跳伞练习。五次！你还记得布拉格路上发生的事吗？ ⁽³⁾ ”

“发生了什么事？”拜伦问，尽管他每次跟斯鲁特讲话总会回想起他在华沙城外的炮火中吓得失魂落魄的事。

“你不记得吗？我敢打赌你还记得。不管怎么说，你想得到我会去跳伞吗？”

“我在潜艇舰队里，莱斯里，可我从来没喜欢过海军。”

“呸，你出身于军人家庭。我是一个外交官，一个语言学家，总而言之是一个戴眼镜的银样镴枪头。我每跳一次，就好像死上四十次。可是我虽然很害怕，却又觉得很高兴。”

“你跳伞干什么？”

“战略情报局。谍报工作。要忘掉战争是怎么回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进去，拜伦。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而且非常有启发。”

“莱斯里，娜塔丽到底有没有希望回来？”

停了好半天，拜伦只听见嚓嚓的噪声。

“莱斯里？”

“拜伦，她目前的处境很糟糕。自从一九三九年埃伦不肯离开意大利以来，她的处境一直就很糟。你一定还记得，我当时是请求她走的，你那时候也坐在那儿。他们做了些粗心的蠢事，这下子可惹了祸。不过她很坚强，身体也好，人又机灵。打你的仗吧，拜伦，把你的妻子暂时忘掉。忘掉她，也忘掉其他所有的犹太人。我就是这么做的。打你的仗，忘掉你无能为力的事情。要是你信教的话，做做祷告。我要是还在国务院工作，就不会这样跟你讲了。再见。”

“海鳗”号再度起航的时候，官兵中开小差的人比以前各次巡逻中出现的人数加在一起还要多：申请调动的，得了急病的，甚至还有几个擅离职守的。

中途岛的上空天色阴暗，云层很低，寒风湿漉漉地刮着。燃料已经差不多加足了。拜伦两手插在防风外衣口袋里，正在有一股强烈柴油气味的甲板上踱着，在远航日本之前对甲板做最后一次检查。他每次离开中途岛时，都会陷入长时间阴郁的冥想。就在这一带的某个地方，在海底一架飞机的残骸里，藏着他哥哥的骸骨。离开中途岛，就意味着从最前沿的基地出击，长距离地孤军深入。它意味着对距离、机会、燃料消耗量、食品贮藏量，以及艇长和全体官兵的精神状态做出了仔细的估计。埃斯特穿着崭新的卡其军服，戴着海军便帽，出现在舰桥上。在几天不喝酒、出海航行之后，他的眼睛清亮起来，气色也恢复了。拜伦觉得他又是那个嗜杀的潜艇艇长了，甚至还稍微做作一点儿，好给他那班意气消沉、紧张不安的水兵打打气。

“我说，勃拉尼，马伦到底还是跟咱们一块儿来了。”他朝下对着前甲板大声说。

“他真的来了吗？是什么使他又改了主意呢？”

“我跟他谈了谈。”

马伦是“海鳗”号上第一流的文书军士。他去海军士官学校的调令已经来了，本来应该从中途岛坐飞机回到美国。可是“海鳗”号上的官兵，像所有潜艇上的水兵一样，是一群迷信的家伙。他们当中有许多人都认为，这个文书军士是这艘潜艇上的福星，这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外号叫“马蹄铁”。这个名字和他的幸运毫无关系，马伦打牌、掷骰子往往总输，也从绳梯上摔下来过，本人还被海岸巡逻队逮去过，等等。不过他这个“马蹄铁”倒是名不虚传。几年前他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在一次掷马蹄铁的比赛中获胜，因此博得了这个外号。关于马伦的调动，拜伦已经听到士兵们许多预言性的议论，可是听到埃斯特把这个人说得改变了主意的时候，他还是一怔。他发现马伦正在小的文书室里噼噼啪啪地打字，一张圆脸红彤彤的，嘴上叼着一支雪茄烟，要是拜伦没搞错的话，是艇长的一支哈瓦那雪茄烟。这个矮胖的小个子水兵先前已经换上白制服准备上岸了，可是现在他又穿上了洗得褪了色的粗蓝斜纹布军服。

“这是怎么回事，马伦？”

“只是想待在这艘潜艇上再出去巡逻一次，长官。伙食糟透了，我的体重准会减轻的，瘦一点儿国内的姑娘反会更喜欢。”

“要是你想离开，只管明说，你马上就可以走。”

这个文书吸了一大口那支上等雪茄烟，他那张和气的脸板了起来。“亨利先生，就是下地狱，我也要跟着埃斯特艇长。他是太平洋潜艇司令部里最了不起的艇长，而且既然我们搞到了那些马克-18型鱼雷，这次巡逻将是‘海鳗’号最伟大的一次。我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长官，塔拉瓦在哪儿？”

“塔拉瓦？在吉尔伯特群岛那边。干什么？”

“海军陆战队在那儿遇上了麻烦。您瞧瞧这个。”他正在复写珍珠港广播的最新消息。新闻简报的调子是低沉的：“遭到顽强的抵抗……伤亡惨重……胜负尚难逆料……”

“嗯，登陆的第一天总是最糟糕的。”

“人家觉得我们的任务很艰难。”“马蹄铁”摇摇头，“那些海军陆战队为了结束这场战争，才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海鳗”号在阴沉的细雨中离开了中途岛。一连好几天，天气越变越坏。潜艇在海面上驶行一直颠簸得很厉害。在这种狂风暴雨的严寒地带，潜艇上的生活就成了一种碰撞摔伤的日程：步步都不易立稳、晕船、吃一半泼一半的冷餐，还有那单调的、没完没了的白天黑夜中紊乱不安的睡眠。在太平洋西北部，是一大片荒凉闲置、风云险恶的黑茫茫水域，日本人不大会在这一带巡逻，能见度也很差。可是埃斯特还是整天保持着战斗戒备状态，冻坏了的监视哨和值日军官每次换班，衣服上总结了冰。

埃斯特下令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速度航行，穿过在日本空军飞机航程内的岩石嶙峋的千岛群岛，却只把监视哨增加了一倍。他老是喜欢说，“海鳗”号不是一艘潜艇，而是一艘“可潜艇”——这就是说，它是一艘能够潜水的水面船艇——老是在海底下躲躲藏藏，什么地方也到不了。拜伦同意他的看法，可是他认为埃斯特有时候混淆了勇敢与鲁莽之间的界线。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几艘潜艇到日本海去巡逻过，“瓦胡”号就是在那儿失踪的，敌人很可能已经布置了空中巡逻，幸亏“海鳗”号大部分时间是在浓雾和雨雪中航行。拜伦的航位推测法经受着严峻的考验。

离开中途岛七天之后，风向一转，雾也薄了。北海道的群山绵延起伏地呈现在前方灰蒙蒙的天边。右舷方向，露出了更加高拔的黑魆魆的一团：是萨哈林岛的岬角。

“宗谷海峡！”埃斯特一面开玩笑似的用日本名称朝拉彼鲁兹海峡欢呼，一面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干得好，领航员先生。”“海鳗”号正在从艇身后侧滚滚而来的巨浪中颠簸前进。从艇艉吹来的一阵寒风，拂动了向陆地眺望的艇长那浓密的金发。“现在，在我们拉闸潜下去之前，我们还可以再向前行驶多远？日本人在那些山里装了雷达没有？”

“先不要去研究这个，”拜伦说，“现在先不要。”

埃斯特勉强而迟疑地点了点头说：“同意。撤出舰桥。”

经过一星期的颠簸折腾之后，改为使用潜望镜进行深度航行可是一番休息。晕船的水兵都从床铺上爬起来，在平稳的餐桌上吃三明治和热汤。拜伦对着潜望镜，被镜片里的瑰丽景色迷住了。当“海鳗”号接近东面峡口时，落日从低低的云层里射出了红光，玫瑰色的薄雾围绕着北海道上那座名叫丸山的峰峦形成一圈红晕。一个早年的秀丽幻象掠过了拜伦的心头。他在大学求学时爱好过日本艺术，日本的绘画、小说和诗歌使他幻想着仙境里的风景，精巧雅致、富有异国情调的建筑，以及审美独特、衣着古怪、彬彬有礼的矮小人们。这幅图画和日本人轰炸珍珠港、洗劫南京、攻占菲律宾和新加坡、杀害同胞弟兄、侵占了一个帝国的野蛮人的形象简直格格不入。他对于用鱼雷来打日本人感到一种冷酷无情的乐趣。可是眼前这幕夕阳下的丸山雾景，又使他回忆起早年的那个幻象来。他忽然想到这些日本人是不是也把美国人看作野蛮人呢？他觉得自己不是野蛮人，那些穿着粗蓝斜纹布军服在值班的水兵看上去也不野蛮。然而“海鳗”号正在迫近这个离奇的仙境，偷偷摸摸地想尽可能地多杀死些日本人。

一句话，这就是战争。

拜伦把艇长叫过来，让他从潜望镜里看那两艘开着导航灯、向东行驶的船只。在暮色中，那红、绿、白三色的灯光十分耀眼。

“俄国佬的，毫无疑问，”埃斯特说，“他们是不是在指定的俄国航道上？”

“正是。”拜伦说。

“那好。这条道上不会有水雷。”

上一次，埃斯特曾经含讥带讽地评论过战争中的这种怪现象：德国的溃败势必要拖垮日本，可是苏联的船只满载着租借物资却可以安然无恙地定期出入日本的水域。现在，他一面从潜望镜里观察，一面用精干踏实的口吻说：“哎，咱们为什么不亮起灯开过去呢？要是日本人在这儿装了雷达，这样可比黑着灯航行更能瞒过他们。”

“要是咱们遭到盘问呢？”

“那咱们就是愚蠢的俄国人，没弄懂口令。”

“我赞成这办法，艇长。”

天黑以后又过了一个小时，日本海岸全部清晰在望，水淋淋地升出水面的“海鳗”号亮起灯。拜伦顶着强烈的寒风，站在舰桥上。对他来说，这是战争中最为离奇的时刻，他还从来没在一艘灯火通明的潜艇上航行过。艇艏和艇艉桅顶上耀眼的灯光照得如同白昼，左右舷的红绿灯光似乎射到了半海里以外。这艘船是这样清晰、可怕的一艘潜艇！不过只有从舰桥上看是这样，从十海里外的日本山岬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顶多就只能看到这些灯光罢了。

灯光被看到了。“海鳗”号颠簸着穿过漆黑的海峡时，北海道上的一个信号探照灯一亮一熄。埃斯特和拜伦在舰桥上又是挥手又是跺脚。信号灯又闪亮了一次，接着又是一次。“我们可不懂日本话。”埃斯特怪声怪气地说。

信号灯不再亮了。“海鳗”号继续前进，钻进了日本海，在天亮之前熄灭了灯，潜下水面。

快到中午，他们正向南徐徐航行时，发现了一艘大约八百吨的小货船。埃斯特和拜伦商量究竟要不要射击。用鱼雷打它是值得的，可是一旦发动攻击，就可能引起呼救信号，导致敌人在日本海内对潜艇进行全面的海空搜索。要是现在不惊动日本人，明天再往南边去，更容易取得更大的战果。埃斯特打算剽掠三天，再用一天的时间溜走。“可以试一下马克-18型鱼雷，”他最后点起一支哈瓦那雪茄烟，说，“领航员先生，让我们逼近它吧。我们来发射一枚鱼雷。”对于拜伦询问的目光，他冷冷地、轻蔑地咧嘴一笑作为答复，“马克-18型鱼雷没有尾波。要是它没打中，那边的日本朋友什么也不会知道，对吗？如果打中了，他也许忙不过来，没法儿发什么信号了。”

埃斯特以一种简单粗暴却有效的方式进行了这次袭击。全体士兵精神抖擞地做出了响应，这也使拜伦受到了鼓舞。这种电动鱼雷的射程比马克-14型鱼雷远，可是速度要慢一点儿。拜伦对弹着之前需要较多的时间这点还没习惯。他在潜望镜里望着，刚想报告没命中，就看见那艘货船喷起了一柱浓烟和一股白色水柱，大约一秒钟后，那一阵毁灭性的隆隆声震撼了“海鳗”号的艇身。他从来没见到过一艘船沉得这么快。命中之后还不到五分钟，他还在从潜望镜里拍照的时候，它已经在一片浓烟、火焰和雾气中沉没了。

埃斯特抓住扬声器的话筒说：“现在听着。消灭了一艘日本货船。马克-18型鱼雷初试成功，‘海鳗’号还得再接再厉！”

这种喊声使拜伦浑身上下感到振奋。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男性的、深沉的胜利呐喊，这种潜艇的喊杀声了。

那天晚上，埃斯特下令向南航行，横穿通往朝鲜的航道。上次巡逻时，他们在那儿遇上许多目标，可是结果却那么令人失望。天快亮的时候，值日军官报告说，前方发现了导航灯。这么说，尽管他们袭击了那艘货船，日本海内还是没采取预防潜艇的警戒措施。埃斯特命令下潜。天色越来越亮，拜伦从潜望镜里看到了一幕他称之为“令人垂涎欲滴”的景象：不管潜望镜转向哪个方向，都有船只在安静地行驶，并没军舰护航。拜伦发觉自己面临着一个如何做出相应行动的问题，简直跟安纳波利斯的航海课程不相上下：怎样攻击一个又一个目标，使这些牺牲品事先获得最少的警告，而自己获得最大的战果。

“海鳗”号上，从艇长往下全部恢复了生气。这台杀人机器又活跃起来。埃斯特决定先袭击一艘大油轮。他下令潜到九百码深处，放了一枚鱼雷，命中了。这艘被击中的船起火下沉，船上装的易燃品喷出一股浓密的黑烟。埃斯特扔下它不管，下令掉转船头朝远处一艘船迫近。那艘船看上去好像是艘大的运兵船，是迄今看到的最大的目标。设法靠拢这个猎物，就花了几个小时的工夫。埃斯特在司令塔里踱来踱去，走到下边他的舱室里，又走上来踱着方步。后来，他在海图桌上狼吞虎咽地吃了厨房送来的一大块牛排，接着翻阅一本有半裸体女郎画像的画报。他翻得太匆忙，把画报都撕破了。最后，潜艇总算进入了攻击方位，拜伦在潜望镜里看着，埃斯特下令从最远的射程尽快地接连放了三枚鱼雷。等了一段时间，拜伦叫了起来：“命中！上帝在上，它已经不见了！”当那阵雾气和水汽的烟幕消散以后，那艘船还在那里，船尾高高翘了起来，朝一侧歪了下去，显然已经没救了。埃斯特宣布了这个捷报，激起了更加热烈的欢呼。

他选中这个目标时，还看上了在同一条航道上不远的地方航行的另外两艘大货船。这两艘船这时掉转船头，撇下这艘被击中的运兵船，加速逃走。

“潜在水里航行我逮不住它们。天黑以后我们到海面上去追，”埃斯特说，“它们正在朝东往本国跑，那儿有空军掩护，明天的情况会棘手些。不过，”他拍了拍拜伦的肩膀，“今天一天的收获可真不坏！”

这种兴高采烈的情绪在潜艇上到处可见。无论在司令塔、中央控制室或军官集会室里，甚至在拜伦下去做例行检查的轮机舱里，都是如此。光着半截身子、淌着汗水、身上有着一条条油污的水兵们咧开嘴欢笑着跟他打招呼，就像大获全胜后的足球运动员那样。他在下面的时候，潜艇浮出了水面，柴油机震耳欲聋地开动起来。他赶紧跑到甲板上去。卡塔尔·埃斯特穿着派克大衣，戴着连指手套，正在舰桥上吃一块厚厚的三明治。这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天边还有一抹淡淡的落日余晖，正前方的水平线上有两个小小的黑点，就是那两艘货船。

“天亮的时候，我们要把这两艘船都干掉，”艇长说，“我们的燃料怎么样？”

“还有五万五千加仑。”

“挺不错。这个烤牛肉好吃极了。叫海恩斯给你预备一份三明治。”

“我想抽空去睡一会儿。”

“还是改不了老脾气，是吗？”

最近几个星期，埃斯特一直不怎么笑，也没跟拜伦开过玩笑。实际上，拜伦这几天根本没有好好歇过，可是他贪睡这件事成了人家开玩笑的笑料。他看到埃斯特现在又有心思说笑话，心里也很高兴。

“哎，‘夫人’，这是一场尾追。三点钟之前，不会有多少事做。”拜伦倚在船舷上，抬头朝天上看看。他觉得放松了，并不急着要走到下面的舱室里去，“多好的夜晚。”

“美极了。再像今天这样搜索一天，勃拉尼，那么他们随时随刻都可以送我回国休假去了。”

“心里自在多了，是不是？”

“基督啊，是的。你怎么样？”

“嗯，像今天这样来上一天，我还不错。否则的话，兴致可不太高。”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只听见汹涌的涛声和呼啸的风声。

“你在想娜塔丽？”

“是啊，我老在想她，还想那孩子。因为想他们，所以也想到杰妮丝。”

“想到杰妮丝？”埃斯特犹疑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想到杰妮丝呢？”

在星光下，他们几乎看不见彼此的脸。值日军官拿着望远镜对准天边，就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

拜伦的回答几乎听都听不见：“我太对不起她了。”

埃斯特大声吩咐下面再来一份三明治和咖啡，然后说：“看在圣彼得的分儿上，你怎么对不起她了？我觉得你在杰妮丝身边简直就像加拉哈骑士 ⁽⁴⁾ 一样。”拜伦没回答。“好吧，你不愿意讲，就别讲了。”

可是经过长期的紧张之后，拜伦现在放松下来，倒愿意谈谈这件事，虽然这些话很难说出口。“我们相爱，‘夫人’。你没看出来吗？这都怪我不好，这是一场愚蠢的噩梦。娜塔丽那封信才叫我清醒过来。我非断掉这种关系不可，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糟透啦。这几个月，我真不知道让什么鬼给缠住了。”

“你瞧，拜伦，你很寂寞，”过了一会儿，埃斯特用一种温和的不像他平时的低音说，“她是一个挺美的女人，你也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你们一起大声哭泣，睡在同一所房子里！你要是问我的话，你在忠实于娜塔丽这一点上真可以获得青铜勋章了。”

拜伦轻轻捅了一下艇长的肩膀。“嘿，这只是你的想法，‘夫人’。你觉得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一件事了。可是从我这方面看来，她爱上我是因为我挑逗了她，在这一点上我做得太明显了。可是娜塔丽既然还活着，这就是没指望的事，是不是呢？难道我希望娜塔丽死吗？我真该死。”

“老天和杰克逊将军在上，”埃斯特说，“别扯淡了。勃拉尼，在某些事情上我很佩服你，可是总的来说，你真可怜。你好像是住在另一个星球上，要不就是你一直没长大，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

“嘻，你说这些话干什么？”

拜伦和埃斯特正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胳膊肘儿倚在艇舷上，眺望着大海。埃斯特回过头望望那个值日军官的朦胧身影。

“听着，你这个傻瓜。我已经跟杰妮丝睡了一年啦。你难道真的瞎了眼，一点儿也没瞧出来吗？”

拜伦挺直了身体。“什——什——什么？”他的声音像是动物的嗥叫。

“这是真的。也许我不该告诉你，可是你刚才——”

正在这时，军官室的勤务兵顺着梯子走上来，手里端的盘子里放着一份三明治，还有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杯子。埃斯特拿起三明治，喝了一大口咖啡，说：“谢谢你，海恩斯。”

拜伦站在那儿直眉瞪眼地盯着埃斯特，像一个上了电刑的人一样僵硬。

勤务兵离开之后，埃斯特说了下去：“天哪，老弟，瞧你这么烦恼，你还为自己引诱了杰妮丝而伤心透顶！要是这件事不这么伤感的话，倒是一件开心事哩。”

“一年了吗？”拜伦一面重复说，一面茫然地摇摇头，“一年了？你？”

埃斯特咬了一口三明治，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耶稣啊，我可真是饿了。不错，大概有一年啦。自从她患登革热好了以后。在那以前，你哥哥死了，你又远在地中海，那时候她可真是一个伤心透顶的漂亮姑娘。不过，别弄错我的意思，她是喜欢你的，拜伦。你在地中海的时候她很想念你。也许她真是爱上你啦，但是基督在上，她也是个人啊！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她是一个大孩子，我们一块儿过得很快活。她很怕你和你的父亲，她觉得你们不会赞成的。”他喝了口咖啡，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凝视着默不作声、一动不动的拜伦。“嗯，你也许确实不赞成。是不是呢？我还是弄不明白你心里究竟怎么个想法。不过别再浪费精力去觉得自己对不住杰妮丝了。懂吗？”

拜伦兀地一下离开了舰桥。

清晨三点钟，他走进中央控制室，看到埃斯特抽着一支便宜的细长雪茄烟，正和标图人员一起待在标图板旁边，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嘿，勃拉尼。可真不凑巧，SJ雷达偏偏这会儿失灵了。咱们又找不到它们啦。可见度下降到了一千码。我们想用声呐追踪它们，可是监听条件又糟透了。我们最后一次测定它们的位置已经是两小时以前的事了，要是他们改变航向的话，咱们也许就会跟丢它们。”埃斯特透过烟雾望着拜伦，“不过我猜他们大概不会改变航向。你说呢？”

“要是他们是回港口去的话，那么他们就不会改变航向。”

“对。我们同意。我还保持着原来的航向和速度。”

他跟着拜伦走进了军官集会室。他们喝着咖啡，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他问道：“睡了一觉吗？”

“当然啦。”

“还在生我的气吗？”

拜伦直瞪瞪地盯着他望了一眼，这使埃斯特想起了维克多·亨利上校。“为什么？你让我心上卸下了一个重担。”

“我正是这意思。”

黎明时分，他们在甲板上用望远镜尽力瞭望。雷达还没修好，可能见度有所改善，尽管海面上还是重重云雾。那两艘货船全看不见了。后来还是他们最好的监视哨“马蹄铁”马伦从舰桥后的露天甲板上高声报告：“发现目标！船头右舷横向，距离一万码！”

“一万码？”埃斯特一面说，一面把望远镜转过来对着右舷那面，“他们真的改变了航向。有一艘已经不见啦。”

拜伦从他的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个暗淡、微小的灰色船影。“对，是那两艘货船里的一艘。同样的吊杆柱。”

埃斯特对舱口下面高声叫道：“侧前方！右满舵！”

“相距五海里，”拜伦说，“除非他们再弯弯曲曲地走，否则他们就逃脱了。”

“怎么见得？咱们赶得上他们！”

拜伦转过脸来盯着他说：“你的意思是说在海面上追吗？”

埃斯特跷起大拇指指了一下又低又密的云层：“这种天气，他们能进行什么样的空中搜索？”

“‘夫人’，这两艘货船采取了规避动作，很可能已经对潜艇实行了全面戒备。你应当考虑到，这艘货船整夜都在报告它的航向、速度和位置，而且这一带是在飞机的航程之内。”

“航向一七五，不变！”埃斯特喊。

拜伦力争说：“他们可以从云层的随便哪一个缝隙里蜂拥而下。而且，咱们连他们是不是有空中雷达都不知道。”

潜艇加快速度，在后面追赶。碧波冲击着低低的前甲板，浪花把舰桥上的人都打湿了。埃斯特朝拜伦咧开嘴笑笑，拍了下他的胳膊，猛地吸了一口气说：“好一个早上，是吗？快乐的猎号吹响了。”

“你听我说，咱们还在这条航道上，‘夫人’。还会有许多其他目标出现的。咱们还是潜下去好。”

“这艘货船就是咱们的袭击目标，勃拉尼。咱们已经跟了它一整夜啦，咱们这就要打中它啦。”

海面的追逐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越亮，拜伦就越紧张，虽然头顶上的云层还是又低又密。他们已经快要赶上那艘货船，已经近得可以证实它确实就是昨天的那艘了。拜伦始终没看到飞机，他只听见马伦高声嚷道：“正船艉方向发现飞机，低空飞行。”接着又嚷道：“左舷发现飞机——”其余的喊声在许多发子弹的嗒嗒、嗖嗖的呼啸声中被淹没了。他连忙扑倒在甲板上，刚扑下去就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几乎震破了他的耳鼓。一枚投得很近、险些打中潜艇的炸弹或是深水炸弹溅起的大股海水哗啦啦地淋了他一身。

“快潜下去！快潜，快潜！”埃斯特高声喝道。

子弹砰砰地扫遍了这艘颠簸翻腾的潜艇。官兵们摇摇晃晃地向着舱门奔去，按着惯例自动地一个接一个迅速钻了下去。几秒钟内，司令塔里已经挤满了水淋淋的舱面值班人员。

轰！

又是一枚炸弹。只差一点儿，几乎命中。

咯——咯——咯！砰！砰！甲板上弹如雨下。巨浪从敞开的舱门倒灌下去，甲板上也全被打湿了。拜伦齐膝盖往下湿透了。

“艇长！艇长在哪儿？”他放声大叫。

一个痛苦的声音在甲板上高声呼喊，好像回答他似的：“拜伦，我中弹了！我不行啦！快潜下去！”

刹那间拜伦吓呆了，接着急切地朝四下里看了一眼，对着士兵们大声问道：“还少什么人没有？”

“‘马蹄铁’死了，亨利先生，”航信官高声回答，“他刚才正在露天甲板上，脸上中了弹。我想把他背下来，可是他已经死啦。”

拜伦大喝了一声：“艇长，我接你来了！”他一个箭步蹿进从梯子上灌下来的海水里，开始往上爬。

“拜伦，我垮了。我不能动啦！”埃斯特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尖叫，“你帮不了我的忙。有五架飞机向我们俯冲下来。快潜下去！”

轰！

“海鳗”号向右舷一侧猛地翻腾了一下。一股瀑布般的海水从舱口倒灌下来，涌到了控制仪器四周。烟雾之中闪着火星，突然发出一股臭味。水兵们在水涡中磕磕撞撞，眼圈发白，盯着拜伦。他拼命估计冲上甲板、把受了重伤的艇长拖到安全地方所需要的时间。在这场攻击中，也许就在几秒钟之内，“海鳗”号几乎肯定会连人带船全部覆没。

“快潜下去，拜伦！我完了。我快死啦。”埃斯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

拜伦顶着白沫翻滚的瀑布，顺着梯子做了最后一次冲上甲板的努力。他失败了。他以惊人的膂力好不容易把舱盖砰的一声关上。他浑身湿透，呛着海水，伤心得声音都变了。这时，他发出了他指挥一艘潜艇的第一道命令。

“潜到三百英尺以下！”

这是为埃斯特艇长敲的唯一的丧钟，也许是他最喜爱的声音，可是没人能知道他究竟听到了没有。

阿——呜呜嘎……阿——呜呜嘎……阿——呜呜嘎…… ⁽⁵⁾

(1) 　哈莱亚卡拉和冒纳罗亚是夏威夷群岛上两座火山的名字。

(2) 　美国参战后，委托瑞士使馆代为保护美国在法国的利益。

(3) 　参阅《战争风云》第十四章。

(4) 　英国关于亚瑟王传奇中最完美的骑士。

(5) 　潜艇上发布速潜指令时蜂鸣器的响声。

第七十二章

亲爱的帕格：

比尔·斯坦德利回国以后，对你倍加赞扬。对于你在那边所办理的一切，我在此深表谢意。

现在，我请哈里给你写了封信，一并附上。至少，这可以让你离开莫斯科！你对于现实情况有一种直觉，因此请你接下这项任务，尽力而为。如果你能迅速电告有关德黑兰的情况，我们将十分感谢。

顺便提一句，这几天我们又有几艘优秀的新战列舰下水。一俟我们能让你脱身出来，其中有一艘将归你指挥。

富·德·罗

于白宫

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

这封信是潦草地写在一张熟悉的淡绿色便笺上的。霍普金斯那封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要长得多。

亲爱的帕格：

你和俄国人在一起确实做了些很出色的工作。感谢你对穿梭轰炸地点的查勘，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战略家们已经在着手制订波尔塔瓦计划了。费兹杰拉德将军给我写了封夸奖你的信，我已经给人事局送去了一份副本。此外，摩尔曼斯克军人医院和休息中心的竣工，也是对他们官僚政治所取得的一个胜利。我听说这件事已经增强了运输队的士气。

现在，我来谈谈即将召开的国家首脑会议。斯大林不肯去比德黑兰——就在他们高加索的边境以南——更远的地方，他声称必须随时了解他的军事情况。我们不知道这是否是实情，是他装模作样呢，还是担心有失声望？反正在这一点上他是寸步不让的。

为了打赢这场该死的战争，总统几乎是随便什么地方都乐意去，但是去德黑兰将导致一个意想不到的宪法问题。如果国会通过了一项法案，而总统决定予以否决，他必须在十天内亲笔批示，否则这项法案就自动通过，通过电话或是电报进行否决是无效的。从华盛顿到德黑兰，要是天气好，不发生其他故障，并不需要十天之久。可是我们听说德黑兰的天气变幻莫测，风云险恶，也有人说并没坏到那种地步。反正这儿似乎没人十分了解波斯 ⁽¹⁾ 的情形。对于华盛顿的人们来说，它就像月球一样。

我建议你坐飞机到那儿去，四下里看看，了解一些情况，尽快电告我们十一月底时那儿的天气情形，以及安全方面的状况，因为我们听说那个地方布满了轴心国的间谍。此外，总统为了准备和斯大林会谈，正在用各种事实和数字充实自己，租借物资的问题肯定会提出来。我们有一大沓报告，可是我们想要一份眼光锐利的目击者的报道，详细陈述一下波斯补给走廊的实际情况。你不像大多数写报告的人那样，因为你没有什么个人打算！

康诺利将军是德黑兰城外我们的阿米拉拜德基地的负责人。他是个大好人，是陆军的一位老工程师。几年以前，我主管公共事业振兴署的时候，和他很熟。他经办了几项很大的建设工程。我已经打电报给他，说了你要去的事。康诺利会为你安排一个日程，让你快速地参观一下我们的租借物资港口设施、铁路和公路、工厂和仓库。你可以提出任何问题，前往任何地方，和任何人交谈。总统希望在会见斯大林之前先见到你。如果你能够把你的观察要点写在一张纸上，那会对他十分有益处。

顺便提提，不出我所料，登陆艇问题已经到了关键性阶段。它是我们所有战略计划中遇到的一大难关。生产在增长，但是情况本来还应该更好些。好歹你很快就可以回到海上去搞你的老本行了，总统知道你现在觉得自己跟一条搁浅的鲸鱼一样。

你的哈里·霍普金斯

这两封信的到来，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斯坦德利将军大大发作了一通之后，并没再待多久。哈里曼接替了他，还带来了一个庞大的军事代表团，为首的是一位三星将领。这意味着维克多·亨利使命的结束。但是他先前没接到命令，他以为人事局可能不知道他的去向。莫斯科又是白雪皑皑的，他已经几个月没得到罗达和孩子们的讯息了。现在，他终于可以从斯巴索大厦的沉闷的会谈里脱身，躲开垂头丧气、牢骚满腹、灌饱了伏特加的美国新闻记者，并且摆脱那班支吾搪塞、顽固不化的不友好的俄国官僚了。接到来信的当天下午，他就坐上了一架俄国军用飞机前往古比雪夫，这全得感谢叶甫连柯将军给他的最后一次帮助。第二天，康诺利将军在飞机场上迎接帕格，把他安顿在沙漠中新建的庞大基地上自己的营房里，吃饭时请他吃了鹿肉，然后一边喝咖啡和白兰地，一边递给他一份参观日程，亨利看了很吃惊。

“这大约要花掉你一星期的时间，”康诺利说。他是一个六十来岁、脾气直爽的西点军校校友，说起话来又快又着力，“不过参观之后，你会有些东西去告诉哈里·霍普金斯老兄的。我们在这儿做的事，简直就是发疯。有一个国家，美国，正在把物资运交给另一个国家，苏联，可是是在第三个国家英国的管理或者不如说是干预之下，通过第四个国家，波斯的领土，这个国家眼下和我们哪一国都毫不相干。而且——”

“你把我说糊涂了。英国为什么要干预呢？”

“你不熟悉中东。”康诺利气冲冲地吁了一口气，“我来给你解释一下。英国人在这儿全靠侵略和占领，你明白吗？俄国人也是如此。早在一九四一年，他们就用武力瓜分了这个国家，为的是制止德国人在这儿活动。不论怎么说，这至少是他们举出的理由。现在，你仔细听我说。咱们没权利待在这儿，因为咱们并没侵略过波斯，你明白吗？还是一笔糊涂账，是不是？从理论上说，咱们只不过是帮着英国人去援助俄国，强调形式的娃娃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这一套。同时，咱们只不过在把物资通过任何一条古老的道路送过去，只要英国佬让咱们通行，波斯人不从中盗窃，俄国佬能够接手，那就成啦。在苏联的兵站上，东西经常堆得齐天那么高。”

“真的吗？可是在莫斯科，他们老是叫嚷着要更多的东西。”

“自然啦。他们自己的运输毫无用处。那可是乱得一团糟。八月里，我不得不下令让铁路停运了八天，一直到他们在北边铁路终点站把堆积如山的物资搬走为止。他们的飞行员、司机和铁路职工一出了那个工人阶级的天堂，就想留在外面。你刚从莫斯科来，也许没法儿明白这一点。”

“你真叫我大吃一惊。”他们彼此以美国人的方式咧开嘴尖刻地笑了笑，帕格说，“我还得了解一下这儿的天气。”

“了解天气干什么？”

帕格把总统在宪法上遇到的难处讲了讲，康诺利将军听了恼怒地皱起眉说：“你在开玩笑吧！为什么没人来问我呢？这儿的天气确实变化无常，尘暴当然也很讨厌。可是我们有两条大概是全年通航的定期军用航线。他和斯大林一定都在玩什么把戏。斯大林想让他老远跑到他的后院来，而‘伟大的白人之父’ ⁽²⁾ 却要保持他的尊严。我希望他能坚持下去。老约 ⁽³⁾ 应该自己摇着尾巴来。俄国人可不欣赏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人。”

“将军，华盛顿方面对于波斯的情况知道得太少啦。”

“基督啊，你说得真妙。嗯，你瞧，就算两头都遇上冬天的狂风暴雨，”康诺利用捏着一支冒烟的大雪茄的手搔了搔头，“他可能要否决的那项法案也能在五天之内送到突尼斯，我们可以用一架B-24飞机把他送到那儿去。他到那儿一个来回，也许只会耽搁上一天。这个问题不大。”

“好的，我把这些全部打电报告诉霍普金斯。我还得调查一下这儿的安全情况。”

“先别忙。我会为你做出安排的。你双陆棋下得怎么样？”康诺利一边问，一边又给他们两人斟上了白兰地。

帕格这几年在双陆棋上消磨过不少时间。他一连赢了将军两盘，第三盘又快赢了，康诺利从棋盘上抬起头来，半眯缝着一只眼望着他说：“嘿，亨利，有一个人你我都认识，对吗？”

“谁啊？”

“哈克·彼得斯。”看见帕格茫然的样子，他又详细说了说，“工兵部队的哈里森·彼得斯上校，一九一三年那一级的，是个身材又高又大的单身汉。”

“哦，对了。我在陆海军人俱乐部碰到过他。”

康诺利连连点头：“他写信给我，说起这么一位海军上校，说是哈里·霍普金斯派在莫斯科的人。现在，咱们在这个倒霉的鬼地方会面了。这个世界真不大。”

帕格没再说什么，继续下棋，结果这盘输了。将军高兴地收起了那个精工镶嵌的棋盘和象牙棋子。“哈克正在研究一种可以在一夜之间结束这场战争的玩意儿。对于这件事他口风很紧，这可是美国陆军工程专家搞过的最了不起的工作。”

“我对这件事一点儿也不知道。”

沙漠上那个料峭的夜晚，帕格躺在一张简朴的行军床上，盖着三床粗毛毯，心里感到纳闷儿，不知道彼得斯上校在信上说了他些什么。他们那次偶然相遇，在俱乐部里一张桌子上喝着香槟酒，戴上纸帽子，闹闹嚷嚷地玩了一个钟点。罗达曾经几次提到彼得斯，说是在教堂里认识的。帕格想到，通过铀弹，他可能跟巴穆·柯比也有关系，这使他心头起了一阵恶心。说到头，罗达究竟为什么不来信呢？和莫斯科通信是很困难，不过还是办得到的。三个月杳无音讯……他的疲倦和喝下的白兰地终于使他忘却了这些想头，昏昏地睡去。

康诺利将军给帕格安排的参观日程要求他沿着铁路，跟着卡车运输队，从南往北横穿过伊朗。英国公使馆的一个名叫格兰维尔·西顿的人，在那段铁路旅程中将跟他同路。卡车运输队是美国方面为了补铁路之不足而一手搞起来的。据康诺利说，铁路经常遭到阴谋破坏、大水冲毁、盗窃、故障、撞车和拦截。德国人本来就把这儿的铁路造得效能很低，由于波斯人和英国人管理不善，问题就更加复杂。

“格兰维尔·西顿对波斯的种种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康诺利说，“他是一个历史学家，是一个怪人，可是他讲的话倒值得一听。他就爱喝波旁威士忌，我给你几瓶旧克罗的带在身边吧。”

在飞往阿巴丹的途中，那架小飞机的噪声太大，没法儿交谈。后来，在那个荒凉的海滩地区一座大得惊人的美国飞机装配工厂里，格兰维尔·西顿一直在帕格和厂长身边沉重地走着，在热得叫人直冒汗的长时间跋涉中始终只是抽烟，一声不吭。那儿的温度一定远在一百华氏度（约三十八摄氏度）以上。随后他们又坐车前往波斯湾的铁路终点站沙阿布尔港。他们在一家英国军官食堂里吃饭的时候，西顿才闲聊起来，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像从笛子里吹出来似的，很闷，含混不清，简直像在讲波斯话。帕格从来没见过抽烟抽得这么凶的人。西顿本人看上去也像被烟熏黄了似的：干瘪、瘦长、皮肤微黑，又大又黄的上门牙间有一个大豁缝。帕格想着，这个人要是受了伤，流出来的血一定也像烟渍一样发黄。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帕格拿出了一瓶旧克罗威士忌，西顿见了，像小孩儿那样微笑起来。“这最过瘾了。”他一面说，一面把玻璃杯递过去。

那条单轨的铁路跨过死寂的盐滩，蜿蜒着进入了死寂的群山。从飞机上看，这个国家已经够荒凉贫瘠的，可是从火车车窗里看，那更糟糕。一英里连着一英里寸草不生，看见的只有黄沙、黄沙。火车停下换上另一个柴油机车的时候，他们下车遛遛腿，在沙漠上连只野兔或是蜥蜴的影子都看不见，有的只是成群的苍蝇。

“这地方可能就是从前的伊甸园，”西顿忽然开口说，“只要有水，有能源，有人把地整一整，它还有可能恢复旧观。可是伊朗在这个环境里，简直跟海蜇困在岩石上一样死气沉沉。你们美国人能够帮忙，也最好帮个忙。”

他们又回到了火车上。火车咔嗒作响，呜呜叫着沿一条U字形转弯的路基驶上一个遍布岩石的峡谷。西顿打开包，取出火腿三明治，帕格又拿出了威士忌。

“我们应该为伊朗做点儿什么呢？”帕格一边问，一边把威士忌倒进纸杯。

“把它从俄国人的手里救出来，”西顿回答，“这或者是因为你们确实像自己所标榜的那样，是利他主义的、反帝国主义的，或者是因为你们不愿意看到苏联打完这场战争后就统治全球。”

“统治全球？”帕格不相信地问，“为什么？怎么会呢？”

“地理的关系。”西顿喝着威士忌，目光炯炯地望了帕格一眼，“关键就在这儿。伊朗高原挡住了俄国，使它没有不冻港，因此它有半年是一个内陆国家。这片高原还挡住了它去印度的道路。列宁曾经贪婪地把印度叫作世界大仓库，说这是他的亚洲政策的主要目标。可是波斯呢，好像是老天存心要把它当作个大塞子来堵住高加索山似的，它正挡住了‘大熊’的出路。它像整个西欧一样大，而且正像你现在亲眼看到的，大部分地方是崇山峻岭、盐滩和沙漠。这儿的人是些粗野的山区部落、游牧民族、封建农民以及诡计多端的山下部落的人，他们都非常独立不羁，难以驾驭。”他的纸杯空了，帕格连忙又给他斟上威士忌。“啊，谢谢你。现代波斯历史的基本实质，上校，就是这么一句话，你要记住：俄国的敌人就是伊朗的朋友。英国人从一八〇〇年以来就是扮演着这个角色。虽然，总的来说，我们搞得很糟，成了背信弃义的阿尔比翁 ⁽⁴⁾ 。”

火车呜呜叫着开进了一条漆黑的长隧道，等它轰隆隆地又开进耀眼的阳光中以后，西顿正摆弄着他的空纸杯。帕格又给他斟满了。“啊。好极了。”

“你刚才说的是，背信弃义的阿尔比翁？”

“正是这话。你瞧，我们常常需要俄国在欧洲给我们帮忙——反对拿破仑，反对德皇，现在又反对希特勒——每次我们都不得不把波斯扔在一旁不管，而‘大熊’每次都抓紧机会捞走一大块肥肉。我们结成联盟反对拿破仑的时候，沙皇攫取了整个高加索。波斯人为了收复失地进行了战斗，可是那时候我们不能支持他们，他们只好退兵。俄国人就是这样把巴库和迈科普油田捞到手的。”

“这一切，”帕格说，“对我来说都是新闻。”

“唉，坏的还在后头哩。一九〇七年，在德皇比尔 ⁽⁵⁾ 闹得越来越不像话的时候，我们又需要俄国在欧洲帮我们的忙了。德皇想通过他那条柏林—巴格达铁路插进中东，于是我们和俄国人瓜分了波斯：北面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南面是我们的，当中有一片中立的沙漠地带。这事先一点儿也没跟波斯人商量过。现在，我们又通过武装侵略分割了这个国家。这样干很不漂亮，可是伊朗国王是死心塌地亲德的，为了巩固我们在中东的地位，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怪不了伊朗国王，是不是？从他的视角来看，希特勒所打击的，正是一个半世纪以来从南北两面侵吞波斯的两大强国。”

“你说话真坦率。”

“啊，是啊，自己人嘛。现在，请你试着从斯大林的视角来看一看。他和希特勒瓜分了波兰，我们认为他这么做有罪。他和我们瓜分了波斯，我们认为他这么做有理。所以，向他比较善良的一面呼吁，也许会叫他有点儿迷糊。你们美国人就应该把这件事实实在在地抓一抓。”

“我们为什么要卷进这场纠纷里来呢？”帕格问。

“上校，红军现在占领着伊朗北部。我们在南部。《大西洋宪章》使我们做出保证，战后撤出去。你们当然希望我们照《宪章》办事。可是俄国人呢？谁来叫他们撤出去？沙皇也好，共产党人也好，俄国人做起事来总是一个样，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很严肃地盯着帕格看了好一会儿。帕格也盯视着他，没有作答。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撤出去，红军却待下来。他们控制住伊朗的政局，然后‘应邀’推进到波斯湾和开伯尔山口，又需要多久呢？他们不发一枪，就可以无法挽回地改变世界局势。”

经过一阵令人发窘的沉默后，帕格问：“关于这一点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第一课到此结束。”西顿说。他把黄草帽拉下来遮住眼睛，睡着了。帕格也打起盹儿来。

当火车晃动着把他们惊醒时，他们已经驶进了一个大铁路停车场，里面停满了机车、货运车厢、平板货车、油槽车、起重机和运货卡车，四下里闹哄哄的一片嘈杂。装货，卸货，火车在侧线调换车厢，再加上没刮过脸、穿着工作服的美国士兵大声叫嚷，还有当地工人叽里呱啦地乱喊一气。工棚和车库都是新建的，大部分铁轨好像也是新铺设的。西顿领着帕格乘坐一辆吉普车在车场里兜了一圈。虽然下午的太阳很厉害，车场里倒还凉风习习。这个车场占了几百英亩沙漠土地，一边是一个土砖房子的小镇市，一边是一大片陡峭、不毛的黄褐色岩石。

“美国人的精力总是叫我吃惊。你们只用了几个月就像变戏法那样把这儿变出来了。你对考古学反感吗？”西顿指着一座燧石的山坡，“那上面有萨桑王朝 ⁽⁶⁾ 的岩石陵墓。那儿的浅浮雕很值得一看。”

他们下了吉普车，顶着一阵阵的狂风爬了上去。西顿一边走，一边抽烟，像一头山羊那样寻路上山。他的耐力超越了一切生理规律，当他们到达山腰上那些黑魆魆的洞口时，他可不像帕格那样上气不接下气。从帕格的外行眼光看来，那里的风蚀的雕刻像是亚述人的风格：公牛，狮子，僵立着的虬髯武士。这里一片安静。山下，铁路停车场里还在呜呜作响，发出铿锵的声音，在这片古老、沉寂的沙漠中，它只是一个忙忙碌碌的小斑点。

“一旦战争打胜以后，我们就不能再留在伊朗了，”帕格提高喉咙压过风声说，“我们的人民可不是这么想的。下面所有的东西都会生锈、腐烂。”

“不错。可是在你们离开之前，有不少事情得做。”

在他们身后的陵墓里，响起了一阵洪亮空洞的呻吟。西顿像只猫头鹰那样说：“风吹过墓穴口，听上去很古怪，是吗？有点儿像在空瓶口上吹气的声音。”

“我差点儿要从这座山上跳下去。”帕格说。

“本地人讲，这是古人的阴魂在为波斯的命运叹息。倒也比拟得很恰当。现在你再听我说。一九四一年，在侵略和瓜分之后，三国政府——伊朗、苏联和我们英国——签订了一个条约。伊朗保证把德国间谍驱逐出境，不再制造麻烦；我们和俄国答应在战后撤走驻军。可是斯大林根本不会理睬这一纸公文。要是你们也加入这个条约——就是说，如果斯大林向罗斯福保证他会撤出去——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他也许真的会走。他会叽里咕噜，推推搡搡，大肆咆哮，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事已经在进行了吗？”

“根本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西顿把他那双皮包骨的黝黑的手朝天一摊。

傍晚时分，火车经过一列翻倒在路基旁边、炸坏的货车。“这是很糟的一次事故，”西顿说，“德国间谍埋的炸药，土著洗劫了车厢。他们得到了准确的情报，车上装的是食品。在这个国家，这跟同等数量的黄金一样值钱。大亨们在囤积所有的谷物和其他大部分食品。这个地方的贪污腐败叫西方人目瞪口呆，可是在中东，就是这么办事的。拜占庭和奥斯曼帝国的遗风。”

他一直讲到深夜，讲波斯人如何设下巧计进行抢劫和袭击，这对租借物资来讲，可真成了个无底洞。他说，在他们看来，这条由南往北突然闯过他们国土的物资洪流，只不过是帝国主义疯狂的又一种表现。他们知道这不会持久的，所以拼着性命想捞一把。例如，铜电话线刚一装上，立刻就被偷走，已经有几百英里长的线不翼而飞了。波斯人喜爱铜制的小玩意儿，铜盘子铜碗。现在，波斯市场上到处都是这些东西。西顿又说，这些人已经被征服者和他们自己的王公贵胄盘剥了好几世纪，不抢人家，就被人家抢，这就是他们所知道的真理。

“你们要是能够把斯大林请出去，”他打了个哈欠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可不要把你们那一套自由企业的制度，以及政党竞选之类的东西搬到这儿来。在波斯人看来，自由企业就意味着他们对付你们铜电话线的方法。在一个落后、不稳定的国家里，民主只会被一个组织严密的势力集团砸个粉碎。在这儿，将是一个共产主义集团，向斯大林敞开亚洲的大门。所以，忘掉你们那些反对君主制的原则吧，还是要加强君主政体的好。”

“我会尽力而为的。”帕格说，他对于这个人这种尖刻而又坦率的作风禁不住微笑起来。

西顿也睡眼惺忪地朝他微微笑了笑。“我听说大人物们很听你的意见呢。”

直到最后一分钟，德黑兰会议都是一会儿说要开、一会儿又说不开。忽然，它就召开了。总统率领一个七十人的代表团从天而降，到了康诺利将军那里：有特工人员、陆海军将领、外交官、大使、白宫办事人员，以及各种各样的随员，他们在阿米拉拜德基地上乱糟糟地横冲直撞。康诺利告诉他的秘书说他太忙了，谁都不见。可是一听说亨利上校又来了，他登时跳起身，走进了会客室。

“上帝啊。瞧你这副样子。”帕格没刮脸，形容憔悴，风尘仆仆。

“卡车运输队被尘暴困住了，后来又遇上了山地的一场暴风雪。我从星期五起就没脱过衣服。总统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马歇尔将军住在你的房间，亨利。我们把你的铺盖搬到军官宿舍去了。”

“成。我在大不里士收到了你的信，可是俄国人好像把意思篡改过了。”

“哦，霍普金斯问你在什么地方，就是这么回事。我觉得你最好尽快回到这儿。这么说，俄国人当真让你通行，一直到了大不里士吗？”

“很费了一番口舌。霍普金斯现在在哪儿？”

“在市里苏联大使馆。他跟总统在那儿下榻。”

“苏联大使馆？不在这儿？也不在咱们的公使馆里？”

“不在。这里边有缘故，其他人差不多全住在这儿。”

“苏联大使馆在哪儿？”

“我的司机会把你送到那儿去的。我看你得赶快。”帕格伸手摸了摸他那肮脏的、胡子拉碴的脸。康诺利朝浴室的门做了个手势。“用我的剃刀。”

除了被废黜的伊朗国王铺设的几条新林荫大道，德黑兰城里大部分地区是迷宫般狭窄、弯曲的小街，两边都是不开窗的泥巴墙。西顿告诉过帕格，波斯人这种建造城市的方式是为了阻碍和延缓侵略大军的推进。现在，这个陆军司机也只好放慢速度，直到他开上了一条林荫大道，才嘀嘀叫着驶往市区。苏联大使馆的围墙使它看上去像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在大门口，以及在那条街上和拐角处，布满了手持上有刺刀的步枪、皱着眉头的士兵。在大铁门外面，一个士兵拦住了汽车。维克多·亨利放下车窗，用清晰的俄语直截了当地说：“我是罗斯福总统的海军副官。”士兵抽身回去，立正敬礼，然后跳上踏脚板护送司机穿过庭院。这是一个宽敞的、有围墙的大花园，好几所别墅分布在秋天的老树、飞溅的喷泉和点缀着小池塘的大草地之间。

俄国卫兵和美国特工人员把守住了最大的那所别墅前面的走廊。帕格一路报着自己的身份走进门厅，英国、俄国、美国的文武官员正在那儿忙碌，各种不同的语言混合成一大片嘈杂声。帕格瞥见哈里·霍普金斯穿着一身灰色衣服，独自一个没精打采地走过去，两手插在口袋里，看上去比平时更瘦削、更病态。霍普金斯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神色高兴起来，忙和他握手。“斯大林刚过来会见了头儿。”他朝一扇关着的木门指了指，“他们在里面。真是个历史性时刻，是吗？跟我来吧，我还没打开行李哩。你在波斯湾指挥部干得怎么样？”

在那扇门里，富兰克林·罗斯福和约瑟夫·斯大林面对面坐着。房里除了两名译员外，再没旁人了。

在那条把俄、英两国使馆区分隔开的狭窄街道对面，温斯顿·丘吉尔正在他的公使馆内一间卧室里闷闷不乐地休息。他喉咙痛，精神上更不痛快。自从由开罗分别乘飞机抵达这儿以后，他和罗斯福还没讲过话。他曾经邀请罗斯福在英国公使馆下榻。总统谢绝了。他还迫切地要求在和斯大林举行任何会谈之前他们先碰一次头。总统也拒绝了。现在，这两家竟然背着他会面了。还谈什么阿真舍 ⁽⁷⁾ 和卡萨布兰卡的老交情呢！

对走过街这边来安慰他的哈里曼大使，丘吉尔嘟嘟囔囔地抱怨说，他很乐意“遵命”，又说他只希望两天后在他六十九岁生日那天举行一个晚餐会，痛饮一番，喝个烂醉，然后第二天一早就离开。

富兰克林·罗斯福为什么要住在俄国使馆区里呢？

历史学家们漫不经意地记载说，罗斯福刚到达的时候，谢绝了斯大林和丘吉尔两人的邀请，这样可以哪一方都不得罪。半夜里，莫洛托夫紧急召见英、美大使，警告他们说德黑兰有人正在搞一场暗杀阴谋。根据日程的安排，斯大林和丘吉尔早上都要到美国公使馆举行第一次会议。可那地方距离紧相毗邻的英、俄两国使馆区有一英里以上的路程。莫洛托夫敦促罗斯福搬进这两个使馆区之一。他暗示说，要不然的话，事情就不能安全地进行下去了。

所以，罗斯福清早醒来的时候，不得不在二者之间做出抉择：要么搬到他的可靠的老盟友丘吉尔那里去住，丘吉尔也讲英语，会给予他殷勤的款待和可靠的办公条件；要么和斯大林一起住，这个凶残的布尔什维克过去是希特勒的同党，他给予罗斯福的是一个毫无隐私的住处，有一大帮外国侍从，也许还有暗藏的窃听器。一个美国特工人员已经检查过提供给罗斯福下榻的那所俄国别墅，可是这么一次草率的检查，能发现得了老练的俄国人装的窃听器吗？

最后，罗斯福选择了俄国人。丘吉尔在他的记事中说，这一种选择让他很高兴，因为俄国人的房子比较宽敞。一位伟大的人物往往是不肯承认自己恼羞成怒的。

是不是有那么一场暗杀阴谋呢？

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一个上了年纪的前纳粹间谍在他写的一本书里声称，他参与了这样一个阴谋。可是写这种书的人实在多的是。至少，德黑兰的街道是很危险的；那儿有德国间谍；在街道上乘车驶过的要人确实曾遭到暗杀；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这样打起来的。那个疲乏的、残废的罗斯福无疑最好是待在市区里。

然而——当英国人就在街对面的时候，罗斯福为什么住到俄国人那儿去呢？

富兰克林·罗斯福已经从老远来到了斯大林的后院。这样，他就承认了一个冷酷的事实：俄国人正在为反抗希特勒承受最大的苦难和流血牺牲。采取最后这一步，接受斯大林的款待，对一个只懂得保密和猜疑的暴君开诚相见，这也许是这位老谋深算的政治家进行的微妙赌博，是隔着东西方之间的政治鸿沟做出的一种最友好的姿态。

这一姿态是否向斯大林表明，富兰克林·罗斯福是一个天真朴实、容易上当的乐观主义者，一个可以轻易击败、可以牵着鼻子走的人？

斯大林难得透露他的内心思想。可是战争期间，他有一次对共产党作家吉拉斯 ⁽⁸⁾ 说：“丘吉尔只不过想要摸你的口袋。罗斯福可尽偷大玩意儿。”

从这句话来看，这个冷酷的极端现实主义者似乎并不是不知道，在一场将使美国在世界取得优势的战争中，俄国人正数以百万地死去，而美国人不过死了几千人。

我们记录下了他们会面时所讲的第一句话。

罗斯福：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尽力安排一次这样的会面。

斯大林：很抱歉，这都怪我。我军务繁忙，一直没法儿抽身。

换句话说，讲得更清楚些就是罗斯福在第一次跟世界上第二号最有权势的人物握手时，说：“喂，你为什么一直都这么难打交道，这么不相信人？你瞧，现在我可上你家里来了。”

而斯大林，那位连列宁也说他太粗暴的人在回敬的时候一针见血：“你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我们仗打得最多，人死得最多。”

这样，这两位六十开外的人在波斯斯大林的后院会面和闲谈起来：身材魁梧的、残疾的美国人穿着一身蓝灰色便服，大腹便便的矮个子格鲁吉亚人穿了一身军服，裤子从上到下有很阔的一道红色条纹；一个是三次当选总统、爱好和平的社会改革家，从来不曾有运用政治暴力的任何犯罪记录，另一个是革命暴君，双手沾满了难以想象的千百万本国同胞的鲜血。这是一次奇特的会晤。

托克维尔 ⁽⁹⁾ 曾经预测，美国和俄国将会分治全球，一边是自由国土，另一边是极权统治。如今，他的想象成为事实了。把这两种相反的力量结合到一起的，只是一种共同的需要：他们要从东西两面夹击，粉碎全人类的一个致命威胁——阿道夫·希特勒的“寒霜—杜鹃国”。

一个特工人员朝霍普金斯的房间里张望了一下。“斯大林先生刚离开，先生。总统请您去。”

霍普金斯正在换衬衫。他匆匆忙忙地把衬衫下摆塞进宽松的裤子里，又把一件一边肘部破了个洞的红色毛线衫从头上套下。“来吧，帕格。总统今天早上还问起你呢。”

这所别墅里每件东西都太大。霍普金斯的那间卧室已经很大了。那个拥挤的门厅也是如此。可是罗斯福坐在里面的这间房，简直可以用来举行化装舞会。透过参天大树的干枯树叶，金色的阳光直泻进高大的窗户。家具很沉重，很普通，杂乱无章地放着，而且没有一件是十分干净的。罗斯福坐在阳光下一把扶手椅里，嘴里叼着烟嘴抽烟，就跟漫画上所画的一模一样。

“哟，你好啊，帕格。瞧见你真高兴。”他伸出胳膊热情地与帕格握手。总统显得干瘪、瘦削，人老了许多，可是仍然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人，浑身焕发着力量，而且——眼下这会儿——兴致还很高，那张下颌宽阔的脸上气色很好。“哈里，情况很不错。他是个给人印象很深的家伙。可是天哪，翻译可真花时间！非常叫人厌烦。我们四点钟碰头，开全体会议。温尼知道了没有？”

“埃夫里尔已经过去告诉他了。”霍普金斯看了看手表，“就是再过二十分钟，总统先生。”

“我知道。喂，帕格！”他朝一张坐得下七个人的沙发摆了摆手，“关于通过这条波斯走廊送进俄国的全部租借物资，我们有些挺好看的统计数字。你在各处看出点儿什么迹象了吗？还是像我怀疑的那样，这一切只是空谈呢？”

罗斯福说完这句玩笑话以后，开朗地笑了笑。很显然，他正从自己和斯大林会面的兴奋中逐渐放松下来。

“各处都能看到这种物资，总统先生。这是个叫人难以相信的、成绩辉煌的努力。等一下我给您送一份一页纸的汇报来。我刚从各处看了回来。”

“一页纸吗？”总统瞥着霍普金斯哈哈笑了，“妙极啦。我是向来只读第一页的。”

“他从海湾边上到北部考察波斯各地，”霍普金斯说，“火车汽车都坐了。”

“要是谈到租借物资的事，帕格，我该跟约大叔说些什么呢？”罗斯福稍微严肃一点儿说。他又转过脸去对霍普金斯说：“今天大概不会谈到这个，哈里。他眼下还没心思谈。”

“他是很善变的。”霍普金斯说。

帕格·亨利立即叙述了一下他在北部仓库，特别是卡车的终点站那儿看到的堆积着的物资。他说，俄国人拒绝让卡车运输队驶进伊朗他们防区的任何地段，只指定一个离俄国边界很远的卸货站。那个地方就成了一个大瓶口。要是卡车队能够直接开到里海的港口和高加索边境上的市镇的话，俄国人就能够得到更多的物资，而且要快得多。罗斯福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很有意思。把它写到你那一页纸上去。”

“这您别担心。”帕格不假思索地说。罗斯福听了又笑起来。

“帕格对伊朗可下了一番功夫，总统先生，”霍普金斯说，“他赞成帕特·赫尔利的主张，认为我们应当作为一方，加入保证战后撤走外国军队的那个条约。”

“是呀，帕特翻来覆去地讲这件事。”罗斯福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掠过一丝烦躁的神色，“俄国人不是在莫斯科会议上拒绝了这个意见吗？”

“他们敷衍拖延。”坐在帕格身旁的霍普金斯伸出一只皮包骨的瘦手，做了一个争论的手势，“我同意，总统，我们不大可能首先提出。那样一来，我们就把自己推进帝国主义那一套老把戏里去了。不过——”

“说得正对。我不会这么做。”

“可是伊朗那方面又怎么样呢，总统先生？假定他们要求我们做出撤军的保证，那么就会起草一个新的宣言，我们也会包括在内。”

“我们可不能要求伊朗人来要求我们，”罗斯福用一种随随便便的坦率口气回答，好像他还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而不是在一幢他的每句话几乎肯定有人窃听的苏联房子里，“那样就谁也骗不了。我们在这儿只有三天工夫，还是抓住重点好。”

他微笑着和维克多·亨利握了握手，让他退出。帕格正从那熙熙攘攘的门厅挤出去时，忽然听到一个地道的英国腔调说：“嘿，那不是亨利上校嘛！”这声音有点儿像西顿的。他朝四下一望，首先看到了金海军上将像一根电线杆那么笔直地站着，望着那些攒动的穿军服的俄国人，显然缺乏好感。在他身边，一个穿一身英国皇家空军蓝军服、佩戴着几条勋章标志、晒得微黑的人正在含笑和他打招呼。帕格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到过勃纳-沃克了。他记得勃纳-沃克从前似乎更高大、更威严一些。这位空军少将站在金的身旁显得很矮小，看上去还有点儿满心忧患的神气。“你好啊。”帕格走近的时候，他说，“你们代表团的名单上没有你，对吗？帕米拉说她找过啦，没你的名字。”

“亨利，我当你还在莫斯科哩。”金海军上将用冷淡、严厉的音调说。他和上将难得相遇，可是每次见面时金总使帕格觉得不是很自在。他已经很久没想到“北安普敦”号的事了，可是现在他一刹那又想到他那艘起火燃烧的战列舰沉下水去，连鼻孔里也好像闻到了一股汽油味似的。

“我是奉了特殊使命到伊朗来的，将军。”

“这么说你在代表团里啰！”

“不在，将军。”

金睁大眼睛望着他，不喜欢他这种含含糊糊的回答。

勃纳-沃克说：“帕格，要是办得到的话，趁咱们在这儿的时候聚一聚。”

帕格尽可能冷静地回答：“你是说帕米拉和你在一块儿吗？”

“是在一块儿。我是临时奉召从新德里赶来的。有关缅甸的作战计划有些问题。她在整理我们混成一堆的地图和报告。现在，她是我的副官，干得挺出色。可以想象得到，她给可怜的老韬基办过多少事。”

尽管金脸上的神色显示出他很不喜欢闲聊，帕格还是盯着勃纳-沃克问道：“她在哪儿？”

“我离开我们使馆时，她正在那儿忙着。”勃纳-沃克指了指敞开的门，道，“你干吗不过去瞧瞧，问个好呢？”

(1) 　伊朗的旧称。

(2) 　指罗斯福。

(3) 　指斯大林。

(4) 　希腊神话中的海神之子。常被用来指英国。

(5) 　即德皇威廉二世（1859—1941）。

(6) 　从公元226年到公元651年统治波斯的王朝。

(7) 　位于纽芬兰东南部，罗斯福和丘吉尔曾在此会晤，发表了《大西洋宪章》。

(8) 　米洛凡·吉拉斯（1911—1995），南斯拉夫党政主要领导人之一。后成为反党分子。

(9) 　托克维尔（1805—1859），法国政治学家、历史学家。

第七十三章

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伦·杰斯特罗的手稿）

要把我和一级大队长阿道夫·艾希曼的会面记录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在把这件事从头至尾叙述一遍，而且也不光是这一件事！我一生写下的一切如今看来都像是在童年的梦境中创作的。

我必须写下的这些材料是如此危险，以致我从前隐藏文稿的地方不能再使用了。至于用意第绪文这种密码，这儿的党卫军立刻就会拆穿这个可怜的伪装，特莱西恩施塔特上千个可怜虫中的任何一个，为了喝一碗汤或是躲一顿打，都会一下子把它全念出来。我已经发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甚至连娜塔丽也不知道。如果我被遣送离开这儿的话（目前看来，这种可能性还不大），这些文稿会慢慢腐蚀，直到战后，可能再过上很久，拆卸或整修房屋的工人让阳光照进特莱西恩施塔特荒凉的老建筑物的墙壁和隙缝里来的时候。如果我能幸存下来，我会在我隐藏的地方重新找到这些文稿。

爱泼斯坦今天早上亲自陪我们到党卫军总部去。他尽力想讨好我们，称赞娜塔丽的容貌，又夸奖她紧紧搂在怀里的路易斯的健康的外表。爱泼斯坦处境很可怜，他是个成了人家工具的犹太人，是执行党卫军命令的傀儡“市长”。他像我们其余的人一样，是一个戴着黄星标志、衣衫褴褛的犹太人，不过他总穿着一件即便磨损了却还干干净净的衬衫，打上一条旧领带，以显示他地位较高。那张苍白、虚胖、忧心忡忡的脸倒是他出任伪职的更为确切的标志。

我们以前从来没进入或是走近党卫军总部。一道高高的木头围墙把它和整个市镇广场跟犹太人分隔开。卫兵放我们进了围墙以后，我们便走上一条紧挨着公园的街道，经过了一座教堂，进入了一座市政办公楼，里面有许多办公室，有布告栏，散发出霉味的走廊里回响着打字机的声音。走出了那个怪诞的、肮脏的犹太区，进入了一个——除了门厅里希特勒的那幅大画像外——一切都属于熟悉的旧秩序的地方，使人感到很奇怪。这种平凡的景象几乎叫人放下心来，我从没想到党卫军总部会是这样的。当然我非常、非常紧张。

艾希曼中校出乎意外的年轻，尽管宽大的前额上的头发已经在秃了，剩下的头发是深色的。他具备一个野心勃勃、步步高升的中级官员的那种富有进取心的干劲儿。我们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特莱西恩施塔特的党卫军头子布格尔坐在他身旁一张木头椅子上，他是一个残酷、粗暴的人，你只要有可能躲开他，就离得越远越好。艾希曼没站起身，不过态度倒还和气，他招呼我和娜塔丽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把头一歪，要爱泼斯坦坐到一张肮脏的长靠椅上去。到目前为止，除了布格尔那种冷酷讨厌的神情以及这两个人身上穿的黑制服外，我们好像是来拜望一个银行经理，设法借一笔款子，或是来找一个警察局局长，报告一件失窃案。

接下来用德语进行的谈话，每句话我都记得，不过我只打算记下主要的地方。首先，艾希曼一本正经地询问了一下我们的健康和生活情况。娜塔丽一言不发，她让我回答说我们都感觉得到了良好的待遇。当他朝她望望的时候，她慌忙点点头。孩子倒是舒坦自在地坐在她的膝上，睁大眼睛望着艾希曼。他接着说，特莱西恩施塔特的情况一点儿也不能使他满意。他已经彻底视察过了。在今后几星期内，我们会看到显著的改善。布格尔接到命令，要他把我们当作非常特殊的“知名人士”对待。一俟特莱西恩施塔特情况有所改善，我们将首先受益。

然后，他澄清了——我想，这件事恐怕永远只能澄清到这个程度了——我们怎么会来到这地方的谜。他说，在巴黎我住进医院的时候，我们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意大利秘密警察要求德国秘密警察把我们当作意大利逃犯引渡过去。按照他的说法，韦尔纳·贝克想先逼我把我的广播讲话录好音，然后再让意大利秘密警察把我们带走。他把韦尔纳描摹得十分可怕，很可能是有点儿添油加醋。

反正，我们这件案子落到了他的管辖之下。把我们交给意大利人，很可能意味着我们的死亡，而且会使交换巴登-巴登那伙人的谈判变得复杂化。然而，若是让我们回到巴登-巴登，那么我们一旦被人发现，就会得罪德国在欧洲的唯一盟友，因为那时候意大利还在参战。于是先把我们送到特莱西恩施塔特，再对意大利人的要求“详加考虑”，这似乎是最妥善的解决办法。他没理睬韦尔纳·贝克逼我发表广播讲话的那些请求，那不是对待一位“知名人士”的办法，即使是一个犹太人。艾希曼还说，他在执行元首对待犹太人的严格政策时，总尽力做到公平、人道，虽然坦白地讲，他完全同意元首的政策。再说，他也不相信那些广播讲话会有什么用处。总而言之，我们就到了这儿。

现在，他说，他让爱泼斯坦先生接着谈。

那个“市长”弯腰曲背地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单调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开了。他偶尔望望我和艾希曼，可是经常不安地瞄向瞪眼注视着他的布格尔。他说，长老市政委员会最近投票表决把文化组从教育处里划出来。文化活动大大增加了，这是特莱西恩施塔特的骄傲，但是这些活动没得到适当的管理和协调。委员会想任命我为一名长老，来主管新设的文化处。我关于拜占庭、马丁·路德和圣保罗的演讲誉满全市，作为一位美国作家和学者，我的身份博得了尊敬。毫无疑问，在我的大学生涯中，我学过行政管理。说到这儿，爱泼斯坦突然停住，直直地望着我，死板地微笑了一下。所谓微笑，也只不过是上嘴唇从发黄的门牙上稍微抬了抬而已。

我唯一可能会接受这个委任的原因，就是对这个人的怜悯。显然，他是在根据命令行事，是艾希曼出于某种原因，想要我来主管这个新设的“文化处”。

我真不知道我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做出了我当时所做的答复。这里几乎就是我当时所讲的话：“大队长先生，我在这儿是您的俘虏，只好唯命是听。然而，我还是要斗胆指出，我的德语说得不太好，身体又很虚弱。我对音乐几乎一窍不通，而音乐是特莱西恩施塔特文化活动的主要项目。我喜爱的图书馆工作，占去了我的全部时间。我并不是拒绝这份荣誉，可是我实在不能胜任。在这件事上我有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是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杰斯特罗博士，”艾希曼轻快地回答，并没发火，“那么这次谈话就毫无意义了。我是个大忙人，本来可以让中队长布格尔给你下道命令的。不过，我倒觉得这个工作给你做很不错。”

但是，我一想到成为那班倒霉的长老之一，就感到毛骨悚然。他们为了几项可怜的特权——其中大部分我已经享受到了——使自己的良心背上犹太区这个沉重的负担，向犹太人传达党卫军的种种严酷命令，并且予以贯彻执行。这意味着放弃我那默默无闻但至少还挨得过去的生活方式，成为引人注目的委员会的一员，成天跟党卫军打交道，无休止地纠缠在根本得不到妥善解决的可怕的问题之中。我鼓足勇气竭力又推辞了一下。

“那么，要是可以的话，大队长先生，而且只在您允许的情况下，我想不接受这个工作。”

“当然可以。我们不再谈这件事了，我们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谈。”他转过脸对着娜塔丽，这段时间她一直面无人色地坐在一旁，紧紧地搂住那孩子。路易斯表现得简直像天使一样。我觉得他肯定也感觉到了他母亲的恐惧，所以正尽力想予以减轻。“我们妨碍你去工作了。你是在云母工厂干活儿，是吗？”娜塔丽点点头。“你还喜欢那工作吗？”

她只好开口，声音嘶哑而空洞：“我很乐意在那儿工作。”

“你儿子看上去很好，这样看起来，特莱西恩施塔特的孩子们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他很好。”

艾希曼中校站起身，朝娜塔丽做了个手势，领着她走到了房门口。他在那儿对走廊里一个党卫军士兵随随便便说了几句话，那个人就把她带走了。艾希曼关上房门，走到办公桌后面他的位子那儿。他嘴唇很薄，鼻子又长又细，两眼狭小，下巴很尖，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可是这时他一下子变得非常丑恶。他的嘴抽搐着歪到了一边。突然，他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嗥叫：“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你他妈的当你到了什么地方？”

他刚这么一叫，布格尔就跳起身朝我直扑过来给了我一个嘴巴，打得我耳朵直响。他举起手的时候，我朝旁边让了让，所以这一下打得我从椅子上摔了出去。我沉重地跪倒在地，眼镜也掉了，因此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布格尔用皮靴踢了我一脚，或者不如说是踹了我一脚，我滚倒在地。然后，他对着我的腹部踢了一下，尽管我痛得要吐，他却是没用足全力，只是十分轻蔑地踢了一下，就像踢一条狗那样。

“我来告诉你，你是什么东西，”布格尔对着我大声吼道，“你只不过是一堆卑鄙龌龊的犹太老屎蛋！你听见了没有？嘿，你这个发臭的老屎堆，你当你还在美国是不是？”他绕着我兜来兜去的时候，我简直看不见那双移动着的黑皮靴。接着，他又朝我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你在特莱西恩施塔特！懂吗？要是你这个死脑袋瓜连这个都不懂，你这条老命就连狗屁也不值！”他一面叫，一面用脚尖着实地狠踢了我一下，正踢在我的脊梁骨上。我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我躺在那儿，昏昏沉沉，眼睛发黑，痛苦不堪，简直惊呆了。我听见他走开的声音，然后他说：“爬起来跪着。”

我浑身哆嗦着照办了。

“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

我喉咙咬紧，吓得说不出话。

“你还没挨够吗？说你是什么东西！”

愿上帝宽恕我没听任他杀了我。有一个念头在那阵惊恐昏沉中闪过我的脑中：要是我现在死了，娜塔丽和路易斯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一堆卑鄙龌龊的犹太老屎蛋。”

“响点儿，我听不见。”

我又说了一遍。

“高声叫，狗屎堆！拼你的老命叫！要不我就再踢你，你这个犹太臭猪，踢到你大声叫出来为止！”

“我是一堆卑鄙龌龊的犹太老屎蛋！”

“把他的眼镜给他，”艾希曼好像没事人一样说，“好，站起来。”

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肘，扶我稳住身子。有人给我把眼镜戴上。这时，我才一下看清楚了爱泼斯坦的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在那双迷惘的棕色眼睛里，结的是两千年犹太历史的疤痕。

“坐下，杰斯特罗博士。”艾希曼说。他坐在办公桌后边抽着烟，神闲气定，像个银行经理似的。“现在，我们切实地来谈谈。”

布格尔在他身旁坐下，扬扬得意地咧开嘴笑着。

这以后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因为我当时头昏眼花，痛得要命。艾希曼说话的腔调仍然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是又带有一点儿揶揄意味。他说的话几乎和这顿毒打一样叫人心烦意乱。党卫军知道我在教授《塔木德》，而关于犹太人的科目是禁止教授的，所以我可以被送进小堡垒的可怕的牢房，很少有人能从那里生还。更叫人震惊的是，他透露说，娜塔丽参加了讽刺元首的下流地下演出，因此可以将她逮捕并立即处决。娜塔丽始终没和我谈过这件事，我只知道她给孩子们表演木偶戏。

显然，艾希曼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为了加深布格尔的野蛮殴打给我的教训。那就是，我们作为美国人的权利，或者说，作为西方文明人的权利，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已经越过了界线。由于我们犯下的罪，我们已经无权要求恢复在巴登-巴登的身份了，而且我们随时随刻都有生命危险。他以一种特别尖刻的坦率态度又加上一句：“其实我们倒并不在意你们犹太人怎样自寻乐趣！”他要我继续教下去，并且还说，如果娜塔丽不再演那种讽刺剧的话，那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只会更难办，因为我不可以把她离开党卫军总部后发生的事告诉她。我不可以向任何人吐露半句。要是我吐露了，他肯定会知道的，那就太糟糕了。他说爱泼斯坦会跟我交代一下我就任长老的手续，然后他傲慢地挥了挥手，吩咐我离开。我几乎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爱泼斯坦只好扶着我一拐一拐地走出去。在我们身后，我们可以听见那两个德国人说笑话，纵声大笑。

我们一块儿离开了党卫军总部，爱泼斯坦始终一句话也没说。走过围墙那儿卫兵面前时，我强迫自己像平时那样走。我发现，如果我挺直身子，大踏步走，反而痛得不那么厉害。爱泼斯坦把我带到理发店，让我理了发，修剪了胡子。我们又走到委员会会议室，一个摄影师正在那儿预备给集合在一起的长老们拍新闻照片。有一个记者，一个穿了一件皮大衣的相当漂亮的年轻德国女人，正在问问题、记笔记。我和长老们一块儿摆好姿势，另外又单独照了一张照片。记者跟我，还跟其他人谈话。我相信，这两个一定是真正的新闻记者，他们一定会带着一篇很有说服力的报道离开——一篇连他们自己也会相信的、有关管理犹太乐园的犹太委员会的报道。这个委员会是一群神情安详、衣冠楚楚的出色人物，其中还包括《一个犹太人的耶稣》的作者，著名的埃伦·杰斯特罗博士。

这样公开利用我的姓名和让我露面，就摆明了我和娜塔丽已经无法通过外交途径获得援救了。就算这篇报道是供欧洲人阅读的，美国方面肯定也会慢慢听说到它。我给特莱西恩施塔特增添的这一点儿光彩，似乎已经超过了国务院为了我们这件事所能给德国人增添的麻烦。公文的往返可以一拖几年，在这种徒劳无益的进程收到任何成效之前，我们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在我下笔写到抵消种种惊恐、痛苦和屈辱的那件事——我堂弟班瑞尔的死里逃生以前，我还想就上面这件事写下几句话。

我活了六十五年，基本没受到过什么粗暴的体罚。实际上，我记得的最近一个例子，还是我在奥斯威辛的犹太教法典学校读书时莱扎拉比打我的那下。那一次，莱扎拉比可以说是一下把我的犹太人身份打掉了，而这次一个党卫军军官又把我踢了回去。我回到房间后所做的事，除了对我自己外，对任何人也许都没什么意义。自从离开锡耶纳的时候起，我一直带着一个隐藏得很好、专备急用的小钱包，里面藏着钻石，以及我少年时代改信天主教的文件的照片。感谢上帝，因为我们算是“知名人士”，所以还没被搜过身。我把这些折叠得破旧的、日期为一九〇〇年的文件取了出来，撕得粉碎。今天早上，大约五十年以来我第一次戴上了经文护符匣 ⁽¹⁾ ，这是从隔壁一个虔诚的老人那儿借来的。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在我余下的年月里，我打算一直戴下去。

这是不是重新皈依了古老的犹太上帝呢？且不去管它。我教授《塔木德》，当然并不是为了这个，我是不知不觉教起来的。图书馆里的年轻人问我一些问题，提问题的人逐渐形成了一个小组，我发现自己也喜欢这套高雅的逻辑老把戏，于是慢慢便成了常规。当我把经文护符匣，里面装着《摩西五经》的陈旧、污黑的皮盒子缚在额上和手臂上的时候，它们对我并没什么智力上或是精神上的振奋作用。事实上，虽然我是独自一人，我还是觉得自己装腔作势，傻里傻气。但是我还是要这么做。这样我便答复了艾希曼。至于那个古老的犹太上帝，他和我都有账要算，要是我得说明我的背教行为，他就得说明一下特莱西恩施塔特。耶利米、约伯和《哀歌》都教导说，我们犹太人将奋起应付大难，所以要戴经文护符匣。就让它这样下去吧。

这正好说明了人的天性——至少说明了我个人的愚蠢，因为多少年来我一直不肯相信关于纳粹残酷迫害犹太人的报道，甚至不愿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事，可是现在我确信最可怕的报道全是真实无讹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有什么比我跟艾希曼和布格尔的这次会面更有说服力呢？

说起来，我在这儿已经看到过德国人不少的残暴行为了。我看到过一名党卫军士兵用棍子把一个老妇人打得跪倒在雪地里，只不过是因为她在叫卖香烟头的时候被他逮住了。我听说过孩子们因为偷了食物，在小堡垒里被活活吊死。还有就是那次人口普查。三个星期前，党卫军把犹太区的全体居民押到田野里，在凛冽的寒风中把我们点了一遍又一遍，时间长达十二小时，而且在那个下雨的夜晚竟让四万多人露天站着。在那一大群饥寒交迫的人中，传播着谣言，他们将在黑暗中用机枪把我们全部打死。于是许多人朝着城门蜂拥奔逃。娜塔丽和我避开了人流，平安归来，可是我们听说第二天早上田野里满是被踏死的老人和孩子雨打雪盖的尸体。

然而，这一切都没使我看清事实。我和艾希曼的会面，却使我看清了。这是什么缘故呢？我想，这是由于那个最古老的心理上的事实：一个人实际上无法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苦难。更坏的是，我在我的一生中至少有一次面对这个更加赤裸裸的事实：旁人的苦难反而会使自己感到庆幸，感到宽慰，因为他自己逃过了这种苦难。

艾希曼不是一个低三下四的警察畜生，他也不是一个平庸的官僚，尽管要扮演这么一个角色时，他会扮演得十分出色。这个讲求实效的柏林官员跟那个夸夸其谈的疯子希特勒比起来，是一个更为可怕的人物。这种人物经常出没在二十世纪，他们促成了两次战争。他是一个有理性、有识见、生气勃勃，甚至和蔼可亲的家伙。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是西方的一个文明人。然而转瞬之间，他可以下令对一个身体衰弱的老人干出可怕的暴行来，自己还冷静地袖手旁观。再一转眼，他又可以重新变得彬彬有礼，像欧洲人那样，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么做是反复无常，甚至对于那个无法理解人性这一表现的受害者的狼狈相，还报以讥讽的冷笑。像希特勒一样，他也是个奥地利人。像他一样，在这个可怕的世纪里，他也是典型的德国人。

这个不容易懂的真理我总算弄明白了。然而无论如何，我到死都不愿意谴责整个民族。在这件事上，我们犹太人已经受够了。我会想起那个历史学家卡尔·弗里施，他从海德堡到耶鲁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德国人，一个极有幽默感的温和、开明、知识渊博的人。我会想起二十年代里柏林艺术和思潮蓬勃的惊人发展。我还会想起赫格斯海默一家人，我在慕尼黑的时候在他们家住了六个月，他们是第一流的好人——这点我可以发誓——在一个政治上反犹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他们一点儿没有反犹的色彩。这样的德国人还是有的，而且不在少数，一定就是他们创造了德国的美，以及德国的艺术、哲学和科学。这些才是所谓“德国文化”，是远在它成为一个被诅咒的、恐怖的名词之前，就被创造出来的。

我不理解德国人。阿提拉 ⁽²⁾ 、亚拉里克 ⁽³⁾ 、成吉思汗、帖木儿 ⁽⁴⁾ 在狂热的开疆拓土中消灭了所有反抗他们的人。在世界大战期间，土耳其人屠杀了亚美尼亚人，可是亚美尼亚人当时投靠了敌人沙皇俄罗斯，而且这是在小亚细亚半岛发生的。

德国人是基督教欧洲的一部分。犹太人曾经热情地信奉和丰富了德国的文化、艺术和科学。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犹太人对德皇的盲目忠诚是有案可查的。不，这样的事是空前的。我们陷进了一个神秘的、巨大的历史进程，一个新纪元行将诞生时的难熬痛苦之中。正如一神教和基督教初生时那样，我们注定待在这场大变动的中心，首当其冲地遭受磨难。

我一生中在学术上持有的不可知论的人道主义观点确实非常好。我写的有关基督教的书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但是总的来说，我还是在奔波中度过了一生。现在，我才转过身站定了。我是一个犹太人。有句市井俚语说得好：“那个人所需要的，就是朝他屁股上猛踢一脚。”这句话好像说中了我一生的经历。

班瑞尔·杰斯特罗在布拉格。

我所知道的几乎就只有这一点儿：他从一个集中营逃脱之后，就在那儿搞地下工作。他通过一个把布拉格和特莱西恩施塔特连接起来的共产党联络网，捎了口信给我。为了证明确实是他本人，他用了一句希伯来短语，这句短语到了非犹太人的口中几乎无法辨别出（捷克宪兵队就是主要的联络员）。然而，我还是猜出了它的意思：hazak ve’emats ，就是：“要坚强，要有勇气。”

我这个堂弟，这个有钢铁般意志、善于随机应变的人，居然还活着，就在附近，并且还知道我被囚禁在这儿，这真是令人吃惊。但是德国人在欧洲制造了一场大动乱，在这片混乱中，一切都不足为奇。我已经有五十年没见到班瑞尔了，不过娜塔丽对他的描摹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他可能帮不了我们什么忙。我的健康状况已经经不起一次逃跑的尝试了，即使有这种机会的话。娜塔丽身边带着孩子，也不能去冒这种风险。那么，还有什么好说呢？我所抱的希望和陷在这里的所有犹太人的希望一样：就是美国人和英国人很快会在法国登陆，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将在东西两方的夹击下彻底崩溃，这样我们就能够及时得到解救。

然而，班瑞尔在布拉格还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四年以前，娜塔丽在华沙即将陷落时最后一次瞧见他。从那以后，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过的该是一种多么像《奥德修纪》 ⁽⁵⁾ 式的生活啊！我能够幸存下来一定是一个奇迹。他离我们这么近，这又是另一个奇迹。这样的事情给了我希望，事实上，使我“坚强”，使我“有勇气”。

(1) 　经文护符匣是装有记载《摩西五经》句子的羊皮纸的小型皮匣，犹太人晨祷时一匣系在额上，一匣系于左臂。

(2) 　阿提拉（约406—453），匈奴帝国皇帝，在位时一再攻打东罗马帝国，迫其纳贡求和，并入侵高卢和意大利。

(3) 　亚拉里克（约370—410），西哥特王，曾略取巴尔干半岛一带，并攻入侵意大利。

(4) 　帖木儿（1336—1405），出身突厥化的蒙古贵族，曾征服波斯、花剌子模等地，入侵俄国、印度、小亚细亚及叙利亚。

(5) 　《奥德修纪》是古希腊的两大史诗之一，相传为荷马所作，叙述主人公奥德修斯漂泊、流浪的冒险故事。

第七十四章

帕格·亨利染上了一种波斯流行病，已经发烧好几天了。他日日夜夜乘坐火车和汽车穿过市镇和田野，穿过尘暴和酷热的沙漠，以及白雪皑皑的山口，渐渐变得昏昏沉沉——尤其是到了夜里，现实和乱梦混杂到了一起。他到达康诺利的司令部时，已经头重脚轻，甚至在跟霍普金斯和罗斯福讲话时，也不得不费了好大气力才提起精神。在运输队走的路线上度过的那些漫长的、令人眩晕的时刻，帕米拉和勃纳-沃克像他死去的儿子和活着的家人一样，频繁地出没在他乱梦颠倒的幻象里。帕格在神志清醒的时候可以把帕米拉像把华伦那样深深埋藏在自己的内心里，可是做起梦来他就毫无办法了。

因此，在俄国使馆的别墅里看到勃纳-沃克，叫他很吃了一惊：站在那个冷静、真实的欧内斯特·金身旁的，正是他发烧的乱梦中见到的一个人物。帕米拉在德黑兰！在金的锋利目光下，他一下子问不出口：“你们结婚了没有？”他离开了罗斯福住的别墅，不知道自己到英国使馆去应该找的是勃纳-沃克勋爵夫人呢，还是帕米拉·塔茨伯利。

帕格出来的时候，斯大林和莫洛托夫正沿着一条沙砾小路走过来。莫洛托夫热切地谈着，斯大林抽着香烟，朝四下里张望。他看到帕格，点点头，微微一笑，四周起皱的眼睛里闪射出光芒，显然认出了他。帕格对于这位政治家的好记忆力已经屡见不鲜，可是这一次还是觉得很惊讶。他把霍普金斯的信递交给斯大林，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这个人一直肩负着指挥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的重担，然而他的确还记得。他身材肥胖，头发花白，个子比维克多·亨利还要矮，这会儿他正迈着富有弹性的步伐走进那所别墅。帕格看了几乎整整一年遍布莫斯科的斯大林肖像——塑像、画像、巨幅照片。它们把斯大林表现成一个传奇式的、高高在上的全能救世主，跟死去的马克思和列宁合在一起，成为腾云驾雾的三位一体中的一员。可是现在走过去的是那个血肉之躯，一个矮胖的、大腹便便的老家伙，穿了一身灰褐色制服，裤子两侧自上而下有一道很阔的红色条纹。然而，那些肖像多少比真人更为真实。帕格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回忆起斯大林意志统治下的漫长的俄国战线上的一幕幕情景，也回忆起他杀害了千百万人的记录。走过去的这个矮小的老头儿，实在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巨人。

温斯顿·丘吉尔虽然遇到帕格的次数要多些，却不认识他了。帕格走到英国使馆区门外说明自己的身份时，丘吉尔正好离开那儿。他叼着一支长雪茄，由两个步伐僵硬的陆军将领和一个矮胖的海军将领陪着。那双蒙眬而敏锐的眼睛直盯着帕格望了一望，好像要看透他似的，然后这个穿着一身白衣服的弓腰驼背的矮胖子缓缓朝前走了。这位首相看上去很迟钝，身体好像有点儿不舒服。

在英国公使馆里，几个武装士兵在花园里踱来踱去，文职人员三五成群地在阳光下聊天。这是一个小得多，也安静得多的机关。帕格停住脚步，在一株金黄色叶子不住飘落的树下思忖起来：到哪儿去找她呢？怎样去打听她？他对自己这种小家子气禁不住苦笑起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正在这儿发生，可是在这个历史高峰之巅，使他感到兴奋的不是看到三位世界巨人，而是想着要看到一个女人。由于战争的机遇，这个女人他每年总能看到一两次。

他们在莫斯科度过的那一星期由于斯坦德利忽发奇想，竟然被缩短成了四天。不过那四天留在他的回忆中，像他的蜜月一样是一场突然浮现出的美梦，安宁而甜蜜，他整天不做别的，就和她做伴，一起吃饭，一起长时间的散步，一起待在斯巴索大厦、大歌剧院、马戏场以及旅馆内她的房间里。他们谈起话来简直没完没了，像终生的老友，像久别重逢的夫妇一样。在她旅馆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甚至谈到了华伦，他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了。他在帕米拉的脸上，在她简短、温柔的答话里，找到了安慰。第二天分手的时候，他们竭力控制住自己，用微笑和闲扯来相互告别。谁也没说那是结局，可是对帕格来说，那至少也不是什么别的。现在，她又到了这儿。他无法再约束住自己不去寻找她，就跟他无法屏住自己的呼吸一样。

“哟！那不是亨利上校吗？”这一次倒真是格兰维尔·西顿，他正和一些穿制服的男男女女站在一块儿。西顿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显得比在同行的途中要热情得多。“你好吗，上校？那次卡车旅行可真累死人，是不是？你看上去简直筋疲力尽啦。”

“我挺好。”帕格朝苏联大使馆那个方向做了个手势，“我刚把你提出的签订一个新条约的主意告诉了哈里·霍普金斯。”

“真的吗？你真告诉他了？好极啦！”西顿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嘴里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烟草味，“他的反应怎么样？”

“我可以把总统的反应告诉你。”帕格头晕目眩，脱口而出。他的太阳穴直跳，两膝发软。

西顿仔细看着帕格的脸，紧张地说：“那快告诉我。”

“这件事上个月在莫斯科的外长会议上讨论过。俄国人对它拖延敷衍。就是这么回事。总统不愿意让美国卷进你们的这场老纠纷里去。他必须打赢这场战争。他需要斯大林。”

西顿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得很沮丧。“那么红军永远不会离开波斯了。如果你说的话没错，罗斯福就是在对全体自由人宣布长期的厄运。”

维克多·亨利耸耸肩膀：“我猜他的意思是一次只打一场战争。”

“除了对未来的政治发生影响外，”西顿说，“胜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们美国人还得弄懂这一点。”

“不过，要是伊朗人首先提出来，那也许就不一样了。霍普金斯是这么说的。”

“伊朗人吗？”西顿扮了个鬼脸，“请你原谅，不过美国人对于亚洲和亚洲事务实在是天真得叫人伤心。伊朗人再也不会首先提出，这有数不清的理由。”

“西顿，你认识勃纳-沃克勋爵吗？”

“那个空军少将吗？认识。他们是为了缅甸的事务把他叫到这儿来的。他现在过去参加全体会议啦。”

“我想找他的副官，一个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

“喂，凯特！”西顿叫了一声，招招手，一个穿着空军妇女辅助队制服的漂亮女人从他刚才一起聊天的那群人里走出来，“这位亨利上校要找未来的勃纳-沃克勋爵夫人。”

一张生了个狮子鼻的脸上两只碧绿的眼睛骨碌碌地一转，贸贸然地打量了帕格一番。“哦，好的。不过，这会儿一切都乱七八糟。她带了一大堆地图、图表这类东西。他们大概把她安置在戈尔勋爵办公室外面的那间会客室里了。”

“我领你上那儿去。”西顿说。

在主楼二层楼的一间小房间里，塞了两张办公桌。其中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面色通红、留着浓髭的军官，正啪嗒啪嗒地打字。对的，他没好气地说，另外那张桌子是塞进房间来给勃纳-沃克的副官坐的。她在那儿工作了好几个小时，可是一会儿前刚出去到德黑兰市场买东西去了。维克多·亨利从帕米拉的桌上拿起一张小纸条，草草地涂了几句：嘿！我也在这儿，住在美国陆军基地军官宿舍。帕格。然后他把纸条插在插签上。他们一块儿走出去的时候，他问西顿：“那个市场在哪儿？”

“我劝你别上那儿去找她。”

“它在哪儿？”

西顿告诉了他。

康诺利将军的司机把帕格送到德黑兰的老城，在市场进口的地方让他下了车。那充满异国情调的人群，那股强烈的气味，那种陌生的语言，以及许多用稀奇古怪的文字写的花里胡哨的招牌，叫他头昏眼花。他在进口处朝石头拱廊里一看，只看见自近而远一条条排满了店铺的拥挤、黑暗的通道。西顿说对了，在这儿怎么找得到人呢？但是这次会议的会期只有三天，这一天已经快过完了。在这个亚洲城市里，特别是在一次临时召开的会议所造成的手忙脚乱之中，通信联络完全靠运气。要是他不想法子找到她的话，他们甚至有可能错过见面的机会。“未来的勃纳-沃克勋爵夫人。”西顿这么称呼她。这才是最要紧的事。帕格钻进人群去寻找她。

他几乎立刻就瞧见了她，或者觉得自己瞧见了她。他正走过一家家卖挂毯和亚麻布制成品的店铺，忽然瞥见右面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他顺着这条通道朝那群戴着黑面纱的女人和粗壮结实的男人望过去，朝那些挂着的皮衣服和羊皮地毯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穿蓝制服的矮小、整洁的身个儿，头上戴的好像是一顶空军妇女辅助队的军帽。想压过商人叫卖的吆喝声朝她高声叫喊是没有希望的。帕格从人群中挤过去，进了一个比较宽敞的十字回廊，这儿是地毯商人的地盘。她不见了。他朝她刚才走动的那个方向挤过去。他冒着汗在那个气味刺鼻、拥挤嘈杂的迷宫里大踏步地找了一小时，可是没再看见她。

即便他不是正在发烧，在这个拥挤的迷宫里这样徒劳无益地寻找她，还是会显得如在梦中。他经常梦见自己这样寻找华伦。不管是在足球比赛场上找，是在毕业典礼的人群里找，还是在一艘航空母舰上找，做的梦总是一样的：他老是只看到儿子一眼，或是有人告诉他华伦就在附近，于是他找了又找，却始终找不到。他在那些走廊里转来转去，步履沉重，汗流浃背，越来越觉得头重脚轻，膝盖发软，后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已经不正常了。他摸索着回到市场进口，打着手势跟一辆起锈的红色帕卡德牌游览车的司机讲好价钱，付了一笔贵得出奇的车费坐上去回到了阿米拉拜德基地。

帕格·亨利下一件有清晰意识的事是，有人摇动着他说：“金海军上将叫你去见他。”这时，他正和衣躺在军官宿舍里一张小床上，浑身大汗。

“我再过十分钟就到他那儿。”帕格牙齿打着战说。他加倍服用了据说可以控制这种症状的丸药，又喝了一大口旧克罗威士忌，洗了个淋浴，迅速换好衣服，披上他那件沉重的海军大衣，穿过星光闪烁的黑夜，匆匆来到了康诺利将军的住宅。他走进金的那套房间时，海军上将炯炯的目光变得十分关切。“亨利，快上医务室去。你的脸色真难看。”

“我很好，将军。”

“真的吗？吃块牛肉三明治，喝一杯啤酒，好吗？”金指了指桌上一沓沓油印的文件中放着的一个托盘。

“不用，谢谢您，将军。”

“嗯，我今儿看到了历史性的大事。”金一边吃一边讲，口气里透着难得的宽厚意味，“这可比马歇尔和阿诺德都强。他们没赶上开幕式，亨利。说真的！我们的陆军参谋长和空军头子飞过半个世界，就为了跟斯大林的这次会议。可是，上帝啊，他们事先没听说，乘车外出游览去啦。人家也找不着他们。哈哈！这不是可以记载下来的一场大混乱吗？”

金喝干了那杯啤酒，扬扬得意地用餐巾抹抹嘴。“可是，我在那儿。那个约·斯大林可是个不好应付的家伙。他完全了解形势，一点儿也不会上当。他今儿使丘吉尔大遭挫折。我看，关于在地中海大打一场的谈话算是全部结束了，完蛋了，告吹了。这是一场新的‘球赛’。”金盯着他狠狠看了一眼，“我听说你知道一点儿关于登陆艇的事。”

“是的，将军。”

“好。”金在一沓沓文件里翻捡着，一边讲话一边抽出几沓来，“刚才丘吉尔和我谈起登陆艇的事，脸都气红啦。我扫了他的兴。我们有百分之三十新造的舰艇是分配到太平洋去的。我要是不死死守住，这些舰艇全会被他的疯狂的入侵计划搜罗进去。”他手里挥舞着一沓文件，“比方说，这是一份在罗得岛登陆的英国反攻计划，我看简直是蠢驴想出来的。丘吉尔偏要说这么干会把土耳其拖进战争，在巴尔干半岛点起战火，全是胡扯，胡扯！现在，我要你做的是——”

康诺利将军敲了敲门，穿着一件很厚的方格子浴衣走进房来。“将军，宫廷大臣邀请亨利去赴宴。这是刚派人送来的请帖，有辆汽车在外面等着。”

康诺利递给帕格一个没封口的奶油色大信封。

“宫廷大臣是个什么人？”金问帕格，“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并不认识，将军。”别在那份印着皇冠的请帖上的一张写得很潦草的便条说明了这次邀请，可他并没向金提起。

嘿——我应私邀出席这次宴会。韬基和大臣是老朋友。对我来说，不是在这儿，就是在基督教女青年会会面。务必来。帕。

“侯赛因·阿拉是政府里的二三号人物，将军，”康诺利将军说，“可以算是内阁总理。最好让帕格去。波斯人做起事来是很特别的。”

“就像异教徒中国人一样，”金说。他把文件扔在桌子上，“好吧，亨利，回来以后再来见我。不管几点钟。”

“是，将军。”

一个穿黑衣服的沉默的人驾驶着那辆黑色的戴姆勒牌汽车，拐弯抹角地穿过古老的德黑兰围墙，在一条月光照耀下的狭窄小街上停下。司机打开一堵墙上的一扇小门，维克多·亨利弯下身才走了进去。他朝前走进一座点着灯的花园。这儿和苏联大使馆一样宽敞，有闪闪发光的喷泉，有在参天大树和修剪过的灌木丛中潺潺流着的小溪。在这个花木繁茂的私人花园的另一端，能看见许多亮着灯火的窗子。一个穿着一件深红色长袍、蓄着两撇浓密而下垂的黑口髭的人，在帕格走进来的时候朝他鞠了一躬，领着他绕过喷泉，穿过树丛。在那幢宅子的门厅里，帕格浮光掠影地看到了精工镶嵌的木头墙壁、高高的砖砌的天花板以及精致的挂毯和家具。帕米拉穿着制服站在那儿。“嘿。快来见见大臣。邓肯又迟到啦，他在军官俱乐部。”

那个蓄着口髭的人帮帕格脱下了海军大衣。帕格找不出话来表达心头的高兴，只是说：“这有点儿出乎意料。”

“哦，我看到了你留的便条，要是不这样的话，我拿不准是不是见得到你，我们后天就飞回新德里了。对于邀请你这件事，大臣可真好。当然，我跟他稍微讲了讲你的事。”她伸手摸摸他的脸，显得有点儿担忧。他瞥见一只大钻戒在她手上闪闪发光。“帕格，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挺好。”

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里迎接帕格的人，虽然穿了一身剪裁讲究的深色英国服装，讲着一口清晰悦耳的英语，却是一位伊朗总理。他长着一个很神气的大鼻子，精明闪烁的褐色眼睛，浓密的花白头发，有着王侯般的举止，纯朴大方。他们在一个铺了坐垫的角落里坐下，帕格和帕米拉喝着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大臣几乎马上就谈起正经事来了。他说，《租借法案》对伊朗来说有很坏的一面。美国人的报偿正在造成无法控制的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物资越来越短缺，商品都到了囤积者的仓库里。俄国人把事情搞得更糟。他们占用了许多良田，把收成全拿走了。德黑兰不久就会发生抢粮暴动。伊朗国王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美国的慷慨大方上了。

“啊，可是美国人已经差不多养活着全世界的人了，”帕米拉插嘴说，“中国、印度、俄国，甚至还有可怜的老英国。”她说这几句简单的话的声音叫帕格心醉神驰。她的在场使时间也起了变化，每一瞬间都是一场欢乐，一次陶醉。这就是他再见到她后的反应，也许是狂热的，却是真实的。

“甚至还有可怜的老英国。”大臣点点头表示赞同。他那微微一笑、把头一昂的姿势，含讥带讽，表明了他对英帝国的日趋没落十分了解，“是啊，美国现在是人类的希望。有史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像美国这样。你们生性慷慨，亨利上校，不过可得学会不要过于轻信旁人啊。树林里确实是有豺狼的。”

“还有大熊。”帕格说。

“对，正是这样。”阿拉像一位东方总理那样拘谨、欢欣地笑了，“还有大熊。”

勃纳-沃克勋爵到了。他们一块儿进去吃饭。帕格起先还怕会吃上一顿油腻的饭菜，可是菜很清淡，虽然其他的一切都十分气派——拱顶的餐厅，擦得像镜面一样闪亮的黑色长桌，手工描绘的瓷器，以及看上去像是铂或白色金的盘子。他们吃了一道清汤，一盘童子鸡，以及果子汁冰糕。帕格靠酒力支撑着，勉强吃了下去。

起初，主要是勃纳-沃克以一种秋天般阴郁的语调在讲话。会议开头开得很不好。这怪不了谁，世界面临着一个“历史的间断”。那些知道该怎么办的人缺乏这样办的力量，那些掌握这种力量的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帕格从勃纳-沃克的阴郁语调里，听到了叫欧内斯特·金乐不可支的斯大林使丘吉尔受挫的那件事。

大臣接过话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古今多少帝国的盛衰兴亡，他说征服者由于东征西讨变得软弱下去，同时为了保持骄奢淫逸的生活，不得不依赖他们的子民，这样或早或晚便在一个粗暴、坚强的新民族战士手下完全覆灭，这是个不可避免的进程。从波斯波利斯 ⁽¹⁾ 到德黑兰会议，一直是这样周而复始。它将永远循环下去。

这番谈话中，帕格和帕米拉一直默不作声地面对面坐着。每次他们目光相遇，他总感到一阵激动。他觉得她和自己一样，也在拼命地控制住眼睛和脸部表情，而这样极力遮掩自己的感情，反而使感情更加强烈。他暗下想着，生活中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他对帕米拉·塔茨伯利的感情呢？她手指上戴着勃纳-沃克的大钻戒，就像她从前戴过台德·伽拉德那个较小的钻戒一样。她没嫁给那个飞行员。现在，在莫斯科那次痛苦的别离过去了四个月之后，她也还没嫁给勃纳-沃克。她是不是像他一样还陷在情网里不能自拔呢？这种爱情不断战胜时间和地理，战胜使人心力交瘁的死亡，战胜长年累月的分离。在一艘远洋轮上的一次邂逅，竟然一步步导致在波斯的这次意外的重逢，导致这种深深的、动人心弦的目光。现在，怎么办呢？难道这就是结局吗？

帕格对邓肯·勃纳-沃克并不是很熟悉。这个人谈论起印度教来那种兴奋热烈的劲头儿很使他吃惊。这位空军少将激动得满脸通红，两眼柔和，微微有点儿湿润。他讲了半天《薄伽梵歌》 ⁽²⁾ ，讲到果子汁冰糕都融化了。他说在印度服役，使他开了眼界。印度是古老的，充满智慧的，印度教的世界观跟基督教和西方的观念迥然不同，而且比它们来得聪明。《薄伽梵歌》里就包含着他所接触到的唯一可以接受的哲学。

他说，这首长诗中的主角是个武士，他对于战争中毫无理性的杀戮深恶痛绝，在一次大战役之前想扔下他的武器。天神黑天劝他说，作为武士，他的职责就是战斗，不管战斗的原因多么愚蠢，杀戮多么令人厌恶，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杀升入天国，要么取胜享受脚下的王国。勃纳-沃克说，他们之间漫长的对话，是比《圣经》还要伟大的诗歌。它教导，物质世界不是真实的，人类的心灵无法理解上帝的业绩，死和生本是孪生的幻象。人只能正视他的命运，根据他的本性和他在生活中的地位行事。

帕米拉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使帕格心里明白，这一切对她来说毫无意思，勃纳-沃克又在老调重弹了。

“我知道《薄伽梵歌》，”大臣平静地说，“我们波斯有几位诗人也按照这种想法写了不少诗。太宿命论啦。人不能掌握他自己行为的一切后果，这一点儿不错。可是人还是必须对这些后果进行思考，做出选择。至于说世界不是真实的，我总要谦恭地问上这么一句：‘和什么相比呢？’”

“可能是和上帝相比。”邓肯·勃纳-沃克说。

“啊，可是根据释义，上帝是无可比拟的。所以这不是一个回答。不过我们眼下正陷在一个非常古老的困境里。告诉我，这次会议的结果对伊朗会有什么好处吗？说到底，我们是你们的东道主呀。”

“什么好处也不会有。斯大林操纵着会议的议程。总统一味顺着他，我想可能是为了显示他的良好的愿望。丘吉尔虽然很了不起，可是他单枪匹马对付不了两个这样的巨人。情况很是不妙，然而又毫无办法。”

“也许，罗斯福总统比我们所知道的要机灵点儿。”大臣一面说，一面把那双锐利的褐色老眼转过来望着维克多·亨利。

帕格这时的感觉，就和在柏林任职时送出那份关于德国是否做好战斗准备的报告之前的感觉一样。那是一次十分冒昧的举动，他就是那样才见到罗斯福的。也许，就是那么一来，才把他在海军里的前程给毁掉了。可是帕米拉正坐在他的对面，他也就是这样才遇见她的。也许，《薄伽梵歌》是有点儿道理的，命运的运转，人需要根据自己的本性行事等等也是有点儿道理的。他在关键时刻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人。他一向是这样。这一次他又这样做了。

“要是美国加入你们和英俄两国签订的那个条约，”他说，“那么这次会议算不算是取得了一个好结果呢？要是三国都同意在战后撤军，那是不是比较好呢？”

大臣那双多少被头巾遮挡住的眼睛兀地一亮，说“那是大好事。可是这个主张在莫斯科的外长会议上已经被拒绝了。我们并不在场，但是我们知道。”

“你们政府为什么不出面要求总统去向斯大林提出来呢？”

勃纳-沃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帕格。大臣瞥了勃纳-沃克一眼，说：“容我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你这次视察这儿的各项租借物资设施，是不是作为罗斯福总统的私人特使来的？”

“是的。”

大臣点点头，用眯缝得快要闭上的眼睛打量着他。“关于缔结一个新条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你们总统的见解呢？”

“知道。总统不会率先提出缔结一个新条约，因为这样做叫俄国人看起来好像成了一次帝国主义干涉。可是如果伊朗要求重新做出保证，他也许会做出反应的。”

大臣接下去所说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快速：“但是我们对于这个主张已经试探过啦。不久之前对你们公使馆做的一次暗示，并没得到积极的反应，没人去极力敦促。在这样一件微妙的事情上，要推动一个大国，可是一桩非常重大的事。”

“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会议两三天就要结束了。对伊朗来说，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呢？要是总统什么事都顺着斯大林，像勃纳-沃克勋爵所说的那样，那么斯大林也许乐意报答他一下。”

“咱们喝咖啡好吗？”大臣微笑着站起身，把他们请进一个面向花园、用玻璃围起来的阳台。他在这儿离开了他们，去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懒洋洋地靠在铺有垫子的长靠椅上，仆人给他们送来了咖啡、白兰地和糖果。

“你的话很有道理，”他们坐定下来后，勃纳-沃克对帕格评论说，“这次会议组织得乱七八糟，伊朗人凭着运气也许会达到他们的目的。这个主意值得一试。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能让苏联人撤出波斯。”

他又谈到中国-缅甸-印度战场。他抱怨说，那儿总是一边摆筵席一边闹饥荒，军队不是挨饿，就是突然被塞满了补给品，要求他们创造奇迹。罗斯福总统一味想让中国继续作战。这简直荒唐透顶，蒋介石根本没在打日本人。租借援助物资有一半都被搜刮进了他的腰包，另一半全被用去镇压中国共产党人。史迪威将军在开罗已经把这个赤裸裸的事实告诉了罗斯福，然而总统还是答应蒋发动一场战役，重新打开滇缅公路，虽然唯一可以就近打这样一仗的就是英国人和印度人。丘吉尔全盘反对这个计划。蒙巴顿很聪明，没上德黑兰来，而是把整个令人苦恼的缅甸纠纷推给了勃纳-沃克。跟美国参谋人员的谈判老是在兜圈子，他从心底里感到厌烦，指望一两天内就逃之夭夭。

“帕格，你的脸色很不好。”帕米拉坐直起身来，很突然地说。

再想否认是没有用的。波旁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和果子酒的缓和作用，以及看见帕米拉所感到的兴奋，这时候都在缓缓地消逝。房间在他的眼前晃荡，他觉得难受得要命。“一阵阵发作，帕姆。波斯的流行病。也许，我还是回基地去比较好。”

大臣正好在这时候回来了。他立刻吩咐预备汽车，叫司机把车子开到花园门口来。

“我陪你去上汽车。”帕米拉说。

勃纳-沃克通情达理地微笑了一下，很疲倦地站起身来和他握手。大臣陪着他们穿过了那个华丽的门厅。

“谢谢您的款待。”帕格说。

“您能光临我很高兴，”侯赛因·阿拉用锋利的目光朝帕格的脸上望了望，说，“非常高兴。”

在花园里，帕米拉在两盏灯之间一个比较黑暗的地方站住了脚。她抓住帕格汗津津的手，把他拉过来对着自己。

“最好不要，帕姆，”他咕哝，“这可能很容易传染。”

“真的吗？”她用两手抱住他的头，把他的嘴凑到了自己的嘴上。她轻轻地、甜蜜地吻了他三次，“好了。现在，咱们两个都得了这种病啦。”

“你为什么还没跟勃纳-沃克结婚？”

“我就要这么做了。你已经看见了我的钻戒，你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但是你现在还没结婚。”

她的音调变得有些气恼。他们两人都在气喘吁吁地低声说话。“嗐，你瞧，我到新德里的时候，邓肯的那个迷糊的蠢货副官简直叫他快要发疯啦。他请我过去接手，我干得还不错。他似乎很高兴。本来那么做多少有点儿尴尬，勃纳-沃克勋爵夫人在外面的办公室里办公。可是这样一来就好了，我们俩经常在一起，一切都很好。到适当的时候，我们就结婚，不过可能要等我们回到英国之后，眼下还不急。”

“他是个挺不错的人。”帕格说。

“今天晚上他的情绪非常低落，所以才讲起《薄伽梵歌》来。他是个出色的行政官员，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飞行员，总的来说是个羔羊般的大好人。我爱他。”

“你在华盛顿瞧见过罗达几次，是吗？”

“是的，瞧见过三四次。”

“她是不是总跟一个姓彼得斯的陆军上校待在一块儿呢？哈里森·彼得斯？”

“怎么啦？没有。我可不知道。”她转过身朝前走去。

“你真的不知道吗？”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她甩开他的手，一面慢慢朝前走，一面紧张不安地说：“你不要这样问我。这个问题多没意思！你这么转弯抹角地探听，可真不好。”

“我不是探听，我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她停住脚，转过脸朝着他，“你瞧，咱们在莫斯科的时候难道还没把咱们心上经常萦绕着的这种——事——不厌其烦地兜底弄清楚吗，亲爱的？你和罗达之间有一种随便什么也分割不开的感情。随便什么也分割不开。自从华伦死后一直就是这样。我现在明白了。这花了我一些时间，可现在我明白了。招惹起这件事真是个大错误。别这样做了。”

他们站在花园当中一个大喷泉旁边。那个穿深红色长袍的大汉正在花园门口的台阶旁等候着，望过去身影模糊。

“你为什么让大臣邀请我来吃饭？”

“你不知道才见鬼哩。我活着就不会改变，或许死了也不会改。不过我没发烧烧得胡言乱语，你可是这样，所以走吧，去找大夫瞧瞧。我明儿去找你。”

“帕米拉，我今年活了四天，就是在莫斯科的那四天。现在，说说看这个彼得斯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装假可装不像。”

“但是你怎么会想着要问这件事？你又收到什么匿名信了吗？”他没回答。她抓住他两只手，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好吧，听着。有一次在一个大舞会上——我不记得是为什么事开的了——我碰见了罗达。有一个穿陆军军服的花白头发、高个子的男人陪着她。很凑巧，也很正常，对不对？她做了介绍，好像是姓彼得斯。就是这么回事。其他什么也没有啦。女人去参加舞会总得有人陪着，帕格。你那么突然地问我，叫我吃了一惊，要不我马上就把这告诉你了。”

他犹疑了一会儿，又说：“我看还不止这些吧。”

帕米拉朝他发作起来：“帕格·亨利，我们的这些短暂的会面是很浪漫的。我承认，我跟你一样疯疯癫癫。我实在没法子。我掩饰不住，我也没去掩饰。邓肯全都知道。既然这件事毫无希望，既然我们都克制住了，为什么不干脆把它忘了呢？就算它是孤独、别离和这种撩人的目光所造成的妄想。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现在走吧！”她用一只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面颊。“你病得不轻。我明儿去找你。”

“好吧，既然这么着，我还是走的好。他们会以为你摔在喷水池里了。”他们穿过花园，她像个孩子一样捏着他的手。

“拜伦怎么样？”

“据我所知，他很好。”

“娜塔丽呢？”

“没消息。”

那个穿深红色长袍的人走上台阶，打开了花园门，月光在戴姆勒牌的车身上闪烁。他们走到台阶那儿又站定了。

“别跟他结婚。”帕格说。

她眼睛睁得很大，在月色中炯炯发光。“怎么啦，我当然要跟他结婚啰。”

“在我回到华盛顿弄清楚罗达是怎么回事之前，不要跟他结婚。”

“你又在说胡话啦。你还是回到她那儿去，尽量让她幸福吧。等这场倒霉的战争结束以后，也许我们还会见面的。我明天动身之前再去看你。”

她亲亲他的嘴，大步走回花园去了。

汽车呜呜叫着驶过那个安静、寒冷的城市，开进了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沙漠。在阿米拉拜德基地的大门口，一个站岗的士兵走到车窗外，敬了个礼。“是亨利上校吗？”

“是的。”

“康诺利将军请你去，上校。”那一口弗吉尼亚口音使帕格不禁动了怀乡的感情。

康诺利穿着方格子浴衣，戴着角质框子的眼镜，正在住宅底层的起坐间里一张办公桌上写字，他脚上穿了厚袜子，朝一个小小的火油炉伸着。“嘿，帕格。你人觉得怎样？”

“我倒想喝一口酒。”

“天啊，你在发抖啦！快挨着这个火炉坐下，半夜里冷得要命，是不是？不要去惊动金上将了，他已经上床睡啦。侯赛因·阿拉有什么事？”

“我有位英国朋友在他那儿做客。我们一块儿吃了顿饭。”

“就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帕格把威士忌一口喝下去，“顺便问问，将军，哈克·彼得斯写给你的信上说了我太太些什么？”

康诺利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正朝后靠去。他摘下眼镜，盯着帕格，说：“对不住，你说什么来着？”

“上星期你说彼得斯写给你的信中提到我们了。”

“我可一句没提到你的太太。”

“是呀，可是实际上他是她的朋友，不是我的。他们是在教堂或是什么别的地方碰到的。他讲了些什么？她现在好吗？我已经很久没收到她的信了。”将军脸红起来，露出很不安的神色。“哎，出了什么事？她病了吗？”

“一点儿也没有。”康诺利摇摇头，用一只手抹了抹额头，“这桩事真尴尬。哈克·彼得斯是我年头最长的朋友，帕格。我们写起信来无话不谈。你太太似乎是个十全十美的妙人，他陪她去跳舞什么的，哈克跳舞跳得非常好，可是——咳，真见鬼，何必跟你转弯抹角呢？这就是他写到她的那一段，我逐字逐句念给你听，不过我可能压根儿不该跟你提起这封信的。”

康诺利在办公桌里乱翻了一阵，拿出一张小小的、黝黑的缩印邮件 ⁽³⁾ ，用一个放大镜照着念了起来。帕格裹着他的海军大衣，耸起肩膀，坐在气味很重的火油炉旁边细听，威士忌在肚子里像火一样燃烧，同时浑身又一阵阵冷得彻骨。这封信用充满感情的华丽辞藻描摹了一位完美的女人——美丽、大方、温柔、聪明、端庄，对丈夫绝对忠实，像个贞洁的处女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在舞会上、戏院里和音乐会上又是一位绝妙的伴侣。彼得斯提到华伦在中途岛的阵亡，她在潜艇上服役的儿子长期杳无音信，她丈夫待在俄国久久不归，称赞她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的勇气。这一大套话的要点就是，慨叹他经过多年轻浮的独身生活后竟然发现了唯一和他相配而又无法得到的女人，她是完全追求不到的，她偶尔让他陪着出去，单为了这个他就应当感激万分了。

康诺利扔下那封信和放大镜。“我认为这是一篇顶呱呱的赞美文字。要是有人这样写到我的太太，我可不会在乎。帕格，你女人一定挺不错。”

“她是挺不错。嗯，我很高兴他能陪着她消遣。她完全应该找点儿乐趣，她实在太烦闷了。我原以为海军上将还在等着我。”

“没有，他似乎也得了你这种病，躺下啦。总统今天吃晚餐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只好撇下丘吉尔和斯大林，让他们两个去争吵不休。特工人员担心有人放毒，惊慌了一大场，不过我听说他这会儿睡得很安稳。就是这种流行病。新来的人乍到波斯往往不适应。”

“是这么回事。”

“帕格，要是你明天早上还不见好，就到医院去验一下血。”

“我上床睡觉之前还得写完一份报告。总统明天早上要。”

康诺利显得很感动，可是他的回答却是随随便便的：“不要急。随便你夜里几点钟写完，告诉基地的值班军官一声，会有人来取的。”

帕格走进军官宿舍，门口办公桌边上有个中士睡眼蒙眬地在看一本连环漫画。帕格问他：“这地方有打字机没有？”

“这张桌子里有一台折叠式打字机，长官。”

“我想用一用。”

中士乜斜着眼朝他看看。“这会儿用吗，长官？它的声音可吵得很。”

“我只用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喝了点儿醇浓的波旁威士忌，带着他这次对《租借法案》实施情况调查的笔记回到了静悄悄的门厅里。他一喝了酒，症状就缓和了些，一时觉得身上很轻快。他啪哒啪哒打下来的那一页纸的报告，在他看来似乎还不错，但是到了早上也许会显得像是酒后的胡言乱语，这是他不得不担的一种风险。他把它封好，然后通知了值班军官。他回到没生火的小房间里，一下子倒在那张小床上，把几床毯子和他的海军大衣全部盖到了身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被单全都汗湿了，他两眼发花，看不清手表，阳光灿烂的房间也在他眼前旋转，他想要站起身，只觉得疲软无力。这一来，他知道除了上医院外，别无办法了。

(1) 　波斯古都，公元前330年被马其顿亚历山大焚毁。

(2) 　《薄伽梵歌》是印度古代两大史诗之一《摩诃婆罗多》中的一章，约公元前二、三世纪成书，也是印度教的经典著作。

(3) 　指将邮件缩印成胶片付邮，俟到达目的地后可再放大。

第七十五章

“使丘吉尔大遭挫折的”不是别的，就是把大英帝国从世界事务的领导地位上排除出去。在苏联大使馆内的一张桌子周围，通过几小时彬彬有礼的会谈，一切全办成了。

丘吉尔以前会见过斯大林，罗斯福却没有。随着斯大林和罗斯福的第一次会晤，战事的重心和世界前途的重心全转移了。温斯顿·丘吉尔是唯一感受到这次转移的全部毁灭性力量的人。最初在德黑兰就不乏迹象表明，他在作战领导方面同罗斯福的亲密关系正日见衰退：一则由于总统私下和斯大林举行了第一次会晤，二则由于总统接受了俄国人的殷勤款待。但是在全体会议上，这种改变才深深地影响到丘吉尔在历史中的作用。

丘吉尔虽然是一位伟人和一位精明的史学家，可是在德黑兰他只能打出手里的那几张牌，而那几张牌是相当软弱的。罗斯福也许很喜欢他，也许完全不信任斯大林。但是这种由来已久的重大牌戏中的发牌，已经被世界大战搅乱了。在这次重新发牌中，苏联掌握着人力与意志力这两张牌。英国人在德黑兰只好任人摆布。西欧在历史中三百年左右的领导地位业已结束。目前这个新时代阴沉沉地来临了。

在回顾这次战争时，最不好受的事情是，这次战争本可以不像实际那样进行到底的。然而战时铁一般的事实是，没人知道战事会怎样进行下去，而为了获得一个时间概念，我们必须尽力领会这一事实。富兰克林·罗斯福到布尔什维克的后院去，这是做得很不错的。作战人员正在世界各地大量牺牲，坦克在燃烧，舰艇在沉没，飞机在坠毁，城市在倾覆，资源在消耗，可是结果还很难逆料，而且希特勒的敌对方也并没有任何出奇制胜的计划。经过两年的商谈，英美参谋人员仍然争吵不休：美国人坚持要在一九四四年对法国发动一次全面的猛攻，英国人则主张在巴尔干半岛和地中海东部采取风险较小的军事行动。苏联是否会单独媾和，或者是否会像中国那样，到了某一时刻就停止作战，罗斯福并没任何把握。至于斯大林有朝一日会向日本宣战，或者战后会参加一个各国的联盟，那全不过是希望而已。

德黑兰会议改变了这一切。在三天的时间里，在仅仅举行了几小时的三次讨论战略的圆桌会议上，总统以圆熟的手腕——以及，从记录中看来，像是故作笨拙的姿态——促使约瑟夫·斯大林断然否决了温斯顿·丘吉尔提出的蚕食欧洲外围地区的计划，并使决议最终转而支持越过英吉利海峡、在法国登陆的那个宏伟的“霸王”作战计划。斯大林答应从东方同时发动一次全面的猛攻，而且一旦德国被击败，就对日本发动攻击。他还保证俄国将参加战后组成的一个联合国组织。三大国之间长时期的猜忌回避终于结束了，它们在德黑兰结成了一个坚强牢固的联盟，有了一项消灭国家社会主义德国的明确计划。这个联盟在战后变化不定的激流中不会持久，但是它会赢得这场战争。富兰克林·罗斯福到德黑兰去，就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

这项计划粗暴地粉碎了丘吉尔的夙愿。在第一次会议上，罗斯福几乎像谈家常那样问斯大林，他是赞成对法国发动大规模攻击呢，还是赞成一项在地中海采取行动的计划。等难以应付的俄国人表示赞同“霸王”攻势以后，丘吉尔发觉自己以一票对二票输了，而且自己的一票是三票中最软弱无力的。这就“使他遭到了挫折”，使他无法通过打这场战争来将古老的大英帝国这一长时期的、顽强的斗争进行到底了。

第二天，他在第二次正式会议上展开反击，为他的地中海提议做了长久的、极其激动的辩护。后来，斯大林冷冷地止住他，问他：“英国人是当真相信‘霸王’行动呢，还是只不过这么说说，好叫俄国人安心？”当时的局面非常僵，因此罗斯福说，他们最好准备进餐。在那顿晚餐上，斯大林一直狠狠地嘲弄丘吉尔，说他对德国人软弱。英国首相终于气冲冲地大步走出了那间房。那位俄国人连忙跟了出去，轻松友好地又把他拉了回来。

第三天清早，霍普金斯谒见了丘吉尔。也许，他从罗斯福那儿带去了那句执拗的、陈旧的战斗口号：是认输的时候了。这一点我们可不知道。不论怎么说，在那以后不久举行的参谋长联合会议上，英国人突然一下做出了让步，认为参谋人员最好为“霸王”行动拟定日期，否则就干脆回国。这样，两年的争论就此结束。美国人并没显得兴高采烈或得意扬扬。一份关于“霸王”行动的长仅一页的协议，匆匆地呈送给了丘吉尔和罗斯福。午餐的时候，丘吉尔精神抖擞地提议，请罗斯福把那份协议读给斯大林听听。罗斯福照办了。斯大林狞恶而高兴地回答说，红军将从东方发动一次全面的配合性进攻，来表示俄国的感谢。

当天晚上，丘吉尔的生日宴会在英国公使馆内举行。丘吉尔坐在主人席上，右边是罗斯福，左边是约瑟夫·斯大林，军事领袖和外交部部长们则分别坐在那张灯光灿烂的餐桌两旁。四下里只听见欢笑祝酒的声音，洋溢着乐观友好的气氛。历史上出现了一个伟大的转变，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大家一巡又一巡地祝酒。发表最后一次祝酒词本来是丘吉尔的特权，可是使出席宴会的人感到惊讶的是，斯大林要求取得这份特权。下面就是他的祝酒词：

我想告诉各位，根据俄国的观点，美国总统和美国为打赢这场战争做出了些什么贡献。在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武器。美国已经证明，它每月能生产八千到一万架飞机。俄国每月至多只能生产三千架飞机。英国生产三千到三千五百架飞机，主要是重轰炸机。

因此，美国是武器之国。没有通过《租借法案》给予我们的这些武器，我们就会输掉这场战争。

这超出了斯大林生前就美国对战争所做的贡献向自己人民公开发表过的任何一次谈话。鉴于当天的情况，大家可能预料他要恭维一下丘吉尔和英国人；相反，这个老魔王偏偏称赞了一通美国和《租借法案》。他始终没容丘吉尔忘却对布尔什维主义的敌视。也许，这是他对那位年老的保守党人斜刺出去的最后一刀。

虽然还有一天政治谈判，剩下波兰这个棘手问题成为最主要的、未获解决的争端，但德黑兰会议已告结束。三个领导人全可以扬扬自得地返回本国去了。斯大林获得了对法国全面进攻的保证，这是自从德国进犯他的国家那天起他一直在要求的。丘吉尔虽然遭受挫折，却能带给已经吃了败仗的英国人民打赢这场战争的信心。再说，就算他的各项地中海地区军事行动计划跟“霸王”行动计划一比，列入了次要的地位，他还是可以继续为那些计划斗争，并且把某些计划付诸实施。

罗斯福获得了首要的利益。他终于组成了一个牢固的反德联盟，通过了他主张采纳的全部盟国战略，排除了单独媾和的可能，获得了斯大林进攻日本的保证，以及他承担下的参加联合国的诺言：一系列各式各样的目标。根据回忆录中的说法，富兰克林·罗斯福在德黑兰的一举一动，就仿佛那是他最美好的时刻。也许，确实是如此。

然而，人类的智力对未来终究窥察不了多远，在战火的硝烟中更看不到多远。结果，美国在太平洋并不需要俄国的帮助，甚至，还因为俄国的帮助而弄得左右为难。不过这时候，原子弹还是一个进展缓慢、捉摸不准的计划，攻占一个小环礁塔拉瓦都是一场流血很多的战斗。据估计，对日战争在德国垮掉以后还将进行一年或一年多，最终是对东京平原发动一次攻击，可能会死伤一百万人。斯大林的保证似乎是天赐之福。至于联合国最后的凄凉没落，谁能够预见到这一点呢？除了尽力而为以外，又有什么办法？

对那些正处于欧洲可怕黑夜中依然活着的犹太人而言，德黑兰会议也代表着一线曙光，不过对他们而言，是一线阴沉沉的曙光。“霸王”攻势在五六月温暖的天气到来前，不可能越过疾风骤雨的英吉利海峡全面展开。罗斯福在透露这个坏消息时，对斯大林诙谐地说，海峡是“一片讨厌的水”。丘吉尔插话说，英国人民很有理由因为这片水如此讨厌而感到高兴。无数犹太人的生命就取决于这句玩笑的插话。到德黑兰会议举行的时候，那个“领土解决办法”正在大规模地付诸实施，欧洲的犹太人大多数都死了，或者正在走向死亡。然而迅速打垮纳粹德国，也许还可以拯救出许许多多的人来。

在德黑兰会议上，没人谈到犹太人，不过抢救一些幸存的犹太人，的确列入了这次会议讨论的重大项目之中。富兰克林·罗斯福确信，希特勒主义不会再使世界黑暗多久。但是眼前，德国的屠杀机器正在快速地运转。

除了陈旧的文字和陈旧的照片以外，德黑兰会议所遗留下的就是现代世界的外形。倘使你想看看德黑兰会议的纪念碑，那么就请放眼环顾一下。举行会议的那座富有奇趣的波斯城市，已经被一座喧嚣的大都会所吞没。战时的领导人高视阔步，消磨了时光以后，全部已经去世了。但他们的决定仍旧推动着历史的车轮。其余的事就归讲故事的人去说了。

一个身体肥胖、脸色苍白的陆军大夫在两排床铺之间走动，正好看到穿着医院卡其长外衣、坐起身来的帕格·亨利。“你怎么样？”大夫厌烦地说。他自己是新来的人，也染上了波斯的一种病。

“饿啦。我可以要早餐吗？”

“你想吃什么？”

“火腿蛋，配点儿切碎了煎得发黄的土豆。也许，我该走过去，到军官食堂去。”

大夫没精打采地咧开嘴笑笑，诊了一下他的脉，然后递给他一封信。“来点儿蛋饼配脱水土豆和碎火腿，成吗？”

“听起来挺不错。”帕格急切地撕开信封，信封上是帕米拉那男人般的竖体字迹，日期就是前一天。

亲爱的：

我简直要发疯了。他们不让我进来看你！

他们对我说你还病得很厉害，不能走到外边接待室来，而女人又不能走进病房。真是活见鬼！他们说你并没患阿米巴病、疟疾或是本地的其他可怕的疾病，这一点倒还叫人宽慰，不过我回新德里的一路，都将为你担忧。你离开以前，务必到英国公使馆找一下欣格尔伍德中尉（一个很和善的绿眼睛姑娘），告诉她你全好了。她会转告我的。

邓肯对这次会议的进展情况十分气恼。他说这是大英帝国的崩溃。目前，我听到不少有关《薄伽梵歌》的话。

现在听着，听我很快地、无疑也很笨拙地讲一讲，就是这几句话。前一天在花园里，我表现得活像一个白痴。也许在你向我问出关于罗达的那些话时，我没有任何举止是“恰当的”。我完全凭直觉做出了反应，像一条受惊的章鱼那样喷出一阵墨雾。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是女人之间的团结友爱，不乐意中伤一个情敌，还是随便什么别的缘故。现在，我仔细想过了，情况十分严重，可不能顾到那些了，好几个人的幸福可能都受到威胁。你好歹显然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也许比我知道的要多。

我并不知道罗达做过什么错事。我确实遇见过她跟一位哈里森·彼得斯上校在一起，不只是遇见过一次，而是遇见过好几次。他们的关系可能是正当的。事实上，从她的举止来看，我可以说是正当的。不过大概也不是泛泛之交。你最好不论如何都回到华盛顿去，跟她把事情说清。

同时，亲爱的，我也不能待在一旁，屏住呼吸等候消息。我跟邓肯相处得很不错。在我们彼此见面，甚至再通信之前，他和我大概就要结婚了。我承认，我们之间的这种脆弱但持久的关系是我无法理解的，它就像神话中讲到的巨人也割不断的一根线。不过我们对它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好欣然地想，我们领略了一种如此痛苦而又微妙的魅力。

等你多少安定下来以后，务必要写信给我。我衷心请求你想象罗达是没有过失的。她是一位出色的女人，给你养了几个非常漂亮的儿子，自己又经历了一段可怕的日子。我将永远爱你，永远乐意收到你的来信，永远希望你好。今年，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五天，是不是呢？有那么多人一生中从来就没共同生活过一天。

我爱你。

帕米拉

帕格正在把早餐吃下，想着碎火腿是一种看起来很油腻其实很好吃的佳肴——特别是跟另一种被轻视的好菜，蛋饼，配在一起的时候。这时候，大夫走过来朝病房里望望，说有位客人来看他。帕格用虚弱乏力的腿尽快走出房，医院的睡衣不住地摆动。在空空无人的外房一张粗劣的长靠椅上，坐着哈里·霍普金斯。他举起一只疲乏的手，说：“嘿，我们在半小时内就要飞往开罗去了。总统叫我来瞧瞧你怎么样。”

“他这样真是太周到啦。我好点儿了。”

“帕格，你的租借物资备忘录写得好极啦。总统要我告诉你这一点。他并没用上，可我用上啦。在一次外长会议上，莫洛托夫向我抱怨起租借物资问题。我用你所举的事实还击了他，不但使他闭上了嘴，他还向我道歉说，运输阻塞现象很快就会消除。等我告诉总统的时候，他笑得像什么似的，说这成了他的全盛时代。嗯，你还没跟帕特·赫尔利谈过吧？”

“没有，霍普金斯先生，我和当前的形势基本脱了节。”

“嗯，达成一项撤军新协定的意见已经实现了。伊朗人要求三个占领国发表一项有关意图的宣言。这正是总统所需要的。他征得了斯大林的同意。赫尔利于是各处奔走，把这意见起草成文件，请有关各方签了字。它叫作《伊朗宣言》。伊朗国王在午夜签署了。”

“霍普金斯先生，登陆艇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题在这次会议上一下子变得很重要、很紧迫。”霍普金斯用诧异的目光锐利地瞥了他一眼，“明年，将最优先考虑这个问题。你问这干什么？”

“这是我接下去愿意办的事情。”

“愿意办这件事，不愿去指挥一艘战列舰？”那张瘦长患病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怀疑的神色，“你，帕格，是这意思吗？你已经获得提名，要当一名舰长了，这我知道。”

“嗯，为了狭隘的个人理由，霍普金斯先生，我是这意思。我想跟我女人一同待上一阵子。”

霍普金斯伸出一只瘦削的手，说：“搭乘最快的运输工具先回国来。”

一九四六年四月，联合国受理的第一个紧张情况，就是伊朗提出的一项控诉，指责苏联没像美国和英国所做的那样，并未遵照《伊朗宣言》撤走其驻军，而且还图谋在北部成立一个傀儡的共产主义共和国。哈里·杜鲁门总统强力支持伊朗。俄国人咆哮了一阵子后，终于撤走了部队。傀儡共和国垮台了，伊朗收复了它的领土。在这场危机中，维克多·亨利感到纳闷儿，不知道在波斯的一张餐桌上所说的几句话，会不会就是自己对战争的主要贡献。这一点他也绝对无法知道。

第七十六章

大约有二十名衣衫破旧的男人，其中也有埃伦·杰斯特罗，佩戴着黄星标志，坐在马格德堡营房里一张长桌子四周，等候跟特莱西恩施塔特的新司令官第一次会面。这个新上任的司令官在二月阴沉的天气和半融化的雪中乘车兜了几天，彻底视察了犹太区以后，召集了这次长老市政委员会会议。坐在桌旁主要座位上的三名执行委员——爱泼斯坦和他的两名副手——并没多说话，不过脸色全很严肃。

新上任的人，党卫军中队长卡尔·拉姆，在这儿并不是默默无闻的，他在附近的布拉格犹太人事务总局里主管了多年的犹太人产业登记处。登记处是德国政府掠夺犹太人的官方机构。大多数欧洲国家的首都都设有这样的机构，全是按照艾希曼最初在维也纳成立的那个机关的格局组织起来的，由拉姆这样的人员负责管理。根据传闻，拉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纳粹党员，是奥地利人，为了一点儿小事就会大肆发作。不过据说，他的态度不像布格尔那样粗暴和冷酷。

这些长老，特莱西恩施塔特的这个傀儡管理机构的成员，对于司令官的更迭很担心。布格尔是他们已经习惯了的一个恶魔。在他的统治下，犹太区的人在一种可怜而稳定的体制下生活，有好多个星期都没遣送了。这个摸不透的恶魔会带来什么呢？这是桌子四周那些人脸上明摆着的问题。

拉姆少校由营地督察海因德尔陪着走进房。长老们全体起立。

杰斯特罗心想，拉姆这个相貌平庸的家伙，全靠这身有银肩章和银纽扣的黑色军礼服，才有了一点儿气派。从前，人们看见成千上万这种三十岁左右下巴丰满、金发碧眼的人，腆着肚子、拖着屁股在慕尼黑或维也纳的大街上溜达。不过海因德尔队长的样子跟他本人一样凶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歹徒。这个吸烟成癖的奥地利督察是一个大伙儿惧怕、厌恶的人。他会蹦进营房窗子去逮捕吸烟的犹太人，用望远镜察看在野外劳动的队伍，突然一下闯进医院、餐室，甚至公共厕所。单单因为藏有一支香烟，他就会把一个受害者打个半死，或是把他或她送进小堡垒严刑拷打。虽然如此，特莱西恩施塔特的人还是贪婪地吸着香烟。香烟作为通货，价值仅次于黄金和珠宝，不过大伙儿都对海因德尔保持非常高的警惕。这天，海因德尔脸色平和，灰绿色的军服也不像平时那样邋遢。

拉姆少校叫长老们坐下。他站在桌首对他们训话，两脚分开，黑手杖捏在身后的手里。开场白是令人诧异的。他打算使特莱西恩施塔特成为名副其实的犹太乐园。长老们熟悉这个城市，他们熟悉各自的部门，该由他们来向他提供意见。眼下的情况是丢脸的，特莱西恩施塔特正在衰落下去。这是他所不能容许的。他正在发动一场盛大的“美化运动”。

这句艾希曼也用过的滥调，使杰斯特罗心头一动。拉姆的通篇讲话发出了艾希曼两个月以前所说的话的回声。在布格尔的统治下，也谈到过“美化”，可是这个见解如此荒谬，布格尔本人也似乎不感兴趣，以至于长老们认为这不过是德国人再一次捏造出来的装门面的话。三人执行委员会只随意地发布了命令，吩咐打扫街道，油漆一下某些小屋和营房。

拉姆所讲的却是一种不同的意思。“盛大的美化运动”将是他主要关心的问题。他已经发布了重要命令。古老的索科尔会堂将立即改建成一个居民中心，有工作室、演讲厅和一个具有完善设备的舞台的歌剧院和剧场。特莱西恩施塔特其他所有的讲堂和会场全将整修一新，餐室将予以扩大，并重新加以装修。还将组织更多的管弦乐队。歌剧、芭蕾舞、音乐会和戏剧，全将排定日期，分别上演。此外，还有各种不同的娱乐和美术展览。服装、布景、绘画等材料全将予以提供。医院将是干净整洁的。还将兴建一个儿童游乐场，并为老年人布置一座幽美的公园，供他们消磨空闲的时间。

杰斯特罗听着这篇使人惊异的高谈阔论，心里暗暗纳闷儿，不知这一番话会不会是当真的。这时候，整个事情的欺骗性变得很清楚了。实际上，拉姆并没提到使特莱西恩施塔特成为地狱而不是天堂的任何一件事：不足温饱的饮食，骇人听闻的拥挤，缺乏寒衣、取暖设备、公共厕所、精神病治疗中心及老年人和残废者的照顾中心等等。这一切造成了那种可怕的死亡率。关于这些情况，他一句也没提。他只是打算给一具死尸涂脂抹粉。

杰斯特罗早就疑心，艾希曼是要他当一个傀儡长老，甚至把他送到特莱西恩施塔特，就是预料到梵蒂冈和中立国家的红十字会会派人来察看。像这样的事准是快要发生了。即使如此，拉姆的手法也似乎是笨拙的。不论他怎样煞费力气地整修房屋和场地，他又怎么遮掩起污秽不堪的环境、过度的拥挤、苍白有病的面色、营养不良的现象和死亡率呢？多给一点儿粮食，稍许注意一下卫生，就会迅速地、轻而易举地在犹太区制造出一线可以欺骗任何人的幸福光彩。然而对待犹太人稍许宽大一点儿的概念，就算是为了制造出一种短暂而有用的假象，似乎也是德国人办不到的。

拉姆结束了他的话，叫大家提意见。桌子四周苍白的脸上眼珠转动着，谁也没说话。这些所谓长老——事实上，是不同年龄的各部门首长——是一群混杂的人：有的正派，有的腐败，有的心胸狭隘、只顾自己，有的宽厚仁慈。不过所有的人全紧抱着自己的职位。私人的住房，豁免流放，以及有机会施恩和受惠，这一切使他们顾不上当党卫军的工具所带来的神经紧张和内疚心情。这时候，谁也不愿冒风险首先开口，那片寂静变得很不好受。外面，只看见一片阴沉的天空，里面是一片阴沉的寂静，还有就是特莱西恩施塔特经常散发出的那种肮脏人体的气息。远处，人们可以隐隐约约听到《蓝色的多瑙河》，市里的管弦乐队正在远处大广场上围墙后面开始上午的演奏。

杰斯特罗的部门并不处理拉姆忽略了的那些重大事务。他决不会做什么可能损害到娜塔丽和她孩子的事情，但是就他自己来说，自从跟艾希曼的那次会面以后，他莫名其妙地毫不畏惧。他身上的美国脾气依然使他觉得，自己被卷在里面的这场欧洲噩梦令人作呕、滑稽可笑，而他周围的这种恐惧气氛则是凄惨可怜的。对于身穿行头般黑军服的这个肥头肥脑、汪汪狂吠的庸才，他所感到的主要是被谨慎小心冲淡了的轻蔑。

这时候，他举起手。拉姆点了点头。于是他站起身，敬了个礼，说：“司令官阁下，我是卑鄙的犹太人杰斯特罗——”

拉姆用一根粗手指点着他，打断了他的话。“嗐！这种话从今往后绝不要再说了。”海因德尔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吸雪茄，他转过脸去对着海因德尔，“新规定！不要再像白痴那样敬礼和摘帽。不要再说什么‘卑鄙的犹太人’。特莱西恩施塔特不是一座集中营，它是一个舒适、快乐的住宅区。”

海因德尔那张狰狞的脸惊讶地蹙了起来。“是，司令官阁下。”

所有长老的脸上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先前，一个人当着德国人不脱帽敬礼，在犹太区内就是一项大罪，可以立即遭到棒打的惩罚。大声自称是“卑鄙的犹太人”，也是强制性的。这种反射作用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消除。

“请允许我提一下，”杰斯特罗说下去，“在我的部门里，音乐组非常需要纸张。”

“纸张？”拉姆皱起眉，“什么样的纸张？”

“随便什么样的，司令官。”杰斯特罗说的是实情。糊墙纸的碎片，甚至是亚麻纤维制成的薄纸，全都用来记录乐谱了。这是一个没有害处的小项目，值得试一试。“乐师们可以自己画线。不过有画好线的五线谱纸张当然更好。”

“画好线的五线谱纸张。”拉姆跟着说了一遍，仿佛这是外国话似的，“要多少？”

杰斯特罗的副手，维也纳来的一个形容枯槁的管弦乐队指挥，从杰斯特罗身旁的座位上小声说了一句话。

“司令，”杰斯特罗说，“为了您筹划的这种盛大的文化发展，开头先要五百张。”

“你照着办一下！”拉姆对海因德尔说。“谢谢你，先生。各位，我需要的正是这种意见，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这时候，其他的长老一个接一个怯生生地站起来，提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要求，拉姆全部热情地接纳了。室内的气氛有所改善。正在这时，外面的天色亮了起来，阳光射进了这间屋子。杰斯特罗又站起身。音乐组可不可以申请更多的质量更好的乐器呢？拉姆笑了。当然可以！布拉格的产业登记总处有两个大仓库里堆满了乐器：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单簧管、吉他、钢琴，应有尽有！这件事压根儿没问题，只要交上一张单子就成。

没有一个长老提到粮食、医药和居住面积。杰斯特罗觉得自己倒敢提起这些事，可是有什么好处呢？他会把这个乐融融的时刻破坏，给自己带来麻烦，结果一事无成。他的部门没必要这么做。

等拉姆和海因德尔离去时，爱泼斯坦站起来，脸上那种一成不变的谄媚微笑消失了。还有一件事，他宣布。新司令官发现，这个城市的过度拥挤非常有碍观瞻和卫生工作，因此有五千名犹太人必须立即遣送走。

在一个拥有五万居民的普通城市里，如果一场龙卷风的袭击消灭了五千人，人们或许多少会有犹太人遇到一次遣送时的那种心情。

你根本无法习惯这种间歇性的灾难。每一次遣送后，犹太区的结构就遭到彻底破坏。乐观的情绪和信心黯淡下去，死亡的感觉又上升起来。虽然谁也不知道“东方”实际上是什么意思，但它是一种恐怖的名称。不幸的人们惊恐万状地四下奔走，向亲友辞行，把他们无法收进一只手提皮箱的那一点点物件分送掉。中央秘书处受到疯狂的申请人的包围，他们想方设法、无孔不入地去取得豁免。然而数字这座钢铁舞台注定了这出悲剧：五千名。五千名犹太人必须搭上火车。要是有一个人获得豁免，就必须有另一个人去替代。要是有五十个人被放过了，另外五十个自认为安全的人就必然像触电那样收到灰色的征召通知。

主管遣送组的犹太人是一伙儿伤心苦恼的人。他们既是自己同胞的管理员和救星，又是他们的刽子手。犹太区里有一个笑话，说，到头来特莱西恩施塔特会只剩下司令官和遣送组。人人都对他们赔笑脸，可是他们知道，自己受到人家的咒骂和鄙视。他们手握自己从来没想要的生杀大权。他们是特别司令部的职员，用钢笔和橡皮图章就处置了犹太人的生命。

应该责怪他们吗？许多不顾死活的犹太人随时随地准备夺取他们的职位。遣送组的这些官僚中，有些人属于共产党或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地下组织，把每个夜晚都白白地浪费在策划起义上。有些人除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外，根本就没想过什么别的。有少数英勇的人想法制止最残酷的虐待。有些卑鄙恶劣的人徇私纳贿，公报私怨。

人性遭到了德国人残酷行径的摧残。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人能说自己适合待在哪儿呢？当时不在场的人又有谁能判断长老、中央秘书处和遣送组人员的是非曲直呢？“上帝宽恕受到胁迫的人。”古代的犹太人从几千年的苦难中得出了这么一句谚语。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中央秘书处仿效着德国人的周密细致作风，把灰色的征召通知发到了各处。他们用六七种不同的编目制度，对其他犹太人编了一套又一套相互交叉的索引。不论何处只要有个人体可以躺下过夜的地方，那块空地就被编入了目录，还写下据有那块地方的那个人的姓名。每天全市都点一次名。死亡的和遣送走的人，全从卡片上很熟练地用笔画掉。新来的人一到达，边受到掠夺，边被编制成索引。一个人只有通过死亡或是“上东方去”，才可以从目录卡片上被画去。

在党卫军的管制下，特莱西恩施塔特的实权不是握在爱泼斯坦、三人执行委员会或是长老市政委员会的手里，而是握在中央秘书处的手里。然而秘书处并不是一个你可以找他谈话的人，它是由一些朋友、邻居、亲戚或者只不过是其他犹太人组成的。它是一个办事处，遵照着官场手续执行德国人的命令。秘书处的接待组，坐在办公桌后边的一排愁眉不展的犹太面孔，是一个不起作用的嘲笑对象，不过它却提供了许多工作。秘书处的工作人员大大超出了实际需要，因为它是一个藏身之地。然而这一次，灰色的征召通知甚至发到了秘书处人员的手里。这个怪物开始咬啮自己的内脏了。

最莫名其妙的是，每次遣送总有少数人志愿申请离开。他们的配偶、父母或是儿女在上一次遣送中已经走了，他们感到很孤独，而且特莱西恩施塔特并不是一个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想要待下去的安乐乡。因此他们愿意冒险试试那个不可知的去处，希望在“东方”找到他们的亲人。有些人收到过信件和明信片，所以他们知道，他们寻找的人至少还活着。甚至在云母工厂里，特莱西恩施塔特最可靠的藏身之地，有几个女工也志愿申请上“东方”去。这是德国人向来宽厚仁慈、予以批准的一项要求。

下班以后，娜塔丽在幼儿园外面遇见乌达姆时，他把接到的灰色征召通知拿给她看，使她惊得目瞪口呆。他已经到秘书处去过了。他认识爱泼斯坦的两个副手，遣送组的组长是布拉格来的一位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老伙伴，银行经理也进行了干预，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也许，党卫军对他的表演已经感到厌倦。无论如何，一切全完了。今天晚上，他们最后演出一次。第二天清早六点钟，他就得接出他的女儿，上车站去。

她最初的反应是，吓得心都凉了。她一直在演出，白天会不会有一张灰色通知也递到她的房间里去呢？乌达姆看到她脸上的神色，连忙告诉她，他已经问过，并没有征召通知送来给她。她和杰斯特罗享有最高级别的豁免权，如果“往后有些同胞从东方和西方到来”时，没别人在这儿，他们也会在这儿。他有一些可以用在《寒霜—杜鹃国》中的应时的新笑话，他们不妨排演一下，把最后这场表演演得很精彩。

他抬腿朝里走去时，她一手放到了他的胳膊上，提议把演出取消。杰斯特罗演讲的听众不多，他们也没心情欢笑。或许，没一个人会来。埃伦的讲题《<伊利昂纪>中的英雄人物》学术性太浓厚了，一点儿也不鼓舞人心。埃伦要求演出木偶戏，因为他始终没看过，不过娜塔丽猜想，教授的虚荣心不容易打消，他是想吸引一群听众。这是自从他成为长老之后发表的第一篇演讲，他一定知道自己已经不得人心了。

乌达姆不肯取消演出。干吗不好好利用一下有趣的笑料呢？他们走进屋子，到孩子那儿去。路易斯在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刻，以往常那种狂喜的心情来迎接她。吃饭的时候，乌达姆很乐观地谈到“东方”。说到头，“东方”又能比特莱西恩施塔特糟多少呢？他妻子大约每月寄来一次的明信片，始终是简短但令人放心的。他把最近的一张明信片拿给娜塔丽看，日期仅仅是两星期以前。

亲爱的：

一切安好。玛尔塔身体如何，甚念。我很想念你们俩。这儿常常下雪。

爱你的希尔达

第二乙号营地，比克瑙

“比克瑙？”娜塔丽问，“这地方在哪儿？”

“在波兰，奥斯威辛郊外。只不过是一个小村庄。犹太人在四周的一些德国大工厂里干活儿，领到了很多的粮食。”

乌达姆的音调跟他说的话很不相称。几年以前，娜塔丽跟拜伦上梅德捷斯去参加班瑞尔儿子婚礼的途中，曾经路过奥斯威辛。她仅仅记得它是一个单调沉闷的铁路镇市。犹太区里很少有人谈到“东方”、那儿的营地以及那儿所发生的事情。如同死亡，如同癌症，如同小堡垒中处决人那样，这些都是避而不谈的话题。虽然如此，“奥斯威辛”这个词还是散发出使人震颤的恐怖意味。娜塔丽并没多问乌达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们在地下室里排演，路易斯跟他的小伙伴一块儿玩耍，过了今晚他就看不见这个玩伴了。除了涉及那个波斯女奴的片段外，乌达姆新编的笑话全是死气沉沉的。寒霜—杜鹃国的大臣买了这个女奴，是供国王取乐的。她走进宫去，是一个戴着面纱、晃晃悠悠的女木偶。娜塔丽为她和色眯眯的国王的调情戏谑做出了一种沙哑的、卖弄风情的嗓音。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羞答答地不愿意说。他硬缠着她讲了出来。“嗯，我是用家乡的城市命名的。”“那叫什么呢？”她咯咯笑了。“德——德——德黑兰。”国王尖声叫了起来，冰柱从他的鼻子上落下——这是娜塔丽创造出的一个精彩的鬼把戏。国王用一根棍子把女奴赶下了舞台。这会收到很好的效果，德黑兰会议的消息已经使犹太区里的人们十分振奋。

排演结束以后，娜塔丽匆匆赶回新住处去，仍旧担心家里会有一张灰色的征召通知。本来，有谁比乌达姆更安全呢？谁有更多的内部联系？谁能够受到更大的庇护呢？她从埃伦的脸上登时看出来，并没有灰色通知。不过他什么话也没说，只从那张很有气派的书桌旁边抬起头来望了望，点了点头，他正在那儿用笔把演讲笔记的重要段落标出来。

他们很奢侈地占用了两间屋子和一间浴室，这仍然使娜塔丽感到不安。自从杰斯特罗改变了看法，接受了长老的职位和特权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相当冷淡。她看到艾希曼接受了他的拒绝。他始终没解释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是他从前爱舒服的那种自私情绪支配了他吗？当党卫军的工具似乎压根儿不叫他烦恼。唯一的改变就是他现在虔诚信教。他戴起经文护符匣，在《塔木德》上花费许多时间，并且退缩进一种沉默懦弱的恬静状态里去。她心想，也许这是为了摆脱她的不满和他对自己的蔑视。

杰斯特罗知道她心里是怎么个想法。他对这件事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解释未免太可怕了。娜塔丽已经生活在痛苦的边缘。她还年轻，又有孩子。自从他患病以来，他已经准备好，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就死。他已经做出决定，让她忙她自己的事，不知道最坏的情况。如果党卫军想要猛扑下来，她的信口谩骂的演出已经给她定了罪。现在无非是跟时间竞赛。他的目的就是坚持下去，等候救援从东方和西方到来。

她把乌达姆的事告诉了他，并且不抱多大希望地请他去说说情。他淡淡地回答说，他并没什么影响力，又说拼着不顾声望、地位去提出一个十之八九会遭到拒绝的要求，那是很不利的。在他们一块儿出发到阁楼上埃伦发表演讲的营房去之前，他们几乎没再讲话。

一大群沉默无言的听众终于聚集起来了。通常在晚上的娱乐之前，总有一阵很活跃的叽叽喳喳的谈话。这天晚上却没有。前来听讲的人数令人惊奇，但是情绪跟参加葬礼时一样。在粗糙的读经台后边，偏向一边，是那座挂着幕布的木偶戏台。娜塔丽在乌达姆身旁的空位子上坐下，他朝她笑了笑，这使她像刀割一样难受。

埃伦把讲稿放在读经台上，朝四下看看，抹了一下胡须。他以一种单调乏味的上课姿态用正规的德语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莎士比亚似乎觉得《伊利昂纪》通篇故事无聊至极，这是很有意思的。他在自己的剧本《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里重述了整个故事，并且把自己的意见借那个玩世不恭的懦夫忒耳西忒斯的嘴说了出来——‘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一个忘八和一个婊子’ ⁽¹⁾ 。

这句引文埃伦·杰斯特罗用的是英文，然后他十分拘谨地笑了笑，把它译成了德语。

“莎士比亚笔下的另一个更为出名的懦夫福斯塔夫 ⁽²⁾ 像爱默生 ⁽³⁾ 一样，也认为战争总的来说只不过是周期性的发狂。‘谁得到荣誉？星期三死去的人。’ ⁽⁴⁾ 我们猜想莎士比亚同意他这个不朽的胖子的意见。他写的关于特洛伊战争的戏《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并不具有他最出色的悲剧的特点，因为疯狂并不可悲。疯狂不是滑稽的，就是可怕的，大部分战争文学也是如此：《好兵帅克》 ⁽⁵⁾ 也好，《西线无战事》 ⁽⁶⁾ 也好。

“但是《伊利昂纪》是一部史诗般的悲剧。它写的跟《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是同一场战争的故事，不过两者具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别。莎士比亚把神全去掉了，然而使《伊利昂纪》壮丽可畏的正是那些神。

“因为荷马的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卷入了希腊诸神的一场争吵。神明各助一方。他们降临到尘世间的战场进行干预，把直接扔过来的杀伤武器招架开，乔装打扮地出来制造麻烦，或是把他们宠爱的人从困境中搭救出去。一场光荣的真刀真枪的较量，变成了一场嘲弄，变成了超自然的、无形无影的魔法师之间的一场斗智。战斗人员全成了身不由己的棋子。”

娜塔丽侧过脸瞥了听众一眼。从来没有像这样的听众！他们在特莱西恩施塔特缺乏娱乐，缺乏光明，连一丁点儿安慰也没有，所以他们全神贯注在一次文学讲话上，就像别的地方的人聚精会神地听一位著名的小提琴家的独奏会，或是看一部扣人心弦的电影似的。

杰斯特罗以同样平稳、迂腐的口吻回顾了《伊利昂纪》的背景情况：帕里斯为了美色把金苹果赠送给了阿佛洛狄忒；奥林波斯山上接下去发生的战事；帕里斯被海伦——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阿佛洛狄忒许给他的酬劳——所诱惑；以及那场不可避免的战争，因为她是一位已婚的希腊王后，而他是一位特洛伊的王子。双方都是杰出的人，一点儿也不在意忘八、婊子或是拐子，他们全卷了进去。对他们来说，一旦打起仗，荣誉就受到了威胁。

“可是在这场卑劣的争吵中，是什么给了《伊利昂纪》里的英雄人物那种宏伟的气魄呢？是不是他们不顾神明肆意交换、反复无常的干涉，表现出的那种一往无前的战斗意志呢？在一个不公正、不可测的局面里，愚蠢的歹人得胜，有本领的好人倒下，而不可思议的意外事件往往牵制并决定了战斗的胜负。是不是他们在这样一个局面中仍为了荣誉而以生命去冒险这一点呢？在一场无意义、不公正、荒谬愚蠢的战斗中战斗下去，战斗到死，像男子汉大丈夫那样战斗！这是人类问题中最古老的问题，无意义的邪恶的问题，在战场上被戏剧化了。这就是荷马看到而莎士比亚忽略了的悲剧。”

杰斯特罗停住，翻了一页，直勾勾地望着听众，消瘦的脸上显得死白，两眼在凹陷下的眼窝里睁得很大。倘使听众先前是沉默的，他们这时却安静得像许多具死尸一样。

“总而言之，《伊利昂纪》的世界是一个幼稚而可鄙的陷阱。赫克托耳的光荣在于，在这样一个陷阱里，他的一举一动如此高尚，以致全能的上帝——倘使有上帝的话——一定会自豪而怜惜地伤心落泪。自豪，因为他用一把尘土创造出了一个这么高尚的人。怜惜，因为在他修修补补的世界上，赫克托耳必须不公正地死去，而他的可怜的尸体必须在尘土中被拖着走。但是荷马不知道什么全能的上帝。故事中有诸神之父宙斯，然而谁能说他在干些什么呢？也许他假扮成人世间一个发呆的姑娘的丈夫、一头公牛或是一只天鹅，正去欺侮哪个姑娘。希腊神话现在被人淡忘了，这并不足为奇。”

杰斯特罗翻讲稿的那种满怀厌恶的手势，意想不到地使凝神细听的听众犹疑不定地笑了起来。杰斯特罗把讲稿塞进衣袋，离开读经台，走上前，瞪眼望着听众，一直平静的脸上显得有些激动。突然，他用另一种语言说话，这使娜塔丽吓了一跳，因为他改讲起意第绪语来了。以前，他从来没用这种语言发表过演讲。

“好吧。现在，让我们用自己的语言来谈谈这个问题。让我们谈谈我们自己的一首史诗。你们记得，撒旦对耶和华说：‘约伯 ⁽⁷⁾ 自然是正直的。他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是乌斯境内最富有的人。干吗不正直呢？瞧瞧正直多么合算。一个通情达理的世界！一种美好的安排！约伯其实并不正直，他只是一个机灵的犹太人。恶人全是些大傻子。你只要把他的报酬拿走，就能看看他是否真的那么正直！’

“‘好，把报酬拿走。’耶和华说。于是在一天之内抢劫者把约伯的财富全部抢走，一阵飓风使他的十个孩子全部丧生。约伯怎么呢？他十分哀悼。‘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他说，‘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 ⁽⁸⁾

“这样耶和华向撒旦提出挑战。‘你瞧见吗？他仍旧很正直，是一个好人。’

“‘以皮代皮’ ⁽⁹⁾ ，撒旦回答。‘一个人真正关心的就是他的性命。把他变成一个骨头架子——一个有病的、受掠夺的、失去了亲人的骨头架子，让这个高傲的犹太人除了自身的臭皮囊包骨头外，什么也不剩——’”

杰斯特罗发不出声音来了。他摇摇头，清了清嗓子，用一只手抹了一下眼睛，沙哑地说了下去。“耶和华说：‘好，你随便对他怎样，就是不要杀死他。’约伯患了一种可怕的疾病。他成了一个被人厌恶的人，不能待在自己的家里，于是他爬出去，坐在一个灰堆上，用瓦片刮他的毒疮。他什么话也没说。他的财富被夺走了，他的孩子被毫无意识地杀死了，他自己的身体也成了一个可怕的、恶臭的骨头架子，上上下下长满了毒疮，可他还是沉默不语。他的三个虔诚的朋友来安慰他。接下去就展开了一场辩论。

“哦，朋友们，这是一场什么样的辩论啊！多么粗犷的韵文，对人类情况具有什么样的洞察力啊！我告诉你们，荷马在约伯面前黯然失色；埃斯库罗斯 ⁽¹⁰⁾ 在魄力方面遇见了对手，在理解力方面遇见了老师；但丁 ⁽¹¹⁾ 和弥尔顿 ⁽¹²⁾ 坐在这位作家的脚下，始终没领会他。他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是一位古代的犹太人，他懂得生活是怎么回事，就是这样。他懂得生活，就像我们在特莱西恩施塔特也懂得生活一样。”

他停住，用忧伤的眼睛直盯着他的侄女。娜塔丽感到激动、惶惑，就要落下泪来，急切地等着听他接下去要说的话。等他再说下去时，虽然他的眼睛望着别处，她却觉得他是在对她说话。

“《约伯记》，像大多数伟大的艺术作品那样，主要的情节是很简单的。安慰他的人坚持认为，既然有一位全能的耶和华统治着世界，那么这一切就必然有意义。因此，约伯一定是有罪的。让他检查自己的所作所为，坦白认错，痛加悔改。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罪过是什么。

“约伯用一篇又一篇高超的议论展开反击。不知道的情况一定掌握在耶和华手里，不在他这方面。他跟他们一样虔诚。他知道全能的耶和华存在，世界必然具有意义。可是他这个可怜的、失去了亲人、遍体毒疮的骨头架子现在知道，世界事实上并不是总有意义，做好事得好报也并没有保证，而且狂妄不公正的行为也是有形世界和现世的一部分。他的信仰要求他表明自己是无罪的，要不然他是就在亵渎耶和华的名誉！他愿意承认，全能的耶和华能够把一个人的生活搞糟。如果耶和华会这么做，那么整个世界就一片混乱，他也就不是一位全能的耶和华了。这一点约伯决不会承认。他要一个答复。

“他得到了一个答复！嗐，一个什么样的答复啊！一个什么也没有答复的答复！耶和华终于在一阵呼啸的暴风中亲自讲话了：‘你是谁，竟敢来责备我。你希望理解我为什么做一件事，以及怎样做一件事吗？创世的时候，你在场吗？你能理解星星、动物、生活中的无数奇迹这种种令人惊叹的事物吗？你，生活了一刹那就死去的一个小爬虫，你能理解吗？’

“我的朋友们，约伯胜利了！你们明白吗？耶和华以他的大声咆哮承认了约伯的主要论点，即：不知道的情况掌握在耶和华手里！耶和华仅仅声称，他的理由是约伯所无法理解的。这一点约伯完全乐于承认。随着主要的论点解决了以后，约伯深自谦卑，不只是感到满意，他拜伏下去。

“这样这出戏结束了。耶和华谴责那些安慰约伯的人，说他们错误地理解了他自己，同时称赞约伯，说他坚持真理。他归还了约伯的财富。约伯又有了七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他又活了一百四十年，见到自己的孙儿女和曾孙儿女，去世时年纪很大，生活美满，受人尊敬。”

声音浑厚而流畅的意第绪语到此结束。杰斯特罗回到读经台，从衣袋里把讲稿取出来，翻了好几页。他抬脸朝听众望了望。

“满意了吗？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是不是呢？比那个荒谬、悲惨的《伊利昂纪》犹太气息浓厚得多？

“你们这么肯定吗？亲爱的犹太朋友们，死去的那十个儿女又怎样了呢？上帝待他们的公道在哪儿？那个父亲，那个母亲又怎样了呢？就是过了一百四十年，约伯心上的那些创伤能愈合起来吗？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想想看！过于深奥，使约伯无法理解的那不知道的情况又是什么呢？我们可理解？我们难道这么聪明吗？撒旦不过讥诮耶和华，使他下令做出这个毫无意义的考验。难怪耶和华要通过一阵暴风大肆咆哮，来使约伯闭口不说了！上帝在自己创造的人面前不觉得惭愧吗？约伯的举动是不是比上帝更高明些呢？”

杰斯特罗耸了耸肩，摊开两手，脸上也松弛下来，露出了一丝愁闷的微笑，使娜塔丽想起了卓别林。

“不过我是在阐明《伊利昂纪》。在《伊利昂纪》中，肉眼看不见的势力水火不能相容，这就造成了一个充满无意义的邪恶的有形世界。在《约伯记》中却不是如此。撒旦根本没有权势，他并不是基督教的撒旦，不是但丁的巨大怪物，不是弥尔顿的骄傲的叛逆者，一点儿也不是。他的一举一动，都需要得到耶和华的许可。

“那么撒旦到底是什么人，耶和华为什么在暴风中做出的答复里不提到他呢？‘撒旦’一词在希伯来文中的意思是‘对手’。书上是怎么对我们说的呢？耶和华跟他自己展开辩论吗？他问自己这个莫大的创举是否有意义？而在回答中，他没有指出蔓延了成千上万光年的那些熄灭了的星系，而是指出人，能意识到他的存在、执行他的意志、测量这些星系的那一把尘土。尤其是指出正直的人，即，就尊严和善良而言，能以创世主本人为标准来衡量自己的那一小撮尘土。这个考验确立了什么别的呢？

“《伊利昂纪》里的英雄人物，比不公正地进行争吵的软弱可鄙的神明出众许多。

“《约伯记》中的英雄人物在最无意义、最骇人听闻的不公正行为下，坚守住了全能的独一无二的耶和华的真理，迫使耶和华终于扪心自问，承认自己不公正，并尽可能地对造成的损害予以补救。

“在《伊利昂纪》中，并没什么不公正的行为需要补救。结果，只有盲目的命运。

“在约伯身上，耶和华必须不问好歹，为发生的一切负起责任。约伯是《圣经》中唯一的英雄人物。在其他各书中，有战斗人员、族长、立法人、先知等。这却是坐在一个灰堆上，超越世上的尺度，超越以色列上帝的精神高度的唯一人士——约伯，一个可怜的、骨瘦如柴、伤心失望的乞丐。

“约伯是什么人呢？

“什么人也不是。‘约伯从来就没诞生，从来就不存在，’ 《塔木德》这么说，‘他是一则寓言。’

“说明什么真理的寓言？

“好，我们现在讲到这上边来了。历史上谁始终不肯承认没有耶和华，始终不肯承认世界毫无意义呢？谁经受了一次又一次考验，一次又一次掠夺，一次又一次屠杀，经历了一世纪又一世纪的灾祸，可是还抬脸望着天空，有时是用垂死的眼睛望着天空，并且喊道：‘我主耶和华，我主是独一无二的？’

“谁到了晚年还会迫使耶和华从暴风中做出那样的答复呢？谁将看到谬误的安慰者遭到斥责，过去的荣华再次恢复过来，看到一代代幸福的儿女和孙儿女，直到第四代呢？谁到那种时候还把不知道的情况留给耶和华去决定，称颂他的名字，并且喊道：‘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不会是《伊利昂纪》中那个高贵的希腊人，他已经不存在了。不！除了灰堆上的那个生病、遇劫的骨头架子外，没有别人。除了耶和华心爱的人，只活了一刹那就死去的那个小爬虫，耶和华创造的那一把尘土。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没有别人，只有约伯。他向全能的耶和华提出敌对性挑战，并得到了唯一答复，要是有一位耶和华而且有一个答复的话。那就是约伯这个卑鄙的犹太人。”

杰斯特罗震惊地瞪眼望着鸦雀无声的听众，然后趔趔趄趄地朝着第一排听众走了过去。乌达姆跳起身，轻轻把他搀扶到座位上。听众不鼓掌，不交谈，也不动。

乌达姆唱起歌。

乌达姆……乌达姆……乌达姆……

不上演木偶戏了。娜塔丽也和大家齐声唱起这个悲伤的叠句。这是乌达姆在特莱西恩施塔特最后一次唱这支歌，他一步步唱向一个令人断肠的高音。

等这支歌唱完以后，大家毫无反应。没人鼓掌，没人谈话，什么也没有。这些默默无言的听众正等待着一件什么事。

乌达姆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情：他又唱了一支歌，没人鼓掌就又唱了一支。他唱起另外一支歌，娜塔丽在犹太复国主义者的集会上曾经听他唱过的一支。它是用低调唱起的一个简单，使用切分音 ⁽¹³⁾ 的叠句，用的是从礼拜仪式上截取出来的一行歌词：“但愿圣堂在我们时代重建起来，赐给我们一部分您的法律。” ⁽¹⁴⁾ 乌达姆唱着时缓缓地摇晃起来。

但愿圣堂在我们时代重建起来，

赐给我们一部分您的法律。

他像一位拉比在宗教节日所做的那样，从容而笨拙地舞了起来，他举起胳膊、闭上两眼、仰起脸庞，用手指在空中打着节拍。人们柔声地应和着他，边唱边拍着手。一个接一个，他们站起身来。乌达姆的嗓音变得更浑厚有力，他的步伐也更强劲矫健。他在这场舞和这支歌中忘却了自己，进入了一种看上去既可骇又绮丽的入迷的境界。他几乎没睁开眼就摇摇摆摆，扭动身体朝埃伦·杰斯特罗舞过去，同时伸出一只手。杰斯特罗站起身，一手拉着乌达姆的手，两人一同载歌载舞。

这是一场死别的舞。娜塔丽知道这一点，大伙儿也全知道。这幕情景既使她心里发毛，又使她意气风发。此时在监狱般的犹太区里这个阴暗、恶臭的阁楼上，是她生命中最为激动的时刻。她为自己境况感到的痛苦，以及身为犹太人的得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啊，但愿圣堂重建起来

啊，很快地，就在我们时代

啊，赐给我们一部分您的法律！

舞蹈结束之后，听众开始散去。他们从阁楼上慢腾腾地走了出去，仿佛刚参加过一场葬礼似的，几乎没人谈话。乌达姆把木偶戏台折叠起来，亲了一下娜塔丽，向她告别。

“我猜他们大概不会想听我的笑话了，”他说，“我把这个还到幼儿园去。继续给孩子们演你的戏吧。再会。”

“德黑兰是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她声音哽咽地说。

他们走下楼梯，步入光线朦胧的街道上，埃伦沉重地倚在她的身上。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一个身材魁伟的汉子侧身走到他们面前来，用意第绪语说：“Gut gezugt，Arele，and gut getantzed. ”（“话说得好，小矮子埃伦，舞也跳得好。”）“娜塔丽，sholem aleichem ⁽¹⁵⁾ . ”

在黑暗的光线中，她看见一张剃得很光、坚强而苍老的方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是谁？”她问。

埃伦·杰斯特罗也同时问道：“是班瑞尔吗？”他有五十年没见过他了。

(1) 　《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是莎士比亚写的一部悲剧，于1600年前后初次上演。忒耳西忒斯是剧中一个丑陋而好谩骂的希腊人。引文见该剧第二幕第三场（《莎士比亚全集》（七）第16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2) 　莎士比亚戏剧《亨利四世》和《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一个机智、爱吹牛的胖大人物。

(3) 　拉尔夫·华尔多·爱默生（1803—1882），美国散文家、诗人。

(4) 　引文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五幕第一场（《莎士比亚全集》（五）第98页）。

(5) 　捷克斯洛伐克讽刺作家雅罗斯拉夫·哈谢克（1883—1923）写的一部长篇小说。

(6) 　德国作家艾里希·马里亚·雷马克（1898—1970）写的一部反战长篇小说。

(7) 　《旧约全书·约伯记》中一个安全正直，敬畏神，远离恶事的人。

(8) 　引文见《旧约全书·约伯记》第一章第二十一节。（《旧约全书》第484页，中国基督教协会1989年版）

(9) 　见《旧约全书·约伯记》第二章第四节。（《旧约全书》第485页）以下的叙述都是杰斯特罗根据《约伯记》的故事用他自己的话说出来的。

(10) 　埃斯库罗斯（约前525—前456），古希腊悲剧家。

(11) 　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著有《神曲》。

(12) 　约翰·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政论家，著有长诗《失乐园》《复乐园》等。

(13) 　音乐术语。人为改变重音在节拍中地位的处理方法为切分法，所构成的重音称“切分音”。

(14) 　原文是意第绪语。

(15) 　意第绪语中常用的问候语，意思是：“祝你平安。”

第七十七章

亲爱的帕米拉：

我眼下待在一个你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干着自从我回到美国以后就一直在干的工作——也就是，说服那些头脑迟钝或思想混乱的狗崽子，干他们该干的事情，如果我国要获得它迫切需要的登陆艇的话。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写信给你，因为罗达和我直到最近才平心静气地把问题谈了谈。自从回国以来，我一直在东奔西走。再说，罗达感到疑惑或心中烦恼时，有一种绝口不谈的特殊本领，而你知道，我对于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

上星期，奥尔德准将从新德里到华盛顿来，为缅甸战场争取更多的运输机。他很尊重勃纳-沃克，也相当喜欢你。使我深感宽慰的是，他管你叫帕米拉·塔茨伯利，而不是勃纳-沃克夫人。因此就引出了我的这一大套话。罗达不是今晚就是明天会打电话给我，说明她和彼得斯的情况。随后，我就可以向你全部讲清楚了。同时，谈谈有关我的其他新闻吧——自从离开德黑兰以来，这种新闻可不少：

首先，我现在是采购和器材局生产处副处长，兼物资产品管制专员，也就是说又多了一个穿军服的无名人士在华盛顿各机关的走廊里奔走。我的职务总而言之就是，在工业方面负责联络并排难解纷。

我是前不久在登陆艇计划走上轨道后，才接下这项职务的。所以我是外行，是流动选手，没有官场地位可以建立起来或是加以保护。你可以说，我是海军部部长的一个专业的心腹，留神注意着种种问题，跨越各个机构的权限，防止严重的耽误。我工作如果做得好，也看不出任何好的迹象，只是灾难性的事故不再发生。

我们的工业总动员已经成为一个令人惊讶的奇迹，帕姆。我们一下子苏醒过来，生产出大量的作战武器、船只、飞机、内燃机，其总数成了世界的第八奇观 ⁽¹⁾ 。不过这全是临时凑合成的。新来的人在新建的工厂内干着新型的工作。脾气是急躁的，压力是极大的，人人都十分紧张，拼命地抢着干。遇到先后次序发生冲突时，整个机构都强硬起来，进入战斗姿态。大人物们怒火中烧，备忘录四下乱飞。

咳，作为一个工程人员和战时计划人员，我对登陆艇事务以及现有的工厂和物资知道的不少。我在战时的各个主要委员会中服役，经常能发现酝酿着的纠纷。难办的是，要说服严厉、负责的上司照着我的话行事。作为部长的红人，我具有不小的影响力。我难得到非找霍普金斯不可的地步，尽管偶尔我也去找他。海军将为艾森豪威尔提供数目惊人的登陆艇，帕米拉。我们的民用部门被纵容、难以驾驭，可是诸位神明啊，他们却能制造出东西来。

很可能，我将留在生产部门里直到战争结束。在职业生涯的竞赛中，我落后了。我的同学们将参加海上的剩余战斗。日本人剩下的有生力量还不少，但是我已经放过到碧蓝的海上去的最后机会了。这并没有关系。这场战争中的每一个出色的作战人员，在工业后勤方面需要十二三个优秀的支持人员，否则你就无法取得胜利。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罗达还没打电话来。我搭的飞往休斯敦的飞机天一亮就起飞，所以我暂时搁笔。明天再多写点儿。

印第安纳州杰斐逊维尔，

杰斐逊维尔广场汽车旅馆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日

嘿。

今天这儿狂风暴雨。风摇撼着我房间外面的那些棕榈树，雨水猛打上窗子。得克萨斯州的天气像当地的居民一样，总是走向极端。然而，等得克萨斯人知道：（一）你是对的；（二）你是认真办事的；（三）你有磋商的实力以后，他们也还不错。我还没从罗达那方面得到消息，不过估计今天晚上一定会有。

再谈点儿新闻：拜伦经过华盛顿，正在去新工作岗位的途中，去当目前在康涅狄格彻底检修的一艘潜艇的副艇长。他个人经历了一些沉痛的磨难。

（信上叙述了卡塔尔·埃斯特的牺牲，以及娜塔丽在特莱西恩施塔特的消息。）

我弄到了调查法庭关于埃斯特牺牲的记录。当时的情况对拜伦来说真是千钧一发。他替自己做了一篇很贫乏的证词。他不肯说即使推迟潜水他也无法搭救艇长。可是那艘潜艇的老军士长在他的证词中却对事情的全部经过做了总结。他说：“也许埃斯特艇长判断错了，他本可以生存的，但是他认为那样一来，‘海鳗’号就不能生还，这是正确的。他是这次战争中最了不起的潜艇艇长，下达了正确的命令。亨利先生只是服从了他的命令。”这也是法庭做出的结论。福雷斯特尔 ⁽²⁾ 提议追授埃斯特一枚国会最高荣誉勋章。拜伦可能会得到一枚青铜勋章，不过那对他的情绪不会有多大帮助。

华伦的遗孀在圣诞节前后回来了。罗达接待了她。她打算秋天回到法学院学习。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带着一个清秀的儿子，将来生活一定会很美满。通常，她总是兴致勃勃的，可是拜伦回家的时候，她变得十分沮丧。拜伦长胖了以后，越来越像华伦了。这无疑使杰妮丝郁郁不乐，有两三次，罗达都瞧见她在哭泣。他离开以后，她又好了。

那个维克多是个叫人疼的孩子！清秀可爱，很有想法。他很活泼、很顽皮，不过是悄悄地顽皮。他的调皮捣蛋并不是任意胡来，而是像战术那样，事先计划好的，在最不易被人觉察的情况下造成最大的破坏。他大有前途。

梅德琳终于抛弃了我跟你说过的电台的那个满脸堆笑、大腹便便、油腔滑调的江湖骗子，我用不着拿马鞭去抽打他了，而我本来有意要那么做的。她目前住在家里，在华盛顿的一家电台工作，又跟早先的一个情人西蒙·安德森亲昵起来。西蒙是一个第一流的海军军官，为研制新武器在这儿工作。上星期她哭天抹泪地跟罗达谈了很长时间，问她要不要把自己跟那个电台人员的经过告诉西蒙，以及该向西蒙说些什么。我问罗达她提出了什么样的意见。她很奇怪地望了我一眼，说：“我告诉她，等他来问你。”倘使是我，我就会劝梅德琳跟西蒙把事情谈清楚，老老实实地重新开始。她找罗达商量，无疑正是为了这一点。

现在电话铃响了。应该是我妻子打来的。

是她。

好。现在，我可以回过头，把上星期发生的事情告诉你了。就在奥尔德将军使我知道你还没结婚的同一天，我们饭后随意坐在一块儿。我说：“罗达，咱们干吗不谈谈哈克·彼得斯呢？”她若无其事地回答：“是呀，干吗不来谈谈呢，亲爱的？咱们最好先调好两杯烈酒。”像罗达一贯的那样，她等我开口问她。不过这次摊牌她是早有准备的。

她承认了这种关系，公然说这是现实的，并没越轨的行为，不过是深有感情的。我相信她的话。彼得斯上校是一个“无可非议的上流人士”，把她看得比实际要好上二十倍，总而言之，把她看成了最完美的女人。罗达说，被人这样过分地崇拜是很发窘的，不过也是愉快惬意、令人年轻的。我直截了当地问她，如果她跟我离婚，嫁给彼得斯，会不会更幸福一点儿？

罗达沉吟了很长时间才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是这样，她是会更幸福一点儿的。她还说，主要原因是，她已经失去了我对她的好印象，无法挽回了，虽然我一直很厚道，很宽容。可在获得了我多年的爱情之后，仅得到宽容是很糟心的。我问她要我做点儿什么。她就提起你跟她在加利福尼亚的那次谈话。我说我的确十分爱你，但既然你已经订婚，那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叫她根据自己今后最为幸福的前景做出决定，如果她想要我做点儿什么，我一定照办。

显然，她一直在等我这样给她开绿灯。罗达始终有点儿怕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觉得自己似乎一直是相当惧内的。不论怎样，她说需要一点儿时间。嗯，她也不需要多少时间。这次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哈里森·彼得斯迫不及待地要跟她结婚，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她得到了他。她希望在随后两三天内跟我们的律师谈谈，再跟彼得斯的律师谈谈。彼得斯还想等我回到华盛顿以后，跟我开诚布公地谈一次。我也许会放弃这次谈话。

哎，亲爱的帕米拉，我就要自由了，如果有某种奇迹，你还肯要我的话，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不是一个大阔佬——为国效劳，你就不会发财——不过我们也不至于穷困。这三十一年来，我一直把薪俸的百分之十五存放着。由于我以前在舰船局和军械局工作，我可以窥见工业的趋势，所以我做了很好的投资和安排。罗达的情况也不错，她有丰厚的家庭信托财产。我可以肯定彼得斯会非常体贴地照顾她的。我是不是太庸俗了呢？我对于求婚很不老练。这只是我的第二次尝试。

如果我们当真结婚了，我就提早退役，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守在一起。我在工业方面可以干的工作很多，我甚至可以到英国去工作。

倘使我们当真有一两个孩子，我想让他们接受教会教育。这有没有问题呢？我知道你是一个自由思想者。我自己并不觉得生活有多大意义，可是没有信仰，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也许我到了五十岁以上，会成为一个固执、迂腐、脾气乖戾的父亲，不过我跟小维克多还是相处得很好。事实上，到这年龄我也许会惯坏了孩子。我倒乐意有机会试一试！

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已经是勃纳-沃克夫人了，那么就把我这封信看作对一场不可能实现的、美好绮丽的恋爱依依不舍的赞美词。倘使我在一九三九年没碰巧订购“不来梅”号的船票——当时主要是为了复习一下德语——我就决不会认识你。我那时跟罗达生活得很美满，彼此相爱，无意把目光看得更远。然而尽管年龄、国籍和背景有所不同，尽管我们在四年里也许只共同度过了三个星期，直白的真相是，你似乎正是我的配偶，只是几乎太晚的时候才被我发现。和你结婚的那一点点希望，使我屏住呼吸，憧憬着一个美好的意境。很可能，罗达在我们的婚姻生活之外，也一直在探索着这种美好的意境，因为它本来并不完全存在。她是一个好妻子（在她变心以前），不过是一个不大满足的妻子。

在波斯的那个花园里，你暗示说，这整个事情可能只是一个风流旖旎的幻觉。我对这细想了不少时间。如果我们抓住难得会面的时刻同床共寝，我可能会同意这种看法的。可是我们除了谈话以外又做过什么呢，然而我们却感受到了那种亲昵、接近。的确，结婚不会像在遥远地方的那些撩人的遇合，将要有购买东西、洗涤衣服、管理家务、抵押、修剪草地、争辩、打包裹和拆包裹、头痛、喉咙痛等等等等。嘿，跟你一块儿，这一切全使我感到是一个幸福的前景。我不要什么别的了。如果上帝给我这些，我得说——尽管我生活中一切都不顺利，而且还有种种创伤——我是一个幸福的人，我一定极力使你幸福。

希望这封信没到得太晚。

衷心爱你的帕格

三月三日于休斯敦

帕格写这封信的时候，英帕尔战役 ⁽³⁾ 已经在进行。鉴于勃纳-沃克的司令部已经不设在新德里，而设在库米拉这一前进基地上，这封信直到四月中旬才递到了帕米拉的手里。那时，勃纳-沃克已经在一次越过丛林的飞行中失踪，搜寻他的工作还在进行。

运气不仅在战争中，而且在战事新闻和历史的写作中，全显得十分重要。英帕尔战役是英国人取得的一场胜利，它打消了新加坡陷落所带来的乌云，像阿拉曼战役一样是一次重大的决战，是在更差的地形里一条更长的战线上一决雌雄。皇家空军在英帕尔做到了德国空军在斯大林格勒没做到的：它一连好几个月从空中向一支被围的军队提供给养，直到他们突围而出，取得了胜利。这在现代战争中是独一无二的。然而，诺曼底登陆和罗马的陷落发生在同一时期，两件事都有大群的新闻记者和摄影记者参加。所以在英帕尔，在喜马拉雅山脉附近一个偏远的溪谷里，有二十万人没受到报界注意，他们做了一系列长时间血腥的战斗。历史忽略了英帕尔。阵亡的人当然并不在意，生还的人也渐渐淡忘了，他们正不为人注意地走过场。

英帕尔是现实生活中的“香格里拉” ⁽⁴⁾ ，当地的一簇村庄围绕着金色圆顶的寺院，高山峻岭四面环抱，坐落在疆土辽阔的印度东北角、毗邻缅甸的一片肥沃美丽的平原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变幻莫测的形势，使英国人和日本人在那儿做殊死的搏斗。英国人从一九四二年很不光彩地被日本人一脚踢出马来亚和缅甸以后，他们在东南亚只有一个作战目标：挽救他们的帝国。进攻的各支日军停留在把缅甸和印度分隔开的巍峨的山脉前面。美国人自富兰克林·罗斯福往下，对英国人的这一作战目标丝毫不感兴趣，认为这是倒退的、非正义的、枉费心思的，罗斯福在德黑兰甚至告诉斯大林，他希望看到印度自由。不过美国人的确想要在缅甸北部开辟出一条走廊来，使中国可以获得供应品，继续抗战，同时在中国沿海各地建立基地，好轰炸日本。

英帕尔的美丽平原，正是这样一条供应走廊的枢纽，是山区各条要隘的大门。英国人在这儿集结起来，准备反攻。他们迫不得已接受了美国人的战略。他们的司令官，一个姓斯利姆的优秀军人，集结了英国师和亚洲师混合组成的一支大军，奉命向前作战，越过缅甸北部，同美国的史迪威将军率领的中国部队会合，从而打开供应走廊。针对这一行动，日本人也大举向北移动，迎击斯利姆。他强势的军事集结，为日本人通过一次反击打垮印度的防守提供了机会，接下来日本人也许就可以长驱直入，并在投靠日本方面的印度过激的民族主义者苏巴斯·钱德拉·博斯的领导下，成立一个新的印度傀儡政府。

日本人首先发动进攻，运用他们老一套的丛林战术来对付英国人：远离补给线快速插入，迅速从两翼包抄，部队一边推进，一边从俘获的补给品堆里取得粮食和燃料。可是这一回，斯利姆和他的战地司令官斯库恩斯在英帕尔平原浴血迎战，把日本人打得在那儿停顿下来，不让他们像计划中那样获得补给，直到他们饥饿，虚弱，溃逃。这历经了三个月。这一场战役演变成为两场史诗般的攻防战：一场是英军的一支小部队被围在一个叫作科希马的村子里；另一场是斯利姆的主力部队在英帕尔被一支久经战阵、凶猛顽强的日本丛林部队包围。

空运扭转了这两场攻防战的战局。英国人消耗的给养比日本人多，日本士兵靠每天一包米生存，但是美国的运输机每天给英军空运去几百吨的供应品，一部分供应品卸在负担过重的机场上，一部分由机组人员从敞开的机舱门推出，用降落伞空投下去。勃纳-沃克的战术空军司令部保卫着这场空运，用轰炸和扫射袭击日军。

然而，日本人在英帕尔包围斯利姆主力部队时，攻占了几处雷达警报站，有一阵子空中的局面并不乐观。勃纳-沃克在库米拉举行的一次会议上决定，亲自飞往英帕尔去视察。驻扎在平原上的喷火式战斗机中队报告说，没有充分的雷达警报，保持制空权已成为一个问题。他不顾帕米拉的喃喃抱怨，驾驶一架侦察机独自飞走了。

勃纳-沃克是一个老练的飞行员，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航空兵和皇家空军的职业军人。他哥哥的过早去世，使他成了一个勋爵，但是他继续留在部队里。这时候，他年纪较大，不能参加战斗飞行，但只要可能，总抓住机会单独飞行。蒙巴顿已经为这申斥过他一次。不过他喜欢独自飞越丛林，不要副驾驶员待在一旁唠唠叨叨，使他分心。这给了他一种像飞越水面的宁静心情，这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地毡一连几小时在下面连绵不断，偶尔看到一湾缓缓流动的棕色河水，上面点缀着苍翠的小洲。飞机在机翼两侧高耸入云、树木蓊郁的重峦叠嶂间跳跃而曲折地飞行，穿过一些山隘，最后突然一下子看到英帕尔那花园般的峡谷和金光闪闪的寺院圆顶，辽阔的平原上四处都是一缕缕战斗硝烟，这给了他一种顽强而喜悦的心情，帮他摆脱掉经常耿耿于怀的那种宿命论所带来的抑郁沮丧。

因为在邓肯·勃纳-沃克看来，英帕尔战役是从《薄伽梵歌》中直接搬出来的一场战斗。他并不是一个亚洲问题的老手，但是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英国军人，他很熟悉远东的情况。他认为美国人针对中国提出的战略思想是无知得可怜的，而他们把英国人也推进去的这个在缅甸北部开辟走廊的巨大努力，则是徒劳无益地浪费生命、浪费资源。从长远看，谁在英帕尔获胜并没多大关系。日本人在太平洋美军的攻击下正缓缓地虚弱下去，已经没有力量纵深地打入印度了。中国人在蒋介石的统治下根本就不作战，蒋所关心的是，抵挡住北方的中国共产党人。等战争一结束，甘地的难以驾驭的民族主义运动还是要把英国人从印度排除出去。这是灾难的预兆，勃纳-沃克这么想着。然而，事情已经乱纷纷地卷成了这么一个大旋涡，每个人不得不进行战斗。

像往常那样，跟第一线的战斗人员谈谈，是值得一试的。勃纳-沃克命令飞行员集合在英帕尔用毛竹搭成的大餐厅里，请大家提出批评、看法和意见。好几百名集合起来的青年人做出了不少反应，特别是提出了一些批评。

“将军，这儿有红蚁、黑蜘蛛，还容易生痱子，患痢疾，”一个伦敦佬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口粮配给量又不足，身上还出汗发痒，又有眼镜蛇，以及这场怪有意思的‘戏剧’中的其他种种情况，这些我们全不在乎。我们所要求的就是，长官，给我们足够的汽油，好从早到晚执行战斗巡逻飞行。长官，这个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呢？”这引起了埋怨声和赞同声，但是勃纳-沃克不得不说，空运单位无法运进那么多燃料。

会议继续下去时，出现了一个意见。飞行员之间显然已经就这个意见谈论过不少时候。日本飞机飞到英帕尔平原上空袭击，来去都是通过群山之间的两条通道。这个主意是，不要起飞去追击前来窜扰的敌机，而是在那些通道中间立即布成巡逻阵势。回航的日本飞行员不是在这些狭窄的通道里碰上颇具优势的喷火式战斗机，就是在群山上空设法逃避时由于引擎故障或燃料缺乏而坠毁。勃纳-沃克抓住这个意见，下令把它付诸实施。他答应改善其他种种匮乏现象——如果不能改善燃料匮乏的情况的话，接着便在欢呼声中飞走了。在这次回航途中，他在一场雷雨里失踪了。

帕米拉痛苦地熬了一星期之后，才听到英帕尔传来消息说，有些村民把他活着送回来了。就在这一星期里，帕格的信夹在一批迟到的私人信件中，才从新德里寄到。她替战术空军副司令工作，比平日还要忙碌。勃纳-沃克的失踪正折磨着她的心。她是他的未婚妻，所以成了基地上大家关切同情的中心。用打字机在杰斐逊维尔广场汽车旅馆的信笺上打出来的这几页信，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对帕米拉来说，这时候日常的现实生活就在库米拉，加尔各答以东二百英里的这个炎热发霉的孟加拉小镇市，它的城墙由于季风而变得污秽腐朽，树叶几乎跟丛林中的叶子一样苍翠茂盛，主要的特征是，为那些被孟加拉恐怖主义分子杀害的英国官员树立的少数围聚在一起的纪念碑，它的陆军司令部里尽看见一些亚洲人的面孔。

印第安纳州杰斐逊维尔！这地方是什么样子呢？那儿有些什么样的人？这个名称跟维克多·亨利本人那么相像——方正、落寞，美国式，不吸引人，然而里面却暗含有崇高的“杰弗逊” ⁽⁵⁾ 精神。帕格的求婚，以及信上谈到经济情况的实事求是的说法和倾吐爱慕之情的笨拙简短的辞令，使帕米拉感到既好笑又迷惘。这真是一往情深的，可是在这个烦恼的时刻，她无法好好对待这件事，所以她没写一封复信。在勃纳-沃克回来以后的忙乱中，每当她想到这封信时，她觉得这似乎越来越不像是真实的。实际上，她不能相信罗达·亨利会圆圆满满地耍完这一套最新的花招，而且这一切又是在那么远，那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

勃纳-沃克在英帕尔的医院里待了几天后，由飞机运送到库米拉。他的锁骨折断了，两面足踝全部碎裂，人还发着高烧，最糟的是（至少就外表看）由于水蛭所咬而化脓的创伤。他忧伤地告诉帕米拉，这是他自己搞出来的，他把水蛭从身上拉掉，让水蛭的头断在了他的皮肤下面。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不对，可是他恢复知觉时，正躺在一片沼泽地上，军服几乎全被撕破，很肥的黑水蛭成群地围着他。他惊吓得头昏眼花，连忙拉起它们，事后才记起那条规则，该让它们把血吸个饱，自行离开。他说，飞机旋转而下，不过他还是设法在树梢那么高的空中使它平飞下来，慢慢坠毁。他苏醒过来以后，找路穿过丛林到了一个河床旁边，然后顺着河床趔趔趄趄地走了两天，才遇见了村民。

“说实在的，我还是相当幸运的，”他对帕米拉说。他躺在医院病床上，扎着绷带，苍白带笑的脸庞由于水蛭咬的创伤而肿了起来，没有血色得叫人害怕。“人家说过，眼镜蛇专门咬头。它们本来可以吃我脑袋的，谁也不会比它们更聪明。它们可真大发慈悲。说实话，亲爱的，要是我从此再也看不见另一棵树的话，我也并不在意。”

她每天都在他的床边待上几小时。他情绪很低落，令人伤感地依靠她来给予爱护和鼓励。以前，他们含情脉脉地很亲近，可是这时候，他们似乎当真结婚了。在乘飞机由新德里飞往伦敦的途中，帕米拉终于相当绝望地写了一封信给帕格。勃纳-沃克在医院里住了两星期后，不顾他的意愿被送回国去进一步治疗。她把发生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说明自己迟迟才写信的原因，然后说：

现在，帕格，来谈谈你的结婚提议。我用双手搂住你的脖子，向你祝福。我觉得很难写下去，可是事实是，我们不能这样。邓肯正病得厉害，我不能抛弃他。我非常喜欢他，钦佩他，爱他。他是一个极好的人。我从来没向他——或是向你——假装说，我对他也有像你我那种难舍难分的奇怪的爱情。但是我准备放弃这种激情，就像放弃一个糟糕的工作那样。我在这方面的运气很不好！

他也从来没装过假。起初，他向我求婚时，我问他：“你干吗要娶我呢，邓肯？”他带着那种害羞而难以捉摸的微笑回答说：“因为你正好配我。”

亲爱的，我实在不十分相信你的信。不要跟我生气。我只知道罗达还没得到她那个新人。在他领着她走进一座教堂以前，她不会就此结束。意外的事情很多！别人的不能得到的妻子和自己的未来的配偶，在一个即将正式结婚的老单身汉眼里，可能大不相同。

你随时都愿意让罗达回来，实际上我也觉得你应该如此。这绝不能责怪你。我没法儿给你一个华伦（接受教会教育，我倒不在意，你这亲爱的人，不过——唉）。再说，不管是什么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反正不会像你和罗达之间有那么千丝万缕的对往事的回忆。

我细看了一遍这些潦潦草草匆促写成的段落，觉得很难相信我的热泪盈眶的眼睛。

我爱你，这你知道。我将永远爱你。我从来没认识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要停止爱我。是命运使这整个事情不能实现：时间不好，运气不好，再加上横加干扰的种种束缚。不过这件事却是美好的。等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以后，我们仍然是好朋友。要是罗达当真嫁了那个人，那么找一个会使你幸福的美国美人。嗐，亲爱的，你的国家里美人非常多，就像六月间一片草场上的雏菊那样。你只是从来没四下看看罢了。现在，你可以看看啦。

但永远不要忘了

你的可怜的亲爱的帕米拉

(1) 　西方文献通常称埃及的金字塔、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神殿、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像、哈利卡纳苏的摩索拉斯陵墓、罗得岛的太阳神巨像和亚历山大城法罗斯岛上的灯塔为世界七大奇观。

(2) 　詹·文·福雷斯特尔（1892—1949），美国海军部部长。

(3) 　英帕尔是印度东北部的一座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日两军曾在该地展开激烈的争夺战。

(4) 　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1900—1954）所著小说《失去的地平线》中所描述的世外桃源。

(5) 　托马斯·杰弗逊（1743—1826），美国总统，《独立宣言》起草人之一，他拥护天赋人权学说，反对奴隶制等。

第七十八章

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伦·杰斯特罗的手稿）

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二日

娜塔丽去参加犹太复国主义者的一次秘密会议，我在等她回来。这是春天一个凉爽的夜晚，等待、担忧。就在昨天，“美化运动”的工作人员在我们的窗台上放了几盆天竺葵，芬芳的香味从窗口的这些花盆那儿飘进房来。我认为她正一步步走进危急的险境里去。虽然会惹起一场我没气力应付的吵闹，可我还是打算等她回来后跟她把问题谈清楚。

从我上次写日记又过了多少日子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最后的几页早已藏了起来。“美化运动”的工作在图书馆和委员会里多少把我累垮了。还有，在我发表关于《伊利昂纪》的演说以后，班瑞尔竟然令人惊愕地出现。这是一件很难记载的事，因此我就拖延下来，让日子一天天过去。现在，我要把它补上。我已经准备好明天要教的一节《塔木德》。这是消磨接下来的时间的最好办法，在她回来以前，我不睡觉。

班瑞尔那天晚上从黑暗中走来，使我大吃一惊。多么怪诞可怕的一次会面啊！我已经将近五十年没见过他了。啊呀，时光造成了多大的变化啊！那个红脸蛋、胖乎乎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神色严厉、年近衰老的男子，生着浓密的灰发，宽大、突出的下巴，蹙起的浓眉，修剃干净的脸上还有些很深的皱纹。他的笑容里有一丝幽灵般亲切的意味，仅此而已。他衣衫褴褛，破羊皮袄上带有一枚黄星标志作为掩护，看上去比较像波兰人，不大像犹太人，如果种族面貌这种概念有什么道理的话。他活脱儿是一个可怕而多疑的西里西亚老农民，小心翼翼，非常紧张，在跟我们走着时不断东张西望，时时回头。他说，他到犹太区来执行一项任务，破晓以前就离开。他并没解释他是什么时候怎样进来的，或是打算怎样离去。

他跟我们一块儿走到我们这套房间，一到这儿他立即提议把路易斯弄出特莱西恩施塔特！娜塔丽一听到这件事，脸色就变白了。可是德国人刚下令又要遣送走一批人，她有些动摇起来，愿意听下去。班瑞尔的主意是，把孩子寄养在捷克一个农民的家里，布拉格有些犹太人在被押到特莱西恩施塔特来以前，对他们的孩子就是想法这么办的。这办法很成功，父母不时听到孩子们的消息，甚至收到偷递进来的大孩子们写的信。为了把路易斯弄出去，先得制造一些骗人的假诊断使他住进医院。关于这个，班瑞尔说他在卫生处里有些可用的关系，可以弄到一张死亡证去满足中央秘书处那份索引的要求，也许还要举行一场假的葬礼或是火葬。这孩子将从医院里秘密转移，悄悄送到布拉格。班瑞尔在那儿接他，把他领到农场上去，然后经常去看他，把他的消息传递给娜塔丽。战争可能会再进行一年或一年多的时间，但是不论发生什么事，班瑞尔都会照顾他。

班瑞尔说着的时候，娜塔丽的脸色越来越沮丧，越来越难看。这有什么必要呢？她问。路易斯适应力很强，而且茁壮成长。每天见到他母亲，对他来说是最开心的事。班瑞尔对这些理由一条也不加以驳斥，但是他极力说，总的来讲，最好还是让路易斯走。疾病、营养不良、遣送以及德国人的残暴是这儿经常存在的危险，比冒一时的风险把他弄出去还要可怕。娜塔丽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这儿，我是在摘录用意第绪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一次低声谈话。随后，班瑞尔结束了谈话，说他有事要跟我说。于是娜塔丽上床睡觉去了。我们用波兰语交谈，这是她听不懂的。

我的笔停下了。应该怎样把他告诉我的话写下来呢？

我不打算扼要叙述他所做的旅行和所受的折磨。想象力麻木起来，信念也不起作用。德国把东欧变成了地狱，班瑞尔穿过了地狱的所有七个圈 ⁽¹⁾ 。关于犹太人命运的最糟的传说不仅是真实的，而且是实情的轻描淡写的报道。我的堂弟曾经从万人冢里亲手发掘出成千上万遇害的男人、女人和儿童，并把他们火化了。这种坟冢在东欧从前犹太人居住的城市附近遍地皆是。据他的保守估计，埋葬的尸体有一百五十万具。

在某些营地，包括设有犹太教法典学校的古老城市奥斯威辛的郊外的那个营地在内，有巨大的毒气地下室，一次就可以杀害好几千人。可以坐满一座大歌剧院的一群人，被塞进一个巨大的地下室，一下子全窒息死了！他们刚从欧洲各地乘密封的火车到达，一下车顿时就在那儿被杀害了。巨型的焚尸炉把尸体烧掉。耸入高空的烟囱支配着营地的景色，遇到采取一次“行动”时，烟囱就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喷出火焰、油烟以及人体的渣子和骨灰。班瑞尔不是在叙述传闻，他在一个营造大队里干活儿，建造过一座这样的焚尸炉。

没有立即被杀害的犹太人全都干活儿干到死。他们在巨型兵工厂里当奴隶，配给他们的口粮很快就会使他们瘐毙。

他说，我们特莱西恩施塔特的犹太人是棚里的牛，在等候轮到我们的时刻。“美化运动”是一次很幸运的“缓刑判决”，不过中立国的红十字会参观后的第二天，遣送工作就会再一次开始。我们的希望就是盟国获得胜利。这场战争肯定是对德国人不利的，但是结局还很远，而灭绝犹太人的工作正在加快。他的组织（他并没说明是什么组织，我揣测大概是共产党）正在策划一次起义，万一下达了一道大规模遣送的命令，或者党卫军在特莱西恩施塔特这儿发动一次屠杀行动的话。但是那是铤而走险的工作，娜塔丽和路易斯在这样一场起义中不大有可能活下来。犹太人必须看到未来，他说。路易斯就代表未来，该拯救出去的正是他。

他不想把屠杀营的事告诉娜塔丽，因为他瞧得出她的情绪还不错，这是在德国人统治下活下去的秘诀。我应该尽力说服她让路易斯走，同时又不要过分惊吓到她。

我问他屠杀营的消息在特莱西恩施塔特流传得有多广泛。他说身居高位的人全获悉这件事，他本人就告诉过两个人。通常的反应是表示不信，或者对讲这种“骇人听闻的传说”的人感到愤怒，随即迅速改变了话题。

我又问他外界这时是否已经略有所知。他回答说，新闻报道刚开始出现在海外的报刊上和电台广播节目里。他从奥斯威辛带出来的用缩微胶卷拍摄的文件和照片，已经送到了瑞士。这些文件和照片也许正在起一些作用。可是英美人民目前似乎还不太相信这件事，就像特莱西恩施塔特这儿深知党卫军的犹太人，也不准备相信一样。班瑞尔说，在奥斯威辛营地，人们能看到烟囱在夜间突然喷出火焰，还闻到烧焦了的头发、肌肉、脂肪的气味，但是营地上的许多人仍旧回避放毒气毒杀人这个话题，甚至否认正发生着这种事。

（我记下这些事情时，手一直在发抖，这就是何以这一页字迹潦草的原因。）

为了迅速结束班瑞尔的这次访问，我们在谈话中伤感地闲扯了一下家里的事情。除了他本人和一个儿子的家庭外，我们杰斯特罗家在欧洲已经连根带枝全灭绝了。他的长子在白俄罗斯德国人战线后方跟着犹太游击队一起作战。媳妇和孙儿平平安安地待在拉脱维亚的一个农场。其他的人班瑞尔全失去了，我也是如此。我到美国去以后，有一大批聪明可爱的亲戚就此没再见到，空留下一些愉快的回忆。他在四处飘零时身上一直带着一张孙子的残缺不全的照片，磨损得很厉害，又被水浸过，以至于只看得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婴儿小脸。“我们的未来，”班瑞尔把照片拿给我看时这么说，“Der osed. ”

他细说了一下，倘使娜塔丽在路易斯的问题上改变了主意，我可以怎样通知他。我们互相拥抱起来。我上次拥抱班瑞尔是五十年以前在梅德捷斯，当时我正动身要到美国去。没什么事比实际发生的事情更为离奇了。他放开我时，歪着头，目光炯炯地扫了我一眼，这在从前总表示他接下来要问我一个关于《塔木德》的尖锐问题。他耸起一边肩膀，这是岁月和苦难都没使他改变的一种姿态。“埃雷尔 ⁽²⁾ ，我听说你写了几本关于那个人的书。”（Oso ho-ish，耶稣。）

“是的。”

“你干吗dafka非得写那个人呢？”

dafka是一个无法翻译的《塔木德》上的词。它有许多意义：必然地，就因为这个，反常地，目中无人地，不顾一切地。犹太人有一种脾气，喜欢dafka办事。这是倔强的人的本质。举例来说，他们不得不在西奈山脚下dafka礼拜金犊 ⁽³⁾ 。

这是一个开诚相见的时刻。我回答说：“我写，是为了弄几个钱，班瑞尔，还为自己在非犹太人中树立一个名声。”

“瞧瞧它怎样帮了你的忙。”他说。

我从一只抽屉里取出我新近花了一颗钻石弄来的经文护符匣，把它们拿给他看。

“你有这个？”他伤感地笑笑，“在特莱西恩施塔特这儿开始的吗？”

“在特莱西恩施塔特这儿，dafka，班瑞尔。”

我们又拥抱了一次，接着他悄悄走出去了。两个月内，我没再从他那儿得到任何消息，也没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我猜想，他大概平安地脱身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班瑞尔从战俘集中营里逃走过两次。他为人坚韧不拔，足智多谋。

时间已过午夜，她一点儿踪影也没有。这时刻在街上行走是不明智的，虽然她那张助理护士的身份证大概可以掩护着她。

现在，让我来草草地概述一下“美化运动”。这是在往后的岁月里非说不可的一件事。未来的一代代人也许会发现，这件事甚至比奥斯威辛的毒气地下室更难令人相信。说到底，那些地下室不论多么狰狞可怕，却不过是国家社会主义德国自然而然的最终产物。你需要理解的无非是，希特勒是打算那么做的，而奉命唯谨的德国人就那么实行了。

“美化运动”更为离奇。它是一次煞费苦心的做作，想要表明德国人就像别国人一样，也是欧洲人，遵守着西方文明的原则，关于犹太人的那些传说和报道全都太愚蠢了，不值一驳，再不然就是盟国方面恶毒至极的暴行宣传。在这个问题上，德国人正装模作样，费尽心机地想要否认他们在这次战争中着力的中心：消灭一个民族和世界上的两种宗教。是的，是两种。我满怀信心地相信，犹太人和犹太教最终会存在下去，但是基督教在一个信仰基督教的国家干出这种勾当来以后，就无法存在下去了。尼采的反基督分子穿着长筒靴、戴着卐字臂章来了。在奥斯威辛那些烟囱喷出的火焰和浓烟里，欧洲的耶稣蒙难像全部烈焰冲天。

我们的新司令官拉姆是一个粗鄙而地道的畜生，他筹划的这场“美化运动”把伪善推进了新的领域。因为我是主管文化工作的长老，所以我被牵连在内。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市区地图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来宾所走的路线都用红笔在图上画了出来，每一个停留地全都编了号。墙上挂的一幅大图表明，整修和新建工作在每一个编号的停留地的进展情况。我的部门沿着所走的路线演出音乐与戏剧节目，不过实际工作全是由我的副手们在办理。我在“当天”的任务是，领着客人参观一个像奇迹般整修过的图书馆。我已经派二十个人在编目，精美的书籍不断地涌进来。我们正把欧洲土地上残存的犹太文史藏书的精华积聚起来，一切都是为了装一天假。

德国人像排演一出耶稣蒙难剧那样在安排这次参观，它将是一场涉及全市的盛大创举。然而，这次行动仅仅限于地图上用红笔画出的那条路线。在那条路线两旁一百码以外，过去的污秽、疾病、拥挤和饥饿现象照样猖獗。凡是来宾的眼睛会看到的地方，他们便不惜人力和工本地建造起狭窄、模拟田园诗般的游乐胜地。德国人当真指望这个荒唐的骗局会侥幸成功吗？他们似乎是这样。当然，德国红十字会职员先前的一次次检查都证明没有问题。客人们来来去去，传播出关于犹太乐园的一些生动的报道。可是这一次，客人是外来的中立国人士。德国人如何能有把握控制住他们呢？一个坚决的瑞典或瑞士红十字会人员只要说：“让我们走到那条街去”，或是“让我们瞧瞧那面的营房”，那么气泡就爆掉了。在弄虚作假的彩虹色轻烟那面，存在着会使中立国人士吓得发指的恐怖情况。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于这种情况，认为跟奥斯威辛的情况相比，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拉姆有什么诡计来支吾这种令人发窘的要求吗？他指望靠温和的威吓来使客人们循规蹈矩吗？再不然，如同我十分怀疑的那样，这整个“美化运动”难道只是那种白痴般精细周密的一个重要实例，一个典型榜样吗？自从希特勒取得政权，德国人的所作所为都具有这种精细周密的特色。

在办事才干、精力、对细节的注意以及科学与工业的单纯技术方面，他们跟美国人不相上下，也许还远胜他们。此外，德国人还能够表现出最大的魅力、智慧和鉴赏力。作为一个民族，他们可以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干劲十足地投身去执行荒谬疯狂得出人意表的计划和命令，这是他们的特性。何以会是这样，也许世界要花一千年才能搞明白。眼前，它却这样发生了。他们放手干起了一场战争大屠杀，结果几乎必不可免地会造成德国的毁灭。在这场大杀戮的中心，就是他们对我的民族犯下的罪行。而在这中心的中心，就是这场“美化运动”，德国天真无邪地转过来向着外界，愁眉苦脸地说：“瞧瞧你们多么不公正，指责我们做坏事。”

推行这场“美化运动”的那种白痴般的精细周密，是使人望而生畏的。假如拉姆和他的顾问们能使来宾遵循着那条红线走，那么没什么事是他们没想到的。完成的工作还很少，但是方案已经全制订了。特莱西恩施塔特这些日子的繁忙混乱，就像彩排工作刚准备了一半的舞台那样。为了建筑那条狭窄的、异想天开的虚幻小道，两三千身强力壮的犹太人从早到晚在为技术处干活儿——而且彻夜四处都灯火通明。

来宾们的参观路线好几个月以前就已经定下了。拉姆随身带着一份很厚的、用红黑条纹花布装订起来的文件，我们委员会的人（在我们之间）管它叫作《美化运动圣书》。我们这些各部门的长老全对它做了贡献，不过最后的详情细节肯定是德国人搞出来的。这份公文包括市管弦乐队将要在市镇广场上演奏的那些选曲，虽然技术处这时才在为那座音乐厅奠基。我们的乐师正忙着把乐曲的各部抄出来——罗西尼 ⁽⁴⁾ 的两个序曲、几支军队进行曲、施特劳斯 ⁽⁵⁾ 的几支圆舞曲，以及唐尼采蒂 ⁽⁶⁾ 和比才 ⁽⁷⁾ 的杂曲。誊写纸现在大量供应，精良的新乐器滚滚运来。特莱西恩施塔特像普罗斯佩罗 ⁽⁸⁾ 的魔岛那样，正成为一个空中洋溢着旋律的地方。

客人们倘使上游乐场的歌剧院里去看看，就会看到一个样样齐备的管弦乐队和人数众多的合唱队正在排练威尔第的《安魂曲》：一百五十多名有才能的犹太人穿着整洁的衣服，戴着黄星标志等，演奏出可以在巴黎或维也纳上演的乐曲。楼下，在一个较小的剧场里，他们会恰巧看到犹太区内轰动一时的作品，那部可喜的独创的儿童歌剧《勃伦迪巴》的一次化装排练。他们在两旁都种着鲜花的街上走着时，会听到一所私人房子里一个弦乐四重奏正奏着贝多芬的乐曲，另一所房子里一个极出色的女低音歌唱家正唱着舒伯特的浪漫曲，而在第三所房子里，一个了不起的单簧管吹奏家正在练习韦伯 ⁽⁹⁾ 的乐曲。在咖啡馆里，他们会碰上一些上了装的乐师和歌唱家在顾客们喝着咖啡、吃着奶油蛋糕时演奏节目。来宾们将在一家咖啡馆里休息一下，吃点儿点心，那儿的顾客都将以一种受过彻底训练的自然方式付账、离去或走进来。

来宾们会看到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包括许多奢侈的食品。顾客们随意地进进出出，购买乐意购买的商品，用上面印有摩西画像的特莱西恩施塔特纸币付款。当然，这种毫无价值的货币是犹太区里最拙劣的笑料。拉姆的《圣书》上载有一条严厉的警告：等来宾离开以后，这些“顾客”必须立即把“购买的商品”尽数归还。稍有缺少，就将受到惩罚。少一样食品，犯禁的人就得关到小堡垒中去。

这项计划涉及犹太区生活的各个方面。一所假的超等清洁的医院、一座假的儿童游乐场、一所假的男工印刷厂、一所假的女工服装厂、一个假的运动场，全列在工程项目之中。银行正在重新装修。一所假的男童公学已经建成，新建的大楼里黑板、粉笔、教科书这些细枝末节应有尽有，不过这座大楼始终没用过，也绝不会使用，除非供乐师们在里面排练。一座“大食堂”，一所宽敞的营房，正在建造起来，仅仅为了供应一餐饮食——来宾们的午餐，四周的犹太人也将在那儿津津有味地进餐。党卫军还得想出办法，就连这一回也避免供给一些犹太人饭食。这是拉姆的《圣书》中唯一疏忽了的地方。咖啡馆里的顾客们当然只在来宾到场的时候才尽兴地喝咖啡、吃蛋糕，要不然他们就空做着喝咖啡动作，那些蛋糕他们是不能动的。

已经过凌晨一点了。我干吗老是这样沉痛地胡说八道呢？嗐，“美化运动”的玩笑也是一种宽慰，使人可以忘掉班瑞尔透露出来的情况，以及我为娜塔丽迟迟不回来所感到的焦虑。她六点钟就得起身。在她去云母工厂干活儿以前，她得先到儿童游乐场和幼儿园去为这次访问排练。她跟其他几个漂亮的女人刚接下了这个任务。她们的工作都已经给她们安排好：训练孩子们讲述他们的小节目，并且装出十分快乐的样子。午餐时她告诉我，孩子们得喊着：“怎么，又吃沙丁鱼吗？”整整持续二十分钟的这种很容易识破的谎话，全被写了出来。在这方面，“美化运动”正产生一些真正的好处，因为党卫军增加了孩子们的配给量。他们想要来宾们看到一些胖娃娃在玩耍，所以像女巫对汉泽尔和格蕾泰尔 ⁽¹⁰⁾ 那样，正在填饱他们的肚子。

我无法相信这么显眼的一出喜剧能够欺骗谁。然而就算它成功了，德国人希望通过它获得什么呢？犹太人正在失踪，许许多多的人不见了，这个恐怖万分的事件能够长时期被掩盖起来吗？我可无法明白。这件事毫无意义。不，这就像个智力迟钝得可怕的孩子做的事。那个智力迟钝、在空果酱罐旁边被人逮住的孩子，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抹得红通通的，还笑嘻嘻地不承认自己吃了果酱。

就这件事来说，它对奥斯威辛的毒气地下室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为这细想了好几个星期，脑袋都想得发昏了。管德国人叫虐待狂、屠户、野兽、蛮子全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他们像我们一样，也是男人和女人。我有一个想法，我要把它草草写下，它比我所感受到的要确定得多。这件事的根源不可能是希特勒。我以这个为前提。这样一件事发生的时候，在德国人当中遭到了那么少的抵制，那么这件事必然已经酝酿了好几个世纪。

拿破仑把自由和平等强加给了德国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压制它。他用大炮和远征的军靴入侵了几乎还没摆脱封建主义的专制国家，并以人类的同胞关系蹂躏它们。解放犹太人就是这种新的开明人道主义的一部分。这对德国人来说是不合乎人情的，但是他们依顺了。

哎呀，我们犹太人相信了这一改变，可是德国人内心却始终没改。这是征服者的信条。它支配了欧洲，但并没支配德意志。他们的浪漫主义哲学家猛烈抨击非德意志的启蒙运动，他们反犹太人的政党成长起来，同时德国一天天发展，成为一个工业大国，可它始终没接受“西方的”思想。

他们在德国的皇帝统治下战败了，接下来就是严重的通货膨胀和经济崩溃，这在他们心中激起了一种可怕的、绝望的愤怒。共产党人威胁要制造混乱，推翻政府。魏玛共和国分崩离析。当希特勒从这种女巫酿造的啤酒中崛起，像《麦克白》中一个神谕的幽灵那样 ⁽¹¹⁾ ，然后在百货公司和歌剧院走廊中指着犹太人时；当他大声疾呼，说犹太人不仅是德国所受的种种不公正待遇的直接受益人，而且是造成这种种待遇的现实原因时；当这种疯狂的历史程式向前发展，德国人的怒火就在突然爆发的一阵民族活力与欢乐中发泄出来，而促使它发泄出来的那个花言巧语的疯子，手里却挥舞着杀人的武器。德国人毫无悔恨之心这一点，使这种武器到了这个人手里特别合适。要不是因为对我施加的暴力，我还不知道这种使人费解的特征。就连现在，我对这仍然有点儿迷迷糊糊呢。

我对路德的研究有没有使这问题清楚一点儿呢？在希特勒之前，只有路德曾经用民族的声音说得那么透彻，使郁积的民族怒火完全发泄了出来，而就他来说，是反对已经堕落的拉丁语宣读的罗马天主教教义。尽管我十分钦佩路德，是他的传记作者，可是这两个人的粗暴有力、挖苦讽刺的讲话却非常相似，这使我忧虑踌躇起来。路德的新教是一种宏伟的神学，一种恳切响亮、讲求实际的基督教，很配得上路德声称正从巴比伦的婊子手里拯救出来的那位基督。但是就连这个土生土长的产物，也沉沉地压在德国人的身上，是不是呢？

德国人在基督教欧洲始终不大自在，始终没拿定主意，自己算汪达尔人 ⁽¹²⁾ 呢，还是算罗马人？是北方来的破坏者呢，还是彬彬有礼的西方人？他们随着历史环境的变迁摇摆晃动，一会儿扮演这个角色，一会儿扮演那个角色。就他们身上的汪达尔人性格来说，基督教的悔恨之心和英国人与法国人的自由主义都是胡说八道；启蒙运动的理性与条理是人类本性的矫揉造作；毁灭与统治是实际所需要的；屠杀是古代的一种乐事。经过好几百年路德的约束以后，粗暴鲁莽的德意志声音从尼采的口中再一次大吼出来，对基督教温厚的教义做出了激烈的反应。尼采把这一大套宽厚仁慈和悔恨之心全怪到犹太教上面。他十分精确地预见到基督教上帝未来将灭亡。他没预见到的是，获得自由的汪达尔人在精神错乱的工业化的报复中，竟会动手把一千一百万个“基督”钉到十字架上。

唉，乱涂乱写啊！我又看了一遍用铅笔匆匆写成的这几页，心情感到沉重。我忽视这份日记，这不足为奇，我的智力应付不了我如今知道的事情。没有一个一般的民族主义理论，你对这个主题如何能动笔呢？不对社会主义追本溯源，说明这两个运动是如何集中到了希特勒身上，不给予俄国革命的威胁应有的重要性，你对这个主题如何能动笔呢？

在这一大篇涂鸦中，我有没有真正接触到德国人呢？我这个卑鄙的犹太人杰斯特罗在特莱西恩施塔特戴上了经文护符匣，而他们却用铿铿作响的部队和轰鸣的空军机群在欧洲各地出击。他们和我实际上是不是都顺从着人类的同一种冲动，想要保全受到威胁的自身呢？他们是不是就为了这个才想杀我，因为犹太人和犹太教对原始的德意志精神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挑战、谴责和阻碍？再不然，这一切是不是一种无聊的妄自尊大，是不是一个毕生开明的人士疲乏过度的脑子的幻想呢？这个开明人士想在奥斯威辛，在“美化运动”中找出一点点意义，想在我自己和卡尔·拉姆之间的鸿沟上架起一座桥梁，因为实际的情况是，即使他杀了我，根据达尔文主义的分类 ⁽¹³⁾ ，如果不是根据上帝的意志的话，我们还是同胞。

娜塔丽回来了！

次日上午

事情比我想的还要严重。她已经深深地卷了进去，回来时人很疲倦，可是兴高采烈。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这些集会一直在讨论挫败“美化运动”的方法，他们想向红十字会的来宾暗示特莱西恩施塔特的实情，而又不使党卫军警觉起来。她认为他们已经想出了一种方法：在每一个停下来参观的地方，一个负责的犹太人对红十字会方面的任何评论都说出同一句预先安排好的答复：“哦，是的，这一切全是崭新的。还有不少可看的哩。”

我猜他们是经过不少争论和修改才把这方法制订出来的。他们逐字逐句表决。他们深信，这样一字不差地重复回答，会使来宾们觉得是一个信号。犹太人将随随便便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脸上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可能的话在党卫军听不到的地方说。他们的希望——或者不如说，他们的幻想是，来宾们会明白，他们所看到的是崭新的、捏造的装置，而且因为“有不少可看的哩”这句话，可能还会走到安排好的路线以外去。

我耐心地听着。接下来，我告诉她，她正滑进犹太区特有的梦境中，这会危及她自己和路易斯的生命。德国人是饱经训练、警惕心很高的监狱看守，来宾们将是温和殷勤的高级福利人员。“美化运动”是德国人的一项主要工作，应该提防的最为重要的事，正是犹太人向来宾泄露秘密的这种计划。我这样辩论着，但是她反驳说，犹太人必须用这样或那样的方法进行还击，既然我们没有武器，只有头脑，我们就应该使用我们的头脑。

接下来，我采取了这个激烈的方式，透露出班瑞尔揭发的奥斯威辛的情况。我原本的用意是使她大吃一惊，较为清楚地意识到她有被流放的危险。她当然十分震惊，不过并不是吓得目瞪口呆，因为这种传说一直在四处流传。可是她并不是像我料想的那样看待这个消息。她说，那么更有理由该去唤起红十字会人员的猜疑。再说，班瑞尔的消息一定有点儿夸张，因为乌达姆收到了他妻子从奥斯威辛寄来的明信片，她的朋友也刚收到二月被遣送的亲戚们寄出的一些明信片。

我重复了一遍班瑞尔告诉我的话：奥斯威辛的党卫军维持着一个“特莱西恩施塔特家属营”，以防红十字会万一设法进行磋商，要求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去参观。每个人到达奥斯威辛之后，全得写一些明信片，注明几个月以后的日期。而“特莱西恩施塔特家属营”则定期清除掉老的和小的、有病的和体弱的人，把他们用毒气全体毒杀，以便为特莱西恩施塔特新遣送去的人腾出地方。乌达姆无疑正收到一个已经焚化了的女人的信件。

接下来，她很肯定地讲，她的团体通过布拉格传来的小道新闻听说，根据德国军方的情报，美国人已经决定五月十五日在法国登陆。这很可能会在欧洲各地激发起义，导致纳粹帝国迅速瓦解。总而言之，党卫军军官很快就会为自己的脖子发愁担心，那么新的遣送就不大可能会进行了。

面对着这种已经变为错觉的一厢情愿的想法，根本无法进行辩论。我劝告她，如果她打算把这件事搞下去，至少传话给班瑞尔，把路易斯弄出去。这话她不肯听，她不承认她正在使路易斯陷入更大的危险。后来，她变得十分急躁，于是走去睡了。

这不过是几小时以前的事。她醒来了一后，情绪好了一点儿，为自己表现出的暴躁向我道歉，然后出去了。她没再提一句路易斯的事，我也没有。

我一点儿也不反对她新发现的犹太复国主义，并且为这感到高兴。对她来说，这似乎是维护受到威胁的自身的途径，正像我在从前的宗教信仰中所找到的那样。一个人倘若不是一个同谋者或是一个黑市商人，在犹太区生存下去就需要有一点儿这种倔强精神。但是假如她的团体里混进了一个告密的人，那可怎么办？何况利用木偶破口烂骂一事已经载在党卫军那儿她的档案上，那样一来遣送就会是她的结局。

我自己始终不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把犹太人送回不友好的阿拉伯人居住的中东那片荒地上，我对这一见解依然极其怀疑。不错，当欧洲这场浩劫还不过是像人的手那么大的一团乌云时，犹太复国主义者就预见到了。但是这么一来，他们提出的梦幻般的解决办法，就是一个可行的或正确的办法吗？不一定。在希特勒执政以前，只有极少数的梦想家曾经到巴勒斯坦去。不过他们也是被迫害和屠杀驱逐到那儿去的，并不是因为那片干旱的圣地吸引着他们。

我承认，现在我对这件事，或是对我先前的任何见解，全不十分肯定了。当然，犹太民族主义是一种强有力地表明自己身份的手段，不过我把民族主义看作现代的祸根。我就是不能相信我们可怜的犹太人竟然计划在地中海的沙滩上拥有一支陆军和一支海军，一个议会和一些部长，还有疆界、海港、航空港、大学等。这是多么美妙和空虚的幻想啊！让娜塔丽这样幻想吧，如果这可以帮助她熬过特莱西恩施塔特的这场苦难的话。她说，倘使有一个像列支敦士登 ⁽¹⁴⁾ 那么大小的犹太国，那么这些恐怖事件就不会发生了，又说一定得建立一个这样的国家来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这是救世主的语言。我所担心的只是，这种新的一时发热般的激情会战胜她曾经有的精确的判断，也许会使她轻率行事，结果毁了她自己和路易斯。

(1) 　但丁《神曲》共分三部分：《地狱》《炼狱》和《天堂》。他把地狱设想为九层或九圈，但正式地狱是从第二圈开始，第九圈为冰冻圈。

(2) 　埃伦的爱称。

(3) 　以色列人崇拜的偶像，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

(4) 　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5) 　约翰·施特劳斯（1825—1899），奥地利作曲家、指挥家。

(6) 　加埃塔诺·唐尼采蒂（1797—184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7) 　比才（1838—1875），法国作曲家。

(8) 　普罗斯佩罗是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米兰公爵，他被兄弟安东尼奥夺去公国后，逃往一个小岛，居住在一座洞内，研究魔法。

(9) 　卡尔·马里亚·冯·韦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音乐评论家。

(10) 　德国作曲家恩格尔贝特·洪佩尔丁克（1854—1921）根据童话故事于1893年写成了一部歌剧《汉泽尔与格蕾泰尔》，叙述汉泽尔与格蕾泰尔兄妹二人如何被女巫捉去，又如何逃出来。

(11) 　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四幕第一场，苏格兰大将麦克白杀死苏格兰王邓肯，自立为王后，三女巫引他到一山洞中会见几个幽灵。

(12) 　汪达尔人是五世纪时的一种野蛮民族，他们侵入北非等地，并曾攻占罗马。这里的意思是，算野蛮人呢，还算是文明人。

(13) 　英国博物学家查理·达尔文所创关于生物界历史发展的学说，主要内容包括生物的变易性和遗传性、物种的起源、生存斗争等。

(14) 　列支敦士登位于欧洲中部瑞士和奥地利之间，面积160平方千米。

第七十九章

隔着关闭的卧房门，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哭泣，但是罗达难得哭泣，因此维克多·亨利耸了耸肩，朝前走到客房里去，他如今就睡在那儿。时间已经很晚了。晚餐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几小时，为自己跟彼得斯上校的会面起草一些登陆艇文件。这是件他并不怎么想做的事，但是关于优先权的冲突迫使他不得不做。他脱下衣服，洗了个淋浴，把临睡前要喝的一杯掺水的波旁威士忌喝了下去，然后临上床前又到罗达的房门口站住脚听了听。声音已经变得十分清楚了：伤心的呜咽，中间夹着抽抽搭搭的啜泣。

“是罗达吗？”

没有回答。哭声停了，仿佛中断了似的。

“罗达！喂，怎么回事？”

从房间内传来了压抑住的伤感的声音：“嗯，我没什么。你去睡吧。”

“让我进来。”

“门没锁，帕格。”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拧亮灯。罗达穿着一件乳白色软缎的睡衣坐起身，边眨着两眼，边用一条薄手绢擦着红肿的眼圈。“我声音很响吗？我极力想压得低点儿。”

“出了什么事？

“嗐，帕格，我完啦。一切全毁掉了。你好歹已经扔掉了我。”

“你喝杯酒也许会觉得好点儿。”

“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是吗？”她把两手伸进蓬乱的头发中。

“要下楼到书房里去谈谈吗？”

“你真是个好人。来点儿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我这就到那儿去。”她把匀称、雪白的大腿伸下床。帕格去到书房里，在活动酒柜上把酒调好。不一会儿她也来了，睡衣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便服，头发随意地拢成了俏丽的发型，自从他搬到客房，他就从来没看见过她把头发拢成这样。她稍微装扮了一下，把两眼略略修饰了一番，眼睛这时显得清澈、明亮。

“好几小时以前，我洗好脸，倒在床上，可我就是睡不着。”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不得不去会见彼得斯上校吗？这只是一次公务上的会面，罗达。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把酒递给她，“也许，我不应该提起的，不过我不会给你惹出什么麻烦来。”

“帕格，我眼下非常苦恼！”她喝下一大口酒，“有人写了几封匿名信给哈克。他收到了，嗐，五六封。头几封他全撕掉了，就给我看了两封。他很沮丧地向我道歉，但是还是给我看了。这些信让他很气恼。”

罗达用她的一种最温柔、最动人的神态瞥了丈夫一眼。他想提一下他也收到过几封匿名信，但是又认为这样做没意思。帕米拉可能已经对罗达说过了。总之，没必要再提起那些恶意中伤的话。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她脱口说了下去：“这非常不公平！我当时连哈克也不认识，是吗？这是双重标准！嗐，你听他说，他跟各种女人睡过觉。未婚的、已婚的、离婚的，他满不在乎，甚至还旧事重提，而重要的一点总是，我是多么不一样。我确实如此，我是的！只有巴穆·柯比是例外。我到今天还不明白那件事怎么会发生，为什么会发生。他一生跟许多低三下四的风骚女人鬼混过，我可不是那种女人。但是这些信把一切都破坏啦！他那么不快活，那么灰心丧气。我当然否认了一切。为了他，我不得不否认。就那么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来说，他真幼稚得出奇。”

使帕格最感惊奇的是，她这样毫不介意地坦率承认跟别人通奸——“只有巴穆·柯比是例外”——仍会叫他感到痛苦。这可不是第一次打击，她要求离婚的那封信给予他的那种莫大的苦恼，仍然是切身的痛苦。罗达开头一直回避，直到现在才明确地承认。她的沉默寡言的习惯对她很有用处，如今是跟彼得斯大有关系，所以话才漏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结局，帕格心想。他像柯比一样，都是她过去的一部分，她对他已经漫不经心了。

“那个人爱你，罗达。他会相信你的话，把信的事忘掉的。”

“嗯，他会吗？要是他明天问起你，那你怎么说呢？”

“这是不可想象的。”

“并不是一定不可想象的。自从这一切发生，这是你们第一次会面。”

“罗达，我们有一个很急迫的优先权问题得要解决。他不会提起私人的事情。当然也不会提到那些匿名信。不会向我提到。他想到这个汗毛就会竖起来。”

她的神色显得既感觉有趣又感觉苦恼。“你的意思是说，男人的自尊心吗？”

“就管它叫这个好了。把这件事忘掉吧。快睡觉去，做个美梦。”

“我可以再喝一杯酒吗？”

“当然可以。”

“你事后可以把经过全告诉我吗？我是说，你们谈了点儿什么。”

“不是公事的那一部分。”

“我对公事的那一部分不感兴趣。”

“要是谈到了什么私人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我会的。”他把酒递给她，“猜得出是谁写的那些信吗？”

“猜不出。应该是一个女人，一个恶毒的婊子或是什么人。唉，这种人非常多，帕格，这种人非常多。她在黄褐色的小张信纸上用绿墨水写，字迹高高低低很滑稽。她举的事实都是近乎荒唐的，不过她倒是提到了巴穆·柯比。很卑鄙。提到日期、地点等等。真叫人讨厌。”

“柯比如今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瞧见他是在芝加哥，就在——就在中途岛战役以后，我从加利福尼亚回来的时候。我在那儿停留了几小时，跟他彻底断啦。说来真滑稽，我就是这样才遇见哈克的。”

罗达边喝着酒，边叙说她在公共饮水大厅里跟彼得斯上校的初次会面，以及后来在驶往纽约的火车上怎样又遇见了他。

“我绝对没法儿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上我，帕格。那天晚上在休息车上，我对他很冷淡。说实在的，我叫他觉得扫兴。我正为巴穆，还有你，以及整个为难的局面很烦闷，而且也没有忘掉华伦的事情。我不肯接受他提出的喝酒的邀请，也不乐意跟他谈话。我是说，他那么明显地刚跟那个穿绿衣服的人在草堆里打过滚！他眼神里还有那种光彩。我也不打算叫他动什么念头。接着，第二天早晨在餐车上，侍者让他坐到了我的桌上。当时吃早餐的人很多，所以我不能反对，虽然我不知道，也许他偷偷塞了点儿什么给那个侍者。不管怎样，当时的情形就是这么回事。他说巴穆跟他讲过我，他非常钦佩我的勇敢精神，就是这一套话。我仍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一直都保持着。实际上，他一直也都是正正派派地追求我：跟到教堂，参加海军的聚会，以及为英国的募款集会，等等。这是一件逐渐发展起来的事。过了好几个月，我才答应跟他一块儿去看戏。也许，叫哈克感到好奇的正是这一点，这里面的新奇的地方，它不可能是我的少女般的诱惑力。可是当他回想到我们初次会面时，我毕竟是去瞧巴穆·柯比的，这就使那些可恶的信似乎挺有说服力了。”

在帕格回来后的这多少个月里，罗达对自己的风流韵事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这时候，她确实变成了碎嘴子。帕格说：“你现在觉得好点儿了吧？”

“好多啦。你这么安慰我，真是太好了。我不是个爱哭的人，帕格，这一点你知道，不过我因为那些信太紧张了。你告诉我明天要会见他时，我很惊慌。我的意思是说，哈克不大可能去问巴穆。那是不礼貌的。巴穆也不会说。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第三者。你是受害的丈夫。唉，我可不得不想到种种糟糕透了的可能。”她喝完了酒，把光着的脚伸进粉红色的拖鞋。

“说实在的，我什么也不知道，罗达。今天晚上以前，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身子变得僵硬，瞪眼朝他望着，一只拖鞋还握在手里，心里显然迅速地回想了一下方才的谈话。“哎，胡说啦。”她把那只拖鞋啪的一声扔在地板上，“你当然知道。别这样，帕格。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帕格在书桌旁坐下，华伦的那本皮面大照相簿还放在书桌上，就在他的一摞文件夹旁边。“这会儿倒精神起来了，”他拿起一个公文夹说，“我再做一点儿工作。”

曼哈顿工程区

区长官美国陆军准将莱斯利·R.格罗夫斯

副长官陆军上校哈里森·彼得斯

国务院大厦某一层楼里两个毗连的房门上的这个标志不那么引人注目，以至于帕格走过了，不得不重新兜了回来。彼得斯上校从办公桌后边大步走过来和他握手，说：“好啊！正是咱们再次会面的时候了。”

帕格早已忘记这个人多高和多么英俊了。他身高大概有六英尺三英寸，生着炯炯有神的蓝眼睛，红润的、高颧骨的长脸，挺拔的身个儿上穿着裁剪合体的军服，肚子一点儿也不腆出来。尽管头发已经斑白，给人的总的印象却是年轻、刚强，除了开朗的微笑中有一种捉摸不定的意味外，整体看来是仪表堂堂的。这时候，他无疑有点儿发窘。然而帕格对这个陆军军官并不感到多么怨恨。这个家伙并没叫他戴绿头巾，这就很不错了。帕格的确相信，他并没有，这主要是因为罗达就是凭这一手来玩弄这个大笨蛋的。

那张小办公桌上空空如也。房间里唯一的另外一件家具就是一把扶手椅。没有档案，没有窗子，没有书橱，没有秘书，墙上也没有画片。人们会认为，这是一份不重要的工作，派给一个平庸的上校来办理。帕格谢绝了咖啡，在那把扶手椅上坐下。

“在咱们谈起公事之前，”彼得斯说，脸有点儿红了，“容我先说一件事。我对你非常尊敬。罗达就是这么个人，由于跟你生活了这许多年，她是百万个女人中挑出来的一个。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们还没谈过这一切。我知道，我们俩都忙得要命，不过总有一天我们得谈谈。”

“这当然可以。”

“你抽雪茄烟吗？”彼得斯从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盒哈瓦那长雪茄。

“谢谢。”帕格并不想吸雪茄烟，但是接下一支可能会使气氛缓和一点儿。

彼得斯从容地把烟点起。“很对不住，我拖了不少时间才到你的问题上来。”

“我猜哈里·霍普金斯的电话起了作用。”

“那也不会起多大作用，如果你的保密材料接触许可证没检明合格的话。”

“长话短说吧，”帕格说，“我在柏林当海军武官时，根据S-l委员会的要求，向他们提供德国在石墨、重水、铀、钍等工业活动方面的情报。我知道陆军在研制一种铀弹，具有3A级优先自由处理权。这就是我上这儿来的原因。登陆艇计划需要我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些连接器。”

“你怎么知道我们弄到了这批连接器？”彼得斯向后靠着，把两只长胳膊合抱起来，托着脑袋。他的嗓音里有了一种比较严肃的官腔。

“你们还没弄到。这些连接器还存放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仓库里。德莱赛公司什么也不肯说，只说他们接下了陆军的订货。主要的承包人凯洛格根本不肯谈。我在战时生产局也同样碰了壁，那儿的那些人干脆闭口不言。以前，登陆艇计划跟铀弹从来没发生过冲突。我揣测不可能是什么别的，所以就打电话给你了。”

“你根据什么认为我参加了铀弹的工作？”

“康诺利将军在德黑兰告诉我，你在干一件重大的工作。于是我胡乱地猜测了一下。”

“你是说，”彼得斯强硬而怀疑地问，“你单凭猜测就打电话找我吗？”

“对。我们可以获得这批连接器吗，上校？”

停了好半天，他们彼此瞪眼对望着，这样相持了一阵后，彼得斯回答道：“对不住，不能给你们。”

“为什么不能呢？你们拿连接器做什么用？”

“天啊，亨利！为了国家最紧急的一道工序。”

“这我知道。但是这种部件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吗？它的作用就是连接管子。连接管子的办法很多。”

“那么你们登陆艇上换用另一种办法不成吗？”

“要是你乐意听的话，我来把我的问题说给你听。”

“你喝杯咖啡好吗？”

“谢谢。就喝清咖啡，不要加糖。这支雪茄烟真不错。”

“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彼得斯通过对讲电话要了咖啡。这个人倔强起来时，帕格倒比较喜欢他。隔着桌子的快速交锋，有点儿像网球的一次长时间对攻。彼得斯的回球到这时为止一直是强有力的，可并不是变化多端或刁钻古怪的。

“我在听着。”彼得斯向后靠在转椅里，双手抱着一只膝盖。

“好吧。我们的造船厂任务那么重，因此我们把一部分造船工作转包给了英国。我们把一些零件送过去，在半熟练工人的协助下，几天之内就可以装配好，下水。这就是说，如果手头有合适的部件的话，可以直接运往装配。德莱赛生产的这些连接器装进去要比锻接或是用螺栓拴住接缝处快，安装起来也不需要多少经验或是力气。还有，解开连接器检查有毛病的管路也很简单。‘玛丽女王’号星期五起航，上校，船上乘有一万五千名士兵，我订好了货运舱位，准备运送这批材料。我已经在宾夕法尼亚州安排好卡车，准备把这批材料送到纽约。我讲到的是供四十条艘使用的部件。如果这批部件按照预定日期送出，那么艾森豪威尔就可以用比原来更多的兵力去攻打法国海滩。”

“我们一直在听说这一类话。”彼得斯说，“英国人会用某种方法把那些管路连接起来的。”

“你瞧，把这些船放到英国装配的决定，取决于精密的快速装配方法。我们装运零件时，这种连接器有供应。现在，你们抢走了我们的优先权。为了什么呢？”

彼得斯抽着雪茄烟，透过烟雾乜斜着眼瞅着帕格回答道：“好吧，我来告诉你。为了一个庞大的地下水道网。我们在快速和简便方面的要求，跟你们不相上下，而我们更为紧迫。”

“我对于解决这个问题倒有一个主意，”帕格说，“比起闹到总统那儿去简单一些，虽然我也准备去请示总统。”

“把你的主意说出来听听。”

“我查核了德莱赛手头的全部材料。他们可以把一种较大的连接器改制一下，以满足你们的规格。只是交货要延迟十天。我有这种代用的连接器的样品。要是我把这种样品拿到你们的工厂去，跟主管的工程人员谈谈，你说怎么样？”

“基督啊，这不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为什么不是？彼得斯，现场的人几小时内就可以把这件事解决掉，成还是不成？罗斯福总统心上有许多别的事情。不管怎样，由他出面驳下来，格罗夫斯将军是不会喜欢的。干吗不想法避免这样呢？”

“你怎么知道总统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我参加了德黑兰会议。登陆艇计划不仅是对丘吉尔，也是对斯大林承担下的一项义务。”

“批准你这样走上一趟——要是办得到的话——需要一周的时间。”

“不成，上校。那些卡车得装上货物，在星期四清早离开宾夕法尼亚州的布拉德福德。”

“那么你只好上总统那儿去啦。我没法儿给你帮忙。”

“好，我这就去。”帕格一面说，一面把雪茄烟捻熄。

彼得斯上校站起身，跟帕格握握手，然后和他一起走进了那条长走道。“我来了解一下另一种可能，中午以前打电话给你。”

“我等你的电话。”

大约一小时后，彼得斯打了个电话给帕格。“你可否跟我一块儿做一次短程旅行？离开华盛顿两个晚上。”

“当然可以。”

“差五分七点在联合车站跟我会面，第十八号月台。我去订卧铺。”

“咱们上哪儿去？”

“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把那种代用的连接器带在身边。”

成败在此一举啦，帕格心里想。

橡树岭是不大为人所知的田纳西河畔的一片广阔的森林地区，一道封锁线把它与世隔绝。一个秘密的工业综合企业就在那地方兴起，以一种新的方式造成了一场空前未有的大规模屠杀。因此，今天有人争辩说，它简直可以跟奥斯威辛相提并论。

当然，在橡树岭，并没有人被杀害，也没什么奴隶劳动。兴冲冲的美国人拿着很高的工资在干活儿，建造巨大的建筑物和安装大量的机器，但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橡树岭的保密工作做得比奥斯威辛好。在内部，只有级别很高的人员知道。在外面，没什么流言蜚语走漏出去。

像在德国那样，谈论犹太人的情况是有失体统的，在橡树岭，议论这地方的用途也是违反社交礼节的。在德国，人们肯定知道，犹太人一定正遭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而奥斯威辛的德国人则确切地知道，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可是橡树岭的工作人员在炸弹投到广岛之前，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在幽美的森林地区，他们白天在深达足踝的烂泥里干苦工，晚上在粗糙的棚屋和拖车里尽可能地自寻娱乐，根本不问什么。再不然，他们就传出一些流言，例如，他们正在兴建一座工厂，准备大规模生产一些无关紧要的零件，以便运送到华盛顿装配。

虽说这样，战后有一种议论说，当你考虑到奥斯威辛和橡树岭的后果时，美国人和纳粹分子之间出入并不大，两者同样犯下了新的野蛮主义罪行。这是一个引起争议的论点。每次战争之后，人们总对可怕的流血事件有一种合乎情理的莫大的反感。种种区别往往会变得模糊不清。所有的一切都是暴行。所有的人都同样有罪。舆论就是这么说的。按实在讲，这是一场卑鄙龌龊的战争，非常卑鄙龌龊，以致人类不想再进行一场战争了。这好歹是走向废除人类这种疯狂的老毛病的开端。不过在回忆时，不可以把它混淆为一种普遍的罪行。这里面有区别。

首先，由于橡树岭努力生产出U-235，从而在物理学、化学和工业发明方面闯入了新的领域。作为实用工程和人类科学才能的一项功绩，这是出色的，很可能在规模与辉煌方面是独一无二的。德国人的煤气室和焚尸炉并不是辉煌的、首创的天才杰作。

再说，在战争中，一旦你遭到攻击时，你可以或是放弃抵抗，听凭掠夺，或是奋起作战。作战的意义就在于设法通过大量屠杀，使对方吓得停止作战。国与国之间必然会发生政治冲突。在一个理性和科学的时代，这类冲突当然应该通过某种比较明智的手段予以解决，而不应该通过大规模的屠杀。但是德国和日本的政客们采用了这种手段，认为这种手段行得通。我们也只能通过同样的手段来劝阻他们。美国人开始争分夺秒地制造铀弹时，他们无法知道攻击他们的人不会率先制造和使用这种炸弹。这是一个造成惊慌而动力强大的念头。

所以总的来说，奥斯威辛和橡树岭之间的相似之处似乎是牵强附会的。它们有类似的地方。两者都是战时创作的巨大、秘密的屠杀手段；两者都在人类历程中揭开了一些可怕的尚未解决的新问题；而且，倘若不是因为国家社会主义德国，两者全都不会存在。奥斯威辛的目的是，精神失常、徒然无益的杀戮。橡树岭的目的是，结束德国发动的全球性战争，而这一点它的确做到了。

然而，当帕格·亨利在一九四四年暮春到橡树岭去的时候，曼哈顿工程像个庞大的战时半身塑像，像历代的手工制成品那样赫然呈现出来。整个工程导致的浪费到了疯狂的地步。只有决定性的新武器的出现才能说明这个计划是正当的。到一九四四年，担心德国人或日本人在这类炸弹方面走到美国前面的恐惧心理正在消失，新的目标是缩短战争。所以军方根据三种不同的理论，建立起三种不同的制造炸弹材料的庞大工业综合企业。哥伦比亚河上的汉福德工厂正尽力在生产钚。这是一个没多大把握的冒险事业，不过跟橡树岭的这两个巨型设施一比，它却是一种希望。这两个设施想要通过两种不同的方法把U-235分离开，而这两种方法都一再失败，仍然处在噼啪作响的试验阶段。

就连在最高级的官员中，也没几个人知道可能将要面临一场多大的失败。彼得斯上校知道。罗伯特·奥本海默 ⁽¹⁾ 博士，这项炸弹工程的科学灵魂，知道。莱斯利·格罗夫斯准将，主持这项事业的那个果断、冷静的陆军将领，也知道。但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奥本海默博士有一个新想法，所以彼得斯上校要到橡树岭去跟奥本海默和一个高级小组委员会一起开会。

同这场危机相比，亨利上校对德莱赛连接器的要求是微不足道的。彼得斯为了避免跟白宫发生纠纷，于是邀请帕格一块儿前去，因为帕格的保密材料接触许可证是毫无不妥之处的。奥本海默的想法牵涉到海军，而陆军和海军的关系却很紧张。这时刻做出一种合作的姿态是有其意义的。

彼得斯一点儿也不知道海军的热扩散方法。格罗夫斯将军的第一条规则是：“分隔开”——在制造炸弹的各个部门之间筑起互不交通的壁垒，这样，一条轨道上的人也不知道其他地方发生着的事。格罗夫斯在一九四二年调查过热扩散问题，得出结论，认为海军是在浪费时间。这时候，奥本海默写了一封信给格罗夫斯，建议赶紧再次研究一下海军在这方面所获得的成果。

帕格·亨利一生都在穿过军事检查站，但是橡树岭的路障是一件新鲜玩意儿。大门口的卫兵正在一阵沸腾的喧闹声中检查一群新工人，把他们像数金币那样一个个放进去，乘上在大门里面等候着的公共汽车。帕格带来的代用连接器由神色严厉的宪兵仔细察看一番，并且放到荧光检查器前去检验。他本人也经历了搜身和一些严格的盘问，然后佩戴上许多不同的标志和一个辐射测量器，才回到彼得斯的军用车上。

“开车吧，”彼得斯对中士司机说，“在高坡上停下。”

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柏油路平稳地向前疾驰，穿过苍翠蓊郁的树林，紫荆花和山茱萸四处盛开着。

“鲍勃·麦克德莫特在‘城堡’那儿等候。我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彼得斯说，“我把你交给他招待。”

“他是什么人？‘城堡’是什么地方？”

“他得把你的要求呈报上去。他是总工程师。城堡就是这儿的办公大楼。”

军用车穿过野生的树林后继续行驶了好几英里。彼得斯上校像在火车上以及从诺克斯维尔驱车前来时那样，一路处理着公文。自从离开华盛顿，这两个人几乎没交谈过。帕格带有自己的一沓公文，而且他一向也喜欢保持缄默。那是一个暖和的早晨，从敞开的车窗外传来的林木气息十分怡人。汽车穿过密密匝匝的山茱萸，顺着一条蜿蜒的道路盘旋而上。司机转过一处拐弯地方，驶到路边停下。

“全能的上帝啊！”帕格吁了一口气说。

“这是K-25。”彼得斯说。

一道开阔的长峡谷在脚下延展开，环绕着一座未完成的建筑物，呈现出一片混乱、泥泞的兴工景象。那座建筑物看上去就像是把美国所有的飞机库全放到一起，摆成了一个U字形。它是帕格从未见过的最巍峨的建筑物。环绕着这个建筑物，平顶的棚屋、大量的拖车、一排排兵营以及许许多多房舍延伸出好几英里，直到视线之外。从这么远的距离看去，建筑物总的外表是陆军基地、科学幻想小说的幻境以及淘金城三者的怪诞不经的大混合，一切全在一片大海般的红色泥土之中。一种令人悚惧的未来感从这片景象中传来，就像炸弹的冲击波似的。

“水管就是为了那座大工厂，”彼得斯说，“是一项重要的工程吧，嗯？技术人员上那里面去全要骑自行车。它已经开工，可是我们仍旧不停地在增加单位。在山岭那边，还有一道峡谷，还有另一项设施。不像这个这么大，是根据不同的原理建造的。”

他们驶下山，穿过轰轰作响的峡谷，经过一些粗糙的棚屋，中间纵横交错着好多条搭在泥土上的木板路，经过上百种嘈杂轰响的营造工作，经过那个巍峨的K-25建筑物，直驶到了“城堡”。帕格并没料到会遇见熟识的人，可是在走道里却站着西姆·安德森，身穿军服，正在跟几个单穿衬衫的文职人员谈话。帕格愣了一愣，随意地挥挥手，西姆连忙回了一个军礼。

“你认识那个年轻人吗？”彼得斯问。

“我女儿的男朋友。安德森海军少校。”

“哦，不错。罗达提起过他。”

这是这次旅途中第一次提到罗达。

总工程师那间小办公室的四壁挂满了地图，他的办公桌上则放满了蓝图。麦克德莫特是一个身材矮胖、蓄有口髭的人，暴起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狞恶兴奋的神色，仿佛他紧紧抱住自己的理智，把橡树岭看作一个疯狂的大笑话似的。他的烫得很挺的裤子塞进长筒橡皮靴里，靴子上满是新沾上的红土。“希望你不介意在烂泥里走路。”他跟帕格握手时说。

“如果走走会使我得到那些连接器的话，那我一点儿也不在意。”

麦克德莫特细看了看帕格拿给他瞧的代用连接器，说：“你们干吗不把这玩意儿用在你们的登陆艇上呢？”

“我们不能接受修改带来的那种耽搁。”

“我们能吗？”麦克德莫特问彼得斯上校。

“这个问题还在其次，”彼得斯回答，“首先是，这玩意儿你能不能用。”

麦克德莫特转过脸对着帕格，用大拇指朝一堆满是泥垢的长筒靴指指，说：“请你自己去拿一双穿上，咱们走一趟。”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彼得斯问。

“我四点钟把他领回来。”

“那很好。新的栅栏从底特律运来了吗？”

麦克德莫特点点头，狞恶兴奋的神色像假面具似的笼罩住了他的脸。“不是很满意。”

“我的老天，”彼得斯说，“将军会大失所望的。”

“嗯，他们还在试验。”

“我准备好啦。”帕格说。那双长筒靴太大，他希望不会在烂泥里脱落下来。

“出发吧。”麦克德莫特说。

在走道里，一个身材短小、戴着眼镜、几乎秃了顶的上校也在跟安德森和那几个文职人员谈话，他脸上有一种和蔼可亲而又十分精明的神色。彼得斯把帕格介绍给了橡树岭的陆军首长尼科尔斯上校。

“海军能把那些登陆艇按时造好吗？”尼科尔斯问帕格，温和的态度缓和了他这句单刀直入的问话。

“要是你们老抢走我们的部件，那就没法儿按时造好。”

尼科尔斯问麦克德莫特：“是什么问题？”

“就是地下水管用的德莱赛制的连接器。”

“哦，不错。嗯，你尽力而为呗。”

“是打算想想法子。”

“嘿，你好。”帕格对安德森说。那个年轻军官羞怯地咧开嘴笑笑。帕格跟着麦克德莫特走了。

帕格离开时，一个外表虚弱而年轻的汉子抽着烟斗，走进大楼来。西姆·安德森想到要在包括奥本海默博士在内的一次集会上讲话，两只膝盖就瑟瑟发抖。在安德森看来，奥本海默大概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了，他的头脑探索自然，就仿佛上帝是他的私人导师，可他对蠢人却很凶狠。西姆的上司埃布尔森随随便便地把西姆打发到橡树岭来，为橡树岭的几个主要人员和企业经理讲述一下那个热扩散工厂。到达以后，西姆才知道，奥本海默也将前来参加会议。

这会儿可没有法子了。他一面因为自己准备得非常不够而有些发慌，一面跟着奥本海默博士走进了那间小会议室，一块黑板使那地方看起来很像教室。二十多个人，大都只穿着衬衫，使会议室显得拥挤、闷热和烟雾腾腾。尼科尔斯把安德森介绍给了大伙儿，他站起身，穿着厚实的蓝军服不住地出汗，但是他手拿粉笔谈起自己的工作以后，不一会儿便觉得自在了。他避开不看奥本海默，奥本海默懒洋洋地坐在第二排里吸烟。等到安德森停下回答问题时，已经很快地度过了四十分钟，黑板上画满了简图和方程式。他的人数不多的听众思维敏捷，很感兴趣却又有些困惑。

尼科尔斯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那两个分离系数——那是你们希望取得的理论值吧？”

“这正是我们的方法所提取出来的，上校。”

“你们正在提取出那种浓缩的U-235吗？眼下正在提取出？”

“是的，上校。一点四。七十分之一。”

尼科尔斯直盯着奥本海默。

奥本海默站起身，走上前去，一面跟西姆握手，一面微笑着表示赞赏。“做得好，安德森。”西姆坐下，他的心轻松了一大截。

奥本海默用黝黑的大眼睛环顾了一下。“一点四这个数字就是召开这次会议的原因。我们犯了一个很基本、很严重、很叫人难堪的错误，”他用疲乏的嗓音慢吞吞地说，“对这项艰巨工作分担责任的我们，全犯了这一错误。我们都被气体扩散和电磁分离的精确性和独创性弄得茫然不解。顺着一条单一的轨道浓缩到百分之九十的理论，也把我们迷惑住了。我们没想到联合过程可能是一种较快的途径。如今就落到这步田地。根据关于栅栏的最近消息，K-25不可能按时在这场战争上发挥作用。汉福德方面也有问题。我们在新墨西哥州那儿正试验一种爆炸物的炸弹结构，可这种爆炸物还不存在。没有足够的数量。”

奥本海默拿起粉笔，往下说道：“热扩散本身并不会提供给咱们需要的那种浓缩，然而热扩散和Y-12程序的结合，会在一九四五年七月前后给我们提供一枚炸弹。这是很清楚的。”他迅速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些数字，显示出Y-12工厂的电磁分离增加了四倍，已知馈电浓缩到了七十分之一。“问题是，能否在几个月内建立起一座规模很大的火力发电工厂来馈电给Y-12呢？我已经向格罗夫斯将军再三提出了这项建议。咱们到这儿来，就是讨论各种方法的。”

奥本海默弓着身子、郁郁不乐地回到了座位上。这时候，既然会议有了方向，与会的人用速记很快地写好多种意见和问题从四处递上来。西姆·安德森应邀回答了许多问题。参加会议的人紧紧盯着询问海军这种方法的核心问题：那四十八英尺的同心铁、铜和镍圆柱的垂直管子。

“可是海军只用了一百只，而且是手工制的，”坐在前排的一个大身个儿、红脸蛋儿的文职人员嚷着说，“这是实验室的设备。咱们在这儿讨论着好几千只这种该死的玩意儿，对吗？像座森林似的一大堆，全是工厂造的！这是铅管工人的噩梦，尼科尔斯上校。你在国内不会找到一家公司肯接下这样一个合同。三千只那么长的管子，还有那些公差，时间又仅仅是几个月，这成吗？忘掉吧。”

会议分成两个小组共进午餐：一组跟奥本海默和安德森议论设计；一组跟尼科尔斯和彼得斯就构造与生产问题进行会商。“将军想把这件事完成，”尼科尔斯上校在休会前总结说，“那么就完成吧。咱们大伙儿两点钟再回到这儿开会，着手做出一些决定。”

奥本海默把烟斗摆了一摆，唤住了西蒙，叫他不要离开会议室。等室内就留下他们两人时，他走到黑板前边，说：“成绩是A减，安德森。”他拿起粉笔，手用力地擦了一下，又潦草地写下一些符号，纠正了一个等式，接着急速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使这个海军军官对于自己理解的热扩散问题的各个方面感到有点儿迷糊。“好，咱们到自助食堂去，”他扔了粉笔说，“跟别人一块儿去进餐。”

“是，博士。”

可是奥本海默靠在桌子上，合抱着胳膊，并没做出要走的动作。“你接下来干什么？”

“我今天晚上就回华盛顿，博士。”

“这我知道。目前，既然陆军方面也要进行热扩散试验，提一个新的要求怎么样？来，跟我们一块儿到新墨西哥州去。”

“你肯定陆军会这么做吗？”

“他们不得不这么做，没有其他的办法。这种武器本身在概念方面还有一些微妙的问题，可以说不是猎狮，只是紧张地打兔子。你结婚了吗，安德森？”

“啊——没有，我还没有。”

“这样最好。洛斯-阿拉莫斯 ⁽²⁾ 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很荒凉。有些人的妻子喜欢它，但是有些人的——嗯，这跟你没关系。你不久就会收到帕森斯上尉的信。”

“帕森斯上尉？他这会儿在新墨西哥州吗？”

“他是一个处长。你去，好吗？那儿有许多好处。”

“命令我上哪儿我就上哪儿，奥本海默博士。”

“命令不成问题。”

在泥泞中的跋涉把维克多·亨利累坏了。麦克德莫特开了一辆吉普车，但是狭窄、多辙的道路常在灌木丛或垃圾堆中兀地一下到了尽头，离他们要去的地方还很远。帕格并不在意到处做艰苦步行，因为他们正在得出他所要的答复。技术人员一个接一个同意说，用一个修改过的套筒和一个加厚了的垫圈，这种代用连接器可以使用。这可还是老一套——华盛顿行政当局办事的僵化和戴安全帽、穿溅满泥土的鞋子、两手搞得肮脏的好性气的工作人员所表现出的起码常识。帕格曾经用这种办法打破过供应问题上的许多僵局。

“我现在完全相信了，”他们在暴雨将来、乌云密布的天空下驶回来时，麦克德莫特从吉普车的颠簸和嘎嘎声中大声喊着说。有几个小时，他们一直都在这样行驶，只停下在一个野外临时食堂里吃了点儿三明治和咖啡。“那么请你去说服陆军，让他们也相信可以用，上校。”

(1) 　罗伯特·奥本海默（1904—1967），美国物理学家。因指导“曼哈顿工程”，而有美国“原子弹之父”之称。

(2) 　美国在新墨西哥州的原子弹试验基地。

第八十章

在回华盛顿的火车上，帕格和彼得斯同住一间包房。火车一开行，两人全把湿衣服挂起来。帕格谢绝了这个陆军军官邀他喝威士忌的邀请。他不是很乐意跟自己妻子眼下的情人一块儿喝酒。西姆·安德森应陆军上校之召，走进房来。等他们两人开始谈论时，帕格起身要离开。“你不用走，”彼得斯对帕格说，“这件事我想要你也参加。”

帕格很快就推测出，陆军方面对海军处理铀的一种方法很感兴趣。他始终没作声。陆军上校的身躯在这间小包房里显得很高大，他一面吸着雪茄，呷着威士忌，一面细问着安德森。火车加快了速度，车轮轰隆轰隆作响，雨点打在漆黑的车窗上，帕格觉得有点儿饿了。

“上校，我是在执行一项特别任务，直接奉命到实验室去，”安德森对于问到这项计划中海军的指挥系统时，这么回答，“您得去跟埃布尔森博士谈谈。”

“我是要去找他。在这一大片混乱中，我只看到一条出路，”彼得斯把笔记簿放进胸前的一只口袋，说，“我们不得不建造二十座跟你们的工厂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只是复制一下，把它们排列成一行。设计一座新的两千只支柱的工厂，可能需要好多个月。”

“你们可以设计一下，以便取得更大的效力，上校。”

“是呀，为了下一场战争。可这项计划是为这场战争制造一种武器。好吧，少校，很谢谢你。”

安德森离开以后，彼得斯问帕格：“你认识海军的珀内尔将军吗？我不知该怎样着手，才能很快弄到海军的热扩散蓝图。”

“你该找的人是欧内斯特·金。”

“金甚至可能还没获得有关铀的情报资料。珀内尔是在军事政策委员会里的海军人员。”

“我知道，可是这没关系。找金去。”

“这件事你可以办一下吗？”

“什么？替陆军去找金上将？我去找？”

听到这种怀疑不信的腔调，彼得斯上校厚实的嘴唇上场，露齿而笑。这是一个没领略过多少伤心事的成熟男子，一个头发灰白、稚气十足的男子的朴实、高兴的笑容，它无疑很叫妇女们着迷。“你瞧，亨利，在铀的这件事上，我不能通过各种渠道着手，我也不能写信。通常，我总是带着这件事去参加军事政策委员会的下一届会议，但是我要马上行动起来。困难的是——这可不是我造成的——我们已经冷落了海军好多年。我们把埃布尔森排斥在外，我们甚至在向他提供一批六氟化铀的问题上还变得很急躁，结果，基督在上，第一个为我们生产出这种材料的偏偏就是埃布尔森。这件事我今天才知道。真是愚蠢的政策。现在我们又需要海军了。你认识金，是吗？”

“我跟他很熟。”

“我觉得你可以充当这件事的中人。”

“你瞧，上校，单是想晋见一下欧内斯特·金，可能就需要好几天。不过，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办。你们放弃这批连接器——我是说，明天就从联合车站打电话给宾夕法尼亚州的那家公司——我马上就坐上一辆出租汽车，想法闯进去见见海军作战部部长 ⁽¹⁾ 。”

“帕格，只有那位陆军将军可以放弃这个优先权。”彼得斯的开朗露齿的笑容是谨慎小心、难以捉摸的，“那样我会把脑袋丢掉。”

“真的吗？嘿，事先没约好就闯进去找欧内斯特·金，我也会把脑袋丢掉，尤其是带着陆军方面的一项要求。”

彼得斯上校竖眉瞪眼地瞅着帕格，死劲儿擦着自己的嘴，接下去放声大笑。“真见鬼，橡树岭的那些家伙不是通过了你的连接器吗？你的工作进展顺利。让咱们来为这喝一杯吧。”

“我倒情愿去吃饭，我肚子饿得要命。你来吗？”

“你先走。”彼得斯很明显地对帕格的第二次拒绝很不高兴，“我这就来。”

西姆·安德森站在餐车外面那长长一溜排队的人中，想着战争时期人们共同遇到的一个难题——是否在出发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为国效劳之前，就向情人求婚。他可以把梅德琳带到新墨西哥州的那个试验基地去，但是她会同意吗？就算她同意，她在那样一个地方会快活吗？奥本海默曾经暗暗提到跟妻子发生的矛盾。等梅德琳的父亲来到那一行人中时，西姆抓住机会，在那辆拥挤的餐车上一张双人坐的餐桌旁跟他一块儿坐下。他们吃着微温的西红柿汤和油汪汪的炸猪排，火车摇摇晃晃、嘎啦嘎啦作响，淅淅沥沥的细雨一缕缕斜打在车窗上，这时候他把自己的问题告诉了帕格。帕格一直听他把话讲完，又隔了一会儿才说话。

“你们相爱吗？”他最后问。

“是的，上校。”

“嗯，既然相爱，又有什么问题呢？青年海军军官习惯于生活在陌生的地方。”

“她上纽约去是想打破一个青年海军军官的生活方式。”直到这时，西姆绝口没提过休·克里弗兰。可是他的伤心的音调，他瞥着自己时的痛苦的眼神，使帕格心里明白，梅德琳把一切都说了，而他对这一切也是很费了一番力才接受下来。

“西姆，她已经回家来啦。”

“是的。到另一个大城市，干另一个电台的工作。”

“你是要征求我的意见吗？”

“是呀，上校。”

“听说过懦夫难赢美人心吗？你试试运气吧。我想她会跟你去，和你待在一块儿的。”帕格伸出手，“祝你幸运。”

“谢谢你，上校。”他们彼此紧握了一下手。

在休息车上，帕格心情欢畅地呷着一大杯白兰地。几年以来，梅德琳似乎一直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大灾难，可是如今竟是这样！他仔细回想着这些年来梅德琳的种种形象：迷人的小姑娘；在学校演戏时的仙女公主；使人心烦意乱卖弄风情的少女，胸部刚发育，两眼亮闪闪发光，第一次参加舞会时还不够老练的梳妆打扮；在纽约变成厚颜无耻的怪物。现在，可怜的梅德琳似乎可以有个归宿了，经过一个很糟糕的开端之后，她至少有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帕格这时候心情很好，不想因为要跟哈里森·彼得斯上校睡在一间包房里度过这一夜而把这种心情破坏了。他在火车和飞机上一向习惯坐着睡，所以决计就在休息车上打盹儿。彼得斯没来吃晚餐，很可能他尽兴地喝了几杯威士忌后，已经在铺上睡了。帕格给了酒柜侍者十美元，买个清静，接着就在灯光下，在四周满是喝酒人的闹哄哄的声音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等他被人推醒时，车厢里的光线很暗，除了车轮飞快地隆隆作响外，四周一片寂静，一个身穿睡衣的大高个儿在他眼前晃动。彼得斯说：“有个很舒服的铺位给你铺好啦。”

帕格浑身发僵，打了个呵欠，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跟在彼得斯身后趔趔趄趄地走回包房。由于有威士忌和陈雪茄的气味，那儿并不比休息车上好，不过铺有清爽床单的上铺看上去倒很舒适。他很快地脱去衣服。

“要喝一杯再睡吗？”彼得斯正从一只几乎空了的酒瓶里把酒倒出来。

“不喝，谢谢。”

“帕格，你不想跟我一块儿喝一杯吗？”

帕格不加评论，只接过了那只酒杯。他们喝完酒，上了卧铺，把灯熄了。说起来，帕格对于盖上被子睡倒也很高兴。他松懈下来，叹息了一声，正要睡着。

“嘿，帕格。”彼得斯的声音兴奋而有几分醉意，从下铺上传来，“那个安德森是个很有前途的家伙。罗达认为他和梅德琳是真要好。你赞同吧？”

“嗯。”

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

“帕格，我可以问你一个完全私人的问题吗？”

帕格没有回答。

“打搅你我非常抱歉。可这个问题对我挺重要。”

“说吧。”

“你和罗达为什么决裂了？”

维克多·亨利极力避免跟这个陆军军官一起过上一夜，正是为了想避开这样一次探询的危险。他没回答。

“这总不是我造成的吧？别人在海外的时候，想法去夺走别人的妻子，这太不像话啦！我知道你们感情早已不太好。”

“是这样。”

“要不然，请你相信，尽管她妩媚动人，我也会避开她的。”

“我相信你。”

“你和罗达是我认识的最高尚的人中的两位。出了什么事呢？”

“我爱上了一个英国女人。”

彼得斯沉默了一会儿。

“罗达是这么说的。”

“就是这么回事。”

“这似乎不大像你平日的为人。”

帕格默不作声。

“你预备跟她结婚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她拒绝了我。”这样，彼得斯就迫使维克多·亨利第一次提起帕米拉的那封令人惊愕的信，这是他本来极力想从心上抹掉的。

“耶稣啊！女人总叫你捉摸不准，帕格，你说是吗？听到这话我很遗憾。”

“晚安，上校。”这是一种急躁的想结束谈话的音调。

“帕格，再问一个问题。弗莱德·柯比博士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吗？”

它来了。由于这种强加上来的亲近，罗达担心的那件事果真发生了。维克多·亨利接下去所说的话，可以使罗达的后半生幸福，也可以使它被破坏。他非得迅速回答不可，因为每秒钟的踌躇对她、对自己、对他们的婚姻都有损害。

“你这话究竟什么意思？”帕格希望音调里显露出适当的迷惑不解，再加上一点儿愤怒的意味。

“我收到几封信，帕格，该死的匿名信，讲到罗达和柯比博士。我把这些信当作一回事，自己也觉得很害臊，可是——”

“你是应该觉得害臊的。弗莱德·柯比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奉命待在柏林时，跟他遇见了。战争爆发以后，罗达不得不回国。那时候，弗莱德在华盛顿，他陪她一块儿打网球，领她去看戏，等等，多少就像你最近所做的那样，不过并没什么瓜葛。这我知道，我也很领情。我挺不喜欢这种谈话的，我真想睡啦。”

“很对不住，帕格。”

“没关系。”

沉默了片刻。接着又传来了彼得斯的声音，轻微、苦恼、带有醉意：“就因为我非常敬慕罗达，所以我这么心烦意乱。不只是心烦意乱，我简直感到痛苦。帕格，我结识过许许多多的女人，有比罗达长得美的，比她更性感的。不过她是洁身自爱的，她的难能可贵正在这一点上。我说这话听起来也许很奇怪，但是我的确是这样觉得。除了我自己的母亲外，罗达是我认识的第一位有教养的夫人，就这个词的各种意义来讲，她是十全十美的：端庄文雅、诚实正派。她从不撒谎。基督啊，大多数女人撒谎就像呼吸那样平常。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你也不能责怪她们。我们老想和她们上床，她们不择手段地应付，一切全是天公地道的。你同意我的话吗？”

帕格认为，彼得斯喝那一瓶酒，就是为了鼓起勇气这样问上一番。这种唠唠叨叨可能会持续一整夜。于是他不去回答。

“我的意思不是说那些老古板的女人，帕格。我说的是时髦娘儿们。我母亲直到八十二岁都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基督啊，她睡在棺材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合唱团的女歌手。但是，我要告诉你，她是个圣女，像罗达一样，不管下雨天晴，她每个星期日都去教堂。罗达时髦得像个电影皇后，然而她也有一种圣女的风度。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像地震那样冲击了我，帕格。要是我惹你生气了，我很抱歉，因为我十分敬重你。”

“明天咱们两个都很忙，上校。”

“对，帕格。”

几分钟后，彼得斯已经在打鼾了。

帕格从联合车站直接到金的办公室去，办公室外间有两位海军将领在那里。帕格说动那个副官，递了一张简短的便条进去。金顿时把他召进了办公室。海军作战部部长坐在那间阴冷的房间里他那张大办公桌后边，正用一个烟嘴在吸香烟。“你的气色比在德黑兰时好，”他说，并没叫帕格坐下，“你要说的是什么跟铀有关系的事情？你的便条我已经撕碎了，扔进该焚毁的纸篓里。”

帕格简括地讲述了一下橡树岭的情况。金的瘦长的秃头和满是皱纹的脸稍稍红了起来，嘴唇异样地抿着。帕格揣测他是极力想忍住，避免笑出来。“你是说，”金声音粗豪地打断他的话问，“陆军方面征集了国内所有的科学家和所有的工厂，花了几十亿美元，结果没生产出一枚炸弹，而咱们在咱们那个微不足道的阿纳卡斯蒂亚实验站倒制造出了一枚吗？”

“也不完全是这样，将军。陆军的方法在技术上有一个漏洞，海军的工序把这个漏洞补上了。他们想采用咱们的方法，用工业的巨大规模大干一番。”

“这样他们就能把这种武器制造出来了？要不然就造不出来？”

“据我了解，是这样。要不然在这次战争中就来不及使用了。”

“真见鬼，那么，他们要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为什么不给呢？这样会使咱们在史书上显得挺有光彩，嗯？只不过陆军会去写历史，那么一来咱们大概就会被遗忘掉。你是怎么牵连进这里面去的呢？”

金听了争夺连接器的经过，吸着烟，点点头，脸上又显得很严肃。“彼得斯上校已经打了个电话给德莱赛公司。”帕格最后说，“一切都安排停当啦。我这就飞到宾夕法尼亚州，把这批材料装车和运送出去的事情弄好。”

“这可是个好主意。你怎么飞去呢？”

“乘海军飞机由安德鲁斯起飞。”

“有交通工具过去吗？”

“还没有。”

金拿起电话，吩咐替亨利上校预备一辆汽车和一名司机。“嘿。你要我做点儿什么呢，亨利？”

“向彼得斯上校保证海军方面的合作，将军。他在把复制咱们工厂的这个主意付诸实施以前，想要确定一下自己的立场。”

“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的副官。我来打电话给这个人。”

“是，将军。”

“我听说了你迅速处理登陆艇计划的经过。国务卿很高兴。”金站起身，伸出一只瘦长的胳膊，袖子上齐胳膊肘儿那儿盘着金线，“出发吧。”

帕格从宾夕法尼亚州回来，刚掏钱付出租汽车车费，梅德琳就把前门打开了。她的神情几乎就像从前第一次参加舞会时那样：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闪亮，脂粉涂抹得过于浓艳。她没说什么，就拥抱了他一下，领着他走进了起坐间。罗达坐在那儿，在一张咖啡桌旁边，那天不是周末，又待在家里，可她打扮得很漂亮，咖啡桌上一只银桶里的香槟酒还用冰镇着。西姆·安德森站在罗达身旁，一副尴尬的、傻呵呵而又高兴的神情。

“你好，上校。”

“嘿！老战士归来了！”罗达说，“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家！太好了！你下星期六有空吗？”

“我想没什么事，没有。”

“哟，没有！那真好。那么到圣约翰教堂，把梅德琳交给这个年轻的水兵，你说怎么样？”

母女俩和未来的女婿全高兴地放声大笑。帕格一下子把梅德琳搂到怀里，她偎着他，紧紧抱着，濡湿的面颊贴到了他的脸上。随后，他跟西姆·安德森握手，也和他拥抱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搽了华伦用过的那种修面用的香水，这种香味使帕格微微一怔。罗达跳起身，亲了亲帕格，喊道：“好！惊喜已经过去，现在来喝香槟酒吧。”接下来，他们谈了实际的工作：婚礼的安排、嫁妆、办喜酒的餐厅、客人的名单、西姆家里人的住宿等等。罗达不停地在一本速记簿上做着工整的记录。后来，帕格把安德森带进书房。

“西姆，你的经济情况怎么样？”

年轻人承认自己有两种很花钱的癖好：从父亲那儿学来的打猎，以及古典音乐。他花了一千多美元买了一台凯普哈特牌电唱机和一些唱片，又花了几乎同样多的美元收集了一些步枪和猎枪。当然，把生活安排得像他这样乱七八糟，是很不明智的，他在自己住的房间里几乎转不过身，不过那时候，他对姑娘们不怎么注意。现在，他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哪天全部卖掉。眼下，他只积攒了一千二百美元。

“嗯，这倒是一笔数目。你可以靠你的薪水过活，梅德琳也有点儿积蓄。她在那个该死的广播节目上面还有点儿股份。”

安德森显得很不自在。“是的。她的经济情况比我好。”

“量入为出嘛，不要过分奢侈。让她去安排她自己的钱，可你的钱不要随意乱花。”

“我是打算这样。”

“西姆，我为她专门存了一万五千美元。这笔钱是你们的了。”

“啊，这可好极啦！”年轻人的脸上闪现出一种单纯的渴望和喜悦的光彩，“这我没料到。”

“我倒建议你们用这笔钱在华盛顿郊外买一座房子，如果你打算留在海军的话。”

“我当然留在海军。我们把这全都谈了。研究和发展工作战后会很重要的。”

帕格把两手放在安德森的肩上，说：“多年以来，她说过上千遍，她决不嫁给一个海军军官。你这可办得好。”

年轻的未婚夫妇快乐而激动地离开去庆祝了。帕格和罗达坐在起坐间，把酒喝光。

“好，”罗达说，“最后一只小鸟也飞起来了。至少在母亲飞走之前把这件事给办啦。”罗达在酒杯的杯口上面朝着帕格调皮地眨巴眼睛。

“要我陪你出去吃晚饭吗？”

“哦，不用。家里有鲱鱼籽，够咱们两个吃的，另外还有一瓶香槟酒。你这次出差怎么样？哈克帮你忙了吗？”

“帮了大忙。”

“我真高兴。他担任了一个重要的工作，是吗，帕格？”

“不能再重要啦。”

从花园里新采下的花儿放在烛光照耀的餐桌上；一盘搅拌好的加有罗克福尔干酪 ⁽²⁾ 的色拉；烧得十分可口的大鲱鱼籽，配上干松、新鲜的熏猪肉；连皮的土豆，浇上酸奶油和细葱；一块新烘好的草莓馅儿饼。显而易见，罗达是安排好这一切等候他回来的。她亲自烧好，端上桌，然后坐下来吃。这天她身穿一件灰绸衣服，头发梳得式样美观，看起来就像是她自己餐桌上的一位漂亮客人，她心情非常欢畅，把她对这场婚礼的意见说给帕格听，再不然她就是在扮演一幕出色的戏剧，香槟酒在她的两眼里闪闪发光。

虽然罗达有着他所熟悉的种种缺点——急躁易怒、轻浮浅薄——但这是二十五年来一直使他成为一个幸福的人的那个罗达，帕格心里这样想。她妩媚、能干、精力充沛，对男人殷勤周到，极其温柔，能够激起他们的热情。她迷住了柯比和彼得斯，并且能迷住和她年龄相仿的任何男人。出了什么事啦？他干吗要把她撵走？是什么事这么无法挽回呢？很早以前，他就面对着这一事实。战争造成了她和柯比的私通，这是一场世界大变动中的个人灾难。就连西姆·安德森也不顾梅德琳的过去，很幸福地开始了一种新生活。

答案始终是不变的。他不再爱罗达了。他已经不再喜欢她了。这一点他毫无办法。这跟宽恕压根儿没有关系，他早已宽恕她了。但是一股生气蓬勃的活力使西姆·安德森和梅德琳结合到了一起，而罗达却割断了他们婚姻的那股活力。他们之间的活力干枯、死亡了。有些人的婚姻经历了一次不贞行为之后还能继续下去，但是他们的婚姻没有。由于回想到故世的儿子，他曾经准备维持下去，不过让罗达去跟一个爱她的人共同生活，那样比较好。她跟彼得斯发生了纠纷这一点，只使他很怜悯她。

“馅儿饼好吃极了。”帕格说。

“谢谢你，好心肠的先生，你知道接下来我有什么提议吗？我提议上花园里去喝咖啡和阿马尼亚克酒 ⁽³⁾ ，就是这么回事。蝴蝶花全盛开啦，那股香味简直妙不可言。”

“你有点儿醉了。”

罗达花了两三年时间才把这片荒芜的四分之一英亩的地上的野草除掉，重新种好花木。现在，它是用砖墙围起的一个五彩缤纷、芳香扑鼻的幽静角落，中央是她花了相当大的代价造起的一座淙淙作响、水花飞溅的小喷水池。这时候，她把咖啡壶等拿到外面有坐垫的躺椅之间的一张锻铁桌子上，帕格拿着那瓶阿马尼亚克酒和两个酒杯。

“你知道吗，”他们坐定后，她说，“拜伦来了一封信。在刚才那阵兴奋中，我完全忘了。他很好。信只写了一页。”

“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吗？”帕格极力不让自己的嗓音里流露出宽慰的意味。

“恩，第一次巡逻很成功。他取得了指挥作战的资格。你知道拜伦的脾气，他的话从来不多。”

“他获得了青铜勋章吗？”

“一句也没提。他就为娜塔丽不住地担忧发愁，请我们把得到的随便什么消息都打电报告诉他。”

帕格坐在那儿瞪眼望着花床。在昏暗下去的光线里，花儿的色彩渐渐失去了光泽，一丝清风从不停地摆动的蝴蝶花那儿吹拂过一阵浓郁的香味来。“咱们应该再打个电话给国务院。”

“我今天打过啦。丹麦红十字会就要去参观特莱西恩施塔特，也许会有什么话传递过来。”

帕格这时感觉光阴好像出了差错，自己正重新经历着一个过去的场面。他意识到，罗达所讲的“你知道吗，拜伦来了一封信”激起了他的这种感觉。战前，他们也曾在朦胧的暮色中这样坐着喝阿马尼亚克酒，就是在普瑞柏尔海军上将把驻柏林的海军武官职位派给他的那天。“你知道吗，拜伦来了一封信。”罗达曾经这么说。他当时也同样感到宽慰，因为他们好几个月都没收到他的信了。那是他第一次提到娜塔丽的信件。那天，华伦宣称，他递上了参加飞行训练的申请。那天，梅德琳想不去上课，到纽约去，他好不容易才拦住了她。现在回顾起来，那天真是一个转折点。

“罗达，我说过，要把我跟彼得斯的私人谈话全告诉你。”

“是呀。”罗达坐起身。

“我们谈过一点儿。”

她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说下去。”

帕格把在火车上黑暗的包房里的那番谈话叙说了一遍。罗达不断神经质地呷上一口白兰地。等他说到彼得斯安静下去，打起鼾时，她才松了一口气。“嘿！你这人真好，”她说，“我也正希望你这样，帕格。谢谢你，愿上帝降福给你。”

“事情并没就此结束，罗达。”

她睁大眼睛盯着她丈夫，在朦胧的光线中她的脸色显得苍白、紧张。“你不是说他睡着了吗？”

“是呀。我很早就醒了，悄悄走出房去吃点儿早餐。侍者给我送上了橘子汁。就在这时，你的陆军上校也来啦，脸刮得很干净，穿着得整整齐齐，他跟我一块儿坐下。餐车上那时候就我们两个人。他要了一杯咖啡，接下去马上就说——态度很严肃、很平静——‘我猜昨天晚上你在柯比博士的问题上是不愿意直接回答我。’”

“啊呀，上帝。你怎么说呢？”

“唉，我事先一点儿没料到，你知道的。于是我说：‘我还能怎样更坦率一点儿呢？’差不多是一句这样的话。接下来，他这样回答我——我竭力引用他的原话——‘我并不想来盘问你，帕格。我也不想抛弃罗达。不过我认为我应该知道实际的情况。一场婚姻不应该以撒谎开始。如果你有机会把这话告诉罗达，请你就这样告诉她。这样也许有助于打消猜疑的气氛。’”

“你对这话怎么回答呢？”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把酒杯重新斟满时，她的手也有点儿哆嗦。

“我说，‘没什么猜疑的气氛要打消，要不就在你的心上。如果恶意中伤的匿名信就可以叫你受到影响，那你根本不配获得随便哪个女人的爱情，更甭提罗达的了。’”

“回得好，亲爱的，回得好。”

“我可没法儿确定。他直盯着我看，就说：‘好吧，帕格。’接着，他改变了话题，谈起了公事，此后就没再提起过你。”

罗达喝了一大口酒。“我完啦。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帕格，虽然上帝知道，你尽了最大的努力。”

“罗达，我会撒谎，而且有时候我撒谎撒得很好。”

“在职务方面！”她轻蔑地把手朝上一挥，“这可不是我目前所说的。”她把酒喝光，又倒了一杯，说：“我完蛋了，就是这么回事。那个该死的女人！不管她是谁，我真想宰了她——唉！”酒杯里的酒满出来了。

“你会喝得烂醉的。”

“干吗不喝个烂醉呢？”

“罗达，他说了他并不想抛弃你。”

“嗐，不。他会跟我结婚的，他是一个注重名誉的人。我大概也只好由着他。我有什么别的法子呢？不过说到底，我还是全被毁掉啦。”

“你干吗不照实跟他说呢，罗达？”

罗达坐在那儿，凝视着他，没回答。

“我真是这意思。瞧瞧梅德琳和西姆。她告诉了他。他们不能更快活啦。”

她带着几分从前的柔媚讥讽的神情说：“帕格，你这亲爱的笨蛋，这是个什么样的比较？瞧在上帝的分儿上，我是个老妖怪，西姆还不到三十岁，梅德琳又是个娇艳的姑娘。哈克缠住我，这本是非常惬意的，不过到我们这岁数，多半还是理智为主。现在，我进退两难。我要是照实讲，那就完啦；要是不讲，也完啦。我是个好妻子，这你知道，我知道我能叫他幸福。可是他一定要对我保持这么一个完美的印象。这下全完啦。”

“这是一种幻想，罗达。”

“幻想有什么不好呢？”罗达的嗓音变了，显得有些紧张，“对不起，我要睡觉去了。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为我尽了力。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为这个爱你。”

他们站起身。罗达轻盈地朝前走了一两步，用胳膊搂着他，把身子贴紧他的身体，富有情感、带着白兰地气味吻了他一下。他们一年都没有这样接吻了。就这次亲热而言，它还是起了作用。帕格禁不住把她搂紧了些，做出了反应。

她沙哑地笑了一声，微微挣脱开点儿。“留着给帕米拉吧，亲爱的。”

“帕米拉拒绝了我。”

罗达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直起来，眼睛睁得滴溜儿圆。“上星期来的那封信里就说的这话吗？她不愿意？”

“是的。”

“老天在上，你口风多紧。因为什么呢？她怎么能这样？她这就要嫁给勃纳-沃克了吗？”

“也还没有。勃纳-沃克在印度受了伤。他们回到了英国。她在照顾他，还——呃，罗达，她回绝了我。就是这么回事。”

罗达粗声粗气地咯咯一笑，说：“你就这样接受了吗？”

“我怎么好不接受呢？”

“亲爱的，我来教你该怎么办。追求她！她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认为她并不是这样。这封信的态度是相当坚决的。”

“我们全是这样。我说，我可喝得烂醉啦。你也许不得不把我搀扶到楼上。”

“好，咱们走吧。”

“我只是说着玩的。”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你的白兰地喝光，亲爱的，欣赏一下皎洁的月色。我可以自己走。”

“真上得去吗？”

“上得去。晚安，亲爱的。”

罗达用冰凉的嘴唇在他的嘴上轻轻吻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走到屋里去了。

将近一小时后帕格上楼来时，罗达的房门大开着。卧室里一片漆黑。自从他由德黑兰回来，房门从没这样开过。

“帕格，是你吗？”

“是我。”

“嗯，再祝你晚安，亲爱的。”

完全是悦耳动听的音调。罗达是一个发送信号的能手，但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帕格清楚地看出了这一信号。显而易见，由于彼得斯的猜疑、帕姆的拒绝以及梅德琳的幸福给家庭带来的喜悦，她重新衡量了一下自己的机会。这是他的原配在召唤他回去。罗达这是在做最后一次尝试。“她们不择手段地应付。”彼得斯曾经这样说过。这话真对。而且是一种强有力的手段。他要做的只是跨进房门，走进那个黑暗房间的尚未淡忘的幽香里去。

他走过了那扇房门，眼睛濡湿起来。“晚安，罗达。”

(1) 　指金海军上将。

(2) 　一种用羊奶制成的奶酪。

(3) 　法国西南部阿马尼亚克地区产的一种白兰地酒。

第八十一章

午夜已经过去。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把荒凉无人的街道照成了银白色，把那列一眼望不见尾的货车也照成了银白色，那列货车轰隆轰隆、尖声叫着驶进了班霍夫街，在汉堡营房外边嘎啦啦地停下。这种响声在笔直的街道中间发出了回音，把辗转不安、蒙眬睡去的人们全惊醒了。“你听见那声音了吗？”这句话，以多种语言从那一排排拥挤不堪的三层卧铺之间悄悄传了出来。

有很长时间都没把居民遣送走了。这列火车可能是为那个愚蠢的“美化运动”送进更多的材料来。再不然，它也许是来把工厂的产品运送走的。担忧发愁的人们这样低声密语着，虽然除了人外，其他的物品总是用卡车和马拉的大车运出运进，不用火车。当然，也可能是运进一批人来，但送来的人一般总在白天到达。

埃伦·杰斯特罗正在泽街上他那套陈设精美得近乎荒谬的底层房间里（这将是红十字会来宾们停下来参观的一个地点）细读《塔木德》，他听见了火车到来的声音。娜塔丽并没醒。这也好！长老市政委员会为这道遣送命令斗争了好几天。数字在杰斯特罗的头脑里留下了烙印：

七千五百人非走不可，几乎是“可供遣送的”人数的一半，占犹太区全体居民的五分之一。日期充满了讽刺意味！期望盟军五月十五日登陆的情绪掠过了特莱西恩施塔特。人们一直在等待和祈求这个日子的到来。现在，遣送组为五月十五日第一次送走的两千五百人正发疯般地一再翻着索引卡片。这次遣送将分三列火车在三天内进行。

这次遣送将严重地破坏“美化运动”。技术处正派人在重新粉刷全市，铺花床，铺草皮，建设，翻造。这样一来，他们将失去不少劳动力。各个管弦乐队、合唱队、戏剧和歌剧的演员名单都将支离破碎。但是党卫军漠不关心。拉姆曾经警告说，这项工作得办好，各种演出也得顺利进行，要不然主管的人就会后悔莫及。“美化运动”是这次遣送的起因。当红十字会参观访问的日期临近时，司令官变得紧张不安，不知自己能否使这次访问顺着一条限制性的路线进行。整个犹太区都打扫干净了。为了缓和一下过度的拥挤，“东方”的这道水门再次被打开了。

杰斯特罗对这出大悲剧和丧友之痛感到伤心。司令部下令，要把市内所有的孤儿全体送走。红十字会来宾们询问一个孩子的父母时，不可以听到他们已经死了，或者——这是句禁忌的话——“被遣送走了”。他主持的《塔木德》学习班有一半学生是孤儿。他的高才生什穆埃尔·霍罗维茨就是一个：一个十六岁的瘦削、怕羞的小伙子，一头长发，有细软的胡须、无限忧伤的大眼睛和闪电般的智慧。他若失去了什穆埃尔怎么得了呢？但愿盟军当真会登陆，那就好了！但愿那一冲击会延缓或取消这次遣送！把七千五百名犹太人从这场大屠杀中拯救出来，那将是一个奇迹。单单把什穆埃尔拯救出来，就是一个奇迹。在杰斯特罗怜爱地看来，这孩子头脑里发出的光辉可以照亮犹太民族的前途，他可以成为一个迈蒙尼德 ⁽¹⁾ ，一个拉希 ⁽²⁾ 。如果在奥斯威辛上空一闪的可怕火焰中失去这样一个才子，那该多伤心！

清晨，娜塔丽到云母工厂上班，并不知道有那列等候着的火车。杰斯特罗到新搬了地方、设备极佳的图书馆去。一所规模不大的专科学院的图书馆也不过如此：整间屋子里放满了崭新的钢书架、光滑的书桌、考究的座椅，甚至还铺上了地毯；收藏的书籍十分丰富，有欧洲各种主要语言的各类书籍，也有一批使人惊愕的犹太书籍，全都很精确地制成索引，编目分录。当然，没人使用这套奢侈的设备。读者和借书人到恰当的时候，都得好好演习一下，使一切在丹麦客人看起来全自自然然。

杰斯特罗手下的人没谁提到火车的事。白天渐渐过渡到了傍晚，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暗暗希望，一切都会顺遂。可是他们还是来了：遣送委员会的两个衣衫褴褛的犹太人，一个生着波纹般红头发的大高个儿拿着那沓征召通知；一个黄脸的矮子拿着签收的名册。他们的神情是痛苦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在受人憎恨的气氛中行走。他们沉重而缓慢地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把每一个遣送的人搜寻出来，把征召通知递交给他，让他签名收下。图书馆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七名工作人员中杰斯特罗失去了五名，包括什穆埃尔·霍罗维茨在内。什穆埃尔坐在办公桌前边，桌上放着那张灰色卡片，他摸了摸自己那少年人的胡须，望望杰斯特罗。随后，他把手心缓缓地翻过来向外朝上，有黑眼圈的暗色眼睛大睁着，就和拜占庭镶嵌工艺中耶稣的眼睛一样使人悲伤。

杰斯特罗回到住处的时候，娜塔丽已经在那儿了。她用一双跟什穆埃尔·霍罗维茨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朝他举起了两张灰色卡片。她和路易斯被指定搭乘第三班火车于十七日出发，“到德累斯顿重新定居”。他们遣送的号码全写在卡片上。她必须带着路易斯于十六日到汉堡营房报到，随身携带轻便的行李、一套换洗内衣以及二十四小时的口粮。

“这一定搞错啦！”杰斯特罗说，“我这就去找爱泼斯坦。”

娜塔丽的脸色跟卡片一样灰白：“你认为是搞错了吗？”

“肯定搞错啦。你是知名人士，云母工厂的工人，又是幼儿园的女教师。遣送委员会是个疯人院，有人抽错了卡片啦。我一个小时内就回来。你高高兴兴的。”

马格德堡营房外边闹哄哄地挤了一大群人。信口滥骂的犹太区卫兵正想法把人排成一行：他们使用拳头、肩膀，偶尔还用橡皮棒子。杰斯特罗从一个专用的入口走了进去。从主门厅的那头，传来了挤满遣送组办公室的申请人愤怒、焦急的喧哗。在爱泼斯坦的套间外面，又有一行人站着。杰斯特罗认出是经济处和技术处的高级人员。这次遣送范围真广！杰斯特罗没去排队。长老的身份是一个讨厌的包袱，但是它至少给人权力，可以去接近大人物，甚至——如果当真有事要跟他们打交道的话——可以去找党卫军。爱泼斯坦的美貌的柏林秘书显得疲惫、烦躁，可是她却朝着杰斯特罗勉强地笑笑，放他走了进去。

爱泼斯坦两手紧紧抓住他那张崭新、漂亮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坐在那儿。就陈设和装饰而言，这间办公室简直配得上布拉格的一个银行家，他们预定将要在这儿向红十字会做一次长时间的情况汇报。爱泼斯坦看见杰斯特罗，显得很惊讶。他对娜塔丽的事是热忱和同情的。是的，错误并不是绝对不可能。搞遣送工作的那些可怜的家伙，晕头转向地四处乱跑。他要调查一下，杰斯特罗的侄女儿有没有偶然闯了什么祸呢？杰斯特罗说：“没这样的事，肯定没有。”他想把灰色卡片交给爱泼斯坦。

这个高级长老把手缩了回去。“不，不，不，让她先保留着，不要把事情弄乱。等错误得到纠正以后，会通知她把这卡片还回来的。”

一连三天，爱泼斯坦方面没传来任何进一步的消息。杰斯特罗再三设法想要见他，可是那个柏林秘书变得冷淡、讨厌、公事公办。她说，跟她纠缠是没有用的。高级长老得到消息后，会通知他。同时，娜塔丽探听出来，并且告诉了杰斯特罗，她的犹太复国主义团体中的全体成员都收到了遣送通知。她还愁眉不展地承认，杰斯特罗是有先见之明的，准是有个告密的人出卖了他们，他们正在被清除掉。这伙儿人里有医院的外科主任、粮食管理机构的副经理以及德国犹太退伍军人协会以前的会长。显然，这群人全得不到庇护了。

头两班火车驶走了。除了娜塔丽以外，她的秘密小集团的成员全被送走了。第三班，一长列装牲口用的车厢尖声叫着驶进了班霍夫大街。在特莱西恩施塔特各处，被遣送的人在下午灿烂的阳光里携带着行李、干粮和小孩，朝着汉堡营房沉重地走去。

杰斯特罗又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想见见爱泼斯坦。他失败了，回到了住处，不过这时候却有了一线希望。他有一个学生在中央秘书处工作，悄悄把消息告诉了他：遣送委员会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们发出了八千多张征召通知，但是党卫军跟德国铁路公司订好合同，只运送七千五百人。德国铁路公司管负责这种运输工作的列车叫“特别列车”，他们向党卫军收取减低了的三等团体票价。列车车厢总共只够装运七千五百人，所以至少有五百张征召通知可以取消，有五百名要遣送的人可以得救！

杰斯特罗把这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娜塔丽听的时候，她正坐在长沙发椅上做针线，路易斯待在她的身旁。她听到这消息，并没什么高兴的反应，几乎根本没反应。遇到情况恶劣的时候，娜塔丽总是凭借一层范围狭隘的麻木外壳来保护她自己，这时候她又退缩进这层外壳里去了。

她告诉杰斯特罗，眼下她正在踌躇，不知该穿点儿什么。她向不走的人家买下或是借来一些衣服，把路易斯打扮得像方特勒罗伊小爵爷 ⁽³⁾ 那样。她以镇定、迷惘、近乎自相矛盾的逻辑说明，她的仪表将是很重要的，因为她不再受到一位有名的叔叔的庇护了，她就要靠她自己，所以得摆出最好的神态来。她马上就要到党卫军那儿去，只要她能够立即在党卫军官兵的眼里获得好感，证明自己是美国人，又是知名人士，那么女性的魅力和路易斯的天真可爱，再加上对一个年轻母亲的同情，一定可以帮她产生有利影响。她该不该穿这件相当诱惑人的紫衣裳去呢？他们谈话的时候，她正在这件衣裳上缝上一个黄星标志。她说，在这么暖和的天气里，穿这件衣服上路可能正合适。埃伦认为怎样？

他温和地迎合着她当时的心情。不，这件紫衣裳也许会惹得德国人，甚至低下的犹太人放肆起来。那身定做的灰衣服很讲究，很像德国人的气派，而且又能衬托出她的身材。她和路易斯到达时，会很突出。在他这样说着时，她一本正经地不住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就把缝上黄星标志的那件紫衣裳折叠起来，放到提箱里，说也许迟早还会有用。她继续忙着收拾行李，就自己必须做出的种种抉择半对自己、半对杰斯特罗嘟哝。埃伦用钥匙把书桌的一只抽屉打开，取出一柄小刀，把右脚上那只结实的轻便鞋的两三个缝线处割开。她虽然有点儿麻木，这却叫她觉得奇怪。“你在干什么？”“这只鞋太小啦。”他边这么说，边走进自己的房间。等他再走出来时，他穿上了那套最好的衣服，戴上了那顶旧的软呢帽，看上去就像一个被遣送的人。他的脸色到底是很严肃、很烦乱还是很惊慌，她可说不上来是哪一样。

“娜塔丽，我要在取消一些征召通知的这件事上继续追下去。”

“但是我不久就得上汉堡营房去啦。”

“我不会需要多少时间。不管怎样，我今天晚上也可以上那儿去看你们。”

她凝视着他。“说实在的，你认为还有希望吗？”她的声音是怀疑的，冷漠的。

“咱们瞧吧。”路易斯在地板上玩娜塔丽的那个庞奇木偶，埃伦在他身旁弯下一只膝，“嗯，路易斯，”他用意第绪语说，“再会啦，愿上帝保佑你。”他亲了亲这孩子。刺痒的胡须惹得路易斯咯咯笑了。

娜塔丽收拾好行李，把手提箱关上，把包袱扎好。她现在没什么事可做了。这是她觉得难以忍受的。使自己忙碌是她摆脱恐惧的最好办法。她清楚地知道，她和路易斯到了危险的边沿。她并没忘却埃伦转达的班瑞尔所讲的“东方”发生的事情。她并没忘却，只不过她把那抑制在心里。她和埃伦全没再提到过奥斯威辛。遣送的通知上也一句没提到奥斯威辛。她对于自己很可能是上那儿去的这一念头，根本就不去仔细琢磨。到这时候，她甚至还不为自己牵连在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地下组织中而感到后悔。这件事使她情绪高昂，掌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并且使自己的生命有了某种意义。

德国人进行残酷的压迫，是因为犹太人手无寸铁，无家可归。厄运使她陷进了这场大灾难。但是西方自由主义永远是一座海市蜃楼，同化是办不到的。直到如今，她自己一直过着一种空虚的犹太人生活，但是她发现了自己生活的意义。如果她能活下去，她的一生将致力于在巴勒斯坦犹太民族那片古老的国土上恢复犹太国。

她相信这一点。这是她的新信念。至少她相信自己相信。一个微弱的反抗而嘲弄的美国声音始终没从她心头完全消逝，它悄悄地说，她真正需要的是活下去，回到拜伦身边，在圣弗朗西斯科或科罗拉多州居住下来。她的突然转变，接受犹太复国主义，只是治疗她陷入困境、痛苦不堪的一种精神性吗啡。可是吗啡也好，信念也好，她却为它冒着生命危险，准备付出代价，而且仍旧没为它感到后悔。她后悔的只是自己没立即接受班瑞尔的提议，把路易斯送走。但愿她还可以这么办，那该多好啊！

她不能再等埃伦了，只好背着一包干粮和盥洗用品，一手拎着一只提箱，出发到汉堡营房去，路易斯跟在她的身旁蹒跚地走着。她走进了一行背着背包、衣衫破旧、弯腰曲背的犹太人的行列，他们全朝那个方向走去。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四处，在嫩绿的草地边沿，盛开着许多鲜花，这些草地是过去两三个星期内新铺好的。特莱西恩施塔特的街道这时候很干净，全市都洋溢着春天的气息，建筑物新粉刷成黄色，闪闪发光。虽然“美化运动”还有不少事情要做，红十字会客人们眼下几乎已经可以被蒙混过去了，娜塔丽斜眼看着街道正前方的落日时，这样郁闷地想着。也就是说，要是他们不走进营房的话，或者他们不去追问伸入市区的那条铁路支线或是当地的死亡率的话，一切就蒙混过去了。

她挤进了汉堡营房外边那条长长的行列，一边手里紧紧牵着路易斯，一边用脚把提箱推着向前。在街道对面终点站的顶棚下边，停着那辆黑色机车。院子入口处，在党卫军士兵的监视下，遣送委员会的犹太人坐在白木桌旁，非正式地查问这批遣送的人——盘问，点名，叫号码，用橡皮戳子在文件上盖章，一切都是以移民检察官特有的那种厌烦急躁的态度来办理，这在任何国境线上全都一样。

后来，轮到娜塔丽了。接过她文件的办事人员是一个身材矮小、头戴一顶红布便帽的人。他用德语朝她大声叫嚷，在文件上盖了章，潦草地做了点儿记录。接着，他收下她的卡片，回头朝肩后吆喝了两个号码，一个三天没剃胡子的人递给他两个穿了绳子的硬纸板标志。娜塔丽那两张灰色卡片上的号码用巨大的黑色数字写在这两个标志上。娜塔丽把一个号码牌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个挂在路易斯的脖子上。

在党卫军总部，埃伦·杰斯特罗手拿呢帽，站在司令官办公室外面，因为副官吩咐他在过道里等着。穿军服的德国人从他身旁走过去，一眼也不看他。一个犹太长老应召到中队长拉姆的办公室，这并不是罕见的事，尤其是在推进“美化运动”的时候。忧虑使这个老人两膝发软，然而他又不敢倚靠着墙壁，一个犹太人当着德国人的面摆出懒洋洋的姿势，那会招来一拳头或是一棍子。美化也好，不美化也好，这份谨慎小心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使自己直挺挺地站着。

他在自己的住处做出这项决定时，十分忧虑不安。当他割开鞋子缝线的时候，他的手抖得非常厉害，第一刀竟然滑到一旁，割破了他的左拇指，虽然他裹了一块碎布，这时伤口还在出血。幸而娜塔丽在惊得发愣的情况下没注意到这件事，尽管她的确瞧见他把缝线割断。可是一旦做出了决定，他就战胜了疑虑，勇往直前。其余的事全掌握在上帝的手里，但最后冒险的时机取决于他。盟军会登陆的，如果不是在五月，那么就是在六七月。德国人在各条战线上节节败退，战争也许会很突兀地一下就结束。娜塔丽和路易斯在这次遣送中绝不可以走。

“送礼，祈祷，战斗！” ⁽⁴⁾

埃伦·杰斯特罗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说着这三个希伯来词。这三个词给了他勇气。童年上一堂讲述雅各和以扫 ⁽⁵⁾ 的《圣经》课时，他就记住了这三个词。经过二十年的分离之后，弟兄俩就要会面了，雅各听说以扫带了四百名武装人员前来。于是雅各派人先送了大宗礼物，整群的牛、驴子和骆驼；他把商队排成阵势，准备战斗；同时他恳求上帝给予帮助。拉希评论说，“准备面对敌人的三种方法是：送礼、祈祷和战斗。”

杰斯特罗祈祷过了。他随身携带有贵重的礼品。倘若万不得已，他也预备战斗。

副官是一个大高个儿、红脸蛋儿的奥地利人，年龄肯定不到二十五岁，可是他的武装皮带却把绿军装遮盖着的腹部束成了圆滚滚的两团。他把办公室的门拉开，说：“好吧，喂，到这里来。”

杰斯特罗穿过外间，走进敞开着的房门，到了拉姆的办公室里。满面怒容的司令官正坐在办公室里他的桌子旁写字。副官在杰斯特罗身后把门关上。拉姆并没抬起头，他的钢笔沙沙沙地写了又写。杰斯特罗急切地想要小便。他以前从来没进过这间办公室。希特勒和希姆莱的巨幅肖像，卐字旗，墙上的一面巨大的银黑二色的圆形雕饰，上面有放大了的党卫军两道电光的徽章，这一切都使他气馁。在其他任何情况下，他几乎全会要求到盥洗室去一次，但是这时候他不敢开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拉姆猛然大喝一声，恶狠狠地瞪眼望着他，脸色也变红了。

“司令官阁下，我可以恭恭敬敬地——”

“恭恭敬敬地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吗上这儿来吗？只要你替你的那个犹太侄女说一句话，你立刻就会浑身是血，从这儿被扔出去！你明白吗？你以为自己是个狗屁的长老，就可以闯进总部，替阴谋危害德国政府的一个犹太母猪求情吗？”

这就是拉姆的作风。他有火暴的性子，遇到这种时刻会变得很危险。杰斯特罗险些垮掉了。拉姆拍着桌子，站起身，朝他尖声嚷道：“怎么样，犹太人？你要求见司令官，是吗？我给你两分钟。你要是哪怕提上一次你那个侄女，我就把你的牙齿敲进你这猪一样的喉咙！快说！”

杰斯特罗用很低的声调气急败坏地说道：“我犯下了一项大罪，想向您坦白说出来。”

“什么？什么？大罪？”那张暴躁的脸孔蹙了起来，显得有些迷惑。

杰斯特罗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柔软的黄色小荷包。他用一只颤抖得厉害的手把荷包放在办公桌上。拉姆睁大眼睛先望望他，又望望荷包，然后拿起荷包，把六颗闪闪发光的宝石全部倒到了桌上。

“这是一九四〇年我在罗马用两万五千美元买下来的，司令官阁下。那时候我住在意大利，在锡耶纳。”杰斯特罗说的时候，声音稍许坚定下来，“墨索里尼参战以后，我为了预防变故，把钱换成了钻石。作为一个知名人士，我到达特莱西恩施塔特时并没受到检查。条例规定得把珠宝交出来。我知道这一点。我犯下这个严重的罪过，自己很后悔，所以来坦白认罪。”

拉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两眼注视着钻石，咧开嘴怒气渐消地笑笑。

“鉴于它们的价值，”杰斯特罗补上一句，“我认为最好直接把它们交给司令官阁下。”

拉姆瞪起两眼对着杰斯特罗嘲弄地看了好半天，蓦地纵声大笑起来。“价值！你大概是从一个犹太骗子那儿买来的，这全是玻璃。”

“我在保加利亚那儿买的，司令官阁下。您肯定听说过意大利最好的珠宝商，商标就在荷包上。”

拉姆并没去看荷包。他用手背把钻石推开，钻石在吸墨水纸纸板上四散开来。

“你把它们一直藏在哪儿？”

“藏在鞋底里。”

“哈哈！犹太人的老把戏。你还藏了多少？”拉姆的音调变得像谈心那样尖刻。这也是他的作风。一旦他的怒气过去，你可以跟他攀谈一下。爱泼斯坦说：“拉姆叫的时候多，咬人的时候少。”然而，他的确咬人。贿赂就搁在办公桌上，可拉姆并没拿。这时候，杰斯特罗的命运还是未知数。

“我什么也没有啦。”

“要是上小堡垒里去把你的鸡巴蛋拧一拧，你也许会想起你忽略了点儿什么。”

“真没别的啦，司令官阁下。”杰斯特罗哆嗦得浑身颤动，不过他的回答却是声调平稳、令人信服的。

拉姆把钻石一颗颗拿起来，对着亮光看了看。“两万五千美元吗？不管你在哪儿买的，你瞎了眼，受骗啦。我认识钻石。这些全是废料。”

“买下一年以后，我在米兰请人估过价，说是值四万美元，司令官阁下。”这时候，杰斯特罗正在稍稍自行美化一下。拉姆的眉毛扬了起来。

“你的那个侄女对这些钻石自然全知道啦。”

“我从来没告诉过她。这样更审慎点儿。世上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些钻石，司令官阁下，只有您和我。”

中队长拉姆用充血的眼睛凝视了杰斯特罗好一会儿。他把钻石又丢进那只荷包，然后把荷包收进了一只衣袋。“嗯，那个婊子和她的坏种这次可得被遣送走。”

“司令官阁下，据我所知，征召通知发多啦，有好多份都得取消。”

拉姆固执地摇摇头。“她得走。没被送进小堡垒去枪毙掉，她已经很幸运啦。现在，快出去吧。”他拿起钢笔，又写起来。

然而，“礼物”起了点儿作用。打发他走的吩咐是粗率的，但并不凶。埃伦·杰斯特罗这时候不得不冒最大风险迅速做出判断。当然，拉姆不能承认贿赂起了作用。但是，他果真会照料着让娜塔丽不走吗？

“我说啦，快给我滚出去。”拉姆厉声喝叫。

杰斯特罗决定动用他的可怜的武器了。

“司令官阁下，要是我的侄女被遣送走了，那我不得不告诉您，我就辞职不当长老啦！我就辞职不管图书馆啦！我也决不参加“美化运动”！我不在我的住处和红十字会客人们谈话！随便什么也不能强迫我改变主意。”在紧张中，他把这几句事先准备好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突然说了出来。

这种大胆放肆使拉姆出乎意料。那支钢笔放了下来。他低低的嗓音里露出了一种凶狠可怕的腔调：“你对自杀感兴趣吗，犹太人？马上就要自杀？”

杰斯特罗急匆匆地说出了更多事先准备好的话。“司令官阁下，大队长艾希曼费了很大的力气把我从巴黎弄到特莱西恩施塔特。我成了很好的‘橱窗陈列品’！德国记者拍下了我的照片。我的书在丹麦出版了。红十字会客人们对于会见我会很感兴趣，可——”

“闭上你这唾沫四溅的臭嘴，”拉姆用一种冷静得出奇的语气说，“马上离开这儿，要是你想活命的话。”

“司令官阁下，我并不十分珍惜我的生命。我已经老啦，身体又不好。把我杀了，你就得去向艾希曼先生解释，他的‘橱窗陈列品’怎么样了。对我用刑，那么要是我活下去不死，我会给红十字会客人们一个什么样的印象呢？要是你取消我侄女的征召通知，我保证红十字会客人来访问时一定跟你合作，我保证她绝不会再做什么蠢事啦。”

拉姆揿了揿一个蜂音器，又拿起钢笔来。副官把房门推开。在拉姆杀气腾腾的目光和把笔一挥、打发他走的手势下，杰斯特罗奔出了房间。

总部前面的广场上有一大丛盛开的鲜花和树木。杰斯特罗走出来，到了花香扑鼻的街上。乐队正在演奏傍晚的协奏曲，是《蝙蝠》 ⁽⁶⁾ 中的一支圆舞曲。月亮显得发红，低低的悬在树梢上。杰斯特罗蹒跚地走到那家露天咖啡馆，犹太人在那儿可以坐下，喝点儿黑水 ⁽⁷⁾ 。他是一个长老，所以可以走过那行排队等候的顾客，他在一张椅子上瘫坐下，筋疲力尽、如释重负地用两手捂住了脸。他还活着，没受到损伤。至于他办成了多少事，这他可不知道，不过他是用尽全力了。

探照灯的强光从汉堡营房屋顶上向下照射到草地上。娜塔丽惊慌失措，被强光射得睁不开眼，她忙把睡着的儿子一把抱起。路易斯呜呜咽咽地哭了。

“起立！三个人一排站队！”犹太区卫兵正在草地上大踏步走着、吆喝着，“所有的人全部走出营房！到院子里来！站队！赶快！起立！三个人一排站队！”

被遣送的人仓促地穿上衣服，蜂拥进院子。很早就来报到的人是有先见之明的，他们能抢占一个铺位，因为他们知道，党卫军腾出这些营房来就是要当作一个集合中心。原本住在那儿的那两千多名犹太人已经全部搬走，待到他们能待的地方去了。

“有些人就要获得豁免啦！”除了这件事以外，还会有什么别的事情呢？大伙儿这时候全知道征召通知多发了。卫兵在清除出来的草地上放了两张桌子，长老们由爱泼斯坦亲自率领，鱼贯地走进大院。遣送人员带着他们的一沓沓卡片和文件、铁丝筐子、橡皮戳子等等，坐了下来。拉姆司令官挥舞着一柄短手杖，也来了。

这个有三千名犹太人的队列在拉姆面前，绕着大院拖拖沓沓地走动起来。他用手杖指点着，豁免一个个人。获得豁免的人走到大院的一个角落里。拉姆有时候跟长老们商量一下，要不然他干脆就单挑出漂亮的男人和美貌的女人来。整个队列都接受过了检阅，开始绕第二圈了。这花去了很长的时间。路易斯的两腿走不动了，娜塔丽不得不把他背在背上，因为她还拖着那两只手提箱哩。等她再绕过来时，她看见埃伦·杰斯特罗在跟拉姆讲话，司令官用手杖威吓他，背过身不睬他。人们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不住地朝前走去。

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和混乱！

卫兵们大喝着，“立正！”中队长拉姆一面吼叫着一些粗话，一面朝扭动身体、躲闪开的遣送人员挥动手杖。他们不知怎么计算错了，接下去拖延了很长时间。不管是拉姆喝醉了，还是坐在桌旁的犹太人工作无能或是吓得六神无主，这个涉及人命的笨拙工作到这时已经拖过午夜了。最后，这个队列又开始走动。娜塔丽在恍惚绝望中，紧跟着一个身穿一件有黑羽毛般衣领的破旧上衣、一瘸一拐地走着的老婆子身后，她跟在这个老婆子身后慢腾腾地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忽然，有人粗鲁地把她的胳膊肘儿使劲一拉，使她猛一转身，磕磕绊绊地离开了队列。“你是怎么回事，你这傻婊子？”一个生着络腮胡子的卫兵咕哝。拉姆司令官正用手杖点着她，露出一种嘲笑的神情。

探照灯熄灭了。司令官、长老、遣送人员全部离去。获得豁免的犹太人被集合起来，带进另一个放有床铺的房间。一个遣送人员，就是分发征召通知的那个红头发的人，告诉他们，他们现在算“后备人员”，司令官对计算错误很生气，明天上火车的时候还要再计算一遍。在那以前，他们只能待在这间屋子里。娜塔丽度过了一个可怕的、不眠的夜晚，路易斯一直睡在她的怀里。

第二天，那个遣送人员带着一份用打字机打好的名单回来，叫了五十个姓名，吩咐这些人上火车。这个名单不是按字母排列的，所以在最后一个姓名读出来以前，凝神静听的人们脸上全显得分外紧张。娜塔丽并没被叫到。那五十名不幸的人提起手提箱，走出去了。又等了好半天。接着，娜塔丽听见火车汽笛的尖啸声，机车呼哧呼哧，还有开动的车厢的锵锵声。

红头发的人望着屋子里大声喊道：“把你们的号码牌堆在桌上，离开这儿。回到你们的营房去。”

娜塔丽虽然为这列火车上的人们，尤其是为和她共度过一夜的那些人感到满心难受，可是把路易斯的号码牌从他的脖子上取下给了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快乐。

埃伦·杰斯特罗站在营房入口外边获得豁免者的一群亲友中间等候着。在他们周围，人们的重新团聚全是有所克制的。他也只朝娜塔丽点点头：“我来拿手提箱。”

“不，你抱着路易斯吧，他可累坏了。”她放低声音说，“瞧在上帝的分儿上，咱们快跟班瑞尔取得联系吧。”

几天以后，犹太区的一名卫兵在中午前后到云母工厂找娜塔丽，叫她第二天上午八时带着孩子到党卫军总部报到。下班以后，她一路奔回泽街的住处。埃伦待在家里，正在小声诵读《塔木德》。这个消息似乎并不叫他心烦意乱。他说，很可能是要警告她一下。说到底，党卫军知道了他们想使红十字会人员有所警觉的那项阴谋，而她是那个小团体中唯一留在犹太区里没走的人。她一定得卑躬屈节，自怨自艾，一定得答应从今往后跟德国人合作。这无疑就是德国人要她做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要路易斯去呢？为什么叫我非带他去不可？”

“你上次带他上那儿去的。副官大概记得这件事。不必太担忧。振作精神。这是决定性的。”

“你还没收到班瑞尔的来信吗？”

杰斯特罗摇摇头：“人家说可能需要一星期或一个多星期。”

娜塔丽通宵不曾合眼。窗外变成鱼肚白时，她就起身，人感到很不舒服。她穿上那身灰色衣服，把头发梳得极其漂亮，又用旧钵子里的干胭脂搽了一下，加点儿颜色，使自己显得更标致。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她要走的时候，杰斯特罗说。尽管他宽慰地笑着，他自己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他们做了一件对他们来说很不寻常的事：他们互相亲了亲。

她匆匆地赶到幼儿园，给路易斯穿好衣服，吃了早餐。教堂大钟打八点的钟声的时候，她走进了党卫军总部。等她通报了姓名以后，门口办公桌旁那个一脸厌烦神情的党卫军兵士点点头：“跟着我来。”他们走下过道，下了一条长楼梯，又穿过另一条更黑暗的走道。路易斯偎在妈妈的怀里，用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手里拿着一个锡制的玩具士兵。党卫军兵士在一扇木门前面站住。“进去。等着。”他在娜塔丽身后把门关上。这是一个没有窗子、粉刷得雪白的房间，有一股地下室的气息，里面点着一盏有铁丝网罩着的灯。墙壁是石头造的，地面涂着水泥，有三张木椅子沿墙放着，在一个犄角里，有一个拖把和满满一铅桶水。

娜塔丽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把路易斯放在自己的膝上。过了很长的时间。她说不出过了多久。路易斯对着那个锡制的玩具士兵咿咿呀呀胡说一气。

门打开了。娜塔丽连忙站起身。拉姆司令官走进房，后面跟着海因德尔督察，他随手把门关上了。拉姆穿着一套黑色军礼服，海因德尔穿着绿灰色的军便服。拉姆走到她面前，对着她咆哮：“哼，你就是阴谋反对德国政府的那个犹太婊子喽！是吗？”

娜塔丽的喉咙收紧。她张开嘴，想说话，可是她发不出声。

“你是还是不是？”拉姆大吼着。

“我——我——”她嘶哑地低声喘息。

拉姆对海因德尔说：“把那个该死的小杂种从她手里拿开。”

督察从娜塔丽的怀里一下把路易斯夺过去。她简直不相信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但是路易斯的恸哭使她喉咙里嘶哑地挣出几句话：“我糊涂，我受了骗，我愿意合作，别伤害我的孩子——”

“不要伤害他？他完蛋啦，你这下贱的臭货，这你不知道吗？”拉姆朝着拖把和那桶水指了指，“他马上就要变成一堆血淋淋的烂肉啦，那就是用来收拾干净的。这工作归你来做。你以为你干了坏事人家就不知道吗？”

海因德尔是一个矮胖、结实的人，手上满是汗毛。他把路易斯颠倒过来，一手提着一条腿。孩子的上衣耷拉下去，遮住了他的脸。锡制的玩具士兵叮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瓮声瓮气地哭着。

“他死定了，”拉姆朝她嚷着，“动手，海因德尔，把这件事办好，把这孩子一扯两半。”

娜塔丽尖声喊叫起来，朝着海因德尔直扑过去，但是她绊了一下，摔倒在水泥地上。她用手和膝盖把身子撑起。“不要杀他！我什么事都愿意干。就是不要杀他！”

拉姆哈哈笑了一声，用手杖指着海因德尔，他还在把那个哇哇直哭的孩子颠倒过来提着。“你什么事都愿意干？好，让我们来瞧你咂督察的屌儿。”

这并不使她震惊。这时候，娜塔丽完全成了一只发狂的动物，极力想保护一只幼小的动物。“是，是，好，我愿意。”

海因德尔用一只手握住路易斯的两边足踝，把那个呜咽的男孩像只家禽那样倒提着。娜塔丽用手和膝盖向他爬过去。倘若娜塔丽这时是神志清醒的，就会觉得这一切是令人作呕、不可名状的，然而她当时所知道的只是，如果她用嘴含着那玩意儿，她的孩子就可以不受到伤害。在她匍匐向前时，海因德尔倒往后退去。两个人全哈哈大笑起来。“瞧，她倒真想要，司令官。”他说。

拉姆呵呵大笑：“嘿，这些犹太女人都是臭货。来呀，让她乐一下吧。”

海因德尔站住了。娜塔丽爬到他的脚下。

海因德尔抬起一只穿着皮靴的脚抵到了她的脸上，把她踢得往后摔倒在地。她的头猛地一下撞在水泥地上。她只看见一道道弯弯曲曲的亮光。“从我面前滚开。你认为我会让你这龌龊的犹太嘴来玷污我吗？”他站在娜塔丽身旁，朝着她脸上唾了一口，把路易斯扔到她的怀里，“去，找你的叔叔那个《塔木德》的拉比去。”

她坐起身，紧紧搂住孩子，把上衣从他发紫的脸上拉下。他喘息着，两眼直瞪瞪的，脸上通红一片。接着，他呕吐了。

“站起来。”拉姆说。

娜塔丽照办了。

“现在听着，犹太母猪。等红十字会的人到来时，你得充当儿童部门的向导。你得给他们留下最好的印象。他们在报告中将详细提到你，你得是一个非常幸福的美国犹太女人。幼儿园得是你感到自豪的乐事。知道吗？”

“当然啦。当然啦。我知道。”

“等红十字会的人走了以后，你不管是哪方面行为不检点，你就得带着你的小鬼直接上这儿来。海因德尔就要当着你的面把他像块湿抹布那样扯成两半，你就得亲手把那堆血淋淋的烂肉收拾干净，再把它送到焚尸炉里去。然后，你就上战俘筑路大队的那座营房去，两百名臭烘烘的乌克兰人就要轮流干上你一个星期。要是你这婊子的臭皮囊还能支撑下来，那么你就到小堡垒去等候枪毙。明白吗，臭东西？”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定给他们一个极好的印象。”

“好吧。还有，你要是对你叔叔或是其他任何人提起一句今天的事情，你就完蛋啦！”他把脸直伸到她那唾沫狼藉的脸前边，带着一股死人的气息向她号叫，以致她耳朵都轰响起来，“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相信！我相信！”

“把她轰出去。”

督察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出了房间，拖上楼梯，穿过过道，然后把她连同怀抱里的那个气息奄奄的孩子推到了总部外面春花烂漫的广场上。乐队正在演奏午前的协奏曲，是《浮士德》 ⁽⁸⁾ 中的几首乐曲。

她回到住处时，杰斯特罗在等候着。孩子的脸上还沾着呕吐的东西，似乎吓得目瞪口呆。娜塔丽的脸色使杰斯特罗很不好受，她的眼睛睁得滚圆，外面一圈白边，皮肤发灰发青，一副临死前惊恐万分的神态。

“怎么样？”他说。

“是警告。我没怎么样。我得换好衣服，上班去。”

半小时后，她穿着破旧的褐色衣服，带着孩子走出房间，杰斯特罗还在那儿。孩子已经盥洗过，似乎好了些。她的脸还是死灰色，不过那种惊骇的神色渐渐消失了。“你干吗不上图书馆去？”

“我想告诉你，班瑞尔那儿有消息来了。”

“是吗？”她一把抱住他的肩膀，眼神十分热切。

“他们试试看。”

(1) 　迈蒙尼德（1135—1204），西班牙犹太学者，哲学家、神学家、医学家。

(2) 　拉希（1040—1105），法国犹太学者，中世纪著名《圣经》及《塔木德》译注家。

(3) 　美国女作家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1849—1924）1886年发表的小说《小公子》中的主人公，是一个衣着华美、好得出奇的孩子。

(4) 　原文是希伯来语。

(5) 　关于雅各和以扫的故事，见《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二十五章。

(6) 　约翰·施特劳斯1874年所写的一部轻歌剧。

(7) 　充作咖啡的劣质饮料。

(8) 　法国作曲家古诺（1818—1893）所创作的法国抒情歌剧。

第八十二章

德意志的灭亡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英译者按：隆将六月间诺曼底登陆和苏军的进攻视为一次联合军事行动。这一点单就其概括意义而言，是正确的。在德黑兰，大联盟的确曾赞同由东西两面同时夹击德国。但俄国人并未获悉我们的作战计划，我们也并未获悉他们的。一旦我们登陆以后，将有两个星期无法确定斯大林是否会信守诺言展开攻击。

本章将隆的战略论文及其希特勒回忆录最后部分中的章节合并在一起。

一九四四年六月，在德黑兰锻造的那柄老虎钳的钢铁钳牙开始合拢了。根据富豪统治与斯拉夫共产主义长期阴谋策划的两面夹攻计划，德意志民族、中欧基督教文化和礼仪的最后堡垒，遭到来自东西两方的攻击。

在西方的著作中，诺曼底登陆和俄国的攻击，依然被视为“人类”的一大成就。但是严肃认真的史学家已经开始看穿战时宣传的烟幕。在德黑兰，富兰克林·德·罗斯福把东欧交到了赤色魔爪之下。他的动机何在？想要摧毁德国，这个美国垄断资本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劲敌。由于在这场战争中过度紧张、努力，又由于罗斯福狡猾地反对殖民主义，英国，用希特勒的生动语言来说，已经像兔子那样被剥了皮。日本在同冯·尼米兹那不断扩大的舰队进行的一场寡不敌众的战斗中已渐渐不支。只有德国仍挡住走向美元世界霸权的道路。

有人认为罗斯福后来在雅尔塔会议上“受了骗”，向斯大林做了过多的让步，这是一种肤浅的老生常谈。事实上，他在德黑兰已经把一切都让步了。当他保证对法国发动进攻以后，赤色的亚洲人插入欧洲心脏就已经在所难免了。为了保证这一点，他还把大量的租借物资送往苏联，其数字之大仍然令人难以想象：大约四十万辆机动车、两千辆机车、一万一千列火车车厢、七千辆坦克、六千多门自行火炮和半履带车辆，以及两百七十万吨石油与使原始的斯拉夫军队行动起来的其他产品，更不提一万五千架飞机、几百万吨粮食以及不计其数的原料、工厂、军火和技术设备了。

罗斯福作为一个朴实、天真的人道主义者去同斯大林折冲樽俎，这幅画面是他最大的宣传骗局。这两个心肠冷酷的屠夫彼此十分了解，他们只是为了本国人民的观赏，为了历史，才装出不同的姿态。在这两人中，罗斯福始终占着上风，因为苏俄一半受到破坏，正处在危急存亡之际，而美国却国富民强，安然无恙。斯大林别无他法，只有牺牲几百万俄国人的生命去为美国垄断资本统治世界扫清道路。他的确曾通过当时我们在司令部都一无所知的绝密谈判，试探是否有可能跟我们按合理的条件缔结和约，但这时，罗福斯的“慷慨的”《租借法案》挫败了我们。自然，希特勒并不准备放弃我们获得的全部利益。斯大林得到了所有的那些物资以后，决定战斗下去，牺牲掉大量的德意志和俄罗斯鲜血，这样是较为有利的。

东欧那些贫瘠而争吵不休的国家，是罗斯福抛出来给斯大林，要他的国家做出可怕牺牲的诱惑物。罗斯福的政策就是，让它们落到俄国人手里吧。当然，反复无常的巴尔干人是可疑的牺牲品。苏联人吞食了那些不妥协的民族以后，已经患了消化不良症在打嗝。那个骚动不安的半岛的战略重要性，并不像过去的几世纪那样，或者是像一九四四年对我们那样，是获得土耳其的铬的一条渠道。然而尽管如此，允许斯拉夫共产主义向易北河和多瑙河进军，还是罪大恶极的。丘吉尔恨不得使盟军的主要进攻伸入巴尔干各国，这至少表现出某种政治敏感，以及对中欧和基督教文明的某种责任感。他的血并不像罗斯福那么冷。罗斯福对巴尔干国家或波兰毫不在意，不过在一个异常坦诚的时刻，他在德黑兰告诉斯大林，由于在选举时需要大量美籍波兰人的选票，他不得不就波兰的前途庸人自扰一番。

军阀们的冲突

富兰克林·罗斯福在诺曼底登陆一事上冒了很大的风险。这是不大为人所知的。当我们衡量对峙的兵力、时间与空间的要素以及海陆转运等问题时，我们就看到，丘吉尔迟迟未能采取行动是合情合理的。登陆十分危险，结果可能是一场大灾难。只是我们方面时乖运蹇和一步接一步犯下的错误，才使罗斯福在一次大胆的军事行动中得以成功。

艾森豪威尔本人知道“霸王”行动的危险性。当他的五千艘船只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驶向诺曼底海岸时，他甚至还起草了一项宣布这次军事行动失败的文告，这份底稿偶然地保存了下来：

我们在瑟堡-勒阿弗尔地区的登陆未能获得令人满意的立足点，我已经将部队撤出。我在此时此地发动进攻，其决定是根据现有的最可靠的情报做出的。部队、空军和海军全部奋勇作战，恪尽职守。倘若这次行动有任何过失和不当之处，概由我一人负责。

这项文件并未成为盟军的正式公报是由于几个原因，主要为：

1．我们的可恨的情报机构；

2．在最初决定性的时刻，我们对这次进攻做出的混乱、迟缓的反应；

3．阿道夫·希特勒的难以置信的拙劣决定；

4．德国空军未能应付盟军的空中优势。

入侵舰队的集结，确实是一个出色的技术成就，而庞大的空军机群的生产以及在机上配备哪些人员，也是如此。马歇尔将军对于拥进诺曼底的地面部队的征募、装备和训练显示出他是美国的一位沙恩霍斯特 ⁽¹⁾ 。美国步兵虽然需要过于丰富的后勤支持，但是在法国进行了顽强的战斗，他们精神饱满，营养充足，一鼓作气。英国大兵在蒙哥马利的统率下，尽管和往常一样进展缓慢，却表现出了牛头犬般的英勇。不过在诺曼底所发生的事情实质上是，富兰克林·罗斯福像威灵顿在滑铁卢击败拿破仑 ⁽²⁾ 那样，确凿无疑地击败了阿道夫·希特勒。在诺曼底，这两个人终于在正面的武装冲突中交手了。希特勒犯下的错误使罗斯福取得了胜利。正如同滑铁卢战役，与其说是威灵顿打胜了，不如说是拿破仑战败了。

富兰克林·罗斯福很有军事天才，其精髓在于这些简单的规则：仔细选择陆、海军将领；将战略与战术全部交由他们负责，自己只负责战争的政治问题；绝不干涉军事行动；绝不把遭到光荣挫折的军事将领解职；让赢得胜利的将领们获得全部荣誉。等罗斯福逝世以后，战场上的最高司令部实际上还是原来的班子。这种稳定性很有好处。军事司令部的改组，会在势头、干劲和战斗力方面造成不少损失。我们的灾难就在于希特勒不断更换将领。

元首把最高作战指挥权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我们正蒙受着严重的失败。他绝不承认自己应对任何一次挫败负责。因此，军事首脑便不得不经常更迭。野心勃勃的新兴将领比比皆是，他们急切地想趁他们的前辈因为希特勒的无能而被解除职务时腾达起来。我注视着元首一时宠幸的这些将领来来去去，他们满怀热情地接过兵权，结果却被希特勒的干扰弄得疲惫不堪，最终因为他的拙劣的行动而被撤职，说不定还会自杀或患心脏病去世。这是一件可悲的事，是荒谬的作战方法。

诺曼底登陆

三件事支配着入侵问题，而我们国家的命运就决定于这一问题：

1．他们将在何处登陆？

2．他们将在何时登陆？

3．我们在何处同他们作战？

根据军事逻辑来看，英美人登陆的地点应是多佛尔对面的加来海峡一带。这可以规划出到我国“工业心脏”鲁尔河去的最短路线。海峡在那一带最狭窄。部队在水上是一筹莫展的，按常理来说需要用最快的方法把他们送到岸上。舰艇和空中支持的周转时间，在多佛尔-加来轴心地带也最短。敌人发动攻击的诺曼底沿海一带，需要海空方面走的航程会远得多。

由于我们一心一意准备在加来海峡一带截击入侵的敌军，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位置上，给了敌人发动奇袭的机会。希特勒不知如何猜到地点有可能是诺曼底。在一次参谋会议上，他确实曾用一根手指指着地图，以我们曾经视作无可否认的军事眼光说：“他们会在这儿登陆。”但是他在战争中做过许多这类的揣测，往往极其荒谬。当然，他只记得结果证明是正确的那些揣测，为它们大吹大擂。奉命击退入侵的隆美尔，也对诺曼底颇为关注。所以在很晚的时候，我们加强了那些海滩上的防御，增加了部署在那儿的武装部队。尽管这次入侵出其不意，倘若不是由于那种糟不可言的指挥方式，把第一天完全耽误了，我们本来可以打垮这次登陆的。

这次登陆，英国方面的主要策划人摩根将军曾经写道：“我们希望并计划尽可能远离海滩，深入内地再进行战斗。因为如果进攻的战斗是在海滩上进行，那么我们就已经战败了。”我承认我们最高统帅部的参谋人员在这一点上犯了错误。我们同意伦德施泰特的意见，认为机动后备部队应当在内地待命，以避免海军和近距离的空中袭击。等艾森豪威尔登陆以后大举向内地进犯时，我们再发动攻击，把整个入侵部队消灭掉，像我们一再全歼俄国军队那样。这是一种“东方战线”心理。隆美尔知道得比较清楚，他在北非面对一个掌握了制空权的敌人时，曾经试图打一场运动战。当时，我们进退维谷。制止诺曼底登陆的唯一时机，就是敌人在我们大炮的炮火下踉踉跄跄登上海滩的时候。隆美尔加强了所谓的“大西洋壁垒”，并且按照这项原则制订了他的全部计划。倘若入侵开始之日我们按照他的计划作战，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获胜，并把战局扭转过来。

英译者按：隆并没称赞英国人采用的那种精湛的欺骗战术，这种战术助长了德国人就我们将在何处登陆所做的一厢情愿的“推断”。为此，我们做了莫大的努力：对加来海峡一带的空袭和海军轰击远远超过了对诺曼底的，空军轰炸通往加来海峡一带的铁路和公路，在多佛尔附近排列开了许多假的登陆艇和伪造的陆军临时营房，还有种种仍然保密的情报花招。德国人并不是富有想象力的，他们吃进了所有这些证实他们判断的暗示，以为我们是要扑向加来海峡一带。

何处出了差错——准备工作

我们德国将领经常受到指摘，说我们责怪已死的政客希特勒输掉了该由我们打赢的战争。然而，在法国的败退确实是希特勒造成的。他贻误了我们获得的一个微小的机会。这一事实在纯军事性的分析中是无法否认的。

他的基本判断并不太差。早在前一年十一月，他就颁布了著名的第五十一号指令，把兵力转移到西线。他很恰当地指出，我们在东方可以以空间换取时间，而敌人在法国取得一个立足点，就会具有直接的“使人难以应付的”意义，我们进行战争的军火库鲁尔河就会落入敌人攻击的范围。这道指令是正确的，其大纲是切合实际的。倘若他能坚持下去那就好了！可是从一月到六月，他紧张慌乱，信口雌黄，实际上把西线的部队全消耗在其他三个战场：占领匈牙利、东线以及罗马以南盟军的战线上。此外，他还把大量部队冻结在挪威、巴尔干各国、丹麦和法国南部，以防止可能的登陆，而没把这些部队集结在海峡沿岸一带。

诚然，他受到了很大的压力。欧洲三千英里的海岸线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之下。在东方，用希特勒的话来说，俄国人像“沼泽中的动物”那样，正在继续作战。他们解了列宁格勒之围，重新夺取了克里米亚，使我们的整个南翼完全受到了威胁。游击活动使全欧洲都动荡不安。附庸国的政客们全在摇摆不定。在意大利，敌人顺着“这只靴子” ⁽³⁾ 不断向上推进。盟军的野蛮轰炸，规模与准确性全部有增无减。尽管戈林大肆吹嘘，他的被打垮了的空军却被钳制在东方和我们的工厂城市上空。像一九四〇年的英国那样，我们的部队、武器和资源日益减少，而我们伸得太长的战线却变得过于薄弱。局势已然改变。海外也没有未受损害的盟友来为我们火中取栗了。

这种时刻，一个伟大的领袖应该起到稳定的作用。如果第五十一号指令是正确的，那么希特勒的方针便很清楚：

1．用胜利来稳定政治上的踌躇不决，而不是用破坏性的武装占领，像在匈牙利和意大利那样；

2．在意大利，撤退到易于防守的阿尔卑斯山脉与亚平宁山脉一线，把多余的师团调往法国；

3．用弹性的窜扰战术代替僵硬的、代价大的维护名声的抵抗，以此来延缓东方敌人的推进。

4．在敌人不大可能入侵的地区，留下一些基本部队，把所有的兵力孤注一掷地集中在海峡一带。

这就是冯·尼米兹和斯普鲁恩斯如何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打赢中途岛战役的原因。他们冒了很大的风险，把兵力集中在决定性的据点上。这项作战原则是不变的。但是希特勒的紧张不安妨碍了我们坚守原则。他虽然顽固，却并不坚定。

他大肆吹嘘的沿海峡筑起的“大西洋壁垒”，是考虑欠妥的。在自作聪明中，他断定侵略部队会进攻一个主要港口。于是法国的主要海港四周，碉堡和重炮阵地林立，这是他本人这个最高天才人物所设计的，一百五十万吨混凝土和不计其数的工时全花在这上面了。隆美尔很有远见，下令也在开阔的海滩上设防：在海底的陆地上部署几道雷带，在水下设置可以戳破和炸毁驶近的船只的障碍物，在海滩后方的地区安装尖桩，以便歼灭滑翔部队，还在沿岸一带增建许许多多碉堡和大炮阵地。

可是缺乏人力妨碍了这次新的努力，因为许多人不得不为飞机工厂挖掘“宏伟”的防空洞，还不得不在我们的城市里修复炸弹所造成的破坏。同入侵相比，这些事情又有什么重要呢？然而希特勒并不支持隆美尔关于“大西洋壁垒”的补充命令，所以“壁垒”大半仍旧是宣传中的一个幻象。举一例就足以说明。隆美尔下令在海滩后面滑翔部队可以降落的地区铺设五千万枚地雷。倘若听从了他的意见，空降部队的着陆就会失败，但是实际上连百分之十的地雷都没埋，他们入侵成功了。

名义上，我们大约有六十个师的兵力保卫法国，可是沿海一带排列开的固定的各个师，主要是由竭尽全力拼凑起来、低于正常标准的部队组成的。有些步兵作战师分散在各地，不过我们的希望在于十个摩托装甲师。有五个师驻扎在离海峡沿岸不远的地方，既可以向加来海峡一带出击，也可以向诺曼底出击。隆美尔打算把乘登陆艇到达的第一批敌人在海滩上消灭掉。实际上后来证明，一共就只有五个师的兵力。因此他要求取得这些装甲师的作战指挥权。

这是徒劳。西线的最高统帅伦德施泰特主张等侵略军站定以后再攻击他们。希特勒在这两种战术概念之间犹豫不决，对双方都不予斥责。他发布命令，把装甲师划归三个不同的司令部指挥，而他自己待在六百英里外的贝希特斯加登，却保留着四个驻扎在靠诺曼底海滩最近的装甲师的作战指挥权。这是一个使人痛心的决定。当一切取决于快速、大胆的一击时，这个决定束缚住了隆美尔的双手。不过这次入侵使德军司令部处于异常混乱的状态，因此很难说是哪一个疏忽、哪一种错误、哪一件蠢事促成了德国的灭亡。入侵开始的那天，我们方面出现了一阵激流般的疏忽、错误和蠢事。

何处出了差错——入侵开始日

决定性的失败，就是在加来海峡方面所犯的错误。我们缺乏特工人员，未能在英国刺探出一项涉及两百万人的“秘密”，欺骗措施使我们上了当。而我们的侦察竟然未能确定在几十英里外可以清楚目击的地方组织起的一次进攻的方向，沉痛而不可思议之处就在这里！

我们未能觉察到他们会在低潮中登陆。我们的大炮全瞄准了高潮线。我们的想法是，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在炮火下跋涉八百码软乎乎的沙滩呢？他们却如此做了。艾森豪威尔的突击队到来时，我们的不可轻视的水下障碍物全暴露在外，可以由工兵迅速清除，而他的部队也就蹚过了那片沙滩。

我们在“何时？”这一问题上也很悲惨地判断错了。敌人的舰队越过海峡时，埃尔温·隆美尔正回德国来探望他的妻子！六月五日，刮起了一阵相当大的风，预计将持续三天。这种恶劣的天气使隆美尔和其他所有人都很放心。艾森豪威尔获得了气象预报，表明天气有可能转好。他冒险批准出动。六月六日凌晨一两点钟稀稀落落的空降并没使我们多么惊慌。直到诺曼底碉堡里我们的士兵凭肉眼看到“霸王”的巨大幽灵——成千上万艘船只在烟雾迷蒙的黎明中驶近——以后，我们才做战斗准备。

事实上，我们有一个被忽视的破密情报。我们在法国抵抗运动中的告密人获取了英国广播公司发出的、号召在登陆那天进行破坏的信号。所有的作战司令部全部受到了警告。在最高统帅部，这份报告送到了约德尔那里，不过他根本不以为意。后来，我听说伦德施泰特对这种惊慌一笑置之，还说：“这就好像艾森豪威尔会在英国广播公司的电台上宣布入侵似的！”这就是对待这个情报的一般的态度。

我的前线之行

（摘自《作为军事领袖的希特勒》）

……看来那天早上，希特勒似乎醒不过来了。我一再打电话给约德尔去唤醒他，因为伦德施泰特要求把装甲师调出来。显然，诺曼底这次攻击事态很严重！约德尔却对伦德施泰特的要求置之不理。关于约德尔的这一决定，史学家们至今都痛加指责。可是当希特勒悠闲地独自进完早餐，在十点钟左右接见约德尔时，他完全赞同拒绝伦德施泰特的疯狂要求。

贝希特斯加登的指挥情况是荒谬可笑的。希特勒待在山上他的“巢穴”里，约德尔待在“小总理公署”里，作战指挥部则在城市另一头的一座营房里。我们始终没离开过电话。隆美尔失去联系，正赶回前线。伦德施泰特在巴黎，隆美尔的参谋长斯派达尔在沿海地区，还有装甲师将领盖尔，他们全部火急地通过电话和电传打字电报机跟贝希特斯加登联系。为了向某些匈牙利国宾表示敬意，中午的战况汇报会议预定在克莱斯海姆宫举行。这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地点，距离市区大约有一个小时的行程。希特勒始终没想过要把这次会议取消，没有！参谋人员不得不乘汽车赶到那儿去，在一间小地图室里谒见他，他就在那儿演习给客人们安排的战况汇报这出“戏”。接着，我们不得不逗留在一旁，等着汇报战况，而这时我们的部队在盟军的炸弹及海军炮轰下正在牺牲，敌人的占领区正在扩大。

今天，我仍旧记得元首在中午前后跳进那间地图室的情景，肿胀、发青的脸上满是笑容，口髭微微颤动，一面跟参谋人员打招呼，一面说：“嘿，咱们干起来了，是吗？现在，咱们是在可以揍他们的地方狠揍他们了！他们过去躲在英格兰倒是很安全的。”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他对局势严峻的报告没表现出丝毫的关切。“这次登陆完全是我们早已料到的一个骗局。我们并没受骗！我们在加来海峡一带严阵以待。这场佯攻将变成他们的另一次血腥的迪耶普大败 ⁽⁴⁾ 。好极了！”

他在那间放着柔软的扶手椅和引人瞩目的作战地图的大情况汇报室里，也是这样慷慨陈词。他向匈牙利人谈到一个又一个问题，令人作呕地吹嘘了一番我们在法国的兵力，装备的精良和不久即将发射的奇迹般的“新武器”，美国陆军缺乏战斗经验，等等等等这一类话。他对两天以前罗马的陷落并不重视，甚至还讲了一个粗鄙的玩笑，说自己感到很轻松，把一百五十万意大利人，患了梅毒的婊子等等，全部移交给美国人去养活。谄媚的匈牙利人对这一切有何种想法，任何人也说不出。在我看来，希特勒只是在大声地谈着自己的幻想，想使自己相信。等这出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假戏结束以后，我立即要求批准我到诺曼底去。那位难以捉摸的元首不仅同意了，而且还豁免了反对高级军官乘坐飞机往来的那条规定。我可以飞到巴黎那么远，去查明一下正在发生什么情况。

几个小时后，当我乘坐的飞机在巴黎铁塔上飘扬的卐字旗上空盘旋而下时，我禁不住想到，这面旗子还会在这儿飘扬多久呢？在伦德施泰特的情况室内，一切凌乱不堪。这时，希特勒已经调出了一个装甲师，参谋们正在对应该把这一师用在何处的问题展开激烈的辩论。低级军官在电传打字电报机和喊叫声所形成的一片喧闹中跑来跑去。作战地图上代表船只和空降的小标志星罗棋布。代表步兵的红色标签，显示出他们已经惊人地深入到一条五十英里长的战线，只有一处地方我们还把美国人困在海滩上。

伦德施泰特显得很镇定，而且跟平时一样十分整洁，不过疲乏、瘦削、悲观，他的举动一点儿也不像西线的统帅，倒像一个满腹忧愁的无权老人。他极力争辩说，我不应该冒被伞兵俘获的危险到诺曼底去，不过他对这件事也是半信半疑的。他仍然相信这是大规模的佯攻。但是把侵略军打下海，会使祖国精神振奋，并且叫敌人踯躅不前，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

次日清晨，绮丽多姿的法国景色，以及肥壮的奶牛与辛勤劳动的农民，显得异样的安静。陪我乘车同行的伦德施泰特的那个年轻副官不得不吩咐司机绕过炸毁的桥梁，一再绕道行驶。盟军方面几星期有组织的空袭所造成的损失举目皆是：遭到破坏的火车调车场、坍塌的高架桥、被焚毁的列车与终点站、翻倒的机车，地地道道是丘吉尔所谓的“铁道沙漠”。从战术上看，地面成了一些斑斑驳驳的小岛，而不是一片适合经由陆路供应补给的地带。这不足为奇，单在入侵的那天，敌人就进行了一万五千架次几乎没遇到抵抗的空袭！战后的记录显示出来确实是如此。

经过圣洛时，我碰上了载着我们伞兵驶往卡朗唐去的军用车。我让那个少校搭上了我的汽车。他说，法国破坏分子把他的电话线切断了，所以在入侵的那天他失去了联系，但是到了深夜又跟他的司令官联系上了。现在，他的任务是，反击瓦勒维尔东面美军那个兵力单薄的滩头堡。

我们驶近沿海地区时，那种奇异的田园生活的安静持续着。少校和我攀登上一座农村教堂的尖塔，准备四下看看。一片使人惊愕的景象进入了我们的眼帘：海峡中星罗棋布，从天边到岸边尽是敌人的船只，而小船则像上百万只水中小虫似的蜂拥在海岸与大船之间。通过望远镜，海滩上一次规模庞大和十分安静的行动清晰可见。登陆艇艇身靠着艇身，排列到目力所及的地方，艇上卸下兵士、军需品和装备。海滩上黑压压的好几英里尽是柳条篓、弹药箱、皮袋、机动车和正在装卸的士兵，还有一长列蠕动着的卡车驶向内地。

“法兰西战役”的确打响了！这些部队正准备捣毁德国，他们看样子就像出来野餐的人。我没听见炮声，只听到一些零星的枪声。元首在克莱斯海姆宫耸人听闻地吹嘘说：“要把侵略军压垮在沙滩上”“要以一道钢与火迎击他们”，事实和他的吹嘘有多大的差别啊！

我们驱车往东行驶，小规模的枪战噼啪乱响，村庄在那片持续不断的安静中燃烧。我尽可能地四处向军官们询问，知道了这片奇异的宁静的由来。黎明时分的一次规模庞大的海空联合攻击，在我们的防御工事上倾泻下了一大阵炸弹和炮弹。我找了伤兵们攀谈，他们脸上全是惊惶不安。有一个一只胳膊打折了的军士告诉我，他曾经参加过凡尔登战役 ⁽⁵⁾ ，但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斗。在我所到之处，我碰上了宿命论的言论、冷漠的情绪、失去联络的情况、打垮了的团队，以及命令所造成的混乱。庞大的海上舰队，头顶上轰响着的空军机群，以及排山倒海的炮轰，已经散布了一种战败之感。

我不再怀疑，一场可能是毁灭性的危机近在咫尺了。于是我赶回巴黎，在电话中告诉约德尔这是主要的攻击，我们必须集中兵力应战，夜间行军以避免空中阻截，并且在应急的基础上对运输线进行有效的修补。约德尔的回答是：“好，快回到这儿来。不过我劝告你，对于你所说的话必须分外小心。”这是多余的劝告。我始终没获得晋见的机会。随后几次的战况汇报会议我都没奉召参加，希特勒明显地避开了我的观点。诺曼底的局势迅速恶化下去，我的情报不久便失去时效了。

在那个风光明媚的六月里，我们的德意志世界正在土崩瓦解，而希特勒却在贝希特斯加登饮茶，吃蛋糕，搞社交活动。这给了我两个不同的感觉。六月十九日，一场迅猛的暴风在诺曼底沿海一带刮了起来，一连猖獗了四天。它比我们的部队更为有效地阻碍了入侵部队的推进。它摧毁了人造港口，几乎把一千艘船只刮到了海滩上。侦察照片显示出一场莫大的灾难，因此我有了最后一线希望。希特勒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些关于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轻狂议论。等天气放晴以后，敌人恢复了陆、海、空攻击，仿佛夏天的一阵暴雨下过了那样。他们的物力，源源来自美国那只我们攻击不到的富饶羊角 ⁽⁶⁾ ，这实在是惊人的。后来我们就没再听说过西班牙无敌舰队了。

深深留在我的记忆中的，还有瑟堡即将陷落时召开的一次战况汇报会议。希特勒戴着厚眼镜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罗盘和尺，兴冲冲地指给我们看，跟我们仍旧占领的地区相比，入侵的敌人只占领法国多么小的一部分。这一点他是对高级将领们说的。他们知道，而且好几星期一直在向他发出警告，在沿海一带的外层防御工事被捣毁，一个主要海港也陷落了以后，法国其余地方是一片平原，可供敌军驰骋，德国方面除了国境线上的西方防线和莱茵河以外，并无可守的阵地。那是一个多么伤心的时刻，我的眼睛突然看清楚了，我一下完全明白了，那个得意扬扬的元首已经堕落成一个病态的怪物，在一个虚张声势的假面具后面正为自己的生命瑟瑟发抖。

诺曼底：概要

（摘自《世界大屠杀》）

……倘使希特勒在六月下旬接受了隆美尔和伦德施泰特的提议，把战争结束，我们就只需要向一个苛刻的和约屈服。我们最终也许会像现在这样被瓜分掉，也许不会，不过我们的人民肯定可以逃脱一年的野蛮轰炸，包括德累斯顿那场使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事件 ⁽⁷⁾ 和艾森豪威尔向易北河的灾难性进军。在东方，我们就可以逃脱布尔什维克的全面奸淫抢劫的恐怖行为，世界对这种恐怖行为含笑旁观，不以为意，而我们数百万的平民却不得不背井离乡向西逃难，从此无法回去。

一九一八年，我们还占领着外国土地时，鲁登道夫和兴登堡也曾主张，在别国能够把战争的破坏加在德国领土上之前投降。但是一九一八年有一个政治权力和一个军事部门，政治家们可以通过德皇的逊位及时向敌人投降。现在，没有政治权力，没有军事部门，一切集中在希特勒一个人身上。从政治上说，他如何能投降，并把脖子伸向绞刑架呢？他只好战斗下去。

很好，那么他战斗下去的战略又如何呢？是好还是坏？他的战略是僵硬的、自满的、拙劣的。他丢失了诺曼底。登陆的兵力只有五个师！倘若装甲师被调出来，集中在一起，那么不顾种种不利条件——情报的不灵通，敌人的空中优势，海军的炮轰，等等——隆美尔的干练的参谋长斯派达尔会把装甲师派上阵，对付挣扎向前的美国兵和英国兵，结果将会是一场历史性的血腥大屠杀。在奥马哈海滩，步兵作战师第三五二师恰巧在那儿作战，他们一个师就差一点儿把美国兵赶进大海。在那些最初的时刻里，倘使发动一次有计划的、集中兵力的反攻，那么有什么事不能办到呢？

如果我们打垮了那五个师的兵力，那很有可能就是转折点。英美人不是俄国人，在政治上和军事上，他们都经受不起这样的流血。如果所有那些异想天开的准备工作，所有那些技术与财富的大量集中，都不能阻止他们的登陆部队在那个决定性的第一天遭到杀戮，我相信艾森豪威尔、罗斯福和丘吉尔会畏怯起来，宣布一次保全面子的“撤军”。政治方面的结果将会是惊人的：丘吉尔就会垮台，罗斯福在大选中就会失败，斯大林就会指控他们背信弃义，甚至会在东方单独缔结某种和约，谁知道呢？但是阿道夫·希特勒偏要从贝希特斯加登指挥那几个装甲师。

在毁灭迫近时，希特勒紧紧抱着，而且喋喋不休地讲着三种自我安慰的幻想：

1．分裂反对我们的联盟；

2．用奇迹般的新武器使战局改观；

3．从洞穴中的工厂里突然生产出大量新型的喷气式飞机，把敌人从天空一扫而光。

在生死攸关的七个星期，他坚持让驻扎在加来海峡地区等待“主要入侵”的第十五兵团按兵不动，因为他的宝贵的V-1及V-2火箭发射台在那儿。可是最后，当火箭发射出去时，它们只是级别较低的恐怖武器，只在伦敦胡乱地造成了一些死亡和破坏，并没军事价值。那种战斗机直到一九四五年才从洞穴中的工厂里慢慢制造出来，但是已经为时太晚了。至于唯一关系重大的武器原子弹，希特勒未能支持这项计划，从而白白浪费了我们在分裂原子方面所取得的科学上的领先地位，而且他还把后来为我们敌人生产原子弹的那些犹太科学家驱逐出境。

诚然，分裂敌人的联盟是我们唯一的逃生之门，但是富兰克林·罗斯福在德黑兰的高明的政治手腕，把这道门砰的一下关上，封闭起来了。因此，六月二十二日，恰好在我们进攻苏联三年以后的那天，迄今为止最严重的惨败，德黑兰计划中指派给斯大林的任务，即白俄罗斯战役，即将突然从东方降临到我们头上。

我现在就掉过笔去叙述一下这一冷酷无情的事件。

英译者按：在这篇有所删节的隆的观点的汇编中，我尽力想突出德国人对诺曼底登陆的看法，略去人们从普通的史书和影片中熟知的许多军事行动细节。斯大林致丘吉尔的那份电报，至今仍然是对“霸王”行动的丰功伟绩最恰当的概略之一：“从宏伟的规模、恢廓的概念以及熟练的用兵等等看来，战争史上绝没有其他类似的功业。”

隆对希特勒的责备可能过火了一些。即便把装甲师调出来拨给隆美尔，我们的部队大概也会料到的。我们的情报——来自空中侦察、法国抵抗运动以及密码的破译等——是异常出色的。我们可能会在那些装甲师投入战斗以前，就从空中把他们歼灭了。这并不是说，这次登陆不是千钧一发的。它是一场计算极其周密、冒着巨大危险的行动。结果它成功了。

至于说希特勒“堕落”成一个病态的怪物，他始终就不是一个别样的人，虽然他在最初那股土匪般的横行霸道中曾经大肆表演了一番。他的煽动性的鬼话，何以竟会促使德国人走向战争和犯罪行为，这依旧是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隆的眼睛并没有突然看清楚，那些翳障得由别人来为他割去。

(1) 　格哈德·约翰·戴维·冯·沙恩霍斯特（1755—1813），普鲁士军事改革家、将军。

(2) 　1815年6月18日，英普联军在英将威灵顿公爵（1769—1852）和普将布吕歇尔（1742—1819）的统率下，在比利时的滑铁卢附近大败拿破仑，给予百日王朝以决定性打击。

(3) 　意大利位于亚平宁半岛上，半岛形状近似一只皮靴，故云。

(4) 　迪耶普是法国北部濒临英吉利海峡的一个港口城市，1942年8月盟军远征军曾攻占，不久即撤出。

(5)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法军于1916年在法国东北部重镇凡尔登阻击德军，获得全胜。

(6) 　希腊神话：宙斯神幼年，有一头山羊阿玛尔忒亚哺育他。这头山羊的角后来就成为富饶的象征。

(7) 　1945年2月中旬，英美轰炸机对德国城市德累斯顿进行空袭，引起大火，伤亡人数达十余万。

第八十三章

杰德堡行动组“莫里斯”

美国：莱斯里·斯鲁特，战略情报局

法国：让·R.拉图尔博士，法兰西国内军

英国：空军二等兵艾拉·N.汤普森，英国皇家空军

帕米拉从这份杰德堡空投的绝密名单上看到了斯鲁特的姓名，立刻决定去找他。她正急切地盼望得到一点儿维克多·亨利的消息。随着时光的消逝，她想着自己复信拒绝了维克多的求婚越来越感到痛苦。自从那封信寄出以后，她一直没收到回音。一片沉寂。她找了一个公务上的理由到米尔顿府去——伦敦以北大约六十英里外杰德堡行动组人员接受训练的那座堂皇的宅邸。第二天她开了一辆吉普车疾驶出市区，往那儿去了。在米尔顿府，她迅速办完了公务。人家告诉她，莱斯里·斯鲁特出去进行野外演习了。她留了一张便条给他，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当她闷闷不乐地走回吉普车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唤了一声：“是帕米拉吗？”

这不是向她打招呼，是一声犹疑不决的叫唤。她回过身，只看见一个头发剪得很短、蓄着浓密下垂的金黄色口髭的人，肮脏的褐黄色军服上没有任何标志。这是一个完全变了样的莱斯里·斯鲁特，如果是他本人的话。“你好！是莱斯里吗？”

那两撇胡子伸展开，斯鲁特咧开嘴露出了从前那种淡淡的笑容。他走上前和她握手。“我猜我大概变了点儿样。你上米尔顿府干什么来啦，帕姆？有时间喝一杯吗？”

“不喝啦，谢谢。我得开车走四十英里路呢，我的吉普车就在那边停车场。”

“是勃纳-沃克夫人了吗？”

“哦，不是，他在印度飞行时摔了下来，现在还没复原。我这会儿就上斯通福去，就是他在库姆山的宅子。”她好奇地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你是杰德堡行动组的人员吗？”

他的脸严肃起来说：“你怎么知道这事？”

“亲爱的，我就在航空部里安排你们空投的那个科内工作。”

他哈哈笑了起来，一阵刺耳、热诚的大笑。“你可以待多少时间？咱们在哪儿坐下谈谈。老天在上，瞧见一个熟人真是太高兴啦。是的，我是一个‘杰德’。”

对帕米拉来说，这多少是一个机会。

“维克多·亨利提到过，说你在战略情报局的一个部门里工作。”

“哦，是的。你这些日子常常见到那位将军吗？”

“我偶尔收到他一封信。不过新近一封信也没收到。”

“可是帕米拉，他在这儿呀。”

“在这儿？在英国吗？”

“当然啦。你不知道吗？他已经上这儿来了不少时候啦。”

“真的吗？咱们到那面那个百合花池子边上是不是可以避开点儿风呢？我瞧见那儿有一张长石凳。咱们可以聊上几分钟。”

斯鲁特记得很清楚，亨利在莫斯科时，帕米拉那么急切地想到那儿去。她现在这样若无其事，似乎是故意做出来的，他猜这消息大概使她异常震惊。他们走到那张长凳那儿，在池子边上坐下。太阳正从树木后面落下，青蛙在池畔呱呱叫着。

帕米拉果然因为心头的震惊而说不出话来了。斯鲁特一个人说了下去。他唾沫四溅地讲着。有好几个月，他都没有一个人可以交谈。这时候，帕米拉坐在那儿听着他说，两只眼睛忽明忽暗的。他告诉帕姆，他加入战略情报局，是因为他知道德国人屠杀犹太人——这件事越来越为大家所知道，证明他根本不是一个患有偏执狂的病人——而国务院的冷漠无能逼得他发疯。这个釜底抽薪的举动改变了他的生活。他惊讶地发现，大多数人都像他自己一样满怀恐惧。他在跳伞时做得并不比哪个人差，甚至比有些人还要好一点儿。他说，他童年的时候厌恶暴力，暴徒们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欺负他，使他老是怯生生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厉害，终于成为一种摆脱不了的意念。其他的人可能会把自己的恐惧隐瞒起来，不让自己知道，因为美国男人喜欢打起精神，自吹自擂，不过他一向太爱自我分析了，压根儿没法儿假装不是胆小鬼。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帕姆！”

还在美国的时候，第一次从飞机上向下跳的时候，排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训练时成绩优良的一个身体结实的陆军上尉，不肯往下跳。他朝外望着下面的景色，吓得呆住了，歇斯底里地用村话大声乱骂，抗拒调度员的推动。等他被推到一旁以后，斯鲁特立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以“低能者的欢乐心情”跳了出去，进入了轰响着的尾流 ⁽¹⁾ 。固定开伞索把他的降落伞打开。那一震动使他的身子猛地一下变得笔直。他使劲儿拉着降落伞，得意忘形地飘落下去，像个马戏团的杂技演员那样着陆。事后，他一连几天想着就哆嗦、冒汗而又扬扬自得。此后，他始终没有再跳过一次有那次一半好的。对他来说，跳伞是一个可怕的任务，他很不喜欢它。有不少战略情报局人员和“杰德”都像他这样，而且都准备公然承认，尽管也有些人很喜欢跳。

“通过一次次心理测验，这真使我吓得发晕，帕米拉。这回是自愿参加，事后想来我有些动摇。我对杰德堡行动组的主管人员直截了当地说，我是一个容易紧张的胆小鬼。他们显得很疑惑，问我为什么要申请干这个。于是我唠唠叨叨地向他们讲了关于犹太人的那套废话。他们把我列入‘有问题的’一类。经精神病大夫观察了我几星期以后，我通过了。他们准是非常缺少‘杰德’。就生理而言，我当然很适合。当然，我的法语至少在美国人听来，是可以蒙混过去的。”

帕米拉心里明白，他会以这种心情一个劲儿地说下去，就此不再提到维克多·亨利。“我得走啦，莱斯里。陪我走到我的吉普车那儿去吧。”帕米拉转动钥匙，在马达的轰隆声中问，“亨利上校究竟在哪儿？你知道吗？”

“是亨利少将，帕姆，”斯鲁特忍住笑，说，“这一点我已经跟你说过啦。”

“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哩。”

“不是，不是。是亨利海军少将，身上闪耀着金边、战斗勋章标志和星形勋章。我在我们大使馆碰见他了。到埃克塞特的美军两栖部队基地去找找看。他说要上那儿去。”

她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在她面颊上很快地吻了一下。“再见吧，帕姆。主啊，自从在巴黎聚会，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上个月我在伦敦跟菲尔·鲁尔喝过一次酒。他变得非常迟钝。”

“是因为喝了酒。我去年在莫斯科见到他了。他那会儿胖乎乎的，挺结实，总是喝得很醉。维克多写信告诉我，娜塔丽待在捷克一个犹太区里，等候战争结束。”

“是的，他也这么跟我说。”斯鲁特点点头，他的脸沉了下来，“嘿，帕米拉，咱们在巴黎的时候好歹都年轻、快活。”

“是吗？咱们还非常卖力地想充当欧内斯特·海明威 ⁽²⁾ 小说中的人物哩。太放肆、太傻气啦。我记得菲尔总把那柄黑梳子放在鼻子下，仿效希特勒背诵鹅妈妈 ⁽³⁾ 的歌谣，我们通常会放声大笑。”她开动了吉普车，提高嗓音说，“很滑稽。那时候就是这样。祝你在完成你的任务方面幸运，莱斯里。我很佩服你。”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你。”帕米拉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既亲热又高兴。维克多·亨利听到这种沙哑的声音，感到很痛苦。“星期四你会不会碰巧到伦敦来？”

“好，帕米拉，我来。”

“那好极啦。那么到斯通福来跟我们，跟邓肯和我一块儿吃晚饭。从市区到斯通福只要半小时。”

帕格正坐在德文波特造船厂少将办公室里。从窗内看出去，几百艘登陆艇在港湾里停泊着，在灰蒙蒙的细雨中一直伸展到视线以外。排列开的舰艇如此密密麻麻，以至于从一边海岸到另一边海岸一点儿海水也看不见。在美国，帕格处理的尽是抽象的东西：生产计划表、进度报告、存货清单、各种规划。这儿却是实际的事物：大群笨重的钢铁船只——步兵登陆艇、机械化部队登陆艇、坦克登陆舰、车辆人员登陆艇——奇形怪状，大大小小，像美国到了收获季节的小麦谷粒那样，似乎根本就数不清。但是帕格知道这儿的每一种船只的确切数目，以及沿海一带其他每个集合地点的确切数目。他一直在辛勤地工作，从一个基地赶到另一个基地，尽力约束住自己，不打电话给帕米拉·塔茨伯利，可是她却找到了他。

“我怎么到那儿去呢？”

“搭乘远征军统帅部的班车到布希公园。我四点左右开车到那儿接你。咱们可以谈上一会儿。邓肯总从四点睡到六点。这是大夫的嘱咐。”

“他好吗？”

“嗯——不太好。今天来吃晚饭的还有几个人，包括艾森豪威尔将军。”

“哟！对我来说是些贵宾嘛，帕米拉。”

“不见得吧，亨利少将。”

“少将只有两颗星，而且不过是暂时的。”

“艾森豪威尔的空军司令利-马洛里也来。”两人沉默了片刻。接着帕姆开玩笑地说，“好，咱们俩把争论进行下去吧，怎么样？星期四四点钟见，在远征军总部外边。”

帕格猜不出帕米拉的这次邀请究竟是为了什么。帕米拉也不好明告诉他。她当然急巴巴地想看见他，不过邀他来参加这个高级将领的晚餐宴会是有一个特殊的目的的。

在进攻日期即将到来前的那些忧虑不安的日子里，对美军登陆区最西边的犹他海滩计划进行的空降袭击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海滩后面有一片沼泽般的环礁湖，只能经由一些狭窄的堤道才可以通过。在德国人堵住或炸毁这些堤道之前，得派空降部队先去夺取它们。要不然，登陆部队可能会被困在沙滩上，不能前进，容易遭到迅速歼灭。犹他海滩是距离瑟堡最近的登陆地区，在艾森豪威尔看来，为了使“霸王”行动成功，就非得夺下它不可。

特拉福德·利-马洛里肩负着把滑翔机和伞兵部队空运进去的责任，他反对这次空中行动，他争辩说，这次行动会在科唐坦半岛上空碰到毁灭性的高射炮火，损失会超过百分之五十，幸存下来通过的人会在地面上全军覆没。这将是白白牺牲掉两个精锐师的犯罪行为。即使这意味着取消犹他海滩的登陆，他也希望把这次空袭放弃。美国将领们不同意放弃犹他登陆或是它的空中行动。但是利-马洛里跟德国人在空中打了五年，他的识见和坚忍不拔都是无可争议的。这成了一个僵局。

在联合作战的历史中，这种相持不下的局面是很普遍的，往往也是灾难性的。阿道夫·希特勒直到最后可能都在希望，他的敌人会以这种方式闹翻。英美的这次进攻从开始到结束充满了争执，可是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把这次重大的进攻紧密地统一起来，直到他的部队在易北河上和俄国人会合时为止。所以，他在军事史上赢得了他的地位。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件事——因为对犹他海滩的攻击不是我们故事的一部分——艾森豪威尔最后承担起责任，命令利-马洛里执行计划。在空军的支援下，犹他海滩是一次快速、平稳的登陆。堤道被攻占了，空降的伤亡人数比预计的要少。利-马洛里第二天打电话向艾森豪威尔道歉，“因为自己给他增添了负担”。几年以后，艾森豪威尔说，在整个战争中，他的最快乐的时刻就是获得消息，那两个空降师在犹他海滩开始作战了。

这天帕米拉打电话给帕格时，利-马洛里还在抵制犹他海滩的军事行动。勃纳-沃克安排跟艾森豪威尔的这顿晚餐，为的是让他的老朋友可以极力陈述一下自己的理由。电报小屋——艾森豪威尔的乡间住处——靠近斯通福。患病的勃纳-沃克养了一马厩好马，艾森豪威尔很喜欢骑马。勃纳-沃克桥牌打得还不错，这也是艾森豪威尔擅长的纸牌游戏。他们早在北非时就一块儿工作过，所以作为邻居相处得很好。

勃纳-沃克也认为犹他海滩的空投是一个灾难性的主张。总的来说，勃纳-沃克正透过病人常有的一道忧郁的帷幕在看待世界和这场战争。在他眼里，美国的人力和武器源源地流入英国，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他看到大英帝国的自豪感在棒棒糖、口香糖、弗吉尼亚香烟和罐头啤酒面前化为乌有。虽说这样，当帕米拉提议邀请帕格·亨利时，他热忱地表示赞同。嫉妒的心理在勃纳-沃克勋爵的个性中如果不是根本不存在，就是被掩饰得丝毫也看不出来。他认为亨利少将的参加也许可以冲淡这顿晚餐的紧张气氛。

帕格曾经短暂地会见过艾森豪威尔一次。初到英国时，他从罗斯福总统那儿给艾森豪威尔捎来一个口信，是关于轰炸法国铁路调车场、终点站、机车和桥梁的问题。法国人是英国以前的战友，炸死法国人所造成的政治后果使英国人感到很烦心，他们迫使艾森豪威尔停止对法国人进行轰炸。罗斯福叫维克多·亨利传话来说，他希望轰炸继续下去。（后来，由于丘吉尔不断争吵，总统不得不把他的这种冷漠无情的见解写成书面材料。）在他们会面时，艾森豪威尔冷淡而满意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无情的口信，并没发表其他的评论。他就帕格从前同陆军进行的足球比赛中所显露的锋芒说了几句亲切友好的话。接下来，他很精明地问了帕格太平洋方面近距离支援炮轰的情况，又问了一些关于“霸王”行动中海军火力支援计划的尖锐的问题。帕格坐了半小时就离开了，他觉得这个人有一丝罗斯福的领导气魄，在温和热诚的态度和富有魅力的微笑后面，他至少是一个跟欧内斯特·金同样顽强的家伙，所以这次进攻将会成功。

跟他一同进餐这件事，并不叫帕格觉得十分激动。战时的要人他会见过的已经够多了。他心中拿不准再见到帕米拉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她不会再次使他感到蒙受拒绝的痛苦，他也不会通过什么语言或是姿态设法改变她的心意。

帕米拉驾驶着勃纳-沃克的宾利牌汽车前往布希公园时，心里既害怕又渴望见到帕格·亨利。一个女人几乎什么情况都能应付，就是无法应付别人的冷落。这回意外地发现帕格早到了英国，差一点儿使她心碎了。

自从回到英国，帕米拉一直在发现她对邓肯·勃纳-沃克承担下的义务中不满意的方面。她现在知道，他家里有一位八十七岁、精神矍铄却惹人生气的母亲，帕姆上他家去时，他母亲对她说话就像对一个请来的护士那样。此外，他家里还有许许多多兄弟姊妹、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他们似乎全十分势利，不大以她为然。总的来说，她和勃纳-沃克还保持着从前在皇家空军中的那种轻松密切的关系，虽然患病和缺乏活动使他变得越来越急躁。在战争的紧张生活中，她曾经十分喜欢勃纳-沃克，并且在没有了其他任何的前途以后接受了他的求婚。帕格的出乎意料的求婚来得未免太晚了。虽然如此，斯通福不管多么壮观宏伟，却叫她觉得是一个大负担，邓肯的家庭是另一个负担。倘使她深深地爱着他，那么这两件事都是可以容忍的，可是按实际情况看，这两件事却令人沮丧而为难。真正的烦恼是，她拒绝帕格求婚的那封信，实际上在她脑子里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好几个星期，片言只语的答复也没有！接着，从别人那里知道他到了这儿！在那封信以后，在她采取的唯一惹他生气的行动以后，他会变得十分冰冷，像对他自己的女人那样吗？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啊！她就在这种七上八下的心情中驾车驶进了布希公园，看见维克多·亨利站在车站上。

“你样子真帅。”女学生的声调和语言从她嘴里倾吐出来。

他的笑容是牵强的、含蓄的。“是这道很阔的金条纹让你这样觉得。”

“哦，不是这个，少将。”她两眼盯着他的脸细看，“说实在的，战争已经使你显得有点儿疲乏了，维克多。但是你真是美国气派，真是地地道道的美国气派。他们该把你的像刻在拉什莫尔山 ⁽⁴⁾ 上。”

“谢谢你这么说，帕姆。这不是你在‘不来梅’号上穿的那身衣服吗？”

“哟！你还记得。”她的脸上热乎乎地泛起了红晕，“我现在穿便服。过去我就喜欢穿便服。这身衣服就放在衣橱里，先前我不知道是不是还穿得上。你在这儿可以待多久？”

“我明天晚上就飞回去。”

“明天！这么急吗？”

“在华盛顿待一晚，就飞往太平洋。告诉我，邓肯怎么样？”

他们乘车行驶时，她心里十分烦乱（明天就走！），极力镇定地叙说了一下勃纳-沃克的令人摸不透的症状：腹部疼痛，常常有低热，有些日子似乎恢复了健康，有些日子又感到极度疲乏。当下，他的情况又不好，几乎不能在园子里走动。大夫们推测，他受的伤和震荡使某种热带的传染病进入了他的血液，可能要过几个月或者一年才能痊癒，不过也可能说好就好。眼下，他必须严格遵守病人的生活方式：减少活动，多睡，每天长时间卧床休息，还服用许多药片。

“他一定要发疯啦。”

“是呀。现在，他总坐在阳光下就这么看书。他还写起文章来，相当神秘的玩意儿，仿效圣埃克絮佩里 ⁽⁵⁾ 的方式，飞行加上《薄伽梵歌》。说真的，航空和毗湿奴 ⁽⁶⁾ 实在合不到一块儿，不合我的口味。我叫他写下中-缅-印战场的情况，那是这次战争中没人讲过的一篇伟大的故事，但是他说奇怪的念头太多啦。嗯，到了斯通福啦。”

“帕姆，这儿真气派。”

“是呀，正面是不是挺好看？”她把汽车开进砖砌的柱子之间敞开的熟铁大门。前面，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中间，一条又长又直的沙砾大道伸展到一所宏伟的砖造宅子前边，道旁排列着参天的橡树，宅子在阳光映照下闪耀出玫瑰色的红光。“第一位勋爵买下了这地方，添造了两边厢房。实际上，里面破旧不堪，帕格。卡罗琳夫人在猛烈的空袭时期收容了大批贫民区的儿童，他们把这地方糟践得很厉害，邓肯一直没机会把它整修一下。我们现在住在招待客人的那边厢房里。小蛮子们从来不到那边去。我有一套很精致的房间。咱们先到那儿吃茶点，然后在园子里散会儿步，等候邓肯醒来。”

他们上了二楼以后，帕米拉漫不经意地指出，她和勃纳-沃克住在这所宅子里相反的两边，他的房间看出去是那些橡树，她的是那片花园。“用不着踮着脚走，”他们走过他的房门时，她这么说，“他睡起来像只睡鼠。”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女仆的服装，很笨拙地把茶点端上来。帕格和帕米拉坐在俯瞰着野草丛生的花床的长窗边上。“这儿快全变成丛林啦，”她说，“你雇不到人。他们在世界各地作战。鲁滨孙太太和她丈夫照料着这地方。就是粗手笨脚端茶点进来的那个女人，她过去是烫洗衣服的女仆，她丈夫是一个老酒鬼。邓肯的老厨师留下来了，这一点挺好。我在部里有个工作，我大多数晚上都上这儿来。这就是我的情况，帕格。你怎么样？”

“梅德琳嫁给了那个年轻的海军军官。”

“那可好极啦！”

“他们待在新墨西哥。这是我生活中最满意的变化。拜伦得到了青铜勋章。据大家说，他是一个优秀的潜艇军官。杰妮丝在法学院里读书。我的三岁的孙子，是个叫人吃惊的小天才。娜塔丽也有了点儿希望。一个中立国的红十字会代表团很快就要去访问她的营地、犹太区或者随便你管它叫什么，所以也许我们会得到一点儿信息。如果德国人放红十字会人员进去，就说明那地方不可能太糟糕。这就是我的情况。”

尽管帕格的音调里显示出来话已经全说完了，帕米拉却禁不住问：“罗达呢？”

“在里诺 ⁽⁷⁾ ，办理离婚手续。你刚才说咱们到园子里去散一会儿步，是吗？”

办理离婚手续！但是他的态度这么疏远、冷淡，令人丧气，她没法儿把这件事再谈下去了。

他们走到外边以后，他才又开口。“这可不是丛林。”筑高起来的玫瑰花坛里种满了照料得很好的矮树，都已经冒出花骨朵来了。

“邓肯就喜欢玫瑰花。身体好的时候，他总在这儿消磨上好几小时。把你升官的事说给我听听吧。”

帕格·亨利高兴起来。“说实在的，这是一篇很长的故事，帕姆。”

他说，总统邀他到海德公园去。他从德黑兰会议以后就没看见过罗斯福，这次会面发觉他衰老得叫人大吃一惊。他们在一张长餐桌上进餐，唯一的别人就是总统的女儿。餐后在一个小书斋里，罗斯福谈起了登陆艇的计划。那位憔悴的总统心上莫名其妙地老挂虑着一件事。他担心最初几天里敌人的行动可能会击毁或击沉大量船艇。在攻下瑟堡，大型供应船只接过后勤工作之前，可能要经过好几个星期。同时，迅速打捞沉没或损坏的登陆艇，把它们重新送下水，也是非办不可的。他早就要求提交这种安排的报告，始终没得到什么令人满意的东西。倘使帕格能到英国去一趟，视察一下这方面的设备，那么他会“睡得沉点儿”。第二天早上帕格告辞时，总统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祝你前途一帆风顺”这样令人迷糊的话。帕格从海德公园回到华盛顿之后，金上将立即召唤他去，当面告诉他，他获得了两颗星和太平洋上的一支战列舰分舰队。

“一支战列舰分舰队，帕格！”他们正漫步穿过一片花儿盛开的苹果园，帕米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这真是太好啦！一支分舰队！”

“金说这是我工作做得好的酬劳。他知道必要的时候，我能指挥一支战列舰分舰队作战。这支分舰队有两艘船，帕姆。我们最好的两艘，‘衣阿华’号和‘新泽西’号，而且——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压根儿没什么。”帕米拉正用一条手绢捂着眼睛，“嘿，帕格！”

“嗯，这是我一生中所能希望得到的最好工作了。一件完全没意料到的事。”帕格疲乏地耸耸肩，“当然，那儿打的是一场航空母舰的战争，帕姆。战列舰的任务主要是炮轰滩头。我也许只是待在华丽的旗舰司令室里驶来驶去，签署公文，自尊自大，直到战事结束。一个航行在海上的海军将领很可能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家伙。”

“这太了不起啦，”帕米拉说，“真是彻头彻尾、地地道道、轰轰烈烈地了不起。”

帕格黯然地朝她笑笑。这是她在“不来梅”号上就喜爱的，现在还喜欢的那种微笑。“我同意。邓肯会不会已经醒了？”

“啊呀，都六点钟啦！时间都上哪儿去了？咱们像鹿那样快跑吧。”

晚餐之前，他们在露台上喝酒。艾森豪威尔到得很晚，他脸色苍白，举止急躁，谢绝了一杯掺汽水的威士忌。当他的司机萨默斯比太太欣然地接下一杯时，他愠怒地瞥了她一眼。这是帕格第一次瞧见这个满城风雨的女人。凯·萨默斯比就算穿着军服看上去也还是战前的那个时装模特儿：颀长、轻盈，生着一张高颧骨的、富有魅力的脸和一双闪烁着自信光芒的大眼睛，一个十足的职业美人，披上了一个微带调皮意味的军人外表。既然将军没喝酒，其他的人便全把掺汽水的威士忌一口喝下，谈话也是疲疲沓沓的。

那间小餐厅通到外面的花园，从落地的长窗外面，芬芳的花香飘拂进来。有一会儿，这是进行着的唯一愉快的事。洗衣女仆蹒跚地踅来踅去，把羊肉、白煮土豆和椰菜花端了上来。这时，晒得黝黑、身带伤痕、瘦得像鬼的勃纳-沃克正在跟萨默斯比太太攀谈。帕米拉右手边坐着艾森豪威尔，左手边坐着利-马洛里，可她实在没办法逗得两人中的随便哪一个谈话。他们就那么坐在那儿，闷闷不乐地进餐。在帕格·亨利看来，这顿晚餐简直是一场灾难。利-马洛里是一个古板的典型的皇家空军军官，矮胖、结实，蓄着口髭。他不断转过眼偷偷觑坐在他身旁的凯·萨默斯比，仿佛这个女人一丝不挂地坐在那儿似的。

但是勃纳-沃克的上好的红葡萄酒和帕格的在场，终于使情况有所好转。利-马洛里谈到解救英帕尔的攻势正在加紧进行。勃纳-沃克说，在这次战争中，也许只有列宁格勒被围的时间最长。帕米拉提高声音说：“帕格在列宁格勒攻防战时期曾经待在那儿。”

听到这话，艾森豪威尔摇摇头，揉揉眼睛，像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人那样。“你当时待在那儿吗，亨利？待在列宁格勒？把当时的情况说给我们听听。”

帕格说了。对欧洲大陆迫在眉睫的进攻，似乎使两位高级司令官全都心情沉重，所以讲一篇故事是很合时宜的。他轻松流畅地谈到了银白色的沉寂的列宁格勒，叶甫连柯儿媳妇的寓所，以及围攻中的许多恐怖故事。利-马洛里的严峻的脸色松弛下来，很感兴趣地留神倾听。艾森豪威尔睁大眼睛盯着帕格，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香烟。等帕格说完以后，他评论道：“非常有意思。我原先不知道我们有人曾经到过那儿。我没看到过这方面的情报。”

“严格地讲，我当时是租借物资的观察员，将军。不过，我的确递送了一份关于战斗方面的补充报告给海军情报部。”

“凯，明天叫李把这份材料从海军情报部调过来。”

“是，将军。”

“叶甫连柯这个家伙——也是他领你到斯大林格勒去的，是吗？”利-马洛里问。

“是的，不过当时那儿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把这也讲给我们听听。”艾森豪威尔说。

勃纳-沃克做了一个手势，叫那个洗衣女仆再拿点儿红葡萄酒来。这时餐桌上的气氛逐渐轻松起来。帕格叙述了在斯大林格勒地窖里那个粗野、喧嚣的酒会。当艾森豪威尔呵呵大笑时，利-马洛里也勉强地哈哈笑了。

艾森豪威尔的脸色又沉下来，说：“亨利，你熟悉这些人。等咱们行动后，他们会立刻在东方发动进攻吗？哈里曼向我保证说，进攻已经展开。可是这儿的很多人都表示怀疑。”

帕格寻思了一会儿，说：“他们会进攻的，将军。我猜他们会进攻。政治方面，他们是难以预料的，也许会叫我们觉得反复无常。说实在的，他们看待世界不是像我们这样，用的语言也跟我们不同，这一点可能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变。不过我认为他们会遵守承担下的这项军事义务的。”

最高统帅用力地点点头。

“为什么呢？”利-马洛里问。

“当然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艾森豪威尔几乎是厉声地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亨利。打击一个人的最好的时刻，就是在他两手都不空的时候。他们必然会进攻。”

“还有，”帕格说，“为了一种荣誉感。这种感觉他们可有。”

“要是他们跟咱们有这么多共同之处，”艾森豪威尔严肃认真地说，“那么到时候，咱们跟他们可以相处下去。咱们可以依赖这一点。”

“我很怀疑，”利-马洛里用浓厚的戏谑语调说，“瞧瞧咱们共同走着时出现的纠纷，将军。咱们还有英语这一共同的语言哩。”

凯·萨默斯比用梅费尔的腔调温柔地说：“咱们只不过似乎是这样。”

特拉福德·利-马洛里转身朝着她真诚地哈哈一笑，同时对她举起了酒杯。

艾森豪威尔朝着萨默斯比太太咧开嘴开朗、热情地笑笑。“好，凯，现在我要跟皇家空军的这两位朋友谈上一会儿。当然是用手势。”最高统帅的这句玩笑话，自然引起了哄堂大笑。大家全站起身。艾森豪威尔对勃纳-沃克说：“也许，咱们待会儿可以打一局桥牌。”

帕米拉邀请帕格和萨默斯比太太到露台上去喝白兰地和咖啡，可是到了外边以后，凯·萨默斯比没坐下。“你瞧，帕姆，”她一面说，一面拿眼睛恶作剧地从亨利的脸上快速地瞟到帕米拉的脸上，“他们会谈上好一会儿。我在别墅里简直有成堆的事情得做。要是我溜回去一会儿，再来打桥牌，你和少将总不会见怪吧？”

说完她就走了。将军的汽车嘎啦啦地疾驶下那条沙砾大道。

帕米拉心里完全明白，萨默斯比太太凭着敏锐的直觉，正在留给自己也许是自己这一辈子里争取维克多·亨利的最后一个机会。于是她立刻展开进攻。为了要得出一点儿成果，她不得不挑起一个戏剧性的场面。“你一定很不赞成凯，再不然就是你对大人物用了另一种标准？”

“我对她的了解就是外表所看到的这一点儿，别的全都不知道。”

“这话也对。我对他们相当熟悉，事实上我知道，情况肯定就是那么一回事。”帕格没做什么评论，“真遗憾，你对你的太太不能宽宏大量一点儿。”

“我是准备维持下去的。这一点你知道。罗达不乐意那样。”

“你待她很冷淡。”

帕格没说什么。

“她跟那个人会幸福吗？”

“这我可不知道。我很担心，帕姆。”他把那些匿名信和他跟彼得斯在火车上的谈话全说给她听了，“从那以后，我只遇见过他一次，就是罗达动身到里诺去的那天。他来陪她到车站去。在她梳妆打扮的时候，我们谈了谈。他这么做并不快活。我想眼下他无非是做着一件该做的事情。”

“可怜的罗达！”听了帕格·亨利说给她听的这些话以后，帕米拉在感情冲动下所能说的就只这么一句。这是拼板玩具中最后的一小块。在帕米拉看来，彼得斯好像一直是一个严厉、机灵的人，所以她的直觉是，在罗达·亨利让他和她结婚以前，他就会看穿她，把她抛弃。他已经看穿她了，然而婚礼还在筹备。维克多·亨利当真自由了。

这时，夜色已经黑沉沉的。他们坐在星光下面，近处，有一只鸟儿正在吐出圆润的歌声。“这是不是夜莺？”帕格问。

“是的。”

“上一次我听见夜莺叫，还是在飞机场上，就在我起飞到柏林上空的那一晚。”

“哦，不错。你那次还使我受了一场那么痛苦的折磨。只不过那次折磨持续了二十个小时，不是六个星期。”

他凝视着她。“六个星期？你在说些什么？”

“自从我写那封信给你，到今天恰好是六星期零三天。你干吗不回我一封信呢？就回一句话，随便什么话。再说，为什么要我偶然碰巧才知道你到了英国呢？你难道这么恨我吗？”

“我并不恨你，帕姆。不要瞎胡扯啦。”

“可我感受到的就是，我被你扔进外边的黑暗里去了。”

“我能写点儿什么话给你呢？”

“唉，我也不知道。比方说吧，殷勤地向我告个别。甚至可以是死乞白赖地拒绝接受否定的答复。随便什么小迹象，只要表示一下你没有因为一个万分痛苦的决定而憎恨我、轻视我。我告诉过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泪水使我两眼模糊。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我写过殷勤地向你告别的信，”他没精打采地说，“你难道想象不出那种情况吗？我也写过拒绝接受否定答复的信。我撕掉了好多封信。但没有一个合适的答复方法。我不愿意央告一个女人改变主意，我也不认为央告有什么用。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实在做不好。”

“我知道，你确实很难把自己的情绪写出来，是不是呢？”听到他撕掉了好多封信，帕米拉胸中涌起了一阵快乐。她用有力的音调继续说了下去，“再说你那个结婚的提议！你唠唠叨叨一再谈到钱的那种方式——”

“钱是很重要的。男人应该让女人知道，她接受的可能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不管怎么说，谈这一切现在又有什么用呢，帕米拉？”

“真该死，维克多，我得把话明说出来啦！你那封信来得不能再不凑巧了。自从回了你那封信以后，我一直很痛苦。当斯鲁特说你在这儿时，我一生中从来没那么吃惊过，我以为我会痛苦得死去。现在瞧见你，简直叫人高兴得难以相信。这是十足的磨难。”帕米拉站起身，走到依旧坐在椅子上的帕格面前，朝着他伸出了两只胳膊，她的胳膊在初升起的月亮的光下显得朦胧、洁白，“我在莫斯科对你说过，我在德黑兰也对你说过，我现在再对你说最后一次，我爱的是你，不是邓肯。事情就是这样。现在，你说吧。说呀，维克多·亨利，明说出来吧！你要我还是不要我？”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温和地说：“唉，帕米拉，我慢慢再告诉你。我要考虑一下。”

这是一个如此意想不到的、令人泄气的答复，以至于有一刹那帕姆疑心他是在戏弄她。她扑向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摇晃起他来。

“你是在摇撼拉什莫尔山。”他说。

“我要把它摇塌！这个该死的迂腐呆板的美国佬纪念碑！”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两只手，站起身，把她搂到怀里，和她长时间热烈地接吻。接着，他握住她，身子稍微退后一点儿，热切地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好，帕米拉。六个星期以前你拒绝了我。现在有了什么变化呢？”

“罗达走啦。这是我那时候没法儿相信的。现在，我知道她的确走了。你又和我一块儿待在这儿，不是被整个该死的行星分隔开。自从写了那封信给你以后，我一直很伤心，现在我又快活了。我不得不对不起邓肯，就是这样。可这是我的终身大事。”

“这真叫我吃惊。罗达说，你需要的就是被好好追求一下。”

“她这么说吗？聪明的女人，但是你从来就没追求过我，你也绝不会追求。我是这样一个大胆孟浪的娘儿们，这倒是一件好事，你说是吗？”

他坐到了露台的栏杆上，把她拉到了身边。“你听我说，帕米拉。太平洋那边的战争可能会拖上很长一段时间。日本人还在那儿逞凶肆虐。万一发生一场海战，我很可能会参战，也可能会遭到什么意外。”

“是这样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说我应该谨慎一点儿，不要跟邓肯一刀两断吗？是不是什么像这样的话？”

“我说的是，你现在不必做出决定。我爱你，上帝知道我想要你，不过记住你在德黑兰所说的话。”

“我在德黑兰说什么来着？”

“你说咱们这些很难得的会面勾起了一种风流旖旎的幻想，是战争时期的一件没有实质的事情，等等——”

“我情愿拿我的余生打赌，那全是谎言。我马上就得告诉邓肯，亲爱的。现在，没有其他的可能了。他也不会感到惊讶，至于情感上受到伤害，那是肯定的，真该死，我对这也真害怕，可是——啊，基督啊，我听见他们在说话啦。”其他几个人的声音在屋子里不很清晰地响了起来。“他们并没谈上多一会儿，是吗？咱们也没安排好什么，什么也没安排好！帕格，我快活得晕头转向啦。明天八点钟打电话到航空部找我，亲爱的好人。现在，瞧在上帝的分儿上，再亲我一下。”

他们再次接吻。“真有可能吗？”帕格一面咕哝着这句话，一面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的脸，“我真有可能再幸福吗？”

他跟利-马洛里一起乘车回伦敦。汽车疾驶过月光照耀的大路开往市区，然后转弯抹角，经过灯火管制的街道，去到帕格的住处。一路上，这位空军中将一句话也没说。跟艾森豪威尔的会谈显然进行得并不顺利。不过就帕格来说，互不交谈倒是好事，因为他可以细细去体会自己心头洋溢的令人惊愕的快乐情绪。

汽车停下时，利-马洛里嗄声而突兀地说：“你说的有关俄国人的荣誉感的话，叫我很感兴趣，少将。你认为我们英国人也有荣誉感吗？”

他嗓音里流露出的情绪，他的不自然的神色，迫使帕格很快镇定下来。

“中将，不论我们美国人有什么，我们都是从你们这儿学来的。”

利-马洛里和他握了握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会见你我挺高兴。”

对欧洲大陆大举进攻的前夕。晚上十点钟。

一架孤零零的哈利法克斯轰炸机在英吉利海峡上空低低飞行，杰德堡行动组“莫里斯”出动了。这些“杰德”是这个庞大的进攻机器中的一只小嵌齿，他们的任务是和法国抵抗运动的人员取得联络，向游击队员提供武器和军需，并且使他们跟盟军的进攻计划协调一致。这些三人行动组从大举进攻的那天开始，就陆续空降到法国境内，他们立下了一些功劳，也蒙受了一些损失。没有他们，这场战争无疑也会打赢，但是详尽周密的“霸王”行动计划中安排有这一个细节。

话说这晚，莱斯里·斯鲁特——一个获得罗德奖学金的学者，以前的外交官，一辈子看不起自己的胆怯的人——发觉自己跟他的报务员约克郡的一个脸盘儿像婴孩的空军士兵和作为他与抵抗运动人员联系的联络员的法国牙科医生，一起蜷缩在那架嗡嗡作响的哈利法克斯轰炸机上。在飞机轰鸣着掠过月光粼粼的海水上空，驶向布列塔尼时，莱斯里·斯鲁特正在估量自己是否有可能活下去。一个罗德奖学金的获得者在运动方面必须十分出色，他一向把身体保持得很强健。他的头脑很敏捷。他已经多少掌握了游击战的技巧：跳跃，使用小刀和绳子，悄悄地行动，悄悄地杀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但是直到最后，直到他发觉自己行动起来的这一刻，一切似乎全是拼命在演戏，是模拟的好莱坞的战斗场面。现在，真正的战斗要开始了。不论在内心里嘀嘀咕咕的畏惧是什么情形，但是终于是解脱了，至少等待是过去了。那十二万五千名登船的士兵，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在大举进攻的那天，没几个人欢呼。荣誉在于使我们的头脑专注在机动车、爆炸物和大火这片震动性的大旋涡上，并且做我们奉命去做的工作，除非我们被击毙或是被炸死。

莱斯里·斯鲁特做了指派给他的工作。时间到了，他跳下去。降落伞张开时的震动是剧烈的。几秒钟后（似乎是如此），着陆使他再一次感受到强烈的震动。该死的皇家空军又空投得太低啦，好歹总算着陆了！

他还在解下降落伞时，强有力的胳膊已经抱住了他。络腮胡子擦过了他的脸，只听见一阵急促不清的地道法国话，还闻到呼哧呼哧的喘息中传来的一股酒和大蒜的气味。牙科医生从夜色中走了出来。那个年轻的约克郡人被围在一群满脸激动、欢欣鼓舞的法国武装人员当中。

我完成了这项任务，莱斯里·斯鲁特心想，我要活下去。老天在上，我一定会活下去。这种激增的自信是他以前从来没感到过的。那个牙科医生在发号施令。斯鲁特执行了他的第一道令人喜悦的命令，也就是喝下一只石杯里的葡萄酒。接下来，他们在皎洁的月光下着手把空投在那片宁静、芳香的草场上的供应品木箱收拢起来。

(1) 　空气绕流飞行中的飞机机翼、机身产生的拖向下游的小旋涡。

(2) 　欧内斯特·海明威（1899—1961），美国作家。

(3) 　鹅妈妈是1760年前后伦敦出版的一本儿歌集的作者所署的笔名。

(4) 　美国南达科他州西部布莱克群山中的一座大山，山上刻有美国总统华盛顿、杰斐逊、林肯、西奥多·罗斯福的头像。

(5) 　安托万·德圣埃克絮佩里（1900—1945），法国小说家、飞行员。

(6) 　毗湿奴：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主神之一。

(7) 　美国内华达州西部的城市，系有名的“离婚城”，凡在该市居住满六个星期者，即可依法向当地法院提出离婚申请，手续简便。

第八十四章

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伦·杰斯特罗的手稿）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二日

一天的“彩排”使我筋疲力尽。明天，红十字会人员就要来了。清洁队和油漆队在探照灯下还在干活儿，虽然这座市镇已经显得比巴登-巴登漂亮多了。到处是新油漆过的铺面、修剪过的草坪、郁郁葱葱的花床、整洁的运动场和儿童游乐园，还有各种艺术表演以及扮演太平时代在一个温馨的矿泉疗养地休假的、衣冠楚楚的犹太人，这一切在露天场上拼凑成了一出全然不真实的音乐喜剧。德国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人道，却呕心地制作出了一部拙劣的嘲弄人道的滑稽作品。凡是不准备受骗的人，都不会受它的骗。

贝克拉比，柏林来的那位聪明文雅的老学者，可以说是犹太区的精神之父，他对这次访问抱有很大的希望。他确信红十字会人员决不会受骗；他们会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深入幕后去调查；他们的报告将会在特莱西恩施塔特，也许还会在德国人的所有营地上促成真正的变化。他反映了普遍存在的乐观主义情绪。我们这些在特莱西恩施塔特的人真是摇摆不定。囚禁思想，居住条件的过分拥挤，对德国人经常感到的惧怕，低人一等的营养和医疗照顾，以及使许多国家除了黄星标志外很少有共同之处的犹太人痛苦难熬地杂居在一起，所有这一切助长了一种不现实的情绪。由于盟军在法国登陆，又由于“外界人士”的这次迫在眼前的访问，这种情绪目前是狂热的。

但是我极力看清现实。盟军对诺曼底的进攻，事实上已经停顿下来。实际上俄国人在东方并没发动进攻。斯大林有什么背信弃义的事干不出来呢？难道那个魔王决定听任双方在法国展开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中打得筋疲力尽吗？在那以后，他就可以悠闲自在地席卷全欧了。我非常担心会是这样。

三年以前的今天，即六月二十二日，德国人扑向苏联。俄国人爱好在周年纪念日做出戏剧性的姿态，要发动的话，今天就应该发动他们的托尔斯泰的反击了。可一点儿迹象也没有。英国广播公司晚上的新闻广播是死气沉沉的、含糊的。（大家总偷偷收听英国广播公司的节目，把消息迅速传出去，虽然收听的惩罚是死刑。）柏林电台又趾高气扬，吹嘘说艾森豪威尔的军队全陷在诺曼底的丛林和沼泽里了，又说隆美尔不久就会把他们赶下海，还说希特勒的新式的“惊人武器”到那时会对英美人造成一个可怕的打击。至于俄国人，德国人说，他们为了在克里米亚和乌克兰发动攻势，已经付出了“海洋般的鲜血”，如今精疲力竭，所以长期停步不前了。这些话里有点儿实情吗？就连德国国内阵线也不能容忍战事公报中的胡说八道。除非俄国人真的很快大举进攻，否则我们就会再一次尝到希望变成绝望的那股难受滋味。

唉，这一整天是一出多么令人恶心的闹剧啊！有些从布拉格赶来的德国小官僚扮演来宾。只有拉姆身穿军服。看着海因德尔和党卫军的其他暴徒穿着不合身的便服，打着领带，戴着呢帽，对我们这些长老鞠躬哈腰，把我们搀扶上、搀扶下有司机驾驶的汽车，在咖啡馆、街道上、走廊里笑嘻嘻地闪到一旁，让路给犹太妇女，那简直像在做梦。整个彩排像时钟那样精确地进行下去。在参观的人各处走着时，暗藏着的送信小童就奔到前边去通知一声，吩咐一个合唱队的演唱、咖啡馆里的一场表演、私人宅子里的一个弦乐四重奏、一次芭蕾舞练习、一场儿童舞蹈、一场足球比赛进行起来。不论我们走到哪儿，我们总能看到衣着考究、风度翩翩的像假日般快乐的散步的人在抽雪茄烟和吸香烟。“犹如时钟那样精确。”正是这一句话。犹太人以活玩偶的那种僵硬姿态扮演着他们的小角色。等“来宾们”过去以后，他们的动作立刻停止，他们又呆板下来，变为特莱西恩施塔特的战战兢兢的可怜囚徒，等候下一个信号。

拜伦通过红十字会送来的三只压扁了的包裹正堆在我旁边的地板上。今天晚上，卡车滚滚地驶过犹太区，车上堆积如山的是德国人扣压了几个月的包裹。这样，来宾们就会看到犹太区里充满了红十字会的供应品。德国人想得很周到，从布拉格那些存放掠夺来的犹太人物品的仓库里，他们为那些将要作为展览品的犹太居民弄来了大量华丽的服饰。目前，我就穿着一套极其考究的英国哔叽衣服，戴着两只金戒指。一个妇女美容院也开设起来，还分发了化妆品。秀丽的犹太女人，雅致的衣裳上戴着整洁的黄星标志，今天全像女王似的依倚在衣着考究的男伴胳膊上，在四周种有鲜花的广场上漫步。我简直可以相信我已经回到了和平时期的维也纳或是柏林。可怜的女人啊！她们沐浴打扮，搽上香水，梳好头发，佩戴上宝石，在这短暂的欣喜中也不禁容光焕发。她们的情况就跟那一大车的死尸一样可悲。在所有的病人被遣送走之前，那装有死尸的车辆总是日夜不断地驶过。

在幼儿园那儿，娜塔丽穿了一件华丽的蓝绸衣裳，路易斯穿着一套深色的天鹅绒服装，领口那儿还饰有花边，看着他玩耍，真是一件乐事。党卫军把那些娃娃像斯特拉斯堡肥鹅那样养胖起来。他们都是圆滚滚的，脸蛋儿红润，充满了活力，就跟路易斯一样。要是有什么可以哄骗来宾的，那就是几天以前刚完工的那座可爱的幼儿园。它跟一个玩具房屋一样漂亮和精致，园里讨人喜欢的儿童在秋千、旋转木马上玩耍，或者在池子里泼水。

娜塔丽刚带回来消息说，俄国人终于发动进攻了！他们在午夜收听到了两个不同电台的新闻广播：英国广播公司的一则令人欢欣鼓舞的公报和莫斯科的一则很长的捷克语广播。苏联人把这次攻击说成是“我们和在法国作战的盟邦合作，发动摧毁希特勒匪徒的一次总攻击”。当她把这消息告诉我时，我低声念了希伯来人对好消息祝福的词句。接着，我就问她，为路易斯安排的计划是否进行下去。谁知道，我说——我自己突然狂热起来——德国现在会不会很快就垮掉呢？这样冒险是否还值得？

“让他走，”她说，“这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也不改变。”

我搁下笔，脑子里想起了可怜的乌达姆的那支歌：“啊，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来了！从东方到来，从西方来到……”

愿上帝助他们成功！

以下摘自《世界大屠杀》：

巴格拉齐昂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三日，俄国人从东方向我们发起了十分猛烈的攻击。游击队在白俄罗斯全境活跃起来，炸毁桥梁，使我们的运兵火车出轨翻倒。侦察刺探活动直捣入中央和北方的集团军，从波罗的海直到普里佩特沼泽地。在有些地方，一尊大炮靠紧一尊大炮，总共约有十万尊大炮组成的隆隆火网，使四百五十英里长的那条战线变成了地狱。随后，步兵师、坦克师和机械化师在黑压压的尽是苏联飞机的天空下面，大举进犯。德国空军没有战斗机升空去截击它们。俄国人正以一百二十万人、五千辆坦克和六千架飞机在攻打我们。这就是罗斯福老虎钳的另一面钳牙，它穷凶极恶地捣向西方，和“霸王”行动向东的推进会合。

巴格拉齐昂！对巴巴罗萨的报复！

和我们一样，苏联人也将他们的进攻定名为一个重要的军事领袖、波罗底诺战役 ⁽¹⁾ 的英雄的姓名。和我们一样，他们的目标也是迅速攻占白俄罗斯全境，把驻守在那片辽阔的森林平原上的德国兵团全部包围起来。诚然，从我们最高统帅部地图上呈现出的情况看，巴格拉齐昂是巴巴罗萨的一个使人脊背发凉的再现，从我们惊骇的脸色上，反映出了我们过于精辟地传授给苏联人的军事教训。

从解救列宁格勒的那次血流成河的冬季战役中，从春天在乌克兰和克里米亚拼命击溃曼施泰因部队的那次战斗中，我们看到了他们惊人的恢复能力，以及斯大林继续浪费生命的残忍决心。但是这次在白俄罗斯出现了新的情况：我们自己最精湛的战术概念，被巧妙地运用来反击我们。为了使那个映象完整无缺，阿道夫·希特勒重复了一九四一年斯大林颁布的那道愚蠢的命令：“据守原地，不准撤退，不准机动转移，死守下去”，结果也从相反的方向遭到了同样的灾难性大败。

苏联人甚至也同样做到了奇兵突出。

一九四一年，他们预料到希特勒会夺取乌克兰这个粮仓和高加索那些油田，所以把重兵集中到了南方。因此，我们的主力穿过白俄罗斯向前挺进，很快就打垮了他们的中央战线。这次，尽管红军大量集结在中央地区，一贯正确的希特勒却“知道”，俄国人会利用他们在南方的突出阵地，朝着罗马尼亚油田和巴尔干各国发动攻势。他以通常那种不切实际的方式断定，红军在中央地区的集结是虚张声势，所以把我们的部队集中在面对乌克兰的苏军的战线。

中央集团军司令官布施提供的使人焦急的警告情报，以及他要求增援的公文，全遭到了忽视。等俄国人发动攻击，战线垮了以后，希特勒当然为他自己愚蠢的错误估计而撤去了布施的职务。但新司令官莫德尔将军也同样受到了希特勒的干扰，尤其是在俄国人快速地猛攻以后，他还坚持要我们的各师蛰伏在一些“牢固的据点”里——战线后面残存的一些孤城：维捷布斯克、博布鲁伊斯克、奥尔沙、莫吉廖夫等，而不命令他们突围出来。这件蠢事使战线瓦解了。那些“牢固的据点”几天内全部陷落，部队全部损失了。我们的战线上出现了一些巨大的裂口，苏联人驾着用之不尽的租借战车，像鞑靼人那样呐喊着，从这些裂口中蜂拥而来。

我对巴格拉齐昂（称为“白俄罗斯战役”）的作战分析是非常详尽的，因为我认为，这个人们很少加以研究的事件，甚至超出了大受人们吹捧的诺曼底登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最后崩溃的转折点。倘若这次战争中有一个名副其实的“第二次斯大林格勒战役”，那就是巴格拉齐昂。俄国人在不到两星期的时间内，推进了大约两百英里，势如破竹的钳形攻势迫近了明斯克，包围了十万德国士兵。而在这次战斗中，我们大概损失了十五万人。中央集团军的残余部队越过明斯克向西溃退，它的兵团遭到苏联装甲部队前锋的冲杀和蚕食。到七月中旬，中央集团军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小队意气沮丧、衣衫褴褛的德国战俘在红场上游街示众。红军重新夺取了白俄罗斯，长驱直入波兰和立陶宛，它正威胁着东普鲁士的边境。北方集团军面临着红军向沿海地区挺进而被切断退路的危险。这时候，英国人和美国人仍旧挣扎着想冲出诺曼底。

这时候，阿道夫·希特勒还一直把眼睛紧紧盯着西方！在我们的战况汇报会议上，他总以急躁不耐、突兀草率的判断打发掉东方日见扩大的危机。我们控制的报刊和电台把这场大灾难掩盖起来。至于美国人和英国人，他们当时全神贯注在法国境内的军事行动上（他们的历史学家今天还是如此）。苏联人只举出了他们推进的简单事实。战后，斯大林日益衰老，变得疯狂地凶残好杀时，他们的军事史学家全吓得缄口不言。有很长时期，那个不幸的国家并没写出多少关于这场战争的有益的材料。

因此，巴格拉齐昂就变得不大为人所知。但是无可挽救地突破了我们的东线，使芬兰退出这场战争，并使巴尔干各国的政客们预谋背信弃义的，全是这一场战役。那些政客的背信弃义，导致我们下一个月在罗马尼亚遭到了更大的惨败。而巴格拉齐昂也是七月二十日 ⁽²⁾ 使那枚炸弹在最高统帅部爆炸的真正导火线。

英译者按：近年来，苏联人提供了较多、较好的关于这次战争的书籍。朱可夫元帅的回忆录详细地叙述了巴格拉齐昂。这些书虽然资料丰富，但按照我们的标准来看，却不一定是忠实可信的。在俄国，共产党政府拥有所有印刷厂，凡不颂扬党的材料全刊印不出来，而党跟希特勒一样，也是从不犯错误的。

六月二十三日

六月二十三日天刚蒙蒙亮，娜塔丽就起身，穿好衣服，准备接待红十字会人员的访问。她那间卧室及得上欧洲一家上好旅馆的房间：淡黄色木制的家具、一块东方小地毯、花哨的绘有花朵的糊墙纸、扶手椅、灯罩甚至还有好几瓶鲜花，都是前一天晚上园艺工人送来的。杰斯特罗家的这间房间在参观访问中是一个停留地。这个著名的作家将领着来宾们参观他的房间，请来宾们喝法国白兰地，陪着他们到犹太会堂和犹太图书馆。因此，娜塔丽在匆匆出去以前，先把屋里拾掇干净，就好像要供军事当局检阅那样。幼儿园里也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拉姆在最后一分钟吩咐把家具重新安排一下，并且在墙上再多贴一点儿剪下的动物画片。

太阳刚升起。妇女们已经到了外面街上，她们在黄澄澄的倾斜的阳光里趴在地上擦洗便道。这些从拥挤不堪的阁楼上出来的衣衫破旧、骨瘦如柴的人，散发出一股恶臭，污染了清早的和风。她们把活儿干好后，就得躲开，洒了香水的美人穿着花哨的服装走出来。娜塔丽的感觉已经十分迟钝，根本觉察不出“美化运动”的这种讽刺意味了。这一个月里，一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使她经常睡不好——海因德尔揪着路易斯的两条腿晃晃荡荡，将他的脑袋撞在水泥地上。到这时候，孩子脑浆迸裂、鲜血直冒的景象对她来说已经跟她回忆中党卫军的那个地下室一样真实，而且多少更为熟悉，因为那次短促的惊恐是在一阵模糊不清的震动中来临和消失的，而这个可怕的幻象她却见到过二十多次了。真的，娜塔丽已经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脑子里简直不正常。只有一件事还能使她打起精神，那就是把路易斯送出犹太区。

传递班瑞尔信息的那个捷克警察说，这次尝试是安排在红十字会人员访问后的那一周里。路易斯得先生病，接着送进医院就不见了。她从此不能再看见他，只会听说路易斯患斑疹伤寒已经死了。接下来，她就只能希望将来有一天会听说他很安全。这就像送他去急诊开刀一样，不管风险多么大，但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一辆手推小车停在丹麦人的营房外边。花匠正从车上把满是花朵儿的玫瑰花树卸下来，搬进大院，栽种在草地上挖的窟窿眼儿里。娜塔丽走过时，浓郁的玫瑰花香使空气芬芳馥郁。她很清楚，丹麦犹太人正进行着一件很特别的事，但那跟她并无关系。她所关心的就是，毫无差错地度过这一天，不要惹恼拉姆危害到路易斯。幼儿园是规定的参观路线中最后一个停留地，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照理说，丹麦犹太人在这天十分重要。他们是三万五千名犹太人中寥寥的四百五十人，不过却是很特殊的四百五十人。

丹麦犹太人的经历是惊人的。除了这少数人以外，其他所有人都自由和安全地到了中立的瑞典。丹麦政府得到风声，知道德国占领军即将围捕犹太人，于是暗地里让居民警惕起来。一夜之间，丹麦志愿人员用小船临时凑成的一支船队，使六千名左右的犹太人渡过一道狭窄的海峡，将他们送到了热情好客、中立的瑞典。因此，只有这一小群人被德国人逮住，送到特莱西恩施塔特。

从那以后，丹麦红十字会就一直要求来探望犹太乐园中的丹麦犹太公民，丹麦外交部也一再提出强有力的要求。说也奇怪，德国人面对着这个小国（而不是其他任何国家）为犹太人所表现出的这种史无前例的坚持正义的勇气一直犹豫不决，并没枪毙几个丹麦人，只是把这个讨厌的要求压制下去。他们虽然屡次推迟访问的时间，事实上却是屈服了。

四个人组成了这个访问团，他们在历史中虽然默默无闻，他们的姓名却还是有案可查的。

弗朗茨·瓦斯，为特莱西恩施塔特事宜一直敦促柏林方面做出决定的丹麦外交官。

尤尔·亨宁森博士，丹麦红十字会成员。

M.勒塞尔博士，柏林国际红十字会德国办事处成员。

埃伯哈德·冯·塔登，德国职业外交官。塔登在外交部办理犹太人事务。艾希曼把犹太人送到死路上去；塔登把他们从他们享有公民权的国家里发掘出来，然后转交给艾希曼。

访问从中午开始，持续了八小时。工程浩大、花了六个月来推行的整个“美化运动”，就是为了使这两个丹麦人和这两个德国人在这八小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结果证明这是很值得的。瓦斯和红十字会那个成员写的报告还保存着。报告中充满对特莱西恩施塔特极其令人满意的情况的认可。有一个人总结：“较为近似一个理想的郊区社会，而不像一个集中营。”

为什么不是这样呢？

这四位来宾跟着一长列柏林和布拉格来的纳粹高级官员，按照时刻表顺利地走过了拉姆安排的路线。他们的到来唤起了一个接一个十分迷人的景象——妩媚的农场姑娘边唱着歌，边掮着草耙走向菜田，大堆大堆的新鲜芳香的蔬菜在伙食铺门口卸了下来，犹太人快乐地排队等候购买，一个穿长袍的八十人合唱队纵声唱出一首激动人心的赞美歌，而正当来宾们到达运动场上时，一次足球射门博得了兴高采烈的观众的热烈欢呼。

医院的外表和气息全跟天堂里一样清新，床单雪白，病人都舒适、愉快，对治疗和伙食总用赞不绝口这样的回答来答复来宾提出的所有问题。不论来宾们走到哪儿——屠宰场、洗衣铺、银行、犹太人的行政部门、邮政局、知名人士居住的底层公寓、丹麦人的营房——他们总看到整洁明净、丰衣足食的可喜景象。丹麦犹太人互相争着向瓦斯和亨宁森保证，他们的生活很好，享受了丰厚的待遇。

户外的景象全那么宜人！街上，装潢古雅的招牌看起来非常美观。衣着考究的犹太人在阳光下悠闲地散步，这样的散步没有几个欧洲人能够在严峻的战时条件下做到。咖啡馆里的文娱节目是第一流的，奶油糕点是美味可口的。至于咖啡，冯·塔登先生评论说：“比在柏林可以喝到的还要好！”

最后，幼儿园给人留下一个多么美好的印象啊！负责的那个苗条、俏丽的犹太女郎，那位名作家的侄女，在工作中显得那么快乐，对提出的问题总是那么迅速地就做出肯定的答复！显而易见，她跟拉姆司令官和海因德尔督察的关系极其友好。这是这次访问的一个骗人的尾声：健康、美丽的孩子们荡秋千，滑滑梯，站成一圈跳舞，在池子里泼水，乘坐旋转木马，他们在落日的余晖里在游乐场的青草上投下了滑稽、颀长的影子，他们的笑声像轻音乐似的悦耳动听。年轻美貌的保姆照管着孩子们，不过她们中没有一个及得上那个穿蓝绸衣裳的负责人一半漂亮或一半高兴。经司令官许可以后，柏林红十字会的那个成员拍了一些照片，包括一张娜塔丽抱着她儿子的。她的儿子是一个活泼淘气的小娃娃，笑起来真叫人喜爱。勃塞尔先生心头突然涌起了一阵好感，告诉她一定寄一张照片给她在美国的家属。

战后，当丹麦议会提出质问，要弗朗茨·瓦斯解释他何以受到德国人的欺骗时，他回答说，他一点儿也没受骗。他看得出，这次访问是事先安排好的。他递上一份赞扬的报告，为的是保证丹麦犹太人可以继续受到较好的待遇，食品包裹可以继续送到他们的手里。这就是他的使命，而不是揭发德国人的奸诈。虽然如此，瓦斯向议会承认，这次访问使他放下了不少心。鉴于红十字会手中已经掌握着的有关德国集中营的可怕报道，他先前有点儿担心，生怕看到满街都躺着死人，伊斯兰教徒在污秽与死亡的气氛中趔趔趄趄。尽管德国人装假作伪，却并没有出现那样的景象。

全世界一直感到纳闷儿，国际红十字会——以及就这件事而言，梵蒂冈——虽然在大战期间的确知道那场秘密的大屠杀，却始终缄口不言。勉强可以接受的解释总是弗朗茨·瓦斯的那一篇：控诉德国人犯下在战时无法证明的罪行，只会使落在德国人手中依旧活着的犹太人境况更糟。红十字会和梵蒂冈对德国人的罪行知道得很清楚。也许，他们颇有道理，虽然接下来的问题是：“境况还会变得怎样更为糟糕呢？”

盛大的“美化运动”的成功，使柏林的上级动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在特莱西恩施塔特拍摄一部影片，显示犹太人在纳粹统治下生活得多么美好，从而使盟国就屠杀营和毒气室等日益加强的恶毒宣传变成虚伪的谎话呢？于是他们立即下达了命令，准备拍摄一部这样的影片，片名是《元首授予犹太人一座城市》。指定参加剧本编写委员会的，有埃伦·杰斯特罗博士，而幼儿园将作为重要的特写镜头加以摄制。

以下摘自《作为军事领袖的希特勒》：

七月二十日——暗杀希特勒的阴谋

……战况汇报会议在一座木造的营房里举行，因为俄军在前线迫近拉斯滕堡，那个坚固的混凝土地堡司令部正在进一步加固，以防空袭。这一下救了希特勒的性命，倘使在地堡里，我们就全会被那次局部爆炸消灭干净。

炸弹爆炸之前，会议是大家所熟悉的一个令人厌烦的场面。豪辛格正在阴郁地喃喃谈着东线的情况。希特勒俯身对着桌上的地图，戴起厚眼镜凝视着。我站在他的身旁，待在那群参谋人员当中。这时只听见一声破裂的轰响，房间里满是黄烟。我发觉自己十分痛苦地躺在地板上，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呻吟声。我以为我们遭到了飞机的轰炸。我的第一念头就是，要逃命，不要被活活烧死，因为这时火焰噼啪作响，有一大股燃烧的气味。我虽然一条腿被炸断，在浓烟和幽暗中绊倒在好几个摔倒的人的身体上，还是挣扎着到了外边。四周的呻吟和尖声号叫是可怕的。到了外边地上，我瘫坐下来。我看见希特勒倚在一个人的胳膊上从浓烟里逃出来，他脸上有血，头发被灰泥胶凝着直竖起来。从划破的黑裤子外面，我可以看到他的光腿。那两条纺锤形的白腿，那两只圆滚滚的膝盖，一时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可怜的普通人，不像那个凶狠残忍的军事统帅。

近年来，出现了许多称颂那些阴谋分子的作品。我本人无法为那些人感伤，这与我几乎遭到杀害这一层毫不相干。冯·施陶芬贝格通过了森严的门禁和“狼穴”的安保检查，把那只装满炸药的公事皮包放到桌下，这当然是勇敢、机智的，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是一个肢体残缺的废人，在北非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右手，左手还缺了两根手指，这是众所周知的。他为什么不全部牺牲掉呢？诚然，他是那次阴谋的主谋，但是整个阴谋目的就是要杀死希特勒。唯一十拿九稳的办法就是，走到他前面，手里拿着伪装起来的炸弹，使它一下爆炸。看来，他的模糊的基督教理想主义并不包括殉难在内。造化弄人，无论如何他也只多活了几小时，因为同天晚上，他就在柏林被逮捕并处决了。

武装部队中的这些阴谋分子我几乎全都认识。他们中的有些人使我大为震惊。有些人加入进去我是可以猜到的，因为他们早期也来试探过我。我驳斥了来试探的人，就此没人再来找过我。暗杀掉国家元首来结束战争——不论对我们内部队员来说元首非常明显的缺点是些什么——这种概念据我认为是大逆不道、违背我们军官的誓言和乖谬至极的。今天，我依旧如此认为。

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武装部队还深入敌境，他们的人数多达九百万，尽管领导乖僻反常，仗还是打得十分出色。祖国虽然遭到猛烈的空袭，却依然完整无缺。德国的政治中心不论好歹，就是德国人民和希特勒之间的紧密联系。暗杀掉他会造成局势混乱。希姆莱、戈林和戈培尔仍然控制着全部国家机器，他们准会发动一场意想不到的报复性大屠杀。每一个德国人的武器都会指向他的同胞。我们的没有领袖的军队就会崩溃。军事情况虽然很糟，却并不需要这样一个解决办法，实际上这根本不是解决办法：使我们自己陷入无政府状态，把布尔什维克野蛮人请进来，抢劫掠夺，一直闹到莱茵河畔！

事实上，七月二十日的炸弹爆炸事件，促成了第二次国会纵火案。它给了希特勒他所需要的一个借口，把活着的反对派人士斩尽杀绝。这次至少死了五千人，大多数是清白无罪的。总参谋部的人员和独立的、优秀的知识分子——政治家、劳工领袖、传教士、教授和残存的古老的德国贵族——几乎剪除殆尽。我的看法是，七月二十日事件也许反而使战争延长了。我们当时正处在八月灾难的边沿，那也许会迫使纳粹党人自行摆脱希特勒，有秩序地投降。与此相反，七月二十日事件使德国震动，于是全国团结到了元首的周围。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九个月可怕的日子以后他开枪打死自己时为止。在德国人民中，并没人支持那次笨拙的暗杀尝试。阴谋分子遭到人们的咒骂，希特勒再一次变得趾高气扬。

我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在“狼穴”的医务室里，希特勒就坐在离我不到十英尺的地方跟戈林谈话，大夫正在治疗他震破的耳鼓。“现在，这些家伙正在我要他们待的地方被我逮住啦，”他这么说，或者大意是如此，“现在，我可以采取行动了。”他知道这次暗杀的失败反而使他的政权得以苟延残喘。

为希特勒辩护的人们说，他们并没看到他下令拍摄的处决将领们的那些影片，但是放映的时候，我就坐在他的旁边。他当时的痴笑和议论比较适合看卓别林的一部喜剧，而不适合看我的老战友们那种可怕的、变了样的神情，他们的脖子上套着琴弦绞索，赤身裸体地正经历着临死前的痛苦。从那以后，我根本无法再尊敬他了。今天回想起这件事时，我也无法尊敬他遗留下的形象。

对我来说，七月二十日事件完全是大祸临头。从那以后，我走起路一直跛得厉害，右耳完全聋了，而且经常一阵阵头晕目眩，人会摔倒。还有，这断送了我离开最高统帅部的机会。我同七月二十日事件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出身于一个保守的地主家庭，所以很有可能成为希特勒荒谬绝伦的猜疑的牺牲者，被他处决。不过，或许我的负伤使我的清白无罪不讲自明。再不然，也许秘密警察知道，我并无嫌疑。不管怎样，我又成了那个“好阿尔明”，跟那帮“别人”全不一样，除了莫德尔和古德里安以外，几乎比其他任何将领都更受到希特勒的礼遇。这样一来，我被迫亲眼看到他的一步步没落，直到在柏林地堡中的那个惨痛的结局，每天忍气吞声地听着他对我的同行和我的阶级发出最下流的恶骂。

英译者按：这个密谋者的小团体可以说是具有基斯东警察的本领。他们不断放置一些未能爆炸的炸弹，策划一些自己人犯下错误的行动，而且总是自己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他们是很英勇的人，他们的行为是复杂而动人的。隆不以他们为然，这种见解在德国并不普遍。我的感觉是，隆因为自己没有加入而感到内疚，因而在表示异议时过甚其词。

以下摘自《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七月二十三日

今天，拉姆领着导演这部影片的那个荷兰犹太人在区里察看。电影剧本规定，要在幼儿园拍摄一个大场面。娜塔丽知道他们要来。她告诉我，等两辆汽车驶到时，她紧张得几乎要虚脱了。但是拉姆听到路易斯死了的消息时丝毫不以为意。“哦，太不幸啦。那么用一个其他的小家伙吧。”这就是他说的话，“挑一个活泼的，把你的孩子唱的那支法国歌教给他。”在他看来，孩子患斑疹伤寒死去是合情合理的事。他没加以安慰，自然也不疑心有他。当然，我们必须再等等。他也许还会调查一下。目前，这真是莫大的宽慰。

也许，娜塔丽凄凄惨惨地采取的预防措施没一件是必要的：她卧室里放着的路易斯的骨灰瓮、追悼的蜡烛，跟拉比就哀悼程序进行的商议，到会堂念祈祷文，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但是这些事使她心头平静下来。她用不着装模作样！持续的捉摸不定，使她有点儿支撑不住了。三个星期过去，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只有那份正式的死亡通知，以及火葬场的那个听起来可怕的提议：叫她出一笔费用去领骨灰。娜塔丽房间里放的也许真是路易斯的骨灰，谁知道呢？当然，我们并不相信，可是这件事自始至终一直太叫人相信了。

（啊呀！这些骨灰究竟是谁的呢？）

战事新闻变得令人鼓舞。每天人们醒来总是急切地探听最新的消息。从党卫军营房偷偷传递进来的德国报纸，大家现在总是热切地互相传观，因为这种报纸成了振奋人心的源泉。凡是戈培尔的报刊承认的，一定是真实的，而新近有些报道使人惊异快乐得两眼放光。德国将领中的一个干部想设法杀死希特勒，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在新闻贫乏的《人民观察报》上看到一篇详细的记载，他们对那个“疯狂的叛徒小集团”充满了道义上的愤慨。显然，德国军队的士气正在低落下去。在遥远的太平洋上——又是英国广播公司播出的消息——我们的海军在攻占马里亚纳群岛时取得了另一场胜利，这使日本进入了美国B-29轰炸机的航程，日本政府倒台了。

同时，疯狂的“美化运动”狂想曲又在上演。排练，修改，兴建更加虚伪的特莱西恩施塔特娱乐场：河畔的一片公共“河滩”、露天剧场以及天知道还有些什么别的。这部影片是天赐的一个苟安时期。准备工作需要一个月，拍摄又需要一个月。德国人全力以赴，就像他们对待“美化运动”那样。倘使在柏林正在土崩瓦解的政权中没人想到要取消这部影片的话，那么俄国或美国坦克闯进博胡索维采门时，摄影机可能还在愚蠢地咔嚓咔嚓拍着。

因为英美人终于从诺曼底的桥头堡突破出来，德国报纸上提到了一个新地名圣洛，说在那一带发生了激烈的战斗。在东线，随着苏联军队深入波兰东部，德国公报中充满了我青年时代所熟悉的老地名，平斯克、巴拉诺维济、泰尔诺皮尔、利沃夫——重要的犹太居民城市、著名的犹太教法典学校以及显赫的哈西德派的乡土——全被红军重新攻克了。

从利沃夫按直线距离计算到特莱西恩施塔特的距离大约只有四百英里。

过去三个星期，俄国人推进了两百英里。三个星期。

这是一场竞赛。由于这部影片，我们有了一个机会。纳粹爱好粗制滥造的欺骗行为，这一回为了这个，可得感谢上帝！

八月六日

我被选中去撰写这部电影剧本，因此这份记载中出现了这个空当。我提议采用一个简单、生动的连贯性主题——犹太区进进出出的流水，心想某些聪明的观看人也许会理解“水闸”象征的意义。导演一语不发，他领会了这层意思，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那个笨蛋拉姆予以批准。他对这项拍摄电影的计划像幼儿那样高兴，尤其在为河滩场面挑选游泳的姑娘这件事上。

路易斯仍然没有消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他一住进医院就失踪了，到昨天为止已经一个月了。娜塔丽在云母工厂干了一天的活儿后，沉重、缓慢地走到幼儿园去排练这部影片。她不吃东西，始终不提路易斯，人变得瘦削憔悴、若有所思。几天以前，她在万分绝望中走到医院去，要求跟开路易斯死亡证的那个大夫谈谈，被很粗暴地打发了回来。

八月十八日

拍摄开始了。我跟四个合作人一起，日夜改写那部拙劣的剧本，不断地受到那个蠢材拉姆的干涉。没有喘息的时间，不过为了这部影片，还是得感谢上帝。艾森豪威尔的军队已经冲了出来，云集在法国，并且在一个叫作法莱斯的地方包围了德国军队。英国广播公司讲到一个“西方的斯大林格勒”。这时候，盟军也已经在法国南部登陆了，那儿的德军正在惊慌失措地撤退。“法国南部燃烧起来了。”《自由法国》电台说。俄国人已经到了维斯瓦河，他们的重兵集结在华沙对岸的普拉加。波兰人正举行起义反抗德国人，华沙市内发生了血腥的巷战。人们的希望越来越光明了。

八月三十日

路易斯安然无恙！巴黎解放了！

这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今天在图书馆摄制影片时，一个捷克摄影师——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是哪一个，因为在闪亮的弧光灯下，一切发生得那么迅速——把班瑞尔和那个男孩的一张不是很清晰的照片塞进了我的口袋。他们在强烈的阳光下，站在一个干草堆旁边，路易斯胖乎乎的很健康。在我写下这些字句时，娜塔丽就坐在我对面，正对着照片快乐地淌眼泪。

战场上传来的好消息正在变成一道奔流。美国各兵团那么迅速地越过法国，以至于巴黎没受到损害就被攻下了。德国人撤了出去，向后逃走。罗马尼亚突然倒戈，对德国宣战。这似乎完全出乎纳粹政权的意料。据莫斯科电台说，在进攻的红军和倒戈的罗马尼亚部队之间，德国人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巴尔干陷阱。他们在各条战线上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这是无可怀疑的。据《人民观察报》抱怨，盟国空军的轰炸是有史以来最恐怖、最残忍的。多么高兴啊！戈培尔的社论有一种《众神的黄昏》 ⁽³⁾ 那种刺耳的腔调。这场战争随时都可能结束。

九月十日

结局还有多久呢？保加利亚对德国宣战了。艾森豪威尔的各兵团正向莱茵河奋力前进，途中几乎没遇到溃逃的德国武装部队的任何抵抗。华沙的起义仍坚持着。俄国人不知怎么并没设法渡过维斯瓦河去支援波兰人。当然，那些闪电式的推进，使他们的供应线过于紧张。这无疑是暂时停顿的原因之一。

经过不少干扰和拖延之后，拉姆现在忽然下令把影片结束掉。什么解释也没有。我只想得出一个解释。苏联人攻占卢布林时发现了一个犹太人集中营，叫作马伊达内克。他们发现了毒气室、焚尸炉、万人冢、成千上万个活骷髅，以及倒在四处的无数具尸体，这一切和班瑞尔叙述的奥斯威辛情况丝毫不差。俄国人邀请了三十名西方记者前去，让他们亲眼看一下那种恐怖情况。这些细节正由莫斯科电台一遍又一遍报道。最糟糕的报道和传说，竟然全是确切无疑的事实。

这样，这个可怕的德国花招就被揭穿了。《元首授予犹太人一座城市》，犹太乐园的一部田园诗般的、长达近两小时的纪录片，大概永世不会放映了。在卢布林这件事暴露出来以后，这部影片成了一个不言而喻、拙劣无比的虚构材料。我们苟延残喘的时间再有五天就将结束。接下来会怎么样呢？现在谁也不知道。

这件事是很奇怪的。所有轰轰烈烈的战事发展，对我们来说，只是些遥远的雷声。我们从报上读到消息，或者听到人家窃窃私议某一则外国电台的报道。但特莱西恩施塔特本身仍然是一个萧条的小监狱城市，夏天的每一个湿热的日子在这儿全都一样。它是一个充满了营养不良、惊恐患病的人们的臭气熏天的犹太区，拍摄影片的胡闹使它稍稍有了一点儿生气，但在其他的时候，它沉寂得像一个陈尸所。

以下摘自《世界大屠杀》：

九月奇迹

八月间，在西方某些轻率的记者看来，我们的毁灭似乎“指日可待”。这把东西两面合拢来的老虎钳的钳牙，已经迫近维斯瓦河和默兹河。在南线，英美两国军队顺着罗讷河流域几乎长驱直入，而在靴形的意大利，他们也深入到罗马以北。俄国人浩浩荡荡地大举越过我们在反复无常的巴尔干各国境内的开阔南翼，已经抵达了多瑙河。在所有进行战争的前线，我们的大批部队几乎不是在撤退，就是被包围。

后来，希特勒本人也称八月十五日是“我毕生最不幸的日子”。因为那一天盟军在法国南部登陆，而在北方，冯·克卢格将军陷入法莱斯袋形地区失踪了。元首在七月二十日以后变得反常地多疑，担心克卢格的失踪可能是去跟敌人进行谈判，在统帅部里，情况的确显得那么糟。但是英勇的克卢格很快就设法恢复了同我们的联系。不久以后，他自杀了。到底是因为希特勒愚蠢的指挥毁了他的军队使他感到绝望，还是因为他当真牵连在炸弹阴谋中，这我并不知道。我承认，自杀的念头在八月间也曾不止一次地掠过我自己的心头。

但是九月过去了，还没一个敌军士兵踏上德国的土地！

蒙哥马利让空降部队在阿纳姆一片狭窄的地区鲁莽地向前挺进，企图通过荷兰包抄西方防线。在伦德施泰特的部队取得辉煌的战果，击退了蒙哥马利的部队以后，艾森豪威尔向莱茵河的疾进也渐渐放慢了速度。汽油桶全空了，将领们互相争吵，兵力从低地国家分散到阿尔卑斯山脉。俄国人则停留在维斯瓦河畔，应付我们的一次次反攻。而在河的另一侧，武装的党卫军则以炮火与爆炸物夷平了华沙，扑灭了那场起义。敌军从南方对我们发动的攻势全部停顿下来。在最猛烈的攻击之下，面对着现代历史上最众寡悬殊的形势，德国浑身是血，屹立不动，使四周的敌人无法近身。

假如一九四〇年英国的单独抗战值得称赞的话，那么一九四四年九月德国武装部队的这次英勇的奋起迎敌，为什么不应该加以称赞呢？

“九月奇迹”可加以分析的要点是很清楚的。西方和东方，我们的敌人在惊人的快速推进中，已经使军需供应跟不上了。同时，在祖国的神圣领土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德国的军纪严格起来，总动员也实行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忽视侵略军作战意志的低落，特别是在西方，前一阶段的长驱直入、巴黎的失陷以及暗杀希特勒的阴谋等，引起了一种欣快的感觉，认为“嘿，我们已经打赢了这场战争，我们圣诞节就可以回家了”。还有，希特勒单方面坚持加强法国各港口的防御，最终也有了收获。艾森豪威尔有两百万人在大陆上，可是通过瑟堡那个遥远的“瓶口”和一个人造港口，他无法提供足够的军需品去支持西方防线发动一次全面的进攻。他需要安特卫普 ⁽⁴⁾ ，但我们依然控制着斯海尔德河河口。

战后的军事著作中，有不少人对艾森豪威尔发出不切实际的嘲笑。这些作者详细叙述了地图上的距离和部队的总数，却忽略了决定现代战争的顽强、艰苦、复杂的后勤工作。艾森豪威尔是典型的美国军人，在战场上稳扎稳打，但是在组织和供应方面，多少是一个天才人物。他的谨慎小心和广阔战线的战略，即便不是拿破仑式的，至少不是乖谬错误的。他是我们一个很危险的敌人。他在九月间抵制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冒险行动，这是值得称赞的。

拥护蒙哥马利和巴顿的人士争辩说，只要有足够的汽油，他们两位英雄中的任何一位本来都可以直捣柏林，迅速结束战争的。勃鲁门特里特将军对审问他的英国人说，蒙哥马利肯定可以办成这件事。我在我的作战分析中将要说明那些决定性的不利因素。简括地讲，依靠拉得过长的供应线来进行这样一次范围狭隘的推进，其两侧都会招致一次灾难性的挫败，一次更大的阿纳姆战役。我和勃鲁门特里特很熟，我很怀疑这些是不是他的军事观点，他更像是在把战胜他的人想要听的话告诉他们。即使艾森豪威尔拥有需要的港口设备和交通工具，这件事还是办不到的。他的部队的消耗量是令人震惊的：每一个师每一天要消耗七百吨军需品！德国一个师每天靠不到二百吨的军需品作战。

艾森豪威尔经受不起一次大规模的冒险和挫败：有好几百名美国新闻记者紧紧跟随着他，总统选举还有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就要举行，他实在经受不起。敌人的联盟是很不稳固的。在夏季的战役中，英美两国一直发生龃龉。而俄国人未能援助华沙的起义——更糟的是，他们甚至拒绝英美派空降部队去援助——已经播种下了波兰问题的毒害种子，到时候将会毁了资本家和布尔什维克的这个奇异的联盟。

不幸的是，我们缺乏力量去利用我们敌人间的这些紧张关系。希特勒在战场上采取的顽固不化的“死守”政策，使我们损失惨重。在夏季的三次大败——巴格拉齐昂、巴尔干地区以及法国西部——和二十次较小的攻防战中，一百五十万德国的第一线部队被打死、俘虏、包围或者丧失了武器、混乱地溃退。如果这些久经战阵的部队不是奉命死守，而是打上一场灵活的防御战，阻挠敌人前进，同时有条不紊地向祖国撤退，那么我们很可能会从战争中抢救出一些实力。

事实上，“九月奇迹”并不能改变德意志的灭亡，它只能延迟我们的毁灭。然而，就连希特勒倒下时，他还保有那股催眠力，认为能够从德国征得具有神经质精力和战斗意志的自杀后备军。八月底，他已经发布了在阿登高原反攻 ⁽⁵⁾ 的那道惊人的命令。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在统帅部制订计划，发布预备性的命令。不管这个人正在如何衰老下去，他的凶残的意志力却是无法抵制的。

英译者按：阿登高原的这次军事行动被称为“阿登战役”。有意思的是，隆赞扬了艾森豪威尔采用的谨慎小心的广阔战线战略，这是许多权威人士加以谴责的。真正的裁决在于阐明“霸王”行动的很复杂的后勤统计数字。命运支持大胆的人，可是他们要是没有汽油和子弹，那也就无法支持他们。华沙被德国人毁灭掉，隔着河清晰可见，红军很奇怪地按兵不动，这件事仍然引起争议。有些人说，按照斯大林的观点，是一些不正当的波兰人领导着这场起义。俄国人坚持说，他们的军需供应已经到了极限，而波兰人也并不急切地想使他们的起义同红军的计划相互配合。

以下摘自《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十月四日

拍摄影片结束后的第四次遣送正在装车。我跟尤里、乔舒亚和简最后一次道别后，从汉堡营房回来。这是我在特莱西恩施塔特办的《塔木德》学习班的结束。

我们通宵没睡，待在图书馆里，在烛光下一直学习到天亮。这些小伙子把自己的几件所有物早已收拾好了，他们想学习到最后一刻。我们也正学到一个奇怪、难解的论题：在田野上发现无名死尸，埋葬这类死尸是大家义不容辞的责任。《塔木德》为了说明这一论点，走向一个戏剧性的极端。其中关于仪式纯洁的特别法规，禁止一个高级教士与死尸接触。遵照这些法规，他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可以葬埋。一个许过拿细耳人的愿 ⁽⁶⁾ 的人也是如此。然而一个许过拿细耳人的愿的高级教士——他因此受到双重的限制——却奉命亲手去埋葬一个无名死尸！犹太人对人的尊严，甚至在死后，也是如此尊重。《塔木德》的声音历经两千年传来教导我的学生，作为对他们的临别赠言：我们和德国人之间是有天渊之别的。

在我把那本旧书合上的时候，乔舒亚，剩下的三个小伙子中最聪明的一个，突然问道：“拉比，我们全将被毒气熏死吗？”

这一句话猛地一下把我又拉回到眼前的生活中来！目前，区里传说纷纭，虽然没有几个人意志十分坚强，敢于正视这种传说。谢谢上帝，我当时能够这样回答：“不会的。你是要到德累斯顿附近的一个建设工地和你的父亲团聚，乔舒亚——你们，尤里和简，是要去跟你们的哥哥团聚。我们委员会里的人是这么听说的，我也相信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的神情高兴起来，仿佛我从监狱里释放了他们似的。他们在营房里，脖子上挂着遣送号码牌，依然精神抖擞。我看得出，他们正鼓起别人的精神。

我是在欺骗他们，也在欺骗我自己吗？柏林郊外的措森建设工地——政府临时办公的棚屋——是存在的，特莱西恩施塔特去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在那儿受到很好的待遇。拉姆曾经向市政委员会坚决地保证，德累斯顿地区的这个建设工地跟那儿完全一样。楚克尔主管这次征工，他是一个能干的人，是布拉格的一个老犹太复国主义者和委员会委员，对于应付德国人反应很快。

市政委员会里的悲观主义者往往是一些犹太复国主义者和犹太区里的老难友。他们根本不相信拉姆的话。他们说，遣送五千名身强体壮的男子使我们失去了一场起义所需要的人手。万一党卫军决定要来消灭这个犹太区，我们可能要举行一场起义。其他的犹太区也举行过起义，我们听到了报道。影片停止拍摄以后，爱泼斯坦被捕了，这次庞大的征工命令传达下来，“美化运动”和拍摄影片这件蠢事所带来的虚假的安全感全都荡然无存，委员会变得灰心丧气。我们已经几乎有五个月没接到过遣送命令了。我听到桌子四周传来反抗的抱怨声，这使我感到吃惊。犹太复国主义者就起义问题举行了几次会议，我并没被邀去参加。但是这次征工按照预定计划已经遣送了三批人，并没什么骚动。

第四次遣送是极其令人担忧的。的确，他们是已经走了的建筑工人的亲属。但是上星期，党卫军允许亲属自愿报名前往，大约有一千人表示要去。此时，党卫军不问这些人愿意不愿意，就被用火车运送走。唯一使人稍许放心的是，这四次遣送确实形成了一个团体——大规模的征工和工人的亲属。拉姆解释说，使家人团聚在一起是上面的政策。这可能是一个安定人心的谎话，可以想象，它也有可能是真实的。

市政委员会就我们可能遭到的命运没完没了的谈论，结果得出了两种相反的意见：（一）虽然战事暂时沉寂，德国人已经战败了，他们也知道这一点。在党卫军头头儿开始考虑到保全自己时，我们可以指望他们逐渐温和下来。（二）战败成为定局，这只会加强德国人残杀欧洲全体犹太人的欲望。他们会急巴巴地来完成这一“胜利”，如果他们得不到其他胜利的话。

我在这两种可能的趋势之间犹豫不决。一种是明智的，一种是疯狂的，德国人两种面貌都有。

娜塔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不过路易斯已经安安稳稳地离开了，她过去的顽强意志又恢复了不少。她津津有味地吃着最粗劣的饮食，天天都在增加体重和力气。她说她要活下去，再找到路易斯。如果被送走的话，她打算使自己身体强健，好作为一个劳工活下去。

十月五日

第四批人离开以后两小时，他们就下令要遣送第五批，这次是随意地挑选了一千一百人。这一回什么解释也没有，跟德累斯顿的建设工程绝无关系。许多家庭都不得不被拆散。大批有病的人和有小孩的妇女都得走。要是路易斯还在这儿，娜塔丽大概也得走。德国人又撒谎了。

我决不悲观失望。尽管各条战线古怪地沉寂，希特勒的帝国却在垮台。文明世界还来得及猛地一下闯进纳粹欧洲这个疯人国，拯救我们这些残存的人。跟娜塔丽一样，我也要活下去，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

如果我不能这样，那么这样潦潦草草写成的文字会在将来的某一时候替我说话。

(1) 　1812年9月，俄军将领库图佐夫（1745—1813）和巴格拉齐昂（1765—1812）指挥俄军在莫斯科以西的波罗底诺村附近大败拿破仑一世统率的法军。

(2) 　1944年7月20日发生谋杀希特勒的爆炸事件。

(3) 　德国作曲家、剧作家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所著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第四部。

(4) 　比利时第二大城市，跨斯海尔德河两岸。

(5) 　1944年12月16日，德军向驻守在法国东北部和比利时东南部的阿登地区的美军薄弱地段发动突然进攻，即所谓“阿登战役”。

(6) 　参阅《旧约全书·民数记》第六章：“耶和华对摩西说：‘你晓谕以色列人说，无论男女许了特别的愿，就是拿细耳人的愿，……要远离清酒、浓酒，……不可用剃头刀剃头，……不可挨近死尸。’”

第八十五章

风势很猛，浪涛汹涌，战列舰第七分舰队正列队驶向乌利西环礁，“衣阿华”号在前，“新泽西”号在纵队的后方，悬挂着哈尔西的旗帜。当战列舰破浪前进、船头向前低下时，灰色的海水一直打到坚固的前甲板上，骤然下降的长型重炮在浪花中消失。护航的驱逐舰在台风风尾掀起的一道道黑色巨浪中颠簸，时隐时现。在暴风雨后阴暗的天空中，蓝色刚开始显露出来。

嘿，维克多·亨利心里想——这时，温暖的湿热的风把咸津津的浪花一直洒到“衣阿华”号的舰桥上，打湿了他的脸——我多么喜爱这幕景象啊！自从童年在新闻短片中看到无畏战舰 ⁽¹⁾ 破浪前进以后，航行中的战列舰始终像军乐那样使他激动。现在，这些是他的战舰，比他曾经在上面服役过的任何军舰都雄伟、强大。在他下令进行的第一次射击演习中，雷达控制的主炮的准确性，使他大为吃惊。舰上林立的高射炮发出的掩护炮火蔚为壮观，就像莫斯科上空为庆祝胜利而发射的焰火一样。哈尔西的幕僚按着他们那种逍遥自在的方式，还没把莱特湾行动的命令发布出去，不过帕格·亨利深信，在菲律宾的这次登陆意味着舰队的一场海战。用“衣阿华”号和“新泽西”号上的大炮为“北安普敦”号报仇，这是一个无情却又令人欣喜的前景。

在帕格的参谋长的命令下，信号旗在旗绳上啪啪飘扬着升起，列队进入海峡。“新泽西”号、航空母舰和驱逐舰上全升起了响应的旗帜。这支特混舰队很利索地改换了位置。帕格对于自己的新生活只有一个意见：如同他对帕米拉所说的那样，他没有足够的工作可做。日常的公务可以使他尽可能地忙碌，但是事实上，他的幕僚——几乎全是预备役，不过是优秀的军人——和参谋长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他的职责近乎是礼节上的，而且在战列舰第七分舰队进入战斗以前，将会一直是这样。

他甚至不能在“衣阿华”号上四处视察。在海上，他养成了一种四处转转的习惯。他渴望到轮机舱、炮塔、弹药库、机械舱甚至这艘巨舰的士兵舱去察看一下，不过那样会显得好像是去检查“衣阿华”号舰长和副舰长的工作。他失去了指挥一艘工程奇迹的机会，而他的两颗星使他青云直上，跳过了航海中那种令人快意的苦活儿，进入了洁净、通风的旗舰司令室。

“衣阿华”号驶进穆盖海峡时，帕格留神注意着潜艇，他好几个月都没看见拜伦或是收到拜伦的消息了。舰队的航空母舰、新型的快速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扫雷艇、辅助舰，全都气象森严地排列在距离祖国一万英里的这个环礁外面。由于这些战舰，人们几乎看不见岛上的棕榈树和珊瑚海滩。但是一艘潜艇也没有。这并不特别，塞班岛现在是潜艇的前进基地了。因此，当船锚嘎啦啦地抛下时，他的副官给他送来的那份电报是令人惊讶不安的。

发件人：“梭鱼”号艇长

收件人：战列舰第七分舰队司令

务请准予前来晋见。

这份电报是通过港口电路打来的。据副官说，潜艇全停泊在南面的停泊地那儿，被一群群坦克登陆舰遮挡得几乎看不见。

可是为什么是艇长呢？帕格心里纳闷儿。拜伦是副艇长。他生病了吗？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离开“梭鱼”号了吗？帕格忐忑不安地草草写了一个答复。

发件人：战列舰第七分舰队司令

收件人：“梭鱼”号艇长

我的汽艇将于十七时接你来我的舱内进餐。

台风的袭击使哈尔西下达命令的会议推迟举行。这时候，飘扬着蓝底白星旗帜的黑色长汽艇载着海军将军们，穿过白浪滔滔的海水，腾跃着驶到“新泽西”号旁，送将军们出席这次会议。不一会儿，穿着浆硬的卡其军服的海军将领敞开领口，分坐在哈尔西的舱内那张绿色长桌的两旁。帕格从来没见过配有这么多星饰的领章和海军将军的脸庞聚集在一间房里。还是没下达行动的命令。哈尔西的参谋长拿着一根教鞭站在一幅巨大的太平洋海域图前边，叙述着即将对吕宋岛、冲绳和台湾岛发动的攻击，其目的是压制敌人以陆上为基地的空军对麦克阿瑟登陆的干扰。接下来，哈尔西谈了一下这次军事行动，他虽然显得疲乏衰老，却谈得热情风趣。麦克阿瑟重新收复菲律宾时，日本鬼子不大可能袖手旁观，他们很可能会用尽全力进行反扑。那样一来，大杀一阵，一举全歼日本帝国舰队的机会就到来了，就是雷·斯普鲁恩斯在塞班岛放过了的那种机会。

哈尔西那鼓鼓囊囊的眼睛炯炯发光，他大声读出了尼米兹下达的命令。他奉命掩护和支援麦克阿瑟统率的部队，“以便协助攻取并占领菲律宾中部的所有目标”。这些指示他声音平稳地念了出来。接着，他用顽皮而又咄咄逼人的目光扫了聚集在那儿的海军将领们一眼，慢条斯理地提高嗓音说出了这一句话：“倘若出现了可以促成歼灭敌人舰队主力的机会，这种歼灭就成为首要的任务。”

他说，这一句话是雷·斯普鲁恩斯攻击塞班岛的命令中所没有的。在他自己进攻莱特湾的命令中写进这一句话，很费了一番力，但总算写进去了。因此，出席会议的人现在全知道，第三舰队到莱特湾去的任务是什么：等这次进攻迫使日本海军无法躲藏而出动以后，立即把他们歼灭。

桌子四周响起了热切赞成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这个老战士疲乏而快乐地咧开嘴笑了。谈话转到了空袭的日常细节上。参谋长提起太平洋舰队总司令派飞机送来的一些新闻记者，说他们是来观看第三舰队作战的，又说预备安排他们住在“衣阿华”号上，作为战列舰第七分舰队客人。

大家很感兴趣，把目光转向帕格·亨利，他脱口说道：“啊，天啊，这可不成！我宁愿在船上接待一伙儿娘儿们。”

哈尔西扬了扬两道灰色的浓眉，说：“哈哈！谁不愿意呢？”

大家哄堂大笑。

“将军，我是说弯腰驼背、嘴里没牙、皮肤有病的老婆子。”

“当然啦，帕格。咱们在这儿可不能那么挑肥拣瘦的。”

会议在下流的玩笑声中结束了。

帕格回到“衣阿华”号上，他的参谋长告诉他，记者们已经到了船上，住在军官舱里。“就是别让他们来找我。”帕格咆哮说。

“可事实上，”参谋长说，他是二四级毕业的一个讨人喜欢、干练的上校，生着一头过早花白的浓密头发，“他们已经要求你举行一次记者招待会啦。”

帕格不大骂街，但是这时候他对着参谋长发作起来。参谋长连忙走开了。

信件搁在两只筐子里，放在办公桌上：公函和往常一样堆得很高；私信只有一小沓。他总是先找找有没有帕米拉的来信。这回有一封，厚得可观。他把这封信抽出来，又看到一个粉红色的小信封，背面写的地址叫他感到不快：

哈里森·彼得斯太太

福克斯府大街一四一七号

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

这封信写得很轻松。哈克在狐狸厅路的宅子里居住的时间越长，就越喜欢这所宅子，罗达这样写道。事实上，他想把这所宅子买下来。她知道帕格始终不太喜欢这地方。根据离婚的财产分配，她可以不付租金居住在那儿，可是在她想要转让以前，这所宅子名义上仍旧归他，这件事分配得乱七八糟。倘使帕格肯写封信给他的律师，提出一个售价，那么这些“法律鹰犬”就可以着手干起来。罗达还说，杰妮丝跟法学院的一个讲师常常会面，又说维克在幼儿园里生活得非常好。

梅德琳也过得很好。实际上，每一个月左右她会写一封信给我，这使我感到很高兴。她似乎很喜欢新墨西哥。我终于收到拜伦的一封叫人欣慰的信了。先前，我一直疑惑不定，不知道他会怎样看待这件事。老实说，我有点儿害怕。他一点儿也不明白，恰恰就像我认为的一样，不过他祝愿我和哈克幸福。他说，对他来说我永远是妈妈，不论出现了什么情况。没有什么比这更叫我开心了。你在海上迟早会看见他。当你解释的时候，不要对我太苛刻。整个事情已经叫人很不好受了。不过眼下我十分快乐。

亲爱的罗

帕格揿铃叫人把咖啡端上来。他告诉他的菲律宾勤务兵，自己要在舱房里跟一个客人共同进餐。接着，他写了一封简明扼要的复信给罗达，封起来，扔在发文的信筐里。也许，因为罗达的这封信很叫人扫兴，帕姆的这个厚墩墩的信封这时候似乎也是不祥之兆。他端着咖啡，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读这封信。

说真的，这的确是一封情绪抑郁的信。开头就说：“亲爱的，很对不住，我将尽写上一些丧事。”在两星期内，她受到了三次打击，而第一次最为强烈，其他两次对她打击也很大，因为她正心境凄楚。勃纳-沃克死了，一场突然发作的肺炎使他离开了人世。她几个月前就离开了斯通福，他的家人没通知她，所以她最初是在航空部里知道的，也没赶上他的葬礼。她感到满心歉疚。假如她继续跟他待在一块儿，照料他，在战争结束之前绝口不谈未来的事情，他会病倒吗？情感上的创伤和孤独寂寞是不是使他的身体更虚弱了呢？她现在已经无法知道了，不过她为这件事感到非常懊丧。

今年九月，每件事都不称心。秋天的天气阴湿、令人厌恶。那些嗡嗡响的炸弹够可怕的了，不过这些新的恐怖武器——毫无声响地发射过来，落下的巨型火箭 ⁽²⁾ ——却叫我们惊恐万状。经过这么多年不幸的战争年月，经过伟大的诺曼底登陆和在法国的扫荡，在胜利似乎指日可待时，我们又回到了遭受猛烈轰炸的时期！这实在太使人受不了啦！警报、彻夜的大火、可怕的爆炸声、用绳索拦住的街道、一片片冒烟的瓦砾堆、平民死亡的名单，一切全卷土重来。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了！

蒙哥马利投入了大量的空降部队以后，在荷兰又吃了一个大败仗。这大概断送了在一九四五年上半年结束战争的任何希望。最糟的是，蒙蒂 ⁽³⁾ 不断地向报界说，这是一场“有限的胜利”。啊！

菲尔·鲁尔被一枚火箭打死了，倒霉的人！火箭把他常去的那家新闻记者的酒馆炸成了一片瓦砾，三条横街之间什么也不剩，只留下一个大弹坑。好多日子过去，甚至还提不出一份可靠的死亡名单来。菲尔干脆就失踪了。他当然是被炸死了。我对菲尔·鲁尔已经不剩下什么感情，这一点你知道，不过我的青年时期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浪费在他身上的，他的死亡总是令人伤感。

至于莱斯里，可以设想他还活着，不过可能性并不大。行动组的那个法国牙科医生设法到了布雷德利兵团里。我读到了他的报告。那个行动组在圣纳泽尔被人告密出卖了。他们藏在大酒桶内，混在送交德国驻军的一大车酒里进入了市区。他们设法对敌人的防御工事获得了确切的情报，并且把它递送出去。在极力组织一场起义时，他们对于吸收进去的法国人不够谨慎小心，德国人设下圈套，使他们中了计。他们在一所屋子里遇上了埋伏。牙科医生从那屋子里逃出来以前，看到莱斯里中弹倒下。又一个毫无意义的牺牲！因为你知道，布列塔尼的港口不再有什么重要意义了。艾森豪威尔只是让德国守军在那儿自生自灭。莱斯里的牺牲——要是他的确死了的话——完全是白费。

莱斯里·斯鲁特、菲尔·鲁尔，还有娜塔丽·杰斯特罗！帕格，你这亲爱的正直的好军人，你想象不出我在三十年代中期的时候，跟这三个人一起待在巴黎，是怎么一个情形。苍天在上，可怜的娜塔丽到底怎么样了？她也死了吗？

这场可怕的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你能告诉我吗？可怜的邓肯深信——我相信他的意见是正确的——等战争一结束，我们撤离印度以后，印度教徒和伊斯兰教徒就会互相屠杀。他还预测，中国的一场内战“将使黄河河水染红”。大英帝国当然完结了。你看俄国，直到伏尔加河都成了被洗劫一空的屠宰场。我们又取得了什么成就呢？我们几乎成功地残杀了许许多多的德国人和日本人，使他们认清形势，放弃掠夺世界的念头。只此而已。经过漫长的五年以后，我们还没干完这个肮脏的勾当。

邓肯说——事实上，就是我们一起待在斯通福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当然心情抑郁，不过还是像往常那样，始终是和蔼可亲的——本世纪最糟糕的时期不是战争的年月，而是战后的岁月。他说经过这场愚蠢的世界大屠杀之后，青年人会对他们的长辈绝对地蔑视，以致宗教、道德、社会准则以及政治等等都将全面崩溃。“希特勒将会得到他的《众神的黄昏》，”邓肯说，“他使那实现了。西方完蛋啦。美国人暂时似乎还没问题，但他们最后在一场轰轰烈烈、很可能还是突如其来的种族爆炸中也会完蛋。”

我不知道你对这种见解会怎么说。因为很复杂的原因，邓肯对美国人——你我也不完全排除在外——相当反感。他认为，或许再过半世纪恐怖与贫穷的日子，世界最终将会走向佛教。我始终没法儿跟着他走进《薄伽梵歌》的世界里去，但是那天晚上，他有着可怕的说服力，可怜的好人。

嘿，这是一个阴雨的早晨。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唠唠叨叨写下那几页时，人有点儿迷糊。我现在想着，不知该不该把这样一封使人丧气的哭诉信寄给你，你远在太平洋上，还在从事着作战的工作，因此还不得不相信这场战争的意义。嗯，我寄给你了。这是我感受到的，也是一些新闻。一两天内，我保证再写一封比较高兴的信给你。我料想我大概不会被一枚V-2正好打在头上；万一被打中了，那也是离开这个疯狂世界的一条毫无痛苦的捷径。我只是想活下去爱你。其他的一切全完了，不过对我来说，能爱你就足够了。我发誓下一封信一定高高兴兴的，尤其是如果我向空军妇女辅助队提出的辞呈获得批准的话，那么我就可以开始计划怎样和你待在一起了。这件事正在办着，很不合常规，简直毫无爱国心，不过我也许可以成功。我认识一些人。

衷心爱你的帕米拉

由于台风的袭击，帕格把帕米拉的照片收了起来。这时，他才从抽屉里重新取出那个旧的银镜框，把它放在办公桌上。在过去近三十年中，罗达一直笑吟吟地从这个镜框里朝外望着。帕米拉的这一张是全身照片，穿着军服，皱着眉头。它是从一幅新闻照片上剪下来、模模糊糊地放大了的，所以一点儿也不美观，不过倒十分真实，不像罗达那张照相馆照的光线柔和的旧半身像，那张照片多年以前就已经过时了。帕格开始着手去处理那些公函。

“梭鱼”号的舷门传令兵在拜伦舱房的门上敲了敲。“艇长，少将的汽艇靠拢啦。”

“谢谢你，卡森。”拜伦穿着骑马短裤，身上汗津津地闪闪发光。他从一面舱壁上取下红十字会转来的娜塔丽和路易斯的那张照片，“叫菲尔比先生到甲板上来见我。”

他一面走到外边甲板上，一面扣着一件褪了色的灰衬衫。新来的副艇长待在舷门那儿。他是士官学校毕业的一个脸盘儿像狐狸的上尉，对于在一个预备役的艇长下面服役（拜伦已经猜测到了）不是十分乐意。“梭鱼”号停泊在一艘弹药船的左侧。船艉的一个工作队正围着起重机摇摇晃晃吊下的一枚水雷发出一阵叫骂声。

“汤姆，等所有的‘鱼儿’全上了船，就起锚，停靠到‘布里奇’号旁边去装粮食。我十九点就回来。”

“是，艇长。”

战列舰第七分舰队司令的长汽艇闪闪发光，艇上的绳索一概是白色，艇内的坐垫也全是白皮的。这时候，它从潜艇旁噗噗地驶去。汽艇的奢华表明了父亲的新身份，这使拜伦说不出的高兴，不过他脑子里主要想的是父母离婚的事。梅德琳曾经写信跟他说，她“很早以前就看到苗头了”。拜伦没法儿明白她的话。直到接获罗达写来的伤感、甜蜜的长信以前，他始终认为父母的婚姻是一个坚如磐石的事实，的的确确是《圣经》所谓的“一体” ⁽⁴⁾ 。很可能，母亲生性轻浮，确有不是的地方，可是父亲从伦敦写来的一封信中有一段话叫他迷惑不解：“我希望你的母亲幸福。我的生活偶然也有了变化，最好等有机会面对面谈谈，这样比笔谈好。”

现在，他们就要面对面了。对父亲来说，这会是很尴尬的，或许是痛苦的，不过“梭鱼”号艇长的身份至少能使他感到惊讶和高兴。

“衣阿华”号值日官的值勤簿上记载着：十七时三十分，少将的客人将要到达，由副官陪往司令室。但是十七时二十分，少将亲自走来，眯缝着眼睛朝南边的停泊地望去。在台风过去后的绚烂天气里，落日映射出一团红光，环礁上耀眼的光彩灿灿。值日官难得看见亨利少将走这么近，这个被称作战列舰第七分舰队司令的脸色苍白的权力人物，是一个矮胖、整饬、头发斑白的人。他冷冰冰地待在一旁，一语不发。汽艇靠拢船身，一个身穿又皱又脏的灰军服高个子军官快步跑上舷梯，使牵链铿锵作响。

“请您准许我登船。”

“准许。”

“您好，少将。”穿灰军服的军官没露出笑容，很利索地敬了一个礼。

“喂。”战列舰第七分舰队司令一面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个敬礼，一面对值日官说，“请在船上的航海日志上把我的客人登记下。潜艇第二〇四号‘梭鱼’号艇长，美国海军预备役少校拜伦·亨利。”

值日官瞥了瞥父亲，又看了看儿子，很大胆地咧开嘴笑了。少将也淡淡地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升任艇长的？”他们离开后甲板时，帕格问。

“事实上，这不过是三天以前的事。”

父亲的右手短暂地紧紧捏了一下拜伦的肩膀。他们跑步登上了炮廓内的扶梯。“您的身体状况很不错。”儿子气喘吁吁地说。

“我干这工作，随时会倒下，”帕格呼哧呼哧喘着气说，“不过我将会是葬身海底的最健康的人。到我的舰桥上来看一会儿。”

“啊！”拜伦手搭凉棚，环顾了一下。

“从潜艇上你看不到这种景象。”

“上帝啊，那可看不到。这是不是超过了历史上的随便什么场面？”

“艾森豪威尔渡过海去进攻诺曼底，他的舰队比这还要庞大。不过就打击力量来说，你这话很对，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样强大的力量。”

“再说，瞧瞧‘衣阿华’号的规模！”拜伦向船艉看去，“多么壮丽的景象啊！”

“嘿，勃拉尼，这艘船造得非常精密，像一只瑞士手表。咱们待会儿可以到各处去看看。”

帕格还在体味这件使人惊讶的事情的意义。一艘潜艇的艇长！拜伦越长越出落得像死去的华伦了，只是脸色太白一点儿，动作太紧张一点儿。

“我的时间相当紧，爸爸。”

“那么咱们进去吃晚饭吧。”

“一切布置得真漂亮。”他们走进司令室时，拜伦说。阳光从舷窗外面直射进来，使外边那间气象堂皇的舱房十分轩敞。

“都是这个职位带来的。比在华盛顿担任工作强。”

“我得说——”拜伦停住，睁大眼睛望着办公桌上那个银镜框里的照片，“那是谁？”帕格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过脸对着他父亲，“天啊，那不是帕米拉·塔茨伯利吗？”

“是的。这件事说来话长。”帕格本来没打算把这件事这样透露出来，但是如今拜伦已经知道了。“咱们吃饭的时候，我细说给你听。”

拜伦把右手向上一扬，手掌和手指全僵直地平摊开。“这是您的生活。”他从胸前的一只口袋里很费力地抽出娜塔丽和路易斯的那张快照，“我信上应该向您提过这件事啦。”

“哦！红十字会转来的照片。”帕格热切地细细看着，“嘿，拜伦，他们俩看样子都很好。这孩子多高啊！”

“这是六月照的。六月以后，天知道出了些什么事。”

“他们是在一片运动场上，是吗？后边的那些孩子看样子也不错。”

“是呀，就眼下的情况看，叫人很兴奋。但是红十字会一直没理睬我寄去的好几封信。国务院还是丝毫不起作用。”

帕格把照片递还过去。“谢谢你。瞧见这张照片我的心情好多了。你坐下。”

“爸爸，我也许喝一杯咖啡就得赶回去。我们五点钟出击。我有一个新来的副艇长，而且——”

“拜伦，吃饭只需要十五分钟。”帕格朝着会议桌把手一摆。桌子的一头已经放好两个位子：洁白的餐巾、银餐具和瓷杯碟，还有一只花瓶，里面插着小枝的鸡蛋花，“你一定得吃。”

“好，假如只需要十五分钟，我就吃了再走。”

“这我来招呼着办。”

帕格大踏步走出舱去了。拜伦在他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疑惑地凝视着那只旧银镜框里的照片。过去，从他有记忆的日子起，这个镜框里一直放着他母亲的照片。

儿子接触到父亲实际的性生活时，总觉得很不自在。心理学家们永远无法分析这个原因。他们想分析，不过这很明显是人之常情。倘若镜框里放的是一个跟他母亲年龄相仿的女人的照片，拜伦也许能承受这一震动。可是镜框里竟然是帕米拉·塔茨伯利，过去跟娜塔丽在巴黎放肆地寻欢作乐的一个姑娘！以前，拜伦因为她那样照顾他的父亲，觉得她很不错。尽管如此，他曾经很怀疑，特别是在直布罗陀，不知道这样一个热情俏丽的女郎——在地中海那个盛夏的日子里，帕米拉穿得很单薄，只穿了一件没有袖子的白纱上衣——怎么会一心一意追随着一个老年人。她一准有一个情人，他当时这样想，假如不是有好几个的话。

她的照片放到了父亲的桌上，放进了那只镜框，这勾起了赤裸裸的性生活、不相配的性生活，以及同床共寝、战时伦敦的性生活这种种丑恶的幻象。眼下，她从照片里睁大两眼注视着，宣布了帕格·亨利的软弱，也说明了这次离婚的原因。在他自己和娜塔丽被战争弄得分离时，自己一贯崇拜的父亲竟然跟一个和娜塔丽年龄相仿的姑娘在伦敦的一张卧榻上喘息、胡闹，这实在太难堪了！拜伦决定保持沉默，在可以走的时刻就赶快离开这艘战列舰。

“快吃。”父亲说。

他们在桌旁坐下，那个笑嘻嘻的菲律宾勤务兵端上两碗香喷喷的鱼汤。因为就帕格来说，这是极为难得的时刻——他本人是一个将级军官，拜伦是一个潜艇艇长，两人以这种新的身份第一次会面——他低下头，做了一篇出自内心的、长长的感恩祈祷。拜伦只说了句“阿门”，接着在大口把汤喝下时，一句话也没再说。

这并没什么特别。帕格跟拜伦说话总是很费劲儿。他待在面前就很令人满意了。帕格并没意识到，帕米拉的照片在儿子心中引起了一场剧烈的震动。他知道这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是一件使人窘困为难的事，他打算加以解释。为了把谈话再进行起来，他说道：“嗯，我顺带问一声，你在整个潜艇舰队中是不是第一个预备役的艇长呢？”

“不，到这会儿为止，有三个这种身份的人负责指挥一艘潜艇。穆斯·霍洛韦刚接下‘鲽鱼’号。他是第一个奉派负责一艘舰队潜艇的。当然，他从前是耶鲁海军后备军官训练团的成员，又来自一个海军世家。我猜想，是您的儿子这一层对我可没害处。”

“你得做出成绩来。”

“嗯，卡塔尔·埃斯特认为我早就合格了，不过我还没当上一艘巡洋舰的见习舰长，而且——出现的情况是，我的艇长在锡布图岛外边的停泊地病倒了。”拜伦很乐意在这段时间里只谈点儿跟父亲的私生活毫不相干的事，“一天早晨醒来，他忽然发烧，不能走动，一走动就痛得要命。他硬撑了一星期，吃了些阿司匹林，但是后来，他设法去攻击一艘货船，结果没把工作搞好。这时候，他显然病得很厉害，于是我们就直接驶到这儿来，没回塞班岛。他们在‘安慰’号上替他抽血验血。他半瘫痪了。我原本以为太平洋潜艇司令部会用飞机送一个新艇长来，可他们只派来了一个副艇长。我接到命令的时候，真叫我大吃一惊。”

“说到吃惊的事，”帕格说，把谈话引向帕米拉身上，“莱斯里·斯鲁特那家伙大概死啦。你记得他吗？”

“斯鲁特吗？当然记得。他死了吗？”

“呃，这是帕姆给我的消息。”帕格细说了一遍自己约略知道的关于斯鲁特牺牲掉的那次空降任务，“这怎么样？你想得到他会自愿去执行一项分外危险的任务吗？”

“您还有妈妈的照片吗？”拜伦一面说，一面看看手表，把吃了一半的食物推开，“您要是有，我就拿走。”

“我有，不过不在这儿。让我把帕米拉的事告诉你。”

“要是说来话长，那就别说吧，爸爸。我非走不可啦。您和妈妈到底怎么了？”

“嗐，孩子，都怪这场战争。”

“是妈妈提出离婚，好去跟彼得斯结婚？还是您为了她想要离婚呢？”拜伦用大拇指着力地朝那张照片指了指。

“拜伦，不要找出一个人来责备。”

帕格没法儿把真实情况告诉儿子。听到事实真相以后，拜伦大概会原谅他，瞧不起自己的母亲。这个神情严肃的青年潜艇军官是一个丁是丁、卯是卯的道德主义者，就和自己在大战之前一样。不过帕格已经不再为柯比的那桩事责备罗达了，他只为她感到难受。这种细微的差异是随着年龄增大，心情变得较为沉郁，对自己看得较为清楚以后才逐渐产生的，所以这一点拜伦目前还办不到。儿子的沉默和他那张发僵的脸使帕格很不安。于是他又说：“我知道帕米拉年纪还轻，这叫我觉得不太合适，整个事情也许并不会成功。”

“爸爸，我不知道我适合不适合当指挥官。”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给了帕格一个沉重的打击。

“太平洋潜艇司令认为你合适。”

“太平洋潜艇司令看不见我的内心。”

“你有什么问题？”

“在战斗的紧张中可能情绪不够稳定。”

“你生性就是在最紧张严重的情况下向来冷静。这一点我知道。”

“生性也许是这样。可我目前的情况很不正常。娜塔丽和路易斯经常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华伦死啦，我是您唯一的一个儿子。再说，我是个预备役的艇长，是第一批中的一个，这是人家容不得的。我一直在学您的样儿，爸爸，或者不如说，尽力想学您的样儿。今天我到这儿来，本来想请您给我打打气。可是相反——”他又用大拇指朝帕米拉的那张照片指了指。

“我很难受，你这样看待这件事，因为——”

“敢作敢为的指挥官一向不多，”拜伦不理睬父亲的话，一个劲儿地说下去，这是他以前从来没做过的，“我就因为敢作敢为，所以被看作很有价值，这我知道。麻烦的是，我对整个事情的兴趣正在减退。这张照片”他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简直使我发疯。要是娜塔丽听了我的话，在法国的一列火车上冒险待上几个小时，她如今已经回到国内了。老记着这个无补于事。你们的离婚也无补于事。我的情况不是很好，爸爸。我可以领着‘梭鱼’号驶回塞班岛，然后要求派人接替。再不然，我可以根据命令，到台湾岛外面去为空袭执行救生员的任务。您认为我该怎样呢？”

“只有你可以做出决定。”

“为什么？您过去不是愿意替我决定我的一生吗？倘使您没极力要我进潜艇学校，倘使您没在我向娜塔丽求婚的当天乘飞机飞到迈阿密，在她坐在一旁听着的时候硬逼我做出决定，那么她也就不会回到欧洲。她和我的孩子现在就不会待在那儿，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的话。”

“我对自己当时所做的事很后悔。那时候，那样做似乎是对的。”

这句话使拜伦的眼圈红了。“得，得。我跟您说，我絮絮叨叨向您讲这些话，就是我情绪不稳定的一个很糟的症状。”

“拜伦，我自己情况不好的时候，就要求到‘北安普敦’号上去。我发觉在海上指挥能让生活好受点儿，因为这个工作可以使人全神贯注。”

“我可不像您，我不是职业军人。再说，一艘潜艇又是一个重大的责任。”

“要是你驶回塞班岛，你本来可以救起的有些飞行员也许就会在台湾岛外面淹死。”

沉默了一会儿后，拜伦说：“嘿，我最好还是回到我的潜艇上去。”

他们走到舱外落日余晖映照着的温暖的、微风吹过的后甲板上，并排倚着船栏。父子俩一直没再说话。这时候，拜伦才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还有一件事。我的副艇长是士官学校毕业生，听从我的指挥让他很生气。”

“凭他在海上服役的成绩来判断他。别去管他觉得怎样。”

从船艉下面传来汽艇的隆隆声。拜伦立正，敬礼。帕格盯着儿子的冷漠的眼睛，心里很难受。“祝你幸运、丰收，拜伦。”他回了一个礼，他们握了握手，拜伦走下了舷梯。

汽艇噗噗地驶走了。帕格回到自己的舱房，发现攻击台湾岛的行动命令刚送来，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要把思想集中在那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油印公文上几乎是办不到的。这时候，帕格不断地想到，万一失去拜伦，自己就决不再当一个发号施令的人了。

这样，父子俩这么勉强地分别以后，就各自出发，投身到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大的海战中去了。

(1) 　1905年，英国建造的“全部装备大口径火炮”的战列舰取名为“无畏”号，故又称为无畏战舰，代表海军造船术的一次革命。

(2) 　指V型飞弹。

(3) 　蒙哥马利将军的昵称。

(4) 　《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二章第二十四节：“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第七部　莱特湾之战

这一场大海战，胜负取决于四个因素：两个是战略方面的，一个是地理方面的，另一个是人事方面的。

第八十六章

这一场大海战，胜负取决于四个因素：两个是战略方面的，一个是地理方面的，另一个是人事方面的。于是，维克多·亨利和他儿子的命运就悬在这四个因素上，所以读者必须记住这几个因素。

讲到地理因素，我们只需要看一看菲律宾群岛的整个地形。七千余个岛屿，零乱地散布在日本与东印度群岛之间南北大约一千英里的洋面上。只要能占领菲律宾群岛，就可以切断日本的石油、金属与粮食供应。吕宋岛位于最北面，是最大的一个岛，地处群岛中要冲；林加延湾西北通南，是攻占吕宋岛、直趋马尼拉的最理想的登陆地方。

麦克阿瑟计划在莱特湾沿岸大举登陆，选择了远远处于东南面那个较小的莱特岛作为下一步进攻吕宋岛的据点。因为在那儿的水域里，有大大小小的岛屿形成了屏障，只东面敞开对着菲律宾海。美军进攻时，可以从东面直接驶入海湾，整片的陆地和零星的小岛阻挡了西面的航道。几乎所有那些旋绕于迷阵般岛屿之间的水道都太浅，无法供舰队航行。

进行反攻的日本部队如果从日本本土进犯莱特岛，可以绕过群岛东面南下，直接驶进海湾。但是，如果战舰要从西面或者西南面过来，比如说，从新加坡或者婆罗洲过来，那么就只有两条路可以穿过群岛，进入莱特湾：一是取道圣贝纳迪诺海峡，特混舰队可以驶过那个大萨马岛，然后从北面转而南下，进入莱特湾；二是取道苏里高海峡，沿海峡从南面进入莱特湾。

为了接近燃料基地，帝国舰队的主力舰队就据守在新加坡以外的洋面上。他们计划，如果必须为菲律宾群岛作战，可以在婆罗洲补充燃料。

人事因素，牵涉到了哈尔西将军的想法。而他的想法主要是受到了五个月前那一件事的影响。

早在六月里，斯普鲁恩斯指挥的太平洋舰队占领了链形马里亚纳群岛中的塞班岛，将其作为长程飞往日本的一个起点。那一次的登陆，挑起了一场航空母舰大决战，美国海军飞行员当即给这场决战题了一个名字，管它叫“马里亚纳火鸡射击战”。这对日本空军来说是一场灾难，在那次空战中，日本仅存的第一线飞行员多数被击落，而斯普鲁恩斯部只遭到轻微损失。日本的航空母舰都逃走了。美国进攻塞班岛，经过短促而惨烈的陆地战，终于获得了一个使东京处于轰炸机航程以内的空军基地。斯普鲁恩斯在中途岛遭遇的那个敌手，也就是轰炸珍珠港的南云海军大将，在塞班岛上自杀，因为他认为，帝国的内线防线一经突破，这场战争已经输定了。日本许多领导人也持有同样的看法。军人首相东条的下台引起了全世界的轰动，然而，导致这一件事的原因却不曾受到人们的注意。因为攻打塞班岛的时候，适值艾森豪威尔的部队沿途苦战，向瑟堡推进，所以，也像英帕尔和巴格拉齐昂之战一样，这一次战役在报纸上并未占到应有的显著地位。

尽管这一次战役获得了虽然被人忽视但是具有历史意义的胜利，斯普鲁恩斯却受到了内部的严厉批评。原来他的几位航空母舰司令官都曾摩拳擦掌，要从塞班岛出发，迎头痛击来犯的日军，他们认为，这样可以一举歼灭帝国舰队。后来斯普鲁恩斯否决了这个主张。他无论如何不肯离开他在那里掩护的登陆部队，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敌军从后面突然赶来，摧毁那个滩头堡。所以，当日本飞机云集，袭击斯普鲁恩斯迫近塞班岛的舰队时，它们都在“火鸡射击战”中被打落下来，然而它们的几艘航空母舰和一些支援部队多数逃走了。后来金和尼米兹都盛赞斯普鲁恩斯的决策，但这件事始终成为人们辩论的一个问题。责难的人仍旧争辩说，当时海上并没其他敌军，只由于斯普鲁恩斯的谨小慎微，就错过了一个大量歼灭敌军、可能缩短战争的机会。

哈尔西将军肯定也抱有这种看法，他又生性急躁，所以在莱特湾他不愿重铸他认为的斯普鲁恩斯已犯的大错。

谈到战略方面，美方两派对太平洋战争所持的相反看法，终于形成正面冲突——一派附和麦克阿瑟的见解，主张从澳大利亚向西北推进，登陆作战，即所谓“南太平洋战略”；另一派支持海军的见解，主张横渡珍珠港与东京之间浩瀚的洋面，逐岛突击，即所谓“中太平洋战略”。

海军中制订作战计划的将领主张索性丢开菲律宾群岛，转而在中国台湾岛或沿海海岸登陆，这样就可以“像瓶塞般”堵住来自东印度群岛的补给。他们坚持说，只要由空军轰炸航道、港口和城市，再由潜艇加紧封锁，很快就可以迫使敌人投降。麦克阿瑟墨守传统的陆军见解，认为必须在陆上击败敌人的武装力量。先是进攻新几内亚岛，再是菲律宾群岛，然后是三岛本土，这才是他走向胜利的道路。主要的海军战略家，包括金和斯普鲁恩斯，都认为这样做是白洒鲜血，浪费时间。斯普鲁恩斯甚至竭力主张渡海直捣硫黄岛和冲绳。他相信，利用这两个可以控制的小出击点进行空战与潜艇战，就可以置日本于死地。

塞班岛战役结束后，海军的战略受到了三军参谋长的重视。麦克阿瑟为此大发雷霆。一九四二年，他曾经奉罗斯福之命，乘鱼雷艇逃出了菲律宾。抵达澳大利亚的时候，他曾经当众宣誓：“我还要回来。”他的意思并不是说要用海军主张的办法击败日本，然后乘民航机飞回那里。他请求面见总统，最后于七月在珍珠港得到了总统的接见。

当时罗斯福刚被提名候选第四任总统。他眼见战事在欧洲节节取胜，当然不愿意去惹反对党形容为备受冷遇与歧视的军事天才麦克阿瑟的麻烦。罗斯福扶病抵达珍珠港，倾听麦克阿瑟的慷慨陈词，请求收复菲律宾，因为“需要重振国家的声威”，同时他又听尼米兹以内行的口气侃侃而谈，推荐了海军的计划。

最终，麦克阿瑟占了上风。菲律宾的进攻战继续进行。然而陆海军之间仍然存在着极度的分歧。尼米兹将托马斯·金凯德海军中将指挥的第七舰队全部交给麦克阿瑟节制，让他去进行他的两栖作战。这是由几艘旧战列舰组成的一支庞大舰队，包括巡洋舰、护航航空母舰以及一队驱逐舰、扫雷艇和油船等。但是尼米兹紧紧控制着那些新的舰队航空母舰和快速战列舰，那是他的战斗主力，在斯普鲁恩斯统率时被称为第五舰队，在哈尔西指挥作战时改称第三舰队。

这样，金凯德指挥一支强大的海军，受麦克阿瑟的节制；哈尔西指挥另一支强大的海军，受尼米兹的节制。所以，进军莱特湾时，海军并没有一位最高统帅。

那么，日本人又是如何应付战局的呢？哈尔西在发动这场战役之前，先进攻台湾，于是日本人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的胜利庆祝。帝国大本营喜气洋洋地宣布，轻举妄动的美国佬终于遭到惨败。日本的陆海机群大队出击，已一举歼灭第三舰队！

航空母舰十一艘被击沉，八艘被重创；战列舰二艘被击沉，二艘被重创；巡洋舰二艘被击沉，四艘受创；驱逐舰、轻巡洋舰以及十余艘其他型号不明的船只，或已被击毁，或起火焚烧。

公报就这样吹嘘了一通。这是战局中惊人的转变，塞班岛的仇恨都被洗雪了！菲律宾的威胁已经消失了！日本全国各地展开了群众的庆祝游行。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发出贺电。新任首相宣布：“胜利就在眼前！”天皇还颁发了庆祝胜利的诏书。

无情的事实是：哈尔西的第三舰队出击后已经返航，连一艘船也没损失。日本的陆军航空中队已被歼灭，他们的基地也遭到彻底破坏。损失的统计是：大约六百架飞机被击落，此外有二百架飞机在地面上被炸毁和烧掉了。日本最高司令部被过分乐观的想法冲昏了头脑，还调出了海军航空母舰上所有的飞机，让那些中队也飞去参战。陆海军的飞行员几乎都是缺乏经验的新兵。哈尔西久经战阵的飞行员只把他们当作儿戏，但是少数那些掉了队后返回的飞机带回去的是荒谬可笑的捷报。炸弹激腾起了浪花，或者他们自己战友的飞机在海里爆炸，当时他们又是兴奋又是天真，望过去就以为那是一些战列舰和航空母舰在烈焰中下沉。上报的数字虽然已被日本大本营打了个对折，但它们仍旧通篇是荒唐无稽的材料。

后来，麦克阿瑟的先头部队在莱特湾的一些岛上登陆，同时侦察机报告，一支庞大的入侵远征队——麦克阿瑟部下金凯德指挥的第七舰队，包括七百艘或者更多的舰艇——正在向菲律宾进发。从吕宋岛起飞的侦察机也发现了哈尔西的第三舰队完整无损，正在海上四下漫航游弋。于是，已经厌战的日军刚从胜利的美梦中惊醒，又开始做起真的噩梦来了。一道命令立刻下发到帝国舰队：执行“捷一号”作战计划。“捷”作战计划一共订有四份，其目的是反击敌人在帝国日益缩小的疆界上可能的四个地点发起的进犯。而其中的“捷一号”就是在菲律宾群岛的作战计划。

“捷”作战计划采取的是背城借一战略。帝国舰队将全部出动，由菲律宾和台湾的陆军航空队掩护，强行冲进美国的增援舰队，击沉其部队运输舰，然后用炮火歼灭其登陆部队。计划假设，日军的人数将少于敌人，大约为一比三。但是哈尔西所部的舰队，包括他那些航空母舰和快速战列舰，就拥有帝国舰队无法与之较量的打击力量。

因此，“捷”作战计划的全部要领就是使用诈术。为了抵消敌人的压倒优势，日本剩余的几艘航空母舰将设法引诱哈尔西的第三舰队，使其远离滩头堡，投入一场航空母舰决战。这时候日军主力就迅速赶在金凯德第七舰队的支援舰只到达之前，击溃麦克阿瑟的登陆部队，然后驶离该地。

但是，经过了台湾的那次“胜利”，“捷”计划已经难以执行了。以地面为基地来支援的陆军航空队已经折损大半，数量不足，而诱敌的航空母舰，一经失去舰上的空军中队，就不能再进行战斗，充其量，他们只能引诱第三舰队怒吼着远远驶离滩头堡去消灭他们。日本大本营忍痛做出这一决定时，认为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够了。只要哈尔西中计，离开了那里，那时由战列舰和巡洋舰组成的主力舰队仍能突入莱特湾，扫荡麦克阿瑟的滩头堡。要做出这一切的牺牲，也只是为了获胜后创造一个可以接受的媾和条件。像这样作战，实际上无异于发动一场大规模的“神风队”式进攻。舰队这样牺牲，确实是可怖的，然而他们所面临的，乃是力量悬殊、几乎毫无取胜希望的形势。

像这样孤注一掷，不惜牺牲一支巨大的海军剩下的一切的做法是不对的吧？然而，按照日本人的想法，这并没错。这时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呢？一旦菲律宾失守，石油供应无论如何都会被切断，战舰将变得像断了发条的玩具一样。那么，投降吗？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然而，在战争中，只有强者会看到必然性。对弱者来说，只有傲然反抗的一条路，这被多数文明国家认为是可嘉的，在日本则被认为是高贵的。

石油问题使“捷”作战计划更复杂了。由于潜艇造成的损失，全国的存油量已经降到了极低点，舰队甚至无法在国内获得燃料补充。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栗田海军中将指挥的主力舰队——它拥有两艘全世界最强大的新式巨型战列舰，其他三艘战列舰，以及多艘巡洋舰和驱逐舰——都停泊在新加坡洋面以外，为的就是要仰仗爪哇岛和婆罗洲的石油。那些诱敌的航空母舰则泊在本国内海。

再说，执行庞大的“捷”诱敌计划，必须采取许多互相牵制和密切配合的行动，必须调动它那些彼此远远隔开、全凭无线电联系的舰队。然而，可供使用的通信人员和飞行人员同样缺少，优秀的技术人员多半已经在珊瑚海、中途岛、塞班岛和瓜达尔卡纳尔岛附近葬身海底。总而言之，帝国舰队出发去执行“捷”作战计划时，各舰由于石油短缺而零落分散开几千英里，由于通信出了故障而消息不灵。然而，他们仍旧持强不屈，决心赢得胜利，不惜自我牺牲。

十月二十日，麦克阿瑟的部队在莱特岛登陆。这位将军蹬着水走上海滩，发表广播讲话：“菲律宾人民，我回来了！你们都来协助我吧！……为了你们的国家，打呀！为了你们的子孙后代，打呀！……不要胆小害怕。每个人都要把胳膊锻炼结实了，……以主的名义，像追求圣盘 ⁽¹⁾ 那样去争取正义的胜利！”等等。这些慷慨激昂的话，却在聚集在无线电周围的水兵当中引起了一阵阵不成体统的嗤笑声。

最初日本人好像并没准备反击这一次进攻。我们看不出他们的舰队是在进行调动。哈尔西将军急着要发动他那歼灭舰队的大海战，谈到如何横穿过群岛，进入南海，赶走敌舰，让金凯德去防卫那个滩头堡。尼米兹严令申斥，他才打消了这个主张，然而它并没使哈尔西一心要痛击日本海军的那份热情冷淡下去。

就在这个当口，人事因素起了作用。哈尔西的战绩是与他的声望很不相称的。在后方战线上，人们所知道的是，他是一名海军将军，有一副西部电影明星那种英姿飒爽的气概。他曾经多次率领航空母舰出击。在南太平洋上，他那好勇斗狠的精神振作了逐渐消沉的美军士气，并且挽救了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报纸和全国人民都喜欢这位要在太平洋上与日本决一死战的粗野的壮士，都爱引用那些骂人的话，比如：“日本鬼子已经开始放松他们的牙齿，尽管仍旧翘起了他们的尾巴。”然而，随着战事的进行，他始终不曾参加过一次真正的决战。他错过了所有的机会，而他的下级和老朋友斯普鲁恩斯却已几次上阵，赢得了辉煌的海战胜利。

哈尔西的参谋人员拿不准敌人会不会为莱特岛打一仗，会不会冒险从西面取道两条狭窄海峡中的某一条：或者是圣贝纳迪诺海峡，或者是苏里高海峡。有些人认为，日本人尽可以等候麦克阿瑟在吕宋岛登陆，因为他们在那里拥有一支强大的陆军和一些很大的空军基地。再说，帝国舰队可以从那里畅行无阻地进入林加延湾，麦克阿瑟的部队会遭到陆、海、空三军的猛烈的打击。由于考虑到这类问题，所以从前尼米兹反对在南海猛进，而现在哈尔西索性调走了他的四个特混舰队中拥有五艘航空母舰的最强大的一个舰队——他一共有十九艘航空母舰——命令他们到大约八百英里以外的乌利西休整和补充给养。十月二十三日，另一个特混舰队奉令驶往乌利西，这样就又有四艘航空母舰从战场上调走了。

帕格·亨利为调走这些舰只的事深感忧虑。他回忆起当年在驱逐舰服役时看到的哈尔西，就可以清楚地想象到这个老人是怎样在“新泽西”号上暴跳如雷的，因为他那庞大的第三舰队正白白地耗费着石油，在菲律宾一百海里以外茫茫的热带海洋上缓缓地巡逻。也只有哈尔西会想到，要在那些岛屿之间向西猛攻，进入中国海。这和他在最后一分钟内心血来潮地改变了计划和命令如出一辙。现在，登陆后刚三天，他就轻率地调走了他一半的航空母舰，这在帕格看来，也是属于这一类的行动。哈尔西的行动不外乎两个方式：一是随心所欲，二是使气任性。不错，特混舰队已经出海十个月，按照太平洋舰队勤务部队司令制定的很好的制度，现在应当给每艘军舰增添燃料和补充给养。官兵们疲乏了。舰只需要进港一段时间了。但是，难道最重要的不是紧抓住作战的机会吗？但看哈尔西那副样子，就好像来自海上的对莱特岛的威胁已经消失了，然而实际上敌人的行踪仍旧是捉摸不定的。

帕格还希望，哈尔西会让那些航空母舰听它们的司令官马克·米切尔调度，因为他是海军中最会指挥的空军将军。现在，哈尔西却直接向那几艘航空母舰发号施令，它们的真正长官已经成为“企业”号上一名不问事情的乘客，这就像叫帕格亲自驾驶“衣阿华”号一样。这情形可糟透啦！从前斯普鲁恩斯让米切尔指挥他的舰只在塞班岛作战，只是考虑到要放弃滩头堡的时候，他才亲自出马。

尽管如此，舰队的官兵们仍旧热爱哈尔西。水兵们喜欢说，他们情愿跟随“雄牛” ⁽²⁾ 一起下地狱，他们几乎不把斯普鲁恩斯放在眼里。帕格本人也因为能够又一次在哈尔西的指挥下出航而感到兴奋。哈尔西的魅力能使第三舰队全体官兵奋起应战。这一点是重要的。然而，在扑朔迷离的战局中，冷静的理智同样是重要的。那正是斯普鲁恩斯已经证明的他所具有的优点，至于哈尔西是否也具有这一优点，现在有待海军首次去加以核实了。

(1) 　传说中耶稣最后一次晚餐时用的盘子，后来它成了骑士小说中英雄们追求的圣物。

(2) 　哈尔西绰号“雄牛”。

第八十七章

收件人：第三舰队司令官

发自：“飞鱼”号

发现舰艇多艘，其中三艘似属战列舰。追踪中。

“开球啦！”帕格心里想。这份电报是一艘侦察潜艇从西面极远的海里发来的，那地方在巴拉望岛，大约是婆罗洲与莱特湾的中间位置。电报于夜间拍出，它报告了大队敌舰的位置、航线和航速。帕格立即用橘黄色墨水把情报注在他办公室里的海图上。那是十月二十三日，天刚破晓。

这样看来，终于要打上一仗了。那些战列舰正在向锡布延海和圣贝纳迪诺海峡进发。哈尔西当机立断下了命令，这使帕格更兴奋了。哈尔西撤销了一个航空母舰群去乌利西休整的命令。太好啦！现有的三个航空母舰群将沿二百五十海里的洋面，布置在菲律宾的东海岸以外，进行空中搜索，并于次日清晨出击，如果那时候日本的战列舰驶进了射程以内的话。哈尔西自己的特混群，其中包括维克多·亨利的战列舰第七分队，将列阵圣贝纳迪诺海峡以外，迎击驶近的敌舰。

潜艇发现的舰只，正是栗田海军中将的主力舰队，它们这时正从婆罗洲驶来，准备突入莱特湾，摧毁麦克阿瑟的滩头堡。这样，哈尔西和栗田，这场激战中的两个主要对手，将在相距大约六百海里的洋面上一决雌雄。莱特湾一带的海军将领可能多得像黑莓一样，然而这一场战役谁胜谁负，就要看这两位将军交锋时如何一显身手了。

栗田健男五十五岁，是一个意志坚强、经验丰富的海军宿将。他的舰队，包括五艘战列舰和十艘巡洋舰，此外还有若干艘轻巡洋舰和驱逐舰，在巴拉望岛外冲破蓝色波浪前进。他的战列舰中，有两艘满载排水量七万吨的巨型战舰“武藏”号和“大和”号，它们都备有违反限制武器条约秘密造成、但尚未向敌人开过火的十八英寸口径大炮。帕格·亨利的“衣阿华”号和“新泽西”号装备的只是十六英寸口径的大炮。美国军舰上没有一艘的炮是比这更大的。由于口径上两英寸的差距，栗田就能离开更远，在亨利的射程以外向他轰击，炮弹具有的破坏力可能要比亨利回击的炮弹强烈一倍。这些战舰设计于一九三四年，虚耗了全国的人力与货币历时十余年才造成，是全世界最强大的炮舰。如果需要与之周旋的只是战列舰第七分舰队那一类型的军舰，那么它们可能是无敌的，然而战术已经发展到了它们的前面。潜艇和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构成了那些大炮无法应付的威胁。

因此，在栗田将军看来，一切仍需取决于那些诱敌的航空母舰，只要它们将哈尔西引诱开了，他也许就能够猛闯过圣贝纳迪诺海峡，用他那些巨炮歼灭麦克阿瑟滩头堡上的部队。由善战的小泽海军中将指挥，那些诱敌的航空母舰已经出海，从日本南下，向吕宋岛出发。栗田全部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一些，因为两支舰队航行时，当中相隔纬度三十度。

栗田还惦记着一个重要的决胜因素。东京的那些战略家十分醉心于虚张声势、声东击西的战术，临时又调出了第三支舰队——包括若干艘战列舰和巡洋舰，由驱逐舰屏护着，远远驶向南方，然后取道另一条可以通行的海路，穿过苏里高海峡，北上进入莱特湾。在对弈的战棋枰上，当时看上去“捷”作战计划确实很占优势：栗田率领他实力雄厚的庞大舰队突破菲律宾群岛，从北面驶向莱特湾；另一支舰队从南面以钳形攻势夹击；而小泽则远远候在吕宋岛以北的海上，逗引急躁好斗的哈尔西，使其离开自己要去保卫的部队。

然而，在这样一出由许多战舰参加表演的舞剧里，行动缓慢，相距几千海里，时间的精确就成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了。栗田必须在二十五日清晨抵达莱特湾，而苏里高的舰队也要同时赶到。那一天清晨以前，诱敌的航空母舰必须将哈尔西引向北面。看来，要使任何一部分军事行动奏效，都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而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一开头帝国舰队就遭到了折损，“捷”作战计划是不是会半途而废呢？还是使这场战役壮烈地进行到底呢？

二十三日拂晓，我们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了一些端倪。事先并没听到警报，就有四枚鱼雷连续击中了栗田的旗舰。那时候全部舰队刚开始白昼曲折航行，旗舰重巡洋舰“爱宕”号的舰桥在栗田脚底下突然一下震动，当时他只看见旁边的一艘巡洋舰也被击中尾部，笼罩在浓烟、火焰以及大股向上腾起然后纷纷洒落的白色水沫中。不到几分钟，“爱宕”号就已经被包围在火焰里，在爆炸的震动中逐渐下沉。栗田只顾自己逃命。几艘驱逐舰驶近这艘被炸后起了火的船，去营救他脱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中将和他的参谋人员不得不在汹涌的温暖盐水中泅水逃生。

一艘驱逐舰将栗田打捞上船。可就在这时候，他被盐水渍痛了的眼睛看见了另一副惨景：距离不远的地方，第三艘重巡洋舰像一个炮仗似的炸裂，漫布开了浅色的火苗和浓密的黑烟，破碎的船体下沉，他像一只落汤鸡似的站在那里。这一天破晓还不到半个小时，他的十艘重巡洋舰中已有二艘被潜艇击沉，第三艘已经起火，瘫痪在水中，而他离莱特湾还有整整两天的航程。

“飞鱼”号和“鲦鱼”号两艘侦察潜艇，黑夜里发现了栗田的舰队，就进行水面追踪，然后潜入海底，发动了这一次拂晓袭击。驱逐舰发射的深水炸弹，密密层层地降落，在辽阔的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潜艇躲开了它们，但是在迫近那一艘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巡洋舰时，“飞鱼”号触礁了。“鲦鱼”号救起了艇上的船员。这一次是“飞鱼”号发出警报，立下了第一功，但是它光辉灿烂的日子随着结束了。

那一天，多半时间里，栗田的舰队都被发现潜望镜的虚惊所困扰，最后他和他的参谋人员转移到了“大和”号上。他登上那艘全世界最强大的炮舰，坐在那间宽敞漂亮的司令室里，这时候才重新对战局有了把握。总的来说，他那支庞大的舰队基本上是完整无损的。他并没指望在一次进军中不遭到损失。夜幕即将降落，这就可以掩蔽他的行动了。东京发给他的无线电报说，诱敌的舰队还不曾跟哈尔西发生接触，所以明天他们还会遭到飞机的攻击，更会受到潜艇的威胁。现在看来，后天他就要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入口处迎头撞上哈尔西的舰队了。但是这一次东京派栗田健男来指挥，就是因为他这个人勇往直前，不顾一切危险。夕阳西沉，他以全速航行。

那一天夜里，有十二个小时可以让他平安无事地快速航行。十月二十四日，太阳一升起，航空母舰的攻击就随着开始，此后一直没停止。一共有过五次大规模的攻击，几百次突击，反复用炸弹和鱼雷猛袭，整天里主力舰队上空嗡嗡之声不绝。栗田曾经得到保证，说吕宋岛和台湾将为他提供空中掩护，但是这时候什么也没有。

然而他的舰队仍旧雄赳赳地前进，迂回曲折地驶过那些峰峦争妍的岛屿，一路上用几百门炮构成高射炮火网，主力列炮没命地狂轰那些蜂拥而来的飞机。在十月二十四日这一场最激烈的飞机与水面军舰厮拼的战斗中，也就是我们现在称之为锡布延海之役的战斗中，栗田指挥得很出色。但是超级巨舰“武藏”号先被一枚鱼雷击中，这就招来了马蜂似的美国飞机的狂轰滥炸。它虽然被认为是不可击沉的，然而在五次空袭中被十九枚鱼雷和数不清的炸弹击中后，它开始下沉，落在其他战舰后面，越来越斜倾到一边，一小时又一小时逝去，它继续受着打击。将近日落的时候，它倒翻了过去，带着它的半数船员沉入海底，除了曾经和一些小飞机对打了一场，它始终没投入战斗。

真是糟透了。这可是一次惨重的损失，然而主力舰队以前也经过惊涛骇浪，但后来仍保存着充分的力量，去完成它的任务。只是小泽诱敌的舰队一直毫无消息，会不会就这样一路驶向莱特湾，始终得不到他的支援呢？哈尔西分明还不曾中计。这一天赶来猛烈轰炸的飞机，就是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栗田发无线电报，请求空中掩护，但始终被置之不理。“武藏”号经过痛苦挣扎后惨死，另一艘巡洋舰被打成了残废，而其他战舰则受到许多弹创。到现在为止，这一天里的损失还经受得住，但是，单凭这一支对空袭毫无防卫能力的舰队，去迎击十五艘或者二十艘航空母舰，它还能够幸存多久啊？

大约在四点钟，栗田命令他的舰艇掉转方向，向西退却，这样可以更远地离开哈尔西的航空母舰，同时继续留在广阔的洋面上，他的舰长们至少能在迂曲徐缓行进时躲闪自如，而如果驶进了海峡，他们就会失去灵活的操纵能力，很容易成为攻击的目标。这时候他又一次向东京和马尼拉呼救，报告他遭受的损失。马尼拉没答复，那里的空军司令已经做出决定，要派他的飞机攻击敌人的航空母舰，不肯把它们用来掩护栗田的舰队。

栗田的舰艇在四周是翠绿的岛屿耸峙环列的平静海面上茫然无主地航行，那艘被炸坏了的“武藏”号已经落在视线以外，但它仍希望能够在海滩上搁浅，“成为一座陆地炮台”。而这时候栗田感觉到，“捷”作战计划已经开始失败了。飞机和潜艇的袭击，打乱了预定的时间。再说，又缺少空中掩护。诱敌之计是不成功的。然而，他把进入狭窄水域的时间推迟到天快要黑的时候，他再一次调转航向，朝圣贝纳迪诺海峡进发。趁舰队前进的时候，他通知了南方的舰队，吩咐他们放慢速度，将开始夹击海峡的行动再推迟几小时。这时东京大本营好像很照顾他，发来了这道命令：“仰仗神明庇佑，全军猛进突击。”

夜幕又一次覆罩着主力舰队。然而，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栗田仍旧面临着越来越多的危险。前面是水雷密布的狭窄海域，通过圣贝纳迪诺海峡时，他必须让自己的舰队列成纵阵。哈尔西的战列舰和巡洋舰肯定在进口处巡逻，等候在那里采用“T”字战术 ⁽¹⁾ ，趁他的舰艇驶出时把它们一艘一艘地击沉。在一九〇五年的对马海战中 ⁽²⁾ ，日本海军就是用这样的战术击溃沙皇的舰队，打胜了那一仗。如今栗田却在扮演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那次战役中俄国人的角色，但是他已经陷入绝境，更无其他选择，只好“仰仗神明庇佑”，去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舰队后方，一弯昏黄的弦月在黑沉沉的锡布延海上逐渐低落。前面，马尼拉的日本司令部开亮了圣贝纳迪诺海峡的导航灯。夜晚天空澄净。栗田健男在巨型战舰“大和”号的舰桥上，向他的官兵们发出了一道措辞直接的最后紧急命令：冒全军覆没的危险，我舰队决定向停泊处进行突破，一举歼灭敌军。舰队列成纵阵，驶进狭窄的水域，全军进入战斗位置。虽然经过一天的苦斗，但是这时候那些面色憔悴的水手都登上了他们的炮位。他们是精选的水兵，都对夜战受过严格的训练。栗田相信，他们能够痛击前方的美军，并且如果为形势所迫，都愿捐躯报效天皇。

午夜，月亮沉下去了。半小时后，在星光微闪的黑暗中，主力舰队一艘随着一艘，开始在吕宋岛和萨马岛的山岬之间偷偷地出来，进入了菲律宾海静悄悄的辽阔水面。栗田将军看不见前面有什么动静，其他所有舰上的监视哨也都看不见，雷达扫描了周围五十英里的海面，没发现任何敌情。

毫无动静！连一艘警戒圣贝纳迪诺海峡的侦察驱逐舰都没有！

栗田在惊讶之下，重新燃起了希望，开始考虑如何投入战斗，他以全速沿萨马岛海岸向南直驶莱特湾。他必须承认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由于战局中发生了某种离奇的意外事件，哈尔西离开了那儿，这样，麦克阿瑟就只能听凭天皇的最大的炮轰击了。

(1) 　“T”字战术：海战的一种典型战术。采用这一战术的舰队，以T字队形，阻止对方舰队前进，用全正面交叉集中火力袭击对方以纵阵前进的先头部队，以优势火力歼灭其主要部分。

(2) 　1905年5月27日日俄战争中，日本海军大败俄国舰队于对马海峡。

第八十八章

美国方面发生的离奇事件，造成了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形势，而今后只要还有人关心海战，这些事将永远成为辩论的题目。其实，这些事件本身很清楚，辩论的症结在于：它们是怎样发生的，又是怎样才会发生的。维克多·亨利当时在“衣阿华”号旗舰司令室里，亲身经历了那些事件。

十月二十四日那一天，帕格早在破晓前就起身了，坐在司令作战控制室里，核对他的参谋人员制订的计划，准备如何应付当时的形势，如何投入战斗，甚至，如果需要的话，如何指挥那个特混群。他明知道，在哈尔西麾下，自己的级别是很低的，然而如果运气不好，特别重大的责任照样会落在他的肩上。他准备随时充分掌握情况，就仿佛自己是哈尔西的参谋长一样。

司令作战控制室是一间灯光暗淡的大房间，位置在他的舱房上边，可以从一条独用的扶梯走上去。室内，雷达显示器在磷光的绿色追踪屏上反映出军舰和飞机的行动、暴风雨的图形、附近陆地的轮廓以及——特别是在一场夜战中——比肉眼在海上看得更清楚的一幅敌军动态图。这里，巨大的有机玻璃显示屏由几个电话传令兵守着，从那些鲜明的橘黄色或者红色的油印摘要中，一眼就可以看出当时发生了什么情况。这里，急电大批地涌了进来，一起交给了值日军官，以便迅速做出简报，准备发布。咖啡、烟叶、电子推动装置发出的臭氧的气味混合到一起，形成了那种永远是司令作战控制室特有的气味。话筒声音沙哑，不停地喊出那些叫人听了莫名其妙的信号：“贝克·吉格·豪七号，贝克·吉格·豪七号，我是法院四号。请艾布尔·迈克报告彼得斜体Z。报文完，请回复。”以及诸如此类的一些话。

但是，也有时候，就比如像现在凌晨五点钟，这位将军偶尔走进来察看一下的时候，司令作战控制室里很安静。几个影子模糊的水兵坐在显示器跟前，脸在荧光下显得阴森可怕，嘴里正喝着咖啡，吸着香烟，或者啃着大块的糖。电话传令兵向话筒里嘟哝几句，或者在有机玻璃板上写一些什么，他们都守在显示屏后面，会灵巧地把字体从后边印出来。一些军官俯身凑近海图，一面计算一面低声谈话。这时候参谋长已经坐在中央的海图台跟前。在进攻台湾之战中，帕格对布雷德福上校很满意，他能够管理司令作战控制室，在嘈杂声中整理出有关的情报。帕格走到下面，独自坐在他的舱房里，很自在地吃着罐头桃子、玉米片、火腿蛋和蘸了蜂蜜的新出炉饼干。也许，要再过很久，他才能重新坐下来吃饭。他正在喝咖啡，只听见布雷德福嗡嗡的声音。

“现在准备开始空中搜索，将军。”

“很好。”

帕格赶快登上扶梯，走到外面司令舰桥上，迎着晴朗温暖的绯紫色黎明，看那些俯冲轰炸机中队在晨星底下从“勇猛”号、“汉考克”号和“独立”号上腾空飞去。这时候他心中隐隐地觉出一阵痛楚。（押沙龙，押沙龙！）等到最后一批飞机飞走了，他才回到下面离他舱房不远的一间小办公室里。他总是喜欢把自己的作战指挥图留在这里。只有在战斗的时候，他才亲自到司令作战控制室去，那儿近旁就是雷达、舰间对话机和司令舰桥。在未来许多小时里，至关重要的还是那些收集到一起的原始材料：视距、距离、航线、航速、损害报告以及这一切所包含的意义。

说到底，这又是一场蓝色对抗橘黄色的比赛，又是老一套军事学院里的战棋对垒与和平时期里的舰队演习。虽然真正战斗中的惊心动魄之处不能与此相提并论，然而有一个要点是不变的。即使是在演习战中，最难做到的一点也是保持冷静，而现在要做到这一点更是困难啊！就让布雷德福在司令作战控制室里去体验那份刺激，欣赏那些最新的消息吧。帕格可是一直等到战斗打响了，才到这里来考虑那些决定性的步骤。只有到了必要的时刻，他才去和他的参谋人员商量主意。

他在这间办公室的宁静气氛中，用橘黄色和蓝色的墨水，把清晨观察和出击报告的有关情况一一批注在他的海图上，这时候他感到最奇怪的是，日本人竟然会这样一往无前地推进。看来，这个家伙向圣贝纳迪诺海峡进发，是要认真地干上一场了。据报告，前一天潜艇击沉了那些敌舰。但这件事并没动摇他的决心。看来，除非是空军的攻势能够把他打发回去，否则就要在海峡外进行一场夜战，也许距现在只有十六小时到二十小时了。

帕格很早就发现第二支水面舰队在南面极远的地方向苏里高海峡进发，这件事并没使他感到惊奇。采取旨在牵制攻势的佯攻，乃是日本人的典型战术。正是这个缘故，所以斯普鲁恩斯才不肯离开塞班岛的滩头堡。现在日本人可真是在孤注一掷了！派往南方去的戴维森的特混大队，大概会尾随那个舰队吧。不，猜错了，现在哈尔西命令他也去圣贝纳迪诺海峡外面集结了。也好，金凯德南面海湾里的舰队拥有六艘陈旧的战列舰，其中五艘都是从珍珠港坟墓里掘出来的，包括那艘老家伙“加利福尼亚”号，此外还有许多巡洋舰和护航航空母舰，可以用来攻击那一支为牵制攻势向苏里高海峡进发的舰队。至于那些小型航空母舰，它们都是由商船改装成的，又小又单薄，慢得就像糖浆在流动。但是，如果倾其全部的力量，它们还是可以发动一次相当强劲的空袭的。

哈尔西的舰队首次受创！最北面的舍曼航空母舰群在早晨九点三十分遭到空袭，“普林斯顿”号中弹起火。据舍曼报告，这些飞机可能是从吕宋岛或者日本航空母舰上起飞的。他的飞行员大量杀伤了敌机驾驶员。再有，这收听到的可是一条令人欣慰的消息：哈尔西调回现正驶向乌利西的第四航空母舰群。（他终于做出决定，总算很及时啊！）海图显示，这些舰艇需要在海上加油，还要整整航行一天。如果是因为“普林斯顿”号受到了打击，哈尔西才改变了主张，那么付出的代价也许是值得的。

在中路，美军对进犯的日舰发动了更多次的空袭，收到了更多令人鼓舞的杀伤报告：多艘战列舰和巡洋舰，有的中了炸弹，有的中了鱼雷，有的起了火，有的翻倒沉没了。在帕格的战图上，这些报告看起来是激动人心的，锡布延海上布满了沉没和受伤的舰艇的符号。如果这些报告属实，那么日本人再也无法取胜了，他们已经输定了。但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继续前进呢？只要有三十架到七十架飞机出击，就可以随意击中他们，然而他们仍在前进。

他们为什么没有空中掩护呢？日本人的航空母舰到哪儿去了呢？这个问题整天困扰着维克多·亨利，不但困扰着他，而且困扰着威廉·哈尔西和他的参谋人员、他的群长们，困扰着在夜色笼罩着的珍珠港的尼米兹上将和在华盛顿的金上将。那些去向不明的航空母舰，并没掩护向圣贝纳迪诺海峡进犯的舰队，它们并没掩护向南遁走的舰队。那么，在这一场帝国舰队的决死战中，它们担负的又是什么任务呢？不能想象它们会在日本内海闲待着。帕格认为有两个可能。为了将来博自己一笑或让自己感伤，他将这两种可能写在另一张纸上。

十月二十四日，十四点三十分，莱特湾外。

问：敌航空母舰现在何处？

答：（1）在南海搜索范围以外，徘徊不前。一待日落，即将以高航速向我舰急驶，明晨拂晓攻击今夜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外受创军舰。

（2）正从北方南下，意图诱我舰队离开圣贝纳迪诺海峡。果然如此的话，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可能在吕宋岛以北很远的地方，让我们去发现。

帕格做出以上两个猜测，并不是他有什么先见之明。当时哈尔西有好几位群长都做出了同样的揣度。最近海军情报部发布了一份俘获的日军作战手册，它里面就谈到要如何牺牲航空母舰，作为一种牵制攻势、转控战局的手段。不知怎的，这一支航空母舰舰队没被侦察潜艇发现已经离开了日本内海。现在它们可能正在驶进空军可以搜索的范围以内。帕格在哈尔西最后发动攻势时猜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日落前就可以见分晓了。

实际上，小泽海军中将准备以小挫去换取优势的航空母舰，现在已经驶抵吕宋岛以北，他正使尽一切方法引起哈尔西的注意，可以说是就差翻筋斗、竖蜻蜓和牵动耳朵了。哈尔西已经把向北方搜索的任务交给了舍曼，但是在敌机空袭和“普林斯顿”号起火的那一阵混乱中，这项任务被推迟了。于是小泽就派出了他航空母舰上的一些杂牌飞机——总共只有七十六架——去攻击舍曼的舰群，希望这样至少可以引起哈尔西的警惕。这一次的空军攻击，还不及从陆上基地起飞的飞机使“普林斯顿”号中弹起火的那一次顺利。许多飞行员被击落，其余多数因为太缺乏经验，无法向正在行驶的航空母舰上降落，只得一路不停地飞向吕宋岛，或者坠落在海里。哈尔西并没有警惕起来。这一次零落散乱的空袭，被认为大概是来自吕宋岛的。

小泽还发出大量的无线电信号，希望它们会被发现。那一天很晚的时候，他急于要让敌方发现后进行追逐，就派出两艘非驴非马的战列舰——那是两艘上面装了飞行甲板的怪模怪样的炮舰——南下去跟舍曼的舰群进行水面战斗。小泽把这些作战情况用无线电通知了栗田。两支舰队相距大约一千海里，完全处于无线电通话的范围以内，但是栗田没收到他的电报，非但没直接收到，而且没间接从东京或马尼拉收到转发来的电报。

大约在三点钟，哈尔西准备夜战的计划发下来了。计划中指派了四艘战列舰，其中包括“衣阿华”号和“新泽西”号，再有两艘重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以及十四艘驱逐舰。

以上各舰，组成第三十四特混舰队，统属李海军中将战列舰队。第三十四特混舰队，将远攻敌舰，参加决战。

组成战列舰队！

帕格·亨利研究了一辈子战列舰队战术，军事手册他都背得出来。为了日德兰半岛、对马海峡以及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角和圣文森特角那些可做典范的战役，他也不知道跟人家打过多少次赌。战列舰队的会战，是海军最高级的历史考验。在这次战争中，直到现在为止，那些所谓航空母舰的丑陋拙劣的水上仓房，反而使战列舰显得不重要了。好呀，我的老天爷，这会儿日本派来了它的战列舰队，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来突击我进攻莱特湾的舰队，而这一次哈尔西所有的航空母舰都不去阻击它们。

组成战列舰队！这是在吹响冲锋号呀！维克多·亨利热血沸腾，仿佛又是一个二十岁的人，他从托架上拿起电话听筒，对布雷德福上校说：“十六点在我的司令室召开参谋会议。留一个值日军官在司令作战控制室里，你下来吧。”

帕格并没忽略这一点：在“新泽西”号上坐镇的哈尔西，将担任战列舰队作战司令官。威利斯·李将组织特混舰队，他本来可以干得很出色，然而哈尔西却要接过这一任务，由他自己来督战。在“新泽西”号司令室里，瞧大伙儿兴奋成什么样儿！如果说这件事帕格等候了三十年，那么比尔·哈尔西已经等候了四十年啦。历史上所有的海军将军，没一个会比在这种情形之下更跃跃欲试，急于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舰队的战斗。人和与天时凑合到了一起，这一次可要取得辉煌的胜利了。

帕格跑上了司令舰桥，痛快地呼吸新鲜空气。他已经吸了三包香烟。海上的景色，没有比现在更宁静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航空母舰、战列舰以及它们的屏护舰队远远布列到极目力所能望见的地方，南北延伸，直到地平线以外，战斗中所熟悉的那些灰色形影，列成了防空队形，在微微溅起浪沫的蓝色大海上缓缓行进。看不见陆地，看不见敌舰，看不见烟雾，看不见炮火。使人感到兴奋激动的，是旗舰上作战控制室的话筒发出的噪声，是编码机像念海军符咒般急乱地报告的情况。无线电通信、飞机、黑色的石油，这一切已经形成一种新式的海战，这种海战可以跟几百海里，甚至几千海里外的地方进行联络，把战场扩大到包括几百万平方海里的洋面。然而，最基本的讯号，仍旧和特拉法尔加角所用的，甚至肯定和萨拉米 ⁽¹⁾ 所用的相同。

组成战列舰队！

打仗总是危险的。巨型的“衣阿华”号可能和其他任何战舰同样葬身海底。“北安普敦”号沉没的情景，依旧萦绕在帕格的脑际，他正在考虑，应当怎样向他的参谋谈一些有关鱼雷攻击的事。然而，当他穿着一身揉皱了的衣服独自站在那里时，他一边深深地感受着热带海洋上吹来的阵阵微风，一边感觉到，能享受这样一个夜晚，自己也不算虚度此生了。他这样情绪激昂，多少是有罪的，因为这件事不外乎是一场屠杀，可能要死掉许多美国人，然而他却为此感到这样高兴。

参谋会议还没开到十五分钟，旗舰上的作战控制室给帕格打来了电话，通知他日舰在锡布延海上的一个新的位置。帕格把经纬度摘记在一本便笺本上，突然说：“核对一下译文，这里有错。”说到这里，他就把电话挂上了。不一会儿，值日军官又抱歉地打来了电话说，翻译已经核对过了。这时又报告了一个更新的发现。帕格抄下了几个数字，突然走进他的办公室，立刻把参谋长唤了进去。

“你对这情形有什么看法？”

他的海图上，橘黄色墨水标出的日本舰队航线现在向西面弯了过去。退走了！

“将军，我早就不相信，他们怎么能够这样一直赶过来。”布雷德福手指掠着他的白发，摇了摇脑袋，“他们那样做，就像一个雪球在热腾腾的火炉上滚，到最后非滚光了不可。”

“你认为他们逃走了吗？”

“是的，将军。”

“我可不这样想。会议暂时结束。你上去吧，仔细查一查那些急电。尽量从舰间对话机里多听一些消息，把值班收听司令部电路的译员增加一倍，咱们要掌握这些有关方位报告的消息。”

不一会儿，布雷德福打电话下来，说整个舰队都在闹哄哄地传播日舰转变航向的消息。帕格一面直瞪瞪地瞅着海图，一面推测所有的可能性，就好像对弈时看到对方走了一步出乎你意料的棋似的。他开始这样写道：

十月二十四日十六时四十五分，中央舰队朝西转向。

什么缘故？

1．遭到空袭。正遁回日本。

2．指定的时间未到。航空母舰尚未进入搜索范围。莱特湾外集结计划被打乱。现正延宕时间，也是故作疑兵之计。

3．为了避免一场夜战。日本小舰队有更喜夜战的，也有更喜用长程鱼雷的，等等。但这家伙希望有良好的能见度，以便发挥其大炮的威力。

4．为了在白天保持其灵活的指挥能力。

5．已向东京发出损害报告，现正等候命令。

6．还记得斯普鲁恩斯在中途岛的“退却”吗？现在来的是一个厉害角色，拥有一支强大的舰队，又是一个足智多谋的指挥。也许他是在引诱哈尔西去追击他，令其闯入圣贝纳迪诺海峡，而他却掉转头来，向我舰队使用“T”字战术。

帕格正在那里琢磨这些可能性时，忽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将军，我想还是亲自把这份东西给您送来。”布雷德福眼睛炯炯闪亮，把一份从暗码译出的电文——一张空白表格，上面粘着几条电报纸带——放在他桌上。那是哈尔西发来的。

收件人：第三舰队全体群长与分队长

据舍曼报告，在北纬18～32度东经125～128度发现三艘航空母舰、二艘轻巡洋舰、三艘驱逐舰。

帕格把他蘸了橘黄色墨水的笔急促地戳在海图上。在吕宋岛东北，离海岸二百海里。日本航空母舰的目标这一来可明确了。

“哼！有关锡布延海上的那一支舰队，有最新的消息吗？”

“没有消息。将军。”

他们望了望海图，又彼此对看了一眼，露出了苦笑。帕格说：“好吧，假如你是哈尔西，你打算怎么办？”

“立即出发，给那些航空母舰一次穷追猛打。”

“那么，圣贝纳迪诺海峡呢？锡布延海上的那个家伙呢？”

“他还在撤退嘛。要是他掉转头回来的话，战列舰队可以狠狠地揍他一顿。”

“这么说，你是要留下战列舰，只让航空母舰向北开吗？这样不是太冒险吗？”

“航空母舰朝北进发，在路上可以跟舍曼的两艘战列舰会合。那样一支力量就足够对付日本人现在所有的航空母舰舰队了。”

“那么，要是他们集中兵力呢？”

布雷德福搔了搔脑袋。“嗯，日本人还没使出这一招，对吗？这会儿他们正在从两个方向向我方进犯，他们彼此离开得太远了，我方不能集中力量，先去攻击一支舰队，再去攻击另一支舰队。我认为，制订战术时战场的局势要比原则更为重要。我方得把自己的兵力分成两路，确保能够同时打击他们的两支舰队。无论如何，我方的两个小队要比他们那两个小队厉害得多。”帕格恶狠狠地蹙起了眉头。布雷德福吞吞吐吐地说：“将军，既然您问到了我，不管多么没见识，我总有义务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

“你的话惊动了马汉 ⁽²⁾ 的在天之灵。不过，我同意你的话。现在你回到上面去吧。”

勤务兵敲门，把一托盘将军用的晚餐送进来。帕格觉得自己没法儿把一只橄榄强吞下去，他要再添一些咖啡，然后一面一支又一支地吸着烟，一面设身处地为哈尔西着想。

面对着这一大堆财富，这位老战士一时不知从何下手啦：在两场大战中，他都有机会一显身手！他可以像纳尔逊勋爵那样打胜任何一场战役，然而不能同时在两处取胜，因为正像布雷德福所说的，战场相距太远了。如果他决定让他的航空母舰北上，那就必须把“新泽西”号从战列舰队中抽调出来。那样一来，就要由威利斯·李去指挥战列舰队，打一场夜战，用一艘舍曼的战列舰来代替“新泽西”号。或者，哈尔西可以统率几艘战列舰，列阵圣贝纳迪诺海峡以外，让米切尔的航空母舰北上，去攻击那里的航空母舰。可这办法又是雷·斯普鲁恩斯在塞班岛不肯采用的。

帕格心里盘算，圣贝纳迪诺这场战役将是更具有决定意义的，它会直接对滩头堡构成很大的威胁。然而，假如日本人不是转变航向，而是继续前进呢？假如那样的话，比尔·哈尔西就会整夜慢腾腾地在海上游弋，不发一枪一炮，而马克·米切尔则将率舰出发，去赢得自中途岛战役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可惜没有机会，帕格·亨利心里想。可惜没有机会。布雷德福说得对，要是他帕格处于哈尔西的位置，他也会向北进攻的。

然而，他又希望哈尔西只带走“新泽西”号，不要把“衣阿华”号也拖走。那几艘日本航空母舰，势必成为米切尔的飞行员的俎上之肉。那些去北方的战列舰，它们的作用也只不过是去击沉那些已经受了损伤的舰艇罢了。圣贝纳迪诺海峡附近将有一场海战。那个日本人并没离开，这是帕格凭第六感觉知道的。

从上面的作战控制室里传来了一份威利斯·李发给哈尔西的回视信号报告，那是天刚黑以前发出的。这份战局分析，与帕格的见解相似，所以他听了很高兴。李是一位精明老练的战略家。据他说，那些日本航空母舰力量薄弱，是用来诱敌的，它们的飞机为数很少；锡布延海上的舰队掉转航向只是暂时的，那一支舰队还会回来，夤夜进入海峡。

在哈尔西的参谋当中，帕格猜想，意见分歧一定很大，争论也很激烈。时间正在消逝，仍旧没有命令下达，甚至没有发出战列舰队作战计划的“执行令”，而威利斯·李这会儿需要时间组织和编排他的舰队。八点钟已过，命令总算发下来了。这一份决定战局的急件，布雷德福不是自己送来，也不是用电话通知的，他派一个传令兵把它送来了，而这种做法也是很奇特的。帕格读完这份很长的作战命令才明白它是怎么一回事。

哈尔西准备北上去追击那些航空母舰，这样也好。但是，他要带走整个第三舰队，连一艘舰艇也不留下来防卫圣贝纳迪诺海峡。

帕格还在思考这个令人焦虑的奇怪命令时，又发下来另一份急件，它又是由传令兵送来的。这是一架夜航侦察机对锡布延海上敌舰的观察报告。他还没来得及把笔落在海图上，只看到那个经度就已经使他毛骨悚然。日舰已经掉转航向，这时候正以每小时二十二海里的航速驶向圣贝纳迪诺海峡。

急件发出的时间是二十二点十分，也就是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四日夜里十点十分。

(1) 　公元前480年秋发生在阿提卡半岛西面的萨拉米海峡的一次海战。地米斯托克利率希腊海军，大败波斯国王泽尔士一世统率的庞大舰队。

(2) 　艾尔弗雷德·塞耶·马汉（1840—1914），美国军事理论家、军事历史学家、海权论创始人。

第八十九章

一个犹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伦·杰斯特罗的手稿）

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我和娜塔丽都收到了我们的遣送通知。我们将于十月二十八日随同第十一批被遣送的人离开此地。去请求照顾，那根本没用。列入十月份这几批遣送的人，谁也不能豁免。

特莱西恩施塔特已呈现出一片荒凉可怕的景象，留下来的也许只有一万二千人。自从电影停拍以来，还不到一个月，火车已经运走了差不多二万人，都是六十五岁以下的。你如果年纪更大，还可以苟安一段时间，除非是像我这样得罪了当局的。至于那些年轻力壮，有本领和长相好的，他们都已经走了。原来拥挤和热闹的犹太区里，剩下来的那些老人在几乎是空荡荡的街上踅来踅去，挨冻受饿，提心吊胆。镇里的公共设施都已被破坏。再没有地方供应热的饮食，连从前那些劣质的残羹剩菜都吃不到了，厨师一个都没有了。垃圾堆积如山，因为没人去清除它们。在空荡的营房里，弃下的衣服、书籍、地毡、照片扔得满地都是，没人去打扫，更没人想到要去偷窃。医院都空了，因为所有的病人都被遣送走了。每个地方都是人走空后那种腐朽霉烂的气味。

那一次“美化运动”的骗人玩意儿——奇怪的路标、店铺的橱窗、音乐台、咖啡馆、幼儿园——都在萧索的天气里颓败：颜色暗淡了，油漆剥落了。虽然已经三令五申，要严厉处罚，但是那些老人仍旧偷窃这些面子建筑物的木板，把它们当柴烧。现在听不到音乐了。儿童几乎没一个留下，除了那些父母是异族通婚的和退伍军人、市政官员或“知名人士”的子女。但是，这一次第十一批遣送，要送走的人多达二千名以上，就像一把镰刀砍进了这些受特殊照顾的阶层。这一批走的人当中，包括很多儿童。

我是因为拒绝合作而得罪了当局。来接替九月下旬神秘失踪的那个可怜虫爱泼斯坦的新任高级长老，是维也纳的一位默梅尔斯坦博士，他以前当过拉比和大学讲师。这位长老指定我做他的主要助手，我知道这是党卫军的授意，其用意无非是如果战事突然结束，他们可以再装饰一次门面。这些别有用心的家伙，一定是在这样打算。对他们来说，如果让一个美籍犹太人在这里担任高级职员，去欢迎那些战胜者，这样面子上会好看些。然而，现在看来，战事并不会很快就结束，东线和西线都好像要相持过这个冬天。在今后的许多月内德国人的罪行还要变本加厉，也许只会有增无减，因为这是他们犯罪的最后机会了。

接连着几小时，默梅尔斯坦试图说服我，一直唠叨不休地说恭维话，讲大道理。为了打断他的话，我就说准备考虑这件事。那天晚上娜塔丽的反应和我一样。我向她指出，如果我因为拒绝了这件事而被遣送，她大概会和我一同走。“你瞧着办吧，”她说，“但是，可别因为我去接受这件事。”

第二天我向默梅尔斯坦做出答复，这时我又得耐着性子去听他说那一套废话，他最后向我恫吓、咆哮、哀求，甚至真的流下了泪。毫无疑问，他害怕传达我的拒绝，害怕惹恼了他的主子。我不妨在最后这几页日记中介绍一下这个人的特点，以及他的想法。他代表了一个类型的人，欧洲各地肯定都有默梅尔斯坦这类人物。说得简单点儿，他的想法是：如果让德国人直接监督我们，那他们要远比犹太管事们凶横残暴，不会像犹太人这样愿意充当一种缓冲力量，代为执行德国人的命令；他们在推延时限、说项求情、回避什么事情时，都尽量让德国人向他们出气，同时忍受着犹太人对他们的仇恨和轻蔑；他们不停地做工作，要减轻大伙儿的苦难，把一些人从死亡中拯救出来。

我反驳他说，虽然从前在特莱西恩施塔特是这种情形，但如今的工作人员都只管组织遣送工作，负责把一些人送走，而我不愿插手这一类的事。我不去提到这种工作人员指定犹太同胞去送死，只是为了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或者，至少是为了推迟自己的末日。伊壁鸠鲁 ⁽¹⁾ 说得好，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有两种方式应付它。我并不责怪默梅尔斯坦。他说，如果像他这样的犹太人再不去执行德国人的命令，不去设法减轻他们的压力，那情形就会变得更糟。他这话听起来也有一些道理，然而，我却不愿意这样做。我拒绝他的时候，也知道这样会吃到苦头，然而我决不迁就。

他说那些奉承我的话时，还请我看在两人同是学者的分儿上。我们研究的学科是有关系的，因为他在维也纳大学教的是古犹太史。我听过他在犹太区里讲学，但认为他的学问并没什么了不起。他引证了弗拉维乌斯·约瑟弗斯 ⁽²⁾ 的事迹，竭力为自己辩解。犹太人都恨这个约瑟弗斯，虽然他的目的完全是为他的同胞谋福利，但是他们都认为他是罗马人的奸细和工具。历史对约瑟弗斯的评价最多也只是毁誉参半。像默梅尔斯坦这类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发怒的样子像党卫军发怒时那样使我至今心有余悸，先是横眉瞪眼，板着脸警告我，后来又失声痛哭。他并不是在演戏（否则他倒是很会表演），因为他真的泪如泉涌。他的负担太重了，所以他不禁痛哭流涕。他在犹太区内可以说是最敬重我。在战争这一阶段，作为一个美国人，我最有能力去和德国人打交道，为大家做一些好事。为了要我回心转意，不至于去小堡垒，他不惜向我下跪，劝我和他共同担负他那可怕的责任，他再也没法儿单独承担那件事情了。

我对他说，这件事必须由他勉为其难，万一我本人将来有个什么好歹，那我准备拼着自己这个衰弱的身体忍受下去了。说到这里，我就离开了，让他去摇晃着脑袋，拭干眼泪。那差不多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捏着一把汗。我一点儿也没变得比以前更勇敢，然而确实有一些事要比痛苦更坏，比死亡更可怕。再说，一旦落在德国人手里，除非有来自外界的救援，否则一个犹太人到最后反正是逃不了痛苦与死亡。那么，他还是索性独行其是的好。

此后我没再听到什么消息，可是今天大难临头了。我相信，这件事也不能怪默梅尔斯坦。当然，是他签署的命令，正像他签署其他所有被遣送的人的命令一样。但是，事实上我的名字已经被列在党卫军开的名单上了。他们既然不能再利用我，又不愿强迫我去做什么事，像上次招待红十字会的参观那样，他们就准备干掉我。除非他们能够把我拉到他们一边，做他们的工具，也就是充当帮凶之类，否则美国人来到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想要我这样的人在身边。俄国人来到的时候，也是一样。

通知单是早晨发下来的，那时候娜塔丽刚要去云母工厂。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早在我们俩意料之中。我提议去找默梅尔斯坦，就说我已经重新考虑了这个问题。这是实话。我向她指出，她还需要为她的儿子活下去，虽然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获得他的消息了（我们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早已被切断），但是她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希望他是平安无事的。等到有一天这个漫长的噩梦醒了，如果她居然还能够活着的话，她会找到他的。

她紧张中微露出恐惧，忧郁地说（我要在收藏起这几页手稿之前，先把这一次简短的交谈记下来）：“我不愿意你为了要保护我，把整列火车的犹太人送走。”

“娜塔丽，我原来对默梅尔斯坦就是这样说的。可是，咱们知道，遣送的人总是要走的。”

“可是，那不是你经手办的。”

我感动了。我说：“Ye-horeg v'al ya-harog 。”

她跟我和其他几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学了一些希伯来语，但是懂的并不多。她迷惑不解地望着我。我解释道：“这是引的《塔木德》里的句子。有三件事是犹太人在强迫下宁死也不能做的，刚才说的是其中的一件事：宁可被人杀，也不可杀人。”

“我管这个叫一般准则。”

“按照希勒尔 ⁽³⁾ 的说法，犹太教的全部教义都是一般准则。”

“还有两件犹太人宁死也不能做的事呢？”

“礼拜伪神，与人通奸。”

她若有所思，然后像蒙娜丽莎那样向我笑了笑，就到云母工厂去了。

我犹太人埃伦·杰斯特罗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在那不勒斯港内的一艘船上开始记述这一次旅程。这艘船准备开往巴勒斯坦。没等到船启碇，我和我的侄女就离开了它，被拘留在锡耶纳。我们是在一些地下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逃出了法西斯意大利，打算取道葡萄牙回美国的。由于一些不巧的事情和错误的判断，我们被送到了特莱西恩施塔特。

在这里，我亲眼看到了德国人的野蛮行为和伪善作风，准备用简单草率的文字记录那些真实情况。我并没记下我亲眼看到的日常生活中的痛苦、凶残与道德败坏的千分之一。然而，特莱西恩施塔特却被称为是一个“模范犹太区”。我所听到的那些德国人在奥斯威辛等地集中营里所干的事，已经超出了人类经验的范围，我们已经无法用文字去描述。所以，我总是用随时想到的最简单的词句，记录我所听到的事情。在最近几世纪内，也许还不会有一个修昔底德 ⁽⁴⁾ 那样的人来叙述这些事情，好让人们去想象，去相信，去记住它们。或许现在已有一个修昔底德，但我不是他那样的人。

我现在要去死了。听说，身体强健的年轻人，到了奥斯威辛，还可以留下来工作，所以我的侄女还可以活下去。我今年已经六十八岁，离《圣经》上所说的七十岁 ⁽⁵⁾ 已所剩无几。现在我相信，几百万犹太人只活到一半，或者还不到一半应活到的岁数，就已经死在德国人手里了。其中有上百万，或者更多的人，肯定都是幼童。

还需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人们才能理解这一件涉及人类本性的事，也就是德国人所干的这些史无前例的事。这几张潦草的手稿为当时的真实情况提供了证据，但只是可怜的一鳞半爪。等到国社党带来的灾祸消逝以后，在欧洲各地都会发现这一类记录。

我这人对研究《塔木德》有一些悟性，我理解得很快，只是不够深刻，同时我的文笔是优美的，但不是雄浑有力的。我是一个天才儿童，最引为得意的是少年时代。父母把我从波兰带到了美国，我在那里浪费了我的天赋，去博取那些异教徒的欢心。结果我成了一个叛教者，我彻底抛弃了我的犹太人本色，一心只想仿效其他人，要使他们对我感到满意。在这方面，我是成功的。我一生中的这一段时期，是从十六岁去纽约那年起，一直到六十六岁来特莱西恩施塔特。我在这儿，在德国人手里，又恢复了我犹太人的本色，这是他们迫使我这样做的。

我来到特莱西恩施塔特将近一年了。我觉得这一年要比我平凡的生活 ⁽⁶⁾ 的五十一年——也就是仿效其他人的五十一年——更为宝贵。忍辱、挨饿、受压迫、被殴打、惶惶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了我自己、我的神、我的自尊心。我非常害怕死，同胞们的悲惨遭遇吓倒了我。但是我在特莱西恩施塔特体验了一种奇特的、凄怆的幸福感，那是我以前在美国任教授、在托斯卡纳别墅里作为一位红作家生活时所不曾体验到的。我恢复了自己的本性。我教那些目光炯炯、思维敏捷的犹太男孩读《塔木德》。现在他们都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活在世上。然而，《塔木德》里的那些句子一直在我们口边萦绕，在我们心中燃烧。我的这一生，就是为了要传递那个火焰。这个世界已经改变，这种改变我已经不能适应，而最后我来到了特莱西恩施塔特。到了这里，我终于适应了这种变化，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现在，我要回到奥斯威辛，回到从前我在犹太教法典学校里读书，后来抛弃了《塔木德》的那个地方，而一到了那里，我这个犹太人的旅程就要结束。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瞧，有关特莱西恩施塔特的事，还有那么多需要写！咳，如果有一个善良的天使赐给我哪怕是一年的时间，让我从童年起叙述我的故事，那该有多么好啊！然而这些零散的札记将比我所写的其他任何东西更能成为那片茫茫空虚——也就是我的坟墓——上的标志。

地啊，不要遮盖他们的血！ ⁽⁷⁾

埃伦·杰斯特罗

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于特莱西恩施塔特

(1) 　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古希腊哲学家。

(2) 　弗拉维乌斯·约瑟弗斯（约37—约100），罗马时代犹太历史学家，66年巴勒斯坦爆发反罗马起义（犹太战争），负责保卫约塔帕塔城，失败被俘。后在罗马获公民权，政治中属于亲罗马人士。

(3) 　希勒尔（？—10），全名希勒尔·哈·撒根，习称大希勒尔。犹太教公会领袖和拉比，公元前后巴勒斯坦犹太人族长。

(4) 　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约前400），古希腊历史学家。

(5) 　《旧约全书·诗篇》第九十篇：“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

(6) 　原文是意第绪语。

(7) 　《旧约全书·约伯纪》第十六章：“地啊，不要遮盖我的血，不要阻挡我的哀求。”

第九十章

莱特湾还是午夜，华盛顿已是太阳高悬在空中的大白天，位于这二者中间位置附近的是珍珠港。切斯特·尼米兹正从那儿把莱特湾发生的事件一一转报给华盛顿司令部里的欧内斯特·金。当然，东京海军司令部这会儿也注视着这场战役的发展情况。

通信技术有了这样大的进步，发报机发挥了这么高的效力，电码被编译得这么迅速，而舰队以每小时二十至二十五海里的速度做长程航行时，它们的行动又是那么稳重，所以相距极远的最高司令部都能像荷马史诗的神在上空飞翔，或者像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的一座小山上观察整个战局。莱特湾之战，不仅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海战，而且在以下两个方面也是史无前例的：有距离遥远的人作壁上观；有这么多现场的情报，从普通发报机和密码发报机里大量地发送出来。

所以，现在有趣的是：不论是那些身临现场的人，或者是那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人，竟然没有人真正知道究竟发生了怎么一回事。以前从来没有哪一次的战争被这么浓的迷雾笼罩着，所有那些精致的通信设备只是扩散和加深了这重重迷雾。

哈尔西完全把大伙儿给闹糊涂了。他在一份极其简括的急电中通知了当时在南面海湾里的金凯德，说他已经决定丢下圣贝纳迪诺海峡，不再去防卫它，同时还将这件事告知了尼米兹和金：

据出击报告，我已重创中央舰队。现正率三个舰队群北上，拂晓攻击航空母舰舰队。

这就是全部报道。金凯德解释，这表示哈尔西当时正率领他的三个航空母舰群北上，留下了第三十四特混舰队，包括那些战列舰，去防卫海峡。尼米兹是这样解释的。金是这样解释的。米切尔也是这样解释的。在他们几个人看来，这份急电不可能有其他含意，因为让海峡洞开受敌，那是不可想象的。然而在哈尔西和他的参谋人员看来，这也是一件一清二楚的事，即：既然他没下令执行作战计划，也就不存在什么战列舰编队。所以，圣贝纳迪诺是没有防卫的。所以，金凯德已经及时得到警告。所以，金凯德会设法去当心自己，去当心那个滩头堡。

再说在珍珠港，急电送到的时候，雷蒙德·斯普鲁恩斯正站在海图台跟前尼米兹旁边，他悄悄地说：“要是我在那儿的话，我就把我的舰队留在这儿。”说时把一只手放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外面。但是，他所指的也是航空母舰，他压根儿没想到，哈尔西会调走战列舰。

哈尔西等到天黑以后，突然向北急进，这一来可把日本人闹糊涂了。所以，栗田猜想，他的主力舰队前进时会迎头撞上第三舰队。指挥那些航空母舰去诱敌的小泽更被闹糊涂了，他已经获悉栗田朝西转向，但是还不知道栗田已经掉转头驶向圣贝纳迪诺海峡了，所以他不知道“捷”作战计划是正在执行呢，还是已被取消了？也不知道他去诱哈尔西这条计策是已经失败了，还是成功了？他首先向北逃逸，后来，奉了“仰仗神明佑护”的命令，转航南下，重去扮演钓饵的角色，最后又向北驶去。至于在马尼拉和东京的那些日本司令官，这样一来就完全对此心中无数了。

然而，随同哈尔西一起向北进发的那些将军却是心中有数的。

帕格不时跑到作战控制室去，希望可以获得哈尔西新发下的命令。经过漫长难过的时间，发报机里始终是死一般的沉寂，而那无人防卫的海峡越来越远地落在舰队后面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哈尔西真的没有获得情报，不知道中央舰队正重新向莱特湾进发吗？

突然，舰间通话机开始发出嘎嘎声，只听见帕格的特混群长博根将军和载有夜间侦察飞机的航空母舰“独立”号的上校声音紧张而生硬地一问一答。从无线电已经失了真的声音中，帕格仍可以听出将军的口音。有关锡布延海上舰队位置的报告是准确的吗？上校可曾仔细问过飞行员？完全准确，上校回答说。那些日本舰艇前进得很快，这是毫无疑问的。一点儿也不错，一个出航搜索的侦察飞行员刚才报告，圣贝纳迪诺海峡的导航灯照得亮堂堂的。

帕格听见这位将军声音发颤地喊：“耶稣基督！”不一会儿，博根又在舰间通话机里叫“海盗旗亲自听”，那是叫哈尔西将军的舰间呼号。这件事做得有点儿莽撞，但结果还是无用。答话的并不是“海盗旗”，而是另一个声音辨不出是谁的人。博根重复了海峡灯光亮了的消息，他那急切紧张的声音强调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可是对方厌倦地回答：“是啦，是啦，我们已经获得那个情报了。”

接着，好半晌一片沉寂。帕格正开始感到紧张，准备在舰间通话机里说出他的看法——哪怕是人微言轻——认为圣贝纳迪诺的形势已经越来越危急，但这时候威利斯·李已经抢在他头里去叫哈尔西听电话，说他确信中央舰队是要趁黑夜驶进圣贝纳迪诺海峡。帕格听见那面又厌烦地说了一声“知道了”，接着就没声息了。这样，帕格也就不愿再同样被顶回来了。

这场战役结束后，又过了很久才知道，原来当时博根和李都是要力劝哈尔西把战列舰队调回海峡，但听了那个不知姓名的人的冷漠敷衍的口气，他们俩都不说什么了。后来又知道，那时候即使去跟哈尔西谈也无济于事，老头儿已经下定决心，要去追击日本航空母舰。他已经制止他的参谋人员继续进行辩论，自己跑去睡觉了。后来又知道，马克·米切尔的参谋长，那个最爱上阵交锋、绰号“三十一海里”的伯克，半夜里曾经唤醒米切尔，请求他去叫哈尔西把战列舰调回去。米切尔的答话成了一句名言：“如果要听我的主意，他会来问我的。”说完这话，他在铺上翻了一个身。

于是那支强大的舰队就这样懒洋洋地向北航去，不徐不疾，有时稍许改变一下航速，但是也没求快的意思，因为哈尔西不愿在黑暗中错过那些最会逃跑的日舰。哈尔西的几个将军各有不同的看法，多少感到忧虑和恼怒，但谁也不说什么。时间从十月二十四日午夜进入十月二十五日，在莱特湾决胜负的这一天，说来也凑巧，正是“轻骑兵冲锋”的九十周年纪念日。 ⁽¹⁾

十月二十五日那一天，三叉形“捷”作战计划的进犯使三处战役一触即发。二十四日锡布延海上的战役，与这三处的战斗交织在一起，于是莱特湾之战被称为“一次四场交锋的战役”。

浩瀚而宁静的大海将二十五日那三场大战彼此分隔开了。那些战斗是缺乏战术上的联系的。双方的司令官，谁也没做出通盘调度，没掌握整个战局。战斗是在不同的时间爆发和结束的。三处中的任何一场战斗，都可以被称为历史上的莱特湾大海战，即便是另两处战斗没发生的话。在军事历史记述中，它们已被综合成为一次十分复杂的海战。三处中的每一个战役，都需要分别写成一部巨著来详述那个硝烟弥漫中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以下为十月二十五日在纵横六海里洋面上进行的著名的三处激战，各做一概略的叙述：

在南面苏里高海峡的战役中，战斗从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持续到拂晓结束，美军大获全胜。

在北面吕宋岛外洋面上的战役中，米切尔的飞机整天轰炸着小泽未载飞机的航空母舰以及他的支援舰队，航空母舰被击沉，但是支援舰队多数逃走了。

在中央萨马岛外洋面上的战斗中，第七舰队的护航小型航空母舰拂晓时仓促跟向莱特湾疾驶的栗田舰队相值。在这一次遭遇战中，双方的优劣形势恰巧与以上的情况相反，这一次是日本人占了上风。强大的主力舰队在去滩头堡的途中，只随便地开了几排炮，无意中就赢了一场胜利：对方是六艘行动迟缓、样子又短又阔的小型航空母舰，以及少数几艘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它们都只装备了五英寸口径的炮。

就在这里，展开了攻守莱特湾的决战。

但是，最触目惊心的一场战斗，是黑暗中在南面进行的。那场战斗中使用了“T”字战术，这是自日德兰海战以来的一次大海战，肯定也是世界上最后看到的一次大海战。

那一支牵制攻势的日本舰队，不顾栗田暂缓进发的命令，时间刚过午夜就径自驶进苏里高海峡——莱特湾南面的入口。金凯德第七舰队所有的炮舰都已经候在那里，战舰列成一般兵书上的战斗队形。双方总共是四十二艘战舰对八艘战舰，六艘战列舰对二艘战列舰。

日本军舰列成纵队，盲目大胆地前进，首先遭到了三十九艘鱼雷快艇两面夹攻，他们用探照灯和辅助炮火去击退这些快艇。接着他们又陷入了驱逐舰的围攻，一列又一列的驱逐舰，像在一次舰队演习中那样，整整齐齐地从旁边驶过去，放射出一排又一排的鱼雷，鱼雷穿过远达四海里的黑沉沉的水底，炸毁了一艘战列舰，又洞穿了另一艘，那是舰队中的旗舰，此外还击沉了一艘驱逐舰，重创了其他二艘。幸存下的可怜的少数几艘战舰，摇摇晃晃地向海峡回驶，遭到“T”字战术的截击，其中有一艘战列舰、一艘巡洋舰和一艘驱逐舰都是已经受了伤的，战列舰队用大炮把它们轰得一艘也不剩。一直到天色已经大亮，战列舰队还在追击那些受了重创退却的舰艇。最后，只有一艘驱逐舰逃脱，回到日本去报告苏里高海峡惨败的经过。

第二支日本巡洋舰和驱逐舰混合舰队从日本南下，去参加这次南方进攻，但是去迟了一步，没赶上这场大屠杀。他们黎明前到了战场，只看见熊熊烈火燃烧着的舰身在海上漂浮，只听见那些即将沉没的舰艇相互交换令人惨痛的无线电报，后来一艘巡洋舰被鱼雷快艇命中了一枚鱼雷，司令官就下令舰艇掉转航向离开了。这是一次怯懦的还是审慎的行动呢？对战争中这样的谨慎行动，各人所做的评价会是不同的。

无论如何，苏里高海峡之战对美国军人来说是残酷而又有趣的。他们曾经多次冒险，也曾经遭到一些反击，但终于进行了一次史籍上留名的屠杀。事后人们描写这最后一次战列舰大战如火如荼的场面：他们如何在那温暖的黑夜里，月亮下沉时宁静的大海上，长久地等候着敌人；神经如何逐渐变得紧张；驱逐舰如何在探照灯的搜索中被照明弹照亮，在曳光弹凌空划出红灿灿的拱形线条底下迎战那些重型战舰，体会到一生中难有的兴奋；如何屏住呼吸，等着鱼雷在黑夜中寻找它们的目标；战舰如何轰然爆炸，在海上熊熊燃烧；青白色的探照灯光如何炫目耀眼地扫射着黑魆魆的水面；大炮如何一排又一排地狂轰猛射。日本舰队中只有一艘驱逐舰幸免，其余的舰艇都被击沉，几千名官兵战死。美国只死了三十九人，一艘船也没损失。

这样，莱特湾向南的那一面是安全了。可是，向北的那一面呢？大约在凌晨四时，海战正进行得十分顺利的时候，金凯德为了省得再牵肠挂肚，决定直接去问一问哈尔西，第三十四特混舰队究竟是不是在防卫圣贝纳迪诺海峡。急电立即发了出去。那时候栗田正一路向海湾进发，哈尔西与栗田之间的距离已逐渐扩展到二百海里。

维克多·亨利还没睡，他正在“衣阿华”号的舰桥上来回踱步。他明知道，现在应当到自己的舱房里去，趁开战之前休息一会儿，但是，每次只要一试着躺下，那些里程就会像汽车上仪表的指针那样在他脑子里嘀嗒作响，他想到驶回莱特湾的每小时需要付出的代价。封锁圣贝纳迪诺海峡，用“T”字战术截击中央舰队。咳，瞧这些破碎了的美梦啊！这会儿日本舰队肯定已经穿过海峡，火速赶往滩头堡。什么时候才会收到第一次发来的呼救电报呢？越早越好啊。帕格心里想：一次比珍珠港带来的历史性耻辱更大的事件正在酝酿中，而可以用来消弭这一危机的些许时光正在逝去。

舰队徐缓而威武地前进，海面一片平静，高空中繁星密布。下边极低的地方，黑沉沉的流波沿着“衣阿华”号舰身荡漾过去，激起轻微的哗啦响声。船的正后方高挂在地平线上空，十字座发出熠熠光芒。帕格要欣赏一下这甜美的夜空、灿烂的群星、黑暗中海洋上神奇肃穆的景象。他竭力排遣他的杂念，不去多想舰队现在所处的困境。他何必要自作聪明，去受这些无谓的烦恼折磨呢？不管怎样，凭什么要他去询问上级呢？说不定，哈尔西已经得到了绝密指示，现在所做的正是他应当执行的呢？说不定，命令或者情报都是通过指挥情报系统发来的，战列舰第七分舰队不知道那种密码呢？

他的值日军官在黑暗中说话了：“是将军吗？第三舰队司令官发来了急电。”

帕格赶忙到那间烟雾弥漫、红灯照亮着的作战控制室里，那里的几个水兵，疲倦得像值中班 ⁽²⁾ 的那样，都是勉强打起了精神，坐在雷达跟前。海图桌上摆着那一份急电。他眼光一触到那几个字，又是痛苦又是高兴，一颗心急跳了起来。

战列舰队成战斗队形。

现在，哈尔西终于命令第三十四特混舰队出动了！可是，真糟糕，舰队不是兼程向南，而是驶向相反方向。六艘快速战列舰，随航的有巡洋舰和驱逐舰，将并力急进，继续向北，如果日本航空母舰天亮后进入炮火射程，我们就要去截击它们。否则米切尔的航空母舰就会去攻击它们，那样战列舰队就只能去追逐和击毁那些已被炸坏了的舰艇了。于是，帕格燃起的希望又很快地黯淡下去。

要借那熹微的星光从一队六十多艘舰艇当中调动那六艘黑魆魆的庞然大物，的确是一件沉闷和繁重的工作。帕格·亨利已经疲倦得几乎要倒下了，但是仍旧不能去休息，他在司令室里和舰桥上来回踱步，想要吃一些东西，但是又吃不下，于是只管抽烟喝咖啡。到后来，脉搏跳得那样沉重，他知道自己非放松一下不可了，暂时他还无事可做，那艘船由舰长照料着。天亮了，战列舰队到达了指定的海域，位于航空母舰以北十海里，在日光照射着的海面上掀起浪沫前进。几个航空中队在上空咆哮而过，去轰炸侦察机在一百五十海里外发现的复仇对象。

帕格已命令他的通信军官截收金凯德和哈尔西之间每一份可以译出的电报，所以他现在正开始看另一个文件夹里有关中央舰队造成险局的急电，注意他所读的每一份急件发出的时间。到现在为止，那个文件夹里已有三份电报：

六时五十分。金凯德致哈尔西。正与苏里高海峡敌水面舰队激战中。问：第三十四特混舰队现是否防卫圣贝纳迪诺海峡。

七时三十分。哈尔西致金凯德。否。现率我航空母舰进击敌航空母舰。

帕格伤心地想，远在莱特湾的南方，金凯德将军读到那份急电时，他那一张脸的惊讶表情倒是挺有意思的。

八时二十五分。金凯德致哈尔西。敌舰从苏里高海峡撤退。我轻型快速舰艇追击中。

那是最后一份措辞温和的电报。再看，现在收到的是帕格既害怕看到又希望看到的求救电报了：

八时三十七分。金凯德致哈尔西。据报告，敌战列舰与巡洋舰正距舰后十五海里炮击第77·4·3特混小队。

译电码的军官在上面注明：“此电明码发出。”用的是明白的英语呀！为了通信迅速，竟不顾日本人截听，金凯德不用密码，这件事本身比电文更尖锐地说明了他的意思。

帕格赶快去翻那一厚沓作战命令，查指挥第77·4·3特混小队的是谁。啊，天哪！齐吉·斯普拉格的护航小型航空母舰全体官兵，碰上了大队该死的日本战列舰。克利夫顿·斯普拉格是他的老友，这位一八届同学很精明，他很早就参加了航空部队，比许多像帕格这样的高年级生更早地当上了将级海军军官。现在，但愿上帝保佑齐吉吧，望上帝保佑他那些像火柴盒子似的舰艇吧！

帕格跟布雷德福面对面地坐在作战控制室里的桌子跟前。这时候他文件夹里的电报越积越多，而由于战斗即将打响，作战控制室里的事情多得乱腾腾的。

八时四十分。金凯德致哈尔西。急需快速战列舰，立即驶往莱特湾。

“立即，啊？”帕格一面嘟哝，一面去量战列舰队驶往莱特湾的航程：二百二十五海里。全速行驶，也得九个小时，要在日落时才能赶到那里。太迟了，来不及挽救齐吉·斯普拉格的小队和登陆部队使他们免遭一场大屠杀了。但是，如果哈尔西能立即行动起来，这就命令战列舰开回去，它们也许还能截断那些海盗船的退路，击沉它们。

但是，哈尔西只发出一道命令给这会儿刚从乌利西驶回来的第四航空母舰群：

八时五十五分。哈尔西致麦凯恩。以最大速度进发，出击北纬11～20度、东经127度附近之敌。

帕格看了看他所画的麦凯恩舰队的航路，发现麦凯恩离莱特湾三百多海里。即使他立即进行调动，派出飞机，它们也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飞抵战场，那时候齐吉的舰艇还能剩下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飞行员去北方空袭的战报纷纷送了进来。水兵们把油墨粗笔画写的捷报数字贴在有机玻璃板上，欢呼声响彻了作战控制室。哈尔西早已在用粉笔记录他的辉煌战果：一艘航空母舰被击沉，二艘航空母舰和一艘巡洋舰被“重创”，只有一艘逃走了的航空母舰没受伤。初战即大获全胜！“敌几乎毫无反抗”，这一句是用橘黄色大字写的。显然这里已经没多少事留给战列舰队去做了，米切尔的四百架飞机会将这支残损无用的舰队消灭净尽。这次战役的全胜虽然在意义上不能与中途岛之战相比，但其击沉的舰艇可并不比它少。

帕格听到舰长在舰桥上嗡嗡地说话，那是他在为这些消息发出欢呼。作战控制室里纷纷传说着激动人心的胜利，到处是一片沸腾。只有维克多·亨利独自坐在那儿发愁。有机玻璃板上还在写着捷报，可是编码室里的一个少尉递给了他几份金凯德发来的电报。现在电报来得可频繁了！

九时十分。金凯德致哈尔西。我护航航空母舰现遭四艘战列舰、八艘巡洋舰及其他舰艇攻击。请令李以全速驶赴莱特湾掩护。并请派快速航空母舰立即进行反击。

九时十四分。金凯德致哈尔西。急需重型战舰救援。

九时二十五分。金凯德致哈尔西。情况危急，需战列舰、快速航空母舰，防止敌舰突入莱特湾。

我的老天爷，瞧哈尔西还要拖拉多久啊？电报像雪片似的飞来，看来是发报工作中出了几个很大的差错。然而，电报的意思仍旧很清楚。现在尼米兹肯定在收听第七舰队司令官强大的发报机发出的可怕的电报，并把它们转给了金。帕格这时候心里想，哈尔西的前程可危险了，这一次不但是打了败仗，凭这些电报可以送他上军事法庭。

九时三十分。金凯德致哈尔西。第77·4·3特混小队七时遭巡洋舰、战列舰攻击。请立即派空军出击。并遣重型战舰前往支援。我陈旧战列舰弹药不足。

这份电报总算得到了答复。

九时四十分。哈尔西致金凯德。我仍与敌航空母舰激战中。已命令麦凯恩率五艘航空母舰、四艘重巡洋舰立即支援你军。

这是哈尔西第一次说明了他自己的经纬线度数。这样一来金凯德才获悉全部凶讯，知道战列舰队离莱特湾大约有十小时的航程。现在金凯德还不知道的是：战列舰队仍旧以全速向另一方向进发。

十时零五分。金凯德致哈尔西。李在何处？派李前来。

译码军官又注明：“此电明码发出。”

这真是痛苦的呼号啊，用的是明白的英语，听任日本人偷听！

帕格的电话机发出了丁零声。译码军官声音颤抖着说：“将军，我们在译一份尼米兹发来的电报。”帕格赶到那间小绝密室里，透过香烟的浓雾，从正在敲着键盘的译码员肩头上望过去。电报从机器里蜿蜒出来，印在一条纸带上面：

十时零分。尼米兹致哈尔西。向水边跳火鸡舞。GG第三十四特混舰队现在何处，现在何处。RR举世都震惊。

用两个相同的字母，分隔开前后莫名其妙的混码 ⁽³⁾ ，这是编码的例行程序。然而，引自《轻骑兵旅的进击》的这句“举世都震惊” ⁽⁴⁾ （虽然帕格并没想到，那一天是一个纪念日），用来描写当时的情形，那确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好吧，帕格心里想，这一句话足够他受的了，尼米兹是破天荒第一次在战斗中说出了这样谴责的话，它尖锐得简直可以洞穿一头恐龙的皮，这样一来我们总要行动起来了。他大踏步走上舰桥，蛮有把握地想，再过一会儿，他就要看到“新泽西”号上飘扬起彩色的信号旗，命令战列舰队掉头转向：一百八十度的转向。

十分钟过去了，接着是一刻钟，半小时。

一小时。

战列舰队继续以每小时二十五海里的航速向离莱特湾更远的海上驶去。

(1) 　1854年10月25日，克里米亚战争的已拉克拉瓦战斗中，由于主帅调度无方，英军的轻骑兵队奉令冲锋，几乎全部壮烈牺牲。

(2) 　午夜至凌晨四时的一班。

(3) 　为了使敌方不易破译，插入电文内但与本文意义无关的单字或短句。

(4) 　引自英国诗人丁尼生的诗《轻骑兵旅的进击》。

第九十一章

金凯德中将不知道的，帕格·亨利也不大可能想象得到的，乃是当时萨马岛以外激战的情形。如果将来要为十月二十五日的三场战役写一部洋洋巨著，历史学家最爱落笔的就是萨马岛外的这场战斗，因为即便是在宝剑早已变得跟犁头一样无用的今天，那故事的主题仍是激动人心的：那是全凭勇武精神、以寡敌众的一次战斗。

斯普拉格的小队由六艘小型航空母舰组成，它的短波无线电代号是“塔菲三号”。猝然与敌舰遭遇的时候，“塔菲三号”在莱特湾的入口以北八十海里的位置，正在从事两栖作战的艰苦工作：包括小规模空袭敌军阵地，在滩头堡上空进行战斗空中巡逻，从事反潜艇搜索，轰炸卡车运输队，向陆军部队空投补给等。

这些大量生产出来的矮小航空母舰，并不是为了投入战斗而制造的。作为屏护的三艘驱逐舰和四艘更小的护航驱逐舰，也只是用来反潜艇，并没指望它们去作战。“塔菲三号”上的官兵，多数都是服预备役的，其中也有不少是刚应征入伍的。哈尔西率领着向北去的精锐，包括那些舰队航空母舰和快速战列舰，都配备有职业海军官兵，可是“塔菲三号”就不同了。然而，当栗田向莱特湾逼近的时候，跟他遭遇的并不是哈尔西，而是“塔菲三号”，于是“塔菲三号”就只好跟他拼一场了。

另两个小型航空母舰小队，“塔菲一号”和“塔菲二号”，当时正在南面更远的洋面上巡逻，各小队之间相距三十海里至五十海里。这对栗田来说，可是一个克敌制胜的好机会！只要继续向南扫荡，他就可以把这些缓慢的薄甲板舰艇和它们那些小屏护艇的大多数瞄准击沉了。那些航空母舰都逃不开他的攻击，因为他的强大炮舰要比它们快得多，射程可达十五海里，或者更远一些。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他可以在完成歼灭入侵之敌这一主要任务的途中，将这一队航空母舰全部击沉。

然而栗田并没预先计划好给这几队“塔菲”来一个措手不及。跟他们一样，他对这一次遭遇也是出乎意料。发现海峡没有防卫，这样的好运道使他有所放松，然而二十三日的那一次泅水逃命，二十四日的多次空袭，再加上损失了那艘强大的“武藏”号，接连三夜没睡觉，最后穿过布雷区的那一夜又紧张到了极点，经历了这一切，栗田就再不能兴致勃勃地去追击那些航空母舰了。他第一眼看见出现在晨曦中地平线上的那些低矮平塌的东西的时候就愣住了。它们是什么舰队？它们是打哪儿来的？难道哈尔西不是等在海峡口外，而是埋伏在这儿吗？难道，主力舰队要倒运，又要碰上一次没法儿招架的空袭了吗？

栗田发现“塔菲三号”的时候很不凑巧。他的舰艇正横七竖八，在他四周乱糟糟地围了一圈，因为他曾经命令它们白昼航行时列成防空队形。如果要让他的舰队重新改列为战斗队形，那可需要一些时间。然而，一旦布成了防空的“圆阵”，就不便于追击敌舰。栗田正凝视着南方那些小灰色影子，考虑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从“大和”号以及其他军舰上纷纷发来了紧急报告：“前方出现舰队航空母舰！巡洋舰！战列舰！小型航空母舰！油船！驱逐舰！”不安的呼声乱成了一片。栗田急于要获得情报，就从“大和”号上派出两架侦察机。飞机一去之后，就再没飞回来报告。他必须在确知敌舰的来历之前做出决定，他必须做最坏的猜测：来的是哈尔西。

再说，斯普拉格完全明白他遇到的是什么敌舰。这一大群突然在地平线上出现的是日本中央舰队。他可以清楚地收听到外国人在舰间通话机里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跟其他人一样，斯普拉格也以为哈尔西的战列舰队在保卫着海峡，中央舰队的事可以不用他去操心。可是现在得由他来对付啦。他的飞机多数已经出动，有的在滩头堡上空从事民航巡逻，有的在搜索潜艇，有的在自己舰队上空盘旋飞行。当时他那几艘力量薄弱的舰艇上的水兵甚至没有集合，他们立刻丢下自己的早餐，各就战斗岗位，然而这样并没增强战舰的防卫力量。每艘船上有一门五英寸口径的炮——就只有这么一门炮。

栗田最后命令“全面进攻”。一声令下，中央舰队所有的舰艇一拥向前，分头去瞄射追击自己的目标。它们纷乱地追逐，任意地射击，舰艇有的形成纵队，有的单独作战，都以全速逼近美国舰队。

斯普拉格应战的时候，好像一个军事学院的学生在解答一道作战的难题。他以全速逆风前进，放烟幕掩蔽他的航空母舰。他下令那些护航舰艇都施放烟幕。他让他舰上的飞机全部起飞。他将自己的危急情况通知了金凯德，请派战列舰前来支援。他向所有飞行航程以内的飞机发出紧急战斗呼号。等到把这一切都办完以后，他就让舰队逆风向暴雨倾注的海面疾驶，列成队形的舰艇在发现日本舰队一刻钟后逐渐隐没在雨幕中。它们被几乎命中的炮弹震撼着，但是没受到损伤。大炮在他四周海面上到处掀起红色、紫色、绿色、黄色的水柱，看起来他的舰队随时都会覆灭。如果是在军事学院内这样解答作战难题，他会获得很高的分数。

当然，在暴雨中也不是绝对安全的。斯普拉格像一个逃犯，为了要躲避警察，藏在一辆开动着的警备车后面。暴雨不会永远降落，他也没法儿一直支持下去。敌舰继续向他的舰队逼近，已经可以用雷达显示出它的位置了。它穿过了密密匝匝的雨幕，顺着风朝南前进，以便行驶在可以机动的宽阔海面，同时希望驶近其他赶来救援的舰艇。斯普拉格的战术是争取时间，使他的航空母舰舰队保持完整，免被击沉，最后从以下的某一方面获得救援：哈尔西、金凯德、其他的“塔菲”、陆军航空队，或者一位慈悲的上帝。

透过了随风飘荡的雨幕和烟雾，他可以看见那些战列舰在他的船后面越来越大，那些巡洋舰逐渐驶近他的船尾。他命令他的三艘驱逐舰向强大的敌舰发射鱼雷。这是他狠下心不顾死活地做出拖延时间的行动。三艘狭小的灰色船从暴雨倾注下驶出，穿过大炮火网，笔直地冲向那些战列舰和巡洋舰。双方迎头对驶，主力舰队和这三艘小军舰很快地接近。炮弹一发又一发地击中了驱逐舰，但是它们发射了鱼雷，然后在炮火轰击下摇摇闪闪地驶开了。两艘驱逐舰沉没，它们只有一枚鱼雷击中了一艘巡洋舰。

尽管如此，为了避开鱼雷，尾随的军舰不得不暂停追击，而这就给了斯普拉格一个迅速逃走的机会。对栗田来说，此后的情形是很糟的。他刚才已经命令重型“大和”号转向北方暂避，可是这时候战斗却向南方转移。这艘超级战列舰向北航行了七海里，然后才又掉转方向，因为那些驱逐舰不是同时开始进攻，有的仍在继续发射鱼雷。栗田已经和这场战斗失去了联系，此后他的舰艇变得群龙无首，只是在零星散乱地执行作战计划。

就在这个时候，飞机到了：斯普拉格的飞机，来自莱特岛的飞机，从“塔菲一号”和“塔菲二号”上起飞的飞机。但是追击的日舰奋力应战，击落了一百多架飞机，同时连续两小时发炮追击，逐渐赶上了斯普拉格的舰队。斯普拉格没有别的办法了，命令他那四艘虽然配备有鱼雷但是缺乏发射训练的护航驱逐舰再进行一次拖延时间的攻击。于是这些小军舰也向猛烈的炮火冲了过去。它们还没能击中敌舰，自己已受到重创，一艘沉没了。这样它们又为斯普拉格赢得了一点时间。

但是，两小时以后，斯普拉格所有的花招儿差不多都使完了。几艘重巡洋舰分别向他的航空母舰横面左右舷逼近，将炮弹射落在它的上面。两艘战列舰正快速地从舰尾后面赶上来。他无计可施，只好在炮弹掀起的美丽动人但惊心动魄的浪涛中急疾地曲折躲闪。美国飞机在大海上到处冒烟着火。他的几艘航空母舰都受了伤，其中有一艘正在下沉，它们微弱无力地发射着自己唯一的五英寸口径的炮。

这时刻，栗田在距离很远的“大和”号上下令，吩咐他所有的舰艇停止炮击，重新和他集结在一起。

炮声静寂。日舰离开了他们喘息未定的猎捕对象，径自向北驶去。“塔菲三号”向南逃走，舰上的官兵上自司令官下至年轻的水兵，对这次神奇的脱险简直无法置信，萨马岛之战结束了。那时候大约是九点一刻。

接着，在空袭不时的骚扰之下，栗田健男集合了他的舰队，准备突入莱特湾。他在海湾口外缓缓地环航了一周，将分散开的舰艇重新聚齐。这工作一共花了三个小时。现在，莱特湾已经敞开在他面前了。“塔菲三号”已经逃得很远，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碍它前进了。这次迎战一支占有绝对优势的敌舰，虽然也曾犯了错误，碰上霉运，估计不足，通信失灵，受到了可怕的打击，但是现在“捷”作战计划终于成功了！这会儿金凯德的陈旧战列舰在去苏里高海峡追击的途中试图赶快折回来，但是距离很远，又缺少弹药。麦克阿瑟的进攻部队，不论是军队还是运输船只，都只能听凭主力舰队去消灭他们了。

十二时三十分，栗田将军一经重新编列好他的舰队，就自作主张，决定不再进入莱特湾。他不去请示东京，也不通知任何人，径自向北转航，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驶回本国去了。

大约十一时一刻，“新泽西”号的桅杆上升起了掉转航向的信号旗。

一百八十度转向。

从帕格的海图上看，那些已经失去战斗力的航空母舰只离开了四十五海里，正在飞机的攻击下四面躲闪，起火燃烧。而莱特湾则远在三百海里以外的南面。这会儿他已经向北追赶了一夜加半个白天，准备予以歼灭的那些敌舰距离他还有不到一小时的航程，可是哈尔西却要掉转航向回去了。

“衣阿华”号舰长闯进了旗舰作战控制室。司令官能不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情况，这会儿刚要一路向前，穷追猛打，为什么掉转方向走了？

“看来，后面莱特湾那儿正在酝酿一场更激烈的战斗吧，舰长。”

“咱们明天拂晓才能够到达那儿，将军。最快也得那个时候。”

“我知道。”帕格冷漠的口气打断了谈话，于是舰长走了。

帕格唯恐自己会在舰长面前失言。他心情激动得像一个要违抗命令的少尉一样。难道哈尔西真的会在一场历史上的重大战役中贻误戎机，让美国海军蒙受一次耻辱，给莱特岛登陆部队造成危害，愚蠢地失去可以赢得的胜利吗？也许，这是由于他自己曾经失去了一生中最好的一次机会，没能参加一场战列舰队的海战，所以现在情绪过分激动，思想变得不清楚了？

然而，他又不能不去思索。即便是在这一次掉转航向的问题上，他也认为哈尔西犯了严重的错误。他为什么要带走六艘战列舰呢？尽可以留下两艘战列舰继续穷追北方舰队，应当用水面炮火去击沉那些已经失去战斗力的舰艇。再说，他为什么要调走大队的驱逐舰呢？这些驱逐舰都需要先添加燃料。

帕格想起，丘吉尔那次乘“威尔士亲王”号去阿金舍会见罗斯福的时候，战列舰曾经在暴风中疾驶，抛下了那些无法赶上它的屏护驱逐舰。那真是一位伟大的人物啊！再说，现在是将功赎罪的时候了，是赶回去击沉中央舰队的最后机会了。但哈尔西并不是一听到金凯德的呼援就赶了回去，他已经延误了六个小时。因此现在只能采取冒险的办法了。这时候中央舰队肯定疲乏不堪，也许鱼雷管都已经是空的，燃料已经不足，甚至弹药都可能缺乏。现在肯定是一个可以一举将其全部歼灭的大好机会，可以不用驱逐舰掩护，不必发射驱逐舰上的鱼雷，就单让大炮到那儿去怒吼吧。

然而哈尔西并没利用这个机会。在热气熏蒸的下午，“兼程赴援”竟然变成了每小时十海里悠闲得令人恼怒的泛舟漫游。那些驱逐舰，一艘又一艘，一小时又一小时，都横着靠近了战列舰去加油。航空母舰则朝另一方向进发，以全速去追击北方舰队。这情景叫人看了很痛心。痛心的是：加入了这支强大的战列舰队，在大规模战斗进行的时候，竟然会这样安静，它到现在还没发射过一炮呢。

更痛心的是，帕格闻到了那股石油的臭气。帕格在司令舰桥上看着那些舰艇加油。这是一件很熟练的工作：每一艘小船驶过去，横靠着巨大的“衣阿华”号，年轻的船长在帕格下边很低的舰桥上调节速度，直到彼此不分快慢了，这时候油管就在两艘船之间腾起的蓝色波浪上一面摆动着，一面快速地输油，两艘船并排航行，等到油已加足，添油的小船才驶离。帕格已经看惯了这个情景，但是有时仍旧喜欢去看，就像爱看航空母舰上的飞机起飞一样。

可是今天，他的心情过分紧张，黑色石油的气味使他回忆起“北安普敦”号那天夜里沉没的情景。一想到这里，他就因为现在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心如刀绞。他身为两艘战列舰分舰队司令，竟由于比尔·哈尔西暴躁地犯了错误以致自己没有机会去为“北安普敦”号上死难的官兵报仇雪恨。

在沉闷难过的这几个小时里，帕格·亨利眼前映出了一幅令人沮丧的幻景。他突然想到：整个这场战争，就是由这种该死的黏腻的黑色流质引起的。希特勒的坦克和飞机，日本人偷袭珍珠港用的航空母舰，所有在世界各地横行无忌的战争机器，都是用这种臭油开动的。日本人发动战争，也是为了要攫取石油供应。自从开发了第一片得克萨斯油田以来，至今还不到五十年，可是这东西已经把这个世界闹得乌烟瘴气。在橡树岭，人们正在提炼一种比汽油威力更大的物质，他们正在争分夺秒，要将它分离出来，用来进行屠杀。

十月二十五日这一天，舰艇边加油边以每小时十海里的爬行速度驶向莱特湾，在这时间漫长得使你神经紧张的航程中，帕格感觉到，自己是属于一种倒运的人。上帝已经把现代人跟煤、石油和铀这三种地下宝藏一起放在天秤里去称，他发现人的分量太轻了。煤在世界大战中给日德兰海战和德国火车提供了燃料，汽油发动了空战和坦克战，而橡树岭的工作人员也许会结束整个这桩可怕的事情。上帝曾经许诺，将不再降下一次洪水，至于禁止人类点火燃烧他们的星球和他们自己，上帝可没提到。

帕格已经愁闷到了极点，这时候布雷德福上校跑到了外面舰桥上。“海盗旗”叫战列舰第七分舰队司令听舰间通话。

“不是通信员打来的，将军，”布雷德福有点儿激动地说，“是哈尔西打来的。”

帕格对世界末日的幻景消失了。他急忙进了司令作战控制室，抓起了舰间通话机听筒。

“海盗旗，我是橡树七号，报文完，请回复。”

“喂，帕格，”听筒里传来了哈尔西的亲切声音，是那种只有高级将领之间可以用的不拘礼节的口吻，听起来爽朗而轻松，“我们这儿的加油工作快完了，它很费时间。咱们的分舰队可以用全速做一次长程航行了。咱们一直朝南开，务必要逮住那些猴子，怎么样？其他的船都跟着去。博根指挥他那几艘航空母舰支持咱们。”

帕格听到这个主意大吃一惊。按照那个速度，“新泽西”号和“衣阿华”号可以在夜间一点钟左右抵达圣贝纳迪诺海峡，三四点钟抵达莱特湾。要是他们真的碰上了敌舰，那就要打一场夜战。日本人深谙此道，但战列舰第七分舰队对夜战毫无经验。两艘战列舰至少要去跟四艘战列舰交锋，这四艘当中的一艘还拥有十八英寸口径的大炮。

然而，天哪，好不容易总算巴望到了，这就是战列舰列阵应战。尽管哈尔西估计错误，指挥轻率，行动迟缓，但这一步做得好！哈尔西走这一步是对的。对这个疯狂好战的老家伙，帕格声音中不禁流露出了尊敬的口气。

“我赞成这个办法。”

“我知道你赞成。编成第34.5特混舰队，帕格。派出‘比洛克西’号、‘文森斯’号、‘迈阿密’号，再调八艘驱逐舰组成警戒网。你担任战术指挥。咱们这就火速赶往莱特湾。”

“是，司令。”

第九十二章

日本的垂死喘息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世界大屠杀》）

英译者按：《世界大屠杀》一书刚在德国出版，《美国海军学院记录汇编》中就译载了以下引起人们争议的一章。因为我是莱特湾战役中的一位战列舰分舰队司令，所以该刊物约我写一篇反驳的文章。现将其附于这章后面。

一九四四年年底我们在阿登高原发动的攻势，即所谓阿登战役，是与莱特湾之战同时进行的一场战斗。在这两场战斗中，各有一个已经面临失败的国家在孤注一掷。希特勒希望能够吓倒西方盟国，从而进行和解，这样就可以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去抵挡俄国人的攻势。他甚至存了一个荒唐的幻想，希望英美两国会转而协助他作战。而日本人则希望美国人开始厌倦远隔重洋的战争，终于愿意和谈。

作者将在本书下一章谈到的阿登攻势，曾经害得罗斯福和丘吉尔焦急了几个星期。这两个年事已高的战争贩子都以为德国的败局已定，但是我们分裂了他们在法国的阵线，有一个时期还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可惜的是，由于希特勒制订了野心太大的作战计划，我们在战术上遇事掣肘，再加上西方盟国的空军力量强大，可能我们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了。

但是，日本人差点儿获得了一次扭转乾坤的大胜利。那是美国舰队司令哈尔西的愚蠢为胜利创造了机会。又是日本舰队司令栗田更大的愚蠢断送了这一机会。莱特湾的攻防战是可供我们研究的最大一次贻误军机的事例。各国军事人员都应当以此为戒。

政治与战争

战争是以武力实现其目的的政治。任何军事行动，都难以超出它的政治目的。如果政治目的是谬误的，那么炮声就会是白响的，鲜血就会是白流的。克劳塞维茨 ⁽¹⁾ 这几句平易浅显的话，可以说明莱特湾那一次近似荒唐的失败原因。

一九四四年年底，太平洋地区的政治形势是这样的：日本这个国家野心勃勃，要在它自己的地区里称霸，虽然它已被美帝国主义者无情地击败了，但是它的领导人仍旧坚持打下去。无条件投降，对这些武士道空想者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然而富兰克林·罗斯福已经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为的是迎合他本国人民的心理，但这些人始终不曾看到一枚炸弹落在他们的土地上，他们打的是一场好莱坞战争。

既然在太平洋地区形成了这样一个政治上的僵局——因为就军事上说，东条一垮台，日本人已经应当求和了——就需要有一次军事上的冲击，来打破这一僵局。每逢战争旷日持久，国家内部就会产生一些主和派：这在民主国家是公开的，而在独裁国家则是隐藏在统治者内部的。每发生一次冲击，就会增强受冲击国家的主和派。当时日本人计划暂时退守，要等美国人打到帝国的内防卫圈，再给他们一次毁灭性的反击。一旦到了已经延长的补给线的尽头，靠近了日本的海空军基地，美国佬将会暂时处于不利的地位，可能在那时遭到一次惨败的打击后，他们就会接受合理的和谈。

美国人对菲律宾发动一场入侵战，其真正的用意只不过是为了面子上满足麦克阿瑟将军的虚荣，同时可以平息国内战线上的烦言。但这次入侵多余地迫使菲律宾群岛上日本最强大的陆上部队也投入了战斗。美国那种可怕的无限制的潜艇战，早已使这些军队陷入困境，尽可以让他们在那里坐以待毙。可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要回到菲律宾，而罗斯福又要在竞选前夕演出这样一场光复失地的闹剧。

表面上看来，占领群岛中部这个大的莱特岛，是为了建立几个补给品仓库和一个大的空军基地，以便进攻吕宋岛。然而莱特岛上山峦重叠，唯一重要的平坦谷地里又都是大片的积水稻田。麦克阿瑟手下的谋士都反对选莱特岛去达到以上的目的。可这位元帅急于实现他那盛大的凯旋，也不去理会他们的意见。莱特岛被占领后，始终没成为一个重要的作战基地。进行这样一场世界上最大的海战，只是为了赢得一件琐细无用的“战利品”。

在执行尼米兹中太平洋进攻的作战计划时，金和斯普鲁恩斯两位将军都为结束这场战争献出了更好的计策。两人都建议绕过菲律宾群岛。金主张攻占台湾。斯普鲁恩斯——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老成持重——提出了在冲绳岛登陆的大胆计划，像这样一次实际上是在日本内海的登陆，很可能形成一次冲击，最后推翻战时内阁，实现和平。那时候，距离原子弹成为现实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轰炸广岛的野蛮事件也许根本就是不必要的。但是，九个月以后，等到美国人真的去攻打冲绳的时候，日本人狠下了心，要决一死战，那时候也只有原子弹的大屠杀才能把他们从恋战中震醒过来。

总而言之，麦克阿瑟元帅骄横地自以为是地与富兰克林·罗斯福阴险地玩弄政治，给予日本人一个可乘之机。抓住了这个机会，照说他们是应当获胜的。美国人已经贻误军机，进退失利，然而他们最后却侥幸获得了一次差强人意的“胜利”，这是因为一个日本将军犯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错误。

我在作战分析中，曾经详细叙述了日本的“捷”作战计划，并附有多幅说明四个主要战役逐日的作战海图。以下的简叙，只谈到莱特湾之战中几个特别有争议的论点。

取道苏里高海峡去两路夹击麦克阿瑟的登陆部队，这个办法是无疵可议的。利用小泽那几艘脆弱的航空母舰作为一支诱敌舰队，这个战略也是十分巧妙的。除非是能够将哈尔西的第三舰队从战场上骗走，否则钳形攻势就难以奏效。主要的争议，是集中在哈尔西与栗田的决定战略方面。

哈尔西

战后，各国还在忙着掩埋它们的死难者的时候，在以上这次战役中指挥失当的美国司令官威廉·F.哈尔西，为了遮掩他的过失，已经赶快出版了一部书，并在一份通俗杂志上连载发表。这部书一开头，就是据称与他合著此书的一位参谋写的这么几句话：一九四六年，海军五星上将哈尔西出席一次招待会，一个女人挤进了围聚在他四周的人群，拉住他的手大喊道：“这会儿我觉得就像触摸到上帝的手一样啊！”

《哈尔西将军的故事》中的第一句话，说明了这个人物的个性。他是一个海上的乔治·巴顿，是一个爱出风头和狂热的好战者。但是，在他的军功中，我们找不到一件事可以媲美巴顿的那些战绩：在西西里的进军、在阿登战役中以急行军解巴斯托尔之危或者以破竹之势横扫德境。

批评哈尔西指挥莱特湾之战的人，都针对以下这几个问题：

一、小泽的航空母舰是用来诱敌的，哈尔西对它们进行追击，这一决策是正确的吗？

二、哈尔西为什么离开圣贝纳迪诺海峡，而且不加以防卫？

三、斯普拉格的小型航空母舰在萨马岛外的洋面上猝然与敌遭遇，这件事应当由谁负责？

那场战争结束后，当天晚上哈尔西将军就向尼米兹发出了一份急电，对以上几点进行了辩解。当时他和他的参谋人员对自己造成的可怕的混乱局面都忧心忡忡，还没想出一个推卸责任的理由。但等到哈尔西写那本书的时候，他的辩解听起来显然已经是言之凿凿的了。

一、他去追击那些航空母舰，这一决策是对的。那些航空母舰对太平洋战争构成了主要威胁。如果他不去攻击它们，它们就会“穿梭轰炸”他的舰队，那些飞机会从航空母舰的甲板上飞到菲律宾机场，然后再飞回去。至于小泽诱敌一事，哈尔西认为那是他在受审时说的谎话。“日本人在战争期间一直说谎……为什么等到战争一结束，我们就要每句话都相信他们呢？”

二、如果把舰队留在圣贝纳迪诺海峡，那将是一条下策，因为日本人也会“穿梭轰炸”那里的第三舰队。把战列舰队留下来防卫海峡，那也是一条下策。对分散的舰队进行“穿梭轰炸”，其威力甚至会更加强大。他率领自己所有的舰艇向北航行，这样可以使他的舰队保持完整，并处于主动。

三、萨马岛外遭到突袭，这一件事应归咎于金凯德。金凯德已经得到通知，知道哈尔西将不去兼顾海峡。保护麦克阿瑟的登陆部队和他本人的小型航空母舰，那一切都应由金凯德负责。金凯德不派飞机向北进行搜索，未能及时发现栗田的舰队驶近，这是他玩忽职守。

以上这些不堪一驳的辩解，也许可以蒙骗那些杂志的读者，但是它们骗不了一般的军事历史学家。

讲到“穿梭轰炸”，哈尔西自己曾经竭力主张提前入侵莱特岛，最后获得了三军参谋长的同意，当时他所持的理由就是：遇到了从菲律宾基地起飞的空军，发现其抵抗力甚为薄弱。他在台湾战役中，即已摧毁大部分日本的残余空军力量。他亲眼看到，现存的日本飞行员经验不足，战斗力弱得可怜。他亲自指挥轰炸吕宋岛飞机场时，几乎不曾遭到任何损失。他部下的将军们也都认为，部署在小泽航空母舰上的兵力不可能是强大的。精通战略的李曾经不厌其烦地告诫他，说那是一支诱敌舰队。编造所谓“穿梭轰炸”的故事，只不过是要勉强拼凑一些事实，以此文饰哈尔西中了日军诱敌之计而做出的愚蠢行动罢了。

哈尔西解释，为什么要率领全部舰队北上，丢下海峡不管，说那是为了“使他的舰队保持完整”，这也是夸大其词。他并不需要率领六十四艘战舰，去跟七艘战舰交战，更不需要指挥十艘航空母舰去和四艘航空母舰决战。单凭常识也可以知道，应当是留下一支舰队来防卫海峡。当时所有的高级司令官都以为他已经这样做了，只是由于他的电文拟得草率不清楚，所以他们始终没觉察出他的疏忽。

将萨马岛外遭到突击一事归咎于金凯德，哈尔西太没风度了。保卫圣贝纳迪诺海峡原是哈尔西的责任，再说，当时在场的人当中，他又是级别最高的海军将领。如果说他真的要金凯德肩负这一重任，那他就应当在电报中把这一点说清楚，最好是先去请示尼米兹，而当时有充裕的时间让他这样做的。

哈尔西在莱特湾基本上犯了拿破仑在滑铁卢所犯的错误。他遇到了两路敌军，对一支敌军给予沉重但并非决定性的打击，此后由于一心想要打击第二支敌军，他就只肯相信第一支敌军已被击溃，对一切与此相反的证明都充耳不闻，无动于衷。栗田在锡布延海先撤退，然后再来进攻，这正像布吕歇尔在利尼先撤退后进攻一样。（读者或者高兴一阅拙著《滑铁卢：现代的分析》 ⁽²⁾ ，一九三七年汉堡出版。）

哈尔西之所以念念不忘航空母舰舰队，那是因为他要与斯普鲁恩斯争一日之长。自从那一次生了病，未能参加中途岛之战以后，他就一直感到失望。他疯狂地想要打一场歼灭航空母舰的大胜仗。一旦战事发生，他要亲自参与，亲自指挥。既然当时他是在一艘战列舰上，他就要布置他的军力，让战列舰击沉那些已经受了损伤的敌舰，赢得一场辉煌胜利，于是他就率领大队战列舰向北进发了。

罗斯福在选择麦克阿瑟与尼米兹两种不同的击败日本的战略时颇感踌躇——一个要使用海军横渡中太平洋进攻；另一个要使用陆军去南太平洋群岛上长征——而这就招来了莱特湾的一场灾难。哈尔西是尼米兹的僚属。金凯德奉了尼米兹的命令，成为麦克阿瑟的部下。入侵莱特岛一事是麦克阿瑟的战略的胜利。而哈尔西则只想要猛追航空母舰，认为这是在执行尼米兹的战略。一经吞下了日本人的钓饵，他就忘却了自己在莱特湾的任务。当然，我们这样假设，是认为他了解自己的任务的。

哈尔西始终不承认他在莱特湾指挥失当，只肯说回师援救金凯德一事做得不妥。据他说，那次失策只是由于怒恼，并且是出于误会。尼米兹早晨十点钟询问：“第三十四特混舰队现在何处？”据哈尔西说，他对这句话感到惊讶，因为他已经通知了大家，说战列舰队正随同他向北航行。但是，下一个句子，“举世都震惊”，好像是在故意侮辱他，使他大为恼火。又过了很长一段时期，他才知道原来那是译码军官加进去的一个混码。

这几句话说得很愚蠢，而且如果它们都是实话，如果哈尔西确是出于恼怒，那么他做的事就更加恶劣了。美国海军中优秀的历史学家莫里森 ⁽³⁾ 总算笔下留情，他在叙述莱特湾之战的那一卷中并没提到这几句辩解的话。再说，哈尔西就这样对他在莱特湾之战中所做的唯一合理的事情表示了遗憾，同时却把公认为是他所犯的错误归咎于某一个不知名的、管编码机的小——拿他自己的话说——“冒失鬼”。

哈尔西是整个美国海军不敢否认的一员报纸上的虎将。经过莱特湾之战，圈内一度盛传要请他引退。但是后来他仍旧留任，又让舰队遇到两次台风，舰艇与人员遭受的损失并不亚于打了一次大败仗。他被提升为五星上将。日本人签投降书时，他站在“密苏里”号的甲板上，尼米兹的旁边。斯普鲁恩斯那时候在马尼拉。斯普鲁恩斯始终不曾得到第五颗星。希特勒对待我们的参谋人员很不公平，但美国国会和海军对这一类事的处理也有一些问题。

栗田

栗田在变得那么愚蠢之前，他在莱特湾扮演了一个兼有高尚与悲怆的角色。他出发时肩负着一项捐躯殉国的重任，他所率领的舰队勇敢地忍受了潜艇和飞机的打击和破坏。他得到的报偿是，圣贝纳迪诺海峡的出口没有防卫。他应当勇往直前，突入莱特湾，一举歼灭麦克阿瑟的登陆部队。但他没这样做，这对日本来说是一出悲剧，而且我以下即将说明，对德国来说也是一出悲剧。

栗田十月二十五日早晨举止失常，那是因为他紧张疲劳，已经到了人所能忍受的极限，同时因为日舰的通信发生了差误。美舰的通信尽管配有大量精密的设备，但效能也很差。但是对于日本这方面的工作，我们只能说它是可悲的。像我们在阿登的时候一样，栗田还缺少空中支援和空中侦察。他是在难以想象的情形下盲目作战的。

他铸了三个大错，其中第三个就是莱特湾决定战局胜负的那一次错误。由于一个人的神志不清，两个大国的最后希望都被粉碎了。

第一个错误是，他一发现斯普拉格的护航航空母舰，就下令“全面进攻”。他应当是先列成战斗队形，然后再全速进攻，一举歼灭斯普拉格的舰队。那样他就可以几乎不必再打乱队形，直接乘胜驶进海湾。“全面进攻”是这个亚洲人激动时所犯的错误，他把他的舰艇像一群狗似的放了出去，让它们各自追赶自己的兔子。于是斯普拉格就在此后的一场混乱中逃走了。

第二个错误是，就在他那些打乱了队形的舰只已经可以追赶上斯普拉格的时候，他突然命令它们停止战斗。由于粗劣的通信设备，栗田并不了解南面遥远的烟雾和暴雨中进行的战斗。他以为自己这一仗打得很好，因为根据他那些兴奋的部下的报告，他们已经袭击了哈尔西的大型航空母舰，在驶赴莱特湾的途中击溃了它们，并且击沉了好几艘。于是他决定向海湾进发。

军事著作家们瞠目难解的一个问题是栗田所犯的第三个致命的错误：他已经一路打到了莱特湾的进口，不再受到任何阻碍，但是他不驶进海湾，径自掉转头离开了。

后来，在美国人的审讯下，栗田解释说，十月二十五日中午，他在海湾中已经不能再有所作为了。登陆的阵地已经“巩固”，问题是，他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可以去做呢？他听说，在大约一百海里的北面发现了一支庞大的航空母舰舰队（这是一次讹传），于是他决定朝那面进发，去攻击那一支舰队，也许需要和小泽配合行动。向北去的同时也可以逃走，然而他始终不承认当时有那个打算。

有一份报告栗田确实是没有收到，那就是有关小泽在离莱特湾三百海里的洋面上遭到了哈尔西的攻击。如果栗田当时收到了这样一份电报，他就会驶进海湾，完成他的任务。栗田不知道哈尔西已经中了诱敌之计，这件事解答了莱特湾之谜。

这次通信上的彻底失败使人又一次想起滑铁卢的逸事，但不能使人宽恕栗田的糊涂。他和哈尔西一样，也忘记了他去那里是为了什么。哈尔西是被追求辉煌胜利的狂热给搞糊涂了，栗田则是在疲劳中被不确实的消息和敌人的许多明码电报给闹糊涂了。金凯德的求援并没使栗田宽心，看起来反而使他更加烦虑，害怕有一支强大的增援部队赶来。

但是，这些理由都不能成为辩解的根据。栗田的任务并不是去确定麦克阿瑟的登陆阵地是否已经“巩固”，他到那里去，乃是为了驶进海湾，歼灭那支登陆部队，必要时与之同归于尽，就像马蜂蜇人后自己也得死一样。这是“捷”作战计划制定的全部任务。栗田已经抓住了完成这个任务的机会。但他错过了机会，而且临阵脱逃。当时，只要小泽发给栗田一份全文不超过十个字的简短电报：吕宋东北与敌舰激战中。那这次战役和整个战局就会为之改观。

因为那时候距离美国选举总统已经不到两个星期。更多的人对白宫中那个老伪君子和他那些冒充系出名门的幕僚所抱的幻想正在破灭。同时，民间还纷纷传说，他实际上已经是一个不久就要死的人。他在与共和党竞选对手的竞争中所占的优势是很不可靠的。如果罗斯福落选了，那个阅历更浅、声望更低的共和党对手杜威就任了总统，那么此后的局势可能就会两样。美国人对布尔什维克的憎恨情绪可能会公开爆发，这样就可以及时把欧洲从苏联幽灵的统治下挽救出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让共产主义的麻痹影响腐蚀我们的文化和政治。

毫无疑问，如果在莱特湾遭到一次挫败，美国人就会重新考虑他们的战略，包括“无条件投降”。如果有一个重整旗鼓的日本在他们后面，俄国人也许就会暂缓在东线推进。德国和日本虽然已经谈不上取胜，然而只要媾和的条件不像以前那样苛刻，两国就可以更快地从战争中恢复过来，成为一支与中国、俄国共产主义抗衡的可靠力量。

实际情形又是怎样呢？由于在莱特湾走了运，这个行将就木的罗斯福竟然实现了他的美梦，在短期内粉碎了一切美国资本主义所遇到的竞争。这样一来，他最后会将我们西方基督教文化出卖给马克思主义者。但这一点看起来并没引起他的注意，也没使他感到担心。

“战列舰队列成战斗队形”

一篇驳议

美国海军中将（退役）维克多·亨利著

我不准备讨论冯·隆将军别出心裁的地缘政治学 ⁽⁴⁾ ，对此我只提出一两点一般性的批评，然后谈谈那次战役。

隆对我国自林肯以来最伟大的总统罗斯福横加诬蔑，他那些话都是不值一驳的，因为说那种话的人只知道死心塌地为阿道夫·希特勒的罪行张目，直到那个怪物饮弹身亡的一天。

他所说的战争最后阶段中的“冲击”很有趣。曾经轰动一时的越南“新春攻势”，就是属于这一类“冲击”。这是一种苟延残喘的最后挣扎，而作为进攻来说，则是一次代价高昂的失败。只是因为约翰逊总统曾经向美国人民做出保证，说南越共产党人已经完蛋。所以“新春攻势”给了公众极大的冲击，以致那些本就对支持战争不太积极的人的热情消失，呼吁和平的声势则占了上风。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情形与此不同。如果消灭了麦克阿瑟滩头堡的军队，也许会影响和谈的条件，但是隆夸大了它的影响。美国人民是支持那一场战争的。压制日本的潜艇战，艾森豪威尔和俄国人两路夹击德国的攻势，这一切仍要继续下去。至于罗斯福总统会落选，那是一个不能凭你的意思去决定的假设。

隆对某些事实的说法是有问题的。斯普鲁恩斯攻占冲绳岛的计划还有待解决一个后勤问题，也就是海上转运重武器弹药的问题。向菲律宾进军，是尼米兹经过研究以后才批准的。

我认为，隆对栗田和哈尔西做了一些轻率肤浅的批评。如果要洞察莱特湾之战的实质，就必须熟悉战役进行的情况，掌握那里的地形，以及海上和空中的距离对浴血苦战的影响等。我当时在战场上，我能指出隆的那些显然出于偏激与负气的话。

栗田的错误

现列举隆对栗田十月二十五日的作战提出的责难：

一、命令“全面进攻”

隆根据莫里森的看法，指责了这一行动。

然而，我们应当考虑到，栗田的海面舰队是突然与航空母舰遭遇的。在此以前，航空母舰已经给了他一次可怕的打击，击沉了“武藏”号。航空母舰发动攻势之前，需要时间进入更为有利的位置，如果栗田能够趁它们还不曾调动就绪就向它们猛冲，用炮火击沉它们，那么他就可以掌握打击对方的最好机会。因此他才调动自己所有的舰艇，立即发动总攻。这并不是什么“亚洲人激动时犯的错误”，这是一次断然发动的大胆进攻。隆这种出于种族歧视的说法，是令人遗憾的。

栗田继续抢占了上风，在追击战中防止了那些航空母舰发动攻击和重整队列。他这样作战也是胸有成竹的。实际上他的舰艇最后已经追上了斯普拉格，而“塔菲三号”之所以能够幸免，正像斯普拉格在他的战报中所说的那样，只是由于“万能的上帝有所偏护”。

二、停止追击斯普拉格

如果栗田能够像用20/20表尺 ⁽⁵⁾ 那样看得真切，这一行动显然是犯了错误。然而当时是在北面很远的“大和”号上，栗田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不应当避开鱼雷航迹，而是应当转向南面，驶进并扫净鱼雷。那样他就能稳操胜券了。

栗田从他的司令官那里获得了一些不符合事实的报告。这又重犯了台湾的错误。如果他不去相信这些报告，他就会赢得自中途岛战役以来最大的胜利。但是空袭愈加频繁，随着时间消逝，他的三艘重巡洋舰已经瘫痪在海上，正在起火焚烧。他的舰艇都零星散乱地分布在四十平方海里的洋面上。他决定把它们集合在一起，然后驶进海湾。如果我们考虑到他那些错误的情报，应当说他采取的行动是合理的。

三、离开莱特湾

这是不可原谅的。然而“愚蠢”二字终究不是一位职业军人应得的贬词。隆忽略了那些可以宽恕的因素。

栗田集合他的舰只，一共花了三个多小时。空袭延迟了这个行动，呼啸而过的飞机和不断爆炸的炸弹肯定把他刺激得几乎发了狂。等到他准备好驶进海湾，那时候已经将近午后一点，他的突袭计划已经成为泡影。照他猜测——他猜得很对——不论哈尔西当时在什么地方，他肯定正在很快地赶来。小泽渺无声息，南方舰队分明未能进入海湾。栗田觉得，海湾已经成了一个死亡的陷阱，一个陆上基地和航空母舰上的飞机麇集蜂聚的地方，他所有的舰艇等不到和麦克阿瑟的舰队交锋，就会在那天天黑前在那里被击沉。

可能栗田已经惊慌失措。我们都会这样想：当时要是换了我们，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闯进莱特湾。然而，如果真能反躬自问，那么我们即便不去赞扬，至少也会谅解栗田的行动了。

真正为莱特湾“解决问题”的是那位只有少数人还在怀念或敬仰的美国骁将齐吉·斯普拉格，他挫败了“捷”作战计划，保全了哈尔西的声誉和麦克阿瑟的滩头堡。他使栗田耽误了决定战局的六个小时：二个半小时进行追击战，三个半小时重整舰艇。一过了中午，栗田再驶进海湾就很难有必胜的把握了。

栗田并不是由于一次错误的决策或一份失落的电报输去了莱特湾那一场战斗。而美国海军则是由于某些将士的英勇表现，才打赢了这场战争。总的来说，在莱特湾之战中，日本海军被打得落花流水，从此以后再不能出海应战。我方虽然犯了一些错误，但莱特湾之战是一场光荣的而不是什么“差强人意的”胜利，这场胜利是经过苦战后获得的。我们在苏里高海峡和北方都占优势，但在莱特湾外面处于劣势，而那里的战斗是最重要的。

斯普拉格的三艘驱逐舰——“约翰斯顿”号、“赫尔”号、“黑尔曼”号——从烟幕和雨幕中突击，直冲栗田的战列舰和巡洋舰的主炮，它们的形象永远使我记得美国人如何在劣势下作战。我们的学童应当知道这一件事，我们的敌人应当从这一件事中发起深思。

哈尔西的错误

我生平从来没有一次像在莱特湾对哈尔西那样恼火。直到现在，我仍旧记得当时愤怒和失望的情景。我一想到那一次错过了机会，未能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外列成战列舰阵形打上一仗，就会感到一阵难受。

我并不想为哈尔西中了小泽诱敌之计或未能留下舰队邀击栗田一事进行辩解。这些都是他犯的错误。隆批评了他发表的推卸责任的借口，击中了他的要害。哈尔西过分热衷于速战，不能冷静地从事分析——这都是我在他的驱逐舰上任少尉时注意到的——而这就导致了他的失败。如果当时他留在圣贝纳迪诺海峡，派米切尔去追击小泽，或者如果他只要把李和战列舰队留下来防守，那他就能击败日本的两支舰队，而威廉·哈尔西的名字就会与约翰·保罗·琼斯 ⁽⁶⁾ 一起列入史册。可是结果呢，两支舰队都有一部分逃走了，而他所受的非议也就无法辩解了。

然而，我认为，阿尔明·冯·隆对哈尔西将军的批评也有很多失实之处。

哈尔西担心“穿梭轰炸”。事实证明，那并不是他强词夺理意图为自己进行辩解。十月二十五日的大战刚开始，还不到两个小时，从吕宋岛起飞的飞机已经炸毁了“普林斯顿”号。哈尔西担心再遭到这样的袭击，他的顾虑是对的。然而如果他过分顾虑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凡是军人，都读过（或者，应当读过）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部书里谈到了一些颇成问题的历史与军事理论，其中有这样一个见解，他认为实际上战略与战术计划在战争中根本不起什么作用。战争有无限多的变化，整个是一片混乱，一切全凭偶然。托尔斯泰是这样说的。而在战斗中，我们多数人也往往有这种想法。然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就以美国的事例为证，格兰特 ⁽⁷⁾ 和斯普鲁恩斯指挥的战役说明，如果要稳操胜券，就必须先制订稳健的计划。然而，上述的作者又指出了颇有说服力的一点，即胜利全靠个人在战场上显示出勇武精神，靠一个人在胜负未卜的时刻斩将搴旗，高呼“万岁！”冲锋陷阵。而这也是一条尽人皆知的真理。

在太平洋战争中，威廉·F.哈尔西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哈尔西在莱特湾指挥失当，的确有人叫他引退，但是当时一些权势人物坚持他是一个“国宝”，少了他不行。这些人的想法也对。只有一些职业军官，此外再有某些高级将领，知道谁是斯普鲁恩斯。同样，只有很少人知道谁是尼米兹和金。然而，凡是新入伍的人都知道“雄牛”哈尔西，都觉得在他的指挥下出航作战既安全又值得骄傲。在瓜达尔卡纳尔岛那些黑暗日子里，他高呼一声“万岁！”，我们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军人重又恢复了信心，于是他们奋勇向前，打赢了那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争。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哈尔西唤我去听舰间通话。当时我在“衣阿华”号上指挥战列舰第七分舰队，而他在“新泽西”号上。我们正准备率领大部分舰艇赶回去救援金凯德。他像一位球艺超群的四分卫 ⁽⁸⁾ 领着全队反攻时那样，用豪迈和愉快的口气问我——不是命令我，而是问我——是否可以率领战列舰第七分舰队，以最大航速带头前进，去攻打中央舰队。我表示同意。他派我任战术指挥。于是我们以每小时二十八海里的速度乘风破浪前进。

我们没有碰上栗田。栗田决定不进入海湾，他在前几个小时就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逃走了。我们大约在夜间两点钟发现了一艘落在后面的驱逐舰，我们的护航舰艇击沉了它。哈尔西在他那本书里写道，那是他在海上四十三年里唯一看见过的一次炮战。

我虽然对哈尔西十分气愤，但是经过我们那天的舰间通话，我就原谅了他。匆忙调动两艘战列舰，去跟栗田打上一场夜战，这是一次轻举妄动，这也许跟他追击小泽的行动同样地莽撞。然而，我一听到他高呼“万岁！”就忍不住要随着响应。斯普鲁恩斯也许不会像那样猛冲，但是斯普鲁恩斯也不会率领六艘战列舰向北急驶三百海里，然后再向南返航三百海里，在整场大战中不曾发射一炮。这就是哈尔西的作风，在这个时刻可以看到他的长处，也可以看到他的缺点。我和哈尔西在莱特湾执行了组成战列舰队的作战计划，在热带的黑夜里搜索敌舰，由于双方力量有巨大悬殊而捏着一把汗。结果一无所获，我也许是个傻子，然而我行伍一生最后听到的那一次“万岁！”仍给我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回忆。

“组成战列舰队”

人们不会再听到这样的命令了。海战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工业技术已经打破这种传统的军事概念了。也许，只有一个年纪极老的水手，还会漫谈几句从莱特湾获得的真正的教训。

在我们这个科学与工业时代里，莱特湾已经成为人类野蛮和愚蠢地进行一场战争的遗迹。战争一向是一种暴烈的捉迷藏游戏，这游戏是用人的生命与国家的财富来玩耍的。然而，玩这种游戏的时代现在结束了。

当一个民族已经进步到不再用人做牺牲，不再以人充当奴隶，不再从事决斗时，他们就不再进行战争了。战争的手段已经使它的成果显得更无意义了，毁灭性的机器在政治中已经变成不值得采用的东西了。莱特湾就是这个情形。发动了庞大的海军，在那里大战一场，耗费了几乎是无法想象的大量人力与金钱，把国家的命运交托给两个情绪激动、消息不灵通、精力衰弱的老人，任他们在无法胜任的压力下做出决定。这确实是“愚蠢的”。做这样的蠢事，要不是因为其结局十分悲惨，那倒像是在演出一场拙劣的闹剧。

不错，我们承认这一切，然而那时候我们除了在莱特湾打上一仗，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们的处境当时就是如此，现在仍是如此。

四十年前，我还是一个海军少校的时候，我国的和平主义者就准确地指出，工业化的战争已经是过时的、愚蠢的。而希特勒和日本那些军国主义者，要实现其掠夺世界的罪恶目的，正为自己准备科学和工业所能供给的一切最可怕的武器。为了阻止这种罪恶行为，英语国家和俄国联合打了一场正义战争。我们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方才赢得胜利。如果当时我们放下了武器，让纳粹德国占了上风，统治了全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现在，当每一位有识之士都对核武器忧心忡忡、隐怀着恐惧时，克里姆林宫里那些愚昧无知的独裁者却统治着我们过去的战友，统治着那个非常伟大、非常英勇、非常不幸的民族。他们那样处理对外事务，就仿佛叶卡捷琳娜女皇仍旧在那里独揽大权一样，只不过他们称自己贪得无厌的沙皇政策为“反殖民主义斗争”而已。

我不知道如何解答这个永远困扰着人的问题，我也不指望能够活到这个问题得到解答的那一天。我尊敬我们军队中的青年人，尽管他们必须操纵那些威力可怕的机器，从事本国人民既蔑视又害怕的行业。我衷心地尊敬他们，同情他们，他们做出的牺牲远比我们从前做出的更大。从前我们对“组成战列舰队”的那个伟大时刻怀着信心与希望，我们的国家为此尊敬我们，我们也感到自豪。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自从遭了两次大灾难以后，人们想起工业化的战争就痛恨。然而，当世界上的某些地方还有一些好战的白痴或恶棍，认为战争是一个可供选择的政策时，存在于公民权和政治自由权下的人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他们对付这伙人，只能像在莱特湾对付日本人那样，像一九四〇年在英格兰上空对付阿道夫·希特勒那样：必须使出威慑一切的力量，必须具备准备使用这种力量的自我牺牲的英勇精神。

如果我们不能指望有一个“和平的君王” ⁽⁹⁾ 到来，那我们就只能指望多数人，甚至是最疯狂的民族主义者和革命论者，会从心底爱他们的孩子，不愿眼看着他们被活活烧死。肯定没有一个政客会那样愚蠢，想要发动一次莱特湾的核战争。现在看来，未来将取决于这样一个可怕的设想：要不就是我们结束了战争，要不就是战争结束了我们。

(1) 　克劳塞维茨（1780—1831），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军事历史学家。

(2) 　原文为Waterloo：A Modern Analysis.

(3) 　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1887—1976），美国历史学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海战史专家，在太平洋战场笔录重大海战情况。

(4) 　地缘政治学，亦称“地理政治学”。关于国际政治现象制约于各种地理要素和人文要素共同作用结果的理论。

(5) 　也称照尺，枪炮上的瞄准装置。

(6) 　约翰·保罗·琼斯（1747—1792），美国海军军官，生于苏格兰，美国独立战争中指挥舰艇，重创英国海军。

(7) 　乌利塞斯·辛普森·格兰特（1822—1885），美国将领，南北战争中屡建殊功，后为美国第十八任总统。

(8) 　橄榄球赛中，排在中锋的后面，进攻阵型的中间，指挥反攻的球员。

(9) 　指基督教徒相信的救世主，见《旧约全书·以赛亚书》第九章第六节。

第九十三章

埃伦·杰斯特罗刚跟着娜塔丽登上木头跳板要走进火车的时候，遣送组里的一个热心的犹太人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了他。

“杰斯特罗博士，您到前面去乘那一列客车。”

“我还是跟我的侄女在一起吧。”

“别推啦，这样对您没好处。到指定您去的地方，快走。”

一路上党卫军都在用村话大声辱骂恫吓，用粗棍子抽打那些被遣送的人。犹太人惊慌失措，拥上跳板，往运牲口的车里挤，他们手里拖着箱子、包袱、口袋和哭哭啼啼的孩子。娜塔丽赶紧在埃伦胡子拉碴的颊上吻了一下。他用意第绪语说了一句“振作起精神”，娜塔丽在德国人的喊叫声中也没听清。挤过来的人群把他们冲散了。

争先恐后的人群簇拥着娜塔丽挤进了一列阴暗的车，一刹那那种牛棚里的气味使她回忆起情景与此很不协调的童年时代的夏天。大伙儿愤怒地叫喊，猛力地推着、拉着，去争夺沿着粗木板壁可以坐下的地方。她像上下班时走在地下铁道的人群中那样，一路挤到了一个角落里，这是一个装有铁条的窗底下，云母工厂里的两个维也纳同事同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坐在那里，四周堆满了行李。她们挪开了腿，让出了一点儿地方给她。她坐下来，此后三天内那儿就成为她的地方，仿佛她买了一张票，订下了板条地板上粪便结成硬块的那个地方，风从宽阔的罅隙里呼呼吹进来，火车开动时车轮的声音震耳，吵吵闹闹的人群从四面紧挤着她。

他们的车在雨中出发，在雨中行进。虽然那时已近十一月，但是天气还不冷。娜塔丽好不容易站起身，按照次序站到那个有铁条的高高的窗子跟前，向外面望出去，呼吸清新的空气，看见树叶已经换上了秋天的颜色，农民正在摘水果。站在窗口的那片刻是快意的。不过那片刻实在过得太快了，她必须重新回到车里那个污臭的地方。牛棚里的臊气，长期不洗澡、穿着濡湿的旧衣服挤在一起的人发出的臭味，这一切不久就被另一些人陆续溲尿的恶臭掩盖住了。男人、女人、小孩儿，车上一共有一百多人，必须在两个便尿已经漫出来的桶里小解，车里一头摆了一个桶，大伙儿必须在人堆里扭着身体朝它们挤过去，只有火车停下来的时候，某个党卫军想起来把车门拉开一个缝的时候，才有人去倒空它们。娜塔丽不得不把脸转向那个距离她还不到五英尺的桶的另一面，这倒不是为了避免闻到那股臭气和听到那阵声响（因为那是无法躲避的），而是为了让那些可怜的蹲着的人可以自在一点儿。

这次旅程刚开始时，最使人感到难堪的，不是饥饿、口渴、拥挤、睡眠不足、可怜的孩子们的啼哭、刺耳惊心的激烈的争吵，甚至不是对前途的恐惧，而是这种人类顾全体面的原始习惯遭到了破坏，是闻到那股臭气，是由于没有一个干净和背开人的地方去小解而感到的羞辱。那些衰弱的、年迈的、患病的人，无力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那些桶跟前，竟在他们自己坐的地方便溺，熏得周围的人透不过气，直犯恶心。

然而，车上也有一些勇敢的人。一个身体健壮、头发花白的捷克犹太护士，提着一桶水到处挤来挤去，把党卫军每隔几小时才加满一次的水一杯一杯地先分给病人和小孩儿。她邀集了几个妇女帮着她照护病人，将那些不幸弄污了衣服的人收拾干净。一个体格魁伟、金黄色胡子的波兰犹太人，戴的好像是一顶军帽，自告奋勇地当了列车长。他用几条毯子遮隔开那两个尿桶，劝开了最激烈的争吵，还指定了几个人去分配党卫军扔进来的吃剩下的东西。这里或者那里，在可怜的拥挤的人群中，尤其是分完了食物的时候，可以听到一阵阵凄凉的笑声。当事情处理妥当了以后，列车长甚至还带头唱起几首悲哀的歌曲。

谣言继续在车里四下传播：他们是到什么地方去，到了那儿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党卫军已经宣布的目的地是“德累斯顿郊区劳动营”，但是一些捷克犹太人说，火车经过的那些车站的路线是通往波兰的。每次火车驶过一个车站时，四周的人就会大声喊出那个站名，于是又一次引起大伙儿的猜测。几乎没一个人提到奥斯威辛。整个东欧就在眼前。每前进几英里，车轨就会分岔，即使不是去德累斯顿，也还有许多其他的地方可去，为什么一定是去奥斯威辛呢？这些来自特莱西恩施塔特的犹太人多数都听说过奥斯威辛，有的人还收到过已经到达那里的人寄来的明信片——虽然近来已经很久没有明信片寄来了。这个地名形成了一种模糊的恐怖，还令人想起一些阴森可怕、难以置信的小道新闻。不，没有理由认为他们是去奥斯威辛，再说，即便是去那儿，也没有理由认为那儿的情况一定会像传说的那样可怕。

这就是娜塔丽在车上觉察出的一般人的心理。她心中更有数。她始终不能排遣开班瑞尔·杰斯特罗带来的那些消息，她更不愿被一些幻想所欺骗。因为要活下去，要重新看到路易斯，她就必须冷静地去想。她坐在破裂透风的地板上，经过漫长的黑夜和白天，又饥又渴，被臭气熏得难受，牙齿和骨节都随着火车的震动打战，这样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她倒是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

这一次突然和她的叔父分离后，她的头脑清醒了，意志更坚定了。她只不过是向“东方”进发的火车上一群默默无闻的人中的一个，此后她可要靠自己了。党卫军把这些犹太人赶上牲口车时，没有点名，只计算了一下人数。埃伦·杰斯特罗仍旧是有身份的，仍旧是有名气的，仍旧是一位长老，仍旧是一位“知名人士”，所以他在前面的卧车里。而她是一个无名之辈。在盟军全部击溃已呈败象的德军之前，无论把这些人送到哪里，大概总会派给埃伦一些文书之类的工作，让他活下去吧。也许，到了那里，他又会找到她，又会保护着她吧。然而，直觉告诉她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埃伦了。

当一个人真的相信自己要死的时候，那种心情是难堪的。医院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的病人，向电椅或者绞架走去的罪犯，风暴中留在沉船上的水手，即使是这些人也会私下里怀着一种这一切都是幻想的希望，认为会有人发出一声呼唤，可以把他们从昏闷得无法透气的梦魇中惊醒过来。那么像娜塔丽·亨利这样一个年轻健壮的人，在一列开往东欧的火车上，为什么就不可以抱有这种希望呢？她在暗中这样希望，并且毫无疑问，整个运牲口车上的所有遭难的犹太人也都这样希望。

她是一个美国人。这就使她不同于其他的人。只是由于一些离奇的遭遇，以及自己愚笨的错误，她才被关进了这一列火车。第二天夜晚，火车发出呻吟，降低速度，进了群山，曲曲折折地行经树木密布的盆地和巉崖夹道的峡谷，慢腾腾地穿过月光照耀下的积雪，那些雪花从车轮上晶莹灿烂地飘散开，随着阵风旋舞。娜塔丽望着外面清幽的景色，身上冷得直哆嗦，这让她想起了她大学四年级圣诞节去科罗拉多度假的情景。当时火车攀上落基山驶向丹佛，月光下的积雪也是这样纷纷飘散开。她在竭力回忆美国的往事。将来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她是死是活，就要看她是否能够盯着一个德国官员，使他停下来考虑她的这句话：“我是一个美国人。”

因为只要一候到机会，她就可以证明这件事。说也奇怪，她至今还保存着她那张护照。折烂了、揉皱了、上面盖有“犹太区登记章”的护照，仍旧藏在她那件灰色衣服的胸前黄星标志下的口袋里。德国人特别重视官方文件，并没没收它，也没撕毁它。她在巴登-巴登的时候，护照被扣留了好几个星期，但是等到去巴黎时，又发还给了她。到了特莱西恩施塔特，她只得把它缴了上去，但是过了好几个月，有一天她突然发现护照放在她床上了，里面还夹着拜伦的那张照片。也许，德国情报机关已经利用它去复制了间谍需要的证件；也许，它只是一直躺在一个党卫军的抽屉里发霉。不管怎样，反正它还在她的手里。她知道这张护照保护不了她，对她，或者对这列车上的任何人，国际公法已经不复存在。然而，在这群不幸的人当中，这是独一无二的一张可以证明身份的文件。而且在德国人看来，一个身穿美国海军制服的丈夫的照片还是有它的影响的。

娜塔丽把奥斯威辛想象成一个更可怕的特莱西恩施塔特，地方更大，管理也更严，那里不是仅有一个小堡垒，还有许多毒气室。不过，即便到了那里，肯定仍旧有工作可以做。那里的营房可能跟这列牲口车同样糟，甚至更糟，在一般的被遣送者当中，身体弱的、年纪老的、手脚笨的，也许就那样死去了，但是其余的人会去劳动。她准备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拿出她的护照，叙述她在云母工厂干活儿的经历，介绍她在语言方面的才能，调情卖俏，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惜牺牲她的贞操，她要活下去，直到被救出来。这些想法，不管多么脱离现实，但并不纯属荒诞。然而，她最后的希望却是一片幻想，希望有个有远见的党卫军军官会出来保护她，为的是将来德国战败后可以利用她作为人证。她所不能理解的是，多数的德国人还不相信他们会输掉这场战争，由于对阿道夫·希特勒怀着信心，这个疯狂的国家还要硬干下去。

她对战局的推测是相当准确的。德国高级官员知道他们几乎已经输光了这场赌博。一些小小的和平刺探者好像蛆虫从垂死的纳粹鳄鱼 ⁽¹⁾ 的身体里爬出来。党卫军头子希姆莱想要下令停止使用毒气。他正在掩盖他的劣迹，准备推卸他的罪责，准备有步骤地着手为自己塑造一个新的形象。娜塔丽乘的是最后一列运犹太人去奥斯威辛的车，只是由于官僚机构在改变原来的政策时的拖延，所以这列车才会开出去。但是，在那些在比克瑙站台上等候这列车的党卫军工作人员看来，焚尸炉里仍旧需要生火，特别分队仍旧需要加强警戒，这一切都是日常应做的工作。谁也没想到，要去依靠一个讨人喜欢的美国犹太女人，战败后好用她当护身符。娜塔丽的护照可以作为一种精神安慰，但它只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车上的情形越来越糟。第二天，那些病得厉害的人在他们躺着、站着或坐着的地方一个个地死去。第三天，天刚亮一会儿，娜塔丽身边一个发高烧的小姑娘开始抽搐，扭动身体，挥着手，接着就僵硬不动了。没地方可以安放尸体，于是那个死了的小姑娘的母亲悲悲切切地把尸体紧搂在怀里，仿佛她还活着似的。孩子脸皮发青，闭着的眼睛凹陷下去，下巴耷拉着。过了大约一小时，一只脚抵着娜塔丽的那个老妇人口里吐血，一边喘气一边发出咯咯咯的响声，接着就在她墙根前那块地上一骨碌倒下了。那个不知疲劳、一直在车上挤来挤去、设法救护别人的捷克护士，这时也没法儿起死回生。另一个人抢占了墙根前的那块地方。

老妇人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她那件短大衣，一条皮包骨的腿伸在外面，腿上还套着毛线袜，系着绿色袜带。后来娜塔丽把腿推到大衣遮盖着的地方，硬着心去想从前的一些事，竭力克制自己的恐惧。但这样做并不容易。火车颠簸着向东行进，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这时候粪臭中夹杂着那股死人的气味越发难闻了。党卫军把特莱西恩施塔特的病人都塞在车子的另一头，那里大概已经有十五个人死了。被遣送的人已经完全麻木，或是在令人窒息的臭气中打盹儿，或者茫然地瞪着什么。

车刹住了。

有什么人在外面粗声粗气地嚷嚷。铃声响了。火车蓦地向后一退，接着又向前移动一下，这是在调换机车头。它停下了。党卫军打开了车门，以便将那两个臭气腾腾的尿桶倒干净。阳光和新鲜空气就好像是一阵音乐声似的涌进来。捷克护士装满了她的那一桶水。列车长告诉送水来的党卫军，说有几具死尸，党卫军喊道：“好呀，算他们走运！”他拉上了车门，咯噔一声把它锁上了。

火车再开动时，沿途闪过去的车站已经是波兰地名。这时候能听到车上的人大声谈到“奥斯威辛”。娜塔丽旁边的一对波兰夫妇说，车正在一直开往奥斯威辛。奥斯威辛好像是一块大磁石，正把这列车吸引过去。有时候，车好像转了方向，于是大伙儿都精神振奋，但是过不了一会儿，它又向奥斯威辛那面折转过去，那几个维也纳妇女管它叫奥斯赫维兹。

这时候，娜塔丽已经坐了七十二个小时了。她那支撑着身体的胳膊已经被磨破，鲜血染污了她的衣服。她已经不觉得饥饿，口渴痛苦地折磨着她使她忘了其他的感觉。自从离开了特莱西恩施塔特，她只喝过两杯水，她嘴里干燥得好像是一直在吞咽灰土。捷克护士把水分给那些更有需要的人：儿童、病人、老年人、垂死的人。娜塔丽老是想起美国的冷饮，想起自己喝那些冷饮的时间与地点：在杂货铺里喝冰淇淋苏打，在中学舞会上喝可口可乐，在大学里举行野餐时喝冰啤酒，喝厨房里自来水龙头里的水，喝办公室里冷却器里的水，在阿迪朗达克山脉可以看到鳟鱼游来游去的地方喝棕色石潭里冷冽的水，在打完网球洗冷淋浴时喝双手捧着的水。但是，她非得驱散这些想象不可，它们要使她发狂了。

车刹住了。

她望出去，看见一片农田和树林，一个村落，一座木头建筑的教堂。几个穿灰绿色制服的党卫军从外面走过去，他们伸直了腿，吸着她可以闻到气味的雪茄，说着一口德语，亲切地聊天。从一间离铁路不远的农舍里，走过来一个男人，留着络腮胡子，穿着皮靴和泥污的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他摘下帽子，向一个党卫军军官说了几句，军官冷笑了笑，轻蔑地向这列火车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车门拉开了，那大包的东西从空隙中扔进来，车门又关上了。

“苹果！苹果！”令人兴奋得难以相信的话像歌声传遍了整节车厢。

这位好心肠的善人是谁呀？这个满身泥污、留着络腮胡子的人是谁呀？他怎么会知道这列静悄悄的火车里关的是犹太人，并对他们发了善心？谁也没法儿回答这些问题。被遣送的人站起了身，眼睛里闪出亮光，消瘦的脸上露出痛苦、急切的神情。一些人开始张罗，把苹果递到那些伸出来争抢的手里。火车开了。突然的行进使娜塔丽麻木的腿站立不稳。她只好去拉那个分发苹果的人。那个人朝她瞪了一眼，但接着就大笑起来。原来他是造幼儿园的那个监工。“站稳了，娜塔丽！”他在袋里一阵掏，给了她一只绿油油的大苹果。

娜塔丽咬出了第一口苹果汁，她已经干涸的唾液又流了出来。苹果汁是那么清凉，它是那么甜美，它将一股活力像电流刺痛了她似的传遍了她的全身。她尽量慢慢地吃那只苹果。她周围的人都在啃着苹果。那种收获季节的芳香，那种苹果的香味，在污浊的空气中悄悄地飘散开。娜塔丽把嚼碎的苹果吞下去，一口一口精细地咬着。她吃那苹果的心，她嚼那苦涩的茎，她舔那流在手指上和掌心里的甜汁。接着，她就像吃完饭、喝了酒那样一阵发困。她盘着腿坐着，一只手托着脑袋，那擦破了的胳膊肘儿搁在地上，她睡着了。

她醒来时，月光映出高窗子青色条纹的长方形。这会儿比刚才火车驶出山地时更暖和了。整个臭气熏人的车里，那些筋疲力尽的犹太人在睡梦中互相依偎着，前磕后撞，东倒西歪。她身体僵得几乎没法儿动弹，但仍然勉强挣扎到窗口去呼吸新鲜空气。火车正驶过一片长满矮树丛的潮湿的荒地。月光照在四下都是浓密的香蒲和大叶子芦苇的沼泽上。火车驶进一道高高的有刺铁丝网，这种绕在混凝土柱子上的铁丝网一直延伸到月光下可以看到的远处，分段建有隐约可辨的瞭望塔。有一个瞭望塔离铁路线非常近，娜塔丽瞥见熄灭了的探照灯圆筒底下两个守在机枪跟前的警卫侧影。

铁丝网里边是更广阔的荒地。向前望去，娜塔丽看见一片淡黄色的灯光。火车放慢了速度，车轮的辘辘声变低了，也减缓了。她竭力望去，可以辨出远处一排排长列的小屋。这时候火车来了一个急转弯。一些犹太人随着车轮的转动声和摆晃着的车身发出的呻吟惊醒过来。火车还没完全驶直，娜塔丽已经看到前面一座宽大坚实的建筑，它有两个拱门进口，被月光照亮的路轨伸进那里就不见了。很明显，这是铁路线的终点，是他们的目的地奥斯威辛。虽然并没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是她禁不住浑身发抖，心里感到一阵难受。

火车开进一个黑暗的拱门，到了一片灿烂耀眼的白光底下。车滑动过去，最后停靠在一个被探照灯照亮的极长的木头站台旁边。一些党卫军，有的手里牵着大黑狗，一溜儿站在铁道旁边。许多样子奇怪的人也在那里等候着火车：他们都剃光了头发，穿着破烂的直线条纹囚衣，一共有十来个，都沿站台站着。

火车停下了。

外面掀起了一阵可怕的混乱闹声，只听见棍子敲打在木头车壁上，狗在吠叫，德国人在吆喝：“走出来！都出来！快！出来！出来！”

犹太人不会知道，这样的接待是很不寻常的。党卫军总是喜欢犹太人安安静静地到来，那样就可以把他们一直骗到底：他们斯斯文文地走下车，向他们训话时谈到卫生检查和分配工作，保证把行李都送到，然后就是办完其余老一套玩意儿。但是，有消息说，这一批遣送来的人可能不听话，所以党卫军才采取了这种不寻常的严厉办法。

车门都拉开了。灯光把挤在里面的犹太人照得眼睛发花。“下来！出来！跳！留下你们的行李！不许带行李！你们会在自己的营房里领到的！出来！走下来！出来！”一时看不见的犹太人只能看见一片耀眼的白色灯光。一些体格魁梧、身穿军装的人跳进了火车，挥舞着棍子怒吼：“出去！你们在等什么？动一动你们的臭屁股！出去！丢下那件行李！滚出去！”犹太人都尽快往前挤，争先恐后地往车外面逃。娜塔丽距离车门很远，她挤在一群人当中，被人群一直向灯光那面拥过去。她几乎是脚不点地地走着。她吓得直冒汗，发现自己正对着一片耀眼的探照灯灯光。天哪，要距离站台这么远跳下去呀！瞧那下面，孩子们满地乱爬，老奶奶摔倒了，俯扑或者仰倒在地上，露出了她们可怜的白色或红色衬裤。那些穿着条纹衣服的怪物在人群当中跑来跑去，把栽倒的人扶起来。这一切印象留在娜塔丽几乎已经麻木的意识里。她不愿意跳在一个孩子身上，她在踌躇，没一个可以下脚的空隙。她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总算没让路易斯受这个苦！”什么东西“啪”的一下狠狠地打在她的肩上，她惨叫一声，跳下去了。

她叔父经历的和她不同。

埃伦自从听了班瑞尔透露的消息，就已经完全知道自己的结局。他写《一个犹太人的旅程》中最后一段里那几句话时，几乎像苏格拉底 ⁽²⁾ 一样视死如归，然而首途去被毒气处死，经过三天的火车旅程，他已经很难维持这种宁静的心情了。我们记得，苏格拉底服毒后，还对那些哀怜和崇拜他的弟子做了一席有意义的简短谈话，然后溘然长逝。杰斯特罗是没有弟子的，但《一个犹太人的旅程》（他把那部手稿藏在特莱西恩施塔特图书室的墙隔板后面，并不希望能活到它被发现的那一天）也是给人听的一篇谈话，最后它会有读者的。再说，杰斯特罗这位天生的作家已经留下了他生前能够写出来的最有意义的语句。与苏格拉底不同的是，此后他仍旧精神矍铄，他还要走完一段漫长的旅程。

他和另外十七个“知名人士”挤在党卫军乘的卧车后边的两个包房里。地方太挤了，他们只好轮流地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可能的话就打一会儿瞌睡。晚上有人给他们一些馊了的面包和淡而无味的汤，早晨给一杯棕黄色的剩茶。每天早晨有半个小时，可以让他们去上厕所，但是他们用后必须从顶板到地上都洗刷消毒，好让德国人使用。这不是一次舒适的旅行，然而和他们在牲口车里的那些同胞相比，他们已经好得多了，这一点他们也知道。

其实，这样反而使杰斯特罗感到痛苦。由于受到乘卧车这种特殊照顾，他那乐天知命的宁静心情反而被打乱了，会不会还有一线希望呢？其他十七个人肯定都以为还有希望。一天到晚，他们也不去说别的，老是谈受到的这种优待表示前途光明。那些有妻子儿女在其他列车里的人，甚至为家属表示乐观。不错，这列车分明不是开往德累斯顿的。但是，不管它往哪里开，这批被遣送的人当中的“知名人士”总是“知名人士”。这一点是最重要的！一到达目的地，他们就要设法去照料自己的亲人。

埃伦·杰斯特罗凭常识也可以想到：让他们乘卧车，这可能是德国人更残酷的愚笨行为，是官僚机构的一时疏忽，或者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为的是不让某些人乘牲口车，以免他们在周围人群当中点燃起反抗的火花。然而，你要坚持在绝望中不为别人怀抱的热情所激动是困难的。他自己也渴望能够活下去。这十七个高级知识分子争辩起来时，那些话都是令人信服的，这些人是：三位长老、两位拉比、一位交响乐队指挥、一位画家、一位钢琴演奏家、一位报纸发行人、三位医生、两位作战中负过伤的军官、两位半犹太血统的实业家，还有那位遣送组主任，那是一位满面愁容、个子矮小的柏林律师，只有他从来不跟别人谈话，甚至不朝他们看上一眼。谁也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事开罪了他的上司。

除了在他们包房外边站岗的那个卫兵，其他的德国人都不去理会这些犹太人。乘坐党卫军的车，不管算是享受了多么大的特权，它只使人感到紧张。犹太人像是染了瘟病的畜生一般，从那些权势人物中被隔离开，他们只能闻到送上车来供党卫军大嚼的伙食的香味。一到晚上，车上就有人醉醺醺地高唱轻松的歌曲，大声争论不休，有时候听来只觉得可怕。这种在条顿人中习见的喧闹近在咫尺，使这些“知名人士”胆战心惊，因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党卫军想到要解闷儿，他们就会跟这些犹太人开一次玩笑。

第二天晚上，已经很迟了，几个党卫军军官还在喷着酒气大唱《霍尔斯特·威塞尔之歌》，这时候杰斯特罗想起三十年代中期他是在慕尼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当时的感想重新涌上他的心头。那时他虽然觉得纳粹党人可笑，但是他们这首歌里确实含有一些德国人隐藏在心底的愁闷，即便是现在可能即将死在他们手中，他仍旧可以在这嘈杂的合唱中听出那种朴素但富有浪漫情趣的“对故乡的怀念” ⁽³⁾ 。突然，包房的门被推开了，警卫喊道：“那个臭犹太佬杰斯特罗！到四号包房去！”杰斯特罗被吓得战战兢兢。其他的犹太人都沉下了脸，让开了路。他走出去，警卫踏着沉重的步子跟在他的后面。

四号包房里，一个花白头发、双下巴颏儿的党卫军军官在和其他几个军官喝酒，吩咐杰斯特罗站在一边侍候。这位党卫军军官正在高谈阔论，把七年战争 ⁽⁴⁾ 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对比，指出希特勒与弗里德里希二世之间有一些可喜的类似之处。他再三强调，这两场战争都说明，一位伟大统帅所领导的纪律严明的小国，可以抗击几个庸碌无能之辈所领导的巨大但是不稳定的联盟。弗里德里希二世像元首一样，也巧妙地施展了出奇制胜的策略，他总是率先进攻，屡次以刚强的意志扭转看起来是必败的战局，而到最后，俄国伊丽莎白的猝死，给了弗里德里希二世需要的时机，最终签订了一个有利于他的和约。斯大林、罗斯福和丘吉尔都年高多病，还有不健康的习惯。他们当中，无论哪一个死了，联盟都会同样在一夜之间瓦解，花白头发的军官这样说。其他几个军官都很折服地交换眼光，很懂事地点着头。

他突然对杰斯特罗说：“我听说，你是一个很有名气的美国历史学家，你对这些事很熟悉吧。”

十八世纪的历史并不是杰斯特罗的专长，但他读过卡莱尔论弗里德里希二世的著作。“啊，对！卡莱尔！” ⁽⁵⁾ 花白头发的军官兴奋地说，鼓励他再谈下去。埃伦说，这两次战争的确有着非常相似之处，希特勒活脱儿就是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化身。俄国伊丽莎白之死，显然是一次出自天意的转变，而这种转变在这次战争中随时也会发生。他被打发出来后，在走回房间的路上只觉得自己可耻。警卫给他送来了一份面包和香肠，他把它们分给其他人吃了，这才感觉舒服一些。

第二天早晨，那个花白头发的军官又把他召唤去，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个别谈话。看来军官的地位很高，所以对一切都满不在乎。他吩咐杰斯特罗坐下，但对一个犹太人来说，在党卫军面前这样坐下乃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军官说，他从前教过历史，但是一个狡猾的犹太人抢走了他的候补教书职位，断送了他的前程。他吸着粗雪茄，跟埃伦谈了三个小时，迂腐十足地讨论此后三四个世纪里德国统治下的欧洲的政治结构，认为最后将形成一个德国的独霸世界，还引证了早先普卢塔克 ⁽⁶⁾ 等作家的话，并拿希特勒去比拟许多伟大人物，包括利库尔戈斯 ⁽⁷⁾ 、梭伦 ⁽⁸⁾ 、穆罕默德 ⁽⁹⁾ 、克伦威尔 ⁽¹⁰⁾ 、达尔文等。埃伦只有聆听和点头的份儿。这一席幼稚可笑的谈话，对他多少是一种排遣，可以让他忘了对死亡担心害怕时那种近似偏头痛折磨人的念头。他被打发出来后，在包房里又领到了一份香肠和面包，他又把它们分给了大伙儿。此后他再没见到这个花白头发的军官。火车一进入波兰，经过的城镇的站名下面都有指向奥斯威辛的箭头。这时埃伦真想再有那样的排遣，哪怕是听粗暴的党卫军唱歌也是好的，因为可以借此消磨这些精神上折磨人的时间。然而，这一天德国人都不吭声了。

一直等到他在比克瑙车站下车的时候，埃伦才完全明白以前没想通的事。他和那些“知名人士”一簇堆地站在探照灯灯光以外的地方，看着远远的那面人们下车的情景——犹太人都吓得往下跳，有的摔倒在地，有的茫茫然徘徊不前；穿着条纹衣服、剃光了头发的犯人漫不在意地把一些尸体和行李扔下车；尸体在站台上堆成一长行。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些卸货的人把儿童的尸体像不重要的玩偶似的从车上扔下来，然后把它们另成一行远远排列开。埃伦在探照灯灯光下寻找娜塔丽。有一两次，他好像看见了她。但是，有两千多名犹太人从所有的那些牲口车里拥出来。他们一起挤在那个长长的站台上，在德国人的吆喝声中和棍子的敲打下，男人同妇女和儿童分开了，列成五个人一排的队伍。要在这样乱哄哄一大群耷拉着脑袋的人当中认清楚一个人，那是困难的。

经过犹太人吵吵闹闹地从车里猛冲出来的第一阵骚乱，站上的气氛一时又变得平静和沉闷了，这时杰斯特罗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和家人夹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犹太移民当中从一艘停泊在埃利斯的波兰船上登岸时的情景。现在，又和当时相似，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一些身穿制服的官员威风凛凛地走来走去，大声地发出命令。这些新来到异乡的人举目无亲，茫然失措，站在那儿等着什么事情发生。但是，埃利斯没有警犬，没有机枪，没有一排排的死尸。

可不是就要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会儿党卫军正在给活人和死尸点数，要准确知道这里运到的跟前一站运出的人数是否相符。党卫军要为所有运到奥斯威辛的犹太人向德国铁路公司付一笔车费，记账的手续肯定是一丝不苟的。犹太人男女分开了，五个人一排，安安静静地沿铁道排成了黑压压的两行。那些剃光了头发、穿条纹衣服的人就趁这时候卸空火车，把所有的行李什物都堆在站台上。

这些东西被垛成几大堆。它们看上去好像是乞丐的破烂货，但是杰斯特罗可以猜想到它们当中隐藏着多少财富。犹太人不顾死活地把毕生剩下的积蓄都带在身边，现在它们都隐藏在那些样子难看的破烂堆里，或者夹带在主人身上。埃伦·杰斯特罗知道自己将要遭遇到什么，他已经把他的钱和《一个犹太人的旅程》的手稿一起留在了特莱西恩施塔特的墙壁里面。让发现它们的人一起拿去吧，但愿他们不是德国人！听了班瑞尔描绘的在奥斯威辛如何搜括死人的钱财，埃伦·杰斯特罗对疯狂的屠杀已经初步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杀人越货原是犹太人在古代就遇到的危险，国社党的新发明，只不过是将其组织成为一种工业程序而已。好吧，德国人可以要他的命，但是他们没法儿抢走他的东西。

妇女的行列终于开始移动。这时候杰斯特罗亲眼看到班瑞尔描绘的程序了。国社党军官正把犹太妇女分成两行，好像全凭一个瘦长的军官的手或左或右那样一挥做出最后决定。一切都在按照一种安静而刻板的官方形式进行。这时候，你只听到德国人的谈话声，警犬偶尔的吠叫声，火车头冷却时喷出蒸汽的咝咝声。

他和那些“知名人士”站在灯影中留心地看。他们分明是被免除了这一次挑选的程序。直到现在，他们的行李仍旧放在车上。也许，那些乐观者的想法是对的吧？一个党卫军军官和另一个警卫被派来管这特殊的少数几个犹太人。这两个外表很平常的年轻德国人除了他们那一身威风凛凛的制服外，并没什么其他可怕的地方。警卫长得相当矮小，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端着一挺手提机关枪，尽量装出一副温和的样子。两个人对自己执行的琐碎公务都好像感到很沉闷。军官没说别的，只吩咐“知名人士”不许谈话。埃伦·杰斯特罗手遮着探照灯灯光，继续向站台那边望过去，想要找到娜塔丽。如果发现了她，他就决定把这条命豁出去，他要向军官指出他这个侄女，说她有美籍护照。把这句话说出口，只需要三十秒钟就够了，哪怕是挨打或者枪毙，他也不去管它。照他猜想，德国人可能想要知道有关她的情形。可惜他没法儿把她指出来，虽然知道她就在人群中的什么地方。她的身体很强健，不可能在车上生病死了。她肯定不会在稀疏零落地向左面走过去的那一行妇女当中，那些妇女，你可以很容易地把她们分辨出来。她可能是在密密匝匝地向右面走过去的另一行妇女当中，那些妇女多数都搀着或抱着孩子。再不然，她就是在那一长列未经挑选的妇女当中。

那些向右面前进的妇女，都带着恐惧的神情，慢腾腾地拖着脚步在“知名人士”旁边走过去。杰斯特罗被探照灯灯光照得眼睛都睁不开，她们走过时，即使娜塔丽在她们当中，他也没法儿辨认出来。孩子们有的拉着母亲的手，有的揪着母亲的裙子，都乖乖地走着，还有一些孩子被抱在怀里，已经睡熟，因为现在已经是半夜了。一轮满月高悬在强烈的灯光上面的天空。行列在他们旁边走过去。这时候两个穿条纹衣服的人登上了党卫军的卧车，把受特殊照顾的犹太人的行李扔了下来。

“立正！”党卫军军官向“知名人士”喊口令，“现在你们跟着那些人走，一起去消毒。”他的口气听起来很粗鲁，他向那些走过去的妇女那面做出的手势强劲有力，是不容误会的。

那十七个人都愣住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望望他们滚在地上的行李。

“快步走！”军官的口气更生硬了，“跟上她们！”

警卫向这些人挥了挥手提机关枪。

那位柏林律师向前一步，低声下气，哆嗦着说：“队长长官，请问阁下，您不会是闹错了吧？我们都是‘知名人士’，再说——”

军官竖起了两根僵硬的手指。警卫对准了律师脸上就是一枪托子。他倒在地下，流着血哼哼。

“把他拉起来，”军官对其他几个人说，“领着他一起走。”

这样一来埃伦知道了他的结局。已经毫无疑问，他现在是去就死。他很快就要死了，可能是几分钟以内的事。体会到这一切，他的心情是十分奇特的：恐惧、痛苦，同时悲哀中又有那么一种获得解脱的感觉。他最后看了看月亮，看了看诸如火车之类的东西，看了看那些妇女，看了看那些儿童，看了看身穿军服的德国人。这情形是令人惊奇的，但并不是十分可怕。他离开特莱西恩施塔特的时候，对此已经做好准备。他帮着大家扶起了这位遣送组主任，主任的嘴已经血肉模糊，但是他那恐惧的眼光更叫人看了难受。杰斯特罗最后别过脸瞥了一眼站台，看见长长的几行人仍旧在探照灯灯光照射着的站台上一路延伸过去，那里还在进行挑选。将来有一天，他能知道娜塔丽的遭遇吗？

月光下，冷冽的空地里大家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们静悄悄地走着，只听见脚步在泥污的冰凌上发出的咔嚓声，孩子们瞌睡中的啼哭声。一行人走到了一片草地上，修剪得很好的草在强烈的探照灯灯光下映出鲜绿，草地后面是一排深红色砖房，房子低矮，没有窗子，高高的方烟囱时不时地冒出火花。它可能是一个面包房，也可能是一个洗衣房。剃光了头发的人领着一列人走下宽阔的水泥台阶，沿着昏暗的过道进入一间被没有装饰的电灯照得灿亮的空房间，那房间的样子很像一间海滨浴室，里面摆着一些长凳，沿墙上一溜儿和房中央柱子四周都是挂衣服的钩子。面对着入口的那根柱子上是一个用好几种文字写的牌子，最上面写的是意第绪文：

在此脱衣　洗澡消毒

将衣服折叠整齐

记住你放衣服的地方

使人感到窘促的是，男女必须在同一个地方脱衣服。穿条纹衣服的囚犯把少数几个“知名人士”领到一个角落里，这时候埃伦吃了一惊，只见这些囚犯一面帮着妇女和孩子脱衣服，一面不住地道歉。他们说，这是营里的规矩，不能为这种事多费时间。现在重要的是：必须抢快，要叠好衣服，服从命令。不一会儿，埃伦·杰斯特罗已经脱光了衣服，坐在一张粗木头长凳上，赤脚踏着冰冷的水泥地，嘴里喃喃地念着圣诗。按说，人们不可以赤着脚祈祷，或者光着头宣神的名号，但这是非常时刻，对戒律是可以通权达变的。他看见一些年轻妇女，长得很动人，她们袒裸着的丰润的肌肤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娇艳，好像鲁本斯 ⁽¹¹⁾ 画的裸体女人。当然，多数妇女的体形已经变得很难看：有的骨瘦如柴，有的皮肤松垮，胸部和肚子都耷拉下来。孩子们看上去都像是薅了毛的鸡一样。

第二批妇女拥进了更衣室，后面跟着更多的男人。埃伦看不清娜塔丽是不是在那些人当中，人群是那么混乱。一些光着身体的妇女和她们穿着衣服的丈夫没想到会这样暂时团聚，一认出对方，他们就发出欢呼，彼此拥抱，父亲紧搂住他们赤膊的孩子。但是那些剃光头的人立刻拆散了他们。以后时间多着啦！这会儿大伙儿得赶紧脱衣服。

不一会儿，只听见德国人在外面厉声发出命令：“立正！只放男人！两个一排，洗淋浴！”

穿条纹衣服的犯人把男人们领出了更衣室。这一群赤条条的男人挨挨蹭蹭地挤了过去，蓬蓬的阴毛里露出了晃荡着的生殖器，那副情景很像是在一间澡堂里，不同的是：他们当中还有那些穿着条纹衣服、剃光了头发的人，还有一大群裸体的妇女和小孩儿，一面看着他们走出去，一面亲切地呼唤他们。有的妇女号啕大哭，有的妇女，埃伦可以看出，手紧捂住嘴，那一定是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们也许害怕挨打，也许不愿惊吓孩子。

过道里很冷，带着武器、沿墙壁排列着的党卫军不觉得，但是脱光了衣服的埃伦和那些跟他一起走过去的男人肯定觉得冷。他心中一直很明白，这个骗局越来越真相毕露。几个犹太人洗淋浴，为什么要这么一队手持武器、足蹬皮靴、穿着军装的人来照看他们？这些党卫军和普通德国人的长相一样，多数都是年轻人，很像星期日可以看到的陪着女友在选帝侯大道上溜达的那些年轻人，但是这时候他们都恶狠狠地蹙起眉头，好像一些警察在监视着捣乱的人群，防止他们发生暴动。然而，这些赤身裸体的犹太人无论青年人还是老年人，根本没有谁会捣乱，走过去就这么几步路，更不会发生暴动。

他们被领进了一间狭长的房间，水泥浇的地板和墙壁冷冰冰的，房间大得几乎可以当作一个戏院，只是上面装有几百只莲蓬头的天花板太低了，那一排排的柱子也会妨碍人的视线。墙壁和柱子——柱子有的是实心混凝土的，有的是铁板上钻了洞孔的——上面都装有肥皂架子，摆着一块块黄色的肥皂。这间房里，天花板上那些无罩的电灯也亮得几乎令人无法忍受。

埃伦·杰斯特罗的脑海里只留下以上这些印象，他把一切置之度外、委诸命运的同时，喃喃地念着希伯来圣诗，到后来，身上感到非常难受，他再也无法勉强保持虔信神道的宁静心情了。穿条纹衣服的囚犯继续把这些男人往里边推。“空出些地方！空出些地方！男人都朝里边去！”他止不住地被紧挤在那些比他高大的人的黏腻冷湿的皮肤上，这种感觉对一个爱干净的人来说是难堪的，他可以觉出他们软绵绵的生殖器在他的身上紧蹭着。这时候妇女们也进来了，虽然埃伦只能听见她们的声音。他一眼看过去，尽是那些从四周向他挤过来的赤裸的身体。有的孩子大声哭喊，有的妇女嘤嘤啜泣，在远处德国人的口令声中偶尔可以听到几声绝望的惨号。此外还听见许多妇女的声音：有的在哄她们的孩子，有的在招呼她们的丈夫。

这群人越挤越紧，杰斯特罗惊慌起来了，他没法儿克制自己了。他平时一向害怕拥挤的人群，害怕被他们踩死或闷死。他完全没法儿动弹，没法儿看见，几乎没法儿呼吸了，只闻到体育室内的那种臭气，他被裸体的陌生人夹在当中，紧挤到一根有孔洞的冰冷的铁柱子跟前，他恰巧站在一盏电灯底下，一个人的胳膊肘儿紧抵在他的下巴底下，猛地把他的头向上掀起，那灯光就直射在他的脸上。

灯光突然熄灭，整个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他在房间远处听见沉重的门砰地关闭，接着就是铁插销转动和扭紧时尖锐的吱吱声。在极宽大的房间里，响起了一片悲号声。在悲号声中，只听见恐怖的尖厉的惨叫：“毒气！毒气！他们要毒死我们啦！哦，神大发慈悲吧！毒气！”

埃伦闻到了那股气味，强烈得令人窒息的气味，像是消毒药剂，但远比那气味厉害。它是从那根铁柱子里放出来的。第一股喷射出来的气味火辣辣的，像烧红了的剑直刺进他肺里，震撼他的全身，痛得他浑身直抽搐。他拼命离开柱子跟前往旁边躲，但是没有用。黑暗中是一片只听见惨号声的混乱与恐怖。他急喘着气，说出了临死前的忏悔，或者讲得更恰当些，是试图说出他的忏悔，因为他的肺里正在充血，嘴里黏膜肿胀，痛得透不过气：“主是神。应当称颂他的名，直到永远。听啊，以色列，主宰我们的神是唯一的神。”他倒在水泥地上，折腾翻滚着的人体压到他的身上，因为成年人中他是第一批倒下去的。他仰面跌倒，头沉重地磕在地板上，那些精赤的肉体紧压着他的脸和整个身子，使他无法扭折身体。他不动了。他不是被毒气熏死的，只有很少的毒气侵入他的身体，他几乎是立刻断了气，他是在那些垂死的犹太人的重压下闷死的。就管这叫福气吧，因为毒气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把人熏死。德国人为这道工序规定的时间是半个小时。

后来，穿条纹衣服的人进来拉开了那一堆纠缠纽结在一起的死尸，清除那黑压压一片僵硬裸露的尸体，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了他，他的一张脸不像其他人扭曲得那么厉害，但是在几千具尸体中，谁也没注意到这个又老又瘦的死人。杰斯特罗被一个戴橡皮手套的特别分队队员拖到停尸室里的一张桌子跟前，在那里用钳子拔了他所有的金牙，丢在一个桶里。在整个停尸室内，大规模地进行着这一道工序，同时还要搜检死人的下体，剪去妇女的头发。后来，他被放在一个起重机上，机器像在装配线上运转着那样把尸首提升至一间热气腾腾的房间里，那里有一大群特别分队队员正在一排炉子前面紧张地工作。他的尸首被放在一个铁托架上，因为他的身体很小，他上面又叠起两具童尸，然后他们被一起送进了焚尸炉。有玻璃窥视孔的铁门砰地关上了。尸体很快地胀大，然后开始爆裂，火焰像燃煤似的烧着残骸。第二天，他的骨灰才被一辆满载死人的灰烬骨碴的大卡车运到维斯瓦河畔，沉在河里了。

于是，埃伦·杰斯特罗熔解了的灰粒就一路漂浮着，流过他童年时代在那里游戏的梅德捷斯河岸，漂过整个波兰，经华沙流入波罗的海。他在走向焚尸炉的途中吞下的那几颗钻石可能已被烧毁，因为钻石是会燃烧的，也可能它们沉在维斯瓦河河底了。它们都是最好的钻石，是他收藏着准备救急用的，他也曾打算在火车上偷偷地把它们交给娜塔丽，可是他们突然被分开，他没能这样做。但是，德国人也始终没能把它们弄到手。

(1) 　《圣经》中象征强大凶恶的敌人，见《旧约全书·约伯记》第四十一章。

(2)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公元前469—前399），被控不敬神祇而判处死刑，于狱中服毒自杀。

(3) 　原文是德语。

(4) 　奥、俄、法等国对普鲁士进行的一场战争。战争于1756年开始，1763年结束。在战争中，普军曾为联军战败，后俄国女皇伊丽莎白逝世，彼得三世与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二世议和。

(5) 　原文是德语。

(6) 　普卢塔克（约46—约120），古希腊作家。

(7) 　利库尔戈斯，传说中古代斯巴达的立法者。

(8) 　梭伦（约前638—约前559），古雅典政治家、立法者。

(9) 　穆罕默德（约570—632），伊斯兰教创传者。

(10) 　奥利弗·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十七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独立派领袖，他处死国王查理一世，成立共和国，自任“护国主”。

(11) 　彼得·保罗·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

第九十四章

旋转着的地球又将那轮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天空中，照耀着一艘在九州岛以外冲破恶浪前进的低矮的黑色舰艇。腾溅起的水花在舰桥上空灿灿闪亮，“梭鱼”号正在加速前进，准备拂晓袭击一艘在莱特湾受了伤的敌船。那是一艘舰队大油船，船头深深斜倾，由四艘护航舰保卫着，以每小时九海里的速度缓缓行驶。一份急电向“梭鱼”号发出了航向指示，命令它攻击这艘行动困难的油船，于是新任艇长亲上火线的一次测验就要开始了。现在油船已经成为攻击的主要目标，日本人缺少了油就没法儿作战，而油都是从海上运去的，所以有四艘舰只护航。这可是一次困难的袭击呀！拜伦已经救起了几个被击落的飞行员，帮助一艘触礁的潜艇脱了险，他在整场战役中一直从事巡逻工作，但不曾发现任何敌舰。这是他首次指挥一次袭击。

他和他的副艇长都被冰冷的浪花溅湿了。菲尔比上尉穿着雨衣，但是拜伦午夜里只穿着他那身卡其军装到主甲板上去观察，他是满不在乎的，劈头盖脸的海浪只使他感到爽快。在月光照得很清晰的地平线上，那艘油船像一个小黑点，看不见护航舰只。

“咱们怎样动手呢？”

“这样很好嘛。要是它不改变航线，咱们五点钟就可以到达执行任务的海面。”

副艇长的口气很冷淡。他原来打算紧跟在船尾后面，等夜里月到中天时袭击。如果采取他那个办法，他们这会儿已经进入接近敌舰的水域。拜伦却主张从后面兜过去，他始终认为这个决策没错。敌舰继续保持那个方位，如果天空布满乌云，夜袭就不一定有把握。卡塔尔·埃斯特总是喜欢迎着船头逼近，那样看得最清楚。

“好吧，那么我去睡了。四点三十分叫我。”

副艇长湿漉漉的脸上眯起的那双眼睛里闪出了疑惑的神情，他差点儿喊了出来：“你在跟谁开玩笑呀？第一次出击之前你去睡觉？”

“是啦，先生。”拜伦的声音里微微透出了不以为然的口气。

拜伦并没责怪他。他知道菲尔比是一位出色的副艇长。菲尔比的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他几乎不大睡觉，他把潜艇的每一个部分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不论是注意鱼雷的保养，还是准备发射工作，他干起来都是那么劲头十足。至于发动袭击时他会怎样执行任务，受到深水炸弹攻击时又会怎样坚持下去，那确实还是个疑问，但这疑问大概马上就可以得到解答了。

拜伦脱掉湿了的军装，躺在他的舱铺上，对面就是贴在隔板上的娜塔丽和路易斯的照片。现在他常常不大能注意到它们了，它们在那儿贴的时间太久了。这会儿他又看见了这些照片，有几张是在罗马和特莱西恩施塔特照的，还有一张是娜塔丽在照相馆里拍的。旧日的创伤又在作痛。他的妻子和儿子仍旧在那个捷克城镇里吗？他们究竟还活着吗？她是多么美啊！他是多么爱她啊！一想起路易斯，他就心痛得几乎难以忍受。由于自己无计可施，他对这个孩子的爱就变成了一种困扰着人的恨，恨父亲不该把娜塔丽逼到欧洲去，恨娜塔丽在马赛时不该那样惊慌失措。再有，父亲和帕米拉·塔茨伯利的关系……

多么无聊的念头啊！灯熄灭了。黑暗中，拜伦悄悄地给娜塔丽和路易斯做祷告，以前他总是每天晚上做祷告，但是近来老是忘了。他父亲至少在这一点上说得很对：做指挥工作是一种排遣，也是一种镇痛剂。他几乎一挨枕头就睡熟了。从前当下级军官时，人家都拿这件事开他玩笑，现在指挥潜艇，这反而成了他的有利条件。

四点三十分，勤务兵给他端来了咖啡。他醒来时人很镇定，充满了信心。他不是卡塔尔·埃斯特，也永远不会像卡塔尔那样，哪怕袭击时会出二十件差错，他也照样要干上一场。那个目标可不是容易打的。多么恶劣的天气，他的第二杯咖啡倒翻在军官室的桌子上，主甲板上劲风疾吹，波涛汹涌，黑沉沉的洋面上在风暴前的曙光中现出了白晃晃的浪头。现在的能见度很低，看不见那艘油船。菲尔比仍旧站在驾驶台上，水从他的橡皮雨衣上汩汩地向下流。他说，雷达测出的目标距离是一万四千码，方位仍旧是三一○，目标角度零度。这时候“梭鱼”号已经到了它攻击的对象前方。

潜艇下潜逼近目标，拜伦透过拂晓的迷雾，看见护航舰正在迎面直驶过来：四艘护航舰，样子是像美国护航驱逐舰那样的灰色小船。它们的位置排列得很不整齐，毫无疑问，上面是一些缺乏经验的服预备役的舰长。舰只弯弯曲曲前进时，左边露出了一片空阔水面，拜伦让潜艇从空阔水面下驶进去，没被声呐发觉，径向那艘巨大的斜倾着的油船迫近。潜艇已经进入袭击区域，距离接近到一千五百码……一千二百码……九百码……“我喜欢短距离。”从前埃斯特老是这样说，危险性更大，但是命中率更高。拜伦和菲尔比配合得很好，指挥塔里的官兵也都是一些老手。在紧张地进行追击战和考虑发射鱼雷的技术问题时，拜伦完全忘了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埃斯特指挥进攻时，拜伦已经多次操纵过潜望镜，他早已干过这种永远惊心动魄的工作。现在是要由他发出最后的射击命令，这对他可是新鲜的。

他命令“升起潜望镜！”，最后一次对准方位，这时候，瞧这艘可悲的巨大的遭难者油船的船身就像运动场看台的一角赫然呈现在前面。他怎么可能射不中它呢？他离得那么近，他看见成群的日本人正在那陡斜的甲板上修理被炸弹炸坏的地方。

他命令射击。潜艇发射出四枚鱼雷，是那种速度较慢、命中率更高的电气鱼雷。距离这么近，只需要等一分钟。接着，“升起潜望镜！命中啦！天哪！”三根白色水柱，在油船的一边高腾向空中。地震山摇的轰隆声撼动着“梭鱼”号。指挥塔里发出了欢呼。拜伦急速转动潜望镜，只见他避开了的那两艘护航舰正向他这面驶来。

“速潜！降到三百英尺深度！”

第一批深水炸弹落在艇尾后边，惊雷似的震动并没造成损害。降到水下三百英尺，潜艇悄悄地逃开了，但是一艘舰上的声呐测出了它的航踪。声呐的咻咻声越来越响，变得更急促了。螺旋桨的声音逼近，一路在潜艇头顶响了过去。那些久经战斗的水兵，在指挥塔里眨巴着眼睛，蹲下身子，捂住了耳朵。

深水炸弹在“梭鱼”号四周纷纷向下散布。这是一次出色的放射，它形成了一片爆炸火网。潜艇来了一个急倾猛扎，像一块石头那样沉了下去，灯光熄灭，钟、仪表、其他散放着的东西四面横飞，惊慌的急促话声和无电池电话里的损害报告混杂成一片。紧急灯光显示，深度正在可怕地遽增：三百五十英尺，四百英尺，四百五十英尺。四百英尺已经是最大试验深度，以前从来不曾降到这个深度，但潜艇还在继续下沉。

菲尔比跌跌撞撞地走下梯子，去察看那些损坏了的地方，拜伦抢着去制止潜艇下沉。副艇长在操纵室里向上吆喝，说艇尾水平舵急降时卡住了，升降舵也卡住了。降到水面下五百七十英尺时，拜伦在应急灯灯光朦胧的指挥塔里，在一群面色惨白的水兵当中，他足踝浸在水里，汗水一直往下淌。菲尔比报告，艇身经不住海水的压力，已经出现盘形凹陷，几个隔水舱里正在渗水，许多艇体属具和阀门都有水喷出来，空气和水力系统失灵，控电板上发生短路，水泵也都坏了。拜伦为使艇首往上翘，启用了前艇高压空气压缩机组，那是应急的压缩空气储备，也是他最后的抢险办法。这样一来他制止了下沉。接着他又启用了后艇高压空气压缩机组，潜艇恢复了浮力。

潜艇浮到海面，官兵们刚刚可以揭开舱盖，拜伦就命令他们站上战斗岗位。舵手一打开指挥塔的舱盖，一股可怕的水柱就从洞口涌了出去，又过了好半晌，才能走到前炮跟前和舰桥上。柴油机开动，发出了怒吼，这是令人鼓舞的声音。当拜伦最后走上驾驶台时，大约在三海里以外的敌舰已经开火，那些发出淡黄色火光的看起来是三英寸半口径的炮，敌舰没击中的炮弹远远落在这艘已经部分损坏了的潜艇后面。其他几艘护航舰离得很远，正在那艘逐渐下沉的油船旁边抢救那些幸存的船员。“梭鱼”号用它四英寸口径的艇首炮回击，护航舰一路射击着躲闪开，它的重炮火力很差。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拜伦指挥潜艇曲折前进，以免被炮弹击中，菲尔比则在下边跑来跑去，设法恢复潜艇潜水的能力。现在的情况是，只要再有一发炮弹击中那陈旧的薄壳，“梭鱼”号大概就要完蛋了。

低压空气压缩机重新开动，潜艇慢慢纠正了偏左的倾斜。卡住了的艇尾水平舵又活动了。方向翼经过抢修恢复了运转。水泵又开始控制积水。在这段时间里，双方炮战持续进行。最后菲尔比跑上来向拜伦报告，说艇体已经严重受损，也许要先到海军造船厂去进行一次大修理，否则潜艇不能再潜水。所以“梭鱼”号已经失去了它主要的自卫能力，也就是失去了降到深水下保护自身安全的能力。

在这一段时间里，那艘护航舰上的舰长始终没呼援，他肯定是想独自立功。菲尔比在舰首发出的排炮声中大声报告，而拜伦透过舰桥上滚滚的炮火烟雾，紧紧注视着那个日本人，看见他指挥的舰只正在加快速度，掉转方向，黑腾腾的烟雾从两个粗矮的烟囱里涌出来。看来，舰长料到“梭鱼”号已经陷入困境，决定向它猛冲过来。护航舰距离潜艇四千码远，如果以每小时二十海里或更快的速度逼近，他只要几分钟就可以撞上来。他那尖锐的反潜艇舰艏划破海水，前面浪涛的泡沫纷纷飞溅开，他的身影正在扩大。

副艇长站在拜伦旁边。“咱们怎么办，艇长？”他的口气听起来相当着急，但是并不过分紧张。

这个问题提得好！

到现在为止，拜伦一直是根据经验采取行动。记得第三次执行巡逻任务时，“海鳗”号被深水炸弹炸坏了一些操纵装置，炸落了一个舱盖，浸进了水的“海鳗”号沉到五百英尺以下的海底，那一次埃斯特也曾启用高压空气压缩器。但是那一次他们是在黑夜里浮到海面，埃斯特指挥潜艇在黑暗中逃走了，埃斯特没遇到敌舰的追击。

拜伦指挥的潜艇现在每小时最快只能航行十八海里。如果时间允许的话，轮机师也许能够恢复它的全速，然而现在没时间了。逃吗？趁敌舰尾追时可以争取一些时间，但是那样一逃，其他几艘护航舰也会追上来。“梭鱼”号大概会被压倒式的炮火击沉。

拜伦抓起了话筒：“接轮机舱，我是艇长。给我使出你们全部的发动力，我们要被敌舰冲击了——舵手，右舵。”

舵手用惊讶的眼光转过来看他。“右舵，艇长？”

执行这道命令，就是把潜艇转过去迎向那艘猛冲过来的灰色护航舰。

“右舵，右满舵！我要让开它，从它侧面开过去。”

“是，艇长。右满舵……舵完全向右，艇长。”

潜艇破浪突前，扭转方向。两艘船穿过汹涌的绿色海浪，掀起密密层层的飞沫，彼此迎面疾驶猛进。拜伦向菲尔比大喊：“他们的小口径炮敌不过咱们的，汤姆。我要用舷侧炮火扫射他们。趁咱们在他们侧面开过去的时候，连续发射高射炮。用四英寸口径炮瞄准舰桥！”

“是，艇长。”

敌舰舰长的反应很慢。等到他命令舰只向左转时，潜艇的尾部恰巧在他的舰首前面闪了过去。“梭鱼”号顺着护航舰的左舷驶过，离它不到五十英尺，海水在它们中间轰鸣着喷溅腾起。在潜艇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面甲板上的水兵是一些日本人。登时“轰隆”“轰隆”从潜艇上响起了一片炮声，闪出了炮的火光，团团烟雾弥漫开。一道道火红的曳光弹扫射着护航舰的甲板。四英寸口径的炮发射出去，“轰隆！轰隆！轰隆！”护航舰上的炮断断续续地回击着，但是等到“梭鱼”号驶过它的舰尾时，舰上已经是一片沉寂了。

“拜伦，它已经死在水里了。”菲尔比说这话时，拜伦正在命令潜艇急转过去。这时候护航舰一直向那艘正在下沉的油船以及其他几艘护航舰驶过去。油船横倒着，它那红色的船底几乎被波浪淹没得看不见了。“也许，您打死他们的舰长啦。”

“也许是的。可咱们还得防备其他三个舰长，他们正在向这面转过来。到下面的操纵室去，汤姆，千万注意每一个可能发生的变化。好吧，就这么办。”

菲尔比把航速加快到每小时二十海里。“梭鱼”号被追赶了二十分钟，避开了它的追击者，消失在一大片黑沉沉的暴雨中。不一会儿，荧光屏上已经看不见那三艘护航舰了。

拜伦察看了一下那些损坏了的隔水舱，确定“梭鱼”号已经不适宜航海了。耐压艇体由于深水的压力而形成的瘪洼是严重的，有许多故障都是水手们无法修理的。水泵一刻不停地开动，把水排了出去。但是没一个人牺牲，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

“给我往塞班岛开，汤姆，”他回到淋着雨的舰桥上，对副艇长说，“安排正常值班。制止损害，布置三分之一的人员值班。叫军士长编制一张清单。”

“是，艇长。”“艇长”两个字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敬意。

拜伦回到自己舱房里，一面脱去湿衣服，一面大声向娜塔丽的照片说：“好呀，这样看来，也许我是能够指挥一艘潜艇的了。”经过这一场战斗，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感到非常忧郁。他用毛巾擦干了身体，就那样一身黏糊糊地倒在铺上睡了。

那天夜里很迟了，他和菲尔比还在军官室里写战斗报告。菲尔比潦草地写着战斗的经过，拜伦用蓝色和橘黄色墨水很工整地画击沉敌舰和进行炮战的作战图。有一次，菲尔比放下笔，抬起头说：“艇长，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当然可以。”

“今天您真了不起。”

“啊，水兵们都了不起。我又有一位很称职的副艇长。”

菲尔比苍白的长脸上映出了红润。“艇长，您准能得到一枚海军十字勋章。”拜伦不说什么，仍旧低着头对着他的作战图。“您对这件事是什么想法？”

“对什么事？”

“我的意思是：先是击沉了敌舰，后来又狠狠地打了那一仗。”

“你是什么想法呢？”

“我因为参加了这场战斗，感到非常自豪。”

“嗯，我嘛，我希望咱们被送到马雷岛 ⁽¹⁾ 去，希望战事在咱们的潜艇修理好之前就结束。”他向露出失望神情的菲尔比苦笑了笑，“汤姆，我看见那艘油船上有好几百个日本人，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忙着干活儿。打死了日本人，总会使卡塔尔·埃斯特兴奋，可我对此很冷淡。”

“正是因为这样，才打了胜仗。”菲尔比的口气像是在生气，几乎像是对一个亵渎了神明的人生气。

“这一场战争是打赢了。痛苦可能还要受下去，但战争是打赢了。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可在陆地上一觉睡到这场战争结束了再醒。我不是一个职业海军军官，从来都不是。让咱们把这份报告写好吧。”

拜伦的愿望实现了一部分。“梭鱼”号驶回圣弗朗西斯科，修理了很长一段时间。海军造船厂里泊满了驱逐舰、航空母舰，甚至有战列舰，都是被神风队击伤的，所以在造船厂的那位上尉看来，一艘已经失去战斗力的陈旧潜艇当然是最后受到接待的主顾。再说，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也不会急于叫“梭鱼”号回去，新造的潜艇正在成群地出海巡逻，目标确实越来越少了。

潜艇修理好以后，上面安装了一个叫作FM的试验性的海底声呐，拜伦奉命到加利福尼亚以外的假布雷场去进行试验。水雷一被这种奇妙的近距离声呐发现，艇上的一只铃就会发出响声。所以根据理论，一艘潜艇只要装备了这种仪器，就能由铃声指引着，在黑沉沉的海底穿过日本人的布雷区，进入商船往来仍旧很频繁的日本海。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非常重视FM声呐。想象一下那些仍旧躲在日本海内的船只，它们是多有油水可捞的肥美的目标呀！

拜伦有点儿信不过它，因为声呐的性能并不稳定，他在那几次试验航行中，就撞上了好多个假水雷。他的那些水兵和所有的潜艇人员，一想到要用一个电子新发明在一排排日本水雷中摸索着穿过去，都吓坏了。他们已经领教过了海军的新发明。这两年来，他们多数都为那些不会爆炸的鱼雷和军械局做出的解释感到烦恼。军士长警告拜伦说，如果他要用FM声呐去探察日本海，会有三分之一的水兵申请调换岗位，或者开小差。

但是拜伦也捉摸不定他会不会有离开西海岸的一天。在圣弗朗西斯科，可以明显地觉出大战即将结束。这里已经取消了防空，街道和公路上的车辆变得拥挤起来。黑市买卖使汽油配给显得可笑。食物不再缺乏了。报上有关盟军进展和轴心国军队溃退的标题逐渐变得平淡乏味。只有那些有关军事挫折的报道才是吸引人的新闻，如神风队的进攻和被称为“阿登战役”的德国人的最后挣扎。拜伦之所以关心欧洲，主要是希望可以从德国的败北中获得一些关于娜塔丽的消息。讲到太平洋方面，他希望B-29的空袭、潜艇的封锁以及麦克阿瑟取道菲律宾群岛的进军，会在他由铃声导航进入日本人的布雷区之前就迫使日本投降。这痛苦到底还要延续多久啊？

对大战中的这一个特殊阶段，他和不少美国人抱有同样的看法。一些令人震惊的事件往往被新闻记者添油加醋，编写成节节胜利的无聊报道。无论如何这情形就要结束了！然而，结束一场战争总不及发动它那么容易。现在，这情形在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德国和日本这两个在极权主义控制下做困兽之斗的大国都是顽强不屈的，它们并不准备退出战场。盟国也没有其他办法迫使它们退出战场，只能杀死越来越多的人，它们采取的每一个行动无非都是为了要在军事上造成空前的屠杀。而这时候拜伦（他在相当程度上早已把这种恐怖丢在脑后了）却带着“梭鱼”号的机件和FM声呐百无聊赖地混日子。

阿道夫·希特勒当然不会退出战场。他的那一叶扁舟只能在一片血海上漂浮。来自东面、西面、南面和天空中的进攻，使他的末日越来越近。这时候，他的对策就是发动阿登反攻，也就是“阿登战役”。早在八月下旬，各条战线持续崩溃，他命令德军在俄国前线死守，同时在西线发动一次大规模反攻。他的目的是令人费解的，好像是要取得一次胜利，以便停止战争，同时自己也不致被消灭。德国军民响应了他的号召，接连着几个月一直疯狂地进行准备，拼凑他们的残兵败将，集中在西线上。

但这一切基本上是迷梦和狂想。东面，苏联正在集合五个重新补充的集团军，一共二百多万人，辎重堆积如山，准备进攻柏林。没一个德国人认为，俄国人的占领会比英美人的占领更好一些。希特勒面临着来自两方面的给德国的未来带来的威胁，这二者可以说是涓滴与洪流之比。他在防那涓滴，却不去顾那洪流，梦想着一九四〇年的情况会重现 ⁽²⁾ ，再来一回阿登突破，又是一次向海边进军。当古德里安给他看有关苏军集结的真实情报时，他嘲笑道：“啊，这可是自成吉思汗以来最大的一次虚张声势！这些胡话是谁编出来的？”

阿登攻势从十二月中旬一直持续到一月。美国人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位将军听到德国人招降的事说了一句“疯子！”。一些更据实直叙的报道是：德军伤亡十万余人，盟军伤亡八万一千余人，双方都损失了大量的武器。西线的盟军暂时猝不及防，但随后很快就恢复了优势，结果倒霉的还是德国。在他的几个自己人当中，希特勒兴高采烈地谈到“已在西线恢复主动”，但从此以后他就再不曾公开谈话或露面。

阿登攻势崩溃，于是俄国人的大炮就一路怒吼着从波罗的海推进到喀尔巴阡山脉。途经波兰时，红军在奥斯威辛闯进了一个巨型工业综合建筑和囚犯集中营，那儿的囚犯多半已经跑空，剩下的只是几个衣不蔽体、奄奄一息的人，他们指出一些爆炸后的废墟，原来那些地方都是焚尸炉，已有几百万人在那里被秘密杀害。俄国人前线上发生的事很少在加利福尼亚的报纸上刊出，即便有这一类的报道，拜伦也没看到。

不到四个星期，俄军已经沿奥得河-尼斯河一线深入德境，有的地方离柏林只有八十英里。他们突进了几百英里后，暂时停下来补充给养。于是希特勒重新集合他的大部分军队，仓促向东进发，以致西线空虚。当时艾森豪威尔的部队已经从“阿登战役”中恢复了实力，正准备强渡莱茵河，发动一次和俄国人同样强大的攻势。现在看来，那一次疯狂地调动人数越来越少的军队，横穿德国，从东到西，然后再回到东方，也许显得很可笑，然而在一九四五年上半年，在第三帝国国内，那却是一次影响重大的军事调动和铁路运输。毫无疑问，它延长了人们苦难的日子。

对欧洲战局的这些变化，拜伦几乎一无所知。他知道得更多的还是太平洋上的战事。不过，讲到麦克阿瑟大规模的菲律宾进军，拜伦主要听到的也只是点滴有关神风队袭击海军舰队的新闻。他还知道英国人正在把日本人赶出缅甸，因为每天都看到一些很单调的报道，叙述战事怎样沿着一条叫作“伊洛瓦底”的江进行，以马里亚纳群岛为基地的“空中堡垒”B-29正在使一些日本城市燃起大火。但是在拜伦看来，太平洋上发生的最重大的事件就是占领了硫黄岛，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伤亡人数大约为二万八千人，这座上面建有机场的岩石岛离横滨只有八百英里！这样一来，日本人非停战不可了。

事实上，这时候德国和日本都已做出和平试探，这些试探是微妙的，非官方的，与政府公布的政策相抵触的，并且最后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在那些官方声明中，德国和日本都悍然发出挑衅，说什么已经厌战的敌人即将崩溃。然而，这两个国家现有的空军已经势穷力绌，盟国正在计划用飞机进行屠杀，以便尽快推翻这两个顽强不屈的政府。和拜伦一样，盟国的首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战争。

一九四五年二月中旬，在英美轰炸机对德累斯顿的一次轰炸引起的大火中，死了十多万德国人。

三月中旬，在“空中堡垒”对东京的一次燃烧弹轰炸引起的大火中，死了十多万日本人。

此后，这些大规模的屠杀变成了很不光彩的新闻。不但拜伦，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不去提到它们，仿佛它们只是当时从远方传来的不太引人注意的捷报。在这些空袭中，死的人比死在广岛和长崎的更多，然而有关这方面的报道却没任何新奇之处。据说，战争结束后，希特勒那位精明干练的军备和战时生产部部长阿尔贝特·施佩尔曾经责备一个美国空军将领，怪他为什么不继续进行像轰炸德累斯顿那样的空袭，说那是结束战争的最好办法，可惜盟军没能够坚持下去。

拜伦也不大重视发动德累斯顿空袭前召开的那一次雅尔塔会议。报纸上都发出欢呼，说这次会议是盟国间友谊的重大胜利。只是又过了一个时期，才逐渐出现了一股表示失望与反对的逆流，人们开始怪罗斯福不该把一些地方“出卖”给斯大林。为了保全美国人的生命，罗斯福很轻易地就用巴尔干半岛、波兰和亚洲一些地方跟斯大林做了交易。斯大林很满意这笔交易，保证让更多的俄国人去送死。当时如果知道了这个情形，拜伦·亨利大概也会赞成这笔交易，他只要打赢这场战争，找到他的妻儿，回到自己家里。

在雅尔塔会议上，罗斯福要重新从斯大林那里获得保证：一俟德国覆灭，就去进攻日本。罗斯福不知道原子弹能解决问题，他听到的意见是，进军日本可能要死伤五十万或者更多的人。至于巴尔干半岛和波兰，当时红军实际上已经控制了那些地方。罗斯福肯定觉察出了以拜伦·亨利为代表的一般美国人的心情：只巴望结束这些苦难的日子，并不关心外国的地理条件。也许，他已经预见到，现代战争是这样恐怖和不切实际，不久就会归于淘汰，而一到那时候，地理条件就会变得无关紧要。一个垂死的人，有时候会具有精力活跃与头脑机敏的人所没有的那种幻想。

不管怎样，反正痛苦的行程就这样持续下去，到了三月中旬，“梭鱼”号奉命驶回珍珠港。一经抵达那里，它就被编入一个潜艇队，准备装上FM声呐，突入日本海。

(1) 　岛名，美国海军造船厂所在地。

(2) 　1940年4月德军侵入丹麦、挪威，5月侵入荷兰、比利时、卢森堡，5月英军自敦刻尔克撤退，6月巴黎陷落，法国投降。

第九十五章

帕米拉，我亲爱的：

你还记得，你们在莫斯科为招待芭蕾舞剧团举行的狂欢酒会上那位一口气干了一瓶伏特加、还跳舞的陆军航空队将军吗？现在他在马里亚纳群岛李梅的部队里。这会儿我就在他的办公室里赶着写这封信。他明天要飞回美国，到了那儿就可以把信寄出，否则，我可能要拍电报给你了。我准备在华盛顿而不是在圣迭戈和你会面，同时我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去办。我们驻伦敦的海军武官威廉斯上校弄飞机票最有办法，告诉他你是我的未婚妻，他会设法把你送到华盛顿的。

听说，罗达的丈夫愿意把他空出来的公寓租给我，这样可以省得律师们再去办交涉了。我并不计较金钱上的补偿，我给我的律师查利·莱昂斯写了封信，叫他别再为这件事纠缠不清了。所以，就按照彼得斯开的价把那房子给他吧，现在咱们可以住进康涅狄格大街的那套公寓。查利会把租赁手续办妥，让你搬进去。彼得斯挺客气，说要按照你的意思把房子重新装饰一下。

相信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卸任了，人事局正在加紧办理海上人员的轮换工作。这情形很像一次稳操胜券的足球赛打到最后四分之一场，然后让预备球员大批拥进场子去踢上几脚。我准备申请调回华盛顿工作，那样咱们就可以守在一起了。

我所有可以搬的东西都存在狐狸厅路。如果没猜错罗达的脾气，我相信她已经把它们装箱放到一边了。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公寓里去吧。那儿没地方给我摆书，彼得斯看样子不像是一个爱看书的人，就先让它们留在箱子里吧，我准备去买一些书橱。

顺便提一句，帕姆，一到华盛顿，你就去查利·莱昂斯那里支钱花。不用推让，你不能在华盛顿物价这样贵的地方花光你的钱。去买你需要的衣服，“嫁妆”也许不是一个适当的词，那么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它吧，你的衣服很重要。多年来，你一直是军服和旅行装束。

好啦，瞧我又来谈这一套了。以前你怪我不该老是在信里谈钱的事。我对“爱情这玩意儿”（华伦和拜伦小时候就是拿这来形容牛仔电影里那些浪漫的镜头）不是一位能手。这一点我得承认。爱情这玩意儿我确实是从你那儿偷来的，对吗？这是因为，帕姆，我读济慈 ⁽¹⁾ 、雪莱 ⁽²⁾ 或者海涅 ⁽³⁾ 的爱情诗时，会深深感到激动，甚至寒毛都竖起来，然而我却不能表达这些情感，正像我不能把一个女人分成两半儿一样，我不懂得那个窍门。等到咱们双双脱光了衣服睡在被窝里，那时候咱们就可以谈一谈美国男子那种无法言传的感情了。（你看怎么样？）

我在这里等着吃饭。李梅邀我去赴宴。因为“衣阿华”号现在在国内进行大修，所以“新泽西”号成了我的旗舰，我们的船刚在这里停泊，为的是要添加燃料。这个提尼安岛是塞班岛南海岸以外的一个岩石岛，是一个天造地设的轰炸机场。这个机场大得令人吃惊，据说它是全世界上最大的一个。B-29轰炸机从这里起飞，把燃烧弹向日本人扔下去。

我对日本人产生了一种又是仇恨又是崇敬的感情。我曾经指挥轰击硫黄岛的混合舰队。那一次由斯普鲁恩斯将军统率，他派了一些任务给我。我指挥战列舰、重巡洋舰和驱逐舰，接连许多天，都在用大炮猛轰那个小岛。我不相信有哪个地方没被我们摧毁。航空母舰上的飞机也去轰炸了。等到登陆艇驶到海滩边上，那个岛已经像一座坟墓似的一片死寂。可是接着，我的天哪，日本人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才怪哩，他们一共打死打伤我们大约二万八千名海军陆战队队员。那是全太平洋最惨烈的一场战斗。我的舰艇继续狠狠地揍他们，航空母舰上的飞机也出动了，可他们就是不肯投降。等到拿下了硫黄岛，我相信那岛上活着的日本人不会超过五十个。

就在这时候，他们的自杀飞行员差点儿把我们的特混舰队吓坏了。舰队的士气大为低落。水兵原本以为他们已经打胜了这一仗，没想到这时候会受到这样的威胁。我们的报纸都大骂这些神风队队员，说他们是狂人，是疯子，是吸毒者，诸如此类。这可是胡说八道。在珍珠港事件发生后曾经大肆宣传一个叫科林·凯利的陆军航空队飞行员的神话的也是这些报纸，说什么他在吕宋岛外面驾着他的飞机向一艘战列舰的烟囱俯冲。报纸上关于科林·凯利的那场瞎闹曾经轰动一时。其实，根本就没这么一回事。凯利是在一次执行轰炸任务时被击落的。日本人当中倒有无数真的“科林·凯利”。神风队飞行员可能是愚蠢的、受了骗的，并且这场战争也不可能由他们打赢，但是年轻人这样甘心情愿殉国，表现出一种悲怆壮烈的气概，我怀着哀悼的心情赞叹培养出他们这种人的文化，同时又对这种浪费人力和无济于事的战术表示遗憾。

斯普鲁恩斯还在竭力宣扬占领硫黄岛的必要，但是李梅主张在去东京的中途开辟一个应急着陆场。B-29轰炸机正在成群地飞出去，费兹杰拉德告诉我，进攻硫黄岛后，飞机的损失已经减少，并且空军的士气也已恢复。不管是否值得，反正血已经流了。

我应费兹的邀请，上岸去观看了一次规模最大的B-29轰炸机的出击和返航。帕米拉，那是一幅无法描绘的奇景：接连几个小时，这种巨型飞机怒吼着飞腾出去。我的天哪，美国工厂制造出了多少飞机，军队训练出了多少名出色的飞行员啊！费兹杰拉德不住口地谈空袭。他说，这次空袭简直要消灭整个东京，那儿是一片大火，那几平方英里的像火柴盒似的房子都要烧光了。他认为，他们大概死了五十万人。

当然，这些“硬毛猎犬” ⁽⁴⁾ 会夸张他们造成的混乱，但是我亲眼看到了那个无畏飞行队的起航，它肯定又像在汉堡和德累斯顿那样掀起了一场“火的风暴”。我听说，那样大规模的燃烧弹轰炸，会吸尽空气中的氧气，那些人即使不被烧死，也都闷死了。到现在为止，日本人还没提起这件事，但是，你迟早会看到许多有关这次空袭的报道。

在这间军官餐室里，我看了一些描写德累斯顿空袭的旧报纸和杂志。德国人大吵大闹。这可妙极啦。我在苏联的服役，让我对戈培尔博士因德累斯顿空袭的痛哭流涕而感到无动于衷。要是俄国人有了咱们这样的飞机和飞行员，他们会每星期都去那样空袭德国城市，直到战争结束为止。他们是会怀着愉快的心情去干这种事的，然而，即便如此，它也抵消不了德国人对苏联造成的物质损害与平民死亡的一半。我相信，德国人为了进行报复，或者因为怀疑是游击队员而吊死的俄国儿童，要比死在德国空袭中的全部人数还要多。上帝知道，我是多么怜悯戈培尔那些宣传照片上的一堆堆尸体被烧焦了的妇女和儿童啊，然而，并没有谁叫德国人去听希特勒的话呀。希特勒又不是一位法定的统治者，他只是一个单凭说嘴的家伙，可是德国人却偏爱听他的话。他们拥护他，他们掀起一场大风暴，带走了人类社会中一切善良的本性。想想我那个出类拔萃的孩子，他为了对此做出反击牺牲了自己。这种情形使我们都变得野蛮了。希特勒是对野蛮行为感到骄傲的，他把野蛮当作一则战斗口号，而德国人也高呼“胜利万岁” ⁽⁵⁾ 。他们继续受骗，为他献出自己的生命，献出自己不幸的亲人的生命。那么，我希望他们为自己元首的苟延残喘而快乐吧。

日本人对待他们所受的惩罚好像态度又有所不同。他们现在的遭遇也是完全罪有应得的，但是看起来他们是明白这一点的。天哪，希望这一切残酷的兽行早些结束吧。

帕米拉，你可曾听到罗斯福在广播里向国会做的雅尔塔会议报告吗？我被那篇讲话吓坏了。他言语模糊，老是把话扯离主题，他好像是病了，要不就是醉了。他为自己坐着说话道了歉，还谈到“我的腿像铁一样沉重”。以前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的麻痹症。现在，只有一件事会使这次战争发生波折，那就是他一病不起，或者不能视事——好啦，费兹杰拉德将军来了。我们要吃饭去了。原本我没想扯到战争和政治上，可现在再没时间谈情说爱了，对吗？你知道我多么爱你。自从经过中途岛那场战斗，我以为我这一生已经完了。在某种程度上，你也可以看出，我的确已经完了。在作战中我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现在，我又活过来了，或者，等到咱们像夫妻那样拥抱着的时候，我又要活过来了。华盛顿见！

谈不完爱情的帕格

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五日

于圣弗朗西斯科美国陆军军邮局陆军航空队第八空军司令部

帕米拉现在比她所想象到的更为快乐，但又十分激动，帕米拉这会儿老是从敞开的窗子里望向外边驶过去的搬运车。这所老式公寓的房子前面，那棵木兰花开得一片烂漫，在三楼都闻到了它的香气。布满阳光的街道上时时飘过阵风，街对面的学校操场上，黄水仙花坛旁边旗杆上的星条旗徐徐飘舞，那一树盛开的樱花就在旗旁把花瓣儿纷纷洒落下来。又是春天的华盛顿。但是，这一次和以往多么不同啊！

她觉得自己仍旧是半梦半醒的。回到这个繁华美丽、始终未遭战火的城市里；来到这些丰衣足食、熙熙攘攘的美国人当中；在黑压压地摆满了漂亮服装的店铺里购买服饰；在酒馆里吃已经许多年没在伦敦看到过的菜肴和水果；不必再随她那可怜的父亲到处漂泊；不必再担心英国会崩溃；不必由于自疚、悲哀或忧郁而心里难受；一心只想到要和维克多·亨利结婚！彼得斯上校的公寓，它那些宽大的房间和男性喜欢的装饰（除了那间十分花哨的粉红和金色的内室，那间屋子只有窑姐儿喜欢），仍旧给她一种冷漠的感觉。它太大了，并且完全是属于一个陌生人的，里面没有一点儿地方是和帕格有联系的。然而，今天这一切都要改变了。

搬运车到了。两个男人淌着汗，吆喝着，搬进来箱子、文件橱、装货箱、手提箱、纸板箱——后面还有，还有更多的东西，起坐间里都被堆满了。后来罗达来了，帕米拉才放了心。最初，她一直害怕和帕格的前妻一起整理他的东西，她觉得这件事很尴尬。但是现在看来，让罗达帮着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做法是十分明智的。哈里森·彼得斯太太快活得像只知更鸟，穿着一身有点儿像复活节时穿的那种淡色衣眼，戴着大绸帽，蒙着面纱，颜色都是跟她的手套和鞋子相配的。她说这就要去参加一个为教会慈善事业举行的茶会。她带来了一份帕格的什物清单，有好几页纸，都是打字机打的。每一口箱子上都标了号码，清单上登记了它里面的东西。“第七号、第八号和第九号箱子不用打开，亲爱的，那里面都是书。那些书无论你怎样去摆，他都会抱怨的。再有，让我瞧瞧，第三号和第四号箱子里面是冬天穿的衣服——成套的衣服、运动衫、大衣，这一类东西。它们里面都放了樟脑丸。到了九月里，你把它们晾一晾，再收拾干净，它们就好穿了。你最好暂时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堆在那间空屋子里。那间屋子在哪儿？”

帕米拉觉得诧异，突然问：“你不知道吗？”

“我以前一直没来过这儿。这些东西，年轻人，请你们帮我们搬一下吧。”

罗达做主，吩咐那两个人把一些箱子移过去，又把另一些钉好和捆牢的打开。两个男人一走，她就拿出钥匙来开箱子，一面很起劲地取出帕格的衣服，一面叽里呱啦地谈着：他喜欢怎样洗他的衬衫，他用什么样的干洗剂，等等。她谈到帕格时，有点儿像母亲在给一个出远门的成年的儿子收拾行装，那种将他视为一己私有的亲切神情和口吻使帕米拉深感不安。罗达把他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时，总是深情地用手抚摩着它们，还谈到这些衣服是在什么地方制的，哪几件是他喜欢的，哪几件是他难得穿的。她两次提到，他腰部的尺寸仍和他们结婚那天一般大小。她很小心地把他的鞋排列在彼得斯摆鞋的橱里。“你永远要把他的鞋楦塞好，亲爱的。他要他的鞋一点儿也不走样，但是他肯花五秒钟时间去塞鞋楦吗？从来不肯，他才不干这种事呢。一离开海军，亲爱的，你瞧着吧，他就有点儿像个心神恍惚的大学教授。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帕格·亨利是这样的，对吗？”

“罗达，真的，剩下的事我都知道怎么做。我非常感激——”

“哦？那么，好吧，还有第十五号箱子。让咱们来清理一下。你瞧，正像俗语说的，从背上切鲱鱼是困难的。有些东西是我和帕格共有的。我们俩当中，最后总有一个人不能分到它们。这可是没办法的事。像一些照片、纪念品这一类的东西，我已经挑选过了。在我留下的那些东西里，帕格拿走什么都行，我可以拣他不要的拿。再没比我更公平的了，对吗？”罗达向她爽朗地笑了笑。

“当然，不能更公平了。”帕米拉说，接着她又换了话题，“有一件事我不大明白。你是说，你以前从来没来过这儿吗？”

“没来过。”

“为什么不来呢？”

“这个嘛，亲爱的，跟哈克结婚前，我做梦也没想过要到他这个单身汉的窝里来，那样会像恺撒的妻子 ⁽⁶⁾ 什么的。后来，嗯——”罗达嘴一歪，这时候她突然显得更粗俗和老气，露出了心灰意懒的神情，“我决定再也不去过问他以前在这儿做的事情。要我给你形容一下吗？”

记得为了签那份交换住宅和公寓的合同，在律师事务所里举行的一次时间很短但是令人很不舒服的会上——帕米拉应帕格的律师的要求去参加了，也就是在那次会上，罗达自告奋勇，要来帮助她搬家——罗达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表情，那一次是因为彼得斯很轻蔑地随口顶回了她的一句话。

“不，我想不必了吧。”

“好吧。那么就来翻一翻第十五号箱子，好吗？喏，瞧这个。”

罗达抽出了一本本照相簿给她看，那里面的照片有的是孩子，有的是亨利一家人以前住过的房子，有的是野餐、跳舞、宴会，有的是帕格在上面服役的舰只，是罗达和他一起在上面拍的，有站在阳光下炮架旁边的，有立在舰桥上的，有在甲板上散步的，或者是和指挥官在一起的。还有两口子装在镜框里的照片——有年轻的，有不太年轻的，有中年的，但神情都是那么亲热和快乐，照片上的帕格，往往是那样半赞赏半顽皮地瞅着罗达，他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明知道他妻子的弱点，但仍旧爱她。帕米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她是横插进维克多·亨利晚年生活的一个年轻妻子，无论亨利跟谁共同生活，管谁叫妻子，但他的生活重心永远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喏，就比如这一本吧，”罗达说时，把那本皮封面的华伦的照相簿摆在一口箱子上，一页页地翻过去，“老实告诉你，我对这一本很难做出决定。我以前当然没想到要把这些照片分成两份儿。也许帕格会难受的。这我不知道。我喜欢这本照相簿。原本我是为他贴的，可是他对这件事一个字也不提。”罗达冷峻闪亮的眼光向帕米拉瞟了一下：“有时候你会发现，他这个人是难以捉摸的。也许，你已经发现了吧？”她很小心地合上了那本照相簿：“好吧，就这么办吧。如果帕格要的话，他可以拿去。”

“罗达，”帕米拉觉得这句话不大容易说出口，“我想他不会要你放弃这些东西的，再说——”

“哦，还有呢，还多着呢。我有自己的一份儿。三十年来，收集了多少啊！你真的不必提到我放弃的东西，亲爱的。这么着，现在咱们去看看哈克的老巢，好吗？这件事做完，我就要玩去了。你有一间像样的厨房吗？”

“非常好的厨房，”帕米拉急忙说，“从这儿走。”

“你肯定嫌它肮脏。”

“嗯，我确实需要把它稍微洗刷一下。”帕米拉紧张地笑了，“是单身汉嘛，你瞧。”

“是男人，亲爱的。但是，陆军和海军是有一些地方不同。我发现了这一点。”帕米拉给罗达领路，试图悄悄走过那间门紧关着的粉红和金色的房间，但是罗达推开门走进去。“哦，天哪。这是一间新式妓院嘛！”

“稍微花哨了点儿，对吗？”

“真叫人恶心。你为什么不关照哈克，把它重新装修布置一下？”

“哦，还是索性把它锁起来更省事。我不需要它。”

整个一堵墙，装的都是可以横推过去的镜子，镜子后边是长长一溜儿壁橱。两个女人并排站在那儿向镜子里望，彼此对着镜中的影子说话：罗达俏伶伶地穿着一身春装，帕米拉穿着一件素色罩衫和一条直筒裙，看上去帕米拉像是罗达的女儿。

我不需要它，这也许是帕米拉信口说的一句话，也许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罗达无言对答。她们俩在镜子里对了眼光。沉默延长了。时间一秒一秒地逝去，于是这句话就显得更加严肃，也更加不得体。帕格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双人床。这句天真的自白，可以被引申为以下的意思，而且确实是真话：我要跟帕格一块儿睡，和他一起住在那间屋子里，那儿有足够我们俩用的壁橱。我不需要另一间屋子，我太爱他了，我要待在他的身边。

罗达的嘴大大地歪到一边。镜子里，她的眼光显得那么冷漠和忧郁，从帕米拉的脸上转过去看那间花哨的房间。“我想你是不会需要的。我和哈克分住两间屋子，相当方便，瞧我又把话扯开了，对吗？好吧，瞧瞧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回到起坐间里，她向窗外望出去，说：“你们这面朝南。这可真舒服。一棵多么美的木兰啊！还是这些比较老式的公寓最好。那个学校操场不太吵吗？当然，这会儿是下课的时间。”

“我没注意到。”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降半旗吗？”

“是吗？真的。半小时前还没这样。”

“真的吗？”罗达皱着眉头说，“也许，是什么和战争有关的事情吧？”

帕米拉说：“我去开收音机。”

收音机响了，叽叽喳喳地说话，那是在给鸿运牌香烟做广告。帕米拉换了一个电台。

“……斯通大法官现在去白宫，”报告员柔和悦耳的声音和职业性装腔作势的口气里流露出真挚的情感，“主持哈里·杜鲁门副总统宣誓就职典礼。罗斯福夫人即将飞往佐治亚州温泉——”

“上帝保佑，这说的是总统呀。”罗达吃惊地说。她一只手托住脑门儿，把帽子碰歪了。

新闻很简短。总统在佐治亚州他的休假别墅里突然中风逝世。全部经过就是这些。报告员没完没了谈下去的都是有关华盛顿的反应。罗达向帕米拉做了个手势，叫她关了收音机。她一下子坐倒在一张扶手椅里，两眼直瞪着。“富兰克林·罗斯福死了，哎呀，看来这个世界完了。”她的声音很沙哑，“我见过他。我去白宫赴宴，就坐在他身边。他是一个多么风趣的人啊！你知道他对我说些什么吗？这辈子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几句话。他说：‘配娶您这样美丽的妻子的人并不多，罗达，可是帕格他配。’这就是他说的。你知道，他说这种话只是为了要讨我欢喜。可是，他的确是那样瞅着我，就好像真的是那样想的。死了！罗斯福！这场战事怎么办呢？杜鲁门是一个毫无威望的人呀。哦，这真是一场噩梦啊！”

“太可怕啦！”帕米拉说，她很快地重温了一下全球战略，以确定这件事会不会延迟帕格回华盛顿的日期。

“哈克说，他还留下了一些酒在这里。”罗达说。

“有很多酒。”

“咳，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去参加那茶会了。让我痛痛快快地喝几杯纯威士忌好吗，亲爱的？喝完酒，我就回家。”

帕米拉在厨房里斟酒的时候，听见了哭声。她赶快回到起坐间里。罗达坐在几个空箱子当中，眼泪直往下淌，帽子歪在一边，华伦的照相簿在她的膝上摊开着。“这个世界完了，”她伤心地说，“它完了。”

(1) 　济悲（1795—1821），英国诗人。

(2) 　雪莱（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3) 　海涅（1797—1856），德国诗人、政论家。

(4) 　美国俚语，指航空母舰上管理飞机的水手。

(5) 　原文是德语。

(6) 　相传恺撒疑其妻庞培娅与克洛狄斯有染，并无确证，竟休弃了庞培娅。

第九十六章

悲惨的结局

（摘自阿尔明·冯·隆的《作为军事领袖的希特勒》）

片刻的欢乐

四月十二日，罗斯福的死讯传来，当时我正在视察柏林防务，主要是去替施佩尔调查破坏计划的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到了什么程度。刚一回到地堡，我就听到欢呼声响彻长长的楼梯。我走进去，正碰到那儿在开庆祝会：香槟、蛋糕、舞蹈、音乐、兴高采烈的祝酒，应有尽有。在一片欢腾和迭次祝酒中，希特勒坐在那儿，乐陶陶地笑着看向大伙儿，右手紧握着左手，以免它不停地哆嗦。戈培尔不惜降贵屈尊，走过来迎接我，他一面蹒跚地走着，一面挥着一份报纸。“今天晚上，瞧这儿人人喜气洋洋，我的好将军！局势终于发生了大转变！那条疯狗死啦！”

就是为了这件事举行宴会。现在德国期待的转变到了，“勃兰登堡王室的奇迹”正在重演，俄国女皇的暴死解救了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危难，这一切又重见于一九四五年。星象学家的话可真应验了。他们早就预言，德国在四月中旬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不用说，俄国军队正在朱可夫的指挥下沿奥得河集结，有一个地方距离地堡只有三十五英里；艾森豪威尔的部队向易北河挺进；南方英美联军正突破我们意大利的防线；另一支由科涅夫统率的俄国大军在巴尔干半岛苦战，企图比朱可夫和美国的军队更快地抵达柏林；而炸弹则日夜不停地从整个柏林上空像雨点般落下来。我国的军工生产实际上已经停顿，我们各地军队的汽油和弹药即将用完。从东西方逃来的千百万难民堵塞了各条公路，以致武装部队都无法调动了。党卫军经常命令这里或那里的火车调轨，这阻碍了铁路运输。然而，以上这一切在总理府底下的水泥“鼹鼠洞”的氛围中又算得了什么呢？那儿已经变成了梦乡与幻境，任何可以寻找来宽慰自己的借口，都被吹嘘成一个“大转变”，虽然它们不能像罗斯福的死讯那样带来片刻的欢乐。

第二天，红军占领了维也纳，这件事多少使大家泄了气。然而，就在那一天，我和施佩尔正坐在那里谈破坏柏林这一严重问题的时候，纳粹劳工阵线首领莱到了，他兴冲冲地宣布，说一个什么德国不知名的天才刚发明了“死光”！制造这种“死光”，跟制造机枪一样既简单又便宜。莱已经亲自看过了计划，几位著名的科学家已经为他检验了这种武器，只要施佩尔立即将这种武器大规模地投入生产，就会给战局带来一个大转变。施佩尔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当场委任莱为“死光制造局局长”，赋予他征用所有的德国工业，以施佩尔的名义去制造这种神奇武器的权力。莱高兴得一路胡言乱语，走了出去。于是我们又重新去讨论那个伤脑筋的问题。

这些彻头彻尾是鬼话的“神奇武器”和“秘密武器”一直使施佩尔感到难堪，自从我当上了他与最高统帅部之间的联络官后，也使我感到难堪。一些将军、厂长、政界中的头面人物以及普通老百姓，都会走过来，用臂肘儿碰碰我，向我眨眨眼睛。“现在该是元首使用秘密武器的时候了吧？什么时候使用它？”我的妻子，这位将门之女和地道的军人之妻，也忧心忡忡地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戈培尔还一直借“官方透露”和小道传播的方法来宣传这种恶毒的幻想，那只是为了使人们继续流血，让纳粹的“癌症”继续扩散。

党独揽一切

到了一九四五年，“癌症”已经扩散到了祖国各地。党内像莱之流的混蛋和流氓把持了所有的政府与军事机构。武装党卫军已经变成一支对立的军队，它把最好的新兵和装备一起吸收了去。一月时，希特勒竟然派海因里希·希姆莱去指挥维斯瓦河方面的集团军，迎击红军突破北方阵线后发动的正面攻势。结果当然是遭到一场惨败。希姆莱指挥作战的办法是枪决那些无法遵照他的命令在绝望的情况下守住阵地的将领。后来，他更是发出恫吓，要连那些将领的家属也一起枪决。在他管辖的地区，桥上和村里到处都吊着德国军人的尸体，上面还标着“懦夫”或“逃兵”的字样。

不用说，所有这些国社党的“妙计”只能进一步削弱我军日益衰竭的战斗力。俄国人很快就突破了希姆莱的防线，直抵波罗的海，截断了东普鲁士和拉脱维亚的大部分德国军队。多亏邓尼茨那一次巧妙的海上撤退，那一次比敦刻尔克更为艰巨但被人遗忘了的救援行动，才保全了那些军队和许多平民。后来才被揭露，原来希姆莱那时候正在秘密通过瑞典单独进行和平试探，同时还异想天开地在安排一次谈判，准备释放那些劫后余生的犹太人，以此换取巨额赎金。

最后，希特勒才派海因里希将军去替换这个庸懦无能的坏蛋，可惜已经为时过晚。可是，这时候希特勒自己也暴露了他那地道的纳粹本色。美国人在一次神出鬼没的突击中占据了雷马根桥，希特勒大发雷霆，命令枪毙四个优秀的军官，怪他们没能及时炸毁那座桥。这些人当中凑巧有一个就是我的妹夫，在这种情况之下，你要信守效忠的誓言是困难的。

施佩尔与希特勒

自从当上了施佩尔的联络官，我就发现自己在效忠方面的考验达到了极限，因为我执行破坏任务时，恰巧处于施佩尔与希特勒二者的矛盾之间。元首在敌军东西夹攻的情况下，正颁布一项“焦土政策”，要用我们自己的炸药把柏林主要的公共设施全部炸毁。所有各地武装部队撤退时，都应炸坏桥梁、铁道、航道、公路，只留下一片“舟车绝迹的沙漠”。我们要放水淹没鲁尔区的煤矿，炸毁钢铁厂、发电厂、煤气厂、水坝，实际上是要德国成为一个百年内无法居住的地区。施佩尔试图谏阻，希特勒索性破口大骂，说反正德国人已经证明自己不配继续生存，或者说一些这类强词夺理、毫无心肝的胡话。

施佩尔和所有的纳粹一样忠心耿耿，他对希特勒像狗似的阿谀奉承永远使我感到恶心。然而，同时他又是一位现代工艺专家，对国家的军工生产恪尽职责，这就必然会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输定了，于是几个月来就一直冒着生命危险，试图打消希特勒的破坏命令。有时候，他连哄带骗，终于让希特勒撤销了这些命令，他说服的理由是我们不久就需要所有的桥梁以及其他设施，来帮助实现元首的神机妙算，进行反攻，恢复失地。也有时候，他篡改了希特勒的命令，只吩咐炸毁一两座桥，而保全了一个地区的其他部分。

倒霉的是，他这种两面派的做法使我的处境为难了，因为我必须去应付那些接受了希特勒命令的将军，我必须劝诱他们延缓执行这些命令。自从处决了那四名雷马根的军官，再要说服这些将军就更加困难了。于是，在军事会议上，我只好夸大那些已经执行的破坏工作，避而不谈其余的事。正像施佩尔一样，我也在玩命。幸而这时候元首已经深深坠入梦境，所以你可以凭自己的运气每次在会上随便回答一两个问题，就那样混过去。

再说，这时候哄骗他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四月时召开的这些会议已经成为纸上谈兵，他们根本不去考虑地堡以外的可怕的现实。希特勒总是全神贯注地看那些地图，调度一些影子师团，指挥大规模的反攻，争论一些撤退的细节，表面上一切都像他从前那样，但实际上这些事一件也没发生。我们都心照不宣，约齐了用一些安慰的空话去哄他。然而他本人仍旧要求我们对他矢守忠诚。约德尔和凯特尔发出了一系列井井有条、切合实际的命令，要挽救当时正在崩溃的局势，以免我们随着德国的光荣一起毁灭。当然，这情形是无法持续下去的。现实肯定就要来冲破这个梦境了。

一次爆发

四月二十日，在少数几个人为希特勒举行的一次凄凉的祝寿宴会上，约德尔通知我，叫我立即离开那里，协同邓尼茨的参谋人员组织一个北方最高统帅部。美军和俄军在易北河上的会师就要把我们的陆上交通全部切断了。因此我们作战的方向将有一次九十度的转变，我们今后不是在东西两线迎敌，而是要开辟南北两个“战场”！当时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这一切悲伤与恐怖，所以，我没看到在二十二日召开的军事会议上的具有历史意义的“爆发”，经过了这一件事，希特勒就决意死在柏林，不再飞往上萨尔茨山，去南方据点继续指挥作战了。

在一篇分析柏林之战的文章中，我很详尽地描写了二十二日由于影子攻势“施泰纳攻势”引起的一些事。这一次，希特勒再也不能被几句安慰人的谎话哄过去了，因为俄国人的炮弹不断地落在总理府内，震撼着地堡。他曾经命令党卫军将军施泰纳从南面郊区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反攻。参谋人员仍旧花言巧语地安慰他，说攻势正在进行中。于是，他就追问，施泰纳哪儿去了？为什么俄国人还没被打退？

希特勒最后得知真实情况，知道并没什么施泰纳的进攻，他愤怒发狂，那情景非常可怕。当时在场的人后来谁都没法儿把那情形原原本本地写下或说出来。那好像是一座垂熄的火山的最后一次爆发。经过了这一次惊心动魄的爆炸，他只留下了我后来亲眼看到的那个烧剩下的僵死的躯壳。连续三个小时，他一直狂喊乱叫，骂他周围那些人阴谋背叛，庸懦无能，害得他无法发挥他的天才，最终打输了这场战争，毁灭了德国。他当场做出了自杀的决定，此后什么也不能改变他的主张了。结果是，第二天就有大批的人离开地堡。约德尔和凯特尔到西北会见邓尼茨，多数的纳粹党人都星离雨散，向西跑到这个或那个洞里各自逃命了！ ⁽¹⁾

和希特勒的最后一次谈话

二十四日，我又会见了希特勒一次。在这段时间里，情况正变得十分混乱。人事秘书博尔曼这个跟希特勒形影不离的令人厌恶的家伙，拍给我一份紧急电传打字电报，命令我去总理府报到。当时俄军已经将那座城市包围，天空中密密麻麻都是他们的战斗机，他们的大炮闪出了一圈圈灿亮的火光，但是你仍旧可以凭运气趁黑夜飞越他们的前线，在点有红灯的东西轴心大街离总理府不远的地方着陆。当时我也不考虑自己的安全，就去找了一个年轻的德国空军飞行员，那飞行员竟把这种事看作闹着玩儿的赌博。他弄到了一架鹳式小型侦察机，把我送到了那里，然后又把我带了出来。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是怎样在俄国人照明弹的绿光中从勃兰登堡门上空飞了进去。这里我顺便提一句，那个飞行员现在已经成了慕尼黑一位颇有声望的报刊发行人。

希特勒在他的私室内接见我。他详细地问了我邓尼茨在普伦的司令部的情况、他的参谋人员的工作效率、那地方和南方的通信联络以及邓尼茨的精神状态，等等。可能他正在遴选继承人的问题上做出决定。那时候凌晨一点钟已过，我困倦得要死，可是他却精神抖擞，滔滔不绝地谈下去。他的眼睛变得呆滞了，脸上颜色惨白，映出了青紫色的条斑。他坐在一张扶手椅里，伛偻着身体，左手转动着一支粗短的铅笔。

他那双眼睛在眉毛底下向我恶狠狠地瞪着，他说就在那一天，施佩尔已经向他承认，说过去几个月里都在故意违反他的命令，不去进行破坏工作。“这件事你也有份儿，你要受到应有的惩罚。”他说这话时口气凶狠粗暴，又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在那令人难受的片刻，我猜想这次我是被召唤来枪决的，因为我知道许多战友都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当时我怀疑施佩尔是否还活着。接着，希特勒又说下去：“但是，我赦免了施佩尔，因为他对德国有过一些功劳。我也赦免了你，因为虽然你有着那该死的坏种的劣性，虽然我一再看到你犯错误，但是总的来说，你还是一个忠诚的将领。”

这些话一扯开了头，希特勒就慷慨激昂地重复那些陈词滥调，责怪德国参谋人员打输了这场战争。他这人根本不会跟人交谈。他只会说一些独白，每逢人家提了一句，他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讲下去，像是一个话匣子打开了，又像是一个演员在表演一整套节目。因此，尽管他有机灵的头脑，会说粗俗的笑话，然而正像一些回忆录中所描写的，你和他在一起时总会感到十分沉闷无聊。

他开头时着重指出，自一九三九年起，我们就开始出卖他，欺骗他，拆他的台。此后他一直自言自语，十分详细地叙述了这场战争的整个过程，重复了他最喜欢对将领们发的那些牢骚：从布劳希奇和海德尔谈到曼施泰因和古德里安，所有这些倒霉的家伙都要为他所犯的错误承担罪责。要不是因为我们参谋人员工作无能，存心背叛，他那伟大的战略，像他所形容的那样，就不可能失败。凡是曾经在意见上发生分歧的问题，到后来证明他的见解都是正确的，将领们的想法都是错误的。入侵波兰，进攻法国，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命令在俄国境内死守，凭他那非凡的记忆力列举的所有次要的战术上的争论，以及随后遭到的挫折，直到这一次施泰纳的反攻。

那是我对“军事领袖希特勒”的最后印象——一个狂想症患者，坐在俄国人的炮弹震撼着的柏林地下避弹室里，唠唠叨叨，第一千次解释：我们国家遭到这样的灾难是怪所有的人不好，只有他自己没错，他这位自始至终运筹帷幄的独裁者从来就没犯过一次错误。

在战后发现的那一份文件里，也就是在他最后立下的那一份遗嘱里，他责备犹太人不好，他愤慨地指责我们参谋人员。但是，直到最后一息，有一件事是完全明确的：他，阿道夫·希特勒，从来没犯过一次错误。

积年累月的撰述，现在终于告一段落。我相信，通过军事分析，我对这个奇怪的历史人物的一些特点做出了应有的评价。一般追叙希特勒事迹的著作到后来都会出现自相矛盾的论点，这是因为描写“希特勒”的作者都把他当作同一个人。然而，实际上希特勒并不是同一个人。

早期的希特勒像我前面所描写的，无可否认，是“德国的灵魂”。他充分表现了我国人民的强烈愿望：要占有更优越的地位，要维持健康的德国文化不受任何“毒素”的污染，包括亚洲的共产主义、西方的唯物主义以及弗里德里希·尼采指出的犹太教-基督教道德观的虚弱与消极的方面。他的国内政策带来了繁荣与安定。他的外交政策折服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也就是最近战胜我们的这些国家。他率领我们投入战争时，我们的参谋人员曾提出警告来反对，因为我们根本没准备就绪，但是我国赢得了辉煌的军事胜利。我承认，他在军事战略方面既敢冒险又会掌握时机。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

然而，后期的希特勒在斯大林格勒出生了。这是另一个人，是一个疯狂的怪物。随着此后遭到的挫折，越来越可以看出他是这样一个怪物。那个早期的希特勒的光辉消失了，他自己彩绘的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具一个个地脱落了，他终于堕落成为我最后在地堡中看到的那个精神沮丧、言语模糊的家伙了。

对这个人物做出我个人的最后评断时，我必须屏除军事历史学家评判人物时所抱的超然态度，倾吐几句出自一个军人心底的话。

他采取那种自裁的方式，暴露了他的本性。一个将军可以在一次战争结束时伏剑捐躯，一个船长可以随同他的船只葬身海底，但是一位国家元首就不同了。在祖国遭受最大苦难的时刻，他放弃了他的职责，把他的灾难和罪责留下来让他人去消除，枪杀了他的狗，毒死了他的情妇，用枪口去寻找忘川 ⁽²⁾ 。难道这是一位国家元首在战争时期应做的事吗？那些为他辩护的人管这种自杀叫作“罗马式的死”。其实这只是一个癫狂懦夫的死。

拿破仑战败后，他表现出的那种作风不愧为一位国家元首。在过去二十年内，他也曾用鲜血染红了整个欧洲。然而，这时他面对着他的胜利者，接受了他们给他的判决，为法国洗清了他所犯的罪。他是一个军人。而希特勒不是，尽管他喋喋不休地谈到自己在战壕中的功绩。

不分青红皂白的纽伦堡审判只能证明一点，那就是：我们的敌人由于未能把希特勒捉到手而积忿难消。这是一出为了复仇而忽视了公理的丑剧，它为了一个人的逍遥法外而处罚了全国的人民，绞死或监禁了那些因为荣誉而必须服从他的将领。如果希特勒下野，让邓尼茨投降，自己归案，以此平息那些胜利者的愤怒，这种英勇高尚的表现就会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他的过失。如果他这样做了，我现在也就不会在一间牢房里写这本书。对这一点我是确信无疑的。作为煽动群众的能手，希特勒凭诈术掌握了全德国的大权。然后，作为我们的最高统帅，他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盖棺定论

我们的国家具有巨大的潜力，它可以在短期内得到恢复。无论我们遭到多么惨重的失败，日耳曼精神还是会继续发扬光大的。要运用现代的战略，要拥有足够的能源，都得把希望寄托在原子分裂上，而这是德国的一个科学发明。美国人能够独步月球，这是因为利用了一个经过改进的德国V-2火箭做推进器才到达了那里，是实现了一项德国人制订的计划。苏联用以控制欧洲的红军的方法，是仿效德国制度组织的，是采取德国方法管理的。被掠夺去的德国科学工程技术充实了俄国，使它能用配备有原子弹的洲际导弹与美国抗衡。

在国际政治方面，希特勒鼓吹的民族主义，再加上社会主义，包括其革命的平均主义的宣传、恐怖装置以及一党专政等，形成了世界范围的政治潮流。它影响了俄国、中国以及多数发展中国家。也许，这是丝毫不值得夸耀的事，然而，实际情形确是如此。

在艺术方面，西方那些将形式与美观滥加歪曲的人，只不过是在模仿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魏玛共和国的先锋抽象派和腐朽的作品而已。现在他们所做的，没一件不是我国小有才能的颓废派在半个世纪前希特勒执政的那段混乱时期里已经做过了的。

无论在我们取得的胜利方面或者在我们的悲剧方面，我们德国人都是二十世纪以来起带头作用的。虽然我们建立一个世界帝国的英勇尝试遭到了失败，但是我们向大西洋、伏尔加河、高加索等地的伟大进军，将在战史中永放奇光异彩。

然而，我们永远不能忘怀一件历史事实，那就是：当我们国家的力量鼎盛的时候，我们仅仅为了一个普通的懦夫，竟拿我们的命运进行了一场狂赌，并为此耗尽了一切力量。拿破仑安息在荣军院内建筑宏伟的坟墓里 ⁽³⁾ ，那儿成了全世界的人参拜的圣地。希特勒最后在汽油的火焰中烧成了一团焦烂的尸体。只有莎士比亚能为他写下恰如其分的碑文：

他的一生行事，从来不曾像他临终的时候那样得体。 ⁽⁴⁾

英译者按：按照隆的说法，早期的希特勒这位“杰克尔博士”在进军斯大林格勒之前一直是位完人。只是到了那里，他才变成了“海德先生” ⁽⁵⁾ 。我相信这是隆的看法。斯大林格勒战役于一九四二年开始。然而，早在那以前，希特勒就已经率领他的人民犯下了那些罪行，以致纳粹德国遭到全世界的唾骂。当时他还在打胜仗。而照隆的说法，则是直到开始打败仗的时候，他才变成了“一个疯狂的怪物”。他的一生行事，从来不曾像他临终的时候那样得体；他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抛弃了他的最宝贵的生命，就像它是不足介意、不值一钱的东西一样。（《麦克白》第24—2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

(1) 　原文是法语。

(2) 　希腊神话中地狱里的一条河，死者饮了河水会忘去往事。

(3) 　拿破仑1821年死于被放逐的圣赫勒拿岛，其遗骸1840年迁葬于巴黎的荣军院。

(4) 　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一幕第四场：

(5) 　杰克尔博士和海德先生都是英国小说家斯蒂文森（1850—1894）的幻想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人物。杰克尔博士是一个道德学问受人尊敬的人，但他的化身海德先生却禀赋了一切恶劣品质。

第九十七章

最使帕格·亨利吃惊的，是看见总统站起来了。在椭圆形办公室内会见罗斯福座位上的一个矮小的新人，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何况杜鲁门还在那张桌子（它上面那些熟悉的乱糟糟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周围走来走去，那情景更给帕格添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历史潮流正在滚滚向前，而他却留在过去的岁月里，现实正在变为梦境，于是这个态度傲慢、个子矮小，穿着双排纽扣上衣，打着颜色鲜艳的蝴蝶结的“总统”，就有些像一个冒充的人物。哈里·杜鲁门热情地跟他握手，吩咐秘书等贝尔纳斯先生一到就揿铃通知他，然后他请帕格坐下。

“我需要一个海军副官，亨利将军。”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听起来是那么严肃认真，他的口气平淡，是中西部美国人的口气，跟罗斯福那种圆润的哈佛大学声调相比，它完全代表了美国的另一个极端。“瞧，哈里·霍普金斯和莱希将军都推荐你了。你乐意担任这个职务吗？”

“非常乐意，总统先生。”

“那么，你被聘定了。咱们这笔买卖谈妥了。希望这个办公室里所有的交易都能这样简单。”杜鲁门总统发出了不大自然的短促笑声，“再说，将来免不了总会遇到这种情形，军方和总统会在许多问题上有不同的看法，将军。所以，咱们先来把事情谈开。你准备为谁工作——为我，还是为海军？”

“您是我的总司令。”

“好极啦！”

“但是，如果您和海军的看法不一致，我认为您错了的话，那我可得向您指出。”

“好吧。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但你要记住这一点：军方的看法也可能是错误的，非常错误的！”杜鲁门为加重他的语气，使劲把双手向下一落，“可不是，我宣誓就职的第二天，三军参谋长向我简单地汇报了战局。他们说，再过六个月可以战胜德国，再过一年半可以打败日本。可是，现在希特勒这老家伙已经死了，或者逃了，关于投降的谈判正在进行，这都是三个星期内发生的事。啊？你怎么说？有关太平洋的战局，三军参谋长也会把时间估计得那么远吗？你是刚打那儿来的。”

“您说的好像是陆军的估计吧。”

“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知道，我是一个野战炮兵 ⁽¹⁾ 。”

“麦克阿瑟将军主张进行长期陆地作战，总统先生。但是，潜艇的封锁，再加上空军的轰炸，可以比这更快地迫使日本人投降。”

“可是，他们在冲绳打得挺凶哩。”

“他们确实打得挺猛，但是他们需要耗尽作战需要的一切物资。”

“咱们无须进攻本州岛吗？”

“我是这样看的，总统先生。”

“那么咱们不需要俄国人的帮助来结束这场战争吗？”

“是的，我认为不需要了。”

杜鲁门双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透过闪闪发亮的眼镜，直瞪瞪地瞅着这位将军。帕格用那几句简短而有把握的话不假思索地答复了对方单刀直入的追问，他不知道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应付方法。这个人的作风跟罗斯福完全是两样。罗斯福总是自己先说，或者逗帕格说几句轻松的笑话，再问问他家人，使他不再感到拘束，觉得他们可以闲聊上一整天。杜鲁门仿佛是一位新来的舰长，由于长相和态度都不相同，显得不大像是一个真实的人物。但是，无论这个职位他担任多久，他永远也不会拥有罗斯福那种崇高的威望。看来这一点很明晰了。

“好吧，我希望你说得对。”杜鲁门说。

“我可能和三军参谋长同样是错误的，总统先生。”

“还有留在中国的那些日本大军怎么办？”

“那个嘛，总统，您只要割了章鱼的脑袋，它的肢体就僵了。”

总统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使他呆板的表情显得温和了，紧闭着的那张嘴也咧开了。他双手勾着脑袋向后一仰，说：“我说，那些俄国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将军？你被派到那儿去过，他们怎么不遵守自己的协定？”

“什么协定，总统？”

“喏，任何协定。”

“根据我的经验，他们一般是遵守协定的。”

“是吗？那你在这一点上就完全错了。在雅尔塔会议上，斯大林同意在波兰进行自由选举，那是一次很庄严的承诺。可是现在他们正在精心挑选全部的候选人，准备强行捧出他们那个卢布林傀儡政府。他们之所以能这样为所欲为，你可以想象，是因为他们有军队占领着波兰。丘吉尔竭力反对这件事，我也竭力反对。上星期我向莫洛托夫谈到我对这件事的看法。他说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这样谈过话。我说：‘遵守你们的协定，就不会有人跟你这样谈话了！’”

这时候杜鲁门的表情和谈话都显得那么怡然自得。听他这样谈话时，帕格·亨利一刹那想起：苏联境内遭到破坏后留下的废墟，他和叶甫连柯将军做的几次旅行，斯大林格勒的断壁残垣，那些烧毁了的德国和俄国的坦克，还有那些尸体。他还想起了：他怎样设法跟俄国人打交道，跟他们喝酒、听他们唱歌、看他们跳舞。哈里·杜鲁门是一个实心眼儿的密苏里州人。他以为其他所有人都像他那样，也是一向安居乐业、从未遭到轰炸和入侵、只知道实心眼儿办事的密苏里州人。在这方面美国和苏联存在着一个很大的裂缝。罗斯福知道有这个裂缝，长期以来弥缝了它，这才能够打胜这场战争。也许，此后美国再也不能和苏联保持这样的关系了。

“总统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您有俄国专家们给您出主意。我不是俄国专家。我也不知道《雅尔塔协定》的措辞。对俄国人来说，《协定》的措辞里只要有一个漏洞，他们就会把一辆卡车开过去。在这一点上，您是可以相信的。”

电铃嗡嗡响了，他们听见一个人说：“贝尔纳斯先生到，总统先生。”

杜鲁门站起来了。帕格又是一阵惊讶。对这种情景，他需要时间去逐渐习惯。“听说，你刚结婚。”

“是的，总统先生。”

“我想，你需要几周假期去度蜜月吧。”

“总统，我准备这会儿就报到。”

他又那样笑了笑。罗斯福那种举世闻名的笑容要比这更加动人，但是帕格开始更喜欢杜鲁门的笑。它是那么真挚，丝毫没有故作谦虚的意味。瞧，他只是一个朴实又能干的人，然而他却是一位总统，这一点单从他充满自信和毫不矜持的微笑中就可以看出来。他还有点儿不大习惯总统的职位，这可以说是一个可爱的地方。“那敢情好，非常好！越早越好！你新婚的太太是华盛顿人吗？”

“不，总统。她是英国人。”杜鲁门眨巴了一下眼睛。“她父亲是英国随军记者埃里斯特·塔茨伯利。”

“啊，对啦。是那个胖子！他有一次访问过我，他那篇报道写得很真实。他是在北非殉职的吧？”

“是的。”

“我期待见到你太太。”

帕米拉摆弄着她的手套，在她的那辆老道奇牌汽车的附近，在阳光下沿着郁金香花坛走来走去。几个穿制服的白宫警卫一直看她摇摇摆摆地走着，等她拿手套向那位将军一挥手，他们都把眼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她亲切中微露出探询的神气。

“现在到哪儿去呢？”他问，“到你们大使馆里去参加那个会吗？”

“如果你有空的话，亲爱的。如果你高兴去的话。”

“咱们这就去吧。”

她仍旧那样急急地把车开出了大门，向北行驶，一再在康涅狄格大街的那些交通灯前面突然刹住，接着又猛地冲出去。往来车辆很多，从敞开的车窗外涌进来的汽油烟味呛得人透不过气。这时维克多·亨利又感觉到，自己被留在过去的岁月里，康涅狄格大街上，有哪一样东西变得跟一九三九年不一样了呢？富兰克林·罗斯福使战争始终不曾影响到这条大街、这个首都、这片国土。像他这样的成功，是不是过犹不及呢？瞧这些人，无忧无虑，驾着汽车行驶在康涅狄格大街上，他们对战争有丝毫的体会吗？俄国人就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未来需要的是对战争最坚定的现实主义。

“你的想法只值一便士。”帕米拉对默不作声的丈夫说，她在杜邦环行街驾着车像大耳朵野兔乱窜似的冲过了刚要亮的红灯。

“我可要向你多讨几便士。你再说给我听听，大使馆里开的是什么会。”

“哦，不过是一个小招待会。参加的有我们记者团里的，英国采购委员会里的，还有其他这一类人。”

“可是，为什么举行这个会？”

“老实告诉你吧，这样我就可以把你炫耀一番。”她向他斜瞟了一眼，“可以吗？我的朋友多数都去。哈利法克斯夫人很想见你。”

“好吧。”

帕米拉一边开车，一边拉住他的手，微凉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你瞧，并不是每个英国小妞都能给自己弄到一个美国海军少将的。”

“同时是总统的海军副官。”帕格终于把这句瞒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要是换了罗达，她这会儿早就问了。

他的那只手被握得更紧了。“原来，刚才就是为了这件事。你高兴吗？”

“这个，又像从前那样在军械局和舰船局之间做出选择。你更喜欢这个。所以，我和你一样。”

“他给你的印象怎么样？”

“他不能跟罗斯福相比。可是，罗斯福死了，帕米拉。”

维克多·亨利这次来，显然是为了在会上让人们看一看。帕姆手搭着他的胳膊，在大使馆花园里走来走去，把他介绍给大伙儿。到会的人寥寥无几，他们招呼他时都尽量装出英国人那种冷淡的神气，故意不去盯着他看，也不向他问话，但是他仍旧觉出所有的眼光都在打量他。三十年前，罗达也曾把她这个海军学院的橄榄球后卫拖去赴她斯威特布赖尔同班生的午餐会。有些情景并没多大改变。帕米拉穿着一件印花上衣，戴了一顶车轮帽，看上去十分动人，但她那扬扬得意的神情使帕格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愁郁。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不过他本人没察觉到，他被南太平洋的太阳晒黑了的脸，白色军服上一排排褒奖战功的勋章绶带，给大家留下了多么好的印象。

哈利法克斯勋爵和夫人在他们的客人当中热情地张罗。帕格一直注视着这位身材颀长、秃了顶、带着忧郁神情的人，他知道他从慕尼黑暴动失败，到大战爆发，很多时候在跟希特勒打交道。这位历史人物这会儿站在那里，端着一杯酒，和几位女士聊天。哈利法克斯勋爵触到了帕格的眼光，一直走到他跟前。“将军，我记得，很久以前，萨姆纳·韦尔斯就向我谈到了您。一九三九年，您和贵国总统派去试探和平可能性的一位银行家见过希特勒，是吗？”

“是的。那时候我是驻柏林海军武官。我担任翻译。”

“他这人可不容易对付，对吗？”哈利法克斯郁郁不乐地说，“好在，我们总算把他除掉了。”

“他会在战前就被我们及时阻止吗，大使先生？”

哈利法克斯露出沉思的神情，但接着就直截了当地说：“不会！丘吉尔在这一点上估计错了。我们的确犯了错误，但是考虑到我国人民和法国人当时的心情，要阻止他是不可能的，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战争已经是过时的了。”

“这是一种错误的想法。”帕格说。

“当然是错误的。帕米拉是个可爱的妻子。向您祝贺，祝您好运。”哈利法克斯跟他握手，带着倦容微微一笑，就走开了。

在驱车回公寓的途中，帕米拉说：“哈利法克斯夫人说你简直是一头羔羊。”

“这是一句好评吗？”

“这是授给骑士的爵位。”

回到彼得斯的公寓里，帕格洗了一个淋浴，后来闻到了从卧室敞开的门外飘进来烤肉的香味，他穿了一条宽大的灰色旧运动裤，感到很满意，然后再穿上白色开领衬衫和褐红色套衫，趿着鹿皮鞋。这是和平日子里他下班后习惯的打扮。他听见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叮当声。在起坐间里，帕米拉穿着家常衣服，系着围裙，把一杯马提尼酒递给了他。“天哪，看见你这副打扮我真不习惯，”她说，“看上去你只有三十岁。”

帕格哼了一声。“可我已经不像三十岁时那样顶用了。”他说时端着他那杯酒坐下了。这是有关床笫之间的一句暗示：他对此感到非常快乐，希望她也如此。但是就新婚夫妇而言，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的答复是在嗓子眼儿里笑了一声，然后在他脖子上吻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们已经面对面坐在吃早餐的那个角落里，他们总是在那儿吃饭，因为餐厅里太空洞了。他们喝了红葡萄酒，津津有味地吃着菜，说了许多蠢话和明智的话，大笑声几乎没停过。帕格每逢这种时刻，对战事的结束倒也能淡然置之，但在其他时候，则会因为担心自己解甲过早而感到不安。

电话铃响了。帕米拉走到起坐间里去接电话，回来时带着一副非常严肃的神情说：“是罗达打来的。”

维克多·亨利立刻想到了这个可怕的念头：是有关拜伦的坏消息。他慌忙赶出去。帕米拉听见他说：“我的天哪！”接着又说：“等一等，让我去拿支铅笔。好，说下去吧……记下了。不，不，罗达。这件事得由我亲自处理。当然，我会让你知道的。”

帕米拉站在门口。这时候他又拿起了电话听筒，去拨号码。“亲爱的，什么事情？”

他一句话不说，把电话留言簿上潦潦草草写的几个字递给了她。爱尔福特陆军医院为被德国人拘禁的娜塔丽·亨利治疗营养不良、斑疹伤寒，病情险恶。德国的美国红十字会。

三天前，在关岛海外，拜伦收听到了福克斯节目 ⁽²⁾ 里广播的电报。当时几艘上面装有FM声呐的潜艇正驶向关岛水域，准备进行最后训练，然后参加一次“狼群”突入日本海的行动。此后无线电里就沉默了。那三天对拜伦来说是漫长的。潜艇驶进关岛时，只见这个重峦叠嶂、像花园般美丽的岛上都是新铺的公路和海军建筑，拜伦在前甲板上踱步，菲尔比则在指挥潜艇靠岸。拜伦不等“梭鱼”号系好缆，就跳过去，穿过并排泊着的潜艇的甲板和舷门，匆匆赶到后勤办公室。他没收到电报，也没办法很快和他父亲取得联系。“您不妨试着拍一份私人电报，”一个热心的值日军官说，“不过我们这儿已经积压了许多急电和军情优先电报。神风队在冲绳闹得乌烟瘴气。也许，普通电报再等上两个星期也排不上队。”

可是拜伦仍旧去发了以下这份电报：

发件人：“梭鱼”号艇长

收件人：人事局

维克多·亨利少将亲启，路易斯有无消息？

文书军士把舰队军邮发来的信件送到了他的舱房里。在公文函件中，夹了一封梅德琳的来信。这可是一件跟日全食同样罕见的事，平时拜伦会立马撕开那封信，但是这一次他一心一意地去处理艇上的文书，这样找一些工作做，就好像服阿司匹林药片一样，是为了缓解他的激动心情。

路易斯有无消息？

不管娜塔丽的消息多么令人担心，但她毕竟是好好地活着，而且是在美国人的照看之下。他的儿子音讯全无，这件事更使他心里烦急，因为孩子已经明确不在娜塔丽身边。单是德国人的囚禁已经害得娜塔丽“营养不良，患斑疹伤寒”，住院治疗。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会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儿呢？

在军官室里，他吃得那么少，显得那么愁郁，他的几个同事都不住地交换眼神。吃完了饭，他把自己关在舱房里，去读梅德琳的来信。

亲爱的勃拉尼：

原谅我没来看你。我原先打算趁你的潜艇进行大修的时候去圣弗朗西斯科的。真的，我是这样打算的。我这样筹划过，可是现在我过的是一种十分奇特和复杂的生活。从这里发出去的信都得经过检查。对此我不能多谈什么，而且连出进都不那么简单。同时西姆夜以继日地傻干，我觉得留下他一个人不太好，所以一混就把这件事丢开了。我身体不错，一切都好。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目前不会要孩子。只要我们还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可怕的山上，我就不打算要。

现在来谈一谈爸爸和妈妈的事吧。我打算去圣弗朗西斯科，主要就是为了把这些事跟你敞开谈一谈。你那样偏听和固执，真叫人心里难受。爸爸刚回到华盛顿，是的，他是去和帕姆·塔茨伯利结婚的，婚礼很简单，没惊动人。我本来打算飞到那里去和他聚一聚，可怜的孤寂的人啊，但是很不凑巧，没成功。我只希望她能使爸爸生活幸福。如果她真的爱他，我们也没理由认为她不会使他生活幸福。年龄的差距没什么关系，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你对这件婚事生气，显然是很愚蠢的。有一些事情你不知道，就让我在这里把它们讲出来吧。你记得弗莱德·柯比那个你在柏林经常见到的大个子工程师吗？喏，后来他在华盛顿有了工作，他和妈妈就在那两年里做出了一些荒唐事。你感到意外吗？这是事实。妈妈写信给爸爸，提出了离婚。详细情形我不知道，但是华伦去世后，她又收回了这个提议，他们俩就那样把这件事对付过去了。后来，爸爸去俄国，她和彼得斯上校大谈恋爱，事情就这样闹得不可收拾了。他们俩是不是也有过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多管。妈妈现在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但是爸爸和帕米拉·塔茨伯利之间是没有事的，再说即使有什么事，我也不会责怪爸爸。天哪，瞧你怎么啦？这是战争年代嘛！我知道他没这种事，因为他在苏联的时候，彼得斯上校正在热恋妈妈，有一天晚上我和妈妈喝得大醉，妈妈完全糊涂了，语无伦次，就把秘密都泄露出来了。她说，她太伤害爸爸的感情了，即使爸爸始终忍耐下去，一直不去责备她，甚至绝口不去提柯比，可是他们的夫妇关系已经完了。老实说，我相信，是爸爸的那份耐性使妈妈受不了啦。帕米拉在好莱坞的时候告诉妈妈，说她和爸爸有过一段纯洁的恋爱史，自从华伦死后，她就打算撒开手。而且，她的确撒开了手。

我真拿你这个人没办法。你是打哪儿学来的那一套陈腐的道德观念？爸爸是属于另一代的人，对他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在这方面，他却比你更加宽容。我承认，你那次打落休·克里弗兰的假牙的奇怪的做法是帮了我的忙。天呀，瞧那有多么可笑。当时要不是你那么严厉，我可能会跟休一直缠下去——他老是保证，要离婚娶我，你瞧，所以才会有那种事情——但是，像那样一个掉了牙的大胖子，我可吃不消。所以，多谢你那颗尼安德特人 ⁽³⁾ 的心，我能趁早和他斩断关系，嫁给西姆·安德森，总算我运气。

好啦，现在我把秘密泄露得太多了，七年来头一次提起笔，话就写不完啦。现在我可要停下了，因为我得烧菜去了。■■将军，一点儿不含糊，是他要来了，这里的人把它当作一件蓬荜生辉的事。但愿肉别烤焦了。我的炉子实在太差劲。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简陋，你只好凑合着使用。这儿多数科学家的太太都比小梅德琳的年纪更大，也更能干，但是，多亏在家里受的训练，我的菜烧得比多数人都好，我那干娱乐性行业的经验也起了一些作用。在这些大知识分子当中，甚至有些人喜欢休·克里弗兰。

哦，勃拉尼，我希望娜塔丽和你的孩子都好！欧洲的战事正在结束。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听到一些消息了。一想到从前我说过一两句恼娜塔丽的话，我就感到难过。当时她叫我看了很害怕，她是那么美丽，那么雍容华贵。你那时候又是那样恨克里弗兰。这儿有一个礼拜堂，我每星期天都要去，西姆可不干，我是去给你的妻子和孩子做祷告的。

希望我的话能把爸爸的事向你解释清楚。你不知道他是多么看重你吧？为了维持你对他的好评，他几乎不惜做任何事情，除了说妈妈的坏话，那可是他死也不做的事情。咱们有一位少有的好爸爸，以前还有过一位少有的好哥哥。至于妈妈——咳，她总是妈妈呀。她现在很好。

祝你打猎丰收，亲爱的，祝你好运。

爱你的梅德琳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日于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

信里面，将军的姓名被齐整地涂掉了，只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窟窿。

那天晚上，拜伦登岸，在军官俱乐部里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晨，他站在舰桥上看艇队出海进行演习，然后回到舱房里睡了二十四个小时，由菲尔比利用铃声在水底指挥航行，积累经验。

两星期后，那位十分热衷于FM声呐的将军为“狼群”艇长们举行了一次午宴饯别会。为了增添吸引力，像将军所说的那样，一些海军护士也参加了宴会。关岛的护士都显得十分疲倦，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有大批伤员从冲绳运了来，还有一半是因为对许多年轻军人的求爱，她们有的拒绝了，也有的迁就了。但是她们仍旧打起精神，对潜艇艇长们装出高兴的样子，咯咯地笑着。“你们大伙儿就要起航了，去完成我们已经开始的工作，”将军大声发表简短讲话，“去击沉所有在水面航行的、悬挂着日本旗帜的船只！”

拜伦知道，将军对此抱着很大的希望，他甚至向尼米兹提出申请，要亲自率领“狼群”出发，但未获批准。然而，在拜伦看来，整个这出FM闹剧都是不必要的。两年前，他和卡塔尔·埃斯特曾经指挥“海鳗”号穿过拉彼鲁兹海峡，突入日本海。现在他们可以走同样的航道到达那里，也许比穿过对马海峡布雷区的危险更少。他们真想走那条航道。但是为了改进FM声呐，已经费了那么大的事，花了那么多的钱，科学家们耗费了心血，将军又一心要使用它，并没人来征询拜伦的意见。不过他已经使他的水兵相信：他会率领他们穿过布雷区。水兵很少调走，他们一个也没开小差。

“狼群”出海后，安全驶抵日本，一路上没发现任何船只。穿过布雷区的时候只觉得时间漫长，紧张得使人痛苦难受。水兵们都不太亲切地称为“地狱之钟”的FM声呐，每遇到鱼群、海底的海藻、温度的升降以及水雷的电缆等，都会发出有细微差别的声音。拜伦多半是在海图上所标示的最大深度绕过危险区，在相距一百英尺铃就会发出声音的深水水雷底下缓缓前进。最危险的时刻是有一次他让潜艇浮上水面，以确定潜艇的位置。他很快测定了方位，知道水流并没使他在海底推测的航向形成偏差，然后又继续航行。有两次，水雷的电缆沿着扫雷缆顺着艇身从上而下，慢慢地发出嘎嘎响声。这种时刻最可怕，此外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时刻了。

他的巡逻区位置在东南面，所以他必须等候“狼群”中其他所有的潜艇都向北进入指定的位置。日本人往来频繁的航船，在他的潜望镜旁边安安静静地驶过，夜里点着灯，白天没有护航，就像纽约港里的船只一样——有小客轮，有沿海岸航行的货轮和油船，有形形色色的小艇，甚至有游艇。他没看见战船。指定“开刀”的时间到来时，拜伦正在瞄准一艘样子笨重的小货轮，他让菲尔比去看潜望镜，然后菲尔比利落地、兴奋地向那艘船发出了鱼雷。

总之，在“狼群”两个星期的袭击中，“梭鱼”号一共击沉了三艘船。一九四三年，埃斯特是不肯为最后那两艘船浪费鱼雷的。现在，所有的鱼雷都能很好地命中了。第一批沉船惊动了日本人，此后航船就随着减少。目标变得稀少了，于是拜伦就在本州岛西海岸以外到处航行，欣赏那些美丽的景色。

在拉彼鲁兹海峡约定集结的地点，九艘潜艇到了八艘。“狼群”在理想的大雾中离开了那里。他们一驶出飞机搜索的范围，就在海面上快速地驶回珍珠港，沿途高兴地交换他们的捷报，同时焦虑地探询失踪的“北梭鱼”号的消息。“梭鱼”号又去收听福克斯节目，但是，没有拜伦的电报。艇队于七月四日驶进港口，没看到什么庆祝和仪式 ⁽⁴⁾ 。拜伦走到电话局打电话给他母亲，因为他不知道父亲在什么地方。电话很快就打通了，但是没人接。

拜伦一走进办公室，那位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部的作战军官就跳过去搂住他。“啊，拜伦！我的救世主，辉煌的胜利呀！”

“比尔，我来申请解除职务。”

“解除职务！你疯了吗？为什么？”

作战军官坐下，一双眼睛紧瞪着他，听他把话说完，边听边咬嘴唇。军官话说得很冷静，带着商量的口气：“这情形是很严重。但是，你瞧，你太太这会儿也许已经回到了家里。也许连你的儿子她也找到了。你为什么不先去打听一下？别这样冒失，你这就要立大功了。”

“我已经立了功。我现在申请解除职务，比尔。”

“坐下吧。别这样捶我的桌子。不需要这样嘛。”实际上拜伦是用拳头砸那玻璃板。

“对不起。”拜伦一屁股坐在椅子里。

作战军官向拜伦递了一支烟。然后他开始用信任的口气透露一些惊人的秘密。俄国就要参战了。太平洋舰队的潜艇获得了消息。麦克阿瑟就要在日本登陆：先是九州岛，然后是本州岛。日本海将被划分为美军和俄军的作战区，以后将展开一场崭新的“球赛”。唯一有大油水可捞的地方就是日本海，所以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要用“地狱之钟”大举进攻，要尽一切力量真的来一次大扫荡。“是潜艇打赢了这一仗，拜伦，这一点你应当知道。但是，直到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它们才发挥作用。你干得挺出色。‘夫人’埃斯特会为你感到骄傲。你可别临阵脱逃呀。”

“好吧，”拜伦说，“多谢你啦。”

他并不生作战军官的气。这个家伙认为人生在世就是为了捞最大的油水。他找到了热衷于FM声呐的将军的办公室，直接闯了进去。他很镇静地向将军叙述了他跟作战军官的那一席谈话。

“将军，现在是这样，”拜伦说，“您可以以擅离职守的罪名把我送交军事法庭受审，您也可以不这样做。我要去看我妻子，还要去找我儿子——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请下令准许我去。我一心报效国家。如果找到了家人，如果那时候战争还在继续打，我就飞回这里，指挥一艘有FM声呐的潜艇进入东京湾。我还要指挥一艘潜艇进入符拉迪沃斯托克，如果您要我那样做的话。”

将军发窘地眯起眼睛，突出了下巴，说：“你的胆量可真不小。”他一边说，一边查阅他桌上的一些公文，“无论你个人有多么大的困难，我总不爱听你这样对我说话。”

“原谅我，将军。”

“凑巧我这儿收到了一封海军作战部部长的信——瞧，它摆到哪儿去了？哦，在这儿。海军作战部部长需要一队有经验的艇长去检验在德国缴获的潜艇。根据初步报告，那些潜艇看起来要比咱们出产的好。这真叫人不好意思。要了解真实情况，唯一的办法是带几个艇长去驾驶它们。你懂德语吗？”

“将军，我德语说得挺好。”

“感兴趣吗？”

“天哪，我太感谢您啦，将军！”

“好吧，你有作战经验。你必须先把要到FM声呐潜艇上接替你的人训练好了。让他去莫洛凯岛外的假布雷场航行一个星期。”

“是，长官。多谢您，上帝保佑您，将军。”

“喂，拜伦，你的FM声呐运行得怎么样？”

“好极了，长官。”

“这是自从罐装啤酒以来最大的一次发明。”将军说。

(1)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杜鲁门曾在炮兵部队中任上尉，去法国参战。

(2) 　一种密语无线电广播。

(3) 　早期智人，以在德国尼安德特河谷附近发现其骨骸而得名。

(4) 　7月4日为美国独立纪念日。

第九十八章

拜伦的铺上摆着一沓每次巡逻回来惯常收到的信件，其中有一个沉甸甸的马尼拉信封，那是他父亲寄来的。拜伦向它扑了过去。里面厚厚的一沓纸上别着一页手写的信。

亲爱的拜伦：

我知道你出海作战去了，所以我拆开了欧洲寄给你的信件。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些信件。由于怕这些信件遗失，我已经给它们复制了副本。娜塔丽的经历使我和帕米拉都感到恐怖。“恐怖”这个词还嫌用得太轻了。我们仍旧无法理解，一个美国女子竟然会经受这样的折磨，但看来她是碰在点上了。

这儿，在美国，真实情况一直到现在才开始透露。艾森豪威尔将军把新闻记者派到了布痕瓦尔德、达豪、贝尔根-贝尔森以及所有那些地方。报纸上整版刊载了这方面的照片和报道。娜塔丽能够幸存，说明她具有坚强的毅力，同时这也许应当归功于我们祈祷的力量。然而，祈祷并没能挽救几百万被屠杀了的人。这次都亏了一位叫拉宾诺维茨的人，他手下的人当时在图林根工作。我管这件事叫神明的拯救。我相信，她是多亏了神佑才保全了性命。他的信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许多日子以来，帕米拉一直问我：“为什么要进行这样一场丑恶的战争？你的儿子为什么必须牺牲？我们达到了什么目的？现在，这件事清楚了。我们必须将那个能使这种邪恶猖獗泛滥的政治制度从这个星球上肃清。它可是十分顽强的。俄国人、英国人和我们的联合力量，总算勉强遏制了它的势力。否则它是尽可以在整个世界上横行无忌的。因为日本人和这股势力合在一起了，所以我们必须把日本也打垮。华伦是为了一个伟大的正义事业而牺牲的。现在我明白了这一点，将来我也永远不会改变这种想法。

你的孩子好几个月前离开了特莱西恩施塔特，人一直很好，因为娜塔丽看到他在布拉格郊外农场上拍的照片。你不要灰心。也许还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他。如果你要打电话给我，可以打到白宫海军副官办公室。那是我的新职务。晚上可以打到我们的公寓，那儿的电话号码是共和区4698号。

帕姆附笔问好。

爸爸

一九四五年六月十四日

底下，在一张上端印有“陆军医疗队”的信笺上，拜伦看到打字机打的这样寥寥几行字：

亲爱的拜伦：

我现在好一点儿了。去年七月，班瑞尔来到特莱西恩施塔特，带走了路易斯。后来，我收到了孩子在布拉格郊外一个农场上拍的照片。他看上去挺好的。阿夫兰说，他们会找到他的。我爱你。

娜塔丽

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日

（以上口述，由美国看护队陆军中士埃米莉·丹妮护士笔录）

颤巍巍的签名是用绿墨水写的。

阿夫兰·拉宾诺维茨的一封长信，用打字机打在葱皮纸 ⁽¹⁾ 上的，是用同一支笔签的名。

亲爱的拜伦：

我的口语，要比书面好一些，同时我又很忙。所以，我就把这封信写得简短一些，让你知道事情经过。首先要说的是，她的斑疹伤寒已经好了。她现在需要调养，人非常虚弱。战时难民委员会来访问的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所以娜塔丽在陈述书里的那些话，听起来也就像愚蠢的人说的了。现在她人已经清醒，话也说得有条理了，但很容易哭，不愿意谈她的遭遇。那几次访问后，她发了三天烧。这种情形以后再不容许发生了。她托我写这封信给你。你可以看出，因为虚弱她写字时手抖。再说，她也不愿意回忆和写下那些事。

长话短说，我参加的一个救济团体的办事处设在巴黎，至于那些琐碎的细节，我这里就不多谈了。我们正在清理那些遭到纳粹破坏的地区，把一些流浪和挨饿的犹太人送进难民营，以便让他们恢复健康，然后启程去巴勒斯坦。这是一件十分艰巨的工作。德国崩溃的时候，党卫军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没被他们屠杀的犹太人。局势变化得太快了，他们来不及杀死所有的犹太人、掩饰那些集中营，虽然他们也曾这样尝试过。他们把犹太人到处赶来赶去，或者关在火车里运走，没有秩序，没有目的地，也没有食物或饮用水，等到美军或者俄军开到，德国人就索性撒腿一跑，把那些犹太人丢在原来留下的地方，我不知道有多少犹太人这样分散在欧洲各地。我们工作人员在一列火车里发现了娜塔丽，那列车是从设有妇女集中营的拉文斯布吕克开来的，后来被阻塞在魏玛郊外的一片森林里，就那样停在那里了。也许那车是准备开往布痕瓦尔德去的。娜塔丽躺在铁路路基上火车跟前。她因为车上周围的妇女一个个地死了，就从车里爬出来。当时我在另一个队里，夜里工作人员跟我通了电话，他们告诉我，说在车下发现了一个妇女，她说自己是美国人。有许多犹太人为了要获得更好的照顾，都冒充美国人。这些工作人员又不会说英语，所以我乘车从爱尔福特赶了过去，没想到会找到你的太太，天哪，但是做这种工作的时候，我还遇到过比这更加离奇的事哩。她不大容易被人认出来，一身皮包骨头，并且有点儿神志不清，可是我认识她，而且她不停地念叨路易斯和拜伦。于是我去美国陆军司令部，向他们报告我们发现了一名美国妇女。那时候是半夜，他们立刻派出了一辆战地救护车去接她。因为她是美国人，部队给她的照顾好极了。

部队正设法送她去巴黎，我相信这件事可以办到。巴黎有一所很好的美国医院，以前娜塔丽在那里工作过一段时期。医院管事的还记得她，虽然医院已经人满，但是管事的愿意接受她。然而官僚作风太重了，比如部队里的工作人员还在设法给她补一张护照，不过这一切都会办妥的。至于你的儿子，确实没一点儿消息。你可以在那份陈述书里看到他们俩是怎样分散的，这件事娜塔丽做得很对。她做得非常勇敢。然而我们去布拉格办理这件事可不容易，因为俄国人占领了那个地方，他们不和我们合作。虽然如此，我们的工作人员仍旧一直在那一带地方进行查核，只是还没有眉目。就在俄国军队开抵布拉格之前，那地方发生了多次骚乱，还有过一次起义，德国人杀了一些共产党和其他的人，等到溃退的时候，德国人又抢劫了那里附近的许多农场，还放火烧了它们，所以后来那儿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就很难说了。看来，你的孩子肯定还在，但是要找到他就像“海底捞针”一样。流浪的犹太儿童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他们成千上万，在欧洲各地漂泊，有的已经变成野人和狼孩，他们的父母被杀害了，他们学会偷窃度日。德国人所造成的损害，是永远也没法儿弥补的。红十字会、联总、红联 ⁽²⁾ 以及其他组织，正在巴黎和日内瓦收集大量卡片索引，但是直到现在为止，这些资料仍不免挂一漏万。我已经将有关你儿子的资料交给了我们那些查看文件的工作人员，但是资料多得简直叫他们没法儿应付。工作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情况就是这样，我很抱歉，它不能令人更加满意，但是至少娜塔丽健在，并且正在复原。她胃口不好，否则她会恢复得更快些。你的来信会对她非常有益的，你最好是把信寄给我，我会做出安排，让她看到。写信的时候，你要尽量用愉快的口气，告诉她：你相信你的儿子平安，我们会找到他的。

忠实的阿夫兰·拉宾诺维茨

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七日

陈述书是一份用复写纸单行打的副本，污黑的纸上字迹暗淡，句子不通，以致有些地方拜伦几乎无法看懂。它根本不像是娜塔丽写的，分明是访问的人先做了摘记，然后再匆忙地在打字机上打出来的。它从和平时期的锡耶纳开始叙述，描写了她怎样从偷袭珍珠港事件起就落了难，以及此后一连串的遭遇。两个人在马赛会晤前的那些事，拜伦多半都知道。有关特莱西恩施塔特的大段叙述，尤其是有关党卫军地下室的描写，可把他吓坏了（虽然她或者那位访问者已经略去了那些猥亵的描写）。陈述书开头说有过三次访问，但是从特莱西恩施塔特以后的叙述就少了。有关埃伦·杰斯特罗最后的事写得异常简单。

我们刚要上火车，遣送组的一个工作人员把我们分开了。此后我就再没看到我叔父。后来我听说，那一次遣送的“知名人士”全部被毒气熏死了。他是一个年老体弱的人。他们只挑出少数几个年轻力壮的留下来，所以我肯定他死了。

总共就是上述的这么几句话。以下她对奥斯威辛的叙述就不大连贯：恍惚记得怎样被剃光了头发，怎样在臂上刺了号码，怎样穿上破烂衣服，妇女们住的那所砖砌的房舍是什么情景，卫生设施和饮食供应又是什么状况。一个从特莱西恩施塔特来的朋友，名叫乌达姆的，给她在抄存犹太人财物的仓库里找到了工作。她被派到儿童玩具部，把那些玩偶人、玩具熊和其他填料玩具拆开，搜查藏在它们里面的钱财和贵重物品，然后把它们修补还原，准备出售或分配给德国儿童。整个陈述书里，最生动的一段是描写做这种工作受罚的情形。

我很熟练地拆开再装配好那些玩具。玩具堆积如山，每一件都代表一个被德国人杀害的小孩儿。但是我们不去想那些事，我们的头脑已经麻木。许多玩具都是一个样式的，是同一个厂里制造的。有时候我们找到一些东西：宝石、金币或者钞票。当然，也有人偷窃。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藏起这些东西，因为每天下午离开“加拿大”的时候，我们都要被搜身。仓库那一带地方被叫作“加拿大”，因为波兰人把加拿大看作一片黄金国土。我们必须偷窃，为的是要用那些偷来的东西换食物。仔细想一想吧，这是什么人的财产？它们又不是德国人的！我倒没被捉出来过，但是有一次，完全平白无故地，我差点儿被打死了。我拆开了一个破旧的玩具熊，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是后来我怎么也没法儿再把它收拾好。它在我手里散开了。监工是一个该死的希腊犹太女人，她打扮得像一个女党卫军，老是那样大剌剌地在旁边走来走去。因为我是美国人，所以她就恨我，巴不得要找一个机会拿我开刀。她把我的事报告了党卫军。我被判剥光衣服，抽二十藤条，“因为阴谋破坏德国财产”。我当着所有召集到“加拿大”那儿的工人受刑。我必须裸露身体，趴在一个木架子上，由一个男党卫军抽打我。我从来没受过那样的痛苦。他还没用完刑，我已经晕了过去。乌达姆和我的几个女伴把我抬到房舍，乌达姆把我送进医院。要不是他，我会因为流血过多死了的。我有一个星期都走不动路。但是，我发现我自己的体质真强健。我的创伤好了，又回去那儿干活儿了。那个希腊女人就好像没事人一样。

以下就是有关奥斯威辛一般生活的不大连贯的叙述：如何把死尸从丛葬地里掘起来焚烧，发出那股臭气；如何进行黑市交易；耶和华见证教徒如何表现出特别坚定的信心；一个好心肠的党卫军跟房舍内一个女人相好，如何给她们带来许多很好的食物。陈述书里描绘了奥斯威辛内如何传播着俄军将到的谣言，如何听到远处的炮声，几千名妇女如何接连三天在雪地里步行到终点车站，乘敞篷运煤火车开往拉文斯布吕克。她到一个服装厂里工作，经常对拉文斯布吕克的医药实验提心吊胆，因为她早在奥斯威辛就听到了有关这方面的谣传。招待党卫军和武装部队的妓院向这个集中营招收战地娼妓。她对这些事所发的感触虽然已掺杂了访问者的想法与语气，但听起来仍是辛酸可怜的。

这种威胁对我倒没什么影响。我以前也曾经被人认为长得很动人，然而奥斯威辛那几个月的生活竟使我因祸得福。不去管它吧，好在他们只招收那些最年轻娇艳的犹太姑娘。来到拉文斯布吕克的匈牙利犹太妇女，其中有一些真是纤弱的美人。再说，我自从到了拉文斯布吕克就没法儿多弄到一些食物，当时已经像现在这样瘦得像一具骷髅了。而且，因为我身上有那些疮疤，体格检查我也不会合格，德国男人是不会喜欢的。

四月，我们好几千人被一起装上了火车。我们听说，战事就要结束，俄军和美军即将会师，我们都在屈指计算日期，祈祷获得解救。但是德国人把我们塞进了一列封闭的牲口车，不知道开往什么地方，这里根本没有粮食和饮用水供应，也没有医药治疗。斑疹伤寒在集中营里已经开始蔓延，到了车上，这病就越发不可收拾地传染开了。自从离开了拉文斯布吕克，我就记不清当时的事情了。只知道车上的情形十分可怕，我从来没见过比那情形更糟的。我乘的那列车成了一个陈尸所，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已经倒毙，或病在垂危。据说，人家在车下面发现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那里的；我不明白自己是怎样还会活着的。如果说有什么力量使我能够坚持所有的这几个月，那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再见到我的儿子。我相信，就是这希望给了我力量，使我能够离开那列车。我没法儿告诉你，车门是谁打开的，我又是怎样出来的。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

(1) 　供打字复印用的一种几乎透明的纸。

(2) 　“联总”与“红联”分别为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与国际红十字会联合救济委员会的简称。

第九十九章

一个力气大的小孩双手可以捧起大约十五磅重的东西，只要那东西的体积不是太大，比如说，两块人工提炼的钚重元素。如果那孩子把这两块钚远远地分开拿着，那样是不会出什么事故的。但是，如果他极快地把双手拍合到一起，如果他又是一个住在大城市里的孩子，那么他就能使两块钚达到“临界质量” ⁽¹⁾ ，把上百万人炸死。从理论上说是如此。但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孩子能把双臂挥动得那么快，最多他只会像点燃一个“嘶”的一声就灭掉了的炮仗那样，仅仅杀害他自己 ⁽²⁾ ，引起一场混乱。我们还需要一种装置，要它能够唰地一下把两小块钚合在一起，那样就会引起一次原子爆炸，燃起一场毁灭整个城市的熊熊大火。

这一种自然现象的表演，在一九四五年曾经震撼了全世界，而今已经成为陈旧的故事。然而，听起来它仍旧是奇怪可怕的。我们不愿想到这件事，正如我们不愿多想一个现代的国家如何试图屠杀欧洲所有的犹太人一样。然而，这一切又都是我们现代生活中的绝对现实。我们小小的地球蕴藏着少许开天辟地时留下的原始死灰，只需要少量的这种死灰，它就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毁灭我们所有人。人类天性中禀赋了少许野蛮本性，持续进化的社会就会用这种物质毁灭我们。这就说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两个基本势力的发展。在习见的历史中，这些势力被重大战役扬起的尘埃所遮蔽变得模糊，但是只要等尘埃一落尽，它们就又显得清晰了。人类的故事是不是也像本书中所叙的从此进入了最后一章呢，这可是谁也不知道的了。

再说，钚块第一次爆炸发出了奇光异彩，当时西姆·安德森也在场。

“怎么一回事？”梅德琳嘟哝，半夜里听见警报声。

“打扰你了，”他打了个哈欠，“这是集合信号。”

“又是集合？天哪！”她说时翻了个身。

西姆穿好衣服，走到外面冷飕飕的蒙蒙细雨中，登上了一辆拥挤的客车，车子把洛斯阿拉莫斯这些第一流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一起送到试验场。在这次大会战中，西姆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但他现在是跟那员大将帕森斯上尉一起去。天气不适宜进行这次试验。等了好久，仍旧没决定是不是要延期，爆炸的时刻被推迟了。前往观察的人距离试验塔很远，他们都在黑暗中等着，喝着咖啡，抽着烟，有的兴致勃勃、有的心事重重地谈着话。谁也不能够确定炸弹爆发时是什么情形。有些人并不完全是在开玩笑，谈到爆炸时大气可能着火，或者地球可能分裂。还有些人紧张地谈到，这可能会是一次失败。

进行这次试验就是为了要确定这一点。U-235已经在实验室内获得可喜的成就，科学家们都感到满意，认为它肯定会在临界质量状态下即时引起轰然爆炸，所以可以用它去炸广岛，不必事先再做试验。问题是：庞大的曼哈顿计划进行了那样大量的工作，只提炼出大小像一个有毒的耗子的一块U-235，它仅够制造一枚炸弹。他们发现用钚制造炸弹更简单，它的储量也更丰富。但钚是一种更敏感的物质。谁也不敢担保，两块钚接触时不会过早引起爆炸——那将是一次失败。所以必须对几位世界上最优秀的科技工作人员设计的装置进行一次试验，看它是否能把两块钚拍到一起，在一刹那引起爆炸。这时候风雨逐渐减小，开始进行试验。试验成功了。拜伦从圣弗朗西期科去华盛顿搭的夜班飞机被恶劣的天气所阻，这时候他看见南面天空隐约闪过一片亮光，但是他以为那是一次闪电。那天凌晨，美国西部许多地方有雷电交作的暴雨。他的妹妹，像多数洛斯阿拉莫斯的主妇一样，在试验进行的整个时间里一直酣睡未醒。

当然，在西姆·安德森眼中，那可不像是一次闪电。他站在二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透过黑玻璃眼镜，目睹了人类从未在地面上见过的闪光，虽然那闪光他们经常在烈日的照耀和星星的闪烁中看到。西姆扑倒在地。这是出于一种本能。等到他站起来时，曾经使奥本海默博士想起《薄伽梵歌》里毗湿奴显灵时的火云已经升到高达数英里的空中。一位陆军准将和一位科学家正站在西姆的旁边，手里拿着咖啡纸杯，透过遮灰尘的眼镜，呆呆地望着。

“这一来战事可要结束了。”他听见科学家说。

“是呀，”他听见准将说，“只要咱们向日本人投下一两枚这种炸弹。”

帕格和帕米拉在安德鲁斯机场接拜伦。自从收到拜伦从关岛寄来的那封很真挚的信，帕格就猜想他儿子会热烈地拥抱他，但现在是拜伦那样热烈地拥抱帕米拉，这使他感觉到自己胜利了。拜伦紧搂住他新过门的后母吻着，抓住了她的肩膀，一面从头到脚地打量她，一面盖过了军事空运局飞机起飞的吼声大喊：“你知道吗？要是我叫你妈妈，那才怪哩！”

她高兴得哈哈大笑。“那么，叫帕米拉怎么样？”

“就照老样子吧，”拜伦说，“那样容易记。爸爸，有消息吗？”

“你从圣弗朗西斯科打电话来以后吗？没消息。”

“你是说，她要进疗养院吗？什么时候去？”

“后天。”

“我想看看拉宾诺维茨的信。”

“喏，在这儿。还有一封她的信。”

帕米拉驾着车横冲直撞地赶回华盛顿，拜伦只顾看他的信。“她像是好一点儿了。爸爸，我没法儿搭上去欧洲的飞机。我在圣弗朗西斯科打了几个小时的电话，希望找到办法能先走。”

“你请了几天假？”

“三十天。不大够啊。”

“我明天也要乘飞机去那儿。”

“去哪儿？”

“柏林，波茨坦。”

“天哪，那可好极了。我休假之前，先要去斯维内明德报到。我可以请求跟你一起去吗？”

帕格嘴角边勉强皱起了微笑。“让我试试。”

那天在狐狸厅路和母亲共进午餐要比拜伦预料的更为愉快。彼得斯准将没去。（在洛斯阿拉莫斯说要给日本人投下一两枚炸弹的那个人，就是他。）杰妮丝来了，穿着一条直筒裙和一件素棕色上衣，戴着眼镜，拿着公事皮包。她不肯喝酒。暑假里她在“山上” ⁽³⁾ 工作，怕喝了酒发困。她人发胖了，不大修饰，把头发一直拢到头后面。她娓娓动人地谈到法律学校毕业后的打算。拜伦接触到她的目光，只觉得她在亲切和懂事的神情中透出了机警。她给小维克多拍的那些快照很像华伦在幼儿园拍的，拜伦看了很难过，但是罗达对它们发出做祖母的那种爱怜的声音。

“妈妈酒喝得太多了。”那天晚上拜伦在公寓里对他父亲说。

“她有时候会有一阵子贪酒。你说太多，是喝了多少？”

“午饭前两杯掺苏打的威士忌，吃鸡丁沙拉的时候又是两瓶白葡萄酒。葡萄酒几乎是她一个人给包了。”

“那是喝得太多了。我知道，她因为要见到你感到紧张。她对我说过。”

“搭飞机的事怎么样啦？”

“明天早晨把行李打好，跟我一起去。最多是他们把你赶出来。”

“我根本没打开行李。”

一位急使乘专机，把洛斯阿拉莫斯的一些文件和照片紧急送往波茨坦去给史汀生国务卿和杜鲁门总统，而帕格就是搭那架飞机去的。这则消息不敢用电话或电报通知。它仍旧是一则绝密消息。只用隐语拍了一份简短的海底电报给总统，说一个健康的“婴儿”诞生了，于是总统就通知了丘吉尔。所以这两个人知道了这件事。很可能斯大林也知道了，因为洛斯阿拉莫斯一位主要负责的科学家，是个忠实的共产党间谍。否则它始终是一则绝密消息。因此拜伦很快抵达欧洲，他搭的这架急使的专机终于使局势急转直下，真所谓吹来了一阵恶风。

“我们没有理由担心他已经死了，”拉宾诺维茨说，“她让他逃出了德国人的虎口。她真敢当机立断，我认为这多亏了她。”

“我要去找他，可这件事从哪里着手好呢？”

“这是另一个问题。这问题非常棘手。”

他们在讷伊的一个露天咖啡茶座喝咖啡，等候娜塔丽午睡醒来。“别去跟她谈那些事情，”拉宾诺维茨说，“不可以待得太久，这一次还不可以。她会受不了的。”

“我们肯定会谈到路易斯的。”

“那就谈得含糊点儿吧。只告诉她，说你要去找他。二十五天，时间不多，但你还是可以试一试。”

“最好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日内瓦。在那儿你可以找到为儿童汇订的大卡片，那儿有红十字会、红联、世界犹太人大会。它们也开始在那儿编制互见索引。去过日内瓦，再回到巴黎来。我们这儿有一些汇订的文件。我可以告诉你许多难民营，它们收留了很多儿童。”

“我为什么不直接去布拉格呢？他肯定在那儿附近。”

“布拉格我已经去过了。”拉宾诺维茨像老年人那样无精打采地对着咖啡。他需要刮胡子了，他那双眍充血的眼睛肿得几乎合拢了。“所有四个收留儿童的中心，我都去过了。我核对了卡片索引，查看了四岁大的儿童。即使他们在一年内改变了许多，我相信我还是认得出他的。至于娜塔丽所说的那所农舍，它已经被烧得精光，只剩下一片野草和荒地。邻舍多半已经不知去向了。只有一个农人肯谈一些情况。他说他记得有那么一个孩子，还说那些人没遭到屠杀，他们都逃了。德国人抢劫了一所空房子。不管怎样吧，反正他是这样说的，你能知道的也就是这么一点儿。所以，这件事很棘手。好在儿童能吃苦，再说路易斯又是一个健壮的孩子，他人挺精神的。”

“我明天就去日内瓦。”

拉宾诺维茨望了望墙上的钟。“她现在该醒了。需要我陪着你吗？”

“好的。你瞧，只是刚见面的时候需要。”

“我也不能多待。拜伦，她对我不止一次说过：如果真能找到路易斯，她要带他去巴勒斯坦。”

“你相信她这话是真的吗？”

拉宾诺维茨耸了耸肩，表示怀疑。“她现在人还不大好。你别去跟她争论这件事。”

他们在接待处报了姓名，然后在一个花木葱茏的园子里等着，在那儿的病人们都坐在太阳底下，有的打扮得很齐整，有的只披着浴衣。她走出来了，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剪短了，有点儿像从前那样摇摇摆摆地向他们走过来。她迷茫地露出微笑。她的腿细瘦，面容憔悴。

“啊，拜伦，原来是你来了。”她说时伸出双臂。他抱住她，只觉得一阵震动。她那身体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妇人。胸部几乎是平坦的。他抱在怀里的是一个骨头架子。

她在他怀里向后仰靠，用奇怪的眼光瞅着他。“你看上去像个电影明星。”她说。拜伦穿着那身白色军服，佩着勋章绶带，因为像他对拉宾诺维茨所说的，军装可以使他吓倒那些办公桌后面的傻子。“可是，我看上去怪可怕的，对吗？”

“没有的事。我不觉得你可怕。真的。”

“我该在马赛跟你一块儿走的。”她呆呆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就好像是在背一句道歉的台词。

“别去提它了，娜塔丽。”

她向伛偻着身体站在他们旁边吸烟的拉宾诺维茨看了一眼。“你瞧，阿夫兰救了我的命。”

拉宾诺维茨说：“你这条命是自己保下来的。我要办我的事去了，拜伦。”

娜塔丽向拉宾诺维茨扑过去，比对拜伦更热情地吻了他。她用意第绪语说了几句什么。拉宾诺维茨耸了耸肩膀，走出园子去了。

“咱们坐下吧，”娜塔丽对拜伦说，客气得近于做作，“你父亲写了几封很感人的信给我。他是一个好人。”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没有，拜伦。我记不起来了。我的记性不大好，现在仍旧不大好。”娜塔丽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试探的口气，几乎是在竭力回忆什么外国语言。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在凹陷的眼眶中隐隐地露出了害怕和疏远的神情。他们靠近一丛丛盛开的玫瑰，在一个石磴上坐下了。“那不是真的信。你瞧，我是在做梦。我老是在梦里看到你。我也在梦里看到那些信。可是你父亲的那些信，我知道它们是真的信。你的父母分开了，我替他们难过。”

“我父亲很快乐，我母亲也很好。”

“这样才好。可不是，帕米拉我在巴黎就认识了。多么奇怪，你说对吗？再有斯鲁特，斯鲁特怎样了？你知道斯鲁特的近况吗？”

拜伦觉得这次谈话的开头很奇怪。她最近的几封信都要比这次谈话更亲切，更有条理。这会儿她好像心里想到什么嘴里就说出什么，为的则是要遮掩恐惧与不安，没谈到重要的事，没谈到路易斯，没谈到埃伦·杰斯特罗，没说什么亲切的话，只勉强扯了一些闲谈。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最后他告诉她，斯鲁特为了要国务院给犹太人采取措施，怎样毁了他的前程，后来怎样当上了杰德堡的特工，这些都是他从帕米拉和他父亲那里听来的。娜塔丽听着，她的眼光逐渐变得正常了，那惊慌的神色有一部分消失了。“我的天哪。可怜的斯鲁特，他去跳伞呀！那种事他是不会干得很好的，对吗？可是，你瞧，我从前喜欢他，那并没错。对一个异教徒来说，他的心是好的。这一点我能够觉察出来。”她没注意到，自己这样一说，就突然打断了拜伦的话。她笑嘻嘻地瞅着他。“你这副样子真威武。你经历了许多危险吗？”

“你问我吗？”

“是呀，种种危险。”

“当然，我也有几次死里逃生。但是其余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过得很沉闷。我遇到危险的时候，至少可以拼一下。”

“我也拼过。也许那是愚蠢的，但那是我的天性啊。”她的嘴唇哆嗦起来，“好吧，给我说说，你是怎样死里逃生的。说一些有关‘夫人’埃斯特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英雄了吧？”

拜伦谈到埃斯特的战功和他的阵亡。她好像很想听下去，但是她的目光有时候仍旧显得那样迷惘。后来，两个人沉默下来了。他们坐在玫瑰盛开、香气袭人的树荫里，彼此对望着。娜塔丽高兴地说：“哦，我终于领到了我的新护照。是昨天送来的。天哪，看来那个小本子还挺有用，拜伦！”

“当然。”

“你瞧，我千方百计地把我那个旧护照保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我进入奥斯威辛。你能够相信吗？可是一到那儿，他们就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拿走了。肯定是‘加拿大’的一个姑娘找到了那护照，她大概拿它换了很大一块黄金。”娜塔丽的声音开始颤抖，她的手哆嗦起来，眼睛里满含着泪。

拜伦抢着岔开了这些话。他把她搂在怀里，说：“娜塔丽，我爱你。”

她枯瘦的手指紧揪着他，抽抽噎噎地哭着。“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没好。在做噩梦，做噩梦！整个夜里，拜伦。每天夜里。还得服许多药，日日夜夜打针——”

“我明天就到日内瓦去找路易斯。”

“哦，你去吗？感谢上帝。”她拭去眼泪，“你请了多少天假？”

“差不多一个月。我还会回来看你。”

“好的，好的，但要紧的还是去找他。”她两只消瘦的手紧搂住他的胳膊，一双乌黑的眼睛张大了，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像是嘶嘶地打着喳喳。“他还在。我知道他还在。去找到他吧。”

“亲爱的，我要玩一手当年学校里的触地球 ⁽⁴⁾ 。”

她像往常那样，眨了眨眼睛，笑起来了。“‘玩当年学校里的触地球’。我多么久没听到这句话了！”她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我也爱你。你比从前老练了许多，拜伦。”

护士走到他们跟前，指着她的手表。娜塔丽显出惊讶但又带着宽慰的神情。“哦，亲爱的，时间已经到了吗？”她站起来，护士搀好她，“可是，咱们连埃伦的事都还没谈呢，对吗？拜伦，他很勇敢。处境越是恶劣，他越是勇敢。有关他的事，我能和你谈上几个小时。他已经不是咱们在锡耶纳看到的那个人了。他变得十分虔诚了。”

“我一向认为他是虔诚的，他就是怀着这种心情写耶稣的。”

娜塔丽靠在护士身上，蹙起了眉头。走到进口的地方，她又有气无力地拥抱了他一下。“我很高兴你到这儿来。去找到他吧。原谅我，拜伦，瞧我这样邋遢。下次我可要收拾得像样点儿。”她把干巴粗糙的嘴唇凑过去在他嘴上吻了一下，然后走进去了。

“邋遢。”这句美国土语，听起来是这么自然，拜伦稍许放心点儿了。他找到了主任医师，那是一个样子拘谨、留着像贝当那样白胡子的法国老人。“啊，她算恢复得快的了，先生，那情景是您怎么也想象不到的。解放后，我在那些营里工作了一个月。破坏到那个程度啊！那是但丁笔下的地狱啊！她会复原的。”

“她给我的信里，讲到了腿上和背上的疮疤。”

医生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难看吗？可是，咳，先生，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再说，她还活着。至于那些疮疤，哎呀 ⁽⁵⁾ ，有整形外科手术，还有其他办法。现在更重要的是怎样治疗精神上的创伤，怎样恢复她的体重，再有，要她精神上保持稳定。”

两个星期，拜伦又是仔细查看日内瓦的卡片，又是访问那些难民营，其间只去看了娜塔丽一次，拜伦终于灰了心。要查的地方多得叫他没法儿应付。在他那本索引手册里，他把探访的线索编列成为三类：

有可能性

有极小可能性

值得一试

单是“有可能性”的线索就有七十多条。四岁大的孩子分散在欧洲各地，这些孩子无论从哪一点来看，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起，直至听得懂的语言，都有可能是他的儿子。他已经查阅了为一万多名无家可归的儿童编列的材料。没一张卡片上有路易斯·亨利或者“亨利·刘易斯”——他在一个失眠之夜，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名字，于是又跑去查了所有的卡片索引中心。如果根据这些线索去找，也许需要几个月，甚至需要许多年！而他的假期又是有限的。拉宾诺维茨没料到，拜伦会跑到卡皮兴路那家气味难闻的饭馆楼上找到了那间破旧的办公室。

“我要到布拉格去一趟，”拜伦说，“这件事也许没多大希望，但是我要试一试。”

“嗯，好吧，可是你会碰到许多障碍的。俄国人很倔，对这些事又不关心，可那儿完全是由他们控制着。”

“我父亲在波茨坦。他是杜鲁门总统的海军副官。”

拉宾诺维茨随着转椅的刺啦声挺直了身体。“你以前没提过这件事啊。”

“我认为这跟我的事没关系。他从前被派到苏联当差，一口俄国话说得还可以。”

“啊，那就可以帮助你在布拉格打交道了。要是那儿的军事管制司令官接到了波茨坦方面给你打的招呼，那情形就两样了。至少你可以知道他究竟在不在那儿。”

“只要他还活着，他怎么可能在其他地方呢？”

“我去找他的时候，拜伦，他就不在那儿，也许，天知道，我把他给漏了。去吧，但是先去跟你父亲谈一谈。”

拉宾诺维茨在里面工作的那个组织不顾英国移民法的限制，把犹太人送往巴勒斯坦。纳粹的恐怖行为刚暴露的时候，这些法律曾一度放松，但后来又管得紧了。拉宾诺维茨忙得没一点儿空闲。娜塔丽·亨利并不是他主要的关心对象。他只觉得她可怜，同时又怀着那么点儿无可奈何的旧情。然而，和大多数欧洲犹太人相比，她现在已经脱离险境，是一个在调养中受到百般照顾的美国妇女。拜伦一到，拉宾诺维茨就把她从心上摆脱，不再去看她了。过了一两个星期，一天夜里两点钟，他巴黎那间房间里的电话铃响起来，惊醒了和他同住的三个人，只听见接线生说：“请接伦敦打来的电话。”他瞌睡蒙眬中一时想到了许多正在和伦敦打交道的事，而其中多数都是违法的和带有危险性的。他没想到是亨利家的事。

“喂，我是拜伦。”

“谁？”

“拜伦·亨利。”战后伦敦的电话线路不太好，声音忽高忽低。“……他。”

“什么？你说什么，拜伦？”

“我说，我找到他了。”

“什么？你是说，你儿子？”

“他这会儿就坐在我的旅馆房间里。”

“真的吗？原来他在英国？”

“我后天就把他带到巴黎。还有许多例行手续，再有——”

“拜伦，他身体怎样？”

“不太好，但是我总算找到他了。喂，请你告诉娜塔丽好吗？对找到他的事，让她思想上有个准备。这样，等到看见他的时候，她就不至于太激动。或者使孩子太激动。我不愿意刺激孩子。这件事拜托你好吗？”

“我太高兴了！喂，经过情形是怎样的？我应当怎么对她说？”

“这个嘛，经过情形很复杂。战事刚结束，皇家空军就把一批捷克飞行员送回布拉格。一个英国救济机构的工作人员要求他们用空机带回一些无家可归的儿童。我上星期在布拉格获悉这件事。这完全是凭运气。阿夫兰，那儿的档案乱得叫你没法儿相信。我是在一家酒馆里听一个人谈到这件事——一个捷克飞行员跟一个英国姑娘谈这件事。这是运气。是运气或者是天意。我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最终找到了他。”

早晨雨下得很大。拉宾诺维茨打了个电话去疗养院，给娜塔丽留下话，说他有重要消息，十一点钟要去那里。他到达那里时，她正站在休息室里等着他，他抖去雨衣上面的水。

“我以为你已经到巴勒斯坦去了。”她的神情很紧张。她的双手在胸前紧攥着，指节透出白色。现在她人开始发胖，深色的衣服里面隐隐映出曲线。

“嗯，我下星期去。”

“你有什么重要消息？”

“我从拜伦那儿得到了消息。”

“怎么说？”

“娜塔丽。”他向她伸出双手，她拉住了他的手，“娜塔丽，他找到他了。”

他没把她的手拉牢。她呆呆地露出了傻笑，栽倒在地上。

那一天，那个力气大的孩子在广岛上空把那两小块东西合到了一起。空前未有的烈焰把六万多人灼成了灰烬。那架单独出航的飞机返回提尼安岛，发出无线电报：“任务胜利完成。”

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他们就会对这件事继续争论下去。以下是正反两方面的几个论点：

即使不遭到那些放射性块的轰炸，日本人也是要投降的。他们已经做出和平试探。美国破译人员已经从他们的外交情报中获悉他们切盼求和。

但是，日本人拒绝了波茨坦最后通牒。

杜鲁门要叫俄国人别插手对日本的战争。

但是，在波茨坦，杜鲁门并没解除斯大林承担的进攻日本人的义务。他听取了马歇尔的意见：如果俄国人要进攻的话，你是没办法阻止他们的。

如果进攻日本本土，且别提美国人，单是日本人就要远远比广岛上死得更多。日本陆军将领控制着政府，他们订出了反击计划，要像希特勒那样发动一场血腥的焦土战。只是由于那枚炸弹，天皇才能够在他的会议上强行做出支持主和派的决定。

但是，B-29的轰炸和潜艇的封锁同样可以做到这一步，可以及时取消进攻日本本土的计划。

如果不能做到这一步，如果苏联实质上协助了进攻，红军就会占领部分日本本土。最后日本就会像德国那样被分割成两部分。

但是，日本人究竟是不是因为广岛死了那么多人才认为必须承认失败，从而消除以上的可能性，这一点是完全无法肯定的。

然而，以下的事实却是肯定的。

铀武器是临时赶制出来用在这场战争中的。当时可供使用的炸弹只有两枚；总共只有两枚，一枚是用U-235制的，另一枚是用钚制的。不论是总统，是内阁，还是科学家和军人，他们都主张赶快将炸弹投入战争。后来哈里·杜鲁门说：“它是一门更大的炮，所以咱们使用了它。”也有人忧心忡忡，发表了不同的意见，但这种意见占少数，不起作用。已经耗费的金钱与人力、工厂的经营、科学家们的心血，所有这一切形成的压力，都是无法抗拒的。

战争以屠杀人民的方法吓倒一些国家，使其不得不改变它们的政策。不管怎样，反正这是战争的最终表现：用一个孩子握在手里的那点儿东西，去屠杀全城的人。既然有这样的方法，为什么不采用它呢？它确实吓倒了一个国家，使其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它的政策。杜鲁门总统听到了广岛的消息说：“这可是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呀！”

这是自罐装啤酒发明以来最重大的事件。

拜伦从飞机舱门里走出来，手里搀着一个小男孩，孩子面色苍白，灰色的衣服很整洁，乖乖地在他一边走着。虽然他比以前瘦高了一些，但是拉宾诺维茨仍旧认出了那是路易斯。

“你好，路易斯。”孩子一本正经地向他望了望。“拜伦，她今天人挺精神，在等着你哩。我用车送你去吧。你听到原子弹的消息了吗？”

“听到了。我想，这样一来战事可要结束了，这很好。”

他们向拉宾诺维茨那辆很旧的雪铁龙牌汽车走去，一路上谈着各地纷纷传说、人人挂在嘴上的那个话题，谈着那则可怕的消息。

“娜塔丽说，既然你找到了他，她就准备回去了，”拉宾诺维茨在车上说，“她相信，回到那里她可以更快地复原。”

“是呀，上次我去看她的时候，我们就谈到这件事。再有，现在她有产业了。埃伦的出版商已经跟她联系过了。有数目很大的一笔钱。还有锡耶纳那所别墅，如果它现在还在的话。他的律师保存了房契。她现在立刻回去，这主意很对。”

“我可以向你担保，她是不会跟你去德国的。”

“我也不指望她去那儿。”

“你本人为什么愿意去那儿呢？”

“我嘛，那些潜艇人员只不过是专干那一行的。我有工作，得去跟他们打交道。”

“他们都是杀人犯。”

“我也是啊，”拜伦摸着路易斯的脑袋，说时并没有仇恨的表示。孩子坐在他怀里，很认真地向窗外看巴黎郊外阳光下那些平坦和碧绿的牧场。“他们是已经被征服了的敌人。他们一投降，我们就要尽快去研究他们的设备和方法。这是必要的。”

拉宾诺维茨沉默了一会儿，后来突然说：“我想，她既然肯到美国，就会在那儿长期待下去。”

“以后怎样她还没确定。她要先把身体调养好。”

“你打算陪她去巴勒斯坦吗？”

“这可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我还不懂犹太复国主义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犹太人需要有一个自己的国家，在那里安身立命，不至于遭到屠杀。这就是犹太复国主义的全部要点。”

“在美国她也不会遭到屠杀。”

“能让所有的犹太人去那儿吗？”

“那么，阿拉伯人怎么办？”拜伦沉吟了一下说，“那些已经在巴勒斯坦定居的？”

拉宾诺维茨开着汽车，神情变得严肃了，几乎显得凄然。他两眼向前直瞪着，回答得很慢。“阿拉伯人可以是凶恶的，也可以是高贵的。信基督教的欧洲人曾经企图杀死我们。这叫我们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巴勒斯坦一向是我们的家园。伊斯兰教徒一向让犹太人在那里居住。但不是住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不像现在这样，这情形对他们来说可是史无前例的。但是，问题会解决的。”他向路易斯看了一眼，亲切地抚摸了一下这个安静的孩子的面颊，“刚开始是会有许多麻烦的。所以我们需要他。”

“你们需要一支海军吗？”

拉宾诺维茨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不瞒你说，我们已经有一支海军。是我帮着组织的。到现在为止还非常小。”

“好吧，等到退伍，我就永远不跟这孩子分开。这主意我已经打定了。”

“他不是很安静吗？”

“他是不说话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他不笑，也不说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这次为了领他出来，我费了很大的事。他们把他列入心理低能这样一个奇怪的分类。他很听话。他会自己吃东西，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洗手，说真的，他非常整洁。你说什么他都懂，他听你的吩咐。但就是不说话。”

拉宾诺维茨说意第绪语：“路易斯，你瞧我。”孩子转过身对着他，“笑呀，小家伙。”路易斯大眼睛里露出了微含厌恶和轻蔑的神情，接着他又向窗外望出去。

“不用去管他。”拜伦说，“我得签许多倒霉的文件，又吵闹了许多次，好不容易才把他领了出来。幸亏我那时候赶到。他们正准备下星期把大约一百名这些所谓心理低能的儿童送到加拿大去。天知道我们以后还能在哪里找到他。”

“发现他的经过呢？”

“只那么寥寥几句。当然，我看不懂捷克文，卡片的译文又很差。据我推测，他是在布拉格附近的一座森林里被找到的，德国人把许多犹太人和捷克人都押到那里去枪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人家就在那些死尸当中发现了他。”

他们走进疗养院那个布满阳光的花园里，拜伦说：“瞧呀，路易斯，妈妈在那儿。”

娜塔丽穿着一件新的白色上衣，仍旧站在那个石磴旁边。路易斯挣脱了他父亲的手，先是向娜塔丽走过去，接着就撒开腿跑，扑到她身上。

“哦，我的上帝！瞧你长得多么大了！瞧你多么重！哦，路易斯！”

她坐下来，拥抱着他。孩子搂着她，把脸紧贴在她肩上，她摇晃着他，含着泪说：“路易斯，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抬起头望着拜伦：“看见我他就高兴了。”

“可不是。”

“拜伦，你什么事情都有办法，对吗？”

孩子仍旧紧搂着他母亲，没把他的脸露出来。她一前一后地摇晃着他，开始用意第绪语慢慢地唱：

宝宝睡在摇篮里，

底下有只白山羊。

小小山羊做小贩——

路易斯松开了她，笑嘻嘻地坐在她怀里，学着用意第绪语跟着，沙哑的声音结结巴巴、零零落落地唱：

宝宝也干这行当。

葡萄干和杏仁—— ⁽⁶⁾

几乎是同时，拜伦和拉宾诺维茨都把一只手罩在眼睛上，仿佛被突然迸射的强烈光芒照得眼睛发花了。

在布拉格郊外的森林中，一个匆遽中掘得很浅的、没有任何标志的坟里，像欧洲各地的那许多残骸一样，横着班瑞尔·杰斯特罗的尸骨。于是，这篇故事也就到此结束了。

当然，这只是一篇故事。根本就不曾有过班瑞尔·杰斯特罗这样一个人。他的故事只是一篇寓言。据说，他的骨骸确实是从法国海岸一直延伸到了乌拉尔山脉，那是一具被杀害了的巨人的枯骨。据说，确实是发生了这样一件神奇的事：班瑞尔·杰斯特罗的故事并没到此结束，因为他的骨骸站了起来，上面长出了肉，神把灵魂吹进了他的骨骸，于是他就转向东方，走回家去了。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在那强烈可怕的闪光照耀下，神仿佛发出了信号，表示我们其余的人的故事并不需要到此结束，那新的闪光可能标志着一个多事之秋的开始。

也许，这只是对我们这些幸存者而言，涉及的并不是那些死者，不是那五千多万确实死在世界上最惨烈的灾祸中的人，包括那些胜利者与被征服者，那些战士与平民，那么多国家的人民：男人，女人，儿童，所有死难的人。对那些人来说，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新的一天开始了。然而，尽管他们的骨骸已经横在墓穴的黑暗中，但是他们并没有白死，如果对他们的回忆能把我们从漫长的战争岁月中带到享受和平的日子里。

(1) 　“临界质量”指原子弹中的U-235或钚爆炸时需要达到的最小质量。

(2) 　钚块虽未引起爆炸，但仍会因靠近而加剧核反应，产生更多放射性射线，致人死亡。

(3) 　指华盛顿国会。

(4) 　美国学生俚语，意思是：尽最大努力去做一件事。美国橄榄球赛中，首先以手触对方球门线后地上的球，可获三分，称“触地球”。

(5) 　原文是法语。

(6) 　这两句原文是意第绪语。

史实注释

这部小说中涉及的战史，像《战争风云》中一样，都是真实的；所引的数字材料，都是可靠的；举凡显赫人物的言语行事，也都是引自正史，或是摘自他们在类似情况下言行的实录。主要的历史人物，其出现的时间与地点，无一不是具有历史真实性的。

阿尔明·冯·隆论战略的《世界大屠杀》一书，当然是通篇出诸虚构。然而，冯·隆将军的这部著作可以代表德国职业军人的另一种看法，其内容虽受到那种自我辩护的文献的局限，但仍属可靠。隆所列举的论据，尽管为其深染的民族主义的观点所歪曲，但是除了那些已被维克多·亨利直接驳斥的部分外，其余大体上还是正确的。

所有著名的战役与大事——包括新加坡之役、中途岛之役、莱特湾之战、德黑兰会议、英帕尔之役与列宁格勒的攻防战等——有关它们的可靠性，相信熟悉时事的读者们都已了解。以下所附注释，仅说明故事中不大为人知晓或者比较冷僻的历史事实，以及史实与传奇错综交织在一起的那些章节。

几艘虚构的潜艇，如“乌贼”号、“海鳗”号和“梭鱼”号，其战绩都是根据真实的战时潜艇巡逻报告编写的。卡塔尔·埃斯特的阵亡，是根据美国潜艇“鲈鱼”号指挥官霍华德·W.吉尔摩的事迹改写的，由于为国捐躯，曾经轰动一时，吉尔摩死后被追授国会最高荣誉勋章。但埃斯特则是一个虚构人物。

小说中其他所有的海军舰艇都是真实的，它们的调动与作战经过也都有历史记录可供查证。太平洋舰队里所有的将军都是真实人物，并且是作为重要政治人物来描写的。有关重巡洋舰“北安普敦”号的故事，除了希克曼和亨利两位舰长的故事以外，其余都是参看该舰从珍珠港起航到塔萨法隆格海战中沉没那一段时期里的作战日记写的。

参加中途岛之战的三个鱼雷飞行中队，它们的飞行员和炮手的名字非常难查证，有关的记录很快即已湮灭。小说中所载的名单，是经过长时期的搜集才找到的。欢迎读者提供这方面更可靠的资料，以便重版时做出订正。

“伊兹密尔”号的故事，编写时参看了一些难民从纳粹占领区偷航逃亡的实录，这些人就是那样逃到了巴勒斯坦，或者死在途中。

《万湖会议备忘录》像本书中所描写的，是一份历史文件。由于一次官僚作风的偶然疏忽，这一绝密文件只保留下了它的三十份中的一份。发现一份照相复制本被偷送到美国驻伯尔尼使馆，这件事是虚构的，使馆中的工作人员也是虚构的。

大战中，那些失陷在意大利的美国人像本书中所叙述的那样，都被拘留在锡耶纳。那些失陷在法国南部的，也像小说中所叙述的那样，先被拘留在卢尔德，然后被转移到巴登-巴登，此后德国人就提出了苛刻的条件进行刁难，拖延了一年以上的时间。

德·尚布伦伯爵夫妇确有其人，伯爵确实曾经主管巴黎的美国医院。德国驻巴黎大使奥托·阿贝茨是一位历史人物，韦尔纳·贝克则是一个虚构人物。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发布的联合宣言，导致了百慕大会议的召开，这是历史事实。小说中转载了宣言全文。副国务卿布雷肯里奇·朗确有其人，有关他的谈话和一些行事，主要是根据他本人的实录和国会中的做证写的。“狐狸”戴维斯这人物是虚构的。

百慕大会议的召开，经过情形一如书中所述。此后如何逐渐引起公众的反应，又如何设立战时难民委员会，这一切也都是事实。

一九四三年，人们对苏联的阻挠《租借法案》表示强烈不满，这件事主要是根据威廉·斯坦德利将军自传里的材料撰写而成。这里不妨顺便提一句，苏联的这种作风，直到如今我们仍旧可以看到。叶甫连柯将军则是虚构的。

《关于伊朗的宣言》（本书中称之为《伊朗宣言》）是一份历史性文献，发布宣言的一般经过情形也都是史实。当然，维克多·亨利和宫廷大臣侯赛因·阿拉（一个真实人物）的谈话是杜撰的。波斯湾司令部的康诺利将军确有其人，通过那条路将《租借法案》援助物资运送给苏联也是事实。格兰维尔·西顿是虚构人物，但他所描述的是真实的波斯历史。

泰雷津（即捷克斯洛伐克的特莱西恩施塔特）的“犹太乐园”，在大战期间已经是众所周知的。有关这方面的叙述，并没一丝半点是虚构和夸大的，虽然娜塔丽和杰斯特罗博士扮演的角色是编出来的。那些党卫军军官以及高级长老爱泼斯坦和默梅尔斯坦，都是真实人物。有关犹太区的记述都是真的。为一次中立国家红十字会观察员进行参观而组织的“美化运动”，包括所有那些离奇的细节，以及那一次参观本身，都有翔实文献可供稽考。《元首授予犹太人一座城市》这部影片中的片段，仍旧保存在耶路撒冷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 ⁽¹⁾ 的文物中。电影的拍摄情形，已在本书中做了描绘，但那部影片始终不曾公映。

写有关奥斯威辛（即奥斯赫维兹）的情景时，作者研究了一切可供参考的文献资料，并与一些劫后余生者进行了交谈。这些描写都曾请研究这一可怕题材的著名权威人士仔细审阅核实。奥斯威辛的真相也许永远无法被人们全部理解，现在那儿什么也没有了，留下的只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博物馆，希望那些奥斯威辛的劫后余生者能够把他们的回忆与一个不曾去过该地的人所编写的回忆对照一下，他们就可以看出，为了要让当时不在那里的人永远记得过去的那些恐怖，作者的确是认真做了一番努力的。

将苏联战俘从拉姆斯多尔夫押送到奥斯威辛；人与人相食；用这些苏联战俘试验“齐克隆-B”毒气杀人的效果，以便用来大量屠杀犹太人。所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方面的一个重要资料来源，是战后鲁道夫·霍斯司令官在候审期间自己写的回忆录。他对那些集体屠杀的罪行供认不讳，后来在奥斯威辛被处绞刑。

除了克林格尔是虚构的以外，其他党卫军军官都是真的。希姆莱的那一次视察，以及他观看使用毒气杀人的整个过程，当时经过的情形与书中描写的细节并无二致，只不过真事发生在七月，而不是六月。焚尸炉的建设工程，奥斯威辛福利区的描写，包括它的工业和农业设备，此外还有如何处理那些试图逃亡的俘虏，如何实行所谓“加拿大”的点名，这些也都是事实。

一〇〇五特别分队这支专门从事挖掘丛葬地和毁尸灭迹的德国流动部队，是根据史实写的。党卫军上校鲍尔·布洛贝尔是一个真实人物。穆特佩尔的暴动是编出来的。一些俘虏的集体逃亡，是根据与此类似的党卫军奴隶逃亡的叙述改写的。

班瑞尔·杰斯特罗从泰尔诺皮尔经喀尔巴阡山脉到布拉格的那一次传奇式的旅程，是根据几份同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旅行纪实写的，犹太人在旅程中随身携带照片和文件等证明，逃出死亡营，越过所有纳粹占领的欧洲地区，向外界透露真实情况，但所遇到的人几乎都“不肯轻信”。虚构的尼科诺夫和莱文的游击队是从现有的一些描写游击队的文学作品中演化出来的。在这段描写中，也提到了一些真实的游击队。

有关制造登陆艇和原子弹的描写都属纪实文字。在优先考虑一种连接器的问题上，确实有过争议。维克多·亨利在这件事中的穿插当然纯属虚构；奥本海默博士去橡树岭是虚构的故事；柯比、彼得斯、安德森都是虚构的人物。奥本海默博士曾将海军最新采用的热扩散方法介绍到橡树岭，以便在电磁分离程序中提供充分电量，这样才能够制成一颗供作战用的U-235炸弹，后来在广岛投下了。轰炸长崎的那颗钚弹，则是在汉福德的反应堆里制造的。投掷这两颗炸弹时，的确没有更多根据曼哈顿计划制出的原子弹可供使用了。

有关“地狱之钟”FM声呐的描写，以及它在战争后期的使用，都是符合真实情况的。

总的来说，作者写《战争与回忆》和《战争风云》的目的都是要通过少数几个人在战争大动乱中亲身的经历、观察与感受，清晰而生动地重温过去的事迹。而为了最有效地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力求正确地去叙述一些历史上事件发生的地方与经过，以此作为背景，好让编写的戏剧可以在它的衬托下演出。至少，这是我写作的理想。

赫尔曼·沃克

1962—1978

(1) 　原文Yad Vashem。

出版方声明

《战争与回忆》（全2册）部分内容的译者暂时联系不到，此部分译者的稿酬暂存出版社。敬请有关译者看到此声明后与我社联系，届时将按地址奉呈稿酬。

版权信息

战争风云：全2册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施咸荣等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刘　毅

装帧设计：辛　艳

作者前言

《战争风云》是一部小说，书中关于亨利一家的人物和事迹纯属虚构，但有关战争的史实是确凿的，统计数字是可靠的，那些大人物的言行不是出自史实，便是出自可靠的记载。像这种类型的工作不可能没有错误，但作者希望读者们能看出，他是在尽很大的努力为一次大规模的世界战争描绘一幅真实的、宏伟的图景。

阿尔明·冯·隆的军事著作《失去的世界帝国》当然从头到尾都属虚构，但是，冯·隆将军的书提供了作为对立面的德国人的内行看法，它作为一种自身言之成理的军事文学，在特殊范围内有其可靠性。

机械化的武装力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像一朵盛开的花，今天已成为威胁人类生存的诅咒。我们要摆脱这个诅咒，就要先懂得它怎样开始落到我们头上，以及善良的人们为它付出了怎样的生命的代价——而且目前还在付出这个代价。《战争风云》的主题和宗旨，可以在法国犹太作家朱利安·班达的几句话里找到：

如果世上确有和平存在，那么这种和平并不是基于害怕战争，而是基于热爱和平。它不是行动上的限制，而是思想上的成熟。从这个意义上说，最渺小的作家可以为和平做出贡献，而最有力量的法庭却无能为力。

译者

施咸荣（第1章至第4章）

萧　乾（第5章至第7章，第37章至第43章）

任吉生（第8章至第12章）

王央乐（第13章，第44章至第48章）

苏　玲（第14章至第20章）

姚念赓（第21章至第29章）

茅于美（第30章至第33章）

赵　澧（第34章至第36章）

颜泽龙（第49章至第56章）

海　观（第57章至第64章）

目 录

作者前言

译者

战争风云（上）

第一部　娜塔丽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部　帕米拉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战争风云（下）

第二部　帕米拉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三部　风云骤起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出版方声明

第一部　娜塔丽

维克多·亨利中校乘出租汽车从宪法路海军大楼回家。

三月里阴暗的暴风雨天气，和他此时的心境十分相像。

第一章

维克多·亨利中校乘出租汽车从宪法路海军大楼回家。三月里阴暗的暴风雨天气，和他此时的心境十分相像。今天下午在作战计划处的斗室里，他从上级嘴里听到一个很意外的消息，据他这个老于世故的人估计，这样一来他的锦绣前程可能就此葬送。现在他不得不跟他妻子商量，马上做出决定。然而，他对她的见解又毫无信心。

罗达·亨利虽然已经四十五岁，却依旧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只是她太爱唠叨，这给她的判断力罩上一层阴影。在她丈夫看来，她的这个缺点很难被原谅。她并不是糊里糊涂嫁给他的。在求婚进行到白热化的当儿，他们俩曾开诚布公地讨论过军人生活。罗达·格罗佛当时声称，所有的缺点——长时间的别离，缺乏真正的住所和正常的家庭生活，根据制度一点一点慢慢地往上爬，见了地位略高的人的妻子必须卑躬屈节，所有这些不利条件，都不会使她不安，因为她爱他，因为海军是一种光荣职业。她这些话都是在一九一五年说的，那时世界大战正在进行，军装在闪闪发光。现在是一九三九年，她早已把这些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曾经警告过她，往上爬是困难的。维克多·亨利不是海军家庭出身，顺着滑溜的前程之梯往上爬的时候，在每一个梯级上都有海军上将的儿子和孙子挤他。然而在海军中，每一个熟悉帕格·亨利 ⁽¹⁾ 的人都说他有前途。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在稳步上升。

他读高中的时候，曾给众议员写过一封信，使他得以进入海军学院。这封信很能说明他的性格，所以引证如下。他很早就显示出了他的性格。

亲爱的先生：

我从高中一年级开始，曾先后给您写过三封信，向您报告我在索诺马县中学的学业成绩，您也很客气地写给我三封回信，所以我希望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也还记得我想进海军学院的雄心壮志。

现在我高中快毕业了。写出自己的全部优良成绩，看起来好像有点儿不够虚心，不过我明白您一定能体谅我这样做的苦心。今年我是橄榄球校队队长，打后卫，同时我也参加了拳击队。

我已被选入亚里斯塔学会。数学、历史和几门自然科学，我都是奖金候选人。我的英语和外国语（德语）分数没有这么高，可是我是校里小小的俄语俱乐部的干事。俱乐部里的九个会员虽然是本地居民，但他们的祖先都是很久以前俄国沙皇让他们定居在罗斯要塞的。我最好的朋友在俱乐部里，因此我也参加了，学习一点儿俄语。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是想说明我的语言能力并不是低下的。

我的终生目标是做一个美国海军军官，为国效劳。我不能清楚说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的家庭中并没有人干航海这一行。我父亲是伐水杉木的工程师。我一向不喜欢伐木，却始终对轮船和大炮感兴趣。我常常特地到圣弗朗西斯科和圣迭戈去观看停泊在那里的军舰。我用自己的私蓄买了二十几本关于海上工程学和海战的书，进行研究。

我知道您这里只有一个名额，而在我们这个区里，申请的人一定很多。要是您发现有人比我更够条件，我就去报名参加海军，让自己从行伍出身。然而，为了让您考虑我的要求，我曾做了认真的努力，我深信我是问心无愧的。

非常尊敬您的学生

维克多·亨利

一九一○年五月五日

五年以后，亨利用同样直截了当的方式赢得了他的妻子，虽然她比他高出两英寸，虽然她有钱的父母认为亨利配不上她：他只是一个从加利福尼亚州来的矮胖的海军士官生，橄榄球队后卫，没有家产，没有门第。他追求罗达的时候，倒是曾经把那浸透灵魂的个人野心撇在一边，显示出无比的柔情、幽默、体贴和潇洒。一两个月以后，罗达简直无法从嘴里吐出“不”字。世俗的细节如身材的高矮等，早已不放在她眼里了。

然而，从长远来看，一个美丽的女子总得低头看自己的丈夫，总不是什么好事。一些高个儿男人觉得这样的一对未免有点儿滑稽，会想方设法勾引她。罗达虽说是一个非常规矩的女人，但在这一点上也禁不住要心旌飘摇——只是不到发生麻烦的程度——有时甚至还腼腆地有意挑逗人。亨利是一个出了名的冷酷无情的铁汉子，使那些看上他妻子的男人见了发怵，不敢贸然下手。他也真有驾驭罗达的本领。尽管如此，这个身材上的缺陷还是使他们夫妻经常发生龃龉。

笼罩在这对夫妻身上的真正阴影是亨利中校怪罗达言而无信，把他们婚前的谅解一股脑儿丢在脑后。她倒是尽了一个海军妻子的本分，可是她抱怨得太多、太响、太没有道理。每到一个她不喜欢的地方，譬如说马尼拉，她就会一连几个月唠叨个没完。她不管到哪里，总要埋怨一通，不是天气太热，就是天气太冷，或是天气下雨，或是天气太干燥，或是讨厌用人、出租汽车司机、商店售货员、女裁缝、理发师，等等。听罗达·亨利每天那么喋喋不休，就仿佛她的生活是一场搏斗，天天得跟办事效率低下的世界和恶劣的天气拼个你死我活。这只是女人们的老生常谈，一点儿也不足为奇。但夫妻间的交往主要是谈话而不是性爱，亨利最讨厌无病呻吟，他越来越多地用沉默作答。它可以盖住声音。

另一方面，罗达有两方面使他满意，他认为一个做妻子的就应该这样：既是妖艳的女人，又是能干的主妇。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她很少有使他不动心的时候。而这些年来，他们也搬过不知多少次家。每到一个地方，罗达总能把住室或公寓布置得舒舒服服的，有滚烫的咖啡和可口的食物，房间总是打扫得很干净，床铺总是叠得很整齐，花瓶里总是插着鲜花。她也有一些迷人的小手段，在她兴致好的时候，她会变得非常可爱，非常讨人喜欢。维克多·亨利接触的妇女虽然不多，但他知道她们大多数是爱慕虚荣、一天到晚叽里呱啦的邋遢货，不像罗达那样有好的一面来补偿缺点。他坚定不移的看法是：尽管罗达有缺点，但如果拿她跟一般人的妻子相比，他真可以说娶了一个好妻子。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在忙碌了一天以后回家的路上，他总是无法预料他会遇到什么样的罗达，是可爱的罗达呢，还是唠叨的罗达？在一个像今天这样的紧要关头，她兴致的好坏将起到很重要的作用。遇到她兴致不好的时候，她的判断是粗暴的，往往也是愚蠢的。

亨利一踏进家门，就听见罗达在装有暖气的玻璃廊子上唱歌。这廊子通向客室，晚饭前，他们通常先在这里喝一杯。他看见她正在插花，拿了一束水仙往那只在马尼拉买的深红色花瓶里放。她身上穿着一件淡褐色绸衣，腰上束着一条大银扣的黑皮带。她的一头黑发烫成波浪式，披在耳朵后面。在一九三九年，这是一种连中年妇女都喜爱的发式。她那欢迎他的目光里充满爱意和欢乐。看见她这样，他心里马上好过多了；他一辈子都有这样的感觉。

“哦，瞧你，你怎么不预先告诉我一声基普·托莱佛要来？他送来这些花，幸亏还打来一个电话。我像个打杂女工似的，在屋里忙了好半天啦！”罗达随便闲谈的时候，声调高亢，像一般神气的华盛顿妇女那样。她的声音很好听，略带点儿沙嗄，她这些轻轻吐出来的字句，往往给她所说的话加重了语气，并给人以富于才华的幻觉。“他说他可能稍微迟到一会儿。咱们先喝一小杯，帕格，好不好？调酒的家什都在那儿。我都快渴死啦！”

亨利走到有轮子的酒吧旁边，开始调马提尼酒。“我叫基普顺便进来坐一会儿，好跟他谈谈。这不是一次社交性拜访。”

“哦？要不要我回避呢？”她朝他微微一笑，笑得很可爱。

“不，不。”

“好极了。我喜欢基普。嘿，刚才我听到他的声音，真是大吃一惊，我满以为他还在柏林呢。”

“他已经调离了。”

“他也是这样告诉我的。谁接替他的职务，你知道吗？”

“还没人接替他。先由空军武官助理暂代。”维克多·亨利递给她一杯鸡尾酒。他一屁股坐在一把棕色的柳条圈椅上，两只脚搁在绒脚垫上，呷着酒，心情又阴暗起来。

罗达对她丈夫的沉默寡言已经习以为常。她早已一眼看出他的不佳心境。维克多·亨利平时总是把腰板挺得笔直，除非是在痛苦和紧张的时刻。那时候他就会弯腰屈背，好像在踢橄榄球似的。刚才他进屋的时候就驼着背，就连这会儿坐在圈椅上搁起了脚，他的背仍有点儿驼。直溜的黑发耷拉在他的前额上，他虽已四十九岁，头上却几乎没有一根白头发，他身上的黑色运动裤、棕色运动服和红色蝴蝶领结适合于比他更年轻的人。这是他的小小虚荣心，只要不穿军装，他总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轻。他强健的体格帮了他的忙，使他看上去不觉得刺眼。罗达从他发青的棕色眼睛周围的皱纹上看出，他已经很疲倦，而且心事重重。可能是长年累月在海上瞭望的结果吧，亨利的眼角周围总有一道道像是因笑而起的皱纹，陌生人见了，会误以为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

“还有酒吗？”他终于说。

她给他倒了一杯酒。

“谢谢。喂，我忽然想起，我曾写过一份关于战列舰的备忘录，你知道这件事吗？”

“哦，我知道。是不是有反应了？我知道你一直很关心。”

“他们今天把我叫到海军作战部部长的办公室去了。”

“老天爷，去见普瑞柏尔吗？”

“普瑞柏尔本人。自从好些年前在‘加利福尼亚’号上跟他分手以后，一直没见过他。他发胖了。”

亨利把他跟海军作战部部长谈话的经过都告诉了她。罗达的脸上露出严厉、阴郁、困惑的神色。“哦，我明白了，你是因为这个才叫基普来的。”

“一点儿不错。你对我去当武官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你何时有过选择的权利？”

“他给我的感觉仿佛我可以选择。我要是不接受这个工作，下一次也许能到一艘战列舰上去当副舰长。”

“天哪，帕格，这才像话！”

“你喜欢我回到海上去？”

“我喜欢？我的意见什么时候起过作用？”

“不管怎样，我要听听你到底喜欢哪一样。”

罗达迟疑了一下，乜斜着眼打量着他。“呃——我自然喜欢到德国去。对我来说，这比你乘了‘新墨西哥’号之类的军舰在夏威夷周围巡逻，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家里要有趣得多。德国是全欧洲最可爱的国家，人民都那么友好。德语曾经是我的主要外国语，你知道，可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错，我知道，”维克多·亨利说，皱起眉头微微一笑，回家以后他还是头一次露出笑容。“你的德语学得很好。”他回想起他们新婚度蜜月时一起朗诵海涅的爱情诗的情景。

罗达含情脉脉地斜瞟了他一眼。“呃，都取决于你。我的意思是说，要是你非离开华盛顿不可的话——我揣摩那些纳粹分子都有点儿丑恶和可笑。不过曼琪·纳德逊到德国参加过奥林匹克运动会，她一直说那地方依旧好得很，物价便宜，用他们给你的旅游马克可以买不少东西。”

“不错，咱们毫无疑问可以好好乐一阵。问题是，罗达，这样一来，会不会把我的前途完全葬送了？接连两任岸上职务，你明白，尤其在这个阶段……”

“哦，帕格，你会取得四条杠杠的。我知道你会的。到时候，你也会当上战列舰指挥官的。天哪，你有那么多奖旗，还有那么好的鉴定书——帕格，也许海军作战部部长的意见是对的？说不定那儿会爆发战争。到那时候你的工作就重要了，对不对？”

“那是无稽之谈。”帕格站起来拿了块干酪吃，“他说总统现在要求把最棒的人安插在柏林当武官。好吧，就算相信这一点。他还说，这不会影响我的前途。这话我就没法儿相信。评选委员会在你的履历上首先注意的——现在这样，将来也会这样——是你在海上服役的时间有多长。”

“帕格，你断定基普不在这儿吃晚饭？吃的东西有的是。华伦要到纽约去了。”

“不，基普要到德国大使馆参加招待会。真见鬼，华伦怎么又要到纽约去了？他回家才三天。”

“问他吧。”罗达说。

前门砰的一声，跟着是快而坚定的脚步声，无疑是华伦来了。他走进廊子，一只手里拿着两个壁球拍挥了一下，向他们打招呼：“嘿！”

他身穿一套灰色运动衫裤，因为刚打完球，晒得黑黑的瘦削的脸上容光焕发，头发有点儿蓬乱，薄薄的嘴里斜叼着一支烟卷，看上去完全是那种不受家庭约束、大学一毕业就从父母的生活中消失的孩子。帕格到现在仍旧有点儿纳闷：华伦吃船上那种伙食，怎么能越长越结实？他那细长的孩子身材日渐长得高大魁伟。这次回家，他的黑头发里已经疏疏落落地有了几根早熟的白发，使他父母见了很为惊奇。维克多·亨利有点儿羡慕华伦晒得黝黑的皮肤，因为它说明很多东西：驱逐舰上的舰桥、网球、瓦胡岛的青山，特别是在离宪法路数千英里的海上值勤。他说：“我听说你要到纽约去？”

“是的，爸爸。我能去吗？我的副舰长刚到华盛顿。我们要到那儿去看几场戏。他是一个真正的爱达荷农民，从来没有到过纽约。”

亨利中校不高兴地咕噜一声。华伦真要是巴结他的副舰长，那当然不坏，做父亲的只怕有什么女人在纽约等他。华伦本是学院里的优等生，可是偷偷外出的次数太多，几乎影响了他的毕业鉴定。他的背部受过重伤，据他自己说是在一次摔跤中受的伤，但另外的说法是，他在跟一个年龄比他大的女人胡搞，半夜里撞车受了伤。做父母的从来不曾在他跟前提起过那女人的事，一部分原因是不好意思——他们都是循规蹈矩的教徒，对这样的话题难于启齿，另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心中明白，跟华伦谈这类事完全是白费劲。

门铃响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用人穿着一身白制服，穿过客厅出去开门。罗达站起来，用她的纤手拢了拢头发，轻轻掸了掸罩着绸衣服的屁股。“还记得基普·托莱佛吗，华伦？大概是基普来啦。”

“嘿，当然记得，在马尼拉的时候就住在我们隔壁的那个高个儿海军少校。他这会儿在哪儿服役？”

“他在柏林当海军武官，刚刚离职。”维克多·亨利说。

华伦做了个滑稽的鬼脸，低声说：“天哪，爸爸，他怎么干起这一行来了？在大使馆里当公务员！”

罗达瞧了她丈夫一眼，她丈夫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托莱佛中校来了，太太。”用人在门口说。

“你好，罗达！”托莱佛大踏步走进来，伸出他两只长长的胳膊。他穿着一身非常合身的军礼服：一件镶着金纽扣的蓝色上装，上面别着好几枚勋章，一条黑色领带，一件笔挺的白衬衫。“嘿，老天爷！你比在菲律宾的时候年轻十岁。”

“哦，瞧你说的。”她说，两眼闪闪发光，让他在脸颊上轻轻吻一下。

“你好，帕格。”托莱佛举起一只指甲修剪得很漂亮的手，掠了一下他那正在变白的浓密鬈发，瞪着眼看那儿子。“说句心里话，这是您的哪一个孩子？”

华伦伸出一只手去：“你好，先生。猜猜看。”

“啊哈，是华伦！拜伦笑起来不是这样的。还有红头发，我想起来了。”

“您猜对啦，先生。”

“罗斯迪·特雷纳告诉我说，你在‘莫纳根’号上服役。拜伦在干什么？”

罗达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兴高采烈地说起话来。“哦，拜伦是我们家浪漫主义的梦想家，基普。他在意大利学美术。你也应该见见梅德琳，都成大人啦！”

华伦说了声“对不起，我失陪了，先生”，就出去了。

“美术！意大利！”在托莱佛瘦削而英俊的脸上，一道浓眉往上一扬，两只钻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呃，那倒是很浪漫。喂，帕格，你几时开始喝酒的？”托莱佛接过一杯马提尼酒，看见亨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就这样问。

“怎么，基普，我在马尼拉就喝上酒啦，喝得挺凶。”

“是吗？我忘了。我只记得在学院里你最反对喝酒，连烟也不抽。”

“嗯，我很早以前就开戒了。”

维克多·亨利自从他襁褓中的女儿死后，就开始喝酒抽烟，渐渐上了瘾，早已把他严厉的监理会教徒父亲要他戒烟戒酒的谆谆嘱咐丢在脑后。这个话题他是不喜欢展开讨论的。

托莱佛微微一笑，说道：“你星期天也打牌了？”

“没有，我还没改掉这个傻脾气。”

“别说这是什么傻脾气，帕格。”

托莱佛中校开始谈起在柏林当武官的工作。他的第一句话是：“你会喜欢德国的，罗达也会喜欢。你要是放过这样的机会，就真的太傻了。”

他的胳膊肘放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一只脚干净利落地搁在另一只脚上，他说话还像过去那样娓娓动听。直到现在，他依旧是帕格那一班最漂亮的同学，但也是最不幸的一个。海军学院毕业两年后，他在一次舰队的军事演习中出了事故。他当时是一艘驱逐舰的总值日军官 ⁽²⁾ ，正好海上起了风暴，时间又在夜里，一艘潜艇事先没有发出警告，忽然在他前面一百码的地方浮出海面，结果就和驱逐舰撞上了。责任并不在他，也没有人受伤，普通军事法庭只给他记过处分。但这个处分阻碍了他的晋升，影响了他的前程。他一边讲话一边喝酒，在约莫十五分钟内喝了两杯马提尼。

后来维克多·亨利向他打听纳粹的情况，问他应该怎样跟他们打交道。基普·托莱佛忽然把身体挺得笔直，做手势时把弯曲的手指也伸直了，他的语气变得很坚定。国社党上了台，他说，其他的德国政党下了台，就像在美国民主党上台、共和党下台一样。这是从一个方面看问题。德国人喜爱美国，拼命要获得美国人的友谊。帕格只要把他们当人看待，就会发现条条渠道都对他敞开，情报会源源而来。报刊上有关新德国的评论都歪曲了事实。等帕格跟那班记者混熟以后，就会明白里面的原因——他们大多数都是心怀不满的“左”倾分子和酒鬼。

“希特勒是一个真他妈的了不起的人！”托莱佛说着，放正了两个胳膊肘，用一只擦洗得很干净的手托住下巴颏儿，另一只手随随便便地耷拉着，脸上容光焕发。“我并不是说，他，或者戈林，或者他们一伙里的任何一个，不会谋杀自己的祖母以增加他们的权力或者增进德国的利益。可这就是今日欧洲的政治。我们美国人实在太天真。苏联是欧洲必须面对的巨大现实，帕格——那些斯拉夫蛮子正在东方兴风作浪。我们很难理解那种感情，可是对他们来说，却是政治的磐石。共产国际不是在那儿打麻将，你知道，那班布尔什维克马上要出来统治欧洲，不管是用诡计还是用武力，或者是二者并用。可希特勒不让他们那样做。这是问题的核心。德国人搞政治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譬如说对付犹太人的手段——不过这仅仅是一种过渡现象，再说也不关你我的事。要记住这一点。你的工作是搜集军事情报，你可以从这些人身上弄到一大堆情报。他们对自己的成就感到很自豪，也喜欢向人夸耀，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会给你真实的情报。”

帕格又去调马提尼酒，罗达就提出几个有关犹太人的问题。托莱佛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报纸上的报道全都言过其实。最坏的也不过是所谓的“水晶夜”，一些纳粹打手出来敲碎百货公司的橱窗，放火烧了几家犹太会堂。连这也是犹太人自己招来的，是他们先谋害了德国驻巴黎使馆的一个官员。托莱佛还说，他自己作为一个使馆工作人员，对这件事有一种悲观的看法。那天他和他妻子正好在戏院里看戏，回家时看见选帝侯大道上有不少碎玻璃，远处还有一两起火光。可是根据《时代》周刊的报道，好像整个德国都在燃烧，犹太人在遭到集体屠杀。不少新闻报道都互相矛盾。据他所知，没有一个人在肉体上真正受到伤害。为了抚恤那个死去的使馆人员，罚了他们一大笔钱，大概十亿马克之类。希特勒是相信用烈药的。“至于总统下令召回我们的大使，我看是一种多余的姿态，完全多余。”托莱佛说，“这只会使犹太人的处境更糟，同时也完全打乱了我们使馆的工作。在华盛顿这儿，简直没有一点点关于德国的常识。”

这个本来坐得笔直的战士又喝了两杯马提尼之后，腰也弯了，话也多了。他滔滔不绝地谈起海军内幕情况，回忆各种酒会、各个周末、几次打猎旅行，等等。他回想起有一次在国社党集会之后怎样和一些德国空军军官喝了个通宵，到天亮时大家都喝土豆汤解酒；他还回想起自己怎样跟一些著名的演员和政界人士交朋友。他笑嘻嘻地说，只要你不打错牌，武官工作是非常有趣的，也可以生活得非常好。再说，搞这些玩意儿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以便搜集情报。这是梦想中的工作。一个人既然进了海军，就有权在海军里得到最多的东西！他坐在最前排，看着历史一幕幕地上演，同时也获得最大的享受。“我跟你说，帕格，你会喜欢这个工作的。这是目前欧洲最有趣味的职务。纳粹里确实鱼龙混杂，有些人很能干，但我跟你说句知心话，有些人也相当粗俗。一般职业军人都有点儿看不起他们。可是他妈的，我们觉得我们自己的政界人士又怎么样？希特勒现在掌着大权，这一点已经没有争论了。他的确是一个大人物，我一点儿不骗你。因此，别谈论那话题，那样你的日子就可以过得很好，因为的的确确没有比德国人更好客的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还很像我们，你知道，比法国人甚至比英国人更像我们。他们见了一个美国海军军官，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他看看帕格，又看看罗达，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带点儿忧伤，也略有点儿沮丧。“特别是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等你到达那儿，他们早就把你了解得一清二楚了。也许我问得大率直了——要是这样，请告诉我——像你这样一个热衷于搞枪炮的人，怎么忽然干起这工作来了？”

“怪我把脖子抻得太长了。”帕格抱怨似的说，“你知道我在军械局的时候，曾研究过磁石鱼雷雷管——”

“他妈的，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还获得了奖状吗？”

“嗯，此后我就一直注意鱼雷的发展。我在作战计划处的一部分工作就是注意有关武器和装备的最新情报。日本人正在制造一些很有威力的鱼雷，基普。一天晚上，我拿出自己的旧计算尺来，计算了一下数字，发现我们的军舰设备已经落伍到安全水平之下。我写了份报告，建议在‘马里兰’号和‘新墨西哥’号一级的军舰上加添或加厚防雷隔堵 ⁽³⁾ 。今天海军作战部部长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我的报告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舰船局和军械局彼此指责，备忘录满天飞，防雷隔堵已决定加添或加厚——”

“结果，老天爷，帕格，你又给自己弄到了一张奖状。干得好！”托莱佛炯炯有神的蓝眼睛闪着光芒，他舔了舔嘴唇。

“我给自己弄到了一个去柏林的命令，”维克多·亨利说，“除非我能提出足够的理由不服从这个命令。海军作战部部长说，白宫已断定这个职位在目前极为重要。”

“不错，帕格，一点儿不错。”

“嗯，也许是不错，不过有利必有弊。基普，你干这种事很有办法，我可不成。我只会做机械工作。我不属于那个圈子。上头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我正好倒霉，被看中了，就是这么回事。我还凑巧懂得点儿德文。现在我骑虎难下了。”

托莱佛看了看表：“嗯，别放弃这个机会，这是我作为老朋友给你的忠告。希特勒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物，欧洲可能就要出什么大事。我该到大使馆去了。”

维克多·亨利送他到门外，一直送到那辆崭新的灰色梅赛德斯汽车停着的地方。托莱佛走路的姿势有点儿晃晃悠悠，但讲话的声音非常镇静清晰。“帕格，你要是决定去，就给我来个电话。我可以抄给你一本子电话号码，你好找一些合适的人谈谈。事实上——”一个苦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不，用不着给你女人的电话号码，对不对？嗯，我一向非常钦佩你的为人。”他拍了下亨利的肩膀。“老天爷，我对这个酒会寄予很大的希望！自从离开柏林后，我一直没喝到过一杯地道的摩泽尔葡萄酒。”

维克多·亨利重新进屋的时候，几乎被一只手提箱和一只帽盒绊了一跤。他女儿穿着一件绿色羊毛衣站在门廊的镜子旁边，拿了一顶尺码非常合适的帽子往头上戴。罗达在看着她女儿打扮，华伦在一旁等着，他的军大衣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只旧的猪皮旅行包。“怎么啦，梅德琳？你要到哪儿去？”

她冲着他微微一笑，把她的黑眼睛睁得很大。“哦，妈妈还没告诉您吗？华伦要带我到纽约去。”

帕格严厉地瞅着罗达，罗达就说：“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亲爱的？华伦多买了几张戏票，她喜欢看戏，华盛顿又很少演戏。”

“可是大学停课了吗？已经放复活节假了吗？”

女儿说：“我的功课都准备好了。只去两天，两天里不考试。”

“你准备住在哪儿？”

华伦插嘴说：“可以住在巴比宗妇女旅馆里。”

“我不喜欢这样。”维克多·亨利说。

梅德琳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父亲，那目光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软下心来。她今年十九岁，个子矮小，身材苗条，皮肤很像罗达，而她的两只眼眶很深的棕色眼睛和那副果断神气，使她看上去很像她父亲。她朝着亨利皱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她这个小动作往往能博得他一笑，使她如愿以偿。这一次，他的脸色一点儿没有变。梅德琳先瞅一眼她母亲，又瞅瞅她哥哥华伦，向他们求援，但他们都毫无表情。梅德琳的嘴弯出一个微笑，这是一个撒娇的笑容，有时比发脾气、顶嘴更难对付。她脱下帽子：“好吧，算啦！华伦，我希望你能把多余的票处理掉。什么时候吃晚饭？”

“马上。”罗达说。

华伦穿上军大衣，拿起旅行包。“喂，顺便问您一声，爸爸，我可曾跟您说过，约莫在两个月前我们副舰长曾提出要进行飞行训练？我递了一份申请书，不过想凑凑热闹。嗯，今天看见契特在海军人事局溜达，看来我们俩都有希望被录取。”

“飞行训练？”罗达显得很不高兴，“你是说你要当航空母舰的飞行员了？就这样决定了？也不跟你父亲商量商量？”

“怎么啦，妈妈，这也不过是一种混资格的办法。我认为这样做是有意义的，您说呢，爸爸？”

亨利中校说：“一点儿不错。海军的未来准是属于这帮穿褐色皮鞋的。”

“这个我倒不知道，可彭萨科拉这地方一定挺有趣味，只要我不在头一个星期出丑就成。星期五回来。对不起，梅德琳。”

她说：“谢谢你的好意，祝你玩得痛快。”

他吻了一下他母亲，就离开了。

帕格·亨利绷着脸，一声不响，心不在焉地喝着法式奶油汤，吃着葡式烤鸡和杨梅馅儿饼。基普·托莱佛那么热衷于这种平凡的间谍工作只能加深亨利的不快，梅德琳老想逃课总是叫他心烦，但最糟糕的还是华伦那个随便讲出来的消息。亨利既觉得骄傲，也觉得害怕。虽然当航空母舰上的飞行员是海军中最危险的职务，但连他这个年纪的军官都在申请到彭萨科拉去接受飞行训练，以便将来可以到航空母舰上去服役。亨利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海军人员，他一边吃饭，一边心里琢磨：华伦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他自己要不要也提出参加飞行训练的申请，以便体面地（虽说有点儿穷凶极恶）逃避去柏林的使命。

梅德琳始终保持着兴高采烈的脸色，跟她母亲谈论乔治·华盛顿大学里的学生电台，这是她在学校里最感兴趣的东西。用人是一个爱尔兰老人，天气暖和时也附带照料花园。他在这个点着蜡烛、陈设着罗达家古董的饭厅里走进走出，脚步很轻。罗达也出钱支付家庭费用，这样他们才能在华盛顿保持现在这样的生活方式，和她的那些老朋友在一起。维克多·亨利虽然满肚子不高兴，但有苦说不出。一个中校的薪水不多，而罗达是过惯了比较好的生活的。

梅德琳在她父亲的额上吻了一下，很早离开了饭厅。吃甜食时，席上依旧阴沉沉的，一片寂静，只听见那个老用人轻轻的脚步声。罗达一句话也不说，等着她丈夫的心情逐渐好转。后来他清了下喉咙，说还是到廊子上去喝白兰地和咖啡吧，她就愉快地微笑着回答：“好的，咱们去吧，帕格。”

用人把银茶具放到廊子上，开亮假壁炉里一闪一闪的红灯。她耐心地等着，直到她丈夫在他喜爱的椅子上坐好，慢慢地喝着白兰地和咖啡。于是她说：“你知道吗，拜伦来信了。”

“什么？他真还记得我们都活着？他身体可好？”

他们有好几个月没收到他的信了。亨利常常做噩梦，梦见他儿子死在意大利一辆掉进水沟、冒着烟的汽车里，或者梦见他死于其他方式或受伤。不过，他从接到最后一封信以后，一直没提起过拜伦。

“他身体挺好。他目前在锡耶纳，已经不在佛罗伦萨学习，他说他已经对美术感到腻烦了。”

“我听了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锡耶纳，那地方仍属于意大利，是不是？”

“是的，靠近佛罗伦萨，在托斯卡纳山区。他一直在托斯卡纳山区打转。他似乎对一个女孩子有了好感。”

“一个女孩子，嗯？什么样的女孩子？意大利姑娘？”

“不，不，一个纽约姑娘——娜塔丽·杰斯特罗。他说她叔父是一个名人。”

“我明白了。她叔父是谁？”

“是一个作家。他住在锡耶纳，名叫埃伦·杰斯特罗博士。勃拉尼 ⁽⁴⁾ 说，他曾经在耶鲁大学教过历史。”

“信在哪儿？”

“在电话桌上。”

几分钟后他拿着信回来了，还拿来一本有黑色包封的厚书，封面上印着一个白色十字架和一个蓝色六角星。“这就是她叔父写的。”

“哦，不错。《一个犹太人的耶稣》。这本书是某个读书会寄来的，你看过没有？”

“我看了两遍。写得好极了。”亨利借着黄色的灯光翻阅他儿子的信，“嗯，事情看来进展得相当快呢。”

“她好像挺可爱，”罗达说，“不过他过去也曾有过这种情况，九天的热恋。”

亨利中校把信轻轻地扔在咖啡桌上，又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我过会儿再细看。他从来没有写过这样长的信，信里有什么重要的话吗？”

“他想要继续留在意大利。”

“真的吗？他打算怎样生活？”

“他跟杰斯特罗博士一起做点儿研究工作，那姑娘也在那儿工作。他认为靠他自己所挣的钱，加上从我母亲的信托财产里拿到的不多的几块钱，就可以凑合了。”

“当真？”亨利盯了她一眼，“连拜伦·亨利也谈起自己养活自己了，这倒是自从你生下他以后从他那里听到的最大新闻。”他喝完杯子里的白兰地，站起来，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才把信拿在手里。

“别生气，帕格。拜伦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不过他很有头脑。”

“我还有点儿工作要做。”

亨利进了他的私室，点上一支雪茄，把拜伦的信仔细看了两遍。这间私室是女用人的房间改装而成的。楼下原有一间漂亮的书室，装着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花园。这间书室在理论上是属于他的，但这个房间实在太可爱了，罗达有时喜欢用它来接待客人，她丈夫要是留下一些文件和书籍在里面，她就要跟他唠叨个没完。这样过了几个月，亨利就把几个书架、一张小床、一张用旧了的小书桌搬到原来给女用人住的小房间里，自己也住在里面。他对这个小天地感到很满意：过去住的驱逐舰舱房比这还要小呢！

亨利抽完雪茄，就向他那台旧手提打字机走去。他把两手放在键盘上，停了片刻，注视着桌上皮镜框里的三张相片：华伦，穿着军装，刺猬似的头发，严肃而孩子气的脸，他是海军将级军官的接班人；梅德琳，才十七岁，但看上去要比现在年轻得多；拜伦站在中间，挑衅似的大嘴，半闭着的、善于分析的眼睛，又浓又密的头发，有点儿像瓜子形的脸上奇特地混杂着温柔和桀骜不驯。拜伦的外貌既不像他父亲也不像他母亲，他只是他怪模怪样的自己。

亲爱的勃拉尼：

你母亲和我接到了你的长信。我打算认真地对待这封信，你母亲宁愿一笑置之。我记得你过去从来不曾写过这样长的信，也从来不曾用那样的言辞形容过一个姑娘。我很高兴你身体很好，还找到了有收益的工作。这是一个好消息。我从来不曾认真看待过你要学美术这件事。

现在谈谈娜塔丽·杰斯特罗。在这可悲的日子和时代，尤其考虑到德国目前发生的情况，我得首先表示，我对犹太民族没有一点儿偏见。我跟他们交往不多，因为海军里很少有犹太人。在海军学院学习的时候我班上有四个，在一九一一年，这也是很罕见的现象。他们中有一个毕了业，他名叫汉克·高尔德法伯，是一个很好的军官。

在华盛顿这儿，对犹太人的偏见颇深。他们做生意的本领太大，最近终于遭到物议。不久前，你母亲的一个朋友讲给我一个笑话。我听了并不觉得好笑，大概是因为我自己的曾祖来自格拉斯哥的缘故。他说，国会图书馆里三本最薄的书是：《苏格兰慈善事业的历史》《法国妇女的贞操》和《犹太人生意道德的研究》。哈哈哈！这种笑话可能是受希特勒宣传的影响，不过讲给我听这个笑话的人是一个很好的律师和基督教徒。

你最好仔细想想结婚的深远意义。我知道我这话说得太早了一些，可是在你不能自拔之前，现在正是好好思考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这样一个真理：你要与之结婚的姑娘，和你必须与之共同生活的女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女人一般都喜欢注意眼前的生活。在结婚之前，她一心想赢得你。结婚之后，你只是她生活中的许多因素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重要性只排在第二位，因为她已经占有了你，而其他的一切却在变动——孩子们、家庭生活、新衣服、社交关系。如果这些其他因素不合她的意，她就会使你的日子过得不愉快。

万一你跟娜塔丽·杰斯特罗这样的姑娘结婚，所有其他因素都会经常给她带来烦恼，从混血的孩子到社交上很细微的歧视。像中国人用眼泪折磨人一样，这一切都会使你痛苦。如果是这样，你们两个都会渐渐觉得苦恼和悲伤，可是到那时你们已经有了儿女，分离不开，结果你们就会觉得自己生活在人间地狱。

我只是把我心里想的告诉你。也许我是老脑筋，或者太愚蠢，或者太没有同情心。我不在乎这个姑娘是犹太人，虽说孩子们的信仰将会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基督教徒，比现在的华伦更好。你形容她头脑如何聪明，这一点给我印象很深，我也毫不怀疑，因为她身为埃伦·杰斯特罗的侄女这件事就是证明。《一个犹太人的耶稣》是一部很出色的作品。如果我认为她真能够使你幸福，能够在生活上给你一些指导，那么我就会欢迎她，而且如有人胆敢对她无礼，我就会亲自给他鼻子上一拳。我觉得这可能成为我将从事的第二种事业。

嗯，我已经同意你按照你自己的志趣行事，这一点想必你早已知道了。我写这样一封信是很不容易的。我觉得自己真像一个傻瓜，把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加以发挥，把我自己厌恶的真理加以解释，尤其是让我自己来干涉你的私人感情。可是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你给我们写了一封信，我的理解是你要一封回信，我只能做到这一点。你要是把我当作一个老顽固，我也没有意见。

这封信我要拿给你母亲看。她一定不会赞成我这样写，因此我要在她不签名的情况下把信寄给你。也许她会附上一笔，跟你讲几句她的心里话。

华伦在家。他已申请参加飞行训练，有可能获得批准。

爸爸

罗达喜欢睡懒觉，但她丈夫第二天早晨八点就叫醒了她，递给她一封他写给拜伦的信和一杯热咖啡。她像发脾气似的霍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信，看完后一言不发，把信还给了他。

“你要在信上加点儿什么吗？”

“不。”她板着脸。刚才读到帕格写的关于女人和婚姻这一段时，她微微把眉毛一拧。

“你赞成这样写吗？”

“像这样的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罗达说，表示了很深的、很有把握的轻蔑。

“我可以寄出吗？”

“我不在乎。”

他把那封信放进前胸口袋里。“今天早晨十点钟我要去见普瑞柏尔海军上将，你还有其他想法吗？”

“帕格，请你完全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办好不好？”罗达说，口气里带着痛苦和腻烦。他一离开，她就一下子钻进被窝了。

当亨利说他愿意接受这个职务的时候，海军作战部部长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惊奇。早在黎明时分，亨利一觉醒来，深深觉得自己已无法逃避这个使命，也就索性不去想它了。普瑞柏尔要他赶紧准备，去柏林的命令已经发出了。

(1) 　即维克多·亨利。

(2) 　舰上总值日军官在值日期间代表舰长负责管理全舰工作，除副舰长外，舰上一切人员都应服从他的命令。

(3) 　军舰船体两侧凸出的、防止被鱼雷或水雷击沉的半圆柱形壳，通常位于船体水线之下。

(4) 　拜伦的昵称。

第二章

两个月前拜伦·亨利和娜塔丽·杰斯特罗的相遇很能说明拜伦的性格。他像是被一阵狂风吹到娜塔丽身边的。

拜伦跟他的父亲很不一样，他做事一向漫无目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步避开海上童子军、塞文海军学院以及其他可能导致他从事海军事业的一切。然而，他也无意从事其他职业。他的学业成绩一般都很差，他很早就学会了一种游手好闲的出色本领。他有时发起狠来，也表现出他有能力考几个“A”，或者装配一台性能很好的收音机，或者从废品店里弄一辆汽车来让它重新开动，或者把一台坏了的机油加热器重新修好。他这种装修机器的才能是他父亲和祖父家传的，但他不久就对这种修补的工作感到厌倦。而他的数学又不好，没法儿考虑学机械工程。

他也有可能当运动员。他身体矫健，比外表看起来要强壮得多，但他不喜欢学校运动员在饮食和集体活动方面的死板规定，他自己虽然喝了不知多少加仑啤酒，腰围却丝毫没有增加。在哥伦比亚大学（他之所以能进这个学校，只是因为他赢得了接见他的人的欢心，他智力测验的分数很高，以及他不是纽约人），他只做到没有因成绩太坏而被开除。他喜欢到他所参加的学生联谊会里去散散心，或是玩纸牌赌钱，或是把一些旧小说看了一遍又一遍，或是谈论姑娘们并跟她们胡闹。他喜欢击剑，觉得这项运动挺适合他的独立精神和强壮体格。他要是受更多的训练，准能成为全国大学生击剑比赛的决赛选手。但训练使他腻烦，不合他懒散的性格。

他在三年级时选修了美术，运动员们一般都选修这门课程，据说从来没有人不及格。但是，拜伦·亨利在期中考试时却没有及格。他从来不做作业，又缺了一半课。尽管这样，他考的劣等成绩还是使他吃了一惊。他谒见了那个教授，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那教授戴着一副绿眼镜，脑袋微微有点儿秃，耳朵上长着毛，原是一个意大利文艺复兴迷。他倒挺喜欢拜伦。谈话时，拜伦偶尔提到对莱奥纳多 ⁽¹⁾ 和波堤切利的一些看法，说明那几节课他没有白上，跟那些在班上打瞌睡的魁伟学生大不一样。他们俩成了朋友。这是拜伦·亨利一生中头一次和知识界人士交朋友。他成了文艺复兴的狂热信徒，像奴隶似的重述着教授的见解，大学毕业时考试成绩很优异，还改掉了喝啤酒的嗜好，一心想在将来教美术。他计划在佛罗伦萨大学当一年研究生，取得艺术硕士的学位。

但在佛罗伦萨待了没几个月，拜伦的热情就冷了下来。十一月的某个雨夜，他忽然对周围的一切厌倦起来：他租住的房间俯视着混浊的阿尔诺河，肮脏不堪；大蒜气味和下水道的臭味使他恶心；在外国人中独居使他烦闷。他写了封信给他的朋友，说意大利绘画太花哨、太伤感，而且画的都是什么圣母、圣婴、圣徒、光轮、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耶稣复活、绿色的死了的救主、会飞的有胡子的耶和华，等等；说他宁愿选择像米尔和克里那样的现代画家；又说绘画不过是室内装饰，他对这一行其实并不感兴趣。他潦潦草草地写了好几页，表达了他那种陷入绝境的心情，随即把信发出，自己动身到欧洲去到处游荡，把学业和毕业文凭一股脑儿丢在脑后。

他回到佛罗伦萨后，收到了教授写来的一封鼓舞他的信。

……我不知道你将来会成什么样的人，显然艺术不是你真正的爱好。我认为，让你集中全副精力学一门课对你是有好处的。只要你能去掉那种麻木不仁的心情，从事某种真正能使你感兴趣的事业，你还是会有远大前程的。我是一个老交通警，站在这个角落里指挥交通，看见许许多多雪佛兰和福特驶过。偶尔也有一辆凯迪拉克驶过，我见了绝不会认不出来。只不过现在这一辆凯迪拉克的机器发生了严重的故障。

我已经写信给住在锡耶纳郊外的埃伦·杰斯特罗博士，谈起了你的情况。你当然也听说过他。他写了《一个犹太人的耶稣》，弄到不少钱，终于摆脱了悲惨的学院生涯。我们过去在耶鲁大学是朋友，他对年轻人的确循循善诱。去找他谈谈吧，并代我向他问候。

这就是拜伦登门拜访杰斯特罗博士的原委。他乘公共汽车去锡耶纳，路程是三个小时，顺着一条有车辙的险峻山道往上行驶。这个怪诞的小镇他以前去过两次，镇上全都是红色的城楼和雉堞以及弯弯曲曲的狭小街道，中央是一座华丽的、有斑马一样斑纹的大教堂，坐落在小山顶上，周围是一片绿色和棕色的托斯卡纳葡萄园。使这地方著名的，除了他特地来研究的那种仿拜占庭教堂艺术，还有一年一度的赛马，这种赛马据说有它自己的特点，但拜伦只是道听途说，不曾亲眼看见。

乍看上去，坐在蓝色旧敞篷汽车驾驶座上的姑娘并不怎么惹人注意：鹅蛋脸，肤色很黑（所以起初他以为她是意大利人），深色的头发，戴着一副极大的墨镜，一件敞领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红色运动衣。她旁边坐着一个金头发男子，穿着一套白条子的黑西服。他正举起一只又长又白的手放到嘴上，盖住一个哈欠。

“嘿！是拜伦·亨利吗？”

“是的。”

“坐到后面去。我是娜塔丽·杰斯特罗。这位是莱斯里·斯鲁特。他在我们驻巴黎的大使馆工作，这会儿来看望我的叔父。”

拜伦也不怎么引起这个姑娘注意。娜塔丽·杰斯特罗从墨镜里看见的，是一个瘦长的吊儿郎当的男子，一看就知道是美国人，浓密的棕色头发里夹着几星红色。他背靠着大陆旅馆的墙在晒太阳，抽香烟，两条腿懒洋洋地交叉在一起。浅灰色上装、黑色运动裤和一条栗色领带，看上去略微有点儿像阿飞的样子。头发下面的额头很宽阔，长长的尖下巴很瘦，脸色很苍白。他的模样完全像一个混文凭的大学生，但外貌相当漂亮。这样的人，娜塔丽在少女时代挥手赶走总有十几个了。

汽车弯弯曲曲地穿过两旁有歪歪扭扭的深红色老房子的狭窄峡谷，向郊外驶去。拜伦问起斯鲁特在大使馆里担任什么工作。这个外交人员回答说，他在政治部门工作，目前正在学习俄文和波兰文，希望将来能调到莫斯科或者华沙去。斯鲁特坐在汽车里看上去个子非常高，后来拜伦发现他自己的个子要比斯鲁特高，这个外交官身躯很长，但两条腿不怎么长。斯鲁特厚厚的金发生得很高，显出高高的额角和瘦瘦的棕红色脸庞；无边眼镜后面的一对浅蓝色眼睛很敏锐，炯炯有神；薄薄的嘴唇一直紧闭着，仿佛在下决心似的。一路上，他老是把一只黑色大烟斗捏在手里或者叼在嘴里，但并不抽烟。拜伦忽然觉得，外交工作可能很有趣，使你有机会旅行，冒险，跟一些要人见面。但斯鲁特一提到他是获得罗德奖学金 ⁽²⁾ 的学生，拜伦就打定主意不再谈这个话题了。

杰斯特罗住在一座黄色的灰泥别墅里，别墅坐落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可以清楚地望见大教堂和锡耶纳红色的城楼和瓦屋顶。从市镇坐汽车到这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拜伦急煎煎地跟在那个姑娘和斯鲁特后面，穿过一个筑有花坛的花园，花园里到处是沾满黑色污渍的塑料雕像。

“呃，你们来啦！”杰斯特罗说话的声音很高、很神气、很不耐烦，发r音的时候略带点儿外国口音。

他们走进一个长长的、有横梁的客厅，拜伦头一眼看到的是两样东西：一幅很大的肖像画，占了一堵墙的极大部分，画的背景是一片金色，画上的圣弗兰西斯穿着红袍，张着两臂。在房间远处的一张红绸卧榻上，坐着一个有胡子的小老头儿，穿着一身浅灰色衣服，看见他们进来，就看了看表，站起来，咳嗽着向他们迎来。

“这是拜伦·亨利，埃伦。”那姑娘说。

杰斯特罗伸出两只又小又干瘪的爪子似的手，握住了拜伦的手，用锐利的、带点儿迟疑的目光打量着他。杰斯特罗的脑袋很大，肩膀很窄；老年人的带斑疤的皮肤，浅色的直头发，一只大鼻子因伤风而变得有点儿红，修剪得很整齐的胡子已经完全花白了。“哥伦比亚大学一九三八年毕业，是不是？”

“是的，先生。”

“嗯，请进来。”他先往房间里走，边走边扣上他那件双排扣上装的纽扣。“上这儿来，拜伦。”他拿起一只很重的水晶酒壶，拔掉玻璃盖，小心翼翼地把琥珀色的酒倒在四只玻璃杯里。“喝吧，莱斯里，娜塔丽。我们一般白天不喝酒，拜伦，不过今天是一个好日子。”他举起酒杯，“为拜伦·亨利先生干杯，祝他痛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卓越成就。”

拜伦哈哈大笑：“米兰诺博士信里是这样写的吗？我要干这一杯。”

杰斯特罗呷了一口，放下酒杯，看了看表。拜伦看出这位教授急于吃午饭，就像喝黑麦威士忌似的把杯子里的雪利酒一饮而尽。杰斯特罗高兴地笑着嚷道：“啊！一、二、三，好孩子！来吧，娜塔丽。莱斯里，把你的那杯酒带到饭桌上去吧。”

吃的是便饭：先是蔬菜和白米饭，随后是干酪和水果。餐具是精致的古老瓷器，栗色的和金色的。一个头发花白的矮小意大利妇女递送食物。餐厅里的高大窗子开向花园，可以望见锡耶纳的景色。从窗外泻入苍白的阳光，还吹来阵阵凉风，一直吹到饭桌上。

大家刚坐定，那姑娘就问：“你为什么要反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拜伦？”

“说来话长。”

“讲给我们听听。”杰斯特罗用一种像是在教室里讲话的声音说，还把一根拇指搁到微笑着的嘴边。

拜伦犹豫了一下。杰斯特罗和那个拿到罗德奖学金的外交官使他感到不安。那姑娘更使他心烦。她取下墨镜后，露出来的眼睛又大又黑，微微往上倾斜，放射出勇敢和智慧的光芒。她的脸很瘦，嘴巴大而柔和，橘色的唇膏涂得略显浓一点儿。娜塔丽用含讥带讽的神气望着他，仿佛已经断定他是一个傻瓜，而拜伦还不至于傻到看不出这一点。

“也许我研究得过了头，”他说，“我开始研究的时候心荡神驰，到最后却像被浇了盆冷水似的，心灰意懒。我看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有不少的确是光辉灿烂，但在天才作品中，也掺杂了许多徒有其名的垃圾。我最反对把异教和基督教混在一起。我不相信大卫长得像阿波罗，或者摩西长得像朱庇特，或者圣母马利亚像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的情妇，膝上放着一个借来的婴儿。也许他们不得不把《圣经》上的犹太人画成当地的意大利人或者假希腊人，可是——”拜伦顿了一下，看大家的样子仿佛都很感兴趣。“瞧，我并不认为我刚才发表的那通意见是什么重要的批评。我揣摩它恰好说明是我自己走错了道路。可是，这一切跟基督精神又有什么关系呢？就是这一点叫我恼火。假定耶稣回到人间，去参观一下乌飞齐宫 ⁽³⁾ 或者圣彼得大教堂，他会觉得怎样呢？就是您书中描写的那个耶稣，杰斯特罗博士，那个来自山沟沟里的理想主义者、可怜的犹太传教士，我心目中的上帝就是那个样子的。我父亲是一个笃信宗教的人，我们在家里每天早晨得读一章《圣经》。哼，要是耶稣去参观了，他根本就想不到这类玩意儿跟他自己和他的教义有什么关系。”娜塔丽·杰斯特罗一直瞅着他，露出几乎像母亲一样的慈爱笑容。他猛地对她说：“好啦，你问我为什么要反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我已经回答你了。”

“嗯，这是一种观点。”她说。

斯鲁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亮，他点了烟斗，一边抽烟一边说：“别妥协，拜伦，有人同意过你的观点。它的正式名称叫‘新教’。”

“拜伦的基本论点是正确的。”杰斯特罗博士和蔼地说，轻轻地弹着他的几根短小的指头。“意大利文艺复兴是艺术和思想的旺盛时期。拜伦，当时之所以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异教和希伯来精神——用基督教的话来说——不是彼此敌对，而是在短期内共同繁荣。那是种杂交，不错，可是某些杂种往往比父母更强壮，你知道，骡子就是证明。”

“不错，先生，”拜伦说，“可是骡子不能传宗接代。”

娜塔丽·杰斯特罗脸上闪过一种既觉得好玩儿又觉得吃惊的表情，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睛向莱斯里·斯鲁特瞟了一下，又回到拜伦身上。

“说得好，正是这样。”杰斯特罗高兴地点了点头，“文艺复兴的确不能生育，它自己衰老死亡了，让异教和希伯来精神各走各的不朽道路。可是这头骡子的尸骨目前是人类文化中最宝贵的遗产，拜伦，不管你目前为了揭露它，对它是多么厌恶。”

拜伦耸耸肩。莱斯里·斯鲁特说：“你父亲是牧师吗？”

“他父亲是海军军官。”杰斯特罗说。

“真的？哪一部门？”

拜伦说：“嗯，他这会儿在作战计划处。”

“老天爷！作战计划处？”杰斯特罗装出一副滑稽的吃惊样子，“我真不知道。有听上去那么可怕吗？”

“先生，每个国家都在太平时代拟订各种理论上的作战计划。”

“你父亲是不是认为战争快要爆发了？”

“我是去年十一月接到他最后一封信的，他没有提起战争。”

另外三个人交换了一下异样的眼色。斯鲁特说：“他在家信中会提起这类事吗？”

“他可能要求我回家。他没有提出这要求。”

“很有意思。”杰斯特罗博士说着，有点儿自鸣得意地向斯鲁特咧嘴一笑，一边搓着他的两只小手。

“事实上，我认为战争快要爆发了。”拜伦说。这句话引起一两秒钟的沉默和更多的眼色。

杰斯特罗说：“真的吗？为什么？”

“嗯，我刚从德国游历回来。你光看见军装、检阅、操练、军乐队。不管你乘车去哪儿，都能遇见满载着兵士的军车，以及装运大炮、坦克的铁路列车。有时一些列车长达两英里。”

“可是，拜伦，希特勒正是靠炫示武力，才赢得奥地利和苏台德的，”杰斯特罗说，“而且不放一枪。”

娜塔丽对拜伦说：“莱斯里认为我叔父应该回家，我们已经争论三天了。”

“我明白。”

杰斯特罗拿了把象牙柄的小刀，用老年人惯用的一本正经的姿势削着梨。“不错，拜伦，我像骡子那样固执。”他用这个词显然出于无意，因为他紧跟着就咧嘴一笑，加了一句：“恐怕是我这个人也有点儿‘杂’的缘故吧，我揣摩。这是一个舒服的住所，也是我现在唯一的家，我的工作进行得也很顺利。搬一次家要浪费我半年的时间。我要是想把房子卖掉，肯定每一美元连五美分都收不回来。那班意大利人几百年来一直在跟一些不得不廉价卖掉房地产逃跑的外国人打交道，他们会活活地剥掉我的皮。我买下这所别墅的时候，早把这一切都考虑到了。我打算在这里度过我的余年。”

“我希望不会是今年秋天在纳粹手中度过您的余年。”斯鲁特说。

“嘿，你真浑，斯鲁特，”娜塔丽插嘴说，举起一只手从半空直劈下来。“打什么时候起你们外交人员有了这么了不起的远见？打慕尼黑起？打奥地利起？打莱茵河流域起？你们不是每次都感到吃惊吗？”

这样的对话拜伦听了很感兴趣，其他人似乎忘记有他在饭桌上了。

“希特勒一直在采取失去理性的行动，不顾可能带来什么样的灾难性后果。”斯鲁特反驳说，“任何人都可以在街上拔出手枪，在警察过来阻止他之前开枪打死四个人。简而言之，这就是直到现在为止希特勒所谓的高明的外交政策，是一个发了疯的强盗的突然轰击。这套把戏已经行不通了，人们已经有了警惕，他们会在波兰阻止他的。”

杰斯特罗吃了一片梨，开始有节奏地、流畅地谈起话来，有点儿像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有点儿像在课堂上讲书。“莱斯里，如果希特勒是德国皇帝 ⁽⁴⁾ 或者查理十二世 ⁽⁵⁾ 那样的人物，我承认我一定会觉得担心。可是他的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幸亏旧的统治阶级已经被推翻了。这班喜欢打扮和装腔作势的、油头粉面的一九一四年的皇族和政客，这班普鲁斯特 ⁽⁶⁾ 笔下挂满勋章的色鬼，这班腐败堕落的低能儿，就是他们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旧的礼仪、旧的公文、旧的议定书都会统统完蛋，工业化战争会像一脚踢翻玩偶之家那样轻而易举地粉碎旧制度。于是他们都滚进了垃圾堆，新的领袖从阴沟里出现，提倡现实主义和进行改革。你知道，从前有一些基督教徒也是躲藏在罗马的阴沟和地下陵墓里的。”杰斯特罗对拜伦·亨利说。显然，他对这个新听众颇有好感。

“是的，先生，我听说过。”

“你当然听说过。嗯，希特勒是一个流氓，墨索里尼是一个流氓，斯大林是一个囚徒。这些都是坚强、聪明、能干的新人，都是直接从阴沟里出来的。另一个囚徒列宁，是伟大的革新派，一切都是他创造发明的。希特勒是一个列宁主义者，墨索里尼是一个列宁主义者。大谈什么反共和亲共，都是哄傻瓜和孩子的。”

“哦，看在老天爷面上，埃伦——”

“马上就完！列宁在外交方面是非常谨慎小心的，这就是我的全部论点。荣誉、名声以及诸如此类华而不实的幻想中的玩意儿，旧制度因为它们引起战争，可是在列宁看来，这些都是骗人的假药。希特勒也是这样看问题的。他除非极有把握可以安全脱身，决不采取任何行动。像一个手里拿着枪、发了疯的强盗，这正是他希望产生的效果。你居然上了当，这倒叫我吃惊。他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非常谨慎的人。他准是有把握可以在不发生战争的情况下在波兰达到目的，要不然他决不会采取行动。至少不会在目前。也许再过十年，等他把德国建设好以后。我只要再活十年，就心满意足了。”

斯鲁特用微微有点儿发抖的细长手指摸摸小胡子。“你真把我弄糊涂了，埃伦。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希特勒是列宁主义者！那是咖啡店里的骗人鬼话，你自己也明明知道。俄国革命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的历史。由于废除了私有财产，一个新的世界创立了。你喜欢也好，憎恨也好，反正它是一个新的世界。希特勒的社会主义完全是冒牌货，目的是把一伙流氓送上宝座。他使德国的经济停滞，粉碎了工会，延长了工作时间，减少了工资，让昔日的富人仍旧留在最上层，例如什么克虏伯家族和蒂森家族，就是这班人给他钱让他执行任务的。那些纳粹大人物的生活就像贵族和帝王一样；而那些坚持要在国家中实行社会主义的人，却一个个给关进了集中营。这一点你知道不知道？一九三四年的大清洗是纳粹党内的社会主义者和将军们及有钱的保守派之间的一次摊牌。希特勒像杀鸡似的把他党内的一些老朋友都杀掉了。你居然把你自己的安全和娜塔丽的安全寄托在这个人的小心谨慎上，我觉得真是太荒唐可笑了。”

“是吗？”杰斯特罗看了看表，叹了口气，“我很抱歉。给我印象很深的是希特勒有本事在必要的时候利用社会主义空谈，随后又把它扔在一边。他利用主义就像利用钱一样，为了把事情办成。它们都是一种手段。他利用种族主义，因为它纯粹是从德国人的浪漫个人主义中提炼出来的蒸馏液，就像列宁利用空想马克思主义，因为它投合俄国人爱当救世主的脾性。希特勒想要铸造一个统一的欧洲。种族主义空话、社会主义前景、军乐队、游行、军装、悲哀的歌曲——只要这一串无聊的玩意儿能把德国人焊接成一件笨重的武器，希特勒当然会把这些东西都给他们。德国人一般都沉着、聪明、残暴、听话，你只要把声音提得高一些，他们就会雄赳赳地执行你发出的任何命令。希特勒理解他们，因此他很可能成功。一个统一的欧洲一定会出现。中世纪割据已经过时，均势政策在工业化时代是危险而又愚蠢的。这一切都得彻底废除。必须有一个冷酷无情的铁腕人物担当起这项任务，因为靠那班痛恨新事物的老顽固是什么也完不成的。这本是拿破仑的独到见解，可惜他早生了一百年。那班老顽固还有足够的力量逮住他，把他关起来，让他死在笼子里。可是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把希特勒关到笼子里了。”

拜伦脱口而出：“杰斯特罗博士，我在德国的时候，不论是在公园的长凳上还是在电车上，都看见过反对犹太人的标语。我还看见过一些被烧掉的犹太会堂。”

“是吗？”

大家都拿眼望着他。他继续说：“您谈到希特勒的时候居然这么冷静，我听了很是吃惊。我的意思是说，您自己是犹太人。”

杰斯特罗博士慢腾腾、酸溜溜地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小黄牙。他摸了摸胡子，用课堂里讲课的声调一本正经地讲起来。“嗯，你的吃惊并不使我吃惊。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美国人——并不懂得，欧洲容忍犹太人只有五十年到一百年的历史，而且谈不上深度。例如我出生的故乡波兰，就不曾容忍过犹太人。甚至在西方——你们还记得德雷福斯案件 ⁽⁷⁾ 吗？不，不。在这方面，希特勒只是使欧洲恢复正常——欧洲在短期内放射出自由主义的光芒之后，现在又要恢复正常了。只是对犹太人的敌对情绪已经从教会转移到排犹主义的政党，因为法国大革命早已使欧洲从宗教大陆转变成政治大陆。要是希特勒取得胜利，犹太人就会回到旧时代的二等社会地位；过去在国王和教皇统治下，他们就一向处在这个地位。嗯，像这样经过十七个世纪，我们也都活下来了。我们对付这类事情有许多办法和原则。”

斯鲁特摇摇头：“我知道您喜欢像这样瞎扯，不过我还是希望您乘下一班轮船回家，到船上瞎扯去。”

“可我说的都是正经话，莱斯里。”杰斯特罗说，露出一个略带点儿调皮样子的微笑，“墨索里尼通过反犹太法的时候，你们也都大惊小怪过一阵。结果呢，证明是一个玩笑。”

“它们已经成了正式法律，只要德国人对墨索里尼施加压力，就可能实施。”

“意大利人对德国人又恨又怕。万一不幸发生战争，意大利也不会作战，锡耶纳可能跟世界上任何地方一样安全。”

“我很怀疑娜塔丽的父母是否也这么想。”

“她可以明天就回家。或许她觉得锡耶纳要比迈阿密海滩更可爱些。”

“我倒是想回去，”那姑娘说，“不过并不是因为我害怕战争或者害怕希特勒，有些东西比它们更叫我心烦。”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杰斯特罗说。

斯鲁特的脸变得通红。他的烟斗在烟灰缸上冒烟，他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黄铅笔来，捏在手里转着玩。他手里的铅笔一下子停止转动。

杰斯特罗站起来：“拜伦，跟我来。”

他们让那姑娘和涨红了脸的男子留在桌边，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在一间装有护墙板的小图书室里，书架上放满了书，书桌上和地板上也堆满了书。白色大理石炉架上面挂着一张死板的锡耶纳圣母圣子像，用天蓝和淡红两色画在金色底子上。这是一张很小的画像，装在一个华丽的镀金大镜框里。“贝伦森 ⁽⁸⁾ 说这是杜乔 ⁽⁹⁾ 的作品，”杰斯特罗说着，朝那画像微微一挥手，“这样的画对我来说已经够好的了，但究竟是真品还是赝品，还没经过鉴定。现在你坐到那儿有阳光的地方，好让我看得见你。把那些杂志放在地板上好了。好，这把椅子坐着舒服吗？好极了。”他叹了口气，用一根拇指顶着下唇。“嗯，拜伦，你干吗不进海军学院？你难道不为你的父亲感到自豪？”

拜伦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我想我父亲有朝一日可能会当海军作战部部长。”

“难道他不是值得学习的榜样吗？”

“我哥哥华伦在学。我呢，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米兰诺博士在信里说，你学过海军预备役课程，还得到了军官委任状。”

“这样做可以让我父亲高兴。”

“你重新考虑过进海军没有？现在还不算太晚。”

拜伦微笑着摇了摇头。杰斯特罗点了支香烟，端详着拜伦的脸。那年轻人说：“您真的喜欢住在意大利吗，先生？”

“嗯，医生叫我住在气候温和的地方。我试过不少地方，佛罗里达、亚利桑那、南加利福尼亚，还有法国的里维埃拉。”教授说这些地名的时候，用一种含讥带讽的口气，仿佛觉得它们不是很可笑便是很讨厌，他正拿笔把它们一个一个勾掉似的。“意大利美丽，安静，物价便宜。”

“您不在乎在一个法西斯国家里安家吗？”

杰斯特罗露出慈爱的笑容：“任何政治制度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

“您是怎么写《一个犹太人的耶稣》的？您是在这儿写的吗？”

“哦，不是，可是这本书把我送到了这儿。”杰斯特罗说的时候有点儿沾沾自喜。“你瞧，我从前教古代史的时候曾讲到《圣经》。年轻的时候，我在波兰也学过犹太教法典，因此在教《新约全书》时，我有点儿强调耶稣和保罗所传布的教义怎样受犹太教法典的影响。这种新玩意儿似乎很合耶鲁低年级学生的胃口。我拿它写成一本书，开始时用的书名是《早期基督教里的犹太教法典题材》，直到最后一分钟我才想起《一个犹太人的耶稣》这个书名。这本书被‘每月一书’读书会选上了，”杰斯特罗微笑着，用两只手朝整个房间轻轻比画一下，“结果我就到了这儿。我用读书会给我的稿费买了这地方。你呢，拜伦，你有什么计划？你打算回美国吗？”

“我不知道，我这会儿一点儿也拿不定主意。”

“你想找工作做吗？”

拜伦愣了一下：“嗯，我揣摩找个工作做也不错，先生。”

杰斯特罗不慌不忙地走到书桌旁边，在一大堆书里寻找什么，还取下眼镜把书举得离脸非常近，仔细地看书名。“我本来有一个很好的研究生，一个耶鲁毕业的小伙子，不过他父母害怕战争爆发，把他叫回家去了——啊，在这儿呢。我每星期给你二十美元，能不能使你对君士坦丁大帝 ⁽¹⁰⁾ 感兴趣？这是本写得很好的一般传记，你可以从它开始。”

“先生，我历史课考不及格的次数比哪门课都多——”

“我明白了，你不愿意接受这个工作。”

年轻人接过那本厚书，犹豫不决地翻阅着。“不，我想试试，谢谢您。”

“哦，你想试试，是不是？虽然你说你并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为什么？”

“嗯，为了钱，也为了待在您身边。”这倒是实话，只是他隐瞒了第三个主要原因：为了娜塔丽·杰斯特罗。

杰斯特罗装出很严肃的样子，随后扑哧笑了出来：“咱们试试吧。”

他父母后来收到的那封信——他在信里谈到那个姑娘，结果引起维克多·亨利写了那封颇有分量的回信——的确很容易使人误解，虽说这并非写信人的本意。倒是有人在恋爱，但娜塔丽的情人是莱斯里·斯鲁特。他每星期来两三封信，都是外交部那种又长又厚的白信封，信封上是棕色墨水写的细长字体，印着“免费递送”字样的地方贴着邮票。拜伦一看到这些信封就觉得讨厌。

他每天有好几个钟头和娜塔丽一起待在二层楼的大房间里，那是杰斯特罗的主要图书室，她的办公桌就放在那里。她回复信件，用打字机抄打原稿，跟意大利女人一起管理家务。拜伦坐在图书室的长桌旁边工作，阅读有关君士坦丁的材料，核对事实，画几张关于君士坦丁大帝领导下的重要战役的地图。只要他一抬起眼睛，就可以看到那张伏案工作的光滑的脸，美丽的颧骨上照射着阳光，如果是在阴雨天，就照射着灯光。他也可以经常看到那双穿着丝袜的美丽的长腿。娜塔丽身穿深褐色的羊毛衣服，跟他打交道时总是一本正经。斯鲁特离开以后，她几乎不擦脂粉，把头发往后梳成一个大髻，跟拜伦谈话时态度直率而冷淡。可是他的痴情反而扎了根，而且与日俱增。

他在遇见她之前，有好几个月没跟美国姑娘交往了，现在他们天天见面，这个四壁是书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一连好几个小时待在一起。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使他倾心于她了，但她另有使他动心的地方。娜塔丽·杰斯特罗跟她有名望的叔父讲起话来态度自然，就好像他们两个在智力上没有什么差异似的。她学识的广博使拜伦自惭形秽，然而她没有一点点书腐气。根据他过去的经验，年轻姑娘都是轻骨头、傻瓜蛋，经不起微微一笑和几句恭维话。在大学里，后来在佛罗伦萨也一样，她们都对他很溺爱。拜伦有点儿像阿多尼斯 ⁽¹¹⁾ ，懒散而没有热烈的爱情。他跟华伦不一样，有点儿受他父亲的影响，生活上比较严肃。他认为娜塔丽又聪明又可爱，是一块光芒不外露的美玉，被弃置在山野，不受人注意。至于她对他冷淡，他认为是正常现象，他一点儿不想消除这现象。

他干了一些他从来不曾干过的事。他偷了她的一块浅蓝色小手绢，晚上坐在镇上的旅馆房间里拿着它拼命地闻。有一次，他把她留在桌上的半块饼吃了，因为饼上印着她的齿痕。后来她找不到那半块饼，他却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整个说来他的举止有点儿失常，但娜塔丽·杰斯特罗似乎一点儿没觉察到。拜伦有一层深不可测的硬壳，从孩提时就已长成，保护他不让他苛刻的父亲看出他的懒惰和极差的学业成绩。

他们经常聊天，当然啦，有时候也一起乘车出去在深山里野餐。她几杯酒下肚，就会稍稍对他热情一些，态度有点儿像姐姐对待弟弟，不久他就打听出她爱情故事中的一些重要事实。她曾在巴黎大学研究社会学，斯鲁特是杰斯特罗的学生，教授写信向他介绍了娜塔丽。他们之间爆发了爱情，后来娜塔丽在盛怒之下离开了巴黎，跟她父母在佛罗里达住了一阵。随后她又回到欧洲，在她叔父手下工作。据拜伦猜测，她来欧洲也是为了离斯鲁特近一点儿，做另一次尝试。斯鲁特这时已经接到调任华沙的命令，娜塔丽正计划在七月间到华沙去看他，因为那时候杰斯特罗要到希腊的岛上去避暑。

有一次他们一起出去野餐，拜伦把酒瓶里最后几滴酒倒在她杯子里的时候，奓着胆子直截了当地刺探了她一下。“娜塔丽，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她坐在一条毯子上，把两腿裹在格子花裙子里，眺望着山谷那边棕色的冬天葡萄园。她把头一歪，露出调皮的询问神气，答道：“哦，工作就是工作。怎么啦？”

“我好像觉得你是在这儿浪费时间。”

“嗯，我来告诉你，拜伦。你在恋爱的时候，就会做出奇怪的事来。”他的反应很冷淡，脸上毫无表情。她接下去说：“这是一个方面。此外，坦白地说，我觉得埃伦相当了不起。你说呢？尽管他老想出一些非常奇怪的念头，也非常喜欢自我陶醉，还有种种诸如此类的毛病，但这本关于君士坦丁的书的确写得很好。我父亲是一个慈爱、聪明、善良的人，但他只是一个会堂负责人，也是一个运动衣制造商。埃伦是一个著名作家，也是我叔父，我揣摩自己很沾他的光。那有什么不对呢？当然，我也喜欢替他打字，从新写的原稿里看他的头脑怎样工作。那是卓越的头脑，他的风格也值得赞美。”她又带着询问的神气看了他一眼。“那么你干吗要做这工作呢？我倒真是不太明白。”

“我吗？”拜伦说，“我身上没有钱了。”

早在三月里，杰斯特罗接受了一家美国杂志的约稿，准备为即将举行的赛马写一篇特稿，这样他就必须放弃去希腊旅行的计划，因为赛马是在七月和八月举行。这笔稿费优厚到近于荒谬的程度，因此他说他舍不得拒绝。他跟娜塔丽说，她要是肯去观看赛马，代他做调查研究工作，他就给她一半稿费。娜塔丽立刻答应了，没想到——拜伦是这样看的——她叔父是要阻止，至少是要延迟她去华沙的旅行。杰斯特罗有一次毫不含糊地说，娜塔丽那么追斯鲁特不是有身份的女子应有的举动，也不是好的策略。拜伦琢磨斯鲁特并不想跟娜塔丽结婚，也明白是为什么。对一个从事外交工作的人来说，在这样的时候娶一个犹太女子做妻子是灾难性的，虽然拜伦觉得，要是他处于斯鲁特的地位，他会为了她高高兴兴地离开外交界。

娜塔丽当天就写信给斯鲁特，通知他说要把去华沙的日期延迟到八月赛完马以后。拜伦看着她在打字机上打出那封信，竭力不让心底的喜悦露到脸上。他心想，她也许去得成，也许去不成。也许在这期间会爆发战争，阻止她前去。拜伦希望，希特勒如果真要进攻波兰，那么最好快点儿动手。

她写完信，他就用同一台打字机给他父母写了那封难得的长信。他本来只想写一页，结果写了七页。这是好几个月里他写给他们的第一封信。他一点儿没想到他已在信中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坠入情网的年轻人。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描写他的工作、他的雇主，还有那个跟他一起工作的可爱姑娘。因此帕格·亨利白操了一番心，写了那么严肃的回信。拜伦接到信时，感到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他根本没想到要跟娜塔丽结婚，就好像他根本没想到要改信伊斯兰教一样。他只是被爱情迷住了心窍，那个年轻女子简直可以说近在身旁，远在天边。他觉得现在只要能跟她厮守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他又写了封信向他父亲解释明白，可是这封信到达华盛顿时，亨利夫妇已经启程去德国了。

(1) 　即莱奥纳多·达·芬奇（1452—1519），他和波堤切利（约1445—1510）都是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画家。

(2) 　罗德奖学金是英国殖民者塞西尔·约翰·罗得斯（1853—1902）所设，保送英、美等国学业成绩优异的学生去牛津大学学习两到三年。

(3) 　乌飞齐宫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建于十六世纪，收藏了世界各国名画。

(4) 　德国皇帝指威廉一世（在位期1871—1888）和威廉二世（在位期1888—1918），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在威廉二世在位时爆发。

(5) 　查理十二世（1682—1718），瑞典国王，绰号“北方的亚历山大”和“北方的疯子”，主张用武力侵略外国，最后死于战场。

(6) 　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小说家。

(7) 　指法国籍犹太军官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1859—1935）被控卖国，后来证明是一伙排犹主义者搞的阴谋，又恢复了名誉。

(8) 　贝伦森（1865—1959），美国艺术评论家。

(9) 　杜乔（1260?—1319?），意大利画家。

(10) 　君士坦丁大帝（280—337），罗马帝国第一个基督教皇帝。

(11) 　希腊神话里的美男子，爱打猎而不爱女人。

第三章

罗达嫁给海军军官这么多年，却始终不习惯整理行装和搬家。她干起来倒很在行，开列长长的名单，记起各种琐事，半夜里醒来匆匆记下笔记。不过她也会一下子变成泼妇，从黎明到深夜，屋里到处可以听到她愤怒的声音。帕格整天待在海军情报部里，拼命研究德国，连饭都在陆海军人俱乐部里吃。然而，尽管时间紧迫，罗达还是办得头头是道：贮藏好家具，锁上屋子准备出租，付清欠账，收拾好她自己的衣服和帕格那只装便服和军服的沉重大衣箱，还把梅德琳送到自己妹妹家里。

大邮船弯弯的黑色船艉高矗在河边石子路上，船艉上横写着“不来梅”几个金色大字。金字上面，迎着哈得孙河上吹来的凉爽而带有鱼腥臭的微风，一面极大的红旗在飘扬，露出中央白圈里一个黑色大卐字。

“老天爷，这一切都实有其事。”梅德琳从出租汽车出来的时候跟华伦说。

“什么实有其事？”华伦问。

“哦，关于希特勒的一切。纳粹、‘元首万岁’、焚书——在报上读到这一切，总觉得那么可笑、那么疯狂，简直难以相信是真的。可是，瞧，卐字就在那里呢！”

维克多·亨利抬头瞟了一眼纳粹国旗，整个脸都皱蹙成一团。罗达在兴致勃勃地吩咐脚夫搬运行李：“装运这只桶还必须得到特别许可，希望我们的德语没有白学，你们跟我们一起上船去看看吧。”

他们坐在镶有阴暗的雕花护墙板的头等舱房里，在一大堆手提箱和衣箱中间凄凄凉凉地说着闲话，后来坐立不安的罗达忽然跳起身来，拉着华伦一起到邮船的甲板上散步去了。梅德琳趁机告诉她父亲说她不想继续念大学了。跟她呆板的姨母和更呆板的姨父以及两个孪生表弟一起生活两年，她说是她怎么也受不了的。

“那你打算干什么呢？念了两年大学，老有好几门课不及格，”维克多·亨利说，“你总不能整天躺着看时装杂志，一直到出嫁吧。”

“我要找个职业，我可以工作。我对学校腻烦透了，我讨厌读书，我一向对读书不感兴趣。我不像您，也不像华伦，我觉得我倒更像拜伦。我拿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我也一向不喜欢读书，”亨利回答说，“谁都不喜欢读书。你只是做你应该做的工作，而且应该把它做好。”

女儿笔直地坐在大圈椅的边沿上，露出最讨人喜欢的微笑。“求求您！先让我休学一年吧，我保证我干得了。纽约的无线电中心有不少工作给年轻姑娘做。我要是干不了，就一定老老实实回大学去念书——”

“什么！纽约？才十九岁，就自个儿到纽约去？你疯啦？”

“就光今年夏天，让我试试吧。”

“不成。你得跟奥古斯塔姨母一起到纽波特去，按照已经安排好的那样。你不是一向很喜欢纽波特吗？”

“去一个星期，当然很好。住一个夏天，那就叫人腻烦死了。”

“你还是去吧。从秋天开始，我要你按时写信给我，报告你大学里的学业成绩。”

梅德琳往圈椅上一靠，从基普·托莱佛送来的满满一篮新鲜水果里挑了一个苹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面，偶尔恨恨地瞪她父亲一眼，一声不响地啃着苹果，一直到她母亲和哥哥回来。帕格拿了一本谈德国炼钢业的书看着，尽量不去理会她的眼色。他并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跟他女儿分别，不过她提出的要求使他简直无法想象。

“不来梅”号中午开船。华伦和梅德琳刚离开码头，乐队就奏起一支欢乐的德国圆舞曲。他们坐出租汽车进城，一路上彼此很少说话。亨利的沉默寡言给全家树立了榜样：孩子们只是在小时候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成年以后就各走各的生活道路，彼此很少谈论如何生活。华伦送梅德琳到无线电城下车，并不问她在那儿打算干什么。他们约好一起吃晚饭，看一场戏，然后乘午夜的火车回华盛顿。

梅德琳走进美国无线电公司大厦，在极大的休息室里东张西望，呆呆地看着绘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迭戈·里维拉 ⁽¹⁾ 壁画。后来她又溜达到一排全国广播公司艺术人员和职工的专用电梯附近。她发现进进出出的人大多不向那个穿制服的看门人出示证件，只是冲他微笑着挥挥手，或者匆匆穿过用绳子拦成的入口。她也急匆匆地溜了进去，努力装出一副像是二十五岁而且是内部职工的样子。看门人斜盯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想拦住她，她却一个箭步蹿进了一部挤满了人的电梯。

她在广播公司的大厅里闲逛了一个钟头，欣赏着厚厚的咖啡色地毯、高大的黑色圆柱、一车车从她身边经过的灯光和广播设备、广播室外面耀眼的红灯、从各个门口匆忙地进进出出的美丽姑娘和漂亮青年。她走到人事处门口站了很久，从两扇敞开的大门外面往里窥探，就像一个小孩子在看一个摆满糖果的柜台似的。她终于离开了，把一天的时间消磨在百货商店里。

再说华伦，出租汽车把他送到市中心，在仑柏曼耶饭店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美貌女人相会。她长着两只忧郁的大眼睛，一头淡黄色秀发，讲起小说、绘画、音乐来绘声绘色、热情洋溢，但华伦对这类话题并不太感兴趣，他在学校里的主修课是历史和科学。他们很早吃完午饭，就在旅馆房间里消磨时光，他对这倒是比较感兴趣。

他跟他妹妹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梅德琳从他放在桌上的烟盒里取了支香烟，点了火，不太在行地抽起来。她那种倔强的、自满的、有点儿惹人爱怜的神气引得华伦哈哈笑起来。“猫不在了，嘿！”他说。

“哦，我抽烟抽了好几年啦。”梅德琳说。

邮船拉了三声汽笛，码头上的桥架从舱口抽走，乐队在下面奏起美国国歌。罗达一下子冲动起来，马上转向她丈夫，露出甜蜜的笑容——这样的笑容他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了——用两臂搂住他的脖子，微张着嘴热烈地吻着他。

“哟！咱们动身啦，帕格，是不是？到德国去。这简直是咱们的第二个蜜月！嗯！”

一直忙于收拾行装、憋着一肚子气的妻子竟主动向他献起殷勤来，使用情专一的帕格像收到生日礼物似的，喜出望外。这是一个好兆头，看来不仅在船上那几天，而且可能在侨居柏林的整个时期，他们都能过得幸福。他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嘿！”罗达挣脱了，沙嗄地一笑，两眼放出光彩，“别这么猴儿急，小伙子。我想喝一杯，光是想喝一杯，我也不管太阳过了帆桁梢没有。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香槟鸡尾酒，也许两杯，也许三杯。”

“没问题。咱们就在这儿喝吧，我去要一瓶来。”

“不成，帕格。这次横渡大西洋将是一次愉快的长途航行，咱们到酒吧间喝去吧。”

邮船正离开船坞，呜呜地连声拉着汽笛的拖轮把船转向南方，脚底下的甲板开始震动。一群面带倦容的快乐的旅客已经挤满酒吧间，发出乱哄哄的闹声。

“我还以为大家都患了战争恐惧症呢，”罗达说，“这儿好像没有一个人担忧。”

他们在柜台旁边找到两只空凳。罗达举起一杯香槟鸡尾酒，问道：“嗯，祝谁健康？”

“孩子们。”帕格说。

“好的，咱们被弃的雏鸟。好吧，祝孩子们健康。”罗达一边喝香槟，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不来梅”号上讲究的设备。她说，在目前这种日子乘德国轮船旅行，使她觉得自己很富于冒险精神。“帕格，你看这个酒吧间里真会有纳粹分子吗？”她天真地问。

坐在罗达旁边那个红脸的胖子瞟了罗达一眼。他戴了一顶装饰着羽毛的绿帽子，拿了把啤酒壶在喝酒。

“咱们到甲板上散会儿步吧，”帕格说，“瞧瞧自由女神像去。”

“不，先生，我还要喝一杯。我早就瞧过自由女神像啦！”

帕格果断地微微摆动一下拇指，罗达就离开了凳子。只要一接触到他的海军工作，帕格就能把她当作甲板水手看待。他替她开了门，一阵风扑面吹来。他们迎着风走到船尾，看见海鸥在上空盘旋鸣叫，旅客们麇集在栏杆边，观看曼哈顿岛上的建筑物在棕色的雾气中掠过。

帕格靠在一处左右无人的栏杆上，悄悄地说：“瞧，除非像现在这样在露天，否则你可以断定咱们在旅途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在酒吧间，在饭桌上，或者甚至在我们的舱房里。你可曾想到这一点？”

“嗯，想倒是想过，可是——甚至在我们的舱房里！真的吗？”

帕格点点头。

罗达沉吟不语，接着哧地一笑：“你是说——你不是说日日夜夜吧，帕格？从不间断？”

“这是工作要求。他们要是不这样做，未免太马虎了，而德国人办事是从来不马虎的。”

她觉得好笑，微微把嘴一噘：“那么好，先生，在这船上，你就离我远远的吧，我能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了。”

“在柏林，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咱们难道不能有自己的住宅？”

他耸了耸肩：“基普说过，你要习以为常，别老搁在心上。我是说，从此咱们不再有秘密可言。你就像一条放在玻璃瓶里的鱼，一点儿不错。话说回来，自己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怎么能不搁在心上呢！”

“说真的，”她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半带懊恼半带兴奋，“我真不知道自己事先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嗯！他们说，爱情自有办法，不过——哦，去它的吧！真的，它不见得就那么重要，对不对？现在我可以再去喝一杯吗？”

晚饭前不久，从舱房的门缝里塞进一张雕版印的请帖，邀请他们同船长共进晚餐。他们就帕格穿不穿军装的问题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不穿。这个决定后来证明是正确的。桌上，有一个跟维克多·亨利一样矮、一样沉默的德国潜艇军官，也穿一套棕色便服。船长是一个呆板的人，穿一套镶着金纽扣的蓝制服，挺着个大肚子，用讲得很慢的英语或者很清晰的德语笨拙地跟女客们开玩笑，他的两只蓝眼睛在那久经风霜的胖脸上闪闪发光。他不时轻轻弹一下指头，就有一个穿得很齐整的管事一步蹿到他身边。船长简短地吩咐他几句话，那管事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匆匆离开，向侍者们做着手势，他的长礼服的下摆不住地扇动着。食物非常丰富，味道也极好；花瓶里白色和紫色的兰花也非常悦目；酒的品种之多引起帕格的忧虑，因为罗达一兴奋，就会喝醉。可是她吃得津津有味，喝酒很有节制，用流利的德国话跟船长说说笑笑，引得他十分开心。

潜艇军官的妻子坐在亨利左边，她是一个金发女人，穿一身领口开得很低的绿色薄纱衣裳，露出相当一部分奶油色大乳房。帕格问她是不是拍过电影，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温柔地笑起来。他右边坐着一个矮小的英国姑娘，穿一身灰色苏格兰呢衣服，她是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的女儿。塔茨伯利是桌上唯一真正有名的人物，他是英国的电台广播员和通讯员，身高六英尺二英寸，大肚子、金鱼眼、粗眉毛，有一个露出青筋的大鼻子，戴一副厚眼镜，说话声音洪亮，吃东西胃口极大。他哈哈笑着来到饭桌上，谁跟他说什么，他听了都哈哈大笑，他自己不管说了什么也哈哈大笑。他长得非常丑，他的衣着一点儿也没减轻他的丑陋：一身铁锈色的细毛衣服，一件花格子衬衫，一个绿色大蝴蝶领结。他只抽香烟，香烟夹在他的香肠似的胖指头中间显得非常小。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抽烟斗或者黑色长雪茄，但他手里总是夹着一支香烟，除非是在他忙着使刀叉的时候。

尽管大家勉强地说说笑笑，这顿饭依旧吃得很别扭。没有一个人提到政治、战争或者纳粹，连书籍和戏剧都是危险的话题。在很长的沉默中，只听得逐波前进的邮船发出轧轧的呻唤。维克多·亨利和那个潜艇军官彼此打量了几眼，却没有交谈。帕格有一两次想逗引坐在他右边的塔茨伯利的女儿说话，只引起她一个腼腆的微笑。吃甜食的时候，他从金发女人那里扭过头去——那个德国女人不住地夸他蹩脚的德国话说得好——向那英国姑娘做另一次努力：“我揣摩您是离开学校去度假？”

“嗯，我恐怕永远离开学校了。我二十八啦！”

“真的吗？嘿，对不起！我还以为您跟我女儿念差不多年级呢，她十九岁。”塔茨伯利的女儿没吭声，所以他又继续说下去，“我希望您把我的愚蠢看作恭维，女人不是喜欢人家说她年轻吗？”

“哦，好些人都犯了这个错误，中校。大概是因为跟我父亲一起旅行的缘故吧，他眼睛不怎么好，我在帮他工作。”

“那一定很有趣。”

“也得看题材。现在这日子，倒有点儿像放一张破唱片。老实讲，这个小瘪三会动手呢，还是不会动手？”

她呷了口酒。亨利中校不由得目瞪口呆。“小瘪三”当然是指查理·卓别林 ⁽²⁾ ，不言而喻是影射希特勒。她的意思是说，塔茨伯利目前广播的一个主题是讲希特勒会不会发动战争。她不动声色，不变声调，用一个德国人听不懂的隐语，在“不来梅”号船长的宴席上不仅触及了禁忌话题，而且对这个德国独裁者表示了无比的轻蔑。

帕格·亨利度过了第二次蜜月中幸福的一夜，第二天清早出来到凉快的、阳光灿烂的甲板上，看见已有六七个早起的旅客在那里散步了。他估计走五圈约有一英里，他打算走十五圈到二十圈。他绕过船头转向左舷的时候，看见塔茨伯利姑娘从长长的甲板远处向他走来，摆动两只胳膊，扭着屁股，她仍穿着那套灰衣服。“早上好。”他们彼此点头微笑，擦身而过，后来走到船的另一边时，又重复了同样的礼仪。第三次相遇时，他就转过身来，跟她说：“咱们一起走吧。”

“哦，谢谢您，好极了。我觉得自己那么傻，在四十英尺以外就准备微笑。”

“您父亲不喜欢在早饭前散步？”

“他讨厌一切运动。他强壮得像头牛，干什么对他都不起作用。不过，可怜的韬基 ⁽³⁾ 最近患了痛风，这是他最大的一块心病。”

“韬基？”

帕米拉·塔茨伯利笑了：“他中间的名字是韬尔考特，从学生时代起，他的朋友们就管他叫韬基。”她走得相当快。现在她穿的是平底鞋，看上去非常矮。她抬头瞟了他一眼：“中校，您太太呢？也不喜欢散步吗？”

“她喜欢睡懒觉。只要有汽车或者叫得到出租汽车，她甚至不肯步行到街角上的铺子里去买东西。嗯，您父亲到底怎么个看法？这个小瘪三会动手吗？”

她笑了，眼里放出异彩，显然因为他还记得这句话而感到高兴。“他大言不惭地说来说去，不外乎这个意思：时间将会说明一切。”

“您的看法呢？”

“我？我只是把他的看法用打字机打出来，用一台特制的打字机，字母特别大。”三个衣服剪裁得很入时的德国妇女气喘吁吁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帕米拉朝她们做了个手势，“乘她们的船旅行，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您父亲是不是刚出版了一本书？我记得好像看到过评论。”

“是的。说真的，那不过是把他的广播稿剪剪贴贴。”

“我很想看看。作家们使我敬畏。我自己写起东西来，每写一个字都感到非常吃力。”

“我在船上的图书室里看到一本，是他派我去查阅的。”她说着，咧嘴一笑。帕格不禁想起，梅德琳发现他自高自大或者矫揉造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他很希望华伦能够遇到这个姑娘或者一个跟她相似的姑娘。昨天晚上有那个话匣子——那个半裸的、胸脯饱满的金发女人在旁边，他没怎么注意这个姑娘。可是这会儿，尤其是在海上清晨的新鲜空气影响下，他觉得她有一张英国贵夫人的脸，一张庚斯博罗 ⁽⁴⁾ 或者罗姆尼 ⁽⁵⁾ 笔下的瓜子脸：薄薄的嘴唇，隔得很开的富于表情的灰绿色眼睛，笔直的漂亮鼻梁，浓密的棕色头发。她脸上和手上的皮肤像珍珠一样光滑。跟华伦正是一对，又美丽又机灵。

“您还散步吗？我不走了。”她说，在一个房间的双扇门边停住脚步，“亨利中校，您真要看他的书，最好把书夹在胳肢窝下，他一下子就会爱上您，这还会使他旅途感到愉快。”

“他还在乎这个？怎么，他已经很有名了。”

“他很在乎。天哪，他们这帮人可在乎呢！”她笨拙地微微一摆手，进房去了。

帕格独自吃完早饭，就到图书室去了。室内除了一个孩子气的管理员，还没有人。书架上有不少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文书。帕格看中一本名叫《潜艇：1914—1918》的书，就坐在皮圈椅上翻到论美国驱逐舰的战略那部分细细看起来。不久，他听到了钢笔的沙沙声。在一张他几乎伸手可及的小书桌边，坐着那位德国潜艇军官，低下他刺猬似的脑袋正写着什么。帕格没看见他进来。

格罗克微微一笑，用钢笔指着那本谈潜艇的书说：“在回忆往事吗？”

“嗯，我当时在驱逐舰上。”

“我呢，在水底下。也许咱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相逢了。”格罗克讲英语时略带点儿德国口音，但并不难听。

“很可能。”

帕格把那本谈潜艇的书放回书架上，取下塔茨伯利写的书。格罗克说：“咱们在晚饭前一起喝一杯，彼此交换一下对一九一八年大西洋的看法，好不好？”

“好极了。”

帕格想坐到甲板上的椅子上看一会儿塔茨伯利的书，然后下去工作。他带来一些关于德国的工业、政治和历史的书，都是又厚又重，他打算在赴任的路上把它们全部看完。情报手册之类的玩意儿当然很不错，不过他喜欢自己钻研，在使人发怵的大厚本里寻找更多的细节。书上记载的东西多得惊人，可惜经常缺少锐利而仔细的眼睛。

船头上波涛汹涌，白色的浪花在阳光灿烂的蓝色海面上形成一个“V”字。“不来梅”号像一只战舰似的乘风破浪前进。帕格抬头瞧了瞧从烟囱里冒出来的淡烟，又望了望大海，估计刮的是西北风，风速大约十五海里，船速十八海里，港口处四级风浪，前方远处积雨云下有雨和暴风。他不由得怀念起海上生活来。他离开海洋已经四年了，不当指挥官已经十一年了！他站在船头的栏杆旁边，靠着一根吊救生艇的柱子，深深吸了几口海上的空气。两对中年夫妇从他身边走过，一望而知是犹太人，都穿着讲究的运动服，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地谈着话。他们转过甲板上的船室就不见了。他正望着他们的背影，忽听得塔茨伯利洪钟般的声音：“你好，中校！我听说你天一亮就带着我的帕姆 ⁽⁶⁾ 一起散步了。”

“你好！你看见刚才走过的四个人吗？”

“看见了。不用说，是犹太人。喂，那是我的书吗？多么叫人感动，你看了多少啦？”

“我刚从图书室借来。”

塔茨伯利的小胡子忧郁地耷拉下来：“怎么，不是你自己买的？去他妈的所有的图书馆！这样你看了书，我连一个子儿也拿不到。”他哈哈一阵大笑，把一只穿绿袜子的脚搁在栏杆上。他身穿一套宽大的椒盐色高尔夫球衣，戴一顶绿色苏格兰帽。“这是一本坏书，实际上是一种冒牌货，可是在你们国家销路很好，对我来说算是交了好运。要是你在过去两年内没有在收音机里听过我的胡说八道，你就可以在书里看到一些有趣的章节。是历史的脚注。我那篇关于希特勒进入维也纳的报道确实不算太坏。咱们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啊，中校！”

他谈起德国占领奥地利的情况，听上去就像在广播：口气斩钉截铁，消息灵通，对民主国家的政客表示无比轻蔑，兴致勃勃地谈着不吉的预兆。塔茨伯利独到的见解是世界可能发生大火，不过那场面也可能非常壮观。“你能想象我们让他赢得的胜利有多荒诞、多可怕吗，亲爱的朋友？我都看见了。简直是普鲁塔克 ⁽⁷⁾ 笔下的人物！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小人物，没受过什么教育，出身低微——二十岁时是一个被刷下来的学生，一个流浪汉，一个不走运的人——在维也纳一家小客栈里当了五年肮脏、衣衫褴褛的瘪三。这些你都知道吗，亨利？你可知道有五年时间，这位元首一直是你们所谓的波威利街 ⁽⁸⁾ 上的瘪三，跟一伙同病相怜的可怜虫一起挤在一个又脏又小的房间里，在救济穷人的施粥所里喝稀汤，而且并不是因为经济萧条——维也纳当时繁荣得很——而是因为他这人既懒惰又没本领，富于幻想，和现实格格不入！说他当过油漆匠的故事都是杜撰出来的。他卖过几张手工画的明信片，但一直到二十六岁，他始终是一个在马路上闲逛的瘪三。后来他在德国军队里当了四年兵，升为下士，当过听差，这种工作甚至对于文化程度极低的人来说也是下贱的。到了三十岁，他穷困潦倒，失了业，用煤气自杀，躺在一家陆军医院里。这就是元首的身世。

“后来——”他正讲得起劲，像在广播似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邮船的汽笛突然响了，淹没了塔茨伯利的声音。他似乎一愣，随即笑起来，接下去说：“后来又怎么样了呢？嗯，就是这个丑陋、病弱、粗野、顽固、愚昧、半疯的可怜虫，忽然从医院的病床上跳起来，十年工夫，在急于恢复元气的德国爬到了元首的高位。他还是一个外国人，亨利，一个奥地利人！他们为了让他跟兴登堡 ⁽⁹⁾ 竞选，不得不为他假造了公民身份证件。我呢，可是亲眼看着他发迹，从维也纳的街道卖明信片挨饿，一直到成为哈布斯堡和霍亨索伦两个王族的唯一王位继承人。”维克多·亨利微微一笑。塔茨伯利本来圆瞪着眼睛，心情激动，这时也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哈哈哈！我觉得只要仔细一想，就会觉得这件事相当可笑。不过，这种荒诞不经的怪事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占中心地位的重要事实。”

其实亨利是笑塔茨伯利这番滔滔不绝的议论没有什么新东西，大部分在他的书里都有了，而且几乎是逐字逐句。“嗯，还是那句老话：及时缝一针，可以省掉九针。”亨利说，“你们那班政客要是早下手，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个不可思议的小杂种干掉的，可是他们不动手，现在他们可遇到难题了。顺便问一句，你要去哪儿？也去柏林吗？”

塔茨伯利点点头：“我们在柏林的那位老兄忽然在这个紧要关头患起前列腺炎来了。哈哈！戈培尔博士说我可以去接替他的职位，非常意外！从慕尼黑开始，我一直是第三帝国中‘不受欢迎的人’。毫无疑问，要不了几个星期，我就会被他们一脚踢出来的。出于某种原因，德国人这个月对英国人特别友好。也许是在他们吞并波兰的时候要我们袖手旁观。我们当然会袖手旁观的，一定会的！保守党人都是彬彬有礼的蛆虫，劳合·乔治 ⁽¹⁰⁾ 管他们叫贵族耗子。除了丘吉尔，他不跟他们一伙。”

这位美国中校和德国潜艇军官每天晚饭前总要在酒吧间碰头，这已成为他们的习惯。亨利琢磨，从格罗克身上弄情报是他分内的工作，对格罗克来说恐怕也是一样。格罗克是一个职业军人、一个机械工程专家，也是一个真正的海员。他谈起新式潜艇的机械设备来毫无顾忌，甚至公开承认在对付鱼雷上的某些难题。关于这个题目，亨利是内行，虽然他在讨论的时候非常小心谨慎。格罗克对待政客的态度是既讨厌又看不起，在这方面他倒很像一个美国海军人员。每逢谈到纳粹的时候，他脸上总露出讥讽的神色，而且说话也肆无忌惮，如遇他的妻子在旁边，就会向他送来警告的眼色。

一天晚上，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和帕格·亨利同坐在大厅的长榻上看跳舞，他忽然对帕格说：“你好像跟德国人交上朋友了。”

“我们是谈正经事，我揣摩格罗克不是一个纳粹分子。”

“哦，这班潜艇人员在德国人里算是不错的。”

“你好像不喜欢德国人。”

“嗯，等你在德国待一个月之后，咱们再谈这个问题吧，万一我那时还没被驱逐出境的话。”

“当然，我并不怪你。过去他们给了你们不少痛苦。”

“不比我们给他们的痛苦多，最后我们赢得了胜利，你知道。”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们的坦克在亚眠突破敌人的阵线时，我的眼睛受了伤。我当时正指挥一个坦克营，中了毒气。总的说来，付出这个代价是值得的，我们终于看到了德国人逃跑。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这时候，“不来梅”号的船长正在跟罗达跳舞。他的腿很长，跳起舞来一蹦一跳的，跟他肥胖的身躯很不相称。罗达容光焕发，很是开心。帕格见了也很高兴。一连几夜，她一直跟一个身材很高的青年军官跳舞。那军官属于美丽的雄鹰类型，对女人毕恭毕敬地鞠躬，蓝眼睛闪闪发光，而且跳舞的时候把她搂得过于紧了点儿。帕格对这件事表示了一点儿意见，罗达马上龇牙咧嘴地反唇相讥，怪他这次旅行整天把头埋在书中，他听了也就不吭声了。总的说来，她一直很和蔼可亲，只要她始终保持这样的态度，他也就满意了。

船长搀着她一起回来。帕米拉·塔茨伯利在跟一个美国大学生跳舞。那人跳起舞来高视阔步，像用连枷打谷似的不住地摆动身子。她没精打采地跟着，累得够呛。她回来后，说道：“我得给自己找一根拐杖和一头白色的假发才成。我只要一拒绝，他们就会哭丧着脸，显出难受的样子。可是我真不会跳舞，至于那种水手舞——”

音乐又响了。罗达的高个儿年轻军官穿着非常整洁的军服走过来，帕格马上露出不快之色。船长注意到了，当那个年轻军官走近时，在很响的音乐声中跟他说了五六个字。那年轻人刹住脚步，往后退缩，一下子冲出大厅。帕格从此再也没看见他。

罗达笑眯眯地正要站起来，见那年轻德国人突然临阵脱逃，感到莫名其妙。

“跳舞吗，罗达？”帕格站起身来。

“什么？”她气呼呼地说，“不，谢谢！”

帕格向塔茨伯利姑娘伸出一只手去：“帕米拉？”

她犹豫了一下：“您不跳水手舞吧？”帕格扑哧一笑。“嗯，谁也捉摸不透你们美国人。”

她跳舞很笨拙，没有经验。帕格喜欢她温柔的态度，以及她踩着他的脚时露出的无可奈何的笑容。“您不会玩得痛快的。”她说。

“我玩得很痛快。您认为您还会回美国去吗？”

“要是父亲被撵出德国——这看来是不可避免的——我觉得我们会回美国去。怎么啦？”

“我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年纪，工作成绩很出色。他不像我，长得高大漂亮。”

帕米拉做了个鬼脸：“一个海军人员？不成，每个港口都有一个姑娘。”

最后一晚，船长再次请客。每个女宾席上都放着白兰花，花下面是一个金白二色的粉盒。大家喝着香槟酒，最后话题转到国际政治上。人人都同意这个看法：在现在这种日子和时代，用战争来解决纠纷是愚蠢的，只会带来无谓的牺牲，在英、法、德这样先进的国家之间更是如此。“咱们都是一家人，包括所有的北欧人在内，”塔茨伯利说，“兄弟阋于墙，最为可悲。”

船长高兴地点着头：“正是我要说的话。只要咱们能紧紧地团结起来，就不会再有战争。面对着这么强大的力量，布尔什维克绝不敢动手。除了他们，谁还要战争？”饭厅里，人们都戴着纸帽，抛掷彩色纸带。帕格注意到那四个犹太人坐在离他们不远的餐桌上，跟大家一样兴高采烈，笑容满面的德国侍者照样彬彬有礼地侍候他们。船长跟着亨利的目光望过去，他那严峻的胖脸松弛下来，咧开嘴露出高人一等的笑容。“您瞧见了吧，中校，他们在‘不来梅’号上像其他人一样受欢迎，受同样的招待。在这个题目上大做文章完全是异想天开。”他转向塔茨伯利，“咱们说句知心话，你们记者对于事情的恶化是不是该负点儿责任？”

“嗯，船长，”塔茨伯利说，“记者总得找个题材，您知道。照那些不住在德国的人看来，你们政府有不少新玩意儿，其中之一就是对犹太人的政策，因此这方面的新闻经常出现。”

“塔茨伯利说的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格罗克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插嘴说，“现在一提到德国，外国人首先想到的总是犹太人。这方面的政策确实有问题，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这是一件事，其他类似的事还多得很。”他转向亨利：“然而，维克多，跟元首取得的成就相比，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元首已经使德国恢复了元气，这是千真万确的。人民都有了工作，人人有饭吃、有房住，而且大家都有了精神。光是希特勒对我们年轻一代所做的贡献，就大得难以使人相信。”（船长两眼放光，使劲点着头，不住地说：“对，对！”）“在魏玛共和国时代，青年们干什么呢？他们上街闹事，他们变成共产党，他们吸毒、搞变态性爱，说来真是可怕。现在呢？他们都在工作、受训，或者为大家服务，没有例外。他们都很快乐！我部队里的水兵也都很快乐。你简直没法儿想象在共和国时代海军的士气有多低落——我向你提个建议吧。”他敲了下桌子。“你到斯维纳蒙台潜艇基地来参观一下我们的舰队。你一定要来！像你这样的人，看了海军基地或者船上的水兵，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它能打开你的眼界。你来不来？”

帕格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桌上的人都期待地望着他。如果接受这样的邀请，美国政府也就有义务向驻华盛顿的德国海军武官发出同样的邀请。海军部是否愿意跟纳粹政府做这笔交易，彼此交换参观潜艇基地呢？帕格可没有这个权力做出决定，他得向华盛顿报告这个邀请，按照上面的指示办事。

他说：“我很希望能去，也许我们可以做出安排。”

“答应吧，把礼节撇在一边！”格罗克说着，举起两只胳膊一挥，“这是我对你发出的私人邀请，是两个海员之间的私人交情。潜艇指挥部分到的预算少得可怜，我们的行动也就比较自由。你可以自由到我们这里参观，我可以负责。”

“这个邀请包不包括我？”塔茨伯利说。

格罗克沉吟了一下，接着笑起来：“怎么不包括？来吧，塔茨伯利。英国人对我们了解得越深，草率地犯错误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嗯，这也许是缔造和平的一个小小的重要步骤。”船长说，“就在我的饭桌上达成协议，我觉得很荣幸，咱们都要多喝些香槟表示庆祝。”

这样，在“不来梅”号船长的饭桌上，大家一起为和平干杯。当时离午夜还有几分钟，大邮船已放慢速度，渐渐驶近灯火辉煌的纳粹德国海岸。

在明媚的阳光下，“不来梅”号像火车似的在大河两岸低低的绿色河滩中缓缓前进。帕格站在太阳甲板的栏杆边，像过去一样，在航海之后看到了陆地觉得很高兴。罗达却是老毛病发作，在下面舱房里大发雷霆。每逢他们俩一起旅行，罗达总得受收拾行李之苦。帕格收拾他自己的东西倒是一个老手，可是罗达说，他放的东西她永远找不到。

“哦，不错，这个国家的景致很美丽。”塔茨伯利溜达过来，开始谈论景色，“你将会在不来梅港和柏林之间看到许多美丽的德国北方小城，建筑式样都很像英国都铎式。事实上，英、德两国有很深的关系和许多相似之处。你当然知道，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我们王室有很长时间只讲德语。然而总的说来，德国人对我们来说比因纽特人还要陌生。”他哈哈一阵大笑，用一只胖手朝岸上一扫，接下去说：“一点儿不错，亨利，德国人坐在欧洲中心。这些使我们大伤脑筋的表兄弟，他们咝咝地响，呜呜地叫，有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向四面八方溢出来。他们从这些可爱的小镇、这些童话里的仙境、这些干净漂亮的城市里拥出来——等你看到科隆、纽伦堡、慕尼黑甚至柏林和汉堡以后，你就懂得我的意思了。我刚才说，他们从那些地方像气泡似的冒出来。这些彬彬有礼的、蓝眼睛的音乐爱好者，一下子都成了嗜血的刽子手，实在有点儿叫人毛骨悚然。现在呢，出现了一个希特勒，又让他们沸腾起来了。你们美国人也许得出一把更大的力，比上一次出的力要大得多。你知道，我们已经被他们弄得精疲力竭了，我们和法国人。”

亨利注意到塔茨伯利每次谈话，不管通过什么方式，话题总要落到美国跟德国打仗上。

“也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塔茨伯利。我们得对付日本人。他们正在宰割中国；他们又有第一流的战舰，而且每月都在扩建。要是他们把太平洋变成了日本内湖，继续干他们在亚洲大陆干的那一套，那么不出五十年，整个世界都要属于他们了。”

塔茨伯利从笑容可掬的嘴角吐出舌头，说道：“黄祸。”

“这是事实和数字的问题，”亨利说，“欧洲一共有多少人口？一两亿？日本现在快要统治十亿人口了。他们跟德国人一样勤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从纸糊的房子里出来，穿着绸制的和服，却在一二十年内打败了俄国。他们才叫可怕！跟我们在亚洲面临的局势相比，希特勒干的这套玩意儿在我看来就好像小猫小狗在后院里打架。”

塔茨伯利盯着他，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可能你把德国人估计过低了。”

“也许你把他们估计过高了。他们占领莱茵河流域的时候，你们和法国人干吗不干涉呢？他们违反了条约。你们本来可以在那时候动手，把希特勒绞死，可以像冲进女学生宿舍那样不费吹灰之力。”

“啊，这是事后的聪明。”塔茨伯利说，“别要求我为我们的政客辩护，那是一次彻底的失败，完全丧失了理智和头脑。我在一九三六年说的、写的，完全跟你现在说的一样。在慕尼黑，我差点儿自杀。我把整个情况都详细报道了。捷克斯洛伐克有一连串坚硬的碉堡，一直插进德国的心脏；有五十个第一流的师，准备大显身手。它还是世界第二大兵工厂。苏联，甚至法国，最后都准备起来作战了。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六个月之前！但是一个英国人，一个英国人，从欧洲爬到希特勒跟前，把捷克送给了他！”塔茨伯利机械地笑着，抽了口被微风吹成锯齿形的香烟：“我不知道，也许民主制度不适应这个工业化时代。如果要它存在下去，我认为非美国人出场不可。”

“为什么？为什么你老要这样说？从表面看，你们和法国人仍比德国人占更大优势。你难道看不出来？人力、火力、钢、油、煤、工业设备，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这样。他们的空军暂时领先，可是他们背后有苏联的威胁。当然不像去年或者两年前那样容易，不过你们仍有获胜的希望。”

“啊，他们的领导力量强。”

一只结实的手拍了下亨利的肩膀，一个带着讽刺口气的声音说了声“希特勒万岁！”欧斯特·格罗克穿着一身又旧又皱的海军制服站在那里，立得笔直，脸上的神情很严肃。“嗯，先生们，咱们就要再见了。维克多，我要是在混乱中不能再见到你，以后怎么跟你联系呢？大使馆吗？”

“当然啦，海军武官办公室。”

“啊！”塔茨伯利说，“咱们要到斯维纳蒙台去进行一次小小的旅行，你居然没有忘记，真叫人高兴！”

“我尽可能请你一起去。”格罗克冷冷地说。他跟他们两个握了手，鞠了一躬，咔嚓一声并拢脚后跟，就离开了。

“去跟帕米拉告别一下吧，”塔茨伯利说，“她在底下整理行李。”

“我这就去。”帕格跟那位通讯记者一起走下甲板，后者拄着根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我很想把她介绍给我的一个儿子。”

“哦，你真这样想？”塔茨伯利透过厚厚的眼镜恶作剧似的瞟了他一眼，“我警告你，她可不好对付呢！”

“是吗？怎么？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温柔、更讨人喜欢的姑娘了。”

“那是平静的水面，”塔茨伯利说，“我警告你。”

(1) 　迭戈·里维拉（1886—1957），墨西哥著名壁画家。

(2) 　查理·卓别林（1889—1977），英国著名电影演员，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曾主演讽刺希特勒的影片《大独裁者》。

(3) 　韬基在英文里有“碎嘴子”的意思。

(4) 　庚斯博罗（1727—1788），英国著名肖像画家。

(5) 　罗姆尼（1734—1802），英国著名肖像画家。

(6) 　帕米拉的昵称。

(7) 　普鲁塔克（46—120），古希腊著名传记作家。

(8) 　纽约市的一条小街，以出租小客栈闻名。

(9) 　兴登堡（1847—1934），当时的德国总统。

(10) 　劳合·乔治（1863—1945），英国首相、自由党领袖。

第四章

亨利夫妇刚到柏林，就受到希特勒接见。使馆人员对他们说，这是难得的好运气。总理接见的范围扩大到武官一级，是很罕见的事。元首为了使战争议论渐渐平息下去，这一时期不在柏林，现在由于保加利亚首相来访，才回到柏林。

亨利中校的公事堆积如山，他只是在公余之暇学习一下关于纳粹接见的礼仪。罗达则为了衣服和头发足足忙了两天，抱怨说艾德隆旅馆里的低能理发师把她的头发弄得一团糟，以后再也理不好了。可是照帕格看来，她头发的样子跟过去并没有什么差别。她认为自己带来的衣服没有一件适合于春天午后正式接见时穿，怎么没有人事先通知她一声呢？在接见前三个小时，罗达还乘着使馆的汽车从柏林的一家时装店赶到另一家。最后，她穿了一件金纽扣的粉红色绸衣和一件金网线衬衫闯进他们的旅馆房间。“你看怎么样？”她嚷道，“萨丽·福莱斯特说希特勒喜欢粉红色。”

“好极啦！”其实她丈夫认为这套衣服可怕极了，罗达穿着肯定显大，可是已经没有讲实话的时间了。“天哪，你在哪儿找到的？”

旅馆外面，在微风拂拂的街上，到处挂着用近乎透明的粗棉布做成的长方形红旗，红旗中央的白圆圈里有个黑色卐字；每面卐字旗旁边都有一面花哨的保加利亚国旗。在总理府的路口悬挂着更多的旗帜，像是一条汹涌的红色旗河，中间穿插着数十个模仿古罗马军团团徽的纳粹国徽——在长长的旗杆顶端，一只图案形金鹰栖在绕着花环的卐字上——底下模仿罗马SPQR ⁽¹⁾ 款式印着NSDAP五个字母。

“NSDAP代表什么？”罗达从使馆汽车的车窗里望着外面林立的金色旗杆问。

“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帕格说。

“这就是纳粹的正式名称？多好玩儿。你一念全名，听起来好像共产党。”

帕格说：“一点儿不错，希特勒就是靠极‘左’的纲领起家的。”

“是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是竭力反对这类玩意儿的呢。嗯，这真叫人伤脑筋。我说的是欧洲的政治。可我也觉得这玩意儿挺让人兴奋。相形之下，华盛顿就显得太平淡无奇了，对不对？”

维克多·亨利第一次走进希特勒的新总理府，不知怎么竟会联想起纽约的无线电城音乐厅。奢侈的地毯，排成长队等候着的人，高高的天花板，一大块一大块亮晶晶的大理石，大而无当的空间，给客人引路的身穿华丽制服的人——这一切都给人一种虚假、庸俗而勉强地追求排场的印象。但奇怪的是，这不是一家电影院，而是一个大国政府的府邸。一个穿蓝制服的军官记下他的名字，慢慢移动着的队伍把这对夫妇送往大厅远处的元首身边。党卫军像合唱队的队员那样整齐划一，穿一式的银黑二色制服和黑皮靴，个个都是宽肩膀、金黄色鬈发、雪白的牙齿、紫铜色的皮肤、蓝蓝的眼睛。他们有的满脸堆着谨慎的笑容引导客人；有的沿墙站着，死板板的，脸上毫无表情。

希特勒的个子并不比亨利高。他是一个矮小的人，头发像囚犯一样剪得很短，一边哈腰鞠躬，一边跟人握手。他的脑袋老是歪向一边，前面的头发耷拉在前额上。这是亨利头一眼看见站在那个魁伟的、挂满勋章的保加利亚首相身旁的希特勒时一瞬间的印象。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的印象改变了。希特勒能露出讨人喜欢的微笑。他那向下弯曲的嘴僵硬而紧张，他的眼神严厉而富于自信，但是在他微笑的时候，这种妄自尊大的神气消失了。他整个脸焕发起来，显得很富于幽默感，还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几乎带着孩子气的腼腆。有时他握住客人的手谈话，遇到什么事使他特别高兴，他就会哈哈笑起来，同时用他的右膝做一个奇怪而突然的动作：他提起膝盖，朝内微微抖动一下。

他接见亨利夫妇前面的一对美国夫妇时态度随便，脸上没露出笑容，握手时他的游移不定的目光还往别处流连了一会儿，才重新落到他们身上。

一个司仪官，穿着一身镶金的天蓝色外交人员制服，用德语扬声说：

“美利坚合众国大使馆的海军武官，维克多·亨利中校！”

元首的手干瘪而粗糙，仿佛还有点儿肿。他打量着亨利的脸，手握得很紧。从这么近的地方看，他那深凹下去的眼睛呈灰蓝色，有点儿肿，也有点儿水汪汪的。希特勒看上去很疲倦，他脸色发青，前额上、鼻子上、颧骨上有太阳晒的一道道黑色，似乎有人说服了他，让他每天离开贝希特斯加登的办公桌到外面待了几个小时。面对着这张世界闻名的脸，瞧着耷拉下来的头发、尖尖的鼻子、狂热者的冷漠的眼睛和一小撮小胡子，亨利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所经历的最奇特的感觉。

希特勒说：“Willkommen in Deutschland. ⁽²⁾ ”说完就松了手。

希特勒居然会注意到他新近才来到德国，帕格十分吃惊，他结结巴巴地说：“Danke，Herr Reichskanzler. ⁽³⁾ ”

“亨利太太！”

罗达两眼亮闪闪的，跟希特勒握手。他用德语说：“我希望您在柏林觉得舒服。”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儿平易近人。亨利听了又觉得很吃惊，他只听见过希特勒在电台上或者新闻纪录片上沙嗄地大声叫嚷。

“嗯，总理先生，说实话，我刚开始找房子呢。”罗达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一时想不到应该说句客套话，继续往前走。

“您不会有困难的。”希特勒听她德语讲得很好，眼里马上放出温柔的光芒。显然他认为罗达长得很漂亮，他握住她的手不放，脸上露出笑意。

“只是柏林漂亮的住宅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找哪儿住好。这是问题所在。”

希特勒觉得很高兴或者很有趣。他笑出声来，朝内抖动一下膝盖，扭过头去跟他背后的一个副官不知说了什么，那副官鞠了一躬。希特勒又向后面的客人伸出手去。亨利夫妇继续向前移动，向保加利亚首相走去。

接见的时间并不长。陆军武官福莱斯特上校身材很胖，是陆军里的空军军官，来自美国爱达荷州，到德国已有两年。他把亨利夫妇介绍给外国的武官们和纳粹领袖们，包括戈培尔和里宾特洛甫。这两人的形象跟新闻片里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些。他们两个跟人握手很快，完全是敷衍，这就使亨利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多么渺小的人物；而希特勒就不是这样。亨利一直在注意希特勒。元首穿了一条黑裤，一件双排纽扣的棕色外衣，一只胳膊上有一个鹰徽，左胸上有一个小小的铁十字勋章。如果以美国的时装式样衡量，这套衣服似乎嫌大，这就使这个德国领袖看上去好像穿了一套从旧货店里买来的不合身的衣服似的。希特勒不时显出不安、疲乏、腻烦的样子，要不然又一下子变得讨人喜欢，富于魅力。他很少有安静的时候。他不时挪动两只脚，把头扭来扭去，或是两只手紧握在胸前，或是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面，或是用两只手做手势，心不在焉地跟大多数人谈话，一本正经地跟少数人谈话，经常抖动膝盖。有一次，亨利看见他从一只盘子里拿了一些裹糖衣的小饼干吃：他一边跟一个挂满勋章的客人谈话，一边贪婪地拿饼干往嘴里塞。过不多久，他离开了，参加接见的人也开始逐渐散去。

外面下着小雨，挂得密密麻麻的红旗都耷拉下来。雨水从岗哨的钢盔上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但这些岗哨都站得笔直，毫不注意脸上的雨水。美国大使馆的女客们都挤在入口处，帕格、福莱斯特上校和代办出去叫大使馆的汽车。代办个儿很高，蓄着八字胡子，聪明、苍白的脸上满是皱纹，带着一脸厌倦的神色。目前由他主持大使馆的工作。“水晶夜”事件之后，罗斯福总统召回了美国大使，一直没有放他回去。大使馆里人人都反对这个政策，这使美国和德国官方的某些联系中断，给使馆的工作制造了麻烦，包括帮犹太人说话的工作。使馆里的工作人员都认为这是总统向纽约犹太人做出的一种政治姿态，但在德国不仅不起作用，而且显得可笑。

代办对亨利说：“嗯，你觉得元首这个人怎样？”

“给我的印象很深，他知道我刚到。”

“真的吗？嗯，你现在亲眼看到德国人的工作效率了。有人做了调查，向他汇报。”

“可他记得住，接见的队伍那么长。”

代办微微一笑：“政治家的脑子。”

福莱斯特上校擦了擦他的大而扁的鼻子，那是几年前飞机出事撞坏的。他对代办说：“元首跟亨利太太讲了好些话。帕格，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谈了一两句关于找房子的事。”

“你有个美丽的妻子。”代办说，“希特勒喜欢漂亮女人。她穿的那套衣服也很惹人注意。他们说希特勒喜欢粉红色。”

两天以后，亨利在使馆阅读早晨送到的信件，他的办公室跟他过去在作战计划处的工作室没有什么不同——很小，到处是钢制的文件夹，堆满了技术书和报告。这间办公室有一扇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希特勒的总理府。亨利每天早晨到办公室，一眼望见窗外的总理府，他的心弦总要微微震动一下。他的文书从前面小小的文书室里打电话给他。那间文书室和所有的文书室一样，弥漫着油墨、香烟和煮过头的咖啡的气味。

“亨利太太，先生。”

平常这个时候罗达还没起身。她没好气地说，有一个名叫诺德勒的掮客，专门承租有成套家具设备的住宅，送了一张名片到他们旅馆房间里。名片上写着：有人通知他说他们正在寻找房屋。那人这会儿在休息室等候答复。

“嗯，那有什么不好？”亨利说，“去瞧瞧他的房子吧。”

“我觉得挺奇怪，你看可能是希特勒打发他来的吗？”

帕格笑了一声：“也许是他的副官打发他来的。”

罗达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又来了电话，他刚吃完午饭回来。“唔，”他打了个哈欠，“怎么样？”他还不是很习惯外交家的吃饭方式，慢慢地呷着烈酒，时间既长，菜肴又丰富，他总是吃得大饱。

“房子漂亮极了，在绿林区，就在湖旁边，甚至还有一个网球场！价钱便宜得简直可笑，还不到一百美元一个月。你能马上来瞧一下吗？”

帕格去了。那是一所灰色的石头房子，屋顶上铺着红瓦，构造得十分坚固。房子坐落在一丛高大的老树中间，前面有一块平坦的草地，往下倾斜到水边。网球场在屋后，在一个正式花园旁边。花园里有一个大理石水池，养着肥大的红鱼。水池周围的花床上盛开着花朵。屋子里有东方地毯，配着金框的大幅古画，一张胡桃木餐桌和十六把配有蓝色绸椅垫的软椅；还有一个长长的客厅，里面布满了雅致的法国家具。楼上有五间卧室和三个大理石浴室。

那掮客年约三十，胖墩墩的，一头棕色的直头发，戴着无边眼镜，一副讲究实际的神气，看上去很像美国做地产生意的掮客。后来他说，他的确有一个哥哥在芝加哥当房地产经纪人，他曾在哥哥办公室里工作过。帕格问他租金为什么这么低。掮客用流利的英语笑嘻嘻地解释说，房产主罗森泰尔先生是一个犹太工厂主。根据管理犹太人的一个新条例，这所房子必须腾出来，因此他急需找一个房客。

“这个新条例是什么内容？”亨利问。

“我也不太清楚，是限制他们房地产所有权的。”诺德勒讲话的口气云淡风轻，仿佛他正在谈论芝加哥划分区域的条例。

“您要将这所房子租给我们，收多少租金，房产主是不是都知道？”帕格问。

“当然知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他见面？”

“你说什么时候都成。”

第二天，帕格利用午饭时间约了房产主见面。那掮客在住宅门口给他们做了介绍，就走开了，自顾自地坐到他的汽车里。罗森泰尔头发花白，挺着个大肚子，穿一身用英国式样剪裁得极合身的黑色西服，一副上流人的气派。他把亨利请到屋里。

“这所房子很漂亮。”亨利用德语说。

罗森泰尔带着恋恋不舍的神气环视了一下，朝一把椅子做了个手势，自己也坐了下来。“谢谢您。我们很喜欢这所房子，为它花了不少功夫和金钱。”

“亨利太太和我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把这地方租下来。”

“为什么？”犹太人显出吃惊的样子，“你们是理想的房客，要是你们嫌租金太贵——”

“老天爷，一点儿不贵！房租已经低得叫人难以相信了。可是，您真收得到钱吗？”

“当然收得到，要不谁来收呢？这是我的房子。”罗森泰尔说得很坚决、很自豪，“除去掮客的佣金和按规定缴纳的税钱，每一分钱我都能收到。”

帕格用大拇指朝大门口一指：“诺德勒告诉我说，某种新条例迫使您出租这所房屋。”

“这影响不到像您这样的房客，我可以向您保证。您愿意不愿意订一份两年的合同？我很愿意。”

“可是那个条例是什么内容？”

虽然他们单独待在一间空房里，罗森泰尔还是扭过头去左右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说：“嗯——这是一个紧急法令，您要知道。我肯定它最后是会取消的。事实上，有一些地位很高的人已经向我做了保证。但在这段时间内，这个产业很可能被托管，可以不经我同意随时出售。可是，假如有一个享有外交豁免权的房客借住，这地方就不会被托管了。”罗森泰尔微微一笑：“因此租金比较便宜，中校先生！您瞧，我什么也不瞒您。”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干吗不把这些东西卖掉离开德国呢？”

犹太人眨巴了一下眼睛，他脸上仍保持着愉快和高贵的神情。“我的家族在这儿立业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我们提炼白糖。我的孩子们都在英国上学，可我妻子和我在柏林觉得相当舒服，我们都是在柏林长大的。”他叹了口气，环顾一下他们坐着的图书室（房间镶嵌着花梨木护墙板，十分舒适），继续说道：“目前的情况比起一九三八年来要好一些，那时候真是糟糕透了。要是不发生战争，情况准会很快好转。有几个高级官员郑重地跟我谈过，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罗森泰尔迟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元首对国家做了不少贡献，否认这一点是愚蠢的。我经历过其他困难时期。一九一四年，我在比利时受过伤，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一个肺。谁的一生都少不了受磨难。”他把两手一摊，优雅地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维克多·亨利说：“嗯，亨利太太很喜欢这所房子，可我不愿意乘人之危。”

“您做的恰恰相反，您现在应该明白了。两年？”

“先订一年怎样，到时候再续订？”

罗森泰尔马上站起来，伸出一只手。亨利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手。“咱们本来应该喝一杯庆祝一下的，”罗森泰尔说，“可是我们离开的时候把酒柜都搬空了。在一所空房子里，酒是搁不住的。”

头一天晚上，亨利夫妇睡在罗森泰尔家又大又软的床上，觉得有点儿异样。可是几天以后他们就习惯了，忙着布置一种新的生活。通过掮客的介绍，他们从一个职业介绍所里雇到一个女仆、一个厨师和一个男仆兼司机。他们都是头一流的用人，可是在亨利看来，他们都是安插进来的特务。他检查了屋内的电线，看看有没有窃听器，但他不熟悉德国的设备和线路，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尽管这样，他和罗达谈论一些担风险的事情时还是到草地上去散步。

转眼过了两个星期。他们在新歌剧首演式上又看见一次希特勒，这次距离比较远。希特勒在一个漆成深红色、衬着锦缎的包厢里，他身上的白领带和燕尾服仍旧嫌大，那派头真有点儿像查理·卓别林扮演的衣冠楚楚的流氓，尽管他神情严肃，用一种僵硬的姿势频频行礼，而一些美丽的妇女和要人模样的男子都拼命向他鼓掌欢呼，个个都抻长了脖子尊敬地瞪着他。

大使馆为亨利夫妇举办了两次欢迎会，一次在代办家里，另一次在福莱斯特上校的住宅里。他们在两次酒会上结识了不少外国外交官和德国要人：实业界、艺术界、政界和军界的重要人物。罗达在社交上大显身手。经过总理接见前那场虚惊之后，她给自己添置了大量华贵的衣服。她穿了新装更是艳丽动人。她的德语越说越好。她喜欢柏林和柏林的人民。德国人意识到这一点，就对她特别亲切，虽然使馆里也有人憎恨纳粹制度，看见她对纳粹分子那么亲切，不免觉得吃惊。在这些酒会上，帕格看上去真有点儿像一只熊，默默地站着，除非先有人跟他说话，他才搭腔。可是罗达的成功把他的缺点遮掩过去了。

罗达不是没看到纳粹丑恶的一面。她去了一次动物园，以后再也不肯去了。她承认柏林动物园要比美国的任何一个公园都整洁、美丽和富于魅力，但是长椅上钉着的“Juden Verboten” ⁽⁴⁾ 的牌子叫人作呕。她要是在餐馆门口看到类似的牌子，就马上退缩，宁肯到别家去。帕格把他跟罗森泰尔会面的经过告诉了她以后，她立刻患起严重的忧郁症来：她要放弃这所住宅，甚至谈到要离开德国。“嘿，想一想！把这所美丽的住宅廉价出租，只是为了防止人们背着他卖掉——毫无疑问是卖给有权势的纳粹，这帮人都等着廉价收购呢。多可怕啊！”但最后她还是同意租下这所住宅——他们总得找地方住，而这所住宅实在太理想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的反应也逐渐冷淡，发现这类事情在柏林已经司空见惯，一点儿也不足为奇了。有一次，憎厌纳粹的萨丽·福莱斯特邀请她到一家餐馆里共进午餐，尽管餐馆外面的橱窗上挂着“不招待犹太人”的牌子，但她觉得拒绝进去是愚蠢的。不久，她连想也不想，就到这类馆子里吃饭了。很快，动物园成了她星期天散步最爱去的场所。但她坚决认为，排犹主义是这块可爱的、令人兴奋的国土上的一个污点。她向一些纳粹要人说出她的这种看法，他们有的显得很僵，有的宽容地假笑一声，也有少数人暗示说这个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在美国住了六代啦。”她会这样说，“在虐待犹太人这个问题上，我永远没法儿跟你们有一致的看法。实在太可怕啦！”

对于美国妇女那种独立不羁、直话直说的作风和她们丈夫那种听之任之的做法，大多数德国人似乎都能谅解，他们把它看作民族的特点。

维克多·亨利避开了犹太话题。纳粹德国的生活是一种过于巨大、一时难以消化的新生活。大多数外国人对纳粹的态度不是竭力反对，便是竭力赞成。外国记者们正如基普·托莱佛所说的那样，都一致痛恨纳粹。大使馆内意见很不一致。有些人认为希特勒是一七七六年 ⁽⁵⁾ 以后对美国的最大威胁，他不取得世界霸权决不会罢休，有朝一日他有了足够的力量，就会向美国发动进攻。另有一些人把他看成救星，认为他是欧洲唯一的反共堡垒。他们说，那些民主国家已经证明无力对付布尔什维克政党的发展，希特勒用更猛烈的火力来对付极权主义的火力。

但上述两种论断都缺乏可靠的根据。每逢维克多·亨利向他的那些新相识逼取事实时，他得到的只是激烈的言辞和手势。一捆捆的分析材料和报告里倒有不少统计数字，但它们极大部分都来源于猜测、宣传和花钱买来的可疑的情报。他试图研究德国历史，看书一直看到深夜，结果发现这个历史可以上溯一千年，深不可测。他在这里面找不到解答一九三九年问题的方法和钥匙。光是弄清楚纳粹来自什么地方和希特勒怎么会受德国人拥护这个秘密，他就觉得无能为力，跟他谈话的那些人也个个觉得无能为力。甚至问起德国排犹主义这个似乎不值得一问的问题时，也会得到十几种不同的解释，主要看你在十几个外交人员中问哪一个。亨利中校最后得出结论：如果急于把这些重大问题全都弄个水落石出，只会白费他的时间和精力。军事潜力是他所熟悉的本行，它是希特勒第三帝国中狭窄的但是起决定作用的一面。纳粹德国是不是真像经常在街上示威的部队和在咖啡馆里聚会的军人所显示的那样强大？还是仅仅是装个样儿，实际上却像高挂着的卐字旗上的透明红纱布那样脆弱？维克多·亨利决定不让自己有先入之见，要亲自掌握各种真实材料，因此他立刻埋头工作，深入研究这个难题。

在这期间，罗达开始欢乐地适应外交官生活。她对大使馆的人员和柏林的风俗习惯都逐渐熟悉起来，她举办的宴会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她设了一个盛大宴会招待格罗克，出席宴会的有代办、一个法国电影演员、柏林交响乐团的指挥以及一个严肃、魁伟的德国将军，名叫阿尔明·冯·隆，长了一个很特别的鹰钩鼻，一举一动都非常死板。罗达跟这些人都不太熟。举例说，冯·隆将军是她在福莱斯特上校家里遇见的。有人告诉她说，他在德国武装部队里地位很高，也很有才能，于是她跟他接近。她有一见面就讨人喜欢的天赋。她总是显得那么雍容华贵，可以毫不费力地给人以好感或性感；她使人感到，跟她进一步交朋友是会很愉快的。人们都乐于接受她的邀请。

来宾的身份都高于格罗克夫妇。他们有点儿眼花缭乱，有点儿得意，而隆将军的出席也有点儿使他们心慌意乱。格罗克有一次悄悄地跟维克多·亨利说，隆是最高统帅部的真正智囊。于是帕格上去跟隆攀谈，故意把话题引到战争上。他发现隆的英语讲得极好，但关于战争，他只冷冰冰地谈了些一般情况，使这位武官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虽说从他谈的话里得不到一点点向上汇报的材料。

在宴会结束之前，格罗克喝得醉醺醺的，把维克多·亨利拉到一旁，告诉他说斯维纳蒙台潜艇基地的上校在制造一些愚蠢的困难，不过他会把这次参观安排好的。“我还要请你的英国朋友一起去，他妈的。我说过要请你们，我说的话是算数的。这群岸上的杂种活着就是为了制造麻烦。”

亨利夫妇只接到一封梅德琳写来的没精打采的信，是她抵达纽波特度暑假时寄来的。华伦跟往常一样，从不写信。七月初，拜伦写给他父亲的信终于辗转寄到了：

亲爱的爸爸：

来信收到，我看了大吃一惊。我揣摩是我给了您关于娜塔丽·杰斯特罗这个姑娘的错误印象。跟她一起工作很有趣，但她年纪比我大，是拉德克利夫学院三年级的高才生。她最好的男朋友是一个获得罗德奖学金的优等生。我不是那种材料。尽管这样，我还是很感谢您给我的忠告。她的确是非常理想的良友，跟她谈话使我得益不少。您知道了一定会高兴。

杰斯特罗博士让我研究君士坦丁大帝的战争史。虽然我接受这个工作主要是为了挣钱，但我喜欢这工作。当时世界大势正从异教邪说转向有利于基督教，所以这段历史确实很值得研究，爸爸。它同我们今天的现实颇有雷同之处。我想您一定会喜欢杰斯特罗博士的这本新书。他只是一个学者，分不清一艘鱼雷艇和一辆中型坦克之间的区别，但他有本事抓住古战场的特点加以描绘，使人人都能理解，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锡耶纳马上要挤满游客了，他们都是来观看一年一度的混账赛马的。市镇的广场上到处有马疾驰，他们都说经常发生惨剧。华伦将会成为出色的飞行员。嗯，我觉得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问大家好。

拜伦

(1) 　拉丁文“罗马元老院和人民”的缩写。

(2) 　德语：欢迎到德国来。

(3) 　德语：谢谢，总理先生。

(4) 　德语：犹太人不准坐。

(5) 　美国宣布独立的那一年。

第五章

从十四世纪起——拜伦听说——除赛马外，锡耶纳不曾发生过什么大事。锡耶纳在中古时期是一个富饶的都市国家 ⁽¹⁾ ，在军事上是佛罗伦萨的对手。一三四八年，锡耶纳曾因黑死病而被隔离。从那以后，它像被符咒镇住似的，凝固成目前这个样子。偶尔有少数几个艺术爱好者到此一游，来欣赏十四世纪的绘画和建筑。广大世界的人们每年两次纷纷赶到锡耶纳来看狂热的赛马，其他时候就听任这座宛如出自一幅古老壁毯的偏僻小城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凋敝。

埃伦·杰斯特罗在锡耶纳近郊住了九年，却一次也没看过赛马。拜伦问他为什么不去，杰斯特罗就侃侃谈起罗马帝国时期那些惨无人道的公众比赛——它们是中古时期这些滑稽比赛的先驱。他说，赛马像远古时期的一头恐龙那样偶然在群山环绕的锡耶纳保留下来。“有些中古城市用驴子或水牛竞赛，”他说，“在教皇统治下的罗马，他们用犹太人竞赛。我不去，倒不是怕万一有马摔断了腿，他们会逼着我代替它去竞赛，我只是不感兴趣。”另外，他的那位大主教朋友老早就对他说过，上年纪的人怕被挤坏或者遭践踏，总是避开赛马。

可是现在有那篇文章要写，杰斯特罗弄到看两场赛马的票，派拜伦和娜塔丽进城去做研究工作，自己则阅读有关这个问题的书籍。

他们首先打听到，这是锡耶纳城内一些地区或教区之间进行的比赛。每区只包括几方块古老的房子。整个锡耶纳的面积总共只有两平方英里半，人口大约三万。然而，这些小小市区——共十七个，每年由其中十个进行比赛——却以很难想象的认真态度对待它们本身、它们的边界、它们的忠诚、它们的旗帜和它们的区徽。它们各有奇特的称号，如Oca、Bruco、Torre、Tartuca、Nicchio（即：鹅、毛毛虫、塔、乌龟、贝壳）。每一市区各有自己的旗子、区歌、教堂，甚至还有一座类似区府大厅的建筑。

拜伦和娜塔丽穿过崎岖陡峭的街巷，转悠了好几天。偶尔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噗噗噗地喷着气开过，他们俩为了保住性命，就得把身子紧贴红棕色的高墙——锡耶纳没有人行道，而那昏昏欲睡、杳无人迹的街道比公共汽车也宽不出多少。他们俩手持地图，挨着个儿踏访每个小市区，探索赛马的背景。他们追溯过去几百年来这些市区如何结盟和结仇。豹区与长颈鹿区友好，乌龟区对蜗牛区深恶痛绝，诸如此类。它们之间的恩怨纠缠不清、难解难分，而且至今仍是如此。

他们还了解到世界闻名的赛马本身只是一个可笑的骗局，而且人人都心中有数。市区根本没有马，每次比赛前几天，这些马才由附近乡村拉进城。于是，参加比赛的市区就为马抽签。同样一批神经麻木、有持久力的老爷马，年复一年地拉回来，按照抽签的结果，从一个市区转到另一个市区。

那么比赛是怎么搞法呢？对骑师行贿，用药物刺激马，偷偷为跑得最快的马布下障碍或者把骑师弄伤——只有用这些办法才能使这场赛马带点儿暧昧的比赛意味。因此，最大、最富的市区往往取胜。然而，比赛的结果也难以预料，因为一个小而穷的市区也可能情急智生，另出花样。它可能挥霍巨资进行贿赂，保证向未来的盟友效忠，发誓参加未来的某些阴谋，其目的仅仅是夺取锦旗，以装点它区府大厅的门面。而赛马本身就是这么回事：争夺一面绘有圣母像的旗帜。像中古时期的一切竞技一样，这种赛马也是在圣日 ⁽²⁾ 举行，以表示对圣母的崇敬，因此锦标上得以绘上圣母像。有几十面这种褪了色的锦旗悬在各市区的区府大厅里。

过了一阵，连杰斯特罗也对此感兴趣了，但带点儿讽刺意味。他说，诡诈显然是这种比赛的灵魂。古老欧洲的钩心斗角，行贿和贿上加贿，欺骗和骗上加骗，对旧日盟友的突然反目，临时与多年宿敌暗中勾结，种种诡计和尔虞我诈——这一切都以赛马为归宿，那时候一切鬼蜮伎俩都在落日的余晖下表现出来。

“嘿，这篇文章会自己写出来的！”一天午饭时，他喜气洋洋地说，“不管怎样，这些锡耶纳人已经为欧洲的民族主义做出一个奇特的、小小的榜样。大主教告诉我说，豹区的一个女人要是嫁给毛毛虫区或者塔区的一个男人，生娃娃的时候，她一定得回到豹区街上的一幢房子里，以便确保她的娃娃属于豹区。爱国主义！自然，关键在于每年夏天这场疯狂的发作。这套过了时的哑剧，什么蜗牛、长颈鹿，等等，本来几百年前就该绝迹了，只不过由于赛马这个可喜的、丰富多彩的激动场面，以及比赛中种种背信弃义和恣意动武，它才延续至今。赛马就是战争。”

“先生，您真该进城去看看，”拜伦说，“他们正在铺设跑道哪。足有几百卡车这种朱红色的土，铺遍了堪布广场。”

“不错，”娜塔丽说，“他们装饰街道的那种方式真是惊人。到处都看到挥旗的人在那里演习——”

“我打算专为看赛马抽出两个工作日来，那就足够了。”杰斯特罗严峻地说。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拜伦说，“这玩意儿是彻头彻尾的瞎胡闹。”

娜塔丽用惊异、亢奋的眼光望着他，拿手帕轻拭着她那汗湿的前额。这天举行头一场赛马，他们站在大主教府邸的阳台上看列队游行。教堂正面的巨大阴影略微遮住阳台的一端。杰斯特罗戴着他那顶黄色的巴拿马大草帽，身穿一套白衣服，正和大主教站在那里攀谈。拜伦和娜塔丽在炎日下挤在阳台另一端那些享受特殊待遇的看客当中。尽管这个姑娘穿的是一件无袖的淡红色亚麻衫，她还是不住地淌汗，而穿了一件蓝条纹府绸上衣、系着绸领带的拜伦，自然感到更不舒服。

阳台下面，毛毛虫区的游行人群穿黄绿二色服装——袖子和宽短裤鼓胀起来，长筒袜五颜六色，帽子上插了翎毛——正从人山人海的教堂广场往外走，边走边朝着向他们欢呼鼓掌的人群挥动着一面面的大旗。同时，红黑二色的猫头鹰区的队伍正进入广场，用旗子耍出同样的绝技：把旗子缠成旋涡，一对旗子连同旗杆一起掷到半空，并且交叉起来，挥旗的人相互跳过对方的旗杆，还使旗子保持流动。

“瞎胡闹？”娜塔丽说，“我正觉得有点儿神奇呢。”

“神奇什么？他们反复干着同一套把戏。咱们在这儿已经待了好几个钟头了，豪猪区、鹰区、长颈鹿区和森林区还没来炫耀它们的旗子呢，太阳都快把我烤熟啦！”

“啊，拜伦，你要明白，神奇的是这流动的彩色和这些年轻人的脸。说实在的，这些人穿中古时期的服装要比穿日常的衣服自然得多，对不对？瞧他们笔直的长鼻子，眼眶很深、神气忧郁的大眼睛！说不定他们确实是埃特鲁里亚人 ⁽³⁾ 的后代，像他们自己宣称的那样。”

“花了半年工夫，”拜伦说，“独角兽区、豪猪区和长颈鹿区还特地盖了楼房和教堂，做了成千上万件的服装，整整一个星期什么也不干，专搞这套礼仪，排成大队这里走走那里走走，一路上吹吹打打，然后试跑，这一切都只为了让一些衰老不堪的老爷马举行一场营私舞弊的比赛！而且居然还是为了圣母！”

“啊，美极了！”娜塔丽嚷道。猫头鹰区的两面旗子这时在半空交叉成拱形，挥旗的人在观众的喝彩下把旗子擎住，然后旋转出红黑色的精美图案。

拜伦揩了揩脸，接着说：“今天我在鹅区的教堂里，他们把马拉到里边去了，一直拉到圣坛跟前去接受祝福。我本来不相信书上的说法，可是我亲眼看到了。神父把十字架放到马鼻子上替它祝福。马比人还懂事，并不乱动。可是这样一来，我揣摩自己可把这儿的赛马看透了。”

娜塔丽瞟了他一眼，感到好笑。“可怜的勃拉尼，意大利式的基督教确实害得你心神不安，对不？莱斯里说着了，你只是一个新教徒。”

“难道马也属于教会？”拜伦说。

游行结束时，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从大教堂到堪布广场走了一小段路，杰斯特罗就越来越感到紧张。拥挤的人群沿着那条狭窄的街道摩肩接踵地移动着，个个兴高采烈，只是挤在古老宫殿的两堵红棕色石砌高墙之间赶着路，一边高声喊叫，一边指手画脚。这个小个子教授不止一次趔趔趄趄，几乎绊倒在地。他紧紧地抓住拜伦的胳膊：“你不会在意吧？我一向有点儿怕人群。别人并不是有意加害于我，可是他们似乎不大理会我。”一阵拥挤，他们在一道低矮的拱门下停了下来，然后缓慢地挤了出去。

“我的天！”当他们在赛马的土跑道上出现时，杰斯特罗说，“广场大变样儿啦！”

“他们在这上头干了好几个星期了，”拜伦说，“我告诉过您。”

锡耶纳的主要广场是意大利的名胜之一。已被人们遗忘了的中古时期的城市设计家，曾布置了这么一块令人难忘的漂亮的空旷场地。在它的边沿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是一片红色的宫殿，和十四世纪修建的市议厅壮丽的、几乎垂直的正面。这一切都笼罩在托斯卡纳的蓝色穹隆之下。市议厅那红石头砌成的、高三百五十多英尺的钟楼直插云霄。一年到头，这个贝壳形的巨大广场除了一些摊贩和稀稀落落的行人外，始终是空荡荡的。环绕它的那些古老建筑似乎已被遗弃或在那里沉睡。

今天，在金色的夕阳照耀下，广场上人山人海，都在木栅栏围起的圈子里拥挤着、喧哗着。在栅栏与宫墙之间，是土铺成的跑道。贴着墙是一排临时搭起的长凳形成的陡坡。广场周围每座建筑物的每个窗口都挤满了一张张的脸，宫殿用旗帜和色彩鲜艳的帏幔装点起来。长凳上坐满了人，所有的屋顶上也挤满了人，广场中间那一大块场地看起来也是满满的。可是，还有更多的人从六条窄小的街巷跨过跑道，朝这里拥着，硬挤进来。游行队伍正在环着跑道行进，在人群不断的喝彩以及好多支铜乐队刺耳的奏鸣之下，所有各区的队伍同时旋转起旗子，把它们掷到半空，然后形成精美的图案。

拜伦把他们领到座位上，一只手依旧抓住杰斯特罗的细胳膊。“喏，大主教对咱们多优待啊！”教授说着，和大家一起在裁判席下边毛毛糙糙的细长板子上坐下。“找不到比这里看得更清楚的位置啦！”他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显然是由于摆脱了人群的拥挤而感到高兴。

“看见那些草垫子了吗？”娜塔丽快活地说，“就在那儿，下边犄角上。”

“哦，看到了。老天爷，多么奇特的勾当！”

人群的嘈杂声更大了，渐渐形成一片欢呼。一辆木制的大车，由四头长着巨大而弯曲的犄角的白色托斯卡纳牛拉着，正进入跑道。车的周围簇拥着穿华丽服装的游行者，那面奖旗在大车上一根高耸的旗杆上飘扬。“嘿，画的是圣母升天。”杰斯特罗一边说，一边用小型望远镜观察着那面色彩鲜明的狭长旗子，“画得质朴，然而一点儿也不坏。”

大车绕着广场缓缓地滚动。戴盔的警察走在后面，从跑道上把人群赶开，清道夫在扫除纸屑和垃圾。铺过土的广场上如今是密密匝匝的一片白衬衫、五颜六色的上衣和黑色的头颅，呈现出跑道的半月形和它的危险性。红色的宫殿向下倾斜，一直连到市议厅，那里一条笔直的街道把宽阔的弯路切掉一段。在这些急转弯的地方，外面的木栅栏都用厚厚的草垫子垫起来。试跑的时候，拜伦和娜塔丽还是看到有些马猛撞到草垫上，骑师就被摔得人事不省。

照在市议厅正面的夕阳，颜色越来越深，变成血色。广场的其他部分都在阴影中，钟楼上响起巨大的钟声。市议厅那边奏起长长的军乐，人群静了下来，喇叭吹起古老的赛马进行曲——一个星期以来，这曲调一直在锡耶纳街头巷尾回响。在宫廷外边，穿了马衣准备参加比赛的马驮着穿了五彩服装的骑师在快步跑着。

娜塔丽·杰斯特罗把手指滑进拜伦的指缝里，紧紧攥着。她把那凉爽、瘦削而细嫩的脸颊往他的脸颊上贴了一下。“是瞎胡闹吗，勃拉尼？”她小声说。

这一接触使他心荡神驰，一时顾不上回答。

比赛的起点就在他们跟前，他们后边，在裁判席上面，挂在旗杆上的那面奖旗迎着从广场上吹来的凉风在微微飘扬。一套古代用木头和绳索设计的玩意儿拦着起点。把拦在绳子里的一群蹦蹦跳跳、过度亢奋的马排成队证明是办不到的事。这些晕头转向的马东蹦西跳，转身，后退，跌倒，两次起错了步，挣脱出去。最后，十匹马轰地一下挤成一堆跑开了，骑师们一边疯狂地打着马身，一边彼此打着。在这片经久不息的喧哗中，听到一声更大的喊叫：两匹马摔在头一堆草垫上了。那以后，拜伦就没再去注意比赛了。正当他望着一个摔得人事不省的骑师被人从尘土中拖走时，人群中又发出一声惊呼，说明另一起事故发生了——这回他望不到了。这群马随着棒子的挥舞，尘土飞扬，拉成五个距离乱哄哄地跑过来了。一匹没有骑师的马也奔驰着赶了上来，嘴里吐着泡沫，缰绳耷拉着。

“没人骑的马能赢吗？”杰斯特罗朝拜伦嚷道。

在他们下边一排的一个男人，长着翘起的小胡子和黄色的金鱼眼，向他们仰起一张肥胖的、长满瘊子的红脸。

“Si，si. ⁽⁴⁾ 没人骑的马scosso ⁽⁵⁾ 。先生，是scosso。Vira Bruco！ ⁽⁶⁾ Scosso！”

当这群马从裁判席前跑过第二趟的时候，那匹没人骑的马清清楚楚地跑在最前头，拜伦还可以看出它身上毛毛虫区的颜色和徽记。

“Scosso！”那张长满瘊子的红脸又掉过来，朝着杰斯特罗博士快活地嚷着，嘴里喷出大蒜和酒的浓烈气味。他还向他挥舞着两个拳头：“先生，看到了吗？嗬！Bruco！毛——毛——虫，先生！”

“对，确实是这样。”杰斯特罗说，一面朝拜伦那边躲闪一下。

跑到第三圈——也是最后一圈的时候，一直没被马从背上摔下来的骑师拼命鞭打他们骑着的老爷马，想要赶到毛毛虫区那匹没人骑的马前头去。广场上的声音更大了，形成一片疯狂的嘶叫。在尘土飞扬、一阵混乱的骚动中，骑师们使劲伸直头部，用胳膊捶打着，跑过了终点。那匹没人骑的马翻动红红的眼睛，还是勉强跑在前头。

“Bruco！”那个长满瘊子的男人尖声喊着，跳得足足有两英尺高。“Scosso！ Scosso！哈哈！”他扭转身来对杰斯特罗狂笑了一下，然后用一根假想的皮下注射针扎在他自己的膀子上，使劲打气，用这样生动的手势来向他比画说，那匹马是注射过药物的。“Bravissimo！ ⁽⁷⁾ 呼！”他沿着狭窄的走道奔到跑道上，一直冲到尘土中，消失在从座位上跳起来跨过木栅栏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跑道上立刻挤满了人，打着转，嘶喊着，挥舞着胳膊，在狂喜中蹦跳拥抱，晃着拳头，抱着脑袋，捶着胸膛。在人群中，还夹杂着插了翎毛、来回摇动的马脑袋。在裁判席前边的跑道上，十二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正在揍一个没戴盔的骑师。他跪在土道上，举着双臂在求饶，脸上淌着鲜血。

“老天爷，那是怎么回事？”杰斯特罗用发抖的声音说。

“有人没能照原来约好的那样搞鬼，”拜伦说，“或者又另外搞了鬼。”

“我想——”杰斯特罗用颤巍巍的手捋着胡子，“这就是大主教所警告咱们的那部分。也许咱们最好还是走吧——”

拜伦伸出一只胳膊拦在他胸前：“现在走不得。先生，您仍旧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别动。娜塔丽，你也这样。”

一帮脖子上围了毛毛虫区黄黑色围巾的年轻小伙子从人群中闯过来，直扑裁判席。他们踩着长凳子从杰斯特罗身边走过，领头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小伙子，前额还淌着鲜血。当这个满脸鲜血的家伙抄起旗杆的时候，拜伦把双臂伸到姑娘和杰斯特罗前面，保护他们。这一伙都在咆哮着，欢呼着，然后拿着旗子，咯噔咯噔地踩着长凳子走回去了。

“好啦，”拜伦拉住他们两个人的手，“来吧！”

激动的锡耶纳人和外地来的游客都小心翼翼地替得胜的毛毛虫区队伍让路。拜伦一只手挽着姑娘，另一只手挽着杰斯特罗，紧紧跟在这伙人后边移动。他们走出了拱形矮廊，来到这座城市的主要大街。可是这时人群转到奖旗和护送它的凯旋队伍后边，把他们卷了进去，一直朝大教堂方向的高坡上挤。

“啊，天哪，”娜塔丽说，“这下咱们躲不开了！你攥紧埃伦吧！”

“哎呀，我没料到这手。”杰斯特罗气喘吁吁地说，用那只空着的手慌慌张张地摸着帽子和眼镜，另一只紧紧攥在拜伦的手里，“拜伦，我的脚几乎沾不着地了。”

“不要紧。先生，您不要硬跟他们抢路，就随着往前走吧。前边一有岔道，就不会这么挤了。不要慌——”

骤然间，人群由于一阵惊吓而骚动起来，一下子把教授从拜伦攥着的手里冲开了。他们听到后边有蹄子踩着石板的嗒嗒声，马的疯狂般的尖声嘶叫和人们的惊呼声。拜伦和娜塔丽周围的人群为了躲开那匹冲过来的马，已四散奔逃。过来的是毛毛虫区那匹得胜的马。一个穿了绿黄二色服装、假发已经被撞歪并且就要滑将下来的健壮小伙子正在拼命勒住这匹马，可是它尥起蹶子，一只前蹄正踢在他的脸上。他淌着血倒在地下，于是马脱了缰。它连蹦带跳，尥蹶子，嘶叫着向前冲，人群赶快闪开。当拜伦把娜塔丽从后退的人群中拖到门道里时，埃伦·杰斯特罗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街心，没有了眼镜，跌了一跤，刚好栽倒在马正冲过来的路上。

拜伦对娜塔丽什么也没说，就直奔街心，从杰斯特罗头上一把抓起那顶黄色大草帽，对准马的脸来回摇晃。他蹲在那里，盯着马的蹄子。这匹马疯狂地嘶叫起来，朝着一堵宫墙躲闪，打了个趔趄，脚下站不稳了，随后又找到平衡，尥起蹶子，朝着拜伦甩起前腿。拜伦又晃动草帽，机警地待在它踢不到的地方。这匹马两腿腾空蹦跳着，翻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嘴里喷着泡沫。这时，六个穿毛毛虫区服装的男人朝街心跑来，其中四个人抓住缰绳，把马拽倒，渐渐使它镇定下来。另外的人就去搀扶他们那个受了伤的同伴。

人群中跳出一些人来把杰斯特罗搀起来，娜塔丽跑到他身边。人们把拜伦围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用意大利话向他嚷着什么。他朝杰斯特罗身边走去：“先生，还给您帽子。”

“谢谢你，拜伦。我的眼镜，你没见到吧，嗯？我想大概已经碎了。嘿，我在别墅还有一副。”教授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可是他神情还挺兴奋、挺愉快，“我的天，好一阵乱哄哄。出了什么事啦？我大概是给推倒了。我只听到有一匹马在我身边嗒嗒跑着，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怎么着，”娜塔丽对拜伦说，说的时候直直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过去她一直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多谢你。”

“杰斯特罗博士，要是您没太受惊的话，”拜伦又挽起他的胳膊说，“咱们应该到毛毛虫教堂去参加感恩仪式。”

“哦，一点儿也没受惊。”杰斯特罗笑了。到了行动的时刻，他的心神似乎才镇定下来。“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我对这一切感到很开心。咱们去吧！拜伦，你把我攥紧点儿，刚才你可有点儿失职。”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娜塔丽和拜伦正在图书室工作，外边一阵夏日的雷雨在敲打阴暗的窗户。天空打闪的时候，拜伦刚好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看见娜塔丽正朝他凝视着。在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沉郁。

“拜伦，你到过华沙吗？”

“没有。怎么了？”

“你愿意跟我一道去那儿吗？”

拜伦用很大的意志力抑制住自己的喜悦。他把二十年来抵抗他父亲盘问时的那副叫人捉摸不透的迟钝神情拿了出来。“去干什么？”

“哦，也许值得去游览游览，你不这么认为吗？斯鲁特甚至说，那儿颇有点儿古色古香。问题是埃伦越来越不肯让我走了，这你是知道的。本来我尽可以叫他见鬼去，可是我不大愿意那样做。”

拜伦听到过他们讨论。看完赛马后，杰斯特罗得悉自己差点儿受伤或者丧命，曾大大紧张了一阵子。驻佛罗伦萨的美国领事在赛马后曾来看望过他一次，那以后，杰斯特罗的阴郁心情更加沉重了。他一再说外交界对波兰的形势很担忧，他认为娜塔丽打算做的这次旅行风险太大。

拜伦说：“我去会起什么作用吗？”

“会的。你知道埃伦如今在背后怎么叫你吗？那个宝贝孩子。他怎么也不能忘怀你在赛马时的那番作为。”

“你向他夸大了。”

“我没有。你表现了突出的镇定，你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埃伦事后知道了之后，也有同样的想法。那匹马很可能要了他的命。假若我告诉他你也去，我估计他也许就不会再啰唆了。”

“你的朋友斯鲁特看到我跟你一道来，也许会觉得不快。”

娜塔丽略带苦笑说：“莱斯里·斯鲁特由我去对付，成了吧？”

“我考虑一下。”拜伦说。

“你要是缺钱，我愿意借你一些。”

“哦，钱我有。娜塔丽，说实话，其实我也没什么可考虑的，我想我还是跟你去吧。杰斯特罗一去希腊，待在这儿也太冷清。”

“太好了，”她畅快地向他笑了笑，“咱们一定会玩得痛快的，我向你保证。”

“去完华沙以后呢？”拜伦说，“你还回到这儿来吗？”

“大概是这样吧——要是这个时期领事还没能说服埃伦回国的话，他确实正在埃伦身上下功夫呢。那么你呢，勃拉尼？”

“哦，也许我也这样，”拜伦说，“我现在是闲荡着。”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杰斯特罗博士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吩咐开一瓶香槟酒。“拜伦，我没法儿告诉你这么一来我心里有多大一块石头落地了！这个顽固的姑娘不知道波兰这个地方有多野蛮、多落后。可是我知道，就我的亲戚们的来信看，自从四十五年前我离开以后，那儿丝毫也没有改进，而且那儿的局势实在极不稳定。那个留小胡子的坏蛋 ⁽⁸⁾ 正叫嚣得很凶，咱们得做最坏的准备。不过，事情发生之前总会有点儿什么警告。如今，我放心多了，你是一个能干的年轻人。”

“你说得仿佛我是一个白痴似的。”娜塔丽啜着香槟酒说。

“你是一个女孩子家，这一点你不容易记住。小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爬树呀，跟男孩子们打架呀。嘿，那么我一个人守在这儿吧，这我倒不在乎。”

“先生，您不去希腊吗？”拜伦说。

“我还没确定。”杰斯特罗看到他们迷惘的神情，笑了，“我在护照方面有点儿麻烦，我一直也没去纠正它。我不是美国出生的，我父亲入了美国籍，我也就归化了。如今，一重换护照，才知道原来还牵涉到什么公文手续。尤其我已经九年没回去了。这个问题在八月底以前也许可以澄清，也许不能。如果不成，那我就明年春天再进行那次旅行。”

“这个问题您可一定得解决。”拜伦说。

“啊，自然。领事说，这类事情以前很好办，可是自从大批难民从希特勒那里往美国逃，规章就严起来了。嗯，勃拉尼，这么说来再过几个星期，你和娜塔丽就要去华沙啦！我再高兴不过了。我相信她很需要一个保镖。”

“埃伦，你也可以爬树去了。”娜塔丽说。她的脸变得粉红，他叔叔朝她笑了起来——一个星期以来，他头一回笑得这么畅快。

“我希望你们会想办法会会我的堂弟班瑞尔，”杰斯特罗对拜伦说，“自从我离开波兰以后，就再没见到他了。可是我们每年总要通上这么三四回信。临机应变一直是他的长处。”

(1) 　中古欧洲封建时期的一种经济自给自足、政治独立的政体，又名自由城市。

(2) 　指天主教的节日及纪念日。

(3) 　古代意大利北部的一个民族。

(4) 　意大利语：是，是。

(5) 　意大利语：乱跑。

(6) 　意大利语：毛毛虫万岁。

(7) 　意大利语：最勇敢的。

(8) 　指希特勒。

第六章

帕米拉开车送亨利中校和她父亲去斯维纳蒙台。本来坐火车可以更快一些，但是亨利想看一看这里的农村和小城镇，而那个英国人也正求之不得。他说，如果待在城市外面的话，你几乎会喜欢起德国人来。帕格对这位姑娘的开车法感到吃惊。当她在柏林周围开这辆租来的梅赛德斯牌汽车时，她驯顺地遵守一切交通灯和速度的规定。可是一上了公路，她就让速度指针猛冲到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风呼啸着，塔茨伯利侃侃谈着，他不大留意窗外驰过的风景。

他现在认为仗也许打不起来了。英国人终于认真地和俄国人谈起组成一个军事同盟。他们开始加快飞机生产的速度，不久就将赶上他们在一九三六年失去的空军对等力量。他们对波兰做出的保证是向希特勒表明张伯伦这回是说了算的。在但泽的纳粹党已经不闹事了。墨索里尼已经干脆对希特勒说（根据塔茨伯利的内幕消息），他还不准备打仗。这位记者估计还有两三年的喘息时间。在这期间，感到吃紧的民主国家重整军备的速度可能比德国人快。被逼到绝境的独裁者最后要么垮台，要么发动战争，然后被粉碎——或者很可能被刺死。

“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老早没有人用枪把他干掉。他是带着护身符的。”塔茨伯利大声说。这时，他们的汽车为了越过一长列满载着油漆成灰色的崭新的陆军坦克、轰隆作响的卡车而飞驰开上一条能并排走两辆车的路。帕格·亨利紧紧抓住扶手，因为另一辆卡车又从对面开来，胀满得像个氢气球。这辆车开过时，先发出一声怒号，随即又是一声尖锐的嘶叫。半秒钟之前，帕米拉已风驰电掣般从两辆卡车之间闪出来，开上自己的道路，然后用空下来的一只小手把前额垂下来的头发拢了上去。“可是他的那道护身符依靠他的成功，一旦他往前冲不成了，就要失去灵效。在他飞黄腾达的过程中，他可杀害了不少人，那些人全有亲属。”

格罗克中校开着一辆小汽车到基地大门迎接他们，塔茨伯利勉强挤进了车。帕米拉呼地一下开到一家旅馆去了。有时坐车，有时步行，格罗克领着他们两人穿过斯维纳蒙台船坞巡回了很长一段路。那是一个晦暗的下午，天空中一片低垂的乌云酝酿着一场雨。度过柏林的闷热天气之后，波罗的海上吹来的潮湿的东风分外凉爽宜人。维克多·亨利感觉那平坦、多沙、荒凉的海岸基地很像新伦敦 ⁽¹⁾ 。其实，倘若不去理会挂的旗帜和标识，大国的海军设施都是难以分辨的。它们都仿效英国海军（是它首先把工业时代引入海上作战的），做着同样的事情。一艘艘低矮的黑色德国潜艇成群地系在长长的码头上，或者停在干船坞的船台上；沥青的气味，炽热的金属，海水；头上起重机缓慢的叮当声和尖锐的嘶叫声；焊接器火舌的闪光；紧铆器嘎啦嘎啦的声响；一段段直的或弯曲的钢构件，漆成黄色或红色的雷管在半空晃动；巨大的敞棚车间；堆积成山的钢管、钢缆、木料和汽油桶；一群群穿着脏工作服、戴着护目镜和硬壳帽、满身油垢、满脸笑容的男人；停在横木上、用木料支撑着、朝污水倾斜着的半完成的船身——他恍如身在日本、法国、意大利或美国。真正的区别——决定性的数目字和行动的特征，是辨别不出的。

他可以看出德国人并没改变传统的双船身潜艇，而且像美国人一样，他们也在更多地焊接。他满心想用他口袋里的带尺量一量耐压舰体的钢构件，他们用的钢板似乎比美国潜艇薄。要是这样的话，德国潜艇多半不能下潜得那么深，除非德国人已经发明出一种特别坚硬的新的合金。但是，在这类参观中，只能用眼睛，不能用照相机或带尺。

灰云下露出一轮低矮的太阳。当格罗克在一个船坞入口附近停下来的时候，汽车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那里，一艘潜艇停在船台上。船坞的一边有一道带栏杆的浮桥，另一边有一条摇摇晃晃的长板子，斜着通到下面潜艇的甲板上。

“嗯，参观完了，”格罗克说，“这是我的旗艇。塔茨伯利，我的确很愿意邀你上去，既然不能办到，那么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亨利从那个德国人的笑容里得到了暗示：“喂，咱们不要来客套。如果我可以上艇，我就来；塔茨伯利不来。”

“哎呀，对，”那英国人说，“反正这里没有我什么事。”

德国潜艇司令官摊开双手：“我可并不想来破坏英美友谊。”

他们谈话的当儿，汽笛响了，工人们从船上、船坞上和车间里大批大批地拥了出来。不久，他们就挤满了通向大门的路。他们熙熙攘攘地走出潜艇，上了浮桥。“海军造船厂一向就有这危险，”亨利说，“一到五点钟就赶快逃命，不然，他们准会把你踩死。”

格罗克笑了：“所有的非战斗人员全一个样子。”

塔茨伯利说：“嗯，在我下次的广播里，我就只好说德国潜艇指挥部忙成一片。我希望他们在伦敦会注意到这一点。”

“你尽管把你看到的告诉他们，”格罗克从车窗口同他握了手，“我们愿意同你们做朋友，我们知道你们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这些可笑的小艇体积虽小，却可以造成不小的危害。我的一个军官会开车把你送回旅馆。”

由于浮桥上挤满了工人，格罗克咧嘴对亨利笑了笑，然后用拇指朝船坞另一端那条长板指了指。帕格点点头。这个德国人做了个请他先走的手势。从长板到下边混凝土的船坞里油污的水潭大约有七十英尺，帕格沿着摇摇晃晃的、有着油漆斑痕的长板往下走，竭力装得比他感到的要镇定。穿了白军服的仪仗队小伙子们用呆板的眼睛从下面望着，他一登上甲板，他们立即行立正礼。格罗克笑着走下那吱吱作响的长板：“不坏，咱们这两个老家伙居然也过来了。”

U-46号看起来很像一艘美国潜艇，可是清洁、光亮和齐整得出奇。一艘美国潜艇要是停在干船坞上，由非战斗人员上去干活儿，没多久就会脏得一塌糊涂。自然，格罗克为了招待美国客人，事先必然吩咐过扫除一下。帕格本人在整洁问题上一向是毫不容情的，所以他很赏识这一点。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佩服德国人的表现。柴油机就像从来没开过似的，上边的红油漆和黄铜配件没一点儿污迹；炮组好像是刚出厂的。水兵们一个个都是军服笔挺的漂亮小伙子，几乎是一出以海军为主题的音乐喜剧的班子。至于德国潜艇的设计，当你把一艘战舰的主要部位和机器塞进一根香肠皮形的长筒里时，在任何国家其结果都是一样：只要把仪器上的解说换成英文，把艇长舱从左舷移到右舷，把军官室加长二英尺，换几个瓣阀活门的设备，你就等于在“葛瑞灵”号上了。

“味道很香啊。”他说。这时，他们正走过艇上小小的厨房，穿着白衣的炊事员们正在那里准备晚饭，他们好像连出汗都出得清清爽爽。

格罗克回过头来望了望他：“你不肯在艇上用饭吧？这里窄得很。可是我们的伙食并不太坏。”

帕格本已和塔茨伯利父女约好一道吃晚饭，可是他立刻说：“我很高兴在这里吃。”

于是，他就跟艇长和艇上的军官们肘对肘地挤在那窄小的军官室里吃了饭。他吃得很开心，他在这里比在柏林他那四壁挂了绸帏幔的餐厅里更自在。四个年轻军官都是薄嘴唇、红润脸庞、金黄头发，腼腼腆腆的，相貌特征颇像美国人，可是眼神很不同，比美国人紧张而细心。他们先是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不久，听到这个美国人对他们的潜艇的恭维以及格罗克开的玩笑（他吃了下饭菜、喝了酒之后，兴致好极了），就渐渐热烈起来。他们谈论起海军船坞里工人们愚蠢和懒惰的故事。帕格最拿手的关于“西弗吉尼亚”号上厕所水管堵塞的笑话逗得他们哄堂大笑。他以前就留意到德国人喜欢听一些有关浴室的幽默故事。军官们讲了一些关于早期受训的他们认为可笑的事：先讲到打扫厕所，然后讲到他们得经受电击而不许退缩——同时还把他们的反应拍摄下来；他们还得暴露在严寒和烈日之下，超过使人晕倒的程度；膝盖弯到跌倒在地为止；去“死荫的幽谷” ⁽²⁾ ——背着七十磅重负，戴着防毒面具，在崎岖的山麓进行越野跑步。他们说，经过这样的折磨才能成为更好的军官。只有格罗克不同意，他认为这种普鲁士式的虐待狂办法已经过时了。在海上作战方面，士兵的主动进取比那些折磨所灌输的盲目服从更为重要。“美国人的看法对头。”他这样说，要么是他察觉出帕格的震惊，要么是出于超党派的信念。他们这顿宴席吃的是白菜汤、煮鲜鲑鱼、烤猪肉、土豆团子和醋栗Torten ⁽³⁾ 。显然格罗克已准备帕格万一会留下来，所以事先定下了这样的宴席。

亨利和格罗克离开潜艇时，落日正穿过乌云，射出几道红光。码头上，一些艇上人员除了短裤之外全身裸着，把灰色的垫子铺在起重机轨道上，在围起来喝彩的人群中摔跤。亨利到处都看到德国青年喜爱这种吃力而喧闹的游戏。他们一个个就像健壮的小狗，这些德国潜艇人员看起来要比美国水兵来得壮实健康。

“那么，维克多，现在你要找你那位英国朋友去了吧？”

“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那德国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来吧！”

他们开车出了大门。“五点过后可真安静。”帕格说。

“唔，可不是，死气沉沉的。一向是这样。”

帕格点了一支香烟：“据我了解，英国人目前在他们的造船厂里正分两三班加紧干呢。”

格罗克朝他投了个奇怪的眼色：“我想他们是在弥补浪费掉的时间。”

走出离基地两英里路，在一片绿色田野中间近水的地方，他们从一排排的木制农舍当中开过去。“我女儿就住在这儿。”格罗克一边说，一边按着门铃。一个脸色鲜艳、头发金黄的年轻女人开了门。三个孩子听出是格罗克按的铃，就拥上来，抢夺他拿出来的纸包糖块。这女人的丈夫正在海上参加演习，小客厅里一架竖钢琴上摆着他的照片：年轻，长下巴，金黄头发，表情严肃。“保罗到海上去很好。”格罗克说，“他认为我太溺爱孩子们了。”说着，他就开始把孩子们抱起来颠，和他们一道玩，直到他们在美国人面前忘了害羞，笑着，嚷着，转着跑。那个做妈妈的一直张罗客人们喝咖啡、吃点心，可是格罗克拦住了她。

“中校很忙。我只是来看看孩子们，现在我们走啦。”

他们上车之后，回头看到三张小脸蛋正从窗口朝他们凝望着。他说：“这算不上什么住宅，比不上你在绿林区的宅邸，这只不过是一个饼干匣子。德国的薪饷等级和美国不同。我想你也许会有兴趣来看看他们的生活情况。他是一个能干的潜艇军官，他们很幸福。两年之内，他就会被派到指挥的岗位上。如果发生战争，马上就会。不过不会有战争的，现在还不会。”

“我希望不会。”

“我知道。不会为波兰打仗的——怎么样，回斯维纳蒙台吗？”

“好吧。”

他们开进这座滨海小城时，帕格说：“喂，我还喝得下一杯啤酒，你怎么样？这儿有个好地方吗？”

“这下你可说着啦！在这座单调无聊的小城，是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的，可是我可以带你去军官们聚集的地方。塔茨伯利不是等着你吗？”

“他会自己安排的。”

“对，英国人善于那样。”格罗克笑了，他显然为能把这个美国海军武官同那个名记者分开而感到高兴。

一间昏暗、烟雾腾腾的木头地下室里，一些穿着紧领子运动衫和粗上衣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张长桌跟前，在手风琴的伴奏下高声唱着一支歌——拉手风琴的是一个穿皮围裙的胖子，正在那里踱来踱去。“维克多，我在这儿可喝过不少啤酒。”格罗克说。他们在琥珀色灯光下一张靠墙的小桌子跟前坐下来，帕格把华伦、拜伦和梅德琳的照片拿给他看。喝过两杯啤酒之后，他就说起华伦和一个比他年纪大的女人之间的关系使他所感到的忧虑。格罗克轻声笑了笑：“嗯，想想看当初我年轻力壮的时候所干的事！主要是他将成为一个飞行员。那当然没有做一个潜艇人员出色，但也仅次于那个而已。哈哈！看来他是一个机灵的小伙子，他会安定下来的。”

帕格也加入唱他熟悉的一支曲子，他不懂音乐，唱得也十分不合调。这使得格罗克十分开心。“维克多，我对上帝发誓，”他大笑一阵之后，拭着眼睛说，“世上还有比这种战争叫嚣更疯狂的吗？我告诉你，要是把事情交给双方的海军人员来处理，仗就永远也打不起来。咱们都是正派人，咱们互相了解，咱们的生活目标相同。都是那些政客。希特勒是一位伟大人物，罗斯福也是一位伟大人物，可是他们两人都接到一些极卑鄙的建议。不过有一件好事：阿道夫·希特勒比所有那些政客都机灵，他绝不会为波兰而打仗的。”他把那只厚玻璃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砰的一声使劲往桌上一撂，好引起走过那里的女侍的注意。“Geben Sie gut Acht auf den Osten， ⁽⁴⁾ ”他说，眨巴一下眼睛，然后把嗓音放低了，“注意东方！那边有动静。”

女侍从她手上的托盘里拿了两杯正冒着泡沫的啤酒，哐当一声放在他们桌上。格罗克喝了起来，然后用手背抹了下嘴：“假定我告诉你，我听到元首亲自对德国潜艇高级指挥官讲话，告诉他们不会打仗，你想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华盛顿吗？尽管去报告吧，这消息刚好是确实的。你以为他靠七十四艘作战潜艇就会对英国发动一场战争吗？等我们有了三百艘，那自然是另一码事了。那时候，英国要是挑衅的话，就得好好考虑考虑。而在十八个月内，那正是我们将要有的数目，在这期间，注意东方。”

“注意东方？”维克多·亨利用一种犹疑的口气说。

“啊，你感到有点儿奇怪吗？我有一个弟弟在外交部。注意东方！我们不会打起来的，亨利，今年不会。我向你保证！那么究竟怎么样？咱们只能一年一年地过，对不对？我像你一样对音乐一窍不通，可是咱们还是唱个歌吧。”

维克多·亨利坐在他那间嵌了花梨木护墙板的书房里，把他那台旧的轻便打字机放在膝上。那张富丽堂皇的古董书桌太高了，打起字来不舒服；而且，打字机还会刮损红皮桌面。那时还不到凌晨四点，星星都已经消失了，花园里呈现出一片蓝天，鸟儿已开始歌唱。他周围零乱地放着白纸、黄纸和复写纸，屋里满是烟雾。他从午夜起一直在打字。他停下来，打了个哈欠。他在厨房里找到一块冷的鸡胸脯，就着一杯牛奶吃了下去，同时煮上第三壶咖啡。他又回到书房，把打好的给海军情报处的报告中最上面的不是复写的那份收在一起，开始阅读。

纳粹德国的战斗准备

一个估计

纳粹德国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国家。一个观察家刚刚抵达，就会感到矛盾重重。古老的德国依然存在——中古的建筑，别致的农村服装，干净的大城市，井然的秩序，好脾气，整洁，“一丝不苟”的精神，明媚的风光，漂亮的男女，尤其是孩子们。然而，另外还有一层新的、迥乎不同的东西：纳粹的统治。它像发痧子一般蔓延这整个古老的国家，它的根究竟扎得多么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的确，纳粹党人在外表上装得十分爱国、十分好战、十分富丽堂皇。卐字旗、新建楼房、列队行进的队伍、希特勒青年团、火把游行等等，都极引人注目。然而，在这些外表背后隐藏着什么呢？是一股强大的发动战争的潜力呢，还是大抵上仅仅是政治宣传和恫吓？

本报告是一个在德国待了四个星期、一直在探索事实的军官的初步印象。

众所周知，自一九三三年以来，德国一直坦率地甚至自吹自擂地在重整武装。早在希特勒上台之前，其陆军就已在布尔什维克的协助下，违背《凡尔赛和约》，偷偷地进行了武装及训练。纳粹党攫取政权后，尽管它与俄国的联系中断了，然而其重新武装的行动更为加紧，并且公开化了。可是二十年前，这个国家被解除了武装。七年前，比起盟国来，它仍处于软弱无力的状况。问题是：这个差距在什么程度上已被希特勒赶上了？建立一支现代化的战斗力量是一个大规模的工业进程，它需要物资、人力和时间，不管政治领袖们做出什么样夸夸其谈的宣告。

根据本观察员所搜集的事实，可以得出两个有趣的初步结论：

1．纳粹德国还没有把差距缩短到足以对英、法发动一场战争。

2．这个政权并不是在全力以赴地消灭这个差距。

底下五页包括十年来德国工厂生产、工业扩展以及机器和物资生产的数字——和他读到的许多情报方面的报告大不一样，他的资料主要来自他自己的阅读及探索。他将这十年来法、英、德三国的全国生产总额以及陆、海、空军力量做了比较。这些数字——按他排列出的——表明德国除了空军外，其他各个方面在作战上都处于劣势，而他们也并未十分加紧推动工业生产以迎头赶上。与世界公众舆论所传闻的正相反，德国并未拼命积累武器，这一点只要将其工厂生产能力和产量的数字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他顺便描述了平日在下班之后，斯维纳蒙台海军造船厂的静寂荒凉。在潜艇——德国海上作战的关键——的建造上，他们甚至没采取两班制。他还论证说，当前在英国加快飞机生产速度并从美国购入飞机的情况下，德国的空军优势很快将消失。至于陆地上的战备，从城市街道上走过的大批士兵来看，确实很可观。然而数字证明，仅法国一国就可以在战场上拿出人数更多、训练更久并且装备更为精良的军队。

在一艘德国潜艇上，当他从中队长的小小办公室走过时，他曾看到潦潦草草写在一份打印的报告封皮上的一些数字和缩写。他估计写的是：作战状态者，51；在海上，6；军港内，40；检修中，5。这些数字与英法情报方面的估计是相符的。格罗克曾宣称他们拥有七十四艘作战潜艇，可以认为那是对一个外国情报人员自我吹嘘时的过高估计。然而，格罗克即便在夸大，也没把它吹到一百艘。几乎可以断言，纳粹德国的海下力量是潜艇五十艘，大约只有十三艘在建造中，有出入的数字是五艘。仅在一九一八年一年中，德国就损失了不止一百艘潜艇。

然后就到了报告中最紧要的一段。打这一段时，他停了好多次。打完之后，他又担心地把这段文字读了几遍。

下面转入预测，因而也可能被认为是轻率的，或是带有新闻记者的味道。然而，本观察员所获的印象强烈地指向一种可能性，似有必要将此判断写入这一报告中。一切迹象都向我表明：阿道夫·希特勒目前正在与苏联商谈一项军事联盟。

作为支持这一看法的论据，维克多·亨利提到一九二二年的《拉巴洛条约》。当时，布尔什维克和德国使一场欧洲经济会议大为震惊，它们忽然退出来，另外在广泛的领域内单独做了一笔交易。他指出目前驻莫斯科的德国大使舒伦堡就是参与过“拉巴洛”交易的，而俄国的犹太血统、亲西方的外长李维诺夫最近下台了。希特勒在两次演讲中都略去了他惯常对布尔什维主义的攻击。俄德贸易协定的消息一度出现过，可是忽然所有的报纸都只字不提了。他还引述了在德国潜艇上处于指挥职位的一名高级军官的那段话：“注意东方！那边有动静。……我有一个弟弟在外交部。”然后，他又引述了希特勒对德国潜艇军官所做的不会为波兰而打仗的保证。

他承认所有这些都汇集起来，既构不成确凿的情报，也不足以引起大使馆职业外交官们的重视。他们说，戏剧性突变的谣传总是有的。他们坚持要立足于基本事实。纳粹运动是建筑在对布尔什维主义的恐惧和仇恨上，并致力于毁灭它。《我的奋斗》的全部主题就是为德国取得“生存空间”，征服俄国的东南各省。这两个体系在军事上取得和解是不可想象的。希特勒永远不会这样建议。如果他提出的话，斯大林也会认定是一个圈套，决不会接受。亨利最常听到的反应是“幻想”和“荒诞离奇”。

可是他依旧认为这样一个行动不但讲得通，而且是不可避免的。希特勒在对波兰进行恫吓方面已经走得太远了，一个独裁者是不能后退的。然而，他在为打一场世界战争的准备上，是捉襟见肘的。和所有那些“不要黄油要大炮”的气势汹汹的宣传叫嚣正相反，他甚至还没把他的国家置于为战争而生产的基础上。这多半是为了避免使人民感到恐慌。尽管纳粹的政客和报纸的言论那样穷凶极恶，然而一般德国人民并不认为要打仗，而这一点希特勒是明白的。同俄国结盟将是摆脱这一困境的出路。倘若俄国同意德国人在波兰放手去干，英国对波兰所做的保证就失掉其意义了。无论法国还是英国，都无法及时对波兰提供援助，使它避免被迅速征服。因此，波兰人是不会抵抗的。他们会割让但泽市以及沿着波兰走廊那段公路两侧的领土，希特勒目前所要的也就是这些。也许以后他会像在捷克那样开入军队，占领波兰的其他部分，但是现在不会。

维克多·亨利论证说，宿敌突然变为盟友是欧洲的老策略，德俄两国的外交尤其具有这一特征。他从新近看过的大量历史书中举了许多例子。他指出希特勒本人首先就是靠在政治路线上急剧倒转而上台的——和他的死对头弗朗茨·冯·巴本 ⁽⁵⁾ 做了交易。

他把复写纸撕碎丢进纸篓，把报告的正本和两份副本揣在衬衫里，和衣倒在那张红皮躺椅上睡着了。他睡了不久，很不安宁。等他睁开眼睛时，太阳正从树梢间射进微弱的霞光。他冲了淋浴，穿上衣服，把报告又读了一遍，就从绿林区走了五英里到威廉大街，一路上还思索着这个文件。比起他曾研究过的托莱佛的报告，他这份是对全面战略的冒昧的探讨，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和职位，也正是海军作战部部长亲自告诫他不可写的“德鲁·皮尔逊专栏” ⁽⁶⁾ 那类东西。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他是根据事实来写的。他已经送出若干份像基普那样的技术性报告，他还打算写一篇关于斯维纳蒙台的报告。《纳粹德国的战斗准备》是朝不可知的领域的一次探险。

在军事学院的讲习班上，只要将级以下的军官谈起“全球战略”，教官就会很不客气地加以讥笑。问题是，如今这份报告已经写成了，是把它送上去呢，还是丢在一边？帕格·亨利曾经写过不少这类文件，后来又撕毁了。他不断有一种超越例行公事范围的倾向。结果可能很好，也可能是灾难性的。他主动写的那份关于军舰防雷隔堵的备忘录就曾使他从早应分配海上职务的名单上除了名，被安插在柏林。作为军械局的成员，那份报告至少还在他本行范围内，而在外交和全面战略方面，他却是一个无知的新手。福莱斯特上校对德国的情形很熟悉，他老早就把亨利的意见看作胡说八道，推到一边去了。帕格又试着同代办谈了一下，对方唯一的评语是微妙的一笑。

一个外事信使上午十点钟将飞到英国去搭乘开往纽约的“玛丽王后”号，这个文件可以在一个星期内送到海军作战部部长的办公桌上。

亨利来到大使馆还没拿定主意，他只有半小时的时间可以考虑了。除了罗达，他没有旁人可以商量。罗达喜欢睡懒觉，如果他现在给罗达打电话，那多半得把她吵醒。即便这样，他也不能在德国电话上细谈他这份报告的内容。况且罗达又能拿出什么值得他考虑的判断呢？他认为不能。这得由他来做出决定：是交给信使，还是丢进纸篓焚毁？

他坐在那间天花板很高、乱糟糟的办公室里的书桌旁，啜着咖啡，望着对面赫尔曼·戈林大街那座巍峨的粉红大理石砌成的希特勒新总理府。哨兵正在换岗：八名戴钢盔、穿黑制服、身材粗壮的党卫军列队走过来，另外八名就随着鼓声和笛声列队走开了。从敞着的窗口，他听到用德语尖声发出的行礼口令、笛声和大黑皮靴的脚步声。

维克多·亨利想，他的工作是搜集情报，而那份报告不管好赖，总是真实地反映了他迄今为止在德国的见闻，于是他找到了那位信使，把文件作为呈给海军情报处的急件交给了他。

一个星期以后，普瑞柏尔海军上将读了《纳粹德国的战斗准备》，把一页摘要转呈给总统。八月二十二日，纳粹德国一苏联条约作为有史以来最惊人的事件震动了全世界。二十四日，白宫把那一页摘要装进信封退给普瑞柏尔。总统用钢笔、黑墨水在信封底部以雄健粗壮的笔力潦草地批道：

把维·亨利的服役记录送我一阅。

富·德·罗 ⁽⁷⁾

(1) 　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的东南部，为美国海军基地及造船业中心之一。

(2) 　见《圣经·旧约全书·诗篇》第23篇第4节。

(3) 　德语：大蛋糕。

(4) 　德语：注意东方。

(5) 　巴本（1879—1969），希特勒上台前的德国总理。

(6) 　皮尔逊是当时美国比较有名气的专栏作家，这种专栏的内容以臆测性的内幕新闻为主。

(7) 　罗斯福的全名“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的缩写。

第七章

在罗马飞机场，拜伦和娜塔丽在新闻招贴上看到触目惊心的缔结条约的消息。他们在黎明前开了一辆旧雷诺牌汽车从锡耶纳动身。当全世界都在纷纷议论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时，他们俩却无忧无虑地在意大利金黄色的阳光下沿着亚平宁山脉开着车，驰过古老的山中小镇、空旷荒芜的峡谷和农民在田野里劳动的碧绿盆地。拜伦在看到新闻公报之前，心里一直是无比欢畅，想到在未来的三个星期里，娜塔丽·杰斯特罗将同他一起旅行，而现在仅仅是开始。

他从没看到有哪个欧洲机场这么忙，这么嘈杂，打着手势的旅客们把预订座位的办事桌层层包围起来，几乎每个人都在快步走着或奔跑着。淌着汗的脚夫们推着大堆大堆的行李，朝着旅客或旁的脚夫吆喝。扩音器一直在雷鸣般胡乱叫嚷，发出嗡嗡的回声。走到第一个报摊，他就买了一沓报。意大利的报纸叫嚷说，轴心国家在外交上的这一壮举已解除了战争的危险。巴黎和伦敦的报纸用的是大字黑体标题，显出惊慌失措。德国报纸用红色长体大字，表现出欣喜若狂、踌躇满志。瑞士报纸的头版登出漫画，画着希特勒和戈林穿了俄罗斯的工装，戴着皮帽，在穿党卫军制服的斯大林的手风琴伴奏下，蹲在地上，踢出穿高筒靴的脚，跳着舞。比利时报纸的头版上，大字标题写着：一九一四 ⁽¹⁾ ？

他们在机场拥挤而嘈杂的餐厅里匆忙地喝了一些冷白酒，吃了一餐凉通心粉。娜塔丽忽然提出要继续旅行，拜伦听了很是吃惊。在拜伦看来，继续前进到一个德国人随时可入侵的国家去，简直是发疯。

可是娜塔丽争辩说，在飞机场跑来跑去的旅客只不过是一群羊。倘若一场政治突变会使他们惊恐万状，那他们就没权利待在欧洲。在慕尼黑危机期间，她就一直留在巴黎。她所熟悉的美国人有一半跑掉了，后来，那些不是那么愚蠢的，又三三两两地溜回去了。实际的危险总比大部分人所感觉到的要小。即便打起仗来，一本美国护照也总会带来安全。她要看看波兰，她要看看莱斯里·斯鲁特，因为她已经答应了他。从进去到出来，她只在波兰待三个星期，世界不会在三个星期里毁灭的。

听到她这样真心诚意地想和斯鲁特重逢，拜伦心里当然不会感到高兴。自从头一场赛马以后，他一直盼着她会对他更有好感。在第二场赛马时——杰斯特罗没在场，他俩是单独去的——这位姑娘对他露骨地表示了亲昵。那晚上曾经有一回，就是赛完马他们一道吃晚饭，喝到第三瓶索阿韦甜酒时，她说了一句：可惜他不是犹太血统，年纪不是再大几岁。“勃拉尼，我母亲一定会中意你的，”她说，“那样，我也就用不着苦恼了。你的举止为人很好。你的父母也一定都很可爱。莱斯里·斯鲁特不过是一条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狗，我甚至连他爱不爱我都没把握。他和我只是掉进同一个陷坑里了。”

然而，她现在正踏上探望情人的路程，而使欧洲惊恐万状的一次政治大爆炸竟然不能使她动摇丝毫。

到这时，他对她的一些莽撞气质已经有所了解。在山麓或废墟间爬来爬去时，娜塔丽·杰斯特罗喜欢冒险，不带闺秀气。她从缺口处蹦跳，沿着狭窄的岩面蜿蜒前进；她攀登峭壁，既不羞怯，也不惜命。她是一个既坚强又稳健的姑娘，面对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有些过分得意。

他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隔着红白相间的桌布上的脏盘碟和空酒杯端详着她。意大利航空公司的飞机在一个多小时后就要起飞，第一站是萨格勒布。她也凝视着他，噘着嘴。她那套深灰色旅行服装非常合身，显出她美丽的胸部。她戴着一顶可以压扁的黑帽子，穿着白衬衫。她那没戴戒指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布。“喂，”她说，“我可以理解。对你来说，这已经不再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了。所以，我自己单独去。”

“我建议你先给斯鲁特打个电话，问问他你该不该去。”

娜塔丽弹着手指：“瞎扯！今天我无论如何也叫不通华沙。”

“试试看嘛。”

“好吧，”她没好气地说，“那该死的电话机在哪儿呢？”

长途电话办公室那里围满了人。两个女接线员正在那里嚷着，一会儿塞进电插头，一会儿又拔出来；忽而在纸上潦潦草草写点儿什么，忽而又在挥手或者拭汗。拜伦硬挤进人群，一手拉着娜塔丽。当她把华沙的一个号码说给接线员时，那个姑娘睁圆了忧郁的棕色大眼睛说：“小姐——华沙？你为什么不要我替你接罗斯福总统？华沙得等十二个小时。”

“这是那里的美国大使馆号码，”拜伦说，同时朝她笑了笑，“这个电话非常紧急。”

拜伦薄薄的嘴上露出一种奇特的笑容，像是愁苦，又像是快活，那就像献给她一束紫罗兰似的打动了那个意大利姑娘的心。“美国大使馆？我试试看。”

她把电插头塞进去，按了按铃，用德语和意大利语争辩着，对着喇叭筒做着鬼脸，然后又争辩了一番。“急电！紧急的！”她不停地嚷着。这么搞了十来分钟。这当儿，拜伦抽着烟，娜塔丽来回踱着，连连看着表。忽然，接线员显得喜出望外，使劲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一个公用电话间。娜塔丽在里边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红着脸、气冲冲地走出来。“我们没讲完话线就掐断啦！我快给憋死啦！咱们换换空气去。”拜伦领她出去，走到终点站。“他生了我的气，说我发了疯。那里的外交官都在烧文件，声音听得非常清楚，他就像在拐角那里似的。”

“娜塔丽，我替你难过，可这正是我预料到的。”

“他说我应该不管一切赶快离开意大利，直接回国——埃伦一道不一道走都没关系。你也会对我这么说吗？”她朝他转过身来，“我热极了，给我买一瓶柠檬水什么的。”

他们在机场一家咖啡馆外面的一张小桌旁坐下。她说：“把飞机票拿出来瞧瞧。”

“我相信咱们可以退票。”拜伦递给她一个信封。

她把自己的票拣出来，又把信封交还给他。“你去退票吧。慕尼黑危机发生之前，他们也烧过文件。现在，英国和法国又会像那回一样袖手旁观。想想看，为但泽打一场世界大战！谁知道但泽在哪儿？谁会在意？”

“娜塔丽，那里的大使馆会忙得一团糟，他抽不出多少时间见你的。”

“嗯，他要是忙得来不及见我，我可以一个人去游历。我家在华沙住过多年，那里我还有亲戚，我想到那里去看看。我决定去，我不走回头路。”这位姑娘对着随身带的小镜子照了照，把头上的帽子压低了些，“时候差不多了，我得办手续去。”他伸出手来：“把票给我，趁你在这儿喝柠檬水的工夫，我去办咱们两人的手续。”

她高兴起来，然而神色还有些迟疑：“你真的要去吗？说实在的，你不是非去不可。我解除你陪我去的义务，不必去，我不要你去。告诉埃伦这是我的意思。”

“娜塔丽，别说啦，把票交给我！”

她朝他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把那黄绿色的飞机票抓在胸前：“哦，听吧，勃拉尼·亨利在发号施令哪！事情是，亲爱的，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可不想让自己牵累了你。”

这是娜塔丽·杰斯特罗第一次——不管是多么随便——对他使用这个亲昵的称呼。拜伦站起来，从她戴着手套的手里把票抢去了。

原定八小时的旅程持续了一天半。没有一个环节是顺利的。他们的行李不翼而飞了。在布达佩斯的终点站，他们是在长凳上过的夜。在华沙的小小机坪上，他们是搭那架几乎是空的、生了锈的、寒碜的意大利航空公司飞机到达的仅有的外国乘客——那架飞机掉过头来就满载着从波兰外逃的人起飞了。栅栏这边挤满了闷闷不乐的旅客们，他们眼睁睁地望着那架飞机飞走了。

一个穿橄榄色制服的肥胖波兰青年用蹩脚的法语问了这两个美国人许多不友好的问题，似乎把他们看成间谍或者疯子。他没收了他们的护照，同其他官员咕哝了一阵，叫他们等在那里，自己就走掉了。他们饿得要命，可是饮食店里的大批难民（大部分是德国人）——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蹲在地板上或挤在长凳或椅子上——早已把全部食品吃得一干二净。两个座位刚空出来，拜伦马上扑过去抢到手。桌子中央放着几瓶热的波兰啤酒、一个开瓶塞的工具和几只杯子。于是，他们喝起热啤酒来。侍者走了过来，他们付了钱。拜伦找到一部电话机，撺掇着那个不那么愿意的侍者叫通了大使馆。斯鲁特听到他的声音，大吃一惊。一个钟头内，他来到了机场，紧张地嚼着他那冰凉的烟斗。他开来一辆闪亮的蓝色雪佛兰轿车——车子立即引起人们的注视。他们不但立刻取回了护照，而且拿到了用紫油墨在粗糙的纸上印得很坏的各种入境文件，连他们的行李也都出现了——都是很神秘地从巴尔干人手里抢救出来的。他们全挤进了大使馆的汽车，往城里驶去。

娜塔丽最后又到妇女盥洗室去梳洗了一番，看上去整洁而标致。她说，那间盥洗室只有公用电话间那么大，装着一个冷水龙头，唯一的马桶上没有坐垫。“莱斯里，老这样子下去吗？”她说，“我的意思是，这是波兰首都的机场啊！我们越往东走，机场变得越小，时间表越来越一塌糊涂，飞机越来越糟糕，官员们的脾气越来越大，厕所越来越简陋，卫生纸也越来越粗糙。我简直不敢说我的屁股经不经得起去趟俄国。”

“唉，娜塔丽，东欧是另外一个世界，你呢，又来得不是时候。这个小机场平时本来没人来光顾的，它差不多是沉睡在那里。不过，”他用烟斗柄朝她戳了那么一下，“既然你单挑人家总动员的时候跑来观光——”

“勃拉尼，他又来啦！”她眼睛里充满了诡秘而又开心的神气。

斯鲁特伸出一只戴了嵌着蓝宝石的大学戒指的手去抚摸她的脸，拜伦看了这个来得很自然的亲昵姿态，觉得很刺目。这标志着他单独（即使并不热烈）和姑娘相处的日子已告结束，他怅惘地倒在后座上。“亲爱的，尽管你简直是发了疯，看到你我还是高兴极了。”斯鲁特说，“今晚的情况好多了。英国终于签署了对波兰的保证——就在今天。以前人们打赌说，德国和俄国签订的这个条约会使英国缩回去。才不会呢！瑞典那边传来可靠的消息，说希特勒正在取消他的入侵行动。英国把他吓住了，这是确定无疑的。”

“你把我们安置在哪儿呢？我希望是一个有浴室的地方。”

“没问题。过去三天里，旅馆腾空了。欧罗巴大旅社有些豪华的房间，确实很够西方标准，而且是东方的价钱。别打算待久，情况还会随时变得讨厌起来。”

“我想也许待上一个星期，”娜塔丽说，“然后拜伦和我坐飞机或者开车到克拉科夫，访问一下梅德捷斯，然后就飞回罗马。”

“真是异想天开！你在说些什么？梅德捷斯！想也别想了，娜塔丽！”

“凭什么？埃伦叔叔说我得去访问一下我们在梅德捷斯的老家，我们一家都是从那儿来的。我的天，这可真是一个平原国家，平得像张桌子！”

他们正开车穿过谷物已经成熟的芬芳田野，中间一块块草地星罗棋布，牛群马群正在那里吃草。这片平原尽头，依稀可以望到从地面上突起的华沙城的建筑物。

“一点儿不差，这也正是波兰的祸患。这是一块面积十万平方英里的足球场，对入侵来说，是再好不过了。即便南部有一些不高的山脉，也都有很好的宽阔、方便的山口。目前德国在捷克有五十万大军压境，他们就在亚布隆卡山口那边，离梅德捷斯只有四十英里。现在你明白了吧？”

娜塔丽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华沙比罗马要镇静得多。在路灯的微光照耀下，盛装的人群中夹杂着许多穿军服的，正在那宽阔的马路上快活地散步，吃着冰激凌，吸着烟，聊着天。绿茵茵的公园里满是嬉笑着的儿童。红彤彤的公共汽车驶过去了，车身一侧是电影广告——在波兰文中间，“秀兰·邓波儿”的名字格外醒目。耀眼的广告牌上，德国牙膏、收音机和生发油在招徕顾客。长排长排的灰色或棕色的四层楼房，通往巨大广场的林荫路——广场上矗立着辉煌的雕像，四周都是精雕细刻的办公大楼或王室大厦。电光广告开始闪亮跳动——这一切都令拜伦想起巴黎和伦敦。奇怪的是，结束了一次简陋不堪的空中旅行之后，竟来到这样一个大都会。欧罗巴大旅社的前厅的装潢，讲究得不亚于他曾见到过的任何一家旅馆。宽大的棕色和白色大理石的梯阶一直伸展到大门口。

娜塔丽乘电梯上楼去了。斯鲁特碰了一下拜伦的胳膊，要他留下。然后，斯鲁特点上他的烟斗，苦恼地喷着冒火星的烟雾。拜伦和斯鲁特阔别了好几个月，在他看来，这个外交官年纪大得和娜塔丽太不相称。他戴着眼镜，眼皮已经松了，那消瘦、苍白的脸颊上也已有了深深的皱纹。他穿的那套双排纽扣、白垩条纹的深色服装更加重了他那庸庸碌碌、饱经世故的神态，而且他的身材比拜伦记忆中的还要矮些。

“可惜我没时间请你喝一杯酒，”斯鲁特说，“我很想同你谈谈。去克拉科夫这趟旅行既危险又没有意义，我打算尽快替你们订下飞机票，离开这里。我估计整个星期的票都预订光了，不过，大使馆可以优待一些。即便需要咱们二人硬把她推上一架飞机飞回罗马，也只好那样做了。可是今晚不要对她讲，那么一来，她就更不好对付啦。”

“好吧，你比我了解她。”

斯鲁特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在这一点上，我可不敢说。我本应当为这趟愚蠢的旅行大为感动——我也确实很感动。然而，娜塔丽·杰斯特罗几乎叫任何人都拿她没办法。晚饭见吧。大使馆简直成了疯人院，要是我脱不开身，我就打电话来。”

拜伦在他那间朝布里斯托尔旅馆开着高大窗户的洞穴般的阴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寻思着他究竟为什么到波兰来。他拿起象牙柄的古董电话筒，用德语争辩了好一阵，总算接通了娜塔丽的房间。

“喂，你在澡盆里了吗？”

“哦，我很高兴你看不见我。怎么啦？”

“我累垮啦，你跟斯鲁特吃晚饭吧，我睡去了。”

“别瞎扯！勃拉尼，你同我们一道吃晚饭。九点钟你来找我一道去，听见了吗？莱斯里给我订的，好像是帕德雷夫斯基 ⁽²⁾ 住的套房。简直太好啦！我这儿有一面全身的穿衣镜，由两个木雕的棕色大天使举着。”

“这边走，”斯鲁特说，“咱们的桌子已经准备好了。”

在布里斯托尔旅馆的大餐厅里，穿着缀有金饰扣红礼服的管弦乐队正在那里砰砰地奏着旧时的爵士舞曲。这家餐厅论面积、挂的绸幔、白桌布、镀金的水晶枝形灯、茶房的恭顺、蜂拥而来的客人们衣着的华丽、舞池里的对对舞侣，都使人恍如置身于欧洲任何一家高级旅馆——这里当然看不到丝毫战争的恐惧。

“对不起，我来晚了。都怪那些犹太人，”他们就座以后，斯鲁特道歉说，“他们挤满了大使馆。我们全都成了管签证的官员了，一直到比德尔为止。天晓得我并不怪他们，只要他们举得出一个亲戚、一个朋友，拿得出一封信或任何其他东西，我就给他们办。一本纽约的电话簿，今天在华沙值一千兹罗提，合二十美元。”

“奇怪的是，”娜塔丽说，“我本来听说华沙到处都是犹太人，但到现在为止，我没见到几个。”

“嘿，这儿有的是，没错。这个城市有三分之一是犹太人。”说到这里，一个穿燕尾服的侍者头儿哈着腰送上菜谱。斯鲁特用波兰语同他交谈了好一阵，娜塔丽带着钦佩和羡慕的神情倾听着。

“莱斯 ⁽³⁾ ，学起来很难吗？有朝一日我也试试看。”侍者走后，她说道，“我们家里每逢谈起什么不愿让我听懂的话，就用波兰语。我恍恍惚惚觉得回到了儿童时代。然而，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是这么陌生！真是奇怪极了。”

他们吃了非常可口的熏鲑鱼、一种做得十分别致的鸡蛋和烤得很硬的肉。当别人喝着上好的法国酒时，斯鲁特不断地用一只顶针那么大的玻璃杯喝着棕色的波兰伏特加。

“莱斯里，你可要醉个不省人事啦！”娜塔丽的语气里欢快多于劝阻。

“每杯才盛那么一点点，”斯鲁特说，又从瓶子里斟上一些，“即便你不来，今天我也已经忙坏了——你这个糊涂虫！”

他们彼此相视一笑。拜伦恨不得回去睡觉。斯鲁特望了望他，然后，出于礼貌，只好又说下去：“嗯，对啦，这真是一个历史上的谜。三百五十万犹太人究竟怎么会移居波兰的？这是一个如此四分五裂的国家，你总以为他们会选择一个更稳定的国家吧。我倒有个理论，我很想知道埃伦是怎么个看法。”

“莱斯里，关于我们这些波兰犹太人，你有什么理论？”娜塔丽咧嘴笑着说。

“是这里四分五裂的状态促使他们移居进来的。想想看，一个差不多有一千个男爵的政府，随便哪个男爵都可以对立法行使否决权。若干世纪以来，他们就是这么凑合着过来的。难怪波兰不断地分崩离析！嗯，犹太人只要能单独和个别的贵族做出安排，他们就至少可以在这里生活、耕种和工作，不必害怕国王的压迫。”

“这个理论不坏。”娜塔丽说，“然而，事实上波兰的历代国王不是也曾特别订立一些保护性的法律对他们表示欢迎吗？那不正是西班牙把他们驱逐出去，而罗马教廷正掀起一股迫害、屠杀犹太人逆流的时候吗？这是就我记忆所及而言。”

“我对这方面没做过研究，”斯鲁特说，“不过，波兰自己最后也采取那样的步骤了。”

“也正因为这样，我才在长岛出生的啊，”娜塔丽说，“我祖父逃出来了——幸亏他那样做。”

“波兰目前的军事形势怎么样？”拜伦问斯鲁特，“要是必要的话，他们会和希特勒打一仗吗？”

“打一仗？”斯鲁特吸了口烟斗，仰头望了望半空，他的语气又变得深思熟虑，带有职业意味。“嗯，你问问任何一个波兰人，他多半会告诉你他们要打败德国人。在一四一〇年，他们毕竟打败过德国人。拜伦，这是一个奇怪的民族。他们谈论起政治和历史来可以十分高明，然而他们完全不顾这个事实：德国今天是一个工业上的巨人，而波兰仍然停留在种地、犹太人、城堡和玛祖卡 ⁽⁴⁾ 上。也许波兰人的战斗精神将会驱散希特勒的那群愚蠢的、不愿打仗的畜生。这是当前的论调。据说波兰有两百五十万穿军装的，比希特勒的军队多。这个数字是十分难以置信的，然而在这个国家里，任何统计数字——”

“喂，这不是《斯塔尔德斯特》吗？”娜塔丽插嘴说，“听起来有点儿像。跟我跳舞吧。”

拜伦看到斯鲁特环着舞池拙劣地带着她旋转，觉得他的样子像她的叔叔多于她的情人。可是，娜塔丽偎依着他，闭起眼睛，把脸往他脸上贴的神情一点儿也不像个侄女。他们交换了几句轻松的话，然后娜塔丽又说了些什么，使得斯鲁特露出严肃的神色，并且摇了摇头。他们一边跳舞一边争论。

“没有你，我也找得到他。”他们回到桌子跟前时，娜塔丽正这样说着。

“我并没有说我不帮你找到他，我是说，要是你打算跟他谈起去梅德捷斯——”

“把这件事忘掉吧，忘掉我提过它。”

娜塔丽狠狠地瞪着她盘子里的那块肉，斯鲁特又呷了两口伏特加。为了缓和一下空气，拜伦问起斯鲁特大使馆里的工作情况。斯鲁特松快了一些，他的声调又变得一板一眼起来。那烈性酒一点儿也没令他的头脑模糊，只使他谈得更加起劲。他把大使馆的机构大致介绍了一番，说他是在政治组里，可是自从他来了以后，像使馆里每个人一样，时间都被川流不息的移民占去了。

“你们外交官们对这个条约感到意外吗？”

“自然。连波兰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而在历史上，他们是什么都经历过的。可是事前谁也猜不出希特勒要干些什么，这就是他的天才——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他确实有让人大吃一惊的本领。”

娜塔丽脸上那片阴云散开了：“莱斯里，斯大林干吗跟他搭伙呢？”

“亲爱的，这再明白不过了。希特勒用金盘子托着一块蛋糕端给他，他只说了声‘好，谢谢！’如今，斯大林一下子就倒转过来，把英、法置于劣势了。在慕尼黑，他们把斯大林抛在一边。实际上，他们是把捷克斯洛伐克拱手送给了希特勒，说：‘孩子，拿去，别再跟我们捣乱了，摧毁俄国去吧。’现在，斯大林搞了个倒过来的慕尼黑：‘不，不，这儿，孩子，把波兰拿去，然后去摧毁西方吧。’”斯鲁特一口接一口地喷着小团小团的蓝色烟雾，显然对得到这样一个大发议论的机会很开心。他接下去说：“哼，英国人完全是咎由自取！和俄国结盟本来是他们制止德国的一个机会。他们有好多年的时间来做这件事，所有斯大林对德国和纳粹党人的恐惧都有利于他们这么做。可是他们做了些什么呢？拖延，烦躁，跟希特勒吊膀子，把捷克斯洛伐克送掉。最后，事到临头，派了几名小政客坐了一条慢船去见斯大林。当希特勒决定在这一结盟上下赌注的时候，他派专机把他的外交部部长送到莫斯科，授予做这笔交易的全权。因此，一场世界大战才迫在眉睫。”

“会发生世界大战吗？”娜塔丽问。

“哦，我原以为你和埃伦都是主张不会打起来的权威呢。”

“我不准备惊慌失措。在我看来，希特勒会像往常一样，得到他所要的东西。”

斯鲁特的脸变得困惑、阴沉，他使劲吸烟，苍白的两颊往里深陷下去。“不会。波兰人如今已拿到了英国签了字的保证。这件事做得很豪爽，很不理智，很迟，而且多半无济于事。在这个程度上，咱们是在重演一九一四年。波兰一旦坚决抵抗，就可以使全世界陷入这场战争。这就全看希特勒了，要是他想再武装一下，这场危机就会平息下去——眼下有这种趋势。可是就我们所知，他已经下达了进军的命令。也正因为如此，关于去梅德捷斯，我才这么坚决反对。那里，在未来的两个星期里，你有一半可能性被德国兵俘虏去。亲爱的，我确实认为是有点儿冒险。”

晚饭后，斯鲁特又开车把他们带到城的另一部分。这里，一条条街都是三四层高的老式砖房，楼下一层统统是店铺。这里确实有成千上万的犹太人，有的在狭窄、铺了卵石的街巷人行道上溜达，有的从窗口探望，有的在店铺门口坐着。街头巷尾，一群群留着胡子的人在大声争辩着，做着手势，跟曼哈顿区的东下街一个样儿。许多男人穿着长衫，要不就穿着农村的长靴、罩衫，戴着便帽。也有的男人穿着齐脚脖子的长黑大衣，戴着黑帽子。有几个小伙子穿着军装。也有一些阔人：脸刮得光溜溜的、戴着大礼帽的男人和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跟欧罗巴大旅社一带华沙的非犹太人一模一样。玩着街头游戏的孩子们跑来跑去，男的戴着小帽，穿着短裤，女孩子们穿着整洁的各种颜色的上衣。他们的母亲一边看着他们，一边闲聊着。

“我记得你好像说他们都冲到大使馆去了呢。”拜伦对斯鲁特说。

“拜伦，这里有三十五万犹太人，也许一百个人里有一个有那种远见，那样就有三四千人来捶我们的门了。其余的人相信他们所要相信的，模模糊糊地盼着形势好转。政府不断地告诉大家不会打仗。”

娜塔丽正带着一种迷惘、惬意的神情望着街上马拉的大车和手推车，以及刚好从他们身边叮叮当当地开过去的一辆旧式的无轨电车。“小时候，我父母曾经把这一切形容给我听，”她说，“看起来似乎没有变样儿。”当大使馆的汽车驶过的时候，人们都停下来看着它的后影。有一次，斯鲁特把车停下来问路。一簇簇犹太人都围了上来，可是他们用波兰语小心翼翼地做出的答复很含糊。“我来试一下。”娜塔丽说。然后，她就讲起意第绪语 ⁽⁵⁾ 。他们听了先是吃惊地爆发出一阵笑声，接着是热烈友好的交谈。一个戴了一顶破旧小帽的胖墩墩的男孩自告奋勇地跑在汽车前边指路，他们就按照他所指的方向驶去。

“必要的时候，我也能结结巴巴讲点儿。”娜塔丽说，“埃伦讲得才地道呢，尽管他从来也不肯说一个字的意第绪语。”

“你说得很不错。”斯鲁特说。

娜塔丽和斯鲁特在一座灰色砖砌的公寓大楼前下了车。这座楼有窄长的窗户和一扇雕琢得很考究的铁门，窗台花箱里的绣球花正盛开着。楼前是一个绿茵茵的小公园，犹太人或一群群地坐在长凳上，或嘈杂地围着一个正迸出水花的喷泉。好奇的孩子们从公园里跑出来，包围了坐在这辆美国汽车里的拜伦，随便议论起他和这辆汽车。在他们欢乐的凝视下，拜伦感到自己有些像关在玻璃后面的人猿。这些犹太孩子的脸都充满了活力和恶作剧，然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礼貌的举动，有的还腼腆地朝他微笑着。他很遗憾没有什么礼物可以赠送给他们。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自来水笔，想从敞着的窗口送给一个黑头发、穿紫丁香色衣裳、袖口和领口镶着白花边的姑娘。她眨巴着一对机警的深棕色的眼睛，踌躇不前。旁边的孩子们用大声喊叫和哧哧笑声鼓励她接受礼物。最后，她才接了过来，她那冰凉的小小指头在他手上蹭了一下，就轻快地跑掉了。

“哦，你料不到吧，他不在，”几分钟后，娜塔丽和斯鲁特一道走回汽车跟前对拜伦说，“他全家到梅德捷斯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去了。我的运气真不好。埃伦告诉我说他是做蘑菇生意的，可是那生意能这么兴隆吗？看起来他过得挺好哩。”

“好得不多见，”斯鲁特发动起马达来，“这肯定是这一带最好的公寓楼。”

那个穿紫丁香色衣裳的小姑娘又出现了，还带来了她的父母。她父亲穿着长到膝盖的灰色礼服，戴一顶灰色的宽边帽子。她母亲包着头巾，穿一套按德国样式剪裁的棕色衣服，还抱着一个用粉红毯子包着的娃娃。

“他来向你道谢了。”当那个父亲举着自来水笔、隔着窗口用波兰话郑重地说着的时候，斯鲁特对拜伦说，“他还说，这支笔太贵重了，他请你收回去。”

“告诉他，这个美国人爱上了他的女儿，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所以她必须收下。”

斯鲁特把这话翻译过去，她的父母都笑了起来。那个小姑娘贴着她母亲的裙子躲闪着，向拜伦投了一个热切的眼色。她母亲从她的上衣翻领上解下一枚嵌了紫宝石的金质别针，一定要娜塔丽收下。娜塔丽竭力用意第绪语推却，这又引起惊讶和一阵滔滔不绝的愉快的交谈。结果，她只好收下这枚别针，那个小姑娘留下了那支笔。于是，他们就在一片“再会”声中离开了。

“嗯，我出来可不是为掠夺财宝的。”娜塔丽说，“拜伦，你留下吧。这枚别针很好看，你留着送给你的女友、你的姐妹或者你的母亲。”

“留下吧，那是你的。”他不客气地说，“我倒可以考虑在华沙待下去，等着那个姑娘长大。”

“她的父母不会答应的，”斯鲁特说，“他们要把她嫁给一个拉比 ⁽⁶⁾ 。”

“反正离犹太姑娘们远远的，她们不是好的结婚对象。”娜塔丽说。

“阿门 ⁽⁷⁾ 。”斯鲁特说。

娜塔丽正把那枚别针别到她的外衣上。“那么，我想我只好到梅德捷斯去看班瑞尔了。真可惜，埃伦说他很机灵，在领我参观华沙这一点上，没人比得上他。他们曾一道研究过犹太教的法典，虽然班瑞尔比他年纪小得多。”

斯鲁特一听娜塔丽提到梅德捷斯，就沮丧地摇着头。

(1)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年份。

(2) 　帕德雷夫斯基（1860—1941），波兰钢琴家、作曲家，一度任总理。

(3) 　莱斯里的昵称。

(4) 　一种波兰舞曲。

(5) 　是德语、希伯来语和斯拉夫语混合而成的语言，流行于欧美犹太人中。

(6) 　希伯来语，意为“我的大师”，为犹太人对法学博士及主持宗教仪式者的尊称。

(7) 　希腊语，原出自希伯来语，意为“但愿如此”，为基督教祷告时的结束语。

第八章

一天早晨七点钟，娜塔丽往拜伦的房间打了个电话。头天晚上，他们和斯鲁特一起逛夜总会，一直待到三点多钟。这些波兰夜总会都模仿巴黎的下等游乐场所，但很沉闷。她以神经质的高兴劲头，把他们俩从一个夜总会带到另一个夜总会，根本不理会斯鲁特那种筋疲力尽的样子。

“嘿！勃拉尼，你睡死啦？”从她活泼的口气听来，她好像已经睡了十个小时的觉，“这好像有点儿恶作剧，可我已经在去克拉科夫的飞机上弄到了两个座位。飞机十一点起飞，票是我昨天买的，要是你宁愿睡觉，就待在这儿也行。我一两天就回来。”

拜伦睡眼蒙眬地说：“什么？斯鲁特已经给我们弄到明天去罗马的飞机票了，娜塔丽，订到这个票不是容易的。”

“知道。我会给他留张条子，也许到机场给他打个电话。你要是也去，咱们就根本用不着折回华沙了。等我看过我家里的人，咱们就在星期六或者星期天，直接从克拉科夫到罗马去。”

“你在克拉科夫预订了票吗？”

“还没有。可是克拉科夫是一个交通中枢，有五六条路可以出来。咱们一到那儿就买票——飞机、火车或者汽车票都行。怎么样？拜伦！你又倒下睡着啦？”

“我在考虑呢。”拜伦把离开华沙和离开斯鲁特的好处与这些轻率的旅行安排进行比较。战争的紧张局势看来在渐渐缓和了。夜总会里的波兰人还是显得那么快活、轻松、无忧无虑，尽管斯鲁特发现已经看不见外国人，特别是德国人。街上像往常一样安静，看不出备战的迹象。拜伦总是从华沙电台播音员的声调来推测战争局势紧张的程度。他现在已经听得懂几个有关紧张局势的关键性的词和短句，有时候倒是可以从新闻广播员发抖或者轻松的声调中判断出更多的东西。在美国，局势紧张的时候，播音员惯于用洪亮深沉的、像是劫数已到的声调吓唬听众；而离战场更近的波兰广播员们，倒不怎么想矫揉造作。一两天之前，他们的声音听起来还不那么焦虑呢。

他问道：“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我刚刚收听了英国广播电台的短波，和昨天晚上一样的新闻。汉德逊正和希特勒谈判。”

“娜塔丽，这可是一次他妈的发疯的旅行。”

“怎么会呢？我也许再也没机会去看看我父母出生的地方了，现在我已经到了这儿。昨天晚上莱斯里亲口说的，最危险的时候看来已经过去，他们已经同意谈判。不管怎么样，你本来用不着来，我是这么想的。在波兰乡下到处乱转，你准会腻烦的。”

“这样吧，我和你一同吃早饭。”

拜伦很快收拾妥当。他与娜塔丽·杰斯特罗在一起的时间越多，就越对她捉摸不透，她与莱斯里·斯鲁特的关系现在也使他纳闷儿。要是他们俩一道在床上消磨时间——他猜想这是她来华沙的目的之一，如果不是全部的话——那么他们准是在找一些匆匆忙忙的特别机会，或者想方设法瞒过他。可是一夜接一夜，斯鲁特总是在旅馆的走廊上告别。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以一个未婚妻那样的深情和温存对待斯鲁特。可是当拜伦想回避他们的时候——去吃晚饭或是去听音乐会，甚至到使馆走一趟——她总叫他一起去。当然，他曾想到过，她是在利用他——也许连约他同去华沙都一样——以激怒斯鲁特。要真是这样，她的计谋算是失败了。这位外交官对待拜伦很友好，而且把他跟在旁边完全看作理所当然。但是，斯鲁特这个人也很难捉摸，只能看出他很疲劳，埋头工作，对娜塔丽在这个时候到波兰很是关心，如此而已。

她坚持此次旅行，有比想看看她的情人更重要的原因，这一点拜伦越来越明白了。华沙的犹太人街道使她着迷，不管他们从哪儿开始度过一个夜晚，最后总要走进那些狭窄的小巷。她甚至拖着拜伦到一条偏僻小巷内的犹太人小剧场去看了一场奥尼尔 ⁽¹⁾ 的《啊，荒野！》（这次斯鲁特求着没去）。这个剧场只有一个不到二十英尺宽的舞台，破旧的布幕。对他来说，这是一次奇特而乏味的经历。但是，在那个寒酸的大厅里，顶呱呱的美国人物和传统的犹太表演凑在一起，使娜塔丽很开心，也很感动。“我觉得那就是我，”娜塔丽说，他们刚从剧场出来，在温暖的夜晚沿着泥泞的小路走着，小路两边是东倒西歪的半用木料半用石头造成的小屋，“我就是那个奇怪的混合物。我从来没有完全明白过，我现在还在分析它。它使人心慌意乱，但又令人兴奋，真像在一部家庭影片中第一次看到我自己一样。”很明显，是同样的魅力把她引向梅德捷斯的。

她在饭厅里等着他。她不知在什么地方买了一件花色鲜艳、敞领的波兰衣服，浓密的头发梳成了一种过时的美国发式，披在肩上，就像华沙的妇女那样。

“我这样行吗？人家老那么盯着我看，真烦死了，好像我头上长了角。”

“只要你的护照放在身边，就行了。别太土气。”

“哦，当然，总带着这个。”在她的脚边有一只带拉链的蓝色羊皮皮包，“衣服、衬衫、帽子、长袜、腰带，我随时可以走进女盥洗室，一出来就完全是一个Amerikanka ⁽²⁾ ，怒气冲冲，挥着美元。你去吗？当然不去了。”

“我去，我的旅行包在走廊里。”

“真的吗？你真和我一样傻，勃拉尼。”她那双黑眼睛慢慢一眨，从眉毛下抬起来朝他看了看，使拜伦想起了那个穿淡紫色衣服的犹太小姑娘。“告诉我，你现在对斯鲁特喜欢点儿了吧？”

“我没有不喜欢他。这会儿我是替他遗憾，他肯定还摸不着头脑呢。”这时，女侍者把一盘盘的菜端了上来。他说：“哟，你替咱们俩都叫了菜，好极啦！没有比这种波兰火腿更妙的了。”

她说：“在这儿吃火腿，我都开始有点儿于心不安了。想想看！”娜塔丽切着厚厚的粉红色火腿吃起来，显然无动于衷。

“我对你们的宗教一无所知。”拜伦说。

“我也不懂，这甚至不能说是我的信仰。我在十一岁之前就不信这个教了——什么会堂、希伯来文课，一切一切我都脱离了。这使父亲很难过，因为他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是会堂的一个负责人，以及诸如此类的原因。可是我们的这位犹太拉比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笨人，勃拉尼。我父亲简直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他不是埃伦那样的知识分子，他是一个商人。我到十一岁的时候，读的书比他多很多了。”

“他就让你那样甩手不干吗？”拜伦问道，“就像那样？我父亲可不会答应，可以肯定。”

“可能军人不一样，”娜塔丽怀疑地笑着说，“大多数当父亲的和女儿弄不到一块儿。不管怎么说，我是个独生女，整个说来都不错。我就是不愿意没完没了地总去说那些对我毫无意义的废话。吃完啦！”她放下刀叉。“先喝咖啡，然后去梅德捷斯，行吗？”

“随你便。”

破裂的黄色玻璃上贴着一条条交叉的、厚厚的手术胶布的出租汽车，摇摇晃晃地把他们送到机场。在阳光普照的场地上，一架孤零零的飞机停在那间作为候机室的木棚外边，看了真叫人吃惊。那是一架蓝色的三发动机的双翼飞机，机身粗短，锈迹斑斑，尽是补丁。拜伦还以为那是一架飞机的残骸呢，但是当他们到达时，乘客们来到了草坪上，开始登机。

“我可不知道，”拜伦在付司机车钱时说，“你认为这架飞机能起飞吗？是不是让这个司机再等一等。”娜塔丽笑起来，去给斯鲁特打电话，但他没在公寓，也不在使馆。那间小木棚里还是挤满了德国人，尽管看起来留在华沙的没有几个。只有波兰人和几个犹太人上了去克拉科夫的飞机，坐到那些不舒服的铁椅子上。

飞机真的起飞了。它颠簸着，震颤着，把薄金属板的地板都震开了缝，以至可以看到下面一片绿色的田野，让一股暖风吹进来，吹胀了娜塔丽的裙子。她把裙子掖到腿下，就睡着了。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飞机向下俯冲，砰的一声着了陆，在田野中的一间谷仓附近停住，谷仓四周是高高的杂草和野花。拜伦以为这是一次迫降，但有几个乘客拿着手提包下了飞机。又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颠簸，把他们送到了克拉科夫。飞机飞过绿色的平原，飞到了低矮的群山之上，这儿一半是森林，一半是耕地，用一块块黄的、黑的、紫的田地拼成。

克拉科夫机场的候机室是一座小木房子，周围拦着铁丝篱笆。拜伦很高兴，离开了那架喷着热铁和汽油气味的飞机，走到阳光灿烂、微风吹拂、像花园一样芬芳的田野上。在沥青铺的跑道两侧，包着头巾的农妇们在太阳底下割草。眼前看不到出租汽车，只有一辆尽是泥巴的绿色公共汽车。一些有亲戚来接的旅客，爬上了笨重的马车，吱吱嘎嘎地驶走了。

“咱们打算怎么到克拉科夫去呢？”拜伦问。

“那辆公共汽车一定是到那儿去的。”娜塔丽说。

一个黄胡子的犹太人孤零零地笔直站在门口，身穿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戴一顶黑色宽边的平顶帽。他走近几步，用手碰了碰帽子说：“请原谅，是美国人吗？姓杰斯特罗？”

娜塔丽疑惑地看着他说：“唔，是啊。你是班瑞尔吧？”

“是的，是的，乔彻南·班瑞尔·杰斯特罗。”他咧开嘴笑着回答，“请你原谅，英语说得不好。你说德语吗？法语呢？”

“法语能说一点儿，”于是她改用法语说，“你怎么知道我们乘这班飞机呢？好啦，拜伦，这是埃伦叔叔的堂弟，也是我父亲的堂弟。班瑞尔，拜伦·亨利是我的好朋友。”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犹太人捋了捋他那花白的黄胡子，端详着拜伦的脸。班瑞尔长着一个宽大的鼻子，浓眉毛，一双令人吃惊的深陷的蓝眼睛有点儿像鞑靼人那样斜着，但目光敏锐。拜伦觉得，在一两秒钟内，这位杰斯特罗就看出他是一个异教徒，不过可能是一个朋友。“Enchant é. ⁽³⁾ ”杰斯特罗说。

他把他们带到候机室的另一边，那里停着一辆铁锈斑斑的汽车。司机是一个瘦鬼，穿一件淡颜色的运动衣，戴一顶便帽，留着有点儿发亮的红胡子。经过一番意第绪语的交涉，他们就出发了。娜塔丽对拜伦说，他们现在是直接到梅德捷斯去，因为杰斯特罗一家非常渴望看到她，而克拉科夫是在二十英里之外的另一个方向。他们全家都认为，在婚礼前夕，有个美国亲戚从天而降是一个好兆头。娜塔丽曾给梅德捷斯的乔彻南·杰斯特罗打了个电报，说她今天到，但她没说明坐哪班飞机，因为她没想到他真会收到这封电报。

“Mais Pourquoi pas？La Pologne n'est pas L'Afrique， ⁽⁴⁾ ”班瑞尔接着娜塔丽的英语插了一句话，“C'est un paya tout á fait moderne et civilisé. ⁽⁵⁾ ”

拜伦觉得，像这样一个从犹太油画中或者戏剧中出现的人物，能说又清楚又好的法语，真是十分奇怪。杰斯特罗对他说，他会为他们后天回罗马做好安排的。因为他在克拉科夫交际很广，弄几张火车票或飞机票绝对不成问题。

汽车弯来弯去，避开一些讨厌的大坑，在一条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着前进。他们经过一些小村庄，尽是草顶的原木房子，在一根根原木之间漆上了蓝条条。司机得让车绕开在路上游荡的猪、鸡和牛。许多房子由于天长日久，历经风吹雨打，变成了灰色，一溜儿歪斜，或者快要倒塌。一些房子没有窗户，但是差不多都有新的或是新油漆过的门。每个村子的附近都有一座木头造的教堂，矗立在一块高地上。在洒满阳光的田野上，男男女女都手拿农具在劳动，有的用马拉犁。汽车经过许多辆装满手砍的木材的大车，拉车的都是强壮而驯顺的马，赶车的都是强壮而驯顺的女人或男人，这些人要不是有头巾和胡子作为标志，真是难以辨别他们的性别。他们的汽车一直开到奥斯威辛，一路上没看见一台拖拉机、一辆汽车或者其他任何机械。奥斯威辛是铁路线上的一座中等城市，有砖砌的房子和宽阔的街道，一条浑浊的河流从城里穿过，把它分成两半。汽车开到城市的主要广场，在电话局前面停了下来。娜塔丽和班瑞尔下了车，去给斯鲁特打电话。

拜伦顶着烈日在广场上散步，引得一些居民偷偷地朝他望。他买了一份冰激凌，女售货员一声不吭就收下了他的钱。奥斯威辛和华沙完全不同：这是一座低矮的城市，到处是淡褐色的建筑物，有一副穷乡僻壤不欢迎陌生人的神气。拜伦巴不得离开这里。当汽车驶进一片平坦的绿色田野，在沿河的一条肮脏的道路上行驶时，娜塔丽告诉他说，斯鲁特发了火，也吃了一惊。尽管她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斯鲁特还是对拜伦的头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看他是得了神经病了。”她说，“你看他是不是怕德国人？”

“你看，这样离开他有点儿失礼。”

她朝拜伦奇怪地瞟了一眼，说：“这完全不是什么失礼问题。要知道，我们在一起一直谈到清晨，他应该讨厌我了。”

“什么？我看见你是三点回来的。”

“不错。可是后来他又在走廊里给我打电话，说他疲劳过度，睡不着觉，我又下楼和他出去了。”

“原来如此。那你一定累坏了。”

“怪得很，我觉得挺舒服，在飞机上打了个瞌睡，现在又有这么新鲜的郊外空气！波兰的空气闻起来那么美妙，我在书上从来没读到过这个。”

“波兰是第一流的国家，”班瑞尔一边用英语说，一边拿手捋了捋胡子，“强壮的人民。希特勒是一个大威胁。不要战争。”

拜伦在梅德捷斯度过的这段时间，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中，好像去了趟月球一样。虽然有常见的教堂耸立在常见的小丘上，可是村民差不多都是犹太人。梅德捷斯是由一簇建在弯弯曲曲的狭窄土路或石子路边上的房子组成的，有些是原木的，有些是灰泥的，只有少数砖房，一路倾斜下去通向一片平坦的绿色草地和一条蜿蜒的河流。在离镇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幢式样像法国城堡的大房子，没有屋顶，在河岸边荒芜着。那个贵族之家已经绝了后，房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遭了难，但是这个村镇保存了下来。

杰斯特罗一家和他们的亲戚似乎占了梅德捷斯的一半。他们簇拥着娜塔丽和拜伦，兴高采烈地把他们从一家带到另一家。昏暗的房子里面都差不多：小房间，大炉灶，笨重而光亮的维多利亚式家具，花边窗帘；每家房子都有一群孩子，从地下爬的婴儿到少年儿童，年龄不等；一张张桌子上都摆满了酒、蛋糕、茶、糖块、伏特加和鱼。这一切都没法儿拒绝。待了一会儿，因为没看见厕所，拜伦感到很不舒服。这样一连好几个小时，别人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在他看来，好像所有的犹太人都在不停地同时讲话。娜塔丽和那些穿黑上衣、黑裤子、笨重靴子，留长胡子的男人谈话，和那些没有涂脂抹粉、劳累过度、穿了拖到脚踝的朴素衣裙的女人聊天；他们好像都被她迷住了。每座房子外边，都围了一大群人，他们隔着窗子参加谈话。两位美国人的来访，显然是战后梅德捷斯最重大的一件事。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没有人行道，没有商店，没有电影院，没有汽车库，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没有路灯，没有救火龙头，没有广告牌。除了沿河的一排电线杆外，没有一种声音或一种景象能把这个城镇和二十世纪联系在一起。然而，娜塔丽·杰斯特罗是唯一从这个地方移居外地的一代人。埃伦·杰斯特罗博士，《一个犹太人的耶稣》一书的作者，耶鲁大学的历史教授，锡耶纳大主教的高雅朋友，在这儿生活到十五岁。那时候，他看来就像这些苍白、瘦弱、勤学的男孩子一样，戴了一顶黑色大便帽，耳边留着鬈发。拜伦不能想象这些人怎么看待他，但是他们对他像对娜塔丽一样热诚，不过是用手势和微笑来代替对她的滔滔不绝的谈话。（第二天，娜塔丽告诉他，她把他说成自己的保护人，是埃伦叔叔派来的一名美国海军军官。他们毫不怀疑就相信了，既然美国人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同样的不同寻常、使人吃惊和不可思议。）

那天晚上，关于睡觉的安排也和所有事情一样新奇。拜伦被安置在拉比的家里。这是一场大争论的结果，全村有一半人都参加了。有那么一会儿，村里的神父也参加了。他长着棕色胡子，要不是秃顶、穿了黑袍子，模样可真像班瑞尔。他的突然出现使每个人都冷静下来。人们谈论的语言改成波兰语，最后又改成德语，最后这种语言拜伦是听得懂的。神父想对不信犹太教的美国人殷勤款待一番，班瑞尔靠拜伦用德语及时帮忙，想法把他的邀请岔了开去。神父离开后，人们就围着班瑞尔和拜伦胜利地欢呼。这位美国人由一群犹太学校的男孩子护送，在歌声和掌声中朝拉比的砖房走去。领头的就是新郎自己，一个十八岁左右、脸色苍白、留着稀疏山羊胡子的小伙子。

拉比和他的妻子想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他，那是一张黑色的四柱大床，上面摆着大枕头。但是很显然，这是屋里唯一的一张大床，拜伦不肯睡。这又引起了一阵意第绪语的讨论。这座房子的第二间卧室里有两张床，一块铺上褥子的板搁在两张椅子上。房间里已经有五个嘁嘁喳喳的女孩子，在商量的时候，她们就开始羞红了脸，笑起来。好像他们打算让拜伦睡到其中一张床上去。显然，再想不出别的体面的办法了。他最后还是睡到了正屋的地板上，这个房间既是客厅又做饭厅，周围摆满了大本皮封面的书。拉比给了一床羽毛垫子让他睡，因为六个从克拉科夫犹太学校回来的男孩子也和他一起躺在同样的垫子上，他也就不觉得委屈了。说真的，他在梅德捷斯拉比家的地板上睡得比在华沙的欧罗巴大旅社里还香。他发现羽毛垫子倒是能催眠的。

第二天，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和娜塔丽绕着村镇闲逛上，从田野沿着河边走，经过一片古老的墓地，一直到那座大房子的废墟。婚礼的准备工作在继续进行，所以这家人今天就让两位客人自己玩玩。梅德捷斯狭窄、泥泞的街道——夜间下了场大雨，拉比家屋顶上哗啦哗啦的雨声使拜伦睡得更香——充满秋天干草和成熟水果的芳香，在那些自由自在地游荡的鸡、鸭、牛、羊的气味衬托下，这阵芳香似乎分外强烈。一些家禽遭到了厄运，片刻前还高高兴兴地在早晨的阳光下大摇大摆地散步，过了一会儿，就被嬉笑着的孩子们抓住，嘎嘎叫着，扑打着翅膀，进了屠宰场。在房子和谷仓后面的田野上——这些谷仓大部分是单间的原木建筑物，有厚厚的黄色稻草屋顶——成群的牛马在草地上吃草，草长得很高，夹杂着野花，在微风中荡漾。水虫在缓缓流动的棕色水面上滑动。鱼儿跃出河面，溅起水花，但是没有人钓鱼。

娜塔丽告诉他说，她和家里人谈话谈了半夜。对她来说，她听到的大部分都是新鲜事。她父亲总爱追述华沙的往事，要比对他的出生地谈得多。由于她只想成为一个地道的美国人，所以在孩提时代，她就已经对听到的一点点东西感到腻烦了。在这个村镇里，埃伦叔叔和她父亲都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们在美国都有了成就。关于埃伦·杰斯特罗，有种种不同的说法：一个伟大的外科医生，一个天文学家，一个癌病专家。在波兰语和意第绪语中，“教授”这个词的意思是含混不清的。除了班瑞尔外，没人知道埃伦曾写过一本关于耶稣的名著。娜塔丽猜想，埃伦的堂弟好不容易才没把这个成就声张出去。班瑞尔（这是他的原名乔彻南的昵称）在当地是一个出人头地的人物。当他还在克拉科夫读书的时候，他就开始做贩卖蘑菇的生意，后来兼做其他出口买卖，生意兴隆，终于把家搬到了华沙。但他又把儿子送回到克拉科夫的犹太学校读书，并在梅德捷斯他的表姐妹那里给他找了个新娘。这许许多多的杰斯特罗和村里的其他居民一样，是靠种地和到奥斯威辛及克拉科夫市场上出售奶制品生活的。

娜塔丽在这幢破房子里爬来爬去，探索着前进，一会儿没了影儿，后来踏穿了一块腐朽的地板，从十到十二英尺高的地方摔了下来。拜伦听见了木板破裂的声音、她的尖叫和砰的一声响。他连忙去找她。她像个摔坏的洋娃娃似的趴在那儿，裙子翻起，露出系吊袜带的白腿。她正摔在一片烂泥和厚草上。不管这里的地板曾经是什么样的——也许是镶板的，或者大理石的——现在都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拜伦替她拉下裙子，扶她坐起来。她神志倒还清醒，不过吓呆了，脸色发青。过了一两分钟，她的脸色才转过来，两眼又恢复了那种活跃而调皮的神情。她摇了摇头。“老天爷，真把我摔得头昏眼花，拜伦，我想这下可完蛋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哎呀，真吓死人！我没事了，扶我起来吧。”

她走起来一瘸一拐，她说左腿膝盖不听使唤。她挽住了他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靠到他的身上。拜伦曾劝过她别去爬那腐朽的楼梯，这一笑就算是认了错，他当然也就心满意足了。他很担心她的伤，同时也还一直为她随口透露的前天晚上和斯鲁特一直待到清晨这件事生气。可是不管怎么说，在河边这片阳光灿烂、洋溢着苹果芳香的果园里，有这个姑娘倚在他的身上，对拜伦来说，简直就是世上他所渴望的最大幸福。就这么搂着她，也比任何别的姑娘给过他的任何快乐还要甜蜜。凡是一个姑娘身上使人向往的东西——谜一样的目光、面颊上柔和的线条、动人的嘴唇、突然迷人的一笑、丰满的身材和细嫩的皮肤，对拜伦来说，娜塔丽·杰斯特罗的全身就是由这些可爱的优点构成，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不错，她出身于梅德捷斯的奇怪的犹太家庭，她显然是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冷酷男子的情妇。她不过是一个身体结实的普通姑娘——她身子的确很重，这时正倚在他的身上，一瘸一拐地走着——脾气有些执拗，并有顽皮姑娘的那种并不讨人喜欢的甚至是粗野的逞能劲儿。所有这些缺点恰恰使她成为娜塔丽·杰斯特罗，而不是那个他十一二岁以来就梦寐以求的十全十美的姑娘。他的十全十美的姑娘实际上和大多数男孩子所梦想的姑娘一样，得是一个金发碧眼女郎，有点儿性欲狂。现在她已经消失，这个带刺儿的褐色犹太姑娘占了她的位置。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在波兰南部一条小河的岸边，在金色的阳光下，在果实累累的苹果树之间，一英里之内看不到任何房子。

“回去得走多半天啊！”她说。

“我试试把你背回去。”

“什么，背我这么一个大个儿？得把你压扁了。我要是不长这么胖就好了，这可真让人讨厌死了。”

“我不觉得讨厌。”拜伦说。

他们走过一只没人使的平底船，船里有半舱水。“咱们把这个利用一下。”他说着，就把船翻转过来，倒掉了水。

娜塔丽感激地看着他独个儿把船拖了下去。“没桨呀。”她说。

“咱们可以顺着水漂。”

他用船里的一块粗长木板把握着船的方向，既拿它当舵，又拿它当篙。河水流得十分缓慢，黑乎乎的简直像油一样平静。娜塔丽面对着拜伦坐在船头，鞋子浸在渗进来的水里。当他们漂过那片墓地的时候，娜塔丽说：“大概我的祖先都在那里，没葬在巴勒斯坦的就都在这里了。”

“或者在埃及，或者在美索不达米亚。”拜伦说。

娜塔丽耸耸肩膀：“我不知道。勃拉尼，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

“你是说梅德捷斯？”

“我是说波兰。我真高兴祖父和祖母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他把船在靠近村子的地方停下来。她爬上岸，慢慢地走着，不再瘸了。这个地方没有医生，她说她也不愿意让人为她这个摔伤的美国堂妹紧张，她想等明天到了克拉科夫再包扎膝盖，所以村里没有人发现她出了事。

拜伦想打听打听有关战争局势的消息。梅德捷斯只有一台能听的收音机，另外几台已经坏了，能听的这台是神父的。拉比用他那种好不容易才能听懂的犹太德语对拜伦说，华沙最近广播的消息倒是令人高兴的：英国首相已经回国度周末了，看来危机已经过去。“汉德逊，汉德逊，”拉比说，“汉德逊和希特勒谈判了。”他狡猾地眨了眨眼，用一只手擦着另一只手，表示在做金钱交易。

这场婚礼使拜伦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作家，能够把它记载下来；也恨不得变成一个犹太人，能够完全理解它。这种庄严和吵闹的混合使他难以理解。据他所知，除掉最后的扔鞋、撒米，端庄、谦恭应该是婚礼的精髓。但是，梅德捷斯的犹太人——尽管他们穿戴了最好的服饰，女人是天鹅绒的衣裙，男人是黑色锦缎外套，或是城里人穿的礼服——好像不懂得什么是端庄。他们拥挤着，闲谈着，突然唱起来；他们围住蒙着面纱静静地坐在那儿的新娘，起劲地谈论她；他们跳舞；他们在房子里和大街上到处乱走，表演着一些奇怪的小仪式；他们一个挨一个地站到一把椅子上，发表一段演说或唱一首歌，客人们就狂笑起来，拼命地喊叫。脸色苍白的新郎穿了一件白袍子，头戴一顶黑礼帽，看来快要晕倒了。拜伦作为一个美国客人，在长长的男宾席上坐在新郎旁边，这是一个荣誉座位。他拿着一盘点心请新郎吃的时候，才偶然知道，这个瘦弱的小伙子已经斋戒二十四小时了，现在仍在斋期。可是他周围的每个人都在敞开肚子，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喝。

拜伦也和其他人一样，又吃又喝，感觉真是痛快极了，不过到这时他还不能断定婚礼仪式是否算已经完毕。午夜临近时，客人们忽然都严肃起来。在一个院子里，在一轮明月和亮晶晶的繁星照耀下，开始了一连串严肃而令人难忘的活动——包括手持银酒杯念神圣经文和点燃长长的蜡烛——新郎和新娘被带到一起，在用手高擎的紫色天鹅绒华盖下面互换戒指和亲吻，很像基督教的婚礼。然后，新郎把一只玻璃酒杯用脚后跟踩碎，于是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相形之下，过去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拜伦戴了一顶黑便帽，和犹太学校的男孩子们跳舞——因为不能和姑娘们跳舞——简直成了整个晚上的主角。客人们都聚在一起拍手、喝彩，娜塔丽站在最前边，激动得容光焕发。不知是膝盖好了还是忘了痛了，她也参加了，和姑娘们一起跳舞。就这样，她跳舞，拜伦也跳舞，在室内跳，在院子里跳，一直跳到凌晨。拜伦简直记不得自己是怎样离开新娘的家，在拉比屋子里铺着羽毛垫子的地板上睡着的。

他躺在那里，有一只手把他摇醒。他睁眼一看，看见班瑞尔·杰斯特罗正向他弯着身子。过了一两分钟，拜伦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才认出这个长着一对聪明、焦急的蓝眼睛，留着斑白黄胡子的人是谁。睡在他旁边的那些犹太男孩子也都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或者穿着衣服。女孩子们也穿着睡衣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天气很热，阳光从晴朗的碧空射了进来。

“喂，什么事？”他问。

“Der Deutsch，”这个犹太人说，“Les Allemands.” ⁽⁶⁾

“啊？什么？”

“德国人。”

拜伦坐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啊，德国人？德国人怎么啦？”

“他们来啦。”

(1) 　尤金·奥尼尔（1888—1953），美国著名剧作家。

(2) 　波兰语：美国人。

(3) 　法语：很高兴认识你。

(4) 　法语：为什么收不到呢？波兰不是非洲。

(5) 　法语：这完全是一个现代文明国家。

(6) 　前面是德语，后面是法语，意均为“德国人”。

第九章

失去的世界帝国

阿尔明·冯·隆将军　著　维克多·亨利　英译
（摘自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陆、海、空战役》）

英译者前言

我从来没想到会翻译一部德国军事著作。多年来，像许多海军将官一样，我打算把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亲身经历写出来。结果，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我决定放弃这个打算。据说，已故的海军五星上将欧内斯特·金讲过，如果照他的意思，关于太平洋战争的公报就只有一句话：“我们战胜了。”我的战争回忆录大约也可以简缩成这样：“我服过役。”

我从海军退休以后，当了一家海运工程公司的顾问。一九六五年，我最近一次因公出差德国。我发现不管到哪儿，都看见书店橱窗里成堆地摆着一本小书，书名叫作《失去的世界帝国》，阿尔明·冯·隆将军著。我清楚地回忆起我在柏林美国大使馆任海军武官期间所认识的冯·隆将军。我见过他，和他攀谈过。我想，他也许参加过一次我妻子经常举行的晚宴。他那时在德国武装部队作战参谋部供职。他和大多数德国参谋人员一样，态度冷淡，难以接近。他身材矮胖，一只大鹰钩鼻子，几乎和犹太人差不多，恐怕他一定为此感到悲哀。当然，他的姓氏表明，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普鲁士后裔。他声名显赫，我总想好好地了解他一下，但没能找到机会。那时，我简直想都没想过有一天我竟会通过他的著作深知其人。

出于好奇，我买了一本他的书，发现内容非常吸引人，我就去拜访了出版商在慕尼黑的办事处，打听谁在美国出版过这本书。我得悉此书原来尚未译成英文。在我要返回美国时，我说动了出版商，获得了英文版的版权。我正打算从商界退休，这样，我想翻译这本书可能会减轻一些无事可做的痛苦。

《失去的世界帝国》是冯·隆将军在狱中写的厚厚两卷对战争的作战分析的摘要，他称这两卷书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陆、海、空战役》。他有十分充裕的写作时间，由于他在东线参与的战争罪行，他在纽伦堡被判处了二十年徒刑。这部详尽的技术性著作没有英文译本，而且我也怀疑今后会不会有。

冯·隆将军在叙述每一次主要战役之前，总是先写一个关于战略和政治背景的摘要。出版商在冯·隆死后，把这些简短的摘要抽出来，加以编纂，成了《失去的世界帝国》（我怀疑这位将军会同意用如此戏剧性的书名）。所以，《失去的世界帝国》并非一部扎实的军事历史，而是出版商的一种投机取巧。它把冯·隆关于世界政治的全部主张都在一本小书里汇集起来，而删去了它们后面细致的军事分析。无论如何，我认为这还是一本可读的、有趣的、也有价值的书。

这本书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比较诚实。几乎所有德国的战争文学，对于屠杀犹太人、战争的责任以及希特勒对军队和人民的专权等等，都进行了粉饰。对于所有这些棘手的问题，冯·隆都心平气和地、坦率地写了出来。他打算在他平安地入土之前，不让这本书出版。（他真做到了。）所以，与多数的德国军事作家不同，他既不想保住脑袋，也不想安慰胜利者，结果写成了一本揭露德国人对于希特勒发动的这场战争到底怎么想、可能仍然在这样想的书。

因此，这是一个德国将军所做的力所能及的评论。冯·隆是一个有才能的作家，受到最优秀的英、法军事作家的很大影响，特别是戴高乐和丘吉尔。他的德文与其他大多数写军事题材的同胞相比，要易读得多。我希望我的译文至少能把这一点表达出一部分。我本人的文风，是一辈子写美国海军报告形成的，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文理不通的现象，但我相信还不至于从实质上歪曲原文。

我认为，这位作者如实地描述了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人：一个非常倔强和效能很高的战斗民族，并非一群愚蠢的虐待狂，也不是现在流行的娱乐节目中所丑化的那样一帮可笑的笨蛋。整整六年，这些人几乎把整个世界打得筋疲力尽，他们也犯下了前所未有的罪行。他们的赌注，用莎士比亚的一句很能说明问题的话来说，就是“伟大的地球本身”。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对我来说似乎很重要，这也就是我翻译冯·隆著作的原因。

他对一些事件的叙述既内行，又熟悉情况，我们不能从表面价值去理解它。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德国人。尽管我在他们中间生活过几年，可我从来不敢说我了解那个奇怪而聪明的民族，他们有能力取得如此多的成就，也有能力做如此多的坏事，不过他们的迟钝也是天下闻名的。总的来说，我还是让冯·隆将军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去描写这次战争，但在翻译某些段落的时候，我又不能不有所指责，所以我偶尔加上一些批注。

例如，冯·隆的第一页开头部分，完全和阿道夫·希特勒所有演说的开头部分一样：谴责《凡尔赛和约》是残酷的协约国强加给光荣、守信的德国的不公正条约。他不提历史的变幻莫测，德国作家几乎都不提这一点。一九一七年，列宁推翻了克伦斯基政府，请求在东方战线单独媾和。德国人草拟的《布列斯特-里托夫斯克和约》签订于《凡尔赛和约》一年多以前，从俄国掠去了比英德两国加在一起还大的一块领土、几乎六千万居民和俄国的全部重工业。这要比《凡尔赛和约》更加苛刻。

我在柏林供职时，每当有人谈起《凡尔赛和约》，我总要提出这个小小事实。我的德国朋友总是被这样的比较弄得很窘，他们觉得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凡尔赛和约》落到了他们头上，《布列斯特-里托夫斯克和约》落到了别人头上。他们的这种反应出于真心。德国人的这种民族奇癖我无法解释，但是在读《失去的世界帝国》时，不应该把它丢在脑后。

维克多·亨利于弗吉尼亚州奥克顿

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白色方案

对希特勒的义务

写作此书，我只有一个目的：维护德国士兵的荣誉。

在这里，没有必要追述我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领导者阿道夫·希特勒的兴起。二十世纪的历史，人们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了。当战胜的协约国在一九一九年创造发疯的《凡尔赛和约》时，他们也创造了希特勒。一九一八年，德国相信了美国总统威尔逊的“十四点意见”，光荣地放下了武器。协约国把“十四点意见”看作一纸空文，草拟了一份条约，瓜分了德国，造成了一家欧洲的政治经济疯人院。

这样蒙骗了天真的美国总统并瓜分了世界之后，英法的政治家可能想象他们会永远使德国民族瘫痪。这种瞧不起人的政策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温斯顿·丘吉尔本人也把凡尔赛的决定说成是一件“可悲而复杂的蠢事”。凡尔赛的压迫在充满活力的德国人民心中造成了火山似的愤恨，它爆发了出来，而阿道夫·希特勒就在喷火达到高峰时取得了政权。纳粹党是激进派和保守派、富翁和穷光蛋之间一个奇怪的联盟，它团结于复兴德国的理想上，但不幸的是，它也团结于欧洲中世纪引起动乱的政治口号“反对犹太人”上。一群庸俗的鼓动家、理想主义哲学家、狂热分子、机会主义者、暴徒和冒险家，他们中有些人很有能力，精力过人，与希特勒一道上了台。我们这些总参谋部的人，大多以厌恶和不祥之感注视着这些混乱的政治事件。我们对国家效忠，不管是谁统治，但是我们害怕一般危害社会变革的浪潮。

希特勒使我们大吃了一惊，这是实在话。这位声名显赫、鼓动性强的政治家，迅速地而且不流血地把凡尔赛造成的不公正一个接一个地予以补救。他的手段直截了当，顽强有力。魏玛政权 ⁽¹⁾ 曾经采用其他的方法，而得到的只是英法的蔑视。希特勒的方法收到了效果。在德国国内，如果必要，他也一样严厉和残酷，他的方法也同样收到了效果。假如现在历史学家称他的政权为恐怖时期，那就必须承认这是一种普遍的恐怖。希特勒带来了国家的繁荣，把我们重新武装起来。他是一个负有使命的人。他那种对自己和对自己的使命的热烈信仰左右着德国群众，尽管他篡夺了不少权力，但群众可能会毫不吝啬地都给予他。

红色方案

自然，德国在希特勒统治下迅速复活，在协约国中引起愤怒的恐怖。厌倦战争、酷爱奢华并被社会主义腐蚀了的法国，不太愿意采取有效的行动。英国是另一回事。英国仍然以它的遍布全球的海军、它的国际金融体系、它的盟国和它在五大洲的帝国统治着世界。德国登上支配欧洲的地位，推翻了权力的平衡，它再一次向英国挑战，争夺世界霸权。世界大战又迫在眉睫，这次摊牌无法避免，因为德国在二十世纪初期的人口和工厂已经超过英国。在这个意义上，丘吉尔正确地把第二次世界大战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继续，两次战争合在一起就是“另一次三十年战争” ⁽²⁾ 。

我们德国总参谋部的人懂得，希特勒为使欧洲正常化所采取的惊人手段迟早会引起英国的干涉。唯一的问题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干涉。早在一九一七年，我们就准备了一个对英国、波兰进行两线战争的计划，叫作“红色方案”。在阿道夫·希特勒一个接一个取得不流血的胜利的过程中，我们一直不断地把这个方案加以修正。当英、法两国满足于他们那种软弱无力的谴责和抗议时，我们的战略地位和军事力量飞速地得到改善。我们开始希望这位强有力的元首能够利用凡尔赛凶手们的过失，真正不流血地在欧洲实现他的新秩序。如果真能这样，他就可以发动对苏联的伟大的十字军远征，单线作战，在东方找一块活动地盘——这是他毕生的目的。历史的行程就会完全不同。

但是，在一九三九年三月三十一日——这个全世界都不会忘记的日子，一切都改变了，英国首相张伯伦突然给予波兰无条件军事援助的保证！他借口希特勒破坏了不占领捷克斯洛伐克那块弱小地盘的诺言而发了火。这块地盘，正是张伯伦亲自策划的慕尼黑会议瓜分后剩下的。和所有政治家的诺言一样，希特勒的诺言当然不过是策略和权宜之计。要是张伯伦不这么想，只说明他自己是一头蠢驴。

不管对波兰保证的动机如何，这都是一种自杀性的愚笨行为。它使得腐败的波兰军人寡头政府强硬起来，反对德国对但泽和波兰走廊的正当不满。它把发动另一次世界大战的杠杆，交到这些落后的军国主义者手中。除此以外无任何意义，因为到头来英国是不可能给波兰真正的军事援助的。要是俄国插手，这个保证可能还有意义；事实上，这么一来也许会半路阻止希特勒，因为他害怕两线作战，比什么都厉害。总参谋部也是如此。但英国的绅士政治家们看不起布尔什维克，而波兰在任何情况下都完全拒绝考虑接受俄国军队的保护。因此，愚蠢和软弱携起手来，挑起了这场灾难。

张伯伦这一挑衅行动，就像一只陷入绝境、用软弱的爪子抵抗的兔子一样，只能激起元首更大的勇气。命令闪电般地下达到参谋部，要我们为秋季进攻波兰拟订作战计划。我们以红色方案为基础，夜以继日地工作，准备了计划。四月五日，这一计划以新的代号“白色方案”命名，送交元首。

历史的讽刺

消灭波兰的白色方案，是根据几个主要的、典型的地理事实形成的。

波兰一片平原：是一个大型的比利时，只有很少几道天然屏障，没有真正的国界。南部的喀尔巴阡山脉被亚布隆卡山口切断，为从捷克斯洛伐克进入克拉科夫和维斯图拉河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入口。维斯图拉河、纳雷夫河及桑河都是问题，但是在夏季和初秋，水位很低，许多地方汽车和马可以蹚水而过。

波兰本身是一个政治畸人，这也反应在它没有形状的地理上。它没有永久的外貌，没有一个连续下来的政体或民族目的。它好几次从欧洲地图上消失，被瓜分成强国的省份。现在它又不如俄国的一个省份了。在雅尔塔会议上，同盟国的首脑们把这个称为“波兰”的整个地理上的粗略平行四边形又往西移动了大约二百公里，移到奥得-尼斯河一线。这样做当然牺牲了德国，把一些自古以来就属于德国的城市、领土和居民都给了波兰，使得成百万人被悲惨地赶出了家园，重新定居。战争就是如此：胜利者获得战利品，失败者遭受损失。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因波兰领土完整问题而爆发的，但波兰并没恢复到它一九三九年的边界，而且永远也不能恢复了。由于希特勒和斯大林进行的交易，它失掉了一块领土，并入了苏联的版图。英国为了那些边界问题对我们开战，它把法国，最后把美国拖入了战争。在雅尔塔，英、美两国把波兰领土当作希特勒的礼物永远送给了苏联人。这就是历史的讽刺。

波兰在一九三九年的战略地位极为不利，整个国土可以看成插入德国的一个软弱的凸角，是德国占领的土地。它北部与东普鲁士毗邻，南部与捷克斯洛伐克接壤，整个地势平坦，很容易让德国从西边冲进来。它的背后，在东边，稳稳地站着新近与德国通过里宾特洛甫策划的互不侵犯条约连到一起的苏联。

致命的条约

这个当时被欢呼为一项妙举的条约，在没开一枪之时就使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失败了。可是，对于如此明显的事实，人们没给以足够的注意。与布尔什维克结盟（不管是暂时的还是策略性的）当然是对这个独裁者理想的背叛，是与德国的民族精神相矛盾的。假如证明真有战略上的好处，这么做或许还能容许。在政治上和战争中一样，重要的是取胜，但这个事件相反。

这个条约把波罗的海沿岸诸国和大约半个波兰都给了斯大林，让这帮斯拉夫人向德国靠近了二百公里。两年以后，我们付出了代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我们向莫斯科大规模进军的中央兵团——这是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进军——在距离目标四十公里的地方停住了，而我们的先遣侦察部队已经深入到看见克里姆林宫塔顶的地方。假使德国军队是从离莫斯科近二百公里的战线开始进攻，他们就会在第一片雪花飘落到斯摩棱斯克大路以前占领俄国的首都，废黜斯大林，取得这次战役的胜利。那时英国肯定要求和，这场战争我们就会打胜。

连我们的敌人也认为是大胆外交行动的胜利的这个条约，字里行间却包含着这么几个字：Finis Germaniae ⁽³⁾ 。这样的政治Coup De Théâtre ⁽⁴⁾ 在历史上还真不多；这样灾难性的弄巧成拙也罕见得很。可是当时在我们参谋部里，很少有人胆敢对这样一个消息表示怀疑，哪怕仅仅是以目光表示彼此的惊愕。

包括希特勒自己的参谋长凯特尔、作战局局长约德尔在内，军队里没有一个人事先知道这个把半个波兰让给布尔什维克的秘密协定。到了战役的第三个星期，斯大林生气地打电话给里宾特洛甫，严厉地责备我们德国第十四军挺进到了东南的油田地区，武装部队才接到特别秘密指令，在俄国人面前撤退。于是，他们就大摇大摆地蜂拥而来，既没有流一滴他们自己的血，也没有流波兰人的血。

是我，九月十六日午夜，在最高统帅部接到了我们驻莫斯科武官的令人吃惊的电话。他报告我说，俄国人按照希特勒在八月签订的秘密协定，正在进入波兰。我立刻打电话给约德尔将军，告诉他俄国人在行动的消息。他反问：“是对着谁来的？”声音颤抖着，简直不像阿尔弗雷德了。可见军队完全是蒙在鼓里。

八月的最后几天，准备白色方案的工作正加紧进行，希特勒打算利用里宾特洛甫的政治突然袭击搞一场和平谈判的喜剧。春天，在他心情比较平静的时候，他以惯常做预言的口吻，说西方列强不会再容忍不流血的胜利了，这回要打仗了。我们在十分复杂的心情中准备白色方案，从忧虑到行将灭亡的感觉都有，因为我们的作战准备远远低于一场大规模冲突的水平。仅以一个关键性项目为例。我们非常缺少坦克，以致在白色方案中我们不得不把大量价值有限的捷克坦克摆开阵势；海军只有五十艘潜艇做好了战斗准备。最糟的是，甚至到了那时，元首依旧根本没发布全面投入战时生产的命令，因为他知道，这是不得人心的行动。总之，我们真是如履薄冰。

参谋部对和平谈判没抱希望。然而，希特勒在和汉德逊一起演这出计划好的戏时，显然被自己的表演和里宾特洛甫的不断保证弄得神魂颠倒了。他开始相信英国可能再一次被吓倒，说不定再跟我们来一次慕尼黑。九月上旬，在最高统帅部里，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当西线宣战的消息传来时，元首大为吃惊，浑身发抖。可是，事到如今已别无他法，只有执行白色方案了。

战略

该计划要求同时从南北两侧进攻，目标是切断波兰走廊，向华沙进军。波兰人把兵力分散在全部无法防守的边境线上，结果很快就被分割、包围、消灭。他们应该把主要防御部署在维斯图拉河、纳雷夫河、布格河三条防线上，这样就可以把战争拖长，促使英法进攻我们西部薄弱的守军。这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冒险的独裁的领导已经把德国人民推到了险恶的境地，但这时候上帝对我们发了慈悲。波兰人证明，他们自己在战略部署上十分低能，尽管在战场上都很勇敢，而法国人则一直坐在他们的营房和工事里，几乎一枪未放。

如今，德国的评论家们都把一九三九年九月法国的静坐防御写成一个“奇迹”，它使对波兰的闪击战成为可能。但是，很难看出这个“奇迹”在哪儿。法国的军事思想就是防御和进行阵地战，因为这种思想曾于一九一八年取得胜利。他们非常迷信机械化战争中关于防御的理论上十对一的优势。毫无疑问，九月份，法国本来可以派遣几百万训练有素的部队，以比德国武装部队在波兰还要多的装甲师，冲出马其诺防线，或者取道北部平原，穿过比利时、荷兰，攻入我们十分薄弱的西部防线，直捣柏林，但它的决心不在这里。阿道夫·希特勒在这关键时刻的政治和军事赌博证明是极妙的。在他所有的对手中，他最了解法国人，对他们采取了先发制人。

胜利

突破波兰的全部防线，大约只花了四天时间。战术上的奇袭之所以完全成功，是因为虚伪的波兰政治家们尽管知道局势危险，还是不断地对人民做出虚假的保证。波兰空军的几乎一千架飞机在地面上被摧毁。从此，德国空军就自由地在天空飞翔。波兰的地面抵抗也是以弱对强，我们战场上的指挥官们不能不钦佩勇敢的波兰骑兵向坦克阵的冲锋。有谣传说，波兰政府告诉他们的骑兵，我们的坦克是纸糊的冒牌货，这谣传可能实有其事。要是这样，他们很快就会伤心地省悟过来。机械化战争的优越性和古典的军事战术相对抗，从来没有像在这次波兰骑兵对钢铁坦克的无效冲锋中表现得那么触目惊心。

然而，德国武装部队也仅仅是用它完全机械化的装甲部队这个薄薄的刀刃在作战。我们主要的地面进军，是由徒步的步兵群进行的，他们充分利用了少量装甲部队冲锋时造成的通信联络的破坏、敌人的惊慌和战线的混乱。虽然空军担任了强有力的支援角色，但是把华沙的抵抗能力摧毁并使之终于投降的，不是空中的轰炸，而是那些在华沙城外用马拉的重炮。对于马匹如此倚重，暴露了我们对世界大战严重地缺乏战斗准备。

到了九月二十一日，华沙被德国军队包围。外边流传的消息说，成千上万的波兰士兵被俘，一个个包围圈被歼灭，前线全面崩溃，国民政府已吓得逃往罗马尼亚。但是，这座处于枪林弹雨中的城市，没有粮食，水电断绝，许多建筑物已成为废墟，疾病蔓延，直到九月二十七日才放弃西方给予最后一分钟援助的无用希望，最后投降。

评论

自始至终，元首和他的宣传家们一直把这次波兰战役说成一次局部警察行动，是德国武装部队的一次“特别任务”。希特勒亲自把白色方案中许多有关分配口粮、动员部队和运输的部分勾掉，目的只是缓和德国人民的抵触情绪。这一政治上的干涉对军事行动起了相当大的阻碍作用，宝贵的数月业已过去，损失还未得到补偿。这里我要说，由于纳粹党和元首的干涉——这类干涉从未停止过——从专业的标准来衡量，战争力量从来没有全部地、适当地组织起来。

我们在格莱维茨的广播电台——时间是八月三十一日夜间，地点靠近波兰边境——炮制了一出不体面的丑剧，伪称波兰士兵越过边境进攻电台，并被击退。那些该死的政治犯穿着波兰军服，电台附近躺满了他们遍身弹孔的尸体。这就是进行侵略的借口，而德国武装部队对这些骗人的鬼话却一无所知。早在七十二小时以前，我们就无法挽回地向波兰进军了。在纽伦堡审讯之前（这句话的真实性令人怀疑。——英译者注），我本人并不知道这个事件，当时我正忙于一些重要公事，希姆莱或许应对此负责。

波兰在一九三九年是反动军人和有疯狂领土野心的政客执行的落后、闭塞的专制统治，这个政府对少数民族（特别是对乌克兰人和犹太人）极为残酷，对它自己的人民既不公正又虚伪；这个政府在慕尼黑危机时像一条鬣狗一样扑向捷克斯洛伐克，乘人之危抢去了捷克一个省；这个政府二十年来笨拙地与德国和苏联两面周旋，最后还要装成像一个重要军事强国那样说话和行动，而实际上软弱得像一只小猫。民主国家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为了支持这么个反动、骗人、顽固的专制政权。这个政府很快就可耻地崩溃、永远地消失了。但战争继续进行，而它的导火线不久就被人忘得干干净净。总有一天，头脑清醒的历史学家们，对于导致世界上最大的一场战争的那些自相矛盾的道理，一定会再给以适当的强调。

在如此愚蠢地发动的一场可怕的全球战争中，最后一件荒唐的事情是：捷克斯洛伐克在一九三八年被英国出卖，没有打仗，在整个战争期间损失不到十万人；而一九三九年获得英国支持的波兰，打了仗，死了六百万人（尽管其中半数为犹太人）。两个国家最后都身处苏联奴役之下。那么，哪个政府更为明智一些，哪国人民更为幸运一些呢？大国之间发生纠纷，小国最好是向狂风低头，哪边风硬向哪边倒，而波兰人正是忘记了这一点。

英译者按：读者会逐渐熟悉德国人的这一习惯，即：责备别国听任德国侵略。在冯·隆将军的整本书中，如同在德国人的大部分军事著作里一样，这种腔调反复出现。在总参谋部系统下发迹的军官们，显然已失掉了以其他字句思维的能力。冯·隆对波兰政府和对英国所做保证的评论，是他在白色方案前面的摘要中意味深长的段落。

(1) 　魏玛政权是德国1919年在魏玛成立的政府。

(2) 　三十年战争（1618—1648），原是德国新旧教之间的斗争，后来西欧、中欧、北欧的主要国家几乎全部卷入。

(3) 　拉丁语：消灭日耳曼。

(4) 　法语：精彩事件。

第十章

休·克里弗兰只穿着长袜子的双脚搁在办公桌上一堆摊开的报纸上，报纸最上面是一份《纽约时报》，它为了适应形势需要，提高了调门，空前地使用了通栏的斜体字标题：

德军进攻波兰；

城市遭轰炸，港口被封锁；

但泽被接纳加入德国。

但是，其他报纸和《纽约时报》这种文雅的吼叫比起来，标题的字体要更大更粗。克里弗兰穿了一件衬衫，斜靠在转椅里，一只电话听筒夹在他的头和左肩之间，正用红铅笔在一沓黄色打字纸上迅速地做着记号，一边呷着咖啡，一边说话。在广播界干了八年，他对这套玩意儿已经相当熟练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他既紧张又满意，但他的声音带着怒气。他上午的节目叫作“本市名人动态”，专门采访那些路经纽约的著名人士。战争危机突然怒吼着冲进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把克里弗兰的秘书抢到了新闻编辑部，现在他正向人事科提出抗议，或者说正想这样做。他给经理的电话一直没打通。

一个头戴黑色扁平草帽的小个儿姑娘出现在门口。她背后，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编辑部的大办公室里，战争新闻引起的骚乱有增无减。秘书们忙着咔嗒咔嗒地打字，或者拿着稿件急急忙忙地来来去去；听差们端着咖啡和夹馅儿面包在跑；光穿衬衫的男人们围着嗒嗒响的电传打字机，好像人人都在吆喝、抽烟。

“您是克里弗兰先生吗？”姑娘的声音很甜，但有些颤抖，那双惊恐的圆眼睛使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克里弗兰用手按住话筒，问道：“什么事？”

“人事科让我上来找您。”

“让你？老天爷，你多大啦？”

“二十岁。”

克里弗兰好像有点儿不相信，但他还是挂上了电话。“你叫什么名字？”

“梅德琳·亨利。”

克里弗兰叹了口气：“嗯，好吧，梅德琳。想要赌钱就得懂诀窍。那么，脱掉你的帽子马上就干，好不好？请你先给我再买一杯咖啡和一个笋鸡夹馅儿面包。还有明天用的稿子，”他用手拍了拍那沓黄纸说，“要打出来。”

梅德琳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她原是到纽约来买衣服的，突然爆发的战争促使她走进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看看要不要临时女职员。在人事科，一个戴一副黄纸袖套、不耐烦的女人塞给了她一张纸片，问了她几个有关她学历的问题，就让她上楼去找克里弗兰。“去和他谈吧，要是你中他的意，我们就可以雇用你。他嚷着要一个姑娘，我们这里抽不出人。”

梅德琳跨进房间，叉开腿站着，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承认说自己还未被录用，她原是到纽约来闲逛的，家住华盛顿，还得返回学校去念书。她一想到这儿就心烦，因为她太怕她父亲了，简直什么事都不敢做。她刚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走进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他一边微笑着听她说，一边眯缝着眼睛打量她。她穿了一件没袖子的红布衣服，由于在海上过的周末，气色很好。

“那么，梅德琳，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不想干这个工作？”

“我是在寻思——我能不能过一个星期左右再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又拿起电话听筒：“还找人事科。好吧，你过些时候再来吧，梅德琳。”

她说：“我马上就去给您买咖啡和夹馅儿面包，这我做得到。我今天也可以把您的稿子打出来。我能不能在您这儿干三个星期呢？二十四号以前，我不用回学校去。我父亲要是知道了，准饶不了我，不过我不在乎。”

“你父亲在哪儿？在华盛顿吗？”

“他在柏林，他是那儿的海军武官。”

“什么？”休·克里弗兰放下电话，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你父亲是我们驻纳粹德国的海军武官？”

“是的。”

“真没想到，好啊！你就是海军的子女了。”他把一张五美元的票子往桌上一扔，“好吧，梅德琳，请给我买一个夹馅儿面包，要白肉、莴苣、胡椒、蛋黄酱的。清咖啡。别的咱们以后再谈。也给你自己买一个夹馅儿面包。”

“是，克里弗兰先生。”

梅德琳拿起那张钞票跑到了外面的大厅，站在那儿发起呆来。她听过几次“本市名人动态”节目，她马上辨别出了克里弗兰那独特的、感情丰富的爽朗声音。真是一个地道的广播员，有他自己的节目，而忽然她竟在为他工作了。这就是战争时期！一个拿着一袋食品的姑娘嗖地打她身边过去，她这就明白了该到哪儿去买面包。但是，已经有二十来个嘁嘁喳喳的女孩子拥在走廊外面那个小餐馆的零售柜台旁了，她走出去到了梅迪逊大街上。她站在温暖的阳光下眨巴着眼睛。纽约的活动还像过去一样。人群在便道上行走；小汽车、大轿车喷着烟，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地过去；人们拿着一包一包东西从商店里进进出出，往橱窗里张望。唯一新鲜的东西是，报贩们抱着大沓晚报，嚷着战争新闻。梅德琳向街对面的大药房跑去，那儿的冷餐处挤满了职员和买东西的人。他们一边吃着碗里的辣汤或者菜汤，谈笑风生。还是往常那些人，在药店里熙来攘往，买牙膏、洗涤剂、阿司匹林、糖果和便宜的座钟等。一个系围裙、戴帽子的上年纪金发胖女人，很快地替她准备夹馅儿面包。

“啊，亲爱的，这个仗谁能打赢啊？”她一边和气地问，一边往鸡上撒胡椒。

“但愿希特勒赢不了。”梅德琳答道。

“对啦，他不是一个重要人物吗？Sieg Heil！ ⁽¹⁾ 哈哈，我看这个人是一个疯子。我总这么说，这下可应验了。”她把面包递给梅德琳，“好了，亲爱的，既然咱们不卷进去，管他谁赢呢！”

梅德琳买了一份晚报，标题特大，可没什么新消息。只要看着如此戏剧性的第一版，就是新的乐趣。虽然战争离这儿很远，可是梅德琳觉得血管里的血突然流得快了。这些标题中间，升起了自由和新的行动的气息。总统立即十分坚定地宣布，美国不介入这场战争。但事情的发展从现在起可大不相同了，卷进去是不可避免的了！她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怎样给父亲写信，要是她能得到这个工作就好了。

克里弗兰又把脚放到了桌子上，脸上带着轻浮的笑容在打电话。他向梅德琳点点头，一面以热情的低沉声音继续劝说一个女孩子和他到美女餐厅会面，一面狼吞虎咽地吃起面包来。

“您怎么不吃那一份？”梅德琳说，“我并不饿。”

“真的吗？我可不想抢你的吃。”他放下话筒，打开了她那个夹馅儿面包。“一般我白天吃得不多，可是现在都这么谈论战争——”他咬了一大口，接着说：“谢谢！我发誓，我简直就跟参加葬礼那么饿。没注意你在参加葬礼的时候有多饿吗，梅德琳？我想，看着这么个倒霉蛋给埋到土坑里，你真觉得活着多么快乐啊！好了，听着，你是想在我这儿干三个星期，对吧？那样也好。这给我一个机会了解一下人事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拿起一个棕色的信封，对她晃了晃。“喂，加里·库珀住在圣莱吉斯旅馆641号房间。这是‘本市名人动态’稿子的样本，请给他送去。我们大概星期四请他来。”

“加里·库珀？您说的是那个电影明星吗？”梅德琳吃惊之下，像她母亲一样用高亢的声调说起话来。

“还会有谁？他也许会问你一些关于广播和关于我的问题，所以仔细听着，把我的话牢牢记在脑子里。我们是在一间没有观众的小播音室里工作，非常舒服。这是一间有扶手椅、书籍和一张地毯的房间，十分精美，像家庭里的书房一样。罗斯福夫人就是在这间房间里广播她的节目的。要是他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把稿子用特大号的字打出来。他可以广播五到十五分钟，整个节目需要一个半小时。我是从一九三四年起在洛杉矶开始这个节目的，干了三年。那时我管这个节目叫‘饭后余兴’，也许他听见过。当然，他也许很忙，没工夫问这些。不管怎么样，你要装得好像你已经干过一段时间了。”

梅德琳简直慌了神，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马上伸手去拿信封。克里弗兰把信封给了她，说道：“准备好啦？起锚吧。看在基督的面上，可别叫他签名，要是碰到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可别不回来了。”

梅德琳突然迸出了一句：“一定是有些特笨的姑娘在您这儿干过。”说着就赶忙出去了。

一个女仆打开了旅馆房间的门，穿了一身灰衣服的加里·库珀正坐在一张装着轮子的桌子旁吃午饭。那个影星站了起来，朝梅德琳微笑着。他个子特别高，身材瘦长，戴一副黑边眼镜。他喝着咖啡把稿子看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完全是办事的样子，和一个腼腆的牛仔太不相同了。他的风度像一个海军上将。当她提到“饭后余兴”这个节目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的，我记得那个节目。”不多一会儿，她又出来到了满是阳光的大街上，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战栗。“英国总动员了！希特勒进攻波兰！”转角上的报贩哑着嗓子喊。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克里弗兰对她说：“谢谢你，小宝贝儿。”他正在很快地打字。“库珀刚来过电话，这个念头他挺喜欢，他答应了。”他从打字机上取下黄纸，和其他纸别在一起。“他说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姑娘。你对他都说了什么啦？”

“简直什么都没说。”

“嗯，你干得不错，我现在就去访问他。这儿是明天的稿子，把红笔改过的那几页誊清，然后立刻把全部稿子复印，在309A号房间。”克里弗兰穿上鞋，把领带拉直，披上一件深黄色运动衫。他用手指理了理浓密的金发，扬起幽默地弯着的粗眉毛，咧着嘴对她笑了笑。她觉得，她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与其说他人长得漂亮，倒不如说他很迷人，这就是梅德琳的结论。他身上有股富有传染性的高兴劲儿，那双活泼的蓝眼睛里有种特别逗趣的光芒。他虽然不过三十一二岁，可一站起来，肚子都显出来了，这一点使她有些失望，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你加夜班行不行？你可以拿到加班费。要是你今晚八点半左右来的话，在我的办公桌上可以找到星期四的草稿，里面有库珀的广播稿。”

“克里弗兰先生，我还没被录用呢。”

“你已经被录用了。我刚刚和汉妮斯太太谈好了。等你把那份稿子复印完了，就下去填表。”

梅德琳费了五个小时才把那份稿子复印完。她把它交了出去，尽管她弄得不怎么干净，还是希望不要就此断送她在电台的前程。人事科的人对她说，开始每星期资三十五美元，这简直是一笔财产。她累得腰酸背痛，到药房吃了顿快餐，其中包括一杯巧克力、一块熏肉和一个番茄夹馅儿面包，然后又回到广播公司。在梅迪逊大街乌黑的高大建筑物上空，一轮朦胧的全月在太阳已落的天空浮起，建筑物上满是一格一格放射金光的窗子。希特勒发动战争的这天，成了梅德琳·亨利生活中最快乐的日子。

现在，克里弗兰的桌子上放着加里·库珀的访问记录，这是一堆潦草的打字稿、速记和红笔画的道道，上面夹着一张字条，写着：“最好今晚全部抄完。十点钟见。”梅德琳嘴里嘟囔着，她真快累死了。

她往彭萨科拉飞行学校单身军官宿舍给华伦打了个电话，他不在。一个南方口音的接线员用滑稽喜剧里模仿别人的腔调说，愿意帮忙找找他。在烟雾腾腾的新闻编辑部里，拿着电传打字机长纸带和纸杯咖啡的姑娘们还在来来往往，男人们在很快地高声谈话，打字机嗒嗒地响个不停。从敞开的门里，梅德琳听到一些互相矛盾的谣传，如：波兰已经溃败了；希特勒正在去华沙的路上；墨索里尼飞到柏林去了；法国给英国施加压力，要再搞一次慕尼黑交易；希特勒提出要访问张伯伦；等等。

十点钟，电话铃响了，是华伦打来的，话筒里传来背后的乐声和笑声。他说，他是在海滨俱乐部里，正参加在围着棕榈树的平台上举行的一个月光舞会，他刚刚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姑娘，是一个议员的女儿。梅德琳把在广播公司工作的事告诉了他，他似乎很高兴，印象很好。

“喂，我听见过‘本市名人动态’，”他说，“休·克里弗兰这家伙嗓子倒挺动人。他人怎么样？”

“嗯，可爱极了。你说这样行吗？爸爸会不会发火？”

“梅蒂 ⁽²⁾ ，你过不了三个星期就得回学校去了，他甚至连知道都不会知道呢！你住在哪儿？……哦，知道了，那是一家妇女旅馆，我知道那家旅馆。哈！小梅德琳过起浪荡生活来了。”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我看这倒不错，只是记住要做一个好姑娘。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那边有什么消息，梅德琳？仗打起来了吗？这儿在谣传说英国人逃跑了。”

“这儿没别的消息，也都是谣言，一个小时就是一打。你的那个伴儿真是国会议员的女儿吗？”

“当然，她是一个迷人的姑娘。”

“你的生活够艰苦的了。飞行怎么样了？”

“我第二次单飞降落的时候，飞机在地面上翻身了，可别告诉爸爸。我现在进步多了，真了不起啊！”

“好极了，你还在这儿。”克里弗兰说。他们的电话打完才几分钟，他就走进办公室。跟他一道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美人，戴一顶黑色草帽，比梅德琳的还宽；穿一件灰色绸衣服，她身上那种栀子花的香味在这间小办公室里显得太浓了。克里弗兰看了看梅德琳打的那几页，说：“还需要再练练，对吧？”

“我打打就会熟的。”她的声音有点儿发抖，清了清嗓子。

“但愿如此。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普瑞柏尔的海军上将？他是不是一个什么高级要人？”

“普瑞柏尔？您说的是斯蒂沃特·普瑞柏尔吗？”

“斯蒂沃特·普瑞柏尔，不错。他是什么人？”

“怎么？他是海军作战部部长啊！”

“那是一个大人物，对不？”

梅德琳习惯于老百姓对军队情况的无知，不过这回可使她大吃一惊。“克里弗兰先生，在海军里，再没有比他职位更高的了。”

“好，那他就是我们的人了。我刚听说，他这会儿在沃里克旅馆。我们对大旅馆都留着神呢，梅德琳。现在，我们给他去封信。”他斜倚在办公桌边缘，开始口授。那位打着哈欠的美人，跷起两条漂亮的腿，点上一支烟，翻看着一本《好莱坞通讯》。梅德琳拼命想赶上他，可还是不得不求他说得慢一点儿。

“你会速记吗？”

“我很快就能学会。”

克里弗兰看了看手表，又瞧了瞧那位美人，她正耷拉着眼皮轻蔑地瞟着梅德琳。梅德琳感到自己真是一个可怜虫。克里弗兰用手掠了掠头发，摇了摇头：“瞧，你知道这些海军界的人士。给他写封信就行了，请他参加在星期四上午播出的节目。要是你愿意，跟他提一下加里·库珀。签上我的名，把它送到沃里克旅馆，办得了吗？”

“当然办得了。”

“好极了。我和温蒂要去赶一场十点钟的电影，那里边有她的镜头。对了，这个普瑞柏尔认识你父亲吗？怎么样，温蒂，这孩子的父亲是我们驻柏林的海军武官。”

温蒂打了个哈欠。

梅德琳冷冷地说：“普瑞柏尔海军上将认识我父亲。”

“那就把这一点也提一下，怎么样？”他带着说服她的调皮微笑对她说，“我真希望把他请来，梅德琳。海军上将和将军们一般是蹩脚来宾，他们太谨慎，也太古板，说出来的话没什么趣味。可现在正在打仗，所以这会儿他们是红人。明天早上见。知道吗，我九点来上班，所以你到这儿最迟别超过八点。”

正如华伦对梅德琳说的那样，战争的第一个夜晚，他是在月光下和一位议员的漂亮女儿跳舞度过的。

月亮飘浮在高空，离地球大约有三十个直径那么远，穿过云层，照耀着一切合理的和不合理的事物。它曾用暗淡而有用的光亮为一队队穿灰军服的年轻德国人照路，他们连续好几英里长的队伍正拖着疲劳的步伐穿过波兰边境。现在，欧洲已经转过来向着阳光，使得德国人有了更好的光亮来进行他们的活动。在此刻，同一的月亮又以它的光明沐浴着墨西哥湾和彭萨科拉海港观赏俱乐部的平台。德国总参谋部曾精心做过利用月光的计划，那银色的光辉却在一个喜气洋洋的机会中洒到了华伦·亨利和杰妮丝·拉古秋的身上。

谁都说，这是几年来最美妙的一次俱乐部舞会。报纸的大字标题，电台激动的广播，使这个冷清、宁静的彭萨科拉兴奋起来。飞行学员们感到自己更了不起，姑娘们也觉得他们更加迷人。战争还很遥远，但不论在多远的地方打仗，他们都是军人。然而，对德国人进攻的谈论很快就转到身边的话题上去了，如：马戏、新的基地司令、最近的飞行事件、新出现的风流韵事等等。在这些快乐的人眼中，元首仍然是新闻片里的那个声音沙哑、神经质的德国人，总是发疯地打着手势，留着滑稽的小胡子。他打算挑起欧洲的一场大乱，但目前还吓唬不了美国。

亨利中尉的看法与众不同。他确实很关心这场侵略战争，所以他一开始就引起了杰妮丝·拉古秋的兴趣。在军官学校里，他在世界大战这个问题上的见解超过了其他人。他们见面后，就在月光下平台上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这位飞行学员不谈飞行，也不表示柔情，只是跟她谈史里芬 ⁽³⁾ 夺取巴黎的计划，谈毛奇 ⁽⁴⁾ 对这一计划致命的干扰，谈坦能堡 ⁽⁵⁾ 战役能够取胜是德国铁路运输的功劳，谈一九一四年和一九三九年战略的对比。他开始也谈飞行员爱谈的闲话，而这套话，杰妮丝在彭萨科拉交了几年朋友之后，已经听腻了。但是他们一谈到战争，她就显示出她丰富的历史知识和政治见解。华伦也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一次激动的谈话。恋人们有时用不着说一句痴情的话，就能从这种交谈中了解对方。

杰妮丝虽然长了一个法国裔的拉古秋家族的大鼻子，门牙不太整齐，却算得上彭萨科拉的美人之一。她的嘴、皮肤和淡褐色的眼睛都挺可爱，身材又特别妩媚动人，所以男人们都禁不住盯着她看，就像看一团火一样。她高高的个子，一头金发，声音娇滴滴的，举止活泼有生气。她的家庭拥有俱乐部范围内最大的一幢房子。拉古秋家确实有钱，两代人从事伐木事业，毁坏了墨西哥湾成百英里的松木森林，把北佛罗里达变成了昆虫密集的沙土荒漠。她的父亲在沉寂而安于现状的彭萨科拉是一个奇人，是第一个活跃在政界的拉古秋。

杰妮丝在华盛顿长大，她有远见，也沉着、冷静。她曾在乔治·华盛顿大学攻读经济和美国历史，而且打算进法律研究所。她希望嫁一个名人；一个国会议员，一个参议员；一个州长。要是有幸嫁一个未来的总统，又有什么不好呢？这对那些为她的美貌和潇洒的风度所倾倒的年轻人来说，真是太无情了。她是出来寻找大猎物的，结果以冷若冰霜出了名，而她也以此为乐。她的最低要求是在她不得不到彭萨科拉避暑期间，能碰到一个值得相识的人。而在这许多人中，她选中了一个海军飞行员！不管怎么说，华伦·亨利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瘦弱的身体，夹灰的头发，柔和的微笑带点儿机灵而又放浪的神气，这些都使他特别动人。他的一举一动对一个安纳波利斯的优等生来说，显得太熟悉女人了。这非但没使她不安，反使华伦更有特色。

过了一会儿，他们不聊了，在月光下紧紧拥抱着跳起舞来。一旁观看的彭萨科拉人纷纷开始打听这位头上有块伤疤的海军中尉的身世。华伦在飞机出事时，额上摔破了，缝了九针。那些海军飞行员都羡慕地彼此相告这位拉古秋姑娘是什么人。

华伦回到单身军官宿舍时，看到泰拉赫夫人留下的两张电话条。泰拉赫是他在巴尔的摩分了手的女人，有三十岁了。为了她，华伦差点儿被军官学校开除。他父母乘船去柏林那天，他就是和这个女人睡了一下午。华伦是在军官学校读三年级时遇到她的，那时她是一家茶馆的老板娘。她答应了他的大胆要求，同意在茶馆关门以后和他见面。这是一个聪明的小个儿女人，可是命运不济，嫁过两个凶残的丈夫。她爱读书，喜欢艺术，而且特别多情。华伦渐渐爱上了她。一次，她和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去度周末，华伦嫉妒极了，甚至简单地想和她结婚。拜伦为了这件事和他好好地谈过一次，尽了一个兄弟的最大努力。海伦·泰拉赫不是一个坏女人，仅仅是一个孤独的人，既然法律规定年轻的预备军官们不许结婚，他们当中爱拈花惹草的就会去找这个或那个泰拉赫夫人。华伦的最大错误就是请她到彭萨科拉来，但那时他刚在海上待了三年回来。现在她待在圣卡罗斯旅馆，当大餐厅的接待员。

但她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遥远了！这不仅是因为有了杰妮丝·拉古秋的缘故，希特勒入侵波兰也使未来具体化了。华伦认为不出一年，美国就会参战，前途是光辉灿烂的。他可能被打死，但是在这次战争中他可要飞了，要是运气好，他还会有优异的战斗记录。华伦是信奉上帝的，但他认为上帝比那些传教士所说的还宽宏大量得多。一个能创造出“性”这样奇异东西的神，是不会对他太一本正经的。亨利海军中尉正坐在他那间陈设简陋、有着高高的老式天花板的房间里，设法不去理会同伴的鼾声，往窗外望着，凝视着单身军官宿舍外面那片洒满了月光的寂静草坪，幻想着战后的黄金岁月。

政治对他很有吸引力。他贪婪地学到的历史知识，使他了解在战争中，政治家是领导者，军人仅仅是工匠。华伦对那些到军校和舰队来参观的政治家做过仔细的观察。其中有些像他父亲一样，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更多的是一些笑容可掬的家伙，带着忧虑的目光、伪装的微笑、松弛的肚子。他知道，父亲的野心是成为海军将官。华伦也有这个愿望，但为什么不想得更多一些呢？杰妮丝·拉古秋颇有头脑，她凡事都懂。一天工夫，华伦·亨利的生活就完全改变了。早晨，战争为他展示了未来；晚上，未来的一个十全十美的伴侣又从天而降。

他做了一桩怪事。他走到窗前，望着天空的月亮低声地祷告了一会儿。他小时候与父亲一同到教堂去，经常这么做。“主保佑我得到她；保佑我通过这次考试，成为一名优秀的海军飞行员。我不求您保佑我活命，我知道这将取决于我本人和我是否在数。假如我真能活过这场战争，那么——”他对着繁星闪闪的夜空笑了笑，“好，那么咱们等着瞧吧。行吗？”华伦是在向上帝献殷勤。

他没给泰拉赫夫人打电话，就上床睡了。她总是在等着他的电话。但现在，对他来说，她就像是中学里认识的一个什么人了。

早晨，还不到六点，大使馆来的电话把维克多·亨利吵醒。代办因为战争爆发，召集使馆人员开紧急会议。

罗达嘟哝着翻了个身，把裸露的白胳膊搭到眼睛上。帕格掀开被子，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缕阳光，横照到床铺上，细细的尘埃在苍白的光柱里舞动。希特勒动手的日子天气可真好啊，帕格迷迷糊糊地想，真是这个杂种的运气！侵略的消息并不使人吃惊。自从纳粹和苏联签订条约以来，波兰的局势急转直下。头一天晚上，在阿根廷使馆举行的盛大晚宴上，每个人都注意到，德国的军方人士和外交官员没有出席，每个人也都在谈论战争。有个美国记者直截了当地告诉帕格说，入侵是在凌晨三点来钟。那个家伙消息真灵通！世界已经跨过了时间的红线。维克多·亨利跳下床，到一个新的时代去工作了。这还不是他的战争，不是他一辈子受训练准备打的战争，这场战争还没打起来，但他肯定不久就会打起来的。他虽然不觉得惊奇，可还是很兴奋，很激动。

他在书房里打开收音机，它好像好久才热起来。他又打开落地窗。鸟儿在阳光瑰丽的花园里歌唱，一阵轻风吹来，带来了窗前红花盛开的灌木的浓郁芳香。收音机嗡嗡、噼啪地响了一阵，一个播音员开始播音了。听起来与上星期任何一个柏林的播音员没有丝毫不同，那时讲的尽是一些对在波兰的德国人犯下的“难以相信的暴行”，如：强奸、杀人、剖开孕妇的肚子、砍下儿童的手和脚，等等。事实上，在这番长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说之后，战争爆发的消息听起来几乎是平淡无奇的了。这个声音还是那么刺耳，还是那么充满正义感，描述元首的进军决定，就像在谴责暴行时一样。

关于波兰人进攻格莱维茨，去占领一座德国电台一事——据广播说，这一暴行使得德国军队派了二百多万人开进波兰，以便“自卫”——也是以同样一本正经的轻快语调广播着，就像播送德国人深入波兰领土，波兰边防部队突然溃败的报道一样。显然，这样大规模的进攻，得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而且已经冲向波兰好几天。说波兰“进攻”，是哄孩子的骗人蠢话。维克多·亨利已经习惯了柏林电台这种把事实与谎言混在一起的含糊论调，但纳粹对德国人智慧的轻蔑还是使他吃惊。这种宣传当然已经达到一个目的——缓和这场新的战争对人们的冲击。

罗达打着哈欠、系着睡衣的带子走进来，她把头转向收音机。“怎么，他真干起来啦！可不得了！”

“对不起，把你吵醒啦，我还尽量把声音开低了呢。”

“哦，是电话把我吵醒的。是使馆来的吗？”帕格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呃，我觉得我应该起来听听消息。咱们不会卷进去吧？”

“不大会。我甚至不能肯定英国和法国会参战。”

“孩子们怎么办呢，帕格？”

“哦，华伦和梅德琳不会有什么问题。谣传说，意大利不想打仗，所以拜伦也不会有事。”

罗达叹了口气，又打了个哈欠。“希特勒真是一个怪人，我得出这个结论了。他是怎么个办事法儿呀！我喜欢他和人握手时那种坦率和男人气，挺像美国人，还有那迷人、腼腆的微笑，但他那双眼睛很怪，你不觉得吗？总是很冷淡，有点儿难以捉摸。对了，咱们为那位从科罗拉多来的实业家举行的晚宴怎么办？他叫什么来着？还举不举行了？”

“叫柯比博士。现在他可能到不了这儿了，罗达。”

“亲爱的，请一定弄准了。要知道，我有客人要来，还请了助手，准备了食物。”

“我尽力而为吧。”

罗达慢吞吞地说：“二次世界大战……你知道，《时代》周刊不停地讲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有几个月了，看起来总好像不现实似的，现在不是打起来了吗？不过总觉得有点儿滑稽。”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哦，那当然，仗已经打起来了。我本来应该和萨丽·福莱斯特一道吃午饭的，我最好先问清楚她的午宴还举不举行。真糟透了！我预约的理发时间——啊，对了，是明天！或许是今天？早晨这个时候，我的脑子总不好用。”

因为会议开始得早，帕格放弃了早上去使馆时宝贵的五英里步行，开了车去。要说柏林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比往常更安静了。市区中心的林荫道上是一派星期日景象，来往的汽车少了，便道上行人也不多。所有的商店都开了门。某些交叉路口停着一些小型卡车，上面架着机枪，装满了头戴钢盔的士兵。工人们在沿着公共建筑物的墙边堆沙袋，但所有这些行动都似乎没什么一定的目的。咖啡馆里挤满了吃早点的人，一早在动物园里散步的人们——保姆们、孩子们、上年纪的人，像往常一样，天气好就都出来了，卖玩具气球和冰激凌的小贩也来了。播音喇叭到处在哇啦哇啦地广播新闻，不常见的大量飞机嗡嗡地飞过天空，柏林人都抬起头注视着天空，然后彼此无可奈何地相视苦笑一下。亨利还记得上一次大战爆发时欢腾的柏林居民拥向菩提树大街的快乐场面，很显然德国人是以一种不同的心情参加这次战争的。

大使馆成了吓坏的游客和未来的避难者——主要是年老的犹太人——的大旋涡。在代办的安静、宽敞的办公室里，使馆人员会议开得沉闷而简短。华盛顿还没发来特别指示。大家传阅了一下油印的战时条例小册子，代办要求每个人特别注意保持正确的中立口气。如果英法参战，美国大使馆可能还得照顾那些流落在德国的英法公民。美国在这个麻烦的时刻对野蛮的德国人采取适当的举动，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会后，维克多·亨利在他的办公室里着手处理一个装满了文件的收文筐，告诉他的文书设法找到巴穆·柯比博士，那位从科罗拉多来的电气工程师，他从军械局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指示。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打来了电话。“喂，那个坏蛋要向帝国议会进行解释，你想听听吗？我可以把你带到记者席里去。这将是我在柏林写的最后一篇报道，我已经拿到离开此地的证件，前几天就该走了，但是因为生病耽搁了。上次带我去看斯维纳蒙台基地，我还欠你情呢。”

“你没欠我什么，不过我一定来。”

“好。他三点开讲，帕姆两点钟去接你。我们正像疯子一样在收拾东西呢，但愿我们别被拦在这儿，都是这种德国食物害得我关节痛。”

文书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到桌上。

“塔茨伯利，我请你和帕米拉吃午饭好吗？”

“不，不，没时间了。多谢啦！过了这次小小的麻烦之后也许可以。一九四九年左右吧。”

帕格大笑起来：“十年？你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他打开电报一看，吓了一跳。“是否知道你儿子和我侄女娜塔丽现在何处？请电告或电话”，下面署名是“埃伦·杰斯特罗”，以及锡耶纳的地址及电话号码。

帕格按铃叫来了文书，把电报递给他，说：“要通锡耶纳，找这个人听电话。同时打个电报给他：‘不知道，请电告其最后去向。’”

“是，先生。”

他决定先不告诉罗达。他想法继续工作，但发现连最简单的信都看不懂了。他把工作搁下，望着窗外在灿烂的阳光下来来往往的柏林人。坐满穿灰军服的德国士兵的卡车在街道上排成长队，轰隆轰隆地驶过，士兵们都显得很疲劳。一艘银色的小飞艇滑过碧空，后面拖着一个奥德尔牙膏广告。他尽量抑制自己的忧虑，又处理起收文筐里的文件来。

他刚要离开办公室去吃饭，电话铃响了。他先听到的是许多不同语言的杂乱讲话声，然后一个带点儿口音、有教养的美国人说话了：“是亨利中校吗？我是埃伦·杰斯特罗，非常感谢您打电话给我。”

“杰斯特罗博士，我想我最好是马上告诉您，我并不知道拜伦和您侄女在哪儿。我根本没想到他们没和您一道在锡耶纳。”

“哦，我本来没决定给您打电报，不过我想您能帮忙找到他们。两星期以前，他们去华沙了。”

“华沙！”

“是的，去拜访一位朋友，他在咱们驻波兰使馆里工作。”

“我立刻就跟那儿联系。您是说咱们的使馆，对吗？”

“对，是二等秘书莱斯里·斯鲁特，我以前的学生，一个有出息的小伙子。我本想他和娜塔丽有一天会结婚的。”帕格草草记下那个名字。杰斯特罗咳了起来：“请原谅。我想这次旅行够冒险的，但他们是在条约签订前就去的。她二十七岁了，有她自己的主意。拜伦是自告奋勇陪她去的，所以我根本没有担什么心，他是一个很能干的年轻人。”

维克多·亨利被这个消息搞昏了，但是听到了赞扬拜伦的话，还是觉得很高兴，多年来他并没听到过好多这样的话。“谢谢。我打听到什么消息就打电报给您，要是您有了信儿，也请告诉我一下。”

杰斯特罗又咳嗽了：“对不起，我得了支气管炎。上次世界大战让我记忆犹新，中校，真像没过多久，对吧？所有这一切都给我一种奇怪、恐怖又悲哀的感觉，几乎是绝望。我希望咱们有一天能见见面，和拜伦的父亲相识，我太高兴了。他很崇拜您。”

霍彻菜馆的那张长桌子是一个听音哨，一个消息交易所，一个外交上小买卖的交换所。今天，这家拥挤的菜馆里，银餐具好听的叮当声，烤肉的香味，热烈的高声谈话都依然如故。但是，在这张特别的桌子上却有了变化。有几位使馆的武官穿上了制服；那个长着一副愉快的紫红色面庞、留着大胡子、酒量过人的波兰人已经走掉了；那个英国人也不见了；那个佩着粗重金饰绦的法国武官坐在他惯常的位子上发愁。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白发苍苍、滑稽的丹麦胖子，仍穿着那身亚麻布白西装，但他也僵在那儿，一言不发。谈话很拘束。华沙电台叫嚷德国人已被打退，但没人能证实。相反，从他们各自的首都来的新闻简报都和德国人吹嘘的一样：到处获胜，成百架波兰飞机在地面被摧毁，全部军队被包围。帕格吃了一点儿，马上就走了。

帕米拉·塔茨伯利靠在使馆门前的铁栏杆上，靠近那些沿街排成长队的愁容满面的犹太人。她穿着那套他们那天早上在“不来梅”号上散步时穿的灰色衣服。“好了，”他们并肩走着的时候，帕格说道，“小瘪三到底动手了。”

她吃惊而又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动手啦！咱们的车子在这儿，演说一完，我们就出发，我们六点钟飞往哥本哈根。还算运气，弄到了座位，简直像金刚石那么难弄。”

她紧张地开着车在小巷里弯来弯去行驶，避开大路上那支长长的坦克纵队。

“是啊，看到你和你父亲要走了，我感到非常遗憾。”帕格说，“我肯定会怀念你这种开车的冲劲儿的。你们以后上哪儿？”

“我猜是回美国，父亲十分喜欢那儿。实际上这会是最好的地方，因为柏林是进不来了。”

“帕米拉，你这么走来走去的，难道你在伦敦就没有一个男朋友——或是几个男朋友——反对吗？”这个女孩子——他是这么看她的，这表明他是长者——脸红了，眼睛闪着光。她那双白净的小手，开车的动作迅速、灵巧而且稳当。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带点儿辣味的清香，像荷兰石竹的香味。

“哦，现在还没有，中校。因为父亲的眼睛不太好使了，他离不了我。我又喜欢旅行，所以我很乐意——哎呀！看您的左边，不要太明显。”

赫尔曼·戈林掌着一辆双座红色敞篷汽车的驾驶盘，样子傲慢、凶狠，因交通灯停在他们左边。他穿了一件黄褐色、双排扣的普通上衣，翻领上金光闪闪，不管他穿什么衣服，翻领上都闪着金光。他的巴拿马草帽宽宽的帽檐两边和后面都往下耷拉，有点儿像过去美国强盗的模样。这个肥胖家伙戴着戒指的胖手指敲着驾驶盘，咬着长长的上嘴唇。

灯光变了。红汽车向前冲去，警察向他行礼，戈林笑着摆了摆手。

“刚才要是打死他，多容易啊！”帕米拉说。

帕格说：“这些纳粹真让人莫名其妙。他们的安全措施非常松，甚至连希特勒周围也一样。总之，他们人杀的太多了。”

“德国人崇拜他们。父亲就是因为在纽伦堡纳粹党日做的那次广播惹了麻烦。他说，谁都能杀死希特勒，他那样随随便便地到处走动，正表明德国人是多么拥护他。不知怎么，这个广播竟把他们惹火了。”

“帕米拉，我有个儿子，希望你到美国的时候能见到他。”他把华伦向她介绍了一番。

姑娘听了调皮地一笑：“您已经对我提过他了，听起来好像他长得比我高了点儿。他到底是怎么个样子？像您吗？”

“一点儿不像，他长得挺漂亮，人很厉害，但对妇女们很有魅力。”

“真的吗？您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是的，我还有个儿子。”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把他还没告诉妻子的事对帕米拉简单地讲了一下：德国人入侵的时候，拜伦正在波兰的某个地方，陪伴着一个已经有了情人的犹太姑娘。帕格说，拜伦能够巧妙地摆脱困境，不过，等他儿子没事了，他可得多长几根白头发了。

“这个人我倒是愿意见见。”

“对你来说，他太年轻啦！”

“哦，未必，我从来没碰上过对头的。父亲在那儿呢。”塔茨伯利正站在一个拐角挥手。他握手很用劲。他穿了一身苏格兰呢衣服，在这个天气似嫌太厚了，头上还戴了一顶绿丝绒帽子。

“你来了，亲爱的朋友！来吧！帕姆，你四点钟到这个拐角来等着，成吗？这次不会是他那种三小时的长篇大论了，这个坏蛋最近睡眠不足。”

一个穿平常衣服的年轻德国人迎上来，对着帕格咔嚓一声立正致敬，带着他们从党卫军面前走过走廊，上了楼梯，向克洛尔歌剧院那个挤满了人的小小记者席走去。纳粹借这个歌剧院召开国会会议。讲台后面，一只图案形金鹰栖在绕着花环的卐字上，向周围射出的金光画满整个墙壁。这景象在照片上看起来非常神气，但亲眼看见后，只觉得又花哨又俗气——挺适合做一个歌剧院的背景。这种戏剧性的变化无常和轻率拼凑节目的气氛就是纳粹的一个特点。还在建设中的新国会大厦，为了适合希特勒的口味，大得近于呆板。那些粗大的陶立克式柱子显然是石头的，但整个建筑物使帕格联想到一套硬纸板做的电影布景。

和多数美国人一样，他还不能认真看待这些纳粹，或者说得确切一些，还不能认真看待这些德国人。他想，他们以出奇的毅力勤奋地工作，却在愚弄自己。德国是一个不稳固的既老又新的国家。某些地方有浓重的巴洛克式美景，另外一些地方又有匹兹堡那样的重工业。表面上是傲慢吓人的政治威势，拼命灌输恐怖，结果却十分可笑。所以，这使他震惊。就个人来说，德国人和美国人非常相似。他觉得奇怪的是，两国人民都以鹰为国徽。德国人同样也是那种有事业心的野心家：直率，有粗俗的幽默感，而且通常可靠、能干。从这些方面来说，亨利中校跟他们一起的时候，比跟那些迟钝的英国人或委婉健谈的法国人一起更感到随便。但作为一个整体，他们似乎就变成了丑恶、易受骗的陌生人，而且有点儿凶残劲。如果你和个别德国人谈政治，他就会变成这样的一个陌生人，一个交战国的傲慢无理的海德先生 ⁽⁶⁾ 。他们使人难以理解。帕格知道，在道德败坏的欧洲，这群经过严格训练、装备优良的向前迈进的德国兵为害匪浅，而他们在匆忙中建立的一支庞大空军，他敢断定此刻正从波兰人头顶上滚滚而过。

代表们走向各自的座位。他们大多数穿着制服，但是颜色和饰绦各种各样，就是皮带和靴子相同。从他们的职业态度很容易看出哪些是军人。穿制服的党内官员看起来和任何其他政界人士一样——快活、轻松，大部分人头发花白或是秃了顶——讲究的衣服紧裹在身上，尽管平脚掌穿着长筒靴、凸肚子勒着武装带很不舒服，但他们显然在耀武扬威中获得了条顿民族的快乐。可是今天，这些职业纳粹虽然装出一副好战的模样，但看上去可不如往常那么兴高采烈。整个会场上笼罩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戈林出现了。维克多·亨利听人说过，这个胖子换装很快，这回算是亲眼看见了。戈林穿着一套挂满奖章的天蓝色制服，浅黄色翻领闪闪发光。他走过舞台，叉着腿往那儿一站，双手背在扎皮带的屁股上，与一群毕恭毕敬的将军和纳粹党人严肃地谈着话。过了一会儿，他坐上发言人的位子。接着，希特勒简单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皮包，里面是他的讲稿。没有隆重的戏剧性场面，像他走入党的会场那样。全体代表起立鼓掌，卫兵们立正致敬。他在台上第一排将军们和内阁成员之间坐下。当戈林致简短、庄重的开幕词时，他一会儿把腿交叉着，一会儿又放下来。

帕格觉得元首的演讲糟透了，他已经疲劳不堪。他在演说中重讲了凡尔赛的罪过，其他大国对德国的不公正待遇，他本人争取和平的不懈努力，以及波兰人的血腥战争。这些几乎都是以他本人的口气讲的，而且充满了奇怪的悲观主义。他谈到了自己可能战死疆场，以及他死后的继承人——戈林和赫斯。他叫嚷说一九一八年不会重演，这次德国一定要胜利，否则就一直打下去。他声音十分嘶哑，过了一会儿才配上稀奇古怪的手势，但他总算做到了。塔茨伯利有一次在帕格耳旁低声说：“今天的表演真他妈的不错。”但帕格认为是荒唐可笑的杂耍。

这回希特勒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尽管他的表演很拙劣，但这人是一股意志坚强的疾风，所有德国人都睁大了眼睛，表情紧张地坐在那儿，像是孩子在看魔术师表演。坐在希特勒后面的较高的戈林，那张傲慢、轻蔑的面孔也同样带着发狂、恐惧的表情。

帕格觉得，由于演讲的内容十分严肃、重要，所以元首说起话来有点儿喋喋不休。这篇讲稿听上去像是开了几个小时夜车赶出来的，个人色彩太浓了，或许正是由于这么紧迫地炮制出来的，才显得更真实些。这通“我——我”的嚎叫、咆哮般的辩解词，必定是战争史上最可笑的重要文件之一。

在帕格等美国人眼里，元首的脸相仍然很滑稽：那个又长又直的尖鼻子，是从那张双下巴的白脸上突出的一块直角三角形的肉，正好长在一绺垂下来的黑发下和那撮小丑般的小胡子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外衣——他在演讲中称之为他的“老兵外衣”——毫无疑问极不合身。那双有点儿浮肿的瞪得很大的眼睛，那张绷紧了往下撇着的嘴，那种威风凛凛的挥手臂的样子，还是有点儿吓人。这个来自维也纳贫民窟里的奇怪暴发户倒是真成功了，帕格心里这么想。他自己已经爬上了霍亨索伦王室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联合王位，企图把上次大战的结果完全翻过来。现在他正在许愿。这个小瘪三还在继续讲。帕格的脑子又转到拜伦身上，他在波兰的某个地方，是这出大戏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们走出来，到了充满柔和阳光的大街上。塔茨伯利问道：“喂，你觉得怎么样？”

“我并不认为他有多么了不起。”

塔茨伯利立刻停住脚步，眼睛瞟着他说：“我告诉你吧，他是够了不起的啦！我们大家在这个问题上犯了太长久的错误。”

“他得征服全世界，”帕格说，“他拿什么去征服呢？”

“靠八千万全副武装、到处抢掠的德国人。”

“那只是说说罢了，你们和法国人在人力和武器上都超过他。”

“法国人——”塔茨伯利说着，马上用比较高兴的声调加了一句，“帕姆来了，我们用车子把你送回使馆去吧。”

“我走回去。”

汽车在一面飘扬着的红色卐字旗下边停住。塔茨伯利和亨利握了握手，从那副像瓶子底一样的眼镜后面朝他眨了眨眼。

“我们要演场戏，亨利，但可能需要人帮忙。要想制止这个家伙，得费一番功夫。可你知道，必须得这么做。”

“把这告诉华盛顿那些人吧。”

“你以为我会不说吗？你也要对他们讲讲。”

亨利隔着车窗说：“再见，帕姆。一路顺风。”

她伸出一只很凉的白手，忧郁地笑了笑：“希望您能很快和您的儿子见面，我觉得您一定会见到他的。”那辆梅赛德斯开走了。帕格点上一支烟，觉得手上还留有淡淡的荷兰石竹的芳香。

亨利的办公室外间，坐着一个瘦高个儿男人，穿了一身椒盐色的衣服，膝上放着一顶软帽。他一站起来，亨利才发现他个子真高，足有六英尺三英寸左右。他背有点儿弯，像许多个子过高的人一样，好像觉得那么高有点儿不好意思。“您是亨利中校吗？我是巴穆·柯比。”他说，“您要是忙，就把我赶出去好了。”

“哪儿的话，欢迎极啦！您是怎么到这儿的？”

“哦，倒是费了一番周折。我不得不绕着走，取道比利时和挪威。有些飞机还通航，有些不通了。”柯比的样子局促不安，还带着点儿西部乡下口音。他苍白的脸上尽是麻点，好像得过严重的面疱疮。他长着一个长鼻子、一张松弛的大嘴巴，一句话，是一个长相很丑、两眼聪明有神、表情忧郁的人。

文书说：“中校先生，您办公桌上有几份要件。”

“知道了。请进吧，柯比博士。”帕格松了口气，他看出来柯比是一个想干番事业的正派人，而不是那种讨人厌的家伙，就知道找女人，追求享乐，结识高级纳粹党人；而一顿晚饭和一些工业上的联系就可以把巴穆·柯比打发了。

拜伦·亨利和娜塔丽·杰斯特罗定于今日离克拉科夫赴布加勒斯特及罗马。我尽力保证他们启程。斯鲁特。

华沙

1939.1.9

这份用电传打字机纸带贴在空白的灰色信笺上的急电，给了亨利一种不祥之感。在下午的新闻公报中，柏林电台叫嚷说，经过猛烈的空中轰炸，已胜利冲进克拉科夫。另外一封信，是写在一张代办办公室用笺上的便条，没有署名，只是潦草地写着一句话：立即来我处。

柯比说，他可以等一会儿。维克多·亨利到了下面的大厅里，走进大使那套陈设华丽的房间，代办曾在这里召集过使馆人员会议。

代办从他那半月形眼镜的上边看了亨利一眼，用手指了指一把椅子。“你去参加国会会议啦，对吧？我听了一部分，你觉得怎么样？”

“这家伙太狂了。”

代办好像有些吃惊，而且若有所思。“真是一种奇怪的反应。的确，这一个星期真够他受的。不管怎样，这种精力实在叫人难以相信。这篇高谈阔论的每一个字肯定都是他自己写的。我觉得效果挺好。会场里情绪怎么样？”

“不怎么愉快。”

“是啊，这段时期，他们有自己担心的事，对不对？这个城市里的气氛挺特别。”代办摘下眼镜，往大皮椅背上一靠，后脑勺靠在手指交叉的双手上。他说：“华盛顿召你回去。”

“是海军部吗？”帕格脱口问。

“不，是国务院德国处。让你用最快、最方便的办法回华盛顿，民用、军用飞机都行，按照最高特权待遇。准备让你在华盛顿最多住一个星期，然后回到你这儿的工作岗位。没有别的指示，更没有书面的东西，就这样。”

二十五年来，维克多·亨利从来没有像这样没得到海军部的文件而调动过，这种文件是油印的，留在沿途各停留站的整整一厚沓命令。甚至他休假也得要海军部发出“准假”命令才行，国务院是无权管他的。但是，一个武官的地位是特别微妙的。他的思想马上转到执行这项指示上。

“要是没有书面的东西，我怎么能得到航空特权呢？”

“这没问题。你最早什么时候能动身？”

亨利中校眼睛盯着代办，然后勉强笑了笑，代办也冲着他微微一笑。亨利说：“这次可真有点儿特别。”

“我听说你送上去一份关于纳粹德国战争准备的情报？”

“是的。”

“可能和这件事有关。总之，意思是要你拿了牙刷就出发。”

“您是说今天？今天晚上？”

“对。”

帕格站了起来：“好吧。英法两国最近有什么消息？”

“张伯伦今晚对国会发表演说，我猜想，等不到你回来就会开战。”

“说不定已经打完啦。”

“在波兰可能是这样。”代办笑着说，他看见亨利并不觉得好笑，倒似乎吃了一惊。

中校回来后，看到柯比博士正撇着两条长腿在那儿读一份德文工业杂志，嘴里抽着烟斗。这副架势，再加上一副黑边眼镜，大为加强了他的职业外表。“我得把您介绍给我们的陆军武官福莱斯特上校了，柯比博士。”他说，“真对不起，海军不能为您效劳了，我要离开此地一个星期。”

“好吧。”

“您能告诉我您要找哪些人吗？”

柯比博士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打了字的纸。

“好，这没问题。”帕格仔细地看着这张纸说。“这些人大多数我都认识，我想福莱斯特上校也会认识。好了，亨利太太为您准备了一次晚宴，星期四晚上。事实上——”帕格用手拍拍那张纸说，“魏顿博士也是客人之一。”

“您的夫人不能取消这次晚宴吗？我真的不怎么参加宴会。”

“我也是。但一个德国人在餐桌上只要几杯酒下肚，就跟他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不一样了，完全成了两个人。您要知道，不再是木头人了，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所以，宴会是有用的。”

柯比笑了，露出一排大黄牙，变成一副滑稽、粗俗而固执的表情。他挥动一下工业杂志：“不论您从哪方面去看，他们都不像是木头人。”

“也像也不像。我刚从国会会议回来，对希特勒这个角色来说，他们肯定都是木头人。好了，我陪您走过大厅到福莱斯特上校那儿去吧。这次晚宴可能由他和萨丽主办，咱们瞧吧。”

帕格驾车穿过寂静的柏林街道回家，一路上没怎么想被召回华盛顿的事，而是想着眼前的问题——想着罗达和怎么替她安排，拜伦失踪的事要不要跟她说。这次美国之行可能完全证明是浪费时间，去揣测其原因是愚蠢的。他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说不定某个高级人物急于了解什么情况——这些情况也许根本不存在——立刻就打个电报。有一回，一次舰队演习，他飞了三千英里到达正在棉兰老岛的“蓝色”旗舰上时，发现已经用不着他了，因为射击成绩这项目早已过了议程。

罗达没在家。她回来的时候，他正系手提皮箱的皮带。“哎呀，怎么回事？”她兴冲冲地问。她的头发卷起了波浪，今天晚上他们被邀请去看一场歌剧。

“来，到花园里去。”

他们走到离房子远一些的地方，他就把华盛顿的这次奇怪的召见告诉了她。

“啊，天哪！得去多久啊？”

“不到一个星期。如果飞剪式客机 ⁽⁷⁾ 照常飞行的话，十五号我就能回来了。”

“什么时候动身？明天一早？”

“哦，运气好，他们弄到了今天晚上八点钟去鹿特丹的飞机票。”

“今天晚上！”罗达懊恼得脸都变了样儿，“你是说咱们连歌剧都看不成了吗？哦，真讨厌！那么，柯比那家伙怎么办呢？晚宴还举不举行了？我怎么能款待一个还没见过面的人呢？真扫兴！”

帕格说，福莱斯特夫妇会一同来请柯比吃晚饭的。另外，歌剧可能不演了。

“不演？当然要演，我在理发馆碰到了魏顿太太，他们准备举行一次盛大的晚宴。我当然去不成了，没人陪着，我是不去看歌剧的。哦，真见鬼！要是英法宣战呢？那怎么办，啊？那才真叫够劲呢，把我一个人困在柏林，在一场世界大战中！”

“罗达，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会从里斯本或哥本哈根赶回来的。别着急，我倒是希望你和柯比那家伙熟悉熟悉，军械局对他很重用呢。”

他们在小喷泉旁边的一条大理石长凳上坐着，池中肥肥的红鱼在斜阳中嬉戏。罗达环顾一下这剪得短短的草坪，然后用平静得多的声调说：“好吧。我曾经想在这儿举行鸡尾酒会，把在派琪的茶会上演奏过的那些音乐家请来，这样一定美极了，可惜你不能参加了。”

“皮尔·福莱斯特说过，世界上没有人像你这么会安排宴会。”

罗达大笑起来：“哦，算了吧。一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柏林现在还是挺有意思的。”一对黑黄两色的小鸟从他们眼前飞过，朝着近处的一棵树冲去，栖在树上，婉转地唱起来。“老实说，难道你真认为要打仗吗？”

“战争正在开始。”

“我知道。好吧，不管怎么样，你会见到梅德琳了。一定要给华伦打个电话，这个淘气鬼从来不写信。拜伦在意大利的山上，我倒是比较放心。他出不了事，除非他真敢和那个犹太姑娘结婚，不过他不会的。拜伦实际上并不那么傻。”她把手放到丈夫的手里，“当然，那傻劲是从他母亲那儿继承下来的。对不起，亲爱的，我又发火了，你是理解我的。”

维克多·亨利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决定不再用拜伦失踪的事去扰乱她的心了。实际上，她对这件事根本无能为力，只会徒添无用的烦恼。他猜想，拜伦不论处境多么困难，都能摆脱，这孩子一向如此。

帕格当晚准时飞往鹿特丹。滕珀尔霍夫机场已经变了样儿，商店一片漆黑，除了汉莎航空公司外，所有的售票处都关闭了。机场上，往常频繁来往的欧洲班机不见了。短粗的德国空军截击机阴森森、黑乎乎地一排排停在那儿。但从天空望下去，柏林仍然灯火辉煌，与和平时期一样。他很高兴，罗达已经决定打扮一下去看《玫瑰骑士》 ⁽⁸⁾ ，因为魏顿太太找了一个漂亮的高个子空军上校陪伴她。

(1) 　德语：胜利万岁。

(2) 　梅德琳的昵称。

(3) 　史里芬（1833—1913），德国元帅，曾任总参谋长，制订了对法、对俄两线作战的“史里芬计划”。

(4) 　毛奇（1848—1916），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德国统帅，继史里芬之后任总参谋长。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修改“史里芬计划”拟予实施，但未得逞。

(5) 　坦能堡，波兰东北部小镇。1914年8月，兴登堡率领下的德军在此战胜俄军。

(6) 　海德先生是英国作家斯蒂文森（1850—1894）的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主要人物。化身博士杰克尔的坏的一面是虐待儿童，谋杀好人。

(7)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美国制造的一种客机，航行于横渡大西洋的航线。

(8) 　德国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1864—1949）所作的歌剧。

第十一章

飞机扫射的时候，拜伦正在路旁换轮胎。他和娜塔丽已经出了克拉科夫，正乘着这辆到处是锈的菲亚特出租汽车向华沙行驶，同行的还有班瑞尔·杰斯特罗、新婚夫妇、留胡子的小司机和他那胖得发蠢的妻子。

德国人入侵的早上，克拉科夫有几处地方着火，硝烟弥漫，但德机的第一次轰炸并没使这座雅致的城镇遭到太大的破坏。他们在绚丽的阳光下驱车绕来绕去，找寻出路。因此，拜伦和娜塔丽虽然匆匆忙忙，但也好好地把城中著名的教堂和城堡以及那个像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一样宏伟的古老广场欣赏了一番。老百姓们并不惊慌，因为德国人离这儿还有五十多英里远。街上，人们仍然兴致勃勃地熙来攘往，火车站上挤满了人。班瑞尔·杰斯特罗总算弄到了两张去华沙的车票，不管他怎么劝说，拜伦和娜塔丽都不肯拿这两张票，他只好把自己的妻子和十二岁的女儿送上了车。然后，他又熟练地把他们从一个营业所带到另一个营业所，穿过一些小巷和平时不用的大门，想法子把他们平安地送走。他好像谁都认识，而且很自信地办这件事，尽管这样，他还是没能把拜伦和娜塔丽送出去。空中交通已经停止。罗马尼亚边境宣布关闭。往东到俄国、往北到华沙的火车，仍然没有一定的开车时间，人们扒在火车窗口，或者吊在火车头上。再有就是走公路。

留胡子的出租汽车司机扬克尔和他的妻子是班瑞尔的穷亲戚，他们哪儿都愿意去。班瑞尔设法给他弄到一个官方证件，免得汽车被征用，但是扬克尔不相信这样的证件能用多久。他妻子坚持先把车开到她家，把所有的食品、铺盖、厨房用具都打点在一起，用绳子捆在汽车顶上。班瑞尔考虑，这两个美国人最好还是先到华沙的使馆去，那儿离此地有三百公里，要比冒险冲到边境去遇上德国军队强。因此，这临时凑成的一伙人就出发了：七个人挤在一辆生了锈的旧菲亚特里，车顶上床垫子啪嗒啪嗒地拍动，几个铜锅有节奏地叮当作响。

夜间，他们停在一个镇上，那里有几个杰斯特罗熟悉的犹太人。他们饱餐一顿，在地板上睡了一觉，黎明时又上了路。他们前面这条狭窄的柏油路上，挤满了步行的人和马车，马车上装满了孩子、家具和呱呱乱叫的鹅，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一些农民赶着驮了家当的驴子或几头哞哞叫着的母牛。行军的兵士们不时把这辆汽车逼到路边。一队骑兵开过，他们都骑着高大的花斑马。风尘仆仆的骑士们一边行进，一边聊天。他们都是些身材魁伟的汉子，钢盔和马刀在早晨的阳光中闪闪发亮。他们一边大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边用手捻着胡子，以那种好脾气的轻蔑目光瞟着散乱的难民。一连步兵唱着歌走了过去。尽管爬上了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但是这么个晴朗的天气，再加上成熟的玉米的芳香，使得这些赶路的人感到挺舒服。在这条穿过黄澄澄庄稼地的又长又黑的大路上还看不到什么战斗部队的时候，一架孤零零的飞机突然从天空俯冲下来，沿着这条大路低飞，发出了嗒嗒、嗒嗒的猛烈响声。这架飞机飞得很低，拜伦都能看清上面的号码、黑十字、卐字和固定的粗笨的轮子。子弹打到人身上、马身上和车上的家具什物及孩子们的身上。拜伦觉得一只耳朵热辣辣地刺痛，他不知不觉地晃了几晃，就摔倒在地上。

他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睁开眼睛，坐起来。衣服上的血吓了他一跳——都是大滴鲜红的血迹。他觉得有种热乎乎的东西滴到脸上。娜塔丽正跪在他身旁，用一块湿透的红手绢擦他的头，他记起了飞机的事。路对面，那个哭着的小姑娘抱着一个男人的腿，眼睛盯着一个躺在路上的女人。她一边抽抽噎噎地哭，一边反复地喊着几句波兰话。那个男人是一个淡色头发的波兰人，赤着一双脚，衣衫褴褛，他用手抚摩着孩子的头。

“那是什么意思，她说的什么？”

“不要紧吧，拜伦？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儿晕。那个女孩在说什么？”

娜塔丽看起来有点儿怪，她的鼻子好像又细又长，头发蓬乱，脸色发青，而且满是灰尘，唇膏已经蹭掉了，额头上还沾着拜伦的一点儿血。“我不知道，她发疯了。”

班瑞尔站在娜塔丽身旁，捋着胡子。他用法文说：“她不停地说，妈妈多么难看。”

拜伦站起身来，一只手撑着汽车发热的挡泥板，两个膝头使不上一点儿劲。他说：“我觉得没事了。伤口怎么样？”

娜塔丽说：“我说不好，你的头发太厚了，可是流了不少血。最好把你送到医院去，缝几针。”

司机也急忙把刚换的轮子上的螺钉拧紧，冲着拜伦笑了笑，汗珠从他苍白的鼻子和额头上滚到胡子上。他妻子和那对新婚夫妇站在汽车的影子里，神色惊慌，眼睛望着天空、大路和那个哭叫的小姑娘。一路上，许多受伤的马抬起后腿跳着、嘶叫着，翻倒的大车上摔出来的家禽被大嚷大叫的孩子们追得慌慌张张地乱跑。人们弯着身子照护受伤的人或者把他们抬到车上，激动地用波兰语呼喊着。晴朗的天空中，灼热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

拜伦摇摇晃晃地向那个哭叫的小女孩走去，娜塔丽和杰斯特罗跟在后面。孩子的母亲仰面躺在地上，一颗子弹正打中她的脸，她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倒丝毫没受伤，所以这个鲜红的大窟窿看起来就格外吓人。班瑞尔和那位父亲交谈，这个男人的面孔憨厚而柔和，长了一把浓密的黄胡子。他耸耸肩膀，把小女儿搂得紧紧的。扬克尔的妻子走过来，拿给孩子一个红苹果，小家伙立即不哭了，她接过苹果就啃起来。那个男人在死去的妻子身边坐下，盘起那双赤裸着的脏脚，开始喃喃自语，在身上画着十字，一双鞋还挂在他的脖子上。

拜伦头晕得厉害，娜塔丽扶他上了汽车。他们继续前进。杰斯特罗说，三英里远的地方有一座不小的城镇，到那儿之后，他们可以把路上有人受伤的事告诉当局。新娘子脱掉了结婚礼服之后，就成了一个戴着深度眼镜、满脸雀斑的小姑娘。她哭起来，推开那个面无血色的丈夫，把脸埋到司机妻子的怀里，整整哭了一路，一直哭到城里。

这座城镇没遭到破坏，教堂旁边那座用红砖建造的医院安静并且阴凉。听完杰斯特罗的叙述之后，几个护士和修女就坐上一辆卡车出发了。拜伦被带进一间粉刷得很白的房间，屋里满是外科设备和嗡嗡叫的苍蝇。一个穿白外套和带补丁帆布裤子的胖医生给他缝合了头上的伤口，剃掉他伤口周围的头发比挨这几针还难受。他出来的时候，劝娜塔丽也去把膝盖包扎一下，因为她又瘸了。

“哦，去他的吧。”娜塔丽说，“走吧，扬克尔说咱们今晚还能赶到华沙，到那儿我再包扎。”

因为医生给他吃了一匙止痛药，再加上疲倦和惊吓，拜伦打起盹儿来。他醒过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红砖建造的车站附近一个宽阔的鹅卵石广场上，两个手持来复枪的士兵截住了这辆汽车。车站和一列货车都着了火，火苗和黑烟从窗口滚出来。广场附近的几幢建筑物都炸成了瓦砾，或是遭到了毁坏。有两幢房子在燃烧。人们聚集在商店周围往外递商品，把东西运走。拜伦意识到这是在抢劫，不免大吃一惊。广场的另一边，人们正从马拉的救火车上往着火的车站压水（这种救火车拜伦只是在过去的无声影片里见过），一大群人在旁边观看，就像在和平时期瞧热闹一样。

“怎么回事？”拜伦问。

两个士兵中，那个金色头发、红红的方脸上长着小脓疮的大个子年轻人走到司机的窗口边。士兵、扬克尔、杰斯特罗三个人用波兰话谈起来。这个士兵一直带着一种特别让人不舒服的柔和表情微笑着，就像他是在对几个他不喜欢的孩子说话似的。他那位骨瘦如柴的同伴走过来，隔着黄玻璃瞧着他们，一边抽烟，一边不停地咳嗽。他对那个大个子谈起话来，好多次都管他叫卡西米尔。这时候拜伦才懂得，Zhid就是波兰语的“犹太人”，在他们的谈话里，Zhid常常出现。卡西米尔又对司机讲起来，有一回，他还把手伸进来摸了摸司机的胡子，然后又猛地拉一下，显然是因为司机的答话惹火了他。

杰斯特罗用意第绪语对娜塔丽嘀咕了几句，瞥了拜伦一眼。

“他说什么？”拜伦问。

娜塔丽低声说：“他说，波兰人有好有坏，这些波兰人坏。”

卡西米尔拿枪比画了一下，命令所有人下车。

杰斯特罗对拜伦说：“他们要我们的车。”

拜伦头痛得要命；一颗子弹划破了他的耳朵，那块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一跳一跳，比头上针缝的伤口还疼；另外，这两天来尽吃剩东西，喝脏水，所以觉得身上隐隐地抽痛；而他刚才吃的药还在起麻醉作用。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我试着和那个红脸家伙谈谈，他好像是负责的。”他说着就下了车。

“喂，”他朝那两个士兵走过去，“我是美国海军军官，现在正回华沙的使馆去，他们在那儿等着我。这个美国姑娘——”他指了指娜塔丽，“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是拜访她的家属来了。这些都是她的亲人。”

听见这些英语，又看到拜伦头上沾满血迹的厚厚的绷带，士兵们皱起了眉头。“美国人吗？”大个子问。

靠在车窗口上的杰斯特罗把拜伦的话翻译了。

卡西米尔搔了搔下巴，把拜伦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殷勤的微笑。他冲着杰斯特罗讲话，杰斯特罗颤抖着把他的话译成了法文：“他说，没有一个美国海军军官愿意娶一个犹太人。他不相信你的话。”

“告诉他，要是今晚我们到不了华沙，美国大使就会采取行动寻找我们。如果他不相信，我们就一块儿去给使馆打个电话。”

“护照！”当杰斯特罗把话译完之后，卡西米尔冲着拜伦说。拜伦递过护照。这个士兵看着护照的绿色封皮上的英文、照片，接着又看看拜伦的脸。他对那位咳嗽的伙伴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走了，招呼拜伦跟着。

“勃拉尼，别去！”娜塔丽说。

“我马上回来，所有的人都要保持镇静。”

那个矮个子士兵倚在汽车的挡泥板上，又点上一支烟，拼命干咳了一阵之后，咧开嘴冲着娜塔丽傻笑。

拜伦跟着卡西米尔走上一条小路，进了一幢石头造的两层楼建筑物，外面挂着官方布告和招贴画。他们走过许多满是文件柜、柜台和办公桌的房间，然后来到大厅尽头的一扇毛玻璃门前面。卡西米尔走了进去，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又探出脑袋，招呼美国人进去。

靠窗户的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军服的矮胖子，正用一支琥珀烟嘴抽烟。从他制服上有颜色的符号和铜徽章来看，显然是一个军官。他面前放着那本打开的护照。他一边呷着玻璃杯里的茶，一边拿眼睛瞥着护照，茶水都滴到了拜伦的照片上。在这间狭窄、肮脏的屋子里，金属文件柜和书架都堆到一个角落里，布满灰尘的法律书乱七八糟地扔着。

军官问他会不会说德语，他们就用这种话谈起来，当然都讲得不怎么样。他让拜伦把情况又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一个美国海军军官怎么会和犹太人搞到一块儿，他又怎么会在打仗的时候在波兰转来转去。他的香烟抽到了最后一点儿，又点上了一支。他拼命盘问拜伦头上怎么受的伤，听说他们在公路上遭到了轰炸，他扬了扬眉毛，苦笑一下。他说，即便这些都是真话，拜伦的行为也够愚蠢的，很容易被抓去枪毙。在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长长的沉默间隙，他用一支扎纸的笔把拜伦的答话记下来，然后把这张潦草的记录别到护照上，把它们一同扔到一个装满文件的铁丝筐里。

“明天下午五点再到这儿来。”

“那不行，我今天晚上就得返回华沙。”

军官耸了耸肩膀。

拜伦但愿他的太阳穴别老这么跳，这样简直没办法动脑子，特别是用德语，而且眼睛也发花了。“我可以问一下您是谁吗？您有什么权力没收我的护照，而这个士兵又有什么权力弄走我们的汽车？”

卡西米尔刚才露出的那种讨人厌的微笑——卡西米尔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一直呆呆地站在办公桌旁边——此刻在军官的脸上出现了。“甭管我是谁，我们先得弄清楚你是什么人。”

“那就请给美国使馆打个电话，找政治秘书莱斯里·斯鲁特，这费不了多少时间。”

这位军官一口喝光了他的凉茶，开始在文件上签字。他用波兰话对卡西米尔嘟囔了几句，卡西米尔就抓住了拜伦的胳膊，把他推到门外，带他回到汽车那儿。

火车站和货车都在冒着白烟，街上充满弄湿的焦木头气味。抢劫结束了，警察们站在遭难的商店前面。三个女人隔着车子的黄玻璃，紧张地看着拜伦。卡西米尔的同伴刚才又是敲玻璃，又是冲着新娘子眨眼睛，吓得她躲开了窗口。现在卡西米尔对他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走了。

拜伦把经过情况告诉了娜塔丽，她又用意第绪语对其他人说了一遍。杰斯特罗说，他们可以在这个城里的一个朋友家过夜。当拜伦坐到驾驶盘后面的时候，扬克尔显得很高兴，又回到后排，坐在妻子的身边。

在班瑞尔的指引下，拜伦驾车向一个十字路口驶去。路口有个大箭头，指向左边一条从一片堆满了一捆捆玉米秸的田地中穿过的大路，上面写着：华沙，九十五公里。杰斯特罗叫他向右拐，驶上一条经过许多小房子、通向一座没油漆过的木头教堂的路。可是拜伦换了挡，把车向左一拐，向田野里驶去。“倒回去可不是好事情，”他对娜塔丽说，“咱们最好是继续前进。”

娜塔丽嚷道：“拜伦，停下来，别发疯了！没有护照，你没法儿从这些人中过去。”

“问问班瑞尔他怎么看。”

接着是一阵子意第绪语的谈话。“他说，你这样太危险了，往回开吧。”

“为什么？要是碰到什么麻烦，我就说在一次轰炸的时候，护照丢了，我头上还留了这么个窟窿。”拜伦把加速踏板踩到底，这辆超载的噔噔响的老菲亚特达到了最高速度，大约每小时三十英里。头顶上的锅儿、盆儿叮当直响，拜伦不得不喊着说话：“问问他，对你和对其他人来说，离开这儿是不是最安全。”

他觉得肩膀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班瑞尔·杰斯特罗已经打起盹儿来，那张长着大胡子的脸显得很疲倦，而且发灰。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走完这九十五公里。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拜伦觉得真像一部史诗，要是他能活下来，一定要讲给儿孙后代听。但是后来，这种事太多了，所以从克拉科夫到华沙的五天历程，不久就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淡漠记忆：一次，汽车的水泵坏了，害得他们在森林中一条偏僻无人的路上耽搁了半天，最后拜伦头晕眼花地带病把它修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又能使用了；由于油箱漏油，他们不得不冒着很大的危险去多买了一些汽油；有一晚上，他们在一片干草地过夜，那个有点儿神经质的新娘突然不见了，花了好长时间去找她（她闲荡到另外一个农场，在一个马厩里睡着了）；还有两个血迹斑斑的男孩子，大约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四岁，都在路边睡觉，他们讲了一段弄不清楚的经过，说是从一辆卡车上掉了下来，然后坐在菲亚特吱吱响的引擎盖的木条上，走完了通往华沙的最后三十公里。这一切他都淡漠了，但他始终没忘那会儿他肚子是多么难受，害得他老往灌木丛里跑，窘迫不堪。还有，娜塔丽尽管越来越脏、越来越饿、越来越累，却还是那么坚定不移地高高兴兴。特别是使他永远忘不了的，他胸前口袋上的那个洞，那原是他放护照的地方，现在这块地方似乎比耳朵和脑袋上的伤口都跳得厉害，因为他知道，这会儿波兰的军官可以下令把他拉出去枪毙，而士兵们是会执行的。在杰斯特罗的指点下，他开着车子避开城镇，在偏僻的石路、土路上绕道行驶，尽管路程加长使这辆快散架的汽车坏得更厉害。

他们在寒冷的黎明来到了华沙的城郊，在成百辆的马车中慢慢地往前挪。在留着麦茬儿的所有田地里，女人、孩子和驼背的白胡子老人都在挖战壕，用乱缠的铁丝堆起反坦克障碍。一簇簇的建筑物衬着粉红色的东北方地平线，看起来真像是神圣的耶路撒冷。司机的大块头妻子，身上发出的气味越来越像一头热坏了的母牛，她白天黑夜地挤着娜塔丽，亲热极了，这个姑娘还从来没有从别人那儿感到过这种亲密劲儿：她拥抱娜塔丽，吻她、疼她。这辆呜呜作响、叮叮当当的汽车又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了美国使馆。那两个男孩子从引擎盖上跳下来，从一条小路跑了。“走吧，快点儿进去，”蘑菇贩子一边用意第绪语对娜塔丽说，一边走出汽车吻她，“要是有可能，以后再来看看我。”

当拜伦说“再见”的时候，班瑞尔·杰斯特罗简直不愿意放开他的手。他用自己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拜伦的手，真挚地望着这个青年的脸说：“Merci. Mille fois merci． ⁽¹⁾ 一千次地感谢你。美国要拯救波兰，是吗，拜伦？拯救全世界。”

拜伦大笑起来：“这可是一个重要的命令，但我一定转达，班瑞尔。”

“他说什么？”班瑞尔问娜塔丽，仍然握着拜伦的手。她一翻译出来，班瑞尔也大笑起来。然后，他像一只狗熊那样拥抱了拜伦，很快地轻轻吻他一下，使拜伦十分吃惊。

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孤零零地站在紧闭的使馆大门口守卫。沿着黄色的灰墙，垒着一排灰色沙袋，难看的X形木条使窗户变了样儿，在红瓦的屋顶上画着一面很大的美国国旗。所有这一切都显得很怪，但是更怪的倒是排长队的人们不见了。除了那个海军陆战队士兵，没人站在外边，美国使馆不再是一个避难所或逃跑的出口了。

那个卫兵听了他们的话，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带着疑惑表情的红扑扑的脸上立刻现出了笑容：“是的，小姐，斯鲁特先生是在这儿，他现在负责。”他从钉在门上的金属匣子里拿出电话，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娜塔丽用手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拜伦也抚了一下他那头长得又密又硬的红头发，他们俩都笑起来。斯鲁特从使馆国徽下宽阔的台阶跑下来。“嘿！天哪！见到你们真高兴极了。”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娜塔丽，吻了吻她的脸，同时眼睛盯着拜伦头上血迹斑斑的脏绷带，“怎么啦？不要紧吧？”

“没什么。有什么消息吗？法国和英国参战了没有？”

“你们的消息这么不灵？他们先是骂了希特勒三天，要他识相点儿，把部队撤出波兰，到星期天就宣战了。从那以后，他们除了散发传单之外，我没看到还做了些什么事。”

他们吃了一顿有火腿、鸡蛋的美味早餐，这是几天以来他们吃的第一次热饭，然后就把他们的经历讲了一遍。拜伦觉得，他那拼命折腾的肚子跟这顿纯粹少年人的饭食倒挺对劲，吃下去就不闹了。他和娜塔丽是在大使宽大的办公桌上吃的这顿饭。轰炸一开始，华盛顿就把大使和大部分使馆人员都从波兰召回，斯鲁特是三等官员里唯一的单身汉，所以就被选中留守。这位外交官听说拜伦把护照扔掉了，简直吓坏了。“我的天，伙计，这个国家是在打仗啊！你没被抓去坐牢或者枪毙真是万幸啊！虽说你在这儿到处乱转确实有真正的原因，可把你说成一个德国间谍，似乎更合情理一些。人家也难以相信你们俩是一对。你们这么侥幸，也使人难以相信。”

“而且也脏得使人难以相信。”娜塔丽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正赶上了，亲爱的。目前可离不开波兰了，德国人正在蹂躏波兰的农村，狂轰滥炸。我们得给你们在华沙找个地方住下，等到……嗯，等到局势有个眉目的时候再说。同时，你们也得和我们这些人一样躲炸弹。”斯鲁特对着拜伦摇了摇头，“你父亲正为你担心呢，我得给他打个电报，我们仍旧可以通过斯德哥尔摩联系。他可以告诉埃伦·杰斯特罗，说娜塔丽至少是找到了，还活着。”

“我可太想洗个澡了。”娜塔丽说。

斯鲁特搔了搔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桌子上溜过去。“我已经搬到这儿来了，你就用我的房间吧。在一楼。那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有一间挺深的地下室。我离开那儿的时候，还有自来水，我们还有电。”

“拜伦怎么办？”

拜伦说：“我可以去监理会招待所。”

“那儿挨炸了，”斯鲁特说，“前天我们不得不把所有的人都搬出来。”

“要是他和我住一起，你会在意吗？”娜塔丽说。

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而且显得很窘。拜伦说：“我想我母亲会反对的。”

“哎哟，还像小孩那么哭哭啼啼，拜伦。就凭咱们那会儿一块儿老往树丛里跑，还有其他那些事，我不知道咱们俩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她转向斯鲁特说，“他真有点儿像我忠实的亲弟弟。”

“你别信她的话，”拜伦烦躁地说，“我可是爱发火的野兽。这儿有基督教青年会吗？”

“瞧，我倒不在乎。”斯鲁特说，说话的口气显然缺乏热情，“客厅里有张沙发，由娜塔丽决定吧。”

她抓起钥匙：“我想先洗个澡，然后睡它几天——它炸它的。我们怎么样才能离开波兰，莱斯里？”

斯鲁特耸耸肩膀，清了清嗓子，然后笑起来。“谁知道？希特勒说，要是波兰人不投降，就把华沙炸平。波兰人叫嚷说，他们已经把德国军队赶回去了，正在向德国挺进。这可能是胡说。据斯德哥尔摩电台广播，纳粹已经突破了所有战线，一星期之内就要包围华沙。这儿的瑞典人和瑞士人正想法为中立国侨民越过德国战线谈判安全通行，咱们或许都得用这个办法离开。这件事办成之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儿。”

“那么说，我们到华沙来是干了一件聪明事。”娜塔丽说。

“你是一切聪明才智的化身，娜塔丽。”

无轨电车弯来弯去地从住宅区窄小的街道驶过，拜伦和娜塔丽看到，这里遭到的破坏比克拉科夫严重得多——炸毁或烧坏的房屋、人行道上的弹坑，偶尔有一条堆满瓦砾的街道用绳子拦住，但是总的说来，华沙看起来还是跟和平时期差不多。尽管这个和平时期离现在不到一个星期，但好像已是另一个时代了。德国人威胁说要消灭波兰，就算他们能办到，至少目前还没发生。其他的乘客对拜伦头上的绷带和满脸胡子并不注意，他们有几个也缠着绷带，大部分男人的头发也都像刺猬似的，整个车厢里都是人身上发出来的难闻的气味。

他们一下车，娜塔丽就说：“啊，新鲜的空气！咱们身上管保也是那个味，也许更难闻。我得马上洗个澡，不然真要疯了。在路上的时候我倒不在乎，现在就是再等一分钟，我都受不了。”

一缕缕的阳光穿过紧闭的百叶窗射进来，使斯鲁特的住宅变成了一片若明若暗的安静绿洲。摆在客厅里的书籍使房间里有一种尘埃满布的图书馆气味。娜塔丽拨动电灯开关，显然她对这儿挺熟悉。“要先洗洗吗？”她问，“我一进那个澡盆，几个小时之内就别想让我出来。这儿只有凉水，我要烧点儿热水，但我不知道，也许首先你得去找家医院，把你的头检查一下。”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觉得挺滑稽。他们俩笑啊，笑啊，笑个不停。“好了，趁着咱们俩都还带着臭味，”娜塔丽喘着气说，“过来。”她用胳膊搂住了他，吻了一下：“你这个该死的傻瓜，为了保护几个呆头呆脑的犹太人，连护照都不要了。”

“我的头没事。”拜伦说。尽管他们俩都又脏又累，但是姑娘的嘴唇和他的嘴唇一接触，就像鸟儿的歌声和鲜花一样。“你烧水的时候，我先梳洗一下。”

在他刮脸的时候，她把一铁桶一铁桶冒热气的水提进浴室，倒进有裂痕的发黄的澡盆里，嘴里哼着一支肖邦的波兰舞曲。中午的新闻节目之前，总是先播这段音乐。拜伦只听得懂它的几个地名：从西部和南部边境离华沙不到一半路远的几个小镇和城市。

“我的天，你的脸多苍白啊，勃拉尼，”她说，细看他那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因为用的是冷水，划得一道一道的，“又多么年轻！我老是忘了你还是一个孩子。”

“哎呀，别太夸张了，我都从研究院毕业了。”拜伦说，“难道这不是成年人才干得出来的吗？”

“出去，我要跳到澡盆里去了。”

约莫半个小时以后，外边清清楚楚地响起了空袭警报声。拜伦正在沙发上，拿着一本旧的《时代》杂志打盹儿。他猛地醒过来，从手提包里拿出望远镜。娜塔丽从浴室里走出来，脸上红扑扑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身上裹了一件斯鲁特的白色厚绒布浴衣。“咱们要去地下室吗？”“我先去看看。”

街道上冷冷清清：没有汽车，没有人。拜伦站在门口，用肉眼仔细察看天空。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飞机。机群钻出一片白云，穿过散散点点的黑烟，慢慢地移过天空。他听到了远处呜隆呜隆的闷响，像是没有回音的雷声。他走到人行道上，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时，响起了一阵哨声：大街上，有一个带白钢盔、白臂章的矮个子男人正生气地向他摆手。他又退进门洞，用望远镜找到了飞机：这是一些黑色的飞机，比那架打伤他的飞机大，是另一种粗大的形状，但漆着同样的十字和卐字图案，机身特别长，在望远镜彩虹般的框子里，看上去有点儿像小型飞行货车。

电停了，娜塔丽借着烛光在门厅里的一面镜子前梳头。

“怎么回事？在轰炸吗？”

“在轰炸。它们不是往这边来，我看到飞机了。”

“算了，我想还是不再回到澡盆里去好。”

隆隆的响声更大了。他们俩坐到沙发上，抽着香烟，你看我，我看你。

娜塔丽声音颤抖地说：“这可真像夏天的大雷雨冲着你来了，我以前可没把它想象成这个样儿。”

远处传来的哨声越来越响，突然轰隆一声，把房子都震动了。不知什么地方的玻璃震碎了，哗啦啦的一大片。姑娘尖叫一声，但仍然直挺挺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近处又是两声爆炸，一次紧接着另一次。街上声音嘈杂，吵嚷声、尖叫声和砖墙倒塌的声音，透过百叶窗传进来。

“勃拉尼，咱们要不要跑到地下室去？”

“最好坐着别动。”

“好吧。”

这是最厉害的了。后来又隆隆地响了一阵，有的离得远，声音小点儿，有的比较近，但是不再使人从空气中、地板上和牙齿里都感觉到了。它们渐渐消逝。外头大街上，响起当当的钟声，石子路上奔跑的脚步声不停，人们在喊叫。拜伦拉开窗帘，打开一扇窗子，在强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看到街上两幢被炸起火的房子。人们围着炸散的瓦砾堆和着火的残屋转来转去，把一桶桶的水浇到熊熊的大火中。

娜塔丽站在他身旁，咬着嘴唇。“这些可恶的德国杂种！哎呀，我的上帝！勃拉尼，你看，看！”人们开始把断了气的人从阵阵烟雾中抬出来，一个穿黑色胶皮上衣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两条胳膊向下耷拉着的孩子。“咱们不能帮帮忙吗？不能做点儿什么吗？”

“一定会有志愿队的，娜塔丽，中立国人员可以参加护理、抢救、清扫。我会去打听的。”

“看这个我受不了。”她转身走开了。娜塔丽·杰斯特罗光着脚，没穿高跟鞋，矮了一二英寸，身子裹在一件太大的浴衣里，没擦粉的脸朝上仰着，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看上去年轻了些，也没有往常那么倔强了。“离得那么近，很可能把咱们俩都炸死的。”

“下次再听到警报响的时候，咱们或许应该钻到地下室去，现在我们知道了。”

“都是我害你的。为了这，我心里一直不安。你在柏林的父母亲一定都为你愁病了，而且——”

“我们家里都是海军，这些都司空见惯了。至于我自己，觉得挺好玩儿。”

“好玩儿？”她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真活见鬼！别说孩子话了。”

“娜塔丽，我从来没有过这样激动的时候，就是这么回事。我不信我会被炸死，要命我也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拜伦，就在刚才这半小时里，可能已经有几百个人死在那儿了！难道你没看见他们从房子里拖出来的那些孩子吗？”

“我看见了。你瞧，我的意思是——”拜伦犹豫了一下，因为他说过他的意思是觉得挺好玩儿。

“这么说可真蠢、真麻木不仁，德国人才会说这种话。”她把浴衣裹了裹紧，“好玩儿！莱斯里觉得我神经有点儿怪，你才是真怪呢！”

她对他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就大步往浴室走去。

(1) 　法语：谢谢。一千次地感谢你。

第十二章

从柏林回到华盛顿，使帕格大为震动，就像一九三一年他从马尼拉回到陷入大萧条的祖国时一样。这回使他吃惊的不是变化，而是无所变化。在经历了纳粹德国的那种花哨的场面和战争狂热之后，就像从一座上演彩色电影的剧院里出来，到了一条阴沉宁静的街道上一样。连鹿特丹和里斯本对战争都有急切的反应，而此地，这个国会大厦的圆屋顶和华盛顿纪念碑都在九十华氏度的酷热下闪闪发光的地方，人们却无动于衷地在为自己的事情忙碌。对波兰疯狂的侵略，已经看起来像一切时代的一次历史性征服，离这座城市就像火星上的一次火山爆发那样遥远。

他坐在陆海军人俱乐部的饭厅里用早餐，吃的是三文鱼和摊鸡蛋。他头一天到这儿的时候，有些摸不着头脑。国务院德国处接受他报到的那个人——从他那间小办公室、次等的家具和连个窗子都没有等等来看，是一个小人物——要他在第二天早上等电话，别的没说什么。

“哎呀呀，我们的出头露面的朋友！”

“你那带条纹的裤子呢，帕格？”

他的三个同班同学咧着嘴笑嘻嘻地看着他，他们是：迪格·布朗、保尔·孟森和哈利·华伦道夫。尽管帕格和他们三个都有好几年不见了，但是他们和他坐到一块儿，互相开玩笑，闲聊起来，就像彼此天天见面似的。他挺感兴趣地望着他们，他们也这样望着他，因为都发胖了，也秃顶了。孟森远在一九二一年就学会了飞行，现在他是“萨拉托加”号的空军作战军官。帕格的同宿舍老友迪格·布朗，虽然脸色有点儿发青，但相当自信。他可能是全班第一个成为战列舰副舰长的军官！华伦道夫是三个人里最聪明的，他也和托莱佛一样命苦，在一个雾天执行舰队司令的命令时，和另外六个人把一艘驱逐舰冲到加利福尼亚州海岸外的岩石上。他被降到扫雷艇上，直到现在还在那儿。

他们表面上拿帕格的社交工作粗鲁地开玩笑，其实他们对他还是满怀好奇和尊敬的。他们对欧洲战争提了许多非常幼稚的问题。他们都估计纳粹的力量要比其在战场上的实际力量强一倍，盟国完全是无能为力的。虽然报纸和杂志上关于纳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报道滔滔不绝，可是美国人对欧洲仍然了解得这么少，大多数人除了他们从事的专业以外，对别的事竟也如此无知，这又使帕格大为吃惊。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那到底为什么德国人在波兰能干得这么顺利呢？”华伦道夫说。他们都注意地听着他对交战双方力量进行的估计，可又不怎么信。

“谁都那么想。我认为：德国搞突然袭击，武器装备优良，兵力集中，战场指挥得力，政治领导较强，部队训练较好，又有一个专门的作战计划；而且波兰方面可能内部有许多腐败之处、混乱和背叛。同时，英法两国好像都光坐在那里发呆，错过了击败希特勒的极好战机，像这样的好机会以后永远不会再有了。你要是不上战场，就不可能打胜仗。”

一个侍者请他去听电话。一个轻快、陌生的声音说：“是亨利中校吗？欢迎你来到了和平的海岸。我是卡顿，罗素·卡顿上校。好像咱们曾在军事学院一起待过很短一段时间，在一次沙盘作业中跟日本人作战。”

“是的，上校，那是在一九三七年。我记得日本人把我们打得挺惨。”帕格尽量压住声音中的惊愕，罗素·卡顿是罗斯福的海军副官。

电话里传来了笑声：“但愿你已经忘了我是指挥那次战斗的海军上将。我什么时候去接你？约见的时间是中午。”

“路远吗？”

“就在拐角那儿，在白宫。你要去见总统……喂？你听见了吗？”

“是的，先生，你说要去见总统。关于这一点，有什么指示给我吗？”

“那我不清楚。请穿白礼服。那么，我十一点半去接你。”

“好的，先生。”

他回到桌子旁，又要了一些咖啡。其他人什么都没问，他脸上也装出没事人的样子，但是这些老朋友很难骗得过。他们知道，这么快就从柏林回来是不寻常的。也许他们已经猜出他接了一个料想不到的电话，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孟森说：“帕格，你不是有一个儿子在彭萨科拉吗？我后天要飞到那儿去，传授点儿有关在航空母舰上降落的知识，你也去吧。”

“要是我能去的话，保尔，我就给你打电话。”

他们离开的时候，帕格觉得有点儿舍不得。他们谈到了正在计划进行的一次战斗演习，这又使他回想起机器、海上的新鲜空气和舰桥上喝的咖啡。他们谈到最近的升级和任命，怀着兴奋的心情议论世界局势怎样在快速发展，他们怎样有更多的机会做一番事业和获得荣誉——这些原是亨利最感兴趣的，但他不问此道已经很久很久了。他理了个发，把皮鞋擦亮，在帽子上套了一个新的白套子，穿上白礼服、佩上绶带，然后就坐在大厅里，开始熬这没完没了的四十五分钟，猜测着马上就要和富兰克林·罗斯福进行的会面，心里直害怕。他以前曾见过他。

一个水兵从转门进来，叫他的名字。他乘着一辆灰色雪佛兰牌汽车，经过几个街区，往白宫驶去，一路上有点儿不知所措地想和卡顿上校闲谈。卡顿身体肥胖，握起手来狠命使劲。他的右肩上，有金蓝两色的所谓“闲汉饰绦”在闪光，那些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标志着他是总统的副官，否则，参谋人员的饰绦应挂在左肩。帕格跟着这位上校走过白宫宽阔的公共房间和走廊，走上楼梯。“到了，”卡顿说着把他领进了一个小房间，“请等一下。”这一下整整等了二十七分钟。帕格·亨利看了看墙上古老的海战版画，又朝窗外望了望。他来回走了一会儿，坐到一张棕色的大皮椅上，然后又踱来踱去。

他在寻思，总统是不是还记得他，而且希望他记不得了。一九一八年，富兰克林·罗斯福是趾高气扬的海军部助理部长，乘了一艘驱逐舰前往欧洲。军官室的军官们，包括亨利少尉在内，都暗暗地笑话这位个子特别高、外表英俊、有着名门望族姓氏的年轻人。他大大地卖弄一番海员的行话，像一个老水手一样往梯子上蹦跳，还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断地换来换去。军官们认为他是一个迷人的小伙子，但没什么真本事，简直一钱不值，有钱人养尊处优的生活把他惯坏了。他模仿他那伟大的亲戚西奥多·罗斯福 ⁽¹⁾ 总统，也戴着一副夹鼻眼镜，还学他的那种受人欢迎的大丈夫风度，但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哈佛口音又使得他这种热情显得有点儿好笑。

一天早晨，亨利少尉在前甲板上干完了平时的作业，出了一身汗。由于缺水，他只得用甲板上抽水机水管里的海水冲洗身子。不幸的是，船头颠得太厉害，水管从他手里脱开了，水喷向通往军官室的舱口。正好罗斯福走到上面来，穿着一件金纽扣的运动衣，白法兰绒裤子，头上戴着草帽。这身衣服全给弄脏了。帕格被他的舰长和那位水淋淋的海军部助理部长痛骂了一顿。

门开了。“好，进来吧，帕格。”卡顿上校说。

总统从办公桌后朝他挥了挥手：“你好！见到你很高兴！”那热情、雄厚、有气派的声音是广播里听惯了的，口气十分亲切，帕格很是感动。他在慌乱中所得到的印象是：富丽堂皇的圆形黄色房间，摆满了书画。一个穿灰衣服、面色苍白的人懒洋洋地坐在总统旁边的靠背椅上。富兰克林·罗斯福伸出手：“把帽子放在桌子上吧，中校，请坐。要不要吃点儿？我正吃午饭。”总统的转椅旁边有一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只盘子，里面是吃了一半的摊鸡蛋、烤面包和咖啡。他穿着衬衫，没系领带。除了新闻影片和照片之外，帕格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了。他那红润的脸色一点儿没变，身材还是那么高大，就是头发花白了，老得多了，胖得多了。尽管他带着最高领导机关里大人物的那种威风凛凛的神态，但使得“戴维”号上的海军少尉们哧哧发笑的那种青年人的自负，仍然在那向上翘着的大下巴上留着一些痕迹。他的眼睛虽然陷进去，但是目光锐利，炯炯有神。

“谢谢，总统先生，我吃过了。”

“对了，这位是商务部部长，哈里·霍普金斯。”

那个脸色苍白的人对着亨利动人地微微一笑，懒懒地打了个手势，就没必要握手了。

总统高兴而调皮地看着维克多·亨利，他的大脑袋歪向一边。“喂，帕格，你学会怎样在海上攥紧一条海水水管了吗？”

“哎呀，我的天，阁下！”帕格假装绝望地用一只手捂住脸，“对您的记忆力我是有所耳闻的，但我希望您已经把那件事忘了。”

“哈，哈，哈！”总统笑得仰起了头，“哈里，这个年轻人把我有过的最好的藏青哔叽运动衣和草帽全给毁了。那是一九一八年。你以为我会忘掉那件事，是不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的。现在我已经成了美国海军的总司令，帕格·亨利，你有什么想辩白的吗？”

“总统先生，‘慈悲的力量却高出于权力之上’ ⁽²⁾ 。”

“哦嗬，非常好，非常好！脑子挺快，帕格！”他瞥了霍普金斯一眼，“哈，哈，哈！我自己也是莎士比亚作品的爱好者。说得好极了，你已经得到了原谅。”

罗斯福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望了一眼仍然在桌子旁边立正站着的卡顿上校，副官抱歉地笑笑，离开了房间。总统叉了一块摊鸡蛋吃，自己又倒了一点儿咖啡。“德国情况怎么样，帕格？”

这么幽默的问题怎么回答呢？维克多·亨利从总统的口气里领会了他的意思。“我看有点儿像打仗的样子，先生。”

“什么，有点儿像打仗？照我看来，是一场真正的战争呢！把你的看法说说吧。”

维克多·亨利尽自己所能把柏林的特殊气氛描绘了一番，讲了纳粹是怎样缩小这场战争的意义，以及柏林人默不作声的镇静。他还谈到了开战的头一天，有一艘小飞艇拖着牙膏广告在德国首都上空飞行——总统听到这儿哼了一声，看了霍普金斯一眼——以及在里斯本搞到的最近一期《柏林画报》上，还登着一些宣传幸福的德国人民在海滩上晒日光浴和在乡村的草地上欢乐地跳民间舞的照片。总统一直看着霍普金斯，这个人长着一张维克多·亨利所谓的那种香蕉脸，细长而弯曲。霍普金斯好像有病，可能在发低烧，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很深沉，像电光那样灵活。

罗斯福问：“你认为他在结束波兰战争之后，会提出和平要求吗？特别是，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还毫无准备的话？”

“他会吃什么亏呢，总统先生？从现在的事态发展来看，可能会这样。”

总统摇了摇头：“你不了解英国人，尽管他们并不见得准备得更充分。”

“我承认我不了解，先生。”

霍普金斯第一次以柔和的声音说：“你对德国人了解得怎么样？”

“并不是很了解，部长先生，这个民族很不容易一下子就了解。但是，对于德国人，归根到底只有一件事情必须懂得。”

“哦，什么事呢？”

“就是怎么样打败他们。”

总统大笑起来，这是一个热爱生活、有机会就笑的人发自肺腑的大笑。“真是一个战争狂啊！你是不是建议，帕格，我们应该卷入？”

“一点儿不是这个意思，总统先生，除非到我们非卷入不可的时候。”

“哦，我们迟早会卷入的。”罗斯福说着，弯下背去喝咖啡。

帕格大吃一惊，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听到过的最惊人的泄露机密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位穿衬衫的伟人真说了这句话。报纸和杂志上登满了总统的响亮声明，说美国不会参战。罗斯福接着恳切地赞扬了《纳粹德国的战斗准备》这篇报告，说他已经怀着极大的兴趣读过。他后来所问的一些问题，又说明他对这里面的分析几乎没有保留。他对德国的许多重要战略情况并不比哈利·华伦道夫或迪格·布朗掌握得多，提的问题也和他们差不多，甚至还提出“希特勒到底是什么样？你和他谈过话吗？”这类老生常谈的问题。帕格把希特勒在国会的战争演说向罗斯福形容了一番。富兰克林·罗斯福对这特别感兴趣，打听了希特勒用什么声调、什么手势，在停顿的间隙他做什么。

“我听说，”罗斯福说，“他的演讲稿是用一种特大字号的专用打字机打的，所以他就用不着戴眼镜了。”

“这个我不清楚，先生。”

“一点儿不错，我这消息相当可靠。他们叫作‘元首字体’。”罗斯福叹了口气，把椅子转过来，离开吃的东西，点上一支烟，“只有亲身到一个地方去，没有其他办法，帕格，就是亲眼看见、亲身体验。我这工作缺少的正是这个。”

“可是，总统先生，归根到底，都要概括成客观的事实和数字。”

“这倒是实话，但是往往得看是谁写的报告。你的这份报告写得相当不错，你到底是怎么预见他会和斯大林签订条约的？这儿所有的人都感到吃惊。”

“我可以绝对准确地估计，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一定会做这样异想天开的猜测，总统先生，这个人凑巧是我。”

“不，不，你写的报告是很有道理的。事实上，我们这里已经获得了一些情报，帕格。一个德国使馆漏了一点儿风声——不用管是哪个使馆——我们的国务院对那个条约也预先得到了消息，但问题是这儿没人肯相信。”他望着霍普金斯，有点儿开玩笑的样子，“说到情报，麻烦就在这种地方，对不对，帕格？各种各样的奇怪情报都会来，可是——”

总统突然像是无话可说了。他显得挺疲乏、厌烦，而且心不在焉，用长烟嘴抽着烟。维克多·亨利很想告辞，但是他想，应该由总统打发他走。现在，他对这次会见觉得心里有点儿踏实了。总之，富兰克林·罗斯福的风度有点儿像吃饭时随便闲谈的舰队指挥官，而帕格是习惯于海军将军们傲慢、专横的作风的。显然，他这次在战争期间巴巴儿地横渡大西洋，只是为总统消磨一小时的闲暇时间。

霍普金斯看了看表：“总统先生，国务卿和参议员皮特曼就要到了。”

“已经到时间了？禁运的事吗？就这样吧，帕格。”亨利跳起来，拿起帽子。“谢谢你到这儿来了一趟，这次见面很重要。好吧，以后如有任何东西你认为我应该知道的，只要你随便看到什么你认为有意义或者有趣的东西，就写封信给我，怎么样？我很高兴听听你怎么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个要他绕开指挥系统的奇怪建议，亨利只能眨眨眼睛点点头，这是与亨利二十五年来的海军训练和经验相抵触的。总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当然不是正式的报告，”他急忙说，“不管你怎么干，都不用再给我写报告！既然咱们现在重新认识了，为什么不保持联系呢？我喜欢你写的那个东西，我几乎看得见潜艇基地到下午五点钟就没人的景象。这说明纳粹德国的很多重要问题。往往一件这样的小事，比如一块面包值多少钱啦，人们流传什么笑话啦，或者像柏林上空小飞艇做广告啦，诸如此类的事，有时候比一篇几十页的报告还包含更多的意义。当然，正式的报告也是不可少的。可是，天知道，这样的报告我看得够多的了！”

富兰克林·罗斯福严厉地看了亨利一眼，像是一个老板发了一个命令之后，想了解一下对方听懂了没有。

“是，总统先生。”亨利说。

“哦，顺便说一下，帕格，这里有一个建议，刚送到我桌上，是帮助盟国的。当然，在这场外国进行的战争中，我们是绝对中立的，但是——”总统突然咧着嘴狡猾地笑了笑，他那疲乏的两眼又闪出光来，在杂乱的桌子上搜索了一下，随即拿起一张纸，“在这儿。我们提出买下‘玛丽王后’号和‘诺曼底’号两艘邮船，用来撤退在欧洲的美国侨民。有几千人困在那儿了，这你知道。你看怎么样？这可以给盟国一大笔他们急需的美元，而我们可以得到这些船，这些都是豪华的上等邮船。你看怎么样？”

维克多·亨利望望霍普金斯，又望望总统。显然，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他们两人都在等他回答。“总统先生，我认为，这两艘邮船是重要的军用财富，他们除非发疯才会卖掉。这是两艘顶呱呱的军队运输船。它们是海上所有同样吨位的船只中速度最快的，续航速度超过任何潜艇。因为速度快，所以几乎用不着曲折行驶。把船的内部装修拆卸了，它们的装载能力特别巨大。”

总统干巴巴地问霍普金斯：“海军作战部是不是这个意见？”

“我得查一下，总统先生。我记得他们主要关心的是钱从哪儿来。”

富兰克林·罗斯福仰起头沉思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向亨利伸出他那长长的手臂，和他握别。“你知道，那次我为什么没有为那套衣服发更大的火吗？因为你的舰长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少尉之一。好了，要保持联系。”

“是，先生。”

“哟，怎么样？”总统的副官问道，他正在接待室里抽雪茄烟。他站起来，弹掉了烟灰。

“我觉得一切都顺利。”

“肯定会这样。本来约见你十分钟，可你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过得真快。现在怎么办？”

“你是指什么说的？”

“我没得到什么十分特别的指示。我是直接返回柏林呢，还是怎么样？”

“总统怎么说的？”

“我想肯定已经向我道别了。”

卡顿上校笑了笑，说：“我想你的事完了。也许你还是应该到海军作战部部长那儿去报个到，用不着再到这儿来了。”他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还有一件事，这是不多会儿以前送到我办公室里的，是国务院送来的。”

这是一个公事急件信封。亨利把它撕开，里面是薄薄的粉红色电报纸，上面写着：

传递电报。拜伦·亨利在华沙平安。现正与德国政府谈判撤离全部中立国人员。斯鲁特。

维克多·亨利走进播音员办公室时，休·克里弗兰见了很失望：他只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子，面貌平庸，宽肩膀；身穿一套棕色服装，系着一个红色蝴蝶领结，站在接待人员的桌子前面。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种柔和但有点儿戒备的表情，但是一点儿也不世故。克里弗兰访问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按照他对人的判断，这位可能是一个职业球员改行成了经理，一个木材商，也可能是一个工程师；一个完美的美国人，非常聪明，一点儿不让人怕。但是他知道，梅德琳对她父亲既害怕又崇拜。渐渐地，他变得很尊重这个姑娘的意见，所以他用了很尊敬的口吻说话。

“是亨利中校吗？荣幸之至。我是休·克里弗兰。”

“您好！我不妨碍您吧，我从这儿经过，想顺便来看一眼。”

“您来这儿我太高兴了。梅德琳正在记录稿子的时间，请到这边来。”他们从一条用软木铺地的走廊往前走，两边墙壁是绿色隔音板，“她简直没想到，还以为您在德国呢。”

“我是暂时回来的。”

梅德琳从一扇写着“闲人免进”的门里跑出来，一蹦一跳地跑向亨利，就吻起他来。她穿着一条时髦的黑褐色褶裙、灰衬衫。“天哪，爸爸，真没想到！一切都好吗？”

“非常好。”他眯起眼睛看着她。她看上去成熟多了，激动得容光焕发。他说：“你要是忙的话，我就走，以后咱们再谈。”

克里弗兰插嘴说：“不，不，中校，请进来看看吧。我就要访问爱达·梅·派尔汉了。”

“哦？《将军夫人》一书的作者？我是在飞机上看的，挺有趣的故事。”

在这间用假护墙板和假书籍布置得像书房的小小播音室里，克里弗兰对那位脸庞瘦削、白头发的女作家说：“派尔汉小姐，这位是《将军夫人》一书的又一个爱慕者。亨利中校是美国驻柏林的海军武官。”

“别这么说了！您好！”那个女人朝着亨利摇了摇她的夹鼻眼镜，“我们不会卷入这场愚蠢的战争吧，中校？”

“但愿不会。”

“我也这样想。要是白宫里的那个人突然暴死，我的希望就会更大。”

帕格坐到旁边一张靠背椅上，听他们念稿子。这位女作家对当代文学做了一番刻薄的评论，说某位著名作家淫秽，另一位懒散，第三位又肤浅。他脑子里在想昨天跟“白宫里的那个人”的会见。他觉得他是在偶然一时冲动下被召回的，花费了公众两千美元，从德国回来一趟，就是为了在吃摊鸡蛋时无目的地闲谈。早晨的报纸报道说，昨天是总统忙碌、紧张的一天。“罗斯福宣布国家进入部分紧急状态”这条头条新闻占了好几栏。头版的另外三个标题也都是以罗斯福或以总统开头的：他已经组织了两个主要的政府委员会；他提高了糖的限额；他和议院领袖们研究了修改中立法案问题。所有这些事，都是那个穿着衬衫、满面红光的男人做的。他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面，从不离开，但是他的神态那么精神饱满，使你忘记了他是瘫痪在椅子上的。帕格想使自己相信，他也许说过一件事，发表过一个议论，对总统的思想有所启发，那样他算是没白跑一趟，但是他没能做到。他对德国的评论就像他原来的报告，成了总统的耳边风。总统主要是对希特勒的演说技巧的细节和柏林当地的一些风气感兴趣。总统提出来要他写一些闲聊天的信，仍然使他觉得迷惘，如果不是不得要领的话。最初几分钟里，罗斯福总统的热情、幽默，他那惊人的记忆力以及那爽朗的笑声，对维克多·亨利来说都很有魅力。但是，回想起这一切，亨利中校拿不准这位总统对一个走到他办公室里来替他擦皮鞋的人会表现得有多大的不同。

“十四分二十秒，克里弗兰先生。”梅德琳从话筒里传来的变了调的声音把他惊醒了。

“很好，可以录音了吗，派尔汉小姐？”

“不行。这些关于海明威的话太客气了，我想再用半个小时修改一下原稿。请给我一杯浓茶，加柠檬。”

“是，小姐。听见了吗，梅德琳？去拿吧。”

克里弗兰把这位海军军官请进他的办公室，帕格接过一支雪茄。这个年轻播音员把一条腿跨在椅子的扶手上，使帕格很看不惯。帕格曾相当严厉地纠正过拜伦的这个习惯。“先生，您应该为梅德琳而自豪，她是一个不平常的姑娘。”

“在哪方面不平常？”

“哦，您看，什么事你一告诉她，她就懂了。如果她不明白，她就提问题。你要是派她去取什么东西，或是做什么事情，她都照办。她从来不啰唆，我还没听见她发过牢骚。她见人不胆怯，敢直接跟任何人交谈，也不莽撞。她是可以信得过的。海军里可以信得过的人多吗？在我们这种事业里，这样的人就像大熊猫一样难得，特别是女孩子。我这里的事情也不是那么顺手。我知道，您希望她回到学校里去，她下星期就得走了，我感到非常遗憾。”

“这孩子才十九岁。”

“她比在我这儿工作过的二十五岁和三十岁的女人都强。”克里弗兰笑着说。帕格觉得这个态度随便的家伙笑起来很有感染力，还有一种自然的热情，稍微有点儿像总统。有些人有这个特点，有些人没有。他自己就一点儿也没有。海军里，这种特点没人特别欣赏，人们称之为“滑头”。有这种特点的人往上爬得快，他们也形成了依赖这种特点的习惯，直到太滑了，摔倒为止。

“我但愿她在学校里能显出这些优点，我不觉得让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在纽约闲荡是一个好念头。”

“好了，先生，我不想跟您争辩，但是华盛顿也不是女修道院。这是教养和品格的问题，梅德琳是一个优秀而可靠的姑娘。”

帕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先生，您来参加一次我们的节目怎么样？我们能请到您，十分荣幸。”

“作为客人吗？您真是开玩笑，我是一个无名小卒。”

“驻纳粹德国的美国海军武官当然是一个人物，您可以给军事准备和两洋舰队打气。我们刚刚请海军上将普瑞柏尔广播过。”

“是的，我知道，我就是凭这个发现我的小女儿这些天在干什么的。”

“您愿意考虑一下吗，先生？”

“决不考虑。”帕格的声调突然变得冷冰冰的，不单是因为他想结束这次谈话，而且他怀疑那么赞扬梅德琳只是为了拍他的马屁。

“我想，问一问没什么关系吧？”克里弗兰讨好地笑了笑，用手理了理那头浓密的金发。他的晒得发红的脸红扑扑的，好像刚从理发店出来。他穿着大学生的上衣和运动裤，看上去很神气，尽管维克多·亨利觉得他那阿盖尔式短袜 ⁽³⁾ 太过分了点儿。他不喜欢克里弗兰，但是他看得出来，梅德琳是愿意为这么个百老汇 ⁽⁴⁾ 式的家伙卖劲儿地干的。

后来，梅德琳领着她父亲参观了各个播音室。有些走廊很像船舱里的通道，里面满是电气装置和上千条成束的彩色电线。这些都使帕格很感兴趣。他很愿意看看这些控制图表，了解一下无线电节目是怎么样从这个神经中枢播向全国各地的。排演室里有大型的硬纸板布景，什么阿司匹林瓶子、牙膏筒、汽油泵等，还有闪光的红灯、装腔作势的歌唱演员、咯咯笑的观众和做着鬼脸蹦蹦跳跳的小丑们，不仅本身看起来俗气而愚蠢，而且在波兰遭受侵略的情况下，显得加倍地俗不可耐。此地，就在美国通讯机构的心脏，希特勒发动的这场战争，其意义好像还比不上粗鲁人之间发生的一场冲突。

“梅德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好使你着迷的呢？”

这时，他们正从一间喜剧节目的排练室走出来。那里，一位戴消防队员帽子的明星正在用瓶子里的矿泉水喷乐队队长、女歌手和观众。

“爸爸，您可能对那个人不感兴趣，但是几百万人为他着迷呢！他一星期拿一万五千美元。”

“事情就荒唐在这儿，这比一个海军少将一年的收入还要多。”

“爸爸，这两个星期里，我见到了最出名的人。我看见了加里·库珀。就在今天，我又跟派尔汉小姐一块儿待了两个小时。您知道吗，我还和海军作战部部长一块儿吃过饭呢，就是我呀！”

“我听说了。这个克里弗兰为人怎么样？”

“他棒极了。”

“他结婚了吗？”

“结婚了，有三个孩子。”

“你们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爸爸，我非得回去吗？”

“我们什么时候做过别的打算？”

“我可真要难过死了。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加入了海军。我想留下来。”

他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她就没敢再往下说了。

他们又回到她那间在克里弗兰办公室外面隔出来的小办公室。帕格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一声不响地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看着她工作。他注意到她那些整齐的档案，她查对用的名单，她打电话时的干脆劲儿，和她亲手画的一张贴在墙上的小小图表，上面记载着九月份邀请过的和预定邀请的客人，以及在纽约要举办的庆祝活动。他注意到她多么全神贯注地在工作。刚才他们在电台参观的时候，她只是马马虎虎地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对于德国只字未提，甚至都没打听一下希特勒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说：“喂，梅德琳，顺便说一下，我要去布鲁克林海军基地，到‘科罗拉多’号上去吃晚饭。迪格·布朗现在是副舰长，知道吗？就是弗莱迪·布朗的父亲。你愿意一起去吗？怎么啦？发什么愁？”

梅德琳叹了口气：“嗯，我会去的，爸爸。总之，我太难得见到您了。咱们五点左右碰头——”

“你有别的安排吗？”

“是啊，我没想到您会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我原来打算跟一些年轻人一块儿吃晚饭，然后去看戏的。”

“什么年轻人？”

“您知道，就是我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认识的年轻人。几个作家、音乐家，一个女演员，还有几个和我一样新来的女孩子。我们一共八个人，可以说是一帮子了。”

“我敢肯定，在下级军官里也会有一些眼睛明亮的海军少尉的。”

“是的，当然会有这样的海军少尉的。”

“要知道，我并不想硬拉你到什么地方去。”

“爸爸，还是您找布朗中校谈谈，我另找一个晚上跟少尉们一块儿玩玩吧。咱们明天一块儿吃早饭好吗？我到您的旅馆里去。”

“很好。我猜，你的这些小伙子，这些年轻人，大概是一些以演戏为职业的家伙，是一些浅薄的漂亮小角色吧。”

“老实说，您想错了。他们都既严肃又聪明。”

“我觉得，最奇怪的是你怎么会掉了进去，这跟你母亲和我对你的期望相差太远了。”

梅德琳乜斜着眼瞧着他说：“是吗？难道妈妈从来没对您说过，她曾经想当演员？她难道没对您说，有整整一个夏天，她曾经在一个巡回演出的音乐节目里当过舞蹈演员？”

“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她才十七岁，干了一件荒唐事。”

“是吗？嗯，有一次，我们在一个阁楼上，可能是在马头庄，她发现了她那把跳独舞时用的阳伞，这是一把橘黄色纸伞。是的，就在那个挺脏的阁楼上，妈妈当场甩掉鞋，张开伞，提起裙子，把整个舞给我跳了一遍。而且她还唱了一支歌，叫‘中国姑娘庆一庆一查拉一娃’。我那会儿大概十二岁，可我还记得。她把脚都踢到天花板了，妈妈真是那样的。天哪，我真愣住了！”

“嗯，是的，‘中国姑娘庆一庆一查拉一娃’！”帕格说，“她也给我跳过，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实际上，我们那时还没结婚。好，我要到‘科罗拉多’号去了。明天早饭以后，我就飞往彭萨科拉，去看华伦。假使我能弄到飞机票的话，后天就回柏林。”

梅德琳离开桌子，用两只胳膊搂住他，她身上散发着甜蜜的魅力，脸上焕发着青春、健康和幸福的光彩。“好爸爸，让我工作吧，求求您了。”

“我以后从柏林写信或打电报给你。我还得跟‘中国姑娘庆一庆一查拉一娃’商量商量。”

布鲁克林海军基地富于海港气氛，驱逐舰成排地停泊着，亮着红色桅灯。“科罗拉多”号从舰首到舰尾，灯火辉煌，它那巨大的主炮塔的大炮，斜着瞄向前面——这一切都给维克多·亨利一种宁静的感觉，这种感觉其他人只有回到自己家里，抽支雪茄、喝杯酒时才能感到。

要是说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家的话，那就是一艘战列舰。一艘战列舰是用各种钢板和各种机器，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方拼在一起，形成许多形状，取了许多名称。然而，战列舰始终是海上最强的军舰。这就是说，有上千种不断改变的体积、设计、推进力、装甲、武器装备、内部通信、内部供应系统等规格；上千项的礼节和纪律约束着全体船员，从舰长到最年轻的勤务兵，成为一个可靠的集体的意志和智慧。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腓尼基和罗马时代就有战舰，而且永远会有战舰——这是人类知识和技术活儿的高峰，这是一种水面上的机械结构，为了一个目的，即控制海洋。这是维克多·亨利全心全意献身的唯一事物——甚于他的家庭，更甚于那个叫作“海军”的散漫的抽象概念。他是战列舰的人。

一九一三年，与其他毕业生一道，他直接从军官学校上了一艘战列舰。他也曾在较小的军舰上服役过，但他是打了“战列舰”印记的人，而且不断回到战列舰上去。他的光辉的服役成绩，是他在“西弗吉尼亚”号上以炮术军官级别服役两年，在一次舰队炮击比赛中获得了米特鲍尔奖旗。他临时想出的加快十六英寸炮弹从弹仓到炮塔速度的办法，已经成为海军的标准条例。在这一生中，他所盼望的，就是成为一艘战列舰的副舰长，然后成为舰长，然后成为战列舰分队的舰队司令，他不能看得再远了。他认为一个战列舰分队的司令官，就如同一个总统、一个国王或者一个教皇一样光荣。他跟着一个笔挺地疾步前进的舷门传令兵，走下一尘不染的洁白走廊，往高级军官室走去，心里寻思：在柏林度过的每一个月都是在拆他所希望之事的台。

迪格·布朗在“科罗拉多”号上才当了六个星期的副舰长，他坐在餐桌的头上，那么拼命地开玩笑。帕格觉得，他是想使自己和舰上的少校们，和两条杠的中尉们相处得随便一些。这样做是对的。迪格是一个自高自大的家伙，会一下子就大发雷霆。帕格的作风要更单调些，他自己的幽默感有时候会变成尖刻的讽刺。作为一个副舰长——要是他真能当成的话——他打算保持沉默，说话简短。人们会称他是愚蠢、乖僻的狗杂种。跟大家亲热、交朋友，有的是时间，但是你一上军舰报到，就得马上工作。逢到上司是一个狗杂种，特别是一个有知识的狗杂种，每个人，包括自己在内，还都会迅速服从他的命令，这真是生活里一件悲哀的事情。在“西弗吉尼亚”号上，在第一面米特鲍尔奖旗在舰上的桅桁头上飘扬之前，谁都恨他。这以后，他就成了舰上最得人心的军官。

迪格直接的挖苦对象是他的通信军官，一个身子干瘦、愁眉苦脸的南方人。最近“科罗拉多”号得到一台新的强力传声无线电收发机，能使电波以很小的角度从电离层反射。如果天气正常，可以和欧洲海上的船只直接通话。迪格已经和他在“马布尔海德”号上当轮机军官的兄弟谈过话了，那艘军舰正停在里斯本。这位通信军官从那时起就通过“马布尔海德”号的无线电室，和一个在巴塞罗那的旧女友调情。三天前，迪格发现了这件事，至今还拿它寻开心。

帕格说：“那么，这个玩意儿的效果怎么样，迪格？汤姆说话你听得清吗？”

“啊，百分之百。真了不起！”

“你说，我能和柏林的罗达通话吗？”帕格突然觉得这倒是一个机会，可以把梅德琳的情况告诉她，或许可以就此做出决定。

通信军官很高兴能借此机会不再被挖苦，立刻回答说：“舰长，我知道，咱们今天夜间可以叫通‘马布尔海德’号。接通里斯本到柏林的长途电话，可能会容易些。”

“那得是——那里的凌晨两三点钟吧？”布朗问。

“两点钟，先生。”

“帕格，你想打扰罗达的美梦吗？”

“恐怕得这样。”

上尉小心地把餐巾卷成一个环形，就离开了。

谈话转到德国和战争问题上。这些战列舰上的军官和大多数人一样，对纳粹的战争机器都幼稚地估计过高，而且十分羡慕。一位气色健康的上尉说，他希望海军在登陆舰艇方面多干些工作，不能只限于他在报纸上读到的那些。如果卷入战争，他说，登陆几乎就会成为整个海军的问题，因为那时候，德国人可能已经控制了欧洲的全部海岸线。

迪格·布朗把他的客人带到副舰长房舱去喝咖啡。他向他的菲律宾侍者发了命令，随即以当官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派头懒洋洋地靠在一张漂亮的蓝皮长沙发上。他们俩议论起同班的同学：有两个闹离婚，一个夭亡，一个声名显赫的领袖人物变成了酒鬼。迪格对当战列舰副舰长的重担诉了一遍苦。他的舰长能得到这个地位，纯粹是靠运气、魅力和一个能干的妻子——就靠这些；他那种管理军舰的方法，快要使迪格得心脏病了；舰上人员从上到下都很懒散；他制订了一个生硬的训练计划，以致很不得人心；等等。帕格觉得迪格对一个老朋友炫耀得太过分了，就提到他此次从柏林回来，是向罗斯福汇报。迪格一听，马上变了脸色。“我并不觉得意外，”他说，“还记得那次在陆海军人俱乐部你接到的那个电话吗？我当时对他们说，我敢打赌，是白宫来的电话。你是飞黄腾达了，伙计。”

维克多·亨利占了上风之后，就心满意足，没有再多说什么。迪格等了会儿，装上烟斗，点了火，然后说：“罗斯福到底是什么样儿，帕格？”

亨利把总统如何有魅力和吸引人一类的琐事讲了讲。

有人敲了敲门，通信军官走了进来。“我们没费什么劲就叫通了‘马布尔海德’号，先生，花了这么长时间一直在接柏林。请您再说一下那个电话是多少号。”帕格告诉了他。“是的，先生，号码对，没人接。”

迪格·布朗和维克多·亨利互相看了一眼。布朗说：“在凌晨两点没人接？再试一次。听起来像是有点儿麻烦。”

“我们叫了三次，先生。”

“她可能出城了，”亨利说，“不用麻烦了，谢谢。”

上尉走了出去，迪格沉思地抽着烟斗。

“另外，她也会在夜间把卧室的电话线掐断的，”亨利说，“我把这一点给忘了。要是门关着的话，书房里电话响她可能听不见。”

“哦，是这么回事。”迪格说，又抽起烟来。有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啦，恐怕我得走了。”维克多·亨利站起身来。

副舰长陪他走到舷梯口，自豪地望着那宽阔的主甲板、高耸的大炮和穿着洁白制服的哨兵。“甲板上够整齐的了，”他说，“这是我的最低要求。好了，祝你在前线运气好，帕格。替我问候罗达。”

“要是她还在那儿，一定办到。”

两人都大笑起来。

“你好，爸爸！”保尔·孟森的飞机着陆的时候，华伦在彭萨科拉机场上迎候。他身穿飞行夹克，头戴飞行帽。华伦敏捷而有力的握手，显示出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是多么骄傲。他那晒得黑红的面颊容光焕发、扬扬得意。

“喂，你怎么晒得这么黑红？”帕格问，他有意避开不谈儿子额头上的那块伤疤，“我以为，他们一定在这儿的地勤学校里把你累得够呛。我想你肯定给压垮了呢。”

华伦大笑起来：“是这么回事，我有几次机会到海湾的深海里去钓鱼，很快就晒黑了。”

他用汽车把父亲送到单身军官宿舍，一路上说个没完。他说，飞行学校里谣言很多，在希特勒进攻波兰的第二天，华盛顿已经下令把学生的人数增加三倍，而且把一年的课程缩短为六个月。全校都在“缩短课程”。按照旧的课程，每个人先应该取得驾驶大型慢速巡逻机的资格，然后是侦察机，再以后，假如飞得相当不错，才能编入空军第五中队进行战斗机训练。现在，飞行员要同时进行巡逻机、侦察机或战斗机的训练，而且就编在里面。名单早晨就要公布，他真想进第五中队。华伦一口气把这些都讲完了，才想起问问父亲家中的情况。

“我的天，勃拉尼这会儿在华沙？哎呀，德国人快把那座城炸平了！”

“我知道，”帕格说，“我早就不去替拜伦担心了。他会挖掘出什么人的金表，从瓦砾中爬出来的。”

“他在那儿干什么？”

“追求一个姑娘。”

“真的吗？妙极了！什么样的姑娘？”

“一个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犹太高才生。”

“您是开玩笑吧，是勃拉尼吗？”

“是的。”

华伦改变了话题，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又是惊讶，又是悲哀。

听保尔·孟森讲课的人出奇地多，一定有二百多名穿咔叽军服的飞行学员，小讲堂里挤满了留着平头、面色健康而机灵的年轻人。跟大多数海军军官一样，保尔是一个骄横自负的演说家。但是，由于这时他正在向学员们讲授如何避免伤亡，所以他们挤着坐在椅子上听。他使用幻灯和图解，以及许多技术上的专门术语，偶尔也开个沉重而血腥味的玩笑，把在航空母舰上降落时最危险的情况、接近舰身时最后的生死关头、撞上后做什么动作，以及类似的叫人兴奋的事都讲述一番。听了暗示他们自己可能会死掉的笑话时，学生们大笑起来。这群挤在一起的人，发出一种像舰上被服室里一样的强烈男人气味。帕格的目光落到华伦身上，他正坐在帕格旁边走道对面的一排人中，身子笔直，全神贯注，但也只不过是人群里又一个剪平头的脑袋。他想起了在华沙德国人炸弹下的拜伦。他心里想，对于家里有成年儿子的父母来说，这十年可真不好熬啊。

讲课结束以后，华伦告诉他，众议员艾萨克·拉古秋（就是带他到深海去钓鱼的那个人）邀请他们到海滨俱乐部吃晚餐。拉古秋是这个俱乐部的董事，他在参加议会竞选之前，曾任海湾木材纸业公司的经理，这是彭萨科拉最大的企业。“他非常想见见您。”他们走回到单身军官宿舍的时候，华伦说。

“为什么？”

“他对这次战争和对德国都很感兴趣，他的判断是相当有力的。”

“他怎么会看中你的呢？”

“嗯，是这样，他的女儿杰妮丝和我挺合得来。”华伦露出容易理解的笑容，在大厅里和他父亲分手了。

头一眼看到杰妮丝·拉古秋，维克多·亨利就决定不向华伦提帕米拉·塔茨伯利了。那位身材纤细、穿一身素净服装的英国姑娘，怎么敌得过这么一个迷人的金发女郎呢？这个自信而漂亮的高个子美国姑娘，有公主般的傲慢神气、可爱的脸容，只是不整齐的牙齿是一个小小的缺点，只要一转身，裙子一飘，两条长腿就使人神魂颠倒。她是另一个年轻时的罗达，一身云彩般的粉红颜色，完全由甜蜜的香气、女性的魅力和少女的风度所构成，只是说的话不同了，裙子变短了，只是这个姑娘从外表和举止看都比罗达有头脑。她向帕格问候，以恰到好处的尊敬把他作为华伦的父亲对待，同时那双闪亮的眼睛也恰到好处地暗示，他并不因此而是一个老家伙，他本人就是一个漂亮的男子。一个姑娘在半分钟的交谈中能以眼神的流动和微笑做到这一点，真算得是一个能人了，帕格想，所以他那傻里傻气的做媒念头也就打消了。

海面上吹来一阵狂风，海浪冲击俱乐部的阳台，大量的浪花溅到餐厅的玻璃墙上，使得拉古秋这个烛光晚宴显得更安乐。维克多·亨利一直没弄清坐在餐桌旁的十个人到底都是谁，尽管其中有一位是佩绶带的海军航空站司令官。不久就很明显了，最重要的人物是议员艾萨克·拉古秋，一个小老头儿，一头厚厚的白发，绯红的面孔，一笑就伸出半个舌头，神态狡猾、诡秘。

“您要在此地待多久，亨利中校？”拉古秋从长桌子的一端大声问，正好穿绿上衣的侍者把盛在银盘子里的两大条干烧鱼端了上来，“如果气象预报员不报这种坏天气的话，您可以花上一天工夫到海上去打鱼，这两条鱼就是您儿子和我一起打的。”

帕格说，他明天一早就得返回纽约，去搭到里斯本的飞机。

拉古秋说：“对了，我想我也得赶紧到华盛顿去参加那个特别会议。喂，怎么样，您对于修改中立法案有什么看法？形势到底糟到什么程度？您应该知道。”

“众议员先生，说到糟，我看波兰很快就要陷落了。”

“哦，真他妈的，盟国还指望它呢！欧洲人的头脑叫人摸不透。总统本人也有一个欧洲人那样的头脑，要知道，他是荷兰人和英国人的杂种，这一点是真正理解他的关键。”拉古秋说着笑了笑，伸出舌头，“我和荷兰人打过不少交道，他们很会做硬木交易。我可以告诉您，他们都是挺狡猾的家伙。在未来的几星期里，情况越是糟糕，罗斯福越是容易硬叫国会把他想干的事通过。是不是这样？”

“您和希特勒谈过话吗，亨利中校？他到底是什么样？”拉古秋夫人问。她是一个瘦弱憔悴的女人，带着温顺的笑容、可爱的声音，表明她的社交生活主要就是缓和或者试着缓和她丈夫的冲劲儿。

拉古秋回答说——好像她是在对他讲话似的：“哼，这个希特勒是一个江湖骗子，我们都知道这一点。盟国早在几年前就可以不费劲地把他和他的纳粹一起收拾掉了，可是他们光是坐等。这是他们活该，不关我们的事。现在说不定哪天，我们就会听说德国人奸淫修女啦，焚烧士兵们的尸体做肥皂啦之类的事了。你知道，英国情报人员在一九一六年就编过这样的谣言。我们都有关于这些事的文件证明。亨利中校，您怎么看？您在德国人中间生活，您说他们是不是像纽约报纸上说的那种野蛮民族？”

餐桌上所有人的脸都朝向帕格。“德国人是很不容易看透的，”帕格慢慢吞吞地说，“我妻子比我对他们更有好感。他们对犹太人的态度实在无法恭维。”

议员拉古秋举起一双大手喊道：“简直不能饶恕！这样看来，纽约的报纸在这个基础上就很能使人理解了。”

坐在餐桌中间的华伦坚决地说：“先生，我看不出来，总统的修正法案怎么会削弱我们的中立。现金买货和运输自理只是意味着任何人都能来买东西，只要有船可运，有钱可付。任何人，包括希特勒在内。”

拉古秋对他微微笑了笑：“政府一定会因为你而感到骄傲，我的孩子。这是正确的解释。只是我们都知道，盟国有船又有钱，而德国人两样都没有，这样我们才能使工厂为盟国生产作战物资。”

“但是从来也没人阻止过希特勒建立一支商船队，”华伦立即反驳道，“他的打算反倒是积累坦克、潜艇和俯冲轰炸机，都是侵略武器。这难道不是他的不幸吗？”

“华伦说得非常对。”杰妮丝说。

拉古秋靠到椅背上，眼睛盯着女儿，杰妮丝任性地朝着父亲笑了笑。

“你们两个毛孩子所不理解的，”拉古秋说，“就是这个建议是帐篷缝里伸进来的骆驼鼻子 ⁽⁵⁾ 。当然，看起来合情合理，当然是的。那是漂亮的包装。罗斯福的脑子就是这么盘算的。但是，咱们可别孩子气。他不是要召集一次特别会议来帮助纳粹德国！他认为，他负有从希特勒手下拯救世界的使命。从一九三七年起，他就一直在这么讲了，他讲这个问题讲得嗓子都哑了。照我看，阿道夫·希特勒既不是丑恶的魔鬼，也不是反基督的异教徒。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他不过是又一个欧洲的政客，比别人更下流、更极端而已。这不过是另一次欧洲战争，结束得会比别的战争肮脏得多。我们拯救世界的办法，是不卷入这场战争。要做明智的堡垒！”他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看了看桌子四周的人们，好像在等着别人喝彩。“我们就应该这么办。大西洋和太平洋是我们的铜墙铁壁。明智的堡垒！要是我们卷进去，我们就会像别人一样破产，牺牲一两百万我们的好青年。整个世界就要陷入野蛮或者共产主义。俄国人就会称霸世界。”

一个坐在帕格对面、带着助听器的秃顶小老头儿说了声“对极了”。

拉古秋歪过头去，对着他说：“你和我都认识到了这一点，拉尔夫，但是使人奇怪的是，不知为什么至今只有很少人懂这个道理。明智的堡垒！战争结束后，等着收拾残局，重建一个理想的世界。这就是我们的目标。我要到华盛顿去，要像一条鳄鱼一样为此而战斗，请你们相信我。可能我会在我的大多数民主党同事中名声扫地，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晚宴结束后，杰妮丝和华伦没等喝咖啡，也懒得做解释，就一同离开了俱乐部。姑娘调皮地笑了笑，挥挥手，两条穿丝袜的腿和粉红色纱裙转了一下，人就不见了。华伦停住脚步，跟他父亲约定第二天清早打网球。维克多·亨利发现就剩下他一个人跟拉古秋在一起，坐在休息室一个角落里的红皮椅上，抽着昂贵的雪茄，喝着白兰地和咖啡。这位议员没完没了地闲扯彭萨科拉的迷人生活——打野鸭子，钓鱼，四季如春的气候，以及它的繁荣昌盛、飞速发展。他说，随着海军航空基地的扩大和木材贸易的勃兴，战争会使彭萨科拉变成一座真正的新兴城市。“需要涂木馏油的电话线杆。中校先生，你了解这个项目。就在上星期，我们公司收到一些从北非、日本和法国寄来的使人难以相信的订单，突然全世界都拉起电话线来了。这是一种迹象。”

他想说服亨利多待一天。一艘从荷属圭亚那来的运红木的船中午就到，它要在港内卸下木材，锯木厂工人把木材绑成木筏拖进河滩。“那真是好看。”他说。

“哦，我这次碰巧是要跟一个老朋友一同飞回纽约，我还是走的好。”

“是从那儿经里斯本到柏林去吗？”

“是这么打算的。”

“那么，最近这段时间，咱们碰面的机会就不多了。”拉古秋说，“您的夫人是格罗佛家的，对吧？在华盛顿的海米尔顿·格罗佛是我的朋友，我们每个月大约在地中海俱乐部吃一次午餐。”帕格点了点头。海米尔顿·格罗佛是表兄弟中最有钱的，罗达高攀不上。

“您是亨利家的，是弗吉尼亚州亨利家的成员吗？他们是老帕特里克 ⁽⁶⁾ 的后代。”

亨利大笑着摇了摇头，说：“我想不是，我是加利福尼亚州人。”

“是的，华伦对我说过。我是指您的祖上。”

“哦，我的曾祖父在淘金时代之前就从西部迁过来了，我们说不准是从什么地方。我的祖父去世得很早，所以我们从来没直接听到这些事。”

“您可能是苏格兰-爱尔兰人。”

“啊，不，是有点儿混血。我的祖母是法国人和英国人的混血。”

“是吗？我们的家族也有点儿法国人的血统。这不是什么坏事，对吧？使人都带上些爱情的色彩。”拉古秋哈哈地狂笑起来，就是美国人在一起聚会时发出的那种狂笑，“您的华伦是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

“谢谢您的夸奖。您的女儿好得没话说了。”

拉古秋深深叹了口气：“女孩子就是麻烦。华伦告诉我，说您也有一个女儿，那您也一定有所体会了。她们什么时候都在耍弄你。我们没有您有福气，我们没有儿子。华伦想一辈子在海军驾驶飞机，是这样的吧？”

“嗯，那对金翅膀这会儿在他眼里不知有多大呢，议员先生。”

拉古秋喷了口烟：“我喜欢刚才吃饭时他那种坦率的谈话方式。当然，对于外交上的问题，他还幼稚得很。在木材贸易里，可以学到许许多多外面世界的东西。”拉古秋摇晃着盛白兰地的大矮脚杯。“您看到华伦继承了海军事业，肯定很高兴。您一定不愿意看见他改行去做买卖或者这一类的事情。”议员笑了笑，又露出舌头和两排像他女儿那样的牙齿，结实而不整齐。

“议员先生，华伦是在走他自己的路。”

“我不敢肯定，他认为他爸爸是最了不起的人。”

谈话使帕格越来越窘。他娶了一个比他自己有钱得多的姑娘，他曾经怀疑过这样一种生活道路。他并不特别喜欢杰妮丝·拉古秋。她身上夺目的光辉一旦熄灭，她就会像她父亲一样固执。这位父亲已经公然在动脑筋想把华伦据为己有了。亨利说：“嗯，在战争结束之前，他反正离不开。”

“当然。不过，要知道，这不会太久。如果我们不卷进去，一年左右战争就会结束，也许还要快。盟国一旦积极起来，他们就不会把我们拖进去。他们一定会拼命做有益的交易。要是他们另做打算，那才傻呢！好了，中校，这次和您见面我太高兴了。是这样吗？无论如何，盼望现在的这些年轻人会干些什么是毫无意义的，是不是？这跟你我年轻时候的世道，完全不同了。”

“当然不同了。”

次日清晨，六点半整，华伦就到了父亲的房间。他没多说什么话，用手揉了揉充血、发肿的眼睛，喝下了侍者送来的橘子汁和咖啡。外边还在刮大风，他和他父亲都穿上打球时穿的厚运动衣，两人就开始打起来。帕格连赢了三局。球忽然飞到这儿，忽然飞到那儿。

“昨天晚上玩得好吗？”帕格喊道。这时华伦把球打过围墙，被风吹到附近一个小屋顶上。

华伦大笑起来，脱掉运动衣，又采用了以往的急速发球和中场扣杀，赢了后五局。父亲是一个刻苦而稳健的运动员，反手球十分有力，可是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糟了，华伦，你还有一个球就赢了，拿去吧。”他喘着粗气说。儿子放过了一次容易的扣杀机会，把球打到帕格能接到的地方。

“爸爸，是风的关系。”

“它真捣乱。”

这时候，帕格把运动衣甩掉，接回了儿子的几次扣杀。他喘过气来，呼吸正常了。“哎呀！我得走了，上地勤学校去。”华伦嚷道，用毛巾擦脸，“爸爸，您的球还是打得那么好。”

“哦，我们运气好，在柏林住的房子有网球场。你也打得比过去好了。”

华伦走到球网旁边。他还在出汗，眼睛明亮，看上去精力充沛、欢欢喜喜。“您睡得不错吧。”

“那个杰妮丝倒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她挺有头脑，爸爸，她对历史可懂得不少。”父亲带着询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扑哧一声，两人一同大笑起来。“反正一样，这是实话。她懂得历史。”

“你们昨天晚上讨论什么来着？百年战争 ⁽⁷⁾ ？”华伦哈哈大笑起来，使劲地挥动着球拍。帕格说：“她父亲可指望把你培养成一个木材商啊！”

“他喜欢开玩笑。我三月份就出海，可能是这样。”

地勤学校大楼外边，一块木制布告板几乎被一群激动地吵吵嚷嚷的学员完全围住了。华伦说了声“分配名单”，就钻到他们里边去了。一会儿工夫，只见他那只穿着白运动衣的胳膊举过了大家的头。“太棒了！”华伦高兴得连蹦带跳地跑回单身军官宿舍。他被分到第五飞行中队，而几个最好的飞行学员却没能进去。尽管那次着陆翻了跟头，他还是干得不错。父亲听着他说，不时微笑着点头，回想起在安纳波利斯自己第一次到战列舰上服役的那一天。

最后，他说：“你曾经在华盛顿对你妈妈说过，你适合做的是另外的什么工作啊。”

儿子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然后又笑起来。“那时候我还没飞过呢，爸爸，什么都比不上飞行。虽然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是绝对没有任何东西能和飞行相比，绝对没有！”

“好了，咱们都得去洗洗了，我看还是在这儿说再见吧。”他们正站在单身军官宿舍阴暗的正方门厅里。

华伦看了看表，说：“天哪，已经到了？只好再见了。好吧，请您从柏林写信来把勃拉尼的情况告诉我，好吗？一得到确实的消息就来信。”

“好的。”

“爸爸，不要为梅德琳担心，她在纽约一切都会很好。”

“我还没决定让她待在纽约。”

“当然，这我知道。”华伦狡猾地笑了笑，他显然以为他父亲已经把这一点忘记了。

他们握了握手，接着华伦突然做了一件使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的事。他用胳膊搂住父亲的肩膀，说：“我真难受极了，我太舍不得您走了，我还从来没感到这样幸福过。”

“不要太激动了，”帕格说，“那个姑娘挺不错，但是木材贸易可千万干不得。海军需要军官。”

保尔·孟森头天晚上和几个在彭萨科拉参谋部供职的老朋友大喝了一通，刚清醒过来。他没怎么说话，就把飞机升上天空，开始水平飞行，越过佐治亚州朝东北方向飞去。“喂，”他对着面前的扩音器喊着，声音比发动机的轰轰响声还高，“这次空军人员分配，你儿子分到哪儿？”

帕格伸出五个指头。

孟森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了不起，我儿子去年从那里给刷下来了，那个学校很严格。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他怎么样？”

“他是海军预备役军官。”

“是吗？说不定哪天就会把他召走。我想他也要上天吧？”

维克多·亨利朝机窗外望去，下面是一片绿色的田野，远处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黄色河流。

“他是下不了那样的苦功夫的。”

(1) 　西奥多·罗斯福（1858—1919），美国第二十六位总统。

(2) 　此话引自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场。

(3) 　阿盖尔是英国苏格兰的一个郡，产羊毛；阿盖尔式短袜是苏格兰方格花样的羊毛短袜。

(4) 　百老汇是美国纽约的一条大街，剧院、电影院均集中在此。

(5) 　阿拉伯寓言：一峰骆驼不肯在帐篷外面露宿，先要求伸进鼻子，然后要求伸进前腿，最后全身进了帐篷，把主人挤了出去。是“得寸进尺”的意思。

(6) 　帕特里克·亨利（1736—1799），美国独立战争的领袖之一，曾任弗吉尼亚州州长。

(7) 　百年战争：十四世纪三十年代到十五世纪五十年代，英法两国封建统治阶级争夺领土的战争。

第十三章

从德国人的观点看，对波兰的入侵是快活地进行的。军用地图上的箭头和小针，从四面八方，一天一天地向华沙和拜伦·亨利逼近。

在全波兰的土地上，一队队头戴钢盔、满身尘土的德国兵，几英里几英里地连续不断，步行着，或者乘汽车，或者骑马。坦克和自动火炮跟他们一起轧轧地行驶，或者装在火车上在附近隆隆地过去。这一切都缓慢地、沉闷地前进，总的来说是太平无事的。这一大群人的户外冒险，尽管不能明确地说是一场野餐旅行——一路上有一万个德国兵被杀死——但也远不是完全不使人心旷神怡的。每天向前走了一天之后，这一大群人就在野地里或路边吃饭，在星空下宿营，或者在大雨中搭帐篷；他们怨恨生活不舒服，却享受着平平常常的好东西：剧烈的运动、新鲜的空气、好吃好喝、赌博胡闹、友谊以及甜蜜的睡眠。

当然，波兰人不断对他们射击。这是在意料中的。德国人回击，按照地图上的坐标进行有计划的炮轰。于是，榴弹炮发出令人满意的吼声，炮口闪着火光，炮身向后倒坐。每个人都很快地行动，满身大汗地干着；军官喊着命令，鼓动士气。有几个人被杀或者受伤，但是大部分没有。树木在燃烧，村屋被炸毁。过了一会儿之后，射击停止了，侵略军又沉重地向前进。

前线，就是一道移动着的政治界线，德国人正在把他们的民族意志强加于波兰人。就像气象中的锋线一样，剧烈的飑线处在天气变化的边缘。一阵破坏一切的狂风猛扫绿油油的平地，后面留下一溜儿乱七八糟的东西。即使这样，即使在这个战斗的区域，战线上还是太平的时间多。战斗一小时之后，便有许多小时的宿营、机械修理以及穿过绿色田野和烧毁了的村庄的行军。然而，等到这条波浪形的战线变成圆圈，向着华沙城收紧的时候，情况就不是这样了。目标缩小了，火力也就更加猛烈，更加频繁，更加集中。

这些侵略者，是德国兵的新的一代，他们从来没有面对过敌人的子弹，尽管他们有些高级军官曾经参加过上一次大战。在每个入侵开始的地方，只不过是几百个战战兢兢的年轻德国人冲过边境，等着被人射击。但是在他们背后，是成群的、更多的武装青年，按照精确的布置在德国的大路上向波兰挺进，而知道这一点是能鼓舞人心的。在黎明的灰暗光线中把波兰边境的防栅推倒，打败那几个守兵，踩上他们在军用望远镜里观察过的外国道路，这一切都是使人兴奋的。但是，一旦波兰边防军开了火，他们就犹疑不决，惊慌失措，回头逃跑，在困惑中进退不得。德国人还是运气较好，因为波兰人甚至更加惊慌、更加狼狈，再加上措手不及，就更无法采取行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在这种乱七八糟、浑浑噩噩的状况下开始的。不过在德国人方面，就个人来说，不管多么害怕，至少还是按照计划行动的。他们在关键地点有更多的大炮、更多的弹药，而且头脑清楚，知道在什么时候向什么地方开火。事实上，他们是进行了偷袭。

如果两个男人站着友好地聊天，其中一个人突然拳打另一个人的肚子，脚踢他的小腹，其结果就是，即使另一个醒悟过来进行自卫，他也会遭到惨败，因为第一个人进行了偷袭。没有一本关于战争艺术的书不鼓吹它的好处。它看起来可能有点儿不正派，但是这和战争艺术毫无关系。从德国人的公开威胁和战争准备来看，也许波兰人不应该受到偷袭，但是他们受到了。他们的政治领袖也许希望德国人的威胁不过是吓唬人；他们的将军也许以为他们自己的军队已经做好准备。一大堆错误的猜测会和一场战争的开始同时产生。

德国人征服波兰的计划，叫作“白色方案”，提供了后来发生的全部情节。他们有很多这样的方案，例如：“绿色方案”，是对捷克斯洛伐克的入侵（他们一直没有用）；“黄色方案”，是对法国的进攻。以色彩做代号击溃别的国家的全面计划，远在跟他们发生任何争吵之前就制订好了，这是德国人的现代战争新发明。所有的先进国家，都模仿起这个原理来了。例如美国，在一九三九年就有一个“橙色计划”，是对日本作战的，甚至还有一个“红色计划”，是对英国作战的。而美国最后参战，是按照“彩虹五号计划”。

历史家们在争论——而且还要继续争论——德国总参谋部的来历，它开创了人类事务中行为的新方针。有人说，德国的天才们创造了这个总参谋部，是对拿破仑强加于他们的耻辱的反应；另一些人则断言，一个平坦的国家，周围与许多敌国接壤，在这个工业时代，只能发展这种计谋以求生存。无论如何，无疑是德国人首先掌握了工业战争，而且教会了其他国家：全面战争——事先把铁路、工厂、现代化的通信联络以及全国的全体居民，集中到一个中央控制的体系下，以摧毁邻国，如果出现这种必要或冲动的话。

这个德国体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受到很好的考验。在地理方面，他们向前冲了很远，然后再撤退。在许多条战线上和强大的军队作战四年之后，他们要求停战，那时候他们在每一处地方都深入敌境很远。只是他们规模巨大的一九一八年的进攻失败了，他们的资源也越来越少。从此以后，尽管他们投降了，而且经历了所有这些政治变动，他们仍然继续在制订这些“方案”。二十一年以后，白色方案兑现了，很快地吓坏了一个有四千万人口、有一支一百五十万或者更多人的军队的国家，叫它乖乖地听命于德国人。这个，按照拿破仑的说法，就是战争的一切——威吓敌人，叫它服从你的意志。

德国人在入侵波兰的时候犯了错误，他们有时候在炮火下散开了乱跑，不服从命令，对着顽强的阵地拒绝前进；他们谎报战果，夸大遭遇的火力以借口退却。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年轻人，但是他们中还是有很好的领导者和顽强的家伙，而且德国人是一个服从的、意志坚决的民族。波兰人也干了所有这些错事，而且火力的优势、偷袭、人数的优势以及白色方案，都在德国人这边，因此这场侵略进行得很顺利。

不久，新的坦克中队，就是后来变得那么有名的德国装甲部队，开始在战线前面冒险插入敌方纵深很远。这是古典的军事错误。敌人从一个冒险离开战线太远的中队后面包围过来，把它围困，然后把它消灭。这恰恰就是几年之后俄国人对付有名的装甲部队的方法，从此以后，它的名声就消失了。可是，现在它们还是令人吃惊的。在良好的天气下，它们初次出场，在平坦的原野上，对付一个受惊的、组织不好的、较小较弱的敌人，就大为逞能。它们缓慢地前进，每小时只走五英里或十英里；它们不像通俗书籍和杂志的地图上画的那种飞快的红色箭头，而像一长串移动着的巨大的铁甲虫。可是，它们在波兰士兵和老百姓眼里看起来很可怕，而且的确是足以致人死命的。这些绿色机器爬上大路，爬出森林，压坏成熟的谷物，打出巨大的炮弹。在九月明净的天空里，一种飞得很慢的叫作“斯杜加”的笨拙小飞机不停地俯冲，向士兵们，或者儿童，或者牲口，或者妇女，或者不管路上逢到的什么进行扫射，增加了流血和恐怖的喧闹。坦克和斯杜加杀死了许多波兰人，吓唬了他们大量的人群放弃这场看来毫无用处的战斗。

这就是所谓闪击战。它到了华沙城下，就停止了。这个事实在当时并没有被十分强调。德国人不得不用老式的、马拉的、拿破仑式的炮轰来打击这座城市，因为这些装甲机械化部队的机器瘸着腿进了修理工厂，汽油用完了，许多坦克打坏了。它们已经完成任务。波兰军队已经被切碎，吓成了齑粉。盟国和美国的报纸对闪击战做着可怕的描述，“这是战争的新方式”。

德国装甲部队是九月九日到达华沙的。十日，德国最高统帅就在他的战斗日记里写下：战争已经结束。到十七日，华沙依然屹立着。德国空军所有能调动的飞机，都在这座城市上空不遇抵抗地飞过，扔下炸弹，然后急忙飞回德国去再装。无数的马匹从普鲁士和波美拉尼亚拉来更多的榴弹炮，围住城市，把炮弹打进去。可是，华沙广播电台仍然在播送波兰舞曲。

现在主管华沙美国大使馆少数几个剩余人员的是莱斯里·斯鲁特。他是一个能干而又特别机灵的人，但是在这当口他却不能发挥他的长处了，因为他是一个懦夫。但是，他的外表或者他的行为却不像。在耶鲁大学，他参加田径——这是他有意选择的，因为他知道罗德奖学金的要求——这项男子汉气概象征的运动，加上他在大学报纸的工作、他的美国大学生联谊会会员资格，以及他和某些很有用处的教授的友谊，使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这项奖学金。到了牛津大学，他又成为那里很出风头的几个美国人之一。后来进了外交部，人们又说他是他那一辈里的一个杰出官员。他对自己的问题颇有自知之明，他要是知道这个环境需要行动上的勇敢，他就决不会自告奋勇。他对自己性格上的这个弱点思考很多，而且还有一套理论，中心要点是由于母亲对他的过分关心和童年时期的几桩意外事件。这种理论不能改变任何东西，却可以用来在他的头脑里容忍这个弱点，把它看作一个软骨病瘸子的不幸，而不是看作损伤他自尊心的草木枯萎症。斯鲁特对他自己，对他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未来，都自视很高。可是现在，倒霉的坏运气把他弄到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他的渊博的政治知识、他的分析能力、他的幽默、他的外语统统一无用处，只要有简单的胆量就行。这个他却偏偏没有。

他在内心斗争中把这个缺陷隐藏了起来，表面上显露出来的只是神不守舍、不断头痛、急躁易怒，和一种毫无理由就发笑的倾向。大使临走时叫他留下，他竟哈哈大笑。自从德国人打过来的消息一来，特别是自从第一颗炸弹在华沙落下，他就惊慌异常，焦急地等待他和其他美国人能够离开的命令。他把自己的指甲咬得太厉害，只得把好几个指头包了起来。这个大使竟然要他在这样的恐怖中留下来！这阵尖锐的笑声倒是发自他的内心。大使用挖苦的眼光望着他，没有理他。在华沙的大多数人对空袭的反应态度很好，只要第一批炸弹落下来没有把他们杀死，他们就变得心情轻松，坚忍而有决心。但是对于斯鲁特，这个地狱深不见底。只要空袭警报一响，就剥夺了他的思考能力。他和所有人一起冲下大使馆的厚墙地下室，而且总是冲在头里，一直在下面待到空袭警报完全解除。由于他是负责人，这倒帮了他的忙。他名正言顺地从公寓里搬出来，搬进大使馆，住在那里，成了坚决遵守空袭警报规定的榜样。没有人猜得到他的苦恼。

九月十七日黎明，他坐在一张大写字桌前面，嘴里叼着一只烟斗，正在仔细地重新起草他给国务院的最新报告，讲的是关于大使馆和一百来个被围在华沙城里的美国人的情况。他一面去掉他个人神经质的激动的痕迹，一面力图保持这个消息的紧急性和严重性。这是千钧一发之时，尤其是由于那么多报告去了没有答复，他没法儿说美国政府对它在波兰首都的国民的困境是否有所了解。

“进来。”他听见敲门声说。

“外面是大白天了，”拜伦·亨利走进来，粗嗄地说，“要不要拉开窗帘？”

“外面有什么事没有？”斯鲁特揉着眼睛说。

“没什么特别的事。”

“好吧，来点儿亮光吧。”斯鲁特笑了。他们一起把厚重的黑窗帘拉开，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户上斜钉的木条变成破碎的小块照了进来。“水怎么样了，拜伦？”

“我弄来了。”

窗帘一拉开，就能听到德国大炮的遥远沉浊的隆隆声。斯鲁特宁可让这厚窗帘多关闭一会儿，挡掉这灰暗、破碎、燃烧的华沙的这些白日喧闹。拉上了黑窗帘的安静的房间，点着一盏台灯，也许会产生幻觉，引起安逸的学生时代的遐想，可以使他感到安慰。他从窗格子里望出去：“那么多烟！有那么多地方着火了吗？”

“天哪，是的！天空可怕极了，直到天亮。你没看见？你往哪里看都是一片通红，烟雾腾腾。简直是但丁 ⁽¹⁾ 的地狱。还有那些大大的橘红色发亮的大炮弹，到处轰轰地响，它们飞得很高，然后慢慢地、飘飘荡荡地落下来。真好看！在瓦莱夫斯基路那边，他们还在用铁锨和沙子设法扑灭两处大火。水的问题更叫他们毫无办法。”

“他们昨天应该接受德国人的建议，”斯鲁特说，“那么他们至少还能保存半座城市。这样干没出路。你用什么办法弄到水的？是不是你总算弄到了一些汽油？”

拜伦摇摇头，打着哈欠，坐到棕色皮子的长沙发上。他的运动衫和裤子上沾满了砖灰和煤烟，他的乱蓬蓬的长发纠结在一起，他的眼睛呆板无神，周围有个黑圈。“没有任何机会。从现在起，我们得忘掉那辆卡车了。我看见救火车停在路中心开不动了。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汽油。我正在到处侦察，结果被我发现一辆马拉的大车。这花掉了我大半个晚上。”他对斯鲁特笑笑，他的下嘴唇因为劳累而缩了进去。“美国政府欠我一百七十五美元。最吃力的事情是把锅炉从卡车上搬下来，装到大车上去。不过，卖给我大车的农民帮了我的忙。这是算在交易里的。一个长胡子的小矮个儿，不过挺强壮。天哪！”

“当然，会还你钱的。对班说一声吧。”

“我能不能在这里躺一会儿？”

“你要不要吃早饭？”

“很难说我有没有力气来咬东西。我只要半个来钟头。这里挺安静，那地下室简直是疯人院。”拜伦搁起脚，身子躺到皮垫子上，横下瘦削肮脏的身体。“歌剧院转角那地方已经没有水了，”他闭着眼睛说，“我没办法，只好一直跑到抽水站。这马走得很慢，它肯定不喜欢拉一只装满晃荡的水的铁锅炉。”

“谢谢你，拜伦！你帮了大忙。”

“我和贡格·丁。‘你能够谈论金酒与啤酒，”拜伦用一只胳膊遮住脸闷声说，“只要你是安全地扎营于此。’ ⁽²⁾ ——娜塔丽在哪里？在医院里吗？”

“大概是。”

拜伦睡着了，电话铃刺耳地响起来，可是他连动都没有动。这是市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史塔钦斯基市长正在来大使馆的路上，他要与美国代办讨论一个十分紧急的突发情况。斯鲁特激动起来，立刻打电话给门口站岗的海军陆战队士兵，让市长进来。这一定是好消息：让华沙的外国人安全撤退，或者可能是立即投降！现在只有投降还是一个办法。他想叫醒拜伦，让他离开办公室，但是又决定等一等。市长也许要过一会儿才到，这个肮脏的小伙子需要睡觉。

水变成了全华沙的一个大问题。大使馆里住着七十个人，而且还有很多人搬来，这是——或者可能已经是——一个紧急情况，一个灾难性的问题。自从自来水总水管被破坏的那天起，拜伦·亨利就开始做供应水的工作，尽管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斯鲁特还在向市长办公室打电话——在这倒霉的第一天打了二十次——要求立即给他保护下的美国人运送水，并且赶快修复水管子，拜伦却已经驾着大使馆的福特轻便卡车出去了，他从一座炸毁的房子的地下室里弄回来一只破裂的生锈的小锅炉。不知从什么地方，他弄到了焊接工具，把它修补好。现在他就利用它暂作为水桶，装水到大使馆来。如果他不这样干，结果会怎么样，谁也没有说。水管仍然破裂，而且现在到处的水管都已破裂，市政府的水槽车光是供应医院和救火队都已难以负担。

一天又一天，就像理所当然似的，拜伦在空袭中运着水，对自己的恐惧开着玩笑，常常比现在这样弄得更脏地回来，因为他一听见一颗榴弹炮炮弹在空中飞过的嗖嗖声，就得钻到瓦砾堆里去躲着。斯鲁特从来没有听到过许多人所描述的这种嗖嗖声，而且他也永远不想听。尽管有这些恐惧，但拜伦·亨利倒的确看起来在这围城之中挺能自得其乐。这种思想状况，斯鲁特认为比他自己更为愚蠢，没有什么可佩服的，他自己的恐惧起码是合情合理的。娜塔丽曾经把拜伦说的觉得挺好玩儿之类的话对他讲过。斯鲁特想，这小伙子有神经病，他那种过分和蔼可亲的好脾气是假面具。不过，他天天运水是无法否认的一件好事情。

亨利在娜塔丽·杰斯特罗不到医院去的时候老缠住她，斯鲁特为此也很感激他，不过比较隐蔽。娜塔丽是在华沙的一个能够看透他内心恐惧的人。到现在，他肯定她还没有看出来，那只是由于她和他接触不多。这女孩子在华沙，是他一个无法摆脱的负担，使他心里痛苦得要恨她。这是因为她的存在，她没从世界上消失，使他感到内疚和烦恼。他对这个意志坚强的黑头发犹太姑娘有一股狂热的肉欲，可是他又不愿意和她结婚。他是一个处理浪漫的男女关系素称手腕圆滑的人，可是他还从来没有逢到过这样一个铁一般的姑娘。她在巴黎中断了他们的肉体关系，从来没有再恢复过；她对他说过五六次不要管她，把她忘掉——这是一件他办不到的事情。那么，可恶的是，为什么在这倒霉的时刻，在这大破坏的地方，在这在炸弹、炮弹下颤抖的城市里，他正肩负着他这辈子最沉重的责任而感到自己被恐惧所吓昏、所阉割的时候，她却扑到他身上来？任何东西都不如把自己的恐惧向娜塔丽暴露更让他害怕，除了真的受伤。现在他想，如果他们都活着逃出去，他一定要集中他的意志力把这段拖泥带水的事情一刀两断。她也许有这个能力燃起他的欲火，然而她是无可救药地顽固和外国气派，对他的前途和对他自己完全不利。现在她倒没有老挡在他面前碍他的事，这真得感谢这个浑身肮脏、呼呼睡着的青年人。

不一会儿，史塔钦斯基市长坐着一辆旧的大轿车来了。他是一个留胡子的矮胖子，里面穿一件绿毛线背心，外面穿一套没有烫的脏黑衣服，鞋上沾满了红泥。他有一种热情的、激动的、几乎快活的神色。这个人领导着一座垂死的城市，他的广播演说比任何东西都有效地促使华沙继续战斗。一晚上他几乎很难睡两个小时觉，整座城市的负担都落在他身上。每个人，从外交使团到街上的救火队员和医院的医生，有什么需要，都跳过市政府懒散的官僚主义，直接向他提出。然而，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活跃，那么富有战斗精神；他是眼前的英雄，也是所有尖刻嘲笑的对象。最近几天，德国飞机扔下来的新型重磅炸弹被叫作“史塔钦斯基卷心菜”，反坦克的钢制尖桩被称为“史塔钦斯基牙签”。

“这是谁？”市长的一根肥粗的大拇指指着长沙发问。

“一个小伙子，睡着了。他听不懂波兰话，我可以叫他出去。”

“不要紧，不要紧。”史塔钦斯基举起两只手摇着，在斯鲁特指给他的椅子上坐下，两只肥厚的手放在膝盖上，吁了一口长气。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陈设着讲究家具的宽敞房间，手指在光亮的写字桌面上划着。“啊，你们这里看来一切都好。有没有什么事要我们办？你的人都好吗？”

“我们很好，我们对华沙人钦佩极了。”

“是吗？德国人是无话可说了，嗯？昨天晚上，我们在北边把他们赶了回去。柏林电台说，战争已经结束。我们走着瞧吧！”市长骄傲得脸都发红了，“今天早晨，我们的军队离开和莫德林 ⁽³⁾ 守备队的会合点只有十二英里！到时候全世界就会看到一些东西了！我们会重新有一条战线，而不是一个包围圈。”

“这是一个美妙的消息，阁下。”斯鲁特的手指抚摸着他烟斗的温热的烟锅，企图用他并没有感受到的高兴来微笑。

“是的，可是另外一个消息并不那么好。”市长顿住了，瞧着斯鲁特的脸，戏剧性地说，“俄国人进军了。今天黎明，苏联入侵我国，他们成百万地拥过边境。他们的借口是，他们要保护他们在波兰的同胞，以免其落到德国人手里。当然，这是一句露骨的、伪装的谎话，不过俄国人从来没有变。他们已经占领了泰诺波尔和巴拉诺维齐，罗夫诺在一个钟头之内就会陷落，如果它还没有陷落的话。我们在东边没有军队。我们已经牺牲了一切在西边挡住了德国人，等待盟国进军。现在俄国人来了，在华沙和边境之间没有任何东西阻挡他们。”

斯鲁特放声大笑。

市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怎么了，先生？你不相信我？我告诉你，俄国人趁波兰在受难的时候从背后扑上来，这是一桩历史性的背叛事件！我有一封信给你们的总统。”他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打开，摊在斯鲁特面前的桌子上。“如果你在措辞方面有建议，我们欢迎，但是现在生死存亡的问题是快，要用最快的速度。”

斯鲁特几乎没法儿在头脑里把这张灰色官方文件上的波兰字译出来，现在他能想到的一切就是苏联的坦克和士兵正在接近华沙。他都几乎看到了那些在爬动的机械和斯拉夫型的脸。也许他们不为别的，只是来要求这笔邪恶交易中他们的一份。也许他们会和德国人交战，把华沙变成哈米吉多顿 ⁽⁴⁾ 。也许他们会把有名的俄国大炮带来，帮着德国人用快两倍的速度把这座波兰首都变成齑粉。这个消息在他看来是真正的世界末日，而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笑。他朝这张在他眼前飘浮的纸瞥了一眼。“我明白，这个情况异乎寻常。”他总算开口说了，对自己有条有理的流利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但是，一座城市的首长要写一封信给一个政府的首脑，这是失礼的。由莫希齐茨基总统 ⁽⁵⁾ ，或者雷兹-希米格维元帅 ⁽⁶⁾ ，或者贵国政府的什么人出面，也许会更有效些。”

“可是先生，我们的国民政府已经越过边境到了罗马尼亚。现在他们可能已经被软禁起来了，不出这个星期，德国人就会把他们都吊死。现在只剩下华沙，可是我们不害怕，我们在继续战斗。我们要知道我们能盼望什么。”

斯鲁特定下心来，把这信件看了一遍。这是一些熟悉的、可怜的、恳求的话，和这几个星期来华沙广播电台向法国、英国广播的话一样。事实上，这位市长所讲的话也跟他在广播里讲的话风格相同。“先生，我不能肯定我能多快地把这个送出去，最近通过斯德哥尔摩，我经常遭到十二小时或者更久的耽搁。”

“我保证你立刻发送。你可以用明码发出，让全世界都知道！”市长挥着拳头，高喊着，“尽管俄国人背信弃义，但华沙的人民还在战斗！我们呼吁美国总统说一句有希望的话，只要他说话，盟国就会听从。他们会进军，趁现在还不晚，还是能够从背后把德国人打垮的。他们所有的兵力都在波兰。只要两个星期，盟国就能对着柏林怒吼！只要让总统说话，他们就会进军！”

“我们可以很快地把它译成密码，阁下，我觉得这样更妥当些。在半小时之内，我们就可以准备发出。”

史塔钦斯基用比较一本正经的口气说：“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与斯德哥尔摩或者伯尔尼直接通话。”他站起来，朝房间四周看了一眼：“一块和平的绿洲。德国空军倒是尊重美国国旗，他们很聪明。这小伙子睡得真香。”

“他累了。市长先生，中立国侨民的撤退问题怎么样了？昨天你跟德国人讨论这个问题没有？”

“现在不是时候。他们是打着停火的旗子来要求我们投降的，德佐玛将军不肯接受这封信件，德国军官也不肯讨论任何别的问题。他们说要把我们变成一堆瓦砾！”市长的嗓音提高到和广播时一样，“今天早晨，他们在全城撒传单，也是这样威吓。可是他们讲的‘成群的飞机’和‘炮弹的风暴’在哪里呢？德国人已经把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抛在我们身上了。他们除了恐吓的话，没有什么别的可增加。这两个星期来，他们干尽一切坏事，我们却依然存在！罗斯福总统只要说一句话，世界的文明就还能在维斯图拉河上看见一次历史性的胜利。”他的声音低下来，兴奋的神情从脸上消失：“我提到了中立国侨民的问题，他们的使者指出，很快就会有办法。”市长冷冷地看了斯鲁特一眼，微笑得胡子都弯了起来，又说：“我们并不期望你待下来和我们共命运。”

“你要明白，我们有十九个妇女在这里。”斯鲁特在这种微笑的压力下感到有必要进行辩解。

“男人，女人，还不都一样？你们是中立国。”市长伸出手来，“请你把信发出，我最后还是必须把它广播出去。我愿意让你们伟大的总统有一段时间在私下考虑他的答复。”

斯鲁特握紧他的手：“我们在这里的美国人敬佩华沙的坚强不屈，这一点我能够向你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回去以后会讲给大家听。”

市长看来是感动了：“是吗？你看，德国人不是超人，华沙已经把这一点教给全世界。有些德国人作为个人来讲是很好的人，但是作为一个国家，他们是猪猡。这是一个深刻的民族幼稚性和自卑感的问题，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他们有机器，有铁路，有工厂，但是我们不怕他们。我们所要求的一切，就是有继续跟他们战斗的机会。”

“我一定会把这些话向我的政府转达。”

“我们需要帮助。从这儿出去，我就去挖战壕。”市长演戏似的摊开长着茧子的手掌让他看，走了出去。

斯鲁特在写字桌上写了几分钟，然后叫了一个译码职员来。

“拜伦，醒醒！”他摇摇拜伦的肩膀，手上都沾上了砖瓦灰，“醒醒，快起来，大事不好了！”拜伦翻过身来，睁开沉重的眼睛。“俄国人打来了，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这里！今天早晨，他们侵入波兰了。去把娜塔丽叫来。”

拜伦以有弹性的动作坐了起来，醒了。“俄国人？老天爷，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有意思？拜伦，你瞧，华沙也许会变成德国军队和俄国军队之间的无人地带，这座城市可能被炸为粉末！去找娜塔丽，对她说，叫她到这里来，待在这里。在一个交战国的医院里工作，他妈的无论如何是一个问题，而且现在——”斯鲁特走到门口，一只拳头里握着烟斗，心烦意乱地按在脑袋上，“真是乱七八糟，有那么多事要干。”

拜伦打个哈欠，站了起来。“忙什么？俄国边境离这里有多远，二三百公里？他们的军队说不定一个星期都到不了华沙。”

斯鲁特笑了。他没有想到俄国军队需要好几天工夫才能前进这三百多公里，然而这是真的，而且十分明显。他拿出烟包，把烟斗慢腾腾地装进去，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当然，可是问题是，这个新情况把一切事情都改变了。没有任何预告说俄国人或者德国人下一步会怎么办。今天也许华沙上空会有一场混战，德国人也许会决定通知给半个小时，让中立国的侨民撤出去。”

“好吧，我会想法子找到她，可是你知道娜塔丽的脾气。”

“请告诉娜塔丽，这不是我的口信，”斯鲁特一手握着门把，点着脑袋，用一种紧张粗暴的声调说，“而是美国政府的正式通知。我们不能再为在这房子四周墙壁以外的任何人的安全负责。如果我们突然在停火旗子下收拾东西从这里出去——这是随时可能发生的——而她偏偏不在，我不会因此而耽搁五分钟。我们走了，她就成为留在华沙的唯一外国人。如果她异想天开，炸弹没有把她炸死，纳粹没有把她杀死，她就能写一本书了。对她这样讲，好不好？”他使劲把门关上。

现在拜伦已经很熟悉去医院的路。他要穿过城里被德国人炮轰得最厉害的部分。一路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成堆的乌焦的瓦砾，街上是炸成的大坑、破毁的下水管道、断了的电线、倒下的电话线杆、拔起的树，以及无数的碎玻璃、碎砖瓦、碎木片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孩子们在瓦砾堆上、在被毁的房子里游戏。妇女们在露天洗衣服，或者在太阳底下点起一堆小木片的小火做饭。干活儿的人在坍倒的房子里挖掘，清除街上纠缠的电线，把坑坑洼洼的路面铲平填平。几乎每个人都显得愉快而一本正经。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尽管拜伦已经看惯了。他没有逢到丧礼或者其他死亡的迹象。孩子们在被毁的房子里又跳、又爬、又笑，好像发现战争是一件有趣的新鲜事，学校显然是停课了。这里那里有几个包着黑头巾的妇女，低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或者石头上，有的露出乳房在喂婴儿。许多脸色呆板、没表情的人在瓦砾堆里荡来荡去，张望着或者摸索着找东西。没有地方着火。这是一种任意破坏。一条街也许毫无损坏，而下一条街则毁了一半，好像一架飞机一下子把它带的炸弹同时抛了下来。在斜耸着的半毁的墙上，像舞台布景那样的房间悬在半空中，多种多样的糊壁纸或者油漆色彩斑驳地、凄惨地袒露了出来。拜伦看见一架毁坏了的钢琴从这样一间房间里半伸在空中。

他从医院的门厅挤了进去。在这里，华沙的令人惊讶的欢乐气氛变成了一派凄惨的可厌景象。受伤的人一堆堆、一群群地躺在大理石地板上，狼狈地等着包扎。男男女女，大多数衣服破烂、浑身肮脏，有的呻吟，有的哭喊，有的昏迷。有波兰人，也有犹太人，都是血迹斑斑，衣服破碎，没有包扎；有的脸撕破了，有的臂腿断了，偶尔也有肢体炸掉了，留下血肉模糊的一段，露出了可怕的白骨。儿童们另外躺在一间大接待室里，那里号哭和呼叫凄厉地响成一片，混杂着一些不调和的笑声。拜伦匆匆地走过敞着的门，走下盘旋的石梯，来到一处低矮的地下室。这里比上面暖和得多，但是烧得太多的煤油炉的刺鼻臭气比药剂的气味还要强烈。

“他疯了吗？”娜塔丽嚷道，“我怎么能离开？我刚刚上班，瞧！”她伸出手臂挥了一圈，指着周围的人。那些紧排在一起的病床上躺着的妇女，有的呻吟，有的用波兰语哭喊。另一些妇女愁眉苦脸地坐在病床上或矮凳上，露出肥白的乳房、棕色的乳头在喂婴儿。三个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医生在病床之间来来往往。几个手忙脚乱的护士，有的和她一样穿着肮脏的血污的白衣，头发用白布包住，有的穿着深灰的修女衣服。“这下面我们一共五个人，可是今天上午我们就收了八十二个妇女！这是现在华沙留下的唯一产科医院了，德国人昨晚上把圣凯瑟琳医院炸了。他们说，可怕得无法形容，怀孕的妇女在火堆里乱跑，新生的婴儿被烧死——”

“问题是，娜塔丽，俄国人打过来了——”

“我听见了！他们还在几百英里之外，是不是？去吧，勃拉尼，我得干活儿了。”

一个弯着背、大鼻子、一把方形的红胡子、眼神蒙眬而可怜的医生，正好从旁边走过。他用德语问娜塔丽出了什么事情，她对他讲了。

“去吧，一定得去！”他用疲劳的声音说，“别傻了，你一定得跟别的美国人一起走。如果大使馆来叫你，你必须服从。”

“哼，大使馆！还没有人说我们要离开。如果他们要走，这个年轻人花不了五分钟就能到这里来叫我。”

“不行，不行，你不能冒这个险！你不是波兰人，你不能以为你能拿生命来冒险。而且，你是犹太人，你是犹太人。”医生把手伸到她头上，拉掉了那块白布。她的浓密、卷曲、深色的头发松开了，垂下来。“你一定得回家！”

娜塔丽眼睛里的泪珠夺眶而出，流到脸颊上。“那个生双胞胎的妇女还在出血，你看过她没有？还有那个坏脚的婴儿——”她急急忙忙地朝附近一张病床做了个手势。

“他们都在单子上。你现在马上回大使馆去。非常感谢你，你帮助了我们，祝你一路平安！”医生慢慢地走开了。

她转向拜伦：“莱斯里·斯鲁特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坏蛋，他就是不愿意心里惦记着我，好让他少一件心事。”突然，她把裙子撩到臀部，这个动作不禁使拜伦心里一跳，尽管实际上那条长及膝盖的厚灰衬裤还不及外面的白裙子富于性感。他心想，她这条难看的衬裤一定是从修女那里弄来的。“拿去。”她说着，从衬裤里拿出一只厚厚的钱包，放下裙子。“我就回到该死的大使馆去吧。不过，我要你去找一下班瑞尔，把这个给他，我所有的美元都在这里了。你肯为我干这个吗？”

“当然。”

“告诉我，勃拉尼，”娜塔丽说，“你还觉得好玩儿吗？”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吵闹、拥挤、气味难闻的病房，波兰妇女正在这里无可奈何地把新生命送到这座被德国人炸成死城的城市，在垂死城市所能给予的最好照料下，经受着不能改期的临产阵痛。“比桶里的一群猴子还要好玩儿呢。回大使馆去的时候小心些，好不好？法兰佐斯基街上一座教堂着了大火，他们把街道封锁了，从博物院那里绕过去。”

“好的。你也许会在那幢灰房子里找到班瑞尔。你知道吗？就是犹太公会办公的地方，他是在伙食委员会之类的地方工作。”

“我想我会找到他的。”

拜伦从后面的一条小巷走了出来。那里有两个人正在把医院里死掉的人装上一辆双轮大车，和他买来装水的那辆十分相像。死尸躺在铺路石上，那个穿着有红色污迹的白油布围裙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抱起来，抛给另一个人，由他堆在车里。这是一些张着嘴、瞪着眼的僵硬的大怪物——像菜场上的死鱼一样。那个人抛起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的尸体，这尸体分量不重，从身上还挂着的粉红色衣服碎片里露出了灰色的阴毛。

他急急忙忙穿过毕苏斯基元帅大路，向犹太区走去。他听见重炮的轰隆声和临近的爆炸声，好像就在一所房屋的废墟上爆炸。拜伦嘴里喃喃地用惯常的咒语骂着德国人。他离开佛罗伦萨大学后，曾经在德国住过一个星期。他们看起来很怪，但是并不比意大利人更怪。他们是外国人，不过还通人情，喜欢吵吵闹闹地开玩笑，但是待人接物很有礼貌。然而，他们却在这里包围着波兰的首都，用炸药和飞舞的钢铁轰击它，破坏水管，杀死儿童，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僵硬的、玻璃样眼睛的尸体，得用大车拉走，进行处理。这真正是最令人愤慨的暴行，把它叫作“战争”，并不能使它更加易于理解。

尽管如此，拜伦还是发现这个他偶然陷入的奇特而可怕的环境，比他所记得的“和平”要丰富多彩、生动有趣得多。给美国大使馆运水，是他一生中所做的最满意的事，他喜爱这个工作。他心甘情愿地在这样做的时候被杀死，可是偏偏他运气极好。这就是他在寻找的新鲜事情。华沙城里的大部分人还活着，没有受损伤，在干他们的事情。这座城市远没有被毁灭或者一半被毁灭。他一路向纳雷斯加亚区走去的时候，经过一整条街一整条街的棕色三层楼房子，它们都完整无损地耸立着，安详地，宁静地，看起来完全和德国人进攻以前一样。

但是，在犹太人区域就没有这样未受损坏的街区。这是一个广大的冒烟的瓦砾堆。显然，德国人是把格外多的炮弹、炸弹拋向这个地区——这是毫无意义的事，因为华沙的犹太人不可能迫使城市投降。这么一阵火与炸药的暴雨，如果不是落在犹太人头上，而是集中到城市的生命线上，如电力、供水、运输、桥梁等，可能很快就把华沙攻破了。对纳雷斯加亚区的轰炸，是一支强有力的军队对可怜的手无寸铁的平民进行的一场丧失理性的、浪费弹药的袭击。

拜伦在德国公园的长凳上看见的“Juden Verboten”字样，似乎过分奇特，有点儿不像真的。对纳雷斯加亚区的轰炸，第一次使他明白了这个古怪的事实，就是德国人真的在蓄意谋杀这个民族。无轨电车翻倒了，烧得乌黑。发胀的死马在街上成群的肥黑苍蝇下发着恶臭，这些苍蝇有时叮住拜伦的脸和手不放。也有死猫死狗，还有一些死耗子散在沟里。他只看见一个死人，一个弯身躲在门洞里的老头子。以前他已经注意到犹太人运走死人是多么快，他们对待死尸是多么尊重，把装死尸的车用布盖住，跟在它后面沉默而悲哀地在街上走过。

尽管房屋被炸毁，不断地着火冒烟，到处瓦砾，这个地区仍然充满着忙碌的、拥挤的生活。在一个角落，一所被炸毁的学校外面，头戴便帽的男孩子和他们的留胡子的教师一起坐在人行道上，捧着大本的书在唱。有些男孩子还不比这些书大。报亭子上还挂满了十多种用粗黑的希伯来字母印的不同的报纸杂志。他听见一所房子里有人在练习小提琴。卖枯黄蔬菜和斑斑点点的不成熟水果的小贩，卖罐头食品和旧衣服的小贩，沿着人行道站着，或者在人群中推着吱吱作响的手推车。一队队干活儿的人在把被炸房屋的瓦砾从街上和人行道上清除掉。干这个活儿的人手很多。拜伦对这感到奇怪，因为上几个星期，犹太男人和小伙子——也许因为他们那么容易被认出来——似乎从全华沙冒了出来。他们挖战壕，灭火，修水管子。一个戴便帽、穿长袍、灰胡子的老头儿，弯着腰在一条战壕里挥铁锹，就使所有一起干活儿的人看起来都像犹太人了。不过，的确看起来好像到处都有他们在挖掘。

班瑞尔·杰斯特罗没有在公会的房子里。拥挤的、幽暗的、昏黑的走廊里，只点着一些闪烁的粗蜡烛照亮。拜伦在里面找来找去，遇到了一个曾经看见他和班瑞尔谈话的人，这是一个留胡子的整洁的小个子犹太人，装着一只假眼珠，看起人来闪闪发亮。他用一种德语和意第绪语混杂的语言，说明了班瑞尔正在视察公共厨房。拜伦立刻去找他，在一座灰石砌的巨大的罗马式犹太会堂里找到了他。这座会堂未被损坏，只有一个没有玻璃的圆窗洞上的石制六角星破裂了。杰斯特罗正在一间低矮闷热的接待室里站着，人们在那里排着队，等候几个包着头巾的满头是汗的妇女从木柴炉子上的大桶里舀香味浓烈的菜汤。

“俄国人！”班瑞尔摸着胡子说，“这是肯定的吗？”

“是你们的市长把消息送到大使馆来的。”

“让我们到外面去。”

他们走到街上谈话，远离领菜的队伍。队伍里排着的衣衫褴褛的人望着他们，想听他们谈些什么，甚至把手掌遮到了耳朵后面。“我必须把这向中央委员会报告，”班瑞尔说，“可能是好消息。谁知道呢？也许这两个强盗互相刺对方的喉咙呢？这种事发生过。俄国人可能是上帝的使者。”

拜伦把娜塔丽的钱包给他时，他吃了一惊。“她是怎么想的呢？”他说，“我有钱，我有美元。她也许自己用得着，她还没有走出华沙呢。”

拜伦不知怎么办好，他没有想到杰斯特罗会感到不高兴，可是现在这个反应看起来是很自然的。他说，美国人也许很快就会在停火的旗子下撤离华沙。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们不能再跟你或者娜塔丽见面了？”

“也许见不着了。”

“嗯，好吧。如果德国人让你们所有美国人都一起撤出去，她就安全了。她对我说过，美国的护照上没有信仰什么教之类的话。对她说我感谢她，我会把这笔钱放在伙食基金里。对她说：Vorsicht！ ⁽⁷⁾ ”

一颗炮弹嗖嗖地飞来，在不远的地方爆炸，震得拜伦耳朵作痛。班瑞尔急忙说：“你看，他们又回到这一带来了。这些德国人，他们炮轰有一个体系。昨天是Yom kippur ⁽⁸⁾ ，一整天炮弹都在往我们头上落，没有停过。现在，你会见到埃瑞尔吧？”他对拜伦莫名其妙的表情苦笑了一下。“就是埃伦·杰斯特罗博士。”他模仿着英语的发音说。

“我想会的。”

“告诉他，”班瑞尔说，“Lekh lekha。你能记住吗？这是两个简单的希伯来字：Lekh lekha。”

“Lekh lekha。”拜伦说。

“太好了，你是一个很好的希伯来语学生。”

“意思是什么？”

“快走。”班瑞尔把一张白色旧卡片给了拜伦，“现在，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这是一个在新泽西的人，一个进口商。他寄来一张银行汇票，买一大批蘑菇装船。它来得太迟了。我把汇票销毁了，所以没有问题了，不过——你笑什么啊？”

“是啊，你有那么多事操心，可是你还想着这个。”

杰斯特罗耸耸肩膀。“这是我的事业。德国人，他们或者进来，或者不进来。说到底，他们不是狮子、老虎，他们是人，他们会拿走我们的钱。这会是一个很坏的时期，但是战争总归会结束的。听着，如果俄国人来了，他们也会取走我们的钱的。所以——”他向拜伦伸出手去，“所以，上帝保佑你，还有——”

拜伦听见一颗炮弹很近地飞来的声音，这是毫无错误的依稀的嗖嗖声和呼啸声。它打碎了犹太会堂的屋顶，穿了进去，这令人发昏的爆炸过了一两秒钟才响，使他来得及双手捂住耳朵，扑倒在地上。奇怪的是，它并没有把正面的墙壁轰倒，这样就保全了排队的人。屋顶的碎片飞到空中，噼噼啪啪地落到街上和附近的房屋上。然后，他和杰斯特罗两人站了起来，他们看着会堂的整个正面建筑像幕布落下一样滑了下来，发出轰隆的响声和不断的折裂声，分崩离析，坍成瓦砾。现在，排队的人已经跑开，脱离了危险。白色的尘雾冲天而起，马上被微风吹散。在这阵尘雾中，拜伦可以看见大理石的柱子和远处墙上未损坏的约柜 ⁽⁹⁾ 的雕花木门，在烟雾蒙蒙的惨白阳光下显得赤裸裸的不得其所。

班瑞尔使劲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走吧，快走！别待在这里，现在快走吧，我得去帮忙了。”

犹太男子和小伙子们已经拥进这个新的瓦砾堆，许多小火正在那里闪烁。尽管他对犹太教知道得很少，拜伦也明白，他们是要去抢救经卷。

“很好，我回到娜塔丽那里去了。”

“好吧，谢谢你，谢谢你！祝你们两位一路平安！”

拜伦小跑着回去。约柜暴露在阳光下，就像一曲强有力的音乐，使他震动。他从华沙的犹太区穿过，一路回去，看着这些一排排破毁的灰色、棕色的房屋，这些石子铺地的街道和泥泞的小巷，这些晒着衣服的简陋院子和棚屋，这些成群的留胡子、戴宽边帽的安详的犹太人，这些在炸弹下嬉戏的快活的黑眼睛儿童，这些推着小车、提着篮子的劳累而顽强的街头小贩，这些挂满各种报纸、杂志、小册子和平装书籍的报亭，这些弥漫着烟雾的阳光，这些翻倒的无轨电车，这些死马——他看着这一切，看得特别清晰详尽，每一个景象都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他是一个画家一样。

他发现德国飞机排成密集的三角队形从北边飞来，他既不感到惊讶，也没有什么恐惧。这种景象已经司空见惯。他继续小步跑着，稍微快了一些，穿过逐渐空旷的弹坑累累的街道向大使馆跑去。他周围的人瞧着天空，躲藏起来。第一批飞机都是斯杜加，它们俯冲下来，喷出黑烟。拜伦听见房顶上波兰人微弱的机关枪在愤怒地嗒嗒回击。有一架飞机向他正在奔跑的街道俯冲下来，他跳进一个门洞。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到铺路的石子上，向四面八方一阵阵地飞溅。他眼看着这架飞机升高飞去，然后继续奔跑，嘴里喃喃地用惯用的脏话咒骂德国人。

拜伦慢慢滋长一种感觉，他似乎觉得德国人干得出来的最坏的坏事都伤害不了他。在他看来，他们无非是一帮下贱的粗笨的屠夫。他肯定美国人立即会从愤怒中站起来，跨过大西洋，把他们彻底打垮，要是英国人和法国人的确是太衰弱、太害怕，因而不能这样干的话。他想，在他周围发生的事在美国一定会成为报纸上的大字标题。要是他知道这场结果已经很明显的波兰战争已经在美国报纸上移到了后面几版，人们对于国会修改中立法案的所谓“大辩论”因为全国联盟锦标赛跑大会的临近而甚至一无所知，他准会气得目瞪口呆。

他大步跑进大使馆的大门，几乎喘不过气来。门口站岗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向他敬礼，亲切地笑了一下。里面，因窗上贴着布条、挂着灯火管制用的窗帘而变得乌黑的大餐室里，五十来个被围在华沙城里的美国人正坐在活动支架的长桌边吃午饭，桌上点着油灯，他们高声地谈着话。斯鲁特和娜塔丽，还有一个脸色黝黑的小个子，叫马克·哈特雷，以及另外几个人，坐在大使的光亮的餐桌边。拜伦由于跑了长路，还喘着气，他把和班瑞尔见面的情形告诉了娜塔丽，不过他没有提起会堂被炸的事。

“谢谢你，勃拉尼！愿上帝保佑他们。坐下来吃点儿东西，我们竟然有裹面包屑的小牛肉排，简直是奇迹。”

斯鲁特说：“你是不是在这次空袭的时候，从街上跑回这里来的？”

“他脑袋里装的是鸭子毛，那么轻率。”娜塔丽说，深情地看了拜伦一眼。

“拜伦没有问题。”哈特雷说。他们在地下室里消磨长夜的时候，他是和娜塔丽、拜伦、斯鲁特一起打桥牌的第四家。马克·哈特雷的名字以前曾经是马文·霍洛维茨，他喜欢开玩笑似的改名换姓。他是做进口生意的纽约人。

拜伦在娜塔丽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上坐下，取了一块肉排。它有点儿古怪发黏的味道，但是吃了一个星期的罐头小鱼和香肠之后，它还是挺好吃的，何况他又饿了。他吃完一块，又用叉子叉了一块放到自己盘子里。斯鲁特对他笑着，又得意地环视了一下高高兴兴地吃着肉排的美国人。“顺便问一句，这里有没有人反对吃马肉？”

“我当然最反对。”娜塔丽说。

“好吧，那就太糟糕了，你刚刚吃下去。”

娜塔丽说了声“哎哟”，拿餐巾捂着嘴恶心起来。“我的天，马肉！我真要把你杀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你需要营养，我们都需要。很难说我们会碰上什么事，我刚巧有机会买到这东西，我就买了。你们刚才吃的还是波兰的一匹纯种马。市长昨天下令宰了一千多匹马，我们弄到一份还算运气。”

马克·哈特雷从大菜盘里又取了一块肉排。娜塔丽说：“马克，你怎么能吃呢？是马肉！”

他耸耸肩：“我们得吃，我在犹太人饭馆里吃过更坏的肉。”

“嗯，我不主张遵守宗教信仰，可是我没法儿吃马肉。我宁肯吃狗肉呢！”

拜伦把盘子推开。他肚子里感觉到马肉的分量，嘴里还留着马肉黏糊糊的滋味，又想起犹太人街道上苍蝇群集的死马的臭味，这些都在他的意识里混杂成一件事情——战争。

(1) 　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在长诗《神曲》里描写了地狱。

(2) 　这两句诗引自英国诗人吉卜林（1865—1936）的叙事诗《贡格·丁》（又译《营房歌谣》），此诗的主角贡格·丁是一个印度人，为英国殖民军服务，在镇压印度起义人民的战斗中被打死。

(3) 　波兰要塞，在华沙东北二十英里。

(4) 　见《圣经·新约全书·启示录》第16章。世界末日天下众王聚集争战之处，希伯来语叫作哈米吉多顿。

(5) 　莫希齐茨基（1867—1946），当时的波兰总统。

(6) 　雷兹-希米格维（1886—1941），当时的波兰总司令。

(7) 　德语：要小心。

(8) 　犹太人的赎罪日。

(9) 　希伯来人存放经卷的柜子，被认为是上帝的表征，神圣不可侵犯，除高级祭司外，一般人不能看见。见《圣经·旧约全书·出埃及记》篇。

第十四章

四天以后，娜塔丽一清早飞奔到使馆后院找拜伦，跑得连头发和裙子都飘舞起来。他正在后院销毁空白护照和一沓沓签证申请书。使馆有几百本这种栗色护照，此刻都缓缓化作烟尘。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德国人手里，他们就会利用它派遣间谍和破坏分子潜入美国。成堆的签证申请书因为足以证明犹太人身份，也排在销毁名单的前列。申请书上常常别着美元，拜伦原来打算翻阅一下，现在可顾不上了。他的任务就是尽快把这些东西都烧成灰，连自己在烧钞票都毫不在乎。

“快，快跟我走！”娜塔丽喜气洋洋地说。

“上哪儿去？”

“你就来吧。”

前门口停着一辆有司机驾驶的黑色轿车，斯鲁特坐在一个皮肤红润、头发灰白的胖子身边。“喂，这儿，拜伦！”斯鲁特的声音也显得特别高兴，“这位是瑞典大使。大使，拜伦·亨利的父亲是我们驻柏林的海军武官，带他一道去也许好一点儿，您觉得怎么样？”

大使用干净的小手擦了擦蒜头鼻子，精明地朝拜伦打量了一下。“好极啦，的确好极啦！也许他还能做点儿笔记。”

“我也这么想。上来吧，拜伦！”

即使给斯鲁特输了血，他的脸色也不会比现在更好。拜伦一小时前刚跟他交谈过，那时候他还跟平常一样，脸色灰白、脾气固执、意气消沉。他整天在大使馆里愁眉苦脸，不断地吃药，简短地回答别人的问话，一连好几个小时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自从旁边一座楼房中了一颗炮弹，炸死了十个波兰人以后，斯鲁特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拜伦猜测，因为责任重大，这位代办被压垮了。可是此刻，他脸上有了血色，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就连他烟斗里冒出的一缕蓝烟都显得很轻快。

当拜伦坐到汽车后座上的时候，娜塔丽突然对大使说：“我能去吗？我总是跟拜伦一道出去的。”

斯鲁特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大使怀着男性的兴趣，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娜塔丽穿着一件绿色绸衣，套着一件粉红色旧羊毛衫，这身衣服是她未加思索随手从箱子里抓出来的。这身打扮使她显得俗不可耐，但富于诱惑力。“可是，亲爱的，您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炮声，我们去勘察一条安全撤退的路线。”大使的英语说得很慢，但说得很好。他把一只粉红色的小手放在打开的车窗口，不管围城不围城，他的指甲总是修得闪闪发光。“我们很可能到离前线很近的地方。”

“我听过炮声。”

大使朝拜伦微微一笑：“怎么样，让您的朋友跟我们一道去吗？”他一边说，一边让出地方给她坐。斯鲁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耐烦地嚼着他的烟斗。

汽车一颠一簸、弯弯曲曲地向河边驶去。华沙在过去四天中遭受了很大破坏。一股强劲的风吹散了硝烟，柔媚的朝阳使街道上呈现出一种带讽刺意味的太平景象。但是，到处都可以看到被破坏的建筑物。成千扇窗户被炸掉了，窗口暂时钉上了淡黄色的胶合板。华沙城只剩下一片硝烟，到处是水泥屋架和黄色的胶合板。人行道、排水沟都被破坏，弹坑累累，主要交叉路口都设置着坦克陷阱和防御工事。在这些交叉路口上，都有神经紧张的士兵恶狠狠地瞪着眼睛，举着机枪，手指扣住扳机，拦阻汽车。周围还能看到一些其他的人。远处响着隆隆的炮声。每当士兵放下枪，准许他们通过的时候，斯鲁特总是哈哈大笑。

“我简直不能相信，”当汽车驶到维斯图拉河上一座挤满汽车、卡车和自行车的石桥上的时候，他这样说，“这一切还依然存在。德国人不是已经炮轰整整两个星期了吗？”

“是啊，你知道，他们的破坏力并不像宣传的那么厉害，”瑞典大使说，“打得也不是那么准。”

汽车驶上架在褐色的宽阔河面上的石桥。桥下，河水在华沙和东郊布拉赫（那儿是一片矮房和绿林）之间静静地奔流。他们背后，华沙城映着硝烟弥漫的蓝天，沐浴着阳光，远远看来，越发显得安然无恙。这座宏伟的都城，有宽阔的马路、巴洛克式大教堂圆屋顶、高耸入云的工厂烟囱和许多浓烟滚滚的黑色烟柱，看起来简直像太平时代一座工业城市里繁忙的一天，只是有些地方冒出滚滚的黄色火焰，地平线上闪耀着像夏天闪电一般的火光，以及从远处传来隆隆炮声。几辆载着士兵的公共汽车从汽车旁边驶过，士兵们在车上唱歌、开玩笑，有的还朝娜塔丽招手，冲着她叫喊。也有许多士兵骑着自行车向同一方向奔驰。

“他们都上哪儿去？”娜塔丽说。

“当然是上前线，”大使说，“这可是一场真正的战争啊！他们离开炮位，回家吃一顿午餐或晚餐，或者跟老婆睡一觉，然后再搭公共汽车返回前线打德国人。内战时期，我在马德里，当时马德里就是这样。”

“我们得走多远？”斯鲁特说。在河上，从布拉赫传来的炮声更响了。

大使噘起嘴：“我说不上来。我们得找到校园前边有一只石鹅的校舍，过了路边一个神龛以后，大概还有一百码。”

过河以后，他们看到一片废墟。一路都是颓垣残壁、被烧毁的树木和倒下的树干。狭窄的柏油公路遭到炮火的严重破坏，他们不得不经常绕到土路上行车。当汽车沿土路行驶的时候，隐蔽在树林里的一门波兰重炮突然轰的一声打响了。司机一闪车，从一棵树旁边擦过去，车里的人都从座位上跳起来。“我的天！”斯鲁特说。汽车稳定了一下，顺着布拉赫一片绿树成荫的平原驶去。他们经过一所房子，屋顶正熊熊燃烧，全家人都站在外边沮丧地观看着。每隔两三分钟，他们周围就响起很强烈的爆炸声。有时他们能看到树林里炮口喷出的火焰，但是看不见炮身；有时他们看到波兰炮手在树林里紧张活动。这一切至少使拜伦感到新鲜、兴奋，而且他们似乎在非常安全的情况下欣赏战场的风光，只是为了避开弹坑，汽车才不得不在杂草丛生的土路上颠簸。可是，突然一颗德国炮弹嗖的一声飞过来，轰隆一声在汽车附近爆炸，被掀起的泥块簌簌地落到汽车顶上。

斯鲁特说：“哎呀，老天爷！我们现在可是在前线了！”

“是啊，拐过弯去大概就是学校。”大使说。但是，转过弯以后，他们只看见一个肮脏的院子，周围是四所木屋，几头猪被炮声惊动，在院子里乱窜。再往前，笔直的柏油路继续通向茂密的树林，硝烟弥漫，挡住了视线。

斯鲁特说：“请停车。”

大使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发红的手擦了擦鼻子，让司机停车。汽车在路边停下。

“我简直不相信，”斯鲁特用拳头攥住烟斗，做了个手势说，“我们现在真是像你说的，在炮兵阵地。你能断定我们没走错路，这会儿不是在德国阵地的后方吗？”

大使噘起嘴：“我相信我们现在离开石桥顶多三英里路。”

斯鲁特一阵哈哈大笑，猛地用烟斗捅了捅娜塔丽和拜伦：“我可要对这两个年轻人负责，我不能让他们冒这种危险。”

两辆满载着士兵的破旧公共汽车隆隆驶过，车头还挂着行驶线路的号标牌，车身两边都贴着褪了色的电影广告。士兵们都在唱歌，有几个从窗口向停着的汽车挥手，用波兰语讲俏皮话。

“我们肯定不是在德国阵地的后方。”大使说。

“但是，我们无论如何要把这两位公民送回华沙。”斯鲁特说，“对不起，咱们误会了。”

娜塔丽大声说：“可是为什么？没有任何理由要送我们回去，我好得很呢。”

“恐怕时间来不及了，”大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眉毛，说，“大概不到一小时就要停火。我们一回去，我就得立刻召集我的那批人。”

“我也要召集。但是，中立国人员安全通过火线反正是由波兰和德国做出保证的。”

大使看了看表：“拉科斯基上校要求我们预先察看路线，我看最好还是继续往前走吧。”轰，轰！又是两发重型炮弹在树林里爆炸，一发落在左边，一发落在右边。司机开始发动汽车。

“等一等！”司机扭过头来，斯鲁特面色煞白，嘴唇直发颤，“大使，我要求您至少先把我们送回桥边，在桥上我们也许能截到一辆卡车或公共汽车。”

“可是，亲爱的先生，您也得察看路线呀！我们的人员以后很可能会在树林里走散。”

拜伦觉得心里直作呕。尽管大使的态度很有礼貌，但也遮盖不住发生的这一切，斯鲁特是代表美国的。于是拜伦说：“莱斯里，你说得非常对，应该让娜塔丽避一避。这样吧，你护送她到木屋那边等我们，好不好？我可以跟大使去探路。”

大使立刻高兴地说：“这主意太好了！我们去一趟，我看，十分钟或一刻钟就能回来。”

斯鲁特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吧，娜塔丽。大使，我们在有绿色窗档的那所小屋里等你们，我看见窗口有一个妇女。”

娜塔丽却坐着不动，看看斯鲁特，又看看大使，嘴角露出不快的表情。最后，大使操着生硬的欧洲口音对她说：“亲爱的，请您照我们说的那样做吧。”

她猛地跳下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就朝木屋跑去。斯鲁特连喊带叫，紧跟在背后追她。汽车沿着小石子路疾驰而去。前面烟雾淡薄了一些。车行了不到半英里路，就看见一个神龛，那是一间木棚，里边有一座油漆得很俗气的耶稣木雕像，钉在金色的十字架上。离神龛不远，就是一所学校。校舍前边有一只石鹅，周围栽着红花，几个士兵在石鹅旁边聊天、散步、抽烟。拜伦心里想，要是莱斯里·斯鲁特能再坚持那么三四分钟，也不至于这样出乖露丑。土块往汽车顶上掉的那一刻，真是他倒了霉。

拉科斯基上校一见瑞典大使，就兴冲冲地奔出来拥抱他。拜伦觉得，他情绪好得几乎有点儿不真实。参谋部里的军官们面对着挂在墙上的一张前线军事地图所标出的坏消息，也显得过分轻松：地图上的华沙城已被一个很粗的大红圈完全圈住了。校舍的另外几面墙上挂着色彩明亮的幼儿园的图画。拉科斯基身材魁梧，蓄着亚麻色山羊胡，一只大酒糟鼻，一看就知道生活上养尊处优。他领着客人走出后门，顺着一条铺满树叶的小路，来到混凝土构筑的炮兵阵地，满脸胡子、浑身污泥的士兵打着赤膊在码炮弹。上校打手势要客人继续朝前走，自己爬上一个不太陡的水泥斜坡，然后登上沙袋。拜伦跟在大使后边。他们眼前是一片林木茂密的平原，向东绵延，可以看到疏疏落落的房舍、农场和三个相距很远的教堂尖顶。拜伦知道那一股股浓烟是从德国炮兵阵地喷出来的。

大使和上校爬上坡后，气喘吁吁，指着教堂尖顶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大使还匆匆做着笔记，偶尔翻译一些给拜伦听。根据停火协议，他说，中立国难民将在没有波兰人护送的情况下，穿过火线到达德国防地，要朝最远那座教堂的方向走，德国国防军会派卡车在那里接他们。拉科斯基上校担心有些难民可能会因为小路的路标不清楚，走到通向另外一座教堂的那条路上，结果德国人保证的两小时休战期一满，他们就会处在作战双方交叉的火力下。因此，他请瑞典大使出来，事先把路线勘察好。

“他说，”大使合上记事本，对拜伦说，“从那座瞭望塔上看得最清楚，能辨出通往坎托洛维茨教堂的几条路。”

拜伦望着耸立在学校操场旁边的一座细高木塔。有一架狭窄的梯子通到一个有铁遮棚的方台，他看见台上有一个戴钢盔的士兵。“那我上去看看，怎么样？也许我能画出一张草图。”

“上校说，德军的火力很注意这座塔。”

拜伦轻蔑地咧嘴一笑。

大使亲切地微微一笑，把记事本和钢笔递给他。拜伦连忙跑过去，爬上梯子，破旧的木塔随着他的脚步直摇晃。从塔上看周围的地形一目了然，他能看到穿过这片无人地带通向远处教堂的每一条路和一些弯弯曲曲的棕色小路的每个岔口。值勤的士兵放下望远镜，呆呆地望着这个身穿翻领衫和一件宽大毛衣的美国青年，只见他用手按住被风吹得乱舞的纸张，正往大使的记事本上画草图，每条不通教堂的岔道都打上“×”，还草草标出撤退路线周围的另外三座教堂。当拜伦把草图递给士兵看时，士兵点点头，拍了下他的肩膀。“好！”他说着，咧嘴一笑，因自己能说美国话而感到得意。

汽车驶到时，娜塔丽正交叉着双臂倚在木屋的敞开的门上。她急急地朝汽车奔去，不一会儿斯鲁特就跟了过来，他先向一个裹着头巾、穿着一双笨重靴子的老太婆说了再见。汽车返回华沙的路上，大使讲述了他们视察前线以及拜伦冒险攀上木塔的情况。这时，拜伦正把记事本放在膝盖上绘图。

“画四份我想够了吧？”他对大使说。

“我想足够了，谢谢你。”大使接过记事本，“也许我们来得及油印一些，画得很好。”

娜塔丽握住拜伦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她坐在他和斯鲁特中间，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半睁着乌黑的眼睛，严肃地望着他。他的手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绿衣服，感觉到她大腿的肉体和隆起的吊袜带。斯鲁特一面泰然自若地抽烟，望着窗外，跟大使谈如何召集和运送撤退人员，一面却不断地拿眼睛瞟着姑娘膝头上紧握着的两只手。他脸色苍白，下巴上有一块肌肉在皮肤下面抽动。

使馆里人声嘈杂，一片忙乱。市长办公室刚刚通知，确定在一点停火。波兰军用卡车要把这批美国人送到出发地点，每人可以携带一只手提箱。人们继续奔忙。住在使馆外边的美国人都一一接到电话通知。满楼都散发着一股烧纸的气味，楼道里一块块黑色的纸灰到处乱飞。

在地下室里，马克·哈特雷的床紧挨着拜伦的床。拜伦发现他躬着背，双手抱着头，坐在一只捆好的皮箱旁边，用手指夹着一支已经熄灭的雪茄。“准备好了吗，马克？”

哈特雷脸色阴沉，眼睛突出，露出惊慌的神色。“拜伦，我的名字是霍洛维茨，马文·霍洛维茨。”

“别胡说，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拜伦从他自己的小床底下拖出一只安着弹簧锁的破提包。

哈特雷摇摇头：“我不知怎么了，一定是发疯了。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也许罗斯福会让我们乘军用飞机离开，很可能这样。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神不定，我们会落到德国人手里，德国人！”

“把这个放在你的提包里。”拜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抽出一本黑封皮的旧书给他，“打起精神来，你是一个美国人，不就完了？一个名叫哈特雷的美国人。”

“我天生就是一副霍洛维茨家族的面孔，有一只霍洛维茨家族的鼻子。这是什么？《新约全书》？要这个干什么？”

拜伦把封皮上印着一个金色十字架的书拿过来，把署有自己名字的扉页小心翼翼地撕掉。“当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吧，把这个拿去。别坐在这里发愁了，去帮罗兰逊销毁文件吧。”

“我要是有我自己的《圣经》或祈祷书就好了，”哈特雷含含糊糊地说着，把提包打开，“我自从按照神的旨意学法律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犹太会堂。一个臭气熏人的犹太老头儿教我背诵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经文。我学会背诵，主要是为了让母亲高兴，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后来，我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家。现在我希望还记得那些祈祷文，不管哪一段祈祷文。”他朝乱哄哄的地下室看了一下：“愿上帝保佑，现在我觉得这间小小的地下室简直像一个甜蜜的家。只要能让我留在这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你想我们四个人有朝一日还会聚在一起打桥牌吗？也许在纽约？”

“比你预料的要快。”

“上帝可以听见你亲口说的，这是我母亲的口头禅。”

十一点半，军用卡车轰轰隆隆地开到使馆。散了架的老汽车摇摇晃晃，沾满了尘土和烂泥，灰色的喷漆已经很难辨认了。汽车一到，挤在草地栅栏里的一百多个美国人就欢呼起来，并且唱起《我来到加利福尼亚》之类的小调。波兰籍工作人员，大多数是女秘书，都很难过，她们开始递送咖啡和点心。

“看见她们，我觉得很惭愧。”娜塔丽对拜伦说。这时正好有两个波兰姑娘端着托盘从他们身边走过，脸上勉强堆出呆板的笑容，眼眶里闪着泪花。

“有什么办法？”拜伦饿了，咬了一口发灰的粗点心，做了一个鬼脸。点心吃起来有一股生面和纸灰的味道。

“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拜伦说：“马克·哈特雷被德国人吓坏了，你呢？”

娜塔丽的眼睛突然一闪：“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有美国护照，他们不知道我是犹太人。”

“那好，别告诉他们。我是说，别突然充英雄好汉什么的，好吗？我们的目的也只是要逃出地狱。”

“我不是笨蛋，拜伦。”

一位波兰军官喊了一声，门开了，美国人蜂拥上车。有些人年纪太大，爬不上去，有些人想多带行李，波兰司机和军官都很着急，很不耐烦，也没有人负责。于是人们喊的喊，抱怨的抱怨，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挥着拳头。但是，大多数人尽管饿着肚子，也很不舒服，但因为即将动身，还是感到很高兴，仍旧继续唱歌、说笑。卡车鱼贯驶出。最后是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车前挡板上挂着美国国旗，车里坐着斯鲁特、他的三位高级助手和两位助手的妻子。波兰籍女秘书都站在大门口，挥手告别，泪水顺着她们的面颊流下来。拜伦和娜塔丽彼此紧紧地搂着腰，在卡车里颠簸。斯鲁特让娜塔丽乘雪佛兰轿车，她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炮火依旧非常猛烈，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三小队排成V字的德国轰炸机在中午烟雾弥漫的天空缓缓低飞投弹的爆炸声，还有波兰高射炮隆隆的炮声。汽车在被炸坏的街道上，在两边都是黄色楼房的狭窄的夹道里走走停停，有时为了躲过弹坑和坦克车辙，只好绕到人行道上行驶。有一次，因为刚刚倒下一幢楼房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开倒车退出一条大街。

在横跨维斯图拉河的桥头，聚集着悬挂各国国旗的使馆汽车。桥上停满了撤退人员的汽车，挤得水泄不通。在华沙，大约有两千多名中立国侨民，显然他们人人都打算离开。拜伦不停地看表。又开始朝前移动了，但是车走得特别慢，他担心一点钟不能赶到出发地点。德国炮弹继续呼啸而过，落到河里，掀起一股股喷泉，河水有时落到桥上和汽车上。显然，德国人认为如果在停火前一刻钟把中立国侨民十之八九消灭在桥上，那是易如反掌。

车队最后停在有一只石鹅的校舍旁边，附近是一个堆栈。拉科斯基上校和瑞典大使并排站在路当中，向每辆卡车上下来的人大声发着指示，并且把油印通知散发给他们。拜伦看见人人都在索取他绘在蜡纸上的草图，老老实实地照着临摹，连潦潦草草画下的三座教堂也都照样画下来，拜伦因为这些画出自自己的手笔而感到颇为得意。

学校周围树林中的炮声依旧不断，但是到一点差五分钟时，炮声开始稀疏了。一点整，大炮都沉静下来，这时只听到撤退人员在公路两旁用各国语言高声谈论。拜伦还能听到小鸟和蝈蝈之类的叫声，他深深感到蝈蝈的叫声是世界上最能代表和平生活的声音。扩音器里轮流用各国语言播送最后通知。一群群中立国侨民提起箱子，顺着公路下坡去。最后，扩音器里用带着浓重波兰声调的英语播送道：“请不要走散。遇岔道口不要走错路。德方通告，凡是在三时前未能到达坎托洛维茨教堂的，德方概不负责。波兰方面也不能负责。即使是老年人，步行一小时也完全可以到达该地点。敌人无疑将于三时重新恢复炮击，我们也将从一开始就用最强烈的火力予以回击。因此，请加快速度。祝大家平安。美国万岁。波兰万岁。”

听到广播，美国人都提起箱子朝无人地带走去。

前两三百码跟布拉赫其他地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再往前走，柏油公路就变成狭窄的土路，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他们经过被炸毁的房屋。牲畜栏里没有牲口，偶尔有一只被遗弃的小鸡咯咯叫着，到处闲荡，或是几只猫悄没声儿地跳来跳去。道路伸进树林，阳光透过叶丛投下黄绿色的光柱。美国人的领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圣公会老牧师，穿一身圈翻领的黑衣服，每逢十字路口，他都要对照一下拜伦绘的地图。根据拜伦计算，他们在这种不同寻常的情况下，在两军沉默对峙的中间地带缓缓步行，整整耗费了一个小时。他事后回忆起来，当时简直像和平时期在秋天飘散着花香的树林里结伴游玩一样：肮脏的路上和树林里，到处都是蓝色、橘红色和白色的落花；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周围又是一片奇妙的蝈蝈鸣叫。他还记得，由于过度紧张，口干起来，渴得要命，渴得连腿都发软了。拜伦还记得两件事：一次是一辆外交官的黑色轿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把步行的人都赶到路边，斯鲁特坐在前座上哈哈大笑，朝他和娜塔丽挥手致意。另一次是即将到达目的地，在拐弯的地方已经能看到坎托洛维茨教堂，马克·哈特雷走上前来，挽住他的胳膊，对他说：“我的名字叫马克·哈特雷，我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说着，朝拜伦笑了笑，脸色铁青，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很快就看到树林里有德国炮和德国炮手。德国榴弹炮比波兰炮大，外表更好，设计更先进。士兵们一个个戴着干净的土灰色大钢盔，一动不动地站在大炮旁边，望着走过的人群。拜伦怀着极大的好奇心窥视这些德国兵。戴着大钢盔确实显得有一种军人的威风，但是他们大多数都很年轻，而且面孔都像他在慕尼黑和法兰克福看到的德国人的面孔一样。许多人戴着眼镜。很难令人相信，他们正是那帮坏蛋，正是他们把钢铁和炮火倾泻到华沙城上，用火烧死孕妇，用枪把孩子的胳膊、腿打断，把一座繁华的首都变成一个大屠场。他们看上去只不过是绿荫如盖、鸟儿和蝈蝈欢快鸣叫的树林里一些身穿军服、头戴庄严钢盔的青年而已。

起初，德国人对待这批撤退人员似乎比波兰人好。教堂附近的路边停着一辆用骡子拉的水车，那是一只漆成橄榄色的带轮的大水罐。德国士兵们让口渴的人群排队，由他们用洋铁杯供水。另外有些士兵再把他们从水车旁边带到停着一辆辆崭新漂亮的灰色卡车的地方，这些车轮轮胎上的花纹又黑又深，跟又脏又破的波兰卡车大不相同。路边的一张桌子旁边有几个德国军官，穿着长军大衣，戴着高檐儿军帽，故意做出殷勤的样子，摆出和蔼可亲的姿态跟来到的外交人员交谈。每个国家的人员走到卡车跟前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大使或代办就交出一份打字的名单给坐在桌子后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德国士兵。由他叫名字，然后一个个按顺序上车，车上有木板座位，也不像波兰卡车。波兰人没有要名单。现在没有人争先恐后，也没有发生混乱。士兵们拿着小板凳站在旁边扶老年人上车，还堆着笑脸把几个孩子抱起来，故意捅他们一下，逗他们玩耍，然后把他们递给他们的母亲。标着红十字的流动野战医院的看护兵在分发恢复药。两个德国兵拿着电影机和照相机跑来跑去，把优待中立国人员的场面一一摄入镜头。人还没有完全装完，教堂旁边的大炮就轰的一声齐发，震撼了大地。拜伦看看表，正好三点过一分。

“可怜的华沙。”娜塔丽说。

“别说话，”马克·哈特雷用沙哑的声音说，“在我们离开这里以前，什么话也别说。”他们俩跟拜伦坐在卡车的最后一排座位上，从这里他们能看到外边。

娜塔丽说：“你是在看斯鲁特吧？他从德国人手里接过一支香烟，大喊大叫，还哈哈大笑呢！简直叫人不能相信。这些德国军官都穿着长大衣，戴着高军帽，完全跟他们电影里一模一样。”

“你害怕吗？”拜伦问。

“现在事情已经真的发生，我就不害怕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是做梦，”哈特雷说，“应该仅仅是一场梦。我的上帝，那个军官跟斯鲁特朝这边走过来了！”哈特雷用手抓住拜伦的膝盖。

那个军官是一个金黄头发的青年，脸上堆着亲切的笑容，一直朝拜伦走过来，用非常悦耳的声调缓慢而准确地说：

“您的上司告诉我，您父亲是美国驻柏林的海军武官。”

“是的，先生，他是驻柏林的海军武官。”

“我是柏林人，我父亲在外交部。”军官用手摸了摸挂在脖颈上的望远镜。他的举止不太像军人，甚至还显得有点儿难为情。拜伦觉得他也许感到有些抱歉，拜伦在这一点上对德国人有好感。“我想我八月份在比利时大使馆一定有幸见到过您的父母，并且跟您母亲跳过舞。您到华沙来做什么？”

“来观光。”

“那您一定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景致吧？”

“不错。”

军官笑起来，朝拜伦伸出手。“欧斯特·贝耶。”他说着，打了个立正。

“拜伦·亨利。”

“啊，不错，亨利，我记得这个姓。您怎么样，还舒服吗？要不要我在参谋部的车上给您找一个座位？”

“我挺好。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克洛夫诺。这是附近通车的一个最近的枢纽站，从那里你们再换乘专车到科尼希斯贝格，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乘小轿车更可以一饱眼福。”

“我是跟这些人一道来的，我要跟他们在一起，多谢您！”拜伦说话时还是显得很热诚，自从他开始痛恨德国人，居然还能跟一个德国军官如此客客气气聊天，他自己也觉得特别奇怪。

斯鲁特对娜塔丽说：“雪佛兰里还能给你让一个地方，硬木板坐着太受罪。”

她摇摇头，沉着脸望着德国人。

“请向您母亲问好。”军官说着，随便朝姑娘瞟了一眼，然后又对拜伦说，“她真够迷人的。”

“我一定转达。”

附近的几门大炮又连续开火，把军官说的话盖住了。他皱了皱眉，笑了：“华沙现在怎么样？很不幸吧？”

“他们看起来坚持得挺好。”

贝耶一半对娜塔丽，一半对拜伦说：“不像话！波兰政府完全不负责任，逃往罗马尼亚，弄得整个国家连个头头脑脑的都没有。两星期前就应该宣布华沙为不设防城市，这样破坏太不合算，重新修建起来要付出很大代价。市长倒是挺勇敢，这里对他很敬重，可是——”他耸了耸肩：“除非把它毁掉，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一两天之内也就结束了。”

“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拜伦说。

“您这样想吗？”贝耶愉快的笑容消失了。他微微鞠了一躬，手里摆弄着眼镜，走了。斯鲁特朝拜伦摇了摇头，也跟在军官背后走了。

“你为什么非要去惹他？”哈特雷小声说。

“啊，上帝，居然把围城的责任推到波兰政府头上！”

“他是那样想的，”娜塔丽奇怪地说，“他讲的是老实话。”

有人用德语喊了几句话，接着是一片发动机的响声和喇叭声，士兵们挥手送别，车队终于离开了坎托洛维茨教堂。这是一个小村子，教堂周围有五六间木屋，完好无损，但也被弃置了。这些撤退人员自从离开学校以后，就没有见到过一个波兰人，不论是活着的，还是死的。卡车在狭窄的土路上颠簸，沿途尽是被焚毁的谷仓、被炸毁的房屋、被推倒的风磨、被摧毁的教堂和没有窗户或屋顶的校舍，地面被破坏，弹坑累累，树木被烧成焦炭。不过，这些景象倒还完全不像电影或书本中对上次大战战场的描绘，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到处是带刺的铁丝网和曲曲折折的黑色堑壕。现在的田野和树林还是一片翠绿，庄稼还在地里，不幸的只是居民都不在这里了。这情景简直像威尔斯 ⁽¹⁾ 的小说里所描写的一批来自火星的入侵者，乘着他们的三脚金属游览车经过这里，把人们全部化掉或吃掉，他们离去时仅仅留下很少的痕迹。在离开德国防线很远的地方，他们才碰到第一对波兰人，那是一个老农和他的妻子在夕阳斜照的田野里劳动。他们俩倚着农具，严肃地望着卡车开过。离华沙越远，他们碰到的农民也就越多，这些农民有的在地里干活儿，有的在修理被破坏的房屋，有的根本不理睬卡车，有的毫无表情地望着卡车通过。这些人几乎全部都是老人或孩子。在这样偏僻的农村里，拜伦没有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只偶尔有两三个包着头巾，穿着裙子，从苗条的身材和灵活的动作判断，可能是少女。使拜伦感到更惊奇的是，他连一匹马都没有见到。马和马车原是波兰农村生活的一个标志。从克拉科夫到华沙，沿途有上千匹马，堵塞了道路，有的在地里干活儿，有的运兵，有的往城市拉笨重的东西。但是，一到德国防线的后方，这种动物仿佛就绝种了。

道路太颠簸，不宜谈话。撤退人员也都很疲倦，他们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在德国人手中，也许是感到恐惧，因此在头一两个小时，简直难得有人说一句话。他们来到一条狭窄的、相当原始的柏油路上，但是和偏僻农村的马车道比较，就变成一条平滑的公路了。车队在一片绿草如茵的花园旁边停下来，小丘上耸立着一座用砖墙围住的女修道院，传话过来让妇女乘客下车“透透风”。妇女们兴高采烈地下了车，男人们就都跑到树底下，有的在路边小便。等车队继续上路的时候，大家的情绪就轻松得多了。

话匣子打开了，娜塔丽开始讲她从女厕所听来的各种传闻。她说，全部中立国人员可以自由选择，飞往斯德哥尔摩，或者乘德国火车到柏林，转比利时、荷兰或瑞士。

“你知道，”她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芒说，“我真有点儿想去亲眼看看柏林呢！”

“你疯了？”哈特雷说，“你当真疯了吗？你准是在骗人吧！你就去斯德哥尔摩吧，小姐，你应该祷告上帝保佑他们能放你去斯德哥尔摩。这个姑娘有毛病了。”哈特雷对拜伦说。

拜伦说：“班瑞尔给埃伦·杰斯特罗的口信也适用于你：Lekh lekha。”

“Lekh lekha.”她笑了，拜伦对她讲过这件事。“快走，嗯？也许可以。”

“看在上帝的面上，”哈特雷喃喃地说，“别说希伯来语了。”

卡车在旷野和树林里耗了整整四五个小时。一切战争的痕迹都从这一片如画的景色中消失了，房屋、教堂、一座座城镇都完好无损，居民看起来跟他们在和平时期的村居生活一样。有极少数年轻人，没有马。牛和家禽也很少。城镇的中心广场上飘扬着红色的卐字旗，有的挂在旗杆上，有的挂在市政厅的楼顶上。德国士兵站岗放哨，也有的徒步或驾摩托车进行巡逻。被征服的土地上一派和平景象。没有家畜和年轻人使城镇变得死气沉沉，农民也许更愁眉不展、郁郁不乐。但是，除了由德国人统治之外，生活和过去完全一样。

太阳沉到远远的地平线下，天边一抹短暂的、淡淡的红霞。卡车驶入黑夜，乘客们静下来。娜塔丽·杰斯特罗把头枕在拜伦肩上，握住他的一只手，他们两人都在打盹儿。

用德语发布的命令把他们惊醒了。灯光耀眼，他们来到一座大车站前边的广场上，人们正从排成一长列的卡车上下来。卡车下半截门还关着，两个戴钢盔的德国士兵走过来，哐啷一声把门打开了。“Bitteraus！Alle im Warte-saal！” ⁽²⁾ 他们的态度显得很轻松，没有敌意的表示，说完就站在旁边扶妇女和老人下车。这是一个含着凉意的月夜，拜伦看到的不是一片浓烟和火光，而是黑夜，头顶上又是点点的星辰，因此他感到高兴。

撤退人员都乱哄哄地集中在候车室里，灯光依旧耀眼。大候车室一端的两扇门打开了，士兵们用德语喊着，走在拜伦和娜塔丽身边，把人群带进门去。拜伦替他们提着箱子，哈特雷像孩子一样挽住拜伦的胳膊。他们来到一间餐厅，里面摆满了厚木板搭起来的长桌子，桌上摆着食物。

这是拜伦有生以来见到的最丰盛的一次晚宴。经过长途跋涉，加上被围困在华沙三个星期，伙食很坏，使他饥肠辘辘。因此，至少在这使他惊愕的最初时刻，他认为这次晚宴很丰盛。桌上摆满了一大盘一大盘的熏香肠和酸白菜，整块整块通红的火腿，一堆堆煮熟的土豆和油炸仔鸡，一摞摞新鲜面包，大壶大壶的啤酒，许多整块整块的黄色和橘红色干酪。但看起来这是一场恶作剧，是纳粹玩弄的一个残酷的诡计，一次巴梅西丝的宴席 ⁽³⁾ ，因为士兵们把这些中立国人员从桌子旁边带到墙跟前。他们一共有好几百人，都站在墙根儿，眼睁睁地瞪着远远的地方摆着的食物。几个德国士兵机警地端着枪口朝下的汤普森冲锋枪，站在他们和餐桌当中的地方。

扩音器里传来很清晰的德语：“欢迎！德国人民款待你们。我们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欢迎中立国家的公民，德国人民与一切国家谋求和平。和波兰的关系目前正常化了，背信弃义的雷兹-希米格维政权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处，不复存在了。一个崭新的、进行过清洗的、守法的波兰将从废墟上诞生，人人将在那里辛勤工作，那些不负责任的政客不可能再煽动来自国外的灾难性的冒险行动。元首如今有可能和平解决与大不列颠以及法国之间存在的重大问题，从而在欧洲建立空前一致的新秩序。现在我们请大家入座就餐。祝大家食欲旺盛！”

十二名金发女郎身穿白色女招待制服，手里拿着咖啡罐和一摞摞盘子，像演员出场似的进了大厅。士兵们含笑离开桌前，用冲锋枪比画着请他们就座。片刻的难堪和恐惧。有人第一个从中立人员的行列里迟疑不决地走出来，另一个人也跟着走出来，走过他们和桌子之间的那块空地方。有些人跟上去，有的坐到矮凳上开始拿食物。接着一片嘈杂，人们蜂拥而上。

拜伦、娜塔丽和哈特雷也跟其他人一样冲上去抢座位，然后开始大吃他们生平最丰盛、甜蜜、可口的一顿晚餐。他们觉得特别满意的是咖啡，尽管是代用品，但是很烫，而且一批愉快、丰满的女郎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一再主动为他们倒咖啡。当他们一边狼吞虎咽的时候，扩音器里送出吹奏乐，有施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有进行曲以及轻快的饮酒歌。很多撤退人员唱起歌来，甚至连德国士兵也加入合唱。

你呀，你在我的心坎里，

你呀，你在我的灵魂中……

几杯啤酒下肚之后，拜伦感到心情为之一畅，这顿丰盛的晚餐、悠扬的音乐和周围兴高采烈的欢快气氛使他销魂，他竟挥着啤酒壶唱起来：

你呀，你给我带来多少不幸，

你竟不知道，我对你一往情深。

是呀，是呀，

是呀，是呀！

你竟不知道，我对你一往情深。

马克·哈特雷也跟着唱起来，虽然他那双眼睛始终在德国士兵身上打转。娜塔丽默默地用讽刺但是慈祥的目光望着他们两人。

饱食了这顿令人难以置信的、梦境一般的晚餐之后，他们神魂颠倒地回到候车室，看见棕色的瓷砖墙上贴着字迹潦草的字牌：比利时、保加利亚、加拿大、荷兰。他们站到贴着“美利坚合众国”字样的字牌下边。撤退人员像出去野餐回来一样，兴高采烈，有说有笑，各自找自己的地方去了。一批穿黑制服的人来到候车室。美国人不再交谈，欢快的声音从整个车站消失了。

斯鲁特阴沉地说：“大家注意，他们是党卫军，有话我来跟他们说。”

穿黑制服的人散开来，每个中立国人员小组去一个党卫军官。来到美国人小组的一位，相貌并不凶狠。他要不是穿着一身黑制服，佩着两条闪光的银杠，看上去完全像一个美国人，很像在火车或飞机上碰到的坐在你身边的一个保险公司的年轻推销员。他拿着一只黑色的公事皮包。斯鲁特走出来跟他打招呼：“我是莱斯里·斯鲁特，美国大使馆二等秘书兼临时代办。”

党卫军军官双手拿着皮包，立正鞠了一躬。“您的随员中有一位叫拜伦·亨利先生的吗？”他英语说得很流利。

“这位是拜伦·亨利。”他说。

拜伦上前一步。

“您的父亲是美国海军驻柏林的代表吗？”

拜伦点点头。

“这是通过外交部转给您的一封信。”拜伦把一个黄色的信封放到胸前的衣袋里。“您当然现在就可以看。”

“谢谢，我过后再看吧。”

党卫军军官转向斯鲁特。“我是来收美国护照的，”他讲话的声调轻快而冷淡，目光也很冷漠，甚至连这位外交官员都不看一眼，“请交给我吧。”

斯鲁特脸色刷白：“我有充分理由不交出这些护照。”

“您放心，这是正常手续，在火车上代为保管，在你们到达科尼希斯贝格之前再交还给你们。”

“那好。”斯鲁特做了一个手势，一位助手拿过一只厚厚的红色公事皮包，交给穿黑制服的党卫军军官。

“谢谢您，请把您的花名册交给我。”

助手拿出夹在一起的三页纸。党卫军军官把名单看了一遍，然后朝四下看了看：“我看你们这伙人里没有黑人，可是，有多少犹太人？”

斯鲁特镇定了一下才回答：“我很抱歉，我们的护照上不记载宗教信仰。”

“可是你们确实有犹太人。”那人随随便便地说，仿佛是谈到医生或木匠。

“我们这批人里即使有犹太人，我也只能拒绝回答，我们国家的政策是一切宗教团体一律平等对待。”

“但是，也没有人提出要不平等对待。请您告诉我，哪些是犹太人？”斯鲁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镇静地望着他。党卫军军官说：“您提到你们政府的政策，我们将尊重这一政策。但是，我国政府的政策是凡涉及犹太人，就一定要坚持分别登记，这里不牵涉任何其他事情。”

拜伦站在大家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他很想回头看看娜塔丽和哈特雷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一看他们就要出事。

斯鲁特小心翼翼地用含着恳求的目光非常不安地扫了大家一眼，但是他讲话的时候很镇静，完全是一副打官腔的声调。“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们当中有犹太人。我个人对此不感兴趣，我没有问过，手头也没有这方面的材料。”

“我奉命把犹太人区分开来，”党卫军军官说，“我现在必须进行这项工作。”他转向一批美国人说：“请按照你们的姓氏字母排成两行。”谁也不动，大家都望着斯鲁特。那军官又对斯鲁特说：“你这一批人现在归德国武装部队管辖，必须绝对服从战区的军事法令。我提请您注意这一点。”

斯鲁特朝候车室望了一眼，显得很为难。瑞士、罗马尼亚、匈牙利、荷兰——已经有好几个国家的犹太人被隔离出来，他们愁容满面，提着皮箱，耷拉着脑袋站着。“瞧，你要是非那样办，你可以假定我们都是犹太人。”他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还有什么事？”

拜伦听见他背后一个女人尖叫起来。“等一等，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斯鲁特先生？我当然不是犹太人，也不愿被人看作犹太人，或当犹太人对待。”

斯鲁特转身气冲冲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要一视同仁，扬太太，我是这个意思。请你跟我合作——”

“谁也不能把我当犹太人看待，”另外一边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也不准备花钱买这个称号。很抱歉，莱斯里。”

拜伦听出这两个人的声音。他回过头去看见党卫军军官对那个女人说：“是的，太太。请问您是什么人？”

“克莱·扬，伊利诺伊州芝加哥人，你当然能肯定我不是犹太人。”这个干瘪瘦小的女人，年纪六十岁左右，是美国电影发行公司驻华沙办事处的簿记员。她哧哧地笑着，眼睛不停地溜来溜去。

“那您能帮忙指出你们这些人中哪些是犹太人吗，太太？”

“啊，不行，谢谢您，先生。那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

拜伦料到她会这样。他更担心的是那个男人，他是退伍军官，名叫托姆·斯坦莱，他曾经向波兰政府出售过重型机器。斯坦莱始终深信所谓希特勒是伟人，以及犹太人咎由自取，等等。

党卫军军官先问过斯坦莱的姓名，然后像跟普通人交谈一样，对他说：“请你告诉我，这批人里谁是犹太人？一定要等我知道以后，你们这批人才能离开。看起来你比你的代办更明事理。”

斯坦莱活像一只老火鸡，垂着双颊，耷拉着喉核，长着一撮灰头发。他脸红了，清了好几次喉咙，把手插到他那件棕色和绿色相间的花哨的运动衫衣袋里。美国人都看着他。“好吧，朋友，我会告诉你，我愿意跟你合作。可是，据我所知，我们这批人里没有犹太人。”

党卫军军官耸了耸肩，朝每个美国人看了看，然后盯住马克·哈特雷。他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弹：“你，不错，你，打着蓝领带的，到这里来。”他又弹了弹手指。

“站着别动！”斯鲁特对哈特雷说，然后又对军官说，“我要知道你的姓名和军阶，我对这种手续提出抗议，而且我警告你，如果这一事件仍然继续，其后果将导致我国政府提出书面抗议。”

党卫军军官指着候车室，振振有词地说：“其他国家政府的官员都跟我们合作，这是你亲眼看到的，没有什么可抗议的。这不过是遵守本地方的规定。喂，你叫什么名字？”

“马克·哈特雷。”他说话的声音相当沉着，比斯鲁特还要镇定。

“马克·哈特雷，好！”党卫军军官冷冷一笑，笑得很特别，并且狠狠地瞪着眼睛。他这一笑简直像那个波兰士兵，在去华沙的路上拼命扯出租汽车司机胡子时的笑一样。“哈特雷，”他又重复说，“你生下来姓什么？”

“就姓这个姓。”

“是吗？你父母是什么地方人？”

“都是美国人。”

“是犹太人？”

拜伦说：“我认识他，先生，在华沙，我们总是一起去教堂。他跟我一样，都是美以美会教徒。”

身材高大、银灰色头发的牧师站在克莱·扬旁边，用手指摸着牧师服的衬领。“我可以证明这一点，哈特雷先生来教堂的时候，是我主持礼拜。马克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

党卫军军官不以为然，他疑惑地对斯鲁特说：“这一个肯定是犹太人，我想只要检查一下身体就能——”

斯鲁特打断他的话：“这是侵犯人身，我要向上报告！在美国，一生下来就割包皮是很平常的事。”

“我就割了包皮。”拜伦说。

“我也割了。”老牧师说。

候车室里其他国家分离犹太人的工作都已经结束了。人们都看着这批美国人，交头接耳，并朝他们指手画脚。党卫军军官都聚集在门口，只有一个军官身体很结实，但是已经秃顶，黑制服衣领上有金饰。他这时走到这批美国人跟前，把党卫军军官拉到一边，望着哈特雷，嘟哝了几句。军官一句话没说，推开周围的人，走到哈特雷跟前，拿起他的手提箱，打开皮带。

斯鲁特厉声说：“等一等，先生！这里不是海关，没有理由搜查属于私人的东西！”可是党卫军军官已经跪下一条腿，把箱子打开，在里边乱翻，把箱子里的东西弄了一地。然后，他拿起一本《新约全书》，在手里翻弄着，露出半是惊异、半是轻蔑的表情，把书递给他的上司。秃头查看了一下，把书还给他，双手在空中一挥。“好吧，”他用德语说，“一百个美国人当中有可能一个也没有。为什么不可能呢？今年夏天会有犹太人来华沙，那除非是白痴。走吧，火车已经误点了！”他说完就走开了。

党卫军军官把印有烫金十字架的那本黑封皮的书扔到打开的手提箱里，他用脚踩在这堆东西上，像踩着垃圾似的，很粗暴地朝哈特雷打了个手势，要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党卫军军官又挨个察看每个人的脸，他走到娜塔丽·杰斯特罗面前，打趣地盯着她，仔细看了好半天。

“呃，你看什么？”她说。拜伦的心往下一沉。

“你长得挺漂亮。”

“谢谢。”

“也挺黑。你的祖先是哪里人？”

“我是意大利人。”

“你叫什么名字？”

“蒙娜丽莎 ⁽⁴⁾ 。”

“我明白了。你站出来。”

娜塔丽一动不动。

那军官哼了一声，开始翻阅花名册。

斯鲁特马上说：“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下个月结婚。”

秃头军官在门口大声喊叫，朝这个党卫军军官挥手。这个军官只好无礼地把名册往斯鲁特手里一塞：“很好，你很爱你们的犹太人，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的犹太人也都收容下来？我们这里多的是。”他又对拜伦说：“你是一个海军军官的儿子，可是你居然替一个犹太人撒谎！那个人肯定是犹太人！”

“老实说，他不是。”拜伦说，“我觉得，马克是戈培尔博士那种脸型，你知道，又短又黑，一个大鼻子。”

“像戈培尔博士？好吧！”党卫军军官朝哈特雷和娜塔丽瞪了一眼，哈哈大笑，然后走开了。

扩音器里用德语广播：“全体犹太人到餐厅集合，其他人到七号月台上车。”

撤退人员朝漆黑的月台拥去，剩下为数不多的犹太人回到餐厅，一群穿黑制服的党卫军把他们围起来。

德国士兵在火车旁边把人群拦住，让外交人员先上车。

斯鲁特喃喃地对拜伦说：“我去找一间包厢，你在窗口找我。带着娜塔丽、马克，尽可能带上格林维勒牧师和他的妻子。”

不一会儿，拜伦就隔着滚滚的蒸汽，看见斯鲁特在灯光暗淡的车厢里向他招手。拜伦领着另外四个人一口气冲到车上，找到包厢。

“谢谢，”等大家都坐定，斯鲁特轻轻关上门，哈特雷小声说，“万分感谢！感谢大家，愿上帝保佑你们。”

“莱斯里·斯鲁特是大丈夫。”牧师说，“你表现得很高尚，莱斯里。”

“很高尚。”娜塔丽说。

斯鲁特畏畏缩缩地朝她看了一眼，笑了笑，仿佛不相信她讲这话是认真的。“那是因为我完全站得住脚。你知道，他们在坎托洛维茨教堂就想从我这里弄到这个材料，但是没有成功。他们从别人那里都弄到了，因此那边的分离工作才进行得那么快。可是，你怎么忽然想出开蒙娜丽莎这样一个玩笑？”

“这可是非常冒险。”牧师说。

“简直是白痴。”哈特雷说。尽管走廊上说话的声音很响，他们讲话的声音还是很低。静止不动的火车不断发出哧哧的声音，并且叮当作响，车厢外面的广播喇叭正在用德语大喊大叫。

“那拜伦开的戈培尔的那个玩笑呢？”娜塔丽轻蔑地撇嘴一笑，说，“我想一定是很高明的了。”

“你们俩看来都不明白，”哈特雷说，“这帮人都是刽子手，刽子手！你们俩都还跟孩子一样。”

格林维勒牧师说：“哈特雷先生，我不相信这种说法。我了解德国人民，现在残酷、不公平的制度强加在他们头上，有朝一日他们会把它推翻。他们本质上是好的。”

“去斯德哥尔摩吧，”娜塔丽说，“我懂得一件事情了，我对柏林不再有任何好奇心了。”

“你首先得把你的护照要回来。”哈特雷说，他那愉快的面孔上刻下了一道道饱经忧患的皱纹。这个无家可归的犹太人穿着一身美国运动衫，显得特别苍老，老得不像样子。

火车哐啷一声开动了。拜伦掏出那个黄信封，一页德国武装部队的公函纸上，用英文写着电文：知平安，甚慰，速来柏林，父。

(1) 　威尔斯（1866—1946），英国小说家，这里引用的故事出自他的科学幻想小说《星际战争》。

(2) 　德语：请下车！都到候车室去！

(3) 　典出自《一千零一夜》。巴格达王子巴梅西丝捉弄一个名叫斯恰克巴斯的穷人，请他吃饭，给他上一连串空盘子，问他好吃不好吃。他假装吃饱喝醉，把巴梅西丝打了一顿，巴梅西丝最后原谅了他。

(4) 　意大利古典画家达·芬奇所画的一幅妇女肖像画的名字。

第十五章

一长列火车在一片腾腾的白色蒸汽中鸣着汽笛，隆隆地缓缓驶进弗列德累彻斯特拉斯终点站。罗达紧紧抓住维克多·亨利的胳膊乱蹦乱跳，送他们到这里来接从科尼希斯贝格开来的列车的一位穿制服的外交部官员露出微笑。帕格发现他在笑。“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我们的孩子了！”他压倒一片嘈杂的火车声，大声喊道。

“是吗？那可是大喜事呀！”

火车停了，人们纷纷下车。

“我的天！”罗达喊道，“那个走下踏板的是他？那不可能是他，那简直是一副骨头架子！”

“哪儿？哪儿？”帕格说。

“不见了，就在那边。啊，他原来在这儿！”

拜伦栗色的头发又长又卷，乱蓬蓬的，苍白的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睛显得又亮又大。他笑着挥手，可是，一眼看去，父亲几乎认不出这个尖下巴、面颊塌陷、衣服穿得很寒碜、举止随随便便的年轻人来了。

“是我，是我！”他听拜伦喊道，“您不认识我了吗，爸爸？”

帕格拉着罗达的手，朝拜伦奔过去。拜伦喷出一股酒气，他紧紧地拥抱了父亲好半天，用两天没有刮过的胡子扎着他的脸。随后，他又抱着母亲吻了吻。

“该死，我头都晕了！”他讲话总是突然迸出来，很像罗达，但声音是很粗的男中音，“他们在车上简直把我们当成要上市的猪了，拼命填。我刚吃完午饭，喝了三种不同的酒。妈，您显得真漂亮，简直像二十五六岁。”

“你可是像一个鬼。为什么在波兰到处跑？”

那个外交部官员扯了扯拜伦的胳膊肘。“您当真觉得对你们不错吗，亨利先生？外交部纽斯多特博士。”他说着，咔嚓一声把脚跟一并，脸上堆着皱纹笑了一下。

“呃，无可非议，先生，无可非议。”拜伦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不过那只是我们离开华沙以后，在华沙可是暴行。”

“啊，那是战争。我们希望您把对待您的情况写一个短短的意见，在您方便的时候交给我们。这是我的名片。”

莱斯里·斯鲁特脸色发灰，显得很苦恼的样子，两手拿着许多证件，走过来向维克多·亨利自我介绍。“我很想明天去使馆拜访您，先生，”他说，“等我先把事情弄出个头绪来。”

“随便什么时候来吧。”帕格·亨利说。

“不过，让我现在就告诉您，”他临走的时候，扭头对他说，“拜伦确实帮了大忙。”

纽斯多特博士很客气地强调说，拜伦现在可以由他父亲进行监护，过后再去领证件，或者由他亲自替拜伦办好，然后把证件送到亨利海军中校的办公室。“啊，”纽斯多特博士说，“这既然是儿子来跟父母团聚，再搞那套繁文缛节就太不人道了。”

汽车驶往绿林区，罗达坐在儿子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抱怨他脸色太可怕。拜伦是她的心头肉。罗达在医院里头一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就想到拜伦这个名字。当时他还是一个很瘦的婴儿，一张三角形的面孔上一对蓝湛湛的大眼睛直眨巴，虽然后来长胖了，但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男孩。她觉得这孩子很有男子气，富于浪漫气质。她本来希望他成为作家或演员，她甚至掰开他那红红的小拳头，寻找能成为作家的“三角纹”。她不知从什么地方看到说，孩子生下来看手纹就可以预卜未来。拜伦并没有成为作家，但是她认为，他确有浪漫气质。她暗暗地同情他拒绝考虑担任海军职务，甚至同情他学生时代的懒散习惯。她从来不喜欢帕格给孩子取的“勃拉尼”这个小名，它有一股海水的味道 ⁽¹⁾ ，好多年后她才叫他的小名。拜伦心血来潮，突然跑到哥伦比亚去搞艺术，这使帕格很失望，她却暗暗高兴。华伦真是亨利的后代，用功读书，会开汽车，做事有始有终，在学校是优秀生，很注意军官的军阶，而且一步步地去追求它。她觉得，拜伦却像她自己，本质很好，因为梦想不曾实现而苦恼，甚至自暴自弃。

她发现他鬓角上的伤疤，大吃一惊，用手抚摸它，问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开始讲述他从克拉科夫到华沙的这段冒险旅行的经历，中间不时地打断话头，惊叹街上看到的景物：垂直插在腓特烈大帝塑像周围的许多面红卐字旗；一队希特勒青年团团员身穿褐色衬衫，打着黑领巾，穿着黑短裤，招摇过市；一群修女骑着自行车经过腓特烈大街；公园里的露天音乐会；正在转圈的旋转木马。“完全一派和平景象，不是吗？真是风平浪静极了！爸爸，战争情况如何？华沙陷落了吗？盟军害怕了吗？德国人是空前的撒谎专家。”

“华沙还在坚守，但仗实际上已经不打了。关于和西方媾和，则众说纷纭。”

“确有诚意吗？已经实现了吗？我的天，你要不要上咖啡馆看看，五百个柏林人当中，你简直找不到一个不是在咖啡馆里吃酸面点心，喝咖啡，说说笑笑。当一个柏林人可真不错啊！我在干什么呢？想起来了，正好节骨眼儿上水泵坏了，螺旋桨的皮带也断了。头顶上德国飞机就没有断过，新娘歇斯底里大发作。我们离最近的市镇还有二十英里。离开这里一英里多路的地方有一些农舍，可是也都被炸成一堆瓦砾了——”

“农舍？”帕格机警地插嘴说，“但是德国人始终扬言他们的空军只袭击军事目标，为此，他们还拼命自吹自擂呢。”

拜伦哈哈大笑起来：“您说什么？爸爸，德国人的军事目标包括一切能动的东西，从一头猪开始。我也是一个军事目标，因为我在地面上，而且活着。我亲眼看见在远离前线的后方，千百幢房屋被炸毁。德国空军不过是在进行演习，准备对付英法。”

“你在这里讲话可要注意。”罗达说。

“我们在车上，这里总该很安全吧？”

“当然，你说下去。”帕格说。

他认为拜伦的见闻可能是很好的情报资料。德国人正大肆宣传波兰人如何残暴，并且在报纸上刊登被残害的“日耳曼人”和德国军官的令人厌恶的照片，与此作为对照，同时还刊登了被俘的波兰士兵愉快地吃喝和跳民族舞蹈的照片，以及犹太人在施汤所就餐，对着摄影机微笑招手致意，德国大炮、坦克驶过安然无恙的农舍、城镇，愉快的波兰农民向他们欢呼之类的照片。拜伦谈的情况给这些宣传增添了有趣的色彩。

拜伦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到达绿林区之后，汽车驶进花园。“嘿！网球场！真大呀！”他仍然用狂热的声调喊道。大家都坐在躺椅上，啜着饮料。拜伦继续讲述华沙之围，讲到街上的死马、坦克陷阱和街角可怕的岗哨；自来水总管道被破坏以后，使馆厕所无法冲洗；整个街区的楼房失火，一帮人想用一桶桶沙去扑灭熊熊的火海。他还讲到马肉的滋味，炮声，医院走廊里成堆的伤员，一座犹太会堂缓缓地倒塌在街上，使馆地下室里一排排帆布床，顺着秋季野花盛开的土路穿过无人区的那次可怕的探察活动。他讲得绘声绘色，大家听了，仿佛身临其境。柏林灰蓝色的暮色越来越浓了，拜伦依旧讲个不停，嗓子哑了，不断地用饮料润湿一下，但始终讲得有条不紊、清清楚楚。这是一次惊人的表演，他父母一再地彼此交换眼色。

“我讲这些都讲得饿起来了。”拜伦说。他讲到德国人在克洛夫诺车站为他们设的那次惊心的晚宴。“到科尼希斯贝格又摆过这么一次。我们一上火车，他们就拼命给我们吃。这么多东西，真不知道往哪里装。我以为在华沙我会把骨髓都耗干的，完全耗光了，现在又装得满满的。不过，咱们准备什么时候吃饭？在什么地方吃，怎么吃？”

“拜伦，你的衣服太脏了，”罗达说，“你没有别的衣服了吗？”

“有满满一大箱，妈妈。在华沙，还端端正正地贴着我的名字呢，这时大概已经化成灰了吧。”

他们来到选帝侯大道一家僻静的餐馆。拜伦指着挂在窗上的一块蝇粪斑斑、七歪八皱的招牌笑了，招牌上写着：本餐馆不供应犹太人。“柏林还有犹太人吗？”

“一般不大见到了，”帕格说，“戏院等地方都不允许他们进去。我猜想他们大概都躲起来了。”

“是啊，在柏林可不容易。”拜伦说，“在华沙，犹太人可都很活跃。”

上汤的时候，他不说话了。想必是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使他一直保持清醒状态，喝完汤以后，还没有上菜之前，他的头耷拉下来，垂到胸前。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

“咱们还是送他回家吧，”帕格说着，向侍者打了个手势，“我看他支持不住了。”

“什么？别回家，”拜伦说，“咱们上剧院吧，看歌剧。咱们也来享受享受文明的玩意儿，去逛一逛吧。啊，要当柏林人了！”

他们照顾拜伦睡下，然后到花园里散步。帕格说：“他变多了。”

“是因为那个姑娘。”罗达说。

“他很少提到她。”

“我是这么看的，他一点儿没有提到她，但是，他正是因为她才去波兰，正是因为她才在克拉科夫被扣留。因为保护她的亲属，他放弃了自己的护照。犹太会堂倒塌的时候，他正在跟她叔叔讲话。我觉得他在波兰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一个犹太人。”帕格冷冷地望着她，她却丝毫没有觉察，继续说：“也许你从斯鲁特那里能了解到一些关于她的情况。事出蹊跷，她想必有些道理。”

第二天早晨，帕格办公桌上摆着一沓信，最上边是一个几乎是正方形的淡绿色信封，角上印着“白宫”字样。信封里是用深色铅笔潦草写就的一页信，信纸上也印着相同的字样。

你又是非常正确，老兄。刚才财政部告诉我，大使们听说我们提出购买远洋大邮船的建议，都暴跳起来。你能把你的水晶球借给我吗？哈哈！只要你遇到机会，就给我写信，告诉我你在柏林的生活，告诉我你和你的妻子做何消遣，你们都交了哪些德国朋友，那里的人民和报纸都讲些什么，餐馆的供应如何。总之，不管你遇到什么，都写信告诉我。在德国，现在一片面包要多少钱？华盛顿依旧非常闷热、潮湿，尽管树叶已经开始变黄。

罗斯福

帕格把其他信件摆在一边，注视着这封来自一位奇人的奇怪的信。他曾把这位奇人浇了一身海水，但现在他是他的司令官；这位奇人是新政运动的创始人（帕格不赞同这一运动），现在大概是除了希特勒之外，世界上最闻名的头面人物。这样轻松、平凡、潦草的书信和罗斯福的身份很不相称，却与“戴维”号上一位身穿法兰绒裤子、头戴草帽、颇为自负、蹦蹦跳跳的年轻人性格相符。他拿过一本黄色的活页簿，把他准备在一封不拘礼节的信中汇报柏林生活的要点一一写下来，海军中养成的服从和雷厉风行的作风已经成了他根深蒂固的习惯。文书的铃响了，他按了一下开关：“不见客，怀特。”

“是，是，先生。有位斯鲁特先生想见您，不过我可以——”

“斯鲁特？等一等，我见他，给我们来点儿咖啡。”

这位外交官看上去从疲劳状态中完全恢复了，显得精神饱满，只是穿着他那身刚熨过的苏格兰呢上衣和法兰绒裤，看上去有些瘦。“相当壮观呀！”他说，“那座粉红色的大楼是新的办公地点吗？”

“是的，你可以从这里看到他们换岗。”

“我对德国武装人员的活动并不感兴趣，我这么想。”

他们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喝咖啡，中校一边向斯鲁特谈起拜伦足足讲了四个钟头的事。这位外交官留神倾听着，不时用手指抚摸燃着的烟斗的边缘。“他提到布拉赫那次倒霉的事情了吗？”亨利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们车上带着一位姑娘，撞进德国的火力圈？”

“我想他没提到过。那位姑娘是娜塔丽·杰斯特罗吗？”

“是的。那次乘汽车视察前线，同行的还有瑞典大使。”

帕格沉吟了片刻，斯鲁特注视着他的面孔。“没有，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过。”

斯鲁特舒了口气，活跃起来：“他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我不得不陪那位姑娘下车，给她找隐蔽的地方。”斯鲁特满不在乎地从他的角度讲述这件事。然后，他又讲到拜伦去拖水，讲到他熟练的修车技术，讲到他如何不畏敌机和炮弹的情景。“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我想把这些情况都写到一封信件里。”斯鲁特说。

“我想可以。”帕格愉快地说，“现在，你讲讲那位姓杰斯特罗的姑娘的情况吧。”

“您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维克多·亨利耸了耸肩：“什么都可以。我和我妻子对这位姑娘都有些好奇，她给我们的孩子惹下多少麻烦。整个欧洲都总动员了，她还去华沙干什么？拜伦为什么要跟她一道去？”

斯鲁特苦笑了一下：“她是来看我的，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想她大概发疯了，非要到这里来，我尽了最大的努力阻拦她。这孩子任性惯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根本不理睬你那一套。她叔父不愿意让她一个人旅行，同时也因为关于战争的流言很多，拜伦自告奋勇陪她一起去。据我了解，就是这样。”

“他陪她去波兰是出于对杰斯特罗博士的礼貌吗？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吗？”

“您最好还是问问拜伦。”

“她长得漂亮吗？”

斯鲁特若有所思地喷了一口烟，眼睛注视着前方。“相当漂亮。头脑很聪明，很有教养。”他突然看看表，站起来，“我一定给您写那封信，在我写的正式报告里，我也会提到您的儿子。”

“那好，我也问问他布拉赫的那件事。”

“啊，不用问了，不用了，我不过想举个例子说明一下他合作得很好。”

“您没有跟姓杰斯特罗的姑娘订婚吧？”

“没有。”

“我本来不愿意过问私人的事，不过您比拜伦年长，而且跟他不一样，我简直不能想象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跟各种年龄的人都合得来。”斯鲁特望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帕格接着说：“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跟我们大部分人一起到斯德哥尔摩去了。再见，亨利中校。”

近午时分，罗达给帕格来电话，打断了他正在给罗斯福写的信。“这孩子已经睡了十四个小时了，”她说，“我有点儿不放心，进去一看，他的呼吸简直跟婴儿一样均匀，一只手托着腮帮。”

“那你就让他睡吧。”

“他需要向什么地方写报告吗？”

“不用，他最好是睡觉。”

帕格为了应总统的要求，把信写得随便一些，在最后写了一小段关于拜伦在波兰的冒险经历作为结束。他脑子里产生了各种想法，把他儿子的经历派了正式用场。他把信投进外交邮袋。回到家里，他因为越过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又耗掉了一个工作日而感到不自在。当然，他也因为能与总统直接联系而沾沾自喜，但那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根据经验判断，认为这种联系很糟糕。

拜伦躺在花园的躺椅上，一边吃着碗里的葡萄，一边看一本“超人”滑稽丛书。他旁边的草地上大概扔着二十多本这种滑稽书，都是七拼八凑的东西，封面很俗气。“嘿，爸爸，”拜伦说，“这些宝贝怎么样？是弗朗兹收藏的。”（弗朗兹是管家。）“他说这是他多年来从游客手里讨来或是买来的。”

帕格一看这情景，吃了一惊。滑稽书始终是他们家引起风波的一个原因，直到拜伦去哥伦比亚大学才算完事。帕格禁止拜伦看这种书，只要一发现拜伦有这种书，他就把书撕毁或烧掉。但是毫无办法，这孩子完全上了瘾。帕格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讲出责备他的话来。他已经二十四岁了。“你觉得怎么样？”

“饿了。”拜伦说，“我的天，‘超人’丛书可真了不起呀！看这些书，看得我都想家了。”

弗朗兹用托盘给帕格端来一杯冰威士忌苏打水。帕格一直默默地坐着，等管家走开。他等了好一会儿，因为弗朗兹揩完玻璃板台面，摘了几枝花，又摆弄了半天通往网球场的门上松弛的帷幔。他总喜欢待在能听见谈话的地方。这时，拜伦只管翻看他的“超人”丛书，把书都收到一起，然后百无聊赖地望着父亲。

弗朗兹回到屋里去了。帕格松了一口气，呷着冰威士忌，说：“勃拉尼，你昨天讲给我们听的可真有意思。”

儿子笑起来：“我想大概因为我又见到您和妈妈，有点儿晕头转向了，而且柏林使我感到很滑稽。”

“你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很不平常的情报。我想，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大概没有第二个美国人有机会从克拉科夫到华沙。”

“哦，我想报纸、杂志上早都登过了。”

“那你就错了。究竟谁在波兰犯下了暴行，德国人与波兰人之间一直争论得很厉害，有少数逃出来的波兰人还有可能进行争论，像你这样的目击记将是重要的见证。”

拜伦耸了耸肩，又拿起一本滑稽书。“也许。”

“我希望你把这些写出来，我愿意把你写的材料送交海军情报部。”

“哎呀，爸爸，您对它的评价未免过高了吧？”

“没有。我希望你今天晚上就写。”

“我没有打字机。”拜伦说着，打了个哈欠。

“书房里有一台。”帕格说。

“哦，那好，我见过。那就这样吧。”

以前拜伦经常随便敷衍两句，逃避学校的作业。可是，他父亲这次没有去管他，他倾向于相信儿子在德国人的炮火之下成熟起来了。

“斯鲁特今天来过了，说你在华沙帮了不少忙，往使馆运水等等。”

“哦，不错，运水可运得我够呛。”

“还有跟瑞典大使上前线的事。你冒着德方的炮火爬上瞭望塔，斯鲁特把姓杰斯特罗的姑娘藏到农民家里。他好像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拜伦打开一本恐怖漫画，封面上画着一个狞笑的骷髅，把一个正在惊叫的半裸的少女抱上石阶。“哦，不错。那正是我们穿过无人区之前，我画了一张路线图。”

“斯鲁特为什么念念不忘这件事？”

“我想，大概因为那是我们离开华沙以前发生的最后一件事，因此他脑子里就留下印象了。”

“他还打算给我写一封信表扬你呢。”

“是吗？那好。他提到娜塔丽了吗？”

“他只说她去斯德哥尔摩了。你今天晚上就开始写报告吧？”

“一定。”

拜伦吃过晚饭就出去了，到凌晨两点才回家。帕格一夜没睡，他在书房工作，并且担心儿子。他儿子轻松愉快地告诉他，说是跟另外几个美国人听歌剧去了。他夹着一本新版《我的奋斗》的英译本。第二天帕格离家的时候，拜伦已经穿好衣服起来了。他穿着一件绒线衫、一条运动裤，在后门口散步，喝咖啡，看《我的奋斗》。晚上七点，父亲发现儿子还在原来的地方，坐在那张椅子上，喝冰威士忌苏打水。他完全陶醉在放在膝上的那本厚厚的书里了。他揉着惺忪的眼睛，懒洋洋地跟父亲打了个招呼。

帕格说：“你的报告开始写了吗？”

“我就开始写，爸爸。嘿，这本书可真有意思，您看过吗？”

“看过，可是我并没觉得有意思。其实看上五十页也就完全清楚了，可是我想我应该看完，就只好硬着头皮把它看完了。”

拜伦摇摇头。“实在太好了。”他说着，翻了一页。

夜里，拜伦又出去了，很晚才回来，和衣躺下。这是帕格娇纵出来的老习惯。约莫十一点，拜伦醒来，发现自己衣服已经脱了，躺在被窝里。衣服搭在一张椅子上，上边摆着一张字条，写道：快把你那份该死的报告写出来。

当天下午，拜伦正挟着《我的奋斗》在选帝侯大道闲逛，莱斯里·斯鲁特突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斯鲁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哎呀，你原来在这里！太幸运了，我正想办法找你。你打不打算跟我们回美国去？我们星期四有飞机。”

“我还不一定。吃点儿咖啡、点心，怎么样？咱们来当一对柏林人吧。”

斯鲁特噘起嘴：“老实说，我还没吃午饭呢，好吧。你为什么看这种荒唐书？”

“我觉得这本书了不起。”

“了不起！这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评论。”

他们在人行道上的一家大咖啡馆的桌旁坐定，桌椅之间的空地上种着一丛丛鲜花，一支铜管乐队在阳光下演奏着欢快的华尔兹舞曲。

“我的天，瞧瞧这生活！”当一个侍者满面笑容向他们鞠躬的时候，他们一边吩咐侍者，拜伦一边说，“你看见这些漂亮、有礼貌、诚恳、幽默而又愉快的柏林人了吧？你可曾见到过比这更美好的城市？多么干净！你看那些优美的雕像、巴洛克式建筑，还有那杰出的剧院，以及第一流的现代化的新剧院，瞧瞧这些花园、树木，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苍翠而又整洁的城市！柏林宛如建筑在一片林海之中。运河纵横，多么雅致的小船，你看见那只拖船了吗？还有桥底下它那尖尖的烟囱？太迷人了！但是，正是这些可爱的人刚刚在波兰狂轰滥炸，用机枪从空中扫射居民，我留下的伤疤就是证明，正是他们把一座和柏林同样美丽的城市夷为平地。你也许会说，这叫人不能理解。”

斯鲁特摇摇头，微微一笑。“战争时期，前后方的对比总是非常悬殊的。毫无疑问，当拿破仑在国外进行屠杀的时候，巴黎的妩媚依旧不减当年。”

“斯鲁特，你不能不承认德国人很奇怪。”

“是啊，德国人确实奇怪。”

“因此我才看这本书，为了对他们有更形象的了解，这本书是他们的领袖写的。现在看起来，写这本书的人简直是一个疯子。他说，犹太人正在秘密地毁灭世界，这就是他的中心思想。他认为犹太人既是资本主义者，又是布尔什维克，他们阴谋毁灭日耳曼民族，而只有日耳曼人才真正应该统治世界。看来，他将成为独裁者，把犹太人赶走，摧毁法国，占领半个布尔什维克俄国，以便为德国取得更多的生存空间。我理解得对吗？”

“有点儿简单化，不过也相当不错了。”斯鲁特颇感兴趣，但他朝附近的几张桌子瞟了一眼，显得有些不自然。

“那好。这些可爱的柏林人喜欢这个家伙，对吧？他们投他的票，跟他走，向他致敬，向他欢呼。不是吗？这是怎么回事？这难道不奇怪吗？他怎么成了他们的领袖？他们难道没有读过他写的那本书吗？他们怎么没有把他送进疯人院去？他们难道没有精神病院吗？要是不把这个家伙送进疯人院，那该送什么人呢？”

斯鲁特一边装烟斗，一边朝他周围的人张望。他发现没有人偷听，才放下心来，然后小声说：“你难道现在才发现阿道夫·希特勒的疯病吗？”

“我被一个德国人在脑袋上打了一枪，这才引起我的注意。”

“你从《我的奋斗》里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那只是茶壶里冒的气泡，浅薄得很。”

“那你了解希特勒和德国人吗？”

斯鲁特点燃烟斗，朝空中凝视了好几秒钟，然后露出学究式的谦逊的微笑，说：“我有一种看法，这是经过一番研究得出的结论。”

“能讲给我听听吗？我很感兴趣。”

“说来可就话长了，拜伦，而且很复杂。”斯鲁特又朝四下看了看，“另外找时间，换个地方讲吧，现在——”

“那你能告诉我该读哪些书吗？”

“你当真要看？你一定会觉得很枯燥。”

“凡你推荐的书，我一定都看。”

“那好，把你那本书给我。”

斯鲁特在《我的奋斗》一书的扉页上，用波兰出产的紫墨水开列了一张作者和书籍的名单，整整齐齐的斜体字写满了一页。拜伦顺着名单溜了一遍，心里不觉一沉，这些作家都是他没有听说过的，接着是晦涩的书名，有些举了两本书：费希特、施莱格尔、阿恩特、雅恩、鲁斯、弗里斯、门采尔、特赖奇克、默勒、范·登·布鲁克、拉加德、朗本、施本格勒……

名单上有几个名字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现代文明史课程时碰到过的，此刻像灰色面团里的一粒粒葡萄干似的映入他的眼帘：马丁·路德、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他记得这门课最头痛，像天书一样。他从跟他要好的同学那儿弄来一本揉得又破又脏的课堂笔记，临时抱佛脚啃了一个通宵，考试成绩得了个D-。

斯鲁特用力画了一道线，又加了许多同样生僻的作家的名字：桑塔亚那、曼、凡勃仑、勒南、海涅、柯尔奈、劳希宁。

“这道线以下都是评论家，”他一边写一边说，“这道线以上是希特勒的一些德国先驱。我想你必须先了解这些人，然后才能了解他。”

拜伦阴沉地说：“是吗？这些哲学家也需要了解？黑格尔、叔本华也要了解？为什么？连马丁·路德也要了解，为什么？”

斯鲁特相当得意地望着这张名单，又添了一两个名字，用力把烟斗吸得咝咝直响。“我认为希特勒和他的纳粹主义是从德国文化的核心中产生的，也许是一个肿瘤，却是德国特有的症状。这是某些有见识的人说服我持有这种见解的。他们坚持只要具备同样的条件，任何地方都会产生这种情况。比如，在一次重要的战争中失败、条件苛刻的和约、毁灭性的通货膨胀、大批失业、共产主义日益增长、无政府主义的泛滥等等，都将导致蛊惑者出现和产生恐怖统治。不过我——”

侍者走过来，在他送上食物的时候，斯鲁特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这位外交官一边喝咖啡，一边吃点心，一直目送侍者消失在视线里，才用很低的声音继续他的谈话。

“不过我不相信。我认为，如果不在十九世纪的日耳曼思潮——浪漫主义、国粹主义以及整个渊源中寻找纳粹主义的根源的话，那是不可想象的。它包含在这些书中。如果你不打算逐字逐句读，比如黑格尔的《历史哲学》，那你就放弃。这是基础。”他把书推到拜伦面前，打开扉页，“来吧，这是一个开始。”

“塔西佗 ⁽²⁾ ？”拜伦说，“为什么要读塔西佗的书？他不是一位罗马的历史学家吗？”

“是的。你知道阿米纽斯和条顿堡森林战役吗？”

“不知道。”

“那是公元九年，拜伦，日耳曼一位叫阿米纽斯的军事领袖一举将罗马人永远阻止在莱茵河岸，从而保全了欧洲腹地的原始圣堂。这甚至是世界史上的一件大事。它导致罗马的最后灭亡，到今天还影响着整个欧洲的政策和战争。我是这样认为的，因此，我想你应该看看泰西塔斯关于这次战役的描写。这些东西你愿意看也可以，不愿意看也可以。”

拜伦眯缝着眼睛，聚精会神地频频点头。“这些书你全都看过吗？每本都看过？”

斯鲁特嚼着烟斗，带着嘲弄的意味朝这位年轻人望了望：“我尽管没有完全记住，但是，不错，我都看过了。”

“我猜想，你实际上是想对我说，让我少管这些闲事，这些应该是获罗德奖学金的学者们去研究的题目。”

“我完全没有这种意思，不过这确是一个难题。好了，拜伦，我现在去大使馆都有点儿晚了。你到底跟不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将在星期四飞往奥斯陆，再从那里去伦敦，然后看机会，乘驱逐舰、货船、远洋邮船，也许坐飞机途经里斯本，反正赶上什么是什么。”

拜伦说：“娜塔丽有什么打算呢？她后来有点儿跟我犯脾气了，不愿意跟我多说话。”

斯鲁特看了看表。“她跟我也闹别扭，爱理不理的。我真是不知道。”他迟疑起来，“我想告诉你一点儿别的事，你也许不爱听，也许不相信，但事实如此，也许你还是知道更好一些。”

“你只管说吧。”

“我向她问起你，问起你是否打算回锡耶纳。她回答说：‘我可不希望他回去，我从心眼儿里盼望我再也不跟拜伦·亨利见面。你如果有机会，请转达我的话，并问候他。’你一定觉得奇怪。她走之前，你们吵过架了吧？我敢肯定，你们争吵过了。”

拜伦镇定一下神色，说：“也没有当真吵过，不过她好像脾气坏到极点了。”

斯鲁特说：“她情绪不好。她说坐了一路火车腰酸背痛，就是因为这个。她说这话多半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她很感激你，跟我一样，我的确也感激你。”

拜伦摇了摇头：“说实在的，我对她从来都摸不透。”

斯鲁特朝账单瞟了一眼，把压在茶碟下边的五颜六色的马克收起来，说：“好了，拜伦，你看，咱们没时间来讨论娜塔丽·杰斯特罗了。我只想对你说，自从两年前在伏尔泰码头的一次非常无聊的鸡尾酒会上第一次见到她以后，我心里就从来没有过一刻平静。”

“那你为什么不娶她呢？”斯鲁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拜伦说。

这个年龄大一些的人又坐回到椅子上，盯着拜伦看了好几秒钟。“是这样，拜伦，只要她同意，我也不能肯定说我就不娶她。”

“哦，她会同意的。听我说，我想我多半留在这里跟家里人团聚团聚，我不去奥斯陆。”

斯鲁特站起来，伸出手：“我把你的护照等交给你父亲的管家。祝你幸运。”

拜伦一边握手，一边指着《我的奋斗》说：“我非常感谢你的一席讲话和这张书单。”

“这也作为你对我帮忙的一点点回报吧。”斯鲁特说。

“在你离开柏林之前，如果知道娜塔丽的行止，”拜伦说，“你是否能告诉我一下？”

斯鲁特一边用烟斗拍打手掌，磕掉烟灰，一边说了句“一定”，随后匆匆消失在人行道上的人群中。拜伦又要了一杯代用品的咖啡，打开《我的奋斗》，这时咖啡馆乐队奏起一支愉快的奥地利民间舞曲。

(1) 　勃拉尼在英文中有“盐水”“海水”的意思。

(2) 　塔西佗（约55 —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

第十六章

维克多·亨利在美国期间，他妻子竟然坠入了情网。这是二十五年来，即使她丈夫在国外的时间更长一些，也没有发生过的事。战争一爆发，她觉得有那么一种解放的味道。她四十五岁了，突然感到自己长期遵循的生活准则有些过时了。整个世界都在摆脱旧的束缚，她为什么就不能放松一下，也就稍稍放松那么一点点呢？罗达·亨利并没有把这种内心的斗争说出来，但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也就照办了。

她以前很漂亮，而且一直保持着她的美貌，因此她总是常常引起男人对她的注意，也就不乏招惹是非的机会。但是，她跟帕格·亨利对她一样，始终对他坚贞不渝。她喜欢上教堂，唱赞美诗和祈祷都很虔诚。她相信上帝，把耶稣基督当作自己的救世主，不过她也从来不是陷得很深，她深信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应该真诚，有良好的品德。海军军官太太们闲聊天的时候，把那些不忠实、品格不好的人骂得一钱不值，罗达骂起她们来，也是最厉害的。

除开一些普普通通的接吻之外，朦胧的过去，只有一件事多少损坏了她那否则将是非常完美的记录。一次，在马尼拉，帕格出海参加舰队演习去了，罗达在军官俱乐部的舞会上多喝了一些香槟酒，基普·托莱佛送她回家，竟想动手去脱她的衣服。梅德琳当时还在襁褓中，正好被噩梦惊醒，哭起来，算是解救了她。等她把梅德琳哄得不哭了，自己也开始清醒过来。酒醒之后，她对基普没有流露丝毫责备的意思，换上一件很得体的长睡衣，有意识地把他赶出家门去了。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毫无疑问，第二天早晨，基普也跟她一样感激梅德琳。在海军中，维克多·亨利实际上是他最不敢冒犯的人。

从这以后，罗达见了托莱佛总有点儿躲躲闪闪。她常常想，要是梅德琳不醒，不知会出什么事。她当真会将错就错吗？那样的话，她将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可是，她永远不会知道了，她不打算自寻烦恼了，那次应该归咎于喝酒。但是，想到不是老帕格，而是另外一个男人给她脱衣服，她还是有那么一种愉快的感觉。罗达把这保留在记忆里，深深埋藏到心底。

巴穆·柯比博士腼腆、严肃，长相丑陋，已经五十四五岁了。罗达专门为他设了晚宴，晚宴后，她在跟萨丽·福莱斯特评论客人时，下结论说柯比属于“脑筋特别可怕”的那类人。仅仅出于社交上的礼貌，她在酒会上用她往常卖弄风情的话去挑逗他，结果还是白费。“柯比博士，既然你的朋友、我的丈夫不在，我就让你坐在我的右边了，咱们可不要错过了大好时机呀！”

其实事情几乎就这样完结了。罗达最讨厌这种拘谨的人，但是，吃晚饭的时候，他偶然讲到第二天要到勃兰登堡一家工厂去。罗达提出来要开车送他去，一方面，她长期以来就想观光一下这座中古的城市；同时，从某种意义上讲，柯比也是她丈夫的客人。

途中，他们在旅馆彬彬有礼地吃了一顿沉闷的午饭。几杯摩泽尔葡萄酒下肚，柯比兴奋起来，开始讲他自己和他的工作。跟帕格共同生活，罗达已经学会听懂技术性的谈话了，因此，当她向巴穆·柯比提出一个很细致的问题时，柯比突然笑了。她以前好像从来也没见过他有笑容，满嘴大板牙，一笑就露出牙龈。他笑得很粗犷，像一个知识渊博、胃口很好的男人，笑得一点儿不惹人讨厌，但像他这样一位刻板的工程师，这样一笑，就叫人吃惊了。

“你真的很关心吗，亨利太太？”柯比博士说，“我很愿意原原本本讲给你听，只是我很担心因此惹一位漂亮的女士腻烦。”

他这一笑、他的话以及讲话的声调都说明，他对她的卖弄风情并不是完全不加理睬，与此相反，他很喜欢她。她有些慌张，用手摸了摸头发，卷了卷她那白皙的小耳朵旁边的波浪。“说老实话，我觉得都太有意思了，你尽量说得浅近些吧。”

“好的，这可是你自找麻烦。”

他仔细给她讲磁力扩大器，他称它为“磁伞”，这种设计是专供电力很高的情况下准确控制电压和电流用的。罗达接连提了几个很内行的问题，很快就弄清了关于柯比的一些基本情况。他在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写了以电磁学为题的毕业论文。四十岁的时候，他放弃了在通用电气公司或西屋公司担任工程师的机会，决定自己投资制造磁力扩大器。长期以来，筹集资金弄得他焦头烂额，到现在才算刚刚偿清债务。战争工业需要大量磁力扩大器，而在这方面，要数他是泰斗了。他来到德国，因为德国在某些部件的质量上超过了美国。他是来学习他们的技术，并购买他们的镍合金丝的。

她还了解到他已经丧偶，而且已经当祖父了。他谈到他去世的妻子，随后两人又推心置腹地谈到自己孩子们的优缺点。柯比一旦克服自己腼腆的心理状态，就跟大多数男人一样，喜欢谈论自己。他讲到资金给他造成的重重困难以及最后获得的巨大成功，把她深深地迷住了。她忘记了羞怯，谈话兴致很好，而且讲得都很得体。实际上，罗达完全不用费一点儿力，就非常吸引人。有些女人在跟男人第一次见面时，就把自己的各方面全部展示出来，丝毫没有勉强，也不伪装，弄得对方眼花缭乱。罗达就是这种类型的女人。维克多·亨利早就发现这一点了。他并不埋怨，但有一次，他感到她一定还有所保留。巴穆·柯比也被这初次交往的、极其强烈的印象击中了。他又要了一瓶摩泽尔葡萄酒，当他们来到勃兰登堡时，差不多迟了一个小时。他去办他的事，罗达手里拿着导游手册，在这座风景如画的古老城市里闲逛，她心里却不知为什么老想着很久以前跟基普·托莱佛有失检点的那件小事。这次她又多喝了几口葡萄酒，微微有些醉了，好一会儿才驱散这酒意。

傍晚，他们回到柏林，柯比请她吃晚饭，并且去看歌剧。接受这一邀请好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罗达赶回家把衣服跟鞋都翻腾了一遍，头发梳过来梳过去，懊恼来不及理发，用什么香水也迟疑不决。等柯比来接她时，她还没完事呢，她害他等了一个钟头。当姑娘的时候，她总是让男孩子们等。帕格彻底治好了她这个毛病，因为海军的社交生活都必须严格遵守时间，他不许罗达给他惹麻烦。巴穆·柯比等候她把自己打扮起来，这件事本身简直是一个美妙的、小小的怀旧举动，像啃香蕉皮似的，是可爱的、孩子气的任性。它几乎使罗达感到自己又变成十九岁了。

但是镜子道出了不同的情况，不过连镜子这天晚上都对她似乎特别友好，照出她那闪闪放光的眼睛、漂亮的面庞、那始终没有改变的非常苗条的身段，她的臂膀从下到上都那么圆滚滚的，那么紧，不像许多女人臂肘以上往往很松弛。她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衣服，大模大样地来到客厅，这套衣服上缀的金纽扣是她为取悦希特勒才特地买的。柯比正坐着看帕格的一份技术杂志。他摘下黑色宽边眼镜，站起来吃惊地喊道：“哎呀，你真是太漂亮了！”

“我太不好了，”她说着，挽起柯比的手臂，“磨蹭了这样久，可这是你自找的，整整累了一天，还要约一个老太婆出去。”

歌剧演出《茶花女》 ⁽¹⁾ ，他们发现两人原来早就很喜欢这出戏，感到很高兴。后来，他建议去见识见识闻名的柏林夜生活。他说他自己从来没有去过，不过，既然柏林夜生活是世界谈论的中心，如果亨利太太不介意的话，不妨去稍稍见识一下。

罗达一听这个建议，哧哧地笑起来。“这简直像做一场噩梦，你说是不是？非常感谢你提出这么一个不体面的建议，我欣然接受，但愿不要传到我的朋友们耳朵里去才好。”

因此，凌晨两点通过里斯本“马布尔海德”号转来的纽约长途电话打到亨利家里时，没有人接。罗达正呷着香槟，看一个丰满的德国金发女郎裸露着乳房，在幽暗的蓝色烟雾中跳来跳去。罗达还不时朝巴穆·柯比博士瞟上一眼。柯比严肃的长面孔上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他叼着一支长烟斗，怀着多少有些厌恶的心情望着这位非常卖力、已经汗水淋漓的舞女。罗达感到激动和特别震惊，因为除了在美术作品里以外，她从来没有见过裸体舞女。

从这次以后，直到她丈夫回来之前，她跟柯比一起消磨了很多时间。他们去一些不大常去的餐馆。用她自己的话说，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等帕格一回来，这番没有恶意的小小风流韵事就停止了。

在万湖为巴穆·柯比饯行本来是罗达的主意，但是她让萨丽·福莱斯特出面请客，说她自己已经很好地款待过这位非军人的客人了。她什么也没有说，但萨丽·福莱斯特可能已经觉察到其间的奥妙。尽管华沙还在顽强抵抗，但波兰战争结束在即，因此两位武官觉得可以利用中午的时间做做消遣。柏林一派和平景象，传说连粮食配给也快取消了。拜伦用使馆的汽车送他们到游览区。哈弗尔河畔一片开阔的沙滩上，有些人在阳光下散步，有些人坐在色彩缤纷的大阳伞下面，穿着紧身衣的运动员迎着秋季的微风在那里锻炼。

午餐的时候，福莱斯特夫妇点了菜，配给并不太明显。人造奶油点心吃起来还跟平常一样，是奶油的味道。他们还吃到了味道非常鲜美的比目鱼和很好的羊腿。午饭吃到一半，扩音器突然咔嚓咔嚓响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接着传出非常决断、清楚的德语广播：“过几分钟将有最重要的消息向全国广播，请注意收听！”

河边游览区到处播送同样的内容。散步的人都停下脚步倾听，正在远处沙滩上跑步或翻筋斗的运动员小小的身影也突然停止活动。幽雅的皇阁饭店顿时掀起一片激动的低语声。

“你猜想会是什么？”又开始放音乐，播送纤细、柔和的舒伯特的弦乐曲时，萨丽·福莱斯特说。

“我猜想是华沙，”她丈夫说，“想必是结束了。”

柯比博士说：“你估计可能是停战吧？这星期我听到各种关于停战的传说。”

“啊，要是那样，就太好了。”罗达说，“在战火没有真正蔓延开来之前，就把这场愚蠢的战争煞住！”

拜伦说：“战争已经在进行了。”

“哦，当然，”罗达说着，负疚地微微一笑，“对于可怕的波兰事件，他们总要适当解决。”

“不会停战的。”帕格说。

餐厅外边拥挤的露天咖啡座和大厅里的谈话声越来越高。德国人一个个目光炯炯，手舞足蹈，彼此争论着、笑着，捶着桌子，四面八方都喊着要香槟酒。在播送重要消息之前，扩音器里放了几节李斯特的乐曲，嘈杂声渐渐沉静下来。

“Sondermeldung!（特别消息！）”一经宣布，除了偶然几声餐具碰撞的声音之外，整个餐厅一片寂静。扩音器突然咔嚓响了一下，一个庄严的男中音说了简短的两句话：“元首的最高统帅部发布消息：攻下华沙。”

整个餐厅一片鼓掌欢呼。妇女们站起来跳舞，男人们互相握手、拥抱、亲吻。扩音器里拼命播送铜管乐，先播送Deutschland über Alles ⁽²⁾ ，随后播送Horst Wessel Lied ⁽³⁾ 。皇阁饭店餐厅里吃饭的人，除了这几个美国人之外，全都站立起来。一眼望去，只见沙滩上散步的德国人都站住了脚步，大多数人还伸出手臂行纳粹举手礼。餐厅里有半数以上的人都行礼、唱歌，于是响起一阵不谐调的、粗俗的、带着醉意的国社党党歌的歌声。维克多·亨利朝周围一看，不觉毛骨悚然，他即刻意识到德国人在阿道夫·希特勒指挥下是要大打一番的。随后，他发现了一件多年来没有见过的事。他儿子坐着一动不动，面孔非常冷酷，紧闭着嘴唇，他那双白皙的、关节很明显的手紧握着放在桌上。拜伦从五岁开始就从来不流眼泪，可是现在他竟哭了。

整个餐厅的人都站着，只有这几个美国人依旧坐在那里，大家都用含着敌意的目光望着他们。

“他们是要我们站起来吗？”萨丽·福莱斯特说。

“我不站起来。”罗达说。

招待他们的侍者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矮胖子，留着一头很长的不打卷的亚麻色头发，在这之前对他们一直很亲切，照顾也很周到，这时却站在那里伸着胳膊大喊大叫，显然在嘲笑这几个美国人。

拜伦什么人都没有看见，他只看到沟渠里泡得胀腾腾的死马，一排排被炸坏的楼房上钉着一块块黄色胶合板，校园里周围开满了红花的石鹅，一个穿紫丁香色衣服的小女孩从他手里接过一支钢笔，以及夜里教堂尖顶上空闪烁的橘红色照明弹。

歌唱完了，德国人又鼓掌欢呼了一阵，然后相互祝酒。弦乐奏起饮酒歌来，整个餐厅欢快地拼命唱道：

你呀，你在我的心坎里，

你呀，你在我的灵魂中……

拜伦害怕听到这支歌，害怕回想起他从华沙火海中逃生不过六小时以后，为了填饱肚皮和讨一杯啤酒，竟跟着德国士兵一道唱起这支歌来。

是呀，是呀，

是呀，是呀！

你竟不知道，我对你一往情深。

侍者开始撤美国人桌上的杯盘，弄得杯盘叮当直响，酒和残汤溅得到处都是。侍者还用臂肘顶撞他们。

“请你留点儿神。”福莱斯特上校说。

侍者照旧毫不客气地胡乱收拾着。当他用盘子碰着萨丽·福莱斯特的头时，她轻轻叫了一声。

帕格对他说：“哎呀，去叫你的头头儿来！”

“头头儿？我就是领班，我是你的头头儿！”侍者哈哈大笑着走开了。脏盘子依旧留在桌上，桌布上留下红一块、黄一块的湿漉漉的水渍。

福莱斯特对亨利说：“最好还是走吧。”

“哦，越快越好！”萨丽·福莱斯特说，“付钱吧，皮尔，付完钱咱们就走。”她拿起钱包。

“咱们的点心还没有来呢！”帕格·亨利说。

“真该揍这个侍者一顿屁股。”柯比博士脸都气歪了。

“我去！”拜伦说着，准备站起来。

“千万别这样，孩子！”福莱斯特上校拉住他的后背说，“他正盼望出事，我们可不能惹麻烦。”

侍者从他们旁边经过，朝另外一张桌子走过去。亨利喊道：“我请你叫你们的头头儿来！”

“您不是很着急吗，尊敬的先生，”侍者嘲笑地说，“那您最好走吧，我们餐厅里很忙。”他断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亨利，走开了。

“站住，回来！”

帕格没有喊叫，也没有咆哮，他只是用冷峻、锋利的命令口吻，压住了餐厅里的一片嘈杂声。侍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去叫你的头头儿，马上就去！”他直勾勾地盯着侍者的眼睛，表情严肃、认真。侍者的神色变了，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附近就餐的人盯着他们，窃窃私语起来。

“我想咱们还是走吧，”萨丽·福莱斯特说，“犯不上找麻烦。”

侍者很快就来了，背后跟着一个秃头、长脸的高个子，穿着一套大礼服，露出很匆忙、很不友好的神情说：“什么事？您有什么意见？”

“我们是美国人，都是武官。”帕格严肃地说。“你们唱国歌，我们没有起立，我们是中立国人员。这个侍者想寻衅，”他指着桌子，“他故意乱来，弄得很脏，讲话很不客气，还撞了这几位女士。他的举动很卑鄙。告诉他，叫他规矩点儿，最好给我们换一块干净桌布，好上我们的点心。”

维克多·亨利突然讲出这些话时，那头头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在亨利的逼视下，他迟疑起来，望望周围就餐的人，随后即刻朝侍者大发雷霆，在空中挥动着双臂，脸涨得通红。他恶狠狠地发了几句脾气，然后转身对帕格·亨利深深鞠了一躬，冷冷地说：“一定好好招待你们，我向您道歉。”说完就匆匆走开了。

接着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侍者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态度，简直一点儿也不差，丝毫没有发火、抱怨或懊恼的痕迹。这件事后来就被忘掉了，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他很快就把盘子收走，换上了干净台布。他微笑，鞠躬，开几句小玩笑，还尽量不让杯盘弄出响声来。要不是他的脸涨得血红，他就跟当初招待他们的讨人喜欢、态度和蔼的德国侍者一模一样了。他们在叫饭后点心时，他笑嘻嘻地频频点头，说着关于热量的俏皮话，热心地向他们推荐各种甜酒和烈性酒，笑着鞠了一躬，然后才匆匆地走开不见了。

“我可不待在这里。”福莱斯特上校说。

“可我们的点心还没吃呢。”帕格说。

“干得太好了，”柯比对帕格·亨利说着，很特别地朝罗达瞟了一眼，“干得太漂亮了！”

“哎，帕格有他的办法。”罗达爽朗地微笑着说。

“不错，爸爸！”拜伦说。维克多·亨利匆匆看了他一眼，流露出对他很满意的神情。

美国人很不自然地匆匆忙忙吃着点心，只有维克多·亨利吃他的果馅儿饼，喝咖啡的时候很随便。他打开一支雪茄，侍者连忙跑过来给他点烟。

“我看我们可以走了，”他说着，喷了一口烟，“时间都浪费掉了，上校跟我都在欺骗美国政府。”

当天晚上，很晚吃过晚饭以后，他们在草地上喝咖啡。罗达说：“我看你带回家许多工作，我本来以为我们能去看埃米尔·扬宁斯的新片子呢，不过我可以带一个女孩去。”

“去吧，我可不是埃米尔·扬宁斯的影迷。”

罗达喝完咖啡，留下父子俩坐在幽暗的夜色里。

“勃拉尼，报告写得怎么样了？进行得如何？”

“报告？啊，不错，报告。”拜伦坐在椅子上，往前弯着身子，分开两腿，胳膊肘放在膝上，握着双手。“爸爸，我有点儿事想问您，我如果参加英国海军或皇家空军，您觉得怎么样？”

维克多·亨利眨了眨眼，沉吟了片刻才回答。“你是想去打德国人，我猜对了吧？”

“我在华沙过得很有意思，我觉得很有用处。”

“这可是你的一个大变化呀！不过，我觉得当职业军人现在已经过时了。”

“不是作为职业。”

帕格坐在椅子上，朝前弯着身子，一面抽烟，一面看自己的双手。拜伦老爱伸开两腿，仰靠在椅子上，这时却在模仿他父亲。他们俩的姿势看起来一模一样。“勃拉尼，我想盟国不会跟希特勒搞秘密妥协，可万一他们订了秘密协定呢？那就肯定会展开和平攻势。假设你参加英国军队，很可能因此失掉你的国籍，这会给你带来一系列困难。而且等战争一结束，怎么办？那你就该整天跟空洞的公文没完没了地打交道。为什么不等一等，观望观望再说呢？”

“我也这样想。”拜伦叹了一口气，朝椅子上一靠。

帕格说：“我倒不想给你这种值得钦佩的冲动泼冷水，不过当前最好还是在我们海军里担任一些积极的工作，并且——”

“不了，谢谢。”

“你听我说完，你已经被任命为军官，如果一旦发生战争，那些现在在海上的预备役人员将会得到最好的职位，你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得到提升。战争时期，你跟军官学校毕业的人待遇一样。”

“那样的话，我得在里边待好几年。可是，到战争结束以后呢？”

“你反正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往锡耶纳给杰斯特罗博士写了一封信，我正在等候回音。”

父亲不再提这件事了。

罗达去看埃米尔·扬宁斯主演的影片，但她先办了一些别的事。她半路用车把巴穆·柯比博士从旅馆接出来，送他到滕珀尔霍夫机场。其实完全不必要，因为柏林出租汽车很方便，但她提出来要送，柯比也接受了。也许她就是告诉丈夫，为表示礼貌，她对客人最后再关心这么一次，也未尝不可，但是她并没有对丈夫讲。

在汽车里，他们俩几乎没有讲话。她把车停下，自己到咖啡馆的休息厅，让他去办理登记手续。她如果碰上熟人，就必须对这件事做出解释，并且编出一套关于她丈夫的事情来。但是，她并不担心，只感到一种又苦又甜的兴奋情绪。她对所做的这一切一点儿不感到负疚，她并没有不好的意图。她喜欢巴穆·柯比，一个男人对她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也喜欢她。事实上，这是一段名副其实的战争年代的小小罗曼史。双方彼此彬彬有礼到可笑的程度；这是抑郁的火花，幻术般出其不意地闪现一下，即刻就永远消逝了。这和当初她跟基普·托莱佛酒后失态，没有成为事实的错误毫无相同之处。

“我想，就是这里吧。”柯比说着，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他头发斑白，脸上刻着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每次总这么神经质地往椅子上一坐，她总觉得这动作显得特别孩子气。他们四目相视，一直到端上饮料来。

“祝你幸福。”他说。

“哦，好，我有过幸福，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呷着代基里酒 ⁽⁴⁾ 说，“你要去里斯本的联运票，他们给你办了吗？”

“办了，不过泛美航空公司的特快客机很挤，我可能要在里斯本停留几天。”

“我希望有机会去一次，我听说里斯本正在成为欧洲最繁华的城市。”

“来吧。”

“啊，巴穆，别拿我开玩笑了。哎呀，我应该叫你弗莱德，是不是？可我一直想到你是巴穆。弗莱德，叫弗莱德的人太多了，你并不是因为叫弗莱德才引起我注意的。”

“那太奇怪了。”他呷了一口威士忌苏打水。

“怎么？”

“安妮叫我巴穆，她从来不愿意叫我别的名字。”

罗达转动着酒杯的杯脚：“我要是认识你妻子就好了。”

“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巴穆，你觉得帕格怎么样？”

“嗯，他可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工程师懊恼地噘起嘴，“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安排他在这里好像有点儿不合适。坦白地说，他是一个心胸相当狭窄的老水手。但是，我不了解他。他的头脑很敏锐，他在那次宴会上可吓了我一跳，他对侍者来那么一手相当不简单。他确实是一个很难叫人理解的古怪人。”

罗达笑了：“你说得太对了。经过这么多年，我自己对他了解也不怎么透。不过，我觉得帕格的确有点儿太简单，甚至太迂腐了，巴穆。他是一个爱国者。他不是非常容易相处的人，头脑简单得太过分了。”

“他是一个爱国者呢，还是一个职业海军军官？这是两回事。”

罗达歪着头，笑起来：“那我就说不准了。”

“我对他了解越多，就越敬重他。”柯比望着他那双紧握着杯子的大手，皱了皱眉头，“你听我说，罗达，最主要的是，我是一个正派人。就算我这么说吧，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安妮去世以后，我一直郁郁寡欢，是你使我重新活跃起来，我很感激你。你不会生气吧？”

“别讲傻话了，我也很高兴，而且你明明知道我也高兴。”罗达从皮包里拿出一块手帕，“不过我会难过一两天，该死！”

“为什么？我以为你会很满意呢。”

“哦，别说了，巴穆。谢谢你请我喝酒，你最好上飞机去吧。”

“好了，别难过。”

她对他笑了，她的眼眶里满含着泪水。“我很好，亲爱的。过一段时间你就给我来一封信吧，普普通通随便写几句，好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我希望你能这样。”

“我当然会写的，我一回到家就给你写信。”

“真的吗？那太好了！”她用手帕揩了揩眼睛，站起来，“再见！”

他也站起身来，说：“他们还没有报我的飞机呢。”

“没有吗？可是我当司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分手吧。”他们走出休息厅，在静悄悄的机场上握别。战争使机场停止了工作，许多部门的灯都黑了。罗达紧紧握了握柯比博士的手，踮起脚，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踮起脚去吻一个男人，多少总是一桩非常奇怪的事。她张开嘴。不管怎样，这毕竟是一次告别。

“再见，祝你旅途愉快。”她匆匆离去，在拐角的地方连头也没有回。她看过许多埃米尔·扬宁斯主演的影片，因此跟帕格谈他主演的片子，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拜伦总算开始写关于他在波兰冒险之行的那份报告了。维克多·亨利看他写好的五页枯燥无味，只好强压下怒火，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他记得拜伦讲过的每一件事，一句句向他的文书口授。第二天，儿子读着这长达十七页的成果，非常吃惊。“哎呀，爸爸，你的记忆力可真了不起呀！”

“你拿去按照你的意思定稿吧，事实一定要弄得准确无误，把你自己的东西也加进去，星期五交还给我。”

维克多·亨利把修改好的报告交给海军情报部，但是忘记送一份给总统了。

这是一个萧瑟的秋天，柏林几乎一派和平景象。拜伦在绿林区过着闲散的生活，硬着头皮一本又一本地啃莱斯里·斯鲁特开的书目上的图书。每星期，他跟父亲打三四次网球。他网球打得很好，但是帕格刻苦、顽强，起初把他打败了。拜伦吃得好，加强了锻炼，又有充足的阳光，变得身强力壮，不再那么面黄肌瘦，球也打赢了。为此，帕格跟他都感到高兴。

一天早晨，他来到大使馆里父亲的办公室，看见地板上放着一只捆得很仔细的大旅行包，贴着他亲笔写的标签，旅行包里装着他留在华沙的衣服、鞋和衬衫。这件小事足以说明德国方面的工作效率相当惊人。但是，他拿到这些衣服，心里还是感到很高兴，因为德国人很崇拜美国式的服装。他简直变成很时髦的人了。每当这个身材瘦高的年轻人下楼来到大厅，不管他穿什么式样的衣服，大使馆里的德国姑娘总要盯着他看。他那一头深棕色的头发闪着红光，面孔清瘦，每当他若有所思地微笑时，那对蓝湛湛的大眼睛就睁得更大了。拜伦并不去理睬姑娘们自作多情的顾盼，他每天早晨等信，可是总不见从锡耶纳有信来。

十月初，元首准备在国会发表演说，向英法提出和平倡议。宣传部在克洛尔歌剧院为外国外交官员划出很大一片座位，帕格把他儿子也带去了。拜伦经历了华沙之围，后来又读了《我的奋斗》，他在心目中把阿道夫·希特勒当成卡利古拉 ⁽⁵⁾ 、成吉思汗、伊凡雷帝 ⁽⁶⁾ 之类历史上的巨人。等希特勒本人往讲台上一站，他不觉吃了一惊。希特勒不过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矮胖子，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上衣，黑裤子，提着一只红色的公事包。拜伦觉得他像一个扮演创造历史的伟大而可怕的人物，但是演得很蹩脚的二流演员。

希特勒这次用一种很平常的、通情达理的声调讲话，完全像一位年长的政治家。这位德国领袖，在这种清醒状态下，居然满口谎言，讲得十分荒唐、可笑。拜伦不断朝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反应。但是，德国人都坐在那里，一个个板着面孔。就连外交官们也只是偶尔动动嘴唇，那也许是嘲讽的表示。

这个穿灰色上衣、身材不高的人说，强大的波兰进攻德国，并企图把德国消灭掉，勇敢的德国士兵并没有被突然袭击打垮，他们已经对这种野蛮侵略行径给予了应有的惩罚。一场严格控制在只攻击军事目标的战争，正经获得了闪电式的彻底胜利。华沙以外的波兰平民，遵从他个人的命令，没有受到任何干扰，没有遭到任何损失或伤害。还是遵从他的命令，德国司令官要求波兰当局撤退他们的公民，并发给他们护照，波兰人却怀着罪恶目的，坚持把手无寸铁的妇女、儿童留在城市。

拜伦认为他这些厚颜无耻的谎言分明是掩人耳目。关于撤退华沙的妇女、儿童问题，所有中立国家的外交人员曾竭尽全力协商了好几个星期。德国人甚至从未予以答复。拜伦认为《我的奋斗》本身就是满纸弥天大谎，他知道德国追随这个疯狂的撒谎大家已经多年。但是，此刻希特勒撒谎事小，主要是中立国人员已经了解到事实真相，全世界的报纸也为他们提供了情况，希特勒这些谎言就失去了意义。那么，希特勒究竟为什么要讲这些不攻自破的胡话呢？他这次大概是专门讲给德国人听的。但是，果真如此的话，希特勒在演说中讲到向英国和法国“伸出和平之手”时，态度为什么如此温和？为什么为外交官员保留了这么多座位？

“的确，如果四千六百万英国人要求统治四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那么，”希特勒用非常温和、和解的语调说着，手心向外，举起双手，“四千二百万德国人要求和平耕种历史上本属于他们的八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也无可厚非。”他这是指他在欧洲中部建立的新秩序，以及扩张了的第三帝国。他说，英法如果同意维持现状，就可以谋求和平。他还暗示，如果能将德国过去的老殖民地归还德国，那就更好。元首在结束演说时，又故态复萌，咆哮，嘲讽，挥动着双拳，攥着拳头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天空。当他描绘大规模战争的恐怖时，他用双手拍着屁股，说他害怕这场战争，并且说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赢得战争的胜利。

当天夜里，帕格·亨利在他的汇报中写道：

希特勒气色很好，他显然具有一级恢复能力。也许战胜波兰使他的身体强壮了些。总之，他不再显得憔悴，气色好极了，背不驼，声音很清楚，也不沙哑。而且，至少他这次演讲时，声音非常愉快，步履轻快、有弹力。如望此人健康状况恶化，将是可悲的错误。

演说讲到谁发动了波兰战争，以及德国人对和平居民所采取的有效措施等等，没有新鲜货色。而且，身为元首，居然撒下弥天大谎。他这些谎言大概是讲给国内的人听的。他的德国听众看起来很相信他的话，但很难捉摸他们的真实想法。

今晚，电台围绕“伸出和平之手”的倡议大做文章。显然，我们将不断听到“伸手”这个词，可能直到战争结束，尽管这种说法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提过了。他这一倡议是可信的。盟国一旦接受这项建议，德国将获得半个波兰，作为这场闪击战轻易取胜的代价。同时，毫无疑问，德国还将收回世界大战前原属于它的殖民地，用以奖励其武装力量所具有的完美的骑士精神。希特勒对提出最荒唐的建议向来不觉得丢脸，而且这些建议都被采纳了。那么，再做一次尝试又有何妨呢？

至少，如果他获得了他所建议的停战与和谈，那么毫无疑问，英法舆论将会缓和、放松。德国人可以利用这一喘息时机整顿萧条的工业力量，以便最后摊牌。总之，这是一篇很聪明的演说，这位领袖摆出高姿态，而且似乎具有一种魔力。我能找到的唯一缺点是，讲话显得枯燥、杂乱。即使是这一点，也可能是有意的。希特勒今天已经不是当年的一个疯狂的纵火犯，而是一位欧洲颇有见地的政治家了。他除了具有其他才能之外，还是一位天才的杂耍演员。

帕格让拜伦也写下他对这次演讲的看法。拜伦给他半页打字纸，上面写道：

我最突出的印象是，希特勒仍旧贯彻他在写《我的奋斗》时的那些思想。他在这本书里谈到战争宣传的一章中说，群众像“女人”一样，凭感情、意气用事，你要对他们讲话，就比如对一个最愚昧无知的人，这样才能收到广大听众心悦诚服的效果。他的演说通篇都是连十岁的半无知的德国孩子都骗不过的谎言，他的和平建议也是德国总掠夺计划的组成部分。大概希特勒把其他国家也看成跟他自己的国家一样，否则，我实在无法理解他这篇演说。我到今天才理解希特勒多么瞧不起他的人民，他认为他们极端天真而又愚蠢。他们追随他，爱他。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不正确呢？

他父亲觉得这段话写得不坏，就在括号里注明“这是一个年轻的美国观察家的评语”。

以后的几天里，德国电台及报纸大肆宣传。意大利和日本也把元首吹捧成空前伟大的和平使者，一股强大的和平浪潮席卷了整个西方和美国。但是，“丘吉尔一类的”战争贩子企图扑灭各国人民对元首伸出和平之手的热烈反响。他们一旦得逞，随之而来的将是空前残酷的大屠杀，他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帕格从中立国驻柏林情报机构获悉，法国有人想从中斡旋，以便终止战争，但也并不是因为他们当真相信希特勒的讲话。关键还是承认事实，或继续打下去。

正当各种传说纷纭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闪电式的惊人消息：一艘德国潜艇居然潜入苏格兰北部斯卡帕海湾英国船只停泊区内，击沉“皇橡”号战列舰，并安全返航！

新闻影片里出现的是严肃的、脸胖胖的元首和一个神经质的、板着面孔、头发向后梳的年轻人——海军少校普伦握手的镜头。英国海军部的报告中非常遗憾地称赞了普伦的技术和勇敢，这一报告使纳粹宣传部忘乎所以，写这一报告的正是丘吉尔本人。戈培尔的广播电台宣称，“皇橡”号沉没对和平是一大贡献，因为这么一来，将会更加认真考虑元首的“伸手”倡议。

为中立国家的武官与普伦会见安排了一次小型招待会。维克多·亨利把儿子的名字也列入名单，军衔是美国海军少尉，拜伦因此收到一份请柬。父子俩在出席招待会之前，先到格罗克中校的寓所吃便饭。格罗克住在一幢窗户凸出在墙外的老式房子的四层楼上，一套房间又黑又小，没有电梯。房间里笨重的家具摆得乱七八糟，简直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吃饭时，只有咸鱼和土豆，但烧得很好，拜伦觉得很可口。他本来以为格罗克一家都很讨厌，但发现他们很家常。话题转到拜伦在波兰的那段经历时，主妇倾听着，露出一副不愉快的、慈祥的表情。“简直叫人不能相信！谢天谢地，总算过去了。但愿只有和平，真正的和平，我们不要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毁了德国，再来一次战争，我们这个国家就会彻底毁灭了。”

罗达说：“战争太可怕了，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想要战争，可是我们在这里偏偏碰上这种麻烦。”

格罗克问维克多·亨利：“你看怎么样？盟国会考虑元首这个非常合理的建议吗？”

“你是要我讲漂亮话，还是真想知道一些情况？”

“不要讲漂亮话，维克多，跟我不要讲漂亮话。”

“那好。德国只有摆脱希特勒和他的统治，才能获得和平。你们甚至还能保持你们既得的一切，但是他那一伙必须下台。”

格罗克和他的妻子在烛光下彼此交换了眼色。“那是没有希望的，”他摆弄着空酒杯说，“如果你的人民不愿了解德国，那只好打出一个结果来。你不了解一九二〇年我们国家是一个什么样子。如果那种制度再延续几年，那就不可能有海军，不可能进行经济建设，什么也不可能有，德国就完蛋了。亏得他站出来，使德国恢复了它在地图上的位置。你们有一位罗斯福，我们有他。维克多，你知道，我在纽约一家游艺俱乐部，听见有人把罗斯福称作发了疯的瘸腿社会主义者。有千千万万人恨他，对吧？我不是一个纳粹，我从来不认为希特勒是百分之一千的正确。可是，该死，他偏偏是胜利者！他跟罗斯福一样，把事情都对付得很好。你想让我们把他摆脱掉？首先，这根本不可能，你知道什么是政体。即使可能，我们也决不那么做。但和平还是有可能的，那就要靠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我们的希特勒。”

“那是谁呢？”

“你们的总统。英法眼看就要垮了，要不然他们会在九月份发动进攻。他们几时才会重新遇上这种机会呢？他们能够坚持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们感到有美国做他们的后盾。只要你们的总统明天对他们说一句话——‘我不支持你们反对德国’，那世界大战在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我们将会有百年的繁荣昌盛。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们的总统也只能采取这种办法，来保证日本不敢从背后猛扑过来。”

维克多·亨利已经不止一次想到这种情况：他和格罗克在“不来梅”号上的会晤绝非偶然。“我看，咱们该去出席招待会了吧。”他说。

海军少校普伦正在一一迎候衣冠楚楚的武官们。轮到拜伦时，普伦露出吃惊、好奇的神色。“你很年轻，”他仔细打量着拜伦的脸和他那身剪裁得很合身的黑礼服，一面和他握手，一面用德语说，“你是在潜艇上吗？”

“不是。也许，我应该是。”

普伦非常迷人地一笑，而且突然特别热情地说：“啊，这对你最合适不过了，只是你还得再结实些。”

穿蓝制服的水兵把椅子排好，准备讲话。潜艇艇长讲话非常坦率，这使帕格·亨利大吃一惊。毫无疑问，普伦是在没有月色的黑夜，趁平潮浮出水面潜入港口的。这是料想得到的。但是，普伦根本无权把德国空军在空中拍摄的港口入口情况的照片给大家看，并对港口障碍进行分析，这等于把他们搜集情报的具体办法，向英国人和盘托出。它同时也泄露了德国侦察摄影的技术情报，这当然是一个可怕的消息。它将是下次写汇报的一个重要内容。

拜伦跟他父亲一样，仔细倾听着，生动的细节吸引着他。普伦德语讲得很慢、很清楚，拜伦能听懂他讲的每一个字。他仿佛看见黑夜里微弱的北极光映出潜艇的轮廓，湿漉漉的前甲板上反射出红色和绿色的光点，把艇长急得半死。他甚至看到岸上的汽车前灯在黑暗中突然一闪，正好射到舰长室，他也感到眼花缭乱。他看见前面有两艘深灰色的军舰，潜艇减低速度，准备发射四枚鱼雷。他听见斯卡帕湾冰冷、乌黑的海水冲击着船身。当鱼雷仅仅命中一艘军舰时，他甚至跟德国人一样感到失望。

这之后才是故事最惊心动魄的部分。普伦不但没有立刻逃跑，反而在皇家海军停泊区的海面上缓缓地兜了一个大圈，以便重新装鱼雷。英国并没有因为遭受鱼雷袭击而发出海下警报，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料到斯卡帕湾内会出现德国潜艇，而“皇橡”号战列舰把受到鱼雷袭击一事误认为军舰内部发生爆炸。因此，普伦才有可能冒险发射第二轮的四枚鱼雷，并获得成功。

“这次我们命中了三枚，”普伦说，“以后的事你们都清楚了。我们击中了火药库，‘皇橡’号几乎立刻就沉没了。”

他并不感到高兴，但也不为九百名英国水兵丧生而感到遗憾。他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而且他在执行这次夜间任务时死去的可能性比那些英国水兵更大。他很可能落入陷阱、触礁或被水雷炸得粉碎。拜伦也这么想。普伦出海去，完成了任务，回到家里，他在这里非常认真、内行、绘声绘色地讲述他的故事。这里不是华沙，也没有公路上被炸死的马和孩子。

帕格和儿子在灯火管制的一片蓝色灯光下，沿着荒凉的街道缓缓地驱车回家。他们没有谈话。当汽车拐到他们那条街上的时候，拜伦说：“爸爸，你曾经想到过上潜艇吗？”

父亲摇摇头：“他们那些人都是怪人。等你一上潜艇，你就会发现这工作可不简单。这位普伦很像我们自己的海军潜艇员，有时我简直忘记他讲的是德国话。”

“如果我应召入伍的话，”拜伦说，“我想，我会选择当潜艇员。”

汽车在房前停下。帕格·亨利一只臂肘倚着方向盘，在仪器板微弱的反光下望着他儿子，露出一丝苦笑。“你不可能每天击沉一艘战列舰。”

拜伦板起脸来，非常严厉地说：“你认为我是为了这个吗？”

“要知道，”帕格说，“做潜艇员对身体要求可特别严格，他们会让你在学校受严格的锻炼。不过，要是你真感兴趣的话——”

“不，谢谢，爸爸。”父亲说服他的时候，他笑了，并且耐着性子摇了摇头。

维克多·亨利常常想再谈谈潜艇员这个话题，但怎么也引不起儿子的兴趣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跟拜伦一起参观船坞和工厂。德国驻美国武官曾提出参观要求，出于礼貌，自然也要回请一番。帕格·亨利觉得跟儿子一道旅行很愉快，遇到不方便的地方，拜伦可以将就；恼火的时候，他开玩笑；遇到紧急情况，比如飞机票订满了、误了火车、行李找不到了，或是旅馆的预订单丢失了，他都能随机应变。帕格自以为很有办法，拜伦却比他父亲更胜一筹，他能用一种从容的态度化险为夷，把失物找回来，说服工作人员或售票员想办法。在跟工厂主、企业主和船坞主吃饭的时候，拜伦能一坐就是两个小时，面带笑容，一言不发，只有跟他讲话时，他才简单而又得体地回答一两句。

“你好像对这很感兴趣。”他们那天进行了一次长途旅行，参观了埃森市的克虏伯工厂，在雨夜非常疲倦地驱车返回旅馆时，帕格对拜伦说。

“这确实很有意思，比大教堂、宫殿和民间的风土人情都有意思得多。”拜伦说，“这才是令人担忧的德国。”

帕格点点头：“不错，德国的工业设备正是希特勒指向世界的一支枪，有必要进行研究。”

“而且是一支相当有分量的枪。”拜伦说。

“太叫人放心不下了。”

“爸爸，跟盟国相比怎么样？跟我们自己相比呢？”

尽管克虏伯工厂派出送他们的轿车里有一块玻璃挡板，把他们与司机隔开，但帕格还是感到司机正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

“问题就在这里。毫无疑问，我们的工业设备是世界上最大的，但希特勒目前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因为我国并没有把工业作为武器的愿望。如果没有人阻止，德国可以凭它的工业力量控制世界。他既有手段，也具备这种愿望。亚历山大征服世界时，马其顿并不算大。巴西可能相当于德国的四倍，潜力是德国的十倍，但是真正算数的是目前所具备的能力和愿望。从理论上讲，我始终认为英法两国联合起来，还是能够战胜他们的。从理论上讲，普里摩·卡纳拉应该击败乔·路易斯 ⁽⁷⁾ 。希特勒准备干一下，因为他认为能战胜他们。这是较量双方工业能力的根本办法，不过总有些危险性。”

“那么，也许现在到处都是战争，原因就在这里，”拜伦说，“是工业生产能力的较量。”

“那也不尽然，不过这是主要的。”

“我确实受益不浅。”

帕格笑了。拜伦每天晚上都在旅馆里勤奋攻读黑格尔的著作，常常不合书本，睡上一两个小时。

“黑格尔的著作，你读得怎么样了？”

“刚刚开始懂得一点儿。我简直不能相信，不过他好像比希特勒还疯狂。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教员说他是一位大哲学家。”

“也许他的著作对你来说太深奥了。”

“也许，不过问题是我觉得我了解他。”

到达旅馆时，脸色阴沉而傲慢的司机给他们打开车门，狠狠地瞪了拜伦一眼。拜伦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决定今后小心，不能随便说希特勒是疯子。他估计司机不可能是大逆不道的黑格尔派。

英法宣布拒绝元首伸出的手，从而激怒了德国电台。几天之后，突然从外地到了一批航空邮件，其中有一封是埃伦·杰斯特罗寄来的。寄给使馆的邮件，按规定是不经检查的，但谁也不相信这一点。信件每隔一两个星期就突然来一大包。红绿相间的一个意大利航空信封上，胡乱地盖着紫红色、黑色和红色的邮戳。杰斯特罗博士还是用旧打字带打字，说不定还是原来那条打字带。拜伦觉得他太心不在焉，而且办事也太笨手笨脚，如果没有人替他换打字带，他会一直用旧的，用到最后打到纸上完全等于空打了。拜伦不得不把信拿到很强的灯光下，才勉强辨认出来。

亲爱的拜伦：

娜塔丽不在这里，我收到她从伦敦写来的一封信，她将设法回到锡耶纳来，或者至少做短期逗留。从私心出发，我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她不在，我实在感到束手束脚。

现在谈谈你的事。我不愿鼓动你回来。我不阻拦娜塔丽，因为老实说，我需要她。在她那方面，她也感到她对不中用的叔叔有责任，这是血统的联系，使人有一种非常甜蜜、安适的感觉。你却没有这种义务。

如果你来了，而我又突然决定离去或被迫离开（这种可能性是随时存在的），想到你费力破财，徒劳往返，我会多么不安！我当然非常希望你来这里，但是我又必须节省开支，不能负担你从柏林到这里的旅费。当然，如果你有机会到意大利（我总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我很希望和你面叙。

同时，我应该对你的关心表示感谢，尽管你的关心很可能和想了解娜塔丽的行止有微妙的联系，我还是应该感谢你。而且，为你着想，我还要劝你忘掉锡耶纳、君士坦丁，忘掉杰斯特罗一家吧。

感谢你为我的侄女所做的一切。我从她的信中知悉，你救她脱险，甚至救她一命，你给我的短简却那样谦虚，竟只字未提。我多么庆幸你与她同行！

请向你的双亲致以最热切的问候。我曾经和你父亲在电话里做过简短的交谈，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你忠实的埃伦·杰斯特罗

十月五日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里，父亲正坐在门厅面对花园的一张躺椅上。他朝父亲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帕格双手捧着一杯威士忌苏打水，朝前俯着身子，低着头。拜伦回到自己房间，埋头啃黑格尔的著作和他那难于理解的“精神世界”，一直啃到晚饭时分。

维克多·亨利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罗达始终忍耐着，一直到上冷食，她才戳着冰激凌说：“好了，帕格，到底怎么回事？”

帕格阴郁地朝她看了一眼：“你没有看那封信吗？”

拜伦觉得母亲的反应很特别，她直起腰，目瞪口呆。

“信，什么信？谁写来的？”

帕格对拜伦说：“你把我梳妆台上那封信拿来给你母亲。”

“我的天，”罗达看见拜伦拿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下楼时，急切地说，“原来是梅德琳写来的！”

“你以为是谁写来的？”

“我的天，我怎么会知道？看你的神气，我还以为是德国秘密警察或是什么人写来的呢。真是这样，帕格。”她仔细把信看了一遍，“怎么？这里边有什么不是吗？加得相当多呀，二十美元一星期。”

“你看看最后一页。”

“我看了。啊，我明白你指的什么了！”

“十九岁的年纪，”帕格说，“就居然在纽约有她自己的住宅了！我当初让她离开学校，真是庸人自扰。”

“帕格，你到这里时我就对你说过不行了，她不能再注册了。”

“那她也该尽量试一试。”

“不过，梅德琳没关系，她是一个好孩子，跟你一样严谨。”

“可是现在一打仗，”帕格说，“整个世界都要四分五裂了。一个女孩子，干什么能挣五十五美元一星期？这相当于一个有十年军龄的少尉的收入。这太荒唐！”

罗达说：“你总是把梅德琳当孩子。我想，她大概是跟你开玩笑，惹你生气了。”

“我真希望我能回到她那里去，在她四周好好看看。”

罗达用双手的手指敲着桌子说：“你要我回去跟她在一起吗？”

“那需要一大笔花费。要是有政府许可，那又是一回事，可是——”帕格转向拜伦说，“你打算回去，是吧？也许你能在纽约找到一份工作。”

“说实在的，我正要跟您谈这件事。我也收到一封信，杰斯特罗寄来的，我准备去锡耶纳。”

“是吗？”

“是的。”

“真的吗？”

“真的。”

沉默。

罗达说：“咱们还是再商量一下，好不好，勃拉尼？”

“那个女孩子在那里吗？”帕格说。

“不在。”

“她回美国了？”

“没有，她准备想办法从伦敦去锡耶纳。”

“你打算怎么走？”

“坐火车，到米兰和佛罗伦萨有定期的火车。”

“费用怎么办呢？”

“我有足够的路费，我把挣的钱差不多全部攒下来了。”

“你准备去做什么呢？在战火纷飞的时候，去对一座意大利的山城进行调查研究吗？”

“如果征我服兵役，我就走。”

“你真是胆大包天，要是发现你不去，海军部非抓你回来，关你几年禁闭不可。我为你感到荣幸，勃拉尼，随你的便吧！”维克多·亨利咳嗽了一声，卷起餐布，离开饭桌走了。拜伦朝前俯着身子，低着头，脸色苍白，下巴的肌肉直抽动。

罗达知道跟她儿子谈也无用。她到楼上自己的化妆室，从贴身衬衣下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撕得粉碎。

(1) 　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创作的歌剧，剧情取自十九世纪法国作家小仲马的小说《茶花女》。

(2) 　德语，歌名，《德国至上》。

(3) 　德语，歌名，《霍斯特·威塞尔之歌》。

(4) 　一种由朗姆酒、柠檬汁和糖调制成的鸡尾酒。

(5) 　卡利古拉（37—41），罗马皇帝。

(6) 　伊凡雷帝（1530—1584），俄国第一个沙皇。

(7) 　两人都是拳击手，卡纳拉是1933年的世界冠军，后为路易斯所击败。

第十七章

静坐战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假”战争

华沙陷落之后到挪威事件之间这段为期半年的沉寂，在西方被称作“假”战争，这是援引一位美国议员的用语。我们称它为Sitzkrieg或“静坐战”，这是针对Blitzkrieg ⁽¹⁾ 的俏皮话。从英法方面讲，这种说法可能是适当的。在这段喘息时期，他们的确对自己的军事力量丝毫没有加以改善，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只是老老实实坐着，预言我们要遭到失败。

这段微妙、晦暗的时期刚刚开始，元首就向国会做了“伸出和平之手”的演说。他这次演说也和他的其他政治活动一样，经过精心策划。如果当初盟国轻信这一演说，我们很可能会发动震惊西方的十一月进攻。华沙陷落后，希特勒对此已经做了安排，我们也积极进行筹划。目前西方政治家对元首已经产生了某种戒心，他们的反应使人感到失望。但这毕竟关系不大。由于气候恶劣，以及供应问题无法解决，急躁的元首不得不一再推迟行动日期。于是，袭击法国的计划始终未能实现，只是不断变更日期和战略。进攻日期总共推迟了二十九次，同时准备工作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继续进行。

在我们草拟Fall Gelb（即进攻法国的黄色方案）的时候，我们参谋部最喜欢阅读法国报纸和军事杂志上发表的长篇学术文章。文章说我们即将屈服于经济压力，我们觉得这些文章很可笑。事实上，我们的经济第一次开始真正上升。我们获悉，巴黎的生活比战前活跃、轻松。英国首相张伯伦反映了西方的想法，说：“希特勒错过了大好时机。”在这被迫拖延的半年时间里，尽管元首大本营无休止地干扰，德国军火工业生产依旧开始上升，一个袭击法国的完善的新战略方案终于出笼了。

在芬兰的骚乱

苏联进攻芬兰使静坐战时期暂时活跃起来。

斯大林在与里宾特洛甫谈判签订协定以后，始终不变的政策是，趁我们与民主势力作战之际，尽一切可能扩张领土，巩固他的地位，以便与我们最后摊牌。希特勒为了腾出手对付西方，已经把波罗的海沿岸国家和波兰境内的大片土地让给斯大林。但是，斯大林像俄国沙皇或布尔什维克其他统治者一样，贪得无厌。这时是他吞并卡累利阿地峡和控制芬兰湾的大好时机。当他的使者对骄傲的芬兰人进行威胁，企图霸占这片领土而宣告失败时，他决定诉诸武力。芬兰的主权当然遭到了蹂躏。

但是，使全世界震惊的是，苏联统治者竟因为进攻进行得很糟而陷入困境。被吹嘘得天花乱坠的红军大丢其脸，在芬兰竟暴露出他们原是一批装备和训练极差，指挥力量也很薄弱的乌合之众，连一个训练有素但是弱小的敌人都不能战胜。这可能是斯大林在三十年代清洗大批军官的结果，也可能是俄国人传统的低能，加上布尔什维主义的有害影响，或者是斯大林故意调遣最蹩脚的军队。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不过，一九三九年十一月至一九四〇年三月，芬兰确实英勇击退了斯拉夫侵略者，苏联始终未能从军事上击败他们。最后还是用俄国传统打法，为数不多的芬兰保卫者终于淹没在强大的炮火之中，沐浴在斯拉夫人流下的血海里。这样，斯大林的愿望实现了，他把我们的芬兰朋友推回卡累利阿地峡，形成了列宁格勒防线。我们必须承认，这一行动实际上在一九四一年挽救了列宁格勒。

圣诞节，芬军打了一场大胜仗，这就是著名的苏奥穆斯萨尔米战役，芬军以死伤约九百人的代价，造成苏军约三万人被歼灭或冻死。经过这次战役，大家就不可能再把苏军当作一支强有力的现代化的敌对力量。后来，赫尔曼·戈林称这次芬兰战役是“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诱敌行动”，意思是说，俄国人故意在芬兰示弱，以便把他们的战斗力伪装起来。这也成为德国空军在东方失利的一个荒唐借口。实际上，一九三九年斯大林俄国的军事力量是薄弱的。从这时开始，直到最后我们在东线苏军手中彻底崩溃，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里谈到，不过他们在芬兰的表演确实导致我们做出错误的计划。

静坐战结束：挪威

西方民主国家纷纷对进攻芬兰一事大肆宣传，并酝酿给予芬兰军事援助，但结果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不过，开辟芬兰战线迫使希特勒面临北方的强大威胁，英国企图占领挪威。

关于这一点，我们有准确的情报。英国的这一计划，并不像纽伦堡审判中指控德国军队的某些计划和“阴谋”一样，英国的这一计划是实际存在的。温斯顿·丘吉尔在他的回忆录中公开写到这一计划。他承认英国的进攻日期定在我们之前，后来取消了。因此，我们抢先进入挪威，完全出于侥幸，是时间问题。

苏芬战争使挪威问题尖锐化，因为英法完全可以利用“援芬”作为借口，在挪威登陆，并向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挺进。这对我们非常不利。北海两侧均设英军基地，这对我们的潜艇形成了封锁，从而扼住了我们在海上的主要咽喉。更重要的是，我们从瑞典运进铁矿的船只，冬季航线必须沿挪威海岸行驶。如果没有这一铁矿资源，我们就不能坚持长期战争。当最高司令部向希特勒承认存在这种危险后，希特勒发布命令进行“威悉河演习”，并占领挪威，黄色方案再一次推迟。

在纽伦堡法庭上，海军上将雷德尔因“阴谋侵占中立国挪威”而定罪，而曾经拟订过同样计划的英国却坐在审判席上，这一事实实在令人遗憾。但这种不合理的现象，促使我对自己在纽伦堡的经历处之泰然。我认为那不是对我个人的侮辱，而是失败所导致的必然政治结果。如果战争的结局正好相反，我们因丘吉尔阴谋占领挪威而将他处以绞刑，世界舆论又当如何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占领挪威，是在非常优良的英国舰队实际炮火下进行的一次惊人的水上行动，并且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次成功并不是由于希特勒的指挥，而是无视他的指挥的结果。我们在海上遭到惨重损失，尤其后来当我们计划进攻英国时，驱逐舰奇缺。但比起我们获得的战果，我们所付出的代价就微乎其微了。我们先发制人，阻止了英国，开辟了更广阔的海岸线，粉碎了对我们的封锁，并且保证了整个战争年代瑞典铁矿石的供应。

在挪威的错误

希特勒的外行在挪威暴露得很糟糕，每次战役中都一再发生，并且越来越厉害。

无论在哪一方面，外行的标志就是在困难面前惊慌失措，而内行的标志则是危急关头善于随机应变，最高超的用兵艺术就是要求在战云密布的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希特勒的惊慌失措表现为两种形式：当部队正在运动的时候，他突然命令部队停止作战；在战役的中途突然变更目标。这两个弱点在威悉河演习中都表现出来。我在分析挪威战役时，详细记述了希特勒整天歇斯底里大发作，坚持要我们放弃纳尔维克这个真正的据点，以及他突然疯狂策划用“不来梅”号大邮船攻占特隆赫姆港等等。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能成功占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呢？那完全是因为法尔肯霍斯特将军在挪威不顾元首的干扰，进行了有效而干练的工作，统率了一支精锐部队，拟订了正确的计划。

这种来自上面的偶然干扰往往影响整个作战行动。阿道夫·希特勒多年来为了达到控制军队的目的，不仅使用暴力手段，而且耍尽了狡猾的政治手腕。毫无疑问，此人对权力是贪得无厌的，很遗憾德国人民不了解他的真实本性，等到真正了解，已经为时太晚。对这次篡权的背景，我要做粗略的说明，因为它对六年战争的全部进程有重大的影响。

希特勒如何篡夺了军权

一九三八年，他和他的一批纳粹宠臣竟然肆无忌惮，捏造罪名，指控最高统帅部的一些有名望的将军行为不检。一方面，他们也利用了几个犯有这类性质错误的实例。关于这方面的细节，不在此赘述。纳粹分子准备利用这个罪名暗中把一批有经验的将领大胆搞掉，而希特勒本人居然一跃而成为最高司令！他强迫德国武装部队的全体官兵宣誓效忠于他本人。这一行动表明他了解德国人的忠诚性格，他们一旦宣誓，就将始终不渝地忠于这一誓言。

由于对我们的一批有名望的将领进行了人身攻击，捏造了罪名，我们参谋部就被堵住了嘴，解了体，因而对这次篡权没有提出任何相应的抗议。德国军队一向不受政治控制，这使德国军队长久以来成为我国一支坚强力量。现在德国军队的绝对独立宣告结束，世界上一支最强大的军队的指挥权，在战争开始前一年光景，落到一个奥地利街头鼓动者的掌握中。

就这件事本身而论，还不算是一次灾难性的变化。希特勒对军事还不是完全无知。他在战场上当过四年步兵，而学会作战还有比这更坏的办法呢；他贪婪地阅读过历史和军事著作；他对历史事件有非凡的记忆力。更重要的是，遇到重大问题，他善于追根究源。对事物本质的认识，他甚至具有和妇女同样的直觉感。如果一个政治家经常向士兵听取命令执行的情况，那么在战争中，这将是一种优良的指挥作风。一个具有胆略的政治冒险家，由一个平民跃居统治地位的查理十二世式的人物把德国统一成一支坚强的力量，加上世界上最优秀的军事指挥集团，我们的总参谋部具备这一切，我们本来完全可能取得最后成功。

可是希特勒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这一点毁了他，也毁了德国。从重大的战略方针，到微乎其微的细节，都由他一人包揽。在战争时期，我们唯一有效而压倒一切的原则是：希特勒指挥一切。一九三九年十一月，由于我们竭力设法阻止一次为期过早的对法国的进攻，希特勒在总参谋部做了一次粗暴的演讲，警告我们说，任何人胆敢违抗他的意志，他将进行无情的打击。像他的其他许多恫吓一样，他这话确实做到了。到战争结束时，总参谋部大部分人员都被免职，不少人被枪毙。要不是他后来发狂自杀，我们迟早都难免一死。

这样一来，伟大德国的坚强人民和勇敢无畏的德国士兵，都沦为希特勒外行指挥下的御用工具。

希特勒和丘吉尔：一个对比

温斯顿·丘吉尔在他的回忆录中有一段写到他的部长们尽职的情况，流露出对希特勒的羡慕，说希特勒在执行自己的决定时可以丝毫不受干扰，也不用去说服目光短浅的职业军人。事实上，也正是这一点挽救了英国，使英国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丘吉尔和希特勒一样，是外行干预军事的一把好手。两人都是从政治上极端失意的境况中崛起掌权，都是主要依靠他们那三寸不烂之舌控制群众。他们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们所代表的一部分人的利益，因此不管有多少错误、多少失败和灾祸，都赢得了人们对他们的忠诚。两人都喜欢夸夸其谈，对经济和后勤的现状所知甚少，更不关心。两人都是在失败面前不肯屈服。更重要的是，两人都具备惊人的个性，足以抑制在他们讲话过程中提出的合理的反对意见。关于这个奇怪的现象，我个人与希特勒接触中有丰富而痛苦的体验。最大的区别是，丘吉尔到最后不得不听从职业军人的意见，而德国人却认为命中注定该效忠于Führer Prinzip ⁽²⁾ 。

如果丘吉尔拥有阿道夫·希特勒所窃取的权力，盟国的军队在一九四四年向被丘吉尔称为“平静的轴心”的可怕的山峦起伏、水中障碍重重的巴尔干半岛进军时，肯定会全军覆没。我们会在这里歼灭他们，意大利战役就是一个证明。只有在诺曼底的广阔平原上，运用大量质量低劣、廉价的福特产品的美国作战方式才有用武之地。巴尔干半岛将会重新掀起一场德摩比利隘口战役 ⁽³⁾ ，取胜的将是巴尔干人，遭到失败的将是丘吉尔。相形之下，加利波利 ⁽⁴⁾ 的失败也就微不足道了。

如果拥有元首的权力，丘吉尔就会轻举妄动，试图收复希腊岛屿，并袭击罗得岛，从而将供应经常处于紧张状态的盟国登陆艇白白浪费掉。一九四四年，他喋喋不休地要求艾森豪威尔和罗斯福进行这一荒唐而愚蠢的行动，直到他们拒绝再和他谈这件事。

丘吉尔是一个受到民主约束的“希特勒”。德国如若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应当记取这两个人的不同结局。我并不赞成议会无尽无休的辩论。就信仰而论，我一向拥护保守的君主制。不过，不论政体结构如何，今后我们都应该将军事委托给训练有素的将领，军事部门坚决不允许搞政治的人插手。

英译者按：以上希特勒与丘吉尔的这一不伦不类、肆意歪曲的对比，当然略去了根本性的区别。历史家，甚至包括大多数德国历史家在内，一致的意见认为希特勒是一个侵略、掠夺成性的残暴的冒险家，而丘吉尔却是一位人类自由、尊严与法制的伟大捍卫者。丘吉尔确实有插手军事的倾向，搞政治的人会发现很难抵挡这种诱惑。

隆所说的英国在挪威登陆的计划确有其事，他想从这件事得出结论说明纽伦堡审判完全不可信，这当然是另一回事。英国是挪威、丹麦等中立小国的唯一保护者和希望。英国在挪威登陆的目的是保卫挪威，而不是占领和控制它。在战争中，出于战略上的需要，交战双方可能准备攻取同一个中立目标，但并不能因此而证明双方都同样犯有侵略的罪行。我认为隆在这方面的见解是错误的。但是，我并不打算说服一位德国总参谋部的官员。

(1) 　德语：闪击战。

(2) 　德语：元首准则。

(3) 　希腊境内著名隘口，古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曾率三百勇士保卫此隘口，抗击波斯大军。

(4) 　意大利东南部重要海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丘吉尔企图攻占这个港口，结果遭到失败。

第十八章

完全出乎华伦·亨利和他的未婚妻杰妮丝的意料，纠正他们对苏联入侵芬兰看法的，竟是梅德琳新交的男朋友，一个长号手，公用事务系的大学生，名叫希威尔·波茨曼。十二月初他们俩订婚以后，双双来到纽约，去拜访梅德琳的新居。他们在这里巧遇她的男朋友，感到很吃惊。

帕格·亨利听说她搬进自己单人住的公寓，很是生气，但如果他知道她搬家的原因，他其实应该高兴。梅德琳越来越讨厌跟她住在一套房间的两位少女，两人都有风流事——一个跟一位专写笑话的作家，另一个跟一位跑龙套的演员。梅德琳发现他们只要有一对在家，她就得躲出去，到很晚才能回来，要不就只好一个人关在自己房间里。她们住的房子很简陋，墙壁薄极了，她连装聋作哑都不成。

她感到十分厌恶。两个姑娘都有很好的工作，衣着很雅致，又都是大学毕业生。但是，梅德琳觉得她们的行为简直像妓女一样。她是亨利家的孩子，跟父亲的观点一致。梅德琳在日常琐事上多多少少接受了一些美以美教规的影响，很相信她在家里和教堂里学到的东西。没有结婚的少女如果正派，就不会跟男人同居，这在她看来几乎是一条自然的法则。男人就灵活多了，比如，她知道华伦订婚之前就不怎么规矩。她比较喜欢拜伦，因为拜伦在这方面更像她为人正派的父亲。梅德琳认为两性关系是一桩轻松的玩火游戏，只能在保障安全的一定距离之外享受那熊熊的火焰，直到新婚之夜才能纵身投入那炽烈的火海之中。她是一个出身中产阶级的正派少女，她丝毫不为此感到羞愧。她觉得跟她同住的两位少女都是大傻瓜。休·克里弗兰一给她加薪，她就即刻搬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在帷幕后边，一边搅着炉子上一口锅里的东西，一边说，“也许不该做这顿晚饭，我们不如都上馆子吃去。”

她是在对她的男朋友希威尔·波茨曼说话，大家都管他叫波茨。他们俩是九月份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波茨瘦高、苍白，性格温顺，蓄着一头厚厚的棕色直发，无边眼镜后边一双凸出的、沉思的眼睛。他总是穿棕色衣服、棕色鞋，打棕色领带，甚至连衬衣也是棕色的。他经常阅读大部头的、枯燥无味的经济和政治书籍，自己对人生也抱着一种灰溜溜的看法，认为美国社会注定要毁灭，很快就要崩溃。梅德琳觉得他很有意思，对他感到特别新奇。这时他在棕色衣服外边围着一条粉红色围裙，帮她收拾小饭桌，削炖肉用的葱头。

“现在还来得及，”他说，“你可以把炖肉留下，明天晚上吃，咱们请你哥哥和他女朋友上朱丽奥吃去。”

“不行，我已经告诉华伦我自己做晚饭。他女朋友很有钱，不会乐意下意大利小饭馆，而且他们还要赶去看戏。”梅德琳走出来，用手帕揩了揩发烧的面孔，看了看饭桌，“太好了！谢谢你，波茨。我去换衣服。”她打开漆成米黄色的壁橱门，拿出一件衣服和一条衬裙，朝这套小小的房间扫了一眼。整套房间只有一扇三角形的小窗对着后院和洗衣房，此外就是一小块烧饭用的地方和一间小小的浴室。破长沙发上摆着黄色的纸样和几大块蓝布。“真讨厌，沙发简直成老鼠窝了。我要是快一点儿，还能把衣服裁出来。”

“我能帮你裁好。”波茨说。

“别瞎说了，波茨，你不会裁衣服，别去试。”门铃响了。“酒已经有了，太好了！”她去开门。华伦和杰妮丝进来，看见一个金鱼眼的高个子年轻人，围着粉红色围裙，一只手拿着一把大剪刀，一手拿着一只衣袖的纸样，他们都吃了一惊。房间里一股炖肉的香味，梅德琳穿着一件长睡衣，手臂上搭着一件衣服和一条带花边的衬裙，这场面充满着强烈的家庭气氛。

“哎呀，你们真早！我的天，华伦，你晒黑了！”梅德琳始终相信自己很正派，所以从来没有遇到过忸怩不安的时刻，“这位是希威尔·波茨曼，我的一位朋友。”

波茨曼朝他们稍稍挥了挥剪刀。他很窘，很狼狈，连忙拿起一只蓝色人造丝的破衣袖剪起来。

梅德琳说：“波茨，请你别裁那件衣服好不好！”她又对杰妮丝说：“你看，他还以为自己真会裁呢！”

“比我能干多了。”杰妮丝·拉古秋不大相信地盯着波茨曼说。波茨曼放下剪刀，解下围裙，哧哧一笑。

华伦为了掩饰自己的吃惊，随便找话说：“梅德琳，你的晚饭闻起来真香啊！”

梅德琳给他们介绍过之后，就走进她称为闺房的一间四英尺见方的肮脏的浴室。“你们要不要先洗洗，”她打开门，指着满是生锈发黄的自来水管的地方，对杰妮丝说，“两个人在这里挺宽绰。”

“哦，不用了，不用了，我挺好。”杰妮丝喊道，“来吧！”

波茨一边穿上衣、打领带，又继续刚才中断的谈话。梅德琳突然探出头，伸出光光的胳膊和肩膀：“波茨，别让炖牛肉漫出来了，你把煤气关上。”

“当然可以。”

当他走到帷幕后边时，杰妮丝·拉古秋和华伦惊异地交换了眼色。“波茨曼先生，您是在纽约业余乐团演奏吗？”杰妮丝提高嗓音说。

“不是，我在吉格·弗雷契尔管弦乐团。”他高声回答说，“我在争取自己组织一支乐队。”他回到房间，坐到靠背椅上，头枕着椅背，整个身子朝后仰卧着，腿一直伸到地板上，简直等于躺在椅子上。华伦自己本来就邋邋遢遢，但是看到高个子、瘸腿、眼珠凸出、穿一身棕色衣服的长号手如此懒散，他简直对他产生了怀疑。最奇怪的是他穿的衣服。华伦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棕色的衬衣上打一条棕色领带。梅德琳从浴室出来，一边还在整理身上的衣服。“来，波茨，兑一点儿酒！”她喊道。

波茨站起来去掺和饮料，一边谈到组织一支乐队的种种困难。他很拘谨、腼腆。他确实认为要别人不感到拘束的唯一办法就是聊天，而他经常谈到的话题之一就是他自己。他说他是蒙大拿州一个部长的儿子。十六岁时，当地一位医生没有治好他的甲状腺病，却介绍给他许多英格索尔和海克尔 ⁽¹⁾ 的著作，纠正了他对宗教的看法。为了反抗父亲，他选择了长号手这个职业。

接着，他又转到战争这个题目上。他解释说，战争就是帝国主义者争夺市场的斗争。这话题是华伦说到他自己是一个正在受训的海军战斗机驾驶员而引起的。随后，波茨又开始阐述马克思对战争的分析，从劳动价值学说开始。梅德琳已经烧好饭菜，端上桌，她觉得有他陪她的客人，心里很高兴。她知道波茨很健谈，也对他的谈话感兴趣，她想华伦和杰妮丝说不定也会感兴趣。但奇怪的是，他们都沉默不语。她想，也许他们刚刚发生过小小的争论。

波茨指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人从来不按他们真正的劳动所得获取报酬，资本家只付给他们最低工资。资本家因为拥有生产资料，就把他们控制在自己手中。一个工人的生产价值和他的报酬所得之间的差额，就是利润。这样迟早会导致战争。每个国家的资本家都堆积了大量的剩余物资，因为工人得到的报酬不足以购回他所生产的全部产品。资本家为牟取利润，只得将这些剩余产品销售给其他国家。争夺国外市场的斗争一旦白热化，将不可避免地转化为战争。当前发生的正是这种情况。

“但是希特勒并没有剩余产品。”杰妮丝·拉古秋温和地说。她是学经济的大学生，但她还是愿意让华伦妹妹的男朋友（或者情人，她现在还搞不清）发上一通议论。“德国是一个产品不足的国家。”

“但是，战争依旧是一场争夺国外市场的斗争。”波茨非常懒散地走回来，认真地坚持着，“那么照相机呢，不在乎吗？德国一直在出口照相机。”

华伦说：“那么，根据我的理解，你是说，德国侵略波兰是为了出售徕卡照相机。”

“拿经济法则说笑话很方便，但是文不对题。”波茨微笑着说。

“我完全是认真的。”华伦说，“显然希特勒进攻波兰的原因，像大多数战争一样，就是为了征服和掠夺。”

“希特勒是一个傀儡领袖。”波茨愉快地说，“你听说过弗里茨·蒂森吗？他和克虏伯，还有另外几个资本家，把希特勒扶上台。他们只要愿意，打几个电话，明天就能扶另外一个人上去。当然，他们没有必要这么做，在他们争夺国外市场的斗争中，他是一条可以利用而且俯首帖耳的走狗。”

“你知道，你讲的完全是一条共产党的路线。”杰妮丝说。

“哦，波茨是一个共产党。”梅德琳匆匆忙忙从帷幕背后端出一木碗沙拉，说道，“晚饭好了，波茨，你拌一下沙拉好不好？”

“当然可以。”波茨把碗端到旁边的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上，非常老练地加沙拉油、醋和其他佐料。

“我可能还没有见过一个共产党呢。”华伦说着，朝这个身穿棕色衣服的高个子瞟了一眼。

“我的天，你真没见过吗？”梅德琳说，“怎么可能？广播系统就有许多他们的人。”

“那多少有点儿夸张了。”波茨说着，往沙拉碗里擦蒜，于是暖洋洋的小房间里顿时充满了一股刺鼻的蒜味。

“哦，波茨，你说，咱们那些人里，谁不是共产党？”

“彼得不是，我想麦拉也不会是。那还只是我们这一批人。”他对华伦补充说，“那还是从西班牙内战时期开始的。我们干了许多事，给保皇分子一点儿厉害看看。”大家都已经就座了，波茨把一碗沙拉端到桌上。“当然，现在我们的人剩下不多了。大批人在斯大林与希特勒签订条约以后就销声匿迹了，他们都没有最基本的信念。”

“你觉得那个条约很讨厌吗？”华伦说。

“讨厌？哪儿的话？那是一个非常明智的行动。资本主义列强企图在苏联把社会主义消灭掉。如果他们事先在相互混战中伤了元气，那么向社会主义发动总进攻的力量也就薄弱得多了。斯大林的和平政策是非常明智的。”

华伦说：“假设希特勒单线作战，迅速并吞英法，然后转过来击溃俄国呢？这是很可能发生的。斯大林可以和盟国达成协议，他们联合一致制止纳粹，形势就要好得多了。”

“可是，要知道，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是没有任何理由参与帝国主义者争夺国外市场的斗争的。”波茨非常耐心地向这位蒙昧的海军飞行员解释说，“社会主义不需要国外市场，因为工人获得了他所创造的一切。”

“波茨，你把炖牛肉端来好吗？”梅德琳说。

“当然可以。”

等他到帷幕后边，杰妮丝·拉古秋提高嗓门说：“可是你肯定知道，一个俄国工人的收入，比任何资本主义国家工人的收入都要少。”

“当然。这有两个原因。社会主义首先在一个封建国家取得胜利，”波茨又端着炖肉出来说，“需要弥补一块很大的工业空白。另外，也由于帝国主义的威胁，社会主义需要把大量生产转向军事工业。等到社会主义一旦在全世界取得胜利，军火变成无用的东西，就会把它们都抛到海里去。”

“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我怀疑。不过，即使有这样的事，我总觉得，”杰妮丝说，“一旦国家掌握了生产资料，工人的收入会比资本家掌握生产资料时的收入少。你知道官僚主义政府多么无能，多么专横。”

“不错，”梅德琳插嘴说，“可是一旦社会主义在全世界取得胜利，国家就消亡了，因为任何人都不再需要一个集权的政府。那么，工人将掌握一切。波茨，把酒递给我们。”

“当然可以。”

华伦眯起眼睛对他妹妹说：“你相信他的话吗？”

“争论就在这里，”梅德琳哧哧地笑着说，“要是爸爸知道我跟共产党交朋友，会不会气死？千万别写信告诉他。”

“你放心。”华伦转向波茨说，“那么芬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俄国入侵这个北方小国已经是一星期前的事了，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场灾难。

“怎么理解呢？”

“你知道，俄国指责芬兰袭击它，跟希特勒指责波兰进攻德国一样。你相信吗？”

“认为波兰进攻德国，这种想法实在可笑，”波茨平静地说，“但是芬兰袭击苏联是非常可能的。大概是受人指使，企图挑拨社会主义卷入帝国主义战争。”

“苏联国土是芬兰的五十倍。”杰妮丝·拉古秋说。

“我并没有说芬兰干了一件聪明事，”波茨说，“他们受人指使，犯了一个大错误。不过，芬兰本来就是沙皇俄国的一个公国。严格说，这不能算是袭击，这只不过是纠正一个错误。”

“哦，甭说啦，波茨。”梅德琳说，“斯大林不过见机行事，进入芬兰以便改进他对抗德国的战略地位。”

“当然。”华伦说，“道义不去管它，处在他的地位，这是一次非常精明的行动。”

波茨非常会心地微笑了，他的眼珠简直要从眼眶里脱落出来。“当然，他不是昨天刚生下来。只要社会主义国家有一点儿实际行动，帝国主义者总是怕得要命。他们以为那是他们独享的特权。”

“这次进攻竟一败涂地，你又怎么解释呢？”

“哦，你相信资产阶级报纸的宣传吗？”波茨说着，使劲朝他眨了眨眼。

“你以为俄国人真的打了胜仗？”

“嘿，那些关于什么穿白制服的芬兰滑雪部队的种种无稽之谈真叫人生气，”波茨说，“你难道就没有想到俄国也有滑雪部队，也有白制服吗？可是你偏偏听信《纽约时报》的宣传。”

“炖肉真好吃。”杰妮丝说。

“我放了好多丁香花苞，”梅德琳说，“可别吃着了。”

华伦和杰妮丝吃完饭，就即刻上戏院去了。他从彭萨科拉到这里来休假七十二小时，杰妮丝从华盛顿来跟他会面，跟梅德琳一起吃晚饭是他们在长途电话中最后商定的。他们走了以后，梅德琳裁她的衣服，波茨洗盘子。

“天哪，现在怎么办呢？”走到街上时，华伦说。戏院离这里只隔几条马路，下雪了，不可能叫到汽车，他们只好步行。“弄一支鸟枪来？”

“做什么？解脱波茨的痛苦吗？”

“我想强迫他跟她结婚。”

杰妮丝笑起来，紧紧挽住他的手臂：“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亲爱的。”

“是吗？”

“不可能，你的小妹妹还完全是一个孩子。”

“老天爷，一点儿不错。曼哈顿的红色火焰，真他妈的没法说。我还写信告诉家里说我要去看她，现在我怎么说好呢？”

“你就给你父母亲写信，说她一切都好，实际上也是这样。”

他们低着头朝前走，风卷着雪花直朝他们脸上扑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杰妮丝说，“别替你妹妹担心。说实在的，也没必要。”

“我在想这场战争把我们一家人都拆散了。我是说，我们也经常分散在各地，”华伦说，“因为我们是军人家庭，也习惯了。可现在不一样，总觉得没有着落，人人都在变动，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团聚在一起了。”

“所有的家庭迟早都要变动，要分散，”杰妮丝·拉古秋说，“拆散以后各自成为一个新家庭，开始生活。事情就是这样，这也是一种非常可爱的安排。”她用脸偎着他，待了一会儿，雪片落到两人暖和的面颊上。

“帝国主义者争夺国外市场，”华伦说，“我希望在爸爸回来之前，她能把那人摆脱掉，要不然爸爸非把无线电城捣毁不可。”

(1) 　英格索尔（1833—1899），美国演说家、律师；海克尔（1834—1919），德国博物学家。两人都是达尔文主义的捍卫者和传播者，反对宗教和哲学的蒙昧主义。

第十九章

“拜伦！”

杰斯特罗博士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倒抽了一口凉气，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还是照往常一样，坐在草坪上，腿上盖着一条蓝毛毯，肩上披着灰围巾，膝上放着一块写字板和一本黄色的拍纸簿。从锡耶纳山谷吹来的习习凉风掀动着杰斯特罗的本子。朦胧中，在这座围着红墙的城市周围，起伏的山峦上葡萄园星罗棋布，山顶上是黑白条相间的教堂，这一派肃穆的景色很像古老壁画里中古时代的锡耶纳。

“埃伦·杰斯特罗，你好。”

“我的天，拜伦！你这样让我大吃一惊，我发誓要一个星期才能把精神恢复过来！我们吃早饭的时候还谈起你，我们俩都肯定你这时准在纽约了。”

“她也在这里吗？”

“当然啦，她在楼上图书室里。”

“那么，对不起，先生，我能先上去一下吗？”

“去吧，去吧，让我镇静一下。哦，拜伦，你告诉玛丽亚说我现在想要一点儿浓茶。”

拜伦三脚两步奔上大厅的楼梯，来到图书室。她穿着一件灰毛衣和一条黑裙子，站在书桌旁边，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天哪，真是你！除了你，没有人像这样上楼梯的。”

“是我。”

“见鬼，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得找个工作做呀！”

“你真笨，为什么不早通知我们说你要来？”

“呃，我想我还是直接来好一点儿。”

她走到他面前，迟迟疑疑地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长长的手指发干，而且冰凉。“不过你气色好多了，体重看来也增加了一些。”她说着，又突然很不自然地走开了。“我应该向你道歉。那天在科尼希斯贝格，我心情特别坏，有冒犯你的地方，实在很抱歉。”她离开他，又回到书桌旁边坐下，“呃，我们可以留你在这里工作，不过，像你这样突如其来，总不能叫人高兴。你现在明白了吗？”她又继续打字，就好像他刚进了一趟城回来似的。

这就是对他的欢迎。杰斯特罗又让他在这里工作，几天之内，一切又恢复正常，仿佛那段波兰之行根本没有发生，他们俩谁也没有下过山似的。在这寂静的万山丛中，战争的痕迹很少，只是不时缺少汽油造成一些困难。他们看到的米兰和佛罗伦萨的报纸都不谈战争，连英国广播公司广播的战争消息也很少，俄国进攻芬兰事件像中国发生地震一样遥远。

因为公共汽车不可靠，杰斯特罗让拜伦搬进来，住在别墅三楼一间原来住女仆的房间，又窄又小，灰泥墙已经裂缝，天花板上满是印迹，下大雨时就漏雨。娜塔丽正好住在拜伦下边，二楼一间面向锡耶纳城的卧室。她对他的态度一直很特别。吃饭时，或一般逢杰斯特罗在场的时候，她总是若即若离。在图书室里，她甚至对他很粗鲁，工作好长时间一直闷声不响，他要问她什么，她就冷冰冰的，简单答复他两句。拜伦向来有自卑感，觉得自己引不起别人兴趣，也就把她这种态度看作理所当然。但是，他始终怀念他们在波兰的那段友谊，而且奇怪她为什么对那段经历只字不提。他认为准是因为自己跟踪追到这里，惹她生气了。他又和她在一起了，这正是他要到这里来的原因，因此，尽管她态度粗暴，他依旧像一只狗与它脾气暴躁的主人重聚一样，非常满意。

拜伦到达锡耶纳时，关于君士坦丁大帝的那本著作暂时搁浅，杰斯特罗要补充杂志上发表的一篇题为《最后一场赛马》的文章。他在谈到人种的时候，描绘了欧洲重新投入战争的一幅悲惨景象。这篇文章具有惊人的预见性，编辑部于九月一日收到时，正好德国在这一天进攻波兰。杂志发表了这篇文章，杰斯特罗著作出版人给他打海底电报，迫切希望他把这篇文章写成一本小书，并且说如果能够对战争结果表示一些乐观看法（哪怕一点点）就更好。电报还提到可以预支一大笔版税。现在手边就是这项工作。

杰斯特罗在这个小册子里，发表了一通非常有气派、有预见性并且胸怀很开阔的惊人议论。他写道：德国人可能再一次遭到失败；即使他们取得了世界的统治权，他们最终也将被他们的臣民驯化和征服，像他们的祖先哥特人和汪达尔人被驯化成基督教徒一样；狂热或暴虐的专制是有定数的，它是一种不断复发的人类的热病，最终注定要冷却、消退，而整个人类历史将永远朝着理性和自由前进。

杰斯特罗认为德国人是欧洲的不肖子孙，自私、任性、不切实际，总是想方设法破坏各种形式的不稳定的秩序。阿米纽斯用武力粉碎了罗马统治下的和平，马丁·路德破坏了天主教，现在希特勒又向建筑在陈旧、支离破碎的国家结构上尚且不稳定的欧洲自由资本主义制度挑战。

杰斯特罗写道，欧洲的“赛马”，许多疯狂的民族主义小国家在一小块人口稠密的陆地上展开竞争，于是一个三面环海、一面与亚洲接壤的大型的锡耶纳支撑不住了。因为锡耶纳只有一家自来水公司、一家动力公司、一套电信系统、一个市长，而不是按照所谓鹅、毛毛虫、长颈鹿等十七个伪独立区域搞十七套，因此，欧洲照一般常识理解的统一条件成熟了。希特勒这个具有天才的坏家伙看到了这一点。他怀着一股条顿族的狂热，开始着手残酷地、错误地破坏旧秩序，但重要的是他在本质上是正确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是最后一场“赛马”。不管哪一方在这场愚蠢的、血淋淋的“赛马”中取胜，欧洲都将出现一个不像过去那样生动活泼，却更富于理性、更稳固的结构。也许这一痛苦而健康的过程会变成全球性的，整个世界将最终联合起来。至于这一闹剧中的反派角色希特勒，也许会被追击，像麦克白 ⁽¹⁾ 一样惨遭杀害；也许他会取得胜利，那么他也将最终倒台或死亡。但是，星球将继续存在，地球也将继续存在，人类追求自由和彼此之间兄弟般了解与友爱的愿望将永世长存。

当拜伦用打字机打出反复阐述这种意见的草稿时，他想，如果杰斯特罗不是在这座俯瞰锡耶纳全景的幽静别墅里，而是在华沙度过炮火连天的九月，不知他是否会写出如此胸怀开阔、如此乐观的作品。他认为《最后一场赛马》里不恰当的空洞议论太多，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娜塔丽每星期都收到一两封莱斯里·斯鲁特的信。她对这些信已经不像春天时那样激动了，那时她总奔到卧室去看信，回来时不是满面春风，就是眼泪汪汪。现在她就坐在书桌旁边，把空行空得很宽的打字信随随便便看一遍，就往抽屉里一塞。有一个下雨天，她正在看信，拜伦在打《赛马》一书的稿子，只听她说了声“天哪！”

拜伦抬起头来问：“什么事？”

“没什么，没什么，”她说着，脸色绯红，激动地摆着手，弹着信纸，“对不起，什么也没有。”

拜伦又继续工作，很吃力地辨认杰斯特罗写得很潦草的一句话。教授的字迹很难认，经常漏写字母或单词。他写的S和O很少封口，有些蓝墨水写的花花哨哨的字就需要人去猜测它的意思。娜塔丽能辨认，但是拜伦不喜欢她那副屈尊俯就的勉强样子。

“唉！”娜塔丽扑通一声往椅子上一靠，盯着那封信，“勃拉尼？”

“什么事？”

她咬着饱满的下嘴唇，犹豫起来。“我实在没办法，我得跟人说说，而你又在我身边。你猜我这只发烧的小手里拿的什么？”她把信纸弄得沙沙响。

“我知道你拿的什么。”

“你以为你知道，”她顽皮地一笑，“我来告诉你，这是莱斯里·曼逊·斯鲁特先生向我求婚的信，他是牛津大学罗德奖学金获得者，一位发迹的外交官，一个捉摸不透的单身汉。你觉得怎么样，拜伦·亨利？”

“向你道喜。”拜伦说。

这时，娜塔丽桌上的铃响了。“哦，我的天！勃拉尼，劳驾你去看看埃伦·杰斯特罗有什么事，我已经晕头转向了。”她把信朝桌上一扔，把细长的、雪白的双手插到头发里。

杰斯特罗博士在楼下书房里，围着毯子坐在火旁的一张长躺椅上，下雨天他就经常待在这个地方。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胖胖的、面色苍白的意大利官员，穿着一身黄绿色制服、一双黑色半筒靴，正在喝咖啡。拜伦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也没见过这种制服。

“呃，拜伦，你让娜塔丽把我的居住身份证明材料找出来好不好？她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杰斯特罗又对那位官员说，“你要看他们的证件吗？”

“今天不看了，教授，只要您的。”

娜塔丽正在重新看信，看见他进来就抬头咧嘴一笑：“呃，他有什么事？”

拜伦告诉了她。她脸色阴沉下来，从皮包里拿出钥匙，把书桌旁边的一个钢制小文件柜打开。“拿去吧，”她递给他一个用红带子捆着的吕宋纸夹，“会有什么麻烦吗？要不要我下去？”

“最好等叫你，你再来吧。”

他下楼梯的时候，听见书房里传出一阵笑声和兴高采烈的说话声。“呃，谢谢你，拜伦，”当他走进去时，杰斯特罗改用英语说，“就放在桌上吧。”他随后又用意大利语接着讲上星期一有头驴子闯进花园，把一小块菜地里的菜全踩坏了，把一章稿子也嚼碎了。那位官员系着皮带的肚皮笑得直发颤。

娜塔丽又在图书室里开始打字，斯鲁特那封信已经不见了。

“看起来不会有什么麻烦。”拜伦说。

“那就好。”她平静地说。

吃晚饭的时候，杰斯特罗博士很少说话，吃得也比平时少，还多喝了两杯酒。他们在这里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过着清一色的单调生活，因此多喝一杯酒就是一件大事，第二杯酒简直等于一枚炸弹。娜塔丽终于说：“埃伦，今天那个人来干什么？”

杰斯特罗正在发呆出神，这时醒悟过来，轻轻摇摇头：“很奇怪，又是朱瑟普。”

朱瑟普原来是花匠的助手，埃伦新近把他辞掉了。他骨瘦如柴，又懒又笨，是一个老酒鬼，长着一头黑色鬈发，一只通红的大酒糟鼻。就是朱瑟普把大门开着，结果让驴子闯了进来。他总是干这种坏事。因为稿子扯碎了，菜地被踩坏，杰斯特罗气得要命，两天不能写东西，而且消化不好。

“那个官员怎么知道朱瑟普？”拜伦说。

“怪就怪在这里。他是从佛罗伦萨外侨登记局来的，他还谈到朱瑟普有九个孩子，现在找工作很困难等等，一直等到我答应重新雇他，才算了事。他得意扬扬地笑着，把登记表还给我。”杰斯特罗叹了一口气，把餐布放到桌上，“这些年我一直跟朱瑟普打交道，老实说，我也不在乎了。我有点儿累了，告诉玛丽亚，把我的水果和奶酪送到书房去。”

教授走后，娜塔丽说：“咱们把咖啡端到我房间去喝吧。”

“好，太好了。”

她从来没有请他到她房间去过。有时候，他在上面自己房间里能听到她在房间里走动，那是微弱可爱、撩人心怀的响动。他怀着激动的心情随她上楼。

“我住在一个大糖盒里。”她打开一扇笨重的门，难为情地说，“你知道，埃伦买这所房子的时候，是连家具一道买下来的，而且保留女主人原来的样子，对我来说实在显得可笑，但是——”

她打开一盏灯。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刷成粉红色。粉红色和金色的家具，蓝色和金色的天花板上绘着粉红色的爱神，粉红色的绸帷幔，一张大双人床罩着带荷叶边的粉红色缎子床罩。头发乌黑的娜塔丽穿着一件棕色的旧呢子衣服，晚上冷的时候，她总穿这件衣服，但是房间华托 ⁽²⁾ 画派的布置配上这件衣服，显得特别古怪。不过拜伦发现，这个对比也和其他与她有关的每件东西一样，使他感到兴奋。她把雕着罗马人像的大理石壁炉里的木柴点燃，两人面对面坐在扶手椅上，他们之间的茶几上摆着咖啡。

“你想埃伦为什么情绪这样坏？”娜塔丽说着，非常舒服地坐到大扶手椅上，把打褶的裙子拉得很低，盖住她那双很漂亮的腿。“朱瑟普是老早的事了。其实辞掉他是一个错误，他知道全部自来水管和电线装置，比托玛索知道得更清楚。尽管他是一个很脏的老酒鬼，但是，实际上修条剪枝的工作他干得挺不错。”

“埃伦·杰斯特罗出于不得已，娜塔丽。”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拜伦接着说：“我们都在这批人的掌握中，埃伦·杰斯特罗比你我更糟糕。他有财产，他被绊在这里了。”

“不过，意大利人都不错，他们不是德国人。”

“跟墨索里尼可没有什么交道好打。班瑞尔的建议很对——快走！”

娜塔丽微微一笑。“Lekh lekha，我的天，这些事显得多遥远啊！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她的笑容消失了，“我不去想华沙的事，尽量不去想。”

“我不怪你。”

“你怎么样，勃拉尼？你想过华沙的事吗？”

“想过一点儿，我总梦见那些事。”

“哦，上帝，那所医院，我总是一夜又一夜，围着它转来转去。”

“华沙陷落的时候，”拜伦说，“我受到的打击很大。”他把在万湖发生的那件事讲给娜塔丽听。当他讲到那个侍者突然转身走开时，她大笑起来：“你父亲真好。”

“他不错。”

“他大概以为我是吸血鬼，迷得你把命都快送掉了。”

“我们没有谈到你。”

娜塔丽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她又给他和自己倒了些咖啡。“勃拉尼，你把火拨一拨，我冷。朱瑟普总是弄湿木头。”

他把火拨旺，加了一块枯木，立刻熊熊地燃烧起来。“啊，这样才好！”她跳起来，把吊灯关上，站在火旁，望着火焰。“在车站，”她突然神经质地说，“他们把犹太人带走的那一刻呀！我到现在还不敢想。我在科尼希斯贝格情绪特别坏，这也是一个原因。我很痛苦，我一直想，我当时也许能做点儿什么。要是我当时站出来，说我是犹太人，不跟他们善罢甘休呢？要是我们一致提出抗议呢？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可是，我们若无其事地去上火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另外一个方向走。”

拜伦说：“我们当时很可能少掉你和马克·哈特雷，实在很危险。”

“这我知道，莱斯里掩护了我。尽管他瑟瑟直抖，他还是站稳了自己的立场，他尽了他的职责。可是另外那些大使和代办呢？算了！”娜塔丽踱起步来，“我全家都在梅德捷斯呀！我一想象那些善良的好人落到德国人的魔掌中——但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想这些于事无补，也叫人心里难受。”她失望地举起双手，然后一下子盘腿坐到扶手椅上，裙子盖在腿上。火光下除了她的脸和她那紧握着的双手外，什么也看不见。“说起老斯鲁特，”她沉默了半天之后，用完全不同的声调说，“他提出要娶我做妻子，你有什么想法？”

“我并不觉得意外。”

“是吗？我却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在柏林对我说过，他可能跟你结婚。如果失掉机会，他会发疯的。”

“他已经挑选了好长好长时间了，亲爱的。”她又倒了些咖啡，一边喝着，一边从杯子边上神秘地望着他，“你们两个人在柏林，大概把我大大地评论了一通吧，是不是？”

“没有特别评论你。他提到最后一天在科尼希斯贝格你对他的态度，跟对我的态度完全一样。”

“那天我简直觉得可怕，勃拉尼。”

“没什么。我想我很可能惹你生气了，因此我问了他。”

“真有意思。斯鲁特还说了我些什么？”

她那低沉而颤抖的说话声，火光下闪烁着愉快光芒的眼睛，使拜伦不能平静。“他说，我被像你这样的姑娘缠住不合适，还说，他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心里就没有过一刻平静。”

她满意地低声笑了。“这两条评语很准确，我的好人。他还说什么？”

“就说这些，他给我开书单那次讲的也是这些。”

“是啊，这不就是真正的斯鲁特吗，想用他的学问来影响你！这件小事正好是一个证明。他当真把我们的事全都告诉你了？把他跟我的事？”

拜伦摇摇头。

娜塔丽说：“你去给咱们弄点儿白兰地来好吗？我想喝一点儿白兰地。”

他跑下楼，又拿着一瓶酒和两只闪闪发光的酒杯跑回来。娜塔丽用手旋转着白兰地酒杯，眼睛一直望着球形的杯子，很少抬头看他。她突然一口气滔滔不绝地把她跟莱斯里·斯鲁特的事全讲出来了。她讲了好长时间，拜伦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往火里加劈柴打断了她的话。她讲的这种事是很普遍的，一个年岁比较大的聪明男子跟一个少女随便玩玩，结果竟弄假成真，坠入情网。如果她决心嫁给他，只能给他的生活造成痛苦。她说，他并不愿意娶她，主要因为她是犹太人。和犹太人结婚，对他的前程不利。他态度一直暧昧，也就是为了这个。现在，两年半之后，有这封信在手，如果她需要他，她就能得到。

拜伦痛恨这个故事的每一个字，但他还是觉得神魂颠倒，并且怀着感激的心情。这个一向守口如瓶的少女终于向他披露了她生活中的隐秘。她按捺不住说出了这些话，结束了他们之间自华沙以来奇怪的紧张局面，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一场小小的假战争——图书室里长久存在的带有敌意的沉默，她经常回避他，躲在自己房间里，以及她那种屈尊俯就的奇怪态度，这一切都结束了。她在讲这些事的时候，他们彼此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在一个月的波兰冒险之行中，他们也不曾这样亲密过。

有关这位姑娘的一切他都感兴趣，即使是她讲述自己跟另外一个男人的恋爱故事，又有何妨！至少拜伦是在跟娜塔丽·杰斯特罗谈娜塔丽·杰斯特罗，这是他早就渴望的了。他倾听着她那很甜的、低沉的、偶尔带着纽约特点的说话声，他还能凭着火光看见她的手随便打着手势，有时伸出手掌一挥，突然停在半空，他总看到她这个手势。

只有娜塔丽·杰斯特罗一人在他心目中占有和父亲同等的地位。他几乎同样渴望跟父亲在一起，听父亲讲话，或是讲话给父亲听，尽管他最后不得不克制自己，退出父亲的房间。而且他知道，几乎每次谈话都让维克多·亨利生气或失望。至于母亲的温暖，他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他承受着母亲的爱抚，但又嫌母亲喜怒无常。他父亲很可怕，娜塔丽也跟他一样可怕，何况这个黑黑的少女，他当初一见到就渴望拥抱她，但又觉得没有希望。

“好，你都知道了，”娜塔丽说，“要说起来没有个完，不过大致就是这些。再来一点儿埃伦的白兰地怎么样？你不再喝一点儿吗？这是特别好的白兰地。奇怪，我平时并不喜欢它。”

拜伦给他们两人又倒了些酒，尽管他自己的那杯酒并没有喝完。

“我整整一天都在纳闷，”她呷了一口酒，说，“为什么莱斯里现在认输了，我想我知道什么原因。”

“没有你，他很寂寞。”拜伦说。

娜塔丽摇摇头：“莱斯里·斯鲁特在布拉赫途中的表现太叫人恶心了。为了这一点，我很看不起他，我也让他明白这一点。这是一个转折点。此后，他一直在追我，我揣摩自己也一直在躲他，他来的信有一多半我都没有回。”

拜伦说：“你总是把那件事夸大了，他只不过——”

“别说了，拜伦，别跟我拐弯抹角。他只不过脸色吓得蜡黄，拿我当借口，躲在我裙子后面，瑞典大使一路当着他的面嘲笑他。”她把自己的一杯白兰地几乎一饮而尽，“要知道，一个人的勇气可是没有办法的事。如今好像也不怎么重要了。你可以是一个世界的领袖，同时又是一个卑鄙的懦夫。希特勒大概就是这种人。这种情况还会有，将来还会不断发生。我不是说我不愿意嫁给莱斯里·斯鲁特，因为他被炮火吓破了胆。在火车站，他的表现还是相当好的。不过，我敢说这肯定是他向我求婚的原因，他用这来表示向我道歉，而且重新做人。这可跟我少女时代理想的对象不完全一样。”

“这正合你的心意了。”

“我也不知道，还有许多障碍呢，比如我的家庭。我告诉父母亲说我爱上一个基督教徒时，他们大发脾气。发了这通脾气我倒不觉得什么，我父亲可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现在又该掀起一场风波了。而且，莱斯里向我求婚很奇怪，时间、地点都不怎么合适。要是回信接受他的要求，他就是骑自行车，也会跑来的。”

“如果他当真是这种傻瓜——不过我对这一点非常怀疑，”拜伦说，“那你就让他骑自行车回去好了。”

“再有就是埃伦。”

“他不会连累你，他迟早要离开意大利。”

“他非常不愿意走。”

“咱们不在的时候，他不也照样活下来了。”

“呃，那是你这么想。你当初该看看我回来的时候图书室和书房成什么样子了，乱七八糟。而且，他那几个星期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写。埃伦老早就应该结婚，但是他不肯，因此他有好多事需要别人操心、照顾，他甚至连一支铅笔都削不好。”

拜伦开始怀疑，娜塔丽现在这样激动和多话，是否因为多喝了白兰地。她说起话来手舞足蹈、滔滔不绝，连气都透不过来了，眼睛也像发狂的样子。“此外，你知道，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瞪着眼睛看他。“你真不知道吗，勃拉尼？一点儿也不知道吗？你一点儿也没感觉出来吗？你就说吧，别再这样了。”

娜塔丽·杰斯特罗朝他瞟了一眼，这充满着诱惑的突然一瞥简直使他陶醉了。他勉强结结巴巴地说：“我想……我不知道。”

“那好，我来告诉你吧。你已经成功了，你这个坏蛋，你明明知道。你从第一天来就想要做的事，已经成功了。我已经爱上你了！”她又朝他瞟了一眼，眼睛闪闪放光，瞪得老大，“瞧瞧你这副吃惊相，难道你不相信吗？”

他用非常沙哑的声音说：“但愿我不是在做梦。”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她跳起来跟他拥抱。“哦，我的上帝！”她偎着他说着，吻了又吻。“你的嘴真是太好了，”她喃喃地说，用手理着他的头发，抚弄着他的脸，“笑得多甜。多好的一双手，我喜欢看你这双手，我喜欢你走路的样子。你太好了！”这简直像拜伦幻想过千百次的梦境，但是比梦境更热烈、更美好、更激荡人心。她简直像一只猫，怀着本能的快感蹭着他的身体，她的呢睡衣在他手里沙沙作响。她的头发散发出的芳香，她嘴里吐出的温暖而甜润的呼吸，这些都不可能是梦境。但是，发生这一切简直叫人惊异，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站在噼啪作响的炉火旁，拥抱亲吻，断断续续地讲胡话，窃窃私语，笑着，吻了又吻。

娜塔丽挣脱开，跑了几步，转身对着他，眼睛闪闪放光。“也罢，我要那样做，要不然就死掉。我生平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拜伦，我简直被你疯狂地吸引住了。我一直在想办法摆脱掉，摆脱掉，因为你知道，这样没有一点点好处。你是一个孩子，我不能这样，不能再交一个基督教徒，不能再这样了。而且——”她用双手蒙住脸，“啊！啊！别这样看我，勃拉尼，离开我的房间吧！”拜伦转身要走开，他的腿都发软了，他想叫她心里高兴。

她立刻又说：“我的上帝，你是一个好人，这也是你叫人不能相信的地方。你还是待在这里吧，好不好？我亲爱的，我的爱，我并不想赶你出去，我还想再跟你谈谈。不过，我只是想清醒清醒就是了。我不愿意做出什么错事，你让我做什么，我一定做，我非常崇拜你。”

他凭着火光看她穿着呢睡衣，交叉着双臂站着，一条腿伸到一旁，一侧的臀部撅着，这是娜塔丽最爱摆的姿势。他欣喜若狂，而且庆幸自己还活着。“听我说，你打算嫁给我吗？”拜伦说。

娜塔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拜伦一看她脸上变成这副滑稽相，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一笑，她也跟着拼命笑。她朝他走过来，几乎是扑到他身上，笑得很厉害，连吻他都没法儿吻了。“天哪，”她用胳膊搂住他，气喘吁吁地说，“你真是怪人！一天之内就有两个人向杰斯特罗求婚！不下则已，一下倾盆，是吧？”

“我是当真的，”他说，“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笑。我一直想娶你，这好像很可笑，但如果你当真爱我——”

“是很可笑，”娜塔丽吻着他的面颊说，“可笑得没法儿说。你虽然有意，我却一直无心，说不定——由它去吧！反正谁也不能说你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你已经有点儿像砂纸了，是不是？”她又狠狠吻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手。“先前的想法还是对的。你走吧，晚安，亲爱的。我知道你是当真的，我深受感动。我们在这种悲惨的地方赢得的就是时间，有的是时间。”

周围一片漆黑，拜伦在他那间雅致的小房间里，睁大眼睛躺在他那张小床上。他听见她在下面走动了一会儿，接着整个房子都沉静下来。他还能尝到娜塔丽唇上的余味，他手上还保留着她的脂粉香。外边峡谷里，回声振荡的山坡上传来彼此呼应的驴叫声，一只搞错了时辰的雄鸡不到黎明就报晓了，狗在叫。突然刮来一阵风，雨水哗哗地落到屋瓦上好长时间，过了一会儿，顺着破洞滴到他床边的一只桶里。阵雨过去了，柔弱的蓝色月光从小小的圆窗口投进来，桶里的滴水声住了，拜伦却依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尽力使自己相信发生的这一切是事实，并且区别哪些是半年来的梦境、幻觉，哪些是娜塔丽向他表示爱情并使他大为震惊的真实现实。此刻，他怀着激荡的心情开始考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他满脑子装着各种设想和决定，从医科大学、短篇小说作家到华盛顿银行业。当他怀着这些想法蒙眬入睡时，窗外已经泛红了。他母亲的一位远房兄弟确实开了一家银行。

“嘿，娜塔丽。”

“呃，你来了。睡得好吗？”

他匆匆忙忙来到图书室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拜伦向来很懒散，但他从来没有这样晚才下楼过。娜塔丽桌上摆着三本打开的书，她在打字。她朝拜伦热情地瞟了一眼，又继续工作。拜伦看见自己桌上摆着一沓原稿，杰斯特罗在稿上改得乱七八糟，另外还别着一张字条，用红笔写着：请在午饭前把材料给我。

“埃伦·杰斯特罗十分钟前还进来看过，”娜塔丽说，“还抱怨了几句。”

拜伦数了数页数。“吃午饭的时候，他更该抱怨了。我很抱歉，可是我到天亮才合眼。”

“是吗？”她说着，悄悄一笑，“我睡得好极了。”

拜伦迅速准备好打字纸和复写纸，开始打字，眼睛拼命盯着杰斯特罗潦草的字迹。有一只手抚弄着他的头发，然后暖洋洋地放在他脖子上。“让我看看。”她站在他背后，深情地、兴冲冲地望着他。她那件旧的棕色上衣的左胸上别着从华沙带来的那枚紫宝石金别针，这枚别针她以前从来没有戴过。她看了看稿子，拿走一些。“可怜的勃拉尼，你怎么睡不着？别着急，你加油打，我也来。”

午饭前，他们没有打完，但是到吃午饭的时候，杰斯特罗博士又被别的事情岔开了。中午，一辆白色蓝旗亚牌轿车驶到别墅外边的石子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拜伦和娜塔丽听见托姆·索尔浑厚的说话声和他妻子热情、爽朗的笑声。索尔夫妇这对大名鼎鼎的美国演员，在山上离杰斯特罗不远的一座别墅里断断续续住了十五年。女的管油漆、管理花园，男的砌砖墙、烧饭。他们不断地读老剧本、新剧本以及可以改编成剧本的小说。许多名人到锡耶纳来拜访他们，通过他们，杰斯特罗结识了毛姆 ⁽³⁾ 、贝伦森、格特鲁德·劳伦斯 ⁽⁴⁾ 和毕加索 ⁽⁵⁾ 。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在这批赫赫有名的人物中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但是《一个犹太人的耶稣》一书的成功，使他得以与他们交往而毫无愧色。他喜欢加入名人的圈子，尽管他也抱怨这些交往干扰他的工作。他经常和索尔夫妇驱车到佛罗伦萨去拜访他们的朋友，娜塔丽和拜伦以为这对演员此刻想必是路过这里，接他同去。但是，他们下楼吃饭时，发现埃伦·杰斯特罗一个人待在客厅里，鼻子通红，打着喷嚏，晃着空雪利酒杯。他抱怨他们下来得迟了，其实他们还来得早了些。

“索尔夫妇要走了，”吃过午饭他才说，整整一顿午饭工夫，他一直打喷嚏、擤鼻子，一言不发，“他们就是来辞行的。”

“真的？他们是不是在编一个新剧本？”娜塔丽说。

“他们要离境了，彻底走了，家具也全部搬回美国去。”

“但是他们的租期还有——多少年？五年吧？”

“七年，他们放弃了租契。他们说，如果战争扩大，他们会被困在这里，付不出房租。”杰斯特罗愁眉苦脸地用手指抚摸着胡须说，“这就是租和买不同的地方。你要走就走，不管这地方出什么事，都不用伤脑筋。过去他们劝过我租房子，我应该听他们的话，可是当时的售价多便宜！”

拜伦说：“先生，如果您认为有危险的话，最危险的是您的皮肤。”

“那我并不害怕，他们也不害怕。对他们说来，那是一个麻烦。咱们去柠檬房喝咖啡吧。”他不高兴地把头一抬，随后又陷入沉默。

柠檬房是一座周围都是玻璃的长房子，泥土地上摆满了栽在花盆里的小柑橘树，从这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全景和周围的棕色山峦。橘树在这里不受山谷冷风的侵袭，沐浴着阳光，整个冬季都开花结果。杰斯特罗相信橘树和柠檬树浓郁的花香能治疗每当他激动或发脾气时就犯的气喘病，其实这是违反医学论断的。也许，因为他相信这一点，也就真起作用了。他们喝咖啡的时候，他已经不那么呼哧呼哧地喘了。暖和的阳光使他振奋起来。他说：“我敢断定他们很快就会溜回来的，拖着三车家具上山。他们使我想到那些一遇风暴就赶快逃离马撒葡萄园岛 ⁽⁶⁾ 的人。我遇到过四次风暴，却依旧饱览了当地的景色。”

他走后，娜塔丽说：“对他的震动太大了。”

“但愿他能震动得离开这儿。”

“一旦埃伦·杰斯特罗离开，这座房子就要荒废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

“勃拉尼，你大概从来没有置过什么产业吧，或者存过钱？要是你有过，你就明白了。”

“你看，娜塔丽，埃伦·杰斯特罗晚年突然得到一笔意外收入，他心血来潮在意大利一座偏僻的山城用非常便宜的价格买了一所很大的别墅。也好。那么，即使现在他离开了，又怎么样？他要是把别墅卖掉，总能得到一笔钱，否则就等战后回来，也能原封不动地把房子收回。要不然他可以把它忘掉，干脆让它倒塌。来得容易，去得快。”

“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她说。

他们俩并排坐在一张白色长柳条椅上，他伸出胳膊想把她搂住。“别这样，”她打了个寒噤，推开他的手，说，“这也一样，未免太简单了。你仔细听我说，拜伦，你多少岁了？你只有二十五岁吧？我二十七了。”

“配你我年龄已经足够了，娜塔丽。”

“足够干什么？跟我同居吗？别瞎说。问题是，你自己打算做什么？我随时都能在大学教书，我的硕士论文快要写完了。你有什么呢？有你那叫我发狂的微笑，还有你那一头漂亮的头发。你勇敢、文雅，可你简直就是在这里闲荡，你完全因为我的缘故留在这里。你在白白浪费时间，而你又没有一技之长。”

“娜塔丽，你愿意嫁给一个银行家吗？”

“嫁给什么？银行家？”

他告诉她，他有亲戚在华盛顿开银行。她双手合掌放在膝上，含着微笑看着他，脸被阳光晒得绯红。“你觉得怎么样？”他说。

“嗯，不错，”她说，“你总算真正面对生活了。这是一桩严肃而认真的事，是吧？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

“你不想商量银行的事吗？”

“当然啦，亲爱的，咱们马上就商量。你先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好吧，我来告诉你，就是你摘下你那副墨镜的时候。”

“我那副墨镜？那是什么时候？”

“怎么，就是头一天我们跟斯鲁特一起到别墅的时候，你还记得吗？你在车上戴着你那副大墨镜，可是后来你把墨镜摘了，我看见你的眼睛。”

“是吗？”

“你问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我告诉你了。”

“不过，那太怪了。你说的，和你做的其他事情一样怪。那时候，你对我了解吗？不过，当时我的眼睛准是杀气腾腾，我到四点才睡觉，跟莱斯里大吵了一架。你当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所以我一点儿也没有注意你。好吧，你真想当银行家吗？”

他局促不安地苦笑一下，说：“我确实想过另外一个职业，不过，你别笑话我。”

“我不笑你。”

“我想做外交工作，这工作很有意思，而且又是为国家服务。”

“你跟莱斯里同行，”她说，“那太好了！”她像母亲似的握住拜伦的一只手，拜伦深受感动。“这也并不是开玩笑，亲爱的勃拉尼，咱们是在认真谈话。”

“那好，”拜伦说，“咱们接着谈吧。”

她坐着沉吟了片刻，把他的一只手握住放在膝上，像当初在瑞典大使的汽车里一样。“让我告诉你我心里当真是怎么想的吧，问题是你有专长，你是一位海军军官。”

“我正是不愿意干这行，也不愿以此为职业。”

“你已经有任命了。”

“我只是预备役的下级军官，这没关系。”

“如果战争继续打下去，你就得应召入伍，那你就要在军队里待好多年。你最后大概就是从一个非常懒散、穿便服、消磨时间混日子的人，变成一个军官。”

“我明天就可以去把预备役委任辞掉，要去辞掉吗？”

“要是我们卷进战争了呢？到那时候怎么办？到时候你不去打？”

“到那时候当然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把手放到他头上，用力拉他的头发。“是啊，这就是你脑子思考问题的方法。我就是爱上你这一点，还爱你别的。可是，拜伦，我可不嫁给海军军官做妻子。我觉得对我来说，没有比那再可笑、再可怕的了。我也不嫁给一个见习飞行员或一个演员，你明白吗？”

“这没什么，我告诉你，我决不会去当海军军官，谁去干这鬼差事？怎么，你为什么哭了？”

她用手背把突然流到面颊上的泪水揩掉，笑了。“哦，别说了，这样谈话，我简直要发狂了。我越是想理智一点儿，心里越是乱得厉害。我知道，我简直爱你爱得发疯了。即使走不通，又有什么关系？我显然是在钻牛角尖。别，现在别，亲爱的，真的不要……”当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时，她气喘吁吁地说了最后几个字。

周围没有人，玻璃墙外面只有起伏的山峦和城市的全景，柠檬房里一片寂静，散发着浓郁的花香。他们互相搂抱，抚摸，亲吻。娜塔丽偶然朝外一看，突然发现园丁朱瑟普站在玻璃墙外边，靠着一辆装满剪下的枝条的独轮车，在那里观望。他醉洋洋地斜眼瞟着，用运动衫的衣袖把他的酒糟鼻子一抹，非常下流地眨着眼。

“哎呀，上帝！”她说着，拼命使劲拉她的裙子。园丁露出稀稀落落的黄牙笑了笑，推着独轮车走开了。拜伦红着脸，头发蓬乱，心神不定地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

“亲爱的，咱们小小的秘密泄露了。在花房里接吻、亲嘴，我这是怎么了？这不过是一对爱人单独在一起时间太长，感情一时冲动。”她跳起来，拉住他的手，“不过，我爱你。我实在没有办法克制，我也不想克制自己。哼，这个狗娘养的朱瑟普！走，咱们回去打那堆稿子吧，该走了。”

他们进屋的时候，杰斯特罗从书房里喊道：“娜塔丽，你那封信呢？给我看看好吗？”

“什么信，埃伦·杰斯特罗？我一封信也没有收到。”

“你真没有信吗？我收到你母亲一封信，她说她也给你写了一封，比我这封长。你来看看这封，是一封很重要的信。”

拜伦上楼时，杰斯特罗挥着一页很薄的航空信笺。

她母亲用曼哈顿公共学校惯用的普普通通的字体，整整齐齐地写了五六行：

亲爱的埃伦：

如果你能劝娜塔丽回家，我们两人都很感激你。路易斯听说她去波兰旅行的事很担心，医生甚至认为这很可能是促使他这次发病的原因。我已经把这一切都写信告诉娜塔丽了，你可以看看我给她的那封信，可怕的详情我就不在此赘叙了。事后想想，我们还算非常幸运。路易斯看来暂时没有危险，医生只告诉我们这些。

我们都很奇怪，不知你自己打算在意大利待到几时。你不觉得危险吗？我知道你和路易斯这些年来一直没有联系，不过他还是很为你担心，因为你是他的一个兄弟。

爱你的

索菲娅和路易斯

娜塔丽翻了一下摆在图书室里她桌上的信件，只有一封她的信，是斯鲁特写的。拜伦正在打字，猛地抬头看见她一脸不高兴。“怎么了，娜塔丽？”

“我爸爸病了，我得离开这里。”

两天后，她收到了母亲的信。这几天，娜塔丽尽管还别着那枚胸针，而且用非常特殊的眼光看拜伦，但她还是有意躲着他。

母亲在这封长信里写到父亲心脏病发作的情况，写得有些颠三倒四。娜塔丽把这封信拿给杰斯特罗看，杰斯特罗裹着围巾，在书房的火炉边喝茶。他看信的时候，满怀同情地摇摇头，然后把信还给她。随后，他盯着炉火，呷了一口茶，说：“你最好还是走。”

“啊，我也这么想，实际上我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路易斯上次犯病是什么原因？很严重吗？”

他们两兄弟的关系过去这段时间非常疏远，娜塔丽不知道具体原因，这次打破了他们之间长期不提她父亲的习惯，她觉得不自然，也不愉快。

“不，不是为这个，主要是因为我告诉他们我爱上莱斯里了。我父亲一下子变得身体特别虚弱，呼吸困难，一段时期失去知觉，不过当时没有送他进医院治疗。”

杰斯特罗闷闷不乐地用手指抚弄着胡须。“他只有六十一岁。你知道，娜塔丽，这么一来就弄不清你到底受谁的遗传了。我母亲这一方的家里多半活到五十岁就死了，可是我父亲的两个哥哥都活过了九十岁，他自己活到八十八岁。我的满口牙齿跟我父亲的一样，好极了。路易斯的牙齿老出毛病，跟母亲一样。”杰斯特罗发现这位姑娘怀着阴郁的戒备心情，他两手一摊，打了个表示歉意的手势。“你大概在想埃伦·杰斯特罗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可怕的老家伙吧。”

“可是我一点儿也没有这么想。”

杰斯特罗戴上线手套拨火，又加上一根柴。他很爱惜他那双漂亮的小手。“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这里的生活会不一样了。我可能去新墨西哥或亚利桑那，可那些地方多么沉闷枯燥，又没有文化！要在那种地方写东西，真是不敢想象！”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简直和呻吟差不多了，“毫无疑问，我的作品并不那么重要。不过，我还得靠写作维持生活。”

“你的著作很重要，埃伦·杰斯特罗。”

“是吗，为什么？”

娜塔丽用一只拳头支着下巴，考虑一个中肯的回答。她沉吟了片刻，说：“当然，这些作品非常容易懂，而且经常写得非常漂亮，但这并不是它们的特点，独特的地方在于作品的精神实质。这些著作非常富于犹太色彩，内容上和态度上都切实可信，没有感情冲动，至少我读了以后认识到我们所属的这个奇怪的小民族应当如何感激基督教世界。在你关于君士坦丁大帝的这本著作里，这种思想体现到什么程度，将是读者很感兴趣的事。”

她的话对埃伦·杰斯特罗很起作用，他神经质地微笑了，眼睛也模糊起来。这一刻，他突然显得特别像犹太人，他那张嘴、那只鼻子、那副表情、摸着胡须的白皙的小手，完全像一位没有戴帽子的拉比。他用柔弱、颤抖的声音说：“你当然知道说什么能叫我高兴。”

“我心里真是那么想的，埃伦。”

“那么，愿上帝保佑你。我从一个异教徒变成一个唯物论者、一个享乐主义者，很久很久以前，我爱上了伟大的基督教和耶稣，但这一切并不曾减少我犹太人的本色。我们家庭里的任何成员都不会接受这种观点，尤其是你父亲。我非常感激你能接受。我想通过关于君士坦丁大帝和路德这两本著作勾画一个全貌，我希望把这项工作完成。像我的犹太先辈一样，我是我所走过的这条道路的见证人，尽管毫无疑问，我会使他们感到恐怖。”他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然后眨了眨眼，微笑着说，“你走后，拜伦会待多久呢？他在这里给我一种安全感。”

“你给他加薪吧，这对他比什么都好，他从来还没有挣过一分钱呢。”

杰斯特罗把嘴一噘，圆瞪了眼睛，头一歪。在意大利生活多年，他的脾气显得有些怪僻了。

“现在我得注意我的钱了，咱们看吧。你给我非常强烈的印象是，你一回到那边，就会即刻跟莱斯里结婚，然后……哦，别这么脸红，别不好意思呀！我猜准了吧？”

“没什么，埃伦·杰斯特罗。”

“我敢肯定，如果拜伦晓得，他一定更愿意留在这里。”杰斯特罗摸着胡须，朝她微笑。

“天哪，埃伦！你是希望我对拜伦·亨利说我要嫁给斯鲁特，好让他留在你身边吗？”

“唉，亲爱的，谁让你去这么说呀？等一等，我的意思是——”杰斯特罗伸出一只手，望着她的背影，她突然走掉，使他大为吃惊。

(1) 　莎士比亚创作的戏剧《麦克白》的主人公。

(2) 　华托（1684—1721），法国画家。

(3) 　毛姆（1874—1965），英国小说家及剧作家。

(4) 　格特鲁德·劳伦斯（1898—1952），英国著名女演员。

(5) 　毕加索（1881—1973），西班牙画家。

(6) 　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南岸的一个小岛，是美国著名的游览区。

第二十章

“天哪！”拜伦惊叫起来，“好像是我父亲，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哪儿？”娜塔丽说。她的起飞时间推迟了，他们两人正在罗马机场小咖啡馆外边的一张桌子旁喝咖啡。他们在动身去华沙以前，也是在这家咖啡馆吃饭。

“在那边警卫围着的圈子里。”

他指着在六名毕恭毕敬的警官护送下离开终点站的一群人，他们有几个穿着外交部的绿色制服，其余的人穿普通便服。一个军人风度、身材不高、宽肩膀的人，穿着一身黑白点的衣服，戴着一顶呢帽，引起拜伦的注意。他站着说：“可能是他吗？可是他为什么不写封信或是打电报通知我他来意大利呢？我去看看。”

“勃拉尼！”

他正要跑，突然站住了。“什么事？”

“如果是你父亲，坐了这么长时间火车，我又脏又狼狈，而且你父亲一定很忙。”娜塔丽一向非常自负，这时突然紧张、慌乱起来，几乎带着恳求的口吻说，“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下次再见他吧。”

“先让我看看是不是他。”

维克多·亨利随大家刚走到出口的地方，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叫。“爸爸！爸爸！等一等！”

帕格听出声音，转身挥挥手，并且请部里来的警卫人员等他一等。“D’accordo. ⁽¹⁾ ”意大利人含着微笑，鞠了一躬，朝奔过来的年轻人机警地盯了一眼，“我去照顾您的行李，中校，在外边等您，时间很充裕。”

父子俩握了握手。“怎么样？”维克多·亨利深情地望着拜伦的面庞，除非特别意外的情况，他总是把这种感情埋藏起来。

“出了什么事，爸爸？你不能通知我说你要来吗？”

“事情来得突然，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到罗马来做什么？”

“娜塔丽要回家，她父亲病了。”

“是吗？她已经走了吗？”

“没有。她在那里，就坐在那边。”

“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娜塔丽·杰斯特罗吗？穿灰衣服的那位吗？”

“不是，还远一点儿，穿黑衣服，戴一顶大帽子。”

维克多·亨利发现他儿子说话的声音有一种当家作主的味道。他已经不像在柏林的时候那样没精打采、满不在乎，而是目光中流露出自信的神情，背也挺得更直了。“你看上去真是目光炯炯、精神抖擞啊！”帕格说。

“我精神好极了。”

“我去看看那位姑娘。”父亲突然朝她那边走去，他走得那样快，拜伦跑了一两步才跟上。一路上无人阻拦，他们一口气来到娜塔丽面前，她双手合掌放在膝上，坐在那里。

“娜塔丽，这是爸爸。”

通过这样直截了当的介绍，这两个人——拜伦生活中相对的两极——就这样突然碰面了。娜塔丽把手伸给拜伦的父亲，盯着他的眼睛，等他先开口。维克多·亨利第一眼就非常喜欢这个面带倦容、风尘仆仆、生着一对乌黑眼睛、面庞消瘦的姑娘。她并不像他想象中那种传说里富于冒险性格的犹太人，她的面貌完全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国人。不过，她还是具有一种异国的风情，一种刚强、沉静的女性神态。他觉得她一定非常怕难为情，可是一点儿也没有表露出来。当他握住她的手，她微微一笑时，甚至流露出一些对拜伦的感情。

他说：“听说你父亲生病，我很难过。”

她点点头表示感谢：“我不知道严重到什么程度，不过他们要我回去，我就回去了。”她的低音很甜，但是和她的目光一样，很坚决。

“你还回来吗？”

“我还不知道，因为杰斯特罗博士可能也要回美国去。”

“最好还是劝他回去，越快越好。”

帕格用敏锐的目光打量她，她并不回避他的目光。他们两人暂时谁也找不到更多的话说，就变成一场目光的交锋。娜塔丽随即爽朗、顽皮地笑了，仿佛在说：“好吧，你是他的父亲，我不责怪你想看出什么文章来。你觉得怎么样啊？”

这使维克多·亨利感到很窘，他从来没有在这种面对面的较量中失败过。可是这一次，他却把目光转向怀着极大兴趣在一旁观战的拜伦身上，娜塔丽这样快就恢复平静，使拜伦感到吃惊。“好了，勃拉尼，”他几乎喊起来，“我该走了，不好让外交部那人久等。”

“是啊，爸爸。”

娜塔丽说：“拜伦告诉我您在柏林跟塔茨伯利家人很要好，中校，我认识帕米拉。”

“是吗？”帕格露出微笑。她确实尽量找些话题，好让他随便些，他很喜欢她这样。

“是啊，在巴黎，她和我经常跟两个同住一屋的小伙子约会。她很可爱。”

“我也觉得，她对她父亲也特别好，不过开起汽车来实在可怕。”

“哦，您已经发现了吗？有一次，我跟她乘汽车从巴黎到沙特尔，几乎走着回去的，她真把我吓坏了。”

“我倒不相信这么容易就把你吓坏。”帕格伸出手，“我很高兴看到你，即使是在这种偶然的情况下相遇，娜塔丽。”他局促不安地又咕哝了一句：“这解释了许多问题。一路顺风！一直都乘飞机吗？”

“我弄到一张星期四从里斯本起飞的特快班机票，但愿不会出什么意外。”

“不会的，目前已经安定了，不过你离开这地方还是好的。再见！”

“再见，亨利中校。”

维克多·亨利立刻走掉了，拜伦匆匆忙忙跟在他身边。“勃拉尼，现在来谈谈你怎么样？你打算继续留在锡耶纳吗？”

“暂时打算留下。”

“你听说华伦已经订婚了吗？”

“嗯，已经肯定了吗？”

“是的。他们定的日期是五月二十日，他结束飞行训练以后。我希望你到时候能赶回来，你再没有机会参加弟兄们的婚礼了，我也想办法请假回去一次。”

“我尽力试试吧。妈妈怎么样？”

“胃口不好，柏林把她弄垮了。”

“我以为她喜欢柏林呢。”

“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他们在航空集散站的玻璃门前站住，“你打算在罗马停留多久？”

“如果我能去看你，爸爸，那我就等你。”

“那好，你跟大使馆柯克乌德上校联系吧，他是海军武官。也许今天晚上我们能一起吃晚饭。”

“那太好了。”

“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

拜伦含糊地笑了：“你真的不能说点儿印象吗？”

“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她长得那么漂亮。”

“怎么？我实在不觉得她漂亮，肯定不漂亮。你晓得我迷上她了，不过——”

“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能让你销魂，她很漂亮。总之，我很久前给你的信上写的关于她的那些话还有效。现在见过她之后，我更感到如此了。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他把手搭在拜伦肩上有好一阵，“别生气。”

“我爱她。”

“我们不在此时此地决定这个问题，你回到她那里去吧，她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今天晚上给柯克乌德上校去电话。”

“好吧。”

他回到娜塔丽身边的时候，娜塔丽显得很紧张，用探询的目光看他。他一下坐到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我的天，简直太突然了，我到现在还不太相信，这一切发生得太意外了！他看起来很疲倦。”

“你知道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拜伦慢慢地摇摇头。

她说：“他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看起来一点儿不严厉，倒是很亲切，说话的时候很胆小。”

“他被你迷住了。”

“别瞎说，拜伦！你看看我，满身煤灰，邋里邋遢。”

“他说你的眼睛了。”

“我不信。他说我眼睛什么？”

“我不告诉你，太不好意思了，我以前从来没听他讲过这种话。多幸运，他喜欢你。你看，我哥哥要结婚了。”

“是吗？什么时候？”

“五月。她是一位议员的女儿，她倒并不害怕嫁给一个海军军官。咱们来一个两对同时结婚吧。”

“那有什么不好？到时候毫无疑问，你一定当上银行经理了。”

他们俩都笑了，但是一接触到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他们俩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幸好这时大喇叭嗡嗡响起来，通知她这班飞机该起飞了，他们才如释重负。拜伦拿着她的手提箱和准备带回家的容易挤碎的礼物，挤到门口正在匆匆忙忙交谈和哭泣的旅客和他们的亲属当中。娜塔丽紧紧捏着她的飞机票，拼命想弄清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喊些什么。他想吻她，但没有吻成。

“我爱你，娜塔丽。”他说。

她夹在拥挤的旅客中，用一只胳膊搂住他，在一片嘈杂声中说：“我想，我还是回去好。刚才又见到你父亲了，还是挺不错的。他真喜欢我吗？真的吗？”

“我告诉你，你让他大吃一惊，为什么不呢？”

人群开始往门里拥。

“这么多东西，我怎么拿得了？你帮我拿拿吧，亲爱的。”

“你答应我，要是你决定不回来，就给我来电报。”拜伦说着，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到她怀里和腋下，“收到电报，我就乘下一班飞机回家。”

“好，我一定给你打电报。”

“答应我，在我们见面之前，你不做任何其他决定，不采取任何激烈行动。”

“唉，拜伦，你真是孩子，说这种鬼话。你知道我多么爱你吗？”

“答应我！”

她的黑眼睛睁得老大，眼里满含着热泪，怀里和手里堆满了东西，手指夹着一张黄绿色的飞机票。她耸耸肩，笑着说：“唉，见鬼，答应你，可是你知道，列宁说过，信约常常是靠不住的东西。再见了，亲爱的，我的爱！再见，拜伦！”当旅客把她挤走的时候，她提高了嗓音。

亨利中校在旅馆里胡乱地睡了两个小时，随后就穿上新熨过的制服和一双像墨镜一样闪闪放光的皮鞋，步行到大使馆去。在阴沉的天空下，沿着威尼托大街，冒着十二月的严寒坐在一排排桌椅上的人寥寥无几。由于缺乏汽油，宽阔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来往。像柏林一样，这座独裁统治下的都城在战争中呈现出一派萧条、暗淡的景象。

柯克乌德上校整天都有事外出，他的文书递给帕格一个鼓鼓的长信封。他一打开，两样东西哐啷一声掉到桌上，这是两枚带别针的银鹰，是上校军衔的领章。

威廉·柯克乌德上校向维克多·亨利上校致意，并盼于今晚九时驾临大熊酒家便餐。

又，您穿的军服不合适，请佩戴四条杠肩章。

和便条别在一起的还有一条金色的绶带和美国海军情报部的一封信，信里开列了一张新晋升上校的名单，维克多·亨利的名字用红笔画了一个很深的红圈，还画着水波线。

文书有一张爽朗的、满是雀斑的美国人面孔，总是咧着嘴笑。“恭喜您，上校。”

“谢谢你。我儿子来电话了吗？”

“来了，先生。他来吃晚饭，都安排好了。我刚煮好咖啡，您愿意在上校办公室里喝一杯吗？”

“那太好了。”

帕格坐在武官的转椅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海军的醇咖啡，在德国喝过好几个月代用品之后，这种咖啡显得特别可口。他把银鹰、美国海军情报部的名单和金色绶带一样样摆在他面前的桌上。当他悠闲地转着转椅、端详着他晋升的这些表记时，他那带伤疤的苍白的脸上显得很平静，有些厌倦的神情。但是，他还是有些兴奋、得意，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总算放心了。

他长期以来一直担心第一轮选拔会把他放过。战列舰和巡洋舰的舰长、潜艇和驱逐舰舰队司令官以及舰船局和军械局内部的人，都完全可能把一个武官轻易挤掉。尽早晋升上校，是跃入将级军官行列的先决条件。少数军官在晋升将级之前，必须具备上校军衔。这次较早的晋级，他履历中这个小小的、不会变更的、实实在在的记载，是他二十五年来勤勤恳恳工作的报酬。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晋升，而且是决定性的一次。

他非常希望能立刻和他那永远没有一刻宁静的妻子分享这个令人欣慰的消息。也许，他心里想，等他回到柏林时，他们可以设一次盛宴招待使馆人员、记者和友好国家的武官，从而冲淡绿林区犹太人住宅里的沉重、阴郁气氛。

他突然又想到娜塔丽·杰斯特罗，甚至把关于晋级的事都抛到一边了。自从和她偶然相遇之后，他对她始终念念不忘。在他们相会的那几分钟里，他就感觉到他儿子和这位姑娘之间已经有很深的感情，说不定是拆不散的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像娜塔丽·杰斯特罗这样的年轻女人，如果不考虑一般的所谓年龄相当，她会嫁给一个和她自己年龄相仿的中年人，而绝不会随随便便抓一个像拜伦这样的毛头小伙子。以娜塔丽这样的聪明才智，当然选择莱斯里·斯鲁特这样类型的人最合适。娜塔丽比准备嫁给拜伦哥哥的杰妮丝更成熟，有修养。因此，这门婚事并不合适，他怀疑她是否理智，是否能坚定不移。但使他感到最头疼的是犹太人的问题。维克多·亨利深知自己很刻板，他的生活圈子非常狭窄，跟犹太人很少接触。他又是一个很呆板、实际的人，这就使他感到很棘手。他深信如果有这样一位母亲，他未来的半犹太血统的孙儿、孙女一定又漂亮又聪明。但是，他又想到他儿子绝对无法应付将来的各种各样的麻烦，而且永远应付不了。他儿子在华沙所表现出的冷静和勇敢的性格非常适合搞体育运动或当军人，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比起雄心大志、刻苦勤奋和丰富的常识来，用处就很小了。

“先生，吉阿纳里先生来了。”电话机里传来文书的说话声。

“好的。”维克多·亨利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到裤兜里，心情远不如刚才想到晋升上校时那样高兴了。

这位圣弗朗西斯科银行家换了一身非常考究的双排纽扣、带很宽的白条纹的灰西服，衣领是特别大的英国式翻领。他那辆劳斯莱斯牌汽车里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香水味。“我相信你一定跟我一样，睡得很好。”他点起一支很长的雪茄说。他的举止显得很悠闲，他身上的许多小地方，修剪过的指甲、戒指、衬衫、领带，这一切都足以说明他爱整洁，而且生活很富裕。同时，他显得有些兴奋、激动。“我已经跟外交部谈过了。你见过齐亚诺伯爵吗？”帕格摇摇头，“我跟他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今天请吃饭，他肯定会来，然后他再从这里带我去威尼斯宫。你怎么样？有什么见教？”

“在意大利和德国期间，我充当您的副官，先生，我一定遵从您的意思，尽一切可能为您效劳。”

“你懂意大利语吗？”

“可以说实在不怎么样。不过，如果需要，报纸还能勉强看懂。”

“那太遗憾了。”银行家泰然自若、津津有味地吸着雪茄，垂下眼睛估量着维克多·亨利，“不过，总统说，如果两国首脑都同意，那么这两次会见你都参加也许有好处，这样可以多一双耳目。在凯琳别墅，我当然可以提出来请你给我当翻译，我的德语不怎么样。我想我们得见机行事，这次使命很特殊，而且没有议定书。通常我应当由我们的大使陪同。”

“我就大摇大摆跟您一道进去，他们如果阻拦我再说，您看怎么样？”

银行家闭目沉吟了片刻，然后点点头，睁开眼睛。“啊，这是古罗马时代的广场。你以前来过罗马吗？我们现在穿过君士坦丁门，这里有许多历史逸事呢！我猜想当初一定也有许多使者带着同样神秘的使命来到罗马。”

帕格说：“今天这次宴会是在您家里举行吗？”

“哦，不是，我在威尼托大街那边住着一套很小的房间。我叔叔和两个堂兄弟都是这里的银行家，在他们的市内公馆请我吃饭。我们见机行事，要是齐亚诺来了，我就这样摸摸衣领，你就自我介绍一番，要不然就照你说的办法做。”

结果证明这些安排都是多余的，因为墨索里尼突然来参加宴会了。美国人到达后半小时，大理石圆柱大厅门口引起一阵骚动，这位独裁者精神抖擞地走进来。从客人活跃和骚动的情况判断，大家都没有料到他会来，甚至连穿着绿色、白色、金光闪闪的军服的齐亚诺也大吃一惊。墨索里尼个子很小，比帕格还矮，穿着带皱褶的苏格兰呢上衣、运动衫、黑裤子，以及一双棕色和白色的马靴。帕格立刻感觉到，也许墨索里尼故意做给德国人看，他对罗斯福派来的非正式使者表示特别轻蔑。墨索里尼走到餐桌跟前，吃水果、喝茶，兴高采烈地跟周围的人聊天。他端着一杯茶在大厅里一边走，一边跟人交谈。当他从帕格身边走过的时候，有一次他看了路吉·吉阿纳里一眼，但是对两个美国人睬也不睬。宴会上，墨索里尼跟眼神凶暴、下巴突出的帝国独裁者大不相同。他鼓出的眼睛含着一种意大利式的温和，笑得很厉害，但含着讽刺的意味，很庸俗。维克多·亨利觉得这个精明的小个子上台以后，很满意他的权位，他的好战性格是一出喜剧，跟嗜血成性的希特勒完全不一样。

当帕格正在跟银行家的婶母——一个浑身珠光宝气、涂脂抹粉、态度傲慢、散发出一股薄荷味、几乎完全耳聋的老太婆——笨嘴笨舌地聊天的时候，墨索里尼离开了大厅。帕格看见银行家朝他招手致意，随后跟齐亚诺一道走了，他也即刻托词跟着他走了。他们三人穿过两扇雕花大门，来到一间高大、华丽的书房，房间里放着一排排棕色、红色和蓝色烫金皮封面的图书。一扇扇高大的窗户俯瞰全城。不像灯火管制下的柏林，这里处处灯火星罗棋布，一派辉煌景象。墨索里尼威风凛凛地打了个手势请他们坐下，银行家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齐亚诺和维克多·亨利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上就座。墨索里尼冷冷地看了一眼亨利，然后把目光移向吉阿纳里。

他的眼神即刻改变了帕格对这位意大利首领的最初印象。帕格深深感到不知所措，而且觉得墨索里尼对他产生了怀疑。他觉得自己完全像一个年幼无知的海军少尉，冒冒失失闯上旗舰的禁区。齐亚诺却始终没有给他这种感觉，这位女婿穿着很考究，正小心翼翼地敬候这个有权势的长者说话。帕格离墨索里尼很近，能看到他的一绺雪白头发，他那刻着深深的皱纹的脸上显出非常果断的性格，那对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晦暗。帕格断定，一旦有必要，这个人会随时下令进行血腥屠杀。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意大利统治者。

银行家操着清晰、标准的意大利语匆匆解释说，他的好友富兰克林·罗斯福派驻柏林的海军武官作为他在欧洲短期逗留期间的副官和会见希特勒时的翻译。帕格勉强能听懂他的话。他还说亨利此刻完全听从领袖的指示，可以留下，也可以退席。墨索里尼又瞟了武官一眼，这回显然把他作为罗斯福指派的人看待，热情了些。

“你会讲意大利话吗？”他用流利的英语出其不意突然对亨利说，简直像一尊雕像突然开口说话了。

“阁下，我只能听懂一点儿，不会讲。再说，我也没什么话要说。”

帕格看见墨索里尼笑了，就像刚才跟大厅里那些人微笑时一样。“当我们谈到有关海军问题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讲英语。”

他随后望着银行家，等他开口。

“Bene，Luigi？ ⁽²⁾ ”

银行家谈了约莫一刻钟。帕格因为事先已经知道大致内容，所以银行家的话他都听懂了。寒暄了几句之后，吉阿纳里说他自己不是外交家，他无权也没有才能商讨国家大事，他这次来是代表总统向领袖提出一个非正式的问题。罗斯福先生派出一个和墨索里尼有私交的普通身份的私人代表，主要是为了万一遭到墨索里尼拒绝，不致影响美意两国的正常关系。总统对欧洲动荡的时局甚为担忧。如果春季一旦爆发全面战争，不可想象的恐怖战争将席卷全球。虽然现在已经迟了，但是否还能想些办法？罗斯福总统一直想派一位美国高级外交官员，比如说像萨姆纳·韦尔斯这样的头面人物（齐亚诺一听提到这个名字，就抬起头来，用几根指头敲着桌子），在一月下旬访问各交战国首脑，呼吁和平解决欧洲问题。墨索里尼本人就曾于八月三十一日做过这样的访问，一直到最后都在呼吁和平，毫无结果。但如果他现在能与总统合作，争取和平，那么他将会被当作人类的救星写入历史。

墨索里尼沉思了片刻，面色沉重，垂着肩，目光回避开，用手摸着衣领，然后他才开口。帕格听他的意思是说，意大利的外交政策建立在与德国不可动摇的联盟上，任何阴谋破坏这个联盟的企图都注定要失败。和平解决欧洲问题的可能性始终存在，他本人比任何人都更欢迎这项建议。罗斯福先生承认他自己一直到最后都在维护和平。可是，希特勒在十月已经提出了非常合理的和平建议，却被盟国拒绝了。美国政府近几年来对德国和意大利公开采取敌视态度，意大利自身也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墨索里尼说，这些可都不是路吉职权范围内所能解决的问题，他现在顺便提一下，只是表示对萨姆纳·韦尔斯的使命抱十分悲观的看法。

“你刚才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他最后说，“现在，路吉，我向你提出一个问题。”

“请吧，阁下。”

“这一和平倡议是总统自己的意思呢，还是在盟国请求下提出来的？”

“阁下，总统对我说过，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齐亚诺清了清喉咙，紧握着双手，朝前俯身说：“英国和法国知道不知道你们在进行这次访问？他们赞成吗？”

“不知道，阁下。总统说，他将同时对伦敦和巴黎进行同样性质的非正式的试探。”

墨索里尼说：“报纸上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消息，是吧？”

“据我所知，阁下，除我们在座的人之外，只有总统和他的国务卿知道此事。我这次是私人旅行，不会引起新闻界的兴趣，因此这将永远是一个秘密。”

“我已经说了我心里的看法，”墨索里尼用一本正经的严肃声调说，“考虑到英法统治集团对重新崛起的德国及其伟大元首抱有疯狂敌视态度这一事实，我认为这一使命很少有成功的希望。不过，我很能体会你们总统的这番苦心。”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一下头，说：“如果你们总统为这一使命派遣萨姆纳·韦尔斯前来，我可以接见他。”

吉阿纳里呆板的笑容消失了，露出真正愉快而得意的微笑。他滔滔不绝地讲起墨索里尼做出这一决定如何英明、伟大，以及想到他的两个祖国意大利和美国联合起来，拯救世界使其免于灾难的前景，他感到很高兴。墨索里尼默默地点点头，仿佛很欣赏他讲的这一大堆奉承话，尽管他轻蔑地摆摆手，要银行家冷静些。

维克多·亨利趁银行家一住口，就连忙插嘴说：“阁下，我想请问您是否准许吉阿纳里先生把这一点告诉元首？告诉他您已经同意接见萨姆纳·韦尔斯率领的一个正式代表团？”

当维克多·亨利提出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时，墨索里尼像一个将军有时那样，两眼直冒火。他看了看齐亚诺，这位外交部部长用流利的英语谦逊地说：“元首会在你们有机会告诉他以前很久就知道这件事。”

“那好。”亨利说。

墨索里尼站起身，挽住吉阿纳里的臂肘，领他穿过通往阳台的门，走到阳台上，房间里放进一股冷空气。

齐亚诺用他那双白皙的手理了理厚厚的黑发：“中校，对于德国海军在南大西洋取得的伟大胜利，您有什么想法？”

“我一点儿没有听说。”

“真的吗？今天晚上七点将在罗马电台广播。‘斯比伯爵’号战列舰截获蒙得维的亚的一队英国战斗巡洋舰和驱逐舰，英国损失四五艘战舰，其余全部被击伤。英国这一巨大损失彻底改变了大西洋的军事力量对比。”

维克多·亨利感到震动，但有些怀疑：“‘斯比伯爵’号怎么样了？”

“受了些轻伤，一夜就能修好。‘斯比伯爵’号遭遇的是哪艘敌舰都比不上的重型军舰。”

“英国方面承认了吗？”

齐亚诺伯爵笑了，他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显然他自己也知道，只是略微显得胖了些，有些傲慢。帕格心想这大概是养尊处优的结果。“没有，不过英国对‘皇橡’号沉没一事也是隔了一些时候才承认的。”

由于“斯比伯爵”号的消息传来，为庆贺维克多·亨利晋升而举行的晚宴在阴郁的气氛中开始。两位武官一边喝着威士忌苏打水闲谈，一边等候拜伦到来。

柯克乌德上校说他相信这一消息，他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二十年来，英国已日趋腐朽。柯克乌德本人长得就像一个英国人——长长的下巴，血色很好，一口大板牙——但他对大英帝国没有什么用处。他说，英国政界人士面对希特勒的崛起，采取拖延、退缩的政策，他们认为英国人民不愿再继续打下去；英国海军外强中干，英法将在希特勒猛烈的春季攻势下垮台。

“我认为，这太糟糕了。”柯克乌德说，“舆论当然站在盟国方面，世界仍旧继续前进，希特勒毕竟就地制止了共产主义。而且不用担忧，他既然击败了盟国，也同样会让斯大林吃败仗。俄国人不是在芬兰做了一次非常愚蠢的表演吗？德国军队轻而易举就会把他们打垮。最后势必由我们与希特勒打交道，这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他已经准备孤注一掷了。”

“嘿，爸爸！”拜伦穿着一身运动衫裤来到这家豪华的古老饭店，显然很不合时宜，因为这里大多数人都穿着晚礼服。

亨利把他介绍给武官。“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来晚了。”

“我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到基督教青年会去打了个盹。”

“你在罗马就只能干这些吗？看了一场电影？我也希望我能有几个小时空闲在这座城市里转转。”

“唉，您看，我累了。”拜伦又有些恢复他过去那种懒懒散散的老样子。

侍者送来香槟，柯克乌德敬了维克多·亨利上校一杯。

“嘿，爸爸，四条杠了！真的吗？”拜伦突然精神抖擞起来，喜出望外。他握住父亲的一只手，举起满满一杯酒：“太好了！我能为这件事赶到罗马来，真是太高兴了！我知道一般人都不提这种事，可我不管这一套，爸爸，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出头了吧？”

柯克乌德上校说：“他早就出头了，这次升级就是证明。”

“现在只要犯一个错误，”帕格一本正经地说着，摇摇头，“倒一次霉，放错一份公文，或者一个舵手在夜里值勤的时候一阵迷糊，那么一直到退休，你就甭想出头了。”

“我说，你做什么工作，拜伦？”柯克乌德说。

年轻人犹豫起来。

“他是预备役军官训练团的，”帕格连忙说，“对潜艇特别感兴趣。顺便说说，勃拉尼，新伦敦潜艇学校五月份招生扩大一倍，预备役军人身体检查合格的都可以入校。”

柯克乌德笑了，怀着好奇的神情打量拜伦。“现在你该开始迈出你的第一步了，你现在就该带头报考，拜伦。你的眼睛怎么样？视力是二十—二十吗？”

“我眼睛没问题，可是我在这里有工作。”

“什么工作？”

“历史研究。”

柯克乌德皱了皱眉。

帕格说：“他在一位著名作家埃伦·杰斯特罗那里工作，写《一个犹太人的耶稣》那本书的，你听说过吗？”

“哦，杰斯特罗，我知道，住在锡耶纳。我在使馆跟他吃过一次饭，很有头脑。碰到一些麻烦，回不去家，是那个人吗？”

拜伦说：“他不是有困难，先生，他是不愿意离开。”

柯克乌德摸了摸下巴：“你能肯定吗？我好像有印象，他就是因为回不去才住在罗马的，他档案材料里好像有什么污点。他出生在俄国，或者立陶宛，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不管怎么样，我想问题总归是能解决的。他在耶鲁教过书，是吗？”

“是的，先生。”

“不过，他一旦能走，就应该赶快离开。德国人正在越过阿尔卑斯山，老贝尼托 ⁽³⁾ 的反犹法律就更不用说了。”

维克多·亨利当晚就要陪银行家乘火车回柏林。关于他来罗马的使命，他对柯克乌德和拜伦只字未提，他们也没有问他。晚饭后，拜伦和他父亲乘出租汽车到火车站，一路上始终保持沉默。娜塔丽·杰斯特罗在车厢里仿佛是一个无形的存在，他们俩谁都不愿意先引出这个话题。当汽车驶入机场前面灯火辉煌的空荡荡的广场时，帕格说：“勃拉尼，如果英国当真在蒙得维的亚遭到袭击，我们就不会再迟迟不参战了。我们不能听任德国封锁大西洋，那将会是一九一七年的重演。你为什么不申请进潜艇学校呢？最早也要到五月才开始。如果杰斯特罗头脑不是那么简单的话，他会在这之前回到美国去的。”

“离五月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好了，我不跟你抬杠。”帕格说着，下了汽车，“多给你母亲写几封信，她心情不好。”

“好的，爸爸。”

“别误了华伦的婚礼。”

“我尽量不误吧。真的，要是咱们全家又团聚了，那该是一件大事吧。”

“所以我才希望你也回去，这大概将是天知道多少年内咱们最后的一次团聚了。再见！”

“再见！我说，爸爸，您提升上校，我真高兴。”

帕格从车窗口阴郁地朝儿子勉强笑了笑，就去赶火车了。对于那位犹太姑娘，他们俩始终只字未提。

(1) 　意大利语：好的。

(2) 　意大利语：好吗，路吉？

(3) 　贝尼托是墨索里尼的名字。

第二十一章

罗达·亨利在迎接刚刚回来的丈夫时火气特别大，使得他不禁怀疑她也许病了或是怎么的。

他离开时，她心情就不好。在她看来，一切都糟得令人生气。柏林的秋天叫人讨厌，生活也令人厌恶，她心里烦闷透了。德国人的办事效率原来是神话，这里的人什么事都不懂得应该怎样办，也谈不到什么是服务和诚实。她又“犯了病”，一个医治不好的老毛病，以前几次心情不佳时，是一只胳膊和背上痛，这次则是一边的耳朵后面痛。她担心是癌，但现在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既然都已完结，长不长癌也就无所谓了。以前罗达在几次情绪不佳之后，总能恢复过来，并且会带着内疚的心情变得特别温柔可爱。帕格在突然离开柏林去罗马时，曾经希望回来后能看到她有所好转，没想到她的情绪反而更坏了。

她想要和他一起去凯琳别墅。他不在的时候，一位德国空军参谋送来一份请帖，乳黄色的厚纸上用雕版印着金字，写着邀请维克多·亨利中校。帕格到家还不到十分钟，她就拿出请帖，问为什么没邀请她。她说，如果把她留在家里，他一人去参加戈林夫妇在凯琳别墅举行的宴会，她在柏林就永远没脸见人了。

帕格不能泄露他这次去只是作为一位国际银行家的助手，负有秘密的国家使命。他也不能领她到白雪皑皑的花园里，用一些露骨的暗示来安慰她。时间已近午夜，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睡衣，的确非常美丽动人。

“听我说，罗达，相信我的话，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保证安全。”

“哼，为了保证安全！什么时候你想按照你的意思办事，你就把这一套搬出来。”

“我是宁愿带你一起去的，这你清楚。”

“别光讲空话，明天打电话给德国空军部的礼宾官员。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来打。”

帕格是在书房里一面和她谈话，一面翻阅一大堆信件。他放下信件，冷冷地瞪了他妻子半晌，问道：“你身上不舒服吗？”

“我腻烦得要死，要不倒是很好。怎么啦？”

“你吃了补血丸没有？”

“吃了，可是我不需要吃药，我只需要到哪儿散散心。也许我应该痛饮一醉。”

“你不能打电话找空军部，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罗达恨恨地咕噜了一声，噘起嘴坐在一边。

“哦，柯比那家伙来了一封信。他有什么说的？”

“你自己看吧。信和他人一样枯燥无味，写的全是他回到家里如何高兴，在丹佛附近滑雪如何有趣，他如何感谢我们的招待，整整三页的废话。”

帕格没看信，一下子把它扔到无关紧要的一些信堆里。

“说真的，帕格，你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干什么事都有板有眼的。你要干什么，别人都预先料得到。二十五年来，你每次一到家，总马上先看信。你期待什么？一封你以前情人的情书？”

他笑了，把信推到一边。“你说得对，咱们喝点儿什么，咱们先喝两杯吧。你看上去漂亮极了。”

“一点儿不漂亮，那个该死的理发师又把我的头发烤成一块一块小麦饼了。我累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想跟你谈谈，可你晚到了两个小时。”

“在护照检查站遇到了点儿麻烦。”

“我知道。好吧，我要上床了，既然凯琳别墅去不成，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甚至买了一件很鲜艳别致的衣服，本来打算给你看看，现在让它见鬼去吧，我准备把它退回去。”

“别退，也许你很快就用得着它。”

“哦？等着戈林他们第二次邀请？”她不等回答就出去了。

帕格调了两杯威士忌苏打来庆祝他晋升的消息。他上楼后，发现她已经熄了灯——这是一个惯用的、对丈夫来讲是很不愉快的信号。他很想和他妻子一起过夜。此外，他还把会见娜塔丽·杰斯特罗的经过保留着作为床头谈话的材料。现在他只好一个人把两杯威士忌酒都喝了，然后睡在书房的沙发上。

第二天，他听到了使他高兴的消息。德国当局宣布：“斯比伯爵”号在获得历史性胜利之后，英勇地把自己炸沉了，它的指挥官随后也在一间旅馆房间内用手枪自杀，表现出崇高的精神。他已经从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中听说，实际上是三艘级别轻得多的英国军舰在一场海上激战中打败了这艘德国战舰，使它受了重创，勉勉强强驶回港口，然后才把自己炸沉。这个情况，德国人民一个字也听不到，因此，他们听到消息说打了胜仗的袖珍战列舰反而要把自己炸沉，不免感到困惑。纳粹宣传人员根本不屑做解释，只是另外编造空战大胜利的消息来掩饰，大肆宣传说在黑尔戈兰岛上空击落了二十五架英国轰炸机。帕格知道自己很少再有机会见到齐亚诺伯爵，但他倒很想再跟他谈谈“斯比伯爵”号的情况。

后来，罗达知道帕格升了级，她的积郁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也不再提起凯琳别墅。她开始像度蜜月时那样对待他，他们这样过了一星期左右的快乐日子。他讲了怎样跟娜塔丽·杰斯特罗见面，她听得津津有味，但也有点儿寒心。她说：“看来我们唯一的希望只有等她能明白过来甩掉勃拉尼了。”

凯琳别墅像一座按照猎宫式样修建的联邦感化院，坐落在一片禁猎区中，从柏林坐车到这里约莫两个小时路程，周围一片荒凉，只有一些矮小的杏树和披盖着白雪的绿色枞木。从高速公路通往这里的那条路穿过电力控制的笨重大门，又穿过用钢筋混凝土修筑的围墙，墙上凝结着犬牙交错的冰柱，最后穿过两排手持机枪、面对面站着的空军哨兵，他们喊问口令时，嘴里冒着热气。汽车一拐弯，就瞥见了那座宏伟壮观的木石结构的建筑。一只受惊而睁大眼睛的鹿跃过大路。圣弗朗西斯科银行家脸上那极不自觉的微笑已经看不到了，他紧闭双唇，柔和棕色的意大利人的眼睛像那鹿一样睁得很大，这边瞧瞧，那边望望。

在拱形圆顶的宴会厅里，挤满了一群使人眼花缭乱的穿制服的纳粹党人和露着雪白肩膀的妇女——她们有的还可爱，有的则又粗又胖，但都是衣着华丽，满身珠光宝气。阿道夫·希特勒也在人群中，正在逗戈林的小女孩玩。一支弦乐队不显眼地在这间铺着大理石的宽阔大厅的一个角落里，轻柔地奏着莫扎特的乐曲。粗大的木材在壁炉里燃烧着，壁炉三边形的石墙高高耸入屋顶。齐房间长的雕花大桌上摆满还未动用的丰盛食物。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浓重的气味：烧木头的烟味、雪茄烟味、烤肉味、法国香水味。一群快乐的、兴致勃勃的德国显要人物，有的在笑，有的在低声细语，有的在拍手。当希特勒把那个美丽的、穿一身白的小女孩抱起来和她说话，并且拿一块蛋糕逗引她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发出亮光，望着他们穿着平常的灰绿色军装上衣和黑色裤子的领袖。戈林和他体态优美的妻子站在旁边，带着温柔的做父母的骄傲微笑着。他们夫妇都穿戴着华丽的晚礼服和珠宝，绚丽夺目，男的衣服比女的更为华丽。突然，那个小女孩吻了一下元首苍白的大鼻子，他大笑起来，把蛋糕给了她。全场响起一阵欢呼声，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妇女们擦着眼泪。

“元首多了不起！”陪同这两个美国人的空军军官说。他是一个个子不高、脸黑黑的飞行员，身上佩戴着“神鹰兵团” ⁽¹⁾ 镶有金刚钻石的十字勋章。“唉，他要是能结婚多好，他喜欢孩子。”

帕格·亨利也觉得希特勒有他吸引人之处，比如：他对鼓掌表示谢意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有点儿羞涩的微笑；他把孩子送还给欣喜若狂的母亲时那种故作勉强的滑稽样子；他拍拍戈林肩膀时羡慕地耸耸肩，他祝贺比他幸运的人时，动作与其他独身汉没有什么不同。这时的希特勒具有一种天真的、几乎是引人同情的魅力。

戈林夫妇陪同希特勒到摆着食品的桌子边，大家都跟着蜂拥到那里。穿着金蓝色制服的仆役排着队进来，安排好金色的桌椅，给客人端食物、倒酒，连连鞠躬。空军军官带领帕格和吉阿纳里同一个名叫沃夫·斯多勒的银行家坐在一起，斯多勒像老相识一样招呼这位美国金融家。他是一个细长个子的条顿人，五十多岁，淡茶色头发平贴在头上。他的妻子是一个头发已经有点儿花白的美人，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像她脖子上、手指上和耳朵上所佩戴的大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正巧维克多·亨利刚刚写了一份关于斯多勒的简短报告，因此他了解很多他的情况。

斯多勒的银行是戈林发财致富的主要渠道，他专门经营获取“Objekte”的业务。“Objekte”这个词是德国商业界的行话，指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犹太人所有的企业。

关于一九三九年奇特的德国，亨利刚刚开始有所了解。当时，他们十分强调掠夺犹太人的合法性，但很少采用公开没收或暴力剥夺的做法，而是从一九三六年起颁布了一整套法律条文，使得犹太人实际上很难做生意。法院月复一月做出的各种裁决，使得他们做生意更加困难。犹太人的企业得不到进出口许可证或原料，他们对铁路和航运的利用也受到限制。处境越来越困难，最后除了出卖，别无他法。购买这种“Objekte”的市场便兴隆起来，许多机灵的上层德国人士争先恐后出高价收购。沃夫·斯多勒采取的做法是，把所有对“Objekte”有兴趣的买主都找到，联合起来，提出一个非常低的、唯一的收购价格，企业主面临的选择是：接受或是破产，别无他路。然后，斯多勒这伙人把这家企业分成股份。斯多勒通过戈林可以看到秘密警察的案卷，因此他总是第一个发现哪家重要的犹太人企业已经支撑不住了。像那些大家都垂涎的经营钢铁、金属、银行和纺织等的大企业，则由戈林自己全部买下或占有其中较大的股份。斯多勒的银行除了得到一笔佣金外，他还在“Objekte”中得到他自己的股份。

所有这些情况都是美国在柏林的广播评论员弗莱德·费林告诉帕格的，他费了不少力气才调查清楚。费林带着愤怒向帕格讲述这些情况，特别是他又不能把这些情况广播出去。德国人说，所有关于德国对犹太人待遇不公平的报道都是在盟国花钱指使下所做的宣传。他们还说，颁布关于犹太人的各项法律，其目的不过是要限制这个少数民族，使他们在德国经济中所占的比重不超过他们应得的部分。

帕格有意地把犹太人问题放在一边，以便集中精力了解军事情况，这是他的任务。除了在专门给犹太人规定的购货时间内，在柏林简直看不见他们。在购货时，他们脸色苍白、忧心忡忡，刚刚挤满商店，一转眼又无影无踪。对犹太人的压迫，表面上并不明显，帕格甚至连一所集中营的外部都没看见过。他曾经注意到长凳上或餐厅里有排犹标语，还看到一些被吓白了脸的忧心忡忡的可怜人从火车或飞机上被拖下来，偶尔也看见过被打破的窗户和破旧的、被烧毁的犹太会堂。有一次，他还看到这样一件不幸的事：一个男人在动物园里被三个穿希特勒青年团制服的青年打得头破血流，他的妻子一面哭一面尖声喊叫，两个警察却站在一边哈哈大笑。但是，费林所讲的情况是他第一次了解到德国排犹主义的本质。在费林看来，它的真正目的就是掠夺，这虽然令人憎恶，但至少还是可以讲得通的。当沃夫·斯多勒文质彬彬地鞠了一躬，伸出他的手时，帕格感到一阵恶心。当然，他还是和他握了手，而且不久还坐在一起吃起来，用摩泽尔葡萄酒、雷斯林葡萄酒和香槟酒相互干杯。

斯多勒是一个热诚而精明的德国人，从各个方面说，与维克多·亨利在军界、工业界以及社交场合遇到的不下数百名其他德国人没有什么两样。他讲得一口好英语，表情豪爽而恳切。他讲了一些聪明的笑话，还敢于取笑戈林的肥胖和他那身跟舞台服装差不多的制服。他表示对美国有深厚的感情（他特别喜欢圣弗朗西斯科），并对美德关系不见好转表示遗憾与沮丧。他说，难道他不能通过邀请吉阿纳里和亨利夫妇到他的乡间别墅度一次周末来为改善两国关系尽一点儿力吗？他的别墅当然比不上凯琳别墅，但是他保证他们会喜欢他邀请的陪客。亨利上校说不定走运能打到一只鹿，而野味是不属于肉类配给范围内的。亨利夫人也许还喜欢吃点儿鹿肉呢！银行家的夫人用她那戴着宝石戒指的冰凉白皙的手指碰了一下帕格的手，微微眯起那双蓝眼睛，表示邀请的意思。她听说亨利夫人是美国大使馆最有风度和最漂亮的夫人，她一直想见见她。

吉阿纳里谢绝了，他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国。从工作上考虑，维克多·亨利完全应该接受这个邀请，因为他的部分任务是打入德国有影响的上层人士的圈子。他实在不想再见斯多勒了，但是转念一想，这是一个机会，可以使罗达享受她抱怨失去的那种欢乐。德国人谁好谁坏脸上也看不出来，斯多勒也可能是在胁迫下为戈林效劳的，虽然他的妻子从中得到了好处，因此能戴上钻石。帕格说他准备去。斯多勒夫妇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使得他深信，这次邀请绝不是偶然的，他们显然有意要和他结识。

斯多勒带领着两个美国人在凯琳别墅里转了一圈。帕格每当看到纳粹的富丽堂皇的场面时，总有好莱坞布景的印象，这次也一样。不管建筑结构多么宏伟坚固，不管房顶多么高敞，不管装饰多么精致，也不管那些艺术品多么珍贵，总觉得不过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假场面。凯琳别墅里的走廊和房间似乎无穷无尽。十几个玻璃柜子里陈列着镶有宝石的纯金制品：花瓶、十字勋章、权杖、刀剑、半身雕像、官杖、勋章、书籍、地球仪等等，都是钢铁公司、各大城市以及外国政府在元帅生日、结婚、生子以及“神鹰兵团”自西班牙返国时送的礼品。墙上挂满了十三世纪到十七世纪意大利、荷兰艺术大师的名画，也有一些经纳粹认可的当代画家画的毫无艺术价值、只能供商业广告用的裸体画。其他会客室没有人，但宽敞华丽的程度不下于宴会厅，木制的墙上挂着壁毡和旗帜，室内陈列着雕像和镶着珠宝的盔甲。但是，所有这些也完全可以看成是好莱坞用硬纸板和油画布搭起来的布景，甚至宴会桌上陈列的佳肴看上去也很像塞西尔·德米尔导演的宴会场面，烤猪里的粉红色的肉也很像制造布景模型用的蜡和石膏。但是，维克多·亨利很清楚他看到的是大宗财宝，而且大部分是通过斯多勒抢来的赃物。且不考虑道义上的原因，建筑设计的粗俗也使帕格感到很失望，因为据说戈林还是出身名门呢！甚至路吉·吉阿纳里的赞美之词听起来也带有明显的讽刺味道。

佩戴着镶有金刚钻石的十字勋章的空军军官找到了他们，向斯多勒叽咕了几句。

“唉，真可惜，你们现在就得去了，”德国银行家说，“你们还没有看到别墅的稀世奇观呢！亨利上校，我的办公室将会安排好一切，去接您和您亲爱的夫人星期五到阿本德鲁来，但是恐怕您到过这里以后，会觉得那里很不像样子。我们明天给您去电话。”

斯多勒陪两个美国人又穿过一些房间和走廊，停在木制的浅黑色双扇门前，门上满满雕刻着狩猎的场面。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木屋，木头和灰泥的墙上挂着鹿角、兽头标本和兽皮，空气中弥漫着死兽散发出的浓厚的陈腐味道。在熊熊的炉火两侧，分别坐着里宾特洛甫和戈林，希特勒不在屋内。一张粗糙的长桌和两条长凳占了大部分地面。帕格立刻想到这一定是原先那座供狩猎用的房屋的主要房间，这位元帅围绕着它修建起这座平庸乏味的像宫殿一样的建筑物。这是凯琳别墅的中心，除了红彤彤的炉火外，屋内阴暗清冷。

戈林懒洋洋地靠在长沙发上，翘起一条穿白色长筒厚皮靴的腿。他用雕花矮大理石桌上金质餐具中的一只小金杯呷着咖啡，他拿着杯子的五根手指中，有三根鼓起了钻石戒指。他向吉阿纳里亲切地点头微笑。里宾特洛甫两眼瞧着天花板，两手交叉着放在肚皮上。德国银行家介绍完维克多·亨利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元首给你整整七分钟的时间来谈你的事情。”里宾特洛甫用德文说。

吉阿纳里结结巴巴地说：“阁下，请允许我用英文回答。我是以私人身份来到这里的，我认为给我这么多时间是对我的国家和我国总统的特殊礼遇。”

里宾特洛甫坐在那里，眼睛瞧着天花板，脸上毫无表情。维克多·亨利见此情况，不管是否需要，便进行翻译。外长不等他说完，用标准的牛津口音打断他说：“我懂英文。”

戈林对吉阿纳里说：“欢迎你到凯琳别墅来，路吉，好几次我都想请你来。但是，这次你远道而来，所得到的会见却是很短的。”

“元帅，我想说，”银行家用蹩脚的德文回答，“赔赚几百万元只开几分钟会就定了的事我见过。为了世界和平，值得做出任何努力，不论前景看起来多么没有希望。”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戈林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坐在他附近的椅子上。

里宾特洛甫抓着椅子的扶手，闭着眼睛，突然像连珠炮似的大声用德语说：“这种奇特的访问是你们总统对德国国家元首的又一次蓄意侮辱。谁曾听说过在这样的事情上，只派一个普通公民作为特使？文明国家之间是利用外交机构的。并不是德国愿意撤回它驻美国的大使，而是美国首先表示出敌对态度。美国在国内允许抵制德国货，允许发动仇恨德国人民的运动。美国已经修改了它所谓的‘中立法’，公开倾向于这场冲突中的侵略者一方。德国并没有对英法宣战，而是它们对德国宣了战。”

外交部部长停止了讲话，闭上眼睛坐在那里，那张下颌很长、瘦削的脸一动不动，脸上披着几撮已经发灰的金发。加利福尼亚银行家先望望戈林，再看看维克多·亨利，显然感到很吃惊。戈林又给自己倒了点儿咖啡。

维克多·亨利全力以赴地把外长冗长而激烈的言辞翻译成英文，里宾特洛甫没有更正或打断他。

吉阿纳里刚要讲话，里宾特洛甫又叫起来：“这种拙劣的态度，除了说明再次蓄意挑衅之外，还能起其他什么作用？这又一次表明你们总统对一个拥有八千万人民的强国领袖的蔑视，而这是非常危险的。”

吉阿纳里用颤抖的手向亨利挥了一下，表示他听懂了他的话，然后说：“我想很尊敬地回答——”

里宾特洛甫睁开又闭上他明亮的蓝眼睛，用更高的声音说：“在这种情况下，元首仍然愿意听你的意见，这证明他对和平的愿望，这一点总有一天会载入史册。这就是这次奇怪的会见所具有的唯一价值。”

戈林用比较温和但并不友好的语调问银行家：“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路吉？”

“元帅，我是我国总统派到元首这里来的一个非正式使者。根据总统的指示，我有一个问题要向他提出。提出这个问题和回答这个问题用不了多少时间，但是，感谢上帝，它却可以导致有持久历史意义的成果。”维克多·亨利把他的话译成德文。

“什么问题？”戈林问。

银行家的脸色有点儿发黄。“元帅，根据我国总统的命令，这个问题是向元首提出的。”他用德文说，声音有点儿沙哑。

“要由元首来回答，”戈林说，“但是，很明显，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听到的。是什么问题？”他把声音提高，眼睛盯着银行家。

吉阿纳里避开戈林那双懒洋洋的严酷眼睛，舔了舔嘴唇，对亨利说：“上校，我请你向大元帅证实我所得到的指示。”

维克多·亨利正在迅速估计形势，包括人身可能遭到危险的迹象，这种感觉在进入凯琳别墅围墙之后就像阴影一样一直笼罩在他心上。尽管从外表看来，戈林这大个子很和气，但实际上他是一个阴险凶恶的残暴家伙。如果这个一张涂了胭脂似的红脸、两瓣鲜红的薄唇、一双小手戴满珠宝的丑恶胖子要伤害他们，外交人员不受侵犯的特权在这里也起不了多大保护作用。但是，帕格判断他的谈话只不过是猫耍耗子，以此消磨时间。他在戈林两眼紧盯之下把银行家的回答译成德文，然后补充说：“我证明总统的指示是把这个问题直接提给元首，就像吉阿纳里先生在意大利向元首的好友I1 Duce ⁽²⁾ 所做的那样，当时我也在场，I1 Duce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些我们都知道，”里宾特洛甫说，“我们也知道你要提的问题是什么。”戈林朝亨利眨了眨眼，紧张的空气才缓和下来。银行家用手指擦了擦额头。大家沉默了大约一分钟。这时，阿道夫·希特勒从一扇挂着虎皮的侧门进来了，一面把一绺头发从前额往上掠。

戈林和里宾特洛甫跟这两个美国人一样，迅速地站了起来，装出十分恭顺的样子。戈林从舒适的长沙发换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希特勒坐在戈林原先坐的地方，做了个让座的手势，没有和客人握手。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元首外表很健康、很镇定，虽然眼睛有点儿浮肿，身体也过于肥胖。两鬓的黑发剪得很短，像普通士兵一样。除了那撮有名的小胡子之外，他的长相很一般，和在德国城市大街上走着的任何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小人物没有什么不同。和他这种普通老百姓样子相比，那两个纳粹党人的一身穿戴显得特别可笑，不协调。他那身只在左胸前佩戴着一枚铁十字勋章的灰色上衣，跟里宾特洛甫穿的绣金边的深蓝色制服，以及空军元帅身上的鲜艳色彩、五光十色的宝石和勋章，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两手重叠着放在腿上，严肃地看了两个美国人一眼。

“路吉·吉阿纳里，美国银行家。维克多·亨利上校，美国驻柏林的海军武官。”里宾特洛甫带着讽刺的口吻说，表示这两个来访者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的元首，他们是美国总统特派的非正式使者。”

银行家干咳了一声，先试用德文说了几句对这次会见表示感谢的话，然后急急忙忙表示了歉意，转用英文讲话。当亨利翻译时，元首一直盯着银行家，在椅子上不断改变坐的姿势，两只脚一会儿交叉，一会儿放平。吉阿纳里把他会见墨索里尼时讲过的关于世界和平的一套开场白重新讲了一遍，然后向元首提出关于萨姆纳·威尔斯的问题。他刚用英文讲完，里宾特洛甫脸上就露出轻蔑的微笑。亨利翻成德文后，希特勒和戈林互相看了一眼。元首态度很冷淡，戈林耸了耸肩，挥动着他那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摇摇头，好像是说：“果然是这个问题，令人难以置信！”

希特勒沉默地思索着，深凹的灰蓝色眼睛直望着远处，露出一丝苦笑，小胡子和小嘴巴动了一下。他开始平静地用清晰的巴伐利亚口音的德文说：“吉阿纳里先生，看来你们尊敬的总统对当前整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具有不平常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特别表现在大国中只有美国没有参加国联，你们的国会和人民多次表明不愿卷入国外纠纷。

“我在四月二十九日主要对你们总统讲的那次讲话中，承认贵国人口比我们这块小国土多一倍多，生存空间大十四倍多，矿物资源更是多得无法相比，也许因此你们总统觉得他必须不时地向我提出严父般的警告。当然，我已将我的一生致力于我国人民的复兴，我只能从这个狭窄的观点来看待一切事情。”

维克多·亨利尽了他最大的努力来进行翻译，他感到怦怦心跳，嘴巴发干。

希特勒现在开始喋喋不休地回顾莱茵区、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和波兰等历史往事。他把情况讲得很详细，似乎津津有味，慢慢地挥动着双手，语调比较缓和。他讲的理由都是人所共知的老一套。只有在谈到英国对波兰的保证那会儿，他才提高嗓门，用词尖刻。他说，英国的保证鼓励了一个残酷的反动政权对它的德国少数民族采取残暴措施，使它错误地以为这样做是保险的。战争就是这样发生的。从那时起，英法一次又一次轻蔑地拒绝了他关于和平解决和裁军的建议。英法加在一起，共控制了地球上五分之三的可居住地面和将近一半的人口，作为一个国家负责首脑，除了武装他的国家抵御这两个军事大帝国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他继续说，德国的政治目的是简单的、公开的、适度的，并不准备改变。远在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前五个世纪，欧洲中部就有过一个日耳曼帝国，它的边界大体上是根据地理条件和人口的增长确定的。由于许多强国企图肢解德国人民，这块欧洲中心地带不断发生战争。他们的企图常常获得暂时的成功。但是，德国民族以其求生存和求发展的强烈本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整旗鼓，打破了外国的包围和束缚。在这部分谈话中，希特勒提到俾斯麦、拿破仑、腓特烈大帝、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和三十年战争，维克多·亨利对这些都不太清楚，他尽可能按原话逐字逐句进行翻译。《凡尔赛和约》，元首说，只不过是外国力图肢解这个德国心脏地带的一次最近的尝试。由于从历史上看，这个条约就是没有道理的和不公平的，所以它现在已经死亡了。莱茵区是德国的，奥地利也是，苏台德区、但泽和走廊地带都是德国的。捷克斯洛伐克这个人为制造的怪物原先像一根刺入德国要害的长矛，现在已经再一次成为传统的德意志帝国的波希米亚保护国。德国恢复到正常状态的过程现已完成。他几乎是兵不血刃就做到了这一点。如果没有英国的荒谬保证，这一切本来是可以用和平方式完成的。但泽和走廊地带问题实际上在今年七月就已经解决了。即使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问题妨碍着持久和平，只要对方承认中欧的现状，并归还德国的殖民地。德意志帝国像其他现代大国一样，有从不发达大陆获得原料的天然权利。

给维克多·亨利印象最深刻的，是希特勒坚定不移的态度、他的显然深信道义在自己一边、他对历史的宽阔眼界以及他那种自以为是德国民族化身的神态，什么“因此我把莱茵区归还德意志帝国……因此我使奥地利回到它的历史归属……因此我使波希米亚高原局势正常化……”等等。他在党的群众大会上装出那副狂呼乱叫的煽动家的姿态，显然只不过是因为他认为德国人需要这样一个群众偶像。他使人深深感受到他个人的力量，这种力量亨利上校曾经只在两三个将军身上看到过。至于报刊上对他的描绘——把他刻画成一个咬地毯的、歇斯底里的查理·卓别林式的政客，帕格现在觉得，那是一些心地狭小的人物对他的歪曲，这种歪曲已经把世界引入灾难。

“我也和总统一样，希望和平。”希特勒说，他现在开始像演说时那样做手势，虽然动作幅度没有那么大。他的眼睛很奇怪地明亮起来，亨利心想那也许是自己的幻觉，但它们似乎放出奇异的光彩。“我渴望和平。我作为一个普通士兵在前线打过四年仗；而他作为一个出身高贵、富有的人，有幸担任海军部助理部长，坐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我懂得什么是战争。命运给我的使命是建设而不是破坏，谁知道我还有多少残余之年去完成我的建设任务呢？但是，英法领导人要求摧毁‘希特勒主义’（他以轻蔑、带讽刺的口吻讲出这个外文词），作为和平的代价。我也可以说能够理解他们为什么恨我，我使得德国重新强大起来，这不合他们的胃口。但是，这种憎恨如果继续下去，必然会使欧洲遭殃，因为我跟德国人民是不可分割的，我们是一个整体。这本来是一个简单真理，但是对英国人来讲，恐怕需要一次大的考验来证明它。我相信德国有力量最后以胜利者姿态出现，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将一起沉沦下去，那时候我们所知道的那个历史上的欧洲将不复存在。”

他停了一会儿，面色一沉，突然提高嗓门说：“他们怎么能够这样无视现实？一九三七年，我在空军方面取得了平等地位。从那时候起，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制造飞机、飞机、飞机，潜艇、潜艇、潜艇！”他尖叫着，紧握着拳头，挥舞着那两只伸得笔直的僵硬手臂。“我堆积起来的炸弹、炸弹、炸弹，坦克、坦克、坦克，有山那样高！这对我的人民来讲是一种浪费，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但是，那些大国又何曾懂得过别的语言？我是因为感到自己的力量，才提出和平的。我被拒绝了，并且受到了蔑视。他们提出要我的脑袋作为和平的代价，德国人民对这种可怜的荒谬要求只觉得非常可笑！”

当他祈祷似地高声喊叫“飞机……炸弹……潜艇”时，他的两只拳头一再抡到下面用力敲打地板，由于身子弯得很低，那绺著名的头发耷拉到脸上，这时看上去更像新闻片中常见的那个街头宣传鼓动家的样子，而那红红的脸和尖叫的声音的确也还是那种疯狗似的形象。突然，富于戏剧性地，像一个乐队指挥一样，他又恢复了安静的有控制的声调：“让火的考验来临吧！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历史的审判面前，我是问心无愧的。”

希特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准备退出的样子。他的眼色愤怒而冷淡，嘴唇和口角向下弯着。

“我的元首，”戈林说着，笨拙地站起来，长靴咯吱咯吱地响，“我的理解是，在您对现实情况做了如此清楚的阐述之后，如果总统坚持，您将不反对萨姆纳·威尔斯先生前来访问。”

希特勒犹疑了一会儿，有些困惑，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说：“我不想用无礼对待无礼，也不想以不识大体对待不识大体。我愿为和平做出一切努力。但是，在英国要摧毁我的愿望本身遭到摧毁之前，通向和平的道路只能通过德国的胜利获得，其他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将仍然诚心诚意地期待着对方在大规模毁灭爆发前一分钟表现出清醒的头脑。”他神色激动，也不向客人告别，就大踏步从雕刻着画面的双扇门走了出去。维克多·亨利看了看手表，元首花了一小时又十分钟和他们谈话。就亨利所知，罗斯福总统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答复，他从吉阿纳里苍白而沮丧的脸上可以看出，后者得到的印象跟他一样。

戈林和里宾特洛甫相互看了一眼。胖子说：“罗斯福总统已经得到了他所要的答复。元首认为威尔斯的出使不会带来什么希望，但是，由于元首仍然寻求一种公正的和平，所以并不拒绝他前来。”

“我不是这样理解，”里宾特洛甫说得很快，语调很生硬，“元首认为他的出使无济于事。”

“如果你要元首澄清一下，”戈林指着双扇门，用讽刺的口吻对他说，“就去找他吧，我非常了解他，我认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又转向银行家，声音比较缓和地说：“在向你们总统报告这次会见的情况时，告诉他是我说的，元首将不拒绝接见威尔斯，但元首认为不会带来什么希望——我也这样认为——除非英法放弃他们通过战争除掉元首的目的。但这就像要搬掉勃朗峰 ⁽³⁾ 一样不可能。如果他们坚持这样做，结果将是在西线发生可怕的战争，这场战争将在死亡几百万人后以德国获得胜利而结束。”

“结果必然如此。”里宾特洛甫说，“恐怕，在萨姆纳先生整理文件和打点行装准备启程之前，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戈林两手挽着两个美国人的胳膊，突然变得和蔼可亲，使维克多·亨利想起万湖的那个侍者。他说：“你们不是马上要走吧？一会儿还有跳舞，多少吃点儿晚饭，然后还有从布拉格来的一些舞蹈艺术家的精彩表演。”他诙谐地转动眼睛表示留客。

“多谢阁下盛意款待，”吉阿纳里回答说，“但是有一架飞机正在柏林等着把我送到里斯本转乘飞剪式客机。”

“那我只好不留你们了，但是你们一定要答应以后再来凯琳别墅。我送你们出去。”

里宾特洛甫站了起来，背向他们，望着炉火。当银行家犹豫地说了一声再见时，他咕噜了一声，耸起一只肩膀。两个美国人和戈林臂挽着臂，沿着凯琳别墅的走廊走出去。这位空军元帅身上散发出一种浓厚的洗澡油的味道。他用手轻轻拍了一下维克多·亨利的手腕，说：“亨利上校，你到过斯维纳蒙台，看过我们生产潜艇的工厂。你对我们的潜艇计划有什么意见？”

“阁下，你们的工业水平很高，可以跟世界上任何国家相比，加上有像格罗克和普伦这样的军官，你们有了很完整的规模。你们的潜艇已经在大西洋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

“这仅仅是开始，”戈林说，“现在生产潜艇的速度就像生产香肠那样快。我怀疑是否所有这些潜艇都将有机会参加战斗，空军将很快决定这场战争。我希望你们的空军武官鲍威尔上校能够很准确地向你们总统报告德国空军的实力，我们对鲍威尔一直是很开放的，这是根据我的命令。”

“当然，他已经做了报告，他所获得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

帕格的话看来使戈林感到高兴。“我们从美国学了很多东西，特别是柯蒂斯 ⁽⁴⁾ 有很出色的设计师。我们曾经仔细研究了你们的海军俯冲轰炸机，并根据研究结果制成‘斯杜加’。”他转向银行家，用简单的德文讲得很慢，询问了一些有关南美矿业公司的情况。这时他们正穿过一间空的舞厅，舞厅顶上悬挂着镀金的水晶玻璃大吊灯。他们踩在拼花地板上的脚步声泛起了空洞的回音，银行家从容地用德文回答，一紧张他就说不了德文。往正门走的一路上，他们都谈着关于财政的问题。在大厅里走动的客人们盯着夹在两个美国人之间的戈林。银行家脸上的那种老练世故的笑容又重新出现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外面正下着雪，戈林停在门道口和他们握手告别。吉阿纳里这时已经恢复过来，因此提出了维克多·亨利认为绝对重要的事，亨利正在考虑用什么方法向他暗示一下。银行家在雪花轻飘中一面跟空军元帅握手，一面说：“阁下，我必须告诉总统，贵国外交部部长不欢迎威尔斯的出使，并且申明元首也不欢迎。”

戈林收敛起笑容：“如果威尔斯来，元首将见他。这是正式意见。”这时，一个空军军官把汽车开到门前，戈林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两个美国人一起穿过飞雪走到车前。“记住这一点，德国同所有国家一样，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和平，但是我要。”

维克多·亨利几乎一夜未睡，写他的报告，以便由银行家带交总统。报告是手抄的，写得很乱。亨利先写事实经过，一直写到戈林在雪地里讲的最后一句话为止，最后写道：

关键问题当然是：第三帝国现在是否期待萨姆纳·威尔斯的和平使命。看来难以置信的是，会见了希特勒、戈林和里宾特洛甫以后，您的特使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我相信希特勒将会接见萨姆纳·威尔斯，但是我认为这次出使不可能有什么结果，除非盟国想要改变主意，接受所谓“伸出和平之手”的那套解决办法。

这三个人看来都不重视我们这次会见，他们还有别的大事要考虑，根本不把我们两人放在眼里。我倾向于认为戈林是愿意举行这次会谈的，而希特勒则认为，既然来到凯琳别墅，顺便见见也无妨。我感到他像是很乐于把心中想法坦率地跟两个将直接向您做报告的美国人谈谈。这三个人的表现都好像西线的进攻马上要开始了。我认为威尔斯来不来，他们根本不在乎。如果英国也像希特勒那样坚持自己的条件，春天就会发生一场全面战争。双方分歧过大，无法调和。

在我看来，戈林侈谈和平是另有打算的。这个人是第三帝国中最大的杀人魔王。他的外表很像马戏团里的畸形人，胖得的确令人作呕，却偏爱打扮。但是，在他们那伙人中，他是最大的现实主义者，并且是众所公认的第二号人物。他从纳粹主义中获利甚大，得到的好处远比其他人要多。吉阿纳里先生无疑会向您描述凯琳别墅的样子。它很粗俗，但规模相当惊人。尽管戈林地位已经很高，他仍然可能很机灵地想到，好运总有走完的时候。如果进攻搞糟了，那时候这个一直高唱和平的人就会出来，一面为那垮台的元首流泪，一面很高兴能取而代之。

至于里宾特洛甫，总统先生，请原谅我的用语，只能用“典型的德国浑蛋”这个词来形容他。他正是书上描写的那种狂妄自大、毫无教养、愚蠢、顽固和自以为是的人。我想这是他的本性。但是，我也相信他反映了希特勒的想法。这是海军经常玩的那套老把戏：指挥官充当那道貌岸然的“老好人”，而副指挥官都是性情乖戾的，专门出面当恶人。希特勒毫无疑问憎恨您的勇气与决心，觉得您过多地干涉了他，跟他作对。他还觉得反抗美国是相当保险的，因为他知道舆论有分歧。所有这些想法，里宾特洛甫都用明确的语言代他表达了，而让他们的党魁去自由地扮演那宽宏大量的“德国拿破仑”和欧洲的救世主。

乘车离开凯琳别墅时，我感到好像刚从幻境中苏醒过来，开始想起有关希特勒的种种：他在《我的奋斗》一书中的狂言乱语；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背信食言、信口雌黄；是他发动了战争，进行对华沙的令人发指的轰炸以及对犹太人的迫害。当我在听他讲话并进行翻译时，我的确把这些都忘了。

面对着这样一个人，我竟然能够一时忘记这些事，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他的能言善辩。他是一个很吸引人的演说家。我听过他在很大的群众场面上发出粗暴的战争叫嚣，但是，当他和两个神经紧张的外国人在室内谈话时，出于需要，他又可以做得像一个讲道理的、为人爱戴的世界领袖——人们说，他愤怒时，讲话唾沫横飞。我们仅仅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他会这样，但是把他刻画为一个滑稽的疯子，则是失真的。

他说到自己和德国人是一个整体时，好像有无比的信心。他知道这是事实。去掉他的胡子，他的外表像所有德国人揉成一个人一样。他不是贵族，不是企业家，也不是知识分子或其他什么，他就像一个街上的普通德国人，一个受到某种启发而有所领悟的德国人。

理解希特勒和德国人民之间的这种关系是非常重要的。盟国当前的目的似乎是要把二者区分开来，我现在深信这是做不到的。不管怎么说，盟国仍然只有两个选择：或是向希特勒投降，或是打败德国人。一九三六年，他们面临着同样的选择，当时打败德国人本来是容易而有把握的事。迄今一切都没有变化，只不过德国人现在可能变得不可战胜了。

最上层人物之间的同床异梦的情况可能反映了纳粹体制的一个薄弱环节，但是即便如此，它也纯属内部政治问题，并不影响希特勒对德国人的控制，包括对戈林和里宾特洛甫的控制。当他进屋时，他们站了起来，并且表现出卑躬屈节的样子。

如果希特勒真是书报上给我们描绘的那个半疯半滑稽的匪徒，那么打赢这场战争是很容易的，因为指导一场战争需要头脑、坚定性、战略远见和手腕。对盟国来讲，不幸的是，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

(1) 　西班牙内战时期，德国援助佛朗哥的空军部队。

(2) 　意大利语：领袖（指墨索里尼）。

(3) 　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

(4) 　柯蒂斯是美国最早的飞机设计师，这里指他所开设的飞机工厂。

第二十二章

帕格一告诉罗达要到斯多勒的别墅去度周末，罗达就紧紧搂着他吻他。他没有提到斯多勒在弗莱德·费林所谓抢劫犹太人的勾当中所扮演的角色。他认为这不完全是抢劫问题，而是一种合法化的征用，这种做法当然是非常令人憎恶的，但是纳粹德国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必要让罗达和他一样也为此感到不安，因为他接受斯多勒的邀请，主要是为了让她能够很愉快地玩玩。

斯多勒派来的司机把车驶过阿本德鲁入口的柱廊，停在一个后门口让他们下车，一个女用人领他们顺着两段仆人使用的狭窄楼梯上了楼。帕格有点儿怀疑这是德国人故意给他的侮辱。但是，给他们准备的卧室和起居室很宽敞，家具设备华丽齐全，窗外是白雪覆盖的草坪、枞木、蜿蜒的河流和茅草盖顶的棚舍，景致很美。两个用人进来帮他们换衣服。他们去吃晚饭时，走后梯的疑团就解开了。阿本德鲁弯曲的正梯有两层高，栏杆是红色大理石的，整个楼梯现在都用一块光滑的木板滑梯盖着。穿着黑色宴会服的客人站在边沿，男人们大笑，女人们哧哧傻笑和尖声叫着。楼下还有另一些客人和斯多勒站在一起，正在观看一对穿着漂亮的男女顺梯滑溜。当女的的绿绸衣服从系着吊袜带的大腿上部扯开时，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哎呀，我的天，帕格，真要我的命啦！”罗达咯咯地欢笑，“那怎么行，我下面几乎什么也没穿，为什么不对女的事先打个招呼？”但是，她当然还是滑下去了，尖声叫着，又高兴又不好意思，一双匀称的大腿一直露到花边织的内衣上面。她在一片欢呼与祝贺声中滑到梯底，满面通红，大笑不止，受到主人夫妇的欢迎并被介绍给其他来度周末的客人。维克多·亨利心想，这倒是一个活跃气氛的有效办法，也许稍嫌粗野一点儿，德国人就善于出这些点子。

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已经给他准备了一套绿皮狩猎服，还有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皮带和短剑，很是齐全。参加打猎的有各种各样的人：除了空军和国防军的军官以外，还有银行家、一家电力工厂的厂长、一位名演员。帕格是唯一的外国人。欢乐的人群热情地招呼他跟他们一起喧闹和玩笑一阵，然后开始认真打猎。帕格喜欢打野鸭，但是打鹿他从来不感兴趣。一起打猎的还有阿尔明·冯·隆将军。帕格和这位鹰钩鼻子的将军落在后面，将军说看见打鹿，他心里就难受。这次见面，隆比前一次话多。森林里又阴又冷，他同大家一样，刚喝了荷兰杜松子酒。他们先谈到美国，原来隆曾经进过美国陆军军事学院。然后，将军谈到波兰战役和里宾特洛甫—莫洛托夫条约。奇怪的是，他把那个条约称为一场灾难，因为斯大林所得的利益没有费过一枪一弹。他对战场上的情况非常熟悉。维克多·亨利认为他对希特勒的估计是客观的，并且是真心话。隆对纳粹的优种论和纳粹党本身毫不掩饰地表示鄙视，但是他理直气壮地为希特勒作为德国领袖辩护。正说到这儿，响起一阵枪声，附近传来喧闹的人声，他们才赶上大伙儿。一只被打死的小鹿躺在鲜血染红的雪地里，周围站了一圈人，然后举行仪式：吹起号角，把一根小枞木树枝顺着血淋淋的舌头插进死鹿嘴里。亨利和那位将军走散了，晚饭前，亨利去找他，遗憾地知道他已被召回柏林。

晚饭后，一支四重奏弦乐队在乳黄金色的法国式音乐厅里演奏贝多芬的作品，一位胸脯丰满的女高音歌唱家演唱了舒伯特的歌曲。除帕格外，客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当演唱抒情曲时，还有人含着眼泪。罗达感到心旷神怡，在华盛顿时，她也是音乐会的常客。她微笑着坐在那里，在一支歌曲唱完后，小声地发表一些内行的评论。音乐会结束，开始跳舞。德国人一个接一个地和她跳舞。在舞池中，她不断地向她的丈夫投以感激的闪闪发亮的目光，直到斯多勒带他一起去书房。演员和电力工厂厂长克诺普曼博士正坐在书房里喝白兰地。

整个周末，到目前为止，帕格还没有听到任何人提起关于战争的问题，谈话内容没有超出闲聊、生意经或艺术等。

“呀，亨利上校来了，”演员以浑厚洪亮的声音说，“再没有比问他更合适的了，我们让他回答这个问题。”演员蓄着灰色胡子，长着一头厚发，他是扮演帝王、将军以及上了岁数却爱年轻女人的那种角色的。帕格曾经在大剧院观看过他演出的著名的《李尔王》。他现在脸色红紫，脖子上围着硬领，穿着扣得很紧的浆过的衬衫。

“这问题可能使他感到为难。”克诺普曼博士说。

“不谈战争，不许谈这个，”斯多勒说，“这个周末是专门让大家消遣的。”

“没关系，”帕格说着，接过白兰地，坐在一张皮椅上，“什么问题？”

“我以制造幻象为生，”演员说，声如洪钟，“我认为制造幻象应该只限于在舞台上。我刚才说，希望美国会看着英国倒下去而不管，完全是一种幻象。”

“唉，别谈这些了。”银行家说。

克诺普曼博士圆圆的脸，老爱眨眼睛，有点儿像“不来梅”号大邮船的船长，但矮得多，也胖得多。他说：“我认为现在不是一九一七年，那时候美国人曾经为英国火中取栗，他们得到的是什么？十足的忘恩负义。美国人将接受既成事实，他们是现实主义者。欧洲局势一旦正常化，我们将有一百年的稳定的大西洋和平。”

“亨利上校，你的意见如何？”演员问。

“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你们首先得把英国打败才行。”

三个人没有一个高兴听这句话。演员说：“这个嘛，我认为我们可以设想这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事了——只要美国不介入。这是整个争论的焦点。”

斯多勒说：“你们总统并不想掩饰他对英国的同情，维克多，是不是这样？他的祖籍是英国和荷兰，他采取这样的态度是很自然的。但是，你是不是认为人民反对他，或者，至少意见分歧很大？”

“意见分歧是有，但美国是一个奇怪的国家，斯多勒博士，舆论可以很快改变。在跟我们打交道时，谁都不应该忘记这一点。”

德国人之间互相使了一下眼色。克诺普曼博士说：“舆论的改变不会是自发的，有人在那里操纵。”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斯多勒说，“这一点，甚至连元帅都不大相信我的话，他本来是一个很讲实际的人。德国人，如果没有渡洋到过美国，对美国的一些情况是不可能理解的。我遗憾地说，对元首来讲也是如此。我认为，他还没有真正理解美国犹太人所掌握的权力有多么大。这对于战争局势是一个极为关键的因素。”

“不要夸大这个因素，”亨利说，“你们这些人总喜欢这样，这等于是自己骗自己。”

“我亲爱的亨利，我到过美国九次，在圣弗朗西斯科住过一年。谁是你们的财政部部长？是犹太人摩根索。谁是你们发挥最大影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是犹太人法兰克福特。”

他开始念了一大串在华盛顿任职的犹太官员名单，都是一些纳粹宣传中不断重复过的老掉牙的材料，帕格感到厌烦。他又提出他们那一贯的说法，说犹太人掌握了美国的财政、交通、司法，甚至总统的职位。斯多勒心平气和地并且愉快地提出所有这些。他嘴里不停地说着der Jude ⁽¹⁾ 、der Jude，而不带讥讽嘲笑。帕格经常注意到，当罗达与排犹主义的论调争论时，对方往往露出不悦之色，但是从斯多勒眼里看不出这种神情。这位银行家在陈述他的意见时，就像念当天的股票市场行情一样。

“首先，”帕格回答说，他感到有点儿腻烦，“在我国，财政部部长没有什么权力，这个职位是一个较小的政治上的犒劳。所有其他内阁部长都是基督教徒。财政大权掌握在银行、保险公司、石油、铁路、木材、航运、钢铁以及汽车等工业部门手里，而这些部门又全部掌握在基督教徒手里，过去也一向如此。”

“雷曼是一个银行家。”克诺普曼博士说。

“不错，他是一个银行家。什么事都有例外。”帕格接着也以同样的讲股票行情的方式冷静地回答：报纸、杂志和出版社几乎全都牢牢掌握在基督教徒手中；国会、内阁和政府行政部门都由基督教徒组成；最高法院的九名法官中，有八名是基督教徒；具有至高无上影响的白宫的哈里·霍普金斯也是基督教徒；等等。听他讲话的这些德国人这时都面露笑容。只要一谈到犹太人，一般德国人的脸上都会浮现出奇特的假笑。这是一种高人一等的、幽默的冷笑，好像所谈的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内部笑话，只有高级人士才能知道。

斯多勒以温和的语调说：“你知道，说犹太人所处的地位并不很重要，这是犹太人经常散布的论调。”

“你是否想建议我们剥夺他们的企业，把这些企业变成Objekte ⁽²⁾ ？”

斯多勒露出吃惊的样子，然后笑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维克多，你知道的情况比许多美国人多。为了健全你们的经济，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你们迟早会想到那一步。”

“你的观点是不是认为，”演员认真地说，“犹太人问题对于美国是否参战确实没有影响？”

“我没有这么说，美国人对不公正和犹太人遭受苦难的现象反应很强烈。”

三个人的脸上又露出那种奇特的笑容。克诺普曼说：“那你们在南部的黑人情况又怎样呢？”

帕格停顿了一下：“情况不好，但是目前正有所改善，而且我们不用铁丝网把他们圈起来。”

演员低声说：“那是一种政治惩罚，一个奉公守法的犹太人是不到集中营去的。”

斯多勒点燃了一支大雪茄烟，眼睛看着火柴说：“维克多很善于外交辞令，但是他的社会关系没什么问题。一个很引人注意的人是佛罗里达州议员艾克 ⁽³⁾ ·拉古秋，他为反对修改中立法进行了一场艰巨的斗争。”他狡诈地瞥了帕格一眼，又说：“他和你是亲戚，对吗？”

帕格没防到他会问这个，但是他很镇定地说：“你的消息很灵通，这件事并不是谁都知道的。”

斯多勒笑了。“元帅知道这件事，是他告诉我的，他很钦佩拉古秋。舞曲怎么不奏了？哟，什么时候了？怎么，都已经一点半了？还准备了点儿夜宵，先生们，但没什么好吃的。”他站了起来，喷了一口雪茄烟，“维克多，美国犹太人如果把美国拖进战争，他们就犯了最大的错误。拉古秋是他们的朋友，他们要是能听听他的话就好了。你知道元首在一月的演讲中所说的话——如果他们发动另一次世界大战，这将是他们的末日。他讲这话是非常认真的，你可以相信这一点。”

帕格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花岗石脑袋打交道，但是不能不反驳几句。帕格说：“和平还是战争不决定于犹太人，而且你对拉古秋也有很明显的误解。”

“我误解他？但是，我亲爱的上校，你如何看待英国对波兰的保证？这种做法在政治上和战略上，即使不说是发疯，至少也是轻率的。它所起的全部作用就是使得两个大国在但泽这个很小的问题上参与进来反对德国，这是犹太人所希望的事。丘吉尔是一个臭名远扬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所有这些，在拉古秋上次讲话的字里行间都表明得很清楚。我告诉你，像他这样的人也许还能够有办法恢复和平，这样也就挽救了犹太人，使得他们免于遭受那种看来他们已经决定要使自己遭受的极坏的命运。好吧——去吃点儿煎蛋卷，喝杯香槟酒，好不好？”

圣诞节前夕，维克多·亨利提早离开大使馆步行回家。天色像是要变了，但他需要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和运动运动。柏林的圣诞节凄凄惨惨。内容枯燥的报纸上看不到什么关于战争的好消息，俄国人对芬兰的进攻也不值得德国人太高兴。商店的橱窗里摆着五光十色的各种用具、衣服、玩具、酒和食品，人们却愁眉苦脸地在吹着冷风的大街上匆忙地走着。天空黑沉沉的，橱窗里的诱人的展览品他们连瞧都不瞧。这些东西实际上全都是不卖的。当帕格还在行走的时候，天渐渐黑了，开始了灯火管制。他听到从窗帘后面透出来的低沉的圣诞节歌声。他可以想象到柏林居民庆祝圣诞节的情景：在灯光很暗的房间内，穿着大衣，坐在挂着发光的金属条的枞树周围，喝点儿淡啤酒，吃点儿土豆和咸鲭鱼。在阿本德鲁作客时，亨利夫妇几乎忘记了这场也许尚未全面爆发的战争和最严重的物资匮乏。对沃夫·斯多勒来讲，他什么也不缺。

在罗达的一再敦促下，他接受了一月再去阿本德鲁作客的邀请，虽然他本人并没有感到那个地方有多大意思。特别是在凯琳别墅看到国社党那些领袖之后，他越来越把德国人看成是他总有一天要与之作战的敌人，要他装出跟他们很友好的样子，使得他感到虚伪。但是，在斯多勒的别墅里，的确存在着获得多种情报的机会。帕格单就他和冯·隆将军的谈话就写了长达五页的报告送回国内。如果他假装内心里同意艾克·拉古秋的看法——斯多勒已经是这样相信了，因为他主观上希望这样——就能够增加他获得情报的机会，这意味着要扯谎，要发表他认为是有害的观点和滥用别人对自己的殷勤款待——为祖国效劳，不得不这样做，真够呛！如果斯多勒是在跟他这个美国海军武官耍花招儿，他就不能不冒这个风险。维克多·亨利一面思索，一面大踏步向前走。天开始下雨，雨雪扑面而来，使他几乎睁不开眼。这时候，一个伛偻的人影从黑暗中出来，走近他，碰了碰他的胳臂。

“是亨利上校吗？”

“你是谁？”

“罗森泰尔，你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我的。”

他们正走在一个拐角旁边，在蓝色街灯的照耀下，帕格看见这个犹太人比以前瘦多了，脸上的皮肉皱巴巴地下垂着，鼻子显得非常突出。他伛偻得很厉害，以前那种沉着自信的神态消失了，显得狼狈和有病的样子。这个变化令人震惊。帕格伸出手说：“哦，是你呀，你好！”

“请原谅我。我的妻子和我不久将被遣送到波兰去，至少我们已听到这样的传闻，我们想事先做些准备，以防万一。我们的东西是带不了啦，因此想问你和亨利夫人，我家的那些东西中，你们有没有愿意购买的？你要买哪一件都可以，价钱一定公道。”

帕格也听到过各种不很确切的传言，说要把柏林的犹太人大批大批地用船运到新成立的波兰犹太移民区定居。有一种说法是这些犹太移民区的条件相当坏，另一种说法是它们简直是人间地狱。和一个正受到这种黑暗、渺茫的命运威胁的人谈话，帕格感到很不安。

“你在这里有一家工厂，”他说，“难道你那里的人不能代你看管一下财产，直到情况有所好转？”

“实情是，我已经把它卖掉了，所以没有什么人了。”罗森泰尔把他那破旧的上衣翻领竖起来，挡住刺人的冰雹和寒风。

“你是卖给了斯多勒银行家吗？”

这个犹太人脸上露出惊奇和胆怯的怀疑样子。“你了解这些情况？是的，是卖给斯多勒的银行了。给我定的价格是非常公道的，非常公道。”这个犹太人稍微壮一点儿胆，带有讽刺意味地看了亨利一眼，“但是这笔收入要用来办一些其他事情，我的妻子和我如果手头有点儿现款，在波兰生活就会舒适一些。钱总是有用的。因此，也许地毯、餐具或一些瓷器会对你有用？”

“你来跟我的妻子谈谈，这些全由她做主。也许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吃饭。”

罗森泰尔很凄惨地一笑：“恐怕不行，但是我很感谢你的好意。”

帕格点了点头，想起秘密警察给他安插的用人。“罗森泰尔先生，我必须再对你重复一遍我们在租你的房子时所说的话：我并不想利用你的不幸得到什么好处。”

“亨利上校，我希望你能买我一点儿东西，这就是对我和我妻子的最大帮助。”

罗森泰尔把一张名片放在他手里，消失在灯火管制的黑暗中。帕格回到家时，罗达正在换装，准备到代办那里赴宴，所以没有机会跟她谈买东西这件事。

大使馆的圣诞节晚宴虽然不像阿本德鲁的宴会那样珍馐罗列，也算是过得去了。几乎所有留在柏林的美国人都来了，喝着蛋花酒 ⁽⁴⁾ 。闲谈一阵以后，大家都聚集在三张长桌边一同进餐，有烤鹅、南瓜饼、水果、干酪、蛋糕等，都是从丹麦进口的，没有使馆进口特权，还买不到这些东西。食品难得如此丰富，客人们都兴高采烈。回到美国人中间，跟美国人谈话，维克多·亨利也很高兴，这里有无拘束的开朗态度和发自内心的笑声。没有皮笑肉不笑的假笑，也没有彬彬有礼的鞠躬或是两个脚跟咔嚓一声立正敬礼，也不再看到女人们欧洲式的眼睛一眨一眨，像电筒打信号一样的微笑。

但是，罗达那里发生了纠纷。在桌子尽头，他听见她冲着弗莱德·费林大声叫喊，费林吸着玉米轴烟斗瞧着她。帕格喊了一声：“喂，怎么啦，弗莱德？”

“帕格，沃夫·斯多勒夫妇是你夫人遇到过的最可爱的人。”

“我说他们是最友好的德国人，”罗达尖叫着，“这是事实，你盲目地抱着偏见。”

“罗达，我看你该回国了。”费林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打断他的话反问，嗓门仍然很高。在阿本德鲁，罗达喝多了酒，今天晚上看来也喝得不少。她的手势动作越来越粗野，半合着眼，说话有点儿齆声齆气。

“我说，孩子，如果你认为沃夫·斯多勒和他妻子这样的人都很友好，下次你就该相信希特勒仅仅是要以和平手段把德国人民重新统一起来了。那时候，你就需要回美国住一段时期，吃吃美国饭和看看《纽约时报》。”

“我只知道德国人并不是长着犄角和尾巴的怪物，”罗达说，“而是和普通人一样，不论他们如何走错了路。请问，你的那些德国小姐中有没有在床上露出怪物原形的，亲爱的？”

这个粗野的嘲弄使大家突然默不作声。费林虽然其貌不扬，身材高大、长脸、鬈发、细长的红鼻子，但为人正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满脑子绝对的自由主义思想，对不公正的现象和政治伪善反应极为强烈。但是，他也有弱点。他曾经勾引与他合作写过一本关于西班牙内战畅销书的朋友的妻子，最近他把这个女人安置在伦敦，还带着一个小女孩。现在，据传闻，他又在勾搭每一个他能接触到的德国女人，甚至还有一些美国人的妻子。罗达有一次半认真地告诉帕格说，她和弗莱德跳舞时碰到一点儿问题。尽管如此，弗莱德·费林仍然是一个有名气的、有能力的广播评论员。他憎恨纳粹，因此好不容易才做到公平、客观地报道德国情况。德国宣传部了解这一点。大多数美国人关于处于战争状况的纳粹德国的情况都是从费林的广播中听到的。

维克多·亨利为了打破沉默，尽可能亲切地说：“罗达，如果坏人头上都长犄角，或是手掌长毛，或是能看出别的什么特征，那在这个国家里倒好办事了。”

“沃夫·斯多勒的双手沾染的是鲜血，大量的鲜血。”费林借了几分酒意，挑衅地说，“他装作若无其事，帕格，你和罗达也装作若无其事，这样就助长了这种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的色盲倾向。”

“同斯多勒这样的人交往是帕格的任务。”坐在首席的代办温和地说，“我建议今晚不准讨论德国人问题。”

陆军上校福莱斯特揉揉他的扁鼻子，这是他的习惯，表示他已经忍不住也想参加辩论，虽然他那圆圆的脸上仍然显得很平静。他带着很重的鼻音说：“我说，弗莱德，我恰好也认为希特勒只不过是要把中欧作为德国的势力范围，尽可能使用和平手段来重新加以改组，如果盟国同意他的要求，他是会停止战争的。你是否认为我也应该回国？”

费林吐出一串蓝色烟雾，又吸了一大口烟，使烟斗发出红光。“《我的奋斗》又是怎么回事，皮尔？”

“那是一个三十岁的人头脑发热时写出的竞选文件，”陆军武官不耐烦地回答说，“是十八年前在监狱中写的。现在他是国家元首。他的行动从来也没有超过他力所能及的范围，《我的奋斗》讲的全是要把俄国南半部夺过来，把它变成德国的粮仓。这是陈旧的维也纳咖啡馆的幻想曲，随着德苏条约的签订，它早已永远地被抛到九霄云外了。这样搞犹太人当然不好，但是他这个人行事所使用的拙劣手段都是以前遗留下来的，其中不幸也包括排犹主义。这并不是他的发明。早在他出生前，排犹主义已经在德国占有突出地位。”

“你说得对，你该回国了。”费林说完，喝了一口摩泽尔葡萄酒。

“那么你的看法又如何呢？”陆军武官模仿着广播员的声音问，他现在显然有点儿恼火，“阿道夫·希特勒这个刷房子的疯子现在要出来征服世界了？”

“当然是这样，皮尔，希特勒的革命和法国、俄国革命一样，是不知方向的！”费林大声喊着，愤怒地挥动一下他的玉米轴烟斗。“它和那些革命一样，疯狂地滚滚向前，如果不去阻挡它，它将永远向前推进并扩展。只要可能，他当然愿意以和平方式推进，他何乐而不为？他所到之处，总有一些由领导人物，或者不妨说是卖国贼组成的人群欢迎他。在波兰，这种人很多。你也知道，德国和英国都有一些党派就在这时候准备与他合作，他只要在西线加紧进攻，把台上执政的赶下去，把台下在野的扶植上来就行了。他在波罗的海扔给斯大林几根骨头，就换得斯大林乖乖地向他提供他所需要的全部俄国石油和小麦。”

费林像演剧似的挥舞着他那冒着烟的烟斗，继续说：“从目前的发展情况看，到一九四二年，你将看见这样一个世界：德国控制着欧洲的工业、苏联的原料和英法的海军。只要一位适当的将军打个喷嚏，法国舰队明天就会投奔希特勒。他将和日本在剥削亚洲和东印度群岛以及统治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问题上达成协议。往下呢？南美的独裁政权的组织网早已是纳粹的囊中之物，这就无须多说了。皮尔，你当然知道，美国陆军现在是二十多万人，可是国会还打算削减它。”

“这个，我当然是反对的。”福莱斯特上校说。

“我敢说，一个血腥的新的黑暗时代正威胁着要吞噬整个世界，国会却要削减军队！”

“你的想象很有趣，”代办微笑着说，“就是说得太玄了。”

罗达·亨利举起她的酒杯，咯咯地大声笑着。“上帝保佑！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荒唐的胡言乱语，弗莱德，是你该回国了。祝你圣诞快乐！”

弗莱德·费林的脸红了，他看了看桌子周围的人。“帕格·亨利，我喜欢你，我现在想去散散步。”

当这位广播员离开桌子大步走开时，代办站起来，赶紧追上他，但是没有把他带回来。亨利夫妻很早就回家了。离开时，亨利搀着罗达，因为她已经喝得迷迷糊糊，膝盖都直不起来了。

新到的海军邮件中有一份关于整个海军的人员调动名单。大部分新任命的海军上校都调了新工作，有的担任战列舰副舰长，有的担任巡洋舰舰长，有的担任海上舰队司令的参谋长，可是并没有关于维克多·亨利的调令。他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希特勒的总理府和穿着黑制服的党卫军哨兵像雕像似的站在那里，让雪堆积在钢盔和肩上。突然间，他感到自己已经受够了。他告诉文书不要打搅他，随即写了三封信。第一封信写给斯多勒，说由于临时公务，他不能和罗达再去阿本德鲁作客，对此表示遗憾。第二封写给人事局，很正式的两段，要求调任海上职务。第三封写给海军上将普瑞柏尔，信很长，是手抄的。帕格在信中倾诉了他对目前工作的厌恶，表示希望回到海上。他最后写道：

我受过二十五年海上作战的训练。将军，我现在很痛苦，也许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我妻子现在也很痛苦，她在柏林。这是一个鬼地方。这虽然不关海军的事，但对我很重要。如果在我一生的事业中，我还可以算是为海军效过劳的话，那么我现在所要求并且乞求的唯一报酬是调任海上职务。

几天以后，白宫又送来一封信，又粗又黑的铅笔写得很潦草的斜体字，从邮戳日期可以看出写这封信时还未收到他的信。

帕格：

你的报告确实不错，对我了解情况很有帮助。希特勒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是不是？每个人对他的印象都不一样。我很高兴你还在你现在的岗位上，我已经把这个意见告诉了海军作战部部长。他说你五月想回来参加婚礼，这是可以安排的。你如能抽出时间，别忘了一定要来我这里。

罗斯福

维克多·亨利按照罗森泰尔的要价买了两块东方地毯，还有罗达特别喜欢的一套英国瓷器。他的主要目的是要使罗达高兴起来，果然有效。罗达一连好几个星期都在满意地欣赏着这些东西，而且老在说，那个可怜的犹太人一再向她表示感谢，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事实也的确如此。帕格这时又给斯多勒写了一封信说，如果邀请还有效，他和罗达愿意再去阿本德鲁。他决定，如果他的任务是搜集情报，他最好还是动手干吧。此外，他和斯多勒在道义上的差距似乎也缩小了。尽管罗森泰尔为这次交易很可怜地表示了谢意，他买下的东西毕竟还是Objekte。

(1) 　德语：犹太人。

(2) 　德语：货物。这里如前文所说，是德国商业界的行话，指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犹太人企业。

(3) 　艾萨克的昵称。

(4) 　一种用蛋花、糖、牛奶和酒制成的饮料。

第二十三章

亲爱的勃拉尼：

我想不到比给你写信更好的方式来开始一九四〇年。我回到了家，在我旧时那间卧室里打字，给你写信。这卧室好像只有我记忆中十分之一那么大，整个家看起来又窄又乱。上帝，杀虫剂的味道又引起我多少童年岁月的记忆啊！

啊，我亲爱的人儿，美国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地方啊！我不记得了，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我到纽约时，我父亲已经出院了，我是打电话问家里才知道的。于是，我一下子拿出好不容易挣来的二百美元，买了一辆一九三四年出的道奇牌小汽车，我开着去佛罗里达！真的。我先到华盛顿，也想去找找斯鲁特。一会儿我还要讲这件事，但是我向你保证，他没有从这次会见中得到什么安慰。勃拉尼，我向你发誓，我主要是想再次领略一下祖国的风光。虽然是毫无生气的冬季，天气也恶劣，向南去的沿路两边都是简陋小屋的黑人集镇，但是大西洋沿岸各州风光极美，宽阔、自然、干净，到处都是寂静的荒野，激发着人们的生命与精力。我喜欢每一块广告牌，每一座加油站。这真是“新大陆”。旧大陆的动人处在于它精美雕琢的形式，但是旧大陆现在已经腐朽了，并且失去了理性。感谢上帝，我已经离开那里了。

就拿迈阿密海滩来说吧，你知道，我过去一直讨厌这个地方。可是，我现在对迈阿密也产生了感情，这很能说明我目前的心情。我离开这里时，是一个狂热的排犹主义者。就是现在，看到这些在世界上无忧无虑的圆滑的犹太人，给太阳晒得黑黑的，穿一身沐日光浴的奇装异服——常常穿戴着贵重的毛皮、珍珠、宝石，老天爷，还穿粉红色或橘红色的衬衣和短裤——到处溜达，我看到这些，心里仍然感到不舒服。迈阿密海滩的人没有财不露白的想法。我每次见到他们，就不免想起华沙，感到愤怒，当然一会儿也就忘了。这里的人们战争观念之淡薄，和其他地方的美国人一样。

我父亲这次心脏病的发作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医生说现在情况良好，我不喜欢他那虚弱的样子。他现在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听无线电的新闻广播。他非常担心埃伦叔叔。他以前从来不怎么提他（实际上他是故意不谈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他不断谈起埃伦。父亲被希特勒吓坏了，他认为希特勒是一个魔鬼，要征服世界，并把犹太人都杀掉。

我猜你大概等着听我讲和莱斯里·斯鲁特的谈话内容吧——是不是，亲爱的？

好吧，我告诉你。他做梦也没想到我对他求婚给予这样的答复！当我告诉他我深深地爱上了你时，他真差一点儿晕倒了，我是说他踉跄地走到一把椅子前面，一下子倒在上面，脸色苍白，像鬼一样。可怜的老斯鲁特！然后，我们谈了好几个小时，在酒吧间，在饭馆，在我的汽车里，还围绕林肯纪念堂遛了五六圈，最后在他的房间里。老天爷，他滔滔不绝地发起牢骚来了！不过，我总得让他讲话。

我们对话的主要内容大体如下，翻来覆去讲这些：

斯鲁特：这仅仅是因为你和他单独在一起时间很久的缘故。

我：我自己也是这样对勃拉尼说的。我说这是相处一起的胜利，但这并不能改变我现在爱他这个事实。

斯鲁特：你不可能打算跟他结婚，否则，这将是你可能犯的最大错误。作为一个朋友，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才讲这话。

我：我也是这样对勃拉尼讲的。我说我跟他结婚，那将是非常可笑的，并且向他摆了各种理由。

斯鲁特：那么，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我：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我并没有什么打算。

斯鲁特：你最好清醒清醒。你是一个知识分子，又是一个成年妇女；拜伦·亨利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无忧无虑，整天游手好闲，甚至像哥伦比亚这样的学校都设法逃避不去。你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实在的共同点。

我：我不想让你痛苦，但是，亲爱的——在这一点上，我很小心谨慎地跟他周旋半天，最后总算应付过来了——我和拜伦·亨利之间的共同点是很实在的。事实上，现在对我来讲，其他任何事相形之下都似乎不很实在。

（斯鲁特情绪极为颓丧。）

斯鲁特：（他只问了一次这句话）你和他睡过觉没有？

我：这跟你没关系。

（杰斯特罗尽可能不让斯鲁特抓住什么，斯鲁特情绪更为颓丧。）

斯鲁特：好吧，Le coeur a ses raisons. ⁽¹⁾ 等等，但我还是弄不懂。他是一个孩子，长得很不错，或者说长得很吸引人。还有，他的确很勇敢。也许就是这些对你具有极重要的意义。

我：（避开这个难题，谁愿意去找麻烦？）他还有其他优点，他是一个正人君子。除了在书本上见过，我还从来没看见过真正这样的人。

斯鲁特：难道我不是正人君子？

我：我不是说你是一个粗野的人或是一个无赖。我所谓的正人君子就是普通的那种含义，并不是指行为正派的意思。

斯鲁特：你讲话像一个女售货员。很明显，你想把自己一时情欲上的冲动说成是合理的。你可以这样做，但是你使用的词很粗野，并且令人难堪。

我：这很可能，但是我不能跟你结婚。（打哈欠）我现在得睡觉去了，明天还要开车走四百英里呢。

（杰斯特罗最后退场了。）

总的来看，他还很沉得住气。他平静地说，一旦我这股疯狂劲儿过去，他就跟我结婚，他将继续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办事。他非常自信，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原来那个老斯鲁特。他的身体现在对我来讲像一个陌生人。虽然我们在他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而且时间很晚，我一次也没吻他，他也连手都不碰我一下。我猜可能和我谈到正人君子这一点有关系吧。我告诉你，他以前可从来不是这样（我敢说我也变了）。

也许他对我和你的看法是正确的。我宁可不去考虑以后的事，只想着现在，更准确地说，只想着我们站在我卧室的火炉旁边你搂着我的那个时刻。至今我还迷恋着那个时刻。我仍然爱你，我仍然想念着你。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但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如果这会儿你能在这里，该有多好啊！

我说过你看问题过于简单，可是有一点你说得很对，埃伦应该离开那所倒霉的房子，让它倒塌烂掉，回到这片美妙的国土来度晚年。他移居那里原来就是愚蠢的，留在那里则更是发痴。如果你能说服他回来——我也给他写封信——你回来时，我就会更感到高兴了。但是不要不管他，亲爱的。这件事先不忙，等我的计划有点儿眉目后再说。

祝你新年快乐。我祈祷上帝，在一九四〇年内让希特勒垮台，结束这场可怕的噩梦，让我们重新团聚。

我热爱你。

娜塔丽于除夕午夜

在以后的几个星期内，娜塔丽接连接到三封回信。头两封信只是拙劣潦草地随便写了几句话：

我是天下最不会写信的人……我想念你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没有你，这里现在一切都很沉闷无聊……如果在里斯本时我能和你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就此搁笔，我现在得去工作了……

她一遍一遍地读着拜伦这些令人感到不安的平平淡淡的信。这使她想起她第一次在锡耶纳见到他的情景，这个走路轻飘飘的、懒散的年轻人在中午的烈日下倚着红墙的形象，与他今天的笔迹很相适应：斜斜的字体，字母又小又扁，让人看不清。他的签名的第一个字母B写得很花，在他那难看的书法中显得很突出，很可怜。拜伦辜负了他父亲的期望，未能有所作为，都通过这个又大又花的B字表现出来；而他的全部碌碌无为则通过越来越小、被压扁的后几个字母表现出来……可怜的拜伦！

可是娜塔丽把这些空洞无物、胡乱写成的拙劣的信像读萧伯纳写的信一样，反复阅读，还把信放在枕头下面。这些信和她正要写的东西形成极尖锐的对比。为了消磨时间，她又拿出她已经用法文写了四分之三的硕士论文，准备把它译成英文，作为秋季入哥伦比亚大学或纽约大学时的毕业论文，取得学位。论文的题目是：《从社会学角度评论战争的两种不同观点：迪尔克姆一九一五—一九一六年关于德国的著作和托尔斯泰一八六九年为<战争与和平>写的第二个结束语的对比》。这篇论文写得很不错，连斯鲁特在看过几个章节后也露出牛津大学那种权威学者的浅笑，表示赞许。她不仅想把它写完，还准备加以修改。她从大多数美国大学舆论在两次大战之间所表现出的亲德反法的倾向开始论述。由于她在波兰的经历，她更多地倾向于杜克海姆对德国的看法。这些事情对她枕头下面那些信件的作者来讲，就像相对论的原理一样，是他一窍不通的。仅仅读一下她的论文题目，勃拉尼都会感到头痛。但是，她不在乎这些，她爱他。

有一些流行歌曲甜丝丝地打动了娜塔丽的心，这些歌讲的都是女人迷恋上毫无价值的男人，悲伤的牧童在哀叹，想念他的情人，似乎她突然对这种廉价的东西非常向往。她以此来满足她的幻想，自己也感到羞耻，但仍然是百听不厌。她买了一些唱片，听了一遍又一遍。拜伦·亨利信写得很糟糕，这当然不好，但是，当她回想起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和他的手臂时，她就失去了一切判断能力。她把他写得很糟糕的一些句子读来读去，却感到高兴，因为这都是他写的。

又来了一封信，是回答她从迈阿密海滩写的第一封长信的，写得要好得多。几页信纸，拜伦用打字机打得清清楚楚。他信手吧嗒吧嗒一阵子打完一封信，竟没有打错一个字，像速记员打的一样。

亲爱的娜塔丽：

啊，这真是我要的一封很好的信。上帝，我等了好久了。

我先跳过关于美国和迈阿密的那一段，先找关于斯鲁特那些叙述看，然后再从头看一遍。你不用告诉我，和欧洲相比，美国是多么好，我现在非常想家，我真快想死了。这和我对你的怀念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非常强烈地想念你，好像你还在楼下那间屋子里。我现在才开始明白，为什么铁屑总要朝磁石奔去。有时候，我坐在屋里思念着你，从你那里来的吸力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我产生一种感觉，好像我一放松椅子的扶手，我就会飘到窗外，穿过法国，横越大西洋，一直飞到诺曼底路一三一六号你的家。

娜塔丽沉醉于这几句富有想象的奇妙比喻中，反复读了好几遍。

斯鲁特一心以为快跟你结婚了，他已经错过了机会。

顺便告诉你，斯鲁特开列的德国问题的一大堆洋洋巨著，我已经阅读了三分之一多。有些找不到英文版，但我正在孜孜不倦地阅读我所能找到的这些书。我在这里也没别的事可干。一个人与世隔绝待在这荒凉的城市，也有一个好处。杰斯特罗为我个人开了一个专题辅导班，他的观点和斯鲁特差不多，我归纳他们的意见大致是：德国人由于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人口和他们的精力，自拿破仑以来，就是欧洲一个新兴的民族，但他们是奇怪的莫测高深的人民。所有斯鲁特开列的那些作者，最后都宣扬一些迂腐有害的观点，还可怕地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他们认为德国人受骗了几世纪，因此世界应该按他们提出的条件重新组合。到目前为止，我的看法概括起来是：希特勒毕竟是今日德国的灵魂——这一点只要去德国看看，就会明白；不能让德国人统治欧洲，因为他们大多有一种心理变态，尽管他们很有才能，但他们连自己都统治不了；他们如企图征服欧洲，就必须有人揍他们，不然野蛮就会胜利。埃伦·杰斯特罗补充了一些他个人的看法，他说可以分为属于进步自由主义者的“好德国”和属于斯鲁特所说的浪漫主义者与民族主义者的“坏德国”，都跟地理位置及天主教有密切关系。他讲的我都不太懂。（其中有些看法不知能不能通过邮检？我想一定通得过。意大利人怕德国人，也非常讨厌他们。这里流传着一个关于墨索里尼的说法，说他是放虎出笼的猴子。真妙！）

让埃伦·杰斯特罗离开这里看来还是一个不错的计划。但是，关于他的归化问题，还有一个小小的技术上的错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详细情况我也不太知道，可是他从来也不想去纠正它。新来的驻罗马总领事是一个胸襟狭小的官僚，他多方予以刁难。所有这些当然都会弄清楚——罗马的人也这样说——但是需要时间。

因此，我现在不会不管埃伦。但是到四月中旬，即使你的计划还无眉目，我也得回国。那时候，不管埃伦回不回去，我都得走。除了要参加我哥哥的婚礼，我父亲也急于要我回去进潜艇学校。下一期军官训练班五月二十七日开课，共学六个月，然后到潜艇上实习一年，潜艇活动地点在康涅狄格州一带。我入伍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战争全面展开，我才会入伍，即使入伍，我们也还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一起。

锡耶纳这个地方真叫人厌烦。山是褐色的，葡萄树被剪得只剩下黑色的残根乱茬。人们懒洋洋地在大街上行走，面色阴沉。一九四〇年的赛马已经取消了。天气很冷，常下雨。但是，在柠檬房里，柠檬树仍然鲜花盛开，埃伦和我仍然到那里喝咖啡。我闻到花香，就想到你。我常到那里去，就为闻一闻花香，然后闭上眼睛，一瞬间，你好像就在眼前！娜塔丽，一定存在着一个上帝，否则我不会遇到你。那个上帝必然既是你的，也是我的，因为只有一个上帝。

我爱你。

勃拉尼

“太好了，太好了，”娜塔丽大声说着，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滴在那张薄薄的航空信纸上，“你这个栗色头发的可怜的小家伙！”她吻着这几张信纸，弄得到处都是橘红色的唇印。然后，她又看了看日期——二月十日，而今天是四月九日，一封航空信几乎走了两个月！这么慢，再回信也来不及了，他可能正在回国的途中，但是她仍然顺手抓来一本信纸，开始写信。她简直是身不由己。

娜塔丽的父亲正在花园里收听广播，他们刚吃完午饭，她母亲出去参加委员会会议。正当娜塔丽在信纸上倾泻绵绵情话的时候，一则新闻广播通过暖和的空气从开着的窗子飘进来。广播员的洪亮清晰和富有感情的声音，使她不由得停下笔。

静坐战已经结束，一场猛烈的海空战斗正在席卷挪威。全国广播公司现在把各交战国首都关于战争情况的专门公报报道如下：

伦敦　纳粹德国未做任何警告，无端地发动了闪电式攻击，从海上和空中侵入中立的挪威。同时，德国的地面部队开进丹麦。根据挪威政府发布的公告，在奥斯陆、纳尔维克、特隆赫姆和其他沿海重要据点，都进行了激烈抵抗，但是德国的增援部队潮水般拥入。皇家海军迅速采取行动切断入侵。海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今天早上宣布：凡进入斯卡格拉克海峡的德国船舰，都将被击沉。

娜塔丽放下信纸和笔，走到窗前。她父亲背向着她，坐在强烈的阳光下，晒黑了的秃头白发垂在一边，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在听着这桩令人震惊的事件的发展。

巴黎　法国政府在一项官方公报中宣布，盟国将协力支持民主挪威的抗战事业，并准备以“白刃战”来迎击德国的进犯。悲观的评论员指出：挪威和丹麦的陷落将使德国掌握的欧洲海岸线又增加一千多英里，这将意味着英国封锁的失败。

柏林　宣传部发布了下述公报：为了挫败英国夺取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阻止德国从瑞典获得铁矿和其他原料的计划，德国武装力量已经通过和平方式把丹麦置于它的保护下，并从海上和空中进入挪威，受到群众的热烈欢迎。奥斯陆已经掌握在德国手中，首都的生活正在恢复正常。被英国收买的小股部队所做的零星抵抗已被粉碎。元首已发出下述贺电，向……

娜塔丽走到花园里找她父亲谈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惊奇地发现，父亲在听广播时睡着了，头垂在胸前。收音机还在大声响着，他平常总是不放过听新闻广播的。

亚麻布的白色便帽投下的阴影遮着他的脸，看不清楚，但是她可以看见他的嘴角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上面一排牙很可笑地突出在嘴唇上面。娜塔丽走到他身边，用手碰了碰他的肩：“爸？”他没有回答。她突然愣住了，现在她可以看见他的上排假牙已经脱落了。“爸！”她一推他，他的头就耷拉下来，帽子掉在地上。她把手伸进他那宽松的印花运动衫内，身上黏湿湿的。还有热气，可是心已经不跳了。在她还没来得及尖声叫喊并跑进屋内打电话找医生之前，在这一瞬间，她发现父亲的脸非常像埃伦·杰斯特罗，而在他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注意到。

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她陷入极为沉痛的悲伤中。娜塔丽从十二岁左右的时候起就不大把父亲放在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买卖人，一个毛衣制造商和犹太会堂的负责人，而她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傲慢的、有知识的、趋炎附势的人。从那时候起，她越来越意识到父亲的一生是如何在对埃伦·杰斯特罗和自己亲女儿的自卑感中度过的。现在他死了，她陷入极度的悲痛中，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吃安眠药也没用。她母亲是一个老式的妇女，平日总是忙着参加哈达萨 ⁽²⁾ 的会议和为慈善事业筹募基金，多少年来为女儿费尽了心血，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她现在忍着自己的悲痛来安慰娜塔丽，但也没用。娜塔丽躺在卧室的床上，号啕大哭，最初几乎是整天哭个不停，后来几个星期则是每天哭几次。她因为过去忽视和看不起父亲而受到良心责备，现在为此感到极大的痛苦。他很疼她，把她惯坏了。当她提出要去巴黎大学上两年学的时候，他就得照她说的办，她甚至连他是否有这么多钱供给她都不问一下。她的离奇而不幸的经历使他受到严重的折磨，在他活着的时候，她毫不感到内疚。现在他去世了，只剩下她自己。太晚了，再也无法向他表示爱和悔恨了。

根据收音机广播的消息，挪威境内灾难重重，德国的猛攻获得了成功，盟国军队登陆失败。挪威的残余部队退入山中，而德国人穷追不舍。所有这些消息在她听来，都像是和她关系不大的一些模模糊糊的传闻，现实只是她哭湿了的枕头和那些脸晒得黑黑的川流不息来吊唁的中年犹太人，以及经济问题上无休止的谈论。

连续发生了两件事，才使她神志清醒过来。这两件事是：拜伦从欧洲回国和德国进攻法国。

(1) 　法语，是十七世纪法国哲学家帕斯卡一句格言的上半句，全句的意思是：感情自有一些理智所不懂的理由。

(2) 　哈达萨是美国的犹太复国主义妇女组织，成立于1912年，主要从事教育和慈善活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一部分活动是把美国犹太籍妇女、儿童送往以色列。

第二十四章

黄色方案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大突袭

现代战争的特点是形势往往会大规模地急转直下。一九四〇年春天，德国武装部队只花了七天时间，就打乱了世界秩序。五月十日，英国和法国还仍然是《凡尔赛和约》的胜利者，仍然是海上和陆上的霸主。到了五月十七日，法国已经是一个被打败的、束手无策的国家，而英国也濒于生死存亡的边缘。

从理论上讲，我们进攻法国的计划——Fall Gelb（黄色方案）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从双方力量对比的数字看，敌人很可以感到欣慰，要伤脑筋的是我们。但是，经过实践，黄色方案（修正案）获得了巨大胜利。我们的士兵，一个顶一个，证明都超过民主国家最优秀的士兵。我们的最高司令部汲取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美国坦克营击败的教训，充分利用了集中使用大量装甲车和柴油发动机所具有的机动性。所谓英法的世界霸主地位已被戳穿，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历史假象而已。当然，它们仍然控制着海洋和原料产地，它们拥有进行长期战争所需要的资源，数量比我们多。但是，如果缺乏利用这些原料的意志，就是有也等于零。波斯比亚历山大大帝所有的资源要丰富得多。

在评价希特勒时，历史学家必须承认，他已经觉察到对方的这个弱点，而我们这些参谋人员的估计却是错误的。当时我们认为，我们的宿敌也在不误时机地紧急备战，但实际上，他们的同胞并不愿面对现实，政治家们也不愿把不愉快的真实情况告诉人民。阿道夫·希特勒把德国的未来，也就是欧洲的未来，也就是目前世界秩序的未来，孤注一掷地寄托在一次猛烈的武装突袭上。它的成功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也是他本人没想到的。

希特勒不仅不理会我们这些参谋人员悲观的反对意见，下令发动进攻，而且几乎是在最后一分钟决定采用大胆的曼施泰因计划：使用装甲部队大举进攻，穿过难行的阿登地区，迂回到马其诺防线左侧。这个计划背离了传统的史里芬计划，但获得了意外的成功，促使伦德施泰特以惊人的速度横越法国北部直抵海边，把盟国切成两半，迫使英国用游艇、平底运煤船和渔船临时拼凑了一支小舰队渡海逃回本国，法国本来就很动摇的斗志也就此全部丧失。此后，我们向南进军，直捣巴黎，沿途遇到的抵抗一触即溃。就这样，德国在一名前上等兵 ⁽¹⁾ 的指挥下，于几个星期之内完成了威廉皇帝二世经过四年的拼死战斗尚未完成的事业。

我们在法国的胜利，从技术上讲，关键在于我们把大量装甲车集中配备给作为先锋部队的全部师团，就像铁骑兵一样，这样就在工业化时代的战场上恢复了速度和机动。人们一直认为，由于机械火力的力量和射程，在堑壕战中达到这种速度和机动是永远不可能的。我们从英国战术家富勒和法国战术家戴高乐的军事著作中懂得了这些道理，他们的著作总结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验教训。

法国军队拥有的装甲车数量超过我们，但是他们忽视了这些盟国战术家的意见，把数以千计的坦克分散地配备给各个步兵师团。关于如何使用新的自动装甲车问题，在两次大战期间，引起很多争论。我们汲取了富勒、戴高乐以及我们自己的古德里安等人的正确意见，我们的对手则汲取了错误意见。此外，用俯冲轰炸配合这些新的地面战术，起了加速胜利的作用。

马其诺防线

全世界都目瞪口呆了。几个月以来，西方的报纸杂志不断刊登欧洲地图，标明在即将来临的战役中的一些假想战线。据说被西方报界人士称为“世界第一流职业军人”的法国总司令莫里斯·甘末林大元帅已经拟订了一项击败我们的绝妙计划。

传闻中的甘末林计划认为：在现代化战争中，现代化武器使得防御比进攻处于大体上是十或十五比一的更有利的地位。法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有一百五十万名士兵丧失生命，这说明在机枪大炮面前，拿破仑使用的那种集中步兵进攻的战术不再行之有效，不会再出现另一次凡尔登战役。新的战术思想是，在和平时期修筑起一道由堡垒连接起来的长城，配备以现代化的最猛烈的火力，将来敌人不论投入几百万人来进攻，最后都将淹没在自己的血泊中。

根据这个理论，法国修建了一连串的碉堡，用地下坑道把它们连接起来，这就是马其诺防线。如果德国不进攻，处于马其诺防线陆地长城和英国海上封锁之间，我们的经济生命就会被扼死，即使那时候革命未能使希特勒垮台，盟国军队最后也会从马其诺防线向我们发动一劳永逸的最后一击，迫使我们的将军们像一九一八年一样匍匐于地，乞求和平。这就是在静坐战期间西方报刊的论调。

有见识的军界人士对这条马其诺防线提出了一些疑问。他们说：工程的确是了不起，但是否太短了一些？从瑞士阿尔卑斯山开始，沿着法德边界延伸一百多英里，到一个叫作隆吉永的地方——这是它的终点。在隆古庸和英吉利海峡之间，沿着法国和比利时的边界，还有一块宽阔平坦的地带是一个漏洞，长度至少和马其诺防线本身相等。一九一四年，我们这些野蛮的德国人之所以从比利时进攻，就是因为这个漏洞提供了一条通向巴黎的平坦大道。难道我们不能绕过这条著名的马其诺防线，再次沿着这条路下来吗？

那些支持甘末林计划的人以讥讽的微笑来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们说：让防线穿过比利时，一直延伸到海边，这当然好，但是这要由比利时人来决定，他们宁愿坚持保持中立而不愿搞这条防线。在法国境内延伸这条防线，则要穿过长达一百三十英里的重要工业地区。此外，过去也曾经考虑过要这样做，但是政府想节约开支，因为人民正在要求缩短工作时间和增加工资，延长防线的费用将像天文数字那样庞大。还有，这些地区的地下水位太高，修建坑道系统有困难。同时，那时候希特勒已经上台，延长这条防线可能刺激这个好战的元首不假思索地马上采取行动。

总之，法国最聪明的军事思想家决定不把马其诺防线修完，而采取了甘末林计划。如果战争发生，法国和英国的军队将部署在未修筑工事的比利时边界一带，严阵以待。如果德国人真的再次从这里来，盟国军队将在甘末林指挥下跃出阵地，与二十万名骁勇善战的比利时士兵会合，固守天然的沿河防线。由于在现代化战争中处于防御地位所具有的极为有利的条件，德国向这样狭窄的战线发动进攻，将会遭到重大伤亡而宣告失败。

计划执行的结果

我们确实进攻了，虽然并没有完全按照计划给我们规定的路线行事。五天之后，甘末林大元帅被解除职务。我们穿过被认为是“无法通行”的阿登地区，绕过马其诺防线北端，大军浩浩荡荡西进，横贯法国，因此切断了按照甘末林计划准时跃出阵地冲进比利时的法国和英国军队的联系。我们由库赫勒指挥的第八军也自荷兰北下迎击，使他们陷入重围。五月十五日晨，法国总理打电话给他的国防部部长，问甘末林有什么反击措施。根据历史记载，国防部部长回答说：“他什么措施也没有。”

第二天，巴黎法国外交部召开紧急会议，冒着生命危险从伦敦乘机来到这里的温斯顿·丘吉尔在会上问甘末林大元帅：“将军，准备用来抗击德国突破的后备部队在哪里？”

根据丘吉尔回忆录，这位世界第一流职业军人回答说：“Aucune.”（“一个也没有。”）

魏刚将军接替了他的职位。我们轻而易举地从背后拿下了马其诺防线，因为炮口都是朝着前方。我们俘虏了坐等在碉堡和坑道内的法国士兵，并把他们全部运往英吉利海峡，用来对英国作战。我们还缴获了这座迷宫中储备的全部粮食和装备，只留下几只灯泡在这些无人的混凝土通道内照明。因此，马其诺防线一直保存到今天。

法国的伟大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德国几个世纪以来的不共戴天的敌人终于遭到了厄运。从战略上讲，关于如何在战争中使用工业力量这个问题，他们的想法是错误的。他们把国家的力量和财富浪费在一个巨大的悲剧性玩笑上，用钢和混凝土修建了半道城墙。从战术上看，当甘末林大元帅说“Aucune”时，法国的军事史已经宣告结束。

胜利中的阴影

在最高统帅部，对法作战的胜利一方面使人感到欢欣鼓舞，另一方面也使人感到有些不安。我们这些参加停战签字仪式的人中，有的当时以沉重的心情看着元首在贡比涅的阳光下跳着快步的胜利舞。我们的心情是忧喜参半：一方面为德国军队完成的丰功伟绩、为他们英勇地扭转了一九一八年以来的战败局面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则因为内心知道这位手舞足蹈的元首犯了或将要犯悲剧性的错误而感到忧虑。这些错误完全被掩盖在胜利放射出的玫瑰花般鲜艳夺目的光彩下，不为一般世人所知。在当时那个时刻，德国好像是军队举办的舞会中的一位年轻少女，由于英俊的军官们向她投以爱慕的眼光，露出羞答答的样子。大家都喜笑颜开地看着她，却不知道致命的癌症已经在她体内萌芽。

这当时就已经使德国受到折磨的癌症，就是外行的军事指挥。但是，除了司令部最上层少数几个人之外，谁也没有觉察到。在较小规模的挪威战役中，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症状。我们当时希望，这位无经验的军事领袖在那次胜利中已经取得了切身的经验，将会下定决心在西线进行一次大突袭。

但是，在突破的六天之后，正当伦斯德以古德里安的装甲部队为前锋向海边挺进，敌人望风而逃的时候，希特勒神经过敏症严重发作。他担心法国从南面反攻——这在当时就像是说霍屯督人 ⁽²⁾ 会进行反攻一样不可能——因而命令伦斯德停止前进，耽误了两天的宝贵时间。幸好古德里安找了一个理由获准向西进行“威力侦察”，于是他干脆不管元首的命令，闪电般直奔海岸。

紧接着又犯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术上的错误。英国远征军正在无可奈何地向海边退却，眼看就要被速度更快的古德里安的密集的坦克赶上切断退路，元首却命令古德里安停在阿河，离敦刻尔克只有九英里，并且接连三天不准坦克师团前进！直到今天，也没人确实搞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做。军事历史学家对此议论纷纷，一人一个理论，但都无助于对事实真相的了解。在这三天中，英国人从敦刻尔克海滩救出了他们的军队。这些情况很足以解开“敦刻尔克奇迹”之谜了。

如果希特勒不命令古德里安停止进军，装甲部队就会比敌人抢先一步抵达敦刻尔克并切断其后路。英国就会在佛兰德地区这个大口袋内损失三十多万名士兵和将官，也就是损失了他们大部分受过训练的地面部队。在“荒谬的阿河停军”一节中，我详细阐述了关于敦刻尔克周围是一片沼泽、灌木丛生、沟渠纵横交错，因而不适于坦克通行这个理由的荒唐可笑。实际情况是，古德里安在耽搁了关键的七十二小时之后，还是进军了。但是，能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迅速获胜的第一个绝好机会从我们手中溜掉了。赫尔曼·戈林的空军被指定接替停止前进的装甲师团来干掉英国人，可能希特勒宁愿让一位纳粹空军元帅而不是他不信赖的陆军参谋部来完成这次杀敌任务。戈林完成得如何，历史记载有案可查。

但是，虽然没有获得最后胜利，我们至少征服了法国，这一点似乎是无可争辩的。然而，六月六日那一天，希特勒又一次神经错乱，连这一点儿成就差点儿也成了问题。他突然宣布，巴黎并不是进军的目标，我们的军队下一步应该是插向东南，拿下洛林盆地，以使法国失掉煤炭工业和军火工业！幸运的是，作战行动的势头之猛，就连元首也无法阻拦，就在几个装甲师团毫无必要地开进洛林的时候，我们拿下了巴黎。

他的最严重的错误

所有错误中最严重的是：德国武装部队到达英吉利海峡后，竟然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事先全无计划！历史将永远对这个事实感到惊讶。我们已经到了海边，好几百万人武装到牙齿，因为胜利而兴高采烈，而在仅仅四十英里宽的海峡对面，是被击败的丢盔卸甲、失去战斗力的敌人。但是，我们这位从不犯错误的领袖不知怎的忽视了如何进入英国这个细节问题，而他又是如此牢牢掌握着一切行动的决定权，没有他点头，任何人都不能行动。

然而，这是千载难逢的做出伟大事业的时机。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在他们的时代也曾犯过像希特勒这样大的错误。但是，他们具有“统帅的才能”，有能力来平衡和挽救错误的后果，他们具有发现并以最快速度和魄力掌握有利时机的能力。不错，我们没有入侵英国的计划，但是，难道英国曾经有过用轻飘飘的小船拼凑成小舰队从敦刻尔克渡过海峡的计划吗？尽管由于战败而溃不成军，尽管德国空军猛烈轰炸，出于必要，他们仍然把三十万人成功地运过海面。那么，为什么我们这支世界上最强大的又处于胜利高潮的军队不能来一个“敦刻尔克背后追击”，用一支由几个装甲师团组成的力量渡过海峡，登上未设防的、毫无抵抗的彼岸呢？在英国的地面上，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向伦敦进军。被救出的远征军已是一群丢盔卸甲的乌合之众，它的全部装备都丢在法兰德斯地区。国民军都是由老人和儿童组成的可怜的杂牌军。

阻挡我们入侵的将是皇家空军和英国舰队这两支不容忽视的战斗力量。但是，如果希特勒在六月抓住第一个时机，利用一切可以得到的西北欧水上现成的船只（数以千计），把入侵部队送过海峡，英国舰队就将会措手不及，正像挪威战役的情况那样。在它还未来得及集结起来进行反击之前，我们已渡过海峡。在英国的这场空战将在海峡上空进行，其作战条件大大有利于德国空军。

我们肯定也会遭受重大损失。进攻阶段和供应问题会使我们付出很大代价，我们只得再次孤注一掷。但是，事后回顾历史，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我在一九四〇年六月曾经写过一份正是关于进行这样一次渡海大突袭的计划要点的备忘录，提交最高统帅部讨论。我曾经几次写信给美国和德国的档案管理人员，请他们寄给我一份该备忘录的抄件，但一直没有得到答复。这份备忘录只不过是一个未被采用的古董，究竟是否还存在，我也无从知道。当时约德尔一句话也没说，把它还给我了，这就是它的最后结局。

流产的入侵计划

“海狮”这个在随后几个月中胡乱凑合出来的入侵计划，结果是白白浪费了很久时间，毫无用处。一旦英国喘过气来，建立了沿海防御，强渡海峡就需要一套极其复杂的军事组织。希特勒从来也没有真正去促成过这件事。在对英国作战上，他缺乏大胆尝试的决心，只是让戈林把空军白白消耗在对英国深入内地的机场的轰炸上，而陆军和海军这时候花费了几个星期为这个作战计划吵来吵去，一直吵到夏天。大家来回踢皮球，都不肯承担任务。最后，终于放弃了海狮计划。德国毫无疑问拥有发动入侵所需的工厂和军事力量，但没有所需的领导。正当在战斗中只要稍微再大胆一点儿就能赢得整个世界的时候，希特勒畏缩了，而那些内行的将军也无能为力，因为他们全得服从这位外行的指挥。

这才是“元首原则”在一九四〇年夏天所获得的真正“胜利”。回顾历史，跳快步舞的领袖不应该是他。

英译者按：隆关于马其诺防线以及法国领导人的论述很为精辟，没有更多可说了。

我在皇家海军的朋友们断然否认德国人有可能甚至在六月间渡过海峡。他们认为，英国人当然会投入他们拥有的全部船只把入侵者淹没在海中。这个问题可以讨论，但是我个人认为，隆讲的很有道理。德国的潜艇（他在文中没有提到）将会在这个狭窄的海峡内对处于防守地位的英国舰队进行报复。由于参谋部缺乏具体的入侵计划而把责任都推到希特勒身上，隆的说服力也是不够的。如果他们准备了一项可行的计划，他就可能采用它，就像他采用曼施泰因计划那样。从档案中似乎只找到海军参谋部所做的一份很粗浅的研究计划，没有别的其他入侵计划。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德国参谋部有一种只顾眼前而不问下一步的奇怪倾向，也许它们不愿意去想下一步的事。

(1) 　指希特勒。

(2) 　非洲南部的一个黑人民族，被殖民主义者视为野蛮民族。

第二十五章

德国在比利时的大突破！

拉古秋宣称：这仍旧不是我们的战争

杰妮丝·拉古秋和梅德琳走过第五大街和第五十七街拐角的一个报摊，看到一沓刚到的下午报纸，上面压了一块鹅卵石，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杰妮丝·拉古秋对梅德琳说：“哎呀，爸爸又上报了，在发表谈话。你家里人准会觉得挺有意思吧！”梅德琳在帮她买嫁妆。罗达、帕格和拜伦将于三点钟乘巡洋舰“赫勒那”号抵达布鲁克林海军基地。杰妮丝心上老在想着将要第一次和华伦的母亲见面，她对这件事比对战争的坏消息要关切得多。

一股五月的疾风扫过大街，吹打着姑娘们的裙子和帽子。梅德琳一只手抓紧一只包包，另一只手则紧紧按住帽子，眼睛盯着报纸上用两栏篇幅刊登的议员艾萨克·拉古秋的照片：他站在国会大厦的台阶上，对着三个扩音器讲话。“你瞧，他长得很漂亮。”她说。

“我希望你会喜欢他，他的确是一个非常精干的男人。”杰妮丝说，因为风大，她提高了声音，“其实他本来不想走得这样远，都是那些记者搞的。他现在处于不利地位，欲罢不能。”

梅德琳把她的小套间重新装潢了一番。浅绿色的墙，用淡黄色加绿色的印花帏幔遮着。丹麦式的麻栗木家具朴素而小巧玲珑，使屋子显得宽敞了一些。饭桌上摆着黄水仙和鸢尾花，给这个地方带来了春天和青春的气息，就像这两个姑娘进来时带来的气息一样。在这样的套房里，是不会招待共产党员的男朋友的。的确，梅德琳老早就把那个可怜的、穿褐色衣服的、吹长号的金鱼眼男朋友甩了。这是杰妮丝知道后很高兴的一件事。她现在的男朋友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律师，是罗斯福的一个坚决支持者，非常聪明，可惜才二十六岁就秃顶了。

她给电话留言服务台打了个电话，把对方的传话很快地记在本上，然后砰地一下放下电话。“真乱弹琴！杰妮丝，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接我家的人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两个业余演员开溜了，我今天下午得去听接替他们的人的试演。总是有事！”很明显，她对自己能如此之忙，心里是很高兴的。“还有，你认识不认识有个叫巴穆·柯比的？他现在在瓦尔多夫旅馆，他说他是我们家的朋友。”杰妮丝摇了摇头。

梅德琳给他打了个电话，听到他讲第一句话，就很喜欢他的声音：有一种亲切、幽默的回响。“你是罗达·亨利的女儿吗？我在电话簿上看到你的名字，就打个电话试试。”

“我是。”

“好，我在柏林的时候受到你父母的殷勤招待。你母亲写信告诉我说，他们今天到达。我想他们到纽约的当天晚上可能很累，没什么安排，我想请你们全家出去吃饭。”

“非常感谢您，可是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计划。他们大概一点钟才到。”

“原来这样，那么我就先订下座位吧。如果你们一家人能来，就请在六点钟左右到我旅馆房间来；如果不能来，给我来个电话，叫你母亲打也可以。”

“好吧，一定的，谢谢您。华伦的未婚妻正在这儿看我，柯比先生。”

“艾萨克·拉古秋的女儿？好极了，一定带她一块儿来！”

梅德琳走了，兴致勃勃，对她现在的生活充满了兴味。杰妮丝换了一身厚衣服，准备去海军基地。

梅德琳现在负责调度瓦特·菲尔德的业余游艺节目。瓦特·菲尔德本来是一个蹩脚的老演员，在电台上用老一套滑稽戏的公式搞了个业余游艺节目，没想到大受欢迎。他突然发了财，马上做起大笔房地产买卖来，又同样突然死了。休·克里弗兰接替他主办节目。梅德琳仍然出去替他买鸡肉夹馅儿面包和咖啡，但是现在也管接见业余演员的事务。她依然是克里弗兰早晨演出节目的助手。她现在赚的钱比任何时候都多。对梅德琳·亨利来讲，一九四〇年五月是她一生中最愉快的一个月。

在布鲁克林海军基地，风刮得更大，天气也更冷。巡洋舰已经停靠码头，从桅杆到船头和船尾的一长串彩虹般的信号旗在迎风飘扬。码头上拥挤着挥手喊叫着的亲属，在沸腾的人声中，战争难民正沿着浮桥蜂拥而出。杰妮丝找到去海关小屋的路，罗达正站在一堆行李旁边擤着鼻子，她一眼就看见了这位穿着一身绿色毛料外衣、戴着小圆帽的身材高高的金发姑娘。

“哦，你不是杰妮丝吗？我是罗达·亨利。”她说着，朝前迈了一步，“你可比照片上漂亮多啦！”

“我是杰妮丝，亨利太太，您好！”罗达的苗条身材、时髦的草帽、紫红色的手套和鞋使杰妮丝有些惊讶。她在彭萨科拉曾见过华伦的父亲一面，时间虽然很短，但还记得他是一个皮肤粗糙、饱经风霜的男人。相形之下，亨利太太看上去显得年轻、秀丽，甚至还很肉感。实际情况的确如此，尽管她鼻子红红的，并且不时地打喷嚏。

“你真机灵，穿这么一身衣服。我穿的是春天的服装，可这里真是北极。”罗达说，“梅德琳在哪里？她好吗？”

杰妮丝马上解释她女儿没来的原因。

“原来是这么回事，梅蒂变成了搞事业的女孩了！亲爱的，我很想吻你，可是我不敢，你别靠近我，我可传染！我感冒很重，老不好。他们应该把我隔离起来，要不然整个国家都得让我传染上啦！嘿，你可真漂亮，简直叫人神魂颠倒，华伦真是走运！他现在好吗？”

“挺好吧，我希望。他正在波多黎各什么地方拼命练习舰上降落呢。”

维克多·亨利和一个看上去很凶的海关检查员一起穿过人群走来。他穿着金色纽扣的蓝色厚毛料长外衣，戴着硬壳帽子，比杰妮丝记忆中的亨利更神气一些。亨利略略跟杰妮丝打了个招呼，问起梅德琳，然后就问拜伦到哪里去了。

“勃拉尼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要打个电话。”他母亲说。

检查员检验行李时，杰妮丝告诉亨利夫妇关于巴穆·柯比请吃饭的事。罗达一边打喷嚏，一边说：“怎么搞的，他的工厂在丹佛，他到这里来干什么？我看我们去不了，是不是，帕格？当然，在瓦尔多夫吃顿饭，这样来重新开始在美国的生活，倒也怪不错，把柏林的味道从我们嘴里洗干净！杰妮丝，你简直想象不到德国现在成了什么样，太可怕了。我不再有什么幻想了，我一看到自由女神像，就不由得又哭又笑。我拥护美国，现在这样，将来也永远这样。”

“真的，我有事要跟弗莱德·柯比谈。”帕格说。

“哎呀，帕格，这可不行，我正闹着这讨厌的感冒，还有我的头发！”罗达说，“而且，到瓦尔多夫，我穿什么衣服呢？除了我身上穿的这件，其他衣服都皱成一团。我要是能把我那身粉红色外衣熨平，并且找个理发师帮我理两个小时头发，该有多好——”

拜伦悠悠荡荡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来：“嘿，杰妮丝！我猜你就在这里。”拜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上面有伦敦标记的小盒子递给她。

杰妮丝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枚维多利亚时代的别针，是一只小金象，眼睛镶着两颗红宝石。“我的上帝！”

“谁要是跟我们家的人结婚，就得有大象般的耐性。”拜伦说。

“天哪！哈哈，说的可是实话。”罗达说着，大笑起来。

杰妮丝温柔地慢慢看了他一眼，心里想，他甚至比华伦还漂亮。他的眼睛发出一种热切、兴奋的闪光，她吻了他一下。

“……我没有什么可以贡献，”收音机里播送出一个沙嗄、强劲、有力、没有抑扬的声音，子音都含混不清，很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只有血、劳力、眼泪和汗水。”

“我说，他是一个天才。”罗达大声说。她坐在柯比房间里的一张不很结实的金漆椅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酒，眼里含着泪水。“这以前他在哪里？”

拜伦一面从一瓶有俄文字的蓝色罐头里把鱼子酱抹在一小片烤面包上，很小心地把洋葱丝摊在上面，一面说：“当普伦进入斯卡帕湾击沉‘皇橡’号的时候，当德国人渡过斯卡格拉克海峡进入挪威的时候，他都在掌管英国海军。”

“别说话，听着。”维克多·亨利说。

杰妮丝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父亲，把两条长腿交叉起来，呷着香槟酒。巴穆·柯比眨巴着眼睛欣赏着她的腿，这使她感到高兴。他是一个看上去很有趣的老浑蛋。

“……你们问，我们的政策是什么？我说，我们的政策就是在海上、陆上和空中，以我们全部的强大力量和上帝可以赋予我们的全部内在力量进行战争：向一个穷凶极恶的、可悲的人类罪恶史上从来还没有能与之相比的最丑恶的暴虐政权开战。这就是我们的政策。你们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以用两个字回答：胜利——不惜一切代价，不畏一切恐怖，一定要取得胜利。我满怀希望和活力来肩负起我的重任。我坚决相信，我们的事业绝不会在人类中遭到失败……”

讲话结束了。一个美国人咳嗽了一下，用颤动的声音说：“刚才播送的是大不列颠的新任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讲话。”

过了一会儿，罗达说：“这个人将拯救文明。我们将要参加进去，德国人的牌叫过了头，我们决不会让他们征服英国的。德国人有一股奇怪的蠢劲儿，你知道吗，你必须细细地对他们进行长期的观察，才能明白这一点，实在蠢得奇怪。”

维克多·亨利看了看表，对柯比博士说：“这篇讲话很不错。咱们现在谈几分钟好吗？”

柯比站了起来，罗达对他笑着说：“香槟酒、鱼子酱，照常营业。这就是帕格。”

“我们在等梅德琳。”帕格说。

“来吧。”柯比说着，朝卧室走去。

“可是，爸爸，我有事得先走，”拜伦说，“我得赶乘一架开往迈阿密的飞机。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它就要从拉瓜迪亚起飞了。”

“怎么？柯比博士以为你要跟他一起吃饭呢！”

“嗯，可是我在知道他要请吃饭之前已经订好票了。”

“你不等梅德琳到了再走吗？你已经两年没见她了。吃完饭，她还要带我们大家去看他们的节目呢！”

“我想我最好还是去，爸爸。”

帕格突然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勃拉尼，你可真叫人没办法，”母亲说，“你就不能等到明天再去？”

“妈，您还记得不记得您谈恋爱时是怎样的？”

罗达脸红了，这使得他和杰妮丝都感到惊讶。“我？我的上帝，拜伦，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我当然不记得了，我已经是老太婆了。”

“谢谢你送我这枚宝贵的别针，”杰妮丝摸着她肩上那只小象，“在迈阿密的准是一个挺不错的姑娘，对不对？”

拜伦眯起眼睛，发呆的神情消失了，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并以羡慕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她还不错。”

“带她一起来参加婚礼，别忘了。”

当拜伦走到门口时，罗达说：“你可真有叫你爸爸失望的本事。”

“我要不叫他失望，他才会真正失望呢。再见，妈！”

在卧室里，柯比博士坐在桌子前，正在查点维克多·亨利从德国给他带来的一沓刊物和打印的报告。当他正潦草地在一本黄皮笔记本上写着的时候，小桌子摇撼了一下，两份报告滑落在地上。“这个套间应该租给侏儒住。”他说着，继续写下去。

维克多·亨利说：“弗莱德，你是不是正在研究一种铀弹？”

柯比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一只长长的手臂松弛地倚在椅背上，紧紧盯着亨利的眼睛。两个人沉默不语，互相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尽可以跟我说，这不关我什么事，可是——”帕格坐到床上，“我给你的这些东西都是关于铀的。有些资料我弄不到，比如说有关石墨的数字。德国人毫不隐讳地告诉我，由于这种秘密炸弹的缘故，这些数字是保密的。德国人很喜欢十分随便地谈论他们正在研究制造的这种可怕的超级炸弹，这使我觉得它大概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你给我的那张要求清单使我又改变了想法。”

柯比把烟斗敲空，装上烟丝，点燃它，前后一共用了两分钟。在这个过程中，他没讲话，只是瞧着亨利上校。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是化学家，而这个铀或多或少是属于化学工程方面的问题。从生产技术上说，是涉及电学的。两个月以前，曾经有人来跟我接头，要我做工业顾问。”

“这个东西目前又处于什么状况？”

“还完全是理论，要好多年才能谈到认真的努力。”

“你能跟我具体谈谈吗？”

“当然可以。在大学物理教科书上都可以找到，其实《时代》周刊也刊登过，就是中子轰击的过程。在镭的游离过程中，把各种化学物质放在那里，看产生什么结果。在欧洲和美国，这种试验已经进行了好多年。去年，那两个德国人拿氧化铀试了一次，结果他们发现了钡。这就是原子分裂造成的元素嬗变。我想你一定知道原子质量中负荷的不可思议的巨大能量。你大概听说过关于仅用一块煤就能使轮船横渡重洋的事，只要你能够利用其中的原子能。”维克多·亨利点点头。“嗯，帕格，这就意味着，用铀确实可能做到这一点。这就是原子分裂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所放射出的能量远比为了促成原子分裂而消耗的能量多得多。那些德国人称量了所用过的原子质量，发现质量大大减少，从而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发表了试验的成果，从那以后，整个科学界就热闹起来了。

“好了，那么下一步呢，已经有了这个稀有的铀同位素U-235。通过从质量中释放出巨大能量的连锁反应，这个物质原来具有巨大的爆炸力。据说，抓一把就可以炸毁一座城市。那些研究原子核的年轻人说，只要工业方面能够生产出足够的纯U-235，现在就可以办到。”

帕格紧闭着嘴，身体紧张地前倾，谛听着这些情况，在柯比一口口地喷着烟的时候不停地说“嗯，嗯”。他朝这位工程师伸直一根手指，说：“我明白了。这是很重要的军事情报。”

柯比摇摇头：“算不上，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它也许完全是一场虚惊。这些化学工程师不做任何保证，而且他们所要的东西将需要工业方面做出巨大努力才能提供，制造出来的那个玩意儿也许会爆炸，也许根本不爆炸。也许当你刚感到厌烦绝望的时候，它会突然爆炸成碎片。谁也不敢说。在笔记本上写上五分钟，涉及的支出就得千百万元。这笔费用高达十亿美元，最后也可能只不过是一堆垃圾。国会正在吵闹着要削减开支，他们正在拒绝批准罗斯福要求再多生产两百架新式飞机的拨款。”

“我想再问你两个问题，如果超出了范围，请告诉我。”

“问吧。”

“你在其中担任什么工作？”

柯比用烟斗搓着下巴。“好吧，你怎么样从一种很稀有的金属中分离出足够投入生产的同位素呢？一种意见是，把这种金属先变成电离的气体，然后通过磁场加以轰击。较轻的离子就会被打歪一点，这样就可以使它们游离出来，捉住它们。整个过程能否成功取决于磁场是否能保持稳定，因为稍不稳定就会干扰离子的游离。我的任务就是准确无误地控制电压。”

“嗯。现在，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机会，我是否应该把我经过估价的意见向总统提出，建议他放弃干那件关于铀的傻事？”

柯比发出短促的男中音笑声：“真正的问题是德国人，他们究竟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他们对纯石墨的研究成就使我感到不安。石墨在整个过程的后一阶段才需要。如果希特勒先有了铀弹，帕格，而且这些铀弹又是能使用的，那么其结果将是很不妙的。”

门铃响了。

“大概是你女儿来了，”柯比说，“我们下去吃饭吧。”

梅德琳来了，她穿着一身时髦合体的黑色衣服，外面是一件颜色鲜艳的短外套，下面是紧身的裙子，黑黑的头发梳到头后面去，很难相信她才二十岁。可能她也有点儿故意装出一个年轻的职业妇女的样子，当侍者头儿跑过来向她鞠躬说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给她打来电话时，她也确实不得不两次离开帝国厅的餐桌。维克多·亨利喜欢她那沉着端庄的态度和不多讲话的习惯。她那双灵活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几乎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们谈论德国情况和婚礼计划。

在播音室大楼的问讯处，一个拘谨的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在等着他们。“亨利小姐的客人吗？请跟我来。”他把他们带到单调的、天花板很低的绿色房间，休·克里弗兰和他的工作人员正围着一张桌子坐在那里。克里弗兰精神抖擞、亲切热情地请他们在房间里等着节目开始。他在看着卡片，一面背诵着他一会儿要脱口而出的那些引人发笑的话，一面和编制笑料的人一起商量。过了一会儿，他抓根橡皮筋把卡片扎好，放进口袋里。“喂，现在还有五分钟，”他转过身来对客人们说，“我听说丘吉尔这家伙做了一篇挺不错的演讲，你们听到了没有？”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罗达说，“很有力量。这篇讲话一定会载入史册的。”

“确实很不错。”帕格说。

梅德琳说：“真倒霉，我太忙了，没听到。”

这个节目的监督看上去有四十五岁，穿着却像一个大学生。他把一只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放到后脑勺上，说：“讲得还可以，只是需要压缩一下，加点儿力量，调子太软。讲到血和汗的那一行还不错。”

“有这么一句？把这句话配到弹琴的刽子手那段里行不行？”克里弗兰对他旁边的那个笑料编制人说。他是一个样子很忧郁的年轻犹太人，头发长得需要理个发。“咱们把‘血和汗’加进去行不行？”

这位笑料编制人悲哀地摇了摇头，说：“低级趣味。”

“别发傻，赫比，想办法编点儿什么。亨利上校，战争情况现在怎么样？甘末林计划能不能挡住德国鬼子？”

“我不太清楚甘末林计划是怎么回事。”

梅德琳让她的客人坐在播音室舞台上的贵宾席，靠近克里弗兰接见业余爱好者的桌子，面前就是一块用硬纸做成的巨大广告牌，上面是晨笑牌粉红色泻盐广告。她把自己安置在那间玻璃操纵室里。观众很多，在维克多·亨利看来，全是一些愚昧无知的人，他们为业余演员结结巴巴的讲话鼓掌，听了克里弗兰的戏谑就哄堂大笑。

克里弗兰用轻快的、狐狸般的魅力把这个节目主持得很好，帕格现在知道梅德琳如今是跟一个很有前途的人搭了伙，但是这个节目使他看了感到讨厌。一个业余演员扮演电线修理工，克里弗兰说：“喂，喂，大概他们在法国现在正需要你。”

“法国，克里弗兰先生？”

“是呀，去修理马其诺防线 ⁽¹⁾ 。”

他向观众眨了眨眼，他们哄堂大笑，鼓起掌来。

“你觉得有意思吗？”帕格隔着罗达，小声问巴穆·柯比。

“我从来不听收音机，”这位工程师说，“很有趣，就像参观精神病院。”

“克里弗兰这人可是很逗。”罗达说。

演出结束后，观众蜂拥到台上围着休·克里弗兰要他签名的时候，梅德琳来到他们这里。“真糟糕，因为要广播新闻公报，最精彩的两小段被停播了。这些负责新闻的人，总是这么蛮横！”

“发生什么事了？”维克多·亨利问。

“唉，当然是关于战争的消息。还是那些情况，德国人又占领了几座城市，法国正在溃败，等等。没什么新鲜的。等会儿休知道了他们停播弹琴的刽子手这一段，准要发脾气的。”

“您是亨利小姐吗？”一个穿制服的仆人走近她。

“什么事？”

“紧急长途电话，小姐，在克里弗兰先生的办公室，找拉古秋小姐，从波多黎各打来的。”

“青鸟”号渔船以每小时四海里的速度在海湾里轻轻漂荡。阳光下，拜伦和娜塔丽躺在船的天桥上相互搂抱着。下面，那个下颏凹陷、脸晒得红红的船长喝着一缸子啤酒，朝机轮打着哈欠。隐隐听到通向岸上的电话发出急促而细碎的呼号声。空钓鱼椅 ⁽²⁾ 的窝孔内插着长竿，鱼线从那里拖入水中。这对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情人差不多全身赤裸，只穿着游泳衣。他们忘记了鱼，忘记了鱼线，也忘记了船长。他们忘记了死亡，也忘记了战争。平静的深蓝色海水和清澈的淡蓝色天空仿佛一个大圆圈，他们就躺在这个圆圈的中心，太阳好像只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甲板传出下面用力敲打的回声，迅疾的四下，像莫尔斯电码里的V字信号。

“喂，亨利先生，您醒着吗？”

“什么事？”拜伦粗声粗气地喊，用一只胳膊肘支起身子。

“岸上来电话，您的父亲要您回去。”

“我父亲？搞错船了，他在华盛顿哪。”

“等一会儿——喂，喂，‘青鸟’要皮尔·托马斯——”他们又听见粗厉的电话呼号声，“嘿，亨利先生，您的父亲——他是不是海军军官，上校？”

“对了。”

“办公室接到您女朋友的母亲打来的电话，您父亲正在她家里，他留下话要您马上回去。”

娜塔丽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

拜伦喊道：“好吧，咱们往回开。”

“怎么回事？”娜塔丽大声说。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小船在深色的海上划出一道绿白色的圆圈，掉转头来开足马力返航。船开始上下颠簸，风吹乱了娜塔丽松散的、长长的黑发，她从草篮里抽出一面镜子。“哎呀，你看我成了什么样子，看我这张嘴，好像让耗子咬过了一样！”她把手背放在唇上，“我这像戈尔贡 ⁽³⁾ 的头发现在整理也没用，等进了屋再说吧。你爸爸找你有什么事，勃拉尼？”

“你干吗这么害怕？大概是和我母亲一起来的，她想见见你。这也不能怪她，我一下子就溜到这儿来了。如果他们真来了，我就把事情告诉他们，娜塔丽。”

她的脸上露出忧虑的样子，她拉住他的手。“可爱的人儿，犹太人有一条教规，父亲或母亲刚死，不能很快就结婚。也许要等上一年之久，而且——我的上帝，别做出那个样子！我不打算遵守这条规定。可是，我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让我母亲伤心。怎样解决，我需要点儿时间来考虑怎么办才好。”

“我并不要你破坏你们的教规，娜塔丽，可是，上帝，这对我可是一个打击。”

“亲爱的，只是一小时前我才打算跟你结婚的，”她摇摇头，感伤地笑了，“我觉得好像中了邪魔，灵魂几乎都出窍了。可能是太阳晒得太厉害，也许是因为我沉醉在亲吻中了。而现在你父亲突然出现！这一切难道不像糊里糊涂做了一场大梦一样吗？”

他用手臂搂着她的双肩，船颠簸得更厉害了，于是他把她紧紧搂住。“我可不是这么感觉，一切都非常真实，最真实的事就是我们要结婚了。真实的事情似乎刚刚开始。”

“对，毫无疑问是这样，我当然并不盼着给莱斯里写这封信。哎呀，又是那张阴沉的脸！活像万圣节前夕戴的假面具，一下子戴上，一下子摘掉，真叫人泄气——勃拉尼，爸爸刚死，他就来看我。他非常热心，帮了我们很多忙，完全不是以前那个斯鲁特，就是太晚了一点儿。他曾给他大学时代的朋友们去信，想给我找一个教书的职位。我多么希望知道你父亲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别把我们的事告诉他，拜伦，等我跟母亲谈了以后再说。”

“那么，你最好马上跟她谈，我父亲总是喜欢刨根问底的。”

“哦！哦！”她把两只手放在头发上，“我感到高兴，心又很乱，很不安定。我头昏脑涨，觉得自己好像才十六岁，当然不是，天晓得！要是的话，对你可有多好！”

当“青鸟”号驶近的时候，拜伦拿出望远镜，仔细地观察沿着海边的一排参差不齐的摩天旅馆大楼。“不出所料，他果然在那里，在码头上等着。”

娜塔丽本来懒洋洋地靠在一张椅子上，这时马上坐直了。“不会吧，真的？”

“就在那里，来回踱着，我认得出他那走路的样子。”

她抄起篮子，跑进船舱，对船长说：“请开慢点儿。”

“好，小姐。”这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笑嘻嘻地拉了拉阀门。

她关上通往前舱的小门，不久她又出现了，穿着纱裙、白衬衫，光泽的黑发经过梳理，松松地披在肩上。“我有点儿晕船，”她对拜伦说，有气无力地微笑着，“在闷热的船舱里，船摇晃着，把眉毛和嘴化妆一番，真吃不消。哟！我脸色发青吧？我觉得发青。”

“你漂亮极了。”

船破浪前进，距离码头还有半英里。娜塔丽远远可以看见一个穿蓝色衣服的男人在走来走去。“全速前进，”她颤巍巍地说，“管它水雷不水雷的。”

船停了之后，维克多·亨利从散发着柏油味道的码头上弯下身子来，伸出一只手。“你好，娜塔丽。这太对你不起了，小心点儿，别踩在那颗钉子上。”

拜伦跳到岸上。“有什么事吗，爸爸？大家都好吗？”

“你们两人吃午饭了没有？”帕格说。

他们两人相互看着，娜塔丽有点儿紧张地笑了起来。“我带来了夹馅儿面包，在篮子里。我们……我也不知道，我们忘了。”

虽然维克多·亨利的脸一直很严肃，但他的眼睛流露出觉得有趣的神情，一闪就消失了。他用大拇指朝码头上一家简陋的卖蛤的酒吧间指了指：“嗯，嗯，从那家小饭馆散发出来的味道馋得我要命，可是我想还是等等你们，我今天还没吃东西呢。”

“请到我家去吧，我愿意给你们搞点儿东西吃。”

“你妈妈很客气，给我倒了橘汁和咖啡。我们就到那家酒吧间去怎么样？这些海滨饭馆也可能相当不错的。”

他们坐在一间用胶合板搭的外面漆成鲜红颜色的小棚屋里，拜伦和他父亲要了蛤杂烩。

“我一向不喜欢吃这个东西，”娜塔丽对侍者说，“给我来一个咸肉番茄夹馅儿面包好吗？”

“好，小姐。”

维克多·亨利以奇怪的眼光看着她。“怎么了？”她说。

“你倒不太在乎吃什么东西。”

她神色有些迷惘。“哦，您说的是咸肉 ⁽⁴⁾ ？我一点儿都不在乎，许多犹太人都这样。”

“你母亲呢？”

“她模模糊糊地有些禁忌，可是有时候理会，有时候又不去理会。我也闹不清。”

“我和你母亲谈了好久，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妇女，经受了这样的不幸，还表现得很坚强。好吧，”帕格把香烟和打火机放在桌上，“看起来法国真要不行了，是不是？你们听到今天早上的广播没有？在巴黎，他们正在烧毁文件。英国远征军正在拼命向海峡逃跑，但是可能已经太晚了，德国人实际上很可能把英国正规军都一网打尽了。”

“我的上帝，”拜伦说，“如果真是这样，战争就结束了！三天里怎么会发生这么大变化？”

“可是确实发生了。当我等你们的时候，我从汽车的收音机里听到总统对国会两院联席会议发表的紧急讲话，他要求国会批准一年生产五万架飞机。”

“一年五万架？”娜塔丽大声说，“五万架？这只不过是瞎说说罢了。”

“他说，我们先要兴建飞机工厂，然后开始生产。根据我昨天看到的华盛顿的气氛，国会会批准这笔开支。他们终于感到恐慌了，他们是猝然醒悟过来的。”

拜伦说：“这些都帮不了英国或法国的忙。”

“是帮不了，在这次战役中帮不了忙，国会现在开始考虑的是我们自己将来同希特勒和日本人作战的事。好吧，”帕格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扳着伸直的手指头盘算着，“华伦的三十天假期已经被取消了。婚礼提前举行，华伦和杰妮丝明天结婚。他们只能度一天蜜月，然后华伦就直接到太平洋舰队去。因此，第一，你明天早上十点钟以前必须到彭萨科拉。”

拜伦犹豫地看了娜塔丽一眼，她有些目瞪口呆。拜伦说：“好吧，我准时到。”

“好。第二，如果你要参加潜艇学校五月二十七日开课的训练班的话，你必须到新伦敦去报到，并且在星期六以前做体格检查。”

“我在彭萨科拉做体格检查不行吗？”

做父亲的把嘴一噘。“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也许可以让瑞德·塔利通融一下，他已经够照顾了，一直给你留着这个名额，要求进这所学校的申请书现在已经堆积如山了。”

“五月二十七日？”娜塔丽跟拜伦说，“离现在只有十一天啦！十一天以后，你就进潜艇学校了吗？”

“我不知道，有这种可能。”

她转过来问他的父亲：“训练班要多久？”

“三个月。”

“那以后他干什么呢？”

“我估计他可能直接到舰队去，像华伦那样，新的潜艇开始陆续生产出来。”

“三个月！然后你就走了！”娜塔丽大声说。

“这些我们回头再谈。”拜伦说，“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参加婚礼吗？”

“我？我不知道，没有邀请我。”

“杰妮丝要我带你一起去。”

“她说了吗？什么时候说的？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拜伦转过来对他父亲说：“嗯，这期潜艇训练班结束以后，下一期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知道。但是，你越早开始越好，你还得在海上再训练十三个月，才能去掌握潜艇。勃拉尼，再没有比取得潜艇驾驶员资格更艰苦的事了，当飞行员也比它容易。”

拜伦拿起父亲的一支香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大口，然后一边吐出一缕灰色的烟雾，一边说：“我和娜塔丽准备结婚。”

娜塔丽咬着下嘴唇，维克多·亨利打量了她一眼，说：“原来如此。这可能影响你入学，也可能不影响，我事先不知道你们这件事，所以也没查问过。一般说来，在这种情况下，未婚的投考学员有优先权。不过，也许可以——”

娜塔丽打断他的话：“亨利上校，我知道这件事会造成很多困难。我们今天早上才决定的，我自己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并且如何才能结婚，好多问题纠缠在一起。”

帕格点了点头，他一面吃饭，一面抬眼看着她。

“没有不可克服的困难。”拜伦说。

“听我说，亲爱的，”娜塔丽说，“我决不会做任何阻碍你去潜艇学校的事。我的上帝，我在华沙待过。”

拜伦吸着烟，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紧紧盯着他父亲。

维克多·亨利看了看手表，收起烟卷和打火机。“好吧，就这样。这个杂烩真不错，很叫人满意。下午有一架去彭萨科拉的飞机，我还赶得上。”

“你打个电话来告诉我这些事不也行吗？”拜伦说，“那是很方便的，为什么要亲自来这里？”

维克多·亨利向侍者挥了挥账单和一张十美元的钞票。“你跑得像火箭那么快，拜伦，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也不知道你的心情，甚至对于你肯不肯来参加婚礼，我都没有把握。”

“我要是知道的话，也绝不会让他缺席的。”娜塔丽说。

“可是这一层我事先也不知道，我认为我应该当面和你们两人谈谈，也许还需要回答一些问题，甚至在必要时还得劝说几句。”然后，他对娜塔丽说：“杰妮丝和华伦确实期望你去，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她把一只手放在前额上：“我简直不知道我能不能去。”

“我们去，”拜伦很干脆地说，“至少我去，这样就行了吧？”

帕格犹疑了一下，说：“潜艇学校的事怎么样？我已经告诉瑞德今天打电话通知他。”

“如果塔利上校一定要今天回话，那么就告诉他不去了，行不行？”

娜塔丽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不行，拜伦，不能就这样做出决定！”

“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出决定。”

“你可以和我商量，这事和我有关系。”

维克多·亨利咳了一声：“好吧，我该说的都说了，我得走了。这个问题明天还可以再谈。”

“哦？”拜伦的语调带有讥讽味道，“那么你毕竟不是真的非今天给塔利上校打电话不可。”

维克多·亨利的脸沉了下来，他靠到这张硬椅子背上。“你听着，拜伦，给你制造麻烦的是希特勒和德国人，不是我！我是在提醒你注意。”

“从欧洲传来的这些坏消息可能被大大地夸张了，而且，不管怎么说，不会有一艘美国潜艇因为没有我而开不出去。”

“哎呀，别说了，勃拉尼，”娜塔丽说，声音有些呜咽，“让你父亲去赶飞机吧！”

“你只要记住，发动这场战争的不是我，拜伦。”维克多·亨利说，他所用的语调几乎和他对万湖那个侍者用的语调完全一样。他一面看着儿子的脸，一面从挂衣钩上拿下他的白色便帽。“我看你很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潜艇驾驶员，他们全是一群愚蠢的利己主义者。另一方面，我不会因为你要娶这位聪明美丽的年轻姑娘而憎恨你。现在，我得离开这里了，”维克多·亨利站了起来，“明天在教堂见。早点儿来，你是男傧相，穿你那身深色衣服。再见，娜塔丽，很抱歉打断了你们在船上的好时光，希望你尽可能去彭萨科拉。”

“好的，先生，”她的忧愁的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谢谢您。”

等他走出去以后，她转过身来对拜伦说：“我一向最讨厌烧鱼的味道，咱们走吧。刚才那会儿，我一直恶心，天晓得我怎么会没吐起来。”

娜塔丽沿着码头跨步向海边走去。她深深地吸了好几口空气，裙子随着她扭动的屁股飘动着，薄薄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胸上，长长的头发在飞扬。拜伦紧跟在她后面。她走到码头尽头，突然停住，两个衣衫褴褛的黑人男孩子正坐在那里钓鱼。她朝他转过身来，两臂交叉着。

“你到底为什么要用那种态度对待你父亲？”

“哪种态度？我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如此而已，”拜伦也同样尖锐地回答说，“他是来把我们分开的。”他的声音响亮，带点儿鼻音，很像维克多·亨利。

“好了，送我回家吧，马上回家！他说得完全对，你知道，你把目前的战争情况归咎于他，这就是你不成熟的实质。我替你难为情，我不喜欢这种情绪。”

他们沿着码头往回走，一直走到她父亲那辆新的别克牌蓝色小轿车前面。汽车闪闪发亮，晒在烈日之下，像火炉一样散发出热气。“请你把所有的门都打开，让空气流通一下，否则就要闷死在里面了！”

拜伦一面从这扇门走到那扇门，一面说：“我以前从来什么都不要，不要生活，不要他，谁都不要，现在我要了。”

“即使是这样，你也得面对现实，不要乱发脾气。”

“他已经说服了你，”拜伦说，“他立意要干什么，总是能达到他的目的。”

他们钻进汽车。

“你了解的也不过就是这些。”她厉声说，砰的一声关上她那边的车门。他正在发动马达。“我和你一起去彭萨科拉，好吗？我爱你。现在闭上嘴，送我回家。”

(1) 　原文“电线”和“防线”是同一个词。

(2) 　钓鱼椅是海上钓鱼的人坐的椅子，坐在椅子上拉动鱼线，使鱼疲乏。

(3) 　希腊神话里的蛇发女妖，人见了会吓得变成石头。

(4) 　犹太教规禁吃猪肉。

第二十六章

在华伦·亨利中尉举行婚礼的那天早上七点钟，那个铁皮旧闹钟的铃响了，他呻吟一声，醒了过来。四点钟以前，他还在离彭萨科拉二十英里左右的加记旅馆的一间卧室里，睡在他今天的新娘的温柔怀抱中。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浴室，开了冷水龙头，经过淋浴猛烈的刺激，他清醒了一些。他疲乏地寻思着，在结婚那天早晨之前先度过这么一晚是否有点儿粗鄙。可怜的杰妮丝说，她一到家马上就得换衣服和打点行装。是的，的确有点儿粗鄙，可是天哪，多么美好的一晚！华伦扑哧一笑，仰起头，让冷水冲在脸上，开始唱起歌来。这毕竟有点儿难——匆匆忙忙举行婚礼，度一个晚上的蜜月，马上分离，相隔几千英里！太违反人性了。不过，这也不是第一遭。

华伦用一条粗毛巾擦干身子，逐渐高兴起来。他心想，体统还是要的，结婚前夕干这种事毕竟有失体统。只能怪命运不济，要这么快就跟她分离。这是战争的祸害之一，造成这种情况的真正原因是希特勒入侵法国，并不是他自己或杰妮丝行为放荡。

说实在的，华伦并不怎么担心即将和杰妮丝分别，她不久就要到珍珠港来。突然接到要他去太平洋的命令，他心里热乎乎的，感到兴奋。再加上他和杰妮丝在新婚之夜的前一个晚上就同了房，这促使他迸发出一阵新的热爱生活的感觉。因为战争威胁迫近了，他马上要赶回去驾驶美国“企业”号航空母舰上的战斗机。这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前程，有点儿像怀着惊怯的心情飞往月宫。尽管华伦内心对离开杰妮丝感到遗憾，对过早地和过多地享有她感到内疚，但他的情绪非常高涨。他叫来侍者，要了双份火腿蛋和一壶咖啡，然后兴高采烈地换上他的结婚服装。

拜伦站在他哥哥房间外的门廊上，微笑着在看钉在门上的一张粗线条的漫画：海神老人摇晃着头上的疱，愤怒地从海上——一艘航空母舰前面直起身子，向一架轮子湿淋淋的飞机挥舞着他的三叉戟，驾驶员从机身里探出身子，向他敬礼并大声喊着“对不起”。

“请进！”华伦听到敲门声。

“你是‘湿轮’·亨利，是吧？”拜伦引用漫画上的标题。

“勃拉尼！哎呀，我的上帝，你来多久了？嘿，你看来蛮神气！你居然赶来参加婚礼，我真高兴！”华伦又给他弟弟要了点儿早点。“喂，你可得给我讲讲你的欧洲漫游记。按理讲我是一个战士，可是天晓得，经历险境的却是你，听说你遭到纳粹的轰炸和扫射！我的同伴们一定要跟你谈谈。”

“我正好碰上战争，称不上什么英雄，华伦。”

“讲给我听听。坐下，我们有好多话要谈呢。”

他们一边吃东西、喝咖啡、抽烟，一边谈着。当华伦收拾行装时，他们还继续谈，开始有点儿不自然，慢慢就随便起来。他们相互打量着对方。拜伦觉得，华伦比以前老了一些，容貌更粗犷一些，更有信心的样子，现在正处于最得意的时期，什么都比自己强。他那白色军服上佩戴的飞行员肩章上的崭新的金翅膀，在拜伦看来，似乎展开有一英尺长。谈起飞行，华伦样子很轻松，幽默而沉着。他已经掌握了开飞机的技术和那些专门术语。他也谈到关于他出事故的笑话，但并不能掩盖他对被提升一事的得意。他谈到“海军飞行员”一词时，仍然流露出骄傲和敬畏的神情。在拜伦看来，他自己那些从炮火下死里逃生的经历只不过是一个蠢人的插曲，根本不能和华伦的一步步提升到战斗机驾驶员相提并论。

从华伦方面来讲，他上一次看到拜伦还是他正要动身去欧洲的时候。拜伦还是一个无精打采、邋里邋遢的少年，学习成绩很坏，一脸粉刺，对以美术为专业早已心灰意懒。现在的拜伦，皮肤光滑而带褐色，尖下颏，眼睛比以前深沉，坐的姿势也比以前直了。华伦已经习惯于海军的短发和不垫肩的衣服。拜伦黑色垫肩的意大利服装和蓬松的微红的头发使他看上去很英俊，这个外表和他在德国轰炸下同一位漂亮的犹太姑娘漫游波兰的英雄故事很相称。华伦以前从来没有妒忌过他弟弟什么，他现在妒忌拜伦太阳穴上那道用针缝过的红色伤疤——他自己的伤疤是意外事件造成的，并不是战争中受的伤——他甚至有点儿妒忌他那个犹太姑娘，虽然人还没见过。

“娜塔丽怎么样，拜伦？她来了吗？”

“当然来了，我把她安置在杰妮丝家里了。杰妮丝真周到，昨天晚上给娜塔丽打了个电话。是不是爸爸让她这么做的？”

“爸爸只说这位姑娘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到邀请。我说，这件事你是认真的，是不是？”华伦停住未讲下去，一手拿着手提箱里的衣架，一手拿着制服外衣，紧盯着他弟弟。

“我们打算结婚。”

“真的？那太好了。”

“你真觉得好？”

“当然，听他们讲她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姑娘。”

“她的确不寻常。我知道还有一个宗教问题——”

华伦笑了，把头一歪。“唉，拜伦，现在这个时候，难道真的还有什么关系？除非你想担任宗教职务——或者说想搞政治——那你就得再多考虑考虑。上帝，现在战争已经来临，整个世界都乱起来了，我说还是别放掉她。我很盼望见见这个姑娘，听说她还是一个什么博士？”

“她准备考巴黎大学硕士学位。”

“哎呀，弟弟，对我来说，她比在狂风暴雨的黑夜中靠岸的航空母舰还要可怕！”

勃拉尼脸上的笑容表现出他因为有这样一个女朋友而感到骄傲。“我和她在一起待了六个月，从来没开过口，几乎没做过任何表示。然后，她说她爱我。我现在还有点儿将信将疑。”

“她为什么不会爱上你？你长得这么漂亮，我的孩子，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细高挑样子啦！你准备现在就结婚，还是等潜艇学校毕业之后？”

“谁跟你说我要去潜艇学校了？别提这个啦，我已经听爸爸讲够啦！”

华伦很熟练地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放进小衣帽箱 ⁽¹⁾ 里。“但是他说得对，拜伦，你不要等到应征入伍才去，那时候他们就随便把你往哪里一塞，马马虎虎就算你及格，你甚至抽签也抽不到你要当的差事。现在你还可以自己选择你的岗位，受到很好的训练。喂，你有没有考虑过当海军飞行员？你既然可以当飞行员，为什么要扎到三百英尺深的海底，以每小时四海里的速度去到处爬行？我一想到潜艇，就好像得了幽闭恐惧症。你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飞行员，你有一个特点，就是不紧张。”

“我对潜艇有了兴趣。”拜伦描述了普伦在柏林讲的关于击沉“皇橡”号的经过。

“那是一次英勇的壮举，”华伦说，“是不折不扣的成功，就连丘吉尔也承认这一点，富于传奇味道。我猜大概就是这个使你产生了兴趣。但是，这次战争实际上是一场空战，勃拉尼。这些德国人在陆地上的条件并没有这么优越，报纸上整天在谈论着装甲车、装甲车，可是法国的坦克比德国的更多更好。他们没有使用，他们被那些斯杜加吓得惊慌失措，其实斯杜加使用的就是咱们的俯冲轰炸战术。”

“我就是不明白这斯杜加是怎么回事。”拜伦说，“它看上去没那么吓人，固定的轮子、单引擎、中等机身，飞起来又慢又笨拙。”

华伦把一本灰皮大书扔给拜伦，笑嘻嘻地说：“你看看，飞行员人名录里有我，在第五中队练习单人飞行。我现在要去结账，然后咱们到教堂去。”

当拜伦的哥哥回来时，他还在翻阅那本年鉴。

“真有你的，华伦，在空勤预备学校，你考了第一名！你那么用功，怎么还有工夫去追求杰妮丝？”

“那可是费了不少劲。”华伦脸上做出精疲力竭的样子，两人都大笑起来。“你只要好好安排一下，书本功课念好并不太难。”

拜伦举起年鉴，指着印着黑边的一页：“这些人都死了？”

华伦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嗯。弗兰克·莫纳汗是我的教练，一个非常出色的飞行员。”他叹了口气，向这间单调的屋子四周看了看，手放在屁股后面，“唉，离开这间屋子我一点儿也不难受，我在这里奋斗了十一个月。”

在开车进城的途中，华伦说彭萨科拉这个地方可能小一点儿，也比较死气沉沉，但是气候非常好，各种有趣的水上运动、钓鱼、高尔夫球、赛马俱乐部、兴旺的工业等等，应有尽有。这才是真正的佛罗里达州，而不是那个叫作迈阿密的只长棕榈树的布鲁克林。这些田园风光的西部各州正是开始政治生涯的地方。国会议员拉古秋就没有遇到过能与之竞争的对手，他最近决定在秋天竞选参议员，当选的可能性被认为是很大的。华伦说他和杰妮丝很可能有一天还要回到这里。

“等你退休以后？”拜伦说，“这可是老远的事呢。”

“也可能在退休以前。”华伦瞟了拜伦一眼，知道他感到诧异。“听我说，勃拉尼，在我单人飞行的那天，罗斯福总统把美国舰队总司令解职了，因为在亚洲舰队政策上发生了争执。好像是让他到土耳其当大使或其他什么职务，实际上就是把他一脚踢出。海军总司令尚且如此！在海军，你只不过是一个雇员，我的孩子，要一层一层向上爬。先坐办公室，然后在岸上工作，再到海上工作，一直爬到头。你可千万别告诉爸爸我这么说过。杰妮丝是独生女，拉古秋的公司每年营业两千万美元。当然，只要我能飞行一天，我就不会干别的。”

浅红色的教堂是用石头修建的，顶上有一座方形的钟楼。教堂里面，两个穿罩衣的男人正在布置许许多多鲜花，刚要摆完。一个看不到的风琴手在忽高忽低地弹着巴赫的一首序曲。“谁也不能说我让杰妮丝在教堂等了吧。”华伦说，“离婚礼几乎还有一个小时，咱们还可以谈谈，这里面挺凉快。”

他们坐在中间一排铺着紫色垫子的空位子上，音乐、花香、童年时代常闻到的那种教堂的特别味道使拜伦思潮起伏。他再次感受到过去自己是一个虔诚的孩子时的那种滋味，坐在或站在父亲旁边，跟着一起唱赞美歌，或者试图去听懂牧师所讲的关于模糊不清的和非常了不起的主耶稣的事。如果和娜塔丽结婚，就不会举行这样的婚礼。他们的婚礼将是怎样的呢？上教堂根本不可能。由一位拉比来主持婚礼将是怎样的呢？他们丝毫没谈过这方面的问题。兄弟两人并肩坐着，好半晌保持缄默。华伦对昨天夜里的放纵行为多少再次感到悔恨，也在一定程度上虔诚地下决心悔改。他内心正在产生做新郎的激情。

“勃拉尼，说点儿什么吧，我有点儿紧张，谁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再有机会在一起谈话呢？”

拜伦若有所思地微笑了，华伦再次注意到他的弟弟变得多么漂亮。“小时候，我们一起到教堂去，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杰妮丝喜欢去教堂。我想，如果这四周的墙现在不塌下把我砸死，我就还有希望。你知道，勃拉尼，可能一切都会很顺利地实现：如果你进了潜艇学校，你可以要求到珍珠港来执行任务，也许咱们四个人最后还可以一起在那里待上两年呢。这该多好啊！”

娜塔丽在大学时经常到她的阔同学家里去玩，但是没拉古秋家这样豪华，迂回曲折的石头房子屹立在海湾拉古秋私人所有的一块地上，四周用一道长满青苔的灰泥墙围起来，铁栅栏大门里有一个面色铁青的看门人。她感到周围充满了文雅、幽静、与世隔绝的气氛。房间很多，陈列着古色古香的家具、波斯地毯、立式大挂钟、巨幅油画、厚而旧的帷幔、铁制器皿、镶金的大穿衣镜、老式的照片——整个这个地方使她感到不安。杰妮丝一阵风似的跑出来迎接她，穿着粉红色家常衣服，金黄的头发披在双肩上。

“嘿！你真好，通知得那么晚，你居然来了。你看我这样子，一整夜没睡，倦得要命，看不清楚东西。我永远也准备不好。我先去给你弄点儿早点。”

“别麻烦了，走之前随便让我在哪个角落里待一会儿就行了，我挺好。”

杰妮丝用她那疲倦的但是锐利的红褐色大眼睛仔细端详着她，这个快乐的姑娘，粉红色衣服、金黄色头发，更使娜塔丽意识到自己的黑眼睛、黑头发，亚麻布外衣皱皱巴巴的，一副悲哀、懒散的样子。

“怪不得拜伦被你迷住了，我的上帝，你可真漂亮！跟我来。”

杰妮丝把她带到一间面对着海的凹进去的吃早点的小屋，一个女用人用银盘托着古老的青白色瓷杯盘，给她送来鸡蛋和茶。她吃了之后，觉得舒服些了，虽然心里还是不自在。外面几艘帆船在阳光下乘风疾驶着。家里的钟当——当——当……一下又一下，响了九下。她可以听到楼上兴奋的人声。

她从钱包里把从迈阿密带来的那封信拿出来，它在钱包里一路上像一块铅一样沉重：五页用打字机单行打成的信，字迹很模糊，她的眼睛都看疼了。显然，埃伦到死也不想学会换打字机色带。

信里讲了一连串不幸遭遇。他的脚踝骨折断了。在拜伦走后的那个星期，他和一个法国艺术评论家——一位老朋友一起去游览一些大教堂。在奥尔维耶托，他爬上梯子去看一幅因距离太远而看不清楚的壁画时，失足跌在石头铺成的地板上。更糟的是，他的一直没搞清楚的国籍又发生了问题，他第一次认真对待它。

在一九〇〇年左右，他因为他父亲的归化而取得了“继受国籍”，但是由于他长期不住在美国，产生了困难。根据档案记录，他在他父亲归化时的年龄说法不一，相互矛盾。罗马的那个总领事，和他谈谈倒觉得人挺不错，可惜是一个十分固执的官员。他提出一些刨根问底的问题，并且没完没了地要求交验证件。埃伦在极为惶惑的情况下离开了罗马。他信中说：

我决定把整个这件事丢开了，在这一点上，我也可能错了。这是去年十二月的事。我觉得我好像是一只误入蛛网的苍蝇，我越挣扎，被缠得就越紧。当时我并不真想回国。我想，如果我把这件事放一放，以后再要求更换护照——特别是如果那时候总领事换了人——他们会发给我，只不过是盖上一个紫色图章和交两美元手续费的问题。当时我这样认为，现在我仍然这样认为，不允许我回到祖国是很难想象的，何况在美国的名人录里还有我的名字！

在挪威发生那场惊慌时，他曾经找过佛罗伦萨领事馆。那里一个“肤浅的但看起来很和气的、留着平头的家伙”承认，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技术问题，并且说杰斯特罗博士肯定是一个卓越的、受欢迎的人物，领事馆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困难。杰斯特罗感到非常宽慰，就去游览大教堂了。本来约好两星期后再去领事馆，由于脚踝骨折断，未能践约。信接着说：

后来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不知是出于愚蠢还是恶意，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小平头给我写了一封信，语气是很有礼貌的，主要意思是说，作为一个战争时期无国籍的人，我面临严重的麻烦，但是他认为他已经想出一个办法。国会最近通过一项法令，允许某些特殊类型的难民入境。如果我根据该项法令提出申请，我大概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因为我是一位知名的犹太人。这是他的建议。

你能明白他写这封信有多么愚蠢，以及这封信给我造成多么大的危害吗？我是五天以前接到这封信的，至今我的怒火还没有平息。首先，不论我的证件是否齐备，他要我放弃宣称自己是美国人（而我的确是）的一切权利，并要我加入那些以处境困难为理由而哭哭闹闹地申请入境的欧洲犹太难民的行列。

更有甚者，他把所有这些话都写在纸上，并且作为邮件寄出来。

即便他是一个笨蛋，我也不相信他连意大利人会拆阅领事馆的信件都不知道。我永远也无法理解小平头究竟为什么这样做。我不得不怀疑这里也有排犹主义的暗流。这种毒菌散布在欧洲的空气中，它在某些人物身上找到安身之所，并繁殖生长。意大利当局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问题，这使我的处境更为不利，令人担心忧虑。

我每天都坐在轮椅上，在平台上享受灿烂的阳光，除了意大利用人外，就我一个人，我越来越感到心焦。最后，我决定给你写信，并且请我的法国朋友代寄。

娜塔丽，我以前对这个严重问题的确太疏忽了。我只能解释说，这是因为战前，这些事似乎都并不重要。我知道，对你来讲，这些事现在仍算不了什么。你是在美国国土上出生的，而我是在维斯图拉河畔出生的。我最近算是上了一课，才明白这是有巨大差别的，才明白个人身份的意义。我真得把我的情况澄清一下。

所幸的是，事情还不是那样紧急，锡耶纳很宁静，食物供应又很充裕，我的脚踝也在痊愈，战争好像是夏天远处的雷声。我正在继续干我的工作，但是我最好弄清楚我回国的权利。很难预料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恶棍 ⁽²⁾ 什么时候和在什么地方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请你把这一切告诉莱斯里·斯鲁特，好吗？他就在华盛顿，而且处于事情的核心，只要找对门路，一句话就可以把刽子手准备好的例行公事的绞索割断。如果他对我还有一点点关切的话，请他办这件事。我本来可以直接给他写信，但是我知道如果你去求他，事情会进行得更快一些。请你照办。

杰斯特罗谈到娜塔丽的父亲，写了一段非常令人感动的话。他把和她父亲疏远的罪责归于自己，说那是由于学者的脾气喜欢自顾自。他希望能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尽管父亲的位置是永远也不可能由别人代替的。接着是关于拜伦的一段，因而娜塔丽就不好把这封信拿给拜伦看了。

你见到拜伦了没有？我很想念他。他的神态可爱得出奇：勇敢、有风趣、含蓄、强壮有力。我见过几百个男孩子，没有一个像他那样讨人喜欢。像他这样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应该再像一个孩子似的，可是他还像一个孩子。他身上闪耀着浪漫的光辉。只要拜伦有某一方面的才能或干劲，他就可能很有前途。

有时候他很固执，他常常能够提出一些真知灼见。他说黑格尔的世界精神就是上帝减去基督教，这当然是老生常谈，但是他又说：相信上帝为人类牺牲自己容易，而相信上帝通过揭示人类的愚蠢行为来设法了解自己就比较困难。我很喜欢他这个说法。可惜的是，他就讲了这么一个比较好的见解，其他许多都是一些平庸的看法。比如“尼采只不过是一个傻瓜”，还有“如果能明白费希特说的是什么，那谁也不会去读他的著作了”，等等。如果要我就拜伦在我们开办的专题辅导班——专门讨论斯鲁特开列的书单——上的成绩评分的话，我给他“C-”。

我常常碰到他在柠檬房里一遍又一遍地看你的信。这个可怜的孩子疯狂地迷恋上你了，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吗？我希望你不要无意中伤害了他。你如此频繁地给他写信，我也有点儿奇怪。

尽管遇到这么多麻烦事，我还是可以说得上是一个挺乖的孩子，君士坦丁大帝一书已经写到第八百四十七页稿纸了。

钟当的一下敲了半点，才使娜塔丽惊醒过来，从锡耶纳的平台上——她在心里可以摹想埃伦·杰斯特罗围着蓝围巾，坐在那里写这些话——回到彭萨科拉海湾拉古秋的豪华府第。

“哎呀，上帝。”她自言自语说，“哎呀，我的上帝。”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许多声音喊着、笑着、交谈着。新娘像一阵风似的闯进这间长长的餐室，金黄色的头发梳得光艳夺目，上面盘了一圈珍珠，粉红色的面颊露出愉快的样子。“我都准备好了，走吧。”

娜塔丽马上站起来，把埃伦·杰斯特罗的信塞进钱包里。“哎呀，你可真漂亮！你真是好看极啦！”

杰妮丝踮起脚，整整转了一圈。“祝福你。”

白色的锦缎紧贴她的腰身两侧和胸部，像滑腻的皮肤一直遮住喉部，显出端庄的样子。她在一片白花边的环绕中移动脚步，这种纯洁的白色配上肌肤的妖冶，是非常令人销魂的。娜塔丽感到吃惊，又有点儿妒羡。新娘的眼睛里射出一种带有讽刺的光芒，在举行婚礼前度过那狂欢之夜后，杰妮丝·拉古秋觉得自己简直跟俄国的淫乱的女皇叶卡捷琳娜一样，谈不上什么圣洁的处女了。这件事并不使她觉得不安，相反，她倒觉得怪有趣的。

“走吧，”她说，“你和我一起坐车走。”她拉着这位犹太姑娘的胳膊：“我告诉你，如果我不是正要和华伦·亨利结婚，我会跟你争夺那个小勃拉尼的。他是一个阿多尼斯 ⁽³⁾ ，真可爱。亨利这一家的男人！”

罗达匆匆忙忙回到旅馆，慌慌张张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她从这个旅行包里抽出化妆品，又从那个旅行包里翻出内衣，然后又从第三个包里把她从波道夫·古德曼商店新买的上衣找出来。柯比博士包了一架小飞机，陪她和梅德琳一起飞到这里。“他救了我们的命啦！”罗达颤声说，穿着薄薄的绿色套裙跑来跑去。“要是搭纽约最末一趟班机来的话，就连置办东西的一点点时间都没有了。那样，你的女儿和我就只好穿着破旧衣服来参加这场婚礼了。由于柯比包了飞机，我们就可以用整整一个下午来买东西。帕格，你从来没看见过东西卖得这么快。这件衣服多称心！”她举起那件绿色上衣，贴在胸前，“最后一秒钟发现的。说真的，坐小飞机非常好玩儿。我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睡着了，可是当我醒来后，真有趣，你完全感到你是在坐飞机。”

“他这人可真好，”帕格说，“弗莱德竟那么有钱吗？”

“嗯，我当然不让他这么做，可是他说这次完全由他的公司出钱，他今天还继续乘这架飞机到伯明翰去。我不想过多地争辩，亲爱的，这一招儿救了我。你把后面给我扣上，帕格，勃拉尼真的把那个犹太姑娘带到这里来了？这是怎么搞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她总得和咱们坐在一起啰，别人都会以为她是咱们家的一个成员了。”

“看起来她将会成为咱们家的一员，罗达。”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你想想看，她比拜伦大几岁？四岁？拜伦这孩子！他就喜欢叫咱们伤脑筋，总是这样，真不是东西！帕格，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的上帝，这里可真热！”

“她比拜伦大两岁，的确非常漂亮。”

“你这么一说，我可真有点儿好奇。我告诉你，我想象她大概就像纽约百货公司里从你身边走过去的那些难对付的布鲁克林女娃娃那个样儿吧？唉，你别笨手笨脚地乱摸了，我来扣上面的。哎呀，我简直都烤焦了，汗流成河，这件衣服没等去教堂大概就成黑的了。”

娜塔丽在半分钟之内就已经知道，这个穿着绿色薄纱外衣、戴着用玫瑰花装饰的白草帽的漂亮女人不喜欢她，在教堂外面彬彬有礼的握手和刻板的微笑说明了一切。帕格把娜塔丽介绍给梅德琳，说她是“拜伦漫游波兰时的伴侣”。很明显，帕格想用这种并不高明的玩笑来弥补他妻子冷冰冰的态度。

“哦，对了！那可是一次历险！”梅德琳·亨利微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娜塔丽。她自己穿的那套珍珠灰的服装是所能看到的服装中最漂亮的。“哪天我想听你详细给我讲讲，我到现在还没见到勃拉尼，你知道，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

“他真不应该那样匆匆忙忙跑到迈阿密去。”娜塔丽说，自己觉得脸有点儿红。

“这有什么关系呢？”梅德琳说，微微一笑，样子很像拜伦。从拜伦的家庭成员身上可以看到他的特点，这是很奇怪的。亨利夫人和拜伦一样，脖子较长，头也抬得直直的。现在拜伦显得比较疏远了。他不再是他自己个人，不再是在波兰和杰斯特罗书房里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伴侣，甚至也不再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父亲的儿子，而是对她十分陌生的集体的一部分。

教堂里挤满了人。从她进去那时候开始，娜塔丽就一直感到别扭。天主教大教堂并不使她不安，它们已经成了供参观游览的名胜古迹。关于罗马天主教，虽然她能写一篇很好的论文，但是它和伊斯兰教一样，有它自成体系的复杂的结构。新教则是另一种宗教。如果她不是犹太人的话，她是会信仰新教的。她现在进了新教的教堂，就等于踏上了敌人的领土。罗达坐在教堂的长凳上，没有给她让出足够的地方，娜塔丽不得不稍微往里挤了她一下，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从通道进入座位。

四周的女人都穿着色彩鲜艳或是淡而优美的衣服，军官们和空军军校的学生大多穿着镶金边的白色制服。而娜塔丽参加在五月举行的婚礼却穿着一身黑色亚麻布的衣服，这身衣服是她匆匆忙忙挑选出来的，因为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还在服丧期间，同时她在这里也总是一个教外人。人们偷偷地看她，并且低声议论着。这并不是她的想象，这是事实。这座教堂是多么精致优美啊！深色的雕花天花板，从浅红色石墙两边拱起，还有令人赞叹不绝的一堆一堆的鲜花！如果生为一个主教会或是卫理公会的教徒，那该多么愉快、多么舒适、多么正常，而能举行这样形式的婚礼又该多么美妙啊！也许埃伦·杰斯特罗说得对，鼓励拜伦对自己的爱情是不负责任的。莱斯里·斯鲁特是一个枯燥无味的、死啃书本的异教徒，和她本人一样，他们甚至谈过由法官主持他们的婚礼。

穿长袍的牧师来了，手里拿着《圣经》，仪式开始。

新娘挽着议员的手臂从教堂走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像一只美丽的大猫一样款款移动。这时罗达开始哭起来，她回想起华伦的幼年时代，回想起自己的婚礼、其他人的婚礼，回想起曾经要求和她结婚的那些年轻人，也回想起她自己——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母亲养了一个娃娃，如今他已长成这么漂亮的新郎了。所有这些思潮都一起涌上她的心头。她低下戴着一顶漂亮帽子的头，掏出手帕。一刹那间，她忘记了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忧郁的犹太姑娘，甚至也忘记了坐在后三排，比别人高出一头的巴穆·柯比。当维克多·亨利温柔地握着她的手时，她紧紧抓住，把它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们养了多好看的一对儿子，双双站在那里！

帕格站了起来，背稍向前弯着，几乎是立正姿势。他的脸色阴沉、严峻，他在惊叹自己年华消逝之快，再次感到对华伦想得的确太少了，而他以前是有意克制自己不去思念他，因为他对华伦抱有非常大的希望。

拜伦站在哥哥旁边，觉得许多双眼睛都在打量和比较他们两人。华伦的军服以及教堂里其他人穿的军服使他感到有点儿窘。在拜伦看来，他穿的那套过于讲究线条的意大利服装，在华伦穿的剪裁自然的白色制服的对比下，似乎又软又轻佻，很像妇女的服装。

当杰妮丝揭开面纱准备接吻时，她和华伦相互深情地看了一眼，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亲密有趣的样子。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他小声说。

“还不是照样站着，天晓得怎么还站得住，你这个坏家伙。”

牧师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们，于是他们拥抱，接吻，笑了起来。他们就这样在教堂里相互搂抱着，刚才在逗趣中所影射的那件战争促成的好事将使他们终生难忘，而任何局外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距离拉古秋家只有几百码远的海滨俱乐部门前排满了小汽车，兴高采烈的人群不断地拥入那个张着布篷的门口，去赴婚宴。

“我敢说，我一定是彭萨科拉唯一的犹太人。”娜塔丽说。她挽着拜伦的胳膊，稍微落在后面一点儿。“当我穿过那道门时，别人就会敲起锣来的。”他不禁哈哈笑起来。“还不至于吧。”能让他大笑，她很高兴。“也许不至于，可是我确实认为，在华沙时如果有一面墙倒塌下来把我砸死，反而会使你母亲更高兴一点儿。”

这时候，罗达在他们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正在回答她的一个从华盛顿来的表亲的话，那个表亲说拜伦的女朋友容貌很惊人。罗达说：“的确很惊人，真有意思，她差不多像一个亚美尼亚人或是阿拉伯人。拜伦是在意大利遇到她的。”

拜伦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酒，紧紧拉着娜塔丽从这屋转到那屋，向参加婚礼的人一一介绍。“别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娜塔丽事先就这样命令他，“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们可别提。”她见到亨利上校的父亲，一个工程师，本来从事木材业，现已退休，个子很小，身子很直，满脸皱纹，一头厚厚的白发。他是从加利福尼亚州赶来的，看上去好像操劳了一生。她也见到亨利上校的胖得出奇的兄弟，他在西雅图经营冷饮生意。她还见到其他亨利家族的人以及许多罗达娘家——华盛顿格罗佛家的人。从华盛顿来的亲戚从服装、举止到言谈都显得很特殊，不仅和来自加利福尼亚的人们不同，甚至和拉古秋在彭萨科拉的朋友也很不同，相形之下，后者似乎都俗里俗气。

杰妮丝和华伦走过来，待了一会儿，开开玩笑，吃点儿喝点儿，然后跳舞。他们和大家一一握过手之后，便不见了。由于他们时间有限，谁也不会责怪他们。但是，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急于去享受他们新婚的快乐。

华伦邀请娜塔丽共舞。他们进入舞池后，他立刻说：“今天早上我告诉拜伦说，我是赞成你的，虽然当时还没看见你本人。”

“你常常这样盲目冒险吗？一个飞行员应该更谨慎一些。”

“我了解你在华沙的举动，这就足够了。”

“你让我高兴起来，我在这里一直觉得非常别扭。”

“不必要，杰妮丝和我一样，也赞成你。认识你之后，拜伦似乎已经和以前不同了。”华伦说，“他有许多长处，但是没有一个人能使他发挥他的长处。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有个姑娘能够使他开窍，我现在认为你就是这个姑娘。”

罗达·亨利突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酒。她叫他们去坐到靠窗的那张大桌上，和家里人团聚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喝了点儿酒，她对娜塔丽的态度亲切了一些。在这张桌子上，拉古秋正在得意地使用他本人惯用的词句说，总统要求每年生产五万架飞机，这“在政治上是歇斯底里的，在财政上是不负责任的，在工业上是难以想象的”。就连德国空军总共也不到一万架飞机，而且它没有任何一架轰炸机能飞到苏格兰那样远的地方，更别说飞越大西洋了。十亿美元！主张军事干预的报刊正在那里大吹大擂，这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果国会的辩论能够再继续一个多星期，这笔拨款要求就吹了。“在我们和欧洲之间，有三千英里非常好的绿色海洋，”他说，“这对我们来讲，比五十万架飞机还保险。罗斯福急急忙忙要求生产更多的飞机，其实是为了送给英国和法国。但是，他从来不肯站出来这么说，我们这位无所畏惧的总统就是有点儿不那么坦率。”

“那么，你愿意看着英国和法国垮台？”帕格·亨利说。

“人们总是这样提问。”拉古秋说，“你应该问我，我究竟愿不愿意把三百万美国青年送到海外去和德国人作战，以维持欧洲的现状，因为这才是问题的实质。这一点永远也不要忘记。”

巴穆·柯比插进来说：“议员先生，可是英国海军正在不要分文地维持我们的现状呢。如果纳粹把英国海军搞到手，希特勒的手就可以伸到彭萨科拉海湾来。”

拉古秋逗笑地说：“对了，我可以设想‘罗得尼’号和‘纳尔逊’号飘着卐字旗来到这里，向我们这个可怜的古老的海滨俱乐部开炮。”

他这句话引起了围桌而坐的各种类型的姻戚们的哈哈大笑。罗达说：“想的可真有趣。”

维克多·亨利说：“他们要来的不是这个地方。”

“他们根本就不会来，”拉古秋说，“这是《纽约时报》的论调。如果英国人陷入困境，他们就会把丘吉尔赶下台，向德国妥协。但是，只要他们认为还有一线希望可以让罗斯福政府、英国的同情者以及纽约的犹太人去帮助他们，他们自然会坚持下去。”

“我是丹佛人，”柯比说，“我祖籍爱尔兰。”当拉古秋提到犹太人的时候，他和维克多·亨利看了娜塔丽一眼。

“可是，错误是有传染性的，”这位议员非常温和地说，“并且是不分国界的。”

他们吃着火鸡、烤牛排，喝着香槟酒，轻松愉快地谈着战争，旁边是一扇宽大的赏景窗，窗外可以看见海滨的阳伞、白色的沙滩和倾斜的帆船，这种情景使娜塔丽非常恼火。拉古秋最后一句话刺了她一下，她大声说：“我到过华沙，当时这座城市正遭到围困。”

拉古秋镇定地说：“对，你们是在那儿，你和拜伦两人。情况很坏，是不是？”

“德国人连续三个星期轰炸一座未设防的城市。他们炸毁了所有的医院，只留下一所，就是我为之工作的那所。受伤的人像木料一样堆积在入口处的门廊上。在一家医院里，许多孕妇被烧死。”

在喧闹的宴会上，只有这张桌子一时鸦雀无声。这位议员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只空香槟酒杯转来转去：“这类事情几个世纪以来在欧洲就没有断过，我亲爱的，这正是我希望美国人民免于遭受的事。”

“我昨天听到一个笑话。”一个戴着钢边眼镜的脸长得很有趣的男人一面说，一面笑，“艾培和他一家人开车到迈阿密去，走到坦帕，汽车没有汽油了，于是他们开到加油站。站上的服务员问他：‘油 ⁽⁴⁾ ？’老艾培说：‘犹太人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就加不得油？’”

这个有趣的人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大笑。娜塔丽可以看出他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想缓和一下谈话中出现的这种认真的气氛。她很高兴看到拜伦这时候来找她跳舞，使她能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说，“我们到外面去好吗？我不想跳舞。”

“好，我有话跟你说。”

他们在强烈的阳光下坐在平台的矮墙上，旁边就是通向白色沙滩的楼梯，离那扇赏景窗不远。拉古秋仍在窗子后面发表着议论，摇着他那白发苍苍的头，挥舞着一只胳臂。

拜伦身体向前弯着，胳膊肘放在膝上，两手手指紧扣在一起。“亲爱的，我想我就在这里参加了。我索性今天或明天就乘飞机到新伦敦去做体格检查，以便——你怎么啦？”

她的脸突然颤动了一下。“没什么，说下去吧。你刚才说要乘飞机去新伦敦。”

“你同意我才去。从现在起，凡不是我们俩一致同意的事，我都不干，而且永远如此。”

“好的。”

“我去做体格检查。我了解了一下情况，确定一个已婚的申请者仍有机会入学，而且被录取后，他还可以有时间和妻子在一起，这样就解决了咱们婚后的头几个月——也许第一年的问题。我最后会分配到一个潜艇基地去。等我实习完了，你也可以来，就像杰妮丝那样，我们大家可能最后都在珍珠港相聚。夏威夷有一所大学，你甚至可以在那里教书。”

“我的上帝，你可绞尽了脑汁想出这些吧，是不是？”

维克多·亨利从门里出来，走到平台上。拜伦仰起头来，冷淡而疏远地说：“找我吗？”

“对，我知道你要开车送梅德琳去机场，走的时候别忘了叫我一下。我刚和华盛顿联系过，我得赶回去。你母亲仍留在这里。”

“飞机几点起飞？”娜塔丽说。

“一点四十。”

“你借点儿钱给我好吗？”她对拜伦说，“我也想乘这架飞机去华盛顿。”

帕格说：“哦？很高兴和你同行。”说完，又回到俱乐部里去了。

“你要到华盛顿去！”拜伦说，“去那里干什么？去大声疾呼什么吗？”

她用手掌托着拜伦的脸。“是为了埃伦·杰斯特罗叔叔的国籍问题，趁你去新伦敦的时候，我可以办一下这件事。我的上帝，你怎么了？你的样子好像挨了一枪似的。”

“你说错了，我给你买飞机票的钱。”

“拜伦，听我说，我的确非去那里不可。而且要是先往南飞到迈阿密，然后再马上折回华盛顿，那显然是胡来，你明白吗？最多一两天就回来。”

“我说我给你飞机票钱。”

娜塔丽深深叹了一口气：“亲爱的，你听我说，我给你看埃伦的信。他叫我找莱斯里·斯鲁特谈谈他的护照问题，他开始为这件事感到忧虑了。”她打开钱包。

“拿信干什么？”拜伦直直地站着，“我相信你。”

尽管帕格再三说新郎时间很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华伦还是坚持要到机场去。“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华伦一再地这样说，罗达和杰妮丝也卷入这场辩论，结果是亨利一家加上新娘和娜塔丽全都塞进拉古秋的凯迪拉克牌大轿车。

罗达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瓶香槟酒和几只酒杯。“我们这个家让这场倒霉愚蠢的战争弄得七零八落。”她说，并且把酒杯传给大家，这时拜伦正在发动汽车，“这是经过多少年了我们才第一次聚会在一起吧？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连十二个小时都不到！我说，既然是一次短时间的团聚，就应该快快活活。谁唱点儿什么？”

于是，在凯迪拉克牌轿车开往机场的路上，他们唱起《喇叭裤》《她头上系了一条黄丝带》《我有六便士》和《友谊地久天长》。娜塔丽挤在罗达和梅德琳中间，想和大家一起唱，可是她只会唱《友谊地久天长》这一支歌。罗达把一只杯子硬塞给她，并且斟得满满的，酒的泡沫都流到姑娘的手指上了。“哎呀，对不起，亲爱的。还好，幸亏你的衣服是黑色的。”她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擦娜塔丽膝盖上的衣服。当汽车驶进机场入口时，他们正唱着一支娜塔丽从来没听到过的歌，这是帕格从加利福尼亚带回来的，已经成为他们家最爱唱的歌：

直到我们再见时，直到我们再见时，

直到我们在耶稣脚下见面。

直到我们再见时，直到我们再见时，

上帝保佑你，直到我们再见面。

罗达·亨利用香槟酒浸湿的手帕捂着脸哭了起来。她说，华伦的婚礼非常令人满意，她这是因为幸福而流出眼泪。

(1) 　美国士兵使用的一种衣帽箱，扁长、带锁，适宜放在兵营铺位下面。

(2) 　指希特勒。

(3) 　希腊神话里的美男子。

(4) 　原文“油”（juice）与“犹太人”（Jews）谐音。

第二部　帕米拉

法国眼看要垮了，人们终于明白过来，人类的命运现在已取决于飞机。

第二十七章

法国眼看要垮了，人们终于明白过来，人类的命运现在已取决于飞机。当时地球上只有几千架飞机，一九四〇年的螺旋桨军用飞机，跟后来人们所制造的飞机相比，毁灭力量不算很大。但是，它们可以击落对方，可以通行无阻地轰炸后方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多年以来就把从空中对城市的密集轰炸看成是战争中最终的和难以想象的恐怖。到一九四〇年，德国人不仅想到这样做，而且已经两次这样做了：一次是在西班牙内战期间，一次是在波兰。日本人同样也从空中轰炸过中国城市。显然，这种最终的恐怖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虽然给它起的文明的名称“战略轰炸”一词还没有广泛流行。因此，英国领导人面临着一种痛苦的抉择：究竟是把他们仅有的一些宝贵的飞机送到法国去跟德国人作战呢，还是把它们留在本土保卫城市和沿海？

法国拥有的飞机更少。法国没有在战前建立起一支空军力量，光是修筑马其诺防线。他们的军事思想家认为，飞机在战争中是侦察兵，是可以螫人的昆虫，有作用，可以扰乱并杀伤敌人，但不能够决定胜负。当法国这个国家在德国的俯冲轰炸机袭击下像花瓶中了子弹那样裂成碎片的时候，法国总理突然向罗斯福总统发出一个疯狂的公开呼吁，要求派“遮云盖日的大批飞机”来支援。但是，美国没有遮云盖日的大批飞机可派。可能法国总理并不知道美国的空军数量是如何微不足道，也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战斗机的航程都不超过二百英里。法国政界人士当时对情况了解的水平是很差的。

与此同时，英国飞行员在比利时和法国战场上学习到不少重要东西。他们能够击落德国飞机，而且击落了很多架，但是许多英国飞机也坠毁了。当法国战役还在进行时，法国恳求正在撤退的盟国把它们的全部飞机都投入战斗。英国没有这样做。他们的空军司令道丁告诉温斯顿·丘吉尔说，二十五支中队必须留下来保卫英国，不能动用，丘吉尔听从了他的意见。这样一来，法国的崩溃就命中注定了。

在大崩溃时期，温斯顿·丘吉尔于六月九日给老史末资 ⁽¹⁾ 将军写了一封信，阐述了自己的看法。这位军界前辈曾责备他违背了战争的首要原则，没有把一切力量集中使用在关键地方。丘吉尔指出，由于当时双方在空战中使用的战斗机都是短程的，因此距自己机场较近的一方在战斗中具有极为有利的条件。

“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敌我双方数量相差悬殊，那些传统的原则应有所改变。”他这样写道，“我认为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希特勒进攻我国，这样就可以毁掉他的空中武器。如果他进攻了，那么冬天他将面临这种局面：欧洲在他脚下挣扎，美国在总统选举结束后很可能对他作战。”

温斯顿·丘吉尔今天是一个被理想化了的历史英雄，当时却被看成各种各样的人物：爱唱高调但常犯错误的人、摇摆不定的政客、有几分才气的演说家、轻率的装腔作势者、写有大量著作但文风古老的多产作家，以及贩卖战争的酒徒。他的大半生在处理英国公务中度过，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滑稽的、能干的有时又是荒谬的人物。在一九四〇年以前，他从来没有赢得过人民的信任。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六岁了，而战争还未结束，人民又把他免了职 ⁽²⁾ 。但是，他在执政时，掌握了希特勒的本性，找到了打败他的办法，那就是：坚持下去，并迫使他向整个世界进攻。这是德国病态的梦想。他的想法是：或是统治或是毁灭，或是夺取霸权或是一败涂地。丘吉尔了解他自己的人，也了解战略形势，用他的讲话启发英国人民接受他的远见。他采取了果断的、英明的但不太侠义的行动，保留了二十五支中队不参与败局已定的法国战役。他改变了战争的进程，使它在漫长的五年之后，以希特勒的自杀和纳粹德国的覆灭而告终。这一切功绩使得温斯顿·丘吉尔进入拯救国家，甚至也许是拯救文明的极少数救世主的行列。

在法国和低地国家 ⁽³⁾ 被占领，德国人来到英吉利海峡之后，英国现在已经处于德国空军的战斗机航程之内了。在一九四〇年，美国不存在遭到空袭的危险，但是德国人不断地在欧洲推进，加上日益增长的日本威胁，给美国未来的安全带来危险，于是产生了这样一个问题：当更大的、效能更高的新飞机正在大洋彼岸敌机飞不到的安全地带生产的时候，如果向英国人出售军用飞机能够使他们继续击落德国飞机、杀死德国飞行员和摧毁德国制造轰炸机的工厂，那么是否可以把那些陈旧的飞机出售给英国，使它们在保卫美国安全方面充分发挥作用？

美国海军、陆军、国防部、国会、报界、公众对这个问题异口同声的回答是：不行！富兰克林·罗斯福想帮助英国人，但是他要考虑美国人这个强有力的声音：不行！尽管丘吉尔具有战时国家领袖的权力，但他没有派飞机到法国，因为英国的生存依赖于这些飞机。罗斯福掌管着一个富裕的、土地辽阔的和平国家，这个国家同情盟国，但是一架飞机也不愿意拿出来帮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罗斯福如果卖飞机给英国，就有可能遭到弹劾。

维克多·亨利看见富兰克林·罗斯福坐着轮椅从办公桌后面出来，大吃一惊。这位未穿外衣的总统上身魁梧壮实，但是下身那条青灰条花薄麻布裤子像口袋一样，可怜地下垂着，松松地贴在他那瘦削的胯骨和软弱无力的小腿上。这个残废人正在观赏一幅支在椅子上的画。站在他旁边的是海军空中作战部副部长，维克多·亨利和他很熟。他是仍然活着的老资格海军飞行员之一，个子又瘦又小，面容枯槁，嘴唇薄得像纸，红红的脸带着伤疤，两道白眉毛拧在一起，样子很凶。

“你好！”总统很高兴地和维克多·亨利握手，他的手很热而且湿。天气很热，虽然这间椭圆形书房里的窗子都打开了，室内仍然闷热得使人透不过气来。“你一定认识亨利上校吧，将军？他的孩子在彭萨科拉刚刚佩戴上飞行员的肩章。这幅画怎么样，帕格，你喜欢吗？”

在那精致的沉重的金色画框里，一艘英国军舰颠簸在海洋上，正全速前进，天空被暴风雨遮盖着，露出暗淡无光的月亮。“这幅画很不错，总统先生，我当然是一个海景迷。”

“我也是，可是你看出来没有，他把船上的索具画错了。”总统准确地指出错误之处，对自己的内行颇为得意。“现在你觉得它怎么样，帕格？这个画家需要做的不过是画出一艘正在行驶的军舰——这是他的全部任务——可是他居然把索具画错了！只要稍有机会，人们什么样的错事都做得出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个东西不能挂在这里。”

刚才这半天，将军一直皱着眉头，好像这是用来对准维克多·亨利的武器。几年以前，他们两人在军械局曾为给新建的航空母舰加防护装甲问题发生过激烈的争执。亨利虽然职位低，但是由于他懂得冶金学，最后他的意见取得了胜利。总统现在已经把轮椅转离那幅画，看了一眼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只形如舵轮的银钟。“将军，怎么样？让不让帕格·亨利去干那件小事？他行吗？”

“要是你分配帕格·亨利去画一艘有横帆装置的船，总统先生，”将军回答说，鼻音很重，看了帕格一眼，样子不很友好，“你可能认不出他画的是什么，但是索具他是不会画错的。我说过，最好是挑选一个海军飞行员，那要合理得多，总统先生。不过——”他做了个手势，把手往上一翻，表示无可奈何，只好同意。

总统说：“所有这些我们都谈过了。帕格，我想你已经找到能够胜任的人替你照料柏林那个摊子了？”

“是的，总统先生。”

罗斯福看了将军一眼，实际上是下了一道命令。将军从睡椅上拿起他的白帽子，说：“亨利，明天早上八点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好的，先生。”

书房里只有维克多·亨利和美国总统两人。罗斯福叹了一口气，用手向后抚平他那薄薄一层蓬乱的灰白头发，把轮椅转到他的办公桌旁边。维克多·亨利现在才注意到，总统使用的并不是一般病人坐的那种轮椅，而是一种特殊的齿轮装置，有点儿像厨房的椅子加上轮子，罗斯福上去下来非常方便。“哎呀，太阳已经下山了，这里还是这么酷热。”罗斯福讲话的声音突然显得疲倦了，他正在批阅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到了该喝点儿什么的时候了吧？喝点儿马提尼酒好吗？我配的马提尼酒一般还可以。”

“再好不过了，总统先生。”

总统按了一下电铃，一个头发灰白、个子很高、穿灰色斜纹布上衣的黑人走了进来，熟练地从各个公文匣里把文件和公文夹收拾起来。这时，罗斯福从身上各个口袋里掏出皱成一团的文件，用铅笔迅速地在某些文件上批几个字，把它们戳在一枚长钉上，把另一些文件扔进了公文匣。“咱们走吧。”他对那个用人说，“你也来，帕格。”

穿过一道长厅，乘上电梯，又穿过一道长厅，一路上总统都在批阅文件，并迅速地加上批示，同时衔着烟嘴，喷着烟。热爱工作，这是很明显的，尽管由于劳累而出现了深重的紫色眼窝，尽管有时咳嗽得很厉害。他们来到一间不很讲究的小起居室，墙上挂着各种海上风景画。“那幅画挂在这里也不行，”总统说，“应该把它送到地下室去。”他把所有文件都交给用人，用人把一个镀铬的四轮酒柜推到轮椅旁边，就出去了。

“婚礼怎么样，帕格？你的孩子娶到了一位漂亮的新娘子吧？”总统一面像一个药剂师似的在调配杜松子酒和苦艾酒，一面很健谈地、很亲切地问，虽然语气稍稍带点儿傲慢。亨利心想，可能是因为他那种有教养的语调听起来让人感到有点儿居高临下，而实际上他是无意识的。罗斯福想了解一下拉古秋家的情况。当维克多·亨利向他讲述自己和这位议员争论的情况时，他苦笑起来。“这就是我们在这里遇到的障碍，而艾克·拉古秋是一个聪明人，其他有些人则是执拗顽固的蠢人。拉古秋要是进入参院，我们可真要麻烦了。”

一个穿蓝白色衣服的高个子女人进来了，后面紧跟着一只小黑狗。“来得正好！你好，小狗！”总统大声说。这只苏格兰小狗马上跑到他面前，把脚爪搭在轮椅上，罗斯福用手在它头上搔痒。“这就是有名的帕格·亨利，亲爱的。”

“哦？很高兴见到你。”罗斯福夫人看上去有些憔悴，但很精神，是一个很有派头、相当难看的中年妇女，皮肤细腻，一头浓黑的柔发，笑起来温柔可爱，虽然牙齿向外突出（在所有漫画中都特别突出这一点）。她紧紧地和他握手，并以一个海军将官所具有的那种机敏冷静的眼光打量着帕格。

“特工部门给我的狗起了一个很难听的名字，”罗斯福说着，随手递给他的夫人一杯马提尼酒，“他们叫它‘告密人’，他们说它暴露了我的行踪。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么一只小黑苏格兰狗似的，是不是，法拉？”

“你对目前的战争局势有什么看法，上校？”罗斯福夫人直截了当地问他。她坐在一张有扶手的椅子上，拿着酒杯的手放在膝上。

“情况很不好，夫人，这是很明显的。”

罗斯福说：“出乎你的意料？”

帕格沉吟了一会儿，回答说：“总统先生，在柏林，他们非常肯定西线战役的时间将会很短，早在一月就把和政府签订的军需合同规定在七月一日到期。他们认为到那时候，战争就会结束，可以开始复员。”

罗斯福睁大了眼睛：“从来没有人把这个情况告诉过我，这件事非常有趣。”

罗斯福夫人说：“可是他们是否也遭受到战争苦难？”

维克多·亨利描述了从家家户户征收洋铁皮、铜和青铜的“元首诞辰献礼”运动，新闻纪录片里还拍摄了戈林把他和希特勒的半身铜像扔在堆积如山的锅、罐、壶、瓶、平底锅、铁器和洗衣盆上的镜头，还宣布如果征收人员胆敢把任何东西据为己有，就一律处以死刑，并且提出“一户一口平底锅，为元首捐献一万吨”的口号。他还谈到大雪覆盖的柏林，以及缺少燃料、食物配给、规定买一个好土豆必须搭配一个冻土豆等方面的情况。除了外国人和病人，在柏林叫出租汽车是违法的。从俄国进口的食物如果有的话，来得很慢，因此纳粹将印有俄文的纸拿来包装从捷克斯洛伐克运来的黄油，以制造纳粹得到俄国支援的假象。所谓“战时啤酒”是唯一的饮料，实际上是蛇麻子加酒精，根本不能喝，但是柏林人就喝这种饮料。

“他们还有一种‘战时肥皂’，”帕格说，“当你乘上一列拥挤的德国火车，你根本闻不到使用过肥皂的气味。”

罗斯福禁不住大笑起来：“德国人更加成熟了，是不是？‘战时肥皂’！我喜欢这个词。”

帕格讲到柏林流传的一些笑话。作为加紧战时努力的一个方面，元首宣布只能怀胎三个月。希特勒和戈林有一次路过被征服的波兰，在路边的一座小教堂里停留了一会儿。希特勒指着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问戈林，他是否认为他们最终的命运也将如此。“我的元首，我们是非常安全的，”戈林说，“等到我们完蛋时，德国已经没有木头或铁了。”

罗斯福听了这些笑话，咯咯大笑起来。他说，关于他自己也有一些笑话在流传，挖苦的程度还要厉害得多。他很有兴趣地连续问了一些关于希特勒在凯琳别墅接见时的神情姿势的问题。

罗斯福夫人以尖锐、严肃的声调插嘴说：“上校，你是否认为希特勒先生是一个疯子？”

“夫人，他把中欧的历史有条有理地讲出来，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讲得如此清楚。他是临时想起来讲的，就像随便漫谈那样。你可以认为他的看法完全荒谬可笑，但是他讲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像手表一样，嘀嗒嘀嗒运转得很好。”

“或者说像定时炸弹一样。”总统说。

听到总统这个明快、厉害的玩笑，帕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这马提尼酒太好了，总统先生，喝的好像不是酒，倒像是一片清凉的云雾。”

罗斯福听了很高兴，得意扬扬地把眉毛一扬：“你把马提尼酒描绘得到了家啦！谢谢你！”

“你使得他一晚上都很高兴。”罗斯福夫人说。

罗斯福说：“我亲爱的，就是共和党人也承认，作为一个总统来讲，我是一个很好的酒吧间掌柜。”

这个玩笑并不十分好笑，但由于出自总统之口，帕格·亨利听了也就哈哈笑起来。酒、舒适的房间、他妻子和狗的在场，再加上总统对自己这点儿微不足道的本事所感到的天真的喜悦，都使帕格感到非常安适自在。那只小黑狗最给人以家庭温暖的感觉，它坐在那里膜拜着半身不遂的总统，眼睛瞪得溜圆，不时伸出红舌头舔鼻子，或是把头转过来，好奇地看着帕格。

罗斯福啜着马提尼酒，坐在轮椅上的姿势仍像以前那样放松，但是在谈到工作时，他那身份高贵的语调不知不觉变得严肃了。他说：“如果法国崩溃了，帕格，你认为英国人能坚持下去吗？”

“我对英国人不太了解，总统先生。”

“你愿不愿意以海军观察员的身份到那里待上一段时期？可能是在你回到柏林一个多月以后。”

帕格希望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心情确实像看上去那样愉快，他决定大胆问一下。“总统先生，我可不可以不回柏林？”

罗斯福不安地看了这位海军上校五秒或者十秒钟，咳嗽得很厉害。他的脸严肃起来，变成邮局和海军后勤站里悬挂的他的肖像所表现出的那种沉着而疲倦的样子。

“你要回去，帕格。”

“好的，好的，先生。”

“我知道你喜欢海上生涯，将来会让你到海上去当指挥官的。”

“好的，总统先生。”

“我很想知道你对伦敦的印象。”

“如果您希望我去伦敦的话，先生，我就去。”

“再来一杯马提尼好吗？”

“谢谢您，先生，我不喝了。”

“现在存在着帮助英国人这个大问题，你明白吗，帕格？”总统把冰凉的配酒器摇得嘎啦嘎啦响，然后斟起酒来。“如果我们给他们驱逐舰和飞机，这些东西将来可能被德国人用来打咱们，那还不如不给。”

罗斯福夫人用银铃般的声音说：“富兰克林，你知道你会帮助英国人的。”

总统笑了，用手抚摸着苏格兰狗的脑袋。他脸上浮现出那种扬扬自得、莫测高深的神态，他建议购买盟国远洋邮船时就是这个神态——眉毛向上挑，眼睛也斜着看帕格，把嘴一撇。“这里的亨利上校还不知道呢，你将负责清除那些旧的、没有用的、多余的海军俯冲轰炸机。我们非常需要在那里来个大扫除！让许多多余的飞机塞满我们的训练站是毫无意义的，对不对，上校？太不整洁，有碍观瞻。”

“已经这么确定了吗？太好啦！”罗斯福夫人说。

“定了。很自然，飞行员们不要‘黑鞋’来办这件事。”罗斯福故意用了这个俚语，觉得很开心，“因此，很自然，我偏要挑这么个人来办。飞行员们拧成一股绳，紧紧攥住飞机不放，帕格就是要掰开他们的手。当然，如果话传出去，我就完了。那样就解决了蝉联的问题，是不是？你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帕格？你认为白宫的这个主人会不会打破乔治·华盛顿的规定，去争取连任三届总统呢？似乎谁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

维克多·亨利说：“先生，我所知道的是，在今后四年中，美国需要一位强有力的总司令。”

罗斯福表情多变的发红的脸再次显出严肃和疲倦的样子，他开始咳嗽，看了他妻子一眼。他按了一下电铃。“需要一个人民不感到厌烦的人，帕格。一个政治家过一阵子就不再受欢迎了，正像一个演出时间太久的演员一样，好感消失了，他失去了观众。”一个穿蓝色制服、佩戴着金肩章的海军上尉出现在门口，罗斯福伸出手向维克多·亨利告别。“萨姆纳·威尔斯那件事没产生任何结果，帕格，但是我们问心无愧，我们已经做了努力，你起了很大作用。”

“是的，是的，总统先生。”

“很明显，希特勒给你很深刻的印象，可是威尔斯所得的印象并不那么深刻。”

“先生，他经常和大人物在一起，比我见得多。”

总统的疲倦的眼睛里露出奇特的光芒，并不完全是愉快的，但很快就消失了。“再见，帕格。”

轰隆几声雷响，漆黑的天空哗啦啦下起大雨来。维克多·亨利无法离开白宫，在一个写着“记者室”三个字的拥挤的开着门的门道里等着雨停，一阵潮湿的凉风送来雨天的花草气息。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亨利，你的肩章上又多了一条杠了！”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穿着笔挺的绿色斜纹呢衣服，倚着一根手杖，他那留着胡子的面孔，特别是鼻子周围和两颊，比以前更发紫了。他透过很厚的眼镜片，满面笑容地看着帕格。

“是你呀，塔茨伯利！”

“你怎么不在柏林了，老朋友？你那风度翩翩的夫人好吗？”正当他讲话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英国小轿车在大雨中开到出口处停下按喇叭。“那是帕米拉。你现在打算到哪里去？和我们一起去不好吗？英国大使馆举行一场小型招待会，就是鸡尾酒这些东西什么的，你可以见到一些你应该认识的人。”

“没有邀请我。”

“我刚才就算邀请你了。怎么了，你不喜欢帕姆？她坐在那边的车里，来吧，一起去。”塔茨伯利用胳膊肘推着亨利，冒着雨走过去。

“我当然喜欢帕米拉。”做父亲的打开车门，把亨利推进车去，亨利挣扎着说了这么一句。

“帕姆，你看我在记者室外面把谁给抓来了！”

“哟，太好了！”她从驾驶盘上伸过一只手来紧握着帕格的手，很亲切地微笑着，好像他们在柏林分别后还不到一星期似的。她左手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小钻石戒指——从前她手上是什么也不戴的。“讲讲你家里人的情况吧。”她一面说，一面把车开出白宫场地，由于刮雨器的刷刷响声和雨点的敲打声，她把讲话的声音提高了。“你的夫人好吗？你那个困在波兰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安全吗？”

“我的妻子很好，拜伦也很好，我跟你讲过跟他一起漫游波兰的那个姑娘的名字吗？”

“好像没讲过。”

“她叫娜塔丽·杰斯特罗。”

“娜塔丽！娜塔丽·杰斯特罗？真的吗？”

“她说她认识你。”

帕米拉疑惑地瞟了亨利一眼。“哦，是的，好像她那时候要去看你们驻华沙大使馆的一个人——莱斯里·斯鲁特。”

“一点儿不错，她那会儿是去看斯鲁特这家伙。现在她和我儿子打算结婚，至少他们是这样说的。”

“哦，上帝保佑，娜塔丽是一个很不错的姑娘。”帕米拉说，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不同寻常，聪明，好看，”帕米拉顿了顿，“有坚强意志力。”

“你是说她很不好对付。”帕格说，想起塔茨伯利曾用这个词形容帕米拉。

“她的确很可爱，而且比我要有条理十倍。”

“莱斯里·斯鲁特也来参加这次招待会。”塔茨伯利说。

“我知道，”帕米拉说，“菲尔·鲁尔告诉我了。”

谈话到此突然中断，冷静了片刻。车子遇到红灯，在下一个路口停下。帕米拉羞怯地伸出两根指头，摸了摸亨利白色军服上的肩章。“现在怎样称呼你好呢？准将？”

“上校，上校，”塔茨伯利从后面座位上发出低沉的声音，“四条美国杠杠，谁都懂。你讲话可要注意礼貌，这位仁兄正在成为这次战争的‘豪斯上校’ ⁽⁴⁾ 。”

“哦，你说得对，”帕格说，“你是说我将成为大使馆里的翻阅文件的公务员。这是动物的最低级形式的生活。更准确些，应该说是植物的最低级形式的生活。”

帕米拉很熟练地开车穿过康涅狄格大街和马萨诸塞大街拥挤的车流。他们到达大使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黄昏的阳光从黑云下射出，照耀着盛开的粉红色的石南属花堤，也照耀着一排淋湿了的汽车和川流不息地走上台阶的客人。帕米拉这辆车飞快地到达和突然刹车使得几个华盛顿警察直朝它瞪眼，但也没说什么。

“很好，很好，暴风雨后出了太阳，”塔茨伯利说，“这对可怜的老英国来说是一个好兆头，对不对？有什么消息吗，亨利？你在白宫听到什么特别新闻没有？听说德国人正拼命向海岸线进攻，是真的吗？电传打字机传来的消息说，德国人把法国第九军打得落花流水，我确信他们一定会把盟国的战线切成两段。我在柏林和你说过，法国是不准备抵抗的。”

“听说他们准备在苏瓦松一带进行反攻。”帕格说。

塔茨伯利脸上做了个怪样，表示怀疑。他们进到里面，等待和主人握手的客人在下面排成一条长线，正沿着一道壮丽的楼梯向上走，他们也排在后面。塔茨伯利说：“我感到奇怪的是，德国入侵比利时和荷兰这件事竟然没引起任何反应。世界只不过打了个哈欠，这说明二十五年以来人类倒退了多远。你想想看，在上一次大战时，强占比利时被看成是震撼世界的暴行。现在人们从一开始就认为德国人反正一点儿不知羞耻，反正非常野蛮。你知道，这反而成为对他们非常有利的条件。我们这一方反倒丝毫不能像他们那样自由行动。”

在铺着红地毯的宽阔的楼梯顶端，今晚的主宾（一个面孔干瘦而红润、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非常合体的双排扣、大翻领的黑色外衣）和大使一起站在国王和王后的巨幅画像下面跟客人们握手，他心情紧张，不时地老要去摸摸他那卷曲的金色头发。

“你好，帕姆。你好，韬基。”他说。

“勃纳-沃克勋爵，维克多·亨利上校。”塔茨伯利说。帕米拉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中了。

邓肯·勃纳-沃克向帕格伸出他那看上去很软但实际上很硬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抚平他的头发。

“勃纳-沃克来这里是为了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当作废铁的旧飞机扔在那里，可以让他捡一些回去。”塔茨伯利说。

“是的，出最高价钱。”这个面色红润的男人说，稍微对这个美国人笑了笑，很快转过去跟别人握手。

塔茨伯利一瘸一拐地和帕格一起穿过两大间烟雾腾腾的客厅，把他介绍给许多客人。在第二间屋里，一对对男女随着三位乐师奏出的声音微弱的音乐在一个角落里跳舞。参加招待会的女人打扮得非常入时，有些很漂亮，男人和女人似乎都很快乐。维克多·亨利想到战争消息，觉得这个场面很不协调。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塔茨伯利。

“可是，亨利，你要知道，整天愁眉苦脸杀不死一个德国人，和美国人交朋友倒可能有点儿帮助。帕姆到哪里去了？我们坐一会儿吧，我站了好几个小时啦。”

他们看见帕米拉和莱斯里、娜塔丽·杰斯特罗坐在一张大圆桌旁喝酒。娜塔丽仍然穿着那身黑色衣服，据帕格所知，她就是穿着这身衣服来华盛顿的，除了一只蓝皮包外，没带任何行李。她面色憔悴地朝他笑了笑，说：“狭小的世界。”

帕米拉对她父亲说：“爸爸，这就是娜塔丽·杰斯特罗，跟亨利上校的儿子一起漫游波兰的那位姑娘。”

斯鲁特站起来，一面跟塔茨伯利握手，一面说：“韬基，也许你可以回答我们争论的问题。你认为意大利现在参战的可能性有多大？”

“现在还不会，墨索里尼要等到法国差不多完全停止呼吸时才会参战。你问这个干什么？”

娜塔丽说：“我有一个年老的叔叔在锡耶纳，得有个人去把他接回来，家里没有别人，只有我来办这件事。”

斯鲁特说：“我跟你说过，埃伦·杰斯特罗自己完全有能力离开那里。”

“埃伦·杰斯特罗？”塔茨伯利以询问的腔调说，“《一个犹太人的耶稣》？他是你的叔叔？怎么回事？”

“你跟我跳舞好吗？”帕米拉对帕格说，很快站了起来。

“当然好。”他知道她很不喜欢跳舞，所以有点儿困惑不解，但是他还是握着她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朝乐师那边舞去。

当他用手搂着她的腰时，她说：“谢谢你，刚才菲尔·鲁尔正朝这张桌子走来，我讨厌他。”

“谁是菲尔·鲁尔？”

“哦——很长一段时期，他是我生活圈里的那个人。时间实在太长了，我在巴黎遇到他，他当时和莱斯里·斯鲁特住一屋。他也在牛津大学待过，当时莱斯里是获得罗德奖学金的学生。菲尔现在是新闻记者，而且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记者，但也是一个坏蛋。他们两人很相像，一对十足的浪荡公子。”

“真的？我还以为斯鲁特是有头脑、沉着的那种人。”

帕米拉抿起薄薄的嘴唇一笑。“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的人吗？这些家伙，他们的灵魂像压力锅一样包得紧紧的。”他们沉默地跳了一会儿，她的舞步仍像以前一样笨拙。她很高兴地说：“我已经订婚了。”

“我注意到你手上的戒指了。”

“幸亏我没等你那个海军飞行员儿子，对不对？”

“你没有向我做过任何表示，不然的话，我本来可以促成一下的。”

帕米拉笑起来了。“如果是那样，现在就会完全不同了。娜塔丽真的要嫁给你另一个儿子，是吗？好了，两个待娶的亨利都已经有了归宿。我采取行动还算很及时。”

“你那位是做什么的，帕米拉？”

“怎么说呢，台德这个人很难形容。他叫台德·伽拉德，出身于北安普敦郡的一个世家。他很好看，温柔得像一只羔羊，有点儿疯狂。他本来是一名演员，可是干了没多久就参加了皇家空军。他才二十九岁，可作为飞行员就显得太老了，他现在随旋风式战斗机中队在法国作战。”

又沉默了一会儿，帕格说：“我想你大概不喜欢跳舞，特别是不喜欢和美国人跳舞。”

“我的确不喜欢跳舞，可是跟你跳倒很从容，你也不那么苛求。年轻人现在跳一种‘颠舞’，简直是发疯。有一次，他们抓住我跳，差不多把我的牙齿都颠松了。”

“我的舞步是标准的一九一四年式的。”

“可能我的也是，或者说也应该是。哎呀，糟了，”她说，这时音乐速度变了，有些青年男女开始一上一下地跳起来，“这回就是‘颠舞’了！”

他们离开舞池，走到休息室，在一张紫色软绒长沙发上坐下，沙发上面挂着一幅颜色鲜艳但画得不好的玛丽王后画像。帕米拉要了一支烟，抽了几口，一只胳臂放在膝上。她穿的古铜色花边的衣服剪裁得很低，露出一小片光滑而白皙的胸脯。在“不来梅”号大邮船上时，她的头发梳向后面，结成一个厚厚的发髻，现在则波浪似的披在肩上，褐色而有光泽。

“我非常想回国参加空军妇女辅助队。”他没有作声。她把头转过来：“你的意见怎样？”

“我？我赞成。”

“真的？这可是十足的不忠，是不是？韬基在这里为英国做着极为重要的工作。”

“他可以另外找一个秘书，你那位幸运的皇家空军人员在那里呢。”

她听到“幸运的”这三个字时，脸就红了。“不那么简单。韬基的眼睛看久了会感到酸痛，他喜欢口授和别人念给他听。他办公时也很特别，还在澡盆里工作等等。”

“那只好让他稍微改一下这些怪毛病了。”

“可是，把他扔在这里不管，这样做好吗？”

“他是你的父亲，不是你的儿子。”

帕米拉的眼睛闪闪放光，她看了他一眼。“可是，我要是真的这样做，塔茨伯利就要有一两个星期变成‘李尔王’——‘一个负心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齿还要多么使人痛入骨髓！’虽然如此，但是我想爸爸会觉得自己扮演这个角色也还是挺有意思的。也许咱们现在该回到他那里去了，亨利上校。”

他们站起来，向那间大客厅走去时，他说：“为什么不叫我帕格？认识我的人都这么称呼我。”

“知道，我听到过你妻子这样称呼你。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在海军学校时，凡是姓亨利的一般都被称作帕特里克，就像姓罗兹的都被称作杜斯特一样。但是，在高班里已经有一个帕特里克·亨利了，我当时是一年级的拳击手，因此我就得到了‘帕格’这个标签。”

“你会打拳？”她打量着他的肩膀和胳膊，“现在还打吗？”

他咧嘴笑了：“太累人，现在有空的时候我就打打网球。”

“哦？我网球也还可以。”

“那太好了，如果我去伦敦，也许我们可以打一局。”

“你是要——”她犹疑了一下，“你有可能来伦敦吗？”

“并不是不可能。看见他们了，在那边。”帕格说，“天哪，屋子里这么乱糟糟。”

“娜塔丽似乎心情不好。”帕米拉说。

帕格说：“她刚死了父亲。”

“哦？我还不知道这事。她越长越漂亮了，这可是真的，肯定要嫁给你儿子了，是吗？”

“看来是这样。在这个问题上，也许你可以给我出点儿主意。我觉得对他来讲，她年岁太大了，人也太机灵，除了他们两人疯狂地相爱这一点之外，差不多没有任何其他合适之处。这一点当然是一个条件，但不能单凭这一点。”

“也可能不会成功，说不定以后还会发生很多问题。”帕米拉说。

“你还从来没见过拜伦，如果你看见他，你马上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确实还是一个娃娃。”

她很调皮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在这个问题上讲话真像一个做父亲的。”

塔茨伯利和斯鲁特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娜塔丽在一边忧郁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根本就没说他欠着英国什么，这不是争论的中心。”塔茨伯利说，把空杯用力往桌上一放，“作为美国人民的领袖，他有责任向人民敲起警钟，叫他们开足马力，如果想要他们避免一场灾祸的话。”

“他不是在芝加哥做了那篇关于隔离的演讲吗？”斯鲁特说，“那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有人指责他是战争贩子，他现在仍然在努力用行动来洗刷他自己。一个领袖不能一个劲儿往前跑，一拐弯就不见了。人民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恶感还未消除，而现在，由于法国和英国的愚蠢政策，又发生了一场世界大战。现在不是唱《到那边去》 ⁽⁵⁾ 的时候了，韬基，再唱那个已经不管用了。”

“在罗斯福等待时机的时候，”塔茨伯利说，“希特勒已经占领了半个世界。帕米拉，好孩子，给我再拿杯酒来，我的腿疼得厉害。”

“好的。”帕米拉很听话地走向酒柜。

塔茨伯利转过来对亨利说：“你了解纳粹，你说，罗斯福经得起这么等下去吗？”

“他除了等待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几个月以前，在向你们出售枪炮的问题上，他遭到国会的反对。”

“几个月以前，”塔茨伯利说，“希特勒还没有占领比利时、荷兰和法国，还没有出现和你们隔水相望的局面。”

“这水面可是宽得很。”帕格说。

斯鲁特像一个教授那样，用一只手的一根指头慢慢敲打另一只手的两根指头。“韬基，我们回顾一下一些基本问题。旧的政权根本不能适应工业的时代，它们就像死的文字和脱下来的皮一样，是僵死的东西。欧洲开始动起来，先是用多次的大屠杀——这是欧洲解决问题惯用的办法，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这么回事——然后用左的或右的暴虐行为来取代这些古老政权。法国简直已经僵化和腐烂了。英国一方面用小恩小惠的办法安抚工人，另一方面仍然像过去一样，轻松愉快地过着他们那种贵族老爷式的寻欢作乐的生活。与此同时，罗斯福倒是把世界的造反精神融化到立法中去了，他使得美国成为唯一具有生命力的现代自由国家。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用一场和平革命把马克思的学说掏空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这一点，要到二〇〇〇年，他们才会著书论述这个问题。正因如此，美国是自由人类的后备力量。罗斯福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行动缓慢持重。美国是最后的可以动用的后备力量，是最后的也是最好的希望。”

塔茨伯利拼命皱蹙着他那粗眉大眼的脸，表示不同意。“等等，等等，等一等。首先，‘新政’中没有任何一项出自这个伟大的革命头脑，新的思想是在政府更换时随着新人流入华盛顿的，而且都是派生的思想，大部分是从我们这些腐朽的、过着寻欢作乐生活的人那里搬来的。在社会立法方面，我们远远走在你们前头——啊，谢谢你，帕姆！还有，行动的缓慢持重可能是一种较好的政治方针，但是在战争时期，这种做法会带来灾难。如果我们一段时期只有一个国家跟德国作战，那么我们就会一个个地分别倒下去。这对于英语国家来讲，是非常愚蠢的下场。”

“我们买了戏票，你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斯鲁特说着，站了起来，并把一只手伸给娜塔丽，她也站了起来。“我们到爱斯加戈餐厅去。”

“谢谢你，我们一会儿和勃纳-沃克勋爵一起吃饭，并且希望把帕格·亨利也骗了去。”

斯鲁特请娜塔丽吃了一顿华盛顿最丰盛的晚餐，还喝了香槟酒，又带她到国家大剧院看了一场喜歌剧，然后把她带回他住的公寓，怀着侥幸的心理。他抱着一般男人所习惯的想法，认为只要一切顺利，他可以在一个晚上就把她夺回来。她曾经一度像奴隶般地崇拜他，这样一种感情怎么可能消失呢？最初他只把她看作自己的又一个虏获物，他一直为自己计划着一桩审慎的婚姻，花天酒地玩够之后，在三十多岁时娶一位富裕的或出身名门望族的姑娘做妻子。现在娜塔丽·杰斯特罗引起了他的狂热，他早把一切审慎的打算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莱斯里·斯鲁特在一生中，从来没有那样迫切地需要过任何东西，除了娜塔丽·杰斯特罗。她现在这种忧郁的神情和瘦弱的样子，特别具有诱惑力。他非常乐意和她结婚，或是做任何事，只要能把她夺回来。

他打开房门，扭亮电灯。“上帝，差一刻一点了，戏真长，喝点儿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我明天还要去纽约的几家法院到处查找埃伦的证件呢，我最好早点儿睡觉。”

“让我再看看他的信，娜塔丽，你去配两杯酒。”

“好吧。”

斯鲁特把鞋、上衣和领带都脱掉，躺到一张有扶手的椅子上，戴上黑边眼镜，然后仔细看起信来。他从墙上拿下一本又一本书——厚厚的绿皮政府法令索编——一面喝酒，一面看。在沉默中，只听见两只酒杯里的冰块碰撞的声音。

“过来。”他说。

灯光下，娜塔丽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斯鲁特拿着一本书，指给她看国务院关于在国外居住五年以上的归化公民的规定。这类归化公民丧失了美国国籍，但是书中列举了七种例外，其中有些似乎符合埃伦·杰斯特罗的情况，如居住国外是由于健康的原因，再如本人年龄超过六十岁，已经退休，在国外居住期间和美国保持联系。

“埃伦有两个问题比较麻烦。”斯鲁特说，“首先，关于他父亲的归化问题，有一点是含混不清的。如果埃伦当时已经成年，哪怕过了一星期或者一天，那么从法律上讲，他就不算是美国人，而且从来就不算是美国人。即便他那时候是美国人，他也还有这个在国外居住五年以上的问题。你知道，有一次我曾经跟他讲过这个问题。我当时劝他应该回美国住上几个月，因为自从纳粹在德国掌权后，许多护照都在这个问题上发生麻烦，这类事我见的实在太多了。”斯鲁特拿着酒杯走进他的小厨房，又配了点儿酒，随后又继续说：“埃伦简直是一个糊涂虫。但是，这样的人远不止他一个，美国人对自己国籍的不关心和糊涂，简直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地步。在华沙，每个星期都有十几起这种麻烦事发生。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国务卿跟罗马领事馆打个招呼。招呼打到了，埃伦的问题就解决了。”他穿着袜子走到睡椅那里，递给她一杯酒，坐在她旁边。“但是，打算通过正常途径解决任何技术性的问题，不论问题多么小，我都连想都不敢想。欧洲来的这类案件堆积如山，可能埃伦还得等上一年半。因此，我认为你到布朗克斯区各法院去查找有关他的侨民登记和他父亲归化的记录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现在还不需要这样做。埃伦究竟还是一个有名的学者，我希望国务卿看到这些漫不经心的教授所干的蠢事时会觉得好笑，摇摇头，然后给罗马写一封信。明天早上我首先去办这件事，他是一个正派人，这事应该可以办到。”

娜塔丽瞪着眼看他。

他说：“怎么了？”

“哦，没什么。”这个姑娘一下子喝下半杯酒，“结识一个与重要人物相识的人的确有好处，对不对？可是，我如果要在华盛顿待到周末，就得找家旅馆住，莱斯里，今晚住这里，以后可不行，就连今晚我都觉得挺别扭。也许还有几家旅馆可以再问问。”

“去问吧。我已经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啦，五月份在华盛顿住旅馆根本不可能，这里正在开四个大会。”

“如果拜伦知道，那可糟了。”

“难道他不相信我睡在长椅上？”

“如果他知道了，他只好这么相信。莱斯里，你想想办法，让我获得去意大利的许可，好吗？”

他把嘴闭得紧紧的，摇摇头。“我跟你说过，国务院正在劝美国人离开意大利呢。”

“可是我要是不去，埃伦就回不了国。”

“为什么？脚踝骨折又不是残废不能走路。”

“他就是不肯鼓起劲头离开那里。你知道他那脾气，他总是过一天算一天，磨磨蹭蹭，心存侥幸。”

斯鲁特耸耸肩，说：“我看你想到那里去并不是为了帮助埃伦，其实不是这样，只不过是为了躲开这里而已，娜塔丽。你要躲开这里，是因为你感到对你那个潜水艇男朋友很不理解，也因为你对失去父亲感到伤心。实际上，你现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你倒好像挺聪明！”娜塔丽砰地一下把还有一半酒的杯子放到桌上，“明天一早我就离开这里，斯鲁特，哪怕到女青年会去住，我也得走。但是，我会先给你准备好早点。你的鸡蛋仍然要煎成两面黄吗？”

“我的习惯没有多大改变，亲爱的。”

“晚安。”她使劲把卧室的门关上。

半小时后，斯鲁特穿着睡衣，外面罩了一件浴衣，轻轻敲她的门。

“有事吗？”娜塔丽的声音倒还和善。

“开开门。”

她那涂着油膏、泛红的脸微微带着一点儿笑容，身上穿着她当天下午买的一件睡衣，外面罩着一件斯鲁特的宽松下垂的蓝色长袍。“怎么，又想起什么事了？”

“喝杯睡前酒好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也好，我一点儿都不困。”

莱斯里·斯鲁特愉快地哼着歌曲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拿来两杯很浓的威士忌苏打。娜塔丽坐在睡椅上，两臂交叉着，她的脸在灯光照耀下显得很鲜艳。

“谢谢。坐下，莱斯里，别踱来踱去的。你刚才挖苦拜伦的话是很卑鄙的。”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娜塔丽？”

“好吧，咱们就来谈谈事实。纳粹已经向外扩张，作为一个外交官，现在娶一个犹太老婆是不是比一年前更不需要考虑了？”

斯鲁特的愉快神色突然消失了。“我从来也没想到过这一点。”

“你不需要想到这一点。现在你听着，亲爱的，你可以给我喝浓烈的威士忌酒，可以在留声机上放《这不叫爱情》的唱片，或者干其他类似的事，可是你真正的意思是不是想要我邀请你进卧室？老实说，干这种事是很不体面的，我没有这种心情。我已经爱上别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讲话毫无顾忌，娜塔丽，你一向如此，一个姑娘这样，实在不高雅。”

“我第一次表示愿意嫁给你的时候，你也这样说过，亲爱的。”娜塔丽站了起来，呷着她的威士忌酒，“我的天，这酒可真厉害，你简直是一只狼！”她在找书。“有什么书可看？啊，格雷厄姆·沃拉斯，我就要看他的书，半小时以后我就会睡着了。”

他站在那里，把手放在她的双肩上：“我爱你，我将永远爱你，我要用一切办法把你夺回来。”

“那很好。莱斯里，我必须去意大利把埃伦接出来。真的，不骗你！我觉得很对不起我的父亲，就在他死的那天，他还在为埃伦担心。也许这是一种很好笑的赎罪方式，可是我一定得把埃伦安全地接回来。”

“只要办得到，我一定给你办。”

“这么说就对头了，谢谢，晚安。”她轻轻吻了他一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虽然他又看了很长时间的书，又喝了点儿酒，但是没有再去敲门。

(1) 　史末资（1870—1950），南非政治家、总理，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入英国战时内阁。丘吉尔称之为“英联邦的元老”。

(2) 　1945年7月，英国保守党在大选中失败，丘吉尔因而下台。

(3) 　指比利时、卢森堡及荷兰三国。

(4) 　爱德华·曼德尔·豪斯（1858—1938），美国外交家，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任威尔逊总统的特使。

(5)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赴欧作战的士兵所唱的军歌。

第二十八章

海军空中作战部副部长正在跟一个身穿皇家空军蓝色制服的金发男人一起喝咖啡，他是勃纳-沃克勋爵。勋爵见了维克多·亨利，朝他点头微笑。他们曾一起跟塔茨伯利父女共进晚餐，那次晚餐很欢乐，历时很长，但勃纳-沃克只字没向帕格提起关于这次会见的事。

“早上好，亨利，我知道你认识这位空军准将。”海军将军冲着帕格皱了皱眉头。

“是的，先生。”

“那好，喝杯咖啡。”这位健壮的老人敏捷地站起来，离开办公桌，走到一张挂在墙上的美国地图面前。“让我们看一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枯瘦的手指从彭萨科拉跳到圣路易斯，又跳到芝加哥，“我们有五十二架老式的侦察轰炸机，就是SBU-1和SBU-2，这些已经被宣布为剩余物资。我们想把这些飞机退回原制造厂康涅狄格州斯特拉特福城的钱斯·沃特公司，去掉美国海军标记，拆掉特殊装备，然后由我们的英国朋友接收，把它们飞到一艘在哈利法克斯港口等待的航空母舰上。大体情况就是这样。”海军将军朝着帕格严峻地皱起眉头：“这件事涉及中立法，这是一桩很微妙的勾当，所以进行的时候要一点儿痕迹也不留。拨给你一架飞机乘坐办事，你今天就开始干。”

“好的，好的，先生。”

“我们已经有六十名飞行员待命出发，”勃纳-沃克勋爵说，“你考虑需要几天时间可以准备好这些飞机，亨利上校？”

维克多·亨利仔细研究着地图，然后转过身来对这个英国人说：“后天，先生，下午晚些时候，怎么样？这个时间合适吗？去掉那些标记需要一定的时间。”

英国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海军作战部副部长微微一笑，海军将军没做任何表示。“后天？”勃纳-沃克勋爵说。

“是的，先生，如果有个别飞机赶不上的话，可以放在下一趟货船的甲板上运过去。”

“实际上我们本来设想的是从现在起一个星期内，”勃纳-沃克勋爵说，“有些飞行员我们已经给了假，把他们找回来需要点儿时间。星期三早上怎么样？这样咱们双方都可以有四天时间好办事。”

“很好，先生。”

勃纳-沃克对海军将军说：“你认为办得到吗？”

“他已经说办得到。”

“那好吧，我马上就去进行。”

门关上之后，海军将军带着一丝诙谐的神情看着维克多·亨利：“你说后天？”

“将军，我不相信这些飞行员真的已经准备好，正在待命。”

两个局外人相互看了一眼，会心地一笑。这个外国人要求行动迅速，美国海军提出的日期比他要求的还要早。一切都很令人满意，无须多费唇舌。

“其实星期三也够紧的。咱们再喝点儿咖啡好吗？我告诉你，整个这件事是在玩一套把戏。”海军将军按了一下电铃，“我想你明白这一点，当头头儿的要这样做，因此就得这样做。然而，还有一些情况，你最好也了解一下。”

海军将军对维克多·亨利表示出一种不很自然的新的亲切态度。他解释说，总统费了很大的劲——可能把首席检察官的胳膊拧得够呛——才迫使首席检察官不顾中立法，做出把这些飞机卖给英国的计策和裁决。第一步，海军方面先宣布这些飞机为剩余物资。第二步，钱斯·沃特公司以相当高的价格收进它们，作为国家对新生产的F4U式飞机的部分抵偿付款。钱斯·沃特公司这样做划得来，因为它在把这些旧飞机转售给英国时，能从中获得一笔利润。关键在于F4U式飞机的交货是很远以后的事。毫无疑问，罗斯福总统现在允许这些飞机售给国外，是回避了中立法的精神和国会的意愿。特别是陆军将会闹起来，因为他们非常缺乏飞机，已经要求海军随时向他们提供剩余飞机，什么类型的都可以。

“你要知道，亨利，我们并不准备也不可能长期隐瞒这件事。但是，如果事先宣布了，就会在头版新闻中掀起轩然大波，这件事可能就办不成了。那是非常糟糕的，因为英国人用这些旧的SBU式飞机每击落一架德国飞机，就等于是为我们以后作战时的对方减去一架飞机。我们是不会置身于这场纷争之外的。当头头儿的意思是先把这件事干了再说。从透露出来的战争消息看，形势摆在那里，这件事也可能引不起什么反响，但愿如此。然而——”海军将军停了一下，乜斜着眼睛从他的咖啡杯边缘看维克多·亨利，“这件事有可能引起国会调查，像你这样的人最后可能会变成替罪羊。总统认为你可以办这件事，我也同意，可是这是一件自愿的事，纯粹是自愿。”

“好的，好的，先生，”帕格说，“我最好马上干起来吧。”

我亲爱的勃拉尼：

坚强起来，当你收到我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到里斯本了。我正准备乘飞机到意大利把埃伦叔叔接出来。如果运气好的话，两个月或不到两个月后，我就会回来，这要看最早能买到哪天的船票。除了两个人，还有他那些讨厌的藏书以及所有那些研究资料，都得随人带回。

亲爱的，不要生气。我们俩都有一段喘息的时间，这是好事。你那所潜艇学校，甚至埃伦叔叔这件麻烦事，都是上帝安排的。你父亲的迈阿密之行是一下警钟，它敲得很及时。

我必须承认，从我在拉德克利夫学院成立学生反战委员会那时候起，我的想法已有所改变！我从来不知道还有像你、华伦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我相信典型的军人都是一些喜欢酗酒、心地窄小、性格执拗的傻瓜，这种类型的人我也曾遇到过一些。但是，亨利家的人是不同的。你特别不像一般美国军人那样飞扬跋扈，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感谢上帝，确实有你这样的人！

亲爱的，难道在参加华伦婚礼时，你没有冷静地重新考虑过我吗？老实讲，我明白你母亲的想法，也很同情她。像杰妮丝·拉古秋那样的莱茵河上的姑娘在美国有的是，为什么她的乖孩子勃拉尼偏偏要娶这么一个又黑又老的犹太姑娘呢？

可是，请你注意，我丝毫没有自卑感。我珍视自己的智慧，我也知道我还总可以算是一个有吸引力的“黑姑娘”。生为犹太人对我来讲是一件偶然的事，它在我的思想和行动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烙印。我认为即便有，也是微乎其微的。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宗教的时代，我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尽管如此，仍然存在着这样一个问题：难道仅仅由于我们无意中邂逅相逢和疯狂的相互眷恋，你和我就得去弥合我们之间在背景和兴趣方面的巨大差异吗？

我并没有反悔，拜伦，我爱你。但是，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考虑考虑并不是坏事，这是天赐之福。

现在，我来很快地告诉你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我附上你不想看的那封埃伦给我的信，你可以不去管他所说的那些关于我们的蠢话，有关他的问题的全部情况，信里讲得很清楚。

莱斯里·斯鲁特的确很不错，你不要忌妒他，勃拉尼。我离开彭萨科拉时，你的那种态度使我感到非常不安。这个人多次向我求婚，几乎是跪下哀求，我都拒绝了。我告诉他说，我爱你，已经答应跟你结婚，因此他是没有希望的。他已经知道了，可是他仍然放下所有其他工作来帮助解决埃伦这件倒霉的麻烦事。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国务卿办公室已经向罗马方面打了招呼，要那边加快办理埃伦回国事宜。

离飞机起飞时间还有不到两小时，我是在机场匆匆忙忙给你写这封信的。我没有回家，在纽约停留了一天，买足这次旅行必需的东西。我带的东西很少，就一只手提箱！潜艇学校一定会录取你，这一点我很肯定。我知道你父亲非常希望你能进去，我知道你内心也同样想进去。你现在应该进去。当我回来时，如果你仍然要我，我就是你的。这够清楚了吧？

鼓起勇气并祝我幸运。就写到这里。

爱你的娜塔丽

潜艇学校开课前三天，拜伦坐在新伦敦一家中国人开的洗衣房楼上一间肮脏的、备有家具的房间里，正在看那张长得可怕的书单。这时候邮差按响了铃，娜塔丽在厚厚的信封上匆忙而潦草地写的“挂号”两个大字似乎预示着坏消息。拜伦懒洋洋地坐在一张破烂的扶手椅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她这封令人震惊的信，室内充满了从下面传来的肥皂和热糨糊味道。他正在匆匆看埃伦用打字机打的字迹模糊的信时，电话突然响了。

“是亨利少尉吗？我是指挥官办公室的施密特长官。你的父亲来了，他和塔利上校到‘电船’那边去视察‘红石鱼’号了。指挥官说，如果你要找他们，可以到六号码头去。”

“谢谢您。”

拜伦想到他父亲甚至追到这里找他，非常恼火。他急于发泄心里的愤怒和失望情绪，只用十分钟就换好衣服出去了。

这时维克多·亨利正跟他的同学在新潜艇上巡视，虽然由于缺少睡眠而眼睛发红，但兴致很高。侦察轰炸机的事已经办完了，费了不少劲，跑了不少路。有十二架飞机已经送到工厂修理，飞行员都散在乡下，到处都慢条斯理，毫不着急。通宵修理有毛病的飞机，把飞行员从他们妻子的怀抱中硬拖出来，或是让他们中断钓鱼旅行赶紧回来，都是一场斗争。有些指挥官提出很不客气的问题。大湖航空站的吉格斯·派克也是帕格的同学，说什么也不答应，非要他开一张移交飞机的书面证明。最后帕格只好硬扯了个谎，说要用这些飞机去试验一种绝密的新装备，而这些飞机在试验过程中有可能报废。吉格斯默默地看了他很长时间，才放弃了开书面证明的要求。维克多·亨利心想，扯个有益无害的谎也是为了国家的安全，吉格斯也明白这一点。

拜伦在“红石鱼”号前舱的鱼雷室里追上了他父亲和指挥官，他们正在检查新的发射装备。“爸爸，您好！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拜伦粗厉的声音和他脸上的表情使帕格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碰巧到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办事，所以顺便过来看看。瑞德，你见过拜伦吗？”

“还没有，我知道他体格检查合格，已编进新开办的训练班了。”塔利上校伸出手来和他相握，“欢迎你来到艇上，拜伦，你要经受两个月严峻的考验。”

“我会尽量活下来，上校先生。”

瑞德·塔利听到他这种近乎轻蔑的答话，不以为然地转过去看他父亲。拜伦跟着他们巡视，一句话也不说，脸色苍白，带着怒色。

“我说，你怎么回事？”维克多·亨利厉声问。他和儿子刚刚从指挥塔出来，站在微风吹拂的平滑的甲板上，塔利上校还在下面跟艇长说话。“你跟上级讲话时可要注意语气，你现在已经进了海军。”

“我知道我已经进了海军，您看看这封信。”

帕格从拜伦捅给他的信封上看见娜塔丽的名字。“这不是给你个人的吗？”

拜伦仍然让他看。维克多·亨利两手拿着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的信纸，就在潜艇甲板上看起来。当他把信还给他儿子的时候，有点儿脸红。“这个姑娘了不起，我以前就这样说过。”

“如果她在那边出了什么事，得由您负责，爸爸。我将永远不会忘记。”

帕格皱着眉头，看着儿子说：“这样说不合理，她去意大利是为了她叔叔的事。”

“不是，是您把她吓跑的。您说我如果结婚，就可能进不了这里。情况并不是这样，好多学生都是结过婚的。如果您不到迈阿密来，我现在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

“好吧，如果是我使她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很遗憾。我不太清楚录取的标准，我想搞这种危险性的工作，他们总是倾向于要未婚的人。据我所知，他们的确也是这样，只不过是找不到那么多未婚的就是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都应该像她说的那样去做，她说得非常对。她能认识到这一点，我觉得很不错。也许我不应该再管这事，可是你现在要做出的决定将关系到你一生的前程，我想给你帮助。”

对维克多·亨利来说，这段话算是长篇大论了，而且他讲话没有他平日的那种坚定态度，他儿子的那种固执的敌对表情使他感到很不安。他感到内疚，这是一种他很不熟悉的感觉：由于干涉了儿子的生活问题，可能也由于赶走了那个姑娘而感到内疚。即使娜塔丽对拜伦来说不合适，她的突然出走对他也是一个打击，在这一点上，他的感觉几乎跟他儿子一样。也许对这个漂泊不定的年轻人来说，她是世界上最合适的姑娘呢？尽管他是出于做父亲的一片好心，但也许她是犹太人这一点确实有些影响呢？

跟父亲那种表示歉意的口吻和冗长的讲话截然相反，拜伦的回答又尖锐又简短。“对，您是帮了忙的，她已经走了。这一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爸爸。”

瑞德·塔利从指挥塔里走出来，朝四周看了看，挥着手说：“喂，帕格，准备上岸吗？”

维克多·亨利赶忙对儿子说：“现在你已经进来了，勃拉尼，这里是海军里最艰苦的学校，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拜伦说：“我们不必再谈这件事啦。”说着，就向浮桥走去。

六月初一个美丽而炎热的傍晚，报纸以大标题登出英国从敦刻尔克撤退的消息，丘吉尔在广播中表示，一定要在海滩上、街道上、深山里战斗到底。维克多·亨利在那天晚上启程奔赴欧洲。由于战局日益恶化，罗达留在国内，准备在纽约替梅德琳安个家。这是帕格的建议，罗达也欣然同意了，梅德琳这位忙碌、愉快的年轻小姐也不反对。

帕格发现，在当时像娜塔丽一样买一张飞机票去烽火连天的欧洲是出乎意料地容易，困难的是从那里出来。

第二十九章

娜塔丽花了五天时间设法从里斯本飞到罗马。她终于搞到一张飞机票，但是，在飞机临起飞前几分钟，这张票作废了——一大群显然酒足饭饱的喧闹的德国军官又说又笑地依次穿过出入口，把二十名乘客面面相觑地留在外面。这个情况使得她不想再乘飞机。可是，坐火车穿过正在崩溃的法国过于冒险。结果，她在一艘开往那不勒斯的希腊货船上订了个舱位，这次倒霉的航行整整走了一星期。她和一个身上发出膏药味道的满脸皱纹的希腊妇女合住一间又闷又小的船舱，到处都是黑色蟑螂。虽然待在舱里非常难受，但是她很少离开，因为船上的那些高级船员和粗野的水手都在甲板上或通道里死死地盯着她，使她感到不安。她吃不下饭，船的上下颠簸使她夜里睡不着觉。在旅途中，她从手提收音机中收听到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法国政府狼狈撤离巴黎，意大利投入战争，还有罗斯福的讲话——“那只拿着匕首的手已经把匕首戳进邻人的后背了”。娜塔丽抵达意大利时情绪紧张，身体疲惫不堪。她强烈地感觉到最好立即把埃伦从锡耶纳接走，除了手稿之外，其他一切——书、衣服、家具等等都可以不要。

但是上了岸，吃了一两顿像样的饭，喝了点儿好酒，又在一家旅馆的又大又软的床上舒舒服服地足足睡了一夜之后，她对自己的惊慌也感到奇怪了。无论是那不勒斯还是罗马，都看不出意大利已经参战的迹象。在灿烂的阳光下，夏天的鲜花——紫色的、红色的——盛开在灰泥墙头。在拥挤的街道上，意大利人的样子仍像往常一样轻松愉快。在意大利的火车上、咖啡馆里，一向总是充满了谈笑风生、脸晒得黑黑的青年士兵，他们仍像往常一样安闲自如。

经过这段漫长的旅程，火车里又热又脏，她终于到了锡耶纳。她从远处刚一瞥见这座屹立在被葡萄树遮盖的弧形山峦中的古老城市，就产生了一种窒息、厌烦的感觉，几乎就像迈阿密的街道给她的那种感觉一样。“上帝，真没想到我又回到这里来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城外的山峦已经露出仲夏季节的那种像披上一层灰尘似的朦胧的绿色。锡耶纳没有什么变化。午饭后的寂静笼罩着城市，阳光灿烂的空旷的红色街道上几乎连狗都不动一动。她费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辆还在营业的出租汽车。

埃伦戴着他那顶宽边白帽，穿着一身黄色的哔叽夏衣，坐在那棵大榆树的树荫下他的老地方，正在看书。在他的后面，在山谷上面，高高耸立着那座黑白色大教堂，俯视着这座红屋顶小城。“娜塔丽！你居然来了，太好了！”他拄着一根手杖，迈着僵直而沉重的步子朝她走来，一只脚装在金属制的模子里，“我一直在叫出租汽车，可是等到我都该午睡了，还是一辆也没有来。我刚才倒真睡了一个很舒服的午觉——到里面去，我亲爱的，你得吃点儿东西，把东西交给朱瑟普就行了。”

室内还是老样子，只是休息室的沉重家具都换上了印花布做的绿色套子。在书房里，那堆手稿、那堆笔记、那一大排参考书都还放在原来的地方。他的写字板放在桌子上，上面夹着一页一页的黄色稿纸，这是他当天写好的稿子，等待明天早上修改。

“怎么回事，埃伦，你还没有开始收拾东西？”

“一会儿喝茶时我再跟你讲，”他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我想你大概想先洗一洗吧？”

“可是，情形到底怎么样，埃伦叔叔？罗马方面没有消息吗？华盛顿的指示还没有来吗？”

“华盛顿的指示已经来了，莱斯里真不错。”他往一把椅子上一倒，“我这只脚脖子站几分钟就不行了，本来都快好了，我糊里糊涂又摔了一跤。我这个人真麻烦！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的稿子今天已经写到九百六十七页了，而且我认为我写得还可以。你现在先去洗一洗，娜塔丽，你的样子简直像喝醉了酒，脸上还有一层灰。”

佛罗伦萨的那个年轻领事接见她时态度和蔼可亲，从一张笨重的黑色雕花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把她领到一张椅子前坐下。他抽着一只弯曲粗糙的石南根烟斗，屋里充满了浸过甜酒的烟草味。他的手很小，握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式的烟斗看上去很奇特；他的脸黑里透红，蓝色的眼睛柔和而明亮，一张像孩童般的嘴，嘴唇很薄，下唇缩进去，好像总是很委屈的样子；他的金黄色头发又密又短又直。他穿着灰色绸外衣，白色的活领、蓝色领带，显得潇洒、整洁。他的办公桌上的姓名牌子上写着：奥古斯特·凡·维那克二世。

他讲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一面说一面咳掉沙哑的声音。“您就是那位名作家的侄女，对吗？很高兴见到您。我今天早上简直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没能接见您，很抱歉。”

“没关系。”娜塔丽说。

他随便地挥着他的小手。“您知道，人们一批一批回国，走时很匆忙，把一切都撂给领事馆办。现在还有许多贸易上的事情，我整天忙于处理公文函电，我差不多成了许多美国公司的经纪人或商业代理人——当然是白尽义务。今天早上，真想不到，一卡车杀虫剂的事搞得我晕头转向！您受得了吗？当然，在佛罗伦萨，还有美国人留下没走。他们待的时间越久，就越会变成怪人。”他咯咯地笑起来，用手抚摸着后脑勺的头发。“我刚刚在处理一件麻烦事，从加利福尼亚来的两个姑娘，住同屋，真麻烦！我不便讲出她们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来自帕萨迪纳的一个经营石油的富裕家庭。可是，她跟一个油腔滑调、专门勾搭女人的小白脸儿订了婚，这个佛罗伦萨家伙自称是一个演员，其实只不过是一个个子长得特别高大的杂货铺里的小伙计。没想到，这个油嘴滑舌的骗子却跟她的同屋胡搞，使对方怀了孕！这三个人昨天吵了一通宵，警察都来了——你瞧这些事。干我这种工作不能发家致富，可是倒颇不寂寞。”他拿起一个高玻璃瓶往一只厚厚的雕花玻璃杯里倒水。他喝了一口水，说：“对不起，您也喝点儿矿泉水好吗？”

“不了，谢谢您。”

“我得喝大量矿泉水，肾里有什么鬼毛病，不知怎的，一到春天就闹得更厉害。我确实觉得意大利的天气非常不令人满意，您不觉得吗？现在——”他那种彬彬有礼、带着询问的神情似乎在说：“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娜塔丽把杰斯特罗处境中出现的新问题告诉了他。意大利参战的那一天，一个意大利安全人员登门来找杰斯特罗，警告他说，他是一个在波兰出生的无国籍侨民，因此不得擅自离开锡耶纳，以后如何，等待通知。她以尽可能和蔼可亲的态度告诉凡·维那克，毫无疑问，意大利秘密警察是从检查他的信件中了解到有关埃伦的国籍问题的。

“哎呀，我的上帝，真糟糕，”领事喘着气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您说得很对，我写那封信时没有多加思考。老实说，娜塔丽——请原谅我这样称呼您——今天听说您来找我时，我感到非常吃惊，我还以为您早就到了意大利，已经把您那位麻烦的叔叔接回国去了呢。您知道，他的事很让人头疼。现在可糟糕透了！我还以为发给他签证，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杰斯特罗这档子事就算从此了结了呢。”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娜塔丽说。

“天晓得，我现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凡·维那克说，用手指从脖子后面向上梳拢他的头发。

“我提一个办法可以吗？”娜塔丽温柔可爱地说，“很简单，给他更换护照就行了，凡·维那克先生，这样就解决了他的无国籍问题，他们就不能再限制他的行动自由了。”

凡·维那克又喝了点儿矿泉水。“哎呀，娜塔丽，说说容易，没那么简单！人们没看见我们接到的一道道的紧急指示，要我们注意，不要滥发护照破坏制度。人们没看见国务院关于被召回的领事的通报，这些人的前程就此完蛋了，就是因为他们在这些事情上不严格。移民法是国会制定的，娜塔丽，不是领事馆制定的。我们的职责仅仅是执行这些规定。”

“凡·维那克先生，国务卿本人的意思是希望埃伦的问题得到解决，这一点您是知道的。”

“有一点必须澄清，”凡·维那克伸出一根笔直的手指，圆圆的蓝眼睛显得很清醒，他吸了一口烟，对她挥着烟斗说，“我没有从国务卿那里得到指示。我很高兴我们能够当面而不是通过书面来办这件事，娜塔丽。这是一个涉及根据法律一视同仁的问题，在这类问题上，国务卿不可能公开地表示出厚此薄彼的态度。”他眨了眨眼，露出很诡谲的样子。“我可以私下告诉您，但不要对外讲，我的确从罗马方面听说国务卿办公室要我们协助，使您的叔叔早日出境。老实说，为了发给他签证，我对他已经是尽量通融了。申请签证的人有好几百，结果先发给了他。”凡·维那克把烟灰敲到一只笨重的铜烟灰缸里，又换了一种漫谈似的语调继续说：“其实，我看您叔叔的问题再等一等自然会解决。法国已经要求停战，英国人也不会再打很久。如果他们继续打下去，那简直是发疯，德国的空军马上就会把他们炸得稀巴烂。不，恐怕这一轮是输给德国人了。当然，二十年后他们还会再干一场，这是毫无疑问的。那时候，我衷心地希望我已经告老还乡了。”

“但是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战争结束上。”娜塔丽婉言辩驳说。

“可是，我觉得可以这样指望。我估计到七月一日战争就会结束，也许更早一些，娜塔丽。那时候，这些有关战时出境的规定就会自动失效，您的叔叔就可以稳稳当当打点行装回国。实际上，这样反倒使他能有时间把他的书籍加以整理装箱，他似乎很为他的书发愁。”

“我想明天就接埃伦叔叔回国，书和其他一切都抛下，请您发给他护照。”

“可是您叔叔那本过期的护照上的日期显然是相互矛盾的。很难想象这类状况以前人们是怎么马马虎虎混过去的。我所看到的类似情况，不下一百起。人们以前实在太粗心大意了！现在这种事已经查了出来，备了案，因此从法律上讲，他不比希特勒更有资格声称他具有美国国籍。我也感到无比难过，可是我必须把法律规定告诉您，这是我的责任。”

这个人的讲话惹恼了娜塔丽，他使用希特勒的名字使她感到非常厌恶。“我认为您的责任是协助我们，可是事实上您并没有这样做。”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眨巴了一下。他又喝了点儿矿泉水，慢慢地把烟丝塞进烟斗，眼睛盯着烟丝说：“我想了一个办法，这是咱们私下说，可是我相信这个办法行得通。”

“您快说吧。”

他用手把他的头发向上拢直：“您走您的。”

她凝视着他。

“是啊，您走您的，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已经有了签证，您也有护照。随便上一辆公共汽车或是一列火车，或是租一辆小汽车，直奔那不勒斯。至于不准离开锡耶纳的禁令，不用理它。意大利人是非常马虎的！一有船马上就走。不会有人阻拦你们，没人在监视您的叔叔。”

“可是他们不是还要查验出境许可证吗？”

“那只不过是一项无关紧要的手续。您就说丢了，然后假装在身上摸索，顺手掏出几千里拉，往桌子上一放。”他很幽默地眨了眨眼，“您知道，这个国家就是兴这一套。”

娜塔丽感到再也控制不住了。这个人原来是要他们向官员行贿，要他们在一个法西斯国家里去冒被逮捕和坐牢的危险。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看我最好到罗马去告诉总领事说，您不按照国务卿的意思行事！”

领事把身子挺直，用双手向后抚平他的头发，然后把双手放在桌上，缓慢拘谨地说：“这当然是您的权利。我愿意承担您说的这个情况的后果，而不愿意承担违背法律的后果。不巧，我现在非常忙，还有几个人在等着，因此——”

娜塔丽现在才明白她的叔叔是怎么和这个人顶撞起来的。她很快改变态度，露出和解的微笑，说：“很对不起，我连续跑了两个星期，又刚刚死掉父亲，心情不太好。我叔叔的脚摔坏了，不能走路，我为他的事很是忧虑。”

领事马上也相应地改变了态度：“我完全明白，娜塔丽。好吧，我把他的案卷从头到尾再仔细看一遍，也许能找到什么办法。请相信我。我也是非常希望能看到他出境的。”

“您准备想个办法发给他护照？”

“或是使他能够出境，这就是您的全部要求，对不对？”

“对。”

“我准备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这是我对您的许诺，您过一个星期再来。”

第三十章

鹰和海狮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虚假的传说

英国的战争宣传一向很出色。他们对所谓“英国之战”的宣传简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他们的宣传早已载入史册。但若要进行严肃的军事探讨，就必须首先澄清这些神话。

法国崩溃之后，德国陆军力量大大超过英国，空军力量旗鼓相当，海军则不幸处于劣势。我们的海面舰队很弱，而且船舰数量不多，只有潜艇武装还够得上真正的分量。一九四〇年夏季的关键问题在于必须做出决定渡过海洋这一障碍。因此，在准备大举入侵的战役中，英国占有举足轻重的优势。

我在黄色方案的提纲中早已陈述了我的看法，我认为如果我们在六月底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横渡，当时解除了武装的英国陆军正陆续从敦刻尔克撤回，而他们的舰队又停泊在鞭长莫及的海港里，那么我们尽可速战速决，一举而征服英国。可是希特勒坐失良机。恢复了元气的英国人得到喘息的机会，制定了激烈的反侵略措施，整顿了他们强大的海军，从而封锁了英吉利海峡。这样一来，德国只能进行空袭，迫使英国做出决定，或炸出一条入侵的路。

首先，我们必须就双方的空军力量做一对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包括德国人在内，仍然认为庞大而实力雄厚的德国空军是被一小撮英勇顽强、身穿皇家空军制服的德摩比利隘口保卫者击败，或引用一位修辞大师的话来说：人类战争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以少胜多。事实上，战斗开始时，德国和英国双方都拥有约莫一千架战斗机。德国轰炸机的制空权远较英国为大，但是英国的轰炸机，至少那批新型轰炸机的负荷量更大，飞行距离更远，装备也更为精良。

为了诱使英国求和，希特勒和戈林对德国空军当然极尽炫耀之能事。另一方面，丘吉尔却尽量利用英国飞机数量少和势孤力单这一事实，强拖美国卷入战争，结果使这场战争产生了一种大卫力敌巨人哥利亚 ⁽¹⁾ 的假象。

英国的优势

传统的描述不仅在力量对比上歪曲了事实，而且德国空军行动时遭到的重重阻力也未加以记述。

大部分战斗是在英国空军基地上空进行的。德国驾驶员一被击落，就宣告失踪，不是死亡，就是被俘；但被击落的英国驾驶员，只要没有受伤，就可以立刻驾驶另外一架飞机起飞。德国驾驶员的战斗飞行时间只有几分钟，因为我们战斗机的燃料使用时间大约限制在九十分钟之内，而这段时间的大部分都消耗在进入交战区和返回驻地的路上了。英国驾驶员一旦升入战斗高度，就能坚持战斗，直到子弹和汽油用完为止。

由于我们战斗机的飞行距离短，我们只能飞抵英国的东南隅。德国空军像一只被缚的鹰，伦敦是这条系绳的最远端。大英帝国的其他地区毫无空袭之虞，因为轰炸机没有护航，需要冒被消灭的很大危险。英国皇家空军则可以随意撤离火线，进行休整或检修。他们能在远离火线的地方集结后备力量，加紧制造新飞机。

此外，我们的战斗机还奉命紧靠着轰炸机飞行，就像驱逐舰掩护战列舰一样，从而削弱了战斗力。这无疑给予轰炸机驾驶员以安全感，但这项命令使战斗机受到束缚。在空战中，“搜索与歼灭”是规律中之规律。战斗机驾驶员应该自由地在空中飞行，发现敌人，予以迎头痛击。戈林从未掌握这一基本要点，尽管他的空中战斗英雄不断用这一点敦促他。我们轰炸机的损失量越是上升，他就越是执拗地坚持轰炸机必须由战斗机紧密护航。这项纪律拖延了战斗，造成许多同志死亡，并严重挫伤了驾驶员的士气。

最后，到一九四〇年，英国人有了一项幸运的科学成就。他们首先拥有了可以应用于实战的雷达，可以对战斗机进行控制。我们一侵入他们的领空，他们就可以紧紧跟踪我们，迅速派出战斗机向我们迎头痛击。他们无须消耗燃料进行侦察，也无须分散力量进行搜索。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因素，德国空军战斗机指挥部将会赢得一次快速压倒一切的胜利。因为直到最后，德国空军始终没有击败皇家空军。连无意赞扬德国战斗力的丘吉尔也承认，在九月间战斗不利于英国战斗机司令部。

当时，我们的进攻变为对伦敦的战略轰炸，丘吉尔认为这是戈林所犯的致命错误。实际上，一则当时天气恶劣，再则对德国城市挑衅性的疯狂轰炸急需立即予以残酷的回击，三则考虑到入侵英国本土必须在十月一日以前进行，否则只好作罢，鉴于这三重原因，改为战略轰炸势在必行。我在有关这次战役的逐日分析中对这一点做了详尽的阐述。

鹰式袭击的目的

德国空军于一九四〇年夏季对英国的一次“鹰式袭击”，实质上是一次求和，这是一次有节制的努力，企图说服英国拖长战争是无意义的。这次努力必须在进攻俄国之前做出，以便确保我国西部后方的安全。这次失败对德国来说当然是一出悲剧，我们因此注定要在两条战线上进行这场灾难性的世界大战。可是，这对英国来说更加悲惨，历史学家们对此认识得特别迟缓。

德国参加这次战争毕竟丧失不了什么，英国则不然，在一九三九年，它是世界头等强国。尽管它赢得了胜利，但战争的结果使它失去了环球帝国的称号，版图缩小到国内数岛。如果鹰式袭击迫使它在一九四〇年就与德国媾和，那么帝国的称号几乎肯定仍然属它所有，因此很难理解为什么它认为进行英国战役的时候会是它的“黄金时代”。它的飞行员们表现得勇猛善战，与他们德国的异族兄弟一样。然而，英国放弃了与一个新兴的大陆强国联合起来继续充当世界霸主的最后机会，反而与布尔什维克结盟去打垮这个强国——这座在欧洲足以对抗野蛮亚洲的最后堡垒。其结果便是它沦为美国的一个衰老而虚弱的卫星国。

这一灾难是沉湎于空想的冒险家丘吉尔的唯一杰作。在此以前，人民还未曾授予他最高职位。丘吉尔认为自己扮演了圣乔治的角色，把世界从这条可怕的德国蛟龙口中拯救出来。对于宣传这个神话，他的文笔和口才是绰绰有余的。他自己也一直相信这一点。英国人也始终相信这一神话，以致失去他们的帝国，直到最后觉悟过来，才不再投票选他。

希特勒与英国

希特勒最不愿意与英国交战，我个人可以对此做证，但无此必要，因为他那本大肆夸张、自我宣扬的《我的奋斗》一书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在一次参谋部的会议上看见了他的面孔，那天正好是英国从战略上对波兰提出疯狂保证的日子。九月三日，在总理府的走廊上，由于偶然的机会，我又看到了那张面孔。那一天，与里宾特洛甫的保证相反，英国开始进军了，那次我看到一张沮丧的面孔。如果不把阿道夫·希特勒这件事牢记在心，我们就不可能理解一九四〇年所发生的事件，因为从战争开始到结束，德国的战略、德国的战术和德国的外交政策都无非是这个人物的个人意志的表现。

世界历史人物在登上舞台时，还从来没有人如此明确地宣告过自己的目的和计划。比较起来，亚历山大、查理十二世以及拿破仑都不过是顺应时势，逢场作戏而已。希特勒却在《我的奋斗》中用煽动性的语言大言不惭地写到他自己当权之后将要做的事，而他在统治的十二年中也确实照办了。他写道，德国政策的核心在于占领俄国领土。这一企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关键，是德国军队的唯一目标。他还写道，在试图攻占俄国之前，必须首先打垮我们的世代仇敌法国。

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中谈到英国时，赞扬了这个民族的勇敢、传统的聪明智慧以及出色的帝国统治。他指出，德国的最大目标在于建立一个北欧种族大联盟，英国在其中保持其海上帝国的地位，而德国作为它的对等合作者，必须在大陆称霸，并且向东方提出新的领土要求。

希特勒从未放弃这一观点。当丘吉尔拒绝了他的多次和平建议之后，他恼羞成怒，并将他的满腔怒火发泄到欧洲的犹太人身上，他认为英国的犹太人左右了丘吉尔缺乏理性的政策。希特勒几乎到自杀的最后一刻，仍然希望英国会醒悟过来，愿意按照唯一明智的办法安排世界，不致把半个世界让给布尔什维克，另一半让给拜金主义的美国，像现在我们必须生存于其中的世界这样。

正是这些原因导致鹰式袭击的失败，使我们来到英国海岸，面对着惊慌失措的英国，苦无结束战争的行动计划。征服英国的不现实的海狮计划，在做了精心考虑和代价高昂的准备之后，又全盘落空，其奥秘也在这里。总之，这次大举入侵没有成功，因为希特勒实在无意与英国交战，我们的军队也多少觉察到这一点。

空战

这次战役分为几个阶段。德国空军首先袭击船只，企图诱使英国在英吉利海峡上空作战。英国皇家空军不愿意为保护船只而出击，于是戈林轰炸英国的战斗机基地。这样一来，英国战斗机被迫起飞。戈林在予以痛击之后，一方面由于希特勒的怂恿，另一方面也由于英国对我国平民的无理轰炸，便派遣轰炸机去轰炸伦敦和其他重要城市，想借此激起人民废黜丘吉尔，提出媾和。希特勒七月十九日的演讲，尽管带着恫吓的口气，但提出了异常慷慨大度的条件。但这一切都徒劳无益，十月的雨和雾使天空罩上了层层灰幕。英国战役就此结束，甚至结束得很体面。英国元气大伤，但仍旧英勇地坚持下去。

多数军事作家因为我们在英国上空“战败”，至今谴责戈林。这样就落入了丘吉尔的圈套，轻信了丘吉尔捏造的关于德国空军被击败的神话。至于德国辉煌的空军只能打个平局，我认为这应该由戈林负责。这里对武装力量进行专横的政治控制，也和黄色方案里的情况一样，意味着指挥上的外行。

赫尔曼·戈林是一个兼有好坏品质的复杂人物。他聪明、果断，在堕落到挥霍无度以前，他曾具有推行最困难决策的铁石心肠。这都是他好的一面。然而，他的虚荣心使他失去理智，他的固执和贪婪又使飞机的设计和生产停滞不前。直到施佩尔上台以前，德国空军由于管理不善和地面供应不足而受到的打击，比任何空中敌人（包括一九四〇年的皇家空军在内）给予的打击更大。戈林否决了生产重型轰炸机的优秀设计，建立了一支短距离空军作为地面的辅助工具。到了一九四〇年，他派遣了一支装备不多的德国空军去执行一次超出它能力的战略轰炸任务，居然险些获得成功。作为地面辅助力量，德国空军先在波兰和法国，后来在进攻苏联的初期，都取得了辉煌战果。但是，当越来越远离空军基地时，它就不能胜任了。不过，在陆地上展开速决战，它的功绩仍然是无可比拟的。

在普通史书上，希特勒这头“猛狮”起初向波兰猛扑，然后无情地转向法国，将法国扼死，又用它血淋淋的爪子扑向英国，但当它遭到皇家空军的迎头痛击后，竟自咆哮着退缩下来。它像发疯一般，盲目地停留在海边逡巡不前，突然掉头向东，扑向苏联，结果自取灭亡。其实，这些都只不过是丘吉尔战争年代的诡辩，铸成史学上的错误罢了。

事实上，尽管希特勒在战斗形势的判断上犯过自取失败的外行错误，但他自始至终清醒而镇定地一步步推行《我的奋斗》中所提出的政治目标。他迫切希望与英国讲和，从来没有哪个胜利的征服者对于求和做出过比他更大的让步。通过这次鹰式袭击未能获得和平，当然令人失望。这意味着我们向东方发动大战时，我们的后方将面临着来自英国的骚扰；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把我们有限的宝贵供应分一部分给潜艇部队；尤其糟糕的是，这意味着罗斯福统治下的美国将进行越来越多的干涉。

最后的悲剧

英国执迷不悟所导致的这些恼人的后果引起阿道夫·希特勒精神上极大的不快。他对犹太人一向采取一种失去理性的态度，他最后干出那些值得遗憾的过火事情的原因，可以直接追溯到他在西方所遭受的失败。德国如果与英国——即使是一个宽宏大度的中立的英国——结盟，就不致走向这样的极端。但是，我们的国家被包围了，与世界文明完全隔断了，而与原始的、巨人似的布尔什维克国家展开一场殊死战斗。人道的原则完全被抛到一边。在战线后面，在沦陷的波兰和俄国，疯狂的纳粹党极端主义分子暴虐无道，为所欲为。希特勒因为丘吉尔的抵抗而恼羞成怒，对此竟无意加以制止。而当时他只要一声令下，就完全可以制止这一切。他一旦恼怒，就非常可怕。

以上所述，是英国战役最严重的后果。

英译者按：冯·隆关于英国战役的论点是无法让人接受的。条顿民族的性格，就是不愿好好认输。我读过德国有关战争的大部分重要军事著作，很少有人能接受这一痛苦的事实。冯·隆强词夺理，竟认为温斯顿·丘吉尔的执拗是导致欧洲犹太人遭受屠杀的原因。他的这种观点也许是这类为自己开脱罪责的著作中最低能的地方。

他所提供的关于卷入这场战斗的飞机的数字是不可靠的。当然，关于这次大战的统计数字，比较难以确定的就是飞机。由于开始统计的日期不同，最初的力量对比也就不同。此后，更由于战斗中的不断损失和补充，数字每星期都有变化。而战云密布，双方指挥部的记录都很混乱。但是到目前为止，我所看到的官方记载中，还没有一个像冯·隆那样冷静地认为双方的空军力量是旗鼓相当的。

他把这次进攻看作一次“和平姿态”，与他所说的空战结果是一次平局一样，很难令人信服。如果再发生大战，我衷心希望美国军队不要打成这样一个“平局”。

普通史书的记载是对的。戈林试图得到白昼制空权，双方战斗机指挥部展开激战，戈林失败了。于是，他企图通过轰炸平民使英国屈服，先是白天轰炸，跟着是夜袭，但也失败了。英国战斗机驾驶员击退了强大的德国空军，从而从德国人手中拯救了世界。海上的入侵没有实现，因为希特勒的海军将校说服了他。他们说英国人会使大批德国人在渡海时溺死，而其余的人，用丘吉尔的一句话说：“凡是登陆的，都给以当头一棒。”在决战时刻，手边要保留一支海军。我希望我的同胞们牢记这一点。

至于英国，谈不上有过取得明显胜利的时刻。当海狮计划撤销时，他们实际上已经获得胜利，但书中所写的希特勒的沮丧情绪是一个秘密。德国空军对城市不断地进行猛烈的夜袭，加上德国潜艇的出击，英国的前景在希特勒进攻苏联之前日趋黯淡。但英国战役以后，德国空军一蹶不振，这是德国于一九四一年未能攻占莫斯科的原因之一。由于它在肯特郡与萨里郡的田野上以及伦敦的街道上投弹过多，到了俄国，它竟然弹尽油绝了。

(1) 　故事见《圣经·旧约全书·撒母耳记》第17章。

第三十一章

在陆地进入视野之前，飞机前面，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中闪烁着银色的、胀鼓鼓的阻塞气球 ⁽¹⁾ ，这使英伦三岛平添了节日的气氛。在八月的艳阳天气里，这块大地显得分外平静。汽车和卡车沿着狭窄的道路穿过用黑色篱笆隔成小块的波浪起伏的黄色和绿色田地，缓缓蠕动。小小的羊群在吃草，农民们一个个像活动的木偶那样在收割玉米。飞机飞过麇集在灰色尖顶大教堂周围的城镇，飞过河流、树林、沼泽和围着篱笆的绿油油的田野，飞过那画册中、油画上和诗歌中所描绘的愉快的英格兰。

这是帕格途经苏黎世、马德里、里斯本和都柏林这段乏味的一周旅行的终点。这次旅行是由从华盛顿寄到柏林的邮袋里的一封用蜡封口的信件引起的。信封上用红墨水笔写着：绝密——维克多·帕格·亨利上校亲启。他打开信封，看到一封从白宫寄来的密封信。

亲爱的帕格：

海军作战部副部长说你是“雷达”的长期鼓吹者。英国人向我们秘密汇报说，他们在空战中用了一种叫作“无线电测向器”的东西，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我们讨论的结果是，想让你去看看。你觉得怎样？你将接到紧急命令，我们的朋友会等待你。伦敦现在一定很有意思，虽然略嫌热一些。我们想送给他们五十艘驱逐舰，如果你认为这样做显得我们在感情上太“热”的话，请来信告诉我。

富·德·罗斯福

对于这纸措辞很随便的指令，帕格怀着复杂的心情。任何离开柏林的借口都使他很高兴。报纸枯燥无味，用红色字体印的自吹自擂的文字令人难以忍受；政府机构里，德国人一个个兴高采烈、得意忘形、高谈阔论，说什么一个月之后就要开始过幸福的战后生活了；妇女们穿着法国绸缎，施上法国化妆品，一副狡猾、得意的神气，在林荫道上散步。这一切都叫人不能忍受。帕格在高等餐厅里吃着掠夺来的波兰火腿、丹麦牛油、法国小牛肉和酒，甚至感到内疚。傍晚，他独自一人坐在从犹太人手中掠夺来的绿林区的大房子里，听着无线电广播员用愉快的声调报告英国飞机损失惨重而德国空军毫无损失的新闻，他心中感到无比的烦躁。离开这一切的命令简直是一种恩典。但这封信也使他苦恼，他已经有四年多未在甲板上过海军生活，而岸上的生活眼看越来越固定了。

当天下午，他步行回家，走过生锈的橄榄色高射炮台，觉得它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使他愿意离开柏林。人们不再像梁架和厚钢板初架起时那样，呆呆地望着塔顶枪炮林立的高塔。数星期以来，关于这座高塔，猜测纷纭。现在真相大白了，原来是一座用来射击低空轰炸机的高射炮台。射程之内不能有高大的建筑物，它远远高过柏林最高的屋顶，确实有碍观瞻。迄今为止，为数不多的英国轰炸机一直做高空飞行，但是德国人考虑周到，这座巨大的淡褐色铁塔高高耸立在儿童嬉戏、老人散步的美丽的动物园里。维克多·亨利觉得这正是纳粹统治的缩影。

当晚，他那位当秘密警察的仆人蹑手蹑脚地往没有铺桌布的长餐桌的一头给他端上丹麦摊猪排时，这所孤独阒寂的房子使他感到厌烦。他烦躁不安，决定如果非回来不可的话，就在艾德隆旅馆租间房住。他收拾他的服装：晨衣、蓝制服、白制服、晚礼服、咔叽军服、便服、礼服，这是做一个武官的大负担。他写信给罗达、华伦和拜伦，就寝时思念妻子，又想到在伦敦他很可能见到帕米拉·塔茨伯利。

第二天，帕格的助理武官，一位能讲流利德语的漂亮海军中校说，他很乐意接替他的职务。碰巧他是温德尔·威尔基的亲戚，自从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以后，他在德国人中很有声望。“我想，这个周末我脱不开身了吧？”他说，“真不巧，我约好跟沃夫·斯多勃一家到阿本德鲁去。他们近来对我可很好，他们说戈林可能在那里。”

“你照样去吧，”帕格说，“你可以弄到一些德国空军的内幕消息。告诉你妻子，带上一条厚灯笼裤。”助理武官莫名其妙，有些生气地盯着他，这使他觉得很开心。

他就这样离开了柏林。

“你怎么保养得这么好？”他在伦敦机场对前来迎接他的海军武官布林克·凡斯说。二十五年过去了，凡斯说话时依旧眨巴着眼睛，像在安纳波利斯的时候维克多·亨利当海军学校一年级新生，凡斯告发他穿了一只脏白鞋时一样。凡斯穿着一件褐色的伦敦式运动衣和一条灰裤子，他的脸干瘪而多皱纹，但他仍然保持着二年级学生的苗条身材。

“帕格，真是打网球的好天气，我每天要打一两个小时网球。”

“真的吗，你们这里不是在打仗吗？”

“打仗？有些地方在打，大半在南方。”凡斯含含糊糊地用一只手向晴朗的天空一挥，“我们有过空袭警报，直到现在，德国人还没有在伦敦丢下什么。偶尔能看见阵阵烟雾，你就知道那是战斗机污染了附近的云层。要不然，你就听英国广播电台报告击落敌机的数字。这场奇怪的鬼战争，简直是玩飞机数字的游戏。”

亨利刚刚在法国和低地国家的被炸地区旅行过，伦敦交通异常繁忙，路上行人衣冠楚楚、神情欢乐，这样一派宁静安适、完好无恙的景象使他感到惊讶。一眼望不到头的商店橱窗里，精美的商品琳琅满目，这也使他感到意外。在柏林，掠夺来的商品充斥市场，相形之下，那里只不过是一个凄凉黯淡的军事区而已。

凡斯用汽车把维克多·亨利送到离格鲁斯温纳尔广场不远的一所公寓里。这里是海军高级军官招待所，是在地下室便门旁边的一套很暗的房间，包括一间堆满了啤酒和威士忌酒空瓶的厨房、一间餐厅和一间小起居室，沿着走廊还有三间卧室。“你会觉得太挤的。”凡斯看了看这套公寓里另外两位房客的行李和到处乱放的衣服，说道。

“我喜欢有人做伴。”

布林克皱皱眉头，眨了眨眼，探试地说：“帕格，我一直不知道你已经是专家啦。”

“专家？”

“科学专家，他们这里这么称呼。据说你是跑来参观他们的最新发明的，从最上面为你开了绿灯。”

维克多·亨利一面解他的提包，一面说：“真的吗？”

海军武官对他的谨慎沉默咧嘴一笑：“以后你会从英国佬那儿听到信息，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除非你有事找我。”

伦敦响亮的、粗里粗气的电话铃声把帕格从午睡中惊醒，这铃声的节奏和声音与柏林电话铃的嗡嗡响声很不相同。一抹阳光透过垂着的褐色窗帘照射进来。

“亨利上校吗？我是梯莱特少将，战史办公室。”声音高昂、有力，完全是英国腔调，“明天我要开车去朴次茅斯，可能在雷达站下车，您愿意一同去吗？”

帕格从来没有听过“雷达站”这个词。“那太好啦，将军，谢谢您！”

“真的吗？太好啦！”梯莱特的声音显得很愉快，仿佛他提出一桩枯燥无味的事，帕格却出人意料地亲切，“我五点钟来接您，我们躲开早晨拥挤的交通，好吗？您带上梳洗用具和一件衬衫吧。”

帕格听见隔壁房间里带着酒意的笑声，那是一个男低音和一个青年妇女银铃般的声音。刚刚六点。他打开收音机，一边听一边穿衣服。他在柏林电台经常听的舒伯特三重奏播完了，接着播送新闻。广播员用镇静的、几乎不连贯的声音报告持续了一个下午的一次大规模空战。皇家空军击落了一百多架德国飞机，自己损失了二十五架，英国驾驶员有半数安全跳伞降落。广播员说，空战还在继续。帕格心想，如果这条过于谨慎的战报还有一点儿真实性的话，那么，正当伦敦人各行其是的时候，在那看不见的高空，一次惊人的胜利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从电话簿上查到了帕米拉·塔茨伯利的号码，给她拨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另一位姑娘。当维克多·亨利说出自己的姓名后，那位姑娘原来已经很娇媚的声音变得更加娇媚了。她告诉他，帕米拉现在是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在伦敦城外的总部工作。她叫他拨另一个电话号码。他试拨了，果然是帕米拉接电话。

“亨利上校，您来啦！啊，太好了！您来的可正是时候，是吧？”

“真是打得很好吗，帕姆？”

“您收听下午的新闻了吗？”

“我通常不大相信广播。”

她爽朗地大笑起来：“哦，那是柏林广播。天哪，跟您谈谈太好啦！都是真的，今天我们把他们打垮了，可是他们还要来的。再过一个钟头，我要去值班，现在我正赶着弄点儿东西吃。我听一位军官说，这是战争的转折点。顺便说说，要是您有机会参观的话，记住我在第十一战斗机大队作战指挥所工作。”

“一定，你的未婚夫好吗？”

“台德吗？好极了，现在正在地面上，今天他很忙。可怜的人，刚满二十九岁，已经是中队里的老头儿啦！喂，我们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见到您？台德的中队下星期不值班，我们肯定会一起上伦敦来。您在这里待多久？”

“下星期我还在这里。”

“那好极了。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给您打电话。您来了，我真高兴。”

他出去散步。这天傍晚，伦敦沐浴着金色的光辉，这是夕阳透过清新的空气射出的光辉。他沿着曲折的街道，沿着城市一排排雅致的房屋信步走去，然后穿过一座翠绿的公园，一只只天鹅在公园宁静的湖面上缓缓游动。他来到特拉法尔加广场，经过白厅政府的许多建筑物，然后沿着泰晤士河走上威斯敏斯特大桥。他漫步来到桥当中，停下脚步，注视着延伸在河流两岸的这座安然无恙的著名古城。

伦敦的红色双层公共汽车和飞驰的黑色出租汽车夹在熙来攘往的私人小轿车中，川流不息地从桥上驶过。柏林的车辆很少，大部分是政府用或军用汽车。他觉得，尽管到处都是穿军服的人，伦敦仍然是一座平民的城市，这里没有高射炮。英国的海军和皇家空军好像是一桌丰盛的宴席吃剩下来的残羹，现在却必须由这支用残羹装备起来的军队守卫防线。他的任务就是估计一下他们能否守住；再有，还要看看他们的新电子设备是否真正先进。望着这一派和平富裕的景象，他心中感到怀疑。

他独自在一家小饭馆里吃晚饭，吃到了在柏林只有在梦里才能吃到的美味的红烤牛肉。他回家时，寓所黑暗而安静。他听过新闻才睡觉。这天宣布击落的飞机数字记录是：德国一百三十架，英国四十九架。难道这是真的？

一位个子不高、秃顶、留着小胡子的将军，穿着剪裁得很合身的咔叽军服，一边开车，一边抽着一只短粗的烟斗。他那精通时务、带着皱纹的面孔露出严肃的神情。在电话里交谈过以后，维克多·亨利认为他很可能就是写军事著作的作家梯莱特，亨利很欣赏他的作品。果然是他，梯莱特多少与他作品封皮上的照片有些相像，不过封皮上的照片显得年轻二十岁。亨利不想跟这位难于接近的学者攀谈。梯莱特开着他那辆沃克斯豪尔牌小汽车沿着公路行驶，随后又回到马路上，始终几乎一句话也不说。亨利凭着太阳的方位，知道是往正南方向行驶。他们越往南走，英国就越像是处在战时。路标已不知去向，地名也被涂抹掉了，有些市镇荒无人迹。带有倒钩钢杆的大铁圈高悬在没有路牌的马路上。梯莱特用手指着说：“这是阻止滑翔机着陆的。”说罢，又默不作声了。最后，维克多·亨利对这番沉默和不断变换着的美丽景物感到厌倦了。他说：“我想，德国人昨天挨了一顿好打吧。”

梯莱特喷着烟，直到他的烟斗发红、噼啪直响。维克多·亨利以为他不准备回答，他却突然说：“我告诉过希特勒，梅塞施米特109式的航距太短了。他同意我的意见，说要跟戈林研究一下。但由于德国空军的官僚作风，这件事石沉大海。独裁者万能这种看法是极大的错误！他们与一切政治家一样，被文牍主义者困住了手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的因为害怕，有的想拍马屁，大家都对他说谎话。阿道夫·希特勒被谄媚和虚假数字交织成的网包围着。照说，他的工作还是了不起的。对于事实，他还是敏感的。这是他作为天才的标志。想必您见过他吧？”

“见过一两次。”

“我跟他一起开过几次会。他说他很欣赏我的作品，他的理解力敏锐而深刻，有才能的外行人一般都这样。戈林设计战斗机作为辅助地面的工具，我说过他在战斗机上犯过和法国人在坦克上犯过的同样的错误。辅助地面的机械无须远距离行驶，因为油箱经常在手边，易于补充燃料。那些法国坦克是最好的战斗武器，而他们又有好几千辆。可是，这些可怜的东西一口气只能跑五六十英里，古德里安的坦克一天跑二百英里。差距多么大！法国人从来没有想到过坦克应该集中起来，独立作战。天知道富勒、戴高乐和我费了多少口舌解释给他们听。”

汽车驶过水泥的龙齿标志 ⁽²⁾ 和一堵石墙，咯噔咯噔地沿着迂回曲折的泥泞道路驶去，绕过封锁公路的铁丝网。戴面具的工人们用汽锤和风钻扬起阵阵灰尘。

“您看这种做法多么愚蠢，”梯莱特用烟斗指着一个坦克陷阱说，“想用这个来阻挡入侵者。这些废物实在只能把我们后备军的作战能力降低到零。好在布鲁克现在管事了，他会把这些一扫而光。”

帕格问：“是艾伦·布鲁克将军吗？”

“是的，我们最了不起的人，战场上的天才，敦刻尔克撤退就是他负责的。我在他的司令部里待过，我只见过一次他情绪不好，那是司令部从阿尔芒蒂耶尔向里尔撤退的时候。”梯莱特把烟灰倒在汽车仪表板上的烟缸里，然后把他那冷淡的灰眼睛移向帕格，“当时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我们的指挥车全都动弹不得。阿尔芒蒂耶尔疯人院被炸毁了，疯子都逃了出来，路上大概有两千多人，都穿着肥大的褐色灯芯绒睡衣，低着头走，嘴里胡言乱语，有时哧哧地笑。他们围着我们的车，朝车窗里望，流着口涎，做鬼脸，摇晃脑袋。艾伦对我说：‘这是溃败，台德。’他说：‘我们完了，英国远征军全都完了，我们输了这场该死的战争。’于是我说：‘艾伦，不要紧，德国那边疯子更多，包括他们的头子在内。’这句话使他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好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笑。在这以后，他又恢复了常态。正如《圣经》上说的：话合其时 ⁽³⁾ 。”

“您认为希特勒疯了吗？”亨利说。

梯莱特咬着烟斗，眼睛望着路上。“他是一个精神分裂的人。有一半时间，他是一个有理性的、机智的政治家，内心深处却神秘、傲慢而愚蠢。他对我说过，英吉利海峡只不过是一道河流障碍，如果他要强渡，德国空军只要起炮兵的作用，海军起工兵的作用就可以了。多么幼稚！总的来说，我还是蛮喜欢这个人的。他身上有一种特别动人的地方，他看起来诚恳而孤僻。当然，现在只能把他消灭掉，没有别的办法。啊，我们几乎忘记转弯啦！我们去瞧瞧这个机场吧。”

这是帕格在英国第一次见到与战败的波兰和法国相似的景象。飞机库里被炸的飞机上横七竖八地悬挂着弯曲的、熏黑了的梁桁，地面上停着一排排乌黑的、被烧毁的飞机残骸，压路机在废料堆和被炸坏的跑道周围吼叫。梯莱特兴奋地说：“趁我们不备，德国佬可在这儿大干坏事！”满目疮痍的机场横在一片绿草如茵、野花盛开的田野上，牛群吃着青草，哞哞地叫。除了被焚毁的房屋，空气竟像花园里一样清新。梯莱特驾车离去时说：“戈林到现在才明白过来，目标指向了飞机场和飞机制造工厂。他浪费了整整一个月对海港进行血腥轰炸，追逐护航舰队。这个笨蛋到秋分时才明白过来，英吉利海峡在九月十五日以后就过不来啦。他的任务是掌握制空权，不是去封锁。把您的任务搞清楚吧！”他像一个教师似的怒气冲冲地对维克多·亨利说：“把您的任务搞清楚吧！不要放松！”

梯莱特引证了滑铁卢之战，说这次战役这所以失败，是因为一个军官忘记了他的任务，没有带上几把铁钉和一打铁锤。他说，内伊元帅的骑兵没有做好准备，就突击威灵顿的中心，英国炮台措手不及，结果被占领。于是，他们得到一个塞住炮门的极好机会。但是，没有人想到带上铁锤和铁钉。“如果他们把大炮的火门堵死，”梯莱特咬牙切齿地说，怒气冲冲地吸着紧握在手中的烟斗，一只手转动着驾驶盘，精神振奋，面孔绯红，“只要内伊元帅记住他担负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五千个法国兵中只要有一个想到自己的任务，我们就会生活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如果我们的大炮打不响，另一支骑兵队就会突击打垮威灵顿的中心，那么法国就可以在欧洲再称霸一百五十年，德国也不会在这种真空状态中飞扬跋扈了。我们在一九一四年跟德国皇帝打仗，现在又跟阿道夫作战，都是因为内伊这个笨蛋在滑铁卢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如果他知道他的使命是什么的话。”

“因为缺少铁钉，结果国家灭亡了。”帕格说。

“一点儿不错！”

“滑铁卢之战，我知道的不多，不过我从来没听到过这种说法。我只记得布吕歇尔率领普鲁士士兵在日落时到来，扭转了局势。”

“如果内伊记得带上铁锤和铁钉，他们就什么也捞不着。日落时，威灵顿会彻底溃败。早在三天之前，拿破仑就已经打垮了布鲁克。他要再一次把布鲁克打垮，是毫不费力的事。”

汽车攀登到一座小山顶上。一片空旷的绿色牧场前面，蔚蓝的英吉利海峡横陈在阳光里，法国海岸线细如发丝，沿地平线延伸着。他们下了车，站在高高的野草和盛开在凉爽海风中的红罂粟花丛中，只有鸟鸣打破这令人难忘的静寂。过了一会儿，梯莱特说：“瞧啊，您现在看到希特勒的法国啦！”

他们轮流用梯莱特从车厢里取出来的望远镜仔细观看对面海岸。远远的对岸，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很小的房屋和船只。

“德国兵已经离得很近了，”梯莱特说，“简直近极了。”

“不久以前，德国人把所有中立国家的武官带到法国去观光了一趟，”帕格说，“一直把我们带到海岸上，那边也有罂粟花。我们看见你们陡峭的山峰和对准你们的马其诺防线上的大炮。现在，我看到那些大炮的另一头了。”

梯莱特说：“它们没什么了不起。它们打出几颗炮弹吓唬人，可是都落在田野里，谁也没有被吓倒。”

他们沿着海岸向西驶去，穿过一些用铁蒺藜重重围住的静寂的村落，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钉死了。一座座小山和村镇附近，伪装的碉堡林立。帕格看见儿童游戏的旋转木马，着色的木马平台下面露出炮口。平坦的石滩上，钉着缠铁丝的铁棍。奇形怪状的铁管随着海涛起落，露出水面。

帕格说：“啊，你们并不是毫无戒备的。”

“是啊。阿道夫够得上礼貌，给了我们喘息时间，我们也充分利用了。那些伸出水面的铁管子正是古希腊的火攻之计，我们用汽油使海面起火，油炸那些没有溺死的德国佬。”

许多阻塞气球闯入视野，飘过座座小山头，向西飞去。“啊，我们总算到啦！”梯莱特在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下刹住车，“朴次茅斯有两家像样的饭馆，可是这座城市挨过炸，他们也许连杯盘都没有了，我在车厢里带着一些夹馅儿面包和咖啡。”

“好极了。”

帕格在马路上走来走去，使他麻木、沉重的两腿恢复知觉，然后坐到大树下梯莱特身旁。他们默默地共进午餐，看来梯莱特不大想说什么。帕格也不介意，其实他自己也多少有点儿喜欢这样。“瞧那边！”梯莱特手里拿着最后一块夹馅儿面包，打着手势说。城市蔚蓝色的高空出现了一朵橘黄色的花，一个阻塞气球着火了。“他们今天总算回去啦！还要咖啡吗？”

“不要了，谢谢。”

“这笨蛋又来炸可怜的朴次茅斯港干什么？他昨天到内地去了，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梯莱特敏捷地收拾好餐具，拿起望远镜。远方砰砰的高射炮火和嗡嗡的飞机声响彻天空。“咱们下去吧。我估计这是虚张声势，不像要大干一场。”

“不错。”

帕格正要上车，又停下来仔细看东方的天空。“瞧啊，将军！”

梯莱特斜睨天空，没有见到什么，又用望远镜看。他睁大了眼睛说：“是啊，看来是呢。”他把望远镜递给维克多·亨利。他们用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移动的灰点确实是往北飞行的机群，飞机排成整齐的V字队形飞过晴朗的蓝天。

“亨克尔式轰炸机，许多109式，有些110式，”帕格说，“有一百多架。”

“没有斯杜加吗？它们只是一些孵蛋的小鸟，我们的飞行员说追击它们简直没有什么趣味。”

“我没有看见有曲翼形的，不过它们飞得很远。”

“您愿意参加我们的观察队吗，亨利上校？”梯莱特对他说，语气比先前稍微亲切一点儿。

朴次茅斯上空更多的阻塞气球燃烧起来，在乌黑的浓烟中缓缓朝下翻滚。码头起火了，滚滚白烟拖着尾巴在蓝空中交叉缭绕。他们的车经过一架乌黑的飞机，机头朝下，在草地上燃烧，飞机的标志被熊熊烈火遮掩住了。他们到达朴次茅斯时，消防队员们正用水管喷水，很多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马路上。许多房屋倒塌了，正在燃烧，瓦砾堆封锁了许多街道，但这座城市一点儿不像鹿特丹，甚至也不像法国一些被炸毁的城镇。

“您想去视察视察被炸的情况吗？欢迎您去，可是景象很惨。我想，我们倒不如一直开到雷达站。德国佬今天可能去那里，您也许会觉得有意思。”

“好的。”

渡船上只有他们两人。破木船一口气摆渡到怀特岛，颠簸得他们头晕目眩。

“人们忘记这道英吉利海峡的波涛多么险恶了。”梯莱特抱着一根木柱说。他提高嗓门，声音盖过海风的呼啸和机器的轰鸣。“假如德国佬当真过海，他们会晕得不能打仗。这可是一个因素。”

一辆橄榄色军车在岸上等着他们。他们的车在富有田园风味的海岛上奔驰，经过一幢幢阒无一人的高楼大厦，周围野草丛生，杂花盛开。他们的汽车一直驶到聚在铁塔周围的许多小铁屋和小木屋那里，一路上竟没有看到其他车辆。这里几座铁塔倚天矗立，成为假日绿岛上难看的污点。

负责雷达站的空军上校是一个身材矮胖、面孔红通通的人。他请他们到他的小办公室喝茶，一面谈到朴次茅斯的这次空袭。他还得意扬扬地提到天亮时他从海里拖上来的一尾大鲈鱼。“呃，我们去看看情况怎样，好不好？我知道今天的空袭相当厉害。”

维克多·亨利在文特诺一间只有一盏红灯照明、烟雾腾腾、拥挤不堪的小屋里，第一次见到英国的雷达显示器，这使他惊奇不已。他一面全神贯注地倾听那位面孔苍白、身材瘦小、身穿灰色花呢衣服的名叫肯特威尔博士的科学家谈话，一面跟他一起观察这些雷达显示器。单单这些强烈的绿点就够新奇的了。英国远远超过美国，据美国专家说，英国掌握的技术，美国要二十年以后才能掌握。

英国皇家空军测量船只的距离和方位的误差不超过一百码，而且能用肉眼从显示器上看到测量结果。他们也能同样测出单独来犯的飞机，数出一群飞机的数目，并测出其高度。比起去年他在“纽约”号上看到进行过试验并为海军大量定制的那些东西，这些器械实在是奇迹。帕格·亨利脑子里即刻闪过两个念头：美国海军务必要有这种装备；英国为战争所做的准备远比世人知道的好得多。梯莱特少将戏剧性的沉默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使他佩服不已。他的表演非常成功，但这全仗着他们拥有这种珍贵的雷达这个事实。在这座被阔佬弃置的作为运动场的小岛上，面对着转过来的马其诺防线上的炮口，英美两国在偶然访问的借口下，在毫无拘束的气氛中，在这间烟雾弥漫、散发着电器机械气味的黑暗的小屋里，进行了一刹那的较量。

“我们还没有这种东西呢。”他说。

“是吗？”肯特威尔博士说，点燃一根香烟，“是这样吗？据我们了解，马萨诸塞理工学院在这方面早已很有研究了。”

“我知道我们有些什么。”在红灯下，帕格看见梯莱特将军脸上流露出一种拿到一副好牌而暗自得意的神情，脸上的皱纹加深了，两眼闪闪放光。“你们怎么能得到这样集中的波束？我让我们的年轻人想办法，他们回答说，关键在于尽量缩短波长。可是他们说，超过一定限度就不行了，就无法把脉冲发射到需要的距离了。”

科学家点点头，两眼几乎紧闭着，脸上尽量不露任何表情。帕格想，他也是一个愉快的人。

“呃，那可是一个问题，是吧？”他嘟哝着，“不过，他们一定会找到答案的。这跟真空管设计、整机电路等都有关系。我们的腔体磁控管在这方面起了非常好的作用，我们对它相当满意。”

“腔体磁控管？”

“对啦，腔体磁控管。您知道，我们在真空管里不需要栅极。我们用外磁场来控制电流，这样就能使更大的脉冲波通过。这需要动点儿脑筋设计，你们那里的人在适当的阶段会解决得很好的。”

“当然。你们有腔体磁控管出售吗？”

梯莱特和肯特威尔博士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显示器旁的士兵们也回过头来笑了。

面孔通红的空军上校注视着显示器，旁边有一个孩子气的话务员正冲着送话机说话。“喂，好像又有一队飞机朝我们这个方向飞过来啦，又在勒阿弗尔上空列队了。你是说有二十几架，司丹宾斯？”

“三十七架，先生。”

几台显示器传出来的报告使这间黑屋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一位戴着耳机的青年值日军官从一台显示器走到另一台显示器前，在一块剪报板上写下笔记，一面与话务员们交谈。在帕格·亨利看来，这里进行的是一种熟练在行的工作，就像在一次进攻中潜艇司令塔上所进行的紧张、忙乱的工作一样。

梯莱特将军说：“我想您一定认为我们的腔体磁控管很好吧？”

“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突破，将军。”

“嗯，是的。真怪，可不是吗？战争已经发展到使用一些只有少数穷学者才能造出来、才能懂得的复杂玩意儿来进行防御了。”

“这玩意儿大有用处，”帕格说，注视着那位值日军官记下雷达话务员报出的距离和方位，“不用暴露自己，就能获得敌人所在位置以及活动的准确情报。”

“当然啰，我们对我们的航空学家非常感激。当我们的政治家把空中均势和其他军事形势完全抛到一边不顾时，有几个英国人确实是头脑清醒的。好，您现在已经看过了，您要马上回伦敦吗？我原来以为我们可能要在这儿待上一两天才能看到战斗，可是德国佬倒是挺帮忙。我们可以在路上找一家好旅馆过夜，然后去伦敦，那里有几个人想跟您谈谈。”

唐宁街十号外面，只有一个戴头盔的警察在早晨的阳光下来回踱步，对面人行道上有几个游客朝他望着。回忆起希特勒的大理石总理府门前秘密警察戒备森严的情景，维克多·亨利对这个守卫英国首相府这一排古老房屋的手无寸铁的英国人笑了笑。梯莱特带他进去，把他介绍给一位穿着晨礼服的男秘书，就离去了。秘书引着他上了挂着肖像——帕格认出是迪斯累里 ⁽⁴⁾ 、格莱斯顿 ⁽⁵⁾ 和麦克唐纳 ⁽⁶⁾ ——的宽阔的楼梯，请他在一间陈设着讲究的古老家具和极好的油画的大房间里等着，自己便走开了。帕格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休息，等待秘书回来引见他。他等了很久，精神显得有点儿紧张。

在一间散发着旧书和雪茄烟头气味的零乱而闷热的小房间里，身躯肥胖的老首相靠窗站着，一只手放在臀部，俯视着摊在书桌上的相片。他的身材矮胖，背驼得厉害，手脚却很小。他中间粗，两头细，活像一只陀螺。他转身朝维克多·亨利走过来时，脚步迟缓而笨重。他和帕格握了握手，向帕格表示欢迎，并请他坐下。秘书走开了。丘吉尔坐在扶手椅子上，把一只手放在扶手上，身子向后靠着，用蒙眬的目光端详着这位美国海军上校。他那张红通通的大脸，由于上了年纪而长满了雀斑和黑点，看上去严肃而多疑。他吸着雪茄烟头，用低沉的声音慢吞吞地说：

“我们会胜利的，您知道。”

“我对这一点开始深信不疑了，首相先生。”维克多·亨利说着，竭力控制自己发紧的喉咙，好让说话的语调正常起来。

丘吉尔戴上半月形眼镜，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从眼镜边缘望着亨利。“您的职位是驻柏林的海军武官，您的总统派您到这里来看看我们的无线电测向器。您在这方面有专业知识，他对您是非常信任的。”

丘吉尔说话时稍稍带有讽刺的口吻，暗示他明白帕格是罗斯福派来的另一耳目，特地来观察英国如何对待德国空袭。同时，他表示对这种观察毫不介意。

“是啊，先生，我们管它叫雷达。”

“您觉得这东西怎么样，现在您已经看过了。”

“美国很可以利用它。”

丘吉尔高兴地说：“真的吗？尽管有不少出类拔萃的美国人参观过我们的雷达站，这还是我头一次听美国人讲这样的话呢。”

“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可是我是知道的。”

“哦，那么我建议您向您的总统汇报说，我们这些简单的英国人，总算掌握了一些他可以利用的东西了。”

“我已经这样做了。”

“好极了，请看看这些。”

首相从那一堆摊开的相片底下抽出一张图表，递给这个美国人看。他把烟头扔到一只装着沙的亮闪闪的铜罐里，又点起一支雪茄。这支雪茄在他唇间颤动着。

这张图表上用着色的曲线和纵线显示出驱逐舰和商船的损失数字、新造船只的增长率、欧洲纳粹占领的海岸线的加长，以及被击沉的潜艇的数字的上升。这是一张惊人的图表。丘吉尔一面喷着蓝灰色的烟一面说，他只向总统要求五十艘旧驱逐舰，英国新造的船要到明年三月才能使用，未来八个月的关键问题是保证运输线畅通，以便击退侵略。

他说，危险与日俱增，谈判却迟迟没有进展。罗斯福想以租借加勒比海英国岛屿上的海军基地作为供给这批驱逐舰的交换条件，但是用英国国土换取舰只，议会感到为难。再说，总统还要一份书面保证，一旦纳粹入侵并取得胜利，英国舰队不得向德寇投降或逃跑，而必须驶回美国港口。“这一点我根本不能考虑，更不用说写成公文了！”丘吉尔怒气冲冲地说，“德国军舰在逃跑和投降方面有很丰富的实际经验，我们却没有。”

丘吉尔狡猾地露齿一笑，使帕格感到有点儿像富兰克林·罗斯福。他接着说，交战时给一方五十艘战舰，就是对另一方不太友好的表示。总统的几位顾问担心希特勒会向美国宣战，这是另一难处。

“这种危险倒不大。”维克多·亨利说。

“是啊，这种可能性不大，”丘吉尔说，“我也完全同意。”紧皱的双眉下他的那对眼睛像喜剧演员一样调皮。维克多·亨利感到很高兴，因为首相通过一个聪明的玩笑，把他的全盘作战计划透露出来了。

“这些都是那个坏蛋用来进犯的舰队。”丘吉尔接着说，一面找出一捆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些奇形怪状的船只，有的是从空中拍摄的舰群，有的是从近旁拍摄的。“登陆艇部门是他拼凑的一堆破铜烂铁，大部分是他们用在内陆河道的平底船。这种轻舟很容易让德国人淹死，我们正希望淹死大批德国人呢。我想请您转告您的总统，现在正是制造登陆艇的好时机。我们将来还要回到法国，会需要大批登陆艇。在一九一七年我那个设计的基础上，我们要制造出一些非常先进的船只。趁您在这里，您可以去看看。我们需要有亨利·福特的干劲。”

维克多·亨利禁不住惊讶地注视着这个精神萎靡、被腾腾烟雾包围着的老人，他正抚摸着穿着黑裤子的大肚皮上的沉甸甸的金链条。他只有三四个战斗师，敦刻尔克一役，又失掉几乎全部的大炮和坦克。面对着希特勒咄咄逼人的一百二十个师，他居然谈起进攻欧洲大陆来了！

丘吉尔翘起厚厚的下嘴唇，回瞪了他一眼。“嗯，我告诉您，我们是要这样干的。轰炸机司令部加强得很快，总有一天，我们会炸得他们鸡犬不宁，而一次进攻会置他于死地。但是，我们将需要登陆艇。”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盯了亨利一眼。“事实上，如果他胆敢轰炸伦敦，我们准备立刻轰炸柏林。如果事情发生时您还在伦敦，如果您不认为这是一件蠢事的话，您可以一起去看看情况。”他脸上那种好战的神情消失了，镜片后面那对皱纹累累的眼睛愉快地闪动起来。他说话很慢，有点儿大舌头，很滑稽。“听我说，我可没有要您乘降落伞回到您的工作岗位上去。这样当然节省时间，可是德国佬会认为很不雅观，他们最讲究形式。”

虽然帕格认为这全是无稽之谈，但他还是立刻回答说：“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嗯，嗯，也许只是说说罢了。不过，那样走一趟也挺有意思，是不是？”丘吉尔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帕格也连忙站起来。“我想梯莱特将军对您照顾得还不错吧？不管好的坏的，您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吧。”

“他对我照顾得好极啦，先生。”

“梯莱特挺好。他对加利波利的观点可不怎么样，他把我说成一个西哈诺 ⁽⁷⁾ 、一个笨蛋一个懦夫啦。”他伸出他的手，“我想您一定见过几次希特勒吧，您认为他怎么样？”

“很不幸，他非常能干。”

“他坏透了。德国非常缺乏传统和权威，否则这个面色阴沉的市井小儿也不会崭露头角。如果我们在一九一九年恢复了霍亨索伦王朝，那么希特勒将仍然是一个贫贱的游民，只能在维也纳肮脏的下等客店里自言自语罢了。可是现在，要消灭他可不容易，我们必须消灭他。”丘吉尔在桌旁握了握帕格的手，“您过去在作战计划处待过，您也许会重新回到那里去。我建议您把我们所有最新登陆艇的资料都带去，向梯莱特要好了。”

“好的，先生。”

“我们将需要大批登陆艇，大批……”丘吉尔大张两臂，维克多·亨利仿佛看见成千上万艘登陆艇在一个灰蒙蒙的黎明缓缓朝海滩驶去。

“谢谢您，首相先生。”

梯莱特少将在他的汽车里等着。他们来到海军部的一间房间，墙壁上挂着大幅的舰队位置示意图。在地中海、波斯湾和印度洋的蓝色海面上，五颜六色的小图钉稀稀拉拉，英伦三岛周围却密密麻麻。图钉连成一条细线，标出横渡大西洋的运输路线。梯莱特用烟斗指着这条细线说：“关键在这里，我们靠这条路活命，万一被德国人切断，我们就完了。我们很可以利用上次大战后你们剩下来闲置着的驱逐舰。”

“是啊，首相也这么说。不过，这里有一个政策问题，将军。如果希特勒威胁美国，那么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全部需要，而且还不够；如果他不对我们进行威胁，那我们有什么理由让你们拥有我们的部分舰队去打他们呢？我这是向您提出孤立主义的论点。”

“哦，不错。我们当然希望你们会考虑我们共同的传统和有关种种，考虑到让我们继续存在的好处，而且万一德日两国占领了欧亚两洲和几大洋，我们今后就会遇到前所未有的不幸。现在，我还想让您看看我们在布里斯托尔造的登陆艇和斯坦莫尔的战斗机司令部。”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看看第十一战斗机大队作战指挥所。”

梯莱特朝他眨了眨眼。“第十一大队？好极了！需要安排一下，不过我想能安排上。”

(1) 　挂钢缆及铁丝的气球，用以保护重要地区或设施，防止低空飞机的袭击。

(2) 　山路转折处标志危险的记号。

(3) 　见《圣经·旧约全书·箴言》第15章第23节。

(4) 　迪斯累里（1804—1881），英国政治家，于1868年、1874—1880年任首相。

(5) 　格莱斯顿（1809—1898），英国政治家，于1868—1894年间四度任首相。

(6) 　麦克唐纳（1866—1937），英国政治家，于1924—1935年间三度任首相。

(7) 　十九世纪法国剧作家罗斯丹所著戏剧《西哈诺·德·贝热拉克》的主人公。

第三十二章

维克多·亨利坐在萨伏依的会客室里等候帕米拉和他那位战斗机驾驶员。过往的人们多半穿着军服，只有寥寥几个白发或秃顶的人穿着黑色常礼服。年轻妇女穿着色彩艳丽的、薄薄的夏季盛装，容光焕发，活像一群多情的安琪儿。面临希特勒强盗进犯的前夕，英国是他见到过的最轻松愉快的地方。

这里一点儿没有法国人五月里手持刀叉坐等灭亡的消沉的享乐主义。这个美国人已经紧张地参观了一星期，已经看过船坞、海军和空军基地、工厂、政府机关和陆军演习，不论到哪里，他都注意到英国人由于生产数字不断提高而具有一种坚强、振奋的情绪。英国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产坦克、飞机、大炮和船舰。他们现在宣称，他们制造飞机的速度要比德国击落飞机的速度快。问题将在于战斗机驾驶员。如果他们告诉他的数字确实的话，开始投入战斗的是一千名训练有素的驾驶员。战争的伤亡人员骤增，而向空中补充生手是无济于事的。他们不能杀伤德国佬，德国佬反倒能杀伤他们。仅仅靠现有的战斗机驾驶员，英国在一九四〇年的日子是很不好过的。可是，德国空军熟练驾驶员的伤亡速度如何呢？梯莱特说，关键在此，但愿戈林已倾其所有。果真如此，只要英国人坚持下去，德国的空中表演总有一天会停止的。梯莱特说，一旦他们开始对英国城市狂轰滥炸，那就是信号。

“我们来晚啦！”帕米拉身穿紫红色绸衣，像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喊着，轻飘飘地朝他走过来。和她一起来的飞行员身材矮小，面孔黝黑，鼻梁很宽，身体相当结实，他那一头带波浪的浓密的黑发实在应该理一理了。如果他不穿那身满是皱褶的蓝军服，这位伽拉德空军上尉看起来更像青年律师或商人，而不大像演员，尽管他那双由于疲劳而深陷的美丽的蓝眼睛闪闪放光，富于表情。

帕米拉耳朵上的钻石光艳夺目，她的头发临时随随便便一拢。帕格觉得她不像去过美容院，倒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但是，此时此地，她非常漂亮！他这样想，心中感到痛苦，恨不得自己年轻起来，好与别人竞争。他们在拥挤的烤肉间里坐下，要了饮料。

“橘子水。”空军上尉伽拉德说。

“两杯不带甜味的马提尼鸡尾酒，一杯橘子水。好极了，先生。”银白头发的侍者低声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伽拉德朝维克多·亨利动人地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他这一笑，倒使他看来像一个演员了。他用左手手指在浆过的桌布上迅速地轻轻敲着。

“在萨伏依要这样的饮料很不像话，对不对？”

帕米拉对帕格说：“人家告诉我，他过去简直是一个酒鬼。可是，从我们宣战那天开始，他就只喝橘子水了。”

帕格说：“我儿子是海军飞行员，我希望他也喝橘子水。”

“这主意不坏。在上边，”伽拉德指了指天花板，“情况变化很快。你务必心灵眼快，要在别人看见你以前看见别人。一旦发现，反应必须迅速，必须接二连三地迅速做出决定。情况每秒钟都在变，你得为自己宝贵的生命驾驶这架飞机。现在有些青年嗜酒如命，他们说喝酒能消耗精力，我的工作可需要我全部的精力。”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维克多·亨利说，“可是今天晚上也许你不愿提起空战吧。”

“是吗？”伽拉德好奇地注视了帕格好一会儿，然后朝帕米拉看了一眼，说，“一点儿也不，说吧。”

“德国佬到底怎样？”

“德国佬都是很好的驾驶员、优秀的射击手。我们的报纸使我们很恼火，他们总说德国佬不堪一击。”

“他们的飞机怎么样？”

“109是好飞机，喷火式战斗机与它不相上下。旋风式略微慢一些，好在它更容易操纵。他们那种双引擎110比较次，看起来不便于掌握。当然，他们的轰炸机都像孵蛋的鸟，很容易击中。”

“英国皇家空军的士气怎么样？”

伽拉德往嘴里送了一支烟，用一只手迅速地把它点燃。“我可以说，士气很高，但也不像报纸上宣传的那样，不是所说的那种英勇的爱国主义。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在英国上空作战，空中战斗机控制中心所说的那个地方果然出现了小黑点。我有那么一种感觉，我心里想：‘这些瞎了眼的德国佬，你们真的来了，凭什么进犯我们的领空？狗杂种，看我不把你们揍下来！’没想到这之后，我为了让自己不被打下来，忙得不亦乐乎。以后的情况大致都是这样。”他默默地抽着烟，眼睛睁得很大，凝望着远方，手指不断地弹动。他在椅子上换了一下姿势，好像嫌椅子太硬。“这是任务，我们必须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去做。我们在这里打的仗比在法国时更多了。上校，您可以告诉您儿子：恐惧是一个重要因素，尤其是战争一直持续的话，要学会怀着恐惧生活下去。有的人简直不行，我们称这种人是士气不振。残酷的事实是：射程越短，准确度越大。可是，这个射程要靠你去缩短。古代的兵法在这里可用不上。您知道，打仗的时候，总有一些人老远就开火，一用完弹药就掉头往回跑。有些人把敌机追到云层里就找不到了，也有人从来找不到敌机，白白起飞一趟。大家很快就会知道谁干了这种事，也没有人责备他们。过一段时期，他们就调离了。”他又沉默了，眼睛朝下注视着紧紧捏在双手里的冒着烟的香烟，显然在想一些往事。他在椅子上又挪动一下身子，抬头看看维克多·亨利，又把视线转向帕米拉，帕米拉正聚精会神地望着他的脸。“嘿，不管好歹，我们总是在抵抗德国佬，亨利上校，这总是振奋人心的。我们现在驾驶的飞机能在半小时内飞越整个英伦三岛。最优秀的炮台，举世无双。我们现在干的事可说是很少有人干得了或者干过的，也可能将来永远不会再有人去干了。”他环视这间雅致的小餐厅，这里坐满了盛装的妇女和穿军装的男子。他露出粗野的笑容，翻了翻白眼，说：“如果您对绝技感兴趣，那么——就在上边找。”他把拇指往上一翘。

“您的橘子水，先生。”侍者说着，鞠了一躬。

“来得正是时候，”伽拉德说，“我话说得太多啦。”

帕格举杯对伽拉德说：“谢谢你。祝你幸福，愿你狠狠打击敌人。”

伽拉德张嘴笑了笑，呷了一口橘子水，在椅子上不停地挪动身子。“您知道，我可以说是一个演员，给我一点儿提示，我就能夸夸其谈。您儿子驾驶什么飞机？”

“SBD，道格拉斯无畏式。”帕格说，“他是航空母舰上的飞机驾驶员。”

伽拉德慢腾腾地点点头，指头弹动得越来越快了。“俯冲轰炸机吗？”

“是的。”

“关于这种飞机，我们还有争论。德国佬从你们海军那里仿造了这种飞机，我们司令部对此不感兴趣。我们认为驾驶员在可以预测的垂直航线中会遇到困难，我们的小伙子打下不少斯杜加式俯冲机。而且，还得俯冲顺利，投弹命中目标。不过，我得向那些航空母舰上的飞机驾驶员致敬，他们能在海上一小块摇摇晃晃的地方着陆。我要回到我那广阔无垠、稳如泰山的大地母亲的怀抱，我对它越来越热爱了。”

“啊，我有一个情敌啦！”帕米拉说，“我很高兴她是那样古老，又那样平坦。”

伽拉德扬起眉毛，向她微笑：“不过你还是愿意她爱上我，是不是，帕姆？”

吃饭的时候，他对维克多·亨利详细讲述了双方战斗机采用的战术。伽拉德兴致勃勃，把两只手突然放下来表示操纵的情况，滔滔不绝地用了一大堆术语。现在他才显得轻松了，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异常兴奋地微微笑着。他所谈的都是重要情报，帕格想尽可能记在脑子里。他要了烤牛肉，还有法国红葡萄酒，但是酒他喝得很少。帕米拉终于抱怨说这瓶酒全是她一个人喝光了。

“我需要充沛的精力，”帕格说，“比台德更需要。”

“那类节制饮食的英雄好汉已经叫我腻味了，我自己宁可做一个胆小的醉鬼。”

伽拉德在吃第二份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他吃得很多，说过去三个星期，他几乎掉了八磅肉，要在三天之内补回来。这时，侍者头儿给他送来一张字条。伽拉德把字条揉作一团，用餐巾擦了擦嘴，走出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座位上，朝他们笑笑，继续吃起来。

“帕姆，情况有变化，”他把菜吃完，突然说，“我们营轮休取消了，等天凉些才有假。”他朝维克多·亨利笑了笑，用十根手指轻轻敲击桌子。“我倒不在乎，如果周围热火朝天，而自己却站在一边，反倒叫我心里不安。”

在这张小餐桌旁的沉寂空气中，维克多·亨利感到这一命令远远不止预兆着重新征召一个疲惫而焦躁的飞行员，并再度把他送上天空所产生的危险。这标志着英国皇家空军已经穷于应付了。

帕米拉问：“你什么时候必须回营，明天吗？”

“照说我现在就该回去了，可是跟你们在一起，我太高兴了，太喜欢吃我那牛排啦！”

“我可以用车送你到比根希尔。”

“帕姆，真的，他们会从各种低级旅馆、公共场所把人找回来。他们把找到的人集合起来，让这些人一起走。”他看看表，“我要走了，不过晚上时间还早，你应该去看看诺埃尔·科沃德的戏，听说很滑稽。”

帕格连忙说：“我想我该让你们俩谈谈心啦。”

这位皇家空军飞行员盯着他的眼睛说：“怎么，您再多听一会儿帕米拉酒后的胡言乱语就受不了啦？别走，好几个星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有精神呢。”

“好吧，我想我是受得了的。”帕格说。

飞行员和帕米拉站起身来。帕米拉说：“就要走吗？好吧，我们可以慢慢穿过这条长廊。”

帕格站起来，伸出手。台德·伽拉德说：“祝您运气好，亨利上校，祝您那个在无畏式俯冲机上的儿子运气好，告诉他我推荐橘子水。到比根希尔飞机场来看我们吧。”

剩帕格一个人在桌旁。他坐下，用餐巾擦擦右手，伽拉德的手非常湿。

几天以后的某个下午，他当真参观了台德·伽拉德的中队。比根希尔位于伦敦东南，如果德国轰炸机越过英吉利海峡进犯他们最近的机场，这里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德国空军决定炸平比根希尔，因此机场呈现出一片凄凉景象：飞机残骸、被焚毁的没有屋顶的飞机库、炸坏的跑道，还有烧焦的木头、炸毁的排水沟、炸塌的泥土和炸碎的水泥，到处散发出冲天的臭气。帕格到来的时候，压路机正四处吼叫着修补跑道，两架飞机刚刚着陆。机场上到处停放着短粗的战斗机，穿罩衣的机工们爬上爬下，忙着修理，嘴里愉快地大声说着不干不净的话。机场显得十分繁忙。

伽拉德脸色很憔悴，但比在萨伏依小餐厅时高兴多了。在一座疏散了的兵营里，他把帕格·亨利介绍给十几个年轻人。他们一个个眼窝深陷、头发蓬乱，穿着满是皱褶的军服、露羊毛边的皮靴和黄色救生衣，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或铁吊床上，有的光着头，有的把窄小的蓝帽子歪戴在一只眼睛上。这位身穿军便服的美国海军上校的到来使他们的谈话声突然停止了，在一阵难堪的沉默中，只听得收音机里播送的爵士乐。随后，一个看起来像从来没有刮过脸的、面孔红红的飞行员递给帕格一杯浓茶，并且用友好口吻攻击海军的无用。他说，他飞过英吉利海峡的时候，曾经被一艘英国驱逐舰击落，因此他可能有点儿成见。帕格说，为了海军的荣誉，他对这件蠢事表示遗憾，但作为英国的朋友，他对这样的射击术表示钦佩。他这话引起哄堂大笑。接着，他们又谈起飞行，起先还有些拘束，后来就把客人抛到脑后了。有些行话他听不懂，但眼前的情景一目了然：始终处于戒备状态，几乎昼夜不眠。在意外事故和战斗中损失飞机太多，而德国的战斗机又比他们的多得多，但是，在这个人数锐减的中队里，有一种决一死战的、豪迈而奋激的高昂士气。帕格了解到，战争开始以来，已经有几乎半数以上的飞行员牺牲了。

六点的新闻开始以后，他们停止谈话，都聚集在收音机旁边。这一天只有一场小战斗，双方击落飞机的比例是三比二，德国空军居下风。飞行员们互相跷起大拇指，一脸稚气地笑起来。

“他们都是优秀的青年。”伽拉德送维克多·亨利上车时，在路上说。“当然，您一进来，把他们关于女人的谈话打断了。我是中队里的中年人啦，他们也不大跟我谈这些。这些年轻人不飞行的时候，动人的经历可多哩！”他对帕格会心地笑了笑，“有人心里纳闷，他们怎么还有精力爬上他们的飞机呢？可是，他们照样爬上去，一点儿也不错。”

“活着而且年轻，真是黄金时代啊！”帕格说。

“是啊。您问过我士气怎么样，现在您亲眼看到了。”他们在汽车旁握手的时候，伽拉德腼腆地说，“我应该感谢您。”

“谢我干什么？”

“帕米拉回到了英国。她告诉我，他们在华盛顿无意中遇到您的时候，她正拿不定主意呢。她决定跟您商量，您的话对她有很大影响。”

“嗯，我感到很荣幸。我觉得我的意见是正确的，我相信她父亲离开了她，照样会生活得很好。”

“韬基吗？他会比我们都生活得好。”

“不太顺利。”梯莱特少将说。他开着汽车，从大理石拱门前许多甲虫似的、湿漉漉的黑色出租汽车中间穿过去。天气变得多雨多雾了，珠灰色的灰暗笼罩着闷热而潮湿的、毫无战争气氛的伦敦。人行道上，人们撑着伞熙来攘往。红色双层公共汽车和警察的胶皮雨衣都在雨中闪闪发光。神秘的伦敦披着单调的、和平时期的晨衣。

“比根希尔的士气真不坏呀。”帕格说。

“是吗，您去过了？士气是毫无问题的，数字却很糟糕。也许小胖子戈林也缺少战斗机飞行员。我们很缺少，这是肯定的，缺少得厉害。我们不知道山那边的情况，我们只是坚持着，寄希望于未来。”

他们开车前行，雨渐渐住了。不多时，柔弱的阳光照到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清一色的潮湿而肮脏的红房子上，也射进车里。梯莱特说：“我们气象学家的工作非常出色，他们说雨下不久，德国佬今天可能会来。说来奇怪，英国碰到了百年不遇的好夏天，偏偏又赶上德国佬来空袭。”

“天晴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德国佬选中目标、投掷炸弹是有利的，可我们的截击机也更容易发现敌人，把敌人击落。如果要我们选择，我们的年轻人还是喜欢大晴天。”

他谈到拿破仑在天气上总是走运，他又引证查理十二世和华伦斯泰的几次战役因为意外的暴风雨而转败为胜。帕格很欣赏梯莱特的博学多识。在这方面，他是毫无招架之功的，也想不出有谁能胜过他。看来梯莱特对历史上的每次战役都很有研究。泽尔士一世或恺撒大帝在战略上的失策惹他生气，就像赫尔曼·戈林惹他生气一样。一小时后，他们的车驶到一座小城镇。汽车沿着一条污水运河驶去，然后驶近一片满是油烟的楼房，周围围着高高的铁丝网。门口一个士兵向他们敬了个礼，放他们进去了。帕格问：“这是什么地方？”

“阿克斯布里奇。您不是想看看第十一战斗机大队作战指挥所吗？”梯莱特说。

“啊，不错。”三个星期以来，梯莱特从来没有提到他提出的那个要求，维克多·亨利也没有再提起过。

一位面带笑容的圆脸空军上尉出来接待他们。他是一个贵族，他的姓名很长，梯莱特说得很快，帕格没有听清。这位贵族先生带着他们在耀眼的阳光下顺着很长的螺旋形楼梯一直下到地下室。“有人也许盼望在这种地方碰上白兔，是不是，上校？”他操着牛津口音说，“可这里是看着表办事，我担心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他们走到一座奇怪的小剧院的狭窄的二楼楼座区。舞台和挂幕的地方是一堵黑墙，墙上满是一行行电灯泡，除了最上边一排红灯，其余全是白灯。墙边有一行标记，标明皇家空军的各个准备阶段。下面地板上有二十来个穿军服的姑娘，有的戴着拖了长线的耳机，围住桌上一张英国南部大地图在工作。墙的两侧，在类似无线电控制室的玻璃小屋里，有些男人戴着耳机伏在桌上写东西。这个地方散发出一股地底下泥土和水泥的气味，很安静，很凉爽。

“勃纳-沃克，你的美国客人来啦。”梯莱特说。

坐在楼座中间的金发军官转过身来，露出微笑。“啊，来啦！听说您要来，我们高兴极了。来，坐在我旁边，好吗？”他和他们握握手。“现在没有什么事干，可是很快就要有事干了。英吉利海峡的天气一旦从坏变好，德国佬就要从天而降了。”勃纳-沃克用一只手擦了擦他那瘦削的粉红色的下巴，调皮地朝帕格瞟了一眼，“我说，您搜罗来的那些飞机，可派了大用场啦！”

“它们在空战中派不了什么用场。”帕格说。

“这些飞机用于巡逻特别好，对来犯的舰队予以迎头痛击，飞行员很喜欢它们。”勃纳-沃克注视着他的眼睛，“瞧这儿，您能在两天之内生产这批飞机吗？”

帕格只是咧嘴一笑。

勃纳-沃克摇摇头，摸了摸他的鬈发。“我当时真想主动向您提供帮助，可是您给我的印象好像您一个人完全对付得了，那样我们反倒成了大傻瓜啦。啊，有一个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来啦！大热天在华盛顿的招待会上头一次见到您时，您不是跟塔茨伯利父女在一起吗？”

帕米拉走进来换另一个姑娘的班。她抬头望望，向维克多微微一笑，就开始工作，再也不朝他看了。

“看起来一目了然，是吧？”勃纳-沃克指着那张地图和那堵墙说，“斯坦莫尔的战斗机司令部负责防空，他们让每支大队独当一面，我们的地区是英国东南部。这是一个热闹地区，离德国最近，伦敦也在这里。”他用他那枯瘦的手指着那堵墙，上下挥动手臂。“那六行灯泡表示我们大队的六个战斗机控制站，垂直的一排灯泡表示战斗中队，总共二十二支中队。理论上，我们指挥五百名以上的战斗机驾驶员。”勃纳-沃克抿了抿嘴唇，“那是在理论上，目前我们正从其他大队借用飞行员。就是这样，我们还缺很多。不过——”他朝那堵黑墙的墙脚指了指，墙脚的白灯泡亮了，形成锯齿形。“墙上的灯从下往上亮，就表示进入战斗准备，跟着就是起飞、发现敌人，最后当然是双方交火。那是一排红灯泡。我们的六个分站跟我们和飞行员们说话，我们在这里把全部情况汇集在一起。空战激烈时，空军少将会来亲自指挥。啊，对了，关在左边玻璃室里的那些可怜的人是收集从地面观察站发来的情报的，右边的人收集来自防空站的情报。因此，有关德机在我们领空的消息，很快就从这里反映出来。”

在这里，帕格并不像在文特诺时那样吃惊了。他已经知道有这种系统存在，可是现在仔细一观察，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先生，照您说来，不是要有几十万英里长的电缆吗？成千上万条线路、林立的设备，这些都是什么时候装备好的？”

“啊，两年前我们就订出计划了，那班政客认为这笔经费太大，不同意。慕尼黑会议之后，我们才拿到经费。这是一股逆风，不是吗？嘿，开始啦！我相信德国佬已经来啦！”

那堵黑墙上的白灯泡开始往上亮。坐在勃纳-沃克旁边的青年贵族把话机递给他，勃纳-沃克即刻用皇家空军的暗语讲话，他的目光从墙上移到放地图的桌上。然后，他把话机送回原处。“不错，文特诺雷达站现在报告说敌人开始进攻，有的正准备进攻。其中两起是四十架以上，一起是六十架以上。”

梯莱特说：“戈林真是一头蠢驴，他怎么不捣毁我们的雷达站？这肯定是他的一个历史性错误。”

“啊，他尝试过，”勃纳-沃克说，“可是要做到并不那么容易。除非他们击中铁塔，把它炸得粉碎，不然的话，它会像一株棕榈树，暴风雨过后，依旧挺立起来。”

“那么，他应该不断地炸。”

白灯泡不断往上亮，作战指挥所即刻呈现出一片繁忙景象。但是，没有人露出惊慌的神色，说话的声音也很低。空军少将来了，他很瘦，显得很严肃，留着稀疏的小胡子，跟梯莱特将军很像两兄弟。他走进来以后，起初没有注意到客人，后来跟梯莱特打招呼。他脸上带着十分热情的笑容，这使他看起来和蔼可亲。

比根希尔控制站的红灯首先亮了。维克多·亨利看见帕米拉抬头朝这些灯光看了一眼，她和别的姑娘忙于摆弄箭头和号码盘，桌面上立刻清晰地显示出四队飞机正沿着不同路线向英国南部进袭。地上接电话的人们很低的、嘁嘁喳喳的报告声混成一片。楼座上没有人聊天了。亨利坐在那里，眼看红灯一个个亮起来，他像看球赛似的被吸引住了。大约二十分钟内，木板上半数中队的红灯都亮了。

“差不多啦，”勃纳-沃克不再发紧急命令，信口说，“我们几乎出动了二百架飞机。这批飞机下来加油、补充弹药的时候，另有一批在旁做掩护。”

“你们木板上的红灯有全亮的时候吗？”

勃纳-沃克抿了抿嘴唇。“有，那是由不得你选择的。目前，后备力量已经快用完了。”

帕格竭力想象，在那遥远的、蔚蓝色的天空，现在正有多少飞机在云层里蹿来蹿去，这场飞机的搏斗将造成多少像年轻的华伦和拜伦那样的德国和英国青年的死亡。帕米拉那位冷静的橘子水爱好者，矮矮胖胖的演员，这时也穿着黄色救生衣，以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速度在空中飞翔，同时要注意飞机的反射镜里有没有白色的方机头出现，或者向冲过来的漆有黑十字的敌机射击。

比根希尔的两只灯泡朝上亮，变成白色：返回基地。

“从德国飞机起飞开始算起，战斗很少有超过一小时的，”勃纳-沃克说，“他们很快就没油了，非回去不可。他们像精疲力竭的蝙蝠，时常掉下海去。俘虏们说，德国空军给英吉利海峡取了一个不雅的名称，相当于你们美国人说的‘粪沟’。”

几分钟以后，红灯一个个熄灭了。空军少将离去了，下边的姑娘们把桌上的标志全都拿掉了。勃纳-沃克勋爵接电话，听取汇报。他用两只瘦骨嶙峋的、毛茸茸的手拼命擦了擦自己的脸，转向帕格，他两眼布满了红丝。“您愿意跟帕米拉·塔茨伯利谈谈吗？”

“当然啦。情况怎么样？”

勃纳-沃克精疲力竭地耸了耸肩膀，说：“我们不能把每架轰炸机都挡回去，我怕有不少飞机已经穿过防线，干尽了坏事。但有时候打完仗，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糟。我们损失了不少飞机，他们也一样，要等一两天，才能有准确数字。我想我们打得不坏。”

当帕格跟那位青年贵族走出去，留下梯莱特跟那位精神萎靡的高级军官交谈时，帕格回头朝那座剧院望了一眼。那堵墙上又只剩墙脚或靠近墙脚的灯泡亮着，屋里静悄悄的，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泥土气息，通往地面的楼梯显得更长更陡了。帕格感到很累，尽管他什么也没有做，一直坐在那里观看。他气喘、心跳，见到阳光，他感到很高兴。帕米拉穿着一身蓝军服站在外边的阳光下。“啊，您参观过啦，可是今天不是最好的一天，台德掉下去了。”她说话的声音很镇定，带着闲谈的口吻，但她用冰凉的双手不安地握了握他的手。

“你能肯定吗？”

“是的，他可能跳伞了。但是，他的飞机掉到海里去了。跟他同一支中队的两个同伴报告说，他掉下去了。”她紧握他的手，用闪着泪花的眼睛望着他的脸。

“帕姆，你说过，他们常常会爬出海面，很快回到工作岗位。”

“啊，当然，那要靠台德自己了。我要了一张特别通行证，今天晚上，我要到伦敦去。您能请我吃顿饭吗？”

一星期过去了，又是一星期，伽拉德始终没有回来。帕米拉到伦敦来了好几次。有一次，维克多·亨利对她说，她好像只是在她高兴时才参加战斗。她回答说：“我表现得糟糕透了，我想尽了办法，利用别人的同情和好脾气，让别人过分迁就我。我很快就要被关进营房里听候处分了，不过那时候您已经走啦。现在呢，您还在这里。”

这里的美国人都认为帕格·亨利找上了一个年轻的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为了安慰帕米拉，他常常带她去弗莱德·费林的公寓，公寓在英国人和美国人聚会的中心贝尔格拉夫广场。费林跟罗达在圣诞夜争吵以后不久，德国人因为费林透露了汉堡被炸的一些实际情况，把他驱逐出境。费林又和伦敦的姑娘们打得火热，据他自己说，他常是精疲力竭地到广播室去。他那些关于战时英国的激励人心的动人描写引起美国人士的深切同情，孤立派认为他显然拿了英国人的钱。

维克多·亨利第二次把帕米拉带到这所公寓时，费林在过道里单独碰见帕格，对他说：“尊敬的亨利先生，您是在偷着干吧？她个子很小，可是很老练。”

“她是我朋友的女儿。”

“不错，韬基·塔茨伯利也是我的老朋友。”

“对啦，就是她。她的未婚夫是一个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在战斗中失踪了。”

费林的大圆脸上浮出会心的微笑：“原来如此，她应该找一点儿安慰啊！”

帕格抬头望望他，这位记者身高六英尺多，体格壮实。“你是想好好挨一顿吗？”

费林的笑容消失了：“帕格，你这样认真吗？”

“我很认真。”

“我不过问问罢了。罗达有信吗？”

“她非常想念我，纽约乌烟瘴气，她很厌烦，天气热得受不了。”

“情况正常，我的老朋友罗达。”

进出这所公寓的男人，经常有妇女做伴，经常带着几分醉意。这些人中，有陆军和陆军航空兵团的观察员、报社记者、电影演员、商人。他们跟帕米拉跳舞、开玩笑，但都把她当作维克多·亨利的情妇，不打扰她。

九月初，有一次，他和帕米拉在她的公寓里喝酒，谈到这些事。帕格说：“淫乱，淫乱——仍然是战争和淫乱——除此都不时髦。”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哎呀，想不到你还是莎士比亚专家哩！”

“帕米拉，除开西部小说，《圣经》和莎士比亚的作品是我作为消遣的仅有读物，”帕格相当严肃地说，“读这些书很有益。干海军这一行，可以有机会读不少莎士比亚的作品。”

“嗯，我们这里可谈不上淫乱，”帕米拉说，“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

“你是在抱怨吗，姑娘？”

“当然不是，你这个笨老头子，我不敢想象你妻子怎么受得了你。”

“呃，我可是一个好脾气、有耐心、从不埋怨别人的好伴侣。”

“上帝保佑你，你说的不错。”

这时，空袭警报忽然鬼哭狼嚎地尖叫起来。帕格尽管听过多次，仍然感到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天哪，”帕米拉说，“他们来了！那不是！倒霉的战斗机司令部干什么去了？”她和维克多·亨利并肩站在她那间起居室外的小凉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冰威士忌苏打水，注视着一排排组成不整齐的大V字形的轰炸机。飞机飞过蔚蓝色的、晴朗的天空，在暗淡的斜晖中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高射炮炮弹到处发射，但它们只是在轰炸机群附近冒出白色和黑色的烟团，不起别的作用。

“恐怕是在最南边和战斗机护航队干上了。”维克多·亨利的声音有些发颤，轰炸机的数目之多使他大为吃惊。大批飞机如同未来派电影里的侵略者一样袭来，空中充满了亿万蜜蜂鸣叫般的有规律的、愤怒的嗡鸣声，此起彼落的砰砰的高射炮声竞相形见绌。一队V字形飞机飞过去了，但是蓝色的远方，又出现了几队。它们飞到城市上空时，面积之大，数目之多，令人难以置信。轰炸机飞得不高，高射炮似乎就在V字队形里爆炸开来，但是，飞机继续往前直冲。低沉的炸弹爆炸声响彻整个城市，灰白色的火焰夹着硝烟，在阳光下飞腾而起。

帕格说：“他们像是选中船坞了。”

“我给你再拿一杯来，好吗？我可是一定、一定要喝一杯。”她拿走他的杯子，急忙回屋去。

轰炸机不断从东南方向出现。帕格觉得梯莱特少将的话可能不错，这或许是德国人软弱的表现，是戈林的最后摊牌？是一种软弱的表现！但是，为了这次令人难以置信的、沉着的大规模轰炸，德国的战斗机护航队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啊！英国的战斗机可以像击落锡铸的鸭子一样，击落这些又大又慢的飞机。他们早就证实了这一点。可是现在，轰炸机继续飞来，肆无忌惮地在伦敦上空示威，像是一场陈列恐怖飞行机器的展览。

她端出饮料，朝空中瞥了一眼。“哎呀，上帝保佑，又来了不少啦！”

她倚着栏杆，靠着他的肩。他用胳膊搂住她，她偎在他身边。他们俩就这样站在一起，注视着德国空军为了迫使英国投降而开始的轰炸。这是九月七日。

沿河，硝烟弥漫，射向天空的炮火更多、更猛烈了。城里的一些地方，没有击中目标的炸弹燃起一小堆一小堆的火焰。在头一阵惊恐过去之后，倒也不觉得怎么可怕了。声音离得很远，一堆堆的火焰散布在一大片红色和灰色的完好的建筑物之间，显得疏疏落落。伦敦真是一座非常、非常广阔的城市，小胖子戈林的这次大举进袭并没有给它带来多大损失，只有熊熊燃烧的泰晤士河岸仿佛受了一些创伤。这就是从帕米拉公寓的凉台上看到的首次全面空袭的景象。

他们在警报解除后步行到索霍区去吃饭，那边也是这番景象。人行道上熙来攘往的伦敦人精神振奋、毫不气馁，甚至显得趾高气扬。不相识的人互相交谈，有说有笑，还跷起大拇指。交通与往常一样拥挤，马路上看不到被破坏的痕迹，远处救火车的叮当声和天空弥漫的硝烟是戈林大举进袭在这个区留下的唯一痕迹。电影院外面甚至跟平时一样排着长队，戏院售票处也在很快地出售戏票。

当他们吃了一顿美味的意大利晚餐，踏着夕阳朝泰晤士河走去时，景象才开始变样儿。硝烟的气味变得更浓烈；浓烟滚滚，衬着低空的云块，在摇曳的红色和黄色火光下，给人一种置身地狱的感觉。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连走路都十分困难了。这里的人们显得更沉默寡言。亨利和帕米拉走到用绳子拦起的街道上，这里人声嘈杂，到处喷着水，消防队员们喊叫着，用水管对准烧黑了的房屋，朝舔出窗外的火舌喷水。帕米拉绕过几条小巷和小街道，来到河边，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令人窒息的火烧的恶臭污染了大气，在这闷热的夏夜，河上又吹来阵阵酷热的风。月亮在低空透过滚滚浓烟，射出布满尘土的红光。对岸的熊熊火光映在黑油油的水面上。大桥慢腾腾地吐出逃难的人群，有的赶着大车，有的推着儿童车，有的坐着轮椅。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也有戴着帽子的工人，还有一群衣不蔽体的孩子。只有这些孩子走过来时，还高高兴兴，到处乱跑。

维克多·亨利抬头望着天空，繁星透过烟雾的隙缝在闪烁。

“你知道，今天夜里天气非常好，”他说，“这些火光就是信号，百英里以外都能看到，他们还会飞回来的。”

帕米拉突然冷静地说：“我得回阿克斯布里奇去了，我觉得不大舒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灰色薄绸衣裙，说：“我觉得好像不该不穿军服。”

帕格和帕米拉在离河边好几条街的地方刚刚找到一辆出租汽车，警报器就又惨叫起来。身材瘦小的司机用手碰碰自己的帽子向他们行礼，说：“来吧，照常营业。打倒希特勒！”

帕米拉进屋换衣服，维克多·亨利在凉台上看着夜袭开始。破坏、骚动、壮丽的火烧场面、摇曳不定的蓝白色探照灯光、轰炸机马达密集的轰鸣、刚刚开始的砰砰的高射炮声——这一切都使他的感官敏锐起来。帕米拉·塔茨伯利穿着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的制服，走到月光朦胧的凉台上，在帕格眼里，她简直成了绝代美人。她穿着平底鞋，显得更矮小一些，但这身朴素的服装使她苗条的身材变得更加娇媚可爱了。他这么认为。

“他们来了吗？”她问。

“就要到了。”

她又偎依着他，他又用一只手臂搂着她。“该死，这些狗杂种不会错过目标的，”他说，“有这些火光引导他们。”

“柏林也会起火的。”帕米拉突然变得凶狠难看，涂了口红的脸上带着冷酷、愤怒、仇恨的表情。

河岸上蹿起新的火苗，四下蔓延，越烧越旺。远处，一片漆黑的泰晤士河上吐出更多的火舌。然而，这座大城市的大部分地区是一片黑沉沉的寂静。一架小轰炸机从浓烟弥漫的空中坠落，像一支蜡烛似的燃烧着，两道交叉的探照灯光把它紧紧锁住。

“天哪，打中了一架，他们打中了一架！再多打几架下来吧！”

即刻又有两架轰炸机坠落下来。一架带着一团烈火，像一颗陨星似的笔直落下来；另一架兜了几个圈子，冒着黑烟盘旋起来，终于在半空中像远处的一串爆竹似的爆炸开来。他们立刻听见尖锐的炸裂声。

“啊！好极啦，好极啦！”

电话铃响了。

“哎呀，”她尖声大笑起来，“一定是阿克斯布里奇来的，召回开小差的人，说不定要请我上军事法庭哩！”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带着困惑的表情说：“好像是你的电话。”

“谁打来的？”

“他不肯说，好像很重要，他很不耐烦。”

是梯莱特将军的声音。“是亨利吗？好极啦！您的朋友费林建议我往这里给您打电话试试。喂，您该记得吧，两个星期以前，有一天早晨，您去拜访一个胖老头儿，他说您为了工作想参加一次小小的远征，去看看熟悉的异国风光，记得吗？”

维克多·亨利感到脊背一凉。“我记得。”

“那么，这次旅行就要开始了。要是您感兴趣的话，今天晚上，等这次倒霉的空袭结束以后，我来看您，再详细告诉您吧。喂，亨利，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少将。您参加这次旅行吗？”

“我嘛，天晓得，亲爱的，当然不啰！我是一个胆小的老头子，旅途奔波对我来说已经不适合了。再说，也没有请我去啊！”

“什么时候出发？”

“我猜想他们大概明天动身。”

“我能给您回电话吗？”

“我要在一小时内把您的回答转告给他。”

“我很快就给您回电话。”

“那好。”

“告诉我，您认为我应该去吗？”

“呃，既然您问，我想您准是疯了。他们要去的地方热得要命，是一年里最坏的季节。除非您特别喜欢那种风景，我可是不喜欢。”

“您的电话号码没有变吧？”

“已经改了。”梯莱特告诉他另一个号码。“我坐在这里等着。”

当他走到凉台上时，她转向他，脸色开朗起来。“他们又打下两架，我们的夜班战斗机驾驶员一定没有睡觉。至少，我们捞回了几架。”

帕格凝望着外面奇妙的景象：熊熊烈火、探照灯光、熄了灯的城市上空冲天的红色和黄色烟柱。“在华盛顿，我给你出过好主意，也许你认为那是一个好主意吧。”

“是啊，真是这样。”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谁给你来的电话？”

“到屋里去，我现在要喝点儿酒。”

他们坐在通向凉台的敞开的落地窗旁的两张扶手椅上。他朝前俯着身子，用臂肘撑着膝盖，双手捧着酒杯。“帕米拉，英国皇家空军明晚要轰炸柏林，看来已经请我去当观察员了。”

帕米拉的脸在暗淡的灯光下绷紧了。她咬着下唇，凝望着他，这种表情并不讨人欢喜。她的眼睛像猫头鹰一样瞪得滚圆。“我知道了，你去不去？”

“我正在考虑，我认为这是一个混账的馊主意，梯莱特少将也认为这样。可是，他同时又转达了这次邀请，我不得不接受，否则我只有溜走。”

“奇怪，他们为什么要请你？你又不是空军。”

“你们的首相先生见到我的时候随便提了一句，显然他记忆力很好。”

“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我正要问你。”

“拒绝他，迅速、坚决、彻底地拒绝！”

“好。为什么呢？”

“这不是你分内的事，特别不是一个美国驻柏林的海军武官分内的事。”

“真是这样。”

“你活着回来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这样太对不住你妻子了。”

“我起初也这么想。”帕格说着，停顿了一下，从凉台门口朝外望了望。夜晚，高射炮砰砰作响，探照灯的蓝色光束划过夜空。“不过，你们的首相认为我走一趟说不定还有点儿用处。”

帕米拉·塔茨伯利生气地把手一挥：“简直胡闹，温尼 ⁽¹⁾ 在作战这方面永远毕不了业！大概他自己想去，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很久以前，他在南非毫无必要地被俘了。在五月和六月，他一次又一次地飞到法国，得罪了将军们。他上前线露了露面，给自己找来不少麻烦。他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可是这是他的许多缺点之一。”

维克多·亨利点上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用手指不断翻转火柴盒。“我要很快给梯莱特将军回电话，我还是打电话吧。”他走到电话机旁。

她连忙说：“等一等，你怎么说呢？”

“我准备接受。”

帕米拉大声吸了一口气，说：“那你为什么要来征求我的意见呢？”

“我想，你也许会提出一个我没有想到的很好的反对理由。”

“你自己提出了最好的反对理由，这是一件蠢事嘛！”

“我并不坚持。我的工作是搜集情报，这可是绝好的机会。这里还有点儿讽刺的意味，帕米拉。美国海军没有参战，我到这里来看看你们打得怎么样。问题在于，我怎么插手呢？这个问题我是逃避不了的。”

“你考虑得太多了。你的总统对此会有什么意见呢？他叫你到这里来送死吗？”

“事后他会祝贺我的。”

“除非你真能回来接受祝贺。”

当他重新去拿话筒的时候，帕米拉·塔茨伯利说：“我要去找弗莱德·费林做伴，或者找跟他一样的人。”这句话使帕格的手停住不动了。她说：“我是非常认真的。我想台德想得厉害，我不能再忍受失去你。我对你的爱慕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我并不是道德的化身，你要知道，你把我完全看错了。”

当他看着这个生气的姑娘时，他脸上的皱纹更深更重了。他心跳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要说，乘人之危是很不道德的。”

“你不了解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在‘不来梅’号上时，你把我当成一个女学生看待。你的看法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你妻子不知用什么办法使你二十五年来一直保持这么单纯。”

维克多·亨利说：“帕姆，我确实认为在我乘坐英国轰炸机飞到柏林上空时，我注定不会被击落，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他给梯莱特打电话时，帕米拉气愤地睁大了眼睛。“笨蛋！”她说，“笨蛋！”

(1) 　温斯顿的昵称，指丘吉尔。

第三十三章

门敞开着，一个身穿油污罩衣的青年从门口探进头来。“先生，飞行前的训令已经开始了，在B飞行员室。”

“就来。”帕格说着，连忙系上他不熟悉的管子、钩子和带子。飞行装太大了。这套衣服长久没有洗过，散发出一股汗臭、油泥和烟草气味。帕格迅速套上三双短袜，登上羊毛边皮靴，靴子也太大了。

“这些怎么办呢？”帕格指着他折好放在椅子上的雨衣和花呢衣服说。

“您回来的时候，还会原封不动地放在这里，先生。”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在这匆匆一瞥中，他们彼此都非常理解，帕格并没有特殊的理由要去冒生命危险。年轻人为他难过，同时对这位美国武官的处境感到哭笑不得。帕格说：

“你叫什么名字？”

“空军士兵哈尔顿，先生。”

“空军士兵哈尔顿，我跟你身材差不多，要是我忘了回来取这套衣服或别的东西，它们就都留给你了。”

“多谢您了，先生。”年轻人爽朗而诚挚地露齿一笑，“这衣服料子非常好。”

十几个穿飞行装的面孔苍白的男子懒散地坐在那间黑屋子里，注意倾听空军中校的讲话。中校打了个手势请帕格坐下，他用一根长木棍指着映在一幅大银幕上的灰色带颗粒的德国首都上空的照片，讲述柏林的主要和次要目标。维克多·亨利曾开车或步行经过这两个目标，一个是发电厂，另一个是柏林主要的煤气工厂。当他辨认出绿林区罗森泰尔房子旁边的湖时，他觉得非常奇怪。

“好吧，咱们再看看防御地图。”

银幕上映现出柏林的另一个镜头，到处都是红色和橘黄色的标志。中校讲到高射炮的位置和探照灯区，声音单调而低沉，飞行员们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开灯。”

天花板上光秃秃的灯泡亮了，轰炸机驾驶员们眨巴着眼睛，在椅子上挪动身子。银幕卷了起来，露出一幅绿色和棕色的欧洲地图，上面挂着一块大牌子，用红色印刷体写着：闭起嘴让人当成傻瓜，胜于张开嘴消除一切怀疑。

“好吧，情况就是这样。他们在伦敦投下这么多炸弹后，柏林一定戒备森严，因此大家要精神饱满。”空军中校把木棍靠在墙上，两手放在臀部，用变得温和的语气说，“记住，要注意月光，不要笔直飞进月光里，否则你们就会变成圣诞贺卡上的一只猫。你们投完弹，拍完照片，就赶快俯冲，尽快低飞返航。信号手枪要装好子弹，照明弹拿在手头。动作要快，高射炮火会非常猛烈。我们的美国观察员将乘坐‘弗兰迪’号轰炸机，他是海军将军维克多·亨利，美国海军里最不怕死的军官。”

大家都转向帕格。帕格清了清喉咙，说：“先生，也许我回来后会升官，不过我现在还只是海军上校亨利。”

“这次任务会让您晋级的。”空军中校说着，大笑起来，“谁要是去干这种本来不该他干的玩命的事，就该被送进疯人院。”

一位身材短小、瘦骨嶙峋的飞行员，生着一头浓密的黑色鬈发，小眼睛里布满了红丝，走到帕格身边，拿出一个用红丝带随便捆着的纸盒子，说：“将军，这是中队送给您的一件小小的纪念品，向您表示欢迎。”

帕格打开纸盒，拿出一卷手纸。他环顾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苍白而愉快的面孔。

“我十分感激，不过，我想我不需要这个，我已经吓得屎尿都没有啦！”

大家哄笑起来。身材短小的飞行员伸出手：“跟我来吧，将军。我叫彼得，‘弗兰迪’号的领航员。”他把帕格带到一排橱柜前面，把他的降落伞交给帕格，教他怎样系在胸前。他还把一纸袋口粮交给他。

“您现在不用系降落伞。这是一副好伞，您把它放在紧急时刻顺手可以拿到的地方就可以了。您会发现，还没系这副伞，行动就已经不灵活了。现在您要见见驾驶员们，他们是空军中尉基伦和空军中士约翰生，我们称呼他泰尼中士。”

他把维克多·亨利领进一小房间，两位驾驶员正在研究柏林地图，并在图上做记号。空军中尉紧锁双眉，蓄着银行副经理那种整齐的短髭，正在使用放大镜。空军中士泰尼·约翰生把穿着皮靴的一双脚搭在书桌上，手里拿着地图细看。“您好！上将，跑警报跑得我简直累极了，”当彼得把维克多·亨利介绍给他时，他说，“累得要命。”他身材魁梧，面色红润，嘴唇很厚。

“把它收拾起来吧，泰尼。”第一驾驶员说。

“累垮啦！我们整整流了九个小时的汗水。其他中队的那些家伙都只有一项短程任务，飞到英吉利海峡追击进犯舰队。他们还能赶回来喝茶，天知道。我到过柏林上空，不过我不喜欢它。”

“你总在吹嘘你到过柏林。”中尉说着，往地图上画线。

“那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时候，”中士说着，斜睨了维克多·亨利一眼，“碰上最密集的高射炮火，众多的探照灯把黑夜照得通明。”他打着哈欠站起身来。“累垮啦，真垮啦，老兄，累垮啦！您可是一个勇敢的人，将军。”

他走了出去。

“泰尼是一位优秀的驾驶员。”第一驾驶员用上司的口气说，一面把地图折起来，放到一个帆布盒子里。他的话很多。

楼道里一只光秃秃的灯泡下面，“弗兰迪”号轰炸机的六个人员聚在一起看布告栏上的通知，等候空军中尉基伦的最后指示。要不是他们穿着像戏装一样的飞行装和救生衣，他们简直就像随便走在伦敦街头的六个年轻人。无线电报务员又瘦又小，一副可怜相。尾翼炮手是一个气色很好的年轻人，几乎还是一个孩子。帕格觉得他简直像是第一次试航。满脸粉刺的前座炮手正用大嘴粗里粗气地嚼着口香糖。只是他们紧张、提心吊胆、敢于冒险又带着高兴的表情显得很特别。

炎热的夏夜，繁星闪烁：织女星、天鹅星、牵牛星、大角星这些古代航行时的助手，很可靠地在远方闪烁。那位第一驾驶员登上飞机，机组人员在附近的草地上走来走去。

“‘弗兰迪’号轰炸机立过许多汗马功劳，将军。”空军中士说着，在机身上重重拍了一下。

帕格这才发现惠灵顿式轰炸机套着一层纤维织品，拍打它的声音就像拍打布料的声音一样。他见惯了自己海军里的金属制飞机，从来没有想到英国能用纺织品制造飞机来攻击轰炸机。他不是飞机工程师，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维克多·亨利其实还来得及逃避这次飞行，但他感到不能不登上这架用纺织品制造的飞机，飞往柏林上空，就像杀人犯不能不上绞架一样。在这花香袭人的静夜，到处回荡着凄婉的鸟鸣声。

“听见过夜莺歌唱吗？”泰尼·约翰生问。

“没有，从来没有。”

“将军，您现在听到的就是。”

远处地面上，一架又一架飞机开始吼叫，在黑暗中喷射出火焰。一辆卡车慢慢向“弗兰迪”号开来，机械师把一根电线接到机身上。马达发动了，喷出烟和火。这时，其他飞机在灯光暗淡的跑道上滑行，发出雷鸣般的响声，飞机腾空而起，飞上蓝色月光下薄雾朦胧的夜空。不久就只剩下“弗兰迪”号了，机组人员仍然躺在草地上，旋转着的马达发出樱桃色的红光。顷刻之间，引擎突然停止了。

帕格又听到夜莺的歌声。

“咦，怎么回事？”泰尼说，“别不是因为引擎出了毛病，取消了命令吧？”

机械师们快步走过来，围着一个引擎忙碌起来。他们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工具在露天像奏乐一般叮当作响。其他飞机起飞二十分钟之后，“弗兰迪”号起飞了，越过北海。

飞机轰轰隆隆地穿过寒冷的夜空，帕格坐在黑乎乎的、摇摇晃晃的机舱里，好像过了半个小时。他看了看表，发现才过了七分钟。机组人员都不说话，飞机上的通话机沙沙作响。不像衣服那么宽松，他的头盔太紧，箍得他耳朵发痛。当飞机离开海岸继续飞行时，机组人员和领航员都默不作声了。维克多·亨利的衣服太厚，流下的汗水干了，衣服变得冰凉，使他冷得发抖。他坐在机舱里，看着表又以爬行的速度走了二十分钟。空军中尉朝他打了个手势，叫他透过树脂玻璃上的水汽朝外看，领航员正从这里观察星象，然后又让他俯卧在机头气窗那里投弹手的位置上。帕格照中尉的吩咐做了，但除了黑色的海水、一轮明月和宝石般的星辰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领航员，不要开灯！”空军中尉嗄声喊道。

可以折叠的小木板上放着图纸，那个给帕格送来手纸的空军中士正在图纸上做记号，同时竭力用手拢住一只琥珀色手电筒放出的暗淡光亮。帕格蹲在他旁边，注视着他在星象图、两脚规、尺子和手电筒面前紧张地工作。帕格心想，航行上到底有什么难题要他解决呢？年轻人朝他咧嘴一笑。帕格从他手里接过手电筒，把灯光拢住，使灯光只照到图纸上。彼得打了个手势，向他表示感谢。于是，帕格就蹲在那两个驾驶员背后，直到领航员完成他的工作。这位美国人以为英国的远距离轰炸机一定和客机一样大，驾驶室一定有空间伸开手臂。实际上，两名驾驶员、前座炮手、领航员和无线电报务员五个人紧挨着挤在一起。帕格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前面气窗跟前的炮手。另外，只有电话号码盘上微弱的闪光隐隐约约映出其他人的面孔。

帕格紧紧抱着降落伞，抓着电线牵索，弯腰屈膝，跌跌绊绊地穿过黑暗的机身，来到机尾气窗那里炮手的座位旁边。青年炮手没戴帽子，乱蓬蓬的头发披到脸上，朝他竖起大拇指，又深表同情地微微一笑。帕格觉得这地方太寂寞、颠簸而寒冷。轰炸机机尾颠簸得厉害，他拼命叫喊，想压过呼啸的风声和马达的轰鸣，但最后只能打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年轻人点了点头，得意地操作动力炮塔给他看。帕格在飞机里摸索，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垫着降落伞坐下，抱着自己的双膝。他没事可干，身上越来越冷。他从口粮袋里拿出点儿东西吃，塞到嘴里才知道是巧克力。他打起盹儿来。

耳边断续的声音把帕格吵醒了。他的鼻子麻木了，两颊好像冻伤了似的，他冷得发抖。黑暗中一只手拉着他往前走，他跟着这个模糊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尾翼座舱的亮光走去。突然间，机舱里亮如白昼。飞机倾斜俯冲，帕格·亨利跌了一跤，额头撞到一只铁盒子上，擦破了皮流出血来。他用手和膝盖支撑着身子，看见亮光消失了。接着，亮光又闪了一下，好像在拍快照。当他往前爬行的时候，机身左右摇摆起来，令人头晕目眩。

泰尼·约翰生紧紧抓住操纵杆，回过头来，帕格看见他的嘴在话筒前动着。“喂，将军，还好吗？”他的声音在机内的通话机里响着，“刚刚飞过海上探照灯区。”

“很好。”亨利回答。

戴头盔的空军中尉回过头来，朝亨利投来了紧张而严肃的一瞥，然后又回过头去注视着前方的黑夜。

泰尼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贴有氧气标签的装置，说：“插进去，过来看一看。”

帕格吸进散发着橡皮气味的新鲜空气，爬进投弹手的座位。

他看到的不再是闪闪发光的海水，而是月光照耀下灰色的大地。探照灯光在他们背后摆动。飞机正下方，一盏盏小小的黄灯在闪烁。灯光上面有红色和橘黄色的火球缓缓地往上浮动，越往上速度越快，火球也变得越大。有几只爆炸了，迸发出红光和火星。有几只从飞机前面和机身两旁飞过，带着模糊的彩色闪光往上疾驰。

泰尼说：“上一次岸上的高射炮火要猛烈得多。”

话音刚落，一种紫白色的东西光耀刺眼，在维克多·亨利面前爆炸开来。他马上觉得眼前又是一片漆黑，然后看见绿色的圈圈乱舞。帕格·亨利即刻扑倒，脸贴在冰冷的树脂玻璃上，吸着氧气。他昏了过去，两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手被一只手紧紧握住，领航员彼得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这是镁光弹，离得很近。将军，您觉得怎么样？”

“我看不见东西了。”

“等一会儿就好了。坐起来吧，先生。”

飞机继续往前飞行。他的眼睛好久一直看不见东西，后来看见绿圈圈在耀眼的红雾里跳动。电话号码盘上的闪光所照见的人脸、月光映出的炮手，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似的渐渐显露出来。视力恢复以前，维克多·亨利一直很痛苦，担心视力能否恢复。在这次航行中，他终于第一次看到云块在月光下翻滚。

领航员说：“应该看到探照灯光和高射炮火了。”

“什么也没有，”空军中尉基伦说，“一片黑夜。”

“柏林就在前方三十英里，先生。”

“有些不对，也许又是你的风向出了问题。”

“探向器的方位检查过了，先生。”

“真该死，彼得，那样做并不能让柏林在前面出现。”驾驶员的声音有些烦躁，但并不着急，“地平线那边清楚地呈现出一片茂密的森林，没有轮廓，一片漆黑。”

泰尼·约翰生挖苦地说，上次轰炸时，几乎半数以上的飞机根本找不到柏林，轰炸机司令部颁发的正式航行守则一条也不顶用。他还说他实在受够了。

尾翼炮手尖着嗓子报告说，飞机的右后方远处发现探照灯。几乎同时，驾驶员们看见了——同时还指给维克多·亨利看——前面地平线上有一堆烈火熊熊燃烧，黄色的火焰在月光照耀下的旷野里晃动。通过机内的通话机匆匆交换意见以后，空军中尉基伦掉转机头，向探照灯的方向飞去。至于那堆火，他认为那是因为另一架轰炸机飞过了头，投弹错误而引起的。“那就是柏林，”不久，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着一团团火光说，“各式各样的烟火都放出来了。干得好，雷诺德！后面怎么样？”

尾翼炮手用非常紧张的尖嗓音回答道：“呃，我很好，先生。防御炮火挺猛烈，是不是？”

他们飞近柏林上空时，在高射炮火绚丽的光彩和探照灯一片扇形的蓝光照映下，机翼前缘的炮手成了一个黑影。泰尼在机内通话机里喊道：“最先到的浑蛋们可要烫起燎泡啦！”

传来空军中尉镇定而缓慢的声音：“外表看起来要比实际情况更可怕，将军，只要你一飞进去，炮火就散开了，天空真是广阔得很，一点儿不错。”

“弗兰迪”号轰炸机一下子飞入这壮丽而恐怖的画面中，正如中尉所说，炮火果然稀少了，探照灯光束朝四面八方散开，落到左面和右面。高射炮的火光和炮弹留下庞大的黑黢黢的空间，使他们的飞机能够安然无阻地往前飞行。空军中尉和领航员用飞行的隐语匆匆交谈起来。

“瞧见那边的火光了吗，将军？有几个人可真炸中主要目标了。”基伦说。

“至少已经在附近扔下了不少炸弹，”泰尼说，“浓烟滚滚，我什么也瞧不见。”

下面一半是沐浴在月光里的云层，一半是探照灯光闪耀的黑暗城市。帕格·亨利看见一个特别高的闪闪发光的圆柱，那一定是高射炮塔。在另一个方向，一堆堆乱纷纷的烟和火，把流经柏林的银色河流旁的房屋和烟囱团团围住了。高射炮火的黑烟和刺眼的火光从“弗兰迪”号旁掠过，这架飞机像冥冥中有神明保护一般继续往前飞行。空军中尉说：“嗯，我要去寻找次要目标啦。改换航向，领航员。”

过了一会儿，马达声停止了，机头朝下倾斜。突如其来的沉静使人感到惊奇。

“往下滑翔了，将军。”空军中尉说，“他们用听音设备控制灯光和高射炮火，现在领航员要坐到你的座位上去。”

飞机向地面飞去。帕格朝尾翼炮手走去，炮手孩子气的圆圆的面孔显得很苍白，眼睛睁得溜圆，注视着月光下的德国首都和宛如萤火虫般闪烁的防空设施。空军中尉命令道“打开弹舱！”紧接着冲进一股冷空气和一声呼啸。一股强烈刺鼻的辣味冲进座舱，帕格觉得自己仿佛在绿洲附近阳光灿烂的蓝色海面上进行射击演习，无烟火药的气味在马尼拉跟在柏林上空一模一样。领航员不断用训练有素的爽朗声调喊着：“向左，向左！过头啦，向右！一直向前，不，向左，向左！向前，向前，向前！好！”

飞机震动了一下，帕格看见炸弹在他们背后参差不齐地落了下去，像一串摇摇晃晃的黑棍。机头朝上，马达轰鸣起来，他们向上飞去了。

下面，顺着一排建筑物和那座巨大的煤气贮存塔，一连串红色的小火球爆炸开来。帕格以为炸弹没有投中。随后，一眨眼工夫，中间带绿色的一团淡黄色火焰波涛似的从地面上升起，几乎达到正在往上飞的飞机的高度，只是远远落在飞机后面。在这股强烈的火焰照耀下，柏林全城突然清晰可见，赤裸裸地展现在下面，像一张黄色印得太重的明信片一般：选帝侯大道、菩提树大街、勃兰登堡门、动物园、河流、桥梁、高射炮塔、总理府、歌剧院都清晰逼真，近在咫尺，安然无恙，而且黄得出奇。

机内通话机里传出的欢呼声吵得他的耳朵发痛。他拿起话筒，表示反抗地喊了一声。

正当他喊叫的时候，六七道来回晃动的探照灯光束突然集中在“弗兰迪”号上，尾翼炮手的气窗外笼罩着一片蓝光。青年炮手失魂落魄地望着帕格，突然恐怖地尖叫起来，紧紧闭着双眼，张着大嘴。周围太嘈杂，帕格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他简直像在假装喊叫，蓝光下他的舌头和齿龈都成了黑色。飞机仿佛降落在一座蓝光闪闪的金字塔上。马达轰鸣，飞机倾斜着往下俯冲，滑到一边，金字塔却岿然不动地停留在机身下边。帕格用双臂紧紧抱住炮架，站稳了身子。炮手跌在炮架上，话筒从他嘴边掉了下来。机内通话机里听不见炮手的喊叫声，帕格却听见基伦空军中尉和泰尼压低了声音匆匆地谈话。许多橘黄色和红色的火球懒洋洋地从地面上腾起，朝“弗兰迪”号飞来。火球越飞越快，在四面八方爆炸开来，降下一阵火雨，到处开花。帕格猛地一震，听见马达变了声音，又听见一声可怖的哨声。一阵寒风向他袭来，飞机里碎片四处横飞。“弗兰迪”号歪向一边，成曲线俯冲下去，维克多·亨利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飞机尖叫着，机身可怕地颤动着，笔直向下猛冲。两个驾驶员都大声喊叫起来，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想让别人听见他们的声音。亨利透过薄薄的树脂玻璃气窗注视着纺织品制的机翼，等待着机翼折断、散落，宣告他生命的结束。

尖叫着、呼啸着的蓝色金字塔变成了黑色。令人眩晕的疾降和滑行停止了，飞机笔直向前飞去。帕格感到一阵恶心，炮手已经昏过去了，在月光下可以看出他呕吐出来的东西从嘴边一直流到胸口，有巧克力、咖啡和橘子碎块。这个年轻人把他那份口粮全都吃下去了，他那穿着飞行装的左腿上有一摊黑色的血。

帕格拿起话筒，但话筒不响了，通信系统已经失灵。这架被击伤的飞机在狂风呼啸中摇摇晃晃地往前飞行。帕格紧紧抓住牵索往前走，撞着一个人，那人大声说他是彼得。帕格对着他耳朵大声喊，说雷诺德受伤了，然后继续朝座舱走去，经过机身右舷被打坏的天窗口，从那儿能看到星星。他突然无意中看到北斗七星，他们正往西飞行，要回伦敦了。

驾驶员像以前一样坐在座舱里，忙于操纵飞机。泰尼喊道：“啊，将军，我们要回家喝茶去啦，要跟这些倒霉的景象告别啦！您会告诉他们您亲眼看见煤气厂起火了，是不是？”

“我当然会告诉他们。咱们的飞机怎么样？”

“左舷发动机中弹了，不过勉强能用。正朝着陆地上空飞，生怕我们不得不降落。看来我们还能到家，除非那个引擎完全失灵。”

“你们的尾翼炮手一条腿受伤了，领航员在后边陪着他呢。”

外层探照灯区咄咄逼人的光束在前面晃来晃去，探索着云层，但是“弗兰迪”号钻到云层深处，没有被发现。泰尼转动着大蓝眼珠，两手扶着驾驶盘，对维克多·亨利大喊道：“吃开飞机这行饭最愚蠢不过，对不对，将军？我已经受够啦，早知道该当海军去！”

空军中尉基伦摘下头盔，完全让泰尼驾驶飞机，同时掏出一块并不比他的皮肤更白的大手帕揩了揩脸。他向帕格疲倦地微微一笑，额上布满一道道皱纹。

“大概快到陆上了，将军。要保持这样的高度，还有相当大的困难呢。您的法语怎么样？”

第三十四章

帕米拉一直留在伦敦。她知道这是一次夜袭，也知道路程很远，不难算出维克多·亨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午十点钟，她去了他住的那套公寓——那里暂时没有别的人住——并说服打扫卫生的女工让她进了屋。她坐在那间肮脏的起居室里，想看看报纸，实际上却只能一分钟一分钟地数时间，盼望他还活着。

帕格·亨利是在她遭遇不幸的时候进入她的生活的。在她还不到十四岁时，她的父母就离了婚。她的母亲重新结了婚，过着一种新的生活，把她丢下不管。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经常出门旅行，就让她寄宿在学校里。她长大后，出落得秀丽妩媚，很有风度，只是有些野，不到二十岁已经有了几起桃色事件。她二十刚刚出头，就碰上了菲尔·鲁尔，他是一个金头发的高个子新闻记者，在巴黎时，有一阵子同莱斯里·斯鲁特同住一套公寓。鲁尔这个人冷酷无情，善于骗人，俏皮话滔滔不绝，品德败坏，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她的雄心壮志、她的自信心甚至她的求生意志都摧毁了。她终于同他决裂，才克服了想自杀的抑郁心情，然后去她父亲那里侍候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在“不来梅”号邮船上碰到了维克多·亨利夫妇。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完全像亨利上校那样的男人：对人疏远，沉默寡言，显然是一个旧式的、兴趣狭窄的专业人员，可是眼光敏锐，令人喜爱。从一开始，她就对他产生了好感，后来越来越喜欢他。在船上，这种吸引力常具有一种不实际的强度，可是一般来说，一踏上陆地，便会迅速消失。在柏林重新遇见他时，帕米拉对他的感情变得更加强烈了。在那里，她意识到帕格也已经开始喜欢她。可是，战争的发生使他们之间的来往中断了，他们后来只在华盛顿邂逅过一次。

维克多·亨利来到伦敦时，帕米拉已经准备要同那位战斗机驾驶员结婚了。这位在船上曾经同她多少有些情投意合的长者来看她，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可是接着伽拉德失踪，她有两个星期同帕格经常在一起。在战时，同在船上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加深得很快。迄今为止，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什么事。在他们观看德国轰炸机空袭的时候，他曾经笨拙地用手臂搂住她，仅此而已。可是帕米拉这会儿心想，不管这个已婚的男子有什么看法和顾虑，她只要高兴，是随时随地可以同他睡觉的。

可是，帕姆还没有要引诱亨利上校去干他称为“窝棚幽会”的事的意思。根据亨利不以为然的看法，布林克·凡斯就同毛德·诺士伍德夫人在窝棚里幽会，虽然这个“窝棚”实际上是梅费尔最高级的公寓，而毛德夫人尽管脸稍许有点儿长，但确实是一个聪明而又迷人的女人。帕米拉对维克多·亨利的品行道德一点儿也不相信。她认为阻止她跟这个孤独寂寞的男人享受一点点欢乐的，不过是旁人扫兴的流言蜚语。可是，他的情况就是这样。她已打定主意，尽可能不使他扫兴或者起反感。

差不多正好在正午时分，房门的锁响了。

帕格进来时，听见公寓里响着中午的新闻广播。他喊道：“喂，谁在里边？”

起居室里响起了脚步声，那姑娘像一颗蓝色的子弹一样向他射来。“哦，天哪，你回来啦！”

“怎么回事？”维克多·亨利终于在接吻的间隙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没有请假就溜了出来，我会被送交军事法庭枪决。我好像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星期。你的那位女工放我进来的。啊哈！”她高兴地低声抱怨，一再吻他。帕格在这样的突然袭击下颇有点儿张皇失措，茫然地回吻她，还不十分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帕姆说：“老天，亨利上校，你真的是酒气熏人哩！”

“那是述职。他们请你吃一顿丰盛的早餐，加上大量的酒，然后你就谈开了。”他很难讲下去，因为帕米拉不停地吻他。他尽管站着困得要死，还是本能地开始对紧偎在他身边的这个热情洋溢的姑娘有所反应。他抱紧了她，回吻她。他受到这突然袭击，尽管一切奇怪得像在梦中一样，但他没有一点儿要停下来的意思。几个小时前他刚同死神打过交道，现在还在木然发呆。“喂，这是什么意思？”他嗄声嗄气地说，“这是对胜利归来的英雄的奖赏吗？嘿！”

她缓慢而亲切地吻遍了他的脸。她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正是这样，一点儿不错。”

“可是，我除了占据一个位置、耗费汽油、碍手碍脚外，什么事也没有做。尽管这样，帕姆，我还是得谢谢你。你那么漂亮可爱，你的这个欢迎仪式真叫我受宠若惊。”

他显然精疲力竭，他那么笨拙可笑的动作、他搂住这个陌生的女人不知怎么办好的那副滑稽相，引起了她的一股深切的柔情。“看来你是彻底垮了，”她离开他的怀抱时说，“完全精疲力竭了。这次旅行很不好受吧？”

“时间长了点儿。”

“喝一杯？吃点儿什么？”

“我想还是喝一杯吧。我觉得没什么，不过最好还是睡一会儿。”

“我也这样想。”她带他进了那间遮得黑魆魆的卧室。床已经铺好了，睡衣也拿出来了。她不慌不忙地替他调配酒，等她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跟他平日的习惯相反，地板上乱糟糟地堆着他的那套花呢制服，这是空军士兵哈尔顿因为运气不好而没有到手的。

有只手不住地轻轻推他的肩膀。“亨利上校，五点钟了，大使馆给你来了电话。”

他睁开了眼：“什么？哪个大使馆？”

隔了几秒钟，他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以及帕米拉·塔茨伯利怎么会穿着军服俯身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如此亲密而又快活的笑容。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弗兰迪”号上，摸索着想找一块布来擦掉那个可怜的尾翼炮手呕吐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鼻子里还闻到那股幻想中的臭气。他坐起来用鼻子闻了闻，烧肉的香味穿过敞开的房门飘进来，驱散了梦里的臭味。“那是什么？”

“我想你现在该饿了。”

“可是，你从哪儿搞到吃的的？冰箱里除了啤酒和汽水，什么也没有。”

“我出去买的。”

他洗了个冷水澡，想使自己清醒过来，可是他在刮脸、穿衣服的时候，仍然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他对活着回到正常环境中来的这一奇迹仍感到不习惯，对帕米拉热情欢迎的模糊回忆更增强了这种奇迹之感。

“真见鬼！”他说，“你是从哪儿，又是怎么搞到这一切的？”

沙拉、一盆水果、长面包和一瓶红酒诱人地堆在小桌上，她在厨房里哼着歌曲。她端着两盘牛排进来时说：“哦，我成了伦敦胡同里的一只猫了，我知道上哪儿去找吃的。坐下来吃吧。炉子确实不太好用，不过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

他把肉切开，吃了一大口。面包内软外脆，醇厚的酒味道很好。帕格·亨利像一个滑雪后回家的小孩一样津津有味地吃着。帕米拉也切了一块牛排吃，在维克多·亨利狼吞虎咽的时候，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嗯，”她说，“真有点儿饿了，对不对？”

“当然啰，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肉、最好的面包，喝过的最好的酒。”

“你过奖了，不过你吃得挺香，我还是挺高兴的。我是在设法弥补你临走时我的那种愚蠢的态度。”

“帕姆，能走这么一趟，我感到很高兴。那个决定是正确的。”

“啊，你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也就没有争论的必要了。我向你道歉。”

维克多·亨利放下了他的刀叉，他的全部感官重新敏锐起来。在他看来，帕米拉·塔茨伯利脸上容光焕发，娇艳无比。他回味起他们俩在门口狂吻，不禁心旌飘荡。

“我原谅你。”

“好。”她喝着酒，从酒杯边缘瞧着他，“你可知道在‘不来梅’号邮船上时我就喜欢你了？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在柏林，我为了不使自己的命运跟你联系在一起，不知费了多大的劲。不过，我当时知道有些事是办不到的，你对你妻子太忠诚了。”

“一点儿不错，”帕格说，“直布罗陀暗礁嘛。我想我是一个傻瓜，不过当时我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帕米拉。”

“对，是那样的。那一两年，我真是不成样子。当时能够那样去喜欢一个男人，对我来说是有好处的。不久以后，我就疯狂地爱起台德来了。”一道悲伤的阴影掠过她的脸，“几个钟头以前，当你打开房门的时候，我差不多要信仰上帝啦！这是草莓馅儿饼点心。”

“你骗我吧。”

“我不骗你。我走过一家点心铺，看见馅儿饼很不错。”

他伸出手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他粗糙的指头感到她的皮肤很滑嫩，那感觉就同他的嘴碰到她的嘴唇时一样。“帕姆，我对你这只伦敦胡同里的猫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我很高兴。我这股疯狂的热情如果得不到报答，我想起来一定会很难过。你放开手，我好给你拿草莓馅儿饼和咖啡来。已经快六点了，凡斯上校一定要你六点半去大使馆。”

“你准备干什么？回阿克斯布里奇去？”

“你准备干什么？那才是重要的。”

“首先我得弄清楚布林克找我干什么。”

“我回我的住处等你的电话吗？”

“好的，帕姆，请你一定那样做。”

他们在人行道上分了手。他不断地回头去看她那穿蓝军服的越来越小的身影，只见她在人群中走着，奇特地扭动身体，就像他在“不来梅”号邮船上第一次注意到她时的那样——像这样趾高气扬的小个子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伦敦有成千上万。

他感到像获得了新生。他冲着街上他碰到的人们微笑，人们也朝他微笑。年轻姑娘像小明星一样迷人，年长妇女态度娴雅。男人们全都是一些了不起的正人君子，不论是肩膀瘦削、面孔苍白、挟着公文皮包、戴着圆顶礼帽的公务员，还是过路的士兵，或是满面皱纹、须发灰白的老头儿，或是身穿花呢衣服的猪肝色面孔的胖子。他们都带有他在比根希尔兵营里和“弗兰迪”号上所看到的那种土气。他们都是英国人，属于幸福的种族。透过树叶照射在格鲁斯温纳尔广场上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树叶是翠绿色的，天空则跟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的制服一样，是蓝色的。多美好的世界！那些欧洲人是多么痴愚，把花费了这样艰苦的劳动修建起来的住房，用炮火和炸药来摧毁！一切东西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至少在他那双孩子似的清澈而好奇的眼睛看来是如此——锃亮的汽车、橱窗里的服装人体模型、窗台上的一盆红色的天竺葵。他注意到人行道在夕阳下发出小小的闪光。

飘扬在大使馆二层楼上的美国国旗突然引起了帕格的一阵自豪感。旗子的红、白、蓝三色看起来如此鲜艳。它缓缓地飘动，如此神气十足，似乎有一支由六十件乐器组成的交响乐队在演奏《星条旗》。可是广场上并没有乐队，有的只是过往车辆嘈杂的喧闹声。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望着国旗，觉得自己热爱生活，热切希望自己能在这个灿烂的世界上多活几年，而过去，他却像一只蝙蝠一样盲目地穿过这世界。这个严峻、结实、无名的美国海军上校呆呆地坐在伦敦公园的长椅上，心中感到无比兴奋。直到最后，他才找到了兴奋的根源。开始，他认为这是自己完成轰炸任务后的反应，是乘着俯冲轰炸机在探照灯的扇形蓝光和高射炮的绮丽火花中同死神搏斗后仍然活着的一种单纯的快乐，但不只如此。二十五年来，他从未有过这种兴奋，他也不希望再有，因此他费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它。事情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他坠入了情网。

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停在大使馆门前，一位帕格认识的海军将军、两位陆军将军，还有布林克·凡斯走下车来。帕格急忙走过街去。

“嘿，帕格！”海军将军本登伸出一只胖手。这个令人敬畏的将军是帕格在作战计划处的老上级，他身材矮小圆胖，有一张油光光的圆脸和一个圆滚滚的秃头。尽管他性子急躁，帕格却很喜欢他，因为他办事精明，猛冲猛打，从不多话，且虚怀若谷，勇于接受批评。他还是一个射击学专家，是海军中的第一把手。他的缺点是在政治观点上顽固不化，他认为新政是共产党的一个阴谋。

布林克·凡斯把这四个人带到二楼一间安静的、镶有樱桃木方格护墙板的会议室里，就走开了。他们在一张光可鉴人的长桌子的一头就座，桌子周围摆有二十把蓝皮椅子。本登将军坐在首位，两位将军在他两边，帕格就坐在样子比较年轻的那一位的下首。“真该死，帕格，”本登开始讲话，“大使说他要是早知道你的这次侦察飞行，他会阻止你的。”他朝另外二位做了个手势：“他说得一点儿不错，我们不愿意让陆军和它的航空兵团有这样的想法：海军在训练冒里冒失的傻瓜蛋。”听起来本登对帕格是非常满意的。“这些先生和我都一直在等候你从那次该挨骂的愚蠢的远游中归来。这位是安德逊将军，这位费兹杰拉德将军是陆军航空兵团的。”本登瞟了那两位一眼。“嗯，我们现在就开始？”

坐在帕格身边的那位费兹杰拉德将军摆动着并拢在一起的长长的指头。他有金色的鬈发、清秀的脸，如果他那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冷酷的神情，他倒很像一个艺术家或演员。“将军，我个人很希望听一听上校的轰炸旅行。”

“我也一样。”安德逊说。维克多·亨利现在才认出来他就是特兰·安德逊，一九一○年前后西点军校的一位足球明星。安德逊身躯笨重，下颌宽厚，稀疏的头发光滑地紧盖在粉红色的头皮上。

维克多·亨利实事求是地把他在轰炸机上的冒险经历叙述了一遍。

“真了不起！”帕格说到煤气厂爆炸的时候，本登脱口说了一句。

三位高级军官都紧张地听他叙述怎样坐在一架受了伤的飞机上返航；为了保持飞行高度，怎样把所有能去掉的重量都去掉了；怎样在几百英尺的低空完成最后三十英里的飞行。帕格讲完时，特兰·安德逊点了一支雪茄，把身子靠在一只粗壮的胳膊上。“很有趣的故事，上校。不过，这只是一次象征性的轰炸，对不对？比起这里来，柏林好像没受什么损失。我想你去过码头吧？”

“去过，先生。”

“今天我们到那里绕了一圈，德国人把那个地区炸得稀巴烂，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星期后，伦敦就不成一个港口了。跟着会发生什么呢？饥荒？瘟疫？”

“码头区很大。”帕格说，“他们的抢修队和消防队很好，将军。外表看起来要比实际情况更糟糕。”

陆军航空兵团的将军优美地把两手的指头交错在一起。“你去过公共防空洞吗，亨利？我们在一次空袭中进去过，只不过是一个狭小的水泥洞，中了炸弹，谁也逃不了命。里边一股没洗过澡的身体和小便的臭气，挤满了神经紧张、战战兢兢的老头子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洞顶上用粉笔潦草地写着：这是一场犹太人的战争。昨晚我们也去看过地铁站，一大群人睡在轨道上和月台上，脏得不像样子，是伤寒病的温床。”

“疾病和伤亡比他们估计的要少得多，先生，”帕格说，“医院还空着成千上万的床位。”

“那个叫凡斯的人也这样告诉过我们，”安德逊插嘴说，“不过，它们会住满的。嗯，亨利上校，你是这儿的观察家，你一直在给总统送去乐观的报告，建议他提供全面的援助。”

“并不完全乐观，先生，不过建议提供充分的援助倒是真的。”

“很可能你对大洋彼岸发生的事情有点儿隔膜了，那么让我读点儿东西给你听。这是从一份强烈支持新政的报纸——《圣路易斯邮报》上摘下来的。”他从他的皮夹子里拿出一份剪得很整齐的剪报，带着特殊鼻音念起来：

罗斯福先生今天把美国海军的很大一部分交给了一个交战的强国，因而使美国卷入了战争。作为交换条件，我们租用了英国的属地。一旦希特勒战胜，从而获得了这些岛屿的所有权，这些租借地又有什么用呢？在不动产交易的历史中，这可以说是最坏的交易。如果罗斯福先生犯了这样的错误而竟然不受到处分，那么我们最好向我们的自由告别，决心从此在独裁制度下生活。

“这可是罗斯福的一个支持者的言论。”安德逊说，使劲抽着雪茄，“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要到陆海军人俱乐部去同几位英国陆军将军和海军将军共进晚餐了。我们已经有了他们所需的战争物资的清单，这简直是要把我们的武装部队剥个精光。我们必须在五天之内通过海底电报向总统介绍情况。不算这次给的五十艘军舰，他已经给了他们几乎我们全部的七十五厘米野战炮、几支中队的海军飞机、几十万支步枪、几百万发子弹——”

“他不是白给他们的，将军。”本登说，“这些武器，英国佬都付了现金。”

“对，幸而《中立法案》迫使他非这样做不可，可是说这些物资是剩余的，是弥天大谎。剩余？我们没有什么剩余！这一点你们是知道的。五十艘驱逐舰！这一切都没有经过国会批准，所有这些东西也都是我们缺少的。现在国会就要通过一部征兵法，我们的孩子将要拿起扫帚把进行军事训练了！总有一天要算账的，你要知道。一旦英国人垮台，这些东西都落到德国人手里——这种可能性是应该估计到的——算账的日子就不会远了。所有插手过甚至支持过这些交易的人——”说到这里，安德逊将军虎视眈眈地转向维克多·亨利，“我警告你，很有可能都会被吊死在宪法路的路灯杆上。”

沉默了一阵，本登将军将交叉着的双手放在肚子上，态度温和地说：“嗯，帕格，我告诉这几位先生说，我认识你，而你提供的任何情报都是可靠的。我们肩负着很大的责任，我们接过来一大摊棘手的事。还是让我们来谈谈要害吧。在法国人那样垮台之后，你凭什么还认为英国人会坚持战斗？现在说话不能没有根据。”

“好的，将军。”

维克多·亨利说，首先英国人比法国人更好地利用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时间。他描述了他们在科学上的进步，战舰的威力与部署，他在阿克斯布里奇所见到的战斗机控制系统，德国和英国损失飞机的数字，飞行员的士气，沿着敌人可能入侵的海滩所做的准备工作，雷达站，飞机的生产，等等。费兹杰拉德闭着眼在听，头向后仰，手指在弹动。本登严肃地盯住帕格，像在上百次作战计划会议上那样仔细地听着。笼罩在自己喷出来的烟雾中的特兰·安德逊也死盯着帕格，可是脸上渐渐显露出一种淡漠的盘算得失的表情。

帕格尽可能讲得冷静而清楚，这费了他很大的劲。他一方面尽力提供确切的军事情报，一方面帕米拉·塔茨伯利的形象和他在柏林上空飞行时的图景不住地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觉得自己心绪不宁，几乎无法保持庄重的语调。

“等一等，帕格，”本登插嘴说，“你如此热衷的这个无线电测向器不就是雷达吗，对不对？我们自己也有雷达，你还跟我一起在‘纽约’号上进行过试验。”

“我们还没有这种类型的雷达，先生。”维克多·亨利详细描述了腔体磁控管。于是，这几位高级军官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他补充说：“而且他们已经动手把这东西安装在他们的夜航战斗机上了。”

费兹杰拉德将军挺身坐起来。“机载雷达吗？重量问题怎么解决？”

“他们已经解决了。”

“那么他们有了新的成就了？”

“是的，将军。”

费兹杰拉德严肃地掉头看了特兰·安德逊一眼，后者熄掉雪茄，对海军将军说：“嗯，我的意见是，您的部下讲的至少听起来很有道理。既然上面下了命令，我们总得执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一项一项加以严格控制。关于这一点，说句老实话，我们是要做到的。还要尽可能交换一些磁控管之类的玩意儿。”他眯起眼睛，看着亨利。“很好，就是说英国人真的顶住了？就是说希特勒无法入侵英国？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他们的计划又是怎么样的？他们有什么办法对付这个称霸全欧的人？”

“嗯，我可以告诉您一些英国官方情报，”维克多·亨利说，“我是经常听到的。一九四○年，把德国抵挡住。一九四一年，凭借英国和美国共同生产的飞机，英国在空军力量上超过了德国。一九四二年和一九四三年，把德国空军从天空中消灭掉。如果他们不投降，就把他们的城市和工厂炸成平地。一九四四年，发动进攻并取得胜利。”

“用什么呢？用十到十五个师去对付两百个师？”

“事实上，将军，我认为还有更简单的办法：坚持下去，直到我们参战。”

“你在瞎扯了。然后又怎样呢？”

费兹杰拉德将军极其平静地说：“还用说，特兰，然后我们就用我们正在建立的轰炸机大队从空中把德国消灭掉。要不了几个月，我们就能登陆接受投降，只要有人能活着从废墟中爬出来。”

本登海军将军朝着维克多·亨利把眉毛一扬，说道：“你听了觉得怎样，帕格？”维克多·亨利迟疑不答。

“你有些半信半疑？”费兹杰拉德亲切地问。

“将军，我刚从轰炸德国的飞机上回来。二十四架轰炸机去执行这一任务，有十五架回来了。其中四架没有炸中目标，因为导航错了，设备发生了故障，出现了德国人的引诱火力，等等。有两架根本没有轰炸任何目标，他们迷失了方向，在黑暗中乱飞，然后把炸弹扔到海里，靠着英国广播公司的信号才回来的。在一次战斗任务中，他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攻击力量。”

“这样的事情才刚开始。”费兹杰拉德笑了笑，“二十四架轰炸机，假定去的是一千架，载重量又大得多呢？就像现在这样，英国人还真炸中了煤气厂。”

“是的，先生，他们炸中了煤气厂。”

“你认为战局将怎样发展？”安德逊将军突然对亨利说。

“先生，我认为迟早得有一两百万人的军队在法国登陆，跟德国军队作战。”

特兰·安德逊不高兴地嘟哝着，摸了摸左肩。“在法国登陆，嗯？一九一八年，我在法国登陆过，我在阿戈讷被一颗德国人射出的子弹打穿了肩膀。我不知道那次登陆取得了什么成绩，你知道吗？”维克多·亨利没有回答。

“好吧。”特兰·安德逊站了起来，“我们走吧，先生们，我们的英国弟兄在等我们了。”

“我马上就来。”本登说。等陆军军官走了以后，他拍了拍维克多·亨利的肩头：“干得好。这些英国佬在替我们守卫阵地呢，我们得帮助他们。可是天哪，他们提起要求来真不害臊！一旦他们的钱花光了，问题就大了。不把在美国的最后一点儿股份卖光，他们连这张清单上的物资都买不起。以后怎么办呢？我真不知道。我们的老头头儿总得想办法给他们东西。他是一个聪明人，我估计他想得出办法来。哎呀，我想起来了——”他伸手从前胸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来，信封上写地址的地方只写着“维克多·亨利”，是他妻子细小的笔迹，信比平常要厚得多。

“谢谢，将军。”

海军将军在口袋里摸来摸去。“不，还有别的。该死，我总不会——找到啦！哦，可以放心啦！”

这是一封白宫的公函。帕格把两封信都随手放到口袋里。

“哦，帕格，你作为一个研究射击学的军官，已经把自己逼到一个特殊的死角去了。白宫里那位脾气古怪的社会主义者很器重你，这对你来说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我得马上走了。我见到罗达的时候，她很好，只是稍微有点儿忧郁。”本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她们的日子很不好过，这些妇女。好在她不知道你那次轰炸旅行。现在你已经回来了，我倒真有点儿忌妒你。可是我呀，还挺珍惜我的这条老命，帕格，除非以身殉职，否则我还不太愿意轻易把它送掉呢。我建议你今后也得这样考虑考虑。”

布林克·凡斯摘下他的黑边眼镜，从办公桌后边走了过来，用一只胳膊搂住帕格。“喂，我想这几天找个时间听你谈谈那次愉快旅行的全部经过。高级军官们的印象怎么样？”

“很好。”

“好。这儿有一封人事局来的急电。”他从墙上挂着的一块夹纸书写板上取下一张薄纸，把它交给帕格。

维克多·亨利解除伦敦临时职务返柏林，并于十一月一日左右离职，然后优先飞往华盛顿向人事局述职，等候新的任命。

凡斯说：“马上要离开柏林了，你高兴吧？”

“高兴极了。”

“我想你也会。运输部门告诉我，他们能优先弄到十四日去里斯本的票。”

“赶快抓住。”

“好吧。”凡斯带着会心的微笑继续说，“我说，你同那位漂亮的塔茨伯利小姑娘也许明天晚上可以跟我和毛德夫人吃一顿告别晚餐。”

布林克有好几次邀请维克多·亨利同他们一道吃饭。帕格认识布林克的妻子和他们的六个孩子，并且很喜欢他们。他虽然没有谴责，但还是拒绝了布林克这样的邀请。维克多·亨利了解这类事是多么普通——“战争和淫乱，除此都不时髦”——可是他始终不赞同布林克的这种“窝棚幽会”。凡斯现在又在邀请了，他的微笑让帕格想起他往公寓打电话找自己时曾发现帕米拉也在场。

“我晚些告诉你吧，布林克。我给你打电话。”

“好极了！”凡斯因为没有遭到拒绝而嘻嘻地笑了起来，“毛德夫人会高兴的。天哪，帕格，她有一个惊人的酒窖呢。”

维克多·亨利回到格鲁斯温纳尔广场，坐在长椅上。阳光还在照耀，国旗还在飘扬，但这天的傍晚同平常日子一样，只是伦敦的一个黏糊糊的傍晚，没有灿烂的光辉。

总统用铅笔匆匆草成的信这次写在一张黄色的公文笺上。

帕格：

你的令人振奋的报告一直是我急需的良好补品。战争消息是这样坏，现在共和党人竟把温德尔·威尔基作为理想的候选人提出来了！你十一月回来的话，可能会在一个新首脑手下工作。那时你就可以挣脱枷锁，到海上去了！哈哈！

特别感谢你提醒我们注意有关他们运用先进雷达的情况。英国人九月份要派来一个科学代表团，带着关于丘吉尔所谓“鬼战争”的全部科学情报。我们肯定要在这方面紧紧跟上！丘吉尔对登陆艇很感兴趣，这消息多少令人兴奋，对不对？事实上，他的看法是正确的，我已经向海军作战部部长要了一份报告。尽可能搞到他们的材料，越多越好。

富·德·罗

帕格把这封生气勃勃的草草写成的信像别的便条一样塞进口袋，然后拆开他妻子的信。这是一封奇怪的信。

她在信中写道，她刚打开收音机，听到一张《凌晨三点钟》的旧唱片，就哭起来了。她回忆起他们的蜜月，那时他们经常听着这支曲子跳舞；回忆起一九一八年他长时间的别离；回忆起他们在马尼拉和巴拿马度过的幸福日子。她同正在纽约经营一家公司的巴穆·柯比一道坐车到新伦敦去探望过拜伦——穿过康涅狄格州的初秋的树丛，这是两天极其痛快的旅行。瑞德·塔利告诉她拜伦在课卷作业方面很懒，可是在模拟器和潜艇操练中表现非常好。她问过拜伦关于那个犹太姑娘的事。

从他回避这件事的情况来看，我想可能一切已成过去。他脸上呈现出一种特别的表情，可是一个字也不说。这难道还不叫人放心吗！

杰妮丝已经怀孕了，你已经知道了吗？你一定已经从他们那里听说了吧？这两个孩子毫不浪费时间。嘿！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就是我所能说的！可是，一想到要当祖母，一方面我很幸福，另一方面又好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在我最初听到这消息时，如果你在这儿，那会给我很大帮助。这消息确实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了。我不知道我恢复过来了没有，不过我在努力恢复。

让我对你进一句忠言：你能越早回家越好。我很好，不过现在我真的需要丈夫陪伴。

他回到公寓，给帕米拉打电话。

“啊，亲爱的，”她说，“我很高兴你来电话。再过一刻钟，我就已经走了。我跟阿克斯布里奇通过话。他们非常宽宏大量，只要我今天晚上回去，他们就原谅我的一切。他们人手不够，他们还估计会有严重的空袭。我一定，我真的一定得马上回去。”

“你当然一定得回去，你侥幸没有因为开小差而给枪毙。”帕格说，尽可能装得很轻松。

“我不是阿克斯布里奇头一个违反纪律的，”她笑着说，“一个空军妇女辅助队队员多少总有点儿感情上的牵连，你要知道。不过，这次我真的动了感情了。”

他说：“我不知多么感谢你。”

“你感谢我？”她说，“天哪，你可知道你帮助我度过了一段多么痛苦的日子？至多再过一个星期，我又可以获得一次假期了。那时我们能够再见吗？”

“帕姆，我后天就要离开了。先回柏林大约待一个月或者六个星期，就回国……喂，帕米拉？”

“我还在这儿。你后天就要走吗？”

“大使馆里有给我的训令。”

停顿了好久，其间他听得见她呼吸的声音。然后，她说：“你不希望我不顾一切后果再开两天小差吗？你愿不愿意？我想这样干。”

“要打胜仗，这可不是办法，帕姆。”

“是的，这不是办法，上校。好吧。可是，这样的告别却是意料不到的。总之，算是告别了。”

“我们会在人生的道路上重逢的。”

“啊，不成问题。不过，我坚决相信台德还活着，而且正在归途中。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很可能已经结婚了。那样会合适得多，彼此也好办得多。不管怎样，今天仍然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现在这已经是一件不可改变的事了。”

维克多·亨利感到无法再往下谈。他所爱的这个姑娘的年轻声音里忧郁、温和的调子使他的喉咙发哽，而他又拙口笨舌，找不到合适的话向帕米拉表达他的感受。“我永生永世也忘不了的，帕米拉，”他笨拙可笑地说，清一清嗓子，“我是一分钟也忘不了的。”

“你忘不了吗？太好了，也永远忘不了。几个钟头抵得过整整一生，是不是？我想是的。好了，再会，亨利上校，旅途平安。我希望你家里都好。”

“再见，帕姆。我希望台德能够回来。”

她的声音有点儿变了：“有人找我来了。再见。”

维克多·亨利虽然很疲倦，但神经紧张，没有一点儿睡意，于是他换上便服，溜达到弗莱德·费林住的吵闹而又闷热的公寓里。本周初附近爆炸了一枚炸弹，把全部窗玻璃都炸碎了，现在挡了棕黄色的胶合板代替。费林曾做过一次广播，描述他在一阵如雨的玻璃屑中的感受，获得极大的成功。

“塔茨伯利小姐呢？”费林问，递给维克多·亨利一杯用杜松子酒和一点儿紫红色的罐头果子汁调成的混合酒。

“打德国人去了。”

“好极啦！”这位广播员像杂耍演员似的模拟英国口音说。

帕格坐在胶合板做的护墙板下面长毛绒沙发的一头，看着人们喝酒跳舞，心里纳闷儿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姑娘，穿着一套剪裁入时的红衣服，又长又黑的头发梳到耳朵后边。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这姑娘带着一种既大胆又怀有希望的、把握不定的微笑走了过来：“喂，再来一杯混合酒吗？看您的样子像是一个重要人物，又很寂寞。”

“没有比我更不重要的人物了。我不想要混合酒，倒是希望有个人做伴。请过来一道坐会儿吧。”

这姑娘马上坐了下来，跷起了一双穿丝袜的漂亮的腿。她比帕米拉好看，看来不到二十岁。“我来猜猜看，您是陆军航空兵团的一个将军吧，他们一般比较年轻。”

“我只是一个海军上校，离家很远很远。”

“我叫露西·索姆维尔。我妈妈要是知道我先找陌生人讲话，准会揍我一顿。不过在战争时期，一切都有所不同，对不对？”

“我是维克多·亨利上校。”

“维克多·亨利上校。听起来多像美国人，”她用一双毫无顾忌的眼睛看着他，“我喜欢美国人。”

“我揣摩你遇见过不少吧。”

“啊，一大堆，一个比一个强。”她笑了，“轰炸可怕极了，不过也让人兴奋，是不是？生活从没有这样让人兴奋，你根本不知道晚上是不是回得了家，这样的日子挺有意思的。我知道有的女孩子晚上出门干脆把化妆品和睡衣都带在身边。亲爱的老妈妈连一句话也没法儿说！”

这姑娘调皮而诱人的目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股情欲的火焰等你去点燃。战时的伦敦就是这样的地方，他想：“除此都不时髦！”但是，这姑娘跟梅德琳一般年纪，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而他又刚同帕米拉·塔茨伯利沉闷、冷淡而辛酸地分了手。他避开她荡漾的眼波，说了些枯燥无味的关于晚间新闻的话。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伟的陆军中尉走了过来，邀请露西·索姆维尔喝一杯，她跳起身来走了。不久，帕格也就离开了。

他一个人待在屋里，听了会儿丘吉尔的演说，就上了床。他在熄灯前重读了一遍罗达那封含情脉脉、多愁善感的信。字里行间似乎有某种阴暗而不愉快的东西。他猜想她可能同梅德琳有了龃龉，尽管信里并没有提到女儿的名字。他心想，老嘀咕这事也没有必要，反正一两个月内就要回家。他睡着了。

罗达在去康涅狄格州的旅途上已经同柯比博士发生了暧昧关系，这就是帕格隐约察觉到的某种阴暗而不愉快的东西。俗话说，受骗的丈夫总是蒙在鼓里的；尽管罗达在信里说话不够慎重，露了一些破绽，但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战争不但促成人与人之间新的亲密关系，也把旧的关系引向破裂。在这个忠实的典型——他海军中的朋友这样看他——接到他妻子的信的那一天，他和帕米拉·塔茨伯利之间并没有什么越轨行为，主要是那位姑娘已下了决心不鼓励他。而罗达在从新伦敦回来的旅途中却失足了，这是事先没有想到和预料到的。如果硬要约她幽会，她准会畏缩、拒绝。她只是同柯比停下来喝茶。从那家小客栈的后窗望出去是一片美丽的池塘，里面有几只天鹅冒着蒙蒙细雨在粉红色的荷花丛中游来游去。他们单独坐在这个安静、舒适的地方，只有个老妇人侍候他们。他们对这次访问拜伦感到很满意，乡村的景色也很美。他们原打算停留一个小时，然后开车去纽约。他们谈到第一次在柏林郊外的午餐，谈到在滕珀尔霍夫机场的离别，谈到在瓦尔多夫旅馆重逢时彼此的欢乐。时间过得很快，他们谈话的口气也越来越亲密。后来巴穆·柯比说：“这个地方可真舒适极了！可惜我们不能住下。”

罗达·亨利小声说，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这几个字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也许能。”

也许能！这么三个字就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和品格。那个老妇人没有问什么，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卧房。

在纽约，罗达和柯比在下午灿烂的阳光中听到了帕格深夜听到的丘吉尔的广播演说。罗达替梅德琳和她自己挑选的公寓很不错。房子朝南，屋外是一片低矮的褐色石头。阳光整天穿过白布帘的窗户照射到一间宽敞的起居室里，室内的陈设和装饰一律用白、桃红和苹果绿三色，装在绿相框里的维克多·亨利和男孩们的照片放在一架白色钢琴上。来访的客人对这地方高雅欢乐的气氛都有好评。

他点起一把火，火势越烧越猛，直到把纳粹暴政的最后残余从欧洲扫光……

柯比懒懒地坐在一把圈椅上吸烟斗，瞪眼瞅着收音机。“华丽的辞藻，这个老家伙。”

“你认为他们真能抵挡住德国人吗，巴穆？”

“帕格怎么说？”

“他刚到的时候来过一封悲观的信，以后就没有再来信。”

“真怪，他在那里有一阵子啦。”

“嗯，我对自己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我会听说的。我真担心。”

“当然。”

丘吉尔的演讲结束了，她看见他在瞧他毛茸茸的手腕上的表。“你的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啊，还有一两个钟头。”他关了收音机，慢慢踱到窗前，眺望窗外，“景色不错，无线电城、帝国大厦，可惜那座公寓楼把河上的景色遮住了。”

“我知道此刻你想要的是什么。”她说。

“什么？”

“喝点儿茶，到喝茶的时候啦。”她看见对方突然粗犷地咧嘴一笑，就半含羞半涎着脸微笑着，急匆匆地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真的喝茶，巴穆·柯比先生。”

“茶是我心爱的饮料，至少最近是这样。”

“别讨人厌啦，你！嗯，我去煮点儿茶好吗？”

“当然好，我正想喝茶。”

“我想我应该发誓戒茶才对，因为我最先是因为喝茶堕落的。”她诱人地扭动腰肢朝厨房走去，“如果我能用喝醉酒来解释就好了，可是我当时跟一个牧师的老婆一样清醒。”

他到厨房看她准备茶。巴穆·柯比喜欢在一旁看她走动，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使她感到自己又年轻起来。他们坐在阳光下的一张矮桌边，她彬彬有礼地把茶倒好，把涂上黄油的面包递给他。再找不到比这更平静、更庄重的一幅图画了。

“差不多同在麦琪逊太太的客店里喝的茶一样好，”柯比说，“差不多。”

“别提啦！你在丹佛要待多久呢？”

“只过一夜，随后就得回华盛顿。我们的委员会准备会见几个英国科学家。从样本上看，他们搞出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我肯定他们会叫德国人大吃一惊的。”

“真的！那么你下一步是到华盛顿了？”

“对。你也找个理由去趟华盛顿吗？”

“啊，亲爱的，巴穆，你难道不知道我认识那里的每一个人？简直是每一个人。我不认识的人，帕格也认识。”

他苦闷地停顿一下，说：“这件事干得不令人满意，对不对？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破坏家庭的人，特别是对在国外服务的军人的家属。”

“哎，亲爱的，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犯了罪的女人。从那天以后，这两个星期天我都上教堂了。我并不感到有罪，反倒感到很新奇，我就告诉你这一点。”她又给他倒了点儿茶，“这一定是战争的关系，巴穆。我也说不好。自从希特勒踏遍了欧洲，把伦敦炸成平地以后，一切旧的观念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这我也说不好。我的意思是说，比起眼前真实的东西来，麦琪逊太太客店后边的天鹅、那些可爱的粉红色荷花、细雨、那只灰猫、茶、那些好吃的面饼，还有你和我，这些都是我能够享受到的。”

“我还没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去丹佛。”

“没有。”

“有一个人要买我的房子，准备出一大笔钱。我告诉过你关于我房子的事。”

“对，听说漂亮极了。你真的准备把它卖掉吗？”

“我常常谈这件事。我一直在考虑，最后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的大部分朋友都在丹佛。那所房子非常适于自己住、招待客人和接待来探亲的儿女和孙儿孙女。我要是有妻子，就决不愿意卖掉它。”他停顿一下，睁大了那双严肃的棕色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腼腆和担心的神气，这种眼光本身就是求婚的表示，“你是怎样想的，罗达？”

“啊，巴穆！啊，多幸福的日子！”罗达的双眼充满了快乐。她并不感到十分吃惊，可是她所得到的安慰是难以形容的。这一来算是解了她心里的一个疙瘩：这到底跟基普·托莱佛干的蠢事不同，这不是一次失去理智的失足，而是一次奔腾的激情。既是奔腾的激情，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说：“对你来说，这实在不应该是新闻。如果我当时不是那样的感受，我们是不会在麦琪逊太太那儿住下的。”

“真的！啊，我的主。你那样看待我，我是又骄傲又幸福。我当然是那样。不过——巴穆！”她几乎是快活地朝钢琴上的照片挥了挥手。

“我有些朋友也是在五十多岁重新结婚的，罗达。有的在离了婚以后，有的现在过着非常美满的幸福生活。”

罗达叹了口气，用手指擦擦眼睛，朝他笑了笑。“你是不是要使我成为一个贞洁女人？你那样做的确是好意，不过没有必要。”

巴穆·柯比真挚地俯身过去，闭紧了他肌肉松弛的大嘴。“帕格·亨利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并不是因为你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才发生那件事的，在我们见面之前，你们的婚姻中就有了裂缝。那是不能不有的。”

罗达用颤抖得很厉害的声音说：“在我认识帕格之前，他是海军里一个橄榄球后卫，我看过他参加的两次陆军对海军的比赛。我有个男朋友爱看这类比赛——听我讲，巴穆，也许我会镇定下来。他是一个很有冲劲儿、令人激动的运动员，一个满场跑的结实小伙子。后来，天哪，在华盛顿，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帕格·亨利本人，就是报刊上常有他照片的这个人。战争在进行。他穿着嵌金线的蓝军服，看起来雄赳赳的。我一定要说！哦，天哪，他用了在橄榄球场上的那股劲来追求我。那些日子，他显得非常可笑。你要知道，帕格在愿意的时候，具有一种逗笑的才能。嗯，我交的男朋友都是华盛顿的老相识，都进的是同样的学校，都是用同一个模子制造出来的，你知道。帕格却与众不同，他现在也是这样。举一个例子，他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你可以打赌，光是这一点就不好相处！我的意思是说，从一开始情况就很复杂。我的意思是说，这丝毫不影响他谈恋爱。不知我说清楚了没有，可是——嗯，帕格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我永远会这样说。我一定叫帕格腻烦了。我知道他爱我，可是，问题是他太海军气了！哎，巴穆，这个人让我在婚礼宴会上站了半个小时，而他却开车送他的指挥官去赶回诺福克的火车！这就是维克多·亨利。可是二十五年——天哪，现在我是第一次突然觉得自己非常不幸。”

罗达用手帕掩着脸哭起来，两肩不住地抖动。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等平静下来以后，她看着他说：“你到丹佛去吧，不过你得问一下自己这个问题：我做了对不起帕格的事，难道你就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由于意想不到的机缘我嫁了你以后，我会不会同样也做对不起你的事呢？你自然会想到的。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相信你很久以来就不爱你丈夫了。你对他有感情，可我认为你爱上了我。”他站起来，“我还是要去赴丹佛的约会，罗达，不过我不准备卖那所房子了。”

“哦，卖掉吧！对我来说，你还是照样卖掉那所房子好，巴穆。我不过是认为你有一天会后悔的。”

“再见，罗达。我会从华盛顿给你来电话的。可惜这次我没见着梅德琳，代我向她致意。”说着，他看了钢琴上的照片一眼，“我想你的孩子们会喜欢我的，甚至是拜伦那个怪孩子。”

“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呢？问题不在这里。”她送他到门口，他像一个出门旅行的丈夫一样吻了她。

第三十五章

帕格回去的时候，九月的柏林空气清新，树叶正在变黄。同闪击战下的伦敦相比，这座城市看起来非常太平，穿军服的人要少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卡车和坦克。打败法国之后，希特勒已经让部分战士复员到农场和工厂当自由工人。剩下来的士兵也不在柏林四周闲逛，他们有的在海岸上等待入侵英国，有的驻守在法国和波兰，有的守卫在一道面对苏联的薄弱而谨慎的防线上。只有空中战争的迹象还看得出来：高射炮的蓝灰色炮口从秋天的树叶下面冒出来；广场上，淡黄色头发的德国小孩呆呆地瞧着一架打下来的惠灵顿式英国远程轰炸机。帕格看到这架坠毁的英国轰炸机——与“弗兰迪”号一模一样——那红、白、蓝三色的舷窗，心里感到一阵悲痛。他想去看一看遭到破坏的煤气厂，但没有找到。绷着脸的德国空军警卫和木栅栏把遭到破坏的现场封锁了起来。戈林在很久以前曾经宣布，只要有一颗英国炸弹落在柏林，德国人民就可以管他叫梅厄 ⁽¹⁾ 。揭“梅厄”短处的现场证据当然不准人看。

不过，即使不是禁区，帕格也怀疑会有多少德国人到那儿去看。他们是一些古怪的人。在里斯本，他一登上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当时当地的德国就给他很深的印象：机内纤尘不染，服务员毕恭毕敬，酒饭要了就到，扩音器震耳欲聋。坐在他旁边的乘客是一个金头发、戴眼镜的胖大夫，进餐时同他碰杯祝酒，热情洋溢地谈到美国和住在密尔沃基的妹妹。这位大夫深信美国和德国会永远做朋友，希特勒和罗斯福是同样伟大的人物，他们两位都需要和平。他对英国轰炸机残酷轰炸柏林市民深表遗憾，说这同德国空军的轰炸严格集中在军事目标上形成对比。他还指出，英国皇家空军在他们飞机的底部涂上了一层效果很好的黑漆，这样在晚间就不容易被发现，他们飞行时不断改变高度，使高射炮很难瞄准。这就是他们能够溜进来的原因。可是，这些小小的鬼蜮伎俩救不了他们的命。德国科学家在一两个星期内就会找到对付的办法。战争实际上已经结束，德国的胜局已定。德国空军是无敌的，英国轰炸妇孺的罪犯们很快就会受到法律制裁。

这人活像伦敦音乐厅里演滑稽戏的德国人，连他那副斜眼微笑的表情和脖子上一圈一圈的肥肉都十分像。帕格越来越讨厌这人，他冷淡地说，他刚从伦敦来，德国空军已在英国上空被击败。对方马上冷淡起来，转过身去背朝着帕格，故意挥动一张意大利报纸，上面有几幅非常触目的伦敦起火燃烧的照片。

帕格一回到绿林区自己的住宅，隔壁那个美术博物馆馆长——巴尔策博士，学识渊博，身材矮小，肤色黝黑——马上就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跑了来，邀请邻居喝一杯，同时谈起英国迫在眉睫的覆灭。巴尔策一家一向是亲切友好的邻居，而且还多次邀请亨利夫妇参加过饶有趣味的展览和晚会，巴尔策太太已经成了罗达最亲密的德国朋友。帕格婉言告诉他的邻居说，战争并不完全像戈培尔的报纸和广播描绘的那样在进行。他刚一暗示英国皇家空军还有战斗力，这个小个子美术专家就生了气，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把他要请帕格喝酒的事也抛在脑后了。而这个人曾经多次暗示过纳粹党徒是下流的恶棍，希特勒是祸水。

就是这种情况使得柏林现在完全令人难以忍受。全体德国人捏成了一只握得紧紧的拳头，那个小流氓做到了他所谓的“一个帝国、一个民族、一个领袖”，这是他长期以来经常叫嚣的。维克多·亨利是一个守纪律的人，他理解也赞赏这些人死硬地服从纪律的工作效率，可是他厌恶他们那种闭眼不看事实的盲从态度。这不仅仅是愚蠢，不仅仅是无耻，这是很坏的兵法。“对形势的估计”——这是一句从普鲁士军事学说中借用来的海军用语——必须依据事实。

他回来后不久，欧斯特·格罗克就来电话约他吃饭，他欣然接受了。格罗克是他所结识的在纳粹的疯狂中似乎还保留着一点儿常识的少数德国军人之一。在一家坐满穿军服的纳粹官员和高级军官的饭馆里，这个潜艇军官公开对战事，特别是对戈林笨拙地指挥英国战役隐隐约约地发牢骚。他不时眯起眼睛回头四顾，在德国，只要一谈到战争或政治，总要不自觉地这样做。

“我们照样会打胜的。”他说，“他们会用尽各种笨办法，然后他们才会想到这一点。”

“想到什么？”帕格说。

“封锁，自然啰！这是英国的老武器，现在我们以牙还牙。英国人封锁不了我们，我们有了欧洲的全部海岸线，从巴尔干一直到土耳其，连拿破仑都从来不曾有过这样长的海岸线。英国缺少食物和燃料，这本来是它的致命伤。要是戈林今年夏天炸毁港口，炸沉船只——加上我们的潜艇和磁性水雷造成的大量破坏——英国早已通过瑞士和瑞典跟我们接触了。”他平静地举起双手，“没有别的办法，我们要在大西洋辽阔的海面上击沉他们的船只。他们没有护航力量，就算他们有，我们的新战术和鱼雷也可以打败他们。你要记住，在潜艇方面，我们开始的时候力量很薄弱，维克多，可是最后邓尼茨说服了雷德尔，雷德尔又说服了元首。占领波兰之后，从英国拒绝和平建议开始，我们就大批地建造新潜艇。明年一月，新潜艇可以陆续下水。一种新式舰艇，非常漂亮。在四五个月内，每个月击沉五十万吨，哼！于是，丘吉尔就完蛋啦！你不同意吗？”格罗克咧嘴朝他笑着。这个小个子潜艇军官穿着一套剪裁得很好的紫色花呢服，戴着一个触目的黄蝴蝶领结。他那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健康的脸容光焕发，富于自信。“说吧，你用不着表示同情。我们都知道你们总统的情绪，不是吗？可是你理解海，也懂得形势。”

帕格苦笑着看了格罗克一眼，他倒是同意这种估计。“呃，假定戈林真的会转向封锁，假定你们真的有一支新的舰队建成——这可是两个很大的假定。”

“你怀疑我的话？”

“你稍稍夸大些，我是不会责怪你的。”

“你说得对，维克多。”格罗克笑出声来，“不过，我用不着夸大。你瞧着吧，从一月份开始。”

“那时候就要看我们是不是介入了。”

那位潜艇军官不再笑了。“对，这倒是一个问题。可是现在，你们的总统只能偷偷地把一些旧飞机和船只给英国，就是这样，他都不敢面对国会。你认为你们的人民会赞成把美国战舰派出去让德国潜艇击沉吗？罗斯福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但是他害怕你们的人民。”

“嘿！欧斯特·格罗克和维克多·亨利！这两只‘海狗’在决定战局了。”

原来是银行家沃夫·斯多勒弯着腰在跟他们说话，他那稀疏的茶色头发上过头油，梳得很平，他含笑叼着烟嘴。“维克多，你这套新装很漂亮，是在萨维尔街做的吗？”

“是的，一点儿不错。”

“不会错。嗯，要是又能在那儿定做衣服，倒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没有比英国裁缝更好的裁缝了。喂，你们二位来了多久啦？坐到我们桌来吧，同桌的是几位好朋友。”

“不，谢谢您，斯多勒先生，”帕格说，“我得马上回办公室去。”

“当然。喂，欧斯特，你告诉过亨利上校本周末你要去阿本德鲁吗？你要知道，维克多是阿本德鲁的老客人。天哪！这次你干吗不一道去呢，维克多？你最近已经拒绝两次了，我当然不会高兴。整个周末，你跟你的朋友欧斯特可以大谈你们的海上生活。快答应吧！我另外只请两三个好朋友，还有几位可爱的女士，有的还是单身。”

维克多·亨利迅速地瞟了格罗克一眼，对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嗯，这想法倒不错，是不是？”

“好吧，”这美国人说，他现在完全明白正在发生什么，格罗克又为什么打电话给他，“多谢你们。”

“太好了！妙极了！星期五再见。”银行家说着，拍了下维克多·亨利的肩膀。

这以后，这两个海军军官谈话少了，内容也枯燥乏味起来。欧斯特·格罗克忙于吃饭，不大看帕格。

当天下午，维克多·亨利听他的文书通知说，娜塔丽·杰斯特罗从锡耶纳来了电话，不由得吃了一惊。

“天哪！快接上电话。”

“喂？喂？怎么啦？我找柏林的亨利上校。”姑娘的声音嘟嘟哝哝、模糊不清。

“是我，娜塔丽。”

“啊，您好！拜伦好吗？”

“他很好。”

“哦，这下可放心啦！”电话线上的干扰停止了，娜塔丽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离开后，我没有收到过他一封信。我发了个海底电报，没有得到回信。我知道现在的邮政是多么糟糕，可我还是担心起来。”

“娜塔丽，他也一直没有收到过你的信，他写信跟我提起过。我肯定他没有收到你的电报，不过他很好。”

“真奇怪，我一直一个星期写一封信给他。多可恨哪！我很挂念他，他在潜艇学校干得怎样？”

在维克多·亨利办公室的窗子外边，使馆门前的卫兵在换班，发出有节奏的立正敬礼声和用德语打招呼的短促声音。娜塔丽在电话里的声音引起他一阵心酸。她的纽约口音同帕米拉的口音不同，但同样是一种年轻低沉的女孩的声音。

“勉强过得去吧，我想。”

她的笑声也很像帕米拉，有点儿沙哑，带点儿嘲讽：“您说得是。”

“娜塔丽，他老早就等着你回去了。”

“我知道，还有一些问题，但很快就会解决的。请一定告诉他我很好。锡耶纳在战时非常迷人，也非常平静，有点儿恢复到中世纪的味儿。拜伦还得待三个月，是不是？”

“他十二月毕业，如果他们不把他开除出去的话。”

又是笑声。“他们不会开除他的，勃拉尼实际上是非常可靠的，您知道。我十二月回来，请您告诉他一下，也许您写的信会送到。”

“会的，我今天就写。”

这是在阿本德鲁的一次小小聚会，没有再玩从楼梯上滑下来那一套。帕格有点儿遗憾地看出，这种挖空心思想出来的粗野玩意儿虽然很投合条顿民族的口味，欧斯特·格罗克却不感兴趣。这个潜艇军官显然有些心神不宁，本来很可以利用这玩意儿来改变局面的。另外的客人是一位德国空军的将军和一位外交部的高级官员，地位都远在格罗克之上。五位漂亮的女士都没有结婚。斯多勒夫人没有在场。

维克多·亨利估计他们是在酝酿一场狂欢酒会，目的是要他谈英国的情况。餐后，多少令他惊讶的是，他们进入一间有护墙板的房间，那里准备好了乐器，斯多勒、德国空军将军、外交部官员和一位红头发的女士演奏了四重奏。帕格以前也来过阿本德鲁几次，这位银行家从未显露过自己的音乐才能，可是这次，斯多勒担任第一小提琴手，演奏得非常出色。德国空军将军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灰暗的人，双眼凹陷，带着病态。他先鞠了个躬，然后就俯在大提琴上摇摆着身体，奏出了美妙的乐音。帕格过去在凯琳别墅从远处见过这人一次，当时他全副军装，看上去远比他现在穿着常礼服、戴着单片眼镜威严得多。音乐家们拉错了，停下来两三次，轻快地说了几句笑话，继续演奏。担任第二小提琴手的那位外交部官员是一个矮胖的巴伐利亚人，长着下垂的黄胡子，是一个优秀的提琴家。这是帕格听过的最好的业余音乐会。格罗克带着多数德国人欣赏艺术时那种聚精会神的态度坐在那儿，喝了大量的白兰地，赶走了睡意。这样过了两三个钟头，女士们道了晚安，便离去了。如果说有什么暗号的话，帕格也没有注意到。

“也许我们该出去喝杯夜酒了，”银行家对帕格说，把他的小提琴小心地放进匣子里，“今天晚上很暖和。你喜欢我这把斯特拉地瓦利 ⁽²⁾ 小提琴的音色吗？我希望我没有辜负这把琴。”

从宽敞的大石头阳台上望出去，是一座正规的花园，有幽雅的喷泉和河流，再远处就是森林。朦胧的橙黄色下弦月在树梢上升起。在长铁杆上红黄色灯光的照耀下，阴影在房子和石板地上跳动。五个人就座以后，管家送来了饮料。鸟儿在静夜里悦耳地歌唱，帕格听了，不由得回想起在英国轰炸机基地听到的夜莺的歌声。

“维克多，你如果愿意谈谈英国，”斯多勒舒服地靠在安乐椅上说，他的脸遮在黑色的阴影中，“我们当然很感兴趣。”

帕格勉强用愉快的声调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得承认我去过英国了？”

银行家马上用更愉快的声调回答说：“哈哈，除非你想给我们的情报人员添很多麻烦，否则你还是承认的好。”等大家都笑过以后，他又说：“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马上放下这个题目，好欢度周末。我们的款待从来不——在英语中是怎样讲的呢？”原来大家都在讲德语，他说到这里，改成用英语说，“附带任何条件。不过，你往来两国首都之间，处在非常不寻常的地位。”

“嗯，如果你们要我说你们已经把皇家空军从天上打掉了，英国人下个星期就会完蛋，那还不如现在就放下这个话题。”

高个儿将军用一种忧郁的男低音说：“我们知道我们并没有把皇家空军从天上打掉。”

“随便谈吧。雅果将军是我最老的朋友，”斯多勒说，“我们是小学同学。而我和穆斯博士也差不多有一样老的交情。”他朝外交部官员一挥手臂，一只像骷髅一般瘦长的手臂的影子在墙上跳动一下。

“我们空军中有句俗语，”将军说，“升起了红旗。意思是说，我们都在直率地谈话。我们说出关于元首、关于戈林、关于任何事情和任何人的想法，我们说话毫无顾忌，我告诉你。”

“好吧，我喜欢这些原则，”维克多·亨利说，“说吧。”

“入侵会成功吗？”穆斯博士提高音量说。

“什么入侵？你们的海军能送你们过去吗？”

“为什么不能？”雅果将军用内行人的平静声调说，“通过一条走廊，两边用水雷带封住，外面用潜艇封锁，上边用德国空军掩护。难道对战列舰队来说，这是过高的要求吗？”

帕格看了格罗克一眼，只见他不高兴地坐在那儿，转动着一只钟形酒杯里的白兰地。“你们这儿有一位潜艇人员，问他怎么封锁和设置水雷带吧。”

格罗克不耐烦地一挥手，酒杯里的白兰地都溅了出来。他用重浊的声音说：“非常难，可能是自杀行动，而且最糟糕的是，完全没有必要。”

雅果将军向格罗克弯过腰去，他的单片眼镜在摇曳的灯光下闪亮，脸上满面怒容。

帕格嚷道：“已经升起红旗啦！”

“不错。”雅果说着，用不肯原谅的眼光盯了潜艇军官一眼，后者懒洋洋地坐在暗处。

“我同意他的看法，”帕格说，“一部分登陆部队也许能通过，且不谈用什么形式。那里还有入侵部队登陆的滩头阵地，那地方我从近处见过。就我个人来说，是不愿意从海上靠近这块阵地的。”

“扫清滩头障碍是一项技术任务，”雅果说，很快又恢复到随便谈天的语调，“我们有专门训练好的工程兵来对付它。”

“将军，我们的海军陆战队多年来一直在专心研究和演习滩头袭击，这是书本上讲的最棘手的进攻项目。我相信德国武装部队只是在几个星期之前才想到这个问题。”

“德国人的军事才能是不容忽视的。”穆斯博士说。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维克多·亨利说。

雅果说：“自然，我们登陆不可能没有损失。我们的损失会是巨大的，但还受得了。一旦我们得到一个牢固的据点，你就会看到丘吉尔倒台。为了占领滩头堡，德国空军会战斗到只剩最后一架飞机。但是，我相信皇家空军的飞机会先一架不剩。”

维克多·亨利没有表示意见。

“伦敦的轰炸对英国人的士气有什么影响？”斯多勒问。

“你们让丘吉尔更容易做工作了，他们现在更拼命了。把伦敦炸得一塌糊涂也赢不了这场战争，我的判断是赢不了，且不说轰炸机不仅可以向西飞，也可以向东飞。”

将军和银行家面面相觑。将军的声音很阴沉：“如果这儿有人同意你，你会感到吃惊吗？”

“丘吉尔通过在二十六日那天轰炸柏林，很巧妙地激怒了元首。”斯多勒说，“为了保持士气，我们不能不回击。这个诡计成功了，可是英国人现在不得不付出代价。政治上没有旁的选择，只能是大规模报复。”

“说句老实话：”穆斯博士说，“戈林元帅想炸伦敦，把它炸毁。”

雅果摇摇头：“他知道动手太早了，我们也都知道。是那六天不好的天气救了皇家空军。我们还需要一个星期来炸掉那些机场。不过，到头来结果还是一样。”

斯多勒说：“他们是一个勇敢的民族。我不愿意看见他们延长痛苦。”

“他们好像并不在乎，”维克多·亨利说，“一般来说，他们的日子过得不错。他们认为他们会取得胜利。”

“这就是弱点，”穆斯博士说，摸了摸他的胡子，“民族自大狂。一个民族一旦脱离了实际，便一切都完了。”

斯多勒点燃一支粗大的雪茄。“一点儿不错。这次战争的进程现在是由统计数字来决定了，这是我的管辖范围。您愿意听听吗？”

“非常愿意，尤其是希望你能泄露一些机密。”维克多·亨利这话引起了所有德国人亲切的笑声，除了格罗克。这位潜艇军官陷入悲哀之中，也许已经睡着了。

“不是机密，”斯多勒说，“财政方面的资料对您来说可能是新的。不过，请相信我的话，我说的数字是准确的。”

“我完全相信。”

“好。英国目前处于，怎么说呢，一条用船只组成的在运转的戽斗链的末端。这是它经常所处的地位。现在呢，戽斗老是被打掉，打掉的速度比安装到链子上的速度快得多。它发动战争的时候，大约有二十万吨船只——它自己的船，加上从旁的地方拼凑来的。这个吨数正在迅速下降，下降的速度是——最近是多少？”他摆出上司的态度问格罗克。

潜艇军官偷偷地打了个哈欠：“这个数字是保密的。维克多在伦敦听到不少，早就心里有数了。”

帕格说：“不错。”

“很好，那么你知道曲线在往上升。在这次战争中，别的都关系不大，英国很快就会耗光燃料和食物，那样一来它就完了。它的机器一旦不能转动，它的飞机一旦飞不起来，它的人民一旦没有饭吃，丘吉尔也就垮台了，没有别的出路。”

“没有别的出路？我的国家还有大量燃料和食物，还有钢铁与造船厂，而我们的对外贸易是开放的。”

银行家冷冷地一笑：“不错，不过根据你们《中立法案》的要求，英国买每样东西都得付现金。现金付款，运输自理。这是英国拒绝偿付战争债务以后，你们的人民从上次大战中学习到的唯一明智的东西。罗斯福也好，威尔基也好，现在都无关紧要了。维克多，你可以相信我这句话，你们的国会是不可能再拨一笔战争贷款给英国的。他们会吗？”

“不会。”

“对。那么它就完蛋了。它发动战争时大约有五十亿外汇，我们的情报说，它已经用了四十亿多。为了继续作战，它所需要的飞机、物资和船只会把最后十亿左右的外汇像火炉融化雪球那样快速地用光。到十二月，大英帝国就会一个子儿也没有了。破产！您瞧，亲爱的伙伴，他们卷入了一场他们没法儿打也没法儿偿付的战争。简单的事实就是这样。能透过未来的迷雾预见到这一点的，正是元首的政治天才——维克多，不管你对他有什么样的看法。正如他过去预见到法国打不下去一样。这样的领导带来了胜利。”斯多勒往前一探身，轻蔑地把手一挥，“不错，丘吉尔的话非常有说服力、非常感人、非常鼓舞人心，可是他是英国最糟糕的财政大臣，对后勤或财政的现状毫不了解，而且一直不了解。他那些漂亮辞藻的肥皂泡马上就要破灭了，然后和平就会到来。”

穆斯博士插嘴说：“我们现在击沉船只的速度只有一九一七年创最高纪录的那几个月才能相比，你知道吗？”

“这一点我知道，”亨利上校说，“正如不久前我对欧斯特说过的，那也是我们卷入的时候。”

阳台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沃夫·斯多勒说：“像这样的世界悲剧现在不应该重演了，维克多——德国和美国，这两个最大的反苏强国，不应该互相开战。那样的话，唯一的胜利者只会是斯大林。”

格罗克从椅子那头发出沙哑含糊的声音：“那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等到正月，等我们有了新潜艇。”

这个周末寒冷、阴沉而多雨，对帕格来说，也因过多的音乐和文化而显得沉闷。那五位女士都是三十开外的人，全都笨拙地卖弄风骚，可以陪你聊天、散步、跳舞；等雨稍停，也可以陪你打网球。帕格估计，她们还可以陪你过夜，他不好意思个别问她们。

欧斯特·格罗克老是睡觉，星期天一早就走了。其他三个人对这位潜艇军官一直很冷淡，而对维克多·亨利却非常热情有礼。显然，格罗克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显然，他打电话和在饭馆里同斯多勒碰头都是预先安排好的。这些大人物对一个四条杠杠的美国军官所献的假殷勤，真是到了家了。

他们又问了帕格许多有关他英国之行的问题，他也一一回答了。只有那个瘦削的德国空军将军试探性地问了一个关于雷达站的问题——帕格在回答时装出一副呆板的傻样——此外，没有人企图从他那里打听什么机密情报。

倒可以说，他们似乎在拼命向他灌输德国的政治、哲学和诗歌。这三个老同志非常喜欢学术性的谈话，还不断把他们谈话中提到的书从斯多勒的图书室里找来塞给亨利。他想在睡前看这些书，可是看了十五分钟就沉沉地睡着了，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德国的奇特文学对维克多·亨利来说经常有这种效果。很久以前，他就放弃了想了解德国人自命不凡的严肃性、他们在世界史上的地位，以及从查理大帝 ⁽³⁾ 时代起他们的阴郁历史的每个转折的企图。从军事观点看，有关德国命运、德国文化、德国精神、亲德主义、泛德主义等的一切笔墨，都在不断强调说明一个事实：这是一个有八千万人口的工业化民族，他们花费了一个世纪使自己统一起来，教育了自己，卷起袖子要征服全世界，相信上帝会抓住德国的战袍，鼓舞它前进。这是值得记在心上的。

星期天下午，他们在阳台上喝鸡尾酒的时候，太阳透过云雾出来了。斯多勒提议带维克多·亨利去看看他那些获奖的猪，他们从河边到猪圈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阵恶臭中，主人告诉亨利那几头躺在粪堆里饿得嗷嗷叫的大得出奇的长毛猪的家世。在他们走回来的时候，银行家说：“你觉得很无聊吧，维克多？”

“谁说，一点儿也不。”帕格撒了个谎。

“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同平常的周末。穆斯和雅果都是很不平凡的人，我们早就是好朋友了。雅果第一个把我同戈林真正拉上关系。在那以前，我同冯·巴本走得非常近，而他，你知道，是纳粹最大的对手，直到一九三三年他亲眼看到大势所趋为止。事实上，还是他任命希特勒当总理的。”斯多勒用他那沉重的黑手杖随手敲打着开花的紫蓟，把花头打落下来，打烂的花散发出一股新鲜的清香，“雅果很器重你呢。”

“作为一个在天上飞的军人，”帕格说，“他的大提琴拉得可真不错。”

“是的，他很有才气，不过他身体不大好。维克多，他最欣赏你的是你愿意谈谈英国。你太友好了。”

“我没有透露什么，至少不是有意的。”

斯多勒笑了起来：“你真是你们政府的一个忠仆。而且，你的观察很有启发性。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你的荣誉感，对一个德国人来说，荣誉就是一切。”

恭维话使得帕格·亨利感到不安，他跟平常一样，用沉默和呆板的眼光来回答。

“要是雅果将军有什么地方能为你效劳，我知道他会很高兴的。”

“真是太好了，可我没有什么事。”

“也许有什么设施你愿意去参观？”

“嗯，这样的邀请，我们的空军武官会欣然接受的。”

“随你的便，雅果更关心你个人的利益。”

“有一件事，不是普通的事。有个皇家空军飞行员，我的一个朋友，几个星期以前，他的飞机在英吉利海峡被击落了，你们的人很可能把他抓去了。”

斯多勒挥动了一下那根多节的手杖，说：“找他出来不难，把这个飞行员的名字、官阶等告诉雅果，很快你就会得到答复。”

“真是太感谢了。”

“要是你的朋友成了战俘，你还可以去见见他。”

“那太好啦！”

十月初，维克多·亨利差不多已经忘了那个古怪的周末，沃夫·斯多勒忽然给他来了电话：“你说的那人还活着。”

“谁？”

斯多勒一口气讲出了伽拉德的名字、官阶和番号。“他在法国，还在医院里，不过身体很好。雅果将军邀请你作为他的私人客人，去参观附近的德国空军司令部。你是作为一个朋友，而不是作为一个美国武官被邀请的。这个电话是仅有的一次通信联络。没有互惠的必要。”

停了一会儿，帕格说：“哦，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将军太客气了。”

“我告诉过你，你很受他的赏识。”

“我还得给你回电话吧。”

“当然啦。”

帕格把这事告诉了代办，代办耷拉着眼皮，差不多闭起了眼睛。他朝后靠在椅子上，用大拇指摸了摸胡子：“那个德国空军将军对你有什么要求吧。”

“自然啦。”

“好吧，我批准。为什么不欣然接受呢？你也许会了解到点儿什么，你还可以看到这位飞行员。他是谁？”

“嗯——他跟我的一位朋友的女儿订了婚。”代办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又摸了一下胡子。帕格觉得需要再补充一点：“其实是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的女儿。”

“啊，他是帕姆的未婚夫，对吗？幸运的青年。好吧，不管怎样，去吧，看一看帕姆·塔茨伯利的未婚夫情况怎样。”代办说的时候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维克多·亨利感觉到了，并且有点儿恼怒。

天气不好，帕格乘火车去里尔。在德国统治下的欧洲，铁路运行已恢复正常，令人感到惊异。火车正点离站，轰隆隆地穿过雨中宁静的被秋色笼罩的大地。德国、比利时和法国北部在十月的蒙蒙雨雾中看上去都很像，都是一大片由农庄、常绿树和枯黄的树林所构成的平原。城市看起来也很相似，市中心是各式各样壮丽的古老建筑，周围则是一些现代建筑，有的没有遭到战争破坏，有的只剩些断瓦颓垣。在拥挤的餐车里，德国人、荷兰人、法国人、比利时人——少数几个带着妻子——在亲切地交谈，在浓烈的香味和愉快的笑声中一起吃喝。穿军服的德国空军军官们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轻蔑地瞧着那些市民，随便吆喝匆匆走过的侍者。除了见不到犹太人以外，在新秩序下，一切仍同平时一样。犹太人一直是欧洲最繁忙的旅客，可是在这趟火车上，一个犹太人也看不见。在这趟从柏林到里尔的快车上，第三帝国由于种族优势和办事能力高强，看起来起码能存在几千年。开往另一方向的列车满载着愉快的青年士兵，维克多·亨利第一次得到可靠的暗示：入侵——如果有过这个计划的话——可能已经停止了。

雅果将军派到车站来迎接这位美国海军军官的是一个严肃而瘦削的中尉，肩上比别人多一条金饰绦，胸前挂着一大串绶带，眼角的肌肉不住地抽动着。他开车送帕格到里尔中心区的一幢正面有许多塑像的肮脏的石砌大楼里，请他走进一间冷清清的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里面有一张沾满墨迹的办公桌和两把椅子。满布灰尘的黄色墙上有一些干净的正方块和长方块，原是挂的法国官员的照片，现在照片已经取下来了。桌子后面挂有一面簇新的红、白、黑三色卐字旗。另有一张绷着脸、穿着军大衣、一绺乱发搭在一只眼睛上的希特勒的普通照片，这是一张粗粗修整过的比本人显得年轻的照片。墙上有一只挂钟，钟摆的嘀嗒声之响，是帕格闻所未闻的；钟面原系绿色，由于年深日久，已经褪色了。

门开了。一个头戴钢盔、佩着冲锋枪的德国士兵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到桌边转了个身，咔嚓一声立正敬礼。伽拉德跟在他后面，右臂用吊带吊着，面孔浮肿，没有血色，还裹着纱布。再后面就是那个眼角抽动的中尉。飞行员身穿飞行服，衣服破了的地方随便缝补了几针。

“喂，台德。”维克多·亨利说。

伽拉德极其惊异地说：“哎呀！”他的下嘴唇和下巴上包扎着的纱布捂住了他的说话声。

中尉用快速而准确的德语对亨利上校说，由于英国飞行员奉命尽可能找机会逃走，雅果将军对不能解除武装卫兵的监视感到很抱歉。见面时间的长短是没有限制的，士兵也不会来干预。他不懂英语，他奉命一旦发现逃跑的行动，就开枪射击，因而他请求先生们不要有任何足以引起他误解的动作。至于交谈的内容，将军完全信赖亨利上校。如果没有问题，他现在就要走开了。

“我们谈完以后，我怎么让您知道呢？”帕格用大拇指朝那个发呆的士兵一指，“比如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那就可能引起他的误解。”

“很对。”中尉低下头，眼角抽动了一下，“那时就请您拿起电话机的话筒稍等一会儿，再放回去，我就马上回来。请允许我告诉您一声，将军请您在前进指挥所跟他一起吃午饭，指挥所离这儿有四十公里的路程。”

门关上后，帕格拿出香烟，给飞行员点了一根。

“啊！老天爷保佑你。”伽拉德吸了一口烟，好像一个人从水底钻出来吸了一口空气一样，“帕姆知道吗？有人看见我跳伞吗？”

“你的一个同伴说他看到了。她确信你还活着。”

“好啊，现在你可以告诉她啦。”

“我当然非常乐意。”

挂钟的嘀嗒声很响。伽拉德用左手笨拙地弹了弹烟灰，看了士兵一眼。士兵像一根竹竿一样站得笔直，机枪斜握在他那双指关节发白的手里。德国钢盔的凸边使得这个农村青年的脸看起来严肃得像一尊雕像。

“使这次小小的谈话有点儿煞风景吧，嗯？”

“他是一个相当老练的家伙。”帕格说。

士兵笔直地注视着前面，在这关着门的小屋里，可以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很久不洗澡的污浊气味，虽然他刮光的脸是很干净的。

“看起来相当老练。我说，这是我生活中的一件意外的事。我以为我会受到粗暴的拷问，也许会被弄到德国去。他们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只说我要是不老实，就枪毙我。你准是在德国空军里有些好朋友吧。”

“你有什么话要我告诉帕米拉吗？”

“你会看到她吗？”

“我想不会，我很快就要回华盛顿去了。我可以打电报或者写信给她。”

“有很多话要告诉她。首先，不管怎样，我很好。脸上和脖子上有些烧伤。”他举起吊着的手臂，“幸而子弹只打穿骨头，没有把它打碎。对医疗上的照顾，我没有什么好责备的。饮食坏透了——发了霉的黑面包，发臭的人造奶油，吃后嘴里带着汽油味，汤里全是烂土豆。前两天，伙食莫名其妙地改进了，只是在我的病房里。昨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真正不错的炖肉——虽然很可能是里尔的猫肉和狗肉——味道很好。我想这一切都是为你这次小小的来访而准备的。我对你真是感激极了，真的。你居然设法来看我，真是了不起。亨利上校，帕姆过得怎样？告诉我一些她的情况吧。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她看上去好吗？”

“你失踪以后，我见过她好几次。她到伦敦来过，我带她参加了一些宴会，去过一些娱乐场所。有一阵子，她消瘦下去，不想吃什么，但她正在恢复。实际上，她最后告诉我的一件事是希望你回来。还有，她准备等着你，跟你结婚。”

飞行员的双眼变得湿润起来。“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帕米拉。”他回头看着那士兵，“呃，他真难闻，是不是？”他看着那士兵的没有表情的脸，用一种随便的语调说：“你愿意瞧一瞧这张脸吗？说明很多事情，是不是？八千万像这个家伙一样驯顺而又危险的畜生，无怪乎希特勒成了他们的领袖。”士兵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我真的认为他不懂英语。”

“不要相信这个。”帕格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说得很快。

“嗯，告诉她我现在承认她的意见是正确的。等我回去以后，我要接受司令部的工作，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他摇了摇头，“我真是一个傻瓜。这些德国飞机就在我前面，在下边，ME-110战斗机，三个座位——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我没有打中，没有及时刹住，正好从他们中间俯冲下去。以后，我只知道我感到肩上挨了一下，就像重重地挨了一拳似的。我的发动机起火了，我使劲拉了一下操纵杆，天晓得，它就跟折断了的脖子似的。我四面看看，发现没有了机尾，全部被打掉了。我打开座舱罩，解开降落伞背带的扣子，从里面爬了出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烧伤了，可是火焰一直烧到我的脸上，大部分烧到嘴旁边，我只是在盐水刺痛的时候才感觉到。”伽拉德叹了口气，向屋内扫了一眼，他郁郁不乐的眼光停在那个生硬的、发出臭气的士兵身上。“于是，我到了这里。战争怎样啦？德国大夫说战争实际上已经结束了，自然这是假话。”

维克多·亨利尽可能把情况说得好些。飞行员点点头，快活起来：“这才像话呢。”

挂钟还在嘀嗒地响，那个士兵打了两个喷嚏，吓了他们一跳。他的脸扭曲了，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但他还是照样死板板地站着。

“怪就怪在这里，”伽拉德说，“你从这儿出去要跟一位德国空军将军共进午餐，而我仍然是枪口下的一个囚犯。我想你最好赶快走吧。”

“不忙。拿几支烟吧，我很想把这一包都给你，只是这个傻小子也许会认为这事有点儿蹊跷，因而引起误解。”

“哈！管他叫傻小子一点儿不错。你考虑得可真周到，先生。”伽拉德抽出几支香烟，然后被一时的感情驱使，忽然把那包香烟递到士兵跟前。这个德国士兵的眼睛上下移动一下，急促地摇了一下头，好像一匹马在赶走苍蝇似的。

伽拉德在旧香烟头上接了一支新香烟。“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不过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你对我的帮助比你猜想的要大得多。”

“嗯，主要是靠运气，不过我终于找到了你，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飞行员歪扭着脸，咧嘴一笑——他那扎着绷带的嘴左边好像冻僵了一般。他说：“怪不得帕姆认为你什么事都能办到。”

帕格抬头看了看那只旧钟，钟面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指针差不多已指到正午。“我想我最好不要让将军等得太久。”

“当然啦，先生。”飞行员瞧着士兵，又加了一句，“不管怎样，我老忘不了这个傻小子，他叫我不舒服。”

当维克多·亨利把话筒从挂钩上拿下来的时候，钟敲了十二下。他又把话筒放了回去。

“告诉帕姆，我就会看见她的。”伽拉德用坚定的口气说，暗示他有逃跑的打算。

“小心些。”

“相信我好了，你知道我要为谁活着。到时候我们要找你当傧相，只要你在一千英里之内。”

“我要是在一千英里之内，就准来。”

帕格坐车穿过里尔时，就像他上次坐在餐车里一样，再次注意到德国的统治已经稳定下来。细雨蒙蒙，在这座大工业城市的灰色街道和林荫道上，法国人在法国警察的指挥下，驾驶着带有法国牌照的法国小汽车，在法国店铺和广告牌之间穿行。只是这儿那儿有一张用德文粗黑体字写的公告，街上或者大楼入口上面有一块告示——常常写着“禁止入内”这几个字，以及德国兵坐在军用卡车上巡逻的刺眼景象，使人想起希特勒是里尔的主人。毫无疑问，这座城市已经遭到掠夺，只是掠夺的方式比较文雅，比较有条理。帕格听说过采用的手段：德国人购买大部分东西都用不值一文的占领区货币支付，那些明目张胆的掠夺者征用了物资，只给一张毫无用处的收据。可是，这些手段在使用过程中一点儿也没被看出来。里尔街上熙来攘往的行人看上去有点儿消沉，不过，维克多·亨利见过的法国人没有一个看上去是不消沉的。这儿跟在火车上一样，新秩序看起来要维持一千年。

那位会拉大提琴的将军戴着一顶高高的德国空军军帽，穿着一双闪亮的黑皮靴，披着一件拖到脚边的笔挺的蓝灰色军用雨衣，看起来比从前更高、更瘦、更凶狠了。中尉见了他，谦卑地鞠躬并立正敬礼。指挥所里的每个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充分说明他是这里的最高级别的军官。他提出两个地方供维克多·亨利选择：是在附近德国空军征用的一所“相当舒适”的别墅中用一顿像样的午餐呢，还是就在这儿的机场上随便吃一点儿？帕格说出自己的选择后，他点头表示赞成。他解开雨衣，看也不看就让它从肩上掉下来，中尉立刻上前接住。

将军和他的客人走进里边的办公室，在一张铺着台布的桌子旁就座，吃着鲟鱼、小牛肉、奶酪和水果。这些东西都装在金边瓷盘里，由一些脚步很轻、春风满面的法国侍者递送。雅果将军挑着菜吃，不大喝酒。维克多·亨利见他面色苍白，看出这是心脏病的征兆，但没说什么。他饿了，只是埋头吃东西，将军则边抽烟边谈话，说的是一种发音有点儿不清的准确德语，他的中尉讲话时显然一直在模仿他。他经常停下来，捂住嘴小心地咳嗽。

雅果说，美国海军是世界上唯一在专业方面可以同德国陆军相比的军事机器。三十年代中期，他作为一个观察家，曾去参观过美国海军基地，并把俯冲轰炸的观念告诉了戈林，因而德国空军发展了斯杜加式小型俯冲战斗轰炸机。“不管您赞成不赞成，”他带着疲乏的笑容说，“我们闪击战的成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应当归功于你们的海军。”

“嗯，也许我们在战后会接受这句恭维话，将军。”

雅果听了帕格这句含讥带讽的话，不高兴地点了点头，接下去说，美国陆军是无法和德国比的。像所有现代的军队一样，它的理论和实践都是从德国总参谋部的概念中发展推演出来的。可是，他注意到美国陆军比较外行，他们在机动作战中缺乏气魄，数量也少得可怜。他说，美国实质上是一个联结两个世界大洋的海上强国，武装部队的状况反映了这一地理事实。

从这里，他开始谈到施本格勒，他说此人跟许许多多德国人一样，不能理解美国。这就是《西方的没落》一书中的错误。美国成了白人基督徒的欧洲，在一片富饶的未开垦的大陆上得到重新发展的机会。美国同一个现代化的、秩序井然的欧洲结成联盟，就能够带来西方巨大的新生，带来新的黄金时代。至少这是帕格从将军不切实际的高谈阔论中领会到的一点，同他在阿本德鲁度周末的晚上听到的谈论如出一辙。

喝咖啡时——咖啡的味道很可怕，就像烧焦了的胡桃壳的味道——雅果说：“您肯赏光去看一下飞机场吗？天气不怎么好。”

“如果您的哪一位副官能抽出时间的话，我是非常愿意去的。”

他那疲乏的笑容又出现了。“我在这次战役中的工作很久以前就结束了，剩下的是野战指挥官的事了，我可以陪您走一趟。”

他们乘一辆窄小的汽车在机场上兜了一圈，车里满是德国汽油的硫黄气味。太阳在低沉的天空从碧蓝的云隙中照射出来，在暗淡的阳光下，粗短的梅塞施米特109式飞机从分散的地下掩体中露出一半，漆在上面的十字和卐字已经剥落。这地方完全像一个英国的战斗机基地：修理工棚、飞机库、分散的营房、坐落在平静的农场中的十字形简易机场和一群群奶牛在上面吃草的波浪起伏的牧场。褪色的法文告示说明，这儿是被打垮的法国空军的扩大基地。大部分建筑都是木头或水泥造的粗糙的新房屋。有裂缝的旧着陆跑道和宽阔的新着陆跑道并列，像汽车跑道一样。

“这都是你们在六月以后完成的？”帕格说，“真不错。”

这时雅果看上去像一个受人恭维的老头子，高兴而温和地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齿。“您的眼光很内行。西方新闻界那些时髦家伙想知道德国空军在进攻前为什么等了宝贵的六个星期，他们对后勤懂得些什么？”

将军说，希特勒把空军作战指挥权全部交给戈林时，他只坚持一点，这一点足以说明他的军事天才。在征服了低地国家和法国北部之后，前进空军基地必须按照他的命令建立起来。直到那时，他才允许德国空军去打击英国。前进基地的力量必须二倍或三倍于德国的空军力量。因此，花费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飞机进攻的次数是原来的两三倍。这样，航程缩短了，汽油的载重量可以让炸弹的载重量代替。

“这是最简单的战略思想，”雅果说，“也是最正确的。”

他们参观了一座分散的营房。面带倦容的德国小伙子们跟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很像，他们穿着飞行服懒懒地躺着，待命出发。但他们一看见雅果，马上跳起来立正，而英国飞行员却从来不这样。营房修建得比英国营房粗糙，木墙上边，靠近油印的值班时间表和注意事项的地方，贴着身体丰满、面带笑容的女人的照片，比起瘦削的英美女人来，她们更富于德国式的软绵绵的性感。除此之外，全都一样，甚至床上的被褥和飞行服的霉味也一样。

雅果的小汽车沿着机场驶去的时候，空袭警报响了，飞行员从营房里争先恐后地出来。“停车。”雅果对司机说，又对维克多·亨利说了一句，“一次扰乱性空袭，在高空。正确的战术，我们必须做出反应，这搞得我们的飞行员很狼狈。不过，英国人也赔上了大量的轰炸机。脆弱的飞机，装备很差。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梅塞施米特式飞机一架接一架地各就其位，然后轰响着飞走，形成了一股笔直上升的战斗机洪流。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不愉快的景象。”雅果说着，用双臂紧抱住裹在簇新的长大衣里的瘦削身躯，好像身上发冷似的，“德国人同英国人作战，钻石划钻石。这是西方的内战，纯粹是愚蠢的自杀行为。英国人明天是有可能得到体面而光荣的和平的，那只牛头犬丘吉尔依靠并且就光依靠一样东西——美国的援助。”

“将军，他依靠的是他的人民的勇气和他的空军的质量。”

“亨利上校，如果罗斯福砍掉了全部援助，并且告诉丘吉尔说他准备谋求和平，那么这次战争能够持续多久呢？”

“但那是不可能的。”

“非常对，因为你们的总统被摩根索们、法兰克福特们和雷曼们包围住了。”帕格刚开口抗议，雅果将军就举起一只瘦削的戴着灰色长手套的手来，“我不是一个纳粹党人，我是从陆军转到空军的。不要认为排犹主义仅仅是德国的问题，整个欧洲对待犹太人的态度是完全一样的，元首不过是现实地把它宣布出来罢了。他的有些党徒干了一些愚蠢的过火行为，可是您不能因为少数人的粗暴行为而控诉整个民族。罗斯福周围的那些美国犹太人犯了和我们的纳粹狂热分子同样的错误。”

“雅果将军，”帕格急切地插嘴说，“您怎么也相信犹太人在我们背后煽动对希特勒统治的仇恨呢？不可能犯比这更大的错误了。”他希望有那么一次能打破德国人这个牢不可破的观念。雅果是一个出类拔萃的聪明人。“美国有很多人非常钦佩德国人，我也一样。可是，希特勒干的有些事，对任何美国人来说都是不可原谅的。”

“希特勒干的事！”雅果叹了口气，他的眼神沉重而忧郁，“我来告诉您几件会叫您吃惊的事吧，上校。我们占领波兰的时候，制止波兰人不去谋杀犹太人的正是我们德国人。他们把我们的到来看成可以为所欲为的信号，简直成了公开虐杀犹太人的季节！累累暴行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是的，我们的武装部队不得不插手进去，把犹太人从波兰人手里救出，保护起来。”将军咳得很厉害。“我不假装说我们爱犹太人，我也不说他们应该爱我们。我确确实实了解这些摩根索，可是他们犯的错误很可悲。美国不能允许英德之间决一死战，我们属于同一种文化，我们都属于西方。如果我们内部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就会向亚洲布尔什维主义屈膝，接着就会是一千年的野蛮黑暗时期。”

雅果沉默下来，他的凹陷的、多少带点儿兴奋神色的眼睛盯住帕格。然后，他伸出一根僵硬的长指头。“如果能有几个强有力的顾问把这个观点告诉你们的总统，那该有多好！可是，那几个顾问，除了犹太人，就是有英国血统的。情况就是这么糟糕！我们会打败英国人的，亨利上校，我们有这力量。我们从来不打算跟他们作战。元首很可以造一千艘潜艇，在三个月内把英国扼死。他从来没有强调过潜艇，您是知道的。取得这样的胜利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只不过是把我们最优秀的天然盟国打垮了罢了。”

“嗯，将军，波兰还是英国盟国的时候，你们进攻了它，你们跟斯大林做了交易。这些事情你们都做出来了。”

“这些事情我们是被迫做的。”雅果用戴手套的手捂住嘴，大声而有礼貌地咳了起来，“我们是奇怪的民族，亨利上校，不容易被外人了解。我们非常严肃、非常天真，我们老是想得到天上的星星。在外人看来，我们似乎有点儿麻木不仁和飞扬跋扈。我们的英国兄弟也完全一样飞扬跋扈，我向您保证。唉，可是他们学会了一种礼貌！他们瞧不起犹太人，他们在权力集中的俱乐部、银行和一切要害部门都排斥犹太人。可是，他们对待犹太人的态度彬彬有礼。我们呢，我们的最高机构接纳犹太人，可他们蜂拥而来，几乎喧宾夺主。我们显露了我们的感情，区别就在这里。德国人爱感情用事，像浮士德那样不断地追求。为了追求荣誉，我们会唱着快乐的歌，步行或飞行或航行着奔向死亡。这就是我们的天真，不错，这就是我们的原始性，但这是健康的。美国也有它自己的天真，那就是边疆的原始现实主义，那些西部牧童。

“所有这一切说明什么呢？我们需要美国朋友出来解释这次战争的两性，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西方的和平、西方的统一，可以控制世界的西方联盟——啊，瞧那儿，英国的投弹手对法国的牲畜未免太残忍了些，不过他们也就只有这点儿能耐。”

远处一座小山上，在烟火弥漫中，大堆大堆的倒圆锥形泥土高高地飞向空中，牛群笨拙地四处乱跑。将军看了下表：“我要到指挥所开个小会，您要是能留下来吃晚饭，里尔倒有一家好饭馆——”

“我得回柏林去，将军。我无法表达我的谢意，不过——”

戴手套的手举了起来。“甭提啦！跟一个对我们的局势有所了解的美国人，一个职业军人谈谈，对我的健康的确很有好处。”

当雅果在指挥所大楼入口处把维克多·亨利转交给他的中尉时，梅塞施米特式飞机正在雨中着陆。

“关于空军上尉伽拉德，我们要是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请告诉我们。”雅果说着，脱下一只手套，伸出一只潮湿的凉手来，“Auf Wiedersehen ⁽⁴⁾ ，亨利上校。要是我对您有过一点点帮助的话，我只向您提这么一个要求：不管您以后在哪儿工作，请记住战争有两面性，任何一方都有一些正派人。”

在沃夫·斯多勒的银行里，雕饰华丽的天花板似乎有四十英尺高。已经下班了，格子窗后边还有少数几个办事员在默默地工作。在高高的拱形圆屋顶下面，两个人踏在红色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听起来好像一排士兵在齐步走。“现在这里有点儿阴暗，”斯多勒说，“可是非常幽静。走这边，维克多。”

他们穿过一间相当大的会议室，走进一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小办公室，四壁挂满了油画。亨利虽然所知不多，也认出了两幅毕加索的和一幅雷诺阿的。

“哦，你这么快就要走了。”斯多勒说着，向一把笨重的栗色皮躺椅做了个手势，“这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嗯，我原以为要等一两个星期才会来调令，可是我刚从里尔回来，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当然是急于跟你那位非常美丽的妻子团聚的。”

维克多·亨利瞧了一眼那幅比较大的毕加索的画，那是一幅色彩过于鲜艳、被歪曲得奇形怪状的女人像。“我还以为现代艺术在第三帝国是不受欢迎的呢。”他说。

斯多勒笑了：“在这儿并没有落价。元帅有世界上最大笔的收藏品，他是一个非常有文化修养的人，他知道事情会发生变化。”

“会吗？”

“肯定会，只等战争结束。我们德国是一个受到围攻的国家，维克多，神经过于紧张，极端主义的情绪笼罩着一切。这一切很快就会成为过去。欧洲将会成为一个生活非常美好的地区，德国更会是欧洲最舒适的地方。喝一杯雪利酒好吗？”

“太好啦，谢谢。”

斯多勒从一只沉甸甸的水晶圆酒瓶里斟酒。“我们为什么干杯？我敢说你不会为德国的胜利干杯的。”帕格带着苦笑说：“你知道，我们是中立的。”

“啊，是的。啊，维克多，你们要是真的中立就好啦！在这一点上取得一致意见，我们该多么高兴！那么，为光荣的和平干杯好吗？”

“当然好，为光荣的和平干杯。”他们喝酒。

“酒还可以吧？”

“好极啦！我对酒不是很内行。”

“据说这是欧洲最好的雪利酒。”

“确实好极啦！”

银行家坐到一把扶手椅上，点燃一根长雪茄。在天花板上的灯光的照耀下，他的头皮透过稀疏的头发显露出粉红色。“你去里尔的小小旅行是成功的吧？”

“是的，我得谢谢你和将军。”

“请别客气。按照一般规定，这样的事不仅不同寻常，而且简直绝对办不到。可是，在正派人士之间，是有特殊规定的。”斯多勒发出一声叹息，“嗯，维克多，我巴巴儿地请你来见我，当然不会是单纯为了请你喝杯雪利酒。”

“我想你也不会这样。”

“你是一个军人，有一些特殊的谈话有时必须忘掉，不要留下一点儿痕迹。在德语里，我们对这类非常微妙的事情有一句特别用语——‘在四只眼睛下面’。”

“我听过这句用语。”

“下面透露的事就是在四只眼睛下面。”

维克多·亨利听了感到非常奇怪，觉得只有让银行家说下去，此外没有别的办法。下面会发生什么事，他无法想象，他最乐观的猜测是从戈林那里伸出来一根间接的小小的和平触须，要他转达给总统。

“你跟格列戈·雅果谈到过战争的进程，以及这次德英之间自相残杀的悲剧性错误？”

帕格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的想法有道理吗？”

“坦白说，我们在海军里是不学地缘政治学的，至少我们没有那么一课。所以，我不懂得施本格勒等人的那一套。”

“你是一个美国的实用主义者。”斯多勒笑着说。

“我是个学射击学的，被错误地安排在外交界，可我一心希望脱离这一行。”

“我相信你，正派人都希望在战场上服务。”

“我愿意干我学过的那一行。”

“你真认为，美国的援助和希望得到更多的美国援助是支持英国继续作战的原因？”

“有点儿。他们不想退却，他们认为他们打得赢。”

“靠美国的援助？”

“嗯，他们认为可以得到。”

“那么，横在整个西方世界和光荣的和平——这是你我刚才为之干杯的——之间的，主要是丘吉尔对罗斯福援助的信赖。”

帕格停了几分钟才回答：“也许是，可是什么才算是光荣的和平呢？丘吉尔要搞掉希特勒，希特勒要搞掉丘吉尔。这两位先生都牢靠地掌着权，两位又都真正代表着民族意志。问题就这样明摆着。”

“你就要回去当罗斯福总统的海军副官啦。”斯多勒说这话时，带点儿询问的口气。

帕格的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儿惊异的样子。“我是回人事局去等待新的任命的。”

银行家的笑容显示着容忍和自信。“好吧，我们关于这类事的情报通常是正确的。现在，维克多，让我说完我的话，在我说完之前，别打断我。我就要求这一点，好不好？”

“好吧。”

银行家吸了两口雪茄。“正派人彼此谈话的时候使用一种特殊的语言，维克多，我现在就是用那种特殊的语言跟你交谈。这些事情是极其微妙的。说到底，在字句之外，还必须有一种精神上的联系。对于你，格列戈·雅果和我都感到有那种联系。你一直是无比正确的，可是，跟美国大使馆的很多人员不同，你并不把德国人看成一些吃人的生番。你一直把我们当作跟你们一样的人看待，你那美丽可爱的妻子也一样。我向你保证，这种情况已经受到了注意。至于你同情英国，那是很自然的。我也一样，我爱英国，我在牛津待过两年。

“现在，你听见格列戈谈起犹太人在你们总统周围的影响，我知道你不得不否认这一点，可这是这次战争中一个非常严重的事实，我们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并采取必要的措施。”

帕格想开口说话，斯多勒举起僵直的手掌阻止他。“你答应要听完我的话，维克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华盛顿需要朋友，不像犹太人那样厚颜无耻地施加影响，只是陈述事情的另外一面。罗斯福是一个视野非常广阔的人，我们可以让他看到，为了美国的利益，必须在西方迅速实现光荣的和平。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有这样，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日本。你认为我们真的关心日本？那个新协定不过是一场喜剧，好让俄国人担点儿心，安分守己。

“现在，维克多——记住，这是在四只眼睛下面——我们真有这样的朋友。不多，有几个，都是爱国的美国人。他们看到的是战争的现实，而不是犹太人和丘吉尔的宣传——说到丘吉尔，他始终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自大的冒险家。我们希望你将是另一个这样的朋友。”

维克多·亨利很后悔，他不该把那杯雪利酒喝得那么快。谈话正转到需要认真对待的地方，他把身子往前弯了一点儿。

“让我说下去吧。”银行家说，拿着雪茄的手朝他一挥，“你知道我同赫尔曼·戈林的关系。在我看来，他是欧洲史上的一个伟大人物，他对事物的实际掌握能力和他充沛的精力实在使我惊讶。元首——嗯，元首当然不一样，他做什么都比我们大家高出一筹，在预言的高度上，在伟大梦想的高度上。操纵开关的工程师是戈林，德国的事务，他没有不管的，也没有不知道的。你们美国人带着清教徒的偏见，认为他有点儿像撒旦，可我们德国人爱好歌剧和富裕，这是一个弱点，元帅了解这一点，而且利用了它。当然，他自己也充分享受。为什么不呢？他对生活的热爱是浮士德式的、拉伯雷式的。

“维克多，赫尔曼·戈林在瑞士开立了一些匿名的、无法查明的银行户头。他的资源是巨大的。这些银行存款到了战后要用来酬谢一些德国的好朋友，这些人在节骨眼儿上替德国说了话。这跟间谍毫无共同之处，那是给暗地里干坏事的坏蛋一点儿钱用，以换取他交来的文件或情报。而我刚才说的，只不过是正派人之间表示谢意的礼物，在胜利之日分享一点儿利益。如果我们的朋友需要存款，这儿就有。如果他们不——”斯多勒耸耸肩膀，往后一靠，“我说完了我要说的话，维克多。等你说完你要说的话，这次谈话就像从来不曾有过一样。”

维克多·亨利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吃惊过。

“这很有意思，”他说，“非常有意思。”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接下去说：“好吧！首先，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使得你，或者雅果将军，或者戈林元帅，认为我对这样一个建议有可能接受？我敢说，这是对我，也是对整件事情最重要的一点。”

“我亲爱的伙计，华盛顿的态度是关系重大的，而你又正要去华盛顿。如果有一天美国对英国的援助被切断了，我们也就赢得了战争。真的，我们现在其实已经赢了，只是英国还在那儿坚持，盼望着连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再有三四个月，它就要彻底破产。只要你们遵守《中立法案》，它的末日也就到了。维克多，元帅还记得你陪同银行家吉阿纳里的那次有趣的访问。他现在的目的也恰好是当时罗斯福的目的，就是避免更多的无益的流血。他认为你能帮忙，而雅果将军更是确信你会帮忙。”斯多勒极为讨好地朝帕格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至于我，我知道你的漂亮的妻子是一位非常友好、非常富于同情心的夫人。我觉得她经常反映你的真实感情，比你的那些一本正经的言谈更真实。我相信我是对的。”

维克多·亨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斯多勒先生，这个回答很清楚。这是我的回答，在四只眼睛下面：请替我告诉戈林元帅，他在瑞士的银行存款还是留着去填他的胖肚皮吧。”

斯多勒大惊失色，蓝色的烟雾在他的面孔周围缭绕。他的那双眼睛瞪得很大，有点儿水汪汪的，他的脸从有条纹的领口一直红到发根，连他的头皮也变红了。他龇牙咧嘴地狞笑着。“我提醒你，亨利上校，”他改用一种新的、缓慢的、一板一眼的呆板口气说，“你还没有离开第三帝国呢，你还住在柏林呢。赫尔曼·戈林元帅在这儿的地位仅次于元首。”

“我是美国海军军官，除非我误解了你，或者你准备收回那话——”维克多的声音很响，像在喊叫，“你曾用他的名义要求我为了钱犯叛国罪。”

银行家的狞笑消失了。他用一种和解的语气、柔和的眼光，摊开双手说：“我亲爱的维克多，你怎么能够那样理解呢？我求你，好好想一想！美国武装部队最高级别的军官一直公开叫嚣，赞成援助英国。我要求你的不过是在情况需要时，为了美国的安全，也为了和平，把双方的情况都摆出来。”

“是的，作为一个正派人，我已经听到了你的话。我真的相信你是这个意思。雅果将军说过，你们德国人是不容易了解的民族。他说的是实话。我只有认输。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啦。”维克多·亨利知道他打击得太厉害了，可是他的反应就跟他在一场球赛中一样，出自本能和冲动。他站起来，银行家也站了起来。

“你想想看，老伙计，”斯多勒轻声说，“我们德国人在打仗，四面都是敌人。有朝一日，美国也会处于这个地位，要知道，历史是多变的。有朝一日，你也许会向一个你所尊敬的人提出同样的建议，你就会同我一样感到为难。我认为你的答复是天真的，是错误的。你的措辞太粗鲁，可是你的品德还是高尚的。这是一个正派人的反应，我绝不会心存芥蒂。我相信你也不会。我对你的善意估价很高，维克多。再说，我们在阿本德鲁过得确实很愉快，对不对？”

斯多勒微笑着伸出那只光滑、瘦削而又干净的手。帕格转身走出了房间，在走出回声很大的银行时，门卫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也点头还礼。外面，阳光照耀下的柏林很暖和，美丽的德国孩子在人行道上围着一个拄着拐杖的一条腿的人，他在那里卖绳上跳舞的粉红色纸娃娃。维克多·亨利快步走过几条街，走得那颗心怦怦直跳。他脑子里头一个新的想法是：他那种粗鲁无礼的言语行动，很可能会把台德·伽拉德害死。

(1) 　普通的犹太姓氏。

(2) 　斯特拉地瓦利（1644—1737），意大利著名提琴制造家。

(3) 　查理大帝（742—814），法兰克王国国王，查理曼帝国皇帝。

(4) 　德语：再见。

第三十六章

花园浇水管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掉下来的王冠

在普通历史书上，从英国战役到我们进攻苏联之间的冬季到春季，被看作一段喘息时期。实际上，在这八个月内，战争的轴心转移了，因为大英帝国作为一个实体已经离开了历史舞台。

在一九三九年，这一重大事件还裹藏在时间的尸衣里，尚未露出端倪。这次大战的恰当名称应该是“英帝国霸权继承战争”，因为战争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在大英帝国崩溃以及接踵而来的整个欧洲殖民制度解体之后，新的世界秩序将会采取什么形式？将由谁来统治？

这一历史的转折，这一重大问题，阿道夫·希特勒都预见到了，他鼓励并动员德国不顾一切去抢夺这顶掉下来的王冠。我们国家在力量悬殊的斗争中所取得的功绩，总有一天会在历史中得到公正的评价。那时候，激情已经消失，某些小小的过分行为所造成的污点将能够受到正确看待。而在目前，在历史学家的笔下，好像只有盟国的斗争才是英勇的，好像我们德国人都是钢铁怪物，不会流血，不会挨饿受冻，因此我们的巨大胜利也微不足道。正如希特勒所说，胜利的一方在写历史。可是，就在他们赞扬自己勉强赢得的胜利时，盟国却在不知不觉中夸奖了我们。我们国家对抗了全世界工业国家的全部联合力量（只有虚弱的意大利和远方穷国日本除外），最后几乎赢得了这场英帝国的霸权继承战争。

尽管希特勒犯过军事上的错误——这些错误多而严重，但我的内行的判断仍然是，要不是发生了一起历史上的偶然事件，德国的武装部队原是可以赢得战争并赢得世界帝国的。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真正的对手，一个甚至比他更狡猾、更无情的政治天才，有更清醒的军事判断力和更好的进行工业化战争的物质条件。这人就是富兰克林·德·罗斯福。

这个人领导的国民在作战英勇方面无法同德国人民相比，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的实践最后证明了这一点。可是，这无关紧要。这个伟大的管理者操纵这次战争的本领是如此高强，以至别的国家几乎都流尽了鲜血，却把世界统治权放在一只大银盘上奉送给他的国家。

今天困难重重的世界霸主美利坚合众国，在整个世界大战中损失的人，比德国在五六次大战役中的任何一次所损失的都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陆、海、空军士兵差不多有两千万人，而其中美国在四年的全球战争中——各条战线，包括对日作战在内——一共才损失大约三十万人！像这样几乎不流血而征服全球，在世界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美国人民可以感谢这个谜一样的、至今还难以捉摸的人物，这个工业世纪的奥古斯都 ⁽¹⁾ ，荷兰裔的瘸腿百万富翁，罗斯福。

富兰克林·德·罗斯福征服世界这件事至今还未被认识到，目前有关战争的历史著作还未给予他有朝一日将会得到的地位。毫无疑问，这正是他所希望的。这类奥古斯都式的统治者曾在历史上一再出现，戴上谦恭、仁慈、人道主义的普通公民的假面具，却想方设法夺取实际权力。从奥古斯都大帝那时候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像富兰克林·罗斯福那样做到这一点。甚至连奥古斯都都不及他装得那么善良，因为在那个时代，基督徒词汇表里的“谦恭”“人道”这类词语还没有流行，伪善不能装得如此到家。

罗斯福的本领

富兰克林·德·罗斯福成功地参与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没有犯过重大的军事错误。自从尤利乌斯·恺撒时代以来，哪个征服世界的霸主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纪录。他的“无条件投降”的口号曾被不少人认为是一个错误，包括像戈培尔和艾森豪威尔这样的迥然不同的批评者在内。我不同意这个谴责，以后在适当的地方还要予以反驳。

我们的宣传部门说他是犹太人的工具，这自然是胡说八道。罗斯福不曾做过什么拯救犹太人的事，他知道任何这样的行动都会得罪国会，并有碍于赢得战争的胜利。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基督教人道主义的自由派人士，而在这聪明的外衣下，他却是历史上最冷酷无情的谋略家之一。他意识到美国人并不比我们更喜欢犹太人，而在整个大战期间，从他们的殖民政策上以及埃维昂和百慕大的会议上，这一点都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在这些会议上，他们干脆把犹太人丢给命运去支配。

本书作者并不崇拜罗斯福个人，我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按照战史的要求把事实记载下来。根据这个要求来进行估价，富兰克林·罗斯福确实是战争的主宰者，甚至像阿道夫·希特勒这样一个人物，到头来也只能做他的陪衬。冒险主义的征服者往往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为他们的敌人的统治铺平道路。冒险家看出了时机，企图靠单薄的力量去利用它。他们干的是破坏和恐吓，然后，他们的冷酷无情的继承者把他们打垮，在废墟上进行建设。拿破仑归根到底不过是让惠灵顿的英国掌权一个世纪；查理十二世除了作为彼得大帝的陪衬，在历史上并无地位；而阿道夫·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人民除了把英国的继承权拱手交给罗斯福统治下的美国外，什么事也没有干成。

罗斯福的困难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问题是，在这样一个伟大的历史转折点，他领导的不是一个尚武的国家。相反，阿道夫·希特勒领导的却是。美国人民并不是胆小，但生活在繁荣的孤立中，他们一直是现代史上的娇子。娇子自然受不了战场生活的严酷。参战以后，美国人带着装满奢侈品和防身用品的后勤列车作战，这在德国、苏联甚至英国的战士看来都是可笑的。尽管如此，他们有这样做的财富和意志。强者可以随心所欲，爱怎样打仗就怎样打仗。

美国人有打民兵战争的传统。强敌在前，他们就放弃娱乐，拿起武器，外行地可是勇敢地把仗打完。他们的这种作战方式在独立战争中形成，在内战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巩固。罗斯福了解这一点。他得先把德国逼入绝境，然后以美国的安全受到威胁为借口，向美国人民提供征服全球的机会。他像蜘蛛一样耐心等待，通过这一精彩表演，最后做到了这一点。但在这之前，他使用了一个间接作战的绝招儿，一个在战史上从未有过的新花招儿——所谓的《租借法案》。他就是用这个办法夺走了德国两次已经近在眼前的胜利——对英国和对苏联的胜利。

狡猾的诡计

到一九四○年年底，英国虽在敦刻尔克和空战中得以幸存，但已快要屈膝，它在这个星球上唯一的生路就是依靠美国。可是，《中立法案》眼看要割断英国人跟养活他们的美国农场和工厂之间的联系。英国已经没有偿付谷物和石油的美金，更不用说偿付船只、飞机和枪炮弹药了，而这些东西，他们自身早已无法生产出必需的数量。他们缺少劳动力、原料和工厂，再加上空袭，情况更是不断恶化。

《中立法案》规定交战国对美国的物资必须偿付美金，运输自理。这个法案对罗斯福造成的困难比对英国人造成的要大。英国倒有一条清楚的、聪明的出路：同德国议和。正如本书作者经常指出的，如果英国真的议了和，大英帝国到今天依旧会存在。苏联就会在一线作战中被打垮，而我们在俄国就不会看到张牙舞爪的布尔什维克党，最坏的形式也不过是和平主义的、解除了武装的社会民主党。可是，这并不合罗斯福的口味。他不打算让德国控制欧亚心脏地带，并与不列颠的海上霸主们结成统治世界的联盟。

因此，为了避开《中立法案》，富兰克林·罗斯福发明了《租借法案》。这仅仅是一种政策，目的是向英国人——后来还向俄国人——免费供应他们同我们作战所需的全部战争物资。这一诡计的大胆令人吃惊，这种伪装非常狡猾。这一史无前例的建议曾使国会震动，并企图阻挠。记录表明，罗斯福的犹太顾问们曾费了很大力气才使国会通过它；同时也清楚地表明，这个革命的设想，用舍伍德的话来说，是直接从罗斯福的“丛林似的头脑”中产生的。

罗斯福用几句典型的奥古斯都式的具有煽动性的话，用花园浇水管这一著名的比喻，把这一计划兜售给头脑单纯、漫不经心的美国人民。他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邻居的房子着了火，你当然是不会为了出卖或租借给他灭火所需的花园浇水管而同他讨价还价的。你会高兴地先把浇水管借给他，以免大火烧着你自己的房子。等火熄灭后，邻居会把浇水管还给你，万一损坏了，那时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和他算账。

自然，这是无耻而又空洞的废话。战舰、战机、战争物资并不是花园浇水管。就算是从罗斯福的比喻的字面上来看，如果你邻居的房子起了火，你真正要做的也是冲过去同他一道灭火，你并不会只把你的浇水管借给他，然后袖手旁观，看着他拼命救火。这种傻话美国人竟然全部接受，这只能说明罗斯福在治理人民的方法上灵巧得简直不可思议。在他成功地参加一九四○年的选举活动以争取史无前例的第二次连任时，他在一篇著名的演说中宣称：“我再一次，又再一次，又再一次地告诉你们，你们的孩子是不会被送去参加国外的战争的。”他一方面做了这样明确的保证，一方面却在急切地等待机会自食其言。同时，他又使用了种种阴谋诡计来反对德国。

《租借法案》的实际意义

他不可能——这一点他是知道的——用现实主义的词句把问题提到他的人民面前，那不啻告诉他们说：“朋友们，这次战争不是为了统治我们自己，而是为了统治全世界。我们的目的应该是流最少的血来获得这个统治权。让我们鼓励别人去为我们打这次仗。让我们给他们战争所需的全部东西。我们为什么要在乎这些呢？在发展生产这些租借物资的工业时，我们也就在工业上和军事上为承担领导世界的责任做好了准备。他们不过是要用光我们全部的早期样品，那些我们可以扔掉的物资，去替我们杀德国人。也许他们会替我们把整个工作都做好，不过我怀疑这一点。最后，我们会参加进去，不过扫尾工作总是容易做的。我们光靠消耗大量的军火就可以赢得一次征服世界的胜利，而这些军用物资，我们可以以比全世界其他国家加在一起更快的速度和更多的产量生产出来，连一点儿困难也感觉不到。让别人去流血，让我们来统治。”

这就是《租借法案》的意义，也是它所起的作用。

首先是英国人，接着是俄国人受《租借法案》的引诱继续进行极端残酷、几乎绝望的斗争，尽管更容易、更安全、更有利的和平道路一直向他们敞开着。我们有理由认为，在一九四一年年底斯大林处于最低潮时，当他的陆军和空军作为统一的战斗编制实质上已经不存在，而我军正朝着莫斯科猛攻时，如果不是由于美国在口头上和供应上——而不是在人力上——的鼓励，那个卓越的现实主义者是会再一次提出和平建议的。事实是，俄国人民做出了史无前例的流血牺牲，却把世界霸权从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强国手上转到另一个强国手上。

而富兰克林·罗斯福把事情处理得如此巧妙，使得英国人不得不乞求这种用流血去换取的援助！为了得到一个替罗斯福打仗的机会，他们要感激涕零。在一九四○年十二月八日，丘吉尔给美国总统写了一封非常长的信，这封信在历史上应该得到比现在更突出的地位。丘吉尔有一次说，他当首相不是为了使帝国瓦解，这封信却使它瓦解了。丘吉尔在这份文件中坦白地讲出英国在船只、飞机、物资和美金等方面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要求总统“想方设法”为了共同的事业而援助英国。这正是罗斯福坐在轮椅上不动声色地等待的：英国首相书面供认，没有美国的援助，英帝国就要完蛋了。不到两个星期，他向他的顾问们提出了《租借法案》的设想。不到一个月，他又把它提交给国会。

帝国意味着统治，以及用足够的武装力量去加强统治。在丘吉尔的信中，他承认他的国家和他的帝国已经没有力量去加强统治，因而乞求援助。罗斯福马上答应了。英国作为一个强大的帝国也许已经完蛋，但它依旧是一个有四千万人口的国家，拥有优秀的海军和空军，正在同罗斯福的头号敌人作战。何况它还是一个出色的海岛基地，正好位于欧洲海岸外面，将来可以从那里进攻德国。因此，当务之急是让它继续打下去。

讨价还价的作战方法

尽管这个法案中假惺惺地大谈什么租与借，然而在整个战争中，美国的武器和物资都是赠送的，甚至都没有保存正式的账目。总统要求了，国会也赋予他这样的权力：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向任何地方运送任何数量的武器和战争物资。在通过这一法律的时候，国会如果知道把布尔什维克国家也包括在内，准会设法阻挠的。可是，当时苏联被认为是希特勒的朋友。后来战争在东线爆发，罗斯福不同国会商量，就把大批物资潮水般地供给布尔什维克。美国人抱怨说俄国人从来也没有表示过应有的感谢。俄国人的态度是更为现实的。他们让自己将近一千一百万的子弟流血牺牲，帮助美国获得了它目前的世界地位，自然会感到他们已经把坦克和飞机的账全部付清了。

美国佬喜欢讨价还价，《租借法案》就是讨价还价的作战方法。对大公司来说，对千百万的工人来说，它仅仅意味着经济繁荣的高涨。由于发行了国防公债，代价被毫无痛苦地推迟到了未来。别的人则在战斗和死亡。

罗斯福和他的顾问们也曾讨论过他们所冒的风险，那就是德国会把《租借法案》看作一个战争行动——它确实是战争行动——从而正式向美国宣战。但这正是他所要求的，因此他已经准备好去冒这个险。美国一定会全国响应，打一场民兵式的战争。阿道夫·希特勒虽然对美国没有什么了解，这一点他倒是懂得的。他在解决苏联之前，是不打算同美国作战的，对苏作战的计划这时已经准备就绪了。因此，德国对《租借法案》只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也就容忍下去，而“民主的军火库” ⁽²⁾ 却提供大量的武器和物资，帮助英国的财阀和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去摧毁第三帝国。

英译者按：关于这次大战的粗略统计大都是一些近似值，有关死亡总人数的数字，各个材料之间的差距很大。美国最终的损失率很低却是一个事实。我们计划了并进行了那样一种战争，尽可能耗费钱和机器，而不耗费人命。冯·隆似乎认为这就表明美国人缺少勇气。但我们不管在什么地方同德国人交手，都有足够的勇气打败他们。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全部勇气。

(1) 　奥古斯都（公元前63—公元14），古罗马皇帝。

(2) 　“民主的军火库”一语出自罗斯福的演说，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美国。

第三十七章

一月中旬，莱斯里·斯鲁特在奔赴新的工作岗位途中，由于汉莎航空公司一时没有去柏林的飞机票，就滞留在里斯本了。他住进了埃什托里尔的皇宫旅馆——旅馆坐落在里斯本棕榈成行的海滨胜地，云集着外交官、逃难的阔佬、纳粹秘密警察和其他国家的特务。他寻思着，也许可以利用等飞机票的这段时间在这里了解一些情况。实际上，他发现一月里的埃什托里尔冷得要命，而且单调无味。这里德国人倒是多得很，但他们用轻蔑的眼光傲视着旅馆里其他的旅客，总和自己人抱成一团，同谁也不相往来。

一天下午，他坐在拥挤的旅客休息室里，用牙磨着烟斗，在翻阅一份瑞士报纸。关于英军在阿比西尼亚 ⁽¹⁾ 和北非对意大利作战的捷报，总算是一片昏暗中出现的一线微弱的曙光。在这里，中立国家的报纸是轻易看不到的。葡萄牙的报摊上卖的尽是一些意大利法西斯和德国纳粹的报刊，此外就是维希 ⁽²⁾ 法国出版的几份空洞贫乏、卑躬屈节得令人作呕的期刊，英美出版物连影子都不见了。这就像晴雨计一样清楚地表明了战事进行的情况——至少在葡萄牙统治者的判断中是如此。一年以前，在里斯本的报摊上，双方的报纸都买得到。

“斯鲁特先生！莱斯里·斯鲁特先生！”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随着旅馆的一名双颊微红的小童仆走到靠近接待处柜台的电话机那里。

“喂，是莱斯里吗？我是奔奇。海滨那老地方怎么样呀？”

小奔克尔·温德尔·泽尔斯顿是斯鲁特在外事学校的同学，如今他在美国驻里斯本使馆当二等秘书。

“奔奇，这里没意思透啦！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大事，”听起来泽尔斯顿像是很开心，“只不过我想你曾经向我提起过一个叫娜塔丽·杰斯特罗的姑娘。”

“对，我提过。她怎么啦？”

“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姑娘正坐在我办公桌的对面。”

“谁？娜塔丽吗？”

“想同她谈谈吗？她一听我说你在这里，就跳到一英尺来高。”

“当然想啦。”

娜塔丽笑着接过电话，斯鲁特听到那熟稔悦耳的声音，心怦怦直跳。“喂，斯鲁特。”她说。

“娜塔丽，真是万万想不到啊！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么你呢？”娜塔丽说，“我同你一样想不到。你怎么不待在莫斯科呀？”

“我在华盛顿耽搁了，然后又在这儿卡住啦。埃伦也跟你一道在这里吗？”

“他在这里可就好啦，他眼下在锡耶纳。”

“怎么？你们还没准备回美国吗？”

娜塔丽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也准备也没准备。莱斯里，趁你在这儿的时候，我能见你一下吗？”

“当然，那太好啦！马上！我进城到使馆来。”

“等等，你住在皇宫旅馆，对吗？我出来找你吧，我宁愿那样。”

奔奇·泽尔斯顿又接过电话：“喂，莱斯里，我把她送上公共汽车，半个来钟头她就到了。如果可以的话，五点钟我到皇宫旅馆来跟你们碰头。”

她仍然喜欢戴那种深色的大帽子。他隔着公共汽车满是尘土的窗户看到娜塔丽，她正挤在下车的乘客中，沿着车厢中间的通道往外移动。娜塔丽朝他跑过来，搂住他，吻他的脸颊。“嘿，我快冻成冰人儿啦！我本可以穿我那件旧海狸大衣来，可是谁会料到里斯本这么冷，又不见一点儿阳光！咝，海边这里更冷，是不是？”风刮得她的帽子直摆动，她用手按住帽子。“让我来打量打量你。呃，没变样儿！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看得出你歇过来啦。”

这些话她说得很快。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炯炯有神，神态异常亢奋，旧日的那股魅力又作起祟来。自从他跟娜塔丽分手以后，几个月以来，他又跟堪萨斯州的一个叫娜拉·杰米逊的姑娘谈起恋爱来。娜拉和娜塔丽一样，也是高个子，深褐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可是除了这些之外，她们俩就像一个是雌鹿、一个是山猫一样不同。娜拉性子温和，多情；论聪明，她已经给一位参议员当了三年秘书；论容貌，她在华盛顿一个半职业性的剧团里扮过主角。她父亲搞农业，很有钱。她开着一辆顶篷能折叠的别克牌汽车。她真是斯鲁特的一个意外发现，斯鲁特在认真考虑从莫斯科回来以后就跟她结婚。娜拉也十分崇拜他，而且比娜塔丽·杰斯特罗长得漂亮，也容易对付多了。可是，这个戴大帽子的犹太姑娘搂住他，嘴唇在他脸上蹭来蹭去。他感到以前和她热恋的回忆像一把尖刀似的插过来，她的情网又朝他围过来了。

他说：“呃，你晓得我是多么爱慕你。可是，你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

“我怎么能不憔悴呢？这一路上我可受大罪啦！咱们找个避风的地方吧。皇宫旅馆在哪儿？我到过埃什托里尔两趟，可是我认不得路。”

他挽着娜塔丽的胳膊，一边走路一边对她说：“离这儿不远。告诉我怎么回事吧！埃伦怎么没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拜伦明天坐潜艇到达。”他惊讶得停住了脚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搂了搂他的胳膊，然后笑了。她脸上焕发着快乐：“是啊，因此我才在这儿呢！”

“他念完那个学校了吗？”

“听起来你似乎有点儿惊奇。”

“我原以为他会觉得太吃力。”

“他总算勉强过了关。这是他头一回远程巡弋，他那艘潜艇要在这里停靠，只待几天。我估计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糊涂虫，可这是他写信叫我到这儿来和他相会的，所以我就来了。”

“乖乖，无论你干什么，我都不会感到吃惊，我不就是一九三九年八月你到华沙去见过的那个男人？”

她笑着，又挤了挤他的胳膊。“不错，那回后来还变成了一次不寻常的旅行。天哪，这儿可真冷！这些棕榈居然没枯黄死掉，这倒是一个奇迹。你晓得，我以前到里斯本来过两回，每次我都是狼狈不堪，在这儿感到愉快倒是很奇怪的事。”

他向娜塔丽问起埃伦·杰斯特罗的情况。她说，国务卿办公室那封信的效力似乎越来越小。他们发现杰斯特罗的护照过了期，从而使他取得美国国籍一事也成了问题，这样就使他的情况不明确起来。那位驻佛罗伦萨的年轻领事凡·维那克曾为这件事白白奔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他答应采取行动，可是一直也没想出办法来。后来，他病倒了，去法国治疗，一晃几个星期又过去了。现在凡·维那克正和国务院通信，研究怎样处理埃伦这个问题。她曾从他那里得到承诺说，一定千方百计把事情办成。她说，最糟糕的是，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又多暴露了一点儿官场习气。埃伦本人其实并不急于离开他的别墅，每次往后拖延，他都似乎额手称庆，尽管他也照例表示一番不耐烦。就是这一点使娜塔丽束手无策。他不肯力争，不肯对领事施加压力，促使问题得到解决，却从容不迫地写他那本关于君士坦丁的书，保持他所有的日程和习惯：在柠檬房里喝咖啡；黄昏时散步；天不亮就起床，围条毯子坐在平台上观赏日出。他相信英国战役已经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希特勒叫了牌，而且输了。不久，和平就会通过谈判出现。

“我揣摩这次回意大利是失策，”她走进旅馆时说，“有我在他身边，再舒服不过了，因而他也就一步也不想挪动了。”

斯鲁特说：“我认为你这次回意大利是对的，他的处境比他意识到的要危险，所以需要有人使劲推他一下。也许咱们两个人合起来就能把他推出险境。”

“可你正要去莫斯科呀。”

“我路途上可以有三十天，我刚用去十天，也许我可以陪你回罗马，那边大使馆里我有几个熟人。”

“那可太好啦！”娜塔丽在有柱子的旅客休息室当中停下脚步，“酒吧间在哪儿？”

“在那头，又暗又有啤酒味，那里简直成了德国秘密警察的总部了。怎么，你想喝杯酒吗？”

“莱斯里，我倒宁愿喝杯茶。”她的态度闪烁得出奇，“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我刚才就想知道酒吧间在哪儿啦。”

他把她领到一间窄长的旅客公用房间。这里，在沙发和扶手椅上，坐满了喝茶或者喝鸡尾酒的人。进了烟雾腾腾的房间，他们跟在侍者头儿后边走，听到人们用各种语言谈着话，其中最普遍的是德语，只有一小簇人在说英语。

“这里简直成了国际联盟啦，”当侍者头儿躬身把他们让到一个摆着一张沙发、两把椅子的昏暗角落时，娜塔丽说，“只不过不少人看起来像是犹太人。”

“他们中许多人正是犹太人，”斯鲁特惆怅地说，“太多啦！”

娜塔丽喝着茶，一口气吃了整整一盘糖糕。“我不该这么吃，可是我真饿坏啦！我已经胖成一幢房子了，在别墅住上半年，我重了十磅，我就成天吃个没完。”

“也可能是我有成见，我总觉得你真像一位爱情女神，只不过由于旅途跋涉而显得疲惫了些。”

“是的，你指的准是我这米洛斯的维纳斯 ⁽³⁾ 式的丰满的臀部，是吗？”她愉快地瞟了他一眼，“我希望拜伦会喜欢臀部，我的臀部的确美。”

“我并没有留意你的臀部，但你可以相信，拜伦是会喜欢的，我也不真认为你会担心什么事。瞧，奔奇·泽尔斯顿来啦！”斯鲁特朝一个身材瘦小的人挥了挥手，那人正从房间门口那边朝他们走来，“奔奇真是一个王子式的人物。”

“他那小胡子是世上最神气不过的了。”娜塔丽说。

“真是了不起的小胡子。”

“小胡子”走近了。一头又粗又浓密的黄褐色头发，每根头发都油光闪亮，梳得很整齐；头发下面是一张愉快、红润的圆脸；身材瘦小，穿的是整齐漂亮的灰绒衣服。

斯鲁特说：“嘿，奔奇，你来迟了，来不及喝茶啦，可正赶上喝杯酒。”

泽尔斯顿大声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多谢啦，我喝杯双份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加水吧。这天气真讨厌，冷得彻骨。娜塔丽，这就是我答应给你弄的单子，”他把一张折叠起来的打印的单子递给了她，“恐怕你得同意那个想法算是吹了。喏，我没找到巴祖斯特中校，可是我到处都留下话了，我相信一小时之内他就会打电话到这儿来找我的。”

斯鲁特好奇地斜睨着娜塔丽手里那张单子，上面开列的是在葡萄牙的外侨申请结婚所需要的文件，一共九项。娜塔丽急切地研究着那张单子，肩头下垂，目光从斯鲁特身上转到泽尔斯顿身上。“哎呀，把这些东西凑齐得花好几个月呢！”

“我曾经见过有人花一个月就弄齐了，”泽尔斯顿说，“不过通常得花上六到八个星期。葡萄牙政府并不特别鼓励外国人在这儿结婚，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和平时期，我们总打发人去直布罗陀。到了那儿，就像上了润滑油的闪电一般，一下子就结成婚了。可是如今，岩山那边对外封锁了。”

“你打算结婚吗？”斯鲁特问娜塔丽。

这干巴巴的语调把她问得脸红了。“这是拜伦写信要我办的许多事情中的一桩，我想不妨打听一下。显然这是办不到的，反正我不觉得这个主意多么高明。”

“巴祖斯特中校是什么人？”斯鲁特说。

泽尔斯顿说：“是咱们的海军武官，他晓得潜艇到达的准确时间。”这时侍者把威士忌放在他面前，他一仰脖子，喝了一半。然后，他用两个手指精心地往下顺了顺小胡子，带着怨恨的神情望了望四周。“天哪，里斯本真叫人毛骨悚然。四万亡命者都拼死拼活地想逃出去，这里大部分人的脸我都在使馆见过。”泽尔斯顿转身对斯鲁特说，“当年你我进外事学校的时候，指望干的可不是这个。”

“奔奇，你最好去掉你那教友派的良心，不然的话，你非垮掉不可。你别忘了，这并不是咱们干的，这是德国人干的。”

“也不尽然。在这件事开始之前，我从来没怎么思考过咱们的移民法，那些条款既有害又愚蠢。”奔奇又喝了一口酒，咳了咳，脸变得紫红了。“四万人，四万！假设全让他们入境，又有什么关系？凭良心说，在蒙大拿或者北达科他的广阔荒原上，四万人算得了什么？说不定他们还会带来好处呢！”

“可是他们并不会去荒原啊，他们一定都会挤在大城市里，那里已经存在着失业问题啦！”

泽尔斯顿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说：“莱斯里，你别也来对我胡扯那套陈词滥调，我自己成天像一只鹦鹉似的老重复这一套就足够了。他们哪里都肯去，这你是知道的。就是让他们立下字据去死谷住上一辈子，他们也会干的。咱们的法律就是不合乎人道，当初美国难道不是作为欧洲暴政的避难所而创建的吗？”

斯鲁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留心地望了望左边的人们——四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用法语争辩着什么。他说：“好，我并不打算替移民法辩护，可是你怎么去划那道杠杠呢？还是你主张无限制地接纳移民，谁想入境就入境？那样一来，南欧和东欧就会全空了。这些移民就会使咱们的经济崩溃，带来饥饿，然后酝酿、爆发一场革命。东方人怎么办呢？你是不是想把西方的堤坝拆除？那样，不出十年，美国就会成为中国的一个大郊区。”

娜塔丽朝整个房间做了个手势，说：“他所谈的是里斯本这些从德国人手里逃出来的少数难民，仅此而已。”

“还没有逃出来，”泽尔斯顿说，“德国人一夜之间就可以占领葡萄牙。”

“我想谈的是如果你想修改移民法——尤其是想修改得对犹太人有利，”斯鲁特说，“国会里将会发生多么激烈的争论。谁也不想再增加来自犹太人方面的竞争，他们精力太旺盛，也太机灵。娜塔丽，不管你乐不乐意，这总是事实。”

“咱们大可以收容欧洲所有的犹太人——全部五百万犹太人。那样，咱们的日子只会更好一些。”泽尔斯顿说，“还记得罗斯金 ⁽⁴⁾ 说过的话吗？他说：财富就是生命。如果那话说得太简单了一些，那么说财富就是头脑，总一点儿不假吧。”他把身子朝娜塔丽歪了歪，声音放低了一些，说：“如果你想见识一下德国秘密警察在葡萄牙的头子，走进来的那个就是。同他一道进来的是德国大使，他风度很好——我说的是大使。我妻子很喜欢他。”

娜塔丽盯了一眼。“是那个有伤疤的吗？”

“不是，那个人我不认得，虽然我常常见到他，我看他也准是一个德国秘密警察。大使是那个穿灰色便服的。”

这三个人坐得离他们不远。那个侍者头儿来回张罗着，热切地咧嘴笑着，记下他们所要的饮料。

“他们看起来多平常啊！”娜塔丽说。

“德国人是很平常的。”斯鲁特说，“说起来有些可怕，老实说，他们可真像美国人。”

娜塔丽忧形于色地说：“坐在他们邻桌的那些人显然是犹太人。和德国秘密警察并排坐着，还饮酒说笑，真叫人不寒而栗！”

泽尔斯顿说：“我认得他们，他们是从比利时买通了路子逃出来的，他们至今还不相信买不通去美国的路子。这里的犹太人大部分都给刮得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可是也有几个像他们这号儿的。这些人每晚都去赌场，大嚷大叫的。他们是漏网之鱼，可还在活蹦乱跳，趁着还有点儿水的当儿，乐一天是一天。”泽尔斯顿把酒喝干，理了理小胡子，然后朝侍者晃了晃杯子。“再给我来一杯！——今天接见的来访者，有些真叫人头痛。眼下里斯本是一个既叫人伤心又可怕的地方，我已经把调职的申请交上去了。问题是我等不等批准，也许我就干脆辞职不干了。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羡慕有个阔爸爸的人。”

斯鲁特对娜塔丽说：“我请你吃晚饭，可以吗？”

“好的，我高兴极啦！”

“你呢，奔奇？一道去吃吧。咱们都先上楼到我房里去一下，我想换换衬衫什么的。”

“不啦，晚饭我有约会。我就在这儿陪娜塔丽再坐一会儿，喝完我这杯酒。我已经给巴祖斯特留下话了，叫他来电话到这儿找我。”

斯鲁特站起来说：“那么就多谢你帮我的忙啦！”

“对于不需要我帮什么忙的人，我倒是能帮得十分出色。”

斯鲁特告诉娜塔丽他房间的号码之后就走了。后来，她在他房门的侧柱上看到一张用铅笔写的条子：“娜：房门未锁。”她走进一间宽大的起居室，从有铁栏杆的长阳台望出去，看见一片紫红色的海。房间里布置着古老而沉重的绿色描金家具、金色的布帷幔、镶金的镜子和一些黑乎乎的巨幅古画。斯鲁特一边冲着澡，一边轻声唱着。娜塔丽隔着敞开的寝室门朝他嚷了一声：“嘿，我来啦！”

水龙头关上了。不一会儿，斯鲁特穿着一件花格子呢的浴衣出来了，一面用毛巾擦着头。“我这套公寓怎么样？够得上印度酋长的行宫吧？这原本是使馆替一位石油大亨订下的，可是他没露面。我包了一个星期。”

“好极啦！”她使劲往椅子上一靠。

“怎么啦？”

“巴祖斯特终于来了电话，勃拉尼的潜艇改了航线，开往直布罗陀，根本不靠里斯本啦！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任何说明。”

“原来是这样！唉，真不幸。也许你可以到直布罗陀找他去。”

“泽尔斯顿不那么想，不过，他明天早晨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英国大使馆去打听个明白。他真肯帮忙，因为他显然认为我是一个傻瓜。毫无疑问，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抬起头来，带着一副不服气的懊恼神色望着他——这神态是他所熟悉的，很迷人——然后摘下帽子，使劲把头发往后甩了甩。“你对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关于勃拉尼的话？还说了我些什么？他了解得似乎很不少！”

“嗯，有一晚我们喝得太多了，我就倚在他肩头哭诉起我在恋爱生活中的悲剧来。你放心，关于拜伦，我说的都是好话，我体谅他。”

她隐隐带着一些恶意说：“我敢说你会那样的。喂，你这个排场可真不小，会叫你破产的。”

“就我在这儿的几天来说，还不至于。”

“我呢，我把行李撂在市里一个跳蚤洞里了。我跟从鹿特丹来的一个可怜的犹太老太婆合住一个房间，在巴黎，她丈夫在火车上被抓走了。从星期天起，我还没洗过一次澡呢。”

“瞧，为什么不搬到这儿来？我这里还有一间专给随身女仆住的房间，我到那儿睡去。你瞧这张床，简直是一个足球场，你睡在这儿吧。”

“不成。听着，斯鲁特，如果我去得成直布罗陀，我就同拜伦结婚。他希望这样。”正照着一面周围镶着吹喇叭的镀金小天使的镜子梳头发的斯鲁特停下手来，用痛苦和将信将疑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她慌里慌张地讲下去。“我知道这听起来似乎轻率、荒唐，”她的眼睛突然发亮，笑着说，“可是，事实上我本人愿意这么做。”

“那么，娜塔丽，我想我应该祝贺你，天晓得我是多么愿意你幸福。”

“啊，我知道你的心意，斯鲁特。不必告诉我这事实在太离奇，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我爱拜伦。”

“哦，反正这房间任你使用。这里晚饭开得晚，你洗个澡吧。”

“然后再爬进我原来穿的旧衬衣里去？”娜塔丽摇摇头，似乎在寻思。“我看见楼下有家铺子，瞧瞧里斯本可以向我这个大个儿姑娘提供一些什么货色吧。”

不久，她携着一个盒子回来了，神情有些诡秘。“你真心实意请我来住吗？我买了一大堆东西，这也许就是我的嫁妆，半个小时的快速购置。他们这些货都是从塞维利亚来的，价钱便宜，而且正合我的口味。拜伦万一能来，准会喜欢得连眼珠子都蹦出来的。”

“你手头缺钱用吗？”

“亲爱的，我还有的是钱呢，这倒是住在锡耶纳的山上什么也没的买的好处。埃伦按月准时给我工资，钱就越积越多。真的，我可以住在你这儿吗？今天晚上我真讨厌再回城里去了，我害怕那个可怜的老太婆。”

“我已经说过，这房间是你的啦。”

“我可不能登记。”

“放心好了。”

“好吧。”她用两只胳膊托着那个盒子，走到寝室门口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她那深情、诡秘的眼色震动了这位外交官。“别人会误会咱们的，会不会呢，斯鲁特？”

“我没有什么可叫人误会的，叫人莫测高深的是你。”

“你以前可不曾认为我是莫测高深的。”

“我以为我把你看透了，我现在正为自己过于简单化而付着高得出奇的代价。”

“你以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傻瓜，我很喜欢你。”

“谢谢你，杰斯特罗，洗你的澡去吧。”

第二天早晨，套房门口一阵响声把斯鲁特吵醒了。他系着浴衣的带子，打着哈欠，从那间小小的女仆房间走出来，眨了眨眼睛。娜塔丽穿着一件令人目眩的白呢子衣服，系着一条配了金扣环的红色宽腰带，正坐在耀眼的阳光下，望着侍者在一张底下装有轮子的桌子上细心布置早餐。“嘿，”她说，愉快地微笑着，并抚摸着她那精心梳理过的头发，“我不知道你要不要起床。我已经替你要了一份鸡蛋——万一你起来的话。这儿什么都那么便宜，供应那么充足！”

“我刷完牙就来陪你一道吃。你已经打扮好啦！什么时候醒的？”

“我醒了好几个钟头啦。照约定，今天十一点我应该在这里的酒吧间等拜伦。这是原来的计划。”

斯鲁特揉了揉眼睛，瞥了她一眼。“你是怎么回事？他的潜艇正开往直布罗陀呢。”

“那是那个叫巴祖斯特的人说的，要是他弄错了呢？”

“娜塔丽，他是海军武官。”

“我知道。”

斯鲁特摇了摇头，做了个请她用早餐的手势，就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他穿着衬衣、松紧裤和便鞋回来了，看到娜塔丽吃得正香呢。她朝他咧嘴笑了笑：“亲爱的，可别见怪，我贪吃得像头猪啦！有了阳光可真大不相同，而且还有咖啡！我感到痛快极啦！”

他坐下来，剖开一个熟透了的西班牙甜瓜。“乖乖，难道你真以为今天十一点拜伦·亨利准会在这家旅馆的酒吧间出现吗？光凭你的意志？”

“但是，海军信号也会像别的信号一样弄混的，你说会吗？反正我准备在那儿等他。”

“这真是荒唐无稽，但也正符合你的性格。”

“你喜欢我这件衣服吗？我昨天买的——就是在那家铺子里挑的。”

“很合你的身材。”

她不断地看表。“好，祝我走运吧，”她把餐巾朝桌上一丢，最后说，“我走啦！”

“你打算坐在那个酒吧间，像一尊石像般等一整天？”

“莱斯里，别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我只是想计划一下时间。”

“当然，如果到中午左右他还不来，下一步我就得打听怎么去直布罗陀了。”

“我打个电话问问奔奇，中午我再下楼来。”

“那就劳驾啦。多谢你，莱斯里，多谢你帮的所有忙。那张床太舒服了，我几个月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她说这话时，怎么也不能把她脸上的那种恶作剧的表情完全掩饰起来。然后，她淡漠地挥了挥手，就走了。斯鲁特想，很清楚，她是在拿他的狼狈寻开心。形势变了，他得隐忍着，直到他重新夺回主动权。

莱斯里判断他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决心充分利用这次邂逅。他不能理解娜塔丽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要把她的一生浪费在拜伦·亨利身上。他以前那么对待这位了不起的姑娘，的确是犯下了可怕的错误，他现在很想挽救过来。斯鲁特懂得，一个离了婚的男人偶然跟他仍旧爱着的前妻相遇，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旧日的争吵和新的礼数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鸿沟——就是这道鸿沟在起作用，使他昨晚没能睡到那张大床上去。然而，在这一切下面，他们俩在感情上却有极深的联系。倘若不是由于娜塔丽和那个古怪的瘦猴儿亨利偶然发生狂恋，他相信他们这时早已回到彼此的怀抱中，很可能已经结了婚。他确实认为自己更配得上她，对她也更为合适。

他盘算着：娜塔丽也许会在里斯本流连一阵。她的意志是不屈不挠的，然而，直布罗陀她多半是去不成的，她还得回意大利去。那样，他就陪她回锡耶纳，把埃伦·杰斯特罗撬动了，然后送他们回国。如果必要，他就给华盛顿拍个电报，请求把路途中的假期延长一下。假如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还不能把娜塔丽争取回来，那他就不幸过高地估计了自己以及他们之间的缘分了。他毕竟是她第一次爱上的那个男人，他相信没有女人会真正忘记第一个得到过她的男人，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从她的内心深处完全被排除出去。

他从从容容地吃完早餐，然后给泽尔斯顿打电话。“奔奇，早安。关于娜塔丽去直布罗陀的事，你打听出什么消息没有？”

“莱斯，用不着啦，潜艇已经在这儿啦！”

斯鲁特很少接到过比这更坏的消息，然而他在声调里尽量抑制住任何感情。“到啦？怎么回事呀？”

“不知道。它天亮时进港的，眼下正泊在河的下游，靠近海关。”

“那么巴祖斯特究竟怎么说的呀？”

“他也正莫名其妙呢，一会儿他要找那个艇长谈谈去。曾经有命令要那艘潜艇开往直布罗陀。”

“它在这儿停多少日子？”

“原定三天。”泽尔斯顿的语气变得有些戏谑了，“莱斯，时运不佳啊。姑娘确实了不起。我要是你的话，这三天先咬住牙，然后再看形势。”

斯鲁特出于自我辩护，神态自若地说：“是呀，她不坏。不过，以前可比现在漂亮多啦！”他换上衣服，赶快跑下楼去。在那昏暗的酒吧间里，只有四五个德国人，他们转过多疑的脸看他。斯鲁特大踏步地从旅客休息室走过。

“喂，斯鲁特，回头瞧瞧！”娜塔丽的声音像一串快乐的银铃在响。她正和拜伦坐在一张绿丝绒沙发上，被一株种在盆里的棕榈半掩着。在他们面前的咖啡桌上，放着一只打开了的公文包，旁边是一沓文件。这姑娘双颊红红的，眼睛发亮，整个面部都亢奋得放着异彩。拜伦·亨利跳起身来和斯鲁特握手。看来他还是老样子，甚至斯鲁特第一次在锡耶纳见到他懒洋洋地倚着一堵墙时，他所穿的那件斜纹软呢上衣也没改样子。

斯鲁特说：“呃，来啦！娜塔丽没告诉你我们接到了一些错误的消息吗？”

拜伦笑了。“严格说来，消息没有错。不过，反正还是来到这儿啦！”他用眼睛扫了一下休息室，“喂，这里有一股奇怪的柏林气味。到处是德国人！”

“亲爱的，他们成群成伙的。关于任何事情，都不要说任何话。”娜塔丽一面心情激动地翻着那沓文件，一面拽着拜伦的手说，“我找不到你的居留证啊！”

“和你的夹在一起了。”

“这么说来，他什么都弄到了，”娜塔丽大声对斯鲁特说，“一切都齐备了！照规章要求的，全齐了，译成了葡萄牙文，文件也经公证人签署了，公证人的印章也经葡萄牙领事验讫了。一件不短缺。”拜伦仍旧坐到她身旁，她把手插到他那浓密的头发里，猛地一拽：“我原以为你在搞文件上头一塌糊涂呢，你这家伙，你怎么弄得这么齐全！”

斯鲁特说：“你们确实有把握一样不缺吗？我从来没看到过像这里这么严的规章，我来替你们把那套东西查点一下吧。”

“莱斯里，那就太好啦！你肯吗？”娜塔丽说着，在沙发上替他让出位子，然后把那沓文件和泽尔斯顿交给她的那张单子递给斯鲁特，单子边上一项项都用红墨水笔画着核对的记号。

“你怎么把这些凑齐的？”斯鲁特说，开始查点文件。

拜伦解释说，他一听说潜艇计划开到里斯本，就请了四天急事假，飞到华盛顿向葡萄牙大使馆了解关于结婚的规定。原来，那里的葡萄牙海军武官德·爱赛盖上校是他在柏林时的一个朋友，他曾在网球双打中与其合作过，对手是他的父亲和瑞典武官。德·爱赛盖立刻替他着手办理文件。“这些家伙如果真正动起来，几天之内能做到的真是惊人！”拜伦说，“有些文件是我想法弄到的，但是最不好弄的，都是葡萄牙领事给弄到的。”

“外事工作到处都是这样。”斯鲁特说，一边有条不紊地翻着一份接一份的文件，同时望着那张核对的单子，“命运的车轮不是像冰川那样缓缓移动，就是快得连它驰过的影子也看不见。反正，拜伦，我确实认为你或者那位葡萄牙上校，或者你们俩办成功了，看来文件是应有尽有了。”

“你同我结婚吗？”拜伦非常严肃地问。

娜塔丽说：“对天起誓，当然啰！”

他们迸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斯鲁特忧郁地轻轻笑了一声，把文件放回夹子里——拜伦在上面用齐整的字体标着红字：结婚。“我来打个电话给泽尔斯顿，问问你们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好不好？拜伦，这个泽尔斯顿是我在使馆里的一位朋友。”

拜伦·亨利慢条斯理地、十分感激地微笑着，斯鲁特不能不看到那副笑容是多么动人。“你肯吗？太谢谢啦！眼下我头脑不大清楚。”

“不清楚？整个说来，我敢说你做得头头是道。”

过了几分钟，斯鲁特走回来时，看到他们俩握着手坐在沙发上，用爱慕的眼神对望着，同时都在说着话。他踌躇了一下，然后走近他们，说：“对不起，出了一点儿问题。”

娜塔丽抬起头来看他，有些震惊，皱了皱眉头，说：“又怎么啦？”

“奔奇听说你们所办到的这些，认输了，拜伦，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任凭你们吩咐，很乐意帮忙。但是，他实在不知道怎样来帮你们对付那项必须在婚礼举行前十二天公布预告的规定。另外，外交部还得核对领事的签字，他说那一般需要一个星期。所以……”斯鲁特耸了耸肩，把文件夹子又放回桌上。

“对，这两个问题德·爱赛盖都提到过，”拜伦说，“他认为这些可以通融。今天早晨到这儿来的路上，我先去了一趟海军部，把一封信交给了他叔叔。他叔叔在海军部里是一个准将一类的官。他只能讲葡萄牙语，但是对我非常友好。我想他现在正在解决这些难题呢。已经约好我一点钟再到海军部去，泽尔斯顿先生能在那儿跟我们碰头吗？那可就真帮忙了。”

斯鲁特的目光从拜伦身上转到娜塔丽身上，她正有趣地扭动着嘴巴，仍把拜伦的手握在她的膝上。“我再给他回个电话问问他，你事先的确什么都想到了。”

“是呀，我是非办成这件事不可的。”

奔克尔·泽尔斯顿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在电话里答应一点钟在海军大楼和他们碰头。“喂，莱斯里，我好像记得你说过这位少尉又懒又没头脑，这档子事他可组织得像一场闪击战。”

“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同情你。”

“嗯，奔奇，别说啦，一点钟见。”

“你也去吗？”

“对，我去。”

“你可真有受罪的瘾。”

一个穿蓝色海军制服的高个子倚在旅馆门外一辆汽车的挡板上，抽着一支又黑又粗的雪茄。“嘿，勃拉尼，演习开始了吗？”

“开始啦！”拜伦把他的副艇长埃斯特上尉介绍给娜塔丽和斯鲁特。埃斯特长着一双浅蓝色的小眼睛，他用犀利而颇有些贪婪的目光把姑娘打量了一番。他比拜伦魁梧些，个儿也大些，浓密、卷曲、金黄色的头发一直长到前额低处，脸长长的，由于嘴角朝上翘，显得亲切和蔼；然而，那是一张闭得很紧的、倔强固执的嘴。“喂，娜塔丽，勃拉尼成天瞅着发呆的那张照片其实比你本人差多啦！都上来吧！勃拉尼，我给艇长打电话了，告诉他你已经和娜塔丽取得了联系。潜艇停靠期间，你不用值班啦。”

“‘夫人’，那太好啦！多谢啦！”

娜塔丽怕是自己听错了，重复说了一声：“夫人？”

副艇长的微笑略显出点儿疲惫。“这是我在军事学院一年级的时候他们给我起的，既然我姓埃斯特，这个外号大概是跑不掉的。 ⁽⁵⁾ 娜塔丽，我的名字叫卡塔尔，你尽管直呼吧。”

在开往城里的路上，两个潜艇军官描述起S-45号在离里斯本一百五十英里时，本已接到开往直布罗陀的命令。艇长知道拜伦的计划，他表示了遗憾，并吩咐把航线往南移。然而，过了不到一小时，艇长接到报告说，二号主机垮了，前舱的电槽放出了过多的氧气，蒸发器底部也起了碱，这艘老潜艇周身都患有失调症，需要在里斯本紧急停靠两三天，进行检修。把这份报告交给艇长的埃斯特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认为往直布罗陀开要担风险，他的意见得到了轮机长的支持。所有这一切都是一本正经地报告的，艇长也是一本正经地采纳副艇长的建议而把航向改到里斯本的。

“你们这么搞，怎么保得住不受处分？”斯鲁特说，“你们不会被送到军事法庭去吗？”

“谁也没撒一句谎，”埃斯特带着一副天真的笑容说，“我们有机器运行状况的记录为凭。这些超龄的潜艇一直就这么气喘吁吁地挣扎着，几乎任何时候都可以根据它们的状况宣布它们报废，改开里斯本的决定做得非常稳妥、非常正确。”

娜塔丽对拜伦说：“那么，你们就乘这样超龄的破家伙潜到海底去吗？”

“可是，娜塔丽，S-45号已经潜海四千七百二十三次了，它总还能再潜几趟吧！”

“往海底潜算不得什么，”埃斯特“夫人”说，“你只要一拉闸，它就潜下去了，再一开气管，它又浮上来了。使这个老家伙吃力的是从这里开到那里。可是，我们总能对付。顺便提一下，婚礼结束后，请大家到艇上玩玩去。”

“我？到一艘潜艇上！”娜塔丽把裙子紧紧往大腿下边掖了掖。

“艇长要祝贺你们。你知道，来里斯本，他是帮了忙的。”

“等会儿再看吧。”娜塔丽说，“斯鲁特，你是成心想叫我们都撞个头破血流吗？”

“对不起，那辆卡车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斯鲁特一面说，一面把车开回凹凸不平的路上。他开得太快了。

奔克尔·泽尔斯顿在海军部门外的阳光下握了握亨利少尉的手，好奇地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我很高兴见到一位有本事把什么都办成了的精明人。”

“事情还没办成呢，先生，还差得远哪！多谢您主动提议来解救我们。”

“来吧，看看事情怎么进展。你那边的后台可真硬，这位德·爱赛盖好像是海军作战部副部长。”

从这位德·爱赛盖的一间间接待室、他办公室门前配备的武装卫兵之多、办公室本身的宽大和家具的华丽，以及他制服上的金色穗带和勋章的灿烂来判断，他的职位一定相当高。他身材矮小，肤色棕黑，拉丁族裔的脸长得很严峻，浓密的头发两鬓已经开始花白。他直直地站在那里，和大家一一握手，用高雅的风度对他们做出欢迎的手势。他朝娜塔丽深深鞠了一躬，深色的眼睛里闪现出仰慕的神色。随后，他拿出公事公办的姿态，叽里呱啦地用葡萄牙语对泽尔斯顿飞快地讲起来。

“他说，办这类事需要时间，”泽尔斯顿传达了他的大意，“他很想请大家吃顿午饭。”

拜伦朝娜塔丽瞥了一眼，然后说：“他很客气，可是他知不知道我们总共只有三天时间？”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催他。”泽尔斯顿咕哝说。

“请把我这句话翻给他听。”

“好吧。”

这位葡萄牙官员严肃地听着泽尔斯顿说的话。他的目光一直在拜伦身上，他用嘴边的皱纹和那阴沉的脸上闪过的一道风趣表示他理解一对年轻恋人的焦急。他转过身来，突然朝坐在一张小桌跟前的助手吩咐了一声——那位助手身上披挂的金色穗带仅少于他本人。助手马上站起来，走出房门。过了静寂无声的片刻，他捧着一束红玫瑰回来了。他把花束递给德·爱赛盖，德·爱赛盖又把花束递给娜塔丽·杰斯特罗，向她鞠了个躬，说了几句听起来十分优美的话。

泽尔斯顿翻译道：“在这玫瑰花上的露珠干掉之前，你们二位就已成为夫妻了。”

“哎呀，太美啦！多谢您！”娜塔丽的声音有些发抖了。她捧着花束，环顾着大家，神色忸怩地说：“你们知道，我现在开始相信了，第一次相信。”

“夫人，演习开始了，”埃斯特上尉说，“如果想取消，得马上下命令。”

“取消？”她挽住拜伦的胳膊，“没有的事。开炮！”

“嘿，不愧为一位海军军官的妻子。”埃斯特上尉说。

德·爱赛盖十分留心地想听懂他们之间的这段谈话，他请泽尔斯顿替他翻译出来。他大声笑了，握住娜塔丽的手吻了吻。

“来吧，”他用英语说，“吃顿便饭。”

午餐时间拖得很长，菜肴精美，地点在一家饭馆里，那里风景绝佳，可以眺望里斯本的群山和闪闪发光的宽阔河流，很像在圣弗朗西斯科所望见的那种一览无余的全景。准将似乎一点儿也不忙。泽尔斯顿不断地看表，他知道大部分政府机关四点半或者五点就关门了。三点钟，德·爱赛盖漫不经心地说，也许他们该去看看这件小事办得怎样了。他们坐上一辆梅赛德斯牌黑色大轿车，开始旋风般地巡游一系列办公大楼。泽尔斯顿试着向他们解释正在做什么，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把握。准将忽而一个人下车几分钟，忽而又在泽尔斯顿的陪同下，领着这对夫妇去签些什么表格或文件。总有一个官员等在大门口向他们致意，然后领着他们穿过拥挤的接待室，来到一些古老的、满是尘埃的内部办公室。那里，总有年老、肥胖、脸色苍白的官员窘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德·爱赛盖鞠躬。

大约两小时以后，他们来到泽尔斯顿所熟悉的一间办公室，那里是市民登记结婚的地方。办公室这时已经下了班，窗帘拉下来了。黑色轿车一停下来，一道窗帘马上拉起来，大门也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棕色罩衫、下巴上汗毛挺重的老太婆领着他们穿过几个黑魆魆的空房间，来到一间明亮的、亮着枝形吊灯的内部办公室。一张古老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肤色棕黑、蛙形脸庞的人。他戴着金边眼镜，嘴里有几颗金牙，手上戴着三枚大金戒指，正在那里翻着文件。他朝他们笑了笑，然后用葡萄牙语和泽尔斯顿谈了起来。泽尔斯顿把他提的问题翻译过来。那人用一支斑斑点点的钢笔在拜伦的那些文件上潦草地写着，同时不断地盖着图章，娜塔丽和拜伦以及他们的两个证人——埃斯特和斯鲁特不停地签着名。过了一会儿，那人站了起来，带着猥亵的、闪着金牙的微笑，先向娜塔丽然后向拜伦伸出手来，用蹩脚的英语说：“祝你们幸福。”

“这是怎么回事？”娜塔丽说。

“还用问，你们结成夫妻啦！”泽尔斯顿说，“祝贺你们！”

“我们结婚啦？已经？什么时候结的婚？我可没留意。”

“在一道手续上，就是刚才你们俩在那绿本子上签字的时候，那就是啦。”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拜伦说：“我也记不起来了，反正我相信你的话。‘夫人’，把戒指拿给我吧。”

埃斯特把戒指递到他手里。他把那黄澄澄的戒指套在娜塔丽的指头上，把她搂到怀里，吻了她。这时，泽尔斯顿告诉德·爱赛盖，这对夫妇竟然没留意自己结婚的时刻，这位葡萄牙官员笑了。当泽尔斯顿向他解释美国人吻新娘的风俗时，他又笑了。娜塔丽要德·爱赛盖第一个吻她。这位年迈的贵族格外高兴地在她的嘴唇上行使了这一特权，然后彬彬有礼地和大家一一握手，便离去了。拜伦收拾起他那一沓文件，交了费。

斯鲁特是最后吻她的人。娜塔丽踌躇了一下，直直地望着他说：“呃，老斯鲁特，我似乎已经办成了，是不是？祝福我吧。”

“啊，当然，当然要祝福你，杰斯特罗，你是知道的。”

她让他在嘴上冷冰冰地、短促地吻了一下，把另一只闲着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当他们出现在傍晚金黄色的阳光下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办公室的大门在他们走出来之后马上关上了。斯鲁特觉得有点儿什么松散的颗粒塞到了他手里，原来是一把米。埃斯特咧了咧那冷冰冰的薄嘴，做了一个怪笑，又眨了眨一只锐利的蓝眼睛。埃斯特发了个信号，三个人就都把米朝这对新婚夫妇撒来。

娜塔丽拂掉衣服上的米，又用手指关节拭了拭眼睛。“这么一来，婚礼可正式了！底下该做什么啦？”

“要是你不懂的话，”埃斯特“夫人”说，“拜伦可得赶紧详详细细地给你解释一番。”

这话说得娜塔丽张口结舌，脸红得像砖一样。“哎呀，勃拉尼，这是一个什么人物？”

“‘夫人’潜在海底的时间太长了，”拜伦说，“他感到不大容易把头脑提到海面上。”

“婚姻生活是神圣的、美好的。”埃斯特“夫人”说，“可是，在你们开始婚姻生活之前，咱们先去拜访老S-45号一会儿怎么样？艇长似乎在那里等着咱们。”

“当然啰，当然啰，”娜塔丽赶快说，“我要去看看S-45号。我非常想去看它，咱们一定得去。”

“你想过去完之后你们上哪儿吗？”莱斯里·斯鲁特干巴巴地问了这么一句。

拜伦说：“哦，我估计总可以有一个地方——像旅馆什么的。”

“里斯本都快被挤破啦！”斯鲁特说。

“天哪，确实是这样，我一直没想到这个问题。”娜塔丽说。

“干吗不住到我那儿去？”莱斯里·斯鲁特说，“那是一套我生平见过的真正算得上度蜜月的房间。”

娜塔丽看起来非常惊讶，她看了拜伦一眼。“你这番意思太美了，斯鲁特，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忍那么办。”

“我们会找到一个地方的。”拜伦摇着头说。

“啊，可是他那个地方就像出自《天方夜谭》似的。”娜塔丽漫不经心地这么加上一句，“昨天晚上，我在那儿喝过一次酒。老斯鲁特，你真肯帮我们这个忙吗？”

“莱斯里可以住到我那儿去，”泽尔斯顿说，“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莱斯里，等会儿到使馆找我去，我得马上赶到那里。”

“那么一切都安排停当了。”斯鲁特说，“趁你们俩访问潜艇的当儿，我回趟旅馆，把东西搬出来。”

“老天保佑你，谢谢了。我的行李呢？”娜塔丽心情纷乱地说，“哦，还在罗森太太那个房间里，也许我应该去取一下。不啦，我还有东西往里头放呢，等下再取吧。谢谢你，斯鲁特，还有你，奔奇，谢谢你们帮的所有忙。”

斯鲁特朝一辆过路的出租汽车打了个招呼。“祝你们幸福！”

娜塔丽看到潜艇那么小，样子那么难看，浑身是锈，不觉吃了一惊。“好家伙！”他们刚下出租汽车，当起重机在他们头上摆动时，她就在那叮当声、吱吱声中嚷道，“那就是S-45号吗？勃拉尼，真的，你坐这个家伙潜到水下，要当心别得了幽闭恐惧症啊！”

“他醒着的时候不多，所以他什么也体会不到。”埃斯特说。他们朝一道仅仅用两条长板子钉成的浮桥走去，水兵们都在低低的、平坦的黑色前甲板上闲荡，定睛望着这个穿白衣服、抱着一束玫瑰花的姑娘。“等咱们一潜下海去，他就该睁开眼睛大喊大叫了。”

“我别的倒不在乎，就是这里的伙伴太低级，”拜伦说，“还有身上散发出的臭味——高级军官中尤其厉害。我一睡着，就什么也不理会了。”

浮桥那里有一个头发蓬乱、枪低低地吊在臀部的年轻水兵。他向埃斯特敬了个礼，向娜塔丽投了个渴慕的、崇敬的眼色，然后说：“报告长官，艇长请你们都在码头上等候。”

“好的。”

不久，一个穿蓝制服、戴上尉金臂章的人从锈痕斑斑的黑色风篷（就是艇身中央司令塔上面的部分）那里出现了。他走过浮桥，来到码头。艇长的体形颇有些像他的潜艇，中间笨拙壮实，两头陡然缩成圆锥形。他有棕色的大眼睛、宽阔的鼻子和一张使人惊奇的男孩子般的脸。

“卡鲁索艇长，这是我的妻子。”拜伦说，这个字眼使娜塔丽微微震动了一下。

卡鲁索用他那白皙肥胖的爪子握住她的手：“呃，祝贺你们啦！拜伦是一个好小伙子——在他醒着的短暂时刻。”

“你真那么贪睡吗？”娜塔丽笑着对拜伦说。

“那纯粹是诽谤！”拜伦说，“在艇上，我很少合眼，除非在沉思，回想当初进潜艇学校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我倒承认我是时常这么沉思的。”

“他能一下子沉思十八个小时，”埃斯特说，“真是不折不扣的金子般的沉思。”

两个穿粗布工作服的水兵从前甲板敞着门的舱口走上来，跨过浮桥。一个提着冰桶，里头放着一瓶香槟酒；另一个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玻璃杯。

“啊，咱们开始吧。亨利太太，海军的规定不许我们在艇上喝烈性酒。”艇长说。娜塔丽又一次感到一阵小小的、快活的震动。他砰的一声拔开瓶塞，水兵拿来一只只杯子，他郑重其事地斟上了酒。

“祝你们幸福！”他大声说。这时，起重机正大声地叮当响着越过他们头顶。

“祝福您，愿上帝祝福您！”娜塔丽嚷道，“谢谢您把他送到这儿。”

“感谢二号主机，”埃斯特“夫人”嚷道，“感谢蒸发器、排气系统和前电池组，从来没有哪艘军舰出过这么多毛病。”

拜伦默默地冲着他的艇长和副艇长举起杯子。

他们喝着酒，起重机又隆隆地转过去了。

“艇长，”当卡鲁索再一次给他们斟酒时，埃斯特“夫人”说，“您认为拜伦房里的那张照片有娜塔丽本人美吗？”

“差得远，”艇长用他那双清澈的、色眯眯的意大利人的眼睛望着她说，“连点儿边都没沾上呢。”

“我正是这么感觉的。既然您已经亲眼见到她了，长官，您同不同意我这个看法：在里斯本办该办的事至少需要五天？”

“三天，”卡鲁索艇长脸上那种梦幻般的神情消失了，他立刻斩钉截铁地说，“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是的，是的，长官。”

“‘夫人’，你还得准备一份有说服力的机器失灵的鬼报告。”艇长一仰脖子，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微笑着对娜塔丽说，“那么，我可不可以陪您参观一下本艇呢？”

她跟着军官们走进那锈痕斑斑的风篷，下了舱口。梯子又凉又油腻，短而滑的梯级直绊娜塔丽的高跟鞋。她低下头，钻过第二个圆舱口，然后又走下一道梯子，才来到一间满是机器的小屋。她强烈地意识到这样会露出她的腿部，不过，让她高兴的是，她的腿是漂亮的，裙子是紧的。

“这是操纵室，”拜伦说，一面扶她下来，“这上头就是司令塔。”

娜塔丽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粗布工作服、神情肃穆的水兵，又看了看那阀门、圆形把手、指针表、操纵把柄、大机轮和乱团在一起的钢缆，配电盘上的灯光照亮了舱里所有漆成绿色的隔板。尽管一台排气送风机一直在嗡嗡响着，屋里闷热的空气仍旧散发着机器、烹调、陈年雪茄和没洗澡的男人的酸臭味。“勃拉尼，你真懂得这些都是什么吗？”

“他正学着，”埃斯特“夫人”说，“在他冬眠的间隔期。”

他们迈过一道敞着的防水门，来到一间军官室。在这里，娜塔丽又见到两位军官。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心形的白色蛋糕，上面用蓝色的糖浆浇出一艘潜艇、几个小爱神和“拜伦·亨利先生及太太”字样。她勉强挤到首席，坐在艇长的正对面，拜伦和埃斯特为了躲开头上已经折起的一张床铺，紧靠着舱壁蹲坐着。

有人拿出一把军刀，娜塔丽切开蛋糕，艇长把分剩下的送到水兵室去了。娜塔丽喝的两杯香槟酒上头了，这一天的奔波和周围的年轻人朝她投来的渴望的目光也已经使她有些晕头转向。在喝咖啡、吃蛋糕的时候，她又被埃斯特“夫人”说的那些笑话逗得乐个不停。她终于认为，尽管这艘老潜艇又脏又狭窄，充满了机器的气味和男人的体臭，但它毕竟是一艘令人十分开心的船。拜伦在她眼里一分钟比一分钟称心，她吻了他一遍又一遍。

在他们离开S-45号之前，拜伦把他的新婚妻子领到一间小舱，把两张床铺下面靠近甲板的一个狭窄的黑洞指给她看，这就是他睡觉的地方。“我问你，”他说，“谁会甘愿在这个停尸间似的窄缝里多待上一会儿呢？”

“还有比睡在这里更可怕的事，”埃斯特“夫人”在娜塔丽身后说，“比如醒着。”

当娜塔丽和拜伦走上甲板，回到新鲜、凉爽的空气中时，前甲板上的水兵们都向他们挥手欢呼，娜塔丽也向他们挥了挥手。有些胆大的水兵还吹起口哨。在浮桥那里站岗的水兵替他们喊来的出租汽车刚一开动，就咯噔咯噔乱响起来。司机把车刹住，跳了下来。不久，娜塔丽和拜伦听到他用葡萄牙语骂了起来，随手把鞋和罐头盒子扔开。水兵们笑着，叫嚷着，直到出租汽车开远了。

“我敢说这会儿可怜的斯鲁特已经离开那家旅馆啦。”娜塔丽往她丈夫怀里靠了靠，“咱们先去取我的行李，然后到旅馆去，好吗？你看了就知道啦，我那么毫不客气地接受下来确实不好，可是，勃拉尼，老实说，那简直是给王室预备的套房。”

娜塔丽住的客栈在一条小巷里，她的房间里有一个老妇人正睡在一张铁床上打呼噜。“哦，斯鲁特的那个地方总比这里强吧。”拜伦小声说，一面望着那裂了缝的天花板，几只正剥着墙纸的蟑螂一见到电灯光，马上四下躲藏。娜塔丽赶快把她的东西收拾好，留了张条子，连同钥匙一并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望了望罗森太太。她正仰卧着，张着嘴巴，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娜塔丽想，罗森太太当初的婚礼是怎样的？她丈夫那张用银色相框嵌起来的、发黄了的脸在床头的小桌上微笑着，这就是那位被德国人从法国火车上硬揪走的可怜虫给她留下的唯一纪念。娜塔丽打了个冷战，把门带上了。

斯鲁特显然事先已经通知了皇宫旅馆柜台的办事员并付过小费，因为他马上就油滑地咧嘴笑着，把钥匙交给了拜伦。这对新婚夫妇得交出他们的护照。娜塔丽把她那本栗色的美国护照递过去时，心里略微感到有些害怕——她就是凭这本护照才和里斯本的四万犹太人分道扬镳的。

“我刚想起一件事，”她在电梯里说，“你怎么登记的？”

“当然是‘先生和太太’啦，这是惊心动魄的大事。”

“可我那护照上写的还是娜塔丽·杰斯特罗。”

“那有什么，”电梯停了，他挽住她的胳膊，“我才不担这份心呢。”

“也许你应该回去向他们说明一下。”

“先等他们来问吧。”

侍者刚打开套房的门，娜塔丽就觉得自己猛然被抱起来了。“哎，拜伦，别胡闹！我可沉得要命，你会扭着筋骨的。”可是，他那瘦削的身子爆发出的惊人的力气使她很兴奋，她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裙子。

“嘿！”他说着，把她抱到房里，“我现在明白你说的了，这确实是给王室预备的套房。”

他把娜塔丽放下来后，她马上跑进寝室去。娜塔丽心里有点儿着急，她的浴衣还挂在斯鲁特的洗澡间里呢，新买的非常性感的内衣也还丢在五斗柜的抽屉里，要是给拜伦瞥见，可不好解释！但是，所有这些全不翼而飞了——哪儿去了？她摸不着头脑。她正为这事纳闷儿的当儿，拜伦在寝室落地窗外的阳台上出现了。“外边这儿好极了，一点儿也不假，可就是冷得要命。水上是一串奇异的光亮。你看到那瓶香槟酒了吗？还有百合花。”

“百合花？”

“瞧那儿。”

起居室的一角，大理石桌上的一个银质冷却器里镇着一瓶香槟酒，旁边立着一束红色和白色的水芋百合。花束旁边是斯鲁特留的一张小白卡片，上面什么也没写。门铃响了，侍者递给娜塔丽一个内衣店送来的盒子。她马上跑进寝室，把它打开，里边放着斯鲁特清理出来的内衣——都是一些五颜六色、镶着花边的薄绸内衣。

“是什么呀？”拜伦站在阳台上问道。

“哦，我在旅馆大厅的铺子里买的一些东西，”她轻快地说，“我猜一定是斯鲁特告诉他们我要搬到这儿来。”她挑了一件桃色睡衣，装出女巫的神情把它覆在胸前。“嘿，像一个大学者吧？”

然后，她在内衣下面看到斯鲁特写的一张便条。拜伦正要进来，她赶紧跑到落地窗那边，把拜伦关在外面。“等会儿再进来。开香槟吧。”

便条上写的是：杰斯特罗，穿上那件灰色的吧，你穿灰色的总显得分外可爱。此系密信，阅后销毁。爱你至死的——斯鲁特。

这段话使娜塔丽的眼睛湿润了。她把便条撕个粉碎，丢到纸篓里。她听到隔壁房里砰的一声拔开了瓶塞。她从盒子里拽出一件镶着黑色花边的灰绸睡衣，她把莱斯里·斯鲁特抛到脑后，赶快往周身喷了香水。她走出寝室，梳理着她那一直披到肩的又长又黑的头发。拜伦一把抓住了她……

酒，百合花，玫瑰；在圆月下面，黑暗的海在他们窗外翻滚着。这对分离了半年的年轻恋人，在战争与和平之间的地理刀刃上，忽然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结了婚，与世隔绝地睡在一张好客的大床上，而对年轻的恋人来说，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这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人生的境遇有时好似一幅阴郁的壁毯，上面绣着一个模糊不清、意义含混的图案。它朝里旋转着，转出一对灿烂的赤裸恋人。《圣经》就是从这一中心图画开始的。大部分古老的故事都是以情人终成眷属结束的——隐退到他们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始状态中去。然而，对拜伦和娜塔丽来说，他们的故事才开始。

剧烈跳动的脉搏和爱情的溪流消失在一对恋人的温暖的酣睡中了。在一九四一年一月的一个夜晚，拜伦·亨利夫妇（美国人）行完婚礼之后，睡在里斯本郊外的皇宫旅馆里。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两千多个夜晚中的一个，这时，人类的很大一部分正难以安眠。

(1) 　即现在的埃塞俄比亚。

(2) 　法国城镇名，是当时法国傀儡政府所在地。

(3) 　指1820年在希腊米洛斯岛上发掘出的古代雕塑，现藏巴黎罗浮宫博物馆。

(4) 　约翰·罗斯金（1819—1900），英国作家及艺术评论家。

(5) 　埃斯特夫人是一个嫁给英国贵族的美国女人，英国下议院首位女议员，是二十世纪三十至四十年代英美政界的活跃人物。

第三十八章

啁啾的鸟声把娜塔丽吵醒了，她睁开了眼睛。拜伦坐在她身旁，吸着烟。朝阳台开着的门那里正吹进一股凉风。在点缀着粉色彩云的空中，一轮苍白的月亮和一颗星星正低低地挂在波浪滔滔的海面上。

“嘿，听鸟儿唱得多好听！你醒来多久啦，拜伦？”

“没多久，可我是真正醒过来了，眼睁睁地醒着，尽量使自己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她坐了起来，温柔地吻着他，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愉快的气，这时毯子从她的胸部滑了下来。“哎哟，空气可真凉，你觉得怎么样？”

“我可以关上那扇门。”

“不，不，海的气味好闻得很。”她把毯子又拉到颈部，依偎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拜伦，潜艇是怎么操作的？”

他朝下看了她一眼，用一只胳膊搂着她，抚摸着她的肩头。“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解释起来困难吗？”

“一点儿也不，可是怎么又要谈这个呢？”

“因为我想知道。”

“哦，跟一个光着身子的美女谈这个题目可真是要命，不过——好吧，我来告诉你一艘潜艇是怎么操作的。首先，潜艇的构造是这样的：它只要装上压舱物，就能刚好浮到海面上。这样，你只要往潜水槽里放进几吨海水去，它就能沉到水下去了。再用压缩空气把水排出去，它又冒出水面了。你从边际浮力开始，利用水这个压舱物的重量变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让它成为一块岩石或一个软木塞，这就是大致的道理。细节还很多，很枯燥。”

“那么，它安全吗？我得替你担多大的心？”

“总比在纽约当交通警察要少。”

“可是你领危险作业津贴啊。”

“那是因为非战斗人员，像国会议员和你这样的人，总幻想坐一艘潜艇到水下去要担着多大的风险，没有一个潜艇上的人员能通过辩论让国会放弃这个看法。”

“你们深深扎到水下的时候，不是大有被压碎的危险吗？”

“不会的。潜艇只不过是一段长形的防水钢管，它坚固得足以顶住海水的压力。这说的是它的里壳，也就是耐压艇体。这是真正的艇身。你看到的外部只不过是为了装置水槽的外壳，底部是敞着的，海水可以冲出冲进。里壳有一个测量压力深度的仪表，你永远也不会下潜到那样的深度。直到今天，没人知道老S-45号究竟能潜多深。我们坐的潜艇就像厚垫子一样安全。”

“可是潜艇有失事的。”

“远洋轮船和游艇也有失事的。坐在艇里的人们在海洋底下遇险，往外拍电报，那倒很有趣，可是这样的事一共也没发生过几回。即便是那样，也有办法逃生。在这些方面，我们都受过训练。”

“可是，你们往艇里放水叫它往下潜的时候，放水本身会不会失掉控制呢？亲爱的，别那么笑。所有这些，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都是神秘的。”

“我笑的是你的问题提得很好。正如我已经告诉你的，主要的水槽都在真正的艇壳外面，它们只不过是贴在上面的。它们一放进水，充水的潜艇刚好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涛沉浮。为了下潜，里边还有一个密封的小水槽——负槽，它大约能容十二吨海水。往负槽里放水后，你就会一直下潜。等你潜到你要的深度，就关上负槽，这样，你就浮在那里了。你展开艇首的机翼，它就像一架肥胖的飞机，在浓重的空气里徐缓地飞行。潜艇上的人都是精选的，个个是好汉，亲爱的。所有我们这七十五个人，都一心一意不想出一点点差错！潜艇上没有马虎的人。这是有关潜艇的真实情况，而且这是在床上跟自己的新婚妻子进行的一次奇特的谈话。”

娜塔丽打了个哈欠：“你这么一解释，我心里舒服一些了，那艘生了锈的小船可真叫我害怕。”

“新建造的那些潜艇比起S-45号来都是豪华的巨轮，”拜伦说，“下一步我就想转到那样一艘艇上去。”

她又打了个哈欠。这时，墙上出现一块粉红色的亮光。“天哪，那是太阳吗？夜跑到哪儿去啦？拉上窗幔吧。”

拜伦走到窗前，拉上厚窗幔。当他在昏暗中走回她身边的时候，娜塔丽觉得他是那么美——雕塑般的男子的体形，生气勃勃，暖洋洋，棕黄色的，她打心尖上感到喜悦。

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她朝他靠过来，吻了他一下。当这个年轻丈夫使劲搂她的时候，她还假装抵抗一下，然而她无法抑制住心头涌起的欢乐。这时太阳已在窗幔外升起，照耀着战争岁月的又一天……

他们直到中午才在洒满阳光的起居室里用早餐，玫瑰花在房间里散发着芳香。他们吃的是牡蛎、牛排和红酒。这是娜塔丽点的。她说，她就想吃这些，拜伦也称之为完美的食谱。他们是穿着睡衣吃的，不大说什么，只是深情地相互凝视着，有时为了一句傻话——或者什么也不为——就笑了起来。他们由于情欲得到满足而容光焕发。

随后，她说：“拜伦，咱们究竟一共有多长时间？”

“哦，从我们靠岸算起，七十二个小时——那就是星期四的两点半。”

她眼睛里那种纯真的喜悦减少了几分。“啊，那么快？这蜜月太短了。”

“这不是咱们的蜜月。我还可以享受二十天假期，我直接从潜艇学校给S-45号打过报告，等你一回国，我就休那二十天假期。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用手托着头：“啊，亲爱的，难道我现在就得开始动脑筋吗？”

“喂，娜塔丽，为什么不给埃伦拍个电报，告诉他咱们结了婚，马上要回国？”

“我办不到。”

“我不让你回意大利去。”

听到他这直截了当的话，娜塔丽扬起了眉毛：“可是我非去不可。”

“不，你不能去，埃伦太机灵了。”拜伦说，“来，咱们把酒喝干了。只要有你和我或者别人替他写信，去图书馆查材料，料理厨房，管理花匠和水暖工人，他就不会离开那所房子。就是这么回事。他喜欢这样，他不容易被吓住。尽管埃伦大叔什么也不料理，成天感冒，但他是一个顽强的家伙。假如你拍了电报去，你想他会怎么办？”

娜塔丽犹豫了。“他会想法叫我改变主意，不成的话，就认真准备离开意大利。”

“那才是你对他最大的帮助。”

“不，他会搞得一塌糊涂。他不善于和官员们打交道，官员们越蠢，他就越糟糕。他真可能掉进自己的陷阱里。莱斯里·斯鲁特和我两个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叫他上路，这回我们非办到不可。”

“斯鲁特？斯鲁特不是正要去莫斯科吗？”

“他曾主动表示可以先在罗马或锡耶纳停留一下，他对埃伦是真心实意的。”

“我知道他对谁真心实意。”

娜塔丽露出动人的眼神，温柔地说：“勃拉尼，吃莱斯里·斯鲁特的醋了吗？”

“好吧，六十天。”

“你说什么，亲爱的？”

“你回意大利两个月，不能再长了，六十天应该足够啦。要是四月一号以前埃伦还没离开，那就怪他自己了，你就回国。现在就订下回程的票吧。”

娜塔丽撇了撇那张大嘴巴：“懂了。拜伦，你是在对我下命令吗？”

“正是。”

她用手心托着下巴，用吃惊的眼神凝望着他。“你要知道，被你这么吩咐着，我觉得很舒服。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这可喜的新鲜劲渐渐会过去的。反正，我的主子老爷，我一定遵命就是。六十天！”

“好吧，”拜伦说，“咱们穿上衣服逛逛里斯本去。”

“我已经逛过了，”娜塔丽说，“可是我十分赞成换换空气。”

拜伦把钥匙往旅馆的柜台上一放，就要他们的护照。那个黝黑、短小的办事员带着发困的神情，在一扇门里消失了。

“看那些家伙。”拜伦说。尽管到处是阳光，但六个德国人穿了系腰带的黑雨衣，正聚在大厅入口的地方交谈，朝进出的每个人都狠狠盯上一眼。“他们干吗不索性把长靴子也穿上，卐字臂章也戴上呢？他们有些什么特征？穿雨衣？戴宽檐儿帽？脸晒成青铜色？他们哪里来的时间洗日光浴呀？”

“我背着脸也认得出他们，他们叫人起鸡皮疙瘩。”娜塔丽说。

柜台那个办事员从门里出来了，一边忙着翻什么文件。“对不起，护照还没准备好。”

“我需要我的护照！”娜塔丽的声调尖锐刺耳。

办事员朝她略微抬了抬眼：“夫人，也许今天下午。”说完，他就转过身去了。

从沉闷的寝室乍一走到寒冷、阳光普照的室外，顿然感到十分爽快。拜伦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去游里斯本和它的近郊。论名胜，这里比罗马或巴黎差远了。然而，沿着一条宽阔的河、高踞在小山上的那一排排宛如蜡笔涂成的绿色、粉色和蓝色的房屋，形成了一幅很漂亮的图画。拜伦很惬意，他想他的新婚妻子也必定很开心。她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微微笑着，不大说什么。那些把摩尔式和哥特式 ⁽¹⁾ 建筑的特点奇特地结合在一起的教堂和全市最高的一座山上巍峨的要塞又勾起了拜伦的回忆，使他想起早已忘掉的在美术方面的苦役。他们下了出租汽车，臂挽着臂地朝阿尔法马陡峭、狭窄的小小街道踱去。成群的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有几百年历史的破烂房子里跑出跑进。公用电话亭一般大小的店铺敞着门，出售鱼、面包和肉块。这是一次长而漫无目的的散步。

“出租汽车答应在哪儿等咱们？”娜塔丽用紧张的语调问。这时，他们穿过一条小巷，闻到一阵腥臭味，两个人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你一切都好吗？”他说。

她疲惫地笑了笑：“不怕你笑话，我犯了世界上所有游山玩水的傻女人的通病：我的脚走累了。”

“那么，咱们回去吧，我也玩够了。”

“你不在乎吧？”

在出租汽车沿着江边马路开回旅馆的途中，她一句话也没说。他去握她的手，觉得又凉又湿。一迈进旅馆，她就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别忘了——护照。”

她的这句话是多余的，办事员早把两本栗色的护照连同钥匙一起递给了拜伦。那人咧嘴傻笑着，露出了黄色的大假牙。娜塔丽一把抓住她的护照，她一边和拜伦走进电梯，一边仔细翻看着。

“没错吧？”他说。

“好像没错。可是我敢打赌德国秘密警察一定拍过照了。你的也一样。”

“哦，这多半是旅馆的例行手续。近来德国人要怎样就怎样，我不认为葡萄牙人敢违抗。可是，你有什么可在乎的？”

她走进套房的寝室脱大衣、摘帽子，拜伦也跟了进来，搂住她，吻她。她也回吻了。她紧紧地搂住他，但是她的神情是冷漠的。他带着询问的神情朝后靠着。

“对不起，”她说，“我头疼得厉害，早餐毕竟不宜喝红葡萄酒。幸而我带着点儿非常灵的药丸，让我吃一丸吧。”

不大工夫，她就笑着从浴室里出来了。“好啦，照常进行吧。”

他说：“没那么快见效吧。”

“能，放心好啦。”

他们接了吻，倒在床上。可是，娜塔丽就像身体里有一根弹簧断了似的。她在他耳边呢喃地说了一些情话，尽量想做得很多情。过了一会儿，他坐了起来，轻轻地把她扶起：“好吧，告诉我什么事？”

她搂着自己的膝盖，靠着床头栏杆蹲着。“没事，没事！我有什么不对头吗？也许我有点儿累啦，头疼还没过去。”

“娜塔丽。”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然后直直地望着她。

“我想没有人能享受这么大的欢乐而不付出一点儿代价。开始是咱们没领回护照，那些德国人又站在大厅里，我就感到一种可怕的沮丧。咱们游览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幻想着一些可怕的情景：旅馆仍旧拖延着不给我护照，你随着潜艇走了，里斯本又添了我这样一个没有护照的犹太人困在这里。”

“娜塔丽，在波兰那段时期，你一根毛发都没竖。这会儿护照不是已经到手了嘛。”

“我知道，我知道这纯粹是胡思乱想，只不过是神经绷过了劲：太多的好事发生在太短的一段时间里。一会儿我就会恢复过来的。”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你骗了我，我以为你在里斯本很开心呢。”

“勃拉尼，我恨死里斯本啦，我一向恨这个地方。我对上帝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到死的那一天，我都会后悔咱们在里斯本结婚，不该在这儿度过咱们的新婚之夜。这是一座令人伤心、痛苦的城市。我知道，你用不同的眼光看它，你不断地说它像圣弗朗西斯科。可是，圣弗朗西斯科并没有到处都是逃避德国人的犹太人呀；圣弗朗西斯科并没设宗教法庭，用武力强迫犹太人受洗礼，谁反对就把谁烧死，并且把犹太孩子带走，当基督徒养大。你可知道这段小小的历史 ⁽²⁾ ？就发生在这里。”

拜伦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一道缝。“我也许读到过。”

“也许？假如你读过，你怎么可能忘掉？那样的残酷事实会使任何人发指的。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千百年来，欧洲犹太人所遭遇的一切，仿佛是理所当然的。奔奇用过一个很俏皮的词：网中之鱼。”

拜伦说：“娜塔丽，关于宗教，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做，我一直这样准备着。你要我成为犹太人吗？”

“你发疯啦？”她突然朝他转过头来，眼睛里冒出一道愤怒的光芒。她在科尼希斯贝格就曾经这么瞪过他一次，然后粗暴地突然和他告了别。“你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就是这一点叫我窝心，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一点。我们尽可以照样谈情说爱，这你是知道的，你要怎样都可以。现在，我觉得一根缆绳般的粗神经把我跟你绑在一起了。我不知道你会开到哪儿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你再见一面，我只知道星期四你将随那艘臭潜艇离开。咱们干吗不把那些葡萄牙文的婚书撕掉，让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如果咱们有一天还能过上人的日子，如果那时咱们仍然愿意结婚，那咱们尽可以正式结婚。这回是瞎胡闹。”

“不，不是瞎胡闹，这是我从出生以来一直盼望得到的。如今，我得到了。咱们不能把婚书撕掉，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老天爷，你为什么费那么大劲？你为什么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娜塔丽，事情是这样的：已婚的军官有额外津贴。”

她凝视着他，她那绷得紧紧的脸松弛下来了。她慢慢地、勉强地笑了，并且把双手插到他的头发里。“原来是这样。好吧，勃拉尼，那还讲得通。你应该早就告诉我，对于贪心，我是能理解的。”

他们亲吻着，又躺倒在床上，这次情绪好多了。可是，电话铃响了，响了又响，他们只好不再接吻。拜伦叹了口气：“可能是S-45号。”他拿起听筒。“喂？哦，好的，你们想得真周到。九点钟？等一下。”他捂住话筒，“泽尔斯顿表示抱歉，打扰了咱们。他和斯鲁特想，咱们也许想找个别致的地方吃顿饭，里斯本最好的菜，葡萄牙最好的歌手。”

“天哪，看来老斯鲁特成了被虐狂啦！”

“去还是不去？”

“随你便。”

拜伦说：“他们是一番好意，为什么不去？反正咱们也得吃饭。躲开那些穿黑雨衣的。”

他答应去，挂上电话，然后又把她搂到怀里。

这家餐馆是一间砖砌的矮屋，只用桌上的蜡烛和拱形壁炉里的熊熊燃烧的木柴来照明。在里面吃饭的有一半是犹太人，其中有不少都穿着华丽的便礼服。在这个幽静的地方，讲话声音最大的是并排坐着的两大批英国客人。正对着壁炉，有一张可以坐六个人的桌子空在那里，聚拢在小酒吧间里的一些顾客正用渴望的眼光盯着它。这四个美国人就坐在离壁炉不远的另一张给予特别优待的桌子上。奔奇·泽尔斯顿和这对新婚夫妇喝着葡萄牙产的白酒，很快就欢笑起来。斯鲁特则不然。酒他喝了不少，可是他几乎没说什么，也不大笑。壁炉的火光在他那方形的眼镜上闪耀，在那样玫瑰色的光亮下，他的脸仍旧是惨白的。

“顺便问一下，你们年轻人对战争感不感兴趣？”泽尔斯顿一边吃着肉一边说，“没忘记正打着仗吧？有一个消息。”

“要是好消息，我就有兴趣，”娜塔丽说，“除非是好消息。”

“那么，英军占领图卜鲁格了。”

娜塔丽说：“图卜鲁格重要吗？”

拜伦大声说：“重要！是埃及和突尼斯之间最好的海港。这可是一个大好消息。”

“对，”泽尔斯顿说，“他们正在北非猛冲着呢。这样一来，整个战局全改观了。”

斯鲁特打破了自己的沉默，哑着嗓子说：“他们正跟意大利人作战。”他轻咳了一声，接着说：“拜伦，我在柏林给你列的那批书，你都看了吗？娜塔丽说你全看过啦。”

“凡是我能找到英文版本的，我全看了——也许十本里看了七八本。”

这位外交官摇了摇头：“勇气可嘉！”

“我并不能说我全看懂了，”拜伦说，“有时候我只浏览了一下，可是我把它们从头翻到尾。”

“是一些什么书？”泽尔斯顿说。

“在一个德国空军驾驶员差点儿把他的脑袋打掉之后，”娜塔丽说，“我这个乖乖对德国人略微感到好奇了。他想多了解他们一些，斯鲁特就给他列了一个关于十九世纪德国的浪漫主义、民族主义和唯心主义的书目。”

“我从没想过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斯鲁特把被火光照亮的、无表情的脸转向她。

“去年我在锡耶纳有的是时间，”拜伦说，“我也有兴趣。”

“你有些什么发现？”泽尔斯顿说，一边替拜伦又斟上酒，“即便不读德国哲学就要给毙掉，我也不读。”

“我发现希特勒一直就在德国人的血液里，”拜伦说，“他迟早得冒出来。这是莱斯里在柏林对我讲的，他给我开那个书目就是为了支持他这个论点。我认为他已经相当充分地证明了他那个论点。我以前总以为纳粹是从臭水沟里成群结队地钻出来的，是什么崭新的玩意儿。可是，他们所有的概念、口号以及他们的所作所为都老早就写在以前的书里了。这码子事在德国已经酝酿一百年啦！”

“比那还要长，”斯鲁特说，“你的课外作业成绩很好，分数是优。”

“啊，瞎胡扯！”娜塔丽说，“为了什么给他个优？为了重复一些陈词滥调？拜伦对这些东西感到新奇，是由于美国的教育太肤浅，也由于他所受到的教育有多半没吸收进去。”

“没吸收多少，”拜伦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玩纸牌或者打乒乓球。”

“嗯，看来显然是这样，”他的新婚妻子语气很尖锐，“不然的话，你就不会像一个盲目的书呆子一样去死钻他替你开的那个片面的书单，好给他一个机会来这么居高临下地夸奖你那么两句了。”

“我否认居高临下地夸奖，也否认片面。”斯鲁特说，“杰斯特罗——也许现在我应该叫你亨利了——并不是我要斤斤计较，可是我想我曾经掌握了这一领域的材料。我很佩服你的丈夫那么认真地读完这些书。”

“这种认为纳粹是德国哲学和文化的顶峰的观点，”娜塔丽说，“整个这套说法都是陈腐的、伪造的。希特勒的种族主义来自戈宾诺，一个法国人；他的条顿族优越感来自张伯伦，一个英国人；他对犹太人的虐待狂热来自卢埃格尔，一个维也纳的政治恶棍。唯一可以和希特勒直接联系上的德国思想家是理查德·瓦格纳 ⁽³⁾ ，他是另一个疯狂仇恨犹太人的社会主义者，在《我的奋斗》里，到处都可以找到瓦格纳书里的话。但是，尼采为了那件恶意的蠢事和瓦格纳闹翻了。反正谁也不认真把瓦格纳当作一个思想家。他的音乐也叫我恶心，尽管这跟咱们所谈的事风马牛不相及。斯鲁特，我知道在这个领域里你读的书比我多，可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给拜伦开了那么一个既枯燥分量又重的书单，你也许只不过是为了用一些大名字吓唬他一下吧。可是，你应该知道，他是吓不住的。”

“这我是知道的。”斯鲁特说。他哗地一下往自己的杯子里倒起酒来，倒得满满的，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

“你的小牛肉可凉了。”拜伦对他的新婚妻子说。娜塔丽和她以前的情人之间的这场针锋相对的冲突眼看就要失去控制。

她冲着他把头发往后甩了甩，不耐烦地切了块肉，边吃边谈着。“在创造希特勒的问题上，我们的责任比谁的都大。我们美国人，先是拒绝参加国际联盟，然后是在最严重的不景气的情况下，在一九三○年通过了那项疯狂的《霍来-斯穆特税则》，把欧洲各国的经济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挨一个地撞倒。《霍来-斯穆特税则》通过之后，德国银行纷纷倒闭。德国人饿了肚皮，闹起事来。希特勒保证可以粉碎共产党人，德国人为了抵挡共产主义革命，就吞下了他的革命。他实践了他的诺言，用恐怖把德国人管得乖乖地听他的。这就是事情的前因后果。哼，勃拉尼，一千个德国人里也找不出一个曾读过那些书的。那完全是大学瓦斯里放出的厚厚的一层云雾。希特勒是美国的孤立主义和英法两国的怯懦的产物，并不是黑格尔和尼采的。”

“大学瓦斯，说得好，亲爱的，可我只是在一个意义上接受你这一点，”斯鲁特说，他把摊开的手指并在一起，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用一种奇特的笑容注视着她——那笑容既表示他的优越感，又表示他遇到了挫折，“那就是：在任何时间和地点，哲学著作总是前进的社会机器所排出的一种瓦斯。这个观点可以说是黑格尔创立的。但是，你可以通过对瓦斯的剖析来重新找出那台机器必然是一个什么样子，以及它是怎样操作的。不管那些观念是怎样产生的，它们都可以很有力量，并且是真实的。杰斯特罗，德国浪漫主义是对西方生活方式的一个极其重要而有力的批判，它正视了我们所有的那些令人讨厌的弱点。”

“譬如说……？”她的语调很刻薄、很突兀。

斯鲁特忽然来了一股好辩的劲头，就好像如果旁的做不到，至少他想当着拜伦的面用言辞把她征服似的。他用一根指头来回朝空中戳着，好像为他的话加上一个个惊叹号。“譬如说，亲爱的，基督精神从挨了伽利略 ⁽⁴⁾ 一刀之后就死掉、烂掉了。又譬如说，法国和美国革命的那些理想只不过是关于人性的神话。又譬如说，《独立宣言》的作者本人拥有黑奴。又譬如说，‘自由、平等、博爱’的捍卫者最后砍掉无依无靠的妇女的脑袋，并且互相砍了脑袋。娜塔丽，德国人对所有这些问题都有他们极为明晰的见解，他们看透了罗马帝国的腐败并且把它粉碎了，他们看穿了天主教会的腐败并且打断了它的脊骨。如今，他们认为基督教工业民主只不过是正在腐烂的空架子。他们打算用武力来接管。德国人的大师们一百年来一直在对他们说，他们的时机就要到来了，说残酷和流血是上帝在历史进程中的脚印。这些就是我开给拜伦的那些书的内容，它们讲得详尽细微。那个书单是有根有据的。当然，在德国，还有另外一种论调——一种正常的自由主义的论调，这和西方的观点是一脉相承的，就是‘好的德国’。娜塔丽，那我自然也都了解。他们的领导者大部分都投到俾斯麦方面去了，其余的也几乎都成了德皇的鹰犬。希特勒等到他的时机到来了，就飞扬跋扈起来。听吧！”

像教士诵经一般，斯鲁特用严肃的声调引述起来，一边还用一根僵直的手指在空中打着拍子：

德国革命不会由于发生在康德的批判哲学和费希特的先验唯心主义之后而变得温和一些或缓和一些，这些学说的作用在于发展那种一俟时机成熟便立即爆发的革命力量。基督教抑制了德国人的粗野斗士般的激情，却无法消灭它。当那个起遏制作用的护身符——十字架垮台之后，那股疯狂好斗的暴力就会再度冲出来。古老的石神将从被遗忘了的废墟里站起来，拭去他们眼睛里那千百年的尘垢。雷神将举着他的铁锤再一次崛起，将把哥特式的教堂砸个粉碎。

斯鲁特用拳头做了个笨拙无力的手势来比画铁锤的打击。

不要笑这个向你们提出要警惕康德、费希特和其他哲学家的空想家，不要笑一个预见到在理性领域所爆发的革命同样也将在现实领域爆发的幻象的人。思想走在行动前头，正如闪电走在雷的前头。德国的雷具有真正的德国特色。它并不迅疾，而是略显徐缓地一直隆隆作响。然而，它终必来临。等你听到你在世界历史上从未听见过的一声霹雳，你就知道德国的巨雷终于打下来了。

“海涅——就是那个谱写了德国最伟大的诗篇的犹太人，那个为德国哲学所倾倒的海涅——这就是海涅写的。”斯鲁特用较为温和的语调说，“这些话是他在一百六十年前写的。”

他身后起了一片挪动椅子的响声。一簇穿了晚礼服、用德语愉快地闲谈着的德国顾客向壁炉旁边的大桌子走去，两边跟着三个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侍者。斯鲁特被碰了一下，他回头一看，目光正对上德国秘密警察头子的脸。那人友善地笑了笑，弯了下腰。同这人一起的是他们在旅馆见过的那个前额上有疤痕的人，另外一个德国人是光头。还有三个穿着艳丽晚礼服、哧哧笑着的葡萄牙女人。

“哲学讨论会结束了吧。”奔奇·泽尔斯顿喃喃地说。

“为什么？”拜伦说。

“一个原因是，”娜塔丽说，“我腻烦啦。”

德国人一坐下来，整个餐馆的谈话声就小了。犹太人提心吊胆地望着他们。在这暂时的静寂中，只有那些喧闹的、对周围毫不理会的英国客人的声音显得更大了。

“这些英国人是干什么的？”娜塔丽问泽尔斯顿。

“寓公。他们住在这儿是因为东西便宜，又没有配给制度。同时，我猜也因为这里不在德国空军的轰炸范围之内。”泽尔斯顿说，“英国大使馆的官员并不特别稀罕他们。”

“你刚才引的海涅那段话很了不起。”拜伦对斯鲁特说。

“我在牛津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海涅与黑格尔的论文。”斯鲁特微微笑了笑，说，“海涅有很长一段时期被黑格尔吸引，后来他又摒弃了黑格尔。我曾经把那段话翻译出来，作为一本书的题词。那段话的辞藻挺华丽，就像耶利米 ⁽⁵⁾ 的诗歌那样。犹太先知们都是一脉相承的。”

他们正喝咖啡的当儿，一道粉红色的光把这昏暗的房间分成两半，灯光照在小小演奏台上一块灰色的帷幕上。奔奇·泽尔斯顿说：“这就是他，他是最好的法多 ⁽⁶⁾ 歌手。”

“最好的什么？”拜伦说。这时，一个脸色苍白、黑眼睛的年轻人穿着镶了厚边的黑色外套从幕后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葱头形的吉他。

“法多歌手，命运歌曲，十分凄凉，葡萄牙味十足。”

年轻人的琴声一响——强烈、尖锐、悲伤的琴声，铿锵犹如锤击——餐馆里就静了下来。他用一种清脆、高亢、花哨的嗓音唱着，一双黑眼睛四下里打量着，聚光灯把他那高高隆起的前额照成了粉色。娜塔丽悄悄对泽尔斯顿说：“唱的是什么曲子？”

“是支老曲子，是学生们常唱的法多曲子。”

“歌词的意思呢？”

“啊，歌词永远是不重要的，就那么一两句。刚才唱的是：闭上你的眼睛，闭上眼睛生活就会简单一些。”

这对新婚夫妇的目光相遇了，拜伦把手放在娜塔丽的手上。

年轻歌手唱了几支曲子，时而迅疾，时而缓慢，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欢快激越，甚是别致。显然，这就是法多的精华，因为每当他在唱一支曲子的中途表演这些花腔时，餐馆里的葡萄牙人就鼓起掌来，有时还喝彩。

“美得很。”一支曲子唱完的时候，娜塔丽小声对奔奇·泽尔斯顿说，“谢谢你啦！”

他用双手梳理了一下他的小胡子：“我料到会合你的心意，这确实别有风味。”

“Spieler，Können Sie‘O Sole Mio ’singen？” ⁽⁷⁾ 那个光头的德国人正在跟歌手说话，他坐得离演奏台只有几英尺。

歌手不自然地笑了笑，用葡萄牙语做了回答，同时用他那把形状奇特的吉他比画着，说他只会表演法多歌曲。那个德国人用嘻嘻哈哈的语调还是叫他唱O Sole Mio ，那个年轻人又摇摇头，做出毫无办法的手势。那个德国人用冒着烟的雪茄朝他指了指，然后用葡萄牙语嚷了些什么。这么一来，连英国人在内，整个餐馆都鸦雀无声了——坐在德国人桌上的那三个葡萄牙女人的脸也顿时冷若冰霜。那个年轻的表演者用可怜巴巴的神情朝周围的观众望了望，然后很蹩脚地唱起O Sole Mio 来。那德国人朝椅背上一仰，用手里的雪茄望空打着拍子。餐馆被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气所笼罩。

娜塔丽对泽尔斯顿说：“咱们走吧。”

“我赞成。”

他们走出餐馆的时候，那位歌手还在磕磕巴巴地唱着那支意大利曲子。进门的柜台上摆着一张这个歌手的相片，下面放着一沓唱片，是这个歌手灌的，用硬纸袋套着。“要是有第一支曲子的，”娜塔丽对拜伦说，“给我买一张。”

他买了两张。

外面的街灯比餐馆里头的灯光要亮。寒风凛冽，莱斯里·斯鲁特把脖子上的围巾拉紧，对拜伦说：“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才走。”

“照我计算时间的法子，还有几年呢。”娜塔丽用挑衅的语调说，一边搂紧她丈夫的胳膊。

“那么，娜塔丽，我要不要想法去订咱们星期六去罗马的飞机票？”

“先等等吧，也许他还不走呢，我总可以这么盼着。”

“当然。”斯鲁特把手伸向拜伦，“要是见不着你的话，就在这里向你祝贺了，祝你幸福，愿海上风平浪静。”

“谢谢！还要谢谢你把套房让给我们住，我们那样喧宾夺主，太唐突了。”

“亲爱的伙计，”斯鲁特说，“那套房在我手里是白白浪费。”

娜塔丽的四肢痉挛起来。她梦见德国秘密警察在敲门。她从噩梦中醒来，在黑暗中听到真有人在敲门。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希望这只不过是那噩梦留下的痕迹在她那被云雾遮蔽的头脑中徘徊，她以为敲门声一会儿就会停止的。它没停。她看了看自己的夜光表，碰了一下拜伦的热乎乎、毛茸茸的腿。

“拜伦！拜伦！”

他倚着胳膊肘直起身子，接着整个坐起来了。“几点啦？”

“一点三刻。”

门敲得更响更急了。拜伦跳下床去，赶忙穿上浴衣。

“勃拉尼，可别随便放人进来！先弄清楚是谁。”

娜塔丽也离开了那张温暖的、安乐窝般的床，穿上一件睡衣，夜晚的寒气冻得她直打哆嗦。这时，拜伦打开了寝室的门。“不要害怕，是埃斯特。”

“他来干什么？”

“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

门又关上了。娜塔丽跑到门跟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他们提到了图卜鲁格。她觉得这样偷听未免太丢脸了，就索性嘎地拧了一下门把手，走了出来。那两个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弓着身子在交谈，他们都站了起来。穿镶金线的蓝制服、戴白色大檐儿帽的埃斯特上尉在吃一个苹果。

“嘿，娜塔丽，像这样冲到度蜜月的夫妇的房间里，真是太不应该了，”他愉快地说，“我们正在谈一项风险特别大的任务。”

“怎么啦？”

拜伦说：“改变了命令。没什么严重、紧急的事，不用急得出汗。”

“对，实际上我正赶着要走，”埃斯特上尉把苹果核儿丢到烟灰缸里，“我得把上岸过夜的艇上的人全找回来。这么深更半夜来漫游埃什托里尔和里斯本，倒是蛮有趣的。再见吧，拜伦。”

上尉咧嘴对她笑笑，又轻轻拍了一下他那歪戴得很放荡的帽子，就走了。

“哦，告诉我！”娜塔丽抱着双臂，质问她的丈夫。

拜伦走到红色大理石壁炉跟前，用火柴把一堆引火物和木头下面的纸点着了。“S-45号今天早晨开走。”

“呃，就在今天早晨？太糟糕啦！去哪儿？”

“我不知道。由于英军占领了图卜鲁格，任务改了——说老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好像是要检查一下地中海潜艇的装备。”

“那么，好吧，我想这是我自找的，我全部的婚姻生活（也许这就是全部了）给缩短了三分之一。”

“娜塔丽，咱们的婚姻生活从你从意大利回国那时候算起。”他用胳膊搂住她，两个人站在那里望着火光亮起来，“咱们的婚姻生活将会很幸福，而且很多产，我计划要六个孩子。”

这话把陷在愁苦中的年轻妻子逗乐了。她把一只手放到他脸上：“我的天，六个！我可跑不到终点。天哪，这火好极啦！昨天晚上，咱们睡觉之前把酒喝光了吗？你去瞧瞧。”他端来了一杯酒，又替她点上一支烟。“勃拉尼，有件事得告诉你一下。去年十一月，埃伦病得很厉害，他以为他会死，我只好陪他去看罗马的一位专科大夫。原来是肾结石，他在埃克塞尔西奥休养了两个星期，真受了大罪。最后，病好了。可是一天晚上，在他情绪很低落的时候，他对我说，他打算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我。他把总数目告诉了我，我大吃一惊。”她对他笑了笑，呷了一口酒。拜伦用眯成一道缝的眼睛望着她。“我想他一定是一个吝啬鬼，像大部分单身汉一样。这也是他移居意大利的一个原因：他可以花很少的钱，过得舒舒服服的。埃伦把他写《一个犹太人的耶稣》那本书所赚到的钱几乎全存起来了，每年他还能从那本书上拿到更多的钱。他那本关于保罗的书也给他带来不少收入。那以前，他还从他的教授薪金里攒了许多。但是，住在意大利，他连税都不交。除了房产之外，埃伦有的还不止十万美元，他现在光吃利息就够生活了。他把钱拨回去，在纽约投资。这些情况，过去我完全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至于他会留给我什么，我是从来也没想过的。可是，目前事情就是这样。”娜塔丽托着拜伦的下巴，推来推去，“你干吗这么冷冰冰的？我是在告诉你，你娶了一个有遗产的女人。”

拜伦把一块掉下来的红色的炭拨回火堆里。“哼，他真精明，比我想的要精明。”

“可是你这话公道吗？尤其是你还计划要六个孩子呢。”

“也许不公道。”拜伦耸了耸肩膀，“你的钱够回国吗？不管怎样，两个月之内，你得回国。”

“我知道，我已经同意了，钱我有的是。哎哟，这火烤起人来了。”她斜靠在火光前的一张长榻上，睡衣敞开了，火光在她光溜溜的腿上温暖地嬉戏着。“勃拉尼，你家里可知道你打算结婚？”

“不知道。连我自己对结得成结不成都没有把握的时候，何必去找那麻烦。不过，我给华伦去过信。”

“他还在夏威夷吗？”

“还在那儿，他和杰妮丝都喜欢那里，我想你我两人有一天也会跑到那里去的。海军不断地在充实太平洋舰队，华伦认为咱们不久就会跟日本人打仗，整个海军都有这种感觉。”

“不跟德国打？”

“不。你坐在这儿听起来也许觉得奇怪，可是咱们的同胞对希特勒仍然不那么仇恨，几家报纸、杂志放上几炮，不过如此。”

他坐在她脚跟前的地板上，把头倚在她那裸露着的柔嫩的大腿上，她抚摸着他的头发。“你们究竟几点走？怎么走法儿？”

“‘夫人’六点到这儿来接我。”

“六点？哦，那还有好几个钟头，咱们还可以享受一大段婚姻生活呢。当然，你还得收拾行李。”

“十分钟。”

“我能陪你到艇上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

娜塔丽深深叹了口气，说：“瞧，你为什么坐在地板上呀？过来吧。”

没有黎明。天空变得越来越惨白，终于成了浅灰色，烟雾和细雨把海遮得看不见了。埃斯特上尉用一辆嘎嘎作响的法国小汽车把他们接走了。车的后座上挤着四个面色忧郁的水兵，身上满是酒气和呕吐过的气味。他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伸出去操纵一个失灵了的刮水器——加速踏板是一直踩着的。在浓雾中，沿江的马路上空无一人，他们很快就到了里斯本。

那艘潜艇和停在它前头的一艘锈得很厉害的轮船相比，显得更小了。轮船上漆着巨大的星条旗，上面飘着一面美国国旗。船艏船艉都有用金属模板镂出的大而难看的白色字母的船名：漂亮的美国佬。从这艘船的奇特的轮廓和加铆钉的钢板看起来，它像一艘外国船，而且是三四十年的老船了。这种船吃水那么浅，一行驶起来就会把它的推进器和满是藓苔的红色船底的大部分露在外面。在细雨中，犹太人在码头上排着队，静静地等着上船——他们大都携带着硬纸板做的手提箱、布包和一些破旧衣服。孩子们——为数很不少——紧紧地偎依着父母，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浮桥旁一张桌子那边，有两个穿制服的葡萄牙官员正在检验证件，并在上面盖图章——助手们给他们撑着伞。穿橡胶斗篷的警察在队伍旁边踱来踱去。船上的栏杆那边是黑压压的一片乘客，呆呆地望着码头和里斯本的群山，就像被释放出来的囚徒回头望着牢狱似的，玩味着他们获得的自由。

“这只海洋‘猎犬’什么时候露的面？”拜伦说。

“昨天早晨。是一艘波兰的旧涡轮机船，水手大部分是希腊人和土耳其人。”埃斯特说，“我曾试着跟他们聊天，那些比较愉快的看起来都像职业杀人犯。我估计这些犹太人将会像沙丁鱼似的被塞到上下五层的床位上，他们得付‘玛丽王后’号特等舱的票价。说到这一点，这些家伙还大笑特笑呢。”他看了看手表：“哦，我们七点十五分解缆。再见，娜塔丽，祝你幸福。你曾经是一个漂亮的新娘子，如今你是一个漂亮的海军军官的妻子。”

副艇长上艇了，他轻快地向浮桥旁边一个向他敬礼的哨兵回了个礼。码头上，离浮桥不远，一个水兵不顾已经下起来的雨，正搂着一个穿红缎子衣服、矮胖的葡萄牙娼妇在亲吻。拜伦望了那个水兵一眼，咧嘴笑了笑，然后把双臂伸向他的妻子。她拥抱了他。“你这个傻瓜，你自找苦吃：跟这么一个女人结了婚。”

“那时我喝醉啦。”拜伦说。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艇上的水手长吹起哨子，随后，扩音器叽叽嘎嘎地嚷道：“现在各就各位，听候行动命令！”

“哦，我看这回得走啦，”他说，“再会吧。”

娜塔丽正努力不哭出来，她甚至还微笑着。“结婚的主意想得对，亲爱的，我真这么认为。那是灵感，我佩服你这么办事。我深深地意识到我是结了婚的了。我爱你，我也很幸福。”

“我爱你。”

拜伦登上潜艇，走上甲板时敬了个礼。在那越下越密的细雨中，娜塔丽裹紧了雨衣，她呼出的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冒着烟。她站在码头上，吸着码头上特有的气味——沥青、机器、鱼和海的味道，听着海鸥凄凉的鸣声，第一次感到她使自己陷入了什么境地。她是一个海军军官的妻子，一点儿不假。

三个穿黑色雨衣、戴矮檐儿大毡帽的男子在码头上来回踱着，不动声色地巡视着难民。难民们要么竭力不去理睬他们，要么带着恐惧偷偷望着。妇女们把孩子拉到身边。这三个男人在浮桥旁边停了下来，一个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些文件，然后和坐在桌子旁的官员交谈起来。这时，艇上穿厚呢绒上衣的水兵把梯板拉上去了，水手长吹起哨子。扩音器粗厉地嚷着。穿着风雨衣的艇长和埃斯特上尉在小而窄的艇桥上出现了，挥着手。“再见啦，娜塔丽！”卡鲁索艇长喊着。她并没看见拜伦到前甲板上来，可是过了一会儿，她留意到拜伦正和其他水兵一起站在离锚不远的地方，穿着黄褐色的制服和棕色防风衣，手插到后兜里，裤子在微风中抖动着。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拜伦穿制服，他好像显得不同了，疏远了，老了些。埃斯特正通过扩音器喊着命令。彩色的信号旗升起来了，水兵们排成一行在拽绳缆。拜伦沿着前甲板走了过来，站到他的新婚妻子对面，距离近得伸出手来几乎就可以握到。她朝他飞了个吻，他那张在大檐儿帽下边的脸一本正经，很镇定。雾角声响了，潜艇离开了码头，黑色的水把他们俩分隔开来。

“你一定得回国！”他嚷着。

“我一定回去！啊，我起誓一定回去！”

“我在那儿等你。两个月！”

他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了。推进器把海水翻腾得哗哗作响，这艘黑色的低矮潜艇就在蒙蒙细雨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呱！呱！呱！鸥群凄厉地尖声叫着，展翅跟着艇后正在消失的波迹飞去。

娜塔丽沿着码头匆匆地走了。她走过德国秘密警察，走过排队等待逃命的犹太人——那些人直直地朝一个方向注视着，那就是他们必须通过的浮桥旁的那张桌子那边：那里，葡萄牙官员正和那三个德国人一边核对着证件，一边大声笑着。娜塔丽的手冒着汗，紧紧地抓住她口袋里的护照。

“喂，老斯鲁特，”她找到一部电话机，好容易才接上线之后说，“我是拜伦·亨利太太。你有兴趣替我买一份早餐吗？看来我有空闲了。然后，亲爱的，咱们就赶到意大利去把埃伦接出来。我得回国。”

(1) 　摩尔式建筑指的是摩洛哥、阿尔及利亚一带伊斯兰教清真寺风格的建筑。哥特式建筑是十二世纪以来欧洲盛行的一种以高柱、尖塔为特征的建筑。

(2) 　指中世纪以来的宗教迫害。在欧洲，以西班牙及葡萄牙最为残酷。

(3) 　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作品以歌剧为主。

(4) 　伽利略（1564—1642），意大利天文学家，曾因天体学说被天主教教皇监禁。

(5) 　《圣经·旧约》中的一个希伯来先知。

(6) 　葡萄牙的一种民族音乐，“法多”的意思是命运。

(7) 　德语：唱歌的，你会唱《我的太阳》吗？

第三十九章

在华盛顿，维克多·亨利又被派到作战计划处去了，他什么指示也没从罗斯福那里得到。人们说，总统是不可思议的，这位海军上校从亲身体验中也开始相信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因这项任命而感到不安，尽管他好久以来一直渴望并且以为可以得到一个海上的职务。

他现在已经安于坐办公室，这比什么——比他的双鬓终于开始花白，比他的前额和嘴巴周围的皱纹更加显眼，比他在网球场上的步子更加安详——都更表明他正起着变化。

在伦敦和柏林待过之后，一九四一年一月的华盛顿使他感到只不过是一幅充满了争辩、宴会、纵酒、混乱、麻木不仁和挥金如土的令人沮丧的图景，不祥地酷似沦陷之前的巴黎。经过好长时间，他才习惯于这里灯火辉煌的街道、川流不息的汽车、精致的过于丰富的食品，以及对战争的愚昧和漠不关心。帕格每次同军人和他们的妻子交谈，都发现他们只讨论远处的战争可能给他们自己渺小的生活带来的些许好处。海军学校毕业出来的像他那样才能的同学，都正在踏上可以升到将级的海上的主要指挥岗位。他知道人们都把他看作一个倒霉鬼，一个由于官运不济而沉下去的新人。他关心过战争，关心过在他看来颇为暗淡的美国的前途。可是现在，他几乎不再关心什么了。

海军仍旧像往常那样专注于日本方面。每逢总统做出一项加强大西洋舰队的决定，就必然在海军部和陆海军人俱乐部里引起一片愤怒的抱怨声和狡黠的摇头。他试着谈论德国人，他的朋友们就都奇怪地看着他。他们打趣的神情好像在说：他是一个没人理睬的持荒谬成见的人，在他所知道的次要事务上大事夸张，以便吹嘘他自己的重要性。国会里和报纸上关于《租借法案》大吵大闹的辩论在他看来既不合逻辑，又文不对题。希特勒当时不对美国宣战，只是为了适应他自己的计划，仅此而已。对美国人民来说，更合他们胃口的显然是伪装中立，同时开始缓慢地、斤斤计较地帮英国的忙——每朝这个方向迈一步，都要经过一番争辩。这是两个简单的事实，但在唇枪舌剑中，它们都被遗忘了。

帕格·亨利安于待在作战计划处，因为在这里，他是在另一个世界工作，一个秘密的、很小的、只讲现实不动感情的世界。一月初，他和军事计划处的几个军官一道开始跟英国军事人员“对话”。在理论上，勃纳-沃克勋爵和他所率领的代表团在华盛顿是为了视察或采购之类的暧昧使命。表面上，谈判只限于低级的初步探讨，对任何一方都不具约束力，总统、陆军参谋长和海军作战部部长对这些谈判也不闻不问。实际上，三月一日，通过这些次会商完成了一项书面的全球作战计划。这项计划估计日本迟早要发动进攻，但是这个协定中关键性的决定立足于四个字：德国第一。使维克多·亨利振奋的是，美国陆军航空兵团及空军的计划人员都同意了这一点。同时，相当出乎他意料并使他高兴的是，本登将军和另外两位以为战争快结束了的海军同僚也同意了——而海军的其他人员却仍旧按部就班地以“橘子”（日本的代号）为假想敌人，进行老式操练和演习。

在帕格·亨利看来，很清楚，日本倘若参战，以它那每年只有几百万吨的钢产量，一旦德国打败了，它是维持不了多久的。然而，如果德国人把英国打垮，把英国的舰队拿到手，他们就可以征服一块一块的大陆，越打越强大，日本怎么样都无关紧要。从他在陆海军人俱乐部和同僚的交谈中，他知道这个“德国第一”的决定要是泄露出去，是会引起一场难以想象的风波的。从总统算起，他是极少数（也许不到二十个）知道这一机密的美国人。也许这是治理国家大事的一种奇特方式，可是使他惊讶的是——他的惊讶从来不曾完全消失过——事情就是这样进行着的。参与这项左右全局的默默无闻的工作，使他感到满足。

他的生活是极为离奇的：看完清早出版的报纸或者从广播中听完昨天国会里关于《租借法案》的激烈辩论之后，早晨就来到旧海军大楼几间处在远僻一角的单调的小办公室里，坐下来跟英国人开始另一天关于全球作战计划的工作。几个知道“对话”内情的高级官员竟能不动声色地掩盖一切，这给帕格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对这样一个需要长官如此弄虚作假，需要用种种甜言蜜语哄骗立法者采取明智行动的政府，他感到困惑不解。有一回，这些计划人员经过一天的繁忙工作，疲乏不堪，只穿着衬衫围着收音机坐下来，听马歇尔将军向参议院的一个委员会做证。他们听到这位陆军参谋长（他那冷若冰霜的耿直不阿曾使亨利联想到乔治·华盛顿）向参议员们保证，美国并无参战的意向，目前也没有大规模扩军的必要。当时，计划人员正以美国军队到一九四三年扩充到五百万人为基础，讨论着一个分配方案——这一方案马歇尔是完全知道的。

“我弄不明白，”帕格对勃纳-沃克说，“也许只有在一点上你能替民主辩护，那就是其他形式的政府甚至更坏。”

“坏在哪里？”这是那位空军准将尖刻的回答，“如果其他形式的政府更能赢得战争，那其他的优点就都不算优点啦。”

勃纳-沃克已经充分掌握了“登陆艇”这个问题，帕格同他合作得很好。在计划人员中间，一个关于亨利上校的女友“艾尔西”的笑话已经被精心制造出来，并且在传播，这个笑话其实只是在“登陆艇”这个词上做文字游戏 ⁽¹⁾ 。他不断地强调在一切战场上，登陆艇对作战都起着制约作用。帕格在制订作战程式时，曾把越海登陆部队的行动统统按登陆艇的型号和数量来计算，从而给许多意图宏伟、貌似可行的计划泼了冷水。往往有人会说：“帕格的女友艾尔西又在作怪啦！”他坚持把住这一关，勃纳-沃克总是支持他。

亨利轻易遇不到帕米拉·塔茨伯利。她是作为这位空军准将的打字员兼助手到美国来的，被塞在英国采购团的一间办公室里，显然累得要命，脸上总是憔悴不堪。他第一次见到帕米拉，通身都有一种惊喜交集的感觉。当时，她站在勃纳-沃克身旁，用炽热的眼光望着他。她没写信告诉他说要来。他们只约会过一次，喝了点儿酒。帕格在信里不厌其详地谈到他和台德·伽拉德见面的经过。他觉得她年轻极了。他参加那次轰炸任务之后，曾对这个姑娘迷恋了一阵，这会儿在华盛顿熙熙攘攘的维拉德酒吧回想起来，仿佛是一段遥远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插曲。可是，和她相处的那一个小时，他感到温暖而愉快。自那以后，每逢见到她，对他来说就是可喜的一天。他只偶然跟她相遇，没给她打电话，也没要求再度跟她见面。她虽然见到他时总显得很高兴，但也没采取行动使他们见面的次数更多一些。

就像一个大学青年渴望着成名、一个流亡者渴望着回到故乡一样，这位四十九岁的海军上校有时也冥想跟这个年轻的英国女人谈一次恋爱将是什么滋味。然而，这仅仅是他的幻想而已。按照他的方式，他对他的妻子依旧是忠实的。他回来的时候，罗达带着一种扑朔迷离的复杂心情迎接丈夫——一下子显得恩爱备至，甚至情欲大发，一下子又陷入深沉的忧郁、冷漠中，大发脾气，抱怨不该从纽约搬到华盛顿来。最后，她稳定在一种低温的、不即不离的状态，成天为“援英募集运动”和她以前的那个音乐委员会奔忙着，时而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去趟纽约。有时，她漫不经心地提到巴穆·柯比——如今是“援英募集运动”的主席之一。罗达完全像往常一样跟帕格一道进教堂，唱圣诗，传递关于海军军官妻子不安于室的流言蜚语。当帕格没能得到一个海上指挥职务而回到作战计划处时，她显然很失望。但他们又过起以前那样的日常生活来，帕格也忙得顾不上去担心罗达那一直不平衡的情绪了。

有时听到孩子们的消息，间或使他们接近一下。拜伦那封写得潦潦草草的关于他在里斯本匆忙结婚的信使他们大为震惊，为了这件事，他们交谈了好几天。先是着急、苦恼、相互宽慰，最后只好安于接受这个事实。华伦送来的照例是好消息：他的妻子正要回华盛顿分娩，他已经被提升为中尉了。

三月初的一个星期天，帕格满五十岁了。他在教堂里挨着他妻子坐着，倾听唱诗班唱着“圣哉、圣哉、圣哉”，尽量想摆脱那种一生中的好机会都错过了的感觉。他计算着自己的幸福：他妻子仍然很漂亮，还颇懂情趣；如果说她有什么不足之处，哪个女人没有呢？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海军军官，女儿经济上也已经独立了，而且很聪明。也许他在事业上遇到了挫折，但他还是在一个职位上做着有益的工作。他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

罗达坐在他身旁，主要在想：自海外归来后，不久她丈夫就要第一次和巴穆·柯比面对面地会晤了。

罗达举行宴会的那个晚上，暴风雪使首都的交通堵塞了。七点一刻光景，她的客人们，包括柯比，零零落落地都到了，掸着身上的雪，跺着脚上的雪。可是，宴会仍旧没能开始，帕格还踪迹不明。

特拉西巷这所小巧精致、带家具的房子是从一位拥有百万家资的单身汉（如今是驻巴西的大使）手里租到的。这时，罗达正在那窄小的、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做最后的检查，看到一切都准备得很妥善：汤是热的，鸭子很嫩，蔬菜正开着锅，厨师正在为到时候不开饭而发着脾气。经过走廊时，她对着穿衣镜皱了皱眉头，整理了一下发式，然后赶快又去招待客人们。罗达穿的是一件非常合她腰身的银色礼服，她面色红润，眼睛带着亢奋，闪闪发光。在起居室里，柯比和帕米拉·塔茨伯利正坐在大躺椅上交谈，梅德琳和杰妮丝在一个角落里交头接耳。在燃着木柴的壁炉前面，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和勃纳-沃克勋爵正跟新近当选的拉古秋参议员和他妻子分别坐在两张相对的长椅上闲聊。宴会的客人是杂凑起来的。但是，既然这不过是为“援英募集运动”义演的音乐会前的一次宴会，她也就不在乎这些了，她主要考虑的是帕格和柯比之间的会晤。

“咱们再等十分钟，”罗达在科学家身旁坐了下来，“再不来的话，咱们只好吃了。我是委员会的一个成员。”

“亨利上校在哪儿呢？”帕米拉镇定地问。她那件淡紫色的礼服从颈部起是用带子吊着的，这样她那纤细的肩部就裸露出来，她的茶色头发梳得很高。罗达记得帕米拉·塔茨伯利是一个耗子般的姑娘，现在她可不是只耗子。罗达从柯比脸上的表情看出他那懒洋洋的、暖烘烘的欲望。

“我要是能说得出就好啦！军事秘密掩盖着形形色色的坏勾当，是不是？”罗达笑着说，“但愿他忙的是国防，而不是一个金发女郎。”

“我不信会是一个金发女郎，”帕米拉说，“亨利上校可不是那种人。”

“唉，这些道貌岸然的最要不得，亲爱的。呃，你这件礼服可真漂亮啊！”

“你喜欢吗？谢谢啦！”帕米拉拉拉裙子，“我觉得打扮得好像去看哑剧似的。几个星期以来，我黑天白日穿的都是制服。”

“勃纳-沃克勋爵把你赶得那么紧吗？”

“啊，没有，亨利太太，是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觉得自己待在华盛顿太幸运了，晚上加加班也许是为了消除自己的犯罪感吧。”

“帕米拉，那么八成是华灵旅馆啦。”听柯比的语调，他是要把被罗达打断的话题继续下去。

“只要他们已经把轰炸造成的破坏修复了。这会儿，他们总该修好了。德国人拼命想搞白金汉宫，所以那一带的房子吃了不少炸弹，可那是十月间的事了。”

“明天我就给华灵拍个海底电报。”

“怎么，巴穆，你要去伦敦吗？”罗达说。

柯比朝她转过身来，同时把他的一双长腿交叉起来。“看来是这样。”

“这我可是头一回听说啊。”

“这件事酝酿一阵子了。”

“伦敦！多富于冒险意味啊！”罗达笑了，用笑掩盖住她的惊讶。

“杰妮丝，喝那么多马提尼酒对你好吗？”拉古秋太太说，她那高嗓门压过了其他人的谈话声。

“哦，妈妈。”杰妮丝说。这时，一个穿白长褂的菲律宾老头儿（罗达为当晚的宴会临时雇来的一个退休的海军侍者）正哆哆嗦嗦地往她伸过来的杯子里斟着酒。

“那个娃娃一定会叼着一枚橄榄出世的。”参议员说。两个英国人畅快地笑了，拉古秋那粉红色的脸上是一片自我满足的皱纹。

“那么，你确实见到拜伦了吗？”杰妮丝对梅德琳说，“什么时候见到的？”

“大约两个星期以前。他的潜艇在布鲁克林海军船坞停了一夜，他请我吃了顿饭。”

“他怎么样？”

“我也说不清，他比以前更淡漠了，几乎是冷冰冰的。我想他不大喜欢干海军。”

“也许他不大喜欢结婚，”杰妮丝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离奇的事！就在里斯本起这么两天哄，然后她回意大利，他又钻进那艘小潜艇里去。他们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去结婚？”

“哼，也说不定那个犹太姑娘非要结婚不可。”梅德琳用调皮的口气说。

杰妮丝笑了一下。“倒很可能是那样。不过，我可以这么说，她是一个十分聪明、漂亮的姑娘。”她做了个鬼脸，挪动了一下宽大的绿色长衫下面的大肚皮，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唉，我成了一头臃肿的母牛啦！亲爱的，这就是一切必然导致的后果。永远记住这一点。你的爱情生活怎么样？”

“哦，亲爱的，说起来——”梅德琳朝她母亲望了一眼，“你还记得那个吹长号的吗？眼睛又大又忧郁，通身穿棕色的那个？”

“那个共产党？啊，梅德琳，莫非你——”

“呃，不是，不是，波茨完全是一个枯燥无味的人。可是，我跟他到梅迪逊广场公园参加那个反战集会去了。杰恩 ⁽²⁾ ，那可真了不起呀！人挤得满坑满谷的，红、白、蓝色的横幅标语从公园的一头一直拉到另一头，写着：美国兵不去……”梅德琳把双手朝两边一摊，“他们唱西班牙忠诚派 ⁽³⁾ 的歌，唱一些群众歌曲，小说家、诗人和大学教授做激烈的反战演说。呃，那家伙就在我们这个包房里，他是专替广播电台写恐怖节目的。他很成功，一个星期可以挣到大约五百美元。他很漂亮，不过也是一个共产党。”梅德琳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子，然后狡猾地望着杰妮丝。“你说说看，哪个会对我们家里的震动更大些，是拜伦的犹太姑娘呢，还是我的这个共产党？鲍勃是明尼苏达来的，他至少是个瑞典血统的。他好极了。”

杰妮丝说：“那么，你那位老板呢？”

“休·克里弗兰吗？提他干什么？”

两个年轻女人互相望着，杰妮丝的嘴角弯起了会意的微笑。梅德琳那涂着脂粉的苍白的脸涨红了。“说吧，杰妮丝，你为什么咧嘴笑呀？”她把马提尼酒大部分都喝光了。

“我不知道。你总一个接一个地跟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往来。”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我暗地里等着克里弗兰先生，”梅德琳用她父亲那样的明快的语气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是一个大腹便便、粉头发、满脸雀斑的男人，比我大十岁，我个人是把他看作一条蛇的。”

“亲爱的，蛇会催眠术啊。”

“对，但它只能催眠兔子和鸟儿，我两者都不是。”

罗达走到一张中国式的小桌跟前去接电话。“喂，你呀！”她说，“你在哪儿？……哎呀，我的天……好，自然，好吧，我把票给你留在售票处。好，好，他们已经等了好几个钟头啦。好，回头见，亲爱的。”

她挂上电话，对客人们摆动着那双又长又苍白的手：“哦，咱们把酒喝干吧。帕格来电话表示抱歉，他在白宫，说不准什么时候能脱身。”

在华盛顿，一个在宴会上缺席的人如果正好在白宫，那他那张空着的椅子并不会使客人们感到难堪。正相反，谁也不问维克多·亨利在那座行政大楼里正干着什么，甚至也没人对罗达的话议论什么。她把勃纳-沃克安置在她的右首，把参议员安排在她的左首，说：“经过这么些年，我还是掌握不好这些礼数。一位是美国参议员，一位是英国贵族，上下怎么摆呢？参议员，我就把咱们这位外宾安排在上座了。”

“绝对恰当。”拉古秋说。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说：“参议员，表决《租借法案》的时候，如果你能把席位让给勃纳-沃克勋爵，他这回一定欣然把上座让给你。”

“哦，成交，成交。”这位空军准将大声说，他那挂满了勋章的军服使罗达眼花缭乱。

人人都笑起来了，塔茨伯利的声音最大。“哈哈哈！”这位记者的肚皮在他那横挂着一条大金链、皱皱巴巴的宽阔背心下面颤动。罗达说：“哦，这种精神真好！我正有点儿担心我们这些英国朋友会把拉古秋参议员活活吞下去呢！”

参议员眯起眼睛来。“你们英国人缺肉不至于缺到那种程度吧，对吗？”一阵笑声过去以后，他又接着说下去，“不，说真的，罗达，我很高兴你让我们聚在一起。也许我已经使咱们这位朋友相信我并不是喜爱纳粹的人。我只不过是九十六个人中的一个，我有我自己的观点。我当然不赞成惠勒参议员那个发言，说什么《租借法案》将要把美国男儿葬送掉四分之一。那话讲得没边儿了。不过，要是罗斯福有意向英国免费赠送军火，他为什么不干脆站出来直说？何必拿这项《租借法案》来哄骗我们？这简直是把我们当成了傻瓜！”

“我去参加了一次纽约的反战集会，”梅德琳插嘴说，“一个演讲者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流浪汉在街头拦住一个阔佬，说：‘先生，我都快饿死啦，请您给我两毛五。’那个阔佬说：‘亲爱的伙计，我不能给你两毛五，我可以借给或者租给你两毛五。’”

拉古秋参议员大笑起来：“妙极啦！我一定把它用在我下次的发言稿里。”

巴穆·柯比在餐桌对面说：“你真的愿意从共产党方面搜集材料吗？”

“那是一次共产党召集的集会吗？不过，故事总是故事。”

“这种集会真是疯狂。”杰妮丝说，“今天下午，我坐出租汽车经过宾夕法尼亚大街的时候，在白宫前面给卡住了，简直寸步难移。新闻摄影记者也在那儿，给纠察队拍照。共产党举着标语牌，围成一个圆圈走着，齐声喊着‘美国兵不去’。他们旁边有一群女人，美国基督徒母亲协会的，就跪在人行道的积雪里祈祷。那个司机告诉我说，她们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祷告下去，直到把《租借法案》击败或者否决为止。说实在的，从夏威夷来到这儿，我觉得这个国家简直发疯了！”

“这就正好说明反对这项法案的运动有多么广泛，”参议员说，“各方面的人都有。”

“正相反，”柯比插嘴说，“两边的极端派似乎都反对援英，可是中间的群众是赞成的。”

拉古秋参议员朝空中挥了挥手，说：“不是这样，先生。我一辈子走的都是中间道路。你们应该听一听参议院餐厅里那些静悄悄的交谈。跟你们说，要是他们不必担心大城市里的犹太人的话（我也不怪犹太人有那样的感觉，不过这个问题不能在狭隘的基础上决定），马上就会再有二十票投到我这方面来。我仍然认为不会再多了。票数天天都有变化。要是这风浪再继续一个星期的话，这项法案就吹了。”

临街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了。维克多·亨利走进餐厅，一面掸着他那件蓝色军大衣上的雪花。“向各位道歉。”他一边脱大衣一边说，“不必，不必，不必站起来。我就来，等会儿再换衣服。”

可是，男客都站在那里。维克多·亨利围着桌子走了一遭，和客人们一一握手——最后和他握手的是巴穆·柯比。“哦，”他说，“可好些日子没见啦！”

“确实很久了，太久啦！”

只有对这位科学家最熟悉的罗达领会到他那副笑容是尴尬和做作的。她为这一瞬间担了两个星期的心，现在有的却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感觉——想到两个这样的男人都爱着她，她感到既愉快又骄傲。当她的情夫握住与她结婚二十五年的丈夫的手时，她丝毫也没有犯罪的感觉。柯比要比亨利上校高出不止一头，他穿着一身黑白条纹的礼服，看起来是一个蛮神气的家伙。可是，帕格也是神采奕奕：他腰板笔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深陷的眼眶里那双疲倦的眼睛显得十分锐利，生气勃勃。他的整个仪表都显示着活力——这是她自己的丈夫，刚从白宫回来。罗达感到自己幸运、美丽、受到宠爱。她的思绪混乱而愉快，处境十分安全。这实际上是她一生中最惬意的一刹那，而它像梦一般转瞬就逝去了。帕格在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开始吃他的冷盘鲜虾。

“这话说得像马后炮了，”他对柯比说，“不过，我确实想向你道谢，感谢你去年夏天从纽约开车送罗达到潜艇学校去看拜伦，那路程可不短呢。”

柯比把他那双大手朝两边一摊：“可是，看看潜艇基地也真是一次了不起的经历。你的朋友塔利上校陪我们参观的时候，可给我们讲了一些我们一窍不通的事。”

“瑞德·塔利在学校里总得满分，”帕格说，“我有点儿疑心拜伦全靠他的帮助才毕业的，不过我也没去问他。”

对罗达来说，这两个男人直截了当地谈起那次宿命性的旅行倒是一幕动人心弦的戏剧。她快活地说：“哎，帕格，你总是揭可怜的勃拉尼的短。瑞德告诉我们说，在坦克训练班上，他还得了冠军哩！有一回，他一直到肺部都给卡住了，可他在第一时间安然脱身，完全没有受伤，冷静得像条鱼似的。哦，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们正派他指导坦克班呢。”

“那只是自我保护，并不叫工作——勃拉尼一向是善于那样做的。”

“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才干哪。”帕米拉·塔茨伯利说。

帕格带着特殊的温情望着她：“对，帕米拉，不能自我保护自然也不会有多大成就，这倒是实情，可那只不过是乌龟式的才干。”

“哎呀，你们可曾见过？”罗达对勃纳-沃克勋爵说，“竟有这样的父亲！”

拉古秋太太尖声叫了一声。那个老侍者正在给勃纳-沃克勋爵上汤，这位英国客人身上的勋章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手里的托盘倾斜了，敞着的汤盆眼看就朝罗达这边滑了过来：几秒钟之内，她那件银色礼服就可能毁了。可是，就在汤盆顺着托盘滑下去的当儿，向来一只眼睛总盯着仆役的罗达，马上就把它腾空抄了起来，然后以遇到麻烦的一只猫那样敏捷而稳重的动作，把它放到餐桌上，一滴汤也没洒出来。

大家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是一片笑声。帕格嚷道：“干得好！”

“自我保护在我们家里是代代相传的。”罗达说。在更大的笑声中，埃里斯特·塔茨伯利连声喝彩。

“好家伙，我从没看见过做得这么利落的事！”拉古秋参议员大声嚷道。

人人都对罗达说了句笑话或恭维话，她兴高采烈起来。罗达喜欢请客，她善于事先把细节都确定下来，然后，整个晚上再轻松地闲谈。罗达谈到在柏林举行的宴会上所发生的一些事故，然后开始用尖刻的讽刺回忆起纳粹来。以前对德国人的友好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她是“援英募集运动”的一员女将，彻头彻尾地站在援英方面。巴穆·柯比克服了在帕格面前的尴尬之后，也谈起他在纽伦堡Parteitag ⁽⁴⁾ 的一些见闻。帕格谈起了阿本德鲁的滑梯，逗得女客们哧哧地笑个不停。然后，勃纳-沃克勋爵又说了些被俘的德国空军驾驶员如何傲慢无礼的可笑逸事。

拉古秋参议员打断他的话说：“勃纳-沃克勋爵，你们英国人去年真的陷入困境了吗？”

“哦，可不是嘛。”于是，这位空军准将谈起头年七八月里飞机和驾驶员如何越来越少；九月里有一个星期驾驶员如何少于保全英国所需的最少数目；整个十月皇家空军中如何弥漫着悲观情绪——伦敦燃烧着，平民大量死亡，可是已经提供不出夜间战斗机了，而德国空军的飞机还是不断地飞来，向居民区投掷燃烧弹，到处连炸带烧，想摧毁这座城市的斗志。

拉古秋又追问了一些问题，他那粉红色的脸上的酒意逐渐退去。空军准将说，皇家空军估计德国人在春季和夏季还要进行新的、规模更大的袭击。照目前被潜艇炸沉的比例来看，也许英国飞机会由于缺乏汽油而不能起飞应战。到那时候，入侵英伦就将提到日程上来。“别忘记，我们希望能经受住这一切。”他说，“不过，这回希特勒也许有了本钱，他已经大量扩充了他的武装部队。当然，我们也没闲着。但是不幸的是，我们的许多物资最近都沉到大西洋洋底去了。”

拉古秋正用手指把面包揉成小团，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位空军准将。“是啊，”他说，“作为人民，作为文明，没有人把英国和纳粹相提并论。你们的人民十分了不起。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在国会里还会听到一些这方面的情况。”

勃纳-沃克谦虚地躬了躬腰，引得席上其他的客人都笑了。“我随叫随到。”

别人吃着甜点心时，维克多·亨利换上了他的军礼服。他回到餐厅来的时候，客人们正在穿衣服，准备冒着风雪动身。他帮帕米拉·塔茨伯利穿上大衣，闻到了一股勾起他回忆的芳香气味。

她回头对他说：“我有关于台德的消息。”

最初一刹那，维克多·亨利没有听懂。在“不来梅”号邮船上，她也是用这样明快、安详的方式把关于希特勒的笑话说出来的。“真的吗？是好的还是坏的？”

“给我来个电话好吗？”

“好。”

“一定要打啊，千万！”

客人们分乘三辆汽车，帕格开着送英国客人的那辆。当他们在马萨诸塞大街遇到把降着的雪映成樱桃色光圈的红灯而停住时，他对空军准将说：“你在好几点上说服了拉古秋参议员。”

“那不过是饮酒中谈的话。”空军准将耸了耸肩膀。

“啊，谁也没见到过宪法礼堂这么辉煌，”罗达说，“也许以后也不会看到了。真是了不起！”

所有的座位全满了。管弦乐队里所有的男人以及坐在两旁长斜坡上的许多男观众，都穿了全套礼服或金光闪闪的军服。妇女们形成一片袒露着肌肤、颜色鲜艳夺目、珠光宝气的海洋。台上悬挂着英美两国的伟大国旗。罗达自己订了紧挨着总统包厢的两个包厢，她把拉古秋夫妇和杰妮丝、空军准将和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安置在那个较好的包厢里，她和帕米拉坐在另一个包厢里的靠栏杆处，帕格和柯比坐在她们背后，梅德琳坐在最后边。

他们后面的走廊上，在警卫和迟来的观众间掀起一阵骚动，一片低语声传遍了礼堂。接着，副总统和他的夫人踱进了总统包厢，走到蓝白色的聚光灯圈下。观众站起来鼓掌。亨利·华莱士忸怩地向大家笑了笑，挥了挥手。他看起来像一个有头脑的农业家，为了什么周年纪念会穿上全套礼服而感到十分不快活。管弦乐队奏起《星条旗》，然后又奏了《神佑吾王》。这首英国国歌，再加上帕米拉·塔茨伯利袒露着的白皙肩膀又离得那么近，唤起了维克多·亨利对在伦敦所过的白天和夜晚的回忆。观众回到了座位上，小提琴开始徐缓地奏起海顿 ⁽⁵⁾ 的交响乐时，帕格的脑海里浮现出闪击战和对柏林的轰炸，这座德国首都由于煤气厂被炸毁而在夜空中闪出黄色的光。他一走进公寓房间，帕米拉就投到他的怀抱里来。音乐转入一支快步舞曲，又把他带回到现实中来。他凝望着他妻子的侧影，她是用平时听音乐会的姿势坐着的：背挺直，双手在膝上交握着，头微微偏向一边，表示听得津津有味。他想到她有时候多么富于魅力，而今晚的宴会上，她又是多么雍容大方。他为自己爱上帕米拉·塔茨伯利而隐隐感到内疚。维克多·亨利一生没做过几件亏心事，他是不善于替自己开脱的。

罗达自己是不能更怡然自得了。海顿的音乐使她感到愉快。她喜欢这样穿了新做的银色礼服坐在离副总统这么近的一个显赫的包厢里。音乐会的票全卖光了使她很高兴，她期待着以后要举办的晚餐舞会也能取得成功。所有这些极为有趣的活动实际上都是为了一个再崇高不过的目的，而她的名字在委员会名单上又列在前茅。事情还能更好吗？只有巴穆·柯比要去英国这个消息略微使她有些不安。关于这事，她还要问他些问题。

当然，柯比博士也自有他的心事，帕米拉也有她自己的。这四个人——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和两个闯进他们婚姻里的外人，看起来和这间空洞洞的大厅两壁其他包厢里四个四个的观众并没什么两样：都长得标致，穿得华丽，安详地在倾听音乐。柯比正坐在罗达身后，帕格坐在帕米拉·塔茨伯利后边。一个陌生人也许会猜想高个子的是一对，矮的是一对，只不过对那个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一副浓重眉毛的海军军官来说，那小个子女人显得年轻了些。

中间休息的时候，两个女人走开了，维克多·亨利和柯比博士就留在那间暖气开得太足的、烟气熏人的大厅里。帕格说：“出去吸口新鲜空气怎么样？看来雪是停了。”

“赞成。”

司机们站在他们的轿车旁跺着新落下来的雪。天冷得厉害。几个坐在尽后边座位上的年轻的音乐爱好者穿了毛衣和短皮大衣，在雪水泥泞的台阶上交谈着，嘴里吐着热气。

帕格说：“关于铀，有什么新的情况吗？”

科学家歪着脑袋望着他：“什么铀？”

“你们已经进展得那么快了？”帕格咧嘴笑着。

柯比慢慢摇了摇头，嘴上做出不想说下去的样子。

“德国人会搞到咱们前头去吗？”

回答是耸了耸肩膀。

“你是知道的，我目前在作战计划处。”维克多·亨利直截了当地说，“我向你追问这个，是因为我们应该掌握这个秘密而又得不到。要是这个东西确实在制造中，也许我们只是在铺子里玩着儿童游戏。”

柯比装满了他的烟斗，点上了火。“你们并不是在玩什么游戏，还没进展到那个地步，咱们这边还没有。”

“能不能加把劲呢？”

“哦，可真得大大加把劲。我正是为这件事去英国的，他们显然赶在咱们前头许多。”

“在旁的方面，他们也赶在前边啦！”帕格说，“在关于《租借法案》这场瞎胡闹的混战中，这种事就没人提到过。有英国科学家站在咱们这一边，咱们得大大庆幸，最好拼命把他们留在这边。”

“我倾向于同意你的看法。可是在许多方面，咱们也赶在他们前头。”柯比喷着烟，乜斜着望了帕格一眼，“回到了家，觉得幸福吧？”

“幸福？”帕格抓了一把雪，把它捏成雪球。雪在他温暖的手心里发出吱吱的响声，使他刹那间回想起愉快的童年。“我忙得都顾不上去想了。对，我想我是幸福的。”他扔出雪球，雪球越过汽车顶，落到那条空无一人的小巷里。“罗达在柏林住腻烦了，我一个人住在那里又太冷清。”

“罗达，她可真是一位出色的主妇，”柯比说，“我从来没参加过比她举办的更好的晚宴。那可真是本事——她救那盆汤的情景。”柯比叼着烟斗，刺耳地笑了笑：“真是本事！”

“罗达还有其他才能，”帕格说，“她还一向是一个杂技演员。”

柯比把整张脸皱了皱：“冷得真可以，是不是？咱们回去吧。”

他们在楼梯上碰见正要出去的梅德琳，她那件白狐皮大衣紧紧地罩在长礼服外面，头上一条红围巾一直系到下巴底下。

“你去哪儿？”她父亲说。

“我已经告诉妈妈了，我等不了散场。克里弗兰先生从匡蒂科回来了，我得去见他。”

“等会儿跳舞你回来参加吗？”

梅德琳打了个喷嚏。“爸，我说不准。”

“当心你的感冒，你的样子看起来怕人。”

两个男人进去了。梅德琳抓住木栏杆，急忙走下那很滑的台阶。

梅德琳到达的时候，一个侍者正端着放了一份夹馅儿面包、一杯双份马提尼酒的托盘在敲休·克里弗兰的房门。那熟悉的洪亮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气恼：“门开着哪，进来吧。”

她的老板穿着一件和他很不相称的紫绸浴衣坐在那里，穿了长筒袜的脚跷到一张仿古的书桌上。他正在打电话，像在赛马场上似的用铅笔做着笔记。“回力球怎么样？明天有什么好节目吗？”他说着，朝她挥了挥手，把话筒堵了一下，“嘿，梅蒂，我以为你来不成啦！把这个签一下，给他一美元。”

侍者是一个目光迟钝的矮小青年，正在屋里徘徊着。克里弗兰跟他的管账人谈话的当儿，他咧嘴傻笑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克里弗兰先生，我只想告诉您，我是您的一个崇拜者。”克里弗兰一挂上电话，他就这样说了，“我真觉得您了不起，我们一家都这么想。每次业余演出，我们都去的。”

“谢谢。”克里弗兰睡眼蒙眬地低声说，同时用手指拢着他的淡茶色头发，“梅蒂，来点儿什么吗？”

“多谢，来杯酒吧，我感冒了。”

“给她也来杯双份的。”克里弗兰忽然对侍者很有风度地笑了笑，说，“给我来三支哈瓦那雪茄，要是有的话，要基督山伯爵牌的。越快越好。”

“是，克里弗兰先生。”

“匡蒂科怎么样？”梅德琳把大衣往椅子上一撂，坐下来，擤着鼻子。

“舞台很好用。指挥官兴奋极了，他认为这是招募新兵的一个极妙的噱头。”克里弗兰打着哈欠，点上雪茄，然后向她解释他和指挥官商量好的有关广播的安排。“他领我在兵营到处都参观了。我看见了一次真正的战斗演习，好家伙，那些水兵用真的子弹互相朝脑袋顶上射击！我得聋上一个星期。”说着，他揉起自己的耳朵来，“我估计他们不会叫你也经历那么一场。”

“我？我去那儿吗？”

“当然，明天。”

“去干什么？”

“去挑选演员，把他们每个人的履历什么的全拿来。原来他们那里已经有一个业余的玩意儿，他们叫它‘快乐时光’。”

梅德琳说：“这个‘快乐时光’是整个军队里的老传统。”

“真的？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无论如何，这样一来就有把握了。”他描述了一下要她去匡蒂科的安排。

门铃响了，梅德琳擤着鼻子，跑去开门。“我觉得有点儿发烧，我不愿意去那儿访问那些水兵。”

一个头发染成黑色的姑娘站在门口傻笑着。她穿了一件黄大衣、一双黄色的高筒雪地靴，嘴上的口红涂得厚厚的，露出被烟熏黑了的牙齿。梅德琳一打开门，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我是来找休·克里弗兰先生的。”

“娃娃，就是这儿。”他大声说。

这个姑娘迈着迟疑的步子走进房间，眼睛偷偷地来回瞟着克里弗兰和梅德琳。

“这是怎么回事？”她说。

“在那儿等等吧，”他说着，用大拇指朝寝室指了指，“我马上就来。”

这姑娘走进寝室，把门关上。梅德琳不去理睬克里弗兰脸上露出的窘促的苦笑，抄起大衣，使劲拉上一只袖子，又拉上另一只。“晚安，我明天再同你谈。”

“你要的酒马上就来了。”

“我不喝了，我想回家，我冷得直哆嗦。”

克里弗兰光着穿了袜子的脚走了过来，把手放在她的前额上。她把手推开了。

“你没发烧。”

“请不要碰我。”

“怎么啦？”

“我就是不愿意让人碰。”

侍者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先生，双份马提尼酒和基督山伯爵牌的雪茄。”

“好极了，谢谢。”侍者走了，克里弗兰把托盘捧到梅德琳面前，“来，脱掉大衣，把酒喝下去。”

梅德琳把双手揣到大衣口袋里，说：“让一个妓女干等在那里是不公道的，她唯一可以出卖的是时间。”

休·克里弗兰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他慢慢地苦笑了一下。“哦——梅德琳·亨利。”

“对不起，我情绪坏极了。晚安。”

克里弗兰踱进寝室，小声说了些什么。那个姑娘把钱掖到一只发亮的黄钱包里，从寝室里出来了。她用粗暴、不快和忧郁的神色瞥了梅德琳一眼，就走了。

“坐下，喝你的酒吧。这里有关于匡蒂科的全部情况，”他挥舞着一个马尼拉纸信封，“该去见谁，表演者的名单。明天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就给我来个电话，我叫拿特或者阿诺德来替你。”

“哦，我估计我能行。”梅德琳坐下来，把大衣朝肩头一推，就喝起来。

“家里人怎么样？”

“很好。”

“宴会上来了什么有意思的客人吗？”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就是一个。”

“塔茨伯利！喂，那可是一个天才。这是我很想见见的一个人。塔茨伯利有他自己的风格，广播时的嗓音是极好的。不过，他还没上过‘本市名人动态’。还有谁呢？”

“皇家空军准将勃纳-沃克。”

“准将是一个大角儿吗？”

“照我父亲说，英国战役大致就是他指挥的。”

克里弗兰皱了皱鼻子，又把一双脚跷到书桌上。“嗯，不坏。不过英国战役无聊透了，是不是？梅蒂，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有什么重要作用。听众对英国战役已经腻烦了。”

“我决不想请他来广播。”

“我倒想。”克里弗兰握紧自己的双手，两根指头很有见解的样子戳着下巴。最后，他摇了摇头。“不，他过时了。英国战役是瞎扯淡。”

“还有拉古秋参议员。”

她的老板那浓重的、淡茶色的眉毛挑了起来。“啊，他可是一个热门人物。对，他不是你家的儿女亲家什么的吗？”

“他的女儿嫁给了我哥哥。”

“在潜艇上的那个？”

“不，开飞机的那个。”

“你觉得怎么样？拉古秋肯去纽约吗？”

“只要能攻击《租借法案》，我看西雅图他也肯去。”

“反正《租借法案》是头版新闻——这并不是说，四十个人中准有一个明白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就约拉古秋，你愿意同他谈吗？”

“愿意。”梅德琳喝完酒，站了起来。

“好，如果你办成的话，就把他排在星期一，咱们星期一的节目很不带劲。”

梅德琳轻轻拍着手里的信封，心不在焉地看着它。酒使她舒服了一些。“你知道，在所有海军基地上，都有这种‘快乐时光’，”她说，“几乎每艘船上都有。军营里多半也有。你不能像这样偶尔多表演一回两回吗？这是与众不同的。”

克里弗兰摇了摇头：“梅蒂，就只能表演那么一回，不过是看个新鲜劲。正菜还得靠正规的业余演员。”

“要是咱们参战的话，”梅德琳说，“有才能的人都会应征去当兵，会不会？那时全国到处都是兵营了。”

“哦，可能会。”他带着那副最迷人的笑容，用大拇指朝寝室的门指了指，“刚才她那件事，很抱歉，我以为你今天晚上不来了呢。”

“放心，我对这丝毫无所谓。”

“你其实不赞成我这么做，我知道。我太太也不赞成。你们的教养很好。”

“我希望是这样。”

“可是，你要明白，我没你们那么幸运。”

“晚安，休。”

“喂，听我说，”克里弗兰挠着头，开心而友好地瞥了梅德琳一眼，“要是咱们真的参了战，那个‘快乐时光’说不定倒是一个好节目。它本身也许就能成为一个连续的节目。梅蒂，立一个新的卷宗，标上‘战时想法’。把它打在备忘录上，先撂在一边。”

“好吧。”

“你父亲是了解内幕的，他认为咱们会参战吗？”

“他认为咱们已经参加进去了。”

克里弗兰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真的？可是战争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对不对？现在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希腊和非洲那边还乱哄哄地闹着。”

“德国人每个月在大西洋要炸沉二十万吨哩！”

“这数目大吗？这大概都是相对而言的。我估计希特勒已经打赢了。”克里弗兰又打了个哈欠，“好吧，梅蒂，等你回纽约的时候再见吧。”

梅德琳走了以后，克里弗兰拿起电话来，哈欠连天的。“要侍者头儿……克里弗兰。哦，是你吗，艾迪？好极了。你听着，艾迪，她样子还可以，可是当时我正忙，我叫她在酒吧间先等一下。黑头发，黄大衣，黄钱包。谢谢，艾迪。”

勃拉姆斯 ⁽⁶⁾ 的一段交响乐的慢板乐章正使维克多·亨利打着盹儿，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小声叫醒他。“亨利上校？”看来那个做招待员的姑娘既兴奋，又对他肃然起敬，“白宫给您来的电话。”

他在他妻子耳边说了几句，就离席了。交响乐演奏完，观众正鼓掌的当儿，罗达回身望了望他那把依旧空着的椅子，说：“帕格显然又去白宫了。”

“男人的生命不是他自己的，对吗？”柯比说。

“有史以来几曾是过？”

帕米拉说：“舞会他来参加吗？”

罗达做了个无法作答的手势。

一小时左右以后，维克多·亨利站在朔尔汉姆富丽堂皇的舞厅入口处，阴郁地巡视着舞厅里的景象：舞池里簇拥着穿着盛装的舞客，台上挂着英美两国国旗，用金箔制成的“援英募集运动”几个大字呈拱形悬在铜管乐队的头上。两张巨大的冷餐台子上放着肉、生菜、干酪和糕点，前边长长地排着两队欢笑着的客人。在白宫那位海军副官告诉他的消息中，还包括过去两天里三万吨又沉到北大西洋洋底去了。

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和一个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金发碧眼女人从他身边蹦蹦跳跳地过去了，那位夫人胸部以上除了一条钻石项链外，全都袒露着。这位记者挂着金链的肚皮迫使夫人和他保持着一些距离，尽管如此，她仍是那样欢快。他拖着那条坏腿跳舞，显然决心不去理会它。

“啊，帕格来啦！亲爱的伙计，你把眼睛瞪得像萨伏那洛拉 ⁽⁷⁾ 似的。”

“我正在找罗达。”

“她在那头哪。你认识艾丽娜·巴尔赛吗？”

“你好。艾丽娜。”金发碧眼女人哧哧地笑了，摆一摆指头跟亨利打招呼。

“帕米拉没来跳舞吗？”

“她回办公室了，那位一本正经的姑娘正加班加点为国效忠呢。”

塔茨伯利拖着他那位金发碧眼的舞伴在旋转，用的劲头对他那副身材和那条瘸腿来说都很不适当。维克多·亨利看到他的妻子正和巴穆·柯比坐在靠边的一张小圆桌旁。

“喂，亲爱的！”她大声喊着，“你总算逃出来啦！去替你自己拿个盘子，到我们这里来吧，这里的小牛肉好得很。”

“我替你去取吧，”柯比赶忙站起来说，“帕格，你坐下吧。”

“不要，不要，弗莱德，我还得走。”

“哎呀，亲爱的，”罗达说，“你一会儿也不待吗？”

“不，我只是回来告诉你，我今晚不回家睡了，也许不止一夜。我马上回家收拾些衣服，就得走了。”

巴穆·柯比僵硬地笑了笑，说：“可惜你不能留下，这场舞会好极了。”

“你们尽情享受吧。去伦敦你可过不上这样的生活。”

“唉，真倒霉。”罗达说。

帕格弯下腰来在他妻子的脸颊上吻了吻：“对不起，亲爱的，你跳个痛快吧。”穿蓝色衣服的背影在舞客群中消失了。

罗达和巴穆·柯比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爵士乐响亮地奏着，一对对舞伴从他们身边过去，有时候向罗达打着招呼：“好畅快的一场舞会！亲爱的，太好了！”当柯比把盛着还剩下一半的越来越冷的食物的盘子推开的时候，她正微笑着向跟她打招呼的人挥手。“那么，我明天七点就去纽约，我最好回去睡了。宴会好极了，音乐会也很出色。罗达，谢谢你。”

“巴穆，我还得待上半个来小时。”柯比的脸是呆板的，他那棕色的大眼睛显得疏远而忧郁。罗达说：“你去伦敦之前，我还能见到你吗？”

“恐怕不能了。”

她用一种机警的、探索的眼神望着他，从容不迫地用餐巾擦了擦嘴。“我陪你出去。”

在拥挤的前厅里，罗达在一面全身的穿衣镜前停下来，梳理着头发，不时地从镜中瞥上柯比一眼。她用一种极其随便的闲谈语调说：“很抱歉，我原想帕格一回来，就同他把话说了。可是，调了这份新差事以来，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而且他回家以后感到那么松快，我实在说不出口。没有旁的缘故。”

柯比带着冰冷的神情点了点头。

她接着说下去：“好吧，后来又发生了这档子事：拜伦在里斯本娶了这个姑娘。为了这件事，我们俩好多日子才平静下来。可是，紧接着那档子事，杰妮丝又来了，大着个肚子什么的，我指的是眼看我和帕格就要第一次当爷爷奶奶了——亲爱的，你只能让我来选择适当的时机。不管怎么说，这可不容易啊。”

“罗达，你和帕格之间有许多东西把你们拴在一起，我充分了解这一点。”

她回过身来，直直地望着他，然后又继续梳理起头发来。“我们之间有吗？”

他朝着她那映在镜中的身影皱了皱眉头，说：“今晚我心里很不舒服。罗达，我确实很想再结一次婚。对于这一点，我从来没像在你的晚宴上那么强烈地感到过。”

“巴穆，看在老天的面上，别给我下最后通牒，我是催不得的。”罗达转过身来对着他，说得很快，同时朝前厅四下里扫了一眼，向一个穿橘黄色缎子长裙礼服、从她身边嗖嗖走过的女人笑了笑，“要不然，亲爱的，随你怎么办都好。你为什么不带一个英国妻子回来？你会发现那边有成打的标致女人急于仰慕你，她们也愿意到美国来。”

“我不会带一个英国妻子回来的。”他握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微笑了，“天哪，今晚你有多么漂亮！你举办的晚宴多么好，这场舞会又是多么巨大的成功！你真是会办事情的人。我估计我不会在五月以前回来的，这段时间应该足够了吧，你知道是够的。再见吧。”

罗达回到舞会上，心里踏实多了。最后一刹那澄清了气氛，五月以前，她的戏法还可以变下去。

帕米拉·塔茨伯利戴着像猫头鹰一样的黑边眼镜，穿着淡紫色晚礼服，梳着别致的发式，正在打字机上咔嗒咔嗒地打着。打字机用一只台灯照着——那间寒碜的、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的其余部分是半暗的。门上有人敲了一声。

“哎呀，来得真快！”她开了门。来的是维克多·亨利，他戴着棕毡帽，穿着棕色大衣，提着一只放寝具的帆布手提箱。她走到小桌跟前，桌上有一只耐热玻璃咖啡壶在一堆纸张、小册子和技术书中冒着热气。“我记得你要放糖，不加牛奶。”

“好记性。”

她倒了两杯咖啡，然后就在打字机旁的一把转椅上坐下了。他们啜饮着咖啡，在灯光下对望着。

“你这样子太不伦不类了。”帕格·亨利说。

“啊，我知道，但是他明天早晨八点就要，”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要么今晚把它打出来，要么我就得明天早晨五点爬起来。我不困，我一点儿也不想跳舞或者去填肚皮。”

“你在搞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敢说你对这个知道的比我多得多，关于登陆艇的附录。”

“哦，那个呀，倒是一份不坏的文件呢，是吗？”

“读起来简直纯粹像是一个梦想。美国真能在一九四三年以前设计，建造成千艘那样的机器吗？”

“我们能，但是我没有理由相信我们会这样做。你所打的并不是一项行动命令，那只是一个计划。”

他很喜欢在这个又小又沉闷、光线很暗的房间里单独和她相处。帕米拉那套正式的赴宴穿的半裸服装虽然和这里的环境很不相称，却更强烈地使他感到可爱：就好像一束紫罗兰放在一沓油印的备忘录上一样。他粗着嗓子说：“台德·伽拉德有什么消息？”

“我昨天刚接到他的少校写来的一封信。说来话长，要点是：和他同在一所医院里的三名皇家空军的俘虏逃跑了。他们往海边逃，获救后被送回国去了。台德原定跟他们一道逃跑的，可是在你那次访问之后，德国人给了他一间单人房，同时受到特别监视，所以他没跑成。他们认为眼下德国人已经用船把他送往德国，放到关皇家空军的俘虏营里去了。这是大致的经过。他们给他的待遇一定不会坏，原因很简单：我们手里关着这么多德国空军驾驶员。不过你应该明白，目前我为什么不是特别想去参加什么讲究的晚宴和舞会。”

维克多·亨利朝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这么说来，他没能逃出来是由于我的缘故。”

“你说到哪里去了。”

“不，那是事实。你知道，在我跟德国空军谈到他之前，我曾经犹豫过。我估计那会引起德国人对他的注意，给他个特殊地位。我当时就拿不准这对他是有利还是不利。有时候，最好还是让事情水到渠成。”

“然而，是我叫你去尽量打听他的情况的呀。”

“对，是你叫我这样做的。”

“你使我心里少受了两个月的折磨。”

他说：“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你知道他还活着，这才是重要的。帕姆，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好，我想我得走了。”

“去哪儿？”

他带着吃惊的苦笑说：“你应该明白这是问不得的。”

“是机密你就尽可以叫我别问下去。不是出国吧？”

他指了指那只小手提箱：“没有可能。”

“因为我们这儿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她说，“那样的话，我也许就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

帕格朝前弯了弯身子，胳膊肘支在膝上，攥着双手。对于把从不告诉他妻子的事透露给帕米拉，他并不很犹豫，毕竟她和他差不多同样了解内情。“帕姆，总统好几个星期以来鼻窦的情形一直不好。最近他又在发烧，这场《租借法案》的风波也无助于他的病情。他要坐火车去海德公园 ⁽⁸⁾ 休息几天，严格静养。我被派去陪他坐火车，这真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并且希望——他把我忘掉了。”

她笑了。“忘掉你可不那么容易，你知道你在轰炸机司令部里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一个美国海军军官，只为了寻开心，竟坐上一架惠灵顿往柏林的高射炮射程里飞。”

“那回可真逗，”帕格说，“整个飞行过程中，我都是蹲在机舱里，紧闭着眼睛，用指头堵着耳朵。至今，一想起那回万一给打下来活捉了去，我还打哆嗦呢！美国驻柏林的海军武官坐在一架英国的轰炸机里，在德国天空上飞！我的上帝，你为那趟可生了我的气哩！”

“我确实挺生气。”

帕格站起来，扣上大衣。“谢谢你的咖啡，自从我为了穿军服把咖啡戒掉以来，我总想喝它。”

“今天的晚宴好极了。维克多，你太太实在了不起，她真能干。她把那只汤盆往半空里一抄，像个魔术师，而且她那么漂亮。”

“罗达是不错，谁也用不着向我吹捧她。”

帕米拉戴上眼镜，往打字机里换了张纸。

“那么，再见吧。”帕格说，然后窘促地补上一句，“也许你回国之前，我还见得到你。”

“那可太好啦。”她正斜眼望着打字机旁边一张写得很潦草的纸，“你知道，我很想念你，在这儿比在伦敦更想你。”

这些话帕米拉是用她那种独特的安详神情顺口说出来的。维克多·亨利已经把手放到门把手上了，他停了停，咳了一声：“哦，罗达也这么抱怨，我总是埋头于自己的工作。”

“啊，我明白。”她抬起头来，镜片后面那双发亮的眼睛坦率地望着他，“那么，亨利上校，你不想让总统等你吧。”

(1) 　原文“登陆艇”的缩写“LC”与女性名字“艾尔西”（Elsie）同音。

(2) 　杰妮丝的昵称。

(3) 　指1936—1939年西班牙内战中拥护人民阵线、反对佛朗哥的进步分子。

(4) 　德语：党代表大会。

(5) 　海顿（1732—1809），奥地利作曲家。

(6) 　勃拉姆斯（1833—1897），德国作曲家。

(7) 　萨伏那洛拉（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改革家。

(8) 　在纽约市附近，是罗斯福的故乡。

第四十章

在那昏暗、静寂的火车站，两个特工人员把总统从轿车里扶出来，搀他站稳了脚步。他的个子高出他们许多，穿了一件天鹅绒领子的大衣，头上那顶灰色的宽檐儿软帽拉得很低，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呼扇着。他一只手抓着一个特工人员的胳膊，另一只手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朝有栏杆的斜坡踱去。走到跟前，他戴上手套，一路上颠着双腿，把自己拖上了列车殿后一节的车厢。站在若干码之外的维克多·亨利可以望到他那宽阔的肩膀在大衣下面起伏着。一个身材高大、帽子上插了一片摇摇晃晃的棕色翎毛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张迎风抖动的纸跑过来，碰了维克多·亨利的胳膊一下：“上校，你上总统这节车厢。”

走上斜坡，帕格才明白总统为什么戴上手套：那钢制的栏杆很凉，把他手上的皮肤都粘住了。一个侍役领着维克多·亨利走过餐具室。这里，另一个侍役正用调鸡尾酒的摇酒器哗啦哗啦地摇着冰。“先生，您待在这儿。等您做好准备，总统就请您过去陪他。”

这是一辆普通的普尔曼卧车隔出的一个房间，强烈的火车气味也和一般车厢里一样。绿色的椅套上满是尘埃，也破旧了。维克多·亨利把大衣和帽子挂在一个小套间里，拢了拢头发，剔了一下指甲，又用软纸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轻轻揩了揩。火车开始慢慢滑行，既不震动，也没有声响。

“坐下，坐下，帕格。”总统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向他招手，“你喝什么？有威士忌加柠檬，因为哈里整晚上都喝它，可是咱们配点儿什么都可以。”

“总统先生，威士忌加柠檬就好得很。谢谢您。”

哈里·霍普金斯懒洋洋地坐在绿沙发上说：“你好，上校！”

按说生病的是罗斯福，其实，两个人比起来，霍普金斯的样子更难看：消瘦，胸部凹陷，肤色发灰。总统的脸色是红润的——也许在发烧，他那眼眶发黑的眼睛炯炯有神，潇洒的红色蝴蝶结和他那宽大面庞上的快活、轻松的神情很相称。坐在椅子上，他体格魁梧，虽然从裤管上可以看出他的腿可怜地只剩下了骨头。帕格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华盛顿和林肯也都是个子高得非凡的。

“帕格，你对诗了解得怎么样？”总统那种有教养的口音，这个海军军官听了总感觉有些不自然，“你可知道有一首诗最后的两句是：‘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¹⁾ 啊，这就是我眼下的感觉。仅仅是上了这列火车，就使我觉得百分之百好了。”总统把手背放在嘴上，粗声咳了一下。“哦，算好了九成吧——假如这是艘轮船，那就会是百分之百啦。”

“先生，我也更喜欢坐船。”

“怎么，你以前抱怨的话又出来了，水兵？”

“没有，先生，真的没有。我很高兴待在作战计划处。”

“是吗？那么，我听了很高兴。自然，我丝毫也不知道你跟那些英国伙伴在搞些什么名堂。”

“先生，我明白这一点。”

总统逗趣地把眉毛挑了挑，接着说下去：“我连一点点影子也不知道。昨天国防部部长收到了你起草的那个东西，等它蹦回到勃纳-沃克勋爵手里时，他会看到上边修改的地方像是我的笔迹。那也只不过是偶然相像。”

“我会记住这一点。”

“一定要记住。你记住，在转交的那封信的第一页上，有一句是这么开头的：‘当美国参战的时候’。一个和我的笔迹一模一样的人把那十分可怕的字句画掉了，改成‘万一美国被迫参战的时候’。这个改动不大，可是十分重要！”这时，侍役送来饮料。总统拿了一高脚杯橘子水：“大夫的命令：大量大量的果汁。哈里，那东西你带来了吗？”

“在这儿哪，总统先生。”

“那么，咱们就动手研究吧。我想吃顿快餐，然后想法睡一会儿。帕格，你在火车上睡得好吗？”

“睡得好，先生，只要能把车里的温度调节好。不过，一般要么热得烤人，要么冷得可以结冰。”

总统把头朝后一仰。“哈哈，听我告诉你一个国家机密：美国总统也遇上了，同样的麻烦。他们正在替我建造一辆特殊的装甲车，我已经告诉他们：别的我不在乎，但是暖气设备一定得灵！哈里，咱们叫快餐吧。”他看了一下表，“帕格，你饿吗？我饿啦。我再告诉你一个国家机密：白宫的伙食大有改善的余地。告诉他们我要鲟鱼和鸡蛋，我想吃鲟鱼和鸡蛋已经想了好几天啦！”

霍普金斯到前边去了。

就帕格所知，总统这节车厢是一辆正规的普尔曼游览车改装成的，呈现起居室的样子，他本以为总统的车会更神气些。罗斯福一只胳膊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放在膝盖上，以宁静、豪迈的神情朝车窗外望着。“我确实觉得一分钟比一分钟好，你们没法儿设想我是多么喜欢摆脱那个电话。你的孩子们怎么样？一个在海军里开飞机，还有一个是年轻的潜艇军官。”

维克多·亨利知道总统喜欢炫耀他的记性，可这仍然使他很吃惊，很感动。“他们都很好，先生，可是您怎么会记得？”

总统带着有点儿孩子气的得意神气说：“啊，帕格，一个搞政治的就得学习大象的美德：学它的记性好，学它的皮厚，自然，还得学它那长而什么都要嗅嗅的鼻子。哈哈哈！”

霍普金斯回来又坐到沙发上了，累得腰都弯了下来。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然后交给亨利上校一份三页长的文件，上面还附着一张深色的影印纸。“你看看这个。”

帕格读第一页时带着怀疑，然后转入惊异——这时，火车的轮子正徐缓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把文件一页一页地看完之后，就望望霍普金斯，又望望总统，不想先开口。拿在他手里的是陆军情报方面得到的一份惊人的德国作战命令的摘要，是德国陆军里一批反纳粹的军官有意偷偷塞给美国驻柏林大使馆的一个职员的。帕格对这个人很熟悉，但是他完全没料到这个人会起传递情报的作用。

富兰克林·罗斯福说：“你认为是真的吗？”

“哦，先生，从第一页那个影印的东西来看，倒确实和我见到过的德国军事文件很相像。标题很像，字体、分段等等都很像。”

“内容呢？”

“如果是真的的话，那么，总统先生，这可是在情报方面一个难以置信的突破。”

总统笑了笑，疲惫地表现出对一个下级人员的天真想法的宽容。“‘如果’这两个字是语言里最难解的字眼。”

霍普金斯沙哑地说：“在你看来，这内容像是真的吗？”

“我说不上来，先生，我对俄国地理没那么熟悉。”

“咱们陆军方面的人觉得它似真似假。”霍普金斯说，“上校，为什么会有人伪造像这样一份令人大吃一惊的文件——一份完整的入侵苏联的作战命令，包括那么多的细节？”

帕格思考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哦，先生，也许是希望用这个方法来刺激苏联，让它动员起来，从而挑起两个战场的战争。那样的话，德国军队也许会推翻或杀掉希特勒。另外，也可能是德国情报人员故意玩的一个花招儿，来试探咱们和俄国人究竟接近到什么程度。种种可能性都有。”

“麻烦就在这里，”总统打了个哈欠，说，“咱们的驻俄大使要求我们务必不要把它转达给俄国人。他说，莫斯科已经到处是这类东西。俄国人认定这些都是从英国情报方面来的，是为了在斯大林和希特勒之间制造麻烦，以便把德国人从英国背上转移开。”总统吃力地咳了差不多一分钟，他朝椅背上仰了仰，喘过一口气来，从车窗里望着火车正在经过的一座小镇上的街灯。忽然，他的样子显得厌烦了。

哈里·霍普金斯朝前弯了弯身子，把酒杯放在双手之间平衡着。“目前存在着一个要不要把这份文件交给这里驻华盛顿的俄国大使的问题。帕格，有什么看法吗？”

帕格犹豫了，这样一个政治性问题超出了他所能掌握的范围。罗斯福总统带着些不耐烦的神情说：“帕格，说呀。”

“我赞成交给他。”

“为什么？”霍普金斯说。

“交给他有什么可损失的，先生？假若是真的的话，咱们在和俄国佬的关系上就大大赢得一分。如果是假的的话，那又能怎么样？反正他们不会比现在更不信任咱们。”

哈里·霍普金斯脸上的疲惫紧张在一副温暖和蔼的笑容中消失了。“我认为这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回答，”他说，“因为这也正是我对自己所说的。”他把文件从帕格手里拿了过来，又放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鲟鱼和鸡蛋做好了吗？”富兰克林·罗斯福说，“我已经等不及啦。”

“总统先生，我看一下去。”霍普金斯马上站了起来。

帕格在那狭窄的床位上躺了一个多小时，辗转不能成寐。车厢里一下热得叫他出汗，一下又冷得可以结冰，他怎么拨弄那个调节器都不中用。最后，他索性让它冷下去了，因为他在冷空气里睡得还好一些。火车缓慢、匀速的运动也开始催他入睡。，。“先生，总统想找您谈谈。您要穿件浴衣吧，先生？总统嘱咐说，不必穿整齐了，就到他房间去。”

“谢谢，我有浴衣。”

帕格瑟缩地从他那冰冷的房间来到总统这间过暖的寝室。富兰克林·罗斯福那张著名的大下巴的脸、那副夹鼻眼镜和那支轻快自如的烟嘴，衬着一条蓝色睡裤、一件沾着咖啡斑点的灰色运动衫和累垮了的庞大身躯，看上去十分奇特。总统稀疏的头发是蓬乱的，他的眼睛是蒙眬的。把他的特有风格和总统的尊严剥掉之后，他就和许多躺在床上的老人一个样儿：羸弱、衰颓而且忧郁。寝室里有一股药味。这景象使维克多·亨利感到十分不安，因为总统看起来是那样虚弱，那样病容满面，那样无足轻重。同时，也因为罗斯福只比他大七八岁，可是看起来已经老态龙钟了。蓝色的毯子上面堆了一沓文件，他正用铅笔在手里拿着的一张纸上批着什么。

“帕格，我打扰你的美梦了吧？”

“一点儿也没有，先生。”

“坐一会儿，老伙计。”总统用两根指头把眼镜摘了下来，使劲按摩一下他的眼睛。随着火车在一道颠簸不平的铁轨上咯噔作响，床畔的几个瓶子也碰得叮当乱响。“哎呀，我眼睛真疼。”他说，“你眼睛疼吗？什么办法也不灵。每逢这个鼻窦炎发作，眼睛总是疼得更厉害。”他把文件夹起来，撂在毯子上。“帕格，我曾经答应自己要做一件事——要是能找到时间的话——那就是，把仅仅一天之内送到我这里处理的事务写成一份备忘录。随便挑哪一天，任何二十四小时中，你看了会大吃一惊。”他在文件上轻轻拍了拍，“那会成为对历史的一次很有价值的间接阐明，你说会吗？就拿今天晚上我所处理的这个烂摊子来说，看来维希法国将要和希特勒订立全面的联盟。是用停止供应他们粮食，把他们活活饿死进行威胁呢——这是英国人的建议；还是向他们提供更多的粮食，笼络他们去顶住希特勒呢？——这是咱们大使的想法。可是，当咱们向法国人提供更多粮食的时候，德国人就干脆吞下更多的法国人自己生产的粮食。你看怎么办好？……再看这个。”他拿起一份夹着的文件，“日本外务大臣正在跟希特勒会晤，这你从报上已经看到了。他们想搞些什么名堂？咱们是把亚洲舰队从马尼拉调到新加坡，使他们在入侵法属和荷属东印度之前有所顾忌呢——这是英国人的想法；还是为了慎重起见，干脆把太平洋舰队全撤回来，撤到西海岸？——这是海军作战部部长想做的。我倒想顺便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意见。另外，还有一个一触即发的问题——亚速尔群岛。咱们要不要在希特勒入侵葡萄牙夺取它们之前下手拿过来？或者，咱们要是先下手，会不会反而迫使希特勒入侵葡萄牙？”

总统继续轻轻弹着其他文件，就好像它们是肉铺或杂货店里的账单似的。“啊，对了，选拔兵役法案，这方面情况很糟。这是史汀生打来的报告。国会原来授权的法案在几个月内就要满期了，现在又得为这个开始一场新的立法斗争。可是，紧接着《租借法案》这场仗，国会不会还有心情来延长征兵的期限？如果他们不延长，军事上咱们就将处于无能为力的状态——这是摩根索的看法。财政部想迫使我去冻结德国、意大利在美国的所有投资，但是国务院不同意，咱们在他们两国的投资数额是他们在咱们这里的四倍——又是摩根索。英国人同意把他们在这里的投资全部卖掉，把他们手里所有的美元给我们，摩根索已经告诉国会他们要这样做，可是如今英国人又裹足不前了。这类事情还有的是。老伙计，这只是一天工作中的一部分。一个历史学家一定会对这样的横断面感兴趣，会不会？我曾叫人查了一下威尔逊和林肯的档案，他们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多事务。我终归有一天要把这份备忘录写出来。”

罗斯福咳得很厉害，时间很长。他闭上眼睛，蜷缩一下，一只手放在背后。在东摇西晃的火车里，这个姿势使他失去平衡，庞大的身子眼看要像一只倾斜了的木桶似的翻倒。维克多·亨利赶快奔过去扶住他的肩头，可是总统长而有力的胳膊抵住了床边。“谢谢，帕格，这列火车的速度原定每小时不应超过三十五英里，他们在一点点加快呢。”他搓了搓背，“我一咳嗽，背就刀扎似的疼。可是麦克因台大夫告诉我说准是伤了筋，也就是说，不是胸膜炎。眼下我实在不能得一场胸膜炎，我最好再吃点儿那个咳嗽药。请你递给我那把汤匙和那个装着红药的瓶子。谢谢你，老伙计。”总统吃了一汤匙药，做了个鬼脸。像所有夜总会里模仿的那样把他的大脑袋朝一边歪去，罗斯福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锐利地盯了海军上校一眼。“帕格，德国潜艇用他们新的狼群战术不断地往西边扩张，目前他们炸沉的船只数量正超出咱们的造船厂和英国造船厂联合起来建造的新船的数量。想必你已经留心到这一点了。”

“先生，这个情况我在我们的会议上已经听到过不少了。”

“你相信英国人所说的炸沉的吨数吗？”

“我相信，先生。”

“我也相信。《租借法案》一通过，咱们马上就给他们运送大量物资。可是那批物资只能运到英国，绝不能运到大洋底下去。这是极其重要的。”

罗斯福提到《租借法案》时口气那么随便，使维克多·亨利大吃一惊。他和英国人一样，正为参议院里的激烈辩论捏一把汗。“先生，您认为《租借法案》会通过吗？”

“哦，这项法案会通过的。”总统漫不经心地说，“可是以后呢？目前有七十艘船正在那里等着装货，帕格。这批货就是不能让德国潜艇打沉，英国人需要这批物资，他们更需要看到这批物资到达而鼓起斗志。问题是如何把它们送到冰岛那么远的地方去——从那里开始，英国人自己就能护航了。可是从这里到冰岛，他们没办法，他们的护航线已经不能拉得再长了。那么，咱们怎么办？”

维克多·亨利在总统询问目光的逼视下，心里忐忑不安地说：“先生，那只有护航。”

总统阴郁地摇了摇头：“帕格，你知道目前一提到护航，下文会是什么。”

在《租借法案》的斗争中，护航这个问题是辩论得最激烈的。拉古秋集团大声叫嚷倘若通过了《租借法案》，战争贩子们下一步势必要求对载着物资的船只提供护航，而护航就意味着立即和德国开战。总统在公开场合所坚持的是美国不改变在大西洋上“中立巡逻”的政策，不护航。

罗斯福严峻、发红的脸上露出皱纹，帕格越来越熟悉的那种狡猾、顽皮的神情又出现了。“不过，我正在考虑，比方说，咱们派一支驱逐舰分遣队出去演习怎么样？你明白，不是去护航。完全不是护航，只不过是演习一下护航的程序——也可以说是专业演习。海军经常要演习，不是吗？这是你的本行。那么，假定这批演习的驱逐舰看中了这批运输船，情愿和它们一道航行——你要明白，纯粹是为了演习，而且光是这么一趟。为了避免障碍和牵连，假定一切都做得丝毫不拘形式，不下书面命令，不留记录。你不认为德国潜艇看见有十六艘本森级的美国驱逐舰在掩护那些运输船，他们会有些踌躇不前吗？”

“踌躇是会的，可是，总统先生，以后会发生什么情况，那要看他们上级的训令啦。”

“他们早已得到了不许和咱们的军舰发生冲突的训令，”罗斯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情都很冷酷，“那是显而易见的。”

维克多·亨利的脉搏跳得剧烈起来。“先生，他们可从来没遇到过咱们的驱逐舰在护航啊！假使一艘潜艇开过来，发射一枚鱼雷呢？”

“我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罗斯福简慢地说，“在英国人接过护航之前，德国人甚至可能一直不会发现那批运输船。北大西洋的气候目前恶劣极了，大部分德国潜艇仍然在冰岛的那一边。”他一边说，一边在烟嘴上插上一支烟，维克多·亨利赶紧用自己的打火机给他点了火。“谢谢。这可违背了大夫的命令，可是我需要吸一支。帕格，我想办成这件事。我正在考虑，也许你可以跟着驱逐舰出海去处理这件事。”

亨利上校强压下自己的震惊，说：“是，是，先生。”

“这很像上次转让飞机，那件事你办得很好。一切全靠你用一种最镇定、不动声色、不冒失的方式去办。关键在于不留记录，特别是没有来龙去脉，只是悄悄地、万无一失地把那些船送到冰岛那么远的地方。能做到吗？”

海军上校弯着腰坐在那里，望着总统也许有一分钟之久。“能，先生。”

“知情人要限制到绝对最少，我甚至跟哈里·霍普金斯都没谈过这件事。”

“先生，总得让斯塔克将军和金将军晓得，还有司令官、支援部队和在战术上指挥这项掩护任务的长官。参加演习的其他人员只服从命令就是了。”

罗斯福笑了，喷出一口烟。“好！要是你能限制在三名将军、一名其他军官之内，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是，许多人员将要参加这次演习，会有些议论的。”

维克多·亨利无动于衷地说：“不会很多。”富兰克林·罗斯福扬起他的浓眉。“总统先生，要是德国潜艇发动进攻，咱们怎么办？我同意这不大可能发生，可是万一发生了呢？”

罗斯福隔着缭绕的烟圈望着他：“咱们的赌注就押在它不会发生上头。”

“我明白，先生。”

“你要知道，如果发生一起交战事件，那就会破坏全部设想。”总统说，“你也明白其他的含义。”

“是，先生。”

“好，现在告诉我，”总统用温和得多的神情说，“老实告诉我你对这个主意的看法。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如果你认为不好，尽管说，可是要告诉我为什么不好。”

维克多·亨利弯了腰朝前坐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用一根食指在另一只手上画着记号。“那么，先生，首先，正像您所说的，德国潜艇上的那些家伙也许根本看不到咱们。要是看见了，他们是会吃惊的，他们一定要通过无线电去请示。我们也许会碰上一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了再说的家伙，但我看不一定会。我了解德国潜艇上的人，从职业上说，他们是优秀的军官。这是一个得向希特勒请示的政策性决定，请示需要时间。总统先生，我认为这批船可以顺利通过。”

“好极啦。”

“可是只能灵一回。这是在政策上给他来个出其不意，再来一回就太冒险了。”

罗斯福叹了口气，点着头：“正是这样。整个局势是太可怕了，非冒点儿险不可。英国人说，第二批大规模护航开始之前，他们的许多被炸伤的驱逐舰就可以修好投入战斗了。咱们也正赠给加拿大一些海岸巡逻快艇——帕格，这是不能外传的——以便他们协助堵上从这儿到冰岛之间的空隙。这第一批《租借法案》下运出的物资关系特别重大。”总统把散堆在毯子上的文件收拢起来：“请你把这些放进那个匣子里。”

维克多·亨利关上公文匣的时候，总统正用双臂支着身子舒舒坦坦地钻回毯子里。他打着哈欠说：“和英国人开的那些会怎么样了？”

“整个说来，十分好，总统先生。”

总统又打了个哈欠。“应该开始搞这种类型的联合参谋工作了，这是非常重要的。我对这件事很满意。”他啪地一下把床头的灯关掉了，只留下壁龛上微弱的灯光照着这间寝室，“他们在新加坡问题上给了你一些麻烦，是不是？”

“先生，实际上我们已经把那个问题丢在一边了，没有解决的办法。”

“帕格，你可以把灯全关上，按钮就在门旁边。”

“是，先生。”

一盏蓝灯和总统的香烟头还在黑暗中发光。他在毯子里发出的声音显得很疲倦，还像是半堵塞了似的。“这个问题还会时不时地碰到。他们自然是紧紧地抓住那个帝国不放，可是目前是要打败希特勒。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他们却始终咬定是一码事。那么，帕格，关于那次演习，咱们明天早晨再聊聊。”总统是带着讥讽和扬扬自得来使用这个巧妙的字眼的。

“是，是，先生。”

“这趟海上旅行可以使你换换环境，你一定会很开心的。等你回来之后，我想请你、你的太太和你们一家吃顿便饭，安安静静地吃顿家常便饭。罗斯福夫人时常谈起你。”

“谢谢您，总统先生。我感到十分荣幸。”

“晚安，老伙计。”

烟灰缸里的红烟头熄灭了。正当维克多·亨利伸手抓住门把手的时候，总统忽然说：“帕格，我身边一些最能干的人一直劝我宣战。他们说，战争是无法避免的了，只有宣战才能把人民团结起来，使他们全力以赴地为战争效劳。我估计你是同意他们的观点的。”

海军上校考虑了一下，望着蓝光里那个魁梧的身影。“是的，总统先生，我同意。”

“打仗是一件坏事，”总统说，“很坏的事。这个时刻也许即将到来，但目前还没有。在这期间，我只有继续被人称作战争贩子、胆小鬼、优柔寡断的人，全都合成一体了。我就是这样来挣我这份薪水的。好好休息一下吧，帕格。”

(1) 　引自美国女诗人米莱（1892—1950）的诗集《旅行》的第三节。

第四十一章

消极战线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大西洋上的挑衅

正当我们的潜艇战役在一九四一年开始显示较好的战绩之际，富兰克林·罗斯福又加强了他的对策。每个月都传来新的关于罗斯福越来越大胆的行动的报道，他把美国海军横在护航的路线上，置于加拿大与英国两支护送舰队之间的隙缝处，而那正是我们的潜艇获得最好战果的地带。这种报道对于报纸读者来说并不富于戏剧性，对于我们的参谋部却是不祥之兆。美国海军中将金悍然宣称：“西半球是以西经二十六度为起点的。”这条线就把德国潜艇最好的活动地带（包括巴哈马群岛、加勒比海及亚速尔群岛）全部划进去了。美国海军除了“中立巡逻”之外，还偷偷地干了些护航的勾当。利用德国的宽容和美国国会的毫不知情，这种罪恶昭彰的战争行动竟然得逞。最后，本年五月，总统又宣布“全国无限期处于紧急状态”，狡猾地暗示如果事态继续恶化，美国人实际上也许还得流点儿血。他就这样为越来越站在英国方面进行干预一事进行公开的辩解。

但早在这之前，一月间，英美军事参谋人员即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在华盛顿举行了全面会谈，其范围远远超出德意之间所举行的任何会议。会上双方同意，一旦全球性战争爆发，即以“德国第一”为政策。这就是一九四一年的美国中立，也是罗斯福对其国人的披肝沥胆。整个期间，他滔滔不绝地向美国人民做着保证：只要英国得到足够的援助，美国绝不参战。丘吉尔与他狼狈为奸，他那篇以“把家伙交给我们，我们就会把活儿干完”为结束语的著名演说也为其诡计做了掩护——丘吉尔自己十分清楚他那话完全是虚无空洞的。

然而这一时期，美国总统最恶劣的干预是在巴尔干半岛。一九四一年的巴尔干战役本来没有必要发生，温斯顿·丘吉尔和富兰克林·罗斯福把一个可以设法解决的政治问题煽动成一场残酷的武装冲突。

南斯拉夫的背信弃义：多诺万的使命

众所周知，罗斯福往往越过现有的外交渠道及正规的政府机构，派遣非正式的使节。这样，他所策划的阴谋如果败露了，他就可以不负责任，而且也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他可以探索、询问而不承担任何义务。在他所派遣的密使中，最闻名的当推协助他制订那个不幸的全面支援布尔什维克计划的哈里·霍普金斯。其次便是威廉·多诺万上校，此人在战争后期创立了臭名昭著的战略服务局间谍网。一九四一年三月，多诺万访问了一次南斯拉夫，从而给该国招致了灾难。在希腊战火正炽之际，一个美国总统为了把其他各国拖进反德战争，竟然干预巴尔干的政局，这纯粹是战争罪行。然而，这正是多诺万的使命，而且他取得了成功。

希腊战争并不是我们发动的，那是我们那位纸糊的同盟者贝尼托·墨索里尼的一场流产了的冒险。一九四○年夏，墨索里尼已命令他在利比亚的部队入侵埃及。当时英国人正在本土为生存而战斗，他以为意大利可以用低廉的代价攫取地中海帝国。十月，他又下令入侵希腊。他以典型的戏剧性手法，把入侵安排在他与阿道夫·希特勒在佛罗伦萨会晤的那天。事先，他什么也没告诉希特勒。墨索里尼急于向元首显示他并不是一个附庸，而是和希特勒一样的有胆略的军事征服者。

不幸的是，仅仅在几个星期之内，小小的希腊军队即把意军打得落花流水，把他们赶到阿尔巴尼亚，并把他们在埃达港的基地夺取过来。经过这场政治及军事的灾难，与希特勒搭伙的这个独裁者暴露出他只不过是一个昏庸无能、张着大嘴巴的傻瓜。在埃及的英国人鼓起了士气，也反攻过来。英国刚一显示威力，墨索里尼的“不屈不挠的军队”即不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望风而逃，就是以假日最欢快的心情投降。这是现代战争史上罕见的可耻表现。意大利陆军显然无心作战，已不起任何作用。早在十一月，大部分意大利海军停泊在塔兰托港内时就已被打垮。（英国那次用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投掷鱼雷的精彩的突然袭击，后来又被日本人在珍珠港成功地模仿了。）因此，我们的南侧已暴露在外。

希特勒对他唯一真正的同盟者墨索里尼是非常忠诚的。出于政治上的原因，他认为应当支撑住意大利人。同时，由于我们即将入侵苏联，处于我们南侧的巴尔干半岛的中立化是重要的。为了避免希腊战火的蔓延，元首在政治上开始了一步妙棋，计划用几个德国的精锐师把它一举扑灭。他明智地把罗马尼亚的油田夺到手，并强迫匈牙利和德国调整了关系。他不顾俄国人的抗议，派军队通过保加利亚去希腊作战。正当使巴尔干半岛平定下来的工作都已准备就绪时，罗斯福的密使来到了贝尔格莱德。

西莫维奇阴谋集团

温斯顿·丘吉尔有过一个不着边际的设想，他想把中立的南斯拉夫和土耳其都拖进希腊这个混乱局面里，从而在巴尔干半岛开辟一个反对我们的主要战场——在那里，其他国家的人民照例要为英国作战而捐躯。一月间，多诺万曾试图引起南斯拉夫对丘吉尔这个计策的兴趣，但是保罗摄政亲王把美国干预者推开了。然而，多诺万终于和塞尔维亚军人里一个由空军将军西莫维奇领导的阴谋集团取得了联系。南斯拉夫本是凡尔赛和约拼凑出来的，对德国友好的克罗地亚人与我们的劲敌塞尔维亚人之间的水火不相容使得这个国家四分五裂。塞尔维亚军人对丘吉尔的轻率计划极表赞同——还记得，第一次世界大战正是塞尔维亚的冒失鬼在萨拉热窝发动起来的。

三月间，多诺万前往访问时，发现英国的计谋即将垮台，因为在元首施加的巨大压力下，南斯拉夫正要加入轴心国。这时，罗斯福给南斯拉夫政府送去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这一文件已载入史册：“美国政府不仅看着现在，也注视着未来。任何国家如以很容易就会被占领为理由，唯命是从地屈服，其所获的世界同情将少于奋起抵抗的国家——即便这抵抗只能维持几个星期。”

这实际上是远在五千英里外的美国总统在对南斯拉夫下命令，要它卷入一场对德战争，否则它就将在未来的和约中受到惩罚！在人类纪年史上，比这更冷酷无情的粗暴行径是罕见的。南斯拉夫通过保罗亲王给了美国大使一个高贵的否定答复：“你们大国真残酷。你们谈到我们的荣誉，但是你们离得很远。”

这下就轮到西莫维奇阴谋集团了，他们已受到美国诺言的煽动和鼓励。这个集团就像癌症一般在南斯拉夫的武装部队里到处蔓延。通过一夜之间的不流血革命，阴谋分子推翻了政府，夺取了政权，取消了与轴心国所订的协定。随后，塞尔维亚人兴高采烈地上街游行。西方报纸对“英勇的南斯拉夫人”表示了欣慰和赞扬。

“惩罚行动”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昙花一现。阿道夫·希特勒下令迅速而无情地摧毁南斯拉夫。他非这样做不可，如果巴尔干半岛上的一个阴谋集团公然反抗德国的举动可以得逞，势必会在我们宁静无事的欧洲新秩序中到处引起流血的叛乱。“惩罚行动”——一场猛烈的轰炸在四月六日把贝尔格莱德夷为平地。德国陆军在十一天之内征服了南斯拉夫，同时开始进军希腊。希特勒让德、意和巴尔干的盟国瓜分了南斯拉夫。作为一个国家，它已不复存在了（尽管山中的布尔什维克的游击活动依然是一个麻烦）。多灾多难的南斯拉夫人民就这样以大量死亡、军队投降和国家灭亡替丘吉尔和罗斯福的阴谋诡计付出了代价。

从技术观点看，南斯拉夫这场战役是值得钦佩的。迅速的胜利看起来总像是很容易获得的，然而那里的地形是多山的，而南斯拉夫的陆军拥有一百万名以上的精悍士兵。德国陆军是靠着元首的坚决果断以及打击的迅速而获胜的。该战役的作战计划必须由德国陆军最高统帅部在一个不眠之夜完成，因为不同于我们以前的陆地行动，存档中并没有已经制订好的进攻南斯拉夫的作战计划。然而，计划仍执行得天衣无缝，而使人难以置信的是，我方伤亡的士兵还不及六百人。

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最无聊的陈词滥调莫过于说希特勒之所以战败，是由于他对南斯拉夫发泄了私愤：为了对一个小而无害的邻邦大肆报复，而把对苏联的进攻推迟了极其宝贵的三至五个星期。事实上，希特勒的决定是万不得已的。在计划进攻俄国之际，绝不能容忍南侧距离罗马尼亚油田如此之近的巴尔干半岛方面有一条敌对的战线。至于元首的盛怒，那是他督促将领的一种方式。尽管成为这种脾气的靶子是难堪的，然而这一手法屡试不爽。关于失去时间的论点也是不值一驳的，因为支配我们对苏作战时间表的是气候及地面情况。

不过必须承认，如果意大利始终未参战，德国的处境会好得多。用若干中立国家所形成的地带确保侧面的安全是十分有利的。墨索里尼所做的只不过是在我们的消极战线上增添了意大利和巴尔干这两个巨大的半岛。战争最后还是在欧洲的传统战场上——从伏尔加河到英吉利海峡之间辽阔的北部平原——决定胜负，但由于在南线分散了兵力，我们在传统战场上拿不出庞大力量，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地中海战略

既然战火违背我们的意愿蔓延到南方，包括赫尔曼·戈林和雷德尔海军上将在内的我国的一些最高将领，早在一九四一年就促请元首夺取直布罗陀、北非及苏伊士运河，以便从地中海方面打击英国。当时英国的战线已经拉得过长，他们兵力稀薄，无力阻止这一进攻。那样，我们即可以用无法通过的撒哈拉大沙漠封住我们的南侧，而英国通往非洲及亚洲的航线即可被切断。此举对英国的士气和供给线的打击，当可使丘吉尔垮台，而我们与英国人都急需的和平就可以实现。

希特勒很想这样做，然而西班牙的独裁者佛朗哥背信弃义地拒绝与我们协力攻打英国人——这是在德国替他赢得了那场内战之后——于是元首对此不再感兴趣了，他心里想的主要是入侵俄国。就在大局所系的对苏进攻已准备就绪之际，北非、南斯拉夫及希腊的局势发生了变化，他马上精力充沛、迅速果断地行动起来。我们的武装力量是所向披靡的。当时的历史所记载的全是德国的胜利，一个接着一个。

丘吉尔灾难性的蠢举

温斯顿·丘吉尔曾以一次堪与墨索里尼媲美的战略上的拙劣表演，帮了我们事业的忙。当我们进入希腊时，在非洲的英军正势如破竹地扫荡着利比亚、厄立特里亚和埃塞俄比亚，而意大利人则到处望风而逃或者投降。那正是英国可以趁我们还未来得及大举进攻而席卷北非，稳定其地中海生命线的大好时机。然而，丘吉尔写道，尽管他明知英军力量很差，不足以在希腊半岛上与德军长期抗衡，但他感到“为道义所约束”，不能不出兵援助希腊。于是，他从所向无敌的非洲部队中抽调了精锐，错过了在非洲大举进攻的有利战机。他把抽出来的部队投进克里特和希腊战场，不久即被击败，伤亡惨重。残兵败将只好撤出，重演了一次小小的敦刻尔克撤退，因为在希腊，与他们作战的并不是意大利人。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回到非洲以后，发现他们面对的又是德国人，因为在他们被调往希腊作战之际，隆美尔已率领其著名的非洲师团在的黎波里登陆，并巩固了阵地。这样就结束了快活的英国人在非洲轻而易举的胜利。像其他地方一样，又得由美国人来搭救他们。

“道义”与丘吉尔那次的蠢举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他对巴尔干半岛的着迷，开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加利波利的惨败。在战争后期，他这样的着迷曾使他和罗斯福疏远了。在军事会议上，他沦为一个可怜的附庸，徒然地向俄国人和美国人啰唆着巴尔干，而他们则冷冰冰地按照健全的战略方针所制订的计划在北部平原上结束了战争。

倘若丘吉尔不去干预巴尔干半岛，而让他的将领们在一九四一年初就结束那场非洲战役，则南斯拉夫的毁灭以及接着盟军在摩洛哥、西西里及意大利的登陆也许都不必要了。战争也许可以缩短两年，双方都可以避免遭受许多恐惧和流血。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

英译者按：隆对多诺万上校赴南斯拉夫的访问做了一个不大可能的解释。西莫维奇革命是群众性的，绝大部分南斯拉夫人都甘冒触怒希特勒的危险。他们付出了代价，但他们也赢得了美国以及全世界的尊敬。当前共产党领导下的南斯拉夫与美国之间独特的友好关系，就起源于一九四一年那次英勇的抵抗。但是，即便隆的论断符合事实，把南斯拉夫所遭受的毁灭怪在罗斯福和丘吉尔头上，而对德国人用燃烧弹把贝尔格莱德化为灰烬、侵占其领土、屠杀其人民这一事实完全略而不提，也可谓愚蠢透顶。

罗斯福总统有时使用密使，这是事实，但这种密使的重要性已被一些追求离奇紧张情节的电影和书籍以至一些军事史夸大了。这些密使一般只是做一些次要的繁重工作，主要为求迅速或保密，而且通过正规渠道效果也没那么好。把哈里·霍普金斯或多诺万上校和这类无名小卒列为一类，是不准确的。

第四十二章

参议院以六十票对三十一票通过了《租借法案》。在美国人中，很少有人比帕格·亨利更热切地注视着这场辩论。他坐在参议院的来宾席上，由于大厅里传音很差，他一只手半扣在耳朵上。这是他初次知道本国政府是怎样工作的，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越来越钦佩富兰克林·罗斯福驾驭这驾总是停蹄不前的马车的本领。经过几个星期的辩论，投票本身却一帆风顺。最后动人心弦的一举是在击败一些诡计多端的修正案上。参议院以二比一的票数通过了《租借法案》，而全国和报界几乎没怎么注意，辩论本身已让他们腻烦得对这件事漠不关心了。

然而，帕格·亨利把这次投票看作希特勒攻入波兰以来一桩关键性的世界事件。这里，在六十名上年纪的参议员的“赞成”声中，潮流也许已开始逆转了。总统终于在人民准备好作战之前就有了把美国置于战时体制的手段。新建的工厂现在必须奋起制造《租借法案》项下的飞机大炮，到了一定时机，就会武装美国军队——这事至今还只是停留在纸面上。

同一天，他奉命飞往诺福克海军军港，去向他从没见过的欧内斯特·金海军中将（一个严峻的长官）报告。他的旗舰是“得克萨斯”号。

“得克萨斯”号是帕格生平第一次去报到的军舰。那还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也是这样三月里又潮湿又寒冷的一天，也在这同一个军港，说不定还是同一个码头。如今，“得克萨斯”号少了一座烟囱，桅樯也不再是篮形的，已改成三角形的了，和旧日的烧煤时代的样子大不相同。帕格还注意到主甲板上油漆过的地方和金属部分都干净整洁得像墓冢一般。浮桥上的哨兵和围着老炮塔在干活儿的水兵，服装都浆洗得像外科医生。在通往司令室的四星门外，一个眼睛闪闪发光的水兵举枪敬礼时，就像座钟打点时那样迅速利落。

金坐在一张办公桌后边，蓝色的袖子上直到肘部都缀着硬邦邦的金箍。这间朴素的办公室里仅有的点缀是嵌着镜框挂在舱壁上的一幅梅奥 ⁽¹⁾ 海军上将的照片。金长着一张瘦长、凹痕很深的红脸，高颧骨，额头窄而发亮，尖鼻子。他身后挂着一幅大西洋航路图，一个角上写着粗体黑字：大西洋舰队——总司令。他示意维克多·亨利坐下，下巴往后倾了倾，打量了他一番。

“昨天我接到海军作战部部长的电话，”他用沙哑的声音说，“说是从美国总统那里直接派作战计划处的一个维克多·亨利上校来见我。”

亨利点了点头，就像他是一个海军少尉似的。

沉默，只有通风机在嗡嗡作响。“好吧，说说你要办的事。”

这位海军上校就把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意图跟金中将谈了。海军中将心神镇定地吸着烟嘴里的纸烟，眼睛盯着亨利。然后，帕格又描述了他为执行总统的意图所想出的计划。他谈了六七分钟，金始终不动声色，而且那张饱经风霜的长脸上略有些将信将疑的表情。

“那么，上校，你准备一手把美利坚合众国卷进这场战争吗？”欧内斯特·金终于冷嘲热讽地说，“哦，这倒是一个无名之辈流芳千古的好办法！”

“中将，总统的判断是这次演习可以在不发生事故的情况下完成。”

“你是这么说的。可是，如果他的判断失误了呢？如果一艘德国潜艇朝你发射一枚鱼雷，那你怎么办？”

“长官，要是朝咱们开火的话，我就建议还击。那也不会挑起战争，除非希特勒想打。”

欧内斯特·金恨恨地点了点头。“哼，反正咱们已经参加进去了。哨子什么时候吹，怎么吹法，都无关紧要，日本人等什么时机对他们和德国人合适，就会进攻咱们。那多半是对咱们最不适宜的时候。我同意罗斯福先生的看法：目前这事很可能还不会发生。可是，你想到了巡洋舰没有？嘿，想过吗？想过‘夏恩霍尔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吗？它们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击沉十万多吨啦！”

“想过，长官。如果它们在附近的话，我希望卡塔林纳巡逻轰炸机会警告我们，我们好躲开。”

金中将说：“那可是一片很大的海洋啊，空中巡逻很可能发现不了它们。”

“那么，中将，巡洋舰也可能发现不了我们。”

又停了一下，金好像把维克多·亨利当作想买下的一只狗似的来回打量，然后拿起电话听筒。

“给我接布里斯托尔海军少将……亨利，你没带什么书面文件吗？”

“没有，长官。”

“好。从现在起，你一个字也不要再提总统。”

“是，是，长官。”

“喂，将军，我现在派个人到你办公室去……”金朝桌子上的一张纸瞥了一眼，“他是维克多·亨利上校，作战计划处的一个特别观察员。亨利上校要去访问‘迪斯朗八’号，布置突然演习、视察、调遣工作，试一试舰队实战准备的程度。把他看作我的副参谋长，给他相应的职权……绝对执行。一个小时之内，他就到你的办公室去。谢谢。”

金挂上电话，他那交叉着的瘦骨嶙峋的双手放在扁平的肚皮上，凝视着维克多·亨利。他用正式的、低沉的语调说：“上校，我命令你把‘迪斯朗八’号组成一支反潜艇的护航部队，立即出海去进行实地操练演习。这包括把护航部队安排在你可能遇到的协同合作的运输船周围。自然，要避免对任何发现你们的敌舰进行挑衅。我命令你保留最高限度的机密，最低限度的文字记录。因此，我只给你下口头命令，你要照样行事。”

“明白了，将军。”

一阵冷冷的微笑使欧内斯特·金的一边嘴角动了动，然后他又恢复了平时的腔调：“完全是瞎胡闹，可故事应该这样编造。万一出了事故，那就个个都得受绞刑。好，没旁的话了。”

即便在三月的北大西洋上，即便在一艘驱逐舰里，即便在干着这样奇特而又充满风险的差事，回到海上还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帕格整天在“普伦克特”号的舰桥上踱来踱去。他是一个幸福的人，而且睡在船舱里，旁边挂着航路图。

在晴朗的夜晚，不管寒风多么凛冽，海上浪涛多么大，饭后他总独自在天桥上待几个小时。广阔、黑暗的海洋，不断流动着的纯洁空气，以及拱在他头上的繁星，总使他觉得《圣经》里所说的圣灵正在海面上徘徊。多年来，海上夜景所启发的宗教上的敬畏之心甚至比童年所学的《圣经》更使亨利上校坚持对上帝的信仰。他从没对任何人谈过这一点——连对老朋友中当牧师的，他都没谈过；谈了他会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感到讨厌，因为连那些人对上帝究竟认真到什么程度他都没把握。在这次航程中，维克多·亨利认为万能的主像往常一样，始终存在于漆黑的、布满繁星的宇宙中。它的存在是真实的、可喜的，只是令人不安地难以预料。

帕格正式的名义是这次“演习”的观察员，他就严格按照这个身份行事。指挥工作就完全由驱逐舰护航部队的司令官负责。他只干预过一次。在纽芬兰海面上会合后的第二天，在水平线上横排着的一长列商船遇到一场暴风雪。从哨岗下来的瞭望哨兵满身挂着冰柱，几乎动弹不了。在黑色巨浪掀起的颠簸下，相隔一英里的运输船都彼此望不见。在锯齿形的航线中，发生了几次轻微碰撞和险些撞船的事故。帕格接到报告之后，就把护航部队的鲍德温司令官和英国方面的联络官找到他的舱房里。

“我在计算，”他指着航路图说，身子很难在转椅上坐稳，“要是直线前进，咱们可以把航程缩短半天。自然，海洋里可能会有德国潜艇，可是也可能没有。他们要是有意突破十五艘美国驱逐舰组成的护航部队，那么，有这样七十一个慢慢爬行的巨大目标，靠锯齿形也不会有多大帮助。咱们干脆直奔波因特贝克，尽快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出去，再马上开溜。”

鲍德温司令官抹了抹冻得硬邦邦的兜帽下边红眉毛上的雪，咧嘴笑了笑，说：“上校，我同意。”

烟锅朝下吸着烟斗的英国联络官是一个安详的矮个儿，刚从风雪交加的舰桥上赶了来。帕格对他说：“给你们准将打个旗号：停止锯齿形航行。”

“好的，好的，长官。”英国人把叼着烟斗的嘴巴抿紧了一点儿，做出高兴的样子。

维克多·亨利和鲍德温司令官每天都在舱房里用托盘吃早饭，研究着万一遭到德国人进攻时的行动方案。参加护航部队的舰只每天早晨都举行使帕格生气的松松垮垮的战斗演习，他很想接过来，把这些部队好好操练一番，但当前最重要的还是使这次行动四平八稳，所以他什么也没做。第一批《租借法案》的护航船队正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笔直地向东破浪前进。船队的一半航程都是在恶劣气候的笼罩之下，遇到晴朗的白云朵朵的白天和月光皎洁的夜晚，维克多·亨利总和衣醒在那里，成加仑地喝着咖啡，烟抽得嗓子都疼了。有时他就坐在船长的椅子上打个盹儿。究竟是德国潜艇看见了船队，但由于有美国驱逐舰在前边护航而没敢动手呢，还是船队是在没被发觉的情况下通过的，维克多·亨利永远也不会知道。总之，他们在没有遇到任何风险的情况下顺利到达了波因特贝克，那是广阔、空旷的海洋上经纬度的一个交叉点。

一轮孱弱无力的黄色太阳正在升起。船队在到处漂着碎冰块的荒凉的黑色洋面上，在珍珠色的天空下，开始编成十英里见方的队形，等待着英国人。维克多·亨利站在天桥上朝东凝望，希望“普伦克特”号上的领航员熟悉他的本行。从柏林回来以后，他从来没这么畅快过。他读了不少他那本出海时携带的、发了霉的《莎士比亚全集》，补办了满满一匣子的公文，又睡得足足的，身子像过去那样适应着驱逐舰的摇荡。过了三个小时，水平线上出现了首先到达的舰只，在正东方，是一艘四个烟囱的老式美国军舰。随着形形色色的英国派来护航的驱逐舰、护卫舰、轻巡航舰陆续跟上，领队的军舰闪动起黄色的灯光。一个信号兵匆匆跑上天桥，递上一张用铅笔写得很潦草的条子：“感谢美国人食橱已光。”

帕格低声地说：“给他回电：好好进餐。后边还要签上：哈伯德妈妈 ⁽²⁾ 。”

咧嘴笑着的水兵说：“是，是，长官。”说完，就噔噔噔地跑下了梯子。

“作为一个观察员，”帕格从天桥上对下边舰桥上的鲍德温司令官大声嚷道，“我很想观察一下你们的信号组能多快挂起‘航向掉头，每小时三十二海里’的信号旗。”

当“普伦克特”号在诺福克军港停靠以后，维克多·亨利就直奔“得克萨斯”号上的司令室。金中将绷着消瘦、沙石色的法老般的脸，倾听着帕格的报告，只在他提到驱逐舰动作松垮时才有些表情。这时，那张法老般的脸略微显得更不愉快。“我了解舰队的战备水平是很低的，也已经制订了纠正的计划。可是，上校，总统是在什么基础上挑选你去执行这项任务的？”

“长官，我还在德国当海军武官的时候，他碰巧派我去完成几项保密性很高的任务。我料想这次的任务也属于那一类吧。”

“你回去还向他汇报吗？”

“是的，长官。”这时，中将走到一张世界地图前面——那地图代替了梅奥上将的照片，新挂在办公桌对面的舱壁上——维克多·亨利马上站起身来。

“我想你在海上的时候已经听到新闻了吧？你可知道德国人对南斯拉夫发动了闪击战，一个星期就占领了它？希腊也投降了……”中将用瘦指头沿着亚得里亚海和地中海海岸新近用红墨水笔愤怒地画出的线划了一道，“隆美尔这小子又把英国人赶回埃及去了，还在集结军队准备进攻苏伊士运河。有一支庞大的英国军队被围困在希腊，能像在敦刻尔克那样撤出来就算幸运了。阿拉伯人已经起来要把英国人赶出中东，伊拉克人已经命令他们撤出，请德国人进去。这一切你都知道吗？”

“是的，长官，这些消息我们大部分都听到了。这几个星期很糟糕。”

“那要看你站在谁的立场上。对德国人来说，这几个星期可好得很。一个月左右的工夫，他们使世界均势倒过来了。经过考虑，我认为这场战争差不多结束了。这里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德国人一旦占领了运河，掌握了中东，封锁了地中海，大英帝国的航线就被切断了。这盘棋就算输定了。在希特勒和日本佬之间，整个亚洲已经没有军事上站得住脚的力量了，印度和中国将要落到他们手里。”中将把他的瘦指头横划过欧亚之间的大片土地，“从安特卫普到东京，从北极圈到赤道，都牢牢地在独裁者的统治之下。你可曾听说苏联已经和日本佬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没有，长官，这个我漏掉了。”

“哦，他们签了个条约……嗯，这是在两个星期以前……双方同意暂时谁也不去动谁。这里的报纸没怎么注意这件事。然而，这是一个可怕的消息。这么一来，日本的后方就保住了，”他又朝西伯利亚指了指，“这样就使他们能腾出手来拾这些大宝石。”那只暴着青筋的手又迅速地挪到南边，扫过印度支那、东印度、马来亚和菲律宾群岛。手停了一下，然后一根僵直的指头滑到了夏威夷群岛。

金中将愁眉不展地把盯着地图的目光又移到维克多·亨利身上，然后走回到他的办公桌跟前。“如今，总统自然得做出政治上的判断。他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又是一个伟大的海军总统。他的判断也许是正确的，就是说，在政治上，他目前所能做到的只是扩大咱们的巡逻区域。也许在政治上，他得把‘巡逻’和‘护航’之间的界限明确下来。但是，咱们一边巡逻，一边把德国潜艇和袭击商船的飞机的位置广播出去，和护航一样，这同样是交战行为，同样属于交战性质，只是软弱无力，也收不到效果。看起来英国没有足够的船只来保持地中海的畅通，并切断隆美尔这小子的供给线。如果咱们把护航工作接过来，他们也许还有打下去的可能。总统没有征询我的意见，你似乎是他左右的人，也许你会遇到机会把我这些看法转达一下。”欧内斯特·金坐在那里，双手交叉着放在办公桌上，默默地望着上校有一分钟之久，“也许碰巧那会成为你生平对美国安全做出的最大贡献。”

“亨利！嘿，亨利！”

拜伦呻唤了一声，身子挺直得像一只伸懒腰的猫，睁开一只眼睛。卡鲁索上尉和S-45号上的其他军官都已看惯了亨利少尉这种大梦初醒的姿势了，在他身子挺直以前，休想把他叫醒，有时候还得猛力摇撼他那软绵绵的身子。

“哦？”

“你父亲来啦。”

“什么？”拜伦闪动着眼睛，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直起身来，他现在是睡在三层床位的中铺。“艇长，你是在哄我呢，我父亲？”

“他在军官室里。来跟我们一块儿谈谈吗？”

拜伦穿着内衣，没刮脸，浑身乱糟糟的，眨巴着眼睛，趔趔趄趄地走到小小的军官室门口。“老天爷，你真的来啦！”

“你的指挥官不是已经告诉你我来了吗！”维克多·亨利穿着笔挺整洁的蓝色军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朝他的儿子皱着眉。

“这艘艇上的人为了把我从铺上赶下来，什么谎都撒得出来。他们都是些恶魔。”

“大晌午的，你干吗躺在床上？”

“我值了中班。请原谅我这样打扮就出来了，长官。我马上就来。”拜伦很快又出现了，穿着新浆洗的咔叽制服，通身修饰了一番，脸也刮了。这回只有维克多·亨利一个人在那儿。“哎呀，爸，见到你可高兴啦！”

“勃拉尼，值中班也不是动什么大手术，用不着躺到床上去休息。”

“长官，我一连两个晚上都值了班。”他给他父亲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咖啡，“啊，这可真没想到，妈妈说你漂在海上什么地方呢。爸，你离开作战计划处了吗？”

“没有，这是一项临时任务，现在我要回到那个岗位上去啦。我是到‘得克萨斯’号来访问的，我在军港登记册上看到了S-45号，我想就顺便来瞧瞧吧。”维克多·亨利端详着他儿子消瘦的脸，“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啊，太好啦！艇上的人都是好样儿的，艇长呱呱叫，副艇长也是这样。我很愿意你见见他，埃斯特上尉，他是我结婚时的证婚人。”拜伦咧嘴露出他那副永远能使帕格·亨利和其他大多数人喜爱的半忧郁半逗趣的笑容，“我很高兴见到你。我怪寂寞的。”

“你妻子的情况怎么样？她动身回国了吗？”

拜伦恍恍惚惚地瞥了他父亲一眼，暗示着他对娜塔丽的怨意未消。可是，他此刻心情很好，就亲切地回答说：“我不知道，我们今天早晨才演习回来，管理员刚去取邮件了。”

帕格把杯子放下。“顺便问你一声，你们这艘艇二十六号那天会在港里停靠吗？”

“我可以去问清楚。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要是停在港里的话，要是你能请假在岸上过夜的话，白宫请你去赴一次宴会。”

拜伦深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爸，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母亲和梅德琳也去，我想华伦大概不能从珍珠港飞回来。要是你在这儿的话，不妨一道去——将来可以说给你的儿女们听听。”

“爸，咱们的地位究竟怎么样？”

维克多·亨利耸了耸肩膀：“哦，不过是小萝卜头。你母亲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还不知道！去白宫赴宴会，妈妈会高兴得发疯的！”

埃斯特上尉提着一篮子邮件，朝军官室探了探头。“勃拉尼，在浮桥那边卡逊有你一大把信哩。”

“嘿，真不赖。爸，这是我的副艇长，卡塔尔·埃斯特上尉。我马上就回来。”拜伦一溜烟不见了。

埃斯特在军官室的长窄桌旁坐下，用一把印度裁纸刀把那些信封拆开，说：“对不起，长官，急件。”

“尽管拆吧。”埃斯特拆信的时候，维克多·亨利仔细望着这个金黄色头发的军官。人们有时候可以从一个年轻人摆弄文件或一本书的姿态来揣度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军官。这沓信埃斯特检查得很快，这儿写点儿什么，那儿做个记号。看来他很不错。他把篮子往旁边一推，倒了杯咖啡，亨利抬起一只手表示谢绝以后，他就自己拿了。

“上尉，你是勃拉尼结婚时的证婚人？”

“是的，长官。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

“勃拉尼干得怎么样？”

埃斯特回忆往事时的快乐笑容不见了，他的张大了的嘴巴马上闭得严严的。“是他工作的情况吗？”

“对，请你照直说给我听吧。”

“哦，我们都喜欢他。勃拉尼身上有一种叫人喜欢的东西，我想这您是知道的。可是就潜艇来说……您可别以为他干不好，他可以干好，可是他觉得犯不上。勃拉尼的表现只不过是勉强合格。”

维克多·亨利并不感到意外，然而这话还是刺疼了他。“从现在的表现可以看出日后的苗头。”

“在军官资历册上，他是远远落后了。长官，他对艇上的事是懂的，像机器、空气压缩系统、电池组什么的，他全懂。他在潜水的岗位上成绩也不错。他很会调整艇身，能把它保持在艇长所要求的深度上。可是，一轮到按时写汇报，甚至写航海日记，经常查考潜艇的记录和文件，查看艇上人员的训练册——这些都是一个军官的主要职务——别提啦。”埃斯特直直地望着拜伦的父亲，“艇长有时候谈到要赶他上岸。”

维克多·亨利沮丧地说：“糟到这个程度了吗？”

“在有些方面，他可以说是一个笨蛋。”

“什么？笨蛋？”

“嗯，比方说上星期吧，艇上忽然来了一位检查人员。我们发射了一枚假鱼雷，然后又浮到水面上去把它收回来。我们好久没演习这个回收动作了。那天海上风浪很大，又下着雨，冷得要命。那支鱼雷小分队正设法把它收回来。鱼雷漂上漂下的，砰砰地来回撞着艇身，我们都摇晃得厉害。水兵们身上绑了救生索，在水里围着它漂来漂去。他们鼓捣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也没钩住那枚假鱼雷。我当时想准会有人淹死或给压扁了。检查人员累了，到下面去了。艇长大发了一通脾气。站在甲板上的人都给雨淋得湿透了，冷得要命，一个个狼狈不堪。您知道，假弹头里面是空的，那鱼雷笔直地漂上漂下。勃拉尼是负责那支小分队的军官，他忽然抄起吊钩来，把它插在他的救生索上。天哪，他居然跳到那枚假鱼雷上了！他时间挑得真巧，看起来挺省事。他抓住不放，冰凉的浪头就打在他身上，跨在那枚黄色的钢质假弹头上面，简直就像在骑他妈的一匹烈马似的。他挂上了吊钩，可他自己给浪打下来了。唔，我们把他拖了上来，都半死了，然后又把鱼雷拽上来。艇长给他喝了不少有药性的白兰地，他睡了十八个小时，又好啦。”

维克多·亨利咳了一声，说：“他这是瞎碰运气。”

“长官，我倒愿意他待在我指挥的任何一艘艇上，可是我估计得多费两双厚皮鞋——得不断地踢他的屁股。”

“上尉，到那时候，让我替你买一双大皮靴。”帕格说。

“她怀孕啦！”拜伦一下子蹿进这间小小的军官室，他是攥住了门框才停住脚步的。“爸，娜塔丽怀孕了。”他挥动着那封撕开了的信，“怎么样？嘿，‘夫人’，你怎么说？伙计，我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真叫快！”埃斯特说，“你最好想法把你那个妞儿弄回国来。上校，很高兴见到您。对不起。”

副艇长拿着他那只邮件篮子，从桌子后边溜出去了。

“她有消息说动身回国吗？”维克多·亨利问。

“她说莱斯里·斯鲁特这回死死逼着领事馆，她和杰斯特罗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路了——嗯，也许已经在路上了！她最好动了身，不然的话，爸，我会当个逃兵去接她的。我的孩子得在美国国土上出生。”

“这可是一个大消息，勃拉尼，大消息！”维克多·亨利站起来，把手放在他儿子的肩上，“我得去赶一架飞机。你去打听清楚二十六号的事，好吗？然后告诉我。”

“什么？哦，是的，”拜伦正用两只拳头支着下巴，坐在那里读着一封写得密密麻麻的航空信，脸上洋溢着幸福，“那次宴会。是的，我会用电话什么的通知你的。”

“我相信这次演习之后，你一定有不少文字工作可做。你赶快做去吧，孩子。”

“啊，当然。”拜伦说，“再见吧，爸。”

“拜伦，我很高兴听到你妻子的消息。”

拜伦又那么恍恍惚惚地瞥了他一眼，又那么用亲切的语调说了声“谢谢”。

罗达的心情非常烦乱。巴穆·柯比四月就从英国回来了，帕格还在海上。这一年樱花开得特别早，他们开车像度蜜月似的到弗吉尼亚和北卡罗来纳的郊野去玩了四天，遍地都是芳香的花。罗达回到华盛顿之前，曾用极为肯定的语气答应和她丈夫离婚，然后跟柯比结婚。

对罗达来说，在路旁小客栈的卧室里，在南国桃李花丛中散步时，做这样的决定似乎是简单、明确而且自然的。可是后来，柯比兴致勃勃地跑到丹佛去为他们俩的新生活布置那所古老的大房子，让她独自待在遍是亨利的照片和纪念物的家中，她心目中设想的景象又没那么简单了，它的光彩的一部分也开始暗淡下来。

罗达的缺乏经验使她走入歧途。积累了二十五年的恩爱即便略有些变了味，一般说来也是不那么容易一笔勾销的。同样的浪漫，同样的激情，甚至同样的金钱是轻易找不回来的。算计精明的荡妇往往是这样来抉择的。罗达的苦恼在于，她自认为是一个好女人，不幸的是，她在丈夫之外又搞了一场大恋爱，因而破坏了她一切的道德准则。在德国的时候，有一次，她丈夫离家很长一段时间——她又正当许多男女失足的那个年龄——她失足了，结果就越陷越深。那种急于对自己保持好的评价的愿望更使她完全陷入混乱之中。

她仍然喜欢着——也许爱着——并且敬畏着帕格，然而他的事业日益使她感到失望。有一阵子，由于他那样接近罗斯福总统，她曾希望他搞出什么大名堂，可是那始终没有成为事实。她的一些朋友都在炫耀着她们的丈夫新接受的指挥职位：战列舰、驱逐舰纵队和巡洋舰。迪格·布朗、保尔·孟森和哈利·华伦道夫之间的竞争在他们的夫人之间也一样进行着。罗达·亨利正在变成这样一个人的妻子——他二十多年来本来一直和跑在前头的一些人并驾齐驱，如今却沦于日暮途穷的境地。帕格的官运显然不佳，这是罗达最痛心不过的事。她一直希望他有朝一日至少当上海军作战部副部长。最后，她还是选中了他，而没有嫁给那些后来当上银行董事长、钢铁公司总经理或陆军里的将军的人（这些人不一定向她求过婚，不过如果她同他们约过会、接过吻，她就认为本来有可能同他们结婚，而因为帕格的缘故放弃了）。现在看来，他连个海军少将也未必当得上！随着他在海军部的那个小房间里日复一日地工作，那个有限的目标也日益渺茫，而他的那些竞争者在海上指挥的资历却越来越老。罗达·亨利用这些念头来促使自己下决心告诉帕格她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然而，她并不是以欢快的心情来迎接这一时刻的。她左右摇摆，准备随时被推到任何一边。

帕格护航旅行归来时，她不在家。他没从诺福克打电话来，因为他知道她喜欢睡懒觉。他乘飞机回到华盛顿以后，发现家里空空荡荡的：厨子走了，罗达出去了，邮件堆满了他的书桌，也没有咖啡。他不能责怪谁，然而回到的家是冷清清的。

在作战计划处的办公室里，他偶然碰上了帕米拉·塔茨伯利，她没同勃纳-沃克回英国。经过甄别，能担任绝密工作的秘书是不多的，所以英国采购团暂时征用了她。帕米拉轻快、活泼，穿着那身黄绿色布上衣显得很清新，没有一点点戎装味道。帕米拉用一种他在家里所没找到的温暖招呼他。他约她到海军自助餐厅去吃午饭，在一刻钟里匆匆忙忙地吃了夹馅儿面包、馅儿饼和咖啡。帕米拉谈到勃纳-沃克把她留下来使她多么不愉快。“我愿意这个时期待在国内。”说着，她眼睛都有些潮润了，“我并不像有些人那样，真的认为英国已经完蛋啦。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里是会闪现怎样忍受德国军人的对待和街上换了招牌的画面的。这是一种一阵阵地变得真实得可怕的噩梦。”她摇了摇头，微笑着。“自然，这只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期。你这可怜虫，气色倒挺好，海上的生活显然对你更合适，你像年轻了十岁。我希望你老这样年轻下去，或者再回到海上去。”

“哦，我也尽量散步、打网球，但是那和在海上终究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

他问起又得到台德·伽拉德的什么消息没有，可是什么也没有。他们随随便便地说了声再见，就分手了。这一天其余的时间里，维克多·亨利整理着堆积成山的文件，感到畅快多了。

家里，罗达穿了一件鲜红的衣裳，把饮料加上冰，干酪和脆饼干已准备好了，在等着他。她的神态和言谈使他感到有些异样。她唠唠叨叨地谈着房子的事。她急于谈，又是那么滔滔不绝，一开头他怎么也找不到机会告诉她白宫请客的事。那天刚过中午，她一看见帕格在梳妆台上给她留的字条，就同一个房产代理商跑出去了。她去看了三所房子。所有她抑制起来的犯罪感都集中在这个房子问题上，好像只要让帕格相信她在不辞劳苦地找房子，她的罪行就可以掩盖住了。这其实是说不通的。她正要把消息透露给他。她是凭着神经性的本能来行事的。看到帕格潦潦草草地写的那张简短便条，她就立即得到了信号：他回来了，要把住关。

对一所从未见过的房子的缺点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帕格当然不感兴趣，但他还是勉强听了下去。然后，罗达又谈起那个痛心的问题——最近的升迁：那个糊涂虫、色魔、酒鬼奇波·潘宁顿把“赫勒纳”号弄到手了；还有，帕格可知道连皮尔·福莱都在珍珠港指挥上一支驱逐舰中队了？帕格在罗达说个不停的时候插进一句话——这是在晚饭桌上吃着肉的时候——告诉她关于总统的邀请。她惊奇得张大了嘴：“帕格！真的吗？”她问了许多问题，大声嚷着她在发愁穿什么衣裳好，并且带着恶意的满足说着当安妮特·潘宁顿和苔米·福莱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她们会有怎样的感觉。

她这番表演太拙劣了。他正看到她最坏的方面——比她最坏的表现还要坏，因为她的品德从来没这么低下过，尽管她仍然长得很漂亮，她的肌肤也还像以前那样细嫩光滑。帕格发现他自己正在冷眼观察他的妻子，就像在判断职业上的事物似的，很少有年过四十的妻子经得起这么仔细的观察。

那晚，维克多·亨利从他所熟悉的迹象看出，罗达暂时还不欢迎他进她的寝室。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老早就认为罗达有权利不时地在生理上或精神上发作这么一下，尽管对于在海上漂荡了六个星期的他来说，这实在是太难堪了。他好久都没睡着。他不断地思考着在首都所发现的那种对战争漠不关心、得乐且乐的情绪，想到《租借法案》通过之后，美国总算对铲除纳粹主义也做了一点儿贡献。似乎没有一个人关心究竟生产并且用船运走了多少物资。作战计划处那边的数字叫他大吃一惊。互相冲突的委员会和办事处，互相矛盾的指令，陆军航空兵团、海军和陆军互相重复的要求，而英国方面的需要压倒了整个计划。在一系列乱糟糟的惊人的会议、会谈和油印文件中，《租借法案》陷于瘫痪了。

他也不断地在心里琢磨着他的妻子和那个英国姑娘有多么不同。最后，他爬了起来，把一杯烈性的威士忌像吞药丸似的喝了下去。

那个星期的后一半，希特勒的副元首，那个黑眉毛的狂热的鲁道夫·赫斯忽然独自飞到苏格兰，跳降落伞着陆，要求会见温斯顿·丘吉尔。听到发生这样的事，帕格也像大多数人一样，高兴起来。有那么一两天，德国好像要分裂。可是纳粹立即宣布，赫斯是为国操劳过度，以致精神失常。英国人没做什么公开表示。帕格从帕米拉那里听说（她又是从大使馆听到的）赫斯事实上已经疯极了，他被关在疗养院里，胡乱说着他的和平计划。

从战争的消息看，德国确实没有被削弱的迹象。在希腊，他们抓到了大批大批的英国俘虏，夺取了堆积如山的军火。在大西洋上，他们炸沉了大量的船只。他们从伦敦和利物浦上空丢下了比一九四○年的闪击战还要多的燃烧弹。他们包围了图卜鲁格，还从英国地中海舰队的头上飞过，在克里特岛发动了令人吃惊的空降入侵。在战区的各个方面，他们都在这样倾泻着军事活力，这种熔岩般泛滥着的暴力真是可怕。面对着这一切，维希法国畏缩起来，正和纳粹谈判着一项把北非拱手交给他们的交易，说不定连法国的强大舰队也要一并奉送呢。对那些尽力想使法国保持中立，不让德国染指非洲的法属达喀尔（它伸出在海面上、控制着整个大西洋）的美国外交官来说，真是碰了个鼻青脸肿。

看来没有力量能使纳粹停下来。在克里特岛上筑下深沟高垒、装备精良的英军宣称在大量杀伤从天空中来的入侵者，然而，不管抓住降落伞背带跳下来的是死是活，或者随着滑翔机撞落在地上，大批的空降部队还是来了。原来很富于自信的英国公报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含糊。他们似乎已承认，德国人以难以置信的代价终于夺取了一个飞机场，后来又夺取了另一个。不久才明白，原来希特勒在克里特岛干着一件崭新的事：完全不凭海军力量，光从空中名副其实地从英国海军的虎口中夺取一座防御坚固的海岛。这个消息对英国的威胁大极了。除了这个大败绩本身之外，克里特岛越发像是战局收场的一次演习。

可是，美国仍旧无所作为。在作战计划处内部，陆军和海军的分歧变得越来越大。维克多·亨利这一派主张立即在北非采取强有力的行动，以拯救英国：护航，占领冰岛，尽一切力量输送军火。可是，陆军方面估计英国仅仅三个月内就要垮台，主张在巴西和亚速尔群岛方面采取行动，预防纳粹以达喀尔为据点侵入南大西洋。总统在这两种计划之间摇摆，举棋不定。

这时，传来十分可怕的消息：德国一艘新建造的军舰“俾斯麦”号在格陵兰海面上，从十三海里以外用一阵排炮击沉了英国强大的军舰“胡德”号，然后在北大西洋的浓雾中逃得无影无踪！这下把全国从春意阑珊中震醒了。总统宣布将做一次重大的广播演说，报纸和广播中充满了对这次演说的推测。他会不会宣布开始护航？他会不会要求国会宣战？“俾斯麦”号这个锐不可当的战绩似乎表明，希特勒除了陆地和天空外，也正在取得海洋的霸权。大西洋的实力均势忽然起了明显而可怕的变化。

罗达对这个沉痛消息的反应是以焦躁、疯狂的心情大声唠叨着白宫会不会在她已经普遍告诉了她所有的朋友之后，取消这次晚宴的邀请。富兰克林·德·罗斯福多半已经在准备参战了，他哪里还会去理会一次社交性的宴会——尤其是请的又是像他们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维克多·亨利为了得到些安宁，特意去问了一下总统的海军侍从：白宫的邀请没有变动。

“爸，你怎么看，英国军舰会逮住‘俾斯麦’号吗？”

拜伦跨坐在澡盆边上，他留意到维克多·亨利刮脸的时候仍然喜欢把一条腿放在澡盆上。帕格刮脸的动作也没有改，仍旧是依次刮双颊、下巴和脖子，然后皱起眉头以伸出上唇。拜伦小时候就无数次地像这样坐在那里，和他父亲说着话。

“嗯，勃拉尼，他们宣称‘威尔士亲王’号在格陵兰附近打伤了它的侧翼。可是，德国人很有损坏控制的本领。我到‘俾斯麦’号上去过。它是一个海上的钢铁蜂窝，要是被击中了，他们多半把灌进水的部分封闭起来，然后关上灯往回跑。英国人正在倾全力搜索‘俾斯麦’号，什么护航，什么地中海，都顾不上了。他们知道‘俾斯麦’号在朝什么地方跑——往法国海岸，开足了马力往那里溜。英国人也知道‘俾斯麦’号的最高速度。照理说，飞机应该可以发现它，除非——”他把刮脸刀在水里涮了涮，又甩一甩，“除非‘俾斯麦’号根本没受到损伤，那样的话，任何护航船队碰上它，都只好听天由命了。从它表现的火力控制来看，半小时之内，它足可以炸沉四十艘船。”

“我多么愿意参加这次搜索行动啊。”拜伦说。

“你愿意吗？”帕格用喜悦的眼神望了望他的儿子。当拜伦看到他父亲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时候，维克多·亨利却看到儿子从一个苍白、忧郁、瘦脸庞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漂亮、六英尺高、穿了蓝色镶金军服的海军少尉。帕格用湿手巾揩了揩脸：“几点啦？咱们快点儿吧。”

拜伦随着他进了梳妆间。“哎，爸，你跟总统很接近，对吗？”

帕格扣着衬衣纽扣，说：“接近？据我看，谁都不真正跟罗斯福先生接近，也许除了这个哈里·霍普金斯。”

拜伦蹲在一条板凳上，望着他父亲穿衣服。“昨天我又接到娜塔丽两封信，她最后还是给卡住了。”

帕格站在梳妆台前面，朝镜子里皱着眉头。“现在怎么办？”

“还是为了那件事，爸，还是在她叔叔的父亲入美国籍的问题上胡扯一气。他的护照有效期得不到续签，这个官员答应给续签，另外一个又刁难起来。这件事就这么转来转去。”

“叫你的妻子回国，让她叔叔在那里等待时机。”

“爸，让我把话说完吧。”拜伦挥起双手，“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甚至都买了船票，只是华盛顿的某种批准手续始终也没下来，娜塔丽只好又把船票卖掉了。爸，他们现在可给德国人包围了。德国人在法国、南斯拉夫、希腊、北非——也可以说在整个意大利。他们是两个犹太人。”

“这我知道。”维克多·亨利说。

罗达在寝室里大声嚷道：“帕格，你过来一下好吗？我的神经失常啦。”

他发现她穿了一件紧身的蓝色绸礼服，正对着一面全身的穿衣镜凝视着自己，礼服背后敞着，露出内衣和一大片玫瑰色肌肤。“替我钩上。瞧，我的肚子有多鼓。”她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件讨厌的衣服在铺子里看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这样啊，当时好看得很呢。”

“你的肚子不鼓，”尽管她背后的光线很暗，维克多·亨利还是想法替她把扣子钩上了，“你看起来十分漂亮。”

“啊，帕格。哎哟，我的肚子鼓出了一英尺。我就像怀了六个月的胎似的，样子可真怕人。我使的还是我最紧的一根腰带。唉，这可怎么好？”

她丈夫把扣子钩好以后，就走开了。罗达的样子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她发出穿晚礼服时总要发出的声音，她的感叹和质问都是故意夸张的，最好不去理会。

拜伦仍旧蹲在那条板凳上。“爸，我本想也许你可以跟总统提提这件事。”

维克多·亨利的反应快而干脆。“这个想法没道理。”

死寂的沉默。拜伦一下子跌坐在板凳上，双肘支在膝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儿子脸上露出的敌意——甚至近乎仇恨，使帕格感到震惊。

“拜伦，我不认为你妻子的叔叔在美国籍问题上的麻烦适宜拿到美国总统面前去解决。事情就是这样。”

“哦，我知道你不肯管。你根本不高兴我娶了个犹太人，你一直就是这样。你也不在乎她会有什么遭遇。”

罗达正戴着手套，大步走了进来。“老天爷，你们两个还在嘟囔些什么？帕格，你能不能穿起上衣一道走？”

亨利一家在白宫前头宾夕法尼亚大街这边碰到了几十个纠察队员，举着破破烂烂的椭圆形反战标语牌排队走着，齐声呼喊：“美国人不去！”离他们不远，有几个人身前身后挂着牌子踱来踱去，牌子上面写着：“美国的反战运动是共产党的阵线。”两个打着哈欠的警察在监视这平静的示威。

“晚安。”

一个穿着花哨制服的高个子黑人开了门，他的嗓音——至少在罗达听来——很像《魔笛》 ⁽³⁾ 里的男低音。在五月里一个和煦的夜晚，亨利一家穿过白宫里芳香的草地花丛，走进铺着耀眼的大理石的宽敞前厅。一个穿了常礼服的中年人站在用黄铜镶在地上的总统纹章旁边，他自我介绍说是总招待员。“亨利太太，等下您坐在总统的左首。”他说着，朝一张大卡片瞟了一眼，“您看，挪威的皇太子妃玛塔是住在白宫的客人，她坐在右首。”

“哦，是的，是的。哎呀，玛塔皇太子妃？她的位分当然比我高了。”罗达神经质地哧哧笑了笑，说。

“我估计我们来得太早啦。”维克多·亨利说。

“一点儿也不早，请过这边来。”招待员把他们让进一间宽大的叫作“红房”的休息室，说过一会儿就请他们上楼，说完就走了。

“唉，可惜华伦没赶上这个场面！”罗达望了望靠近高大的天花板的一幅幅历届总统的画像和室内一色红套子的雅致家具，“他还特别喜欢读美国史。”

“正是这样。”梅德琳用明亮、灵活的眼睛四下里打量着。她穿了一件长袖的黑绸礼服，纽扣一直扣到颈部，和她母亲裸着胳膊和胸部的装束恰成对照。“咱们就好像走进了一本历史书似的。”

“不知道可不可以抽烟？”拜伦说。

“不要，不要，可抽不得。”他母亲说。

帕格说：“为什么抽不得？这里到处都有烟灰缸，这是一处住宅。你们可知道白宫实际上是什么样吗？”他也有些紧张，不过借着说话来掩饰。“这好比基地上司令官的住所，又好比是大亨们住的有侍役的华丽大厦。这所是最大的，也是最华丽的。这只不过是对当上了头号人物的人的一份额外酬劳。”

“可是想想看，到这儿来实地管管家！”罗达说。尽管身边没有旁人，他们说话的嗓音还是不自然，要么嘁嘁喳喳，要么声音太大。“就算是给我一大队仆人，我也会急得发疯。我不能设想她是怎么管理的，尤其是像她那样还在全国各处跑来跑去。拜伦，千万小心你那烟灰。”

“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萨姆纳·韦尔斯先生。”总招待员让进一个秃顶、消瘦、神色忧郁的男人。“我想现在我们可以上楼了。”当副国务卿和亨利一家握手的时候，他又说。

电梯把他们送上楼。在一间挂了海洋画的宏伟的黄色房间一端，总统坐在他的书桌后边，正在哗啦啦地搅拌着鸡尾酒。

“哦，来啦，正赶上喝头一轮！”他笑着大声说，嘴咧得很大，他那张亲切的、粉红色的脸容光焕发。他的嗓音有一种清脆、精力充沛的回响。他系着一条黑领带，上身穿的是常礼服，里边是柔软的白衬衫。帕格弯下身去从书桌那边拿酒的时候，注意到总统下身穿的是棕色便裤。“帕格，我希望亨利太太喜欢菊花味的。晚上好，萨姆纳。”

总统用潮润的手使劲和亨利一家一一握了手——他的手刚离开摇酒器，还在发凉。“萨姆纳，你怎么样？你喝旁的吗？我调的马提尼酒蛮不坏哩。”

“谢谢，先生。看来这正合适。”

这时，埃莉诺·罗斯福正站在屋子中间的壁炉旁边，跟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女人和一个尖脸、上年纪的矮个儿男人一道喝鸡尾酒。他们两边，敞开着的窗上镶了花边的帏幔摆来摆去，吹进来暖风，随风还带进了浓烈的花香。招待员把亨利一家人介绍给罗斯福夫人、玛塔皇太子妃和萨默塞特·毛姆。罗达一听到这位作家的名字，就打破了她的拘谨态度：“哎哟，毛姆先生！可真想不到。也许我太冒昧了，可是您的书我全看过了，我本本都喜欢。”

这位作家吐了口香烟，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太客气啦。”说的时候，只动了动他那撇着的薄嘴唇，他那上了年纪的蒙眬的眼睛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一动不动。

“啊，既然都齐了，为什么不坐下来？”总统夫人把一把椅子挪近书桌，男人们马上也照样做，只有萨默塞特·毛姆例外，他坐到拜伦放的一把椅子上。

“萨姆纳，关于‘俾斯麦’号，有什么最新的消息？”总统说。

“五点以后没有更新的消息，先生。”

“哦，五点以后我跟在伦敦的埃夫里尔谈过了，通话的情形糟得很，不过，我估计没什么真正的新闻。帕格，你怎么看？他们能逮住它吗？”

“总统先生，这次演习可够吃力的，海洋那么大，天气又那么坏。”

“你总该知道。”富兰克林·罗斯福狡黠地说。

“要是确实像他们所宣称的已经打伤了它的侧翼，”帕格接着说，“那么他们就应该逮住它。”

“哦，他们击中了‘俾斯麦’号，他们的几艘巡洋舰跟着漂浮的油迹一直追到浓雾里。这是直接从丘吉尔那里来的消息，哈里曼正在他官邸里做客。”

罗达尽量不去注视玛塔皇太子妃，她觉得那位妃子拿鸡尾酒杯的样子像是在捧着笏。罗达无意中也在模仿她的姿势。罗达断定自己的肌肤差不多和妃子的一样好看，虽然妃子比她小，有这么多的黑头发，梳的发式还挺可笑。她脑子里尽想着王室，没跟上席间关于战争的谈话，所以当大家站起来的时候，她有点儿吃惊。他们留下总统，随着罗斯福夫人走到电梯那边。等他们到了餐厅，富兰克林·罗斯福已经坐在那里，被安置在主人的席位上。这里，敞开的窗户也吹进浓郁的花香，还掺杂着餐桌中央一只大银碗里荷兰石竹的芳香。

“哦，今天可是一个好日子！”他们就座以后，总统大声说，显然要使大家都感到自在，“福特公司最后答应皮尔·克努德森在他们的大厂房里建造解放者式轰炸机。我们一直在为这件事着急，看来实业家们终于觉醒过来了。”他开始喝汤，大家也吃了起来。“到秋天，我们每个月要制造五百架重型轰炸机，这下可以办到了。毛姆先生，这是可以传给英国的大好消息！到秋天，我们每个月要生产五百架重型轰炸机。这可是很有分量的情报。”

“总统先……先生，有……有分量的情报是……”毛姆的结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以都留心听他说完，“是你说……说你们将要生产它们。”

作家还没说完，总统就笑了，然后又大声笑了起来。帕格看得出，这位在白宫下榻的客人是享有开玩笑的特权的。

“在上次大战期间，毛姆先生是英国的一名间谍，帕格。”总统在餐桌对面说，“嗯，他还写过一本间谍小说呢——阿申登。你在这儿说什么可得小心点儿，丘吉尔会马上知道的。”

“总统先……先生，你知道一个白宫的客人永远不会干那种事。你可以相信我现在已经不是一只雪……雪……雪貂了，我已经变成一种更低级的动物，一……一……一个吃闲饭的。”

罗斯福夫人在哄堂大笑中愉快地说：“富兰克林，为了凑成一个好日子，还发生了些什么呢？”

“哦，那些小子做了无数次修改，终于完成了我要做的重大演讲的草稿，看起来还不错，还不错。所以，我请他们喝咖啡，吃三明治。现在我把他们锁在楼底下，再改一遍。萨姆纳，现在该把赌注押在哪儿？我应该要求国会宣战呢，还是宣布护航？还是什么别的？像这样悬而不决，连我都受不了啦。”总统笑了，随后又说，“毛姆先生，作为一个大作家，您猜得出我要讲些什么吗？是战争，是护航，还是什么真正新的灵感？”

“总统先生，你记……记得你读过的《奥利弗尔·退斯特》吗？‘先生，求求您，我还……还要点儿。’ ⁽⁴⁾ ”

“当然记得。”总统说，他那双长得很近的、机灵的眼睛闪烁着，等待着一个笑话。

“那么，先生，求……求您，”作家把脸绷得十分严肃地说，“我要……要点儿战争。 ⁽⁵⁾ ”

全桌都爆发了笑声。

“哈，哈，哈！说得正像一个英国特务！”总统说，又引起一阵笑声。

穿制服的侍役清了桌面，准备上另一道菜。富兰克林·罗斯福显然对切那块小羊脊肉很感兴趣，罗达·亨利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唉，要是帕格能切成那样，该有多么好！”

“哦，我相信他能。”总统得意扬扬地拱起他那浓重、斑白的眉毛，很巧妙地挥起那把刀切下去，“罗达，我喜欢把羊羔肉片成这样，你呢？不喜欢大厚块，也不喜欢薄片片。诀窍就是得有一把快刀，和一只果断的手。”

维克多·亨利正在回答罗斯福夫人关于纳粹德国的问题。他提高了嗓音，因为她说过她的耳朵有些聋。

“帕格，你在说什么？”总统一边切肉，一边竖起一只耳朵说，“我漏掉什么有趣的话了吗？”

“先生，我刚才在说，我离开德国的时候，他们刚开始加快速度搞工业。”

“真奇怪。那么，他们没加快速度的时候，成绩也不坏呀。”

“哦，总统先生，事实是，旁的国家比他们还差劲。”

罗斯福把脸朝向坐在皇太子妃右首的毛姆。“威利 ⁽⁶⁾ ，亨利上校也曾干过情报这一行。他在柏林当海军武官的时候，早在希特勒和斯大林签署那个协定之前，他就推断出来了。所有那些机警的外交官、将军和专栏作家都给骗得团团转，可是帕格早就知道了。帕格，你现在怎样推断？大批军队在东线的集结意味着什么？希特勒会攻打俄国吗？”帕格从总统那聪颖、机智的一瞥中明白他心目中想的是在火车上讨论的那份文件。

“总统先生，自从那次碰上好运气之后，我就丢掉了我的水晶球 ⁽⁷⁾ ，把我的证书扔了。”

毛姆摇了摇一根暴着青筋、为烟草染污了的手指：“上……上校，干咱们这……这一行，永远别承认是碰运气。”

“萨姆纳，你怎么看？”总统说。

“如果仔细研究一下《我的奋斗》，”萨姆纳用殡葬承办人的口气说，“迟早他要进攻，这是没法儿避免的。”

“他多久以前写的那本书？二十年前？”富兰克林·罗斯福说，他那有力的声音使罗达很强烈地想起他广播时的样子，“我可不愿意受我老早说过或者写过的东西的约束。”

罗斯福夫人说：“毛姆先生，要是德国进攻苏联，英国会援助俄国吗？还是让斯大林自作自受去？”

这位作家朝总统夫人望了好几秒钟，死寂的沉默笼罩着全桌。“我……我实在说不好。”

“威利，你要知道，”总统说，“这里很多人都不相信鲁道夫·赫斯犯了神经病这个说法。他们传说他是被派到那里去告诉英国人，德国就要攻打俄国了，要取得一项叫你们袖手旁观的协议；作为回报，他们答应帮助你们保持住大英帝国。”

“这正是《我的奋斗》里的计划。”罗斯福夫人像个学校教师那样坦率地说。

萨默塞特·毛姆在总统和他夫人的爽快语言的交叉火力下，只摊了摊双手，往椅子上一缩，样子显得又小又老，而且疲惫不堪。

“萨姆纳，”罗斯福说，“要是英国人不援助俄国，你认为我们能向美国人民说清楚吗？”

“总统先生，我想那么一来，对英国的援助也就吹了。”萨姆纳·韦尔斯说，“如果希特勒是对全人类的一个威胁，那是一回事；如果他只是对大英帝国的一个威胁，那又是大大不同的另一回事啦。”

总统瞟了英国作家一眼，用轻松得多的语调说：“哦，我来再切点儿羊羔肉好不好？”

“总统先生，劳驾您给我切点儿。”皇太子妃提高了嗓音说，“自然，希特勒在东边集结军队也许正是为了入侵英国哩。”妃子的英语发音很准确，略带些斯堪的纳维亚口音。帕格想，她这是在机智地替毛姆刚才一瞬间的窘促打圆场呢。这之前，她一直没有开口。“你们知道，每逢希特勒开始一场新的战役，斯大林就这里掐点儿什么那里捏点儿什么的。这也许是为了显示实力，好让斯大林不敢染指罗马尼亚的油田。”

“那倒也是可能的。”萨姆纳·韦尔斯说。

“欧洲政治可以纠缠不清到这么可怜的地步。”罗斯福夫人说。

“可是当前都归结到希特勒的冲动上。”总统说，“可惜咱们得跟这个怪物生活在同一个世纪。喂，这儿有两位同那个家伙面对面长谈过。咱们来一次‘民意测验’吧。萨姆纳，你认为希特勒是一个疯子吗？”

“总统先生，我曾尽量寻找这方面的证据。可是，正像我所报告的，我发现他是一个冷静、很有知识、巧妙的鼓动家，很有尊严，而且我担心他还有一定的魅力。”

“你呢，帕格？”

“总统先生，您可别误会，在我看来，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国家首脑相同的地方比不同的地方要多。”

罗斯福好像大吃一惊，随后把头朝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于是，旁的人也笑了。“呃，这话可有分量！在我自己的餐桌上，竟然把我和希特勒相提并论了！帕格，你最好快快把你的话讲个透。”

“然而，我说的是实话，先生。同他面对面相见，他给人一种强有力的感觉，尽管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记忆力，谈话的本领惊人，能有条不紊地列举许多事实。在公开演讲的时候，他经常像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子那样胡言乱语。不过，我相信他只是为投德国人所好才那么干的。这一点给我的印象也很深。他善于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

罗斯福这时略有些笑容。“对，帕格，干这种行当就得有那样的本事。他当然是一个能干的家伙，不然的话，他也不会给咱们制造这么多麻烦啦。”

罗达忍不住问了一句：“帕格，你到底什么时候同希特勒谈过话？这对我来说可是一条新闻。”做妻子的这种不加掩饰的受委屈的语气使总统笑了起来，笑声响遍了全桌。她转过身来对罗斯福说：“真的，他的嘴巴总是闭得严严的。这样的事也不让我知道知道！”

“你用不着知道。”帕格在桌子对面说。

“亨利上……上校，”萨默塞特·毛姆朝前弯了弯身子，说，“我向一位同……同行致敬。”

谈话分散成轻松的闲谈了。罗斯福对罗达·亨利说：“亲爱的，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你丈夫的这个称赞不能更高了。”

“我这可不是有意的。想想看，他就是一个斯芬克司 ⁽⁸⁾ ，他这个人。”她朝帕格送去一个温情的眼色。这时，她对他十分亲切。老实说，她对整个世界都是亲切的，因为一瞬间她在总统的餐桌上很自然地取得了成功。

“帕格是一个优秀的军官，”总统说，“我认为他会干出些大事情来。”罗达兴奋极了：“总统先生，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并不是人人都配有一位这么漂亮的太太，”罗斯福用一种连她袒露着的部位也领略了的、确乎充满人情味的眼神望了她一下，“可是，罗达，他配。”

出于世上最古老的本能，罗达·亨利飞红了脸，朝罗斯福夫人那边望去。这时，罗斯福夫人正和萨姆纳·韦尔斯深谈。罗达心里忽然闪了一个念头：这个高个子的女人嫁了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但是帕格至少可以走路。罗达想，生活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取得了平衡。这个让人头晕目眩的情势正在使她变得达观起来。

梅德琳和拜伦各坐在餐桌的一边。梅德琳坐在毛姆和韦尔斯之间，拜伦坐在皇太子妃和一个名叫莉兰诺的穿一身紫的老妇人之间。这位老妇人在整个晚上什么也没说，看来显然是住在白宫的一个亲戚，兴趣主要在吃上。梅德琳先是和副国务卿，后来和那位著名作家在交谈。她活泼、亢奋而快活，不住地用手比画着做手势。当她告诉毛姆她的职业时，毛姆答应在克里弗兰的访问节目里出现。他坦率地说，他到美国来就是为了替英国做宣传的，所以他何乐而不为？她高兴得要命。

在整个晚宴上，拜伦一直坐在那里闷声不响，泰然自若，置身事外。维克多·亨利留意到罗斯福用困惑的目光望着他。总统总喜欢叫人人都高高兴兴的，在他周围只要喜气洋洋的面孔。帕格不断地瞅他的儿子，希望和他的目光相碰，然后暗示他振作起来。

吃冰激凌的时候，总统趁着餐桌上消停的一刹那，说：“我们还没听到这位潜艇军官说什么呢。拜伦，你倒天生地适合那个沉默的工作。哈哈！”这个年轻军官只对他忧郁地笑了笑。“你们那个单位的士气怎么样？”

“很好，总统先生。”

“你是不是准备随时去打仗，就像毛姆先生所希望的？”

“就我个人来说，我恨不得马上打。”

“哦，就是应该有这样的精神。”

维克多·亨利插了进来：“战争开始的时候，拜伦正好在波兰看个朋友。他遭到一架德国空军飞机的扫射，受了伤。”

“原来是这样。”总统说着，用心地注视了拜伦一下，“那么，你更有理由去打德国人啦。”

“那还不是主要的，总统先生。问题是，我的妻子如今困在意大利了。”

富兰克林·罗斯福看起来很吃惊。“困？怎么困的？”他那洪亮的嗓音变得干巴巴的。餐桌上充满了浓厚的好奇气氛，个个都望着拜伦。

“总统先生，她叔叔是埃伦·杰斯特罗博士，他是《一个犹太人的耶稣》的作者。他在护照上遇到一些麻烦，回不了美国。他年纪大了，又有病，她不肯丢下他一个人回来。”拜伦说得也像总统那样干巴巴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罗斯福夫人笑了笑，插嘴说：“富兰克林，咱们俩都看过《一个犹太人的耶稣》，还记得吗？你确实很喜欢那本书。”

“杰斯特罗博士在耶鲁大学教过多年书，罗斯福夫人，”拜伦说，“他几乎一辈子都是在美国生活的。只是卡在什么可笑的官方文牍上，可是目前他们就困在那里。”

“《一个犹太人的耶稣》是一本好书。”总统说，他的神情厌烦而严厉，“萨姆纳，请你派人调查一下。”

“总统先生，一定的。”

“然后把调查结果告诉我一下。”

“我会的，先生。”

富兰克林·罗斯福又吃起冰激凌来。没有人说什么。也许这么过了八秒或者十秒钟——在那样的宴会上，在那样的场合，这已经是很长时间了。每个人似乎都一心一意地在吃甜食，只听到羹匙的磕碰和刮挠声。

“提起那本书来，”总统夫人抬起头来，带着明朗的微笑说，“我正在看一本很不寻常的小书——”

通向大厅的门打开了，一个面色苍白、留着口髭的海军中校走了进来，拿着一个棕色信封。“对不起，总统先生。”

“好，好，拿给我。”年轻人出去了。撕信封的时候，发出咝啦的响声。在总统摊开的白纸上，贴着类似电报的收报纸的黄色长条。

“好啊！”富兰克林·罗斯福朝四下里望了望，脸上立即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我可以转播一点儿新闻吗？”他故意停了一下，好增加戏剧性，“他们好像搞到‘俾斯麦’号了！”

“啊！”在一片兴奋的嘁嘁喳喳声中，皇太子妃在椅子上颠了一下，像个小姑娘似的拍起手来。

总统又扬了一下手。“等等，等等，我不想过于乐观，不想言之过早。它所说的是：从‘皇家方舟’号起飞的飞机已经追上了它，朝它丢了几枚鱼雷。它们准是击中了‘俾斯麦’号的操舵装置，因为天黑的时候，它正拖着一道很厚的油迹慢慢地往西开去——朝错误的方向开。全舰队都围了上去，现在有些部队已经发现了它。”

“总统先生，报告里有它的方位吗？”维克多·亨利说。

总统把经纬度念了出来。

“成啦！那里离布列斯特有一千英里，”帕格说，“远在德国空军的保护伞之外了。他们搞到它啦！”

罗斯福总统回过头来，对一个仆役说：“请把杯子都斟上酒。”

几名仆役赶快照他吩咐的一齐斟起酒来，席上笼罩着一片静寂。

总统举起酒杯。“为英国海军干杯！”他说。

“为英国海军干杯！”参加宴会的人一齐说，都喝了酒。萨默塞特·毛姆眨了好多下他那蜥蜴般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维克多·亨利已经去上班好久了，当女仆进来收拾早餐的杯盘时，罗达向她要了笔和纸。她坐在床上写了封短简：

亲爱的巴穆：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不用我解释你就能理解，我不能做那件事。我认识到我们二人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但是我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请接受我的爱以及我永恒的感激，因为你所奉献给我的，是我所不配也无法接受的。我将永远不会忘记。

请饶恕我。

罗达

她马上把信封上，赶紧穿上衣服，冒雨出去，亲自把它邮寄了。

就在那同一个晦暗、阴湿的早晨——将近中午的时候，维克多·亨利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正穿着衬衣，坐在灯光下工作。

“喂！”他朝话筒咆哮了一声。他已经讲明不接电话了，因为作战计划处的处长要他在周末之前赶出一份今后四年内商船所需物资的调查材料。

“先生，对不起。是萨姆纳·韦尔斯先生的办公室打来的，先生。”

“呃，萨姆纳·韦尔斯吗？好吧，我和萨姆纳·韦尔斯通话。”

韦尔斯的秘书有一种妩媚、妖冶的南方口音。“哦，亨利上校，要是您有空的话，副国务卿很想今天见见您。”

帕格望了一下桌上的座钟，决定把午饭免了。他说：“我可以马上来。”

“那太好了，先生，太好了。十五分钟之内吗？”

他走进韦尔斯的办公室时，才发现原来那亲切、妖冶的声音出自一个肥胖的老夜叉，大约六十岁，穿着一件蓝白条薄麻衣服。

“哎呀，上校，您来得可真快。副国务卿正同赫尔国务卿谈话呢，他问您可不可以同惠特曼先生谈谈，惠特曼先生掌握一切细节。”

“好的，我和惠特曼先生谈吧。”

她领着他从萨姆纳·韦尔斯这套宽敞、华丽的办公室来到一间小多了的、没有窗户的、更为平庸的办公室，门口一块凸出的牌子表明这是管理欧洲事务的一个小官员。阿洛伊修斯·罗·惠特曼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头发浓密，除了略显肥大的衣服、一张分外红润的脸、一副特别活泼的笑容外，他和华盛顿机关里的一万名官员没什么两样。墙上挂有几幅马的版画，使这间小办公室有了生气。“上校，副国务卿向你表示感谢——你是打断了繁忙的日程到这儿来的。”他用手指了指一把椅子，“吸烟吗？”

“谢谢。”

两个人吸着烟，面面相觑。

“天气坏得很。”惠特曼说。

“最坏不过。”帕格说。

“那么，好，关于埃伦·杰斯特罗博士的护照这件事，”惠特曼很和气地说，“原来什么问题也没有。批准的文件送出去好久了，也许路上耽搁啦——近来事情往往是这样。无论如何，现在一切都办妥了。我们通过海底电报又向罗马方面查对了一下。杰斯特罗博士随时都可以在锡耶纳取他的护照，已经这么通知他了，护照已经锁在那儿了。”

“太好了，办得真快。”

“照我说，不费什么事，早已办好啦。”

“那么，我儿子听了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哦，对了，关于令郎，”惠特曼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双手插在他那件棕绿两色的上衣外面的口袋里，随随便便地倚在他办公桌的一角，靠近帕格，仿佛使这交谈不那么带官方色彩，“我希望你会用正确的态度对待这件事。由于令郎把这件事搬到总统的餐桌上，副国务卿受了窘。”

“自然了，我自己听了也觉得很刺耳，我的妻子也一样。事后，我狠狠地说了拜伦一通，朝他发了脾气。可是，事已如此了。”

“我很高兴你这么感觉。你可不可以给总统写封短信，为令郎这个不幸的过失道歉，顺便说一下，你了解这件事老早就已经办好了？”

“我这么自发地给总统写封信？”

“你同总统的关系很好，你刚刚同他吃过饭。”

“可他是要韦尔斯先生向他汇报啊。”

上校和国务院的这位官员面面相觑。惠特曼向他做出最愉快的笑容，然后在这小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上校，就是为了使年轻的亨利太太一定能够回国，今天早晨我们做了颇有戏剧性的努力。确实有成千的这种犹太难民问题不断地送到我们这里，工作压力大得很，简直难以相信。如今，府上的问题总算解决了，我们原希望你会更领情一些。”

不管对还是不对，亨利从那个人说“府上”两个字的语气感觉出不愉快的含义。他打断说：“娜塔丽和她的叔叔不是犹太难民，他们是两个美国人。”

“上校，不过从技术上说，埃伦·杰斯特罗究竟是不是美国人，是存在一些问题的，而且显然还是严重的问题。现在，我们已经把这个问题澄清了。作为回报，我确实认为你应该写那封信。”

“我很想答应你这个要求，只不过，像我所说的，总统并没要我就这个问题向他汇报。”帕格站了起来，“还有旁的事吗？”

惠特曼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站到他的面前。“那么，我就直说吧。副国务卿要我给他写那份报告，他好转呈给总统。可是，你只要写上那么一句，这件事就了结啦。因此——”

“惠特曼先生，我告诉你，如果我能找出像杰斯特罗这样一个卓越的人会被一个技术上的问题卡住而不能回国的原因，说不定我会写这封信。这个原因一定也正是总统想要知道的。可是，我回答不出。你能吗？”惠特曼用一张茫然的愉快的脸望着维克多·亨利。“好吧，也许你们组里有人能回答。谁负责这件事，最好由他去尽力解释一下。”

“亨利上校，副国务卿也许会难以理解你对这个请求的拒绝。”

“他为什么会？他并没叫我写这封信，是你在叫我写。”

惠特曼把汗毛很重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挥动着，做出既是恳求又是威胁的手势。他的神态忽然变得懊恼而不愉快起来：“这是国务院直接建议的。”

“我是替海军部工作的，”帕格说，“我得回去工作了。多谢。”

他走了出去，在走廊里的一个公用电话间给诺福克军港打了个电话，叫他们给S-45号上的拜伦捎了个口信。下午晚些时候，他儿子到他的办公室来了。

“哎呀！”拜伦大声嚷道，声音大得震疼了他父亲的耳朵，“爸，不开玩笑！这回你相信了吧？”

“信了。”

“老天，可太好啦！现在她要是能坐上一架飞机或者一艘船就好了。但是，她会找到的，她什么都能做到。爸，我太幸福了！嘿，现在说老实话，我那天和总统说这事究竟对还是不对？爸，她就要回来啦！”

“你可真有胆子。现在我忙极了，我希望你也在忙，回去工作吧。”

(1) 　梅奥（1856—1937），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海军领袖。

(2) 　英国童话中同情病弱的慈祥老妪，最早见于十六世纪英国诗人斯宾塞的诗作中。

(3) 　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1756—1791）的歌剧。

(4) 　《奥利弗尔·退斯特》是英国小说家狄更斯写于1838年的一部长篇小说。引文见小说的第二章，描写主人公在贫民习艺所里吃粥的时候，吃了一碗不饱，还要一碗，被管理员认为大逆不道，赶了出来。

(5) 　英语里“还要点儿”与“要点儿战争”发音近似。

(6) 　毛姆的昵称。

(7) 　欧美占星家用水晶球算命，预测未来。

(8) 　希腊神话中狮身人面的怪物，专给路人出谜语猜。这里是说维克多·亨利叫人捉摸不透。

第四十三章

……因此，今天晚上我已经发出一道通令，宣布全国无限期地处于紧急状态，并需要把我们的国防加强到我们的实力和职权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

“好极了！”帕格·亨利嚷道，他坐了起来，用一只拳头捶着手心，眼睛盯着收音机，“他干起来了。”

罗斯福洪亮的嗓音在广播里总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回响。这时，他的声调扬了起来，充满了激情。

我重复《独立宣言》的签署者的话——那一小批爱国者，许多年前以寡敌众，但是也像我们一样，对最后的胜利确信不疑——“坚决依靠上帝的保佑，我们相互发誓献出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财富和我们神圣的荣誉。”

电波噼啪响了一下，广播员用肃然起敬的声调说：“刚才各位听到的是美国总统在华盛顿白宫的东厅所做的演讲。”

“这真了不起，远远超出了我的估计。”帕格啪的一声关上了收音机，“他终于干起来啦！”

罗达说：“他干起来啦？真可笑，我以为他只是在骑墙中立呢。”

“骑墙中立！你不是在听吗？‘我们已把武装部队布置在岗位上……我们要用他们来击退敌人的进攻……全国无限期地处于紧急状态……’”

“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呀？”罗达打着哈欠，在长椅上伸懒腰，蹬着腿，一只装饰着粉红色羽毛的拖鞋从她裸着的脚上掉了下来。“这跟打仗是一回事吗？”

“只差一步啦。咱们马上会护航，那也仅仅是开始。”

“这倒使我犹豫了，”罗达把睡衣往腿上撩了撩，“咱们还买房子不？”

“为什么不呢？”

“帕格，要是参了战，他们准会给你一个海上职务的。”

“谁知道。无论怎样，咱们总得有个落脚点呀。”

“我想也是。你可曾考虑过究竟要哪所吗？”

帕格做了个鬼脸，这老早就是叫他为难的事。过去，他们曾两次在华盛顿买过较大的、他住不起的房子——用的是罗达的钱。

“我喜欢N街的那所。”

“可是，亲爱的，那就意味着没有客房，也没有多大地方做应酬。”

“喏，要是你看中了狐狸厅路的那所，那也好。”

“再说吧，亲爱的。我再把两所都看一看。”罗达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微笑着说，“都那么晚了，睡觉吗？”

“马上就来。”帕格打开一个公文包。

罗达嗖地一下走了，一边高兴地呢喃着：“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杯威士忌加水。”

帕格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重新得到了她的宠爱，或者起先为什么会失掉。他太忙了，顾不得去理会这些。如果美国马上就要护航，他对商船的计算方法就太过时了。其实，船只所有权的转让和其他变通的花招儿都尽可以丢开不管。现在的局势是崭新的，帕格想，政府一旦做出了护航的决定，全国就会活跃起来。他调了两杯威士忌加水，浓而可口，然后低哼着上楼去了。

中继线上那个文书的声音像是在道歉似的：“先生，对不起，您和埃里斯特·塔茨伯利先生通话吗？”维克多·亨利的办公桌上摊满了文件，他的衬衫给汗水浸湿了，他正按照海军作战部部长办公室的紧急要求，在天黑之前把几个月以前汇集入档的美英联合护航计划根据最近的情况补充起来。

“什么？好，接上吧……喂，我是亨利。”

“我打搅你了吧，老伙计？你的声音可真不小。”

“没有，没打搅。什么事啊？”

“你对总统这场记者招待会是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他举行了记者招待会。”

“你可真是一个忙人，叫你办公室的人把下午的报纸替你拿来吧。”

“等等，大概就在这里。”

帕格的文书拿给他两份油墨气味还很浓的报纸。上面的大字标题是：

罗斯福说不护航

还有：

总统对报界宣称：广播演说并不意味着护航

“无限期紧急状态”仅系警告，政策不变

帕格把叙述部分略过去。他看到富兰克林·罗斯福爽快地把他的整个广播演说都收回去了，宣称记者们误解了他。美国在大西洋北部和南部都不拟加强行动，他从来也没建议过那样做。仍旧像以前一样：巡逻而不是护航。不会把陆军部队或海军陆战队派到冰岛或任何别的地方。他所做的仅仅在于告诫全国存在着巨大的危险。

可以听到报纸翻动声音的塔茨伯利说：“嘿，告诉我点儿鼓舞性的消息。”

“我原以为我了解富兰克林·罗斯福呢。”帕格·亨利嘟囔说。

塔茨伯利说：“这是怎么回事？维克多，因为昨晚的演说，我们那里的人们已经在教堂鸣钟，满街跳起舞来了。现在我得去广播，并且要谈到这场记者招待会。”

“这可够难办的。”

“你能来喝杯酒吗？”

“恐怕不成。”

“请你想法来一趟吧，帕姆要走。”

“什么？”

“她要回国，搭今天晚上的一艘船离开美国。为了回英国，她已经跟他们磨了几个星期啦。”

“你等我的电话吧。”

他吩咐他的文书接通了海军作战部部长办公室的费勒上校——他的海上的一个老同事。

“喂，是索培吗？我是帕格。喂，你看见报上关于记者招待会的报道了吗？……是的，我很同意。那么，现在下面的一个问题是：这份《护航附录四》你们今天晚上还非要不可吗？……喂，索培，这可是一项不成熟的建议，而且又是这么老大的一个附录。另外，我希望这东西有一天能用上……好吧，谢谢。”

帕格按了一下电铃：“接塔茨伯利……我马上就去。”

“可笑的是，”帕格对塔茨伯利说，“罗达说他骑墙中立，我呢，反倒信以为真了。”

“也许只有女人才摸得清他那曲曲折折的心理。”这位记者说，“帕姆，你怎么那样不懂礼貌？帕格到这儿向你告别来了，进来把你的酒喝了。”

“等一下，我的东西都一团糟哪。”他们可以看到帕米拉在走廊里搬着衣服、书和旅行手提包，这儿那儿地跑来跑去。他们两个坐在康涅狄格路公寓塔茨伯利的那间小起居室里。从敞着的窗口送进下午往来车辆的噪音，阳光也射了进来，房间里又热又憋气。

塔茨伯利穿着一套宽大的、满是褶纹的棉毛混纺衣服，摊开四肢躺在沙发上，跷起一条粗腿，深深叹了口气。“又只剩我一个人啦！有那么个姑娘，她就是只顾自己，自己，自己！”

“家传的习性！”从看不到的角落里传来了悦耳的声音。

“住嘴！帕格，求你告诉我在这个讨厌的广播里该说些什么宽慰听众的话。”

“我实在什么也想不出。”

塔茨伯利喝了一杯纯威士忌，然后使劲摇了摇头。“富兰克林·罗斯福是怎么回事！大西洋的护航线是文明的命脉。如今，德国鬼子正用利刀在割它。他知道过去三个月被炸沉的吨数；他知道等德国空军把克里特岛和巴尔干半岛扫荡完了，就会掉过头来再搞我们，比去年的规模要大一倍，大嚷大叫着胜利。究竟搞的是什么名堂？”

“现在我来喝酒了。”帕米拉大步走进来说，“爸，你是不是该走了？”

他把他那只大玻璃杯递给她：“再来一杯。我从来没像这次这么怕去广播，我怯场啦，我的舌头会粘在上腭上，说不出话来。”

“哦，对了，就像你现在这样似的。”帕米拉把他和帕格的杯子拿到那个安着轮子的小酒柜上。

“多搁点儿冰，我已经染上这个颓废的美国习惯了。帕格，我们的帝国完啦。我们只不过是你们在反德战线上的一个前哨阵地。然而，我们是有四千万人口、一支强大海军和一支英勇空军的前哨阵地。唉，伙计，我们是你们大西洋里的夏威夷，只是比夏威夷要大上许多倍，实力强许多倍，也重要许多倍。啊，要是我能豁出去做一次指出你们的政策有多么荒谬的广播，那该多好！”

“谢谢，帕姆。”帕格说，“塔茨伯利，我同意你所说的。陆军部部长也同意，哈里·霍普金斯也一样。他们两个都发表过演说，竭力主张马上护航。我没有替总统的政策辩护的余地。这是一个不幸。喝吧。”

“喝吧。对，这是你们的不幸。这场战争是德国和美国比胜负。要是你们输了，你们和人类都只有听天由命了。我们动得太迟钝、太蠢，也太晚了。可是，我们终于用尽了我们的力量。这最后一场球，你们什么也不做。”他把酒喝了下去，勉强站起身来，“无论如何，我们期望于美国海军的比你们做到的要多，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

“美国海军已经准备好了，”帕格反击说，“我像孙子似的整天在起草一份护航总行动的训令。当我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就像我的办公桌在我面前爆炸了似的。”

“好啊，伙计，我可以这么说吗，我可以说在这次记者招待会举行之前，海军本已准备好开始护航了吗？”

“你疯啦？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枪毙你。”

“我不提是你说的。好吗？”

帕格摇头。

“我可以说你们的海军已经准备好，接到通知后，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可以投入护航行动吗？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们现在已经在那里了。我们已经把深水炸弹准备好了，我们唯一需要做的是撤掉掩护，调整炮位。”

塔茨伯利那对鼓着的眼睛这时又活跃起来，而且发亮了。“帕格，我想这么说。”

“怎么说？”

“说美国海军已经准备好随时投入护航，并且估计很快就要投入了。”

帕格只犹豫了一两秒钟。“啊，管它哪，就说吧。从军士以下，你可以听到部队里任何人都这么说。谁不知道这个情况！”

“谁？英国人就不知道，你救了我啦。”塔茨伯利责备起他的女儿来，“可你叫我别给他打电话，你这笨丫头！哎呀，糟糕，我晚了。”这个胖子笨重地走了出去。

帕格对帕米拉说：“那并不是新闻。”

“哦，他得在广播稿上挖空心思，他要让人听起来有些内容。他有点儿急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她背着窗户坐在那里，太阳射到她棕色的头发上，在她那苍白、忧郁的面孔周围形成一个光轮。

“你为什么不叫他给我打电话？”

她的神色有点儿窘。“我知道你工作多么紧张。”

“也不至于紧张到那样的地步。”

“我原想走之前给你打个电话，”她低下头来看着她那交叉着的指头，然后从咖啡桌上拿给他一张打印的文件，“你看过这个吗？”

那是英国国防部给平民的一份关于如何对付德国入侵者的通知。帕格一页页地翻完了，说：“去年秋天我看过不少这类东西。当你开始设想德国人从肯特攻进去，列队走过特拉法尔加广场的时候，是会像一场噩梦似的。然而，这是不会发生的。”

“你有把握吗，在那次记者招待会之后？”

帕格把两只手的手心朝上翻了翻。

帕米拉说：“去年以来，他们已经按照新的情况把那个手册订正了。现在语气镇定了些，也实际多了。正因为这样，读了也更叫人沮丧。我可以设想将要发生的一切。经过克里特岛这一仗，我确实认为一切都可能发生。”

“这样你还回去，可真勇敢。”

“一点儿也不。我在这儿受不了。吃着你们的牛排、冰激凌，我噎得慌。我心里觉得犯了罪。”帕米拉在膝盖上攥着手指头，“我再不回去不成了。办公室里有这么个女孩子——你再喝一杯吗？不喝啦？——哦，这个傻丫头对一个有妇之夫，一个美国人，简直发了狂；而她在皇家空军里又有个未婚夫。她找不到人谈这件事，她就一股脑儿说给我听。我得跟这个多愁善感的人成天生活在一起，受着折磨，简直把我拖垮了。”

“这个美国人是干什么的？”

“这么一说你就明白了，”她撇了一下嘴，然后说，“他是一个文职人员。我实在想不出她看上了他什么。我见过他一面，一个又高又瘦、松松垮垮的家伙，戴着眼镜，鼓着肚皮，痴笑起来声音挺高。”

他们无言地坐在那里，帕格来回哗啦啦地搅着杯子里的冰块。

“真可笑，我认识一个家伙，”他说了起来，“一个海军人员。拿他来说吧，他结婚已经二十五年了，家里人丁兴旺，等等。可是，他在欧洲碰上了这个姑娘。实际上是在船上，后来又遇到几次。他怎么也忘不掉她。在这件事情上，他什么行动也没采取。他的妻子好好的，没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可他就是不断地想念着这个姑娘。但他光是想念着，他绝不肯伤害他的妻子，他喜欢他那些长大了的孩子。看到他，你会称他为头脑清醒的公民中最清醒的一个。自从他结婚以来，他还没同任何其他女人有过瓜葛。他不会搞这种事，也不想去尝试。这就是这个家伙的故事。就跟你这个女朋友一样傻，只不过他不同人谈。这样的人有好几百万。”

帕米拉·塔茨伯利说：“你是说，是一个海军军官吗？”

“对，他是一个海军军官。”

“听起来像是一个我会喜欢的人。”姑娘的声音纯洁而且善良。

穿过外面的汽车声，传来一阵模糊的可是更好听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才辨明是一架手风琴的声音。“啊，你听！”帕姆赶忙站起来，跑到窗户跟前，“你上回听到这玩意儿是多久以前啦？”

“华盛顿总有几架到处转。”他站到她身旁，从五楼往下望着——那个拉琴的人给孩子们围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悄悄地把手伸给他握着，头倚在他肩上。“咱们下去看猴子吧，一定会有一只的。”

“当然。”

“先让我跟你接吻告别吧，在街上我不好意思。”

她用两只纤细的胳膊搂住他，吻了他的嘴。远远地在楼下，那架手风琴悠悠扬扬地奏着。“这是支什么曲子？”她说，嘴里那股温暖的气息依然逗留在他的唇上，“我听不出来。倒有点儿像亨德尔的《弥赛亚》 ⁽¹⁾ 。”

“这支曲子叫《对，我们没有香蕉》。”

“多么动人。”

“我爱你。”维克多·亨利说。他对自己感到相当吃惊。

她抚摸了他的脸，眼睛深情地凝视着他。“我也爱你。来吧。”

街上，在炽热的太阳下，一只头上紧紧戴着红帽、用轻链子拴着的猴子在翻筋斗，孩子们尖声叫喊着。手风琴仍在拉那支歌。猴子跑到维克多·亨利跟前，用它那弯起来的长尾巴平衡着身子，然后把帽子摘下来，举到他面前。他丢进一枚两角五分的硬币。猴子把硬币放到嘴里，咬着它，掀了下帽子，就一个筋斗翻到它的主人跟前，把钱丢进盒子里。它坐到手风琴上，咧嘴笑着，吱吱地叫着，不断地向人们脱着帽。

“要是能教会那小家伙敬礼的话，”维克多·亨利说，“它在海军里会大有前程的。”

帕米拉抬头望着他的脸，抓住他的手。“在我所认识的人中，为了这场可诅咒的战争，你的努力比任何人都不差——任何人，任何人。”

“那么，帕姆，一路平安吧。”他吻了她的手，然后快步走开了，把她留在那些欢笑着的孩子中间。在他身后，那架手风琴又气喘吁吁地奏起《对，我们没有香蕉》。

两天以后，维克多·亨利接到一道命令，要他护送一位在内战时期服过役的海军里年纪最大的老兵，去参加纪念日 ⁽²⁾ 的检阅。这项任务使他感到很奇怪，可他还是把一大堆工作放在一边，去执行这项命令。他到退伍军人养老院把那人接出来，陪他一道坐车到宾夕法尼亚大街的检阅台。这人穿了一身残旧的军服，就像穿了一套旧戏装似的，消瘦、饱经风霜而且塌陷下去的脸上一双蒙眬的眼睛还算机警有神。

罗斯福总统坐在检阅台旁的一辆敞篷汽车里，他的白色亚麻衣服和白色草帽在灿烂的骄阳下闪闪发光。他使劲握了握那个龙钟老人的手，对着他的助听器大声嚷道：“好哇，好哇，老伙计，你的气色比我的强，我相信你的精神也比我好。”

“我没有您那么多伤脑筋的事。”老兵颤巍巍地说。总统把头朝后一仰，大笑起来。

“你同我一道来检阅好不好？”

“那可比，嘿嘿，比在游行队伍里强。”

“来吧。帕格，来吧，你也同我坐在一块儿。”

在阳光下，老兵很快就睡着了，连铜管乐队敲敲打打的声音都吵不醒他。罗斯福敬着礼，挥着手。每当一面旗子经过时，他就把草帽放在胸膛上，并且亲切地微笑着，好让那群拥挤在那个在总统旁边睡觉的老兵旁边的人拍新闻片和照相。

“我偏爱海军，”当戴着高帽子、穿蓝军服的安纳波利斯队伍的士兵一张张年轻的脸行着注目礼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对维克多·亨利说，“他们就是比西点军校的学员走得好。可千万别告诉陆军方面的人我这么说过！喂，帕格，顺便问你一声，你看我可以派谁去伦敦领导咱们的护航事务？”帕格给他问得发怔。自从那次记者招待会之后，总统一直坚持说不护航。“怎么？你想不出什么人？自然，在这些事情开始之前，先给他一个‘海军特别观察员’之类的名义。”

由于铜管乐队锣鼓喧天，总统的司机、坐在前边的他的海军副官以及围着他这辆汽车的便衣警卫人员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先生，咱们要护航吗？”

“你完全清楚要护航，非护航不可。”

“什么时候，总统先生？”

总统听到帕格死乞白赖的追问，就带着倦容对他笑了笑。他在衣袋里掏来掏去。“今天早晨，我跟马歇尔将军有过一次有趣的谈话，这就是从谈话中得出的结果。”

他给维克多·亨利看了一张小字条，上面是他自己潦草的笔迹：

战斗准备状况——1941年6月1日

地面陆军力量：13%

（主要缺乏各种武器；迅速扩充；训练不全面；选拔兵役法案即将到期）

陆军航空兵团：0%

（各有关部队正在训练、扩充中）

正当一面面美国国旗从他面前飘过，海军铜管乐队大声奏着《星条旗》的时候，维克多·亨利读到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数字。这当儿，罗斯福还在搜寻另外的字条。他一面接受从他面前昂首阔步地走过的水兵们的敬礼，一面又递给帕格另一张字条。这是另一个人用绿墨水笔写的，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起来：

公众对战争的态度——1941年5月28日

如果“没有旁的办法打胜”就参加：75%

迟早要参加：80%

反对我们马上参加：82%

“交还我吧。”罗斯福说，他把字条又收了去，“帕格，这是我那次演说后的第二天特地搜集来的数字。”

“先生，护航是海军的任务，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咱们要是卷入战争的话——”总统一边朝一簇向他欢呼的学童爽朗地笑着，挥着手，一边说，“一旦护航就势必卷入战争，希特勒会马上占领法属西非，他会把德国空军调到达喀尔，还会从那里跳到巴西。在巴西，他又可以新开辟一些潜艇修理坞。亚速尔群岛就成为他的囊中物了。现在喊着要护航的人们完全看不到这些。还有一个不留情面的事实是这个百分之八十二——全国人民百分之八十二不赞成打仗。百分之八十二！”

这时，那个海军老兵坐直了，眨巴着眼睛，嚼动着他那副瘦腭骨和那张松弛的瘪嘴。“啊，这场阅兵可真好哇！我还记得当年我列队从林肯总统前边走过的事呢。”他细声细气地说，“总统就站在那儿，他本人，穿的是一身黑。”老人瞥了罗斯福总统一眼。“可你穿的是一身白，还坐着，嘿嘿。”

维克多·亨利听到这话，窘得把身体一缩，可是罗斯福畅快地笑起来。“唉，你说对了。每个总统的做法都有些不同。”他在长烟嘴上点了一支香烟，吐了一口烟。一支棕色的童子军队伍走过去了，他们的头部和明亮的眼睛都转过来朝着总统，他向他们挥着帽子。“帕格，到目前为止，我们今年比去年多生产了百分之二十的汽车，看来国会绝不会授权给我让它停下来。哦，伦敦怎么样？你还没提出任何人来呢。”

维克多·亨利迟疑不决地提了三个有名气的海军少将。

“我知道他们。”总统点了点头，“事实是，我心目中想的是你。”

“那不成吧，总统先生，我们的对方皇家海军派的可是将级军官哩。”

“哦，那容易安排，我们可以暂时把你提升为海军少将。”

由于这个意外，也许还由于烈日当头，帕格感到头晕眼花。“总统先生，您是知道的，派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喂，帕格，先别来这套。说实在的，我还是愿意把你留在目前的岗位上。决定谁应该得到什么样的武器和供应是一项重大任务，我很高兴你在干这件事，因为你有见解。不过，你还是要考虑着伦敦。”

“是的，是的，先生。”

帕格把老兵送回养老院，又回到堆满了工作的办公桌旁。他办完了一大堆公事，就步行回家，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机会。全市都处在节日的静寂中，康涅狄格路上几乎空无一人。夜晚的空气清馨爽人。

考虑着伦敦！

坐在杜邦圆场长凳子上的年轻情侣们转过身来笑着，目送这个穿白色海军服的壮实男人阔步走过，这人嘴里哼着的歌曲是他们中有些人还没出生的时候流行的。

“嘿，怎么回事啊？”帕格一进起居室就大声嚷道，“香槟？你为什么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谁的生日？”

“谁的？你这老傻瓜，”罗达站了起来，她穿了粉色的绸衣，显得光艳动人，两眼泪水晶莹，“你不知道？你猜不出来吗？”

“我想我大概把日子都记糊涂了。”

“是维克多·亨利的生日，就是他的生日。”

“你喝醉了？我的生日在三月。”

“唉，我的天，男人有多么笨！帕格，今天下午四点，杰妮丝生了个男孩！可怜的人，你当上爷爷啦，他的名字就叫维克多·亨利。我也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奶奶啦，可是我高兴极了，我高兴极了！啊，帕格！”

罗达投入了他的怀抱。

他们一边喝着香槟——很快就喝光了一瓶，一边谈论着这件大事。杰妮丝和她的娃娃都很好。这头“小象”的重量足足有九磅半！罗达曾赶到海军医院去隔着玻璃望了望他。“帕格，他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她说，“一个红润的小复制品。”

“可怜的孩子，”帕格说，“他也会像我一样不走桃花运。”

“亏你说得出！”罗达大声说，逞能地哧哧笑着，“你还不是挺走运吗？不管怎么说，杰妮丝和娃娃要住在咱们这里，她暂时不打算把他带回夏威夷去。这么一来，房子问题更得很快决定下来。帕格，刚好今天我又让狐狸厅路的那个老奶奶减下五千美元来！要我说，咱们赶快买下来吧。那片漂亮的草地，那些多么好的老榆树！亲爱的，咱们好好享受一下晚年吧。亨利奶奶和爷爷，咱们一道过个有派头的暮年。咱们总要有许多富余的房间，好让孙儿孙女们住。你不这么想吗？”

维克多·亨利凝视了他妻子好一会儿，她都开始感到奇怪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做了个左右手心朝上托的奇怪姿势。

“好，老婆婆，告诉你，我太同意你的想法了。咱们一定搬到狐狸厅路去，咱们一道度过晚年。说得好！”

“啊，多么好哇！我爱你。明天上午我就打电话给沙勒罗瓦代办所。好，我现在去看看晚饭怎么样了。”她摇摆着穿绸衣的苗条臀部，急急忙忙奔了出去。

帕格把香槟酒往他杯子里倒空了，可是只淌下了一两滴。他轻声唱着：

可是对，我们没有香蕉；

今天，我们没有香蕉。

三个星期以后，德国人侵入了苏联。

(1) 　亨德尔（1685—1759），德国作曲家，《弥赛亚》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2) 　每年的五月三十日为美国纪念南北战争（1861—1865）中阵亡将士的日子。

第三部　风云骤起

希特勒对苏联的入侵被普遍认为是他最大的失策，也许是世界历史上最大的失策。

第四十四章

巴巴罗萨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英译者按：过了二十五年，全世界的人还在纳闷儿，阿道夫·希特勒为什么在一九四一年六月转向东方。当时，英国由于在非洲和巴尔干半岛惨败，加上德国潜艇所造成的损失，已经弄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而美国又无力抵挡这个毁灭性的打击。那时候看来，希特勒一定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得胜。只要把英国打掉，把惊人的收获消化掉之后，他就能着手在一条战线上与苏联较量。但恰恰相反，他反倒把英国放在一边，转向东方，展开了一场历史上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血战，在自己后方给诺曼底登陆留了空子，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德国。

为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冯·隆将军从山的另一边做了较为明确的说明。由于美国读者对西线战事更感兴趣，因此我对这些材料做了较大删节，但我力求保持冯·隆分析的主要线索。

转向东方

希特勒对苏联的入侵被普遍认为是他最大的失策，也许是世界历史上最大的失策。产生这种观点，有两个原因。首先，人们对阿道夫·希特勒谜一样的可怕性格还不可能清楚地认识。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外行人（很多军人也一样）在判断一种军事形势时，很少肯花费力气去抓住事实。这种判断一般由观看一张地图开始，人们往往见了地图就头疼。然而，希特勒在一九四一年六月转向东方的关键在于绘制地图的方法。

你得看一幅欧洲地图，最好是一幅清楚地表明河流和山脉地区的地形图。

你还得记住关于战争的一些不变的简单事实。战争是力量的剧烈冲突。这种力量有三种，就是：动物力量、机械力量、化学力量。直到十七世纪，尽管像投石器和弩这样的机械已经使用了，马和人的动物力量仍旧起着决定性作用。有了火药爆炸的化学力量，就增加了一种新的因素。美国的南北战争首先反映了工业上的革命，主要是利用了矿物燃料（煤）的化学力量，通过铁路，使军队的机动性大大增加。此外，由于冶金和设计的进步，枪炮达到了新的射程和准确性。

工业战争在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八年间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德国人以一套为打仗而设计和建造的工业设施，在毛奇将军为穿梭般地迅速调动军队而精心计划的铁路网上进行内线军事行动，轻而易举地打击了几乎包括全世界在内的联军。到了一九一八年，在亚眠的英国坦克，以及脆弱的侦察飞机之间进行的空战，显露了新的使用石油发动机的燃料力量的革命可能性。少数几个军人抓住了这种可能性，然而，只有一个战后的政治家真正理解了这种可能性，这个人就是默默无闻的退伍步兵阿道夫·希特勒。

希特勒看到英国人、法国人这些所谓的胜利者已经精疲力竭，世界帝国已向他们的继承者开放，即使是一个小国，只要大胆地大量使用石油发动机，特别是地面和空中配合行动，就能称霸世界。

地图上的形势

在战争中，马匹的缺陷是它们必须吃干草。拿破仑在博罗季诺踌躇不前，多少也是由于缺乏饲料。同样，一台石油发动机也必须有石油做燃料。阿道夫·希特勒绝对不可能忘掉这个简单事实，尽管有不少高谈阔论的战略家和自作聪明的新闻记者早已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德国人在欧洲大陆上奋力作战，能够到手的只有一个加油站，就是罗马尼亚的地下石油。我们不能从海上得到石油。因此，一九四○年到一九四一年间，希特勒在巴尔干半岛的所有军事行动和战役，都是围绕着普洛耶什蒂的油田。战争不可能在巴尔干半岛打赢，德国倒是可能在这里遭到失败。

看一下地图就清楚了，多瑙河流域大平原上的普洛耶什蒂危险地靠近苏联边境。从普鲁特河到普洛耶什蒂之间是一片开阔平原，不满一百英里。但是，从德国到那里有六百英里，中间还隔着喀尔巴阡山。

由于这个原因，一九四○年七月，当匈牙利和罗马尼亚之间有爆发战争的危险时，希特勒就很快地强制予以和解。苏联并不喜欢这样。俄国人，不管是沙皇还是共产党，总是把他们的“熊掌”伸向巴尔干半岛。当时，俄国人正向罗马尼亚送去内容含糊、虚声恫吓的备忘录。然而，只要事关石油供应，希特勒就绝不会去担心俄国人是否敏感。没有石油，德国的整个战争机器就成了一堆废铁。

可是，俄国的行为使他停下来考虑了。他和斯大林订的条约只是一种休战。他自己这样认为，而且他还得假定像斯大林这样一个残酷的屠夫也这样认为。问题是：俄国会在什么时候行动？这一点，希特勒只能从俄国的活动来猜测。一九四○年夏，我们结束在法国的辉煌战役时，苏联在巴尔干半岛进入比萨拉比亚，沿着一条正对着我们的石油的宽阔战线平均挺进了一百英里，这样红军就到达了普鲁特河岸边。与此同时，边境距离普洛耶什蒂只有五十英里的保加利亚也开始提出领土要求和进行军事威胁。从保加利亚对罗马尼亚做出的这些姿态，我们掌握了确实情报，是俄国的阴谋在起作用。

这些预兆性的行动是在进行所谓英国战役的时候发生的。西方报纸和广播实际上不予注意，西方的历史学家也不予注意。巴尔干半岛的政治常常使西方人特别是美国人感到迷惑和麻烦。然而，这个围绕着罗马尼亚石油所进行的紧张的、不显著的行动，远比所有浪漫的登上头条新闻的英国空中混战严重得多。那些反复研究英国之战的作家总是纳闷儿阿道夫·希特勒为什么对英国战役那么不感兴趣。看来，他们没有一个人对军事年表和地形图有足够的理解，因而对元首在这场毫无结果的空战期间着眼于至为紧要的多瑙河低地这一做法无法表示赞赏。

七月底，英国战役刚开始，希特勒命令约德尔将军开始部署对苏联入侵，时间预定在一九四○年年底或一九四一年春。西方作家经常以这项行动作为德国领袖“背信弃义”的确凿证据。这是没有观看地图或者研究年表的结果。如果在俄国加紧了对普洛耶什蒂的挤压之后，希特勒不采取这项预防措施，那他就会犯罪恶的玩忽祖国利益之罪。

伟大的战略全景

希特勒的世界观是黑格尔的世界观。伟大的黑格尔教导我们，国家、帝国、文化，在历史上都有它们的兴旺时期。它们兴起来，它们消失。没有一个是永恒的，但是每个时代有一个占统治地位，由它发号施令。在这个世界主权的承袭中，我们认识到历史的主宰——世界精神的进化意志。于是，历史的主宰在那些世界历史人物的意志中得到了体现，像恺撒、亚历山大和拿破仑，都把他们的国家引向世界帝国。平常的道德不能应用于这种人的行为，因为是他们创造了每个时代道德的新形式和新主题。

这种黑格尔的世界观，当然，和小资产阶级的道德观正好相反。后者希望伟大国家的行为像进修学校里有教养的年轻姑娘那样，并且认为，按照它的道德标准，一个武装起来的强大民族和某些鞋店里的白脸职员没有两样。大的资产阶级强国，如法国、英国和美国，通过与军事掠夺毫无区别的行动，建立了它们的力量，扩展了它们的领土。在完成了它们的“历史命运”之后，它们当然很容易就会来谴责这个想接着扮演其世界角色的年轻有为的德国。然而，阿道夫·希特勒并不是一个容易接受这种说教的人。

在他的方案中，进攻俄国，使德国走向主宰世界的大门。俄国是我们的印度，应该按照英国的方式来征服它、开发它。德国有这样的意志、这样的力量、这样的使命，它只缺乏粮食，缺乏生存的空间，缺乏石油。这些东西，它都要去取得。希特勒的观点是，一旦欧洲大陆的统治权牢固地掌握在德国手里，那么那些盎格鲁-撒克逊的海上势力就不得不换掉它们的政府，挑选能与新的德意志世界帝国相处的政治家来组阁。

重心

克劳塞维茨说：“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条原则，即我们如果要通过战胜其中之一而战胜全部敌人，就必须以打败这个敌人为战争的目标，因为在这个敌人身上，我们打击的是整个战争的共同重心。”

进攻俄国，目的是控制地球上具有无限人力和自然资源的广大中心地带，这是对重心的真正打击。

许多似是而非的议论认为，英国是“真正”的重心，因为它能够组织另一个联盟来与德国对抗。这是头脑里摆脱不开拿破仑式类比法的人写的东西。一九四一年春，英国处于中立状态，事实上是离开了战争，顶多进行一些小规模的空袭干扰。它不再统治海洋了，日本和美国都超过了它。它们还没有成为德国的紧迫问题。当然，将来总有一天，德国要和美国算账。

既然英国在军事上已经不行了，为什么它还不投降？显然，因为它希望苏联，或者美国，或者两国同时对其进行援助。美国离得很远，而且几乎还没有武装起来；而俄国呢，则正在很快地重新武装，并且就在我们的边境，公开地威胁着德国在普洛耶什蒂的生命线。的确，它以俄国人在外交上惯用的粗鲁方式，给我们小麦和石油，企图抚慰我们；但是，它拿回去的是机器，用来武装自己对付我们。长时间地用这种方式依靠一个斯大林，是无法忍受的。

我们对世界帝国的要求，总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德国比它的两个对手——苏联和美国小得多，它的优点只在于目标一致、纪律严格和希特勒强有力的领导。到一九四一年，很明显，富兰克林·罗斯福打算等美国的工业一转向战争体制就开战，哄骗他的不情愿的国民跟着他走。同样明显，斯大林却只在找一个保险的胆小办法，在普洛耶什蒂把德国的喉管割断。六月二十二日前夜，希特勒在一封给墨索里尼的坦率而雄辩的信里，把这一情况说得很清楚：“苏联和英国都对这个被长期战争压垮的欧洲感兴趣，在这两国的背后站着美国，怂恿它们往前……因此，我长期苦苦思索之后，最后决定在绳索拉紧之前就把它割断。”

巴巴罗萨是否正确？

“希特勒应该先打垮英国。”这种议论没有现实基础。

希特勒下定决心，要到不论什么地方夺取他的国家所需要的土地和资源，这方面他很像恺撒。而他对一个和平的世界新秩序又有丰富的想象力，这一点，他又像亚历山大。但是他的战略是拿破仑式的，因为像拿破仑一样，他的中心问题也是处于敌人的包围之中。拿破仑的解决方法是使用速度、力量、突击，在攻击点上高度集中兵力，以便把他的敌人各个击破。希特勒就是这样做的。他对宏伟的战略倒是目光敏锐的，然而带点儿冒险性；但他对战术行动的完全外行的干预，以及他在紧要关头缺乏军人的才干，是毁灭性的。

一九四○年五月，在打败了法国，把解除武装的残余英军赶出欧洲大陆的时候，他只调了二十四个师到东线去对付红军的二百多个师。这是一场奇妙的赌博，然而也是一场有眼光的赌博。有可能去拿下柏林的斯大林，却表示出特别乐意让德国去毁灭法国，而他自己则在波罗的海和巴尔干半岛抢夺土地。

到一九四一年，苏联变得更强了。它挺进到距离普洛耶什蒂一百英里的地方，取得了波罗的海的控制权。它在正对着德国和被德国征服的波兰领土的边境，集结了三百多万名士兵。它要求在达达尼尔海峡、在保加利亚、在芬兰自由行动。这些要求，是莫洛托夫在一九四○年十一月提出来的，终于使希特勒忍无可忍。

希特勒觉得，他真正只有三种选择。他或者自杀，让德国人民自己去交涉投降；或者杀过海峡去，进行一次压服英国的不会有结果的尝试，同时让自己的后背受到来自东方的背信弃义的袭击；或者撇开被打垮的无用的英国，趁自己力量最强的时候，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来实现自己的整个历史目标。巴巴罗萨就是解决的方法，即一条战线的拿破仑式的冲击，而不是开展真正的两条战线的战争。

未来，没有偏见的历史学家绝不可能因为转向东方而责怪希特勒。从一开始他就是孤注一掷。由于一连串的错误行动和倒霉事件，由于历史的偶然，他当时遇到的对手是一个冷酷的、以同样材料构成的、蜘蛛般狡黠的天才富兰克林·罗斯福，因而他精心计划的冒险失败了。

罗斯福的角色

一九四一年，罗斯福的主要问题是时间。他处于暂时的劣势，而他的对手则处于最强的时候。这位美国总统的弱点在于内外两方面。德国人在他们的领袖后面团结一致；而美国人却是一盘散沙，被罗斯福的高傲和不可靠弄得不知所措，惶惶不安。希特勒掌握着世界上最强大的武装部队，正处在力量和战斗状态的顶点；而罗斯福既没有陆军，也没有空军，只有分散的缺乏训练的海军。那么，这位美国总统怎么能把重担往肩上挑呢？

然而，他挑起来了。他最善于在劣势中施展计谋，他的总统职位就是坐在轮椅上赢得的。

他必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强丘吉尔的力量。只有丘吉尔，这个对希特勒怀有无比仇恨的业余军事冒险家，才能使英国继续作战。丘吉尔，就像他在回忆录中所说的那样，既当陆军将军，又当海军将军，干得很出色。然而，在他的领导下，这个帝国却越来越糟。摆脱这位说大话的首相，选举一个负责任的政治家，和德国讲和，是英国的一个自救机会。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就无法想象现在的世界地图是什么样子了。但是，大英帝国这些粉红色的地区仍然会遍布地球。罗斯福的《租借法案》这条妙计，使丘吉尔保持了力量。一九四一年，美国人给英国人的东西极少。然而，《租借法案》给了这个勇敢的战败的民族以希望，而战争就是靠希望来进行的。

希望也是富兰克林·罗斯福在一九四一年送到苏联去的主要物品，当然，到了十一月、十二月时，供应物资开始逐渐运去。斯大林了解美国的巨大工业潜力，这种了解，以及罗斯福答应援助的诺言，支持他去战斗。他懂得，既然罗斯福决不肯使许多美国人为救助苏联而流血牺牲，他也许会把各种武器都给俄国人，利用斯拉夫人的勇敢和自我牺牲精神，去为美国人争取世界霸权而战斗。

护航的决定

罗斯福对世界事务巧妙、吓人的奸诈本能，从来没有像他在大西洋护航问题的做法上那么好地表现过。

大多数美国人在一九四一年五月间对欧洲战争是漠不关心的。那些最稳重的人反对插手，罗斯福给他们找到了一个很不好听的名字：“孤立主义者”。然而，在他周围，那些拍马屁的人不断地催促他开始为到英国去的美国轮船护航。的确，把美国的粮食和武器装到英国轮船上，然后让它们沉到海底去，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罗斯福固执地拒绝进行护航。他已经得到情报，知道德国要进攻俄国。事实上，除了斯大林，全世界好像都知道这件事。罗斯福当然不愿插手。他知道大量的德国人不可避免地要被杀死，这个前景使他心里十分激动。

但是，在大西洋上爆发一场战争，可能使巴巴罗萨停止进行。直到六月二十二日黎明，希特勒都可能取消命令。德国参谋部会如释重负地来执行这道从巴巴罗萨撤下来的命令。

富兰克林·罗斯福懂得一个当时很多政治家不能理解的道理——希特勒归根到底也得依靠公众的意见。德国人在他后面团结起来，准备做出一切牺牲，但是他们并不打算马马虎虎地去自杀。与美国开战的消息会使德国军队丧失士气，无法向俄国进军。德国公众不了解美国的军事弱点，尽管有戈培尔的宣传，但他们记得上一次大战就是由于美国参战才打败的。

罗斯福准备与德国打仗，他热切地要求打，但是得等到我们和斯大林的一大群暴徒搞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所以，他拿定了主意，不听顾问们的话，兜来绕去地避开新闻记者对护航问题的刺探。对护航迟迟不做决定是他确保德国和俄国之间开战的一个办法。他就是这样干的。他使周围的每个人都感到迷惘而沮丧，甚至他的妻子也不例外。但是，在六月二十二日希特勒转向东方的时候，他达到了他可怕的目的。

英译者按：隆对巴巴罗萨的辩护是不寻常的，大多数德国军事作家都谴责它是两条战线作战的致命开端。看来隆似乎是参与了这项行动的策划工作，要不就是参谋部送呈的计划正好与他在最高统帅部所做的研究相吻合。每个人都珍惜自己的思想，军人更是如此。

关于普洛耶什蒂油田起了关键性作用这一论点，在许多别的军事历史中并不强调。早在一九四○年七月，希特勒就计划进攻俄国。当时互不侵犯条约才签了一年，斯大林还一本正经地把大量战争物资，包括石油，运到德国去。希特勒的行为看起来倒像是有点儿不守信用，如果在这两个大凶犯之间还有信用可讲的话。在德国著作中，一般替自己开脱的说法是：苏联军队的部署表明了斯大林的进攻意图，而希特勒不过是比他先下手而已。但是，大多数德国历史学家现在承认，俄国人的部署是防御性的。希特勒始终把进攻俄国以便取得Lebensraum ⁽¹⁾ 看作他的主要政策。所以很自然地，他会在一九四○年七月就开始策划，当时他的强大的陆军力量正处在最高峰，而且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就是全景，石油供应问题也许只是一个细节。然而无论如何，隆的议论说明了希特勒的问题。

(1) 　德语：生存空间。

第四十五章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

我们这出戏的角色现在分散在世界各地。他们的舞台变成了一个星球，它在只照亮一半布景的太阳聚光灯下旋转，而且总是从东边转向西边。在德国人侵入俄国的日子，在最东边的人是莱斯里·斯鲁特。

天刚蒙蒙亮，在莫斯科西边三百英里的地方，无数块德国手表的指针正指在三点十五分上。这时候，德国的大炮沿着一条一千英里长的战线，从冰冻的波罗的海直到温暖的黑海，开始隆隆地轰击。同时，成群的德国飞机提前起飞，越过边境，开始轰炸苏联的机场，把成百架的飞机炸毁在地面上。晨星依然在大路的上空，在铁路的上空，在芬芳的原野的上空闪烁，这时候，装甲兵纵队和步兵师团——无穷无尽的年轻强壮的条顿人，头戴钢盔，身穿灰色军服，在通向莫斯科、列宁格勒和基辅的广阔的波兰平原上，向着微露橘黄色光芒的乌黑的东方滚滚地大步挺进。

太阳出来不久，在莫斯科，一个满脸愁容、浑身发抖的德国大使对外交部部长莫洛托夫说，由于俄国显然要进攻德国，因此元首明智地命令德国武装部队为了自卫首先进行攻击。据说，莫洛托夫那张灰色的、平板的椭圆形脸上露出了一种稀有的表情——惊讶。历史也这样记载着，当时莫洛托夫说：“我们该受到这种对待吗？”这位德国大使传达口信完毕，就溜出了房间。他毕生为恢复拉帕洛 ⁽¹⁾ 精神即俄国和德国的坚固联盟而工作，最后终于被希特勒枪毙了。

不只是莫洛托夫对这次入侵惊讶，斯大林也惊讶。在俄国，只有斯大林的一言一行举足轻重，因此红军和全国也都惊讶。这次进攻，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战术上的成就，其规模达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三百五十万名武装人员突然袭击了四百五十万名武装人员。六个月之后珍珠港的突然袭击，双方各自只有几千名战斗人员卷进去，相比之下，规模差远了。

共产党的历史学家利用事件来证明他们的教条。这对宣传有利，然而这是坏的记录。有些事实无法用党的理论来解释，就被丢在一边了。在这场俄国人叫作“伟大的卫国战争”——他们不喜欢用“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个名词——的规模巨大的陆战中，许多事件可能永远不会为人所知。共产党的历史学家断言责任在于斯大林，因为他忽视了告警的情报，因而德国的突然袭击得以成功。这是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来看待惊人的重大事件。然而，如果就事论事，这确是事实。

阳光照在克里姆林宫的红塔上，从莱斯里·斯鲁特公寓的窗户里可以看见；阳光也照在窗边写字桌上摊开着的一封娜塔丽·亨利从罗马写来的信上。

斯鲁特很晚才上床，这会儿他还在睡。娜塔丽写给他一封快乐的长信，因为埃伦·杰斯特罗突然拿到了护照！的的确确已经到手，他们正准备搭一艘七月初起航的芬兰货船走。搭船走的话，埃伦甚至有可能带走他的大部分藏书。娜塔丽对拜伦在白宫干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她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来感谢斯鲁特。这个消息使这位外交官大吃一惊，因为在意大利，他觉得好像碰在包了棉花的石壁上，这是国务院办事的特点。他的回信没写完，还放在她的来信旁边。他对这件事的成功谦虚了一番，然后啰啰唆唆地解释了一阵为什么他认为谣传即将对俄国入侵的消息不可靠，为什么他断定万一德国人进攻，红军一定能把他们打退。他想针对娜塔丽怀孕的事找几句吉利话，就搁下笔上床了。等到闹钟把他叫醒，他的信已经过时了，不过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一点。

他望望窗外，看到的是莫斯科早晨的惯常景象：朦胧的蓝天，戴帽子的男人和包头巾的年轻妇女走着去上班，一辆拥挤的肮脏的公共汽车摇晃着驶上坡去，老太婆们在牛奶铺门口排队，更多的老太婆在一家面包房门口排队。克里姆林宫耸立在河对面，巨大、宏伟、宁静；它的围墙在早晨的阳光下呈暗红色；大教堂上的许多圆顶闪着金光。没有空袭警报，也没有高音喇叭和无线电广播。一派和平宁静的景象。斯大林和莫洛托夫在跟已经被他们引向灾难的人民一起分尝这种惊讶之前，稍稍等待了一会儿。但是在前线，几百万红军已经分尝了这种惊讶，而且正设法在德国人可能杀死他们之前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斯鲁特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心情轻松地到大使馆去，想在这个平静的星期日把一些拖延下来的工作干完。他发现使馆大楼里一片忙乱，完全不像星期日。他这才知道，德国人又来了，不禁胸口一阵恶心。

初升的太阳向西移到明斯克。射向一条宽阔宁静大街的阳光，照到一个头戴布帽、一身宽大的旧衣服上沾满面粉、脸刮得很干净的工人身上。如果娜塔丽·亨利也走在这条街上，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认出她的这位亲戚班瑞尔·杰斯特罗了。他的胡子刮掉了，那张宽阔扁平的斯拉夫人的脸盘，一个农民的蒜头鼻子，再加上这身旧衣服，他的外表看起来像一个地道的东欧人。他也许是一个波兰人、匈牙利人或者俄罗斯人；这三种人的语言他都精通，可以随便冒充哪一种人。尽管已年过五十，班瑞尔走路还是很快，今天早晨他走得更快。在面包作坊，从他藏在面粉袋后面的一台德国短波收音机里，他已经听到戈培尔在柏林宣布这次进攻。下班以后，他就听到老远有一种熟悉的声音：炸弹的隆隆声。他很担心，但是并不害怕。

娜塔丽·亨利见到班瑞尔的那会儿，他是一个虔诚殷实的商人，新郎的幸福的父亲。班瑞尔有另外一面。上一次大战的时候，他加入奥地利军队在东线服役。他曾经被俄国人俘虏，从战俘营逃出来，穿过森林回到奥军战线上。一九一六年动乱时，他加入了一支德国人和奥地利人的混合部队。在从军初期，他就学会了做面包、做饭，以避免吃禁食的东西。他可以一连几个月只吃面包、烤土豆或煮白菜，同时做美味的汤和肉汁，而这类东西他碰都不碰。他懂得军队生活，他能在森林里过活，他知道怎样和德国人、俄国人以及十来个多瑙河小国家的人相处。对班瑞尔来说，排犹主义是事情的正常状态，并不比战争更使他害怕，他已经有经验对付它了。

他离开铺着石子的主要大街，拐入弯弯曲曲的肮脏的小街小巷，经过一幢幢木板平房，来到一个院子里。那里弥漫着一股早饭、柴烟和仓库的味道，小鸡咯咯地叫着在泥地里乱跑。

“你下班真早。”他的儿媳妇说。她一只胳膊上抱着一个啼哭的孩子，一只手搅拌着木柴炉子上的锅。看得出来她又怀孕了，她那剪短了的头发上包着一块头巾，脸色憔悴而烦恼，这个一年半以前的新娘看起来老了十五岁。她丈夫戴着一顶帽子，穿着一件羊皮外套，在一个角落里喃喃地念一本破旧的《塔木德》 ⁽²⁾ 。他的胡子也刮掉了，头发也剪短了。三张床、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张有栏杆的小床，塞满了这个暖烘烘的小房间。四个人都住在里面。班瑞尔的妻子和女儿，一九三九年冬天都得斑疹伤寒死去了，这病是华沙遭轰炸后流行起来的。那时候，德国人还没有把犹太人围起来，班瑞尔花掉不少储存的钱做贿赂，把他自己、他的儿子和儿媳妇赎了出来。他们离开城市，加入了缓缓东行的流亡者行列，经过小路和森林，到了苏联。俄国人接受了这些人，待他们比德国人待他们好些，尽管他们大部分得去乌拉尔山那边荒僻的难民营。班瑞尔带着他家里剩下的人到了明斯克，这里有他的亲戚。城里几乎所有的面包师都参了军，因此明斯克的移民局就让他留了下来。

“我早回来是因为德国人又来了。”班瑞尔从儿媳妇手里接过一杯茶，在椅子上坐下，忧郁地对她吃惊的神色笑了笑，“你没有听见炸弹的声音吗？”

“炸弹？什么炸弹？”他的儿子合上书，抬起头，苍白消瘦的脸上呈现出了恐惧的表情，“我们什么也没听见。你是说，他们现在在打俄国人？”

“刚开始，我是在无线电里听见的。一定是飞机扔的炸弹，我猜德国人是在炸铁路。打仗的地方还很远呢。”

那女人哄着用小拳头捶她的号哭的孩子，有气无力地说：“他们不会那么快把红军打垮。”

儿子站了起来：“我们就穿着这身衣服走。”

“走到哪儿去？”父亲问。

“东边。”

班瑞尔说：“我们一走，就不能停下来，得一直走到西伯利亚。”

“那就到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万能的上帝，孟德尔，我不愿去西伯利亚。”妻子说，一边拍着发脾气的小孩。

“你还记得德国人在华沙是怎么干的吗？”孟德尔说，“他们是野兽。”

“那是开头的几个星期，后来他们就安静下来。我们躲着点儿，也就没事了，可不是吗？”父亲泰然地说，“再给我倒点儿茶。当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遭到屠杀，嗯？斑疹伤寒和寒冷比德国人还坏。”

“他们杀了许多人。”

“那些人不服从纪律。跟德国人在一起，你得服从纪律，而且得躲着他们点儿。”

“我们今天就走。”

“等一个星期吧，”父亲说，“还有三百公里远呢，也许红军会给他们当头一棒。我认识火车站的票房经理，如果我们要走，要不了几个钟头就行。西伯利亚远得很，不是犹太人去的地方。”

“你不认为我们应当今天就走？”儿子说。

“是的。”

“行了。”孟德尔坐下来，又打开书。

“我把早饭摆在桌子上了。”儿媳妇说。

“给我一杯茶，”她男人说，“我不饿。叫孩子别哭。”

班瑞尔·杰斯特罗尽管机灵，却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德国人一下子挺进到明斯克附近，比离哪座苏联城市都近，这就引起了另一次惊讶。在某些人看来，跟这次进攻相比，连德国入侵俄国都黯然失色。

早晨明亮的阳光照着士兵的纵队，他们像灰色的长虫，在苏联占领的波兰的绿色广阔平原上爬行。在挺进的士兵后面，大炮轰击的炮火范围之外，有一些小股的队伍在行进，他们穿的是不同的制服，服从的是另外的命令。他们的名称是“特别行动队”。他们在人类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要了解和认识这种特别行动队，必须对这次入侵的全貌有一个简单清楚的了解。

这一地区的欧洲大陆，大部分是低洼潮湿的盆地，简直像沼泽，伸展出几千平方英里。这片巨大的沼泽地，叫作普里佩特沼泽地，总是挡着来自俄国西方的侵略者，他们得从它的南方或北方绕过来。阿道夫·希特勒的将军们企图在夏天的几个星期里，以一次猛烈的打击打垮苏联，他们正同时从这片沼泽地的北边和南边挺进。

然而，特别行动队没有军事目标，他们的任务是对付犹太人。从叶卡捷琳娜女皇那时候起，俄国就强迫它的几百万犹太人居住在“集中区”里，这是从战争中得到的波兰和土耳其的土地构成的西部边境地区。革命以后，集中区取消了，但是大部分犹太人都很穷，习惯于他们的村镇，就在当地住下了。

因此，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红军的边境防御带恰好在大部分苏联犹太人居住的地方。特别行动队就是旅行刽子手，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杀死俄国犹太人，不予警告，也不分年龄性别。这道命令不是书面的，是从阿道夫·希特勒那儿来，通过戈林和海德里希下达到“保安警察”，即德国的国家警察，由他们组成这个行动队。这个行动队还接到附带的命令，即把红军所有的政委——政治军官立即枪决。不过，后面这道命令是书面的。

特别行动队共有四队，紧随在进行攻击的三个巨大的德国军团之后。

南方军团由德国人和罗马尼亚人组成，从沼泽地的南边进攻乌克兰，沿着黑海进入克里米亚。他们后面跟着两支特别行动队，因为这里犹太人居住区比较密集。

中央军团径取拿破仑走过的最短的直路——明斯克，斯摩棱斯克，维亚济马，博罗季诺，莫斯科。这条路斜向大沼泽的北边，像一支箭一样指着俄国首都。它从两条河的上游中间穿过，向北流的是德维纳河，向南流的是第聂伯河。军人们把这条路叫作干路，非常喜欢它。另一支特别行动队随着这支中央主要突击部队走。

北方军团沿着波罗的海向列宁格勒挺进，一支特别行动队跟在它的后面。

这四支行动队，军官和士兵都算在内，大约共有三千名旅行刽子手。他们出发去屠杀三百万到四百万的人，算起来他们每个人要杀一万多人。这他们显然干不了。计划是使这工作开个头，然后招募当地的排犹分子和德国士兵，来完成他们出发去执行的这项从未听说过的极端可怕然而完全真实的任务。

特别行动队里的德国士兵主要是从公职人员中征召来的，有警察、侦探、职员之类，其中没有疯子或者罪犯。军官大部分是律师、医生或者商人，他们由于年龄或者能力的原因，不能在军队里作战。有的还有很高的大学学位，有一个军官还曾经是神学家。军官和士兵一样，都是很好的德国人，这种人绝不会驾车硬闯红灯。他们喜欢歌剧和音乐；他们读书；他们打领带穿外套；他们有妻子儿女；他们大多数上教堂，唱赞美诗；他们假日在自己的小花园里栽花。服从是德国人的美德。人家告诉他们，犹太人是德国人的敌人，对付他们的唯一办法是把他们统统杀掉，包括抱在怀里的婴儿以及母亲。这种话来自上面。德国人的崇高美德就是听从来自上面的这些话，并且付诸实行。

奇怪的是，从入侵战线以西直到大西洋岸边的广大地区，已经落在德国人手里的犹太人却并没有被大量屠杀，甚至都没有一项要屠杀他们的计划在进行。有一种错误的意见，以为一九三三年希特勒获得权力后，德国人就开始屠杀犹太人。这是不真实的。他们掠夺犹太人，就像他们后来掠夺所有被他们征服的民族一样，不过这种劫掠一般是在合法的征用法令下干的。犹太人经常被侮辱，有时候挨打，有时候受酷刑，有时候被弄死，或者干活儿累死。但是，直到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之前，只有很少集中营存在，而其中的人员大多数是反对希特勒的德国人。集中营的存在使犹太人充满恐惧，可是德国人自己也同样害怕。

在一九四一年六月，欧洲的犹太人过着可怕的生活，德国的法律挤走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儿财产。但是，他们活着。“人能够在任何法律之下生活。”一张德国的犹太报纸这样说。

因此，在德国战线后面的犹太人比在战线前面的更安全。例如华沙的犹太人，在纳粹严酷的法律下自己组织起来了。尽管过度的劳动、饥饿、疾病使他们死了一些，但重要的是，他们设法活下来了。从这一点看来，杰斯特罗一家还不如不离开华沙。

班瑞尔·杰斯特罗虽然这么机灵，并学会了在排犹主义下过活，却没有想到这个特别行动队。这是一件新东西。

阿道夫·希特勒还是在三月给特别行动队下的命令，到了六月二十二日，他也许已经不大记得了。他在一间地图室里看着入侵的进程，太阳早已出来，那里的光线还是灰白阴冷的。元首不喜欢阳光，他命令他的东方战役指挥部面北建造。一条从东普鲁士森林中穿过的铁路，离北方军团的出发战线不远，通向这个他称为“狼穴”的地方。这个指挥部由一些水泥造的仓库和木板小屋组成，围着带刺铁丝、瞭望塔和布雷地带。“狼穴”实际上很像一座集中营。

约德尔将军身边站着德国军队中最新、最年轻的将军阿尔明·冯·隆。希特勒不喜欢隆，总是粗暴地对待他。隆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讲一口漂亮的柏林口音的德国话，与希特勒粗野的、土气的巴伐利亚口音正相反。他的制服剪裁得毫无瑕疵，也正好与希特勒的过分宽大的士兵外衣相反。特别是，隆长着一个鹰钩鼻子，看起来有点儿像犹太人。但是，作为作战部的一个上校，他参与了三个精心设计的巴巴罗萨作战计划。他的记忆力惊人：他知道炮火进攻的时间，他心里记着一千英里宽的战场全貌。对隆来说，苏联就像一个桌子上的模型，只是比那种在作战计划中用的更大、更触目惊心。军队是人组成的，不是写着号码插在模型上的小旗，但是原理和情节是一样的，至少开头是如此。（在纽伦堡审判时，隆否认知道特别行动队这件事。后来给他看了他代表作战部会签的杀死政委的命令，他才记了起来，但是辩护说他不知道特别行动队的其他目的。法庭判他强词夺理，就像隆为自己辩护的其他问题一样。）

入侵这天太阳出来后的三个钟头里，隆设法回避元首对地面作战趋势提出的唠唠叨叨的生硬问题。然后，他说出了他的判断：北方干得不错，比原来计划的还好；中央更好；南方很糟。这证明是正确的估计，此后很长一段时期，希特勒对这个鹰钩鼻将军很有好感。

在这里，这些玩牌的巨人摊开了最初的几张牌。希特勒和他的参谋人员猜测俄国人会在中央，在普里佩特沼泽地以北集结最强的力量以保卫首都。但是，那个部署俄国军队的人——斯大林，或者那些给他出主意的将军，打赌德国人会把主力冲向南方，占领乌克兰产粮区和高加索油田。这种判断可能是读了《我的奋斗》形成的，希特勒在书里公然说占领这些地方是他毕生的目标。不管怎么样，俄国防御力量的最大部分集结在沼泽地的南边。因此，战线就不平衡了。德国人发现自己在南方前进很慢，冲向莫斯科却意外地容易。他们前面的第一座俄国大城市是明斯克。

太阳在罗马升起的时候，埃伦·杰斯特罗已经在高雅旅馆他房间里的写字桌上工作了。现在，杰斯特罗博士写的这本关于君士坦丁大帝的著作只差四五章了，他心里很高兴。像平时一样，正八点钟的时候，同一个侍者送来了同样的早餐。杰斯特罗吃完早餐，又回到写字桌前。一扇卧室的门很响地开了，娜塔丽穿着一件粉红色浴衣，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由于怀孕，她不但身体显得臃肿，连脸颊和眼窝都陷了下去，嘴显得更大了。

“天哪，你听到最新消息了吗？”

“发生什么好事情了？”

“要看怎么说了，德国人侵入俄国了。”

“什么！真的吗？”

“就是八点钟的新闻说的。”

“哎呀，”杰斯特罗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那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黎明。”

“真怪！这个长小胡子的坏蛋真干起来了，是吗？又是一场两条战线的战争！”

娜塔丽走到放着剩余早餐的有小轮子的茶几跟前。“咖啡还热吗？”

“热的，你喝吧。”

“医生叫我在检查之前不要吃东西，可是我受不了，我饿得要命。”娜塔丽喝着咖啡，狼吞虎咽地吃一块甜面包，“你最好给大使打个电话。”

“我也这么想。不过，俄国远着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的确，想想希特勒进入俄国后越战越弱，也挺有意思。但愿他是走拿破仑的老路。”

“如果芬兰牵涉了进去，这艘‘伐亚莎’号就走不了。”

“天哪，真的，你完全对。芬兰有什么消息？”

“我没听说。”娜塔丽沉重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环视着这个宽敞的房间，四周是深红色丝绒椅子和沙发、镀金框架的镜子，还有大理石雕像。“天哪，这套房间真闷气！要是能离开，该有多美啊！”

“亲爱的孩子，这房间挺宽敞，而且我们只给两个小房间的价钱。”

“我知道，我知道，为什么不呢？旅馆里空着，只有德国人，这叫我毛骨悚然。”

“我想每家旅馆都有他们。”

娜塔丽神色忧郁地说：“当然。昨天我在电梯里认出了一个秘密警察，拜伦和我在里斯本看见过他。我知道就是那个人，他的额头上有这样一块难看的伤疤。”她伸出一根手指，画了个“L”的形状。

“当然是碰巧。他认出你了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

“我看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人见到活的东西都盯着看。那么，医生昨天怎么说来着？一切正常吗？”

“是的。”她含含糊糊地说，“他要我再检查一次。现在我去躺一会儿。”

“还上床去？”

“他叫我多休息，约的时间要到中午。”

“好吧。这一章就可以誊清了。”

“埃伦——”娜塔丽顿了一会儿，咬着下嘴唇，“他叫我暂时不要打字。我背脊累，等这阵疲劳过去以后吧。”

“我明白。”杰斯特罗叹了口气，环顾一下这个房间，“我同意，这个地方并不那么舒服。我一想到我那可爱的房子空空荡荡……娜塔丽，你认为这场俄国的战争会使事情根本改变吗？我是说——”

“老天爷，埃伦，”娜塔丽很不满意地脱口说，“你的意思是要说你还能和德国人留在同一块大陆上吗？”

“亲爱的孩子——”杰斯特罗做了个十分犹太式的姿势，耸着肩举起两只手摇着，“不要对我不耐烦。上一次大战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婴孩，但是对我来说，这两次战争之间只过了一会儿工夫！不过是停战了一会儿，又继续打。你想，那时候听到多少德国鬼子把比利时的婴儿挑在刺刀尖上、把修女的乳房割掉等等的话！后来，我在慕尼黑和一些真正绝妙的人过了一年。都是德国人，德国人——哎哟，天哪，拜伦来了一封信，我告诉你了没有？”

“什么？在哪儿？”

“可能侍者把它放在会客室里了。”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跑出房间，抓起那封白色的信，回到卧室，就喘着气读起来。这是一封干巴巴的信，没有别的消息，除了他已从S-45号调出来，调到太平洋舰队的一艘新潜艇“鲔鱼”号上，埃斯特上尉调到一艘老潜艇“乌贼”号上了，等等。不过爱情、寂寞等等字眼挺多，是些老调。她脱了衣服，躺到床上，起劲地把这封信读了又读，读得句子都没有了意义。

那个意大利医生告诉她，只有两三次少量的出血，关系不大，但是她得休息，以保证胎儿安全。娜塔丽准备在床上躺两个星期。

昼夜的分界线徐徐地在大西洋上移动，大半是在蓬松的云彩和空荡的起皱的蓝色海面上经过，偶尔逢上整齐地排列着的小点和一些随意散落的小点。排列整齐的小点是护航船队，随意散落的小点是企图猎取它们的德国潜艇，以及企图发现潜艇以警告护航船队的美国军舰。猎者和被猎者都毫无区别地接受太阳给予的光明和温暖。这个场面浩大的三角游戏，它的参与者称之为大西洋之战。然后，阳光移向另一块大陆，即新世界。

不一会儿，纽约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大楼的窗户就被早晨的阳光照亮了，但是那些坟墓般的广播室里还只有无休无止的电灯光。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部门的走廊和小房间里，尽管时间还早，但已经人来人往忙乱起来。休·克里弗兰胡子拉碴的，坐在旧写字桌前，抽着一支长雪茄烟，在一本黄色拍纸簿上画着。尽管业余游艺节目大受欢迎，但他并没有放弃“本市名人动态”这个节目。他常说，等到业余游艺节目的热潮过去之后，新闻广播节目仍然是他的谋生之道。他写字桌上的一台袖珍收音机里传出了温斯顿·丘吉尔讲话的响亮声音：“从来没有一个像我这样曾经坚持反对共产主义的人……我说过的话，我一句也不收回。然而，这一切都由于目前正在出现的景象而消失了……我看见成万座俄国的村镇，那里姑娘们在微笑，孩子们在游戏。我看见残酷的屠杀降临到他们头上……一批批呆板的、机械的、听话的、野蛮的德国鬼子兵，好像成群爬行的蝗虫，在作践，在糟蹋……”

电话铃响了。他想不理，然而又抓起话筒来，咆哮着说：“他妈的，我在听丘吉尔……啊！对不起，契特。听着，你那里如果有收音机，打开听听。真有鼓动性！”他把身子向后靠在转椅上，一只耳朵对着收音机，另一只耳朵听着电话。

“在这些火光、这些风暴后面，我看到了那一小撮人，他们设计了、组织了这场恐怖的暴雨，向全人类倾泻……”

“契特，我当然想到了。等新闻一广播完，我就打个电报给这里的俄国领事馆。显然，我不能从电话里弄到。大约一个钟头以前，他们打电话给我了。梅德琳·亨利到那里去了，他们答应派一个人跟她一起来。不，我不知道是什么人，还不知道。妈的，今天早晨，他们的女仆都成了新闻！”

“你能怀疑我们的政策会是什么吗？我们只有一个目标和唯一的不能改变的决心。我们决定摧毁希特勒和纳粹制度的一切痕迹。没有人能动摇我们这个决心——没有人……与纳粹作战的任何个人、任何国家，我们都要支持。与希特勒同流合污的任何个人、任何国家，都是我们的敌人……

“俄国人的危难就是我们的危难，就是美国的危难……”

梅德琳冲进办公室，满脸通红，两眼放光，对她的上司拼命做手势。

“等一等，契特，她回来了。”克里弗兰用手捂着话筒问她，“有什么好消息？”

“我把大使弄来了。他正好在纽约，我把他弄来啦。”

“神圣的耶稣！你不是骗人吧？大使？他叫什么名字，奥斯金斯基？”

“奥曼斯基。”她兴奋地点头说，“他八点五十分到这儿，领事陪他来。”

“喂，契特，你听到了吗？这姑娘把奥曼斯基大使弄来了。我向基督发誓，是奥曼斯基！听着，我得给他去做准备。当然，当然，谢谢。”他把话筒扔下，“你是怎么搞到的，梅德琳？为什么他不在华盛顿？”丘吉尔的声音在演说快结束时高了起来，克里弗兰伸手把收音机关掉了。

“休，我要求见领事，对那做传达的胖姑娘说我是‘本市名人动态’节目派来的。就是这样。然后，我到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墙上一幅很大的列宁像瞪着我，奥曼斯基大使就在那里，他说他到广播电台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态度和气极了。”

“妙啊！绝啦！真了不起！”克里弗兰看看表，伸手摸了摸满是胡子楂儿的脸，“老天爷，布尔什维克大使亲自来！真是好运气！”他跳起来，把这个矮小的姑娘拉到怀里，吻了她一下。

梅德琳挣开他，脸涨得通红，回头看了看敞着的门，整了整衣服。

“你真是一个好姑娘，梅德琳。现在听着，我去梳洗一下，你就写一个介绍，想几个问题，拿到化妆室来给我，行吗？”

大使准时到来。休·克里弗兰这辈子还没有看见过一个俄国的共产党人。奥曼斯基的考究衣服、从容举止、流利英语，都使他惊讶。那位领事说得还要流利。这两位俄国人泰然自若地坐到了扩音器前面。

“大使先生，我十分荣幸地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本市名人动态’节目，欢迎您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克里弗兰开始了，但是没有说下去。

“十分感谢。既然我们两个国家现在正在进行共同的斗争，”奥曼斯基说，“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在你们的流行节目‘本市名人动态’里，把我的祖国的战斗精神向美国人民做一个保证。请允许我念一念莫洛托夫先生的广播讲话。”

领事把一份打印的文件递给奥曼斯基，这使克里弗兰大为恼火，他的铁一般的规则是断然拒绝事先准备的讲稿。

“好吧，大使先生，我只是想说——”

“谢谢你。为了节省时间，我已经把他的讲话进行了节略，不过这里有几段外交部部长莫洛托夫亲口讲的重要部分：‘没有对苏联提出任何要求，没有正式宣战，德国军队就向我国进攻，德国飞机就轰炸我们的城市……’”

克里弗兰举起一只手，想说话，然而大使继续往下念：“‘这种对我们国家从无先例的突然进攻是背信弃义的，在文明国家的历史中从未有过。这是重大的罪恶，因为苏联和德国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苏联政府一向忠实地恪守这个条约……’ ”

“大使先生，关于这个条约，请允许我只问一个——”

“请原谅，我要继续念下去。如果时间允许，我们也可以讨论。”奥曼斯基说，声音镇定并带有魅力。他接着把用紫色墨水笔清楚地画出来的句子和段落念下去。克里弗兰又有两次想打断他，都没有成功，大使根本不予理会，一直念到最后一页的最末一行：

“‘对苏联的这次掠夺性进攻的全部责任，在于德国的法西斯统治者……

“‘苏联政府已经命令我们的军队把德国军队从我们的国土上赶出去……

“‘我们的斗争是正义的。敌人必然被打败，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对于这些雄辩的话，”奥曼斯基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我必须回到我的工作岗位上去，感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他把文件还给领事，对克里弗兰笑了笑，好像站起来要走。克里弗兰急得没有办法，忙说：“大使先生，我明白在这个悲剧性的时刻您是多么忙，我不想耽搁您，只是请告诉我：美国共产党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您知道，他们激烈地鼓吹中立，他们拼命地反对《租借法案》。现在他们是不是很快要翻转脸来？”

奥曼斯基沉着地在椅子上坐好。“当然不会。您要知道，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在本性上是热爱和平的。他们从战争中不能得到什么，反而要失去一切。这场战争是从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斗争开始的，因此，工人们——例如您刚才说的美国共产党——反对战争。但是，苏联既不是帝国主义国家，也没有殖民地，它不过是一个要求和平的工人和农民的国家。法西斯德国进攻我们，就抛掉了假面具，暴露了他们自己是全人类的共同的野蛮敌人。因此，现在所有的人民都会团结起来，打倒德国法西斯野兽。美国人民也一样，是爱好和平的人民，苏联人民在自己的正义斗争中指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大使先生——”

“在这个问题上，”奥曼斯基说，“刚才丘吉尔先生宣布的英国对我们全力支持的保证，将会起到决定性的影响，因为温斯顿·丘吉尔由于他英勇的反希特勒法西斯立场，一直在美国受到应得的尊敬。再见，十分感谢您。”

梅德琳陪着这两位俄国人走出播音室，克里弗兰正恼怒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对着扩音器说：“‘本市名人动态’节目刚才请驻美国的俄国大使康斯坦丁·奥曼斯基先生向诸位做了关于德国人侵犯苏联的独一无二的首次广播讲话。”他的声音从戏剧性的庄重转为开心的油腔滑调，“好吧，诸位，从侵犯苏联到新改进的惊人的‘亮晶晶’牌，是一个急转，是不是？然而，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如果油泥侵犯了你的厨房，那么新改进的‘亮晶晶’牌就是打退它的现代化方法……”

初升的太阳转到了芝加哥，但是看不见，一场雷雨笼罩着城市。巴穆·柯比坐着一辆出租汽车，去出席总统的炼铀委员会召开的秘密会议。委员会邀请了全国各地的有关工程师来讨论，其目的是要从具体从事工作的人员那里了解能否在战争进行的预期时间内——估计还要四年或五年——生产足够制造原子弹或发电站的铀。劳伦斯博士给他的信里要求他带来制造某种巨型电磁铁的切实可行的报告。他们两人是老朋友了，这些年来，柯比给这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回旋加速器供应了许多特制设备。

巴穆·柯比的工作介于商业和科学之间，其性质是商业利用了科学。他常常说自己是一个谋利者，然而他是有一定的科学地位的，因为他早年在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工作过。柯比懂得巨型电磁铁是做什么用的。他对为了军用而生产铀的看法是明确的，这么做不但是可能的，而且他还认为德国人早已在这么做了。入侵俄国，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可怕的证明。

普通的铀看起来像镍，它的化学性质是活动的，但是没有东西能使它爆炸。它奇特的放射性会使照相底片产生模糊的影子；它摸起来有些热；长时间暴露在它面前，人会受到轻微灼伤。也好也不好，在宇宙间的物质中，有一种物质的化学性质和铀相同，但原子构造不一样，就是能爆炸的同位素U-235。现在我们对这些都明白了，但是在一九四一年，科学家还只是猜想能不能做一枚U-235炸弹，一切都还是理论。一九四一年时的问题是：第一，要找出铀裂变时的连锁反应会不会无法控制，或者有什么还不知道的天然事物能使它停止；第二，如果第一个问题能够解决，那就要得到足够多的纯粹的U-235来试着使它爆炸；第三，如果爆炸成功，那就制造足够多的这种东西来威吓世界。柯比听到希特勒进攻俄国的消息，他断定德国人至少在第一阶段获得了成功。

从他狭隘的利益观点看，他把整个战争看成德国人和美国人在使U-235裂变问题上的竞争。其他的一切，什么潜艇的沉没、陆上的战役、空中的格斗，他越来越看成无谓的流血，和这次大摊牌相比，不过是无用的老一套的虚张声势。希特勒冲进俄国，开辟了一条第二战线，放松了几乎灭亡的英国，这个做法简直像疯子的错误一样使他惊讶——除非是德国人成功地创造了可控制的连锁反应。如果希特勒有了铀的炸弹，或者可以指望在一两年内就有，那战争就已成定局，而德国人到俄国去无非是进行一场规模巨大的奴役掠夺，为统治全世界做准备而已。

从柯比所知道的情况看来，事情可能是这样。是德国人发现了铀的裂变现象。一九三九年，他们把威廉皇帝研究所全部用来研究这项发现的军事用途。征服挪威后，有情报说，他们制造了大量的重水。这种两个氧原子的奇怪物质重水，它的唯一可能的军事用途就是在铀裂变过程中用作中子减速。

美国没有原子反应堆，没有建造反应堆的技术，只有一个科学家肯定能够创造连锁反应。全国储存的铀一共不到四十磅，更不用说那十分稀少的能爆炸的同位素U-235了。尽管炼铀委员会开了那么多会，科学家们窃窃私议，政府还是不曾在这个计划上花费十万美元现款。柯比估计，现在德国人拼命想搞世界帝国，在这方面也许已经花费了大约十亿美元。

炼铀委员会在一间单调的研究室里开会，尽管窗户开着，外面雷电不断，房间里还是闷热而烟雾腾腾。一块蒙着灰尘的小黑板上还有粉笔写的大学课程的基本方程式。桌子周围所有的人柯比都认识，除了两个穿军服的客人：一个陆军上校和一个海军上校。科学家们只穿着衬衫，有的解掉了领带，卷起了袖子。仍旧是国家标准局的局长利曼·布里格斯当主席，这使柯比更为泄气。布里格斯是一个快活的灰头发官员，在他眼里，一千美元就是联邦的一笔可观开支。他还穿着外衣，系着领带。

劳伦斯博士对柯比友好地挥挥手，然后对旁边坐着的两位军人说：“这位是柯比博士，丹佛电气公司的董事长。这位是托马斯上校，这位是凯勒赫上校。”

柯比分发了油印的文件，然后高声念起来，有时候被隆隆的雷声打断。与会的人都侧耳细听，只有凯勒赫上校，一个双颊肥胖的秃头，连续不断地抽着烟，萎靡不振地瞪着前面，不时地把手伸进镶金线的蓝制服里，在胸口的一个地方搔痒。陆军上校是一个看上去带点儿书生气的小个子，老是咳嗽，不断地从一个小纸盒里拿药片吃，一面在柯比发的文件边上写速记注解。

柯比正在答复劳伦斯的信里提出的问题：他能不能制造这种巨型的电磁铁？如果能，大约要多少钱、多少时间？劳伦斯认为可以把铀的一束电离子流在磁场中进行分离，以产生U-235——他总是用简单的方法和特别的力量来说服别人，所以有的科学家喜欢他，有的科学家恨他。这种方法柯比有一次对维克多·亨利讲过。已经有一种实验用的工具，叫作光谱仪，可以这样做。劳伦斯想制造巨型的光谱仪，以取得足够数量的U-235供军用。这样的东西从来没有做过。这整个设想要求有——包括许多别的东西——特别巨型的电磁铁，以保持一个不变化的磁场。电压的一点点细微变化，就会抹掉U-238和U-235之间离子流的极微小的差别。这是关键所在。

柯比提出了交付第一台电磁铁的可能日期，以及他要收的造价的大致范围，委员会的成员开始互相看了看。柯比最后提醒说，关于材料供应问题，要求有绝对优先权，说完就坐下了。戴着一副圆眼镜的劳伦斯朝他微笑着。

“好吧，这叫人还有点儿希望。”利曼·布里格斯温和地说，摸摸他的领带，“当然，这价钱还纯粹属于幻想的范围。”

那位海军上校插嘴说：“柯比博士，对于这个问题，通用电气公司来了人，西屋电气公司来了报告，他们设想的时间要两倍多，设想的价钱还不止两倍，而且他们还把使用性能大大降低了。”

巴穆·柯比耸了耸肩，说：“有这可能。”

“为什么我们要相信你说的可能性而不相信他们呢？”托马斯上校哑着嗓子说，随手从小纸盒里摇出一片药片来。

柯比说：“上校，我曾在西屋公司干过，他们制造的所有东西只使用一种电流。我是制造顾客设计的设备的，而且我是专门制造电磁铁的。这是一种比较狭仄的专业，却是我的专业。在这一点上，德国人走在我们前头。我到德国去过，我研究了他们的机构，进口了他们的镍合金线。西屋公司和通用公司不像我这样懂得这方面的技术，他们也不用懂得。对于电磁铁的专门技术，我能够超过他们。至少我要求我能够，而且我准备以这些条件来投标。”

巴穆·柯比提到德国，桌子周围的人又交换起眼色来。那位海军上校以恼怒的声音说：“德国人还走在我们前头吗？”

“在哪方面，先生？”

“任何方面。说明白一点儿，就是制造这种炸弹方面。”

柯比吸了口烟斗，说：“从他们最近表现的自信看来，并不乐观。”

“我同意。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干起来？这个委员会看来只会空谈。”凯勒赫坐直身子，皱起眉头说，“我不是科学家，我不敢说我对这种未来的武器十分相信，但是如果他们在干，我们就得赶快。我们直接到总统那里去，向他要钱要命令。我可以保证海军会支持委员会。”

布里格斯吓得举起一只瘦手，说：“上校，总统有更紧迫的事，都需要钱、需要做。”

“我不同意，”托马斯说，“能比这些炸弹更紧迫？”

布里格斯反驳说：“上校，这一切还不过纯粹是理论，要达到任何可能实用的结果，还要好几年呢。”

凯勒赫上校用手一拍桌子，说：“瞧，让我提一个真正笨的问题。柯比在这儿谈论的是什么？是传布理论呢，还是制造光谱仪？也许我应该明白，然而我没有明白。”

“是制造光谱仪。”劳伦斯用慈爱的声调说。

“很好。那么，为什么你不努力去干呢？你得过诺贝尔奖。为什么你不送一份清楚明白的备忘录给总统，让他可以了解？为什么你还要在一些别的花样上绕来绕去？”

“因为如果我们在这个基本建议上设想错误，”另一个科学家温和地解释说，“我们就可能白费好几年工夫。”

柯比忍不住说：“或者在竞赛中输给德国人。”

讨论停顿了一会儿，一时间，只听得见哗哗的雨声。布里格斯说：“好吧，这些事情还是未定之局，就像总统常说的那样。这件事情我们不能准备一半就动手去干，这是肯定的。无论如何——”他愉快地微笑着，转向柯比，“我不认为我们还要耽搁你。你的报告十分有用，非常感谢。”

柯比收起他的文件，说：“不知道你们是否还用得着我，或者我先回丹佛去？”

“弗莱德，别那么匆忙。”劳伦斯说。

“好吧，我就在史蒂芬斯旅馆。”

柯比在旅馆房间里待了一上午，听着收音机里关于入侵俄国的新闻广播和特别报道，心情越来越沉重。不停歇的雨，时而夹着一阵闪电和雷鸣，加深了他的忧郁。有很长时间，他在午饭之前不喝酒了，这天他却要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劳伦斯兴冲冲地来找他时，他已喝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弗莱德，今天早晨你可出了风头。我以为我们会有午饭吃，不料委员会却让送来咖啡和夹肉面包，会又接着开了下去。不过，有些事已经提出来了。你有时间吗？”

“我就是在这里坐着，听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广播世界的末日。”

劳伦斯笑了。“它不会有末日。我们会在U-235方面打败德国，这是这场战争的关键，他们的工业基础比我们差远了。这个委员会当然得改变它的方法。手续简直麻烦得令人难以相信。譬如说，现在进行的事务工作。简直受不了！为了保密，一次只能邀一个方面来商谈，把我们全体整天拖着！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作为事务工作与工业界之间的经常联系人，而且我们马上就需要。”劳伦斯停了一会儿，又说，“刚才我们正好谈起你。”

“我？不行，谢谢。”

“弗莱德，你是一个工程师，你懂得业务，你对理论的掌握也很充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而这种人不多。不幸的是，现在世界上没有更重要的职位了，这你明白。”

“可是天哪，要我给谁工作？向谁汇报？上帝保佑，不要是那个国家标准局！”

“这一点是公开的。为了保密起见，也许你就在海军里弄个顾问的职位。凯勒赫上校是急切地想干，我真觉得有点儿好笑。几年以前，费米带着这东西的全套设计到海军去，被他们像疯子一样赶了出来。海军把恩里科·费米 ⁽³⁾ 赶了出来！怎么，弗莱德，你干不干？”

顿了一会儿，柯比说：“我得在哪里任职？”

“要在华盛顿。”柯比沉默了很久，于是劳伦斯又说：“到华盛顿去有困难吗？”

“我没这么说，可是你要这些电磁铁制造出来——”

“即使建议得到批准，钱拨了下来，也要一年以后。这事可是必须立刻就干。你说怎么样？”

这是劳伦斯的急性子脾气，柯比很了解。他把劳伦斯看作可能是最有才华的人。柯比比这个获得诺贝尔奖的人大几岁，他得到了博士学位之后，径直放弃了科学前程，转向工业，大部分原因是他认识了劳伦斯和几个别的人，他们都比他年轻得多，有才华得多。他们使他感到自己落后了，泄气了。现在，这样一个人鼓励他接受这样重要的一项任务，他是无法推却的。

“但愿不给我这个职位，”他说，“给了我，我就接受。”

太阳在圣弗朗西斯科升起的时候，昼夜的分界线已经绕着地球走了一半，对苏联的入侵已经过了半天。无数的人被杀死，他们大部分是俄国人。苏联的空军损失了数百架飞机，也许不止一千架。灾难的实际损失已经超过了准确的记录。

在马雷岛海军船坞的军官俱乐部里，一张靠窗的满是阳光的桌子上，几个潜艇艇长正吃着火腿和鸡蛋，谈论对苏联的入侵。对入侵的结果，没有什么争辩。大家都同意苏联要垮台，有的说红军能支持六个星期，有的预言三个星期里或者十天就会结束。这些年轻的职业军官并不是头脑狭隘或者抱有成见的人，有这种看法的人在美国的武装部队里从上到下比比皆是。红军在芬兰的恶劣表现，已经证实了那种共产主义以及斯大林的血洗已把俄国变成一个没有军事力量的国家的判断。一九四一年六月，美国的作战计划处在估计世界战略形势时，根本没有考虑苏联。这些马雷岛上的潜艇军官在早餐桌上太平无事地议论地球另一边正在进行的大屠杀，不过表明整个军方对此的看法而已。

讨论的主要题目是日本人现在会不会进攻，如果进攻，进攻什么地方。这几位上尉军官倾向于这样的意见：既然总统还在执行让日本人越来越多地购买石油和废铁的自杀政策，日本人也许不会来。但是“乌贼”号的艇长布朗奇·胡班一开口，这种一致的意见就垮台了。

舰队里没有哪个艇长比胡班更有威望。他在班里的崇高地位，他摆资格的冷淡态度，他玩的一手好桥牌，他喝酒的能耐，他的漂亮老婆，他自己上得了杂志封面的漂亮仪表，这一切加起来，形成了他使人难以置信的迷人外表。然而，他的外表还有行动做后盾。在他的指挥下，“乌贼”号在轮机和炮术方面得了三个优秀。五月份舰队演习的时候，他让“乌贼”号溜进了一个驱逐舰的防护圈，击沉了假想的敌人战列舰。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会青云直上的人物。因此，胡班上尉在说话的时候，别人只有听的份儿。

胡班议论说，世界形势就像一场橄榄球赛。在亚洲，俄国的西伯利亚军队和日本人本来在面对面地比赛。希特勒最近的行动把俄国人吸回到另一翼，他们成了斯大林最后的后备。这是日本人的一个好机会。现在他们有了一片开阔的场地可以玩他们的球，从中国向南到新加坡，到苏拉威西和爪哇，把欧洲人富饶的属地都收拾掉。只要他们的行动够快，在美国人集合起来插手干预之前，他们就能越过界线。他看见他的新到任的副艇长在门口向他招手，就打住了这个军人爱说的比喻，从餐桌边站了起来。

埃斯特上尉递给他一份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部来的电报：

“乌贼”号取消大修，只做必要战备检修，报告启程赴马尼拉的最早日期。

“好啊，好啊，回基地去啦！”胡班咧嘴一笑，带点儿激动地说，“太好啦！那么，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部也准备开球啦。让我们瞧瞧，今天是二十二号，嗯？还有那台空气压缩机和四号鱼雷发射管得装起来。显然我们弄不到新电动发电机了，这些事要等我们到马尼拉才能得到命令。就这样吧。”他把电报纸按在墙上，用铅笔清楚地写道：二十四日七时启程。然后，他把电报递还给埃斯特。“作为军情优先电报发出。”

“我们来得及吗，长官？”

“给船坞的上校打个报告，他会把我们弄走的。”

“是，长官。我们少一个军官，波洛蒂少尉得在医院里待两个星期。”

“妈的，我把这忘了。那么，我们就四个军官走，挨着值班值到珍珠港，从那里的司令部里设法再找一个少尉。”

“艇长，你认识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部人事处里的什么人吗？”

“认识。怎么了？”

“从新机构里去弄一个少尉出来行不行？”

对埃斯特狡猾的微笑，胡班做了个滑稽的鬼脸。“你脑子里有什么人吗？”

“有那么个少尉，跟我一起从S-45号上调出来的，刚去‘鲔鱼’号报到，试航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是一个好军官吗？”

“这个……倒霉的是，他是一只袋子里的耗子，是一个很懒散的家伙。”

“那我们要他干什么？”

“我能对付他。在紧要关头，他倒是有计谋有勇气。他的父亲是作战计划处的上校，他的哥哥在‘企业’号上驾驶侦察轰炸机。”

“听起来不坏。他是哪一类的？”

“他是后备役。你瞧，艇长，”看见胡班脸上苦笑的表情，埃斯特叫起来，“司令部里后备役军官多的是。你没法儿让艇上军官室里的军官全是常备役，在‘乌贼’号上也没办法。拜伦值潜水班行，我了解他。”

“拜伦？”

“他叫拜伦·亨利，人家叫他勃拉尼。”

“好吧，也许我可以打个电话给珍珠港。不过，这样把这个勃拉尼弄来有点儿不择手段，是不是？新机构，在珍珠港，这差事比跟着‘乌贼’号到马尼拉好得多。”

“苦差事。”

胡班好奇地看了看他的副艇长，他对埃斯特这个人还摸不透。“你喜欢他，老弟？”

埃斯特耸耸肩，说：“我们缺这么一个值班的。”

向西移动的太阳，并没有在太平洋上照见好斗的小黑点。早晨的阳光斜射进停泊在珍珠港里的“企业”号的机库甲板，射到拆卸的飞机上、半装配的鱼雷上，以及和平时期的这层水上机械工厂甲板的一切乱糟糟的东西上。到处都有穿油腻粗蓝布装的水手和穿咔叽装的军官在干活儿。像所有的航空母舰一样，这个钢铁的洞窟里弥漫着汽油、橡胶、金属和海洋空气的气味。水手长的哨声盖过了这个工作日的喧闹，接着广播喇叭里响起了一个南方口音：“请注意，十分钟后，全体军官在军官室开会。”

华伦·亨利从一架侦察轰炸机的座舱里爬出来，在一块油腻的布上擦着手。他戴上咔叽军帽，对跟他一起干活儿的几个水手说：“在叫我了，祝我好运。”

他走进军官室时，穿咔叽衬衫、系黑色领带的军官已经把椅子坐满，有的在两边站着。舰中央，正对前隔舱，挂着银幕，旁边一张铺绿呢布的小桌上放着一台幻灯机。舰长——一个头发已经灰白的矮胖子，看见华伦进来，就站起来走到银幕前面，说：“诸位，我想你们都已听到消息。我一直听短波，看来这位元首趁斯大林还没举起锤子和镰刀，就把他抓住了。”军官们对舰长的这种打趣有礼貌地嘻嘻笑了笑。“我个人为俄国人感到遗憾，他们被这么呆笨的领导控制着。我遇到过几次他们的海军军官，我觉得他们是友好的，也相当内行，尽管他们的行为有点儿古怪。

“问题是，这件事对‘企业’号的任务有什么影响？

“现在，我们许多人都知道，侦察机第六小队的亨利上尉对研究军事历史挺热心，所以我请他在这里给我们简单讲讲，然后开始工作，因此——立正！”

海军少将柯尔顿从一个门口进来，几十把椅子一阵响，全体军官站了起来。这个人胸脯粗壮，有点儿发紫的胖脸上还有飞机失事留下的伤疤。他曾经是“朗格莱”号上的海军飞行员，现在是太平洋舰队空军司令部的参谋长。舰长引他坐到副舰长急忙让出来的一把皮圈椅上。这位海军少将点起一支粗黑的雪茄烟，挥手叫军官们就座。

华伦站到银幕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双腿略微分开，用大多数海军教官惯用的单调谦虚的声音开始讲起来。他用老一套开玩笑的口气请大家原谅他的无知，然后就直截了当地谈到了主题。

“好吧，现在，很自然，我们关心的是日本人。在理论上，这里不应该有战争的问题。在军事力量方面，我们比日本强得多，任何日本人要发动一场战争，看来就是自杀。所以，你们听见老百姓在说，两个星期内我们就会把这些黄脸的小个儿鬼子从地图上消灭掉之类的胡话。”有些年轻军官笑了笑，就不笑了。华伦把一幅黄蓝两色的水道部的地图挂在银幕上，拿起一根教鞭指着说：“这是一幅太平洋的地图。面前没有一幅地图，就不应该说什么把某某人从地图上消灭掉之类的话。”华伦的教鞭把法国、荷兰、英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地画了一个圈。“石油、橡胶、锡矿、大米——日本要成为世界列强之一所需的东西，都在这里。一九三九年以来，欧洲几个帝国的武装部队的行动，几乎都是为了掠夺。第一件要注意的事情，是这些东西都在日本的后院。我们要到那里去，得远远绕过日本，航行许多天。如果太平洋发生战争，那个有争议的地区离圣弗朗西斯科有一万英里或一万英里以上，离东京却只有八百英里。

“因此，我们的政府设法使日本人保持安静，让他们从我们这里买去他们需要的钢材、废铁和石油，尽管他们把这些东西立即储存起来，准备和我们打仗。嗯，对这种政策，我没有意见——”

“我是有意见的。”海军少将用讥讽的口气严肃地咕哝了一句。军官们都笑了，鼓起掌来。柯尔顿接着说：“我这意见胆小的人不爱听。他们迟早会向东挺进，烧掉德士古的石油，把旧别克汽车的铁片打到我们身上。什么政策！对不起，上尉，请继续讲。”

华伦取掉地图，大家安静下来。银幕上亮起一张发白的幻灯片，这是一幅日俄战争的形势图。

“好，现在来讲点儿历史。这里是旅顺口，”华伦指着说，“远远伸进黄海，在朝鲜后面。这又是日本的后院。一九○五年，日本人在这里打败了俄国人。他们不宣战，偷袭沙皇的海军，在晚上用鱼雷偷袭。俄国人再也没恢复过来。日本人登了陆，包围了这个不冻港。就这样，旅顺口终于陷落。沙皇只得和一个只有他本国六十分之一大小的不发达的国家讲和！日本人把它看作一次伟大的胜利，就像我们看待美国独立革命那样。

“我个人认为我们的历史书没有对这场战争予以足够重视。现代日本的历史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也可能一切现代史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因为就在这一次，有色人种打了白种人，而且把白种人打败了。”

在一个角落，靠近餐具柜子的地方，军官室的服务员们——一些穿白衣服的菲律宾人或黑人，都站在那里。只要讲题不是保密的，他们也有权旁听军官的课程。这时，军官室突然静下来，人们的眼光都转向他们。菲律宾人脸上毫无表情，黑人们的表情则像谜一样各种各样，几个年轻的在酸溜溜地笑。这个尴尬局面出乎华伦的意料。司务长的助手们在场，对他来说是像饿了就吃一样自然的事，不会去注意。他摆脱了窘态，继续讲下去。

“这是了不起的成就，离佩里 ⁽⁴⁾ 打开这个国家的大门才半个世纪。日本人学得很快。他们把丝绸和工艺品卖给英国人，换来现代化的使用蒸汽机的海军；他们雇佣德国人训练陆军。于是，他们跳上大陆进攻俄国。

“要记住，莫斯科和旅顺口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大陆，唯一的联系就是一条铁路。漫长的供应线搞垮了沙皇，漫长的供应线搞垮了康华里 ⁽⁵⁾ ，漫长的供应线也搞垮了在俄国的拿破仑。你作战的地方越远，你消耗在来来往往上的力量就越大。

“很巧的是，在海军战术学院，战争规划常常从日本人偷袭我们开始，而且就在我们这个珍珠港。这是从偷袭旅顺口推论出来的。日本人的头脑就是这样想的，上一次叫这些白种魔鬼吃了苦头，为什么不再照样干一下？

“当然，一九四一年不等于一九○五年。我们有了侦察机和雷达。这一次，日本人可能被打得落花流水。然而，这个敌人的天性是奇特的，你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不过，总要记得他们的目标。一九○四年日本人打沙皇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进军莫斯科的企图。他们的目标是抢占他们后院的地盘。他们就是这样干的，他们到现在还占领着。

“如果太平洋发生战争，日本人绝不会去攻占华盛顿。我猜想，他们甚至不会去威胁夏威夷。他们不可能乱冲乱撞。他们会向南进攻，大肆掠夺，然后向我们挑战，看我们敢不敢出来，拖着一条一千英里长的供应线，穿过他们设防的岛屿机场——吉尔伯特群岛、马绍尔群岛、马里亚纳群岛——所组成的三重锁链，穿过就在他们家门口活动的海面舰艇和潜艇，而这些舰艇都在有陆上基地的空军掩护下。

“因此，我完全看不出我们能在两个星期内把他们从地图上消灭。”

华伦环顾了一下面前一百多张阴沉、年轻的脸。

“太平洋的和平曾一度坐在一把摇摇欲塌的三条腿凳子上。第一条腿是美国的海军力量；第二条腿是在东南亚的欧洲国家的力量；第三条腿是俄国在西伯利亚的陆上力量。

“这把凳子的欧洲那条腿，在一九四○年被德国人敲掉了。昨天，德国人又敲掉了俄国那条腿。斯大林不会参与亚洲的战争了——至少现在不会。因此，一切全靠我们了。这把凳子少了两条腿，我敢说，太平洋的和平也就一屁股摔了下来。”

华伦一直很严肃地讲着，挥动着手里的教鞭。末了这句笑话使听的人意外地咯咯笑起来。

“至于纳根特舰长的问题，也就是希特勒的行动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们只要一看地图，答案就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了。元首已经给‘企业’号发了命令：各就各位。”

柯尔顿少将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掌。他用牙齿紧紧咬住雪茄烟，使劲握华伦的手。

阳光滑过了一条把太平洋从北极到南极一分为二的假想的线，就开始了新的一天：六月二十三日。在线的另一边，六月二十二日这天才刚开始黎明。这个糊里糊涂的国际惯例，在一片混乱的世界中依然如故。因为地球仍旧在太阳的光照下旋转，总有九千万英里的一半在黑暗里，而地球上这些渺小的居民，在他们互相残杀之时，总得同意用一种方法来计算时间。

阳光在海面上向西移动，照到一串串可爱的绿色小岛上。这些小岛全都防卫严密。它们曾经是德国人的殖民地，后来日本保证不予设防，受委托代管。日本极力模仿白种人，研究了欧洲的历史，学会了提出这种保证的办法。

东京的白天开始了。这座城市点缀着一些可爱的公园和寺庙，以及一座皇宫，其余地方便是一片贫民区，都是些低矮的火柴盒似的木头房子和破旧的西式建筑。日本人为了赶上白种人，整整赶了两代，把他们都赶贫穷了；四年“中国事变”又把他们完全挤干了。他们服从自己的领导者，都在拼命工作，吃着监狱里一般的饭菜，在借来的技术顾问的指导下，用借来的金属按照借来的蓝图制造战争机器。他们还死命地推销丝绸、照相机和玩具，换回石油来开动机器。九千万人辛勤地劳动在这四座不比加利福尼亚州大、满是休眠火山、不时地震的岩石岛屿上。他们的主要自然资源就是他们的坚强意志。世上的人对日本人的了解也只有从吉尔伯特和沙利文的歌剧《天皇》 ⁽⁶⁾ 里了解到的那么多。

他们是难以理解的人民。他们的外务大臣，一个留小胡子的小个子，名叫松冈 ⁽⁷⁾ ，在美国受的教育，到过欧洲许多地方。但是，他的滔滔不绝的自相矛盾的谈话，他的粗野的咯咯狞笑和嘶叫，和想象中的东方人的仪表太不一样了，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疯子。白种人外交官猜想他的奇怪行为必定是日本人性格的一部分，直到后来才明白，连日本人自己也认为他发了疯。这个军人内阁当时为什么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委托他去干，仍旧是一桩历史疑案，就像德国人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听从希特勒一样；而这个人的文章和演讲，在其他国家的人看来总是有明显的癫狂病。当时斯大林疯狂到什么程度，还不清楚，尽管多数历史学家一致认为后来他完全发了疯。不管怎么样，在这个疯狂的希特勒进攻疯狂的斯大林的时候，疯狂的松冈正主管日本与世界各国的外交事务。

日本的历史学家说，松冈得到天皇的紧急召见，他要求天皇立即入侵西伯利亚，但是陆军和海军首脑对这个意见表示冷淡。一九三九年，陆军与斯大林的西伯利亚军队打了一架，这次架打得倒霉，无法公开，损失了上万人。他们愿意南进，那里的维希法国政府已经无能为力，荷兰人已经与祖国失去联系，被包围的英国人根本分不出兵力。在这个主要的分歧问题上，华伦·亨利在“企业”号上的讲话中所做的分析一点儿没有错。

但是松冈坚持说，既然日本和德国、意大利签订了三国条约，他们受到攻击，日本就得保证予以帮助；而德国的入侵，显然是为了避开俄国的进攻。因此，从道义上说，就要求日本立即入侵西伯利亚。至于和俄国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那是他自己去谈判的——反正俄国从来不遵守条约。趁俄国还未垮台，现在立即进攻十分必要，以便使突击看起来体面一些，而不是乘虚而入。松冈把这种形势叫作“道德外交”。

据说当时一个地位很高的官员曾经相当严肃地指出，外务大臣是疯了。对此，一个年老的政治家答复说，松冈的发疯会是一个转机。人们能从日本人的记录里找到的，就是这些。

结果，政府的秘密决定是：“让柿子在树上成熟。”这就是说，暂不进攻苏联，等到它的失败看来已成定局时再说。因为对中国的仗还在没完没了地打，像一片无穷无尽的泥沼，所以日本的领袖们还不急于打一场新的沉重的陆战。如果他们要打，看来也会选择向南挺进。这项计划已在制订。松冈泄气了，不久就离职而去。

东京日出的时候，从白令海峡出来的太阳已经在西伯利亚行进了三个多小时。它还得走八个小时，才能把第二天的日出带给前线，因为苏联横贯着半个地球。

五六月间到处都是入侵的谣言时，有一则讽刺故事从德国占领区越过边界到了自由区，传遍了欧洲。这则故事说：一个柏林女演员在和一个国防军将军做爱后休息时，她要他把即将入侵俄国的事讲给她听。这个将军没有办法，只好摊开一幅世界地图讲起来。可是一会儿，她就打断他说：“亲爱的，这横在地图上的一大块绿的地方是哪里？”

“这个嘛，亲爱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是苏联。”

“原来是这儿。那么你说德国在哪里？”将军把欧洲中部狭小的一块黑的地方指给她看。

“亲爱的，”女演员沉思着说，“元首看过这幅地图没有？”

这是一个很好的笑话。但是，苏联的神经中枢不是在海参崴，不是在这块绿色地方的最东端。六月二十三日，初升的太阳从俄国首都西移，照亮了德军纵队，他们穿过红军的密集部队和强大的边境防御，一天之内以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速度向明斯克和莫斯科挺进。

(1) 　意大利城市。一九二二年，德国和苏俄在此签订条约。

(2) 　犹太教的希伯来语法典。

(3) 　恩里科·费米（1901—1954），美籍意大利物理学家，1938年获得诺贝尔奖，1942年首先完成铀原子分裂的连锁反应实验，后参与美国的原子弹研制工作。

(4) 　佩里（1794—1858），美国海军将领，1853年率舰队赴日本，迫使日本天皇政府签订条约，开放通商口岸。

(5) 　康华里（1738—1805），英国将军，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率领英军与美国革命军作战失败。

(6) 　英国剧作家吉尔伯特作词、作曲家沙利文作曲的歌剧，1885年首次上演。

(7) 　松冈洋右（1880—1946），1940—1941年任近卫内阁的外务大臣。

第四十六章

紫色的闪电划破黑色的天空，在华盛顿纪念碑背后忽长忽短地交叉闪现。波托马克河上的七月就像惯常那样在令人窒息的闷热和雷雨不断中即将过去。“我不能走回家去了。”维克多·亨利说。一阵冷空气从打开的窗户里冲进闷热潮湿的办公室，把粗大的雨点洒到墙上的挂图上。街上开始下起密集的骤雨。

“也许会把热浪赶散。”朱利乌斯说。朱利乌斯是主要办事员，从军械局起就跟他一起工作。这是一个五十岁的沉着的胖子，有个出色的统计头脑。

“没这么好的运气，水汽只会更浓罢了。”帕格看看表说，“嘿，都六点过了。打个电话到我家里去，行不行？吩咐厨子七点开饭。”

“是，长官。”

帕格把领带系紧，穿上一件麻布外套，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收拢来。“我还得把这些数字再研究一下，真有点儿叫人不能相信，朱利乌斯。”

朱利乌斯耸耸肩膀，双手挥了挥，说：“这跟你让我算的前面那一批数字一样。”

“老天爷，如果都用到这两大洋的那么多登陆工具上，那么接下来的三年我们还怎么造别的东西？”

朱利乌斯带点儿优越感地对他微笑了一下，这是一个在某个具体问题上比上司知道得多的下属。“我们一年生产六千万吨钢，长官。但是，还要制造那么多吹风机、冰箱和四十种不同型号的汽车，这是一个问题。”

帕格冒雨向一辆停在海军大楼门口的出租汽车走去，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车里出来，把软帽往下拉压住额头。“真是——嘿，是你啊！”

“喂！”帕格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给出租汽车司机，“请你等一会儿——柯比，你什么时候来华盛顿的？”

“来了有一个月了。”

“跟我回家去喝一杯。跟我一起吃饭，更好。”

“多谢，不过我去不了。”

“就我一个人。”维克多·亨利说。柯比迟疑了一下：“你妻子呢？”

“在纽约挥霍我的钱呢。她去送我们的儿媳妇和孙子坐飞机去夏威夷。这会儿她在买家具和零碎东西，我们置了一所房子。”

“是吗？她买的是不是狐狸厅路那所？”

“就是那所。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罗达在找房子的时候，我碰到过她。我想，那时候你在海上。我跟她一起吃了饭，然后她带我去看过那个地方，我完全赞成。”

“你要办的事多吗？”帕格坚持道，“我等你。”

“事实上，”柯比突然说，“我只是去取一些文件。我很快进去一趟，不过一分钟。我很高兴跟你一起喝点儿酒。”

不一会儿，他们就一起坐在出租汽车里，在大雨中缓慢地经过上下班时间拥挤的宪法路。“你在这闷热的城里干什么啊？”帕格说。

“哦，瞎忙罢了。”

“我知道你有事！”帕格咧嘴一笑，强调这个“有”字，意思是指铀。

柯比看了看出租汽车司机圆圆的秃头和通红的耳朵。

“司机，打开收音机，”帕格说，“让我们听听新闻。”可是车上只能收到爵士音乐，还有静电干扰的吱吱响声。

“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柯比说，“除了德国人又离莫斯科近了五十英里。”

“我们都被日本人弄得紧张起来了。”

“我没法儿想象总统的命令是什么，”柯比说，“看来报纸也没法儿。很好，他冻结了他们的资金。这会截断他们的石油供应吗？”

“当然会，他们不能付钱买了。”

“这会不会迫使他们开战？”

“也许会。总统对维希政府允许日本人在印度支那设机场、驻军队的密约得想个办法。在这件事上，西贡是通向马来亚和爪哇，还有澳大利亚的现成有用的跳板。”

柯比慢腾腾地装上烟斗。“罗达好吗？”

“除了对新房子里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发发脾气外，别的都好。”

科学家嘴里吐着蓝烟，又说：“现在我们到底要日本干什么？”

“停止侵略，退出印度支那，退出中国大陆，取消满洲国的丑剧，让满洲自由。”

“换句话说，”柯比说，“放弃一切成为列强的希望，即便没有人打他们，也得承认军事上的失败。”

“我们可以在海上打败他们。”

“我们有军队去把他们赶出亚洲吗？”

“没有。”

“那么，我们有那么厚的脸皮，命令他们滚开吗？”

帕格垂下脑袋，皱起浓眉看着柯比。潮湿的天气使他头痛，而且他又十分疲乏。“你瞧，柯比，狂热的军阀在那里管事。那是用工业武装起来的东方武士。如果他们跳出来，赢得了东南亚，你就在太平洋里有了一个黄脸的德国。它有无穷的人力，还有世界上大部分的橡胶和石油。在可能的时候，我们得运用策略。在必需的时候，我们得打仗。总统的冻结命令就是一个策略，也许他会和他们订个什么密约。”

“安抚政策。”柯比说。

“对了，就是安抚政策。我们已经给他们装运石油，一直在安抚他们，只要他们不向南进攻，不在背后攻击俄国。我看总统是在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小心谨慎地摸索道路。”

“为什么他不对德国宣战？”柯比说，“为什么对护航问题老是拿不定主意？一旦俄国垮台，抑制希特勒的最后机会就没有了。”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罗斯福不对德国宣战，先生。”那个出租汽车司机没有回头，就用粗哑的、好脾气的南方口音说。

“哦？是吗？”柯比说。

“因为他如果想这么干，就会被弹劾。这就是原因，先生。他知道得很清楚，美国人不会为了救犹太人而去打仗。”他转过头来，友好的胖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蓝眼睛在闪光，“我没有偏见。我没有偏见反对犹太人，我也没有偏见支持他们。让美国青年为他们去送死还犯不上。这不算不合情理吧？”

“你还是注意开车吧。”帕格说。

司机不吭声了。

“这是一个好地方。”柯比说。他们是在后面的门廊上，帕格正在倒马提尼酒。这房子坐落在一座小丘顶上，下面是一片平滑的草地和一道长满野生树木的峡谷。一阵带着潮湿树叶和泥土气味的清风吹来，使门廊上很凉爽。

“罗达喜欢这地方。”

他们默默地喝着酒。

“那出租汽车司机怎么样？”柯比说。

“他嘛，他不过直说了而已。这在参议院里经常讲，全是空谈。”

柯比的杯子喝干了，帕格马上给他倒上。

“谢谢，帕格。这几天我有些特别的感受，我开始怀疑，我们人类，就像我们都知道的，也许完不成工业革命。”

“我这一天也过得不好。”帕格说。这时，这位科学家点起了烟斗。

“不是的，”柯比说，慢慢地把手里的一根粗火柴挥灭，“我来解释一下。我想到，我们人类的习俗，我们对正确与错误、好与坏的概念，在古代还没有机器时就发展起来了。也许德国人和日本人真正很好地适应了新的环境。他们的成功，说明了这一点；他们的对手的倒台和覆灭，也是证明。也许我们会有一个达尔文式的社会变化。也许独裁统治最适合都市的机器生活——手执武器的老板们，根本不讲慈悲或正直，他们用恐怖维持秩序，动不动就撒谎、杀人，这是每天的政策。不过，大部分机器还不满一百年，飞机还不到四十年。民主仍然是一种脆弱的试验。”柯比停下来把杯子喝干。“你把日本人叫作工业武士，说得贴切。他们自己饿肚子，把国家搜刮干，来买机器、造机器，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跳到了历史舞台的中央。纳粹或者武士道的思想，在一个变化中的世界也许真是更有道理。也许我这只是酒后之言。壶里还有酒吗？”

“有的是，”帕格说着，给他倒上酒，“里面还更多。现在我觉得好些了，在这门廊上真舒服。”

“的确不错。”巴穆·柯比说。

“为什么你不留下来吃饭？”帕格问道，“还有什么事？”

“我不想麻烦你。”

“今天吃肉排、土豆和沙拉。多做两块肉排就行了，我去吩咐一下厨师。”

“好吧，帕格，谢谢。最近我一直是一个人吃饭。”

“我一会儿就回来。”维克多·亨利拿起酒壶说。他回来的时候，酒壶已经装满，还响着冰块的声音。

“我把晚饭推迟了，”他说，“咱们先好好休息一下。”

“这倒合我的意，”柯比说，“不过从我现在的情绪和你那只酒壶的容量来看，也许还要你领我到餐厅去呢。”

“餐厅不远，”帕格说，“那里的家具也没什么棱角。”

柯比笑了。“要知道，你那位非常可爱的妻子对我说的头一件事，就是我喝酒太多。在柏林她请我吃饭的那次，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得坐飞机回来见总统。那时候我情绪不好，一下子就喝了好多酒，她把我拦住了。”

“这太粗暴。一个男人喝多少酒是他自己的事，”帕格说，“更不用说我这位骄傲的美人有时候自己也醉醺醺的。”

“我说，帕格，你调的马提尼酒真太棒了。”

“柯比，要知道，你刚才说的，还不就是林白 ⁽¹⁾ 贩卖过的，什么未来在招手之类的玩意儿。”

“不过，林白还是一个新人的典型，对吧？他是独自一人驾着一架单发动机飞机飞过大洋啊！他为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指出了道路。”

“他不是说谎的人，也不是杀人犯。”

“只有老板们需要这样干，亨利。其余的人，包括科学与机械的天才如林白，以及像我这样的旋转木马在内，只需要服从。显然在德国就是这样。”

“我要告诉你，柯比，”帕格说，一边用手转着酒杯，感到意义深刻，“这样的领导者不稀罕。拿破仑就是一个。他也有一条宣传战线，他还没有开枪，就削弱了敌人。是啊，他是把自由、平等、博爱带给全体欧洲人的。好了，这下他把欧洲大陆弄得满目疮痍、血流成河。一连过了十多年，人们才看透了他，把他抓住，放逐到一座岩石岛上。”

“你认为希特勒也会这样？”

“我希望这样。”

“这里面有个区别。拿破仑没有机器，假使他有飞机、电话、坦克、卡车、机关枪——所有的工业产品，说不定他也会使欧洲长时期处于专制暴政之下呢，你信不？”

“那可不敢说。我把拿破仑看得很低。你要知道，拿破仑把大约一百万平方英里最好的土地卖给杰弗逊 ⁽²⁾ ——我们的整个中西部，从路易斯安那州到落基山脉和加拿大边境——卖了一千五百万美元。一千五百万！这就是说，像艾奥瓦州和内布拉斯加州的地产只值四美分一英亩。还有明尼苏达州的全部铁矿、科罗拉多州的金矿银矿、俄克拉何马州的石油。我看不出来为什么很多人，甚至一个法国人，能把拿破仑看成一个天才。他是一头喝血的蠢驴。他只要派他的一个小军团到这里来，保卫这个地区，就是说用两个师来守住路易斯安那地区，而不是在欧洲晃来荡去地屠杀抢劫，同时再送几千个法国人到这个地方来殖民，毫无疑问，法国今天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不会是现在这样的一个被强奸了的丑老太婆。”

“我以前真没这样想过，”柯比说，对他最后一句话笑起来，“也许是荒谬的。”

“你的铀怎么样了？”维克多·亨利说。

柯比的笑容变成了谨慎。“你就是为了这个让我喝马提尼酒的吗？”

“如果马提尼酒能让你泄露有关铀的事，柯比，那么先来让它试试作战计划处的一个军官，以后就别再喝马提尼酒。”

“作战计划处得到什么报告没有？”

“没有。对我们来说，还是凡尔纳 ⁽³⁾ 的小说。”

“不幸得很，比那还不如。”

雨又开始下起来，风在呼啸，雷声隆隆，一阵雨点从门廊的栏杆处洒了进来。帕格把向风一边的遮阳帆布放下来系住，这时柯比还在继续说。

“当前最乐观的估计，帕格，是这种炸弹能制成功。如果全力以赴，也许两年，也许五十年。这是未知数。可是，我们并没有全力以赴。我们在理论方面努了一把力，如此而已。有些惊人的头脑在工作，其中有些人是被德国人从欧洲赶出来的，这一点我们还真得感谢德国人。重要的问题是，至今德国人在前头走了多远？我们甚至还没开始，既没有资金又没有计划。制造铀的炸弹要经过几个阶段。我们有些人害怕德国人已经突破第一阶段，那就是获得了足够的放射性同位素来引起一个可控制的连锁反应。”

“我们在这里谈的是什么性质的武器？”帕格说，“爆炸力有多大？”

“再说一次，答案是一个未知数。这力量加在一起也许太大了。就是说，这种炸弹在能真正起作用前，自己就得分裂。在理论上，一枚炸弹能扫平纽约城，或者甚至像罗得岛那么大一个地区。你在这里对付的是一个很大的未知数。据说它能产生一个裂变过程，能把地球炸掉。正经人并不把它看得太严重。坦白讲，我知道得不多，还没什么把握。”

“你讲的这种炸弹真是太好了。”维克多·亨利说。

“喂——”

这所宽敞的房子里响起了罗达·亨利的声音，然后他们听见鞋后跟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嗒嗒地响。“奇怪！有人在家吗？我挨了淋，像只落汤鸡了！”

“嘿！我在这儿，在外面，”帕格说，“我们有客人。”

“有客人？”

“你好，罗达。”柯比站起来说。

“哎哟，老天爷！”她瞪着眼睛在门口愣住了。她的紫色帽子耷拉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湿透的纸包裹；她的绸子花衣裙湿漉漉地贴在肩膀和胸脯上；她脸上的雨水一闪一闪的，涂着的眼影也模糊了，苍白的嘴唇上唇膏蹭得一块块的，一绺绺湿了的头发垂在额角和脖子上。

帕格说：“纽约的事那么快就办完啦，是吗？我请弗莱德·柯比来喝杯酒，因为我们刚好——”

罗达转身走了，她那匆忙的脚步声在屋子里响着，上了楼梯。

“爸爸，这真是一个好地方！简直是一座大厦！”梅德琳从门口进来，淋得像她母亲一样湿。她一边笑，一边甩掉头发上的雨水。

“你好，梅蒂！你也来了？”

“瞧我！老天，我们多倒霉！找不到出租汽车，而且——你好，柯比博士。”

“你们两人要感冒了。”帕格·亨利说。

“如果给我一杯马提尼酒，”梅德琳说，眼睛看着酒壶，“我就能抗住病毒了。”在父亲给她倒酒的时候，她解释说，因为休·克里弗兰明天早晨到国防部有事，所以罗达决定跟他们一起回华盛顿了。这女孩子老练地很快喝着酒。

“你的行李呢？”帕格说，“去换上干衣服。”

“我把东西留在维拉德旅馆了，爸爸。”

“怎么？为什么？这里有那么大一所屋子归你用。”

“是的，我到这里来看看，然后回旅馆去换衣服。”

“但是为什么你非得住旅馆？”

“哦，那样方便点儿。”她看看手表，“天哪，快七点钟了。”

帕格对女儿皱皱鼻子，不理睬她的厚脸皮。可是她看起来挺漂亮，尽管头发湿了，粉红色的麻布衣服皱巴巴的。罗达担心梅德琳的容貌到了二十一岁就会变得平平常常，事实证明她完全错了。“那么急干什么？”

“我们请陆军的一个大头儿吃晚饭，爸爸，想向他推荐一个设想的新节目。休每个星期去拜访一个军事单位，我们把军队里的业余演员找来，到基地去巡回一趟，给扩军做宣传。这个主意是我出的，连题目也是我想出来的，叫‘快乐时光’。公司的人很兴奋。”她望着这两个中年男人，眼睛闪闪发光，接着又把杯子伸过去，“再给我喝一点吧！如果这个节目办成功，我就会有股份。我真的会有。休·克里弗兰准备组织一家公司，给我一点儿股份。他答应我的。怎么样？说不定我会发财！是吗，爸爸？”她得意地咯咯笑起来，又说：“你好像有点儿不高兴。”

“先跟你说，”帕格说，“到九月份，我们可能连一支军队都还没有呢。你没看报吗？”梅德琳的脸沉下来了：“你是说征兵法案吗？”

“是的。现在是一半对一半，也许更糟，国会不肯投票恢复这项法案。”

“这真是发疯了。到九月份，希特勒也许已经把俄国打垮了。现在他离莫斯科多远了？一百英里，差不多吧？”

“我不是说这些政治家是对的，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天哪，这会把‘快乐时光’轰上天去，是不是？好吧，等着瞧吧。”她站着，抖了抖裙子，“哟，雨都透到里面去了，好几个倒霉的地方。我得快点儿瞧一眼这房子，然后就得走了。”

“我带你去看。”帕格说，“你怎么样，柯比，一起看看吧？”

“我想我还是走吧。”柯比说，“罗达回来了，我不愿意打扰你们，而且，我还有许多——”

“你就在这儿坐着。”维克多·亨利说，把巴穆·柯比推向一把柳条圈椅，“房子也叫我心烦。你再喝一杯，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喝多了。”柯比说着，伸手去拿酒壶。

梅德琳跟着她父亲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跑，看见什么都快活地直叫：“天哪，瞧这间餐厅里的镶边……哦，天哪，多么吓人的一个壁炉……天哪，这些壁橱有多大！”

“我说，我不算个古板的人，”到最后，帕格提出说，“但是你老这么‘天哪，天哪’干什么？听上去像个下等人似的。”

罗达在她的化妆室里叫道：“对了，帕格，告诉她，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说话的。五分钟里你听的她的‘天哪’比教堂里一个钟头的说教还要多，多难听。”

梅德琳说：“对不起，这是我从休那里学来的习惯。”

“哦，帕格——”又是罗达的声音，她嗓门忽然提高了，“你在哪儿找到巴穆·柯比的？他打电话了吗？”

“碰上他的。留下他吃晚饭了，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梅德琳，你不是真住在维拉德旅馆吧？这太特别了，亲爱的。你去把行李拿回家来吧。”

“不要紧，妈妈，再见。”

帕格和她一起走下楼梯，对她说：“我们买了这么大一所房子，就是为了你们这些孩子回家有地方住。”

她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到他的胳膊上，笑了。这样的谦恭使他不安。“真的，爸爸，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今天晚上，我们要和那些作家待到好晚呢。”

“克里弗兰这家伙，”维克多·亨利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他这人好不好？”

她那很有自信的女性温柔笑容加深了。“爸爸，如果有什么欺瞒人的事情，那我会变得偷偷摸摸一些，是不是？说实在话，要相信我一些。”

“好吧，你已经长大了，这我明白，就是快了点儿。”

“一切都很好。这正是我一辈子里最好的时候，有一天你会真正为我骄傲的。”

“我给你叫辆出租汽车。”帕格喃喃地说。他正朝着安在大理石地板门厅的电话走去，电话铃响了。“喂？是的，我是……是的，将军。”梅德琳发现她父亲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严肃起来。“是，是，长官。是的，行了。再见，长官。”

帕格用内线打到罗达的房间里。“你打扮好了吗？”

“还要五分钟。什么事？”

“下来了我再告诉你。”

他又打电话叫出租汽车。只要维克多·亨利的脸上显出这种神色，用这种腔调说话，梅德琳从来不发问。他们回到门廊上，柯比还懒洋洋地靠在柳条圈椅上抽烟斗。罗达几乎同时下来了，她穿着一身耀眼的绿衣服，头发漂亮地卷着梳起来，脸上打扮得像要去跳舞。

“哎哟！真是快速变化的艺术。”帕格说。

“但愿这样。我到这里的时候，活像《白雪公主》里的女巫。”

“罗达，我刚刚接到金海军中将的电话，他在部里。我和梅德琳一起坐车进城去，你先请弗莱德吃晚饭，也许我还来得及回来喝点儿咖啡什么的。不管怎么样，等我知道了是什么事，就打电话给你。”

出租汽车的喇叭在外面响了，柯比也要告辞，维克多·亨利听都不要听他的。他喜欢这个科学家。他请他回家，一来是要个人做伴，二来是想叫他讲讲铀的事。帕格·亨利不会去猜想这个人和罗达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就像他不会怀疑他的妻子会吃人肉一样。他说服柯比留下，自己和女儿走了。

外面的大门一关上，罗达就兴高采烈地说：“好啦！巴穆，多久不见啦？有一个世纪了。”

柯比朝前坐了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帕格不知道他把你置于多尴尬的境地。我要走了。”

罗达坐正身子，架起腿，抱着胳膊，挺着脖子，说：“你要把几块很好的双份羊排浪费了。你没闻到香味吗？晚饭马上就好。”

“罗达，我真的相信你一点儿不感到别扭。”

“哦，巴穆，我让事情自然发展。真的，我很高兴看见你。你怎么到华盛顿来的？”

“为了一项防务工作。关于这件事，我什么也不能对你说，只能告诉你，进行得很不顺利。”

“你的意思是说你住在这里？”

“我在华德曼公园有一套房间。”

“那么，你的工厂怎么样了？”

“我有头等的经理和工头儿。每过半个来月，我就飞回丹佛去看看。我刚回来。”他讥刺地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又说，“说来叫人心烦，没有我工作反倒进行得挺顺利。”

“你的那所房子怎么样了？”

“很好。我没卖，现在也不想卖了。”

“哦？可是现在，你来到了这里。真怪。”

“我不会说‘真怪’这样的话。”

罗达放低声音，用柔软而亲昵的口气说：“是不是我的信十分吓人？”

“这是我妻子去世以后我所受到的最重的打击。”

罗达对他这种粗鲁的口气只是眨眨眼睛，叹了口气。“我很遗憾。”她坐在那里，十根指头在膝盖上一下子交叉起来，一下子又分开。然后，她抬起头，说：“我在想，怎么说才好，免得我看起来像一个轻浮的女人，可是管它呢。那天白宫宴会，我坐在总统旁边，他待我很好，他喜欢我。他说了些帕格的好话，谈到了他的前途。一个离婚的男人在军队里是会碰到许多阻碍的，特别是眼看他就要升到将官级别的时候。这一点我很清楚，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且——是的，所以我就这样做了。后来我一直晚上睡不好觉，巴穆，我真是一个很坏的捣蛋鬼。可是，我对他没有变心，我也不准备道歉。”

“晚饭准备好了，亨利太太。”一个穿白围裙的灰发黑人妇女出现在门口，脸上显得很不高兴。

“哦，亲爱的，好吧。几点钟了，芭芭拉？”

“已经八点半了，亨利太太。”

“真倒霉，我从来不想把你留到这么晚。当然，巴穆，你要留下吃饭。饭就放在桌子上，好吗，芭芭拉？你回去吧。”

罗达·亨利和巴穆·柯比两个人吃完厚厚的肉排、沙拉，喝完一瓶酒以后，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消除了。她讲着新房子遇到的可笑的麻烦事，引得他哈哈大笑。她也笑着，尽管她说这些倒霉的事当时叫她大发脾气。

“再喝一杯圣于连酒，吃点儿干酪，怎么样，巴穆？”

“罗达，假使他回家来看见我们又开了一瓶酒，他的眉头就会这样皱起来了。”

“哦，嘘——”她开始收拾盘子，“他跟我常常开两瓶酒，有时候三瓶。”她捧着一沓盘子，顿了一会儿。“我没法儿告诉你我多么高兴，这不可能事先安排，我心头压着的一副重担去掉了。”罗达把咖啡和第二瓶酒拿到后面的门廊上。雨已经住了。透过黑魆魆的树影望去，七月的天色已经黑下来，几颗星星闪着微光。

“啊！这有多好，是吗？”她说，“我想就是为了这个门廊，我才要这个地方的，它使我想起我们在柏林的房子。”

“这很像柏林夏天的傍晚，”柯比说，“流连的微光，雨后树木的清新气息——”

她说：“你还记得？”

“我有很好的记忆力，有点儿太好了。”

“我的记忆力是很随便的，巴穆，它想记得好的，忘掉坏的。”

“这是妇女的记忆力。”柯比博士突然把酒一口喝干，“我要问你点儿事，罗达。听上去很可能有些无礼，可是以后也许我们不会再这样谈了。酒我是喝多了一点儿，无疑太多了。你的信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的打击，我一直在反复想这件事。你对我说，在遇到我之前，你还从来不曾有过别人。我相信你，现在还相信。可是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怎么会的呢？”他有意地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啾啾的鸟叫。他又说：“我让你生气啦？”

“没有。”罗达的声音有点儿发哑，但是很沉静，“我当然知道你要的是什么答复——无非是说，你是无法抗拒的，而且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哪怕有一点点像你的人。这倒是真的。不过，我还是有很多机会，亲爱的。我不是光指在军官俱乐部喝醉酒的事。有那种时候……可是说句真心话，这些男人都是像帕格那样的海军军官。这就是我接触到的圈子。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甚至连和他差不多的都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别误解我的意思。这一次发生的事情，我不责怪帕格，那样太卑鄙了。可是他太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从战争开始到现在，越来越厉害。帕格是个狂热的人，你要知道，不是对宗教或者对政治狂热，而是对干事情狂热。”

“这是美国人的特性，”巴穆·柯比说，“我也是同样狂热的人。”

“啊，然而在柏林，不管你自己明白不明白，你是在追求我。帕格追求我的时候，我也爱上他了。”她低声地咯咯笑了，接着又说：“让我再说一件事情。尽管你，或者所有的人，也许会笑话我，但我是一个好女人，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因此，尽管有这件事或那件事，但还没有过第二个人。也不会再有了，现在我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老祖母了。就是这样。”

他们没谈多久。在黑暗中，他们是两个朦胧的影子，只是有几盏看不见的街灯照在树叶上发出微弱的反光，才能隐约看见他们。

“帕格一直没有来电话。”罗达安详地说。

柯比的影子从柳条圈椅上站起来，显得很高大。“我要走了。这顿晚饭吃得很满意，我明显觉得好多了。谢谢你。”

她说：“什么时候再见面？”

“华盛顿是一座很小的城市，就看我怎么碰到帕格了。”

“你认得出去的路吗，亲爱的？”

“当然。”

“不是我对你无礼，说实话，这会儿我的眼睛都模糊了。”

巴穆·柯比走近她，低下头，吻她的手。她把另一只手放到他的手上，轻柔地、恋恋不舍地握了握。

“天哪，”她说，“多么欧化，不过真是甜蜜。亲爱的，直接穿过起居室，向左转就是大门。”

(1) 　林白（1902—1974），美国飞行员，1927年单独驾机做不着陆飞行，横渡大西洋成功。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后，他竭力鼓吹美国不参与欧洲战争。

(2) 　杰弗逊（1743—1826），美国第三位总统。购买路易斯安那州事件发生在1803年4月。

(3) 　凡尔纳（1828—1905），法国小说家，专写科学幻想小说。

第四十七章

一个星期之后，维克多·亨利躺在重巡洋舰“塔斯卡卢萨”号一间军官寝舱的上铺，下铺睡着一个陆军作战计划处的上校，正在轻声打鼾。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有人在他的耳边低声问道：“你是亨利上校吗？”把他叫醒。借着从走廊进来的红光，他看见一个水手，把一份电报递了过来。他拧亮了铺上昏暗的小灯。

即令维克多·亨利上校随带行装，今日五时前转登“奥古斯塔”号舰待命。

金

“现在几点钟了？”帕格在电报纸上签了名，喃喃地问。

“四点半。值日军官说，舰长的快艇正等着您，长官。”

帕格想轻声收拾东西，但是一只铁抽屉吱地响了一下，把上校吵醒了。“嘿，船长，要走了？到哪里去？”

“到‘奥古斯塔’号去。”

“什么？”上校打着哈欠，在毯子底下蜷紧了身子。即使是在仲夏，楠塔基特湾清晨的天气还是很凉的。“我以为那艘船只是给大官和总统坐的。”

“我想也许是海军中将决定他还需要一个打字员。”

“就是那位金海军中将吧？就是那个用喷灯刮胡子的人？”

帕格有礼貌地笑着说：“是的，就是那位。”

“好，祝你幸运。”

一阵阵疾风翻滚着吹过微明前的停泊处，把晨雾驱散。海面上的轻波摇晃着徐缓行驶的快艇，使艇上的钟时不时地响一两声，帕格不得不在潮湿冰凉的皮座位上挺直身子。快艇沉闷地晃荡着行驶了一会儿，“奥古斯塔”号没有灯光的长长的黑色形体从雾中朦胧显现。这艘巡洋舰连锚灯都没有点，这在和平时期是罕见的，也是严重地违反规定的。在逐渐消散的雾气中，总统的游艇和马撒葡萄园的沙丘隐约可见。亨利上校登上了巡洋舰的舷梯，这时东方出现了微红的曙光。这艘老战舰整洁、光滑的新油漆，金属物的微微闪光，穿着洁白无瑕制服的水手们紧张而沉静的动作——这一切都表明，这是金海军中将的旗舰。甲板上特装的长跳板、新焊上的扶手，显然是为跛足总统安排的特别装置。

穿了一身雪白制服的金海军中将架起瘦腿，坐在舰桥的高椅子上，正在询问“奥古斯塔”号的舰长给罗斯福所做的安排。亨利来了，他一点儿没注意。这位舰长是帕格的同班同学，正像一个海军军校学生在口试那样回答问题。金让他走的时候，他才低声地招呼了声“嘿，帕格”，然后离开了舰桥。

“亨利，总统登舰后要跟你谈一下。”金把冷眼转向帕格，一边往一支黑色过滤烟嘴上装香烟，“我才知道，就是为这个才把你调来的。我们就要出发，你来不及回到‘塔斯卡卢萨’号上去了。我想，他可能会要的那些报告或者材料你都准备了吧。”

“我的文件都在这里，将军。”帕格拍拍手里的公文包，他从那艘军舰到这艘军舰来，一路上这个包都未离过手。

金抽着香烟，下巴颏儿朝天，眯缝着眼睛看着维克多·亨利。“上星期我已经通知过你，总统提出来，要你参加这趟演习。不过，他并没有说明要你听他的命令。你是不是刚巧是罗斯福先生的远亲或者世交？”

“都不是，将军。”

“好吧——要记牢，你是随时随地在为美国海军服役。”

“是的，长官。”

事实上，没有人看见这个跛足的人被吊上军舰。全舰人员都穿着雪白制服，在主炮塔下长长的前甲板上集合，立正。没有奏军乐，没有鸣礼炮。“波多马克”号游艇离开马撒葡萄园，靠到左舷，响起了短促的命令声，水手长的哨子尖叫着。一会儿，“波多马克”号就翻着水浪离开军舰。于是总统出现了，他坐在轮椅上，一个海军上校推着，后面跟着一群显眼的文职官员和海陆军将校。好像戏剧里的安排一样，这时候太阳出来了，阳光洒到甲板上，照亮了微笑着挥手的总统。他这身白衣服，耷拉着的白帽子，精神饱满的神态，戴着眼镜的宽脸，嘴里还叼着一支烟嘴，一副十足的罗斯福的气派，简直有点儿像演戏了。一个演员就会装扮成这样。帕格想，罗斯福真的是在做给全体船员看，也许是由于阳光出现的缘故。轮椅和这群随员经过前甲板，进了舰舱。

两艘巡洋舰立即起锚，向大海驶去，前面有一支驱逐舰分队护航。早晨的太阳隐没在云端。在北大西洋阴沉灰暗的天气里，舰队以二十二海里的速度，横过主要的航线，向东北方向航行。维克多·亨利在主甲板上散了几个小时步，领略了海风翻起的高高的黑色海浪和脚底下铁板轻缓的隆隆声的滋味。总统还没叫他，这并不使他奇怪。他的作战计划处的上司在“塔斯卡卢萨”号上，他们准备一路上多做些工作。等两艘巡洋舰到达会面地点，他们就得连夜开会。把他这样分开，也许是没有意义的，不过总统的意思总得听从。

第二天早晨，他在司令部餐室刚吃完火腿和鸡蛋，一个餐室服务员递给他一封信，里面一张黄色的便条纸：

老弟，如果没轮到你值班，在十点钟左右来看我。

船长

他仔细地叠好便条，放进口袋。这些通信，不管多么无关紧要，帕格都保存着，为了将来给孙子们。十点钟的时候，他走到司令部总统房间门口，一个粗壮的、双目凝视着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看见他，立刻立正。

“来了，帕格！正好赶上听新闻广播！”罗斯福独自在一把圈椅上坐着，面前一张铺绿呢布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袖珍收音机，正在叽里呱啦播广告。透过夹鼻眼镜，可以看到罗斯福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但是他敞着衬衫领子，里面穿着一件灰色旧运动衫，样子看起来又挺自在。刮胡子的时候他割伤了自己，宽阔的下巴上留着一个凝着血块的伤口。他的气色很好，愉快地嗅着小圆舷窗里吹进来的海风，风吹乱了他稀疏的灰发。

莫斯科承认，挺进的德国人已经远远过了斯摩棱斯克。听到这儿，他悲哀地摇了摇头。然后，广播员说，罗斯福总统现在在什么地方已经不再是秘密；接着又装腔作势地说，罗斯福正乘着“波多马克”号游艇度假，昨天晚上八点钟，有的新闻记者看见他在游艇的后甲板上，驶过科德角运河。罗斯福听到这里，狡猾地扫了亨利上校一眼，微笑着的脸上露出了自满和聪明的神气。“哈哈，八点钟的时候我在这里，在大海上。你猜猜我是怎么干的，帕格？”

“这是一个巧妙的骗局，先生。游艇上有人假扮你？”

“正是！汤姆·威尔逊，那个机械师。我们给他穿一套白衣服，戴一顶白帽子。好吧，这真不错。挺有用！”他把收音机声音拧小，里边在播送另一段广告。“我们不能让潜艇来轰丘吉尔和我。可是我承认，骗过了新闻记者，我挺高兴，他们真把我的生活害苦了。”罗斯福在桌子上的文件堆里寻找着，“哦，在这里了。你看看这个，老弟。”这份打字机打的文件的题目是：“呈总统——绝密，仅两份”。

总统又开大了收音机，在圈椅上坐下。广播员在描述报纸对众议院表决延长征兵法案的民意预测，当他宣布说这个提案将以六票对八票失败时，总统那张多变的脸变得厌倦而严肃起来。“这是不对的。”总统插嘴说，带着深深的黑眼圈的眼睛盯着收音机，好像在与广播员辩论。在下个节目里，德国宣传部嘲笑了世界犹太领袖对德占苏区犹太人被屠杀提出的控诉。德国宣传部说，犹太人是在散布盟国的恶意宣传，红十字会可以随时随地去进行证实。“这又在撒谎，”总统说，用厌恶的动作关上收音机，“真的，这些纳粹是最无法无天的撒谎家。红十字会根本不可能到那里去。我觉得，我当然也希望这些故事是夸大了。我们的情报人员说是这样。不过，只要有烟——”他取下夹鼻眼镜，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揉眼睛，“帕格，你的儿媳妇和她的叔叔回来了没有？”

“听说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先生。”

“好，很好。”罗斯福长长地吁了口气，“你的那个潜艇水兵还是一个孩子呢。”

“恐怕是一个莽撞的小家伙。”维克多·亨利一边和罗斯福聊天，一边想看看这份具有爆炸性的文件，但是很难看得下去，因为里面有很多数字。

“我有个儿子也是海军少尉，帕格。他在舰上，我希望你认识他。”

“我很愿意，先生。”

罗斯福点了一支烟，咳嗽起来。“我收到一份这些犹太人的声明，是几个要好的老朋友的代表团带来给我的。犹太人抱成一团的那股劲真惊人，帕格。可是怎么办呢？如果光是谴责一下德国人，这样做未免丢脸，而且根本没用。办法我早就使尽了。我们已经设法搞了一项移民法，用了些这种手段和那种手段。的确，我们还算是幸运。可是，我正在对付这个准备解散军队的国会，你能想象我会在这时候向他们提出让更多犹太人入境的法案吗？我看我们在征兵问题上会打败他们，不过最多也就是一个平手。”

富兰克林·罗斯福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在桌子上清出了一块地方，拿出两副扑克牌，专心致志地玩起一个复杂的独家牌局。舰身在缓缓地晃动，他默默地玩了会儿牌，然后以一种新的高兴的声调说：“天哪，帕格，重新到了海上是不是感到特别兴奋？”

“当然是的，总统先生。”

“在这一带，我航行过许多次。我能替他们驾驶这艘船，毫无疑问！”他瞧着帕格翻到最后一页，“怎么样？你说呢？”

“这是给我上司的东西，总统先生。”

“是的，不过凯莱·特纳在‘塔斯卡卢萨’号上。无论如何，我可实在不愿意再让各军的头子吵一架。”总统像是讨好似的亲热地对他微微一笑，“帕格，你对事实有感受，而且你说的话我理解。这是两种不平常的优点。所以，咱们一起干吧。不急，你慢慢来吧。”

“好的，总统先生。”

帕格又从头翻阅这份文件，在拍纸簿上很快地记要点。总统又连着点了一支烟，仔细地一张一张翻牌。

文件里没有使亨利觉得意外的东西，以前在和陆军作战计划处的人员争论时，这些他都听说过了。不过在这里，陆军把问题向总统提出，可能是通过马歇尔，或者是通过什么非正式的途径，这在一般情况下，总统总是允许的。这份文件的确有爆炸性，如果把它泄露给主张中立的议员，《租借法案》也许就此完蛋，选拔兵役法案也会被扼杀，甚至会引起一场弹劾运动。所以，他看见它竟然存在，不免心里吃惊。

罗斯福曾经提出准备一份“胜利纲领”，作为打破《租借法案》和军事生产瘫痪状态的新起点。有五六个机构让它们自己和一些大企业纠缠了进去，不能动弹——陆军和海军的军需部，战争资源部，紧急管理办公室，国家保卫顾问委员会，生产管理办公室。它们的头子都在骗取总统的欢心，全华盛顿都被那么多的新名称弄得目瞪口呆。缺货和扣压越来越多，而真正的军火生产却少得可怜。为了打破这个局面，罗斯福命令军队列表，把他们打赢一场全球战争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列进去，然后根据这张总表来制订新的先后次序。

维克多·亨利这些计划工作者曾经工作了好几个星期，计算美国可能进行的对法国、非洲、德国、意大利、中国和日本本土的进攻，对工业城市的空袭，以及和英国人甚至俄国人的联合作战。陆军和海军特别互不信任，对这份纲领很少通气，各自准备了一个草案，而且当然各自要求最大可能份额的人力和工业产品。他们煞费苦心使这份胜利纲领保持机密，使文件尽量减少。现在在维克多·亨利手里的文件就是陆军对海军提出的要求的尖锐批评。

“喝点儿橘子汁吧？”一个服务员用托盘托着一只水壶进来的时候，总统说，“你喜欢这个吗？菲尔用新鲜橘子挤的，他弄到了一些上等橘子。”

“谢谢，先生。”帕格呷着杯子里起泡沫的橘子汁，“这件事需要同样长的一份文件来答复，总统先生。主要是，海军和陆军用的是两个不同的水晶球。这是无法避免的。陆军是一支巨大的军队，它的最终职责是保证美国的安全。这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他们想象，在俄国和英国关门以后，他们会单独和轴心国作战，所以他们要求很多。他们达到了全军九百万人这个数字，把美国的总人力减少了。这是我们国家能够送上战场的最大规模的军队。”

“也许我们需要那么多。”总统说。

“是的，先生。主要是，在《租借法案》上我们对事情的看法不同。陆军说，我们如果把太多的武器和机器拿出去，就可能被德国人俘获，反过来打我们。可是我们的论点是，即使苏联会很快地垮台，英国也垮台，德国人在把他们打垮之前，自己也得先死掉一大堆。死掉一个德国人，就是将来有一天少一个德国人来打我们。”

“我同意。”总统很直截了当地说。

“好吧，那么，总统先生，为什么我们不应该不顾一切代价，支持那些现在正在杀死德国人的人呢？我们能够很快地重建和补充损失掉的物资，可是要培养一个活的德国佬来补充一个被打死的德国佬，需要二十年。”

总统咧嘴笑了笑，说：“说得好。然而，《租借法案》并不是这里争论的唯一焦点。我注意到，海军要求我们总钢产量的相当大的份额。”

“总统先生——”帕格把身子向前倾，两肘撑在膝头，双手伸出，尽他的可能用力地说，“希特勒去年没有攻打英国，因为他不能使世界上最强的军队在几英里外的海岸上登陆。他有把他们渡过海去所需要的全部船只，但是他没法儿使它们在对面靠岸。从海上进行攻击是一个困难的战术问题，总统先生，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了。把你的人从一个地方或者两个地方送上岸很容易，但是怎么使对方的守军不把他们赶跑呢？你的人进退两难。但是守军有全部的机动性，有数量上的优势和火力上的优势。他们能够集中起来把你打垮。”帕格讲的时候，总统点着头，烟嘴挂在嘴边，眼光锐利而专注。“好吧，先生，解决的办法是使用特殊的船只，以很大的数量冲向开阔的海滩。你把一股较大的兵力送上海岸，然后不断地供应它、支援它，直到它占领了一个港口。于是你就能用你的普通运输船往里运，你的豪华邮船也行，如果你有的话。于是入侵就能继续进行。可是，这些登陆艇你需要一大群，先生，而且要各种不同类型的。这项分析工作是委派给我的。看来我们非得制造十万艘左右，一切包括在内。”

“十万艘！”总统摇着他的大脑袋说，“什么？美国所有的船坞造十年也造不出来，帕格，即使他们什么别的都不干。你完全是在胡说八道。每个人总是夸大他的小小专业。”然而，罗斯福在激动地微笑着，眼睛里射出光来。他谈起了上一次大战的时候海军使用过的登陆船只，当时他是海军部助理部长；他也谈起了英国那次倒霉的加利波利登陆事件。维克多·亨利从公文包里取出德国的进攻舰艇和英国的新型船只的照片，以及一些美国船只的设计图。总统很有兴趣地仔细看着。帕格说，不同的舰艇担任不同的任务，大的登陆舰肚子里装着大量坦克和卡车横渡大洋，小的水陆两用坦克能够爬上海岸，跑回水里，甚至也许能潜水。显然罗斯福喜爱这些东西，他的独家牌局在摊着的这些照片和图片下面散乱了，被遗忘了。

“喂，你们这些人有没有想到这个？”总统拿起一本横格黄纸拍纸簿，一面说，一面用粗黑的铅笔描绘起来，“这个念头还是我在一九一七年研究加利波利的报告时想到的。我把它送到舰船局，包括草图等等，从此没有得到回音。我还是认为它是有用的，尽管直到刚才，我才再次想起它来。你瞧，帕格。”

这图画的是一艘长方形的平底船，船中央蹲着的士兵们头上有一个弓起的架子，上面有一部飞机引擎转动着罩子罩着的巨大螺旋桨。“我知道有一个稳定的问题，那么重的东西那么高，但是如果船的横梁足够宽，而且用铝的话——你瞧这种船，能够直接开上沙滩，帕格，穿过沼泽，哪儿都行。水下的障碍变得毫无意义了。”总统微笑着，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在下面草草写上：罗斯福——一九四一年八月七日，“奥古斯塔”号巡洋舰上，会见丘吉尔途中。“给你。不要像舰船局那样把它埋没了！研究研究它。也许这不过是瞎想，然而——哎哟，你要不要出去见见太阳，它总算从那个舷窗里进来了！”

总统戴上白帽子，双手按着桌子，用几乎是类人猿那样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挪动着，平稳地移到了轮椅上。维克多·亨利打开了一扇通往有阳光的甲板的门，罗斯福轻捷地转动自己的轮椅，越过了盖在舱门门槛上的灰漆长木板。“啊，这有多舒畅啊！温暖的阳光和海洋的空气，这正是医生所要求的。拉我一把，帕格。”总统坐进了一把蓝皮的躺椅，正好在甲板建筑挡住风的一个角落。他们向后看着长长的灰色炮筒，看着微微俯仰着的巡洋舰舰尾飞溅起的浪花。“我还是要说，你在造船厂或者海军船坞里绝对找不到制造这些登陆舰艇的地方，帕格。需要建造商船，还需要建造护航驱逐舰、航空母舰。你只能利用你能找到的随便什么工厂——内河的几百家小工厂。”罗斯福总统抬起头，望着大海。“你知道吗，这份纲领对小企业来说也许是上帝的恩赐。为了它，国会给了我们各种各样的麻烦。这倒是一个真正的念头。钱到了许多州的小工厂里——”总统点了支烟，灵巧地用手围住火柴挡风，“很好。让我看看你对那份陆军文件的评语，帕格。你亲自把它写下来，今天就给我。”

“好的，总统先生。”

“现在我对那个登陆舰艇的问题十分有兴趣，可是我不愿意让你陷在这里面。胜利纲领一完成，就把你从作战计划处调出来，送你到海上去。你已经超过时间了。”

维克多·亨利看到自己已经赢得了罗斯福的好感，也看到目前正是有利时机。他说：“好吧，总统先生，长期以来我就盼望着当一艘战列舰的副舰长。”

“副舰长？你不认为你能够担任舰长？”

亨利内心明白自己的一辈子也许就靠下面的一两句话，就极力不使自己在脸上或声音中表露感情，接口说：“我认为我能够，先生。”

“好吧，你已经让没有报酬的任务耽搁在岸上了。总司令应该对这情况说句公道话。我们就让你指挥一艘战列舰吧。”

总统说得很轻松，但是他那有教养的说话口气，他那斜着脑袋的自满神气，他那两臂扶着椅子的庄严气派，以及对亨利上校的微笑，表现出他对自己权力的享受和赏赐恩典的满足。

“谢谢您，总统先生。”

“现在，帕格，你在司令室里能找到文书长塔雷，请你把他叫来好吗？”

维克多·亨利已被最后的话题搞得晕头转向，他回到总统的房间，打断了马歇尔将军、金海军中将、斯塔克海军中将和沃森将军四个人的闲谈。他们都穿着漂亮的制服，舒适地坐在长沙发和圈椅上，四个年老威严的脑袋都转过来看他。金海军中将还疑惑地瞪了他一眼。帕格不让自己跑起来，很快地穿过房间，走了出去。

显然，就是为了这次不满一个小时的谈话，富兰克林·罗斯福才把维克多·亨利召到“奥古斯塔”号上来的。此后在开往纽芬兰的一路上，这位海军上校除了从远处看见以外，再也没有见到总统。

帕格不想再去探测总统的意图。罗斯福召见他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扬扬得意；现在总统把他完全忘了，他也不觉得难堪。他也并没有幻想自己在总统眼里有很高的地位，或者幻想他所说的和所做的能够影响历史的进程。总统还起用了别的一些不知名的人物，其中有几个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任务，还都是秘密。他自己就知道有一个海军陆战队的上校，在日本、中国和印度执行总统的使命。还有一个年老的俄勒冈木材商，他父亲的朋友，这个人的专业是收买南美洲的稀有战略物资，以免落到德国人手里。帕格把自己算进这类小人物里边，把总统对他的起用看作偶然的冲动。罗斯福喜欢他，因为他机警，肯干，而且不乱说话。纳粹和苏联要签订条约，被他恰巧猜中，使人们更相信他真的聪明。何况还有罗斯福说的那句奇怪的话：“你说的话我理解”。

但是，总统答应把一艘战列舰交给他指挥，还是使维克多·亨利睡不着觉。他的同班同学只有两个指挥战列舰。他跑到司令部去查海军年鉴，估计一下可能性。当然，新造的军舰，像“北卡罗来纳”级或“印第安纳”级的巨型战列舰是轮不到他的。他会得到一艘现代化的老舰。胜利纲领呈交的限期不到一个月了。他查着记录，发现一两个月内“加利福尼亚”号或者“西弗吉尼亚”号上就有空缺。对于维克多·亨利上校来说，这真是一件挠头的事情。他在海军里干了三十年，还要查阅战列舰的名单，去猜测哪一艘快要归他指挥！

他想把自己的得意压下去。亨利钦佩总统，有时候他几乎爱上了这个勇敢的瘸子，爱上了他那高兴的微笑和无限的工作热忱。可是，他并不了解罗斯福或者信任罗斯福，而且他也根本没有哈里·霍普金斯那类人对这个人物的那种无限忠诚。罗斯福在亲热愉快的贵族气派外表后面，显现着一种难以说明的严酷的性格：有远见，意志坚决，是一个顽强的坏蛋，除了自己的家庭，什么人都不在他眼里，也许连自己的家庭也不在他眼里。有可能罗斯福还会记得要给他一艘战列舰指挥，也可能什么新的工作挤掉了这句话，最后忘掉。罗斯福使维克多·亨利明白了一个伟人是怎么回事，这位海军上校好几次想起了《圣经》里给人的教训，土罐子应该离铁锅远一些。

在纽芬兰，一片灰色的宁静笼罩着四周是荒漠的阿真舍湾，美国军舰正停泊在这里，等待着温斯顿·丘吉尔的到来。雾霭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色：灰色的海水、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空气和带着点儿绿色的灰色山丘。这些巨大的漆成灰色的军舰——这些在二十世纪闯进这片印第安人土地的钢铁怪物——在雾中浮动，仿佛一个预示未来的丑恶幻影。在这些军舰上，水手们和军官们在哨子声和广播喇叭声中干着他们的日常工作。但是，在这些军舰的日常喧闹声之外，原始的静寂依然沉重地压着阿真舍湾。

九点钟，三艘灰色的驱逐舰出现了，后面跟着一艘画着蛇皮一样彩色圈圈斑斑伪装花样的战列舰。这就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威尔士亲王”号。它是在场的最大的军舰，它的大炮打中过德国的战列舰“俾斯麦”号。它从“奥古斯塔”号旁边驶过时，甲板上的铜管乐队打破了寂静，奏起《星条旗》来。奏毕，“奥古斯塔”号后甲板上的乐队演奏起《神佑吾王》。

帕格·亨利站在总统附近，在第一号炮塔的帆布篷下面，与海陆军将领和重要文职人员如埃夫里尔·哈里曼、萨姆纳·韦尔斯等在一起。从不到五百码远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丘吉尔，他穿了一身可笑的蓝衣服，手上夹着一支长雪茄在挥手。总统则穿着一身整洁的棕衣服，叉开腿一动不动地站着，比所有的人都高。他一只手拿着帽子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抓着他儿子的胳膊。他的儿子是一个海军航空队军官，和他长得十分像。罗斯福粉红色的宽脸上，显出自觉的庄严表情。

在这个伟大的时刻，帕格·亨利的思想却毫无诗意。舰船局的专家们正在争论伪装的花样，有的喜欢英国人的这种热带斑纹，有的赞成普通的灰色或者蓝色的横条。帕格在雾中先看见了这艘色彩斑驳的战列舰，然后才发现在它前头一英里的单色驱逐舰。他准备把这一点写成报告。

《神佑吾王》奏完了，总统的脸色松弛了。“真的，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演奏得那么好的《我的祖国，这是为了你》 ⁽¹⁾ ！”他周围的人都对总统开的玩笑有礼貌地笑起来，他自己也笑了。水手长哨子的尖叫，解散了巡洋舰甲板上的礼节性检阅。

金海军中将招呼帕格：“坐我的快艇到‘威尔士亲王’号上去，向哈里·霍普金斯先生报到。总统要在丘吉尔来访之前先和他谈谈，所以要赶快。”

“是，长官。”

维克多·亨利坐上金的快艇，经过几百码平静的水面，从“奥古斯塔”号到“威尔士亲王”号，等于从美国到了英国，从和平到了战争。这是一个惊人的飞跃。金的漂亮旗舰和经过风暴打击的英国军舰相比，简直属于另外一个世界。这艘英国军舰的舷梯已经被海水浸蚀，伪装油漆已经脱落，甚至几门主炮也锈痕斑斑。帕格看见甲板排水孔里有烟头和废纸，不禁吃了一惊，尽管一群群水手正在起劲地擦洗。在上层建筑物上，到处都焊着粗钢板的补片——这是给“俾斯麦”号排炮打伤后贴的“橡皮膏”。

甲板上的值日军官两颊凹陷，棕色的胡子修得很整齐，脸上的笑容很可爱。帕格很羡慕他军帽上的金辫绦蒙上的绿锈。“啊，是的，亨利上校，”他说，一面潇洒地以手掌向外的英国方式敬礼，“霍普金斯先生收到了信号，正在舱房等你。军需长陪你去。”

维克多·亨利跟着军需长走过一条条走廊，这和他头脑里常想到的美国战列舰一样，不过在许多细节上不同——符号、灯具、灭火器、防水门的形状都不一样。

“喂，帕格，是不是要我跟你一起去？”霍普金斯说，好像他和这位海军上校才一两天没见面，尽管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三月初在到海德公园去的火车上，后来霍普金斯就到伦敦和莫斯科去周游，引起了全世界新闻界的注意。

“是的，先生。”

“总统的心情怎么样？”霍普金斯在这间军官室外面的小舱房的床铺上，打开了两只手提包。他在一只手提包里仔细地放进了纸张、文件夹和书籍；在另一只里，把随手拿到的衣服、药瓶和鞋塞了进去。霍普金斯看起来比原来瘦了，好像一个弯着腰的稻草人，飘飘荡荡地套着一身双排纽扣的灰色衣服。在他憔悴的弯弯的长脸上，那双敏锐的带点儿女性气质的眼睛显得很大，好像猿猴。经过这趟海上旅行，他气色极好，动作敏捷。

“他现在情绪好极了，先生。”

“想象得出来。丘吉尔也这样。丘吉尔像一个第一次赴约会的男孩子。是啊，这的确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霍普金斯从一只抽屉里拉出几件脏衬衫，塞进装衣服的手提包里，“几乎把这忘了。我在克里姆林宫忘掉了几件，不得不在伦敦多骗了几件。”

“霍普金斯先生，俄国人怎么样？他们顶得住吗？”

霍普金斯顿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沓纸，撇了撇嘴，然后肯定地说：“俄国人顶得住的。然而，这是一件拼命的事，他们需要帮助。”他又急忙整理东西。“从阿尔汉格尔斯克飞到莫斯科，帕格，要连着飞好几个小时，飞过绿色的密林和棕色的沼泽。常常你从这边天边到那边天边，看不见一座村庄。这一回希特勒可是咬下了一大口。”他使劲想扣手提包上的搭扣，帕格帮了他一下。“啊，谢谢。你猜斯大林最急于向我们要的是什么，帕格？”

“飞机，”维克多·亨利立刻回答说，“大量的飞机，和法国人去年叫唤的一样。”

“是铝，”哈里·霍普金斯说，“用来制造飞机的铝。好吧，让我来纠正：他首先需要的是高射炮，其次是铝，也需要大量的军用卡车。斯大林并没有计划在三个星期，或者六个星期，或者三年之内就被打败。”霍普金斯把文件都收进了那只小手提包，然后合上包。“我们走吧。”

出去要穿过军官室。这间舱房很大，从舰的左舷一直伸展到右舷。里面布置得像一家伦敦的俱乐部，有深色的护墙板、舒适的椅子、一排排的小说和百科全书，以及一个酒吧。首相的跟班把首相舱房的舱门打开，他们看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温斯顿·丘吉尔光着脚，穿着晨衣，打着领带，下面是黄色的绸衬裤，正站在镜子前面打量自己。“你来啦，哈里。”他没理亨利上校，只顾转着嘴上叼的长雪茄，“我没注意到英王陛下的首相以前是否在海上拜访过美国总统。我看见总统穿着一身普通的棕色衣服。不过他是国家元首，我仅仅是一个首相。”丘吉尔年老的胖脸由于他调皮地玩味这个独一无二的历史问题而高兴起来。“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可笑。我的礼宾人员要我仍旧穿那件旧的铜扣子外套，戴上帽子，可这是很不正式的服装。”

“首相，”霍普金斯说，“您穿上它就更像一个前海军人员了。”

丘吉尔听见他在和罗斯福通信中用的这个古怪名字，咧开嘴笑了。他对跟班说：“很好，还穿那套港务局的制服。”

“首相，这位是海军作战计划处的维克多·亨利上校。”

丘吉尔耷拉着眉毛，说：“你来啦。那些登陆舰艇，你弄成功了没有？”

霍普金斯和维克多·亨利四目相视，而丘吉尔的阔嘴则满意地皱了起来。帕格说：“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首相先生。这是我现在的一部分工作。前些日子，我和总统详细地谈了谈登陆舰艇的事。”

“是吗？美国是否要造足够多的舰艇？需要的数量很大呢。”

“我们会制造的，先生。”

“我们的人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了你没有？”

“他们合作得很出色。”

“我想你会发现，”丘吉尔没好气地说，跟班正在帮他穿肥大的蓝裤子，“我们这些单纯的岛民想出了一两种可能证明有用的设计。”丘吉尔说得很慢，舌尖音含混不清，口气有点儿像发牢骚。

霍普金斯对丘吉尔说了一句告辞的话，他们就走了。在走廊里，霍普金斯怀疑地咧嘴一笑，说：“我们演习礼节好几天，可是他到最后一分钟还拿不定主意穿什么衣服！然而，他还是一个非常非常伟大的人物。”

霍普金斯畏葸地从舷梯上刚下到金海军中将的快艇上，快艇的尾甲板一下子被海浪抬高，在他脚下落了下去。他失去了平衡，倒在艇长的胳膊里。艇长叫了声：“来吧，先生。”

“帕格，我绝对当不了水手。”霍普金斯跌跌撞撞地进了舱房，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我登上水上飞机到苏联去的时候，扑倒了下来。那一次几乎当时就结束了我的使命。”他环顾一下这艘设备完美的快艇。“好啦，好啦。美国！和平！那么，你还在作战计划处，你要参加参谋会议了。”

“是的，有一些会议，先生。”

“你要在脑子里记住我们的朋友要求的是什么。跟首相在海上航行五天以后，我对这一点很清楚。”霍普金斯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扳着瘦削的指头。他仿佛把维克多·亨利当作一个共鸣盘，在与总统见面前帮他恢复记忆，因为他的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首先，他们会催促立即向德国宣战。他们知道，这一点他们得不到，然而可以为第二个要求铺平道路，这第二个要求才是温斯顿·丘吉尔横渡大洋的真正原因。他们要美国警告日本，任何反对在亚洲的英国人的行动都意味着对我们开战。他们的帝国在这一点上十分软弱，他们希望这样一个警告能够把它支撑住。然后，他们要催促给他们在埃及和中东的人大量战争物资。因为如果希特勒到那里插手，封锁运河，这个帝国就会窒息而死。他们也会设法巧妙地然而坚决地——如果我处在他们的地位，我也会这样做——达成一项协定，即他们要比俄国优先获得美援。他们会说，现在是从西边炸死德国鬼子的时候了，是准备最后攻击的时候了。他们会暗示，我们给俄国的东西，过几个星期以后，会倒过来对付我们。”

维克多·亨利说：“总统不是这么想的。”

“我希望不是。如果希特勒在俄国打赢，他就独霸了世界；如果在俄国打败，他就完蛋了，即使日本人行动起来，也没用。那里的斗争规模之巨大，简直令人无法想象。一定有七百万人在互相射击，帕格。七百万人，也许还要多。”霍普金斯慢吞吞地说出这个数字，把两只手的瘦削的指头都伸了出来，“俄国人直到现在还在挨揍，不过他们并不害怕，他们要把德国人赶出去。这就是现在的战争，这就是现在物资应该去的地方。”

“那么，这次会议几乎是没有意义的了。”帕格说。快艇驶近“奥古斯塔”号，慢下来，轰轰响着。

“不，这是一次胜利。”霍普金斯说，“美国总统和英国首相会见，面对面地讨论如何打败德国人。全世界都会知道。现在说来，这就是足够的成就。”霍普金斯对维克多·亨利忧郁地微笑了一下，大眼睛里闪现出智慧的光芒。他在摇晃着的快艇里站了起来：“帕格，这也是换岗。”

十一点钟，温斯顿·丘吉尔来到了“奥古斯塔”号军舰上。在他的随行人员中，亨利上校看到了勃纳-沃克勋爵，他的脑海中马上浮起了穿蓝色空军妇女辅助队制服的帕米拉·塔茨伯利的幻影，以至罗斯福和丘吉尔在甲板舷梯口会面时那场戏剧性的握手他都没注意。当时这两位人物握住手不放，微笑着交换问候的话，让摄影记者照相。

一上午，对英国和帕米拉的思念困扰着帕格。在“威尔士亲王”号甲板上那位值日军官地道的英国式敬礼，军官室里看到的伦敦杂志，温斯顿·丘吉尔说话时重浊的舌尖音，都像一首歌或一阵香味那样唤醒了他的记忆。一九四○年戈林对伦敦的空袭，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纪的事，是另一场战争。这个矮小的不知名的海军上校，站在一排英国皇家参谋军官的后面，他的脸将来在照片上也许根本找不到，这会儿他正在拼命把头脑里不相干的东西去掉，集中注意力。

这两位领导人用一种奇怪的方式互相压低对方。他们俩都是第一号人物，然而这是不可能的。那么，谁是第一号呢？罗斯福站着要高一个头，然而他是撑在两条毫无生气的腿棍子上，紧倚着他儿子的胳膊，他的长裤空荡荡地耷拉着。丘吉尔呢，是一个穿蓝制服、弯腰曲背的匹克威克 ⁽²⁾ ，庄重而高兴地抬头看着罗斯福，他更老、更严肃、更自信。然而，在首相身上有点儿敬佩对方的痕迹。仅仅是一丝一毫之差，到底还是罗斯福看起来是第一号人物。也许这就是霍普金斯所说的“换岗”的意思。

一个看不见的信号使摄影工作结束了，握手礼也结束了，一辆轮椅出现。这个登头版的挺立的总统变成了帕格更为熟悉的瘸子，他拖着跛足走了一两步，坐进轮椅，松了一口气。两位伟人和他们的军事首脑离开了后甲板。

参谋人员立即开始工作，整天开会。维克多·亨利和计划人员一起工作，比参谋长们和他们的代表低一级——勃纳-沃克就是参谋部的代表——因此离处在主位的总统、首相以及他们的顾问很远。熟悉的老问题立刻就来了：来自英国军方过分的和自相矛盾的要求，不真实的计划，未曾填写的合同，乱七八糟的特权，不正当的联络，等等。计划人员很快想出了一个主要问题。首先是建造新船来代替被潜艇击沉的船。战争物资不运过大洋，就没有东西用来对付希特勒。这个只要意见一致看来就十分简单的平凡道理，变成了一条红线，贯串着每项要求、每个方案、每个计划。钢材、铝材、橡胶、阀门、发动机、机床、铜线，所有上千种战争需要的东西，首先得装船。这把简单的尺子，很快地暴露了这个“民主的军火库”的贫乏，提出了建造新的轧钢厂以及把钢材变成战争机器和工具的工厂的艰巨任务——作为一个特别紧急的项目。

在讨论宏伟的设想计划——成百艘的船、成万架的飞机、成万辆的坦克、成百万的人员——的所有谈话中，总有一个可悲的项目反复出现：急需十五万支步枪。如果俄国垮台，希特勒也许会专注于一场在空中进行的对英国的侵略战争，像对克里特岛那样。而保卫英国机场用的步枪还缺乏。现在所要求的这十五万支步枪与将来对北非或者法国海岸联合进攻所需的庞大军用物资相比，实在少得可怜。

第二天早晨，在波光闪烁的海湾，许多船只群集到“威尔士亲王”号周围来做礼拜。经过几个灰蒙蒙的雾天以后，阳光照在周围的山丘上，耀得人睁不开眼，使一片松树、枞树的森林显得格外青翠。

一艘美国驱逐舰把它的舰桥正对着这艘战列舰，徐徐地靠拢过来，舰桥正好与主甲板相平，然后搭过一块跳板。富兰克林·罗斯福身穿蓝衣服，头戴灰帽子，拄着一根手杖，倚着他的儿子，蹒跚地走上跳板，费劲地把一条腿往前拖，然后再挪另一条腿。海湾里一片平静，但是两艘军舰还是在低浪中晃动。高个子的总统每跨一步，就来回摇晃。维克多·亨利和挤在驱逐舰舰桥上的所有美国人一样，都屏住气看着罗斯福费劲地摇摇晃晃从狭窄而不稳的跳板上走过去。在“威尔士亲王”号后甲板上等待着的摄影记者们也看着总统，但是帕格注意到他们没有一个人把这重要的跛足行走场面摄进镜头。

他想起了最初认识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年轻的海军部助理部长，体格强壮的富有自信的花花公子，显而易见的谈情说爱老手，心里只有自己，对一切满不在乎，在一艘驱逐舰的舷梯上跳上跳下，滔滔不绝地说些水手俚语。岁月已经使他变成这个半身不遂的灰白头发的人，在跳板上喘着气，痛苦地挪一步不过几英寸。然而，帕格想，这里面显示了足够的意志的力量，来打赢这场世界战争。一座临时性的便桥可以很容易地架起来，富兰克林·罗斯福可以坐在轮椅上，庄严、舒适地被推过去。要他走路，他只能是这个可怜样子。而在温斯顿·丘吉尔邀请下去参加宗教仪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走着，登上了一艘英国战列舰。

他的脚踏上了“威尔士亲王”号，丘吉尔对他敬礼，伸手去扶他。铜管乐队演奏起《星条旗》，罗斯福立正站着，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脸色紧张而呆板。然后，由丘吉尔陪同，总统跛着脚，蹒跚地一路走过甲板，坐了下来。轮椅始终没有出现。

在尾甲板上集合排列着的水手唱起了《啊，上帝，我们自古以来的救主》和《前进，基督的士兵们》。温斯顿·丘吉尔不断地擦眼睛。这些古老的赞美诗，在露天，在长长的炮筒之下，由上千个年轻的男声齐声唱着，使维克多·亨利浑身激动，热泪盈眶。然而，这场宗教礼拜也使他不安。

他们都在这里，美国的海军和英国的海军，像亲密的战友一样一起祈祷。但是，这是一个虚假的景象。英国人在战斗，而美国人没有。首相举行这场大炮底下的宗教仪式，是真心诚意地想打动总统的感情。在这里，是金刚石琢磨金刚石，意志对付意志！丘吉尔是在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包括传说中的罗斯福的宗教倾向——来感动他。如果富兰克林·罗斯福经得起这场考验，没有答应对德国宣战，也没有答应至少给日本一个最后通牒，那么他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而这个在他旁边流着眼泪的老胖政治家，只是独自在玩一场十分艰难的游戏，为此维克多·亨利很钦佩他。

那个英国牧师，白红两色的衣服在风中飘动，浓密的灰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正在念着皇家海军祈祷词的最后几句：“……从海上的危险中，从敌人的强暴下，拯救我们；让我们得到保证，在正当的时刻航行海上……让我们安全地带着我们劳动的成果回到陆地的怀抱……以赞美和显耀你神圣的名字；以我主耶稣基督的……”

有几个英国水手，小心地从队列中走出来。起先是一个，然后又是一个，偷偷从制服里掏出照相机。没有人阻止他们，而这两位领导人还微笑着挥手，于是人们一下子挤上来了。几十台照相机出现了。水手们笑着，欢呼着，在这两个大人物周围挤成一圈。帕格·亨利看着军舰上这种不常有的混乱，觉得又有趣又生气。有人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是勃纳-沃克勋爵。“你在这里，老朋友。跟你说句话好吗？”

也许是英国人不像美国人那样怕火，也许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来冒充护墙板，勃纳-沃克的舱房幽暗、暖和、舒服，看起来像一间藏书室。“我说，亨利，你对在舰上喝酒有什么意见？我这里有一瓶上等的樱桃酒。”

“我赞成。”

“好。你在军队里干得像根骨头，是不是？可是昨天晚上，总统请我们喝了一顿好酒。”

“总统是一切海军条令的创造者，先生，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进行修改。”

“是吗？那倒很方便。”勃纳-沃克点了支雪茄，两个人喝起酒来。“我想你总知道，这艘军舰是在没有护航的情况下过了海洋的。”这个空军准将又说，“我们离开英国的第一夜，就遇到了十级风。我们的驱逐舰没法儿保持速度，我们只好单独呈锯齿形前进。”

“先生，我听到这个真是大吃一惊。”

“真的吗？你是不是觉得英国首相过于冒险，让德国鬼子在大海上很容易地给他一下？三千英里，没有空中掩护，也没有海面护航，直接穿过一整队的潜艇？”

“你们有你们的善良天使保佑。我只能这样说。”

“啊，好吧，无论如何，我们总算到了这里。不过还是谨慎点儿，别让这些善良天使操劳过度。什么？你不同意？我们回去的时候，大西洋里的每一艘德国潜艇都必定会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全都得经历一番。”勃纳-沃克顿住话头，看着手里雪茄上的灰，“你要知道，我们航行的护卫很单薄。我们调了四艘驱逐舰，要是有六艘，庞德将军一定会更高兴的。”

维克多·亨利很快地说：“我会和金海军中将谈一谈。”

“你要了解，这不能是我们这方面提出的要求。首相会真正发火的。他希望我们能碰到‘提尔皮茨’号，来一场炮战。”

“我现在就去办这件事，先生。”帕格喝干樱桃酒，站了起来。

“啊，是吗？”勃纳-沃克开了舱门，“十分感谢。”

尾甲板上，照相还在进行。两位政治家正在愉快地闲谈，现在是拿着照相机的军官们来把水手挤开了。他们背后站着的参谋官员和文职顾问都满脸不高兴。霍普金斯斜眼看着阳光普照的海面，现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那些军人在一起谈话，只有金海军中将像木头一样站在一边，长鼻子对着大海，不满意地绷着脸。帕格向他走去，敬了个礼，用尽可能简单的话把他和勃纳-沃克的谈话做了汇报。金的瘦削下巴上的皱纹加深了。他点了两次头，没有说话，就走开了。他并不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只不过是要亨利告退的表示，而且是使人信服的表示。

在许多酒会和宴会之间，这次会议又进行了两天。一天晚上，丘吉尔在“奥古斯塔”号的军官室里吃完晚饭之后，站起来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篇丰富多彩的启示录式的谈话，描述了这场战争将要如何进行。封锁、越来越强的空袭、破坏，将会逐渐削弱纳粹对欧洲的控制。俄国和英国将会“形成一个包围圈”，并且缓慢地、无情地把它收紧。如果有了美国这么一个羽毛丰满的同盟，当然一切就会进展得快得多。在西边不需要大规模入侵或者长时间的登陆作战，几支装甲纵队在被占领国家登陆，就会引起群众暴动。希特勒的黑色帝国将会在瓦砾、鲜血和火焰中突然垮台。富兰克林·罗斯福眼睛发亮，微笑地注意听着，什么也没有说，只和其他人一起由衷地鼓掌。

会议的最后一天，正在午饭之前，金海军中将派人来叫帕格。他看见这位将军只穿着衬衫和裤子，正在舱房里用毛巾擦脸和耳朵。“海军特混舰队第26.3.1号——包括两艘驱逐舰‘梅伦’号和‘棱德’号——已经组成，”金没打招呼，开口就说，“要它护送‘威尔士亲王’号到冰岛。你作为联络军官到‘威尔士亲王’号上去，在冰岛离舰，然后随我们的特混舰队返回。”

“是，是，长官。”

“不发给你书面命令了。不过，我们已经和上次的处境不一样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不久就要把所有的船只护航到冰岛，可能就在下星期。见鬼，现在我们的海军陆战队已经占领了那个地方。总统甚至派了一个年轻军官作为海军副官，陪丘吉尔去参观我们在冰岛的基地。这个人就是海军少尉小富兰克林·罗斯福。”金在谈到这个名字时，脸上毫无表情。

“是的，长官。”

“那么，亨利，你在语言方面怎么样？”

“还是在很久以前，我曾经学过一种外语，将军。”

“好，九月份要派一个军用物资特使到苏联去。当然，如果那时候俄国还打仗的话。霍普金斯先生提出了你的名字，他好像对你印象很深；总统也是，说你对登陆舰艇有专长等。已经看过你的服役档案了，好像你自称懂得一点儿‘刚刚及格’的俄语。嘿，这是怎么回事？这很不简单啊。”

“将军，这是我一九一一年进海军军官学校时登记的。当时是这么个情况，可是现在我连十个字都记不得了。”亨利把童年时在索诺马县曾与说俄语的同学在一起的情况说了一下。

“明白了。好吧，档案里就是这样写的。从冰岛回来，就把你从作战计划处调出来。你自己做个准备，温习一下俄语，以便有可能承担到苏联去的特殊使命。会给你派译员的，但是如果你懂一点点，你的情报价值就会更大一些。”

“是，是，长官。”

金穿上制服上衣，眼睛望着维克多·亨利，这是亨利所能记得的第一次受到了微笑的恩赐。“从档案里，我还偶然地了解到，你还是一个优秀的炮术军官。”

“我的一个愿望就是重新去干这行。”

“你听没听说，延长征兵法案的提案一个小时前在众议院通过了？”

“通过了吗？感谢上帝。”

“多一票。”

“什么？多一票，长官？”

“一票。”

“唉！这鼓励不了英国人，将军。”

“是啊，连总统也鼓励不了。然而，这是现在美国人民的想法。这也许是作茧自缚，但是事实如此。我们的任务是：无论如何，设法干下去。顺便说说，亨利，不久在我的参谋部里会需要一个作战军官。你去俄国的任务完了之后，或者去不成的话，也许会任命你做这项工作。”

维克多·亨利板着脸说：“这是一个荣誉。”

“我想你会喜欢的，我相信你是合适的。”金说着，不自然地流露出一点儿亲热的表示。

与当一艘战列舰的舰长相比，这真是一个倒霉的前途。绝望逼得帕格说：“罗斯福总统也许有别的打算，我也不知道。”

“我对总统谈起过，他说这看来对你来说是一个恰当的职位。”

《诗篇》里有一句话闪过帕格的脑海：“你们不要倚靠君王。”

“谢谢您，将军。”

没出一个小时，维克多·亨利正收拾东西的时候，总统派人来叫他。这一次只谈了一两分钟。罗斯福看起来很疲乏，正专心在铺着绿呢布的桌子上用铅笔很快地批注一份一份的文件。哈里·霍普金斯也在舱房里，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漂亮的高个子少尉，面貌极像一九一八年时在“戴维”号驱逐舰上跳跳蹦蹦的海军部助理部长。总统把小富兰克林·罗斯福介绍给帕格，说：“你们两位要一道航行，应该互相认识一下。”在亨利和少尉握手的时候，总统用男人对男人的那种深沉的目光瞥了亨利上校一眼，等于说：“照顾照顾他，和他谈谈。”

这一点儿人情味，把维克多·亨利心里对总统不相信的疙瘩消除了一半。也许罗斯福已经用一句玩笑话回绝了金，意思还是要给他一艘战列舰。总统让他告退时的那种亲热态度，总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

乐队演奏了国歌，礼炮隆隆地齐鸣，在充满了山丘绿草和火药硝烟气味的清新微风中，“威尔士亲王”号离开了阿真舍海湾。这次伟大的会议结束了。

在“威尔士亲王”号的军官室里，维克多·亨利能够感觉到笼罩着全舰的阴郁气氛。这次会议的结果究竟给英国增加的援助是什么，还没有宣布；这件事本身显然使战列舰的军官们感到是一个不好的预兆。这些人都是在空袭和炮战中打了两年仗的老兵，尽管他们的军舰是那么堂皇，他们的军官室是那么过分地豪华，英国的困境似乎浸透了他们的骨髓。他们不能相信，温斯顿·丘吉尔把他们窘迫的海军中最好的军舰连同他自己的生命都拿来冒险，就是为了这么空手回去。这不是温斯顿的气派。他们谈话的口气中，只有模糊的希望，而不是真正的信任。吃完晚饭以后，帕格坐在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葡萄酒。他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头，尽管他们对他很有礼貌。后来他明白了，他在场，使他们感到不自在。于是，他很早就上了床。第二天，他在“威尔士亲王”号上兜了一圈，从舰桥一直到机器舱，发现了许多和美国军舰不同之处，特别是这些衣着邋遢、负担很重、工作紧张的船员，和“奥古斯塔”号上打扮得干干净净、快快活活地干活儿的水手大不相同。

这天晚饭之后，梯莱特少将向他走来，把一只瘦削的手按在他肩头。“想不想看看潜艇侦察图，亨利？首相认为你应该看看。一个欢迎委员会已经聚集在那儿了。”

会议期间，帕格曾经几次看到过这个难以亲近的老军事历史学家。两天前，在军官室举行的欢迎美国客人的晚会上，几个年轻的英国军官开始了一场他们所谓的“滑稽舞”。他们只穿着苏格兰裙子，或者披条彩色毛巾，戴着古怪的假发，走了进来，尖声地吹着风笛，噼噼啪啪地放鞭炮，在椅子、桌子上走鹅步。过了一会儿，梯莱特少将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帕格想，他要来阻止这场马戏了——他在一张桌子上跳起了一场发狂的快速舞，吹风笛的人绕着他一面吹一面走，全场的人都大声喝彩。可是现在，他还是那么古板。

梯莱特打开一扇亮着红色保密信号灯的钢舱门。丘吉尔穿着一条像机械师工作服那样的连衣裤，弯着背，垂着眼皮，正在仔细观看一幅占了一面舱壁的俄国前线地图。对面舱壁上挂着一幅大西洋地图。舱房里烟雾腾腾，几个年轻军官正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收发电讯。

“那里，”首相用手里的雪茄指了指苏联地图，对梯莱特和帕格·亨利说，“那里是一幅可怕的未展开的图画。”

斯摩棱斯克东面那条画成红色的前线上，呈现出了两个新加上的鼓包，指向莫斯科。丘吉尔咳着，眼睛望着亨利。“你们的总统警告了斯大林，我甚至更加明确地警告过他，我的情报根据确凿。真是，没有哪个受到突然袭击的政府这样不值得原谅了。勇敢而倒霉的俄国人民碰到了厄运，被这么一伙上当受骗的笨蛋带着走。”首相转过身子，走向另一面舱壁。他那拖沓的脚步，维克多·亨利在他伦敦的办公室里已经注意到了。在阿真舍湾，丘吉尔显得健壮、红润、活跃，简直年轻了十岁。现在他两颊发灰，满是红斑。

“喂，在这里我们有进展吗？”

一个个黑色的小棺材形状的标记散落在宽广的蓝色平面上，一个军官还在往上加，在靠近战列舰前进的范围附近形成一群。再往前，是一大群红头针，其中夹着几枚蓝头针。

“这个新的潜艇群是黎明时被一架美国巡逻飞机发现的，先生。”那个军官说。

“啊，是的。庞德海军将军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我想我们正在避开它？”

“我们已把航程改向北方，先生。”

“我看护航舰H-67号差不多到家了。”

“今天晚上我们就要把这些针拔掉，首相先生。”

“这是好消息。”丘吉尔粗声地咳嗽着，又抽了口雪茄，对帕格·亨利说，“好吧，我们还会给你点儿好戏看的。这不像乘轰炸机到柏林上空那么热闹，嗯？那次挺好玩吧，上校？”

“那是少有的特权，首相先生。”

“随时可以，随时都可以。”

“太荣幸了，先生。一次已经足够了。”

丘吉尔沙嗄地笑了：“敢情如此。梯莱特将军，今晚什么电影？”

“首相，我想是斯坦·劳雷尔和奥利弗·哈代的《海上精华》。”

“《海上精华》，啊？太合适了！军医命令我躺在床上，还不许我抽烟，我要去看《海上精华》，还要带着我的雪茄。”

帕格·亨利在欣赏《海上精华》的时候，心里老是担心这艘战列舰随时会碰上一群德国潜艇。那些德国的艇长很有本领，会溜过护航的驱逐舰。但是，直到电影演完，都没有发生事故。首相在拖着脚步出去时，用伤了风的沉浊声音说：“一场挺好看但是毫无关系的电影。”

第二天，克莱门特·艾德礼的广播讲话使军官室里挤满了人。每个没值班的军官，所有的参谋人员和战争计划人员，都集合在军官室里唯一的咯咯发响的老收音机周围。战列舰正穿过一场狂烈的暴风雨，颠簸着，摇晃着，发出缓慢冗长的呻吟。对于这位美国客人来说，这半个小时真不好受。艾德礼在宣读《大西洋宪章》的时候，亨利看见的是：困惑的眼色、拉长了的脸和不住地摇头。讲话的调子很高，但并不证明美国人的许诺有一点点增加。对纳粹暴行的责骂，对“四项自由”的赞扬，对未来世界和平和友爱的献词，都包括了；对英国人更多的战斗支援，却是零。有些句子谈到自由贸易，谈到所有人民的独立，这些话如果具有什么含意的话，那就是意味着英帝国的末日。

帕格并不特别惊讶，他只是想：富兰克林·罗斯福这家伙可真厉害。

“哼！”在收音机关掉后的一片沉默中，梯莱特少将牢骚满腹地说，“我敢说，不只这些，还有呢。你说怎样，亨利？”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这个美国人。

帕格明白，没有办法含糊过去。“没有了，先生。我想大概就是这些。”

“现在你们的总统在联合公报中许下诺言，要消灭纳粹的暴行，”梯莱特说，“这是不是说你们要参加进来，不管用什么方式？”

“这是对《租借法案》而言。”帕格说。

问题从四面八方向他投来。

“你们不准备和我们站在一起对付日本人吗？”

“现在不。”

“那么，简单明了地说，你们不准备在太平洋打仗了？”

“总统不想给日本战争警告。如果没有国会的支持，他不能这样做。”

“你们的国会怎么了？”

“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就在前天，差点儿把美国军队解散了，仅仅一票之差啊。”

“难道国会议员们就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为政治肥肉投票，为了保全他们的政治外皮。”

“那么你们的人民怎么样？”

“我们人民的状态就跟你们的人民在签订慕尼黑协定那会儿差不多。”

这句话使他们沉默了下来。

梯莱特说：“我们现在付出代价了。”

“我们将来也会付出代价的。”

“那时候我们的领导人是张伯伦，先生。”一个脸色红润的少校说，“你们有罗斯福。”

“美国人民不想和希特勒打仗，先生们。”帕格说，“事情就这么简单，而罗斯福也没办法。他们不愿意和任何人打仗，生活是快乐的，战争是一场球赛，他们可以看着。你们是我们这边的，因为你们和我们说同样的语言。因此就有了《租借法案》和这个《大西洋宪章》。《租借法案》并不要你费多大劲，它只是意味着给每个人更多的工作、更多的钱。”

舰身一阵异常剧烈的摇晃，使厨房里的陶瓷器皿撞得哗啦啦直响。辩论停止了，维克多·亨利回到舱房里。在他到冰岛离舰之前，他没有再和这些英国军官谈更多的话。

(1) 　美国民歌，与英国国歌《神佑吾王》的曲调相同。

(2) 　狄更斯的小说《匹克威克外传》的主人公。

第四十八章

《大西洋宪章》是一头大象，它像一棵树，像一条蛇，像一堵墙，像一根绳，就看瞎子摸着它身上的什么部分。

轴心国的宣传机器嘲笑它那套吹嘘自由的好听话，举出仍在受奴役的印度和马来亚为证；指出堕落的美国人的怯懦，他们回避任何战争的诺言；然后得出结论说，它不过是虚声恫吓，用一惯假虔诚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伪善装扮起来，以掩饰其对“世界新秩序”的无可奈何的仇恨，而这种建立起来的世界新秩序是一千份《大西洋宪章》也无法使之倒退回去的。

在美国，掀起了一阵大骂，说罗斯福已经秘密地把祖国投入了帮助英国的战争，同时也掀起了一阵欢呼——不过没有那么响——说它是自《大宪章》 ⁽¹⁾ 以来，人类为光明而斗争的最辉煌的文献。

英国的报刊暗示，阿真舍湾的成果要比这份精彩的宪章多得多，但是目前除此之外，其他都得保密。

俄国人欢呼罗斯福和丘吉尔在一艘战列舰上的海上会谈，说这是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民的胜利；并且暗示说，开辟欧洲的第二战线现在已经十分紧迫，而《大西洋宪章》没有提到这样的计划，有些令人失望。

哪一种反应都没有在明斯克被禁锢的犹太人中引起的反应那么强烈，那么盲目。

德国人没收了他们的收音机，谁还有收音机，就要判处死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从他藏在顶楼的一台小收音装置中，听到了不完全的俄国人的广播。他高兴地散布了这个故事，说罗斯福会见了丘吉尔，说美国已经对德国宣战！这个虚假的故事在犹太人居住区所达到的效果如此奇妙，如此起死回生，使人们不禁怀疑，对于受苦受难的人们来说，弄虚作假说不定有时候是必要的止痛药。

明斯克的犹太人的精神最近已经破碎。德国人来了之后，他们听天由命，被赶到几个街区聚居，被迫去登记找工作，遭逮捕受虐待，忍受着暴徒的袭击，甚至可能是枪杀。这是一个“波格隆” ⁽²⁾ 的时代。可以料想德国人的波格隆可能非常坏。但是，犹太人经历了波格隆，活了下来。

于是有一天晚上，许多灰色卡车开进了犹太人居住区，穿罕见的黑色制服的德国兵把两条主要街道两旁的居民挨门逐户地赶了出来，装上卡车——他们宣布，要重新安排住所。有些德国兵很粗暴，有些很有礼貌；他们推着、催着人们走上卡车。其他街上的犹太人都躲在上了闩的门后，战栗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发生的事——据出没在森林里的游击队队员的报告说——是如此可怕，如此不能令人相信，以致明斯克的犹太人一直理解不了。这些灰色卡车开出去五英里，到了村子外面的一片森林里。在一个月光照耀的峡谷，德国兵命令人们下了卡车，叫他们一群一群地排好，然后开枪把他们统统打死——包括婴孩和老人——扔进一个事先挖好的大坑，埋上沙土。

在沙土地挖这个大坑的农民亲眼看见了这景象，游击队队员的报告这样说。德国兵把他们集合起来干这工作，然后命令他们回家去，不许逗留或者谈起挖坑的事，否则就枪毙。然而，还是有几个人从树木之间溜了回去，看见了德国人干的事。于是，他们把屠杀灰卡车上的“齐德” ⁽³⁾ 的事告诉了游击队队员。

这个故事，对于被困在向莫斯科挺进的德国军队后面三百英里的明斯克的犹太人来说，是一个难以形容的打击。德国兵已经在因为一些细小冒犯事故，简单马虎地审讯一下就枪毙人了。这些牺牲者的肿胀发臭的尸体，以及被捕的游击队队员的尸体，在广场上吊着。这种事情，在战争期间是难免的。可是，这种显然是随随便便地把整整两条街上居住的所有人——孩子、妇女、老人，所有的人——突然屠杀，超过了他们承受恐惧的最大限度：德国人不能干比这更可怕的事了。这个故事要么是神经质的夸大，要么也许是真的——随着报告一点点地传开，人们开始相信了——那德国人真是比最可怕的谣传所描绘的还要坏。

然而第二天，明斯克看起来依然如故，向日葵在开花，太阳在蓝色的天空照耀。有些建筑物被炸弹或者大火毁了，但是大部分还像以前一样。德国兵在街上巡逻已经是一派普通景象，他们坐着画有卐字记号的灰色卡车和坦克。这些士兵看起来完全和普通人一样，懒洋洋地拿着枪，在阳光里东张西望。有几个甚至还和过路的人开玩笑。俄国人依然在到处走，他们是犹太人的老邻居。还是那些钟在那些时间敲响。这些街道是犹太人生活的场所，跟家里亲人的脸那样熟悉。现在只有那两条街两边的房子一片静默，空空如也。

在这个令人惊讶万分的时刻，消息传来，说罗斯福和丘吉尔在海上会谈，美国已经参战。消息从一所房子传到另一所房子。人们哭着，笑着，把他们的孩子抱在肩头跳舞，互相亲吻，寻找酒或伏特加为罗斯福总统干杯。有一个事实还铭刻在全欧洲人的心头：上次大战，就是由于美国人参加，才打赢了。快活的辩论展开了。是不是要三个月？六个月？不管时间怎么长，总不会再发生把两条街上的人都杀光的疯狂事情了。现在德国人不敢了！德国人在得意的时候很坏，但是事情倒了过来，他们又多么恭顺！他们都是胆小鬼。现在他们也许会很好地对待犹太人了，以免将来受到美国人的惩罚。

班瑞尔·杰斯特罗并不想反驳这些谣言，尽管他知道真相。在面包作坊里，他仍旧藏着那台短波收音机。他的身份证允许他走出犹太人居住区，因为德国人需要面包，而明斯克的面包师还在几百英里之外打仗。那天晚上，在一家医院的锅炉房里举行的犹太人领导者的秘密会议上，班瑞尔报告了他从瑞典收听到的正确广播。然而，他是一个外国人，而且他对委员会讲的是人家不愿意听的东西。有个人突然打断了他，提醒他说他也许听的是德国人控制的挪威电台。于是，他们继续激动地计划着，准备当美国人在法国登陆时，和游击队合作，在明斯克举行武装起义。

几天之后，杰斯特罗和他的儿子、儿媳妇、小孩都不见了。他们在晚上悄悄地走了，没有向犹太人居住区的任何人要求批准或者帮助，也没有问和森林里的游击队联系的口令。犹太人居民委员会因为这个面包工人的失踪，与国家秘密警察起了些冲突。但是他们恳求说，杰斯特罗一家本来是波兰来的逃亡者，他们不能负责，而且是德国人自己发给他特别身份证的。

这三个波兰犹太人和他们的小孩没有再回到明斯克来。犹太人居住区的人们猜想他们已经被国防军的森林巡逻队当场枪毙了，大多数的犹太人没有游击队的引导想溜出城去，结果都是这样。德国人的习惯是把森林里刚打死的人的尸体扔在五十年节广场，以警诫别的犹太人。可是，在这一堆可怕、僵硬的没有埋葬的朋友尸体中，没看见有杰斯特罗一家人。这是使人相信杰斯特罗一家还在什么地方活着的唯一理由。

在罗马，德国人的行为很检点，至少在娜塔丽和她叔叔的眼里是这样。他们对待意大利人的那种骄傲自大，可能由于到处征服而更加露骨，然而这是德国人一向的待人态度。好几年来，欧洲一直流传着纳粹对付犹太人的可怕谣言，现在又在传说着他们对成群被俘的斯拉夫士兵所施的野蛮暴行。而埃伦·杰斯特罗和他怀孕的侄女在旅馆里或者在罗马的上等菜馆里吃饭的时候，他们两边的桌子上总有德国人坐着。酒喝多了也许会引起一场条顿式的吵闹，但是说这些衣着讲究、举止谨慎、外表漂亮的人——有许多地方和美国人相像——会大规模地屠杀人，真没人会相信。

杰斯特罗终于急着要回家去了。他已经完成了论君士坦丁一书的初稿，他想快点儿拿给他的出版者看看，然后在哈佛大学图书馆的拜占庭馆完成修改工作。当然，在梵蒂冈图书馆更好，而且他在那里交了一些好朋友。但是，东西越来越少，罗马也越来越枯燥乏味。希特勒在苏联的胜利像地震一样震动了意大利，意大利人沉没在阴郁苦恼之中。甚至在法西斯的新闻报道中也没有真正的喜悦，而是对元首在欧洲这个没有被征服的最后地区的大踏步前进显得有点儿惊讶。

不管价钱高低，甚至是在最高级的菜馆，现在罗马的饮食都很坏，而且越来越坏。石灰一样的硬面包简直无法下咽；新出的棕色通心粉味道像烂泥；干酪质量月月降低，越来越像橡皮；食油和色拉油吃过后留下一股讨厌的怪味；餐桌上难得遇到一瓶像样的酒。娜塔丽偶尔从大使馆弄到点儿真正的牛奶；而意大利未来的母亲们，就只能喝那个耸着肩膀的可怜侍者端上来的人造咖啡和那种同样发黏的蓝色液体。

因此，杰斯特罗博士准备走了，不过他并不惊慌。他读过那么多历史，所以当前发生的事件看起来不过是旧调重弹。他耽搁下来没有离开意大利，搞身份证遇到了困难，他简直还挺高兴，因为他从心里认为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即使这个小胡子的坏蛋（他喜欢这样称呼希特勒）打胜了，也没什么大关系，只要纳粹不向意大利进军就行。本来嘛，他们为什么要入侵一个摇尾乞怜的卫星国呢？

他喜欢一边喝酒一边说：德国很可能就是一个新的拜占庭，一个稳固的管理完善的暴政国家，组织得可以经历一千年，就像希特勒吹嘘的那样。拜占庭就几乎存在了那么久，它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随着敌人的衰落或者强大而盛极一时或贫弱不堪，像德国那样时而扩充疆域，时而缩小地盘。但是，它始终存在着，而且靠着它的暴政、集权和内线作战的军事优势常常打胜仗。一个国家的历史是由它的地理形成的，这是另一个凶恶的暴君拿破仑老早就指出的；而独裁统治无论如何都是最适合欧洲的政权形式。作为一个犹太人，杰斯特罗当然厌恶希特勒；但是作为一个历史哲学家，他可以因希特勒的意志力和政治手腕给予他一定的地位，甚至很好的评价。他根本不相信那些传说的暴行，他说这是英国人过激的宣传，他还记得上次大战的时候就是这样。

然而，娜塔丽惊慌起来。自从芬兰卷进战争，那艘货船不能起航以来，她就在寻找另外的办法出去。他们还是完全有走的自由，但是现在她得和意大利的铁路和航空公司以及移民局打交道。总而言之，这些地方都和你来软的，使你没法儿发火。一想到要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分娩，要靠这个贫困的意大利的一点点配给物喂养新生婴儿，她就感到从未有过的惊恐。罗斯福总统越来越公开地插手大西洋，希特勒只要突然宣战，无疑会把墨索里尼拖进去，于是她和她的叔父就要作为敌侨遭到拘禁！

在这个时期，最坏的障碍物就是一个叫作出境许可证的东西。以前它从未找过她的麻烦。这张盖着紫印的黄卡片只要花几个里拉，一拿出船票、火车票或者飞机票就能买到。可是现在只要一提出申请，就会遭到一连串的哼哼哈哈，打着官腔寻根究底。有一次，经过了几番周折，娜塔丽总算弄到了两张去里斯本的飞机票，她立刻奔到移民局。一个官员从她手里接过飞机票和护照，告诉她四天以后再来。她再去的时候，这个满嘴大蒜味的可爱的胖官员叹了一口气，把护照还给了她。军事当局征用了飞机上的这两个座位，因此出境许可证不能发了，他说不过票钱到时候会退给她的。

就在第二天，她听到了英国广播公司关于纽芬兰会议的第一次兴高采烈的广播。美国参战，听来好像已经是既成事实。绝望之余，她想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计策。她要打出一张最能打动意大利人的牌来，就是她的怀孕。她的确间歇地流过几次血。她所认识的美国人都对罗马的医生抱着嘲笑和怀疑的态度，他们介绍给她一位苏黎世的产科医生——温特博士，他是欧洲纳粹管辖范围外最好的医生了。她决定要求瑞士当局允许她到那里去治病，两个星期，十天，能多少日子就多少日子。而且，由于她身体不好，她请求让她叔父陪同，这样来弄到出境许可证。一旦到了瑞士，他们就可以想出种种办法待在那里，直到找出办法去美国。埃伦·杰斯特罗认识苏黎世一个出版商，而她认识的奔奇·泽尔斯顿已从里斯本调到那里。她一想到这儿，就觉得这个办法挺聪明。

经过一番讨论，埃伦同意担任这样的角色，她很高兴。他要把随身携带的书籍、行李以及他所有的工作材料都留在旅馆，只把打字誊清的著作原稿和他的随身衣服一起装在一只小手提箱里。如果遭到盘问，他就说他准备在苏黎世短暂逗留期间，把行间墨水笔修改的几页再写一写。如果意大利人不愿意杰斯特罗一去不返——这一点娜塔丽现在还是半信半疑——这样临时离开一段时间也许会骗过他们。《大西洋宪章》的广播使杰斯特罗也有点儿担心了，这就是他同意走的原因。

这个妙计像魔术一样见效。娜塔丽订了去苏黎世的飞机票，弄到了出境许可证。一个星期以后，她就和杰斯特罗博士飞到了瑞士。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他没有像她那样得到瑞士当局的正式批准可以待十天，发给他的文件只简单说明他是为了路上安全去陪伴一个病人。娜塔丽打电话给苏黎世的奔奇·泽尔斯顿，告诉了他这件事。奔奇说，他们最好就这样，就以此为起点，别再想更好的运气了；他们到了之后，他会照顾埃伦的。

苏黎世机场熙来攘往，干净得发亮，这情景简直使人吃惊。大开门的商店里塞满了精美的服装、手表、瓷器和首饰，还有一堆堆盒装的巧克力、美味的糕点、新鲜的水果。娜塔丽一边向泽尔斯顿的汽车走去，一边咬着一个大黄梨，快活得轻轻地哼起来。

“哎哟，这个梨啊！我的天哪，”她说，“法西斯主义多么丑恶！战争多么讨厌、愚蠢！欧洲是一块富饶的大陆，为什么这些血腥的笨蛋一次又一次地让它荒芜？只有瑞士人才是聪明的欧洲人。”

“是啊，瑞士人是聪明的。”泽尔斯顿叹了口气，说道，一面摸着他那把胡子。这把胡子还是那么光润整齐，可是他脸上的其余部分显得苍白衰老，好像有病。“你那位潜艇战士怎么样了？”

“谁知道，还是在太平洋里冲来冲去吧。你有没有目睹过一场更疯狂的婚礼？”娜塔丽转向杰斯特罗，她一下子摆脱了痛苦呆板的表情，又变得原来那么调皮和神采奕奕了。“是奔奇签的结婚证书。奔奇，你是不是对苏黎世比对里斯本更喜欢？”

“我不愿意去想正在阿尔卑斯山那一边折腾的那八千万德国人。不过，至少这些高高的阿尔卑斯山真不错——到了，就是这辆红色的雪铁龙。那些流亡者的悲惨情况这里也有，娜塔丽，不过不那么明显，不那么厉害。在里斯本，那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的汽车驶上公路的时候，埃伦·杰斯特罗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的护照送到领事馆来给你？”

“或者你们回去的时候来取好了。”

“可是我们不回去了，亲爱的。”娜塔丽说，“埃伦，把你的手绢给我，我的脸上全是梨汁了。我真希望能在梨汁里洗个澡。”

“我就这一条手绢。”杰斯特罗说。

泽尔斯顿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条手绢，递给了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不回去了？”

“我的叔叔和我准备跳上从这儿开出的第一列火车、第一架飞机，或者山羊拉的大车，只要它是开到可爱的老家美国去的。奔奇，很明显，我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这些，可这是这趟旅行的全部目的。”

“娜塔丽，这办不到。”

“到底为什么办不到？”

“埃伦能通过瑞士的移民检查，是我作了保的。我还得把他送回那儿去，他没有过境签证。”

等了一会儿，坐在汽车后座上的杰斯特罗博士用低沉可怜的声调说：“我想怎么会那么容易呢。”

“奔奇，就是野马也不能把我拉回罗马去了，”娜塔丽起劲地说，“我不愿意在那里生孩子。就这么回事。你也得想个什么办法帮帮埃伦。现在他已经到这儿了，他的护照像金子一样可靠。我知道你能解决的。”泽尔斯顿一面开车，一面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摸摸胡子。“好吧，你们这是太突然了，给我点儿时间吧。”

“我有十天呢。”娜塔丽说。

“现在已经没有很多办法可以从苏黎世出去了，”泽尔斯顿说，“我来想想办法看。”

他把他们送到赫曼·温特医生的诊所门口，而后把他们的行李带到旅馆去。这所诊所是一座四层楼的旧房子，窗台上装饰着种满花的木盒子。温特医生给娜塔丽做检查，杰斯特罗则在接待室里打瞌睡。

这个秃脑袋、满脸雀斑的医生是一个矮子，还不及她的叔父高；两只大耳朵，一双棕色的鼓出的小眼睛。他问了几个问题，把答话记在一张卡片上，然后就把娜塔丽又按又摸，在她身上采取化验标本，不仅把她置于惯常受检查时的那种难堪境地，而且还用一些奇怪的器械给她加上点儿新的痛苦，同时他却微笑着用法语和她聊天。她躺在检查床上，盖着一条被单，直喘气，浑身无力，脸上冒汗，下半身不住作痛。微风带来了窗台上木盒里甜豌豆花的美妙香气。

“很好，休息一会儿吧。”

她听见他在洗手。然后，他拿着一本笔记簿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

“你像匹马那么健壮，你怀的这个孩子很好。”

“我中间流过三次血。”

“是的，你说过了。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一个月以前，也许还要早些。”

“好吧，你可以等一两天，等涂片化验和小便化验等的结果。我几乎可以肯定，结果都会是阴性的。卡罗纳医生会为你接生一个胖娃娃下来的。我跟他很熟，他是罗马最好的医生。”

“温特医生，除非我回美国去，否则我宁愿待在这里，在这里生孩子。我不愿意回罗马去。”

“是吗？为什么？”

“因为战争。假使美国卷了进去，我就会带着一个新生的婴儿待在敌国的土地上。”

“是你说的你丈夫是一个美国海军军官，在太平洋上吗？”

“是的。”

“你离他太远了。”

娜塔丽忧伤地笑了笑：“我同意，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

“这是什么样的姓，这个——亨利？”

“哦，我猜这是苏格兰人的姓。英国的苏格兰人。”

“你娘家的姓是杰斯特罗，是吗？这也是英国的苏格兰人吗？”

“这是波兰人的姓。”等了一会儿，她看见这双棕色的小眼睛望着她。她又说：“波兰的犹太人。”

“外面的那位先生，是你的叔父吗？他是波兰的犹太人吗？”

“他是有名的美国作家。”

“真的吗？多么惊人。他是一个波兰犹太人吗？”

“他生在波兰。”

“现在你可以穿衣服了，然后请到这边房间来。”

温特医生驼着背坐在他小小诊所的一张转椅上，抽着一支雪茄。升起的烟圈飘到了墙上贴着的发黄的证书和一幅尘土蒙着的《卢塞恩垂死之狮》 ⁽⁴⁾ 的版画上。他把雪茄放在一只玛瑙烟灰缸里，把双手的指尖对在一起，放到嘴上，那张带着棕色斑点的老脸茫然地对着她。

“亨利太太，过去这几年——我得坦率地对你讲——在这里，怀孕曾经被利用而且被误用，以致出了人命，就为解决护照的困难。移民当局因此对此非常严格。我自己是一个侨民，我的行医执照很容易被吊销。不知我说清楚了没有？”

“可是我并没有护照的困难，”娜塔丽安详地回答说，“一点儿也没有。你认为我能不能一路平安地回到美国去？这就是我要知道的一切。”

医生弓起肩膀，鼓出嘴唇，像一只伶俐的小狗那样昂起脑袋，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怎么个走法儿？”

“乘飞机，我想。”

“卡罗纳博士的意见怎样？”

“我没有问他。尽管刚才你这样说，但我对他不太信任。这就是我要待在这里的原因，假使我不能飞回家去的话。”

年老的医生眼睛发亮了，他把双手摊开。“恰恰就是这一点我没法儿帮你忙。当局会要求我出一张书面证明，说你不能旅行，否则他们不会延长你的逗留时间。你完全可以飞回罗马去。至于飞到美国——”他又昂起脑袋，“这倒是辛苦而漫长的旅途。”

娜塔丽保持着沉静的态度：“你的意思是说我得失去这个婴孩？”

“并非如此，但是一个即将做母亲的初产妇，应该避免这样的劳累。你的怀孕史并不是百分之百地好。”

“那么为什么叫我回罗马去？牛奶和食品都很坏；我不喜欢那里的医生，他对我的流血诊断不对。”

这个矮小的医生带着冷淡的口气说：“亨利太太，飞回罗马去对你不成问题，因此没有办法延长你的居留时间。我非常遗憾。当局会问我你的健康状况，而不是罗马的牛奶或者卡罗纳博士。”他翻着一本复诊登记簿，看着说：“明天五点一刻的时候请你再来，我们讨论化验的结果。”

那天晚上，娜塔丽和泽尔斯顿以及她叔父吃晚饭的时候，情绪挺愉快。离开了罗马，到了一座和平城市的激动的轻松感压倒了温特的冷淡，而且检查的结果也使她高兴。她“像匹马那么健壮”，肚子里的胎儿在起劲地踢她，而他们已经逃出了法西斯意大利。其余的事情都会成功的，她想，特别是泽尔斯顿显得很乐观。她决定不问他，等他有了准备时自己讲出来。

这时候，她和他的共同话题是莱斯里·斯鲁特。她讲着她在巴黎那所蹩脚公寓的滑稽事情：楼梯中央的小电梯坏了，斯鲁特在里面关了一夜；她的阿尔及利亚人房东费尽心机不让她自己做饭吃；楼上一个独眼的搞同性恋的雕刻家缠着斯鲁特要给他塑像。埃伦·杰斯特罗还没有听见过这些年轻人在塞纳河左岸的恋爱故事。这顿丰盛满意的晚饭、好酒和从露天餐厅看到的灯火辉煌的苏黎世夜景，使他的情绪也高涨起来。他接受了泽尔斯顿给他的一支雪茄，尽管他咳嗽很厉害。

“天哪，哈瓦那雪茄！”杰斯特罗博士卷动舌头，喷着烟圈，“这使我年轻了十岁，又回到了公共食堂。生活看起来是多么美妙，多么容易，多么快乐啊！可是这么长时间里，这个小胡子的坏蛋却在积攒他的坦克大炮。啊，天哪！你真快活，娜塔丽。”

“我明白。肯定是因为喝了酒，还有那灯光。明亮的灯光啊！奔奇，电灯光是最强大的魔术。在灯火管制的地方住几个月，你就明白了！你知道吗，苏黎世叫我想起了什么？科尼艾兰的月亮公园，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你在一大片灯光中走路，成百万只成百万只的黄灯泡。灯光比跑马和游戏都更使人兴奋。瑞士真是了不起，是不是？它是一片恐怖的海洋里一只小小的、干燥的、自由的潜水钟。这是什么样的经历啊，我永远不会忘记。”

“你能明白了吧，为什么瑞士人要非常小心，”泽尔斯顿说，“否则他们这里就要挤满流亡者了。”

娜塔丽和她叔叔听到他说的最后几个字，神情严肃起来，听他再要说些什么。

这位领事用两只手掌捋平了他的胡子。“不要忘掉，在希特勒的欧洲，有四百多万犹太人被捕。而全瑞士总共只有四百万人，因此瑞士人几乎和我们的国务院一样，开始对犹太人感到头痛。不过，他们更有许许多多的理由。他们的国家只有一万六千平方英里的土地，许多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积雪；而我们有三百五十万平方英里。以人口密度比较，我们有很大的空旷的荒地；而且我们国家被认为是自由的土地，流亡者的避难所。瑞士没有这样的称号。那么，谁应该接受犹太人？然而，他们在这样做，不过是小心翼翼地，而且总在限度之内。此外，瑞士人的石油、钢铁以及所有进进出出的贸易都得靠德国人。他们是处在一个包围圈里的。只有合纳粹意的时候，他们才有自由。我不能以更高的道德品格为你去和瑞士当局交涉。作为一个美国官员，在道德品格方面，我可处在一个低下的地位。”

杰斯特罗说：“这个可以理解。”

“你要明白，你的事还未做任何决定，”这位领事说，“我不过询问了一下。或许能顺利解决。娜塔丽，坐一趟长途火车你能受得了吗？”

“我不敢肯定。为什么？”

“现在从苏黎世到里斯本的唯一航线就是汉莎航空公司开的。”

娜塔丽觉得仿佛突然让刀子剜了一下，但是她的声调还是显得若无其事的。“我明白。那么，那条西班牙航线呢？”

“人家对你说的不对，西班牙航线五月份就停止了。汉莎航空公司每个星期飞一次，以柏林为起点，中间每站都停——马赛、巴塞罗那、马德里。这是条蹩脚航线。我来的时候坐过，飞机上经常坐满了轴心国的大人物。你愿不愿意和你叔叔分开，试试汉莎航空公司？你的护照上没有说你是犹太人，你是拜伦·亨利夫人。甚至德国人对怀孕的妇女也有点儿怜悯。当然，你得在纳粹手里待二十多个钟头。”

“另外一个办法呢？”

“坐火车经过里昂、尼姆、佩皮尼昂，沿着法国海岸下去，穿过比利牛斯山到巴塞罗那。然后，上帝帮你的忙，一直穿过西班牙和葡萄牙到里斯本。一路上过山、穿洞，蹩脚的路基，还有上帝知道有多少障碍、耽搁和换车，一大段路得经过维希政府的法国。路上也许要三天，也许六天。”

娜塔丽说：“我凭什么要冒这个险。”

“我倒不在乎试试汉莎航空公司。”杰斯特罗的手指转着雪茄，用一种冷淡的声音说，“我还是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德国人会找我的麻烦。”

泽尔斯顿摇头说：“杰斯特罗博士，她是一个非犹太教的海军军官的妻子。我想她可以不成问题，你可别去坐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

“那么，我得决定的是一个人去试试汉莎航空公司呢，还是和埃伦一起坐火车。”娜塔丽说。

“你现在还用不着做任何决定，我不过是把这些事告诉你，让你考虑。”

娜塔丽和她的叔叔在第二天就逛马路，看橱窗，买衣服，吃奶油蛋糕，喝真正的咖啡，坐着出租汽车兜圈子，消磨时间，奢侈地享受着瑞士的充分自由。从棕色的忧郁的罗马到这儿不过才飞几个小时。傍晚的时候，她又去看温特医生。他悲哀地耸耸肩膀，告诉她说，所有的化验结果都是阴性的。

“那很好。不过无论如何，我也许能待下去，”她说，“我们的领事在想办法。”

“啊，是这样吗？”这矮小的医生的脸开朗起来，“太好啦！没有比这更使我高兴的了。我马上给你登记住院，亨利太太。医院里挤得很。”

“我会在一两天内通知你。”

“很好。”

早晨，她发现一个旅馆的白信封从门缝塞进来，里面有一张条子：

喂，事情在进行。到湖边和我碰头，你们两个，四点钟，在苏黎世游艇码头。

奔奇

他们到码头的时候，这位领事已经租好一艘舷外发动机的无篷小艇，在里面坐着等待。他一句话没说，扶他们上了艇，就发动引擎，离岸驶了出去。驶了大约一英里远，他关掉引擎，他们可以听见一艘驶近的游览轮船在蔚蓝色的湖面上用管乐奏着德国华尔兹舞曲。

“我得到了一份关于你们的几乎全面的报告，”泽尔斯顿说，娜塔丽看见他快活的笑容，心都跳起来了，“我想我们在谈这个的时候最好避开一些。”

“是不是都安排好了？”杰斯特罗说，那种着急的样子在他侄女看来简直有点儿孩子气。

泽尔斯顿用手掌摸着胡子说：“嗯，情况还不错。”领事的眼睛在对着娜塔丽闪光。“要知道，我和罗马通了电话，打了电报。你的拜伦比他在里斯本还要厉害，是不是？他把你叔叔护照的事跟罗斯福总统谈了，胆子真不小！从来没有见过，罗马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我能够想象。”

“是的，但是你叔叔的档案现在贴上了‘总统交办’的大签条，这是大有用处的。现在，娜塔丽，你算定下来了。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写上了汉莎航空公司的候机名单。下面两趟航班的票都订出去了，不过你能拿到第三趟的票，移民当局可以把你的居留时间延长到那时候。”

“可是到那时候我已经是第八个月了——”

泽尔斯顿举起一只手说：“汉莎航空公司是靠得住的，你会很早就走，也许就是下星期。而且总是有退票。因为你怀孕，列在名单的前头。”

“埃伦怎么办呢？”

“他啊，那是另一码子事了。”

“她是重要的，”杰斯特罗演戏似的说，“我出什么事完全没关系，我已经活够了。”

“别着急，别着急，”泽尔斯顿笑起来了，“我的天哪，杰斯特罗博士！一切都很顺利，你只是不能和她一起待在瑞士。这是毫无问题的。不过，你也定下来了。罗马现在因为你而闹得一团糟了。大使发了脾气，他说必要时，他就任命你做他的工作人员，然后用外交豁免权把你送回家去。你要回到罗马去，由他负责与意大利人交涉。杰斯特罗博士，在美国我们有一批意大利名流，我答应你，你的出境许可证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你是不是认为我这么做比坐火车到里斯本去要好？”杰斯特罗的问话是婉转的，声调听起来让人觉得他很高兴、很放心，“我很愿意试试。”

“天哪，杰斯特罗博士，我自己也不愿意干。这是一趟累死人的旅程，甚至我也不能肯定那些联络点还有没有用。主要的障碍是，你得非法离开瑞士。你得想想这个。无论如何，现在你是合法的，合法居留在这里。”

杰斯特罗转过来对侄女说：“那么，亲爱的，看来我们要分手各走各的路了。”

娜塔丽没有回答。现在对她来说，坐一架德国班机旅行，眼前浮现的是一种丑恶的前景。另外，那艘游览轮船正好从附近驶过，船边激起的波浪摇晃着小艇，使她恶心。轮船上的游客懒洋洋地往下瞧着他们，乐队正在奏着《蓝色的多瑙河》。

泽尔斯顿锐利地瞥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你是坚决反对回到罗马去的，娜塔丽。不过，你如果可以重新考虑，大使会为你做出跟你叔叔同样的安排。这是我给你的建议，我个人的建议。”

“好吧，这都得好好地动动脑筋，是不是？”娜塔丽说，“我们回去吧？我累了。”

“回去吧。”泽尔斯顿马上使劲一抽飞轮上的绳子，引擎发动起来，喷出一阵蓝烟。

“我们非常感谢你，”杰斯特罗叫着，声音压过引擎声，“你简直创造了奇迹。”

“那张‘总统交办’的签条帮了忙。”泽尔斯顿说，驾着小艇驶过轮船后面扩展开来的水波。小艇摇摆着，晃荡着，几乎合上了《蓝色的多瑙河》的拍子。

娜塔丽下楼来吃早饭的时候，她的叔叔正坐在餐厅窗边的桌子前，在强烈的阳光下喝咖啡。

“你来了，懒骨头。”他说，“我已经起来几个钟头了。我希望你肚子饿了，他们今天早晨有十分精彩的波兰火腿。他们怎么会弄到波兰火腿的？我猜是德国人偷的，然后他们用金子去买。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了。”

娜塔丽要了咖啡和一个面包。

杰斯特罗还咕噜咕噜地说着：“你不饿？我可饿坏了。很奇怪，是不是，一个人一辈子能变得这么厉害！我小时候在梅德捷斯生活的时候，要我吞下一片火腿，我真的宁可活活被烧死或者被枪打死。那些古老的禁忌剥夺了我们如此简单有效的乐趣。”他望着侄女，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神色紧张，心情忧郁，双手交叉放在鼓起的肚子上。“要知道，世界上最美妙的景象之一，就是早晨阳光中的满满一碗新鲜奶油。瞧那奶油！又香又甜，如同香花一样。一定要尝尝。这咖啡也很好！娜塔丽，亲爱的，我一晚上都在想，我差不多已经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你已经决定了吗？这很好。我也决定了。”

他说：“我要回到罗马去。我要试试汉莎航空公司，亲爱的。我不怕那些妖怪。不过，我明白我会妨碍你逃跑的。那是首要的。现在你绝对应该走你自己的路。这就是我的决定，看来我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了。亲爱的孩子，你在瞪眼看什么？是不是我的脸颊沾上鸡蛋了？”

“不是，正好我要告诉你，我就是打算这么办。”

“是吗？”他温柔地微笑起来，“谢谢老天爷，我以为你会英勇地辩论一场，要和我一起回去呢。不，你把你自己拖回去太可笑了。至于我，我相信大使，而且无论如何，去和自己的命运作对是没有意义的。常常会时来运转。我在下午去罗马的飞机上弄到了一个位子。看来回去就像从上了油的斜坡上滑下去那么容易，只有向另一个方向去是困难的。”

娜塔丽喝着咖啡。这会不会是一个计策，来诱使她自己提出回罗马去？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她对她叔叔的自私已经有所戒备。这种自私有时厚颜无耻，有时巧妙阴险。

“好吧，”她说，“我看这样还有点儿意思。如果你愿意从罗马走，到了那里就去排队登记，越早越好。你能办得了吗？”

“假使大使亲自经手，我还能弄糟吗？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把手稿带走吗？即使我比你先到家，我也宁愿让你管着这本书。你瞧，全部草稿材料在我这里。这样就有两个机会保全《君士坦丁的拱门》，而不是一个了。”

到现在，娜塔丽才第一次开始相信她的叔叔，不禁对他显露了一些亲切之感。“好吧，埃伦，就这样吧。这次分离，使人感到十分十分特别。”

“娜塔丽，我会比你更感到放心。我背上压着一个对不起你的重负，至少有你肚子里怀的婴孩那么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多么感激你。”他把一只瘦弱的小手放到她的手上，“你已经为你自己在未来的世界中挣得了很大的一份——就像我们的祖先古雅地说的。只要这未来的世界存在！”

埃伦·杰斯特罗就这样乖乖地回罗马去了。一连十天，他的侄女没有听到消息。这十天孤寂的日子，就连瑞士的舒适生活和丰富食物也很快使她厌烦了。娜塔丽开始想，即使脖子上挂着一只信天翁 ⁽⁵⁾ ，也算是个伴儿。她寂寞得要命。奔奇·泽尔斯顿正在和一个流亡的法国小说家的女儿谈恋爱，很少有时间来陪她。瑞士人对待她，就像对待一切外国人一样，态度冷淡，因为你花了钱而对你彬彬有礼，仿佛整个国家就是一家庞大的高级旅馆的场地。商店里，街道上，游览火车和游览轮船上，那些眼神忧愁的犹太人使她闷闷不乐。终于来了一封信，贴满了快递信件的邮票，盖着邮检的戳子。

我料想得到这封信会被别人看见，但是已经没有关系，你我两人已经不归意大利当局管辖。娜塔丽，现在我手里掌握着两张飞机票，还有两张相应日期的出境许可证，外加葡萄牙的过境签证，泛美航空公司的联票，以及最高级外交人员豁免权的附签。真是了不起的杰作！它们都摊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还从未见过比这更光辉的景象。

泽尔斯顿在大使馆燃起了一场大爆炸，亲爱的。真是一个好小伙子。正好是时候！大使利用了一切他力所能及的渠道，包括梵蒂冈——在那里，你知道，我有许多朋友。其实我老早就应该自己去试试施加我的影响，但是靠着我的著作声誉去恳求似乎太infra dig ⁽⁶⁾ 。就是这样！

现在说说情况。

飞机票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五日。还远得很，我知道，不过泛美航空公司是一个关口。跑到里斯本去坐在那里等几个月没有意义！而且这趟旅程是靠得住的。当然，这意味着最后你得在这里分娩。因此，由你决定。

附上可爱而相当机敏的大使夫人的一张条子。要是你不愿意为了等候一个与英俊的德国鬼子们乘飞机旅行的机会而待在苏黎世受罪的话，她的邀请还是可以接受的。

我等待你的吩咐。我感到年轻了二十岁。你身体好吗？我日日夜夜挂念着你。

爱你的埃伦

大使夫人用绿墨水笔写的一手妇女进修学校的华丽字体，第九个字母上都带一个小圈：

亲爱的娜塔丽：

三个月以前，我把我的女儿送回家去分娩了。她的房间空着，她的丈夫在大使馆工作。我们都因为她不在而分外寂寞！

要是你能从瑞士回家，那就太好了。否则的话，请你考虑回到这里来。在这里，至少你能吃得好些，孩子会生在美国的“土地”上，就是说，生在你的朋友中间。我们热切地盼望你。

同一天早晨，奔奇·泽尔斯顿打电话给她。汉莎航空公司碰巧有一张很早预订的退票，作为特殊照顾给了他：四天以后，九月十七日，到里斯本，一位。他说，泛美航空公司还不卖票，不过他们已经把她登记在里斯本长长的候机名单前头，她会很快得到空位子的。

“我建议你直接到巴诺夫大街的汉莎航空公司办事处去一趟，离旅馆不过两条街，自己去把这张票弄到手。”泽尔斯顿说，“有许多表格要填，我没法儿代你干，要不——”

“等一等，奔奇，等一等。”娜塔丽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他的话。早晨她睡醒的时候嗓子痛，发烧发到华氏一百度以上。她吃了阿司匹林，现在头昏眼花，而且她叔叔的这封信把她抛进了犹疑不决的旋涡，使她心里烦闷。“我收到埃伦的一封信，你能不能听一听？”

“念吧。”

她把信念给他听。

“好啊！他们真的着急了，是不是？娜塔丽，我不敢代你决定。我知道莱斯里·斯鲁特会怎么说，还有拜伦。”

“我知道。稳妥的办法，直接回罗马去。”

“一点儿也不错。”

“你对拜伦估计错了。拜伦会对我说，去坐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

“真的吗？你比我更了解他。不管你怎么决定，都告诉我，看看我有没有办法帮你忙。”泽尔斯顿说，“我听见弗朗索亚斯在按汽车喇叭了，我们要到乡下去玩一天呢。”

娜塔丽最不愿意的事，就是回到罗马。这是她坚持不放的铁定念头。她头重脚轻地穿好衣服，向汉莎航空公司走去。她不停地空咽着，尽管吃了阿司匹林，她的喉咙还是像有砂纸摩擦似的刺痛。所有航空公司的办事处都在同一条街上。法国航空公司、泛美航空公司、英国海外航空公司都已停业关闭，它们招牌上的油漆褪了颜色。只有汉莎航空公司的镀金飞鹰栖息在绕着花环的卐字上，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这个卐字使娜塔丽在门外踌躇了一下。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一间像医院一样清洁的办公室，在一个光秃秃的柜台后面，一个晒黑了的金发姑娘穿着天蓝色镶金边的制服，打扮得完美无瑕，露出雪一样白的牙齿在笑。一个晒黑了的穿绿色运动外套的男人和她一起笑。墙上贴的招贴画上，画着河边悬崖上的古堡、穿着巴伐利亚民间服饰的姑娘、喝着啤酒的肥胖男人，以及在一座巴洛克式歌剧院上方的贝多芬和瓦格纳的胸像。

他们看见她在看他们，就止住笑，回瞪着她。娜塔丽走进汉莎航空公司的办事处，因为发烧而有点儿发抖。

“Gruss Gott ⁽⁷⁾ 。”那姑娘说。

“您好，”娜塔丽哑着嗓子说，“美国领事奔奇·泽尔斯顿给我预订了一张十七日到里斯本去的飞机票。”

“啊，您是拜伦·亨利太太吗？”那姑娘很自然地改用清晰的英语说。

“是的。”

“很好。您的护照呢？”

“您有没有预订的票？”

“有的。请您把您的护照给我。”

姑娘伸出一只修剪过指甲、按摩过皮肤的手来。娜塔丽把护照给她，她递过来一张粗糙绿纸上印的很长的表格。“请您填一下。”

娜塔丽仔细看着这张表格。“老天爷，坐一趟飞机有那么一大堆的问题要问。”

“战争时期的安全规定，亨利太太。请您两面都填。”

第一页要求旅客回答去年一年旅行的详细情况。娜塔丽把表格翻过来，后面一页顶上的第一个问题是：

本人宗教信仰：________________

父方宗教信仰：________________

母方宗教信仰：________________

一阵神经性的震颤遍经她全身。她奇怪为什么泽尔斯顿没有警告她提防这块危险的暗礁。这里需要做出迅速的决定！写上“监理会派新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护照上写着她母亲娘家的姓，但是“格林果尔德”不一定非得是犹太人的姓。他们怎么能去查对呢？然而，在埃伦的麻烦事发生之后，什么样的名单里不会有她呢？她怎么能肯定科尼希斯贝格的那次事件没有记录下来呢？被德国人弄走的那些科尼希斯贝格的中立国犹太人碰到了什么事呢？这些念头在她发烧的头脑里盘旋的时候，她肚子里的婴儿轻轻地蹬了下，提醒了她她不是一个人旅行。

外面的街道好像离得很远，而且那么诱人。娜塔丽头脑发昏，嗓子好像被一块块的石子塞住了，噎得慌。她把那张绿纸表格放到柜台上。那个汉莎航空公司的姑娘正动手填一张飞机票，照抄着护照上的项目。娜塔丽瞧她困惑地看了表格一眼，又看看那个穿运动外套的男人。这个人把手伸进一只口袋，对娜塔丽用德语说：“您要不要钢笔？”

“请把护照还我。”她说。

那姑娘蹙起眉头：“什么地方不对头吗？”

娜塔丽过于慌张，想不出一个巧妙的答复，脱口就说：“美国人不为了旅行的目的而问人家的宗教信仰，自己也不说给人家听。”

那个男人和那个姑娘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那个男人说：“如果你愿意让它空着，那也由你。这样完全可以，亨利太太。”

他们两个人都那么慢腾腾地、古怪地微笑起来，这种微笑就是科尼希斯贝格党卫军军官的微笑。

“我要我的护照，请您还我。”

“我已经在给你填写机票了。”那姑娘说，“到里斯本去是很不容易的，亨利太太。”

“我的护照。”

那姑娘把这紫红色的小本子扔在柜台上，就转过了身子。

娜塔丽走了出来。过去三家门面，瑞士航空公司正在营业。她走进去，买了一张第二天早晨去罗马的飞机票。真是像埃伦·杰斯特罗说的，回去就像从上了油的斜坡上滑下去那么容易。

(1) 　1215年英国贵族逼迫英王约翰签署的保障贵族某些权利的文件。

(2) 　俄语，指帝俄时代经常发生的对犹太人的摧残、蹂躏。

(3) 　俄语，对犹太人的轻蔑称呼。

(4) 　十九世纪丹麦雕塑家托瓦尔森为瑞士的卢塞恩城雕塑的一座纪念碑，碑上是一头垂死的狮子，以纪念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期间被杀死的瑞士雇佣兵。

(5) 　欧洲传说，信天翁常随着大海里的孤舟飞行，杀之即要遭祸殃。英国诗人柯勒律治（1772—1834）据此写成叙事诗《老水手》。

(6) 　拉丁语：降低尊严。

(7) 　德语：欢迎上帝。德国人见面时问候的话，意即“你好”。

第四十九章

向莫斯科进军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巴巴罗萨”侵苏计划的地理形势

在战争中，胜败就是一切，而德国战败了。战败使它在战场上的历次胜利黯然失色。它的敌人没有取得过像它一样的胜利，而是在最后以人的数量和机械装备的优势压倒了它。

打败仗也很自然地使战败者对自己的军事行动产生怀疑。因此，我们的军事历史学家，很遗憾地包括德国名将古德里安、曼施泰因、瓦尔利蒙特等在内，都普遍认为我们入侵俄国的计划是“模糊不清的”“拼凑起来的”或“没有战略目的的”。这种历史性的家丑外扬，除了丧失军人的尊严做自我辩解以外，还能起什么作用呢？我们令人伤心地棋差一着，打了败仗，失去了世界帝国，已经够受的了，更没有理由再把我们全国上下的最大努力描绘成一种不在行的愚蠢行为。这种阿谀奉承的著作，迎合胜利者的偏见，对谁来说都不光彩，而且歪曲历史。

我自己曾被派在马克斯将军的参谋部临时工作过，在一九四〇年秋冬两季，这个参谋部曾经做出关于入侵苏联的最初军事计划，后来又起草了作战方案。所以，我是一开始就参与其事的人。这个方案从时间和空间的范围、动用人力和物力的数量以及巨大的政治赌注上来说，都是一个大胆的设想。从细节上说，巴巴罗萨是极其复杂的，几乎不是任何个人的智力所能掌握的，但从整体的轮廓来说，这又是一个很简单的计划。它的优点和力量就在这里。它有可靠的地理、经济和军事实际的依据。任何战争都不可避免地要担一定的风险，在这个前提下，这是一个稳健的计划。

请读者稍稍花点儿时间研究一下我绘制的很简单的地图。以后我在叙述作战过程时，还将提供四十几张从档案里找到的军事形势图。现在扼要说明一下巴巴罗萨袭击计划的内容。

第一线是我们主要使劲的地方，是在波兰的出发线。全线自波罗的海到喀尔巴阡山脉，自北至南，共长约五百英里（此外还从罗马尼亚采取防守措施，目的在于保护普洛耶什蒂油田）。

第三线是我们的目标。从白海的阿尔汉格尔向南到喀山，再沿伏尔加河到里海，全长近两千英里。其最远目标，离出发点约一千二百英里。

第二线是我们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到达的最远的地方。这条线从芬兰湾的列宁格勒经莫斯科到黑海的克里米亚，差一点儿没有到顿河的罗斯托夫。全线长近一千二百英里，离出发点六百多英里。因此，表面看来我们是被俄国人阻止在半途上，实际并不如此，我们是战斗到最后一分钟才停止前进的。

进攻的概念

一九四一年春，我们的情报部门报告，红军正在西边靠近把波兰一分为二的线上集结。斯拉夫军队威胁性的集结，警告我们有布尔什维主义席卷欧洲的危险。这是元首决定发动预防战的主要理由，它证明了我们早先提出的计划是有道理的。

但斯大林的军队的威胁性部署仍然使我们感到高兴，因为他准备放弃他在俄罗斯广阔土地上调动军队的极有利条件，而把红军集中在我们能够迅速予以粉碎性打击的两小块土地之内。当时斯大林在数量和装备上都占优势。根据我们当时的可靠情报，我们的进军可能要以一百五十个师团来对付二百个师团，三千二百辆坦克来对付一万辆坦克，还有空军力量对比不利于我们的地方，情况还不清楚。因此，很明显，我们的希望寄托在我们在训练、指挥、战士和装备的优良素质上，以及出其不意的决定性的闪电式进攻。芬兰战役以后，冒这样的危险看来是合理的。

巴巴罗萨的战略目的是在夏季对苏维埃国家发动一次粉碎性的沉重打击，使粉碎后的苏联成为一些非武装的社会主义行省，自波兰边境到伏尔加，均由德国人驻防和统治。伏尔加以东的原始土地、冰冻的西伯利亚荒凉地区，以及乌拉尔外的空旷森林，可以包围起来，有工夫再占领。一个重要的考虑因素是：从这些边远地区，现有的轰炸机都飞不到德国。

在作战方面，我们希望同时发动三次巨大的闪电突击，两次在沼泽地带以北，一次在其南，以突破西部边境的纵深防御，然后用几个星期的时间，包围并肃清已被打散的军队。这样，红军的大量主力几乎一开始就会被消灭。

这些是我们估计能够做到的，但也知道事情并不就此完了。我们完全知道，敌人会在莫斯科与边境之间保存大量的后备军力，他们会在一定的地方挖战壕，固守下来。我们也知道，顽强的斯拉夫人在保卫自己的祖国时，战斗力最强。所以，我们预期并计划在七月上旬，也许在第聂伯一德维纳线以外地区发动第二次的中路大战役，包围并消灭这些后备军力。最后，当打到列宁格勒一莫斯科一塞瓦斯托波尔线以后，我们还准备遭遇俄国人的最后一次抵抗，包括首都以及苏联这个脊柱地区其他大工业城市的自发性的群众自卫（后来也确实遇到这种抵抗）。据我们判断，一旦我们打断这条脊椎骨，那么除了对惊恐万状的居民进行扫荡和可能有一些小规模的游击战以外，一直打到我们的最后目标——阿尔汉格尔一伏尔加线，就没有别的阻力了。

当然，这是一项困难的任务，一次冒险的赌博。战场是在苏联本土，在一头长五百英里，另一头长一千七百英里这样一大片漏斗状的土地上。漏斗向北的斜坡是从波罗的海到白海一线，向南的斜坡则是从喀尔巴阡山脉到黑海。我们的兵力必须在单调而无边无际的俄罗斯平原上扇形展开，越向前进，交通线越长，前线的兵力也越薄弱。这一点是我们估计到的，但令人吃惊的是俄国农村的荒凉和道路的简陋，不是适合于闪击战的地区。没有估计到这一点是我们情报工作的错误。事实上，共产党俄国的极低的标准和工作效率倒成了一股可怕的防御力量。他们没有花力量修建像样的公路，铁路的路基很不完善，并且路轨的宽度显然有意与我们的不一样。

英译者按：按照隆的观点，德国参谋部攻击其他国家的计划总是防御性的、假设性的，但总是由于别人愚蠢的或者恶意的行动，引起他们按计划行事。关于斯大林在一九四一年的动机，历史学家至今还有争论，但看来他并没有进攻的计划。苏联对德国人怕得要命，直到最后一分钟，他们还尽一切可能安抚德国人，防止他们进攻。

切馅儿饼

尽管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巴巴罗萨计划还是一开始就打响了。在整个前线上，我们取得了突然袭击的效果。这些成就将给战争史留下极大的奇迹。古德里安写的书里记载着，在布列斯特一里托夫斯克周围的德国炮兵怎样静静地等待着在黎明前对毫无疑心的布尔什维克开始猛烈的炮击，望着俄国最后一趟供应列车忠实地离开苏联境内，进入波兰我们的占领区。没有什么能比这更清楚地说明斯大林和他忠实的信徒们怎样受到元首机敏的政策的愚弄。西方作家现在把这次突然袭击叫作“背信弃义的进攻”，好像在生死斗争的开始，德国还能顾得上遵守室内游戏的清规戒律。

一步占先以后，巴巴罗萨按原计划继续进行。德国空军发现了地面上苏联庞大的第一线空军，就在几小时内把它消灭干净。在步兵挺进的支援下，在中路和北路，我们装甲部队的钳形攻势按原计划展开。六天以后，我们已到达明斯克和北德维纳河岸，俘获了近五十万敌军以及数以千计的枪炮、坦克。只有在南线，伦德施泰特遭遇到一些真正的抵抗。其余地区，红军像一个没有了头但还在挣扎的巨人一样。既见不到斯大林，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已经在忧郁、痛苦中瘫痪了。

两个星期后，沿着通向莫斯科的主要公路三分之二的地方，第二个巨大的装甲兵包围圈在斯摩棱斯克附近合围。在北线，我们占领了波罗的海国家，把波罗的海变成德国内湖，并继续通过荒野地区迅速到达列宁格勒附近。伦德施泰特加速挺进，接近基辅。我们又俘虏了几十万人。俄国人在一些小包围袋里继续顽强而勇敢地战斗，但就整个战局来说，我们已不再遭遇一个国家军队的有组织的抵抗了。根据各战场的汇报以及显示在最高司令部面前的一幅图画，我们又打赢了一场战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三个星期内完成了一次巨大的警察行动。现在的任务是肃清残余。这样在波兰、法国之后，又加上了苏联。

当然，这样大规模的进军必然有人员的伤亡和物资武器等的损耗。所以，接着是停战休整到八月份。有些作家声称这次休整是“因犹豫不决而贻误了全局”，显然他们对后勤工作一无所知。休整是我们原来计划的一部分，一点儿也不是犹豫不决。从波罗的海到黑海打了胜仗的德国军队在胜利的兴奋中喜气洋洋，重新集合，重新装备。这情景，当时的老战士现在一想起来还是感到很激动。

作为一个熟悉巴巴罗萨最小细节的参谋人员，我也出席了七月十六日在“狼穴”总部举行的著名的会议。当时，希特勒双手在桌面的地图上一挥，得意地对戈林、罗森贝格、博尔曼以及党内其他高级官员说：“大致说来，现在的任务是，把这块巨大的馅儿饼按照我们的需要切成小块，以便能够：第一，控制它；第二，治理它；第三，剥削它！”

希特勒扳着手指算着，他那臃肿、不健康的脸上带着喜悦的微笑，苍白的双颊因胜利而略显一点儿潮红。这一切还都历历在目。会议结束后，他非正式地说到要在九月份裁撤四十个师团，以便把人力调回工厂。为了最后粉碎英国，结束战争，他要缩小坦克与枪炮的生产以利于一个加速海、空军建设的计划。这些看来是很自然的事，当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从战场上明显的实际情况来看，东线战役已经胜利了。

评论

坐在扶手椅子上高谈战略很容易，可以放马后炮，而且不用负责任，但是没有人会真正重视这些战略家是怎样想的。战争已经结束，没有什么事还要听取他们的意见来做决定，他们不过是消耗一些不值钱的纸张和墨水而已。可是在胜负未定之前，每一个战争的决定都牵涉无数士兵的生命，甚至也许还影响到国家的存亡。经过一段长时间，不假思索就把当时参加实际工作的军事人员的判断一笔抹杀是很不明智的。但是，在关于巴巴罗萨计划的评论中，很少有人加这份小心。

对于我们这场战争，三个错误的批评是经常出现的，它们之间互相矛盾，但这并不妨碍评论家们用其中一个、两个或全部三个观点。他们提出的论据是：

第一，不管取得多少次军事上的胜利，我们入侵苏联都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只有在欧洲的一小块土地、人口只有八千万的德国，要想压服有近两亿人口、领土辽阔的俄国，是没有希望的。

第二，希特勒残酷对待俄国居民是愚蠢的，要不然的话，他们可能双手欢迎我们，帮助我们推翻他们厌恶的共产党统治。接着就一定会搬出那个老故事，说农村妇女怎样用鲜花或面包与盐来欢迎德国侵略者。

第三，这个计划犯了军事上的通病，就是追求领土和经济利益，而不是集中力量消灭敌人的武装力量。

好吧，对第一点，我的答复是：你从世界地图上看，像英国这么个小岛，人口只有三四千万，是不可能统治人口近五亿的南非、印度、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但不管怎样，英国很长时期都统治着这些地区。不仅如此，这些领地都在数千英里以外，不与英国接壤，只有海上航运一线相连。苏联相反，与德国陆运相连，直接在我们大炮的射程之内。

这些评论家忘了，苏联是由一个小小的极端主义布尔什维克党建立起来的，他们推翻了旧政体，统治了比他们自己多一万倍的居民，好多个不同的民族。他们也忘了，一个凶残的、小小的蒙古侵略者，所谓的“金帐汗国”，曾经统治了斯拉夫人一个多世纪。一句话，这些评论家对征服异族的历史、军事统治的技术，特别是在现代交通和军事装备条件下的统治的技术一无所知。如果我们征服了苏联，我们就要治理它，有些省份我们占领了几年，治理得都很好。

第二条论点当然是与第一条矛盾的。如果无论如何我们无法压倒俄国人，那么对他们采取缓和政策又能得到什么呢？只能够加速我们的灭亡。这些评论是以他们对德苏战争整个性质的那些谬误见解为依据的。应知道，严格说来，这是一场生死的搏斗。

历史已经到达一个转折点，欧亚大陆上只剩下两个工业强国，只有两个。他们互相对峙，他们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革命意识形态而奋斗。如果布尔什维克获得胜利，我们知道德国就必定灭亡；如果德国国社党获胜，大陆的中心就没有一个独立的、武装起来的、比德意志帝国大得多的、威胁性的布尔什维克存在的余地。

绿皮卷宗

绿皮卷宗是戈林领导下的东线经济参谋部所拟订的关于征服俄国后进行经济剥削的总政策的指示，在这个卷宗上做的文章已经不少了。在纽伦堡审判中，我确认我没有参与这个行政计划的起草，因为我的主要责任在作战方面。

绿皮卷宗的建议不用说是很毒辣的，它存心要让几千万俄国人饿死。戈林承认了这一切，文件都已列入记录，所以想否认它是愚蠢的。想证明绿皮卷宗是“符合道德标准的”既无意义，亦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做一些军事性质的观察也许是有道理的。

绿皮卷宗计划是以明显的地理情况为依据的。俄国南部“黑土带”地区的粮食不仅供应它本身以及本地区工业的需要，而且供应北方的整个工业区的需要。俄国北部从来就是一个低产贫困的地区，气候不良和土壤贫瘠造成长期粮食不足。绿皮卷宗建议搜刮南方的谷类、肉、煤、油料、脂肪以及工业产品，以便维持我们前方部队的需要，缓和国内的供应紧张。计划对南部的斯拉夫人留下最低限度的热量需要，以便他们能继续从事生产。但德国对俄国农产品的需求量既然这样大，自然会造成大范围的粮食不足。北俄地区人口的锐减被认为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也许，我们对俄国的统治计划，与美国人灭绝印第安人，把他们在世上最肥沃的土地抢走比起来，就更不“道德”。也许，我们缺少西班牙人掠夺墨西哥和南美洲，毁灭迷人的印加和阿兹特克文化时那种维护宗教的崇高心灵。也可能，作者本人在某些方面也搞不很清楚，是否英国征服印度，欧洲殖民主义者和美国对中国贸易上的掠夺，比绿皮卷宗提出的计划更好、更道德一点儿。但公正的读者永远不要忘记，从德国人的世界哲学观来看，当时俄国就是我们的印度。

我们德国人从来就缺乏盎格鲁-撒克逊人那种特殊才能，不会给自私心披上虔诚的道德外衣。我们的心口如一使感情脆弱的西方作家和政客感到震惊。阿道夫·希特勒是一个世界历史人物，这一点现在已经成了铁定的事实。他给日耳曼的国家提出了一个有世界历史性的目标。黑格尔曾经说过，世界历史的转变是上帝意志的启示，远远超过微不足道的道德限制。也许在德国的巨大努力和巨大悲剧中，上帝已有一个隐约的设计，要经过若干代人们才会明白。绿皮卷宗是这种努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世界哲学的观点来考虑，这不过是一个民族想从人类浮士德式无穷无尽的路程外另辟新路的正当行为。

按照上面的这些观点，我们必须厚待乌克兰人或其他斯拉夫人，以便他们帮助我们来推翻他们的共产党统治的这种说法，就显得很荒谬可笑了。德国当时是一个既强大又贫穷的国家，不没收俄国南部的粮食，就无法把战争继续下去。除非使俄国人一开始就丧失了斗志，并认识到如果不服从、不干活儿，除了遭受铁拳和镇压之外，没有别的前途，怎么能期望斯拉夫人安于贫困与强迫劳动，安于千百万人因饥饿而死而不进行认真的反抗呢？阿道夫·希特勒说过，统治俄国南部的唯一办法是，谁要愁眉苦脸就把谁枪毙。他有时说一些话措辞很刺耳，但是关于这类事，他所说的很少是不现实的。

最后必须指出，由于我们没有能够征服苏联，所以绿皮卷宗的统治计划始终没有成为现实，它不过是一个不能执行的假设性的计划而已。因此，在纽伦堡审判中强调这个问题是歪曲事实的，也是过分的。

英译者按：隆对这个也许是写在纸上的最残忍的统治计划——绿皮卷宗所做的哲理辩解，对一般美国读者来说无疑是不能接受的。然而，我正是读了这一段以后，才下决心翻译《失去的世界帝国》的。

向南迂回

主要是根据古德里安的材料，许多作者认为，我们以惊人的速度——三个星期——打到离莫斯科只有三分之一路程的斯摩棱斯克以后，希特勒没有让古德里安的装甲兵团继续推进，而是命令他去南线协助伦德施泰特完成对基辅的包围网，这样早在七月中旬，希特勒的败局已定。他们的论点是，我们因此丧失了几个星期的宝贵时间，装甲兵团的装备也过分损耗，所以减弱了最后打击首都的力量。

这些对“向南迂回”的批评是有很多漏洞的。首先，在第聂伯以东完成对基辅的袋形包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地面军事行动的胜利。在一次打击中，德军击毙或俘虏的军队和装备，几乎相当于德军开始入侵苏联时全部军力的一半！把这样的巨大胜利一笔抹杀，说成是“战术上的牵制攻击”，当然是不对的。由于这次胜利，我们稳固地获得了南俄的财富，使我们在以后的几年里能够继续打下去，并几乎打胜。我们获得了粮仓、工业基地和燃料储备，这是德国人长期以来所追求的，是阿道夫·希特勒政策的全部核心。

的确，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的主要目的是消灭敌人的武装力量，而不是去赢得领土或经济上的利益，但大受批评的“向南迂回”也取得了消灭敌人武装力量的巨大成就。

万一南线的敌军突围而出，并在侧翼攻击我们呢？即使我们消灭了莫斯科正面的敌军，占领了首都，我们的处境能比拿破仑好一些吗？拿破仑基本上采用了古德里安的战略，在莫斯科攻取“战局的重心”。问题是，他到达那里以后，人马缺粮，左右侧翼又受到威胁，待了一段时期，无路可走，只有撤退，最后落得一个悲惨结局。

我们这些制订巴巴罗萨计划并注视它的发展的人，手头少不了一本克劳塞维茨的回忆录。如果说在一九四一年可怕的冬天德国军队巩固住了阵地，那么其主要理由是，我们没有重复拿破仑的错误。至少我们攫取了南方，这支持了我们，使我们有希望继续作战。当古德里安到“狼穴”来抗议“向南迂回”的计划时，希特勒对他说，将领们对战争的经济方面都很无知。他说的是冷酷的真理。他们像受捧的运动员一样，只关心显示自己的技能，而让别人去操心场地、观众和开支等问题。古德里安正是这样一个固执己见的也许算是有才华的明星。

认为中路攻势被削弱了的论点，由于古德里安完成南线的任务以后，回到北线取得九、十月的可观的胜利这一简单的事实，论据本身也被削弱了。在这次九、十月的战斗中，我们并没有什么地方特别显得被削弱。

我在其他场合曾经毫不含糊地指出希特勒因不是职业军人而犯下的错误，其中有些造成了灾难，但“向南迂回”是一次稳健的、必要的而且成功的行动。

指向克里姆林宫的尖顶

中路和北路的红军残余又吃了败仗，狼狈地向俄罗斯的望不到边的大地后撤，成批成批地被俘，更多的是成批成批地丢弃坦克和武器，在夜间穿过我们的包围圈溜走。在北路，我们的全部目标都已达成，只是没有打下列宁格勒。列宁格勒被围九百天，濒于绝望和几乎毁灭的境地。波罗的海沿海已经归属我们，所以能从海上供应北路的军需，并与我们的芬兰盟国在军事行动上保持联系。在南路，我们围攻了克里米亚，迅速向高加索油田挺进。在中路，装甲兵团巨大的钳形攻势已从南北两方形成对莫斯科的包围，实际上已进入莫斯科城郊。博克的无坚不摧的步兵，自斯摩棱斯克一路势如破竹，从正面一直冲向布尔什维克的首都。在俄国战争文献中，十月十六日直到今天还被认为是“大逃跑”的一天。这一天，外交使团、政府机关以及一大批苏维埃的大头头儿，与成群的平民一道，仓皇放弃了城市，东撤到乌拉尔的安全地带。

斯大林留在莫斯科，发表了绝望挣扎的演说，动员妇女儿童在即将到来的我军通路上挖沟。俄罗斯中部平原开始降雪。秋天泥泞的季节也已从九月开始。天知道在这种条件下，进军是多么困难，但我们照样前进了。从来没有哪支军队在更大的困难面前显示出比我们更大的力量和更高的士气。从最高将领到最下层的士兵，都焕发着无比的热情。德意志民族在元首的领导下，走过了九年难以置信的道路，现在又穿过积雪泥泞的荒野，在那映着低垂寒冷的红日的、朦胧的俄罗斯地平线上，道路的终点已可以望见。我们先头的巡逻部队已经看到了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世界帝国终于呈现在德国人面前，唾手可得了。

英译者按：冯·隆将军对希特勒的整个巴巴罗萨计划的执行采取宽宏态度，大概是由于他参与了该计划的制订，并在当时受到希特勒的眷爱。其他历史学家认为，在基辅袋形包围中俘获的军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最坚强的抵抗部署在莫斯科周围，十月份如果消灭这些军队，就可能结束这场战争。虽然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期，但是判断苏联地面战役问题不是我能胜任的。这条战线上的全部真实情况可能永远不得而知了。

第五十章

在珍珠港海军基地露天剧场，一个苗条的黑发姑娘走上舞台，取下太阳镜，在早晨强烈刺眼的阳光下眯起眼。她那淡粉色的衣裙走动时窸窣作响，显出了她穿着丝袜的大腿，引起了全场海陆军士兵一片愉快的口哨声。剧场已经座无虚席，前排折椅也已空位不多。坐在最前排的是夏威夷州州长、海陆军将领和他们的夫人们，摄影师的闪光灯对着他们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这时还不到十一点，剧场演出还早了一点儿，但这第一次的“快乐时光”节目是对大西洋沿海夜间的听众广播的。海军乐队坐在乐台上，铜乐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从乐台一边远处，可以看到好几艘停泊的军舰，列成灰色的两行高塔。

在扩音话筒前面，姑娘微笑着站在那里，等到兴致勃勃的骚动安静下来以后，才举起一块油漆光亮的牌子，上面两个黑色大字：鼓掌。全场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

“谢谢，你们好。我是克里弗兰先生的助手，梅德琳·亨利。”从最高一排座位上传来一声刺耳的调情的口哨声，引起看台下一阵哄笑。她摇晃了一下手指：“你当心一点儿，我还有两个哥哥坐在这儿，他们一个是海军飞行员，一个是潜艇人员，都长得又高又壮。”这话又引起了一阵笑声和欢呼声。

观众们的情绪愉快激动，等待着节目开始。这个重要的无线电新节目首次在海军基地演出，几天来一直轰动着这块死气沉沉的领土。这座岛上人数不多的有身份的白人家族，过腻了舒适的生活，都互相争着来招待休·克里弗兰；有的为了参加宴会，还专程坐飞机到瓦胡岛来。海军原来计划举行一次假想敌人突然袭击的舰队演习，由于与广播节目时间相冲突而推迟了。檀香山地方报纸关于演出的头版头条新闻，压倒了德军在基辅附近包围几个俄国兵团的消息。

梅德琳带着一种含羞动人的风度，故意别别扭扭、一字一句地说明了这次新节目的规则。她说只有真正的作战人员才能参加这次业余比赛。每一个参加者都将得到五百美元国防公债，获得喝彩最多的表演者还有特别奖：把他的女朋友或父母用飞机送来过一星期。她说：“克里弗兰先生只希望，女朋友远在开普敦或加尔各答的得奖者不要太多了。”她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我想大概就是这些吧。现在让我介绍你们都等着见的人，大名鼎鼎的业余节目的主角，也是现在这个‘快乐时光’节目的主角，我的好老板，休·克里弗兰先生。”说完话，她走到乐队附近的座位上，一本正经地坐下来，把裙子裹紧大腿。

克里弗兰走到扩音器跟前，顿时一片欢呼。“好吧，好吧。”他慢吞吞地说。这句用西部牧童鼻音说的口头语，已经变成了他的一种商标，又引起了一阵喝彩。“也许我应该就让梅德琳继续说下去，这个节目归我管，可是她的相貌、口才都比我强。”他耸了耸眉头，听众发出了笑声。“我不如介绍一下她的两个哥哥，看看他们到底有多高多壮。当海军飞行员的是‘企业’号上的华伦·亨利海军上尉。华伦，你在哪儿？”

“啊，我的天，”华伦说，“不，不。”他说着，往他在中排的座椅里一缩。

“站起来，傻瓜。”杰妮丝嘘他。

华伦毫无表情地站了起来，马上又坐下，缩得更拢了，他那穿白衣服的身段又高又瘦。

“欢迎你，华伦。现在介绍‘乌贼’号上的拜伦·亨利。”拜伦起了个半身就又坐下了，不愉快地嘟哝着。

“嘿，拜伦！他们的父亲也是舰队上的。伙计们，他们一家就把海洋全占了，海面上、空中，还有海底。我们的国家所以强大而安全，就是因为我们有好多像亨利家一样的家庭。”州长和海军将领们跟大家一起热情地鼓掌。拜伦弯腰曲背地缩在座椅里，喉咙里发出一种憋气的声音。

首次演出的“快乐时光”使观众挺高兴，看来会取得一致的好评。克里弗兰曾经走遍美国各地，他能够讲穷乡僻壤老百姓都能懂的笑话。他不用广播稿，把准备好的打诨笑料都记在脑子里，使人感到一种轻松、愉快、带有小城镇那种诙谐的气氛。更主要的还是登台表演的海陆军士兵们那种沉默的想家气息。他们的小节目很像教堂举办的联欢文娱节目，乐队奏着表现爱国精神的进行曲，这是激荡着美国感情的一小时。梅德琳带着玩笑报幕时，故意用的那种别别扭扭的腔调，与家乡味的气氛相适应。

拜伦感到很乏味，整个演出过程中他都无精打采地坐着，抱着双臂，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一次，杰妮丝轻轻地碰了她丈夫一下，眯起眼，头歪向拜伦。华伦比画了一个孕妇大肚子的手势。

演出完了，舞台上挤满了人。州长、他的随从们、高级军官们都围着克里弗兰，亨利兄弟想挤也挤不上去。

“你知道吗，”拜伦说，“布朗奇·胡班也在这儿。”他的漂亮的潜艇艇长站在两个舰队司令之间，正与克里弗兰握手，像老朋友一样谈着话。

“你跟布朗奇·胡班有些不和吗？”华伦说，“他是一个好汉子，勃拉尼。”

“是他跟我不和呢。”

“嘿，又高又壮的哥儿俩！上来吧。”克里弗兰发现了他们，笑着向他们招手，“哎呀，还有谁敢欺侮梅德琳呀？杰妮丝，州长刚才约我去吃午饭，我谢绝了，我说你还等着我呢。”

杰妮丝一愣，说：“不，请不要这样。”

州长对着她微微一笑：“不要紧，休以后还要去华盛顿广场的。我事先不知道参议员拉古秋的女儿还躲在我们中间，不久一定请你去吃饭。”

杰妮丝鼓起了勇气说：“您愿意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吗，州长？就在花园草地上，有点儿牛排和啤酒，没有别的招待，不过我们真希望您能去。”

“好啊，在草地上吃牛排喝啤酒，听起来真不错。让我去找我的夫人。”

华伦和布朗奇·胡班正在互相取笑，说对方有个大肚子，实际上他们根本都没有；又说对方看起来多像上了年纪的结了婚的人。拜伦脸上毫无表情，眼色阴沉地站在那里。他插进来说：“对不起，艇长，我嫂子请我吃午饭，我可以去吗？”

华伦说：“嘿，这是不是说你的下级现在正受处分，行动受限制？”

“哦，勃拉尼跟我有点儿小矛盾。当然可以，勃拉尼，你同华伦和杰妮丝一起去吃午饭吧。十五点整回队报到。”

“唉，唉，先生。谢谢，先生。”对拜伦这种不礼貌的语调，华伦微微地摇了一下头。

杰妮丝坐州长的轿车回家，梅德琳和拜伦坐华伦的旧中型吉普。妹妹头上戴的粉色和黄色鲜花做成的双层花环在车里散发着芳香。她快乐地说：“好啊，好啊，正好我们三个，上一次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听着，勃拉尼，”华伦说，“布朗奇·胡班是我的一个老朋友。顶什么牛啦？也许我能帮个忙。”

“我为我的军官教科书画了一张空气压缩机的图，他不喜欢，要我重画，我不干。我不画好，他就不让我自由行动。”

“这多可笑。”

“我也这样想。”

“我是说你可笑。”

“华伦，我们从圣弗朗西斯科出发以后，由于油泵冻了，压缩机发生了故障。班长病了，我检修了压缩机，排除了故障。”

“那好啊。但是你把图画好了没有？”

“图画得不好，可是我修好了压缩机。”

“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问题就在这里。”

“不，问题是海豚奖章的提名权操在布朗奇·胡班手里。”

“我不在乎是否得到海豚奖章。”

“去你的吧，你不在乎才怪哩。”华伦说。

“你看，华伦，我是被骗上‘乌贼’号的。我已经接到命令去新造的潜艇‘鲔鱼’号，但我的副艇长和胡班在太平洋舰队潜艇司令部施加了影响，把我调了出来。不仅如此，原来进潜艇学校就不是我自己的志愿。爸爸主要是为了不让我和娜塔丽结婚，硬把我推进去的。所以，她去了意大利，现在还陷在那里出不来。就是因为我进了潜艇学校，我的生活才搞得一团糟。天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我老婆，还有我的孩子，要是我有一个的话。她在世界的那一边临产，我想的是这个，而不是什么海豚奖章。”

“你现在是在海军里，你想调上岸来吗？”

“有什么不好？岸上的上班时间比较好，通信也比较有个准儿。”

“哦，狗屁！请原谅，梅蒂。”

“真没意思，又像过去的时候一样。不管怎样，你们应该听听休的谈话。哎哟！”她尖叫一声，华伦的车离开公路冲进草地，避免了与突然迎面开来的一辆破旧的绿色别克车相撞。

华伦冷静地说：“这些夏威夷人开车真让人担心。”

“还有那个家伙也引不起我的兴趣，那个克里弗兰。”拜伦说，“你是怎么跟他搅在一块儿的，梅蒂？”

“我不是跟他搅在一块儿，”梅德琳厉声叫道，“我是为他工作！”

拜伦亲切地微笑着说：“我知道，妹妹。”

“他干得不错，”华伦说，“演出很顺利。”

拜伦说：“什么？嘿，整个节目都那么做作！都不是他自己讲出来的笑话，而是背诵出来的。”

“这一点你完全说对了。”梅德琳大笑着。

“很明显，他唱了一出圆滑而毫无内容的戏。他使我想起布朗奇·胡班来。”

“布朗奇不是做作的人，”华伦说，“他工作一贯表现很突出，勃拉尼。同时，你最好不要忘记他是潜艇的领导人。”

“当然他是领导人，当然他工作表现很突出，当然我现在行动还受限制，但是如果要我再画一张空气压缩机的图，除非太阳从西边出。当我听说娜塔丽已经回到意大利生孩子，我就打了个报告请求调到大西洋。我们的潜艇经常出入地中海，我也可能有机会见到她，甚至可能把她接出来。我都对他说了。他教训了我一顿，说我把个人生活问题放在海军之上！好吧，我说不管怎样，我还要提出申请。他不能不照转，于是批上‘拟不予同意’，转上去了。”

华伦眼睛看着公路说：“你在艇上只有三个月，一般的期限是两年。”

“一般的海军少尉都没有一个怀孕的老婆陷在意大利。”

“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这不是海军的错。”

“我也不怪海军，我只是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急于讨好布朗奇·胡班。”

梅德琳突然用一阵笑声打断了他们的简短对话，她说：“你们两个都没想到吧，爸爸忽然学起俄文来了。”

“俄文！”华伦叫道，“干什么？”

“他要去俄国。我不知道他怎样去，什么时候去。”梅德琳笑着说，“妈憋了一肚子气，爸爸现在参加了速成班，一天十小时。她老看不到他，除非有人来找她打网球或看电影，宽大的新房子里就是她一个人在家。”

“爸爸最好抓紧一点儿，”华伦说，“如果他想赶在德国人前头进莫斯科的话。”

拜伦取下梅德琳头上的花环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啊，这是香气浓郁的红茉莉花。天知道咱们三人什么时候才能又像今天一样在一块儿。我现在心情很坏，不过我爱你们俩。你家里的烈性酒还有多少，华伦？”

“百分之九十七，刚刚添补。”

“太好了，我准备给你喝剩到百分之五十。”

“完全同意。”

拜伦到了华伦家，找到了新到的航空版《时代》周刊，就坐在一棵榕树的树根之间的长椅上阅读起来。这个时候，华伦、杰妮丝和客人们吃着小吃，喝着甜酒，兴致方浓。在海上待了两个星期，拜伦只听到了一些零星的消息。

午餐会进行了一段时间，一个咧着嘴笑的男仆奏起六弦琴，客人们跟着乐曲跳起草裙舞，华伦开始在浓香扑鼻的烟火上烤肉。休·克里弗兰和梅德琳在光着脚丫跳草裙舞，海军来的人和本地人围着拍手欢笑，报纸社交活动版的摄影记者在拍照。拜伦板着脸望着他妹妹白皙的脚丫在草地上转动，她那裹着粉色绸裙子的屁股跟着扭动。他不知道是谁已失去了常态，是他自己呢，还是这个欢乐的人群。根据《时代》的报道，德国人像两年前席卷波兰一样正在席卷俄罗斯。那时也是九月份。根据那些战斗的图片，兴高采烈的德国人所公布的消息看来是很可信的。图片上显示着大火燃烧着的村庄，天上一片黑压压的德国空军飞机，玉米地中间的公路上挤满了难民，铁丝网后面是一群群胡子拉碴、面色阴沉的俄国俘虏。这情景使拜伦生动地回忆起他和娜塔丽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坐着破旧汽车从克拉科夫向华沙逃难，他的受伤，路边一个小孩伏在她妈妈已经被打烂的脸上啼哭，红色的火焰，发出刺耳啸声的炸弹，在混乱而拥挤的医院里的娜塔丽，无人地区的秋虫声，这些都历历在目。

华伦端着两盘薄片牛排和炸土豆丝，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说：“尽量吃吧，我的孩子。”

拜伦说：“谢谢。《时代》登的消息，局势很严重。”

“去他的，勃拉尼，你早知道德国人会打败俄国佬的，对吧？俄国人是很坚强的战士，但布尔什维克政府是一伙半疯子政客凑起来的杂乱班子。斯大林在一九三八年把他的一半官员，包括沙皇时代留下来的职业军人，统统枪毙了。没有有经验的军官，你就无法进行战争。所以，德国人就在这方面跑到我们前面去啦。他们的总参谋部已经继续了一百年了，上一次大战他们打了败仗，马上又搜集地图和情报准备这一次战争。这是一种知识上的武装。喝点儿酒吧？加利福尼亚的红酒运到这儿，质量还很好。”

“当然喝。”

华伦带着一只大紫色瓶子回来，说：“唉，也有一件好事。如果希特勒打下了莫斯科，日本鬼子一定从北面跳出来抢夺西伯利亚另一头。这就给我们一点儿喘息的时间。不然，他们必然很快就要往南来。他们的汽油越来越少了。我们肯定还没有准备好。就是巩固菲律宾的据点，使我们能够守住，也还得一年时间准备。”

拜伦把那份《时代》一掷，问道：“我想起来了，你读了你丈人最近的演说没有？他要我们试探一下能不能与德国人达成一些协议。”

“我知道。嗯，这一点他太不切实际。希特勒现在不想达成任何协议，现在正是他打大胜仗的时候，他不会。但归根到底，勃拉尼，德国鬼子可能比小日本好打交道，他们是白种人。”

“是啊，不过一开始我们也许就得先把我们的犹太人都枪毙了。”

华伦慢慢地把他那古铜色的脸转向他的弟弟，薄嘴唇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即使德国人不屠杀他们的犹太人，伙计，我想他们的政策也够恶心的了，不过——”

“你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当我想告诉这里的人德国人是什么样儿的时候，人家总给我顶回来。布朗奇·胡班认为这场战争是撒克逊文化对付亚洲新兴的潮流的，俄国人算是亚洲人，我们和英国人要赶快聪明一点儿支持纳粹分子，因为他们是为我们共同的目的而战斗的，这是白种民族的最后机会了。他这些想法都是从一个名叫李何默 ⁽¹⁾ 的疯子写的书中得来的。他反复阅读这些书籍，其中主要一本是《无知之勇》，另一本是《撒克逊时代》。”

“我读过李何默的书，”华伦说着，看了看手表，“他是一个怪癖的人，不过很有趣——哦，我们的朋友小维克到喝奶的时候了，不过看来杰恩还不想离开州长。”

“我去喂孩子奶。”

“你喜欢孩子，还是为了别的？”

“我喜欢这孩子。”

当维克多躺在叔叔膝上喝奶时，拜伦喝着他的加利福尼亚红酒。差不多同一时间，两个人都把瓶子喝光了。他把孩子放回他安在边廊上的小床上，然后又回到草地上。微风已经停了，天气十分炎热，柠檬树的香味使拜伦感到很忧郁。他脸朝下躺在榕树下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埃斯特海军上尉手里拿着酒杯正推他。

“该死，”拜伦说着，坐起来，嘴里还感到一种酒后的味道，“我应该在三点以前归队，对吗？你是到这儿来给我戴上手铐，送我回去的吗？”

“特赦，你自由了，”埃斯特咧嘴一笑，“你还获准休假二十四小时。这是从罗马转经里斯本、华盛顿和圣弗朗西斯科，转了一圈后刚收到的。”

他把电报交给拜伦，拜伦盘着腿坐在草地上，看电报。

美国“乌贼”号拜伦·亨利少尉，能否为七磅男孩取一佳名？母子均安，并均爱你。娜塔丽并缺名的亨利。

拜伦低下头，用一只手蒙住脸。他像他父亲一样，带有一点儿朴素的宗教气质，口里喃喃地念了一些祷告词，感谢上苍使这个孩子降生的奇迹。这个孩子是他们俩在里斯本短时间凑到一块儿以后狂热相爱而诞生的，现在他们天各一方，在地球上相隔最远的两个地方。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慢慢地一笑，眼睛里闪着泪花。

“怎么样，‘夫人’？”

“祝贺你，勃拉尼。”

拜伦站起来，头晕目眩地望着那群参加午餐会的人。无线电播送着《可爱的草裙舞能手》乐曲，杰妮丝同“企业”号舰长一起光脚丫扭着；州长与梅德琳一起跳着舞，显出对她扭摆屁股的动作极为欣赏；休·克里弗兰假声假气地唱着淫荡的歌曲，引起男人们的大笑，以及妇女们愉快的尖叫。“我想我得告诉哥哥和妹妹去。”

埃斯特在他身边漫步走着，摇着玻璃杯里的冰块。“这儿可闹得真欢。那位是州长吧？你嫂嫂真好，我的脚还没有踩进门，喝的就已经递到我手里了。”

“杰妮丝是不错。”

“这是她的名字吗，杰妮丝？漂亮的名字。她大概是我在这座倒霉的岛上所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白种女人了。”

“别那么说，‘夫人’。”

“嘿，勃拉尼，我崇拜她只是像崇拜落日余晖或华盛顿纪念碑一样。”

“嘿，梅德琳——”

梅德琳在克里弗兰和夏威夷仆人身后匆匆向屋子走去，走过拜伦身边时用手轻轻拍了他一下。“纽约来的长途电话，亲爱的，是我们的后台老板，真没想到。”

拜伦把消息告诉了华伦和杰妮丝，他还来不及让她别说，她已经高兴地把消息跟大家宣布了。客人们围着他，带着酒意和他开玩笑，祝贺他，问他情况，还对他的妻子远在意大利这一稀罕事感叹。《檀香山星报》社交专栏作家，一个有一张精瘦的鹰脸、金色头发、名叫裴特西·彼得斯的人，站在拜伦身边，记着笔记。

他跟着梅德琳进屋，想要自己第一个告诉她这个消息。放在走廊里一张桌子上的电话已经挂上了。他听到一阵轻微的笑声，他顺着曲折的走廊望过去，在睡着小孩的那道边廊上，休·克里弗兰拥抱着梅德琳。这是一个从草地上看不到的地方，克里弗兰用两只手抱着他妹妹的臀部，她粉色的裙子后面撩了起来，露出了大腿和内裤。她亲热地紧紧搂着他。拜伦离开屋子，来到阳光下。

“我想我得回‘乌贼’号去了。”他对华伦说。

“怎么？我以为布朗奇已经给了你二十四小时的假。”

“我要给娜塔丽和别的人写信，也许发一两份电报。”

“勃拉尼，州长刚才邀请所有在这里的人跟克里弗兰一起参加华盛顿广场的酒会。”

“克里弗兰在屋子里和梅德琳亲吻呢。我说，他吻她，她也搂着他不放。”

“她是这样吗？”飞行员带着不自然的笑容说，“我想他们的后台老板喜欢这次节目。”

梅德琳匆匆从屋子里出来，容光焕发，头发乱蓬蓬的，跑到她哥哥面前。她后面出现了克里弗兰，用手绢擦着嘴。“嘿，你知道吗，伙计，”梅德琳叽叽咕咕地说，“他跟我也说了话，他说我听起来很好。不过这没有什么。我们的抽查成绩达到二十三点五分，我们第一次演出只比弗莱德·艾伦差四分。”

拜伦从衣服上面的口袋里取出电报，递给他妹妹。

“哎哟！又是一个好消息！唉，休，你知道吗，拜伦的妻子已经生了。”

“嘿，祝贺你，爸爸！”他伸出手，拜伦没有理他，但他也不生气，“来吧，梅德琳，咱们去把契特·芬顿说的话告诉州长。”拜伦两臂抱在胸前，怒气冲冲地瞪着这两人离去的背影。

“你听我说，勃拉尼，”他哥哥说，“你是想捣乱，是不是？你会让杰妮丝很为难的。”

“真是一只笑面虎，他妈的。”拜伦喃喃地说。

“算了吧，她已经过二十一周岁了。”

“他是一个有妇之夫。你不愿开口，我来跟梅德琳说，看她怎么说。我也许告诉这浑蛋，他如果不想给人揍得满裤子拉屎，就离梅德琳远点儿。”

华伦好笑地打量他弟弟一下，说：“他个子比你大，看来很结实。”

“那正好。”拜伦说。

无线电放出新闻节目的讯号。这时是四点，州长坐在室外的酒吧桌边，放大了小收音机的声音。

柏林消息：德国最高司令部宣布已占领基辅，并称这是这场战争中最大的胜利，也许是世界战争史上最大的一次胜利。根据德国方面的消息，俄国整整四个军团，近一百万人，已经被包围，并已经分割成好几段。随着基辅的陷落，大袋形包围圈中的有组织的抵抗已结束。柏林电台昨天晚上宣称：“苏联已经没有军事实力了，东线敌对行动结束在望。”新闻节目稍停片刻再继续播送。现在请听关于百事可乐的介绍。

当广播突然变为一个少女的欢乐、悦耳的声音时，州长摇着他的酒杯，说：“唉，唉，俄国佬看来真的逃跑了，对吗？”

“基辅在哪里，州长？”裴特西·彼得斯问，“是出鱼子酱的地方吧？我希望不要从此就见不到鱼子酱了。波斯鱼子酱倒有的是，就是太贵。”

“我想基辅是在北面。”州长说，“说实话，我对俄国地理知道得也不多。”

关于百事可乐的商业节目结束后，广播员又用演戏似的声音说：

现在新闻节目暂停，转播夏威夷群岛海陆军联合司令部的紧急通知。敌人突然向夏威夷进攻！这是一次演习。一支包括战舰和航空母舰的敌人舰队已进入瓦胡岛西北四百五十英里的海面。这是一次演习。

“啊，不，”裴特西·彼得斯说，“又是演习！偏偏在星期天下午四点钟！真倒霉！你还让我们几小时、几小时地不能上街吗？”

州长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要他别出声。

所有休假和自由行动一律取消，所有军事人员立即归队。特准空军司令部与舰队之间的棒球比赛人员结束第九局比赛，看球赛的人可以等球赛结束再归队。老百姓的行动不受限制，再重复一遍，不受限制。

“唉，至少这一点得谢天谢地。”裴特西·彼得斯说。

本区域内所有舰只都要做好出击准备并向司令部报告，但除非得到命令，否则不得，重复一下，不得起航。十八点三十分，拖有风标的靶机将模拟袭击珍珠港。所有舰只和岸上炮台都要做跟踪瞄准演习，但不准，重复一下，不准实弹射击。在船坞或者靠码头修理的船只可以继续工作，免于参加这次演习。我们再重复一次，夏威夷受到突然袭击。这是一次演习。这个通知还要重播。

州长关上收音机。“我也不清楚他们还是要在今天演习。原来的计划是早晨十点钟，休，但是与‘快乐时光’节目冲突了。”

“是，先生。这真是太照顾了，我的老板正要写信给陆军和海军表示感谢。”

“这个想法很好。”

要大家都去华盛顿广场州长官邸参加酒会的邀请取消了，午餐会也很快散了。不久，只剩下克里弗兰、梅德琳、杰妮丝和两个潜艇人员留在杯盘狼藉的草地上，陪着州长和他的妻子。埃斯特和拜伦不急于走，因为“乌贼”号正在船坞修理。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儿到华盛顿广场去喝一杯，杰妮丝？”州长问，“休和梅德琳也要一起去。”

“啊，没有男人陪同，我不去。谢谢您，州长。”杰妮丝说。

“海军有个老规矩，反对自找麻烦，杰妮丝，”埃斯特带着动人的微笑大声说，“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机会再进官邸去看看，我愿意陪你去。”

杰妮丝笑了。“啊，就听你的吧，上尉。等我三分钟，州长。”

拜伦把梅德琳叫到一边，说有话跟她说，他可以用华伦的车送她去华盛顿广场。

“你孩子的事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勃拉尼。”车子开动以后，梅德琳说。

拜伦眼睛看着前面的公路，说道：“我先前到屋子里去找过你，我看到你和克里弗兰。”

汽车停下后重新发动的响声使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她一眼，她皱起大黑眼睛上的眉头，一脸不高兴。她看起来很可爱，不过样子很倔强，很像他们的父亲。“就是为这个你才要开车送我去州长那里吗？好教训教训我？谢谢你，亲爱的。”

“他是一个有妇之夫，梅德琳。妈和爸如果知道我看到的情况，会多么烦恼呀。”

“别跟我说我会引起妈和爸的烦恼，我还没去找犹太人结婚哩。”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不吭声了。车子开到华盛顿广场，梅德琳打开车门。“我很抱歉，勃拉尼。你这些话说得多难听，你值得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责备我吗？我没什么地方反对娜塔丽，我喜欢她。”

拜伦伸手经过她的大腿上面，砰的一声使劲关上车门。他的脸色发白，眼色很可怕。“稍等一会儿，你告诉休·克里弗兰，你一定要告诉他，梅德琳，如果我再发现他对你有什么的话，我要揍得他去住医院！”

姑娘的眼里含着泪水。“啊，你敢？你多残忍，你还长了一个坏心眼儿。你真的认为我跟已经结婚的人胡闹？要知道，‘快乐时光’节目是我出的主意，范顿先生告诉了我们的得分以后，我太兴奋了，谁在我身边我都会吻他。你太不像话了，拜伦！”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绢来擦眼睛。

“好啦，我不是存心叫你哭。”

“你相信我吗？”梅德琳温柔而若有所思地说，含着眼泪微笑着，“我的天，我以为我们彼此都了解，以前我们是这样。我承认，休如果办得到，他是愿意和我睡觉的。他跟随便什么人都能睡觉，我觉得真恶心。他不过是一个色鬼，他老婆是活着的最不幸的女人。你关心我的名声我很感激，你跟爸爸一样又古板又可爱，但是你不用为梅德琳发愁。请原谅我那句挖苦话，亲爱的。关于孩子的事，我太高兴了。”她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他感到她脸上有泪水。她走下汽车，对他晃了一下手指，跑进华盛顿广场。

当拜伦回到海军基地的时候，背后飘动着红色长风标的靶机已经出现在海港的上空。炮手们叫喊着把炮筒指向高空，但没有射击的声音，兴奋的情景看来是奉命行事，很可笑。“乌贼”号高高地躺在龙骨架上，除了工人和守卫以外，空无一人。拜伦从抽屉里拿出信纸、信封，以及他和娜塔丽在里斯本听过的葡萄牙民歌的唱片。他把唱片放在唱机上，开始写信：

我最亲爱的：

刚收到关于孩子的消息——

使坏了的唱针开始发出嘶哑的声音，转到六弦琴的弦声后，才是歌曲。他把头伏在胳膊上，他要想出他妻子和新生的婴儿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像维克多吧。但他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他妹妹掀起了衣服的大腿和吊袜带。

拜伦停放了唱片，花了一个小时画了一张空气压缩机的图。他凭记忆用彩色铅笔和钢笔制成了一张适合在教科书上用的准确而清楚的图。画好后，他附上一封信，这信是他在长久不用的、散发出霉味的文书室里用打字机打的，信里正式请求调他到大西洋去。他又在便条上用潦草的铅笔字加了几句话：

艇长：

我深深感激您解除我的处分并准我的假，世界上我唯一想做的事是看看我的老婆孩子，并把他们弄出欧洲。我想您一定能理解。

第二天早晨，布朗奇·胡班夸奖了拜伦画的图，向拜伦解释说很抱歉，他的值勤名单里已经不能再减人了，并且说他深信娜塔丽和孩子在罗马都很平安，还说他会把拜伦的请求转上去，但还是“拟不予同意”。

(1) 　李何默（1876—1912），美国军人、作家，曾任孙中山的军事顾问。

第五十一章

罗达收到一封从国务院来的、用厚厚的蜡封着的信，感到很吃惊。拆开信封，她发现里面是另一个很厚的信封，信封口上印着淡蓝色的俄文字。信封内装着十一张打字的信纸，中间有好多地方用铅笔、钢笔添改了。上面还别着一张印有“埃里斯特·塔茨伯利用笺”字样的小字条，上面是帕格用红铅笔写的有力的斜体字：

喂，别害怕——我想，我跟你认识以来，还没有给你写过这么长的信，对此我还没有经验。

参加克里姆林宫的宴会又是一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这个下次再写，这封信得赶快发。

塔茨伯利问候你。我借用他的信纸和打字机，情况信里都写了。他越来越胖，他的女儿则像一个幽灵。

爱你的帕格

十月三日于莫斯科

（仍然疑在梦中）

最亲爱的罗达：

三小时后，我将去克里姆林宫参加宴会。怎么样？这不是做梦。这次旅行中，每件事都是挺新奇古怪的。

现在我们已经有两个孙子啦（怎么样，奶奶？），因此我开始感到我应该把经历中的一些事情，趁印象还深的时候记录下来。我不会写文章，但是即便是一些有啥写啥的朴素记录，有一天孩子们也会感到有趣的。要是从现在起我不时寄给你一批批这样的材料，别认为是我老了贫嘴爱唠叨。你看完就收起来留给娃娃们。

从离开伦敦，我就没有睡过一晚好觉，老是感到迷迷糊糊的。乘英国驱逐舰到阿尔汉格尔那一段路本来是可以休息的，但晚上老开会，又整天响紧急战备警报。这是一次危险的航行，几乎整个航程都在德国空军的飞行范围之内。这条线上的护航舰队好几次受到攻击，幸好有一半时间我们是在雾中航行。

我老打错字，因为塔茨伯利的打字机有毛病。在苏联，没有人能修理英国打字机，也可能是没人愿意修理，你永远也闹不清。我工作时总是借用大使馆的打字机，但是今天他们为了搞出会议文件的最终稿，要打的东西太多了。塔茨伯利一家占了民族饭店最好的住处，当然喽，韬基总是有办法！他的套房面对红场，从我坐着的地方，透过蒙蒙的细雨，就可以看到克里姆林宫。据说，列宁在这套房里住过，而现在是我在这里。套房里到处是红棕色的幕布、金色的吊灯、大理石的雕像，还有一英亩地大的波斯地毯，甚至还有一架花梨木的大钢琴，很不显眼地放在角落里（钢琴的音已经不准了）。我呢，住的是最高层背阴的一个房间，五英尺宽，十英尺长，黄色的灰泥墙上什么装饰也没有。

塔茨伯利现在正在这里，对帕米拉口授今晚的广播稿。韬基总有办法指出战场现在在哪里！他借口眼力不好，从战时新闻局征用帕米拉来为他工作，他的稿子和广播被认为是头等的宣传。帕米拉在英国皇家空军里工作，现在算是延长休假期，看来她对此很苦恼。她的飞行员当了德国战俘已经一年，至今没有消息。

像所有在这里的记者一样，塔茨伯利得想办法做无米之炊。他昨天晚上花了两小时的时间详细告诉我这项工作是怎样艰苦。俄国人把记者们都留在莫斯科，隔一天把他们召去一次，给他们一些编造的新闻稿。多数记者都认为战况不佳，但除了莫斯科的谣传和柏林的短波广播以外，他们得不到别的材料来说明。看来，俄国人多多少少地承认了德国人宣布的消息，但时间总要晚两三个星期。持悲观看法的人——这里有不少——认为莫斯科可能在一星期内沦陷。我和塔茨伯利都不这样想，但我们大使馆中有些人怕哈里曼被纳粹俘获，紧张得要命。明天使节团坐飞机离开以后，他们就可以大大松一口气了。

啊，关于这次旅行，靠近俄国的海面使我想起纽芬兰来。罗达，在地球的北面，大部分还是松柏之类的大森林和白茫茫的水域。也许愚蠢的人类有一天会把温带和热带都毁灭了，人类文明将在地球顶上重新做一个不像样的开始。

首先使我感到奇怪而吃惊的是阿尔汉格尔。这是在荒野中完全用木材建筑起来的一座港口小镇。码头、仓库、锯木厂、工厂、教堂、起重机，都是用木头做的。成堆的木材，亿万英尺的木板，触目皆是。天知道砍倒了多少树才建立起这座城镇和堆积起这样多的木材，但阿尔汉格尔附近的森林仍然像没有采伐过一样。阿尔汉格尔有点儿像阿拉斯加，像照片上的克朗代克。

我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俄国人是海港领港员，他在港口的下游上船。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他”是一个妇女。羊皮外套，穿着裤子、靴子，有一张健康而美丽的脸。我在驾驶室看着她把我们领进港口，她是一个很在行的海员，或者说女海员。她很熟练地把我们领进港，一点儿也不感到紧张，然后跟船长握一下手，就走了。整个航行中，她脸上没有笑容。俄国人只有觉得可笑时才笑，永远不是为使别人感到愉快而笑，这使他们看上去阴沉而难以亲近。我想他们一定会感到我们像咧着嘴笑的猴子。这是我们和俄国打交道的一个缩影，除了语言的隔阂，我们的性格和作风都不一样。

霍普金斯先生跟我谈过关于俄国森林的事，我至今还感到很惊异。你记得吗，大概是一九三五年，我们曾经在仲夏季节驱车西行，走了三天都没有开出玉米地？俄国北方的森林也跟这差不多。我们的飞机去莫斯科时，紧挨着树梢低飞，青色的树枝从机翼下掠过，几小时、几小时也见不到尽头，突然机身上升，无边无际的一行行房子和工厂就在我们前面。莫斯科是一片灰色的平原，从远处看，与波士顿和费城也差不多。只有临近的时候，看到了圆顶的教堂，河边上深红色的克里姆林宫，里面还有一些教堂，你才感到你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飞机驾驶员在着陆前，大概出于特殊的礼节，在莫斯科上空绕了一圈，让我们看看全景。他们起飞和降落都很熟练，不过按我们的标准来说，粗鲁了一些。俄国飞行员在飞机一离开地面时就陡直上升，着陆时也是直着下去。

说起来，到了莫斯科，我们不分白天晚上，整天就是大鱼大肉。照规定我们应该工作通宵，但如果晚上不开会，我们就吃吃喝喝。这里招待客人的标准饭菜，大致是有十二三种不同的冷鱼、鱼子酱、两道汤、鸡，还有烤肉，并不断添酒。每人还有自己的一瓶伏特加。这种办事方法真是见鬼，不过另一方面也许这是俄国人的聪明之处，酒一喝，事情就不怎么紧张了。喝醉了的感觉看来对布尔什维克和资本家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至少还有一些共同的地方。

我想我们这次会议是划时代的。不管怎样秘密，美国和俄国过去什么时候坐在一起谈过军事问题呢？这一次是最新奇的了。俄国人从来不把军火生产和战争形势的实际情况告诉你。想一想，短短三个月以前，德国人的立场还跟我们和英国人现在的立场一样，我倒不想怎么责备他们。俄国人过去一直很倒霉。你跟他们谈判时，不能忘记这一点，这是我们的翻译莱斯里·斯鲁特经常提出的观点。

告诉你，英国人将让出一些《租借法案》规定的优先权，甚至同意给俄国人一些坦克。这些不久都将见报。敦刻尔克撤退的时候，他们的装备丧失殆尽，所以这是可敬而有勇气的决定。当然，他们现在还不能用坦克去打德国人，俄国人则可以。虽说如此，希特勒是不是会再和斯大林达成协议，然后突然掉过头来把全部兵力投入横渡海峡作战，对于这一点，丘吉尔是没有把握的。我想不至于如此。在这里，日益增长的对德国人的憎恨带有一种血海深仇的情绪，你只要看一看他们被德国人赶出来的那些村庄的新闻片中可怕的情景，就能够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恨德国人。成批的儿童被勒死，妇女被强奸致死，诸如此类。尽管希特勒和斯大林看起来都有一种反复无常的气质，但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件是估计得到的或符合人性的。我觉得英国人同意给俄国人坦克是很值得嘉许的。

在这次会议上，我们有些美国人感到很奇怪，真他妈怪。英国人自己处于危急的境地，倒愿意帮助俄国人；而我们的议会，只要我们给俄国人一点儿东西就哇哇叫。我们坐在两个对德国人做生死斗争的国家的代表之间，而我们所代表的国家不是没听到从太平洋到大西洋沿岸的一片呼吁声，但它就是不让自己的总统动根手指来帮一下忙。

你还记得斯鲁特吗？他现在是这里大使馆的二等秘书。记得吧，他在柏林时找过我，对勃拉尼在波兰战火下的表现大为夸奖。他就是娜塔丽去拜访的那个人，他现在还认为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有机会他不跟她结婚。他现在正在向韬基的女儿献殷勤。在莫斯科，没有对象的西方姑娘（我差一点儿说白种姑娘）不多，而她是其中之一，追求她的不止斯鲁特一个。

（附带提一下，我提到白种姑娘是很可笑的。到莫斯科两天以后，我想指出这里有什么跟我们特别不一样的地方，曾对斯鲁特说有两处不同，一是见不到广告，一是见不到有色人种。斯鲁特听了大笑起来。尽管如此，这是事实。在莫斯科，人们的不拘礼节、平等相待的气氛真像美国，但是你在美国的任何大城市中，都不会看到全是白人。而最主要的是，我喜欢这些俄国人和他们那种冷静而坚决的处理问题的态度，就像伦敦人一样。）

现在，我跟你说个故事，这也是为了写给我们的孙子，特别是勃拉尼的儿子，希望他将来有一天可以看。这是一个很残酷的故事，我至今还不清楚应该怎样来看它，但我要把经过记下来。昨天，下午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后，离晚上参加大都会饭店的正式宴会还有一段时间，我跟塔茨伯利与帕姆一起到斯鲁特的公寓去了一会儿。这个小聚会是韬基出的主意。他想从我这里探听一点儿关于会议的情况，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透露的。

不管这些，我当时正与他们一起喝酒——人累成了这样，血管里再没有一定的酒精，就鼓不起劲来了，这是紧急加油。有人敲门，进来一个家伙，穿着破旧的靴子，戴着软帽，一件破烂的厚大衣。这是一个华沙来的犹太商人，乔彻南·杰斯特罗，娜塔丽的叔叔！就是他们叫他班瑞尔的那个叔叔。你记得吗，勃拉尼和娜塔丽就是因为到波兰南方去参加他儿子的婚礼，才碰上了德军的进犯。他的脸刮得很干净，德语和俄语都说得很流利，看起来不像犹太人，虽然斯鲁特说他在华沙时留着胡子，像个犹太教的传教士。

这家伙跟他家里还剩下的几个人一起从华沙逃出来，就像传奇的英雄故事所说的一样。他们到了明斯克，又正碰上德国人闪电袭击白俄罗斯。他跟我们只简单地谈了一下他和他家里人怎样穿过森林逃出明斯克，显然这是一个善于随机应变、死里逃生的人。

下面是难以置信的一部分。杰斯特罗说，明斯克陷落一个月左右以后的一个深夜，德国人开了一大队卡车，来到他们为犹太人在那里设立的居留区。他们把人口最密集的两条街上的人全部抓起来，塞上卡车，男的、女的、儿童、婴儿和走不动路的老人，一个不留，至少有几千人。这些人被送到离城几英里外森林中的一个峡谷，统统枪杀，然后埋在一个新挖的坑里。杰斯特罗说，早些时候，德国人曾经抓来一群俄国人，叫他们挖坑，然后把他们用卡车送到别的地区去。其中有几个穿过森林偷偷地溜回来看是怎么回事，事情就是这样泄露出来的。其中有个人带着照相机，还拍了照。杰斯特罗拿出三张照片。不管叫它什么吧，这事发生在黎明前。一张照片上可以看到枪的火光，另一张看到远远的一群人影。第三张最清楚，是戴德国钢盔的人在那里埋土。杰斯特罗还给斯鲁特两份用俄文写的文件，一份是手稿，一份是打字稿，说明目睹的情况。

杰斯特罗说，他决心到莫斯科来，把关于明斯克大屠杀的材料送给一些美国外交官。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斯鲁特的住址的。他是一个很能想办法的人，就是有点儿天真。他过去相信，显然现在还相信，如果罗斯福总统知道了这个情况并把它告诉美国人民，美国就会立即对德宣战。

杰斯特罗将这些材料交给斯鲁特，并说他冒了生命危险把这些东西带到莫斯科，多少妇女和儿童都被屠杀了，请斯鲁特妥善保存这些照片和材料。我跟他谈了几句关于孩子们的事，当我告诉他拜伦和娜塔丽已经有了一个男孩的时候，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走后，斯鲁特把材料交给塔茨伯利。他说：“这是给你做广播用的材料，美国所有报纸都会在头版刊载。”使我吃惊的是，塔茨伯利说他一点儿也不想用这些材料。他上次大战受伤后，曾在英国宣传机构工作，帮助他们编造敌人暴行的故事，用假证据向别人身上栽赃。他说，英国人虚构了关于德国人用士兵的尸体做肥皂的故事。也许明斯克的屠杀确有其事，但在他看来，杰斯特罗像一个俄国情报机关派来的骗子。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我远房的一个姻亲——首先，这个关系已经够奇特的了——会突然自动地带着这些材料和编造的故事出现在莫斯科。

接着展开了一场热烈的争论，最后塔茨伯利还是说，即使他认为故事是真的，他也不准备用这些材料。他说，这些东西可能会引起适得其反的后果，使美国置身于战局之外，就好像希特勒对犹太人的政策多少年来都起着麻痹英国的作用一样。“谁也不肯为了救犹太人去打一场战争。”他拍着桌子坚持道。希特勒至今还使很多人相信，任何人和德国作战，实实在在只是为了犹太人在流血。韬基说这是历史上战争宣传的伟大计谋之一，关于明斯克犹太人的故事也可能会被德国人利用。

好吧，我已经把这件事的实际情况都记下来了。我并不是故意啰唆，但这件事老使我梦萦难忘。如果杰斯特罗的故事有一点儿真实性的话，那德国人就真的在那里进行了疯狂屠杀，别的不说，娜塔丽和她的孩子就有很大的危险，除非他们现在已经离开意大利。希特勒做的无论什么，墨索里尼都模仿。不过，我估计他们已经离开了，斯鲁特跟我说，在她分娩前，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罗达，一想起杰斯特罗的故事，我就头脑发晕。我觉得，好像我生长的这个世界正在消失。即便这是夸大的故事，听到这样的事，也会使人想到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黑暗时代。我真受不了啦，而且最糟的是，我没法儿使自己不相信杰斯特罗的话。这个人有一种敏锐而高贵的风度，我并不反对和这样的人做亲戚，不过一想到他是我的亲戚，总感到奇怪。

现在是六点差五分，我得写完信准备去参加宴会了。

这场战争可真害得我们家遭了难，不是吗？在马尼拉的那些日子，三个孩子还在上学，屋子前面有个网球场，我教他们打球。这一切都好像是久已消失的梦境。那时候是我们最美好的日子，现在我在莫斯科。我希望你仍然坚持每星期与弗莱德·柯比以及凡斯夫妇的双打运动。你运动运动，身体总会觉得好一些。代我向布林克和安娜问好，也问弗莱德好，说我希望国务院没有让他泄气。

我虽然很忙，但还是很想念你。不过，亲爱的，不论是在战时还是在和平时期，你都一定不会对苏联感兴趣。帕米拉·塔茨伯利说，在莫斯科，没有一家她想去的理发馆。她的外衣、裙衫，都是自己用汽油洗的。

你知道，我曾经会见过希特勒、丘吉尔、罗斯福，今晚我有可能与斯大林握手。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来说，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一生的经历已经有了一个决定性的奇怪转变。为我的孙子们着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倒宁可我的经历里记载着过去两年我都在海上服务。但这是不可能改变的了，另一方面我想，不在海上，也可以学到一些东西。只是在这一点上，我已经很知足了。不过的的确确，我宁可不去克里姆林宫参加宴会，而再去闻一闻海军的烟囱的烟味。别的下次再谈。

无限爱你的帕格

一九四一年十月二日

于莫斯科民族饭店

维克多·亨利是在德国人正向莫斯科展开粉碎性秋季攻势时，随同哈里曼一比弗布鲁克代表团一起到莫斯科的。装甲兵团已经打到离城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但俄国人还是以酒宴招待客人，带着他们坐上黑轿车逛街，看芭蕾舞，召开时间拖得很长的委员会会议，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虽然在举行欢送宴会时，跟不到一星期前客人刚到莫斯科时相比，他们的行动看起来稍稍快了一些。

美国人和英国人都知道，一个多月前，德国人的中路推进已在斯摩棱斯克以东被迫停止，并被迫在那里固守防御一直到现在。在莫斯科，关于纳粹大军在中路停止前进的事，仍然被说成是苏联军队的一个丰功伟绩，一个新的“曼恩奇迹”。他们声称，像法国人一九一四年在巴黎附近三十英里的地方挡住了野蛮的德国人的前进，因而使他们失去了速胜的机会一样，红军也挡住了希特勒暴徒们的进军，他们本想在入冬之前占领莫斯科的。俄国人甚至带外国记者到中路前线，让他们参观收复的村庄、击毁的纳粹坦克以及被击毙或被俘的德国人。现在德国人声称向莫斯科的进军又推进了，俄国人否认这个消息。战时迷惑外界的伪装有效地掩盖了事情的真相。

与当时广泛流传的说法相反，始终存在着另一种说法，认为进入俄国的德军不是全部以坦克和装甲车装备起来的，不是一支喷着火焰、杀气腾腾、叮叮当当地踏遍敌国的部队。希特勒有一个用马曳炮的军团，规模比拿破仑的大，但是像拿破仑的“大军”一样，侵苏德军是依靠兽力和步行攻进俄国的。他也有一些装甲师团，但是布置在侵苏三路大军的两边侧翼。闪击战是这样进行的：坦克师团和装甲师团在进攻部队的两侧前面推进，切入敌军防线，以突然出击的恐怖和威力把敌人压垮。步兵团尽速向装甲兵开辟的道路推进，杀伤或俘获已被坦克部队切断或包围的敌军。

这些装甲兵团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毫无疑问，希特勒愿意使用更多的装甲兵。但是，正像他的将领们所嘟哝的，他发动这场战争太早了一点儿，他掌权才六年。他简直还没把德国全部武装起来，虽然他吓人地喊叫着，好像他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而欧洲也信以为真。因此，与漫长的战线相比，他的装甲部队是很小的。

八月份，三条延长的攻击线已经突击深入到苏联境内，希特勒把中路有限的装甲力量又调到南北两线，以协助两侧攻取基辅，围攻列宁格勒。这项任务完成以后，装甲兵将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并与中央军团一起发动对首都的进攻。这是一个军事作家至今有争论的问题，但不管怎样，中路的装甲兵撤走后，中路的步兵与马曳炮兵不得不停下来挖壕防守，等待起钢刀作用的装甲兵回来。这就是新的“曼恩奇迹”。俄国人对庞大的军队向首都推进途中突然停止首先感到惊奇，然后是万分振奋。这时他们虽然已经被打散了，但还是进行了反击，取得了一些小胜利。“奇迹”到九月底就结束了，那时德国装甲兵已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大概经过检修和加油，分成两路重新向莫斯科进发。就在这个时候，哈里曼和比弗布鲁克到了莫斯科，与他们同车到达的还有名不见经传的亨利海军上校。

第五十二章

莱斯里·斯鲁特颤抖着双手，匆忙地系领带，两次都系偏了。他把这条领带撂在一边，从衣柜里又拣了一条，才勉强系好。他穿好上衣，坐在笨重的棕色皮扶手椅上，两条长腿往软垫搁脚凳上一搁，点上一支烟来定一定神。六月十五日，一个德国记者放弃了这套公寓，匆匆忙忙地就讲好让给他了。在莫斯科，这算是了不起的住房：三间房间、一间厨房、一间卫生间，还有结实的德国家具。帕米拉·塔茨伯利喜欢这个地方，已经为斯鲁特和其他一些朋友在这里做过好几次饭了。

讲英语的使馆人员和新闻记者——一小帮很少与外界接触而闲话特多的人——以为这个英国姑娘和美国外交官在搞关系。斯鲁特矮胖结实的保姆瓦尔娅也以为是这样，每次帕米拉来的时候，她总对他们微笑，踮起脚悄悄地走路。斯鲁特渴望能搞成这个关系。娜塔丽·杰斯特罗的结婚使他至今仍感到痛苦，除非有新的爱情，否则无法医治他内心的创伤。但帕姆·塔茨伯利对他的献殷勤无动于衷。在巴黎时，他就知道她是菲尔·鲁尔热情的女朋友，她有她自己的一种放肆，不掩饰她的放荡，每当舞会到了快天亮时，她总是精神也来了，兴致也高了。现在她情绪很忧郁，她说她对她的未婚夫——一个失踪的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是真心诚意的。帕姆的皮肤还像在巴黎时那样白皙，她的一张尖下巴的脸，加上弯曲的薄嘴唇，使她看起来仍然像是一朵英国式的漂亮鲜花。她穿了一套男式的毛料衣服，平底鞋，戴着眼镜。这个穿着文职人员制服的容光焕发的姑娘，曾经在一个仲夏的晚上，与菲尔·鲁尔在一起，脱去了她的长袜，光着脚在喷泉池戏水，把红绸的衣裙撩起了半腿高。这件红绸衣裙现在还在，她有时还穿。

斯鲁特按照帕米拉的条件，很耐心地与她交往，希望有可能改善这种关系。但维克多·亨利海军上校的到来，把帕米拉从他那里抢走了，无论他答应什么条件都不行了。他朝和亨利在一起的帕姆看一眼，就知道他看见的是一个正在恋爱的女人。对失踪的空军飞行员多么忠贞啊！至于亨利海军上校，这个身材粗矮、面色发黄、带着疲倦样子、五十岁左右的家伙，在他这位外交官看来，像漫画里的一个无名军人：闲谈很简短，干起本行的事来很敏捷，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结实而苍白。甚至很难说亨利是不是喜欢帕米拉·塔茨伯利，看不出他对她流露出来的深情的注视有什么反应。他摸不透这个中年的笨家伙有什么可爱的地方能吸引住这个年轻的英国妇女，他也一直不明白，娜塔丽·杰斯特罗为什么迷恋这个人的儿子。

莱斯里·斯鲁特想，命运给了他一碟奇怪而难以消化的苦菜，开始败于儿子，现在又败于父亲。在他自己看来，这两个人都不配做他的对手。拜伦·亨利至少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鬼，这改变了斯鲁特关于聪明女人对迷人的外表是不是敏感的一些想法。但拜伦父亲的外表没有什么迷人的地方。这个人的唯一可取之处是还留了一头厚厚的黑发，同时腰板挺直，说明他为了使外表端正做了番努力。但是他的疲劳而带皱褶的眼睛、粗糙的双手、有了皱纹的嘴角和迟缓的动作都说明他已有了年纪。

斯鲁特约好到民族饭店去与斯坦德利海军将军及亨利海军上校会齐，然后去克里姆林宫参加宴会，他将给他们当翻译。这个即将到来的特殊荣誉并没使他感到高兴，他好像有某种因不祥的预感而恐惧的情绪。

德军进犯的开始几个星期，斯鲁特的胆小本性，像有些人刚得干草热或高血压病一样，并没显示出来。斯鲁特是一个崇拜苏联的人，他相信喇叭广播的消息，并且硬说德国人宣布的胜利是一种宣传。他与德国人之间相距六百英里，中间还有一亿俄国人，而更主要的是有伟大的红军。就连德国空军想飞到这儿来，都嫌太远。从他这胆小如鼠的“晴雨表”能看出莫斯科天气晴朗，有阳光，情况很好。莫斯科人平静、善良、衣衫褴褛，戴便帽的男工、围披肩的女工、戴少先队红领巾的男孩们和女孩们，都有一张呆板而平静的脸，看起来都很相像，好像是几百万个堂兄弟。他们沉着地堆着沙包，给玻璃窗封上纸条，举行防火演习，为还没出现的空袭做准备。其余的人，在晴朗和暖的阳光下，各干各的事。银色的阻塞气球在广场的绞动机上面上下浮动，旅馆和博物馆屋顶上的高射炮伸出炮筒，脸色红润、束着皮带的青年穿着新制服和质量很好的皮靴，川流不息地走向车站。坦克、重型卡车、用汽车牵引的大炮，昼夜不停地隆隆响着西去。剧场和电影院还照常开演，街上小贩出售的冰激凌还是一样丰富。夏天的杂技演出观众很拥挤，因为今年除了熊舞以外，又增加了象舞的节目。如果你相信你在莫斯科听到或见到的事情的话，苏联人已在很远的边境上顶住了来犯的敌人，并使纳粹经受了第一次大失败，正像莫斯科电台广播宣布的一样。

明斯克沦陷了，接着是斯摩棱斯克，然后是基辅——德国人得意扬扬地宣布胜利，一两个星期以后，俄国人也逐一承认这是事实。空袭开始了，德国空军已经进入射程范围之内。大使馆除了斯鲁特，谁也没有感到惊慌，因为谁也没有对俄国人寄有多大希望，尤其是别人也没经历过华沙的考验。五月份以来，大使就命令在离城三十英里外的一间大房子里开始储备食品、汽油及其他供应品，坐等德军围攻。个别美国人对俄国人的办事别扭感到恼火，甚至盼望看到德军列队走过红场。至少，有人喝了几杯酒后，曾经这样说过。

斯鲁特对红军的看法已经证明是很错误的，所以他也不再跟人争论了。但是，他认为别的美国人无动于衷或幸灾乐祸的态度是精神病。德军越来越近，空袭也越来越厉害。莫斯科密集的高射炮火在黑夜的探照灯光的上方形成起安慰作用的绿色、黄色和红色的烟火幕。但是，炸弹还是落下来了。围城炮火的恐怖现在还没有到来。即使围城那一段他能活过来，斯鲁特想，他又能有多安全呢？那时候，罗斯福对纳粹主义的敌人明显的援助也许会挑动胜利的希特勒对美宣战。如果莫斯科沦陷，美国人也会像明斯克的犹太人一样，被带到峡谷中枪毙。然后，阿道夫·希特勒可以表示道歉，说是搞错了，或者不承认发生过这样的事，或者说这是俄国人干的。

班瑞尔·杰斯特罗的故事使斯鲁特感到很恐怖。他曾经看过很多关于德国的书，除了他给拜伦·亨利那份书单上的书以外，他还看了很多别的。德国人那种天真、狂热的服从性，他们粗鲁残暴的气质，他们的精力和智慧，他们固执地以自己为核心，他们无休止地抱怨世界都反对他们、对他们不公平，他们狂热地追求一种新的极端的经验——最后这个特性在那些富于想象的哲学家身上像泉水一样涌现，已经到了使人恶心的程度，歌德还一劳永逸地把这个特性固定在浮士德的形象里。在莱斯里·斯鲁特看来，欧洲的这八千万怪人一旦放弃了他们严格而温顺的传统习俗，就有可能奉命屠杀无数无辜的人民而仍然兴高采烈，不感到良心的责备，一点儿也不会想到自己已经犯了暴行。德国人的精神令人摸不着底儿，这就是他们奇怪而可怕的地方。好像疏远而冷淡的孩子一样，他们又顺从又残忍。希特勒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了解他们。可以指望其他交战国家执行互相交换被围或被俘的外交官这样的规定，吓破了胆的斯鲁特认为：外交官们只能指望希特勒的德国人不吃掉他们，那已经很不错了。

窗外落日的余晖渐渐暗下去了，已经到了陪维克多·亨利一起去莫斯科空袭目标的中心消磨一个夜晚的时刻了。

不出所料，他在塔茨伯利的套房里找到了亨利上校。虽然屋里很冷，但这个海军军官只穿一件衬衣歪在长沙发上抽雪茄。帕米拉坐在雪花石膏的维纳斯像上方罩着红灯罩的灯下，正往一件有皱痕的蓝色上衣上缝金色的杠杠。

“嘿，好啦！”亨利说。

帕米拉说：“铜扣也松了，不要让它们掉得克里姆林宫的地板上到处都是。喝点儿威士忌掺自来水吧，莱斯里。比弗布鲁克给了老头子一瓶。”

斯鲁特看了看表，在椅子边缘坐下来。“不，谢谢。但愿你没有喝得太多，上校。你要吃俄国饭的话，最不需要的就是酒。”

亨利嘟哝了一句：“这还用你说！我一点儿也没喝。”

帕米拉在缝衣服，维克多·亨利抽着烟，这位外交官感到自己在屋子里是多余的。他一再地看表，咳了一声，说：“我说好六点钟在走廊上等海军将军，现在还差十分。我现在就去等他，一会儿你也来吗，上校？”

“一定。”亨利说。

“你看起来很镇静，莱斯里。”帕姆说，“要是我去克里姆林宫的话，我早就坐不住了。”

“亨利上校看起来很镇静。”斯鲁特说。

“啊，他呀，”帕米拉说，“他是机器人，机械的人。突突！冲冲！叮当！”

“我需要新电瓶，”亨利说，“也许阀门也得修一修。”

这种亲切的玩笑使斯鲁特更感到自己是多余的。“好吧，十分钟内就来。”他说。

帕米拉说：“还有两颗扣子。真浑！扎了两次手指了，我就是不会做针线活。”

旅馆前面停着一排粗笨的黑色轿车，这是不常有的事。战争开始以来，莫斯科宽阔的林荫道和广场上本来为数不多的汽车已经减到了零。傍晚，莫斯科人照常成群地出来散步，好奇地望了望车子，但没有停下来傻看。戴黑帽、穿黑皮夹克的汽车司机和保卫人员站在车子边上。美国人称他们为“基督教青年会的男孩们”，他们是秘密警察，看来人们讨厌在他们身边逗留。但是，穿得很漂亮的外国人从民族饭店的窄门挤出来上汽车时，行人排成了一列长队。这群安静的旁观者友好地睁圆眼睛，盯着外宾的脸、衣服和皮鞋。

“你对那些航海图研究得怎样了？”斯坦德利海军将军坐进后排的座位，调整一下助听器，问亨利道。他曾经一度是海军作战部部长，已经退休了，总统请他出来参加这个代表团。斯鲁特没有办法阻止这个干瘦、坚忍、戴着眼镜、制服上有四排勋章缎带的人在俄国内务部特务人员面前说话，他们虽然不说，但肯定是懂英文的。

“我弄不出什么名堂，”亨利说，“至于作战密码和讯号，别指望了。他们的人当面跟我说，他们没有这样的东西，他们用灯光或莫尔斯电码以明码联系。”

“真胡说！你把我们的给他们没有？”

“我给他们看了一下我们的通用讯号本以及一些密电码。我差一点儿跟那个胖小个子海军少将打起来了，他已经开始把那些东西装进他的皮包里，我又夺回来，对他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会吧！你真这样干了吗？”海军将军说，“唉，你要为这个掉脑袋的，帕格。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给，给！你呀，就该把我们的全部海军联络密码都交给他们，然后和他们握手，为了我们永恒的兄弟之谊用伏特加干杯。我都替你感到不好意思，亨利上校，可是你能跟我们来，我又觉得非常高兴。”

“我们给苏联的东西都将得到补偿，”斯鲁特说，“他们在为我们杀德国人。”

“他们杀德国人是为了避免被德国人杀掉，”海军将军说，“不是为了我们。”

帕格跟斯鲁特说：“你瞧，莱斯里，假如我们准备向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护航输送物资，或者可能是联合作战，我们就必须交换有关水域情况的情报和作战联系的密码。见他妈鬼，我们又不是要他们的秘密航线，我们要这些东西是出于航行和飞行的需要。”

“俄国人对保密的事总有点儿神经过敏，”斯鲁特说，“要坚持，还要有耐心。”

汽车在克里姆林宫周围的大街绕了一大圈，在顶上有颗红星的红石塔的大门前停下来。

“那也没有用，”海军将军说，“龙王爷不点头，鱼虾吹气也不冒泡。”

听了这一串土话，内务部的保镖转过身来，眯起鞑靼人的眼睛瞟了将军一眼，然后带着礼貌的微笑用俄语对斯鲁特说，他们进门不用下车。汽车一辆一辆地接受了穿着整齐制服、身材高大、样子可怕的带枪警卫的检查，开到一座城堡前面。在里门，又停下来经过一次检查，走过好几处奇怪的教堂，到达了一座宏伟的石砌的长方形建筑物前。

客人们和混在他们中间的俄国官员们一起下了车，走上台阶，在关着的大门前面站着说话。在清冷的空气里，呼气已凝成了水汽。淡蓝色的天，城堡的围墙四周衬着一片粉色的晚霞。突然，宫殿的门打开了，外国人都进入一间屋顶很高的长厅，在圆形吊灯的炫目强光下眯起眼。大厅尽头延伸得很远，铺着朱红色地毯的白大理石台阶像瀑布一样。进入大厅后，暖空气包围着他们，这在莫斯科是很稀有的，在十月中旬以前，市内一切建筑均不许生火。大厅里，一种老石墙、老家具的霉味，与仿佛是花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穿军服、戴白手套的服务员帮助客人们脱下大衣和帽子。靠着挂有镜子的墙边，在一些黑桌子上，整齐地摆着十几套梳子和刷子。

“这倒想得挺周到。”维克多·亨利对斯鲁特说，他们站在一起梳理头发，“对了，大使对明斯克的材料有些什么看法？你把它给他了吗？”

斯鲁特对着镜子里的帕格点了点头：“我要把它送给国务卿赫尔，作为一个最优先考虑的问题。大使拦住了，这些材料要通过一定的途径转到我们的东欧部门。”

帕格皱了一下鼻子：“那就完了。关于犹太人的问题，你们国务院总是拖拖拉拉的，倒不如交给这里的美国新闻记者。”

“上司当面指示我不要这样做，怕万一查出来这是一个捏造的暴行宣传。”

身材高大、眼睛明亮、穿棕色制服、戴红领章的漂亮青年军官们从边门出来，开始带着客人上楼。帕格走在斯鲁特身边，说：“假如你请弗莱德·费林去你那里喝一杯，然后像偶然碰上一样，让他看一看这些材料，怎么样？你知道，一个记者，连他瞎眼老祖母的好材料也敢偷。”

“你建议我不执行命令吗？”

“我不想让材料就这样埋没了。”

海军将军过来挽住他们的胳膊，大声笑着说：“瞧，这像社会主义的朴素生活吗？你们难道想象不出沙皇贵族和他们美丽的夫人们的幽灵就在这红地毯上走？这正是电影镜头。”

客人们走过一间空无一人的现代化房间，房间里摆满了装有扩音器的桌子，军官解释说最高苏维埃就在这里开会。他们散漫地走过一间又一间房间，这些房间看起来还是沙皇时代原来的样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家具（法国式的、意大利式的、英国式的），堆满了油画和雕像，除去使人感到敬畏以外，不知还为了什么，给人的印象是一堆由笨拙的人临时匆忙陈列起来的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有一间屋子比别的更大，装饰得更华丽：大理石的柱子，拱形的金顶，红缎遮着的墙，这一群大约八十个人就停在这里。屋子里待八十个人一点儿也不显挤。

一扇扇带镜子的门开了，进来一群穿便服的人，穿着没有熨过的松软裤子和不合身的双排扣上衣。斯鲁特马上就认出几个在五一节游行时站在列宁墓旁的人：莫洛托夫、卡冈诺维奇，苏斯洛夫、米高扬。

“你看看这些进来的人，好不好？”维克多·亨利说，“他们使你感到革命似乎上个星期才发生。”

斯鲁特扫了他一眼。这批不雅的共产党头头儿突然出现在这座华丽的皇宫里，也使他感到震动，这个海军军官一语道穿了这种感觉。亨利半眯着眼衡量着前面的共产党人，好像他在凝视地平线一样。

“这是政治局，上校，”斯鲁特说，“都是很显要的大人物。”

亨利点了点头：“他们看起来可不像什么显要人物，对吗？”

“唉，就是因为这些难看的衣服。”斯鲁特说。

介绍开始了。穿制服的服务员送上一盘盘用郁金香花形的小酒杯装的伏特加和小点心。斯鲁特拿了一块点心尝尝味道，觉得太甜了。一个矮小的人走了进来，抽着香烟。没有什么特殊典礼，也没有人停止讲话，但整个政府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因为他是斯大林。你可以看到有人侧眼看他，有人转过身来或转过脸来，人群中稍有移动，眼光都集中在一点上。就这样，莱斯里·斯鲁特第一次见到斯大林真人，他的胸像、塑像、照片、画像在苏联比比皆是，像天主教国家的圣像一样。

斯大林看起来特别矮小，稍带一点儿大肚子，经过大厅一路跟人握手谈话。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跟着他转动。他走到两个美国海军军官面前，伸手对海军将军说：“斯大林。”他看起来就像他的照片一样，但是他苍白的皮肤很粗糙，脸上还有麻点，像是得过严重的痤疮一样。他的向上斜的眼睛、往后梳的灰色厚发、向上翘的胡子和眉毛，给人一种和蔼可亲而又庄严的印象。跟别的共产党人不一样，他穿着一套简单的灰布做的制服，裁剪得很好，裤线很明显，裤脚塞在发亮的软皮靴里。

莱斯里·斯鲁特做了介绍。亨利上校用带着很重的美国口音的俄语缓慢地说：“阁下，我将把今天所见的一切都告诉我的孙子们。”斯大林扬起他的粗眉毛，用一种愉快的低音说：“是吗？您有孙子？”

“有两个。”

“您的孩子呢？您有儿子吗？”斯大林看来受了维克多·亨利缓慢而小心的发音与机械的讲话的影响。

“有两个儿子，主席先生。大儿子在海军当飞行员，小儿子在潜艇上服务。”

斯大林透过纸烟的烟雾，似乎有点儿感兴趣地望着维克多·亨利。

帕格说：“请原谅我蹩脚的俄语。我曾经和俄国孩子一同玩过，但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您在哪里同俄国孩子玩过？”

“我出生的地方靠近加利福尼亚的俄罗斯河，早期移民的后代现在还住在那儿。”

斯大林发自内心地微笑着，露出烟熏变黄的牙齿。“啊，对了，对了。罗斯堡，没什么人知道我们俄国人早于你们在那里定居。也许现在是要求收回加利福尼亚的时候了。”

“据说你们的政策是一段时期只对一面作战。”

斯大林微笑着哼了一声，说：“哈！Ochen horosho（很好）！”说完，在亨利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嘿，那个见鬼的加利福尼亚是怎么回事，帕格？”将军刚才一直带着困惑的表情听他们谈话，“他妈的，你真的学会这种语言了。”

维克多把刚才的谈话叙述了一遍，将军笑出声来。“我的上帝，把每个字都记下来，帕格，听见了吗？我要把它写在我的报告里。一段时期一条战线！说得好！”

“我真佩服你，”斯鲁特说，“你说得态度从容，他挺欣赏这一点。”

“他使你感到不紧张，”帕格说，“我知道我的俄文文法都说颠倒了，但他一点儿不露声色。你注意到他的双手了吗？指甲修剪得漂亮极了。”

“啊，这我倒没注意。”将军说，“怎么样，斯鲁特？很多堕落的资产阶级分子顾不得修指甲，而这个红色头子倒有时间。不值得想一想吗，嗯？”

斯鲁特没有注意修剪得很好的指甲，他对忽视了这个细节感到很恼火。

过了一会儿，人群又开始移动。这一次是进入一间白大理石的巨大宴会厅，红色的帷幕，发亮的嵌花地板，绿色圆柱中间放着很多桌子，白桌布上面金、银、玻璃器皿闪闪发光。高台上有一张长桌，从大厅这一头直到那一头，约有一百英尺长，其余的桌子一排排和高台成直角。两盏金碧辉煌的巨型吊灯从高高的朱红色和金色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吊灯上的无数只毛玻璃的圆形灯泡大放光明。墙上还有装饰华丽的壁灯闪光耀目。

“哎哟！”帕格叫道。

莱斯里·斯鲁特环视了一下屋顶和墙壁。“这是叶卡捷琳娜女皇的宫室，我在图画中见过。在那些大徽章中还有她的皇冠。我想，她请了一些法国和意大利的建筑师把宫殿的这部分重新修建过，作为她的御座正殿。”

“哟，我的天，如果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海军将军说，“也许他们能使我也成为共产党人呢。”

“我想，”斯鲁特回答说，“说不定这是革命以来第一次利用这座宫殿。”

菜单用俄文和英文印在上面有镰刀、斧头徽饰的淡黄色厚纸上，有鱼、汤、野味、鸡以及烤肉等满满一长串。服务员开始上菜，另外更多的服务员拿着葡萄酒和伏特加跳来跳去地往杯子里倒。

富丽堂皇的大宴会厅，布置得光辉灿烂的一行行餐桌，三国海陆军将领五彩缤纷的制服，高台上坐着的一排权势煊赫的人物（这中间，斯大林左顾右盼地跟比弗布鲁克和哈里曼谈话，他仍是人们注意的中心），周到的招待，喝不尽的酒，吃不完的鱼子酱，沙皇的金色盘子里装满了丰富、油腻的菜肴——这一切使维克多·亨利对俄国人的资源、俄国人的力量、俄国人的慷慨、俄国人的好客和俄国人的自信重新感到安心。

斯鲁特的反应同他不一样。这些共产党的领袖确实是放杯尽欢，热情款待，但在这种铺张炫耀、穷奢极欲中，含有一种拙劣的斯拉夫人的讽刺。虽然是没说出口的无声讽刺，但几乎可以听到一种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说：“很好，你们这些西方人，这些是能使你们高兴的事吧，用别人的血汗换来富裕和欢乐。看看我们只要有意做，能做得多好！看看在被我们打倒之前，旧俄罗斯政权是怎么做的！你们能比得过他们吗？明天我们还要回到我们选择的简单生活中去，但你们是从堕落的西方来的，就让我们一起狼吞虎咽，大吃大喝，一醉方休吧。我们俄国人也像你们一样知道怎样享受，怎样寻欢作乐。今天晚上我们还能超过你们，看谁先醉倒在桌子下面。祝你健康！”

祝你健康！敬酒的一个接着一个。看来每个人都可以站起来，用餐刀敲打玻璃杯，引起别人注意，然后大声祝酒。如果祝酒词使人们受到赞扬或感到高兴，他们会满屋子转着跟人碰杯。斯大林老是手里拿着杯子来回转。这些引起斯鲁特很大的兴趣，但是因为进行得太快，为了给美国将军和那位不肯泄露海军密码的矮胖的俄国将军当翻译，好些场面他都没有看到。这个俄国老人容光焕发的红脸闪着汗水，干下一杯葡萄酒或伏特加后，就呻吟诉苦，说他身体很坏，活不了多久啦，不如享受一天算一天。有一次，美国海军将军说：“他见什么鬼，斯鲁特，告诉他，看起来他身体很好，比我好得多。”

“啊，但是你听着，告诉他我像资本主义制度一样，”小个子将军哼着说，“外强中干。”

斯鲁特对翻译这句话感到很高兴，但两位将军的谈话主要是叨唠他们的家庭琐事。他羡慕维克多·亨利能够静静地观察这个场面，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尽量少喝酒。宴会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两位将军的互相高声叫喊压过了宴会的喧闹声，斯鲁特感到耳朵都痛了。斯鲁特想尝一尝多汁的加酸奶油的烤鹌鹑，喝一点儿味醇的克里米亚冷白酒，越来越尖锐的互相对话使他腾不出一点儿时间。俄国人老问，强大的美国海军为什么连护航一些《租借法案》物资到英国去的起码事都不干？难道他们怕几艘洋铁皮的德国潜艇吗？只有白痴——他重重地用拳击桌，震得玻璃杯都跳起来了——制造了军事物资，再用船装运给希特勒做练习鱼雷打靶的目标。

“告诉他我们随时都可以开始护航，”美国人打断他的话说，“但是除非他给一些关于港口的资料和作战联系讯号，不然我们还没把物资送到摩尔曼斯克，就会上冻了。”

当斯鲁特翻译时，俄国老头儿瞪眼盯着美国老头儿。两个军官吞下几杯伏特加后，都不吭声了。谈话中断的这会儿，斯鲁特得空环视了宴会的情况，现在已经到达欢乐的顶峰，有几个人把头伏在桌子上，一个秃头的俄国将军由两个服务员扶着，东倒西歪地出去了。斯鲁特耳边的高喊停止以后，他可以听到另一种声音：一种不规则的低沉而刺耳的重击声。砰！砰！砰！他的心头突然凉了，目光与维克多·亨利的遇到一起。

“炮火。”他开口说，但声音憋在喉咙口出不来。他咳嗽一声：“炮火。空袭。”

亨利点了点头：“我打赌他们在这地面四周布置着世界上最密集的高射炮火。你听，穿过这么多层厚墙！外边真是闹翻天了。”

“如果德国人今天晚上在这里扔一枚炸弹，”斯鲁特淡淡一笑，说，“收获一定会不小。”

炮火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出席宴会的客人中有的不安地看了看四壁。俄国的老将军深陷在座位里，耷拉着满脸通红的脑袋，恶意地向美国人扫了一眼。现在他挣扎着站起来，拼命地敲打着玻璃杯，等到有几个人注意他的时候，他端起满满一杯黄色的伏特加。“请听我说！我现在和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美国海军的代表们坐在一起。当整个人类正遇到致命危险的时候，他们的舰只还抛着锚，招引藤壶 ⁽¹⁾ ，这些勇敢的人一定很不痛快——”他转向美国将军，讥讽地一笑，“我建议为这支强大的美国海军战斗起来，帮助消灭人类的公敌——希特勒匪徒的那一天而干杯。”

他敬完酒，谁也没有吭声。斯鲁特压低声音，很快地翻译了他的祝酒词。附近桌子上坐着的俄国军人和文职人员摇着头，互相担心地看了一眼。老头儿一屁股坐了下来，满意地环视着四周。

美国海军将军以激动的声音对斯鲁特说：“如果我回敬他的话，你就要经历一次国际性事件。”

维克多·亨利立刻说：“将军，可以用我蹩脚的俄语试试看吗？”

“完全可以，帕格。”

莱斯里·斯鲁特伸手碰了一下亨利的胳膊，说：“你看，别的俄国人也不喜欢他的讲话——就是伏特加喝多了——”

“好吧。”维克多·亨利手里拿着酒杯站起来。大厅里低声的谈话停止了，高射炮火低沉的声音显得更响了，玻璃杯因震动而互相碰撞作响。主桌上的人包括斯大林在内，眼睛都盯着这个美国人。亨利慢慢地用结结巴巴、有不少文法错误的句子致答词说：

“我的首长让我代表美国海军致答词。我们确实还没有参战。我建议首先为斯大林元帅明智的和平政策干杯，他没有领导你们的国家在受到进攻之前就发动战争，因而赢得了时间。”这句反驳话的讽刺技巧使斯鲁特很吃惊。“斯大林同志的明智的和平政策”是共产党的一句滥调，指的是斯大林与希特勒搞的妥协。亨利继续往下说，为了找个俄文字眼，还不时地停下来，引起整个大厅一阵紧张的沉默。“这也是我们总统的政策，如果我们受到攻击，我们就参战。我希望能像你们的人民一样去战斗。至于说到——”他停下来问斯鲁特一个俄文词，“藤壶的事，今天任何能寄居在我们船身上的藤壶，都是能游得很快的藤壶。我们的舰只已经行动起来了。我们不把所做的一切都对外宣布。保密是我们两国共同的明智政策，但是，让我们不要保密过分而妨碍在一起工作。”

“现在，我们的海军需要一些——”亨利又问斯鲁特一个俄文词，“一些关于你们港口的资料、气象密码，等等。我们需要在走之前得到这些。既然今天是一次欢送宴会，我也建议为一些迅速行动而干杯。我是驻柏林的海军武官，我从希特勒的官邸跑到克里姆林宫内部来了。这一点是希特勒永远做不到的，因此最后我建议为此而干杯。”

会场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家一致举起杯来，高声欢呼着：“祝你健康！迅速行动！”斯鲁特站起来不让帕格干杯，指给他看，约瑟夫·斯大林手里拿着酒杯，已经离开座位了。

“天哪，这是什么礼节？”亨利说。

“我不知道，”斯鲁特说，“暂时别喝。天哪，亨利上校，这将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帕格大步走向斯大林，后面紧跟着斯鲁特。当他们在高台面前相遇，在微笑与鼓掌声中碰杯时，斯大林带着亲切的笑容说：“我感谢您美好的祝酒词，为了表示报答，你们可以留下加利福尼亚。”

“谢谢您，主席先生，”帕格说，他们都喝了酒，“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还能给我们做些别的吗？”

“当然，迅速行动。”斯大林说，挽着帕格的胳膊。他们站得很近，所以帕格能闻到斯大林嘴里的鱼腥味。“这是美国式的，我们俄国人有时也这样做。”他向两个将军那里走去，红脸的俄国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笔直地站在那里。斯大林很快地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斯鲁特在维克多·亨利后面只听到几个字，但从将军紧张的表情和斯大林的语调看，已经不用翻译了。斯大林转向维克多·亨利，又愉快地微笑着。“好，气象密码等都给您安排好了。告诉您的首长，我们俄国人不想使客人为难。告诉他，我想美国海军在这次斗争中将建立历史性功勋，而且当和平到来的时候，它还将统治海洋。”

当斯鲁特很快翻译时，斯坦德利站起来，干瘪的薄嘴唇颤抖着，抓住了斯大林的手。斯大林又回到主宾席上，这次突然的事情似乎给他很深的印象，因为这个晚上，当他站起来最后一次为罗斯福总统祝酒时，他又提到这个题目。替他翻译的是驻美大使奥曼斯基，他的英文特别流利。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蓝色衣服，显得与其他俄国人不同。“斯大林同志说，罗斯福总统领导这个还没有参战的国家，是一项极为困难的任务，但是他还要尽一切可能帮助欧洲两个伟大的民主国家进行反法西斯的战争。斯大林同志说——”奥曼斯基停了一下，对宽敞的大厅环顾了一周，这时炮火已停，全场很安静，“愿上帝保佑他完成最困难的任务。”

这句宗教性的话使人们吃惊地愣了一下，接着全场起立，手里拿着酒杯，欢呼，干杯，鼓掌。哈里曼和斯大林热情地握手，脸上充血的矮个子俄国将军抓住斯鲁特、亨利和斯坦德利的手。整个会场已沉浸在一片热烈的握手、拍肩和拥抱中。

但是，晚上的节目还没有完。俄国人又带着客人经过好几个空荡而豪华的房间，到了一间有五十张左右矮软靠背椅的电影放映室，每张靠背椅前面都有一张小桌子，服务员放上糕点、水果、糖果和香槟酒。在这里，他们放映了一部战争片和一部很长的音乐片。斯鲁特做了一件他再也不会相信他能做的事，在克里姆林宫的心脏，他睡着了！灯亮前几秒钟，他才被电影结束曲的高音闹醒了。他看到别人在刺眼的灯光下醒来，偷偷地用手擦眼睛。斯大林迈着矫健的步伐，同比弗布鲁克和哈里曼走出放映室。大厅里，一幅巨大的冰天雪地中作战的油画下面，斯大林逐一和所有的客人握手。

沙皇宫殿的外面没有一颗星，天特别黑，刮着刺骨的寒风。内务部的特工人员，皮领翻在耳朵上，手里拿着蓝光的手电，看样子寒冷、疲劳而困倦。他们把客人都送上了汽车。

“咳！在黑暗中怎么开得这样快？”当汽车穿过大门，高速进入漆黑的空间时，海军将军不高兴地说，“俄国人长了猫眼？”车子在黑暗中停下来，保镖带着三个美国人走到一个门口，进去后，他们发现是在民族饭店寒冷的小休息室里，接待处的桌上点着一盏暗淡的灯。开门的看门人裹在皮大衣里，电梯开着门，没有灯，已经停开了。将军跟他们道了晚安以后，缓步上了楼梯。

“上来一会儿。”亨利跟莱斯里·斯鲁特说。

“不，谢谢。我摸回我的住处去，离这儿不远。”

帕格坚持要他上去。斯鲁特跟着亨利走上阴暗的楼梯，到了阁楼上的一间小房间。“我不像塔茨伯利那样值钱。”他说。

“塔茨伯利是苏联能得到的最好的宣传家，”斯鲁特说，“我想他们知道这一点。”

帕格打开箱子的锁，拿出一只狭长的公文包，又打开锁，从里面找文件。

“我希望你能懂得，”斯鲁特说，“这些锁毫无作用。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拍了照。”

“是的。”维克多·亨利心不在焉地说，拿出一封信放进口袋里，“你要稍稍睡一会儿吗？请你再待一会儿，有事情要做。”

“啊？”由于对亨利新增的尊敬，斯鲁特二话未说，就往硬硬的窄床上一躺，床下的弹簧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他的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看电影时，那些影子似的服务员不断给他添香槟酒，他喝多了。接着，一阵敲门声使他清醒过来。维克多·亨利站在门口，正和一个穿黑色皮上衣的人说话。

“好，我们就来，”他用带着难听口音的俄语说，“一分钟。”他关上门：“你要不要洗一洗，莱斯里？我愿意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里？”

“回克里姆林宫。我这儿有一封哈里·霍普金斯给权势人物的信。我原来想不一定能面交给本人，现在也许有可能。”

“上帝，大使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斯坦德利海军将军带给他总统关于这件事的一张便条。我想他很生气，不过他知道这件事。”

斯鲁特坐起来。“生气！我想当然会这样。霍普金斯先生有他自己的一套办事方法，这是很古怪的，亨利上校。任何人都不应该不直接通过大使去见一个国家元首。你是怎样安排的？”

“我？与我无关，我受人调遣而已。霍普金斯要把这封信作为非正式的私人信件交给斯大林，要不然就算了。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也不会去和哈里·霍普金斯争论。我知道他已经和奥曼斯基说过。要是这使你的处境尴尬的话，我想我就一个人去，那里能找到翻译。”

斯鲁特从各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不寻常的事——主要是从他自己在职业上自保的角度来考虑，开始在发黄的贴墙镜前梳理头发。“我要给大使写一份书面报告。”

“当然。”

在一间屋顶很高、灯光阴暗的长屋子里，墙上挂着一排地图，斯大林坐在油漆的会议桌的一头，他面前的一条绿布上放着一堆文件。斯大林手边一只石头的烟灰缸里装满了烟头，说明在宴会上送走客人回来后，他一直没有停止工作。他现在穿着一套粗咔叽制服，显得很松垂宽大，他看起来很疲倦。他常用的英文翻译巴甫洛夫坐在他身边，这是一个瘦削、苍白、黑头发的年轻人，有着一种聪明而小心翼翼地顺从的表情。这间大屋子里没有别人。当穿制服的礼宾官把两个美国人请进去后，斯大林站起来和他们握手，默默地做了个优雅的手势，请他们在椅子上坐下来，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亨利上校。

亨利交给他一封信以及一个用发光的蓝纸包着的圆盒子，用英语说：“主席先生，我还是不要再用我糟糕的俄语来使您难受的好。”斯大林小心地用裁纸刀拆开白宫的信封。斯鲁特翻译后，斯大林稍稍侧着头，用俄语说：“请便吧。”他把单页的手写的淡蓝色信纸递给巴甫洛夫，信纸上角印有“白宫”字样。

当斯大林拆开盒子时，帕格说：“这是霍普金斯先生跟您谈起过的他儿子很喜欢的特等的弗吉尼亚烟丝。”巴甫洛夫把这一句以及后来美国上校说的每一句话都翻译了过来，不仅又快又精确地传达了亨利说的每一个字，有时候连语调也传达出来了。斯鲁特沉默地坐在那里，不时点点头。

斯大林在手上转着蓝色的铁罐，说：“难得霍普金斯先生还记得我们偶然闲谈中提到的烟丝。当然，我们苏联也有很多好烟丝。”他用劲迅速扭开了铁罐，好奇地细细观察了厚封的铅皮，然后用指甲修剪得很漂亮的手指划开了封皮，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烟斗。“现在你可以告诉霍普金斯先生，我已经尝了他儿子喜欢的烟丝。”帕格懂得斯大林这句简单的俄语，其余的他就跟不上了。

当巴甫洛夫大声翻译霍普金斯的信时，斯大林装满了烟斗，用粗火柴点着，喷出一口芬芳的蓝烟。像沉思似的静默了一会儿以后，斯大林转过含蓄冷漠的眼光，对着维克多·亨利开始讲话。每讲三四句就停一下，让巴甫洛夫译成英文。“霍普金斯先生这封信是很奇怪的。我们都知道美国一年生产几百万辆各种式样和类型的汽车，包括奢华的、机器复杂的大型汽车，类似凯迪拉克轿车等品种。那么，生产登陆艇还有什么问题呢？登陆艇是一种装甲的平底船，有小型的简单发动机。显然你们想生产多少，就能生产多少，英国肯定已经有了很多这样的船。我不大明白霍普金斯先生所说的，这就是现在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的真正障碍。”

帕格·亨利从皮包里拿出登陆艇的草图和生产目录。“各种类型必须从头设计而加以制造，主席先生，以便适应在坚固防御的沿海登陆。我们计划最迟在一九四二年年中投入大量生产。这些材料或许可供参考。”

出乎意料，还没译完，斯大林就发出一阵短促刺耳的笑声，然后对着维克多·亨利开始很快地用俄语讲话。斯鲁特和巴甫洛夫赶快记下要点，斯大林的话一停，巴甫洛夫就用斯大林生硬的讽刺语调翻译。“这很好！一九四二年年中。不幸的是，现在是一九四一年十月。要是希特勒能等到一九四二年年中多好！但是，我们不能指望这个。那么，现在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我把哈里·霍普金斯先生（斯大林说的是加里·科普金斯先生）当作一个朋友和一个聪明人，他不知道英国人现在不管发动什么样的攻势——如果他们没有更多的力量，只要动用几个师的兵力就行——都可能对战局起决定性作用吗？德国人的后备力量很薄弱，只有几个象征性的师在法国沿海。他们把全部兵力都用来跟我们作战。西方的任何行动都能使他们停下来，把这里起决定作用的那部分力量撤走。”

当译员翻译时，斯大林心不在焉地用红墨水笔在一本灰色的白纸便条本上画一只狼。

维克多·亨利说：“主席先生，我受命回答任何关于登陆艇的问题。”

斯大林用手背推开帕格·亨利放在他面前的材料。“登陆艇？但这是一个决心问题，而不是登陆艇问题。不管怎样，我们会研究登陆艇的事。当然，我们也有在设防的沿岸登陆用的工具，也许我们可以租借一些给英国。在一九一五年，当时军事武器比现在原始，丘吉尔先生仍然有办法使一支大部队在离英国几千英里的加利波利登陆。也许他经历了这一次之后，有点儿胆怯了。但近几年来，有一百多万日本人在中国登陆。这些人当然不是在寒冷的海水里游过去的。所以很显然，问题不是登陆艇，而是肯不肯下决心。我希望哈里·霍普金斯先生能利用他的巨大影响，促使现在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因为反希特勒战争的战局可能要靠他来扭转。我没有更多可说的了。”

在翻译他的话时，斯大林用几笔很快地画完了那只狼，接着又画一只伸着舌头、露出利牙的狼。他带着不常见的像照片上那样的亲切笑容转换话题，问道：“在这里过得好吗？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维克多·亨利说：“主席先生，我曾经在德国和英国担任过战时军事观察员。霍普金斯先生要我有机会到前线去看看，给他一份目击情况的报告。”

听到“前线”两个字，斯大林摇了摇头：“不，不，我们有责任保证我们客人们的安全。在战争的现阶段，我们不能这样做。万一出个意外，霍普金斯先生不会原谅我们。”

“霍普金斯先生曾经不惜牺牲他自己的健康，先生。现在是战时。”

斯大林的眼里露出一种阴暗、激动的神情，很像猩猩的眼神。“唉，你应该了解，前线情况不好。德国人又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很快我们就会遇到俄国自一八一二年以来最坏的时刻。明天你可以听到全部消息。所以，英国人现在开辟第二战场可以赢得我国人民永远的友谊。”他又开始画起狼来。

帕格认真地说：“听到这些消息，主席先生，我钦佩您在今晚宴会上表现的乐观精神。”

斯大林耸了耸穿着松松的衣服的宽肩。“战争不能靠忧郁来取胜，也不能由怠慢客人而取胜。好吧，如果霍普金斯先生要您去前线，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安排安排看。请转达我对他的信和烟丝的感谢。烟丝不坏，不过我习惯抽俄国烟。请转告他我对开辟第二战场的关切心情。也许您上我们前线去看看，可以把紧急形势带回去。霍普金斯先生是你们伟大总统的好顾问，而您是他的密使。祝您一切顺利。”

两个美国人一句话也未说，就离开克里姆林宫，进入灯火管制的黑暗中。车子停下来后，帕格·亨利说：“好吧，明天再谈吧，我想这些人会送你回家。”

“不，我下来。”在人行道上，车子开走后，斯鲁特碰碰帕格的胳膊，说，“就在这里谈吧。关于去前线的事，我真吃惊。要是霍普金斯先生知道斯大林刚才承认的灾难性局势——”这位外交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清了一下嗓子，“他一定会收回他的指示。”

天快亮了，不过寒冷的街道仍然很黑，帕格只能看到斯鲁特皮帽下苍白的脸。

“我不同意你说的这一点。他是一个很坚韧的汉子，我是说霍普金斯。”

斯鲁特坚持说：“要知道，你不可能真到前线。他们刚刚允许一些记者去跑了一趟，他们不让他们接近前线，每天用鱼子酱、鹌鹑和香槟酒招待他们。尽管如此，德国空军空袭了一座村庄，差一点儿把他们都埋在那里了。”

“对，我们在莫斯科这里也可能被炸死，我还是要去试试看。”

“为什么，老天爷？”斯鲁特突然大声尖叫，他压低了嗓子说，“最多你只能在一个很小的地区看几个小时。这是一种有勇无谋的观光，会给大使馆和俄国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维克多·亨利又点起一支烟。“听我说，如果你能观察十个战士在炮火下的表现，那么只要几个小时，你就可以知道很多军队士气的情况。霍普金斯先生喜欢称他自己为光荣的信使。这是夸大，但我是一个不光荣的信使。我这样做，也许会使我感到我没白拿钱。上楼来喝一杯吧，我有很好的威士忌。”

“不，谢谢你。我要去写报告，然后看能不能睡一小时。”

“好吧，振作一点儿。我个人的印象是这位煊赫人物的态度还是友好的，不过前线我还是去不成。”

“这是我所希望的。没有一个外国武官到过前线，或靠近前线的地方。早安。”

他们谈话时，天已经开始转为紫色，斯鲁特能够在寂静的街道上看清往回走的路。这下他放心了，因为在莫斯科灯火管制时，他不止一次碰到路灯杆上，或者从街缘上跌下来。他还碰到过巡逻队用手枪指着他。这时，在灰色的黎明，一个巡逻队队员迎面而来，带着怀疑的目光盯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就过去了。

回到公寓，斯鲁特在煤气炉上煮了咖啡，用打字机打了一篇关于宴会和会见斯大林的长报告。完了以后，他拉开黑窗帘，太阳已经很高了。他摇摇晃晃、迷迷糊糊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活页日记，简单地写了一些情况，最后加了几句这样的话：

不过，在我刚才匆忙打出来的正式报告中，已十分详尽地叙述了和斯大林会面的情况，我自己还要留一份副本。

关于亨利父子的事，困惑已经很容易地解开了。在过去几小时中，我找到了答案。他们父子二人都有一种善于采取实际行动的本能，行动时还能保持头脑冷静。拜伦在遭遇危险时显出了他的特点，他父亲也可能和他一样。刚才看到维克多能应付更复杂微妙的局势，这需要敏捷、大胆和策略。应付像斯大林一样的人物是很不容易的。斯大林有一股灵气，像一块镭锭一样，有巨大的力量，看不见，但是有毒。维克多应付过来了。

想了想，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女人喜欢亨利这样的人了。在保护女人方面，在养活女人方面，据说还有在使女人怀孕方面（这个需要实验证明），善于行动的人都比善于思索的人来得强有力并且可靠。

也许，人不能改变他的天性。尽管如此，人也许可以学习和培养。亨利上校建议我不要理睬上级的命令，将明斯克的文件泄露给弗莱德·费林或别的记者。这样做完全不合我的意愿，但是完全出于这个缘故，我准备这样做。

(1) 　一种水生小甲壳动物，经常附着在静止的船底或码头木桩上。

第五十三章

这天下午五点，韬基·塔茨伯利一个人正在旅馆房间里吃茶点，有一点儿沙丁鱼、干酪、鲟鱼、黑面包和蜜软饼。维克多·亨利进来告诉他，他就要去前线。记者兴奋得东西也不吃了。“我的天，老兄，你真去吗？在这个德国人到处都蜂拥而来的时候？不可能，说说而已。天老爷，俄国人就是善于用空话应付你。你永远也去不成。”他理了理胡子，又伸手拿吃的。

“是啊，也可能。”帕格说着，坐到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皮包，里面装满了他刚才从海军部拿来的密码和海港图。四天来，他只是断断续续地睡了五六个小时，他硬撑着不让自己合眼，房间里的东西在他眼前来回摇晃。“可是我的许可刚刚从相当高的上级那里批下来了。”

塔茨伯利正把一块加了满满一层沙丁鱼的面包放到嘴边，一听就愣住了。他透过瓶底似的厚近视眼镜瞧着亨利，用平静的口气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见你的鬼。”

“维克多，两星期前，俄国人进行反击的时候，记者们去了中路前线。走的那一天，我感冒了，烧到华氏一百零五度。”塔茨伯利放下吃的，抓起他的拐杖，瘸着腿快步穿过房间，开始穿皮大衣，戴皮帽。“谁经办这件事，洛佐夫斯基吗？我能不能对他们说，是你说的我可以去？我跟他们都认识，他们也喜欢我。就看你了。”

维克多·亨利不想要塔茨伯利一起去，但他已经精疲力竭了，同时估计俄国人一定会拒绝这个请求，就说：“好吧。”

“上帝保佑你，亲爱的伙计。你别走，就喝我的茶吧。告诉帕姆，我六点之前回来，她得把我的广播稿重打一下。”

“她在哪儿？”

“外交信使那里有她一封信，她去取了。”

帕格就在他坐着的靠椅上睡着了。

冰冷的手指在他脸上抹了一下，把他弄醒了。“你好啊，你躺着睡不更好一些吗？”帕姆站在他面前，她的脸冻红了，眼睛闪着光，灰色的羊皮帽子下露出一绺棕色的头发。

“啊，怎么啦？”他眨了眨眼，伸了伸腰，“我在这里干吗？大概是进了屋子就倒下了。”

“韬基呢？”她脱下帽子和手套，“他干吗把茶也剩下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睡了一会儿，他的脑子清楚了一些，他记起他和塔茨伯利的谈话，又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她的脸板了起来，显得很紧张。“前线？他们永远也不会让他去。但你呢，维克多，你当真要去？你听到英国广播电台或瑞典的广播了吗？”

“听到了。”

“好吧，我知道争也没有用，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大使馆准备迁到乌拉尔或别的什么地方去。顺便跟你说，台德没有事。”她走到她的书桌边，身上还穿着皮大衣，拿起几张打了字的黄纸，“啊，讨厌，又改了，真小题大做！”

她经常漫不经心地说出一些重大事情来，帕格现在已经习惯了。今天这件事她说得太快，他没有把握到底听清了没有。“帕米拉，怎么回事？台德怎么样？”

“他很好。总之，平安无事。”

“但是他在哪里？”

“哦，回到布赖德了。他来信说，他还是老样子。他好像是跟几个法国空军飞行员一起从斯特拉斯堡城外的俘虏营跑出来的。在法国和比利时，他确实经历了好几次像电影中一样的惊险场面，但是他都闯过来了。我过去也想，他迟早会出来的。”她坐下来，揭开打字机的盖子。

“天哪，姑娘，这是了不起的消息！”

“是啊，不是吗？你一定要看看他的信，正反两面写了七张纸，很有意思。他掉了四十二磅，他的大腿上——更精确地说，是屁股上——还有一颗子弹。他可真受了折磨啦，他很遗憾地说，现在，等到他能够坐起来的时候，只好做一些机关工作了。当然，这是说我得马上回家跟他结婚。”

帕米拉忽然改变了她随便的样子，盯着维克多·亨利看了好半天。她戴上了黑边眼镜：“我这就得干了。你显然需要睡一会儿。”

“没有用。代表团快走了，我得去送他们。帕姆，台德的事真了不起。我非常高兴，也放心了。”

她搓搓手，朝上面呵口气，说：“上帝，这真去了我一桩心事，不是吗？我是说，可以不再跟韬基的笔迹和他那乐观的胡说八道打交道了。”

过了一会儿，维克多·亨利正在穿他在军舰上穿的那件厚呢大衣，塔茨伯利闯了进来，脸上发烧，鼻子冻紫了。

“有可能！条件合格，我的上帝！他们明天再确定一下，但是，维克多，我相信我将跟你一起去！帕姆，你完了吗？时间快到了。维克多，外交部现在乱极了，前线的消息一定很坏。但是，老天爷在上，你得到的那个许可，不管叫什么，肯定是一道密令！当然，他们喜欢我，也知道我符合条件，但是当我说你坚持要我跟你一块儿去的时候，洛佐夫斯基的脸就变样儿了！”

“啊，韬基！”帕米拉停止打字，瞧着他，“维克多根本没有坚持，他不可能这样说。”

“帕姆，你得对这些人施加压力。”塔茨伯利皱起脸，狡猾地一笑，“我说，你们两个是老朋友，实际上是，维克多很喜欢你，想帮我个忙。所以，如果有人问起，你得给我圆谎。”

“你这个不害臊的老不死。”帕米拉说着，脸涨红了。

“好啊，说的那些还都是真话。”维克多·亨利说，“我现在必须去机场了。韬基，帕米拉有很重要的消息。”

塔茨伯利中间插了一手，使去前线的事遇到一些困难。外交部哼哼哈哈，不给明确的答复。日子一天天过去，帕格仍然陷在莫斯科无事可做。大使和使馆人员对维克多·亨利很冷淡，因为他是从华盛顿硬挤进来的，是外交工作的一个祸害。有一次，他偶尔到斯鲁特的办公室去，看到他脸色苍白，愁眉苦脸，对着他莫名其妙地傻笑。

“嘿，我的儿媳妇在你桌子上干吗？”帕格说。银镜框里的娜塔丽微笑着，比现在年轻一些、胖一些，头上绾着一个不合适的发髻。

“哦！是的，这是娜塔丽。”斯鲁特大笑，“你认为拜伦会介意吗？她很久以前给我的，我仍然喜欢她。你去前线的事怎么了？按照德国人现在来的这股势头，你走不了多远，嘻嘻！”

“天知道，”帕格说，感到这个人情绪不好，“也许去不成啦。”

后来才知道主要的困难是帕米拉。她的父亲要求带她一起去，说没有她，他没有办法。他想把申请撤回来，但外交部已经把三个人的名单送到经办这件事的一个不清楚叫什么的高级机关去了，不能撤回来重新办理。当帕格与洛佐夫斯基再碰到或是电话联系时，他渐渐不像以前那么友好了。“我亲爱的亨利上校，到时候你就会得到通知。苏联现在还有别的同样紧迫的问题要处理。”

因此，帕格就逛大街，观察莫斯科的变化。到处都是新的红黑色的招贴画，动员人们志愿参加工作。这种粗线条的社会主义漫画，画的是身强力壮的工人、农妇挥动刺刀，指向面孔像希特勒的蜘蛛、蛇或狼狗。到处都是一队一队穿着不整齐、背着铁锨和洋镐的劳动大军；挤满了儿童的卡车在大街上穿来穿去；尽管连日大雨，食品店门口仍旧一直排着长龙。街上已经看不到士兵和马拉的车了。在湿透了的帽子和披肩下面，街上一群一群高颧骨的白种人的脸看起来与以往不同了。人们皱着眉头，带着询问的眼光匆匆地走过，斯拉夫人冷淡、无动于衷的表情已经看不到了。维克多·亨利觉得德国人越是快来了，莫斯科人看上去就越像纽约人。

洛佐夫斯基终于往旅馆给亨利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很兴奋。“上校，明早天一亮行吗？请到外交部来，穿暖一点儿，带上雨衣和好靴子，准备去三四天。”

“好。那姑娘也去吗？”

“当然。”听这个俄国人的口气好像有点儿惊奇，也有点儿不高兴，“问题就在她身上。我们愿意完全按照您的愿望安排，但办起来真不容易。我们俄国姑娘面对战争环境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外国女士们就吃不了这个苦。尽管如此，我们都认识塔茨伯利小姐，她长得很漂亮，我们也能理解这种忠实的友谊。一切都安排好了。”

维克多·亨利决定不计较这种开玩笑的甚至有点儿像嘲笑的语调，没再辩解。“很感谢，我准时到。”

他们从莫斯科冒雨向南行驶，整个早晨都跟着隆隆声不断的一长列军用卡车前进，只有到一个拦截机机场参观时才停下来。机场就在首都城外的森林里，巧妙地掩蔽着。这辆黑色小轿车，俄制M-1号，外表和机器声音都很像一九三〇年的福特车，车小人挤，特别是车厢里还放着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箱子、纸包等。大约走了一百英里，陪同他们的主人建议停下来伸伸腿，吃午饭。这是一个面色温和、戴眼镜的坦克兵上校，有个不常见的名字，叫鲍弗里·安菲季耶特洛夫。在这里，他们才第一次听到德国人的炮声。

驾驶员是一个身材魁伟、红胡子修得很短、不爱讲话的士兵。他把车子开进一条古树成行的岔道。车子在收割干净的田地与桦树丛林间转来转去，远处可以看见两幢白色的乡间房子。最后到达野树林的尽头，进入一条阴暗的小巷。他们下了车，上校带着他们沿着小道来到一座树荫下长着草的小坟堆前，坟前放着鲜花圈。

“哦，你们知道，这里是托尔斯泰的乡村领地，”安菲季耶特洛夫说，“这里叫亚斯纳亚波利亚纳。那里是他的坟。因为路过这里，我想你们可能对此有兴趣。”

塔茨伯利望着低矮的坟堆，带着他很少有的那种肃穆的语调说：“托尔斯泰的坟？没有墓？没有碑？”

“他让这样做，他说：‘把我埋在树林里，埋在我童年时代与尼古拉哥哥做绿棍游戏的那块土地下……’”安菲季耶特洛夫低沉的声音听起来粗犷而响亮，压过了从黄叶上滴下的雨水声。

维克多·亨利仰首侧耳，眼睛瞧着上校。他听到一种新的声音——不规则的轻微重击声，就像雨水滴在草上一样。上校点点头：“是啊，风向顺的时候，声音可以传得很远。”

“啊，炮声？”塔茨伯利说，显得十分镇静。

“是的，炮声。怎么样，吃点儿东西吧？托尔斯泰工作过的屋子很有意思，不过目前不开放。”

有胡子的驾驶员把午餐放在背着坟堆的长凳上。他们吃了黑面包、蒜味很浓的香肠和生黄瓜，喝没有冰镇的啤酒。没有人讲话，雨声淅沥不止，远处公路上的军用卡车声不断，隐隐约约还听到远方的炮击声。帕米拉打破了沉默：“那里的花是谁放的？”

“管理人员吧，我想。”坦克兵上校说。

“德国人永远也到不了这么远。”她说。

“是啊，这是一种虔诚的思想，”上校说，“我想他们也到不了这里。不过亚斯纳亚波利亚纳不是一个坚固的地方，因此伟大的托尔斯泰和所有我们这些俄国人现在都得冒同样的风险。”他微笑着，露出红色的牙床，看起来没有一点儿温和的样子，“不管怎样，德国人无法再杀死他了。”

塔茨伯利说：“他们读他的书时，应该好好想一想。”

“这还有待于我们来证明，但总有这一天。”

云层里露了一会儿阳光，鸟儿开始歌唱。维克多·亨利和帕米拉·塔茨伯利一起坐在长凳上，阳光透过黄叶像舞台灯光一样全照在姑娘身上。她穿着灰色长裤，裤脚塞在白色带毛的雪靴里，还穿着一件羊皮短外衣，戴着帽子。

“你老看着我干吗，维克多？”

“帕姆，我从来没有参观过托尔斯泰的墓，当然也不曾和你一起来过，但我发誓我要记住这一切，尤其是你那么好看地把帽子稍偏一点儿戴着。”当她把手伸到她的帽子边上时，他又加了一句：“我本来要对你说你应该举起你的手，太阳会使你的钻石戒指闪闪发光。”

她伸直了手指，看着钻石。“为这个，台德和我还吵了一小架。他送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有下决心戴它哩。”

上校喊道：“好吧，海军上校，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在大道上，黑色小轿车挨在拥挤的运输洪流的边上，向炮响的方向前进。公路上挤满了卡车，一行开往前线，一行往回走。大胡子的男人、粗壮的晒黑的妇女在绵亘的桦树林之间的田野里工作，一眼也不瞧公路上的车子；儿童们也不理睬军事运输，自己在公路附近玩。在一些小村庄里，小木头屋子外面晒着衣服，木头房子的窗户都油漆成彩色。维克多·亨利不能不注意到一个奇怪现象：离莫斯科越远，靠前线越近，俄国人看起来越正常、越平静。他们后面的首都忙乱成一团。就在城外，妇女、儿童、戴眼镜的文弱书生——职员、记者、学校教师等——忙乱地在那里挖反坦克壕沟，堆置无数钢筋洋灰的障碍物。在这条防线以外，就是平静的森林和田野，绵亘不断的青松翠柏，秋色四溅。只是在沿公路为卡车修的防空隐蔽处——在森林里清理一块地方，砍些常青树枝做掩护——才看到一点儿敌人入侵的景象。

快傍晚的时候，汽车开进一座小集镇，在一幢带黄窗户的房子前面的泥泞广场上停下来。面颊红润的孩子们提着桶，排队站在抽水机边，另一些孩子正从广阔的田野里把牛羊赶回家来。在紫霭暮云下，平坦的田野延伸得很远。三个体格强壮的老人在锯木头，为一幢还未盖好的房子钉窗户。这是帕格整天看到的奇怪现象——这些祖祖辈辈住在俄罗斯的人，还在暮色苍茫中盖房子。德国的炮声已清晰可闻，比在托尔斯泰领地上响得多，西边地平线上黄色的闪光忽隐忽现，像夏天的闪电一样。

“哦，这是他们的家，”他们拖着僵直的腿从车上下来，当维克多·亨利提起这种现象时，上校回答说，“他们能上哪儿去呢？我们已经把德国人阻止在那里了。当然，孕妇和带孩子的母亲很早就迁走了。”

在现在作为团司令部的暖和的小餐厅里，客人们与坦克兵上校、团的四个军官围挤在一张桌子边，还有一个叫叶甫连柯的将军，他宽厚的双肩上有三颗黄褐色的星。他是这个地区军团的参谋长。安菲季耶特洛夫告诉维克多·亨利，他碰巧也从这个镇上过。他是一个很高大的人，有淡黄色的头发，像蒜头一样的农民鼻子，宽大的下巴光滑而红润。在这间烟雾腾腾的窄房间里，他一个人看起来就占了屋子的一头。叶甫连柯花了不少时间对帕米拉献殷勤，劝吃劝喝。他那张肥胖的脸上一会儿显出心不在焉、麻木、疲倦和极为忧郁的样子，一会儿又显出愉快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睛在深凹的紫色眼窝里总带着极度疲劳的神情。

大有克里姆林宫那种派头的宴会开始了。在粗糙的黄桌布上，士兵们送上一道一道的菜：香槟酒、鱼子酱、熏鱼、汤、鸡、肉排，还有奶油蛋糕。当战士服务员出入厨房门的时候，帕格·亨利向里面望了一眼，才弄清了这个不简单的惊人之举。M-1轿车的红胡子驾驶员穿着白围裙，在炉边忙得满头大汗。帕格曾经看到他把一箱箱的东西从车上往屋里搬，原来他是一个真正的厨师，一个高级厨师。

将军随便谈着战事的情况，上校担任翻译。他的军团在这个地区的兵力不如纳粹，枪炮和坦克的数量少得多。尽管如此，他们仍可能会使德国人感到吃惊。按照理论，他们要守的防线与他们的实力相比是太长了，但好的理论像好的兵团一样，有时候也有伸缩性。德国人已经遭到可怕的损失，他一连串地背出许多数字，击毁坦克多少，俘获枪炮多少，杀伤敌人多少。任何军队，如果它的司令员愿意每得一寸土地都付出流血的代价的话，总是可以推进的。德国人已经流血太多，像萝卜一样发白了。这次攻击是他们企图在冬季前赢得胜利的最后一次巨大努力。

“他们能攻下莫斯科吗？”塔茨伯利问。

“从这个方向不可能，”将军立即回答说，“我想任何其他方向也不行。不过，要是他们真攻下了，我们将把他们赶出莫斯科，然后赶出我们的领土。我们将战胜他们。德国人没有战略政策，他们的战略政策的概念就是杀人、掠夺和奴役。在今天这个时代，这不是一种战略政策。还有一点，他们的资源基本上比我们差，德国是一个很穷的国家。最后一点，他们过高估计了自己而过低估计了我们。根据弗·伊·列宁的话，这是战争中很危险的错误。列宁说，在战争中把自己想得太多，把对方想得太少，这是很危险的。结果只能是不可靠的计划，得到很不愉快的结局，例如失败。”

帕米拉说：“话虽这样说，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将军转过满面怒容的大脸对着她，突然带着威胁、残暴和怪可怜的精疲力竭的表情。随后，他这种表情又在调情的傻笑中消失了。“是啊，我亲爱的姑娘，我很懂得你说这句话的意思，你跟我们一样不愿意看到这些情况再发生。是的，纳粹分子通过史无前例的背信弃义取得了突然袭击的成功。另一点是他们狂妄自负，翘尾巴。他们已经打了好几场胜仗，把不可征服的英国赶下了海，等等。他们只能打胜仗，相信自己是不败的。不管怎样，当他们看到自己的伙伴在俄国像苍蝇一样死去，我想他们要重新考虑啦。开始时，他们让部队直接沿公路前进，甚至连保护一下侧翼都嫌麻烦，后来他们就注意一点儿了。是的，希特勒培养他们掠夺、抢劫、杀戮，这些是老条顿人的遗风，他们对这些很内行。我们是一个热爱和平的民族，我认为我们是在没有精神准备的情况下被他们干了一下。所以，如你所说，他们到底来了。现在我们有两项任务，就是不让他们继续前进，然后把我们还没有消灭的人赶回到他们来的地方。”他转过身来，对亨利和塔茨伯利说，“如果你们能在物资上帮助我们，自然我们的任务就可以完成得快一点儿，因为我们损失的太多。但最重要的是，如果在西欧开辟另一个战场，就可以很快消灭这些匪徒。英国人也许会意外地发现，他们一旦在法国登陆，就可以长驱直入打到柏林。我相信，凡是能打枪的德国人都被派到这里参加这次攻击了。”

“现在我没有一次不在广播里强调开辟第二战场。”塔茨伯利说。

将军点了点头：“您很有名，被认为是苏联人民的朋友。”他望着维克多·亨利：“怎么样，上校，您想看些什么呀？不幸的是这里已深入内地，没法儿让您看看出色的海军演习。”

“将军，假如——当然很可笑，不过——假如我们的总统能穿上神话里的隐身衣来看看你们的前线。”

“我们也有这类故事，”叶甫连柯说，“但不幸的是没有这种衣服。”

“你愿意让他看些什么呢？”

将军朝坐在客人对面的四个军官瞧了一眼，他们紧挨着坐在一起，不断地抽烟。这四个脸色苍白的俄国人都有一头鬈发，精明的眼睛带着困倦的神情，都穿着一样的棕色上衣，像一胎生的四个儿子一样。他们都还没有开过口，将军这时对他们说了句话，立即引起了一连串讲得很快的俄语对话。他又回过来对亨利说：“你说得很好，我们会安排的。由于情况有点儿不稳定，我建议你们明早天一亮就动身。”他抬起头来对帕米拉说：“一间卧室已经给您打扫出来了。先生们就跟军官们挤一晚吧。”

“天哪，还有卧室？我准备不脱衣服睡在地板上或泥地上。”帕米拉说，“不管怎么样，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睡。”

上校翻译以后，将军的脸上露出了喜色。“是吗？你这么说话真像我们俄国姑娘，不像娇气的英国妇女。”他把胳膊伸给她，带着大家一起进入另一个房间。房间的墙上挂满了墨水沾污的旧地图，发出霉味的家具与书桌、凳子、打字机、扭成一团的黑电话线等乱堆在一起。士兵们为了在陈旧的竖式钢琴周围腾出一些地方，把家具往两边推，发出吱吱的声音，钢琴上的琴键都脱了漆。一个军官嘴里衔着香烟，坐在那里弹出《永存的英格兰》的乐曲。帕米拉听出了曲调后大笑起来，然后站起来跟着唱。将军带头鼓掌，叫再拿些香槟酒来。钢琴手又开始胡乱弹了《亚历山大的轻音乐队》。叶甫连柯将军优雅地深深一鞠躬，请帕米拉跳舞，帕米拉还没他的肩膀高，所以这一对看上去挺可笑。他们穿着满是泥的靴子，笨拙地在窄小的空地上转，但是他脸上显得很高兴。她又和其他军官一起跳。当钢琴手奏完了他知道的有限的几首美国乐曲后，又开始奏《亚历山大的轻音乐队》。帕米拉又跟将军跳起来。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畅怀痛饮香槟和伏特加。门外，士兵们围在一起，睁圆了灰眼睛看穿灰裤子的外国女士和军官们一起跳舞、喝酒。帕格知道她最不爱跳舞，尤其不爱跟陌生人一起跳。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在和平时期，他在“不来梅”号上听到帕米拉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得给自己找一根拐杖和一头白色的假发才成。”今天是为了使大家高兴。

当钢琴手开始奏俄国乐曲的时候——他弹奏得好多了——帕米拉坐在椅子上，军官们一个人或两个人在一起跳。笑声和掌声越来越响。一个漂亮的青年士兵带着一星期没有刮的胡子闯进屋，来了个绝妙的独唱，跳着，蹲着，用足尖转着，最后为答谢大家的鼓掌，像一个职业芭蕾舞演员一样鞠了个躬。将军笨拙地站起来，开始自己一个人跳。他又是打转又是跳，然后两臂往胸前一抱，蹲下来踢着腿，粗声粗气地叫喊：“快一点儿！快一点儿！”他沉重的脚步震动着地板。士兵们都进了屋，围着他欢呼。屋里充满了人身上的臭味、烟味和酒味，但是维克多·亨利靠近帕米拉时，还可以微微闻到一点儿石竹花的香水味。当叶甫连柯将军喊完了跳起来喘气时，周围的人高声欢呼鼓掌。帕米拉跑过去在他出汗的红脸上亲了一下，他高兴地吻了她的嘴，引起了笑声和更热烈的欢呼，晚会到此结束。战士们把家具推回原来的地方，客人们都睡觉去了。

第五十四章

黎明时下着倾盆大雨。在朦胧的曙色中，孩子们和牲口在广场上费劲地挪动着。一辆辆卡车溅着泥水开过，车轮打滑转着，激起了一片污泥。车厢里好多包东西已经吃喝一空，所以轿车后座宽敞了一点儿。维克多·亨利本想对开车的厨师赞扬几句，但是没开口。帕米拉挤在她父亲与帕格之间，抓空儿抹了点儿口红，眼睛也化了一下妆。帕格想，在这个环境里，她像一个去劳军的电影明星一样。

“好，我们走吧。”安菲季耶特洛夫说，“这样的天气，我们得走慢点儿，少走点儿。”轿车颠簸滑行了一百码左右，就陷入泥坑走不动了。

“啊，我希望我们能走远一点儿。”上校说。穿长大衣的士兵们围着轿车喊着使劲推，终于把车推动了。轿车走上硬一点儿的地面，溅着水花，摇晃着转过方向开出小镇。在田野间的柏油公路上跑了一段以后，他们开进一条小路进入森林。厨师的开车技术很高（也许是司机的烹调技术高，帕格一直也没闹清），他沿着凸凸凹凹的车辙，又是土堆又是深坑地走了约二十分钟，就再也走不动了。帕格和上校、司机一起下车，后轮的车轴陷在红黏土里了。雨仍然下得很大，他们陷在野树林里，四周很清静，雨点掉在烧热的引擎盖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想他带了铲子。”帕格说。

“对，我也这么想。”上校看了看四周，走进几码远前面的树林去了——帕格估计上校一定是在动手干活儿前先小便一下。他听到一些声音，接着是引擎发动的粗吼声。树丛开始移动，灌木林中出现了一辆轻型坦克，上面盖着树枝，炮口对着帕格。后面跟着上校和三个穿长大衣的满身泥污的人。这位美国人一直朝涂了花斑颜色、伪装了的炮筒的一边望着，可是直到炮筒开始往他那边挪动的时候，他才发现。坦克突突地开出树林，然后突然转过身背对着路。士兵们赶快给车拴上铁链，连人带车一下就拉出来了。然后，用树枝伪装的炮塔打开了，两个头发很硬、满脸稚气的斯拉夫人伸出头来。帕米拉跳下车，踩着水一脚高一脚低地爬上坦克，吻了吻两个坦克兵，这使他们感到挺高兴，但有点儿不好意思。炮塔关上盖，又倒回到它原来的位置，黑轿车又蹒跚着向树林开去。他们就这样好几次陷在泥里又被拉出来，他们发现这片湿淋淋的寂静树林里到处都是红军。

他们到了一个积水很深的地方，水像一条小河隔断了道路。水坑两边都有履带和重型卡车轮胎很深的痕迹，很显然，小轿车是过不去的。这时，树林里出现了一群士兵，把锯开的木头架在水坑上边，平整面在上，然后用绳子捆好。虽然有点儿摇晃，但足够过车了。这群士兵人数不算少，他们的头儿，一个斜眼的胖中尉，邀请车上的人停下来吃点儿茶点。除了别人根据他的指挥办事外，别处看不出他跟普通战士有什么不同，他们都穿一样的衣服，身上都沾满了红土。他带着客人们穿过树林，进入一个上面盖着木头的又冷又脏的地洞。由于用小树和灌木伪装得很好，维克多·亨利直到看见那位军官开始钻入地下时，才看到地洞的入口。防空洞是一间用涂柏油的木头盖成的地下小屋，里面交叉着电话线，点着油灯，还有一个敞口的火炉，烧着劈柴。军官斜着眼，很得意地瞧着新木板桌子上的铜茶壶，请客人喝茶。水开的时候，一个战士带着男人们去一个又脏又简陋的厕所——虽然塔茨伯利和俄国人都很高兴地用这个厕所，帕格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树林去小便，直到一个像森林鬼怪一样的岗哨不让他前进为止。美国人小便时，士兵站着当警卫，很有兴趣地看着外国人是怎样小便的。回防空洞的途中，帕格碰到三个脸上毫无表情的高大的俄国人，佩着刺刀跟着帕米拉一起走回来。帕米拉的神色有点儿困窘，也有点儿觉得好玩儿。

临走前，中尉带着帕格和塔茨伯利穿过战士的掩蔽壕，显然他对他部下的工作很满意。在潮湿的土地上，新挖出来的胶泥洞有一股坟墓的气味，上面厚厚地盖了一层木头，也许可以顶得住一枚炮弹。满身沾了泥块、满脸胡子、穿着长大衣的士兵们蹲在暗处抽烟、谈话，等候命令，看起来很满意。帕格看到两个士兵拖着一只有盖的菜桶，士兵身上和菜桶上都沾了泥。有的战士从桶里盛出一团炖菜，撕一块黑面包，就吃起来了。这些士兵大口咀嚼着面包，慢慢地抽着烟，安静地望着客人们，慢慢地转过脑袋看着他们走过壕沟。他们看上去很健康，营养充足，和蚯蚓一样像是在红土里待惯了，看来他们过着一种艰苦的但有吃有穿的俭朴生活。在这里，维克多·亨利第一次得到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叶甫连柯所说的是真理：德国人可能会取得最大的胜利，但红军总有一天会把他们赶出去。

“我的天，”在回车上去的路上，塔茨伯利终于喃喃开口说，“一九一五年时比利时人做不到这样。他们像动物一样生活。”

“他们能。”亨利答了一句，就不往下说了，因为他们说这几句简单的悄悄话时，安菲季耶特洛夫正盯着他们。

“好啦，我们离目的地实际上不远啦，”俄国人说，从脸上抹去雨水，把帕米拉扶上后座，“要不是路太滑，我们现在都到了。”

汽车溅着泥水颠簸着开出树林。低低的灰云下面，一片几英里远的原野在前面展开，像桌面一样平整。安菲季耶特洛夫指着正前方远处一片森林说：“我们就是去那里。”他们到达一个十字路口，这里的泥浆搅得像刚开锅的沸水一般，而前面的路面看起来很好，但驾驶员一个急转弯，把车子滑向右边。

“干吗我们不往前直开？”帕米拉说，“路不是通的吗？”

“哦，是的，路是通的。都埋地雷啦。这里整个地区——”上校举起胳膊，对着收割后寂静的田野挥了一圈，“都埋上了地雷。”

帕格感到有点儿不寒而栗，他说：“出发前把这些事情都搞清了真好。”

安菲季耶特洛夫难得地对着他笑了笑，像狼一样露出红牙床，并且擦去了他发青的瘦鼻子下的清水鼻涕。“对呀，上校。你们在这一地区的旅行社向导必须真正了解情况，要不就会影响你们的人身安全。”

他们在泥泞的小路上颠簸前进，天下着雨，路就更泥泞了。走了一阵，汽车四个轮子都陷入泥坑不动了，停在一长片望不到尽头的黄色茬根中间。没有出现来救援的人。他们来不了，除非从地底下钻出来，但帕格还是觉得会有人来救援。驾驶员用铲子清理了轮子边的泥土以后，在后轮前安放了木板。当乘客们为了减轻车身重量下车时，安菲季耶特洛夫提醒他们不要离开大道，因为茬根下面到处埋的是地雷。污泥和木屑溅了他们一身，汽车摇晃着爬出了泥坑，他们继续前进。

帕格不打算再来推测方向了，一路上他们一块路牌、一个标记也没有见到。低垂的灰云下一丝阳光也没有。在那些蚯蚓兵待的树林里，炮击声比在村子里轻一些，而在这里声音相当大，但也可能是曲折的战线远近不同所致。显然他们已经停止西行，因为西边就是德国人的阵地。汽车在火线后面五英里左右的地方缓慢地前进。

“我们得在这里绕一下道，”坦克兵上校在另一个十字路口说，“但是你们会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他们开进了庄稼地，那里高大的青黄的谷秆还没割，已开始烂在地里。走了一英里路左右，安菲季耶特洛夫让驾驶员停车。“也许你们不会反对在这里伸伸腿，”他说，“你们都穿了挺不错的厚靴子。”他古怪地看了帕米拉一眼：“但是您可能会讨厌在这里步行。也许您和驾驶员一起留在车上？”

“我去，除非您让我留下来。”

“很好，走吧。”

他们推开谷秆往前走。寂静而淋了雨的庄稼地里散发着熟透了的谷子香味，真有点儿像果树园。客人们跟在安菲季耶特洛夫后面排成一队，咯吱咯吱踩着泥水往前走，没多远，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腐烂恶臭，顿时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当走到宽阔的地面时，他们看到了腐臭的原因。他们正面对着一个战场。

四面八方，庄稼被压倒在棕色的烂泥里，形成一道道交叉的车辙。一些小块的没有被压的谷秆还站在那里。在压出来的长长的棕色车辙与青黄色庄稼丛之间，到处是被击毁的坦克，有的翻倒在一边，有的整个翻过来了。它们的伪装涂漆被烧得尽是黑泡，履带已经折断，甲板也裂开了。其中七辆坦克上有德国的标志，两辆是轻型的俄国T-26型坦克，这种坦克帕格在莫斯科常见。臭味是从德国人的尸体上发出来的，穿绿色军服的尸体在地上躺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倒在打开了的坦克里。死人紫色的脸浮肿得令人恶心，上面叮满大黑苍蝇，但仍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些年轻人。帕米拉脸都吓白了，把手绢蒙在脸上。

“这，我很抱歉，”上校说，脸上流露出一种嫌恶的表情，“这一仗是前天打的。这些德国鬼子刚进行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就被逮住了。他们的同伙从这儿跑的时候有点儿太匆忙了，不愿意停下来把他们像样地掩埋一下。”

钢盔、废纸、碎瓶子，在坦克与尸体之间乱扔了一地。特别奇怪的是，还看到乱七八糟的一堆女内衣——粉色、蓝色和白色的内裤及衬裙——沾满了污泥，泡在翻倒的坦克附近的泥水里。帕米拉对着这些东西扬了扬露在手绢上面的眉毛。

“这很可笑，是吗？我想这些东西是德国鬼子从村子里偷来的。德国人能捞到什么就偷什么。这就是他们跑到我们国家来的原因，主要是——偷。一个月前，在维亚济马附近，我们打了一场很艰苦的坦克战。在一辆被我们击碎的坦克里，有一座很大的精美的大理石钟，还有一头死猪。炮火把这头猪糟蹋了，真可惜，一头很好的猪。是呀，我想你们可能对这些感兴趣。”

被击毁的装甲车图片在莫斯科是常见的，但真正的德国坦克，在这以前，维克多·亨利只是在柏林见过。它们在扩音器播送的铜管乐进行曲中，挂着红卐字小旗，列队从林荫道上轧轧而过，观众一片欢呼，并致纳粹礼。他也见过火车的敞车载着成批的新出厂的德国坦克，隆隆开往前线。离柏林两千英里，在荒凉的俄国庄稼地里，见到被击毁的几辆德国坦克，它们的机务员就腐烂在附近的污泥里，这使亨利感到很震惊。他对坦克兵上校说：“这些是马克-3型坦克吗？你们的T-26型怎么能击毁马克-3型呢？它们的火力打不透马克-3型。”

安菲季耶特洛夫笑了：“好，很好。作为一个海员，您还懂得一点儿坦克战，但是您还是问问营指挥员吧，这次胜仗是他打的。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十字路口，往森林方向前进，到达了一个像是露天坦克修理工场的地方。这里是一座小村庄，在一条穿过野树林的路旁，稀稀拉拉地有十几间草顶原木小屋。树荫下面，拆开的履带直铺在地上，坦克上的轮子和炮筒都卸下来了，两边都是穿蓝色或黑色工作服的人。他们锤的锤，锉的锉，擦油的擦油，焊接的焊接，互相用俄国话喊着、笑着。一个身材矮小、鹰钩鼻子、皮肤黝黑、穿着显得太大的橄榄色大衣的军官，从街上漫步而来。当他看到黑色轿车时，立刻快步上前。他向上校敬礼，然后两人拥抱亲吻。安菲季耶特洛夫向客人介绍说：“加普兰少校。我让我的朋友们看了在那儿的那些被击毁的德国坦克。我们的美国海军朋友提出了一个真正对坦克内行的问题，他问，T-26怎样能击毁马克-3型。”

营指挥员满脸堆笑，拍着维克多·亨利的背用俄语说：“好，从这边走。”越过最后一间小草房，他带着他们走进树林，经过两行排在树下的轻型坦克，坦克的绿色和土色的斑块上覆盖着伪装网。“事情就是这样，”他骄傲地说，“这就是我们打垮马克-3型的办法。”

散开在树丛里的是五个装甲巨兽，用树枝和伪装网很好地掩护着，从笨重的方炮塔中向高空伸出巨大的炮筒。塔茨伯利目瞪口呆地望着它们，他激动地用指节擦着胡子，说：“我的天！这些是什么东西？”

“我们最新的俄国坦克，”安菲季耶特洛夫说，“叶甫连柯认为这个可能会使罗斯福总统感兴趣。”

“多么奇妙！”韬基说，“啊，我听说过你们有这些庞然大物，但是——它们有多重？一百吨？瞧这炮筒！”

俄国人相视而笑。安菲季耶特洛夫说：“这是一种好坦克。”

塔茨伯利问他们能不能爬到里面看看，出乎帕格意料，上校同意了。帕格攀登的时候，年轻的坦克兵扶着瘸腿的胖英国人登上舱口。指挥塔里尽管挤满了机器、仪表、笨重的大炮后膛，但还有不小的活动余地。使人吃惊的是，坦克有一种新卧车的气味，帕格估计是从炮手和指挥员坐的厚皮座上发出来的。关于坦克他懂的不多，尽管有些仪器架和线路做得比较粗，但内部生金属的工艺看起来不错。各种仪表、阀门和控制器，外表都像老式的德国货。

“我的天，亨利，这是陆地上的战列舰。”塔茨伯利说。

“你跟我们坐过的那些小铁皮罐比一比！嘿，最好的德国坦克今天跟这个一比，就像蛋壳了。他妈的蛋壳！真没想到！”

当他们爬出来的时候，士兵们已经聚集在坦克周围，也许已经超过一百人了，有人还正从树林里出来。在装甲平板上站着帕米拉，在男人们的注视下，她感到又不好意思又有趣。裹在结着泥块的羊皮里面，帕米拉并不是一个迷人的目标，但看来她的在场使坦克兵们感到激动，他们像着了迷似的。一个苍白的圆脸上戴着眼镜、长着黄长牙的军官站在她身边，加普兰介绍说他是教导员。“教导员愿意你们都见一见全营的官兵，”安菲季耶特洛夫对维克多·亨利说，“他认为你们的来访是一桩重大事件，可以用来鼓舞他们的斗志。”

“好极啦。”维克多·亨利说。

圆脸的教导员刺耳的、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他只能偶尔听懂一句半句，但从热诚的语调、挥舞的拳头、共产党人的口号以及漂亮的年轻坦克兵们天真而专心致志的脸色上，可以猜想出清楚的大意。教导员的讲话，一半像宗教复兴会的讲道，一半像球队教练的鼓励训话。突然，士兵们欢呼起来。安菲季耶特洛夫开始翻译，每隔三四句就翻一下。这时，圆脸的教导员微笑着对他说：

“我现在以红军的名义，欢迎美国海军上校亨利、英国战地记者塔茨伯利，特别是勇敢的英国女记者帕米拉，到我们前线来。见到一张漂亮的脸，总能提高战斗人员的士气。”（士兵中有笑声。）“但是我们不怀什么恶意，塔茨伯利小姐，自然我们只是想到我们家里的心上人。另一方面，您父亲很聪明，跟您一起来保护您，不让您受健壮而风流的俄国青年坦克兵的引诱。”（笑声和掌声。）“你们向我们证明了，在我们跟法西斯狼的斗争中，英国和美国的人民并没有忘记我们。

“斯大林同志曾经说过，哪一方面内燃机多，哪一方面就赢得战争。为什么内燃机这样重要？因为石油是今天最大的能源，而能量决定战争的胜负。我们坦克兵懂得这一点！希特勒和德国人认为，他们很快就会制造出很多内燃机来装备坦克和飞机，趁世界还没有准备就占先一步。希特勒甚至希望，一旦他决定向和平的苏联人民进攻，美国和英国的某些统治集团就会帮助他们。嗯，他错误地估计了形势。这两个伟大的国家与苏联人民结成了一条不可动摇的战线。我们的客人们的到来，就向我们说明了这一问题。我们三个国家拥有的内燃机比德国多，我们的工业也比他们强得多，所以我们要制造更多的机器也比他们快，因此我们将打赢这次战争。

“如果我们的朋友们能加快给我们运来大量作战物资，我们就可以早些打胜这场仗，因为除非大量消灭他们，否则纳粹匪徒是不会离开的。最重要的是，如果英国盟友们立即开辟第二战场，消灭一些德国人，我们就可以更快一些取得胜利。有些人认为打败德国人是不可能的，因此让我们问全营的战士：你们和德国人打过没有？”

当他发表长篇讲话的时候，黄昏已经降临，帕格只能看到最近的一些士兵的脸，从黑暗中听到一阵吼声：“打过！”

“你们有没有打败他们？”

“打败啦！”

“你们怕德国人吗？”

“不怕！”响起一阵雄壮的哄笑。

“你们认为英国人应该害怕对德国开辟第二战场吗？”

“不！”又一阵哄笑，接着是像大学生啦啦队一样，用俄语吼叫，“开辟第二战场！开辟第二战场！”

“谢谢你们，我的同志们。现在吃饭，然后回到坦克岗位上去。我们已经打了好多次胜仗，为了我们的社会主义祖国，为了我们心爱的人，为了我们的母亲、妻子和孩子们，为了斯大林同志，我们还要取得更多的胜利！”

昏暗中发出响亮的大学生啦啦队的声音：“我们为苏联献身！”

“散会！”教导员用粗哑的声音喊道。月亮已经从树林中升起。

在木头小屋内铺着草席的肮脏土地上，帕格从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韬基·塔茨伯利在他身边的黑暗中不断地打呼噜。帕格摸出香烟点着了火，在火柴光中，他看到帕米拉坐在唯一的一张床上，背靠着抹泥的木头墙，两眼炯炯地睁着。“帕姆？”

“怎么样，我觉得好像还在泥泞中颠簸滑行。要是我到外面去，你说警卫会用枪打我吗？”

“让我们试试看。我先出去，如果打了我，你就回到你的床上去。”

“啊，这是个好主意。谢谢你。”

帕格吸了一口烟，在烟头的红光里，帕米拉过来紧握住他的手。沿着简陋的墙，帕格找到了门，打开了，黑暗中露出了一道蓝色长缝。“我要倒霉了，有月亮，有星星。”

高空的明月被很快卷过来的云彩遮住了一部分，使茅草小屋和空无一人的车辙道路蒙上一层蓝灰色。在路对面的树林里，士兵们正跟着手风琴在忧郁地唱歌。维克多·亨利和帕米拉·塔茨伯利手握着手，在一条粗长凳上坐下来，在寒风中紧靠在一起，以抵御从大路上刮来的寒风。脚下的泥土已经冻成硬块。

“老天爷，”帕米拉说，“这里离蒂珀雷里已经很远了，对吗？”

“离华盛顿更远。”

“维克多，谢谢你带我出来，我坐在那里动也不敢动。我喜欢这里的乡村气息，但我的天，这股风真刺人！”

黄色的闪光掠过天空，紧跟着是一阵很响的炮声。帕米拉微微喘口气，一缩身靠在亨利身上。“哎哟！瞧那炮！韬基拉了我到这儿来，真有点儿下流，是不是？这样当然称他的心。今天晚上，他在烛光下口授了两小时，光靠他自己可是一个字也写不成。我认为他编造了不少东西。那些坦克是像他说的那样令人吃惊吗？他最后一句说，如果苏联能大量生产这种坦克，战争就等于结束了。”

“唉，那是新闻报道。体积不能决定一切，任何坦克，不管有多大，只要构造上有毛病，就可能成为坦克手的焚尸炉。它怎样运动？它多么容易被击中？德国人会找出弱点来的。他们会赶快造出一种能打穿这种坦克的大炮，他们善于搞这一套。尽管如此，这还是很好的坦克。”

“你说对啦！”帕米拉笑了，“我想这就是我睡不着的原因。我幻想战争突然结束的一个景象，这是一种奇怪而迷人的想法！德国人打败了，希特勒死了或被关起来了，伦敦又是灯火辉煌，大清除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都是由于数以千计的这种巨型坦克开进了柏林——我的天，炮声听起来真近。”

“这是幻想，”维克多·亨利说，“德国人正在打胜仗。我们这里离莫斯科很近，帕姆。”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和星星，然后看看阴影里帕格的脸，说：“你刚才说这些坦克不能结束战争的时候，你猜怎么的，我感到放心了，放心了！这是什么样的疯狂反应啊？”

“唉，战争只要在进行，形势就不会一成不变。”维克多·亨利望着西方云彩间突然升起的黄色火焰，“费钱的焰火——到陌生地方旅行——”

“有趣的伴侣。”帕米拉说。

“是的，帕姆，有趣的伴侣。”

现在只剩下手风琴独奏了，像催眠曲一样忧伤的音调一半淹没在风吹树林低沉的轻啸声中。

“突然回忆起什么来的那种感觉说明什么？”她说，“昨天你在托尔斯泰的墓那里感觉到的那类东西？”

帕格说：“这不是脑子里短暂的一转念吗？某种无关的刺激突如其来地触发了认识的感觉，有一次我在书上看到过。”

“在‘不来梅’号出海的第二天，”帕米拉说，“早晨我在甲板上散步。你也在散步，是往相反的方向走。我们碰到了两次。想来有点儿可笑，我当时决定下一次再碰头时，要你跟我一起散步。后来，我突然感到你会先提出来。我知道你准会想好怎么措辞，后来你果真用了那样的措辞。我说了几句关于你妻子的话，就好像我在演戏一样，你的回答也好像是台词的下一段，都是熟悉的老一套。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个。”

一个裹着厚大衣的高个子士兵，鼻子往外呼出热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他的步枪上出鞘的刺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停下来看了看他们俩，又继续往前走。

“明天我们往哪里走，维克多？”

“我要去前线，你跟韬基留在几英里路后面的小镇上。上校说，在前线有时候你得猛跑，韬基当然不行。”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哦，是安菲季耶特洛夫建议的，可以了解很多情况。”

“又一次去柏林的飞行。”

“不。我全程都将在地面上，在友好的领土上，完全不一样。”

“你要离开我们多长时间？”

“只不过几小时。”

一道绿色的强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刹那间，天空到处都是闪光。他们的瞳孔适应了突变以后，看到四道冒烟的绿光从厚云层中慢慢地往下沉，然后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巡逻兵离开了路面。村庄没有一点儿生气：在树林泥泞的路边一座由许多草顶小屋组成的沉睡的小村庄，像其他上百座村庄一样，在照明弹下面，像是戏台的布景。所有在修理的坦克都已盖上伪装。

“你脸色惨白。”帕姆说。

“你应该看看你自己。他们是在找这个坦克营。”

亮光往地面上落。有一道光转成了橘红色，然后就消失了。飞机声渐渐远去。帕格看了看表。“我原来认为俄国人过分强调了掩蔽网，但看来有它的道理。”他僵硬地站起来，开了小木屋的门，“我们最好争取再睡一会儿。”

帕米拉伸出一只手，手心向着黑暗的天，云彩已经遮住了月亮和星星。“我感到好像有些东西。”她把手伸向帕格。借着最后一道落下来的闪光，他看到一片大雪花在她手中融化。

第五十五章

铅灰色的天，大雪纷飞，汽车穿过了白茫茫的空旷平原。司机驾驶着颠簸、摇晃、滑行的车往前走，可帕格看不到前面有路。地雷呢？帕格相信安菲季耶特洛夫也一定跟他一样不想挨炸，因此没有吭声。大约走了一小时，透过飞雪，看到一座黄砖圆顶的钟楼就在前面。他们开进一座小镇，镇上成群的士兵来来往往，军用卡车在白木头房子之间的泥泞街道上东倒西歪地开来开去。一些卡车上，包扎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脸色发青的士兵，忧郁地朝外盯着看。老百姓，大部分是老大娘和儿童，身上带着雪花站在屋门前，严肃地看着来往的车辆。

在一座黄砖砌的教堂台阶前面，帕格跟其余的人分开了。一个教导员走过来带他坐上一辆小型英国吉普，军官穿了一件束皮带的白皮上衣，有一对鞑靼人的斜眼睛和列宁一样的小胡子。韬基·塔茨伯利高兴地指着吉普车的商标用俄语说：“啊，英国的援助终于到达了前线！”教导员用不流畅的英语回答说，阻止德国人前进需要的是人和枪炮，而不是汽车，英国车不结实，不能胜任繁重的任务。

帕米拉睁着大眼严肃地看着维克多·亨利。尽管旅途劳顿，风尘仆仆，她看起来还是很迷人，羊皮帽子还是挺神气地歪戴在头上。“你自己要注意点儿”是她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吉普车离开了喧闹的小镇，西行进入白雪茫茫的沉寂森林。看来他们是直接往前线方向开，但是炮声都是从左面往南去的。帕格想，也许由于下雪，前面的炮声被挡住了。他看到很多新炸倒的树木和炸弹坑，覆盖着新下的雪。教导员说，前天德国人轰炸了这片地方，引诱隐蔽在树林里的俄国炮兵队开火，但没有成功。吉普车颠簸着经过了一些炮兵队：马拉的大型榴弹炮停在常青树木和已经准备好的炮弹之间，由面色疲倦、胡子拉碴的士兵看管着。

他们来到一条穿过炸倒的树木的简陋壕沟边，壕沟两边培了很高的土，上面盖着雪。教导员说，这些是假战壕，有意把土培得很高，以便看得出来。昨天这里挨了好多炮弹，真壕沟在几百码之外安然无恙。真壕沟沿着河岸挖掘，它的木头顶与地面齐平，上面盖着雪，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教导员把吉普车停在树林里，其余的路程，他和维克多·亨利在小树丛中爬行。“我们的行动让德国佬观察到的越少越好。”俄国人说。

这里，在一个深泥洞里——有三个士兵守着的机关枪哨所，维克多·亨利透过沙袋的射击缝隙看到了德国人。他们在河对岸用推土机、平底船、橡皮艇以及卡车等进行工作，这些都清晰可见。有些人在用铲子挖土，有的手提着轻机关枪在巡逻。不像俄国人，隐蔽得好像地下的野生动物一样，德国人一点儿也不想掩饰他们的活动。要不是有钢盔、枪炮、长灰大衣，他们可真是像和平时期一大群从事建筑工程的人。通过一个士兵递给他的望远镜——德国望远镜——维克多·亨利能够看到希特勒挨冻的士兵们发紫的鼻子和脸，以及他们戴的眼镜。“你们可以像打鸟一样打他们。”他用俄语说。这是他所能表达的最接近美国俗话“他们是卧着的鸭子”的一句话。

士兵嘟囔着说：“是啊，那我们就暴露了自己的目标，引他们来炮轰我们了！不能啊，谢谢您，美国先生。”

“假如他们真修好桥，”教导员说，“开始过河来的时候，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对准他们的脑袋放一大批子弹。”

“这就是我们等待的目的。”一个抽着烟斗、垂着一大把胡子的士兵说，他看来是这个地洞的头儿。

帕格说：“你们真认为如果他们过河来，你们能守住吗？”

三个士兵抬起眼来互相看看，掂量一下这个外国人用蹩脚的俄语所提的问题的分量。他们脸上带着泄气的表情。在这个已经看得到德国人的地方，帕格第一次在红军的脸上发现恐惧的表情。“唉，如果到那时候，”抽烟斗的说，“每个人都有他的一天，一个俄国战士懂得怎样去死。”

教导员敏捷地说：“战士的责任是活着，同志，不是去死——是活着战斗。他们过不了河。我们的大炮就是为他们过河准备的，只等他们浪费时间修好了桥，开始渡河的时候，我们就要轰这些希特勒鬼子！嘿，波里科夫，怎么样？”

“对啦，”满脸胡子、流着鼻涕的士兵说，他蹲在角落里，对着冻僵的红手呵气，“正是这样，教导员同志。”

维克多·亨利和教导员沿着掩体、小碉堡、壕沟以及这条防御单薄的战线上的军人哨所，穿过一株株树，在树丛中爬行。教导员说，一营九百人就部署在沿河五英里的战线上，以阻止德国人进入一条重要公路。“这次战役简直就是一次赛跑，”当他们在掩体之间爬行时，教导员喘着气说，“德国人想跑在冰雪老爷爷前头进入莫斯科。这就是明摆在那里的情况。他们不惜大量流血往前赶，可是不用担心，冰雪老爷爷是俄国人的老朋友，他会把他们都冻死在冰地上。你等着瞧吧，他们永远也跑不到前头去。”

教导员显然负有鼓舞士气的使命。无论走到哪里，要是他们在战壕里碰到一个情绪很高的领导，那么士兵们似乎做好了战斗准备；而在其余地方，从他们忧愁的目光、耷拉着的肩膀、邋遢的军服、肮脏的武器和地洞里到处乱扔的吃剩的东西，可以看出一种听天由命的劲头。教导员向他们发表长篇讲话，用一个美国人奇怪的光临来鼓舞他们，但长了一头长发的斯拉夫人多半是带着讽刺怀疑的眼神瞧着亨利，好像在说：“要是你真是一个美国人，为什么这样蠢，还跑到这里来？我们是没有办法，命不好。”

沿河一线都可以看到德国人，镇静而有条不紊地在准备渡河。帕格想，他们这种认真办事的气氛比枪林弹雨更可怕。他们人数之多也值得注意。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教导员和维克多·亨利从最大的一个地洞出来以后，用胳膊撑着卧在雪地上。“好吧，上校，我们已经走完了这条战线的这一部分。也许现在您要回去找您的同伙了。”

“走吧。”

教导员冷冷地带着一丝笑容，挣扎着站起来。“在树荫里面走。”

他们回到吉普车上。帕格问：“我们这里离莫斯科有多远？”

“哦，够远啦。”教导员发动了引擎，“我希望您已经看到您想看的东西了。”

“看到了不少。”维克多·亨利说。

教导员转过那张像列宁的脸，对着这位美国人，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他一下。“光看一下是不容易理解前线的。”

“我理解你们需要第二战场。”

教导员粗声粗气地咕噜一声：“那您理解了主要的东西。即使没有第二战场，亨利上校，如果必要，我们自己也会将这些德国瘟神消灭干净的。”

当他们回到镇上的中央广场时，雪已经停了。一块块蓝天透过行云，好像在迅速移动。寒风凛冽，卡车、马车、马、士兵乱成一团，比以前更糟。到处都听到俄语厉害的咒骂声与争论。脸上有皱纹的老大娘和儿童仍然睁大了忧郁的眼睛，望着一片混乱的景象。两匹马摔倒在地上，装军火的大车也翻倒在地。在这里，吉普车和黑轿车相遇了。周围挤着一大批车辆，有近四十个士兵和军官大声吆喝着，望着马匹在杂乱的泥辙中踢腿挣扎，韬基·塔茨伯利很兴奋地站在一边。还有一些士兵把破箱子里掉出来的黄铜色炮弹集中在一起，放在雪地上闪闪发光。“啊！回来啦？真一团糟！真奇怪，整个大车怎么没有轰的一声全炸飞了？只剩下直径一百英尺的大坑。”

“帕米拉在哪里？”

塔茨伯利向肩后轻轻弹了一下手指：“后面教堂里，钟楼上有一个炮兵的敌机监视站。那里可以看得很远，但这鬼塔我上不去。她在那里记录一些情况。前线情况怎么样？你一定要把整个情况都讲给我听。真冻死人，嗯？你认为德国佬开始有点儿够呛了吗？哦，他们把马拉起来了。”

安菲季耶特洛夫说，他正准备带塔茨伯利去附近战场上看一架被打下来的容克-88型飞机。帕格告诉他，他看见过不少容克-88型飞机，他愿意去教堂和帕米拉一起等着他们。安菲季耶特洛夫有点儿生气：“好吧，请在那里等着，上校。我们二十分钟之内回来。”

帕格告别了胡子拉碴的教导员，他正坐在吉普车的驾驶盘后面，对着一个手里抓着一只活白鹅的瘦长士兵大声喊，士兵也回过头来粗声叫喊。鹅转过橘黄色的嘴，两只小眼睛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好像在捉摸自己的命运。帕格绕过混乱的车辆，咯吱咯吱踩着干雪走向教堂。没有护送的人——即使只有几分钟——使他有一种奇怪而愉快的感觉。教堂内，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教堂里不该有的强烈的药品和消毒剂的难闻气味。肮脏墙上的壁画已经剥落了，画中的大蓝眼睛圣像看着躺在草席上扎着绷带的士兵。他们抽着烟，互相交谈，或忧郁地瞪着大眼。钟楼内，狭窄的石楼梯盘旋而上，没有扶手，使帕格感到有点儿头晕。但他还是沿着粗墙往上走，然后到达一个铺地板的平台，与几口生锈的大钟齐平，风从四面敞开的砖砌拱门中突然吹来。他缓一口气，登上一架摇晃的木梯。

“维克多！”当他出现在最高层的砖砌走道上时，帕姆挥手喊他。

走近一看，钟楼巨大的圆顶做得很粗糙，是用铁皮钉在弯曲的架子上的，上面都是锈。四围是黄砖砌的走道和短墙，帕米拉蹲在角落里挡风的地方。炮兵敌机监视员穿着齐膝盖的棕色大衣，戴着露指的手套和防风镜，紧垂着护耳，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长什么形状。三脚架上有一副巨大的望远镜对着西边。在帕米拉蹲的地方的边上，一只黑猫在舔一碗汤，似乎觉得不好吃，摇摇大脑袋，接着又舔起来。帕米拉和监视员都对着猫笑。“胡椒太多啦，咪咪？”帕米拉愉快俏皮的表情清楚地说明她在这里很高兴。钟楼下面，空旷的平原延伸到东面和南面很远的森林，西边和北边是黑色的蜿蜒的河流以及稀稀拉拉的树木。钟楼下面的小镇上，人马挤成一团，给一片空旷的银白色世界带来隐约的喧闹声。

“您是美国军官吗？”监视员露在外面的一块多毛的脸上显出了整齐的牙齿。

“是的。”

“您看不看？”他用戴着露指手套的手轻轻地拍着望远镜。

“您能看到德国人吗？”帕格问。

“太多啦。”

“一个就够多啦！”帕格说。

监视员严肃地点点头，轻轻笑了一声，离开了望远镜。帕格的眼睛被风吹得流着眼泪，他凑到接目镜上，河边的德国人立刻就出现在眼前，但又模糊又小，还在做原来的工作。

“这情景不使你感到有点儿不安吗？”帕姆说着，拍了拍猫，“他们真是处之泰然。”

维克多·亨利走到砖砌的短墙角落，双手塞在蓝大衣里，从各个角度观察雪野远景。监视员自南向北转动着望远镜，缓慢地沿着河流扫视，一面对着干电池的电话机讲话，黑色的电话线交叉在短墙上。

“跟我说说前线怎么样。咪咪，不要忘了洗耳朵后面。”猫正在舔自己，帕米拉给它的脑袋搔痒。

帕格一面告诉她前线的情况，一面细心地观察四周的地平线，好像他是站在舰只的舰桥上。远方覆雪的森林中有一些奇怪的行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背对着监视员，他用一只粗糙发红的手遮在眼睛上，专心致志地望着东方。“把那个给我。”她从望远镜边上敞着的箱子里拿了一副小望远镜递给他。帕格看了一眼，拍拍监视员的肩膀，指指东方。监视员把三脚架上的大望远镜转过半圈，吓了一跳，摘了防风镜和帽子又看起来。他长着一头淡黄色的鬈发，满脸雀斑，看上去最多二十岁。他抓起电话机，摇着铃，说了一会儿，又摇，没有回音。他显得很生气，戴上帽子，踩着梯子下去了。

“怎么啦？”帕米拉问。

“你来看看。”

通过监视员的大望远镜，帕米拉看到一队车辆从树林里出来。

“是坦克吗？”

“有些是卡车和坐人的装甲车。不过，是一支坦克部队。”维克多·亨利一面说，一面举着望远镜，像是观看游行队伍似的。

“他们是俄国人吗？”

“不。”

“可这是我们来的方向。”

“是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她面颊红润的脸上显出了恐惧，但也有一丝兴奋的欢乐。“那我们不是陷在里面了吗？我们要下楼去找安菲季耶特洛夫吗？”

用肉眼看，装甲车队在五六英里以外，像白色大地上的一条小黑虫。帕格一边瞪着眼往东望着，一边寻思着。这个突然变化可能引起的后果太坏了，简直说不出口。他对塔茨伯利自私把他女儿拉到这儿来冒险感到有点儿生气。当然，没有人预计到在后方会碰到德国人的突然袭击。但他们已经来了！要是碰到最坏的情况，他觉得如果被俘，虽然在见到长官前，士兵们会给他一些难堪，他倒是能应付俘获他的德国人，但塔茨伯利父女是德国的敌人。

“我跟你说，帕姆，”他说，望着“小虫子”已经清楚地从树林里缓缓向镇上移动，拖着一条黑尾巴，“上校知道我们现在在这里，让我们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好吧。天晓得，德国人怎么从后面转出来了？”

“安菲季耶特洛夫说南边有一点儿问题。他们一定是突破过了河，然后绕过树林。不是一支很大的部队，是一种试探性的行动。”

梯子的上端被沉重的脚步踩得摇晃起来，浅黄头发的小伙子上来了。他抓住测绘器对准德国人，来回推动标尺，迅速在膝上摊开一张带方格的黑白小地图，对着电话机喊道：“五点六！一二四！R七M十二！对，对！”他兴奋、激动地对客人们咧嘴笑了笑：“我们的炮台正瞄准他们，等他们到达适当的位置，我们要把他们轰成碎片。所以，或许你们还能看到些什么。”他戴上防风镜，从一个眼睛明亮的小伙子又变成了看不到脸的严肃的监视员。

维克多·亨利说：“他们在河那边注视着你们的炮台放炮。”

监视员挥舞着穿得很臃肿的双臂：“好，但是我们不能让这些婊子养的从后面占领这镇子，我们能让吗？”

“我听到飞机的声音。”帕格的望远镜转向西边天空，“飞机！”

“是的！”监视员把望远镜转过来指向上空，开始对着电话机喊话。

“还有飞机？”帕米拉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吧，我对飞机还比较习惯。”

“这是德国人的演习，”维克多·亨利说，“坦克和飞机联合进行。”

飞来的三架斯杜加在帕格的望远镜里越来越大。监视员把望远镜又转过来对着坦克，开始欢呼起来。帕格朝他望的方向看去。“哈哈！现在我可以说是在做军事观察，帕姆。”在德国人与镇子中间，另一队坦克从树林中出来，差不多在与装甲车队成直角的一条线上移动。他把望远镜递给她，眼睛还瞟着飞机。

“啊！啊！”帕米拉叫道，“我们的？”

“是的！”监视员喊道，咧着嘴对她笑，“我们的！我们的！”

一只手重重地在她肩上一击，把她打趴在地上。“他们开始俯冲了，”维克多·亨利说，“爬过去靠近圆顶卧倒，不要动！”他跪在她身边，他的帽子已经掉下来滚跑了。他掠开眼睛前面的黑发，注视着飞机。飞机已转过来向下俯冲，快与钟楼一样高的时候，扔下了炸弹。飞机带着引擎的吼叫和刺耳的风啸声又陡直上升。帕格可以看到飞机上的黑十字、卐字以及带黄色防弹玻璃的机舱。教堂四周的炸弹开始爆炸，钟楼摇晃起来，火焰、尘土和硝烟从短墙外面升起，但是帕格还保持着清醒，注意到飞行的技术很糟。三架笨拙的黑色飞机乱成一团，飞上去转过来，又俯冲时几乎互相碰撞。他想，德国空军不是损失了他们大部分老飞行员，就是不用他们在这个地区飞行。镇上的高射炮发出了短促的砰砰声，将炮弹射向天空。

帕米拉抓住了他的手，她靠着圆顶畏缩在他身后。

“躺下就是了，这一会儿就过去。”帕格说话时，看到一架斯杜加离开了其余两架，直接向钟楼俯冲下来。他大声向监视员叫喊，但飞机声、高射炮声、风啸声和镇上的哭闹声已经淹没了他的声音。曳光弹从灰色的天空落向钟楼，划出一道红虚线，铁皮的圆顶由于扫射发出有规律的声音。维克多·亨利猛地一下把帕米拉推到地上，自己趴在她身上。飞机从空中冲下来，已经可以看到相当大的机身。维克多·亨利一直回头注视着飞机，他看到防弹玻璃后面模糊的飞行员，一个不戴钢盔、浅黄头发的年轻人咧着嘴在笑。他想这个年轻人要撞到圆顶上了，他刚往下一缩，就感到左肩上有什么东西被撕了下来。飞机带着刺耳的啸声和吼声掠过上空，飞走消失了。嗖嗖嗖的子弹呼啸声也停止了。

帕格站起来，摸了摸肩膀，袖子的最上面被撕开了，肩章还挂在那里，但没有血。监视员躺在翻倒的望远镜旁边的砖地上。炸弹在下面爆炸，其余两架飞机还在镇子上空尖叫、怒吼，一架冒着浓烟。监视员的头上在冒血，帕格发觉打下来的破帽子里有白色的头颅骨，感到一阵恐惧。淡黄色的头发下面，红灰色的血浆还在慢慢地流着。帕格走到监视员面前，小心地摘去了他的防风镜，那双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已经没有眼神了。头上的创伤是致命的。帕格拿起电话机，摇着铃，有人回话。他用俄语大声喊道：“我是在这里的美国客人，听懂了吗？”

他看到那架冒烟的飞机正挣扎着往上飞，突然爆炸了，变成一团火焰，掉了下去。“听懂了，康士坦丁在哪里？”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被飞机炸死了。”

“好吧，马上派人来。”

帕米拉爬到监视员身边，望着死人的脸和炸碎的脑袋。

“啊，我的天，我的天！”她用手捂着脸哭了。

剩下的那架飞机飞远了，看不见了。镇上的大火冒着浓烟，可以闻到谷草燃烧的气味。在东边，穿过平原，两队坦克形成一个黑色的V字，有几英里路长。帕格扶起了望远镜。穿过视野里的烟浪，他看到广阔的白雪平原上，坦克在一个狂乱的黄色旋涡里转来转去。在俄国的轻型坦克中，有五辆巨型的KV坦克挤来挤去。有好几辆德国坦克已经着火，坦克手在雪地里像蚂蚁一样跑来跑去。有些德国坦克和卡车掉头向树林里开。帕格只看到一辆俄国轻型坦克冒烟，但他正观察的时候，一辆KV坦克爆炸了，燃起一团绚丽的紫黄色的熊熊大火，在雪地上形成一片鲜艳的色彩。这个时候，其余的德国坦克都开始掉头了。

“咪咪！啊，我的天，我的天，不，停止吧！”

猫正趴在死人身上，帕姆一把抓住了它。她抱着猫走到帕格面前，泪痕满面的脸显得憔悴而呆板。猫的鼻子和胡子上都沾了血，舌头一吐一吐。她哽咽着说：“这不能怪动物。”

“俄国人在那里打了胜仗。”维克多·亨利说。

她睁着惊恐失神的大眼睛望着他，紧紧地抓住黑猫。她用手摸着他衣服肩膀上的裂缝：“最亲爱的，你受伤了吗？”

“不，一点儿也没有。弹片刚刚擦过去。”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梯子发出震动的声音，安菲季耶特洛夫兴奋而发红的脸出现了。“好啊，你们都平安。好，我感到很高兴。待在这里最好了，镇上炸得挺凶，炸死好多人。快！你们俩，请跟我来。”然后，他的眼光接触到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哎哟！”

“我们挨了炸，”帕格说，“他死了。”

上校摇了摇头，说：“好吧，请快来。”

“你先下，帕姆。”

帕米拉看了看躺在砖地上积雪和血泊中的监视员，又看了看铁皮圆顶，还看了看外面的坦克战，以及坦克压出来的黑V字的远景。“我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我带着猫下不了梯子，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把猫给我。”

帕格·亨利把猫塞在大衣口袋里，用一只胳膊压住，别别扭扭地跟着她下了梯子和螺旋形的台阶。有一次，猫动弹起来，又咬又抓，他差一点儿掉下去。到了教堂外，他把猫放了，但不知是由于来往的车辆还是滚滚的浓烟，它害怕了，又跑了回去，消失在伤员之间。

在黑轿车开着的门口，塔茨伯利向他们挥动着拐杖。“你们好啊！就在镇子外，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坦克战！他们说至少有一百辆坦克转来转去，就在这个时候！像地狱一样可怕！喂，你的大衣破了，你知道吗？”

“是，我知道。”维克多·亨利虽然已经一点儿精神也没有了，但想到战争的实际情况与新闻报道的差距，还能够笑一下，一面把肩章摘下来放进口袋里。与塔茨伯利的描绘相比，在积雪的平原上，两小队坦克互相不断射击的实际情况，看来是不太生动的小规模战斗。

“我们也看见了。”他说。帕米拉进入车厢，坐在后座的角落里，闭上眼睛。

“你们看了吗？好，帕姆应该帮助写这篇报道了！啊，帕姆，你没不舒服吧，是吗？”

“我很好，韬基，谢谢你。”帕姆回答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帕格对上校说：“我们看着德国人开始逃跑的。”

“是啊，加普兰的营得到了南线的通知。这是一个很好的营。”安菲季耶特洛夫关上了车门，“请你们都坐好，我们现在直接开回莫斯科。”

“啊，不！”塔茨伯利的胖脸像个婴儿似的皱起来，“在战斗结束后，我想去看一看，还要和坦克手谈一谈。”

安菲季耶特洛夫转过身来对着他们，咧嘴露出了牙床和牙，但没有笑容。透过他后面结了霜的风挡玻璃，他们可以模糊地看到镇上主要大街上的烟、火、一匹向前扑倒的马，士兵跑来跑去，绿色军用卡车挤在一起缓慢地行进。“是这样，北面有一个很大的突破，莫斯科处在危急中。唉，所有外国使团都要向高加索撤退。我们必须马上溜。”他说“溜”这个生硬的俚语时，没有一点儿幽默味道。然后，他对驾驶员说：“快走！”

在盖在乘客腿上的毛毯下面，帕米拉·塔茨伯利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维克多·亨利的手。她脱掉手套，把她冰冷的手指绕在他的手指上，把她的脸靠在他的长大衣的破肩膀上。他粗糙的手紧紧地和她的手握在一起。

第五十六章

莱斯里·斯鲁特穿着大衣，戴着皮帽，正坐在煤油灯下工作，听到黑暗中有脚步声。他的办公桌正好放在大使在莫斯科的住所——斯巴索大厦大理石圆柱厅没有亮的大吊灯下面。

“谁在那儿？”紧张而粗哑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发出回响。他还没有看到脸，就认出了白海军帽、白围巾和铜扣子。“我的天，亨利上校，为什么他们不直接送你去喀山车站？也许现在还来得及，你必须在今晚离开莫斯科！”

“我到过车站，去古比雪夫的火车已经开了。”帕格掸掉了肩上的雪，“突袭把我们截在城外不能进来。”

斯鲁特十分不安地看了看手表。“但是，这太糟了！天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还有去古比雪夫的火车——要是有的话。你知道一支德国的装甲部队已经穿过北面，正插到城后面去吗？他们说，另一个钳形攻势正从卡卢加过来。现在也不知道相信什么好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想得到，就是也许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就全部被包围了。现在的情景又开始像华沙一样了。”斯鲁特发出轻松的笑声，“对不起，没有椅子，来了一群乔治亚工人，疯了似的把所有家具都堆在一起盖上了——哦，还有一张凳子，坐下，坐下。”

帕格说：“关于德国人的钳形攻势我倒不知道，我刚从外交部来。”他坐下，也不解开大衣。斯巴索大厦里几乎和外面大风雪里一样黑、一样冷。

“你想他们会跟你讲实话吗？我可以实话跟你说，这些消息是我今晚九点钟在喀山车站餐厅里直接听瑞典大使说的，我在那里送我们的人走。我的天，车站的景象真使人难忘！如果扔一颗炸弹，全部新闻记者、百分之九十在俄国的外交官以及一大批苏联的官僚统统完了。”

“所有的打字机都收起来了吗？我要写一份报告。”

“在耶顿上校办公室还有打字机。我还有一台破家伙，代办在古比雪夫安排好之前，我多少还得维持一段工作。”斯鲁特心不在焉地镇静回答。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他一下子跳起来了。“这是炸弹吗？你已经没有时间写报告了，上校。我有责任送你马上离开莫斯科，我有理由一定要坚持这一点——”

帕格抬起手：“外交部正在安排。像我这样掉队的，还有别人。明天十一点钟，我还得去一下。”

“啊！那好，如果外交部肯定负责任的话，那就行了。”斯鲁特傻笑着说。

维克多·亨利眯起眼睛望着他：“怎么你又挑上这副担子啦？华沙之后又让你干这事有点儿过分啦。”

“是我自愿的。你好像不相信，我真是自愿。到底我经过了一次锻炼。我对我在华沙的工作也不太满意，我想也许这一次可以补救一下。”

“哪里，拜伦告诉我你在华沙干得很出色。”

“是吗？拜伦是个正人君子，几乎像个骑士。这提醒了我，你走的那天，斯德哥尔摩来了一个大邮包，其中还有罗马来的东西。你要看看你新生孙子的照片吗？”他在桌子上的纸堆里找了半天，从一个皱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这就是他。你说他长得漂亮吧？”

煤油灯的灯光使海军军官脸上显出深黑的皱纹。他先看了一下照片背后写的几个字：给老斯鲁特——路易·亨利，十一天，和马戏团的胖女人。然后，他又细看照片。丰满的、眼睛深凹的娜塔丽，穿着宽松的长袍，抱着一个婴孩，看起来与拜伦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三角脸，一双严肃的大眼睛，有趣而坚决的表情，柔软的淡黄色头发——这些都一样；路易跟他的儿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比杰妮丝的孩子更像亨利家的人。维克多·亨利清了一下嗓子，说：“不坏。娜塔丽说得对，她是长胖了。”

“可不是长胖了吗，她说是躺在床上休息的时间太长了。我打赌这孩子不仅漂亮，而且聪明。长的就是聪明样儿。”维克多·亨利坐在那里看着照片，斯鲁特加了一句，“你要留着它吗？”

亨利马上把照片还给他：“不，当然不。她送给你的。”

“给我就丢了，亨利上校。我有一张娜塔丽的照片，比这张好。”

“真的？那好吧。”维克多·亨利很不自然地微笑着，想表示感谢，但找不到适当的词。他很小心地把照片放到衣服里面的口袋里。

“塔茨伯利父女怎么样？”斯鲁特问，“他们也陷在莫斯科了吗？”

“我和韬基分别时，他正想办法找个关系让他自己和帕姆搭飞机去阿尔汉格尔。俄国人要用飞机送一些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教练员走。他肯定能坐上这班飞机的。”

“好。你们在前线碰上什么麻烦了吗？真是白痴，拖一个女孩子到那里去！”

“唉，我们听到了炮声，也看到了一些德国人。我还是去写报告吧，如果韬基要飞走，我就给他一份从伦敦转。”

“也给我一份，可以吗？另外再给一份，让下一次的信使带走，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斯鲁特。”

“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那时我在华沙，我知道德国人能做什么。”

“你知道俄国人能做什么吗？”

“以前我想我知道，我曾经是使馆里最大的红军吹捧者，直到——”斯鲁特耸了耸肩，转向他的办公桌，擤了一下鼻子，“唯一使我真感到不好受的是这烧纸味。我的天，怎么又回到华沙的样子！整个使馆都乌烟瘴气，一直到他们离开，烧呀，烧呀，烧了一整天。还有一吨我得想办法在早晨把它烧了。”

“整个莫斯科都是这烧纸味，”帕格说，“在大风雪里开着车，闻到烧纸味真是活受罪。城里是兵荒马乱一团糟，斯鲁特。你看到铁丝网和乱七八糟的钢材封锁的桥梁了吗？还有，我的天，火车站人乱成一团！往东走的车辆挤在一起，大灯都开着，管他妈的灯火管制！我没想到整个苏联有这样多的卡车和卧车，装满了床垫、老年人、婴儿等等。蓝色的防空探照灯还在头上晃来晃去。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加上风雪，我跟你说，真有一种到了世界末日的感觉。”

斯鲁特笑了一声：“是啊，不是吗？大批人离开是从你们动身那天开始的，后来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政府大员是昨天走的，坐着一长串响着喇叭的黑轿车。哎呀，你应该看看沿街老百姓的脸色！我肯定惊慌是由这引起的。不管怎样，我信任斯大林。他留到最后，这要有勇气，因为如果希特勒逮住斯大林，他会把他像狗一样吊死在红场。他还会把列宁的遗体从墓里拖出来，挂在一起，让风把它吹成碎片。啊，这里将发生好多惊天动地的事，谁能活下来，就能告诉你。”

维克多·亨利站起来，扣上大衣。“你知道门口已经没有守卫了吗？我刚才是一直走进来的。”

“这不可能，我们白天和晚上都有外交部分派的士兵守卫。”

“那里没有人。”

斯鲁特两次张开嘴，又闭上。“你肯定吗？那我们就可能遭到匪徒的抢劫！士兵离开他们的岗位，这就快完了。我一定要问外交部，如果交换台还有人的话！”他跳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维克多·亨利摸到大使馆武官的办公室。他擦亮一根火柴，找到了两盏煤油灯，把它们点上。借着昏暗的青黄色灯光，他观察了一下办公室。地板上和屋内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蒙了一层黑纸灰。地板上和皮椅上，堆着报告、档案和没有装订的纸张，上面用红铅笔写着：销毁——特急。空的抽屉和文件柜都敞开在那里，一张转椅翻倒过来了，整个地方好像遭了抢劫一样。桌子上，打字机的键都搞乱了，一张破纸板竖在那里，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紧急——今晚烧毁第二个锁着的棕色文件柜里的文件（莱·斯鲁特知道暗码）。帕格清理了书桌，弄平了打字机的键，在打字机两边各摆一盏煤油灯。他从抽屉里找到纸张、复写纸和薄透明纸。

莫斯科前线——目击报告

一九四一年十月十六日于斯巴索大厦

他的冻僵了的手指老打不到该打的键上去，穿着长大衣打字总是感到笨手笨脚，不灵活。缓慢的打字声在空无一人的大使馆里引起了回声。一盏油灯开始冒烟，他拨弄灯芯搞亮了灯。

我刚从莫斯科西边战线回来，拟将此行的情况报告一下。

今晚由于莫斯科遭到空袭，我们的汽车被阻在城外二十英里的地方。从远处看，这是一派不平常的景象：整整半小时，在地平线上，扇形的探照灯光和高射炮火就像五彩的烟火伞一样笼罩在一小块地面上。俄国人尽管物资缺乏，但是高射炮火的供应看来是无限量的，当德国空军冒险进入首都后，他们向高空发射了大量的炮弹。我过去在伦敦或柏林所见的，与这是不能相比的。

尽管如此，今晚莫斯科地面上的情况则与空中的英勇表现不相适应。城市正在做被围攻的准备。出现了一种不正常的情况：胆小的人在大雪中仓促逃跑。共产党政府无法或不想消灭这种惊慌现象。有人跟我说，对这种群众纷纷离开的情况已经有了一句粗话——“大开溜”。外国使节和新闻记者已经被送往东面五百英里远的伏尔加河的古比雪夫，政府机关也一起撤退到安全地带，往东一路拥挤的车辆和步行的人群不能不给人一种耗子离开沉船的印象。不管怎样，据报告，斯大林继续留下。

我认为这种惊慌似乎早了一点儿，莫斯科还很有可能守得住，即使沦陷了，战争也不会结束。前线给了我好多印象，其中最突出的一点是，俄国人虽然已经退到最后一道防线，但还没有被打垮。美国领导一定在估计俄国人将支撑下去还是倒下去，并以此来考虑《租借法案》的运输供应。前线目击者的估计，即使是片断的，也可能回答这个问题。

打字机现在打得快了。已经快一点钟了，维克多·亨利还得回旅馆整理行装。他又吃了一块俄国北极熊牌巧克力，以加点儿劲，然后开始打他一路的见闻。突然，室内的电灯亮了，但他没熄灭煤油灯，仍继续打下去。约半小时后，电灯忽明忽暗了一会儿，转为橙黄色，逐渐暗淡下来，跳动一下就灭了。他继续打字，正当他叙述KV坦克内部的情况时，斯鲁特进来了，说：“你真干下去了。”

“你自己也工作得这样晚。”

“我那一堆快处理完了。”斯鲁特把一个棕色的蜡封信封扔在桌子上，“我忘了，这也是这一次随邮包来的。喝点儿咖啡吗？”

“当然喝，谢谢。”

帕格伸一伸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捶捶膀子，蹬蹬脚，然后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来自白宫，一封来自人事局。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白宫来的信，哈里·霍普金斯仓促歪斜的几行手书就占满了一张信纸。

我亲爱的帕格：

祝贺上级对你的新任命，并转达头头儿的良好祝愿。他现在忙着对付日本人，他们开始猖狂起来了。当然，我们都密切注视着俄国人的斗争。我仍然认为——并祝愿——他们能守住。我希望我的信已经递交给斯大林了。他是一只陆地上的螃蟹，你得使他相信，横渡海峡是一项比较大的任务，要不然，对我们不守信的指责就会满天飞，希特勒听到准会高兴。大西洋潜艇击沉舰只的数字不幸有了一些上升，德国人在非洲也开始动手了。总之，我们的事业好像要进入大风暴中。这里穿灰制服的弟兄们将会很想念你。

哈里·霍

另一个信封里装着海军的邮寄电报。

自：人事局局长

发：维克多（无中间名）亨利，美国海军上校自十一月一日起，免除原职务。根据交通情况，尽速赴珍珠港向加利福尼亚（战列舰64）报到，接替舰长职务。报送赴珍珠港旅费单据。

一张薄薄的黄纸，几句枯燥平常的海军用语，就授予了亨利一艘战列舰的指挥权——而且是什么样的战列舰啊！“加利福尼亚”号，原来的老普鲁纳艇，他在那里服务过两次，一次作为海军少尉，一次是海军少校；一艘他很熟悉、很爱护的舰艇，一九一九年下水，以他家乡的州名命名，现在已经全部现代化了。

“加利福尼亚”号的舰长！

帕格·亨利的第一反应是冷静地盘算了一下。显然，到海军中将金那里做参谋人员这一关他是逃过去了。跟他同一级的人，只有华伦道夫、孟森与布朗当过战列舰的舰长，鲁滨逊指挥“萨拉托加”号。他在总统那里当“灰制服听差”的这个不平常的差使，最后证明倒是一个提升的捷径。突然，将级的灿烂前程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想到了罗达，因为她跟他同甘共苦了二十七年，等着这小小一张黄色薄纸；还有帕米拉，他现在就想让她知道，让她也高兴高兴。但是，他不能肯定是否还能在莫斯科见到她。他们是在车站紧紧握手以后分手的，当时韬基·塔茨伯利一面恳求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带他一起走，一面对外交部的官员咆哮，这个人正想法领他走。

莱斯里·斯鲁特拿着两杯咖啡进来。“有好消息吗？”

“新任命。‘加利福尼亚’号指挥官。”

“啊？那是什么？”

“一艘战列舰。”

“一艘战列舰？”斯鲁特呷着咖啡，有点儿迷惑不解，“这就是你下一步所要的？”

“唉，换个环境。”

“我总觉得，干了你已经在干的这种工作以后，你会觉得这个差使的面太窄了——日常性的工作。没有很多海军军官——事实上，没有很多美国人——面对面地和斯大林谈过话。”

“莱斯里，对这个任命，我一点儿没感到不高兴。”

“啊！那好，那就应该祝贺啦。报告写得怎么样啦？我准备去睡觉了。”

“还得几小时。”

“你睡不了多少时间了。”斯鲁特摇着头出去了。

维克多·亨利坐在那里喝咖啡，面对这张小小的长方形黄纸沉思，这张小纸已经对他的生活突然做出不可改变的决定。他不能要求比这更好的决定了。这是优质奖章，是“天字一号”，是海军服务中的金质勋章。但是，他精神上仍然有一点儿小小的不安，使这个了不起的喜讯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是什么？帕格一面呷着咖啡，一面扪心自问，结果发现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的事。

经过二十五年多，他已经有一点儿放弃自己的事业心了。他对战争有兴趣，在作战计划处，他曾经从事一种提心吊胆的战斗，以争取登陆艇方案列于优先地位。“帕格的女友艾尔西”不是开玩笑的。但现在他不能继续斗争了，麦克·德雷顿将接替他。麦克是一个很好的中校级军官，在舰船局有很多经验，对国家的工业有非常丰富的知识。但是，他缺少斗争性，级别也不高，“艾尔西”看来要吃亏。

这不会持久。有一天，登陆艇问题会急转直下——亨利从他的战役研究中深信这一点——登陆艇会列在优先照顾项目的最前面，随即出现建造登陆艇的狂热。军事力量可能会遭受损失，可以想象第一次登陆作战会失败，会有大量伤亡。但是，帕格想，以为战争重担就在自己肩上，而且像过去为自己的前程那样为“艾尔西”坐卧不安，是很可笑的。那是摇摆到另一个极端。战争比任何个人都大得多，他自己是一个很小的可以替换的齿轮，这样或那样，或迟或早，美国一定会生产足够的登陆艇来打败希特勒。目前，他得到他的战列舰上去。

他拿起一盏油灯走到站在角落里的地球仪旁边，用大拇指和食指测量莫斯科到珍珠港的距离。他惊奇地发现，不论从东边走还是从西边走，简直没什么差别。这两个地方是地球的两极。但是，从哪个方向走耽误的时间比较少，比较安全呢？从西边走，有好的快速交通工具，横渡大西洋到美国，然后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从圣弗朗西斯科到檀香山。多轻快！不幸的是，由于可怕的战争障碍，现在从这个方向经过欧洲，从斯匹次卑尔根到西西里，从莫斯科到英吉利海峡，已经不可能通过了。通过火线还有几条小道：北海护航队，以及斯德哥尔摩与伦敦之间的航空联系也可以碰碰运气。从理论上讲，如果到了斯德哥尔摩，甚至可以通过柏林和马德里到里斯本，但维克多·亨利上校在前往“加利福尼亚”号赴任途中，不想再踏上德国以及德国所控制的国家的领土了。上一次，他在沃夫·斯多勒面前粗暴地侮辱了戈林，一定被记录在案。德国人现在已接近世界性的胜利，可能有兴趣整整维克多·亨利。

那么，往东走？俄国火车又慢又没有准，从德国人进攻的方向来的难民已经拥挤不堪了。偶尔开一次的俄国飞机更没有准了。但是，这条路安全一些，同时也近一些。特别是从古比雪夫走，到珍珠港又近了五百英里。是的，他想，他最好现在就让心烦意乱的俄国人安排他绕地球东边走。

“你像一个疯狂的征服者。”他听到斯鲁特说。

“哦？”

“在灯光下贪婪地看着地球，你只需要加点儿小黑胡子就成了。”外交官靠在门边，一根指头摸着烟斗，“我们有个客人在外面。”

吊灯下面的桌子边上，一个矮胖的俄国兵站在那里，正从长咔叽大衣上往下掸雪。他摘下大檐儿帽，抓住一只护耳摇晃。帕格大吃一惊，认出这人正是乔彻南·杰斯特罗。这个人的头发现在剪得很短，稀稀拉拉长了一些棕色胡子，有些已经灰白了。他看起来又脏又不整齐。他用德语回答斯鲁特的问话，解释说，为了一身冬衣和合法的证明文件，他混进一支流动部队当了兵。莫斯科当局把难民和散兵都组织起来，成为一个紧急工作队，只简单问了一下就让他们参加了。他有一些假证明，有一次在防空洞里，一个巡逻警察曾经盘问过他，并把这些证件拿走了，但是他想办法溜掉了。别的假证明文件还可以买到，有一个市场卖这些证件，但他觉得现有的军队证明比较好。

“在这个国家，先生，”他说，“一个没有证件的人比猪狗都不如。猪狗没有证明可以找到一个地方吃饭睡觉，人不行。也许，过一阵子，战争情况会好转一些，那我就能够找到我的家人了。”

“他们现在在哪儿？”斯鲁特问。

“在斯摩棱斯克和游击队在一起。我的儿媳妇病了，我是在那里离开他们的。”

帕格说：“你还打算穿过德国封锁线回去吗？”

娜塔丽的这位亲戚奇怪而诡诈地朝他微微一笑，有胡子的嘴一边向上弯起，露出了白牙齿，另一边严肃地紧闭着。“俄国是一个很大的国家，亨利上校，到处都是树林。德国人为了自身的安全，紧靠着大路驻扎。我已经穿过这条线了，成千上万的人都跟我一样。”他转过来对斯鲁特说，“就这样。不过，我听说所有外国人都将离开莫斯科。我想知道，我给您的文件怎么样了。”

外交官和维克多·亨利互相瞧了一眼，露出同样的犹豫而发窘的表情。“哦，我让一个重要的美国新闻记者看了这份文件，”斯鲁特说，“他写了一长篇文章寄回美国，恐怕结果只会在报纸里页登一小段新闻。您知道，有多少关于德国人如何残暴的报道啊！”

“像这样的事？”杰斯特罗喊道，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显出愤怒和失望，“儿童们，母亲们，老人们？闭门坐在家里并没干什么事，半夜都给拉到树林中挖好的坑里枪杀了？”

“太可怕了，也许明斯克地区的德军司令是一个疯狂的、狂热的纳粹分子。”

“但是打枪的人不是士兵，我对您说过，他们穿着不同的制服。在莫斯科这里，从乌克兰和北面来的人讲的是同样的故事。这些事到处都在发生，先生，不仅仅是在明斯克。请原谅我，您为什么不把这些文件给你们大使呢？我肯定他会把它送给罗斯福总统。”

“我已经让他注意您的材料了，但我遗憾地告诉您，我们的情报人员对它的真实性有怀疑。”

“什么？但是，先生，这是难以置信的！明天我可以带十个人来对你讲这样的故事，带着发誓书。他们中有些人是亲眼看见的，就是从德国人用的那些卡车上逃跑出来的，还有——”

斯鲁特带着被激怒的语气打断他的话。“您看，我的好伙计，我现在几乎只剩下一个人——”他指了一下堆满文件的桌子，“负责我们国家在莫斯科的所有事务。我确实认为我已经为您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在我们的情报人员提出怀疑以后，我违背上级指示，让新闻记者看了您的文件。我受到了严厉的训斥。事实上，我留在莫斯科干这谁也不愿干的事，主要是想弥补一下。您的故事是很可怕的，我自己是倾向于相信您的材料的，心情是难受的。但是，这只是战争恐怖的一小部分。莫斯科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沦陷，这就是我现在的主要工作。很对不起。”

杰斯特罗若无其事地听完了他发的这一通火，用冷静而顺从的语调回答说：“关于遭训斥的事，我感到很抱歉。不管怎样，只要罗斯福总统能够知道这些对无辜老百姓的疯狂残杀，他就会制止它们。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办到这件事。”杰斯特罗转过来对维克多·亨利说：“上校，您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使罗斯福总统知道这件事吗？”

帕格已经在设想由他自己写一封信给总统。他看过好多类似杰斯特罗提供的这样的材料，还有关于德国人残杀游击队队员和村里老百姓的更可怕的官方报告。这样的信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比没用更坏，是不在行的。这将是在总统面前唠叨一些他已经估计到或知道的事。他，维克多·亨利，是一个海军军官，是为了《租借法案》的事暂时离职，在苏联值勤。写这样的信，像拜伦在总统宴会上提出的事一样，是很不恰当的行动，拜伦至少还可以说是年轻无知，关心他自己的老婆。

维克多·亨利对杰斯特罗的问题只摊了摊双手。

杰斯特罗忧郁地点了点头，说：“自然，这不是您分内的事。您有娜塔丽的消息吗？她跟埃伦回家没有？”

帕格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几个星期前拍的。也许现在他们已经出来了，我想是这样。”

拿着照片凑近灯光，杰斯特罗的脸上突然露出与原来不相适应的温柔热情的微笑：“啊，这是一个小拜伦。上帝保佑他，让他平平安安。”他瞧着维克多·亨利，把照片递还给他。亨利听到他用德语说的这几句有感情的话，眼睛都湿了。“好吧，你们几位先生对我很好。我已经尽一切努力把明斯克发生的事告诉你们了。也许有一天，这些材料会到一个合适的人手里。它们是真实的，我祈祷上帝，但愿有人会很快想出办法把所发生的事告诉罗斯福总统。总统必须从德国人的魔爪中解救犹太人，只有他能做到。”

说完这些话，乔彻南·杰斯特罗毫无表情地对他们勉强笑了笑，就消失在小煤油灯灯光外的黑暗中了。

帕格困极了，熟睡了一两小时后，闹钟又把他闹醒，他差不多忘了他写的信。在民族饭店信笺上潦潦草草写了两张纸的这封信还放在桌子上的闹钟旁边。单调的小房间里，尽管窗子都糊了窗缝，仍然冷得要命。他穿上一件在伦敦买的厚羊毛浴衣，又加上一双厚袜子，坐到桌子边，重读写好的信。

我亲爱的总统先生：

任命我为“加利福尼亚”号舰长满足了我平生的志愿。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辜负上级对我的信任。

我已经给霍普金斯先生写了一份报告，汇报我根据他的要求去莫斯科外围前线进行访问的情况。我把所有细节都写上了，也许不值得您一阅。我的基本印象是，大概俄国人能顶住德国人的进攻，而且迟早要把他们赶出去。但是，代价是可怕的。目前他们需要——也应该得到——我们提供的各种援助，越快越好。从我们自私的目的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地发挥武器的作用，因为他们杀伤了大量德国人，我看到很多死尸。

我还要冒昧地提醒您，这里的大使馆最近收到证据确实的材料，说明明斯克城外非正规的德国军队曾令人难以置信地集体屠杀犹太人。我记得您在“奥古斯塔”号旗舰上说过，继续辱骂希特勒是没有用的，而且等于羞辱自己。但是在欧洲，美国被认为是人类最后的堡垒，而您，总统先生，对这些人来说是地球上正义之神的代言人。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但不管怎样，这也是事实。

我大胆建议您，调来关于明斯克的材料亲自一阅。如果您向世界揭发他们并以材料作为谴责的依据，德国再采取这些暴行时就得再三考虑考虑。同时，世界舆论可能从此反对希特勒政府。

尊敬您的

美国海军上校维克多·亨利

睡醒以后再重新读一遍这封信，他最突出的感觉是信中所写考虑不周，最好把它扔到废纸篓里去。第一、二段是无害的，但总统尖锐的眼光一下就能看出，这只不过是一种陪衬。其余部分是信的实质，却是多余的，甚至是不得体的。他建议总统越过国务院所有的人，包括他的驻苏联大使在内，要求阅读一些文件。罗斯福实际这样做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他对维克多·亨利的评价就要降低了。他会马上想起亨利有一个犹太儿媳，为这个儿媳还麻烦过他。而且，帕格甚至还不知道这些材料的可靠性。杰斯特罗也可能正如塔茨伯利所猜测的，是苏联内务部派来的，编造一些给美国人看的材料。这个人看起来挺诚实，但这证明不了什么。

在亨利的事业中，他曾经起草过几十封这样构思错误的信，想解决一些问题，后来都放弃不用了。他有一种严格的编辑眼光和一种准确的职业性自卫的敏感。他把信翻过来放在桌上，因为门口有人重重地打门。埃里斯特·塔茨伯利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棕色的长皮大衣，戴着一顶羔羊皮帽，脸红红的，身材显得更魁伟了。“谢天谢地你在这里，老朋友。”记者瘸着腿走到一张沙发上坐下，伸出他的坏腿，阳光里是一片灰尘，“对不起，我这样闯到你这儿来，但是——喂，你身体还好吧？”

“哦，不错，我很好。”帕格用两只手狠狠地擦脸，“我一夜没睡，写了个报告。有什么事吗？”

记者鼓着两只眼睛盯着他：“事情有点儿难，不过直截了当吧。你和帕米拉是情人吗？”

“什么！”帕格感到太突如其来，也太疲劳，以致既不生气也不感觉好笑，“为什么，不！当然不是。”

“唉，太可笑了，我也认为你们不是。这就使得事情更别扭、更难办了。帕米拉刚才简单地告诉我，除非你也去，否则她不想回伦敦。如果你去古比雪夫，她就要跟去，到英国大使馆干点儿什么事。唉，这是胡闹！”塔茨伯利生起气来，用拐杖敲着地板，“首先第一条，外交部不要她去。但是她横了一条心，你没法儿跟她讲理。英国皇家空军的飞机中午就起飞，他们给我们俩都留了位置。”

“她现在在哪里？”

“哼，她居然到红场散步去了！你能想到吗？你看，行李都不整。维克多，我不是来对你显示做父亲的恼怒的，你能体会，对吗？”韬基·塔茨伯利是个爱说话的人，他显然气疯了，嘴里滔滔不绝，“这使我处在最可笑的位置上。见鬼，这些小事情我这辈子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如果我跟她讲道德观念，她就会当着我的面大笑。但是，人之常情又怎样呢？你是有幸福家庭的人，你不愿意她老跟在你后面，对吗？多难为情！不论怎么说，台德·伽拉德怎么办？哈，她让我去告诉他说全吹了！我说我才不给她干这些事呢，她马上胡乱写了一封信塞在我的皮包里。我对你说，对帕姆，我正处在一个非常够呛的时刻。”

维克多·亨利把一只手放在眉毛上，虽然心里甜丝丝的，但还是带着倦怠的语调说：“唉，相信我的话，我完全感到意外。”

“我知道你会感到意外。我跟她说这是不行的，说得都生气了。我说你是一个很能克制的老派人，爱惜自己的荣誉，忠于自己的妻子，诸如此类的话。唉，这任性的孩子都同意，说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你。怎么说也说不通。维克多，德国兵已大军压境，可一个英国女人在莫斯科无目的地转来转去，这有多愚蠢，也一定很危险！”

“是啊，是危险。你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古比雪夫，韬基？在俄国的外国新闻记者，除了你，都在那列火车上了。”

“他们都是白痴。在莫斯科想得到一点儿消息已经够难了，在伏尔加的泥洞里，他们还有什么屁东西可写？他们只是喝酒喝到肝硬化，打牌打到眼睛瞎了而已。我的眼睛已经够坏了，我要逃跑了。如果俄国佬能守住莫斯科，我再回来，我相信并希望他们能守住，但如果他们不能，一切就算完了。英国就要毫无办法了，你知道这一点。我们都得贡献一份力量。这将是一次世界大轮班，你们善于计算时机的罗斯福就要遭到全世界的武装反对。”

维克多·亨利跌跌撞撞跑到黄色镜子前面，摸摸他多须的下颌，说：“我最好跟帕米拉谈一谈。”

“求求你，亲爱的伙计，求求你了。快一点儿！”

帕格走到外面，地上是新下的雪，阳光灿烂。他听到了参差不齐的男声唱着俄国歌曲。在玛耐兹纳雅广场上，一队老人和男孩背着镐和锹，使劲地唱着进行曲，跟在一个军官后面走过去。其余的莫斯科人照常为了各人自己的事在路上跋涉，如往常一样成群结队，披着围巾，但人行道上的行人少多了。帕格想，也许耗子都已经走了，这里留下的是真正的莫斯科人。

他走到红场上，经过一幅巨大的表明祖国已严阵以待的招贴画，画上是一个高喊着的身强力壮的妇女挥舞着刺刀和红旗。还有一些小招贴画，画着长了希特勒脸的老鼠、蜘蛛、蛇被愤怒而漂亮的俄国士兵刺死，或被红军的坦克压死。广场上空无一人，宽阔的地面上铺了很深的白雪，几乎没有一个足印。在克里姆林宫墙外的列宁墓前，红大理石已经隐蔽在盖着雪的一层层沙包中，两个士兵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像穿着衣服的雕像，但没有排队谒墓的人。在另一边的远处，帕格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矮小人形经过瓦西里升天教堂走过来。即使在很远的地方，他也能认出“不来梅”号邮船甲板上那个摇晃的步伐和移动膀子的姿势。他朝着她走去，他的套鞋深陷在蒙了一层纸灰的雪地里。她看见他，就招招手。她急急忙忙穿过雪地迎接他，一下子倒在他怀里，像他从柏林飞行回来时那样吻了他。她的呼吸温暖而带有香味：“妈的！老头儿去找你谈了吧。”

“对啦。”

“你筋疲力尽了吧？我知道你一夜没睡，教堂边上有长凳。你的计划怎么样？你们都去古比雪夫，还是你也去伦敦？”

他们胳膊挽着胳膊走着，手指扣在一起。“都不去。突然的改变。我接到了命令，帕姆，命令已经寄到了这儿。我要去指挥一艘战列舰，‘加利福尼亚’号。”

她停下来，拉住他的胳膊把他转过来对着自己，握住他的两只胳膊，睁大了闪着光的眼睛看着他的脸。“指挥一艘战列舰！”

“不坏吧，嗯？”他像小学生似的说。

“我的天，真惊人！经过这以后，你肯定会成为一个海军将官，可不吗？啊，你妻子将会多么高兴！”帕米拉不自觉地高兴地说着，又往前走，“我希望现在这里有一瓶那种很黏的格鲁吉亚香槟酒。好啊！这真是非常了不起。‘加利福尼亚’号基地在哪里？你知道吗？”

“珍珠港。”她带着疑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瓦胡岛，夏威夷群岛。”

“啊，夏威夷。好吧，我们将设法把我弄到夏威夷去。毫无疑问，那里有英国领事馆，或者商务代办处，或者军事联络处，诸如此类的机构。总得有个什么。”

“你不是在空军服务，现在在休假吗？要是韬基回到伦敦，你不需要回去报到吗？”

“亲爱的，让我来安排这一切。我很会，很会去取得我需要的东西。”

“我相信这一点。”

她大笑起来。他们掸掉了奇怪的教堂栏杆外面长凳上的积雪。教堂的那些带色的圆顶有的像洋葱，有的像菠萝，它们跟克里姆林宫的红星一样，一半罩在灰色的厚帆布里。“你什么时候动身去夏威夷，怎么走法？”

“我将尽快动身，经过西伯利亚、日本、菲律宾。”他们坐下来，他抓住她的手，“现在，帕姆，你听着——”

“你要教训我吗？请不用费心，维克多，没有用。”

“你提起了我的妻子，她也可能去珍珠港。”

“我也认为她会去。”

“那么，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准确地说？”

“哦，亲爱的，既然你问我，我脑子里想的是你和我欺骗她，体面地、谨慎地，还要和蔼地，等你腻了，我就回家。”

这个直率的声明使维克多·亨利大吃一惊。多么新奇，多么超出他生活的常规，他只能笨拙而生硬地回答说：“我不懂这种安排。”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这一定使你感到吃惊，这对你来说是不道德的。你是一个亲爱的好人。尽管如此，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办法。我爱你，这是改变不了的。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感到幸福，不然便不快乐。今后，我不想再跟你长期分开了，直到有一天你自己让我走开。所以，你得容忍这种安排。这不是一个坏安排，真的。”

“是的，这不是一个坏安排，但你不会遵守它。”

帕米拉的鹅蛋脸上露出了很吃惊的表情，然后她的眼神里闪现出一种快乐的光彩。她一弯嘴唇，聪明地笑了：“你不怎么笨。”

“我一点儿也不笨，帕米拉。海军不会把一艘战列舰交给一个笨蛋。”

一长串有红星标志的青色卡车开进广场，从红砖墙的博物馆与停业的百货大楼之间穿过，面朝列宁墓一辆挨着一辆停下来。

“我们在这里时间有限，”帕格继续说，提高了嗓门，“我暂时把罗达放在一边，只谈你的事——”

她打断他说：“维克多，亲爱的，我知道你对你妻子很忠诚。我总怕你把我当作一个挖墙脚的坏女人，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就是这样。自从今天早晨我被迫告诉韬基以后，我高兴极啦。”

亨利向前倾着身子坐着，胳膊放在膝上，两只手握在一起，在雪地的阳光反射下半闭着眼，瞧着她。士兵们从卡车上下来，显然是一些新召来的兵，他们参差不齐地站在雪地上，一个穿齐膝长大衣的军官大声吆喝着，传递着分发步枪。沉默了好一会儿，亨利实事求是地说：“我知道这样的机会我这一辈子不会再有了。”

“不会，维克多，不会了！”她的脸激动得放着光彩，“人只要能碰上一次，就很幸运了。这就是我必须跟你走的原因。你不能跟我结婚真不幸，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在这个条件下往前走。”

“我没有说我不能跟你结婚。”亨利说，她大吃一惊，“让我们说清楚。如果我能背着我妻子和你发生关系，就说明我已经爱你爱到可以和她提出离婚的程度。对我来说，伤害是一样的。我不懂得你所说的体面和蔼的欺骗是什么。它有一个恰当的名词，我不喜欢这个名词。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帕姆，现在你必须离开莫斯科。唯一可去的地方是伦敦。这是常识。”

“我不会跟台德结婚。不用争，”他刚要说话，她就语气很硬地说，“我知道这是一个讨厌的决定，但是决定已经做了。的的确确是这样。我不知道你的战列舰是什么样的。这是令人高兴和激动的，但事情也就更复杂了。我当然不能让你带着我穿越西伯利亚，但如果你现在不阻止我的话，我将想办法自己到夏威夷来——比你认为可能的时间还要早得多。”

“你甚至不考虑英国需要你吗？”

“现在你听我说，维克多，没有一个方面我没有经过很长时间的周密考虑。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在这四天坐车的旅途中，我没有想多少其他的事。如果我在祖国危急的时候离开了它，那是因为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召唤着我，我要这样做。”

这是维克多·亨利能懂的直率的语言。帕米拉的灰大衣领和灰毛线帽子盖住了她一半的脸，她的脸冻得发红，鼻子也是红的。她只不过是另一个裹在厚衣服里看不出身段的青年妇女而已，但突然间，维克多·亨利对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对将来有可能单独和这个青年妇女在一起的新生活产生了一种希望。至少在这个时候，他被她这种孤注一掷的态度压倒了。

“好吧，让我们谈谈现实问题。”他温和地说，看了看手表，“你今天得在几小时内行动起来，而我也要为绕到地球那一边去指挥我的战列舰这件小事张罗一下。”

帕米拉紧紧地皱着眉头，听完这话，她美丽地微笑了。“我这人该多令人讨厌啊，在你一生中这样的时刻，我突然把自己挂在你的脖子上。你真的爱我吗？”

“是的，我爱你。”既然这是事实，帕格就毫不犹豫地颇为诚恳地说。

“你能肯定，能吗？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帕米拉沉思着叹了一口长气，低头看着两手。“好！好吧，那我今天该采取什么行动？”

“跟韬基一起回伦敦。你没有别的路可走，就安静地走吧。我会写信或打电报给你。”

“什么时候？”

“当我能的时候，当我知道的时候。”

他们沉默地坐着。克里姆林宫的墙漆得像一排住宅公寓一样，军官的喊声和枪栓的碰击声在墙上起着回音，新征召的士兵笨拙地在进行基本训练。

“唉，这将是我盼望的一次联系。”帕米拉轻轻地说，“现在你能暗示一下它的内容吗？”

“不能。”

因为某些原因，她很高兴，或看起来很高兴。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脸上，对他微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好，我等着。”她的手挪到他撕破的大衣肩上，“啊，我原想给你补起来。什么时候啦？”

“十点过了，帕姆。”

“那我得赶快走。啊，天哪，我真不愿意再离开你。”他们站起来，挽着胳膊开始走。他们从新兵前面走过，其中站着班瑞尔·杰斯特罗，新修了脸。他那刮红的脸皮褶子耷拉着，他看起来更老了。他看到了维克多·亨利，把他的右手在心窝上放了一下。海军军官脱下帽子，好像擦了下眉毛一样，然后又戴上了。

“他是谁？”帕米拉问，机警地注意着，“啊！就是斯鲁特请客时闯进来的那个人吧？”

“是的，”维克多·亨利说，“我的明斯克来的亲戚。就是他，别看他或表示什么。”

在房间外面没有灯的过道上，帕米拉解开大衣扣子，又解开维克多·亨利的长大衣扣子，望着他的眼睛。她紧紧贴在他身上，他们拥抱、亲吻。她轻声说：“你最好写信或打电报叫我去。哦，上帝，我多爱你！你跟我们一起坐车去机场好不好？你跟我一起待到最后一分钟好不好？”

“好，我当然跟你待在一起。”

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眼泪，然后用手绢擦眼睛。“啊，多亏我硬赖着不走。”

她打开门，塔茨伯利着急地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怎么样？怎么样？怎样决定的？”

“先头是我傻气，”帕米拉说，“我跟你一起回家。”

塔茨伯利看看她的脸，又看看亨利，因为她的语调带着一点儿尖刻讽刺的味道。

“她跟我一起走吗，维克多？”

“她刚才说她跟你走。”

“天哪，一块石头落地！好吧，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哦，我正准备去找你们。英国皇家空军的孩子们提前半小时起飞。谣传一个德国支队已经向机场方向穿过来，也许很快就进入炮火射程。外交部说这是胡造谣，但孩子们不愿意冒风险。”

“我十分钟内就收拾好。”帕米拉踱进她的房间，对帕格说，“跟我来，亲爱的。”

维克多·亨利看到塔茨伯利眼睛里闪着光，胡子下面的厚嘴唇带着微笑。唉，帕格想，帕米拉再要强也是一个人，她像爆竹一样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在她父亲面前爆发出她爱情的占有欲。他说：“等一等，有一份报告韬基一定得给我带往伦敦。我马上就回来。”

“你有什么想法，韬基？”帕格离开时，听到她愉快地说，“维克多·亨利给他自己搞到一艘战列舰指挥，确确实实。他要去珍珠港，那是在夏威夷！”

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在旅馆楼梯上跑得气喘吁吁。他递给塔茨伯利一个用订书机订着的厚纸信封。“这个给凯瑟上校，我们大使馆的海军武官，要面交。行吗？”

“当然行。绝密？”塔茨伯利热心地问。

“哦，你加点儿小心。让下一趟去华盛顿的信使带走。”

“我旅行的时候，这只皮包从不离开我的手。”塔茨伯利说，“我睡觉也带着，所以不用担心。”

他把帕格的信封放进棕色的皮包里，信封里有两封封好的信，一封是给哈里·霍普金斯的用打字机打的长信，一封是给总统的关于明斯克犹太人的信。

第五十七章

珍珠港的灾难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动荡

在一九四○年五月，只消一个星期，就足以打破延续了几个世纪的欧洲均势。同样，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也只消一个星期，就足以决定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局和未来的全球均势。

十二月四日，我们的集团军群中心在漫天风雪中长驱直入，进入莫斯科近郊。从列宁格勒到克里米亚，布尔什维克的俄国正摇摇欲坠。法兰西帝国早已崩溃。大英帝国也已瓦解，虽然英伦三岛还在勉强支持，但我们日渐扩大的潜艇封锁已越来越使它们在饥饿线上挣扎。除了美国，没有别的国家能够拦阻我们通往世界帝国的道路，但美国人过惯了轻松舒适的生活，内部又争吵不已，这使它的力量削弱得无法作战。罢工使它的工厂瘫痪了一半，但它依旧开足马力生产奢侈品和装饰品。它的兵力也只集中在以战舰为中心的过时的海军上，而且为了威慑日本人，它竟然冒着危险选择夏威夷为海军基地，不能影响德国已露端倪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胜利。

七天以后，在十二月十一日，我们跟一个转变成侵略性的军事独裁统治的美国发生了战争。这个美国在德国的疯狂敌人的统治下，万众一心地团结起来，把全国的工业紧急转向为战争服务，征召庞大的新的陆空军，以打倒我们。莫斯科战线上的红军，得到英美两国的物资援助，以及新开来的原始的、拼死作战的西伯利亚师团的增援，已经转入反攻。在其他地方，苏军正逼迫我们从罗斯托夫后退——这是阿道夫·希特勒自一九三三年起领导我们以来德国的第一次撤退。

在十二月四日，德国人民离世界帝国的顶峰只有一层梯级了，到了十二月十一日，却发现自己已陷入生死存亡的两线作战的总体战中，在东西两面受到人口等于我们五倍而领土等于我们二十倍的两个工业巨人的威胁。

像这样的军事上的巨大逆转，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主要原因是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温斯顿·丘吉尔勋爵坦白地表示，听到进袭珍珠港的消息，他快乐得流出感激的眼泪来，因为他当时就知道，这场战争他们已经打胜了。他当然不会为受到突袭和杀戮的美国水兵浪费眼泪。

英译者按：下面是丘吉尔所说的一段话：“要是我宣称，有美国站在我们一边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快乐，我想没有一个美国人会认为我说错了。我不能预言事件的进程，我不能自称已经准确地衡量了日本的军事力量，但是现在，在这一刹那，我知道美国已经投入了战争，而且全力以赴，准备决一死战。所以，我们终于取得了胜利！”

没有提到流眼泪。我曾经指出，冯·隆将军在提到温斯顿·丘吉尔的时候总无法保持冷静。

日本的大错

日本袭击珍珠港当然是完全有理由的，但这是一个可怕的战略上的错误。

法国和英国势力的崩溃，使欧洲人在远东的殖民地几乎藩篱尽撤。日本是这笔财富的天然继承者，它需要利用这笔财富结束对中国的战争。欧洲人在几代以前，就已经来到环绕地球的中途，把东亚征服，把它的资源掠夺去。但是，现在一切都成为过去。日本是东亚所存在的唯一强大势力。与其让死去的欧洲帝国里几个喝醉酒的白人官吏继续过他们上流绅士的寄生虫生活，倒不如让这个亚洲民族把一片富饶的地区接管过来，这样做自然更合乎道德。对于这个命中注定勤劳聪慧的民族，阿道夫·希特勒寻求的只是跟它的友好关系。在总参谋部，我们推测日本会在对自己最适当的时机进军。我们根据世界哲学的每一种证据赞成这样做。

日本对珍珠港的袭击，从战术上看是一次极其杰出的军事行动，在许多方面都可跟巴巴罗萨相媲美。这两个例子又都说明，不管紧张的战争空气和各种预先的警告与暗示，一个贫穷的小国可以使一个富有的大国猝不及防地受到打击。在这两种情况下，突袭被用来大规模摧毁敌人的第一线兵力。巴巴罗萨的突袭依靠和苏俄订互不侵犯条约去哄骗敌人，这个条约在当时还在生效。日本人更胜一筹，他们在和平谈判期间对敌人发动了突袭。

当然，在发动这两次袭击的时候，都有人大声叫嚷着“无耻”和“出卖”，仿佛这类私人道德标准与历史事件有什么关系似的。一个穷国想要取富国而代之，就必须使出它能够找到的最好的手段。在历史上，凡是取得成效的事情，就是合乎道德标准的事情。黑格尔教导说，上帝的意志只有在历史的结局中才显示出来。从这个观点来看，巴巴罗萨和珍珠港都是向着宏伟的世界新秩序推进的理想主义的一招儿。

所不同的是，巴巴罗萨在战略上是无懈可击的，要不是由于一些不幸的没有料到的因素，包括五个半月以后日本对珍珠港的突袭，结果一定会取得胜利。而对珍珠港的突袭恰好相反，它是战略上的失算，所以丘吉尔把这起事件称作疯狂的自杀行为，这一次他倒是说对了。

只要违反一个基本的规律，就足以使得战略上的计划失效。日本对珍珠港的突袭违反了两个规律。

被日本忽视的两条铁的作战法则是：

1．打击敌人的心脏；

2．了解你的敌人。

“打击敌人的心脏”

“打击敌人的心脏”这个规律，只是从作战的第一个原则，也就是集中兵力的原则推论出来的。这正是日本的军事领袖们所忽视的。

他们正确地判断欧洲战争是他们夺取东亚的绝好机会，从那一刻起，他们就面临一个严峻的抉择：应该首先北进攻打苏联侵入西伯利亚呢，还是南进去发掘欧洲各国殖民地看守得不严的财宝？当然，南进更诱人些。但是在战争中，我们不应该被容易到手的掠夺物或是抵抗最弱的战线引入歧途。

战争的报酬就是在政治上重新分配世界广大的土地。这是剧烈的全球性的冲突，是第一次真正的世界大战。双方的阵容是合乎规律的：富的对穷的，黄金对黑铁。德国是站在蒸蒸日上的一边的唯一头等强国，这一边正设法绘出一幅新的世界地图，进攻苏联是它伟大的使命。一旦做了俄国的主人，德国就会无敌于天下。根据逻辑推断，日本人应该采取行动帮助德国把苏联打垮。随着德国的胜利，日本人就可以在东亚占有它需要的任何东西。但是，如果德国被打败，日本就很少有希望维持住即使已经到手的庞大利益。

如果日本在一九四一年进攻西伯利亚，德国向莫斯科的进军肯定会成功，俄国人在十二月就无法转入反攻。布尔什维克政权要么已经崩溃，要么已经签订第二份《布列斯特一里托夫斯克和约》。因为在十二月拯救了莫斯科的，只是斯大林不顾一切地把西伯利亚一线的后备军抽调一空，让他们全部投入战斗，才在最后一秒钟间不容发的关头扭转了战局。

再说，拿破仑有一句名言：在战争中，精神和物质之比是三比一。如果这句话成立的话，日本只要在那年秋天对西伯利亚发动突袭，就会促成俄国的崩溃。十月中旬，恐惧紧紧揪住了布尔什维克党人直到政府最高级别人员的心，各部也不顾体面，像惊弓之鸟似的从莫斯科仓皇逃走，而那位吓破了胆的独裁者却发出刺耳的总动员命令，来拯救这座城市。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故事，说是斯大林本人曾经秘密地逃跑，惊慌平息以后，又秘密地回到莫斯科，把知道这个丢脸行为的人统统枪决。俄国的统治者在拜占庭迷宫里发号施令，使人没有办法查对这段插曲的真伪。

无论如何，这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大好时刻，对日本民族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它的优柔寡断的领袖们既在军事思想方面缺乏训练，又有东方人的奇怪性格，混合着过分的鲁莽、机警和感情，他们让时机永远从手指缝中溜走了。历史像一个女人，当她欣然顺从的时候，就得坚决把她占有。不然，她就会嘲笑爱抚她的人，决不宽恕他，决不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了解你的敌人”

因此，第一个错误是以南进代替北进，以抢夺战利品代替打击心脏。但是，如果日本不在第一个错误之外又犯了近于真正疯狂的第二个错误，尽管力量分散，轴心国家还是会赢得战争的。

姑且认为南进的战略是对的，它的明显的进程是以最大的速度和兵力进入东印度群岛，迅速巩固战果，准备击败美国的任何反抗。美国人也许根本就不会采取行动。美国有巨大的势力反对把美国青年派去替亚洲的绅士们送死。罗斯福也许只是唾沫飞溅地骂出一些刺耳的话，一看到希特勒打了胜仗，他就这样骂。罗斯福决不向舆论范围以外迈出明显的一步。这是了解敌人特点的万能钥匙。由于东方人思想乖僻，日本人已经把它忘了。

即使罗斯福无视他的半数人民的意见，派遣海军到东亚去跟掘壕固守的日本人作战，这支舰队也会在敌人的领海中，在离补给线很远的一端，在以地面为基地的日本空军的航程以内跟敌人决一死战。这场战斗就要成为有空军力量加盟的又一次对马海峡的战斗 ⁽¹⁾ 。为了一项不得人心的事业而遭到这样丢脸的杀戮，白宫里这个丝毫不受人爱戴的权术家可能会受到弹劾。

但是，甚至这也不是日本人的错误的最糟的一面。

美国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最大的工厂。这个崇拜金钱万能、享有从印第安人那里盗窃来的极好的矿物资源的唯利是图的国家，却把工厂的巨大生产力用来制造玩具和不重要的小玩意儿。但是，这种生产力很容易变成以巨大得难以想象的规模制造军火。轴心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获胜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使美国保持意见分歧和软弱不堪的状态，等到它成为没有盟国的孤立国家时，再对付它。

这种前景近在眼前。一半的美国人听到德国战胜了苏联，都会欢欣鼓舞。直到珍珠港遭受袭击的前一天，《租借法案》的计划依旧陷于官样文章和惰性的泥沼，这就反映出人民中间的意见分歧和思想混乱。

在这方面，阿道夫·希特勒有很大的功劳。他是一个器量狭小的人，对美国无知透顶。可是，他的近于女性的直觉向他提出警告，必须不让他的不共戴天的敌人罗斯福有机可乘，把美国人团结起来反对他。所以，元首忍受美国总统一切公开的下流辱骂，迫使德国潜艇忍耐过分的挑衅。

但是，元首的这个英明战略被扔在珍珠港的炸弹炸得粉碎。一亿三千万美国人原是争吵不休、变化不定、意见分歧的，可是一夜间，变成了渴望战争的愤怒的集体。罗斯福向国会提出了庞大的作战计划和军费，这在几天以前是完全不能想象的。八月间，罗斯福向国会提出温和的征兵法案，经过几个星期的辩论，才以一票之多通过，现在却在几小时内一致通过了凶狠的宣战决议，以及罗斯福计划已久的一切庞大的惊人的作战计划。

这是珍珠港事件的主要结果，舰队不久就修复并加以扩充了。德国本来采取战略攻势，世界帝国也已掌握在手，在一个星期内，却转入了毫无希望的战略守势。除非我们的敌人犯下同样愚蠢的自杀性错误，否则我们除了被打垮外，别无出路。

并不存在的“轴心”

也许有人会问：“德国怎么会允许发生这样的灾难呢？”回答是：日本人并没有跟我们商量过。我们发现珍珠港成为进攻目标的时间也跟美国人一样，就是说，是在鱼雷和炸弹在那儿爆炸的时候。

德国、日本和意大利轴心从来没有作为一个军事实体存在过。这是被宣传吹胀起来的一只貌似凶恶的橡皮气球，它的目的是恐吓。三个国家在战争的整个过程中都是各自为政，关于它们的进攻、入侵和战略上的决定，通常甚至不预先通知它们的伙伴。

正因为如此，希特勒进攻波兰的时候，墨索里尼忽然拒绝参加作战，直到法国快要垮台，他才慌忙参加进去。意大利独裁者没有通知希特勒，就入侵了希腊。希特勒进攻俄国，在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才告诉意大利领袖。不过，他这样做是有充分理由的。我们的情报部门曾经向我们报告，凡是墨索里尼知道的事情，都通过意大利的皇室直接传到美国人那里去了。

在轴心国武装部队之间，没有举行过一次真正的参谋会议。在珍珠港事件的前一年，英美两国就举行过多次这样的会议！它们和布尔什维克密切合作，在整个战争期间一直采取联合作战的战略。现在，他们可以从容地考虑帮助斯大林摧毁我们，把斯拉夫的洪水引到易北河是否明智了。然而，盟国的军事行动都是联合作战的榜样，而“轴心国”的战略却是无效的。这里是各自为战。不幸的德国被两个第二流的伙伴束缚住手脚，它们做出鲁莽任性的冒险，因而使它遭到毁灭。

山本五十六的作用

日本为什么采取这种越出常轨的、注定要失败的途径呢？

它是靠一九○四年在旅顺港偷袭俄国海军而突然闯进现代历史的，它大概还在留恋黄种人打败白种人的这种方式。日本海军参谋部主张采取正常的行动：先把东印度群岛拿下，如果和美国海军遭遇，就跟它在日本附近的海面上决一雌雄。但是，袭击珍珠港的计策是舰队总司令山本五十六海军上将设想出来的，他以辞职相威胁，强迫他的海军和政府接受他的意见。山本五十六完全反对和美国作战，理由是，企图对抗一个在工业上占有七比一优势的敌人是没有希望的。可是他又坚决主张，如果一定要他作战，他一开始就要把美国舰队打垮。对于这种袭击的更广泛的后果，他是一无所知的。海军参谋部认为这种袭击是一次太冒险的赌博，但是山本五十六的意见占了上风。当然在战术上，他的战绩是不能磨灭的。只要人们读到或者写到这段历史，“珍珠港事件”必将成为成功的突袭的同义语，它在世界语言中跟“滑铁卢”一样著名。

那么，日本的舰队怎样能够集合，横渡太平洋驶到离夏威夷群岛二百英里以内的海域，避开美国情报部门的一切侦察和所有的海上和空中巡逻，出其不意地袭击美国的陆海军呢？根据战后的揭露，美国曾经识破日本的电报密码，截获它秘密的外交海底电报，这就使这个谜难解两三倍！美国国会关于珍珠港事件的调查记录多达几百万字，然而它依旧是一个神秘的谜。

作为德国的一个参谋军官，我把珍珠港事件看作像萨拉米战役 ⁽²⁾ 或者特拉法尔加战役 ⁽³⁾ 那样一个抽象的战争问题。山本五十六的军事行动之所以使美国人感到吃惊，是因为这种军事行动是那么愚蠢的行为，那么凶狠的赌博，那么拙劣的战略，那么糟糕的政策，那么不健康的心理状态。即使成功，这也是日本所能尝试的最坏的军事行动。所以，美国人也就犯了根本不考虑这个问题的错误。于是，日本人毫无理性地干了起来，凑巧获得了成功。

在审问被撤职的金梅尔海军将军时，被告的申诉中有一段短短的记录，似乎可以提供解开谜底的钥匙。在那些日子里，需要把空投鱼雷投到深水里，才能使鱼雷有可能在预定的深度线上笔直前进。根据美国专家的意见，最浅的深度大约要有七十五英尺，而珍珠港是三十英尺深。所以，战舰受鱼雷飞机攻击的危险性被认为是“很小的”，从而没有装备防鱼雷网。十二月七日，空投鱼雷击沉了七艘战列舰，给珍珠港造成极大的破坏。因为日本人发明了一种鱼雷，可以向不到三十英尺深的水里进行空投，从五月到十二月，日本航空兵就已在练习向浅水里投雷的技术了！这件事总结了一九四一年两国在智力上的差异。

这是罗斯福策划的吗？

历史性的怀疑产生了，直到现在还没有消除，那就是怀疑珍珠港的失败是罗斯福和他的高级助手们一手策划的。依照这种看法，他们从破译的外交密码电报中已确实知道日本即将进攻，却向夏威夷的指挥部隐瞒了这个消息，使那里的武装部队对敌人的打击毫无准备。根据这种看法，罗斯福断定使美国坚决参加战争在军事上比损失几艘战列舰更重要。这种推测是那些措手不及的将领想出来的。他们和支持他们意见的人直到今天还保留他们的看法。

当然，这种卑鄙的行为罗斯福是干得出来的，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是记载表明，珍珠港的司令部和太平洋的所有美军一定知道战争已经逼近。的确，他们只要看看报就会知道的。无论如何，即使是在最宁静、最太平的环境中，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原谅那些职业将领这样措手不及。事情是发生了，然而这是不能原谅的。

经过详尽的调查，没有发现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罗斯福知道敌人要朝哪里进攻。日本人对他们打算进攻的目标完全保守秘密，连他们自己最高级的外交官也不知道。我们的最高统帅部也不知道。因此，决不会把这样的秘密交给密码电报。

美国军人之所以措手不及，是因为他们没有作战的心理准备，如同红军在六月间的情形一样。在被袭击的前夕，毫无疑问，珍珠港的军官们都像多数美国军人那样，遵守美国神圣不可侵犯的过周末夜晚的风俗，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所以第一批炸弹落下的时候，他们就没法儿使用他们无数的飞机和高射炮来保卫自己。这里，“了解你的敌人”这个准则肯定帮助了日本人。美国军队无论驻扎在哪里，如果再次受到袭击，合适的时间总是在星期天早晨。民族性是改变得很慢的。

罗斯福要是在珍珠港打了场胜仗，肯定要比他遭遇一场灾难好得多。击退敌人的进攻会提高士气。珍珠港的失败使美国人经过很长时间才在精神上恢复过来。罗斯福不是低能儿，只有低能儿才会放弃机会来个反突袭，把驶近的暴露的日本舰队击沉。罗斯福之所以没有向珍珠港的指挥部发出即将空袭的警告，只是因为他也跟别人一样，不知道也猜不到日本人会干出这样古怪的事来。认为珍珠港的失败是阴谋策划的那种看法，只是替自己的失职找一个无聊的借口罢了。

当然，事实完全是这样：富兰克林·罗斯福先向日本断绝了石油供应，然后鲁莽地要求日本同中国媾和并且退出东亚，作为恢复供应的代价，这样就迫使日本不得不进攻美国。他把日本逼得无路可走，使得这个高傲的好战的民族没有别的体面的办法可以找到退路。他原是一个玩弄策略的能手，这些全球性政治策略他一向是公开玩弄的。报纸上满是报道这次外交交换的消息，所以谈到里面有什么阴谋是愚蠢的。罗斯福大概始终希望能够威吓这个比较弱小的民族，想不通过战争就使它就范。希特勒在同样的情况下也完全会干出同样的事情。不过，有这样一个区别：德国军队不会使他因遭到突然袭击而丢掉面子。我们是真正的军人！

英译者按：只要不涉及德国人的品行，隆的军事洞察力是极敏锐的。关于他对偷袭珍珠港的评价，不幸我跟他的意见是一致的。他忽略了那些日子在华盛顿和夏威夷发生的真正拙劣和愚蠢的事情，但是他的结论应该被接受，就是说，指挥官们在战场上遇到突然袭击是绝对不能原谅的。在原子时代，我国军队如果遭遇同样的失败，就会导致美国历史的告终。下一次不会再有恢复的余地了。

(1) 　对马海峡是朝鲜半岛与日本九州岛之间的海峡。1905年5月日俄战争中，日本与俄国在那里进行海战，俄国从遥远的欧洲调来的舰队被日本全部消灭。

(2) 　公元前480年希波战争中希腊人击败波斯人的战役。

(3) 　1805年英法海战中英国舰队击败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的战役。

第五十八章

凌晨三点钟，维克多·亨利坐在马尼拉陆海军俱乐部后面的草地上，听着一万一千英里外一场橄榄球赛的广播，一种虚度年华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头。头上的猎户星座灿烂地点缀着半个天空，每逢陆海军举行橄榄球赛的夜晚，总是那样的。在莫斯科郊外，星座也把灿烂的光辉照在公路上，但是更朝着南方的地平线沉落。

跟帕格一起坐在草地上的，是一群陆海军军官和他们的寥寥几个菲律宾女朋友，他们的妻子早已被遣送回国了。周围是陆海军夜晚的熟悉气味——刚修剪过的草地、赤素馨花、甜酒和女人身上香水的气味混杂着港口海水的臭味——还有纸灯笼、酷热，甚至光穿棉布衬衫和便裤都感到流汗的感觉、兵种之间的玩笑和辱骂，这一切都使他在精神上回复到十二年以前。马尼拉的生活一点儿没起变化，实在使人感到惊异。劳累过度、神经紧张的东京大使馆人员早在推测，陆海军的橄榄球赛大概不会再举行了，日本人可能在感恩节之前发动战争，至少美国军队要进入全面战斗准备。可是现在呢，表演球赛节目的那块旧木板依旧竖立在那里，上面有一只没充气的白色橄榄球，拴在一根绳子上，可以在画在木板上的橄榄球场上滑来滑去。每支球队都有一个吉祥物——陆军是头骡子，背上盖了条棕色毛毯；海军是只山羊，背上盖了条蓝色毛毯——都用绳子拴在那里，等待着滑稽的时刻。帕格心想，这简直是沉睡的一九二八年啊。只有甲米地海军基地在通宵达旦地进行修理工作，强力的照明灯把整个海湾照得通明，这才使人想起现在是一九四一年十一月，海军为了应付紧急情况才稍微有点儿活跃。

扩音器的吼声掩盖了草地上的谈话声，今天晚上的无线电信号要比几年来的清楚些。这场球赛对帕格来说依旧具有旧日宗教仪式似的魅力，他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紧张地谛听着球赛。帕格曾经一度非常强烈地缅怀球场上的往事：年轻的健儿在草地上角逐，肉体互相碰撞，卖弄熟练的球艺，尤其是在一些难得的时刻，突出重围在球场上飞奔，闪开一个又一个人，耳听得周围看台上发出海啸般的喝彩声。他这一辈子再也不曾有过同样的感受。可是很久以前，他那种缅怀往事的心情已经消失了，对往事的记忆也已经模糊。想到比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年轻得多的小伙子们目前正在费城寒冷的田野上奔驰，维克多·亨利觉得自己已经度过非常漫长的、饱经沧桑的一生，现在简直如同行尸走肉了。

“帕格！我听说你来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的同班同学华特·塔利望着他微笑。塔利他的头秃得像个鸡蛋，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他已经离开潜艇学校，在马尼拉指挥潜艇中队。他向节目板旁边一张挤满人的桌子做了个手势，说：“跟我们坐在一起吧。”

“等上半场结束了再说，瑞德。”叫绰号虽然已不时兴，但大家还是这样叫着，“坐在草地上挺不错，很像从前的日子。”

“你说得很对。好，我跟你坐一起吧。”

“好极啦，快坐下。”

塔利在学院时也玩橄榄球，这时他跟帕格一样聚精会神地听着广播。过了一会儿，白色的橄榄球一直滑到海军队的球门底线，陆军队得分。在一片喊叫、喝彩和叹息声中，一个年轻陆军少尉松开骡子的缰绳，跳到螺子背上，绕着草地奔驰。

“啊！他妈的！”帕格叫道。

塔利摇摇头：“老朋友，这次比赛咱们要输了，他们的后卫强得很。咱们应该把帕格·亨利调上去。”

“嘿！犯规啦，罚了十五码。瑞德，你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西蒙·勒格里 ⁽¹⁾ ，是不是？”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陆海军比赛的晚上，你竟然把‘乌贼’号潜艇派到海上演习去了。怎么啦，你觉得会有战争的危险还是什么？”

塔利听到帕格语气里带有很重的讽刺意味，就咧嘴笑了一笑，说：“这是布朗奇·胡班的主意。从今天开始，他们要在岸上待两个星期——他们预定在正午到达——他要进行一次操练。你有不少时间可以见到拜伦。”

“我在这儿只待到飞机起飞。”

“是啊，我听说你当了‘加利福尼亚’号的指挥官了。真了不起，帕格。”

球赛继续进行。经过一些沉闷的零星战斗以后，那只白球像箭似的从节目板的一边射向另一边。原来海军队截住了对方的球，把球带到陆军队阵地的深处了。帕格和塔利一跃而起，和海军人员一齐叫喊：“打败陆军队！球门！球门！”这时，有一个海军少尉兴高采烈地牵着那只山羊绕场走起来。就在底线得分以后，上半场结束了。瑞德·塔利向一个从旁边经过的侍者要了些酒，同时说：“帕格，我们就坐在这儿的草地上吧，把俄国的事情告诉我。”

维克多·亨利描述了他所看到的坦克战和十月十六日莫斯科的惊慌，塔利脸上愉快的笑容变成了严肃的神色。“他妈的，你果真到了那里！我真羡慕你。我们却坐在这儿，吃得胖胖的，傻里傻气地过着快活日子。他们对我说，你是经过东京飞到这儿的。”

“不错。”

“帕格，有什么可靠的消息吗？那些混账王八蛋果真要打仗吗？我们在这儿往往接到一些叫人惊恐的警报，可是这会儿我们有点儿麻痹了。”

“唉，我们在那儿的人都很担心。大使详详细细地把日本人的心理告诉了我。他说，他们是一个古怪的民族，切腹自杀是他们的一种生活方式，胜败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敢于突然实行一个自杀的计划，他生怕他们干得出来。”

塔利朝附近坐在草地上或者坐在折椅上的一对对伴侣扫了一眼，把声音放低下来，说：“这就对上口径啦。帕格，哈特海军将军今天接到了即将发生战争的紧急通告。但是，从整个夏天到秋天，我们就不时听到从华盛顿传来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流言了。七月间，他们在印度支那登陆，罗斯福断绝了对他们石油的供应。那时我们都想，要动手干啦！潜艇中队在拂晓和黄昏进入战备状态，这样连续一个星期，最后连自己也觉得太不像话了。难道还要我从头来一遍？”

帕格把两手一摊，表示困惑不解。“瞧，一天晚上，我在大使馆的宴会上跟几个实业家谈话，有几个美国人和英国人，还有一个日本的大造船厂老板。那个日本人坦白地说出直接从宫廷里听来的话：跟美国打仗是不可想象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同意他的话。所以，只要付钱，可以任意选择。”

“不错，我只知道，要是他们真的动起手来，我们是会遇到麻烦的。菲律宾的战备情况糟得可怕。人民不愿意跟日本人作战，这是我的看法。潜艇什么配备都缺乏——鱼雷、零件、值班军官等等——真是太可怜了。说到这里，你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到拜伦的？”

“我想大概在六个月以前。怎么啦？”

“唉，他倒是真他妈的自以为是！有一天，他走进我的办公室，要求把他调到大西洋司令部，他自己的艇长拒绝了他的请求。拜伦就打算越级申请。我当然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帕格，我对他说——我当时是这样对他说的，一个字也没有改——假若他不是你的儿子，我早把他一脚踢出办公室了。”

维克多·亨利强作镇静说：“他的老婆孩子都在意大利，他很为他们担心。”

“我们全都跟亲属分开了，帕格。还不仅仅是无法调动他的工作，目前我正打算从供应船和驱逐舰上挑选潜艇军官呢。为了你的儿子，只要合理，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过——”

“别那样说。拜伦只是另一个军官，你要是做不到，就算了。”

“对，你那样说叫我很高兴。”

“不过他的家庭问题的确很严重。如果可能，就给他调动一下吧。”

“再说还有日本人这个小问题哩。”

“当然啦。”维克多·亨利尽量使他的声音显得轻松和蔼。这时，从扩音器里传来观众的一片喊叫声，他这才松了口气，说：“好啦！下半场开始啦。”

比赛结束，许多人都摊开四肢睡在草地上，头上是点染着红光的灰色天空。穿着白外衣的侍者依旧在送饮料，挤在一起的海军军官们在高唱《起锚歌》 ⁽²⁾ ，因为他们的球队赢了。塔利上校约帕格吃早饭，帕格谢绝了，随即走进自己的房间小睡一会儿。

在罗达携带孩子们到这儿建立起家庭之前，在他最初到马尼拉报到的时候，他就住在这样一个房间里，也许就住在同一个房间。房间很脏，满是灰尘，有高高的天花板、普通俱乐部里不像样的旧家具和一台老是开着的呼呼响的电风扇。这个房间又使帕格产生岁月易逝和年华虚度的强烈感觉。他把电风扇转得往上一些，把衣服脱到只剩下一条短内裤，打开俯瞰海湾的落地长窗，坐下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眺望着宽广的蓝色海港上空渐渐透露的曙色和熙来攘往的船只。他不想睡觉，几乎动也不动地坐了一个多钟头，凝聚的汗水顺着他赤裸裸的皮肤淌下来。

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起重回马尼拉后所回忆起的种种往事。他想起他跟拜伦在哈里逊大道的白色房子旁边，在凤凰树下一起学习法文动词的情景：儿子瘦削的脸上起着皱纹，在爸爸的怒吼下落着无声的眼泪。他想起华伦在高等学校里得到历史、英语两门课的奖章和棒球比赛的优胜奖。他想起梅德琳庆祝八岁生日时头戴金色纸王冠、仙女似的穿着白纱衣的情景。

他想起罗达怎样唠叨天热和生活无聊，夜夜在这个俱乐部里喝得醉醺醺的，有一次在圣诞节舞会上，还脸朝下地摔倒在地；他想起他们俩怎样争吵，只是在他冷冷地谈到离婚的时候，她才把酒戒掉了。俱乐部的草地和大厅的气息以及马尼拉的芳香的空气都使他产生幻觉，仿佛这一切都发生在眼前，而不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他又想起帕米拉·塔茨伯利在红场上的情景；想起古比雪夫的街道怎样凄凉泥泞；想起怎样通宵玩着扑克牌，怎样参观农场，在等待火车票的时候，时间怎样慢得好像停滞不动。接着想起的是两星期横贯西伯利亚的火车旅程；在木头造的小车站内出售水果、扁圆形面包、腊肠和热雏豆的西伯利亚美丽姑娘；单轨铁道从最后一节车厢向后伸展出去，穿过白雪皑皑的粉红色沙漠，宛如一条笔直的黑线直贯地平线上一轮像橄榄球那样扁圆的落日；长时间的停车，“硬席”车厢的木头椅子；当地旅客嘴里的大葱味和身上的臭味，他们中有的是白种人，有的是蒙古人，都戴着古怪的毛皮帽子；经过三天才看见尽头的阴森可怕的大森林；连绵几英里丑陋的东方茅屋；日本人的悲惨生活，你在街上行走时都可以从脖子后面感到他们对你的仇恨，他们的贫困和对战争的厌倦甚至超过柏林人。最后又想到他起草后又撕去的几封给帕米拉·塔茨伯利的信。

维克多·亨利一边回想这些奇特的往事，一边却保持了一种愉快的心情，觉得自己仿佛正朝着一种新生活前进。过去的一生他几乎已经绝望了，他真正的生活拖延着，迟迟不来，几乎失去，但是现在已经在握。他每次想到罗达，她的形象通常是他当初追求时那个活泼的华盛顿姑娘。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爱上那个姑娘并且跟她结婚，但是今天的罗达他只要一想起，心里总是冷冰冰的，好像她是别人的妻子，尽管他对她的一切缺点和魅力都看得那么清楚。但跟她离婚又是残酷的、可怕的。她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她使他过一种枯燥无味的半空虚的生活——他现在知道了这一点——但是她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到底应该对罗达仁慈呢，还是应该抓住他的新生活？显然，他必须在二者之间做出决定。

他曾经给帕米拉写过几封信，如同他写过关于明斯克大屠杀的一封信一样——只是为了把问题写在纸上，好仔细看看。等他到了东京，他又断定写信太啰唆，寄递也太慢，因此他不得不从两个电报中选择一个发出去——来或者别来。帕米拉所需要的也不过如此。他断定帕米拉比他聪明，第一步当然是搞恋爱，在罗达受到伤害之前先考验一下他们的爱情和迷恋的程度，因为他们也许永远到不了结婚的地步。说得露骨一点儿，解决的办法是同居。维克多·亨利必须面对这样一个新思想——对他来说是新思想——就是说，在某些情况下，同居也许是几个困难办法中最好的一个。

在东京，他果真在电报局外面犹豫过一下，差点儿发出电报，但他终于走开了。即使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也不能想象自己能圆满地完成；他无法想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虽说跟帕米拉在一起，倒不会有下流或者不道德的感觉。这不是他的作风。他觉得他会把事情搞坏，贬低了或者玷污了他作为“加利福尼亚”号新舰长的工作。所以，他来到马尼拉时依旧拿不定主意。

自从在红场上跟帕米拉·塔茨伯利谈话以后，他只是在马尼拉才第一次开始意识到他妻子罗达的存在，而现实的帕米拉的形象则开始黯淡。马尼拉充满了对罗达的回忆——不管是美好的回忆，还是不愉快的回忆——也充满了对自己往事的回忆。瑞德·塔利，他的同班同学，现在是亚洲舰队全部潜艇的秃头司令；陆海军的橄榄球比赛，最后一次他是在二十八年前参加的，那时帕米拉还只是几个月大的婴儿；坐在俱乐部草地上的十几名年轻海军上尉，他们女朋友的年龄只有帕米拉那么大——这些都是眼前的现实。西伯利亚的荒凉景色现在只成了脑海里模糊的印象，红场上灼热的半个钟头也是如此。

他真的有可能重新开始生活吗？有新生的婴儿牙牙学语，有男孩子在草地上玩耍，还有一个小女孩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马尼拉使帕格特别怀念儿女们带给他的快乐。他回想起那个时期是他一生中最甜蜜、最美好的日子。同帕米拉一起重新过这样的生活简直就是复活，就是真正的第二次生命。但是，像他这样一个生硬的、脾气古怪的人，做得到吗？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他对他的孩子们是十分严厉的。

他已经非常疲倦，最后在椅子上睡着了，就像他在民族饭店塔茨伯利的房间里一样。但是这一次，没有轻轻抚摸他的冰凉手指把他惊醒了。他那很少有差错的生物钟及时叫醒了他，于是他开车到甲米地去看“乌贼”号潜艇进港。

拜伦跟抛锚小分队一起站在前甲板上，身上穿着咔叽军服和救生衣，但是帕格没有认出他。当“乌贼”号靠近码头旁边驶来的时候，拜伦大声叫喊出来：“哎呀！那不是我爸爸吗？是你，爸爸！爸爸！”这时帕格才发现那个双手插在裤子后面口袋里的细长个儿站立的姿势他很熟悉，他儿子的声音是从留着卷曲的红胡子的瘦脸上发出来的。潜艇还在歪歪斜斜地开进来，拜伦就一下子跳到码头上，伸出胳膊搂住维克多·亨利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他。帕格吻着那张乱糟糟、毛茸茸的脸，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嘿，拜伦，干吗留那么多胡子？”

“胡班艇长最讨厌胡子，可我打算让胡子一直长到膝盖上。天哪，这可完全出乎意料，爸爸。”舰桥上一个军官通过扩音喇叭不耐烦地喊起来。拜伦又像一只山羊似的跳回到正在移动的前甲板上，同时向他爸爸嚷道：“我今天一整天都要跟你在一起。嘿，妈妈写信告诉我，你要指挥‘加利福尼亚’号啦！真叫人难以相信！”

潜艇靠了岸，“乌贼”号的军官们热情地邀请维克多·亨利到郊区他们租的一所房子里去吃便饭。帕格看到拜伦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就婉言谢绝了。

“我就住在潜艇上，”拜伦说，他们开了帕格从公用物资集用场借来的灰色海军汽车驶回马尼拉，“我不跟他们住在一块儿。”

“为什么不住在那儿呢？听起来好像挺不错。”

“哦，倒是挺不错。厨子、总管、两个男用人、花匠、五英亩地、一个游泳池，大伙儿一分摊，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到那儿吃过饭，你要知道，有些姑娘就在他们那儿过夜——各式各样的姑娘，秘书啊，护士啊，等等——在那儿胡搞一气。”

“是吗？我想这是年轻人的常情。”

“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帕格朝拜伦瞟了一眼，那张有胡子的面孔很严肃，“呃，我只是挨过了不少痛苦的时光，勃拉尼。不过，你做什么都可以，千万别装出比谁都神圣的样子来！”

“我不觉得比谁神圣，我的妻子在意大利，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可以爱怎样做就怎样做。”

“你知道她最近的消息吗？”

“她要在本月十五号飞里斯本。我收到一张小孩的照片，我等会儿给你瞧！真奇怪，他看上去跟我小时候非常相像。”

帕格两个月来一直在欣赏放在他钱夹里的那张照片，但是他决定不提它。照片上有给斯鲁特的题词，提起来总有点儿尴尬。

“离得这么远，真叫人难过。”拜伦感叹说，“爸，你能够想象吗？你的妻子带着个你连见都没见过的娃娃，在世界的另一边——没有电话，一封信要碰运气才能偶尔收到。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最糟的是，她差点儿从瑞士出来了，但她怕乘德国飞机。她病了，又是孤单单的一个人，我不能怪她。如果还有别的路可走，此刻她该到家啦。那些德国人，混账的德国人！”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又忸怩不安地没话找话说：“这儿很热，是不是？”

“我已经忘记有多热了，勃拉尼。”

“我想俄国是很冷的。”

“嗯，东京也上冻了。”

“告诉我，东京是怎样的？古雅、美丽，还有其他等等，是不是？”

“那是世界上最难看的城市，”帕格说，很高兴能把话题岔开，“真可怜。一座单调的、满是简陋小屋的城市，一直伸展到望不到尽头的地方。中心区闹市有几座高大的现代化建筑物和几块霓虹灯招牌，一群群矮小的日本人来来去去。多数人穿着西服，但是衣料像是旧吸墨纸做成的。人们可以看到少数几个打扮得像日本洋娃娃似的女人和一些像是在圣弗朗西斯科唐人街的庙宇和宝塔。这座城市并不特别具备东方色彩，它是破旧的、肮脏的，从城市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散发出污水和烂鱼的臭味。在我这么多年的旅行中，东京最使我失望。而且，日本人对白种人的仇恨之深你随时可以觉察到。”

“你觉得他们会发动一场战争吗？”

“嗯，那倒是一个大问题。”维克多·亨利用指头敲打着驾驶盘，“我有一本论他们的神道的书，你最好读一读。这是一本开人眼界的书，是大使给我的。勃拉尼，这里的人民在二十世纪竟然相信——至少有些人是相信的——他们的国王是太阳神的后裔，他们的帝国一直上溯到二千六百年前。据说在大陆分离以前，日本是地球上的最高点。所以，它是世界的中心、神圣的民族，它的使命是征服其他一切国家以保障世界和平。你在笑，孩子，你最好把这本书读一读。就跟纳粹的宣传一样，他们通过宗教的胡说八道来宣传这样的思想，就是说，一个民族注定要用武力把全世界接收过来。为什么这种思想又分裂成各种不同的形式而且不断地扩散，那只有天知道。这像一种精神上的麻风病。嘿，你饿不饿？我们在吃饭以前先去参观一下我们的故居吧。”

在修得很整洁的红胡子的衬托下，拜伦的笑容虽显得古怪，但依旧很可爱。“哎呀，真的，爸爸，我从来没有去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的车子沿着哈里逊大道驶去。快到房子门口的时候，拜伦叫喊起来：“天哪，是那座房子吗？已经有人住进去，把房子漆成黄色了。”

“就是那所房子。”帕格说。他把车子停在街对面，父子两人从车内出来。讨厌的芥末色也使他觉得诧异。低矮的石墙、铁栅栏，连同这所房屋，全都漆成了这种颜色；给太阳晒得褪了色的旧油漆已经剥落。草地上躺着一辆翻倒的三轮脚踏车、一只红色大皮球、一辆儿童车和一些塑料玩具。

“瞧，树木比过去高大和茂密多了，”拜伦一边说，一边扒着栅栏往里看，“可是房子仿佛缩小了。瞧，这就是华伦把红油漆罐扔在我身上的地方。现在还看得出吗？那儿依旧有一块痕迹。”拜伦用鞋擦了擦铺石路上已经暗淡的红色斑点，“总的来说，我在这儿的日子不好过。华伦把我的头砸破了，于是我恨起他来——”

“不错，还有那辆卡车撞在你的自行车上了。我也觉得，你想起这些事来准不会愉快。”

拜伦用手一指：“你教我读书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坐在那儿，就在那棵树下。记得吗，爸爸？瞧那棵树现在长得多粗大啊！”

“哦，你还记得那桩事吗？我想这也不会是一种愉快的回忆。”

“干吗不愉快呢？我没有好好上学，你不得不给我补课！”

“可我是一个蹩脚的老师。也许应该让你妈妈把这项工作承担起来，但是早上她喜欢睡懒觉，下午呢，要么上街买东西，要么在家梳头发，你知道，或者把自己打扮起来赴什么聚会。那时候我老发脾气，我应该向你道歉。”

拜伦眯缝着眼睛，用异样的目光瞥了他爸爸一眼，搔了搔他的胡子，说：“我不在乎。”

“有时候你还哭。可是你被卡车撞倒的时候倒没哭，你从来不为疼痛而哭。”

“嗯，只要你一发火，声音里带着怒气，我就害怕了。不过那算不了什么，我乐意跟你学习，我了解你。”

“你那年总算得了好分数。”

“我从来没得过那样好的分数。”

父子俩不再谈下去，他们从栅栏外面朝里张望了有几分钟光景。“好啦，我们已经看过这个地方了。”帕格说，“现在吃饭去好不好？”

“你知道吗，”拜伦依旧盯着这所房屋，“除了我在里斯本跟娜塔丽待在一起的三天以外，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都是在这儿过的。我喜爱这所房子。”

“当军人要数海军最苦，”帕格说，“你永远扎不下根来。一家子人都像浮萍似的。”

陆海军人俱乐部供应野苹果鸡尾酒时，依旧给一杯味道柔和的红色果汁，果汁盛在高脚杯子里，野苹果肉上还粘着一片没有意义的绿叶子。蒸汽柜里的烤牛肉只有微温，而且烤得太久，就像一九二八年那时候做的一样。甚至吃饭的人们也仿佛是从前那些人——除了拜伦以外。从前他是一个吃饭慢得叫人生气的瘦小孩，现在却是一个长满胡子的高大年轻人了。但他依旧吃得太慢，还是帕格先把肉吃完，虽然自始至终几乎都是他在讲话。

他想从拜伦嘴里打听出一点儿帕米拉和乔彻南·杰斯特罗的情况。他讲起杰斯特罗怎样突然闯入斯鲁特在莫斯科的寓所，以及他怎样在漫天风雪中像幽灵似的重新出现在斯巴索大厦。但他一提到塔茨伯利拒绝使用明斯克的文件，还怀疑杰斯特罗可能是苏联内务部的间谍，拜伦就发起火来。“什么？他真是这样吗？嘿，他要不是一个伪君子，就准是一个糊涂虫！天晓得，他说大家不愿意帮助犹太人倒是真的。几年来，希特勒就是利用了这一点麻痹了整个世界。但是不管什么人，只要跟班瑞尔谈上五分钟的话，就看得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也是一个诚实可敬的人。”

“你相信关于大屠杀的传说吗？”

“干吗不相信？难道德国人干不出来？只要希特勒一下命令，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我自己却不那么肯定，拜伦，不过我向总统送去了一份关于这件事的报告。”

拜伦张大了嘴，圆瞪着眼，跟着用一种不相信的口气低声说：“爸，你干了什么？”

“嗯，那些文件被看成是伪造的，在大使馆里被撂到一边。我认为应该对那些文件进一步加以研究。这是一时冲动——也许是愚蠢的——但是我这样做了。”

拜伦·亨利伸出手来握住他爸爸的一只手，攥得紧紧的，那张留胡子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红光。“我只能说这么一句，做得好！”

“不。我相信这是一个无用的举动，那些事情是永远做不好的。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附带问你一声，你见过塔茨伯利的女儿吗？娜塔丽在罗马的机场提起过跟她认识。”

“你说的是帕米拉吗？我在华盛顿见过她。怎么啦？”

“嗯，塔茨伯利父女跟我一道在战区旅行过。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勇敢而又吃苦耐劳的姑娘。她吃了不少苦，但始终和蔼可亲，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她从来不诉苦，也不唠叨。”

“哦，据娜塔丽讲，帕姆·塔茨伯利是天生能吃苦的。在那一点上，她们俩倒不算不太相像，但是在另一些地方，她们俩肯定是不相像的。娜塔丽告诉我关于她的许多事情。在巴黎，帕米拉是一个胡作非为的女人。”

“真的吗？”

“真的，她有一个海明威式的男朋友，这人一向跟莱斯里·斯鲁特同住一套公寓。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简直闹翻了整个巴黎。然后，他丢下了她，她就‘发’起神经病来。爸爸，我很想吃点儿点心，你也吃点儿吗？”

“当然。”维克多·亨利忍不住坚持问下去，“怎么，神经病？”

“哎呀，你想象得出吗？跟人乱搞，想把全巴黎的酒都喝光，像个疯子似的开汽车。她开汽车绕着马赛市外的一棵树团团转，险些把跟她在一起的那个法国作家撞死了。怎么啦？你听了好像很恼火。”

“这是一个听了叫人恼火的故事，她看上去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我要在这儿待一个星期，”帕格突然说，“除非客机改了飞行时间。我们可以打打网球吗？”

“当然。不过我打不好了，不像在柏林时那样了。”

“我也一样。”

为了避开天热，他们一清早就去打网球，淋浴以后一道吃早饭。维克多·亨利不再提到帕米拉了。夜里，在呼呼响的电扇下面，醒着躺在闷热而潮湿的黑暗里，他想出种种办法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但是，吃早饭时当着他儿子的面，他再也开不了口。他猜得出拜伦会联想到他的严肃的爸爸和帕米拉·塔茨伯利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风流韵事。这个小伙子会认为这纯粹是一个中年人的不正派行为——反常的，不体面的，可怜巴巴的。现在，连维克多·亨利自己有时候也是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一天，胡班少校说服他一同到帕赛那所住宅里去吃午饭，拜伦执拗地不肯同去。帕格在四周都是开花的树木的游泳池里游了很长时间，吃了一顿可口的咖喱饭；午睡过后，他打网球赢了埃斯特上尉。这个下午非常令人满意。在他离开以前，胡班和埃斯特在面临花园的阳台上一面喝着甜酒，一面满怀信心地谈论着拜伦。两人都认为拜伦是一个天生的潜艇军官，他们说，他好像只缺少军人的素质。拜伦承认他有不服从和懒惰的缺点，并且坦白地表示只要在“乌贼”号潜艇上服役，他就决不想改正。他念念不忘地想调到大西洋去，但是胡班耐心地向他父亲指出，这是不可能的。马尼拉没有军官替换他；潜艇中队的人员编制还差很多；“乌贼”号如果少去一个值班军官，就不能下海。拜伦只有下决心使“乌贼”号成为他自己的战舰。

维克多·亨利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刻提起了这个话题——就在第二天早上早饭以前，他们俩打完网球和洗过澡以后，两人正在草地上喝咖啡。前几天，拜伦早晨喝咖啡的时候总是兴致勃勃的。帕格尽可能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附带问你一下，拜伦，你上次说娜塔丽飞到里斯本去是在——本月十五号吗？”

“对，十五号。”

“你觉得这一次她能够成功吗？”

“老天爷，是的，最好她能够成功！他们已经取得官方一切可能的保证和最大的优先权。”

“好啦，十五号离现在没有多久了，是不是？你申请调动工作的事情——”维克多犹豫了一下，因为拜伦的脸上露出一种他非常熟悉的神色——愠怒、茫然、冷漠和内向，“你是不是可以把这件事搁下呢，至少在十五号以前？”

“搁下？你放心，早已经搁下了。我的申请已经被胡班、塔利和海军将军哈特的人事军官拒绝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指的是你自己的思想上，勃拉尼。”

“听着，我一直在假定她是会带着娃娃回家的，要不然我也许会当个逃兵，亲自去把她接出来。但是，我依旧想调动工作。我想去看他们，我想待在他们身旁，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我自己的儿子。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我总共才跟她一起待了三天。”

“但是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方面。你们中队急需值班军官，我们正处在战争警戒状态，而且——”

拜伦打断了他的话：“瞧，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爸爸？我并没有请求你到塔利那儿去，利用你对他的影响，是不是？”

“你没有这样做我确实很高兴。瑞德·塔利不能做出办不到的事，拜伦。他采取通融办法，让你在五月间进了潜艇学校，但那是另一回事——”

拜伦又打断他说：“老天爷，你说得不错，为了这个，我要永远感激你们两个。这就是我的儿子出生在意大利的缘故，这也就是我和我的妻子被广大世界隔开的缘故。”

“我们最好还是不谈这个话题吧。”维克多·亨利说。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爸爸。”

拜伦在吃火腿和鸡蛋时又变得亲切起来，但是维克多·亨利觉得，在这次短短的令人失望的交换意见中，他已经失去这几天来好不容易赢得的他儿子对他的好感了。

可是第二天，拜伦把他爸爸送上飞剪式客机的时候，他又变得非常亲切了。在登机口，他伸出胳膊搂着帕格。他的胡子触痒了帕格的嘴唇，帕格情不自禁地说：“娜塔丽会喜欢这么一大把胡子吗？”

听到拜伦放声大笑，帕格觉得很高兴。拜伦说：“别着急，我离开‘乌贼’号潜艇那一天，这把胡子就剃掉了。”

“那很好，我猜想是这样，拜伦。”

“浮萍被风吹散啦。”

“说得一点儿不错，浮萍被风吹散啦。”

“嗯，反正几天以后你就要见到华伦和杰妮丝了，真叫人高兴。替我向他们问好。”

扩音喇叭呼唤乘客登上那艘巨大的飞船。

维克多·亨利看着他儿子的眼睛，好容易才说出一句：“瞧，我在替娜塔丽和你的孩子祈祷。”

拜伦的眼睛眨也不眨，他的目光深不可测。“我肯定你是会这样做的，爸爸，谢谢你。”

当飞剪式客机转动螺旋桨渐渐起飞的时候，他依旧站在登机口呆呆地望着，两只手插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

在那个时刻，日本的舰队正在驶往夏威夷途中。

七百多英里长的一连串火山岩构成的、把日本跟西伯利亚松散地连接在一起的千岛群岛，成了一个良好的秘密集合地。日本的六艘航空母舰会合在白雪铺顶的黑色峭壁中间，掩蔽在烈风和长久的霜冻下成长的盘根错节的树木下。六艘航空母舰上的飞行员们在雨雪中练习往浅水里投掷鱼雷的技术。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油船和补给舰也在源源开入。除了船上的官兵和几个日本领袖以外，没有人知道这批集合起来的舰队。当战舰向东出发的时候，只有几个舰队指挥官知道他们是往哪儿去以及为什么去。

他们没有预定进攻的日子或时辰，他们也不能确信袭击一定会发动。舰队正在前进，以防华盛顿谈判破裂。日本的和平使节正在想方设法搞一个“妥协办法”，一种“生活方式”，一个炮弹射出之前的太平洋停火协定。日本的“妥协办法”是要求美国恢复运送石油和废铁，承认日本统治东亚和把中国变成殖民地的权利。如果美国人答应这一切，舰队一接到信号就往回开。

但是，美国的“妥协办法”要求日本人放弃对华战争，退出东南亚大陆，以换取正常的经济关系。日本领袖们早已决定，如果这是美国人最后的不能更改的决定，那么他们就要开战。在那种情况下，就要按照原来的计划，一接到信号就同时发动大规模进攻。这次进攻将像满天红光一样突然照亮南太平洋，进攻时间将紧扣在一个不能更改的指定时辰：对夏威夷进行空中突袭的时辰。

白种人在南太平洋的三个坚强据点是珍珠港、马尼拉和新加坡。日本的计划是从空中消灭美国在珍珠港的海空力量；从海上奇袭占领新加坡；在菲律宾登陆，占领马尼拉，然后扫荡东印度群岛的残敌。在这以后，利用这些新得到的资源对中国发动一次强大的攻势，占领全中国，同时击退英美的反攻。最后的赌注是：德国或者赢得这场使日本有机可乘的自相残杀的白种人大战，或者耗尽英美两国的力量，使日本最终维持它所攫取到的东西，不管德国遭遇到什么结局。

包括天皇在内的日本领袖们对于这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会不会成功是抱着怀疑态度的，但是他们又觉得没有别的选择。日本的困境很像德国进攻苏联以前那样。这两个掌握在军国主义者手里的国家，发动了他们不能够结束的战争。随着时间的逝去和供应的减少，他们改变了进攻的矛头，希望自己的命运得以改善。

当前迫使日本人决一死战的理由有三个。他们的石油快要用完了；气候马上要变得对军事行动不利；白种人最后也有了戒心，每星期都用越来越多的飞机、战舰、高射炮、坦克和防御工事加强他们的三个军事据点。日本在南太平洋和东亚的暂时优势正在消失。除非罗斯福总统在华盛顿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否则日本就不得不采取行动，要不然就不得不放弃它建立帝国的努力。

所以，在陆海军橄榄球比赛的前一天，日本舰队已经驶离千岛群岛，开进黑魆魆的浪涛汹涌的海洋，向夏威夷进发。

正当日本的特遣舰队向东驶去的时候，一列小得多的美国特遣舰队从珍珠港出发，向西驶去。在威廉·哈尔西海军将军的率领下，“企业”号航空母舰载着十二架海军战斗机，开往威克岛。日本久已非法地在太平洋的每一座岛上设防，并用环礁把它保护起来。尽管罗斯福总统做了多次努力，但国会始终不同意拨款在美国的岛上针锋相对地设防。现在，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底，拨款已经通过了。工程正在加速进行。在威克岛，工程已经完成一半，但是环礁依旧没有防空设备。

出海第二天，在一个晶莹的晴朗早晨，华伦·亨利在进行拂晓搜索后，把飞机斜转着降落在“企业”号航空母舰上。甲板朝着华伦升起，钩子扣住第二号钢缆，他的肚皮紧紧顶着安全带。他降落下来，停在穿着漂亮的红、绿、黄各色军服的舱面水兵中间，他们围绕着降落的飞机，手舞足蹈地疯狂做着手势。温暖的海风从他的后座机枪手敞开的座舱盖旁吹进来。华伦解开安全带和各种索缆，收起他的图表和日志，笨手笨脚地从机舱里爬出来，迎着清风登上甲板。这时，另一架侦察机轰轰隆隆地飞到，猛地停下来。

负责着陆的军官把信号板靠在嘴的两边，冲着他嚷道：“喂，所有驾驶员都在上午九点到侦察六队的待命室集合。”

“什么事？”

“长官要跟大家说话。”

“舰长吗？”

“哈尔西。”

“老天爷。”

在待命室里，深凹进去的舒适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穿着咔叽军服或者飞行衣和黄色救生衣的飞行员们沿着舱壁排成一列。哈尔西随同舰长和空军中队队长们一同走进来，站在伸向前方的树脂玻璃记录板前面，板上用橘黄色油彩标出搜索方式和任务。华伦离哈尔西只有几英尺。由于离得很近，哈尔西的脸孔看上去好像黑一块白一块的，很苍老。他不时皱着眉头，像起神经性痉挛似的露出牙齿。

空军中队队长挥舞着一份绿色的油印文件：“好，昨天你们大伙儿都收到了这份文件，也讨论过啦，可是将军还要我把它大声宣读一遍。”

战斗序列第一号

1．“企业”号目前正在作战情况下行动；

2．不论什么时候，白天或者黑夜，我们都必须准备立刻投入战斗；

3．我们可能遭遇敌人的潜艇……现在正是需要毅力和勇气的时候。

美国“企业”号指挥官

批准：威·哈尔西中将，美国海军舰队空军司令

舰长后退一步，站在将军后面空军中队队长们中间。哈尔西向整个房间扫了一眼，皱起他闪动着的灰色眉毛。“谢谢你，舰长。我听说昨天有人提出一些问题，我到这儿来是来听你们的意见的，先生们。”

没有人说话或者举手。

哈尔西将军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回过头去望望舰长和空军中队队长们。他又对驾驶员们说：“你们为什么不吭声呢？”这一问引起一阵不自然的窃笑。“我得到确切的报告，据说有人说这份文件使得你们每个人都有权把美国推到世界大战中。现在，那位说这样的话的勇敢的人愿意站出来吗？”

华伦·亨利从舱壁旁边向前跨了一步，大伙儿的脸都朝着他。

“你叫什么？”

“华伦·亨利上尉，先生。”

“亨利？”哈尔西的脸色稍微温和了一些，“你跟维克多·亨利上校有亲属关系吗？”

“他是我的爸爸，先生。”

“哦，他是一个出色的军官。那么，你觉得这个战斗序列会让你把国家拖到战争里面去，是不是？”

“先生，昨天我附带说过，我是非常赞成打仗的。”

“你非常赞成打仗，嗯？为什么？你是什么人，一个嗜血的刽子手？”将军仰起凸出的下巴。

“将军，我想咱们现在已经在打仗了，不过咱们是双手被反绑着在打仗。”

哈尔西脸上抽动一下，挥挥手，叫华伦站到后面去。将军双手反握在背后，用严厉的声调说：“先生们，这支部队在几星期以前已经清除了不必要的什物，准备投入战斗了。据我所知，‘企业’号上散乱的、可有可无的、易燃的东西都已经清除了，只留下军官室里的一架钢琴。这是我特许留下的。瞧，我们的任务是秘密的。在我们的航路上，不会有美国的船只，也不会有友好国家的船只。我们已经警告它们避开。我们遇到的船只都是属于敌人的。除非我们先开火，否则我们也许就永远不会再有开火的机会了。所以，这支部队要首先开火，有什么争论以后再说。责任由我来负。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慢慢地向那些严肃的年轻面孔扫了一眼：“那么再见吧，祝你们搜索顺利。”

过后，光着全身躺在上铺的华伦的僚机驾驶员说：“嗯，可以肯定一点，他是一个有勇气的浑蛋！”

“也可以说是一个好战的老疯子，”华伦说着，把他的刮脸刀上的肥皂泡涮去，“要看事态的发展。”

在日本向东驶去的舰队和哈尔西向西驶去的舰队互相逼近的那一天，华伦·亨利采取向北搜索方式，笔直地朝着日本舰队飞行了二百多英里。日本人照例派出一架侦察机飞向正南方大约同样距离的地方。但是，在辽阔的太平洋上，他们仍旧像是捉迷藏一样。两架侦察机最远的搜索点之间隔着几百英里没有搜索到的水面，因此这两支舰队太太平平地驶了过去。

关岛上空的光亮渐渐暗淡了。维克多·亨利从降落的飞剪式客机的窗口瞥见落日的余晖向北平行地照射到梯田交错的丛林，向南照射到关岛的山岭和海边崎岖不平的巉崖。朦胧的光线使景物模糊起来。关岛像是日本银幕上画出的一座岛屿。日本人占据的一座岛屿——罗塔岛黑压压的一片，很鲜明地伸向血红的天边。

在暮色苍茫中，一群满身流汗的疲倦的乘客站在入境移民棚外面。这时，一辆灰色汽车开来，挡泥板上面飘动着一面美国国旗和一面镶着灿烂星光的舰首旗。

“是亨利上校吗？”一位穿白军服的海军军官向他敬了个礼，把一个信封递给他，他满有把握地从空运驾驶员和文职人员中认出这个身穿青灰条薄麻布衣服的人就是佩戴海军四条杠杠的人，“总督问候您，长官。”

这封短信潦草地写在有金色顶饰的奶油色信纸上。

自：关岛总督小克利弗顿·诺伯特·托莱佛，美国海军上校

喂，帕格——世界上最坏的打红心牌的人，只要不在安息日，请你来我这儿喝酒、吃饭、打牌，好吗？

基普

帕格看到信上对他在安息日的小禁忌开了那种叫人厌烦的玩笑，就微微一笑：“不行，上尉，对不起。等到我在这儿检查完毕，到了旅馆梳洗好，总督就要吃罢饭了。”

“不，先生，让我来帮您办手续吧。总督要我把您的行李连同其他一切都带到总督府去，他会给您个房间，让您收拾整齐。”

总督副官浆洗得笔挺的白军服上的金肩章像魔术似的驱走了困难。五分钟内，维克多·亨利就上了总督的汽车，留在后面的飞剪式客机上的其他乘客都羡慕地瞪着眼目送他。

天渐渐黑下来，副官沿着一条狭窄而弯曲的柏油路在岛上行驶，熟练地避开一些凹坑，却又撞在别的凹坑上，颠簸得连骨头都痛了。

“你们这儿没有修路设备吗？”帕格问。

“先生，总督已经把土木工程的钱用来修筑火炮掩体和各种小型防御工事了。他说也许他要为这件事受绞刑，但是他的首要责任不是铺路而是保卫这座岛，尽全力去保卫它。”

汽车的前灯在大部分路上照见了绿色的丛林和几处耕田。“先生，终于到了市区啦。”

汽车驶过一条铺过的街道，街两旁是关上百叶窗的商店和几个灯光暗淡的酒吧间，叫作快餐酒店和啤酒餐厅什么的。看上去很孤寂的水兵们在这儿的人行道上踱来踱去，有几个水兵跟衣服穿得单薄的哧哧笑着的褐肤色姑娘在一起。汽车开到一个花草美丽的大广场，四周是四座古色古香的西班牙式石头建筑物：一座大教堂、一座长长的兵营、一所庞大的监狱和一座被副官叫作总督府的华丽大厦。

维克多·亨利从一道宽大的楼梯登上总督府的阳台时，基普·托莱佛向他招手示意。他身穿一件浆得笔挺的白军服，坐在一把西班牙式有雕刻的圈椅上，被一盏枝形吊灯下面的黄色灯光笼罩着。几个穿衬衫和裤子的本地人站在他面前。“坐下，帕格！”他指着他身旁的一把椅子说，“欢迎你来，会议开不了多久的。萨拉斯，赶快去办吧。小学生们怎样了？他们是不是每天都在操练？”

这是一个布置防御工作的会议。托莱佛用一种屈尊俯就的和蔼态度用英语或者西班牙语跟关岛人讲话。有一两个关岛人讲一种古怪的土话，由别人代为翻译。关岛人个儿比菲律宾人高，外表很漂亮。

“喂，帕格·亨利！”那些本地人鞠了个躬走下楼以后，总督轻轻拍了拍他客人的膝头说，“看到你的名字在飞剪式客机乘客的名单上，我真感到意外！你要知道，在这座岛上，乘客名单一向是重大的新闻。凯蒂还在这儿的时候，每星期两次她总是抢着看名单，就像看情书似的。好吧，你喜欢什么呢？喝酒，还是淋浴？来，咱们喝一杯吧。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会到我们这座天堂似的岛上来的？”

他们俩在阳台上，用雕刻得很精致的绿色高脚杯喝着上等甜酒，由帕格谈他的旅行见闻。托莱佛似乎对俄国的战争情况比对日本更感兴趣。帕格说到他在东京待了四天，托莱佛的回答只是：“哦，真的吗？我倒要问问你，你能不能在这儿住一夜？我叫一个侍者照料你，你会过得很舒服的。”

“不，基普，谢谢你。我最好住到泛美旅馆去，飞机起飞要看天气，我不愿意误了这班飞机。”

“没问题，”基普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很有权威，“你不走他们不会起飞。这件事交给我好了。”

帕格觉得这座官邸很沉闷，尽管有金碧辉煌的房间和豪华的深色家具。他房间里的床安置在缓缓转动的电扇下面，床上铺着金银色的织锦。一间宽敞的浴室里，镍制的新管子喷出滚烫的热水。可是，屋内多么静寂啊！关岛的侍者穿着雪白的制服，像幽灵一样悄悄地走来走去。他跟总督看来是这儿仅有的两个白人，因为那个海军上尉已经开着汽车到酒吧间去了。帕格穿衣服的时候，可以从总督府的那一头听到银餐具和瓷器相撞的玎玲声。

在一间昏暗而漂亮的西班牙式餐厅里，这两个美国人坐在一张黑得发亮的长桌子一头，吃着全部是从国内运来的冷冻或者罐头食品。基普·托莱佛在吃头两道菜的时候还保持着地方长官的尊严，很有礼貌地问他在柏林的老朋友的情况以及马尼拉的局势。但是，当他喝完一杯又一杯酒以后，他装出来的门面忽然倒塌，裂成了碎片。他马上用亲密的口气向帕格表示艳羡，承认自己的任务是不愉快的。年轻的军官们可以到酒馆去，到俱乐部去，喝酒打牌；总督却不得不一个人留在总督府里，从早坐到晚。他睡得很不好，他非常想念他的妻子。不过，妇女们自然是非离开这儿不可的。要是日本人行动起来，关岛连一个星期也守不住。在离关岛只消半个钟头飞行时间的塞班岛和提尼安岛，日本的轰炸机排列在新建造的简易机场上，庞大的军队运输舰停泊在那里。关岛没有军用机场。

正在上点心的时候，海军陆战队副官率领着四个穿白军服的年轻军官走进来。

“好啦，好啦，有了伴儿啦。”总督说，“这些小伙子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就到这儿来，帕格，我教了他们玩红心纸牌的诀窍。你乐意吗？你想打牌，还是宁愿聊天？”

帕格看见那几个年轻人一听到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马上面露喜色。他把声音放低得近于缺乏热情似的说：“好吧，我想，我们打牌吧。”

总督犹豫不决地看看客人，又看看那些年轻军官。对他的下级讲话时，他把身子挺得笔直：浓密的灰白头发、长下巴的瘦脸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本来应该使人望而生畏，然而他的样子只显得疲倦和忧郁，对习惯和礼貌之间这种微不足道的选择迟疑不决。玩红心纸牌游戏在总督的孤单生活中分明是一个愉快的时刻。

“喂，怎么办？”托莱佛说，“我不是经常能够见到我的同班同学的，特别是像这样有名的人物。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走吧，自己找消遣去，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是，是，先生。”那个海军陆战队军官说，尽量装出失望的声音。四个年轻军官在鞋跟敲着地砖的一阵嘚嘚声中离开了。

托莱佛上校和亨利上校喝着白兰地酒坐了很久基普问帕格，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日本人会行动起来吗，还是在塞班岛增加防御只是为华盛顿的会谈虚张声势？他曾经做过美国驻东京大使馆的武官，然而日本人在他看来是一个谜。坏人掌了权，麻烦就在这里。陆军已经取得确认或者否决陆军大臣的权力，这就是说，陆军将领们可以推翻他们所不喜欢的任何内阁。从那时起，日本就时刻决心要从事征服。但是他们真的要进攻美国吗？有些他认识的日本人是对美国友好得再好不过的人，他们很担心他们的军阀；另一方面，客机上的旅客经常告诉他关于日本人在中国血腥屠杀的暴行，特别是对于落到他们手里的白种人。

“帕格，你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九三七年日本军队占领南京的时候干下的事情吗？真把我们气死，他们竟把‘帕奈’号战舰炸沉了。他们像疯子似的到处乱杀人。千真万确，他们强奸了两万个中国女人，然后把她们中多数人都给肢解了。我说的是肢解——一点儿不错。女人的大腿、头颅和乳房，老天爷可以做证，都乱扔在大街上！这是事实，帕格。他们还把中国人成百地绑在一起，用机关枪把他们扫射死。他们在大街上追赶小孩子们，把他们当小兔子一样枪杀掉。几天之内，他们大概屠杀了二十万平民。所有这一切都登载在正式的报道里，帕格。事情是的确发生了的。我幸而有机会查证了一下事实，是我个人对这件事感兴趣，你可以这么说。现在呢，我坐在这儿，”他把第四或者第五杯白兰地酒倒进闪闪发亮的圆形杯子里，对他的老同学翻着白眼，“现在我坐在这儿。没有飞机，没有军舰，没有地面部队，只有少数水手和少数海军陆战队。海军当局本来应该叫我撤退的，可是啊，不成，政客们决不会赞成。就是那班政客，他们甚至不肯投票通过一笔拨款来加强这座岛的防御。那么，我们只有坐在这儿等着他们来了。舰队决不会及时开到这儿来援救我们的。

“帕格，你还记得我们毕业的时候，勒基·巴格是怎么说到我的吗？‘今天，基普·托莱佛班上的同学，谁都愿意取得他的地位，三十年后的今天尤其如此。’你觉得好笑，是不是？这是不是从古到今最大的笑话？嘿，咱们再喝一杯，然后听听东京播送的午夜新闻。”

在嵌着护墙板的图书室内，总督拨动海军收音机的刻度盘：一台七英尺高的庞大的黑色机器，机器里闪烁出红光、绿光和黄光，发出哨声和呼啸声，接着是一个日本女人清晰的声音。她先讲德军在莫斯科周围获得的巨大胜利，预言苏联即将投降，然后又用愉快的声调报道富兰克林·罗斯福的秘密作战计划暴露在美国引起的巨大骚动。《芝加哥论坛报》曾经得到所谓胜利纲领的一份文件（那个美妙的声音拖长了调子，说到胜利计划的时候，维克多·亨利坐直了身子），这个计划要求征召八百万军人，对日本进行防御战争，并要求从英国基地起飞对德国进行全面空袭，然后在一九四三年入侵欧洲。她宣称出于爱国热忱，那家报纸把全部计划都发表了！

那个女人说，罗斯福的罪恶阴谋是要站在殖民主义财阀一边，把美国拖进战争，这个阴谋现在暴露出来了。美国人民已经愤怒地站起来，国会议员正号召对白宫的骗子提出弹劾。白宫正在保持可耻的沉默，但是最近日本的建议中那种公正和爱好和平的意图——特别是对照战争贩子罗斯福的秘密阴谋——正受到美国全国的欢迎。那个女人不断地说下去，把《芝加哥论坛报》上的那份文件一整节、一整节地读出来。帕格了解那些章节，有些句子还是他自己写的。

“帕格，你是怎样理解这件事情的？这是一堆胡话，是不是？”托莱佛打了个哈欠，“大概哪个记者弄到了一份参谋部应付紧急事变的研究计划，拿来大做文章了。”

“当然啦，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呢？”

帕格心里痛苦极了。像这样的事都能发生，美国已糟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了。日本人可能会占领东印度，甚至菲律宾；美国还是不愿作战。在他看来，像这样在报纸上泄露国家的最高机密是缺乏起码的荣誉感，这种情况在历史上是很少见的。唯一叫人放心的一面，就是这种卖国行为如此毫不掩饰，如此叫人吃惊，也许德国人和日本人根本就不会相信，尽管他们一定会利用这件事大肆宣传。

“到我上床睡觉去的时候了。”维克多·亨利摇摇头，站起身来。

“哦，不，帕格，坐下。吃点儿煎蛋卷还是什么的好吗？我的厨师做的煎蛋卷很好吃。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会听到圣弗朗西斯科播送的上午八点钟的新闻了。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从隔壁屋子里传来的。咱们听一听除了《芝加哥论坛报》的那些玩意儿以外还有什么，把它们跟《芝加哥论坛报》上的那种胡说对比一下。拿圣弗朗西斯科的广播去核对东京的广播，听起来总是有趣的。”

帕格坚持要回泛美旅馆去。压在他心头的危急之感已经够沉重的了，用不着再加上这个一边喝白兰地酒一边唠叨的落入陷阱的关岛总督——这个他上海军学校时同班同学中已经褪色的风云人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像霉味一样的倒霉气息了。托莱佛依旧要了煎蛋卷，又把维克多·亨利硬留了一个钟头，两个人闲谈着往日在马尼拉结邻而居的情形。他对孤独的恐惧是露骨的、可怕的。

最后，托莱佛闷闷不乐地走到电话机旁，把海军陆战队的一个军官叫来，那个人在几分钟内就开车到来。四个当侍者的关岛人忙着替帕格拿旅行皮箱和两个小提包。

基普从总督府楼梯的顶端提高了嗓门说：“喂，从珍珠港带一枚戒指给凯蒂好吗？她住在拉霍亚我们家里。告诉她你看到了我，一切都很好。你知道，她对关岛的学校很感兴趣，告诉她下学期的报名人数增加了很多。同时，你知道，告诉她我爱她，一切再等等。”

“一定办到，基普。”

“还请代我向罗达问候，好吗？在我过去认识的所有海军军官的妻子中，她是最漂亮、最好的了——当然，除了我的凯蒂。”

“我会把你说的话告诉她，基普。”帕格回答说，托莱佛用过去式动词说到他自己，使他感到有些沮丧。

“用‘加利福尼亚’号好好追逐敌人吧，帕格。”托莱佛站在那儿望着汽车开去，只见一道笔直的白影消失在温暖的夜里。

拂晓，飞剪式客机从关岛起飞了。

(1) 　美国作家斯托夫人（1811—1896）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中一个残暴的奴隶贩子。

(2) 　美国海军军歌。

第五十九章

在维克多·亨利离开马尼拉那天，日本驻罗马大使馆为日本和美国的新闻记者意外地举行了一次招待会。目的似乎是故意表示亲热，以抵消关于战争的议论。一位《纽约时报》的记者约娜塔丽一同去。她从来没有在晚上离开过她的婴儿，再说没有一件合适的衣服，又加上她不大喜欢那个男人，但她还是接受了邀请，匆忙地请了一个女裁缝来，把她的最宽大的衣服放大了。离开旅馆的时候，她给一个慈爱的女仆写了长长的一列指示，怎样替婴儿洗澡，怎样喂孩子，使得那个女仆笑了。要在太平洋打仗的谣言耗损了娜塔丽的神经，因此她也希望在招待会上听到一些具体的消息。

她带回来一个奇怪的故事。在美国客人中，有一个叫赫布·罗斯的电影发行人，他在罗马保留了一家办事处。赫布在会上说日语，使得一场冷淡、生硬、无意义的招待会多少充满了生气。这时人们才知道，他在东京也设立了一家同样的办事处。赫布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孔漂亮的加利福尼亚犹太人，他请罗马最好的裁缝做衣服，意大利话说得很流利，直到他说英语的时候，他一直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到这时，他的谈吐听起来才像是一个干电影这行的：说话俏皮、尖酸刻薄，还有点儿粗鲁。

这位赫布·罗斯已经买了去里斯本的飞机票，和杰斯特罗一家人乘同一架飞机。他在这次招待会上特地走到娜塔丽跟前，把她引到一个角落里，吞吞吐吐地告诉她说，明天早上九点她和她的叔叔一道到圣彼得大教堂去，站在米开朗琪罗 ⁽¹⁾ 雕刻的圣母怀抱耶稣尸体的雕像附近。他说，可以给他们找一个机会尽快离开意大利，经过巴勒斯坦逃走。赫布相信，美国和日本之间的战争是一天一天地、一小时一小时地逼近了。他本人也从那条路逃走，把到里斯本的飞机票放弃。此外，他不愿再对她说什么。他请求她别在旅馆内议论这件事情。从招待会回家以后，在威尼托大道上寒冷的细雨中，她一边散步，一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她的叔父。埃伦的反应是怀疑，但他同意他们最好还是到圣彼得大教堂去一趟。

第二天早上，他的心情非常烦躁。他一向喜欢天蒙蒙亮就起床，一直工作到十一点钟。他说晚上心烦意乱地睡不安稳，只睡了很少几个钟头，把清早花在这种牵强附会的差事上真是莫大的浪费。再说，没有暖气的旅馆里那种寒冷的潮气，已经使他新得了伤风感冒的毛病。他两手塞在大衣口袋里，蓝色的围巾裹着脖子，戴着给雨水淋得僵硬的旧灰毡帽的头耷拉下去。他紧靠在侄女身旁，一步一拖地顺着威尼托大道向停留出租汽车的地方走去，像个小孩子到学校去一样。“巴勒斯坦哪！”他嘟囔着说，“唉，那是比意大利还要危险的地方。”

“听赫布说情况不是这样。他说，当前最要紧的是，不管用什么办法，马上离开这儿。赫布认为实际上一夜之间全世界就会打起仗来，这样我们就永远出不去了。”

“可是赫布离开的办法是不合法的，不是吗？他的出境签证是到里斯本去的，不是到巴勒斯坦去的。那么，这就是一桩冒险的事。处在这样一种动荡不定的局势中，首要的原则是不要给当局一个最微小的借口，”杰斯特罗挥动一根僵硬的指头表示警告，“让它来反对你。服从命令，让你的证件确切可靠，让你的头低下去，让你的精神振作起来，让你手里保存着现款。这是我们古老的民族智慧。最重要的是，不要越出法律的范围。”他打了几次喷嚏，擦了擦鼻子和眼睛，“我一向不喜欢罗马的天气。我认为这是荒谬无益的事情。巴勒斯坦啊！到那里你离拜伦甚至更远，我离文明也要更远了。那是一个地狱的洞坑，娜塔丽，一片充满苍蝇、阿拉伯人和疾病的沙漠地带。愤怒的阿拉伯人定期起来暴动和屠杀。我写关于保罗的那本书的时候，曾经计划到那儿旅行一次。但是我打听了几次以后，马上把我的计划取消了。我转而到希腊去。”

人们在出租汽车站排了一列长队，但是出租汽车很少。他们在九点钟以后才坐车到达圣彼得大教堂。他们从太阳底下匆匆地走进大教堂的时候，温度降低了几度。杰斯特罗打了几个喷嚏，他把围巾往脖子上围得更紧些，并且把衣领翻上去。圣彼得大教堂静悄悄的，简直空空荡荡，而且非常阴暗。到处都有戴黑色披巾的女人在摇曳不定的惨白色烛光下做祈祷，成群的小学生跟在教堂司事的后面，游客们倾听向导的讲解，但是这一切都消失在浩渺无边的庄严里了。

“这是意大利大教堂中我最不喜欢的一座，”杰斯特罗说，“它是文艺复兴时期为了征服和麻醉而建造的。嗯，圣母怀抱耶稣尸体的雕像在那儿呢，那倒是很可爱的。”

他们走到雕像跟前。一个德国女向导站在雕像旁边，认真地在向十多个拿照相机的条顿人讲解。她讲解的时候，大多数条顿人都在看导游手册而不去看雕像，好像要核对女向导是不是讲得完全。

“毕竟这是多么美丽的一件艺术品啊，娜塔丽。”那些德国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杰斯特罗说，“这个可怜的死去的年轻的基督，软绵绵地躺在年岁并不比他大多少的圣母马利亚的膝头。两个人都是那么温柔，那么栩栩如生，那么年轻！他是怎样用石头雕成这样的呢？它当然不像摩西的雕像，是不是？那是什么也比不上的。在我们离开罗马以前，我们一定再去看看摩西的雕像。别让我忘了。”

“杰斯特罗博士，您管它叫‘一个犹太人的耶稣’吗？”有人用德国话说。说话的人中等身材，三十岁左右，长得有点儿肥胖，在一件红色运动衫外面罩一身旧花呢短外衣，挂在脖子上的一台徕卡照相机晃来晃去。他曾经和那群人跟向导在一起，但他故意落在后面。他把夹在胳膊下面的一本书拿出来，那是一本英国旧版的《一个犹太人的耶稣》，外面的包封已经磨损了。他笑嘻嘻地把书背面作者的照片指给杰斯特罗看。

“对不起，”杰斯特罗说，他好奇地盯着那个人，“这张照片看了叫我泄气，我早已衰老得让人认不出了。”

“显然不是这样，因为我就是从这张照片上认出您来的。我叫阿夫兰·拉宾诺维茨。亨利太太，您好！”他改讲清晰的英语，只是口音有点儿怪，也有点儿粗重。娜塔丽怯生生地向他点了点头。他接下去说：“你们来了我很高兴。我问过罗斯先生还有没有别的美国犹太人留在罗马。知道了埃伦·杰斯特罗博士还在这儿，我大吃一惊。”

“你是在哪儿捡到那本书的？”杰斯特罗的口气有些调皮，任何一点儿钦佩的暗示都使他感到温暖。

“在这里一家卖外国旧书的店里买到的。我早已读过这部著作，真是一部杰作啊！来，我们围绕大教堂走一遍，好不好？从前我没有来这儿参观过。明天四点钟，我就要趁涨潮的时候从那不勒斯开航了。你来吗？”

“你要开航？你是一位船长吗？”娜塔丽问。

那个人微微一笑，但是等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又露出严肃的神情，样子有点儿可怕。他的短而粗的脸有点儿像斯拉夫人，而不像闪米特人；他的两只眼睛小而伶俐；浓密的淡黄色鬈发低低地长到额头上。“不完全是这样，我已经包租了这条船。这不会是丘纳德 ⁽²⁾ 式的航行，船是旧的、小的，它装运皮革、脂肪、马匹和大西洋沿岸的这些东西。所以，船上的气味是别致的，但它会把我们运到那里。”

娜塔丽说：“一次航程有多远呢？”

“啊，那要看情况了。今年的定额早已满了，所以我们可能要绕道。”

“什么定额？”杰斯特罗说。

这一问使拉宾诺维茨吃了一惊。“怎么，教授，英国人每年只允许少量犹太人到巴勒斯坦去，以免太激怒阿拉伯人，这件事您不知道吗？因此产生了一个问题。关于这件事，我想坦白地说出来。依照目前的情形，我们总可以一直把船开到巴勒斯坦去，也可以开到土耳其去，然后从陆上继续前进——叙利亚，黎巴嫩，再穿过山脉到加利利去。”

“那么，你是说非法入境啰。”杰斯特罗的声音显得很严厉。

“如果说一个犹太人回自己的故乡算是非法的，那么您说对了。我们不认为这是非法的。横竖我的乘客们没有别的选择，他们都是从德国人手里逃出来的难民，所有别的国家都对他们关了门，包括你们美国。他们不能只是躺着等死啊。”

“我们的情况不是这样，”杰斯特罗说，“你提出的办法是不安全的。”

“教授，您在这儿也并不安全。”

“你属于什么机构？而且你收多少费？”

“我的机构？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们把犹太人从欧洲运出去。至于船费——嗯，这可以慢慢谈。你可以问罗斯先生。钱是次要的，虽说我们干什么都少不了花钱。事实上，我来到罗马就是为了弄钱，我会见罗斯先生也是为了这个。”

“一旦我们到了巴勒斯坦——以后怎么办呢？”

拉宾诺维茨朝他亲切地、愉快地望了一眼。“哟，为什么不留在那儿呢？我们有那么一位伟大的犹太历史学家，是会感到很荣幸的。”

娜塔丽插进来说：“我还有一个刚满两个月的小娃娃呢。”

“是的，罗斯先生讲过。”

“一个小娃娃能走那么长的旅程吗？”

拉宾诺维茨在大祭坛旁边停下脚步，用赞美的目光凝视着螺旋形柱子。“这座大教堂多么华贵，多么美好啊！真是登峰造极了，您说是不是呢？像这样的巨大人工，都是为了崇拜一个被罗马人处死的穷犹太人。现在这座建筑物俯瞰着整个罗马城，我想我们应该感到荣幸。”他咄咄逼人地直盯着娜塔丽的眼睛，“我说，亨利太太，你听说过从波兰和俄国传来的消息吗？恐怕您应该冒险把你的小宝宝带出欧洲。”

埃伦·杰斯特罗亲切地说：“战争时期，各式各样的消息都会听到的。”

“拉宾诺维茨先生，我们要在九天内离开这儿，”娜塔丽说，“我们的飞机票都买好了，许可证也领到了。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弄到手的，我们要坐飞机回国。”

拉宾诺维茨用一只手捂住脸，摇晃着头。

“您身体不舒服吗？”娜塔丽摸摸他的胳膊。

他松开一道皱起的眉毛，苦笑了一下。“我有点儿头痛，可是现在好了。您瞧，赫伯特·罗斯先生也有飞机票，他却要跟我一道去那不勒斯。要是你们跟我们同路，我们是欢迎的。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即使我们愿意考虑采取这个不顾一切的行动，我们也不能换一张出境签证啊。”杰斯特罗说。

“谁都没有出境签证。您只是上船送客人的，开船的时候，您忘记上岸就得啦。”

“要是出了一点儿毛病，我们就永远走不出意大利了，”杰斯特罗坚持说，“直到战争结束的时候。”

拉宾诺维茨朝他的表望了一眼。“说句老实话，我怎么也不敢担保您走得成，杰斯特罗博士。罗斯先生告诉我你遇到的麻烦，我不认为这些都是偶然的。恐怕您是某些人叫作头等货的那种人，”他用他流畅的德语犹豫地说出了这句美国土话，“那才是您的真正问题。有一天意大利人可以利用您大做交易，所以即便到了要走的最后一分钟，也是可以出些毛病的。可是，能够会见您，真是莫大的光荣啊！要是您同意去，我们可以多谈一些。关于您的那本书，我有很多问题。您的耶稣跟这没有多大关系，是不是？”他两手朝着整个大教堂一挥。

“他是一位犹太人的耶稣，”杰斯特罗说，“那就是我的论点。”

“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情。”拉宾诺维茨说，“这些欧洲人崇拜一个被谋杀的穷犹太人，那个您写得那么出色的年轻犹太法典学者——在这些欧洲人看来，他就是上帝——但是他们又一直继续不停地屠杀犹太人。一个历史学家怎样解释这一点呢？”

杰斯特罗用在课堂上讲课时那种舒服的、含讥带讽的口气（这种口气和当时的环境是极不相称的）回答：“对，你应该记住，他们在内心深处多半依旧是挪威的和拉丁美洲的异教徒。他们一向为他们犹太上帝的犹太法典中的伦理道德所激怒，因此他们可能在那些信仰同一宗教的人身上发泄他们的愤怒。”

“我从来没想到过这种解释，”拉宾诺维茨说，“这是你应该写出来的一个理论。好，我们就这样抛开这个问题不谈吧。我相信，您是会把这件事再考虑一遍的。今晚六点罗斯先生要打电话给您，问您要不要歌剧院的票子。要或者不要，告诉他一声就行了。”

“好，”娜塔丽说，“我们非常感谢您。”

“感谢什么，我的任务就是把犹太人送到巴勒斯坦去！您的小宝宝是女孩还是男孩？”

“男孩，可他只有一半犹太血统。”

拉宾诺维茨狡猾地笑了笑，匆匆地挥挥手表示再会，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带他走。我们需要男孩子。”说罢，他就快步走开了。当他肥胖的身影消失在正在离开圣彼得大教堂的一群游客中时，娜塔丽和她的叔父迷惘地彼此对望着。

“这地方很冷，”杰斯特罗博士说，“而且非常沉闷。咱们到外面去吧。”

他们在大广场的太阳下散了一会儿步，把这件事情又商量了一遍。埃伦倾向于马上打消这个念头，但是娜塔丽主张多考虑一下，或者跟罗斯商量一番。她一想到他要走，心里就很不安。杰斯特罗指出，罗斯并不像他们那么安全。一旦美国和意大利之间爆发战争——那是对日危机中的一个威胁——大使曾经答应为他们在外交人员列车上留两个座位，和新闻记者及大使馆人员一同离开。罗斯可没有这种保证。今年年初，大使馆一再提出警告要他离开，他情愿担着风险留下，现在他可要承担后果了。如果他要冒险试一下非法出境，那并不是说他们两人也有必要这样做。

在旅馆里，娜塔丽发现娃娃已经醒来，而且非常烦躁。这个娃娃似乎太小太柔弱，让他在海上航行恐怕他经受不住，何况这次航行连目的地都不明确，更不用说不合法了；坐在一条拥挤的破船上航海——毫无疑问，食物、水、卫生条件和医疗服务都很有限——还可能长途跋涉穿过山地，终点是一个原始的、不安定的地方。的确，娜塔丽只消朝她的娃娃望一眼，她的主意就打定了。

罗斯准时在六点钟来了电话。“喂，你要歌剧院的戏票吗？”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是亲切的，又仿佛有点儿焦灼不安。

娜塔丽说：“赫布，我想我们不去了。多谢你那位替我们弄票子的朋友。”

“娜塔丽，你在犯一个错误，”罗斯说，“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上演了。你打定主意了吗？”

“打定了。”

“祝你幸运，年轻人。我是肯定要去的。”

在凉爽的清晨，在远方传来的教堂钟声中，杰妮丝·亨利离开了家，驾车向珍珠城驶去。维克多在七点钟把她吵醒了，他咳得非常厉害，发热几乎到了华氏一百零五度。医生在电话中打着哈欠，开了个用酒精擦皮肤的药方，以便把娃娃的热度降下去。但是家里没有擦皮肤用的酒精，所以她先把止咳药让这个发烧的、浑身淌汗的娃娃吃下去，自己动身到城里去，留下那个中国保姆照料孩子。

从山顶望出去，在从海面上刚刚升起的白色太阳照耀下，港口完全是安息日样子。舰队正停泊在港内，在朝雾中一字排列在停泊所：三三两两的巡洋舰、油船和供应船，成群的灰色驱逐舰和扫雷艇，一簇簇的黑色潜艇。在福特岛外面，战列舰威严地排成两列，白色的遮阳篷已经架起；在附近的飞机场上，几十架飞机机翼左右衔接，排列成好几行，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在船舰上、码头上或者机场上，简直看不见一个人在走动。也没有一艘正在航行的大船扰乱港口明镜般的海面。只有几艘去参加教堂集会的小船，载着很少几个穿白军服的水手，在平静的绿色水面上行驶，激起小小的V字形波纹。

杰妮丝从汽车里出来，寻找她丈夫的舰船。使她失望的是，“企业”号航空母舰不但不在港口，海上到处都不见它的踪影。她一直盼望着他能在星期日早晨回来。她从汽车的工具箱里取出望远镜，向天边仔细观察，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艘四烟囱的旧驱逐舰的烟囱伸出水面，舰身已经埋进水里。华伦去了以后，到星期二应该是两个星期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手里抱着一个生病的娃娃，过着一种腻烦透顶的生活。这是什么样的生活！这多么叫人腻烦！

昨天晚上，由于寂寞无聊，杰妮丝接受了她早已认识的一位中尉的邀请，到军官俱乐部跳了一夜的舞。他是在彭萨科拉被淘汰下来的，目前在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服役。维克已经咳嗽了好多天，不过他的体温一直正常。当然，她要是早知道他病得这么厉害，就决不会在外面一直待到三点钟以后，又是跳舞又是喝酒了。但她依旧感到内疚和恼火，对这种愚蠢的生活腻烦到了极点。

自从去华盛顿回来以后，她越来越觉得腻烦。她觉得自己嫁的不是一个仪表堂堂的风流公子，而是一个有狂热事业心的海军军官，他有时对她恩爱备至，但大部分时间几乎眼里没有她这个人。谈情说爱充其量只占很少时间。在二十三岁就做一个给海军军官看婴儿的临时保姆，杰妮丝·拉古秋到头来会有什么结局呢！她在舰队司令部做半天翻译电码的工作，免得跟随军家属一道疏散，但那也是一种又沉闷又劳累的工作。杰妮丝有时非常想反抗，但到目前为止，她什么也没有对华伦说过。她害怕他。不过，她迟早要跟他摊牌，即使闹离婚也在所不惜。

在十字路口的一幢绿色木头小房子里，一家小杂货店正在开门营业，两个胖胖的日本孩子在东倒西歪的门廊内玩耍。很幸运，这家杂货店储备了一些稀奇的杂货，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把车子远远地开到市镇上去了。她刚走进店里，忽然听到港口上空响起一阵炮声，正如几个月来在实弹演习时断断续续听到的那样。

店主正站在柜台后面喝茶。这是一个黑头发的矮小日本人，上身穿一件花运动衫。在伸手够得到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各种货物：罐头食物、药品、平底锅、扫帚、糖果、玩具、汽水和杂志。他站在悬挂着的一条条干鱼下面，微笑着点头招呼：“要擦皮肤的酒精吗？好的，太太。”说着，他就走进背后绿色的帘子里。炮声越来越猛烈、响亮，飞机在上空轰鸣。她想，真怪，怎么这个时候搞起演习来了，在星期日清晨军旗升起之前；不过，也许这样做是很对的。

杰妮丝走到门口，发现大量飞得很高的飞机在一阵阵猛烈炮火的黑烟中列成密集的队形向港口飞来。她从汽车上取出望远镜。最初她看见的只是蔚蓝的天空和一团黑烟，然后有三架飞机飞入视野，形成耀眼的银白色三角形。飞机的翅膀上绘有一个实心的橘红色圆形。她吓得目瞪口呆，用望远镜观察它们飞行。

“是吗，太太？好多飞机啊！好大的规模！”店老板站在她身旁，龇牙咧嘴地笑着把包装好的物品递给她，笑得几乎把他的一双眼睛都眯成了缝。他的孩子们站在他背后的门廊上，一面指向天空，一面用尖锐刺耳的日本话嘁嘁喳喳地讲着。

杰妮丝睁大了两眼望着他。在美国海军中，几乎人人都不喜欢夏威夷的日本人，猜想他们都是间谍。她也感染了这种情绪。现在，在这儿，这个日本人就朝她咧开嘴嘻嘻笑着，而日本飞机却真的在天上飞着呢！在夏威夷群岛的上空飞着呢！这说明了什么？这些无耻的日本人啊！她把物品接过来，态度生硬地猛地把望远镜递给他。那个人向她点了一下头，就仰起头来瞭望那些飞机。它们此刻开始掉转方向，一架架俯冲下去，在一阵阵浓密的黑烟中闪出银光。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不动声色地直立着，把望远镜递还给她，呆呆地望着她，一双乜斜着的眼睛像黑玻璃一样。那些涂着橘红色标志的飞机所呈现的景象虽然很怕人，但仿佛有点儿虚幻，倒是他脸上的神色更向杰妮丝·亨利说明了珍珠港当时发生了什么情况。她把望远镜抓在手里，跳进汽车，把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隆隆地转动起来。他捶打着车门，伸出手来，手掌向上，大声叫喊。原来她还没有付款。

杰妮丝原是一个诚实的年轻妇女，但是现在，她怀着一种孩子寻开心似的激动情绪，厉声喊了一句去你妈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使用水手的骂人话——就开足马力沿着公路疾驰而去。

杰妮丝·亨利就是这样看到战争爆发的。后来有好些年，她总在酒后跟一些好朋友讲起这个故事，通常都会引起笑声和喝彩。

她把汽车的踏板往脚底下一踩，汽车飞速地在尖利的啸声中攀上山去，转了几个弯，开到了山顶。她刹住车，跳进路边草丛里。这儿就她一个人。下面，银色的飞机掠过平静的海军基地上空，向基地俯冲，那儿的朝雾依然带着珍珠似的粉红色笼罩在战舰周围。一股股水柱向上喷射，几艘船着了火，一阵阵的高射炮火发出淡黄色的闪光。但这种情景仍像是一次演习，而不大像是一场战争。

接着，她看见一派非常奇特的骇人景象。一艘战列舰消失了！一霎之前，这艘战列舰还屹立在前列，但顷刻间已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个黄黑两色浓烟缭绕的大红球。轰隆一声大爆炸几乎震聋了她的耳朵，气浪扑到她脸上，像是轻拂的和风。一团圆形黑烟和通红的火焰沿着一根较淡的烟柱上升到高空，接着又是一声爆炸，迸发出一大片美丽的橘色和紫色，然后又是另一次连续不断的隆隆声！那艘消失的战列舰在望远镜中又一次朦胧地出现，已是一艘巨大的裂开而扭弯的破船，全身都着了火，正在倾斜着下沉。水手们拼命奔跑，往海里跳，有些人身上的白军服已经着了火，在黑烟中进进出出，无声地尖叫着。这情景看上去很像在演电影，激动人心但不真实，可是现在杰妮丝·亨利开始感到恐惧了。这儿确实有一艘战列舰在她的眼皮底下沉没下去，而且自始至终不到十分钟！她看见更多的飞机飞到她头顶的上空，炸弹开始在一些小山上爆炸开来。她想起她的孩子，就飞跑到汽车跟前，猛地把车倒退到公路上，然后开足马力驶回家去了。

中国保姆坐在扶手椅上，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往教堂去，帽子放在膝头，闷闷不乐地翻看着祈祷书。“孩子睡着啦。”她用清晰的英语说，她出生在这座岛上，是女修道院抚养大的。“吉列特一家人还没来，他们把我忘了。看来我得去做上午十点钟的弥撒。请您打个电话给芬尼太太。”

“梅安娜，你知道不知道日本正在进攻我们？”

“什么？”

“唉！难道你听不到炮声？听不到爆炸声？”杰妮丝神经紧张地朝窗外做了个手势，“把收音机打开，你会听到很多事情！日本飞机都飞到港口上空来了，它们已经炸沉了一艘战列舰。”

维克多仰面躺着，服了咳嗽糖浆以后还在睡，呼吸的声音响而且快。杰妮丝把他滚热的红润的小身体脱光了。收音机里播送着夏威夷吉他圆润的琴声，一个女人唱着《可爱的草裙舞能手》。当杰妮丝用海绵替婴儿擦身子的时候，广播员兴高采烈地给克什米尔香皂做广告，然后又开始播另一首夏威夷歌曲。那位保姆来到房门口，问道：“亨利太太，您真的相信发生战争了吗？收音机里什么也听不出啊！我想，或许您只是看到了军事演习吧？”

“啊，我的天！演习！你以为我有多蠢？千真万确，我看见一艘战列舰被炸毁了。我看见大约一百架日本飞机，也许还要多！广播电台的人都睡着了，不然就是神经错乱。喂，请你给他吃点儿阿司匹林。他的烧退了很多了。我要打电话给芬尼夫妇。”

但是，电话线路已经不通了。她接连往挂钩上按了好几下，但不起作用。

“洗羊消毒液是使香烟变得苦涩的焦油。幸运牌香烟是唯一的好烟，没有一点点洗羊消毒液的味道。”一个爽朗而愉快的男人声音说，“抽幸运牌香烟吧，对您的喉咙大有好处——”

杰妮丝把刻度盘拨到另一个频道上，听到了风琴的乐声。“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保姆交叉着双臂倚在门口，乜斜起眼睛嘲弄地望着杰妮丝，看她拧动刻度盘收听新闻。

“怎么，他们都疯啦！水兵们有的身上着了火，有的跳进海里给浪涛冲走了。什么声音？是谁来了？是吉列特夫妇吗？”她听见车胎驶在汽车道沙石上的嘎吱声。一只拳头捶打着门，门铃响起来。那个保姆直瞪着她的女主人，身子一动也不动。杰妮丝飞奔到门口把门打开，华伦·亨利踉踉跄跄地跌进门来，他血流满面，穿着沉重的飞行靴、一套带拉链的衣服和一件血迹斑斑的黄色救生衣。“喂，你有二十块钱吗？”华伦问。

“天哪，华伦！”

“杰恩，你先把车钱付掉。”他的声音已经嘶哑，话说得很简短，“梅安娜，拿点儿绷带来好吗？”

出租汽车司机是一个尖脸的白种老头儿，他说：“太太，应该给我五十块钱。我听说日本人已经在卡胡库角登陆了，我也在替我自己的一家人发愁呢。”

她给他两张钞票。“我丈夫说给你二十块钱。”她说。

出租汽车司机把钞票装进衣袋里，说：“哪怕我得杀出一条血路上船，我也要搭第一艘船离开这儿。夏威夷的每一个白种人都要被杀掉，这是罗斯福给咱们惹出来的。”

华伦光着膀子坐在厨房里，保姆正在把消毒药敷在他流着血的左胳膊上。“我来吧，”杰妮丝拿起海绵和药瓶说，“当心别让维克多出什么差错。”

杰妮丝在他两英寸长的擦掉皮的伤口上敷药的时候，华伦咬紧牙齿忍着痛苦。他问她：“杰恩，维克什么地方不舒服？”

“唔，发烧，咳嗽。亲爱的，你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情况？”

“我被打下来啦，那些杂种把我的报务员也打死了。给我点一支烟好不好？我们的中队在‘企业’号航空母舰前面飞行巡逻，于是跟他们遭遇上了——哎，轻轻地擦碘酒，碘酒够多了——那些混账的日本人到底怎么回事？”

“亲爱的，你得到医院去，应该把伤口缝起来。”

“不，不，医院准是挤得满满的。这是我到这儿来的一个原因。同时，我想确切知道你跟维克都很平安。我要到福特岛去，看看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或许能在那儿搞到一架飞机。那些日本航空母舰还没走远，我们要反攻，那是肯定的，我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杰恩，用绷带把它扎起来，再把我耳朵上的伤口敷上药扎上就行啦，我全身那么多的血块就是从这里滴下来的血凝成的。”

看见华伦从战场上突然回到家里，而且完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光着半个身子，血流不止，这情景吓得杰妮丝头晕目眩。但当她抚摩着他的皮肤，闻着他的汗和血的气味，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时，她又深深地感到愉快和激动。他滔滔不绝地谈着，激动得厉害。“天哪，真离奇——当然，我原以为那些高射炮炮弹的爆炸是实弹演习呢。我们在四十英里开外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它们。还有大量可怕的烟从岛上升到天上。我把这一点告诉了我的僚机驾驶员，我们两个人都推测他们是在焚烧甘蔗林。我们最初没有认出他们，直到他们的六架飞机从太阳里钻出来向我们猛扑过来。这是我最后见到皮尔·帕朗茨，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他的下落。从那时起，我就想尽办法保住自己这条命。天哪，瞧那些家伙俯冲的劲儿！”

“亲爱的，别动。”

“对不起。的的确确，那是一场硬仗，杰恩。无畏式是一种优良的俯冲轰炸机，可是这些日本的零式飞机更好！它们飞起来速度那么快，性能那么灵活！它们可以一翻身钻到你的飞机肚子底下，快极了！简直不是它们的敌手。它们表现了飞鸟似的绝技，你甩不掉它们，也盯不住它们。说实话，驾驶员们也都是第一流的。我不敢说F4F战斗机是不是它们的对手，可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就是一架无畏式跟一架零式较量，简直是死路一条。我只能不断地打转躲避他们。他们马上把德·拉什穆特打死了。他在通信联络中发出的可怕尖叫声几乎震破了我的耳鼓，然后他喊着说：‘亨利先生，我正在流血，我要死啦！’接着，哼了一声就完了。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它们不断向我飞来，急于把我干掉。其中有一架最后冲过了头，在我的视线内停留了一两秒钟，想掉转身来，我马上用0.50口径的机枪向它扫射。肯定它已经开始冒烟，可是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后来我就看不见它了。曳光弹从三面向我射来，正好经过我的窗口，一道道巨大的粉红色的光发出嗖嗖嗖的声音。然后，天哪，我们自己的高射炮开火了！究竟为什么向我开炮，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些愚蠢的狗娘养的——也许他们是想打日本人而打错了目标，高射炮火在我的周围爆炸开来。我依旧不知道究竟是谁打中了我，是他们呢，还是日本飞机。我只知道我的油箱着火了。可怜的德·拉什穆特，我一声又一声地向他喊叫，直到火焰冲到飞机座舱的周围，可他一句也没有回答，他肯定已经死啦。因此，我打开座舱盖跳伞了。直到降落伞张开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看见的只是一片海水。我降落在檀香山海港上空，风把我吹到了岸上。我几乎给缠在迪林汉大道旁边一个小公园的一棵棕榈树上了，但是我解脱出来，降落到地面上。我抓住了那辆出租汽车，跟那家伙磨了很久。他看见降落伞缠满树梢，他看见我怎样解脱——他停下车在一旁观看——但他还是要我付给他五十块钱，才答应把我送回家。好一个爱国者，那家伙！”

“亲爱的，我已经把你的血止住一些了。你就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吧，好不好？”

“亲爱的，我一定要在今天天黑之前弄到一台打字机，好把这第一次对日本零式飞机作战的报告写出来存档。嘿，怎么样？你应该去瞧瞧市区的那种景象！”华伦朝他的妻子歪着头咧嘴一笑，“人们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裤，还有穿得更少的，叫喊着，跑来跑去，呆呆地望着天空。老头儿、孩子、抱着婴儿的母亲，真是他妈的傻瓜，在高射炮炮弹的碎片像雨点一样到处乱飞的时候还乱跑！唯一安全的地方是屋里。我还看见那个漂亮的中国姑娘——看到梅安娜使我想起了她——奔跑着穿过迪林汉大道，身上除了一只胸罩和一条粉红色短裤以外什么也没穿，而且还是透明的小裤衩——真够瞧的——”

“你就会留心这类事，”杰妮丝说，“毫无疑问，哪怕你的一只胳膊给打断，你也会留心这类事。”华伦用他的好胳膊亲昵地抚摸了她一下，她在他的手上拍了一巴掌。“好吧！我已经把这里的伤口包扎好了，也许可以凑合一阵子。你的耳朵也不流血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到海军航空医疗站去看看医生。”

“那得看时间，那得看时间。”华伦一边做着苦脸挥动他的胳膊，一边穿上衬衫和毛线衣，拉上他外衣的拉链，“我想看看维克。你去把车子开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从屋子里走出来，打开了车门。“嘿，这小鬼睡得挺安静，摸上去挺凉，看样子好像长大了一倍。”

“也许热退了。”杰妮丝说罢，停顿了一下，手放在排挡上。车上的无线电收音机正在广播总督的讲话，要求人民保持镇静，强调舰队的损失很小，进攻的敌人已被打退了。“华伦，出租汽车司机说日本人正在卡胡库角登陆，你觉得会有那个危险吗？还有——”

“不会的，不会的，开车吧。登陆？他们在四千英里以外的地方建立一个滩头堡，怎么保证供应呢？你会听到各种疯狂的谣言。这是一次打了就跑的空袭。他妈的，这座岛上的高级将领们现在肯定在集体自杀。在所有骗人的把戏中，搞了一个星期天早上的偷袭！嘿，多年以来，这一直是一个例行战斗问题。”

山顶上一些看热闹的人站在停放的汽车旁边的草地上，指手画脚地交谈着。浓密的黑烟从舰只停泊的地方往上腾起，迅速布满整个天空，遮得太阳像个灰暗的圆球。杰妮丝把汽车停住，华伦通过风挡玻璃用望远镜向港口环视了一遍。

“天哪，杰恩，福特岛简直成了废品场了！我看不见一架没有损坏的飞机。但是，飞机库里一定还剩下许多架。老天爷，还有一艘战列舰也沉没了。我敢打赌准有上千人待在舰上——嘿！老天爷！他们又回来了吗？”

在整个港口，高射炮开始隆隆地响起来，喷出火焰，黑色的高射炮炮弹又在蓝色的天空里开了花。华伦朝天空望了望：“真他妈的！他们又来啦！怎么回事？这些混账的日本人这一次肯定是孤注一掷了，杰妮丝！嗯，这也就是说，那些航空母舰依旧在飞机的航程之内，等着它们的飞机回去。好极啦！把位子让给我，我来开车。”

对杰妮丝来说，只要不是她自己开车，汽车开得太快她就要紧张，这一点华伦是知道的，但是他像一个抢劫银行后逃走的强盗一样，一阵风似的开着汽车向珍珠城疾驰而去。他妻子惊魂稍定之后，就开始欣赏这种危险的高速度。现在，在日本人袭击以后，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显得更富于冒险性，几乎可以说更好玩儿。华伦看上去是多么漂亮、多么有能力、多么惹人喜爱啊！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轻松地转动着驾驶盘，绷紧着的嘴里叼着香烟，眯起眼睛望着大路。她的厌烦和急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蘑菇状的黑烟比以前浓厚得多，他们透过风挡玻璃望出去，看见日本飞机一架接着一架着了火从天上掉下来。每掉下一架飞机，华伦都要发出一声欢呼。

舰队的登陆处一片混乱和恐怖。水兵们的脸和手被火烧得起泡，皮肤变成或黄或黑的烧焦的碎片，挂在带血的肉上，被人从救生艇上救出来，或者被穿着血迹斑斑的白色制服的人们抬到担架上，送到医院的救护车里。受伤的人和没有受伤的人都骂着一些下流话，已顾不得挤在登陆处一边咬着手指头一边细细察看受伤者面孔的妇女们，也顾不得那些孩子，他们有的年纪比较小，在妇女们的裙子周围玩着闹着，有的年纪比较大，瞪着大眼看被烧伤的水兵们。有一艘救生艇上装满裹着白布的死人，舵手打算靠拢来，一个穿黄咔叽布军服的胖胖的老长官不住地骂他，挥着手叫他走开。高射炮沉重的轰击声和炮弹爆炸声，空袭警报的号叫声，舰艇汽笛的鸣声，飞机的怒吼声，这一片声响掩盖了一切喧哗，因为第二次空袭正处于白热化阶段。空气中充满浓重的火药味，混合着从福特岛周围水面上燃烧着发出浓烟的黑色燃油中散发出的恶臭。华伦·亨利两手搭在臀部，香烟叼在嘴上，沉着地观看这个可怕而壮烈的场景。

杰妮丝用发抖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渡过海去。”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后大踏步走到登陆处的终点，到一条带长篷的船那边去。杰妮丝匆匆地跟在他后面。

“掌舵的，这是谁的专用汽艇呀？”

一个握着舵柄的整洁的舵手，用一只手去拍头发剪得短短的头上一顶戴得很合适的白帽子。这个人宽下巴、古铜色面孔、高个儿，好奇地注视着华伦血污的救生衣，慢吞吞地说：“先生，这是海军将军拉德本的专用汽艇。”

“海军将军在海滩上吗？”

“是的，先生。”

“你知道他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先生，他只是要我等着他。”

华伦回头望了一眼沿着登陆处缓缓转动的这条船，随后说：“喂，你瞧，情况就是这样，我是‘企业’号航空母舰上的亨利海军上尉，我是一个俯冲轰炸机驾驶员。”

“是吗，先生？”

“我是在早上起飞的，正当日本人袭击开始的时候。日本人把我从飞机上打下来了，我不得不找另一架飞机，再次加入这场战斗。所以，请你把我送到福特岛去好吗？”

那个舵手踌躇了一下，然后挺直身子向他敬了个礼。“上船来吧，先生。重要的是把那伙王八蛋打死。原谅我，太太。”

“啊，一点儿也不错，”杰妮丝笑了笑，“我也希望他把那群王八蛋打死。”

华伦站在船尾部，两手放在屁股上，头发在风中飘动，染血的救生衣敞开着。当专用汽艇驶开的时候，他笑容可掬地望着他的妻子。

“打死他们！”她喊道，“然后回到我身边来。”

“我知道。你等这些王八蛋滚了以后再开车回去，不然他们会向你扫射的。再见吧。”

一架红黄相间的日本飞机刚好从他头上掠过，离地不到二十英尺，他急忙把身子弯下去。飞机的马达声响了一阵又消失了。然后，那架飞机来了个急转弯，从一艘沉没了的战列舰的深红色船身上面飞过海峡去。华伦站直了身子，依旧咧嘴笑着。杰妮丝目送着海军上将的那艘漂亮的专用汽艇——汽艇全身是灰色的新油漆，闪亮的铜，雪白的窗帘与绳具——载着她血迹斑斑的丈夫往海港中部作为海军飞机场的冒着烟火的岛上去了。他挥着手，她也拼命挥手作答。她在舰队登陆处看到的情形已经把她吓坏了，然而，她从来没有感觉到像此刻这样激动，这样富于生命力，这样单纯美好，这样热爱她的丈夫。

在她开车回家的时候，汽车的收音机里有一个军队发言人在广播。他号召人们保持镇静，防止破坏活动，并叫人们放心，敌人的第二次空袭已被击退，美国的舰艇只是又受到一点儿轻微损坏，日本人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解除警报的汽笛在全岛上空长鸣。到家后，她发现那个女仆坐在扶手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又在奏夏威夷音乐了。

“维克多已经很安静了，亨利太太。”她说，“这场仗打得很可怕吗？但是我们会打败他们的。”

“洗羊消毒液是使香烟变得苦涩的焦油。”一个欢乐的声音说，“幸运牌香烟是唯一的好烟，没有一点点洗羊消毒液的味道……”

维克多又在他的卧室里咳嗽了，像成人似的咳得又重又凶。“你瞧，他现在又咳嗽起来了。”杰妮丝说。

“太太，自从吃药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咳嗽，我一直在听着。”

杰妮丝的手表指针指在十点差八分上。“是的，已经过了两个钟头左右了。我想这都是药水的效力，我打算再给他吃一些。”娃娃身上依旧没发烧，他闭着眼喝了一满匙褐色糖浆，叹了一口气，然后翻过身去。杰妮丝倒在椅子上，不住地出汗，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想着战争已经开始，在她的孩子服两剂咳嗽药的中间，太平洋舰队被摧毁了。

(1) 　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塑家。

(2) 　丘纳德（1787—1865），美国费城人，横渡大西洋轮船航行的第一人。

第六十章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在飞剪式客机的机翼上抹了一层红霞。维克多·亨利完全醒过来了，他看着耀眼的日轮离开海面。水上飞机的发动机改变了声调，刺激着他的神经。自从他和帕米拉·塔茨伯利在白雪皑皑的红场上告别以来，他一直在火车上、飞机上、轮船上、卡车上、吉普车上、雪橇上甚至牛车上颠簸。他想，上了“加利福尼亚”号以后，他的骨头也许还要颤动一个月呢。再过四十八个小时，再走两趟一千五百英里的航程，如果中途不出事故，这趟环绕地球半圈的旅行就算完了。

太阳转到侧面去了。这个弯拐得幅度不大，他在座位上身子都没倾斜。一道粉红色的光线从飞机另一边射来，落到他腿上。帕格离开座位，走进前面的厨房，侍者正在那儿打鸡蛋。“爱德·康纳利有空吗？我想跟他谈谈。”

侍者微微一笑，对标着“驾驶舱”字样的门打了个手势。这位海军军官和机长在海岛上的旅馆里一起吃过饭，同住过一个房间。在布满仪表的驾驶舱里，发动机的声音要大得多，有机玻璃的机窗外面，浩瀚的紫红色海水和晶蓝的天空一望无际。机长是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健壮汉子，他身穿衬衫，头戴耳机，奇怪地望着帕格·亨利。

“早上好，爱德。咱们怎么往回走了？”

康纳利递给他一份电报，黄色的电报纸上用红墨水笔写着印刷字体。

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港口通电，普通明码“珍珠港被空袭不是演习”，停泊处炮火猛烈，建议你重返威克岛弄清情况。

“新鲜不新鲜？”机长摘掉海绵橡胶的耳机，搔着红色的卷曲头发，“你相信真有这回事吗？”

“我并不怀疑。”维克多·亨利说。

“真他妈的！老实说，我可没料到他们来这一手。进攻珍珠港！便宜不了他们！”

“但愿如此。不过往回飞是什么意思呢，爱德？”

“我估计他们大概也会去轰炸中途岛。”

“啊，那么说，他们也许也会去轰炸威克岛。”

“威克岛平静无事，我和那儿通过话。”

维克多·亨利回到他的座位上，他感到激动，可是毫不惊讶。到底来啦，他想：在战争的慌乱期间，伺机偷袭一下珍珠港。这些没有脑筋的亚洲人想耍旅顺口的老把戏了！不过，这次他们到底把脑袋钻到绞索里来啦。一九四一年的美国可不是一九〇四年的沙皇俄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电报中那句不是演习的话不断地纠缠着他。对处在战争戒备状态的舰队竟说出这种话来，真是愚蠢，准是哪个低级的报务员给加上的。

一个沉静的、晒得黑黑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只穿着短裤、袜子和皮靴，坐在吉普车里，在码头上等着他。海军陆战队指挥官已经命令部队准备战斗，他要见见亨利上校。他们在灼热的阳光和呛人的珊瑚尘中沿着海滩公路驶去，然后拐进一片丛林。几小时的战备并没改变威克岛的面貌：三座平坦、宁静的沙土小岛构成一个马蹄形，环绕着翠绿的浅滩，四周是辽阔的海洋，上面有成千上万的鸟儿——因为这是禁猎区——民用建筑队的卡车和推土机往来奔驰着。岛上怪样子的驼背老鼠像小袋鼠一样从吉普车前面跳开，色彩艳丽的鸟儿一群群从矮树林里腾空飞去，啁啁啾啾地叫着。

指挥所建在很深的珊瑚沙底下，用树枝伪装得很好。维克多·亨利在这个木材建成的深洞里面对着海军陆战队上校，看到无线电设备和粗糙的家具，闻到过滤咖啡和新挖出的泥土的气味，他感到对日战争已经成为事实。这个地下掩蔽所没有俄国战壕那种墓地般的臭味；不是冰凉潮湿，而是烤得又热又干燥；那些正在急急忙忙地架屋梁、安电线的人并不是脸色苍白的、冻伤了的、穿得鼓鼓囊囊的斯拉夫人，而是晒得黑黑的、几乎赤裸的、汗流浃背的美国人。然而在这里，在这个能够隐隐约约听到太平洋涛声的地方，这些美国人——跟莫斯科郊外的俄国人一样——正钻入地下，等待进攻。美国参战了。

陆战队上校是一个干瘦的相貌和善的人，帕格头天晚上和他一起吃过饭。他把一封信交给帕格，请他带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去。“上校，请您当面交给海军司令。这是我最迫切需要的物资清单，我们可以在这儿用它作战。如果他把那些东西送来，我们或许能够坚持到换防的时候。威克岛的雷达设备目前都在夏威夷的码头上，在那儿已经有一个月了。看在上帝的面上，请他把设备放到一艘驱逐舰上，最好是一架轰炸机上，赶紧送来。没有雷达，我就是一个瞎子。我不能派战斗机去巡逻，战斗机太少了。我这里的最高点离海面只有二十英尺，我的水塔也不过再高出几英尺。我们的结局大概是不得不到铁丝网后面吃鱼和米饭去，不过至少我们能叫那些兔崽子花点儿力气来夺得这块地方。”

帕格刚好赶在一场暴雨前回到旅馆。飞剪式客机上的乘客们正坐下来吃午饭，这时候狂风震撼着地板，把盘子碰得砰砰直响，窗子上的碎玻璃叮叮当当地摔到花砖地上。乘客们叫喊着奔到窗前。粗大的雪茄形飞机，花哨的丛林保护色上涂着橘红色圆圈，在雨中一闪而过；帕格瞥见它们的双引擎和双尾翼。黑烟和大火已经从礁湖对面的机场上腾起，紧跟着又是一阵爆炸，以及更大的火、更浓的黑烟。帕格经常看到轰炸，但是这次袭击随心所欲地摧毁了美国的设施，还是把他气得发昏。

肆意轰炸的轰炸机在雨里显得模模糊糊，不断地在小岛和礁湖上空交叉着飞来飞去，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只遇到疏疏落落的高射炮火。不一会儿，一队轰炸机径直向泛美航空公司的所在地冲过来，这正是维克多·亨利一直害怕的。飞剪式客机一旦受到攻击，他就会陷入困境，他的战争生涯还没开始就要告终。不搭上那个大而醒目的银白色的攻击目标，他就无法离开威克岛。

机群轰炸并扫射着旅馆、泛美航空公司的修配厂、码头以及无线电塔的时候，他们周围响起了一片凶猛的爆炸声和哗啦啦的墙倒屋坍声。旁边一个汽油库发出可怕的巨响爆炸了，升起一片银白色的大火，飞到天空中，久久不散。乘客们钻到桌子底下或者挤在墙角，但是维克多·亨利仍然蹲在窗前，在驾驶员的旁边观察着。他们看见溅起的水柱逼近了水上飞机，他们看见飞剪式客机的碎片飞了起来。

轰炸机的声音渐渐消失，帕格跟着驾驶员跑上飞机码头。爱德·康纳利像个穿着衣服的猴子，冒着雨爬上了滑溜的水上飞机，使得机身一阵乱晃。“帕格，上帝保佑，我看我们还能起飞哩！他们没有把油箱和发动机打穿，至少我觉得他们没打着。我现在就把乘客们从这个鬼地方拖走，以后再跟夏威夷打官司。”

乘客们急急忙忙爬上飞机。飞剪式客机起飞了，而且飞了起来。下面，飞机的残骸在燃烧，三座小岛全都冒着烟。帕格看见一些小小的人仰望着正在飞去的客机，有些人挥着手。

九个小时以后，尽管在深夜里，还是不难发现中途岛。驾驶员把帕格叫到驾驶舱里，让他看前面远处黑魆魆海面上的火星。“他妈的，这些日本人是一口气干的，是不是？”他说，“他们四下里同时下手。我听广播说他们已经到了马来亚、泰国、中国香港，正在轰炸新加坡——”

“咱们能着陆吗，爱德？”

“咱们得试一试。我没法儿叫起他们，导航灯全都灭了。中途岛有好多地下油库，管它那儿烧的是什么，只要咱们着了陆，就能加油。嗯——着陆啦！”

这架水上飞机借着正在燃烧的飞机库和建筑物的火光降落到黑暗的水面上。当它啪的一声落到海水里时，忽听得一声巨响，似乎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但是接着就慢了下来，平安无恙地浮在水面上。后来他们知道，日本的一艘巡洋舰和一艘驱逐舰炮轰了中途岛的机场。一大群情绪高昂的救火队员几乎赤裸着身体，正在用水和化学药剂灭火，翻腾起一团团巨大的刺鼻的红色浓烟。维克多·亨利找到了司令部，想打听一下珍珠港被袭的消息。值班的上尉很殷勤，但说话含糊。他说司令出去检查岛上的防空设施去了，他自己没权把绝密文件拿给帕格看，但是他可以告诉上校，海军打下了好多日本飞机。

“‘加利福尼亚’号怎么样了？我就是到那儿去接任舰长职务的。”

上尉肃然起敬：“哦，先生，真的吗？‘加利福尼亚’号吗？我相信它平安无事，先生。我不记得有一句话提到过‘加利福尼亚’号。”

这个消息使维克多·亨利安心地睡了一小会儿，尽管一整夜他都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而且天不亮就起来了，在旅馆凉爽的走廊上踱来踱去。中途岛的信天翁成群地在外面灰色的沙丘上走着，这种鸟长着弯曲的大喙，他只听人说过，可从来没看见过。他望着它们笨拙地飞着，落下来，头重脚轻地翻筋斗。太阳升起来时，他看见一对正在交尾的信天翁在沙滩上滑稽地蹦来蹦去，四只脚一跳一跳，就像一对醉醺醺的农家老夫妇。按常情说，维克多·亨利会利用这个机会在中途岛上查看一下，这是一个大基地，可是今天什么东西也引不起他离开这架随波荡漾着的沉闷地嘭嘭碰撞着码头的水上飞机。

到夏威夷的四个小时真好像是四十个小时。时间不是按平常的速度消逝着，而是冻结住了。帕格找侍者要来了扑克牌，独自玩起来，可是跟着就把牌忘了。他只是呆坐着，像忍受牙医在牙上钻洞那样，慢慢地把这一段旅程的时间熬过去。终于侍者来了，笑眯眯地对他说：“康纳利机长请您到前面去，先生。”

前面，透过有机玻璃，夏威夷群岛阳光灿烂的青翠峰峦出现在地平线上。

“美吗？”驾驶员说。

“自从我妻子生了一个小女孩以来，”帕格说，“这是我所见到过的最美丽的景象了。”

“别走开，我们就要看见舰队了。”

客机上的人谁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情景。中途岛上的谣言真是五花八门，有的说是惨败了，有的说是胜利了，而且两种说法都说得有声有色。客机从北面进入港口上空，兜了个圈后开始降落。飞机来回盘旋的时候，维克多·亨利对眼前的景象感到直恶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沿着福特岛整个东岸，布满了太平洋舰队的战舰，都是东倒西歪、支离破碎、舰底朝天，就像一个孩子乱七八糟丢在澡盆里的玩具。希卡姆机场和海军航空基地上是一大堆一大堆焦黑的飞机残骸，以及坍毁烧焦了的飞机库框架。一些干船坞里还停着七零八碎的炸翻了的船只。帕格极力想在这烟雾弥漫的惨景中找出“加利福尼亚”号战列舰。可是，从这个高度望去，那些吊篮式桅杆的船只都是一个模样。靠里边停泊的有些船看样子损坏得轻一些，但愿“加利福尼亚”号也在里面！

“我的上帝，”康纳利说，回过头来望着帕格，脸都变样儿了，“真是一塌糊涂！”

维克多·亨利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一个折叠的座位上坐下。这时水上飞机下降了，从一艘三叉桅杆的战舰旁边掠过。这艘战舰肚子炸烂了，一头翘得高高的斜躺着，海水都淹没了大炮。飞剪式客机溅起一道水幕，遮住了那幅令人寒心的景象。

旅程结束了。

几辆叮当乱响的海军救护车飞快地驶过去。帕格从泛美航空公司飞机码头的海关检查站直接来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大楼，那里面挤满了忙忙碌碌的军官和水兵。他们脸上都是一副惶惶不安、心有余悸的神情，就像一群遭了一场大地震的人。一个穿白制服的非常英俊的海军少尉，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挡住了通往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内部办公室的去路。他用怀凝的目光打量着穿麻布夹克、裤子发皱的帕格。“海军司令吗？先生，您是说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金梅尔海军司令吗？”

“对。”帕格说。

“先生，您不是真的指望今天要见到金梅尔海军司令吧？我给您找找副参谋长好不好？”

“请向将军通报一下，我是维克多·亨利上校，我刚搭飞剪式客机到这儿，给他带来了威克岛海军陆战队司令官的一封亲笔信。”

这位非常英俊的海军少尉懒懒地朝一张椅子打了个手势，拿起了电话。“您可能要等上一整天或者一个星期，先生。您知道眼下的情况。”

“我知道个大概的轮廓。”

过了一两分钟，一个穿着定做的蓝制服的漂亮女人从双扇门里朝外望了望。“亨利上校？这边来，先生。”

那个少尉盯着从他旁边走过去的维克多·亨利，仿佛这位上校又长出了一颗脑袋。走廊里，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高级军官的办公室都敞着门，从里面传出激动的谈话声和打字机的嗒嗒声。在一扇高高的门前，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严肃地行了个礼。这扇门上装饰着四颗金星和一枚海军军徽，用金字标着“太平洋舰队总司令”的字样。他们走进了一间镶着护墙板的接待室，那个女人打开了一扇沉重的打磨得锃亮的硬木门。

“将军，亨利上校来了。”

“嘿，帕格！赶上好日子啦，咱们有多久没见面了？”金梅尔在窗户前高兴地挥挥手，他正站在那里注视着外面的停泊处。他穿着金纽扣的整齐洁净的雪白制服，脸晒得黑黑的，精神饱满，看上去风采焕发，尽管头发已经脱落了很多，比以前老得多了。“自从在‘马里兰’号上你在我手下工作以来，我见过你没有？”

“我想没见过，先生。”

“啊，你一点儿不显老！坐下，坐下。飞黄腾达啦，是吧？啊，到俄国那地方观察了一番吧，是不是？”他们俩握了握手。金梅尔的声音还像从前那么诚恳，那么动人。这是一位出色的军官，帕格想，显示出他的一生是一帆风顺、步步高升的。现在，经过了二十年针对“橘子”的军事训练和演习，他指挥的舰队就在眼前窗外躺着，被“橘子”队的一次真正的迅速进攻摧毁在港口。他看上去相当漂亮，只是眼睛红通通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

“我知道您很忙，先生。”帕格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从威克岛带来的信。

“没关系，能见着一个熟人真是太好了。你那时候是一个出色的炮术军官，帕格。你从来就是一个优秀军官。抽烟吗？”金梅尔递给他一盒烟，然后点上一支，“让我想想看，现在你不是有两个孩子在服役吗？”

“是的，先生。一个在‘企业’号航空母舰上驾驶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另一个——”

“太好啦！他们没炸着‘企业’号或者任何别的航空母舰，帕格，因为这些航空母舰至少是执行了我的命令，处于百分之百的戒备状态。另外那个孩子呢？”

“他在马尼拉的‘乌贼’号潜水艇上。”

“马尼拉，是吗？他们还没轰炸马尼拉的舰队，尽管我知道机场已经被炸了。汤米·哈特这下子可得到教训啦，他再也找不出什么借口了。我只希望马尼拉陆军的航空部队别像他们在这儿那样睡大觉！这些岛屿和这个停泊处的安全过去和现在一直是完全由陆军负责的，帕格，还明确包括空中巡逻和雷达观测的职责。岛屿防务命令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论到哪里，都找不着比这更清楚的了。幸好文件上没有对这个问题留下什么漏洞。哦，你从威克岛带了什么东西来了，是吗？咱们瞧瞧吧。他们轰炸时你在那儿吗？”

“在那儿，先生。”

“糟到什么程度？跟这儿一样糟吗？”

“嗯，我估计有二十多架飞机轰炸我们。他们主要是炸飞机和机场设施，将军。那儿的船只没有被炸。”

总司令看了维克多·亨利一眼，似乎怀疑他的话里带点儿挖苦。“哎，你是不是来替换‘加利福尼亚’号的契普·华伦斯东的？”

“是的，先生。”

金梅尔摇了摇头，开始看信。

帕格贸然问道：“将军，‘加利福尼亚’号情况怎么样？”

“啊，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我是乘飞剪式客机直接到这儿来的。”

金梅尔没抬头，用一种直率的做报告似的口气说：“它的左舷中了两枚鱼雷，还中了几枚炸弹，还有几枚几乎命中。一枚炸弹穿透甲板爆炸，引起一场大火。它的船头先往下沉，帕格，目前还在下沉。他们仍旧在排水，以免它沉没。它是电动的，初步估计——”他把桌上的一张纸拉过来瞅了瞅，“一年半也许两年不能作战。当然，这是绝密。我们不发表损失的消息。”

总司令在沉默中看完了威克岛的信，把信扔到桌子上。

维克多·亨利的声音颤抖着，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将军，如果我让大家拼命干一下，包括我自己在内——呃，有没有机会让我用六个月的时间叫它重新回到战斗行列里来？”

“你自己去看看吧。没指望啦，帕格，一个负责打捞的军官就要去接替契普了。”总司令的口气充满同情，但是帕格觉得，把坏消息告诉别人似乎使总司令心里舒服些。

“好吧，也只好那样了，我想。”

“你会得到别的任命的。”

“不过，将军，问题是能用的战列舰已经没多少了。没有了。”

又是那迅速而怀疑的一瞥。在这件事上，要说句对太平洋舰队总司令不太刺激的话，是很不容易的。金梅尔轻蔑地指指帕格带来的信：“这里就是给你提出的一个问题。我们要不要去救援威克岛？这意味着要暴露一艘航空母舰。没有空中掩护，我们不能去。他要求一大堆我无法给他的东西，道理简单得很，俄国人和英国人已经把这些东西弄走了。在欧洲发生纠纷以前，罗斯福先生一直是一位伟大的海军统帅，帕格，不过从那以后，他就把眼睛从这个问题上挪开了。我们真正的敌人一向就在这儿，就在这儿太平洋。这片海洋是我们国家的头号安全问题，而这一点他恰好忘掉了。我们从来没有进行适当巡逻的实力。天知道，我不愿依赖陆军。然而，装备的寿命有限，要是我们把飞机都用来巡逻用坏了，打仗的时候用什么呢？华盛顿一见日本鬼子就喊狼来了，已经这样喊了一年。我们进行过这么多次全面戒备、空袭演习、突袭训练等等，数都数不过来，可是——到头来，白费心思。我认为这件事清楚得很，总统对于错误的敌人、错误的海洋、错误的战争兴趣太大啦。”

到过柏林、伦敦和莫斯科，经过眼下这种使自己心烦意乱的失望以后，听着金梅尔海军司令关于太平洋的重要性这类一成不变的海军老调，维克多·亨利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吧，将军，我知道您很忙。”他说，尽管事实上他对这场灾难的心脏地带的平静状态感到吃惊，对金梅尔乐于和一个并不很熟的普通舰长闲聊感到意外。总司令的举止神情简直和基普·托莱佛一样孤独凄凉。

“啊，好吧，我确实想着有一两件事要干，你也有你的事要办。见到你很高兴，帕格。”金梅尔海军司令忽然用一种打发人的口气说。

杰妮丝接了帕格的电话，热烈地要他上她家住。帕格正要找个地方放行李、换制服，好上“加利福尼亚”号去。他开着一辆海军汽车来到杰妮丝家，短暂并适当地逗孙子玩了一会儿。杰妮丝对他的军舰的遭遇说了几句宽慰话，他只是哼了一声。她要他拿出白制服来，让女仆赶快熨好。在客房里，他打开手提箱，把揉皱了的制服拉出来，他给帕米拉·塔茨伯利的信跟着掉在地板上。

他穿着睡衣把信浏览了一遍，这是他在从关岛到威克岛的长途飞行中写的。像他过去给罗达写的那些情书一样，这封信使他局促不安。这封信里没有多少关于爱情的内容，大部分内容是他对一向过的生活所做的理智而精确的叙述。经过马尼拉和关岛两地的逗留，他和这个英国姑娘的整个关系——说是风流韵事也好，调情逗趣也好，谈情说爱也好，不管怎么说吧——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过时、那么生疏、那么虚幻渺茫了！帕米拉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但是有些古怪。她的古怪的最好证明，就是狂热地钟情于他，一个头发斑白的美国海军老兵。他们邂逅相逢了好几次。尽管他严肃持重，在莫斯科那最后的动乱的几小时，她还是在他心里燃起了爱情的火花，以致在“加利福尼亚”号的任命所引起的扬扬自得中，他尽情地盼望着新的生活，简直把它当成真的了。

而现在——一切的一切，全都完了！“加利福尼亚”号、帕米拉、太平洋舰队、美国的荣誉，还有——只有上帝才知道——文明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一声敲门声，是中国女仆的声音：“您的制服，上校。”

“谢谢！啊，熨得太好了，我很满意。”

他没把信撕掉，他觉得自己写不出比这更好的信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拒绝一个年轻女人的爱情，这种情形既尴尬又可笑，再说别的话也没用。他把信塞到衣袋里。在去海军基地的路上，经过一个邮箱，他停下来把信投了进去。邮箱“当”的一响，对维克多·亨利上校来说，这真是凄惨的日子里凄惨的一声啊。

更凄惨的是到“加利福尼亚”号去的旅程。发出恶臭的水面上盖着一层黑油，以致汽艇连水波都搅不起来，只是在烟雾中黏黏滑滑地突突响着，像破冰船那样从水面上漂浮的乌黑破烂的垃圾堆中撞过去。汽艇从整个战舰行列前面经过，因为“加利福尼亚”号泊在紧靠水道入口的地方。一艘接着一艘，帕格默默地注视着这些他非常熟悉的庞大的灰色船只——他曾经在其中几艘上服务过——都是烟熏火燎，炸得支离破碎，或者船头下沉，或者船尾水淹，有的沉到水底，有的歪歪斜斜，有的船底朝天。他感到悲痛万分。

他是一个战舰派。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拒绝了进航空学校。在他看来，海军航空兵干侦察、轰炸支援以及鱼雷攻击都很好，但是不能作为主要打击力量。他曾经和那些飞行员争论过，他认为战争一发生，皮儿薄薄的航空母舰只能离战场远远的，忙于互相轰炸和机群混战，而装备大炮的战舰则可以猛烈格斗以争夺制海权。那些飞行员断言只消一枚空投炸弹或鱼雷就能击沉一艘战列舰。他反唇相讥说，十六英寸厚的装甲跟瓷器绝对不一样，而且有一百门大炮同时开火，驾着一架洋铁皮小飞机的驾驶员恐怕也难以击中目标。

他玩橄榄球的经验加强了这种自然而然的保守成分。在他看来，航空母舰就好比那种好出风头的球队，拥有一批爱玩花招儿的带球的人、咋咋呼呼传球的人；而战舰呢，则是那种扎扎实实的进攻性球队，黑压压的一堆人一下子冲过防线。这些顽强的寸土必争的人往往取胜。他这辈子一直抱着这种错误的想法。在自己这一行的关键性判断上，他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对于从汽艇旁边经过的这些惨遭屠戮的庞大“恐龙”，别的战舰派或许还能找出一些辩解的借口，但是对于帕格·亨利，事实不容争辩。每艘军舰都是一个庞大的机械奇迹，都是像女人手表一样精巧制成的浮动的庞然大物，能够把一座城市轰成齑粉。这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但是，如果攻其不备，那些小小的洋铁皮飞机就能把它们收拾掉。证据就在他眼前。二十年来的争论已经结束了。

夕阳把玫瑰色的光芒投在倾斜的“加利福尼亚”号的上层结构上。它向左舷倾斜了七度左右，抽水机有节奏地响着，喷出一股股又浓又臭的污水。汽艇靠上舷梯的时候，这垛布满了一道道烟痕、给火烧成漆泡的油污的钢墙，凌空斜俯在帕格的头顶上，使他产生一种死亡临近的眩晕感觉。他爬上倾斜的、一部分没入水里的舷梯时，也感到眩晕。

可算赶到啦！在古比雪夫的艰难时刻，在西伯利亚的列车上，在东京的大街上，在马尼拉的俱乐部里，帕格一想起他上舰就职的情景就感到兴奋：列队行礼的穿白制服的水兵，接受检阅的仪仗队，水手长发出颤音的哨子声，在舷梯上握手的指挥官们，以及在为迎接新舰长而打扮得五彩缤纷的雄伟战舰上得意扬扬的巡礼。从前他经常在这样的仪式中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但是作为主角，作为核心人物，作为新到任的“舰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哪怕吃一辈子苦头，也是值得的！

眼前却成了这副样子！

维克多·亨利踏上“加利福尼亚”号倾斜的后甲板时，一股腐烂的恶臭向他迎面扑来。他说：“请准许登舰，先生。”

“请吧，先生。”值日军官漂亮地行了个礼，他的红红的孩子气的脸很动人。他穿着油污的咔叽制服，戴着手套，挂着望远镜。五具尸体停放在后甲板上，盖着满是水渍和油渍的被单，湿透了的黑皮鞋伸了出来，鼻子把被单拱起，细细的水流从他们身边沿着倾斜的甲板向值日军官站的地方淌过来。这股气味一部分是他们发出来的，但是还有好多别的臭味混在一起——一座造给人居住的巨大机器破碎了、崩溃了，发出各种气味：冒出来的烟味，抽水机的汽油味，烧焦的油漆、木头和纸的气味，烧焦的肉味，腐烂的食物味，破烂的废绳缆味。没刮胡子的水兵和军官穿着肮脏的衣服到处闲荡。主甲板上，在脏东西、垃圾堆、乱七八糟的水管、散乱的弹壳和弹药箱中间，庞大而清洁的、完好无损的上层结构耸立在黄昏的天空中。长长的十六英寸大炮，前前后后保养得清清爽爽，刚刚刷上了光亮的灰色油漆，炮口安着炮塞，炮塔毫无损伤。舰上到处架起了高射炮。这艘战列舰半死不活地漂浮在水面上，尽管受了伤，却依然是堂皇的、宏伟的。

“我是维克多·亨利上校。”

“是吗，先生？哦！是的，先生！华伦斯东舰长等您好久了。”他朝一个穿白制服的通信兵打了个榧子，讨人喜欢地凄然一笑，说，“真糟糕，先生，叫您看见本舰成了这副样子。本孙，报告舰长亨利上校来了。”

“等一下，你们的舰长在哪儿？”

“先生，他和打捞军官们在下面的前轮机舱里。”

“我认得路。”

那些甲板和过道都异乎寻常地一动不动地倾斜着。维克多·亨利从这些熟悉的地方走过去，爬下陡斜的梯子，烟、汽油、油漆气味以及一种可怕的臭肉味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昏暗和恶臭中下到更深的地方，意识到这些气味弥漫的空间就是鱼雷爆炸的弹穴。维克多·亨利下到前机舱，里面有四个军官挤在一条很高的高架走道上，正用强光的手电照着一片浮油的水面。由于眼睛引起的错觉，倾斜的好像是把发动机淹了一半的水，而不是这个隔水舱。

维克多·亨利甚至没有寒暄几句，就加入了营救军舰的技术性讨论。抽水机来不及排出从鱼雷打穿的洞里灌进来的水，所以舰身正在缓缓下沉。事情就这么简单。帕格问还有没有抽水机，能否用拖船或辅助舰来排水。然而，整个停泊处都在嚷着要抽水机。弄不到更多的抽水设备，就无法及时防止这艘战舰下沉。舰长华伦斯东面容憔悴，穿着油污的咔叽工作服，看起来有六十来岁，对帕格提出的其他办法陆陆续续地做出悲观的答复。补上那些窟窿得好几个月的水下作业。它们分布在舰体的十几个部位。派潜水员封死被打坏的部位，再把它们一个一个补上，又不可能及时完成。一句话，“加利福尼亚”号虽然还没有沉底，但已经是完蛋了。他们谈的都是关于隔舱之间的空隔 ⁽¹⁾ 、关于黏合修补、关于送回本国彻底大修，以及关于一九四三或一九四四年才能重新服役等等的话。

华伦斯东带维克多·亨利到了上面的舰长室。重新呼吸到从顶风的舷窗吹进来的新鲜空气，重新看到苹果绿的夜空中亮闪闪的金星，真是一件爽心快意的事情。在这艘无可挽救地沉向海底的战列舰上，指挥官的舱房里却完整无损、宽敞齐整，既漂亮又富有魅力。一个菲律宾籍的侍者给他们送来了咖啡，他们只好放在膝盖上，因为杯子会从倾斜的桌子上滑下去。舰长悲痛地给帕格讲了日本人轰炸的经过。帕格以前从没遇见过这位军官，可是华伦斯东好像很知道他。他问维克多·亨利罗斯福总统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还问他是否认为俄国人能比较持久地抵抗德国人。

“哦，顺便说一下，”他正准备陪着帕格走出来时又说了一句，“这儿攒了你好多信。我不知道——”他把书桌的几个抽屉打开又关上，“啊，这儿，全在这儿哩。”

维克多·亨利把鼓鼓的信封夹到胳膊底下，和舰长一块儿在沉沉暮色中从杂乱的臭烘烘的主甲板上捡着路走过去。

“两天前这艘军舰是什么样子，你简直没法儿相信。”舰长凄惨地摇摇头，提高嗓门盖过嘭哧嘭哧的抽水机声和四下里的金属敲打声，“我们从马尼拉得到了你要来的消息。星期六我亲自进行检查，检查了五个小时。那个活儿干得才漂亮呢！你简直可以在轮机舱甲板上吃饭。都闪闪发亮！它要算总司令的舰队里最漂亮的了，亨利，而且配备着最优秀的官兵——唉，有什么用呢？有什么用呢？”

后甲板的那些尸体都已经被挪走了。舰长四处望望，说：“啊，他们把那些可怜鬼弄走了。真是不幸极了，上次点名还有四十七个找不着。他们是在底舱里，亨利，全淹死啦！啊，上帝！那些打捞的家伙说，总有一天这艘军舰要回来作战的，可是天晓得！天晓得那时候我在什么地方！谁料到这些狗崽子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溜进夏威夷来？谁会料到他们竟疯狂到敢来试一试？我们的空中掩护到哪儿去了呢？”

“那是‘企业’号吗？”帕格指着一个熄灯灭火的黑压压的长方形东西，它正顺着水道往外驶。

华伦斯东凝视着那个黑影。“是它。谢谢上帝，星期天早上它没在港里。”

“我儿子是那上面的飞行员，或许我该去看看他，有好久没见到他了。”

“我说，那该叫你高兴高兴啦。只要叫你高兴，什么都成。我知道你的心情，我只能说实在抱歉，亨利，真是对不起得很。”华伦斯东舰长伸出手，维克多·亨利犹豫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他想，这个人当初要是比别人聪明点儿，使这艘军舰处于Z级或者即使是Y级戒备——不管怎样说，连他都收到了备战警告——下令进行拂晓防空戒备，“加利福尼亚”号现在也许已经成为海军里最出名的战舰，雄踞水面，随时准备战斗了。而华伦斯东也就会成为民族英雄，在他面前就是直通海军作战部部长办公室的升官道路，他移交给下一任的就会是一个战斗的指挥部。可是眼下呢，他不过是那八位正和打捞军官磋商的战列舰舰长之一，嘴里念叨着这一切是多么不幸，伸出手给那个永远也不会接替他的人，因为他已经让敌人把军舰击沉了。

然而如果是他，帕格·亨利，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吗？一个战列舰舰长命令他的部下起床在港里进行拂晓全体作战准备，而其他六艘战列舰的人却都在睡大觉，这简直成了可笑的荒唐鬼了。整个舰队的人，从太平洋舰队总司令以下，都在做梦。这是主要的、永远不能改变的历史事实。“加利福尼亚”号的沉没只是一个谁也不会去注意的小小的脚注而已。

他握了握华伦斯东的手，向军旗行了个礼，顺着斜倚水面的令人眩晕的舷梯走下去，乘上值日军官调来的完好无损的豪华的舰长专用汽艇。汽艇驶到码头时，已经天黑了。帕格借着汽车仪表板朦胧的亮光，把那堆积存信件的信封大致看了看：大部分是公文，有两封是罗达的，一封是梅德琳的。他一封也没拆开。

“爸！”华伦不但在家，而且已经换上了便服裤子和一件宽松的花衬衫。他冲进客厅，用一只胳膊搂着他父亲，另一只胳膊僵直地垂在身边，一边耳朵上贴着胶布。“哎呀呀，您到底完成了任务啦！从莫斯科捞了一笔！您好吗，爸？”

“我刚上‘加利福尼亚’号看了看。”

“哦，老天爷。来点儿掺水的威士忌酒好吗？”

“水别太多，多点儿威士忌。你胳膊怎么啦？”

“我撞上日本鬼子了，杰恩没跟你说这事吗？”

“她没告诉我你受了伤。”

“不过缝了几针。我照样飞，这才是主要的。来，爸爸，外面这儿凉快点儿。”

在阴凉的有遮阳的走廊上，帕格沉痛地描述着“加利福尼亚”号的情景。华伦一脸瞧不起的样儿。他说，海军的战舰就像一群睡着了的肥猫，等着吃败仗；他们光想着晋升和比分数，对天空的情况一无所知，训练了多少日子，一心要跟日本鬼子打一场日德兰战役 ⁽²⁾ 那样的仗。可是日本鬼子抓了海军航空兵，而且一出手就打得很漂亮。“我们会打败他们的，”他说，“不过这将是一场持久的硬仗，海军航空兵会来干的。可不是舰艇，爸。”

“我看有些飞机好像在地面上就给收拾掉了。”帕格不服气地说，觉得威士忌酒喝下去很舒服，在身体里发散开来。

“不错，这我承认。整个基地都毫无防备。爸，我告诉您一件事，要是哈尔西是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就出不了这种事。他一直憋着劲儿准备作战，早就心急火燎了。他会让这该死的舰队保持Z级戒备，整年从早到晚进入全部战斗准备；他会让巡逻机飞个没完，直到飞得散了架；他会成为夏威夷最叫人痛恨的家伙。老天爷，他们来的时候，他早已等着他们了！可不是嘛，我们在十一月就让航空母舰轻装上阵了。从那以后，我们天天飞到天黑，鱼雷装上弹头，飞机装上炸弹，深水炸弹也准备好了。他就像头屁股上叮了个马蝇子的老骡子一样猛跑，这可一点儿不假。”

华伦描述了哈尔西为了寻找日本人的航空母舰而冲到瓦胡岛南边去的那趟徒劳无功的奔袭。华伦·亨利和其他飞行员都觉得方向根本不对头。日本鬼子潜伏的地带只能在北边，从那儿他们袭击完了可以一直返回本土。可是哈尔西收到了南部发现大量无线电信号的测向报告——这是事后才知道的——于是他派出了全部鱼雷攻击机和俯冲轰炸机，轰轰隆隆地往南飞去。机群在空荡荡的海面上搜索了几个小时，直到“企业”号难为情地把它们召了回去。这个报告是最常见的测向错误，是相对方位。日本鬼子正好是在相反的方向——北方。当然，那时候已经没希望追上他们了。

他父亲怀疑地咕哝道：“原来是这样。万能的上帝，这简直跟战舰干得一样蠢。”

“唉，是够蠢的，那么大的参谋部里，应该有人想到相对方位的。可是谁的头脑都没有这么清楚，我闹不明白——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一艘航空母舰对付四五艘啊。这也许还算是最好的呢。他起码是试图寻找战斗的机会。您听我说，爸，我们自己的高射炮把自己的飞机打掉了好多，我肯定就是给他们打中的。所有这些都不过是历史上的一场混乱。告诉我，拜伦怎么样？您在马尼拉看见他了吗？”

威士忌酒缓和了维克多·亨利难受的心情，不过和华伦聊一聊也是一剂更好的药。客厅里斜射过来的光落在他儿子身上，显出他已经变了：老了一些，比较自在，然而有点儿倔强，不管什么时候总叼着烟卷。他跟敌人较量过，仍旧活着。他锋芒毕露，尽管他小心翼翼地顺随着帕格。

“我跟您说吧，爸，”他说，从另一间房间里又给帕格端来一杯威士忌，“我不否认这是失败。这是我们历史上败得最惨的一次，海军要在这种耻辱中过一百年。可是，上帝，国会今天投票宣战，只有一票反对！仅仅一票！想想吧，还有什么能造成这种局面？日本鬼子是蠢货，他们本应往南移动，看罗斯福敢不敢动手。他们真要那么干了，罗斯福才麻烦呢。”华伦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酒，“再说，从军事行动上讲，他们把这次攻击弄糟了。头一轮轰炸，他们就把我们打倒在地，等到第二轮，只不过是在军舰上找补了几下，炸沉了一些小船。那有什么好处呢？我们的油库就在潜艇基地的后面，一点儿掩蔽都没有。几十个装满油的矮胖胖的靶子，拿帽子都能扣着。是啊，要是他们把这些油搞掉了——没有任何东西妨碍他们这么干——我们这会儿就得从夏威夷撤退了。舰队就不能在这里进行活动。我们现在就得横跨二千五百英里的海洋，演一出敦刻尔克的撤退了。这还不算，他们没炸潜艇。他们会后悔的！他们也没碰我们的修配厂——”

“我相信，”帕格说，“日本鬼子的海军上将因为他的可耻失败，现在正在剖腹自杀呢。”

“爸，我说那确实是一个失败。”华伦并不觉得受了打击，尖锐而又愉快地反驳说，“我认为他们突袭成功是付了很高的政治代价的，后来又没能加以利用。我说，还有一刻钟才吃晚饭，再喝一小杯怎么样？”

帕格想看看他的信件，可是华伦的聪明伶俐使他的忧郁心情愉快起来，烈性的酒也见了奇效。“好吧，少来一点儿。”

他告诉华伦，他见到了海军司令金梅尔。这位年轻的飞行员听说金梅尔抱怨运给欧洲的作战物资太多时，摆了一下手：“天哪，他也抱怨吗？只是一个软弱无力的借口罢了。一定要赔上几百万条人命才能挡住德国人。谁的生命呢？可能是我们的！俄国人已经跟希特勒做过一次交易，他们还能再做一次。您知道，一九一八年共产党单独和德国签订过和约。列宁取得政权后，首先做的就是这个。我们的全部策略就是叫苏联继续打下去。那是非常明显的！”

“你知道，华伦，你应该抽空到总司令那儿去，把问题解决了。”

“我倒愿意那么干，不过我得赶快行动，趁他在职的时候抓住他。”

“哦？你有内部消息？”

“爸爸，总统不会辞职，总得有人来动脑筋。”

“大家吃晚饭吧。”杰妮丝的声音喊道。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走进屋去时，华伦说，“有一天，那些俄国人会为了那些人命勒索报酬的。他们一定会吞并波兰，或者捷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也许那才够公平合理。每隔五十年左右，俄国总是把波兰吞下去，随后又吐出来。爸，莫斯科到底什么样？俄国人又是什么样？您看见了多少？”

在吃晚饭的时候，帕格一直谈着他在俄国的冒险故事。杰妮丝准备了好多瓶红酒。酒并不太好，他也不怎么会喝酒，可是那天晚上，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觉得那红酒实在了不起。不停地谈话是他身上另一件不寻常的事，也使他的心情舒畅了。

杰妮丝问起了帕姆·塔茨伯利，这个话题又引他讲起在英国的经验和在柏林上空的飞行。华伦要求他爸爸讲讲炸弹架和投弹装置的细节，可是帕格什么都不懂。华伦打断了帕格的话头，谈起他和军械局关于他的飞机的投弹装置的争论，以及关于他在船舶修配厂里制造的改良弹架，现在局里正在勉勉强强地审查他的设计，以便考虑在所有飞机上使用。帕格极力克制住他的惊讶和高兴，不表露出来。他说：“孩子，谁都不会感谢你的，要是成功的话，尤其是那样！你只会得到捣蛋鬼的名声罢了。”

“我会达到我的目的，让炸弹笔直投下和命中。”

帕格回到有遮阳的黑暗走廊上，这时他差不多快醉了。他一面喝着白兰地，一面问他的儿子，指挥“加利福尼亚”号的差事既然没有了，他认为应该怎么办呢。这可是一个真心诚意的问题。他的儿子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他想也许儿子会给他很好的建议。

华伦笑着说：“爸爸，学学飞行吧。”

“别以为我没有想到过。”

“哼，说真的，您明天最好再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的参谋部去，大拍桌子，直到您搞到一个指挥官的差事为止。他们大概以为您和总统很有交情。您会得到您要求的东西的，不过您得赶快行动。如果罗斯福先生想起您又无事可做，他会派您去执行什么别的使命的。尽管我不了解，但那准是十分有趣的工作吧。”

“华伦，我希望你相信我的话——谢谢，谢谢，孩子，只要一点点，这种白兰地好极了——过去两年中，几乎我做的每件事都使我苦恼。我不知道那位明智的罗斯福先生为什么把我选作他的高级听差。我跟大人物当面谈过话，那的确是一种特权。要是我打算写一本书，或者进政界，或者干那一类的事，那倒非常好。但是，好景不长。对于那些人来说，你只是一个零啊。他们的态度是明摆着的。你必须留神你说的每句话；你必须睁开你的眼睛，竖起你的耳朵，注意某一位著名人物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每一种腔调。这个人也许会名垂青史，但是基本上也不过是另一个普通人，甚至也许是一个大罪犯，像斯大林和希特勒。我以为，你必须有结交大人物的爱好。有些人真是那样，天晓得，他们渴求那种爱好，可是我不是那种人。我永远不愿再离开军舰和海洋一步，我也永远不愿再走进另外一个大使馆。”

“爸，您的差事怎么开始的呢？来，再喝点儿。”

“不喝啦，不喝啦，华伦，现在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恼啦。好吧，行啦，只要酒杯底里一点儿，谢谢，孩子。你知道怎么开始的吗？是这样——”

帕格详细叙述了他对德苏条约的预测，他跟总统的几次会见，他为英国调集的飞机，他从柏林打的报告。他觉得自己的话越来越多。“嗯，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些事情，华伦，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过，甚至连你妈都没说过。你现在使我觉得你已经是一个十足的职业军官了，我感到很安慰，并且高兴跟你谈点儿心事。还有，我已经醉得够呛了。”

华伦咧着嘴嘻嘻一笑：“嘿！您一件事都没告诉过我，向英国输送飞机的故事是两三个月前在《时代》周刊上突然发表的。”

“那个我也注意到了，”他爸爸说，“不过泄露机密的人可不是我。在那个故事里，你没看到我的名字吧？”

“我确实没看到。爸，您知道总统为什么喜欢您吗？您有一个灵敏的头脑，您会办事，您的嘴紧。这几种品质结合在一起是十分少见的。另外再加上一条，您不想做官。总统的四周，少不了像您所形容的争先恐后想接近他的那种人。他准觉得您为人爽朗，而且有用。在华盛顿，爱国的人不会很多。”

“哦，那倒是一个有趣的想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奉承我，不过你管我叫头脑灵敏的爱国者，我得谢谢你。华伦，我的确想努力做到跟别人同样灵敏。可能我在航空母舰对战列舰的那个小小的争论上犯了点儿错误。如果命令我去指挥‘企业’号航空母舰，而不是去指挥‘加利福尼亚’号战列舰——这是可能的，要是我学过飞行——那么我目前就会是一名指挥官，而不是一个醉醺醺的酒鬼了。谢谢你，华伦。在一切方面谢谢你，但愿上帝保佑你。我啰里啰唆说了这么多话，很抱歉。明天，我想听听所有你和那些零式飞机打交道的事。现在，要是我还能走得了路的话，我想我要去睡觉了。”

直到中午，他才起床。杰妮丝在后面草地的毯子上跟孩子逗着玩，这时她公公穿着一件白绸和服，手里拿着一个马尼拉的信封，打着哈欠，出现在带遮阳的走廊上。

“嘿，爸，”她喊道，“弄点儿早饭吃，怎么样？”

他在一张柳条椅上坐下。“你是说午饭吧，不用了，谢谢。旅行弄得我晕头转向，到现在还不能按时间办事。你们的女仆正给我煮咖啡，我要看看我的信件，然后上总司令部去一趟。”

几分钟以后，杰妮丝听见当的一响。维克多·亨利坐得笔直，瞪着膝头上的一封信，他的手仍旧搁在那只被他重重地放下的杯子上。

“怎么啦，爸？”

“嗯，什么？没什么。”

“家里有什么坏消息吗？”

“咖啡太烫啦，烫了我的舌头，没什么。顺便问一声，华伦哪里去了？”

“到舰上去了。他想回来吃晚饭，不过恐怕今后我们对任何事都没有把握了。”

“一点儿不错。”

她想，他的声音、他的态度既紧张又古怪。她偷偷地看他把那两封手写的信念了又念，一会儿望望这封，一会儿望望那封，撇下一堆公文拆都不拆。

“喂，杰恩。”他站起来，把信装回大信封里。

“哎，爸。你真不想吃点儿东西吗？”

“不想，不想，我不想吃。我觉得我比自己料想的还要疲乏些，我还是上床去再躺一会儿。”

天黑了，他的卧室门还关着。七点以后，华伦回家了。杰妮丝把事情的经过都跟他讲了，他小心地敲敲他爸爸的房门。“爸爸？”

他敲得更响一点儿，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走进了乌黑的房间。一会儿，他拿了一个白兰地空瓶子走出来，手掌里托着瓶塞和封口的锡箔。“这是新开的一瓶，杰妮丝，他把它打开，全喝光了。”

“他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就是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也许你应该看看他的信。”

华伦冷冷地盯了她一眼，点起一支香烟。

“听我说，”她说，声音里又胆怯又焦躁，“不管里面写些什么，反正是那些信搅得他心烦意乱，你最好弄清楚出了什么问题。”

“要是他想叫我知道，他会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办呢？”

“吃我的晚饭。”

直到吃完饭，华伦都没再说话。饭桌收拾开以后，他还默默地坐在那儿，望着前面发愣。最后，他说：“爸爸把‘加利福尼亚’号的事看得太严重了，问题全出在那上面。”

“嗯，我希望没别的事。”

他说：“你听了晚上的新闻广播吗？”

“没有。”

“马尼拉遭到大轰炸，他们把甲米地海军基地炸得一塌糊涂。华盛顿发出的消息就是这些。可是‘企业’号上的报务员告诉我，有两艘潜艇挨了炸，一艘沉没了，是‘乌贼’号。”

“哦，上帝，不会吧！”

“有没有人得救，一个字没提。”

(1) 　舰船上隔舱之间的空隙，以防液体由一舱流入他舱。

(2) 　1916年英德两国海军在丹麦西部海上进行的一场大海战。

第六十一章

对军事专家来说，“克拉克机场”就是美国失败的代号，和珍珠港一样。吕宋岛上陆军的这个主要空军基地一毁，菲律宾就失去了空中掩护，亚洲舰队就得南逃，物产丰富的南海岛屿和群岛一下子就暴露在侵略者面前了。究竟那里出了什么事，始终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国会没有进行调查，也没有一个人被撤职。历史依旧把克拉克机场置之不顾，只记住珍珠港。相距五千英里的两场大灾难在同一天里发生，确实是令人痛心的，于是，历史像个老练的编辑，删掉了重复的部分。

克拉克机场事件比珍珠港事件晚半天，因为日本人尽管计划订得十分巧妙，也不可能安排所有地方都同时天亮。他们放弃了突袭菲律宾的希望，因为太阳要五个钟头才能从夏威夷越过这段大洋。他们的轰炸机等候好天气从台湾起飞，刚好在正午以前隆隆地一直飞到吕宋本岛上空，预料岛上会严阵以待，猛烈抵抗。珍珠港被炸的消息传来以后，转入战时体制的地面观测哨，跟踪着越过海岸一路飞向目的地的进攻机群，把大量的报告送向指挥部。然而，那些轰炸机没有受到丝毫抵抗，发现远东空军部队的战斗机和轰炸机的庞大机群排列在机场上。这件丢脸的事是如何发生的，仍然是一个谜。这一次，惊讶的是日本人了，不过这种惊讶是十分愉快的。他们彻底消灭了麦克阿瑟将军的空军，然后飞走了。这样，十五分钟之内，任何阻止日本人向南海进军的希望都归于破灭。留给当地美军的没有别的，只有陷于绝境和投降。

日本人马上抓住了这个惊人的胜利。第一步就是要搞得美国海军在马尼拉海湾站不住脚。克拉克机场事件以后两天，一大群轰炸机飞来，周密细微地摧毁了甲米地海军基地。他们干得很从容，因为不必担心美军的空中防御。“乌贼”号和拜伦·亨利在日本人的轰炸中首当其冲，因此就有了第一次的那个误报。在甲米地被炸沉的是另一艘同级的潜艇“海狮”号。

袭击刚开始时，拜伦正在岸上，带着一个工作组提运鱼雷。吓人的空袭警报的哀鸣就在鱼雷工厂的大敞棚附近响起来。高架吊车咔嗒一声停住了，修配机器的隆隆回响和尖厉的声音也沉寂下来。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工长们、鱼雷手们和机械师们从座位上和车床边跑出来，走上战斗岗位。

拜伦的小组已经把四枚鱼雷装上了卡车。他决定再装两枚再走，因为他得到的命令是运六枚，而且自从克拉克机场事件以后，虚惊一场的警报经常有。可是，高架吊车停了，要挪动一枚装配好的马克-14型鱼雷——一个装满了炸药、推进燃料和马达的一吨半重的钢筒——就成了慢活儿了。汗流浃背的“乌贼”号水兵们正在把一枚鱼雷挂上一辆起重卡车的吊链，拜伦手下的上等鱼雷兵往天边瞟了一眼，说：“亨利先生，它们飞过来啦。”

在“乌贼”号上，汉逊的眼睛最尖。拜伦瞧了半分钟，才看出银灰色小点组成的整齐的V字形，在蓝天上闪闪发光，比他在波兰上空看见的德国飞机要高得多。以前在华沙的那种感情——恐惧、兴奋以及眼明手快的要求，又紧紧抓住了他。

“上帝，真是的，总有五六十架。”他说。

“我数的是五十七架，朝这边飞过来了，先生。目标角度零度。”

“可不是。喂喂，咱们快点儿装吧。”

开起重卡车的水兵发动了马达，挂着鱼雷的铁链绷紧了。“停下！”拜伦听见远处一声爆炸，喊道。更多的开花弹爆炸了，声音越来越近。水泥地面颤抖起来。自从离开华沙以来，拜伦第一次又听到了那种熟悉的声音——一种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的尖啸。

“隐蔽！”

水兵们钻到卡车和附近的一张笨重的工作台下面。敞棚附近一声爆炸，跟着周围响起一连串的声音，地面颤动着，拜伦也扑到工作台底下盖着一层油泥的粗糙水泥地上。这儿地方很窄，他的脸挤在什么人粗硬的工作服上。拜伦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轰炸，听到一阵接一阵的震撼地面的爆裂声，他一再感到揪心的痛苦，并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觉得死活的机会一半对一半，好像下一分钟就要被炸死了。但是，喧嚣终于减弱下来，轰炸转移到基地别的部分去了。他爬出来，跑到外面。到处是一片汹涌翻腾的烟云火海，一道道墙开始倒塌下来。清澈的蓝天上，星星点点的高射炮火在轰炸机下面老远的地方有气无力地爆炸。透过烟雾，那些轰炸机清晰可见。“乌贼”号的水兵们乱哄哄地聚集在拜伦周围，掸着身上的灰土，凝望着大火。

“喂，亨利先生，看来不妙，对吗？”

“我们回艇上去好吗？”

“等一等。”

“我们还得把鱼雷装完吗？”

拜伦匆匆穿过冒烟的敞棚，去查看一下那一边的情形。汉逊跟着他一道。汉逊是一个能干的潜艇老兵，一个家在俄勒冈州的胖胖的瑞典人，身高六英尺多，留着一把金黄色的大胡子，大肚子下面紧紧勒了一条裤带。汉逊没当上上士班长是因为有一次在檀香山抗拒逮捕他的海军陆战队的三个海岸巡逻兵，把一个打得脑震荡，另一个断了胳膊。他喜欢拜伦，教会他很多东西，却又不显出在教的样子。拜伦留起胡子，一半也是为了同情汉逊，因为艇长一直找这个顽固的瑞典人的麻烦，叫他要么把胡子剪齐，要么刮掉。

鱼雷工厂的另一边，海风吹着大火，烧得轰轰隆隆、噼噼啪啪直响。街道上，一枚炸弹炸了一个大坑，水从破裂的总管道里喷上来。被炸得歪扭断裂的地下电缆上迸射着密密麻麻的蓝色火花。三辆海军的重型卡车停在烟雾腾腾的坑边上，三个菲律宾司机用他加禄语交谈着，向洞里张望。

拜伦的喊声盖过了这片嘈杂声：“看样子，我们大概要困在这儿了。汉逊，你说呢？”

“我也说不上来，亨利先生。要是这些卡车能调开，我们也许能绕过司令部开出去。”

一位司机招呼拜伦说：“喂，我们能打这工厂里开过去吗？有没有一条能上码头的道儿？”

拜伦摇摇头，提高嗓门盖过尖厉的警报声和沿街拖着水管的消防队员的呼喊声：“那边的路全都堵上啦！火大着哪，好多墙都塌啦！”

汉逊眯起眼睛，抬头望望随风翻腾的浓烟烈火，说：“亨利先生，火就要蔓延到这个工厂里来了，这些鱼雷全都要完蛋啦！”拜伦懂得这个鱼雷兵话里包含的痛苦。没有鱼雷，潜艇分队还有什么用呢？鱼雷不够，谁都知道是一个大难题。

他说：“好吧，要是你会开高架吊车，咱们也许还能多拖几枚出来。”

汉逊搔了搔秃头：“亨利先生，我不是吊车司机。”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一顶褐色硬帽子的瘦瘦的老百姓正站在水坑旁边，他说：“我是吊车司机。你需要干什么？”

拜伦转身对那个菲律宾司机说：“你们几位帮我们一把，怎么样？我们要把一些鱼雷从这儿弄出去。”

那个菲律宾人用他加禄语跟另外几个司机很快地交换了意见，于是说：“行！往哪儿去？”

“来吧，”拜伦对那个老百姓说，“就在这工厂里。那是一辆高架吊车。”

“我晓得，小伙子。”

这时，在桑莱岬海湾里，一艘灰色快艇飞快地靠上正在驶往巴丹潜艇基地的“乌贼”号。这是瑞德·塔利的快艇，他把“乌贼”号的艇长从基地送回艇上来。布朗奇·胡班从快艇上跳上了潜艇前甲板，这时塔利上校用扩音器向舰桥上高喊道：“嘿，‘乌贼’号！‘海龙’号和‘海狮’号怎样啦？”

埃斯特把双手圈在嘴边说：“我们离开时，它们都没事，先生。不过它们并排靠在那儿动不了啦，没有动力啦！”

“哦，上帝。告诉布朗奇把潜艇停在这儿附近，我去瞧瞧。”

“要下潜吗，先生？”

“不用，除非你们受到攻击。”

胡班走到舰桥上时，快艇突突突地开走了。“‘夫人’，勃拉尼和他的工作组怎么样啦？”

埃斯特指指身后的海军基地，那边是一片熊熊的烈焰，一道道烟柱直冲天空。“他们一直没露面。我当时琢磨还是从那里挪开的好，艇长。”

“对极啦。幸好我们当中有一个在艇上。”

一会儿，快艇回来了。舵手驾着它斜斜地靠拢过来，塔利上了“乌贼”号。他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地说：“糟糕，它们都吃了炸弹啦。我看‘海狮’号是完蛋了——它着火了，后机舱进了水，正在迅速下沉。‘鸽子’号正在设法把‘海龙’号拖到一边去。你最好回那边去，布朗奇，看看有没有办法。”

“是，是，先生。”

一艘肮脏的捕鲸摩托船朝“乌贼”号磨磨蹭蹭地开过来。“这会儿会是谁呢？”塔利说。

胡班用手遮着眼：“喂，‘夫人’，那是皮厄斯吧？”

“是他，是皮厄斯，先生。”埃斯特上尉用望远镜望着说。

水兵们跑上前甲板，帮助那个年轻水兵爬上船来。他到了舰桥上，两眼泛白，嘴巴红红的，像是一个涂了黑脸扮黑人的歌手。“上校，亨利先生派我来告诉您，工作组平安无事。”

“哎呀，谢天谢地！他们在哪儿？”

“他们正从鱼雷工厂往外运鱼雷呢。”

塔利叫道：“鱼雷工厂？你是说它还没倒塌？”

“没有，先生。火头好像朝另一边吹，所以亨利先生和汉逊弄了些卡车，并且——”

“你跟我走。”塔利说，“布朗奇，我回那边去了。”

可是，等到中队司令和那个水兵到达熊熊燃烧的海军基地时，已经没有一条路能通往鱼雷工厂了。倒塌的建筑物和冒烟的废墟把每条通码头地区的路都堵住了。塔利驾着一辆征用的吉普车，穿过滚滚的烟雾，避开弹坑、瓦砾以及尖叫着飞跑的救护车，徒然地绕来绕去。“塔利上校，我想，我看见那些卡车了。”皮厄斯说，他指着小桥对面的一块草地，那里挤满了车辆、救护车和行人，“看见了吗？就在那水塔旁边。”

“灰色的大卡车吗？”

“是的，先生。我想，他们就在那里，先生。”

塔利把吉普车开到路外边停下，挤过桥去。他发现拜伦·亨利坐在卡车上的一堆鱼雷上面，正在喝可口可乐。他的手、脸、胡子上全是煤烟，简直认不出来啦。三辆卡车装满了鱼雷，还有两辆起重卡车上也装着。一辆小军用卡车上高高堆着印着字的板条箱和各种盒子。菲律宾司机坐在草地上，吃着夹肉面包，用他加禄语讲着笑话。“乌贼”号工作组的人都疲惫不堪，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只有汉逊坐在那里抽烟斗，背靠着拜伦坐着的卡车大轮胎。

“喂，拜伦！”塔利叫道。

拜伦转过身来，想一跃而起，可是在一堆长长的圆筒上面办不到。“哦，下午好，先生。”

“你搞到多少枚？”

“二十六枚，先生。后来非离开不可了，火逼近了。”

“我看见你还挖了一卡车零件呢。”

“那是汉逊的主意，先生。”

“汉逊是谁？”

拜伦指了指那个鱼雷兵，他一认出塔利上校，马上跳了起来。

“你是什么级别？”

“一等鱼雷兵，先生。”

“那你可说错了，你是鱼雷兵班长啦。”

汉逊张开满是大胡子的嘴，喜气洋洋地微微一笑。他望着亨利少尉，两眼炯炯有神。塔利环顾了一下抢救出来的鱼雷宝藏：“有雷管没有？”

“有，先生。”

“那很好。你把这批东西拉到马里韦莱斯去吧。”

“是，是，先生。”

“拜伦，关于这事，我想要一份报告，把你工作组的人员和这些司机的姓名、级别都写上。”

“是，先生。”

“还能有办法从那里多搞出一些鱼雷来吗？”

“那要看这场火能留下多少了，先生。我们走时，工厂还没烧着，不过这会儿，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这事我来照管，你们走吧。”

第二天早上，拜伦去见塔利上校。这位中队司令在马里韦莱斯港海滩上的一所活动房屋里，正坐在写字台前办公。这个海港是多山的巴丹半岛的一个小小的深湾。塔利的晒黑了的光头后面，一幅蓝黄两色的马尼拉湾大地图差不多盖满了白板墙。拜伦递给他一份两页的报告。塔利看了一遍，说：“这个材料太短。”

“事实和所有的姓名、级别都写上了，上校。”

塔利点点头，把报告放到文件筐里。“布朗奇告诉我，你讨厌写公文。”

“很抱歉，先生，我没那份本事。”

“那么，他跟你讲了我为什么要找你吗？”

“是关于抢救物资的事，先生。”

“拜伦，日本鬼子不久就要登陆了，我们大概守不住马尼拉。只要麦克阿瑟抓住巴丹不放，这个中队就能从马里韦莱斯往外继续作战。这个鬼地方比我们现有的或者在很长一段时期里可能有的任何别的潜艇基地离日本都近得多。”塔利站起来，指着墙，“所以，我们的想法就是把剩下来的每一项物资，只要是我们用得上的，都从甲米地和马尼拉撤出来，运到这儿。你好像有一种清道夫的本事。”塔利笑了，拜伦也有礼貌地回笑了笑。“‘乌贼’号出海作战以前，你就干这个。柏西菲尔少校负责这项工作，你现在就到马尼拉哈特海军将军的司令部向他报到，他等着你。”

“是，是，先生。”

“你到了那里，去看看哈特海军将军。你晓得，他是潜艇上的老手。我对他讲了那些鱼雷的事，他很赞赏你，正写保举信呢。”

“是，上校。”

“哦，附带说一下，我写了一封信给你爸爸，谈到你立了功，不过天晓得那封信什么时候、怎么样才能到他手里。”塔利上校犹犹豫豫地取下眼镜，望望站得笔直的、没有表情的少尉，在转椅上转来转去，“喂，拜伦，咱们这儿闹得这样乱七八糟，你还想到大西洋去吗？”

“是的，先生，我想去。”

“现在只有我们这个中队在海上跟日本鬼子作战，只有这儿才是战场。在这种时候，你还要走？”

拜伦没作声。

“至于你在意大利的妻子和小孩，真是运气不好，不过你晓得，她现在就要成为敌侨啦。”

“先生，我们还没跟意大利交战哪。”

“啊，那是避免不了的。你知道，希特勒预定要在今天发表演说，大讲这个问题。谁都料得到他会宣战，墨索里尼也就会马上跟着来。你妻子会被拘留，不过那也没什么可怕，过一阵子就可以交换回来。意大利人是文明人，我敢说她不会出什么事。”

“塔利上校，我妻子是犹太人。”

中队司令看来吃了一惊，脸色有点儿变红了。他避开拜伦的目光：“哦，那我可不知道。”

“我的艇长知道，我告诉过他。那些意大利人，说得更具体些，那些德国人会把我儿子也划成犹太人的。”

塔利呼呼地喘了口长气，说：“好吧，那倒是一个问题。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可想。我们潜艇在大西洋的军事活动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里是次要的，这里才是需要你的地方。”他抬头望望没有表情的立正站着的少尉。“不管怎样，拜伦，我要发一封公文，建议把你调到大西洋潜艇舰队去，可是要等到‘乌贼’号找到接替你的人，之前可不行。”

拜伦·亨利没露出半点儿他心里感到的快慰。“谢谢您，塔利上校。”

中队司令打开了桌子抽屉。“还有一件事，你的指挥官同意发给你的，祝贺你。”

他把一枚金质别针放在拜伦面前的桌上，那是发给潜艇人员的海豚奖章。

第六十二章

对美国作战

（摘自《失去的世界帝国》）

希特勒的失策

十二月十一日，发生了最后的灾难。经过四天连历史本身都吓得不敢透气的踌躇，阿道夫·希特勒召集国会，对美国宣战了。

富兰克林·罗斯福在十二月八日向国会发表宣战演说时，连提也没提到德国。这是很有理由的！他的国家所掀起的汹涌澎湃的战斗热情，是百分之百地针对着“可耻”的日本。如同一向所做的那样，这个狡猾的总统连一英寸都不越过舆论的范围。

在这焦灼不安的四天里，我们参谋本部的一些人认为，珍珠港的袭击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战争的重大转折点。可以想象，美国会从欧洲整个转过身去应付日本。罗斯福所制造的歇斯底里的战争压力，都会发泄到太平洋去，停止《租借法案》。这样，我们终于有了透口气的机会，把英国绞死，把苏联打倒，然后我们就可以按照我们自己的时间和方式去对付美国。

然而，元首受到日本的强大压力，要他“尊重”所谓三国公约。

公约变成陷阱

公约主要是宣传上的欺骗手段，像德国和意大利之间的《钢铁盟约》 ⁽¹⁾ 一样。日本在一九四○年加入了《钢铁盟约》，因此这就变成了三国公约，从而产生了虚妄的世界闻名的“轴心国”。这是一句虚张声势的假话。意大利等于零，日本想借德国去吓唬美国人，而希特勒想借日本去吓唬美国人。这两个穷国用公约联合起来，希望使介于它们中间的一个富国瘫痪到不能动弹的地步。

然而，地球是圆的，在另一个方向还有另一个强大的国家介于它们中间，这就是苏联。这种情况有所不同。德国和俄国是由里宾特洛甫的互不侵犯条约联系着的，所以我国的外交家们在三国公约中列入一个条款：跟苏联的关系不受这个新条约的影响。

我们对俄国开始作战的时候，日本人发现我们的这个条款是他们逃避义务的一个可喜借口。他们很有礼貌地引证这个条款，以及他们当时跟俄国签订的中立条约，不愿进攻俄国。他们说，一旦情况许可，他们会这样做的。这就是说，要等到德国人流血流得差不多了，胜利近在眼前的时候。但是，珍珠港事件发生，世界的情况突然逆转过来，现在日本要求德国帮助它进攻美国了，尽管它以前没有帮助德国去进攻俄国。

不言而喻的是，希特勒对日本人并没有什么亏欠。三国公约规定，缔约国的任何一方受到第三者的进攻的时候，有互相援助的义务。把珍珠港事件叫作美国对日本的“进攻”，即使是在东方人的修辞中，也是牵强附会的语言。希特勒当然有权至少要求日本对苏联宣战，作为对等交换。日本这一行动的消息会使我们在俄国的冰天雪地中作战的军队无限地提高士气，这样也就会使整个情况有所改变。

但是，希特勒从来没有提出这个要求。他让日本跟俄国继续保持中立，而他自己却把德国人民投入对美国的战争。随着这个叫人迷惑不解的失策，元首把他的历史性的胜利和帝国的前途抛弃了。

为什么？

元首到柏林去宣战的时候，我本人正飞往莫斯科前线进行空中视察。十二月中旬，当我又在“狼穴”里见到他的时候，他把美国人看作花花公子，毫不放在心上。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也在场，他把美国叫作一半犹太化一半黑人化的一个杂种民族，认为他们不可能进行重大战争。他得意扬扬地说，美国忙于应付日本，大概要被打败，它不可能还有机会干预欧洲的事情。这就是他说的话。但是我那时相信，现在依然相信，这些话都是他叫部下高兴的胡说八道，不然就是自欺欺人之谈。跟日本的领袖们不一样，希特勒深知一个关于美国的决定性的军事事实：切勿做那种唤醒和团结这个混乱的、爱争吵的、奢侈腐化的“巨人”的事情。但是，珍珠港事件做了这样的事情。

这场战争从根本上说是一盘以人和国家为棋子的棋赛，是两种意志和两种世界观的较量。自一九三三年以来，阿道夫·希特勒和富兰克林·罗斯福就已经在下这盘棋了。在工厂、人口、盟国和天然资源方面，希特勒一开始就让了一车两卒，那就是工厂、人口、盟友和自然资源。这些条件逼得他采取虚张声势和不顾一切的方式。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却能够慢慢地、小心地下着棋，等待他的对手用拙劣的赌博使自己失败。

年复一年，希特勒仿佛很出色地胜过了罗斯福。他在一九三九年之前的不流血的胜利，他对波兰和西欧的迅速征服，以及一九四一年他对俄国欧洲部分的惊人的占领，使这盘棋的局势大大对他有利。正当阿道夫·希特勒眼看着就要将死对方的时候，日本突袭了珍珠港。这正是罗斯福早在等待着的一个机会。

我深知有一种习惯的说法，说希特勒觉得我们既然事实上已经在大西洋跟美国作战，为了威望，就要用宣战把罗斯福打倒。还有人甚至认为，对美国宣战是一个提高士气的聪明举动，使公众不去注意我们在东线的停顿和挫折。但是，这些推测都忽视了我们没有要求日本对俄国作战的这个致命弱点，以及当时这篇宣战书的措辞。这份缺乏政治家风度的文件是出于绝望和愤怒而对罗斯福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叫喊。我一直认为，希特勒是看到这盘棋已出乎意料地失去赢的希望，于是一怒之下把棋盘踢翻在地。

德国的结局

其他的作者们跟着丘吉尔的说法，把战局的转折点放在一年以后，归结在三起同时发生的事件上：斯大林格勒战役、阿拉曼战役 ⁽²⁾ 和北非的登陆，当时战场上已有明显转机。然而，真正的转变还是珍珠港事件。

毫无疑问，只是到了一九四二年，在珍珠港事件和莫斯科受阻很久以后，我们才获得了巨大的胜利，把我们短命的帝国扩大到最远的地方。我们的潜艇差不多完全控制了大西洋，把整个英美舰队击沉海底。我们的军队开进高加索山脉、里海和尼罗河。我们精力充沛的盟国日本，在迅速的辉煌胜利中取得了它的东亚帝国。

但是，在获得这一切胜利期间，一段记忆常常萦绕在我心中，这就是珍珠港事件刚发生以后我飞往莫斯科前线的空中旅行。我在空中看见德国的坦克、卡车和炮车在几百英里的荒凉平原上蹒跚而行，在阴郁而低沉的俄国太阳下面，冻结在泥淖里，深陷在雪地中。我看见躺在雪地上的死马，我们的士兵用刀砍碎它们冻硬的尸体，吃它们的肉。我们的飞机往往降落在一群成年的和年轻的士兵中间，他们穿着破烂的灰绿色夏季军服冻得发抖，在汽车下面燃起一堆火，使引擎散热器免于冻裂，使汽油免于冻得黏稠而流不出来。我听到他们没完没了地抱怨缺乏靴子、厚袜、手套、防冻剂以及一种据说可以使坦克上的望远镜转动的软膏。望远镜一旦冻住，没有软膏使它转动，坦克兵就成了瞎子，无法操纵坦克和保护自己。那些冷得发抖的士兵，穿着戈培尔征募来运到前线的女人皮大衣和皮毛围巾，实在可怜。

我的那次旅行使我看到了莫斯科的阻塞气球和高射炮火。在那里，我充分体会到使人苦恼的停顿的痛苦；在那里，我第一次听到我们又跟美国作战了。我心里明白，这表明德国的结局终于到来了。

在一九四一年以后，德国就像一头脑壳里中了一颗子弹的横冲直撞的大象，在倒下以前，使出它的全副力量去践踏、撞死折磨它的人们。那颗子弹就是珍珠港事件。

失去的世界帝国

我用这些评论结束了我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役分析的第一卷，给它做个总结是理所当然的。

乔治·马歇尔将军在他一九四五年的胜利报告中，把德国、日本和意大利叫作“恣意掠夺的三个犯罪国家”。但是，假使我们胜利了——那是我们差一点儿就要做到的——要上绞刑架的领袖人物就该是斯大林、丘吉尔、罗斯福和马歇尔先生。犯罪国家就该是盟国，它们为了竭力维持几世纪以来它们的财阀掠夺来的东西，从空中屠杀了德国和日本的妇女和儿童。希特勒并没有下命令轰炸广岛和德累斯顿！

世界历史上从没有道义可言，只有依靠暴力和死亡来造成潮流的演变。胜利者写下历史，宣布判决，把失败者绞死或者枪决。实际上，历史是根据旧政治结构的腐朽和新政治结构的兴起而发生的一连串霸权的变换。战争是那些变换的高热度转折点。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战争永远会发生，而唯一的战争罪行就是战败。这就是现实，其他的都是感情用事的胡说。

我们自始至终跟随着阿道夫·希特勒，从难以相信的胜利到空前的灾难，从珍珠港事件到柏林的陷落，因为他就是我们民族的命运。他是一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一位鼓舞人心的领袖，抱着达到人类可能的新高度和新深度的伟大梦想，同时他又是具有钢铁意志的冷酷的谋略家。他是德国的灵魂。我们是一个富于幻想的民族，希特勒便是德国幻想的化身。如果不正视这一事实，我们民族的真实历史就永远也写不出来。他有他的缺点，包括残忍嗜好、某种根深蒂固的小资产阶级粗鄙、对他自己军事才智的夸大评价，以及人所共知的令人遗憾的反犹倾向。这些都是这位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人物的缺点，但是人类谁都不是完美无缺的。

英译者按：阿尔明·冯·隆把他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役分析的两卷著作正确地以珍珠港事件作为分水岭。在《失去的世界帝国》中包括的时期内，一场欧洲战争以差不多的阵容，像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样猛烈地进行着，所以温斯顿·丘吉尔把它叫作休战以后的继续，这两次大战合在一起成为一次新的三十年战争。但是整个期间，美国没有参加进去。到了珍珠港事件以后，我们已经深深陷进战争里，因而它成了第一次的全球性战争。那是另一篇故事了。

隆的第二卷著作，书名为《世界性的大破坏》，最近已经在德国出版，主要分析德国的失败和崩溃，但是并没有获得多大的成功。

他对希特勒的总结性的评价忽略了一两个小地方。这个能干而坚决的杀人狂利用现代德国作为他的屠杀工具，直接造成二千五百万到三千五百万人的死亡；这个数字永远不会被精确地算出来。为了制止他，全世界耗费了亿万美元，或许一万亿美元。倘若德国人把这个怪人关进疯人院，而不是把他抬举为他们崇敬的领袖，并投入他们的全部力量支持他十二年之久，这些死亡和这些浪费就不会发生。在历史的记载上，希特勒无疑是最坏的说谎者、骗子、破坏者和世界编年史上的大规模杀人的凶手。隆应该在希特勒的缺点中提到这些事实。

(1) 　1939年5月德国和意大利签订的法西斯军事同盟条约。

(2) 　阿拉曼位于埃及北部，1942年11月，蒙哥马利将军指挥的英军在这里击败德军，使其退出埃及。

第六十三章

通往娜塔丽卧室的一扇门敞开着，因此希特勒的尖厉叫喊把孩子惊醒了。娜塔丽在起居室里已经把收音机的音量拨低，但是元首突然一声尖叫“罗——斯——福！”把她和埃伦吓得吃惊地面面相觑。路易斯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他终究是一个疯子。”穿着浴衣、围着围巾的埃伦·杰斯特罗沉重地在扶手椅上坐下，两只凹陷的发红的眼睛淌出泪水，摇着头，颤动着手把茶杯举到嘴边。希特勒还在厉声吼叫、嘲骂，忽而声音放低，忽而大声叫喊。“极其机敏、动人、有力，然而是一个疯子。我承认以前我从来不了解这一点，我还认为他是装腔作势呢。”

娜塔丽略带轻蔑地望了一眼她的叔叔，然后走到她的娃娃那里去。

元首的演说一开始照例控诉德国和他自己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然后逐渐提高调子，讲到一个最大的战犯，说这个战犯应对一切流血和痛苦负责，而这一切他作为元首是曾经竭力设法避免的。可是这个痴狂的伪君子把他的国家和他自己都出卖给了犹太人，利用每一次机会反对德国，使人类遭到毁灭。在令人莫名其妙的一个长时间停顿以后，他发出了这声把孩子惊醒的猛烈的叫喊：“罗——斯——福！”

这声充满仇恨的野兽似的猛烈叫喊，把埃伦·杰斯特罗也惊醒了。

最近几年来，杰斯特罗很少听希特勒演说。他感到讨厌。他是一个历史学家，而历史的篇幅中充满了这种不可一世的暴君，他们趾高气扬地度过他们短暂的黄金时期，搞他们的破坏，建立他们的宏伟纪念碑，然后消失。希特勒也会是这样。杰斯特罗在有一次访问德国以后，写过一篇冷静的思考文章在《哈珀斯》杂志上发表，题目叫作《元首：午夜前的思索》。

在这篇文章中，杰斯特罗把纳粹的狂热与历史上各个时代兴起又消失的其他短暂剧烈的群众骚动并列。有时候，它们改变了事物的秩序，例如十字军和法国大革命；有时候，它们留下的只是破坏，例如阿拉里克 ⁽¹⁾ 和帖木儿 ⁽²⁾ 的血流成河的大屠杀。说不定这个古怪的被人捧起来的小叫花子对世界会有什么贡献，他关于建立欧洲统一的新秩序的号召还有点儿意义。他可能发动一场世界战争；他也许会胜利，也许会失败，但是无论怎样，最后他还是要死去，世界还是要继续前进的。

上帝——杰斯特罗以调皮的嘲讽使用这个名词，来表明世事的随波逐流——就像路边的一个高明魔术师，使用随手拿来的不论什么东西表演他的节目。要是希特勒胜利了，给欧洲甚至全世界带来一个暴虐的延续一两个世纪的统一的德国，也许这就意味着这个时候我们渺小的世界正是需要他的。发生的事情终究只是非发生不可。天堂里没有骰子可掷。人类的精神在不断地渴求自由，要么使他们的条顿主人最后软化驯服，要么冲破暴君的监狱，如同一棵野草冲破水泥人行道一样。

这样用几段简练的文字处理了这个德国独裁者以后，埃伦·杰斯特罗已经在思想里把这个人的问题解决了。这一天，由于喊叫了罗斯福的名字，希特勒又在埃伦·杰斯特罗的思想里冒了出来。

这个独裁者继续讲着，把罗斯福和他自己做了冗长的、近于狂言乱语而又尖酸刻薄的比较。他，是为生活而挣扎的双亲的儿子；罗斯福，是一个百万富翁的娇生惯养的独生子。他，是忍受风雨、炮火和污泥达四年之久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普通士兵；罗斯福，是在海军部安全舒适的办公室里工作的出身名门的政府要人。他，是中过毒气的退伍军人，躺在医院里一贫如洗；罗斯福，是战后把遗产增加了一倍的一个狡猾的金融投机家。他，是一个战败的、屈服的民族的恢复者和重建者；罗斯福，是一个经济补锅匠，用他的想入非非的新经济计划来营救一个富国。他，是对于过去罪恶的勇敢的纠正者，像救世主一样的欧洲统一者；罗斯福，是力图不管将来而维持犹太人世界霸权的一个主要战犯。埃伦·杰斯特罗听着这种凶狠、疯狂、奇怪的首尾一贯的妄想，他的哲学上的立足点开始动摇，最后惊恐起来。

意大利人已经取消美国人的出境签证。美国大使馆的代办已经告诉杰斯特罗，这只是一个预防措施，他们还应该准备在本月十五日离开，如果当时还没有宣战的话。几天来，杰斯特罗睡得很少，吃得也很少。现在，他听到了希特勒的演说，好像一扇铁门当啷一声关闭了。

“怎么样？”娜塔丽说，抱着用毛毡包裹着的大声啼哭的娃娃，“还有什么希望吗？”

“他还没有宣战呢，这么多话里没有一句宣战的话。”

她用满不在乎的熟练动作，不大顾得上害羞，解开了她的毛线衫、短外衣和衬衫，露出一边雪白的乳房，把咖啡色的毛线衣拉在娃娃身上。“为什么这间屋子冷得多？冰冷的，而且——”

杰斯特罗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叫她不要说话。希特勒越来越激动，演说逐渐达到高潮。他的听众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时爆发出一片鼓掌声、欢呼声和“元首万岁”的吼叫声。

“埃伦，这是什么意思？”

杰斯特罗提高声音，盖住了群众刺耳的喧闹。“恐怕就是这个。他说他已经召见了美国的外交官员，把回国的护照交给了他们。这就开始了欢呼。”

“唉，我只能说我也觉得吃惊。”娜塔丽用一根手指头抚摩着孩子的脸庞，当孩子安静下来开始吃奶的时候，她凄然微笑了一下，“你只不过是饿了，小顽皮，是不是？”

她的叔叔说：“墨索里尼还要演说呢。过一两个钟头我们就会知道。”

“哦，埃伦，他会怎样选择呢？”

他把收音机关掉。“唉，横竖就是这样了。我想喝杯雪利酒，你也来一杯吗？”

“不，不，我今天最好保持头脑清醒，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讲。”

杰斯特罗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喝干，然后又倒一杯，身子缩在扶手椅里，慢慢地呷着，无目的地环视着这个堆满了手提箱和木箱的又高又长的寒冷房间。旅馆静悄悄的，外面马路上也是静悄悄的。

“不要灰心，娜塔丽。你知道吗，在一九三九年，这位意大利领袖曾经脱身过一次。在军事上，他对希特勒没有用处。意大利人又虚弱又执拗，而且是被打垮了的。要是他对美国宣战，他也许会被人暗杀，希特勒一定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此外，他又狡猾，他会找出一些圆滑的客套话，我们还是可以在十五日坐上那架飞机的。”

“啊，埃伦，请你千万别说了。他会宣战的。”

杰斯特罗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想是这样。娜塔丽，我很抱歉，我深深地感到抱歉。”

她举起一只手，手掌向外。“不，不，不要这样。这有什么用处呢？”

“让我说下去。把你和你的孩子都拖累在里面，真使我受不了。我绝没有——”

“埃伦，是我自己这样做的。现在别再提了，别这样，我忍受不了。”

除了孩子使劲吃奶的声音以外，屋里一片长时间的沉默。杰斯特罗一口一口地呷着雪利酒，用垂头丧气的表情朝他的侄女望了一眼。“亲爱的，也许我该打个电话给大使馆，问一问是不是在计划搞外交人员的专车。”

“要是你能把电话打通的话，倒是一个好主意。要不然我们就亲自走一趟。”

“我正这样打算，”杰斯特罗说，“试试吧。”他打了电话，但是大使馆的线路忙碌不堪。他又倒了些雪利酒，慢慢地讲着话，间或咳嗽一两声。“一个历史学者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会歪曲一个人对现在的看法。我似乎是把望远镜倒过来去观察当前的形势。那些人物看起来渺小而滑稽；那些事件看起来那么琐碎，那么重复，那么平凡！我想，我能很好地了解过去，我对将来也看得清楚，只是对于现在，我却这样糊涂。亲爱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没有资源可以坚持。中欧的这所华丽而破烂的军国主义疯人院将会倒塌。俄国和美国是可畏的，这两个国家会把纳粹主义夹在中间压碎。唯一的问题只不过是来得多快罢了。好吧，我该穿衣服了。”

“是的，埃伦，快穿吧。”

“让我先把酒喝完。”

娜塔丽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把孩子抱到卧室去，免得跟她的叔父拌嘴。对于这个爱唠叨的、自负的、胡思乱想的老头儿，她已经没有什么敬爱，他的趾高气扬的挖苦话和顽固得闭眼不顾事实的乐观主义，已经使她和她的孩子陷入了这个危境，尽管说到底还是她自己要负主要责任——她常常回过头来这样想。

娜塔丽·亨利把她的危境想了又想，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住这种自我的探索。她在什么情况下干了这种不幸的蠢事呢？在回来的时候吗？在跟拜伦结婚的时候吗？没有搭德国飞机离开苏黎世吗？没有跟赫布·罗斯乘坐到巴勒斯坦去的船吗？不，毛病在她的思想深处。尽管她表面上那么聪敏，归根到底她却愚蠢透顶。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人也不是，她没有真正的身份。她的一生像是在空中飘荡的蒲公英的绒毛。她是犹太人，但是这个标志除了惹起麻烦之外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的第一次恋爱是跟一个异教的非犹太知识分子谈的。她跟一个基督徒结了婚，没有怎么考虑两个人在出身背景方面的冲突；他年轻，缺乏学识，又使她多一层烦恼。这一连串多么奇怪、偶然、不连贯的遭遇却创造了这个在她怀里沉睡的蓝眼睛小生物！

过去几星期，娜塔丽夜里开始做梦，仿佛上述一连串遭遇都不曾发生过。在这些梦中，时间倒流回去，有时候回到巴黎，有时候回到大学，更多的是回到她在长岛的儿童时代。她在睡梦中发现自己摆脱了梦魇般的现实生活，心中充满了宽慰和快乐。但是，当她醒来发现梦境中不好的方面正是真实的方面时，一种冷酷而消沉的忧伤便接踵而至。不过，至少这个孩子是属于真实方面的。

孩子成为她生命的寄托了。在这个时刻，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就是她胸口的这张温暖的小嘴：活泼、甜蜜而且异常美好。除此以外——在旅馆的房间里，在罗马，在欧洲——全是肮脏的、危险的、不可靠的而且渐渐暗下去的视野。外交人员的专车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孩子睡着的时候，娜塔丽把他包好，自己穿好衣服，准备到大使馆去。

“喂，亲爱的，你看起来很漂亮。”起居室里，埃伦现在很得意地斜靠在躺椅上，披着索尔家在他六十二岁生日时送给他的一件蓝色短斗篷，穿着他最好的一套深色衣服，系着一个很大的领结。他还在喝雪利酒。

“无聊！要是我安全地回到家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套倒霉的衣服烧掉，我再也不穿咖啡色衣服了。”

埃伦以不自然的扬扬得意的神态，把只剩一半酒的杯子朝她挥了挥，兴高采烈地笑起来。“真了不起，你还保持着你的幽默感。”他说，虽然娜塔丽相当严肃，“坐下，亲爱的，别再踱来踱去了。”

“我们不到大使馆去了吗？”她坐在一张躺椅的扶手上。

“告诉我，娜塔丽，你看见过恩里科·斯潘涅利神父吗？”

“那个梵蒂冈图书馆的管理员吗？没有。”

他乜斜着眼睛逗趣似的朝她微笑，这是在傍晚将尽，他喝下过多的白兰地时往往会出现的表情。“不过，我想有一个晚上我们大家一道吃过饭。”

“我想大概有过。路易斯病了。”

“啊，不错，我现在想起来了。哦，恩里科一会儿就要开车来把我们带到威尼斯广场去。他认识所有的新闻记者，我们可以在新闻记者席听墨索里尼演说。”

“什么？我的天，我不愿把孩子带到法西斯暴徒那里去！那怎么——”

杰斯特罗举起手来要她注意，匆匆地在一张便条上写了几行字，同时继续跟她讲话。“喂，亲爱的，这是看得见的历史。既然我们处在这样的境地，我们不如充分利用它。”

他递给她的那张便条上写着：“要是宣布战争，他会一直把我们送到大使馆去。就是这个打算。我们不待在旅馆，在这里我们可能被抓去。”

她在下面写了一句：“为什么你信得过他？”他们不敢肯定他们的房间里装有窃听器，但是有时候他们写便条来对话，作为预防措施。

杰斯特罗对她眨了眨眼，把眼镜取下，用一块手帕擦了擦。这是娜塔丽早已熟悉的他要高谈阔论的一种不自觉的信号。他轻轻地说：“娜塔丽，你知道我是一个天主教徒吗？”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哦，那你就不知道了。我想这些年来你也许很机警。告诉你，我讲的完全是真话。”

埃伦往往在喝白兰地或者雪利酒的时候发表一些古怪的言论，但他从来也没有讲过这种离奇的话。娜塔丽被他弄糊涂了，耸耸肩膀说：“我该怎么说呢？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非常认真。亲爱的，这是一桩家丑啊。他们没有告诉过你，我倒有点儿惊讶。二十三岁的时候，我改信了天主教。”他眼睛通红，扭歪着脸，害羞地咧开嘴笑了笑，一面搔着胡子，“但从来没有真信，我怕我的血型不合于那种宗教或者任何宗教。在当时，这种行为是真诚的。”

于是，埃伦告诉她关于拉德克利夫学院的一个女孩子的事情，他曾经当过她的历史学和美学的导师，她是一个富裕的天主教家庭的女儿。过了一年半热恋的生活，两人的爱情就垮台了。后来，他离开剑桥大学，在耶鲁大学完成博士学位，把那个女孩子和他的一切记忆都抛在脑后了。

他改变宗教信仰是一件非常秘密的事情。他在接受教谕的时候十分小心，而且是在暗中进行的，因为在波士顿的许多犹太朋友都对他很亲切，他不愿叫他们不安或者跟他们争论。他费劲地达到了怀疑论的自然主义，这是他固定下来的观点，因此到了离开哈佛大学的时候，他断定他改变宗教信仰是一个错误。此后，一接触到他的宗教信仰问题，他就提出他的不言而喻的犹太人出身，不再说什么。关于这件改信天主教的事情，他什么也不再去干，干脆让它从他的生活中消逝了。

但是，在这件事情的开始阶段，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曾经在自己家里讨论过这件事情。“那是我一直在后悔的。”他愁容满面地说，“这件事大概缩短了我父亲的寿命，那时我母亲已经死了，而你的父母肯定忘不了这次打击。我们永远疏远了，虽然我曾告诉你爸爸，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我认为我自己是一个不信教的犹太人，别的没有什么。但这也没有用处，他们跟我断绝来往了。

“当‘每月一书’读书会选上《一个犹太人的耶稣》的时候，路易斯写了一封态度生硬的短信给我。他的拉比要我到他的教堂里去讲道。他的措辞使我难以接受，我觉得他的信写得很残酷。我很亲切地回了他一封信，但是我婉言谢绝了。事情就是这样。从此以后，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我都没有再见到过。娜塔丽，在三十多年里，这件事除了你以外，我只跟一个人谈过，这个人就是恩里科·斯潘涅利。

“九月间，当我从瑞士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我觉得这可能是有好处的。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位杰出的古典学者，虽然对早期的拜占庭文化研究得比较差。他是一个极富同情心的人。他从来没有跟我因为宗教见解发生过争论，只是写了一封信到美国去要证明。他已经得到证明文件，我也有几份副本。所以，亲爱的，我们在梵蒂冈也有朋友。我希望我们不会用得着他们，但是这也是一种保证啊。”

娜塔丽心里只想到可能对她孩子的影响，听了又惊异又高兴。这像是找到了打开一间地牢房间的一把被遗忘的生锈的钥匙。埃伦年轻时在宗教问题上的波动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是这个技术性问题确实也许会带来帮助和庇护，甚至在紧急的时刻有助于逃跑！这个真相也终于说明了她的父母对埃伦那种很奇特的勉强而又不高兴的态度。她内心深处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轻视她叔父的感觉。

她说：“唉，埃伦，我简直吃惊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啦，不过我觉得你真是聪明得了不起，在四十多年以前就不再做一个犹太人了。这是何等的先见之明啊！”

“怎么，我照旧是一个犹太人嘛，别弄错了。你知道，保罗在他改了宗教信仰以后也是这样。那么，你不会像你父母那样讨厌我吧？这多好啊！”

她的嘴上皱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一个犹太人的耶稣，真的。可是你在骗人。”

“他是一个犹太人的耶稣。”埃伦·杰斯特罗在他很厚的短斗篷里把腰伸直，很得意地把他长满胡子的下巴抬起来，“这一点我要坚持。这部书是我跟自己激烈斗争的成果。我在大学里发现，丰富的基督教思想艺术的整个结构就建立在这个被巴勒斯坦人叫作被谋害的犹太人的身上，我当时真有点儿着迷了。我们犹太人假装那个结构并不存在，娜塔丽——就像你父母和我父母那样的犹太人——不过，你知道，这种说法没有用。事情明摆在那里。最后，我抛开宗教上的隐喻去探查，照耶稣本来的面目去认真对待他，力图抓住历史的真实。这就是我斗争了一年的实质问题。我发现一个特别感人、特别有吸引力的人物，我的一个天才的、悲惨的穷亲戚，古时候就住在巴勒斯坦。所以，这部书真的——”

电话铃响了。“啊，”杰斯特罗说，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这准是恩里科。亲爱的，快去抱娃娃。”

娜塔丽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我们去吧。”

在旅馆门外一辆生锈褪色的小汽车里，一个头戴神父帽、身穿鼠皮领大衣的人坐在驾驶盘后面，用一只粗大的农民的手向他们摆动一支正在冒烟的香烟。“教授！”这个担任图书馆管理员的神父有一张特别像墨索里尼的脸——凸出的棕色眼睛，弯曲的大下巴颏儿，还有一张宽大的肥嘴。但是，他戴的无边眼镜和黑色扁帽下面亲切温柔的表情，以及天天坐在屋内的苍白脸色，把两者之间倒霉的相似之处减少了许多。他用好听的罗马口音的意大利语向娜塔丽问好，还把那个包得厚厚的、几乎看不见的孩子赞美了一番，然后说：“教授，你看起来像是很疲倦。”汽车发出风湿病人似的呼哧呼哧声，开动了。

“我没睡好。”

神父温和而亲切地看了他一眼：“我懂得。关于你们要在梵蒂冈避难的事情，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去问过。这样做不是不可能，但是教廷和政府之间的协定不幸地限制了我们行动的自由。我要奉劝你们一句，这种例外的权宜之计可能会产生相反的效果。这样会引人注目，这样会变成特殊情况。”他小心翼翼地驶过几乎荒凉的林荫路，弯进一条街道，那里挤着很多人，高举着标语牌，走向威尼斯广场。

“麻烦的是，”杰斯特罗说，“我已经是特殊情况了。”

神父噘噘嘴，用十足意大利人的神态歪着头。“那倒是真的。也罢，你的模糊不清的国籍也许对你有利。要是你真的没有国籍，那么显然你就不是一个敌侨了。”斯潘涅利低头打量了一下娜塔丽，“自然，这对于你侄女并不适用。我想你们的大使馆总会设法替她——”

“神父，请原谅我，不论谁让我避难，都必须带她一同去。”

神父又噘起嘴，一言不发。他们接近广场的时候，人越来越多，都是穿着褴褛的冬衣、沉默而愁容满面的人。举着标语牌的黑衫队员极力抬起下巴，瞪着两眼，像他们的领袖一样。

“这些标语牌比往常的更卑鄙。”杰斯特罗说。在他们的汽车旁边，一个胖胖的红脸的黑衫队员举着一幅粗鄙的漫画前进，画的是罗斯福夫人坐在一只便壶上，对她丈夫骂出一些下流的话。汽车前面，另一块标语牌上画的是一口袋钱，拄着拐杖的罗斯福在一旁咧嘴笑着，嘴里斜叼着烟斗在抽烟。

“壶水沸滚的时候，污垢就漂到表面上来了。”神父说。

他把汽车溜进狭窄的街道，停在一个堆满垃圾的拱门下面，然后带领他们从一条小巷里走到威尼斯广场上。人群拥挤的广场寂静得使人感到惊讶。周围站着的人们一言不发，或者低声交谈。天空是阴沉的，风刮得既猛又冷。一大群举着旗子的儿童温顺地麇集在阳台前面，不笑也不打闹，只是举着飘动的旗子，显出烦躁不安的样子。

神父把杰斯特罗和娜塔丽带到阳台附近用绳子拦开的一个地段，这里聚集着摄影记者们和新闻记者们，其中包括几个美国人，还有几个娜塔丽在招待会上见过的露牙微笑的快乐的日本记者。有人拿出一把折椅给她。她坐下去，把沉睡的婴儿抱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虽然她大衣里面还穿着一件很厚的毛线衣，但还是不时发抖。阴冷的风仿佛直吹进她的骨髓。

人们等了很久，忽然墨索里尼走了出来，站在阳台上，举起一只手敬礼。人群发出一片吼声，在广场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响：“领袖！领袖！领袖！”这种效果很奇怪，因为所有的人都用发呆的或者敌视的面孔默默地望着那个矮胖的人物。这个人戴着一顶织有金鹰帽徽、披着穗子的黑帽，穿着一件金黑两色的短外衣，那种打扮与其说穿的是制服，不如说是歌剧院的戏装。阳台下面，几个黑衫队员拼命欢呼，在扩音器周围挤来挤去。一个身穿德国外交官制服的高个儿跟着走出来，和他一道的是一个身穿常礼服、头戴高帽子的日本人。他们两个人站在甚至比东方人还要矮些的那个独裁者的两旁，墨索里尼看起来好像被挟在前来逮捕他的两个警卫人员中间。黑衫队员们停止叫喊，仰起了他们血色不好的鸭蛋形面孔转向阳台。娜塔丽想，这是草率地伪装成军人的一群侍者和理发匠。

墨索里尼的简短演说是杀气腾腾的，腔调也是杀气腾腾的，姿势是人们十分熟悉的，也是非常杀气腾腾的。但是这一切都叫人觉得滑稽可笑，说话的声音跟姿势不相称。墨索里尼挥动着一只表示揍人的拳头时却把声音放低，忽而又恶狠狠地喊出几个丝毫无害的前置词和联系词，而且在最不恰当的时刻露出牙齿微笑。这个矮胖的老独裁者在希腊已经被打败，他的北非帝国也丧失了不少，他似乎是在一个极其不合适的时机对美国宣战的。当黑衫队员随便发出几声欢呼，高喊“领袖”的时候，人群开始散开。墨索里尼这个被听众藐视的拙劣老演员向成千的正在离去的背影——这在独裁政权下是难以使人相信的景象——吼出最后几句话：“意大利人，再一次站起来，不要辜负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们将会胜利！”他又微笑了一下。

在黑衫队员的欢呼声中，阳台上的三个人物退了回去。然后，墨索里尼又两次走出来向听众鞠躬，但是群众正在纷纷散去，仿佛突然下起暴雨来一般。

一小撮美国人一起留了下来，用紧张的低声激动地交谈着。虽然事情本身并不叫人诧异，但奇怪的是它已经发生；他们是站在敌国的土地上了。那些新闻记者不住地瞅着附近来去徘徊的警察，讨论起这时是应该回到办事处去清理他们的办公桌，还是直接奔往大使馆。有几个人决定先回办事处去，他们认为一旦进了大使馆，就会被留在那儿躲上很久，也许甚至要躲到外交人员专车开走的时候。

这使埃伦·杰斯特罗想起他的手稿来，他请求斯潘涅利神父在他们去大使馆以前把他带到旅馆去一趟。神父表示同意，娜塔丽也不反对，她还是处在受惊的状态。这时孩子哭叫起来，她想起要去取几块尿布和一些生活用品。于是，他们回到汽车里，向高雅旅馆开去。但是，在离旅馆一条街的地方，神父忽然刹住车，他从汽车的风挡玻璃里指着两辆正开进旅馆门口车道的警车。他把两只湿润的苦恼的棕色大眼睛转向埃伦·杰斯特罗，说：“当然，手稿是珍贵的，教授。不过，把一切事情考虑在内，您先到大使馆去不是更好些吗？要是情况坏到无可再坏的地步，我可以替您把手稿取出来。”

“大使馆，大使馆，”娜塔丽说，“他说得对，到大使馆去。”

杰斯特罗伤心地点了点头。

但是，到了离大使馆两条街的地方，斯潘涅利又把汽车停住了。一道由警察和士兵组成的警戒线拦在大使馆建筑物的前面。街对面站着一小群旁观者，等待着看热闹。这会儿，远远地看去，一切都很安静。

“咱们步行吧，”神父说，“你们应该能顺利通过那道警戒线，不过咱们走着看吧。”

娜塔丽坐在汽车后面，杰斯特罗转过身来，一只手抚慰地放在她的手上。他的脸变成了一种没有表情的、疲倦的和目中无人的样子。“来，亲爱的，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们往旁观者站着的街道旁边走去。在人堆的旁边，他们遇到了曾经带娜塔丽到日本人招待会去的那个《纽约时报》的记者。他又害怕又抱怨，他劝他们不要去尝试冲过警戒线。不到五分钟以前，一个美联社记者曾经打算这样做，走到大使馆大门口就被拦住了，经过一番争论，一辆警车开来把他带走了。

“可是，那怎么可以呢？那是不文明的、愚蠢的！”斯潘涅利神父叫嚷说，“在美国有我们的许多记者。这简直是笨拙的行为，一定会被纠正过来的。”

“什么时候纠正呢？”《纽约时报》的记者说，“此时菲尔又会遇到什么情况呢？关于你们国家的特务人员，我已经听到一些可恨的事情了。”

娜塔丽紧紧搂着孩子，竭力摆脱前途黑暗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最可怕的噩梦。她说：“埃伦，现在怎么办呢？”

“我们一定得想法进去。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他转过身问神父，“或者——恩里科，我们现在可不可以到梵蒂冈去？这条路还行得通吗？”

神父把双手一摊：“不，不，现在不成了。别往这上面想，这方面什么也没有安排。过一段时间可能会想出办法来，自然不是现在。”

“上帝，原来你们在这儿！”一个美国人粗哑的声音说，“咱们大伙儿都碰到了很大的麻烦。伙计们，你们最好跟我来。”

娜塔丽回头看到了着急而漂亮的赫伯特·罗斯十足犹太人的脸。

此后过了好久，压倒一切的现实便是把他们载往那不勒斯去的一辆卡车的鱼腥味，那种味非常厉害，使得娜塔丽都有点儿透不过气来。两个司机都是那不勒斯人，他们的任务就是把鲜鱼运到罗马。拉宾诺维茨雇下这辆卡车为船上的旧发电机运去一个替换的零件，一个烧毁了的电枢耽搁了船只的开航。

这个矮壮的巴勒斯坦人因为患偏头痛，脸色苍白，此刻颠颠簸簸地蹲在卡车平板上用粗麻布包着的电枢旁边，闭着眼，双手抱住膝头。他曾经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在那不勒斯和萨莱诺两地寻找电枢，最后在罗马物色到一个旧的。他带了赫伯特·罗斯一道协助他做成这笔交易。当罗斯最初把杰斯特罗和娜塔丽带到停在大使馆附近小巷里的这辆卡车旁边时，那个巴勒斯坦人侃侃地谈了起来。然而此后，他就陷入昏睡状态了。他当时讲出的故事说服了娜塔丽，使她抱着孩子爬上了卡车。埃伦为他的手稿对斯潘涅利神父讲了最后几句痛苦的话，然后也跟在她后面上了车。

下面就是那个巴勒斯坦人的故事。他曾经在赫伯特·罗斯的敦促下到高雅旅馆去过，给杰斯特罗和娜塔丽最后一个机会跟他们一道出走。他发现埃伦·杰斯特罗的房间里有两个德国人在等候着。这两个德国人穿得很漂亮，也很会说话，他们把他请进去，然后关上门。当他问到杰斯特罗博士的时候，他们开始用凶狠的态度盘问他，也不说明他们自己的身份。拉宾诺维茨找到机会就退了出来，使他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干脆让他走了。

在这辆黑暗而带有恶臭的卡车上颠簸的最初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杰斯特罗为德国人出现在他旅馆房间里这件事徒劳无益地做了一切可能的解释。他几乎是一个人在独白，因为娜塔丽依旧吓得哑口无言，拉宾诺维茨仿佛一直在头痛，赫伯特·罗斯只是觉得厌烦。罗斯说，这两个人显然是德国的秘密警察，他们是来捡“上等货”的，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但是，对于跟拉宾诺维茨一道出走这个仓促的决定，杰斯特罗还有别的想法，并且把他的想法高声讲了出来。最后，他没有自信地提到外交人员专车是依旧存在的一种可能。这句话使娜塔丽激动起来，她说：“埃伦，你可以回到罗马去，试试搭上那列火车。我是不愿去的。祝你好运。”这才使杰斯特罗断了念，穿着他的厚厚的短斗篷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睡着了。

运鱼的卡车在开往那不勒斯的路上通行无阻。这辆车在公路上经常见到，这对于敌国的逃亡者倒是一种很好的掩蔽。当他们到达这个港口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卡车穿过灯火管制的街道缓缓地朝着海边前进，一路上警察一再盘问司机，但是一两句话就引起一阵笑声，并且让他们通过了。娜塔丽在紧张而疲倦的迷惘中听到这一切，她已经失去了日常生活的现实感，她仿佛在腾云驾雾。

卡车停了下来。一声尖锐的敲打使她吃了一惊，一个司机操着嘶哑的那不勒斯口音说：“醒来，朋友们，咱们到了。”

他们从卡车上下来，到了码头上。海上的轻风是一种极其温存的慰藉。在朦胧的夜色里，靠在码头旁边的一条船呈现出模糊的轮廓，模糊的人影在那儿走来走去。在娜塔丽看来，它似乎跟纽约港口的游览船一般大小。

杰斯特罗对拉宾诺维茨说：“什么时候开船？马上吗？”

拉宾诺维茨哼了一声，说：“没有这样的运气。咱们还得把这套东西安装好，试验一下。那就需要时间。上船吧，我们会替你找个舒服地方。”他用手指了指有栏杆的狭窄跳板。

“这条船叫什么名字？”娜塔丽问。

“啊，它有过许多名字。这是一条旧船了，现在它叫作‘救世主’。它是在土耳其注册的。你一旦上了船，就安全了。港务监督和这儿的土耳其领事彼此很了解。”

娜塔丽一面搂紧娃娃，一面对埃伦·杰斯特罗说：“我开始觉得我像一个犹太人了。”

他板着面孔微笑了一下：“是吗？我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犹太人。我以为我曾经脱离过犹太籍，但是分明没有脱离。来，打这儿走。”埃伦领先走上跳板。娜塔丽跟着他，双臂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儿子。拉宾诺维茨拖着脚步走在他们后面。

娜塔丽走上甲板的时候，那个巴勒斯坦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在幽暗中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笑容。“好啦，现在请放心吧，亨利太太，你们现在在土耳其了。这是一个起点。”

(1) 　阿拉里克（约370—410），西哥特王，曾在公元410年攻破罗马城。

(2) 　帖木儿（1336—1405），成吉思汗后裔，1370年称汗，建都撒马尔罕，曾远征中亚细亚诸国及印度、土耳其等地。

第六十四章

淋浴喷头强有力的喷水声惊醒了杰妮丝，床头的夜光钟指着五点过五分。她也洗了个淋浴，穿上一件便衣，梳了头。起居室里，维克多·亨利身穿镶金边的白制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正在灯光下阅读海军通讯。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呈灰白色，这一点，在他喝了一夸脱白兰地又昏睡了十六个小时之后，她是料得到几分的。他一面用铅笔在一封信上做笔记，一面咳了一下，和和气气地说：“早上好，杰恩。我打扰你了吧？对不起。”

“早上好，爸。没有打扰我，维克常常在这个时候把我闹醒。吃点儿熏肉鸡蛋好吗，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说实在的，吃一点儿倒不坏。昨晚华伦回来了吗？”

“回来啦，在那里睡觉哪。”杰妮丝想把“乌贼”号沉没的消息告诉他，可是他穿了浆洗过的制服坐在那儿，脸色铁青，神情冰冷，那样子吓住了她。她想，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的。她煮了咖啡，喂了孩子，开始做早饭。煎熏肉的气味像往常那样把华伦引出屋来。他身穿咔叽制服，哼着曲儿，用刷子刷着头发。他冲他父亲嘻嘻一笑，杰妮丝看出来他是在装腔，不会把“乌贼”号的消息透露给他。“嘿，爸，过得怎么样？”

“总的来说，还可以。”帕格用拳头擦擦他的额头，苦笑着说，“我好像睡了一整天。”

“是的，旅行会把人搞成那种样子。”

“一点儿也不错，旅行会有奇怪的后果。那瓶酒我喝光了吗？”

华伦笑了起来：“一干二净。”

“我记得只喝了一半。”

“爸，是医生叫你喝的。再来点儿醒醒酒怎么样？”

帕格举起一只手：“那可是自取灭亡，这咖啡好极啦。”

华伦自己倒了一杯，说：“您可拣了一个睡大觉的好日子。一大堆消息，没一条好的。”

“说说看。”

“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对我们宣战了。”

“真的？那么阵线就清楚啦。他们是笨蛋，这样反而使总统的事更好办了。这就是最坏的消息吗？”

“你睡着以前，听见‘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的消息了吗？日本鬼子在新加坡附近把它们都炸沉了。”

“什么？”

“没错，空中袭击。还是战舰对飞机的问题，爸。他们把两艘军舰都炸沉了。”

“老天爷，华伦，他们把‘威尔士亲王’号炸沉了？英国人证实了那个消息吗？”

“还有‘反击’号哩，丘吉尔承认了。英国海军从一开始就完蛋了。澳大利亚什么都没有了，看起来这里全得看我们的了。”

维克多·亨利用一只手半捂住自己的脸。他想起了那艘伪装得花花绿绿的大战舰，那间深色的漂亮的军官室，那些疲乏而英勇的军官和水兵，那个丘吉尔和罗斯福并排坐在大炮下面唱赞美诗的甲板——都完啦，都完啦，都沉没在遥远的太平洋里啦！他用忧郁的语调说：“换班啦！”

“真相就是那样。”

“他们炸了菲律宾没有？”

华伦慢慢地呷了一口咖啡。关于克拉克基地，他知道得很少。吕宋岛的美军指挥部封锁了可能引起惊慌的消息，甚至关于袭击甲米地的官方报道也很简略。“乌贼”号的消息是他从一封密件中得到的。他希望能证明那个消息不准确，不然的话，至少后来的甲米地电讯能表明拜伦属于幸存者之列。

“他们好像把甲米地炸得一塌糊涂。”

“哦，真炸了吗？”

“炸了。”

帕格瞅着他儿子说：“有什么内部情报吗？”

“不多。他们显然是对着沿岸设施去的。”

“‘乌贼’号正靠在那里。”

“您跟我说过。”

幸而杰妮丝叫他们去吃饭，华伦才如释重负。帕格一口一口地吃饭，看见儿子和儿媳妇胃口那么好，他觉得很尴尬，可是他的喉咙几乎堵住了，他只好把饭勉强地一口口咽下去。

“今天有什么打算，爸？”华伦说，因为无话可谈，感到有些别扭。

“哦，我想上俱乐部找人打一两盘网球。”

“打网球？您说的当真？”

“怎么不当真？得像从前那样才行。”

“为什么不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人事处去呢？”

“哦，我告诉你，华伦，我正在琢磨这个问题。这当口，成千上万的军官都在找新的任命。战列舰舰队里的汤姆、狄克和哈里准都挤在人事处的接待室里等着。海军部按正常程序会给我找到工作的，也许还是有什么就干什么的好。”

“您完全错啦！”在华伦的一生中，他还从来没有听见他父亲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他的反应既快又强烈，“您已经倒了霉，但是您不是什么汤姆、狄克或者哈里，您是有资格当这支舰队里现有的最好的军舰舰长的。您已经耽搁了一天。海军部不会来找您的，爸。您打几天网球，其结果就是回到作战计划处去。难道您希望那样吗？”

华伦有力的语调和想法，就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这使得帕格微笑了。“杰恩，把总司令部的花名册递给我，就在那堆信上面。”她把油印的小册子交给他，他翻了一通，“嗯，有趣。人事处——小西奥多·普伦蒂斯·拉金上校。”

“认识他吗？”华伦问。

“黑猩猩拉金吗？我们海军学院班上最大的酒鬼。有一次，他喝得烂醉，从一艘帆船上掉进塞文河里，我把他拉了上来。那时是感恩节，闹得可凶啦，船上就我一个没醉。那时我不喝酒。”

“爸，我们中队军官七点钟有个会。我把您带到司令部去，走吧。”

“哦，好吧。黑猩猩绝不会轰我出来。”

就在杰妮丝曾经观察日本人进攻的那块高地上，华伦停了车。太阳还没升起，一片灰里带红的晨光笼罩着远处的港湾，那里展现出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图画：七艘美国战列舰排成两行，有的歪歪斜斜，有的沉没了，有的翻了个底朝天。残骸上升起的烟雾依然在油黑而平滑的水面上飘荡。

维克多·亨利透过风挡玻璃望着外面，痛苦地喃喃说道：“像下完棋以后的棋盘。”

“第一着棋以后的棋盘。”华伦反驳说，“您听到过哈尔西说的一句话吗？当时他在‘企业’号上，人们把日本人进攻的消息报告给他，他说：‘等不到我们彻底收拾了他们，日本话就只能在地狱里讲啦！’”

帕格冷冷地哼了一声，问道：“这话给了你很深的印象吧？”

“给官兵们大大打了气，大家都在引用那句话。”

“对，讲得很合水兵们的口味。现在打垮日本人是一个难办的作战问题，特别是在欧洲方面，我们还负担着一场更大的战争。”

“爸，靠着正在建造的那些东西，我们一定会干得很漂亮的。”

帕格说：“也许是，但同时我们不得不吃一两年苦头。国内的人对于打胜仗的欲望有多强烈呢？因为在这片大洋里，他们能捞到许多。也许他们会向总统施加压力，叫他退出战争，达成一项协议。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亚洲，从没把它放在心上。”

华伦开动了车子，他爸爸的阴郁心情使他感到不安。“他们不会退出战争的。现在不会，这次事件以后更不会。我送您到司令部去吧。”

他用他向来的玩命方式开着汽车，他爸爸好像并不在意，两人都没说话。就在这种别扭的沉默中，他们到了总司令部大楼，驶入停车场。

“嗯！”帕格从无精打采的出神状态中醒过来，“到啦。那么，你呢？我还会见到你吗？”

“当然会，我希望会见到。在这场战争里，总会有见面的时候。”

“我是说今天晚上。”

“那就难说了。我们原说昨天要出击，也许改在今天。舰队里很有一种没头没脑的情绪。”

“我完全理解，我自己就觉得没头没脑。”

“您是有头脑的，爸。”

“我才不敢使劲点头呢。”

华伦大笑起来，这才见出他爸爸的机智。“别让拉金上校说个‘不’字。最好收了这串汽车钥匙，说不定我真离开这里。”

“好吧。万一你真走——祝你运气好，祝你追击顺利，华伦。”

父子俩互相注视了一会儿，没说别的话就分手了。维克多·亨利一直走进总司令部的通讯办公室，翻阅那些电讯。在头天晚上有关甲米地的冗长而杂乱的战报里，他看见“乌贼”号列在沉没的项目里。

他走到黑猩猩拉金的办公室里去等候。那时是七点差一刻，还没有人上班，甚至连文书都没来。

帕格在办公室里间的一把躺椅上随便坐下。要是拉金在他帕格的办公室里，也会这么做的。这个房间的窗户又宽又大，可以看到外面的全景——阳光普照的种着甘蔗的山坡，停泊处外的蓝色海洋，还有吓人的烟熏火燎的港口，由于战败和破坏而造成的奇怪形状。

维克多·亨利感到难受、恶心、发冷，却又出了点儿汗。当然，这是在几个钟头里喝光了一瓶白兰地所致。但是，在读了罗达和梅德琳的信以后，唯一可靠的及时的依托就是忘记一切。“乌贼”号被击沉的消息打击的是一个几乎麻木的人，简直没有使他吃惊。一听说甲米地受到攻击，他就差不多预料到关于他儿子的坏消息。他的长期经验告诉他，事情一出岔子，就会弄得很糟。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倒霉的无底洞。

然而，终究要碰到底的。这时候，他昏头昏脑地想，要紧的是自己振作起来。他不知道究竟拜伦是真的死了，还是受了伤。“乌贼”号甚至可能并没有沉没，最初的紧张的报告是靠不住的。他的主意就是打起精神，始终抱着希望，直到有了确实的消息。

然而，在他妻子和女儿方面，确实的消息已经有了。罗达想跟他离婚，嫁给弗莱德·柯比。他的女儿已经和她的老板搞在一起，可能发生了奸情。这一切随便哪一天都可能在报纸上出现。这些事，不管多么难以理解，都是不可变更的事实。他必须十分注意它们，并且对它们采取行动。

这样他就可以和帕米拉·塔茨伯利自由来往了，但这并没有使他抱有任何心安理得的想法。帕格现在第一次体会到，他和那个英国姑娘的浪漫关系多么微不足道，而他和他妻子之间却有多么坚强的联系。罗达居然感觉不到这种联系——她居然能写出并且发出这样一封信，并且像往常那样，随随便便地打了些惊叹号，画了些着重线，兴高采烈地责备她自己，责备她长时期以来不喜欢过一个海军家属的生活，又把帕格赞扬了一通，把他几乎说成一个圣人，然而又告诉他，过了这二十五六年之后，她想离开，去跟另一个男人——这简直是狠狠一刀，是难以复原的重创。他感到这创伤就在他心脏里，是一处跳动的、要命的创伤。罗达的信在大问题上却又羞羞答答：究竟她和弗莱德·柯比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在这个问题上，维克多·亨利彷徨在两条道路之间。他的坚实而高明的判断告诉他，他妻子毫无疑问已经赤裸裸地委身于另一个男人了，或许时间相当久了。可是，从他对妻子的爱以及他的自尊心出发，他又拒绝承认这种事是可能的。于是，他就抓住这个模糊的事实——这的确是事实，那就是罗达并没有明白说过发生了这样的事。

因为维克多·亨利现在所希望的是把她争取回来，他觉得自己非常爱罗达。这里面绝大部分是因为受了伤害的自尊心——他很了解这一点——但也不完全是。好也罢，歹也罢，他们是拆不开的一对。他们的结合有了二十五年的历史。在他的生活里面，她是无法替代的：她的胳膊、她的嘴、她的眼睛、她那甜蜜的特殊的风度举止，是替代不了的。她是美丽的、令人爱慕的，尤其是她具有能够使他感到意外的魅力。明确地认识这些直率的事实，使他大吃一惊。他还得重新向这个女人求婚！他不能够因为这件事太责备她。他在醉倒以前的昏昏沉沉中已经决定这样做了。他自己不是差一点儿也写出了完全相似的一封信来吗？而且，说来奇怪，他也并不痛恨弗莱德·柯比。出在那两人身上的事，跟出在他和帕米拉身上的差不多，只不过罗达越过了边缘而已。他脑子里一幕幕的图景使他激动得难受，但是他在冷静中还是用合理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

把梅德琳的经理大骂一通也许对他自己有好处。消除危机的一个办法是找到休·克里弗兰，跟他面谈。帕格因为心肠软任她待在纽约而深为懊悔。至少他该劝她回华盛顿去，她也许会回去的。现在这个大名鼎鼎的恶棍的老婆威胁着要跟她丈夫打官司，要求离婚，并且举出他的二十一岁助手的名字来。梅德琳不实事求是，长篇大论地、气势汹汹地发誓赌咒，却难以使人信服。梅德琳的信和罗达的不同，不是一枚炸弹。一个姑娘，孤零零地在纽约流浪，如果不跟克里弗兰搞在一起，也会跟别的什么人搞在一起，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预料到的吗？梅德琳像一只鸽子，从来复枪的射程里飞过，被打了下来。

“帕格！昨天整个下午，我想尽办法找你。你到底躲到哪里去啦！”

黑猩猩拉金大踏步走了进来，他是一个胖胖的、紫红色雀斑脸的上校，和别的二十位上校没有什么两样。他关上门，把军帽扔到衣钩上，对着对讲电话机说：“艾默里，不接电话。”

“是，是，先生。”

“喂！”拉金靠在转椅上，两只胖手钩在脑袋后面，用一种锐利的眼光观察着他的同班同学，“见到你可太好啦！‘加利福尼亚’号的事真糟糕，本来它是可以得到一个出色的舰长的。”

“嗐，黑猩猩，我得说，我的不幸好像已经埋没在拖拖拉拉中了。”

“帕格，谁把我的口信传给你的？我在五六个地方都留下了口信。”

“什么口信？谁也没传给我。我是到这里来看你的。”

“为的是什么事？”

“职务。”

“我要找你也是为这个。”拉金掉过头去望望，虽然屋里没有别人，又关上了对讲电话机。“帕格，金梅尔将军就要调职。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黑猩猩几乎是小声说的，又加上带有讽嘲意味的微笑，“就像路易十六在他自己的要求下被削掉脑袋一样。他的继任人是派伊将军，任期多久我们不知道，不过派伊想改组参谋部。我们得正视这个问题，这里头很有玩意儿。幸好，人事处跟战争警戒问题无关。事情不是出在我当班的时间里，但是确实出了事。派伊将军希望你来搞作战处——你且住嘴，帕格！”看见维克多·亨利大摇其头，黑猩猩拉金举起了一只手，“我把我的判断告诉你。这是一个我们同班同学求之不得的极好机会。想想看吧，正在建造六艘艾奥瓦级的战列舰，十二个月到二十个月内就要执行任务。那是全世界最优良的战列舰，你以后会弄到一艘的。”

“黑猩猩，给我弄一艘船。”

“我正在告诉你嘛，你一定会弄到一艘的。”

“就在现在，而不是在一九四三年。”

“办不到，帕格。听我说，你可千万别对总司令部说个‘不’字！作战处对你来说是一份最好不过的美差。”

“派伊将军的办公室在哪里？”亨利站了起来。

“坐下，帕格！”拉金也站了起来，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瞪着，“你这狗崽子，你从来不会玩橄榄球，不会打网球，你头脑也不清楚。”

“我游泳游得呱呱叫。”

拉金的样子有点儿不知所措，然后忽然大笑起来：“啊，坐下来吧，帕格。”

“我能弄到一艘船吗？”

“坐下！”

帕格坐下来。

“你怎么啦，帕格？你脸色不好，举动失常。没有什么事吧？”

“昨晚我白兰地喝得太多啦。”

“你喝多啦？你？”

“丢掉了‘加利福尼亚’号，我心里不舒服。”

“原来如此。罗达好吗？”

“挺好。”维克多·亨利自以为镇定自若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但拉金听了皱起眉头。他肥嘟嘟的手指合拢在穿白裤子的大肚皮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亨利。

“让我想想看。你有一个儿子在‘企业’号上，是吗？他没有事吧？”

“他很好。我还有一个儿子是潜艇人员，他在‘乌贼’号上，或者不如说，曾经在‘乌贼’号上。”

“‘乌贼号’，是吗？”拉金的平静声调显得非常勉强。

“是的。”

拉金打开了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研究了一下里面夹的几页文件。

“或许可以委任你去指挥‘北安普敦’号。我说的是或许，很可能是不行。”

“‘北安普敦’号吗？上帝祝福你，黑猩猩，这恐怕是咱们这里剩下的最重型军舰了。”

“帕格，这我不管。一艘巡洋舰的舰长跟太平洋舰队总司令部作战处副处长是不能相比的。这你也知道。蒂姆·桑德斯去年离开这个职位时已经搞到了两颗星，年轻有为，得意极了。就算我真给你弄到了‘北安普敦’号，你也会铸成自己的终身大错。”

“你才不知道我犯过多少大错呢。现在你听我的，黑猩猩。我在咱们海军部里翻弄高级战略文件翻弄够了，在作战计划处是四年，在欧洲又差不多是三年。我不想钻营两颗星，我是水手和炮手，现在又正在打仗。”维克多·亨利挥着一只手臂指向窗外烧毁了的作战舰队，“如果你不能给我别的东西，那我就率领一支扫雷艇中队吧。好吗？我要下海去！”

“我听见你说的啦，又响亮又清楚。”黑猩猩拉金叹的一口气变成了一声呻吟，他接着说，“又得跟司令扯一次皮就是了。”

“去他妈的，我要叫他知道这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他在什么地方？”

“听着，帕格，如果你跟舰队司令讲话像你跟我讲话这样，他准会把你装上军医船送回美国去。你的样子好像是刚活过来的死人，你的举动好像是害了炮弹震荡症。我在这里想想办法，你去睡一会儿，别再碰白兰地了。不管使你烦恼的是什么事，把它抛开吧。我来想办法给你搞点儿什么。”

“谢谢，黑猩猩。如果你要给我打电话，我在我儿子家里。”他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拉金。

他们隔着桌子握手时，拉金上校怪声怪气地轻轻说：“给罗达写信的时候，代我问候她。”

亲爱的罗达：

要答复你那封吓人的来信，我感到有些为难，但是拖延下去也不会使我得到什么启发。我想不必把我的感受写到信纸上，徒然浪费你的时间。再说，我也没有信心能够写出来，因为本来就不善于干这种事，即使勉力干。

如果我真的相信这一改变会使你幸福，或许我能更好地忍受下来。可是，我感到这件事对你我来说都是灾难。我这样提出我的看法，虽然你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我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唐璜，实际上在大部分时间里，只是你身边的一个愁眉苦脸的人。之所以如此，原因是复杂的，现在来谈这些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基本的一点是，不管生活的甘苦，你我已经一起过了这么些年了。我仍然是爱你的——也许比我表示出来的要爱得多——而你在信中也尽力说了我一些好话。

我不得不认为，目前你正像女学生一样害相思病，身不由己地扮演着这个角色。我猜这种事总是会发生的，尽管屋顶塌下来的时候会吓人一跳。不过，你毕竟不是一个女学生了，是吗？像我们这种年龄的人，要习惯一个新人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是寡妇，那情况当然不同，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现在我人还在。

这些年来，我们的生活方式使我们的婚姻关系过于紧张。我认识到了这一点，我自己也确实觉得紧张。在马尼拉，我曾对拜伦说，我们已经成了蓬草 ⁽¹⁾ 家庭。这是事实。最近以来，战争飓风已把我们吹到世界各地。当前我深深感到，正是这股风在开始扫荡人类文明。所以，我们更应该抓住我们所有的一切——主要是彼此抓住，抓住家庭——相亲相爱，直到最后。我就是这样把问题想通的。我希望你再多想想，也希望你能想通。

今后的一两年里，我的大部分时间大概都将在海上度过，所以我无法尽快补救问题。我只好这样办。我愿意忘掉——或设法忘掉——你曾经给我写的这封信；或者等我下次回国休假时跟你仔细商量；或者如果你一定要进行下去，那我就在有关文件上签字，并照你所要求的做。但是，我首先要极力抵抗，我不想那么轻易地放掉你。简单地说，罗达，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你的幸福；第二，只要还有可能，我们还是共同生活下去。

我和华伦常见面。他已经成了一名挺能干的军官，他具备了各种条件，他的前程是无限的。他具有成为海军作战部部长所需要的头脑、魄力、精明、坚强和真正的才干。拜伦也赶了上来。我们有这样两个儿子是很幸运的。我知道他们都冒着危险，但全世界都在危险之中，至少我们的儿子都在服役。我不能再有什么要求了。

梅德琳出了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对她的事，我感到有些厌烦，所以不打算多谈了。如果那家伙准备跟她结婚，把乱子收拾干净，那就再好不过。不然的话，我一定要唯他是问。

你说由于我收到了委派我到“加利福尼亚”号上的命令，你的消息带给我的痛苦会轻一些，这话不错。它正以奇特的方式起着这种作用。自从我坐飞剪式客机一路上经过火焰冲天的威克岛和中途岛，飞进了珍珠港以后，灾难就成为我的家常便饭了。你的来信适应了这一切，几乎显得很正常。我是说几乎。

我是一个爱过家庭生活的人，又是一个只要一个女人的人。罗达，这些你全知道。也许我是一个老古板，一种过了时的类型。即使是这样，我活着一天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智能尽力而为。我认为并且始终认为，弗莱德·柯比——且不管所发生的一切——跟我差不多是同一种类型的人。如果我这种看法没有错的话，你这事终究是不会有利于你的，因此你最好现在就抽身。这就是我能够给你的最真诚的意见。

维克多是一个漂亮的娃娃，杰妮丝是一位好母亲，长得也很美丽。我们另外一个孙子长得像婴儿时期的拜伦，像得出奇。附上我在莫斯科从娜塔丽的老朋友斯鲁特那里拿到的一张快照。这张照片我是极不愿意离手的，但是我知道你想看看。上帝保佑她和那个孩子在墨索里尼宣战之前安全离开意大利吧。

黑猩猩拉金问候你，他长得又胖又结实。

写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该为不辜负我所得的薪金报酬而开始作战了——但愿能如此。

爱你的帕格

于珍珠港海军俱乐部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二日

维克多·亨利写完这封信，已经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军官俱乐部休息室里越来越拥挤和嘈杂。他把信看了两遍，心里想这信写得多么枯燥生硬，但是他决定不再重写。主要的问题都写进去了。有些信修改一百遍也不见得能改好，他寄给帕米拉·塔茨伯利的那封信（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比他扔掉的大多数的信更笨拙和贫乏。他封上了信封。

“嘿，帕格！”黑猩猩拉金和三个年轻军官走过这里，他停了下来，叫他们先去占一张桌子，“我一直在设法给你打电话。你听到‘乌贼’号的事了吗？”

“没有。”帕格的心怦怦直跳，“怎么啦？”

“嗯，在甲米地被击沉的是‘海狮’号。随后发来的报告刚刚才收到，‘乌贼’号没有负伤。”

“真的吗？”帕格不得不咳了两下，“现在已经确定无疑了吗？”

“不能够再确实了。电讯说，关于‘乌贼’号的报告是错误的。”

“我明白了。我为‘海狮’号感到难过，不过你带来了好消息。谢谢你！”

“我的另外一个消息就不这样令人高兴了，帕格。我们谈的那件事——我还在努力，但是看来像是一个实现不了的梦想。”

“唉，你警告过我的，没有关系。”

“不过我还在到处给你张罗。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吧。”

“下一次吧，黑猩猩。”

帕格把信投进俱乐部的信箱，走到阳光底下。一块石头从他的心上落下——拜伦安然无恙！不管怎么样，黑猩猩会帮助他出海去的。他漫步穿过海军基地走到海边，心中琢磨着自己运气的急转。在加油的码头边，粗大的输油管像血脉一样在跳动，“北安普敦”号就在这里靠着加油。

帕格离开拉金的办公室时，竭力克制想看一看这艘巡洋舰的欲望。他认为，在接到命令之前先踏上甲板，可能是不吉利的。现在不管那一套了。他想走上舷梯，到上面看看。但是看什么呢？他曾经在一艘姐妹舰“切斯特”号上服役过一年半。这种船是漂亮的，他心中这样想，顺着码头在乱哄哄的“北安普敦”号旁边溜达；舰上正在装载战斗巡逻用的弹药、冷冻食物和汽油——漂亮的船，却是混血的杂种，是政治与造船业不健康杂交的产物。

帕格认为华盛顿条约 ⁽²⁾ 是一个荒谬愚蠢的玩意儿，它早在一九二二年就束缚了美国的手脚，把巡洋舰的吨位限制在一万吨以下，大炮口径限制在八英寸以下，舰身的长度却不加限制。结果就产生了这种杂种——一种过分扩大了的驱逐舰，长度跟战列舰一样，但钢铁重量只及战列舰的四分之一，船梁细长，装甲单薄，火力中等。它们的任务是进行侦察，袭击商船，并跟敌方巡洋舰作战。日本的十艘战列舰中不论哪一艘，都能把“北安普敦”号轰成齑粉；它也经不住鱼雷的攻击，除非有完备的控制破坏装置。跟“加利福尼亚”号相比，“北安普敦”号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不过，帕格心里想，如果能把它弄到手，他还是很高兴的。看着这艘巡洋舰为战斗任务而装载豆子、炮弹和汽油，他非常兴奋。黑猩猩说得对，作战处是晋升的捷径。但是，眼前为了振奋精神，帕格觉得他自己本身这条船也需要装些豆子、炮弹和汽油了。

他驾车回家。在卧室的书桌上，有一份揉皱了的西方联合电报公司的电报，上面别着一张手写的便条：

发件人：杰妮丝

收件人：公公

题目：杂事

1．万一有什么事，我和维克在吉列特家里。回家吃晚饭。

2．华伦来过电话，不回来了。他们黎明出击。

3．“加利福尼亚”号的文书送来了附在后面的电报，说是在基地转了好几天，刚刚才转到他们海滨办公室的。

4．问好。

他拆开了电报。

最亲爱的，刚从收音机中听到日本进攻，极度震惊，万分焦虑。前函荒谬愚蠢，太不合时宜，极端惭愧，非常痛心，万望宽恕。祝安康，盼电复。爱，罗。

他坐在那里看电报，严肃地点着头。真是活龙活现的罗达！他简直可以听到罗达打电话口授电文的声音：“……极度震惊，万分焦虑。前函荒谬愚蠢，太不合时宜，极端惭愧，非常痛心……”帕格怀疑这是扔给狗的一根骨头。他熟悉罗达的突然爆发的懊悔。她干了某件令人厌恶的事情之后，从来没有像这样马上变得如此温柔。这个长处帮助她渡过不少崎岖的险境；她打电报的动机完全可以说是诚恳的。不过，补救的过程将是漫长的，即便说已经开始。现在他们的婚姻像是打捞“加利福尼亚”号的工作。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她，因此他把电报丢进了书桌抽屉里，跟她为之道歉的那封“前函”放在一起。

吃晚饭时，帕格喝了不少雪利酒，随后又喝了不少白兰地。杰妮丝不断地给他斟酒，他都感激地接受了。他知道，不这样他是无法入睡的。酒精起了作用，他简直记不清怎样上了床。早上四点钟，他突然醒来，心想，还不如去看“企业”号出航哩。他悄悄地穿上衣服，一声不响关上了外面的门，坐上汽车，向观察哨开去。

黑暗对珍珠港发了慈悲，被炸毁的战列舰一艘也看不见。笼罩在头上的是一片黝黑多星的晴空，猎户星座正往西方下沉，金星闪耀在东方，高悬在一道狭长的红光之上。只有海风里淡淡的一点儿烟味，暗示着下面那个大灾难的场面。但是，东方逐渐发白，曙光掠过港湾，不久之后，破坏与耻辱又一次暴露了出来。起先，那些战列舰仅仅是一些模糊的轮廓，但是在众星消失之前，就已经可以认出太平洋作战舰队影影绰绰沿福特岛排成两行，已成了被击沉的破船；而居行列首位的，就是美国海军的“加利福尼亚”号。

维克多·亨利在这幅可憎的景象前转过脸去，抬头望着苍穹，看见金星和最亮的几颗星——天狼星、御夫座一等星、小犬座一等星。那些古老的导航星仍在那里发光。那种常有的对宗教的敬畏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使他感到在这个可怜渺小的地球上有一位上帝。他几乎可以想象天父上帝悲哀而惊异地俯视着这一片灾害。在这么美好富饶的世界上，他的儿女们除了从地上掘出铁块制成庞大古怪的机器用以互相摧毁之外，难道找不到别的有益的事可干了吗？然而，这种疯狂就是世道。他把一辈子的工作岁月都献给它了。现在，他又要为它冒生命危险。为什么呢？

因为另一些人也是这样的，他这么想。因为亚伯的隔壁邻居是该隐 ⁽³⁾ ；因为尽管有那么多糟糕的缺点，但美利坚合众国不仅是他的祖国，还是世界的希望；因为既然美国的敌人把铁块制成了致命的武器，那么美国也得同样做，并且要做得更好，不然就得死亡。也许这种恶性循环会随着这头一次的真正的世界大战而结束，也许要等到基督的又一次降生才能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可是，他生活在一九四一年。下面，在逐渐明亮的曙光中，躺着他自己的沉船和他自己的被击毁的舰队。这件事是内行的水手和飞行员干的——而且干得还真出色——他们是奉与希特勒合作的那些政客之命干的。不把这个魔鬼打得一口气都不剩，世界就不能够朝着理智的生存前进一英寸。现在，除了打赢这一仗之外，别无他途。就在维克多·亨利这样沉思的时候，“企业”号在驱逐舰和巡洋舰——包括“北安普敦”号在内——护航下，在晨曦中驶下海峡水道，向大海驶去，带着他的大儿子加入战斗。

回到家里，他看见杰妮丝穿得整整齐齐。“嘿！到什么地方去吗？”他说，“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呢。”

“哦，维克咳嗽，老拖着不见好，我要带他到基地医务所去检查检查。你刚刚错过了拉金上校给你打来的电话。”

“黑猩猩吗？这么早？”

“是的，他给你留了个口信。他说：‘她完全是你的啦！’”

维克多·亨利一下子坐到一张椅子上，脸上一副茫然吃惊的神气。

“我希望是好消息吧？”杰妮丝问，“他说你会明白的。”

“‘她完全是你的啦！那就是全部的口信吗？”

“是那样。他说，不到中午，他不会回到办公室，但是他相信你是想马上知道这个消息的。”

“哦，倒是挺不错的消息。咖啡好了吗？”

“已经好啦。梅安娜会给你做早饭的。”

“不，不用啦。光要咖啡就行啦，谢谢你。我说，杰妮丝，你要是路过西方联合电报公司，能替我给罗达打个电报吗？”

“当然可以。”

维克多·亨利伸手拿了电话旁边的便条簿，草草写道：“信随后到，很好，刚开始战斗。”看了他递过来的一小张纸，杰妮丝咧开嘴，撒娇似的嫣然一笑。

“有什么毛病吗？”帕格问。

“加个‘爱’字怎么样？”

“当然好。谢谢，杰恩，你给加上去吧。”

杰妮丝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帕格拿起电话，打给太平洋巡洋舰分队指挥官。他对杰妮丝的挥手告别只报以一个冷淡的、出神的微笑。杰妮丝随手关上了门，她心里想，再也没有什么比打这个电报这件小事更能说明这位严肃淡漠的公公的为人了。你还得提醒这个人，他是爱他妻子的。

(1) 　蓬草也叫滚草，秋天时茎秆脱离根部，被风所吹，到处乱滚。

(2) 　指1922年在华盛顿会议上签订的《五国海军条约》。

(3) 　亚伯是亚当和夏娃的次子，该隐是长子。亚伯后为其兄该隐所杀，见《圣经·旧约·创世记》。

出版方声明

《战争风云》（全2册）部分内容的译者暂时联系不到，此部分译者的稿酬暂存出版社。敬请有关译者看到此声明后与我社联系，届时将按地址奉呈稿酬。

版权信息

凯恩舰哗变

作者：［美］沃克

译者：李传家　侯开宗　张广伟

责任编辑：周　宏

目 录

美国《海军条例》摘录

Ⅰ　威利·基思

1　穿过镜子

2　梅·温

3　海校学生基思

4　海校学员基思遇到麻烦

5　基思的调令

Ⅱ　“凯恩号”军舰

6　基思医生的信

7　“凯恩号”军舰

8　舰长德·弗里斯

9　出海第一天

10　丢失的电报

Ⅲ　奎格舰长

11　奎格舰长接替德·弗里斯舰长

12　新秩序

13　绝对最佳拖靶舰

14　奎格遭训斥

15　返航的欢乐

Ⅳ　上岸度假

16　上岸度假

17　两瓶香槟酒

18　斯蒂尔威尔的休假问题

Ⅴ　哗变

19　惟命是从的小圈子

20　耶洛斯坦

21　死神与冰淇淋

22　水荒

23　斯蒂尔威尔受军法审判

24　马里克的秘密航海日志

25　罗兰·基弗荣获勋章

26　一加仑草莓

27　搜查

28　走访哈尔西

29　台风

30　哗变

Ⅵ　军事法庭

31　被告律师

32　威利休假

33　军事法庭——第一天

34　军事法庭——第二天上午

35　军事法庭——第二天下午

36　奎格与格林沃尔德对阵

37　裁决

Ⅶ　“凯恩号”的最后一任舰长

38　神风突击队

39　情书

40　“凯恩号”的最后一任舰长

这当然不是旧时那种刀兵相见、舰长被囚、绝望的水兵转成不法之徒式的兵变。然而，它毕竟是1944年发生在美国海军里的事情，侦讯法庭建议将其作为兵变案加以审理，后来这个事件便以“凯恩舰哗变”闻名全军。

这个故事以威利·基思作为开始，因为整个事件是以他为轴心展开的，就像金库的大门是靠一个小小的宝石轴承转动一样。

美国《海军条例》摘录

非常情况

第184条　可以想像在出现极端异乎寻常、非同一般的情况时部下有必要解除指挥官的职务，将其逮捕或列入病人名单；但不经海军部或别的适当上级机关的批准绝不允许采取此种行动，除非请示这样的上级机关会造成延误或具有其他显而易见的理由真正无法做到。此种请示中必须说明案情的全部事实和建议所依据的理由，特别要说明事情的紧急程度。

必备的条件

第185条　为证明下级军官主动解除指挥官职务的行为确有理由，当时的情况必须是显而易见、毫不含糊的，并且只有一种结论，即保留这种指挥官的指挥权将严重地、无可挽回地损害公众的利益。采取这种行动的下级军官必须是该指挥职务的合法继任人，必须具有上列第184条所举无法向共同上级请示的至少一个理由，必须确定其指挥官的有害行为不是由于下属所不知道的秘密指令而造成的；必须是经过这样慎重的考虑，必须是对所有情况作了极其详尽的调查，认为符合实际；最后还必须确信这一解除指挥官职务的结论是一名理性的、慎重的、有经验的军官认为这样的决定所造成的局面是实际情况的必然结果。

承担责任

第186条　明智无畏的主动精神是军人的重要特征，在这种性质的事情上阻碍这种精神的发挥不是目的。然而，由于解除上级指挥权的行为有可能引起极其严重的后果，决定采取行动或建议采取行动应具有以充分可靠的证据为基础的事实，并得到其他有资格提供有价值意见的人员，特别是技术人员的正式赞同。解除其指挥官职权，或建议采取这种行动的军官，以及所有赞助这一行动的其他人员都必须对这一行动承担法律责任，做进行自辩的准备。

Ⅰ　威利·基思

1　穿过镜子

他中等身材，微胖，相貌俊美，头发卷曲泛红，尤其是他那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脸上幽默的眼神和一张大嘴，比任何有力的下巴和高贵的鼻子都更惹人注目。他1941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除了数学和理科课程之外，其余课程都获高分。他学的是比较文学专业，但他在普林斯顿真正当正事儿干的却是弹钢琴和为一些聚会和演出创作一些明快的小曲儿。

1942年12月的一个寒冷晴朗的早晨，他在纽约市百老汇大街和116大街拐角附近的便道上同他母亲吻别。家里的凯迪拉克汽车就停在他们身旁，马达还在转动着，但却很有教养似的保持着安静。他们周围是哥伦比亚大学年久失修的灰红色建筑。

“我们先到那边杂货店停一下，吃点三明治好不好？”基思太太爽朗地笑着说。

她不顾儿子威利的反对，硬是从曼哈塞特的家里开车把儿子送到了海军学校。威利原本是想乘火车的，那样看起来更像是去上战场。他不喜欢被母亲护送着来到海军学校的大门口。可是，像往常一样，还是得按基思太太的主张办。基思太太是个大度、智慧、意志坚定的女人，身高和儿子相仿，前额和下巴较大。为了与事情的严肃性相称，这天早晨她没穿貂皮大衣而穿了一件毛皮镶边的棕色布料短大衣，有点男人气的棕色帽子下面露出的发红的头发，也重现在她那惟一的孩儿的头上。要不然的话，她们母子之间就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了。

“海军会给我饭吃的，妈妈。您不用担心。”

他又吻了她一次，并紧张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希望周围没有军人在观看这个过于亲昵的场面。基思太太充满爱意地用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会干得很出色的，威利。你一向都干得那么出色。”

“哦，哦，我会的，妈妈。”威利沿着砖砌的人行道大步走过新闻学院，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以前法律系学生的宿舍楼弗纳尔德楼。一个头发灰白，身材矮胖的海军上士在门口站着，他的蓝色外衣上佩带着四条杠的军龄臂章，手里的一叠油印文件在微风中翻卷着。威利不知道该不该敬个礼，随即又觉得身上穿着格拉伦式棕色外衣，而且头上戴着绿色卷边低平顶毡帽，敬礼也不像样子。他已完全把母亲忘在脑后了。

“你是V7吧？”上士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满满一铲鹅卵石掉到了白铁板上一样。

“是的。”威利有点害羞地笑着说。上士也报以一笑，并简短地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中似乎还透露出几分喜爱。他把订在一起的四张纸交给了威利。

“你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祝你走运。”

“谢谢您，长官。”有三个星期，威利一直错误地把上士称作“长官”。

上士为他打开门，请他进去。威利·索德·基思从明亮的阳光下跨过门槛进入门内。基思跨的这一步就像爱丽丝穿过镜子一样，毫不费力，无声无息，一下子就走进了一个新的极其奇异的世界。

基思太太就在看着威利走进门里的那一瞬间，突然想起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便向弗纳尔德楼的入口处跑去。当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的时候，上士阻止她说：“对不起，夫人。您不能进去。”

“刚才进去的是我的儿子。”

“对不起，夫人。”

“我只要见他一小会儿。我有句话必须跟他说，他忘了一样东西。”

“他们正在里面检查身体，夫人。那些男人们正光赤着身子在里面走来走去。”

基思太太不习惯有人同她争辩，厉声说：“别不讲理。他就在那里，就在门内。我可以敲敲门，把他叫出来。”

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儿子正背朝着她，同其他几个小伙子围着一个同他们讲话的军官。

上士不为所动，往门里瞧了一眼，说：“他好像正忙着呢。”

基思太太用只宜于对待新来的看门人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随后用戴着钻石戒指的手使劲地捶打起外边的门玻璃，并大声喊道：“威利！威利！”可是，她那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儿子听不见她的喊叫。

“夫人，”上士的声音刺耳，但语调中并无恶意，“他现在加入海军了。”

基思太太的脸突然红了，“对不起。”

“好了，好了。您不久还可以再见到他的，也许就在星期六。”

这位母亲打开钱包，开始在里面找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曾经答应——他真的是忘记拿他的零花钱了。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麻烦你把这些钱交给他好吗？”

“夫人，他不会需要钱的。”上士很不自然地装作在翻阅他手里拿着的油印材料。“他很快就会领到薪金的。”

“可是在那之前——如果他需要一点钱用呢？我可是答应过给他的呀。原谅我给你添麻烦了。我不白麻烦你，我很乐意送给你点什么。”

上士的灰白眉毛扬了扬，“那可不必了。”他像狗儿要甩掉头上的苍蝇似的摇晃着脑袋，把钞票接了过去。他又扬起眉毛说：“夫人，这可是100美元啊！”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使基思太太产生了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因自己比大多数人生活得好而感到的羞愧。

“是啊，”她为自己辩解似的说，“他又不是天天都去打仗。”

“我会关照这件事的，夫人。”

“谢谢你，”基思太太说。随后，她又含糊地说，“对不起。”

“没什么。”

最后，这位母亲有礼貌地笑了笑，向她的凯迪拉克汽车走了过去。上士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又看了看他手中舞动着的那两张50美元的钞票。“有一件事情，”他嘀咕着说，“可以绝对肯定，我们这里要出现一种新型的海军了。”他把钞票塞进了口袋。

在此期间，新海军的尖兵威利·基思走上了战场。此刻的所谓战场是一批银光闪闪的注射针。威利对希特勒，甚至对日本人并不感到愤怒，尽管他对他们不赞同。这次作战行动的敌人不是在前面，而是在后面。弗纳尔德楼是躲避美国陆军的庇护所。

他被快速地注射了预防几种热带病的疫苗。如此获得了自由的菌苗便急流般地进入了他的血流。他的胳膊开始作疼。他被命令脱光衣服，随后，一个体格魁梧的水兵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拿走了。

“嗨，我什么时候能拿回我的衣服？”

“不知道。这场战争看样子好像是长期的啦。”那个水兵悻悻地说，一边把他的绿帽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弄得完全变了形。想着过往的一切将被从此封存，威利的目光里充满了忧虑。他和其他四十头直立行走的粉红色动物一起被赶进一间大检查室。他的肺、肝、心、眼、耳，他出生以来所使用的全部器官都被目光严厉的军医助手检查了一遍。那些医生像是在市场上买火鸡的多疑的女人一样在他们身上又掐又戳。

“站直了，先生。”最后检查他的那个军医助手用挑剔的眼光端详着他。威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从眼角里看见检查者很不满意的样子，神经不由得紧张起来。

“弯下腰，手碰脚趾。”

威利试了试，但由于多年饮食过度，弯不下去。他的指尖离脚趾还差八英寸。他试着用古老的舞弊方法——

“请不要屈膝。”

威利直了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自己折成对折。他的脊椎骨里有什么东西禁不住了，发出了难听的咔吧咔吧的响声，结果手指离脚趾还是差四英寸。

“你等等，”军医走开了，随后同一位嘴上长着黑色小胡子，眼泡鼓鼓的，带着听诊器的海军上尉走了回来。“你看看那个，长官。”

“那个”就是威利，正竭尽所能地挺直身子。

“他碰得到脚趾吗？”

“糟透了，根本碰不到，长官。连膝盖都过不了。”

“唔，他的饭囊子倒真不小。”

威利用力收腹，想使肚子显得小一点，但太晚了。

“我倒不在乎他那个饭囊子，”军医助手说，“这个家伙的脊背是凹陷的。”

排在威利后面的赤条条的等候检查的人们正在不停地躁动着，小声交谈着。

“这是脊椎前突，毫无疑问。”

“那么，我们要不要给他彻底检查一下？”

“我不知道是否有那样严重。”

“哼，我可不想承担放他通过的责任。您可以，长官。”

医生拿起威利的健康检查登记表，“脉搏怎么样？”

“我没费那个劲儿。如果他脊柱前突，测他的脉搏又有什么意义？”

医生抓起威利的手腕，眼珠惊讶地从鼓起的红眼泡里露了出来，“啊呀！小伙子，你是否有病？”威利可以感觉到他的血液在医生的指尖下奔流。各种热带病菌，尤其是美国陆军的阴影正在加快他脉搏的跳动。

“我没病，只是有点着急。”

“我不怪你，你究竟是怎样通过接待站的？你是否认识那里的医生？”

“长官，我也许是胖了点，但是我可以连续打六个小时网球，我还爬山呢。”

“海上没有山，”军医助手说，“你是陆军的材料，我的朋友。”

“住嘴，沃纳。”医生说，注意到登记表上写着他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生。“让脊柱前突和脉搏两项空着，把他送到海军船坞格雷姆海军上校处复查。”

“好吧，长官。”医生走了。军医助手气呼呼地拿起一枝红铅笔，在记事本上潦草地写了“脊柱前突，脉搏”几个字，并把那张深红色的指控条子别在威利的登记表上。“好啦，明天检阅过后你就去主任参谋办公室报到。祝你好运，基思先生。”

“祝你也走好运。”威利说。真是奇怪，在如此短暂的相识过程中竟然使两人互生憎恶，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满含恨意的眼色之后，威利就走开了。

现在，他穿上了海军的蓝色上衣和裤子、黑鞋、黑袜，戴上了神气活泼的、海军学校学员特有的带蓝色条纹的水兵帽。然后，又让他抱了一大堆各种种类、各种颜色、大小不一、新旧程度不同的图书。威利离开发放书籍的屋子时，怀里抱的那一大堆书遮住了视线，几乎使他连路都看不清了，到门口时，一个水兵在他的书堆上又加了一叠油印材料，使书堆的高度与他的眼眉处于同一水平。威利伸长脖子从那堆东西的外边看路，像螃蟹一样身子横着走向电梯——按钮上新写的文字信号显示是“升降机”。

当电梯升到顶层时，里面只剩下威利和一个瘦骨伶仃的马脸水兵。威利顺着楼道走着，扫视着每个房间外面贴的人名，发现有一处门上写着：

1013室

基弗

基思

凯格斯

他走了进去，把书撂到了行军床的弹簧床面上。接着，他又听到身后的弹簧床面“嗵”地响了一声。

“我叫凯格斯。”那个马脸水兵说，同时把一只手臂朝他伸了过来。威利和他握了握手。握手时，他的手被那只湿乎乎的大手完全包住了。

“我叫基思。”

“好啊，”凯格斯带着哭声说，“看样子咱们是室友了。”

“就是这样。”威利说。

“我希望，”凯格斯说，“这位基弗可别是个太乏味的家伙。”他认真地望着威利，那张长脸起了变化，慢慢地变成了笑脸。他从他的行军床上随手拿起一本《海军军械》。“唉，最宝贵的光阴莫过现在了。”他在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将两条腿架在仅有的一张书桌上，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翻开书看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要学什么？”威利对这种勤奋感到吃惊。

“兄弟，学什么还不都一样。反正全都够我受的，从哪儿开始学有什么关系。”

一堆书进了门，书下面走着的是两条粗壮的腿。“让开，让开，先生们，我来啦。”一个像嘴巴被捂住似的声音说。书落到剩下的那张行军床上又弹了起来，弹得满床都是，这时才露出了一个又高又胖的水兵。他脸色红润，眼睛小而不展，还有一张合不严的大嘴。“喂，伙计们，看来咱们会有很多操蛋事儿要干，是不是？”他说话声音高昂并带有很动听的南方人的抑扬顿挫。“吾叫基弗。”

“我是基思。”

“凯格斯。”

这个南方大胖子把他行军床上的若干书扒拉到地上，四肢大张开地往行军床上一躺，哼哼着说：“吾昨晚给自己开了一个告别晚会，”哼哼声里还夹杂着一声咯咯的欢笑，“以结束所有的告别晚会。咱们干吗要对自己做这种事啊，伙计们？请原谅了。”说完了就翻过身去脸朝着墙。

“你可别睡觉啊！”凯格斯说，“如果他们抓住你呢？”

“老兄，”基弗睡眼惺忪地说，“吾可是个军队里的老油条了，在盖洛德军事学院就呆了四年。不用替我老基弗操心。吾要是打呼噜的话，就敲醒吾。”威利想问问这位老兵脊柱前突在战争生涯中会有多严重的影响。但是当他搜索枯肠想找个巧妙的方式打开这个话题时，基弗的呼吸已变得规则而深沉了。还不到一分钟，他就像头晒着太阳的公猪一样呼呼地睡着了。

“他将被勒令退学，我敢肯定。”凯格斯一面翻看着那本《海军军械》，一面伤心地说。“我也难逃此运，我看这本书完全是云山雾罩，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凸轮是什么东西？分瓣螺旋桨又是什么意思？”

“鬼才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勒令退学’？”

“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吗？我们得先当三个星期的见习水兵，然后班上的前三分之二成为正式海校学员，剩下的都得走人，直接去陆军。”

这帮避难者互相看了看，表示明白。威利的一只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后背，想确定一下自己的脊柱到底前突到什么程度。他拼命一次次地去碰自己的脚趾，每弯一次腰就比前次离脚趾更近一点儿，后来累得大汗直流。有一次他觉得手指尖擦着了鞋带，竟得意地咯咯笑了出来。他猛地俯下腰去，随着一声痛苦的哼哼，他的几个手指稳稳地按在了脚趾上。站直之后，他的脊椎直颤抖，房间在旋转，他发现基弗翻过身来面向着他，而且是醒着的，两只受惊吓的小眼睛正凝视着他，凯格斯已经退到墙角里去了。威利企图开怀地大声笑一笑，但就在那时他身子摇晃起来，站都站不稳了，不得不抓住书桌以免摔倒。这一下，想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做不成了。“做做健身操真舒服。”他就像喝醉酒的人，随机应变地替自己遮掩。

“你说得太对了，”基弗说，“特别是下午3点钟的时候。我就从未耽误过。”

三卷卷好的垫子一个接一个地从敞开的门外飞了进来。“垫子！”过道里一个逐渐远去的声音喊道。接着，毯子、枕头、床单也相继飞了进来。这是另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家伙干的。只听那声音喊着：“毯子、枕头、床单！”

“他要是不说，我还真想像不出这是些什么东西呢。”基弗一边埋怨一边从蒙在身上的床单里钻出来。他没用几分钟就把床整理好了，就好似用蒸汽压路机碾过似的，既整齐又平展。威利把当学生时野营的经验都搬了出来，也没用多大工夫就把床整理得像模像样了。凯格斯同他的床上用品较劲较了足有十分钟，这才满怀希望地问基弗：“你看这样行不行？”这时，别人把书籍和衣物都已收拾好了。

“伙计，”基弗摇着头说，“你真是个笨蛋。”他走到床前用手在床面上抹了几下，那张床就像在动画片里一样变得笔挺，像个军人的样子了。

“你真行。”凯格斯说。

“我刚才听见你说我会被勒令退学，”基弗和和气气地说，“甭担心，早晨大操练时准有我。”

这天的其余时间是在军号声、集合、解散、再集合、发布通告、齐步走、训话和才能测验中度过的。头头们每想起油印材料中漏掉了某个细节，军号声就会响起来，500名水兵就一窝蜂地涌出弗纳尔德楼。一个金黄头发、高个子、娃娃脸、名叫艾克雷斯的美国海军少尉会站在台阶上，撅起下巴，严厉地乜斜着眼睛大声宣读新命令。之后，他让大家解散，大楼就又把他们吞了进去。这样吞吞吐吐，可就苦了住在顶层（“第10层甲板”）的人了，因为电梯容不下他们所有的人，他们不得不争先恐后地奔下九层楼梯（“梯子”），稍后再疲惫不堪地等待乘电梯上去，或者自己爬上去。当最后终于要列队去就餐时，威利已累得快走不动了。好在，吃过饭后他就又会精神抖擞了。

回到寝室之后，有闲工夫聊天了，这三个人才交谈了各自的情况。阴郁的埃德温·凯格斯是俄亥俄州阿克伦市的一个中学代数教师。罗兰·基弗是西弗吉尼亚一位政治家的儿子。他曾在该州的人事局任职，但正如他乐呵呵的说法，他对人事工作一窍不通，战争爆发前他还一直在了解议会大厦周围的防御设施。威利说他是一家夜总会的钢琴师。这个信息使另外两人一下子严肃了起来，谈话也不活跃了。他后来又补充说他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生，整个房间像是被一条又冷又湿的毯子蒙住了，陷入了沉默。

当就寝的号声响起，威利上了床时，他忽然想起他一整天都没想过梅·温了，也没想过父母，连一次都没想过。自从当天早晨在第116街和母亲吻别以来似乎已过去了好几个星期。他的身子离曼哈塞特并不远，不比百老汇里那个他常去的地方离得更远。可是，他觉得自己离曼哈塞特就像他离北极一样遥远。他环室扫了一眼，光秃秃的四壁涂成了黄色，黑木的墙围子，书架上装满了沉甸甸的书，令人望而生畏。那两个穿着内衣的陌生人爬上床后，便开始和威利聊起了一些在公开场合不便讲的趣事，那种事情威利在自己家里是永远听不到的。他对这种带有冒险性的舒适生活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仿佛他是在野地里搭帐篷过夜，并且为失去了的自由深感后悔。

2　梅·温

威利的征兵序号是排在最后的那一批，所以他不用躲进海军里去就平平静静地度过了战争的第一年。

曾经有人议论说他在读完文学硕士之后会回到普林斯顿大学去，因为这是开始教学生涯的第一步。但是，威利在罗得岛他祖父母家里打了一夏天网球并做了许多浪漫事之后，9月里在纽约一家小饭店的酒吧谋得一份工作，给人家弹钢琴，演唱他自己独创的小曲儿。初次挣得的钱对决定一个人的职业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威利选择了艺术。他挣的钱并不多。实际上，那点钱是音乐家工会所许可的给弹钢琴的人的最低数目。只要一张张50元面值的钞票从母亲那里源源不断地继续往他这儿流，他就不用担心。正如那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希腊人业主所说，威利正在取得职业经验。

他的歌让人觉得做作，不够诙谐，曲调也不够优美。他的主要作品《你若是知道羚羊所知道的》讲的是动物与人类做爱方式的比较，而且只有在听众人数多的时候才演唱。他的其他作品倚重的大量手段是运用诸如“酒桶”与“杂种”、“拉扯”与“婊子”这种押韵方法——威利并不直接将这些脏字说出口而是冲着听众笑笑，换用一些不押韵但无伤大雅的字眼。这种表演通常会逗得那些专在酒吧间扎堆儿的听众高兴得大声尖叫。威利的那一头普林斯顿式短发、昂贵的衣服和他那张甜蜜的娃娃脸恰好掩饰了他才气上的不足。他出场时，通常穿一条宽松的浅黄褐色裤子，一件棕黄间绿色的杂色夹克上衣，一双用哥多华皮革制作的英式大皮鞋，棕黄间绿色的花格短袜和白衬衫，领带打的是最时髦的领结。仅从其画面效果考虑，这个娱乐节目就使那位希腊老板从威利身上捞了不少便宜。

过了几个月，第52街上一家昏暗肮脏的夜总会——塔希提俱乐部的老板看了他的表演后以酬金每周增加10美元的价钱把他从希腊人那里买了过去。这桩买卖是一天下午在塔希提俱乐部的一次面谈中成交的。所谓塔希提俱乐部只不过是一间潮湿的地下室，里面有许多假造的棕榈树，布满尘土的椰子和倒扣在餐桌上的椅子。日期是1941年12月7号。

会面后，威利回到阳光普照的大街上时，感到既高兴又自豪。他的薪金已高过了音乐家工会所规定的最低标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赶上了科尔·波特 ⁽¹⁾ ，而且离胜过诺尔·考德 ⁽²⁾ 的日子也不远了。在他眼里，街上那些花哨的，久经风吹日晒的夜总会招牌以及像他一样的无名之辈的放大了的相片都显得很美。他在一个报摊前停住了脚步，一行特大的黑字标题“日本人轰炸珍珠港 ”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不知道珍珠港在哪儿，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在巴拿马运河的太平洋一侧。他意识到这意味着美国就要参战了，但局势的这种转变绝对没有他在塔希提找到的工作重要。在那些日子里，一个非常靠后的征兵序号可以帮人对战争保持镇定。

当晚，他向家人公布了他在娱乐界地位的上升。这个消息对基思太太简直是致命的一击，因为她一直在吞吞吐吐地劝说威利回头去研究比较文学。当然也谈到过威利应征入伍的问题。在乘火车去曼哈塞特的路上，他受了那些情绪兴奋的上班族的战争热的感染，怠惰的良知震动了，促使他要有所行动。在晚饭结束时他提出了这个问题。“我真正应该做的，”当时基思太太正往她的甜食碟子里添加第二份由牛奶鸡蛋等做成的冷甜食，“是抛弃钢琴和比较文学，加入海军。我知道我会获得尉官军衔的。”

基思太太向她丈夫看了一眼。那位身材短小、性情温和、长着和威利一样的圆脸的医生嘴里继续叼着雪茄烟作为他不能开口讲话只好保持沉默的借口。

“别荒唐了，威利。”基思太太以闪电般的速度估计了一下形势，便放弃了那个关于杰出人物、哲学博士威利·索德·基思教授的幻象。“正当你的事业显示出实实在在大有前途的时候？显然我是看错你了。既然你能如此快地取得这样引人注目的上升，你必定是很有天赋的。我希望你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天才。我现在真的相信你将成为第二个诺尔·考德。”

“总得有人去打仗吧，妈。”

“别以为你比军方还聪明，孩子。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会招你去的。”

威利说：“爸，你的想法是什么？”

那位胖乎乎的医生用手梳理着头上还留下的几绺黑发，吐出了嘴里的雪茄烟，声音温和、平静地说：“是啊，威利。我想你母亲看到你走了会感到很遗憾的。”

就这么着，威利便从1941年12月到1942年4月间一直在为塔希提俱乐部的顾客们弹钢琴，而就在此期间，日本人占领了菲律宾，“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军舰沉没了，新加坡也陷落了。同时，德国人的焚尸炉也在鼓足风力每天烧掉数以千计的男人、妇女和儿童。

这年春天，威利的生活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他谈恋爱了；二是他接到了征兵机关招他入伍的通知书。

之前，他曾经有过大学里男孩子那种通常以花钱为能事的恋爱经历。他曾向同班的一些女孩子献过殷勤，还硬要一些身份比他低的女孩子和他进一步发展关系。有那么三四次，他认为自己已经陷入了情网。但这次，梅·温突然闯入了他的生活，事情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天，他冒着蒙蒙细雨，踏着泥泞的道路到塔希提俱乐部去给新节目的试演作钢琴伴奏。塔希提俱乐部在各个季节、各种天气里都是阴冷、凄凉的，尤其是下午。从临街的大门射进来的惨白光线照出了大厅里陈旧污秽的红色天鹅绒挂毯上的白斑、被踩踏得粘在蓝地毯上的口香糖的黑渍和门上以及门框上橘黄色油漆的爆裂与脱落的斑点。在一幅表现南太平洋风情的壁画里的裸女们，由于酒渍、烟熏，加上十分显眼的油污，看上去特别地色彩斑驳杂乱。威利喜欢的正是这地方的这种样子。尽管这里看起来不怎么样，尽管这里烟草、烈酒、廉价除臭香水的气味很难闻，这里却是他威利显示力量和取得成就的地盘。

房间那头靠近钢琴的地方坐着两个姑娘。业主是个肤色苍白的大胖子，下巴留着花白的胡茬子，脸上刻着一道道深深的皱纹，说明他曾经历过辛酸。他斜倚在钢琴上，嘴里叼着半截雪茄，手里正翻阅着一份改编的乐曲。

“好啦，普林斯顿人来了，咱们开始吧，姑娘们。”

威利把湿淋淋的长筒橡胶套鞋脱在钢琴旁边，摘下了兔皮衬里的棕色手套，就穿着大衣坐在凳子上，用一种类似22岁的马贩子的眼光打量着两位姑娘。那位金发碧眼的姑娘站起来把一份乐谱递给他，“你看着乐谱就能变调吗，宝贝儿？这是G调，我宁愿要降E调。”她说，从她那带鼻音的百老汇腔调里威利心里立刻就清楚了那张漂亮的面孔只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是那种数以百计的在第52街附近游荡的街头女郎之一。

“降E调来啦，”他的目光移向了那第二个歌手，一个矮小的说不出有什么特点的女孩，头上戴的黑色大帽子把她的头发全遮住了。“今天是干不出什么名堂了。”他想。

金发女郎说：“但愿我这次感冒别把我全给毁了。我可以来个序曲吗？”她费劲但坚定地唱完了《黑夜与白天》，如此而已。老板丹尼斯先生向她表示感谢并说他将给她打电话。矮个儿姑娘摘下帽子走上前来。她把一叠异常厚的改编乐曲放在威利面前的乐谱架上。

“你也许想看看这一首吧，这首有点不好对付。”她提高嗓门对老板说，“我不脱外套你不介意吧？”

“随便你，亲爱的，只想在你走之前让我看看你的身材。”

“那还不如现在就看呢。”女孩敞开她宽大的棕色防水外套，将身子转了一圈。

“很好，”丹尼斯先生说，“你也能唱吗？”

威利正在看乐谱，虽然扭过脸来看，可是没看见，外套又合上了。女孩看着他，恶作剧似的朝他微笑了一下，两手仍旧插在口袋里。“你的意见也算数吗，基思先生？”她作了个敞开外衣的姿态。

威利咧嘴一笑，指着那份改编乐曲说：“真不一般。”

“花了我100美元呢，”女孩说，“嗨，准备好了吗？”

这个改编乐曲的雄心绝不亚于《费加罗的婚礼》 ⁽³⁾ 中凯鲁比诺 ⁽⁴⁾ 的咏叹调“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歌词用的是意大利文。中途突然转成了用切分法演奏的拙劣模仿曲调，歌词也变成了笨拙的英语。末尾回到了莫扎特的乐曲和达·蓬特的歌词。“你没有别的东西了吗？”威利说，注意到歌手的两只非常明亮的眼睛和她那栗色头发盘成的漂亮的大发髻。他希望能看一看她的身段。这是个奇怪的愿望，因为他向来对身材矮小的女孩不感兴趣而且不喜欢颜色发红的头发。他在读大学二年级时曾借助弗洛伊德的理论解释说这是他恋母情结的抑制机制。

“怎么了？你能弹奏这个曲子的。”

“我觉得，”威利用舞台上故意使用的别人能听得见的耳语说，“他不会喜欢这个的，太高级了。”

“是的，为了亲爱的老普林斯顿，就来一次。咱们试一下好吗？”

威利开始演奏乐曲。莫扎特的音乐是这个世界上很少的几种能深深触动威利的事物之一。他对这个曲子早已烂熟于心。他从破旧、发黄、烧痕斑斑的键盘上奏出开头的几个音符。

那位姑娘倚着钢琴，一只胳膊放在钢琴顶上，让手指松松拳着的手悬吊在他眼旁的琴边上。那是只小手，手掌比女孩应有的大得多，手指短、细、强壮，指关节周围粗糙的皮肤表露出她常洗碗碟。

那姑娘唱歌似乎是为了朋友的快乐而不是为了谋求迫切需要的工作。威利的耳朵，受过多年听歌剧的训练，一听就知道其声音算不上很好，甚至，算不上专业。这只是一个热爱音乐又嗓音好听的聪明女孩能够达到的歌唱水平，有大歌唱家所没有的特殊魅力，唱出了歌曲所自有的欢快清新气息。

优美的旋律使阴暗的地下室充满了灿烂的阳光。那金发女郎正要往门外走，却停住了脚步，回头倾听。威利一面弹着钢琴一面仰起脸看那姑娘，又是点头又是微笑。她也报以微笑并作了一个想像着给苏珊娜咏叹调吉他伴奏的简明姿势。动作里充满了漫不经心的幽默和优雅。她唱的意大利语歌词重音都正确，可见她了解歌词的意思。

“小心突变。”在演唱的一次停顿中她突然小声对他说。她动作敏捷的伸手翻过一页乐谱，指了指。威利随即转入了改编乐曲中的爵士乐部分。歌手从钢琴边站开，用夜总会歌手的惯用姿势展开双手，用心地唱着一个叠句，扭动着屁股，耸动着鼻子，模仿着南方口音，满脸堆笑，每逢一个高音就把头向后一甩，转动着手腕。她的魅力荡然无存。

爵士乐部分结束了。改编乐曲回到了莫扎特的原曲，那姑娘也恢复了她的自然放松状态。威利心想，没有比看她双手深深地插在外衣口袋里，随意地倚着钢琴，用颤音将歌声逐渐结束更令人愉快的了。他遗憾地奏完了曲子最后的曲终回音。

老板说：“亲爱的，你是否还有什么大路点的东西？”

“我有《亲爱的苏》 ⁽⁵⁾ 《慈母泪》 ⁽⁶⁾ ——我就有这些，不过我可以做更——”

“好，稍等一下，好吗？威利，跟我到里面来一下。”

老板的办公室是地下室后部一个漆成绿色的小房间。墙上贴满了演员和歌唱家的照片。只有一个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照明。丹尼斯先生绝不在顾客看不见的装饰上浪费钱。

“你认为如何？”他说，用火柴点燃一截未吸完的雪茄。

“哦，那个金发的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我想也是。那个红头发的呢？”

“啊——她叫什么名字？”

“梅·温。”业主说，斜眼看着威利，可能是因为燃着的烟头离他的脸太贴近了。

有时候说出一个名字会在一个人心中激起强烈的反响，仿佛是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里被人高声喊出来似的。这种感觉常常被证明是幻觉。总之，威利被“梅·温”二字的发声震动了。他一句话都没说。

“为什么不说话？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的身段如何？”威利回答道。

业主被烟呛了一下，把剩下的一点烟头在烟缸里压灭，“你还不如问菲鱼多少钱一斤呢，那跟她的身段有什么关系？我问的是你对她的演唱有什么看法。”

“哦，我喜欢莫扎特，”威利含糊地说，“但——”

“她是便宜货。”丹尼斯先生心里盘算着说。

“便宜货？”威利生气了。

“薪金，普林斯顿，如果她不会把治安警察引来，那就是最便宜的了。我不知道。也许那首莫扎特的东西会给这里带来令人愉快的新气象——名声、档次、魅力。但它也有可能像一枚臭气弹把这里的客人全吓跑——咱们且去听听她怎样唱简单点的东西。”

梅·温的《亲爱的苏》比前面唱爵士乐唱得要好——可能是因为它不是插在莫扎特乐曲的框架里的，没有那么多的手的、牙的、臀部的动作，南方口音也没那么重了。

“你的代理人是谁，亲爱的——比尔·曼斯菲尔德？”丹尼斯先生问。

“马蒂·鲁宾。”梅·温说话时紧张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你能礼拜一就开始吗？”

“怎么不能？”姑娘喘着气说。

“定了，领她四处看看，普林斯顿。”丹尼斯先生说完就进了他的办公室。

威利·基思和梅·温单独处在那些假棕榈叶与椰子果中间。

“祝贺你。”威利伸出手说。那姑娘用她那温暖、坚实的小手紧紧地和他握了一下。

“谢谢。我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我把莫扎特的——害死了。”

威利俯身穿上他的胶质套鞋，“你愿意去哪儿吃饭？”

“吃饭！我这就回家去吃饭，谢谢你。你不是要领我四处看看的吗？”

“有什么可看的？你的化妆室就是那边女洗手间对面挂着绿帘子的那间屋子。简直就是个洞，没有窗户，没有洗手池。我们每天10点、12点、2点演出。你应该8点30分到这儿。这就是这里的全部情况。”他站住脚，“你喜欢比萨饼吗？”

“你干吗要带我去吃饭？你不必。”

“因为，”威利说，“此刻我生活中再无别的可做的事了。”

梅·温睁大眼睛，惊奇中混杂着野生猎物的警惕姿态。威利牢牢地挽着她的臂肘，“走吧，嗯？”

“我得打个电话。”姑娘说，任由自己被拉着朝门口走去。

路易吉餐馆是一家明亮的小饭馆，摆满了一排排用隔板分开的小餐桌。从外面寒冷潮湿的黄昏中走进去，里面的温暖和芳香味儿使人感到愉快。梅·温没脱下她身上的湿外衣就在一个靠近厨房的座位上坐下来，厨房的门是敞开的，听得见里面在油炸东西的吱吱响声。威利眼睛盯着她说：“把湿外衣脱了吧，穿在身上多不舒服。”

“我不，我冷。”

“瞎说，这是纽约最热、最闷的餐馆。”

梅·温像有人要强迫她脱光衣服似的，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开始觉得你很傻——哎，”她脸红了起来，接着说，“别那样看着我——”

威利的样子像一头牡鹿——这是有充分理由的。梅·温的身材美极了。她穿一件紫丝绸上衣，系一条窄窄的月白色皮带。她一脸迷惑地坐下，尽力不去嘲笑威利。

“你体形真好，”威利说，缓慢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原以为你很可能长着大象一样的粗腿，或是没有胸脯。”

“这全因为我有过辛酸的经验，”梅·温说，“我不喜欢靠自己身材的优势谋得工作或交朋友。人们总是期待从我身上得到我不能给的东西。”

“梅·温，”威利沉思着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那就好。我是想了很长时间才想出这个名字的。”

“这不是你的真名吗？”

姑娘耸了耸肩，“当然不是。它太美了。”

“你的名字叫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你这样跟我谈话太奇怪了。你怎么能对我如此刨根问底呢？”

“对不起——”

“我告诉你没关系，尽管我平时是不随便说的。我的名字叫玛丽·米诺蒂。”

“噢。”威利看着一个服务员端来满满一盘意大利面条。

“那么你对这里很熟悉了。”

“很熟。”

威利对知道了梅·温有个意大利名字的反应是复杂而重要的：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高兴和失望的感觉。它清除了有关这位姑娘的神秘感。一个夜总会歌手能理解并唱好莫扎特的咏叹调是个奇迹。因为在威利的圈子里，熟悉歌剧标志着出身高贵——除非你是意大利人。

随后，它又成了下层社会群体的一个无足轻重的种族特点而失去了它的标识意义。玛丽·米诺蒂是威利能够对付得了的人。她毕竟仅仅是个夜总会歌手，只是长得很漂亮而已。那种他已闯入了一场真正的恋情纠葛只是一个幻觉。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是绝不会和一个意大利人结婚的。他们大都贫穷、邋遢、俗气、信奉天主教。这并不暗示这件好玩的事就此结束了。相反，他现在可以更安全地享受与这位姑娘相处的快乐了，因为那是完全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梅·温眯着眼睛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

“有关你的最最美好的事情。”

“你的名字，毫无疑问，真的是威利·索德·基思了？”

“嗯，是的。”

“你家是个优秀古老的家族？”

“最古老，最优秀的——我母亲出身索德家族，就是乘‘五月花号’到美国来的那个索德家族。我父亲似乎是个私生子，因为基思家族直到1795年才来到这里。”

“啊呀，没赶上那次革命。”

“差远了，只是移民罢了。我的祖父稍微弥补了这点不足，他当了蔡斯医院的外科主任，据认为是东部医学界该学科的大角色。”

“哦，普林斯顿，”姑娘轻声笑了笑说，“我们两人显然是永远抹不掉这个痕迹了。说到移民，我的家人是1920年来到这儿的。我父亲在布朗克斯经营一个水果店。我母亲几乎连英语都不会说。”

他们要的比萨饼被盛在两个大圆白铁碟子里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面饼子上覆盖着乳酪和西红柿汁——而在威利的碟子里，边上还撒着一些比目鱼丁。梅·温捡起一块三角形的饼，手指头一翻，就灵巧地把饼对折了起来，咬了一口，“我母亲做的比萨饼比这还好。事实上，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比萨饼了。”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不，你母亲不会喜欢的。”

“好极了，”威利说，“我们相互理解。那就让我告诉你吧，我要爱上你了。”

那姑娘的脸上忽然罩上了一层阴影，“说话可别越轨啊，朋友。”

“绝无伤害你的意思。”

“你多大年纪？”梅问。

“22岁，干吗？”

“你似乎年轻得多。”

“我是娃娃脸。在70岁之前，我很可能连进投票站投票都不能获准。”

“是的，就是——你就是这样。我想我喜欢它。”

“你多大？”

“还没到选举投票的年龄。”

“你订婚了吗，梅？或是已有心上人了，或者是什么，什么了？”

“哎呀！”梅大叫道，咳嗽了起来。

“怎么啦？”

“咱们还是谈书吧。你可是个普林斯顿人。”

他们确实聊起了书，一边吃喝，一边聊。威利开始谈最新的畅销书，梅对这些书的知识还算过得去。当谈到他喜爱的那些18、19世纪的作家时，姑娘的对答就不顺畅了。

“狄更斯，”威利热烈地就他的比较文学高谈阔论起来，“我如果还有一点性格力量的话，就将用毕生的精力去研究、评价狄更斯。在英语像拉丁语一样死亡之后，他和莎士比亚还会留在世上。你读过他的作品吗？”

“我只读过他的《圣诞欢歌》。”

“哦。”

“你要知道，朋友，我只读完了中学。我中学毕业时，水果店的日子不好过。有时连我的服装、长筒袜子——和全家人的饭食都成了问题。我曾在一家一毛钱商店和卖橘汁饮料的摊子上干过。我碰过几次狄更斯，站了一整天再去攻他真是难啊。”

“有朝一日你会爱上狄更斯的。”

“我希望如此。我想，要欣赏狄更斯，银行里得有上万的存款才行。”

“我在银行里一毛钱也没有。”

“你妈妈有，还不是一样。”

威利放浪地往后靠着，点了一支烟。他好像在讲习班上一样，“爱艺术得有空闲，这一点儿都没错，但这绝不败坏艺术的正当性。古希腊人——”

“咱们走吧，我今晚要温习我的乐谱，只要这份工作还在，我就得干。”

外面正在下大雨。蓝色、绿色、红色的荧光灯招牌在湿漉漉、黑糊糊的街面上投下了一片片模糊的五颜六色的亮光。梅伸出一只带着手套的手，“再见。谢谢你的比萨饼。”

“再见？我要叫一辆出租车送你回家。”

“老兄，坐出租车到布朗克斯区赫尼威尔街你得花5美元呢。”

“我有5美元。”

“不，谢谢。像我这样的人只坐地铁。”

“好吧，那就坐出租车到地铁站。”

“出租车，出租车！上帝为什么给咱们两只脚？陪我走到第50街好了。”

威利在雨中的便道上走着，想起了乔治·梅瑞狄斯 ⁽⁷⁾ 的某些狂想曲，身子靠紧着歌手，她挽起他的手臂。他们默默地漫步走着，雨点打在他们脸上又从他们的衣服上滚下。挽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把一股温柔的热流送入了他的全身，“在雨中漫步真是美妙。”他说。

梅侧目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得不这么做时你就不会这样想了，普林斯顿。”

“喂，得啦，”威利说，“别再扮演那个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了。这是你第一次干歌手的差事吗？”

“在纽约的第一次。我唱了四个月。是在新泽西州许多低级酒店里。”

“莫扎特在新泽西的小酒馆里的行情如何？”

梅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从来没试过。那边的人认为《星尘往事》 ⁽⁸⁾ 就像巴赫 ⁽⁹⁾ 的《弥撒曲》一样是重大的经典著作。”

“那些英文歌词是谁给你写的？你自己？”

“我的代理人，马蒂·鲁宾。”

“写得糟糕透了。”

“那你就给我写好一点的吧。”

“我会的，”威利大声说道，他们正在横过百老汇大街，正从堵塞得寸步难行的鸣着喇叭的出租车和公共汽车之间穿过，“今天晚上就写。”

“我刚才是说着玩的。我可给不起酬金。”

“你已经给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下午这样享受过莫扎特的音乐呢。”

梅把手从他的手臂上抽了回来，“你用不着说这种话。我可不喜欢油腔滑调。这种话我已经听得够腻的了。”

“偶尔听一听吧，”威利答道，“譬如说，一周里只听一次，我是真诚的。”

梅看着他的脸说：“抱歉了。”

他们在一个书报摊前停下。那个衣衫破旧、满脸皱纹的卖报人用嘶哑的声音兜售着莫须有的胜利消息，将报纸的一些大标题用涂了焦油的防雨纸遮着。往来的人群与他们擦肩而过。“谢谢你的晚餐，”梅·温说，“星期一见。”

“不能早一点儿吗？我真想早一点。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没有电话。”威利一下子愣住了。梅·温的确是出身下层社会。“我家隔壁有家糖果店，”她接着说，“有急事时可以通过那里和我联系，只能告诉你这些了。”

“如果真有了紧急情况呢？那家糖果店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下次再说吧。”她微微一笑，脸上那种谨慎小心的表情顷刻间消退成了煽情卖俏。“反正周一之前不能见你。不得不在乐谱上下点苦功夫。再见。”

“只怕是我谈论书谈得让你腻烦了吧。”威利说，实在不想让这次会面就此结束，便没话找话，想把行将熄灭的火星煽燃。

“不是的，我玩得很高兴。”她停顿了一下，伸出了手，“这是个有教育意义的下午。”

她还未走到楼梯脚下就被人群吞没了。威利从地铁入口处走开时有一种获得新生的可笑的感觉。罗克西门口的彩色玻璃棚罩、无线电城装饰着黄色灯泡的黑门柱、餐馆的招牌、呜呜疾驶的出租车在奇妙的光影中来来往往。他觉得纽约就像巴格达一样既美丽又神秘。

第二天早晨3点钟，威利的母亲睁开眼睛，房间里还黑糊糊的。她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梦见她在听歌剧。她听了一会儿依然在她脑海里回响着的音乐，便坐了起来，因为她意识到她听到的是真实的音乐——从威利的房间穿过过厅飘过来的凯鲁比诺的情歌。她起床，穿上一件蓝色丝绸和服式女式晨衣。“威利，亲爱的——在这个钟点听唱片吗？”

他穿着衬衫坐在他的手提留声机旁，手里拿着一个拍纸簿、一枝铅笔。他歉疚地抬头看了看，关上了留声机，“对不起，妈妈。没想到传那么远。”

“你在干什么呢？”

“正在窃取莫扎特的一个乐段放在新曲子里用，我想我是在剽窃。”

“你真可恶。”她仔细端详她儿子，确定他那兴高采烈的怪异表情是一种创作的狂热。“你平时是一进家就上床睡觉的。”

威利站起来把拍纸簿翻过来扣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这件事正好在脑子里闪过。我困了。明早再说吧。”

“想不想喝杯牛奶？马蒂娜做的巧克力馅饼好极了。”

“我已在厨房里吃了一大块了。对不起，吵醒你了，妈妈。晚安。”

“这是一段好听的曲调，剽窃得好。”她说，让儿子在面颊上吻了一下。

“没有比这一段更好听的了。”威利说，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梅·温在塔希提俱乐部的工作持续了三个星期。她新奇的莫扎特节目上座率很不错。她一晚比一晚唱得好，更单纯，更明澈，手势动作也没那么繁多了。她的代理人兼教练，马蒂·鲁宾每周来几次看她演出。在她演完后，就在一张桌子边或她的化妆室里同她谈一个小时或更久一些。他是个矮壮的圆脸汉子，大约35岁，头发苍白，戴一副很厚的无镜框眼镜。他那身肩部过宽，裤腿肥大的套服表明那是从百老汇购买的，不过颜色却是不太刺眼的棕色和灰色。威利同他说话时很随便。他确信鲁宾是个犹太人，但并不因此而轻视他。威利喜欢作为群体的犹太人，喜欢他们的热情、幽默和机警。这是真的，尽管他家住在犹太人买不起的房地产开发区里。

除了与鲁宾的这些谈话外，梅的每两次演出之间的时间全都被威利垄断了。他们通常坐在化妆室里抽烟聊天——威利是受过教育的权威，梅是态度一半恭敬一半挖苦的无知学生。这样过了几个晚上之后，威利说服了她改为白天见面。他带她参观现代艺术博物馆，但那却是一次失败。她在看达利 ⁽¹⁰⁾ 、夏加尔 ⁽¹¹⁾ 和切尔利塔切夫 ⁽¹²⁾ 的杰作时，瞪着眼大惊小怪，还突然大声笑了出来。他们在大都会博物馆里的情况好一些。她立即就被勒努瓦 ⁽¹³⁾ 和埃尔·格雷科 ⁽¹⁴⁾ 深深地陶醉了。她让威利又带她去了一次。他是个好讲解员。当他给她简略地介绍惠斯勒 ⁽¹⁵⁾ 的生平事迹时，她喊道：“哇，这些东西真的全都是你在大学四年里学到的吗？”

“不全是，从我五岁时起母亲就带我参观博物馆。她是这里的博物馆的赞助人。”

“哦。”姑娘有点失望地说。

威利不久就得到了布朗克斯糖果店的电话号码，并且在梅与那个俱乐部的签约结束之后还继续互相约会。4月里，他们的关系发展到包括在鲜花盛开春色满园的公园里长时间散步，在昂贵的餐馆里就餐，在出租车里亲吻和赠送诸如牙雕小猫、毛茸茸的小黑熊以及许多鲜花之类的礼品等等。威利还写了一些拙劣的十四行诗。梅将它们带回家，一遍又一遍地读，感动得热泪盈眶。以前从来没有人给她写过诗。

4月下旬，威利接到了征兵局的明信片，请他去检查身体。这个警报信号使他记起了战争，于是便立即去了海军军官招募站。他被编进了后备海军学校12月那一期。这使他远离了陆军的魔爪，有了可以在较长时间内免服现役的机会。

但是，基思太太却把他的应征入伍当成了悲剧。她对华盛顿的那些笨蛋们竟让战争拖得如此之久而大为愤怒。她仍然相信战争将在威利穿上军装之前结束，但是有时一想到他可能真的被带走，心里就直冒寒气。在小心翼翼地向有权势的朋友们探询之后，她发现她想为威利在美国谋一份安全工作的想法处处碰到的都是一种极其冷淡的回应。因此，她决心要使威利在还享有自由的这最后几个月里过得美好。梅·温很好地做到了这一点。当然，基思太太对此毫不知情。她根本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存在。她强迫威利辞掉了他的工作，带着他和那位惟命是从的医生一起乘车去墨西哥旅行。由于厌烦了墨西哥那里的阔边帽、灿烂的阳光和刻在腐朽的金字塔上的长羽毛的大蛇，威利把钱都花在了偷偷地给糖果店打长途电话上。梅总是责怪他乱花钱。但她说这话时热情洋溢的语调却给了威利莫大的安慰。当他们在7月份回到美国时，基思太太又硬拽着他到罗得岛去度“最后一个美妙的夏天”。他找了一些蹩脚的借口到纽约去了五六次，而且将这几次出游时刻铭记于心。那年秋天，马蒂·鲁宾单独带着梅·温到芝加哥和圣路易斯的俱乐部去旅行参访。11月份，她回来时正好还来得及和威利共度了三个星期的快乐时光。他为了对母亲解释他的离家外出，编造的那些离奇的故事，编一本短篇小说集都足够了。

梅从未和他谈起过结婚的事。他有时对她为什么不提这个话头很是好奇，但他很高兴她让他们的关系止于疯狂的亲吻就满足了。他也觉得那甜蜜的感觉将足够他在四个月的海校生活中继续享用了。然后，他将到海上去，而那正是整件事情又合适又毫无痛苦的结局。他对自己能把这段恋爱料理得既从中享受到了最大限度的乐趣又将缠人的麻烦减到了最低限度感到十分得意。这表明他是个会享乐的成熟男子。他为自己未试图和梅·温上床而感到自豪。他认为正确的策略是享受与姑娘在一起的火热与刺激而不陷入乱局。这个策略确实是够英明的，不过其成功的光彩可不像他自命属于他的那么大，因为这是以一种冷静的、潜意识的揣摸为基础的：他若真的要那样干很可能也成功不了。

(1) 科尔·波特（Cole Porter，1891—1964），美国百老汇的音乐创作巨星。——译者注

(2) 诺尔·考德（Noel Coward，1899—1973），英国剧作家，同时身兼演员、导演、作曲家。——译者注

(3) 奥地利作曲家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众多歌剧作品中最为著名的一部，《费加罗的婚礼》（The Marriage of Figaro）故事取材于法国剧作家加隆·德·博马舍（Caron de Beaumarchais，1732—1799）的同名喜剧。意大利诗人、剧作家洛伦佐·达·蓬特（Lorenzoe Da Ponte，1749—1838）编剧，莫扎特作曲。——译者注

(4) 伯爵家的仆人，假扮女声，作为一种特殊用法，作曲家会让女声代替剧中那些尚未成年的男孩，《费加罗的婚礼》中的凯鲁比诺就是这样的角色。——译者注

(5) 美国资格最老的爵士音乐大师、爵士乐之王路易斯·阿姆斯壮（Louis Armstrong，1901—1971）的作品《Sweet Sue，Just You》（《亲爱的苏，就是你》）。——译者注

(6) 美国著名导演乔治·史蒂文斯（George Stevens，1904—1975）1942年的作品，其中有20世纪30年代旋律凄美令人心动的爵士情歌。——译者注

(7) 乔治·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国诗人、小说家。——译者注

(8) 《星尘往事，Stardust》，世人耳熟能详的爵士乐经典曲目。——译者注

(9) 约翰·塞巴斯提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1750），德国著名古典作曲家。——译者注

(10) 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1904—1989），西班牙超现实主义艺术大师，著名的加泰罗尼亚画家。——译者注

(11) 马尔克·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1985），俄裔法籍画家，犹太人，生于俄国，1922年移居国外，后定居法国，他是第一个用图画记录梦境世界的人，他的作品对超现实主义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超现实主义流派是以马尔克·夏加尔为起点的。——译者注

(12) 帕维尔·切尔利塔切夫（Pavel Tchelitchew，1898—1957）生于俄国，1923年定居巴黎，最初为抽象派画家，后与抽象派决裂，成为超现实主义画家，创作了像萨尔瓦多·达利那样以极大的技术精确记录的奇异的幻象。——译者注

(13) 皮埃尔奥古斯特·勒努瓦（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法国印象派著名画师，他与克洛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可说是印象派的创立者之一，他是印象派中惟一擅长使用黑色的画家。——译者注

(14) 埃尔·格雷科（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画家，作品多用宗教题材，并用阴冷色调渲染超现实的气氛。——译者注

(15) 詹姆斯·艾博特·麦克尼尔·惠斯勒（James Abbott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美国画家，长期侨居英国，作品风格独特，线条与色彩和谐。——译者注

3　海校学生基思

威利·基思服役的第二天差一点成了他服役或生命的末日。

那天早晨，他穿着见习水兵的蓝色雨衣乘地铁去布鲁克林海军船坞时，他觉得自己的军人形象很是惹人注目。虽然事实是他去是为了检查他的心率和脊柱前突的，但这并未破坏他博取那些女速记员和女中学生们青睐的兴致。威利正在享受着人们对军人的尊敬，而这种尊敬是那些可能正在所罗门群岛作战的战士们挣来的。在和平时期，他并不羡慕水兵们穿的制服，但现在，这些喇叭裤却突然像在普林斯顿校园里穿啤酒桶似的夹克衫那样合时，那样神气了。

威利在海军船坞大门外停住，将他的一只手腕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数了数自己的脉搏。它一分钟跳了86下。他气愤地想，罩在他身上的新的海军光环有可能被自己身体的一点点算术数字的差错剥夺掉。他等了几分钟，想放松一下再数一次。94下。大门口站岗的海军哨兵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威利朝街的两头望了一下，迈开脚步朝街角上一个脏兮兮的药铺走去，心想：“我在大学里检查过十几次身体，几个月前还在征兵接待站检查过一次，我的脉搏都是72下。我现在是着急了。一位海军上将在看见敌人的舰队时他的心率是他妈的多少——72下？我必须吃点什么药以消除焦急的心绪使心率正常起来。”

他把这个论点连同加倍剂量的含溴镇静剂一齐吞了下去，一剂治心病，另一剂治脉搏。两副镇静剂起了作用。他在海军上校格雷姆办公室外犹豫了一会儿，自己又最后检查一遍，他的血流以每分钟跳动75次的速率平静地闯过他的指尖。这使他感到意气昂扬，轻松愉快，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映入他眼帘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只带有四道金杠的蓝色袖子。那只蓝袖子正在向一个坐在桌旁的海军胖护士打着手势。格雷姆海军上校花白头发，样子很疲倦，正挥动着一份文件，狠狠地抱怨对吗啡的计算太马虎了。他扭头对威利说：“什么事，孩子？”

威利把那封信函递给他。格雷姆上校瞥了一眼那些材料，“喔，天哪。诺利斯小姐，我该什么时候去手术室？”

“再过二十分钟，长官。”

“好的，基思，到那间更衣室去。我过两分钟就来。”

“是，是的，长官。”威利穿过一扇漆成白色的门，随手把门关上。小屋里又闷又热，但他不敢动那些窗户。他在里面绕着小圆圈漫不经心地走着，读着瓶子上的标签，望着窗外灰暗、杂乱的布鲁克林海滨，哈欠连连。他等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镇静剂和闷热产生的效果更强了。他在检查台上躺下，伸开四肢，确信放松放松对自己会有好处。

他醒过来时，他的手表上显示的是5点半。他已睡了八个小时，海军把他给忘了。他在一个洗脸盆里洗了把脸，抚平了头发，像是做出了巨大牺牲似的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那个胖护士看见他时，惊得张大了嘴。

“哎呀，老天爷！你还在这儿没走啊？”

“没人告诉我出来呀。”

“可是，哎呀！”她从旋转座椅上跳了起来，“自从——你就一直在这儿，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等等！”她进了里边的一间办公室，马上又同上校走了出来。上校说：“真该死，孩子，对不起。我只顾做手术、开会——到我办公室来吧。”

办公室四壁都是书。上校叫威利脱光上身的衣服，查看了他的脊背，“伸直腿摸你的脚趾。”

威利使劲弯下腰去触摸了一下——同时大声哼了一声。上校疑心重重地笑了笑，给他把了脉。威利又感到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大夫，”他大声说，“我没事的。”

“我们是有标准的，”上校说。他拿起了钢笔。笔在威利的体检表上空盘旋。“你知道，”他接着说，“到目前为止，在这场战争中海军的伤亡比陆军还惨重。”

“我要做海军战士。”威利脱口说，话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话是出自真心的。

医生看了看他，眼光中闪现着善意。他在体检表上毅然地写道：轻度脊柱前突已得到补救。脉搏正常，医务主任J·格雷姆·布鲁克林。他把那张用红笔写的字条揉成团扔掉，把其余材料还给了威利。“在这个队伍里可别默默地忍着，孩子。遇到什么见鬼的蠢事时就把它说出来。”

“是，好的，长官。”

上校将注意力转到了摊开在桌子上的文件上。威利告辞离去。他忽然想到他的海军生涯也许是因为一位医生让一个病人等待了八个小时后感到不好意思而得救的，但不管怎样，他为得到这样的结果而感到欣喜。回到弗纳尔德楼后，他就立即把健康检查登记表交还了那位先前在诊疗室里拿红铅笔给他写批条的军医助理。沃纳助理军医把一杯紫色的消毒剂放到一边，急切地看那些材料。他的脸沉了下来，但还是挤出了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嗯，你通过了。不错。”

“东京见，大夫。”威利说。

威利回到宿舍时发现凯格斯和基弗在房间里摆弄枪。他自己的床上也撂着老长一枝用旧了的步枪，外带一张保管卡。“海军使用步枪？”他和气地说。

“那还有错。”基弗说。他的枪机零件就放在他旁边的桌上。凯格斯此刻在哐啷哐啷地把旋转枪机上下转动着，脸上的神气表明他完全是在白费力气。“咱们必须学会在两分钟内把一枝枪拆开再装好，”他哼哼着说，“到不了明天早晨我就得滚蛋，错不了。”

“别泄气，”基弗说，“让我先把这个宝贝装上，我会做给你看的。这个该死的主弹簧。”

那位南方人给他的两个室友耐心、透彻地讲解了一通关于斯普林菲尔德式步枪的秘诀。凯格斯很快就抓住了要领。他那瘦长的手指掌握了关键诀窍，那就是在组装时要把那强硬的主弹簧用力压回到枪栓里去。他眉飞色舞地瞧着他的武器，把这一过程又做了几遍。威利徒然地跟他的枪栓较了半天劲儿，累得直喘气，“他们应该因为我脊柱前突而让我退学。那样我还有点尊严。我明天就要滚出这个海军了——进去，讨厌的、该死的弹簧——”他以前从来没摸过枪，会不会拆装枪支的潜在致命性对他毫无意义。只不过是一项有点麻烦的作业，一页令人头疼的贝多芬曲子，一篇到期未提交的关于《克拉丽莎·哈洛》 ⁽¹⁾ 的读书报告罢了。

“用你的肚子顶住枪栓的托，明白了吗？”基弗说，“然后用双手把弹簧按下去。”

威利依言照办。那弹簧慢慢地退了进去，其顶端最后终于卡进了枪栓的外缘。“真行了！谢谢，太好啦——”就在那一瞬间，尚未卡稳的弹簧从他的手指间滑脱，从枪栓里窜了出来，飞过了整个房间，窗户恰巧是开着的，那弹簧竟穿过窗户飞进了外面的夜空。他的室友们吓得瞪眼看着他。“太糟糕了，是不是？”威利颤声说。

“你的步枪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兄——那可就完了。”南方人说着走到窗前。

“我要跑下楼去看看。”威利说。

“什么，在学习时间？记你12个过！”凯格斯说。

“过来，伙计。”基弗从窗户里伸出手指着外面说。窗户下边是一片突出的用瓦楞铜板盖面的陡峭的屋顶，那个弹簧就落在其中的一个雨水槽里。第十层比全楼的其他部分稍微往里缩了一些。

“我够不着呀。”威利说。

“你最好试一试，伙计。”

凯格斯仔细往外面看了看，“你绝对够不着，你会掉下去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威利说。他绝不是个冒失鬼。他爬山时总是有很多强壮的伙伴在一起的，而且就是那样他还是提心吊胆的。他不喜欢高的地方和脚踩不稳的地方。

“我说，伙计，你是想呆在海军里的，是吧？那就从那儿爬出去吧。你是否想要我去干？”

威利爬了出去，紧紧地吊在窗框上。风在黑暗中呻吟，百老汇的灯光在远远的下方闪烁。下面那突出的地方似乎从他发抖的脚下脱开了。他伸手去够那个弹簧，可是够不着，喘着气说：“还差两三英尺呢——”

“咱们只要有根绳子就行了，”基弗说，“你看，我们两人中的一个和你一起出去，就这样吊在窗户上，你再拽着他，那就行了。”

“咱们这就干吧，”凯格斯焦急地说，“如果他呆在外面被抓住了咱们全都得滚蛋。”他跳出窗户，站在威利旁边，抓住了他的手，“现在去拿吧。”威利放开了抓着窗框的手，紧紧地抓着凯格斯有力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他沿屋檐移动着，风吹打着他的衣服。弹簧伸手可及了。他抓起它将它塞进了一个口袋。

艾克雷斯海军少尉若是挑选了一个不这么尴尬的时刻来巡查第十层楼在学习时间里的情况就好了，可巧他恰恰选了这个时候。他从屋外走过，往里窥视了一眼，立刻停住脚步，大声喝道：“停在甲板上别动！这儿到底在搞什么鬼？”

凯格斯像一匹受了惊的马一样嘶叫了一声，松开了威利的手。威利向前猛扑，抱住了他的膝部。那两个海校学员在突出的屋顶上空荡来荡去，眼看性命难保。好在凯格斯的求生欲望稍稍强过对海军少尉的恐惧。他用力往后一仰，头先脚后地摔进了屋里，同时把威利从窗户外拉了进来压在了他的身上。艾克雷斯海军少尉双目圆睁，噘着瘦削的下巴。威利站起身来，拿出了那个弹簧，结巴着说：“我——这东西掉到了外面的屋顶上——”

“它跑到外面那儿到底干什么去了？”艾克雷斯吼道。

“它飞出去了。”威利说。

艾克雷斯的脸涨红了，好像是有人骂了他，“飞出去了？你说说看，怎么飞出去的？”

“我在装配我的枪时它脱手弹了出去。”威利诉苦似的匆忙补充说。

艾克雷斯环顾几个同室的学员。凯格斯吓得发抖、威利惊恐万状、基弗的呆若木鸡都不是装出来的。两个月前，他自己也曾是海校学员。“你们每个人都该记15个过，”他气冲冲地说，不过暴怒的气势已经减下来了。“我的眼睛时刻在盯着你们——继续干吧。”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你们是否觉得，”在一阵木然的静默之后，威利说，“上面的某个有权势的人物不想让我呆在海军里？我好像是这个房间里的灾星。”

“算了，伙计。你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基弗说。

随着淘汰日的逐渐临近，他们拼命地用功学习。1013室里的人各有长短，势均力敌，处于明显的平衡之中。

凯格斯在航海术与工程学的书面作业方面有实力，他绘制的航海图与锅炉草图堪称是优美的艺术，而且他还乐于用他的才能帮助别人。他在掌握数据与理论方面较迟钝，因此他把他的闹钟定得比规定的起床时间早两个小时以便自己有额外的学习时间。他的脸庞日见消瘦，忧郁的双眼像昏暗的蜡烛一样在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但是他从未测验失败过。

基弗常常不及格。他计算平均分数准确到分毫不差，总能使各门功课的成绩保持在估计的淘汰线之上。他的强项是他的军事智能。威利永远都无法断定这种才能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获得的，而基弗，虽然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和神气，却是全校修饰得最整洁的水兵。他本人，他的床铺以及他的书籍都干净整齐得无可挑剔。出操时他那精神的制服、锃光油亮的皮鞋和他挺直的身姿很快就吸引了主任参谋的注意，他被任命为大队长。

威利·基思成了第十层楼上海军军械知识的权威。其实，他在这门课程上完全是个木头人。人们在战时可以很古怪、很迅速地出名。碰巧可怕的军械考试安排在第一周，公开宣布考试目的就是要把弱者甩下去。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拼命往脑子里灌，威利也和其他人一样认真，但是书里有一页是用最糟糕的海军行话写的，是一种所谓“无摩擦轴承”的规格说明。基弗和凯格斯都放弃了。威利将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十七遍，随后又大声朗读了两遍。正当他要丢下不干时却发现自己已把所有的句子全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了。他接着又干了半个小时把那一页整个一字不漏地全记住了。可巧，考试的一道主要问答题正好是“解释无摩擦轴承”。威利欣喜地将那些话照搬了出来，对他来说，这简直就像让他诵读一首印度颂歌一样轻而易举。公布考试成绩时，他名列全校第一。“见习水兵基思，”海军少尉艾克雷斯在中午集合时的明亮的阳光下眯缝着眼睛高声宣布，“因军械考试答卷出色受到正式口头表扬。他是全校惟一对‘无摩擦轴承’作了有见地的解释的水兵。”

由于要保持住已有的名声及每个学习阶段要解答数十个问题，威利从此不得不迫使自己把有关海军火炮的所有细节都一股脑地按字面硬背下来，食而不化，毫无意义。

海军教育学的这一课在淘汰日之前不久就显示其结果了。一天晚上，威利在那已被他翻破了的绿皮手册《1935年潜艇条令》上看到这样一句话：“由于潜艇的巡航距离小，主要适合近岸防御。”那时，纳粹每周都在距德国海岸4000英里的哈特拉斯角一带用鱼雷袭击几艘美国舰船。威利咯咯地笑着向他的室友们指出这句话。我们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十艘舰船被击沉似乎是为寻海军谬论的开心而付出的小小的代价。在第二天的战术课上，一位名叫布雷恩少尉的教官把他叫了起来。

“基思。”

“到，长官。”

“潜艇主要适合干什么，为什么？”教官手里拿着一册翻开的《1935年潜艇条令》。只有25岁的布雷恩少尉已过早地开始秃顶，过早地生了皱纹，过早地成了一个凶狠、严格的军官。他是教操练的教官，对这门课一窍不通。不过，他曾经读过字面。

威利还在犹豫。

“怎么啦，基思？”

“长官，您的意思是讲现在的呢还是讲1935年的？”

“我是现在提的问题，不是在1935年。”

“德国人正在哈特拉斯附近海域击沉许多舰船。”威利试探着说。

“这个我自然知道。这不是一堂时事课而是一堂战术课。这一课你准备过吗？”

“准备了，长官。”

“回答问题。”

威利很快地对形势做出了估计。这是他在淘汰日前背诵战术知识的最后机会。“潜艇，由于它们的巡航距离小，”他坦然地说，“主要适合近岸防御。”

“对，”布雷恩少尉说，写下了一个满分。“刚才为什么支支吾吾？”

于是威利便愈加不顾一切地死记硬背了。到了决定命运的那一天，1013室的三个人没有一个被淘汰。1012室的卡尔顿与1014室的考斯特又被退回到他们那儿的征兵局的虎口里去了。卡尔顿，一位有权势的华盛顿律师的儿子，蔑视规章制度且根本不学习。威利大为惋惜的是考斯特，一个由终身未嫁的姑母抚养长大的、好脾气的、身体虚弱的男孩子。那天傍晚，威利去1014室串门时，看到那张床上空无一物，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他几年后获悉考斯特在对萨莱诺的第一波攻击中阵亡了。

他们现在是正式海校学员了，已在海军里牢牢地扎下了根，穿正式的蓝色制服，戴白色军官帽，最重要的是从星期六中午至午夜可以自由活动。这天是星期五，他们已被切断与外面的联系，关了三个星期了。威利兴高采烈地给梅·温打电话，告诉她次日12点01分在海校外面相会。她是坐出租车来的，她热切地向他伸出双臂时的样子非常优美，使威利在拥抱她时脑海里瞬间闪出了一个婚礼的画面及与其相关的一切后果。出于旧有的种种原因，在他还正在与她亲吻时，他便不无遗憾地决定不能发生那种事了。他们随后到路易吉餐馆就餐，女友的美色以及三周来第一次尝到酒的美味使他兴奋不已，一口气就吃了两三张比萨饼。在吃最后几口时，他舒缓下来，喘着气看了看手表。

“梅，”他心有不甘地说，“我得走了。”

“啊？你不是在午夜前都没事的吗？”

“我应该顺便去看看家里人。”

“当然该去。”梅说。喜悦的神色开始从她眼里消失。

“只去一会儿工夫——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你可以参加一次日场演出。我可能在——”他看了看手表，“5点半再和你会面。”

姑娘点了点头。

“你看，”他从衣兜里掏出钞票挥舞着说，“120美元。咱们可以痛快地玩一番了。”

“海军发的薪金？”

“有20是。”

“那100是从哪里弄来的？”

威利在那个字上噎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母亲。”

“我怀疑她会同意你把它花在我身上。”梅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吗，威利？”

威利摇了摇头。

“你很聪明。你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掩盖了许多的狡猾。”她从桌上伸过手来爱怜地摸了摸他的面颊。

“咱们在哪儿见面？”威利说，站起来时觉得装满了面食、乳酪、西红柿和酒的肚子沉甸甸的。

“什么地方都行。”

“斯陶克俱乐部如何？”他说。她心怀渴望地给了他一个微笑。他们在饭馆门前分手。威利在开往曼哈塞特的火车上呼呼大睡了一觉，乘车上下班者的本能使他刚好在到站前醒了过来。

(1) 塞缪尔·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1689—1761），18世纪中叶英国著名的小说家，对英国文学和欧洲文学都产生过重要影响。——译者注

4　海校学员基思遇到麻烦

基思在曼哈塞特的家是一幢荷兰殖民时期建造的有12个房间的房子，有粗大的白色立柱，高高拱起的黑色模板瓦屋顶及许多大窗户。它坐落在一片草坪中央的圆丘上。草坪有两英亩大，上面错落地长着一些高耸入云的老山毛榉、槭树和橡树，四边围着花坛和又高又稠密的树篱。这处房产是基思太太的娘家赠送给她的。她从罗得岛银行的债券所得的收入仍被用作它的管理费。威利相信这样的生活环境很正常。

他顺着两侧全是槭树的林阴大道走到大门前，迎着事前已准备妥当的凯旋仪式跨了进去。他母亲紧紧地拥抱他，亲戚们和邻居们挥动着手里的鸡尾酒向这位战争英雄致敬。餐厅的桌子上摆的餐具都是最上等的瓷器和银器，反射着从大理石贴面的壁炉里燃烧的木块发出的黄光。“来呀，马蒂娜，”基思太太高声喊道，“上牛排吧！……我们给你准备了宴席，威利。都是你喜欢吃的——牡蛎、洋葱汤、牛排——你还有双份的小牛腰肉，亲爱的，——配着蛋清奶油煎土豆和用鸡蛋乳酪做的巴伐利亚甜食。你饿坏了吧，是不是？”

“我能吃下一匹马，妈妈。”威利说，小事上也要显示出英雄气概。威利坐下就餐，吃了起来。

“我原以为你会很饿。”他母亲看见他毫无热情地扒拉着牛排，说。

“我太爱吃了，所以不舍得吃得太快。”威利回答道。他把牛排吃了下去。但当用鸡蛋乳酪做的巴伐利亚甜食端上来时，面对那丰美、褐黄、颤动的点心，他却吃不下去，很快地点了一支香烟，“妈妈，我吃好了。”

“再吃点，你别不好意思，亲爱的。我们都知道水兵是怎样吃饭的。把它都吃完。”

威利的父亲一直在安静地看着他，“你也许在回家前吃过点什么东西了吧，威利。”

“只吃了点儿小吃，爸，免得走不动。”

基思太太由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客厅走去。那里另有一炉烧得劈啪作响的旺火。这位海军学校学员呼哧呼哧地在里面高谈阔论，大讲海军的内幕，分析各个战场上的作战情况。他已有三个星期没看报了，所以他这样做并非易事。但他信口胡诌，东拉西扯，他的听众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在他父母走进客厅时，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父亲跛着脚，走路拄着手杖。过了一会儿，基思医生打断大家的提问。“暂停一下，”他说，“有位父亲要和他的水兵儿子在私下说几句话。”他抓住威利的胳膊，拉着他进了书房，一间镶着桃花心木墙板的房间，里面摆满了成名作家的羊皮封面精装版文集和二十年来各式各样的畅销书。窗外是房子后面的一个花园，背阴角落里的褐黄色花坛上覆盖着前一段时间下的片片白雪。“到底怎么样啊，威利，——海军？”基思医生边说边关上门，倚着手杖说。

“挺好的，爸。我对付得了。您的腿怎么啦？”

“没什么大事。脚趾感染了。”

“真遗憾。疼得厉害吗？”

“有一点儿。”

威利惊奇地看了他父亲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诉说病痛。“唉——我能对一位医生说什么呢？您请大夫看过了吗？”

“哦，看过。用不着治。过些时候就会好的。”父子二人眼对眼地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我不该把你留在我这儿，不去和大伙儿呆在一起，”医生说罢，瘸着腿走向窗户，“但是我们确实从未长谈过，是不是？我想我是让你母亲承担了把你抚养大的全部重担。现在你就要离开我们奔赴战场去了。”

威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父亲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威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我自己从未到过海外，你也许也会有这种幸运。”

“我将听其自然，”威利说，“海军在我身上花了不少时间，下了很多工夫。如果我的情况足够好的话，我也许应该到海外去。”

基思医生用手指捋了捋他的小黑胡子，两只眼睛在威利脸上搜索着，“你有点变了，是什么造成的？是海军？”

“我恐怕我还是和原来一样没用。”

“你有机会弹钢琴吗？”

“我快要忘掉弹钢琴的事了。”

“威利，”他父亲说，“你有女朋友了吗？”

威利吓了一跳，但不敢撒谎，“是的。”

“一个好姑娘？”

“她自有她的可取之处，很不错的。”

“你想和她结婚吗？”

“不。”

“为什么不？”

“哦——不是那种关系。”

“不要太肯定了。把她带到这儿来同我们见见面。”

一个画面飞快地在威利的脑海里闪过：他曾去过那个在布朗克斯那边由梅的父母负责照料的狭小、黑暗的水果店。那位母亲身体肥胖，穿着一身走了样、褪了色的黑衣服，脸上长着很多汗毛。那位父亲形容枯槁，围着一条脏围裙，黄褐色的牙齿间露出老大的牙缝。从他们跟他说的那不多的几句不成句的话里，可以看出他们的温良和善。他脑子里又呈现出了另一幅怪异的图像：米诺蒂太太正在和他母亲握手。他直摇头。

“唉，从前有一个我曾经不想和她结婚的护士，”他父亲沉思地说，“但是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你母亲和我生活得很和谐——啊，人们会好奇我们交了什么好运。”他仍然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爸，你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父亲犹豫了一下，“以后再说吧。”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看看我呢？那多有意思啊。”

“我没那么多空。”

“是的，我知道。”

“不过，我也许会去的，”基思医生一只手按在儿子的肩上，“这种生活对你未必是件坏事，威利。我说的是海军。”

“如果我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的话，它也许对我会有好处。”

“会的——咱们走吧。”

在他们重回客厅时，威利看了看表。差5分4点。他不顾母亲的大声抗议，急忙找了个借口向客人们道别。母亲跟着他走到门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呀，亲爱的？”她边说边把他的蓝色雨衣的皮带系紧。

“假如我没遇到什么麻烦的话，妈妈，下个星期六。”

“噢，不。我要在那之前去看你。”

当他匆匆忙忙走进斯陶克俱乐部时已是6点20分了。他在衣帽间忙着脱外衣时，瞥见了梅，连心里想好的道歉话都记不起来了。马蒂·鲁宾，那位梅的代理人，正和她在一起坐着。“哎呀，这个犹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里干什么？”他想。他跟他们两个打招呼时，态度冷淡。

“祝贺你成了海军学校正式学员。梅一直在给我讲这件事。”这位代理人说，“我真羡慕你这身军装。”

威利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缀着黄铜纽扣的蓝色军装，又看了看鲁宾那身以曼哈塞特和普林斯顿人的口味来衡量剪裁得过于肥大的灰白色、单排扣套服。这位眯缝着眼睛，有点秃顶的肥胖代理人活脱脱像个卡通画里的平民百姓。“我也羡慕你的衣服，”他不动声色地讽刺说，选了一把在梅对面的椅子坐下，让鲁宾坐在他和梅·温中间。“你们在喝什么？”

鲁宾用手势招来一个服务员，说：“苏格兰威士忌。”他又问威利，“你喝什么？”

“威士忌，分量加倍。”威利说。

“哎哟！”梅目不转睛地、不太友好地看着威利说。

“一个男子汉敬海军军官一杯，”鲁宾说。他举起他半满的酒杯说，“我干了我这杯之后就走人。在你来到之前梅·温和我正在谈生意上的一点小事。”

“别忙着走啊，”威利说，“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对不起，梅，我迟到了。”

“马蒂是个很好的伙伴。我没在意。”姑娘回答说。

“多谢了，”代理人说，“我知道一个临时插补的节目应该在什么时候收场。”他喝干了他的酒，站起身来说，“祝你们玩得愉快，孩子们。顺便说一下，你们的晚饭已付过账了。”

“这可使不得。”威利说。

“我乐意。我已跟弗兰克说过了，”他说。他指的是那个侍者领班。“千万别让这位水兵出钱买任何东西，他们会敲诈他的。再见。”

威利只好站起来和鲁宾握手。“谢谢，”他说，“你真的没必要破费。”

“就算是我为战争做的一点点奉献吧。”鲁宾说罢，就步态沉重地，摇摇摆摆地走开了。

“这就是马蒂的可爱之处，”梅说，“我不知道他已付了账了。”

“非常可爱。可也有点俗气。”威利说着，坐下喝了一大口酒，“我不喜欢强加给我的恩惠。”

“去你的吧，”梅说，“马蒂·鲁宾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把你包括在——”

“我猜就是那样，你们是分不开的。”

“我留他在我身边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正派男人认为并非个个女孩儿都可以让他们任意摆弄——”

“对不起，我看见你美得这么迷人就变成这样一只野兽了。你的朋友大概更喜欢个儿高的姑娘。”

梅很清楚自己的身高不理想，所以穿的鞋鞋跟格外高。这一击打得她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她振作起精神，“你怎么敢那样跟他说话？”

“我表现得很可爱嘛。我请他共进晚餐——”

“你是以请一只狗在你椅子旁躺下那种方式请人家的。”

“因为我爱你，而且都三个星期没见你了，所以我想单独和你在一起嘛。”

“三星期零一下午。”

“说得对极了。”

“再加上额外的一小时。”

“我已为迟到道歉了。”

“要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坐一小时像是要等人来叫我似的，那当然就更好了。”

“梅，我很高兴他和你在一起。我很抱歉刚才不得不丢下你。现在咱们在一起了。咱们就从此时此地从头开始吧。”他抓住她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出去。

“你可能不喜欢犹太人，或者也不喜欢意大利人。他们有很多共同点。”

“你是真想吵架怎么的？”

“是的！”

“为什么而吵呢？总不能为了马蒂·鲁宾吵架吧。”

“当然不。是为咱们。”姑娘攥紧了面前放在桌子上的两只拳头。

威利心疼了，因为她那身灰色的服装和她那直垂到双肩上的深红色头发实在太美了。“你想不想先吃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好极了。我自己也是连一枚橄榄都吃不下。咱们去塔希提俱乐部吧。喝上一杯，然后咱们就吵架。”

“干吗去那儿？你如果认为我对那个地方有感情你就错了——”

“我说了我要在那里同我的室友们聚会几分钟——”

“好吧。我没意见。”

但是当他们来到塔希提俱乐部时，衣帽间的女孩与丹尼斯先生还有那些乐师们全都拥过来赞美威利的制服并拿他和梅·温的浪漫事儿开玩笑，吵架的心思被打断了。他们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喝着酒，旁边挤满了喧闹的激动的人群，大多是陆、海军军官和他们的姑娘们。正当10点钟的余兴表演要开始时，罗兰·基弗在烟雾和嘈杂声中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头发蓬乱，衣领软蔫，两眼充血，手里牵着一个大约35岁，穿一身粉红色绸缎衣服的肥胖金发女郎。由于化妆太重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嗨，威利！你好，伙计！那根大弹簧今晚挺得如何啊？”

他快活地咯咯笑着，审视着梅·温。威利站起来把他介绍给梅·温。基弗问候梅·温时头脑突然清醒了，态度恭敬，彬彬有礼。“喂，你觉得马脸老凯格斯怎么样？”他又以乐不可支的样子说，“去听音乐演奏了，我敢发誓他是去了。他们给了他一张军官俱乐部的免费门票。他让我去，我说‘傻瓜才去呢！’”他在那金发女郎的胳膊上拧了一下，“咱们有自己的音乐会，是吧，宝贝儿？”

“不要无礼，”金发女郎说，“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们啊？”

“这是图茜·韦弗尔，朋友们。图茜，这个家伙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生。”

“你好。”图茜以大学高年级学生舞会上的最佳仪态说。

“再见，朋友们，”基弗在图茜似乎决定要显示自己的社交本领时却拉着她离去，“我们还有酒要喝呢。”

“别忘了，”威利喊道，“午夜过后每晚到一分钟记5个过。”

“小子，你是在跟一个活钟说话呢，放心吧。”基弗高喊道，“拜拜。”

“基弗的口味古怪。”威利落座时说。

“他也许认为你的口味古怪呢，”梅说，“再给我要一杯酒。”

表演场上仍然是平时搞笑的节目主持人，女歌手，奇装异服，笑死人的喜剧班子表演的那些节目。“今天晚上，”节目主持人在最后一场表演结束之后大声宣布，“和我们在一起的有两位今年3月里在塔希提演了好几个星期给观众带来欢乐的大艺术家，刚刚结束了在可里普顿·鲁姆的胜利演出的可爱的女歌唱家梅·温和威利·基思，他现在正在为国家效力。”他用手指着他们并为他们鼓掌。粉红色的聚光灯跟着照到了这一对男女身上。他们勉强地站了起来，众人鼓掌欢迎。当在场的军人看见梅·温时，掌声更热烈了。“我们也许能请动这迷人的一对儿给大家表演一曲。他们两人在一起看起来好不好啊，朋友们？”

“不，不。”威利说，梅也直摇头，但掌声却更响了。

“莫扎特！”负责衣帽间的那位姑娘大声喊道。观众不知道她喊的是什么意思也跟着喊了起来。“莫扎特！莫扎特！”逃是逃不过了。他们只好走到钢琴跟前。

梅唱得很甜美，声调有些哀伤。表演里有某种东西使全场鸦雀无声，那是一种穿过烟草与酒精气味的烟雾对逝去的爱情的告别与惋惜，感动了所有即将离家奔赴战场的男子汉们，甚至连那些聪明地设法留在后方的人都受了触动，感到隐隐的痛心和羞耻。图茜·韦弗尔挤在酒吧间的一个角落里用带有浓重香水味的手帕捂着眼睛。

梅在唱到歌儿的最后几节时几乎都唱不下去了。到结尾时，场上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她没有鞠躬谢幕就匆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乐队奏起了三步舞舞曲，一对对舞伴挤满了舞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唱得那样砸锅。”她对威利嘟囔着说。

“你唱得棒极了，梅。”

“我现在可准备吵架啦，”姑娘喝着她那走了气的饮料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我不信。”

“别再往糖果店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接电话的。”

“为什么？为什么？”

“那就让我换个说法吧——你会跟我结婚吗？”

威利绷紧嘴唇，低头看他手中的玻璃杯。号手对着麦克风把小号吹得震耳欲聋，跳舞的人跳得使桌子都轻轻摇动起来。梅说：“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指望你和我结婚。这都是我的错。那天吃比萨饼你给我讲你的身世时就说明白了。直到最近我一直都非常快活，我没有在意。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的某个地方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忘了自己就是图茜·韦弗尔——”

“你说什么呢，梅——”

“啊，当然啦，再苗条一些，再年轻一些而且更中看一些——你就会把我们两人中的她或我带回你家去见你妈妈吗？”

“梅，我们两个还都是孩子——再过三个月我就要出海——”

“我知道。你是个可爱的孩子，威利。我希望你日后找到个最好的姑娘。我就是不想再充当三个月的图茜了，就连再过一个那样的晚上都不行。实际上再有一分钟都不行。”她眼泪汪汪地站起来说，“绝不能让人说你被记过是我造成的。咱们走吧。”

他们出了门，钻进一辆出租车，开始了两人从未有过的最痛苦的亲吻。这不是欢乐而是两人谁都无法停止的折磨。出租车在弗纳尔德楼门外的街灯下慢慢停住。威利的手表显示着11点25分。“接着开。”他哽咽着对司机说。

“去哪儿，先生？”

“随便，就沿着河滨大道来回开吧。只要在午夜前回到这里就行。”

“好的，先生。”

司机发动了马达，推上了他与乘客之间的玻璃隔板。出租车顺着下坡冲上了大道。他们吻了又吻，说了更多不相连贯的废话。梅抚慰地将威利的头搂在自己胸前，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有时候我认为你喜欢我。”

“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要创造一个像威利·基思这样优柔寡断的人——”

“你知道马蒂·鲁宾说什么吗？”

“让马蒂·鲁宾见鬼去吧。”

“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威利，可他是你的一位朋友。”

威利坐起身来，“整个乱局就是他引起的。”

“我问过他我该把你怎么办。”

“那他准说把我甩了。”

“才不是呢。他说他认为你真的爱我。”

“好啊，马蒂万岁。”

“他很想知道假如我进了大学你母亲是否会认为就比较可以接受我了。”

威利大吃一惊。哀鸣和誓言他永不磨灭的爱情是一回事。这件事情可就不同了，得严肃对待。

“我能做到的，”梅急切地说，“我仍可以进亨特学院2月份开始的那个班。虽然你认为我不学无术，我中学时的成绩可都很好。我甚至还有一份大学评议会的奖学金，假如它还有效的话。马蒂说他能在纽约及其周围地区为我弄到足够的演出定单维持我的学习和生活。不过，无论如何，我只在晚上工作。”

威利需要争取时间。他那必欲得之而后快的美丽宝物又一次要进入他伸手可及的范围了，但它却起了使他清醒的作用。梅用一双灿若晨星、满怀期望的眼睛盯着他。她那久经磨练的戒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头再去过学校生活你受得了吗？”

“我是相当顽强的。”她说。

威利意识到她是在说真话。她不再是个只能共欢乐的伴侣而是个为了得到他的生命挑战他母亲的人。一切都在短短几分钟里起了变化，他被弄得晕头转向了。“我实话告诉你，梅。这在我母亲看来没有丝毫的差别。”

“那你看有差别吗？”

威利注视着她的眼睛，畏缩了，转开了目光。

“不要烦恼，亲爱的，”她突然语气冷冷地说，“我向马蒂预言过答案。我说了我不怪你，我现在也不怪。告诉那小个子司机送你回海军去吧。时间不早了。”

但是当出租车再次在弗纳尔德楼前停住，威利不得不下车把梅永远抛在身后时，他却做不到了。在差3分钟12点时，他开始了他绝望的长篇大论，企图收复失地。边道上，海校学员们有的跑着，有的走着，有的步履蹒跚地朝大门赶去。有几个还在大楼的一些隐蔽角落里和姑娘亲吻呢。此时，威利所祈求的主要是他和梅应抓住这一时刻，在还能够享受幸福的时候尽量享受，哪怕就此醉死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们再也不会有现在了，青春是一种不能长驻的东西，等等，等等。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诉说完这个心愿。车外面的一对对情侣都已完事了，海校学员们所形成的人流不见了。但是威利不得不彬彬有礼地等待着梅的答复，尽管他被记过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希望她的答复简明而令人满意。

“你听好了，威利，亲爱的，”梅说，“这是最后一次，因为咱们一切都结束了。我是一个有很多问题的布朗克斯穷女孩儿。我不想在这些问题上再加上一段毫无希望的恋爱佚事。我有一个母亲和父亲开着一个不赚钱的水果店，一个当兵的哥哥，另外一个哥哥完全不务正业，除了他为了摆脱困境回家来要钱时我们是永远见不到他的。我所想要的只是有个挣钱的机会，平平安安地生活。我是个傻瓜爱上了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而你是个比我更傻的大傻瓜。从情感的成熟程度来说，你只有15岁的样子。当你的头发在后脑勺竖起来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像一只兔子，而这样的时候常有。我想我大概是一个贪爱比较文学的人。此后我将远离任何一个受过中学以上教育的男人，而且——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她气恼地岔开话头，“你干吗总看你的手表呀？”

“我要被记过了。”威利说。

“滚出去——从我的生活里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姑娘狂怒地咆哮道，“你一定是上帝因我不做弥撒而给我的惩罚。出去！”

“梅，我爱你。”威利打开车门说。

“你去死吧。”姑娘哭着说。她把他推了出去，用力关上车门。

威利疾步跑进弗纳尔德楼。等候他的是入口处上面的一个巨钟。它嬉笑着告诉他：12点过4分了。钟底下海军少尉布雷恩满脸笑容，那副幸灾乐祸的得意样子甚是可怕。

“啊，海校学员基思？是吧。”

“是的，长官。”威利喘着粗气，笔直地站着颤抖着说。

“考核表上记着你超假未归——弗纳尔德楼惟一的一个，基思学员。我本来希望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他的狞笑说明他很可能更希望的是根本没有出错。他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因为高兴而向上弯了上去。

“对不起，长官。情况——”

“情况，基思学员？什么情况？我所觉察到的惟一有关情况，基思学员，是你已记了20个过，全弗纳尔德楼的最高数字。基思学员，你对这个情况是怎样想的？”

“我对此感到遗憾，长官。”

“你对此感到遗憾。谢谢你告诉我你对此感到遗憾，基思学员。我太愚蠢了，还以为你对此感到高兴呢，基思学员。不过你很可能已经习惯你的上级的这种愚蠢了。你大概认为我们全都愚不可及。你很可能以为本校的所有规定都是愚蠢的规定。你要么就是这样想的，要么你就是认为你完美无缺根本不必遵守这些为平庸之辈制定的守则。是哪一种，基思学员？”

为帮助这个学员就这个有趣的问题做出选择，他把他那张沟渠纵横的脸直戳到距离威利的鼻子不到两英寸远。在“后甲板”上站岗的海校学员从眼角里观看了这场对话，都很想知道威利如何摆脱那个特殊的困局。威利目不转睛地看着布雷恩海军少尉头顶上稀疏的绒毛，意识到须保持平静。

“50个过意味着开除，基思学员。”这位教官乐得喉咙里汩汩直响。

“我知道，长官。”

“你可快够资格了，基思学员。”

“不会再被记过了，长官。”

布雷恩海军少尉将他的脸回缩到正常距离。“战争是按钟点打的，基思学员。攻击是按命令发起的。不能晚4分钟。晚4分钟能导致上万人死亡。一支舰队可能在4分钟内被整个儿击沉，基思学员。”布雷恩少尉是在按通常的模式做的，明明是猫捉老鼠式的取乐，却罩上了崇高道德教育的外衣，虽然所教的道德并没有错。“你可以走了，基思学员。”

“谢谢你，长官。”

威利敬礼告退，垂头丧气地爬上九层楼梯。电梯午夜停开。

5　基思的调令

第二天是星期日，天清日朗，海校学员们都感激老天帮忙。为取悦海军第三军区指挥官设计了一次检阅，展示驻扎在哥伦比亚的军队的整体军事实力。海军军官学校约翰逊楼和约翰·杰伊楼的学员要汇合弗纳尔德楼的学员组成一个有2500名见习海军军官的战斗序列。早饭后，学员们换上了他们的蓝色军礼服，挎着步枪，打着绑腿，系着子弹带在楼前站队。他们个个都受到非常仔细的检查，仿佛每个学员都即将去和他们的海军上将共进午餐而不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人头从他的面前通过。只要领子上溅上一个污点，鞋子擦得不够亮，不能像镜子一样照出检查官的影像，或者是头发稍微长了一点点都要被记过。只要布雷恩少尉用手快速地往一个学员的颈背上轻轻一拍，就是宣布记5个过，由紧跟在他身后的一个负责文书工作的低级军官适时地记录在案。威利被拍了一下。背负着25个过的盛名，他就像一片浮云一样孤单地飘着。与他的名声差距最小的竞争者只有7个过。

当学员的队伍行进到南操场时，一个有六十件乐器构成的学员乐队凭着肺的力量而不是声音的和谐，演奏出刺耳的进行曲，旗杆上军旗迎风招展，上好的刺刀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在操场的铁丝网围墙外面有好几百看客——父母、情人、过路人、大学生和一些爱说讽刺话的小男孩儿。等到所有约翰逊、约翰·杰伊和弗纳尔德各楼的队伍抵达他们的位置时，乐队已把事前准备好的曲子都用完了，开始重奏“起锚曲”。林立的步枪，镶着金边的白帽，穿着蓝军装挺得平平正正的肩膀和一张张年轻严肃的脸构成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壮观景象。就个体而言，他们都是提心吊胆，尽量不使自己引人注目的小青年，但是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却让人看出一种微妙的希望，一种预料不到的难以对付的强大力量。一声军号划破天空。扩音器里大喊了一声：“举枪！”于是，2500枝步枪刷地一声举到了规定的姿势。那位海军上将信步走进操场，嘴里抽着香烟，后面七零八落地跟着一帮军官。他们按等级地位随便地走着，但是每个人要与海军上将保持多大距离是严格地由他们衣袖上横杠的数目规定的。布雷恩少尉殿后，也抽着烟。不过，海军上将把烟掐灭时，他就立即也把他的烟掐灭。

矮小、敦实、头发花白的海军上将向受阅队伍发表了简短而礼貌的讲话。随后表演正式开始。经过了一周排练的各个大队踏着乐声昂首阔步、豪迈地、满怀信心地接受检阅，正步走，转弯，向后转走。旁观的人们鼓掌欢呼。小男孩们在围墙外面，学着海校学员的样子大喊大叫着，乱七八糟地走了起来。司令官微笑着在观看，他的微笑感染了那些平时总是板着面孔的学校的工作人员。架在操场边上卡车里的电影新闻摄影机，摄下了这个场面作为历史的记录。

威利跟着队伍迷迷糊糊地走着，脑子里想的全是些有关梅和记过的事儿。他虽对海军上将不感兴趣，但却十分警惕不要再犯错误。在整个受检队伍中没有一个人的背挺得比威利的更直，没有一个人持枪的角度比威利的枪持得更正确。军乐和队伍庄严地来往行进的步伐使他十分兴奋，而且为自己参与这次显示强大力量的检阅感到自豪。他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成为弗纳尔德楼里最正确，最受敬佩，最具战斗精神的海校学员。

音乐暂停了。行进的队伍踏着花哨的鼓点在继续前进，这种鼓声是阅兵式进入最后阶段的信号。紧接着乐队再次响起了“起锚曲”，威利那个中队转头向围墙走去，准备作为侧翼撤离操场。威利绕着转弯处走时，眼睛盯着自己的队列，使自己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他又让眼光注视着正前方，发现他的视线正对着梅·温。她穿着黑色毛皮镶边的外衣就站在离篱笆墙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她向他挥手，微笑。

“我说过的话我全都收回。你赢了。”她喊道。

“按左翼——前进！”罗兰·基弗大声命令道。

就在这一瞬间，约翰逊楼的一个中队从他们旁边走过，其队长命令：“按右翼——前进！”

眼睛盯着梅的威利，思想麻痹了，服从了错误的命令，来了个急转弯，走离了自己的大队。不一会儿，迎面而来的约翰逊楼的一支队伍把他与前面的人切断了。他纵身跳进一块空草地站住，同时意识到他是孤身一人在那里站着。附近的一排新闻电影摄影机仿佛全都是为了他准备的似的，把每一个动作都拍了下来。

威利疯狂地四下里看了一下，此时约翰逊楼那支队伍的最后部分从他身旁刚走过去，他看见他那个大队正在走远，已经越过一块棕黄色的空草地走到操场另一边了。大号每响一声，军鼓每击一次，威利的孤单感就增加一分。要想归队就得在海军上将毫无障碍的视野里独自一个人冲过百码距离。再一个人在操场上多站一秒钟都是不行的。旁观的人们已经开始大声拿他开玩笑了。威利不顾一切地钻进了正向与弗纳尔德楼相反方向的出口处行进的约翰·杰伊楼的一列学员队伍。

“你活见鬼了，在这里干什么？走开。”他身后的那个人狠狠地说。算威利倒霉，他落脚的地方恰巧是约翰·杰伊楼个子最高的一群学员。他在那一行人头里形成了一个明显的、队列里不该有的缺口。但是现在除了祈祷之外，做别的事都已经太晚了。他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你这小兔崽子，滚出这一行去，不然我把你踢成罗圈腿。”

队伍在出口处堵住了，秩序也乱了。威利扭过身匆匆对那个怒目而视的大个子学员说：“您瞧，老兄，我要完了。我和我的大队被切断了。您要我被淘汰吗？”

那位学员没再说什么。队伍弯弯曲曲地进了约翰·杰伊楼。一进大门学员队伍就散开了，笑着，叫着向楼梯跑去。威利留在大厅里，不安地看着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已褪色的哥伦比亚体育运动纪念品。他等了十五分钟，东躲西藏，不让那位军官和守卫后甲板的学员看见他。检阅的兴奋气氛消散了，大厅里安静了。他鼓起勇气敏捷地朝那个有人守卫的门走去。所有其他的门都已上了锁、插上了门闩。

“站住！报告你的姓名、公干。”

听到当天值日军官——一个佩带着黄臂章的魁伟的学员的召唤，威利停了下来。几英尺外，一位海军少尉坐在桌前正在批阅试卷。

“弗纳尔德楼学员威利·索德·基思，执行公务。”

“说明公务内容。”

“核查一张丢失的步枪保管卡。”

值日军官拿起夹有一张油印表格的夹纸板，“上面没有记你的事，基思。”

“我是在检阅后正乱的时候进来的，对不起。”

“出示公务通行证。”

这可是事情的关键。威利诅咒海军的一丝不苟。他掏出他的皮夹，给值日军官看梅·温骑着旋转木马招手微笑的照片，“就到此为止吧，朋友，”他低语道，“你如果真要，我会被淘汰的。”

那值日军官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朝侧面看了看那位海军少尉，站直身子敬了个礼，“过去吧，基思。”

“是，是，长官。”威利敬了个礼，穿过一个军事智能永远无法堵死的漏洞——受压制者相互间的同情——走到太阳光下。

回弗纳尔德楼的路有三条：穿过操场，这条路太暴露；偷偷地穿过大街绕行，这样做就越出了学校的范围；走图书馆前面沿着操场的那条石子小道。威利选择了石子小道，不久就碰到了弗纳尔德楼一帮正在收拾图书馆台阶上那些供海军上将一行坐的黄色椅子的学员。他马上想混到他们之中去，可是他们穿的是咔叽布衣服而且在怪怪地、受了惊似的看着他。他匆忙从他们身边走过。通往弗纳尔德楼的那条小路就在他的面前了——

“学员基思，我没说错吧？”

威利听到这种声调猛地转过身来，惊得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布雷恩少尉隐身在图书馆入口处一根花岗石柱子后面，在一把黄椅子上坐着抽烟。他扔下烟头，闲雅地用脚尖把它碾灭，站起身来。“学习时间不在你的房间，不穿制服在外面四处闲逛，可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基思学员？”

威利所有的决心和打算这一下全都完了。“没有，长官。”

“‘没有，长官。’真是个绝妙的回答，基思学员。你这样回答是不够的，必须把官方可以接受的理由明白无误地补充出来。”布雷恩少尉笑得像是一个饿汉看见了一只鸡腿似的。“海校学员奥尔巴克，你就负责这个劳动队吧。”

“哎，是，长官。”

“你得跟我来一趟，基思学员。”

“是，长官。”

威利在布雷恩少尉的护送下，一路毫无阻拦地回到了弗纳尔德楼。他被送到值日军官艾克雷斯少尉的办公桌前。后甲板上的学员们都忧形于色地在看他。有关他被记过成堆的说法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这次新的灾难使大家惶恐不已。威利·基思是大家的噩梦变成的现实。

“乖乖，”艾克雷斯少尉站起来，惊呼，“不会又是基思吧？”

“就是他，”布雷恩少尉说。“就是那个军人美德的化身，基思学员。不穿制服，擅自缺勤，不遵守学习时间，还不作解释。”

“这一下他完了。”艾克雷斯说。

“毫无疑问。我为他感到遗憾，但显然我不得不抓他。”

“当然。”艾克雷斯好奇又有点怜悯地看着基思。

“你不喜欢海军吗，基思？”

“我喜欢，长官。我是连遭厄运，长官。”

艾克雷斯拿起帽子，用同一只手抓了抓头，狐疑地看着布雷恩，“也许我们就该踢他的屁股，一直把他踢到九楼上去。”

“你是值日官。”布雷恩一本正经地说，“有二三十个学员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据我所知主任参谋也已从他的窗户里看见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艾克雷斯点点头，在布雷恩走开时端正了一下他的帽子。“哦，行了，基思，随我来。”

他们在主任参谋的门外停了一会儿，艾克雷斯低声说，“就你我二人知道，基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一瞬间，从艾克雷斯语调的友好意味看，这两个年轻人身上的军装似乎一下子都不见了。威利突生联翩浮想：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自己依然健康无恙；太阳仍在照耀；而且出了弗纳尔德楼，百老汇只有几英尺之遥；他的困境似乎是一个玩笑。惟一说不通的是他当时是在弗纳尔德楼里。他一向将滑稽歌剧的法则奉为金科玉律，可又喜剧性地破坏了其中的几条法则，正走向滑稽喜剧的末日。但这种无聊的舞蹈却对现实世界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冲击。这意味着他的血肉之躯不是穿着蓝制服被运过太平洋而是穿着棕黄色制服被运过大西洋，而他对这种情形痛心疾首。

“那有什么区别吗？”他说，“认识你很高兴，艾克雷斯。”

艾克雷斯少尉没有计较这种亲昵的表示。他理解他的意思，“默顿心肠软。跟他讲真话。你还有机会。”他边敲门边说。

默顿海军中校，一个圆脑袋上支棱着短而硬的棕色头发、红脸膛的小个子，面向着门在他的办公桌前坐着。他的一部分被一个开得咕嘟咕嘟直冒热气的咖啡壶遮着。“是你吗，艾克雷斯？”

“长官——又是学员基思。”

默顿中校目光严厉地绕过咖啡壶瞪着威利。

“好哇。这次又是什么事？”

艾克雷斯把诉状背了一遍。默顿点了点头，让他出去，锁上门，用一把钥匙轻轻敲了敲他的内线讲话机。“不接任何电话或其他打搅，除非另有通知。”

“是的，长官。”讲话机喳喳地响着说。

中校倒了一杯咖啡。“要不要喝点咖啡，基思？”

“不，谢谢您，长官。”威利的膝盖直发软。

“我想你还是喝点好。奶油还是糖？”

“都不要，长官。”

“坐下吧。”

“谢谢，长官。”这样的以礼相待比对他大发雷霆更让威利感到害怕。那咖啡颇有点像是罪人的最后一餐。

默顿中校默默地小口喝着咖啡，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好像没完没了。他先前是个预备役军官，和平时期是个保险推销经理，爱好划船和预备役官兵每周的操练。他妻子常常对他把时间浪费在海军事务上表示不满，但是战争证明他是对的。他立即转入现役，他的家人现在也为他的三条杠杠而骄傲。

“基思，”他终于开口了，“你使我处于为了维护海军的法规而向你表示歉意的特殊境地。你三次新的违纪行为所记过的次数加上你已有的25个过已足够将你逐出学校了。”

“我知道，长官。”

“所记的那些过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们的价值是经过仔细掂量的。任何人所受的惩罚超过了这个限度就不该再留在海军里了。”

“我知道，长官。”

“除非，”中校说着又喝了一会儿咖啡，“除非是极不寻常，只有百万分之一几率的情况。基思，你出了什么事？”

反正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了。威利索性把他和梅·温的瓜葛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包括她在围篱外面露面的事。主任参谋面无笑容地听着。听完了威利的故事后，他把手指按在一起沉思了一会儿。

“实际上，你所说的是你由于一个姑娘的缘故而产生了一次暂时的错乱。”

“是的，长官。但这都怪我，不怪她。”

“你就是，”默顿中校说，“写了那篇关于‘无摩擦轴承’的杰出的文章的小伙子吗？”

“嗯，是的，长官。”

“那可是一道残忍的问答题，旨在把不是最优秀的都刷掉。基思，海军损失不起一个具有这样的头脑的人。你可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喽。”

威利以为有点希望了，可马上又失望了。

“假如，”默顿中校说，“我总共给你记48个过并在你毕业前禁止你走出校园，你能按标准做到吗？”

“我愿意尽力去做，长官。”

“任何一点违纪——皮鞋擦得不够亮，头发剪得不合适，床铺不整洁，都将把你逐出校门。你将把你的脑袋放在断头台上过日子。任何一点倒霉的事，即使发生在毕业的前一天，都会要了你的命。我曾淘汰过一些已有少尉军衔的人。三个月内你不可和这位姑娘，梅·温小姐，共度一个傍晚。你确定你愿意经受这样一个严峻的考验吗？”

“是的，长官。”

“为什么？”

威利想了一会儿。真的，为什么呢？比较起来，即使转到陆军似乎也是一种解脱。“到目前为止凡是我尽力做过的事情还没有一件是失败的，长官，”他说，“我从未尽力去做很多，这是实情。如果我不行，倒不如现在就知道的好。”

“很好，起立。”

威利跳起来摆了个笔挺的立正姿势，这个动作使他回到了海军。

“23个过外加毕业前不得离开学校。”默顿中校厉声说，语调干涩、严厉。

“谢谢您，长官！”

“你可以走了。”

威利走出办公室时充满了决心。他觉得他欠了默顿中校一份人情。他回到第十层楼时他的室友们尊重他的沉默，没有问这问那。他怀着热情和对自己的恨意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当晚他给梅写了封长信，许愿给她待他囚禁期满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如果她还想见他的话。他只字未提结婚的事。第二天早晨，他和凯格斯在吹起床号之前两小时就起了床，拼命地钻研起军械学、战术学、枪炮学、航海学和通信学。

每天5点至5点半有半小时探视时间，学员们可以在楼下大厅里，或楼前的便道上同父母或情人说说话。威利本打算用学习度过这段时间，可是在下楼到自动售货机买香烟时，他惊讶地看见他父亲在一个皮沙发的角上坐着，手杖横放在膝上，闭着眼睛，疲倦地把头靠在胳膊上养神。

“您好，爸！”

基思医生睁开眼睛，欣喜地和威利打招呼，脸上的倦容顿时烟消云散。

“妈妈在哪？”

“她有个博物馆的赞助人会议。有几个病人对我工作时间停诊颇为恼火，不过，威利，我还是来了这里。”

“谢谢您来了，爸。您的脚趾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这么看来，这就是那艘大船弗纳尔德——”

“咱们去转转。我领您看看这个地方。”

“不用。就坐在这里，说说话。跟我谈谈这里的情况。”

威利对挂在天花板上的字母旗的用途做了解释，滔滔不绝地用他所掌握的海军术语讲述了摆放在一个角落里的巨大的锚具，并对在大厅中央做装饰品的那座5英寸口径火炮的工作原理做了说明。基思医生又是微笑又是点头，“你学得真快呀。”

“这只不过是些嘴上的工夫，真的，爸。到了舰上我可能就不知所措了。”

“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糟。诸事都还顺利吧？”

威利犹豫了一下。他很高兴有这个机会把坏消息告诉他父亲而不是他母亲。他猜不出她会怎样接受这种打击。他宁愿向一个男子汉披露他的麻烦。他概略地讲了他的情况，把有关梅的部分只简单地提了一下。基思医生点了支香烟，瞧着威利，仿佛他儿子脸上透露出的信息比他嘴里所说的还多。

“是个相当糟糕的污点。”

“糟糕透了。”

“你认为你能过得了这个难关吗？”

“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就一定过得去。我向来觉得自己是很聪明的。现在我对自己究竟有什么能耐可没把握了。我是好奇多于担忧。”

“你对成为一名海军军官很在意吗？”

“我想是的。我并不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新的约翰·保罗·琼斯 ⁽¹⁾ ，但我憎恶以这种讨厌的方式打败我。”

“你母亲给你讲过劳埃德舅舅的事吗？”

“他的什么事？”

“他的合伙人在陆军里当了上校。劳埃德负责公共关系。他差不多有十分把握能把你从海军里拉出去给你在陆军里弄个少尉军衔。你母亲一直在研究把你转出海军的门路和方法。”

“我不知道。”

“这是上个周末才提起的事。你了解你母亲。她会把事情完全办妥，然后放在盘子里端给你。”

威利往窗外看了看。学员们正在楼前的阳光下闲逛。“假如我被淘汰我还能得到陆军少尉军衔吗？”

“我估计那不会造成多大差别。那样甚至还可能促成其事呢。”

“您愿意帮我一个忙吗，爸？”

“当然愿意啦。”

“尽量委婉地告诉妈让劳埃德舅舅停止吧。”

“别急着作决定嘛。”

“那正是我要做的，爸。”

“你知道，我们总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预备方案。”

“不，谢谢。”

“我非常怀疑你会以那样的身份被派到海外去。”

“但愿我能早些知道就好了。”

“假如下星期你就被淘汰了呢？一条弄脏的衣领就够了，威利。”

“如果我被淘汰，”威利说，“我就应征当水手。”其实，他还没有下定这样的决心。话是脱口而出的。

报时的钟声响了。基思医生环顾四周，看见别的访客在向门口走。他拄着手杖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使威利感到一阵焦虑。

“您的状况不好，是吗？”

“我会活下去的，”医生大笑道。他抓住威利的手臂，但并非靠在手臂上，只是在往门口走时挽着它而已。“好啦，跟弗纳尔德楼的囚徒再见了。我会尽量委婉地把你的情况讲给你母亲听的。”

“她还可以来这里看我呀。我希望您也能来。”

“我禁不住要说，”基思医生在门口停下来说，“你对海军这么忠心使我感到很意外。”

“我不是忠心于它。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您我所学的许多东西对我毫无用处。那些规则，那些行话，都让我觉得滑稽可笑。一想到人们把他们的生命消磨在这种假装出来的东西上我就不寒而栗。过去我总以为海军比陆军合我的心意，但现在我确信它们同样荒谬愚蠢。反正都一样，我挑选了海军。我要在海军里亲眼看着这场愚蠢的战争打完为止。”

“你需要钱吗？”

威利沮丧地笑了笑，“这里的香烟不费钱。不纳税。”

医生伸手道别，“再见，威利。”他久久地握着儿子的手不放，“你说的关于海军的话有许多很可能是对的。我若是你的一个室友就好了。”

他儿子开心地笑了，是惊喜。“若能有您在这儿那可就太好了。不过您呆在曼哈塞特对战争做的贡献更大。”

“我只能试着去这么想了。再见。”

威利看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隐隐地觉得自己本应该在战前多和父亲说说话的。

梅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常来看他。她心里既有悔恨又有喜悦。她只用了点小伎俩就发现了他母亲什么时候可能来，从而避开那些日子。威利有两次看见她来到了弗纳尔德楼的门口，发现他正在和他母亲谈话，便小心翼翼地招招手离去了。2月里，她来访的次数不如先前那么多了。她进了亨特学院，有几节晚课。不过，她有时不去上那些课而是跑来看他。威利对她重回学校当学生心感不安，但她嘲笑他太多虑了。

“别担心，亲爱的，所有那一切都已结束了。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而是为我自己。你在我身上起了个好作用。我已决定这辈子不当愚昧无知只会唱歌的金丝鸟了。”

威利坚定不移地一心要改善自己摇摇欲坠的高分地位，并逐渐上升到全校的前列。按他最初的火热决心，他定的目标是“全校第一名”，但不久之后他就明白了他是不可能达到那个目标的。一个名叫托庇特的学员在这方面遥遥领先。他的样子像个中国官僚，前额隆起，说话慢条斯理，有板有眼，大脑像海绵一样有吸收力。排在他后面的是另外三个头脑绝顶聪明的人。威利无法与他们那神奇的影印似的记忆力竞争，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便不再去拼命争取那接近满分的高分了。他给自己找了合适的位置，刻苦用功，在全弗纳尔德楼竭力保持浮动在第十八名至第二十三名之间。

他这种在逆境中的奋力挣扎臭名远扬。学员们，甚至连海军少尉们都喜欢在他们的女朋友面前议论这个背负着48个过的不幸的家伙。这个恶名对威利也有好处。没有一个海军少尉，想做那个砍掉他脑袋的刽子手，甚至包括死板的布雷恩。一次，艾克雷斯在学习时间走进他的房间发现威利瘫在桌子上睡着了。这可是个明摆着可以记8个过的情况。威利心惊肉跳了一整天，但这次违纪却从未有人向上报告过。

基思太太对威利的处境十分气愤，深感同情。她用了几次探视时间敦促威利接受劳埃德舅舅在陆军里给他安排的军职，但是当她看到威利明显地正在打赢他的那场战斗并因此深感满意时，她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念头。

威利在最后几个星期学习踯躅不前了，部分原因是他疲倦得麻木了，部分是因为他觉得危险即将过去了。在毕业前四天，最后的名次贴出来时，他已经降到了第三十一名。

就在当天，布告板上贴出了一份引起轰动的文件：弗纳尔德楼的毕业生可以担任的职务类型一览表。在上午下了课学员们回到房间时，他们发现他们的床上放着一些表格。每个学员必须填上三种他最希望担任的职务类型并对其第一选择说明理由。

谁都不知道这些表格的填写在决定工作分配方面的分量有多大。有谣传说如果理由讲得充足人人都会兑现其第一选择；另有谣传说这些表格只是又一批毫无意义的海军文牍；此外还有一些比较悲观的谣传说表格的目的只是给那些想躲避危险职务的人设的陷阱以确保他们选择危险的职务。由于这种说法的悲观性，相信的人反而较多。因此，有人奉劝选择风险最大的职务；另一些人坦率地写下了自己心里的愿望。像威利这样以文才出名的学员就被人强拉着去为他们杜撰大批令人信服的理由。第八层楼有一个名叫麦卡琴的有理财头脑的前新闻记者由于他每条理由索费5美元而猛发了一笔外财。

基弗当即选择了太平洋地区的参谋职务。他说：“那才是适合我的工作。在夏威夷林地里柔软的枯叶上转悠，周围到处是女护士，间或也许得跑步去给海军上将取一份电函。那才是我要打的那种战争。”他大胆地让所有别的志愿栏都空着不填。凯格斯瞧着那张空白的表格苦恼了一个小时，最后总算用打颤的手把它填完了。他的第一志愿是水雷处理训练，一个全校别无一人敢在自己的表格上填写的可怕的职务。他第二志愿选的是太平洋地区的潜艇部队，第三志愿是大西洋地区地方防御。这才是他的真实志愿，是用小字写的。

威利填表只有一个目的：不要远离梅。他把大西洋地区的参谋放在第一位，心里算计着这样他一定会落在东海岸，甚至有可能在纽约。其次他选的是在大西洋的大舰船上服役（大型舰船停在港内的时间多）。最后写的是太平洋潜艇部队以表示他实质上是个真正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他最后的这个收笔受到了第十层楼众人的钦佩，广受仿效。威利自认他的这张志愿表显示了他对海军心理的透彻了解。有一阵子，他对申请进安纳波利斯通信学校学习五个月极为动心。基弗有个哥哥，汤姆，曾在那个学校呆过，和巴尔的摩的姑娘们共享了一段狂野的时日。但是威利似乎觉得，直白地请求半年多的岸上工作会露出自己的马脚。汤姆·基弗被派到安纳波利斯是在他请求到航空母舰上工作之后。在发现了这个情况后，威利就决定不申请去上那个学校了。

离毕业只有一天了，第十层楼的学员们在学习时间还在大声念书，尽管总分已经算出来，再做什么也没用了，样子还是要装到底的。有一个词儿像星火一样在走廊里爆开了。“调令！”学员们拥到各自的门口。一个海军军士拿着一捆信从过厅那头走来。他来到1013室，把两个信封塞进基弗的手里。“祝你们好运，伙计们。”

“嗨，”基弗说，“这里有三条汉子呢。”

信使把那一捆信查看了一遍。“对不起。估计基思的调令被扣住了。还有一批就快来了。”

基弗撕开他的信封，爆发出一声欢呼，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成功了！成功了！太平洋，参谋，谢天谢地！”威利捶打着他的背表示祝贺。基弗猛然清醒了过来，从拥抱中挣脱出来。“嗨，埃德——你着了什么魔了？”

那个马脸汉子正倚在墙上，好像是站在颠簸的电车里似的直哆嗦。他的信封在桌上搁着。

“你抽的是什么签，埃德？”威利焦急地问。

“不知道，我——我不能打开它，朋友们。”他直瞪瞪地看着那个信封仿佛那是个点着了的地雷。

基弗瓮声瓮气地说：“是要我替你拆开吗？”

“请。”

那南方人撕开信封，看了调令的内容。“乖乖。”他嘟哝道。凯格斯扑倒在他的床上，痛苦地呻吟着。

“看在上帝的份上，”威利说，“上面说的是什么呀？”

“向旧金山报到后送往DMS21——美国‘摩尔顿号’。”

凯格斯坐起身来说：“一艘军舰吗？是不是一艘军舰？不是水雷处理——是一艘军舰？”

“是一艘军舰，”基弗说，“可是，DMS是什么？”

“那有什么关系？是一艘军舰就够了！”凯格斯往床上一仰，四肢朝天乱踢乱挥，又是嚎叫又是哭泣又是傻笑。

基弗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图解手册《海军舰艇，1942》“DMS——DMS——我向上帝发誓根本没有这样的舰艇——不对，等一下。有啦，在这儿呢——DMS——第63页。”

他翻着那硬挺的书页直到翻出了一幅怪模怪样，有三个烟囱的狭长的军舰图片，其余的人都围了过来。他高声念道：“‘DMS——驱逐扫雷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驱逐舰改装成的快速扫雷舰。’”

“噢，天那！”凯格斯大呼道，“水雷，水雷。”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身子痛苦地扭曲着。

“得啦，老弟，这看上去总比处理水雷好一些吧。扫雷算不了什么事。”

威利怎么也装不出这种欢喜的样子。他们三个以前时常谈起扫雷的事，并且一致认为那是海军里最恐怖的海上作业。他怜悯凯格斯。全楼上下大家都在大喊大叫地交流着情况。绝大多数人都得到了他们的第一选择。那些老老实实填写志愿的人欢天喜地；另一些人则哭丧着脸或是气得发抖。威利气恼的是个个要求去通信学校的人，哪怕填的是第三志愿，都被派到那儿去了。他错过了一次机会。但大西洋地区的参谋工作也够美的。

海军军士又来了，“这是你的，基思。刚刚才到。”

威利用他的食指一下子就把信封挑开，抽出了一扎文件。他的目光飞快地投向第三段。上面的字似乎在随着军号声朝他升了上来：

到旧金山接待站报到后送往驱逐扫雷舰22——美国海军军舰“凯恩号”。

(1) 约翰·保罗·琼斯（John Paul Jones，1747—1792），苏格兰裔美国海军军官，军事家。1779年，在美国独立战争中，他曾袭击英国海岸并摧毁两艘军舰。——译者注

Ⅱ　“凯恩号”军舰

6　基思医生的信

海军少尉基思跟着饭店侍者进了他在旧金山马克·霍普金斯饭店的房间，立即就被这座城市在夕照中的景色迷住了。群山在飘着块块云团的天空下闪烁，西边的天空是一片粉红，往东则渐渐地变成了玫瑰色和紫色。晚星清澈明亮，低低地悬挂在金门大桥上空，东面奥克兰大桥的灰色拱架上已是灯火点点，宛若一串串琥珀明珠。侍者打开灯和衣橱就走了，将威利一个人和他的背包留在满屋的落日余辉里。这位新任的海军少尉在窗前站了片刻，抚摸着他那标志军衔的金杠，对在离纽约这么远的地方竟有这么多的美丽辉煌的景色惊奇不已。

“还是先打开行李吧。”他一边对着晚星说，一边打开他的猪皮背包。他的大部分物品都在衣帽间的一只木箱子里放着。背包里他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压在一层白衬衫上面的是两件他在纽约最后几个小时的纪念品——一张留声机唱片和一封信。

威利用手指转动着唱片，心里想，要是带着他的便携式留声机多好啊。这样的傍晚是多完美的环境啊，要是此时此刻能在这里听听梅的甜美歌声和那支莫扎特的咏叹调有多好啊。那是一天晚上，他们两个喝香槟喝得醉意矇眬的时候，她在百老汇的一家商店里为他录制的。想起在十天休假期间他和梅共同度过的那些甜蜜的4月的夜晚，威利笑了。他伸手去够电话，随即又将手缩了回去，因为他意识到此时布朗克斯已近午夜，所有的糖果店都已经关门熄灯了。此外，他提醒自己他正打算放弃梅，因为他不能娶她，况且她这个姑娘太好了，不该让她空等着。他的计划是在告别时与姑娘狂欢一番，然后分手，既不写信也不回信，使他们的关系由于营养不良而平静地逝去。梅对此计划毫不知情。他已完成了计划的第一部分，此刻，他必须记住计划的第二部分。他把唱片放到一旁，拿起他父亲那封神秘的信，把信举到灯前对着灯光也看不出里面的字，因为信是鼓鼓囊囊的根本不透明。他摇摇它，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这已是他第四十次想知道里面可能是什么东西了。

“你认为你什么时候能登上‘凯恩号’军舰？”父亲在威利告别的前一天下午问儿子。

“我不知道，爸——三周或四周之后吧。”

“不会更多？”

“也许六周，顶多了。听说他们运送人员的速度是很快的。”

听了这话他父亲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从一个皮革文件包里抽出了一个密封的信封。“等你到‘凯恩号’军舰报到时——你到那儿的当天，不是之前或之后，再把它打开看。”

“里面是什么？”

“唉，如果我想让你现在就知道，又何必使自己写得手指痉挛呢，是不是？”

“里面不是钱吧？我可不需要钱。”

“不，不是钱。”

“盖了印章的调令？”

“差不多。你会按我的话去做吗？”

“当然啦，爸。”

“好——把它收起来，别去想它了。千万记住别跟你母亲提这件事。”

现在他父亲与那许下承诺的地方远在3000英里之外。威利禁不住想偷偷地看看信的内容，只看一眼第一页，绝不多看。他扯了扯信封的封盖。它已干了，不用撕就张开了。那封信就等着威利检查了。

但是那根联系着北美大陆东西两侧的细细的荣誉之线还在。威利舔了舔信封盖上已经干裂的糨糊，把信封严，把它塞到背包底部，眼不见为净。由于他了解自己的性格，他想，好在眼不见心不烦。

是的，他想，总得给梅写一封信呀——只写一封。她会期待这封信的。一旦他出海去了，杳无音信也就可以理解了，现在不写是残酷的，而威利不想残酷地对待梅。他在桌前坐下，给梅姑娘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长信。梅将需要具有火眼金睛，才能从信里看出他要与她断交的隐含。他正在写充满柔情蜜意的最后一段，电话铃声响了。

“威利吗？好你个臭小子。喂，你好吗？”原来是基弗。“我接到你的电报了。我一整天都在打电话。你上哪儿去了？”

“飞机在芝加哥耽误了，罗兰——”

“嗨，出来玩玩吧，别浪费时间了。我们正在组织一个聚会——”

“你在哪儿——费尔蒙特？”

“青年军官俱乐部——鲍威尔街。快来吧。这里有个放荡的高个儿金发女郎，是个漂亮的小妞儿——”

“凯格斯在哪儿？”

“他已经走了，威利，到海上去了。除了老马脸之外，在旧金山的人全都得晚三个星期才能走——”

“怎么会这样呢？”

“唉，那可怜的小子直接去了运送办公室，明白了吧，他刚下火车，正要把他的调令拿去确认。你可不知道，就在那时电话铃响了，是一条老掉牙，爬都爬不动的军舰的舰长打来的。那艘像个铁棺材一样的军舰要开往珍珠港，舰上还有三个空缺的军官名额。凯格斯就直接被派给了它，他在旧金山连换双袜子的工夫都没有。星期二就走了，一件好事也没赶上。这可是个好地方，威利。烈酒和姑娘会让你乐个够的。快登上你的自行车吧——”

“马上就到，罗兰。”

他觉得自己有点虚伪，因为他还没写完给梅姑娘的信呢。但他觉得在出海之前他有资格享受他能抓到手的任何乐趣。

威利认为自己是一位受到错误对待的英雄，他对被派到“凯恩号”军舰这种羞辱至今仍耿耿于怀。他在胜利地迈过了被记48个过这一障碍之后，一举跃进到占全校前百分之五的优等生之列，竟被派到了一艘陈旧的、第一次大战时期的驱逐扫雷舰上！这简直气死人了——双倍地气人，因为按字母排列，离他最近的凯格斯的成绩几乎比他落后二百名，得到的却也是与他完全相同的差事。显然，海军对这两个人就像对待待宰的猪一样，根本没考虑谁应该得到什么样的待遇，就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打发掉了。威利就是这么想的。

他被拉进了一轮持续了二十天的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与基弗一起从俱乐部赶到酒吧，又从酒吧赶到姑娘们的公寓。他的钢琴演奏使他很快就博得了大家的欢迎。军官们和姑娘们一样都为他的《你若是知道羚羊所知道的》高兴得狂呼乱叫。所以他每晚都得唱好几次。他重新玩起了他在大学时代练就的技巧，用人名编成压韵的歌词：

“裕仁听到基弗的名字就浑身发抖，

为了镇定神经他只得把大麻猛抽——”

威利能灵巧地用爵士乐曲的造句方式将屋里所有人的名字即兴编进诸如此类的对句。这使他的听众大为吃惊，尤其是那些姑娘们，觉得他的才能几乎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和基弗驾着一辆租来的旧福特牌汽车在危险得令人毛发竖立的山坡上呼啸着冲上冲下，就餐时豪气地大嚼中国菜、鲍鱼及螃蟹，很少睡觉。他们还应邀去了一些优美的宅第与高级俱乐部。这战争可真够伟大的。

基弗与运输部的一名军官套上了交情。其结果是这两位要往西去的室友被分派上了一艘西行的医疗船。“护士小姐加鲜草莓——咱买的就是这个票，威利老弟。”基弗宣布这则新闻时十分自豪。他们参加了一个喧嚷热闹的告别晚会之后，于凌晨时分登上了那艘“默西号”医疗船，他们在这艘船前往夏威夷的途中仍像以前一样整天地吃喝玩乐。护士们天天晚上都在大厅里围着威利听他弹钢琴。“默西号”上，对男女会面的地点和时间有严格的限制，不过基弗很快就学会了对付船上这些限制的办法，照样可以做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寻欢作乐。他们很少看见太平洋。

他们与两个思想开放的护士，琼斯和卡特上尉手挽着手在檀香山下了船，在多尔公司巨大明亮的菠萝广告下互相亲吻，并约定当晚一起吃晚饭。两位海军少尉把他们的行李塞进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长着狮子鼻、穿彩虹色衬衫的夏威夷人。

“请到珍珠港海军基地。”

“好的，先生们。”

基弗在单身军官住宿区下车，那是个没刷过漆的木头建筑。威利去了设在夏威夷海防司令部一栋水泥办公楼里的人事处，获悉“凯恩号”军舰正在海军船坞C4号泊位检修。他把行李扔进另一辆出租车便向检修船坞飞驰而去。C4号泊位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湾的浊水。他在船坞修船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七弯八绕到处打听，询问过工人、水手和军官。他们都没听说过那艘船。战列舰、航空母舰、巡洋舰和驱逐舰或在干船坞里，或在船坞沿线停得到处都是。这些灰色的庞大怪物多达数十个，上面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铆工和水手，可就是看不见“凯恩号”军舰。因此，威利又回去找那个人事部门的军官。

“别跟我说，”那个胖上尉说，“他们又把泊位表弄错了——”他把桌上一只文件箱里的那堆公文查找了一遍。“哦，请原谅。是了，她开走了。今天早晨离岸走的。”

“去哪儿啦？”

“对不起，保密。”

“好吧，那么我现在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本该赶上她的。”

“我来时乘的船一小时前刚到。”

“那可怪不着我。”

“您瞧，”威利说，“我只想知道我如何才能从这里得到交通工具去追赶‘凯恩号’？”

“噢。你是要找交通工具啊。可是，我只管人事。你得去找运输部。”那上尉站起来，往可口可乐自动售货机里投了一枚硬币，抽出了一个结了霜的瓶子，汩汩带响地喝了起来。威利等他又坐下了才问：“我得去找谁，到哪儿才能找到运输部？”

“上帝，我不知道。”

威利走出办公室，耀眼的阳光刺得他直眨眼，他注意到隔壁房门上有块牌子写着“运输部”。“真是个饭桶，什么都不知道。”威利低声自语道，随即进了那间办公室。办公桌前坐着一位大约三十六七岁的干瘦女人。

威利刚进屋，她就说：“对不起，摩托车没有了。”

“我只是想，”威利说，“问有什么交通工具可以送我去美国海军的‘凯恩号’军舰。”

“‘凯恩号’？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

“那你怎么竟然还想找到她呢？”她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瓶可口可乐，在桌子边上磕掉瓶盖，喝了起来。

“谁都不愿告诉我那只船的去向。她是今天早晨才离去的。”

“啊，她没在船坞里？”

“不，没有。她到海上去了。”

“唉，那么你为何还想乘摩托车去赶她呀？”

“我要的不是摩托车，”威利气得直叫，“你听见我说要摩托车了吗？”

“你可是到我这儿来的，不是吗？”那女人抢白道。“这里可是摩托车场。”

“门外的牌子上写的是‘运输部’。”

“哦，摩托车就是运输——”

“好吧，好吧，”威利说，“我刚到这儿，什么都不知道又笨得要命。请告诉我怎样才能去找我的船？”

那女人沉思着，用那个绿色的瓶子敲击着她的牙齿。“是了，我想你要找的是‘舰队运输部’。这里是‘船坞运输部’。”

“谢谢你。舰队运输部在哪儿？”

“哎呀，我哪知道。你为何不去问问隔壁的人事部？”

威利是不能指望在今天解决问题了。如果海军并不急着送他去追“凯恩号”，他也就不必着急了。他回到单身军官住宿区，对把一只木箱和两个包裹一会儿塞进出租车一会儿又从出租车里拽出来，真是烦透了。

“来的正是时候，老弟，”基弗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咔叽布衬衫和裤子，显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威利穿的还是那身又热又厚的蓝制服。“有大活动了，今晚海军上将要为护士们举行一个晚会。琼斯和卡特获准带我们一起去。”

“哪位海军上将？”

“谁知道呢？这里的海军上将多得像狗背上的虱子一样。找到你的船了吗？”

“今天开走的。没人说得出去哪儿了。”

“好，好啊。很可能这个耽误倒是件好事。先冲个淋浴再说。”

海军上将在基地里他那漂亮的住宅里开的晚会开头很安静。大多数来宾都是第一次与一位上将这么接近，所以他们都很注意自己的举止礼貌。那位海军上将是位秃顶的大个子，黑眼窝大得吓人，在铺着草垫、摆满鲜花的客厅里，他威严和蔼地接待每一个人。一阵敬酒寒暄之后，气氛开始热烈起来。威利受了基弗的怂恿，怯生生地在钢琴前坐下开始弹奏。听了起始的几个音节，上将就面现喜色，移到一个靠近钢琴的座位上。他跟着音乐的节奏挥动着酒杯。“这孩子有才气，”他对身旁一位上校说，“说真的，这些后备力量给这里带来了一些生气。”

“他们确实是这样，将军。”

基弗听见了这句话，“嗨，威利，给大家来个‘羚羊知道的’。”

威利摇摇头，但上将问：“什么？那是个什么曲子？不论是什么，奏出来让大家听听。”

那只歌引起了一阵轰动。上将放下酒杯鼓起掌来，于是大家也同样鼓掌。他咯咯地笑着，情绪极佳。“你叫什么名字，少尉？说真的，你可是个大发现。”

“我叫基思，长官。”

“基思。好名字。不是印第安纳州的基思吧？”

“不是，长官。我是长岛人。”

“反正是个好名字。现在，再给大家来点音乐。让我想想。你知道《是谁用比目鱼打了安妮的屁股》这只歌吗？”

“不知道，长官。”

“真糟糕，我以为人人都知道呢。”

“您如果愿意把它唱出来，长官，”基弗急切地说，“威利能在顷刻之间把它记下来。”

“那还用说，我当然愿意，”将军扭头看了他身旁的上校一眼，说，“如果在座的马特森愿意跟我一起唱的话。”

“没问题，将军。”

威利轻而易举地就把《是谁用比目鱼打了安妮的屁股》曲子记了下来。在座的男男女女一起合唱了两遍把整座房子都震动了。那些护士唧唧咯咯地笑呀，闹呀，还像小鸟一样娇滴滴地叫。“这次晚会真是好极了，”上将大喊道，“从未有过这么好的。请谁给我一支香烟。你的驻地在哪儿，孩子？我要你再来，常来。”

“我正在尽力寻找‘凯恩号’军舰，长官。”

“凯恩？凯恩？天呐，她还在服役吗？”

马特森上校俯身过去说：“改装成驱逐扫雷舰了，将军。”

“哦，是有这么条船。她现在在哪儿？”

“今天刚开走，长官。”他压低声音说，“‘烟灰缸’。”

“呣，”上将用锋利的眼光看着威利。“马特森，你可以关照一下这个孩子吗？”

“我想可以，将军。”

“好啦，再来些音乐，基思！”

当午夜时分晚会散伙时，上校悄悄地把他的名片给了威利。“明天上午9点来见我，基思。”

“是，是，长官。”

第二天上午威利去了上校在太平洋总部大楼的办公室。上校站起身，高兴地和他握手。

“我真喜欢你的音乐，基思。从未见过将军玩得这样开心。老天在上，他需要这个——对他有好处。”

“谢谢您，长官。”

“我说，”上校说，“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坐飞机去澳大利亚。你也许能在那里追上‘凯恩号’军舰，也有可能追不上。她正在执行护航任务。每个港口指挥官只要抓住了这些护航舰都会把它们派来派去——”

“就照您说的办吧，长官——”

“要不然，”上校说，“在她回珍珠港之前我们为你在这里的军官后备营安排个临时职务。也许只是几个星期，也许几个月。这要看你是否急着去打仗了，或许——他们那边肯定用得着你，完全可以肯定。无论如何，将军不会干涉你出去的事。”马特森上校无声地笑了笑。

威利从那扇面向大海和群山的宽大的观景窗往外看了一眼，一道彩虹正悬挂在远处雾气迷蒙、满山棕榈树的山坡上。窗外草坪上盛开的深红色木槿花在温暖的和风中摇曳，一个喷水器旋转着，把亮晶晶的水珠像划圆圈似的洒在已经剪短了的青草上。

“我听着军官后备营好像蛮不错的，长官。”

“好啊。将军会高兴的。今天随便什么时候把你的调令带给我的文书。”

威利被正式转调到军官后备营，并且与基弗一样住进了军官宿舍。那个已被派到第三舰队通信处的南方汉子看着威利打开背包时简直高兴极了。

“老弟，你开始懂得军人生活了。”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需要我到‘凯恩舰’上——”

“别胡思乱想啦。仗有你打的，老弟。你保证让小人物老基弗和那位海军上将高兴几个星期就行了，就是这么回事。”他站起身，敏捷地打好了一条黑领带。“该去值班了。晚上见。”

威利在打开行李时看见了他父亲的信。他犹豫不决地把它拿了起来。现在看来他也许还得过几个月才能登上他的船。基思医生曾告诉他在报到就职时打开它。他已就职了——当然是临时职务，但有可能得干很长时间。他点了一支香烟，把信撕开，坐下看了起来。才看了开头的几句他就大吃一惊。他坐在椅子沿上，继续往下看，手里的信不住地颤抖，夹在手指间的香烟越烧越短，烟灰掉到地上他也全然不知。

亲爱的威利：

到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死了。我很抱歉使你吃惊了，但是没有可以令人高兴的办法向你公布这样的消息。我脚趾所患的病痛源于一种凶恶的恶性黑瘤，其预后是百分之百死亡。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估计今年夏天就可能病死。但是脚趾开始坏死要早一些。我想我此刻（你离家前的两天）应该是在医院里的，但我不愿破坏你离家时的心情。既然已经没有希望了，我便决定推迟入院。我要争取活着直至我确知你已离开了旧金山。你母亲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估计我顶多还能再活三四个星期。

按照保险单上的内容，我死得稍微年轻了一些，我必须说我觉得我还没作好准备，但我敢说那是因为我还甚少建树的缘故。回顾我这一生，威利，几乎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东西。你母亲是个好妻子，我对我们的婚姻绝无遗憾。但我似乎一生都没有达到过一流水平——不仅与我的父亲不能比，我自己的能力也不行。我曾觉得自己比较适合研究工作。当我爱上你母亲时，我想我必须在一个高收入社区取得全科医生的业务才能娶她。我的计划是用十、或十五年时间从事这种业务，挣一大堆钱，然后再回头去做研究工作。我真的相信我本可在癌症研究方面有所建树的。我有一个理论——也可以说，是一种想法——可惜我没能将其用文字表述出来。它需要三年时间的系统调查。这件事时至今日仍无人触及。我一直在搜集研究这方面的文献。我本来可以和我的父亲齐名，可是现在甚至连将其程序写成大纲的时间都没有了。最令人痛心的是，如果当初我真的坚持的话，我认为你母亲是会支持我与我一起过清贫生活的。

但是说真心话，我这一生是愉快的。我爱读书，打高尔夫球，而且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只是日子过得太快了。

若是我见过你的那位姑娘就好了。我似乎觉得她，或是海军，或许是两者都对你产生了很好的影响。相信我，威利，这是我进医院时心里最最高兴的想法。由于我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也由于懒散，特别是自从你母亲好像急着要照管你，我没有十分注意给你多一点关爱。我们没有再生孩子，这真是太糟糕了。只怪运气不好，你大概还不知道，你母亲流产了三次。

我要告诉你一件令人感到奇怪的事。我觉得你母亲对你的期望似乎没有我的高。她把你当作一个无可救药的、一辈子都离不开父母照料的小孩子，而我却慢慢地看出来，表面上你虽然被宠坏了，意志软弱，但骨子里是很坚强的。总之，我观察到你在你母亲那里总能够随心所欲，同时还让她觉得是她在控制着你。我肯定不是你刻意要这么做的，但反正你是这么做了。

你在加入海军之前，生活中从未有过什么严重的问题。我在你被记了48个过这件事情上仔细地观察过你。它有其可笑的一面，但也确确实实是个挑战。你应对的方式是令人鼓舞的。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发觉我对你动起感情来了，威利。我似乎觉得你很像我们整个儿国家——年轻、幼稚，被富足与好运惯坏了、软化了，但有一种内在的来自健康血统的刚强本质。我们这个国家毕竟是由开创性人物构成的，这些新移民进来的波兰人、意大利人、犹太人以及老一代的移民，胸怀进取精神，挺身而起，投入奋斗，在一个新世界里为自己创造了更好的生活。你在海军里将遇到许多陌生的青年人，我敢说，按你的标准他们大多数都远不如你，但我敢打赌——虽然我活着是看不到了——他们将构成世界上从未有过的最伟大的海军。我认为——用不了多久，也许很久以后——你就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海军军官。

我这不是在批评你，威利，上帝知道我自己就很懦弱。我也许错了，你可能永远成不了一名海军军官。也许我们会输掉这场战争。不过我不相信会那样。我认为我们会打赢，而且我认为你回来时将带回比你可能相信的更多的荣誉。

我知道你对被派到一条像“凯恩号”那样的军舰上感到失望。现在已经见到它了，你很可能厌恶它。是啊，你要记住这个，你过去我行我素的时间太久了，就是因为这样，你到现在还不成熟。你需要有一些硬壁让你碰碰。我强烈地感觉到你将发现“凯恩舰”上有很多这样的硬壁。我并不羡慕你这种经历本身，但我的确羡慕你将从中得到的使你变得更有力量的锻炼。我年轻时倘若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也许就不会以失败结束这一生了。

这些话是沉重了些，但我不想把它们划掉。它们不会伤人太重，何况，我的手已不再有力量把它们划掉了。现在我的路已走完了，而对我一生的最后评价就全看你了。如果你有出息，我在九泉之下，假如那里真是别有人间的话，也可以宣称自己获得了某种成功了。

至于你是唱歌或是研究比较文学——战争结束后你也许会有不同的看法。不要在遥远的未来上浪费脑力，要集中精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无论“凯恩舰”上的人派你做什么，你都要记住，那都是值得你尽最大努力去做的。这就是你打这场战争的方式。

真没想到，我最后要对你说的这些话竟是如此之少。我本该再满满地写上十几页的，但我仍然觉得你是很擅长按你自己的方式处事的——在别的事情上我所写的任何话都可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留待你用你自己的切身经验去充实它们的意义了。你记住，如果你能的话，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比时间更宝贵的了。你可能觉得你有取之不尽的时间，但你没有。无论在少年时期还是垂暮之年，浪费时间都会毁掉人的一生——只是暮年时变得更明显罢了。趁你还拥有时间时好好地利用它成就自己吧，威利。

宗教信仰。我恐怕我们没有给你多少，我们自己就没有多少宗教方面的信仰。但是我想，我还是要在住进医院之前给你寄一部《圣经》。它里面有很多枯燥无味的可能使你反感的关于犹太人的战争与礼仪的东西，但不可错误地不看《旧约全书》。我认为它是一切宗教的核心，里面有很多日常生活的名言。你必须学会承认它们。那是颇费时日的。在此期间，你先把那些话熟记于心。你将永远不会为此而后悔。我读《圣经》就像我在生活中做其他一切事情一样，已经为时太晚了。

关于钱的问题。我将把我的全部财产留给你母亲。劳埃德舅舅是遗嘱执行人。你可以得到10000美元的保险金。如果你要结婚，或重回学校念书，那笔钱足够你完成你的计划了。钱是个讨人喜欢的东西，威利，我想，除了买不到你真正想做的工作之外，你可以明智地用它买到几乎任何东西。你如果用你的时间去换取舒适的生活，放弃你天生适合的工作，我认为那是得不偿失。内心留下的不安会使这种舒适变味。

罢了，威利，我那只套着皮套子的台钟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3点了。从书房的窗户里望去，外面的月光已经暗淡苍白了，我的手指也写得发僵了。感谢上帝给了我巴比妥酸盐。

如果你母亲活到高龄，你要好好照顾她。如果你打完仗回来时有足够的实力要离开她单过，你也要好好地待她。她有许多过错，但她是个好人，十分真心地爱过你和我。

威利开始涕泣。他泪眼模糊地读完了最后几段。

威利，每逢你在生活中走到十字路口时，你就想想我和我原本可能达到的境地。为了我，为了那个走错了路的父亲，你要把路走对，带着我的祝福和我向你做的辩白。

我向你伸出我的手。我们已有很多很多年没有亲吻了。你幼小的时候，我常爱亲吻你。你是个非常可爱非常听话的乖孩子，一双大眼睛美极了。啊，上帝！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别了，我的儿子。一定要当个男子汉。

爸爸

这位少尉站起身来，擦了擦眼睛，匆匆下楼来到电话亭，往投币箱里塞了一枚硬币。“我要接美国——”

“对不起，打私人电话须先得到检查员的许可，然后到中央大楼去打。另外还得等一个星期。”操着夏威夷口音的接线员说。

他一路跑着进了海军基地，一栋楼一栋楼地找了半天才找到电报局。“爸爸好吗？”他打电报问，付了加急费并把电报局作为回信的地址。第二天早晨8点电报局开门时，威利已在外面等着了。他坐在台阶上不停地抽烟，直到11点半才有人把回电拿给他。“爸已于三天前去世。他临终前要我向你转致他对你的爱。请写信。母亲。”

威利直接去了马特森上校的办公室，受到热诚的接待。

“他们还没给你安排工作吗，威利？”

“长官，经过考虑之后，假如我可以的话，我宁愿坐飞机去找‘凯恩舰’。”

上校的脸沉了下来。“噢？出什么事了？他们让你干编密码的苦差事了吗？”

“不是的，长官。”

“我已经跟上将说过把你安置在这儿了。他高兴极了。”

“长官，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这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嘛——就给上将弹弹钢琴。”

上校的脸上显现出一种严厉的难以捉摸的神情。“在这个基地里有的是需要干的工作。你将发现岸上的工作与别的任何工作一样受人尊敬。”

“我对此毫不怀疑，长官——”

“我们是根据你本人的要求派你去军官预备营的。”

“是的，长官，我知道，可是——”

“你的调令已经过批准送到局里去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撤消它们。你的请求被拒绝了。”上校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戴上了眼镜。

“谢谢您，长官。”威利说罢就走了出去。

于是威利就在珍珠港呆了下来，解密有关伦多瓦岛及蒙达一带的激战，韦拉·拉韦拉岛胜利的夜战，以及为发起下一步入侵所做的巨大准备工作的秘密函电。时不时的，他会在电文中碰到“凯恩舰”的名字，表明她当时正处在激烈的战斗之中。在世界的另一端，盟国的军队攻入了西西里和意大利，墨索里尼倒台。在此期间，威利照常为海军上将演奏钢琴。

7　“凯恩号”军舰

好在父亲的死给他带来的痛楚逐渐减轻了，威利开始喜欢珍珠港了。枯燥乏味的密码编译工作需要他每天在一间水泥地下室里呆八个小时，艰苦熬人的工作抚慰了他的心。有那么两三个星期，他躲避着姑娘们和烈酒，但那位海军上将不久后又举行了一次晚会，威利喝醉了，很快就又回到了他原来的老样子。檀香山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乐趣。气候宜人，阳光明媚，月色清丽，空气里洋溢着四季常开的花香。除了宵禁、灯火管制和沿海滩架设的铁丝网之外，战争没有给这里造成更多的不便。威利多次同护士们一起野餐。皮肤晒成了玫瑰色，而且胖了一些。

他继续给梅·温写极其情意缠绵的信，要甩掉她的计划已被抛到脑后。威利坚决认为梅的年纪还轻，让她空等上一年两年应该没有问题。他也许会和她结婚，也许不会。但是就此割断他们之间那宝贵的“体验”实在是太可惜了。梅的信写得使他得到了最大的满足：信写得长，充满爱和喜悦，而且通常都有好消息。虽然她说她觉得自己在那些一、二年级的大学生中间像个老奶奶，但她还是喜欢大学生活。她的学习成绩很好，每月来信的语言水平都有所提高。

在7月一个闷热的下午，他的两位室友都躺在床上看新收到的信。苍蝇在纱窗外嗡嗡地乱飞乱撞，尽管屋里除了热烘烘的干木头气味之外并没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基弗只穿了一条白裤衩，光着身子，鼓着个毛烘烘的大肚子，翻身侧卧过来大喊道：“啊呀老天！”他用胳膊肘支着身子问，“再问一次，你的那条船叫什么名字——‘凯恩号’，对不对？”

“对。”威利正在专心致志地看梅姑娘的一封来信。

“那好，你听着，老弟。我认为我哥哥就在那条船上！”

威利吃惊地抬起头看着。

“我想就是你那个凯恩，”基弗说，“永远看不懂我老爹写的鬼字。这儿，你看这字怎么读？”

威利仔细地看着基弗用拇指指着的那个字，“是凯恩，没错。”

“肯定没错。他们是从通信学校把他派到那儿的。这可是个好消息呀！”

“好极啦，这可是碰上好运了。这就像有了个亲戚在船上一样。他喜欢那条船吗？”

“他呀，才不呢。他在信里跟我老爹说那是海军里最令人作呕的一条破船——不过这并不说明任何问题。”他看见威利在皱眉赶快补充说，“去他的，汤姆说什么你都别太当真。汤姆就像一张面值3美元的钞票一样是个怪物。如果他不喜欢，那就说明‘凯恩号’很可能是一艘了不起的好军舰。”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罗兰？”

“哦，你不妨想像一下，一个与我截然不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那就是汤姆。你可知道，他只是我的同父异母哥哥。我和他很少见面。他母亲是老爹的第一个妻子——信天主教。他们按新教的规矩结了婚，没过多久，她就甩手回她的波士顿老家去了，还带走了汤姆。”

基弗把信放在一边，点了根香烟，枕着胳膊躺下。

“汤姆是个知识分子，起码很有知识分子味儿，写些短篇小说、剧本——在杂志上发表过一些东西。这给他赚了不少钱。我对他有所了解是在威廉玛丽学院读书的时候。那时他是高年级学生，我是刚入学的新生。但是他总是跟那帮爱钻图书馆的家伙混在一起，你可晓得，他们在烛光下朗诵诗，身边总有几个小妞儿，蜡烛一灭他们就——那种混蛋事。我猜他认为我是个大傻瓜，从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人并不坏，会说些俏皮话啦等等。你大概能和他处得好，因为你也喜欢读那些狄更斯之类的玩艺儿。”

9月1日凌晨4时，威利与基弗步履蹒跚地走进单身军官宿舍，肚子里塞满了刚才在护士们安排的热闹的夏威夷宴会上吞下去的猪肉和威士忌。他们倒在床上还在叽叽咯咯、怪腔怪调地又笑又唱，唱的都是些改了歌词的下流的夏威夷歌曲。没过一会儿，他们就美滋滋地酣然入睡了。

他记得起的下一件事是有人在摇他，一个陌生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大声问：“威利？威利吗？你是不是威利？”

他睁开眼睛。天刚蒙蒙亮。他在幽暗的光线中看见一个矮个儿、脸色黝黑、身上的咔叽布制服已走了形的海军少尉正俯视着他。

“是啊，我就是威利。”

“那就跟我走吧。我叫佩因特，是‘凯恩号’军舰上的。”

“‘凯恩号’军舰？”威利坐起来问，“她在这儿吗？”

“是的。我们早晨8点起航要去拖什么标靶。收拾好你的东西。”

威利睡眼惺忪地伸手去拿他的裤子。“我说，我将很高兴去舰上报到，佩因特，可是我现在还归这里的军官后备营管呢。”

“不，你不归他们管了。这事已办妥了。我们有一份针对你的专电调你离开这里。我们已等了你很长时间了，威利。”

他这话说得让人听着高兴，但威利觉得他总得为自己辩解辩解。“我已尽了我的所能。去年5月你们起航时，我只差几个小时没有赶上你们。后来他们就把我塞进了这个军官后备营——”

“你不用解释了，你就是永远不露面我也不会怪你，”佩因特说，“我真不愿意当这个对你做这种事的人。我能帮你拿点东西吗？”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基弗鼾声如雷，什么都没听见。威利一面把橱柜抽屉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往他的小木箱里装，一面问：“你们船上有个叫基弗的军官吗？汤姆·基弗？”

“他是我那个部门的头儿。”佩因特说。

“那就是他哥哥。”威利指着睡觉的人说。佩因特目光呆滞地看了看基弗。威利此时已更加清醒了，注意到那位“凯恩号”的军官已累得滴里当啷的了。

“他有多嘎？”佩因特说。

“怎么问这个？你那部门的头儿很嘎吗？”

“我可没那么说。你手上加紧点吧，威利。小艇在等着咱们呢。”

“咱们离开珍珠港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

“如果不回来，我就叫醒罗兰跟他说声再见。”

“不会的，咱们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起码命令中没这么说。”

“那好。”威利收拾完东西，一声不吭地穿好了衣服。他扛起他的木箱，迈步走出了房门。佩因特替他拿着两个背包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说：“不过，要是咱们起航往西去，而且一年都见不着文明世界，你可别大惊小怪。因为以前就有过这种事。”

在单身军官宿舍外面寒气逼人的晨雾中，停着一辆灰色自动装卸小卡车。“档次差了点，”佩因特说，“但清晨5点钟我也只能找到这玩艺了。上车吧。”

他们一路颠簸着朝舰队停靠处开去。威利的行李在车斗后部又蹿又跳仿佛想逃跑似的。“船在哪儿？”威利问，对佩因特少尉阴郁的沉默感到奇怪。

“泊在河汊的一个浮标上。”

“你们是正规的海军吗？”

“不是。”

“舰上有没有正规的海军？”

“有三个。”

“你是V7吗？”

“是的。”

“水兵？”

“不是，搞工程的。”

“你在‘凯恩号’上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通信。”

威利吃了一惊，“这任务对一个工程师不是有点奇怪吗？”

“在‘凯恩号’上可不奇怪。”

“我觉得你不喜欢‘凯恩号’。”

“我刚才可没那么说。”

“‘凯恩号’什么样子？”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参加过很多次战斗了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你在舰上干了很久了吗？”

“看怎么说了。”

“看怎么说什么？”

“看你把什么叫做很久了。”

“我认为一年就算很久。”

“有时，我把一星期就叫做很久。”

卡车在通到舰队停泊处的台阶上面停了下来。佩因特按了几下喇叭。码头边上停着一条只有一半覆盖着天棚、油污不堪的灰色小艇。三个在上面躺着的水兵无精打采地起身爬上台阶。他们的蓝布工作服已破旧不堪，衬衣的下摆在裤子外面耷拉着。他们把威利的行装搬上小艇，佩因特则把卡车开到几码外路边的一个停车场。这两位军官登上小艇，坐在天棚下面破裂的黑皮座位上。

“好啦，‘肉丸子’，开船吧。”佩因特对舵手说。“肉丸子”是个肥胖的水兵，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简直吓人，可是头上却戴着一顶雪白的、往前斜得都快压着鼻子了的新帽子。

威利的耳边突然响起当当的钟声，惊得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原来他的头离那个钟还不到一英寸，便换了一个座位。小艇的轮机手发动马达，但几次都没有成功，惹得他毫不在乎地独自用脏话发了一通议论。他大概有19岁，个子又小又瘦，脸上黑漆漆的，一半是胡茬子一半是油污，而且还布满了雀斑。长而粗糙的黑发，垂得遮住了他那两只小眯缝眼。他没戴帽子，别的水兵全都称他为“讨厌鬼”。小艇刚吃力地突突响着离开停泊的码头，他就脱下衬衫，露出了身上像猴子一样浓密的体毛。

威利大略看了看那只小艇。灰白的油漆正从其木头船壳上脱落，一片片凹凸不平的新漆过的地方表明那些地方原来的旧漆没被刮掉。船棚里的三个窗洞中有两个没有玻璃，是用硬纸板封住的。

“佩因特先生，”轮机手以比马达的轰鸣声还大的嗓门喊，“咱们能不能在半路上停一下看场电影？”

“不行。”

“哎呀上帝啊，我们一辈子都看不上电影了。”“讨厌鬼”满腔牢骚地说。

“一路上都不准停歇。”

听了这话，“讨厌鬼”怨气冲天地连咒带骂了好几分钟。他竟敢在长官面前言语如此放肆，使威利吃了一惊。他原以为佩因特会喝止他，谁知佩因特对这一连串的下流话竟像是听水拍打船帮的声音一样毫不在意。佩因特坐着一动不动，双手握着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嘴里嚼着一根橡皮条，外面还露着一截。

“你说，佩因特，”威利大声问，“你认为我在舰上可能做什么工作？”

佩因特睁开眼睛。“水雷呗。”他粲然一笑，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小艇绕过福特岛的一端，驶入西侧的水道。“嗨，佩因特先生，”“肉丸子”扶着舵柄，踮着脚站在艇艉座板上喊道，“‘凯恩号’不见了。”

“你疯了，‘肉丸子’，”佩因特说，“再看一下。她在R6泊位，‘贝勒伍德号’的前面。”

“我跟你说的是，长官，所有的浮标都空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自己过来看呀。”

他拉了拉钟绳，打响了钟。小艇减速在波浪中摇晃着前行。佩因特爬到船舷上面，“真他妈的倒霉，她真的不见了。究竟在捣什么鬼啊？”

“她也许是沉了。”一名在船头蹲着的水兵说。他是个长着娃娃脸的小青年，胸脯上刺着极其污秽的图画。

“没那么好的运气吧。”“肉丸子”说。

“那可没准儿，”“讨厌鬼”说，“巴奇水手长命令他们把2号主机房的底舱刮干净。我跟他说过全靠那层铁锈船才不漏水的。”

“佩因特先生，现在咱们怎么办？”“肉丸子”问。

“好吧，咱们来想想。他们不带这只小艇是不会出海的，”佩因特慢条斯理地说，“他们也许是刚换了泊位。再到周围找找看。”

“讨厌鬼”关掉马达。小艇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地漂过一个不停地上下起伏的红色航道浮标。水面发出一股燃油和腐烂蔬菜的恶臭。“她在那儿呢。”“肉丸子”说着敲响了船上的钟。

“在哪儿？”佩因特问道。

“在修船坞。就在‘圣·路易斯号’的右舷旁边——”舵手用力推过舵柄，小艇掉转了船头。

“对，”佩因特点了点头。“我想我们终于有了一段停靠的时间了。”佩因特说罢，就又回到船棚里坐下。

威利朝“肉丸子”刚才看的方向使劲地看也没看见任何与“凯恩舰”相像的舰船。修船坞里挤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舰船，惟独没有威利熟记于心的、图片上的那艘快速扫雷舰的形影。“请原谅，”他向“肉丸子”喊道，“你能把那艘军舰指给我看吗？”

“当然能，就在那儿。”舵手毫无必要地晃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看得见她？”威利问“讨厌鬼”。

“当然。她是在C4泊位的一窝舰船之中。”

威利怀疑自己的视力出了毛病。

佩因特说，“你从这里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只能看见卡车的灯光。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不能借助卡车的灯光辨认出自己的军舰使威利觉得自己矮人一头。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他在剩下的航程里一直站着，任凭飞溅的水沫打在脸上。

小艇停靠在从一艘新驱逐舰边上垂下来的松弛的舷梯脚边。那艘新驱逐舰是停泊在修船坞里的四艘军舰中最靠外面的一艘。“咱们走，”佩因特说，“‘凯恩号’就在这条船靠里面的那一侧。水兵们会把你的行装带过来的。”

威利顺着那哐啷哐啷作响的舷梯爬了上去，向驱逐舰俊俏的值日军官敬了个礼，从甲板上走了过去。两船之间搭着一块涂着柏油的跳板，离水面有四英尺高，从它上面可以走到“凯恩号”上。威利初看之下，对他的“凯恩号”军舰并未得到什么清楚的印象。他太关注那块跳板了。他故意落在后面。佩因特踏上跳板说，“这边来。”他走过跳板时，“凯恩号”激烈地摇晃起来，跳板也猛烈地颤悠。佩因特立即从它上面跳到了“凯恩号”的甲板上。

威利忽然想，倘若佩因特刚才从甲板上掉了下去，他肯定已被夹死在两条船之间了。威利心里怀着这幅鲜明的图景，举步踏上那块跳板，像马戏团的杂技演员那样快步朝对面走去。他走到一半时，感觉跳板往上拥了起来，他悬在半空，下面是毫无遮挡的海水。为了活命，他向前一蹿，正巧落到了“凯恩号”值日军官的怀里，差一点没把他撞倒。

“嗨！用不着这么急嘛，”值日军官说，“你连往哪儿跳都没看清楚。”

“拉比特，这就是失踪多日的基思少尉。”佩因特介绍说。

“我猜就是。”拉比特中尉握了握威利的手。他块头适中，狭长脸，有一副乡下人的爽朗神气，“欢迎你到舰上来，基思。佩因特，你不知道，半小时前那位哈丁少尉也到了。”

“各种各样的新鲜血液。”佩因特说。

此时威利注意的焦点已从那块跳板扩展到“凯恩号”的后甲板上。那里是块喧闹声、污物、难闻的气味以及恶汉般的陌生人汇集的地方。五六个水兵正在用铁刮刀哗哗地刮甲板上的锈斑。另外一些水兵正背着一箱箱白菜，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过那里。一个戴电焊头盔的人正在用焊枪焊舱壁，焊枪噼噼啪啪地迸出的蓝色火花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到处是一片片灰色的新漆、旧漆、绿底漆和一片片锈迹。像蛇一样的红、黑、绿、黄和棕色的皮管乱成一团，占满了整个甲板。橘子皮、杂志碎片和破布片也比比皆是。大多数水兵半赤着身子，蓄着奇形怪状的小胡子和发式。污言秽语，诅咒谩骂，那个常人难以出口的脏字被一再重复，像充斥在空气里的灰尘。

“上帝才知道该把你安置在哪儿，”拉比特说，“军官起居舱里已经没有空的床位了。”

“副舰长会想出办法的。”佩因特说。

“好了，基思，你算是舰上的人了，”拉比特说，“佩因特，你带他到下面去见副舰长好吗？”

“当然，跟我来，基思。”

佩因特带着威利走下一个梯子，穿过一条黑暗闷热的过道。“这是水兵住舱。”他打开一扇门。“这里是军官起居舱，同时也是军官餐厅和会议室。”

他们穿过那个与船体一样宽的凌乱的长方形舱室，室内大部分空间被一条长长的餐桌所占据，桌上铺着褪了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银制餐具、几盒麦片和几瓶牛奶。躺椅上和黑皮长沙发上凌乱地放着一些杂志和书籍。威利吃惊地看到，在那些连环漫画书、专登裸体照片的杂志和已被翻阅破了的《绅士》杂志中间，还有几种秘密刊物。顺着军官起居舱中间的一条过道往前，两侧是一间间小卧舱。佩因特进了右手第一个卧舱。“这是基思，长官。”他拉开门帘说，“基思，这是副舰长戈顿上尉。”

一个极其肥胖强壮的年轻汉子从一张架高了的床上坐了起来，他身上除了一条小裤衩之外什么都没穿。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在他的胳肢窝下面抓挠。卧舱的绿色舱壁上装饰着一些从别处剪下来的、只穿着少而又少的内衣的女孩子的彩色照片。“你好，基思。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戈顿上尉高声问，同时将两条大象般的肥腿从床上跨了下来。他和威利握了握手。

佩因特问道：“咱们把他安顿到哪儿啊？”

“天呐，我不知道。我饿了。他们是否从海滩上带回新鲜鸡蛋了？咱们在新西兰弄来的那些鸡蛋这会儿连牙缝里的东西都能溶化掉。”

“啊，舰长来了，他也许有主意。”佩因特眼望着过道说，“舰长，基思少尉来舰上报到了。”

“你是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抓来的，对不对？干得漂亮。”一个充满讽刺与权威的声音说，接着“凯恩号”的舰长便来到了门口。此人更使威利吃惊。这位舰长绝对是一丝不挂。他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救生圈牌肥皂，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他脸上布满了皱纹，显得既衰老又年轻，头发金黄，一身松弛的白肉。“欢迎你来舰上效力，基思！”

“谢谢您，长官。”威利觉得应该敬个礼，或者鞠个躬，或者用某种方式表示表示对最高权威的敬意。但他记得有一条规定说，不得向一位未穿衣服的上司敬礼，而他从未见过比他的这位指挥官更体无遮盖的了。

德·弗里斯看见威利的那副狼狈相，咧着嘴笑了，同时用手里的肥皂擦着他的屁股。“我希望你懂得一些通信方面的知识，基思。”

“是的，长官。我在——在等待本舰的消息期间，在太平洋总部干的就是这个，长官。”

“好啊。佩因特，你现在重新当你的助理轮机长吧。”

“谢谢，长官。”佩因特阴沉的脸上闪过一种由衷的喜色。他像一匹刚卸下马鞍的马一样轻松地长舒了一口气，“舰长，您是否已经想好让这位新来的通信官住哪儿了？”

“马里克是否在弹药舱里安了一张床？”

“是的，长官。那另一位新来的哈丁军官就是被我们塞在那里的。”

“那么，你就跟马里克说叫他在那里再安一张床。”

“就是一个人住在那个弹药舱里都他娘的够满的了，舰长。”副舰长说。

“打仗是件可怕的事情。我得先冲个澡去了，不然我就要馊了。”德·弗里斯舰长抽了口香烟，在桌上一个用3英寸直径的弹壳制成的烟灰缸里把烟头掐灭后就走了。胖上尉耸了耸肩，穿上了一条肥大的灯笼裤。

“就那么办吧，”他对佩因特说，“你领他到弹药舱去。”

“长官，”威利说，“我可以随时开始工作。”

戈顿哈欠连连，用逗趣的眼光看着威利说：“别像火烧屁股似的。先在舰上晃悠一两天，熟悉熟悉情况。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得在这里呆很久很久的。”

“正合我意，长官，”威利说，“我应该为海军效力。”他准备好让自己在舰上干半年至一年。这就是他不得不在荒野里度过的那一年，这就是他父亲信中写的应受的磨难，他已作好了面对它的准备。

“你有那种感觉我很高兴，”副舰长说，“说不定你还会打破我的记录呢。本人在这个大铁桶里已经呆了67个月了。”

威利用12除了一下，吓了一跳。戈顿上尉已在“凯恩号”上呆了5年多了。

“这艘驱逐扫雷舰的人员配备不知什么地方有点古怪，”戈顿兴高采烈地继续说，“海军人事局就是不愿意调换舰上的人员。大概是她的档案在华盛顿被弄丢了。舰上有两位长官在舰上呆的时间加在一起都超过了100个月了。德·弗里斯舰长就已呆了71个月。所以，你会有时间在舰上效力的——哦——你到舰上来我很高兴。别紧张。”

威利跟在佩因特后面磕磕绊绊地走到弹药舱，一个在主甲板上高7英尺，长6英尺，宽3英尺的铁箱子，只有门是惟一的开口。沿着舱壁的一侧放着一排齐腰高的架子，上面堆着空的机关枪子弹带和成箱的弹药。哈丁少尉正在那个新近焊在舱壁上的床上熟睡，焊痕还很光亮，似在怒目而视。哈丁脸上大汗直流，衬衣上的一道道汗渍把衬衣都染黑了。舱内的温度是华氏105度。

“这就是家，甜蜜的家。”威利自言自语道。

“这位哈丁与‘凯恩号’可真是一家人，”佩因特说，“他开头开得不错——好在，将来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人转走的。你们两人很快就会到下面军官起居舱去的。”他抬腿要走。

“我在哪儿能找到基弗先生？”威利问。

“在他的睡袋里。”佩因特说。

“我是说在白天稍晚的时候。”

“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佩因特说完就走了。

基思在“凯恩号”上转悠了一两个小时，探头探脑往舷梯下面、舱口外、门里边都看了一通。水兵们谁都不理他，好像根本就没看见他似的，除非他在过道里与人走个面对面，那时那个水兵就自动将身体紧贴在舱壁上，就如同要放一头大型动物过去似的。威利的观光游览证实了他的第一印象。“凯恩号”是一堆快要腐烂透了的垃圾，配备的人员都是些无赖。

他溜达到下面的军官起居舱。刮铁锈的铲子在头顶上弄出的当当声响得震耳。那条长桌上，此时已换上了绿呢子的台布，杂志和书籍都已上了架。舱内除了一个骨瘦如柴的高个子黑人小伙子之外空无一人。那小伙子的白衬衣和裤子已被汗水浸湿，无精打采地拖着甲板。“我就是那个新来的军官，基思少尉，”威利说，“能给我来杯咖啡吗？”

“是，长官。”那勤务兵放下拖把，慢悠悠地走向墙角一个铁柜桌上的咖啡壶。

“你叫什么名字？”威利问。

“惠特克，长官，二等勤务兵。要加牛奶和糖吗，长官？”

“要。”威利四下里扫了一眼。一块挂在舱壁上的生锈的铜牌告诉他这艘军舰是以一位名叫阿瑟·温盖特·凯恩的人的名字命名的。此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艘驱逐舰的舰长，在一次与德国潜艇交火时伤重身亡。铜牌上方的架板上有许多海军书籍，其中有一卷皮封面的活页书，《本舰组织，美国舰船，“凯恩号”驱逐扫雷舰22》。威利将其取下。勤务兵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惠特克，你到‘凯恩号’有多久了？”

“4个月了，长官。”

“你觉得它怎么样？”

那黑小子向后倒退着，鼓着两眼，仿佛威利向他挥出一把刀子似的。“它是整个海军里最好的军舰，长官。”他抓起拖把跑出门去。

咖啡半热不热而且很浑，不过威利还是把它喝了。他太需要刺激了。一小时睡眠未能使他从参加夏威夷宴会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他两眼模糊地阅读着“凯恩号”的统计资料。这艘军舰是1918年在罗得岛建造的（“是在我出生之前。”他喃喃地说。）它长317英尺，宽31英尺，最大航速30节。在改装成扫雷舰时拆掉了四个烟囱中的一个和一个锅炉，腾出地方给更多的燃料箱以增大续航能力。

头顶上当当的响声更大了，另有一帮人开始在刮甲板上的漆了。随着太阳的升高，起居舱里的空气闷热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混浊。“快速扫雷舰的使命，”威利念道，“主要是扫清进攻部队和炮舰前方的敌方水域。”他把书撂到桌上，把头伏在上面，沮丧地呻吟起来。

“喂，”一个声音说，“你是基思还是哈丁？”说话人睡意犹浓地蹒跚着从他身旁向那只咖啡壶走去，身上只穿着一条运动员穿的护身。这使威利意识到“凯恩号”上行为检点的规矩比易洛魁族印第安人的规矩还要马虎。

“基思。”他回答说。

“好极了！你跟我干活。”

“您是基弗先生？”

“对。”

这位通讯官背靠着那张柜桌，大口喝着咖啡。他的脸瘦长，与他弟弟的脸一点也不像。汤姆·基弗有6英尺多高，小骨架，肌肉发达，深陷的蓝眼睛里白眼珠多得使他给人一种咄咄逼人、野性十足的印象。他的嘴和罗兰的一样阔大，只是嘴唇不厚，又薄又苍白。

威利说：“我认识您的弟弟罗兰。我们在海军军官学校是同住一间寝室的伙伴。他现在就住在珍珠港这儿的单身军官宿舍。”

“真的？我们得把他弄到这儿来。”基弗冷冷地放下咖啡杯，“到我屋里来说说你自己的情况。”

基弗住在过道顶头的一间正方形铁屋子里，屋内安着横七竖八的管道，两张装死在弯曲的舰壳上的床，一张书桌上面的书籍、小册子堆得足有三英尺高，一个铁丝筐里面装满了文件和一摞乱七八糟的登录的出版物，最上面是一叠刚洗净熨好的咔叽布衣服、袜子和内衣。上面的铺上趴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模样的东西。

趁通讯官刮脸、穿衣服的工夫，基思讲述了他和罗兰在弗纳尔德楼度过的日子。他一边讲一边用眼睛把闷热的小屋扫了个遍。焊在书桌上方的架子上以及沿着基弗的床边，塞满了一本本诗歌、小说和哲学书籍。这些藏书可真不一般，就像大学里开列的百部佳作书目里的书一样，只是现代作家的东西分量稍重了一些。其中有乔伊斯 ⁽¹⁾ 的、T.S.艾略特 ⁽²⁾ 的、普鲁斯特 ⁽³⁾ 的、卡夫卡 ⁽⁴⁾ 的、多斯·帕索斯 ⁽⁵⁾ 和弗洛伊德 ⁽⁶⁾ 的著作，还有几本关于心理分析的书，以及不多几册印着天主教出版社版权标记的书。“你的书可真不少。”威利赞叹地说。

“你若不读书，现在这种生活就等于慢性自杀。”

“罗兰跟我说您是个作家。”

“战前我是想当作家。”基弗说着，用一块破烂的湿毛巾擦脸上的肥皂沫。

“现在还在写吗？”

“写一点。哎，现在该谈谈你的职责了——我们将让你负责登录出版物，当然你还得管编译密码——”

那个勤务兵惠特克从沾满灰尘的绿门帘外伸进头来说，“加丹。”说完就缩了回去。那个神秘的词儿居然使上铺那个人模样的东西活了过来。它爬起来，无力地在床上拍打了拍打就跳下床，开始穿衣。

“加丹？”威利问。

“开饭了，勤务兵的行话——午饭。”基弗解释说，“这棵长着张人脸的青菜名叫卡莫迪。卡莫迪，这就是看不见抓不着的基思先生。”

“你好。”威利说。

“嗯。”那人模样的东西说着就伸手到一只黑柜子底部摸索鞋子。

“来吧，”基弗说，“同‘凯恩号’的军官们一块儿啃面包去。这是逃不过去的，基思。好在面包本身倒还不算太可怕。”

(1) 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意识流小说之父”，爱尔兰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文学巨匠，现代主义文学奠基人之一。——译者注

(2)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现代主义诗歌的鼻祖，蜚声世界的英国诗人、剧作家和文学批评家。——译者注

(3) 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法国20世纪伟大的小说家，意识流小说大师。——译者注

(4) 弗朗茨·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奥地利小说家，创造了被称为“表现主义”的艺术方法，他把荒诞无稽的情节与绝对真实的细节描绘相结合，用以表现现代人的困惑，揭示现代西方社会的危机。他与爱尔兰的乔伊斯、法国的普鲁斯特，被认为是西方现代派文学的重要奠基人。——译者注

(5) 约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1896—1970），美国小说家，代表作《美国》三部曲。——译者注

(6)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Freud Sigmund，1856—1939），奥地利精神科、神经科医生，精神分析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他的著作《梦的解析》影响深远。——译者注

8　舰长德·弗里斯

威利本打算吃过午饭后睡上一觉的。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渴望着睡觉，但却没睡成。他与哈丁刚喝完咖啡就被那个“人面青菜”——卡莫迪少尉给揪走了。

“德·弗里斯舰长叫我带你们两个游览一下这艘军舰，走吧。”

卡莫迪拉着他们上上下下不知爬了多少梯子，走过几条摇摇晃晃的桥板，从一个个狭窄的舱口钻出钻进，整整折腾了3个小时。他们从热得令人汗流浃背的机房走到粘湿冰凉、寒气逼人的底舱，时而涉水，时而由于脚下滑腻而跌倒，时而又被突出来的金属物体划伤，最后累得威利只觉眼前一片蒙蒙红雾，什么东西都看不真切了。他脑子里只留下一片混乱的记忆：无数个塞满了垃圾、机器或床铺的黑洞；每个洞里都有一种新的气味叠加于到处弥漫着的霉味、柴油味、油漆味，以及热烘烘的金属味上。卡莫迪一丝不苟的彻底性，在他谈到他是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1943级的学员、舰上除舰长与副舰长外惟一的正规海军军官时，得到了解释。他窄肩，瘪腮，有两只像狐狸一样狡猾的小眼睛，还留着一撇小胡子。他说话简略得近乎吝啬，多一个字也不肯说。譬如，他会说：“这是1号锅炉房，有问题吗？”哈丁似乎与威利一样疲劳不堪。两人都不想延长这次游览，所以谁都不提一个问题。他们磕磕绊绊地跟着卡莫迪，互相交换着不堪其累的眼色。

最后，在威利确实快要晕倒，甚至盼望着能真的晕倒时，卡莫迪说：“好了，我看就这些了。”他领着他们走到主甲板中部一处下凹的地方说：“现在只剩一件事了，你们爬上这个桅杆。”

那是一根顶端架着雷达天线的木杆，看上去大约有500英尺高。“这究竟是为什么呀？”威利不满地喊道，“不就是个桅杆吗，我看见了就可以了。”

“按要求你们是要考察舰上全部设置的，”卡莫迪说，“从底舱直到桅杆上的乌鸦窝。那儿就是那个乌鸦窝。”他指着桅杆顶上一个小小的方形铁格子。

“我们明天再爬不行吗？我是个已经筋疲力尽的老年人了。”哈丁满怀希望地笑着说。他的脸年轻、善良，头顶的头发已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中间窄窄的一溜黄毛。他身材单薄，两眼呈缺乏生气的蓝色。

卡莫迪说：“我得在晚饭前报告，说你们已完全服从了命令。如果你们不爬这个桅杆，我就不能报告说你们完全服从了命令。”

“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爸爸了，”哈丁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边说边将一只脚踏上桅杆最下面的那个脚踏，“但愿我还能再见到他们。”

他开始慢慢地、痛苦地往上爬。威利紧跟在他的后面，用力抓牢上面的每一个脚踏，眼睛紧盯着哈丁的臀部，故意不看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景色。他那被汗水浸透了的衬衫让风吹得啪啪作响。过了两三分钟，他们爬到了那个乌鸦窝。在哈丁攀上乌鸦窝的平台时，威利听见一声头撞在金属上的难听的闷响。

“喔唷！上帝，基思，当心这雷达。”哈丁疼得直哼哼。

威利匍匐着爬上了乌鸦窝。摇摇欲坠的铁格子上的空间容不下两个人并排站着，他们便坐下，让脚凌空悬在蓝色的空中。

“干得好！”隐隐听见卡莫迪在下面喊，“再见啦。我这就去报告你们服从了命令。”

他进了一个过道，消失了。威利凝望下面远处的甲板，立即又把眼光转向别处，将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景色美极了。他们下面水光闪耀，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地图。但威利并未对这一景色心怀谢意，所处的高度使他直打哆嗦。他觉得自己永远都无力再爬下去了。

“我遗憾地告诉你，”哈丁一只手举到前额上小声说，“我憋不住了，要呕吐。”

“啊呀，上帝，可不能吐啊。”威利叫道。

“对不起，我怕高。我尽量不使一点东西溅到你身上。可是，老天爷，下边的那些人。这可糟糕了。”

“你不能忍忍吗？”威利央求道。

“实在忍不住了，”哈丁难受得脸都发青了，就像中毒了似的。“实在没办法，我可以吐在我的帽子里。”他摘下军官帽，接着说，“我实在是不愿意。这是我惟一的一顶帽子——”

“用我的，”威利毫不犹豫地说，“我另外还有两顶。”他把自己新的军官帽子倒过来递给哈丁。

“你对人真是太热诚了。”哈丁喘息着说。

“别客气了，”威利说，“就请便吧。”

哈丁毫无保留地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进了那顶伸在他面前的帽子里。威利感到一阵恶心，差一点也要呕吐，但强忍住了。这一下，哈丁的脸色好一点了。“我的妈呀，威利，太感谢了。现在该把这玩艺儿怎么办呢？”

“这可问着了，”威利呆呆地望着他手上那个让人直想哭的东西，“满满一帽子的——那东西——可还真不好办呢。”

“把它抛到舰外边去。”

威利摇了摇头，“它有可能倒翻过来。风可能吹翻它的。”

“这好办，”哈丁说，“你总不能再戴它了呀。”

威利解开用来系在下颏上的帽带，结成圆圈，小心翼翼地像挂吊桶一样将其挂在乌鸦窝的一个角上。“就让它永远挂在那儿吧，”威利说，“算是你在给‘凯恩号’敬礼。”

“我从这儿再也下不去了，”哈丁声音虚弱地说，“你先下去吧。我就死在这儿，烂在这儿了。除了我的家人没人会想我的。”

“胡说八道。你真的有三个孩子吗？”

“当然。我老婆都快要生第四个了。”

“那你到这该死的海军里来干什么？”

“我就是那些认为自己非打这场仗不可的大呆鸟之一。”

“觉得好些了吗？”

“好点了，谢谢。”

“来吧，”威利说，“我先下。你不会掉下去的。假如咱们在这上面再呆下去，咱两人都得病倒，摔下去。”

因为滑，下桅杆就成了一个漫长的恐怖历程。威利汗流不止的双手就在狭窄的把手上滑脱了一次，他的脚也在一个可怕的踏脚点上滑了一下。不过他们两人都下到了甲板上。哈丁走起路来两腿直发抖，满脸汗流如注。“我要趴下亲亲甲板。”他喃喃地说。

“周围有水兵瞧着呢，”威利小声说，“这一天的工作总算干完了。走吧，回弹药舱去。”

那个小小的坟墓里现在安了两张床。哈丁一头扎进下面的那张床，威利则倒在上面的床上。他们喘着粗气一声不吭地躺了一阵。最后，哈丁终于有气无力地开口了：“喂，我听说有鲜血凝成的友谊，但从未听说过有呕吐凝成的友谊。反正都一样，基思，我得谢谢你。你用你的帽子做了件高尚的事。”

“我只是走运罢了，”威利说，“没让你为我做同样的事。毫无疑问，在这次愉快的航行中你会有很多机会的。”

“随时，”哈丁说，声音越来越小。“随时准备为你效劳，基思。再次谢谢你。”他说完就翻过身去睡着了。

威利觉得他似乎刚刚迷瞪了一下就有一只手伸上床来摇动他了。“吃饭了，长官。”是惠特克的声音，接着脚步声就在舱外的甲板上渐去渐远了。

“哈丁，”威利呻吟着说，“你还想吃晚饭吗？”

“啊？已经要吃晚饭啦？不吃了。我就想睡——”

“还是去吃点儿的好。咱们不去可不好看。”

军官起居舱的长餐桌那儿包括舰长在内共有三名军官。其他人都到岸上休假去了。威利和哈丁在铺着白桌布的长桌下端落座，开始一声不吭地吃着。其他那几个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相互就有关瓜达卡纳尔岛、新西兰和澳大利亚曾经发生的事情说着些令人听不懂的笑话。马里克是第一个朝他们看的人。他身强力壮，圆脸盘，一副好斗的样子，约莫25岁，剃着囚犯头。“你们两个人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红啊。”他说。

威利回话说：“我们刚刚在弹药舱迷瞪了几分钟。”

舰长看着手中的一块猪排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说：“要正确地开始一种事业，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抽空迷瞪一会儿。”

“那里面有点热，是不是？”火炮指挥官亚当斯说。亚当斯上尉身上的咔叽布军装干净整洁。他那长长的贵族脸和那种洒脱随便、高人一等的表情是威利在普林斯顿所常见的。这意味着他出身名门富户。

“是有点热。”哈丁怯生生地说。

马里克转身对舰长说：“长官，那个倒霉的弹药舱正好在机舱的上面。这两个人在那儿会被煎——”

“消耗掉一些少尉是正常的。”舰长说。

“我说的意思是，长官，我认为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亚当斯或戈顿的房间里再挂一两张床，甚至在这儿这个长沙发上边——”

“别见鬼了。”亚当斯说。

“那不是就得改动船体了吗，史蒂夫？”舰长嘴里嚼着猪肉说，“你必须得到舰船局的许可。”

“我可以查一查，长官，但我想不会影响船体。”

“那好吧，等你查清楚了再说。不过修船工的活儿已经大大滞后了。”德·弗里斯舰长看着两位少尉，“你们二位先生觉得你们能在弹药舱里活上一两个星期吗？”

威利已经累了，而且这种讥刺激怒了他，便说：“谁说不满意了。”

德·弗里斯眉毛一扬，咧嘴笑了笑，说：“好样的，基思先生。”他转头对亚当斯说：“这两位先生还没有开始学习军官职权课程吗？”

“没呢，长官——他们整个下午都归卡莫迪管，长官——”

“我说，高级值勤官先生，别浪费时间了，叫他们晚饭后就开始。”

“是，遵命，舰长。”

军官职权课程的教材是一叠叠厚厚的油印材料，纸质粗糙，页缘已变棕黄。编撰时间是1935年。晚饭时，这两位少尉还没喝完咖啡，亚当斯就从他屋里把教材拿了出来，每人发了一份。“里面有12道作业，”他说，“明天9点之前完成第一道，放在我桌子上。之后，在港内停泊期间每天做1道，出海时每三天1道。”

威利瞥了一眼第一道作业：画两张“凯恩舰”的草图，左、右舷各一张，标出每个舱室并说明其用途。

“我们到哪儿去弄这些信息啊，长官？”

“卡莫迪不是带你们把全舰都看过了吗？”

“是的，长官。”

“那就行了，就把他给你们讲的都写下来，用图表形式。”

“谢谢您，长官。”

亚当斯说罢，就丢下他们不管，自己走了。哈丁神情沮丧地嘟哝道：“你说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开始干？”

“你还记得住卡莫迪说过些什么吗？”

“只记住了一句话，‘爬上那个桅杆’。”

“来吧，明天早晨要做的头一件事儿就是交作业。咱们这就开始干。”

他们联手绘了一张草图，不停地挤眼、打哈欠，争论细节。一小时后，他们拿出了下面这样的作品：

威利往后坐了坐，用批评的眼光审视他们的大作，“我看这就行了——”

“你疯了吗，基思？还有大约40个舱室我们必须加以标明呢——”

“那些该死的舱室我一个都不记得了——”

“我也和你一样。看来咱们只有把整个‘凯恩号’军舰重新看一遍了——”

“什么？再花3个小时？老兄，我会犯心脏病的。我正在快速衰弱。你瞧，我的两只手正在发抖——”

“不管怎么说，基思，这玩艺儿整体比例不对呀。它看着像是条制作拙劣的拖轮——”

“它本来就是。”

“喂，我有主意了。某个地方肯定藏有这艘军舰的蓝图。咱们何不把它们弄到手呢，尽管——也许这不太光明正大但——”

“不用多说了！你是个天才，哈丁！就这么办。说到做到。明早第一件事情就是我进班房。”

“我陪你。”

弹药舱外，明亮的黄色泛光灯下，船坞里的一些民工正在用喷灯干活，锯着、敲打着甲板，安装一个救生艇支架。哈丁说：“如果他们继续这么干，咱们怎么能他娘的睡得着啊？”

威利说：“即使他们凿的不是甲板而是我，我也能睡着。进去吧。”他刚踏进弹药舱立即又退了出来，像肺结核患者一样，狂咳不止。

“啊呀，我的妈呀！”

“怎么回事？”

“你进去，吸一口气试试就知道了——少吸一点儿就成。”

小舱室里灌满了烟囱冒出来的毒烟。转换了方向的阵风，把第三根烟囱里喷出来的浓烟直接吹进了这间小舱，因为小舱室没有窗户，那些浓烟无处可去，只能在舱室里越积越多，越变越浓。哈丁在门口用鼻子嗅了嗅，说：“基思，在那里面睡觉简直是自杀——”

“我不在乎，”威利绝望地说，脱下衬衫，“这样的境况下，我宁愿死了才好。”

他捂着鼻子爬上了床，哈丁也如法炮制。有一两个小时，他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乱踢乱蹬，噩梦联翩，每隔几分钟就被工人们弄出的一阵巨响吵醒一次。哈丁则进入了死一般的沉睡。半夜里，工人们走了，然而突然降临的平静与幽暗并未带来解脱，反而使威利对高温与烟囱排放的毒烟的呛人气味的感觉更加清晰了。他穿着短裤，摇摇晃晃地走到甲板上，又步履蹒跚地走进了下面的军官起居舱，倒在长沙发上睡着了，满身都是烟灰。

可是他又一次——这一次是他在“凯恩号”军舰上最经典的经历，也是他对这艘军舰最难忘的记忆——他又被人摇醒了。亚当斯上尉正站在他身旁俯视着他，腰里扎着值勤军官的枪带和手枪，小口喝着咖啡。威利坐起来，透过舷窗看见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帮帮忙，基思，咱们值的是4点至8点的班。”

威利回到弹药舱，穿好衣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后甲板。亚当斯给了他一条枪带，让他看了放在舷舱门旁一张摇摇欲坠的铁皮桌里的航海日志和“值勤军官指南”，又把他介绍给该班值勤的操舵兵和传令兵。那是两个穿着蓝工作服，睡意矇眬的水兵。放在桌子上的座钟在带灯罩的黄色电灯光下显示是4点5分。船坞里所有的舰船都是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值4点至8点的班是家常便饭。”亚当斯说。

“那有什么不好。”威利打了个哈欠说。

“我不知道，”火炮指挥官说，“在吹起床哨之前，我有些事情需要在下面处理。你觉得你能对付得了吗？”

“嗯——哼。”

“好。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要确保不让那些值更的家伙们坐下或站着睡着了。前后甲板上都有人站岗，明白了吗？”

“我明白，”威利说着，敬了个礼。亚当斯回了个礼就走了。传令兵是个小个子一等水兵，名叫麦肯齐。亚当斯刚走，他就愉快地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装白菜的板条箱上。威利被这种公然违抗的行为惊呆了。“起来，麦肯齐。”他毫无把握地说。

“呵，为什么？如果你需要用传令兵的话，我在这儿呢。真是的，长官。”麦肯齐说这话时脸上做出讨好的笑容，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你不用理亚当斯上尉那一套。他是惟一非让我们站着不可的当官的。德·弗里斯舰长并不计较。”

威利疑心这是谎话。他向过道上的下士恩格斯特兰德，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一等信号兵瞥了一眼。那人正靠在桌上龇牙咧嘴地笑着欣赏这边的这段插曲。

“如果两秒钟内你还不站起来，”威利说，“我就把你报告上去。”

麦肯齐立刻就站了起来，嘟哝着说：“老天啊，又是一个讨厌的较真的官老爷。”

威利没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说：“我要查哨去了。”

“嗯，嗯。”恩格斯特兰德应道。

前甲板上微风习习宜人，满天星光灿烂。威利发现那值勤的哨兵正靠在起锚机上团着身子酣然大睡，他的枪就横放在膝上。这情景令威利大为震惊。他在弗纳尔德楼时就学过：对在战争时期值勤睡觉的惩罚是枪毙。“嗨，你，”他大喊道，“快醒醒。”那哨兵毫无反应。威利用脚尖捅了捅他，随后又使劲地摇晃他。那哨兵打着哈欠，站起来扛起他的步枪。“你知道，”威利喝问道，“站岗睡觉要受什么惩罚吗？”

“谁睡觉了？”那哨兵怒气冲冲地说，“我是在心里发摩尔斯电码呢。”

威利真想把这个坏蛋报告上去，但又不愿为把他送上军事法庭负责，“好吧，不管你刚才在干什么，你给我站着，不许再像刚才那样。”

“我刚才就是站着的，”那哨兵气呼呼地说，“只不过蹲下去暖暖身子而已。”

威利厌恶地离开他去检查在舰艉站岗的哨兵。他走过后甲板，发现麦肯齐仰躺在一堆救生衣上。“找死啊，你，”他大喊道，“起来，麦肯齐！恩格斯特兰德，你不能让这家伙站着吗？”

“长官，我病了，”麦肯齐呻吟着说，坐了起来，“我上岸休假时运气不好。”

“他的状况确实不好，长官。”恩格斯特兰德微微一笑说。

“好吧，那就另外找个人站这班岗。”

“可是，长官，全舰的水兵状况都非常糟糕。”恩格斯特兰德回答说。

“起来，麦肯齐！”威利大吼道。麦肯齐吃力地站了起来，发出极其痛苦的哼哼声。

“对了，就这样站着。”威利大步向舰艉走去。那个在舰艉站岗的哨兵，像狗似的拳成一团，在甲板上睡着了。“上帝啊，这是艘什么军舰呀。”威利自语道，狠狠地往这个哨兵的肋部踢了一脚。那哨兵蹦起来，抓起他的步枪，做了个立正的姿势。之后，他眯起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威利。

“乖乖，我还以为肯定是马里克先生呢。”

“我是基思先生，”威利说，“你叫什么名字？”

“富勒。”

“好，富勒，如果我再看见你在哨位上睡觉，你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听见了吗？”

“听见了，”富勒讨好地说，“请问，您是同卡莫迪先生一样从军事学院来的吗？”

“不。”

威利回到后甲板。那个麦肯齐又在那堆救生衣上睡着了，而恩格斯特兰德则正坐在舱口吸烟。他看见威利就赶忙站了起来。

“对不起，长官。只是抽几口烟。”

“啊，上帝。”威利叫道。他已精疲力竭，怒火中烧，而且直想呕吐，“你还是舰上的一等军士呢。真该为美好的‘凯恩号’军舰三呼万岁。你听着，恩格斯特兰德，你可以坐下，躺下，或者倒地死掉，我都不管，但是你必须使这个横在这里的混蛋站着，直到下岗为止，否则我发誓一定把你报告上去。”

“起来，麦肯齐。”恩格斯特兰德说，语调中毫无气愤的味道。那水兵从救生衣上跳下来，走到船边上的栏杆那儿靠在上面，绷着脸瞪着眼睛。威利走到桌前，两手颤抖着打开那本《值勤军官指南》，等着瞧麦肯齐的下一步举动。不料那个水兵在原地站了十分钟，而且似乎发现站着一点都不困难。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您做得对，基思先生，”他毫无恨意地说，“我抽口烟行吗？”威利点头示可。那水兵递给他一盒幸福牌香烟，“你也来一支？”

“谢谢。”

麦肯齐替威利点上烟，为了搞定已经建立的友谊，他便开始给这位新认识的少尉讲他在新西兰的艳遇。威利在大学寝室里的深夜曾听过一些相当坦率的谈话，但麦肯齐的刻画入微却是他前所未闻的。起初，威利觉得很有意思，后来觉得恶心，再后来就一点都听不下去了，可似乎又没有办法终止那水兵滔滔不绝的唠叨。天色已经发白，地平线上已露出一线暗红。当亚当斯上尉揉着眼睛从军官起居舱的舱口里钻出来时，威利真是不胜感激。“一切还顺利吧，基思？累不累？”

“不累，长官。”

“咱们一起看看缆绳去。”

他与威利在“凯恩号”上走了一圈，不时地用脚踢踢将这艘军舰与相邻的驱逐舰绑在一起的马尼拉麻绳。“这根第三号缆绳需加个防擦器，这导缆器磨擦缆绳。告诉恩格斯特兰德。”

“好的，长官——亚当斯先生，老实说为了不使这几个哨兵和传令兵睡觉我可受了大罪了。”

亚当斯狡猾地嘿嘿一笑，接着脸一耷拉，正色说道：“那可就真严重了。”

“他们似乎并不这么想。”

亚当斯噘起嘴唇，停住脚点了一支烟，斜倚在救生索上说：“跟你实说了吧，基思，还有叫你头疼的事呢。这艘军舰从1942年3月就一直在前方执行任务，经历过许多战斗。舰上的士兵全成了亚洲佬。他们大概认为在珍珠港里还要在舰艉放哨简直是愚蠢。麻烦的是舰长也这么想。这是按港口主任的命令才派人站岗的。你不得不尽力去适应。”

“你们都参加过一些什么战斗，长官？”

“嘿，那可多了。袭击马绍尔群岛，珊瑚海——第一、第二次萨瓦尔岛战役，伦多瓦战役，蒙达战役——”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扫雷？”

“有谁听说过扫雷舰扫雷的吗？我们大部分时间是为亨德森机场的海军飞机运送航空汽油。从新西兰运鱼雷。那可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买卖，一触即发的鱼雷在甲板上乱滚，还不断受到敌机的扫射。运送士兵去解救瓜达尔岛上的海军陆战队，在太平洋各处护航。充当物资供应船，运兵船，护卫舰，邮轮，什么可恶的差使没干过？这就是‘凯恩号’军舰。所以，它如果有点状态欠佳，你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状态欠佳是客气的说法。”威利说。

亚当斯直了直身子，瞪了他一眼，将香烟扔进海里，向舰艉走去。这时扩音器里传来了水手长尖利的哨音，接着就听他喊：“全体人员起床，起床了。”亚当斯转过头命令道：“基思，你去检查舰艉水兵卧舱里是否都起床了。要确定他们全都不在睡袋里了。”

“是，一定，长官。”

威利心想自己以后说话必须小心。亚当斯与舰上的其他军官都在舰上呆得太久了，肯定对其状况的不堪与破旧早已熟视无睹了。他们甚至还可能为它感到骄傲呢。他发誓自己要与他们不同。他要为自己的前途奋斗，直至以某种方式脱离“凯恩号”军舰。他给自己定了六个月的期限。毕竟，有一位海军上将喜欢他。

通过一个小圆舱口与一个陡立的梯子就能走到舰艉水兵们的卧舱。威利将脸俯到舱口上往下面仔细看了看。里面黑暗得像个洞穴，那气味就像是又热又脏的健身房。威利从舱口下去，尽量用凶恶的声调大喊：“好哇！这里究竟是怎么遵守起床时间的？”

远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电灯亮了，显现出一层层影影绰绰睡满了人的床铺。“哎，哎，长官，”一个孤单的声音说，“我就是纠察长。我这就把他们都叫起来。我们不知怎么没听见起床哨，长官。大伙起床啦，快点！有个当官儿的在这儿呢！”

不多时几个赤条条的水兵从床上滚了下来，但是响应得既慢且少。纠察长打开中央的亮灯，走到一层层床前，摇啊，捅啊，央求啊，总算使大家都起了床。那些水兵像陵墓里的尸体一样堆在一起。威利对于目睹了他们的不幸而深感愧疚。舱里脏乱得像是鸡窝，烟头、纸片、衣物以及发霉的食物残渣到处都是。那种臭味使得他直恶心。

“快点。”他说，然后就匆忙爬上梯子逃了出去。

“后面的情况怎么样？”他回到后甲板时亚当斯问。朝阳耀辉，水手长的起床哨与扩音喇叭的喊话声，在修船坞的空气中回荡。赤着双脚的水兵们正在用水管冲刷甲板。

“他们正在起床。”威利说。

“好极了，”亚当斯语带嘲讽地点了点头，“你可以休息了。到下面去给自己要点鸡蛋和咖啡吧。”

“好的，长官。”威利解下腰上的枪带，臀部立即觉得轻松舒服了。

军官起居舱里，军官们都已经在吃早饭了。威利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吃起了摆在他面前的早餐，不知道也不在意究竟吃的是什么。他只想填饱正在闹哄饥饿的肚子以便尽快回到弹药舱去，在那里面呆上一整天，什么烟不烟的都顾不得了。

“我跟你说，基思，”通讯官一边往面包圈上抹黄油一边对威利说，“昨天晚上我见到罗兰了。他说他今天晚半晌来看咱们。”

“太棒了。”威利说。

“可是，咱们的电函可堆积起来了，”基弗补充说，“早饭后译上一两个小时电函，你看怎样？”

“好的。”威利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极不乐意。

舰长德·弗里斯从他那浓密的金色眉毛下抬眼看了他一下，“怎么了，基思？事情让你为难了，是么？”

“不，长官！”威利提高嗓门声明道，“我喜欢有点事干。”

“那就好。一名少尉有点雄心是应该的。”

一小时后，威利正用在军官起居舱的餐桌上铺开的译码机埋头苦干，眼前的字母突然模糊起来。整个起居舱前后晃动起来，随即又缓缓地旋转起来。他的头跌伏在他的两只手上，仿佛是睡着了，尽管马里克上尉就在他旁边朗读着官方的邮件。他彻底垮了。

他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之后是舰长的声音说：“好啊，好啊。到基思少尉睡午觉的时间了。”

他没敢抬头。

“舰长，”他听见马里克说，“那个弹药舱绝对不是个睡觉的地方。这孩子晕过去了。”

“港内是太热了点儿，但一出海就好了。见鬼，马里克，这小伙子在珍珠港足足干了四个月的临时工。我倒想知道他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他应该已经睡足了，现在一个月不睡觉也不会有事的。”

舰长的口气既是蓄意讽刺又流露着他的残酷。这使威利义愤填膺。他德·弗里斯有什么权利如此恶语伤人？德·弗里斯就是使“凯恩号”变成这么脏乱的罪魁祸首，应该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他似乎是为了折磨这些少尉才保存着他的全部精力的。威利心里积累的怨愤、烦恼和憎恶此刻凝成了一股对德·弗里斯的仇恨。军舰的状况是衡量舰长的尺子。他已落入了一个盛气凌人的愚蠢的邋遢鬼手中了。他咬紧牙关，等德·弗里斯走后便立即坐直身子，化仇恨为力量，接着译他的电文。

等待译成密码的电函已积了一大堆。他不得不一直干到午饭时间，而且饭后又干了一个小时。最后总算都做完了。他把译好的函电放在基弗凌乱的办公桌上，回到弹药舱，一躺下就睡着了。

还是那个亚当斯把他摇醒的。“基思，你有个客人在军官起居舱里等你——”

“唔——客人？”

“基弗的弟弟，还有两位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护士小姐。小子，你真有福——”

威利坐起来，顿觉神清气爽，“谢谢您，长官。请问长官，请假离舰要办什么手续？”

“你得到高级值勤军官那里登记——就是鄙人这里。”

“谢谢您，长官。我想登记离舰。”威利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

“没问题。只要把你的作业交给我。”

威利不得不尽力回忆。在对近来发生的事情的模糊记忆中，他隐隐记起了那门军官资格课程。“我还没来得及去碰它呢，长官。”

“对不起，基思。那你还是去跟舰长说吧。命令要求请假上岸之前必须完成当日规定的作业。”

威利穿好衣服，前往下面的军官起居舱。他看见舰长穿着时髦的热带咔叽制服，上面挂满了在各次战役中所得的勋带，正在同两个护士及基弗兄弟俩聊天。他讨厌当着姑娘们的面像小学生一样恳求允准。

“请原谅，舰长。”

“有什么事吗，基思？”

“我请求准许我上岸。”

“当然可以。我并不愿意剥夺你的这么迷人的伴侣。”舰长极其慷慨地说。那两个护士咯咯地笑了。琼斯小姐说：“你好，可怜的小基思。”

“谢谢您，长官。”

“我想你一定是向亚当斯请过假了？”

“嗯，是的，长官。所以我才来跟您请假的。”舰长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我知道我有一道军官资格课程的作业还没完成。我昨天才拿到它，可是我连一秒钟的空儿都没有，自从——”

“一秒钟？我似乎曾见你休息过一两次的。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我承认在过去的48小时里我睡了大约3个小时，长官——”

“这样嘛，你为什么不现在坐下来把那个作业做完它呢？那用不了多少时间。姑娘们会等你的。我会尽力让她们开心的。”

“真是个迫害狂，”威利心说。嘴里大声说：“谢谢您，舰长，可是——”

“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德·弗里斯细腔慢调地逗他说，“你所需要的草图就藏在本舰的组织手册里。你只需把它们照样拓下来就成了。我当年就是这么干的。”他接着就又开始同那两个姑娘胡聊了起来，她们也好似被他迷住了。

威利从架子上取下那本手册，找到了那些草图。他计算了一下，拓下那些图表并抄录好各舱室的名称需要三刻钟。

“请原谅，舰长。”

“又是什么事儿？”德·弗里斯乐呵呵地问道。

“如您所说，这纯粹是件机械性的琐事，我如果保证明晨8点之前交上来，您可以接受吗？我可以今天晚上做。”

“谁说得准你晚上会是个什么状况，基思。最好还是现在就做。”

那两个护士大笑起来，琼斯小姐说：“好可怜的基思呀。”

“用我的房间，基思，”通讯官说，“我右手上边的抽屉里有尺子和复写纸。”

威利涨红着脸，怒气冲冲地跑出了军官起居舱。“战争就是炼狱。”他听见舰长说，同时还听见姑娘们咯咯的笑声。威利只用了20分钟就把那些草图拓下来了，每次听到从军官起居舱传来女人的笑声他便气得直咬牙。为了避免碰上舰长与那两个姑娘，他拿着那些材料从一个小舱口爬上甲板去找亚当斯。但那位高级值勤军官已离开了军舰。威利无法可想，只得又回到下面，脸上火辣辣地把草图交给舰长。德·弗里斯仔细地检查那些草图，姑娘们在一旁唧唧咕咕交头接耳。“很好啊，”他故意停了好长一段令人羞辱的时间才说，“太草率了点，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很不错了。”

护士卡特哧哧笑了一下。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长官？”

“有什么不可以的？”舰长大度地说。他起身说：“我可以带上你们吗？我有一部旅行轿车。”

“不用了，谢谢您，长官。”威利没好气地说。

舰长眉毛一扬，“不愿意？太糟糕了。卡特小姐、琼斯小姐，再见。很高兴你们到舰上来。”他走出去时自鸣得意地把帽子斜着往头上一戴。

随后的聚会气氛低沉。威利用烦人的沉默掩饰着他的愤怒。姑娘们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他们在檀香山拉来了第三个护士，是为汤姆·基弗找的。那是个要多蠢有多蠢的金发碧眼漂亮姐儿。她立时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她喜欢罗兰。汤姆只好借酒避免尴尬，大段大段地背诵《失乐园》 ⁽¹⁾ 里的名句和T.S.艾略特，以及杰勒德·曼利·霍普金斯 ⁽²⁾ 的诗句，任罗兰与那个金发女郎在旁边喧闹着相互调情。这是在一家中国餐馆共进晚餐时的事情。威利一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多酒。饭后，他们到太平洋总部去看了一场由丹尼·凯主演的电影，威利像隔着雨中的窗户一样，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楚。看到中间，他索性呼呼地睡着了，电影结束后他也没有真正醒过，只是温顺地任人领着他走到哪儿是哪儿，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与汤姆·基弗一同坐在出租车里。

“咱们这是在哪儿？什么时间啦？其他人都哪儿去了？”他嘟囔着问。他嘴里还有朗姆酒和中国饭菜的难受滋味。

“咱们在回家的路上，威利，回‘凯恩号’上的家。聚会已经结束了。”

“那‘凯恩号’。那‘凯恩号’和德·弗里斯——”

“恐怕是这样。”

“基弗先生，是我错了，还是德·弗里斯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和白痴？”

“你的说法有点抬举他了，不然就对了。”

“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得以指挥一艘军舰呢？”

“他不是在指挥一艘军舰。他指挥的是‘凯恩号’。”

“他已把‘凯恩号’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不是么。”

“你说，罗兰在哪儿？”

“在外面跟那个金发女郎结婚呢。总之，我希望如此。在有了他们在看那场电影时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应该使她成为一个忠实的女人。”

“他可是挡了你的事了。”

“那不是罗兰的责任，”基弗说，“那是他的甲状腺驱使他干的。这就是康德 ⁽³⁾ 所谓‘兽性的任意’的一个经典事例。我毫不怀疑，你一定记得这段话。”

“当然记得。”威利说。接着就又睡着了。

基弗将他带回到“凯恩舰”上，把他扔进弹药舱。威利只是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情。一小时后，他就又被人从睡梦中摇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佩因特的脸正对着他。“现在又是什么事？”他含糊不清地问。

“有信息要破译，基思。”

“现在是什么时间？”

“三点一刻。”

“哎呀，不能等到明天早晨吗？”

“不行。电函是发给‘凯恩号’的。任何发给本舰的函电都必须马上处理。这是德·弗里斯舰长的命令。”

“德·弗里斯，”威利嚎叫道，“德·弗里斯。海军为什么不把他送回中学里去加加工？”

“走吧，基思。”

“好哥们，另找个人干吧。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些夜间的活向来都是助理通讯官干的，”佩因特说，“这种事我了解得再他妈的清楚不过了。走吧，基思，我还得到舷舱门那儿去呢。”

威利溜下床，用力扶着舱壁和栏杆蹭到下面的军官起居舱。他用一只胳膊支着发晕的头，开始破译来电。来电是发给“布兰迪温·克雷克号”航空母舰的，命令它投入战斗。译到一半时，威利高兴得跳起来发出欢呼。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咖啡，喝完后飞快地译完来电的其余部分。他拿着用铅笔写的电文跑上后甲板，抱住佩因特吻了起来。性格严厉的轮机官厌恶地推开他喝道：“你这是干什么呀？”

“瞧啊，朋友，你快瞧。令人舒心快意的好消息。”

佩因特把那张纸拿到桌上的灯光下。挡住值勤水兵从侧面投来的目光，读道：海军少校菲利普·F·奎格调离美国海军，前往旧金山反潜战学校受训。训练完毕后前往第22扫雷驱逐舰“凯恩号”接任舰长。

看起来佩因特还算比较高兴。

“哎，”威利站在他身边压低嗓门说，“你难道不想也吻我一下吗？”

“我得等到见着这位奎格时才能决定。”佩因特说。

“当你已处在最底层时，你除了往高处走就没有别的去处了。你能想像出还有比德·弗里斯更坏的人吗？”

“不错，可以想像得出。我要把这东西交给舰长——”

“别，别，把这个特权让给我吧。”

威利跑下梯子进了军官起居舱使劲敲舰长卧舱的门。

“进来——”

“舰长，好消息。”威利推开门，喊道。舰长打开他的床头灯，用胳臂支起身子眯起眼睛看电文，脸上还留着在枕头上压出的一道道红印子。

“好，好的，”他很不自然地笑着说，“你说这是好消息，是吧，基思？”

“我想这对您是个好消息，长官，您都辛苦六年了。您很可能会得到一艘新的驱逐舰，也有可能是岸上的工作。”

“你们全都喜欢岸上的工作，是吧，基思？那可是个乖巧的观点。你学得真够快的呀。”

“嗨，我只是认为您有资格得到它，长官，我就是这么想的。”

“好，我希望局里和你想的一样。谢谢，基思。晚安。”

威利离开时觉得他的嘲讽似乎被舰长的厚脸皮反弹掉了。不过他不在乎。他现在可以在“凯恩号”上愉快地熬过后面几周的日子了。很快就能得救了，救星就是菲利普·F·奎格少校。

(1) 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最主要的作品。大诗人、政治家弥尔顿在晚年清苦生活中，双目失明，口授完成长诗《失乐园》、《复乐园》、诗体悲剧《力士参孙》，其中成就最高的《失乐园》塑造了撒旦这样一个反抗权威、英勇不屈的战士形象。——译者注

(2) 杰勒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1844—1889），英国诗人，现代欧美重要诗人之一。他的诗在意境、格律和词藻上都有创新，内容表现自然界万物的个性以及诗人对大自然的感怀，宗教色彩浓厚。名诗有《风鹰》、《春秋》和《星夜》等。——译者注

(3) 伊曼纽尔·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德国哲学家、天文学家、星云说的创立者之一、德国古典唯心主义创始人。他发动哲学的“哥白尼革命”，是启蒙运动时期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他总结经验和理性主义，重新为哲学理出新方向及模式，奠定了现代哲学基础。——译者注

9　出海第一天

经过四天修理，“凯恩号”奉命到瓦胡岛附近水域进行扫雷演习。“好，好啊。”当威利把译好的电文拿给德·弗里斯舰长看时，他说，“扫雷，是吗？看起来咱们的奎格朋友接替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这是否意味着咱们在——在不久后真的要去扫雷啦，舰长？”

“可能吧。”

“‘凯恩号’以前扫过雷吗，舰长？”

“当然，扫过数以百计的教练雷呢。感谢上帝，从未在真正的战斗中扫过雷。”德·弗里斯爬下床，伸手拿他的裤子。“只要他们弄清楚一个简单的问题，我是喜欢扫雷的，基思。”

“那是个什么问题，长官？”

“谁在扫雷舰前面扫清道路——哎，去叫史蒂夫·马里克到我这里来，好吗？再告诉惠特克，我想要点咖啡。”

“是，长官。”

“可不是那从今天早晨一直熬到现在的那种焦油似的黑汤。要新煮出来的。”

“是，长官。”

那天晚上，罗兰·基弗来舰上吃晚饭，同时给威利从单身军官宿舍带来了一叠邮件。像往常一样，威利首先撕开梅的来信。她已回学院读秋季班了。这对她是个牺牲，因为那年夏天马蒂·鲁宾给她谋到一个中午在电台演唱的工作，她本可继续干下去的。酬金是周薪100美元。

但我不在乎，亲爱的。我读书越多，学习得越多，我的野心反而越小了。去年，我的心愿是作一个顶级歌手，挣最高薪金，其他别无所求。起初，我瞧不起我在亨特学院所见到的那些女孩子，因为她们连一个子儿都挣不到。但现在我开始问自己，为了一点薪水而放弃自己所有的日日夜夜是否明智了。我爱唱歌，我想我永远都会这样。只要我还不得不去挣钱，我就乐意干我所喜欢的而且待遇不错的事情，而不是在某个陈旧的办公室里当打字员。但现在我知道我永远都成不了一个一流的歌唱家——我没那嗓子，没那风格，也没那容貌（对，我没有，亲爱的。）我想，我现在所需要的就是逮住一个好心肠，会对我甜言蜜语，愿意帮我生一两个宝宝，此外就让我安静地读书的老爹。

你赢了一分儿了，我的心肝。狄更斯真是棒极了。我整夜不睡地看《董贝父子》——为了写读书报告，注意，那是下周才要交的作业——现在两只眼睛下面出了两个大黑眼窝。好在你看不见我。

上段最后那句话是个弥天大谎，你可别当真。你到底还回不回家呀？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结束啊？我原以为意大利投降后，说不定哪一天就见到你了。但现在看来似乎还得再等好长时间。欧洲方面传来的通常都是好消息，但我恐怕我最关心的还是太平洋方面的。这么说也许不够爱国，但你到现在还没有赶上“凯恩号”，我可高兴死了。

我爱你。

梅

“哎，”罗兰在他们坐下吃晚饭时说，“看来我就要与你们各位分别一阵子了。明天将有大堆的参谋登上‘约克城号’。我猜海军上将是想挣点海上津贴。”

汤姆·基弗脸色阴沉，扔下手里的刀叉，说：“我想你是不知道。那可是一艘崭新的航母。”

“这下刺着你的痛处了，是不是，汤姆？”德·弗里斯开怀地笑着说。

“怎么回事，汤姆？”马里克说，“你难道不喜欢扫雷吗？”军官们都被这个关于这位通讯官的标准笑话逗得大笑起来。

“去你们的，眼看着时间就这么白白地流失，我只是想亲身见识见识战争——”

“你到舰上来的太晚了，”亚当斯说，“以前我们可经历过很多战事——”

“你们干的只是些跑龙套的角色，”基弗说，“我感兴趣的是真枪实弹的战斗而不是一些附带的事情。这场太平洋战争的核心问题是飞行器的决斗。所有其他活动都如同挤奶员和档案员的工作一样稀松平常。所有的不确定性和决定性的事情都取决于航空母舰。”

“我有些朋友在‘萨拉托加号’航母上，”舰长说，“舰上的生活也很稀松平常，汤姆。”

“战争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例行公事——受过训练的猴子都会干的稀松事。”基弗说，“但那百分之一决定世界历史的机遇和创造性行动此时此刻都得到航空母舰上去找。这就是我想参与其中的道理。所以，我这只想在战争的其余时间里呆在珍珠港坐享其成的、亲爱的弟弟——”

“汤姆，你说得太对了。”罗兰兴高采烈地插嘴说。

“——乘一辆银制的战车登上一艘航空母舰，而我却只能在这艘‘凯恩舰’上呆着。”

“再吃点肝吧，汤姆。”马里克说。这位长着子弹头样的脑袋、短而宽的鼻子及剪得短短的头发活像个拳击手或教习操练的中士似的海军上尉，做出了一副异常天真无邪的慈爱的笑容，整个样子都变了。

“你为何不再交上一份请调报告呢，汤姆？”舰长说，“我会再次批准的。”

“我已经不想了。这是艘被遗弃的舰，舰上配备的是一些被遗弃的人，舰名也用的是一个被人类唾弃的大恶人的名字。‘凯恩号’是我命里注定的。它是我的涤罪所。”

“都是些什么有趣的罪，汤姆？给我们说说。”戈顿嘴里这么说，眼睛却斜盯着一大叉子烤肝。

“这些罪甚至会使你相集里那些一丝不挂的婊子都要脸红的，伯特。”基弗说，引得大家朝这位副舰长一通大笑。

舰长以钦佩的目光看了看基弗，“只有你这样的文学头脑才想得出。我就从未想过‘凯恩号’的名字还有象征性——”

“是那个额外的e（Cain-e ⁽¹⁾ ）把你给骗了，舰长。上帝总是喜欢给他的象征蒙上一层薄薄的面纱，除了具有诸多别的特质之外，他还是个完美的文学艺术家。”

“哎呀，我真高兴我是在舰上吃晚饭，”马里克说，“你已有好长时间未发宏论了，汤姆。一直不在状态。”

“他只是腻烦对牛弹琴罢了，”舰长说，“惠特克，给大家上冰淇淋吧。”

威利注意到舰长对汤姆·基弗的态度有趣地混合着尊重与讥讽。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军官起居舱是军官们相互通过微妙复杂的评议进行明争暗斗的场所，而舰长本人及其态度，就是这种错综关系的核心。威利发现德·弗里斯似乎在面对一个文化素养与才气都远远超过他的下属方面必定有难以言喻的难处。但是德·弗里斯在基弗面前总是能摆出一种和蔼可亲、降尊临卑的姿态，而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资格显示屈就。

哈丁突然打破他习惯性的沉默，说：“我有个朋友被派到了一艘名叫‘艾贝尔’的驱逐舰上，若是你在那条舰上，不知你将做何说辞，基弗先生？”

“我大概会说我正在她身上牺牲掉我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正如上帝可以证明我在这里做的牺牲一样，我希望我的这些牺牲不是无人欣赏的。”基弗答道。

“那都是些什么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呀，汤姆？”戈顿追问道。

“我的青春年华，我勃发的精力，我的最佳时机，这种时机使谢里丹 ⁽²⁾ 写出了《情敌》，狄更斯写出了《匹克威克外传》，梅瑞狄斯写出了《理查德·弗维莱尔的苦难》。我现在正在写的是什么？是一大堆解译的函电和登记在册的出版物目录。我勃发的精力正将其甘露源源不断地往尘土上喷洒。如果我是在一艘航空母舰上，至少——”

“你的这一句话，”威利自豪地指出，“是从弗朗西斯·汤姆森那里窃取的。”

“我的天啊，”舰长喊道，“这艘军舰快成了他娘的文学社了。真高兴，我这就要离开她了。”

“喂，基弗先生，我觉得，”哈丁说，“你好像能把任何舰名都曲解成具有象征意义似的。凯恩，艾贝尔——”

“世界就是一个无穷的象征的宝库，”基弗说，“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神学理论。”

“我认为哈丁的意思是说你是个词句游戏的无穷宝库。”威利说。

“为这位年轻的少尉欢呼啊。”戈顿大叫道，同时用肥胖的食指示意他要第三份冰淇淋。

“所有充满才智的会话都是玩弄词句，”基弗说，“其余的都是些界说与训示。”

“我的意思是，”哈丁坚持说，“你可以永无休止地编造那些象征，个个都编得那么好——”

“那可不见得，”基弗微微颔首，表示对此点的赞赏，“因为对任何一个象征的真实性的验证都取决于其根植于现实的程度。我关于艾贝尔的说法是为了应对你而做的貌似有理的胡诌。但你看见了，我现在正是在‘凯恩号’上。”

“这么说我们大家都是被遗弃的罪人了。”威利说。

“别见鬼啦，什么罪？基思那副样子仿佛他什么都不明白似的，”马里克说，“瞧他那一脸可爱的天真样子。”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曾经抢过他母亲的钱包呢，”基弗说，“罪是与性格相对而言的。”

“不知我都做过些什么了。”戈顿说。

“对一个天生堕落的人很难说什么是罪，”基弗说，“也许你在你那个人的单间舱室里还膜拜撒旦呢。”

“我，”舰长站起身来说，“要到‘约翰逊号’上去看霍普隆·卡西迪演的电影去了。汤姆使我得了脑子消化不良症了。”

“凯恩号”在黎明时分的疾风骤雨中离开了珍珠港。

当马里克对着发绿的黄铜话筒高喊“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起航，舰长！”时，舰桥上的光线还很幽暗。作为下级值勤军官在舰桥上值勤的威利完全被这句话之前连珠炮似的报告和命令弄糊涂了。他穿着咔叽制服站到温暖的雨中，用胳膊遮着他的双筒望远镜，不肯进驾驶室避雨，隐隐地含有想要用行动表明自己是个真正的海军战士的用意。

舰长德·弗里斯从梯子爬了上来。他在舰桥上慢慢地踱着步，俯在舷边上看看缆绳，估测一下风力，往后看看航道，以一种不动感情的快乐声调发布着简短的命令。威利打心眼里认为他的姿态架势相当动人，因为那是那么自然，好像完全是不知不觉中的自然的动作。那可不仅仅是挺直腰板，端正双肩，收腹那么简单。德·弗里斯目光中透露的是知识，举止中显现的是权威，嘴边鲜明的线条标志的是果决。

“嘿，真是的，”威利心想，“一艘驱逐舰的舰长若不能指挥他的舰船离岸，他还有什么用？”他已沾染了“凯恩号”人的心态，把这艘旧军舰看成一艘顶呱呱的驱逐舰了，而且总是把事实往光彩的方面想。

他的沉思被“凯恩号”汽笛的一声巨响打断了。紧靠着“凯恩号”的那艘驱逐舰的舰艉被一只小拖轮拖着缓缓地离开了“凯恩号”，留下一片窄窄的三角形水面在雨中冒着水泡。

“收进左舷的所有缆绳。”舰长命令道。

不一会儿，一个蓄着山羊胡子、头戴耳机，名叫格拉布奈克的水兵报告道：“前后缆绳都已收进，长官。”

“左舷后退三分之一。”舰长下令。

舰上那个位于机房传令钟旁边的胖通信兵杰利贝利将命令重复了一遍，并敲响了传令钟。轮机舱随即做了回答。军舰开始颤动，并缓缓后移。威利本能地闪出一个想法：这可是个历史时刻，他登上“凯恩号”后的第一次出征。但他很快就抛开了这个想法。这艘舰在他的生活中算不得什么——他决心要使这念头成为现实。

“离舷边远点，基思先生。”德·弗里斯舰长靠在舷边上厉声喝道。

“请原谅，长官。”威利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跳开一步，并擦了擦从脸上直往下流的雨水。

“全都停机。”德·弗里斯命令道。他从威利身边走过时说，“你难道连到里边躲躲雨都不知道吗？到驾驶室里去。”

“谢谢您，舰长。”他很高兴地躲了进去。一阵疾风吹着雨点斜扫着航道的水面。雨点打在轮机舱的窗户上发出击鼓似的砰砰声。

“舰艉报告，正后方100码处有一个航道浮标。”格拉布奈克喊道。

“我看见了。”舰长说。

马里克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下游的航道，身上的雨衣直往下滴水。“一艘潜艇在顺航道行驶，舰长。航速10节，距离1000码。”

“很好。”

“舰艉报告有一艘战列舰和两艘驱逐舰正逆航道驶过峡口，长官。”电话传令兵报告道。

“这里成了第42街和百老汇了。”德·弗里斯说。

威利从驾驶室里望着外面波浪滔滔的航道，心想：“凯恩号”已陷入困境。强风吹得她正迅速地朝下游的航道浮标移动，在不停地上下起伏的航标与船坞里的舰船之间已没有什么回旋余地。那艘战列舰和那艘潜艇正快速地从两侧挤过来。

德·弗里斯毫不惊慌，快速地向轮机与舵手发出连串指令。威利对这些指令的用意完全不理解。但其结果是“凯恩号”做了个弧线形倒车调转了舰头，成了顺航道方向行驶，远离了那个航标，跟在那艘正在离港的潜艇后面成一线行驶。在此期间，那艘战列舰及其护航舰已从左舷从容通过。威利观察到没有一个水兵做任何评论或显得经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他断定在他看来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在一个有经验的水兵那里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马里克跨进驾驶室，拿起搭在舰长座椅上的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真倒霉！这种普吉特海峡的天气。”他看见威利在一旁闲站着，一副少见的无所事事的样子，问道：“你究竟呆在这里面干什么呀？你本该在右舷边上值勤了望的——”

“舰长让我进来躲躲雨。”

“哼，你大概是妨碍他了。出来吧。你不会融化掉的。”

“很高兴，长官。”威利跟着他走到外面的风雨中，对自己事事都出错气恼之极。

“从刚才的倒车掉头操作中学到点什么了吗？”马里克望着航道下游问。

“好像很稀松平常嘛。”威利说。

马里克放下望远镜，看着威利，神秘兮兮地龇牙一笑，“基思，你以前从未在舰桥上呆过吧？”

“没有，长官。”

马里克点了点头，继续用望远镜搜索航道。

“怎么啦，”威利擦着眼睛上的雨水，问，“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啊哈，没有，没有，”马里克说，“任何一个海军少尉都能像那个老头一样操纵这艘军舰。我原以为你会毫无道理地认为那很了不起呢。”他又咧嘴一笑，走向舰桥的另一侧。

疾风急雨刚过，又复丽日当空，“凯恩号”平安驶离了航道入口。威利下岗后走到前甲板上欣赏钻石海岬与瓦胡岛上的青山。“凯恩号”以20节的航速在平静的蓝色海面上破浪前进。威利对这艘破旧的扫雷舰的轻快速度颇感异乎寻常、喜出望外。这艘锈迹斑斑的老兵舰尚未完全失去其驱逐舰威武雄壮的气概。甲板在剧烈地左右摇摆，舰艏冲起的波浪溅起晶莹的浪花，威利为自己丝毫不感到晕船而感到自豪。自从他登上“凯恩号”以来，这是他头一次有了几分快意。

然而，他不该到下面去喝咖啡。基弗抓住了他，派他纠正出版物里的错误。这是通信工作中最最乏味的琐事。威利讨厌红墨水、剪刀与气味难闻的糨糊，以及那繁琐的、改不完的错误：“第9页，第0862段第3行，将‘所有订定的枪炮演习’改为‘由美国海军舰队7A所订定的所有枪炮演习’。”他可以想见全世界有数以千记的海军少尉正在竭尽目力，弓着背，干着诸如此类无足轻重的蠢事。

他俯在铺着绿色呢子台布的长桌上工作时，随着舰体的颠簸而上下起伏的桌子使他开始心烦意乱。他气恼地注意到基弗扔给他的那一大堆修改文件中，有一些已十分陈旧。其中有一些是他几个月前就已记入太平洋总部的材料汇编里的。有一次，他干着干着突然扔下手里的钢笔厌恶地叹了声气。他花了一个小时一丝不苟地抄录了一批用钢笔改过的文字，而在那堆文件的下面，就有代替它们的新印出来的文稿。“真见鬼，”他对正在他旁边解译电函的卡莫迪说，“难道基弗从不抄录修改过的文稿吗？这都是些自上次战争以来堆积起来的东西。”

“基弗上尉只顾忙着写他的小说，哪有时间干这个。”卡莫迪怨恨地说，捋了捋他那刚刚长出来的小胡子。

“什么小说？”

“反正写的是小说之类的东西。夜里，他总是半夜半夜地在舱内踱来踱去、自言自语，吵得我难以入睡。而后，在大白天里他却呼呼大睡。不过，他用这该死的译码机工作起来比谁都快。他在岸上研究过半年这玩艺儿。他能用一两个小时把一整天的往来函电处理完。可是咱们的进度总是滞后，大约有百分之九十要由你、拉比特和我来完成。我认为他可不是个好搭档。”

“你看过他那本小说吗？”

“嘿，我连大作家写的小说都没时间看。我为什么要在他的那些废话上费工夫？”卡莫迪激动地用拇指抚弄着他那蓝黄两色的安纳波利斯戒指。他起身给自己倒了点咖啡。“来一点吗，哥们？”

“谢谢——喂，我说，”威利说着，接过那杯咖啡，“这种工作对他这样有才气的人肯定是枯燥得要命。”

“什么才气？”卡莫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是个职业作家，卡莫迪。你连这都不知道吗？他曾在杂志上发表过一些小说。戏剧协会还准备把他的一个剧本搬上舞台呢——”

“那又怎样？他此刻是在‘凯恩号’上，与你我一样。”

“他如果在‘凯恩号’上写出一部伟大的小说，”威利说，“那将是比译出一大堆函电对美国的贡献还大得多——”

“他的任务是通讯，不是给美国做贡献——”

基弗穿着内衣进了军官起居舱，走到放咖啡的那个墙角，“孩子们，干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长官。”卡莫迪忽然卑躬屈节地说，一边推开面前的咖啡杯子，一边拿起一份密码电函。

“只不过，我们认为您应该换换口味译点电函了。”威利说。他不怕基弗的军阶比他高。他知道这位通讯官对这种级别的区分持嘲笑态度。他本来就很尊重基弗，现在知道他正在写小说，对他的尊敬陡然又升高了许多。

基弗微笑着走到桌前。“怎么啦，43级大学生，”他懒洋洋地往一张椅子上一坐，“想找随军牧师谈谈了？”

卡莫迪依然低着头没有抬眼看他。“编译密码是一条小船上的少尉军官所执行的公务的一部分，”他说，“我并不介意。每一个在岗的军官都应该学会通讯的基本要领，而且——”

“给我，”基弗说着，喝干了他的咖啡，“把那个译码机给我。我一直在熟睡。你去学习《海军条令》吧。”他从卡莫迪手中将那译码机夺了过去。

“别呀，我能干的，长官。我很高兴——”

“快点去吧。”

“唉，这真是，谢谢您，长官。”卡莫迪站起来向威利干笑了一笑就出去了。

“这下他就高兴了。”基弗说。他开始开足译码机的马力大干起来。正如卡莫迪所说，他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告诉我您正在写一部小说。”

基弗点点头。

“已写完不少了吧？”

“大约40万字中的40000字。”

“哇呀，真够长的。”

“比《尤利西斯》 ⁽³⁾ 长，比《战争与和平》 ⁽⁴⁾ 短。”

“是一部战争小说吗？”

基弗讽刺地微微一笑，“故事发生在一艘航空母舰上。”

“有书名了吗？”

“是的，一个暂定名。”

“是什么名？”威利十分好奇地问道。

“书名本身并不说明什么。”

“那我也想听听。”

基弗犹豫一下，慢慢地说出了那几个字：《民众啊，民众》。

“我喜欢这个书名。”

“认出来了？”

“是《圣经》里说的，我想。”

“出自《约珥书》‘处于抉择深谷中的众生啊，众生’。”

“对，我现在就预定第100万册，要亲笔署名的。”

基弗像一个被奉承的作家似的由衷地微笑着对威利说：“我现在离那还远着呢。”

“您一定会成功的。我现在可以看一些吗？”

“也许可以吧。当它更像样时。”基弗一直没有停止译电码。他已译完第三份函电，开始译第四份了。

“您译得可真快。”威利赞叹道。

“这也许就是我让它们堆积着的道理。这就像第一千次给小孩儿讲《小红帽》 ⁽⁵⁾ 的故事一样。这东西起初用起来就像婴儿学步，既笨拙又乏味，但重复多了就会疯狂起来了。”

“海军的大部分工作都是重复。”

“即使有百分之五十的无效动作我都无所谓。通讯工作百分之九十八是无效劳动。我们带着112种注册出版物。我们大约只用6种。但其余的全都需要改正，每月都要重改一次。就拿译的函电说吧，与本舰有关的函电每月最多大约只有四份。譬如关于奎格少校的命令，有关扫雷演习的电报等。我们拼命搜集的所有其他垃圾，都是因为舰长出于求知的好奇心想探听舰队的活动。他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你可知道，他可以在军官俱乐部里漫不经心地对他的某个同班同学说：‘喂，我希望你会乐于为南方主攻舰群下一次的向前推进作掩护。’这使人听着他似乎是舰队司令们的朋友。我亲眼见他这么干过十几次了。”

他边说边飞快地解译电码。威利被他这种似乎漫不经心的快速度迷住了。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完成了威利一小时都无法完成的工作，而威利还是所有少尉中速度最快的。

“我弄不懂你是用什么方法完成那些东西的。”

“威利，你难道对海军这一套还没有弄明白吗？全都是儿戏。最高当局里几个头脑灵光的人物已把全部工作分成了许多小块，让那些近乎白痴的人每人负责一小块。在和平时期这种设想毫无问题。一小撮杰出的年轻人加入海军，希望总有一天能熬出个海军司令当当，而他们无一例外地都会成功，因为没有竞争。除去这部分人之外，海军里剩下的都是些只有三流角色才肯干的三流职业，风平浪静地服上二十或三十年的苦役换取一点差强人意的生活保障。有哪个自尊自重、甚至才智平常的美国人愿意参与这样的生活？更别说那些才智优异者了。是啊，现在战争爆发了，成群的有才气的平民百姓一窝蜂地拥进了海军。他们在短短几周内就掌握了那些近乎白痴的家伙用几年的苦功才能掌握的东西，这有什么可奇怪吗？就以译码机为例，海军里那些勤苦工作的碌碌之辈，一小时也许能用它们译出五六份函电，而任何一个半吊子的预备役通信兵，都能学到每小时译20份。难怪那些奴隶式的家伙要嫉恨我们——”

“这是你的歪理，异端邪说。”威利既觉得震惊又感到困惑。

“绝非歪理。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无论是编译密码这一块，机械工程这一块，还是枪炮这一块——你会发现它们全都被简单化、规范化了，你只有在疯人院里才找得到干不了这种活儿的傻蛋。你必须牢记这一点。因为它说明了，并且使你顺从了海军所有的条令，所有必交的报告，所有对记忆与服从的强调，以及所有标准化的做事方式。海军是一个由天才设计，由白痴执行的杰出安排。你如果不是白痴而又加入了海军，那么你只有装作是个白痴才能运作自如。你原有的智力告诉你的所有那些捷径、秩序及常识性的变化都是错误的。你必须学着打破它们，经常自问，‘假如我是个傻瓜，我会怎么做这件事呢？’要把你的思想降低到爬行的速度，然后你就永远不会出错了——好了，卡莫迪老弟的往来函电都清理完了，”他补充说，把那摞电稿推到一边，“要不要我把你的活也干掉？”

“不用了，谢谢您，长官——您对海军的评论可相当辛辣呀——”

“不，不，威利，”基弗诚恳地说，“我对设计的整体是赞同的。我们需要一支海军，而在一个自由社会里要经营海军别无他法。要看清真实的图景只需花一点时间，我现在把我的分析成果传授给你。你有智慧和功底。用不了几个月你就会得出和我同样的结论。你还记得苏格拉底让那个奴隶用一根小棍在沙地上演算出同底等高的正方形面积是等腰三角形面积的两倍的事吗？一个自然的事实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行显现出来。你很快就会发现它的。”

“所以这就是你解决舰上生活难题的方法了？‘海军是由天才设计由白痴执行的杰出安排’。”

基弗微笑着点点头，说：“这是忠顺记忆力的绝好证明，威利。你终究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海军军官的。”

几个小时之后，威利又回到舰桥上与马里克同值中午12点至下午4点的班。德·弗里斯舰长在驾驶室右侧他的那张窄椅子上打盹儿。放在椅子下面甲板上的小白铁托盘里盛着他吃剩下的午饭：一块掰开的玉米松糕、一些瑞士牛排碎渣和一个空咖啡缸子。天气晴朗炎热，海浪翻起白色浪花。“凯恩号”剧烈地摇摆着，发出吱吱的响声以15节的航速破浪前进。电话铃响了。威利接电话。

“前锅炉舱请求放烟。”电话那端一个嘶哑的声音说。威利向马里克重复了这一请求。

“同意。”值勤军官看了看桅杆上飘动的旗子说。烟囱那边传来隆隆的声音，滚滚的黑烟涌了出来一直朝下风头飘去。“这是个排烟的好时机，”马里克说，“风是横向吹的，正好把烟灰全都吹走。有时候为了调正风向，你不得不先改变航线，然后再请求舰长批准。”

军舰猛烈而持久地摆动了一下。舵手室甲板上的橡胶垫子一下子全滑到了甲板的一侧，堆成了一堆。威利紧紧抓住一个窗户的把手，舵手则在全力抢救胶垫。“风横向劲吹时舰体大幅度摇摆是很自然的。”他说。

“这些旧舰船就是在干涸的船坞里也照样摇摆，”马里克说，“船头干舷高度太大，船尾太重。完全是因为那扫雷装备，稳定性相当差。横向风真能把她吹翻。”他悠闲地走出舵手室，来到右舷边上，威利也跟了出来，很高兴有机会享受拂面的清风。在狭小闷热的驾驶室里，船的摇摆使他很不舒服。他决定在值勤的大部分时间里就呆在舱外露天里。这会使他的皮肤晒得黝黑漂亮。

那位海军中尉不停地观察着海面，有时用他的双筒望远镜扫视大片海平面。威利亦步亦趋地像他那样做，可是海面上空无一物，不久他就腻烦了。

“马里克先生，”他说，“您觉得基弗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中尉吃惊地侧目看了他一眼，“他那可恶的头脑太敏锐了。”

“你认为他是个好军官吗？”威利知道自己越礼了，但克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中尉又将望远镜举到眼前。

“过得去罢了，”他说，“与咱们这些人一个样。”

“他似乎不太看得起海军。”

马里克哼了一声，“汤姆看不起的事情多了。将来得让他到西海岸去见识见识。”

“您是西海岸人吗？”

马里克点点头。“汤姆说那是留给人类学家研究的最后一块原始地区。他说我们是一群只会打打网球的白种野蛮人。”

“您战前是干什么的，长官？”

马里克不安地看了看正在打盹的舰长，“捕鱼。”

“是商业捕鱼吗？”

“喂，基思，值班时间不是让我们漫无目的的闲聊的。你如果对这艘军舰或值班有什么问题那当然另作别论。”

“对不起。”

“舰长对这种事不甚严格。但值班时还是专心些为好。”

“那当然，长官。只是没什么事发生，所以——”

“一旦有事发生，一般都来得很快。”

“对，对，长官。”

过了一会儿，马里克说：“那儿有情况。”

“哪儿，长官？”

“离右舷一个罗经点。”

威利将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在彩虹般闪亮的浪尖后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他想可能有两个，不，三个淡淡的黑点，像下巴上没刮掉的胡茬子一样。

马里克叫醒舰长：“发现三艘驱逐舰的桅杆，舰长，在会合点以西大约3英里处。”

舰长像嘴里含着东西似的含糊地说：“好的，加速到20节靠近它们。”

那三根头发丝似的黑影变成了桅杆，随即舰体也显出来了，那几艘舰船不久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了。威利对这些侧影很熟悉：三根烟囱，第二根与第三根烟囱之间有轮廓不整齐的空隙；细弱的3英寸火炮；倾斜的平甲板；舰艉处怪模怪样地装着两台起重机。它们是“凯恩号”的姊妹舰，两个混蛋驱逐扫雷舰。舰长伸了伸懒腰，从驾驶室走到舰桥的翼台上。“看看它们是哪些舰？”

信号兵恩格斯特兰德抓起一个长筒望远镜努力看那些舰船的舰艏号码。“弗罗比歇尔——”他说，“琼斯——摩尔顿。”

“‘摩尔顿’！”舰长惊叫道，“再看看。她该在南太平洋上啊。”

“DMS21，长官。”恩格斯特兰德报告道。

“你知道什么。嘿，‘萨米斯公爵号’又和咱们在一起了？发信号告诉他们‘德·弗里斯向铁公爵致敬’。”

信号兵开始忽闪起一个装在旗袋上的大型探照灯。威利拿起那个长筒望远镜对准“摩尔顿”。那三个字母DMS（驱逐扫雷舰）靠得越来越近了。威利觉得他看见了在舰桥围栏上趴着的凯格斯那张可悲的长脸。“‘摩尔顿号’上有个我认识的人！”他说。

“好啊，”德·弗里斯说，“这可使这次行动更加容易了——继续行驶，史蒂夫，跟在‘摩尔顿’后面，保持1000码距离，排成疏开纵队。”

“是，遵命，长官。”

威利曾经是弗纳尔德楼操纵信号灯的冠军。他为自己能用摩尔斯电码每分钟发八个字而自豪。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由他操纵信号灯更自然的事了。所以，恩格斯特兰德刚松手，他就向“摩尔顿”发开了信号。他要向凯格斯致意，而且他还以为显显他在摩尔斯电码方面的本事也许会使舰长对他的看法稍稍升高一些。信号兵——恩格斯特兰德和两名助手——惊呆了，直瞪瞪地看着他。“别担心，小家伙们，”他说，“我会发。”水兵们都一样，他想，把他们那点小技艺当成大宝贝，看见一个军官能干得如同他们一样在行就心生嫉恨。“摩尔顿”的回复信号发过来了。他开始拼出“你—好，凯—格—斯——多——么——”

“基思先生，”耳边传来舰长的声音，“你在干什么呢？”

威利住手停发信号，但手仍留在信号灯快门的操纵杆上。“只是想向我的朋友问好，长官。”他若无其事地答道。

“我明白了。请把你的手从信号灯上拿开。”

“是，长官。”他使劲拉了一下信号灯的操纵杆，服从了舰长的命令。舰长吸了一口长气，又慢慢吐了出来，然后以忍耐的口气说：“我应该向你讲清楚一件事情，基思先生。本军舰上的通讯设施与大街上的公共付费电话可不一样。舰上只有一个人有权决定发什么信息，而那个人就是我本人，所以今后——”

“这又不是什么正式信息，长官。只问个好——”

“讨厌，基思，你等我把话讲完！本军舰无论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理由，要发出无线电信号或视觉信号，不论信号发出的方式是什么，就都是正式通讯，对此，我，只有我负这个责任！现在，你清楚了吗？”

“真对不起，长官。我刚才真的不知道，不过——”

德·弗里斯转过身，对那个信号兵咆哮道：“真他妈的该死，恩格斯特兰德，你是不是值着班就睡着了？那个信号灯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长官。”恩格斯特兰德低下头说。

“虽然这是因为某个军官碰巧不知道通讯程序，但这不能成为你的借口。即使是副舰长要动那个信号灯，你也要一脚把他踢到舰桥那边去，远远地离开信号灯。倘若再发生这样的事，就罚你十次不准上岸。放机灵点！”

他大步走进驾驶室。恩格斯特兰德责怪地看了威利一眼，走到舰桥的另一侧。威利凝望着大海，脸上直发烧。“好个乡巴佬，真是个愚蠢自大的大乡巴佬，”他心里骂道，“找一切借口显示自己有多了不起。故意找信号兵的茬儿好让我更受羞辱。不折不扣的迫害狂，妄自尊大的普鲁士家伙，蠢货！”

(1) 该隐（Caine），《圣经》中的人物，被认为是历史上第一个谋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的凶手。在《旧约全书》中，该隐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他出于忌妒而谋杀了他的弟弟亚伯并逃走，上帝在他的额头上用手指按了一个印记，以标志他犯下的杀人罪。《新约全书·约翰》一书第3章第12节说：“不可像该隐；他是属那恶者，杀了他的兄弟。为什么杀了他呢？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兄弟的行为是善的。”该隐（Caine）［喻］杀弟者、杀人者、凶手、恶魔。——译者注

(2) 理查德·布林斯里·谢里丹（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1751—1816），18世纪英国著名的喜剧家，《情敌》（1775）是他最早的喜剧，写一个受了感伤文学影响的富家女幻想和一个穷军官私奔，而这穷军官却是一个贵族青年投女方之所好而乔装的。——译者注

(3) 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的传世之作。《尤利西斯》被认为是意识流小说的开山之作，是20世纪一部举世瞩目的奇书——小说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英语文学著作”。——译者注

(4) 俄国伟大作家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Lev Nikolaevich Tolstoi，1828—1910）最负盛名的长篇小说之一。这部卷帙浩繁的巨著问世至今，一直被人称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译者注

(5) 格林兄弟（雅科布·格林Jacob Grimm，1785—1863、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1786—1859）共同编成的童话故事集《格林童话》中的名篇，与《灰姑娘》《白雪公主》等，已成为世界各国儿童喜爱的杰作。——译者注

10　丢失的电报

那几艘扫雷舰于凌晨4时正排成一条彼此相距1000码的斜线，开始布放扫雷装置。威利走到舰艉上观看着。

他看不出眼前的活动有任何意义。那套装备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脏兮兮、油腻腻的缆绳、钩环、浮标、绳索与铁链。六七个舱面水兵光着脊梁在马里克的监视下来来回回地忙着，一边在起伏颠簸的舰艉上四处与那堆破烂较劲，一边沙哑着嗓子喊叫着，警告着，用语的下流污秽不堪入耳。军舰大幅摇摆时，海浪刚好打到他们的脚踝上，海水在扫雷装备四周激荡。在威利看来，那场面简直就是一片混乱和惊慌失措。他推测“凯恩号”的水兵们根本不适合他们的工作，而是正在证实古老的格言：

当遭遇危险或疑点，

跑圈，尖叫并呼喊。

这样大呼大叫了20分钟之后，那位指挥这场战争之舞的副水手长，一个矮胖结实，声似蛙鸣，性急如火，名叫贝利森的小头目高声报告道：“马里克先生，右舷一切准备完毕！”

此时，攀附在一台巨大的蒸汽起锚机上避水的威利心里怀疑那堆一团乱麻似的东西算什么“准备完毕”。

“基思，”马里克厉声喝道，“快离开那起锚机。”

威利跳下来时，正好赶上一个海浪打上甲板，打湿了他小半截裤腿。他涉水走到后甲板船室的梯子前，爬上去观看下面的工作会如何进行。水兵们将一个蛋形扫雷器挂到一台吊车上。随着马里克一声口令，他们把那套装备整个地从船侧抛入海中。顿时，沉重铁器的撞击声，铁链的嘎嘎声，浪花的拍打声，水兵们的喝骂声，蒸汽的喷射声，起锚机转动的吱吱声，乱哄哄的奔跑声汇成了一曲不堪入耳的华彩乐章，随后是一片骤然降临的寂静。扫雷器从右舷干净利落地呈扇形向外展开，缓慢下沉，水面上的红色浮标标示出它所在的位置。紧密地绕在起锚器上的锋利的钢索均匀地放开。一切都像扫雷手册中的示意图一样，井井有条，毫厘不差。

左舷扫雷器的投放又是一通手忙脚乱。威利再也不敢肯定那无懈可击的第一次投放究竟是出于运气还是凭着技术。当混乱情形与污秽的谩骂声像前次一样达到高峰时，他觉得主要还是靠运气。但是经过又一轮的溅落，转动，嘶喊，咒骂，直至复归寂静——第二台起锚器像第一台一样干净利落、顺利地完成了作业。“我死也不信。”他大声说。

“为什么？”

这声音使威利小小地吃了一惊。德·弗里斯舰长正趴在他旁边的船舷上观看水兵们操作。

“啊，长官，我觉得干得相当漂亮，没别的意思。”

“这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一次投放，”德·弗里斯说，“嗨，史蒂夫，你怎么竟然用了45分钟？”

马里克仰面冲他微笑着说：“您好，舰长。怎么啦，我认为小伙子们干得不算很差呀，他们已四个月没干了。舰长，你看看，其他舰只甚至都还没开始放呢。”

“谁管那些乱糟糟的铁桶呀？我们在努美阿岛时只用了38分钟。”

“舰长，那可是在操练了四天之后——”

“就算是吧，明天我要求在30分钟内完成。”

“遵命，长官。”

那些满身油污，汗流不止，衣衫褴褛的水兵们手插着腰在周围站着，对舰长的批评，看上去倒是特别自鸣得意的样子。

“长官，这都是我的错。”副水手长开口说话了。接着，他开始了一番自我辩白，威利听得一头雾水，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原话大致是这样的：“那左舷的畜生在我们快放切割链以免再次走那个鼻子尖时缠在右舷那个坟堆儿上了。我不得不摘掉那个钩子，弯了两条蛇鲨换上，这才在匆忙中把扫雷器放了下去。”

“好啦，”德·弗里斯说，“你难道不能摇动那个乳酒冻或者试试那个痒痒草？那样那起重机就碰不上那根粗针了，你也就不用管那个衣服架子了。这样做结果是一样的。”

“是，长官，”贝利森说，“那样可能也行。我明天试一试。”

威利的心沉了。他确信即使随“凯恩号”航行100年也不会比现在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懂得多些。“长官，”他对德·弗里斯说，“对施放扫雷器有没有规定的标准时间？”

“书上要求1小时，”德·弗里斯说，“本军舰的标准是30分钟。不过，我从来没能够让这些笨手笨脚的家伙做到过。也许你的朋友奎格的运气会好些。”

“这样使用‘标准’这个词儿倒是挺有意思的，长官。”威利壮着胆子说。

德·弗里斯讥讽地看了他一眼，“是啊，你听的是海军的行话——好啦，”他对下面的人喊道，“你们扫雷支队的人听着，总起来说这次的活儿干得还不算太差。”

“谢谢您，长官。”水兵们说，相互开怀地笑了。

其他的扫雷舰此时也都放下了扫雷器，于是整整一个下午的操演便开始了。威利被一连串的急转弯、兜圈子以及队形变换弄得头晕眼花。他努力追随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次他甚至到舰桥上去请教年轻的舰务官卡莫迪，请他解释操演的各个程序。卡莫迪添油加醋地把诸如贝克尔行进、乔治行进，以及什么斑马行进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最后，威利还是依靠用自己的眼睛观察才弄明白，原来这些扫雷舰在假装已进入雷区，模拟着遇到了各种紧急情况和灾难。这真是个悲哀的差事，他想。当扩音器发出“停止演习。收起扫雷器”的命令时，已是夕阳西下，红霞满天了。威利立即回到后甲板舱，想尽量多了解一些收起扫雷器的操作细节，但主要还是想欣赏水兵们的咒骂艺术。他从未听过如此精彩的话语。在热火头上时，“凯恩号”上的污言秽语颇有些古希腊酒神赞歌的气概。

他没有失望。扫雷支队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他们像是与时间赛跑似的赶着把那两套扫雷器收到舰上。他们时刻注意着其他扫雷舰桅杆桁端上挂的两个黑球，落下一个黑球说明已收起了一套扫雷器。“凯恩号”只用了15分钟便落下了左舷桁端上的黑球，不等“摩尔顿号”降下第一个黑球，“凯恩号”右舷下面的扫雷器已露出了水面。马里克中尉光赤着上身，大汗淋漓地与水兵们并肩作战。“加油啊，”他大喊道，“到现在才用了28分钟！仍是咱们最快！赶快把这个该死的大鸭蛋拖上来呀。”但在最后一分钟灾难发生了。水兵富勒正要把红色的浮标拽出水面时，失手把它掉进了海里。那浮标在舰艉后面的波浪里一沉一浮地漂走了。

其他水兵将富勒围了起来，突然灵感大发似的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其精彩纷呈的花样把威利乐得直想为他们鼓掌喝彩。马里克传话让“凯恩号”停止前进，然后缓慢倒退。马里克脱光全身的衣服，在腰上系了根绳子。“别瞎打小快艇的主意了。我游过去把那该死的东西抓回来。告诉舰长停机。”他对副水手长说。接着，他便从军舰侧面跳入海中。

夕阳已西沉。那浮标在紫红色的海浪中只是一个小红点，距离左舷约有200码。水兵们沿栏杆站成一条线，看着上尉的头渐渐地接近那浮标。此时，威利听见他们在唧唧咕咕地谈论着鲨鱼。“我5分钟前看见了一条该死的锤头鲨，”贝利森说，“即使要我的命我也不会游泳去取那东西。为了给那老东西节省5分钟让我的屁股给咬掉——”

有人在威利肩膀上拍了一下。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嗯，嗯。是什么事？”

一个电报员手里摇晃着一份电报在他身后站着。“这是刚发过来的，长官。是专发给咱们的。基弗先生说现在是您值班译电——”

威利拿过电报看了一眼。“好的，知道了。我过几分钟就把它译出来。”他把那张纸往口袋里一塞，就又朝海上望去。此时，马里克的脑袋在黑糊糊的水里几乎看不清了，他已游到浮标跟前。他在那东西周围拍打了约莫1分钟的样子，双脚击起的水花泛着白沫。随后，只见他往上一蹿，露出半截身子，挥舞着双臂。风吹来了他隐约的呼叫声：“抓住了，往回拉吧！”水兵们开始拼命往回拉那根湿漉漉的绳子。那浮标由马里克抓着破水而来。

威利兴奋不已，奔下舷梯向舰艉跑去。他一脚没有踩稳，摔倒在溜滑的甲板上。一个暖洋洋的海浪打在他身上，把他打了个透湿。他站起身，吐着嘴里的海水，一把抓住了一根救生索。那水淋淋的浮标哐当一声落在了甲板上。“把右舷的黑球降下来！”贝利森喊道。马里克的头在螺旋桨护板附近冒了上来，十几只手臂伸了过去。他也爬上来了。

“我的老天，长官，您根本没必要这么干啊。”贝利森说。

马里克喘着粗气，问：“回收用了多少时间？”

电话传令兵说：“算上把浮标弄上来的时间总共用了41分钟，长官。”

“把他们全打败了，长官。”一名水兵指着海面说。其他舰的桅杆桁端上的黑球还在那里挂着呢。

“太好了，”马里克满脸堆笑地说。“要是那些铁匣子中有一个胜过了咱们，那就等着没完没了地挨训吧。”他一眼看见了落汤鸡似的威利，“你他娘的怎么啦，基思？你是不是也跳下去了？”水兵们这时才注意到威利，偷偷地笑着。

“看你看得太着迷了，”威利说，“干得太漂亮了。”

马里克用他的手掌抹去他那宽阔的棕色胸膛和肩头上的水，“瞎说，我一直在找借口下去游一游呢。”

“你不担心鲨鱼吗？”

“只要你不停地活动着，鲨鱼是不会来找你的麻烦的。他妈的，”这位中尉说，“如果让铁公爵萨米斯在收扫雷器上赢了他，我宁可将来见不到他而碰上鲨鱼——走吧，基思，你和我都需要换换衣服了。”

威利把他那湿透了的咔叽制服往弹药舱的角落里一堆。他已把口袋里那份电报忘得一干二净了。这几艘军舰连着又操练了两天，那份电报在揉成一团的咔叽制服里早已被泡烂了。

天气晴和，威利因为有各种新奇的扫雷器具，电力操纵的、锚定的、音响控制的等不同的扫雷器具作为娱乐，他发现自己像一个兴致勃勃的观光客一样在旅途中玩得非常开心。他在舰桥上值勤时极力取悦德·弗里斯舰长，使得两人相处得好多了。他把汤姆·基弗的格言“假如我是个傻瓜，我会怎么做这件事呢？”作为他的行事准则，像话剧演员一样扮演着一名挣扎奋进、过分认真的海军少尉。他笔直地站立整整四个小时，毫不懈怠地凝望着海面。除非有人跟他说话，或报告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某个物体，他从不说话。那些东西不管有多荒唐，不值一提——漂在水上的一截木头、一个铁罐头筒、某只船倒下来的一片垃圾——他都要郑重其事地报告。舰长也总是一无例外地用高兴的语气向他道谢。他越是学得像是个勤恳苦干的笨蛋，德·弗里斯就越喜欢他。

舰队于第三天进入一个海滩附近的浅水区，扫除了一些教练雷。威利直到看见翻着白沫的蓝色海浪上漂着一个带刺的黄色铁球时，才意识到：那些离奇的索具和扫雷器具根本无法让这些扫雷舰的舰长们在发现危险的时间上抢先。他对这部分表演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一次，“凯恩号”差一点没撞上一枚被“摩尔顿号”扫出来的水雷。威利心想，如果那是一枚实雷的话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为此，他开始琢磨是否还要继续等六个月再向海军上将求救。

最后一次扫雷演练于日落前两小时完毕。假如在回程中以20节的速度航行，就还有机会在夜晚放下防潜网之前返回珍珠港。不幸的是编队司令官所在的“摩尔顿号”在回收过程的最后时刻丢失了一副扫雷器，花了整整一小时才把它捞上来，别的军舰只能空等着，把水兵们急得直跺脚。结果，这四艘老扫雷舰不得不在航道入口外白白转悠了一整夜。

翌日早晨，他们进港时“凯恩号”与“摩尔顿号”奉命泊在同一锚地。两舰之间刚架上跳板，威利便经戈顿批准过船去拜访凯格斯。

他一踏上那艘军舰的后甲板就被两艘军舰之间的差别惊呆了。它们的结构完全相同，但难以想像的是它们的状况却如此迥异。那里没有锈迹，没有一片片的绿色底漆，船墙和甲板一律是洁净的灰色。舷梯扶栏的绳子洁白无瑕，救生索的皮套都缝得紧紧的，呈自然富丽的棕色。而“凯恩号”上的这些东西不是破破烂烂，松弛疲软，就是覆盖着干裂的灰漆。水兵们的工作服个个干干净净，衬衫的下摆都掖在裤子里，所以飘动的衬衣下摆，成了通报来自“凯恩号”的合适的标识。威利看到了一艘驱逐扫雷舰不一定非成为“凯恩号”那种样子不可。“凯恩号”的那种样子，只是一个被遗弃者的必然现象。

“凯格斯？当然有，他在军官起居舱里呢。”值勤军官说，衣冠整洁得像是一名舰队司令的副官。

威利发现凯格斯在一张铺着绿台布的长桌旁一手拿着咖啡喝着，一手操作译码机翻译着电报，“你好啊，凯格斯老弟！看在老朋友的份儿上，该歇一会儿了——”

“威利！”啪地一声，咖啡杯落到了托盘上。凯格斯跳起来双手握住了威利伸出的手。威利觉得对方的手在颤抖，他为自己朋友现在的模样甚感不安。他原先就瘦，现在他的体重又减轻了许多。两边的颧骨突起，苍白的皮肤好像是被硬抻到下颏似的，薄得都快透明了。头上还出现了几绺威利以前从未见过的华发。两眼周围有了黑眼圈。

“怎么，埃德，他们把你也塞进通讯组里了，是不是？”

“我上周才接下通讯官的职务，威利。我已给他当了5个月的助手——”

“现在已经是部门的头头了，是吧？干得好啊。”

“别开玩笑了。”凯格斯形容憔悴地说。

威利接过一杯咖啡，坐下。聊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你今晚值班吗？”

凯格斯茫然地沉思一会儿，“不——今晚不——”

“太好啦。也许罗兰还没有出海。咱们到岸上去一定把他找出来——”

“对不起，威利。我倒真想去，但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

凯格斯回头看了看。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一尘不染的军官起居舱里没有别的军官。他压低声音说：“因为那起锚器。”

“你们丢失的那套吗？那又怎么了？你们找回来了呀。”

“全舰人员一周不得离舰。”

“全舰人员？也包括军官？”

凯格斯点点头，“所有的人。”

“凭什么？真不可思议。谁应该对此事负责？”

“这艘军舰上的每一件事大家都得负责，威利——正是以这种方式——”凯格斯猛然挺直身子，站起来一下子把桌上的译码机扫落到地上，喊道：“啊，上帝。”除了头顶上传来的一声用力关门的闷响之外，威利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到导致他那种举动的理由。

“请原谅，威利——”凯格斯狂乱地将那台译码机塞进保险柜，锁好，又匆忙从舱壁上的一个挂钩上取下一个夹有电报译文的夹子。他望着起居舱的门，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威利也站起来凝望，情不自禁地感觉到一种令人不安的恐惧。

门开了，一个身子挺直的瘦子走了进来。他头发稀疏浅淡，眉头紧皱，嘴巴就像一道褶皱的伤疤。

“萨米斯舰长，这——这——是我的一个熟人，长官，‘凯恩号’的，长官，基思少尉。”

“基思，”萨米斯淡然应道，伸出他的手，“我是萨米斯。”

威利刚碰到那只冰冷的手，它就缩回去了。萨米斯舰长在刚才凯格斯坐的椅子上坐下。

“咖啡，长官？”

“谢谢你，凯格斯。”

“您如果想看的话，今天上午的往来函电都译好了，长官。”

舰长点点头。凯格斯忙不迭地倒了咖啡，从夹子里抽出那些电报，一份一份地递给这位铁公爵过目，每次他都微微弓着腰，低声做一点解释。萨米斯每看完一份就一声不吭地把它交还凯格斯。这是威利在古装电影之外从未见过的奴才与主子的画面。

“我怎么没看见第367号电报啊？”萨米斯问。

“长官，我正在译那份电报时我的朋友来了。我已译完了四分之三。我再用两分钟就能译完，长官——您如果想看我此刻就译——”

“它的重要性如何？”

“是缓发电报，长官。”

萨米斯冷淡地看了威利一眼。这是握手之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示知道他的存在，“你可以等到你的朋友走了之后再干。”

“非常感谢您，长官。”

铁公爵萨米斯悠然地品着剩下的咖啡，目不旁视，凯格斯手里拿着电报夹，一声不吭，必恭必敬地在他旁边站着。威利靠在舰墙上暗暗称奇。那位舰长终于用手帕轻轻地抹抹嘴，起身走了出去。

“万岁！”威利在门关上后低声喊。

“嘘！”凯格斯向他投去乞求的目光，然后跌坐在一把椅子里。过了几分钟，他心虚地说：“他隔着舱壁也能听见。”

威利充满同情地搂住凯格斯弯着的双肩，“诸神啊，我的男子汉，你是怎么让他把你吓成这样的？”

“你们的舰长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凯格斯哭丧着脸惊奇地看着他问。

“见鬼，才不呢。我是说，他自有他低等野兽的一面，但——我的老天爷呀，你们这位简直可笑——”

“别嚷嚷，威利，”凯格斯又扭头看了看，哀求着说，“哎呀，我想像所有的舰长都差不多一个样——”

“你真糊涂，老弟。你从未登上过别的军舰吗？”

凯格斯摇头，“自从我在瓜达卡纳尔岛登上‘摩尔顿舰’以来我们就一直在作战。到珍珠港后我还没上过岸呢。”

“在这个世界上能那样把我当猴子耍的舰长还没有呢。”威利咬牙切齿地说。

“他是个相当好的舰长，威利，你只是要理解他——”

“照你这么说，你也只需要理解希特勒了。”威利说。

“我会尽快到你的舰上去的，威利。也许就在今天晚些时候。”凯格斯从保险柜里取出译码机，明显地急着要开始工作了。威利只好同他告别。

在“凯恩号”锈迹斑斑的到处是丢弃物的后甲板上，在值勤军官的桌子旁，站着一个陌生人：一个礼服笔挺的海军陆战队下士，身子挺直得像个锡铸的战士，他衣服上的扣子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这就是基思少尉。”值日军官卡莫迪对陆战队下士说。那站得直挺挺的下士正步走到威利面前，敬了个礼。“海军少将雷诺茨向您致问候，长官。”他说着，递给威利一个封好的信封。

威利打开信封，看到一张打字便条：

兹定于今晚20∶00在海军将军雷诺茨官邸为海军将军克拉夫举行招待会，敬请威利·基思少尉光临。第20航空母舰分队司令的快艇于19∶15至“凯恩舰”相接。

H.马特森上校

遵命奉请

“谢谢你。”威利说。那位陆战队下士再次敬了个僵硬的军礼，然后以一个活动玩偶的僵硬动作履行了离去的全套礼仪离开后甲板，爬下链梯，登上海军少将那带有白边舱盖的豪华快艇。卡莫迪向小艇的水手长挥手示意，那快艇便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的上帝，”那小个子安纳波利斯人拽着自己的小胡子，一脸敬畏地看着威利说，“您到底有什么背景啊？”

“别嚷嚷，”威利得意地说，“我是微服私访的小富兰克林·D·罗斯福。”他漫步走到前甲板上，卡莫迪那瞠目结舌的神秘样子搞得他像喝了香槟一样心里热乎乎的。

威利走到舰艏上，清凉的小风吹动着蓝色舰艏旗。他在甲板上坐下，背靠旗杆，一门心思地苦苦琢磨着刚才经过的一些场景。他在“摩尔顿号”上所观察到的情景把他对自己所在军舰的看法全搅乱了。首先，他本以为德·弗里斯是个暴君，但与铁公爵萨米斯比起来，他的这位舰长应该是个懒散的好心人。再说啦，“摩尔顿号”是海军秩序与效率的模范，“凯恩号”相形之下只是一条可怜的中国舢板。然而，那艘漂亮的扫雷舰曾丢掉过一套扫雷器；而这生锈的流浪儿却在扫雷演习中夺魁。这些事实如何自圆其说？难道丢失扫雷器只是个毫无意义的偶然事故？要不然就是“凯恩号”的工作技巧也是个偶然，一切都亏了有个渔夫马里克？在这个驱逐舰与扫雷舰杂交成的世界里，所有的条规似乎都被弄成一团糟了。他又想起了汤姆·基弗的话：“海军是由天才设计由白痴执行的杰出安排，”并且要“自问‘假如我是个傻瓜，我会怎么做这件事呢？’”他尊重那位通讯军官的头脑，而且他还亲耳听到马里克公开承认那头脑的敏锐。他于是决定，在他把这些相互矛盾的现象理出头绪、得出自己的结论之前，一定要把这些格言作为自己的指南并且要——

“基思少尉，急速到舰长室报到！”刺耳的扩音器发出的通告声使他猛然站了起来。他一边向军官起居舱跑着，一边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舰长召见他的各种可能的理由。他猜想大概是卡莫迪将海军少将的快艇来过的事告诉舰长了。他兴致勃勃地敲舰长的门。

“进来，基思。”

穿着长裤和衬衫的德·弗里斯正坐在桌前怒形于色地看着一长串电报清单，其中有一份电报的标题被用红铅笔重重地划了一个圈。他身边站着汤姆·基弗和那个给威利送那份被遗忘了的电报的报务员。那个报务员两手揉搓着他的帽子，向这位少尉投过来一副惊恐的目光。基弗则对威利直摇头。

威利见此情景，一下子全明白了。他真想立时遁迹消失或者死掉。

“威利，”舰长用平板而和善的语气说，“三天前本舰收到一份命令本舰采取行动的电报。我是五分钟前例行公事地检查我们在海上演习时所收到的全部电报的每个标题时才发现这一有趣的事实的。我每次回港后都是这么做的。这种枯燥无味的习惯做法有时也不白做。你知道，给报务室的命令是一收到有关战斗行动的电报必须立即送交负责译电报的军官。这位斯纳斐·史密斯断言他三天前就把那份电报交给你了。是他在撒谎吗？”

那报务员脱口说道：“长官，我是在后甲板舱室交给你的，当时他们正在收回扫雷器。你肯定记得的！”

“你的确给我了，史密斯，”威利说，“我很抱歉，舰长。这是我的错。”

“我知道了。你把那份电报译出来了吗？”

“没有，长官。对不起，可是它——”

“快到报务室去把‘福克斯一览表’给基弗上尉拿来。”

“是，是的，长官。”该水兵窜出舱外。

所谓“福克斯一览表”是一本记事簿，上面有由报务员抄录的所有发给出海的海军舰艇的电报。这些电报要保存几个月，然后销毁。有关本舰的电报还须用单另的表格重抄一份。弹药舱里塞在威利的咔叽制服里正在霉烂的就是一份这样的电报。

“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汤姆，”舰长镇定地说，“就是用你平生最快的速度把那份电报译出来。”

“我会的，长官。我真的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应该担忧的理由。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也许是舰船局有什么修正意见或是——”

“好吧，咱们看看再说，行不行？”

“好的，长官。”基弗通讯官往外走时，低声责备道，“怎么搞的，威利。”

德·弗里斯舰长在狭小的舱内踱来踱去，根本不理威利。除了抽烟抽得速度比平时快之外，一点都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安。过了一会儿，军官起居舱里就响起了译码机的嗒嗒声。舰长走出卧舱，故意让舱门敞着，从基弗的背后看他旋风般地翻译那份登录在“福克斯一览表”上的电报。德·弗里斯从基弗手里拿过译好的电报，快速地看了一遍。

“谢谢你，汤姆。”他回进他自己的卧舱，关上门，“你没有一拿到它就把它译出来，真是太糟糕了，基思先生。这份电报原本会使你感兴趣的。念念吧。”

他将译文递给威利。“美国海军少校威廉·H·德·弗里斯解职后调离。乘飞机到人事局报到领受新职。急办。撤消海军少校菲利普·F·奎格的训练职务，立即前往接任新职。”

威利看完后将电文交还舰长。“我很抱歉，长官。我太愚蠢，太大意了，”他哽咽着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说，长官，除了——”

“史密斯交给你的那份电报怎么样了？”

“还在一件肮脏的咔叽制服口袋里塞着呢。史密斯把电报交给我时，马里克先生正游水去抓那个浮标。我将电报塞进衣袋，后来——我想我当时只注意了收回那个浮标而把它全给忘了……”这些话他自己听着都站不住脚，禁不住脸都红了。

德·弗里斯用手托着头，停了片刻，“你知不知道，基思，丢失一份作战电报有多严重吗？”

“知道，长官。”

“我看你未必知道。”舰长用手拢了拢下垂的金发，“可以想像本舰可能已经忘掉了一次战斗任务——及其所造成的一切后果。我希望你知道，在军事法庭上，对这种失职负全部责任的是我。”

“我知道，长官。”

“那好，这件事情对你有多大教训？”

“我绝不让这种错误重犯。”

“我感到怀疑。”舰长拿起桌上的一叠长长的黄色表格，“出于一个也许是不幸的巧合，我今天上午一直在填写评价你们工作表现的报告，其中也有你的。我必须在离任时将它交给人事局。”

基思少尉感到一阵震颤和惊慌。

“你认为这次事件会对你的评价报告产生什么影响？”

“这话不该我说，长官。任何人都会犯一次错误——”

“有些错误会一犯再犯，而海军容许犯错误的余地是很小的，威利。每一次行动都涉及太多的生命、财产和危险，万万马虎不得。你现在就是在海军里服役。”

“对这一点我有认识，长官。”

“坦白地说，我认为你没有认识。刚刚发生的事情迫使我对你的评价报告是‘不能令人满意’。这当然是件不愉快，令人讨厌的事情。这些表格会永远保存在人事局里。上面写的每件事情都将成为你的名字的一部分。我不愿毁掉一个人在海军里的前程，即使他并不看重这种前程。”

“我并不轻看它，长官。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为此非常痛心。我能说的话都已经说清楚了。”

“我也许现在该把关于你的报告写出来了。”舰长说。他从那一叠表格中抽出一张，拿起一枝铅笔，开始写了起来。

“我可以再说一件事吗，长官？”威利赶快插了一句。

“当然可以。”舰长抬起头，举着铅笔。

“您现在是怀着对那件事的鲜活印象写报告。我知道这件事十分严重。但我想，您如果过二十四小时再写，您的措词也许会稍微公平一些——”

德·弗里斯以众所熟知的讥讽方式微笑着，“有道理。不过在我明天把这些表格交给文书之前反正都要重新再看一遍的。说不定到那时候我会更具慈悲心的，在那种情况下，我会做必要的改动。”

“我不是请求您发慈悲，长官。”

“好极了。”德·弗里斯写了几行，小字写得出乎意料地整齐漂亮。他把报告递给威利。他在总评语栏内是这么写的：

基思少尉似乎是个聪明，有希望的年轻人。他来本舰工作不到两周，已表明他有望成为一名称职的军官。但他必须首先克服对其职责有点轻忽与粗枝大叶的作风。

在这个栏目的上方，另有一行印好的文字：我认为该军官：突出——优秀——尚好——一般——较差。德·弗里斯擦掉了“优秀”边上的“√”，在“尚好”边上打了个“√”。

在海军的用语里，这就是一只黑球。军官的考评报告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工具，忍心冷酷地报告实情的指挥官为数极少。因此，一名原本是“一般”的军官在这些报表上往往被评为“优秀”。说某个人“尚好”就等于告诉人事局此人不足取。威利对这一套完全心知肚明。他在太平洋总部打过几十份这类报告。他越读这份报告，越感到气愤与不安。这完全是巧妙而恶毒的轻赞重责，绝无补救的希望。他将报告交还舰长，尽力控制着不让感情露在脸上。“就是这些吗，长官？”

“你是不是认为这个评语不公平？”

“我宁愿不做评论，长官。考评报告是您权限内的——”

“我对人事局的责任要求我提供尽可能诚实的意见。你要知道，这个报告绝非说你差。而且你还可以用一份好的报告抹掉它。”

“太谢谢您了，长官。”威利因极力压抑心中的怒火而浑身颤抖。他只想立即离开舰长的卧舱。他觉得舰长故意不让他走，纯粹是对他幸灾乐祸。“我可以走了吗，长官？”

德·弗里斯看着他，惯有的嘲讽表情里混合着无奈的悲哀。“我有责任告诉你，如果认为报告写得不公平，你有权附上一封信陈述你自己的意见。”

“我没什么要附加的，长官。”

“那就这样吧，威利。切勿再丢失作战电报了。”

“是，是的。”威利转身，刚要开门出去。

“请等一等。”

“还有事吗，长官？”

舰长把考评报告往桌上一扔，慢慢转动着他的椅子，“我认为还得考虑执行纪律的问题。”

威利狠狠地朝那位舰长和那份黄色的报表看了一眼。

“报告，至少就我狭隘的理解而言，不属于执行纪律项内，”德·弗里斯说，“利用考评报告进行惩罚否定了这个制度的价值，而且是海军部长所严令禁止的。”

“我很乐意知道这个，长官。”威利以为这话是一个大胆的讽刺，可是德·弗里斯对此毫无反应。

“我要关你三天禁闭，威利——与你耽误电报的时间一样长。这也许会使你的头脑清醒起来。”

“请原谅我的无知，长官。确切地说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除了吃饭与上厕所之外不得擅离你的舱室——可我又想，”舰长又说，“罚你在弹药舱里蹲禁闭实在是残酷，不寻常，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样吧，罚你三天内不许离开这艘军舰。”

“是，知道了，长官。”

“得了，我看就这些了。”

威利转身要走时，满腔怒火中突然闪出了一个想法。他从衣兜里拽出海军少将那封邀请函，一言不发地交给德·弗里斯。舰长噘起嘴唇。“好啊，好啊。雷诺茨将军，哎？相当不错的伙伴。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将军的？”

“我是在一次社交活动中碰巧见到他的，长官。”

“他为什么偏要你出席这个特别的盛会？”

“我确实不知道，长官。”但这么说听起来太欠诚实，所以又补充说，“我会弹点钢琴。将军似乎很喜欢。”

“你真会弹钢琴？这我可不知道。在家时，我也爱吹吹萨克斯管。将军要你去，你钢琴肯定弹得很好。以后有时间我也想听你弹弹。”

“长官，只要您方便，随时乐意为您效劳。”

德·弗里斯看着那邀请函，微笑着说：“今天晚上，是吗？唉，我可不想扫将军宴会的兴致。我看你的禁闭就从明天早晨8点开始吧。这样可以了吗？”

“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长官。我不要求任何特殊待遇。”

“得啦，就这么办了。祝你今晚玩得愉快。不要把你的伤心事看得太重了。”

“谢谢您，舰长。没有别的吩咐了吗？”

“就这些了，威利。”他把那封邀请函还给少尉，威利扭头就走，出门时重重地带上了门。

威利冲上舷梯，跑回弹药舱。此刻，他清楚自己面前的道路。他在“凯恩号”上是没有希望了。新舰长将会读到他的考评报告，并永远把他当作一个靠不住的蠢货——不是基弗所讲的傻瓜，而是海军眼里的蠢货。需要做的事只剩一件了：脱离这该诅咒的“凯恩号”，另起炉灶。对他所犯错误的惩罚已由那该死的考评报告偿还了。“我能够，而且我一定要把那段评语从我的记录中抹掉，愿上帝保佑我，”他对自己发誓，“但绝不是在‘凯恩号’上，绝不在‘凯恩号’上！”他确信将军会把他调走的。有好几次，那位大人物在听完《是谁用比目鱼打了安妮的屁股》的合唱之后拥抱了他，并宣布他要尽一切努力调他去永远作他的参谋。“只要你说句话，威利！”他虽是在开玩笑，但这玩笑的内核是真实的，威利深信不疑。

他从弹药舱的一个油腻的抽屉里取出军官资格教程。他计算了当日应该学完的课目，把上午剩下的时间和整个下午都用来做教程上规定的作业，情绪低沉。晚饭后，他刮了脸，把头梳得油光铮亮，穿上他最后一套在岸上洗烫好的心爱的咔叽制服，整整齐齐地去见亚当斯上尉。“请准予离舰，长官。”

亚当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眼光移到威利手中的四份作业上，微笑着说：“准了。代我向将军问好。”他接过那些作业，放进他的文件筐里。

他刚踏上通往甲板的梯子就碰见佩因特两手拿着满把揉皱发霉的邮件往下走。他问：“有我的东西吗？”

“我把你的丢在弹药舱了。这些都是在南太平洋上追赶咱们两三个月，现在才赶上咱们的旧玩艺儿。”

威利去了舰艉。暮色中，水兵们正在后甲板上围着邮递员打转转，邮递员一边叫着名字，一边递出信件和邮包。他脚旁的甲板上堆着四个装满邮件、被风吹雨打得脏兮兮的帆布邮袋。

哈丁正在幽暗的弹药舱里的床上躺着。“我是不会有任何邮件的，”他睡意矇眬地说，“那时候‘凯恩号’的邮寄名单上还没有我。但肯定有你。”

“没错，我的亲属认为我是直接到‘凯恩号’的——”威利打开昏暗的电灯。有好几封梅·温、母亲和其他几个人的来信，因路上走的时间长已被弄得皱巴巴的。此外，还有一个磨破了的长方形包裹，看上去像是本书。当他看到包裹上父亲的笔迹时，心里不禁一震。他撕开信封，看见里面有一本黑皮的《圣经》，里面还露出一张揉皱的纸条。

威利，这是我答应给你的《圣经》。我欣喜地在这家医院的书店里找到一本，否则我就得请人到医院外面去买了。我想，《圣经》在医院里卖得快。如果我的字迹不甚端正那是因为我是坐在床上写的。我想，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们明天给我做手术。主刀医生是老大夫诺斯特兰德博士。他绝对不会欺骗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感激他的乐观精神。

那么，我的儿子，你就好好看看《旧约·传道书》的第9章第10段，好吗？我要把它当作我对你的最后嘱言。我没有更多的话了，只有说再见了，愿上帝保佑你。

爸爸

威利双手颤抖着翻到《圣经》里的这段话：

“凡你手所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因为在你所必去的阴间，没有工作，没有谋算，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

这段话的下面有钢笔画的弯曲的黑线。在它旁边宽宽的空白处，基思医生写着：“他谈的是你在‘凯恩号’上的工作，威利。祝你好运。”

威利关了灯，扑倒在他的床上，把脸埋在落满烟尘的枕头里。他这样一动不动地趴了好大一会儿，丝毫不在意把他最后一套在岸上洗烫的咔叽制服弄皱。

有人伸手进来碰了碰他的胳膊。“基思少尉吗？”他抬头看见海军将军的勤务兵在舱门外面站着。“请原谅，长官。来接您的快艇正在舷梯下面等您呢。”

“谢谢你，”威利说。他用胳膊肘撑起身子，一只手捂着眼睛。“唉，能不能请你告诉将军我非常抱歉我今晚不能去了？我今晚好像得值班。”

“好的，长官。”那海军陆战队军士以有点难以相信的口气说，立即就走了。威利重又把脸扎在枕头里。

第二天早晨，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海军少校来“凯恩舰”报到上任。

Ⅲ　奎格舰长

11　奎格舰长接替德·弗里斯舰长

正在禁闭室里饱受烦恼之苦的威利，盼望着奎格舰长第一次踏上“凯恩号”甲板的那一重要时刻的到来。

威利正以崇高的方式接受对他的三天禁闭。德·弗里斯舰长曾准许他在舰上自由行动，但他打定主意绝不离开禁闭他的弹药舱一步，除非身体有需要。奎格到达时，威利正蜷缩在他床上吃他那已凉透了的、脏兮兮的还没有吃完的早餐，用一块不新鲜的面包擦净最后一点黄色的鸡蛋残痕。他为自己的苦行感到自豪。饭食是由惠特克慢吞吞地送来的，他一路要穿过若干过道，爬几个梯子，再顺着主甲板走来，手里饭食的热气早已丧失殆尽，上面落上了厚厚的一层煤灰。威利觉得逆境似乎使他迅速地坚强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强壮有力了，成熟了。这是从几个乌黑的冷鸡蛋中得到的一次巨大的精神上的升华，但是威利年轻的心灵像新鲜的橡胶一样，对此做了相当大的反弹。此外，惠特克还从弹药舱附近的水兵厨房里给这位囚犯弄来一些热气腾腾的浓烈咖啡，威利有些误解，把这朝霞般的咖啡当作使他成熟过程的一部分了。

没有人料到新舰长会来。小快艇早晨照例驶往舰队停泊的码头去取邮件和影片。衣衫破烂的水手长及其两个邋里邋遢的助手在奎格同他们打招呼并彬彬有礼地命令他们把他的用品箱和包裹装进小艇时，着实吃了一惊。他们无法将他们这位乘客已经驾临之事向舱面值勤军官示警，所以，这位新舰长得以获取他对未加修饰的处于自然状态的“凯恩号”的第一印象。当时的舱面值勤军官是哈丁少尉。他受命在舷梯附近的甲板上值凌晨4点至8点的班，只因为亚当斯上尉不无道理地确信在那么早的钟点里不会有任何复杂的情况发生。少尉身上的咔叽制服皱巴巴的不说，还汗渍斑斑的，更不幸的是他的臀部太小以致他那严重磨损的枪弹带松垮垮地斜挂在腰间，悬乎乎地在屁股那儿晃荡。他的军帽朝后掀起是为了让小风吹着他苍白光秃的额头。他正靠在舷梯旁的办公桌上高高兴兴地吃着一个苹果，舷梯的扶栏上出现了缀有两条半金色条纹的衣袖，接着是奎格少校的脸庞和身形。哈丁并不感到惊慌。因为常有这一级别的军官到舰上来，他们通常是些工程技术专家，到腐朽的“凯恩舰”上来拯救某个至关重要的机件。他放下苹果，吐出一粒苹果籽儿，走向舷梯。奎格少校先向舰旗敬礼，然后又向哈丁敬礼，客客气气地说：“请求准许登舰，长官。”

“准了。”哈丁略微抬了抬手，敬了个“凯恩”人式的礼。

新舰长略微一笑，说：“我叫奎格。”同时伸出了手。

哈丁一愣，倒吸了一口气，赶紧往上拉了拉枪弹带，重新敬了个礼，并想补上刚才错过的握手。但他伸出手时，奎格已举起手给他还礼，结果他抓了个空。最后，这个握手礼总算马马虎虎地完成了，哈丁期期艾艾地解释说：“对不起，舰长——我刚才没能认出您——”

“你没有理由能认出我来。你以前从未见过我嘛。”

“是，当然，长官——德·弗里斯没料到您来，舰长——我领您去舰长卧舱好吗？我不知道德·弗里斯舰长现在起来了没有——”

他旋即转身对舷梯旁的一个小军官说：“快去向舰长报告新舰长到了——”那小军官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看向奎格，像是要看透他的灵魂似的。

“是，长官。”那小军官名叫温斯顿，身体健壮，颇有抱负，是水手长的二等助手。他先给哈丁敬了个礼，随后又转过身给那位海军少校敬了一个那种使人眼花缭乱的、训练营学员式的军礼。“欢迎您到舰上来，舰长。”说完他就冲进了右甲板上的通道。

哈丁绝望地扫视着后甲板，断定要改变新舰长对“凯恩舰”的第一印象是没有希望了。这位值勤军官心想：就算他真能把蹲在白铁盆前削土豆皮的两个半裸的水兵赶走；止住那些金属刮铲发出的嘈杂声；命令过道上的通讯员把甲板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连环画册都拣起来；并制止那两个应该是在修理救生艇，却为了争抢在救生艇里找到的一些发霉的巧克力而相互咒骂并快要动手打起来的水兵；就算这一切都能做到，那又怎样？甲板上仍留有臭气熏人的烂菜筐，军官们等待洗涤的成堆的脏服装，正在晾晒的、刚用红漆写上名字的头盔，那堆因水兵躺在上面睡觉而压出一个凹窝的脏救生衣，以及被某个厨师撒在甲板上的那一摊黏糊糊的乌黑的燃料油。反正“凯恩号”是以见不得人的亵衣被人逮住了，这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看样子，今后苦日子有得过了。

“旅途愉快吧，长官？”

“还好，谢谢你。是从旧金山坐飞机来的，有点儿颠簸。”奎格的语气和态度显得挺高兴。没流露出一点对“凯恩舰”的杂乱无章感到不悦的迹象，甚至好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我名叫哈丁，长官，”舱面值勤官说，“少尉。”

“在舰上挺长时间了吧，哈丁？”

“只有三周左右，长官。”

“我明白了。”新舰长扭头，看着水兵们正从小艇上搬着他的行装费力地从舷梯上往上爬。“那个舵手叫什么名字？”

哈丁只知道他叫“肉丸子”，“请稍等，长官。”他快步走到值班台那儿，仔细看了看值班名册，转回来报告说，“他叫德鲁盖齐，长官。”心里觉得自己十分傻气。

“是个新兵？”

“不是，长官。我——是说，他们一般都叫他‘肉丸子’。”

“明白了。”

奎格俯在扶栏上，“德鲁盖齐，不用太在意那个猪皮口袋。”

“哎，哎，长官。”那舵手哼哼哧哧地应道。

新舰长对哈丁说：“我想，在我与德·弗里斯舰长谈过话之前，你最好把我的行装先放在这里。”

“是，好的，长官。”

“尽量离那摊燃油远点儿。”奎格微笑着说。

“遵命，长官。”哈丁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温斯顿又出现了。他在办差的过程中已设法擦亮了皮鞋，还不知从谁那里抓来一顶干净的白帽子。那顶帽子在他头上戴得端端正正，向前倾斜得恰到好处。他帅气地给舱面值勤军官敬了个礼，“德·弗里斯舰长马上就来，长官。”

“好极了。”哈丁赶快给那没料想到的敬礼还礼，觉得自己像个伪君子。

德·弗里斯从通道走了出来，向新舰长打了招呼，并友好地握了手。他们构成了一幅旧与新的鲜明画面。德·弗里斯没戴领带，惬意地穿着褪了色的咔叽制服，奎格的白领硬挺得恰如其分，佩带着崭新的战功绶带。“用过早餐了吗？”德·弗里斯问。

“用过了，谢谢。”

“到我卧舱去好吗？”

“好啊。”

“让我来带路吧——哦，你熟悉这些1200吨级的家伙吗？”

“还是你领路吧。我比较熟悉布里斯托尔级的。”

他们相互愉快地笑了笑，德·弗里斯领着他的继任者走了。当他们走得听不见声了，温斯顿才对舱面值勤官说：“看样子挺讨人喜欢的。”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哈丁说着，把他的枪弹带紧了两个扣，“咱们来看看怎么收拾一下这后甲板吧。”

两位舰长坐在德·弗里斯的卧舱里喝着咖啡。奎格舒适地靠在那低矮的黑色皮沙发里。德·弗里斯坐在他办公桌前的转椅上。

“这个想法有点突然。”德·弗里斯说。

“嗨，我并不太愿意被从反潜学校里弄出来，”奎格说，“我已把我妻子与家人迁到了圣地亚哥，反正，我们过了六个礼拜的快乐日子。那是我四年来第一次得到在岸上住宿的调令。”

“我为你的太太感到遗憾。”

“是啊，她是个相当招人喜欢的女人。”

“他们不得不那样。”默默地品了一会儿咖啡之后，德·弗里斯说，“你是1934级的吗？”

“我是1936级的。”奎格说。

德·弗里斯知道他是1936级的。他还知道奎格的排序号，他在班上的地位以及与他有关的其他几件事。为了礼节的需要却装作不知。故意误把他说成高一班的学友也是出于一种礼貌。它暗示了奎格很年轻就得到了他现在的指挥官职位。“他们现在提拔你们这些人可真够快的。”

“我猜他们也急着需要你到某个地方去。是什么新的建设工程，我猜得对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们给我犹他州中部的一个供应站。某个缺水的地方。”

“那种可能性不大。”

“我猜也不可能。”德·弗里斯假意绝望地叹息着。这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围绕着他们心中那个最重要的问题转圈子，那就是：德·弗里斯即将离开一艘老掉牙的军舰，而奎格即将踏上这艘军舰。德·弗里斯说：“与扫雷很有关系吗？”

“没他妈的太大关系。我似乎觉得他们本想派我去水雷战学校的。可我猜想人事局里是有人由于某种原因不得已而为之。”

“嘿，可恶，你并不比我来舰时知道得多。不清楚的情况很多——再来杯咖啡？”

“不了，谢谢。”

德·弗里斯拿起了奎格的杯子，又放在了桌上。奎格伸手到衣袋里摸什么。德·弗里斯以为他要拿香烟出来，赶快拿起一盒火柴。可是奎格拿出来的却是两个弹子大小的光亮的钢球，开始心不在焉地在左手中转着玩。“我想像，”奎格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是拖拖这种或那种索具而已。”

“大概就是那一类事情。”德·弗里斯说话时甚至显得更无所谓。他关于扫雷的问题并非无的放矢。他思想深处原来猜测奎格是被推荐来统帅这个分舰队的。但现在那种可能性被排除了。他指了指桌子上方书架上一大本用旧了的蓝皮书，“所有的信息都在舰船局第270号文件‘扫雷手册’里。你这几天不妨抽空看一看。”

“我已经看过了，似乎十分简单。”

“哦，是的。纯粹是例行公事。舰艉上那些小伙子都是干这些事的好手。你的助理，马里克中尉，更是个一流专家。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我们上周刚完成了一次令人十分满意的演习。很遗憾你当时没在舰上。”

“马里克？”奎格说，“正规海军出身吗？”

“不是，除你之外，舰上只有两个正规海军出身的。像他们那样把小伙子们往雷达学校里送及诸如此类的做法，大概到1月份你就能有一班坚实的军官储备人马了。”

“那是1比几——1比12？”

“1比10——理论上是这样。补足后是1比11。我们曾降低到1比7，后来又慢慢升了上来。现在是1比11，算上你本人。”

奎格停止转动手中的钢球，开始握住它们并弄得它们哒哒直响，“一个好团体？”

“不坏。有好的，也有一般的。”

“他们的职务考评报告都写好了吗？”

“写好了。”

“能让我看看吗？”

德·弗里斯犹豫了。他宁愿口头聊一聊那些军官，轻描淡写地说说他们的缺点，大谈特谈他们的优点。他东拉西扯想用外交手腕拒绝这一要求，可无济于事。没有办法。他只好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你如果想看——”他说，将一捆长长的白色卷宗递给他的继任者。

奎格一声不吭地将前三份看了一下，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球。“相当不错嘛。特别是关于马里克的这份。可作为后备。”

“他可是百里挑一的。过去是捕鱼的。对航海技术的了解他比某些副水手长还多。”

“很好。”奎格继续往下看。他一页页地快速翻阅着，根本不看那些详尽的数学分数记录，对德·弗里斯给每位军官个性的一般性评语只是一掠而过。德·弗里斯愈来愈强烈地觉得自己是在怂恿这种类似偷窥的行为。奎格把那些报告交还给他，一面说：“总起来看，像是一批优秀的军官。”

“我想，你将看到的会和你想像的一样好。”

“这位基思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他将成为一名优秀军官。只是需要督促督促，我已鞭策了他一下。在把报告交上去之前我想重写他的评语，但不知写什么好。他很听话，而且头脑非常好使。”

“那他何以还需要鞭策？”

“嗨，他丢失了一份电报。尽管那份电报并不重要，可按一般原则办事——你知道，他才刚刚起步——我觉得应该让他尽快成长起来。”

奎格噘起嘴唇，然后有礼貌地微微一笑，“我认为没有什么电报是不重要的，真的。”

“是啊，这一点，你说对了。”

“你的通讯官——这位基弗——发现这个错误没有？”

“基弗干得很好。当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顺便提一句，他可是个怪人。才华横溢，是个作家。读过很多书。这怪物一直在利用他的业余时间写一部小说——”

“你有没有给基思纪律处分？”

“把他关在卧舱内禁闭三天。”

“那基弗呢？”

“我要尽可能地说明一件事情，”德·弗里斯用坚定、爽快的口气说，“我把这两个人都看作极佳的军官材料。经过一定的磨练，基思可能成为一名杰出的军官。至于基弗嘛，他有足够的智慧把任何事情做得无可挑剔，不过他年纪大些，而且兴趣不够专一。你如果能得到他的效忠，他会为你做出很好的成绩。目前他就是一名优秀的值勤军官。”

“很高兴知道这些。我们的值勤军官都靠得住吗？”

远处金属刮铲的敲击声因为头顶正上方新来的一支刮油漆的队伍制造出的可怕的叮叮当当声而增大了。奎格吃不消了。德·弗里斯跳起来按了按蜂音器，对着他床头边上的一个黄铜通话管大吼道：“恩格斯特兰德！告诉甲板上那些该死的家伙不要干了，他们都快把我的头震裂了！”两位在下面谈话的人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相互苦笑了几秒钟，噪音戛然而止。

“很多这种事情都在进行着。”奎格说。

“每逢我们在港内停泊时，舱面的水兵们都得这么干。这是保持不生锈的惟一办法。”

“我奇怪这是为什么？一次刮出平滑光亮的金属舱面甲板来，再漆上两层油漆，那样就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用刮锈了。”

“已经不存在什么平滑光亮的金属了，”德·弗里斯说，“这些甲板受到了太多海水的浸泡。它们已变得坑坑洼洼了。锈迹从坑洼处向上漫延，接着就像皮肤病一样在新漆下面扩展。这倒不是件坏事。刮油漆是一项很好的操练。我们让水兵们用刮油漆的活动消磨了很多无聊的时间。”

“这艘军舰操纵起来是否灵便？”

“同别的驱逐舰一样。动力足够用。她不像这些新驱逐护卫舰，转弯不灵便。但你能调动她。”

“她受风的影响很大，随风而行，是吗？”

“是的，你必须小心风力与风向。”

“这帮人的军纪好吗？”

“这一点没问题。马里克将他们训练得相当不错。”

“我喜欢军纪严明。”

“我和你一样。你指挥过驱逐舰吗？”

“哦，”奎格说，“我想我在航行中值勤过几百万个小时了。”

“如果遇到与别的舰船并行及诸如此类的情况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那就看情况发出各种适当的命令就是了。”

德·弗里斯仔细端详着他的这位继任人，“你在那艘布里斯托尔级驱逐舰上是副舰长吗？”

“是的，只担任了一个月左右。在其他的几乎每个部门都呆过——那是在‘福克号’上——我负责过枪炮、舰体、锅炉舱以及通讯部门——在我正要升任副舰长时他们把我调到了一艘航空母舰上——”

“舰长常让你指挥吗？”

“嘿，机会不是很多。只有几次。”

德·弗里斯递了支香烟给奎格，自己也点了一支。“如果你喜欢，”他挥手灭了火柴，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可以在你接管本舰之前把她开出去走几趟。你快速地在几个航道上走一走，摆脱并排行驶，还可以变换几次动力等，我可以在你旁边以备不时之需——”

“谢谢了，没那个必要。”

德·弗里斯默不作声地抽了两口烟。“那好吧，”他说，“随时听候您的调遣。您想如何办这件事呢？”

“哦，我必须先看看登录的出版物，写一份移交报告，”奎格说，“我想也许我们很快，比方说今天，就能办这件事。另外，我很想四处看看——”

“这件事咱们今天上午就可以办。”

“我想所有的报告都完成到当前了吧？咱们来瞧瞧——航海日志，战事日记，舰体状况，消耗报告，人员名册，等等，都是最新情况吗？”

“如果它们现在不是，等你准备好接任时它们就是了。”

“损耗清单的情况怎么样？”

德·弗里斯抿紧了嘴唇。

“啊，我不得不抱歉地说那东西的情况相当糟糕。我如果不这么跟你说，那就是在骗你了。”

“是什么问题？”

“问题很简单，那就是自战争开始以来这艘军舰已航行了大约有10万海里了，”德·弗里斯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大装大卸、夜战、暴风雨，等等，我们半数的备用装备都不见了，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究竟到他妈的哪儿去了。在你把一个蠢笨的混蛋玩艺儿拖离暗礁并遭遇空袭的情况下，如果有一个扣绳滑轮从边上掉下去了，你根本就不会将它写进备用装备损耗登记卡里。你应该写，但你不会去写的。”

“好吧，那就重新造一份清单，再附上一份装备损失调查报告就行了。”

“肯定会行。造一份备用装备状况的清单需要两个星期。如果你愿意在这里等到我们把清单造出来，我将很高兴现在就开始——”

“得啦，不用啦。我也能像你那样来办这件事，”奎格说，“我原想我明天就可以接任——假如我今天能看到那些登录的出版物和报告的话。”

德·弗里斯既感到暗喜又感到吃惊。他曾在48小时内就接下了他的“凯恩舰”舰长职位，不过，那时他是副舰长，与舰长一样熟悉这艘军舰的情况。奎格踏进的是一艘不同类型的军舰，对这种军舰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原本有理由要求出海航行几天，以便观察该舰在行动中各种设备的状况。德·弗里斯本来估计指挥权的交接可能需要一周时间的。然而，多嘴提任何意见都绝对不符合海军的办事方式。所以他起身对奎格说：“好啊，想到三天后就能见到老婆了，真是太好了。咱们这就在舰上大致浏览一下如何？”

“好的。”奎格说着将那两个钢球放进口袋。

“若是我事先知道你来，”德·弗里斯说，“我会做一次舰长的全面检查，把她给你擦拭得干净一些。小伙子们会干得漂漂亮亮的，尽管你看见她现在这种样子可能不这么想。”

“都这时候了，夏威夷还这么凉爽。”奎格说。

那天下午，威利·基思在弹药舱里他的床上躺着，想阅读他从基弗那儿借来的康德的《纯理性批判》，但是怎么也读不进去。好奇心使他心痒难耐，忍不住想离开他那自囚的囚室去见见那位前来解救他脱离德·弗里斯的暴政的人物。他把同一页书看了四遍，而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即像科学家根据一块颚骨构建出穴居人那样，根据哈丁的描述构建着奎格。

“您是基思先生吗，长官？”

威利抬头一看，看到惠特克那张耷拉着嘴唇的惨兮兮的脸离自己的脸颊只有两三英寸。“是啊，什么事，惠特克？”

“舰长要你到军官起居舱去。”

威利跳下床，穿上他最干净的咔叽制服，更换领针时，还在匆忙中扎破了拇指的指肚。因此，他走进军官起居舱时，还在嘬他的拇指，这也许是一种不幸的不成熟的流露。两位指挥官正在铺着绿呢子桌布的长桌前喝着咖啡。“基思少尉，”德·弗里斯正儿八经、又语带讥讽地介绍说，“奎格少校。”

新舰长站起来与威利用力地握手打招呼，并友好地微笑着。威利只迅疾地瞥了一眼，就看清了如下的细节：个子不高，比他自己稍矮一点儿；整洁的蓝制服上佩带着两条战役绶带和一枚胜利星章；白嫩的椭圆形脸盘略显胖些，两眼小而细；几绺淡黄色头发横在几乎光秃的头顶上，周围一圈头发稍微密一些。“你好，基思先生。”奎格说话时态度热诚，心情很好，声调高昂而欢快。

威利立时就喜欢上他了。“您好，长官。”

“威利，”德·弗里斯说，“你是否准备好赶写一份登录的出版物清单和一份移交报告？奎格舰长需要在今天下午拿到它们。”

“没问题，长官。”

“不得有任何遗漏，行吗？”

“是，长官。”威利略微加重了一点鄙夷的语气。在新舰长面前，德·弗里斯的权威似乎式微了。

“很好。”舰长德·弗里斯转身对他的继任者说，“我把他全交给你了。假如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就跟我说一声。”

德·弗里斯迈步进了他的卧舱，关了门。威利转身面向新指挥官。他压抑不住心里的喜悦，顽皮地咧嘴笑着，“您到舰上来真好，长官。”

“哦，谢谢你，威利，”奎格扬起眉毛，热情地微笑着说，“咱们这就开干，好吗？”

第二天上午11点，水兵们在前甲板上列队集合，以例行公事式的阵势举行了指挥权的交接仪式。军官们事前做了很大努力，想使水兵们在这个仪式上看起来体面一些；可是，尽管擦亮了皮鞋，穿上了新工作服，刮了胡子，总体效果却像是一伙身上的虱子刚被救世军消灭了的流浪汉。

仪式结束后，两位指挥官一同到下面去了。舰长的卧舱里横七竖八地堆着两位指挥官的行李。德·弗里斯踮着脚从行李的空隙中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打开了一个小保险柜，拿出几个贴着标签的钥匙和几个封好的信封，交给奎格。“信封里是你所需要的各种暗码锁的暗码……好了，我想就是这些了。”德·弗里斯将房间环视一遍，“我给你留下一大堆侦探小说。我不知你是否喜欢它们，我看它们全是因为我只能看那些东西。它们能转移我的各种烦恼。反正我一页一页都看了，可从来都不记得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多谢了。我想我首先得用一段时间看公务方面的东西以方便工作。”

“那是当然。好了，我走啦。”德·弗里斯昂首直视他的继任者。奎格与他的目光对视了片刻，然后将手伸给德·弗里斯。

“祝你在新岗位上官运亨通。”

“就算我真能如愿。你得到的这艘舰也不错呀，奎格，而且还有一帮好水手。”

“但愿我能驾御得了他们。”

德·弗里斯粲然一笑，犹豫着说：“我很想知道你是否认为这不是一个相当草率的安排。”

“唉，我十分理解，”奎格说，“你在前方呆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不是那么回事。你在有些军舰上能够做到的事情，在别的军舰上就做不到，”德·弗里斯说，“我只跟你说，这些该死的旧军舰该拿去熔化掉做剃须刀片了。它们摇晃颠簸得太他妈的厉害，发电设备已完蛋，所有机械都陈旧不堪，而且水兵们像动物一样挤在一起。这些锅炉房是海军里仅存的，烧锅炉的士兵不得不在高温下工作。倘若出了任何一点差错，反卷的热气足以把他们全都杀死。水兵们知道他们在同什么打交道。奇怪的是，这些疯狂的混蛋大多数都喜欢这种工作。他们之中只有极少几个该死的家伙打报告请求换换活儿。不过，他们必须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办事。看着他们，这简直是无赖汉组成的海军。但只要放手让他们去干，他们就一定不负所望。他们与我共渡过一些难关——”

“好啊，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些详情，”奎格说，“那艘小艇是不是在等你呢？”

“我想是的。”德·弗里斯掐灭香烟，打开房门。

“惠特克！帮我拿拿行李好吗？”

威利正在过道上系枪弹带，两个司务长的助手拿着德·弗里斯的提包走了上来，德·弗里斯在他们后面跟着。

“小艇在哪儿呢，威利？”

“啊呀，我原以为您4点才走呢，长官。我刚才派它到‘弗罗比歇尔号’交换影片去了。10分钟后回来。真对不起，长官。”

“不碍事儿。把提包就放这儿吧，弟兄们。”

“是，长官，”司务长那两个助手说，“再见了，舰长。”

“可别给新舰长往舰桥上送那种冷咖啡了。”

“记住了，长官。”那两个黑人小伙子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回答道。

德·弗里斯一只脚踏在一根救生索上凝望整个港湾。他身着蓝色戎装显得异样地威武。在后甲板上刮油漆的水兵们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并低声议论他。迫于和他前任舰长之间的尴尬关系，威利觉得自己必须找几句话说说。“感觉怎么样，长官？”

“感觉什么怎么样？”德·弗里斯说，连看都没看他。

“哦，离开这艘军舰，在呆了——多久之后——5年多了，不是吗？”

德·弗里斯歪着头冷冷地审视着威利，“是我一生中最他妈的快乐的时刻了。”他气哼哼地说。

“我希望您得到一艘好军舰，长官。”

“我是该有一艘好军舰了。”德·弗里斯走开，缓步向舰艉而去，还低头看了看他的皮鞋。这时，一群上士和下级军官从厨房旁边的通道里走了出来。他们看着这位前舰长朝他们走来，其中那年龄最长的上士，一个肥胖、面相憨厚、名叫巴奇的水手长，挺着大肚子走到他面前说：“请原谅，舰长。”

“又怎么了？”

巴奇摘下他那油腻的咔叽军帽，露出光秃的脑袋，将那顶帽子在手里揉搓了一阵，又戴在头上。“是这样的，没什么，长官。只是几个人凑起来弄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长长的扁平盒子，打开后，里面现出了一块银质手表。德·弗里斯瞪眼看了看那块手表，又环视那些局促不安的水兵。

“这是谁的主意？”

“唉，大家一起的，长官。”

“那么，大家一起都是他娘的笨蛋。我不能接受这东西。这是违反海军条例的。”

巴奇无助地看了看其他人，“我跟他们说过了，长官。可是我们以为——”

一个头发散乱的高个子船舶修理工——德·洛契开口说：“您并不总是按条例办事的呀，舰长——”

“那正是我该死的麻烦所在，”德·弗里斯说，“我在海军这个无赖汉里呆得太久了。”

巴奇扫了一眼舰长那不大友善的面孔，笨手笨脚地合上了那已经打开的盒子，将其放在排风扇肮脏的纱罩上，“我们完全是出于好心，长官——”

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与突突的马达咳喘声说明那艘小艇就要向军舰停靠了。“你们这些小伙子们要像以前一样努力跟新舰长好好干，”德·弗里斯说，“你们都很清楚，这条船是由你们这些军官和上士们操纵的。把士兵管好，让诸事都有一个好的开端——”他又转身对威利说，“我这就离舰了，先生。”

“嗯，嗯，舰长。”他们互相敬礼。

德·弗里斯一手扶着舷梯，目光落到那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手表上。“你们瞧，”他说，“某个傻蛋把一块手表落在这儿了。”他从盒子里拿起手表，戴在自己手上。“不妨从这艘旧军舰上给自己偷取一样纪念品作为纪念，这表还不错，”他边说边用品评的眼光看着那块表。“现在是什么时间，基思先生？”

“4点，长官。”威利答道。

“3∶30。”德·弗里斯嘟哝着调整了指针，“我要让它永远都慢半个小时，”他对水兵们说，“好让我想起‘凯恩号’这帮惯坏了的臭水兵们。请哪一位把我的行李扔下来。”

他开始从舷梯上往下爬，走出了视线。随后他的头和两只手臂又露了出来。他仰头看着那些水兵，向他们敬了一个礼。“多谢了。”他说，然后就跳落到小艇里。他的提包随即被放了下去，接着小艇就开走了。威利看着小艇远去，期盼着德·弗里斯向“凯恩舰”投来长时间恋恋不舍的告别的目光，然而他根本没这么做。威利望到这位前任舰长的最后一眼是见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天篷下面的垫子上在看一本简装的侦探小说。

“甲板上的人立正！”舷梯旁那位上士高声喊道。

威利转过身，挺直身子。奎格舰长身穿咔叽布衬衫和长裤正从右舷的过道里走出来。他因为没穿双排扣的蓝制服而看上去像是换了个人。他双肩窄小，且下垂得很厉害，胸部内凹，大腹便便。他的额头布满皱纹，中央的三道垂直皱纹很深；他眯着双眼仿佛在努力看着远方。威利给他敬了个礼。奎格根本没理会威利的这个姿势，正放眼向后甲板望着。“小艇走了？”

“是的，长官。”

“威利，从现在起解除你的禁闭，也可以说这是特赦。”

“谢谢您，舰长。”威利高兴地说。

奎格在舷梯旁的值班台前停住脚步，心不在焉地转动着左手里的钢球，举目四望。水兵们正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忙着干活。奎格低头看了看舵手的航海日志，“德·弗里斯舰长的离去还没有记录在日志上嘛。”

“我刚才正要记呢，长官。”舷梯的值班军士恩格斯特兰德接口说。

“很好。要记下离去的准确时间。”

“是，是的，长官。”

奎格看着恩格斯特兰德写下这条记录。同时看见那位通信兵的蓝色粗布衬衫的背后印着几个红字：“杀手恩格斯特兰德，放手。”于是对威利说，“基思先生。”

“有，长官。”

“传一道令你们轻松的命令：我们在珍珠港期间舷梯值班员可以穿白色军便服。”

那就是“摩尔顿舰”及大多数其他驱逐舰上值班时穿的制服，威利曾看见过。这命令使他感到高兴。“凯恩号”就这么不失时机地回归海军了。他赶紧说：“是，遵命，长官。”

奎格继续他对这艘军舰的详细视察，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球，垂着肩，一路东看西看，左看右看，看了个一溜够。“好的，”他说，“传令下去。全体军官16点30分在军官起居舱开会。”

“是，遵命，长官。要不要我找个上士替我值班？我还在值班——”

“在港内停泊时军官们一直在值班吗？”

“嗯，是，长官——”

“找个上士传令无妨。你可以不去开会。”“凯恩号”军舰的新指挥官向左舷的通道口走去。“找两个受到约束处分的人，”他回头吩咐威利，“带上松节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油迹擦拭干净。”他指着上午残留的油迹。

“我们这里没有受约束处分的人，长官。”

“哦？……那好吧，就找几个舱面水兵去干。总之，要把脏处都擦干净。”奎格舰长继续向前走去。

12　新秩序

4时30分，“凯恩号”的全体军官，除了基思、戈顿及舰长之外，都已在军官起居舱的长桌四周就座。基弗与马里克在喝咖啡，其余的人或是抽香烟，或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绿色的桌面，没有一个人说话。在一天之中的此时此刻，这间起居舱里真是异乎寻常得干净整齐。杂志和简装小说都上了架，平时乱放在桌上的那些编码器械也都不见了。

“这就是文学上所谓的，”基弗低声评论道，“孕期停顿。”他边说边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这会儿尽管放心说俏皮话，汤姆。”马里克小声说。

“我只是在说，咱们的新舰长颇具戏剧意识。我举双手拥护。”

舰长卧舱的门把手转了一下，马里克立刻压低声音说：“别说了。”戈顿走了出来，目光绕桌子看了一遍。“都到齐了，舰长。”他朝敞开的门里叫道。奎格走进军官起居舱。军官们起立时带起了一阵椅子腿挪动的响声。“凯恩号”的军官们这一年里还没有举行过这种仪式，其中有好几个人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种仪式，但他们全都本能地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先生们。”奎格轻松地笑着说。他在椅子上坐下，在面前放了一盒未开包的香烟和一盒火柴，微笑着四下里看了看，与此同时，军官们也一一就座。他悠然自得地撕开烟盒，点了支香烟，从衣袋里掏出那两个钢球在手里轻轻地来回滚转着，这才开口说话。他间或举目看看军官们的脸，要不然就两眼一直盯着手里的香烟或那两个钢球。

“哦，先生们，我刚刚在想我们应该相互认识一下。我们将在同一条船上共同生活很长时间。你们大概很想知道一点我的情况，坦白说，我对你们也有点好奇，尽管我对你们已经有了一些相当好的第一印象。我认为这是一艘非常好的军舰，因为她拥有一批非常优秀的军官。我想我们即将作一次漂亮的巡航，而且，正如德·弗里斯舰长所说，我希望是一次漂亮的捕猎。我愿意与各位通力合作，也期望大家支持我的工作。关于忠诚的问题，有对上的忠诚与对下的忠诚。我所要的和期盼的是对上的绝对忠诚。如果我这么做了，你们就将得到对下的忠诚。如果我不——那么，我将找出不的理由，而且我负责一定找到。”他说完便大笑起来，表示这话是开玩笑，惹得坐在他身旁的军官们也跟着微笑了。

“啊，对了。在舰上有四种做事的方式——正确的方式、错误的方式、海军的方式和我的方式。我要求在这艘军舰上执行我的方式，而不用去操心其他方式。按我的方式行事，咱们就好相处——好啦，就说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他环顾大家，没有人提问题。他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很满意。“我告诉你们，我是一个讲究照章办事的人，任何了解我的人都会对你们证实这一点。我相信章程的制定是有其目的的，凡是被写进章程里的规定都有其目的。在遇事拿不定主意时，你们就要想到本舰是按规定行事的。只要你们按规定的章程办事就不会遭到我的异议。你们如果偏离了规定的章程，那你们最好有足够多而且站得住脚的理由——即使如此，你们仍会遭到我的激烈的异议，而在这艘军舰上，我的意见是绝对不容被驳倒的。这就是当舰长的一个好处。”他再次大笑并再次赢得同前次一样的微笑。基弗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将一支香烟揉得稀烂。

“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情，”奎格接着说，“在我的舰上，优异的表现算是正常，正常的表现算是亚正常，而亚正常的表现绝对不容许出现。成就任何伟业都非一日之功，而这艘军舰在我到来之前已服役了很长时间了。我说过，我认为你们都是优秀的军官，如果我要对哪一位所负责的部门无论做何种变动，我会尽快通知他的。目前大家仍旧各司其职，不过，要切记我的话，在我的这艘军舰上优异的表现只算正常。”

基弗把被他揉碎的香烟慢慢地放进他的咖啡杯里。

“好了，既然我已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么许多，”奎格说，“我愿意给任何别的想同样这么做的人同样的机会……没有要说话的人吗？好的。那就让我们从现在开始经受严明纪律的考验，倘若谁觉得自己此前在遵守纪律方面还不够严格的话。我们要有一艘纪律严明的军舰。同时切记我说的关于对上忠诚与对下忠诚，以及优异的表现只算正常表现的话。还有就是，我说过，我认为你们是一批优秀的军官，而且我把作为你们当中的一员视为一种特殊的荣幸——希望我们大家不要辜负这一说法。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我谢谢大家，并——”他又大声笑了，笑得毫不拘礼，一下子便驱散了他刚才讲话中那种军法森严的紧张余音。“——该上岸的都上岸去吧。”

他起身，拿起了他的香烟。军官们都站了起来。“不必起立，不必起立，”他说，“谢谢大家。”随即进了他的卧舱。

军官们同自己周围的同伴们互相交换目光。片刻鸦雀无声之后，戈顿问道：“谁有话要说吗？”

“到海滩去的小快艇什么时候开？”基弗问。

“18时正，”戈顿说，“你问得好，因为那时你将在舷梯口值班。”

“正相反，”基弗和蔼地说，“我将在小快艇里。我同战争情报处办公室的一位大学毕业生有个约会。她懂得双音节词汇。与‘凯恩舰’上的生活相比，这将会是一个高度知识化的晚上。”

“嘿，用单音节词汇来说，你输定了，”戈顿说，“新下的值班命令。在停港期间，舰上必须24小时保持有四名军官。包括我或是舰长，及另外三名军官——再说一遍，三名——轮到值勤的部门的军官，一个都不能缺。我记得今天是不是该你的部门值班了？”

基弗向四周看了看，说：“谁愿意替好朋友老汤米值个班？”

“我来值，汤姆。”马里克说。

“谢谢，史蒂夫。我也会这么做的——”

“对不起，伙计们，”戈顿插话说，“不准代替。”

基弗咬了咬嘴唇，骂开了。巴罗在他的华达呢翻领上擦着手指甲，站起身来，娇声娇气地说：“我可以带一本词典到小快艇上，在那些双音节词上下点苦工夫。她知道怎么说‘高兴’吗？”在场的所有军官轰然爆发出一阵男性的大笑声。

“哎呀，求求你了，伯特，”基弗恳求道，“这简直是毫无道理嘛。咱们这种值班纯粹是闲呆着。除了往舰上拉拉蔬菜之外没别的事干。真是见鬼了，咱们在图拉吉时并未在舰上留四名军官，而那时每晚都有东京的快件。”

“汤姆，你的话确实很有说服力，”戈顿说，“你的论点感动得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那就请你到里面去跟舰长把事情讲清楚，好吗？”

卡莫迪打了个哈欠，将一只手放在脑袋顶上。他瞌睡得迷迷糊糊地说：“我知道那部伟大的美国小说的另一章今晚在哪里写了。”

基弗站起来，说了一个短促而恶毒的脏字，就回他的房间去了。他从他那乱七八糟的书桌上拿起那部奥里留斯 ⁽¹⁾ 的著作，躺倒在床上。他拿着那位罗马皇帝的抚慰人心的禁欲主义哲学刚刚读了10分钟，戈顿的头就探进了他的房间。

“舰长要见你。穿戴整齐了去向舰长报告。”

“太高兴了。”基弗悻悻地说着，从床上跳了下来。

奎格舰长站在他房间里的洗脸盆前，正在刮胡子。“喂，你来了，汤姆，”他说，“我马上就来。”他没请基弗坐下。德·弗里斯也曾跟他的部门长官们无视这种礼节。他们已习惯于不经邀请就随便在扶手椅上坐下。基弗对他在奎格眼里的分量毫无把握，未敢贸然坐下。他斜靠在舰长的床上，点了支香烟，以示他无所畏惧。奎格嘴里哼哼着什么歌儿，擦着脸上的肥皂泡沫。他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衩，于是，基弗暗中颇感兴趣地端详起这位舰长让人不敢恭维的体形来了：胸部白皙瘪平无毛，肚腹小而圆鼓，两腿细瘦苍白。

“可恶的灯光，”奎格眯缝着眼睛看着他镜中的形象说，“德·弗里斯没有割破他的脖子真是个奇迹。”

“我们可以给您弄一个亮点的灯泡，长官。”

“哦，我认为没那个必要——告诉我，汤姆，你认为你的助手，基思怎么样？”

“威利？他是个好小伙子。”

“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一名军官怎么样？”

“这个么，就同任何少尉一样，他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他会成为一名优秀军官的。”

“我对他会成为什么不感兴趣。就目前而言，我同意你说他是个好小伙子——也是个极不成熟的小伙子。特别是做登录出版物的管理员。”

基弗急忙说：“长官，我肯定他能将这项任务管理得尽善尽美——”

“他在这方面受过什么样的训练？”

“训练？”

“我知道你曾在通讯学校学习过五个月。”

“没错，长官。可是做这种事根本不需要——”

“他研究过《登录出版物手册》吗？”

“我设想V7学校教了他们一些基本的——”

“在海军里不允许对任何一件该死的事情作什么设想，汤姆，”奎格厉声说，眼睛一会儿盯着基弗的脸，一会儿又注视着别处，“今天下午考考他有关手册的知识，看他能不能通过？”

“好吧，不给预告——”

“能办到吗？”

“我当然能。”基弗生气地扬声说。

奎格边清洗他的剃须刀，边高兴地对基弗说：“我对此确信不疑。这就是我何以认为你应该重新负起管理员责任的理由。”

“但是，长官——”

“那孩子显然对分类收藏一窍不通，汤姆。何以见得呢？看看保险柜里那些像垃圾一样塞在一起的和胡乱堆放的秘密刊物就知道了。而且无线电报务舱里有他的刊物，舰桥上也有他的刊物——没有一件是保管收据上有的。嗨，是不是你教他这样收藏登录出版物的？”

事实上，那正是基弗的主意。威利接手的是一团乱得惊人的乱麻，而当时这位小说家曾满不当回事儿地大笑着说：“这不是一艘战列舰，威利。不用管那什么保管收据之类的胡说八道。咱们聚在‘凯恩号’上的都是好朋友。”威利少尉当时天真地相信了他的话。

基弗说：“我知道了，长官，事情可以变得更井然有序一些的——我会协助他——”

“别费劲了。你接替他的工作。”

“长官，我不明白，在这支分遣舰队里还没有一艘军舰是用一个正职海军中尉做管理员的——那是海军少尉的附带职责——向来是——”

“好吧，在这件事上我不想不讲道理，”奎格说，“你认为把基思培训成一名合格的管理员需要多长时间？”

“几天吧，最多一星期，威利就能把那本保管手册熟记于心。”

“很好。那就这么办吧。”

“哎，好的，长官。谢谢您。”

“别弄错了我的意思，”奎格说，“眼下我要你先接替他，今晚就接。”

“什么！而且要写出一份清单与一份移交报告。之后，再回头从现在算起，给三天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移交报表。”

“长官，一个身为值班员领班的部门首长的时间是有限的。假如您期望我在尽我的主要职责方面有高效率的表现——”

“我期望你在你所有的职责上都表现出高效率。这件事也许会减少一点你写小说的时间。但是，不言而喻，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来军舰上写小说的。”奎格在随后充满恶意的沉默中拉开了他的抽屉。抽屉滑落到地上，他一脚将它们踢到一个墙角里。“好啦，”他拿起一条毛巾，兴致勃勃地说，“我希望淋浴有热水。”

基弗憋着气，慢声问道：“长官，您是反对我写小说么？”

“绝无此事，汤姆，”奎格说着，从他那狭小的衣橱里取出一件褪了色的蓝色浴衣，“作为一种使头脑清楚与机敏的刺激剂，军官们有一项知识类的业余爱好是受鼓励的。”

“那就好。”基弗说。

“只要你那个部门各个方面的工作都达到标准，就当然很好，”奎格又说，“我说的是所有的报告都是最新的，所有的变动都记录在案了，所有的往来函电都处理完了，所有已列入计划的训练项目都达到了最高程度，你本人的训练也已完成，总之，样样都掌握得尽善尽美，不留一点必须用业余时间去做的事情。达到了这种境况之后，我想，海军才会视你为最优秀的。”

“我认为海军里没有多少军官能说他们的部门已达到了这种状况的——”

“也许，一百个里连一个都没有。当前，一般的军官若能按时完成任务，又能每晚睡上六小时觉的就算幸运的了。我猜想这就是海军里之所以没有许多小说家的原因。”奎格咯咯笑着说，“可是，德·弗里斯舰长说你是个有异常能力的人，而我有一切理由希望他的判断是可以成立的。”

基弗伸手握住门把手。“别急着走啊，”舰长说着，撕开了一块肥皂的包装纸。“我还想多聊一会儿呢。”

“我以为您要去冲淋浴呢，长官。”

“嗨，咱们照样能聊嘛。来吧。”

“哎，汤姆，我们此刻监听的是哪一类无线电台？”由于他要压倒淋浴室里水流砸在金属甲板上的响声而大声地问。

对基弗来说，在淋浴时进行交谈还真是件新鲜事儿。他假装没听见奎格的话。过了一会儿，舰长转过身来，边往下身擦着肥皂，边低着头嚷嚷着，“喂？”

“水声太大我听不清楚，舰长。”

“我刚才说咱们监听的是哪类无线电台？”

两小时前，基弗的首席无线电报务员曾向这位通讯官报告奎格曾到那舱室里去过，十分详细地盘问了监听电台的情况。在得知他们仅仅照抄海港当地的广播时，这位新舰长被气得勃然变色。因此，基弗在回答他的问题时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是这样的，长官，我们遵照的是标准的珍珠港程序。我们照录海港电台的电讯。”

“什么！”奎格舰长满脸惊异地喊了一声，“那么福克斯电讯程序呢？我们没有监听福克斯电讯吗？”他抬起腿，往腿的内侧抹肥皂。

“我们从‘贝特尔吉斯号’获取各种电讯程序。他们负责为港内所有的驱逐舰进行监听。这是标准程序。”基弗喊道。

“你不用大声喊叫，我听得见你。是谁的标准程序？是与‘贝特尔吉斯’在同一个窝里停泊的驱逐舰吗？我们离他们有摩托捕鲸快艇行驶一个小时的距离。假如有发给我们的急电怎么办？”

“他们就应该通过海港电路立即把它传给我们。”

“应该。倘若他们不呢？”

“哎呀，怎能这么说呢，舰长，倘若‘贝特尔吉斯号’爆炸了呢？倘若我们爆炸了呢？您必须假定的是正常的情况——”

“在这个海军里没有一件该死的事情是你能够假定的，”奎格驳斥道，“必须彻底打消你的那种想法。从现在开始，本军舰上不许有任何事情是假定的，一件也不行。”他冲洗完身上的肥皂，关了水。“请把那条毛巾递给我。”基弗按他的吩咐做了。

“现在，你听着，汤姆，”舰长用那条毛巾擦拭着身子，用比较愉快的语调说，“在这支海军里，一个指挥官只有一次机会犯一个错误，只是一个错误，不能多了。他们正等着我犯那个错误呢。我可不想犯那个错误，在这艘军舰上也别想有人使我犯那个错误。我有办法让我自己的无线电收发报人员不打瞌睡，为了使他们清醒起来，纵然要限制每个人六个月不准登岸，把他们都累得成了二流水兵，我也在所不惜。但我对‘贝特尔吉斯号’上某个打瞌睡的愚蠢的猴崽子却无计可施。所以，我不允许让‘贝特尔吉斯号’替我执行监听任务。我们要自行监听，而且要24小时监听，而且从现在就开始监听。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

奎格亲切地看着他，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到俱乐部去喝几杯？”

“对不起了，长官。按照新的值勤命令，我必须守在舰上。”

“噢，真该死，”舰长遗憾地说，仿佛他与基弗都是某条愚蠢的规定的受害者。“唉，那就下次吧。喂，我还想在不久之后读读你的小说呢。里边是不是有很多关于性的描写？”他满怀希望地咯咯笑着说。

基弗问：“没有别的事了吧，长官？”

“就这些事了，汤姆。”奎格说罢，就踢里趿拉地往通道那头走了。

通讯官基弗回了他自己的房间。他躺到床上，拿起那本奥里留斯的著作。他点了支香烟，一口接一口地使劲抽了起来。不大一会儿，便满屋烟雾缭绕，他就在那白色烟雾里躺着看书。

那天晚上11点，威利·基思到后甲板上找基弗。在舷梯口值班的上士，白制服整洁漂亮，心情却不大好，告诉他值日长官正在舰艏视察。威利走上微风习习的舰艏楼，发现基弗正在一条叠起来的毯子上坐着，背倚着铁锚，两只脚在舷边上荡着，枪弹带在甲板上扔着。他抽着烟，凝望着星光灿烂的夜空。“嗨！”威利招呼道。

“嗨。”

“忙吗？”

“不太忙。正在构思一首十四行诗 ⁽²⁾ 。”

“抱歉，打搅你了。”

“丝毫没有。这是一首蹩脚的十四行诗。找我有事吗？”

“我一直在攻读那本《登录出版物手册》，读了3个小时了。我想我已把第一部分背下来了。”

“干得好。”

“我可以到‘摩尔顿号’去看看我的朋友吗？”

“去吧。”

“我刚才去过戈顿先生那里向他请示，可是他睡着了。”

“去他的，你在港内访友无须经副舰长批准。尽管走好了。”

“谢谢。祝你的十四行诗大获成功。”

在“摩尔顿号”一尘不染的军官起居舱里，有几个垂头丧气的军官四散坐着看杂志或喝咖啡，而凯格斯却不在其中。威利穿过过道来到凯格斯的房间，拉开绿色的门帘，看见他的朋友正趴在桌上打着呼噜，瘦长的脸庞压在一摞打开的蓝图上。台灯的光线正照在他闭着的双眼上。他的两只手姿势别扭地耷拉着，指关节都擦着甲板了。威利迟疑了一下，拍了拍凯格斯的肩膀。这位少尉被吓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惊恐地瞪着眼看了威利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认出了威利，亲密而伤感地微笑着同他的朋友打招呼：“你好，威利。”

“你这是搞的什么鬼名堂，干吗研究这些蓝图？”威利诧异道。

“我正在学一门工程学的课程。”

“工程学？你是个舱面水手。”

“舰长让所有的工程人员学习舱面操作，让所有的舱面水手学习工程学知识。他说，要把我们都造就成全才军官。”

“这可真是了不起，”威利说，“只要你不必管理一个部门，不值班站岗，不打仗——我看，咱们还是下一盘棋吧。”

“好啊，我太想下棋了，威利，”凯格斯小心翼翼地说。他悄悄地往过道里探视了一下，“看起来岸边没什么东西。我可不怕。走。”

他们进了军官起居舱。凯格斯取下一块棋盘板和一只装着红黑塑料棋子的盒子，对一位矮胖上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估计不过午夜不会回来。”那位上尉含含糊糊地说。他无精打采，几乎是平躺在一张扶手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一本破烂的《生活》杂志。

“这真是太好了，威利。很高兴你过来看我。哼，管他呢。咱们就喝两瓶可口可乐吧。”

“好的。”

凯格斯进了舰上的食品储藏室，不一会儿出来时拿着两个挂霜的瓶子。他四周看了看，问道：“还有谁要喝吗？”大多数军官根本没理睬他。有两位将黯然无光的眼睛转向他，朝他摇摇头。那个懒洋洋地躺在扶手椅上的汉子没精打采地说：“我如果再喝一瓶可乐就要休克了。”

威利问：“你们这些伙计们还不能自由活动吗？”

“要到星期天才行。”凯格斯答道。

“只怕是要等到我们接到一封电报，”那位懒洋洋躺着的仁兄说，“命令我们前往特鲁克群岛并进行扫雷了。”

在威利摆棋子的当儿，凯格斯对着可乐瓶长长地喝了一大口，“哇，这可乐真好喝，我感觉好极了。你们各位反不反对我打开收音机？”无人应答。他刚一拧旋钮就听见一阵响亮的爵士音乐传了出来。“热狗。换换口味也好，不听夏威夷音乐了。快把棋子摆好，威利。我这就去给你拿裤子，布里朴—得—布鲁朴，布里朴—得—布鲁朴——”

他连舞带唱地跳起了一种怪异而生硬的快步舞曲，两肘朝外，双臂下垂。那位在扶手椅上躺着的上尉用一种夹杂着厌恶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真让人吃惊，”他说，“打一个盹儿会使那个精疲力竭的杂种成为什么样子。”

凯格斯在威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走了一步红“卒”。“哎，威利，你记着。你要是听见蜂音器连响两声，那就是说下棋结束了。那是舷梯那儿发出的信号，报告他回舰了。你要像其他人一样，马上消失。走右舷的过道，那样你大概不会碰上他——”

“倘若我真的碰上他了呢？”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位扶手椅上的上尉开口说，“拍两句马屁，然后口哨吹着《起锚歌》悠然走开。”

“你们的新舰长怎么样？”

“同样是个人，换个样子而已。”

有几个军官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回他们的房间去了。

“这真是太妙了，”凯格斯说着，喝干了他的可乐，“咱们真该多玩玩这个，威利。”

军官起居舱的门开了，铁公爵萨米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奎格。凯格斯没有动。他走了一步“象”，满脸笑容地扬起了头。他看见其他军官们全都站了起来，脸像死人一样，毫无表情。他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似的哀号，猛地蹿了起来，把棋盘都撞翻了。那些棋子唏哩哗啦地滚得满地都是。

“先生们，”铁公爵萨米斯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奎格舰长，‘凯恩号’的新任指挥官。晚上好，基思。”

“晚上好，长官。晚上好，舰长。”威利说。

“好啊，我很高兴我拥有一名棋手，”奎格说，“我一直想下下棋。”

“最好的放松活动，”铁公爵说，“糟糕的是太费时间。自开战以来我还没玩过一次呢。不过，既然我的通讯官似乎有闲空，我或许也可以加入——”

“长官，今晚的电报全都译完放在您桌子上了，”凯格斯颤声说，“我今晚还完成了两个半工程学的作业——”

“你能不能停一停你们的游戏去给奎格舰长和我弄一点现煮的咖啡？”

“是，长官。当然啦，长官。”

两位舰长进了萨米斯的卧舱。凯格斯跑进食品储藏室，出来时拿着装满清水的玻璃咖啡壶。

“这算什么，”威利不平地说，“你还兼着勤务兵的差事吗？你化妆用的软木炭哪儿去了？”

“别急，威利。我是军官起居舱的膳食出纳员。我自己动手比跑去叫个膳食服务员弄起来更快些。事情就是这样。”说完，他就开始拣地上的棋子。

“斗棋结束了。我拿走了。”

“哼，真见鬼了，好吧。”

“哎，为了能喝上一点那种咖啡我要在附近磨蹭一会儿——如果我能像诸神一样同享一只碗里的美味的话。”

凯格斯扭头看了看舰长的卧舱，“没问题，呆在附近别走远了。不过，威利，请你千万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他听得见的。”

威利在舰艏楼上告别基弗去了“摩尔顿号”之后，这位通讯官仰头凝思了片刻，便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拍纸簿、一枝铅笔和手电筒，开始写起诗来。没过几分钟，马里克那模糊的身影来到了舰艏楼上。这位中尉愁眉苦脸地同基弗打过招呼，就把一个狭窄的锚机发动机的舱盖拉开，把手伸进去打开了一个开关，一道黄光便从小舱口里射了出来。“夜里这个时候了，油漆储存仓库里还在干什么？”

“弄备用设备清单。”

“你还在弄那个东西？你这牛马般的可怜虫，坐一会儿吧。”

马里克搔了搔他那圆脑袋上的短发，打了个哈欠，接过一支香烟。从油漆储存库里射出的强光突显了他脸上疲惫的线条和他两眼下面肿胀的眼泡。“唉，事情紧急呀，”他说，“不过，我想我能在星期五9点之前赶出来。你在干什么——在写你的书？”

“嗯，写点东西。”

“也许你还是把你那玩艺儿搁一段时间为好，汤姆——至少在你值班的时候不要干——直至这位新舰长把事情都整顿好了。”

“在珍珠港里在舷梯口在8点至午夜值班有他妈的什么意义，史蒂夫？我们应该派的是一名军士与一个通信兵，那就够了。”

“我知道。但是，咱们这个鸟人是刚刚从一艘航空母舰上调过来的。”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马里克吸了一口烟，脸上现出了一种顾虑重重、沉思的表情。他的容貌虽不好看，可也不叫人讨厌：阔嘴巴，小鼻子，两只褐色的眼睛高高鼓起，颚骨圆而厚重。他那粗壮的身躯使他看上去富有力量和决断，只是，他这种果断有力的神气此刻被脸上显现的温文和善的表情冲淡了。“我也说不准。”

“比德·弗里斯好，还是坏？”

马里克停顿了一下，说：“德·弗里斯舰长是个不错的军官。”

“事实胜于雄辩，史蒂夫。他把这艘军舰管理得像是一艘装垃圾的驳船。将她与‘摩尔顿号’对比——”

“可是，他驾御船的能力还是不错的。”

“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作为一名舰长这就足够了吗？我认为‘凯恩号’所需要的正是奎格这样的舰长。若是太平洋海军服务局里有人警告人事局给我们派一个风风火火的照章办事的人来整顿局面，我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在一夜之间改变一艘军舰的秉性。汤姆，我比你来舰的时间早得多。凡是必须完成的事情都完成了——也许不是按海军的方式干的，但反正是完成了。她一直在征程上奋进，去了必须去的地方，炮手们打得蛮漂亮，发动机设备没有散架——天知道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大多数是用电线捆，用口香糖粘的——但是据我所知，自开战以来‘凯恩号’军舰用在维修上的时间比任何一艘同类的军舰都少。除了尽力照章办事之外，奎格不用‘凯恩舰’的方式办事还能做什么呢？那就是改进吗？德·弗里斯所关心的是所得的结果而不是方式。”

“照章办事的方式是正确的方式，史蒂夫。就让我们来面对它吧。我并不比你更喜欢它，但这是实情。‘凯恩号’上的那种浪费、徒劳无益的活动，以及做事全凭侥幸的情况，简直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

“这我知道。”马里克的表情显得更迷惘了。他们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那位海军中尉还是开口说：“不错，照章办事是正确的办事方式，但那要看是哪一艘军舰了。若真是照章办事的话，‘凯恩舰’早就该报废了。也许管理这艘军舰就得用特别的办法，因为她至今还能在海上漂着就已经是很特别了——”。

“好了，史蒂夫。你我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我把它看透了。我们都是平民百姓、自由公民，受不了这些奎格们把我们当奴隶对待。除了他们的那点教条之外，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无知之徒。有一件事情千万不能忘。此时此刻，由于战争的关系，照章办事才是最重要的。注意，假如突然之间整个美国的生存全取决于皮鞋擦得亮不亮了，甭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假定它确实发生了，那会怎么样？我们大家都将变成擦鞋匠，那时，那些职业擦黑皮靴的人就将接管这个国家了。那时，你认为那些擦黑皮靴的人对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自觉卑微？呸，才不会呢。他们会认为他们终于得到了他们所应得的——在他们的一生中这个世界第一次向擦皮鞋表示了恰如其分的尊重。那时，我敢对天发誓，他们将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挑我们的毛病，不停地责骂我们，贬损我们，还会喝令我们按他们的方式擦鞋。那时，他们就是正确的。就是这么回事儿，史蒂夫。现在我们是在擦皮鞋的小子们的掌握之中。他们行事时仿佛我们都是傻瓜，他们拥有一切智慧，这真叫人恼火——听从他们的命令和胡说八道确实令人痛心——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他们的天下。过不了多久，所有的皮鞋都将被擦完，战争将会过去，他们又会重新成为为了几分几毛钱而奋斗的擦鞋匠，而我们将回顾以往，嘲笑这整个荒唐的插曲。关键是，如果你现在就对此了然于心了，你就能逆来顺受，就能面对任何事情——”。

在舷梯口值班的军士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舰艏楼，“基弗先生，舰长已经回来了，戈顿先生要你到他房间去见他。要赶快。”

“戈顿？我还以为他早入睡了呢。”

“他是刚才从军官起居舱打电话上来的，长官。”

基弗站起身来，打着哈欠系好他的枪弹带，“十万火急，毫无疑问。”

“舰长在舷梯口没看见你，”马里克说，“祝你好运，汤姆。别忘了你的处世哲理。”

“有时候我简直烦透了。”基弗说。马里克跳进了下面的油漆储藏室。

基弗到了军官起居舱，看见副舰长穿着内衣在扶手椅上坐着喝咖啡，好像还没睡够，心烦意乱，满脸的不高兴。“老天爷呀，汤姆，”戈顿怨气冲天地说，“一个人一天里到底能惹出多少麻烦啊？舰长回舰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在舷梯那儿呀？”

“哈，好你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家伙，”基弗反刺道，“你把我插进去值班站岗，而每逢轮到你在港内值夜班你就整宿地睡大觉，直到你当上了副舰长——”。

戈顿砰地一下把咖啡杯子连碟子重重地往椅子的扶手上一放，把咖啡溅了一地。“基弗先生，我们在谈今晚值班的事，不要东拉西扯，”戈顿说，“而且要注意跟我讲话的语气。”

“别急，伯特。心平气和一些。我并无冒犯你的意思。那老头子跟你发脾气了吗？”

“你一点没说错，他火气可大了。你不写你那该死的小说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用脑子了？新舰长上任的第一个晚上，你就不能小心一点？”

“很抱歉，我确实想到这一层了，可是我只顾跟史蒂夫说话，忘了看时间了——”

“行了，这只是事情的一半。那该死的基思到‘摩尔顿号’上去干什么去了？”

基弗憎恶地皱起了眉头，“哎，伯特。这可太过分了。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准值班部门的人跨过跳板到旁边的船上去了？”

“打从向来如此。再去看看关于值班的命令吧。他为什么没向我请示一下啊？”

“他进来找过你。你睡着了。”

“那么，他就该叫醒我呀。”

“伯特，以前无论谁因为这样的小事在夜里叫醒你都会被你骂得狗血喷头的呀。”

“今晚不同于以前的夜晚。我们还是回到值班命令上讲，绝非儿戏——”

“行了，行了，那还不简单。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戈顿低头看着他的空杯子补充说，“你24小时内不准离舰。”

“什么？”基弗发火了，“是谁说的？”

“我说的，该死的家伙，”戈顿抢白道，“满意了吧？”

“绝对不行。如果你以为你可以把废置了两年的旧规定忽然用到我身上，开始用惩罚来侮辱我——”

“住口！”戈顿喊道。

“我明晚有个约会。这本是今晚的约会，我推掉了，我绝不再毁约了。你如果不喜欢，可以向舰长报告，说我不服从你并将我告上最高军事法庭——”

“好你个愚蠢的混球，你以为拘禁你的是我吗？用你那糊涂的预备役脑袋好好想想，现在正在火头上。我将成为人人痛恨的对象。那样也好。我是本舰的副舰长，我得贯彻给我的命令，你听见了吗？”

一个无线电报员将他苍白的脸伸进了军官起居舱，“请原谅，基弗先生，您知道我能在哪儿找到基思先生吗？他好像不见了——”

“出什么事了？”

“急事，‘凯恩号’军舰要有行动。”

基弗接过那张电报。“好了，小讨厌鬼。”那报务员退了出去。戈顿问：“是哪儿发来的？”

“太平洋海军服务局。”

副舰长阴沉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太平洋海军服务局？先办，可能是往本土跑一趟护航。把它译出来，要快。”

基弗动手翻译电文，他翻译了大约十五个字便停住了，低声骂了一句，又接着往下翻译起来，不过，先前的热切劲儿全不见了。

“喂，上面说些什么？”副舰长问。

“护航任务，一点没错，”基弗淡淡地说，“不过是朝与你说的180度相反的方向。”

“噢，不可能，”戈顿满腔苦恼地说，“不可能啊。”

“的确没错，”基弗说，“‘凯恩号’要开往帕果帕果。”

(1) 马库斯·奥里留斯（Marcus Aurelius，121—180），斯多葛派（禁欲主义哲学之一，以理智追求至善）的著名哲学家，古罗马帝国的皇帝，公元161年至180年在位。他在位期间，经历了一连串的战乱与灾难，在鞍马劳顿之余，挥笔写就了一部旷世名著《沉思录》。——译者注

(2) 源于意大利民间的一种抒情短诗，文艺复兴初期时盛行于整个欧洲，其结构十分严谨，分为上下两部分，上段为八行，下段为六行，每行十一个音节，韵脚排列：abba abba，cdc ded。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的结构更严谨，他将十四个诗行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为三个四行，第二部分为两行，每行十个音节，韵脚为：abab，cdcd，efef，gg。这样的格式后来被称为“莎士比亚式”。——译者注

13　绝对最佳拖靶舰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威利就作为在舱面值勤的下级军官登上了他在舰桥上的岗位。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阳光明媚，空气芬芳。港湾里的海水湛蓝湛蓝的，瓦胡岛四周的群山翠绿嫩黄，从北山上飘来的蓬松的云团投下片片云影，云团飘到风清日朗的小岛这边便蒸发得无影无踪，没有一滴雨降落下来。威利肚子里装满了新鲜的鸡蛋、喝足了的咖啡。舰上的人员由于即将起航出海——无论开往何方，都一个个摩拳擦掌，意气昂扬。这种热烈的气氛也感染了威利。瓦胡岛虽在远离前方战区的大后方，几乎与夏威夷一样安全平静，但毕竟是在西南方向，是萨默塞特·毛姆的家乡。充满浪漫色彩的冒险似乎终于要展现在他的面前了。他想，说不定会遭遇一些潜艇，那样他就能对在珍珠港弹钢琴虚度的几个月时光稍作补偿了。

奎格舰长走上舰桥，神态轻松，满面笑容，高兴地与水兵和军官们一一打招呼。威利认出他腋下夹着的那本窄窄的蓝皮书是《在驱逐舰的舰桥上》，一本舰船掌控手册。“早上好，舰长。全部缆索都已检点完毕，长官。”威利说，俏皮地敬了个礼。

“嗯，早晨好。谢谢你，谢谢，威利。”奎格趴在舷墙上，快速地看了看缆绳。“凯恩号”军舰被系在“摩尔顿号”军舰上，而“摩尔顿号”的首尾两端分别固定在不同的浮标上。这两艘军舰都停泊在西湾一个偏远的角落里。西湾是该港一个狭窄的入口。两舰的前方、后方和右边是浑浊的浅滩。“凯恩号”要从她所在的角落里驶出去须经过几百码人工疏浚的航道。

“挤得够紧的，是吧？”奎格乐呵呵地对马里克和戈顿说。这两人一起在右舷上站着，饶有兴趣地等着瞧他们的新舰长首次演示他如何指挥军舰。两位军官恭敬地点着头。奎格高喊：“收起所有的缆绳！”

一条条马尼拉麻绳长蛇般地卷上了“凯恩号”的甲板。“全部缆绳收齐，长官！”电话员报告说。

“好的。”奎格往舵手室四周瞥了一眼，舔了舔嘴唇，把那本蓝皮书往椅子上一扔，发话道：“好了，启动。所有发动机倒转三分之一！”

舰身颤动起来，于是一连串的事情便开始发生了。它们发生得太快了，威利根本说不准究竟出了什么错，因为什么。在“凯恩号”向后倒退时，放在甲板上的铁锚的锋利的锚钩一下子剐着了另一艘军舰的舰艏楼，剐弯了好几根支柱，还有两根支柱被齐根折断了。之后，它又在“摩尔顿号”军舰的舰桥上划了一个锯齿状的大豁子，发出的金属声凄厉刺耳。与此同时，架在舱面船室上的一门火炮猛地撞上了“摩尔顿号”的侧面，一路剐掉了两个弹药箱和一根天线，使它们叮咚哐啷地翻滚着掉进了海里。奎格舰长大喊大叫地向舵手室和轮机房乱发了一连串命令。烟囱喷出的滚滚黑烟整个压到了舰桥上，接着是在昏暗的浓烟中的一阵乱跑乱叫。后来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凯恩号”军舰的舰艉牢牢地扎进了西湾另一侧的污泥里，舰体倾斜了10度左右。

刚才的混乱把大家都惊呆了，半天没人开口说话，舰桥上的人只有奎格舰长似乎丝毫没受影响。“嗨，嗨，还是新手运气好，啊？”他使劲瞭望舰艉，微笑着说。“戈顿先生，到舰艉去看看，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损坏。”他用信号灯发信号为这不幸的事情向萨米斯舰长道歉。过了一会儿，副舰长回来了，在倾斜的甲板上脚步都走不稳。他报告说，舰体未见明显的损伤，只是螺旋推进器完全陷进了淤泥之中，被埋得严严实实。

“没事，洗个小小的泥水浴绝对伤不着螺旋推进器，”奎格说，“也许还把它们擦得亮一些呢。”他一边说一边向港湾里望着。

“舰长，我琢磨着咱们得向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指挥部发一封报告搁浅之事的电报，”戈顿说，“我是不是——”

“也许我们要发，也许又不用发，”奎格说，“看见那艘拖轮了吗？就在那边那个小地角旁边？用信号灯发信号叫它过来。”

那艘拖轮乖乖地驶离主航道，突突，突突地开进了西湾。很快一条牵引索就系好了，“凯恩号”被轻而易举地拖离了淤泥。奎格通过扩音器向拖轮的船长道谢。拖轮船长，一个灰白头发的水手长，热情地挥了挥手就将船开走了。“这件事就算完了。”奎格友好地对戈顿说，“你的搁浅报告也不用写了，伯特。无缘无故地把服务分遣舰队搅得一片哗然，毫无意义，是吧？所有发动机前转三分之一。”

他信心十足地指挥这艘军舰横过港湾，驶到加油码头。他们要用一天时间在那里加油，装上食品及弹药。他站在右舷上，不停地转动着右手里的两个钢球，两只胳膊肘在舰墙上搁着。在开往加油码头停靠时，他把舰桥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以15节的速度急转弯向码头驶去。戈顿、马里克和威利在他身后缩成一团，恐惧地互相看着。眼看与在他们正前方的泊位里停泊的那艘油轮的船艉相撞是难以避免了，但奎格在最后一秒钟全速紧急倒退，“凯恩号”慢了下来，可怕地颤抖着，干净利落得像纽约的出租车进停车场一样停在了她的泊位。当锚绳飞到码头上时，奎格喊道：“好啦。每根锚绳都要双股。关掉允许抽香烟的信号灯，开始加油。”他把他那两个钢球装进衣袋，悠悠然地走下了舰桥。

“我的天呐，”威利听见马里克压低声音对副舰长说，“简直是个爪洼国的野人。”

“不过，他还真有办法，”戈顿小声说，“你觉得他躲避写搁浅报告的法子怎么样？德·弗里斯是绝对不敢——”

“他见什么鬼了？不在我们脱离‘摩尔顿号’之前先把舰艉脱开？往舷外横向转一下——”

“哎呀，史蒂夫，头一次出航嘛——给他一次机会——”

那天下午，威利中断了电稿翻译工作给梅·温写了封信，起航前的最后一封信。他满纸写的都是他如何苦苦思念她的热烈情话，夸奖她坚持上亨特学院的勇敢。尽管迄今他一直有目的地对“凯恩号”上的生活含糊其辞，却觉得非写点关于奎格的情况不可。

我们的新任舰长，像大多数正规军官们一样，是个相当奇怪的人。不过我认为他正是这艘军舰所需要的人。他是个严格的尽善尽美论者，一个严酷的主人，也是个百分之百地道的海军。然而，他同时又具有一副讨人喜欢的好性格。他像是个胆大妄为的水手，也许是因为缺少点经验吧，但是充满活力。总之，我认为“凯恩号”的命运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我希望我的情绪也将随之而改善。我的情绪真的一直相当低沉……

一个电报员在敲他敞开着的门，“请原谅，基思先生。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指挥官来电，刚刚从港口电台发过来的。”

“好吧，放在这儿吧。”威利走到译码机前把电报译了出来：“望递交一份说明‘凯恩号’今天上午在西湾搁浅的书面报告。附带说明为什么未向指挥部发电报报告搁浅之事。”

威利非常不愿意把这个不愉快的信息当面交给奎格舰长，但又无法躲避。他把译好的电报拿到舰长的房间。奎格穿着内衣坐在桌前处理一堆官方信件。他看电文时，坐得笔直，把所坐的转椅弄得吱吱直响。他盯着电报看了好大一会儿，威利真想找个好借口溜出那房间。

“这个指挥官是在无事生非，小题大做，是吧，威利？”奎格侧目看着他说。

“奇怪，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长官——”

“嘿，那有什么难的。肯定是那艘刚开回去的拖轮上的那个水兵出身的该死的军官把整个事情都报告了。毫无疑问，这是他一个月里完成的第一件有点意义的任务。我本该想到这一点——”奎格从桌上拿起那两个钢球在手里快速地转动着，眼睛瞧着那封电报，“哼，他妈的，他要一份搁浅报告，那我们就给他一份搁浅报告。威利，你去打扮打扮，然后回来拿去亲手交给他。看样子他是由于某种原因坐不住了。”

“是，好的，长官。”

一小时后，威利乘船坞的汽车前往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大楼，他对那个搁浅报告的好奇心越来越难以克制。那牛皮纸信封只是用一个活动的金属夹子夹着封口。他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一个乘客在注意他，便在膝盖上把电报从信封里抽出来看。

关于1943年9月25日美国军舰“凯恩号”（DMS22）在西湾搁浅的报告。

1．本舰于当日9时32分在该区域轻微搁浅于近岸浅滩。10时零5分由137号拖轮拖离浅滩。无人员伤亡或损坏。

2．搁浅原因是轮机房未能及时对舰桥发出的操机命令做出反应。

3．本舰原指挥官新近刚被接替。舰上人员训练状况极需一项严厉的操练计划将全体船员的操作水平提高到适当水准。此项计划已在实施之中。

4．本拟于明晨派通信员呈上搁浅报告全文。当时未即用电报向司令部报告是因为援手就在旁边，且未致任何损害，似无须麻烦上级领导即可加以处置。如此种设想错误，则深表遗憾。

5．可以相信本指挥官已实施之强化操练计划将很快带来称职的操作水平，此类事件绝无重现之可能。

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

那天晚上，“凯恩号”军舰的全体军官在海军船坞的俱乐部里举行了一个酒会欢庆他们即将告别珍珠港。奎格舰长与军官们一起呆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就去加入了另一个在天井里举行的少校指挥官们的酒会。他兴致勃勃，谈笑风生，酒喝得比谁都快却不醉，大谈攻打北非的逸事以飨群僚，说得人人兴高采烈。威利愈发深信不疑：人事局给“凯恩号”派了一位舰长王子取代了那个酸腐邋遢的德·弗里斯。他于凌晨3点才回到弹药舱舒舒服服地躺下，他觉得自己在这艘扫雷舰上服役的前景相当美好，总之，这种现状不变就好。

天刚破晓，他就被拉比特从睡梦中摇醒。“很抱歉，把一个酒后熟睡的人叫醒，基思，”值日军官说，“但我们刚接到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发来的行动电报。”

“没关系，拉布。”威利疲倦地挣扎着走出弹药舱，来到军官起居舱。他正在用译码机噼噼啪啪地工作着，戈顿光着身子从他房间里走了出来，打着哈欠从他肩头上看他的翻译。字词一个个地出现了：“取消‘凯恩号’军舰前往帕果帕果之行。‘凯恩号’的护航任务由‘摩尔顿号’替代。‘凯恩号’仍留在珍珠港执行拖靶任务。拖引装备可在标靶修理基地获得。”

“这是什么鬼事？”戈顿不满地说，“命令怎么改得如此之快？”

“咱们的职责不是理论为什么的，长官——”

“希望不是因为那该死的搁浅——算了。”戈顿挠着他那圆鼓鼓的小腹说。“好吧，穿上你的石棉服装，把它给舰长送去。”

“您认为我该把他叫醒吗，长官？离吹起床号只有——”

“嘿，没错。现在就去叫。”

威利进了舰长的卧舱，副舰长则在起居舱里咬着嘴唇，不停地走来走去。过了两三分钟威利少尉笑嘻嘻地出来了，“哈，舰长似乎一点儿都不发愁，长官。”

“不发愁？他说什么了？”

“嗨，他只是说，‘那很好啊，很好。没人能用让我改任珍珠港的任务把我逼疯的。多多益善。’”

戈顿耸耸肩膀，“我想是我疯了。如果他不着急，我为什么要着急？”

扩音器里传出了水手长尖利的起床号声。戈顿说：“好了，到下岗时间了。如有任何别的事情就来叫我。”

“是，是，长官。”威利说完就走了。

副舰长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像一只粉色大狗熊一样颟顸地爬上床，马上就睡着了。一小时后，舰长的铃声猛然使他醒来。他匆忙披上一件浴袍就往奎格的卧舱走。他看见舰长穿着内衣，翘着二郎腿在床边上坐着，皱着眉头，连脸都还没刮。“伯特，看看我桌上那份电报吧。”

“我已经看过了，长官，在威利翻译的时候——”

“噢，你看过了，啊？那好啊，那正是一件我们从此刻起就必须中止的事情。除了译电员与我本人之外任何人，再说一遍，任何人，都不得接触紧急电报，除非我把它们发布出来了。这可清楚了吗？”

“清楚了，长官。很抱歉，长官——”

“得了，得了，你知道了就行了。喂，你如果已经看过了，那么你是怎么理解的？”

“哦，长官，我似乎觉得我们要拖靶标而不去帕果帕果了——”

“你当我是白痴吗？我也认识英文字。我想知道的是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命令改了？”

戈顿说：“长官，这事我也摸不着头脑。可是听基思说，您非常满意——”

“嘿，我宁愿天天都在珍珠港这儿呆着也不愿往西边挪一步——假如它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无更多含义的话。这正是我开始感到纳闷的地方。我要你穿戴好，亲自到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去一趟，了解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向谁了解，长官——是负责作战事务的长官吗？”

“我不管你向谁了解，你要找舰队司令我也不管。但可别回来时什么都没打听到，明白吗？”

“是，明白了，长官。”

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官的办公大楼是一栋马蹄形的木结构建筑，坐落在海军船坞里一些仓库后面的一个小山顶上。戈顿上尉是8点30分到那儿的，身上穿的是他最干净、最崭新的咔叽制服，新换的领针铮光闪亮。他走进作战处办公室，忐忑不安地走到格雷斯上校面前。格雷斯上校是一位年老的军官，方方的红脸膛，浓密的白眉毛，相貌凶猛。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上尉？”格雷斯气呼呼地大声问。他正在用一只纸杯喝咖啡。看样子他仿佛从天亮时就一直在他的办公桌前坐着了。

“长官，我来这儿是请教关于您发给‘凯恩号’军舰的第260040号电报的事宜的。”

那位作战处的长官拿起一个夹着绿色电报稿的活页文件夹翻看起来，“是关于什么事的？”

“哦，长官——我——我不知道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给我们的命令改变了。”

格雷斯上校向戈顿皱了皱鼻子，问道：“你就是该舰的舰长？”

“不是，长官。我是副舰长。”

“什么！”那位作战处的长官把那个电文夹子砰地往他桌子上一拍。“你们的舰长究竟是什么意思，派你来质疑命令？你回去告诉你的舰长——他叫什么名字——”

“奎格，长官——海军少校奎格——”

“你去告诉奎格，他如果对作战命令有什么要问的，他必须亲自来问，而不是派下属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

“你可以走了。”格雷斯上校拿起一封信，皱起他那浓密的白眉，表示他要聚精会神地看信了。戈顿，脑子里翻腾着奎格所说的探不出“内情”就不要回去的话，便强打精神再次试探着问：

“长官——请原谅——命令的改变是否与昨天我们在西湾搁浅有关？”

格雷斯上校听到戈顿在被斥退后又发出的声音时，吃惊的程度绝不亚于在他的办公室里听见了驴子的叫声。他转脸瞪大眼睛看着戈顿的脸，足足看了有漫长的30秒之久。随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戈顿的安纳波利斯戒指上，又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他又注视着戈顿的脸，表示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然后就又低下头看起那封信来。戈顿无奈地悄悄退了出去。

在登上“凯恩号”的跳板时，值日军官卡莫迪向这位副舰长敬了一个礼，说：“长官，舰长要你一回到舰上马上就去见他。”

戈顿下去敲了敲舰长的门，没有反应。他又用力地敲了敲，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往漆黑的屋里瞧了瞧，“舰长？舰长？”

“嗯，进来吧，伯特。”奎格打开他的床头灯，坐起来，抓挠着他那胡子拉茬的脸，伸手从床上面的架子上取下那两个钢球。“问清楚了？是何缘故？”

“我还是不知道，长官。作战处的长官不肯告诉我。”

“你说什么！”

戈顿将他与格雷斯上校见面的情况描述了一遍，紧张得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奎格怒视着自己手里滚动着的钢球。

“于是你就这样来交差了，啊？”

“我看不出我还能再做什么了，长官。我实际上是被扔出来的——”

“你就没想过向周围参谋人员中的一些少尉们探听探听？”

“没有，长官。”

奎格扭过头瞪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他的钢球上，“哎，你为什么没有呢？”

“我——”戈顿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哦——我——”

“我可不高兴，”这位舰长沉默了一下，说：“我派出一个军官去了解内情是希望他能把内情带回来，无论他需要施展什么样的机智——就是这样。”

他向后往枕头上一仰。戈顿怯生生地问：“您是否要到那儿去一趟，长官？我来安排交通——”

“我也许要去，可也许又不想去，”奎格说，“我可不欣赏因为‘凯恩号’轮机房人员的愚行而像一名海校学员似的被置于可能挨训的地位——”这时，敲门声响了。“进来！”

三等信号兵额尔班一手拿着一份加急电报，另一只手拿着他的已严重磨损的帽子，走了进来。他的工装已褪色，布满深浅不一的道道，衬衫的下摆在裤腰外荡着。他是个身材滚圆，个子矮小的水兵，圆脸盘丰满红润，总是挂着一副迷迷糊糊的表情。“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发来的急电，舰长。”

奎格舰长接过电报，念道：“‘凯恩号’军舰9月29日6时起航，前往靶标修理基地领取靶标及行动命令。”

“好啊。”这位舰长说，在电报上签名之后，把那份电报又交还给那个水兵。

“谢谢您，长官。”额尔班疾步退了出去。

“喂，那可又是一件我要即刻中止的事情，戈顿先生。”

“什么事，长官？”

“你很清楚是什么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着装规定允许舰上人员可以把衬衫穿在裤子外面了？他们是水兵，不是菲律宾的公共汽车服务员。”

“是的，是的，长官。”戈顿顺从地说。

“是的，是的，长官，呸！”奎格抢白道，“我对此事的态度是严肃的，伯特。你明天在宣布当前的计划时要做如下宣告：‘从今以后凡穿在身上的衬衫的下摆都必须塞在裤子里。违者以严重违纪论处。’”

“遵命，长官。”戈顿说，“他们在这艘军舰上这么着已有好些年了。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一夜之间改变他们——”

“这是命令，”奎格说，“水兵们服从命令是不需在一夜之间改变成的。倘若有什么麻烦的话，我们就来几次舰长训话，必要时就召开几次本军舰的内部审判，再有必要时就以抗命不遵罪召开普通军事法庭——总之，在我这艘军舰上就是不许再有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的事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

“我要全体军官在下午1时在军官起居舱开会。”

“嗯，嗯，长官。”副舰长出去时，轻轻地关上门。奎格舰长仰在床上凝望着头顶上方的绿色。小钢球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地响着。

“凯恩号”的军官们围着绿色的长桌坐着，小声聊着天，一圈人个个阴沉着脸，不知开的是什么会。“一星期两次全体军官会，”基弗对旁边的马里克说，“德·弗里斯在他整个舰长任期中都没开过两次这样的会。”

“别着急，汤姆。”马里克小声说。

“我只是开始觉得奇怪，如此而已。”基弗说，声音极低。

戈顿从舰长的卧舱里出来了，“先生们，舰长来了。”

军官们一齐起立。基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两手在衣袋里插着。奎格舰长迈着煞有介事的步子，低着头，手里照常转着钢球。“好，”他说，“好，先生们。”他坐下，军官们也都坐下。他掏出一盒崭新的香烟，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小心地把烟盒和火柴放到桌上。

“各位先生，”他终于开腔了，两眼从眉毛下面看着桌面上的虚空，“我遗憾地说我不太高兴。”

他的眼光不时地左看看右望望，把他周围的一张张脸都看在眼里，而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凝视着虚空。“我不太高兴，先生们，因为我已经跟你们讲过，在我的军舰上，我认为表现优异就是表现正常——而——哦，现在不正常。是的，不正常。你们都知道我讲的是什么，所以我就不讲具体的事情使部门的长官们难堪了。你们之中也许有人觉得在你们的部门里优异已等于正常。那好，果真如此的话，我这话就不是针对你们讲的。但是那些对得上号的人——哦，他们最好让脑袋灵敏一些，如此而已。

“本来，你们都知道这艘军舰是要开往帕果帕果的。可是，这艘军舰现在不去帕果帕果了。她还要留在珍珠港，拖靶标。这个任务真是太美好、轻松、愉快了。惟一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会受到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如此慷慨的惠顾呢？

“是啊，你们和我一样都不想乱猜。一名海军军官不该对命令进行猜测。他应该做的是执行命令。那也正是我所要做的，你们可别在这件事上跟自己过不去啊！”他环顾四周，个个脸上都毫无表情。“好，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那么，我就假定你们全都毫厘不差地领会了我的用意了，对吧？现在，我想点明的是，使我们的命令得以改变的只有两种可能的理由。要么是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认定本舰太出色了理应得到格外美好的任务——要么就是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认定本舰太糟糕了，可能胜任不了到前方去执行任务。在座的有谁能提出别的可能的理由吗？

“好。我现在不说我心里想的是哪一种理由。但是如果这艘军舰现在还不算很出色的话，那么她最好P.D.O.，意思是很快，就成为最出色的。前不久，我碰巧有机会向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报告了这艘军舰轮机房的表现不够水准，这完全有可能就是我们的命令被改变的理由。不过，我说了，一名海军军官的职责是执行命令而不是胡乱猜测命令，而这就是这艘军舰必须做到的！”

基弗突然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他将身子完全趴在桌子上，两个肩膀直颤动。舰长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长官，”基弗喘着气说，“吸的烟走岔了路。”

“好了，”奎格说，“那么，我希望你们诸位都记住，凡是值得去做的事情就值得把它做好——进一步说就是，在这艘军舰上做起来有困难的事情我们立刻就做，而那些眼下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则需多花一点时间，而——我们今后几周的任务好像就是拖靶。那么，我们就是要成为这支海军前所未见的绝对最佳拖靶舰，而——而我说了，我们是执行命令的，不是胡乱猜测命令的，因此我们不必为所发生的事情担忧。至于这艘军舰搁浅的事情嘛，我觉得我对接管这艘军舰时她的训练状况是没有责任的，而且我肯定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将是与我一致的，所以——如此而已。但是，我对这艘军舰上今后发生的一切都负有绝对的责任。我不打算犯哪怕是一个错误，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任何人为了我犯任何错误，我这可不是跟你们说着玩的。还有，哦，你们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不需要我进一步详说了，还有——噢，有了。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四下里扫视了一下，说，“谁是负责军纪的军官？”

困惑的目光一个传一个地围着桌子绕了一圈。戈顿清了清嗓子，说：“嗯——哦，报告舰长，据我所知，原先有个叫费格森的少尉曾经兼任过此职。自他被调离以后尚未再重新任命过——”

奎格慢慢地摇着头，默默地转着手里的钢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好，基思先生，现在，除了你负责的别的任务之外，你还要负责军纪。”

“是，遵命，长官。”

“你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负责做到使这艘军舰上的所有人员从现在开始都把衬衣下摆塞进裤子里去。”

威利好像吃了一惊。

“我不管你采取什么措施，反正，只要我在这艘军舰上当一天舰长就绝不允许再有人把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随便你采用多么强硬的手段，我都会给你最大限度的支持。如果我们想使这帮人的一举一动都像个水兵，我们就得使他们开始看起来像是水兵。我若是在哪位军官值班时看见一个水兵的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那位军官就要倒霉了——而且那个水兵所在部门的长官也要倒霉，而且——军纪官也得倒霉。我这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好了，先生们，我的事就说到这儿，还有，我说了，咱们就此确定，在本舰上出色就是标准，还有——谁有意见要提的吗？没有？戈顿，你有没有？你，马里克？你，亚当斯？……”他就这样，用手指指着每个军官，绕着桌子问了一圈儿。他们一个跟着一个都摇了摇头。“好啊。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假定你们全都充分理解并热情支持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了，对吧？还有——哦，我的话完了，还有——还有，就是要记住我们现在管理的这艘军舰是全海军绝对最佳拖靶舰，还有——还有，让我们这就开始为这艘军舰工作起来吧。”

全体军官为舰长的退席而起立致礼。“好，好，谢谢大家。”他说着，就匆忙钻进了他的卧舱。

在随后的两周中，这艘“全海军绝对最佳拖靶舰”顺利地完成了几次拖靶任务。

奎格驾御军舰的风格自从与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发生了那次摩擦后有了惊人的变化。他那种莽撞的、华而不实的做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停靠或驶离码头时的煞费苦心的稳扎稳打。这种夸张的小心谨慎可苦了这帮船员们了，他们已习惯了德·弗里斯那种乐呵呵的举重若轻而又准确无误的指挥，而且却从未发生过擦撞或搁浅之事。

威利·基思在水兵生活区贴了一张长长的告示，标题是：军风纪——漂亮的具有海员气派的外表是改进形象的要素。他用五段掷地有声的雄文请水兵们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里去。令他大为吃惊的是他的请求竟然被接受了，耷拉在裤子外面的衬衫下摆一个也没有了。他怀着一位作者的骄傲与激动的心情将他的告示反复读了多遍，确定自己具有动人心魄的文学天赋。他太乐观了。那些像狼一样聪明的水兵们深知那命令的来源，他们是在小心翼翼地跟他们的新舰长周旋呢。因为“凯恩号”军舰碰上好日子了，有一段在珍珠港执行任务的日子是太平洋海军所有驱逐舰上的水兵们梦寐以求的。它意味着食品储藏室里有新鲜的水果，有牛奶、冰淇淋和牛排，外加夜晚在火奴鲁鲁的酒吧及背静小巷里的寻欢作乐。谁都不想为了享受那点把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的小自由而被禁闭在军舰上。

可是，有一天，蔚蓝的天空转成了浅灰，继而又转成了白蒙蒙的大雾，于是航道上一声声悲凉、恼人的雾警号角声此呼彼应，而当时的时间是8点15分。从舰桥上几乎连舰艉上的吊车都看不见了，越过吊车，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奎格舰长已在舰桥上来回转悠了一个小时，嘴里一直在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此刻，他终于厉声说：“靠边进入航道。”

不断地发出雾中警号，发动机减到最低速度，“凯恩号”军舰倒退着进了航道。码头完全被湿度大得要滴水的浓雾吞没了。这艘瞎子似的军舰在不见一物的大雾中漂移着，剧烈地摇摆着，而它四周的雾角声似乎突然大了起来。它们的咆哮声、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暗室里蟋蟀的鸣声一样，难以确定哪一个声音发自哪里。奎格在军舰的两翼之间来回奔跑，两眼使劲地看那些湿淋淋的空白的窗户和军舰后面的大雾。他的嘴微张着，嘴唇在颤抖。“闪开，别挡我的路，该死的！”他在左舷上对威利大叫道，这位少尉连忙向后跳开。

猛然间，一声炸雷似的轰鸣凌空而来，这一巨大的雾角声显然就来自“凯恩号”的头顶上。威利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以至于咬他自己的舌头。就在此时，奎格发疯似的从他身旁跑过，嘴里大吼着，“全部发动机停车！谁看见那个东西了！它在哪儿？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见什么东西吗？”他一再地从威利身旁跑过，疯子般的在舰桥上跑了四圈，每次都在轮机房那儿停一瞬间，拉响雾警号角。那巨大的雾警号角声又响了起来，一个影影绰绰的庞大的船影显现出来了，原来是一艘油轮，从雾中缓缓而来，贴着“凯恩号”的舰艉驶过，又消失不见了。

“啊呀我的老天爷！”奎格长长地嘘了口气，停住了在威利身旁奔跑的脚步。他走到海图室门口。“领航员，说说现在走的是什么航线？见鬼，怎么停住了？”

戈顿吃惊地从正在看着的海图上抬起头来。现在从这里往前的航向是220度，直达靶标修理基地。奎格对此和他一样心知肚明。“是，好的，长官，我——”

“什么‘是，好的，长官’，你是什么意思？现在的航向是什么？”这位舰长用拳头捶着铁舱壁喊道。

戈顿瞪眼看着他答道，“长官，我以为您在我们掉转船头之前不需要知道航行——”

“掉转船头？”奎格叫道。他怒目盯着戈顿看了一会儿，跟着就冲进驾驶室向轮机及舵手下令掉转船头。随着螺旋桨的反向猛转，顿时，这艘扫雷舰立即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色的陀螺仪罗盘上那一圈发光的绿色数字嘀嗒嘀嗒地走着，指数不断地增加着：95度，100度，105度，120度，150度。奎格眼睛注视着罗盘看了一阵。之后，他对舵手说，“航向每变20度报告一次。”接着便跑出去到了舰的翼舱。马里克两手紧紧地抓着舷墙，正使劲儿地往雾里张望。此时，已可看见军舰周围两三百码以内的水面，头顶上的茫茫白色已变得明亮耀眼了。

“我看雾要散了，长官。”这位海军中尉说。

“是该散了。”奎格喘着粗气悻悻地说。

“航向180。”那舵手喊道。他名叫斯蒂尔威尔，是海军准尉的助手，二等准尉，高个子，一头浓密直立的黑发，孩子气的脸面透着机灵敏感。他叉开双腿站着，紧紧抓着舵轮，眼睛盯在陀螺仪上。

“我看我们今天也许还能从这里走出去，”奎格说。他向领航员喊道：“前往港湾闸门的航向是多少，汤姆，220？”

“是的，长官。”

“航向200。”那舵手高喊。

雾警号角的长鸣声越来越少了，军舰四周大片大片的黑色水面此刻也能看得见了。“我敢说她已经到了进入港湾的航道上游了。”马里克说。

那舵手又喊道：“航向渐渐地快加到220了，长官。”

“你说什么？”奎格怒吼道。他窜进驾驶室，责问，“谁给你的命令要你逐渐加大航向的？”

“长官，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给你薪水不是要你来自作主张的！”舰长尖叫道，“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再动脑筋了——求你了！”

那舵手的两条腿直发抖，两只眼睛鼓得似乎要跳出来了。“嗯，嗯，长官，”他喘息着说，“要不要我再往左——”

“你什么都别做！”奎格厉声大叫道，“你现在的航向是多少？”

“2——2——225，长官，向右——”

“我还以为你是保持在220上——”

“我本来是保持在那个航向上的，长官，当您说——我就没再那样了。”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能不能别再跟我说我说过什么了？现在，你左转舵，保持220！！明白了吗？”

“嗯，嗯，长官，我左转，保持220。”

“马里克先生！”舰长喊道。那位中尉跑步来到驾驶室。“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级别？”

“他叫斯蒂尔威尔，长官，海军准尉的助手，二等准尉——”

“他如果不管好自己的话我就让他当二等水兵。我要换掉他，要有个有经验的人在我们在航道里行驶期间掌舵，而不是一个白痴愣头青——”

“他可是咱们最好的舵手，长官——”

“我要换掉他，你听见没有——”

威利伸头进来说，“有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艘战列舰，舰长，就在我们正前方距我们300码！”

奎格惊恐地抬起头。一个黑糊糊的庞然大物正朝“凯恩号”冲来。奎格的嘴张开又合拢，如此张开合拢了三次，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而后才像嗓子噎着了似的喊出：“所有发动机全速后倒——倒——倒——停——全停。”

命令刚撤消，那艘战列舰就愤怒地挨着“凯恩号”的右舷滑了过去，两舰之间相距大约10英尺。那家伙简直像一堵从旁经过的钢铁峭壁。

“红色航道浮标，左前方1度。”驾驶台上的一个瞭望哨向下喊道。

“难怪呢，”马里克对舰长说，“我们走在航道的错误的一侧了，长官。”

“我们没在任何东西的错误的一侧，”这位舰长抢白道。“你如果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并另找一个舵手，我也会做好我的工作并驾驶好我的军舰的，马里克先生！”

忽然之间，“凯恩号”从一道灰白色帐幕里驶了出来，进入了阳光闪耀的绿色水域。通往靶标修理基地的航路上毫无障碍，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就在航道下游大约半英里处。在“凯恩号”后面，浓雾像一大堆棉花一样压在航道上。

“好了，”奎格说，“全部发动机加速三分之一。”他将一只颤抖的手伸进裤袋里把那两个钢球拿了出来。

在“凯恩号”驶近岸边，在平静的蓝色水面上平安无事地前行了很久之后，舰桥上的气氛仍然没有欢快起来。这是这位新舰长第一次向一个水兵大发脾气，这也是“凯恩号”上所有人记忆中第一次这样草率地撤换了一名舵手。船员们甚至不清楚斯蒂尔威尔做错了什么。

威利在“凯恩号”离开航道时已值完班，这时回到弹药舱向哈丁讲述着所发生的事情。“我也许是发疯了，但愿是，”他说，“我觉得舰长似乎在大雾中失去了理智，吓坏了，吓得在一个最灵巧的水兵身上发泄他内心的恐惧。”

“啊，我不知道，”哈丁是在他下面的床上仰躺着，抽着香烟跟他说话的。“舵手就是不应该没有命令就改变航向呀。”

“可是他知道舰长要航220。他听见舰长对领航员这么说的。难道水兵真的就不应该用用脑子吗？”

“威利，要适应一位新舰长的做派是要花一点时间的，仅此而已。”

那天下午轮到斯蒂尔威尔值班掌舵时，微妙的问题出现了：他是被从驾驶台上永久剔除了呢，还是就那一次被赶下了岗位？他问了他的准尉上司，这准尉又问了亚当斯上尉，亚当斯去请教戈顿，而戈顿却迟迟疑疑地决定他还得去请示奎格。

“凯恩号”当时正平静地往前直航，所拖的靶标在它后面有一英里远，在右舷的地平线上有一支驱逐舰分队正在按部署进入战斗位置准备进行当天下午的最后一轮射击。戈顿走到舰长跟前，请示关于斯蒂尔威尔的事。奎格乐得放声大笑，并说：“见鬼，当然是让他照样值班。我没什么跟那个孩子过不去的，他倒像是个地道的水兵。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只是得告诉他没有命令不得擅改航线。”

斯蒂尔威尔于4点差一刻走上驾驶台，穿着崭新的工作服，戴着一顶刚漂白过的白帽子。他刚刮过脸，鞋也擦得铮亮。他向舰长敬了一个漂亮的礼。“嗯，下午好，下午好，斯蒂尔威尔。”奎格微笑着说。那位准尉的助手接过舵轮，苦苦地盯着罗盘，尽力保持航线，不让这艘军舰偏离航线哪怕是半度。

通过舵手室的短波对讲机，驱逐舰分队的指挥官发话过来说：“格温多琳，格温多琳，我是泰山。准备开始最后一轮射击。完毕。”

“双倍贝克尔行进！”这位舰长叫道。

信号兵把红旗挂上帆桁。领头那艘驱逐舰的边上出现了一蓬蓬的黄色闪光。随着那些5英寸口径大炮的轰响，炮弹在4英里外靶标附近的海面上激起了冲天的浪花。炮声一声连着一声传来，然后是队列中的第二艘驱逐舰开始射击。

威利·基思正光着上身在舰艉上懒洋洋地闲躺着，一边欣赏射击表演，一边晒着太阳。他那懒惰的脑子里想的是梅·温，是冒着雪和雨在百老汇大街上的散步，还有那在出租车里的柔情缱绻的长吻——

“基思少尉，马上到舰桥上报告！”

当一种带着感情的语气透过扩音装置传出来时，这语气就如那刺耳的通知本身一样吓人。威利跳起身来，穿上衬衫，快步跑上主甲板。一个可怕的景象在舰桥上正等着他去面对。那个小个子，圆活脸的信号兵额尔班，僵硬地立正站着，脸上的线条因恐惧而冻结了。他衬衫的下摆在裤子外面耷拉着。他的一边站的是舰长，满脸怒气向外望着大海，手里转着钢球。另一边站的是基弗，神经质地摆弄着他值班用的双筒望远镜。

“啊，军纪官来了，”奎格猛地转身对刚走近他的威利说，“基思先生，你对这个水兵的样子做何解释？”

“长官——我——我没发现——”威利转身面对那个信号兵，“你没有看过我出的告示吗？”他以他最厉害的腔调质问。

“是——看过的，长官。我一时忘了，长官。我对不起，长官——”

“哼，真该死，”威利说，“你起码现在可以把你那该死的衬衫下摆塞进去呀！”

“长官，舰长不许我塞。”额尔班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威利向舰长瞥了一眼。“当然不许，”奎格的火气又上来了，“首先，我要让你看看你的工作干得有多糟糕，基思少尉，还有——”

这时驾驶室又传来了刚才听到的呼叫声：“格温多琳，格温多琳，我是泰山。”奎格急忙跑进去拿起耳机。

“我是格温多琳，请讲。”

“格温多琳，停止眼前的演习，返回基地。干得好。完毕。”

“罗杰，谢谢，完毕，”奎格说完转身命令舵手，“右标准舵。”

“右标准舵，长官。”斯蒂尔威尔应道。他说话时眼睛瞄着舰长，把整个白眼珠全露出来了。他用力转动舵轮。

舰长走出去到了右舷。“好。现在，基思，第一件事，你对这件事是有什么解释，还是无可解释？”

“舰长，我刚才在舰艉，而且——”

“我不是要你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我是在谈你未能贯彻我的命令，把我关于着装的愿望让本军舰全体人员牢牢记在心里！”

“凯恩号”随着船舵所定的航向向右绕了一个大大的弧圈。靶标及拖绳在转弯时都落在了后面，在“凯恩号”的右方随波逐流地漂浮着。

“好，”奎格说，“基思先生，你要交一份书面报告就你这次的失职做出解释。”

“是，遵命，长官。”

“现在该说你了，基弗先生，”这位舰长转身对负责在甲板上值日的军官说。基弗当时正在注视着那个靶标。“第一个违犯我的制服着装命令的人出在你的部门，你对此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么？”

“长官，当一个部门的长官在甲板上值勤的时候他所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呸，在甲板上值勤军官的职责是没有限度的！在他值班期间他对舰上发生的每一件该死的事情都得负责，每一件该死的事情！”奎格尖声嚷道。

“凯恩号”正在一个圆圈形的轨道上摇摆前进。靶标及拖绳处在这艘拖船侧前方很远的地方。那个舵手正瞪着眼，张着嘴，看那靶标。“凯恩号”所绕的圆圈的直径有1000码，而拖绳的长度是它的两倍；所以斯蒂尔威尔很清楚，以目前的航速，“凯恩号”将远远地从靶标的内侧切入，再从它自己的拖绳上压过。在通常情况下，斯蒂尔威尔本来会提醒舰长注意这个情况，但是今天，就是把他自己的舌头咬掉，他也不敢开口。他牢牢地把着右标准舵。

“好，基弗先生，”奎格继续说，“你要写一份书面报告，说说（1）这个人为什么在你主管这个部门时把他的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2）这个人为什么在你在甲板上值勤时让他的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清楚了吗？”此刻靶标正从舰艏前方漂过。

“哎，哎，长官。”

巴奇与贝利森这两个上士正在舰艏楼的通风管上坐着，迎着咸味的小风享受吸烟的乐趣。贝利森猛地用他那坚硬的胳膊肘捅了一下巴奇肥厚的肋部。“巴奇，我这不是照直向前看的吗？咱们这不是绕了回来要横着从拖绳上面压过去吗？”

上士巴奇往前看那靶标，然后又慌忙地看了看舰桥，接着便将他那沉重的躯体猛地扑到那些救生索上使劲看下面的水面。“天啊，是压着拖绳啦。那老头是怎么回事？”

贝利森说：“要不要我呼叫？”

“太晚了，我们已无法阻止——”

“天呐，螺旋桨，巴奇，假如那些拖绳缠住了螺旋桨——”

两位上士屏住呼吸，拼命抱住救生索，恐惧地看着左侧远处一沉一浮摇晃着的靶标。“凯恩号”军舰庄严威武地从它自己的拖绳上开了过去。只觉得轻微地顿了一下，别无他事，这艘老旧的军舰照旧往前行驶。显然，靶标什么事都没有。

那两位上士面面相觑。贝利森发出了一阵可怕的难以入耳的谩骂，译出来的大意是“真是太不寻常了”。他们凝望大海及船后划出的弧形波纹，惊悸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巴奇，”贝利森终于开口用低而颤抖的声音说，“我是个不信神的狗娘养的。这艘军舰已经整整绕了一个圆圈了，现在又从头开始绕了！”

全身扑在救生索上的巴奇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这艘军舰在它身后的平静海面上划了一个直径一英里的大圆圈。此刻，“凯恩号”军舰正按原来的航向走上了老路。“活见鬼了，咱们为什么在绕着圈子走呀？”贝利森纳闷地说。

“那老头子可能是找不着北了——”

“也许是舵被塞住了。也许是拖绳被切断了。咱们去看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们从舰艏楼上跑了下来。

在这期间，奎格舰长正在驾驶室里为他关于紧急的衬衫下摆事件的长篇大论的训话做着收尾。“好，三等信号兵额尔班。你现在可以整理你的服装了。”于是，那个小个子信号兵拼命地把他的衬衫下摆往裤子里塞，完了又颤栗着恢复僵硬的立正姿势。“喂，你不觉得你现在看起来好些了吗？更像一个美国海军队伍里的一名水兵了吗？”

“是，长官。”额尔班闷声闷气地说。

“凯恩号”军舰此时已在第二圈上走了相当路程了，那个靶标又一次在前方出现了。奎格简短地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然后就离开了那忐忑不安的水兵。他看见了那个靶标，意外地吓了一跳，恶狠狠地看了基弗和基思一眼。“活见鬼了，那个靶标怎么在那儿？”他惊问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快步走进驾驶室，看了看急速旋转的罗盘。“你这该死的在干什么啊？”他对斯蒂尔威尔大喊道。

“长官，您让我保持右标准舵。我就是走的右标准舵呀。”那舵手绝望地说。

“好，那没错。我确实是叫你保持右标准舵的，”奎格把头扭来扭去，先看看靶标，又看看那些正在远去的驱逐舰。“那靶标有鬼了，为什么不跟在我们后面走？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个——所有发动机停车！把舵稳住！”

“凯恩号”颠簸着停了下来。那靶标在左横前方向漂着，在大约500码之外。话务员将头伸进驾驶室。“请原谅，舰长——”他用受惊的声音说，“是上士贝利森从舰艉传话过来的，长官。他说我们把靶标丢了，拖绳断了。”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拖绳断了的啊？”奎格厉声说，“告诉他别他妈的说得那么肯定，他现在只是揣测而已。”

格拉布奈克嘴唇一动一动的，仿佛在排练这句话怎么说才好，然后便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话筒说：“头儿，舰长说别把你那该死的揣测太他妈的当真了。”

“全部发动机都按标准开动！船舵居中不动！那我们就看看我们还有没有靶标了。”

“凯恩号”前行了两英里。那个靶标逐渐缩小成一个在波浪上颠簸的小黑点，根本没有随舰移动。驾驶室里鸦雀无声。“好了，”舰长开口说，“现在我们知道我们想知道的事情了。我们已不在拖着那个靶子了。”他瞧着基弗，幽默地耸耸肩膀。“好，汤姆，如果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给我们的拖绳在我们向右稍微偏了几度就同我们分开的话，那是他们该注意的事情，对吧？……威利，给我一张空白电报纸。”

他写道：“有毛病的拖绳在查理射击区的西南角脱离。靶标随波漂浮，威胁航行。我舰正返回基地。建议将其收回，或于明日拂晓将靶标摧毁。”

“用港湾频率把它发出去。”他命令道。

威利刚接过电报稿，马里克就跑进了驾驶室，身上的咔叽布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长官，摩托捕鲸船要开出来了而那个靶标就在附近。我们用大约一小时就能将其收回。如果我们再向它靠近50码左右——”

“将什么收回？”

“靶标啊，长官。”中尉对这个问题似乎很吃惊。

“把电报稿给马里克先生看看，威利。”奎格得意地笑着说。中尉将电报稿很快地看了一遍。奎格接着说：“马里克先生，在我看来——也许你看事情比我深刻——我的职责里并不包括由于装备的缺陷而发生的紧急事件。假如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给我的拖绳自己脱开了，我的责任就是通知他一声，然后回家，等待下一次行动而不是漫无目的地在这里消磨海军的时间——基弗先生，劳驾您请领航员打道返回珍珠港。”

马里克跟着基弗来到左舷边，拉了拉基弗的袖子。“汤姆，”他小声说，“他难道不知道是我们在绕圈子时切断了拖绳把靶子放脱的吗？”

“史蒂夫，”这位通讯官摇着头，低声说，“别问我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咱们跟这个家伙有麻烦了，史蒂夫。我绝不是在瞎说。”

两位军官进了海图室，戈顿正在里面计算一条可行的航线。基弗说：“伯特，舰长要取道回珍珠港。”

戈顿惊讶地张着嘴，“什么！那个靶子怎么办？”

马里克把奎格在这件事上的说辞讲给他听了，并建议说：“伯特，你如果不想让他惹麻烦，就去尽力争取他同意收回靶子——”

“史蒂夫，你听着，我才不去劝说那老头子做任何事情呢，他——”

奎格那张板着的脸伸进了海图室。“哎，啊？参谋们在开什么会吗？我还等着要回珍珠港的航线呢——”

“舰长，如果我似乎太固执的话，我很抱歉，长官，”马里克脱口说，“但我仍然认为我们应该收回那个该死的靶子。它值好几千美元呢，长官。我们能做到的，假如——”

“你怎么知道我们能做到？这艘军舰以前曾收回过一个吗？”

“没有，长官，可是——”

“得啦，我对‘凯恩号’水兵们的航海技术还没有这么高的看法，认为他们能做这种只有专家才能做的工作。在这里磨蹭一整个下午，也许会淹死几个我们征募来服役的笨蛋，而且错过关大门的时间——我怎么知道让我们投入下一个行动的命令此刻不在等着我们呢？我们是应该在日落之前回港的——”

“长官，我能在一小时之内将它收回——”

“这只是你说的——戈顿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那位副舰长满心不乐意地看看马里克，又看看舰长，“哦，长官——我认为史蒂夫是可以信赖的——如果他说——”

“嗨，真是见鬼，”奎格嚷道，“把上士贝利森给我叫上来。”

没过几分钟，那位副水手长就拖着两条腿走进了驾驶室。“报告，舰长，有什么指示？”他哭丧着脸问。

“贝利森，假如你必须收回那个靶子，你会怎么做？”

贝利森把他的脸皱出了一千道皱纹。停了一阵之后，他喋喋不休，夹七杂八地说了一大堆什么抛绳索、马蹄形栓锁、旋转接头、塘鹅钩、滑钩、缓冲器、弹簧绳，以及铁链等等。

“嗯，嗯，”奎格说，“这得用多少时间？”

“那得看情况了，长官。海面情况不错的话——大概40分钟，1小时——”

“不会让人把命送掉吧，啊？”

贝利森像只多疑的猴子一样偷偷看了看那位舰长，“什么命都不会送掉的，舰长——”

奎格叽哩咕噜、低声自言自语地在驾驶室里来回走了一会儿，接着给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另发了一份电报：如您愿意，我可尝试收回靶子。请指示。

这艘扫雷舰花了一个钟头围着那个靶子懒洋洋地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收到了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的回电：谨慎行事。威利到左舷上把电文交给了舰长，当时舰长正与戈顿和马里克在那里观察那个靶子。

“他们挺帮忙的，是不是？”奎格把那封电报递给副舰长，神情古怪地说。他抬头看看太阳，大约再有一个半小时天就要黑了。“这就是咱们的海军。你给他钱，他就给你收据。谨慎行事，嗯？哈，我正想那么做呢，我不骗你们。他们没把耽误明天演习的责任往我身上加，而参加演习没准还会让某个水兵送命呢。我们这就回船坞去。”

然而，第二天并未安排演习，“凯恩号”就在码头上无所事事地停着。上午11点，戈顿坐在军官起居舱的桌子前一边小口喝着咖啡，一边处理着满满一文件筐的往来信函。一个穿着整齐的海军制服的漂亮水兵推开门，把雪白的军帽摘下来一挥，对这位副舰长说，“请原谅，长官，舰长室在哪儿？”

“我是这儿的副舰长。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有一封电邮须亲手交给舰长。”

“谁来的电邮？”

“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长官。”

戈顿指了指舰长的卧舱。那水兵敲门。门开时，戈顿瞥见奎格穿着内衣，脸上满是肥皂沫。不一会儿，那水兵出来了，对戈顿说：“谢谢您，长官。”便走了出去，可以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通往甲板的梯子上回响。戈顿坐在那儿没动，他在等待。他等了大约45秒钟，就听见他卧舱里的蜂音器疯狂地响了起来。他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咖啡，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舰长室。

奎格在他的办公桌前坐着，脸上的肥皂沫还没擦掉，右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纸，被撕开的信封在地上扔着。他的头在两肩间垂着，扶着膝盖的左手在打颤。他侧着脸看了副舰长一会儿，然后，眼睛望着别处，默默地将那封电报递给他。

“‘凯恩号’指挥官于10月22日13时，亲自，重复一遍，亲自，就最近作战活动中的惨败到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呈交书面报告。”

舰长站起来，从挂在钩子上的咔叽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两个钢球。“伯特，你能给我说说你认为那是什么意思？”他语气沉重地说。

戈顿丧气地耸耸肩膀。

“惨败！用在一封正式的电报里！——我倒很想知道知道他为什么把那件事叫作惨败。我为什么应该交一份书面报告？难道他们不是叫我谨慎从事的吗？伯特，你坦白地告诉我，难道有什么我本来能做而没有去做的事情吗？你认为我犯了什么错误吗？”戈顿沉默不语。“我会感谢你告诉我有什么地方错了。我是把你当作我的朋友看待的。”

“嗯，长官——”戈顿犹豫着说。他心里想可能是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听说了切断拖绳的事了；这种事情在海军里传得非常快。但他不敢提这件事，因为奎格迄今还没有承认发生过这件事呢。

“开口说话呀，伯特，你不用怕冒犯我。”

“只有一件事，长官，”副舰长说，“就是您——我觉得您也许是对收回靶子的难度估计过高了。我见过他们做这种事的。我们有一次随‘摩尔顿号’军舰出海作射击演习，那是在1940年，拖着靶子的绳索脱钩了，他们只用了大约半小时就毫不费劲地把靶子收回了。”

“我明白了。”奎格抿紧嘴唇，凝视着手里的钢球，沉默了一会儿。“戈顿先生，你能否解释一下当时为什么没把这一至关重要的信息告诉我？那本来对我的指挥决定会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啊！”

戈顿被这位舰长弄得张口结舌。

“也许你认为我在骗你，戈顿先生。也许你认为我应该清楚你心里的有关信息。也许你并不认为一位副指挥官的首要职责是在他的上级询问他时向他的上级提供有见地的意见。”

“长官——长官，如果您记得的话，我曾提议您允许马里克先生去收回——”

“你跟我说过你为什么提那个建议了么，啊？”

“没有，长官——”

“那么，为什么没有呢？”

“长官，我以为您说——”

“你以为。你以为！伯特，在海军里没有什么该死的事是你可以以为的。一件那样该死的事都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得不给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写书面报告的原因，都是因为你以为造成的。”奎格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一声不吭地怒视着墙约莫有一分钟之久。

“我绝对承认，对你来说，要理解你在这件事情上的职责并向我报告实情是需要有点脑子的。但这确定无疑是你的职责。当然啦，今后，你如果想让我把你当作不具备那种我所尊重的职业背景来对待你的话，那也是很容易办到的。”

奎格坐着，自己点着头，呆了好长一阵子。戈顿被吓呆了，站在那里，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好，”奎格最后说，“这也许不是你弄糟了的第一件事情，伯特，而且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件，但我确实非常希望，你作为我的副舰长，这是你弄糟的最后一件事情。我个人是喜欢你的，但我写工作能力考评报告只以职业表现为依据。我言尽于此了，伯特。”

14　奎格遭训斥

威利·基思在舰长去面见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走后不久，就走进了基弗的房间。这位海军少尉头发蓬乱，稚气的脸上显得心事重重。“哎，汤姆，请原谅。这份关于额尔班衬衫下摆的书面报告怎么写啊？究竟说些什么呀？”基思苦恼地问。

基弗打了个哈欠，微笑着说，“你发的哪门子愁啊？随便写什么都行。有什么关系？谁会正眼去看它呀？你看看我写的。就在那边桌上的那双橡皮底帆布鞋底下。”

威利抻出那张打字纸，念道：

事由：三等军士信号兵额尔班——违犯着装规定。

1．1943年10月21日因监督不力致使该军士未按规定着装。

2．作为值日军官及该军士所在部门的长官，下面署名军官负有对该军士监督不力之责任。监督不严皆因对职责重视不够所致。

3．对未能给该军士以充分监督深感遗憾。

4．已采取措施确保此类事情不再发生。

托马斯·基弗

威利怀着自愧不如的钦佩心情，摇摇头，说：“我的天啊，简直无懈可击。你写它用了多长时间？我从起床到现在一直在为我那个报告伤脑筋呢。”

“你不是在骗我吧？”这位通讯官说。“我写那个报告的速度就同我打字一样快。大概用了一分半钟。你必须学会海军的文体，威利。例如，你注意看看第三条中那个分离不定式。你如果想把信写得像公文，就用分离不定式。要频繁地使用‘该’。尽量反复使用某些词组。你看我把‘该军士’反复使用得多漂亮啊。啊，它具有巴赫赋格曲 ⁽¹⁾ 中那贯彻始终的低音的催眠效果。”

“我倒真想一字不改地照搬你的辞句。但我担心他看出来——”

“嗨，我来给你写一份。”

“你愿意？”威利高兴了。“我不知道你会替我写，我原以为自己是不怵写东西的，但一碰到写额尔班衬衫下摆的公文报告却傻眼了。”

“正是这个主意，”基弗说，“他迫使你就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写报告，就是要使你感到为难——这就是他的目的，使你为难。书面报告的性质本应是报告重大事件的。要就一件衬衫下摆写一份官方文件而又不透着是无理取闹或呆傻白痴，是要很费一番苦心的——”

“就是这么回事，”威利急切地插嘴说。“我的所有草稿听起来都像是在故意耍弄舰长，或是在侮辱他——”

“咱们那位驾驶着军舰绕圈子的小个子朋友当然要跟我过不去了，因为我是个天才作家。我其实爱写海军的信件，那就像一位音乐演奏会上的钢琴家即席演奏《筷子曲》一样。别让它把你难住了，威利。德·弗里斯变成了奎格是一种提神的变化，他那种摆臭架子的伎俩是一种讽刺，就像犀牛向你冲过来一样妙不可言。奎格没有德·弗里斯那种可以毫无畏惧地直面任何人的人格力量。所以他才采取色厉内荏的唬人手法。这包括他把自己的本来面目藏起来只以长官的面貌对人，就像一个神父躲在一个令人畏惧的偶像里面，让人们通过那个吓人的形象跟他沟通一样。这完全是标准的海军做派。这也就是所有这些报告的用意。因此，你要学着去习惯它，因为以后还会有很多这种东西呢，而且——”

“请原谅，你什么时候写那第二个即兴的《筷子曲》呀？他就快回来了。”

基弗咧嘴笑着说：“现在就写。把戈顿的手提打字机拿给我。”

格雷斯上校嘴里叼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烟斗，烟斗里冒着袅袅的蓝烟，偶尔还有火星闪亮。他伸手接过“凯恩号”舰长呈上的信封，示意这位舰长到他桌旁的一把黄色木椅子上坐下。奎格穿着一身规定的斜纹咔叽布军装，滚圆的体形颇显潇洒。他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交叉在一起坐着。

格雷斯用一把样子可怕的日本裁纸刀割开信封，将那份报告摊开在面前的桌子上。他戴上黑色宽边眼镜，开始看那份文件。之后，又从容地摘下眼镜，用他那毛茸茸的手背将报告推到一边。他用力吸着烟斗，使里面咝咝地响着冒出一股股浓烟。“不能令人满意呀。”他直视着奎格说。

那位舰长的下嘴唇颤抖了起来。“我能问问为什么吗，长官？”

“因为它里面没有一点此前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而且也没有说明一点我想得到说明的东西。”

奎格双手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转动着想像中的钢球。

“我得到的印象是，”格雷斯接着说，“你把该受的责备都分派给了你的副舰长，你的上尉军官，你的副水手长，以及你的前任——德·弗里斯舰长。”

“长官，我承认我对所发生的每件事情都负有全部责任，”奎格赶忙说，“我很清楚，属下的错误不但不能成为一名指挥官推卸责任的借口，而恰恰是反映了他的领导能力。至于我的前任么，嘿，长官，我知道这艘军舰曾有很长时间在前方海域执行任务，我对这艘军舰也并无任何不满，但事实总归是事实，其训练状况确实够不上一般的水准，不过我已经采取措施，很快就会扭转这种局面，所以——”

“你为什么没有收回那个靶子，指挥官先生？”

“长官，正如我在报告中所说，那个副水手长对于如何将其收回似乎并无明确的主意，而我的军官们也都含含糊糊，不敢肯定，并且未能向我提供准确的信息，而一个舰长总得在某种程度上依靠他的下属呀，这是不可避免的。我当时认为‘凯恩号’及时回基地报告，准备接受可能派给它的下一步任务，比在无谓而复杂的活动上浪费天知道多少的时间更为重要。如果我的这个决定错了，我很遗憾，但那就是我当时的决定。”

“得啦，老弟，收回一个靶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格雷斯生气地说，“半个小时就能完成。外面那些停在这里的扫雷舰已收回了十多个了。那些鬼东西是很费钱的。天知道现在那个靶子在哪儿。我们派出去的拖驳船都找不到它。”

“我可没有指挥那艘拖驳船，长官。”奎格偷偷地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一丝微笑。

格雷斯努起双眼，使劲地看着奎格，仿佛光线不足似的。他在他粗硬的手掌上使劲磕了磕烟斗，把烟斗里的烟灰倒进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这么说吧，指挥官，”他用比刚才高兴一些的语调说，“我理解你对初次指挥这艘军舰的想法。你很想不犯错误——这很自然。我自己就曾那样过。但我还是犯了一些错误，而且为它们付出了代价，并逐渐变成了一名算得上是称职的军官。奎格指挥官，为了这艘军舰，也为了你的前途，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你我应该坦诚相对。不要把这次谈话当作正式的谈话。从此刻起，下面所谈的一切都不列入记录。”

奎格低下头，小心地偷眼看了看格雷斯。

“这话只在你我二人之间说，”格雷斯说，“你没尽力去收回那个靶子是因为你在那种情况下根本不知道怎么办。难道这不是实情吗？”

奎格不慌不忙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

“假如情况果真是那样的话，老弟，”格雷斯以长者的关切口吻说，“那你就该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实话实说，然后咱们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永不再提。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我才能理解它，忘掉它。那确实是个错误，一个由于急于表现和没有经验造成的错误。但在海军里没有人是从不犯错误的——”

奎格断然地摇了摇头，探身向前在烟灰缸里压灭了香烟。“不，上校，说真的，我很感谢您所说的话，但我还不至于愚蠢到向一位上级军官撒谎的地步，我向您保证我对所发生事情的最初的说法是完全正确的，而且我不相信迄今为止我在指挥‘凯恩号’方面犯了任何错误，也不想犯任何错误。我说过了，我在发现了我的军官们及水兵们目前这种现实状况后，只想以百倍严厉的手段，付出百倍的努力，把这艘军舰整治得使其符合一般的水准，我向您担保它不久就会达到这个水准的。”

“那太好了，奎格指挥官。”格雷斯站起身，而当奎格也要站起来时，他却说，“别动，别动。”他走到固定在墙上的一个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个装着昂贵的英国烟丝的紫色圆铁筒，重新装满了烟斗。他在用一根粗木火柴点烟斗时，以一种不问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的神态看着奎格。奎格又在用心转动着他那并不存在的钢球了。

“奎格指挥官，”他突然问道，“关于那个——”啪嗒，啪嗒地抽了两口烟——“有缺陷的拖绳”——啪嗒，啪嗒“——那个断掉的。你转弯时的航向是多大角度啊？”

奎格把头向侧面一歪，满腹狐疑地看了那位上校一眼。“我当然用的是标准舵，长官。在拖靶时我从未超出过标准舵，我的航海日志可以显示这一点——”

“我说的不是那个。”格雷斯回到他的座位上，俯身向前，冲奎格摇晃着那冒着烟的烟斗说，“你转弯的角度有多大？20度？60度？你是在作180度掉头呢——还是在作别的什么呢？”

“凯恩号”的这位舰长手指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的骨头都突显了出来。他说：“这个么，我得查查我的航海日志，长官。不过，我看不出转弯的角度是多大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只要——”

“你是否转了整整一圈，并且切断了你自己的拖绳啊，奎格指挥官？”

奎格的下颏耷拉了下来。他的嘴张开，合拢，张开，合拢了两三次，最后才用低沉的、愤怒的声音，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格雷斯上校，我绝无违抗您的意思，先生，但我必须告诉您我讨厌那个问题，并认为那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格雷斯脸上严厉的表情松动了。他不看奎格，眼望着别处，说：“绝无侮辱之意，指挥官。有些问题问起来比听起来更让人不愉快——那种事到底是发生了还是没发生？”

“如果发生了，长官，我想我应该已经将自己送上最高军事法庭了。”

格雷斯严厉地注视着奎格，说：“我必须告诉你，指挥官，你的船上有些搬弄是非的家伙。今天早晨我们这儿听到一个谣传，我是很少相信这种谣言的。但是，舰队司令也听说了这个谣言，而且鉴于你别的几次作为已经使他十分气恼了，所以他命令我向你提出这个问题。不过，我可以相信你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所说的话，没有发生过那件事——”

“长官，您能否告诉我，”奎格犹豫不决地问道，“舰队司令在找我哪方面的错？”

“哼，亏你还有脸问！你第一次出航执行任务就撞进了浅泥滩——当然，那种事情谁都可能遇上——可是之后你却试图逃避写搁浅报告，而当你被要求呈上一份报告时，嗨，报告的只不过是一次伪造的轮机房的事。还有，你把昨天发给我们的那封电报叫做什么？‘天啊，我失掉了一个靶子，请问，太平洋分遣舰队司令呀，我该怎么办啊？’舰队司令都快被气炸了。不是因为你丢了那个靶子——而是因为你连一个二等水兵都能做的明显的决定都没能做出来！如果指挥官的职能不是做决定并承担责任，那是什么？”

奎格的上嘴唇挑了起来，机械地，半笑半不笑地龇着牙说：“对不起，长官，我对当时的情势作了估计并且做了决定。后来，考虑到您刚才提到的那个靶子的费用等等，我另作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把那件事提交给上级领导去斟酌解决。至于搁浅报告的事，我并不是想逃避，长官，我是不愿意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发电报麻烦上级领导。我在这里受责备似乎是因为有一件事情惹恼了上级领导而另一件事情没有惹恼上级领导。长官，我绝非对上级不恭，我认为舰队司令应当拿定主意到底赞同哪种政策。”他那张耷拉着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得意的光彩。

那位作战处处长用手指梳了梳他花白的头发。“指挥官，”他作了一个极其漫长的停顿之后说，“你真的看不出那两种情况的不同之处吗？”

“它们显然是不一样的。但从原则上看它们又是一回事。那是个向上级领导请教的问题。但是，长官，我说了，我对已发生的无论什么事情都负全部责任，即使那意味着最高军事法庭——”

“谁也没说什么军事法庭呀。”格雷斯表情痛苦地，且气极了地摇着头说。他站起身来，示意奎格可以照样坐着，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次，把烟斗里冒出的悬在空中的轻烟搅成层层上旋的螺旋形。他回到桌边，半边屁股坐在桌子的一角上。“瞧着我，奎格指挥官。我现在要向你提几个直率的、不入记录的问题。我答应你，除非你愿意，你的答复绝不会越出这个房间之外的。作为回报，我将高度珍视一两个直率的回答。”他用友好而又锐利的目光盯着奎格的眼睛说。

“凯恩号”舰长微笑了，但他眼神依旧是茫然的木然的。“长官，我在这次谈话中一直在尽力坦率地讲话，现在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肯定会继续坦率下去的——”

“好的。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你那艘军舰，就其目前的训练状况及你那些属下的水平而言，有能力执行战斗任务吗？”

“哦，长官，若要我做出能与不能的明确担保，那是谁都无法预言未来的，我只能说我将以我所掌控的有限资源竭尽所能争取完成下达给我的任何命令，不论是战斗命令或是别的命令，而且——我说过——”

“如果人事局交给你的是另一个任务，你会更高兴的，不是吗？”

奎格咧开半边嘴唇笑道：“长官，我并非出言不恭，我认为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就连舰队司令也不会回答。”

“的确是这样。”格雷斯静静地来回踱了好长时间，然后说，“奎格指挥官，我相信有可能改调你去执行一项往国内方向去的任务——”接着他又赶忙补充说，“这绝不是反映你在‘凯恩号’上履行职责的情况。这个调动只不过是更正一个不公正的、错误的派遣任务而已。再说，你也知道，在这个岗位上你的年资是高了一些。据我了解这个分遣舰队里充斥着的指挥官们，有的是预备役的海军少校，有的甚至只是海军上尉——”

奎格朝着他面前的空气皱起了眉头，脸色转为苍白，为难地说：“我不知道这在我的档案记录里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长官——担任指挥职务才一个月我就被解职了！”

“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的称职考评报告中消除那方面的任何可能的怀疑。——”

奎格忽地将他的左手插进他的衣袋，掏出了那两个钢球。“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长官。我不是说‘凯恩号’的指挥官是任何军官所得到过的最好的工作，或者甚至那是我应该得到的工作。只不过，那碰巧让我得到了而已。我并不装作是海军里最聪明或最能干的军官，上校，绝对不是——无论从哪个方面衡量，我都不是我这一级军官中的一流人物，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十分好的评语——但是我可以告诉您这样一点，长官，那就是我是世上最倔强的人之一。我奋力完成过比这更艰难的任务。我在获取名望方面比不过别人，然而我曾发过牢骚，挑剔别人，大喊大叫，虚声恫吓，一直到每件事情都按我的要求办妥为止，而按我的要求办事的惟一方法就是照章办事。我是个一切按规章办事的人。‘凯恩号’军舰现在离我的要求还差得很远，但这并不是说我会放弃，溜之大吉，到岸上去谋个职位。不，谢谢您了，格雷斯上校。”他盯着那位作战处的长官看了一会儿，接着便又气冲冲地对他面前的视而不见而地位又略高于他的听者大谈起来，“我是‘凯恩号’军舰的舰长，而且我还想继续当这个舰长，而且在我任‘凯恩号’的舰长期间，她将完成所有派给她的任务，或者在执行任务时沉入海底。我可以向您担保一件事情，长官——如果顽强，严厉，永不松懈的警戒以及指挥官的督导等还有什么用处的话，那么‘凯恩号’军舰就能完成派给她的任何战斗任务。在我的任期结束时，长官，我将心悦诚服地接受对我的任职考评报告。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格雷斯将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他略微带点笑容地瞧着奎格，慢条斯理地点了几下头。“职业的自豪感与责任心，这二者你显然都具备了，足以使一名军官在这支部队里逢凶化吉。”他起身把手伸给奎格。“我想我们彼此都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准备接受你的报告。至于你的这些错误，或者按你的说法是不幸的事件，哦，俗话说，开头不顺结尾必俊——你知道的，指挥官，”他将他的烟斗在玻璃烟灰缸上磕了磕，接着说，“军事学院给咱们灌输了很多教条，什么一名海军军官应该达到的完美程度啦，还有什么根本没有犯错误的余地啦，等等。嘿，有时候连我都怀疑那种东西是不是有点太繁琐了。”

奎格疑惑地看了看那位作战处的长官，大笑起来。

“听起来像是异端邪说吧，嗯？嗨，我想说的是，我已看到这支部队为了按照那种教条做到尽善尽美而在一件显而易见的愚蠢的错误上浪费了太多的行动，挥洒了太多的墨水，放出了太多的紧张空气——唉，也许是我太老了，玩不了这种游戏了，或者是另有我弄不懂的什么原因。”他耸了耸肩膀，“我如果是你的话，指挥官，我就对犯错误少担点心，而多注意点对特定情况下发生的事情采取最明智最有效的举措。”

“谢谢您，长官，”奎格说，“我一直都在努力只做明智的和有效的决定，鉴于您善意的劝告，我将更加倍地朝那个方向努力。”

“凯恩号”的舰长坐公共汽车回到他那艘军舰停泊的码头。他与一群船坞工人一同下车后，“凯恩号”上的人直到他走上了舷梯才注意到他。不幸的是，在舷梯口值班的下级军官，斯蒂尔威尔正趴在值班办公桌上翻阅一本他随手从甲板上拣起来的连环画报，又正好被奎格看见了，尽管舷梯口的传令兵在喊，“甲板上的人立正！”斯蒂尔威尔也猛地转过身来，挺直身子，硬生生地敬了个礼。

这位舰长若无其事地还过礼，说：“在甲板上值日的军官到哪去了？”

“哈丁少尉在舰艏楼上，长官，”斯蒂尔威尔应声答道，“正在往1号缆绳上安装新的防摩擦装备，长官。”

“好，传令兵，叫哈丁少尉到后甲板来。”他们默默地等待着，那位军械官的助手立正站着，那位舰长抽着香烟好奇地扫视着甲板。从各条过道里出来的水兵们，有的吹着口哨，有的哼着歌曲，一见奎格，立即闭嘴，或者退回幽暗的过道，或者加快脚步，扶正帽子，眼望别处继续前行。哈丁从右舷的过道里走了出来并与舰长互相敬了礼。

“哈丁先生，”奎格说，“你知不知道你那在舷梯口值班的准尉在值班时看书？”

少尉吃了一惊，扭过头看着那准尉，“这是真的吗，斯蒂尔威尔？”

奎格生气地抢白道：“当然是真的！你难道认为我在撒谎吗，先生？”

那位值日军官晕头转向地摇摇头，“我不是指——”

“哈丁先生，你先前知不知道他在值班时看书？”

“不知道，长官。”

“好啊，你为什么不知道？”

“长官，1号缆绳开始有磨损了，我正在——”

“我不是要听你说你不在场，哈丁先生。在甲板上负责值班的军官是无辞可托的。他要对在他值班期间所发生的每一件该死的事情负责，每一件该死的事情，听见了吗？”奎格说话的嗓门很大，在厨房甲板室上和后甲板上干活的水兵们都扭过头在听。“你可以下班了，哈丁先生，而且你要通知负责值班的上级军官你已被从值班名单上除掉了，等到你什么时候对一名在甲板上值班的军官应该负有什么样的职责有了一些概念时再说。明白不明白？”

“是，明白了，长官。”哈丁声音嘶哑地说。

“至于这个人么，”奎格用拇指指着斯蒂尔威尔说，“你要把他列入报告，然后我们再看看罚他半年不准离开这艘军舰能否教会他值班时不再看书，看看这个教训对其余人员是否够了，或者是否另外还有人想尝尝这个滋味——执行去吧。”

奎格离开后甲板回到他自己的卧舱。他的桌子上放着两份关于“额尔班衬衫下摆问题”的报告。他把帽子往床上一扔，脱下上身的外衣，松开领带，这才在转椅上坐下，一边喀啦喀啦地转着手里的钢球，一边匆匆读完那两份报告。他随后摁响蜂音器，拿起在桌边墙上挂着的电话。“告诉舷梯口的传令兵去找基弗中尉，叫他来我的卧舱报告。”没过几分钟就传来了敲门声。双手托着头坐着的奎格，这时拿起基弗的那份报告，翻到第二页，向后喊道：“进来！”

那位通讯官进来之后关上了门。停了片刻，基弗冲着奎格后背问：“您找我吗，长官？”

奎格哼了一声，把那几张纸抖得沙沙作响。基弗脸上带着施恩者的笑容，将瘦高的身躯靠在舰长的床边上，两肘架在床上支撑着身体等着舰长发话。那位舰长将报告丢到桌上并用手背将其推到一边。“这不行！”

“噢？”通讯官惊讶了，“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长官？”

但他让自己话音里所带的居高临下的调侃味儿太重了。奎格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立正站着，基弗先生，你是在同你的指挥官谈话。”

基弗不慌不忙地挺直身子，脸上仍带着一丝令人恼火的笑意，“我没听明白，长官。”

“把那东西拿回去，”奎格用拇指指着那个报告鄙睨不屑地说。“重新写过，今天下午4点前交上来。”

“嗯，嗯，长官。我可不可以恭敬地问一下它怎么不合要求了？”

“它里面全是些此前我已知道了的事情，而对我想听的解释却一点也没有。”

“对不起，长官。我想我还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知道。”奎格拿起另一份其实是由基弗代写、由威利·基思署名的报告，挥动着说，“喂，基弗先生，我建议你去请教你的助手，基思少尉，问问他该怎样写报告。他可以在如何写书面报告方面教给你很多东西，虽然这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合情理。他交上来的这份报告对同一件事情写得极其出色。”

“谢谢您了，长官，”基弗说，“我很高兴得知我的部门里还有这样的天才人物。”

奎格微笑了，显然断定他已刺痛了基弗的虚荣心。他频频点着头说：“是啊，说实在的，你把基思的这份报告拿去，好好研究研究。尽量弄明白为什么威利写出了一份完美无缺的报告，而你却弄了一份弄虚作假的骗人的玩艺儿。”

基弗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后，气得像耍猴戏似的又蹦又跳，其间还将那两份报告在他的屁股上使劲揉搓了好几次。后来，他扑到床上，把脸埋到枕头里，笑得浑身颤抖，差一点儿透不过气来。

格雷斯上校在舰队司令那间铺着绿色地毯、围着木墙帷子的房间里的大桃花心木办公桌边站着。

“你要是在你接受那个报告之前让我看看就好了。”舰队司令不高兴地说。他是个目光锐利的、瘦小的、上了年纪的人。

“我很抱歉，司令官！”

“没什么。你对这个奎格的印象如何？这才是主要问题呢。”

格雷斯用手指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一会儿。“我担心他快成个老太太了，长官。我认为他热诚有余，也许还相当严厉，但他是那种不管错得多厉害都永远不承认有错的人——您知道，他总有某种该死的说辞为他自己辩护——我还认为他不太聪明。属于他那个级别中的下品。我一直在核实我的看法。”

“那根拖绳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样的情节？到底是不是他弄断的？”

格雷斯暧昧地摇了摇头。“嗨，这正是问题之一。我追问他这件事时他十分生气——不像是故作姿态。我怎么着也得相信他一点吧，即我相信他说的，根本没发生那种事。要查明实情就必须进行法庭调查，而，长官，我不知道——”

“嗨，我们不能为了追查谣言而举行法庭调查呀。不过，格雷斯，我可不喜欢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发生的可疑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也发生得太快了。你是否认为我应该向人事局提出建议解除他的职务？”

“别，长官，”格雷斯断然地说。“公平而论，他还没有做什么我们确知的必须那样对待他的事。对迄今所发生的事情可以用他由于是第一次执行指挥任务而过分紧张加以解释。”

“那好吧，那么——你来看，太平洋舰队总司令要我派两艘驱逐扫雷舰回国去进行检修并安装新的雷达装置，以便参加向‘弗灵特洛克挺进’。”海军少将说。“派‘凯恩号’去有什么不对么？”

“没什么，长官。它已在前方海域游弋了24个月了——”

“那就这么办了。准备好举荐‘凯恩号’的电报。就让这个奎格到别处去犯下一个错误吧。”

战争期间，能回美国本土的造船厂进行检修是最珍贵的、求之不得的任务了。德·弗里斯经历了一年的战斗航行也没有为都快散架了的老“凯恩号”争取到一次这样的美差。奎格却在他接任后的头四个星期里，指挥着这艘海军绝对最佳拖靶舰做到了。

(1) 赋格曲（fugue），复调乐曲的一种形式。赋格曲建立在模仿对位的基础之上，从16至17世纪的声乐经文歌和器乐利切卡尔（ricercar）演变而成。根据曲中所用主题的多寡，存在单赋格曲、二重赋格曲和三重赋格曲等多种形式。——译者注

15　返航的欢乐

电报到来之时，“凯恩号”上就像迎来了新年的除夕，欢度7月4日国庆节，就像人人都在过生日，人人都在结婚娶媳妇。威利·基思也不例外，虽然按“凯恩号”的标准来说他只是新来乍到，告别家人时留在脸上的唇膏印还没擦干净的新兵，他也一样激动得热血翻涌。他给梅·温和他母亲都写了一封信，向梅强烈地暗示如果“凯恩号”在旧金山停靠时他能在码头上看到她的身影，那将是超过一切的最好惊喜，而在给他母亲的信里却没有一丝这样的暗示。他是在他的小卧舱里给梅姑娘写信的，就像一头野兽钻在自己的洞穴里独自享受那黑暗中的自由之乐一样。他在写信的过程中不时作长时间的停顿，使自来水笔笔尖上的墨水都凝固了。他凝视着信纸，脑子里翻滚着不着边际的奇思异想。

一个黑影遮住了信纸。他抬头一看，是斯蒂尔威尔站在门口。那水兵穿着一尘不染的工作服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那天上午电报到来之前，他就是穿着这身服装接受舰长的当众训斥与宣布对他的处分的。

“啊，斯蒂尔威尔，有什么事吗？”威利同情地问。

作为在甲板上值日的军官，威利曾把对斯蒂尔威尔的判决记在航海日志里：在舰上禁闭6个月。他曾怀着好奇的心情仔细观察了在后甲板上举行的审判仪式——那阵容庄严肃穆，一边站着身穿笔挺的蓝色新工装的被告，被告对面立正站着一排原告军官，奎格则镇定自若、心情甚佳地从杰利贝利手里接过一份又一份那些“犯人”的红色服务档案夹。那是一种奇怪的审判方式。据威利所知，根据奎格舰长的命令，所有那些罪犯都被写进了报告。例如，哈丁少尉就被列入了对斯蒂尔威尔的控方，而他并未亲眼看见那个水兵在值班时看书。由于奎格舰长从不亲自把任何人列入报告，但却总是转身对离他最近的那位军官说：“我要把此人列入报告。”所以审判在形式上保持着应有的三方：原告、被告和法官。奎格煞有介事地假装对控方按他的命令所陈述的犯罪事实很感兴趣和吃惊的样子。威利将这场绝妙的表演看了一会儿，就已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认为这是违反公民自由权和宪法权利的，也违反人身保护令和国家最高支配权的，同时还违反了褫夺公权法案以及其他数不清、记不准的说明每一个美国人都有权得到公平待遇的成语。

“长官，”斯蒂尔威尔说，“您是军纪官，不是吗？”

“没错呀。”威利应道。他将两腿放到甲板上，把文具盒推到一边，拧上钢笔帽，用这些动作将自己从一个如饥似渴地需要姑娘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海军官吏。

他喜欢斯蒂尔威尔。那些身材修长，体格健美，面容清秀，眼睛明亮头发浓密，神情开朗，总是乐呵呵的年轻人总是能引起人们的好感，就像美丽的姑娘们那样，以他们身上的青春朝气，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使事情变得愉快起来。斯蒂尔威尔就是这样一个青年。

“哎，长官，”斯蒂尔威尔说，“我有一件麻烦事儿。”

“说来听听。”

斯蒂尔威尔讲了一个情节复杂的故事，要点是他在爱达荷州有妻子和孩子而他有理由怀疑他妻子的忠诚。“长官，我想知道的是这次禁闭是否意味着我不能请假回家了？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长官。”

“我想不会的，斯蒂尔威尔，我不能想像会是那样。任何一个像你这样在前方战区呆了这么长时间的人都有资格回家看看的，除非他犯了谋杀罪或类似的严重情况。”

“这是规定上说的呢还只是您的猜想，长官？”

“这是我的想法，斯蒂尔威尔，不过，除非我另有通知，你就这么相信吧，哦，我会很快给你明确的答复的。”

“我想知道，长官——我可否像所有其他人那样写信告诉家里我就要回家了？”

威利很清楚，斯蒂尔威尔最好还是等他问过舰长之后再听答案。但是那水兵脸上乞求的表情，以及威利不想暴露自己消息不灵的一点私心，使他脱口说：“我肯定你可以给家里写信，斯蒂尔威尔。”

那个准尉顿时喜形于色，简直高兴极了。这也使威利为自己大胆地做了肯定的回答感到欣慰。“谢谢您，基思先生，太感激您了，”斯蒂尔威尔的嘴颤动着，眼睛露着光彩，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您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长官。”他戴好帽子，挺直身子，给威利敬了个礼，仿佛威利是一位将军似的。少尉还了个礼，愉快地点点头。

“好了，斯蒂尔威尔，”他说，“很高兴随时为你祈福。”之后，威利又接着写那封给梅·温的信，他脑海里联翩浮现的令人陶醉的美好景象使他把刚才的谈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二天午餐时，军官们聊天的那种热烈与欢乐气氛是自从更换了指挥官以来所没有过的。有关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那些日子里的浪漫逸事的老笑话又被重新提了起来。马里克受到的揶揄最厉害，因为他曾与奥克兰一家茶馆里的一个中年女服务员勾勾搭搭。那位女士脸上的黑痣究竟是几颗成了大家纷纷议论的主题，戈顿确定有七颗，而马里克说只有两颗，其他人有说三颗的，有说五颗的，反正最多不超过七，最少也没少于二。

“哎，我认为说来说去，还是史蒂夫说得对，”基弗说，“我猜啊，两颗是黑痣，其余的是疣子。”

司务长的助手，表情总是丧气巴拉的惠特克正给大家传递一盘煎火腿，突然尖声大笑起来，把手里的盘子都扔掉了，差一点没砸着奎格舰长的头。那红色的油腻腻的肉片撒得满甲板都是。奎格舰长，怀着过节日的心情，说：“惠特克啊，你如果想用食物砸我，那也别用肉呀，可以用蔬菜嘛，蔬菜便宜。”按照军官们吃饭时的传统，舰长说的任何俏皮话都要自动地哄堂大笑，大家于是真的大笑了一阵。

马里克对那位胖子副舰长说：“哎，好吧，假定她真的有七颗黑痣，至少她是个真实的人啊。我可不像有些人那样满足于拥有许多法国杂志和明信片。”

“史蒂夫，我有个必须对她忠实的老婆，”戈顿喜滋滋地说，“她不会因为我看图片而和我离婚的。但我如果像你一样是个自由人而不能找个比那个长着疣子的新西兰母猪好点儿的女人的话，那我就觉得还是看看图片为好。”

“我曾经遇到过一种绝顶聪明的法子，”奎格的心情显然少有的好，因为他平时从不参加军官们的闲聊。军官们全都静了下来，洗耳恭听这位舰长在酒足饭饱之后扯的闲篇。“我说的是明信片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被列入那种邮寄名单的，反正我确实上了那个名单——反正，你只需每月给那家公司寄去1美元，他们就给你寄那些画片，真是用挺大的闪光纸印的，我估计大约有6英寸长4英寸宽那么大小。”他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着说。“哎，真正聪明的地方在于——你们都知道，裸体女人的相片是不可以邮寄的，可是——那些女孩子们不是裸体的，绝对不是，先生们，她们身上穿着你所见过的最最漂亮的粉红色小裤衩和乳罩，一切都合情合法。妙就妙在一点上，那就是她们图片上的内衣是可以洗掉的。你只需用一条湿毛巾把图片擦一下，于是——哈，你就开眼了——真是绝顶聪明的鬼主意。”他高兴地哧哧笑着环视众人。大多数军官都摆出了笑脸。基弗点了支香烟，用两只手掌挡着脸，而威利则是往嘴里塞了一整块火腿。

“顺便问一句，”这位舰长接着又说，“你们诸位谁都没用完俱乐部的烈酒配额吧，用完了吗？如果有谁用完了，请照直说。”没有一个军官开口说话的。“那太好了。有没有人反对把他那份酒卖给我的？”

配额酒是每人每月5夸脱瓶装白酒，可以在海军船坞军官俱乐部的酒店里买到，价钱比起美国国内来简直是微不足道。奎格给他的军官们来了个猝不及防：他们事前没有想到家乡这种酒的价钱。他们大家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虽然程度不同。除哈丁一人外，其他人全都同意了。

“舰长，”哈丁可怜兮兮地诉苦道，“我计划与我妻子共同享用我全年的所得，我能节省的每一点东西对我都是莫大的帮助。”

奎格表示赞赏地笑了笑，原谅了他。于是，当天晚上“凯恩号”的军官们在舰长的率领下到俱乐部里的售酒柜台前排队买了三十来夸脱苏格兰威士忌和稞麦威士忌。奎格舰长指挥着他们一个个地从柜台那儿抱着满怀的酒瓶子往在外面车道暗影里停着的吉普车上送，嘴里不住地向他们表示道谢。等吉普车装满了之后，舰长就开着车走了，留下“凯恩号”的那伙军官在那里面面相觑。

第二天早晨7点30分，二等木工助理兰霍恩被叫进舰长卧舱。他发现那位舰长穿着皱巴巴、脏兮兮的华达呢服装，嘴里叼着一截已熄灭的雪茄，倚着床铺，正在清点地毯上摆得满满的酒瓶子的数目。“噢，兰霍恩。你能用什么东西给我做个可以装下31个酒瓶子的板条箱吗？”这木工是个性情倔强的密苏里人，瘦长脸，长下颏，黑发平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违禁品。奎格舰长咯咯地笑着挤了挤眼睛，说：“都是医药用品，兰霍恩，医药用品。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瓶子，而且对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长官，”木工说，“做个板条箱，大小么，差不多长3英尺宽2英尺就成了——里面塞些细刨花——”

“细刨花，啊呀，这东西可难找啊。瓶子与瓶子之间要加上隔板，隔板之间再塞上细刨花——”

“长官，咱们没有作隔板的薄材料呀，没有胶合板，没有任何——”

“啊，见鬼，从五金店弄些白铁皮好啦。”

“是，长官，我会做好的，长官。”

那天后半晌，兰霍恩磕磕绊绊地走进军官起居舱，脸上汗如雨下，背上背着一个新锯出来的用白木板做的箱子。他步履沉重地进了奎格的卧舱，吃力地哼哼着，皱着脸把箱子放到地上，仿佛那是一架笨重的钢琴似的。他用一条红色的大毛巾擦着满脸的汗水，说：“我的妈呀，长官，那些铅板做成的隔板可真够沉的——”

“铅板？”

“五金工那儿的白铁皮刚刚用完，主管——”

“可是，天啊，铅。用好一些的硬纸板同样可以——”

“我可以把铅板再取下来，长官，重新再做——”

“不用了，就这样吧，”奎格嘟哝道，“只是水兵们过几天得好好地锻炼锻炼身体了，那样岂不是也好——说不定把这些铅板弄回家后还有用处呢，就这么着了。”他低声说。

“您说什么，长官？”

“没事。你去弄些细刨花来吧，把那些瓶子装好。”他指着盥洗盆下面甲板上的那批宝贝。

“嗯，好的，长官。”

“现在大家听着。综合演习将于14时开始。”

“凯恩号”正驶向她在半圆形的由护卫舰组成的屏障的右翼末尾的位置，这个半圆形护卫屏障在前面劈波斩浪，为舰队的四艘油轮、两艘运输舰和三艘商船护航。它们已远离陆地，在平静的蓝色大海上颠簸。这些舰船在阳光普照的海面上布成整齐的阵形。

在甲板上值班的下级军官基思少尉，对这次远航感到十分高兴。已有一年没有报告在夏威夷以东海域发现敌人的潜艇了，但不容置疑的是威利·基思仍然是一艘正在搜索日本潜水器的军舰上的下级值班军官。假如上级值班军官暴病而死，或者掉进了大海，那就可以想像他，基思少尉也许就得负起指挥的责任，击沉一艘敌人的潜艇，从而赢得巨大的荣誉。这种事虽不会发生——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而说它不会发生，那就，譬如说，如同说他母亲会做出这种伟绩一样。使他兴致更高的是上级值班军官基弗把曲折行进的方案交给他负责，允许他向舵机发号施令。当舰桥上的经线仪秒针要指到12点时，威利就要发出这样的命令了。对他而言，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奎格舰长于凌晨1点58分来到舰桥上，很不耐烦地眯着眼睛四处查看着，戈顿像只挨了顿鞭打的狗似的在他身后跟着。事实上，这位副舰长因为之前没有更频繁地举行综合性演习刚刚挨过申斥，此时脑子里正在草拟解释他为什么没有举行综合演习的书面报告的开头几段。那天早晨，奎格收到太平洋海军总司令的公函，要求所有舰船书面报告其每月进行演习的次数。“好，”这位舰长对恩格斯特兰德说，“挂起‘我正在进行综合演习’的信号旗。”

那个信号员在升降索上挂起了一串彩旗。威利看见舰长向他点头示意，便走到舵手室里那个红漆警报器把手前，鸣响了警笛。然后，他便在呜——呜——呜的警笛声在空中轰响时，满意地审视着自己在舰桥的一块窗玻璃中的形象。他面前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位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海军战士，头戴圆形钢盔，身穿鼓鼓的带有手电筒的灰色木棉救生夹克，脸上和手上涂着预防闪光灼伤的防护油，全副武装，一样不缺。舰桥上人人都是如此打扮。

舰上别的地方情形就不一样了。“凯恩号”军舰的水兵们经过一年多处于日军空袭之下的日子，又在珍珠港过了几个月平安无事的懒散生活，不愿意为了在火奴鲁鲁与旧金山之间的平静水域里一次模拟的一般警报而忍受辛苦。他们之中有一半人在进入战斗岗位时不是没戴钢盔就是没穿救生夹克，或是两样都没有。奎格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可怕地皱着眉头。

“基弗先生！”

“到，长官？”

“我要你到扩音器前做如下通告：凡没戴钢盔或没穿救生夹克者回美国后扣假一天。凡既没戴钢盔又没穿救生夹克者扣假三天。立刻将这些人的名字用电话向舰桥报告。”

基弗好像被吓愣了，结结巴巴地说：“长官，那有点太严厉了吧——”

“基弗先生，”舰长加重语气说，“我没要求你对这些我认为对教育船员和他们的安全所必须采取的纪律手段发表意见。如果这些人要毫无防护地进入战斗状态来进行自杀的话，那么，也无人能说那是因为我没有教给他们穿戴战斗装备的重要性。宣读通告吧。”

在炮位上的那些人，听到扩音器里传出来的这个通告，都扭头望着舰桥，显示他们不相信那是真的，而且非常气愤。但随后，他们便开始了一阵忙乱，钢盔和救生夹克像变魔术似的从这艘军舰的各个地方一齐冒了出来，而且手递手地传递着，传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叫他们立刻停手！”奎格怒吼道。“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下来，在没有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不漏地交到舰桥来之前，谁也不准戴钢盔或穿夹克！基弗先生，你给我把这个向他们宣布！”

“我宣布什么呀，长官？”

“别他妈的给我装傻啦，我尊敬的先生！宣布叫他们停止穿戴那该死的装备并把他们的名字报到舰桥上来！”

基弗的通告响彻了各个甲板：“现在停止穿戴防护装备。把所有没穿戴防护装备者的名字都交到舰桥上来。”

于是，水兵们把钢盔和救生夹克都从隐蔽的地方往舱面船室上扔，使空中飞起了一阵钢盔和夹克之雨。奎格声嘶力竭地大叫：“快把纠察长叫来！我要把那些乱扔钢盔和夹克的人列入报告，不论他是谁！”

“纠察长，海军上士贝利森，”基弗嗓音低沉地对着麦克风说，“请尽快来舰桥报告。”

“告诉他到厨房的甲板室后面把那些水兵抓起来！”奎格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大叫道，“不是到舰桥上来，笨蛋！”

“你还是把最后那个字留给自己吧，”基弗转过脸背着那位舰长无声地笑了笑，“贝利森上士，到厨房的甲板室后面把那些乱扔钢盔和救生夹克的人统统逮捕起来。”

扩音器里的话音还没落，空中那防护装备的暴雨就停住了。不过，这已达到了目的。甲板室上那些供水兵用的防护装备数量已是只多不少，而那些水兵们都在快速地为自己披挂全副的武装。奎格眼看着水兵们集体违抗他的命令，直气得发狂似的在舰桥上来回地跑着，并大喊：“你们，下面的人！停止穿戴装备！……戈顿先生，你过来！在3号炮位上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把他写进报告！”

“哪一个，长官？”

“真该死，就是红头发的那个。他刚戴上钢盔。我看见他戴的！”

“长官，他如果戴着钢盔，我就看不见他的头发了呀。”

“救苦救难的主啊，那个炮位上有多少人是红头发的？”

“哦，长官，我相信有三个。温盖特、帕森斯、杜勒斯——不对，杜勒斯更像是金发——不过，我认为他现在可能是在4号炮位上，自从——”

“噢，我的主啊，算了吧。”奎格抢白道，“伯特，在我所见过的所有不执行命令的糟糕到乱七八糟的情况中，这是最糟糕的！糟糕透顶了。”

这时，“凯恩号”上的每个水兵都戴上了头盔，穿上了救生衣。奎格使劲地扫视着全舰，眼睛充满了遭受挫折所激起的怒火。“好啊，”他说，“好啊。我看这些鸟人以为他们把我击败了。”

他走进驾驶室，拿起麦克风。“这是舰长在向你们讲话，”他说，愤怒的声调经过话筒的扭曲虽已失真，但还是听得出来。“哦，我很不高兴地注意到在这艘军舰上有一些被误导的水兵相信他们能欺骗他们的舰长。他们大错特错了。我已要求把那些不按规定着装就进入战备状态的人的名字交上来。那些人名现在似乎并未交到我这儿来。好啊，既然我没有别的办法将那么多违抗我的命令，不肯把名字交上来的胆小鬼们绳之以法，那我就剥夺这艘军舰上每个人在回美国后的三天休假。无辜者不得不与有罪者一起受罚。因为他们给全体船员带来了这一惩罚，你们可以自己惩罚你们中间的那些有罪者——好啦，现在继续进行综合演习。”

护航舰队在前往旧金山的途中遇上了狂风巨浪，这使威利·基思对那些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驱逐舰的局限性开始有了较清晰的概念。在夏威夷周围那风微浪细的水域里拖靶标时，“凯恩号”就曾多次剧烈地颠簸摇晃过，威利也曾为自己的两条水手腿与平安无事的肠胃感到骄傲。现在，他认识到他庆贺自己庆贺得有点为时太早了。

一天夜里，他在军官起居舱的长沙发上刚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躺了一个半小时就有人叫他起来去值班。起来后，他发现自己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在他摸索着想给自己弄点咖啡时摔了一跤。他挣扎着穿上了一件蓝色羊毛防风外衣，因为他觉得从通风孔中钻进来的气流又冷又潮湿。他东倒西歪地在舱内走过时，脚下的甲板也在摇晃，就像是在游乐场的鬼屋里似的。当他抓着支撑舱口的铁柱登到最上面的甲板时，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竟是左舷外边一堵墨绿色的水墙，高耸在他的头顶之上。正当他要张嘴喊叫时，那堵墙却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月光照耀下的被风撕裂的云块。与此同时，在船的另一侧却涌起了一堵同样可怖的高墙。他艰难地一步步爬上了舰桥的梯子。因为怕有大风，他用手紧紧地按着帽子，然而风却很小。他发现在舰桥上值班的人全都挤在驾驶室里，每个人都拼命地抓着什么把手，随着船身的摇动他们的身子也在荡来荡去。即使在这儿，在高高的舰桥上，当船头高高仰起时，威利也发现自己在仰面向上看着飞起的浪头。

“天呀，”他对卡莫迪说，卡莫迪的一只胳膊缠着舰长那把椅子的椅背，“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了？”

“什么持续多久了？”

“这种摇晃！”

“这不是摇晃。”甲板上的橡胶垫子全都向一边滑落，被他的两腿一挡，便在他腿边堆积了起来。

威利接下了卡莫迪的班，随着值班时间一点点地流过，他的恐惧也逐渐减退了。“凯恩号”显然是不会进水沉没的。但他似乎觉得它完全有可能散架。在颠簸达到极限时，整个舰身就像一个病人一样从头到脚都在痛苦地呻吟，此时，威利能够看出舱壁在弯曲，在摆动。他强烈地感觉到除了30年前那位建造这艘军舰的工程师（此时恐已故去）对其所能经受的最大压力所作的估测之外，他与冰冷乌黑的海水之间已没有任何遮拦了。

他的感觉显然是对的，因为“凯恩号”将这种舰体倾侧着前行的态势一直坚持到第二天仍保持着完整。

威利午餐时饱餐了一顿烤猪肉之后登上了舰艏楼。他有一种出奇的明显的感觉，那就是他的胃口还不错。他没有晕船，对此他完全肯定。他能感觉到他那悬挂在横膈膜上、填得满满的胃在不停地快速蠕动着，努力地进行着它的日常工作。对自己身体的这第二种内省使威利萌发了一种欲望，即他很想让大量的新鲜空气吹吹自己的脸。他拉开舰艏楼的防水门，看见斯蒂尔威尔穿着一件粗呢子夹克，戴一顶毛呢帽子，正蹲在1号舰炮那儿拴紧那蓝色帆布炮罩，它松了，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地响。

“下午好，基思先生。”

“下午好，斯蒂尔威尔。”威利关上门并用一个铁钩把门插牢，手抓着一根支柱，斜倚在那些救生绳上。海风和冰凉的浪沫吹打在他的脸上使他觉得无比的痛快。当舰体向左侧倾斜时，他看见那些护航的舰艇正在一道道波浪上奋勇前进。

“您觉得这种颠簸怎么样，长官？”斯蒂尔威尔大声问，他的声音盖过了舰艏冲起的激浪的哗哗的响声。

“颠簸什么呀。”威利脸上笑了笑说，显示他一点都不害怕。

那水兵也哈哈地笑了。他从甲板上滑到那根救生索那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少尉跟前。“长官，您跟舰长谈了——我是说，我休假的事了吗？”

威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得着机会呢，斯蒂尔威尔。不过我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那水兵的脸阴沉了，“哦，多谢啦，长官。”

“我今天下午就找他谈。下午3点到弹药舱来见我。”

“真是太感谢您了，基思先生。”那二等准尉取下铁钩，打开门，一溜烟地到下面甲板上去了。

威利深深地吸了几口沁人心脾的海风，就到下面舰长的卧舱去了。

奎格穿着内衣在床上躺着，摆弄着一个中国造的木制魔球，一个由若干小块互相扣锁在一起组成的圆球。那是他有一天探头往雷达室里看时，发现那个值班的人正在玩这个东西，就把它没收来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玩它，尽管他告诉戈顿他已解开了那个球的奥秘，可是谁也没见过他把它拆开过。“哎，威利，找我有事吗？”他一边说，一边仍就着他的台灯上下左右地移动着木球上的部件。

威利说明了来意，而那位舰长继续玩着他的游戏。“……因此，长官，我只是想跟您核实一下，以便确定。您给斯蒂尔威尔限制自由的处分是否意味着在大修期间也适用？”

“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哦，我以为您不是那个意思，长官——”

“为什么不是？一个人若需要在狱中服刑一年，人家是不会放他两个星期假出去过圣诞节的，对不对？禁闭在舰上就是禁闭在舰上。”

屋里的沉闷空气，摇晃的甲板，再加上舰长在他眼前咯吱、咯吱地玩着那个木球，开始使威利感到不舒服了。“但——可是，长官，这是否有点不一样啊？斯蒂尔威尔不是罪犯——而且他已在海外打了两年仗——”

“威利，如果你在海军的纪律问题上感情用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每一个在前方蹲禁闭或看守所的士兵都曾经打过仗。在战争正在进行期间，你必须对那些招募入伍的士兵们严厉一些，而不是姑息。”咯吱，咯吱，咯吱。“他们的任务已经很繁重了，而还有很多不愉快的任务要完成，你如果取消了压力，哪怕只是一次，那么你的整个该死的组织就会在你面前崩溃。”咯吱，咯吱。“你越早弄明白这个基本道理，你这军纪官就会当得越好。”

威利的肚子又开始让他感到不舒服了，里面一鼓一鼓的，而且沉甸甸地往下坠着。他将他那被催眠的目光从那个圆球上移开，落到了舰长盥洗盆下面的那个板条箱上。“长官，这样那样违反纪律的事多得是，”他说，声音有点虚弱，“斯蒂尔威尔是个好水兵。在您没到舰上来之前，没人追究过值班时偷看杂志这种小事。我知道这不对，但是——”

“那现在就更有理由追究了，威利。你告诉我一个更好的办法让我的威望能在这艘军舰上得到服从，我会加以考虑的。你是否认为假如我给斯蒂尔威尔一次书面表扬，值班时看书的情况就会煞住，是吗？”

威利只感到头昏眼花，再也顾不上小心谨慎了，他把藏在心里的话冲口说了出来，“长官，我不能确定值班时看书比在舰上私运威士忌酒哪一个是更严重的违纪行为。”

这位舰长友善地大笑起来。“你这下可说到点上了。但级别的高低是各有它的特权的，威利。一位舰队司令可以在舰桥上戴棒球帽。这不等于说一个舵手也可以。不可以的，威利。我们的任务是要绝对保证使招募入伍的士兵照我们所说的去做，而不是我们做什么他们就可以做什么。”咯吱，咯吱，咯吱。“而我说过，使他们照我们所说的去做的惟一办法就是对他们绝对地严厉，而且要使这种办法坚持不变。”

威利觉得自己汗都冒出来了。

这位舰长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啰嗦道：“哦，如果这是斯蒂尔威尔不走运，第一个被捉住了，我也不得不杀鸡给猴看，拿他作个恐怖的榜样。哦，我说了，在这艘军舰上值班时看东西的现象必须终止，另外——”咯吱，咯吱，“他担心他的老婆，这简直太糟糕了，我担心的是整个美国军舰‘凯恩号’，而且，”咯吱，“一个人有时候必须受些苦，为了——”

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就在他说到这儿时，威利发出了一个古怪的要窒息似的声音，跟着便猛烈地呕吐起来。这位少尉及时地背过他那发青的脸去避开奎格。他喘着气向奎格道歉，同时抓起一条毛巾开始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擦了起来。奎格对此表现得出人意料地和气。他说：“没关系，威利。你去叫一个勤务兵来，你自己到上面甲板上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在你锻炼出水兵腿之前别吃猪肉了。”

威利为斯蒂尔威尔求情的事就这样结束了。他几乎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水兵了，但是斯蒂尔威尔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木木然的，一点表情都没有。“无论如何，您尽力了，谢谢您，长官。”他干巴巴地说。

他们度过了一天又一天，遭遇过惊涛骇浪，天低云暗，颠簸摇摆与凛冽寒风。他们那被热带的温暖软化了的骨头经受着冷湿空气的侵袭，在潮湿幽暗的驾驶室值班的单调乏味的白天以及更潮湿更幽暗的夜晚。水兵们整天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军官们面色苍白疲倦不堪，在军官起居舱就餐时沉默无语，只有坐在首位的舰长手里不停玩着他的钢球，他也只有在谈下一步的工作要求时才间或没好气地说上几句。威利更是连时间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每天从舰桥上下来就去译函电，译完函电就去更正登录的出版物，更正完出版物就回到舰桥上去，再从舰桥上走到餐桌吃那毫无滋味的应付差事似的一日三餐，最后又从餐桌回卧舱睡觉，而且每过一两个小时总得被叫醒一次。世界被局限在一个漂浮在翻着白沫的、无垠的大海上的狭小的铁匣子里，而这个世界里的全部任务，就是凝望空无一物的水面或是到舰上那拥有读不完的、发霉的、很难看得懂的书的图书室用红墨水填写借阅登记簿。

一天早晨，威利在床上动了一下，睁开眼睛，感到有一种奇怪而美妙的感觉：他的床铺既不在摇晃也不在颠簸，而是保持着水平状态。他只穿着内衣就窜出了卧舱。这艘军舰正在一条两岸青翠，约有一英里宽的航道上平稳地航行。天空一碧如洗，空气凉爽宜人。“凯恩号”平稳得像一艘渡轮，缓缓前进。威利伸长脖子从救生绳上面向前方张望。在那个圆鼓鼓的绿色小山头上方，他看见了金门大桥的桥架在远远的内陆，在淡淡的雾气中透出隐隐的红色。他两眼泪水盈眶，狂喜地钻进了他那狭小的卧舱。

当“凯恩号”在那深红色的桥孔下驶过时，威利就在舰桥上。但是他的诗思被站在他身后的舰长与戈顿之间的一番对话打乱了。

“好的，我们一过阿尔卡特拉兹就可以直奔奥克兰了。给我画出一条航线来，伯特。”

“长官，91号码头不在奥克兰——”

“我知道。我们要在奥克兰附近停一阵，然后再到码头去泊定。”

“可是，长官——”

“为什么一定要作这种无谓的争论呢，伯特？我需要一条去奥克兰的航线！”

“长官，我只是想说91号码头那儿有一股狂暴的潮流，时速为5节或更多一些。现在是水流平缓期，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靠岸。如果我们延误一个小时，靠岸可就麻烦大了——”

“让我来操心这艘军舰靠岸的事吧。你只需给我定出一条去奥克兰的航线就行了。”

“是，遵命，长官。”

“基思先生，你除了看风景之外还有别的事干吗？”

威利离开舱壁，转身面对着那位舰长。奎格穿着蓝色与黄色相间的适于在舰桥上穿的上衣，白帽子，白色丝绸领带，显得异样的健壮活泼。他正在用双筒望远镜扫视着逐渐开阔的海湾。“没有，长官——”

“那好。我卧舱里的那个木板箱子——你去组织个工作小队把它装到快艇上去。快艇由你负责指挥。”

工作小队在搬运那只木板箱并将其装进快艇的过程中，有刮破手指的，有指甲盖里扎进刺去的，还有脚趾被砸烂的，更有连串的、颇为醒神的、极尽花哨之能事的污言秽语。最后舰长那只死沉死沉的木板箱总算被装进了快艇。威利的贡献就是在那只要命的箱子在空中晃悠不定时站得离它远远的，偶尔提些温和的根本无人理睬的建议。

“凯恩号”停在离奥克兰海岸不远的海面上，那只快艇朝着一个位于一条荒废了的街道下面的水泥登陆码头驶去。奎格坐在艇艉的帆脚索上，脚踩在那个木板箱上，一边滚转着钢球一边环视着海湾。威利对快艇的艇员们仪表感到惊异：“讨厌鬼”、“肉丸子”和麦肯齐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都让人辨认不出来了。洗了澡，梳了头，刮了脸，抹了粉，而且穿着笔挺的白礼服，比起那几个最初将威利带到“凯恩号”军舰上的忧郁的野蛮人来，他们此时简直就是另一个不同种族的人。当然，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灰姑娘式的变化。这些水兵不想失去他们的休假机会，他们怕奎格。

有一次马达熄火了。水兵们在发动机上徒劳地瞎忙了两三分钟之后，这位舰长怒气冲冲地大喝道：“倘若这快艇在30秒钟之内还不能开动的话，有人就要后悔莫及了。”于是，那些水兵便焦急地手忙脚乱起来，期间当然也少不了刻毒的谩骂。好在上天慈悲，那发动机在第28秒时又启动了，快艇抵达岸边。“好，”奎格说，同时纵身一跃，跳到了岸上，“帮我搬一下那只木板箱，我已经晚到得太多了。”

工作小队的两名水兵跳上码头，第三名水兵加上“讨厌鬼”和“肉丸子”哼哼着齐力把木板箱的一端抬到快艇的船帮上，码头上那两个人抓住木箱往上拽，快艇上的人从下面往上推。那木箱几乎还是纹丝不动。

“喂，喂，怎么这么慢呀？”

“长官，它就是不滑动，”喘着气的“讨厌鬼”说，他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太沉了。”

“嘿，那就站在快艇的帮上把它抬起来。你们没脑子吗？”这位舰长四下里瞭望，看见麦肯齐在码头上站着，手里拿着帆脚索，茫然地看着这边的奋争。“喂，你干什么呢，站在那儿无所事事，袖手旁观吗？快来帮一把手。”

麦肯齐立刻扔掉帆脚索，跳过来帮码头上的那两个人。这一下舰长和水兵们都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麦肯齐刚才是在发挥一种必要的功能，他是在把快艇稳定在码头近处。现在那根帆脚索没人管了，快艇便倒退着离开了，起初还很难觉察，随后便越退越快起来了。木箱下面露空的水面缝隙就越来越宽了。“啊呀妈呀！”“讨厌鬼”在船帮上直跺脚，他的手指正压在木箱的一边下。“帆脚索，帆脚索，谁去抓住帆脚索！”麦肯齐放开木箱，冲回去抓那根绳索。码头上的那两个水兵吃不住劲了。在那一瞬间，只听见叫喊声、咒骂声、压着东西的嘎吱声乱成一片，在这片声音之上更可听见奎格的女高音似的尖叫声，“当心那该死的箱子！”

“讨厌鬼”与木箱一同落进了水里，激起了一蓬巨大的水花，把奎格溅了个透湿。“讨厌鬼”浮了起来，在浑浊的水面上露出一小片白色。那木板箱像铁砧一样沉入了水底，咕噜噜地冒起一阵水泡。接下来是一阵惊悸之余的静默。奎格，身上水淋淋的，斜靠在码头边上，专心地看着下面棕色的水。“好，”他说，“拿出你们的锚抓。”

接下来是费了老大的力气用锚抓捞了半个小时。奎格足足抽了半包烟，每支烟只吸几口就扔进了水里。“讨厌鬼”蜷缩在码头上，冻得全身抖成一团，牙齿颤得哒哒直响。

“长官。”最后“肉丸子”有气没力地小声说。

“什么事？”

“长官，对不起，我看它是沉到淤泥里去了。就算我们找着它了，我看我们也没办法把它弄上来。这根绳子禁不住，而且我认为那锚抓只会把木箱抓碎。对不起，长官，我就是这样想的。”

奎格盯着木箱沉没处的水面看了一阵，说：“好了，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这简直是他妈的太糟糕了。”

在他又开口说话之前，那艘快艇已往回漂到离“凯恩号”只有一半距离了。“威利，是谁负责这个工作小队的？”

“我——我想是我，长官。”

“我也认为是你。那么，好啊，你怎么解释这次的大失败？”

“长官，我请您原谅，您没说让我负责卸——”

“我也没说当你的鼻子需要擦时你可以擦鼻子呀，基思先生，你怎么擦了呢？有一些事情是一名军官自己就应该知道的。”这位舰长凝神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不欣赏把事情搞糟的工作小队是由你负责的，威利，特别是搞糟的事情要花掉我大约110美元。”

“长官，反正那个木板箱离岸很近。我相信港务警察会打捞它，把它捞上来的，如果您——”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舰长说。“让他们来问我里面装的是什么吗，啊？你有时候并不怎么聪明嘛，威利——真是的。我在奥克兰的朋友会得到那个箱子并替我运回我家去的——哦，”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行，你最好还是把整个事情考虑考虑，威利，再——哦，努力想想，看看你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再想想你最好做些什么。”

“您是要我交一份书面报告吗，长官？”

“你只要想想就明白了。”奎格气呼呼地说。

在那艘老旧的扫雷舰驶近时，有七八十个人，多数是妇女，拥上了第91号码头。他们挥舞着手绢，尖声细气地亲热地呼喊着，她们用她们那色彩鲜艳的上衣上的装饰组成了一排排表示欢迎的彩旗。

“好啊，”奎格舰长说。他站在左舷，神色不快地看着那旋转着冲过码头的湍急的潮水。“所有发动机减速至三分之一。负责缆绳操作的小组站在左舷作好准备。”

威利躲到右舷舰长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用望远镜扫视码头上的那些妇女。舰上所有的栏杆和救生绳上都挤满了水兵，他们又是招手又是喊叫，想找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载着它的全体船员以5节的航速前行的“凯恩号”，此时只能无能为力地听任急流带着它向侧面漂移，根本无法逆流向码头靠近。

“好啊，”这位舰长说，快速转动着手里的钢球，“我看这次靠岸有趣得很啊——告诉管缆绳的人到抛绳炮跟前站好。三分之二全力向前冲！右满舵！”

“凯恩号”掉转船头，迎着棕色的滚滚潮流向码头驶去。灰色的海鸥在“凯恩号”与码头之间的水面上空盘旋，俯冲，形成了一片沙哑的、嘲弄般的喧嚣声。有一瞬间，这艘军舰已处于与码头平行的位置——只可惜两者之间还隔着不知多少码水面。“好啊，我们要抱住她了！把缆绳射过去！”

于是，舰艏和舰艉的抛绳炮同时响了起来，两条白绳成弧线形越过水面向码头飞去，于是，码头上的人群欢呼雀跃。前面的缆绳落到了码头上，但后面那条却因不够长而落入了水中。“凯恩号”在漂离码头。“哎呀，后面的抛绳小组出什么事了？”奎格咆哮道。“告诉他们赶快发射另一条缆绳！”

站在这位舰长身边的戈顿这时说话了。他说：“它是够不着码头的，长官。我们漂移得太快了。”

“我们为什么漂移太快？就因为那些该死的缆绳工全都是他妈的可恶的蠢货！好，收回全部缆绳！我要再靠近一次。”

“凯恩号”向后退进了主航道。威利·基思心跳得很厉害，因为他突然看见梅·温在码头的远端站着，几乎被她前面的妇女们完全遮住了。她戴着一顶俏丽的灰帽子挂着面纱，穿着一身灰色旅行装，肩上披着一条白色毛皮披肩。她看上去与威利魂牵梦绕的样子分毫不差，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她正焦急地努力朝“凯恩号”眺望。威利激动得直想手舞足蹈和尖声喊叫，但他克制住了，仅仅把那顶使他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海军军官的帽子摘了下来。有一瞬间，梅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她的脸因喜悦而变得光彩照人。她举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向他招手。威利大大咧咧地、男人式地向她晃了晃望远镜，但他还是禁不住两膝发软，高兴得全身的皮肤一阵阵地刺痒。

“好啦，咱们再来试试，”他听见舰长在高喊，“倘若缆绳小组再不注意而闹出麻烦，那很多人可就得倒大霉了！”

奎格以15节的速度向码头冲去，使这艘军舰狠命地向右转弯，倒车，显然是企图重复他在夏威夷燃料码头那样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火暴的登陆。但是这一次，运气与技巧都不帮忙，没有像那次那样让他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莽撞指挥获得成功。

他倒车倒得太晚了。“凯恩号”以大约20度的角度，仍以很快的速度，撞上了码头。只听见一声什么事物碎裂的巨响夹杂着旁观的女士们疾步向码头另一侧奔跑时发出的尖叫声乱成了一片。

“全速紧急倒车！全速紧急！”舰长气急败坏地大叫道。因为这时这艘驱逐舰的舰艏已经插进了码头，像一支射进树干的箭一样在那里不停地颤抖。“凯恩号”没用多大工夫就脱身退了出来，造成了更多的被撕裂、被撞坏的地方，把码头上刮出了一个数英尺深20码长的大口子。

“这该死的急流，他们为什么不在有船靠岸的时候在旁边准备一艘拖轮备用啊？”

威利躲到一个舰长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他常常看见那信号兵所做的那样，将身子紧紧贴在海图室的舱壁上。一方面是眼看女友就要落入怀抱了，一方面是有一位暴跳如雷的舰长要大发淫威，这种时刻不躲得远远的更待何时。

“好，我们再试一次，”奎格宣布说，这时候，这艘老龄军舰已退到了开阔的水面上，“这次我们最好能成功，这是为了全体水兵们好，这就是我必须跟大家说的！——前进三分之二！”

“凯恩号”颤抖了一下，接着就又向前开航了。

“右满舵！所有发动机停车！”

威利小心翼翼地走到船舷上，看见“凯恩号”正在平稳地进入停靠码头的位置，只是舰艏离码头比舰艉近一些。

“好，现在咱们把舰艉靠近来！左倒三分之一。”

“左倒，长官？”向轮机传话的杰利贝利吃惊地问。

奎格尖叫着说，“没错，向左，把话传下去，真是见鬼了！……好！把缆绳抛过去！”

基思少尉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他心上人的面孔。他已被爱情和渴望搅得头晕眼花了。

“后面那个缆绳小组究竟是怎么了？”奎格厉声喝问，就在此时抛绳炮炮声响了。但是，由于急流加上奎格不幸把舰艉转错了方向，把舰艉向外转得太远了，缆绳又一次落入了水中。就在此时，舰艏楼上的水兵以极快的速度把一根马尼拉麻绳抛上了码头，而且在码头上等待的水兵们已把那绳子牢牢地拴在系船柱上了。“凯恩号”就由这一根绳子悬乎乎地拉着，舰艉向外摆得直至舰身与码头形成90度的直角。

就在军舰这样摆动时，码头又在右舷出现了，于是基思少尉的耳中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喊声：“威——利！威——利亲爱的！”他母亲正站在那马尼拉缆绳附近，手里拿着手绢向他摇晃着。

奎格猛地从驾驶室里窜了出来，在他冲向栏杆时差一点把威利撞倒。“基思先生，闪开，别在脚下碍事！信号兵，信号兵，把那艘拖船招过来！”

在那艘路过的拖船的帮助下，“凯恩号”的舰艉被推近了码头。码头上的女士们发出了一阵嘲笑的欢呼，其中不乏表示轻蔑的呼叫声、嘘声。这时，“凯恩号”总算已经泊定了。奎格走进驾驶室，脸色惨白，额头布满皱纹，目光愠怒而又茫然。“甲板值班军官！”

海军中尉马里克跟着他走进门来。“甲板值班军官，哎，是的。”

“好，”奎格对背后的马里克说，手里的钢球互相摩擦得发出了挺大的响声。“你传话下去：由于舰艉缆绳小组水手操作技术水平太糟，剥夺全体水兵两天假期。”

马里克瞪眼看着舰长，木然的脸上露出不相信与厌恶的表情。他没有行动。过了一会儿，舰长猛地扭过身来。

“哎？你在等什么呢，马里克先生？去传话呀。”

“请原谅，舰长，如果我说得不合适的话，可是，那样也有点太严厉了，长官。毕竟，那些人也没有多少办法——”

“马里克先生，我提醒你，我才是这艘军舰的舰长！假如你再跟我顶一句嘴我就连同所有的军官们一起给予三倍的惩罚。你把这话也传达下去。”

马里克舔了舔嘴唇。他走到扩音器前，按下话筒的操纵杆，说：“大家注意，由于舰艉缆绳小组操作技术水平太糟，剥夺全体水兵两天假期。”他放开操纵杆时，驾驶室里回响起操纵杆弹回去时发出的喀哒声。

“谢谢你，马里克先生。我告诉你我并不欣赏你在舰桥值班员面前那种哗众取宠的卖弄，这是个纪律问题。我认为这种行为对于一名军官来说是不合适的，可以说是不服从命令，而这件事将反映在你的称职考核报告中。”

这位舰长低着头匆匆离开驾驶室，从舰桥的梯子上快步走了下去。整个军舰上和码头上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通告，人们的脸色由于震惊和忧郁而沉了下来——水兵们年轻的脸，上士们疲倦的脸，情人们美丽的脸以及像威利·基思母亲的老年人的脸。基思夫人尚未得到宽慰，因为她还不知道基思少尉是一名军官因而是不在惩罚之例的。

跳板搭好后，威利是最先登岸者之一。他明白他无法逃避自己眼前的尴尬处境。只有硬着头皮去面对它。基思夫人站在舷梯脚下，而此时，梅也已置身于那位母亲的肘边，脸上的表情里交集着动人的迷惘、喜悦与担心。基思夫人在威利重又踏上美国的土地后——倘若，譬如说，一个码头也可以称作土地的话——热烈地拥抱威利。“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她不住嘴地喊着。“噢，你又回到我身边了，真是太美妙了！”

威利轻轻地从母亲怀里脱出身来，对梅微笑着。“妈妈，”他抓起她和梅的手说，“我要让您见见——啊——玛丽·米诺蒂！”

Ⅳ　上岸度假

16　上岸度假

威利和梅相倚相偎地坐在月光下的约塞米蒂谷 ⁽¹⁾ 底，阿瓦尼饭店前的一棵大松树下。他们的面颊贴在一起，呼出的热气融汇成一团白色的水雾。他们听见一个深沉的男子的呼叫声在险峻的峭壁间悠长地回荡着，“让焰火落下去嘞！”一道由红色余烬构成的瀑布从那处最高的悬崖顶上穿破黑暗，急泻而下，形成了一个一英里高的鲜艳夺目的飞动的火柱。在昏暗中的某个地方，牛仔音乐家们开始演奏一曲忧伤的爱情小调。威利和梅转面彼此相对，接着便热烈地吻在了一起。

过了一阵，他们手挽着手走回饭店，穿过装饰着五光十色的印第安挂饰、兽皮和兽角的明亮的大厅，悠然地走进红漆的电梯。他们坐到三楼又一起走了出来。威利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前，让在一个漫长的冬夜里要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他喜不自胜，若痴若呆地往沙发上一坐，心里还在美滋滋地想着他看梅的那最后一眼，穿着简单的白色晚装，裸露的双肩上披着卷曲的红发，在他关上她的房门时冲着他嫣然的微笑。那真是一幅完美得令人陶醉的图画，而他却根本不知道在下面的房间里，梅正蜷缩在一张椅子上在颤栗，在哭泣。

这就是那人人熟知的故事：从战场归来的小伙子渴望他的所爱，对和平时期那些必须小心遵守的清规戒律感到不耐烦了；他所爱的姑娘对他的渴望也不逊于他，并随时准备着不惜一切使他快乐。如此一来，就只有：再见吧，清规戒律！威利从未想过要强迫梅屈从于他。他最近固然想发生这样的亲昵关系，但他更怕纠缠不清，以后难以脱身，何况没有这种事情他们的关系也一直是那么甜蜜美好。他今天晚上也没强迫她。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而且又因为他们两个都读过很多书，告诉他们那些清规戒律都是些相当野蛮的禁忌，不值一提，并且断言一切道德都是随时间和地点而变化的，所以他们之间的那事儿就更容易发生了。此时此刻，因幸福而飘然若仙的威利深信那些书里包含着真正的智慧。由于某种原因，梅却并不这么肯定。反正，那事儿是已经做了。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在梅给他打了电话，两人都供认根本睡不着觉之后，他们坐在餐厅的一张桌子前，在一片明亮的阳光中吃着早餐。他们透过那天主教堂式的高大的窗户能看到高耸的峭壁和映衬着皑皑白雪的深绿的松林，还有远处那终年覆盖着白雪的塞拉斯山的群峰，罩着漂亮的桌布的餐桌，桌上摆着的鲜花，香气扑鼻的火腿、鸡蛋和热咖啡与周围的这种环境形成极为令人愉快的对照。他们两个都非常快乐。威利靠在椅背上，豪爽地嘘着气说：“哈，这虽花了我110美元，但花得值。”

“110美元？为什么花的？就为了在这个地方呆这么两天？”

“非也，非也。那是我为了离开‘凯恩号’军舰所付的赎金。”

他对梅·温讲了丢失那一板条箱白酒的事，描述了在他要求请假72小时时奎格舰长如何闪烁其词，不肯作正面答复，直到最后才说：“唉，可是，威利，我似乎记得你在那个板条箱上的大失败还记录在案呢。”对此，这位少尉当即回答道：“长官，我愿为我的错误负全部责任，并争取永不重犯这种拙劣的错误。我所能做的最起码的事情，长官，就是补偿由于我的错误给您造成的损失，并希望您能允许我这么做。”一听这话，奎格立时变得大为欢快起来，颇说了几句令人感到亲切的话，意思是如果一个少尉不犯错误那他就不是少尉了。之后，便同意放威利来休假了。

梅·温被这故事惊得目瞪口呆。她开始问起威利在“凯恩号”军舰上的生活，而且越听他说越感到惊异，最使她震惊的是关于斯蒂尔威尔的故事。“啊呀老天爷呀，这个奎格，简直是个——是一个魔鬼，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哼，差不多吧。”

“整个海军都是那样的吗？”

“噢，不。奎格前面的那位舰长可是个大好人，而且非常能干。”他脱口而出地说了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对德·弗里斯的看法所起的变化，自己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那你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有什么办法吗，梅？”

“我也不知道。向舰队司令打报告。给沃尔特·温切尔写信。反正得想点办法！”

威利无声地笑了，将自己的手按在她的手上。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梅用餐巾点了点她的嘴唇，打开她的钱包，用一只小毛刷子在一个装口红的小黑盒子里沾了沾，熟练而迅速地重新往嘴唇上抹口红。威利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化妆技巧，因而觉得这有点刺眼而且太专业化了。但他驱除了心里的不悦，心想一个夜总会的歌手身上总会留下一两点她的职业痕迹。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希望，那就是倘若他们再有机会同他母亲一起用餐的话，梅不会拿出那个小刷子来。据说恋人们会越来越接近一种心心相印的状态，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梅敏锐地看了他一眼，同时把那小刷子放到一边并且说：“你妈妈真好，容许你就这样从她那里跑开。”

“哈，我常常是我行我素的，亲爱的——”

“我知道——可是她从东岸大老远地跑来了，而且还——你就这样断然地扔下她——”

“我可没请她来。她来是事出意外。反正，她还要继续呆下去，而你却不得不赶回去。这是很自然的事嘛。她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我可不知道。”梅忧郁地微笑着说。威利按了按她的手，于是他们二人都有点脸红了。

“她认为我怎么样？”梅问道。千千万万个可怜的姑娘们在她们这种芳龄时都会这样问。

“她认为你很漂亮。”

“我相信她会这样想的——说真的，她说了些什么？我是说，在我离开码头回饭店，她第一次得机会同你说起我时。她究竟是怎么说的？”

威利回想起三个人在码头上的那种尴尬情形，那言不由衷的相互问好，那强作的笑容，几分钟后梅的巧妙告退，以及他母亲说的，“好啊，好啊。我的小威利在跟他老母亲保密呢，是不是？她真够漂亮的，是模特，还是演员？”

威利说：“我记得，她的确切说法是‘这可是个非常美丽的小女孩’。”

梅矫情地轻轻哼了一声说：“你没那么好的记性，不然，就是你在撒谎。我猜两边都沾点边儿——哎唷！”

一个穿滑雪装的金发大个子男青年边走边情意绵绵地同一个一身艳红滑雪装的姑娘说着话。从桌子旁走过时，他的胳膊肘蹭了一下梅的头。道歉了一番之后，那一对年轻人便手拉着手，互相大笑着，大摇大摆地走了。“该死的度蜜月的讨厌鬼。”梅低声嘟哝着，用手摸着自己的头。

“你说说看，你愿不愿意去滑雪？”威利问。

“不，多谢了。我可不想摔断自己的脊椎骨。”梅的嘴里虽这么说，可是眼睛里却露出了喜悦的光彩。

“嗨，那儿有一些山坡就算你奶奶来滑雪都伤不着——”

“我没有滑雪服，没有滑雪板呀——你也没有——”

“咱们可以买或者租嘛，走吧！”他蹦起身来，又去拉她的手。

“好吧，这样如果有人问我在约塞米蒂都干了些什么，我就有话可说了——”她站了起来，“我将对他们说我滑雪了。”

滑雪道上没有几个人，他们常常觉得只有他们两人在一片银装素裹的山野里玩耍。威利时不时地发现自己在怀疑那艘美国军舰“凯恩号”是不是真的存在：那狭小的舵手室，那连转身都感困难的小卧舱，那阴郁的灰绿色军官起居舱连同里面那些破旧的《生活》杂志和《绅士》杂志，还有那煮过了头的陈旧咖啡味儿，那斑斑锈迹，那污言秽语，再加上那个手里总是转着钢球，讲话时眼睛总是盯着空气，专爱找别人岔子的小老头。他觉得他已从发高烧的梦呓中醒过来了——只不过，他很清楚那个噩梦就在旧金山的干船坞里躺着，像块坚硬的石头一样真实，而且再过两天他就得闭上眼睛回到那噩梦中去了。

他们在巴格滑雪区 ⁽²⁾ 的小屋里住了下来，在一个烧木柴的大壁炉前取暖，喝着热奶油朗姆酒。梅摘下滑雪帽，甩了甩头，让头发披散到她那绿色毛线衫上，招得屋里的男人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朝她看，而且没有几位女士能忍得住不夸她几句而心里又不烦恼的。威利自己感到得意极了。他喝第二杯热奶油朗姆酒喝到一半时问：“我不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光彩照人的姑娘到底喜欢我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横跨全国来这里看我？”

“首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在把我介绍给你母亲时说我的名字叫玛丽·米诺蒂？自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从未用过那个名字。”

威利凝视着壁炉里的红色烟焰，搜索枯肠想找出一个令人愉快的理由。他自己也曾感到纳闷，当时怎么会心血来潮脱口说出了梅的真实姓名，并在后来找到了一个不大说得出口的理由：实际情况是，在他对梅的强大欲望后面潜藏着对她的鄙视。她的出身，布朗克斯街的那个水果店，她那脏兮兮的目不识丁的父母，他当时在母亲面前一下子把这些情况全想起来了。所以在那一刻，梅就是玛丽·米诺蒂。“我也说不清，”他说，“当时只是觉得应该把你的真名告诉妈妈，好有个诚实的开端，我并没有想很多。”

“我明白了。我可以再来一杯热奶油朗姆酒吗？最后一杯。我的头有点儿晕了。可能都是这新鲜空气闹的。”

当威利手里拿着她的饮料走回来时，梅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像我这样光彩照人的女孩在你身上看见了什么。”

“好啊。是什么呀？”威利满心自在地靠在她旁边。

“空无一物。”

“我懂。”他将鼻子掩在杯子里。

“我说的是真话。我上当了。起初，你好像笨手笨脚不会伤害我的样子，我只是很喜欢让你同我做伴而已，以为反正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后来他们把你拉走，送进了弗纳尔德楼，而你被记了那些过让我感到不忍，似乎不让你高兴起来就是不爱国。再后来，我敢说你打动了我的母性本能——尽管我从不认为我有这个本能。于是，整个事情就这样一步一步发展下来，并逐渐成了习惯，终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太傻了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我决定后天就直接回家。我不喜欢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我觉得仿佛是自己滑了一跤，摔断了一条腿似的。”

威利慢条斯理地说：“你是被我的头脑迷住了。”

“你给我记住，朋友，”梅说，“我现在已有大学一年级的英语水平了。而且我也读了很多很多的书。我可以跟你大谈狄更斯，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也许比你知道得还多呢。开口说话呀，说点什么。你觉得他的《荒凉山庄》怎么样？”

“说实话，从未读过，”威利打着哈欠说，“我正好漏过了这一部。呆在这炉火边我觉得真暖和，真舒服，你觉得呢？”

“咱们离开这儿到外面去。”梅说，把尚未喝完酒的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等一会儿，”威利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这是化学作用。你和我，就像钠和氯一样，有一种化学的亲和力。”

“这样的话我听过多次了，”梅没好气地说，“它让我恶心。你如何解释几乎所有在夜总会里干的那些家伙都觉得自己与我有这种化学亲和力，而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大群公猪呢？”

威利带着如此露骨的男性的自鸣得意微笑了，直气得梅跳了起来，只差用酒杯掷他了。“我快被烤糊了，我要走了。”

那晚的火瀑布不知何故似乎不那么令人激动了，尽管除了比前晚的月亮更圆更亮之外，那景色的其他一切都丝毫没变。而且那些隐身在暗处的音乐家们演奏的也是同样哀伤的思乡小调。威利和上次一样又亲吻梅，但却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他只是觉得最好还是吻她一下，但却没有了前一天晚上那种火热的激情。梅察觉出了他嘴唇上的差异，就也冷冷地僵硬地回应他。他们没有立即回楼上的房间，而是在下面跳了一会儿舞。最后，他们一起进了梅的房间，但威利发现一切全都不一样了。梅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使他很难靠近她，而且极其一本正经地谈起了亨特学院、马蒂·鲁宾和她在其中演唱的那个夜总会。威利听得烦躁起来，而且有点恼火了，可他同时又觉得梅的美色越来越撩人了。他难禁诱惑，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梅跟前试图亲昵亲昵，而梅仍在继续侃侃而谈。梅轻巧利落地将肩膀一扭，甩开了他的手，说：“朋友，你这是怎么了？”

威利压低声音悄悄地向她表达心里的似火柔情。

“喂，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你别想来碰我，”这位姑娘说，“我躲闪起来可以像蛇一样快。”

“对不起。”威利没精打采地回到他自己的椅子上。

他们兴致索然地勉强聊了两个小时，梅一会儿学舌似的谈些她在家里的生活琐事，一会儿又转换话题询问威利有关“凯恩号”军舰的事情，她在整个过程中的举止都像是在进行活跃的社交活动。威利脱下外衣和领带，躺到床上，不停地抽着香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着这场对话，心里越来越觉得懊丧。他开始打哈欠了，随之，梅也打起哈欠来，而且打得比他加倍的长，加倍的过瘾。“啊哟，威利，你真不知道我有多困。我要去睡觉了。”

“好啊。”威利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动都没动。梅以困惑的目光看了看他，随后就进了浴室。几分钟后，她就出来了，正用一件蓝色的羊毛浴衣系她穿着的睡衣的腰间。“你还在这儿呆着吗？”

威利跳起身来，伸出双臂搂住了她。她亲切地吻了他一下，说：“晚安，亲爱的。”

“我不走。”威利说。

“噢，不行，你必须走。”她的手抓着门把手，打开了门。威利用手掌推上门，紧紧地搂住她。“梅，这究竟是怎么——”

“我说，威利，”梅说，冷静地看着他，身子向后弯着以便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你有些想法是错误的。我在欢迎战士们的归来方面已经尽了我的义务而且还做得稍微多了一点——你别管我对此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此时此刻——这并不意味着你正在获得我的心。我喜欢你，威利，我已把这一点表白得很清楚了，可是我还没有学会新的习惯。别，这时候不要跟我逞强，耍男人性子。你只会使自己显得粗野，像只没开化的猴子，何况，就是我把一只手绑在身后，对付你也绰绰有余。”

“我相信你说得不错，”威利恼羞成怒地说，“我敢说你已经有了丰富的实践经验了。晚安！”

威利摔门的声音大得足可把那一层楼的人全都震醒。他感到羞臊难堪之极，没按铃叫电梯就悻悻地从点着红灯的太平楼梯上了楼。

早晨8点，梅就被电话铃声把她从她那不安稳的半睡半醒状态中吵醒了。她伸手拿起话筒，迷迷糊糊地说：“喂？”

“是我，”是威利的声音，既疲倦又抑郁，“吃不吃早饭啊？”

“知道了。我过15分钟下来。”

她穿过照在门洞里的一束阳光走进来时，威利已坐在餐桌那儿等着她了。她穿着一件白毛衣和一件灰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仿造的小珍珠项链，柔软的卷发垂在脸上，正是她最美的形象。他起身为她拉出一把椅子，脑子里接连产生出两个想法：一是“我要不要跟这个人共度我的余生呀？”二是“我怎能和别人一起生活呢？我到哪儿才能再找到另一个她呢？”

“你好，饿了吧？”他说。

“还不太饿。”

他们叫了饭菜，但都没吃。他们没情没绪地谈风景，抽香烟，喝咖啡。“你今天想干什么？”威利问。

“随你的便。”

“你昨晚睡得好吗？”

“马马虎虎。”

“我为昨晚的事感到很抱歉。”威利忽然说，虽然他原来并没打算道歉。

梅凄然地微微笑了笑，回答他说：“没有什么可抱歉的，威利。”

威利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一阵名副其实的头晕眼花，仿佛是他正踉踉跄跄地走在甲板边上，眼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有一种要从甲板上跳下去的冲动。他感到嘴里发干，使劲地吞咽着，跳了下去。“你对把余生和一个像我这样的魔鬼一起度过会怎么想？”

梅看着他，既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伤感，“这是怎么了，啊，亲爱的？”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们也许应该开始谈谈结婚的问题了。”威利固执地说。

梅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平静地微笑着说：“你是否想让我成为一个诚实的女人，威利？”

“我不知道我们对我们的生活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想，”威利说，“你如果认为我是个疯子，不妨照直说好了。”

“我并不认为你是在发疯，”梅说，“我只是不想你看起来仿佛是吃了什么药使自己像个男人了。”

威利大笑了起来。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长一阵子。“哈，你说我是不是吃了那种药了？”

梅扭脸望着别处，并扫了一眼充满阳光的餐室，大多数桌子已经空无一人了。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那一对穿着颜色鲜艳的滑雪装的新婚夫妇正互相偎依着，新娘正将一勺咖啡往丈夫嘴里喂。“我说什么是不是呀，威利？”

“关于我们结婚的事。”

“我还没听见你向我求婚呢。”

“我现在向你求婚，请你嫁给我。”威利斩钉截铁地说。

“我要考虑考虑。”那姑娘说。她从她的钱包里取出她的唇笔和口红，然后抬起头娴雅地看了威利一眼。他脸上的那副表情显得是那样地痛苦惊讶，使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噢，别这样，亲爱的，”她说，把她的化妆品放到桌子上，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真是太可爱了。我相信这是你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可是今天早晨的每一件事全都大错特错了，我总不能仅仅因为你现在的局促不安，觉得对不起我，就轻率地抓住你这句话，相信你不会改变主意了。我们如果要结婚的话，那我想在将来的某个时候我们也许会的。至于是什么时候，我可就不知道了。咱们谈点别的事吧。”

威利被弄得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只有看着她熟练地往嘴唇上抹口红。他们二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印入了他的脑海，而且在他快速地重温这次谈话时，他隐隐觉得这次交谈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曾常常在心里设想自己向梅求婚的情景，但是从未想到过事情竟会是这种不明不白、毫无定论的结局。他从未想过在他不顾一切地说出了那决定命运的求婚意愿之后，好几分钟过去了，自己竟然还是个不受任何约束之身，仍然没有定下婚约。

尽管梅·温表面上一直镇定自若，尽管她用来勾画嘴唇轮廓线的口红一直在稳稳当当、纹丝不乱地滑动着，她的心里其实和威利一样茫然和迷乱。她所做的一切动作和所说的话都出自她的自愿。她没有料到威利会向她求婚，更没有想到自己竟没能接受他的求婚。而现在已是事过境迁了，却还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我想去骑马玩，”她说，眼睛依然看着镜子里面，“找一匹漂亮温驯的小马。你愿不愿意去试一下？”

“当然，”威利说，“你快点抹口红吧。”

他们骑着可怜巴巴的老马，坐在西部特有的大马鞍上踏雪而行，梅紧紧抓住马鞍上的把手，每当她骑的那匹老马在小跑中往前欢跃时她就笑得喘不过气来。威利是个有经验的骑手，这种乐子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刺激，可是他很喜欢那纯净的空气和那令人赞叹的景色，尤其是他心爱的姑娘的美丽与她那勃勃的兴致。吃中午饭时，他们都饿极了，吃掉了好几大块牛排。下午，他们去坐雪橇玩，用一条闻起来带有一股马的气味的毯子围着身子，互相偎依着，轻轻地爱抚着，听着那爱絮聒的驾雪橇老人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讲述那个山谷的地质特色。回旅馆后，他们在离晚饭还有很长时间时就开始慢慢喝酒。饭后，他们先是跳舞，后来又温情脉脉地窃窃私语了一番，在心境愉快，爱意浓浓的氛围中度过了一个晚上。最后，威利在梅的房门口和她尽情地亲吻了一阵，才离开梅回到楼上他自己的房间，并为自己所表现的男子气概加上酒后的高兴劲儿而兴奋不已满面红光。

第二天乘公共汽车回旧金山的路程相当漫长。手握着手，默默地望着车窗外覆盖着白雪、长满密林的一座座山峰和塞拉斯峡谷实在是一件赏心悦目的快事。但在汽车离开原路驶进圣华金河谷，沿着美国第99号公路静静地飞驰时，两旁无穷无尽的李子树林和蔬菜种植园，却是一片冬季萧瑟的棕色与光秃秃的景象。这使威利越来越感觉到进行严肃谈话的时机就要到了。这不仅因为这条漫长笔直的石子路的尽头有旧金山和“凯恩号”军舰，而且还因为那里有他的母亲在等着他。“亲爱的。”他对梅说。

梅扭过头，充满爱意地看着他。

“你想过咱们俩的事了吗？”威利问。

“当然啦，想得可多了。”梅在座位上直起身子，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点了一支香烟。

“好——你怎么说？”

在火柴燃着与她将火柴扔进烟缸的那片刻之间，梅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一长串想法。其中主要是她的一种不安全、不满意的感觉，还疑心她已陷进了不利的处境。“你想让我说什么，威利？”

“说你愿意嫁给我。”

梅耸了耸肩膀。这种不冷不热、平平淡淡的求爱方式与她想像中的爱情与婚姻完全格格不入。好在，她有通情达理的优点，而且她觉得最好还是别辜负别人的好意。她需要威利。“你是了解我的，威利——我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给人的，”她红着脸，羞答答地，心慌意乱地微笑着说。“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你想做什么？”

威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紧紧握住她的手说：“那些是我们下一步必须考虑的事情。”

梅坐直身子，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充满了往日素有的防范之意。“哎，亲爱的，咱们还是先把话说清楚。如果你是想为失足的女子建立一个小小的收容所，那我可不感兴趣。如果你因为可怜我，或是你想在我身上显显你的男子气概，或任何诸如此类的什么原因而要和我结婚，我是不会答应的。”

“我爱你，梅。”

“你最好还是把整个事情再仔细想想。”

“我一点都不想再多想了。”威利嘴里这么说，但语气里却显得缺乏信心。他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并疑心自己提出求婚的最深层的动机是要表现自己的骑士气概。威利·基思深受偏狭道德观念的熏染，又没有经验，更重要的是他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小伙子。他同梅过的那一夜降低了他对这个姑娘的尊敬之心，虽然它加强了他对她的欲望。他并不真正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总之，他就像一个小伙子身边有一个像梅这样美丽、而且唾手可得的姑娘一样受着痛苦的煎熬。

“你打算跟你母亲谈这件事吗？”

“嗯，我想还是让她知道的好，越早越好。”

“那可是我很想听的一次谈话。”

“跟她谈过之后，今天晚上我向你复述一遍，”威利说，“逐字逐句地讲给你听。”

沉默了好长一阵后，威利说：“还有个宗教信仰的问题。你对这个问题——你的信仰，很坚持吗？”他提出这个问题是作了很大努力的。他由于自己对某种完全不真实的东西竟持有如此愚蠢和虚伪的严肃态度而感到羞愧。

梅说：“从任何意义上说，我恐怕都不是一个好天主教徒，威利。信仰的事不是问题。”

“那就好。”汽车在路边一家饭馆前停了下来，威利如释重负地跳起身来。“走，去喝点咖啡，不然我都要渴死了。”

前排座位上一位正在膝盖上打开一个午餐篮子的老太太，抬头看了看那个漂亮的穿着驼毛大衣的红头发姑娘同那个穿着海军长大衣，面色粉红的年轻少尉。他的大衣上钉着金色纽扣，围着白色丝绸围巾，戴着白色军官帽。“瞧那儿，”她对身旁的老先生说，“多可爱的一对恋人。”而那老先生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午餐篮子。

(1) 约塞米蒂谷（Yosemite Valley），一译“尤塞米提谷”。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中东部内华达山西坡的冰川槽谷，在圣弗朗西斯科以东约251公里处。印第安人称为“阿赫瓦尼”（Ahwahnee），意为“深草谷地”。——译者注

(2) 巴格滑雪区（Badger Pass Ski Area），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中东部内华达山脉西麓的优胜美地国家公园内。1864年爱好风景的美国第16任总统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1809—1865）将山谷内的美洲杉丛林设为美国的第一个州立公园，1890年优胜美地又成了国家公园，1984年跻身“世界文化遗产”。——译者注

17　两瓶香槟酒

马里克被一阵钻头在金属上钻孔的嘈杂声从他本就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过来，那钻孔声就在他面孔的正上方，离他的脑袋不过几英寸。他把他床上的那堆毯子扔到一边，跳下床，一双赤脚刚碰到那湿冷的甲板，他就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就着一盏使用电池的电灯，穿上他那油渍斑斑的咔叽布衣服。

他正在值海军中最苦的班，在干船坞里一艘冰冷的军舰上连续24小时任值班军官。“凯恩号”军舰现在是一具钢铁死尸。供热、照明、动力全都停了，锅炉及主发动机已被开肠破肚地拆散了，燃油已被抽干，平时那嗡嗡作响的抽风机，全舰进行呼吸的鼻子，也寂然无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器相撞的喀啦声、敲击发出的咚咚声、硬物相互刮擦的吱吱声，与震耳欲聋的隆隆声。船坞工人们正在给这艘伤痕累累的老军舰进行外科整形手术以使他再次恢复青春。旧金山那总是尘雾蒙蒙的空气充塞了各个通道，几乎凝滞不动，散发出浓烈的呛人的霉味，所有的卧舱和水兵生活区更是又脏又乱，到处是凌乱的图书、杂志和肮脏的内衣。

舰上的军官们与水兵们被圈在附近的一个兵营里。只有值勤的军官和舷梯的值班员维系着这个已丧失了功能的躯壳与其先前的身份之间的联系。奎格舰长在“凯恩号”进了码头之后的一两个小时便迫不及待地飞回他在亚利桑那州的家去了，留下戈顿全权负责。亚当斯、卡莫迪、拉比特和佩因特都休假走了，只有那些水兵们在兵营里苦苦地忍受煎熬，等待回美国后第五天的到来，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开始休假了。他们的情绪极为低落，兵营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是死了人似的，就连马里克，尽管他平时对水兵们相当友好，这时也不忍趁点名的机会到他们那里去见他们了。

他走到甲板上，迎来了一个灰云密布的早晨。他小心地踮着脚，迈过或绕过乱扔在甲板上的铁管、胶管、机器零件、木材、苫布与板条箱，在舷梯旁找到了在那里值班的，白色军服又脏又皱的下级军官“肉丸子”。他正在一盘马尼拉缆绳上呼呼大睡。马里克毫无怨恨地把他弄醒，派这个哈欠连连的舵手走过连接干船坞的长长的灰色跳板到岸上去买咖啡和面包圈。

8点钟时，哈丁少尉步履蹒跚地来到舰上。他脸色灰暗，接过中尉的班后便一溜歪斜地走到军官起居舱里躺倒在一个堆满扎人的刀叉的长沙发上睡着了。

马里克走到单身军官宿舍想叫醒基弗，但那位小说家哼哼着说：“1点钟在圣·弗朗西斯饭店吃午餐时见。”立即又顽固地酣然入睡了。于是这位中尉便换上一身蓝色军装搭公共汽车进城去了，他那身军装虽然刚刚洗过，却仍有一股难闻的樟脑味。

旧金山是他童年时的故乡，自从“凯恩号”军舰在金门大桥下驶过的那一刻起，他就充满了思乡之情。但当他再次走上市场街时，他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了。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着消磨时间，一直到下午1点。

基弗正在圣·弗朗西斯饭店的大厅里等他，垂着头，弯着腰在一张扶手椅里坐着，显得苍白而瘦弱。他们进了那间装饰豪华的餐厅，吃了一顿丰盛昂贵的午餐。那位小说家坚持要叫一瓶香槟酒庆祝他们暂时摆脱奎格而获得的自由。马里克认为那香槟的味道喝着像是甜啤酒。“你怎么啦，史蒂夫？”基弗说，“你心情很沮丧啊。”

“我知道。”

“为什么呀？”

“没法跟你说。汤姆，你有过这样的时候吗，当你觉得空气里有某种不祥的东西——于是不等那一天过完，那不幸的事情就果然发生了？”

“当然有过。这就是你的麻烦？”

“大概是吧。自从我起床到现在，不知怎么回事，事事都好像灰蒙蒙的，让人讨厌。”他向四周扫了一眼。“我觉得在这儿呆着真有意思，史蒂夫·马里克居然在圣·弗朗西斯大饭店里吃饭。我儿童时代还以为只有百万富翁才能在这里吃饭呢。”

“你觉得旧金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经过了——多少年了？”

“我估计有10年了——我们于1933年迁到了佩德罗。真可恶，我觉得像个该死的游魂。”

“这么看来，你的麻烦就在这里了。见到你童年时代的家乡使你产生了这种想法——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这是死神呵出的冷气，史蒂夫，死神在你脖子后面吹冷气呢。”

马里克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死神呵的冷气，把它写进你的小说里。”雨点开始吹打在他们座位旁的窗户上。马里克说：“咱们原计划要步行走过金门大桥的，你如果还想去走走的话，不妨就去走走。”

“见鬼去吧，那完全是罗曼蒂克的无稽之谈。我有时候就爱胡思乱想。咱们得到伯克利去一趟。我在那里有点急事。”

“什么事？”

“我认识那儿一位英语教授。今天早晨给他打了电话。他请我们去参加一个文学茶会。要点在于，那个文学俱乐部里百分之九十都是姑娘。”

“我什么事都想干。”

“你必须听我的话，谈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小说’，愿上帝保佑你。”

“那不成问题。”马里克点了支香烟说。

两位军官都对离开“凯恩号”军舰，穿着海军的蓝色制服呆在一家豪华的大饭店里而觉得不伦不类。他们看起来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像被抛到一处的陌生人那样开始谈起了完全属于个人的私事。他们充分交换了各自的家庭背景。只用了半个小时，马里克对基弗的家庭和他的恋爱故事了解得比他在“凯恩号”上航行一年里知道得还多。他也把他的捕鱼经历讲给这位小说家听了，而且因为基弗热切地刨根问底地问了他许多问题而感到十分得意。

“听起来那可是一种了不起的生活呀，史蒂夫。”

“嘿，谈不上。那可是最艰苦的挣钱方式。把人的腰都累断了，而市场却总是与你作对——你捕到河鲱鱼时，河鲱鱼却没人要了——等你捕到鲭鱼时，市场上该死的鲭鱼就多得你把它当大粪卖，都没人买了——那就是捕鱼者的境况。还有那些无孔不入在海滨打零工的人。那是一种只适合外国傻瓜蛋们干的买卖，就像我父亲那样。我也是个傻瓜蛋，只不过我不是外国人而已。我要找别的事情干。”

“你的意思是海军？”

“对，我是个蠢货。我喜欢海军。”

“这我就不明白了，史蒂夫。捕鱼生活里含有某种诚实有益的东西。每一个动作都有其功用，烧掉的每一滴燃油都有其目的。你累得腰都要断了，不错，但一次劳累下来你总能收获到鱼啊。别的人我不知道，可是你想当海军我就想不通了！公文，公文，公文——除了虚假的卑躬屈膝和擦拭舰炮加上白痴式的演习，别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这一切都毫无目的——纯粹是白费劲——天哪，还有那和平时期的海军——都是成年人了却要每周7天，天天都得上主日学校——”

“你难道认为这个国家不需要有一支海军吗？”

“当然需要。”

“那么该让谁去当海军呢？”

“当然是奎格之类的人啦。不能让有用的公民们去当。”

“对极了。把它全交给奎格之类的那种人。然而，战争爆发了，你弄了个奎格当了你的顶头上司，你又大叫是残忍的谋杀。”

“大叫使得时间好过一些。”

“海军里可远非全都是奎格那样的家伙呀。”

“当然不是。他是这个制度生产的一件废品。由于他那虚弱渺小的人格经受不了海军标准的压力而扭曲成了一个魔鬼——哎，这香槟真好，你不欣赏它真可惜——不过史蒂夫，真正的海军应是一支小而严密的父子兵。这就像英国的统治阶层，是一种传统。你不要显得很杰出，你只需做一个谦卑的随波逐流的人就行了——”

“你认为捕鱼是一项有益的工作。可是，我却认为在海军舰艇上工作是有益的。它们此刻就非常有用——”

“我敢发誓，你是位爱国者，史蒂夫。”

“不对。我懂得航海技术，我宁愿在海军里干上20年挣一份养老金，也不愿从水里拉网打鱼，最后落得个关节炎缠身和腰弯背驼。至少，这就是我这笨脑袋瓜子所作的打算。”

“好啊，老天保佑你，我的朋友。为1973年的太平洋海军总司令，五星海军上将马里克干杯，”他急忙往马里克的杯子里倒了些香槟酒并让他喝干了。“小伙子，你的预感怎么样？”

“嘿，我一不去想它时，它就没有了。”

“那些伯克利的小姑娘们会把一切都搞定的。咱们这就走吧。”

脸色粉红，个子矮胖，长着一张小孩似的肥嫩小嘴的科兰教授将这两位军官领进了一间接待室，里面的男女大学生们正在唧唧喳喳地说话，气氛很是活跃。会场里东一个西一个地坐着一些肤色难看的腼腆的男孩子。这两位穿着蓝制服缀着金黄纽扣的战斗英雄的到来顿时使气氛激动了起来。姑娘们收起了她们那原本真的是漠不关心的样子，摆出了一副假装漠不经心的神态。她们纷纷忙着涂脂抹粉，着实劲头十足。

教授介绍基弗的话说得又长又令人生厌。他对那些眼里放出光彩的姑娘们说，这是美国文坛上一颗正在升起的明星。他说，基弗有好几篇短篇小说和诗作曾在《耶鲁季刊》以及类似的优秀期刊上发表过。他详细介绍了他的剧作《长青草》，戏剧同业公会将其作为选项已有一年时间了。“但是，”他狡黠地补充道，“为避免你们把托马斯·基弗误认为是又一位专为少数有教养的读者写作的剧作家，让我告诉你们他还曾把他的小说卖给过《绅士》和《妇女家庭杂志》，是的，的确如此，它们可是出了名的‘通俗杂志’啊。”姑娘们咯咯地笑着，相互交换着会意的眼色。这对马里克来说全都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他当时正在屋子后面一张破旧的绿色长沙发上瘫坐着，基弗以前从未谈过他写作的事。意识到与他在同一艘军舰上工作的朋友是一位真正的有影响的年轻作家使他颇为气馁。想到自己曾在军官起居舱里同大家一起拿基弗的小说开过粗俗的玩笑，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下面我们有一个意外之喜，我们将听一个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小说’的专题报告——不是由我作报告——而是由一位很可能写出这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小说的年轻人——美国海军‘凯恩号’军舰的军官托马斯·基弗中尉给大家作报告。”

基弗用一种富有魅力的微笑表示感谢大家的热烈掌声，接着便开始从容不迫地讲开了。姑娘们好像都被演讲吸引住了，而马里克却是如坠五里雾中，越听越糊涂，他只有伤心地承认自己当年的英语成绩不及格一点也不冤枉。在那一大串理不清的名字中，他只知道一个海明威，其他的什么卡夫卡、普鲁斯特、斯坦、赫胥黎、克兰、茨威格、曼、乔伊斯、伍尔夫，他全都不知道。他模模糊糊地记得曾经看过海明威的一本定价二角五分钱的再版小说，那还是因为那本书封面上有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坐在床上跟一个着装整齐的士兵谈话的图片吸引了他，但是那个故事写得太正经了不能算是性小说，所以他就没往下看。

基弗讲了半个小时，使马里克陷入了彻底的困惑与自惭形秽的境地。之后，那些姑娘们一起乱哄哄地把讲演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而此时马里克却靠在一面墙上与两三个最最其貌不扬的女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她们之所以对他感兴趣仅仅是因为可以从他那里获取一些有关基弗的信息。马里克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兑现他的预感：有一天下午，他出于自己的无知和愚蠢弄疼了自己的鼻子。他不知道以后他是否还能再自然而然地同基弗说话了。

不大一会儿，这位小说家就捕获了两个最漂亮的姑娘，同她们一起到一家可以俯瞰海湾的法国餐馆，在朦胧的烛光下共进晚餐去了。马里克给军舰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这是每晚8点必须做的例行公事。他回到餐桌上时咬着嘴唇，鼓着双眼说：“汤姆，他们要我们回舰上去。”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就现在。”

“是什么事情？”

“我问过杰利贝利，他不肯说。戈顿叫咱们回去。”

那两个姑娘懊丧地细声细气叫了几声，便满心不高兴地开着她们的红色别克敞篷小汽车扬长而去了，两位军官叫了一辆出租车。

基弗咒骂运气不好，对招他们立即回舰的原因作了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想。那位海军中尉则一声不吭地坐着，在大衣袖口上擦着汗湿的手心。

在跳板脚下的刺眼的黄色泛光灯的光亮中，戈顿同哈丁在一伙蹲在甲板上干活的电焊工旁边站着，那些电焊工正低着头用喷射着蓝色火焰的焊枪工作着。“是什么要紧的事？”基弗跟在马里克后面走下跳板，怒气冲冲地大声问道。

“你可要机灵一点儿，马里克先生，”戈顿诡谲地咧嘴笑着说，“当副舰长的应该让值班军官随时都知道他的所在。我一直在给城里各家饭店的酒吧打电话找你——”

这位中尉皱着他那呆板的面容，“你在说什么呀？”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你高升了，史蒂夫，”戈顿说，“今天下午亚当斯和我接到了给我们的调令。你是‘凯恩号’军舰的新副舰长了。”

他抓起那吃了一大惊的军官的手高兴地握着。

“我？”马里克结巴着说，“我？”

“这种事在整个分遣舰队里都在发生，史蒂夫。在那边‘西蒙号’军舰上的一个鸟人10月里刚升为上尉，现在就当上副舰长了。而且他们的新舰长只是一个预备役的上尉。整个政策正在变得越来越宽松了。我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活儿在等着我们干呢——”

“有给我的调令么？”基弗急切地插话说。

“没有，再说啦，你永远都不会调走的，汤姆。这是注定了的。他们把卡莫迪也调走了。你和史蒂夫要在这艘军舰上呆到它完蛋时为止。再过一年你就会成为副舰长的。”

基弗摘下他的白帽子用力往甲板上摔去。帽子弹了起来，滚到船边上，然后就不见了。戈顿探身从救生索上往下看了看。“天啊，”他说，“掉进污水坑里了。看样子这位新高级值勤军官需要一顶新帽子了。”

“该死的‘凯恩号’，”基弗愤愤地说，“愿上帝惩罚舰上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马里克阴郁地把这艘老旧的军舰细细看了一遍，仿佛他是第一次来舰上报到似的。“就是它了。”他心里在想——但他说不出这个“它”是什么意思。

基思太太不难看出威利已不是三天前离开她到约塞米蒂去的那个小孩子了。他们正在马克·霍普金斯饭店她那俯瞰海湾的套间里吃晚饭。外面的景色很美，饭菜也极精致，香槟酒是少有的法国陈年佳酿。可是威利对这景色却视若无睹，蜻蜓点水似的吃了几口饭菜，任那美酒在冰镇桶里泡着，而那桶里的冰在一点点地融化，直到他母亲提醒他倒酒时，他才倒了一点。

基思太太心里明白“凯恩号”军舰已经改变了威利。他的脸瘦多了。那个她深情地以为是婴儿的脂肪所形成的鼓鼓的天真无邪的小圆脸蛋不见了，而她自己那明显的颧骨和方下颏正在她儿子的脸上显现出来。他的一双眼睛和嘴也不像往日那样给人以他性子随和脾气好的印象，更多的是让人觉得他很疲倦、愤懑、固执。他的头发也显得稀了。这些情况基思太太在码头上与他见面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不过现在有了更深刻的变化，一种心神不定和魂不守舍的阴郁，而且这位母亲很清楚问题的症结是什么。“梅·温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女子。”她打破长时间的沉默说，同时给威利倒了一杯茶。

“她当然漂亮。”

“你和她之间的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妈妈，我想我可能要和她结婚。”

“噢？太突然了些，不是吗？”

“不，我认识她已经很久了。”

“有多久啊？”基思太太微笑着说。“我必须说，你对整件事情可真够谨慎的，威利。”

他简明扼要地将恋爱实情告诉了母亲，并解释说因为他直到最近才真正严肃地考虑了这件事情，所以他还未曾同她谈过呢。

“但是你现在跟她谈了，嗯？”

“显然是这样的，妈妈。”

“唉，你一开始就低估了她，威利。她确实非常吸引人。可是，她是什么出身？你认识她的父母吗？”

威利把一切都认了下来。他还颇动感情地谈了所有美国人应该一律平等，需要以成就取人，而不要以出身取人的道理。他最后还为梅·温说好话，告诉他母亲梅为了配得上他，正在自己挣钱读大学。基思太太冷静地倾听着儿子坦露心腹，以便让威利把他心里的话全倾吐出来。她点了一支香烟，离开餐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海湾。威利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以前似曾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他意识到他在童年时期就有过与此相同的感觉，当年他母亲跟他谈他的劣等成绩报告单的情形就是这样。

“你向她求过婚了吗？”

“是的。”

“你是在约塞米蒂那儿向她求婚的，对不对？”

“对。”

“我就料到会是这样。”

“她还没有确切地表示她会接受我，”威利将实际情况说了出来，好像这样一说便可提高梅的身价似的。“她说我最好再多想想，并把事情告诉你。”

基思太太回过头朝她儿子同情地微笑了一下，说：“我认为她会接受你的，威利。”

“希望她会。”

“威利，你与这位姑娘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您这问题叫人怎么回答呀，妈妈？”

“我认为你已经回答我了，威利。”

“您可别有坏的想法。她不是一个轻浮的女子，而且我还没有跟她在一起住过——”

“我相信她不是个轻浮女子——”

“她是个温柔的好姑娘，对此，您只需相信我的话就行了。”

“威利，你晚饭已吃好了，是吧？过来跟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要给你讲个故事。”

她挨近他身边坐着，用两只手握着他的一只手。威利不喜欢这种接触，这太过亲密了，妈咪的味道太重了，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指导的不懂事的小孩了，但他又不忍心把手抽出来。“在你父亲跟我结婚之前，”基思太太说，“那时他是个医学院的学生和实习医生，他与一个女护士一起生活了3年。我猜这件事你是不知道的。”

威利确实记得在他们父子有关梅的一次谈话中，他父亲曾凄然地提起过那个护士，但他什么也没说。

“唉，我从未和她见过面，可是我见过她的相片并了解到很多有关她的情况。她的名字叫凯瑟琳·昆兰，是个身材修长，皮肤微黑的美人儿，有一双可爱的大眼睛——大得有点像母牛眼，请原谅我这么说——而且体形漂亮极了。我在和你父亲结婚前得知了有关她的事情，你爸爸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了我。我差一点撕毁了我们的订婚协议。我气愤极了，嫉妒极了。”她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哦，我相信他说的他们的事情已经了结了，结果证明他们真的没事了。可是威利，他有一度也是要和那个姑娘结婚的。这很自然。你爸爸的父亲说服他不要结婚时只是让你爸爸正视他本人的实际情况。你爸爸喜欢和最优秀的人们为伍，过安逸奢华的生活，威利。他常常大谈作研究工作的斯巴达式生活，但那只不过是他借以自娱的梦想而已。倘若你爸爸真的娶了那个护士，他就会过上他的斯巴达生活。如果真是那样，他会为之感到遗憾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等待着不肯结婚，直到他遇见了我——请给我一支香烟。”

她继续说道：“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对一个曾经与他有过那种关系的正派姑娘抱有歉疚感的。再说了，他会养成一种对她的喜爱。这都是不可避免的。要点在于，任何一个多少有点头脑的女孩子都知道这些事情。她如果真想得到一个男人，而且觉得她大有机会的话，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冒那种风险，做孤注一掷。”

威利的双颊红了，想要开口做点申辩。他母亲用话压住了他。“威利，亲爱的，这一切都是一种过程，是很自然很难避免的。这种事情发生过何止千百万次。任何人都会缠上这种事情的。但你要记住，婚姻的基础不是良心有愧，或是对某个女孩的容貌心存喜好，而是相似的家庭出身和价值观念。你如果出于罪过感而结婚，那好极了，等那种罪过感一过——在一定程度上——剩下的你还有什么呢？现在，你老实回答我——你认为你是爱这个姑娘呢，还是觉得你欠了她什么？”

“两样都有。”

“那就是说你觉得你欠了她的。难怪你要竭力对自己说你爱她了，因为你要使这个婚姻尽可能地顺理成章。威利，你真的想叫这个夜总会的歌手为你生孩子吗？你想让布朗克斯街上那意大利水果贩子——我毫不怀疑他们都是正派、善良的人——可是你想让他们成为你的岳父母，想什么时候到你家去就什么时候到你家去，并且作你儿子、女儿的外祖父母吗？你能想像那样的景象吗？”

“我怎么知道我会永远吉星高照呢？反正我需要这个姑娘。她是迄今为止我惟一想得到的姑娘。”

“威利，你今年23岁。你爸爸30岁才结婚。在以后的6年里，你会遇见千百个女孩的。”

“您一直在说我是因为自觉有愧才想和她结婚的。您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感受？我爱她。她美丽，性情好，她并不愚蠢，我肯定她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就算她出身卑微，那又算得了什么？我想我如果放弃了她，我会抱憾终生的——”

“亲爱的，我在同你父亲结婚之前撕毁过两次婚约。每次我都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我要妻子的出身有什么用？我如果能从这场该死的战争中活着回来，我会是个什么？一个弹钢琴的人——”

“你这就错了，而且你明知道你错了。威利，你很快就长成大人了。演艺业真的还是你喜欢的行当吗？难道你还没有开始认识到你除了摆弄钢琴之外还有很多的事情可做吗？”

这一下击中了威利的要害。在“凯恩号”军舰上那些漫长的值班时段里，威利越来越觉得自己在钢琴方面并没有什么天赋，只是个半瓶子醋而已。战争结束后他真正想干的是去一所大学里工作，在一所像普林斯顿那样安静、崇高的学校教教文学，最后也许再写些学术著作，甚至写一两部小说（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梦想，几乎连对他自己都没有明确地说过）。“我也不知道我将要干什么。那全都是遥远将来的——”

“我知道你将会做什么。你将成为一名杰出的学者。等到我故世时，你就将富有、自立了，而且你将跻身于教育家与哲学家们的行列，与——科南特 ⁽¹⁾ 、霍金斯 ⁽²⁾ 那样的人为伍——而且说真的，威利，梅与这种图景匹配吗？她会快活地做一位大学教授的夫人吗？你能看着她给威克斯院长倒茶或同科南特博士随意谈天吗？”

他起身，走到餐桌前，从冰桶里捞出那个酒瓶。酒瓶里只剩下半杯淡酒。他倒出来全都喝了。

“威利亲爱的，我是在跟你讲你爸爸要跟你讲的话呀。他肯定不会像我说得这样粗俗、直白。我很抱歉，可是我已尽了我的所能。若是我全说错了，那就算我没说吧。”

她快步走到她放在梳妆台上的钱包那儿，拿起一块手绢轻轻擦了下眼睛。威利立即跟过去伸双臂搂住她的肩膀。“妈妈，我不是生气。我知道您是在做您认为对的事情。这是一个很难处理好的困难情况。总会有人受到伤害的——”

“只要伤害的不是你，威利，我就不在乎。”

威利离开她，走进卧室，在那张双人床与梳妆台之间踱来踱去，尽管他脑子里乱成了一片，他还是注意到他母亲干净利落的生活习惯，她把她的便鞋、绣花丝绸睡衣，以及他在她五十岁生日时送给她的那套银制化妆用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

他的立场动摇了。他确实是出于负罪感才向梅提出求婚的，确实怀疑她是用委身于他进行婚姻赌博，确实为她的出身门第感到羞耻，确实难以心安理得地把她作为自己学术生活的伴侣。他不能肯定自己真的爱她。在约塞米蒂度过的那个夜晚给他的感情蒙上了阴影，在他与梅的关系上罩上了一层怀疑与用心不良的乌云。他究竟是一个落入圈套的傻瓜呀，还是一个热切的情人呢？毫无疑问，无论从哪方面想，他都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落入圈套的傻瓜。他的自尊心经不住了，一阵难过得想吐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惨白。“你这个可怜的大傻瓜。”他对着镜子低声说，然后就回到客厅。他母亲还在他走时的原地站着没动。“哎，妈妈，咱们别再谈这件事了。”他跌坐在一把扶手椅里，用一只手捂着眼睛。“明天什么都不干了。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想想。”

“亲爱的，你不是原打算在这次去美国旅游时结婚的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我跟您说过她甚至还没有接受我的求婚呢。”

“她真聪明。噢，威利，至少等你下次回来时再说吧。在你行将回去打仗时将一个姑娘拴死在婚姻上是不公平的。答应我这次先别结婚。这是我对你的全部要求，而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您，妈妈。我也许不结婚了。但我不能跟您说我将抛弃她，因为我大概也不会那样做。”

“我满意了，亲爱的。”她将一只手放在她儿子的肩上安抚了一下就走进了她的卧室。她的儿子仍颓丧地在扶手椅上坐着。过了一会儿，她一面在梳妆台前往自己鼻子上扑粉，一面向她儿子喊道：“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亲爱的？”

“干什么？”

“我想喝几杯烈性白兰地，然后去看一场滑稽逗乐的电影。你知道城里有这样的电影上演吗？”

“对不起，妈妈。我等会儿要去见梅。”

“哎，好啊，”她兴致勃勃地说，“你有时间先陪我喝一杯吗？”

“没问题。”

“梅住在哪儿啊？”

“在圣·弗朗西斯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

“哦，那好，你在往那里去时也许能顺便把我捎到某个电影院去。”

“没问题，妈妈。”威利走到窗前，将前额顶在凉爽的窗框上，眼前一片空茫。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空虚，这么难受过呢。他的嘴紧贴着木窗框。未作任何思考，他就咬住了那木框，在上面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咬了一嘴的漆皮和尘土。他用手绢擦了擦嘴，呆呆地注视着木框上的那两排牙印。

“哼，”他想，“有些人还把爱心刻在树上呢。”

他第二天在机场送别了梅。他们的送别之吻是炽烈的，但什么事都没定下来。他没有把他和他母亲的谈话如实地告诉梅。他们含糊地非正式地订了婚，没有订婚戒指，也没有明确的时间安排，一切都要等战争结束以后再说。梅似乎是满意的，反正她没有作任何争论。

(1) 詹姆斯·布赖恩特·科南特（James Bryant Conant，1893—1979），美国科学家和教育家，战后要素主义教育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译者注

(2) 戴维·霍金斯（David Hawkins），美国教育哲学家、科学教育家，著有《脚踏实地的展望》、《学科学的关键障碍》等。——译者注

18　斯蒂尔威尔的休假问题

“在‘凯恩号’的大修工作还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或稍多一些即可完成时停止一切维修工作。将大修时间削减为三周。‘凯恩号’不得晚于12月29日起程开赴珍珠港。”

威利将这封电报送到设在干船坞附近一个仓库里的“凯恩号”的临时办公室，交给了马里克。所谓办公室其实只是在一个从事海运业务的繁忙的大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办公桌。这位新上任的副舰长和杰利贝利白天大部分时间便在这里用一台老掉牙的打字机处理该军舰的事务，他们的周围摆满了堆得高高的，像要倒下来似的一堆堆记录册、表格、卷宗、参考书和各种各样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文件。

“老天爷在上，咱们遭人暗算了。”马里克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威利问道，“第二批人的休假没有了么？”

杰利贝利的手指在打字机上停住不动了，他虽然没抬起头来可是却可以看出他的脸似乎变长了。

“我希望不是那样。杰利贝利，给我接通舰长的电话。”

这位海军通信员在两位军官正在坐立不安时接通了凤凰城。“长官，”他用手捂着话筒说，“是奎格太太在接电话。她说舰长昨晚在外面呆得很晚才回家，现在还睡着呢。她问是不是急事。”

副舰长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12点一刻了，便说：“告诉她是急事。”

通信员按指示传完话之后，急忙把话筒递给马里克。大约过了两分钟，马里克听见奎格那沙哑的满心不高兴的声音问道：“喂？又出了什么事了？”

副舰长在电话上慢慢地把那封电报念了一遍。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没说话，但可以听见那位舰长呼呼喘粗气的声音。“好。那是给我们的命令。就照命令执行吧，”奎格说，“通知船坞负责修理的军官，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你知道该做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长官。”

“我认为我没必要回到那儿去，不过如果你觉得自己处理不了的话，我可以回去。”

“我觉得我自己能处理，长官。我想向您请示有关休假的事情。”

“哦。唉，那怎么办呢？我可不能放你去休假，史蒂夫。我很抱歉，这次休假真是太糟糕了——”

“舰长，我主要考虑的是那些水兵们。现在的情况看起来，第二批人连一天假都休不成了。”

“哈，这可不怪我啊。这只是碰上倒霉——”

“舰长，我只是想如果我们能早些把第一批人叫回来，我们就仍有可能给其他人放一周假——至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能休一周假。”

“那样你怎么能做得到啊？他们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呀。”

“哦，我有他们转信的地址。我会给他们打电报的。”

“哈！你不了解水兵。他们会说他们没接到过电报。”

“噢，我会命令他们必须给我回电承认收到电报的。对那些不回电的，我就打电话。对那些打电话都找不到的，我就给他们写专递挂号信。”

“谁为那些电报呀，电话呀，专递什么的付钱呀？”舰长有点生气地说，“我们可没有专门的款项给——”

“我们舰上的福利基金还有一笔结余款呢，舰长。”

沉默了一会儿，舰长说：“好吧，你如果不怕麻烦，我不反对。我跟你一样希望那些水兵能休上假，不过你要切记，这时候还有别的重要事情也需要做的。去打电报、电话去吧。每回来一个你就可以放一个去休假。”

“谢谢您，舰长。军官们怎么办呢？”

“不行，我恐怕军官们只好认倒霉了。我们可以在他们接到调令的时候建议给他们延长假期。舰上的一切都还顺利么？”

“嘿，这个电令可把咱们的事情弄惨了，舰长。不过我想，我们只要尽快再把一切都弄妥当就行了。”

“那些新分配的军官都到舰上报到了吗？”

“已有两个来报到了，舰长——佐根森和杜斯利。”

“好的，让他们立即开始训练课程。他们必须每天交一份作业，否则不准上岸休假。”

“嗯，是的，舰长。”

“好啦。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别不好意思给我打电话。我们是否能安装好那些新的雷达设备啊？”

“能安装好的，舰长。那件工作已完成一多半了。”

“噢，好的，那可是这次大修的主要之处。好啦，再见。”

“再见，舰长。”

那位通信兵步履笨重地跑了出去，手里捏着一份第一批休假人员的名单和一份由马里克口述的招回他们的手写的电报稿。他从斯蒂尔威尔旁边擦身而过。斯蒂尔威尔双手攥着帽子，走到马里克的办公桌前。

“对不起，打扰您了，马里克先生。”这位二等准尉声音颤抖地说。“您好，基思先生。”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电报交给副舰长。马里克皱着眉头将电报看了一遍，随即递给了威利。

母病危。医生说将不久于人世。速回。保尔。

“保尔是我的小弟弟，”这位水兵说，“您认为我可以因急事请假吗，马里克先生？”

“你的情况有点复杂，斯蒂尔威尔——威利，因急事请假的手续是什么？”

“不知道。从我担任军纪官以来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杰利贝利知道，马里克先生，”斯蒂尔威尔插嘴说，“我们在瓜达尔时，德·劳奇就请过急事假。他父亲死了——”

“威利，给船坞的牧师打个电话，问问他有关手续的事儿。”

牧师不在他的办公室，但他的勤务兵告诉威利说习惯的做法是向该水兵家乡的牧师或当地的红十字会核对一下，以证实病情的严重程度。

“我们怎样才能与你家乡的牧师取得联系，斯蒂尔威尔？你知道他的通信地址吗？”马里克问道。

“我不属于任何教会，长官。”

“哦，那我看就得找红十字会了。威利，发一个电报——”

“长官，我住的是一个小镇，”斯蒂尔威尔赶紧插嘴说，“我不记得有什么红十字会的办事处——”

威利仔细看着那水兵说：“红十字会会查到病人的情况的，斯蒂尔威尔，不用担心——”

“可是等到那时候我母亲可能已经死了。长官，您已经看了我弟弟的电报了，您还需要什么呀？”

威利说：“斯蒂尔威尔，你走开一会儿，我有话要跟副舰长讲。”

“是，长官。”那水兵退到房间的另一侧，没精打采地靠在墙上，拇指钩着裤袋，头上的帽子向后仰着，脸上一副闷闷不乐和绝望的神气。

“那个电报是斯蒂尔威尔指使他弟弟发的，”威利对副舰长说，“他母亲根本没病。他是担心他老婆——她显然是那种让人担心的女人。他一周前没有偷偷地离队已经使我感到意外了。”

马里克用一只手掌慢慢地揉搓着他的后脑勺。“我知道斯蒂尔威尔老婆的情况。我该怎么做呢？”

“让他走吧，副舰长。他住在爱达荷州。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给他个72小时有效的通行证。舰长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假如他知道了，那份电报可以作个搪塞的借口。”

“如果舰长发现了，那份电报是帮不了我的忙的，威利。”

“长官，斯蒂尔威尔也是人。他并没有做任何应该把他像一只野兽似的锁链加身的事情。”

“我得执行舰长的命令和意图。我太清楚他在这件事情上的用意了。真的，就算斯蒂尔威尔的母亲真的快要死了，奎格舰长都可能不准他回去——”

“你又不是奎格，先生。”

马里克咬着嘴唇。“这才是事情的开始。放走斯蒂尔威尔是不对的，戈顿就绝不会这么做。我要是一开头就错了，到头来我就会以错误告终的。”

威利耸了耸肩膀，“请原谅我同您争论了这么多，副舰长。”

“真是的，我又没怪你。如果当副舰长的是另一个人，我也会同他争论的。叫斯蒂尔威尔过来吧。”

那水兵看见威利向他招手，便心慌意乱地慢慢回到办公桌前。“斯蒂尔威尔，”副舰长手摸着电话说，“我要给舰长打电话请示你的事情。”

“别浪费您的时间了，长官。”斯蒂尔威尔用带着仇恨的语气说。

“你是希望我以与舰长的意愿相反的方式处理这艘军舰上的事情吗？”那水兵避而不答。马里克脸色苦恼地看了他好大一会儿，“你从这里到家路上得花多长时间？”

斯蒂尔威尔惊异地张着嘴，结结巴巴地说：“坐飞机，5个小时，长官，最多了，坐汽车么——”

“72小时对你有用吗？”

“太感谢您了，长官，我要吻您的脚——”

“别想那该死的蠢事了。你能向我保证72小时内一定归队吗？”

“我发誓，长官，我发誓我一定——”

马里克转身对威利少尉说：“邮件登记本上面那个黄色夹子里有一叠表格。你现在就去打一份72小时的休假条，你看怎么样？咱们不等杰利贝利了。我签署之后他就可以走了。越快越好。”

威利立即发疯似的噼噼啪啪打了起来，不到3分钟，他就把打好的文件交给了马里克。斯蒂尔威尔茫然地在一旁站着。副舰长签署了文件。“你可曾想过，斯蒂尔威尔，”他说，“你是否按时归来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长官。我要是不能按时回来，我就去死，长官。”

“走吧。”

“上帝保佑您，长官。”

两位军官看着那个水兵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马里克阴沉着脸，摇了摇头，随即又拿起了工作进度表。威利说：“一位副舰长确实有权做很多很多好事啊。我想这正是这个工作最美好的地方。”

马里克说：“副舰长的职责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舰长对他的要求。这是管理军舰的惟一方法。可别再向我提出那样的要求了，威利。我再也不会心软了。”他边说边用一枝红铅笔把进度表上的一串方块涂红。

不幸的是，斯蒂尔威尔并没有在72小时假期结束前回到“凯恩号”，而奎格舰长却回来了。

威利在清晨6点30分从电话上获悉了这两个令人不快的消息。当时，他正在旅馆里他母亲所住的套房里，因为他是在那里过的夜。杰利贝利打电话给他，先是因为打扰他向他表示道歉，接着说舰长已经回到舰上并要在8点钟集合全体人员。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威利睡意仍浓地说，马上又问道：“喂，斯蒂尔威尔还没回来吗？”

“还没呢，先生。”

“天啊。”

威利到达海军船坞时“凯恩号”人数减少了的人员已经在干船坞边上七扭八歪地排成了几行。他站到军官们的队列里，打着哈欠，心里在想要是有时间吃了早饭该多好啊。当马里克同舰长从跳板上走过来时，天上灰色的云团里洒下了几个雨点。队伍没精打采地摆了个立正的样子。奎格刚刮过脸，穿着一件蓝色新雨衣，显得颇为潇洒，然而他的两眼充血，面容浮肿、苍白。

“好，我不会耽误大家很长时间。”他边说边眯起眼睛扫视着队伍里的人员，并把嗓门提高得盖过了那铆铆钉的叮当声和起重机的轰鸣声。“今天早晨我们的加利福尼亚日光有点潮湿。我只是想要你们知道，我在尽一切努力让你们大家都多少休几天假，尽管大修的时间缩短了。这是碰上倒霉了，不得已的事情。诸位都知道，战争还在继续，我们无法按我们的意愿行事。我要竭力提醒你们大家，千万不要自以为是，擅自离队。切记，休假不是一种权利，而是一种特殊的特权，假如海军要你们一年365天天天都工作，闰年里再额外工作一天，那么，你们也只能照办，别无他妈的任何办法。所以，谁都不会因此而向你们道歉。我说过了，我会尽力而为的，但千万莫开小差，谁都别想。即使你躲到某个煤矿底下，海军也会找到你的，而且他们会把你遣送回‘凯恩号’军舰，即使这艘军舰当时是在印度洋上。因此，我希望你们全都在旧金山玩得快快乐乐，还有——哎，马里克先生，让大家解散吧，免得都淋成了落汤鸡。”

威利一直看着奎格的脸，看看是否有迹象显示他对斯蒂尔威尔的缺席感到惊奇或不悦：可这位舰长始终是满脸喜悦、心情颇佳的样子。水兵们快步跑回了他们的营地，而军官们散乱地跟着舰长和副舰长到单身军官宿舍开会。威利看见斯蒂尔威尔从一条小街上走了出来，躲避着舰长的视线，连窜带跳地从跳板上跑到值日军官那里报到去了。少尉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想悄悄地把这好消息告诉马里克，可惜副舰长正在同舰长说话。

军官们聚在单身军官宿舍大厅角落里的一个长沙发周围喝着可口可乐。奎格分发着海军部的任命书。基弗成了火炮指挥官。威利晋升为通讯官。

威利第一次看了看军官起居舱里那两位新来的军官。佐根森少尉是个高个子大块头，一头卷曲的金发，细长的眼睛上戴着镜片很厚的眼镜，脸上总是露出一副怀有歉意的微笑。他的背部弯曲得很明显，臀部突起像带着女人的小裙撑。杜斯利少尉是个瘦瘦的粉面小生，面相像个女孩，双手纤长。威利怀疑自从他离开弗纳尔德楼之后，体检已经降低了标准。佐根森少尉的脊柱前突比威利的情况可严重多了，可是，他照样佩带着金光闪闪的军阶条纹。

“顺便问一句，”奎格忽然对马里克说，“我在集合时怎么没看见我们的朋友斯蒂尔威尔呀？是我没看见吗？我好像就是没看见他。”

“哎呀，长官——”马里克刚要往下说，但威利快速地插进来说：“斯蒂尔威尔在呢，长官。”

“你肯定吗？”奎格语气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擅自离队？”

“哦，长官，集合后不一会儿我看见他在舷梯那儿。”

“原来是这样。”这位舰长好像相信了。他咕哝着从长沙发上站起身来说：“哼，那他就没有理由集合时迟到呀，他有理由吗，马里克先生？把他写进报告里。”

威利原以为他已经挽救了那个危局。当马里克说“舰长，我给了斯蒂尔威尔72小时的假”时，他可被吓坏了。

奎格吃了一惊，一屁股坐回到长沙发上。“你给假了？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啊，先生？”

“他收到一个电报说他母亲病得快要死了。”

“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求得我的许可？”

“我本来是想打的，舰长。”

“好啊，那你为什么没打呢？你通过红十字会核实过那个电报了吗？”

“没有，舰长。”

“为什么没有呢？”

马里克看着舰长，脸上呆呆的，毫无表情。

“好吧，咱们就先说说舰上的事情，马里克先生。工作进度表在哪儿？”

“在我房间里，舰长。”

威利为马里克也为自己而颤抖。

奎格在副舰长的房间里发作道：“真该死，史蒂夫，你跟斯蒂尔威尔究竟玩的是什么愚蠢的把戏？”

“哦，舰长，事情紧急——”

“紧急，紧急个屁！我命令你给那里的红十字会写信，查明他母亲是否快死了，或者是否真的生病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我因为那个小滑头还欠着太平洋海军后勤司令一笔乱账呢。还记得我们割断那根拖绳的事吗？麻烦就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马里克吓了一跳。这可是这位舰长第一次承认那根拖绳是被割断的。）

“——而那全都是斯蒂尔威尔的过错。只要想一想一个舵手在军舰处于那样的险境时竟不向指挥官发出警报！当然，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不肯开口的。那天早晨我因为他太缺乏经验，而且在掌舵时自作主张而痛骂了他一顿，所以他就跟我玩真的，跟我使坏。明白了吧，就是让我自己陷进麻烦里去。好啊。我知道这种人。我就喜欢这些报复心强的小捣蛋鬼们。我正在寻找那个专爱捣蛋的小家伙呢，而且我一定能抓住他。你今天上午就给红十字会写信，听见了吗？”

“嗯，好的，长官。”

“咱们这就来看看你的工作进度表。”

他们就修理工作的进展问题讨论了一刻钟。奎格并不十分感兴趣。他检查了修理的项目，并应付公事似的对每个项目问了一两个问题。他起身穿上雨衣，一边系腰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史蒂夫，有一件事咱们必须搞清楚，我一点都不欣赏你在处理斯蒂尔威尔的事情上这种躲躲闪闪、总是马马虎虎的做法，一点都不喜欢。坦率地说，我想知道你是否打算改正过来，照章办事。”他侧目看了一眼。那位副舰长的脸苦恼地皱成了一团。“我看你显然对斯蒂尔威尔抱着同情心。这全都很好。但我要提醒你，你是我的副舰长。我太清楚了，整个军舰都在反对我。这我能对付。如果你也反对我，哼，我照样能对付。到时候，职务考评报告总是要由我来写的。你最好打定主意究竟站在谁的一边。”

“长官，我知道没有把斯蒂尔威尔的事打电话向您请示是我错了，”这位副舰长窘急地低头搓着汗湿的手掌说。“我并不反对您，舰长。我已经犯了一次严重的错误。将来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舰长。”

“你这是两个男子汉之间的承诺呢，还是你只想用这话来甜糊我呀，史蒂夫？”

“我不懂怎样用话甜糊人，长官。至于我的工作考评报告，您完全有理由在我处理斯蒂尔威尔这件事上对我的忠诚表示不满意。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奎格向这位副舰长伸出他的手，马里克赶紧站起来握住了它。“我认为你所说的是真心话，那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奎格说，“史蒂夫，我认为你是个真正的好军官，而且是舰上最最优秀的军官，我为能同你这样的人共事而感到幸运。其余的人虽然都愿意把工作做好，也都相当聪明，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真正的水手，而新来的那两个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我认为我们的这些军官都是挺不错的，舰长——”

“是啊，我说过的。就许多战时招募的新兵而言，他们确实算不错了。但你我要指挥这艘军舰。哎，我很清楚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相处的人，而且也不是头脑最灵光的人。我大概已经做了许多事情使你觉得十分怪诞，而我做的那些事情很可能是做得对的。我看要管好这艘军舰只有一种方法，史蒂夫，不管情况有多糟糕或者多顺利，都只有这一种管理的方法。你是我的副舰长，所以你是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这一切我全都清楚。我在全海军里一个最可恶的狗娘养的舰长手下当过三个月副舰长，而在那期间我尽了我的职责，于是我便成了全海军里第二个最可恶的狗娘养的家伙。事情就是这样过来的。”

“我明白，舰长。”

奎格友善地笑了笑，说：“好了，我走啦。”

“我送你下去吧，舰长。”

“噢，谢谢你，史蒂夫。这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在随后的日子里，船坞的工人们又匆忙把“凯恩号”重新组装了起来，没有一个部件因为拆修过而比原先好多少，就像小孩儿把时钟拆开来再装上一样，一般并不期望它会走得比原先好而是希望它能像原来那样喀哒喀哒走就行了。发动机房里某些朽坏得最厉害的部分给铆补了一下，还给军舰安装了新的雷达。要不然的话，“凯恩号”就还是原来的那艘千创百孔的老军舰。没人知道为什么大修的时间被砍掉了一半，不过，基弗对这一点还是像往常一样直言不讳，“有人最终算计出来，反正这个破军舰最多再参加一次战斗就要散架了，”他理论道，“所以他们只给它灌一点汤够它喘最后一口气的就行了。”

12月30日那天，“凯恩号”在日落时分驶出了金门大桥，舰上的人员减少了约有25名，他们宁肯选择逾期不归而被送上军事法庭也不愿再跟随奎格一起出航了。随着最后几个山头从舰艏旁渐渐远去，军舰驶入紫黑色的茫茫大海，威利·基思站在舰桥上思绪万千，情绪落寞。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得同梅分别很久，很久。可能要在海上航行成千上万英里，也许还要历经多次战斗，这艘军舰才能掉转船头重回这里的水域。正前方的太阳渐渐落入大片大片参差不齐的乌云下面，放射出巨大的红色光带，成扇形插入西边的天空。因为它像是一面日本的太阳旗而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好在晚餐吃的是美味的牛排，而且没安排他夜间值班，但最使他感到高兴的是他不用再回那狭小的弹药舱而是到一间房间里睡觉了。他继承了卡莫迪的那张床，佩因特成了他新的室友。

威利怀着满腔的喜悦与幸福感爬上他那狭窄的上铺，钻进了新洗过但粗糙的海军被子。他躺在那里，离上面的主甲板只有几英寸距离。他的活动空间比躺在一副棺材里也大不了多少。一个主消防管的弯头像个大疙瘩似的向下突着直顶到他的肚子。这个卧舱还没有他在曼哈塞特家里的梳妆室大。但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从那个狭小的弹药舱里挪到这个床位已是上升了一大步了。威利合上眼睛，欣喜地听着排风扇的嗡嗡声，浑身的骨头都能感觉到主发动机通过床下的弹簧传过来的震动。这艘军舰又变活了。他觉得温暖，安全，像在家里一样舒服。困意很快就降临了，他进入了甜美的睡乡。

Ⅴ　哗变

19　惟命是从的小圈子

近来的军事历史书籍里大概都有这样的说法：至1944年初，第二次世界大战实际上已经获得了胜利。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像瓜达尔卡纳尔战役 ⁽¹⁾ 、阿拉曼战役 ⁽²⁾ 、中途岛之战 ⁽³⁾ 以及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⁴⁾ 这样的伟大转折点都已成为过去。意大利已经投降。到处杀人放火的德国人终于开始向后退缩了。日本人呢，他们的军力本就不足，现在又遍布在一个膨胀中的庞大帝国里早已捉襟见肘，也行将崩溃了。盟国的工业力量正在大量生产，而敌方的工业力量正日见衰微。前途是一片光明。

但是基思少尉的眼光是一个普通基层战士的眼光，他对战争的看法与战后的历史学家们的看法有着明显的不同。在这个新年除夕的午夜里，“凯恩号”军舰正在阴暗的大海上破浪西行，站在这艘军舰黑暗凄冷的舵手室里的他对整个世界局势的看法是十分阴暗的。

首先，他断定，他加入海军而没有加入陆军实在是太傻了。俄国人正在欧洲进行着真正凶恶惨烈的战斗。这场战争与上次的大战不同，在这场战争中，聪明人的位置是在步兵里，他们在英国无所事事，寻欢作乐；而那些到海军里寻求庇护的笨驴们却在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上饱受颠簸之苦，前往日本在太平洋中部各岛所组成的可怕壁垒进行攻击。现在等待着他的命运是珊瑚礁、炸得株断叶残的棕榈树、喷射炮火的海岸炮台和呼啸而来的零式战机——无疑还会有水雷，成百上千的水雷——最终也许便是海底了。与此同时，那些在陆军中职位与他相当的军官们却在游览坎特勃雷大教堂或是莎士比亚的故居，胳膊挽着漂亮的英国姑娘，她们对美国人的款待早已是传遍全球的佳话了。

威利似乎觉得这场对日作战将是人类历史上一场规模最大也最凶恶的战争，很可能一直要打到1955或1960年才能结束，而且还必须有俄国人的参战，到那时德国已经垮台十多年了。如何才能把日本人从他们那些号称“不沉的航空母舰”的岛链上驱逐出去呢？这些岛屿上的日本飞机多得像成群的蝗虫一样，任何想接近它们的舰队都可能遭到灭顶之灾。也许一年之中能打一次像塔拉瓦岛战役 ⁽⁵⁾ 那样代价高昂的胜仗。他确信在前面等待他们的就是那样一场硬仗。战争以这样的速度进展，就会年复一年地拖下去，直至他步入中年，头顶全秃。

威利对瓜达尔卡纳尔战役、斯大林格勒战役以及中途岛战役的辉煌战绩并不像历史学家们那样看重。在他脑子里翻滚的源源不断的消息只给他造成了一种混乱的印象：在这场游戏中我方略占上风，但要完全取胜还得苦苦地慢慢奋斗。他童年时曾常常觉得好奇，不知道生活在那激动人心、脍炙人口的葛底斯堡战役与滑铁卢大捷的日子里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但他并未意识到他知道了。他仿佛觉得这场战争不同于所有其他的战争：散乱、拖沓，而且毫无戏剧性。

他正在前往参加一些比历史上任何战役都不逊色的伟大战役。可是在他眼里这些战役只不过是一些令人作呕的、复杂的、累人的次重量级摔跤比赛而已。只有在以后的岁月里，在阅读描写这些他自己参加过的场面的书籍时，他才会认为他的这些战役是战斗。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到了他的青春的热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时，他才会用被煽燃的记忆的余辉来温暖自己，回味他，威利·基思，也曾参加过圣·克里斯宾节（10月25日）的战斗。

一连两天，“凯恩号”都是在灰暗凄冷的阴雨天气中航行。日常吃的饭食是潮乎乎的三明治，吃饭时还得靠紧身边固定的支柱，由于军舰剧烈的颠簸、摇摆，睡眠也是睡一阵醒一阵，睡不安稳。对比在岸上休假时的美好时光，舰上的官兵们觉得这一连串的悲惨日子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段时间都更加难熬。大家心里都觉得他们是被永远困死在一个漂在海上的湿漉漉的地狱里了。

第三天，他们终于闯进了南太平洋那阳光普照的蔚蓝的海域。潮湿的粗呢子夹克、毛线衣、风衣全都不见了。身穿折缝笔直的咔叽布制服的军官们和穿着蓝色粗布工装的水兵们又开始看到彼此熟悉的样子了。固定家具的绳子被拿掉了。早餐也恢复供应热食了。弥漫全舰的阴郁气氛与普遍的少言寡语变成了对假期生活笑语连篇的回忆和自鸣得意的吹嘘。从某种意义上说，水兵的缺员对这一过程的恢复也不无裨益。那些宁肯被送上军事法庭也不愿随奎格继续冒险的人都是些乖巧的、心怀不满的、容易灰心丧气的家伙。而回到“凯恩号”继续工作的水兵们都是些性情开朗的小伙子，虽然他们咒骂起这艘破旧的军舰来是那样咬牙切齿，酣畅淋漓，但他们还是喜欢这艘老军舰的，并随时准备着与它同甘共苦。

就在这天，威利的生活向上大大地跳了一个台阶。那天，他担任正午至下午4点在甲板上值勤人员的领班军官。基弗亲临指导以便纠正任何灾难性的错误，奎格舰长也亲自全程监视，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时而打打瞌睡时而平静地眨眨眼睛。威利无可挑剔地值完了这一班。其实事情很简单，只需在护航舰队曲折行进时保持好本军舰在整个屏障队列里的位置就行了。不管他内心多么没有把握，表面上却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坚定地操纵着这艘军舰。在值班结束时，他拿起铅笔在航海日志上写道：

12点至4点——航行中一切如前。

美国海军后备队少尉

威利·索德·基思

他在港口里值班时曾多次在日志上签过名，而这一次却具有不同的意义。他在签名时在名字的写法上额外加了一笔花体，欣喜得好像他已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一份有历史意义的文件。

他怀着满心的喜悦走下梯子走进军官起居舱，高兴地拿过一摞已译好的电函起劲地工作起来。他就这样干着，直到新来的司务长助手拉塞拉斯，一个脸盘可爱、有一双棕色大眼睛的矮胖黑人小伙子，碰了碰他的胳膊，求他腾开地方以便摆桌子准备晚饭。威利收起他的译码机，从咖啡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躺在起居舱的长沙发上翘起两条腿，有滋有味地慢慢喝着。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海顿的四重奏，原来是无线电报务室里的小伙子们还没注意到它，所以没有关掉。拉塞拉斯在餐桌上铺了一块新洗净的白桌布，叮铃咣啷地摆放好一副副银餐具。从厨房那边飘来一阵阵烤牛肉的芳香，司务长惠特克穿着他那身崭新的咔叽布制服正在那里对炊事员们发号施令。威利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舒服地蜷缩在那微微摇动的长沙发的一角里。他环顾起居舱，舱壁上新刷的浅绿色油漆，棕色的皮革摆设都更新了，铜器都擦亮了，椅子也都擦得锃光发亮。他心里说，世界上毕竟还有一些地方还不如“凯恩号”军舰的军官起居舱呢。

之后，其他军官也哩哩啦啦地进来了，全都刮了脸，穿着干净的衣服，心情愉快而又饥肠辘辘。所有往日的玩笑话又都扯了出来。威利看着他们觉得他们既有趣又欢乐：哈丁生儿育女的好本事，基弗的小说，舰上差劲的淡水（“佩因特的毒药”），以及马里克那位新西兰女友脸上的七个疣子，而最新的笑料要算是威利·基思的唐璜式的才干了。舰上的官兵们都在大修期间远远看见过梅·温几眼，她那种妖娆的风姿已成了大家艳羡的谈资。联想起在珍珠港时到舰上来找威利玩的那两个漂亮的护士，梅的出现更使这位少尉获得了对女人具有神秘魅力的声誉。

男女关系成了军官们就餐时乐此不疲的新话题。但凡性问题成了聊天的主题时，人人就都可以成为喜剧家了。一个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的哼哼声就能产生很好的谐谑效果。威利倒也乐得被大家揶揄。他嘴上抗议，抵赖，装出生气的样子，实际上他是在尽力拖长这种玩笑，惟恐别人过早地转换话题。这样，等到他坐下来吃晚饭时情绪就真的欢畅极了。他觉得他与其他军官之间有一种温暖人心的亲切关系，而且由于两位怯生生的新人，佐根森和杜斯利的在场，他的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他意识到，五个月前，他和哈丁在现在已不在舰上的戈顿、亚当斯及卡莫迪的眼里是多么稚嫩，多么碍手碍脚了。他刚把一匙豌豆汤举到唇边，就在那一瞬间，军舰正闯过一个巨浪，猛烈地颠了起来。他注意到他那手臂已经练熟了的动作，他用这个动作化解了剧烈的颠簸，稳稳地举着羹匙，连一滴汤都没洒落，他欢快地低笑了一声，喝下了那一匙汤。

晚饭后，看起来身体单薄的杜斯利少尉正要离开餐厅，威利对他说：“咱们到舰艏楼上去散散步，好吗？总得找个时间谈谈通讯问题啊。”

“是的，长官。”他的新助手温顺地答道。

他们穿过舰艏楼的门来到凉爽的紫红色暮色里。天上惟一明亮的地方是西边一片逐渐变暗的金光。“哦，杜斯利，”威利把一条腿搁在右舷的系缆柱上，两手按在救生索上支撑着身子，享受着拂面的带咸味的海风。“对‘凯恩号’军舰习惯了吗？”

“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我想。命运太可怕了，不是吗？”

威利用厌恶的目光看了那少尉一眼，“我看是这样。每艘军舰都有好的地方和坏的地方——”

“啊，那是当然。我猜在这样一艘破烂的老爷军舰上是没有多少事情可做的，这倒是件好事。我还觉得我们将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在船坞里的修补工作上，这也很合我的胃口。它要是不那么狭小肮脏该多好啊！军官起居舱就像是个鸡笼子。”

“唉，你要想办法慢慢习惯它，杜斯利。我想你肯定不大喜欢那个弹药舱，是吧？”

“简直让人受不了。第一天晚上我差一点死在里面。唉哟，烟囱里放出的那种毒气呛死人了！”

“难闻极了，是不是？”威利心意大快地说。

“简直可怕得要命。”

“嘿，过一阵子你就不会太在意了。”

“不用担心。我不再在那儿睡了。”

威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噢？你在哪儿睡呢？”

“在舰上的办公室里，就是见习水兵活动的地方。夜间没有人用它。我有个可以折叠的行军床。那儿真是棒极了。空气好极了。”

这个消息可让威利大为光火了。“我认为舰长是不准那么干的。他可是很挑剔——”

“我问过他了，先生。他说只要我能在无论哪里找到一块六英尺大的地方我就可以睡在那里。”

威利心里说自己真是该死，足足受了五个月的罪竟没有想出这么个简单的逃避的方法。“哦，好吧，你是要协助我做通讯工作的——”

“我是很高兴尽力去干的，长官，但是我对通讯一窍不通——”

“那么，你都会些什么呢？”

“实际上什么都不会，长官。您知道，我的——就是说，我是直接被任命到海军里来的。我母亲拥有波士顿一家造船厂的大部分股份，所以——咳，整个事情都被弄成了一团糟。就因为弄错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他们在拟定我的军官资格时问我是想当S类军官还是想当G类军官。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说S的意思是指‘专家’而G的意思是‘普通’。于是，我问哪种好些，他们说一般认为G比S优越得多。结果，我当然要了G啦。可是我弄错了。天哪，一切就这么作了安排。我本该去搞公共关系的。我也的确干上了。可是我又奉命去了弗吉尼亚的一个小港。就这样忽然有一天就来了这个命令，说凡是被任命为G类的海军少尉都得派到海上去。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母亲措手不及也就无能为力了。结果，我就到了这里。”

“够可恶的。”

“管他呢，我不在乎。我认为，搞公共关系比来‘凯恩号’军舰更糟。文字工作！如果世上有一样工作是我所不擅长的话，那就是文字工作。”

“太糟糕了。通信工作可全是文字工作，杜斯利。你必须学着擅长起来，别无他法——”

“好吧，可别说我没警告过您，长官，”杜斯利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当然会尽最大努力的。不过我不会对您有哪怕是一点用处的——”

“你会打字吗？”

“不会。更糟糕的是我做事总是走神。我放的文件过两秒钟就记不起来放在哪儿了。”

“从明天开始你就跟杰利贝利上打字课并且学着打打——”

“我愿意试一试，但我想我永远都学不会。我的手脚笨极了——”

“我看你最好立刻就开始学习电码解译。你明天早晨值班吗？”

“不值，长官。”

“那好。早饭后到军官起居舱来见我，我来给你讲解密码——”

“我恐怕这件事还得等一等，长官。明天早晨我必须完成基弗先生的军官资格课程的作业。”

这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天空布满了星星。威利仔细打量他这位助手那张已看不太清的脸，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曾经似乎是这样一副厚脸皮外加愚不可及的样子。“那好，今天晚上你就多熬会儿夜，把你的作业做完。”

“我会的，如果您坚持的话，基思先生，可是我真的累极了。”

“那就让它见鬼去吧。今晚要想一切办法睡个好觉，”威利说。他抬腿要走时，说：“我们明天下午开始学习解译密码。除非你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有，长官，”杜斯利跟在他身后十分诚恳地说，“我想我没有。”

“那好极了。”威利说。他狠狠地拧开舰艏楼门上的搭钩，示意他的助手先进去，然后哐当一声把门关上，声音之大连舰后面水兵们住宿处都能听到。

“这支部队将袭击并夺取夸贾林环礁 ⁽⁶⁾ 及马绍尔群岛的其他目标，以建立进一步向西挺进的基地——”

威利盯着那布满污痕的油印文字看了一会儿，把那厚厚的作战命令抛在一边，从书架上抓下一本军用地图册。他翻到一张中部太平洋的地图，看到夸贾林是所有环礁中最大的一个，位于马绍尔群岛的正中心，四周被日本人的碉堡包围着。他吹了声口哨。

公事邮件在他的床铺上堆得足有两英尺高。他曾从躺在甲板上的三个灰色邮袋里倒出了一大堆乱糟糟的盖着深红色保密邮戳的信件。那些全是在珍珠港时堆积了一个月的东西。现在全成了他的活儿了，要把它们登记，归档，并负责保管。自从他接替基弗的工作以来，这是他的第一批秘密邮件。

威利用毯子盖住其余的邮件，把那份作战命令拿去给舰长。奎格住在主甲板上那个先前供两名军官住的卧舱里。这个卧舱在“凯恩号”在海军船坞大修时已经过奎格的细心指导改装过了，里面有一张床，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一把扶手椅，一张躺椅，一个大保险柜以及许多通话管和内线对讲机。这位舰长停住刮脸，飞快地翻阅着一页页命令，将肥皂水都滴到了纸上。“夸贾林，啊？”他若无其事地说，“好啊。把这东西留在这里。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事，当然连马里克也包括在内了。”

“是，好的，长官。”

威利在把那些邮件登记、归档时，发现了一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事。基弗移交给他的是纸页折了角的分类账册和开档案柜的钥匙，而且还顺手扔下了几小捆秘密邮件，压在他衣橱里的鞋子和脏衣服下面。他让威利放心，说那些信件都是些“一文不值的垃圾”。

“我曾打算等收到下一批时一起登记的。现在你来登记也一样。”他打着哈欠说，说完，就爬回到床上又开始看《芬尼根守灵夜》了。

威利发现档案柜里乱得一塌糊涂。倘若信件是装在黄麻麻袋里的，找到它们原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分类登记册用来登记所收邮件的记录系统复杂到了愚笨的程度，每封信都要用四个不同的符号登记。威利计算了一下，他得花五六个扎扎实实的工作日才能把那些邮件登记完毕。他走进舰上的办公室，观看杰利贝利登记大袋大袋的非秘密邮件。那位通信员把要登记的条目打在绿色的表格纸上，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同堆在威利屋里的一样多的邮件处理完了。“你是从哪儿得到那种登录系统的？”他问那水兵。

杰利贝利疲劳地迷糊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是从哪儿得来的，长官。这本来就是海军的系统。”

“那么这些东西怎么办？”威利把那些分类登记册举到杰利贝利面前。“看见过这些东西吗？”

那位通信员赶紧往后缩身与那些登记册离得远远的，仿佛它们会传播麻风病似的。“长官，那可是您的活儿，不是我的——”

“我知道，知道——”

“基弗先生有五六次都想让我替他登记这些秘密的东西。一个士兵干这种事是违反规定的——”

“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分类登记册是正式的呢，还是别的什么？”

那水兵皱了皱鼻子。“正式？天哪，使用那个系统非使任何一个三等兵通信员累得流鼻血不可。那是芬克先生早在1940年发明的。他把它传给了安德森先生，安德森先生传给了福格森先生，福格森先生又传给了基弗先生。”

“他们为什么不采用海军的系统呢？它似乎简单多了——”

“长官，”那通信员冷冷地说，“您可别问我军官们做任何事情是为了什么。我说了您也不爱听。”

威利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对他那个部门进行了彻底的整顿。他确立了归档和登记的标准海军系统。他烧掉了大约60本过时的注册出版物，又把其余的出版物有条不紊地分了类。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找到他所要找的东西了。他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常常对基弗感到纳闷。那位小说家显然在通讯上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威利想起为了寻找信件或出版物所消耗掉的整个整个的下午，在做这样的搜寻时，基弗总是时不时地对海军的混乱状况发表一通酸溜溜的俏皮话。他还记得那位通讯官一连几个小时地翻着那些分类登记册，嘴里不停地责天骂地。威利知道那位小说家最珍惜他写作和看书的时间。他还知道基弗是“凯恩号”军舰上头脑最灵光的人。可是，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他是在自取失败，而且还把自己的错误归罪于海军呢？威利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基弗了，那位小说家的智慧似乎有点减色了。

奎格舰长在舰队攻击夸贾林环礁之前的那段时间里莫名其妙地变得失魂落魄似的。大白天的，他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穿着内衣内裤坐在办公桌前玩他的拼图游戏。他只有在夜间才露面，在军舰停航时到舰艏楼上看看电影。在航行中，在演习机动部署时，舰桥上整天整天地都看不见他的影子。他通过通话管向值勤军官发号施令。舰长那蜂音器发出的刺耳的咔嚓咔嚓声与水下声波探测器的砰砰声一样都成了舰桥上人人都习以为常的声音了。他也不到餐厅就餐了，除了大量吃加槭糖浆的冰淇淋之外几乎什么都不吃，而冰淇淋也是让人送到他卧舱里去的。

军官们都以为他是在忙着熟记各种作战文件呢，但威利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在把译好的函电送到舰长卧舱时，从未见过奎格在研究任何作战计划或在看战术书籍。他所干的不是睡觉，就是吃冰淇淋，或是看杂志，或是仰躺在床上两眼圆睁茫然地凝视着上方。威利觉得他的行为就像是一个人想尽力忘掉一件可怕的伤心事似的。这位少尉猜测奎格也许是在军舰大修时同他老婆吵了场恶架，要不就是他在源源不断的邮件里得到了什么别的坏消息。但这位少尉连想都没想过那所谓的坏消息可能就是这次的作战命令。

威利对这次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心情是既感到夹杂着隐隐惊慌的兴奋，又因为能及时得悉这次战斗的秘密而暗自欣喜。这次作战命令所包含的庞大规模，参与这次作战行动的舰只的长长的名单，以及那被过分详尽的枯燥细节弄得难以卒读的字迹模糊的文件，都让人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他深信自己在整个海军的卵翼下前去攻击日军是十分安全的。

1月里的一天，天气晴和，一大群一眼望不到头的各种不同类型的军舰浩浩荡荡地从夏威夷的各个港口蜂拥而出，逐渐形成了一个广大的圆弧形队列向夸贾林环礁方向驶去。

这支舰队在辽阔的洋面上平静地行驶着，无声无息地日夜兼程前进。敌人毫无踪迹，只有汹涌的大海，白天是一片蔚蓝，夜晚是无边的黑暗，有的是万里长空和一望无际的战舰，一个庄严的巨大阵图在星光与丽日下行进着。雷达，这神奇的探测仪器，探测范围大到可以对广阔的空间，小到对仅仅几码之内的周边，进行准确的探测，从而使保持阵形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一庞大的阵容极为精准严整而又迅速灵活，可以随意变换航向和重新编队。这种航海奇迹是纳尔逊本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而这个奇迹却是由几百名在甲板上值勤的军官不费吹灰之力创造的。这些军官十之八九并非职业航海家：他们之中有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有推销员、教师、律师、职员、作家、药剂师、工程师、农场主、钢琴演奏家——就是这些青年人的表现超越了当年纳尔逊舰队里那些久经疆场的军官们。

威利·基思现在已是一名完全成熟的舱面指挥官了，他理所当然地利用那些机械设备来减轻自己的工作负担。他并不认为这样的工作很容易。他对自己很快便掌握了航海术并赢得了军事上的威信感到很大的、持续不断的欣慰。他在驾驶室里徘徊着，紧闭双唇，高仰着下巴，因满腹心事地斜眼看人而紧皱着前额，向前端着双肩，两手紧紧抓着双筒望远镜，时不时地皱起眉头察看远方的海面。抛开那装腔作势的一面不谈，他确实已是一名称职的值勤军官了。他很快培植起了对全舰各个部位的细微而灵敏的神经触角，而这是一个航行指挥官的主要条件。在舰桥上历练了五个月之后，他已学会了在队列中保持位置的窍门，学会了在通讯与做报告时所用的行话以及舰上生活的礼仪式样。他知道什么时候命令水手长助手吹哨开始打扫，什么时候全舰熄灯，清晨什么时候叫醒厨师和面包师，什么时候叫醒舰长以及什么时候让他睡觉。他只要稍微转转舵或调整一下发动机，就能使他的军舰赶前或拉后数百码，可以在运行图上用铅笔画一条线，在十秒钟内计算出到达新的屏蔽位置的航线与航速。黑夜里突然而降的狂风骤雨再也吓不住他了。即使雷达屏幕上给他显示出这支特混舰队由整齐的绿色小圆点标出的队形，他也不感到吃惊。

“凯恩号”被编在整个阵形的右翼，处于反潜防线的内侧。由两列驱逐舰形成的两条保护带护卫着大批运兵船、航空母舰、巡洋舰、战列舰和登陆舰。每艘驱逐舰负责不停地搜索一个有限的锥形水域，寻找回声，而各舰所负责的锥形水域又相互交叉重叠。任何想接近这支舰队的潜艇都不可能不在这些驱逐舰中的某一艘上发出响声而泄露自己的行踪。有一道这样的屏障就已足够了，这双重的屏障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美国对安全因素有一种慷慨的嗜好。“凯恩号”位于右前锋队列的后尾，那里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潜艇靠近，因为那样的话，攻击潜艇就须在水下从后面追袭。所以“凯恩号”扫雷舰是在原有的安全因素上又增加的一重安全因素。对一个美国战斗员来说，这艘军舰的战斗地位缺乏“好人理查德号”攻击“塞拉皮斯号”时的那种态势。尽管如此，她毕竟是在小心翼翼地向敌人的水域挺进。即使由约翰·保尔·琼斯来代替威利·基思担任值勤军官，他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在这支攻击舰队日夜不停地缓缓前行的日子里，这艘老爷扫雷舰上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按24小时循环反复的老套子。自从因改换指挥官而发生了人员变动以来，“凯恩号”上新的生活模式已越来越明显地定型了。

就在这次出发之前，还在珍珠港时的一天早晨，奎格舰长在甲板上看见了一些被踩烂了的烟蒂。他把值勤军官严厉责备了一顿后，走到军舰的办公室，口授了下面这份文件：

本军舰长期有效的命令#644号

1．本军舰主甲板须经常保持清洁，毫无污迹。

2．如有违反，将给全体船员严重的纪律处分。

P.F.奎格

这道命令被张贴在舰上所有最显眼的地方。谁知，第二天早晨，他就因为在舰艏楼的排水口里看见了一个烟蒂而取消了全体船员的自由。在随后的两三天里，负责清洗甲板的水兵们确实保持了主甲板的清洁。“凯恩号”刚一离开珍珠港登上前往夸贾林环礁的征途，那个命令就被束之高阁了。甲板上除了在清扫时间之外又恢复了从前的脏乱，但有一个在甲板上工作的水兵得到详细的指示叫他时刻要把从甲板通到舰长卧舱的那一小片地方、上下舰桥的梯子和通往军官起居舱的舱口处打扫干净。

这是这道新命令的典型效果。水兵们凭着他们的鬼机灵早已把舰长的习惯与活动轨迹摸了个一清二楚。现在他是在一个奇怪的如影随形、惟命是从的小圈子里活动，这个圈子范围不超过他的耳目所及。在这个圈子之外，“凯恩号”就依然还是原先老“凯恩号”的样子。这位舰长偶而也出其不意地闯到这个圈子外面。那时就会引起一阵慌乱的低语，而奎格的非难就会当场形成一道该舰的新的法令。不管这道新法令是什么，它都会得到小心的遵从——当然是在惟命是从的小圈子里，在舰上的其他部分是没有人理睬它的。这可不是有意识串通的共谋。“凯恩号”军舰上的每个水兵要是听到对他们的舰上生活作如此这般的描述都一定会感到吃惊的。他们大概会否认这种描述的准确性。水兵们对奎格的态度并不完全一致，从并不是很讨厌到恨得咬牙切齿的都有，恨他的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被他整过，跟他结了仇的人。他并非没有同党。在惟命是从的小圈子之外，生活比以前更散漫、更邋遢、也更无法无天，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无政府状态，只有水兵们自觉共同遵守的粗略规则及大家对两三个军官，特别是对马里克的尊重勉强维系着舰上的秩序。有些水兵喜欢肮脏，有些喜欢赌博，有些是睡懒觉，他们宣称奎格是他们曾经见过的最好的舰长，“只要你躲着他别让他看见就行了。”

水兵们都知道斯蒂尔威尔是奎格挑明了不喜欢的人。这位二等准尉因马里克已给红十字会写信调查他母亲的病情而终日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只是迄今尚未有回信。时间一周一周地过去，这个水兵也随之日见消瘦，他在等待那致命的灾难随时降临。他每次在舵手室值勤时都因为处在奎格的视野之内而饱受煎熬。那些反对奎格的水兵们却偏要想方设法向这位二等准尉表示友好，并设法使他的情绪好起来，结果竟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奎格的反对派。水兵中的其他人都回避斯蒂尔威尔。他们惟恐受池鱼之殃，担心舰长的仇视态度会蔓延到他的好友们身上。

全体军官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三派。第一派是奎格本人，他变得日益冷若冰霜与深居简出了。第二派是马里克，他尽力维持着这位舰长与他的军舰之间尚存的一点联系，呆呆板板，不苟言笑。这位副舰长很清楚水兵们在干什么，他知道他有责任实施舰长的规定，也知道大多数规定在那些工作过度疲劳、食宿过度拥挤、生性粗犷的水兵们身上是行不通的，强行实施的话，只有付出令人无法接受的代价，牺牲掉这艘军舰仅存的那一点适航能力。他向表面上惟命是从的那小圈子里的人挤眉弄眼，彼此心照不宣，又把在那小圈子之外保持这艘军舰充足的功能视为己任。第三派包括所有其余的军官，这一派以汤姆·基弗为首。他们对奎格的强烈而公开的憎恶成了他们联系感情的纽带，并以挖苦嘲笑奎格来消磨他们的时间。那新来的两个军官，佐根森和杜斯利，很快就受到军官起居舱里的气氛的熏染，也同其他人一起公然反对起奎格来了。威利·基思被认为是舰长的宠儿，并因此也成了大家开玩笑的靶子。奎格对威利的态度比对任何别的军官都热情、愉快，但他却极力加入到讥讽舰长者的行列。只有马里克一人不参与这种有伤大雅的恶劣玩笑。他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就试着为奎格辩解，倘若他们的玩笑话说得太过头，太没完没了，他便离开他们，避开同流合污之嫌。

这就是美国军舰“凯恩号”在离开珍珠港后前五天里的情形，此时她正越过汪洋大海上那条神秘的界线，进入日本人控制的水域。

(1) 瓜达尔卡纳尔岛（Guadalcanal）位于太平洋上所罗门群岛的东南端，是长链状的所罗门群岛中一个较大的岛屿，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其为美国属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被日军占领。由于它位居澳大利亚门户，并且临近日本，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为了这个岛屿而进行的从1942年8月到1943年2月连续七个月血雨腥风的激烈争夺，在二战历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章，以太平洋战争的分水岭而名闻天下。——译者注

(2) 阿拉曼（El Alamein）位于埃及北部，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北非地区的主战场。1942年10月23日，英军陆军元帅伯纳德·劳·蒙哥马利（Bernard Law Montgomery，1887—1976）将军指挥第8集团军（包括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军）19.5万人，在亚历山大港以西的阿拉曼战线上，对约10万德意军发动大反击，在此给德意军队以沉重打击，使埃尔温·隆美尔（Erwin Rommel，1891—1944）的“非洲军团”损伤6万兵力及大量武器装备，成为北非战场的转折点。这次战役扭转了北非战争的格局，成为德意法西斯军队在北非覆灭的开端。——译者注

(3) 中途岛（Midway）位于太平洋中部，距美国旧金山和日本横滨均相距2800海里，处于亚洲和北美之间的太平洋航线的中途，是北美和亚洲之间的海上和空中交通要冲，1867年被美国占领后，成为美国的重要海军基地及夏威夷群岛的西北屏障。1942年6月4日，美、日海军在中途岛附近海域进行的海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场重要战役。美国海军提前发觉日本海军的计划，以少胜多，取得了大规模的胜利，并得到了太平洋战区的主动权，这次战役之后，日本海军再也没有恢复过来。——译者注

(4) 斯大林格勒（Stalingrad）位于苏联伏尔加河下游西岸，原名察里津，是苏联内河航运干线伏尔加河的重要港口，又是苏联南方铁路交通的枢纽和重要工业城市。德军在围攻列宁格勒不久，又于1942年7月17日，投入150万的兵力进攻斯大林格勒。苏军为保卫斯大林格勒并粉碎在此方向上的德军集团，与德军进行了一次历时六个半月的会战，消灭了德军近150万人，成为二战的历史性转折点。这场战役被称为是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役之中最艰苦、最具有决定意义的战役。——译者注

(5) 塔拉瓦岛（Tarawa Island）是中太平洋上一个珊瑚岛礁，位于赤道以北148公里，吉尔伯特群岛中的一个岛屿，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它位于美军对日战略反攻的轴线上。1943年11月20日，美军调集重兵，在这里进行了一场十分惨烈的两栖作战。——译者注

(6) 夸贾林环礁（Kwajalein Atoll）位于太平洋西部，属于马绍尔群岛（Marshall Islands）。——译者注

20　耶洛斯坦 ⁽¹⁾

在舰队按预定时间到达夸贾林环礁前一天的傍晚，威利正赶上值晚8点至午夜12点的班。他观察到舰桥上的水兵们都显得比平时紧张，纵然舰长并不在场也是如此。驾驶室里笼罩着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在昏暗的雷达室里，那些在雷达的暗绿色荧光映照中的一张张幽灵般的面孔并没有停止那没完没了的关于性的议论，不过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兴致大不如前了。议论的重心主要是关于性病的问题。信号兵们都蹲在信号旗袋上边喝着变了味的咖啡边小声地嘀咕着。

并没有正式通知说舰队将于清晨抵达夸贾林，不过他们有舵手做他们的情报员，威利每晚都和马里克一起通过观测星星来确定军舰的方位。所以，他们同舰长一样清楚军舰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

威利没有那种普遍的阴郁情绪。他意气昂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再过12个小时他就要投入战斗了，再过24小时他就是一个曾经为了他的国家冒过生命危险的战士了。他自觉坚不可摧。他知道自己正在迈向危险的边缘，但这危险倒像是一种娱乐，就像骑手在赛马时越过高栏一样。他为自己毫无恐惧感而自豪，而这也更使他意气风发了。

除了舰长之外，只有他知道“凯恩号”将在黎明时分执行一项充满危险的使命。在一批专人护送的绝密信件里，有一封是给“凯恩号”的新命令。这艘扫雷舰要掩护一轮登陆艇对海滩发起的抢攻，它本身位置离那个滩头只有1000码远，完全在海岸炮火的射程之内。之所以要这样行事，是因为那些低矮的登陆艇本身很难掌握正确的航向。威利虽未参加过实战，但自视情绪比那些参加过战斗的老兵们的还好，尽管他知道迫在眉睫的巨大风险而他们并不知道。

他的乐观心理其实是建立在他凭着自己的直觉和胆识对他们处境的一种狡黠估测之上的。他无须在哪个滩头登陆，更没有与那些挥舞着刺刀，身材矮粗的黄种人面对面遭遇的风险。他真正面对的是“凯恩号”遭到炮弹、鱼雷或水雷的轰击而不幸瘫痪的越来越大的可能性。有利于他在随后的24小时内幸存下来的几率已从正常情况下的差不多万分之一下降到虽小得多，但仍可无虞的程度，也许会下降到七、八十分之一吧。威利的神经细胞就是这么推理的，而这种推理又往他的大脑里输入了一些兴奋剂使这位少尉勇气大增。

水兵们的计算之所以不这么乐观，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水兵们曾经见过战斗的种种不幸后果：一艘艘舰艇燃烧起红色和黄色的熊熊大火，一艘艘舰艇下沉，战士们在倾斜的泡在水中的舰体上乱滚乱爬，有的人浑身浸透了燃油，有的人被炸得血肉模糊，还有的人死了，尸体在水里漂着。他们的算计倾向于认为令人不快的可能性大于幸存的几率。

“甲板值勤官！”这是从海图室的对讲管道里传出来的奎格的声音。威利吃了一惊，看了看微微发亮的夜光时钟。10点30分，是舰长回他的卧舱的时候了。他俯身到对讲管道那喇叭形的黄铜话筒上，喊道：“我是基思，喂，喂。”

“威利，到我这儿来一下。”

这位舰长全身披挂，还穿着救生夹克，已经爬上了挂在领航员桌子上方的帆布床。在威利关上海图室的门，自动打开了舱壁上那盏红色电灯将房间照亮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图景。室内的空气被香烟的烟雾弄得污浊不堪。“情况有何进展，威利？”

“一切正常，长官。”

这位舰长翻过身来侧躺着，使劲地打量着少尉。他的面孔在红色的灯光下显得瘦长而且胡子拉碴的。“你看过我晚间的命令了吗？”

“看过了，长官。”

“若是有任何一点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情况，你就叫醒我，明白了吗？别怕打断了我的美人觉。叫醒我。”

“是，好的，长官。”

然而，这一班岗像往常一样在嗵嗵的响声、曲折前行、保持在队列中原定位置的常规操作中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在11点三刻，哈丁磕磕绊绊地到微风习习、光线朦胧的右舷上来找他。“到换你下岗的时候了。”他嘴里喷出一股淡淡的咖啡的香味，忧伤地说。

“还有40英里就到了，却仍无任何动静。”

威利在下去之前犹豫了一下，考虑是否在主甲板上的某个角落里凑合一觉。他从梯子上往下走时，看到有一半的水兵竟和他持有同样的想法。甲板上已没有一个空着的角落了，连走路的通道都不太宽裕了。这一景象使威利觉得不屑一顾，且胆壮起来。他走到下面，脱掉衣服，钻进了被窝。虽然正是睡觉的时辰，他倒觉得这时躺在自己的床上有点怪怪的，就好像他生病了，大白天地还在床上躺着似的。直到他酣然入睡前，他还在庆贺自己的老练坚强。

当，当，当，当……

总警报器还未停止鸣响，他已身穿内衣内裤窜上了甲板，手里抓着鞋子、袜子、衬衫和裤子。他眼前的大海风平浪静，黑暗的天空繁星闪烁，众多舰船在散开的队形中穿梭般来来往往。水兵们奔跑的脚步声在昏暗的过道里嗵嗵、嗵嗵地一阵乱响，有的在往梯子上爬，有的在往梯子下奔。此时此刻，谁也不会因为他们没戴头盔，没穿救生衣而惩罚他们了！威利刚提上裤子，通往军官起居舱的舱口便在他身后哐啷一声关上了，舰艏修理队的水兵们又立即将它牢牢扣死。这位少尉没穿袜子就穿上鞋，匆忙爬上登舰桥的梯子。这时，驾驶室里的时钟正指着3∶30。窄小的驾驶室里影影绰绰地挤满了人。威利能听见钢球相互摩擦发出的吱吱声。他从一个挂钩上取下他的救生衣和头盔，走到那垂着肩膀的哈丁身边。“你可以交班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们到地方了。”哈丁指着左前方说，同时把望远镜递给威利。威利在天际，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看见一个细小模糊的、不规则的、大约有指甲盖那么大的黑点。“罗伊—纳穆尔。”哈丁说。

那小黑点边沿出现了微小的黄色闪光。威利问道：“那是什么？”

“战列舰提前两个多小时就离开舰队到那里去了。我猜那就是那些战列舰。不然就可能是飞机。有人正在把那个海滩变成地狱。”

“啊，这场强攻开始了，”威利说，对自己怦怦的心跳有点生气。“若无变动，我就接替你了。”

“没有变动。”

哈丁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舰桥。此时，轰击海岸的爆炸声越过汹涌的海涛传到了威利的耳朵里，不过在那么远的距离听到的只是微弱的砰砰声，就像是水兵们在舰艏楼上拍打床垫似的。威利心说，这些隐约的声音与彩色闪光代表着暴雨般落到日本人头上的毁灭性轰击，于是他在顷刻间想像自己是一个在熊熊燃烧着的丛林中歪斜着眼睛趴伏着、颤栗着的士兵。然而这一画面就像杂志里描写战争的故事那样有一种不能令人感到满足的虚假效果。事实上，威利初次见到的这个战斗场面使他感到失望。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次小规模的无足轻重的夜间炮术演练。

夜色渐退，天色由苍白转成蓝灰，星星已隐没，当舰队在离海岸三英里处停止前进时，海面上已是天光大亮。一艘艘登陆艇从运输舰的起降架上下到了海里，像成群的甲壳虫一样，成串成片地漂浮在水面上。

威利·基思现在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场名副其实的战争中了。因为海滩上还没有还击的炮火，此刻的战争还只是单方面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冒险。由白色沙滩环绕着的一个个翠绿的小岛上已经有许多地方在燃烧，冒烟。那些大铁桶似的旧战舰在和平时期向来是众多新闻记者讥讽的对象，现在正每隔几分钟便将成吨的炮弹射进那灌木丛生的小岛，隆隆的巨响犹如雷鸣。它们在证明过去30年中花在它们身上的高昂费用没有白费。分列在它们旁边的巡洋舰和驱逐舰也在向环礁倾泻着雨点般的炮弹。海军的炮火时而稍事停顿，这时，一队队战机便鱼贯飞到那些小岛的上空，一个接一个地进行轮番轰炸，直炸得浓烟四起，火光冲天。有时，炸中了某个油库或弹药堆，腾起的蘑菇状黑烟会高高升起直上云霄。爆炸的威力把“凯恩号”军舰的甲板都震得直颤悠。在这整个期间，运输舰一直在不停地倾吐着登陆艇，而这些登陆艇随即便在汹涌的灰色海面上组成严整的扇形队列向前推进。太阳出来了，透过蒙蒙的水汽显得惨白刺眼。

环礁的外貌尚未因所遭受的袭击而被毁坏。这里、那里升起的许多橘红色火焰以及新冒起的黑色和白色烟团，在这些青翠悦目的小岛上倒成了装饰性的点缀。空气中洋溢着火药味，使威利觉得，节日般的热闹气氛和欢乐的效果在这天早晨可算全都齐全了。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实际上，这是因为那种弥漫着的气味和不断的轰隆声使他想起了7月4日国庆节放焰火的情景。

基弗和他在左舷边上待了一会儿。几绺黑发从这位小说家头盔的灰色圆顶下垂了下来。他的两只眼睛在深陷的、暗影中的眼窝里灼灼发亮，露出了全部眼白。“喜欢这表演吗，威利？似乎完全是我们这一方在演出。”

威利举臂遥指着正向那在丽日下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环礁岛屿围拢的一群群舰艇，说：“真够多的，真够多的。你此刻对海军作何感想，汤姆？”

基弗嘴角一歪，显出满脸笑容。“说实在的，”他说，“纳税人也该为他们付出的上千亿美元得到点什么了。”他说完便快速登上梯子爬到舰桥上去了。

奎格出现了，腰弯得快要伏到地上了，脑袋在他那木棉救生夹克的大领子外不住地转来转去。他的一双眼睛眯得都快完全闭上了，样子像是在开心地微笑。“好啊，值日官先生。我们登上海滩应该乘的那批坦克登陆艇在哪里啊？”

“哦，我猜想就是APA17所运载的那一批，长官。”威利指着左前方大约4000码处的一艘巨型灰色运输舰说。

“APA17，噢？你确定它们就在那艘运输舰上吗？”

“命令是这么说的，长官。APA17上的第四雅各布小队。”

“好。那咱们这就到APA17那边去。标准航速。你继续指挥吧。”

这位舰长转到驾驶室后面就不见了。威利大踏步走进舵手室，自命不凡地开始大声发布命令。“凯恩号”退出屏蔽队列向那些运输舰驶去。战列舰炮火齐鸣的隆隆爆炸声随着“凯恩号”每向前靠近100码就愈加震耳一些。这位少尉觉得有点晕眩，同时又轻飘飘地得意洋洋，就好像他一口喝下了一大杯掺了姜汁的威士忌似的。他在舰艏的两翼之间来来回回，测量着那艘APA17的方位，呼叫雷达室向他报告距离，以控制不住的兴奋和信心大声指挥着舵手变换航向。

聚集在那艘APA17运输舰周围的舰群中，有一长列坦克登陆艇朝这艘陈旧的扫雷舰驶来。威利去找舰长，发现他在一只旗袋上歇着，既看不见那些运输舰也看不见海滩，正抽着香烟，漫不经心地同恩格斯特兰德闲聊天。“长官，第四雅各布小队好像是朝我们这边开过来了。”

“好啊。”奎格模模糊糊地朝海上望了一眼，便又抽起烟来。

威利问道：“我该做什么呢，舰长？”

“随你的便。”这位舰长哧哧地笑着说。

少尉瞪眼瞧着舰长。奎格又接着跟那个信号兵讲起了攻击阿图岛的趣事。恩格斯特兰德转过眼去看了看那位在甲板上值日的军官，并无奈地朝他耸了耸肩膀。

威利回到驾驶室。那些坦克登陆艇正冲起阵阵浪花朝“凯恩号”驶来。威利从望远镜里仔细观察，能够看见为首那艘坦克登陆艇的艇艉上站着一位军官，腋下夹着一个绿色的大扩音喇叭。浪花溅满了他的救生衣和咔叽布制服，也打湿了那些蹲在他前面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们的脊背。那艘坦克登陆艇及乘员在望远镜里只是些模糊的七彩人影。威利可以看见那些水兵在互相叫喊，但听不见喊些什么，就仿佛是在看一个陈旧的无声电影的镜头。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认为“凯恩号”应该停止前进，但又不敢擅自做这种只有指挥官才能做的决定。

马里克进了驾驶室。“哎，舰长在哪儿？我们要撞上那些小家伙了！”

这位少尉用拇指向左舷门外指了指。马里克大步走了过去，并回头看了看那个旗袋。“喂，”他马上下令说，“所有发动机停车。”他从左舷窗下面的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破旧的红色硬纸板做成的话筒，走到外面的左舷。“凯恩号”减慢了速度，开始摇晃起来。“喂——登陆艇——”马里克大声喊道。

坦克登陆艇上那个军官回应的喊声从水面上隐隐传了过来，显得年轻而吃力，显然是南方口音，“第四雅各布小队准备开往登陆地点。”

奎格从驾驶室门外伸进头来，生气地喊道：“这里在干什么呢？谁说过要停航了？是谁在向谁大喊大叫呢？”

副舰长从另一翼大声对舰长说：“对不起，舰长，我们看来要超过这些小家伙了，所以我下令停止前进了。那是第四雅各布小队。他们已准备好前去登陆了。”

“哦，那好吧，”舰长喊道，“那么，这事就不谈了。到登陆点的航向和距离是多少？”

“航向175，距离4000，舰长。”

“好的，史蒂夫。就由你指挥开到那儿去吧。”奎格说完就不见了。马里克又转回身子对登陆艇喊话，登陆艇上那位军官把话筒搁在耳朵上以便听清马里克说什么。“我们——也要——前往，”这位副舰长声音洪亮地喊道。“跟着——我们。祝——好运。”

登陆艇上那军官挥动了一下话筒就蹲下身去，接着那登陆艇便又启动马达向前驶去。现在他那小小的登陆艇已与“凯恩号”并肩前进，与“凯恩号”之间的距离只有50码。那是一艘坦克登陆艇，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研制出来的众多水陆两用舰艇之一，是一种装有看起来与其并不相称的履带的钢铁怪物。它能够在陆地蹒跚地行驶，也可以在浅海中作短距离涉渡，而单独来看，这两种性能都不强。它之所以还能存在，是因为它同时具有两种功能。威利对那些像玩具一样在大海上颠簸摇晃着前进的小艇上浑身湿透的水兵们深感同情。

马里克驾驶着“凯恩号”向环礁驶去。在“凯恩号”与日本人的安奴宾岛（海军戏称之为“雅各布” ⁽²⁾ ）之间，除了白浪滔滔的数千码水面之外空无一物。威利现在可以看见海滩上的细节了：一间小屋，一只被遗弃的划艇，一些油桶和众多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棕榈树。他觉得他还从未见过一种绿色像“雅各布”岛这样浓郁富丽，也没见过像这个小岛的那么白的沙滩。树丛顶上有两处冒着美丽的橘红色火焰，但任何地方都没有有生命的东西在活动。他回头看了看后面那一串坦克登陆艇，注意到最前头那只登陆艇上有个水兵在拼命地打着旗语信号。威利用手臂打信号告诉他，“请讲。”那边立刻打出旗语，“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减速。”有好几次，在坦克登陆艇扎进浪花飞溅的波谷时，那水兵也从他打信号的立脚处沉了下去。每隔几秒钟，小小的登陆艇就被一道溅起的水帘打个透湿。

奎格从驾驶室后面急匆匆地走到威利跟前，“喂，喂，这是怎么回事？”他急急地问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又问道，“喂，你看得懂，还是看不懂啊？”

“他们要我们放慢速度，舰长。”

“那可就他妈的太糟糕了。我们应该在H钟点抵达登陆出发线的位置的。他们如果跟不上我们，我们将在抵达预定地点时抛下一道海水染色标记，那样也就可以了。”奎格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小岛，然后就跑进了驾驶室。“老天爷呀，史蒂夫，你是想冲上海滩去吗？”

“不会的，先生。离登陆出发线还有大约1500码呢。”

“1500？你简直是疯了！离海滩已经不到1500码了——”

“舰长，对罗伊岛最贴近的正切距离是045。现在的正切距离是065。”

在左炮门照准仪旁的信号兵额尔班喊道：“对罗伊岛的左正切距离是064。”

这位舰长飞步跑到左舷，把瘦小的信号兵推到一边。“你一定是眼瞎了。”他把眼睛凑到照准仪上。“果然如我所料！是054，这就使沿方位线停泊与游走毫无余地了。我们现在是在登陆出发线以内了。右满舵！右满舵！”他大声命令着。“全体发动机全速前进！抛出海水染色标记！”

烟囱里喷着大股的滚滚黑烟。“凯恩号”急剧地向右后方猛转，在它快速向相反航向急驶时在海面上划出了一个狭窄的白色半圆。不到一分钟，坦克登陆艇的第四雅各布小队便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成了一串起伏不定的小黑点。在靠近他们的前方海面上是一片明亮的黄色斑点。

在这天后来的时间里，不管怎么样，“凯恩号”与成百艘攻击舰队的其他舰船一起英勇地穿过了“雅各布”岛与伊万岛之间的海峡。两个岛上都飘扬着美国国旗。“凯恩号”在环礁湖里抛锚泊定。奎格下令在该舰四周武装警卫的士兵击毙任何落水的日本散兵，并命令水兵们退出了各自的战斗岗位。其他便无事可干了。被紧紧围在运兵舰、运货舰和驱逐舰中间的“凯恩号”即使有命令叫它向海滩上开火，它也办不到了。那些心怀感激的水兵离开了他们的炮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立刻便到下面睡觉去了，他们都已在各自的岗位上连续颠簸了14个小时。他们就像敏感的猫儿能嗅出可能到来的危险似的，知道在夸贾林环礁再也没有任何威胁了。威利也困得眼睛都疼了，但他没有去睡，反而到舰桥上去观看这场演出。

夺取夸贾林的战役，作为一个年轻人步入战争的开始，显得有点古怪。它很可能是人类打过的最古怪的一场仗。它是在数千里之外，在数月之前，一枪未发就已经打赢了的一仗。舰队司令们早已正确地猜测到了，日本天皇的这些“不沉的航空母舰”缺少了一种重要的商品：飞机。太多的日本战机在守卫所罗门群岛的空战中已被击落。至于他们的战舰，剩下的那些由于已成了日本帝国的宝贝，而受到小心保护的武器根本算不上武器。仅是大批美国军舰及士兵的到来，就已经从理论上宣告了战斗的结束。守卫夸贾林环礁的寥寥几千日本人马却要面对从海上冒出来的庞大舰队，只经过短短几小时雪崩般的狂轰猛炸就使他们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按照全部的战争逻辑，各个小岛本该在日出时分都已挂起了表示投降的白旗的。因为日本人显然不愿意按照战争逻辑自愿投降，海军的飞机、大炮才怀着异样高兴和恶作剧似的心情动手以猛烈的火力全歼了他们。

威利兴高采烈地为这一景象鼓掌称快，全然没有想到它所造成的生命灾难。轰炸与炮击在无比绚丽的粉红与浅蓝相间的夕照中烘托出忏悔火曜日 ⁽³⁾ 似的节日气氛。现在这些翠绿的小岛上燃烧着大片大片的红色火焰。点点深红色的曳光弹划出的一道道美丽线条装饰着紫红色的波涛，大炮炮口喷出的一团团火焰在暮色中显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黄，爆炸的震波撼动着周围的空气，到处弥漫着的火药味在阵阵清风中与被炸倒并燃烧着的热带植被的芳香奇妙地混杂在一起。威利俯身在舰桥的舷墙上，救生夹克堆在脚下，头盔也从被汗湿的前额掀到了脑后。他抽着香烟，用口哨吹着科尔·波特的小调，还时不时地打个哈欠，俨然是一位疲倦而又过足了娱乐之瘾的看客。

这种完全配得上作一名成吉思汗的骑士的冷酷，出现在一个像基思少尉这样性格愉快的小家伙身上是很奇怪的。从军事角度看，这当然是笔无价的财富。就像大多数对夸贾林环礁执行死刑的海军刽子手一样，他好像也把敌人看成是一个有害的动物物种。从那些日本人咬紧牙关，至死都不吭一声的惨烈状况来看，他们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似乎也相信他们是在同一些入侵的巨大的武装蚂蚁在战斗。这种双方都不把自己的对手当作人的麻木心态，也许就是太平洋战争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大屠杀的关键。攻占夸贾林环礁是这种大屠杀的第一例，也是海战的一个经典性的辉煌战例，可供以后几代人借鉴。还从来没有过筹划得这么精明，像完成外科手术似的得以完成的一场战役。但是，作为一个年轻人对战争的初次体味，它却是太丰富，太容易，太异乎寻常，太完美了。

惠特克从梯子顶上探头到舰桥上，说：“开饭了，基思先生。”这时，星星已在天上闪烁。威利走到下面与其他军官一起吃了一顿味道极佳的牛排。餐桌被收拾干净后，威利、基弗、马里克和哈丁仍围坐在那铺着绿呢子台布的长桌边一起喝咖啡。

“哎，”基弗点了一支香烟，对马里克说，“你对‘老耶洛斯坦’今天的表现有何想法？”

“别再说这事了，汤姆。”

“咱们还没抵达登陆出发线就掉转了尾巴，把坦克登陆艇上那些可怜的傻小子们扔下不管，让他们自己给自己导航。那可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呀，难道不是吗？”

“汤姆，你那时又没在驾驶台上，”副舰长不客气地驳斥道，“别胡说八道。”

“我那时正好在驾驶台上，没一件事情逃得过我的眼睛和耳朵，史蒂夫，我的老伙计。”

“我们留下了海水染色标记。他们知道他们的方位——”

“我们是在登陆起始位置差不多20度之外时留下标记的——”

“是10度。舰长读出的数字是54，不是64——”

“哼，你相信那个？”

“我们在掉头时往前又走了六七百码。黄色标记的位置可能正好。”

基弗突然转脸问威利：“你说呢？我们像一只吓破了胆的兔子逃跑了，难道不是吗？”

威利犹豫了片刻，“哦，我当时没看照准仪。额尔班是很容易把方位数字读错的。”

“威利，你整天都在甲板上值班。你看见过奎格舰长在舰桥朝着海滩的那一侧露过面吗？”

这问题可把威利吓了一跳。猛然一想，他还真没看见过。白天舰长穿梭似地来回奔跑以及后来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使他极度困惑，尤其是在那以前的机动过程中，他总是钉在驾驶室里以便他监视舵手和倾听舰与舰之间的交谈。不过，这位小说家的暗示也太离奇可怕了。威利瞪眼瞧着基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你怎么了，威利？你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马里克生气地说：“汤姆，那可是我听到过的最该死的话啊。”

“你让威利说么，史蒂夫。”

“汤姆，我当时正忙着整理我自己的思想，没有去操心舰长的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而你却像个懂事的普林斯顿乖孩子似的在撒谎，”小说家说道。“好啊。那我就向你这位尽心尽力保护‘凯恩号’及美国海军荣誉的乖孩子鞠躬致敬了。”他站起来，拿着他的杯子和碟子向西利克斯牌咖啡壶走去。“你那么做当然很好，但我们要为这艘军舰的安全负责，更不用说是为了我们自己的颈上人头了，而不正视现实绝不是什么明智的态度。”他边说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新鲜的浅棕色热咖啡。“我们大家现在都得面对一个新的事实，孩子们，那就是我们的舰长奎格是个胆小鬼。”

门开了，奎格进来了。他刚刮过脸，还戴着头盔，腋窝里夹着救生衣，“汤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给我也倒一杯和你一样的咖啡好吗？”

“没问题，舰长。”

奎格在桌子顶端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救生衣扔到甲板上，同时开始转动他左手里的钢球。他翘起二郎腿，上面那条腿不住地晃动着，致使他那整个瘫软的身躯也跟着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颤悠着。他瞪着两眼直视着前面，噘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两眼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色阴影，嘴边上有一圈深深的皱纹。基弗往一杯咖啡里放了三茶匙糖，并把那杯子放在舰长面前。

“嗯，谢谢，好清香，头一回。”这是他来到军官起居舱后十分钟时间里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奎格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些军官，马上又把目光回到他的咖啡杯子上。终于，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喂，威利，现在你好像没有多少事情可做，那就让我在这里看一些你译好的电文，如何？我还有27份电文等着看呢。”

“我这就译，舰长。”少尉打开保险柜，慢吞吞地拿出那些译电码器具。

“汤姆，”舰长眼睛看着他的空杯子说，“我的记录显示杜斯利的第十二份军官资格课的作业今天就该交了。它在哪儿呢？”

“长官，从今天早晨3点钟起我们一直处在战斗岗位——”

“我们现在可不在战备状态，而且已有两个小时了。”

“杜斯利有权吃饭，洗澡，并休息一下的，舰长——”

“休息是在完成了任务之后做的事情。我要求杜斯利在今晚睡觉之前把那份作业交到我办公桌上，而你在从他手里收到并改完那份作业之前也不能去睡觉。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

“基弗先生，注意点你那自作聪明的说话腔调，”这位舰长眼睛看着墙，站起来说，“工作考核报告里还包括诸如献身精神和服从上级这类内容。”此时，他已从军官起居舱出去了。

“你认为他听见了吗？”

“听不见的，别担心，”基弗确实毫不担心地说。“那是种排行第二号的哭丧脸。成因是通常的疲劳也许再加上一两种溃疡症引起的巨痛。”

“你最好看住你那该死的舌头。”马里克说。

小说家大笑了。“你不能说他不机灵。不管作战不作战，杜斯利都得做他的作业。你从未见过一个比老懦夫更肆无忌惮地使用调查表的了——”

马里克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往头上戴了一顶已破损的军便帽。“我正告你，”他冷冷地说，“基弗先生，本舰指挥官的名字是奎格舰长。我是他的副舰长。我不许在我面前再叫这种诨名，你听见了吗？除了朴素的奎格舰长之外，不准再有这种什么老懦夫之类的称呼了。”

“那就去告发我好啦，马里克先生，”基弗说，眼睛瞪得连白眼珠都全露了出来。“告诉奎格我对他的看法。让他以冒犯上级罪把我送交军事法庭好了。”

马里克狠狠地骂了一句简短的脏话，走了出去。

“哈，我想我得去找那可怜的杜斯利了，”基弗说，“怎么也得逼着他把那份作业完成了。”

哈丁说：“我的舰上服务账目检查表也该做出来了。”他把一本杂志抛到一边，打了个哈欠。“我看还是在睡觉前把它做出来为好。上个月，他在凌晨1点派人来叫我给他送去。”

“咱们的舰长真是个才华出众的管理者。”基弗走出去时说。

哈丁和基思怀着既古怪又有点为难的好奇心情，以完全相同的表情相互对看了一眼。哈丁抓了抓自己的头。“威利，”他轻声说，“舰长确实是不断往舰桥有遮蔽的那一边躲吗？”他凭借在弹药舱同住三个月、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尉一同在桅杆顶上受罪的兄弟情谊讲出这话，以期威利以实相告。

“哈丁，我说不准，”威利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回答道。“我看见他的次数好像比平时少很多。但是——嘿，你知道基弗讨厌咱们的舰长。”他垂下眼睛看着译码机。

哈丁站起身来说：“那可太棒了——太棒了。”

“也许他全都错了。”

“假如这艘军舰被卡住了会怎么样呢？”哈丁忧心忡忡而又为难地紧闭着嘴唇。“一个舰长的职责是将咱们带出困境，威利，而不是检查检查什么报告、什么作业是否如期完成了。老实说，这艘军舰的服务账目检查制度简直是荒谬可笑。我是一名会计师学校的毕业生，我曾给奥朗达加碳化公司查过账。天知道如果我的老板看见我在那个小卖部里清点一块块欧·亨利牌肥皂和一管管牙膏，他会怎么说……唉，所有那种事情都无足轻重，明白吗？我是志愿加入海军的，而今我是在‘凯恩号’上，如果一个职业会计师稽查‘凯恩号’服务账目中的分分角角的小事对事情有帮助的话，我可以做这种检查。但从海军方面说，怎么也应该给我一艘有用的军舰，一位会打仗的舰长呀——这一切的麻烦不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吗，对不对？”

“喂，现在说这种话还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赶上了一个令人失望的家伙。这是战争的不幸。我们可能会被关进日本人的战俘营。但我们必须坚持始终，就是这么回事——”

“威利，你是个好人。”哈丁说着，站了起来，“不过，你是个没有妻室的人。你和我不一样。我担心的有五个人，我、我老婆，还有三个孩子。特别是一个孩子，一个六岁大的小小子，笑起来可爱极了。记住什么时候提醒我把他的照片拿给你看。”

哈丁匆匆从过道里走去，消失在他卧舱的绿门帘后面。

(1) 耶洛斯坦（yellow stain），黄斑，隐喻怯懦。——译者注

(2) 雅各布·罗格温（Jacob Roggeveen，1659—1729），荷兰海军上将，他的舰队1722年复活节星期日那天在南太平洋发现了一个神秘小岛，后该小岛被命名为复活节岛（Easter Island）。——译者注

(3) 忏悔火曜日（Mardi Gras，俗称狂欢节，也称食肉火曜日），四旬斋前的狂欢节的最后一日。——译者注

21　死神与冰淇淋

第二天拂晓，北方攻击舰队为基思少尉上演了另一场好看的节目。

总警报器凄厉的呜呜声使他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连奔带跑地赶到了舰桥上，只见雾气蒙蒙的蓝色曙光中交织着Z字形的、抛物线形的炮火和猛烈爆炸发出的红黄色火焰。大炮的轰鸣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急忙从救生衣口袋里掏出两张专门为此准备的卫生纸放在嘴里嚼烂，揉成两个纸团，分别塞进自己的两个耳朵里。那些爆炸声立刻便变成了隐隐的听起来比较舒服的噗噗声了。这是他自己的发明，是在一次大炮射击演习中发现棉花不够用时想出来的。

“凯恩号”的3英寸口径舰炮在这种炮火准备中毫无用武之地。奎格让全体船员都守在战斗岗位上，直至太阳高高升起才将他们解散。威利继续留在舰桥上欣赏那雷鸣般的轰响与熊熊燃烧的火景。8点30分，一批攻击舰艇排列成一个长长的弧形阵容悄然驶过平静的海面，向环礁北部的主要堡垒——罗伊—纳穆尔岛驶去。此时的各个小岛已完全失去了原先的葱茏翠绿，惨白中点缀着一片片焦黑。小片的火焰依然在燃烧，在阳光中显得有些苍白。所有的绿叶植被有的已被烧焦，有的已经枯死，只留下一片片断干残枝，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透过这些断干残枝可以看见已变成废墟的低矮建筑物和一些空荡荡的断垣残壁。威利从望远镜中观看到攻击舰艇抵达了海滩，蜂拥而上的坦克和海军陆战队士兵正在向前挺进，以及从各个小岛腹地那灰白色荒野里喷射出的意料不到的白色和橘黄色火光。他看见一些海军陆战队士兵倒下了。那景象使人振奋又有点悲哀，就像是看见一个拳击手被击倒在地一样。

他打开专用的短波收音机，JBD640，热切地偷听起海岸上坦克里的战斗人员的谈话。他惊奇地注意到他们已舍弃了海军互相联络时的用语。他们以简短、愤怒、恶毒的语句在彼此之间，以及与那些在竭力用炮火保护他们的军舰交谈。他们使用的都是一些可怕的肮脏话语。与军舰上士兵们那种郑重其事的、带有歉意的讲话语气相比，岸上士兵们那火辣辣的话语形成了一种颇为滑稽的反照。这实在新鲜有趣，威利一直听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听到有一个人正在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污言秽语不停地咒骂时突然死于非命，不禁毛骨悚然。至少，他猜测那人是死了，因为那人正在恳请海军用炮火消灭一个正在用机关枪向他猛烈扫射的碉堡，他的话就突然中断了。威利生出一种隐隐的羞耻感，因为当别的战士正在一个个死去时，自己却在存储以供将来在客厅里闲聊时的趣闻逸事，这样的行为表明他完全没有人的感情。可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关掉收音机。

不过，在吃午饭时，在一个特定的瞬间，他于心不安了。当时他正往冰淇淋上加浓稠的巧克力汁，一声前所未闻的震天动地的猛烈爆炸直震得银制的餐具和玻璃杯子哗啦啦作响，连他的脸上都觉出了爆炸的震波所激起的气浪。他跳了起来，与基弗、佐根森一同跑向右边的舷窗。佐根森掀开遮着窗口的薄铁板，他们便从那里使劲地往外看。一个巨大的黑色云团正从纳穆尔岛上缓慢地冲天而起，下面的滚滚浓烟中长而丑恶的暗红色火舌四处乱窜。“毫无疑问，是个大弹药库。”基弗说道。

“我希望它已把几千名日本鬼子炸回到他们的老家去了。”佐根森正了正他的眼镜说。

“我怀疑它真能那样，”基弗回到他的座位上。“那些还活着的日本人全都躲在修筑得很好的深洞里，而我方的一些人也和他们一起被炸上了天，这是可以肯定的。”

威利瞪大眼睛瞧着这场大屠杀大约有一分钟左右，这时，他闻到一股温热的香味拂面而来，原来是佐根森少尉呼出的气息吹到了他的脖子上，还可以听见这位少尉嘴里嚼肉的声音。然后，威利也回到自己的座位，随即将羹匙插进那洒着一道道棕色巧克力汁的诱人的白色冰淇淋里。他忽然想到，自己在这里泰然地吃着冰淇淋，而那些在只有几千码之外的纳穆尔岛上的陆战队士兵却正在挨炸，这种对比是何等的令人于心难安。可他的不安感并没有使他停止吃他的冰淇淋，只是这个想法像一粒沙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使他颇感不适。最后，他禁不住将这种想法大声说了出来。

其他军官都生气地看了看他，但没有一个停止吃他们的甜食。不过，那个往常习惯于往自己碟子里加很多巧克力汁，多得都让别人看着倒胃口的杜斯利，这时伸手去拿巧克力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在他的冰淇淋上按螺旋形一圈圈地加了薄薄的一层巧克力汁，而且在放回碟子时显得小心翼翼。

基弗推开已被他刮得干干净净的碟子，说道：“别犯傻了，威利。战争就是这么回事，少数人看着许多人被杀死而他妈的庆幸死的不是他们自己。”他点燃一支香烟。“他们明天就可能让咱们去环礁湖里扫雷。这些小岛那时很可能已全被攻占了。那时，许多陆战队士兵们也许会围坐在海滩上吃午饭，也许会看着咱们全都被炸得飞到半天空里去。而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因此而少吃一口的。”

“至少他们吃的将是应急口粮，而不是带巧克力汁的冰淇淋，”威利说，“反正，这可是太——太奢侈了。”

“喂，我说，你如果不吃冰淇淋也没人会把你送交军事法庭呀。”基弗揶揄他说。

“一天夜里，我们沿瓜达尔海岸运送一批陆战队士兵，”马里克边说边用小勺盛起一勺甜食，“那晚海上风平浪静，可他们全都晕船晕得像死狗一样。那位陆战队的上尉就躺在那个长沙发上。他说，‘我确实一点都不喜欢瓜达尔卡纳尔，但我宁肯在上面待一年也不愿在这艘破军舰上哪怕只呆一周。’上尉说他要是听说我们去扫雷，准会从舰上往海里跳。他说，‘据我所知，这场战争中最糟糕、最要命的事儿就是扫雷。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人明知自己是在一艘扫雷舰上，怎么还能一夜夜地睡得着觉？’”

“这艘军舰真的会扫雷吗？”杜斯利问道，“好像难以令人相信，真的——”

“你不是刚刚交上来一份作业，”基弗说，“用了7页的篇幅准确地说明了我们是怎么扫雷的吗？”

“噢，那个呀。您知道我是直接从《扫雷手册》上照抄下来的。我甚至连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手册里不断地谈到的那个破雷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基思先生，”马里克不满地轻轻哼了一声，说，“吃过午饭立即拉着他的手，指给他看什么是该死的破雷卫。”

“是，好的，长官。”威利说，同时像一只老海狗似的眯着眼睛得意地抽了一口香烟。

餐桌尚未收拾完毕，就有一个无线电报员给威利送来了一份作战命令。他匆忙将它译了出来。“凯恩号”奉命于翌日护送一队坦克登陆艇前往福纳福提 ⁽¹⁾ 环礁。福纳福提远在南方，远离作战地区。威利一想到要离开攻击舰队，心里还颇感到有点遗憾呢。

他在舰长卧舱外边的栏杆旁停住脚步观赏战斗景况，可惜战况已缓和下来了。只有一阵阵零星的支援炮火还在继续着，而大规模的炮火齐射已经结束了。停在环礁湖里的舰队跃跃欲试的好战气氛正在消减。赤身裸体的水兵们从一些停泊着的舰船上跳进大海，在那已不是蓝色而是黄棕色，并且充满垃圾的海水里欢畅地扑腾嬉戏。别的军舰上有人在趁机晾晒被褥，救生索上凌乱地挂满了片片白色。

“福纳福提，是么？”奎格舰长坐在办公桌旁正用一只手从一个汤盘里冰淇淋吃，另一只手玩着拼图游戏。“好的。叫马里克到我这儿来。还要告诉惠特克再给我送一大盘冰淇淋上来，另外还要些咖啡——”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是某个新兵试探性的敲击声。是那个无线电报务员，史密斯，摆出的笑脸显示出歉意和为难，他说：“请原谅，舰长。他们跟我说基思先生在这里——这可是个重要日子，基思先生。又来了一道战斗命令——”

奎格说：“把它搁在这儿吧。”那通信兵把电文放在舰长的办公桌上便匆匆退了出去。奎格只瞥了一眼标题，便惊得差一点从椅子上掉了下来，然后才往后一靠，十分镇定地说：“你简直想不到！人事局来的。毫无疑问，是给某个人的调令——”

威利的手闪电般地伸了出去，“我现在就把它译出来，舰长。”

“好的，威利，译吧。甚至可能是我呢。对可爱的老‘凯恩号’而言，我的资历是高了点儿。”这位舰长随手把那份文件交给了威利，在威利出门时，他又说：“切记，命令是属于军事情报。”

“是，我知道，长官。”

未等威利在军官起居舱里安好译码机，奎格便踱着方步走了进来。这位舰长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干得怎么样了，威利？”

“这就行了，舰长。”

奎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将电文打译出来。命令是给拉比特海军中尉的，派他到正在旧金山建造的驱逐扫雷舰“橡树号”去任职。

“拉比特，噢？新造的军舰，是吗？好极了。这命令由我拿着，威利。”奎格从威利肩膀上伸过手去把译好的电文从译码机上拽了下来。“有件事跟你说清楚，威利。我，而且只有我，才能决定什么时候让拉比特知道他的调令的事，明白吗？”

“可是，舰长，这命令不是下给他的吗？”

“让它见鬼去吧，威利，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纠缠不清爱讲歪理的人呢！至于这份命令么，它是发给‘凯恩号’的，而我是这艘军舰的舰长，我既然知道了人事局的意愿，那就看我什么时候高兴让拉比特先生离队了。现在就让哈丁接替拉比特我还没有一点信心，没有。就是说，在哈丁基本上达到要求之前，拉比特可以像我们这些人一样继续随舰工作。这点你可清楚了吗？”

威利咽了口气，说道：“清楚了，长官。”

硬是压住给拉比特的调令不让他知道，是对威利良心的折磨。晚饭时，他坐在那位中尉对面，不住地偷眼看那张苍白、忍耐、满面愁容的脸，左眼上永远覆盖着的一绺从头上垂下的纯棕色乱发。威利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一个犯罪团伙的成员。

这位少尉现在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拉比特。他最初登上“凯恩号”时就是跳进这个人的怀抱里的，而且他仍然记得那语调拖长的欢迎辞，“嗨！用不着这么急嘛！你连往哪儿跳都还没看清楚呢。”起初，威利曾认为他是个毫无趣味的乡巴佬。然而，慢慢地，拉比特的一些其他的品性显现了出来。他换岗从不晚点。他不会拒绝帮别人的忙，而在他帮别人忙时做起来又总是仿佛是奉了舰长的命令似的。水兵们服从他的命令从无二话，虽然他下命令时语气总是那么轻松、随和。他总是准时写好航海日志，并在往来函电太多，威利来不及译完时，常常志愿帮威利解译函电。此外，除了在军官起居舱里对奎格的一般性议论之外，威利还从未听见他说过任何人的坏话。

可是威利太惧怕舰长了，不敢把这个重大的消息悄悄告诉拉比特。那天晚上，拉比特中尉值完中班之后，在雾蒙蒙的晨曦中疲惫不堪地回到他自己的卧舱，一点都不知道让他脱离苦难的签证就在他的舰长的桌子上放着，或者说在这位通讯官的良心上压着，压得威利几乎无法入睡。

早饭后，威利在军官起居舱里正无精打采地解译当天的往来函电，奎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舰长——显然是一位新任命的指挥官，因为他帽舌上的叶饰仍然金黄明亮，毫无污渍。少尉立即站了起来。

“弗雷泽舰长，这位是我的通讯官，基思少尉。”

威利与之握手的是一位皮肤晒得黑黑的高个子，长下颏，有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留着一头金黄色短发，大约30岁左右的男子。这位指挥官的咔叽布衬衫熨烫得很是漂亮。相形之下，奎格身上那被“凯恩号”军舰蹩脚的洗衣房洗得褪了色的灰白色军装就显得太寒碜了。

“只管继续干你的活儿好了，威利。”奎格说。

“是，好的，舰长。”他将要解译的材料移到长桌的远端。

惠特克端着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进来，给奎格和他的客人倒上了咖啡。后来才知道那位驱逐舰的舰长，弗雷泽，刚刚接到命令要回美国去就任一艘新驱逐扫雷舰的舰长，所谓新，意思是它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老古董，而是一艘现代的驱逐舰正在经过改装，以便用于扫雷。他说，他是到“凯恩号”上来观摩学习的，因为他对扫雷一窍不通。“他们正在改装的舰艇有整整一个中队，”弗雷泽说，“我这个中队的头头，伍尔舰长，认为我被招回去是要去指挥一个分队，或小队。我说不准。但我确信我必须在扫雷上下点工夫，这是肯定不会错的。”他开始点燃一个弯柄的栗色烟斗。

奎格说：“我将很高兴陪您到各处看看，先生，顺便把我对这里所了解的那点东西讲给您听。他们给您的是什么号军舰？”

“橡树号。”弗雷泽答道。

威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见奎格朝他瞥了一眼，他于是赶快低下头工作，躲避奎格的目光。“‘橡树号’，是吗？1650吨级的。我曾在一艘那一吨级的军舰上当过一年下级军官。都是些很好的军舰。”

“人事局好心地把一份我属下全体军官的初定名册寄给了我，”弗雷泽说。他从胸前的衣袋里抽出一张薄纸。“倒像是我在设法要从你手里劫走一个人似的。是什么名字来着？噢——在这儿呢，是拉比特。”

奎格继续喝着咖啡。

“他的调令还没有交到您手里吗？”弗雷泽问道。

奎格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说：“哦，没错，我们是收到了那份调令。”

弗雷泽微微一笑。“啊，那就好。我想您也该收到了。我看见了人事局从电传机上发给您的电报，而且让我的译电员把它译了出来——是的。他是您负责维修和保养的中尉，是不是？我猜想他对扫雷一定很精通。”

“是一名能干的军官。”

“噢，那么说，我大概是碰上好运了。我能搞到国家空运局相当高级的优先票。拉比特也许能与我一同飞回美国，并在途中给我补上我对扫雷知识的欠缺。”

“唉，可是我们今天下午就要起航了，到南边去。”

“不碍事儿。让他到我的舰上就宿好了。我想我们在一两天之内就能离开这里了。接替我的人已经到了舰上，随时可以接管。”

“可是，还有个接替拉比特的问题呢。”奎格哧哧地笑着说。那笑声在军官起居舱里听着显得陌生而孤独。

“您是什么意思，舰长？难道您舰上没有现成的可以接替拉比特的合格的人选吗？”

“这要看您认为什么是合格了——要不要再来点咖啡，指挥官先生？”

“不了，谢谢您——您有那么短缺人手么，奎格指挥官？拉比特的助手来舰工作有多久了？”

“哈丁？啊，我想有五六个月了吧。”

“他是个能力低劣的人吗？”

“哎，那样说可有点言重了。”

“嗨，舰长，我舰上的军官，除副舰长外，没有一个是我不能在24小时内调离的。我认为保持那样的训练水平是我分内之事。”

“是啊，问题就在于标准是什么了，先生，”奎格说，“我敢说哈丁少尉在许多别的军舰上都会被认为是个各方面都合格的军官。只不过，在我的军舰嘛，表现优异才算合乎标准，而我不能确定哈丁已经快做到优异了。”

“我想我还得再来点咖啡了，请再给我来点。”弗雷泽说道。

奎格说：“威利，能不能劳驾你——”威利连忙起身给两位上级军官倒了咖啡。

“好了，奎格舰长，”弗雷泽说，“我明白您的见解，而且很赞赏您的高标准。不过，‘橡树号’极需一名中尉以使其可以马上编入现役，而我身边尤其需要一个懂点扫雷知识的人。毕竟，我们现在是在打仗。人们必须尽快学，并尽力——”

“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奎格自以为聪明地微笑着说，“我似乎觉得，战时的军官训练标准应该更高一些，而不是更低。您也知道，这可是许多人性命攸关的事啊。”

弗雷泽慢慢地将罐装牛奶掺进咖啡搅拌着，眯缝起眼睛打量着奎格的脸。那位“凯恩号”的舰长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墙望着，仍是面带笑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里转动着的钢球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

“奎格舰长，”那位碧眼金发的指挥官说，“您的论点诚然不错。惟一的问题是，我不能因为要等待那个接替拉比特的人达到您的标准，而迟迟不让‘橡树号’投入现役呀，能这样吗？我必须在华盛顿稍事停留向人事局报到。我如果坦率地告诉他们，您在把拉比特的接替者培训成适合您的标准方面有困难，而请求他们给我另派一名军官的话——”

“我在任何方面都没有困难，而且我将使本舰军官们的训练状况不比本舰队其他任何舰上的状况逊色，先生。”奎格赶忙说。他放下咖啡杯子时，那杯子啪地响了一声。“我说过了，除了按我自己的标准外，按其他任何人的标准，哈丁都是完全合格的，何况就是按我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他的训练状况也是极好的，而且，我可以说，就算拉比特今天下午就走，‘凯恩号’照样能够很好地完成一切任务，但我想着重说明的是——”

“您这话我听着很高兴，舰长，而且我确信您说的一点没错，”弗雷泽满面笑容地说，“既然是这样的情况，那么我今天下午就带拉比特走如何？”

“带走吧，先生——”奎格沉重地左右摆动着头，最后在两肩之间耷拉了下去。他低着头，目光矇眬地凝视着地面说，“哦，我说了，我原本想让拉比特再少留几天，集中精力和时间好好教教哈丁，既然如果那样做的话，显然会给‘橡树号’造成这么大的困难，那就——先生，我很清楚这‘凯恩号’是一艘陈旧不堪、过了时的老军舰，比较起来，‘橡树号’肩负的战斗任务更为重要。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将精良的训练视为这艘军舰的首要任务之一的，如果我在追求优异方面似乎过分热衷了，那么，我并不知道您是否会责怪我，也不知道人事局是否会那样做。”

“正相反，您的高标准是应该得到赞扬的。”弗雷泽说着，站起身，拿起了帽子，“我想于下午4时派我的小艇过来接拉比特过去，舰长。这样省得您的小艇跑一趟了。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那敢情好。”在弗雷泽举步朝门口走时，奎格说，“人事局里您如果有朋友的话，请您跟他们说说，菲利普·奎格，1936级毕业生，也早已到了该有命令调动调动的年限了……我送您到舷梯那儿去，先生。”

“谢谢您。见到你很高兴，基思。”

威利说：“这实在是我的荣幸，我很高兴，长官。”他虽不想流露出他说话时的高兴劲儿，可还是流露出来了。奎格在临走开时恶狠狠地斜了他一眼。

当一名调离的军官离开“凯恩号”时，除去在舷梯旁站岗的值班员之外，通常是没有人加以注意的，值班员也是因为必须在日志上记录这位军官离舰的确切时间。不过，威利，那天下午正赶上他值班，看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在3点30分左右开始发生了。水兵们聚集在舷梯附近低声交谈着，军官们也开始一个一个地溜达到后甲板上。官兵们同样都在观望着陆战队和战车在那些被战火摧残得满目灰白的小岛上运动，或者是取笑那些停泊在附近的一艘驱逐舰周围击水嬉戏的游泳者的体格，再或者就是呆呆地看着甲板上的水兵们把第3号烟囱漆成青黑色。温煦的空气里洋溢着浓烈的油漆的香味。

“看，小艇来了。”有人说道。一艘漂亮的小艇从一艘运输舰前头绕了出来，冲破浑浊的海水朝“凯恩号”驶来。观看的人群中传出了一阵轻轻的叹息声，就好像观剧者在剧情转变时发出的叹息似的。惠特克与一个勤务兵抬着一只陈旧的木箱，上面还摞着两个蓝色帆布手提包。拉比特跟在他们后面出现在后甲板上，他吃惊地朝那一群官兵眨着眼。军官们一个个地跟他握了手。水兵们都站在那里，或是拇指钩着腰带，或是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们中有几个人喊道：“再见了，拉比特先生。”

那艘小快艇突突突地响着停靠在“凯恩号”的舷梯下。拉比特走到威利跟前，敬了个礼。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神情紧张地眨着眼睛，“请求准许离舰，先生。”

“请求批准了，先生，”威利答道，随即又感情冲动地加上了一句，“您不知道您正在脱离的是个什么东西。”

拉比特面带笑容，拍了拍威利的手，走下了舷梯。那艘小快艇开走了。威利站在舷梯旁的值班台边，看着沿栏杆列成一线的人们的后脊背。他们使他想起了结婚典礼入口处被绳子拦在外面的那些衣衫褴褛的看热闹的人群。他自己也走到栏杆前，凝望着远去的拉比特。那小快艇转过那艘运输舰便消失不见了，后面只留下一道逐渐消退的泛着白沫的弧形水线。

在随后的那一小时里，奎格舰长发了一通可怕的脾气。佩因特呈给他一份燃料与淡水使用情况的报告，报告显示在夸贾林环礁作战期间，舰上人员的淡水消耗量上升了百分之十。“他们都记不得淡水的宝贵价值了，啊？好啊，佩因特先生，”舰长尖声责问道，“军官和船员们个人48小时内不准用水！大概那样才能让他们知道，在这艘军舰上，我的话不是说着玩的！”

半小时后，“凯恩号”军舰起锚驶离夸贾林环礁湖，前往目的地福纳福提群岛。

(1) 福纳福提（Funafuti）位于西南太平洋，地处南纬5至10度，西经176至179度间，由9个珊瑚岛组成。——译者注

22　水荒

帆船时代，遇上顺风是幸事，蒸汽时代则不然。

“凯恩号”正以10节的时速艰难地从夸贾林环礁驶往200英里以外的福纳福提岛。天空中一团团的云彩就像一个个肮脏的大枕头。舰身被自己排出的烟雾笼罩着，无法逃脱出去。海风也以大约10节的速度从船尾吹来。因而相对于船体而言，空气根本不流动。这艘扫雷舰好似在噩梦般可怕的沉寂中行进。烟筒冒出的烟雾旋转着滚落到主甲板上，移动缓慢，油腻腻的，隐约可见。烟雾有一股恶臭气味，粘连在舌头和嗓子上，形成一层令人痒痒的恶心的薄膜，还呛得眼睛痛。空气又闷热又潮湿。堆放在后甲板板条箱里烂白菜的气味和烟筒的烟雾混在一起更让人作呕。“凯恩号”的官兵们一个个汗流浃背，肮脏不堪，又无法痛快地冲个澡。大家懒得连舌头也不想动，仅以呆滞悲哀的目光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还不断用手搓揉鼻子。

“凯恩号”和另一艘护卫驱逐舰正掩护着六艘坦克登陆艇，这是些吃力地缓慢行驶的三百多英尺长的肥大船壳，样子就像木头鞋子，而且显得异常脆弱。给人的感觉是，只要用开罐刀对准其大腹便便的船体狠狠地扎下去便可能引发弃船逃命的警报。坦克登陆艇以每小时8节的速度在波浪里摇摇晃晃地前进，弯来绕去的两艘护卫舰的航速要稍稍快一些。

奎格的禁水令大约过了24小时，马里克走进了舰长室。“凯恩号”的这位指挥官正裸身仰面躺在床上。两台嗡嗡作响的高速运转的风扇把气流向下吹到他的身上，然而他那白皙的胸脯上仍然布满了滴滴汗珠。“什么事，史蒂夫？”他问道，身子一动不动。

“舰长，考虑到风向的特殊情况，把停止执行供水条例的时间从两天改为一天行吗？佩因特跟我说，我们有很多淡水，足够维持到抵达福纳福提岛——”

“问题不在这儿，”奎格大声喊道，“为什么这条船上每一个人都那么极其愚蠢？你以为我不知道船上还有多少水吗？问题是，船上的人一直在浪费水啊。正是为了他们好，才必须好好教训他们一下，就这么回事！”

“舰长，他们已经受到教训了。像这样一天不准用水就跟一个礼拜没水用一样啊。”

船长噘起嘴唇。“不行，史蒂夫，我说了48小时就48小时。如果这些士兵以为我是那种说话不算数、优柔寡断的人，那就无法控制他们了。真倒霉，我自己也想冲个凉啊，史蒂夫。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也是为了士兵自己的利益，我们必须忍受这些不便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请求，长官。可是士兵们——”

“得了，别给我来这一套！”奎格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瞪眼看着副舰长。“我跟你一样关心士兵们的福利，你别在这儿充英雄。他们浪费水了还是没浪费水？浪费了，那么，你要我怎么办啊？给他们全体颁发嘉奖状吗？”

“长官，用水量是增加了百分之十。那天是攻击日嘛。我真的觉得那不能叫浪费——”

“好了，好了，马里克先生。”奎格躺回到床上。“我看你仅仅是为了提出理由而提出理由吧？对不起，我不能奉陪了，此刻天气太热，气味太难闻了。到此为止吧。”

马里克宽阔的胸部起伏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长官，打扫完后给15分钟冲凉时间怎么样？”

“该死的，不行！喝的汤和咖啡里有足够的水，不会让他们渴死的。这才是重要的。下次他们会记住不得在我的舰上浪费一滴水！史蒂夫，你可以走了。”

那天晚上和第二天，顺风没有脱离“凯恩号”。甲板底下，通风机送入的空气令人无法忍受，绝大部分是烟筒的烟雾。水兵们从舱房里蜂拥而出，三三两两地躺在后甲板室里或主甲板上，尽量远的避开烟筒的烟雾。有些水兵搬出了床垫，但大多数人蜷曲着身子睡在锈迹斑斑的甲板上，用救生衣当枕头。舰桥上的人整夜都呼吸急促地喘息着。在舰艇沿之字形行驶的一些路段，海风不再正直地从船尾，而是从稍稍偏斜的角度吹来，此时只要把脖子远远地伸出舷墙就可以足足地吸入一两口温暖、新鲜而又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新的空气。

第二天早晨，火热的太阳浮出海面，发出耀眼的红光照射在一艘好似患了瘟疫的船上。肮脏的半裸的人体伸开四肢躺满了整个甲板，显得毫无生气。水手长吹着起床号，却只能将大家唤个半醒。水兵微微动了动，站了起来，开始挪动沉重得像灌了铅的四肢干起日常杂务，就像《古舟子咏》 ⁽¹⁾ 中的那些由死人充任的水手。眼下“凯恩号”距赤道50英里，几乎朝正南方行驶。随着天空的太阳一小时一小时地往上升，空气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潮湿。而这条船仍摇摇晃晃地艰难地行驶在波光闪烁的海面上，仍笼罩在自身的烟筒的烟雾和烂白菜味的恶臭中。

正午时分，人的天性起来造反了。一伙黑人轮机兵开始在安装着蒸发器的后轮机舱里偷水用，这样奎格就发现不了管道里的水压。消息像电报一样迅速传遍全舰。通往下面灼热难当，当啷声震耳的轮机舱的两道狭窄的钢梯顿时被水兵挤得水泄不通。佩因特很快发现了发生的事，并报告了海图室的马里克。这位副舰长耸了耸肩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烟筒的烟雾弄得我两耳嗡嗡响。”

只有水兵能这样幸运地偷水用。消息很快传到了军官的耳朵里，但是尽管他们完全一致地对奎格不忠诚，然而军官帽所体现的那种模糊但又无处不在的象征意义却让他们不能走下轮机室的梯子。

确实，午后3点钟时杜斯利曾把头枕在两肩上，趴在译码机旁，对威利抱怨说他再也忍受不了啦，他要到舰尾的轮机室弄点水喝，威利恶狠狠地盯着他。此时此刻，基思少尉已经不像14个月前走进弗纳尔德楼的那位胖乎乎、满面春风的钢琴演奏者了。基思的嘴和鼻子的周围显出一道道的纹路，圆圆的脸上凸现出颧骨和下巴颏，两眼陷进了污迹斑斑的眼眶里。他神情严肃，满脸是直立的棕色刚毛。一滴滴的汗水顺着脸流进敞开衣领的脖子里，把衬衣弄成了深棕色。“回你的舰艉去，你这个可悲的小杂种。”威利说（杜斯利比对方高3英寸），“你最好住到救生衣里去。我向上帝发誓，我要把你扔到海里去。”杜斯利抱怨着，抬起头，重新有气无力地敲击译码机。

有一个方面，奎格舰长未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完全和其他军官隔离开：他没有个人单用的厕所，不得不下来使用军官起居舱过道里的卫生间。舰长周期性地临时出现在这里有时会引起麻烦。所有的军官都养成了关注舰长室关门声的习惯，一听到这响声，大家就赶紧装出正经的样子。有人会从床上跳起来，拿起一摞军方邮件摆弄着，另一个人会飞快地跑到译码机跟前，第三个人会抓起钢笔和一堆报表，第四个人会翻开航海日志。

既然威利和杜斯利都在干正经事，此刻舰长室的关门声并未使他们感到不安。几秒钟后奎格出现了，穿着破旧的拖鞋飞快地从军官起居舱穿过，同往常一样闷闷不乐地噘着嘴。两个军官忙着译解电报，没有抬头。静寂了10秒钟，随后突然在过道里传出一声可怕吼叫。威利跳了起来，以为，或一半是希望舰长触到了有毛病的电灯插座，把自己电死了。威利跑到过道里，杜斯利也跟着跑了过去。但是舰长什么事也没有，只见他尖着嗓子朝军官的淋浴室里叫嚷一些难以听懂的话。佐根森全裸着身子站在淋浴器下，那肥大粉红的屁股从弯着的背脊突出来像架子上的一块搁板。他的双肩确定无疑是湿的，脚下的铁甲板全是小水珠。他一只手握着淋浴器的阀门，另一只手机械地在耳朵上摸来摸去，想调整一下他当时并未戴上的眼镜。他脸上露出白痴似的愉快的微笑。从舰长杂乱的叫嚷声中可以听出这样一些话：“——胆敢违抗我的命令，我的紧急命令？你吃了豹子胆了？”

“水管里剩余的水，长官——水管里的，就这么回事。”佐根森模糊不清地说道，“我只是用水管里的水，我发誓。”

“水管里的水，嗯？非常好，这些水够舰上所有的军官用一阵子的。水兵的禁水令5点钟结束。军官的禁水令继续延长48小时。佐根森先生，你把这事通知马里克先生，然后给我写个书面报告，说明为什么我不应该为你作出合格的评语，说你合格那是不合适的，马上去写吧！”（奎格厉声说出“合格”二字，就像在讲诅咒语一样。）

“水管里的水，长官。”佐根森还在嘀咕，但是奎格已经一步跨进了厕所，砰地关上了门。基思和杜斯利瞪眼凝视着佐根森，脸色严肃、憎恶。

“伙计们，我不得不洗个澡呀，不然我都觉得不是人了，”佐根森委屈地自以为是地说道，“我只是用了水管里剩下的水，真的。”

“佐根森，”威利说，“可供九个快渴死的人的水已经沿着你的屁股的那条大裂缝流走了。水流的正是地方，因为你的整个人格集中在那儿。希望你这个澡洗得痛快。”

“凯恩号”的军官又多两天没水用。他们轮着咒骂佐根森，然后又原谅了他。风向变了，烟筒的烟雾和烂白菜的可怕臭味减少了，但是天气继续变得更热更闷。除了忍受和诋毁舰长，无事可干。军官们干得多的也就是这两件事。

福纳福提环礁是抛落在无垠的海面上的一串项链一样草木葱茏的低矮小岛。日出后不久，从礁脊上一长条白色浪花的一处碧水豁口中，“凯恩号”徐徐地驶进了环礁。半小时之后，这艘扫雷舰停靠在了另外两条船外侧的驱逐补给舰“冥王星号”的左舷。蒸汽管、水管和电缆马上接了过来，“凯恩号”可以停机了。于是扫雷舰开始从“冥王星号”的多个乳头吸吮奶汁。这条补给船及其所辖的几条小补给舰都系在一条粗重的锚链上，离福纳福提岛海滩1500码。

威利是最先踏上跳板的人。到驱逐舰补给船的通信部走一趟，他就可以几天不用译解密码了。译解和油印舰队的密码和电文是补给船的任务。就是阿拉斯加舰队、太平洋总指挥部、太平洋舰队、阿拉斯加海军、海军总部、南太平洋总部和中太平洋总部这些部门让负担过重的驱逐舰通信人员累折了腰。

环礁湖里有一片波浪翻滚的海涌。威利轻快地走过了各船之间不太平稳的跳板，船与船之间距离虽小，但是下面浪涛涌动，有股吸力，潜藏着杀机，“冥王星号”旁边的驱逐舰斜着向上伸出一块宽大结实的带滚轮的跳板。威利走了上去，来到机声隆隆的金工间。他在似洞穴般幽暗的补给船里来回摸索着，穿过弯弯曲曲的通道，从梯子爬上爬下，走过铁工室、理发室、木工室、洗衣室、正炸着几百只鸡的一色不锈钢的厨房、面包室及其他二十个文明场所。一群群的水兵安详地穿行于这些干净的、油漆一新的地方，大都吃着装在纸杯里的冰淇淋。他们和威利自己船上的水兵不一样，一般都年长一些，胖一些，更平和些。与“凯恩号”上郊狼似的水兵相比，可以说他们是食草类的水兵。

威利终于碰巧找到了宽敞的军官起居舱。棕色的皮制长沙发沿舱壁一溜摆着，身着咔叽布军服的军官舒展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大约有十五个这样平躺着的人。威利走过一个大块头时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人睁大双眼凝视了威利一会儿，说道：“我这该死的——记过记录之王，海军学校学员基思。”

那张双重下巴的脸有着眼熟的、依稀记得的特点。威利有点尴尬地琢磨着眼前的军官，伸出手说：“没错。”然后突然认出他来，又说道：“你不是少尉艾克雷斯吗？”

“好记性。只不过现在是中尉了。”艾克雷斯扑哧一笑。“大家总是认不出我。喝咖啡吗？”

过了几分钟，艾克雷斯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说道：“是呀，我知道，我的体重至少增加了40磅。在这些该死的补给船上，你总是发胖，船上什么东西都很多——你的气色不错吗。瘦了点儿。稍微有些显老。你们的东西多吗？”

“还可以。”威利说道。他尽力不要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艾克雷斯。这位一度态度严肃、长相英俊的军训教官现在身体大不如前了，虚胖了。

“无法摆脱这种局面啊，”艾克雷斯道，“啊，你看见这些家伙了吗？”他用拇指鄙视地扫着那些躺着的人。“问问他们，他们大多数人会叫喊着说他们不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没有战斗的生活，永远被困在一个被上帝抛弃的环礁中。他们讲，他们要求的是战斗、战斗。他们讲，他们要求成为这一伟大战役的一部分，什么时候，啊，到底什么时候命令会下来，把他们送到参战的舰艇上去？——一派胡言。我管着舰上的信件。我知道谁打了请调报告，谁没打。我知道有可能将他们派到小得像罐头的舰艇上，为某位海军准将担任临时性参谋任务时，谁会打退堂鼓，恐惧得尖声叫起来。他们都喜欢现在的情况。我也喜欢，这点我承认。来一块奶酪三明治吗？我们有些极好的羊乳干酪。”

“来一块吧。”

羊乳干酪好吃极了，新鲜的白面包也一样好吃。

“基思，实情是我们这些懒散的龟孙子实际上全都干得很好，而且干的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你用过这艘舰上的设施吗？驱逐舰都求着贴在‘冥王星号’上靠上几天。我们是艘什么都能干的船。我们的组织管理井井有条，很少去干无用的事，没有这儿那儿漏蒸汽的现象，能圆满完成出海和内务值班的工作，所有这一切都有助于消除那些会耗光正当工作时间的乱七八糟的事——”他又拿起一片面包，大量地往上面涂羊乳干酪。“你结婚了吗，基思？”

“没有。”

“我结婚了。我回想是在你们下一班同学毕业时结的婚。你们是42年12月那批，对吧？这些我都记不太清了。好了，不管怎么样，我遇上了这个大姑娘，一头金发，当时是哥伦比亚大学英语系的秘书。三个礼拜就结婚了。”艾克雷斯咧嘴笑了，叹了口气，声音很响地喝完了杯里的咖啡，接着又倒了些。“好了，你知道，我们这些训练教官受到的待遇相当不错。我们要求的东西都能得到。过去我一直打算教完书后就要求去潜艇服役。我已经看完了所有潜艇的讲义——好了。那都是我结婚以前的事。基思，我研究过舰队名册里所有的舰只，并要求去驱逐舰补给船。真聪明啊，邮件定期地送到这儿，而且我就为邮件而活着，基思。我有个两个月大的孩子，至今还没见过。是个丫头——我是这条破船上的通讯官。我早该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艾克雷斯把威利带到了通讯室，主甲板上一间宽敞的屋子，配备有新椅子、涂了绿色瓷釉的金属办公桌、煮咖啡机和几个身着淡绿色粗呢制服、头发梳得油亮光滑的文书军士。一听见艾克雷斯发话，这些文书霍地站起来，两三分钟之内便从干干净净的柜子和挑不出毛病的符合规定的卷宗里找出了威利所要的全部已译解出的密码文电，以及一系列新的舰队信函。这样“凯恩号”通讯官堆集了几个礼拜的工作就不用干了。威利环顾四周，看见书架上的书都按字母顺序摆着，铁丝筐里几乎没有待处理的函件，漂亮的有机玻璃档案板上放着福克斯目录和已译解出的密码文电，这种不可思议的不受环境影响的工作效率使威利感到十分惊异。他出神地凝视着艾克雷斯，只见他肚子的肥肉在皮带的上下两端将咔叽布制服鼓出两个圆圈。“冥王星号”的通讯官正翻阅着阿拉斯加海军发来的一札函件，随后抬头看着威利的衣领饰针。“是金的还是银的？”

“金的。”

“应该是银的，基思。你成了新阿拉斯加海军中尉了。2月定的级。祝贺你了。”

“谢谢，”威利和艾克雷斯握了握手，说，“但是还得让我们舰长批准呀。”

“啊，没关系，这是自动程序。趁你在这儿，去买些衣领饰针吧。跟我走，我带你去。都买齐了？”

当威利在过道上离开艾克雷斯时，这位通讯官说：“随时过来一起吃饭吧，中饭、晚饭。咱们聊聊天。我们任何时候都有草莓和奶油。”

“一定来，”威利说，“非常感谢了。”

威利横穿过这个安乐窝向“凯恩号”走去。当他越过跳板，踏上锈迹斑斑、垃圾遍地的后甲板时，像德国人一样挺直了腰板，突然向哈丁敬了个礼，使这位舰务官的脸上露出忧伤和愉快交杂的微笑。“报告长官，我已回到舰上。”

“得痉挛症了，威利？这样敬礼会弄断你的胳膊的。”

威利朝前走着。一些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阿帕切族水兵在甲板上你来我往地干着日常的工作，威利朝他们微笑。麦肯齐、杰利贝利、下巴瘦长的兰霍恩、满脸丘疹的“讨厌鬼”、额尔班、斯蒂尔威尔、水手长巴奇，一个个从威利身边走过。这时威利认识到，他以前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像“凯恩号”上的二等水兵那样，他那么熟悉，认识得那么清。“杰利贝利，”他喊道，“补给船上有我们六大袋邮件——四袋官方的，两袋私人的——”

“是，是，长官。马上去取。”

在井形甲板上，一群舱面水兵正在分享从“冥王星号”弄来的战利品——一大块黄色奶酪，蓝樫鸟尖叫着在头顶上飞舞。奶酪的碎屑撒在甲板上。威利从红头发的犹太人卡皮里安手中接过一小片断裂开的、满是手印的奶酪，塞进了嘴里。

回到房间里，威利把中尉衔领章钉在刚从“冥王星号”买来的新咔叽布衬衫的衣领上。他拉上绿色窗帘，穿上衬衣，借着头顶昏黄的灯光照着镜子仔细看。他注意到了自己平平的肚腹、瘦削的脸庞和那疲倦的、显出黑圈但目光顽强的眼睛，他的嘴唇向下紧抿着。

威利摇了摇头，摇完头，他放弃了已在心里秘密隐藏了整整一周的计划。“冥王星号”上有位牧师，威利曾在他的办公室前经过，但是现在威利知道，他不会去找那位牧师向他讲述水荒的事。“你也许不是个重要人物，”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大声地说，“但是你用不着去向‘冥王星号’上的任何人哭诉。你是‘凯恩号’的基思中尉。”

(1) 《古舟子咏》是19世纪初最有影响的英国诗人、思想家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一部最著名的、脍炙人口的作品之一，是英国诗歌中的瑰宝，采用民谣形式，叙述一个老水手看到人类生命正常创造的过程。——译者注

23　斯蒂尔威尔受军法审判

“基思先生，副舰长要马上见你。”

“知道了，拉塞拉斯。”威利很不情愿地把九封早在5月份就发出的已经发霉的信件放在桌上（这些信刚从“冥王星号”的邮袋中取出），然后向副舰长的房间走去。

“麻烦事来了，威利。”马里克递给他一封用打字机打在红十字信笺上的长信。威利蹲在门槛上看完了信。他感到很不舒服，就像自己落入了陷阱。“舰长看过了吗？”

马里克点点头，“后天对斯蒂尔威尔的审理轻罪的军事法庭要开庭，你当书记员。”

“当什么？”

“书记员。”

“那是什么？”

副舰长摇摇头，咧嘴笑了。“海军条例你一点都不了解？拿出《法庭与审判团》，热心研究一下审理轻罪的军事法庭吧。”

“你看斯蒂尔威尔会受什么处罚？”

“这个么，那得由基弗、哈丁和佩因特他们定了。他们就是法庭。”

“那么，斯蒂尔威尔不会有什么事了。”

“也许吧。”马里克冷冰冰地答道。

一两个小时后，拉塞拉斯在舰上寻找通讯官，结果发现他脸朝下躺在最上层舰桥上，晒着太阳睡着了。杰利贝利那本破旧的书《法庭与审判团》就翻开着放在他的身边，书页随风翻动着。“赶快，基思先生，赶快，舰长要你马上去。”

“啊，上帝，谢谢你，拉塞拉斯。”

威利进屋时奎格停止了拼图游戏，抬起头，脸上带着十分愉快的朝气蓬勃的微笑。这使威利清晰地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初次握手时他是那么地喜欢奎格。

“噢，基思先生，给你这个。”奎格从装得满满的铁丝筐里拿出几张剪下来的东西递给了这位通讯官。它们是威利的中尉任命书。奎格站起来，伸出了手。“祝贺你，中尉。”

几个月来威利一直在用凶恶的想像来安慰自己。他曾下定决心，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时刻奎格主动要和他握手，他就断然拒绝。他会用这一举动一劳永逸地告诉舰长，以威利为代表的所有有教养的人会怎样看待奎格这类人。眼下这一时刻突然来临，正是实现白日梦的好机会——但令人遗憾的是，威利温顺地握住了舰长的手，说道：“谢谢你，长官。”

“谢什么呀，威利。我们有些小小的分歧，那很自然，但是整体而言，作为一名军官你的表现很好——很好。那么，就说定了，在军事法庭上当书记员。”

“呃，长官，我在临时抱佛脚研究《法庭与审判团》这本书——好像我是检查官和法律顾问两者兼任——”

“是的，不过别让那些冗长而又费解的文字把你弄迷惑了。我当过五六次书记员了，我最不了解的——或者我最不想了解的——就是法律。重要的是找一个高明的文书能按书中的格式把整个东西正确地用打字机打出来。波蒂厄斯懂这一行，所以你会一切顺利的。只是要给他点压力，不要写错别字。斯蒂尔威尔将受到品行不端勒令退伍的处分。我一定要他受这个处分。”

威利明显地感到迷惑不解而脱口说道：“您怎么知道他会受什么惩罚，长官。”

“该死的，他有罪呀，不是吗？那种欺骗行为应当受到轻罪法庭所能做出的最严厉的判决，那就是品行不端勒令退伍。”

“长官，只是——呃，看来斯蒂尔威尔好像确实有罪——但是——要从法律上证明这一点可能比——稍难一些——”

“证明这一点，见鬼去！这是他的供状。”奎格从铁丝筐里抓出一张打印纸，扔到威利前面的书桌上，“干这种事不愁没办法。军事法庭只是走形式，仅此而已。像你、基弗和另外两个人一共四个笨蛋究竟怎么进行无罪抗辩？你们会犯千百万个错误。现在你把供状拿走吧。”

“明白，长官。”威利小心地叠好供状纸。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还有什么事你和波蒂厄斯弄不明白——嗨，记住把记录带到这儿来给我。我不想让什么大人物抓住该死的某个技术性问题把它否决了。我要它成为铁板钉钉的事，你明白吗？”

威利把供状拿回房间看完了。开头他确信斯蒂尔威尔没救了。后来他打开《法庭与审判团》，翻到有关供状的一节，仔细研究起来，还在几句话下面画了横线。他派人去找斯蒂尔威尔，几分钟后这个水兵到了门口。他穿着干净得出奇的劳动布服，手里拿着一顶新的白帽子。“你找我，基思先生？”

“进来吧。拉上窗帘——坐那床上。”水兵关上了窗帘，背对着它站着。“斯蒂尔威尔，事情有点不好办哪。”

“我知道，长官。我会接受碰到头上的事。不管什么事，该我担着。要是事情到此为止——”

“你为什么都供认了？”

“倒霉，长官，舰长用那封红十字会的信任意摆布我。”

“哦，他把信给你看了？”

“他说，你选择吧。或者完全承认罪行，就在舰上召开轻罪法庭；或者试图蒙混过关，结果回美国为你召开最高法庭，很可能判你十年。你看怎么办，长官？”

“斯蒂尔威尔，舰长是不是和你有什么过节儿？”

“老天爷！你来告诉我吧，长官。”

基思中尉把书桌上那本翻开的《法庭与审判团》往面前挪了挪。他向水兵大声地读了有关供词的那一节。开头斯蒂尔威尔的脸上露出强烈希望的喜色，但这股高兴劲儿又很快从脸上消失了。“这有什么用，长官？现在太晚了。以前我不知道有这本书。”

威利点着了烟卷，背靠在椅子上，眼朝上方凝视着，默默地抽了一分钟的烟。“斯蒂尔威尔，如果你引用我的话，对舰长讲是我说的，我就说你说谎。但是如果你恳求我从这本书中找出根据证明你是对的，我一定这么做。你明白其中的区别吗？我要告诉你两件事，好好去想一个晚上。”

“啥事，长官？”

“第一件事，如果你否认那份供状，它就不能在法庭上用来指控你。这一点，我敢保证。第二件事——千万别告诉舰长是我说的——如果你申辩自己是无罪的，我想这艘舰上的轻罪军事法庭几乎不可能判你有罪。”

“长官，那封红十字会的信——”

“它什么也证明不了。你的兄弟发了那封电报。要由法庭来证明是你教唆他干的。没有你的证言——再说他们不能迫使你做不利于你自己的证明——他们怎么可能证明这一点呢？你兄弟在哪儿？你们两个人之间的谈话记录在哪儿？”

斯蒂尔威尔疑虑重重地看着威利，“你为什么硬要我申辩自己是无罪的呢？”

“听着，我毫不在乎你申辩什么。作为书记员，我的职责是以暗示的方法为你指出我所认为的最佳法律进程。不要相信我的话。去问‘冥王星号’的牧师或执法军官吧。你自己去问他们《法官与审判团》第174节讲了些什么。”

水兵机械地重复道：“《法庭与审判团》174——174——174。好，长官。谢谢，长官。”他走了出去。威利克制住了心中的恼怒。他理解，在水兵的眼中，所有的军官都是和奎格一个鼻孔出气的，这很自然。

第二天早晨斯蒂尔威尔回来了，胳臂下面夹着一本新的硬皮《法庭与审判团》。“基思先生，你是对的。我要申辩自己是无罪的。”

“哦？谁把你说服了？”

水兵热切地说：“呃，瞧，恩格斯特兰德在‘博尔格号’——就是外侧第二艘舰——有个表兄弟。这个表兄弟和舰上的一等文书军士是哥们儿。呃，这个文书，他是个肥胖的爱尔兰人，秃头，四十来岁。他们说，当老百姓时他是政客。他没当上官的惟一原因，是他没上过大学。呃，他卖给了我这本书。他说这书不保密，谁都可以花两个子儿从政府那里买到。对吗？”

威利迟疑了一会儿，翻到了书的标题页。这一页的下面有一段他以前没注意到的小号字的说明：由华盛顿特区25号美国政府出版局文献监管人发售。“对，斯蒂尔威尔。”威利的话音里带着他本人所感到的惊诧的意味。他曾毫无理由地认为这本书是限制发售的。

“天哪，不知道穿这种鬼制服的水兵为啥不能人手一册！”枪炮军士长说道。“我熬了整整一夜看这本书。过去我从来不知道我有那么多权利。好了，不管咋说，长官，这个卡拉汉，这个文书军士，他说了，我见鬼也一定要申辩，我没罪。他说我肯定会宣判无罪。”

“他不是当官的，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他。”

“我就是那么想的，长官。”水兵极认真地说。

“好，斯蒂尔威尔——这会提出很多问题。你得有辩护人，我得准备证据，找证人，总之，这件事就变成了审讯，跟电影里的一样——”

“你看我做得对吧，是不是，长官？”

“只要有办法，我自然不愿意看见你被判有罪。我想我最好马上去和舰长谈谈。你在这儿等着。”

斯蒂尔威尔两手紧紧地拿着那本棕色封皮的书，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啊——明白，明白，长官。”

威利在奎格的门外犹豫了两三分钟，演练着如何应对假想会发生的舰长又是尖叫又是咆哮的情况。他敲了敲门。“进来！”

舰长室里很暗。窗口上挂着遮光帘。在昏暗中威利能够看见舰长躺在床上鼓起的身形。“谁呀，有什么事？”一个被枕头堵着而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长官，是我，基思。是关于军事法庭的事。斯蒂尔威尔要求作无罪申辩。”

舰长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弯爪，啪的一声按亮了床头灯。他坐起身，眯着眼睛，搔着赤裸的胸脯。“什么乱七八糟的？无罪申辩？哼，天生的捣蛋鬼，那家伙！好啊，我们会收拾他的。几点啦？”

“11点，长官。”

奎格滚身下了床，开始在脸盆跟前往脸上浇水。“他的供状呢？嘿，哪能供认了以后又申辩无罪？你问他这个了吗？”

“他要否认他的供状，长官。”

“他要否认，噢？那是他的想法——递给我那只牙膏，威利。”

年轻的中尉一直等到舰长的嘴里充满了泡沫。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斯蒂尔威尔好像一直在向泊地里另一艘舰上一位知识非常渊博的文书军士咨询一些法律上的事，长官。他自己弄到一本《法庭与审判团》——”

“我就是要法庭审判他。”舰长从牙刷的四周咕哝道。

“斯蒂尔威尔说没有证据证明他发过欺骗性的电报，而且他说，那供状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照别人的口授写的，根本不算数。”

舰长喷出一口水。“胁迫！什么胁迫？”

“他声称你向他说过最高军事法庭的事——”

“因为你明显的、固执的、绝顶的愚蠢，一个士兵突然弄到本该死的什么条例之后，你就斗不过了！胁迫！我当时是给他讲避开最高军事法庭的出路。我很可能因为这样暗中的宽容而受到谴责。可那个小滑头却说它是胁迫！——”

奎格擦了擦脸和手。“行了，”他说道，把毛巾扔到一边，从椅子后背上拿起衬衣，“我们可怜的、受虐待的、小个子无辜者在哪儿？”

“在我屋里，长官。他刚才对我说——”

“叫他到我这儿来。”

斯蒂尔威尔已经在舰长室里待了一小时。威利躲藏在井形甲板上，观察着舰长室的门，在正午太阳发蓝的强光直射下汗流不止。枪炮军士长的助手终于出来了，他一手拿着《法庭与审判团》，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白纸。他的脸呈铅灰色，淌着汗水。威利跑到他跟前。“情况怎么样，斯蒂尔威尔？”

“瞧，基思先生，”水兵声音沙哑地说，“也许你是好意，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搞的，每次我和你沾上关系，结果总是一次比一次更糟。别管我了，行吗？舰长让我把这个给你。就这个。”

威利看着那些手写的歪七扭八的字：我在此声明，我在1944年2月13日写的供状是我自愿写的，没有受到胁迫。我很高兴得到彻底坦白的机会，我没有因为供认不讳而得到更好待遇的引诱或许诺。如有必要，我愿意在誓言的约束下重述这些真实的事实。斯蒂尔威尔用小学生一样的笔迹在上面签了名。亮蓝的墨水和宽宽的笔尖表明书写工具为奎格舰长的钢笔。

威利说：“斯蒂尔威尔，事情并没有完。他也是靠胁迫才弄到这份材料的。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要我——”

“请你不要讲了，基思先生！”水兵的眼里突然闪出绝望的凶狠目光。“就这样了，明白吗？那就是我希望的做法，那就是实情，那就是将来的结果。没有什么胁迫，明白吗？胁迫！”斯蒂尔威尔把《法庭与审判团》用力扔出了船外。“我从来没听说过胁迫这两个字！我这该死的事你别管了！”

斯蒂尔威尔沿着舱口的通道跑下去了。威利毫无表情地看着船外。《法庭与审判团》夹在两舰之间的水面上，在各种碎片和垃圾中漂浮着，两艘舰慢慢地靠到了一起，那本书被挤压成了不成形的纸团。

啤酒冰凉，金黄，清心爽口，从冒着雾气的啤酒罐的三角形孔中汩汩流出。基弗、马里克、哈丁和威利躺在清风习习的椰子树阴下，为解渴每个人很快喝光两三罐啤酒。然后他们为解渴才开始社交性地把盏慢饮。他们选择的地方是旅游海滩上一个人迹罕至的弯曲地带。他们单独和沙子及椰子树在一起。在绿蓝色的环礁湖远处，“冥王星号”靠着锚链来回漂动，旁边是六艘正在补充给养的驱逐舰。

威利本来决定不向其他军官提起斯蒂尔威尔的事。开庭前一天，检查官就对案子随便议论似乎有失职业道德。但是几罐啤酒下肚便动摇了他的决心。他把无罪申辩夭折的事，以及奎格从水兵那儿逼取到供状的事都向他们讲了。

其他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讲话。哈丁站起来，开始在另外三个啤酒罐上扎孔。基弗背靠椰子树干坐着，抽着烟斗。马里克面朝下趴在沙子上，头枕着两个胳臂。他是在事情说到一半的时候转成这个姿势的，以后就一直没动。

小说家从哈丁手中接过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史蒂夫，”他以平静的语气说道。马里克把头转向一侧。“史蒂夫，你想过吗，”基弗严肃而又平静地说道，“奎格舰长可能患了精神病？”

副舰长嘟哝了一声，坐起来，然后盘着腿坐着，红棕色和白色的粗沙子粘在他皮肤的褶皱里。“汤姆，不要把一个美好的下午给糟蹋了。”他说道。

“史蒂夫，我可不是在说笑话。”

“谈这种事毫无意义。”副舰长说道，像动物一样不耐烦地摇着头。

“哎，史蒂夫，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但是我看的书不少。我可以把我对奎格的诊断结果说给你听。这是我听见过的精神变态最明显的情形。他是个偏执狂患者，具有强迫性神经官能症的综合症状。我敢打赌，临床检查会百分之百地支持我。我将指给你看医学书籍对这种病的描述——”

“我不感兴趣，”副舰长说道，“他并不比你更疯狂。”

“史蒂夫，你陷入严重的困境了。”

“我根本没有陷入什么困境。”

“我看出这种病情已发生很长一段时间了。”小说家站了起来，把啤酒罐扔向一边，又在另一个啤酒罐上扎孔。泡沫裹住了他的双手。“瞧，史蒂夫，大约在奎格上舰后一周，我就看出他是精神变态者。对衬衣下摆着迷、那些小滚球、不能看着你的眼睛、用过时的用语和口号谈话、对冰淇淋的癖好、离群索居——嘿，这位老兄是对弗洛伊德学说感兴趣的人。他用暗示性词语训斥人。不过那没关系。我的一些最好的朋友就是精神变态者。有人可能提出理由证明我也是精神变态者。问题在于奎格是一个极端的病例，处于怪癖和真正精神病之间的过渡区域的边沿。而且因为他是懦夫，所以我认为进入作战区之后就开始赶着他越过红线。我不知道是否会突然精神不正常，或者——”

“汤姆，你读的书比我多得多，比我更会说话，所有这一切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惟一需要考虑的是，常识往往比世界上所有的高谈阔论和书本更有价值。”

马里克趁着火柴燃烧和冒烟的瞬间点着了香烟。“你们所有的人都牵涉到说大话、多疑、精神变态和其他种种毛病。奎格舰长只不过是个要求严格的人，他喜欢有自己的为人处事的方法，成千上万的舰长多多少少跟他一样。行啦，他滚小球，你在吹起床号之前坐在房间里，把大量的潦草写成的稿纸往书桌的抽屉里填。从各自的某方面而言，人人都是古怪的，这并没有使他们发疯嘛。”

基思和哈丁来回地看着两个说话的人，就像孩子紧张地看着家里大人吵架一样。

“你是在借吹口哨壮胆，”基弗说道，“你听说过有哪位精神正常的舰长像他那样草草地临时召开军事法庭的吗？”

“每天都发生这种事。究竟什么是审理轻罪的军事法庭，不过是场闹剧吗？舰上的人没有一个懂法律的。该死，德·弗里斯开庭审理贝里森——和克劳的情况怎么样？”

“那不一样。德·弗里斯用不正当手段操纵法庭宽恕了他们。因为奥克兰警方对那次闹事很恼火，他只是走走形式。但是草草搞一次审讯，宣判一个士兵有罪——且不考虑道德问题他完全违犯了海军的原则。正是这一点使我认为他失去了理智。你了解得非常清楚，士兵就是这支海军的上帝，两个原因，第一，他就是海军，第二，因为他家里的亲人支付海军的费用。确实，烦扰或迫害是舰长标准的感情游戏。但是士兵呢？条例规定了他们各种各样的权利。奎格在玩火，而且还在开心地咯咯笑。”

“当火星正好落在这上头，斯蒂尔威尔就是有罪的。”

“有什么罪？天哪，史蒂夫！不就是接到家里来的一些匿名诽谤信指责他妻子和人私通之后，想回去看看她吗？”

“注意，明天就开始审讯了，”马里克说道，“哈丁，给我一罐啤酒。汤姆，别再说了，不然我就发信号让快艇来接我们啦。”

那天余下的时间在越来越郁郁寡欢地喝着啤酒的气氛中过去了。

那天的计划写着：下午两点。轻罪军事法庭审讯斯蒂尔威尔·约翰，枪炮官的助手，军官起居舱内。

午饭后不久奎格派人去找哈丁。然后他又派人在找佩因特。又过一刻钟后，佩因特给基弗传来了同样的话。小说家站起身，说道：“没有比审讯开始前就要求陪审团每一成员对裁断明确表态更能消除一切令人不愉快的悬念的事了。”

威利留在舰上办公室里，脑海里翻腾着各种模糊不清的法律程序和用语。穿着缩了水的白色礼服，胖得像块布丁的文书军士正在帮他整理审讯材料。当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锃亮，担任检察长的水手长贝利森来到门口，并大声宣布“下午两点，基思中尉。做好军事法庭的一切准备”时，威利着实惊慌了一阵子。他们像完全没有做好执行任务的准备。他盲目地跟着文书军士和检察长走进了军官起居舱，三位军官已经坐在绿色桌子周围，系着黑领带显得古怪，露出严肃而又局促不安的神情。斯蒂尔威尔拖着脚走了进来，两手抓弄着帽子，脸上似笑非笑的毫无表情。审讯开始了。

威利坐着，《法庭与审判团》翻开着放在身前，一步一步细心地照程序进行。杰利贝利提示他，他又提示被告和法官。当前的情形使他不断地回想起他在高中时参加学生联谊会入会仪式的情景，那入会仪式是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围着一个冒着蒸汽的炉渣壳，按照一帮半寻开心半认真的茫然无知的男孩子拟定打印的仪式程序单，羞羞涩涩地举行的。

审讯的场面再简单不过了，案卷中有一份有罪申诉书，附带一份供状，然而时间被浪费了，浪费在人们的进进出出，法庭的多次休庭，对《法庭与审判团》中一些词意的争论，在《海军条例》及军事法庭手册中查找论据等等事情上了。这样令人疲劳地过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基弗宣布审讯结束。一听此话，斯蒂尔威尔从无动于衷的心态中醒悟过来，说他要声明一点，这又进一步引起混乱的争论。最后斯蒂尔威尔应允进行陈述。

“因为我在值班时间看书，舰长罚我六个月不准离舰，那就是我让人发假电报的原因。我必须回去见我老婆，不然我的婚姻就完蛋了。”斯蒂尔威尔结结巴巴很不自然地说道。“我当时想，在过道里看连环漫画册不至于成为毁掉我一生的原因吧。不过，我是有过错的。只是我认为法庭应记住我做错事的原因。”

威利快速地尽量把这些话记录了下来，并且念给斯蒂尔威尔听。“这是你讲话的中心意思吧？”

“是的，基思先生。谢谢。”

“好吧，”基弗说道，“现在休庭。”

威利领着文书军士、被告和传令兵走了出去。他在舰上办公室里等了40分钟，然后贝利森又把他和文书军士叫回到军官餐厅。

“法庭认为申诉的情况属实，”基弗说道，“判决为取消六次上岸短假。”

威利张大眼睛环视着三位军官。佩因特像一个桃花心木的木雕坐着；哈丁试图装出严肃的样子，但是却咧嘴笑了；基弗显得半恼怒半高兴。“呃，就这样了，”这位通讯官说道，“这就是我们的裁决。记录下来吧。”

“明白，明白，长官。”威利惊恐万分。这可是对奎格的当面侮辱。斯蒂尔威尔已经半年不准外出了，这个处罚毫无意义。它等于无罪释放。威利瞥了杰利贝利一眼，杰利贝利的脸上毫无表情。“明白了吗，波蒂厄斯？”

“明白，长官。”

军官们快吃完晚餐的时候，仍穿着白衣服、汗流满面、怒气冲冲的杰利贝利来到军官起居舱请他们在打印好的庭审记录上签名确认。“好了，杰利贝利，”基弗说道，最后一个签了名。“送上去给他吧。”

“明白，明白，长官。”文书军士说道，说这些话的声音就像教堂的钟声，特别响亮，随后便离开了。

“我看，咱们还有再喝一杯咖啡的时间。”基弗说。

“然后呢？”马里克狐疑地问道。

“你会明白的，”威利说，“当心呀！”军官起居舱一片静寂，勺子碰到咖啡杯的叮当响声使其更为明显。

几乎立即传来了电话机蜂鸣器刺耳的噪声。马里克背靠在椅子上，厌烦地从托架上拿起了话筒。“我是马里克——是，长官——明白，明白，舰长。什么时候？——是，长官——通道里的那位军官呢？——明白，明白，长官。”他放回话筒，叹息了一声，对期待着的军官们说道：“5分钟后全体军官在起居舱开会。有人干了什么勾当。”

奎格低着头，弯着肩，气得脸色发白地进到起居舱里。他宣布说，现在他坚信起居舱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忠实他的。因此对军官们的礼遇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制定了几条新规定。航海日志中每出一个错便从业绩评分中扣5分；报告或报表每迟交一小时再扣5分；如果在早上8点之后晚上8点之前的任何时间当场抓住哪个军官在睡觉，业绩评分自动不及格。

“长官，”基弗心情愉快地问道，“刚值完午夜中班的军官怎么办？天亮以前他们根本没睡觉——”

“基弗先生，值午夜中班跟值别的班一样是任务，谁也不配因为值午夜中班而得到奖状。如我所说，以前你们这些绅士跟我合作，我也跟你们合作，可是现在你们这些绅士愿意自作自受，那么你们会受到从严惩罚。至于今天下午所犯的那该死的幼稚愚蠢的报复性错误，尤其是那个完全是针对我说的，有意让我难堪的所谓斯蒂尔威尔的声明，我不知道谁应该负责，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好主意——这个，呃，像我刚才说的，现在在这个起居舱里我们有个新政策，最好都给大家分红利！”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基弗穿着裤衩坐在床上读T.S.艾略特的诗歌。

“哎，汤姆！”是走廊对面传来的马里克的声音。“要是你没事过我这儿来怎么样？”

“一定去。”

马里克也穿着裤衩，到书桌前坐了下来，用手指拨弄着一摞海军信件。“汤姆，把窗帘拉上——哎，跟我讲讲，究竟怎么回事。你能想得出舰长和斯蒂尔威尔有什么过节儿吗？”

“我当然知道啦，史蒂夫，可你不会愿意听我讲的——”

“我愿意听。”

“好吧。他忌妒斯蒂尔威尔英俊、健康、年轻、有能力，自然还有人缘好，有吸引力——所有这些奎格一个也不占。看过梅尔维尔写的《比利·巴德》吗？看看吧。来龙去脉全在其中。斯蒂尔威尔是舰长所遭到的所有挫折，他所希望摧毁的一切事物的象征，因为他得不到它们，就像一个孩子想弄坏另一个孩子的玩具一样。咱们的舰长患了严重的心理上的幼稚症。我漏掉一种我猜测到的也是我认为很重要的，也许甚至是有决定性的毛病——关于性关系的——”马里克做了个感到厌恶的鬼脸。“——我知道，在这一点上我们开始谈淫秽的问题了。受压抑的欲望会变成仇恨，舰长的一切疾病都可归入无意识的、受到强烈压抑的同性恋理论的一种模式，这种模式完全符合——”

“好了，汤姆。我已经听够了。谢谢。”副舰长站起身，爬到了床上。他坐在床边，两条粗壮的光腿晃来晃去。“哎，你真想知道舰长为什么恨斯蒂尔威尔吗？”

“当然想，”基弗说道，“毫无疑问，你有更加深奥的理论，而我——”

“我什么理论也不知道。我只是个愚钝的喜欢看连环漫画册的人，在大学最多得个C减。但是我了解一两件你不了解的事。舰长决心整治斯蒂尔威尔，那是因为那次我们斩断我们自己的拖缆时他责怪的是斯蒂尔威尔。他认为斯蒂尔威尔故意不警告他，有意让他难堪。”

基弗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的？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弄清了是我们斩断了拖缆——”

“他弄清楚了。他在旧金山把我刚才对你讲的话告诉了我。”

“我真该死！”

“而且舰长感觉到他在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遇到的麻烦，以及因此从‘凯恩号’军官及士兵遇到的不顺心的事都起源于那件事。他知道那件事把他弄成了大傻瓜。汤姆，别低估了舰长——”

小说家惊讶地摇摇头，“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得到允许从后台去窥视那怪异的心灵。真想不到，竟然怪斯蒂尔威尔！当他自己——”

“汤姆，现在谈谈你知道的所有的理论怎么样？挫折、比利·巴克、幼稚症、同性恋，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

基弗尴尬地咧嘴一笑，说道：“你以为你把我难住了，是吧？未必。他对你讲的那些话仍旧可能仅仅是我的诊断的一种表面症状——”

“好吧，汤姆。下一步这么办怎么样？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到‘冥王星号’的医官那儿去，把你对舰长的看法告诉他好吗？”

基弗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回答道：“你去吧，我不去了。那是你的职责，不是我的。”

“我解释不清楚那些心理学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可是你的专长。”

“你以前听说过一种旨在损害领导权威名叫阴谋诡计的东西吗？”小说家问道。

“可是如果他发疯了——”

“我从来没说过他已经疯了。我说的是他正在疯狂的边沿摇来晃去走着。这种症状几乎不可能确诊。一旦你谴责他们疯了，他们便缩回到最令人信服的你曾经见过的正常状态。他们就像走细钢丝的杂技演员那样灵巧，以狗杂种和疯子两种面目来回变换，只有美国本土的民间诊所才能了解奎格的病情。在这儿我们死也搞不清的。”

“好吧，汤姆。”副舰长从床上跳下，面对着悬着两腿坐在床边的小说家，仰头直视他的眼睛。“过去我对你提过要求，要么到处传播，要么闭上嘴。你是不会到处传播的。那么就闭口不谈舰长疯不疯的事了。这就像手提一盏该死的喷灯在弹药库周围跑来跑去。你明白吗？我向天发誓，你要是再讲这类话我就向舰长报告。在这一点上，友谊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恕我直言了。”

基弗严肃紧张地听着，只是在皱起眉头的时候目光中有几分嘲讽。“明白，明白，史蒂夫。”他平静地说道，然后掀开垂下的门帘走了出去。

马里克爬上床。他用一只胳臂支着身子，另一只手从枕头下抽出一本红色封面的书，书名为黑色和金色：《精神错乱症》。在一些书页顶端盖着椭圆形的蓝色橡皮印章：美国军舰“冥王星号”军医之财产。马里克打开书快速地翻到一个用燃烧过的火柴作了标记的地方。

24　马里克的秘密航海日志

当“凯恩号”为护送其他舰艇去努美阿而离开福纳福提后不久，军官们都知道了史蒂夫·马里克喜欢在深夜写作。他总是拉下窗帘，而窗帘一晃动时就可以通过露出的隙缝看见他在一抹台灯的灯光下，皱着眉头伏在一本黄色拍纸簿的上方，嘴里还咬着钢笔的末端。有人进屋他便匆忙地把拍纸簿翻过来。

当然，在“凯恩号”军官起居舱的受约束的生活中，这种新鲜事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很快有人指责马里克在写小说，对此他红着脸咧嘴一笑否认了。但是除了嘟哝着说了句“那是我必须做的事”之外，他始终不说他写的什么。这自然招来了不满的叹息声和嘲笑声。一天傍晚吃晚饭的时候，威利和基弗开始猜测马里克小说的书名和情节。最后基弗给它取名为《静静的耶洛斯坦前线》，而且即兴地想出一些可笑的章节标题、人物和事件，编成了以舰长、丑陋的新西兰姑娘及马里克为主要角色的一场狂放的闹剧。其他军官领会了这个意思，开始大量地添加粗俗的内容。他们情绪高涨，迸发成歇斯底里的欢闹。奎格终于打电话下来怒气冲冲地询问军官起居舱出了什么事，哪来的欢闹尖叫声，这才结束了那天晚上的一场欢闹。但是以后几个月里大家为小说所作的即兴编排不时地活跃着餐桌上的闲谈。马里克既坚持写作又坚持保密的做法使这则笑话持续不断地挂在人们的嘴边。

实际上，马里克早就开始记录舰长的种种怪癖和压制手段，定名为《海军少校奎格的医学日志》。他把它锁在自己的案头保险柜里。由于知道舰长掌握着保险柜组合密码的记录，所以一天深夜马里克悄悄地开了锁，重新组合了密码。他将装有新组合密码并封了口的一个信封交给了威利·基思，并交待说只有在他死亡或失踪的情况下才能打开信封。

在其后数月里，这本日志膨胀成为一部大部头的案卷。自派往福纳福提之后“凯恩号”便划归第七舰队西南太平洋司令部管辖，于是便开始了一次难以忍受的、令人心烦的航行，执行一项单调的护航任务。这些被认为是海洋的私生子的、过时的驱逐扫雷舰不固定地隶属于任何指挥部，一旦驶入某海军统治者的势力范围便往往沦为其临时奴隶。碰巧当时第七舰队司令正需要护卫舰，以便在南太平洋那潮湿的蓝色空旷海域来回护送两栖作战部队。当受护送的舰只从福纳福提抵达努美阿之后，“凯恩号”又被派遣护送几艘坦克登陆艇去瓜达尔卡纳尔，这些短粗的登陆艇只能以7节的速度爬行。在瓜达尔卡纳尔的锚链上摇荡了一周之后，它又被派回到南部的努美阿，继而向西到了新几内亚岛，随后又回到努美阿，再向北到瓜达尔卡纳尔，又向南到了努美阿，再向东到福纳福提，看了可爱的“冥王星号”一眼，然后又向西到了瓜达尔卡纳尔，再向南回到努美阿。

一天一天累积成周，一周一周累积成月。时间似乎不再流逝。生活成了轮番值日，成了一连串的文案工作，成了发烧做梦，梦见了耀眼的太阳、耀眼的星星、耀眼的蓝色海水、炎热的夜晚、炎热的白天、雷阵雨；成了写航海日志；成了呈交月报告，审计月报表，太经常地重复这些事，致使过一个月就像过一天那么快，过一天就像过一个月那么慢，时光不知不觉流逝了，就像餐厅里的巧克力块和盘子上的黄油那样溶化了，不成形了。

在这种受约束的时间里，奎格舰长变得更加易怒，更加离群索居，更加古怪。每当他从舰长室出来，总要发点小脾气，这些都一一记录在马里克的日志中了。他关水兵的禁闭，对军官实行营房拘禁；他切断用水，他不供咖啡；当电影放映员一时疏忽忘了派人去通知他电影就要开演了，他就六个月不准全舰官兵看电影。他无休止地要有关人员写书面报告和书面调查。有一次他留下所有的军官坐着开了48个小时的会，试图搞清楚是哪个伙夫烧坏了一个西勒克斯玻璃咖啡壶（大家始终没搞清楚，于是他宣布从每个人的业绩评分中扣掉20分）。他养成了一个固定的习惯，半夜三更召集军官开会。上次斯蒂尔威尔军事法庭审判结束之后奎格讲了一番话，在他和军官之间造成了公开的敌对，而保持敌对的平衡似乎成了军官们的正常生活方式。每天晚上他们平均只能断断续续地睡四个或五个小时的觉。他们精疲力竭，心烦意乱，动不动就吵架。随着一周一周地过去，军官起居舱里始终不停的电话铃声以及“舰长要你去舰长室见他”的传唤声使他们更加心惊肉跳，更加厌恶。而马里克则一直坚持不懈地往他的秘密日志里增加内容。

6月初他们摆脱了第七舰队极度令人厌恶的苦差事。进攻塞班岛的作战命令下达到舰上，“凯恩号”受命为攻击运输舰的主舰群护航。当这艘老舰独自高速起航，穿过危险的海域去加入埃尼威托克环礁的进攻部队时，舰上的官兵真是欣喜若狂。如果要在炮火和冗长乏味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他们很可能以二十比一的绝对多数投炮火的票。战死沙场比慢慢腐烂要痛快得多。发起进攻的第一天，马里克在其医学日志中载入了最短也最重要的一条：涉及威利·基思的事件。

发起进攻那天拂晓的前一小时，夜色逐渐散去变成蓝色，塞班岛开始在天边出现，形如隆起的黑影。威利对自己的极端胆怯感到吃惊。在即将参加第二次战斗的时候而临阵丧胆，使他羞愧难当。当初他第一次参加战斗是何等的英勇和义无返顾。他原有的天真单纯已不见踪影。夸贾林环礁战场火光熊熊、杀声震天、断垣残壁、人仰马翻的可怕情景已深深地印在他脑海中，虽然他当时像若无其事似地哼着《土风舞现在开始》的曲子。

但是当太阳升起之后，威利一时忘掉了恐惧，陶醉于塞班岛的美丽景色中。塞班岛有着园林化的街坊，就像日本漆器屏风和瓷瓶上的风景一般：一座从灰蒙蒙的海面升起的宽阔岛屿，岛上是连绵起伏，满眼绿色，经过耕种过的丘林，小山上点缀着乡居的农家。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越过海面从岛上吹来。威利看了看下面肮脏的舰艏楼，只见穿着破烂的粗蓝布制服和救生衣，头戴钢盔的1号炮炮手组成一个蓝色方队在那儿，凝视着对面的海岸。威利的心里闪出一丝对日本人的同情。他意识到了个子矮、黄皮肤、效忠于连环画里的皇帝，而且眼看就要遭到驾驶着喷火的机器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高大白人消灭的日本人可能有的感受。海上的炮轰、空中的轰炸让岛上出现了一片片燃烧的火焰和一朵朵尘土和烟雾的蘑菇云，使岛上的田园美景显得更有生气，这里的情景跟上次夸贾林环礁的情景不一样，没有将岛上的青葱草木毁坏殆尽。一排排的攻击艇好似慢慢地向娱乐公园驶去，而不是去攻击暗藏杀机的海岸堡垒。

进攻开始后，“凯恩号”被派往一个反潜巡航防区，在此区域里它无休止地沿着数千码长的8字形路线行驶。另外12艘舰艇和它一起，围绕着停靠在沙滩附近的运输舰形成保护性的扇形面以10节的航速来回行驶着。这似乎是安全的地方，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威利的心情好起来了。当他看见奎格真的在舰桥的两侧来回走动以避开沙滩时，他的士气高涨起来。这一次绝对没错，因为像钟表一样有规律，每次舰身将另一侧转向塞班岛时，奎格就会转过身慢慢走到面向大海的一侧。这给了威利一个盼望已久的机会，通过反其道而行之的方法来表示他对舰长的蔑视。他觉察到水兵们都在注视奎格的行为，很多人在偷偷地笑，低声地议论。舰身每次掉头，威利就故意炫耀地走到面向沙滩的一侧。奎格对此视若无睹。

巡航防区异常平静，正午时分奎格做好安排确保水兵不会擅离职守后便下楼回到自己的卧舱。威利换班离开了甲板。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他疲惫不堪，但是舰长不准军官白天睡觉的命令让他不愿冒险回到床上休息。威利知道奎格已经在房间睡死了，但是大小便一急舰长会随时到下面的军官起居舱来。威利爬到了最上层舰桥，蜷缩在烫人的铁甲板上，像猫一样在强烈的日光下睡了四小时。下午回到驾驶室值班时，他感到精神振作多了。

他刚从基弗手中接过望远镜不久，一架海军的海盗式飞机从岛上北部的丘岭上方向“凯恩号”飞来。它突然爆炸变成一团玫瑰色的火焰，轰隆一声，成弧形坠入这艘扫雷舰和另一艘巡航舰，新的“斯坦菲尔德号”驱逐舰之间的海中。威利给舰长打了电话。

“好的，以20节速度朝那边开过去。”是睡眼惺忪的回答。奎格穿着咔叽布短衬裤，趿着睡觉拖鞋，打着哈欠来到舰桥上，当时“凯恩号”和“斯坦菲尔德号”已到达出事地点，两艘舰艇之间的距离不到1000码。海面上见不到飞机的残片，只有一层彩虹色的汽油。

“拜拜啦海盗。”奎格说道。

“像石头一样掉下来。”威利小声说道。他扫了一眼这位大腹便便的矮个子舰长，感到一阵耻辱。他纳闷自己的主次观念哪儿去了，一个像奎格这样的喜歌剧怪物竟然能使他恼怒或苦恼？一个战士刚刚在他眼前死去了。舰间无线对讲机发出的嗡嗡声述说着岸上数千人已阵亡。除了使用工具时不小心划破了手，出了点血之外，他从未见到“凯恩号”上洒过血。威利想：我险些变成顾影自怜的哀叫之徒，军人生活中的渣滓——

突然，“斯坦菲尔德号”两侧的海面上升起一根根白色的水柱。威利一时蒙了头，以为这些水柱可能是热带气候玩的怪把戏。然后他猛然喊道：“舰长！‘斯坦菲尔德号’遭到了交叉射击！”

奎格看着逐渐消失的水柱，并朝轮机室大声叫道：“全速前进！右满舵！”

“看那儿，舰长！”威利指着北面峭壁高处的一道橙黄色闪光后升起的一股黑烟。“那是炮台，长官！”他跑到外面的船舷处，对着最上层的舰桥喊道：“火炮哨！”

佐根森把头伸过舷墙，“在，基思先生？”

“海岸炮台，相对方位045，距离4000，悬崖顶上！在那儿，看见那道闪光了吗？用主炮瞄准它！”

“是，是，长官！——全体火炮，海岸炮台，相对方位045，高度10，距离4000！”

“斯坦菲尔德号”在雨点般的水柱中绕着小圆圈旋转，即使在旋转的过程中，仍用5英寸的火炮齐射，炮声震耳欲聋。威利看见“凯恩号”的炮手冲向了自己的炮位。一排3英寸的火炮平行地转过来，随着舰艇每一秒钟的转向，炮口越来越指向舰艉。

“中部舵！持续前进！”威利听见奎格在发令。现在扫雷舰正背向海岸炮台离去，以20节的航速破浪急驶。威利跑进驾驶室。

“舰长，主炮已配齐炮手瞄准目标！”奎格听而不闻。他站在一扇开着的舰窗前，眯着眼微笑着。“舰长，请求允许舷侧转向海岸，向海岸炮台开炮！我们已瞄准目标，长官！”在舰艉方向，“斯坦菲尔德号”的火炮两次轰鸣齐射。奎格毫不在意。他连头也不转，眼晴也不动。“长官。”威利绝望地请求道，“我请求允许用4号炮开火！越过船艉远射，长官！”

奎格不吭声。甲板军官跑到外面的船舷上，看见形状逐渐缩小的驱逐舰再一次开炮射击。一团浓厚的硝烟笼罩住了悬崖上炮台的所在处。排炮击中之处，团团火焰从尘雾中穿出。“斯坦菲尔德号”又一次遭到交叉射击。它迅速地进行了四次齐射。不再有反击了，至少在这艘驱逐舰的周围似乎再看不见水柱了。“凯恩号”已经离得很远，威利看不清当时的情况了。

晚饭后，他小声地向马里克讲了事情的经过。副舰长嘟哝了些什么，未加评论。但是那天深夜他在日志中写道：

6月19日。塞班岛。我未亲眼见到。是值日军官向我报告的。他说我舰和另一驱逐舰正在坠机现场。驱逐舰距我舰右舷1000码，突然遭到海岸炮台攻击。虽然炮台完全在我射击范围之内，而且我们的火炮已配齐炮手做好射击准备，但是舰长掉转航向，未发一炮逃离战场。

当“凯恩号”调离这支攻击部队又奉命护送一艘遭损坏的战舰去马朱罗环礁时，塞班岛战役尚未结束。这就是这艘扫雷舰参加马里亚纳群岛战役的终结。它错过了“土耳其会猎”战役和进攻关岛的战役，当这两个光辉的战役正在进行之际，“凯恩号”又承担了护航的任务。它从马朱罗岛护送一艘航空母舰去夸贾林岛，这是个沉闷的经过治理的岛屿，岛上到处是匡西特式活动房屋。在沙地简便机场边缘的四周又出现了已枯萎发黄的草木，沙滩上推土机和吉普车不停爬来爬去。威利感到奇怪，随着美国人的到来，这些曾经景色迷人的热带岛屿如今都显出了洛杉矶街区中空旷地段的景象。

这艘老式扫雷舰和航空母舰一起继续向埃尼威托克环礁驶去，接着又和一些坦克登陆艇一起回到夸贾林岛，然后又护送一艘油船去埃尼威托克环礁。那一年转眼进入8月，而“凯恩号”仍然不停地行驶在中太平洋各珊瑚岛之间，再一次陷入了单调乏味的穿梭航行，这一次却落入了第五舰队司令部的掌控之中。

舰上的生活仍旧是死气沉沉的、令人厌烦的、乏味的，一时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因此马里克的日志也写得少了。一切事情大家都了解。所有人的性格都研究过了，甚至奎格似乎也最终不使他感到惊奇了。今天发生的事昨天已发生过，而且明天还会发生：炎热、弯来绕去的行驶、神经质的小口角、文案工作、值日、机械故障以及舰长无休止的刺耳的指责。

《俄克拉荷马》音乐剧的乐曲中就为威利保存着这种度日如年的感受。这套唱片是佐根森在马朱罗环礁弄到的。他在军官起居舱里日夜播放它，他不播放时，无线电室的小伙子们就借去用大喇叭播放。威利在他的余生中只要再听到：

“老兄，

别朝我——飞吻。”

就会在瞬间陷入到炎热、厌烦、近乎崩溃的精神疲惫的痛苦记忆中。

威利还有一个额外的负担。虽然一度受到舰长的宠信，但他突然成了全体军官的替罪羊。这个转变似乎是在“斯坦菲尔德号”事件之后立即发生的。直至当时，基弗一直是奎格的主要目标。但是从那以后，每个人都可以看出舰长把所要迫害的人明显地转向基思中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小说家很有礼貌地将他从啤酒广告上剪下的一张硬纸板大羊头当礼物送给了威利。“凯恩号”的传家宝这样易主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威利也跟着大家富于幽默地笑起来。扩音系统每天都要两三次地瓮声瓮气地响起这样的传唤声：“基思先生，去舰长室汇报。”而在两次值日之间威利很少能睡上几个小时的囫囵觉，总是被食堂勤务兵摇醒并被告知：“舰长马上要和你谈话。”

奎格和威利谈话时总抱怨些鸡毛蒜皮的事，电报译得太慢啦、邮件分发不及时啦、出版物上错字没改啦、无线电室飘出咖啡味啦，或者信号兵抄写信号信息出了错啦——威利开始对奎格产生了深藏不露的憎恨。这种憎恨不像他曾经对德·弗里斯舰长的那种孩子气的赌气。它就像丈夫对生病的妻子的憎恶，一种由于无法摆脱一个讨厌的人而产生的成年人的持续不断的憎恶，而且这种憎恶不是作为自我辩解而产生的，而是因为它能在持续的黑暗中发出一丝令人讨厌却又令人满足的微光而产生的。

出于这种憎恨，威利总是把自己的工作干得令人难以置信地干净利索。他的惟一乐趣就是让奎格的诡计不能得逞，办法就是事先预见到他要挑什么刺，到时候叫他有口难张。但是威利的防线有一个永久性的漏洞：杜斯利。当舰长得意洋洋地翁声翁气地说挑出了威利那个部门的错误或遗漏时，这些过错几乎总是可以追溯到这位助理通讯官身上。威利曾经对他发过火、蔑视他、痛骂他、恳求他，甚至当着马里克的面和他苦口婆心地交谈过。开头，杜斯利红着脸孩子气地答应改过。可是他仍旧和过去完全一样，糊里糊涂，马马虎虎。末了，他打退堂鼓，急不可耐地断言道，他没用，而且知道自己没用，将来也永远不会成为有用的人。威利没办法，只得向奎格报告他的情况，要求将他送交军事法庭或勒令其退役。威利以前从未在舰长面前用言语或暗示责怪过他的助手，并当仁不让地为此感到自豪。当他得知杜斯利获得了优异的业绩评分时，他哭笑不得。

8月的日子一天天拖着，拖着，终于到头进入了9月，此时“凯恩号”护送着十艘绿色的慢慢爬行的步兵登陆艇行驶在夸贾林环礁至埃尼威托克环礁的航线上。

9月的头两周，一种越来越紧张不安的期盼情绪在军官中扩散开了。现在，自奎格奉调来到“凯恩号”已经12个月，而且大家都知道担当舰长职务很少有超过一年的。威利逐渐习惯往窄小的无线电室跑，去查看报务员在打字机上打出的福克斯文件的附件，希望看到祈望已久的海军人事局发来的电报。奎格本人也表现出同样急切的心情。威利几次发现他在无线电室查看电文。

俗话说心急吃不着热豆腐。这里也是一样，大家盯着查看的福克斯文件的附件始终没有给舰长的命令。这样的守候只能增强舰上的紧张烦躁情绪。这种情绪又从军官传到了下面的士兵中间。这种古怪的情绪就像孤独和厌倦的霉菌开始在舰上繁茂地滋生起来。士兵们留起了奇形怪状的胡子，把头发剪成了心形、十字形和星星的形状。佩因特在夸贾林岛上捉住了一只招潮蟹，大小如馅饼，长着一只五颜六色的巨钳。他把它带到了舰上，养在自己的房间里，每天傍晚都用一根绳子像牵狗一样牵着它到舰艏楼上走走。他给这个丑陋的东西起了个名，叫海费茨。一天佩因特和基弗发生争吵时这只蟹逃跑了，爬进了小说家的房间，并用它的大钳夹住了他的一个大脚趾头，当时小说家正坐在书桌前构思写作。基弗尖叫着左跳右跳跑进了军官起居舱。他试图用舰上的短剑砍死海费茨，而佩因特猛地冲到了螃蟹和发疯似的赤裸着全身的基弗的中间。从此以后两位军官就交了恶。杜斯利少尉也变得古怪起来，疯狂地爱上了《新纽约人》杂志上一则广告里穿紧身胸衣的女郎。在威利眼里，广告中那个不知名的女郎跟他过去在杂志上见过的成百上千的其他服装模特没有什么两样——弯弯的眉毛、大眼睛、瘦脸颊、嘟起的嘴、迷人的身材、一脸高傲和厌恶的神气，仿佛有人给了她只水母叫她用手托着一样。但是杜斯利发誓说，这就是他一生在寻找的女人。他给那家杂志和那家服装公司写信，要这个女人的姓名和地址，而且他还给纽约的三家广告公司的朋友写信，求他们打听她的下落。如果说以前他的工作效率是正常值的百分之二十五左右，那么现在已经降到了零。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日夜对着那紧身胸衣广告叹气。

威利不安地注意到了这些古怪行为。这些古怪行为使他想起了小说里写的长期在海上航行的海员所遭遇到的事情，看到那些典型的症状出现在自己的舰友身上，他没有多少开心的感觉。

后来这种症状也在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一天值日时他正在舰桥上喝咖啡，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是自己有一个刻有本人名字的咖啡缸子，那多神气。这念头本身并不古怪，但是他对此念头的反应却是古怪的，几分钟之后，一个刻有自己名字的咖啡缸子竟然对他来讲似乎成了世界上能想像出来的最奇妙的财产。因为老想着咖啡缸子，他无暇顾及值班的事了。他能看见咖啡缸子在眼前的空中飘动。他一值完班就冲进舰上的钳工室，借了一把小锉，费了好几个小时在一个陶瓷杯上刻上了“WK”两个字母，刻工的精确和灵巧可以与珠宝商的手艺媲美，当时晚餐时间已过，天已经黑了。他在字母的挖槽中填满了蓝色油漆，并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入书桌的抽屉里晾干，杯子的下面还垫上了袜子和内衣以防碰撞。当他清晨4点被叫醒去值班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个缸子。他从抽屉里取出了缸子，坐在那儿沾沾自喜地看着它，就像姑娘在看情书一样，结果换班晚了十分钟，引来困乏的基弗一阵咆哮。第二天下午他把杯子带到上面的舰桥上，并漫不经心地把它递给信号兵额尔班，要他用雷达室的玻璃咖啡壶给它倒满咖啡。水兵们羡慕赞赏的目光让威利的心里喜滋滋的。

次日上午，威利又带着他那宝贝的杯子来到舰桥上时，看见额尔班正在用一个跟他自己的杯子一样刻有“LU”字母的缸子在喝咖啡，心里好不气愤。他认为这是对他个人的侮辱。威利很快发现整个舰上一下子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刻了名字的缸子。水手长的助手温斯顿就拿着一个刻蚀着由优美的古英语字母组成的徽章并衬以家族纹章花饰的缸子。与这个及其他十几个水兵的杯子相比，威利的杯子只能算幼儿园孩子的作业。那天晚上他一气之下把自己的杯子扔进了海里。

在这一段长长的噩梦般的日子里，威利数百小时，也许数千小时地幻想着能见到梅·温，盯着她的照片看，反反复复看她的来信。梅·温是他与过去生活的惟一联系纽带。如今他的平民生活似乎成了温馨的、极富魅力的梦幻，就像关于上流社会的一部好莱坞电影。眼前的现实是这艘左右摇晃的扫雷舰、海洋、破旧的咔叽布军装、望远镜以及舰长的电话蜂鸣器。他给那个姑娘写了些热情狂放的信，并极为艰难地不提及结婚的事。发出这些信使他感到不安和内疚，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怀疑他还打算娶梅姑娘。如果他能活着回去，他要的是和平和奢侈的享受，而不是娶一个粗俗的歌手组成争吵不休、不合适的家庭。他的理智这样告诉他。但是理智同长时间的浪漫想像没有关系，他正是利用浪漫的想像来麻醉自己以打发那些沉闷乏味的日子，减轻奎格的责难带来的痛苦。他知道他写的那些信是含糊其词的，自相矛盾的。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把信发出去了。作为交换，每当这艘扫雷舰好不容易有一两次机会碰上邮政船队时，他总会收到一批一批梅姑娘热情洋溢讨人欢心的信，这些信立刻使他兴奋陶醉却又心里发愁。在这些信中梅姑娘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同时也按照他的做法只字不提结婚的事。在这种奇怪的纸上谈兵式的谈情说爱过程中，威利发现他对梅姑娘越来越难舍难分了，同时心里越来越清楚他对梅姑娘是不公平的。但是梦境毕竟是极宝贵的止痛药，谁也不愿打破它。所以他仍坚持写他那些热烈却又言不由衷的情书。

25　罗兰·基弗荣获勋章

10月1日，奎格舰长仍旧在位，这艘老式的扫雷舰驶入了乌里提环礁，一个跟其他任何环状珊瑚岛一样的环礁，一圈表面凹凸不平的小珊瑚岛、一些礁脉以及碧蓝色的海水，位于关岛和新近攻下的帕劳斯群岛的正中间。当舰长掉转船头开进锚位的中央部位时，站在右舷侧打着哈欠的威利感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转过身，基弗指着右前方说道：“亲爱的威利，看那边，你肯定说那是幻觉。”

1000码之外停靠着一艘漆成棕色和绿色交叉的热带伪装色的坦克登陆艇。其舰艏处张开的艏舌门边系着三只60吨的靶滑橇。威利失望地说：“唉，天哪，不会吧。”

“你看见什么啦？”

“靶子。就是这原因派我们南下到这鬼地方来的，毫无疑问。”先前，命令“凯恩号”单独高速从埃尼威托克环礁驶来乌里提环礁的电报就曾经是军官起居舱里大家猜测了很长时间的主要话题。

“我要下去死在自己的剑下。”小说家说。

疲乏的老“凯恩号”又回去执行任务了，拖着靶标在乌里提环礁附近的公海上来回行驶，让舰队的火炮进行实弹演习。一天又一天，天一亮“凯恩号”就拖着靶滑橇驶入航道，通常要到环礁天空中的暮色已经变成紫色时舰艇才能再下锚。这种情形对奎格舰长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拖靶滑橇的最初几天，他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暴躁好斗。驾驶室里总是回荡着他的尖叫和咒骂声。然后，他便陷入呆滞状态。他将舰艇指挥操舵的重任完全交给了马里克，甚至连早上起锚，晚上驶入航道的事也交给他。偶尔在雾天和雨天，他会来到舰桥上接过指挥操舵的任务。不然他就日以继夜地躺在床上看书，玩拼图游戏或干瞪着眼。

发给基弗和基思中尉个人。谨致问候，扫雷兵们。晚上过来一聚如何？我值班。罗兰。

“凯恩号”日落时分回到乌里提环礁时收到了这份从环礁远处一艘航空母舰上用信号灯发来的信息，这艘航母是白天开进环礁湖的许多艘航母之一，现在都挤靠在锚站的北端，一大群长方形的航母，衬着红色的天空显得黑黝黝的。已经到甲板上值班的威利派水手长的助手去找基弗。小说家来到舰桥时，“凯恩号”正把锚下到海里。“那个走运的小丑在‘蒙托克号’干什么？”基弗问，同时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那些航母。“上次我听说他在‘贝勒伍德号’上。”

“那是什么时候？”威利问。

“我不清楚——五六个月以前吧。他从来不写信。”

“我猜想，他只是在航母之间调动。”

基弗的脸扭动了一下，咧嘴嘲笑了一声。晚风轻轻吹动着他那平直柔软的黑发。“我几乎可以确信，”他说，“人事局是故意地有计划地羞辱我。我已经递交了大约17次请调报告，要求调到航母上去——呃，你认为我们能争得回答而不招惹奎格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别再扯这事儿了。我想得去拜访一下格伦德尔的巢穴了。天哪，自上次在珍珠港见过罗洛 ⁽¹⁾ 后已经一年了，是吗？”

“我想是吧。好像还长点儿。”

“是长点儿。我感到跟着奎格在海上巡游的时间长得跟文艺复兴时期一样。嗯，但愿他的脾气别像要喝别人的血似的。”

奎格躺在床上，对着那本翻皱的旧《绅士》杂志直打哈欠。“哎，汤姆。”他说，“我想想，好像你有一本该在10月1日上交的登录出版物目录。你交了吗？”

“还没交，长官。你是知道的，我们每天都在海上——”

“晚上我们不出海呀，我敢说，最近你的小说可写了不少吧。几乎每天晚上我都看见你在写——”

“长官，我答应你今天晚上回来之后就登记目录，哪怕是熬一个通宵——”

舰长摇摇头。“我有我的办法，汤姆，这是我对人的本性进行过大量的观察后而得出的结果。再说，我是个该死的软心肠的人，你听起来可能感到奇怪，如果我破一次例，将来我就会破更多的例，我的整个系统就会摔得粉碎，不管你对我管理这艘舰的办法怎么看，至少这艘舰一直管理得不错，至今我还不曾犯过错。所以抱歉了，这不是个人的事，你得按时把目录交上来，延期是不行的。”

当天晚上伴随着枪炮长的几句花哨诅咒，基弗和威利登录完了目录。奎格一直不准基弗移交照管秘密出版物的责任，这使他烦恼了整整一年。在珍珠港期间，奎格强迫他从威利那里接过这些书，说只临时照管一两周，到威利掌握了那本培训手册就把书拿回去。可是从那以后，舰长就一个月一个月地往后拖，避而不谈移交的事了。

“最终我再也不设法去说服这个罪犯疯子把我从钩子上放下来。”基弗嘟哝着说，同时从保险柜里拖出一抱书，“因为我看清了他绝不会放弃那些令我极为反感的一次次的谈话，他每天都要想方设法迫使我有求于他，从中得到极大的享受。即使我升到了将军，但只要他也是高我一级的将军，他还会要我当‘凯恩号’的书刊保管人。这个人是典型的精神病患者。对他进行详尽的分析会胜过对裘克斯家族 ⁽²⁾ 和卡利卡克斯家族的研究。”基弗带着这种激愤的情绪一连讲了几小时。威利偶尔插进几句同情的话以掩盖他心中的窃喜。

第二天早上基弗把目录送到了舰长室，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把它交给奎格。“舰长，能用一下快艇去‘蒙托克号’走一趟吗？”

“同意你的请求。谢谢，汤姆，”舰长一边翻着目录一边说。“愿你玩得高兴。”

“长官，威利·基思想跟我一起去。”

奎格皱起了眉头。“他为什么自己不来请求——好了。我也乐得不见到他那张蠢脸。既然他打定了主意，他可以去找他所向往的阿拉斯加太平洋舰队和阿拉斯加司令部的那帮人去。”

基弗走出舰长室来到井形甲板时，威利正在等他，尽管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咔叽布制服和锃亮的皮鞋，却显得垂头丧气：“汤姆，航母已经起航了——”

“啊，天哪，别走呀——”

“有几艘已经进入航道了。‘蒙托克号’的锚链在上下动了。”

“咱们看看去。”小说家跑到了舰桥上。他站在舷墙边，板着脸凝视着北方。四艘航母正朝着“凯恩号”开过来。

威利说：“也许它们只是开往南边的泊位。”基弗没有回话。

领头的一艘航母高耸在他两人头顶的上方，像一座漆成灰色的钢铁大山，徐徐地和“凯恩号”并列成了一排，相距不过100码。扫雷舰在汹涌的海浪中摇摆起来。“咱们到最上层船桥去。”基弗说。

刚早上8点，但是太阳已经火辣辣地照射在无遮拦的最上层船桥上。基弗眯着眼睛看着这些航母，现在一共7艘，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缓缓移动。“蒙托克号”是队列里的第六艘。沿着航道，领头的航母笨拙地转向左舷向公海开去。“不是去南泊位的路。”基弗沮丧地说。

“他们停留的时间不长。”威利说。他感到抱歉，好像基弗的失望在一定程度上是他的过错似的。两位军官默默地观看了这支庞大的舰队好一阵子。

“这次一定是去菲律宾，”基弗咬着下唇说道，“进行初步打击。或者他们也可能要和运兵舰会合。就是这么回事了，威利。要进攻了。”

“哎，汤姆，留在这儿拖靶标我一样高兴。我跟罗斯福一样痛恨战争。”

又有艘航母慢慢地驶过。“凯恩号”剧烈地颠簸起来，把锚链都绷直了。“自这场战争开始以来我的整个希望，”小说家抬头看着“阿诺德湾号”舰艉群聚的飞机喃喃地说，“就是在航母上服役。”另一艘航母平稳地开了过去，接着又是一艘。

“我想我看见他了，”威利说，“瞧那儿，在那个炮座里，飞行甲板上那门双管40毫米口径炮，就在锚链孔的后面。那儿，就是他。他在挥动喊话筒。”

基弗点点头。他从舷墙的托架上取下一个绿色的喊话筒在头顶挥舞着。当“蒙托克号”驶近时，威利从望远镜里清楚地看见了罗兰·基弗。这位曾与他同住一室的老朋友戴着紫色的棒球帽，脸上带着同样开心的笑容，可是脸颊瘦多了。他更像他的哥哥了。几乎就像小说家在那炮座里一样。

罗兰用喊话筒大声喊叫了些什么，但是却被两舰之间汹涌的海浪吞没了。“再讲一遍——再讲一遍。”基弗高声喊道。他把喊话筒罩在耳朵上，罗兰现在就在正对面大约高出他们20英尺，不用望远镜就能认出。当他那艘航母驶过时他又大声喊叫。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传过来：“……好运……下次一定……希恩达……再见，汤姆……”

小说家拼命喊道：“祝你好运，罗兰。下次你一定要把整个战事告诉我。”

他们能看见罗兰在笑在点头。不一会儿他就远远地跑到前面去了。他再一次回过头呼喊但是除了“……哥……”这个词之外什么都听不清。

威利和基弗站在那里看着那棒球帽渐渐变成一个紫色的小圆点，看着“蒙托克号”转进穆盖航道，加快速度，调头向外面的公海驶去。

莱特湾战役打响后，美国国内的人民比参战的水兵更了解这场伟大的战役，当然比安稳地留在乌里提环礁的“凯恩号”上的官兵就了解得更多了。在这艘老式的扫雷舰上，战役的进展情况是通过简短的密码电文，大多是伤亡报告逐渐传送出的，电文中提到一些他们不熟悉的名字——苏里高号、圣·伯纳迪诺号、萨默号，因此他们对情况的了解是不清晰的。10月26日早上威利正在解译一份电报时留意到了“蒙托克号”的名字。他阴沉着脸解译了一会儿，然后把尚未解译完的电文带到了基弗的房间。小说家坐在摆满书稿的书桌旁，正用粗重的红色蜡笔线删掉黄色稿纸上的一段文字。“你好，威利。我方战事如何？”

威利将电文递给他。基弗马上问道：“‘蒙托克号’？”

“第四段。”

这位火炮指挥官看着电文摇了摇头，随后抬起头用令人不愉快的、局促不安的目光看了威利一眼。他还回电文，耸耸肩，出声地笑了笑。“我弟弟可是个走运的小丑，顺利地闯过关，别担心，威利。很可能获得了国会荣誉勋章。他是不可摧毁的。”

“我希望他平安无事——”

“他告诉过你他上大学预科高中时发生的那次车祸，四个小子死了，只有他死里逃生，仅仅扭伤了脚踝这事吗？人有不同的类型。他是一生走运的那类。”

“嗯，汤姆，过几天我们一定会弄清楚的，他们会进到这儿——”

“自杀式飞机，天哪，他们真的把它击落了——”

威利问：“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火炮指挥官用手挡住书稿。“进展不大。的确阻碍了美国文学的进步。我现在一年写的东西还不如我在德·弗里斯舰长手下时两个月写的东西多。”

“什么时候我能拜读其中的一二？”

“很快。”基弗含糊地应道，正如他以前十几次这样回答一样。

两天后，临近黄昏时分，基弗正在军官起居舱喝咖啡，这时电话铃响了。“我是威利，汤姆。我在舰桥上。‘蒙托克号’正在进港。”

“我马上来。它看起来怎么样？”

“撞坏了。”

基弗拿着一张奎格用姓名的首字母签了名的急件空白表格到了舰桥上。“威利，叫你的手下把这信息发出去。不会有问题的。”

当“蒙托克号”转弯进入泊位时，恩格斯特兰德用信号灯给它发了信号。航母的已经变形发黑的舰桥上的信号灯闪动着回答道：我们下锚后小艇将去“凯恩号”。基弗大声地读出了摩尔斯电码。他向威利转过身气恼地说道：“这究竟算什么回答？”

“汤姆，他们在那边陷入了困境。别担心——”

“我不担心，那只是该死的愚蠢的回答。”

当他们看见从航母上放下一只摩托救生艇向他们的停泊处驶来时，几位军官下到了主甲板上，站在下海的舷梯旁。“他在那儿，坐在艉坐板上，”基弗用望远镜看着小艇说。“只是把那顶紫色帽丢了。”他把望远镜递给威利。“那就是他，是吧？”

威利回答说：“汤姆，看上去确实像他。”小艇上的军官一点不像罗兰。这军官个子瘦小，斜肩膀，而且威利还看见他长着八字须。

过了一两分钟基弗说：“那不是罗兰。”甲板值勤官哈丁也来到他们身边。一位留着金黄色八字须，长着带孩子气的薄嘴唇，神色惊恐的年轻少尉爬上了舷梯。他的左手包扎着厚厚的沾有黄斑的绷带。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怀特利少尉。“我弟弟的情况怎么样？”小说家问。

“噢，你是基弗中尉？”少尉说。“呃，长官。”他看看其他两人，又回头看着基弗。“长官，很抱歉由我来告诉你。昨天你弟弟已死于烧伤。我们已为他举行了海葬。”

基弗点点头，他面色平静，还明显地露出一丝微笑。“怀特利先生，跟我们到下面来吧，给我们讲讲情况。这位基思是罗兰的老朋友。”

在军官起居舱里虽然威利试图从基弗的手中抢过咖啡壶，但基弗坚持亲自为其他三人倒咖啡。

“呃。基弗先生，我要向你说明一点，你弟弟挽救了‘蒙托克号’。”怀特利心情紧张地一口喝了半杯咖啡后开始讲述。“他将获得海军十字勋章。他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我明白那并不意味有多了不起——我的意思是说，对你和你家里的人，相对于——但无论如何，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他应该得到勋章——”

“对我父亲来说勋章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基弗以疲惫的语气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怀特利少尉开始讲述斯普拉格海军上将的护卫—航母舰队在萨默岛外突然遭遇日本海军的主力舰队，顿时暴雨凶猛、烟幕弥漫，混乱不堪。他对战斗的描述是零星的混乱的，只是在讲到“蒙托克号”受创的经过时才更加有连贯性。“炮弹引发了舰艉的大火。情况很糟，辅助指挥操舵台被毁坏了，副舰长也倒下了，通常他是负责火灾现场的——训练时就是这样。大好人呀，格里夫斯中校。不管怎么说，罗兰是损失监控官，于是他接过指挥任务。大量航空汽油在飞机库甲板上燃烧，事情很难办，可是罗兰将鱼雷和弹药抛进了大海。他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断增强灭火队的力量。看起来好像我们没事了。他已经将火势缩小在舰中部左舷的一角，主要在飞机库甲板上。后来那架该死的自杀式飞机穿过烟幕和雨雾猛烈地撞进了舰桥。一定携带了一枚鱼雷，这一次是整个地狱真的散架了。可怕的爆炸声，到处是熊熊的火焰，整个飞行甲板咆哮着红色的烈火，舰身向右舷倾斜。谁也无法接通舰桥的电话，那家伙轻而易举地把它毁坏了，只留下一片混乱，水兵像蚂蚁一样四处逃窜，有的还跳进了大海。我在左舷有个损失监控组，所以我活下来了。主要是右舷遭到重创。扩音系统也坏了，整个舰桥的电力线路全断了。军舰发疯似的绕着圆圈转，侧向加速，驱逐舰都躲开我们——而且无缘无故地冒出该死的火呀，烟呀，毒气攻击警报的尖叫声也响起来，没人能止住它叫——天哪——

“嘿，罗兰真的接过了指挥，飞机库甲板左舷有一台汽油发电机为通讯提供备用动力。首先，他发动这台发电机，开始通过扩音器指挥灭火。他叫他们用水冲弹药库，打开喷洒器、四氯化碳系统及所有装置，后来操舵轮机舱通过完好的动力电话和他通了话，告诉他他们没有接到任何操舵命令，于是罗兰又开始通过扩音器指挥军舰的操舵驾驶，还跑到外面的狭窄通道上去察看上面发生的情况。

“这时一大块该死的燃烧物从飞行甲板上滚下来，正好落在站在狭窄通道上的罗兰身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他被死死地压在底下。他们把他拖了出来，将通道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扔了出去，他伤得不成样子了。但是他继续指挥着灭火和操舵驾驶。几名水兵扶着他，给他涂药膏，包扎绷带，还给他吃吗啡止痛——

“嗯，大约就在这时，空军军官沃尔克少校从舰桥上狼藉的杂物中爬了出来，他头昏眼花，但伤势比罗兰轻，他是活了下来的高级军官，所以他接管了指挥驾驶，罗兰昏过去了，他们把他送到了下面的医务室。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让士兵们回到自己的岗位，像平时演习那样干着应干的每件事，当然，这才是最要紧的。所以，像我说的那样，沃尔克少校向上级写了报告为他申请海军十字勋章，当然他会获得这枚勋章——”

“以后你还见过他吗？”基弗说，他的眼圈红了。

“当然见过。我在下面的医务室陪护他几个小时呢，知道吗，我接管了他的部门，他给我讲该做的那些事，他整个脸都裹着绷带，是透过绷带上留出的一个小孔对我讲的。他很虚弱，但仍然清醒。还让我给他读伤亡报告的电文，告诉我如何修改。医生讲他有一半对一半挺过来的可能。他身体的大约一半是三度烧伤。可是后来他又得了肺炎，那可是要命的……他叫我来看你如果——”怀特利不说话了，拿起帽子，笨拙地摆弄着。“他是在睡着时死去的。就这点而言，他走得很安详，是打了止痛针的，还有——”

“噢，谢谢，我感谢你到这儿来。”小说家站了起来。“我——我把他的衣服放在小艇里了——东西确实不多——”怀特利也站了起来，“如果你要查看——”

“我想，”基弗说，“你最好原封不动地交给他母亲。她应该是他最近的亲属，对吧？”

怀特利点点头。小说家伸出手，“蒙托克号”来的年轻军官握了握这只手。他用食指理了理自己的八字须。“基弗先生，他是个大好人。我很抱歉——”

“怀特利先生，谢谢你。让我送你到舷梯那儿。”

威利坐着，两只胳膊肘撑在绿色的台面呢上，两眼凝视着舱壁，脑海里浮现着“蒙托克号”上的大火。几分钟后基弗回到军官起居舱。“汤姆。”门打开时威利站起来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一定是多么痛苦——”

小说家咧开一边的嘴角笑了笑说：“不过罗兰干得很好呀，不是吗？”

“确实好——”

“给我一支烟。使你感到惊奇吧。威利，也许军事学校培养的学生有它的意义。你认为你能干出他干的那些事吗？”

“干不出。飞机撞过来的时候我会是最先跳海的人。罗兰在海军军官学校时也表现非常好——简直是爱上了它——”

基弗猛吸着烟，发出哧哧的响声。“我不知道我当时会怎么做。那是下意识做出的决定，这是肯定无疑的。那是本能。罗兰具有很好的本能，直到面临考验时你才真的知道——噢。”他转过身，开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上周我就有一种见他的愿望——”

威利伸出手碰了碰基弗的胳膊。“汤姆，我很难过，为罗兰，也为你。”

小说家停住了脚步，他用一只手掌蒙住双眼，用劲地揉了几下说：“你知道，以前我们真的说不上很亲密，我们住在不同的城市。但是我喜欢他。在大学我认为他过于少言寡语。我老爹总是更喜欢他，不太喜欢我。也许他知道一些事。”基弗走进自己的房间，拉上了窗帘。

威利走进上面的舰艏楼，来回踱步不下一小时，不时地眺望对面“蒙托克号”扭曲的、被熏黑的壳体。一轮硕大的红色夕阳发出耀眼的光芒，不久便悄然消失了。清凉的微风从环礁湖面吹过，漾起层层细浪。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威利一直试图将诡计多端、满嘴粗话、懒惰又肥胖的罗兰·基弗和他这次在莱特湾的英勇表现贴切地结合起来。他没法这样结合。他注意到长庚星已在乌里提环礁椰子树上方的天空中闪烁，星星的旁边是微弱的一弯银色的钩月。他突然想到罗兰·基弗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色了，他蹲在原已放在那里的弹药箱旁，伤心落泪一场。

当天晚上12点威利值完班，跌跌撞撞地回到床上。他正高高兴兴想着梅·温的形象昏昏欲睡时，突然有只手捅了一下他的胸肋。他嘟囔了一声，把脸埋在枕头里说：“你要找杜斯利。另一张床。我刚值完班。”

“我要找你，”奎格的声音说，“醒醒。”

威利赤裸着从床上跳起来，他的神经感到刺痛。“是，舰长——”

过道里昏暗的红光映衬出奎格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份福克斯电文。“有一份人事局用密码发来的电报。两分钟前发来的。”威利机械地用手去摸抽屉。“用不着穿衣服，军官起居舱不冷，我们先把这东西解译出来吧。”

威利的光屁股感到军官起居舱里的皮椅子又湿又冷。奎格站着低头看着他，注视着译码机出来的每个字母。电文很短：解除艾尔弗雷德·彼德·杜斯利少尉的职务。立即乘机赴华盛顿人事局另有任用。四等紧急通知。

“这就完了！”舰长嗓子被堵着似的问道。

“完了，长官。”

“不管怎么说，杜斯利到舰上多久了？”

“1月份来的，长官——9个月或10个月了。”

“见鬼去，这把我们的军官减少到7人——人事局简直疯了——”

“长官，我们有两名新军官正在来这儿的路上。法林顿和沃利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赶上我们。”

“杜斯利先生完全可以等到他们到达后再离职嘛。我琢磨是我把他的业绩评定报告写得过好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当舰长把头耷拉在他那皱巴巴的浴衣上，拖着脚向门口走去时，威利睡眼惺忪地、不无恶意地说：“他母亲有一家造船厂呀，长官。”

“造船厂，呃？”奎格说，砰地关上了门。

自从杜斯利的电报到来后的一周里，除了舰上医生的助手外，谁也没见过舰长。他电话通知马里克，舰长患了周期性偏头痛。副舰长便完全接管了全舰的事务。

(1) 罗兰·基弗的昵称。——译者注

(2) 纽约的一个疾病连绵、长期贫困、有犯罪史的杜撰家族姓氏。——译者注

26　一加仑草莓

“我身穿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旧的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每当敌人开枪，

我总不在这个地方，

我身穿旧的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威利坐在莫格莫格岛军官酒吧的一台破旧的小钢琴前，正在恢复他那荒疏已久的即兴演奏的才能。他唱得醉醺醺的，基弗、哈丁和佩因特也醉眼朦胧，三个人都围着威利，各自拿着一杯掺了姜汁的威士忌，一边格格笑着一边放声唱着。火炮指挥官叫道：“我唱下一段！”

“我身穿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旧的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每当他侦察出一点小线索，

你会看见强敌也吓得哆嗦——

啊，耶洛斯坦，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威利笑得从琴凳上摔了下来。佩因特弯下腰扶他起来时，威士忌酒撒了威利一身，把他的衬衣弄得满是棕色的斑块。“凯恩号”几位军官的哄笑引来了酒吧里不是那么欢闹的其他军官的侧目。

佐根森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来，一只胳膊搭在一名高个子的胖乎乎的少尉的脖子上，少尉长着凸出的前牙，脸上有不少的雀斑，显出中学生浮躁的神情。“伙计们，有喜欢草莓就冰淇淋的吗？”佐根森斜着眼说。回答他的是醉汉们表示肯定的狂呼乱叫声。“噢，那好。”他说，“我旁边的这位是博比·平克尼，我在艾博特藿尔中学同宿舍的老室友。你们知道他是哪艘舰上的助理舰务官吗，不是别的舰，是亲爱的老美国军舰‘布里奇号’，那上面什么食物都有——”

“凯恩号”的军官一拥而上忙不迭地轮着和平克尼少尉握手。他露出凸出的牙齿笑着说：“哎，碰巧军官食堂刚从货仓取出了六加仑冷冻草莓，我知道你们这些生活在四个烟筒的老式舰艇上的伙计日子过得有多紧巴。而我是军官食堂的司务长，所以——任何时候，乔吉 ⁽¹⁾ 或你们任何人过一两天想过来看看——”

基弗看了看表说：“威利，给快艇打旗号。我们要去弄点草莓。”

“明白，明白，长官。”威利用极强音弹奏了《起锚》一曲里的最后几小节，然后砰地盖上钢琴，跑了出去。

回到军官起居舱后，军官们狼吞虎咽地吃完晚饭，便不耐烦地等着甜点。勤务兵终于面带微笑举止炫耀地端上了冰淇淋。每个盘子里都高高地堆着玫瑰色的草莓。第一轮被一扫而光，大家叫着还要上。奎格穿着浴衣突然闯进了餐厅。谈话声、笑声戛然而止。军官们默默无言地一个个站了起来。“别站起来，别站起来，”舰长和颜悦色地说道，“我该谢哪位弄来了草莓？惠特克刚才给我送来了一盘。”

马里克说：“佐根森从‘布里奇号’弄来的，长官。”

“干得好，佐根森，干得非常好。我们弄来了多少？”

“一加仑，长官。”

“足足一加仑？很好。我希望在这儿看到大家更多的事业心。告诉惠特克我还要一盘，多加些草莓。”

舰长又坐了下来，又接连要了几次草莓，最后一次是在11点钟，所有的军官以少见的友好亲密的心态坐在他的周围，一边抽烟喝咖啡，一边交谈男女接触的往事。那天晚上，威利是长期以来第一次那么高兴地上床睡觉。

摇，摇，摇——“怎么回事？”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喃喃地说。佐根森站在床边俯看着他。“不该我值班——”

“全体军官去起居舱开会，马上去。”佐根森向上伸出手，捅了捅另外一张床。“起来，杜斯利，醒醒。”

威利仔细看了看表说：“天哪，刚凌晨3点，开什么会呀？”

“草莓的事，”佐根森说，“叫杜斯利起床，行吗？我得叫其他人。”

起居舱里，军官们围着餐桌坐了一圈，衣着各式各样，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奎格坐在桌子的上方，没精打采地披着紫色的睡衣，沉着脸茫然地直视前方，随着两个钢球在一只手里来回转动，他的整个身子有节奏地前俯后仰。当威利扣着衬衣纽扣，踮着脚尖走进来，找把椅子坐下后，奎格什么招呼也没打。在随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中，杜斯利进来了，接着是佐根森，再后是哈丁，他身上系着值班军官的武装带。

“现在全到齐了，长官。”佐根森以办事人员轻声奉承的语气说道。奎格没有反应。钢球不停地转呀转。悄然无声地过了几分钟。门开了。舰长的司务长惠特克拿着一个马口铁罐走了进来。他把马口铁罐放在餐桌上，威利看见罐里装满了沙子。那黑人吓得两眼圆睁，汗滴顺着他那瘦长的脸颊往下流，舌头不住地添着嘴唇。

“现在你肯定那是一加仑的马口铁罐。”奎格问。

“我肯定，长官。装猪油的马口铁罐，长官。奥基尔特里在厨房里，长官，常用的——”

“很好，拿铅笔和纸来，”舰长没专对任何人地说。佐根森霍地一下站起来把自己的钢笔和小记事本给了奎格。“马里克先生，今天晚上你吃了几份冰淇淋？”

“两份，长官。”

“基弗先生呢？”

“三份，舰长。”

奎格逐一询问了所有的军官，记下了他们的回答。“那么，惠特克，你的那些人吃草莓了吗？”

“吃了，长官。一人一份，长官。佐根森先生，他说可以吃，长官。”

“我说过，长官。”佐根森说。

“每人只一份，现在你要肯定，”奎格眯着眼睛看着黑人说。“这是正式调查，惠特克。对说谎的惩罚就是不名誉退役，还可能关几年禁闭。”

“死也不会说谎，长官。我亲自给他们端上桌子的，舰长。剩下的就锁起来了。一份，长官，我发誓——”

“很好，那又是三份。我吃了四份。”舰长把总数加在一起，喃喃自语地说。“惠特克，去拿一个盛汤的大碗到这儿来，还有那把你分草莓用的勺子。”

“明白明白，长官。”黑人进了餐具室，立刻拿着餐具回来了。

“现在——把沙子舀在大碗里去，上次你往冰淇淋盘子里舀了多少草莓就舀多少沙子。”

惠特克睁大眼睛看着那罐沙子、勺子和大碗好像它们是炸弹的各个部件，把部件装在一起，这炸弹就会把他炸飞。“长官，我不完全——”

“能舀多少就舀多少，请舀吧。”

黑人十分不情愿地从马口铁罐里舀了尖尖一勺沙子倒在了大碗里。“把大碗在桌子上传一圈。先生们，检查一下大碗……那么，先生们都同意上次你们每盘冰淇淋吃的草莓大致是这么多啦？很好。惠特克，再演示一次，24次。”铁罐里的沙子越来越少，都堆在大碗里了。威利试图用手揉去不停眨着的两眼中的睡意。“好，为了量准，再演示3次……好，马里克先生，拿起那个一加仑罐，告诉我还剩多少沙子。”

马里克往铁罐里瞧了瞧，说：“大约一夸脱，或许还少点儿，长官。”

“行了。”舰长故意点着一支香烟。“先生们，10分钟之前我召集了这次会议，我派人去拿些冰淇淋和草莓来。惠特克给我拿来冰淇淋，说‘没有草莓了’。先生们，你们谁能解释剩下的一夸脱草莓为什么不见了？”军官们偷偷地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好。”舰长站了起来。“关于草莓的事我倒有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你们这些先生的责任就是维护舰上的秩序，防止像盗窃餐厅储藏室那样的犯罪。现在我指定你们大家组成调查委员会，由马里克任主任，去调查草莓的下落。”

“你的意思是明天早上开始调查吧，长官？”马里克问。

“我说的是现在，马里克先生。根据我的手表，现在还不是早上，而是凌晨3点47分。如果今天早上8点以前你们还得不出结果，我就自己来解开这个谜——在将来的业绩评定报告中适当注明调查委员会未完成其指定的任务。”

舰长离开之后，马里克开始对惠特克没完没了地盘问。过了一会儿，他派人把司务长的其他同伴找了来。这三个黑人男孩并排站着，很有礼貌地回答各个军官连珠炮似的向他们提出的问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他们那里弄出的情况是那天晚上11点半把容器锁好放起来之后——他们不记得是谁把它放入冰柜的——里面还剩些草莓——他们不知道还剩多少。凌晨3点值勤军官曾叫惠特克再给舰长送一份冰淇淋，结果发现容器已经空了，只能在容器底上刮下一些红色的汁液。军官们纠缠这几个黑人直到天亮也没有推翻他们讲过的这番话。最后马里克精疲力竭地放了这些勤务兵。

“这是条死胡同，”副舰长说，“也许他们把东西吃光了。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即使他们吃了，我也不会怪他们。再吃一顿也不够呀。”哈丁说。

“餐厅侍应生踩碎了草莓时，”威利打了个哈欠，“你们不应该给他套上口套。”

“我和史蒂夫根本不担心业绩评定报告，”基弗把头趴在两只胳臂上说，“你们这些小人物才会担心。我们两人谁都可以接替奎格，不管从哪方面讲，我们是出色的军官。我可以当面骂他——我实际上也骂过。上次业绩评定报告我仍然得了个4.0分。”

杜斯利把脑袋耷拉在胸前，发出雷鸣似的鼾声。马里克厌恶地瞥了他一眼说：“汤姆，睡觉前你独自写个报告，这样我现在就宣布休会。”

“过120秒，”小说家小声地说，“报告就放在你的书桌上。”他踉踉跄跄地走回房间，打字机开始哒哒地响起来。

早晨8点军官起居舱的电话蜂鸣器准时响了，是奎格打来的，叫副舰长到他房间去。马里克扫兴地把一叉子烤饼放了下来，喝了口咖啡，离开了起居舱。在路上听到这些话他高兴了起来：

“草莓战役，第二阶段。”

“准备放烟雾。”

“史蒂夫，你屁股上的伤怎么样了？”

“要是事情不妙，就往海里扔个染色标志。”

“谁是你的最近亲属？”

奎格坐在办公桌旁，穿着刚洗过的衣服，浮肿的脸已刮过并扑了粉。这给马里克不详的预兆。他把调查报告递给舰长，报告的标题是：草莓失踪——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奎格转动着手里的钢球，仔细地看完这两页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报告。他用手背把两页纸推开，“不能令人满意。”

“很抱歉，舰长。那些侍应生可能在撒谎，但是已经走进死胡同了。他们讲的话是连贯一致的——”

“你们的委员会调查过他们讲真话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吗？”

马里克挠了挠头，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说道：“长官，那就是说有人闯进了餐厅的冰柜。可是有一点，惠特克从未说锁被撬过——”

“你想过吗，会不会舰上有人复制了冰柜的钥匙呢？”

“不会的，长官。”

“是吗，为什么不会呢？”

马里克口吃了，“噢，——事情是这样的，长官，锁是我亲自买的。只有两把钥匙。另一把在惠特克手里——”

“有没有这种可能，有人趁惠特克睡着的时候偷走了他的钥匙，给自己复制了一把——你调查过这件事吗？”

“长官，我——要是那样，惠特克一定是睡得特别死的人，可我认为他不是——”

“你认为他不是，嘿？你知道他不是睡得特别死的人吗？你问过他吗？”

“没问过，长官——”

“噢，为什么不问？”

副舰长从小小的舷窗向外望。他能看见停泊在附近一个锚地的“卡拉马祖号”轻型巡洋舰的船头，这艘军舰也在莱特湾遭到一架自杀式飞机的袭击。船头被撞塌陷了，并且歪向一侧，所以马里克看到的是一块块裂开的被熏黑了的甲板，甲板上还吊着一台猛烈晃动着的被炸坏的通风机。“长官，我想有很多很多的间接可能性，但是昨天晚上没时间对它们全部进行调查——”

“没时间，嘿？你们一直坐着开会开到现在？”

“长官，我相信报告上说的是我在5点过10分宣布散会的。”

“噢。在你躺在被窝中的三小时里，你本来可以发现许许多多事情。既然谁也没想出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我就接过调查的任务，事先我曾讲过我会这么做。要是我解开了这个谜，而且我相当有把握会解开这个谜，那么委员会将因为让指挥官去干它的工作而必须受到处罚……派人去把惠特克叫来见我。”

整个下午，大约每隔一小时，司务长的助手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舰长的卧舱。在甲板上值班的威利负责安排这几个垂头丧气的人依次列队进去。上午10点钟，两名新来的少尉法林顿和沃利斯从海滩乘登陆艇到了舰上，把威利的注意力从草莓危机上引开了。当两名新军官站上了后甲板等候水兵将他们的行李从小艇递上来时，值勤官威利审视着他们，并且立即得出定论他喜欢法林顿，不喜欢沃利斯。沃利斯的肩部向前弯曲，肤色淡绿，说话声调很高。他似乎比法林顿大几岁，而法林顿却像香烟广告中那个脸色红润、长相英俊、两眼碧蓝的少尉。旅途的纷乱和劳顿以及他环顾这艘肮脏破旧的军舰时所表现出的些许调皮的幽默感使他的长相美更加突出。威利喜欢他那弄脏了的灰色衬衣和那顽皮微笑。沃利斯的衬衣则浆得发挺。“先生们，在这儿等着。”威利说。他径直往前走，敲了敲舰长的门。

“有什么事？”奎格不耐烦地大声问道。舰长坐在转椅上，钢球在他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中飞快地转动着。黑人拉塞拉斯背对舷墙站着，双手放在背后，微笑时露出整个牙齿，汗水从鼻尖往下滴。

“打扰您啦，舰长，”威利说，“沃利斯和法林顿到这儿了。”

“谁？”

“新来的军官，长官——”

“噢，也大约是到达的时间了。知道了。我眼下没时间见他们。送他们去马里克那儿。告诉他给他们安排住处等等。”

“明白明白，长官。”威利刚转身要走，他的目光与拉塞拉斯的目光正好相遇。这个黑人投向他的目光就像一头被绳子牵着在路上走的小牛犊流露出的默默哀求的目光一样。威利耸了耸肩，走出了房间。

正午时分，舰长派人找来了马里克。“喂，史蒂夫，”他说——他斜躺在床上——“到现在为止，一切事情都完全照我设想的那样在进行。司务长的助手都开始讲实话了。我知道如何对付这些黑猿猴，我当食堂司务长的时候，这种事我干得多了。你尽可以把他们列为疑犯。”

“那太好了，长官。”

“恐怕我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了，可是时不时地这样做对他们的灵魂有好处。”舰长咯咯地轻声笑了，吓唬司务长的助手使他很开心。“凡是拿了惠特克钥匙的人我们也可以把他们列为疑犯。惠特克是穿着衣服睡觉的，钥匙就系在他腰带上。而且他睡觉很惊醒。这可是我发现的。”奎格带着狡黠而得意的神气看了副舰长一眼。“那么，这就把案情集中到一点上了，我们就可以从这一点着手进行调查，嗯？”

马里克以敬佩的目光看着舰长的脸，以立正的姿势站着——除非迫不得已，他决心一言不发。

“史蒂夫，给你讲个小故事。那得回到很久以前的和平时期啦。回到1937年吧，‘巴曾号’驱逐舰发生了类似的小疑案，当时我还是个地位低下的少尉，负责吃喝拉撒的小事。厨师的账上出现了5磅奶酪的差错。奶酪不在冰箱里，做菜没有用过，做三明治没有用过，哪儿也没有用过。我证实了这一切。就跟这些草莓一样，不翼而飞了。嗯，副舰长不屑一顾地说：‘奎格，算了吧。’但是你们都知道，我是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家伙。通过拐弯抹角的询问，连哄带骗的各种各样的手法，我发现，一个胡子拉碴的大个子馋鬼，名叫瓦格纳，一名狙击手，一天晚上趁厨师睡着了用蜡留下了他钥匙的印记，给自己复制了一把钥匙，一有机会他就在凌晨二三点钟的时候去偷吃。迫使他认罪后，他受到轻罪军事法庭因行为不端而被勒令退伍的处罚——我也在自己的晋级公文旅行袋中多了一份小小的表彰证书，当然这与我们的话题无关，不过在那个年头对一个少尉来讲，这对他的晋升是很有意义的——嗯，懂我的意思吗？”

马里克茫然地微笑着。

“现在我们必须做的一切，”奎格说，“是查出‘凯恩号’上的哪个机灵鬼配了一把餐厅冰柜的钥匙。这不应该是件难事。”

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马里克说：“长官，你认为那就是事情的原委？”

“我没有认为任何鬼事情，”舰长突然恼怒地厉声呵斥。“在海军里你不能认为任何事情！我知道有人配了一把钥匙。其他一切可能性都被排除，对吧？你有什么要说的——草莓就那么不翼而飞了？”

“嗯，长官，我不敢肯定该怎么想——”

“真见鬼，史蒂夫，一位海军军官应该能够懂得简单的逻辑。我刚才费尽了口舌向你证明不可能有别的解决问题的途径。”接着舰长重复了他在这次谈话中提出的整个推理的思路。“那么，这次你懂我的意思吗？”

“长官，这次我懂了。”

“噢，谢天谢地总算帮了点小忙。哦……好了，下一步该这么做。叫所有的水兵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叫他们每个人写一份报告说明从昨天晚上11点到今天凌晨3点这段时间里他们的一切行动，去过哪些地方，并找出两个证明人，并发誓说的是真话，然后再交给你。所有的报告必须在今天17点交上来，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额尔班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铅笔写的电文。“长官，是海滩那边用信号发来的。”额尔班说，紧张地摸着塞进了裤腰里的衬衣。舰长看完电文，然后递给了马里克。这是发给“凯恩号”的命令，派它于当天下午离开乌里提环礁护送“蒙托克号”、“卡拉马祖号”和两艘遭损坏的驱逐舰去关岛。

“好的，”奎格说，“各部门做好出发的准备，这次护航改变任务，加上我们还有小小的侦察工作要做，我们应该有不少乐趣。”

“明白明白，长官。”马里克说。

“在这一点上，汤姆，我们可以利用一下你那三寸不烂之舌了。”舰长说道。他坐在办公桌前，水兵们的报告散乱地堆放在他面前。基弗背靠着门站着。这时已是第二天早上9点，“凯恩号”在几艘遭损坏的战舰的屏蔽下正平稳地行驶在无风的平静如镜的海面上。“坐下，汤姆，坐下。坐在我床上。是呀，天已经大亮了，正像我想的那样，”舰长继续讲着。“我完全肯定我已经抓住那家伙了。从各方面看都说得通。就是那个也会耍这种花招的家伙。动机、机会、方法——一切都吻合。”

“他是谁啊，长官？”基弗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上。

“啊哈，那是我暂时的小秘密。我要你去作一次简短的广播。汤姆，打开有线广播系统好吗？就说——用你自己的话说，知道吗，这比我去讲要好得多得多——告诉他们舰长知道谁配了餐厅冰柜的钥匙。犯罪的当事人自己写的报告露了马脚，这份报告是舰上惟一与事实不符的报告，而且——嗯，然后说他必须在12点之前亲自向舰长自首。如果他自首，那要比我去逮捕他好受得多……你看你能把所有这些话都传达清楚吗？”

基弗犹豫不决地说：“我想我能，长官。我就这么讲。”他重复了舰长充满威胁的那番话的中心意思。“是这样讲吗，长官？”

“很好。尽量用完全同样的语言。快去吧。”舰长微笑着，兴奋得满脸通红。

脖子上挂着值勤军官望远镜的威利·基思正在右舷侧面巡行，眯着眼看着天空。舰桥上有股很浓的烟囱的烟味。小说家走到他跟前说道：“奉舰长的命令，请允许作一次广播——”

“当然可以，”威利说，“不过，先跟我到这儿来一会儿。”他领着基弗来到固定在驾驶室后侧的无液气压计处。灰色刻度盘上的指针远远地向左偏斜在29.55度处。“这是什么意思，”威利说，“今天天气多好，又平静又晴朗，一片蓝天啊？”

基弗若有所思地嘟起了嘴。“有台风警报吗？”

“史蒂夫已经在海图室把它们都标出来了。去看看吧。”

两位军官摊开一张很大的用蓝黄两种颜色标注的中太平洋海图，仔细地察看起来。海图上用红色小圆点标出了三条风暴路线，但是没有一条路线距他们所在的位置在数百英里之内。“嗯，我不知道，”基弗说，“也许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附近形成。现在是风暴季节。你把情况告诉舰长了吗？”威利点了点头。“他说什么啦？”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对我‘唔’了一声，近来他总是这样。”

基弗走进驾驶室，按了一下有线广播匣的说话控制杆。等了一会儿，他说道：“大家听着，奉舰长之命播送以下通知。”他缓慢而清晰地将奎格的话重复了一遍。驾驶室的水兵眯着眼睛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又重新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奎格在房间里整整等待了一个上午。谁也没来。12点15时舰长开始派人去传唤各部门的水兵，有时单独传唤一人，有时两个三个地传唤。每隔15或20分钟大喇叭便会嗡嗡地响起新的传唤声。这样连续不断的盘问一直持续到下午4点，然后奎格派人找来了马里克和基弗。当两位军官走进舰长室时，他们发现杰利贝利正在接受询问。这个文书军士又白又胖的脸上毫无表情。“长官，要是我真知道，我会告诉你的，”他正在申诉说，“我的确不知道。我当时睡着了——”

“我观察的结果是，”奎格弓着腰坐在斜靠背的转椅上，两只手转动着钢球说道，“舰上的文书军士一般都能发现舰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噢，我不是说任何事情你都知道。我不是叫你告发任何人。我只是说我非常愿意批准你提出的到旧金山上文书军士长学校的申请。一旦这个疑案搞清楚了，罪犯受到了惩罚，轻罪军事法庭结了案办完了一切事情，啊，我想我就可以放你走了，波蒂厄斯。事情就是这样。”

瞬间激活的兴趣使文书军士呆滞的两眼顿时有了生气。“明白明白，长官。”他说完便离开了。

“好的，伙计们，”舰长兴高采烈地对两位军官说，“现在我们可以逼近了。”

“准备逮捕吗，长官？”基弗问。

“那是肯定的，”奎格说，“只要我们再核实另一个证据就可以了。你们来得正好，需要做些组织安排。”

“水兵们希望正午实施逮捕。”副舰长说。

“让他们猜测永远是好事。我们必须做的下一件事——实际上是最后一件事——是找到那把配的钥匙。先生们你们建议怎么办？”奎格咧嘴笑着，看看这个军官又看看那个军官。“相当棘手，你们认为，嗯？好吧，我们就这么做。很简单，分三步做：第一步，我们把舰上的所有的钥匙全收上来，给钥匙加上写有物主姓名的标签。第二步，对全舰以及舰上的每一个人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清查，确定我们把所有的钥匙都收上来了。第三步，我们用所有的钥匙去开冰柜的锁。打开锁的那把钥匙，嗯，钥匙上的标签就告诉你犯罪当事人的名字了。”基弗和马里克被惊呆了。舰长扫视了他们的脸一眼，说：“嗯，有问题吗？或者你们同意这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舰长，”基弗谨慎地说，“我想今天早上你对我说过你知道是谁偷了草莓。”

“当然我说过。今天下午我就跟那家伙谈过。当然他撒了个弥天大谎，但是我揭穿了他的谎言。”

“那么为什么不逮捕他？”

“如果你要给他定罪，那还需要一点证据。”奎格用讽刺的口气说道。

“你说过他写的报告露了马脚——”

“当然露了马脚。从逻辑上讲是这样。现在我们需要的一切就是钥匙本身。”

“长官，你了解吗，舰上可能有几千把钥匙？”马里克说。

“有5000把又怎么样？从中挑选嘛，可能要一个小时挑选，而你仅需挑出几百把就能找出与锁相合的那把。你可以一秒钟核对一把，1分钟就60把，半小时就能核对1800把。还有什么别的事让你们为难吗？”

副舰长挠了挠头，深深吸了口气说道：“长官，很抱歉，我认为这个计划行不通。我认为你会无缘无故地引起水兵的反感，对你产生对立情绪——”

“为什么行不通？”奎格低头看着转动的钢球。

“汤姆，你认为这个计划行得通吗？”马里克转身问火炮指挥官。

基弗侧眼看了看奎格，然后向副舰长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史蒂夫，我不知道按计划做会造成什么伤害。”

“马里克先生，我想知道你的反对意见。”奎格带着不高兴的鼻音说道。

“舰长，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认为你还没有彻底考虑过这件事。啊——首先，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把钥匙——”

“让我在这儿打断你一下。我说有，因此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就有——”

“好吧，长官。就假设有，就假设开始搜查。可是舰上有上亿的洞孔、沟槽、裂缝、箱盒、角落，这些地方都可以藏一把钥匙。而且那钥匙随时可能被扔进海里。我们找到它的机会等于零。至于那家伙把它交给你，上面还有写了他名字的标签，你以为谁会那么傻呀？”

“世界上傻瓜有的是，”奎格说，“坦率地讲，既然你把我当成倒霉的白痴在跟我谈话，那么我认为他不会把钥匙交上来了。但是我认为他会把钥匙藏起来，而且我们会找到它，这将证明我的观点。至于把它扔到海里，别担心，他历经周折才弄到了钥匙就不会那么做——”

“长官，你可以把钥匙藏在前锅炉房里面，我可能搜寻一个月也找不到，仅仅就在那一个地方——”

“你所说的一切表明你没有能力组织一次彻底的搜查，我想也许你是对的。因此我自己来组织这次搜查——”

“舰长，你还说过要对所有人进行搜身。那就是说要脱光他们的衣服——”

“我们这儿气候温暖，谁也不会感冒。”奎格咯咯地笑着说。

“长官，恕我敬重地问你一句，为了一夸脱草莓而对全体船员大动干戈，这样做值得吗？”

“马里克先生，我们舰上有个小偷。你是不是建议我让他继续偷下去，或者发给他嘉奖状？”

“舰长，他是谁？”基弗插嘴问道。

奎格狡黠地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迟疑了片刻。然后他说：“这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当然——嗯，就是额尔班。”

两位军官不由自主地以同样吃惊的语气惊叫道：“额尔班？”

“正是。幼稚无知的小额尔班。在我研究额尔班的心理之前，我也有点感到吃惊。他就属于小偷类型，错不了。”

“那太让人吃惊了，舰长，”基弗说，“啊，我要是怀疑，也会最后怀疑到他头上。”他说话的口气是善意的抚慰性的。

马里克狠狠地看着基弗。

舰长自鸣得意地说：“嗯，我告诉你吧，汤姆，这事确实费了一番思考。可是他就是那个——嗯，咱们着手干吧。史蒂夫，立即开始收缴钥匙。宣布明天早上10点开始搜查，告诉大家到那时凡是身上或随身物品中藏有钥匙的人都将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明天我将亲自指挥这次搜查行动。”

两位军官走了出去，默默无言地沿着梯子下到了军官起居舱。基弗跟随马里克走进了他的房间，拉下了窗帘。“嗯，史蒂夫——他是，或者不是胡言乱语的精神病患者？”他低声地说道。

马里克坐到椅子上，用两只手掌使劲搓着脸。“别说了，汤姆——”

“我没再讲了呀，不是吗，史蒂夫？自从斯蒂尔威尔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没讲过。这件事可是新鲜事。这事已超过红标线了。”

马里克点了一支雪茄烟，吐出团团的蓝色烟雾。“不错。为什么呢？”

“它是真正的系统化的幻想。我可以把所发生的事情非常清楚地讲给你听。是杜斯利的调令引发的。这对舰长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当时你看见了他的情绪是多么低落。眼前发生的事是下一步。他正竭力恢复被击碎的自尊心。他要重新展现他海军生涯的最大辉煌——‘巴曾号’上的奶酪调查事件。草莓本来算不上件事。但是当时的情况正好是一出侦察剧完美的序幕，通过这出戏他能向自己证明他仍旧是1937年满腔热情的奎格。他编造出有人配了一把我们冰柜的钥匙，那是因为为了他的缘故必须有这么一把钥匙——而不是因为它符合逻辑。它根本不符合逻辑。那是疯狂——”

“嗯，那么，你说草莓究竟是怎么回事？”

“噢，天哪，当然是食堂的小伙子们吃了。你明明知道是那么回事。还能是别的情况？”

“昨天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盘问他们。把他们脸都吓白了。而他很满意他们没有——”

“我倒希望听到他的盘问。他迫使他们继续撒谎。他希望他们是无辜的。不然他这出伟大的钥匙戏就演不下去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汤姆，你说的不是实情。只是你想像出来的另一种理论而已。”

“我说的是一个患了妄想狂的舰长，否则就没有妄想狂这种病了。”基弗反驳道。马里克不耐烦地从书桌上拿起一页航海日记开始看起来。小说家心平气和地说：“史蒂夫，你熟悉《海军条例》的184、185和186条款吗？”

副舰长跳了起来。“天哪，汤姆。”他悄声说。他把头伸到窗帘外仔细看了看起居舱的过道。然后他说：“小声点。”

“那么，你熟悉吗？”

“我知道你在讲什么。”副舰长深深吸了口气，鼓起了腮帮子。“发疯的是你，不是舰长。”

“那好吧。”基弗说，他直视着副舰长的双眼，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副舰长在医学日志上写下了很长一条，写完之后他把纸夹放好，锁上保险柜，取下那卷厚厚的蓝皮《海军条例》。他打开书，转过头看了看已放下门帘的门口，然后站起来用门栓关上了金属门，这种门过去几乎从未在热带地区用过。他翻到184条用单调又含糊不清的声调大声地缓慢地念道：

“可以想像在出现极端异乎寻常、非同一般的情况时部下有必要解除指挥官的职务，将其逮捕或列入病人名单；但不经海军部或别的适当上级机关的批准绝不允许采取此种行动，除非请示这样的上级机关会造成延误或具有其他显而易见的理由真正无法做到……”

(1) 佐根森的昵称。——译者注

27　搜查

头顶上聚集着大片的灰色云彩，从西边刮来一股强风吹散了烟筒的烟雾。每当这股强风向右舷刮来时，“凯恩号”就急剧地向另一侧倾斜。黑幽幽的汹涌的海面上开始出现一排排白色的浪花。水兵们踉踉跄跄地这儿那儿不停地走动，收集钥匙，分发标签，借用钢笔、铅笔，同时不停地轻声咒骂着。

到7点钟时威利·基思已经找他那个部门所有的人谈过话。他的床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纸板箱，里面装着纠结成一团的四百多把挂着标签的钥匙。他举起纸板箱，托着它摇摇晃晃地穿过军官起居舱，沿着动荡的梯子后退着爬上了主甲板，又沿着被雨水打湿的滑溜溜的过道缓慢地移动到了舰长室。他踢了踢门，门发出空洞的响声。“长官，请开门。我两手都拿着东西。”

门开了，舰长室里的灯也自动地关了。威利跨过舱口围板走进黑暗的房间。门哐啷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灯应声骤然明亮起来。

房间里有四个人：舰长、沃利斯少尉、杰利贝利和上士贝利森。舰长的床成了钥匙的海洋——似乎有10万把钥匙，各种形状的铜钥匙、钢钥匙、铁钥匙，互相纠结在一起，也和白色标签的绳子纠缠着。甲板上堆满了纸板箱。杰利贝利和贝利森正叮叮当当地将钥匙分成两堆。沃利斯少尉正把小的那堆钥匙一把一把地递给舰长。奎格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两眼发红，但充满了热情，一把一把地将钥匙插入锁孔中，用劲转动这些钥匙，最后又将它们扔到两腿之间的箱子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威利，厉声说道：“别呆傻傻地站在那儿，把它们倒出来，快走。”接着又重新有规律地反复地将钥匙插入锁孔中，每插一次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屋里的空气充满了恶臭和烟雾。威利将钥匙倒在舰长的床上，赶快离开房间，走到外面的舰艏楼上。

倾斜摆动的雨幕从船头横扫而过。风吹动着他的两条裤腿，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威利费劲地躲到了艏楼室的背风面。船头落入了波谷，当它再次升起来时，它把一个大浪切开成两股泡沫翻滚的黑色水流，浪花从威利身旁飞过，弄得甲板和舰桥全是水，然后滴落到威利的身上。

在各种各样的天气里，威利喜欢舰艏楼的这些孤独时刻。“凯恩号”上的生活是折磨人的、令人苦恼的，宽阔的大海和清新的海风便成为一种慰藉。在风雨交加的晚期的暮色中，威利能够看见在天幕的背景下“蒙托克号”、“卡拉马祖号”以及距离最近的那些驱逐舰的模模糊糊的形状，在灰黑色的海洋上它们是些显得更黑的上下颠簸的小物体。这些物体里有灯光、温暖、嘈杂声、海军生活的上千种礼仪以及——就威利所知——像“凯恩号”上草莓事件那样疯狂和不可思议的危机。在其他军舰舰桥上的值班人员中，当他们看见这艘窄小的旧式扫雷舰落入深深的波谷时，有谁会想到它的水兵正低声议论哗变的事，而它的舰长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试着将无数把钥匙插入一把锁的锁孔中，而且他的两眼还兴奋得闪闪发光呢？

在威利的生活中海洋是惟一大过奎格的事物。在威利的意识里舰长已膨胀成一种无所不至的存在，一个恶意和狠毒的巨人。但是每当威利的心灵里出现大海和天空，他就能够，至少是短暂地，将奎格降格为一个病态的用心良好的人，拼命地干着一项他力所不能及的工作。与大海相比，“凯恩号”上因头脑发热闹出的那些小事端，像最后期限啦、案情调查啦、古怪的条令啦、可怕的发脾气啦，所有这些事情都可以缩小和平息为连环漫画——尽管是短暂的。威利不可能将这些想像带到甲板下面去。一次令他精神紧张不安的叱呵、军官起居舱的电话蜂鸣器一响、一张铅笔写的条子都会使他再次被那狂热的世界所吞没。但是这种轻松的心情在其持续期间是十分美妙的、使人精神振奋的。威利在昏暗的浪花飞溅的舰艏楼上停留了半小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海风，然后走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当“凯恩号”驶入关岛的阿普拉港时天仍旧下着雨，岛上多岩的小山显得灰蒙蒙的。舰艇缆在一个系泊浮筒上，就在新的2200吨的“哈特号”驱逐舰的旁边。缆绳一系牢，奎格就命令武装卫兵沿左舷每隔20英尺站立一人以防有人将钥匙传递给驱逐舰上的某个朋友。他还派佐根森到“哈特号”上，要求其信件检查官告知“凯恩号”舰长是否在“哈特号”的邮件中出现过钥匙。这位信件检查官是一个两眼深陷在黑眼圈里的极瘦的海军上尉，他瞧着佐根森，怀疑他患了精神病，并叫他把他的要求重复两次。然后他才勉强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威利正在帮助喜气洋洋的杜斯利收拾行装。奎格终于放走了这个少尉，他已做好安排，10点钟随“哈特号”的小艇去海滩。“你为什么不呆在周围观察观察搜查的情况？”威利说。

杜斯利咯咯地笑起来，刺啦一声拉上他那漂亮的猪皮提箱的拉链。他穿着散发出樟脑味的蓝色海军服，左胸上装饰着一条新的黄色缎带及两枚战斗勋章。“威利，只要离开这艘该死的军舰对我有好处，我就离开它。我不喜欢在这里度过的每一秒钟，而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太多的一秒钟了。至于这次搜查行动，你不会找到任何钥匙。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钥匙。”

“我也认为没有，但是这次搜查将会是——”

“我不是说我认为有没有，威利。我明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钥匙。”少尉弯下腰照了照镜子，梳了梳金黄色的长发。

“确切地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对你讲。我马上就要获得自由了，我不想再和那个大腹便便的小矮疯子有什么牵连了。”杜斯利将粉红色的发油洒在发刷上，细心地梳理着发卷。威利抓住他的肩，把他的身子转了过来。

“杜斯 ⁽¹⁾ ，你这个该死的油头粉面的家伙，你是不是知道能解开这个荒唐的混乱案子的一些事情？告诉我，不然我就对奎格讲你隐瞒了实情，所以帮帮我吧——”

少尉笑了起来。“得了，威利，你不会对‘老耶洛斯坦’讲什么的，我了解你。10个月来我一直在利用你这个弱点。威利，很抱歉我利用了你。我们第一次谈话时我就对你讲我是个没用的人。我就是这种人。我在纽约还稍有一些可取之处，在那儿我可以——”

“杜斯，关于那些该死的草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位身材苗条的少尉迟疑起来，咬着指甲。“说真的，不对你讲实话是可耻的，但是我要坚持一个条件。等我离开20分钟之后你才能对别人讲这事——”

“行，行。你知道些什么？”

“是食堂那帮勤务兵。我亲眼看见他们从容器里刮取草莓。是在凌晨1点钟。我值完中班下去上厕所。他们正高兴地吃着呢。我想他们没有看见我从食品储藏室旁边走过——”

“那次开会你究竟为什么不把这件事讲出来呢？”

“威利，你没有良心吗？那天晚上你没有看见惠特克的脸色吗？即使用烧红的铁丝刺进我的指甲也休想让我讲出实情。”他把提包从床上拽了下来。“上帝啊，想到我就要自由了，要离开这个疯人院了——”

“走运的小子，”威利吼叫道，“拿上你那张穿紧身胸衣女郎的广告照片了吗？”

杜斯利显得有些尴尬，笑了笑，脸也红了，“我想战后你可以拿这事来敲诈我。威利，整整十天她在我眼里是绝对神圣的。我不知道怎么搞的。如果我在这艘舰上呆更长的时间，我想我会开始坚信我就是纳尔逊勋爵。”他伸出手。“威利，我自己没用，但我会尊敬英雄。握握手吧。”

“去你的。”威利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惠特克来到门口。“全体军官开会，基思先生，马上——”

军官起居舱里挤满了军官、轮机长、一级军士长，大家都围着餐桌，大多数人都站着。奎格坐在桌子上方，手里转动着钢球，抽着烟，屏气凝神地研究那几幅摊开在他面前桌子上的用红色蜡笔标注的图表。杜斯利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人群溜了出去。奎格开始概述他的搜查计划。他事先制定了一个方案：把所有的人都赶到顶层甲板上，分组脱衣服搜身，然后再让他们回到下面已搜查过的地方。这样安排的用意是无论什么时候那把丢失的钥匙都不可能从未经搜查的地方转移到已经搜查过的地方去。就这一点而言，威利觉得这个计划是巧妙的而且是有效的。他对奎格感到有些难过。舰长因愉快和兴奋而变了样，他似乎在许多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高兴，而一想到他整个能量的暴发只是无的放矢又不免感到痛心。散会的时候威利拍了拍马里克的肩膀说：“史蒂夫，得跟你谈谈。”他们走进了副舰长的房间，威利将杜斯利讲的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天哪，”马里克疲乏地把头靠在拳头上说，“原来是这样，最终——食堂那帮小子——”

“去告诉老家伙？”

“噢，当然，立刻去。现在把整个舰翻个底朝天干吗？我对不起这些勤务兵了，但是他们必须承担责任。他们没有权利吃那些该死的草莓——”

马里克到上面的舰长室去了。钥匙仍旧成千上万地堆在甲板上的一个个纸板箱里。舰长坐在转椅上，懒洋洋地摆弄着那把锁。他穿着新制服，脸刮得光光的，皮鞋也擦得锃亮。“你好，史蒂夫。准备开始行动吗？当然，我要你来管这事，不过我要密切监视着。你说什么时候——”

“舰长，有些事已经弄清楚了。”马里克把杜斯利讲的情况重复了一遍。当奎格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后，他的头开始下垂在两肩之间，原先的茫然怒视的目光又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让我们直截了当把这事说清楚。杜斯利告诉了基思，基思又告诉了你。杜斯利就是目睹者，而他已经走了。对吗？”

“对，长官。”

“我们怎么知道杜斯利或者基思讲的是真话呢？”

“舰长，他们两个人都是海军军官——”

“噢，别给我讲那些废话了。”奎格从办公桌上的碗里拿出一对钢球。“杜斯利是能够在离开的时候搞恶作剧的，他完全不负责任，不管怎么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讲过这件事。基思却选了个十分合适的时间给我们讲这件事——在杜斯利离开之后——”

“长官，杜斯利曾要他答应——”

“我知道，你已经讲过了。嗯，如果现在我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我会好好收拾杜斯利先生的。他以为他已经逃脱了，是吧？哼，我可以从海滩上把他召回来当物证——他的飞机还没起飞——把他留在这儿直到世界末日。但是正如我说的，可能整个事情都是基思编造出来的，所以——”

“长官，威利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干——”

“我怎么知道他想保护谁？”奎格说。“他对上级的忠诚等于零，那是肯定无疑的。也许他要保护的是向下面一个特殊的方向。不管怎样，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干呢。”

稍停片刻之后马里克说：“长官，你要继续搜查下去吗？”

“为什么不？杜斯利先生也好基思先生也罢谁都没有拿出钥匙，这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舰长——舰长，如果食堂的勤务兵吃了草莓就没有钥匙了。你还认为你的两个军官向你撒了谎？”

“我不是在认为一件该死的事，”奎格带着鼻音大声说道，“这正是我们要找那把钥匙的原因。谁也别想戏弄我，让我相信不存在这把钥匙。现在我们行动吧！”

暴风雨掀起的汹涌波涛从公海冲向海港。“凯恩号”和“哈特号”前后颠簸着，左右摇摆着。相互碰撞摩擦着，把护舷板挤成了碎片。威利松弛地坐在空无一人的驾驶室里舰长的椅子上，看着贝利森和三个水兵冒着大雨一边在舰艏楼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和咒骂着，一边加固缆绳和增加救生艇座中的帆布防摩擦装置。马里克进到驾驶室，他的黑色雨衣往下流着水，他打开了有线播音系统。威利既听到了他的正常讲话声，也听到了扩音器失真的嗡嗡声。“大家听着。开始搜查。开始搜查。全体人员都到顶层甲板。扫清所有的场地。个人搜查将在前面盖布下面的井形甲板上和后面的水兵淋浴室进行。”

威利从椅子上跳起来。“史蒂夫！你没有把杜斯的话告诉他吗？”

“他说无论如何我们要搜查——”

“但是那毫无意义——啊，那是——那是荒唐的——”

“干起来呀，威利。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在后面进行人身搜查。天哪，还要在这种天气里——哎——”

“法林顿和沃利斯没分派任务。如果你需要，可以找其中一个帮助你——”

威利朝后面走去。摇晃颠簸的主甲板上乱作一团。穿着滴着水的雨衣或湿透了的粗蓝布海军服的水兵们在井形甲板上围着哈丁和佩因特转来转去。两名水兵裸着身子站着，在阴沉着脸的人群里显出奇怪的粉红和白色，他们的脸上露出尴尬、违抗和顽皮的鄙视的神情。两位军官翻弄着他们的衣服，沿右舷间隔站立的卫兵弯着腰，靠在步枪上，与其他水兵开着玩笑。法林顿少尉站在军官起居舱的入口处，一只手吊在舱口顶上，以一个孩子参观畸形动物展览时表现出的既觉得有趣又感到可怕的眼神观看着眼前进行的搜查。

“法林顿，”威利穿过甲板时呼叫道，“你跟我来。你协助我。”

“是，是，长官，”少尉说，并跟在威利后面齐步行进。走下左舷的过道时，中尉转过头看了看，“毫无疑问，你觉得这事很古怪吧。”

“噢，基思先生，我正觉得摸不着门，用不上劲。我很高兴有机会帮帮忙。”

威利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适度的遵从那是明白无误的。15个月以前威利同马里克中尉和戈顿上尉讲话时就是这种语气，当时在威利看来他们是很高的上级，是海上战斗经验很丰富的人。能得到这样的奉承威利一时感到很满意。他还想到也许“凯恩号”本身就使法林顿感到非常困惑和奇特，所以目前的搜查行动并不使他感到吃惊。威利很难想像“凯恩号”对新来的人有什么影响，也很难重新描述两位新来的少尉当时的心情。

他们两人从过道里出来后便走到另一群浑身湿透、郁郁寡欢的水兵中间，这些水兵在雨里毫无目的地游来荡去，威利把他们赶到有遮雨的地方，按照字母顺序组织他们脱下衣服。水兵们两人一组地走进淋浴室脱掉了衣服。法林顿井井有条不苟言笑地开始干起来，帮助威利搜索那些湿漉漉的衣服。威利感到很宽慰，又一位军官终于登上了“凯恩号”。

第一个脱掉衣服的是“肉丸子”，他赤身裸体，满身毛茸茸的，矮胖身材，站在那里咧嘴笑着，威利摸了摸他的粗布工装和鞋子，闻到一股强烈的动物气味便皱起了鼻子。他急急忙忙把衣服和鞋退还给他。“好了，‘肉丸子’，穿上吧。”

“啊，基思先生，”这位小艇艇长天真地说，“你不检查我的屁股了？”

说话的语气是和善的，威利马上做出决定不必生气。“不用了，谢谢。我不求什么非凡英雄行为勋章。”

“老家伙真是亚洲味十足啊，长官，是吧？”“肉丸子”说道，伸腿穿上了裤子。

“不用担心舰长的事，”威利严厉地说，“说话放尊重点儿。”

“天哪，长官，我只不过在说基弗先生对我们全体人员讲过的话——”

“我不感兴趣。别在我面前自作聪明地谈论舰长，懂吗？”

“懂，懂，长官。”小艇艇长哼哼唧唧地说道，显得非常局促不安，致使威利立刻感到很愧疚，让水兵们脱衣服的做法刺激他的神经。在他看来这几乎就是德国式的强奸人权，而且水兵们的完全顺从屈服也表明奎格的管理制度已经削弱了水兵的精神。他们惟一的抗议是开些淫猥下流的玩笑。看见小艇艇长那么轻易地就被吓得六神无主，威利感到十分内疚。

奎格的脑袋从门口伸进了淋浴室。“好啦，好啦，好啦。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是的，长官。”威利说。

“很好，很好。法林顿也在干，嗯？很好。很好。”这个脑袋咧嘴笑了，点了两下便消失了。

“谁有香烟？”威利有点紧张不安地问道。

“这里有，长官。”“肉丸子”递给他一包香烟，迅速地划着了火柴，窝起肥胖的手掌挡着风。在威利抽着香烟时他亲切地说：“真让人神经紧张，是吧，长官？”

奎格舰长迈着急促的步子向前走，毫不理睬簇拥在门口和舱盖布下的水兵们投来的带有恶意的目光。雨点落在他那黄色的雨披上四处飞溅。他碰见了从前轮机舱狭窄的舱口爬出来的马里克。“嗳，嗳，史蒂夫。下面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长官。”副舰长红着脸流着汗说，“当然，才刚刚开始——大约需要四个小时——但是他们确实在努力干——”

“很好，很好，巴奇是个你可以信赖的人。是的，先生，事实上，史蒂夫，我认为我们所有的军士和上士的表现令人自豪，在这方面军官们也一样。嗯，甚至基思——”

“请原谅，长官。”文书军士杰利贝利走到舰长的胳臂肘边说道。他敬了个礼，喘着气，又看了马里克一眼。

“什么事，波蒂厄斯？”

“你——要我写个报告，长官。我已经给你写好了——”

“噢，对，对。对不起，史蒂夫。留心搜查的事情。继续进行。跟我来，波蒂厄斯。”

奎格关上了舰长室的门，说道：“那么？”

“长官，你上次提到过旧金山文书学校的事吧？”杰利贝利的目光显得狡猾又胆怯。

“当然提到过，波蒂厄斯，我不会拿这种事当儿戏的。如果你有什么可以证实的信息——”

“长官，是食堂的那些勤务兵。”肥胖的文书军士小声说道。

“噢，见鬼去，不会的。真倒霉，你为什么要浪费我的时间——”

“长官，军士长贝利森看见他们了。大约是那天晚上1点钟。他从前水兵舱掷骰子赌钱后回来。他从食品储藏室经过。他跟两个军士长说过，而且——”

“你是要对我说纠察长看见有人偷东西而不逮捕他，甚至不向我报告吗？”奎格从衣兜里掏出钢球开始转动起来。他脸上愉快的神色在慢慢消退，而病态的皱纹又重新出现了。

“对了，长官，他没多想这件事，明白吗？因为食堂的勤务兵，嗯，他们总是吃军官餐厅剩下的东西。这不是新鲜事。后来，当事情闹大了他为他们感到难过，他认为他们全都会受到行为不良的处分，所以他就不吱声了。但是全舰都传开了，长官，就在今天早上——你可以很容易证实这点——”

奎格倒在了转椅里，呆滞地环顾着堆在甲板上的大量钥匙。他的嘴微微地张着，下嘴唇往里卷缩着。“波蒂厄斯，我们这次谈话要永远保密。”

文书军士的脸抽搐了一下，懊悔地斜睨一眼，说道：“我一定保密，长官，我希望这样。”

“把你的入学申请书打出来，加上同意的批注，我会签字的。”

“谢谢你，长官。”

“就这样吧，波蒂厄斯。”

半个小时以后，马里克开始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舰长出了什么事。按计划的要求，在副舰长集中注意力搜查迷宫般的操作场地时，奎格应当在顶层甲板和前舱进行监督，但是这位繁忙的面带笑容的指挥官的身影却从搜查现场消失了。马里克来到舰长室敲了敲门。“进来，”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舰长穿着内衣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两只手都转动着钢球，“什么事，马里克先生？”

“对不起，长官——我原以为你在顶层甲板监督——”

“我头痛。你接管吧。”

停了片刻，副舰长拿不定主意地说：“明白明白，长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像你要求的那样进行彻底的——”

“那么派个人协助你。”

“明白明白，长官。我刚才是想问你——你认为我们必须把舱底的压舱铅块都搬出来以便查看所有铅块的底下吗？那可是要命的活儿。长官——”

“你干什么我不管。别打扰我了。我对这整个的愚蠢行为烦透了。没有我的悉心照料，这艘舰上什么事也干不成。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当然，你什么也找不着，而如果你找不到我也毫不在乎。我已经习惯这样看问题了：凡是我要在舰上干的事情，没有一件干好了的。当然，马马虎虎地搜查就等于不搜查，不过继续搜查吧，按你的方法查。让我清闲清闲。”

“长官，”副舰长为难地说，“你希望搜查行动继续下去吗？”

“当然我希望它继续下去！我为什么不呢？”舰长用胳臂肘支撑着坐了起来吼叫道，发红的两眼瞪着马里克。“我仍然要求把这艘舰从船头查到船尾，查遍该死的每一寸地方！好了，请出去吧，我头痛！”

虽然马里克阴沉着脸坚持继续搜查，但是水兵们很快感到事情发生了变化。舰长的消失以及副舰长的敷衍了事立刻得到了反应：搜查人员、军官和军士长都一样，越来越松懈了，水兵们更加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讲下流话。到了中午，搜查行动最终变成了一场低劣的闹剧，军官们感到尴尬，水兵们却觉得很有乐趣。搜查人员就像受了贿赂的海关检查员一样只是懒洋洋地走过场而已。1点钟时马里克接受了他的所有下属不可当真的报告，相信他们所说的各个部门都搜查过了，因此宣布停止搜查行动。雨已经停了，空气又潮湿又闷热。副舰长来到舰长室，发现窗帘拉上了，奎格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已经完全睡醒了。“哎，找着了吗？”奎格说。

“没找着，长官。”

“和我预料的完全一样。嗯，至少我正确地检验了我的下属的能力和忠诚。”舰长翻了个身，脸转向了舱壁。“嗳，把这些钥匙拿出去，还给他们。”

“是，长官。”

“你可以给大家传个话，如果有人认为我输了，他们很快就不会这么想的，到时候我会实施逮捕的。”

“明白明白，长官。”

副舰长命令一些水兵把几箱钥匙抬出去放到井形甲板上。他要求威利·基思、沃利斯和法林顿发还这些钥匙。水兵们挤在舰桥与厨房甲板室之间一块很小的场地上，笑着叫着，互相摔着跤，而军官们则开始单调乏味地整理成千上万的钥匙，按标签呼叫姓名将其归还原主。一场愚蠢的狂欢作乐失去了控制。“哈特号”上着装整齐的水兵倚着栏杆排成一行，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凯恩号”上的水兵作怪相，扮鬼脸，倒立行走，唱下流歌曲和疯狂地跳快步舞。恩格斯特兰德拿出吉他为《让我享尽富贵》《你好，加富查林》《英国的私生子国王》《追求奥莱利女儿的人》等小曲伴奏。“肉丸子”出现了，只穿了一条肥大的粉红色裤衩，裤腰处鼓出一把巨大的黑色钥匙。军官们缠身于纠结成团的大堆大堆的钥匙，无法去干涉水兵们兴高采烈的活动。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距舰长室只有几英尺的地方。欢闹可能已传到那黑暗炎热的屋里，可是奎格没有讲一句反对的话。

与此同时，马里克已回到下面自己的房间。他脱掉了所有的衣服，点着了一支很长的雪茄烟，从他的台式保险柜里取出了“医学日志”，开始从第一页看起。当他翻过最后一页并把日志放在一旁时，雪茄烟已抽完一半。他继续抽着，睁大两眼凝视着绿色的舷壁，直至他嘴唇已感到烟屁股已经发烫。他弄灭了雪茄烟，按了按床边的蜂鸣器。不一会儿惠特克出现在门口，“长官？”

马里克眯着眼向惊魂不定的黑人微微一笑。“轻松点，惠特克，我只是要你去找基弗先生，如果他有空叫他到我的房间来一趟。”

“是，长官。”惠特克讪笑着跑开了。

“汤姆，关上门，”小说家到了之后马里克说，“不是门帘，是门。”

“明白，史蒂夫。”基弗关上了嘎吱作响的金属门。

“很好。嗳，我有些东西给你看。”马里克把纸夹递过去，“舒舒服服找个地方坐下，长着哩。”

基弗坐在椅子里。看完头几段后他迷惑不解地看了副舰长一眼。他又看了几页。“天哪，连我也忘掉了其中的一些事。”他喃喃地说。

“看完以后再说话——”

“嘿，史蒂夫，这就是近几个月来你一直在写的神秘小说吗？”

“你才是小说家，不是我。继续往下看吧。”

火炮指挥官看完了整个日志。马里克坐在床上，两只手掌慢慢地搓着赤裸的前胸，观察着对方的脸。“好了，你认为怎么样？”当基弗把纸夹放在桌子上后他说道。

“史蒂夫，你可以任意摆布他了。”

“你这么看？”

“我祝贺你。这是一个偏执狂的临床描述，一份完整的病历，毫无怀疑之处。你完全掌握住他了。你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好了，汤姆。”马里克把两腿伸出床边，身子向前倾。“我准备到这边海滩上的第五舰队司令部去一趟，按照184条的规定告发舰长。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基弗用指头敲击着书桌。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你肯定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吗？”

“是啊。”

“为什么？”

“汤姆，当我们和‘冥王星号’停靠在一起时我告诉你原因了。你是惟一懂得精神病学的人。如果让我来讲这件事我会把自己弄成该死的白痴，将整个事情搞得一团糟——”

“你用不着说话，你的日志把该讲的都说了。”

“我会进去见到舰队司令的，他们会把医生叫来，而我自己是讲不清这件事的。不管怎么说，我不是作家呀，你认为日志就足够了。对门外汉来讲，要写出个像样的东西有多困难。你了解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当其他人通过看日志去了解情况时——我必须让你跟我一块儿去，汤姆。”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个狗娘养的不让我去见我弟弟。”基弗声音颤抖地说道，两眼闪着愤怒的目光。

“那不是一回事，汤姆。如果老家伙头脑有病，那就用不着生什么气。”

“完全正确——我将——我现在就跟你去，史蒂夫。”

“很好，汤姆。”副舰长蹦到了甲板上，伸出了手，抬头看着基弗的眼睛，身材矮胖、胸围特别宽的渔夫和体态瘦长的作家紧紧地握住了手。“要是有新军装，你最好换上。”马里克说。

基弗低头瞧了瞧自己满是油迹的衣服，笑了起来。“那是在弹药库爬来爬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钥匙时弄脏的。”

当无线电通讯兵送电报来时，马里克正在往脸上涂皂沫。“长官，是舰间通话记录。我敲了舰长的门，往里面看了看，他好像睡得很香——”

“我收下吧。”

电文写道：

阿普拉港所有舰只必须在17点之前起航，执行任务的各舰向南机动航行以避开快要到达关岛的查理号台风。

副舰长用湿毛巾疲乏地擦了擦脸，把电话从墙上的托架上拿了下来，接连几次给舰长拨电话。奎格终于接了电话，睡意朦胧地告诉他让军舰做好出海的准备。

基弗穿着内衣，当副舰长进来把电报递给他时，他正在擦鞋。小说家笑了起来，把鞋刷扔到了一边。“缓期执行枪决。”

“不会很久的。回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它——”

“一定，史蒂夫，一定。我支持你。可是我并不喜滋滋地盼望这件事。”

“我也一样。”

(1) 杜斯利的昵称。——译者注

28　走访哈尔西

“凯恩号”随同匆忙离开阿普拉港的各色各样的舰艇顶着急风暴雨在浪涛汹涌的海面上已经行驶两天了。台风在北面150海里处刮过。第二天早晨大海平静下来了，一阵温和的海风吹来，海面上下着灰蒙蒙的毛毛细雨。舰艇分成了两队，一队驶回了关岛，另一队继续前行去乌里提环礁。“凯恩号”加入了去乌里提环礁的护航舰队。

仅仅是碰上了暴风雨的尾流，这艘老式扫雷舰及其水兵就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剧烈的摇晃颠簸摔碎了盘子、瓶子、椅子和小用具，使储存品从架子上掉下来又脏又乱地堆在甲板上，使舷侧进水在过道里到处流淌，变成棕色，十分肮脏，而且使锈迹斑斑的船壳出现了很多裂缝。天线刮倒了，一个小艇吊柱和两个深水炸弹架弯曲变形了。两天没有吃上热的饭菜。顾不上洗脸的蓬头垢面的水兵一次只能在摇摇摆摆的床上睡几分钟。阳光明媚草木葱茏，环礁湖平静如镜的乌里提环礁在“凯恩号”官兵们的眼里简直成了天堂——特别是这次到达这里更是如此，以前他们习惯于称呼它为小海湾，还附加上各种难听的形容词。

“哈尔西就在这儿的‘新泽西号’上，”当“凯恩号”驶入穆盖航道时，马里克站在左舷低声对基弗讲。“它挂着南太平洋海军旗和一面四星旗。”

基弗用望远镜看着这艘新的灰色战列舰驶向航道入口附近的一个冷冷清清的锚链。“我们隶属第五舰队司令部，对吧？”他小声说道。“我们在关岛失去了机会。如果我们回去，那么——”

在另一舷，奎格正在向舵手喊叫：“稳舵前进！我说的是稳舵，该死的！不要把那个航道浮标撞沉了！”

副舰长说：“哈尔西对我是够好了。这是紧急情况。一下锚我们就到那边去——”

“马里克先生，”奎格叫道，“请你告诉我下锚的方位好吗——”

两位军官坐在快艇的尾部，看着环礁湖波光闪闪的水面下迅速繁殖的众多的灰色水母。基弗抽着烟。马里克连续有节奏地卜咚卜咚地敲着他那装有医学日志的棕色公事皮包。快艇在平静的海面上沿着航道噗噗地向两海里以外气势宏伟的“新泽西号”开去。“该死的太阳太热了。咱们到顶篷下面去吧，”小说家说，把烟头扔进了海里。“我们真走运，”当他们已舒舒服服地坐在有裂缝的皮垫上，马达的噪声使快艇的水兵听不清他们的谈话时，他继续低声说道：“上个星期他一直非常正常。”

“嗯，最近情况一直是这样，”副舰长说，“干完一件蠢事之后，接着一段时间他又好了，然后又干出一件更荒唐的事。”

“我知道，史蒂夫，你认为我们有机会被直接送到哈尔西面前去吗？”

“我想也许有吧。我认为184条讲的情况不会每天都发生的——”

“我不知道我是否乐意直视哈尔西的眼睛并对他讲我的舰长十分荒唐。”

“我自己很不愿意这么做。”

“事实是，史蒂夫，遇上风暴的时候‘老耶洛斯坦’对舰上的事处理得很好，你必须承认这一点。我绝不是要袒护他，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听我说，对病人而言他干得很好，”副舰长说，“惟一令人不安的事是，因为他随时可能发疯，我从来睡不好觉。”

“令人惊讶的是，”基弗又点着一支烟说，“这些偏执狂能在完全精神错乱和符合逻辑的行为两者之间狭窄的分界线上灵巧地行走。这是他们显著的特点。实际上，只要同意他们的基本前提，这一前提可能只与现实偏离30度左右——不必是180度——那么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变成合理的了。就拿‘老耶洛斯坦’举个例。他的基本前提是什么？那就是‘凯恩号’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撒谎者、叛徒和懦夫，因此只有在他不断地指责、暗中监视、威胁、尖叫并进行严厉惩罚的情况下这艘舰才能正常运作。那么你如何证明他的前提是错的呢？”

“你永远也无法向他证明这一点，”马里克说，“这就是他的病症，是不是？但是任何一个人、局外人都知道没有一艘舰艇会有那么一个完全不中用的编制名额。”

“嗯，希望一位名叫哈尔西的局外人也那么看问题。”

过了一会儿，基弗说：“就拿你的日志来说吧。单独地看，日志中所记的每一件事奎格都能辩解。六个月不放电影？为什么不放呢？在《海军条例》那本书中，藐视长官是最严重的犯法行为啊。为衬衣下摆的事大兴问罪之师？对制服要求严格是值得称赞的，一个扫雷舰舰长能做到这点更是不寻常啊。水荒？明智的谨慎嘛，也许过于保守了一点，但是完全符合理论，目的是避免缺水。你怎么证明他真的是为了拉比特逃跑的事而对水兵进行报复呢？幸运的是，当你把每件事加在一起时，事情就变得非常清楚了，但是仍然——”

砰，砰！快艇减速了，“肉丸子”叫喊道：“已经靠近‘新泽西号’的舷门了，马里克先生！”

两位军官爬出来靠近舷边。战列舰一侧那宽大平整的钢墙挡在他们面前，像高高耸立的一座摩天大楼，并向两边延伸出去几个街区似的，把珊瑚岛全遮住了。马里克跳到了舷梯平台上，这是一块在陡直的舷梯底部被海水漂白了的很小的正方形木头格栅。基弗跟在后面。“停在附近等我们。”副舰长向“肉丸子”喊道。他们跳上了舷梯，把索链弄得叮当响。值勤官是个矮个子圆脸的海军少校，两鬓已经灰白，穿着非常干净浆洗得笔挺的咔叽布军装。马里克询问海军将官办公室的位置。值勤官简洁地给他指了方向。“凯恩号”的这两位军官离开了上层后甲板区，慢慢地向舰艉走去，环顾着新泽西号那壮丽的主甲板。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然而在某些方面，也和“凯恩号”的世界一样，只是外表改变了。他们来到舰艏楼上，这里有锚链、锚链轮、速脱钩、系缆柱，还有通风机和救生绳。但是“新泽西号”的速脱钩跟“凯恩号”的主炮一样大。这艘战列舰的锚链的一环如果伸直了就跟这艘扫雷舰整个船头的宽度一样长，而主炮群，也就是带有炮塔的炮管很长很长的大炮，似乎比“凯恩号”整个舰身还要大。到处都是水兵和军官，大都穿着蓝色海军服，只有少数人穿着咔叽布制服。但是水兵们都像主日学校的男孩一样干干净净，而军官们则像他们成年的过分讲究整洁的老师。舰中央由舰桥和烟筒组成的巨大堡垒从甲板上直插云霄，像一座钢铁的金字塔，上面装着能灵活转动的高射炮群和雷达，甲板逐渐收缩着向后延伸出数百英尺。“新泽西号”实在是令人敬畏。“我想咱们从这儿进去，”马里克说，“第三道门，右舷，两门5英寸大炮的下面——”

“好。”基弗说，仰头看了一眼在明亮的阳光中那高高耸立的舰桥。

他们穿过了几条凉爽昏暗但极其干净的过道。“到了。”马里克说。绿色门上的黑塑料牌上写着：海军将官的副官。他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基弗说：“史蒂夫，也许我们开头就找错了地方——”

“嗯，不管怎么样，在这儿他们会给我们指点的。”他打开了门，在这间长方形的摆满了书桌的屋子里只有孤单单的一名穿白衣服的水兵在远端书桌的日光下看一本彩色的连环漫画杂志。“水兵，海军将官的副官在哪儿？”马里克高声问道。

“在吃饭。”水兵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的房间号码是多少？”

这位文书军士懒洋洋地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像大多数文书一样，他的脸很白净，而且他也跟大多数文书相同像老虎一样张大嘴打哈欠。为了让“凯恩号”的军官看看，他表演了这一本事，然后气呼呼地问道：“找他有什么事？”

“公事。”

“那好，不管什么事，告诉我就行了。我会转告的。”

“不行，谢谢。他的房间号是多少？”

“384，”文书军士回答道，又张大嘴露出嘴里的红肉打了个哈欠，并转回头看那本连环漫画杂志，同时补充说，“但是他不喜欢有人去房间里打扰他。那样你们得不到好处的。”

“谢谢你的忠告，”马里克说，关上了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过道，抬腿往舰艉走。“你看384该走哪条路？”

“史蒂夫。”

“什么事？”

“我想咱们该谈谈。”

马里克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基弗。小说家没有跟在他后面。他背斜靠在副官室的门上站在那里。

“什么事？”

“咱们到外面甲板上去。”

“我们的时间不多——”

“走吧，我看见那边的另一端白昼已经暗下来了。”基弗沿着过道急匆匆地走着，马里克疲惫地跟在后面。转过拐角进入有阳光照射的井状通道时，小说家差点和着装整齐正在挂着绿色帘子的门前站岗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撞个满怀。海军陆战队士兵用步枪敬了个礼，两眼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门的上方有一块装饰着四颗银星的名牌，上面写着：美国海军，海军上将威廉·费·哈尔西。

马里克抓住基弗的胳膊肘，“将官住舱！闯进去碰碰运气怎么样？让指挥系统见鬼去吧。如果他在这儿他会听我们——”

基弗挣脱了胳膊。“到外面去一会儿。”他领着副舰长到了舷栏边上。他们站在炮座的阴影里，向外望着停满舰艇的蓝色环礁湖。从被太阳烤热的舰艏楼吹向舰艉的微风又热又潮湿。“史蒂夫，”小说家说，“我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了。”

马里克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如果你有想像力你也会这样的。难道你感觉不出‘新泽西号’和‘凯恩号’之间的区别吗？这就是这里的海军，真正的海军。我们的扫雷舰只是一个浮动的矮门活动的盖舱口。‘凯恩号’上的每个人都带亚洲习气，而我和你是其中最坏的，因为我们竟然认为我们能对奎格执行184条。史蒂夫，他们会毁了我们的。我们不会有机会的。咱们离开这儿吧——”

“这算什么，汤姆！我不了解你了。‘新泽西号’跟这事有什么关系？舰长是发疯了或是没发疯？”

“他疯了，当然他疯了，但是——”

“那么究竟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们必须将情况告诉我们能找到的最高当局——”

“史蒂夫，那不管用。我们还没有告倒他的足够证据。等这场该死的战争一结束，我还是去当个蹩脚文人，跟以前一样。但是你想留在海军里，对吧？史蒂夫，你将在石头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的。留在海军里你就永远完蛋了。而奎格会继续指挥‘凯恩号’——”

“汤姆，你自己说过我所写的关于奎格的日志能确定他的病情——”

“肯定能，我以前是这么想的——在‘凯恩号’上。现在也能，对合格的精神病学家来说，会是这样。可是我们必须把事情告诉海军，而不是精神病学家。这正是我现在认识到的实情。时至今日难道你还不了解那些愚昧无知的杂种的精神状态吗？不错，他们会指挥军舰的驾驶，会打仗，但是他们的思想还是过去封建社会那一套！哈尔西究竟对偏执狂了解多少或关心什么？他会认为我们俩是该死的哗变后备队的呢。你仔细看过那些条款吗？‘此条款的行为涉及最严重的可能发生的情况——’，哗变，那就是它涉及的——”

马里克眯着眼，搔着头说道：“嗯，我愿意利用这次机会。我不能再跟我认为是发了疯的舰长继续到处航行了——”

“那是根据你的标准，根据海军的标准，就你所了解的一切而言，他仍然是值得称赞的遵纪守法的人——”

“啊，天哪，汤姆。把舰艇翻个底朝天找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钥匙——在赤道断水好几天——从敌人的海岸炮台逃跑——”

“所有这些事情都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史蒂夫，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听我的，等一等。也许过一两个礼拜他会完全疯的。如果他开始光着身子在甲板上乱跑，或胡说见到了鬼，或发生别的什么事，我们就真的把他搞定了——这事随时可能发生——”

“我认为现在我们就已经把他搞定了——”

“我不这么认为，史蒂夫。我已经改变想法了。如果你认为我胆怯了，那我抱歉了。我真的是在你一生中帮你最大一次忙。”

“汤姆，咱们去见见哈尔西吧——”

“史蒂夫，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的。你必须单独干这件事。”

马里克舔了舔嘴唇，向基弗做了好一阵鬼脸。小说家面对着他，两腮的肌肉微微颤抖着。“汤姆，”马里克说，“你害怕了，是吗？”

“对。”基弗回答道，“我害怕了。”

副舰长耸耸肩，鼓起了腮帮子。“你应该早点说啊。我能理解害怕了——好吧，把快艇叫过来吧。”他开始向前走。

“我希望你承认。”小说家说，急步赶到他身旁，“在这一点上，最明智最符合逻辑的反应就是理智地感到害怕。有时候感到害怕和完全打消这个念头是正确解决一个——”

“行了，汤姆。别再多说了。”

“我们开头干了一件鲁莽的灾难性的事。我们及时地退回来了。这样做没有错。我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别说‘我们’。我仍然准备把这事干到底——”

“哎呀，天哪，”基弗愤怒地说，“那么你就继续干吧，你这该死的。”

“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件事。”

“那是托词。你一直是一个人干的呀。我坦率地承认我害怕了，这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区别——”

马里克停住了脚步。他和气地说：“汤姆，听我讲。这一切从一开头就是你的主意。直到你向我卖弄‘偏执狂’什么的我才知道这个词。我仍然弄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我认为你可能说得对，舰长的脑袋出了毛病。我认为我们对此事保持沉默是错误的。你的问题是，一看事情不妙你就要往后退，而且你还要我为此向你表示祝贺。汤姆，你不能两头都占着。那就跟奎格一样了。”

基弗咬着下嘴唇，苦笑了一下说：“这些话够难听的——”

“我看见快艇了，”马里克边说边向舷栏走去并用两只胳膊打着旗语。“我们回‘凯恩号’去。”

29　台风

一艘一艘又一艘新的巨型战列舰和航空母舰排列在乌里提环礁湖中，有序地形成一个漂浮着的钢铁摩天大楼的群体，四周却是一圈不协调的柔弱的椰子树。海军在这个环状珊瑚岛中聚集了它的主要打击力量准备进攻吕宋岛，而且它是这个星球从来没有过的最令人畏惧的海上力量。威利·基思在低矮生锈的“凯恩号”的舰艏楼上坐了几个小时，试图将这支特混舰队的奇迹印记在自己的脑海里。尽管现在他对战争的景象已经麻木了，但是眼前阵容雄壮的一批战舰使他十分兴奋。他感到人类历史的一切蛮横的力量似乎都在人们的视野中集中到乌里提环礁湖中了。他记得和平时期舰队停泊在港内时他曾沿着河滨大道散步——那是他上大学二年级时——并通过哲理分析得出这样的看法，战舰只不过是大玩具，国民的心理就是小孩的心理，因此各个国家都是根据各自玩具的数量和大小来衡量对方的。从那以后，他看见这些玩具投入了战斗，为他那个时代解决着生与死的问题，解决着自由和奴役的问题，而且他完全改变了他原有的大学本科生的看法，所以现在他是以敬畏的心情看待海军的大型战舰的。

这样看待战舰，他仍然只不过是个年纪较大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因为乌里提环礁到底是什么呢？空旷无垠的汪洋大海中一个极小的珊瑚环礁而已。甚至一艘在其10海里开外行驶的船也看不见它，即使庞大的第三舰队所有的舰艇同时沉没也不会使大海的水面上升头发丝宽度的千分之一。到目前为止，对于最雄心勃勃的人类的创造发明物来讲，世界舞台仍然有点太大了。事实是，一场台风，海军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股小小的急速旋转的空气而已，就可能太大而无法对付。

马里克在海图室里，正依据一摞电讯稿所通报的各个风暴中心的经度和纬度在一张很大的太平洋海图上标绘出台风警报的信息。威利信步走了进来，站在马里克的身后从他的肩膀上方往下看。“史蒂夫，你认为哪一天我多少能干一些助理导航的事呢？”

“该死的，可以呀。”马里克立刻把两脚规和平行尺递了过去。“现在你就可以马上开始标绘这些风暴的位置。”

“谢谢。”威利便开始整洁地用小的红色方块标出这些位置。

“今天上午我们出去时你用六分仪测一下太阳的高度吧，”副舰长说，“恩格斯特兰德负责按秒表。如果我们在黄昏以前还回不来，你可以进行星象观测，并将你测得的位置和我测得的位置加以对照。”

“行。前两个礼拜我已经测过几次太阳的高度，那完全是出于好玩。”

“威利，你是在自讨苦吃啊。”副舰长咧嘴笑了。“难道你们附带的任务还不够多吗？”

“唉，当然够多的了。但是老家伙就是要我不停地解译电码直到我死为止。洗熨衣服、大家的精神面貌、舰上的服务工作一切都很好，可是——海洋上到处都有台风。”

“嗯，每年的这个时候——“

马里克点着一支烟走到外面的船舷边上。他把两只胳膊肘撑在舷墙上，满意地享受着从繁琐的事务中意外地得到解脱的乐趣。他知道威利·基思会可靠地标绘出台风警告位置的。一个年轻的下级军官急切而又严肃地要求承担更多的责任使这位副舰长欣喜地感到时间已经结出新的硕果。他还记得威利登上“凯恩号”头几天的情景，长着一张娃娃脸，一个冒冒失失的少尉，既天真幼稚又粗心大意，像屁股挨了打的孩子那样向德·弗里斯舰长噘着嘴。不过德·弗里斯舰长对威利是心中有数的，马里克想到，他当即对我说，他的屁股被狠狠踢过之后他会是好样的。

威利出现在他身边。“都标绘好了。”

“很好。”马里克吸了一口雪茄。

这位通讯官斜靠在舷墙上，看着远处的泊地。“真壮观啊，是吧？”他说，“我总看不够，那就是力量啊。”

第二天早晨那些巨型舰艇开到外面公海去了。“凯恩号”拖着靶标跟着开了出去。第三舰队一边向西行驶一边分批地轮流进行炮火实弹演习，高高兴兴地演习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扫雷舰拖着被打得破破烂烂的靶标返回原地，而攻击舰队则继续前进去打击菲律宾的各个机场。“凯恩号”返回时，乌里提环礁显得十分冷清破旧，就像检阅完毕之后的检阅台，舞会结束之后的舞厅。只有后勤服务舰艇留了下来——加油船、扫雷舰、几条供应驳船以及一些无处不在的、难看的登陆艇。水母在贪婪地吃着已经开走的巨型军舰扔下的漂在水面上的垃圾。

随着飞溅的水花下锚之后，沉闷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威利从福克斯密码电文中追踪着哈尔西舰队的战绩。他惟一的其他娱乐方式就是继续在海图上标绘台风的位置。

威利曾经经历过在台风边沿盘旋的一些恶劣天气，但是从来没有横穿过台风。因此他对这些旋风的了解只不过是还依稀记得的康拉德小说中的几页描述和他最近研读过的《美国实用航海家》一书中的几个章节两者结合而已。一方面他头脑里仍然保留着这样的不可磨灭的景象：尖叫着的中国乘客缩成不稳定的团状，从黑暗船舱的一端滚到另一端，伴随着散落的银元跳动时发出的叮当声。另一方面他知道台风起源于暖气流与冷气流的碰撞：暖气流就像木盆里水中的气泡那样往上升，冷气流便急速流进气泡上升后留下的空隙。由于地球的自转，冷气流在急速流动的过程中便发生扭曲，这样便形成了旋转的风暴。他并没完全弄清楚为什么在赤道的南北两侧风暴的旋转方向是相反的，也没有弄清楚为什么风暴大多发生在秋季，也没有弄清楚为什么风暴是以抛物线的途径向西北方向移动。可是他早就注意到，《美国实用航海家》讲述此现象时是以带歉意的含糊其词结束的，意思是台风的某些问题一直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这就给了他一个借口，不要为求得科学的解释而太费脑筋。他记住了寻找台风中心的方向和距离的方法，以及南北两个半球航海技能的规则。他曾为这些问题大伤脑筋，直至弄清它们的原理。从那以后他就认为自己是这方面见多识广的海员了。

其实他虽然没有经历过台风，但他对台风的了解已不少了。这就像一个天真的大学神学系学生感到必须了解一些有关罪恶的情况以便与其进行斗争，结果很可能在阅读《尤利西斯》 ⁽¹⁾ 和波德莱尔 ⁽²⁾ 的诗歌时了解了罪恶。

一天下午海滩上用灯光向“凯恩号”发来了下一步行动的信号，打破了舰上的单调气氛，信号的内容是：不是拖靶标的命令，而是派你们去为油船护航，这些油船将与第三舰队汇合进行海上加油。这种半战斗性服务的前景在懒散的水兵中引起一些欢快。军官们也同样喜气洋洋。那天晚上饭后他们恣意地怪声怪气地来了个无伴奏多声部合唱，最后唱的是水手赞歌《永恒的天父，救苦救难的万能的主》，这首歌里大声唱出的特别不和谐的和声是歌词的最后两行：

“我们为海上遇难者向你呼叫，

啊，愿你随时随地能听到。”

油船队驶出穆盖航道时，大海风平浪静，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凯恩号”的停靠地在护航舰队的最右侧，距引航船5000码。“之”字形行驶的方案已成为大家都熟悉的老一套。低矮肥大的油船平稳地破浪前进，驱逐舰行驶在前面当先锋，用声纳的长长的手指探测着海面下的动静。这支舰队的水兵就像熟知家里的习惯一样熟悉战争的模式和预防措施。这是一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的航行。在威利·基思的台风示意图上，从乌里提环礁至菲律宾的整个蓝色区间没有标绘任何红色的方块。因此他认为这些水域实际上不会有台风，于是便以平静的心情干着日常琐事。然而，正如奎格经常指出的，在海军中你不能自己认为任何一件事。至少，就台风而言，你不能自己认为怎么样。

12月16日晚上，“凯恩号”开始相当厉害地摇晃起来。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不正常。过去每当舰桥上的倾斜计指向45度并且从侧窗能看见绿色的海面上到处是白头浪时，威利常常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抱住柱子，这时他正在房间里看《老古玩店》 ⁽³⁾ 。过一会儿他感到呕吐前常出现的轻微的头昏，在太恶劣的天气下看书就是这种感觉。他把书塞到书架上就睡觉了，将躯体和膝盖、脚跟抱在一起，这样不管怎么摇晃都打扰不了他了。

他被水手长的助手摇醒了。跟往常一样，他的眼睛看了一下表。“真见鬼——刚2点30分——”

“长官，舰长要在舰桥上见你。”

这有点奇怪，这不是传唤。每个礼拜有两三个晚上奎格都要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去讨论账目或译解电文，但是通常都在舰长室里。他一只手搭在上铺上穿上了裤子。威利睡意朦胧地在脑子里回想着他最近审计账目的事，他肯定这次可能是洗衣报表出了问题。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上层甲板，想弄清楚军舰的摇晃是否真的那么厉害。又湿又暖的海风从右舷的住舱区猛烈地刮过，把救生索和架设天线的拉索吹得嗡嗡直响。黑色的汹涌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地伸向天空。头顶见不到一颗星星。

哈丁说：“他在海图室里。”

“情况不妙？”

“不完全是。二级惊厥。”

“嗯，很好——有点摇晃。”

“是有点。”

威利关上门后，海图室的红灯亮了，照出奎格和马里克正俯身在办公桌上，两人都穿着内衣。舰长闭上一只眼睛斜着看了一眼，说：“威利，你一直在标绘这张台风示意图吗，嗯？”

“是的，长官。”

“那么，既然马里克先生一直不能令人满意地解释清楚为什么在未经我允许或同意的情况下就把那么重要的工作委托别人去干，我想你也不知作何解释吧，对吗？”

“长官，我认为凡是我为了提高自己的专业能力而干的事情都是应该受到欢迎的。”

“嗯，这一点你完全对，它肯定有助于提高——但是——那么，你为什么搞得一团糟呢，嗯？”

“长官？”

“长官什么，见鬼去！菲律宾与乌里提环礁之间的台风警示标志在哪里？你是要对我说没有台风，每年的这个时候？”

“不是的，长官。情况有些异常，我知道，但是这一区域全是晴朗的——”

“除非你们通讯部那帮人弄错了某个呼叫信号，或者在抄写某些风暴警告时睡着了，要不就是你们的档案里把它弄丢了，所以没有解译出来，也没有标绘在这张海图上——”

“我想没有发生过那种事，长官——”

奎格食指敲着海图，把它弄得索索响。“行啦，今天晚上气压计下降了14点，风每隔两小时就向右偏转，现在的风力已达到7级了。我要你把过去48小时的密码电报检查两次。我要求立刻解译所有的风暴警告后送到我这儿来，并且从此以后由马里克先生标绘台风海图。”

“明白，长官。”突然一下剧烈的摇晃让威利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奎格身上。触摸到舰长裸露的阴湿的皮肤使他感到极其讨厌，他急忙跳开了。“对不起，长官。”

“行啦。快走吧。”

威利来到无线电通讯室，检查了所有的福克斯密码电报，什么也没找到。他和那些视力不好，脸色苍白的操作员一起喝了杯咖啡后就离开了，很高兴能脱离开那噩梦般的收发报机发出的嘟嘟声。他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就被刚才给他送咖啡的通讯兵摇醒了，“长官，风暴警报。通知所有军舰。刚收到的。”

威利解译出了电文，带着它到了上面的海图室。奎格正躺在床上抽烟。马里克坐在凳子上，头伏在搁在办公桌上的胳膊上。

“啊，找到什么东西了，是吧？我想是这样。”舰长接过电文看了起来。

“长官，我不是在以前的电报中找到的。它是10分钟之前刚收到的——”

“我明白。仅仅是你职业生涯中那些有趣的巧合中又一次巧合，威利，是吧？好了，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刚才我要你去检查，当然这份电文是刚收到的。史蒂夫，把它标绘出来。”

“明白，长官。”副舰长仔细看了看这张铅笔写的字条，同时拿起了两脚规。“长官，那可能是它。在我们的东面和南面——300海里——让我想想。317，确切地说——他们称它是温和的圆形扰动，虽然——”

“嗯，很好。越温和越好。”

“长官，”威利说，“如果你认为那份电报我是在撒谎，你可以到通讯室去——”

“啊，威利，谁指责谁说谎了？”舰长诡秘地一笑，在红色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出一道道黑色的皱纹，接着又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燃烧的烟头古怪地显得有点发白。

“长官，你说有趣的巧合时——”

“啊，啊，威利，不要听话听音。”舰长拿腔拿调地说，“那就肯定表明心里有鬼。现在你可以走了。”

威利感到肚子经常发作的一阵绞痛，心在怦怦跳。“明白，长官。”他走到外面的船舷边，站在新鲜的空气能吹到脸上的地方。当船向左舷摆过来时，他的胸膛压在舷墙上，他就像躺在一块突出的金属板上，向下直视着大海。过了一会儿，他必须紧紧地抓住舷墙，不然就会向后倒下去。他感到他的双手在阴湿滑溜的舷墙边沿上发抖。他停留在舰桥上，呼吸着海风，凝视着远处上下起伏浪涛汹涌的海面，直到佩因特上来和他换班。然后他和哈丁一起往下走进黑暗的军官起居舱，站在那里喝咖啡，各自用一只胳膊肘挽着柱子。西利克斯玻璃咖啡壶的加热器放出一小束红光。

“摇晃得更厉害了。”哈丁说。

“没有去年在旧金山外面那么厉害。”

“对——附近有台风吗？”

“没有。东南方向有温和的气旋。我们可能碰上了它掀起的海涌。”

“我老婆对台风担心得要死，她写信说她老是梦见我们遇上了台风。”

“呃，真见鬼，遇上了又怎么样？我们将船的侧后部或船头迎着风，这要看我们的位置而定，这样便可以完全摆脱它了。希望这是我们在这次航行中遇到的最大麻烦。”

他们将杯子和盘子塞进旁边桌子上一块木板的凹槽中，然后回到各自的房间。威利决定不吃苯巴比妥安眠药了。他打开了床头灯，看了一会儿狄更斯的小说，让灯照着脸就睡着了。

“他们究竟怎样在这风急浪涌的海上加油呢？”

威利和马里克站在倾斜得很厉害的左舷一侧。时间是早上10点。在阴暗的黄灰色的日光下大海像黑色的泥潭一样起伏着，冒着泡。在很深的波谷的浪尖上是一条条白色的泡沫。海风吹得威利的眼睑直发紧。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在这艘老扫雷舰挣扎着爬到浪涌顶上的瞬间才能看见海浪的波峰和波谷。后来他们不时地晃眼看见到处都是舰艇，巨大的战列舰和航空母舰、油船、驱逐舰，所有的舰艇都在劈波斩浪地往前行驶，巨浪不断地冲向舰只的舰艏楼，破碎成像奶油般柔滑的细流。“凯恩号”舰艏楼里的积水一直有几英寸深，每隔几分钟两个铁锚就消失在黑色的大浪底下，白色的浪沫在甲板上到处流淌，聚积在艏楼室墙边，然后越过舷边汩汩地流入大海。天没有下雨，但是空气就像浴室里的空气一样。一大团一大团的深灰色云头从头顶翻滚而过。船身不像晚上那样摇晃得那么厉害了，可是却前后颠簸得更凶了。甲板的起起落落就像站在电梯地板上的感觉一样。

“我不明白，”副舰长说，“但是这些该死的油船全都成了飞人贝利。他们要努力试试。”

“甲板值勤官先生，”舰长从驾驶室大声叫道，“请问气压计的读数是多少？”

威利疲倦地摇摇头，走到舰艉去看了看气压计后回到驾驶室门口报告说：“长官，仍旧是29.42。”

“嗯，我为什么必须在这儿不停地问你读数？从现在起，你每隔10分钟向我报告一次。”

“天哪，”威利低声地对副舰长说，“7个小时以来读数都是稳定的呀。”

马里克将望远镜对准前方。“凯恩号”在一个长浪的浪峰上抖动了几秒钟，然后随着一声刺耳的扑通声又掉进了波谷。“上边那儿有一艘驱逐舰正从‘新泽西号’那里加油——在船头的宽阔处——我看输油管断了——”

威利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等待“凯恩号”再次上升到波峰。他看见这艘驱逐舰在靠近那艘战列舰的海面上猛烈地偏荡，后面拖着一条蛇一样的黑色软管。加油机脱离了战列舰的主甲板在空中剧烈地悬荡着。“他们在这儿加不了多少油。”

“嗯，这样可能不行。”威利把这一事故报告了奎格。舰长舒适地坐到椅子上，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说道：“嗯，这是他们不走运，不是我们不走运。我想喝点咖啡。”

这支特混舰队持续加油的尝试直至中午过后，付出的代价是损失了大量的输油管、固定缆绳和油料，与此同时所有舰艇上像威利那样的年轻军官都对舰队司令智力上的局限性作了有趣巧妙的评论。当然他们不知道，这位海军上将已承诺进行空袭以支援麦克阿瑟将军的部队登陆民都洛岛，因此必须给他的舰艇加油，否则陆军就得不到空中掩护。下午1点半特混舰队停止了加油的努力，开始向西南方向行驶以便摆脱这场风暴。

从8点至午夜威利在甲板上值班。在值班期间他慢慢认识到这是极其恶劣的天气，是令人担忧的天气。在几次厉害的摇晃中他脑海里闪现出惊恐的感觉。但他从舵手和舵工的镇定自若中重新获得了自信，他们紧握舵轮或轮机舱的传令钟，并以疲乏但平静的语气低沉单调地相互骂些下流的话，虽然漆黑的操舵室左右摇晃着，上下起伏着，颤抖着，雨点咚咚地敲打着窗户，滴滴答答地落到操舵室的甲板上。其他舰艇已经看不见了。威利通过雷达测出离得最近的那艘油船的距离和方位来保持“凯恩号”的位置。

11点半一个满身湿透的通信兵拿着一份暴风警报踉踉跄跄地走到威利跟前。威利看完警报便叫醒了马里克，当时马里克正在椅子上瞌睡，睡梦中还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以免摔下来。他们一起走进海图室。奎格在办公桌上方的床上睡得很死，张着嘴，身子一动不动。“现在距离为150海里，几乎在正东方向。”马里克小声地说，用两脚规在海图上量着距离。

“嗯，那么，我们已经越过警报区进入适航的半圆内了，”威利说，“到明天早晨我们就完全脱离警报区了。”

“有可能。”

“再次见到太阳我会很高兴的。”

“我也一样。”

威利换班回到房间后，他从熟悉的环境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强烈的自信心。至今没有出过问题。房间很整洁，台灯很明亮，他喜欢的那些书稳稳地很协调地放在书架上。随着船身每次吱吱嘎嘎的摇晃，绿色的窗帘和挂在衣钩上的一条脏了的咔叽布裤子也来回地摆来摆去，或以怪异的角度伸出就像被一股强风吹出来似的。威利很想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是阳光明媚的白天，把过去的坏天气统统抛在脑后。他吃了一颗苯巴比妥胶囊，很快进入了梦乡。

他被军官起居舱传来的稀里哗啦摔碎东西的巨大响声吵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跳到甲板上，发现船身急剧地向右舷倾斜得非常厉害，倾斜得他站不住脚。透过朦胧的睡意，他惊恐万分地意识到，这可不仅仅是一次剧烈的摇晃。甲板一直倾斜着。

威利赤裸着身子，用双手撑着身子离开过道的右舷墙，疯狂地向昏暗的红光照亮的军官起居舱跑去。甲板又一次慢慢地恢复水平。军官起居舱里所有的椅子全堆积到了右舷舱壁上，成为椅子腿、椅子背和椅面纠结在一起的模糊的一团。当威利走进起居舱时这堆乱糟糟的椅子又开始从舱壁滑到甲板上，再次发出稀里哗啦的巨大响声。餐具室的门敞开着。装瓷餐具的橱柜断裂了，里面的东西摔到了甲板上。陶瓷餐具变成了叮当作响、不停地滑动的一堆碎片。

船身竖直起来，接着又向左舷倾斜过去。椅子不再滑动了。威利克制住了要裸着身子跑到上层甲板上去的冲动。他跑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了裤子。甲板再次升起后又向右舷倾斜过去，在威利尚未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他已从空中摔倒在床上，就躺在冷冰冰潮腻腻的船壳上，那铺着的床垫却像一堵白色墙立在他身边，越来越向他这边倾斜过来。瞬间他相信他就要死在一艘底朝天扣过来的船里了。可是慢慢地，慢慢地，这艘老扫雷舰又挣扎着向左舷倾斜回来了。这样的摇晃威利以前从未经历过。这不是摇晃，这是死亡，是在聚积着力量的死亡。他抓起鞋子和衬衫，惊恐地跑到半甲板上，随后又爬上了梯子。

他的头砰的一声碰到了已关上的舱口盖，他感到一阵热辣辣的头晕目眩的疼痛，两眼直冒金星。他原以为梯子顶上的一片黑暗是开阔的夜空。他看了看手表。是早上7点钟。

他愤怒地用指甲扒找了一阵舱盖。然后他清醒过来，记得舱盖上有个小的圆舱口。他用抖动的双手拧动了锁轮。小舱口打开了，威利把鞋和衬衫从舱口扔了出去，接着又扭动着身体钻出舱口到了主甲板上。灰色的天光刺激得他直眨眼。飞溅的水花打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他晃眼看见了挤在厨房甲板室各条通道里的水兵，这些水兵都瞪圆了白眼圈的眼睛凝视着他。他忘了捡起衣服光着脚飞快地爬上舰桥梯子，但是爬到一半他就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停下来悬吊在梯子上，因为“凯恩号”又向右舷倾斜过去了。要不是他紧紧地抓住了梯子的扶手并用胳膊和腿抱住扶手，他早就垂直向下地掉进灰绿色的冒着泡的大海里了。

就在他悬吊在那儿的时候他也听见了奎格在喇叭里焦躁的尖叫声，“你们下面前轮机舱的，我要动力，动力，开动该死的右舷轮机，听见了吗，如果你们不要这艘该死的破船下沉，马上启动右侧应急动力！”

当军舰在巨大的长浪上起伏，仍然倾斜得很厉害的时候，威利用手交替地抓着爬到了舰桥上。舰桥里聚集着成群的士兵和军官，大家都紧紧地抓住旗袋栏杆、舷墙或舰桥室墙上的加固铁条，大家都瞪着白眼圈的眼睛，就跟威利刚才在主甲板上看见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样。他抓住基弗的胳膊，小说家的长脸变成了灰色。

“情况究竟怎么样？”

“你去哪儿了？最好穿上救生衣——”

威利听见舵手在操舵室里大声喊叫：“轮机室开始做出反应了，长官。艏向087！”

“很好，稳舵向左急转。”奎格的声音几乎失真了。

“086，长官，长官！085！现在船正在往回转。”

“谢天谢地。”基弗说，来回地咬着上下嘴唇。

军舰转回向右舷，转向时从右舷刮来一阵强风猛吹着威利的脸和头发。“汤姆，发生什么事啦？这是怎么回事？”

“该死的海军上将试图在台风中心加油，就是这么回事——”

“加油！在这种天气？”

除了带白色条纹的灰色浪头之外军舰的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些浪是威利从未见过的。它们像公寓楼那么高，雄壮地有节奏地向前涌，在这些大浪中“凯恩号”就像一辆小小的出租车。军舰不再像一艘乘风破浪的船那样颠簸摇晃了，而是像一小块垃圾在高低不平的海面上起起落落。空中飞满了水花，不可能看清楚是飞溅的海水或是雨水，但是威利不用想就知道那是飞溅的海水，因为他嘴唇上有咸味。

“有两三艘驱逐舰只剩下百分之十的油了，”基弗说，“它们必须加油，不然它们就走不出这场风暴——”

“天哪，我们的油还剩多少？”

“百分之四十。”佩因特开口道。这位小个子工程师军官正背对舰桥室紧紧抓住灭火器的托架。

“现在快速掉头了，舰长！”操舵手叫道。“艏向062——艏向061——”

“松舵至标准位置！右舷前向标准舵！左舷前向三分之一舵！”

军舰摆向右舷后又摆了回来，一次令人胆战心惊的剧烈的摇摆，但是是以通常的节奏摇摆的。威利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下来。他现在注意到了那几乎将操舵室的喊叫声淹没的声响。它是一种不知来自何处但又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沉悲哀的呜咽声，一种盖过波涛的拍打声、军舰的吱嘎声和烟筒冒黑烟的咆哮声的强烈噪音，“呜呜呜——伊伊伊伊伊伊伊伊，”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大海和空气在痛苦呻吟的声音，“呜呜呜——伊伊伊伊，呜呜呜呜伊伊伊伊——”

威利跌跌撞撞地走到气压计跟前。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指针在29.28处抖动。他回到基弗跟前。“汤姆，气压计——什么时候损坏的？”

“我在半夜值班时它就开始下降了。之后我一直在这儿。从1点钟开始舰长和史蒂夫一直在甲板上。这场可怕的风暴正好刮起来——我不知道，15或20分钟之前吧——一定达到100节——”

“艏向010，长官！”

“迎风！稳舵000！全部轮机三分之二航速向前！”

“天哪！”威利说，“我们为什么向北行驶？”

“舰队的航线是迎风加油——”

“他们永远也加不成油——”

“他们要继续尝试——”

“刚才几次剧烈摇晃究竟是怎么回事？轮机出了故障吗？”

“我们的船身侧面迎风了，头也掉不过来。我们的轮机没问题——目前是这样——”

风暴的呜咽声加剧了，“呜呜呜呜——伊伊伊伊！”奎格舰长跌跌撞撞地从操舵室出来。他的脸色像他穿着的救生衣一样灰白，满脸长着黑色的刚毛，充血的两眼几乎被四周肿胀的眼睑挤得睁不开了。“佩因特先生！我要知道当我呼叫增大动力的时候那些该死的轮机为什么不做出反应——”

“长官，它们在做出反应——”

“你这个该死的，你是说我在撒谎？我现在告诉你我对着喇叭大声叫喊之前足足有一分半钟我没得到那台右舷轮机的动力——”

“长官，这风——”

“呜呜呜呜——伊伊伊伊——呜呜伊伊伊伊！”

“别跟我顶嘴，先生！我要你到下面你的轮机现场去，呆在那儿，负责执行我下达给轮机的命令并且要快——”

“长官，过几分钟我得去甲板值班——”

“你不用去了，佩因特先生！你已从值班表上取消了！到下面轮机跟前去呆在那儿，直到我叫你上来为止，就是呆72小时也得去！如果我再一次不能得到动力你就准备在最高军事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吧！”佩因特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小心翼翼地从梯子走了下来。

船头迎风后“凯恩号”行驶得平稳多了。笼罩着军官和水兵的恐惧心理开始减弱了。一壶壶的新鲜咖啡从厨房送到了舰桥上，大家的情绪很快高涨起来，又可以听见水兵们讲淫猥的笑话了。船身的上下颠簸仍然很快很厉害，使人的胃里怪难受的，但是“凯恩号”自服役以来经历过不计其数的颠簸，而这种上下起伏运动不像左右大幅度摇摆那样令人毛骨悚然，大幅度摇晃可使舰桥悬在海面的正上方。比往常更多地挤在舰桥上的一群人慢慢减少了，剩下的水兵开始以轻松的语气谈起不久前的恐慌情景。

这种突然高涨的乐观情绪抵消了还像以前一样大声而神秘地悲号着的风、仍旧那么浓厚的飞掠的云以及已经下降到29.19的气压计所产生的影响。现在这艘扫雷舰上的官兵已经习惯于这样的认识：他们遭遇了台风。他们要自己相信他们会安全地穿过台风，因为眼前已没有危机，而且因为他们非常希望是这样，所以他们就相信了。他们不厌其烦地重复这样的话：“这是一艘走运的军舰，你是弄不沉这个老的生了锈的狗杂种的。”

威利的心情和大家的心情完全一样。一杯热咖啡下肚之后他开始感到处身在过于狭小的空间时的振奋的，因而无所畏惧的心情。他已恢复了足够的理智，可以将他从《美国实用航海家》一书中学到的一些知识用于这场风暴了，于是他计算出台风的中心大约在正东100海里处，正以每小时20海里的速度向他们逼近。他甚至以略微愉快的心情盼望着台风的平静的风眼可能从“凯恩号”的上方通过。他很想知道那时是否能在黑暗的天空中见到一圈蓝天。

“我听说是你而不是佩因特将接替我值班。”当威利面朝着风进行计算时，哈丁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他跟前。

“是那么回事，我现在就接班吗？”

“像你这个样子？”

威利低头瞧了瞧自己，除了一条湿透了的裤子什么也没穿，于是咧嘴笑了笑。“有点军容不整，嗯？”

“我不认为这种情况还需要穿蓝制服并戴上佩剑，”哈丁说，“不过你穿上衣服可能舒服点。”

“我马上回来。”威利往下走，从舱盖上的小舱口钻了过去，注意到水兵们已离开主甲板的过道。他发现惠特克和他手下的勤务兵都在军官起居舱里，全都穿着救生衣，正在铺白色的桌布，把椅子扶起来，把散落在甲板上的杂志捡起来。惠特克悲哀地对他说：“长官，我不知道怎么开早饭，除非我找到些白铁盘子，什么都乱七八糟的，陶瓷餐具也不够了，也许够两位军官用，长官——”

“真见鬼，惠特克，我看你别张罗在底下这儿开早饭了。去问问马里克先生。我看把三明治和咖啡送到顶层甲板去是每个人所期待的。”

“谢谢你，长官！”有色人种勤务兵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惠特克说：“你，拉塞拉斯，别在那张桌子上摆餐具了。你去问问像基思先生这样的长官，看他说——”

当威利在动荡不已的房间里费力地穿衣服的时候，一想到今天早上的事已经快速地从生与死的危机缩小为在起居舱开早饭的问题，觉得很有乐趣。看见勤务兵认真地坚持干着日常事务，看见自己的房间依旧亮着同样安详的黄色灯光，威利感到很振奋。在船舱下面的这个地方，他是威利·基思，那个老资格的不朽的、不可摧毁的威利，他给梅·温姑娘写信，解译电报并审计洗衣室的账目报表。只要他能记住保持头脑清醒，顶层甲板的台风只不过是电影中的历险经历，虽激动人心但有惊无险，而且充满了乐趣和教育意义。他想，将来有一天他可以写出一篇关于台风的短篇小说，并采用勤务兵为早餐担忧的情节作为润色。他穿着干衣服精神抖擞地来到舰桥上，接替了甲板上的值班任务。他站在飞溅的水花打不着的驾驶室里，用胳膊肘钩住舰长的椅子，迎着台风咧嘴笑了，尽管台风的呼啸声比以前更大了，“呜呜呜呜！伊伊伊伊伊！”

气压计的指针指着29.05。

(1) 《尤利西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的一部名著。——译者注

(2) 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著名诗人，《恶之华》是其著名诗作之一。——译者注

(3) 《老古玩店》，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的小说。——译者注

30　哗变

汽轮不像帆船那样是风的奴隶，它能战胜风暴的一般性的困难。战舰是特殊的汽轮，建造战舰不是为了宽敞和省钱，而是为了增强威力。“凯恩号”扫雷舰甚至能抵抗风力达到三万马力的大风：这种能量足以将50万吨的重物在一分钟内移动一英尺。“凯恩号”本身的重量为1000吨多一点。它像一个头发灰白，上了年纪但充满应急爆发力的最轻量级拳击运动员。

但是当大自然举办像台风这样的畸形动物展览，而台风的风速已达到或超过每小时150海里时，令人惊奇的事情便发生了。例如，船舵不起作用了。船舵是通过阻挡从它所穿过的水而起作用的。但是如果风是从船尾向前刮，而且刮得很厉害，那么水就可能开始以船舵同样的行进速度向前涌，结果就毫无阻力了。这时船会偏荡或者甚至突然横转。另一种情况是海水从一个方向推着船体，风从另一个方向推着船体，而船舵又从第三个方向推着船体，于是这三者的合力便会使船对舵的作用做出极不稳定的反应，分钟与分钟之间或秒钟与秒钟之间都会发生变化。

从理论上讲出现下述情况也是可能的：船长要自己的船朝一个方向转，而风却向另一个方向猛烈地推着船，即使所有的轮机开足马力也无法让船头掉转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就会颠簸摇摆，横向行驶，这时情况就非常糟了。但是实际上不太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运转正常，操作技能高超的现代化战舰能突破任何台风。

风暴毁灭船只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老生常谈的鬼怪恐怖。风暴会发出恐怖的声音，显出骇人的面孔，吓破船长的胆，使他在危急时刻无法理智地行事。如果大风能把船横向地抛出去很远，它就可能损坏轮机或把它们彻底毁了——那时风暴就获胜了。因为首先船必须在人的控制下不停地行驶。与过去的木帆船相比，作为漂浮的船体，轮船有一大弱点：钢铁不能浮在水面上。在台风中轮机失去作用的驱逐舰肯定会倾覆，或者灌满水下沉。

情况不妙时，书上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掉转船头顶着风浪冲出去，但是即使在这一点上权威们的看法也不是完全一致的。没有一个权威人士经历过最厉害的台风，所以无法做出无懈可击的结论。另外也没有一个权威人士渴望得到这样的经历。

船间通话被静电干扰和风浪声压抑得听不清，威利不得不把耳朵贴在喇叭上：“阳光号”的各子舰。停止加油。立即跟上。舰队新航向180。小舰艇重新定向护航。

“什么？讲的什么？”站在威利胳膊肘旁边的奎格问道。

“停止加油，长官，转向南方。立即跟上。”

“终于冲出去了，嗯？正是时候。”

穿着救生衣显得又矮又臃肿的马里克说：“长官，船尾顶着风，我不知道船会怎么行驶。来自船后侧方向的海浪总是要命的——”

“能让我们冲出这儿的航向就是正确的航向。”奎格说。他仔细地观察着船外像船桅那么高的惊涛骇浪，飞溅的水花有如大暴雨倾盆而下。离船数百码开外的海面上，一座座海水形成的灰色的高山逐渐褪色成一道白色的雾墙。水花开始击打着船窗，响声更像冰雹而不是水的敲击声。“唉，威利。叫一下佩因特，告诉他守在轮机旁边，准备快速采取行动。史蒂夫，我将从雷达室进行指挥。你留在这儿。”

船间通话用无线电对讲机发出摩擦声和呜咽声。声音汩汩地传出来，扬声器似乎在水里一样：“‘阳光号’的各子舰。立即重新定航向。全速前进。”

“所有轮机全速运转。右标准舵。稳定航向180。”奎格讲完后跑出了操舵室。“凯恩号”一头栽进了冒着泡的波谷。斯蒂尔威尔转着舵轮，说：“天哪，舵轮感觉松了。”

“舵很可能露出水面了。”马里克说。船头切入海里后又慢慢地升起来，散落下一条粗实的水流，操舵室在颤抖。

“舵在右标准位置，长官，”斯蒂尔威尔说，“天哪，船在强行快速转向。艏向010，长官——020——”像迎着风的风筝，这艘扫雷舰倾侧过来，剧烈地向右倾侧。威利被摔出去撞到了湿淋淋的窗户上，吓得手脚发抖。“艏向035，长官——040——”

“凯恩号”越来越向右舷倾斜，不停地在海浪上时起时落，风从侧面刮来，更像遇难船只的漂浮残骸，而不像一艘控制得很好的军舰。成团的水花向舰艏楼扑过来。威利本能地朝马里克看去，看见副舰长用双手悬吊在头顶上方的一根梁上，背紧贴着舱壁，镇静地观察着舰艏楼，在海面上迅速地改变航向，心里便如释重负地轻松多了。

“嘿，威利！”舰长那愤怒而尖厉的声音从通话管传了出来。“让你那个该死的无线电技师到上面这儿来，好吗？在这个该死的雷达上我什么也看不见。”

威利向通话管里吼叫道：“明白明白，长官。”并通过广播系统呼叫那名技师。他开始从“凯恩号”令人昏眩的侧向倾斜和倾斜的甲板怪异的起落过程中感到恶心了。

“马里克先生，”操舵手改变了语气说，“船已经停止转向——”

“你的艏向是多少？”

“093。”

“我们侧面顶风。风顶着船。船会慢慢转过来的。”

“仍旧是093，长官。”经过一分钟剧烈的颠簸后斯蒂尔威尔说道，这次颠簸是大浪慢慢竖直往上升，然后令人恶心地急速向右舷下降。很难说“凯恩号”是在穿过海浪前行呢或者只是被海浪左右摇晃着向前涌。移动的感觉完全来自风浪。然而全部轮机正按20节的速度在运转。

“将舵转至右满舵位置。”马里克说。

“右满舵，长官——天哪，长官，这该死的舵轮感觉就像舵轮索断了似的！只是太松了——”看见水兵们惊恐的神色威利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脸上显出了同样的表情。

“闭上你的臭嘴，斯蒂尔威尔，舵轮索是完好无损的。”马里克说，“不要像个婴儿那样无知。你以前在海上操过舵吗——”

“真该死，史蒂夫，”传来了奎格的尖叫声，“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为什么掉不过头来？”

马里克向通话管里吼叫道：“长官，风浪控制了一切。我已经操至右满舵——”

“那么，利用轮机。把船掉过头来。天哪！这儿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由我来做吗？那个技师在哪儿？这雷达上除了一片乱草般的干扰之外什么也没有——”

马里克着手操纵轮机。将左舷的标准速度结合右舷慢慢开倒车果然使船头慢慢地转向南方。“稳定航向180，长官。”斯蒂尔威尔终于说道，同时转过身面对马里克，眼里闪着轻松的光芒。

军舰上下颠簸左右摇摆着。只要两侧的摇摆是均匀的，再深度的摇摆也不再令人惊恐了。威利渐渐习惯于将三根生锈的烟筒看作是与大海完全平行的，所以在三根烟筒之间他只看见冒着泡沫的海水。烟筒像巨大的挡风玻璃刮水器那样来回摆动也就不再是吓人的事情而是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了。使他感到害怕的是只向一侧慢慢地倾斜过去。

奎格用手绢擦着眼睛走了进来，“该死的浪花扎人真疼。噢，你终于把船掉过头来了，嗯？我想现在好了。”

“我们在正确位置上吗，长官？”

“嗯，很靠近了，我想。我说不准。技师说海上飞过来的浪花使我们的观察仪器布满了水雾。我想如果我们偏离航线太远，‘阳光号’会向我们大发雷霆的——”

“长官，我想也许我们应该压舱，”副舰长说，“我们的重量太轻，长官。燃油只剩百分之三十五了，我们转向不灵的一个原因就是吃水太浅——”

“行了，别担心，我们没有倾覆嘛。”

“压舱会大大地增加我们的灵活性，长官——”

“不错，而且大量的海水会搀杂进油舱里，结果是再加油的时候每次都少吸入15分钟的油。‘阳光号’有我们的油料报表。如果它认为有危险了，它会发出压舱命令的。”

“我还认为我们应该使深水炸弹处于保险状态，长官。”

“怎么回事，史蒂夫，一点恶劣的天气你就惊慌失措了？”

“我没有惊慌失措，长官——”

“你是知道的，我们还是反潜舰。如果过5分钟我们发现了一艘潜艇，处于保险状态的深水炸弹究竟有什么好处？”

马里克向模糊的窗口外面翻腾的巨浪看了一眼，“长官，我们发现不了潜艇的出没路径，在这样——”

“我们怎么知道？”

“长官，我们中队的‘迪奇号’在阿留申群岛遇上了风暴，结果被自己脱落下来的深水炸弹炸沉了。把船艉炸掉了。斯基珀上了最高法庭——”

“见鬼，如果你一定要让深水炸弹处于保险状态，你自己干吧。我不管。只是一定要做到如果我们发现了潜艇一定有人站在旁边投放它们——”

“马里克先生，”斯蒂尔威尔响亮地说，“深水炸弹已经上保险了，长官。”

“上好保险了？”奎格大声叫嚷道，“谁这么讲的？”

“我——我自己上的，长官。”水兵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两腿分开地站着，紧握着舵轮，两眼看着陀螺罗盘。

“谁叫你这么干的？”

“长官，我是从基弗先生那里得到现行命令的。军舰有危险时我就给它们装上保险——”

“谁说军舰有危险了，嗯？”奎格抓着窗口的把手，身体来回摇摆着，怒目注视着操舵手的后背。

“呃，长官，大约7点钟那次大幅摇摆，我——我给它们上了。整个扇形尾都受到浪潮的冲打。必须装根保险索——”

“真见鬼，马里克先生，为什么不向我报告这些事情？我就在这儿，带着很多不能投放的深水炸弹四处航行——”

斯蒂尔威尔说：“长官，我对基弗先生讲了——”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再抢着说，你这个该死的笨蛋，十足的笨蛋！”奎格尖叫着。“基思先生，把这家伙写入傲慢无礼、玩忽职守的案情报告中！他对基弗先生讲！我要听从基弗先生吗！史蒂夫，我要你找一个操舵手，从现在起我不想见到这个愚蠢的白痴的丑恶的嘴脸——”

“舰长，请原谅，”副舰长急忙说，“其他的操舵手昨天晚上干得筋疲力尽的现在还没缓过来呢。斯蒂尔威尔是我们最好的士兵，我们需要他——”

“你不要这样顶嘴好吗？”舰长尖声喊叫道，“老天爷，这艘舰上就没有一个听从我的命令的军官吗？刚才我说我要——”

恩格斯特兰德踉跄走进摇摆着的操舵室，一把抓住威利以免摔倒。他的粗布工作服往下流着水。“很抱歉，基思先生。舰长，气压计——”

“气压计怎么啦？”

“28.94，长官——28——”

“究竟是谁在观察气压计？为什么我半个小时还没听到报告？”

奎格跑到外面的船侧过道上，两手交替抓住窗口、轮机室的传令钟、门框以稳住身子。

“马里克先生，”操舵手声音沙哑地说，“我无法将船保持在180艏向上。船偏向左舷了——”

“多转舵——”

“我已经转到右满舵了，长官，艏向172，长官——偏转很快——”

“为什么转到右满舵？”奎格从门口东倒西歪地走了进来，怒吼道，“谁在这儿发操舵令？舰桥上所有的人都发疯了吗？”

“长官，船在向左舷偏荡，”马里克说，“操舵手无法将它保持在180上——”

“现在是160，长官。”斯蒂尔威尔说，惊恐地看了马里克一眼。这是可怕的风标效应，“凯恩号”失去了控制。舵挡不住水了，船随风浪侧向滑行。航向从南转向东。

奎格抓住操舵手稳住身子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罗盘。他跳到传令钟旁边用一个把手发出了“最大航速”的信号，用另一个把手发出了“停止”的信号。轮机室的指示器立刻做出了反应。随着轮机的单边作用力甲板开始震动。“这样就会把船掉过头来。”舰长说。“现在你的航向是多少？”

“仍然在下降，长官，152——148——”

奎格喃喃地说：“需要几秒钟才能稳住——”

“凯恩号”又一次令人呕吐地向右舷倾斜，然后悬在那儿。从左侧涌来的浪头猛烈地扑向船身，这艘舰仿佛是一根漂浮的原木。但稳不住身。它摆动至水平的一半时，又更加厉害地向右舷倾斜过去。威利的脸撞在了窗户上，他看见海水离他眼睛只有几英寸。甚至能数清泡沫中的气泡。斯蒂尔威尔吊在舵轮上，两只脚从威利的身子下滑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在下降，长官——艏向125——”

“舰长，我们在突然横转，”马里克说，话音里第一次缺乏坚定性。“让右舷的轮机开倒车试一试，长官。”舰长似乎没听见，“长官，长官，右舷轮机开倒车。”

奎格用双膝和双臂紧紧地抱住传令钟，胆战心惊地看了马里克一眼，他的脸色有些发绿，顺从地将传令钟的把手往回滑动。这艘纵横颠簸摇摆的军舰吓人地震动起来。它仍然随风横向漂去，在大楼一样高的长浪上一起一落。“你的航向是多少？”舰长的声音模糊又沙哑。

“稳定在117，长官——”

“看来船会稳住了，史蒂夫？”威利小声地说。

“我希望是这样。”

“啊，圣母，保佑这艘舰掉过头来吧！”一个奇怪的声音呜咽着在祈求。那声调使威利不寒而栗。额尔班，个子矮小的信号兵，已双膝跪下，紧紧地抱着罗经柜，闭着眼，头向后仰着。

“住口，额尔班，”马里克厉声说道，“快站起来——”

“长官，艏向120！向右转了，长官！”斯蒂尔威尔喊道。

“好，”马里克说，“将舵松至标准位。”

斯蒂尔威尔没瞧舰长一眼就奉命而行了。威利注意到了这一漠视的举动，为之担心受怕。他还注意到奎格僵直地靠在传令钟后边，似乎什么也未觉察到。

“舵已松至标准位，长官——艏向124，长官——”“凯恩号”缓慢地直立起来，在又一次向右舷深幅倾斜之前向左舷稍稍摇摆了一下。

“我们没事了。”马里克说。额尔班站了起来，羞怯地向四周看了看。

“艏向128——129——130——”

“威利，”副舰长说，“去雷达室看一眼。看看你是否能说清楚我们到底在队形中的什么位置。”

“明白明白，长官。”威利蹒跚着出来，从舰长身边走过，来到开阔的侧舷处。暴风立即猛力地将他撞在舰桥室上，飞溅的水花像湿漉漉的小石头打在他身上。他既惊骇又异样高兴地发现前15分钟暴风实际上比以前刮得更猛烈，要是他站在空旷的地方，早被刮到大海里去了。他放声大笑，这笑在暴风的低沉粗嘎的“呼呜呜伊伊伊伊”声中显得极其微弱。他一步步地缓慢地走到雷达室门前，拧开了螺旋把手，试图把门拉开，但风却把门顶得死死的。他用指关节用力敲着湿淋淋的铁门，用脚踢门，尖声叫着：“开门！开门！我是值日军官！”门开了一条缝，缝张大了。他迅速冲了进去，撞倒了数名用劲推着门的雷达兵中的一名。门像装了弹簧似的砰地一声关上了。

“真倒霉！”威利大声叫道。

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大约挤着20名水兵，个个都穿着配有防水手电的救生衣，脖子上都挂着来回晃动的口哨，都吓得脸色苍白，目瞪口呆。“我们的情况怎么样，基思先生？”挤在后排的“肉丸子”问道。

“情况很好——”

“我们必须弃船吗，长官？”一个脸很脏的炮手问道。

威利突然发现人群旁边的雷达室显得十分奇怪。室内灯光明亮，但谁也不注意雷达的昏暗的绿色斜屏面。他说了一串骂人的下流话，这些话一出口便使他很吃惊。水兵们也吓得从他面前微微向后退缩。“谁开的这里边的灯？谁在观察？”

“长官，除了大海的反射信号之外，显示器上什么也没有。”一个雷达兵嘀咕着说。

威利又骂了几句，然后说：“关上灯。把你们的脸都对着这些显示器，呆在那儿不动。”

“是，基思先生，”一个雷达兵以友好尊敬的语气说，“可是这没有用。”在黑暗中威利马上明白过来，这个水兵是对的。所有的显示器上都没有其他舰艇反射点的痕迹，除了模糊的绿色小点和条纹之外什么也没有。“长官，你瞧，”技师耐心地解释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的桅杆顶并不比波浪高，而且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所有的飞溅的浪花，就像是实实在在的坚实的物体，长官。这些显示器受到干扰了——”

“尽管如此，”威利说，“还是要持续地对雷达进行观察。你们要继续努力直到确实发现目标为止。凡不属这儿的人——嗯——嗯——都留在这儿吧，不要说说笑笑的，这样观察人员能执行任务——”

“长官，我们真的没事了吗？”

“我们必须弃船吗？”

“我原准备最后一次倾斜时就跳——”

“这艘舰能闯出去吗，基思先生？”

“我们没事了，”威利高声叫道，“我们没事了。不要仓皇失措。几个小时以后我们就回去铲掉油漆——”

“如果她能逃过这一劫，我会给这只生锈的老母狗铲漆铲到世界末日。”一个声音说，跟着大家都小声地笑起来。

“即使因此而被送交军事法庭，我也要留在这儿——”

“我也一样——”

“真该死，舰桥背风面有40个人——”

“基思先生，”又是“肉丸子”粗俗的带鼻音的方言——“说实在的，老头子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吗？这就是我们都想知道的。”

“老头子干得好极了。你们这些孬种，给我住嘴。放心好了。来两个人帮我把门推开。”

风和浪花通过推开的门缝直往里灌。威利顶着风闯出来之后门就咣当一声关上了。风推着他往前走进了驾驶室。在这刚过去的一瞬间他像是被很多桶水浇过似的全身都湿透了。“雷达受到了干扰，史蒂夫，要到浪花小点时才能看见东西——”

“很好。”

尽管暴风雨不停地呜咽和哗啦啦地猛冲直闯，威利还是在驾驶室里得到了安静的感受。奎格和刚才一样抱着传令钟。斯蒂尔威尔悬在舵轮上摇摆。额尔班挤在罗经柜和前窗之间，紧紧地抓着舵工航海日志，好像它就是《圣经》。通常驾驶室里还有其他一些水兵——电话兵、信号兵——可是现在他们都避开驾驶室，似乎它成了癌症病人的病房。马里克站着，两手死死地拽住舰长的椅子。威利踉跄地走到右舷侧，向外面的侧舷看了一眼。一群水兵和军官挤靠在舰桥室外墙上，互相拉拽着，衣服在风中拍动着。威利看见了基弗、佐根森和离他最近的哈丁。

“威利，我们没事了吧？”哈丁问。

这位值日军官点点头，退回了驾驶室，他因为不像大家一样都有防水手电和口哨而生气。“轮着我值班真走运。”他心里想。他仍然不相信这艘舰会真的出事，只是为自己没有这些东西而愤愤不平。他自己的防水装置在下面的书桌里。他想派水手长去把它取来，可是又不好意思下这样的命令。

“凯恩号”在艏向180时紧张不安地来回摇摆了二三分钟。然后在一个海涌、一个大浪头和一股强风的共同冲击下它几乎竖直地向左舷倾斜过来。威利打了个趔趄，靠着斯蒂尔威尔站住了，随后紧紧地抓住舵轮的辐条。

“舰长，”马里克说，“我仍旧认为如果我们要顶风行驶我们应该压舱——至少压舰艉的油舱。”

威利瞟了奎格一眼。舰长眉头皱了起来，好似在看一盏明亮的灯。他连听见此话的表示也没做一个。“长官，我请求允许为舰艉油舱压舱。”副舰长说。

奎格的嘴唇动了动，“不准。”他平静地低声说。

斯蒂尔威尔急剧地转着舵轮，使舵轮的辐条从威利的双手中脱离出来。这位值日军官抓住了头顶上方的横梁。

“现在向右舷偏转。艏向189——190——191。”

马里克说：“舰长，左满舵？”

“行。”奎格小声说道。

“左满舵，长官，”斯蒂尔威尔回应道。“艏向200——”

当这艘扫雷舰急剧地向左舷倾斜，开始在一个个的海涌上令人恶心地侧滑，原先从相反的方向吹向它的风现在又向另一个方向吹时，副舰长怒视舰长有数秒钟之久。“舰长，我们必须再次利用轮机，船不对舵做出反应呀——长官，掉转航向顶风行驶怎么样？这种船尾风会使船持续横转的——”

奎格推动传令钟的手柄。“舰队航线是180。”他说。

“长官，为了这艘舰的安全我们必须机动——”

“‘阳光号’了解天气情况。我们尚未接到可以随意机动的命令——”奎格直视前方，在驾驶室摇摆不停的过程中始终紧紧地抓住传令钟。

“艏向225——急速在偏转，长官——”

一个难以置信的灰色巨浪赫然耸现在左舷侧，高过了舰桥。大浪哗啦啦一声巨响猛摔下来。海水从敞开的侧面喷涌进了驾驶室，水的深度到了威利的膝盖。海水的感觉像血一样又温暖又黏糊。“长官，该死的舰桥上进水啦！”马里克尖声地说。“我们必须掉过来顶着风！”

“艏向245，长官。”斯蒂尔威尔的声音在哭泣，“她根本不对轮机做出反应，长官！”

“凯恩号”几乎从左舷完全倾斜过去。除了斯蒂尔威尔之外驾驶室里所有的人都从被水淹着的甲板上滑了过去，撞在窗户上堆成一团。大海就在他们鼻子底下，向上冲击着玻璃。“马里克先生，陀螺仪上的灯灭了！”斯蒂尔威尔尖叫道，拼命地抓住舵轮，风在威利的耳畔咆哮呼啸。他面朝下趴在甲板上，在咸水里翻来滚去，抓不住牢靠的东西。

“天哪，天哪，耶稣基督，救救我们吧！”额尔班的声音尖叫着。

“反转舵，斯蒂尔威尔！右满舵！右满舵！”副舰长用沙哑的声音喊叫道。

“是，右满舵，长官！”

马里克爬过甲板，扑到了通向轮机室的传令钟上，从奎格痉挛的手中夺过了手柄，把调节点往回倒。“请原谅，舰长——”一阵可怕的咳嗽似的隆隆声从烟筒传来。“你的航向是多少？”马里克厉声喊叫道。

“275，长官！”

“保持右满舵！”

“明白明白，长官！”

这艘老扫雷舰从水面上向上摆动了一点。

威利·基思不了解副舰长在干什么，尽管这种机动行为是很简单的。暴风在将军舰从南向西偏转。奎格刚才是要拼命向南转回去。现在马里克的做法正好相反：利用向右扭动的冲力，并用轮机和舵的所有能量助一臂之力，竭力使船头完全转向北方迎着风浪。要是在更平静的时刻威利本来会很容易理解这一行为的逻辑原理的，但是眼下他已经迷失了方向。他坐在甲板上，笨拙地紧紧抓住电话机盒，任凭海水在他胯部四周拍打流动，望着副舰长像望着巫师或上帝的天使希望他们能施展魔法救他。他已经对这艘舰失去信心。他深信不疑地意识到他正坐在狂风怒吼、险象环生的海洋中的一块铁皮上。他一心一意想着的就是得到拯救。台风啦、“凯恩号”啦、奎格啦、大海啦、海军啦、职责啦、上尉级别啦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像一只全身湿透了的趴在沉船残骸上喵喵叫的猫。

“还在继续掉头吗？你的航向是多少？不停地报告你的航向！”马里克怒吼道。

“掉头很快，长官！”舵手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尖声叫道。“艏向310，艏向315，艏向320——”

“松舵至标准位！”

“松舵吗，长官？”

“对，松开它，松开它！”

“舵——舵已经松了，长官——”

“很好。”

松开，松开，松开——这个词深深地刺进了威利麻木而又糊涂的头脑。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四周看了看。“凯恩号”正竖着船身行驶。它摆向一侧，另一侧，又回来。船窗外面，只看见白色的浪花了。海面已经看不见了。舰艏楼也看不见了。“你没事吧，威利？我刚才以为你撞昏过去了。”马里克紧紧抱住舰长的椅子，斜着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现在——现在情况怎么样，史蒂夫？”

“嗯，就这么回事。我们闯出来半小时了，我们没事了——你的航向是多少？”他向斯蒂尔威尔呼叫。

“325，长官——现在转向慢多了——”

“嗯，那当然，顶着风——船就会转过来——我们要一直转到000——”

“明白明白，长官——”

“我们不能那么转向。”奎格说。

威利完全忘了舰长在场。马里克原先是把奎格作为父亲、领袖和救世主灌输到他脑海中的。现在他看见这个小个子的脸色苍白的人用双臂和双腿盘绕着传令钟台站在那里，感到奎格成了陌生人。舰长好像刚睡醒似的眨着眼摇着头说：“向左转到180。”

“长官，我们不能让船艉顶风行驶而又要挽救这艘舰。”副舰长说。

“操舵手，左转到180。”

“保持不变，斯蒂尔威尔。”马里克说。

“马里克先生，舰队的航向是180。”舰长的声音很微弱，几乎是窃窃私语。他茫然地看着前方。

“舰长，我们已经和舰队失去联系——雷达受到了干扰——”

“嗯，那么，我们会找到他们的——我不会因为一点恶劣天气而违抗命令——”

马里克说：“长官，我们怎么知道现在的命令是什么？导航舰的天线可能倒了——我们的天线可能——呼叫‘阳光号’，告诉它我们遇到了麻烦——”

船头冲破海浪前后颠簸着，“凯恩号”又成为一艘前行的舰艇了。威利感到了轮机的正常震动以及船身上下颠簸时从甲板传到他脚上的那种适于航行的节奏。驾驶室外只有带白色的黑压压的水花以及在颤抖的滑奏声部中时高时低的凄厉的风声。

“我们没有遇到麻烦，”奎格说，“左转到180。”

“稳定在现在的航向！”马里克同时说道。操舵手看看这位军官又看看那位军官，吓得瞪大了双眼。

“照我说的做！”副舰长大喝一声。他转过身对着值日军官，“威利，记录下时间。”他大步走到舰长身后，敬了个礼。“舰长，我很抱歉，长官，你是病人。根据《海军条例》第184条，我暂时接替你舰上的职务。”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奎格说，“左舵180，操舵手。”

“基思先生，你是这儿的舰上总值日军官，我到底该怎么做？”斯蒂尔威尔喊道。

威利正看着钟。当时是9点45分。一想到他值日还不到两小时，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发生在马里克和奎格之间的这件事情的重大意义慢慢地进入了他的头脑。他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这就像他自己已经死亡一样不可思议。

“不要理会基思先生，”奎格对斯蒂尔威尔说，声音里稍带一点发脾气的意味，在当时的情况下显得极不合适。这是一种他在甲板上抱怨口香糖的包装纸不好时可能使用的语气。“我叫你打左舵。这是命令。现在左舵，快——”

“奎格指挥官，你不能在这个舰桥再下命令了，”马里克说，“我已经接替你了，长官。你已列入病号名单。我承担责任。我知道我将被送交军事法庭。我指挥驾驶——”

“你被捕了，马里克。回到你下面的房间去，”奎格说，“左舵180，我说！”

“天哪，基思先生！”操舵手喊道，两眼瞧着威利。额尔班早已龟缩到驾驶室最远的角落里。他张着嘴，瞪着眼睛看了看副舰长又看了看威利。威利看了一眼紧靠在传令钟上的奎格，又看了马里克一眼。他突然感到像喝醉了似的一阵高兴。

“稳定在000，斯蒂尔威尔，”他说，“马里克先生负责。奎格舰长病了。”

“叫你的接班人来，基思先生，”舰长同时说道。真有些生气的样子。“你也被捕了。”

“你没有权力逮捕我，奎格先生。”威利说。

这样令人惊讶地改变称呼使斯蒂尔威尔的脸上出现了惊喜的神情。他轻蔑地向奎格咧嘴笑了，“是，稳定在000，马里克先生。”他说，同时把背转向军官们。

奎格突然松开了抓着传令钟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起伏不停的驾驶室的右舷侧。“基弗先生！哈丁先生！外面没有其他军官了吗？”他向侧舷呼叫道。

“威利，打电话给佩因特叫他立即给所有的空油舱压舱。”马里克说。

“明白明白，长官。”威利抓起电话，接通了锅炉间。“喂，佩因特吗？听着，我们要压舱。立即给所有的空油舱注水——你这该死的是对的——是时候了——”

“基思先生，我没有下命令压舱，”奎格说，“你立即收回给锅炉间的命令——”

马里克走到广播系统面前。“注意，全体军官，到舰桥报到。全体军官，到舰桥报到。”他又对旁边的威利说：“给佩因特打电话，告诉他这句话不适用于他。”

“明白明白，长官。”威利从托架上取下电话。

“我已经讲了，我再讲一遍，”奎格抱怨地叫道，“你们两个都被捕了！离开舰桥，立刻。你们的行为是可耻的！”

奎格的抗议使威利感到更高兴更有力量。在这个昏暗的、歪歪斜斜的、潮湿的驾驶室里，在上午10时左右昏暗的曙色中，听着窗前凄凉尖厉的风声，他似乎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他不再有丝毫的恐惧。

马里克说：“威利，你能在不被刮下海的同时去看一眼气压计吗？”

“当然能，史蒂夫。”他小心地抓着舰桥的各种装置走到外面的左舷一侧，当他往上爬到海图室门口时，门开了，哈丁、基弗和佐根森出现在他面前，三人的手都十指交错地互相紧紧握着。“情况怎么样，威利？发生了什么事？”基弗叫嚷道。

“史蒂夫接替了舰长！”

“什么？”

“史蒂夫接替了舰长！他指挥驾驶！他已经将舰长列入病号名单！”军官们面面相觑，然后向驾驶室冲去。威利侧着身子徐徐移动到后舱壁前，仔细地看了看模模糊糊的气压计。他趴在甲板上用两手和两膝爬回了驾驶室。“史蒂夫，气压上升了，”他爬到门口跳着站了起来，大声地说，“气压上升了！28.99，几乎29.00了！”

“好，也许过一会儿我们就闯过最大的难关了，”马里克站在舵轮旁边，面朝着船艉。除佩因特之外所有的军官都集合在一起，背靠舱壁站着，身上滴着水。奎格又紧紧抓着传令钟，怒视着副舰长。“好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先生们，”马里克说，他的声音调门很高，盖过风的咆哮声和浪花打在窗口上的噼啪声。“责任完全由我个人承担。奎格舰长将继续受到最高礼遇，但是我将发布所有指挥命令——”

“不要自欺欺人地说完全由你负责，”奎格绷着脸插话说，“年轻的基思先生从一开始就支持你的哗变行为，他将和你一样付出代价。而你们这些军官们——”他转过身，用指头指着他们——“如果你们知道什么对你们有好处，那就劝马里克和基思自己逮捕自己，并且趁现在尚为时未晚把指挥权交还给我。我也许可以根据现在的情况对已经发生的一切不予追究，但是——”

“那是不可能的事，舰长，”马里克说，“你生病了，长官——”

“我才不像你们病得那么厉害呢，”奎格像以前那样激怒地叫喊道，“你们都将因合谋哗变而被绞死！我可是说正经的——”

“除了我谁也不会被绞死，”马里克对军官们说，“这是我根据184条采取的行动，没跟任何人商量过，如果我滥用了184条款，我将因此被处以绞刑。在此期间你们都听我的命令。你们别无选择。我已接过了指挥权，我自己承担压舱的责任，这艘舰已按我命令的航向行驶——”

“马里克先生！”斯蒂尔威尔大叫道，“前面耸起什么东西，一条船什么的，和我们并排靠得很近，长官！”

马里克快速转过身，眯着眼睛向窗外看，随即一把抓住传令钟手柄，粗暴地将奎格推到一边。舰长打了个趔趄，抓住了窗户把手。“右满舵！”副舰长吼叫道，同时命令两台轮机全速倒车。

能见度提高了，可以透过飞舞的浪花看见船头50码开外的海面。略微偏向左舷一边有一暗红色的巨形物漂浮在黑黝黝的长浪上。

“凯恩号”急忙改变方向，刚转过一点就被大风推向了一边。那巨形物漂近了。它十分庞大，又长又窄，比“凯恩号”还长，呈亮红色。浪头打在它上面变成飞溅的泡沫像暴雨般落下。

“天呐，”基弗说，“那是船底。”

大家都敬畏地凝视着这可怕的景象，它沿着左舷侧慢慢地向后移动，长得无尽头，呈红颜色，在浪花下轻轻地摇动。“驱逐舰。”哈丁说话的声音窒息了。

“凯恩号”隔着较大距离从它旁边驶过。部分残骸已消失在朦胧的黑暗中。“我们绕圈行驶。”马里克说，“全部轮机全速向前，威利。”

“明白明白，长官。”这位舰上总值日军官通过传令钟下达了命令。他感到胃里一阵极度的恶心。

马里克走到有线广播匣子前，按下了控制杆。“注意，顶层甲板上的所有人员密切注意幸存者。我们将围着倾覆的军舰绕行两次。看见有人就向舰桥报告。不要太兴奋。不要被大风刮到海里去，我们现在的麻烦就够多的了。”

紧紧地靠在前面一个角落的两个窗口边上的奎格说：“如果你那么关心我们这艘舰的安全，你怎么能瞎绕圈去搜寻幸存者呢？”

“长官，我们不能从旁边驶过去而不管——”副舰长回答道。

“哦，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认为我们应该搜寻幸存者，实际上我命令你这么做。我只不过是指出你前后不一致——”

“左标准舵。”马里克说。

“我还要指出，”奎格说，“20分钟之前你非法接替了我，我命令你除去那名操舵手，你违抗我。他是舰上最坏的麻烦制造者。他听命于你而不听命于我时，他就成了这次哗变的一员，他将被绞死，如果——”

一个咆哮的浪头打在“凯恩号”的舰桥上，使舰身剧烈地向左舷倾斜，奎格摔得趴在地上。其他军官互相拉拽着摇摇欲坠地滑来滑去。由于暴风从侧面猛烈袭击，这艘扫雷舰又一次在浪涛汹涌的海面上挣扎着。马里克走到传令钟台去控制轮机，经常改变其调节位置，并大声地喊出快速变化的施舵令。他耐心地将船头掉向南面，一直向前行驶到又能模糊看到那庞大的倾覆的船底。然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行驶，让“凯恩号”与快要沉没的船骸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现在它已完全被水覆盖了，只有当很深的波谷从它下面通过的时候，它那圆形的红色船底才露出水面。军官们之间小声地交谈着。奎格用一只胳臂抱着罗盘台，睁大眼睛凝视着窗外。

“凯恩号”用了40分钟顶着风浪围着这艘失事的军舰绕了一整圈，这段时间里，像自早上以来所遭受的那样，船身摇摆颠簸得非常厉害，好几次向下风方向可怕地倾斜过去。每次倾斜威利都吓得胆战心惊。但是现在他明白了正当的惊吓与动物的恐惧之间的区别。前者是可以忍受的，人类才能感受到的，不会使人伤残的；而后者却是阉割人的精神。威利不再感到恐惧了，而且即使船沉没了，只要马里克在海里和他很靠近，他就不会再感到恐惧了。

当“凯恩号”向北航行时，副舰长站在外面的舷侧过道里，两手护着眼睛挡住飞溅的浪花，仔细察看四周时起时落的黑黝黝的浪尖。他走进驾驶室，衣服直往下流水。“我想它已经沉没了。我看不见它了——左标准舵。”

威利再次摸索着到了气压计跟前，看见气压已升至29.10。他爬到马里克旁边，对着这位副舰长的耳朵大声叫喊着向他报告气压读数。马里克点点头。威利用双手擦着被针一样的浪花打得发热的脸。“史蒂夫，如果气压计在上升，那么风势究竟为什么不减弱呢？”

“啊，天呐，威利，我们离台风中心30海里。在这儿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副舰长迎着风咧嘴笑了，露出了牙齿。“我们仍然可能碰上各种倒霉的事——中舵！”他大声叫道。

“中舵，长官！”

“累了，斯蒂尔威尔？”

“不累，长官。要是你叫我干我就整天和这狗娘养的摔打，长官！”

“很好。”

雷达室的门被推开了，电话兵格拉布奈克伸出他那长满落腮胡子的脸。“长官，贝利森报告说，右舷住舱区外的海面上有个像筏子的东西。”

马里克和威利一前一后地迈着坚实的步伐穿过驾驶室来到舰桥的另一侧，从斯蒂尔威尔身边经过时马里克高声叫道：“右满舵！”

开头，除了被浪花的水雾笼罩着的波峰和波谷之外，他们没有看见别的东西。后来，当“凯恩号”升到一个长浪的顶端时，在开阔的正横方向，他们两人都看见一个小黑点正从浪头的斜面上往下滑。

“我看那上面有三个人！”威利尖声叫道。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摇摇晃晃地跑到船艉信号旗袋的围栏处。一股强风刮来，把他腹部朝下地撂倒在盖信号旗袋的帆布上。当他喘着气拼命抓住舰旗升降索以免滚落入海，咽下帆布上水洼里的咸水时，他的裤子顺着两腿被风吹跑了，飘动着飞过舷墙掉进了海里。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对失去的东西毫不在意。

奎格站在门口，与副舰长互相面对着，“喂，马里克先生，你还等什么？把你的货物网配备在右舷上，同时叫甲板上的人准备好救生衣怎么样？”

“谢谢，长官。我正要下这样的命令。请让我过去好吗。”奎格往边上让了让。副舰长走进驾驶室，通过喇叭下达了指令。他开始操纵颠簸着行进的这艘舰向那漂浮物靠近，很快看清那是一个灰色的香脂树木筏，上面有三个人，还有两个人头在筏边的海水里摆动着。

“先生们，你们都很想知道，”在马里克操纵着轮机和舵的时候奎格对军官们说，“刚才我正要下令压舱并掉头顶风的时候马里克先生犯下了令人震惊的罪恶。我早已在心里打定主意如果舰队在10点钟之前不下达命令我就自行采取行动——”

马里克说：“斯蒂尔威尔，行了，头再向右转一点。右满舵——”

奎格继续说：“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把我的指挥决策权交给马里克，他待我就像对待弱智的白痴一样，在法庭上我也会这么说，而且有大量的证人——”

“别撞沉他们，斯蒂尔威尔！中舵！”马里克停掉了轮机，走到喇叭前面。“注意，把救生衣扔出去！”

幸存者被拉到了舰上。一个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只穿着一条有大片大片油污的白色内裤，脸颊上有一道流着血的伤口的水兵由贝利森带到了舰桥上。贝利森说：“长官，那是‘乔治·布莱克号’。这儿的这位是军需下士莫顿。其他人在下面的医务室。”

莫顿结结巴巴地简略地讲了他们恐怖的遇难经过。“乔治·布莱克号”被风浪冲击得侧面朝风，用尽了轮机和舵的全部力量也没把它转过来。通风机、弹药箱和吊艇柱都被大浪从甲板上冲到了海里，海水涌入了轮机室，动力中断了，电灯也灭了。这艘无助的军舰漂流了十分钟，越来越厉害地向右舷倾斜，全舰的官兵尖叫着或祈祷着，最后向右舷一次极度的倾斜，随之便是不停的摇摆，他下面的记忆便是在黑暗中掉入了海里，在那以后就是浮到了水面上，是被海浪冲击撞到了他那艘舰的红色船底上。

“我们继续绕行，”马里克说。他向外仔细观察着动荡不安的大海，现在的能见度仅有几百码。“我看暴风缓和了一些。贝利森，带他到下面去吧。”

“马里克先生，我重新指挥驾驶，”奎格说，“在风暴平息下来之前，我们完全闭口不谈这事——”

马里克疲惫不堪地转身向着舰长。“不行，长官。我在指挥驾驶。我恭敬地请你呆在你下面的舰长室。互相矛盾的命令将危及军舰——”

“你是要我离开舰桥吗，长官？”

“是的，舰长。”

奎格望着军官们，他们的脸呈现出惊恐和阴沉的面容。“所有的先生们都赞同这一行动吗？——你赞同吗，基弗先生？”

这位小说家咬着嘴唇，并把目光转向马里克。“谁也没同意。谁也不必同意。”副舰长讲得很快。“请你离开舰桥，舰长，或者至少不要发号施令——”

“我要留在舰桥上，”奎格说，“这艘舰仍然由我负责。哗变解除不了我的职责。如果我认为你的行为不会危及我这艘舰我是不会讲话的。如果危及这艘舰，即使面对枪口我也要讲——”

“谁也没拿枪指着你，长官。你讲的话正适合我。”副舰长向军官们点点头。“行了，你们用不着呆在这里了。一旦天气允许我们开个会。”

军官们开始散乱地走出驾驶室。基弗走到威利跟前，敬了个礼，黯然一笑说道：“我准备接替你了，长官。”

威利吃惊地看了看钟。时间早在他心里停步不前了。已经是11点45。“行，”他说。交接班仪式上的那一套话机械地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为了寻找‘乔治·布莱克号’的幸存者曾以各种航向和速度奋力前进。曾靠一、二、三号锅炉奋力前进。深水炸弹已关上保险。上次我看了气压计，气压已升至29.10。舰队航向为180，但是由于雷达受到干扰我们已与舰队失去联系，而且我不知道我们的方位。我估计大约是乌里提环礁以东150海里。你可以查对我们早上8点时的航位推算位置。我们现在大致在同样的地方，根据184条舰长已被解除职务，现仍在舰桥上。副舰长有了指挥权，现在指挥操舵台。我想情况就是这样，完毕。”

“仅仅是常规值班。”基弗说。威利懊悔地等着。

基弗敬了个礼。“好，我知道了。”他抓住威利的手，热情地用力握着，小声说：“干得好。”“上帝帮助我们所有的人。”威利喃喃地说。

Ⅵ　军事法庭

31　被告律师

旧金山一个雾蒙蒙的早上，淡淡的阳光洒落在美国海军后备队第十二委员会地区司法官西奥多·布雷克斯通上校的办公桌上，照亮了放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顶上的一个厚厚的淡黄褐色的文件夹，文件夹上用红铅笔潦草地写着三个字：“凯恩舰”。布雷克斯通长着宽大的面庞、猪鬃似的头发和很大的蒜头鼻子。他坐在转椅上，背朝着办公桌向港口眺望，怀着既渴望又恼怒的心情注视着远处在其锚链上随着潮流缓慢摇动的一艘攻击型运输舰。布雷克斯通上校盼望出海，他的梦想是指挥一艘运输舰——他是个业余的船只爱好者，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曾在驱逐舰上短期服役——但是他作为民法律师的优秀记录阻止了他梦想的实现。海军人事局未受理他的申请。于是他以粗俗的言行来发泄自己的不满，“见鬼去”、“他妈的”等字眼经常怒气冲冲地脱口而出。

在他的腿上放着一札两边都印有蓝色线条的长长的白纸：调查委员会关于美国海军“凯恩号”指挥官P.F.奎格少校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解职的调查报告。在过去三年里布雷克斯通毛茸茸的手拿过成千上万札这样的案情报告。这些矫揉造作废话连篇的报告所用的词句、所表达的态度和感情对他来讲是不足为奇的，就像楼梯的缺口和沟槽对打扫这楼梯的老女清洁工不足为奇一样。他回忆不起他未曾解决并使他更沮丧的案子。这次调查搞得一团糟，他提出的建议十分愚蠢。迄今所发现的案件的事实荒谬可笑，乱无头绪。在重新审查这个报告的中途他曾经把转椅从办公桌转开以缓和像在摇晃的火车上看书感到的那样恶心和头痛。

他听见有人在敲他的小屋和满是办公桌、档案夹和海军志愿紧急服役妇女队队员的办公室之间的玻璃隔墙。他转过身，把文件扔到办公桌上。“你好，查利，请进。”

一位海军上尉从开着的门口走了进来。“我想起一个人，长官——”

“好，谁呀？”

“你不认识他，长官。巴尼·格林沃尔德——”

“正规部队的？”

“后备队的，长官。但是个激进的军官。战斗机驾驶员。上尉——”

“一个开飞机的孩子究竟懂什么法律？”

“作平民时他是律师，长官——”

“律师和战斗机驾驶员？”

“他真是个人才，长官——”

“格林沃尔德，你说他的名字是？荷兰人，或哪国人？”

“他是犹太人，长官——”布雷克斯通上校皱了皱他那大鼻子。查利使劲把腰板儿挺得更直了些。他一只手放在外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那里，态度显得既亲密又恭敬。他长着卷曲的、红中带黄的头发。他的圆脸显得性情好而又机灵。“——但是，像我讲的，长官，是个相当出众的人——”

“真见鬼，我并不反对犹太人，这你知道。这是一个他妈的难办的案子，就这么回事——”

“我肯定他正是我们需要的人，长官——”

“什么使你这么肯定？”

“我很了解他，长官。我考上乔治敦法学院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上学了，年级比我高，但是我们成了朋友——”

“嗯，坐下，坐下。他在第十二委员会干些什么？”

查利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他刚从病号名单上被去掉。他因三度烧伤住过医院。他们给了他一项临时的权力有限的职务，负责空军军官人员的安排。他在等待回飞行中队的医疗证明——”

“他怎么烧伤的？被击中了？”

“没有，长官。撞着了障碍物。他的飞机烧起来了，但是他们把他拖出来了——”

“不算那么英勇无畏——”

“呃，就飞行而言，我不知道巴尼的任何伟大事迹。我想他击中过两架日本飞机——”

“你为什么认为他适合搞‘凯恩号’的案子呢？”

“嗯，长官，照我看，马里克是注定要完蛋的人，而巴尼就喜欢这类案子，”查利停了停，“我想你会认为他在某些方面有点古怪，非常古怪。我对他已经习惯了。他是阿布开克人，巴尼对印第安人非常感兴趣，你可以说他在这方面是个呱呱叫的人。从法学院毕业后，他就专门研究印第安人的案子——也打赢过许多官司。他在华盛顿逐步建立起一个相当不错的律师事务所，这是在他入伍之前——”

“当时他是干什么的，后备军官训练队？”

“在第七导弹部队，后来转到了空军。”

布雷克斯通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会儿鼻子，“听你说来他的政治观点有点左倾。”

“我看不是的，长官。”

“你同他谈过吗？”

“还没有，长官。我想我得先问问你。”

布雷克斯通上校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捏得指关节咯咯响。他坐在转椅上转来转去。“天哪，我们就不能找个正规部队的吗？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苗头，我们可不要老纠缠在这个案子上，这是正规部队对后备队呀——眼下的情况就够糟糕的了——”

“长官，我已经跟你给我的名单上的八个人谈过话了。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呀，他们都害怕这个案子。另外两个人受派遣出海了——”

“你跟霍根谈过吗？”

“谈过，长官。实际上他眼里含着泪求我们不要让他参与这个案子，他说这是个输定了的案子，被告律师所能做的就是使自己在海军中遗臭万年——”

“不会那样的——”

“我只是引用他的话——”

“嗯，也许如此，就这个案子而言，有那么一点。”布雷克斯通捏了捏鼻子。“见鬼，必须有人为这个案子辩护。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个格林沃尔德叫到这儿来？”

“我想今天下午吧，长官——”

“叫他上这儿来，别告诉他什么事，我要先找他谈。”

那天晚些时候格林沃尔德上尉来到了布雷克斯通上校的办公室。问了几个简单而令人讨厌的问题之后这位司法官把“凯恩号”文件夹给了他。第二天早上上校来到自己的小房间时发现那位瘦削的飞行员正垂头坐在椅子上在外面等候。

“喂，格林沃尔德，跟我进来吧。你认为你能处理这个案子吗？”他脱掉雨衣，把它挂在衣架上晾起来，之后发现文件夹已放在他办公桌上。

“我处理不了，长官。”

布雷克斯通又恼怒又惊讶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飞行员尴尬地站在门口，两眼看着自己的鞋。他长着一张宽大而稚气的嘴，脸色苍白，头发棕黄而卷曲，两只长长的手下垂着。看上去更像哈罗德·蒂恩而不像一个激进的犹太律师，布雷克斯通心里想着，他前一天也是这样想的。他说：“为什么处理不了？”

“嗯，有几个原因，长官。”格林沃尔德一直羞涩地两眼瞧着地下，“如果有别的案子你需要帮手——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显得不合作——”

“怎么啦？你认为案子太难办？”

“嗯，我不想就此案发表意见来浪费你的时间，长官——因为我看得出——”

“我现在就要你来浪费我的时间，坐下吧。”布雷克斯通的眼睛向下看着悬在飞行员两膝之间的两只手上可怕的烧伤疤痕。那毫无生气的蓝白色移植皮肤，皮肤边沿红色的生肉以及起皱的一条条的伤疤肌肉。他费力地移开了视线。“查利对我说你是为处于劣势的人进行辩护的了不起的律师——”

“长官，这些人不是处于劣势的人，他们应该受到重击。”

“哦，你这么认为？嗯，坦率地讲，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他们有权利找一个好的辩护律师，而他们自己不能找到这样的律师，所以——”

“我认为他们会被宣判无罪的。也就是说，长官，如果有一个稍好一点的聪明的辩护律师的话——”

布雷克斯通皱弯了眉头，“哦，你这么想？”

“基思和斯蒂尔威尔肯定会被宣判无罪的，我想我能让他们不受到惩罚。”

这位看似没精打采的上尉用犹豫和胆怯的语调表现出来的傲慢使这位司法官感到十分困惑。“请告诉我怎么辩护。”

“呃，首先，指控是荒谬的。是在制造一次哗变。实际上不存在使用武力或暴力或不尊敬上司的问题。马里克非常注意法律依据。他是误用了184条而错误地采取了哗变性质的行动，但是该条款就在那些书里。可能成立的最严重的指控是有损于良好的秩序或纪律的行为——不过，如我讲的，这不关我的事——”

上校对格林沃尔德上尉的看法急转直上了，因为格林沃尔德对指控的批评是他本人早先就注意到的一点。“别忘了你是在看调查委员会的建议而不是正式的诉状。我正在起草正式的诉状，而实际上它是反对性质的行为。这是只有一个人的委员会，这儿是扫雷舰的一名舰长，而且我认为在他们派他到‘凯恩号’去进行调查之前他从来未看过《法庭与审判团》这本书。这就是我们这儿的麻烦，我们缺少人手，可利用的人又不懂法律。虽然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了，但你的行动不受限制，相当不受限制，噢，我认为你的任务就是使你自己听候任用——”布雷克斯通按了一下蜂鸣器，用发脾气的手势点燃了一支雪茄烟。查利上尉来到门口。

“有事吗，长官？你好，巴尼——”

“查利，你这儿的这位朋友似乎认为这个案子太简单了什么的。他把一只手绑在身后也能打败你，只是他不想这么做，或不想说出这个意思的话了吧——”

“布雷克斯通上校，很抱歉，我卷进来了，”格林沃尔德说，“杰克问我愿不愿意在法庭上做个帮手——他没有给我讲详细情况——于是我讲我愿意。详细说明空军的优先配给顺序是一项相当乏味的工作。我只是不想为‘凯恩号’的这些人辩护。奎格舰长显然没有疯狂，精神病医生的报告可以证明这一点。这些笨蛋在《海军条例》上看到一段文字便有了主意，于是他们结成团伙起来反抗既刻薄又愚蠢的一艘小舰艇的舰长——许多小舰艇的舰长都是这样的——结果他们自己成了傻瓜，并使一艘军舰不起作用了。我是极优秀的也是身价非常高的律师，可是我不想出力使他们被宣判无罪。如果你——”

“你对获得无罪释放是确实坚信不疑的。”布雷克斯通叼着雪茄烟说。

“他们能逃脱惩罚。”

“我想知道怎么个逃脱法，”查利说，“过去如果我见到一个普通的案子——”

“格林沃尔德上尉，没人能强迫你为这帮家伙辩护，”司法官说，“但是从你的话里可以听出你在原则问题上似乎是相当激进的。我看你已经说服自己要为马里克辩护了。八名军官，包括四名司法专家，已经回避了这个案子。除了你以外，我还没有听任何人说过他有免予惩罚的机会。对好律师的第一要求就是对自己的案子有信心。我相信你信奉的原则是最坏的罪犯有权获得最好的辩护是吧？”

格林沃尔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他那稚气的嘴微张着，两眼有些忧伤。“我会永远滞留在这儿搞这个案子的。要是我得到了医疗康复证明——”

“将来有的是仗要打，可以使你的奖章光彩熠熠。”司法官说。

“你打算同时审理这三个人吗？”

“先是马里克。我们将把基思和斯蒂尔威尔的案子往后推一推，看看再说。至少这就是我向海军将军提的建议。一般他会按我讲的那么做。”

“军事法庭什么时候开庭？”

布雷克斯通望望自己的助手。这位助手说：“长官，如果布莱克利上校能来主持，我想过两周就能开庭。他说他今天下午告诉我。”

“目前‘凯恩号’在哪里？”格林沃尔德问。

“在亨特波因的干船坞里。”查利说。

“在我表态之前我可以出去跟马里克谈谈吗？”

布雷克斯通点点头，“查利，为格林沃尔德上尉提供交通工具。”

“明白，长官。”

格林沃尔德站起身，“我说，我现在就去。”

“巴尼，过10分钟吉普车在大门口接你。”查利说。

“好吧。”飞行员戴上白鸭舌帽。帽子的镶边已经发硬并变成绿色。他看起来像一个在餐桌旁侍候顾客把钱花在买唱片而不是买食品的很穷的大学生。他摆动着有伤疤的大手走了出去。

查利说：“长官，他会接这个案子的。”

“怪人，”司法官说，“看起来那么无用谦卑，但自视甚高。”

“他是个好律师，”助手说，“但是他无法让马里克不受惩罚。”

格林沃尔德上尉看惯了航空母舰。停在干船坞艇座上的“凯恩号”又锈又杂乱，在他看来就像河里的小船。他沿着延伸过船坞深坑的又长又陡的木板铺成的通道走到了这艘扫雷舰上。在主甲板的破碎物料中靠近摩托救生艇的后吊柱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直径大约为4英尺的锯齿状的大洞，洞是用绳子和四周隔开的。弯弯曲曲的生锈的电缆和管道像内脏一样从大洞的四周伸出来。“我想见马里克上尉。”他对站在一张桌旁的一个圆脸蛋，穿白衬衣的矮个子水兵说。

“他不在这儿，长官。”

“他在哪儿呢？”

“我想是在‘菊花号’上，长官。6号码头他们改装成单身军官宿舍的那条游览船。”

“你们的舰长在哪儿？”

“怀特舰长要6点才回来，长官。”

“什么舰长？怀特？”

“是的，长官。”

“你叫什么名字？”

“额尔班，长官。”

“噢，对了。额尔班。”格林沃尔德上下打量这个将来要成为查利的主要证人的水兵。“奎格舰长在哪儿，额尔班？”

“现在是怀特舰长管这艘舰，长官。”这个信号兵的脸上显出警惕、愠怒的神情。

“你不知道奎格在哪儿吗？”

“长官，奎格舰长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甲板上是个什么洞？”

“我们在林加延湾遭到自杀性攻击。”

“有人受伤吗？”

“没人受伤。飞机反弹起来掉到海里去了。”

“当时谁在指挥军舰？怀特舰长？”

“不是，长官。”额尔班疑虑重重地皱起眉，转身向着通道上的桌子。

“那么，谁在指挥，当时？马里克仍在负责吗？”

额尔班嘟哝着打开了操舵手的航海日志，展示出日志中字迹潦草的记录。格林沃尔德转身走上通道，向“菊花号”走去。

这位律师初次见到马里克时很吃惊。根据调查委员会的报告他对这位副舰长早已形成这样一个清晰的印象：纤弱，瘦削，情绪不安，皮肤黑黑的，脸上带着知识分子自我满足的神情。实际上他想像的是比尔·佩勒姆，他大学时代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夸夸其谈的马克思主义者。眼前这位坐在帆布吊床边上，在一堆乱糟糟的床单和被子中间眨着眼睛，用手掌搓着赤裸的胸膛，身体强健，长着弹头似的脑袋，面容迟钝的军官完全打乱了格林沃尔德对“凯恩号”事件的看法。

“嗯，他们给我指定任何律师都行，”马里克毫无表情地说，“我不认识任何律师。我看这根本毫无任何关系，你可是自找一大堆麻烦——”

“你要向法庭陈述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接替他？”

“我当时认为他疯狂了。”

“你现在还仍然那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怎么想了。”

“你向调查军官讲的那些关于偏执狂的骗人的话是从哪儿来的？”

“从书上看到的。”马里克气冲冲地说。

“噢，请原谅，马里克，你似乎对这种病了解得不多。”

“我从来没说过我懂得很多，天哪，他不问我军舰或台风或舰长的事，却在偏执狂问题上翻来覆去地盘问了我一个小时。对病的事我一窍不通，而且我明白这一点。我使自己成了傻瓜，我当时也知道会把自己弄成傻瓜。而且将来在军事法庭上还会这样。”他瞥了格林沃尔德一眼，他的眉头在深陷的眼睛上方紧皱着，显出困惑和受到伤害的神色。“我跟你这么说吧，同样的一些事情当它们发生在台风当中的时候和你们在6000英里之外的联邦办公大楼谈论它们的时候似乎是完全不同的——”

门开了，基弗走了进来。他穿着崭新的刚熨过的蓝色海军制服，胸兜绶带上别满了战斗星形勋章。袖口上的下面几条黄道已经褪色，上面几道仍黄色闪亮，他肩上背着个小皮包。“史蒂夫，我要休假了，有空去吃午饭吗？”

“没空啊，汤姆——这位是格林沃尔德上尉，这是基弗上尉，我们的火炮指挥官——优先领到飞机票了吗？”

“领到了。在运输部一个干瘪的老淫妇身上颇费了些工夫。我原想得先跟她结婚的。”

马里克酸楚地笑了笑说：“嗯，痛快地玩吧。”

火炮指挥官拍拍小皮包。“认出这个了吗？”

“那部小说？”

“前半部。我要回东部去努力推销。”

“希望你能赚百万美元，伙计。”

基弗看了格林沃尔德一眼，犹豫了一会儿，又回头看着马里克，咧嘴笑着说：“哎，我走了，在羊粪蛋的火光中。”门关了。

“哎，”格林沃尔德端详着自己的鞋尖，没精打采地说，“碰巧我是一个相当好的律师。”

“你必须是个非常好的律师才能使我解脱。”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只要这件事一进到联邦办公大楼，我就是有罪的，据我所知，不管你怎么看这件事我都是有罪的。给一个呆子足够的时间，他一定会把事情搞糟的——”

“我饿了，”律师说，“什么地方能搞到吃的，我们也再谈谈？”

“8号码头那边有个自助餐馆——”

“走吧。”

马里克看着律师，耸了耸肩。“好吧。”他说，伸手去取塞在床脚的蓝色海军裤。

“如果你打算承认有罪，”格林沃尔德说，他的声音盖过了餐具和洋铁盘的磕碰声，盖过了在西红柿汤、白菜和人体的混合气味中就餐的海军修船厂数百名工人的谈话声——“那么整个事情就成为形式了。即使这样我认为也不能只是站起来在法庭上公开说‘我承认有罪’。你要跟查利讨价还价。这是一个怪案子，一个一团糟的案子，为了肯定能得到一分，查利可能对你宽大处理——”

副舰长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把炒鸡蛋塞进嘴里，喝了一大口咖啡说：“我不会讨价还价——”

“噢，当然，你的律师为你去说——”

“哎，格林沃尔德，按书上讲的我可能有罪，但是我不想承认有罪。天呐，我没有企图接管这艘舰。我是在努力挽救它。如果我说奎格疯狂了是我的错，那么，那是另一回事，可我是在努力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呀——”

格林沃尔德点点头，用舌头舔了舔下嘴唇，“没有犯罪意图。”

“对了。没有犯罪意图。”

“嗯，那么就不要承认有罪。使他们不能对你做出一致的判决——你的朋友基弗那时是怎样看奎格舰长的呢？”

副舰长的两眼眯着向侧面看了一眼，“注意，这全是我的责任——必须这样看问题——”

“当时基弗也认为奎格是偏执狂吗？”

“我不知道他当时的想法。让他与这件事脱掉关系吧。”

格林沃尔德玩弄着自己的指甲，“他像我中学时认识的一个同学，名字叫佩勒姆。”

副舰长的脸上流露出愠怒和痛苦的表情，两眼凝视着远方。他喝完了咖啡。“他们这儿光卖些劣等咖啡。”

“瞧，马里克，如果你接受我，我愿意做你的辩护律师。”

马里克点点头，直视律师的眼睛，他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成羞怯的感激。“嗯，好吧，谢谢，我需要人——”

“那么不想了解我的资历吗？”

“我想一定不错，不然司法官不会派你来的——”

“嗯，无论如何要听我说。当平民时我是个激进的律师。我从学校毕业仅四年的时候每年挣两万元。”格林沃尔德稚气的脸上显出古怪的内心的微笑，仅在眼睛的四周泛出红色，他羞怯地把头偏向一边，看着手中的勺子，他正用它在溢在桌子上的一片咖啡中画圆圈。“不仅如此，我走出学校的第三年，就为40年前被骗离家园的彻罗基人好不容易地从政府弄出了10万元。”

“老天保佑，也许你能使我免受惩罚。”副舰长半信半疑地凝视着格林沃尔德说道。

“我最好再给你讲一件事。我更愿意对你提起公诉而不是为你进行辩护。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罪究竟有多大。但是要么你是哗变者，要么你是整个海军中最不愿说话的傻瓜。没有第三种可能。”马里克惊讶地直眨眼睛。“如果你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我们就可以为你写出辩护词。如果因为你非常自豪、高贵以及受过极大的伤害而继续闭着嘴不说话，顺便说一句，那我就回城里去了。”

“你想知道什么？”副舰长停顿了一会儿说，在停顿期间自助餐厅充满了嘈杂声。

“关于你和基弗和基思以及凡是能说明你们是如何使出那愚蠢花招的所有的事情——”

“肯定你说它愚蠢，”马里克大声说，“既然我们都活着来谈这件事，所以大家都说它愚蠢。如果奎格和整个军舰现在都沉入海底了——我想惟一能证实我是正确的方法就是假设我当时没有接替奎格而且船倾覆了，实际上它差一丁点儿就倾覆了。你知道，在那次台风中三艘驱逐舰沉没了——”

“确实是这样，不过大约还有40艘舰艇没沉没，副舰长也没接替舰长啊。”

马里克显得极其惊讶。他拿出一支雪茄烟，一边仔细端详着这支烟一边撕下沙沙作响的玻璃纸。

他真的感到很吃惊。格林沃尔德刺激他使他暴露了自己潜藏的自认为正确的想法，也就是在他正在遭受官方折磨的整个过程中他内心自豪地默默地感到的一点慰藉。由于全神贯注于自己被误解的英雄行为、基弗的背叛以及自己将面临的厄运，副舰长没想到这位律师会这样尖刻地曲解他的观点。“你是哪儿人？”他问道。

格林沃尔德对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毫不感到意外。“阿尔伯克基人。”

“哦。我原以为也许你是纽约人——不过你的口音不太像纽约人，我是指——”

“嗯，我是犹太人，你是指这个意思吧。”飞行员对着自己的鞋微微一笑地说。

马里克笑出声来，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咱们到那边的‘菊花号’去吧。”

他们坐在游船休息室里的皮沙发上。马里克讲述着他们如何确信奎格已经疯狂的经过，整整讲了一个小时。他终于无话可讲，便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窗外，起重机、烟筒和桅杆林立的发出当啷声的修船厂。律师点着了副舰长早先给他的一支雪茄烟，笨拙地吧嗒了几口，直眨眼。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过你的朋友基弗的小说吗？”

马里克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茫然而迷惑地瞧着他。“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那小说一定长得不得了。他老是把它保存在那个黑色小皮包里。”

“很可能是一部杰作。”

“嗯，汤姆很聪明，谁也逃脱不了那——”

“我很想看看这本小说。我可以肯定它无情地揭露了战争的无意义和浪费，并暴露出军人都是些愚蠢的法西斯主义施虐狂。他们在所有的战役中连吃败仗，葬送了无数相信宿命论的、富于幽默感的、可爱的平民士兵 ⁽¹⁾ 的生命。还有许多性爱的情节，当姑娘的内裤被脱下来的时候，乏味的文章也变得有韵律而且优美了。”格林沃尔德看出了马里克困惑不解而又疑难的笑容，便耸了耸肩。“嗯，我能说出他写了些什么，因为写战争的小说已经出版了，虽然战争仍在进行。凡是作者把军人写得十分可怕而把平民写得非常敏锐的小说我都爱看。我知道这些小说是忠实于生活的，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敏锐的平民。”他吸了一口雪茄烟，厌恶地张开嘴，把烟扔进了装有一半沙子的铜罐子里。“你怎么能抽这种东西呢？——哎，我告诉你，马里克。你那位敏锐的小说家朋友是这个乱子中的反派角色，那也没事，可是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我要他回避这件事。”马里克固执地说。

“我将尽力设法绝不让他站在证人席上。你做的事就是你做的。实际上，你出于错误的，但却是高尚的判断做了这件事比你把一个敏锐的小说家关于精神病的观点当作直接依据更好。他现在正在寻求掩护，这事——哎，他曾在‘新泽西号’上提醒过你，对吧？他具有一个敏锐小说家的洞察力。在背后大声叱责‘老耶洛斯坦’——顺便说说，这名字取得妙——是一回事，但是他非常非常清楚，到摊牌的时候会出现什么后果。”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之后，”马里克像孩子一样请求道，“你还认为奎格没有精神病吗？”

“是的。”

“那就绞死我吧。”马里克紧张不安地说。

“不一定。再告诉我一件事。他们怎么让你继续驾驶这艘舰前往林加延湾的？”

马里克舔湿了嘴唇，目光看着远处。“这事重要吗？”

“你告诉我了我才知道重不重要。”

“嗯。事情非常奇怪。”副舰长又从胸衣兜里掏出一支雪茄烟。“瞧，台风过后我们回到乌里提环礁时，情况相当好，船撞了一个洞，丢失了两三个扫雷器，上层甲板上有些东西被弄弯曲了和撞坏了。但是我们还能操作。我们仍能扫雷。”格林沃尔德伸出一根燃着的火柴，副舰长借着火把雪茄烟吸得通红。“谢谢——我们进入环礁后我立即向那边岸上，向海军准将报告，我想他是塞夫农·法伊夫司令，给他讲了所发生的事情。他非常激动，那天早上就把奎格叫到岸上去了。并叫精神病医生给他作了检查。呃，医生检查的结果——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胖胖的中校，长着古怪的鼻子——医生说他认为奎格一点也不疯狂。说他似乎是头脑正常的军官。说他不是精神病专家而且奎格已经出海四年了，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乘飞机回美国进行一次精神病检查。这位海军准将对我大发雷霆。当医生向他报告时他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说海军上将要他火速再派些扫雷舰到林加延湾去，因为很多扫雷舰在台风中毁坏了。如果他让‘凯恩号’撤出舰队他会受到诅咒的。于是反复谈了很多之后他也把奎格叫到了办公室，向他着重讲了海军上将急需扫雷舰的情况。他问奎格是否认为我能指挥‘凯恩号’到林加延湾去。他要他多想海军的利益而不是个人的感情，而且他说我在到达林加延湾后肯定能得到我应得到的一切。噢，奎格真使我大吃一惊。他既镇静又温和。他说我当他的副手已经11个月，那么长时间的训练他认为即使我有不忠诚和反叛的性格，但他已把我培养起来，完全可以统领一艘军舰了。他推荐我把这艘舰开到林加延湾去。这便是事情的经过。”

格林沃尔德转动着一个被他拧成问号形状的夹纸用的回形针。他把旋转着的回形针扔出了窗外。“奎格现在在哪儿？”

“凤凰城他的家里。这儿的医生让他出院了，说他适合回去任职。目前他在第十二委员会下属的一个机构临时任职，坐等军事法庭开庭。”

“他犯了一个错误，推荐你到林加延湾去——从对你处以绞刑的观点来讲。”

“这正是我的看法。你认为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位飞行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了有着一条条伤痕和多层皮肤的手和手腕，光滑的伤痕组织一直延伸到衣袖里。“嗯，也许，正如那位准将对他讲的，他当时考虑的是海军的利益——我要回第十二委员会去了，我要敲敲杰克·查利的脑袋——”

“我们打算申辩什么呢？”副舰长抬起头焦急地看着他的又瘦又高的辩护律师。

“当然不承认有罪。你是真正的伟大的海军英雄。以后再见。”

(1) 平民士兵，紧急情况时担当军人任务的平民。——译者注

32　威利休假

威利乘坐的飞机正在飞往纽约的途中。布雷克斯通上校劝说通了“凯恩号”的新指挥官让他走。“不管怎么说，开庭之前他有十天的时间，”这位司法官曾在电话里对怀特上尉这么讲。“趁着还能放他走就让这个可怜的乞丐走吧。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威利请假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要回家和梅姑娘断绝关系。

在动荡不安的前几个月里他已逐步改变了对她的看法，认识到他对她的态度，甚至给她写的那些信都是可恶的。他仍然思念她。如果“爱”这个词有意义，如果小说和诗歌对这种感情的描写是准确的，他认为他是爱她的。但是他有一种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的直觉，他绝不会背离自己受过的教养去娶她为妻。这是文学中司空见惯的老一套的冲突；而令人沮丧和悲哀的是在现实生活中他偏偏陷入了这一冲突。不过现在他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受害者是梅姑娘，于是他决定在军事法庭给他的生活带来无法预测的新的转变之前先让她获得自由。目前已不再可能只通过写一封信或保持沉默跟她作个了断了。他必须当面和她谈，承受她可能予以他的任何痛苦和惩罚。他开始履行一项可悲的使命，他简直不忍心去想它。

他试图通过和身边一个秃顶而肥胖的作者对外事务代理人 ⁽¹⁾ 攀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他的邻座是那种一坐飞机就要吃安眠药的人。他费了好一阵时间盘问威利，问他是否亲手杀死过日本人，是否获得过勋章，是否受过伤。但他随后就没兴趣了，开始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来阅读，直至飞机在落基山脉上空颠簸晃动起来。于是他拿出一瓶黄色胶囊，吞服了三粒便倒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了。威利心想要是他带着安眠药就好了。最后他拉上窗帘，把椅背向后一推，闭上两眼，反复地回想起“凯恩号”上那些使人厌恶的事情。

儿童时期做过的一些梦是威利永生难忘的，尤其是这样一个梦，他看见上帝像巨大的玩具跳偶一样从他家草坪的树顶上一跃而起，斜着身子向下凝视着他，在他的记忆里第十二委员会司法局候见室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同梦里的情景一样是虚幻的、令人痛苦的。在他闭着的眼睛的前面，四周都是绿色的墙壁，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厚厚的棕色和红色封皮的大部头法律书籍；头顶上孤零零的一盏荧光灯闪耀着带蓝色的光；他身边办公桌上装满烟头的烟灰缸散发出陈旧香烟的烟味。所谓的“调查委员会”，也就是一位粗鲁的瘦小的舰长，嗓音既粗糙又带嗤笑味，他的脸就像邮局职员拒不接受没包装好的包裹时表现出的那张讨厌的脸。

这一切和威利原来的想像是那么不同，那么不公正，而且那么快就结束了。尤其是范围那么小又那么令人沮丧。威利曾认为自己是一部宏伟戏剧中的一个重要角色，他曾独自一人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说着“‘凯恩号’哗变，‘凯恩号’哗变”，欣赏着说这话时特有的声音效果，并想像着《纽约时报》以此为标题发表了一篇极力赞扬英勇无畏的马里克和基思的大块文章，他甚至竭力想像出马里克的头像出现在新闻杂志的封面上。他曾经期盼着隔着铺了绿色台布的桌子面对一排海军上将以无可辩驳的事实镇定自若地证明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回想起他做过的那个白日梦使他十分苦恼，他曾自认为是这次哗变的真正的关键人物，罗斯福总统召他去华盛顿到他办公室和他单独谈话时，他说服总统‘凯恩号’事件是个例外，绝不表明海军的士气低落。在罗斯福总统慷慨地答应恢复他的军籍让他任意选择职务时，他甚至打算只简单地回答说：“总统先生，我愿意回到我原来的舰上去。”

在整个林加延湾战役和返回珍珠港的行程中，威利满脑子都是这些纷乱的色彩斑斓的荒唐念头，自杀式攻击发生得非常突然，造成的损坏也很小(在日本飞机撞击之前他甚至没看见它)，这次袭击仅仅起到了增强马里克、威利自己以及“凯恩号”全体军官的形象的作用，使他们都成了头脑冷静的英雄。

到了珍珠港之后随着怀特舰长的到来，这种迷人的景象开始暗淡了。怀特舰长是正规海军的一名英俊聪明的上尉，显然是善于解决麻烦的高手。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马里克就萎缩成低声下气的呆滞的副手了。军官起居舱里冒险的兴奋心情平静下来了，所有的军官的言行又开始变得谨小慎微了。怀特为人处事严肃、冷静、讲效率，他的做法使人觉得奎格被解职一事似乎从未发生过。从一开头，他就像马里克一样把舰艇管理得很好，立即得到了全体官兵的衷心拥护。威利把这次哗变当作海军后备队的英雄主义战胜精神病研究院的愚蠢的想像已失去了活力，研究院恢复了主导权，成了形势的掌控者。

但是威利仍未料到在旧金山形势会急转直下，他以前从未预见到有关当局会把伟大的“凯恩号”哗变当作一个令人厌烦的并不急迫的法律问题。显然在第十二委员会司法局看来“凯恩号”哗变的事只不过比偷了一卡车猪油的事稍大一点。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军舰仍停在干船坞中，怀特舰长的报告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当调查开始时，已经没有海军上将，没有绿色的桌子，没有总统的召唤了。只有一个小个子军官在一间小办公室里进行盘问。

威利想知道是不是审理此案的规模缩小了才使他提出的不可否认的事实变成了靠不住的、描述得很糟的逸闻趣事。他越讲述这些事实就越让自己而不是奎格丢脸吗？是负责调查的军官怀有敌意吗？他原指望用来谴责奎格的那些事现在似乎反而表明他自己的不忠诚或无能。甚至作为奎格一大罪过的水荒一事他听起来更像是谨慎措施，而水兵们在轮机室偷水用一事却成了由不称职的军官唆使的反叛行为。他无法向调查军官表达清楚的是以前大家所经受过的精神上的痛苦。每当威利谈到酷热难当以及烟筒的烟雾时，负责调查的那位舰长就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最后来上一句：“我肯定你们遭受过难以忍受的艰难困苦。你为何不向指挥官报告偷水用的事呢？”威利明白他应回答说：“因为我认为他是懦夫而且是精神病患者——”，但他嘴里说出的回答却是，“这个吗？呃，其他人谁也没报告，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应该报告。”

威利记得谈完话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种上吊自杀的可怕的预感；一种十分确切的感觉。不安地度过五天之后威利被召到布雷克斯通上校的办公室。调查报告交到了他的手上。在他开始看报告之前他的手指感觉到这些冷冰冰的印有蓝色线条的纸张十分可怕。他带着在噩梦中挣扎的感觉看到了有关他自己的那些话；就像看医生写的他即将死亡的报告一样：

建议（3）

以谋划哗变的罪名将美国海军后备队尉官（中尉）威利·索德·基思送交最高军事法庭审判。

威利理智地接受了军事法庭即将开庭的残酷现实，但是他的心却像一只睁大闪亮的眼睛环顾四周寻求救助的受惊兔子的心。他知道他仍然是人人喜欢的无辜而又性情好的威利·基思，那个能坐在钢琴前面弹奏出《你若是知道羚羊所知道的》曲子而使大家开心的威利。由于在一次可怕的事件中被军事正义之剑刺中，他的种种美德似乎从他身体里流失了，就像空气从扎穿了的轮胎漏光了一样，他感到自己慢慢瘪下来了，变成了普林斯顿和塔希提俱乐部时期原来的他。多年来没有动过的一个念头现在下意识地小声讲了出来：“母亲会帮我脱离困境。”

威利仰卧在倾斜的座椅上，飞机一颠簸紧紧地系在腰间的安全带就会勒着他的腹部，他在脑海里编织着一个可怖的梦幻，他的母亲聘请了全国最好的几位律师为他辩护，军事法庭那些拉长着脸的司法官们被这些坐在他桌子旁边的精明的法律奇才辩驳得不知所措。他编造了一段又一段很长的假证词，看见奎格在一名像托玛斯·伊·杜威辩护律师的严厉诘问下坐立不安。这个阴郁的梦变得越来越怪异，越来越不连贯。梅·温也不知怎么的进来了，显得苍老而冷酷无情，皮肤上长了许多极丑的污斑。威利睡着了。

但是在介于紫色和浅蓝灰色的曙光中，飞机从曼哈顿尖顶大楼的上方飞过时，威利醒了，当他透过小而圆的窗口向外凝视时，他的心又恢复了活力。纽约是地球上最美丽的地方。不仅如此，纽约就是伊甸园，是甜蜜的金色的春天里已消失的岛屿，是他和梅·温恋爱的地方。飞机倾斜了，并向下滑翔。金黄而泛白的太阳出现在东面云彩的上方，斜射的光芒照亮了天空。飞机盘旋时威利又看见了曼哈顿，帝国大厦、克莱斯勒大楼、无线电城，它们细长的塔尖突然升起在仍然笼罩着这个城市的紫色雾气的上方。此时在他心目中出现了夸贾林环礁的海滩、南太平洋一望无际的蓝色水域、塞班岛绿色小山上海岸炮群的一团团橙色烟雾以及在尖厉呼啸的台风中“凯恩号”那猛烈颠簸的、湿透了的驾驶室。在这一瞬间，威利了解了战争。

“晚了半小时。”坐在威利旁边的那个代理商抱怨说，同时急急忙忙地拉上公文包的拉锁。

当威利走出飞机踏上舷梯时，凛冽的寒风使他一激灵，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呼吸时冷气直钻心窝。他早已忘记冬天的空气是什么样了，而刚才从飞机上看时纽约给人一个错觉好像是春天一样。他穿着厚厚的在舰桥上穿的外衣还冷得发抖，于是紧了紧围在脖子上的白色丝围巾，沿舷梯往下走时，呼出的气就变成了雾，威利看见他母亲从候机室的窗户后面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他顶着风跑过机场。一时间在有暖气的屋子里他母亲不停地亲吻他拥抱他。“威利，威利，威利！啊，我亲爱的，又感到你近在身边，简直太好了！”

威利首先想到的是“她多苍老啊！”他不能确定这一变化发生在他离家之后呢或在战前就不知不觉地发生了，而直到现在他才看出来。她的红头发已经渐渐褪色变成难以言表的泛灰的棕色。“妈妈，你的气色好极了。”

“谢谢你，亲爱的！让我好好看看你——”她抓住他的胳膊，后仰着身子仔细地端详着他，她脸上放射出欣喜的光彩。她对她看到的一切感到既不安又高兴。她儿子经历了海上的巨大变化。这张晒黑的脸，扁平的面颊，突出的鼻子，又宽又厚的上下颚，已经有点陌生了。当然他是威利，她的威利，她想那稚气的嘴唇的弧形、曲线仍和以前一样。但是——“你长成大人了，威利。”

“还不完全是，妈妈。”她儿子露出倦意的微笑说。

“你看起来真帅啊！你能在家呆多久？”

“我要在星期天早上飞回去。”

她又一次拥抱他。“只有五天！没关系。我要这五天比以前的五年过得更高兴。”

在驱车回家的路上威利给母亲讲的情况很少。他发现自己像电影中所有善良的守口如瓶的美国人一样，低估了战争的危险，夸大了战斗生活的烦恼。他母亲越催他讲详细一些，他的回答就越含含糊糊。他明白他母亲想让他讲一讲他无数次地从死神手中挣脱出来的情况，而他却偏偏坚持说他从未接近过任何真的战斗行动。如今既然已回到平民世界，说真的，威利感到有些失望，在他的参战履历中缺少令人毛骨悚然的逃亡、厮杀或受伤的记录。他对别人的盘问十分反感。他的正常的想法是着重讲述那些真正的惊险时刻的情景，但是一种朦胧的羞怯感又使他不愿意讲。沉默寡言是一种更奥妙的、颇受人尊敬的吹嘘方式，而威利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

当他第一眼见到家时，他曾期望能看到真正的怀旧的烟火。但是汽车拐上了车道，在石子上咯咯地响着开到了大门口，威利只傻呼呼地睁大眼睛看着发黄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木。屋里的陈设没有改变，但显得空荡荡的。十分寂寥，而煎火腿的令人愉快的香味盖不过弥漫的樟脑味。屋里的气味与过去大不相同了。他几乎马上发现了其中的原因；没有雪茄烟雾的痕迹。很久以前这种气味就从窗帘、地毯和家具覆盖材料上排除干净了。

“妈妈，吃饭前我想洗个澡。”

“洗吧，威利，我有好多事要做。”

威利在走廊里拾起一张报纸，当他小跑着上楼时瞧了一眼报纸的标题：麦克阿瑟进军马尼拉。他进到自己的房间，把报纸扔到了一边。他脑子里似乎有个传动装置在换挡，于是以前的他开始平稳地运转起来。他不再感到陌生，没有对比或时间消逝的感觉，看见那些旧书和那台留声机也不特别高兴。他脱下衣服，把海军制服和其他衣服挂在一起。只是淋浴喷头喷出的强劲水流吓了他一跳。他习惯了“凯恩号”军官淋浴室那断断续续流量很小的喷水。这股美妙的充足的流水以及他调节水的冷热的那种轻易程度似乎比家中其他任何东西都是更奢侈的享受。在“凯恩号”上是将蒸汽直接通入半封闭的冷水管里将水加热的，调节稍有差错会在几秒钟内把人像蒸煮海鲜食物一样活活烫坏了。威利就不止一次地被一团团滚滚的蒸汽烫得直号叫。

他突发奇想地取出了自己最好的花呢服装，一套在阿伯克朗比和菲奇花了200美元买的漂亮、柔软、棕黄色服装，并且精心挑选了一条粉蓝色的毛料领带，一双有多色菱形花纹的袜子和一件领子用纽扣装饰的白衬衫。裤子太宽松了，上衣使他有种衬垫过多，尺寸过大的感觉。打了两年的黑色领带之后再打这种领带似乎太怪异了，既花哨又带女人气。他在卫生间门背面的落地式大镜子前照了照。一瞬间他自己的脸让他大吃一惊。他部分地意识到他母亲刚才看出的那些变化。他感到不安的是前额线内的头发稀疏了。不过当他仔细地照镜子时看见头发稀疏的程度尚不明显，他还是原来的威利，只是穿着花哨的衣服显得疲惫，不太开心而已。他走下楼，厚重的垫肩让他感到笨拙，不自在。

他饿了。在他母亲高兴地谈论他英俊的长相的同时，他吃了一大盘鸡蛋和腌熏肋条肉，外加几个小面包。“你以前从来不这样喝咖啡。”基思太太说，同时第四次给他杯里斟满咖啡，并以不安和尊重的复杂心情观察着他。

“我现在成了恶魔了。”

“你们这些水兵真可怕。”

“妈妈，咱们去书房吧。”他说，一口喝完了杯里的咖啡。

有一个幽灵在这间棕色的摆满了一排排书的书房里，但是威利抑制住了他内心的敬畏和悲伤的感情。他坐在了他父亲那把红色皮革扶手椅子上，他有意选择了这个神圣位置，不顾他母亲的倦怠、悲哀而又充满爱意的目光。他把哗变的经过告诉了她。她发出几声惊讶之后就沉寂了，让威利独自讲了很长时间。此时厚厚的灰色云团滚动着布满了早晨的天空。挡住了射向室外空旷花床的阳光，室内的光线也变暗了。当威利讲完话，看着母亲的脸时，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口一口抽着烟。

“哎，你怎么看，妈妈？”

基思太太迟疑了一会儿说：“她怎么——你跟梅讲过这件事吗？”

“梅甚至不知道我在纽约。”他烦躁地说。

“你不打算去看她吗？”

“我想我要见她。”

母亲叹了口气，“嗯，威利，我所能说的是，这个‘老耶洛斯坦’看起来像个可恶的魔鬼，你和那个副舰长完全是无辜的，你做得很好。”

“医生的说法不同。”

“你等着瞧吧。法庭将宣判你们的副舰长无罪的。甚至他们不会审判你。”

他母亲盲目的乐观并未让威利得到安慰。相反，却使他恼怒。“咳，妈妈，不是我责怪你，可是你对海军的情况了解得不多，这是显然的。”

“也许了解得不多，梅的事你决定了吗，威利？”

威利不想回答，可是他既生气又紧张。而讲出哗变的事已经削弱了他的自制力。“噢，这可能使你非常高兴。我确定那样行不通。我已经放弃了。”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衣服的下摆以掩饰露出的微笑。“那样的话，威利，你为什么还要去看她？不去看她不是更有善意吗？”

“妈妈，我不能就这样扔掉她不管，就像扔下一个跟我过了一夜的妓女一样。”

“威利，你已经学会了一点海军的语言。”

“你不懂海军的语言。”

“我的意思是你会陷入毫无意义的极度痛苦的处境——”

“梅也有权了解她的处境。”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她？”

“如果能够去就今天晚上。我原来想现在就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基思太太以既令人悲哀又令人觉得有趣的口气说：“你瞧，我还不至于那么愚蠢。我准备明天晚上把全家人叫过来。我事先就想到了今天晚上会被占用的。”

“就是这个晚上。其他四个晚上什么事都没有。”

“亲爱的，如果你以为我为这事感到高兴，那你就错了。我要分担你所有的痛苦——”

“那好，妈妈——”

“威利，将来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没有嫁给另一个男人的所有情况，一个非常英俊的，很有吸引力但是没出息的男人，他仍然活着。”基思太太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晕，两眼望着窗外。

威利站起身，“我想我该打电话了。”

母亲走过来，抱住威利，把头靠在他肩上。威利屈服了。窗外大片的雪花稀稀拉拉地穿过黑色的树枝飘落下来。“亲爱的，别担心军事法庭的事，我会跟劳埃德舅舅谈一谈。他知道怎么办。相信我的话，谁也不会因为你做了一件很好的勇敢的事而惩罚你的。”

威利走进母亲的房间，拿走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分机，把它插到自己房间的插座上。他拨通了布朗克斯街那家糖果店的电话。在他等待对方接电话的时候，他用脚一踢把门关上了。“梅·温不在家，”一个带外国口音的女人用单调乏味的粗俗的声音说。“拨63475试试。”

威利拨了这个号码。“早上好，这里是伍德利饭店。”话务员说。

威利对伍德利饭店很熟息：第47街上一家简陋的剧场饭店。“你好，我找梅·温。”

“找温小姐？等一会儿。”接着是几次重复的蜂鸣声，最后，“喂？”但这不是梅姑娘的声音。这声音是男性的。

“我想找梅·温小姐的房间。”威利极不友好地疑虑重重地说。

“这就是梅的房间。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威利·基思。”

“威利！啊天哪！威利，我是马蒂·鲁宾，伙计你好吗？你在哪儿？”

“我在家。”

“家？哪儿？旧金山？”

“我在长岛。梅在哪儿？”

“她就在这儿。太好了。听着，威利，她事先知道你要来吗？她从没有提过一句——稍等片刻，我去叫她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喂！威利！”

“喂，梅。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宝贝儿，别说傻话。我——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威利一直不喜欢娱乐行业喋喋不休的老一套的“宝贝儿”这个称呼，特别是梅这么叫他时使他非常气恼，而且此时此刻更是如此。她的声音又压抑又尖，她刚睡醒时通常都是这样。“大约一个小时以前飞回来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宝贝儿？啊呀——”

“我想给你个惊喜。”

“我吃惊了。我大吃一惊了。”接着是一阵使威利感到非常害怕的沉默。“哎，宝贝儿，我什么时候去看你？”她问道。

“什么时候都行。”

“啊，天哪。亲爱的，你选的日子太糟糕了。我患了流行性感冒或别的该死的病，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不，等等，还有别的事——马蒂，我们什么时候灌制那该死的试听唱片？我什么时候能离开？到那时候才行？——噢，威利，简直一团糟！我还得为这个广播节目灌制唱片——必须在今天——我一直在打瞌睡好保持点精力——马蒂，宝贝儿我们不能取消它吗？——噢，威利，你应该在告诉我——”

“把整个事情都忘掉吧。别生气，”威利说，同时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卫生间门上的镜子中的自己。“也许，明天看你去。”

“不，不，宝贝儿，大约3点我就完事了——什么时候，马蒂？——3点半，威利——咱们在布里尔大楼见面，你能去吗？”

“布里尔大楼是什么，在哪儿？”

“呵，威利。布里尔大楼嘛。见鬼，我老是忘了你不是歌迷。哎，你知道的，里沃利的街对面——那幢灰色大楼——听着，就是索诺—福诺演播室，你能记住吗？索诺—福诺。”

“记住了。3点半。我一定到那儿。你不再上学了？”

“啊。”梅的声音流露出歉意。“这事嘛。恐怕我一直在逃学。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再见。”

“再见，宝贝儿。”

威利使劲扔掉话筒，把桌子上的电话机也稀里哗啦地震落到地板上了。他脱掉身上的平民服装，裹成一堆放在一把椅子上，然后穿上了军服。他有两顶帽子，一顶相当新的帽子和一顶他总是在海上戴的帽子，这顶旧帽子的金边已失去光泽变成了暗绿色。他选用那顶旧帽子，在上面加了个新帽盖，使原已变得暗淡的饰边显得更加黯然失色了。

当威利从地铁出来，走到百老汇大街和第50街的交汇处时，他从飞机上看到的曼哈顿的壮丽景色已不见踪影了。它还是原来的那个又脏又拥挤的老街角：这儿一家雪茄烟店，那儿一个橘子饮料摊，远处还有一个灯光闪烁的放电影的大篷，到处是污垢和倦容满面的来去匆匆的人群，凛冽的寒风打着旋儿，刮起报纸在空中飘飞，卷起街边的干雪像小漏斗一样转着圈。所有这一切，威利太熟悉了，简直是了如指掌。

索诺—福诺演播室的接待室约七英尺见方，塑料板壁，后面有一扇塑料门，屋里有一张绿色的金属制的办公桌和一个长得很丑，肤色像塑料，嘴里嚼着一大块粉色口香糖的接待员。“嗯，你找谁？”

“我找这儿的梅·温。”

“她还没有完事呢，你可以进去，他们在录音。”

威利在屋里惟一的一把黄色椅子上坐了下来，解开了围巾和上衣。接待员扫视了一遍他的勋章，数了数上面的星星，以令人不安的挑逗的目光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威利听见塑料板后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好了。现在咱们要把这个节目排成杰作。”小管弦乐队开始演奏，接着威利便听到了她的歌声：

“不要向我

年轻人——挥手飞吻——”

顿时，“凯恩号”军官起居舱的闷热和简陋、对奎格绝望的憎恨极不和谐地和最初对梅姑娘甜蜜动人的爱混合在一起涌入他的脑海。随着歌唱的继续，一阵巨大的无限的悲哀压倒了他。录完音后马蒂·鲁宾打开门说：“你好，威利！见到你太高兴了！快进来！”

马蒂比以前胖了。他的绿色服装选得没眼光，与他的淡黄的皮肤不匹配，而那带色的眼镜又太厚，镜片后面的眼睛变形成为两个小圆点。他握了握威利的手，“你气色真好，小伙子！”

梅站在麦克风旁边，跟两个穿衬衫的男人谈着话。乐师们正在收拾乐器。演播室是一间零乱地堆放着电线和录音机的空屋子。威利迟疑不决地停在刚进门的地方。“梅，他在这儿！”经纪人叫道。梅转过身向威利跑去，伸出一只胳膊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们过一小会儿就离开这儿，亲爱的。”她小声地说。威利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厚外套感到越来越热了，梅和经纪人及两个穿衬衫的男人谈了十分钟。

“我想喝点饮料，”当他们两人单独坐在楼上林迪那间空房间里的餐桌旁时，梅说道，“然后我想吃早饭。”

“你的作息时间真古怪——那是什么？”当梅将一粒白色的小丸扔进嘴里时他问道。

“阿司匹林。摸摸我的额头。”她身上发烫。威利关心地看着她。她神情憔悴、头发随意地卡在头顶上，眼睛下方有蓝色的阴影。她凄然地带点挑衅地咧嘴一笑。“我是个杂乱无章的人，我知道。你选了个再好不过的时刻从天而降，亲爱的。”

“梅，你应该上床睡觉啊。”

“床是给那些买得起的人的——哎，给我讲讲战争的情况。”

威利反过来询问她的情况。她现在在第52街的一个俱乐部里唱歌，这是她几周来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她父亲病了半年了，由她母亲单独经营的水果店无钱可赚。梅在支撑着这个家。她在市中心一家旅馆包了间房，因为她怕在夜间长时间乘地铁会得肺炎。“我有点吃不消了，威利。上学和在夜总会唱歌毕竟不能同时兼顾啊。往往在来回的路上就睡着了。我在乘地铁时、在课堂上昏倒过——实在可怕呀。”

“你放弃学习了？”

“没有，没有。我缺了很多课，就是这样。我不在乎。我不想成为BK联谊会会员 ⁽²⁾ 。我只想学点知识。咱们讲法语吧。我会讲法语：我姨妈的铅笔在你那儿吗？”

她大笑起来。在威利看来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疯狂，她的表情愚钝。梅喝完了咖啡。“威利，我对我的演唱水平有两点发现。首先我没有多少天才——现在我真的明白了这点——其次大多数其他女歌手更没有天赋。我总能赖以为生——也就是说，直到我成为老丑婆为止。按我目前的发展速度，那就是下个星期二。我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咱们上楼到我房间去。我可以躺在床上和你说话。今天晚上我还得演唱。刚才我对你讲过你比从前要帅三倍吗？现在你看起来不像一个俏小子，而更像一只狼。”

“你好像喜欢俏小子——”

“嗯，更准确地说是像狼一样的俏小子。亲爱的，我想我有点疯疯癫癫的。每天头一餐饭之前喝马提尼可不是好主意。我必须记住这点，咱们走吧。”

在出租车里她突然亲了亲他的嘴。他闻出了金酒的气味。“我使你非常厌恶吗？”她问道。

“这是什么问题——”

“恶心，俗艳——瞧这身衣服，在所有衣服中我必须穿这种东西——和一个蹩脚的演播室的蹩脚的乐师混在一起——威利，我们是不幸的恋人。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要学会阅读和写作。快到来吧，温馨的夜晚，把我的威利给我。如果他死去，请带走他并把他切成许多小星星，他将使天空的面貌如此美好以致全世界都爱夜晚。亲爱的，你刚才以为我也许和马蒂·鲁宾同居吧？”

威利的脸红了，“一杯马提尼酒引出这么多话？”

“而且我要说，体温升至38.8度。等我们到家时量体温查看查看。不过，说真的，我不把这事当作非常好的运气。你绕了半个地球回家来给我打电话，结果是个男人接的电话。不幸的电话啊。即使是莎士比亚接电话，你也会把电话挂了。”

出租车在街角来了个急转弯，她靠在了他身上。她头发的气味和过去一样：芳香，激动人心。他的一只胳膊紧紧地搂住她。她的身体比以前瘦了。她说：“亲爱的，告诉‘凯恩号’所有的小尉官不要惊吓他们的姑娘。告诉他们可以给自己的姑娘多多地发出警告，这样她们就会把男人从她们的住房里轰出去，好好地休息一个礼拜，到美容院去，或者好好研究她们的数也数不清的愚蠢的小花招。我对你的战斗勋章印象特别深，威利。你从未受过伤，对吧，亲爱的？”

“甚至没接近——”

“你知道什么事吗？我现在有个奴隶。真正的奴隶。名字叫马蒂·鲁宾。他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解放宣言》。看见大学教育的优越性了吧！答应我，不要告诉他是林肯解放了奴隶。汤姆·鲁宾大叔。我想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或者被送进平民院，有几对父母。哇！这么快就到家了？”

她的住处是地下室昏暗的采光井上边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里的床单、地毯和椅子都破旧得露出了灰线头，天花板吊着一片片剥落的漆。她关上门，热烈地吻他。“你穿着外套跟熊一样肥大。这个房间，三美元租金，不坏吧？是对马蒂的特别照顾，他们又让给了我。很抱歉，没有洗澡间。下面门厅里有。好了，咱们先量量体温怎么样。也许我不必上床躺着。给你，看看我的成名簿。”当威利一页一页地翻着剪贴簿时梅嘴里衔着体温表，滑稽地看着他。剪贴簿里全是一段一段的剪报。有一页上是一长篇言过其实的从纽约每日新闻剪下的报道，文章的上方成弧形贴着一些金色的五星，还附有一张梅的照片。文章的标题是：梅·温——对黛娜·肖尔的最新威胁。

“我不愿意告诉你为了这篇报道我不得不做的那些事情。”梅咬着体温表通过牙缝说道。接着又说，“然而，从你的表情看，不是你想的那些事。”威利急忙调动面部肌肉改变了表情。“嗯，现在让我们看看。”梅举起体温表对着窗户。“啊，一点不高了。只有38.4度。咱们到中央公园骑马去。”

“你上床去。我去请医生——”

“噢，亲爱的，别到处乱跑了，去烧几壶水，把整个胳膊肘好好洗洗。我已经看过医生了。他要我休息，吃点阿司匹林。问题是，你怎么安排的？你什么时候必须回家到你母亲身旁去？”

“今天晚上是我们的。”威利的声音听起来像受到了侮辱似的。

“哦？那太好了！”她走到他跟前，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那么我躺下行吗？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好好谈谈——今天晚上我会是光艳照人，特别美丽的。”

“当然啦。”

“嗯，那么，你向窗外瞧一会儿。景色美极了。”威利听从了。三英尺外通风井对面的窗台上有两瓶牛奶、一个西红柿和一包黄油，四周围着许多山脊形的小雪堆。砖墙被污垢弄成了黑色。他听见身后一阵急促娇柔的窸窸窣窣的响声。

“好了，亲爱的。过来坐在我身边。”梅的衣服和袜子散乱地搭在椅子上，她穿着一件粗糙的灰色浴衣，盖着被子，撑着身子坐在床上。她懒洋洋地微笑着说：“赫蒂拉马尔，为这诱人的场景一切准备完毕。”

“亲爱的，”威利说着，坐下来握着她那只冰冷的手，“很抱歉，我在这么糟糕的时候来——对不起，我事先没有告诉你——”

“威利，感到抱歉的是我。只不过已经这样了，没法补救了。”她把他的手紧紧地抓在自己的手里。“最亲爱的，我知道你一定是这样想像的，我在家里温暖的、桃红色的封闭状态中给你写信，千百次地看你写来的信，要不然就处于心灰意冷的状态。但那不是实情。父亲得了胸膜炎，袜子穿破了，我得艰难地积攒些钱，男人向我调情——对此我甚至不能太反感，因为这证明我仍然还有作交易的资本——但是我真的一直是个相当好的姑娘。”她抬起头带着羞涩和疲惫的目光看着他。“我甚至在年中考试中平均得了B减。文学课得了A。”

“瞧，你为什么不睡觉？刚才试演你累坏了——”

“那是个失败——因为等你来，我甚至不能两眼直视——”

“今晚你还得演出吗？”

“是啊，亲爱的。除了礼拜一，每天晚上都演出，合同规定的——如果妈妈、爸爸和梅要吃饭的话——好多姑娘拼了命想取而代之——”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困难？我有钱——”

梅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她用劲地压着他的手掌，“威利，我不要施舍——也许我做得有些过分，试图掩盖起来不要显得很卑下。我在经济上和其他各方面都很好——我只是得了讨厌的感冒，明白吗——难道你从来没得过感冒？”她开始哭起来，把他的手贴在她的眼睛上。一滴滴的热泪从他的指间落下。他紧紧地搂着她，吻着她的头发。“也许我最好睡会儿。如果我下贱到突然装作流泪的话，那我真的是筋疲力尽了。”她说，声音低沉而冷冰，她的两眼藏在他的手里。随后她抬起头破涕为笑地看着他。“你想看什么书？《特罗勒斯与克雷西德》？特里维廉的《英格兰史》？它们都在桌子上的那堆书里——”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睡觉吧。”

“你为什么不出去看场电影呢？那比坐在这个耗子洞里听我打呼噜好多了——”

“我就呆在这儿。”他吻她。

她说：“这就错了。天知道你会染上什么瘟疫的。”

“睡觉吧。”

“有时候回家。一个泪汪汪的，醉醺醺的，跟你闲聊的情人，在大麻烟蒂的陷阱中昏倒在你身上——”梅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我有迅速恢复的惊人的力量。7点半叫醒我。也许你必须把床推翻才能叫醒我。我会让你吃一惊——就假装我们在7点半初次会面——”她很快就睡着了，她的深红色头发散乱地铺展在白色的枕头上。威利久久地看着她那苍白的被口红弄脏了的脸。然后他拿起《特罗勒斯与克雷西德》，随意翻到一页开始看起来。但是当他在这一页的中央看到一段谈恋爱的话时，他的心思混乱了。

现在他完全确定要和梅分手了。再次见到她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他肯定这么做是对的。他尽量如实地将自己评价为一个平庸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而且并不以此为荣。他的抱负只是在一所体面的大学里当一个体面的教授。他要追求的是那种用钱买来的好东西装饰起来的生活，这是指他母亲的或他妻子的钱，而不是他自己在大学挣的钱。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将来要娶一个和他自己一类的妻子，性情平和、温柔，既漂亮又有教养，具有名门望族的一切细小优点的举止。梅·温很聪明，是的，有无比的吸引力，也许，不过不是在眼下这一时刻。她也粗俗，厚颜无耻，按娱乐业的方式打扮得太妖艳，从一开始她就让他随意摆弄，有些粗鄙；从各个方面来讲都太粗糙了不适合做他将来的妻子。而且她是天主教徒。虽然梅说要放弃她的信仰，但是威利不相信她。威利倾向于大家普遍的看法，天主教徒从来不彻底地放弃他们的宗教，他们会突然完全回归天主教。威利非常不愿意让这种烦心的事打乱自己以及他子孙的生活。

如果威利回来看到的是一个洋洋的、得意的、绚丽多姿的姑娘，一部轰动一时的喜歌剧的明星，上述一切是否会一扫而光不复存在呢，那就很难说了。眼下威利却在一家肮脏的旅馆的一间简陋的房间里坐在梅的床边，而梅又疾病缠身，邋里邋遢，不名一文。那些中学教科书似乎使梅更加令人哀怜而不是更令人喜爱。她曾经做过一些努力去改变自己以便更多地讨得他的喜欢，可惜都失败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梅正张着嘴熟睡着，她的呼吸急促，没有规律而且还发出鼾声。灰色的浴衣拉开了，露出了胸脯。威利看着感到很不舒服。他将被单拉到她的下巴那儿，随后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地方？”当出租车在格罗托俱乐部门前停下时威利问道。“塔希提在哪儿？黄门在哪儿？这个地方不是——”

“这个地方就是以前的黄门，”梅说，“塔希提已经没有了。那个中餐馆就是以前的塔希提。这条偏僻街道上的东西都长久不了。”

“丹尼斯先生怎么样？”

“死了。”梅说着，跨出车门，站在带着灰尘的刺骨的晚风中。

刚才吃晚饭的整个过程中梅一直是抑郁的、懒洋洋的。当她穿过更衣室的帘子从威利眼前消失的时候，也是懒洋洋地向他挥挥手。可是半小时之后她出来唱歌时，威利惊愕了。她面目一新，容光焕发。在两道狭窄的纸型岩石墙之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阴暗的灰色鱼缸的地下室里，烟雾弥漫，挤满了顾客，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每听完一首歌便热烈地鼓掌。梅以熠熠生辉的目光和纯真的少女的微笑对掌声表示答谢，然后提起绿色的长裙，迈着体操运动员有弹性的步子迅速地走下小小的舞台。

“她唱得怎么样？”他听到身边的鲁宾说。鲁宾中场时才到，挤在一张很小的桌子后面靠墙根的座位上挨着威利坐下来。

“嗯，你应该知道，威利，必须继续演唱。她是职业歌手。顾客不会为梅感冒了而少付啤酒钱的。”

梅脖子上围着黄色的纱巾，身上披着黑色的天鹅绒夹克向他们的桌子走来，鲁宾起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宝贝儿，也许你应该更经常地患感冒。今天晚上你真的卖力了。”

“我感觉还好——你觉得我唱得更好些了吗，威利？”

“你唱得好极了，梅——”

“别奉承了，我知道你没讲实话——马蒂，你偷偷躲到哪儿去了？”

“我还有别的顾客。威利，演完两点那场演出后让她睡觉。”

威利在那又小又硬的座位上坐了5个小时，或者同梅交谈，或者听她唱歌。顾客来来去去，但是离开的顾客似乎总是在门口把他们的面具给新来的顾客戴上，所以他们看起来都一样。室内的空气变得更污浊了，人声更嘈杂了，鱼缸里的鱼都沉到了缸底，一动不动地躺着，在黏液中张着嘴，转动着眼珠。对威利而言夜总会的这种环境已失去了一切魅力。威利感到在那种发霉味的虚幻的环境中谋生甚至是比永远随“凯恩号”在海上行驶更悲惨的命运。虽然威利喜欢讲些奎格的故事使梅笑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没有把哗变的事告诉她。梅的病体令人惊讶地很快恢复了。她的举止欢快活泼，在阴暗的地下室，经过化妆后她是那么的乐观健康，但是下午的时候威利曾被她病病歪歪的样子吓住了，不敢随意动她。傍晚是在有节制的、心情愉快但相互回避的喋喋不休中度过的。梅接受了他说话的口气，也用同样的口气跟他说话。

他们回到旅馆走进她那肮脏的房间时，已经是2点45了。威利直想打哈欠，眼睛感到难受。他们没说一句话，脱掉了外衣，躺在床上，如饥似渴地疯狂地亲吻了好几分钟。威利的嘴唇感受到她的前额和双手有些发烫，但是他不顾一切地继续吻她。最后两人同时一愣，亲吻的动作慢下来，停止了。梅直视着威利的脸，两眼在地板灯昏暗的灯光中闪闪发亮。

“威利，我们的关系已经完结了，对吧？”

这是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威利不必回答，答案写在他痛苦的脸上。梅说：“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跟往常一样，你是对的。我是个下流坯。咱们停止吧。”

“别停。很不幸，我仍然喜欢吻你。”她又吻他好多次。但是刚说过的话已经夺走了一时的柔情蜜意。他们从床上坐起来，威利向扶手椅走去。“要是我没患感冒就好了。”梅悲伤地说。

“梅！梅！今天下午没什么两样——只是我这种人——”

“亲爱的，你不明白。区别可大了。谁也不喜欢病秧子。不过，一切都过去了。这是一场艰难的斗争。你写的那些信太糟糕了——”

“我能说什么呢，梅？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姑娘——”

“够奇怪的，那是实话。对你来说，我是最好的姑娘。只可惜你太年轻，或者你太爱你母亲，或者什么的。”她站起身，心不在焉地拉开了衣服的拉锁，走到壁橱前，换上了浴衣，没费心思去隐藏自己，在她的衣服慢慢滑落的一瞬间威利看见她那白嫩的身体时感到非常痛苦。他像需要呼吸一样想把她抱在怀里，而他心里明白现在是绝对不可能了。她面对着他，两手插在浴衣的兜儿里。由于两人的关系不确定而感到痛苦，他的眼睛和嘴有些颤抖。“我看一切都十分确定了？”

“是的，梅。”

“你不爱我？”

“梅，一切都搞乱了，糟糕透了。说什么也无补于事了——”

“也许吧，但是在我善罢甘休之前，我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如果你不爱我，当然，那就罢了。你吻我似乎就是你爱我。解释这点吧。”

威利不能说他爱梅的嘴，但还没爱到能拽着她和他共度一生的程度——其实这本是应该讲的最简单的话。“梅，我不知道爱是什么。它只是一个字。你将永远是我理想的形象。这是事实。但除此之外，生活还包含更多的东西。我想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不是因为你身上的缺点什么。就叫我势利的道学先生好了，让事情就这样了结吧。我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过错都是我的过错——”

“是因为我穷，或者我愚蠢，或者我是天主教徒，或别的什么？你能说出来吗？这样我心里明白。”

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摆脱这种特殊的严厉盘问。威利看着地板，一声不吭，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过去。每过一秒，难言的羞愧和尴尬就在他身上戳破一道伤口，而他的自尊就从这些伤口中涌流而出。最后梅以一种并不怨恨，但却有些颤抖的语气说道：“哎，好吧，威利。不管怎么说，这一定使你如释重负了。”她打开油漆剥落的肮脏的衣橱中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药瓶和一盒药丸。“我自己到下面门厅的医生那儿走一趟。我去的时间不会长。想等我吗？”

“梅——”

“亲爱的，别那么悲痛欲绝的。这不是世界大地震。我们两人都会活下去的。”

威利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拿起《特罗勒斯与克雷西德》看了几页。当梅进屋的时候，他有罪似的突然跳起来，把书放在一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化的妆已经擦掉，脸色很苍白。她微微一笑。“继续看吧，亲爱的。给我支烟吧。我整整一天没敢抽烟，怕把嗓子弄哑了。”她拿起一个烟灰缸放在床上，叹了一口气仰靠在软垫上。“啊，烟的味道好极了，顺便说说，体温下降了，37.7度稍高一点儿。没有比夜总会的空气更让人不舒服的了——战争结束后你打算干什么，威利？回去弹钢琴？”

“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应该回去。我认为你应该去教书。”

“会教书的人，去教书；不会教书的人，也去教书——嗯？”

“没有教师世界就更无法存在。似乎你正适合教书。我可以想像你在一个大学城里，过着美好的平静的生活，一年又一年地忠实地宣扬狄更斯——”

“听起来很有英雄气概，是吗？”

“威利，亲爱的，每个人都做他做得最好的事情。你以前说服了我要多看书。那是相当大的成就。”

“嗯，梅，我已经考虑过这件事了。那样的话我得回学校再念一年书——”

“你妈妈肯定会资助你学完这一年的，对吧？——尤其是现在。”梅像野兽一样打了个哈欠。“对不起，亲爱的——”

威利站了起来。“我不怪你讨厌我——你一定非常——”

“哦，坐下吧。我没讨厌你，我没生你的气。”她用手挡住嘴又打了个哈欠，笑了。“难道不好笑吗？我应该嚎啕大哭，乱撕头发才是？我的精力一定全耗光了。威利，我对这种想法已经相当习惯了，真的。在旧金山——我是说，在约塞米蒂，我还抱着一线希望——但是你和你母亲谈过话并送我回家之后，我就不抱希望了。然而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对我没有伤害——”

“梅——我知道约塞米蒂对你——对我影响有多大——”

“好了，亲爱的，我提起这些话不是要折磨你的心灵。我们两人都是好意。我想，刚才我是试图使你陷入困境。我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必须学些心理学课程来了解自己——”

“我母亲并不恨你，梅——那不是她的做法——”

“我心爱的人，威利，”梅以稍带疲惫和尖锐的口气说，“你母亲对我的看法我了解得非常非常清楚，咱们别谈这个了。”

他们又谈了一些，但谈得不多。她陪着他一起走到门口，深情地吻着他。“你同以前一样非常非常好看。”她低声说。

“梅，我明天给你打电话，多保重。”他按响了电梯铃。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当一个穿衬衫的黑人打开电梯门时，她突然说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肯定能。我明天再跟你谈。晚安。”

“再见，威利。”

第二天他没给她打电话，又过一天也没打，再过一天仍然没打。他跟母亲一起去看日戏，跟母亲去吃饭，晚上又跟母亲去看演出，跟母亲去走亲戚。当基思太太催促他自己出门时，他竟闷闷不乐地拒绝出门去。一天下午，他去了哥伦比亚，独自穿过弗纳尔德楼。一脸稚气的穿着咔叽布制服的海军军官学校学员们不停地向他敬礼，开始他很得意，后来就感到抑郁了。休息厅没有什么变化。这儿是那张皮制长沙发，他曾坐在上面向他父亲讲述他记了48次过的事情；那儿是公用电话间，他在里面给梅打过一百次电话——总是这样，外面是没耐心的军校学员不时地敲着门，里面是一个剪着海军头的小学员对着话筒低声哼唱着，咯咯地笑着。静止的逝去的时光悬在空中。威利急急忙忙走出大楼——刚下午3点左右，阴天，有风，他母亲在两三个小时内到不了餐馆——于是他走进了百老汇大街一家昏暗、简陋、空无一人的酒吧，很快喝完了四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仅仅使他稍稍有点眩晕。

他舅舅劳埃德要在第21街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劳埃德当平民时是个银行家，现在是陆军公共信息部门的上校，他喜欢谈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在炮兵服役时的经历。他对哗变的事态度非常严厉。他花了很长时间给威利讲述一些事情，证明他在炮兵时碰到过比奎格坏得多的指挥官，而他自己的行为始终表现出真正的军人的忍耐和忠诚。很明显他不赞同威利的做法，并且认为威利的问题很严重，很麻烦。基思太太一定要他答应帮帮她儿子，可是劳埃德舅舅只说他会同他海军中的朋友谈谈，看看最好的法律程序是什么。

“威利，也许他们根本不会军法审判你，”他说，“如果另外那个同伙，马里克这个同伙，能被宣判无罪，我想这事就可以了结了。我希望现在你已经吸取教训了。战争可不是品那汤色粉红的茶。如果你不能是好是歹一起承受，那么，你对处于危急关头的国家是毫无价值的。”说完这一席话后他就离开餐馆回华盛顿了。他在那里的肖姆有一套房间。

星期六晚上，威利在房间里穿礼服准备去听歌剧。他无意中看了看手表，知道再过12小时他将乘飞机回到“凯恩号”和军事法庭上。他伸出一只像留声机唱头一样僵硬的胳膊在周围晃动了晃动，拿起了电话。他拨通了伍德利旅馆。

“梅吗？你好吗？我是威利。”

“喂，亲爱的！我以为你不会来电话了——”

“你的感冒好些了吗？”

“全好了。我身体状况很好。”

“明天早上我要回部队了。我想跟你谈谈。”

“晚上我要演出。威利——”

“我可以去俱乐部吗？”

“当然可以。”

“大约午夜的时候。”

“行。”

以前威利不可能觉得《唐·乔凡尼》冗长乏味。这部歌剧永远是音乐的仙境，在那里时间停止了，整个世界都溶化入了纯洁的美之中。今天晚上他却感到莱波雷洛是个粗俗的小丑，那个男中音歌手是个嗓子沙哑的老人，泽莉娜是个只会尖叫的业余演员，整个情节令人生厌。在他喜欢的咏叹调唱到一半时他瞪大眼睛看了看手表。终于演出结束了。“妈妈，”当他们走出休息厅来到满是雪泥的街道上时，威利说，“我一个人再在城里转一会儿行吗？回家后再去见你。”

她的脸色表明她心里非常明白，而且非常担心。“威利——我们的最后一个晚上？”

“我不会晚的，妈妈。”如果她反对，威利感到他会把她硬塞进出租车里。她一定看出来了，因为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亲爱的，玩个痛快吧。”

威利走进格罗托俱乐部时，梅正在演唱。他站在吧台旁边，看着四周一张张转向歌唱者并洋溢着赞赏之情的男人的脸，心里充满了苦涩。演出结束后找不到坐的地方，梅拉着威利的手领着他到了她的更衣间。这间闷热的橱柜似的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刺得威利直眨眼。他斜靠在化妆台上。梅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眼神中洋溢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温柔的内在魅力，和她殷红的脸庞、白皙的双肩以及从紧身演出服上方半露出的丰满的胸脯是截然不同的。

“上次有件事我没跟你讲，”威利说，“我想知道你的看法。”他向梅详细地讲述了哗变和调查的情况。使人感到他在忏悔似的，他越讲越起劲。梅静静地听着。“你要我说什么，威利？”他讲完后梅问道。

“我不知道，梅。你怎么看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做？将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今天晚上来就为这个？就为了给我讲这件事？”

“我想让你了解这件事。”

“威利，我对海军了解不多。但是我似乎觉得你不必做任何事情。海军是一个相当精明的机构。他们不会因为你们挽救了自己的舰艇反而宣告你们有罪。充其量，你们是出于好意犯了判断性的错误。那不是犯罪——”

“那时是哗变，梅——”

“呵，见鬼。你以为你算老几，弗莱彻·克里斯琴？你们给奎格戴镣铐了，把他放在小艇上在海上漂流？你们拔出刀枪威胁他啦？我认为他疯狂了，不管医生说什么——古怪极了。威利，亲爱的，你不可能哗变——甚至连你的母亲都不敢违抗，更不用说一艘军舰的舰长了——”

他们两人都小声地笑了。虽然梅的判断性意见和威利的母亲一样，但是它使威利感到有了希望并且很开心，而他母亲的意见似乎是感情用事并且有些愚蠢。“很好，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把我的痛苦压在你的身上——谢谢——”

“你什么时候动身。”

“早晨7点钟。”

梅站起身，拉上了门栓。“世界上最嘈杂的音乐人在这儿演出。”她走到威利跟前，伸出胳膊搂住他。他们相互长时间的，盲目地，狂野地吻着。“好了，”梅说，推开了他的胳膊。“在今后的一生中都要记住这次吻呀。你得走啦。我发现有你在我身边使我很伤心。”她开了门，威利走了出去，穿过推推搡搡跳舞的人群来到街上。

他仍然丝毫不明白他为什么真的到这儿来了。他责怪自己竟然将迟来的欲火粗鄙地伪装成需要听取意见。他无法认识到凡是丈夫有要事和妻子商量时都有这种冲动。

第二天威利乘坐的飞机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准时起飞了。在飞机升空的时候，他的母亲在游客通行道上炫耀地向他挥着手。威利俯瞰着曼哈顿的大楼，想找到伍德利旅馆，但是它已消失在市中心区昏暗的建筑群中了。

(1) 作者对外事务代理人，替作者与出版商联系出版、销售、翻译等事宜，从中收取佣金。——译者注

(2) 美国大学优秀生和毕业生的荣誉组织，成立于1776年。——译者注

33　军事法庭——第一天

《海军法庭与审判团》一书开头第一章就令人沮丧，标题为“指控与说明”。全书只有123页，还不到一本25美分的侦探小说的一半长。而在这不大的篇幅中“海军”一书论述了军人可能犯的各种最严重的过错、不道德行为、愚蠢行为和罪行。该书从发动哗变讲起，最后以非法使用蒸馏装置结束。中间讲述了通奸、谋杀、强奸和残害等该受诅咒的罪行，也讲了像公开展示猥亵照片等令人作呕的小过失。这是一些令人悲伤的、厌烦的、可怖的章节，其如实的、系统的讲述语气更加强了这种感受。

然而，该书的罪行一览表中没有关于史蒂夫·马里克上尉那种独特罪行的指控或说明的规定。布雷克斯通上校很快察觉到，虽然这一事件很像哗变，但是马里克援用184条款及随后采取的合法行动又不可能将其定为哗变罪。这是一种最奇特的朦胧的状况。最后他确定为对罕见的或复杂的罪行的包涵甚广的指控，“有损于良好秩序及纪律的行为”，于是十分小心地拟就了以下案情说明：

据查，美国海军后备队史蒂夫·马里克上尉于1944年12月18日当日或前后，在美国海军“凯恩号”军舰上，任性地、未经上级许可、没有正当理由地确曾解除了该舰正式任命的指挥官，当时正在合法行使其指挥权的美国海军少校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的指挥官职务。当时美国正处于战争状态。

军事检察官查利上尉认为不费吹灰之力即可证实上述说明的内容。查利是个办事认真的、聪明的、年轻的军官，是在战争期间临时提升的高级军官。他在旧金山那段时期，海军里有一股小小的犯罪暗流。在海上服役数年后他请求转到司法部门工作，因为他希望和他美丽的妻子，一位摄影模特生活在一起，而当他的请求得到批准后他却感到有点难为情了。因此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工作，而且真诚地把给马里克定罪作为他个人当前的作战目标。

查利估计这次起诉是一个初步证据确凿的案件。他知道哗变的指控是很难证实的。但是在他看来，布雷克斯通上校措词温和的案情说明是对明摆着的事实的明明白白的描述。被告无法抵赖所发生的事件，而且马里克在讲述此事件的航海日志上签了字。关键的词是“未经上级许可和没有正当理由”。为了证实其真实性，查利必须证明奎格现在不是而且以前也从来不是疯子。他已经拿到了驻守在乌里提环礁的韦兰舰长的作证书，这位舰长在哗变发生后立即找“凯恩舰”舰长谈过话。旧金山医院的三位精神病医生对奎格进行了数周的检查，他们随时准备出庭作证，证明奎格是心智健全的、正常的、有才智的人。在调查的时候，“凯恩号”有20名军士长和士兵坚称他们从未看见奎格做过任何荒唐的或有问题的事情。除了这次哗变的两个同伙人基思和斯蒂尔威尔之外，没有一个军官或士兵说过对舰长不利的话。查利已做好安排让几名体面的水兵和军士长出面重复他们的证词。

与这一强大阵势抗衡的只有马里克的所谓医学日志。调查委员会当初就不受理此日志，把它当作“一大堆鸡毛蒜皮的牢骚话”，说它反而证明了马里克长期以来潜在的叛逆之心。查利确信法庭会有同样的看法。凡是从低级尉官升上来的军官都曾在不同的时候在一个暴虐的、怪癖的上司的手下服过役。这只是军旅生涯中的一种危险而已。查利喜欢讲一些比马里克航海日志中的事更有趣的轶闻。

这位军事检察官知道格林沃尔德仅有一个好的攻击点：犯罪意图的问题。他预见到对方会能言善辩地指出，尽管马里克对奎格的诊断完全错了，但他是为海军的利益采取行动的。查利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驳倒这种似是而非的硬说马里克无罪的诡辩。

查利还这样推理，马里克不顾海军的优良传统，竟然根据大错特错的判断使出了厚颜无耻的哗变的伎俩罢免了指挥官。事实本身表明他已犯了“有损于良好秩序及纪律的行为”这一罪行。如果不承认这一点，如果马里克开创的这个先例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势必危及整个海军的指挥系统！凡是让其副手觉得有些古怪的指挥官都会有被草率解职的危险。查利确信，由军官组成的法庭，尤其是以严厉的、严格执行纪律的布莱克利上校为首的法庭会明白这一观点的，因此，查利料想将迅速击败巴尼·格林沃尔德，取得满意的战果。

他对案件的估计是无懈可击的。他只是在猜测格林沃尔德可能采取什么策略这一点上犯了错误。

上午11点左右威利·基思回到了“菊花号”上。他把提包往房间一放便去其他房间找“凯恩号”的军官，但只看到弄得乱七八糟的空床，然后他隐约听到从淋浴室传出的吼叫声：

“给我讲一讲爱情

告诉我一些温柔的事——”

而且他知道基弗已经归队了。他看见小说家穿着木屐，站在镜子前擦干净身上的水。“‘我爱你——啊——’威利，你这个老狄更斯迷！你好，伙计？”

他们握了握手。基弗晒黑的身体骨瘦如柴，脸也变长了，好像一个星期没吃饭了，但是他很愉快，两只大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

“人都到哪儿去了，汤姆？”

“四处都是。今天军舰要离开干船坞，所以大多数人都到舰上去了。史蒂夫跟他的辩护律师在外面什么地方——”

“他找谁当律师？”

“航母上的某个上尉。以前当过律师。”

“是个好律师吗？”

“难说。史蒂夫好像挺喜欢他。那种说话含糊，走路笨拙的家伙——像是从地狱逃出来的，威利。你知道你的好伙计斯蒂尔威尔的情况吗？他神经错乱了。”基弗把毛巾甩到肩上，轻快地来回拉动着。

“什么？”

“诊断是急性忧郁症。他住进了上面的基地医院。他在舰上的时候就有点滑稽，你知道的——”

威利清楚地记得斯蒂尔威尔那沉思的、土色的、痛苦的脸。在返航的途中这个水兵因为头痛目眩曾两次要求把他从舵轮上换下来，“出什么事了，汤姆？”

“嗯，当时我不在这儿。据说他老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既不答话，又不起来吃饭。他说他头痛。最后他们把他抬到医院去了。他全身无力，还发出难闻的臭味，贝利森说——”威利惊恐地皱着眉。“嗯，这很可能，威利。看他一眼你就知道他是急火攻心了。没受过教育，被奎格嘲弄了一年，心情混乱，尤其悬在他头上的最高军事法庭——随便说一句，那不再是哗变了。那是另一类事情——有香烟吗？——谢谢。”

基弗把毛巾围在腰上，喋喋不休地出来向交谊厅走去，吐出一团灰色的烟雾。威利跟随其后，急切地问道：“你说的哗变是怎么回事？”

“史蒂夫将根据‘有损于良好秩序和纪律的行为’的指控而受审。我刚才讲了干瘪舰长昏了头，建议以哗变罪进行审判。我仍然认为你们几个家伙用不着担心，司法官都明白他们摊上个很成问题的案子——”

“斯蒂尔威尔怎么样？他会出庭，或什么的？”

“威利，这家伙是个植物人。他们将对他进行电震疗法，我听说——你假期过得怎么样？你和那姑娘结婚了吗？”

“没有。”

“我过了个很好的假期，”小说家说，穿上了白色的内裤。“我想我已经把我的小说卖出去了。”

“嘿，汤姆！你发了！哪家出版社？”

“查普曼出版社。什么都没签呢。不过看起来事成了——”

“啊呀，还没有最后办完，是吧？”

“他们看了二十章和概要。我把它给头几家出版社看了。”这位火炮指挥官漫不经心地说，然而脸上却流露出得意的神色。威利瞪圆了两眼打量着他。基弗书桌上那不断增高的一摞黄色手稿毕竟曾经是一则笑话。在威利看来，小说家都是些神话般的人物——像已去世的文学巨匠萨克雷，或者像孤高的才华横溢的、富有的作家辛克莱·刘易斯和托马斯·曼。

“他们——他们将给你一大笔预付款吗，汤姆？”

“嗯，我刚才说了，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如果一切办妥了，500或1000美元吧。”威利吹了声口哨。“不算多，”基弗说，“可是对第一本尚未完成的小说来说，嗯——”

“太好了，汤姆，太好了！我希望它成为一本大部头的最畅销的书！它也一定会的。我早就跟你讲过我要第一百万册的有你亲笔签名的那一本。这话仍然算数。”

基弗的脸舒展开了，露出傻乎乎的愉快的微笑。“哎，不能仓促行事，威利——什么合同都没签呢——”

在军事法庭开庭，审判员们宣誓的最初时刻，史蒂夫·马里克的情绪低落。七名审判员成半圆形站在审判台上一张擦得很亮的红棕色长条凳的后面，举起右手，像虔诚的教徒一样严肃地凝视着正在用庄重的语调念一本用旧的《法庭与审判团》上誓词的查利。在这些审判员身后两扇大窗户之间的墙上有一面很大的美国国旗。法庭外面，绿灰色的桉树的树梢在晨曦中微动，远处是波光跳动的蓝色海湾。将军事法庭的审判室安排在环境优美、景色诱人的耶尔瓦布埃纳岛上是一个残酷的令人不易察觉的诡计。这间正方形的灰色的审判室更令人有禁闭的感觉。国旗挂在被告的眼睛和窗外自由的阳光和大海之间，而国旗上红白两色相间的横条实在像牢门的栅条。

马里克的目光移到了法庭审判长布莱克利上校的脸上，他站在长条凳的中央，国旗的正前方。这是一张骇人的脸，尖鼻子，嘴巴像一条黑线，浓眉下两只深谋远虑的小眼睛闪射出藐视和多疑的神色。布莱克利已经头发灰白，下巴下面有一个松垂干瘪的双下颏袋，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四周有隐约可见的皱纹。马里克知道他的来历和名声：在潜艇上当过水兵，从基层一直提拔上来，因心脏病而调到岸上工作，是第十二委员会最严厉的严格执行纪律的人。当他宣完誓坐下时马里克全身直发抖，是布莱克利的脸使他发抖。

审判团的其他成员为一名正规军的少校和五名上尉。他们的外表跟随意在基地军官宿舍休息厅穿过的任何其他六名海军军官一样。其中两名上尉是后备队的医生，两名是战斗部队的正规军官，另一名是战斗部队的后备军官。

马里克不懂的各种法庭仪式进行完毕时，挂在查利办公桌上方墙上的大钟已经滴答滴答地从10点转到11点15。查利传唤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少校作为他的第一证人。

传唤兵走了出去。审判室里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大门。“凯恩号”的前舰长走了进来，晒得黑黑的，两眼炯炯有神，穿着新的蓝色制服，袖口上的饰条闪着金光。马里克已经大约两个月没见过他了。他回想起上次见到这个人的生动形象：有点佝偻、大腹便便、穿着灰色的救生衣和湿透了的咔叽制服，紧紧抱住轮机传令钟，毛茸茸的脸吓得发绿并且变了形。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却腰板挺直，踌躇满志，英俊漂亮——虽然粉红色的头皮上只有稀疏几缕金黄色的头发，但仍显得年轻。马里克的心中慌乱不安。

奎格坐在审判室中心平台上的座位上。在回答最初的一些问题时他表现得彬彬有礼，语气坚定。虽然副舰长就坐在他右面几英尺远的被告席的后面，但是奎格始终没向这个方向看一眼。

查利单刀直入地很快问到遭遇台风的那天早上的情况，要前舰长用自己的话讲述当时发生的事情。奎格用正规的语言作了回答，很连贯地简单扼要地描述了哗变的经过。马里克心里承认他所讲的确实是事实：表面上的事实。当然他所讲述的他的言行的微小出入以及完全不提他当时的表情和行为的细节就足以使整个事件的真相颠倒过来。奎格在讲述事情经过时说，他只是竭尽全力保持舰队的航向和速度，而且面对越来越坏的天气他一直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直到他的副舰长出其不意地胡作非为，夺取了指挥权。后来，他留在舰桥上，建议副舰长采取种种正确的必要的措施，终于使军舰安全地驶出了风暴。

法庭的审判员都同情地很有兴趣地听着他讲述。布莱克利上校一度将其不祥的目光转向被告，久久地凝视着他。在奎格讲完之前，马里克已经完全绝望了，他以惊恐的目光看着他的辩护律师。格林沃尔德用一枝红色蜡笔在一个拍纸簿上漫不经心地画着，画了一大堆粉红色的小肥猪。

“少校，”查利说，“你能以任何方式说明你的副舰长的行为吗？”

“嗯，”奎格平静地说，“当时情况很严重。风力达到10至12级，浪头像山一样高，自然军舰非常艰难地行驶着。整个早上马里克先生显得越来越紧张，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我想军舰最后一次猛烈倾斜时，他惊慌失措，采取了不理智的行动。他采取行动是出于这样的错觉，他能而且只有他能挽救这艘舰。他的最大弱点是自以为他的航海技能高明。”

“当时‘凯恩号’是否面临极大的危险？”

“不能这么说，不是那样，长官。当然，不论什么时候台风都是危害极大的，但是当时军舰行驶正常而且在继续很好地向前行驶。”

“指挥官，你精神上患过病吗？”

“没有，长官。”

“马里克先生接替你的时候你有别的病吗？”

“我没病。”

“你对解职提出抗议了吗？”

“我强烈地提出了抗议。”

“你试图恢复自己的指挥权了吗？”

“多次试过。”

“你警告过副舰长他行动的严重后果吗？”

“我告诉过他，他采取的是哗变行为。”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准备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但无论如何要把住指挥权不放。”

“舰上总值日军官基思中尉是什么态度？”

“他跟马里克一样或更惊慌失措。他始终支持马里克。”

“其他军官是什么态度？”

“他们困惑不解，完全顺从。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认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操舵手是什么态度？”

“斯蒂尔威尔，我认为他是舰上最坏的麻烦制造者。他心理失去了平衡，而且由于某种原因他非常忠实于基思中尉。他心甘情愿地加入他们一伙，不服从我的命令。”

“现在斯蒂尔威尔在什么地方？”

“据我了解他住在这儿医院的精神病房里，诊断为急性忧郁症。”

查利看了审判员一眼，“奎格少校，关于12月18日在‘凯恩号’上发生的事件你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吗？”

“嗯，当然关于这一事件我想了很多。这是我海军生涯中所发生的最严重的事件，而且是我知道的惟一有疑问的事件。这是一件很不幸的不正常的事件。如果当时舰上总值日军官是其他任何人而不是基思，如果操舵手是其他任何人而不是斯蒂尔威尔，那么事情就不会发生。基弗或者哈丁或者佩因特会拒不服从马里克的命令，而且很可能立即中断他的指挥权。一个正常操舵水兵会不理会那两个军官而听我的指挥的。在关键时刻三个人——马里克、基思和斯蒂尔威尔——联合起来反对我，那只是我运气不好。我运气不好，他们的运气更不好。”

在奎格陈述的时候，马里克拿过了格林沃尔德手中的红色蜡笔，在拍纸簿上潦草地写道：我能证明我没有惊慌失措。律师在下面写道：好。也许用不着。而且在两行字的四周画了一头大猪。

“审判团要询问证人，”布莱克利说，“奎格少校，你在海军服役多久了？”

“马上就到14年了，长官。”

“在这段时间里你为进军官学校、毕业、受命、提升等等进行过所有的身体和精神方面的检查吗？”

“检查过，长官。”

“你的病历包含有能以任何方式反映你有过精神或身体病史的记录吗？”

“没有，长官。我在1938年秋天摘除了扁桃腺——这是我惟一的非常规病史记录。”

“你有过不能令人满意的健康检查报告，或者收到过谴责劝告信吗，奎格少校？”

“没有，长官。我公文里有张嘉奖状。”

“少校，如果你能够的话，本法庭想请你根据你的经历和服役记录来解释马里克上尉认为你患了精神病的看法。”查利飞快地看着格林沃尔德，以为他会反对这样的提问。被告律师低头坐着，在拍纸簿上画画。他是左撇子，他那有伤疤的手腕和手弯曲着挡住不断移动的红色蜡笔。

“呃，长官，我必须指出我接手的是一艘极其缺乏组织的、肮脏的军舰的指挥权。我明白我骑虎难下了，得长期苦干。不管这个过程多不愉快，我决心把这艘舰整顿好。我采取了许多严厉措施。我可以说，从一开始马里克上尉就在这方面反对我的主张。在整顿好这艘军舰的问题上他跟我的看法完全不一致，也许他认为我不断努力去做是发疯了。当然，他那靠不住的忠诚和懈怠迫使我更加努力——嗯，我想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长官。像我刚才讲的，尽管马里克给我造成了所有这些麻烦，我仍将强调在我的指挥下‘凯恩号’所取得的战绩。”

审判长、查利和格林沃尔德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被告律师站起来进行反诘问。“奎格少校，”他很有礼貌地问道，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色蜡笔，“我想问你，你是否听说过‘老耶洛斯坦’这一称呼？”

“指哪方面？”奎格的确显得困惑。

“任何一方面。”

“老耶洛斯坦？”

“老耶洛斯坦，指挥官。”

“我没听说过。”

“那么，你不知道‘凯恩号’所有的军官都习惯地在背地里叫你‘老耶洛斯坦’吗？”

军事检察官跳了起来，“我反对这样提问！那是对证人的无理纠缠。”

布莱克利冷淡地问：“被告律师如何说明这种提问方式的正当理由呢？”

“请听我说，证明案情说明中一些用语——让我引用原文——‘未经上级许可，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成立是被告律师指定的职责。被告的论点是马里克上尉得到了《海军条例》184、185和186诸条款的许可，而他的正当理由是奎格少校在指挥‘凯恩号’期间的反常行为、举动和决定。‘凯恩号’军官所叫的‘老耶洛斯坦’这个绰号以及取这个绰号所根据的事实与本案有极大的关系。我引用185条：一名理性的、慎重的、有经验的军官认为这样的决定所造成的局面是实际情况的必然结果。 ”

在格林沃尔德陈述时，法庭审判长紧锁皱眉。“现在休庭。”审判长宣布道。

在走廊里，格林沃尔德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向马里克评论说：“布莱克利上校不喜欢犹太人。不喜欢念‘格林沃尔德’这个名字的声调。我这个名字的声调在各种名字的合声中绝对是高音。”

“天哪。”马里克丧气地叹道。

“那没关系。你不必喜欢犹太人，只要给犹太人公平的待遇就可以了。我在海军一直享有公平的待遇，尽管布莱克利老皱眉头，我也会得到他的公平待遇的。”

“我想在这一点上我是不会有机会的。”副舰长悲哀地说。

“奎格讲得好极了。”格林沃尔德说。传令兵将他们召回到审判室。

“在裁定之前，本庭要告诫被告律师，”布莱克利说，严厉地凝视着格林沃尔德。“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并且极其微妙的案子。它涉及一名有14年军龄，包括长期战斗经历，而且军旅履历中无任何瑕疵的军官的荣誉和事业。本庭认识到被告被迫向他的指挥能力提出挑战。然而律师的道德标准以及要尊重和服从上级的一切要求仍然有效。被告律师必须对其在审理本案中的行为，包括鲁莽行为和滥用反诘问的特权承担全部责任。”审判长停了停，更加严厉地凝视着站在桌子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画的一排排小猪的格林沃尔德。“允许上述提问，军事检察官的反对无效。本庭速记员将重复所提的问题。”

穿着白色衣服的小个子文书军士用平板的声调念道：“那么你不知道‘凯恩号’所有的军官都习惯地背地里叫你‘老耶洛斯坦’吗？”

奎格的脑袋耷拉在两肩之间，眯着眼向头顶的前方瞧。这时他在马里克眼里显得熟悉多了。“我不知道这个叫法。”

“少校，”格林沃尔德问道，“除了你被解职之后的那份报告之外你一共写了多少份关于马里克上尉的业绩评定报告？”

“两份，我相信是。”

“1月写的一份，7月写的一份吗？”

“对。”

“你还记得这些报告的内容吗？”

“嗯，就我的回忆，它们都不是坏的业绩评定报告。”

“在两份报告中你是不是都给了他最高评级——杰出？”

“嗯，那是在开头的时候。我可能给了。”

“少校，这里有报告的影印件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

“我可以肯定地说，给过。在那次事件的早期我仍然评他为杰出。”

“这不就和你讲的他一开头就反对你整顿‘凯恩号’的说法相矛盾了吗？”

“不，没有矛盾，这完全是你的解释。我从来不用业绩评定报告来报复那些和我意见不一致的军官，而马里克确实胜任自己的工作——也许我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实际上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很快就畏缩了。这种昙花一现的人物相当普遍，我不是第一个开头时受欺骗的舰长。”

“你是不是在7月1日的报告中讲过他是胜任指挥任务的？”

“呃，正如我刚才讲的，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你想知道他最后的表现，你为什么不翻出他最后那份业绩平定报告？”

“少校，你写那份报告是在他根据你有精神上的疾病而接替你的职务之后，是不是？”

“那根本没有区别，”奎格大声叫道，可以听出一点过去的那种鼻音。“业绩评定报告不是反击或报复的工具——在我手里不是，对不对？”

“暂时没问题了，”格林沃尔德转身向着审判员们。“以后奎格少校将作为被告的证人出庭。”审判长的眉头开始表示很吃惊，接着便表示默许了。奎格被准许离席了。他急匆匆地走出了审判室。

“传唤托马斯·基弗上尉。”查利说。小说家挺着胸，头稍稍偏向一侧，两眼木然地直视前方，迈着行军的步伐走了进来。他宣完誓后便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把瘦长难看的双腿交叉在一起。他把胳膊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双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腹部上，在整个作证期间，一只脚轻轻地上下动着。

查利用单调的声音问完开场几个问题，然后问道：“基弗先生，现在说说12月18日早上的事——解除奎格舰长职务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在舰桥上的海图室里。”

“当时你在干什么？”

“呃，天气十分恶劣，我们几个人都在那儿，有军官也有水兵。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我们要随时听候使用，不过我们自然都呆在驾驶室外面，不想把里面挤得太满。”

“讲一讲你是怎么知道舰长已经被解职的。”

“马里克先生传话叫所有的军官都到驾驶室去。我们到那儿以后他告诉我们舰长病了，他已接任指挥。”

“当时奎格少校在什么地方？”

“在驾驶室里。”

“他同意马里克的声明吗？”

“他不同意。他不断地抗议并警告我们说如果我们服从马里克的命令，我们会犯共谋哗变罪。”

“奎格舰长有生病的外表症状？”

“这个——”基弗移动了一下座位上的身子，瞬间偶然遇见了马里克痛苦的紧张的目光。马里克愤怒地转过脸。“嗯，我必须说在台风最肆虐的时候，舰上的人脸色都不好。他全身都湿了，疲惫不堪，显得非常紧张——”

“他是不是胡言乱语，或者口吐白沫，或者还有神经错乱的其他一般症状？”

“没有。”

“当他抗议被解职的时候他是不是说话不连贯或口齿不清？”

“不是，他说话很清楚。”

“他的脸色比，比如说，基思中尉更难看吗？”

“不，长官。”

“或者比马里克呢？”

“我想也不。我们都累得要命，身上往下滴着水，东倒西歪的。”

“你对马里克的声明是什么反应？”

“嗯，事情发展得很快，而且糊里糊涂的。我们看见倾覆的‘乔治·布莱克号’时，奎格舰长正在同我们谈话。马里克开始机动地驾驶舰艇去营救幸存者，在一个小时里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你试图说服马里克把指挥权交还给奎格吗？”

“我没有。”

“你是马里克之下职位最高的军官吗？”

“我是。”

“你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吗？”

“我肯定感到了，长官。”

“你认识到了奎格舰长关于共谋哗变的警告是有根据的吗？”

“我认识到了。”

“你为什么不采取补救行动？”

“舰长被解职的时候我不在现场。我不知道在危机时刻他做了什么以致使副舰长相信他病了。当时大家都集中精力首先去营救‘布莱克号’的幸存者，然后再挽救我们自己的军舰。没有说理的时间。到风暴平息下来的时候，事态已经清楚了，马里克已经完全掌握指挥权。全舰上下都听从他的命令。在那个时候反对他就很可能成为我的哗变行为。我当即决定为了全舰的安全我的最好的做法是服从他的命令直至上级表示赞同或反对他的行为为止。我就是这么做的。”

“基弗上尉，在奎格舰长担任指挥期间，你一直在‘凯恩号’上吗？”

“是的。”

“你在他身上见到过神经错乱的证据吗？”

基弗迟疑了，舔了舔嘴唇，向马里克的方向看了看，当时马里克正咬着手指头，凝视着窗外阳光照射下的树木。“我不——我不能理智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不是精神病医生。”

查利严厉地说：“基弗先生，如果你看见一个人在甲板上打滚，口吐白沫，或者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尖叫着老虎在追他，你敢说那个人一时精神失常吗？”

“我敢。”

“奎格少校出现过这种行为吗？”

“没有。没出现过像这样的行为。”

“你想过他可能精神不正常吗？”

“反对，”格林沃尔德站起来说，“证人不是专家。个人意见不是可接受的证据。”

“取消这个问题。”查利微微一笑地说，布莱克利指示将其从记录中删去。

格林沃尔德一坐下，马里克便把拍纸簿推到他眼前，在那些小猪的上方用红色蜡笔潦草地写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格林沃尔德在一张未用过的纸上迅速地写道：将基弗扯进来对你不利呀。两个心怀不满的孬种而不是一位英勇无畏的副舰长。要平稳地承受住压力。

“基弗先生，”军事检察官说，“12月18日之前有人告诉过你马里克怀疑奎格患了精神疾病吗？”

“有的。”

“说明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在乌里提环礁，大约在遇上台风之前两周，马里克给我看了他保存的有关奎格行为的一本医学日志。他要我跟他一起到‘新泽西号’上去向哈尔西海军上将报告这一情况。”

“你对这本医学日志有什么反应？”

“知道马里克保存着这本日志后我惊呆了。”

“你同意跟他一起去了吗？”

“同意了。”

“为什么？”

“呃，我昏了头了。而且我——就是说，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好拒绝。”

“你相信那本日志能证明解除奎格的职务是正确的吗？”

“不相信。我们登上‘新泽西号’之后，我非常强硬地对他讲依我的看法那本日志无法证明采取那种行动是正当的，而且我们两人都可能受到合谋发动哗变的指控。”

“他的反应是什么？”

“他听从了我的劝告，我们返回了‘凯恩号’，从此我们谁也不再提日志或奎格的精神状态的事。”

“你把马里克的日志的事告诉舰长了吗？”

“我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他。”

“那将是对全舰最大利益的不忠和违背，会煽动舰长去反对副舰长。马里克已显然放弃了继续干那件事的意图。我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两个礼拜以后他接替舰长时你惊讶吗？”

“我简直目瞪口呆。”

“你感到高兴吗？基弗先生？”

基弗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仔细地看着布莱克利那张凶狠的脸，说道：“我刚才讲了马里克是我的好朋友。我极为不安。我预计即使以最乐观的看法他也会遇到严重的困难，而且我想我们大家也许可能遇到很大的困难。我认为那是可怕的局面。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没有问题了。”查利向格林沃尔德点点头。

被告律师站起来说：“没有问题。”法庭的全体七名审判员都转身看着格林沃尔德。布莱克利把眉头拧得老高，问道：“被告要求以后召回这位证人吗？”

“不要了，长官。”

“不要反诘问了？”

“是的，长官。”

“本庭的速记员将肯定地注明。”布莱克利说，“被告不要反诘问基弗上尉。本庭将询问证人——基弗先生，本庭要求你叙述一下你所观察到的，可能导致一个谨慎而有经验的军官得出结论说奎格舰长可能患了精神疾病的任何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长官，正如我刚才讲的，我不是精神病医生。”现在基弗的脸色十分苍白。

“至于这本所谓的医学日志。基弗先生，你是确实看过这本日志的，日志中所写的事实你了解吗？”

“大部分，我了解，长官。”

“但这些同样的事实说服了马里克上尉他应该到哈尔西上将那儿去告你们的舰长，而没有说服你，这样说对吗？”

“那些事实没有说服我，长官。”

“为什么没有？”

基弗没讲话，抬头看了看钟，又回头看了看布莱克利。“长官，那不是外行能讲清道理的事情——”

“你说你是马里克先生的好朋友。本庭除了试图发现其他情况之外，还试图发现马里克在决定解除舰长的职务时可能存在的情有可原的情况。日志中的这些事实是不是仅仅向你，一个外行表明奎格舰长是个完全正常的、称职的军官？”

审判长讲话的语气带有讽刺的锋芒。基弗立即说道：“恕我无知妄言，长官，我的理解是精神上的伤残是相对而言的。奎格舰长是非常严厉的严格执行纪律的人，极其热衷于追查一些针头线脑的小事，而且在一切事情上都以我为主。他不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人。我没资格对他的判断提出疑问，但是有好几次我认为他干的事情太执著了，把过多的时间花在了小事情上。医学日志中记录的就是这些事情。这些事非常令人烦恼。但是仅根据这些事就仓促得出结论，说舰长是个疯子——我被迫以最大的诚意警告马里克不要那么做。”

布莱克利示意让军事检察官过去，跟他耳语了几句然后说：“没有问题了，证人退席。”基弗走下证人席，转过身，快速地走了出去。马里克带着凄凉的微笑看着他的背影。

下午庭审时查利首先传唤了哈丁和佩因特。他们是两个愠怒的证人。佩因特曾因为回答问题模棱两可而受到法庭的警告。查利对两人穷紧进逼。获得了基弗证词的进一步的证据：舰长被解职后并未疯狂，而且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副舰长做出那样的决定的。在讯问的过程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们两人都不喜欢奎格。但是他们两人先后被迫承认在奎格指挥全舰的整个期间他们从未见过他做出任何疯狂的行为。

在盘问哈丁的时候，格林沃尔德提到了斯蒂尔威尔曾因在值班时看书而被罚半年不准上岸，以及由于在紧急战备状态时几个水兵没穿救生衣而扣掉全舰官兵在美国本土的五天休假。他从佩因特嘴里问出了对斯蒂尔威尔进行军事法庭审判的情况。

在唇枪舌剑的盘问过程中，查利对这位工程师军官穷追不舍。“佩因特先生，奎格舰长指使你一定要给斯蒂尔威尔定罪吗？”

“他没有命令我那么做，没有。不过，从他给我解释法律的方式看，他不留余地表明他要什么样的裁定。”

“你认为他要什么样的裁定呢？”

“有罪，并给予因品行不端而被勒令退伍的惩罚。”

“法庭下达的裁定是什么？”

“有罪，取消六次上岸短假。”

“奎格舰长试图让你改变这一判决吗？”

“没有。”

“他给法庭送去过警告信吗？”

“没有。”

“他给过你任何处罚吗？”

“噢，给过。他说8点以后不准在军官起居舱睡觉。而且他开始把我在写航海日志时的错儿记在一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上。”

“换句话说，这一残酷的处罚就是命令你写航海日志要准确，在舰上的工作时间内不准睡觉，这样说对吗？”

“嗯，当时我们值班是三班倒，而不能睡觉是在——”

“请回答问题。这就是你所谓的处罚的内容吗？”

“是的。”

“没问题了。”

格林沃尔德站了起来。“佩因特先生，那个时期你们舰的任务是什么？”

“在前沿海域执行护航任务。”

“你们出海的时间多吗？”

“实际上一直在海上。”

“谁担任过舰上总值日军官？”

“基弗、基思和哈丁。因为轮机老出毛病我多数时间都不在值班表上。”

“他们都是各部门的头儿吗？”

“是的。”

“他们担任总值日军官，四小时值班，12小时不值班，一周又一周地每天轮转。他们每天平均能睡几个小时？”

“嗯，瞧，三个晚上中有两个晚上你要少睡四个小时——或者是午夜班或者是早班。清晨紧急战备状态——我想大约四或五小时——假如没有夜间紧急战备状态的话。”

“有很多夜间紧急战备状态吗？”

“也许每周两次。”

“德·弗里斯舰长限制总值日军官在白天睡觉吗？”

“不限制。他经常鼓励我们尽量抓紧时间睡觉。他说他不要糊里糊涂的人来指挥驾驶他的军舰。”

军事检察官简单地问道：“佩因特先生，有总值日军官死于过度紧张的吗？”

“没有。”

“他们患过精神失常吗？”

“没有。”

“这种不准在工作时间睡觉的残酷迫害，结果是不是给这艘舰带来了什么灾难？”

“没有。”

下一个证人是额尔班。这个小个子信号兵宣誓时右手直发抖，声音也直发颤。军事检察官引导他说，舰长被解职时，除了奎格、马里克、基思和斯蒂尔威尔之外只有他在驾驶室里。

“你的任务是什么？”

“记操舵手日志，长官。”

“用你自己的话讲述马里克上尉接替舰长的经过。”

“嗯，他是在9点55分接替他的。我记在我的本子里了——”

“他怎么接替他的？”

“他说：‘我接替你了，长官。’”

“他没有做别的什么吗？”

“我记不清了。”

“他为什么要接替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船左右摇晃得非常厉害。”

查利气恼地抬头看了看审判员们。“额尔班，讲一讲奎格舰长被解职前10分钟所发生的每一件事。”

“嗯，像我说的，我们左右摇晃得非常厉害。”

查利等待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兵。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大声喊道：“完了？副舰长说话了吗？舰长说话了吗？总值日军官说话了吗？”

“嗯，长官，那是台风。我记不太清楚了。”

布莱克利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眼从十指交错的两只手的上方怒视着信号兵。“额尔班，你要遵守誓言。在军事法庭上模棱两可地回答问题就是藐视法庭，这可是非常糟糕的事。现在好好想想怎么回答吧。”

额尔班绝望地说：“噢，我想舰长要向左边掉头，副舰长要向右边掉头，大概就是这样。”

“舰长为什么要向左边掉头呢？”

“我不知道，长官。”

“副舰长为什么要向右边掉头呢？”

“长官，我是信号兵，我在记操舵手日志。虽然我们左右摇晃得非常厉害，但是记的日志很好。我当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也不明白。”

“舰长的行为疯狂吗？”

“不，长官。”

“副舰长呢？”

“不，长官。”

“副舰长惊慌失措了吗？”

“没有，长官。”

“舰长呢？”

“没有，长官。”

“别的人呢？”

“我吓得要命，长官。请原谅，长官。”

一位审判员，也就是长着爱尔兰脸型和一头红色卷发的海军后备队上尉咯咯地笑出声来。布莱克利转身盯着地。这位上尉便急忙在黄色拍纸簿上写起来。“额尔班，”查利说，“你是与整个事件无直接牵连的惟一证人。你的证词是极其重要的——”

“我把一切都写入操舵手日志了，长官，完全是按事情的经过写的。”

“日志一般不包括对话。我想知道说的那些话。”

“噢，长官，像我刚才说的，一个要向右边掉头，一个要向左边掉头。后来马里克先生就接替了舰长。”

“但是那天早上无论什么时候舰长肯定没有任何怪异的或荒唐的行为——对吧？”

“舰长跟平常一样，长官。”

查利号叫道：“疯狂或正常，额尔班？”

额尔班坐在椅子上直往后缩，张大眼睛看着查利。“就我知道的来看，他当然是正常的，长官。”

“你不记得整个早上谁讲了些什么话吗？”

“我忙着记日志，长官。除了向左或向右掉头，和风暴太厉害呀什么的。”

“关于压舱的事呢？”

“嗯，是讲了一些关于压舱的话。”

“什么意思？”

“只是谈是不是要压舱。”

“谁说要压舱？”

“呃，舰长或马里克，我不知是谁。”

“额尔班，你记得是谁，这非常重要。”

“压舱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长官。我知道的就是他们谈了这事。”

“那天早上船压舱了吗？”

“压了，长官，因为我在日志里作了记录。”

“谁下令压舱的？”

“我不记得了，长官。”

“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的日志记得好，长官。那就是我在那儿要干的。”

查利转身向着布莱克利大声说道：“我相信这个证人不听从法庭的警告。”

“额尔班，”布莱克利说，“你多大了？”

“20岁，长官。”

“你上过什么学？”

“上了一年高中。”

“你在这儿讲的都是真话，或都不是真话？”

“长官，操舵手不应该听舰长和副舰长之间的争论。他的任务是记航海日志。我不知道马里克先生为什么要接替舰长。”

“你亲眼看见舰长做过荒唐的事吗？”

“没有，长官。”

“你喜欢舰长吗？”

额尔班显得很痛苦地说：“当然我喜欢他，长官。”

“继续询问。”审判长对查利说。

“没有问题了。”

格林沃尔德走到证人席跟前，用红色蜡笔轻轻拍打着手掌，“额尔班，‘凯恩号’在珍珠港外面弄断了自己的拖绳时你在舰上吗？”

“在舰上，长官。”

“发生这事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就是说，舰长正在舰桥上没完没了地剋我——把我痛骂了一顿——”

“为什么？”

“我衬衣的下摆露出来了。”

“正当舰长谈论你的衬衣下摆时你们的军舰是不是从它自己的拖缆上方开过去了？”

查利一直皱着眉头打量这位被告律师。他跳了起来，“反对这种提问方式，并要求从记录中删去整个这段问话。被告律师采用了诱导性提问的花招哄骗证人断言‘凯恩号’撞断了拖缆是事实，这是直接讯问法尚未谈及的一个重大问题。”

格林沃尔德说：“证人讲他从未看见舰长做过任何荒唐的事。我要驳斥这种说法。《法庭与审判团》282条说，盘问时可以随意使用诱导性问法。”

法庭休庭，当所有各方回来后布莱克利说：“被告律师以后还有设法获得证据的机会，可以随时召回证人。反对有效。前面的反诘问将从记录中删去。”

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查利传唤了“凯恩号”的12名军士长和水兵，他们都简略地闷闷不乐地作证说，就他们所知无论是在遭遇台风之前、之间或之后，奎格似乎像其他舰长一样，没有做过任何荒唐的事。贝利森是其中第一个被讯问的人。格林沃尔德对他们反诘问是三问三答。

“贝利森军士长，什么是妄想狂样人格？”

“我不知道，长官。”

“精神神经病和精神病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长官。”贝利森直皱眉头。

“如果你遇见一个神经机能病患者，你能认出来吗？”

“不能，长官。”

格林沃尔德分别向这12个人提了同样的三个问题，得到了同样的回答。这样反复12次枯燥冗长的讯问对查利和审判员产生了一种累积性的刺激作用。每当格林沃尔德问完一个回合，他们都坐立不安，以愤怒的目光看着他。

最后一名水兵“肉丸子”作完证后，法庭便休庭了。马里克和他的律师一起默默地走出了军事法庭大楼。落日的橙黄色余辉斜照在海湾上，闻够了审判室那污浊的清漆和亚麻油地毯味之后，室外的空气显得格外凉爽清新。他们向格林沃尔德的灰色海军军用吉普走去。砾石路在他们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很大的响声。“他们就这么匆匆忙忙击败我们了？”马里克平静地问道。

“谁知道？”格林沃尔德说，“我们还没有上战场呢。你熟悉这个城市。哪儿有好吃的？”

“我来开车。”

晚餐时格林沃尔德喝了大量的掺有姜汁啤酒的威士忌。他避而不谈军事法庭的事，反而没完没了地闲扯些令人乏味的印第安人的风土人情。他对马里克说他真正的理想是当人类学家，但是由于他认为印第安人需要的是保护而不是研究，因此出于为神圣而战的热情，他搞起法律来了。他说他常常为这一选择后悔不已。

马里克觉得他似乎越来越怪异。副舰长失去了希望——在心里，他深信第一天奎格、基弗和额尔班就把他彻底击败了。不过他仍对他那奇怪的辩护律师寄予一丝非理性的信任。被判有罪的前景太悲惨了，他必须有所信赖。最重的判决是解职和15年监禁。

34　军事法庭——第二天上午

“好了，基思中尉。”10点零2分时传令兵推开候审室的门说道。

威利盲目地跟着他。他们穿过了几道门，突然到了审判室，威利的胳膊和腿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就像以前“凯恩号”靠近登陆的海滩时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审判室里是一片影影绰绰的严肃的面孔，令人害怕。美国国旗似乎特别大，国旗上的红、白、蓝三种颜色十分显眼，就像彩色电影里的国旗一样。威利站到了证人席的平台上，宣完了誓，说不清他怎么到了那儿的。查利的脸色灰暗严峻。“基思先生，你是12月18日‘凯恩号’舰上值午前班的总值日军官吗？”

“我是。”

“在你值班时舰长是不是被副舰长解除了指挥权？”

“是的。”

“你知道副舰长为什么要采取这一行动吗？”

“知道。舰长已失去对他自己和全舰的控制能力，而且我们面临即将沉没的危险。”

“你在海上服役了多少年，中尉？”

“1年零3个月。”

“你所在的军舰沉没过吗？”

“没有。”

“你知道奎格少校已在海上服役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实际上，奎格少校已服役8年多。你们两人谁更有资格判断军舰是否会沉没呢？”

“我自己，长官，如果我的全部官能健全而奎格少校的官能不健全的话。”

“你为什么认为他的官能不健全呢？”

“12月18日早上他的官能不健全。”

“你学过医学或精神病学吗？”

“没有。”

“你有什么资格判断你的指挥官在12月18日他的全部官能是否健全呢？”

“我观察了他的行为。”

“很好，中尉。那就向法庭说一说你的舰长哪些行为表明他的官能不健全吧。”

“他死死地抱住轮机室传令钟不放。他被吓得目瞪口呆，脸色发青。他发令缓慢含糊，而且很不恰当。”

“判断舰长的命令是否恰当是舰上总值日军官——基思先生——一个出海仅一年的下级军官管的事吗？”

“一般情况下不是。但是当军舰有沉没的危险，而且舰长处理的举措又在增大而不是在减少这种危险时，舰上总值日军官就禁不住要对这一危险进行观察了。”

“奎格舰长曾口吐白沫，或胡言乱语，或讲些荒谬的话，或做出荒唐的手势了吗？”

“没有。他好像被吓得瘫痪了。”

“瘫痪了，然而仍在发号施令？”

“像我刚才讲的，这些命令于事无补，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说具体一点，中尉。他的命令在哪些方面使事情更糟呢？”

“嗯，当军舰剧烈偏荡得突然横转时，他不断地坚持要顺风行驶，而且他拒不压舱。”

“拒不？谁要他压舱？”

“马里克先生。”

“舰长为什么拒绝？”

“他说他不想让油舱被海水污染了。”

“被解职之后，奎格舰长变得狂暴无比吗？”

“没有。”

“讲述一下舰长被解除指挥权后的表现。”

“嗯，实际上，他以后似乎好了些。我认为他一旦不再承担责任时他就感觉好多了——”

“不要发表你的意见，基思先生。不要对法庭讲你怎么认为的，而是请你讲你看到了什么。舰长当时干什么了？”

“嗯，他留在驾驶室里。他几次想重新指挥。”

“是以有条理的理智的方式，还是以疯狂的咒骂的方式？”

“无论在解职之前或之后，舰长从来没有疯狂过，或咒骂过。精神疾病有其他形式。”

“那就给我们讲讲其他的一些形式吧，基思先生。”查利粗哑的声音带着嘲讽。

“嗯，虽然我对精神病学只懂点儿皮毛，但是我确实知道——嗯，比如说，极端的抑郁和糊涂、脱离现实、不讲道理——以及类似的表现——”威利觉得自己说话结巴得厉害。“另外，我从未说过那天早上奎格舰长下达过合理的命令。这些命令只是在英语语言的用法上是合理的。这些命令能够表明他根本不了解现实。”

“那就是说，这是你这位专家的见解，是你作为军舰的操控者和精神病医生的看法？很好。可是职业精神病医生已经宣布奎格舰长的精神是完全正常的，这你知道吗？”

“知道。”

“你认为这些精神病医生也有精神疾病吗，基思中尉？”

“遇上台风的时候他们不在‘凯恩号’的舰桥上。”

“你是忠诚的军官吗？”

“我认为我是。”

“12月18日之前的整个期间你是全心全意支持舰长呢还是与他对抗？”

威利知道前一天奎格已经出庭了，但是他不了解他的证词是什么。他细心地盘算着如何回答。“有几次我单独跟奎格舰长作过对。其他时间我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忠诚和尊重的。”

“哪单独几次你跟他作对了？”

“嗯，一般都是同样的根本性的问题。每当奎格舰长压迫或虐待水兵时我就反对他。结果并不很成功。”

“舰长什么时候虐待过水兵？”

“嗯，我不知从何讲起，嗯，首先他经常迫害枪炮军士斯蒂尔威尔。”

“用什么方法？”

“首先，因为值班时看书舰长就限制他半年不得上岸。当斯蒂尔威尔的家庭生活发生严重危机时舰长不准他请假回美国。马里克给了斯蒂尔威尔72小时紧急假期，而他晚回来几个小时，就因为这件事舰长把斯蒂尔威尔送上了轻罪军事法庭。”

“斯蒂尔威尔不是因为发假电报才受审的吗？”

“是的，但是宣告他无罪。”

“但是轻罪军事法庭是针对欺骗行为的，而不仅仅是针对擅离职守这种过错的，是不是？”

“是的，对不起，我说话太慌张了。”

“不要着急，但说话要准确。你认为作战时值班看书是无关紧要的过错吗？”

“我认为6个月的软禁是不正当的。”

“你有资格对海军纪律的执行问题做出判断吗？”

“我是人。就斯蒂尔威尔的情况而言，这样软禁是不人道的。”

查利停顿了一会儿，“你说马里克准了斯蒂尔威尔的假。马里克知道舰长不准斯蒂尔威尔请假吗？”

“知道。”

“基思先生，你是在证明，”军事检察官如获至宝地说，“早在1943年12月马里克就故意违背舰长的命令吗？”

威利着慌了。他事先没想到他第一次出庭会泄露出这件会招致损害的事。“噢，我的意思是说，实际上那是我的错。我求马里克这么做的。我是管军纪的军官，所以我认为士兵的士气——实际上，我认为目前斯蒂尔威尔精神的崩溃就是受舰长迫害的结果——”

查利转身向着布莱克利，“我要求法庭警告这位证人不要用无关紧要的个人见解来回答问题。”

“要紧扣事实，基思先生。”布莱克利怒气冲冲地说。威利移动了一下坐在椅子里的身子，穿在里面的衣服潮腻腻的。查利说：“基思先生，现在我们有了你的证词，说明早在12月18日遭遇台风前一年，你和马里克和斯蒂尔威尔就共谋违抗你们指挥官的紧急命令——”

“如果发生同样的情况，我还会这么做。”

“你认为忠诚仅限于服从你同意的那些命令呢还是应服从一切命令？”

“除了无理迫害之外的一切命令。”

“你认为除了不服从命令之外，海军就没有别的手段来制止你所认为的无理迫害了吗？”

“我知道你可以向上级写信——通过舰长转呈。”

“这一次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我还得和奎格一起航行一年。重要的是让斯蒂尔威尔尽快回家。”

“同样违抗命令的三人组合——马里克、斯蒂尔威尔和你自己——联手罢免你们的舰长，这是不幸的巧合，是吧？”

“舰长精神崩溃的时候，我和斯蒂尔威尔正好碰巧值班。任何其他的总值日军官和操舵手都会像我们那样做的。”

“也许吧。现在请告诉法庭你能想起的其他压迫和虐待士兵的例子。”

威利迟疑了几秒钟，因为他感到了法庭审判员们不友好的目光的沉重压力。“也许你能在这里把那些事情说得十分好笑而轻巧，但是在当时事情是非常严重的。仅仅因为失误没有及时邀请他看电影，他竟然六个月不准再放电影——由于对一个军官调遣的事感到不高兴，他在赤道上不让大家用水——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经常在午夜召集必须三班倒轮流值班的各部门的主管军官开会。而且他禁止他们白天睡觉，结果就没有补足睡眠的机会——”

“关于睡眠的事我们已经有了大量的证词。‘凯恩号’的军官都肯定需要睡觉，不管有没有战争，对吧？”

“我说过拿这些事说笑很容易。但是当你在72小时之内也许只能睡4个小时的囫囵觉时，要在暴雨中指挥驾驶军舰保持队形，那就不容易了。”

“基思先生，奎格舰长体罚过军官或士兵吗？”

“没有。”

“他让他们挨饿，打他们，或以任何方式伤害他们，并在‘凯恩号’的病历中都一一有记载，有这种事吗？”

“没有。”

“他不按海军条例处罚过人吗？”

“他没做过任何海军条例不允许做的事，或者说如果他做了，他马上就改正了。他在条例允许的范围内极尽压迫和虐待之能事。”

“你不喜欢奎格舰长，对吧，中尉？”

“开头我喜欢他，非常喜欢他。但是我逐渐认识到他是小暴君，而且完全不称职。”

“你也认为他精神失常了吗？”

“直到遭遇台风那天我才这么认为。”

“马里克给你看过他记的关于奎格的医学日志吗？”

“没有。”

“他跟你讨论过舰长的身体状况吗？”

“没有。马里克先生从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批评舰长。”

“什么！43年12月的违抗行为就不算了？”

“如果有人讲贬损舰长的话，他会走出军官起居舱。”

“在军官起居舱有人讲贬损舰长的话吗？谁讲的这些话？”

“除了马里克之外每个军官都讲过。”

“照你说来奎格舰长有一屋子忠诚的军官了？”

“大家执行了他所有的命令。”

“你认为应该制止的命令要除外——基思先生，你已经说过你不喜爱舰长。”

“那是实话。”

“再说说12月18日上午的事。你决定服从马里克是根据你的判断，认为舰长已经精神错乱呢，还是因为你不喜爱奎格舰长？”

威利久久地凝视着查利铁青的脸。他提的问题隐藏着锋利的钢齿。威利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回答，而且他知道它可能毁了他自己和马里克。但是他感到不能随便说谎。“我无法回答。”最后他低声说道。

“什么原因，基思中尉？”

“我必须说出原因吗？”

“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而拒绝回答问题，那是藐视法庭，基思中尉。”

威利口齿不清地说：“我说不准。我只是不记得我那么久以前的心理状态了。”

“没有问题了。”查利说，他转身坐下。

威利在凝视着审判员们像外科医生一样严峻的面孔的那一瞬间，他完全确信他已经用自己的嘴宣判马里克和他自己有罪了。庭审中惯常程序的那些废话使他无法发作，无法大声疾呼地为自己辩解，气得他全身发抖，心里干冒火，而与此同时他也认识到从海军的观点看他永远是有理说不清的。明摆着的是，他服从马里克有两个原因，首先，因为他认为副舰长更有可能挽救这艘军舰，其次，因为他恨奎格。直至马里克接过指挥权之后他才想到奎格可能真的精神失常了。而且他内心深处明白他从来不相信舰长发疯了。舰长愚蠢、平庸、邪恶、胆小、不称职，都对——但精神是正常的。奎格精神不正常是马里克惟一可能的申诉（也是威利的），而且这是虚假的申诉，查利知道这点，审判员知道这点，现在威利也知道这点了。

格林沃尔德起身进行盘问，“基思先生，你说你不喜欢奎格舰长。”

“我确实不喜欢他。”

“你在直接讯问下说出了你不喜欢他的所有原因吗？”

“根本没有。我连讲出一半原因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如果愿意，请你说出其他的原因。”

要讲的话在威利的脑海里想出来了，他知道这些话会改变几个人的生活道路，而且会给自己招来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麻烦。他讲了，这就像用拳头打穿玻璃门一样。“我不喜欢奎格舰长的主要原因是他在战斗中贪生怕死。”

查利刚要想站起来。格林沃尔德立即问道：“什么贪生怕死？”

“他反反复复地躲避岸上炮火的连续猛击——”

“反对！”军事检察官大声喊道。“被告律师获得证据的方式超出了直接讯问的范围。他在诱导证人不负责任地诽谤一名海军军官。我要求法庭警告被告律师并从记录中删去前面这段问话。”

“诸位审判员听我说，”格林沃尔德直视布莱克利愤怒的目光，说道，“证人不喜欢奎格不仅在直接讯问的范围之内，而且是提出来的关键事实。不喜欢的背景资料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证人已经承认了他对医学和精神病学的无知。奎格所干的那些事，即使证人不喜欢他，实际上也很可能是病人不由自主的行为。被告律师将以重要的事实证实证人在这个问题上所说的那些话，而且说明奎格的行为源于疾病——”

查利突然向格林沃尔德发起火来，“现在不是被告律师陈述案情或进行终结辩论的时候——”

“军事检察官已经提出了基思中尉承认不喜欢奎格舰长的问题，”格林沃尔德立刻反击道，“证据出现了就要验证——”

布莱克利敲了敲小木槌，“警告被告律师和军事检察官，个人之间相互争吵是不合适的。现在休庭。”

当庭审的各方都回到审判室之后，布莱克利翻开了放在他前面长条凳子上的一本《海军条例》。他戴上一副高度近视的黑边眼镜，看起来像一位古怪却神情安详的教授。“在宣布法庭的裁决之前，为各方能更好地认识问题，本法官将念一念《海军条例》中海军管理条款第四条第13和第14项：

凡海军服役人员在战斗中畏缩不前、玩忽职守，或心怀不满，或躲避艰险，或在战斗中临阵脱逃，或诱使他人临阵脱逃者，军事法庭可根据其情节轻重判处其各种刑罚直至死刑。

布莱克利摘下了眼镜，合上了书。他以严肃而疲惫的语气继续说道：“本法官讲过这是一个微妙的案子。我们已经警告被告律师和证人他们可能处于最危险的境地。他们以可能判处重刑的，在军旅生活中相当于谋杀的最令人恶心的罪行指控美国海军的一名军官时，他们是要承担最大责任的，并且面临无法估计的严重后果。现在本法官考虑到上述情况要问被告律师是否希望收回他所提的那些问题。”

格林沃尔德说：“长官，我不希望这么做。”

“本法官要证人仔细考虑他的回答的含意，并说明他是否希望收回他所做出的回答。”

威利牙齿有些打颤地说：“长官，我不希望这么做。”

“鉴于以上情况，”布莱克利轻声地叹了一口气说，把书推到一边。“反对无效。被告律师可以继续盘问。”

威利讲了塞班岛海岸的日军炮火猛烈轰击“斯坦菲尔德号”时奎格临阵脱逃的事。他详细述说了据以给奎格起“耶洛斯坦”这个绰号的发生在夸贾林环礁上的小插曲。他说话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审判员们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们以前看他时的那种冷淡而严厉的目光慢慢消失了。反而有七个男人的面孔显得饶有兴味地听他讲这个惊人的故事。查利紧锁眉头，潦潦草草地写了好几页记录。

“基思先生，‘耶洛斯坦’这个名字是谁给起的？”格林沃尔德问道。

“我不清楚，长官。它就这么叫开了。”

“它是什么意思？”

“嗯，当然是指懦夫。但是它也指黄色标志。它是一种天然产物，粘稠性强。”

“你能把你能回想起来的所有懦怯事件都讲出来吗？”

“嗯，每次战斗中总看见奎格舰长站在舰桥上远离炮火的一侧。当我们靠近海滩巡航时，每次军舰一掉头舰长就要换到另一侧。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它成了大家的笑料。舰桥上所有的人员都会证实我的话，如果他们不怕讲出来的话。”

格林沃尔德问：“除了这些懦怯的表现之外，你不喜欢奎格的其他原因是什么？”

“嗯——我想我已经讲了一些特别的原因——嗯，首先他敲诈了我100美元——”

查利不耐烦地站起身，“反对。法庭还将允许这些与本案无关的未经证实的陈述继续多久？本案的问题不在于奎格舰长是不是模范军官，而在于12月18日那天他是否精神失常。被告律师甚至还没有触及到这个问题。依我看，被告律师和证人显然是串通一气，在肆无忌惮地诋毁奎格少校，以达到混淆问题的目的——”

格林沃尔德说：“这次反对和上次法庭否决的反对完全一样。我拒绝接受串通一气的指控。事实就是事实，用不着串通一气来讲事实。所有这些事实跟奎格舰长的精神状态是否适合指挥一艘海军的舰艇有直接的关系，而作为证据，它们只不过表明基思不喜欢他的指挥官，这一事实是军事检察官在直接讯问时所要费尽苦心证实的。”

“这次反对是相同的，”布莱克利说，揉了揉眼睛，“反对无效。继续盘问。”

“基思先生，讲述一下这次所谓的敲诈。”

威利讲了在旧金山湾丢失一箱烈性酒的事。布莱克利上校开始做出可怕的怪相。格林沃尔德说：“舰长命令你为烈酒付钱了吗？”

“哦，没有。他没有命令我。因为我是指挥小艇的军官，他要我承认我对搬运组的一切行动负责——虽然给搬运组的所有命令都是他下达的——然后他要我好好想想我应该怎么处理此事。情况就是这样。但是我第二天就要休假。我的未婚妻已从纽约飞过来和我相会。所以我去找舰长。我为自己的愚蠢表示歉意，对他说我愿意赔偿酒的钱。他高兴地收下了我的钱，在我的请假条上签了名。”

“没有问题了。”格林沃尔德说，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他感到桌子下有人用劲捏了一下他的膝盖。他快速地画了一口冒气的大锅。又在锅里画了一只令人厌恶的长着斗鸡眼的猪，标上“奎格”两个字，给马里克看了看，然后撕碎扔进了废纸篓里。

查利再次讯问了威利20分钟，试图从他讲述奎格的事中找出矛盾和讲错的地方。他说了一大堆嘲笑威利的话，但是他未能推翻证词。

威利离开证人席的时候看了看钟。时间是11点10分。他对时间过得这么慢感到很惊讶，就像遇上台风的那天早上的感觉一样。他以为他已在证人的椅子上坐了4个小时呢。

查利传唤了伦道夫·索瑟德上校，一位衣着整齐、身材瘦削的军官，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平顶头发式，胸兜上方戴着三排彩色的勋带和勋章。军事检察官当即介绍说索瑟德是第八驱逐舰中队的指挥官，10年中他指挥过多种驱逐舰，包括一些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四烟筒的驱逐舰。他是查利请来的舰艇操控方面的专家证人。

索瑟德作证说遭遇台风的时候驱逐舰顺风行驶和顶风行驶效果一样好。实际上，他说，由于驱逐舰前干舷很高，这就使它容易舰尾顶风。因此，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顺风行驶更好操纵。他断言，奎格坚持按舰队向南的航向行驶是摆脱台风危险的最佳办法，而马里克向北掉头的决定是没有把握的冒险的做法，因为它使军舰正对着风暴的行进路线。

格林沃尔德开始盘问时首先问道：“索瑟德上校，你曾指挥驾驶军舰穿过台风吗？”

“没有。常常碰到台风的边缘，但总是设法避开了台风的中心。”

“你指挥过驱逐扫雷舰吗，长官？”

“没有。”

“长官，本案涉及一艘处在台风中心的扫雷舰——”

“我知道这一点，”索瑟德冷淡地说，“在我指挥的护航舰队里就有扫雷舰，而且我还看过有关的书籍。除了水线以上部分的重力特征有细小差异之外，扫雷舰和驱逐舰没有什么不同。”

“上校，我问这些问题是因为你是舰艇操控方面惟一的专家证人，你的专业知识的范围应该让审判员们了解清楚。”

“那好，我几乎在可以想像出的一切情况下指挥过各种各样的驱逐舰达10年之久。是的，我没有在台风中心指挥过驱逐扫雷舰，但是我不知道除了‘凯恩号’的舰长还有谁指挥过。这是千载难逢的奇遇。

“嗯，在台风中心是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则的——只有这种情况才一切全靠指挥官。转瞬间会发生太多奇怪的事。但是航海术毕竟是航海术。”

“上校，我提一个假想的问题。假如你在前所未有的狂风恶浪中指挥驾驶一艘驱逐舰。你的船胡乱颠簸摇晃。你确信船要沉没了。你处于千钧一发之际。你是会让船头迎风呢还是船尾迎风？”

“这是个极有想像力的假想的问题。”

“是的，长官。难道你不愿意回答问题吗？”

“我回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会船头顶风。只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呵。”

“为什么，长官？”

“啊，因为那样你的轮机和舵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这是惟一的办法，而且这是控制住军舰的最后机会。”

“但是假如顶风就意味着停留在暴风雨的线路上而不是逃离出去呢？”

“要紧的事情要先做。如果你的船马上就要沉没了，那么情况就糟透了。注意，你说的是千钧一发之际。”

“是的，长官。没有别的问题了。”

查利立刻站了起来，“上校，照你的看法谁能最正确地判断军舰是否处于千钧一发之际呢？”

“只有一个评判员，指挥官。”

“为什么？”

“海军任命他为舰长是因为他比舰上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海洋和军舰。遇上稍有些不好的天气时，下级军官认为军舰会沉没是常有的事。”

“那么你认为，长官，当所有的下级军官都认为军舰会下沉时舰长不应该听他们的吗？”

“对，惊惶失措是海上常见的一种灾难。指挥官的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置之不理，除了自己的判断之外，什么都不听。”

“谢谢你！上校。”

35　军事法庭——第二天下午

福雷斯特·伦丁医生是一位肥胖的脸色红润的中校，戴一副金边眼镜，直硬的金黄色头发已开始变灰。他是海军医院精神病治疗室的主任，曾经领导一个医疗组对奎格进行过检查。他很舒服地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情绪很好地、机警地回答着查利的提问。

“大夫，你们检查了多长时间？”

“我们对少校连续观察测验了三个礼拜。”

“你们小组有哪些人？”

“我自己、伯德医生和马尼拉医生。”

“三位都是专业精神科医生吗？”

“伯德医生和马尼拉医生一直是平民精神科医生。他们是后备军官。我在海军专门从事精神病治疗已经15年了。”

“医疗小组有什么发现？”

“奎格少校没有病，我们让他出院了。”

“没有发现精神病的征象吗？”

“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就是说奎格少校的精神是完全正常的啦。”

“嗯，你知道，正常只是精神病治疗的推定。正常完全是相对的。除了快乐的弱智者没有一个成年人是没有问题的。奎格少校有一种调节得很好的人格。”

“你认为在你们开始进行检查的两周之前奎格少校可能患有精神病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少校现在是精神正常的而且一直如此。精神崩溃留下的创伤是随时可以检查出来的。”

“你没有在奎格少校身上发现这种创伤吗？”

“没有。”

“1944年12月18日奎格少校被他的副舰长草率地解除了指挥权，理由就是舰长患了精神病。你认为那天奎格少校可能精神崩溃到如此程度以致副舰长有理由采取那种行动吗？”

“绝对不可能。”

“精神正常的人可能有冒犯性的、令人不愉快的、愚蠢的行为吗？”

“每天都发生这样的事。”

“暂且假设——这是一个假设的问题——奎格少校在整个指挥过程中的行为是粗暴的、脾气很坏的、令人难受的、压制性的，而且经常显得判断力很差。这种情况会同你们医疗小组的检查结果前后矛盾吗？”

“不矛盾。我们不是查明他是一名完美的军官，我们只是发现他没有精神疾病。”

“根据你对他的了解，你会说他很可能脾气不好，对人粗暴吗？”

“是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发现了所有这一切后，你仍然说副舰长解除他职务的行为是不正当的吗？”

“从精神病的观点来看，完全是不正当的。这是我们医疗小组一致的结论。”

“介绍一下你同事的经历。”

“伯德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技术方面受过专门的训练，前不久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哈佛医学院。马尼拉是西海岸最著名的心身医学专家。”

“讲一讲他们目前在何处任职。”

“伯德仍然在我们医院。上周马尼拉受派遣外出，眼下正在去菲律宾的途中。”

“我们将把你们的检查报告归入证词中，同时我们还要听听伯德医生的意见。谢谢你，大夫。”

军事检察官直视格林沃尔德的眼睛，微微咧嘴发出一声冷笑。格林沃尔德拖着脚向证人席的平台走去，用手背擦着鼻子，低头看着脚，显出一副紧张不安的尴尬相。“伦丁大夫，我是律师出身，不是医生出身。如果我要求解释一些术语，希望你耐心一点。我可能要问一些粗浅的问题。”

“尽管问好了。”

“你刚才说奎格少校像所有的成年人一样也有问题，不过他能调节自己去适应它们。你能说明一下这些问题吗？”

“嗯，大多数这方面的资料都来自临床信任这一论题。”

“是的，长官。你能撇开所有秘密的资料只讲讲一般的问题吗？”

查利大声叫道：“我反对。奎格少校不是在受审。受审的是马里克上尉。所提的问题是在探查与本案无关的医疗秘密。”

布莱克利朝格林沃尔德看去。飞行员耸了耸肩说：“我听凭法庭评断。显然那些干扰奎格少校精神气质的因素的证据对我们的问题是至关重要的。”

布莱克利恼怒地看了军事检察官一眼之后，宣布休庭。不到一分钟，参加庭审的各方便被召了回来。布莱克利说：“这个问题是实质性的，反对无效。医生回答问题时享有做出医学判断的特权。”查利面红耳赤，低头垂肩地坐回了椅子上。速记员重复了一遍问题。

“嗯，你可以说总的问题就是自卑感的问题。”伦丁说，“这种自卑感是由不幸的童年造成的，后来成年后的一些经历又将其增强了。”

“童年的哪些不幸？”

“生活环境受到干扰，父母离异、经济困难、上学问题。”

“成年生活中的增强因素呢？”

“嗯，我不能讲得太多。一般来讲，少校因自己的身材矮小，在他那一班同学中地位低下以及类似原因而烦恼。显然在军官学校受到的那次侮辱是一次痛苦的经历。”伦丁停顿了一下，“这些大致就是我能讲的。”

“他现在的家庭生活怎么样？”

医生不太情愿地讲道：“啊，你开始进入临床领域了。”

“但是还有关于紧张的问题，不讲了吗？”

“我不再进一步回答这方面的问题了。正如我讲的，少校能很好地调节自己去适应所有这些事情。”

“你能讲一讲这种自我调节的性质吗？”

“能，我能讲。他的海军军官身份是非常重要的起平衡作用的因素。这是他个人安全的关键，因此他不遗余力地去维护他的身份。这就是我前面讲的他粗暴和脾气不好的原因。”

“他愿意承认错误吗？”

“嗯，有那种倾向。少校始终对维护他的身份一事感到不安。当然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平衡的。”

“他是完美主义者吗？”

“这种人格是的。”

“有因小事而整治下级的倾向吗？”

“他以一丝不苟而自豪。他不能容忍下属犯错误，因为那很可能危及他自己。”

“这样的人格，又这样热衷于追求完美，可能不犯任何错误吗？”

“嗯，大家都知道现实不是任何人能百分之百控制的——”

“然而他犯了错误也不会承认。他说谎吗？”

“绝对不会！他——你可以说他在自己心里改造现实，这样他就不会受到指责了。可是有指责别人的倾向——”

“大夫，歪曲现实难道不是精神疾病的症状吗？”

“肯定不是，它自身不是。它是个程度问题。没有一个人是完全面对现实的。”

“可是少校歪曲现实难道不比——比如说——你或其他也处于精神紧张状态的人歪曲得更厉害吗？”

“那是他的弱点。其他人有其他弱点。这种弱点是绝对不会使人丧失能力的。”

“这样的人格是否容易感到大家都反对他，敌视他呢？”

“有些人是这样。这种人有一种本性，就是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会怀疑下属，容易对他们的忠诚和能力产生疑问吗？”

“也许在某种程度上会的。这只是竭力追求完美的一个方面的表现。”

“如果受到上级的批评，他会不会认为他遭到了不正常的迫害呢？”

“嗯，正如我说的，这是多种表现中的一种。全来源于一个基本的假定：追求完美。”

“他会变得很顽固吗？”

“噢，这种人在性格上确实相当固执。内心的不安全感阻止他承认与他见解不同的人可能是正确的。”

格林沃尔德突然改变摸索式的讯问方法，转为明白准确地提出问题。“大夫，你作证说少校的行为有以下症状：性格固执、被迫害的感觉、无端猜疑、脱离现实、追求完美的焦虑、不真实的基本前提以及过分的自以为是。”

伦丁医生大吃一惊，“全都是轻微的，长官，全都调节平衡了。”

“这种综合症状有没有一个概括性的精神病术语——一个称号？”

“综合症状？谁说过综合症状的事情？你用错了术语。因为没有疾病，所以没有综合症状。”

“大夫，谢谢你的纠正。我改用别的措辞来表述吧。这些症状是不是属于神经机能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一种普通的精神病？”

“当然，我知道你的目的何在。它当然是一种妄想狂型的人格，但那不是一种使人丧失能力的疾患。”

“哪一种人格，大夫？”

“妄想狂型的。”

“妄想狂型的，大夫？”

“对，妄想狂型的。”

格林沃尔德看了查利一眼，然后慢慢地环顾四周，看了看审判员们一张一张的脸，他开始走回自己的桌子。查利站了起来，飞行员说道：“我还没盘问完，我要查一查我的笔记本。”查利坐回座位上，沉寂了一分钟。格林沃尔德在桌旁翻着笔记本。“妄想狂”一词悬在空中。

“大夫，在奎格少校这样的妄想狂型的人格中你如何区分疾病和调节呢？”

“像我反复讲过的，”——伦丁的说话声显得疲惫和恼怒——“它是个程度问题。在精神上没有一个人是绝对正常的。也许你就是轻微的狂躁抑郁症患者。也许我就是轻微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千百万人都带着这些经过调节平衡的病情过着正常的生活。它们在身体上的类似情况为脊柱前凸、心杂音以及只是个别的弱点而不是使人丧失能力的因素。你必须去寻找使人丧失能力的因素。”

“这种使人丧失能力的因素是绝对的东西呢还是相对的东西，大夫？”

“你是指什么？”

“嗯，一个人能有这样一种妄想狂型的人格吗？这种人格不会使他丧失担负次要职务的能力，但会使他丧失指挥能力。有这种情况吗？”

“可以这么想像。”

“那么作为负责通讯的军官，他就没有精神疾病——但作为舰长，他就有精神疾病了，这么说对吗？”

“你在胡乱地、很不准确地使用医学语言。”伦丁怒气冲冲地说道。

“对不起，大夫。”

“在奎格舰长的病例中，我的医疗小组没有发现他丧失了指挥能力。”

“我记得那份证词，长官。你能讲一讲吗，大夫，要到什么程度妄想狂型的人格才会使人丧失能力呢？”

“当这个人失去了对自己及其周围的现实的控制的时候。”

“对现实控制不了的已经丧失能力的妄想狂患者有什么症状？”

“嗯，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反应。例如变得迟钝、狂乱、精神崩溃——完全取决于环境。”

“这种使人丧失能力的因素会在个人交谈中表现出来吗？”

“对一个有经验的精神病医生来说，是这样的。”

“你是说病人会变得狂乱或迟钝？”

“不，我的意思是说精神病医生能查明使人丧失能力的机制、僵化、受迫害的感觉、摆脱不开的念头等等。”

“为什么需要精神病医生呢，大夫？一个受过教育的有才智的人，像我自己，或军事检察官，或审判员就不能查明妄想狂患者吗？”

伦丁医生嘲讽地说：“显然你不太熟悉他们的表现形式。这种神经机能病的突出表现为表面上极其貌似有理，而且一举一动很正常很有说服力。尤其善于自我辩解。”

格林沃尔德看着地板沉思了半分钟。所有的审判员同时移动了一下座椅上的身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夫，我想提一个关于具有妄想狂型人格的指挥官的假设性问题——假设他做了以下的事情：遭到炮火袭击时不知所措惊呆了，于是逃跑了；他损坏了公物却百般抵赖；他伪造官方记录；他敲诈下属的钱财；他小题大做滥施惩罚。他是不是丧失了指挥能力？”

在全体审判员的注目凝视下，伦丁等了很久之后说道：“这是一个不完整的问题。另一方面他圆满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吗？”

“假设说他完成了。”

“嗯，那么，他——他不一定丧失了能力，对，他显然不很招人喜爱。这是你们军官的业务水平问题。如果你们还有别的人跟他一样有指挥能力，那么最好就用别的人。如果是在战场上，而且缺乏指挥人员，那么你们可能不得不用他。这是战争的另一种冒险。”

“伦丁大夫，作为专家证人，你会说应该恢复奎格少校对一艘美国海军舰艇的指挥权吗？”

“嗯，我——这个问题毫无意义。那是人事局的事。这个人没有精神疾病。我反复讲过妄想狂型障碍，不管多轻微，都是一种使人心灵扭曲的疾病，使与其共事的人感到极其讨厌。在战争中你得将就使用。他没有丧失能力。”

“你愿意让你的儿子在奎格舰长的指挥下作战吗？”

伦丁很不高兴地看了军事检察官一眼。检察官一跃而起，“反对，提问者要求的是个人情感的反应，而不是专家的意见。”

“我收回这个问题，”格林沃尔德说，“谢谢你，伦丁大夫。辩护完毕。”

布莱克利上校说：“本庭希望澄清一点。”其他审判员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审判长。“大夫，可能有这种事吗——在压力下暂时丧失能力，不是完全崩溃？或者——嗯，我这么说吧。一个有小病的人并未丧失承受通常的指挥工作压力的能力。现在假设由于最严重的紧急情况这种压力增加了很多倍。工作效率会降低吗？会不会使人很容易变得头脑不清，惊慌失措，结果做出错误的判断呢？”

“嗯，有可能。极大的压力几乎使所有的人都那样，长官。”

“指挥官是不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是的，但是老实说，长官，他们也是人啦。”

“很好，大夫，谢谢你。”

查利重新直接讯问，并引导伦丁多次地以不同的方式断言奎格现在没有，以前也从未丧失过能力。这位医生是以带委屈的强调的语气讲这些话的，讲话时还常常侧过脸看一眼被告律师。

“伯德医生是我最后一名证人，长官。”查利对法庭说，随后传令兵便出去传唤第二位精神病医生。

“很好。”布莱克利说，看了看钟。这时是2点5分。进来的这位上尉身材极瘦长，一头黑发，肤色灰黄，五官轮廓分明而机灵，显得很年轻。他那深陷的大眼睛为棕黄色，目光十分锐利。眼神中露出狂热。他长得也相当漂亮。

在查利的讯问下，他肯定了伦丁医生所说的关于奎格的每一句话。他以轻快、清楚而又柔和的语气十分肯定地说奎格现在适合担任指挥，过去也从未不适合过。查利问：“马尼拉医生同意你和伦丁医生的看法吗？”

“他同意。”

查利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发现过能表明这位指挥官有被称为妄想狂型的人格的迹象吗？”

“嗯，我倒觉得称它为带有妄想狂特点的强迫性神经症的人格更恰当。”

“但它不表明是精神疾患吗？”

“对，不是。”

“你们医疗小组的报告用了‘妄想狂型的人格’或‘强迫性神经症的人格’这样的术语吗？”

“没有。”

“为什么不用，大夫？”

“嗯，在精神病治疗中，术语所表达的意思是很不准确的。即使对同一学派的人来讲，同样的术语可能指不同的事情。‘妄想狂型的人格’听起来有使人丧失能力的意思，但实际上不是，至少对我或伦丁医生或马尼拉医生来说不是。”

“那么从精神病治疗的三种不同的观点来看奎格舰长都是健康的吗？”

“是的。”

“大夫，你们一致同意现在奎格舰长在精神上是健康的，而且在12月18日他被别人以精神疾病为由草率地解除职务时也一定在精神上是健康的，是不是？”

“这是我们一致的结论。”

“没有问题了。”

格林沃尔德走到证人面前，“大夫，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中有一种叫精神疾病的东西吗？”

“嗯，里面讲过有精神障碍的人和经调理的人。”

“但是有障碍的和经调理的这两个术语大致相当于外行所说的有病和没病，对吗？”

“非常笼统地讲，是这样。”

“你会说奎格舰长有自卑感吗？”

“会的。”

“根据什么呢？”

“童年时严重的创伤，但是它们已经得到很好的补偿了。”

“得到补偿的和经调理的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肯定有。”

“你能解释解释吗？”

“嗯——”伯德微笑着坐回椅子上，“假设一个人有某种自己未察觉的深藏的心理障碍，它会驱使他做出怪异的事，使他长期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中，但是他永远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可以通过找到这种奇异的驱动力的出口，通过自己的毅力，通过做白日梦，通过成百上千种的意识方面的手段来进行补偿。不经过心理分析，不弄清精神障碍的所在，他就永远不能进行调理。”

“奎格舰长接受过心理分析吗？”

“没有。”

“那么，他是有精神障碍的人了？”

“是的，他是有精神障碍的人。不过，这种障碍还没有使他丧失能力。”

“伦丁大夫证明他是经过调理的。”

伯德笑了，“噢，你又玩弄起术语了。在弗洛伊德分析技术中，调理一词有特殊的意思。伦丁大夫用它大体是指病人已经对他的精神障碍进行了补偿。”

“你能讲述一下舰长的精神障碍吗？”

“不经过广泛的分析我无法准确地讲述。”

“你不知道是什么障碍吗？”

“当然知道，表面情况很清楚。奎格舰长下意识地感到由于自己刻毒、愚蠢和职位卑微，大家都不喜欢他。这种内疚和敌对的心情可以追溯到幼年时期。”

“他是怎么补偿的？”

“主要用两种方式。一是妄想狂样的方式，既无用又没有好处；一是他的海军职业，既极其有用又极其有好处。”

“你是说他的军旅生涯是他的精神障碍的结果？”

“大多数人的军旅生涯都如此。”

格林沃尔德抬头偷偷地瞥了布莱克利一眼，“请你把这一点解释一下好吗，大夫？”

“我的意思很简单，它是一种逃避，一个回到子宫里再以清白之身诞生的机会。”

查利站起身，“这种毫无关系的技术性讨论还要继续多久？”

“你反对这样提问吗？”布莱克利绷着脸说。

“我要求法庭限制被告律师讯问些令人迷惑的毫不相关的事情来浪费时间。”

“注意到了所提的要求，继续盘问。”

格林沃尔德又问道：“大夫，你曾注意到奎格舰长有怪癖的习惯吗？他用手做的某个动作？”

“你是指转动钢球吗？”

“是的，他当着你的面那么做过吗？”

“第一周左右的时间内没做过。后来他把这事给我讲了，我建议说如果这使他感到更舒服他可以恢复这个习惯。他就恢复了。”

“请表述一下这个习惯。”

“嗯，就是在手上——任何一只手——不停地转动或滚动两个钢球。”

“他讲过这么做的原因吗？”

“他的双手老颤抖。他这么做是为了使手稳定，并掩盖住手颤抖的现象。”

“他的双手为什么颤抖呢？”

“内心紧张。这是表面症状之一。”

“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中，滚动钢球有意义吗？”

伯德不安地看了一眼审判员，“噢，这事得用技术行话来讲述了。”

“请尽量用非技术语言来讲。”

“嗯，不对这个人进行精神分析，你只能对表面征象进行猜测。它可能是被抑制的手淫；它可能是摸了有毒的粪便团。一切都取决于——”

“粪便？”

“在婴儿世界，排泄物是一种致命的毒物，因而是一种复仇的工具。那么它会成为对世界表示愤怒和敌视的方式。”审判员们侧过脸交换了一下既感到有趣又觉得可怕的眼色。查利又站起来反对浪费法庭的时间，而布莱克利又裁定他的反对无效。审判长眯起眼睛看着这位弗洛伊德学派的医生，仿佛他是不可信赖的江湖骗子。

“大夫，”格林沃尔德继续说道，“你已经作证说舰长是有精神障碍的人，而不是经过调理的人。”

“是的。”

“那么用外行的话来说，他有病。”

伯德笑了笑，“我记得我同意说‘有精神障碍’大致相当于‘有病’。但是如按这种说法，很多人都有病——”

“但是这次审判只涉及奎格舰长的病情问题。如果他有病，你们医疗小组怎么能给他出具健康证明呢？”

“恐怕你是在玩弄字眼吧。我们没有发现他丧失能力。”

“他的病，如果极度加重，会使他丧失能力吗？”

“要是极度加重的话，会的。”

格林沃尔德突然尖锐地问道：“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吗，大夫？”

“你是什么意思？”

“假如对指挥能力的要求比你想像的要高许多倍——这种轻微的疾病也不会使奎格丧失能力吗？”

“这是荒谬的假设，因为——”

“是吗？你在海上执行过任务吗，大夫？”

“没有。”

“你出过海吗？”

“没有。”伯德渐渐失去了自信的神气。

“你在海军服役多久了？”

“5个月——不，6个月，我想，现在——”

“这个案子之前你和舰艇舰长打过交道吗？”

“没有。”

“你根据什么来估计指挥任务的压力呢？”

“嗯，我的一般知识——”

“你认为担任指挥需不需要一个天赋极高的、杰出的人呢？”

“嗯，不——”

“不需要吗？”

“不需要天赋很高的人。只要反应灵敏、有相当好的智力以及足够的训练和经验即可，但是——”

“这样的要求对一个，比如说，医术高明的精神病医生就足够了吗？”

“嗯，不完全如此——就是说，那是不同的领域——”

“换句话说，当精神病医生比当海军舰艇的舰长需要更多的才能吗？”这位律师朝布莱克利看了看。

“它需要——就是说，需要不同的才能。是你在进行使人反感的对比，不是我。”

“大夫，你已经承认奎格舰长有病，你比伦丁大夫讲得更明白。剩下的惟一问题是，病情如何，你认为他还没有病到足以使他丧失指挥能力的程度。我认为由于你显然不太了解对指挥能力的要求，所以你的结论可能是错误的。”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伯德看上去像个受了欺侮的男孩，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故意替换有病这个词，它是一个意义不明确的、有偏差的词，正确的——”

“对不起，打断你一下，哪一类词？”

“有偏差的、含蓄的、令人讨厌的——我从未讲过他有病。我充分了解对指挥能力的要求，不然我自己会认为我没资格参加医疗小组——”

“也许你应该这样认为。”

查利大声叫道：“证人受到了纠缠。”

“我收回我的最后一句话。没有问题了。”格林沃尔德大踏步地向座位走去。

查利费了十分钟试图让伯德收回‘有病’这个词。这位年轻的医生不高兴了，他开始发牢骚，固执己见，说了一长串医学术语。他拒不放弃‘有病’这个词。查利最终原谅了这位执拗的、抱敌视态度的精神病医生。作为证据，他引用了医疗小组的诊断报告、乌里提环礁的医生的诊断报告、奎格的几份体检报告以及“凯恩号”的各种各样的航海日志和记录，他的陈述便结束了。

“现在的时间是3点，”布莱克利说，“被告律师做好陈述案情的准备了吗？”

“我只有两位证人，长官，”飞行员说，“第一个证人就是被告。”

“被告要求获准作证吗？”

看见律师点头，马里克站起来说道：“我要求允许我作证，长官。”

“速记员将肯定地把所提的法定要求记录在案——被告开始陈述案情。”

马里克讲述了12月18日早上事情的经过。它是威利·基思的说法的重复。格林沃尔德问道：“你接替舰长的时候军舰是不是到了极其危险的最后关头？”

“是的。”

“你根据什么事实做出这样的判断？”

马里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嗯，有几件事，像——嗯，我们无法保持航向。我们在一个小时内三次突然横转。我们倾斜得太厉害，连倾斜仪都无法记录了。我们的驾驶室里从船舷涌进了很深的水，发电机的供电快中断了，灯和陀螺仪时灭时明，军舰对应急舵和轮机的调整都没有反应，雷达受到海面反射信号的严重干扰，看不见信号。我们迷失了方向，失去了控制。”

“你向舰长指出了这些事态吗？”

“反复向他讲了一个小时，我恳求他压舱和顶风行驶。”

“他的反应是什么？”

“嗯，大多数时候是目光呆滞，一声不吭，要不就是老说他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是保持舰队的航向直至我们沉入海底。”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舰长的医学日志的？”

“向夸贾林环礁发动进攻后不久。”

“你为什么要写它？”

“嗯，我开始认为舰长可能患了精神疾病。”

“为什么？”

“他在夸贾林环礁向海里洒黄色染料标志，后来又断水，还开军事法庭审判斯蒂尔威尔。”

“详细讲述一下这三次事件。”

在副舰长讲述夸贾林环礁事件的经过时，布莱克利打断了他的话，反而仔细地讯问他关于方位、距离以及“凯恩号”与登陆艇之间的间距等问题。他对回答作了记录。“发生了这三次事件之后，”格林沃尔德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上级？”

“我对事实根据没有把握，所以我开始写日志。我的想法是如果我以后看出我自己错了，我就把日志烧了。如果我是对的，日志就会成为必不可少的资料。”

“你什么时候把日志给基弗上尉看的？”

“草莓事件之后，那是几个月以后了。”

“讲一讲草莓事件。”

马里克不加掩饰地讲了事情的经过。

“好了，上尉。台风过去之后，奎格舰长曾努力过重掌指挥权吗？”

“是的，在19日上午。我们刚发现了整个舰队，正准备和他们一起回乌里提环礁。”

“讲一讲发生了什么事。”

“噢，我在海图室里给战术指挥官写一份急件报告解除舰长职务的事。舰长进来了，从我背后瞧了瞧。他说：‘发信之前到我房间，咱们谈谈好吗？’我说可以。我到下面去，我们就谈了。开头还是谈原来那件事，我因策动哗变会如何受到审判。他说：‘你申请转到正规海军部队。但你知道这一事件意味着一切都完了，对吧？’接着他谈了很长时间，说他如何热爱海军，除此之外在生活中没有别的兴趣，即使弄清楚他在这次事件中是清白无辜的，但是这一事件也会毁了他以往的成绩。我说我感到对不起他，我确实觉得对不起他。他告诉我几周之后他肯定会被解职的，所以我不会有任何建树。最后他提出了建议。他说他会忘掉整个事情，绝不会去告我。他重掌指挥权，以前的事就彻底忘掉，一笔勾销了——遇上台风一时紧张出了点小事而已。”

“你对这个建议是什么看法？”

“噢，我大吃一惊。我说：‘舰长，全舰上下都知道这事，操舵手日志和舰上总值日军官日志里都写上了。我作为指挥官已经在总值日军官日志上签了字。’嗯，他支支吾吾了几句，最后说那些日志都是用铅笔写的，很笼统，而且总共只有几行字，而且这也不会是第一次依照事实把日志改过来。”

“你提醒他涂改记录是违反规定的吗？”

“我提醒他了，而他有点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有各种各样的规定，包括自我保全的规定。他说要么就是这样，要么军事法庭以哗变罪审判我，同时也在他的档案中留下不应有的污点，他还说他不明白几行潦草的铅笔字的价值竟然超过所有这一切。”

“你坚持拒绝他的建议了吗？”

“坚持了。”

“后来怎么样？”

“他开始恳求和乞求。他求了我很长时间，弄得我很不愉快。”

“他有失去理性的行为吗？”

“没有。他——他一度哭了起来。不过他是理智的，但是末了他大发脾气，对我说往下干吧，自寻死路，而且命令我离开他的房间。所以我就发出了那份急件。”

“你为什么不接受舰长的条件呢？”

“我不明白我怎么能接受。”

“但是台风的危险已经过去了，你认为他不能指挥驾驶军舰返回乌里提环礁吗？”

“我已经采取了正式行动，而且我不相信涂改日志会改变事实真相。还有我仍然相信他有精神病。”

“但是你刚才说他是理智的。”

“奎格舰长通常都很好，但是在极大压力下除外，那时他会在精神上丧失能力。”

“那么，24小时之后，你有了机会在舰长知情和同意的情况下将整个事件从正式记录中删去的啦？”

“是的。”

“马里克上尉，在遭遇台风的过程中你惊慌失措过吗？”

“我没有。”

“你怎么能证实你说的话呢？”

“嗯，发生的事情可以证实。解除舰长的职务后我在台风最猖獗的时候救起了‘乔治·布莱克号’的五名幸存者。我认为一个惊慌失措的军官是不能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有效地实施营救的。”

“你是有意接替舰长的职务的吗？”

“是的，我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你是未经授权接替他的吗？”

“不是的，我的权力是184、185、186条款授予的。”

“你是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接替他的吗？”

“不是，我的正当理由是在军舰处于危急的时刻时舰长的精神崩溃了。”

“没有问题了。”

查利一边向马里克走去，一边以公开敌视的口气说道：“先问个问题，马里克先生，你在有效地实施营救的整个过程中舰长不在舰桥上吗？”

“他在。”

“他没有命令你绕着航行去寻找幸存者吗？”

“我是绕着航行之后他才说他命令我这么做。”

“在整个营救过程中他没有指导你吗？”

“嗯，他不停地对我的命令发表评论。”

“没有他的命令或你所说的评论，你可能有效地实施营救吗？”

“嗯，我尽量做到有礼貌，他仍然是在场的高级军官。但是我当时太忙了顾不上他的评论，我现在也不记得那些评论了。”

“他甚至不得不提醒你去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将盖货网挂在侧舷上，对不对？”

“我一直牢牢地固定住盖货网直至最后一刻，我不能让它被海浪卷走了。他提醒我，可是用不着他来提醒。”

“马里克先生，你认为你对舰长的忠诚能达到什么程度？”

“这很难回答。”

“我敢说是很难回答。百分之四十？二十五？零？”

“我认为我是忠诚的军官。”

“1943年12月你是不是违抗舰长的明确的指示准许斯蒂尔威尔72小时的假？”

“是的。”

“你能说那是忠诚的行为吗？”

“不能，那是不忠诚的行为。”

查利无法应付了，他凝视着马里克，“你承认在你担任副舰长的头几天就有一次不忠诚的行为吗？”

“是的。”

“非常有意思，那你为什么要做出不忠诚的行为呢？”

“我没有理由，以后我再也没有干过这种事。”

“但是你承认你是以不忠诚开始你副舰长任期的就像你以不忠诚结束你的副舰长任期一样吗？”

“我不承认是以不忠诚结束我副舰长任期的。”

“你听说过其他军官传开的嘲讽和侮辱你们舰长的言论吗？”

“我听说过。”

“你是怎么处罚他们的？”

“我没有处罚他们，我反复警告他们不要这么做，而且我不允许他们当着我的面讲那些话。”

“但是你没有惩罚这种明目张胆的不服从行为。你为什么不进行惩罚？”

“在某种情况下你能做的事情是有限度的。”

查利对马里克所讲的在台风中发生的事情百般挑剔，抓住他在细枝末节上前后不一致的地方和记忆上的差错。但是这位副舰长却愚钝而冷淡地承认了这些错误和前后不一致的地方，而且坚持他所讲的那些事情。后来军事检察官把话题转到马里克的经历上，说在高中和大学时他的成绩比平均水平低，并说他没学过精神病治疗或其他科学。

“那么你是从哪里了解关于妄想狂那些夸张的观念的？”

“从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说出书名。”

“关于精神病的医学方面的书籍。”

“那就是你在知识方面的爱好吗——阅读精神病治疗的书？”

“不是，在我开始认为舰长有病之后，我就从各处舰艇的医生处借阅了这些书籍。”

“而你，凭你那点学历——你就以为你能看那些技术性很强的、深奥的科学著作了吗？”

“嗯，我从中多少学到了一些东西。”

“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一知半解坏大事’？”

“听说过。”

“你满脑子都是你并不懂的术语，而凭这一点你就冒失地根据什么精神病罢免了指挥官。这么讲对吗？”

“我不是因为书上讲了什么而解除他职务的。当时军舰确实遇到了危险——”

“不要说军舰不军舰的，我们在讨论你懂多少精神病治疗的问题，上尉。”查利用了几十个精神病学的术语向他发起攻击，要他给这些术语下定义并加以解释。他把副舰长弄得闷闷不乐，张口结舌的，只能经常重复一句话“我不知道”。

“当你说到精神病的时候，实际上你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么讲对吧？”

“我没说过我很懂精神病。”

“然而你以为你懂得足够多了可以采取完全可称之为哗变的行为了，理由就是你懂精神病的诊断法，是吧？”

“我要挽救军舰。”

“你有什么权力剥夺舰长维护舰艇安全的职责——且不说你对精神病的深入了解？”

“嗯，我——”马里克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请你回答问题！要么根据你对奎格精神病的诊断证明你的行为是正当的——要么就是严重违反海军的纪律，这是你能干得出来的。这难道不对吗？”

“如果他没病，那就是哗变行为。但是他的确有病。”

“你听见出庭作证的有资格的精神科医生的诊断了吗？”

“听见了。”

“他们的诊断是什么——12月18日那天他是有病呢或是没病？”

“他们说他没病。”

“马里克上尉，你认为你操控舰艇的能力比舰长强吗？”

“在正常情况下舰长能操控舰艇，受到压力时他就变得不稳定了。”

“反过来不可能吗——受到压力时你变得不稳定了，而且无法理解舰长的正确决定？这可能吗？”

“可能，但是——”

“在舰长和副舰长之间，海军当局会认为谁的舰艇操控能力更强呢？”

“舰长更强。”

“好了，上尉，你的所谓‘正当行为’包括两个含意，对吧——第一，舰长有精神疾病；第二，军舰处境危险——对吧？”

“对。”

“医生已经诊断他没有精神病，对吧？”

“那是他们的看法，对——”

“那么法庭一定认为舰长对军舰处境的估计是正确的，而你的估计是错误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马里克说：“是这样，除了——但是别忘了医生也可能是错的。他们当时不在现场。”

“那么你的整个辩护，马里克上尉，可以归结为一点。你在现场仓猝做出的精神病诊断——尽管你承认对精神病治疗很无知——比三位精神科医生经过三周仔细的专门检查后做出的判断更高明。这就是你的辩护，对吧？”

马里克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战战兢兢地说：“我所能讲的是当军舰遇到麻烦的时候他们都见不着他。”

查利转过身，不加掩饰地向审判员们咧嘴笑开了。他继续问道：“你们舰上第三号军官是谁？”

“基弗上尉。”

“他是好军官吗？”

“是。”

“服役前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作家。”

“你认为他的智力跟你一样好吗？或许更好？”

“也许更好。”

“你把你的医学日志给他看过吗？”

“看过。”

“看完后他相信舰长有精神疾病吗？”

“不相信。”

“遇上台风两周之前，他是不是劝说过你不要解除舰长的职务？”

“是的。”

“然而两周之后——尽管有海军纪律的严格约束——尽管职位仅次于你，而你自己承认其智力胜过于你的一位军官有不同的意见，而且他的意见曾经说服你你的诊断是错误的——你仍旧一意孤行夺取了军舰的指挥权，是不是？”

“我接替他是因为遭遇台风时他确实犯病了。”

“难道你不认为现在不顾三位精神科医生的意见，坚持你那无知的诊断是不合逻辑的，是荒唐的自高自大吗？”

马里克愁云满面地回头朝正凝视着桌子的格林沃尔德看去。这位副舰长的前额布满了皱纹，他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公牛，左右摇摆着脑袋，“嗯，也许听起来是那样。我不知道。”

“很好，我说，舰长提出来要你涂改正式记录的那次令人吃惊的谈话有见证人吗？”

“没有，只有我们两人在舰长室里。”

“做了涂改了吗？有没有能支持你的说法的丝毫的有形的证据？”

“舰长知道我们谈过这件事。”

“你要靠正是你在诽谤的这位军官来确认这种对他侮辱性的诽谤吗？”

“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你是不是预料奎格舰长会在证人席上作伪证？”

“我没有预料任何事情。”

“除了有关的另一方之外谁也不能证实或否认你所讲的那番话，可不可能是你想像出来以支持你在精彩地进行辩护时想要表明的，你比精神科医生更了解精神病呢？”

“这件事不是我想像出来的。”

“你仍在想像你对奎格舰长的诊断比医生更高明吗？”

“仅仅——仅仅是遇到台风的那天早上对奎格的判断。”马里克结结巴巴地说，他那棕色的前额冒出了汗珠。

“没有问题了。”查利嘲讽道。

马里克望着他的律师，格林沃尔德微微摇了摇头，说：“不盘问了。”副舰长茫然地走下证人席的平台。格林沃尔德告诉布莱克利最后一名被告方证人奎格舰长将在上午出庭之后，布莱克利便宣布休庭。

36　奎格与格林沃尔德对阵

被告律师援引了马里克历次业绩评定报告的直接影印件作为证据，随后便传唤奎格。这位“凯恩号”的前舰长在证人席上就坐，显得跟第一天一样温文有礼和自信。副舰长对阳光、休闲和新的蓝色制服给奎格带来的变化再次感到十分惊讶，奎格就像招贴画上的海军指挥官那样威风神气。

格林沃尔德不失时机地发起了进攻，“少校，12月19日上午，你在你的房间里和马里克上尉谈过话吗？”

“让我想想。那是台风过去之后那天。是的，谈过。”

“谈话是你要求的吗？”

“是的。”

“谈话的实质内容是什么？”

“噢，像我讲过的，我为他感到难过。我不愿意看见他因惊恐引起的错误而毁了他的一生。尤其是因为我知道他的抱负就是终生为海军效力。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向他指出他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我劝他把指挥权交还给我，而且我主动提出向上级报告事情经过时我会尽量宽大处理。”

“他有什么反应？”

“嗯，像你了解的那样，他坚持要走通往这次军事法庭的那条路。”

“你说你为他感到难过。难道你不担心这一事件会影响你自己的事业吗？”

“嗯，毕竟我当时就知道医生的结论会是现在这样，我并不非常担心。”

“你曾主动提出绝不上报此事件吗？”

“当然没那么提过。我提出的是尽力以最宽容的方式向上级报告这一事件。”

“你能怎么宽容？”

“嗯，我想有些情况是情有可原的，处境艰难时一个低级军官可能仓皇失措。那次营救行动，在我的指导下他执行得很好。我主要是这样设想的，他把指挥权归还给我就表明他认错了。这在当时是可能挽救他的惟一出路。”

“你从未主动提出过不上报这一事件吗？”

“我怎么会这样做呢？这一事件已经在各种日志中记录在案了。”

“这些日志是用铅笔写的呢，还是用打字机打的呢，或是用的其他什么方法？”

“那都没有什么区别。”

“它们是铅笔写的吗，少校？”

“嗯，让我想想。很可能是——操舵手日志和舰上总值日军官粗略的航海日志总是用铅笔写的。我认为文书军士未必能抽出时间来打印好这些航海日志。”

“你曾提出从铅笔写的日志中擦掉这一事件的记录并根本不往上报吗？”

“我没有，铅笔写的日志是不许涂改的。”

“少校，马里克上尉已发誓作证说你提出过这个主意。不仅如此，你还乞求和恳求他，甚至哭着要他同意擦掉那几行铅笔字，作为回报，你答应完全隐瞒这一事件，不往上报。”

“那不是真实的。”奎格平静而愉快地说道。

“话里一点真实成分都没有吗？”

“哼，那是歪曲我刚才对你讲的那些话。我讲的话是完全真实的。”

“你否认提过涂改日志和隐瞒事件的建议吗？”

“我完全否认。那一部分是他编造出来的。又是哭泣又是恳求，这简直荒唐。”

“你是指控他作伪证吗？”

“我没有指控他，现在他受到的指控已经够多的了。你可以从马里克先生那里听到许多关于我的稀奇古怪的事，就这么回事。”

“显然你们有一个人没有讲出那次谈话的真相，是不是？”

“看起来是这样。”

“你能证明不是你吗？”

“只要将一名海军军官8年清白的历史和一个因哗变行为而受审的人所讲的话一对比就行了。”

“那么在这件事上他讲的话和你的讲话正好相反啦？”

“不幸的是当时在我房间里没有别的人。”

“少校，你是不是曾向乌里提环礁的海军准将建议让马里克带领‘凯恩号’到林加延湾去？”

“我早想到会提出这个问题的。是的，我提了这个建议。”

“按你讲的，尽管你曾看见他在紧急情况下犯过仓皇失措的错误——一种最严重的灾难性的错误后，还提那样的建议吗？”

“嗯，我没有推荐他担任指挥。准将跟我说海军极需扫雷舰。他要我抛开个人的恩怨。我确实抛开了个人的恩怨。马里克证明了我对他的培养是正确的。如果他因此而被判无罪，而我的后半生海军生涯却带上污点的话，我仍然说当时我做得对。”

“你怎么能肯定他不会再犯仓皇失措的错误，葬送‘凯恩号’全体官兵的性命呢？”

“哦，他没再犯错误，对吧？我冒这个险是审慎的，而他不用冒险。”

“少校，‘凯恩号’在林加延湾遭到了神风突击机的袭击，然而马里克把军舰安全地带回来了。这是会犯仓皇失措错误的人能做到的吗？”

“嗯，我知道那是一次偏斜的袭击，实际上没有击中目标。不管怎么说，就我所知，在危机时刻是基弗在负责指挥。基弗是杰出的军官，全舰最好的。我更多地依靠他而不是马里克。”

“奎格少校，你接受了基思中尉给你的110美元吗？”

“有可能，我现在回想不起我接受过。”

“他作证说你接受了。”

“我接受了吗？在什么时候？”

“在旧金山湾你们丢失了一个板条箱的时候。他承担了责任，赔偿了损失。”

“对，我现在记起来了。那是一年多以前，12月份左右。他要求对丢失的东西负责，而且坚持赔偿，所以他就赔了。”

“板条箱里什么东西值110美元？”

“私人物品，我回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制服、书籍、航海仪器——日常用的东西。”

“你记得110美元这个数字？”

“大致是那个数，我不能准确地回想起来了。”

“基思为什么要对这一损失负责？”

“噢，他是小艇指挥官，负责卸货。他净下达些愚蠢而又互相矛盾的命令。水兵慌乱了，板条箱掉进海里沉没了。”

“装满衣服的木头板条箱会沉没吗？”

“我想里面还有其他东西。我有些珊瑚礁石纪念品。”

“少校，板条箱里不是完全装的瓶装高度蒸馏酒吗？”

瞬间的——只相当于是一次心跳的时间——停顿之后，奎格回答道：“肯定不是。”

“基思作证说你要他赔偿31瓶蒸馏酒的钱。”

“你会从基思和马里克那里听到关于我的许多奇谈怪论。他们是这儿的两名被告，他们会讲出各种各样的离奇的话来。”

“这个板条箱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是舰上木工军士做的。”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他的名字在人事档案里。他离开这艘舰很长时间了。”

“这位木工军士现在在哪儿，少校？”

“我不知道，因为准将要一名木工我就把他调到福纳福提海滩上去了。那是5月份的事。”

“你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吗？”

“不记得了。”

“是不是木工军士奥蒂斯·兰霍恩？”

“兰，兰霍恩。听起来对。”

“少校，眼下就在这儿海湾的珍宝岛上一所损失控制学校里有一名木工军士奥蒂斯·兰霍恩上士。如有必要本律师已做好安排可以传唤他。”

奎格显然无话可说了，他的脑袋耷拉了下来。他迅速地看了查利一眼，“你能肯定是同一个人吗？”

“他的履历表明他曾经在‘凯恩号’上服役21个月。他的履历上还有你的签字，需要传唤他吗，长官？”

查利说：“反对无休止地讯问关于板条箱的与本案毫不相干的问题，并要求将其从记录中删掉。”

格林沃尔德说：“我们正在证实证言的可靠性。我向法庭提出，这件事与本案密切相关。”

查利的反对被否决了。这个问题被重新提了出来。奎格回答说：“嗯，问题是兰霍恩钉的是哪个板条箱。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有两个板条箱。”

“哦？”格林沃尔德停顿了很长时间，“好吧！这是基思没有提到的新问题。兰霍恩做了两个板条箱吗，长官？”

“嗯，我记不清我是当时有两个板条箱呢还是在不同的时候有两个板条箱。这些都是芝麻大的小事而且发生在很早以前，其间我有一年在战斗护航，又遇上台风，接着便是医院这一大堆事，我记不太清楚了。现在我想起来是在不同的时候有两个板条箱。”

“另一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我不记得了。就我知道的甚至可能是在以前的和平时期。”

“在旧金山湾两个板条箱都丢失了吗？”

“我刚才讲了，我对这一切都不清楚，我不记得了。”

“少校，审判中的许多事情涉及到你自己和其他军官之间的诚信问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要求休庭5分钟以便你好好想一想，把板条箱的事情梳理清楚。”

“没有必要，只要让我想一想就行了。”在一片沉寂中可以听见布莱克利用手掌按着铅笔在长条凳上滚动时发出轻微的格格声。奎格坐着，两眼凝视眉头的上方。“好了，现在我已经弄清楚了，刚才我说错了。我想是在38年或39年在同样的情况下，我在圣迭戈港丢失了一个板条箱，这个箱子装的是衣服。而基思丢失的那个箱子里确实装的是酒。”

“31瓶吗？”

“上下差不离吧。”

“你怎么弄到这31瓶——”

查利说：“请法庭注意，《法庭与审判团》要求证词必须是简明的、实质性的并与案情密切相关的。我提出反对使审判过程不时中断也不起作用的问题。我对被告律师在不相关的事情上大做文章以混淆主要问题的整个策略深感疑虑。”

布莱克利说：“本庭了解对证词的各项要求，感谢军事检察官强调指出这些要求。被告辩护继续进行。”

“少校，在战争期间你是如何弄到这31瓶威士忌的？”格林沃尔德问道。

“在珍珠港的军官俱乐部按全舰军官的配额一次购买的。”

“你用军舰将这些酒从珍珠港运到了美国本土吗？你知道法规——”

奎格插嘴道：“我知道有关规定，板条箱在起运前是密封了的，烈性酒在美国本土是买不到的，而在珍珠港可以买到。我连续三年执行作战任务。作为‘凯恩号’的舰长，我给自己留了这点余地，这在当时是普遍的现象，而且我相信，正如大家讲的，高级军官享有特权。我没有向法庭隐瞒此事的意图，我也并不为此感到羞愧。我只是在脑子里把两个板条箱搞混了。”

“少校，基思作证说是你向小艇上的水兵下的所有的命令并把板条箱弄丢的。”

“那是谎话。”

“他还说他在赔偿损失之前你拒绝在他的请假条上签字。”

“那也是谎话。”

“这好像又是诚信的问题了，长官——这一次是你的话和他的话不一样了，对吧？”

“你从基思那儿听到的关于我的话全都是谎言。他对我有一种疯狂的仇恨。”

“你知道为什么吗，长官？”

“我说不清，多半是他怨恨我伤害了他的老朋友，那个水兵斯蒂尔威尔，其实他说的伤害是他自己想像出来的，这两个人的感情特别深。”

“什么感情，长官？”

“嗯，我好像觉得只要基思认为我在斜视斯蒂尔威尔他便又是尖声喊叫又是大发牢骚，就像我作弄了他的老婆什么的。我不知道如何以别的方式来解释这两个人那么快地纠结起来支持马里克解除我的职务，他们肯定相互之间十分亲密而且有一种默契。”

“少校，你是不是说基思中尉和水兵斯蒂尔威尔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

“我没有说什么呀，”奎格狡猾地咧嘴笑着说，“我在讲述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的明显的事实罢了。”

格林沃尔德转过身看着布莱克利，“法庭要警告证人这样含沙射影地指控他人的严重性吗？”

“我没有含沙射影地说任何事，长官！”奎格带着鼻音说，“我没听说过这两个人之间有任何不体面的事，我否认含沙射影地指任何事情。我说的是基思总是站在斯蒂尔威尔一边，这是世界上最容易证实的事情，这就是我所说的或所指的，我对歪曲我的话表示愤慨。”

布莱克利满脸不高兴地紧皱着眉头问格林沃尔德：“你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不用了，长官。”

“很好，往下问吧。”

“奎格少校，‘凯恩号’在珍珠港拖靶期间，你是不是驾着舰艇从你自己拖缆上方驶过并且把拖缆弄断了？”

“反对！”查利又站了起来。布莱克利毫不掩饰地以厌恶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后便命令休庭，并示意两位律师留在后面。

查利的脸皮成了铅灰色，“我请求法庭原谅，我必须提出反对，拖缆这件事是最后一根要命的稻草了。被告律师的策略凌辱了诉讼程序的尊严。他有计划有步骤地将这次审判变成了对奎格少校的军法审判。他没有拿出跟案情有关的任何证据。他不为别的，只是竭力诽谤和诋毁奎格。”

格林沃尔德说：“长官，军事检察官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他以为有了三位精神病科医生的检查报告所以他接手的是一个初步证据确凿的案件。也许他要被告转而供认有罪。但是我要说应该由法庭而不是由一直留在海岸上的医生，不管他们多么高明，来判断在台风期间‘凯恩号’的舰长是否在精神上完全正常能保持镇定并履行职责。这是问题的直接争论所在。我没有别的办法来进行辩护，我只能回顾证人在遇到台风之前的各种紧急情况下履行职责的表现。”

“律师暂时离开。”布莱克利宣布道。

“我必须郑重申明，”军事检察官说，“在我看来，如果我的反对被否决，而复查当局又不同意法庭的裁决，那将使整个诉讼程序无效，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会产生审判不公的后果。”

“很好，休庭。”

等候了15分钟，当各方返回审判室时布莱克利和其他审判员神情十分严厉。“反对无效，证人必须回答问题。”查利惊得目瞪口呆，慢慢地坐了下来。速记员念了记录中关于拖缆的问题。

奎格立即回答道：“嗯，那我就讲那次我遭到诽谤的经过。我看见一些防空炮弹在右舷附近爆炸。我十分担心我这艘舰可能在敌方的炮火射程之内，我们当时正处在枪炮射击区域内。我观察着炮弹的爆炸，就是这同一个水兵斯蒂尔威尔——非常爱幻想而且不可靠的家伙——在操舵。他没有提醒我我们正在转360度。最后我看出了正在发生的情况便立刻反转航向，我记得很清楚，我避开了拖缆没有从它上方通过。然而转弯时拖缆断裂了，顿时传出许多恶毒的流言，主要是斯蒂尔威尔和基思散布的，说是我把拖缆砍断的。在我写给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的报告中，我把这一不幸事故归咎于拖缆有缺陷。他知道这一恶毒的流言，他也了解所有的情况，而且他仍然接受了我的报告。我的报告已经存档。所以我说有人认为这一恶毒的流言确有其事，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认为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对此事的判断更为可靠。”

格林沃尔德点点头，“你说防空炮弹的爆炸分散了你的注意力。还有别的事情分散你的注意力了吗？”

“那个我想不起来了。”

“当你那艘军舰转过360度的时候你是不是由于一个名叫额尔班的信号兵露出了衬衣下摆正在没完没了地训斥他？”

“这是谁讲的——又是基思？”

“少校，请你回答这个问题好吗？”

“这当然是恶毒的谎言。”

“当时额尔班在舰桥上吗？”

“在。”

“他的衬衣下摆露出来了吗？”

“露出来了，而且我训斥了他。我训斥了他两秒钟。我没有在那些事情上耗费时间的习惯。那时防空炮弹在爆炸，就是这些爆炸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你提醒舰上总值日军官或副舰长注意这些防空炮弹的爆炸了吗？”

“我可能提醒他们了，我不记得了。我不会一出事就哭着跑去找总值日军官，我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既然衬衣下摆的事已经提出来了——整个事情是非常典型的基思的歪曲——我要说作为主管军纪的军官基思理应负责执行军容风纪的条例，而他对这项工作却敷衍塞责。于是我向基思施加压力要他关注衬衣下摆外露的事，而他老是逃避责任。据我所知这便是他恨我的另一个原因，也是他散布流言蜚语说我砍断了拖缆的原因。”

“少校，基思中尉作证时没有提到这一点。你能说出一名能作证说他目睹了防空炮弹爆炸的军官的姓名吗？”

“也许他们都看见了，另外还有可能他们谁也没看见。那是15个月以前的事了，而且我们一直在进行战争，我们要关注的事情很多，没有把珍珠港外面几枚防空炮弹爆炸的事放在心上。”

“向夸贾林环礁发起进攻的第一天早上你在雅各布岛外面的海面上扔过黄色染料标识吗？”

“我可能扔过，我想不起来了。”

“你下的命令中包括扔标识吗？”

“我不记得了。从那以后还发起了几次进攻。”

“你还记得在进攻时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吗？”

“记得，引导一队攻击艇到达向雅各布岛发起进攻的出发线。”

“你完成那项任务了吗？”

“完成了。”

“你为什么扔染料标识？”

“我不能肯定我扔过标识。”

“少校，那天早上‘凯恩号’的各项命令是有记录可查的。而记录中没有提到扔染料标识的事，法庭听到多次证词都说你扔过标识。你否认这一证词吗？”

“嗯，这样说来好像我可能扔了标识以便清楚地标出出发线，这事在我脑子里是模模糊糊的。”

“出发线离海滩有多远？”

“据我的回忆，1000码。”

“你离攻击艇很近，引导它们进入作战区了吗？”

“噢，我不能让舰艏两侧的波浪把它们打翻了，我自然在前面一些。”

“在前面多远？”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年以前——”

“50码？20000码？”

“嗯，我不知道。几百码吧，也许。”

“少校，你在攻击艇前面一海里行驶，投放标识后高速返回，留下攻击艇自行尽其所能地去寻找出发线，对吗？”

查利跳起来，“这个问题是侮辱性的，是可耻的诱导。”

“由于少校的记忆力不好，我愿意收回这个问题，”格林沃尔德疲倦地说道，“那就继续讲一讲更近的一些事情吧。”

“本庭要讯问证人。”布莱克利说。格林沃尔德退到自己的桌子跟前，观察着审判长的脸色。“奎格少校，”布莱克利说，“鉴于证词思路涉及到的问题，我敦促你认真地回想回想给出正确的答案。”

“我肯定是在努力那样做，长官，但是正如我讲过的这些都是小事，而自从夸贾林战役以来我已经经历了多次战斗以及台风，眼下又是这一大堆事——”

“我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有必要本庭可以要求休庭数日以便从那些攻击艇的官兵那儿获得他们的作证书。如果你能好好想想就一些事实的要点做出明确的回答，那将有利于公正司法。首先，你能回想起来你下的命令中是否包含投放染料标识的指示呢？”

“嗯，根据我的竭力回忆它们不包含。这可以和记录查对。但是我相信我可以肯定地说它们不包含，现在记得也是这样。”

“很好，请你再解释一下你投放标识的原因好吗？”

“嗯，我想是为了清楚地标出出发线。”

“当你掉头离开海滩时那些小艇都在出发线上了吗？”

“是的，跟我估算的那么近。这一切只是正切方位及雷达量程的问题。但是我把它们带到了尽可能靠近出发线的位置。”

“那样的话，少校，如果它们已经在出发线上了，染料标识还起什么作用呢？”

奎格迟疑了，“嗯，你可以说它是个安全因素。只是另外一个附加的标识。也许我错在过分谨慎，要确保他们了解各自所处的位置，但是还是那个道理，我始终相信为安全着想是不会犯错误的。”

“从你和这些攻击艇会合集结的那一刻，少校，到你投放标识的那一刻，你和攻击艇之间的最大间距是多少？”

“噢，水上的距离，尤其是那些低矮的攻击艇，是很难测准的。”

“你和它们保持在喊话的距离内吗？”布莱克利稍带辛辣而不耐烦的口气问道。

“喊话的距离？不是，我们是用旗语通话的。如果我保持在喊话距离内，我这艘舰掀起的浪会把它们打翻的。”

布莱克利指着长条凳最左边的红头发军官说：“墨菲上尉对审判员们说他曾在三次进攻中在类似的情况下是一条攻击艇上的军官。他说一般的做法是保持喊话的距离，间距从未超过100或150码。”

奎格垂头弯腰地坐到座位上，两眼从眉头底下看着这位上尉，“嗯，那可能。那天有风，船头两侧掀起了很高的浪花。用信号发信息比对着喇叭筒叫喊更简便些。”

“是你指挥驾驶的吗？”

奎格停顿了一阵，“我现在回想起来是马里克指挥驾驶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必须警告他因为他把间距拉得太大了。”

“多大？”

“我说不准，但是有时肯定间距太大，于是我把他叫到一边警告他不要离这些小艇太远。”

“为什么副舰长在指挥驾驶？”

“嗯，他是领航员，而且也是为了即时和准确地进行指挥而不是来回重复一连串的指令——现在指挥权都回到我手里了。我想起来了我投放标识是因为马里克把间距拉得太大了，我要那些攻击艇肯定而确切地知道出发线在什么地方。”

“当你看见间距拉大的时候你叫他减速了吗？”

“嗯，但是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可能观察着海滩有几秒钟，随后我就看见我们往外跑了。所以我就投放了标识，以便弥补马里克逃离攻击艇后未尽的职责。”

“这就是你确凿有据的回忆吗，少校？”布莱克利的脸色十分严厉。

“这些都是事实，长官。”

布莱克利对格林沃尔德说：“你可以继续盘问。”

这位律师斜靠在桌子上立即问道：“奎格少校，发动进攻时你是不是老呆在舰桥上远离海滩的一侧？”

奎格恼羞成怒地说：“这是侮辱人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不是。我必须随时在舰桥的各个侧面，不停地从一侧跑到另一侧，因为在紧急战备状态时马里克是领航员而基思是我的总值日军官，而他们两人总是急匆匆地躲到舰桥的安全一侧，于是我得身兼三职既是舰长又是领航员和总值日军官，这就是我必须不断地从舰桥的一侧跑到另一侧的原因，不管他们在法庭上怎么编造我的谎言，这才是真实情况。”

格林沃尔德张着嘴发呆，脸上毫无表情，两眼直盯着坐在椅子上挪动身子的审判员们。“少校，”奎格刚一平静下来格林沃尔德便问道，“你还记得进攻塞班岛时美国军舰‘斯坦菲尔德号’遭到海岸炮台袭击时的那件事吗？”

“我绝对肯定记得。”这位前舰长喘着粗气怒视着格林沃尔德，“我不知道他们在法庭上就那件小事说了多少谎言，但是我也将很高兴把这件事的记录改正过来。正是我们现在谈论的同一位基思先生又是喊又是叫地在舰桥上到处乱跑，进行了一场存心引人注意的表演要我向海岸炮台开火，而当时‘斯坦菲尔德号’正好挡住了我的射击线路，开炮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驶回到巡逻战位，因为那才是我们指定的任务，进行巡逻，而不是以炮火封锁海岸炮台，而那架飞机已沉入海底没留下任何痕迹，至于‘斯坦菲尔德号’它完全能很好地保护自己。”

“‘凯恩号’的旋转圈有多大，长官？”

“1000码，但是——”

“长官，在转1000码的圈时难道‘斯坦菲尔德号’不会移出你们的射击线路使你们能清清楚楚地向海岸炮台开火吗？”

“就我所知‘斯坦菲尔德号’和我的航向是平行的，我看不清开火的线路，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本庭要讯问证人。”布莱克利说。

查利站了起来，“长官，这样的折磨把证人搞得狂躁不安了，这是显然的，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要求休庭给他喘气的时间——”

“我一点儿也没狂躁不安，”奎格大声叫嚷道，“我很高兴在这儿回答任何和一切问题，而实际上我要求给我一个机会把以前的证词中诽谤的不实之词的记录改正过来。我在‘凯恩号’上的15个月中没犯过一个错误而且我能证明这一点，迄今为止我的履历是清白的而且我不想让那些不忠诚的军官用一大堆谎言和被歪曲的事实把它玷污了。”

“少校，你愿意休庭一次吗？”布莱克利问。

“肯定不愿意，长官。如果由我决定的话，我要求不要休庭。”

“很好，在这次事件中‘斯坦菲尔德号’被击中了吗？”

“没有被击中，长官。”

“它遭到交叉射击了吗？”

“是的，它受到了交叉射击，长官。”

“你想不出办法给它火力支援吗？你努力这样做过吗？”

“正如我说过的，长官，它挡住了我的射击路线而我对形势的估计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的任务是回到反潜战位而不是绕来绕去地向海滩猛烈开火进行存心引人注意的表演，这便是我的指挥决策而且我要坚持这一决策，因为它符合现有的每一种学说，长官。这是个任务的问题，我的任务就是巡逻。”

“少校，当敌人向你自己或你的友邻部队开火时，你不认为向敌人还击是压倒一切的任务吗？”

“当然是，长官，如果射击路线清晰的话。然而，‘斯坦菲尔德号’挡住了我的射击路线。”

布莱克利扫视了两边的审判员们一眼，他的眉毛皱了起来，然后向格林沃尔德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位律师问道：“少校，12月18日早上，你被解职的那一刻‘凯恩号’是处在最危险的关头吗？”

“当然不是！”

“那一刻它面临极大的危险吗？”

“肯定没有，那艘军舰完全在我控制之下。”

“在10点的时候——也就是你被解职后大约15分钟——当马里克已经向北行驶时你对其他军官讲你也原打算向北行驶吗？”

奎格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两个闪闪发亮的钢球。“是的，我确实讲过，那原本就是我的想法。”

“少校，如果这艘舰没有遇到危险，你为什么要离开舰队的航向呢？”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奎格说道：“噢，我看不出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我在证词中反复讲过我的原则是安全第一。虽然我说这艘军舰没有遇到危险但台风到底是台风而且我正要决定顶着风浪驶出去。我本来可能在10点钟按决定做的而后来又可能没那么做。我仍然在衡量所有的因素但是像我讲的我控制着军舰而且甚至在马里克接替之后我也保证军舰继续处于控制之中。我从未放弃我的职责。”

“那么马里克决定向北行驶不是惊慌失措的荒唐的错误了？”

“他犯的惊慌失措的错误是解除我的职务。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让他再犯严重的错误啦。我并不想以‘凯恩号’上所有人的生命为代价来证明我是正确的。”

“奎格少校，你看过马里克上尉的医学日志吗？”

“我看过那本有趣的文件，是的，长官，我看过。它是我见过的由谎言、被歪曲的事实以及半真半假的话组成的最庞杂的大杂烩，而我极为高兴你问我这个问题，因为我要把我这方面要讲的话全写入这部记录中去。”

“长官，那就请你提出你的说法，或确凿有据地评论一下日志中讲到的那些事情。”

“嗯，好吧，先从草莓那件讨厌的事讲起，事实的真相是我被我的副舰长和这位尊贵的绅士基思先生出卖、抛弃和欺骗了，而且他们两人一起把我的军官食堂搞糟了，结果弄得我得罪了全舰上下所有的人，也得不到任何军官的支持——这样一来，就拿草莓这件事来说吧——啊，如果这还不算企图使罪犯免受正义惩罚的十足的阴谋的话——马里克精心地隐瞒了一个小小的事实就是我采用排除法确定无疑地证实了有人弄到了冰柜的钥匙。他说是炊事员吃了这些草莓但是我要是不嫌麻烦的话我可以用几何学的方法向法庭证明他们不可能吃了草莓。又要谈到用水的事情了，当时水兵们每天要洗七次澡而我们的蒸发器肯定有一半的时间出故障，于是我反复教育他们要执行节约用水这一最简单的原则，可是他们不听，关心水兵的英雄马里克先生要继续纵容他们而且——或者就拿咖啡的事——不，嗯，还是先说草莓的事——一切都取决于彻底搜查那把钥匙而马里克跟往常一样在基思先生的帮助下却逃避责任，回避这件事。只是装模作样地采取了许多毫无结果的行动，而且——比如把不断地烧毁国家财产咖啡壶的事当作笑料，这是自马里克以下每个人的态度，没有责任感。尽管我反复强调战争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所有这些事情都将必须有个交待。这是一场持久战，总是同一件事情，马里克和基思破坏我的威信，老是跟我争论，虽然我个人是喜欢基思的而且不停地努力培养他，结果我的后背却被捅了一刀——我想我把草莓的事情都讲完了。而且——啊，对了，斯蒂尔威尔的军事法庭。那是件丢脸的事，相当有代表性——”

奎格少校接着回顾了军事法庭的事，他说这事也是基思和马里克要搞臭他的阴谋。然后他谈到洗衣房的问题、食堂结算账目的混乱以及后勤的存货清单，并以这种方式继续讲到一个又一个的话题，发泄他对军官们，主要是马里克和基思的不满。他越往下说叙述就越不清楚，他更加频繁地突然弄错时间和地点，使人更难听懂。他不停地讲呀讲，手里转动着钢球，由于他在辩解中连续得了这么多分他得意得满脸通红。格林沃尔德信步走到他的桌子跟前，靠着桌子，恭恭敬敬地听着，审判员们凝视着证人，查利低头垂肩地坐着，咬着手指甲。奎格讲出的句子越来越长而且越来越不着边际。布莱克利开始看钟。

奎格就这样不停地讲了八九分钟，最后说道：“噢，自然，我只能根据回忆大致讲讲这些事情，但是如果我漏掉了什么你们尽管向我提出具体的问题，我将一个一个地解答它们，但是我相信我已经讲了主要问题。”

“这是非常彻底而全面的回答，谢谢你。”格林沃尔德说。他从桌子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两份有光泽的黑色影印件。“少校，我给你看看你为马里克写的两份具有法律效力的业绩评定报告的影印件。你认得出它们吗？”

奎格接过影印件，看了一眼，气冲冲地说：“对，是我写的。”

“请你向法庭念一念你在1944年1月对马里克的评语。”

“我已经说了，”奎格说，“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慢慢就凉下去了——”

“我们有份证词，少校。请你念念评语。”

奎格用沙哑的声音念了一段高度赞扬马里克的评语。

“谢谢你，少校。那是1月份。现在到了7月份，6个月之后，‘凯恩号’已经经历过夸贾林和塞班岛的战事了吗？”

“经历过了。”

“下列事件已经发生了吗：缺水事件、咖啡调查案、斯蒂尔威尔的军事法庭以及禁放电影等等？”

奎格迟疑了，“嗯，在那之前，已经发生了，我想。”

“请你念念你7月1日对马里克上尉的评语。”奎格睁大眼睛看着复印件很长时间，弓着背，含含糊糊地念道：“自上次业绩评定报告以来该军官履行职责不断改进。他一贯忠诚、坚定不移、一丝不苟、勇敢无畏、讲求效率。我们认为目前他完全有能力指挥一艘1200吨的扫雷舰。他热爱专业，为人正直，是一名出类拔萃的军官，堪称海军后备队和正规军其他军官的楷模，怎么赞扬他都不过分。我们建议把他转到正规海军部队。”

“谢谢你，少校。没有问题了。”

格林沃尔德走回自己的桌子，坐了下来。证人以恳求的目光望着军事检察官。查利像患了风湿病的老人缓慢地站起来，他走到证人席前面，似乎正要讲话。然后他转身向着布莱克利，“不盘问了。”

“你可以退席了，少校。”布莱克利说。奎格弯着背，低着头，手里滚动着钢球，步履匆匆地走出了法庭——马里克曾上千次看见他以同样的姿态从驾驶室穿过。

格林沃尔德说：“被告已辩护完毕。”

“休庭至下午1点。”布莱克利说。

37　裁决

当查利站起来首次陈述论据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就像一名乘着舰艇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水兵。

“如果法庭许可，我想说明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来论述被告方提出的案情。我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它根本不是案情。它与本案的指控或说明都没有关系。它与被告人，或正在接受最高军事法庭审判的行为更毫无关系。

“被告律师在这次审判中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少校，你听说过“老耶洛斯坦”这个称呼吗？’我当时就提出了反对，我现在仍然反对被告律师在法庭面前所采用的整个战略和策略。他的惟一的意图就是把诉讼程序倒转过来，结果被告就变成了奎格少校而不是马里克了。在某种程度上他成功了。他尽其所能地逼迫其他证人说出恶毒诽谤和中伤少校的许多话，而且迫使奎格在一时冲动、毫无准备、没有律师咨询、没有得到海军法律给予原告的正当的特权和保护的情况下当庭为自己进行辩护。

“即便如此，可是被告律师这样大肆诽谤、侮辱、刁钻地提问以及诬蔑证明了什么呢？让我们假设他企图证明奎格少校的一切过错都是真实的——我从未承认这一点——即使如此，他所证明的，我要说，除了奎格不是好军官之外还能是什么呢？他除了试图提出少校在‘凯恩号’上的任期内判断力差、管理不好、把事情搞得很不愉快、乱七八糟之外，还能提出什么呢？这就给予马里克上尉权力可以草率地解除舰长的职务吗？我们的法庭能支持这样的先例，一名似乎犯了错误的舰长可以被下级随意解职？以及在发生此事之后舰长惟一求助的办法就是站在最高军事法庭的证人席上向一名怀有敌意的站在他的违抗命令的下属一边的律师一一解答那些琐碎的牢骚问题并证明他的指挥决策是正确的吗？这样的先例只会给哗变提供便利。它会彻底破坏指挥系统。

“这次审判的惟一重要问题是奎格少校是否精神失常——是精神失常，而不是错误或恶行或较差的判断力。184、185、186条只讲到舰长在完全、彻底和明显疯狂的情况下才能就地免职。被告方没有尽力去证实这一点，道理很简单，不存在疯狂的问题。不管奎格舰长犯过什么错误，他的精神状态过去是正常的，现在仍然是正常的，这一点我们大家和被告律师都知道。

“在这个法庭的军官中有哪一位和从未有过判断失误的舰长一起航行过？有哪一位已在海军服役几年以上的军官从未在具有明显的性格和性情乖僻的舰长手下干过？指挥海军舰艇可以给人带来最大的精神压力。舰长是极度受尊崇的人——在理论上。有些舰长离这一理想标准远一些，有些离得近一些。但是海军的用人原则是严格的。所以一旦发生争执，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总是指挥官要专横一些。他是受过战火考验的人，不管他有什么缺点——甚至是严重的缺点——他是能够指挥战舰的帅才。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只需引用有案可查的一个事实，本案是30年来援引那些条款抨击一艘美国海军舰艇的舰长的第一案。而且即使在本案中精神病科医生的科学检查结果也强有力地一致地支持海军指挥人员的任命体系。医生们都说海军将‘凯恩号’交给奎格少校是完全了解情况的。

“被告律师利用法庭给予他的回旋余地和盘托出了‘凯恩号’舰长犯过的或某些下属认为他犯过的每一次错误以及判断上的每一次偏差。法庭知道所有这些指责都是抱怨舰长对下级太严格和过分讲究细节——仅仅为了一个目的——就是诋毁海军的这位军官在炮火下是个胆小鬼，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要让法庭来判定一个胆小鬼是否能升任战舰指挥官，且在经历了15个月的战争之后一直未被上级察觉。我相信法庭一定能分清判断失误与怯懦之间的区别。我让法庭来驳斥对海军的这种诬蔑。

“让我们来看看事实。奎格少校被授予了一艘老式的、破烂的、年久失修的军舰的指挥权，他带领这艘军舰经历了15个月的战火而完好无损，并且完成了大量任务，令上级十分满意。从未见过上级责怪他的记录——却只受到下级的抱怨。他是在军官们敌视他对他不忠诚的情况下获得这些令人满意的战果的。他是在内心十分紧张的情况下取得这些战绩的，医生已经对这种内心的紧张作了说明——而被告律师却抓住它不放，徒劳地将其夸大为精神失常。奎格少校不顾自己情绪上的障碍和全体军官的不忠诚而取得的成绩表明他在自己的履历中留下的记录不是坏的，而是良好的、令人钦佩的。他是忠诚的、勤奋的、极其小心谨慎的军官，可是他被迫经受一场不公正的痛苦的磨难。

“被告显然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被告律师没有传精神病医生到庭来反驳医疗小组的检查结果。他未传医生到庭是因为他找不到这样的医生。诽谤的乌云一旦散开，事实仍然和开始时一样。美国海军舰艇的一名指挥官被随意地非法地剥夺了指挥权。所谓184、185、186条授予的权力已被医疗小组驳倒。被告方没有提出无论是精神疾病或其他方面的正当理由。专家的证词已经证明从遭遇台风直至奎格舰长被解职那一刻他操控舰艇的决策不仅是明智的、稳妥的而且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所能提出的最佳决策。

“事实证明被告是有罪的。在他的辩护中没有一件可以减轻其罪行的事实得到证实。我确信法庭绝不会让被告律师支配其情绪的玩世不恭的、侮辱性的企图得逞。法庭定会查明案情并说明已为事实所证实。”

查利和格林沃尔德两人举止的差异再分明不过了。军事检察官慷慨激昂地陈述完毕之后这位飞行员却显得温和、歉疚、犹豫。他的目光不断地在布莱克利和查利之间来回移动。他首先提到他是应军事法官的要求很不情愿地出庭为马里克辩护的。“我不愿意，”他说，“是因为我了解为被告辩护的惟一办法就是在法庭上揭示美国海军一名军官精神上的机能不全。这是我有生以来不得不完成的最不愉快的任务。我要说明一点，被告方现在不认为也从来不认为奎格舰长是懦夫。被告方的整个论点基于完全相反的设想：已升任美国海军舰艇指挥官的人绝不可能是懦夫。因此如果他在炮火下行为可疑，必然另有原因。”

格林沃尔德继续以同样平静、胆怯的口气回顾了所有有损于奎格的证据，着重强调了似乎给布莱克利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些证言，他强调说两位精神病科医生或以这一种措词或另一种措词都承认奎格有病。他一再重复地说应由熟悉航海生活的审判员断定是否奎格的病情已严重到使其丧失能力的程度。他简略地、歉疚地指出了奎格在法庭上的表现——回答问题模棱两可、语无伦次、改变话题、说话没完没了——作为他患了精神疾病的进一步的对他不利的证据。他很少提到马里克，说的多是奎格、奎格、奎格。

法庭辩论了1小时10分钟，最后宣告马里克无罪。

马里克和格林沃尔德在军事法庭大楼外面的人行道上被一小群兴高采烈的人围住了，副舰长的母亲搂住他又哭又笑。她是个矮胖的女人，戴一顶绿色的帽子，圆圆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样子就像她儿子的被弄皱的照片一样。笨拙、沉默、衣衫破烂的父亲站在母亲的身边，拍着她的肩膀。“凯恩号”的全体军官都在那儿。威利·基思欢呼雀跃着，拍打着每个人的后背。一片嘈杂的祝贺声和欢笑声，大家推推搡搡争着和格林沃尔德握手。“好了，听我说，大家听我说，”基弗高声喊叫道，“听我说，我们要庆祝一番！”

“对！对！要庆祝！我们庆祝去！我们要喝它个一醉方休！喝它个烂醉如泥！喝它个不醒人事！”——一片粗俗的齐声呼喊。

“别嚷了，听我讲好吗？一切都安排好了，在费尔蒙特共进晚餐。我已经订了个雅座，我请客。我有钱啦！”基弗喊叫道。“今天是双喜临门！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邮寄来的小说出版合同和一千美元的支票！都是查普曼出版社支付的！”

远离大楼一个街区的其他水兵们都惊奇地转过身看着这一小群在炙热的阳光下又嚷又跳的狂热的军官。“我要喝它个一醉不起。”哈丁叫喊道。“我要到酒精中毒的病房里醒来。我喜欢这样。”佐根森欣喜过度地抱住一颗桉树的树干吻起来，他的眼镜掉在地上摔碎了，他眯着眼看着四周，咯咯地狂笑不止。“只上香槟酒，”小说家吼叫道，“用香槟为第五次获得自由干杯。为摆脱‘老耶洛斯坦’而获得自由！”

马里克困惑地眨着眼睛，“邀请格林沃尔德了，对吗？”

“岂止邀请！他是我们的贵宾呀，”基弗声嘶力竭地叫道，“一位正直的法官！一位来开庭审案的正直的法官！还有你的妈妈和爸爸！快给你的兄弟打电报！叫他们飞过来！你要叫谁就叫谁来！”

格林沃尔德说：“你们诸位痛痛快快热闹热闹吧。我就不去了——”

母亲抽泣着说：“史蒂夫，你是好孩子。你从来没做过错事——”

“热闹个鬼呀，”马里克对格林沃尔德说，挣脱开了母亲的搂抱。“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这事就拉倒。”

“朋友，别把这事弄黄了，”基弗说，伸出一只胳膊搭在格林沃尔德的肩上，“没有这一次庭审的英雄到场聚会还有什么劲？”

“你才是英雄——一千美元——”律师说道，摆脱了基弗搭在他肩上的手。

基弗大声说：“我会派豪华高级小轿车和司机去接你——”

“那倒不必啦。费尔蒙特大酒楼吗？好，我一定去。”格林沃尔德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上走。

“巴尼，你去哪儿？”马里克焦急地问道。

“我得去找查利消除一些小小的隔阂。你先去吧，史蒂夫，晚上见。”

基弗在他背后高声叫道：“给查利一条擦眼泪的毛巾，代‘凯恩号’向他致意！”军官们爆发出一阵欢闹的笑声。

餐桌上最醒目的装饰是一个形状像书本的洒有绿色糖霜的大蛋糕。蛋糕上用粘稠的黄色糖浆写着如下的花体字：

民众，民众

长篇小说

托马斯·基弗著

蛋糕的四周摆着一圈蕨叶和玫瑰，餐桌上摆满了鲜花、蜡烛、银质餐具和香槟酒瓶。开酒瓶时崩裂出的金银箔碎片散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已经7点了，餐桌一端上席的椅子仍空着，还没有正式上菜，军官们已经尽情地喝得有些醉意了。老马里克先生和太太对周围的人在闹饮中讲的笑话显出不自在的微笑，每当他们的儿子放声大笑时他们也跟着笑出声来。副舰长坐在格林沃尔德的空椅子的右边，他的父母又坐在他的旁边。他们的对面并肩坐着基弗和基思，他们连珠炮似的大声讲着“老耶洛斯坦”的笑话给聚会平添许多乐趣，这成了讲不完的话题。坐在餐桌另一端的佐根森情不自禁地咯咯大笑，笑得眼泪从他那眯着的充血的两眼直往下流。自军舰返航后已到舰上报到的以前从未见过奎格的几名新来的军官睁大着眼睛好奇地听着这些笑话，尴尬地笑着，喝了大量的基弗的香槟酒。

威利非常开心，虽然他怀疑基弗在军事法庭上的表现不够君子，但他无法了解事实的真相。证人是不许互相听对方出庭作证的，而且在整个过程中马里克没有说过一句基弗的坏话。在副舰长奇迹般被宣告无罪，威利也从恐惧中解脱出来之后，一切疑虑和担忧都统统忘掉了。他喝的小说家的香槟跟大家一样多，也许只比哈丁稍逊色一点。他的这位以前同住一斗室的老室友已进入酒精的极乐世界。哈丁不时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见人就拥抱，基弗啦，马里克啦，佩因特啦不管是谁。他吻了一下威利，语无伦次地说：“他把帽子给我让我往里面呕吐。天底下高尚的人，威利·基思——”

基弗说：“天亮之前他很可能还会呕吐的。”于是威利赶紧抓起一个盛芹菜的银碗递到哈丁嘴巴的下面，哈丁也装出要呕吐的样子，这个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两位老人困惑不解。聚会在这种愉快的情绪中进行着，后来基弗跳起来大声宣布道：“他来了！大家斟满酒杯！为战无不胜的英雄干杯！为伟大的格林沃尔德干杯！”

这位律师的蓝色制服皱巴巴、松垮垮的，步履也不稳，但桌旁的人谁也没有注意，他走到桌子的一端傻乎乎地站着，一只手搭在空椅子上，微张着嘴看了看四周。“聚会时间不短了吧，哎？”他说，同时酒往十几个杯子里倒着，所有的军官大声向他问候。基弗用刀子敲着杯子叮当作响。

“好了，安静点，你们这些喝醉了的哗变者——我提议，”他高高地举起酒杯，“为巴尼·格林沃尔德上尉——有两道军衔条纹的西塞罗 ⁽¹⁾ ——长有天使翅膀的达罗 ⁽²⁾ ——使军事检察官感到恐惧的人——被压迫者和被蹂躏者的救星——用他那令人敬畏的舌头屠杀了最可怕的毒龙‘老耶洛斯坦’的雄辩家圣乔治 ⁽³⁾ 干杯！”

他们一齐欢呼，他们一齐喝酒，他们以不协调的吼叫声唱起了《因为他是快乐的好人》。律师站着，脸色苍白，骨瘦如柴，嘴巴傻乎乎地抽动着，不时地露出牙齿笑一笑。“讲讲话，讲讲话！”基弗说，拍着手坐到了椅子上，大家也跟着呼喊和鼓掌。

“不讲了，不讲了。”格林沃尔德含糊地说道，但是片刻之间只剩他独自一人站着，桌旁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他。大家都安静下来盼着他讲话。“我比你们谁都醉得厉害，”他说，“我刚才在外面和军事检察官一起喝酒了——想让他收回他骂我的那些难听的话——最后在喝第九杯威士忌——也许第十杯时——才让他跟我握了握手——”

“那太好了，”马里克说，“查利是个正派人——”

“讲话必须既大声又要快，史蒂夫——你知道吗，我在法庭上玩了一场相当肮脏的游戏——可怜的杰克，他的辩论非常出色——民众，民众，哦？”他眯着眼朦胧地看着蛋糕。“嗯，我想我应为此回敬这位著名作家一杯酒。”他胡乱地摸过一瓶酒笨手笨脚地往杯子里倒，溅洒得两手都是酒。“当然书名似有圣经的意味，对于一部战争题材的小说再合适不过了。我想你一定对美国的海军进行了猛烈的攻击吧！”

“我想无论如何公共关系是无法阻止其出版的。”小说家露出牙齿笑着说。

“很好，应该有人揭露那些顽固守旧的愚蠢透顶的普鲁士人。”格林沃尔德身子摇晃着，一把抓住了椅子。“我刚才跟你说了我喝得可不少——不过我会讲话的，别担心——想先了解了解这本书。谁是主要人物，是你吗？”

“嗯，要知道，若有任何相似之处都纯属偶然。”

“当然我有些偏执，”格林沃尔德说，“而且我也醉了，可是我突然觉得如果我写一本战争题材的小说我会把‘老耶洛斯坦’塑造成英雄的。”佐根森不满地吼叫起来，但是其他人没有一个发出笑声，于是这位少尉也安静下来，瞪着两眼看看四周。“不要大惊小怪，我是严肃认真的，我会那么写的，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吧。我告诉你们我是怎么变得偏执的，我是犹太人，我想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格林沃尔德这个名字就像犹太人，在我回来的路上我肯定自己是犹太人。杰克·查利说我采用了精明的犹太律师的伎俩——当然，在我告诉他他不了解的几件事之后他收回了他讲过的话并且道了歉——嗯，不管怎么说——我要把‘老耶洛斯坦’塑造成英雄的原因是因为我的母亲。一位小个子头发灰白的犹太妇女，胖胖的，样子很像在座的马里克太太，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他实际上把“冒犯”说成了“冒失”，他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他死死地抓住的酒杯不断往外溢酒，他手上的伤疤在移植的带蓝色的皮肤边沿变成了红色。

“嗯，当然，你们诸位都有母亲，可是即使我们打输了这场战争她们的命运也不会像我母亲那样惨，当然我们不会输，其实现在我们已经打赢了。瞧，德国人不只是在戏弄犹太人而已。他们在那边把我们熬制成了肥皂。他们认为我们是害虫，应当消灭掉，我们的尸体可以制成有用的东西。我不同意说我偏执，但我同意把尸体变成肥皂是好主意。在克拉科夫我有个叔叔和婶婶，他们现在已成了肥皂，但情况不同，我从未见过我的叔叔和婶婶，我小时候只见过他们用犹太文写来的信，可是我看不懂这些信。虽然我是犹太人，但是我不懂犹太文。”

仰着头看着他的那一张张的脸逐渐变得严肃和困惑了。

“我现在要讲一讲‘老耶洛斯坦’，讲讲他。瞧，当我还在学法律，在座的这位老基弗正在为吉尔德剧院写剧本，以及在座的威利还在普林斯顿的运动场上运动的时候，在整个那段时间里我们称之为正规军的那些人——海军和陆军中的那些保守的、愚蠢的崇尚军国主义的人正在各自的战斗岗位上。当然他们那么做不是为了把我的母亲从希特勒的魔掌下解救出来，跟其他人一样他们参战只是为了挣钱。问题在于，归根结底——说到最后——你怎么去挣钱？‘老耶洛斯坦’虽然也是为了挣钱，但是他在保卫我们这个富裕的、沉默的、快乐的国家。与此同时的我，我却在不断改善我那能挣钱的非军国主义的自由生活。当然那时我们认为只有傻瓜才去军队服役。挣钱少，没有成为百万富翁的前景，而且头脑和身体都不由自主。这一行不适合敏感的知识分子。所以当天下大乱，德国人开始缺肥皂并认为可以过来熔炼格林沃尔德老太太的时候——谁去阻止他们？不是他的儿子巴尼，用法律书籍是挡不住纳粹的。所以我扔下了法律课本跑去学驾驶飞机。虽然我是勇敢顽强的人，可是要一年半以后我才能派上用场，谁能防止我的母亲成为肥皂盘上的肥皂呢？奎格舰长。

“不错，甚至奎格也是个可怜而且可悲的人，的确如此，但是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并不可悲，他们当中有许多比我们更聪明，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如果你不是很优秀，你无论在陆军或海军都不可能干出名堂来的。不过也许达不到普劳斯特和芬尼根的《醒悟》一书中的全部标准。”

格林沃尔德停了下来，朝两边看了看。“讲到这儿我好像没头绪了。那我就提议为‘凯恩号’的得宠作家干杯吧。好，我再讲一句，我不会胡扯一通的，要是我说胡话你们就用餐巾砸我。我不能留在这儿吃晚饭所以我很高兴你们要我来致祝酒词这样我就可以完事了。我不能留下来是因为我不饿。我不是来吃这顿饭的，实际上我来吃饭是极不适宜的。”

他转身向着马里克。

“史蒂夫，问题是，这顿晚饭是个骗局，你是有罪的。一开头我就告诉你你有罪。当然你只有一半的罪。就此事而言，只宣告你一半无罪。你是个傻瓜。现在你转为正规海军的机会比竞选总统的机会还小。复查机关将认为本案审判不公，它确实如此，而且一封厚厚的谴责信将出现在你的晋升公文夹里——也许也出现在我的公文夹里——史蒂夫·马里克只得回去重操捕鱼的旧业了。我是采用欺骗性的合法的诡计为你开脱的——把奎格和一位弗洛伊德学派的精神病科医生弄成了小丑——就像在一个桶里射杀两条金枪鱼一样——而且还非常不道德地毫不相干地求助于海军的自尊。除了用口哨吹《起锚》的小调之外我什么事都干了。惟一一次形势显得十分严峻是‘凯恩号’的得宠作家出庭作证的时候。几乎把你毁了，好家伙！既然他也是‘凯恩号’哗变的发起人，我真不了解他是怎么回事，我似乎觉得他原本和你、威利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而且他直言不讳地讲过他会永远坚持认为奎格是危险的偏执狂。瞧，把基弗拉进来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这一点你全知道，所以只要他想踩在你身上跑出去，我能做的一切就是让他跑——”

“等一会儿——”基弗动了动身子想站起来。

“请原谅，我全讲完了，基弗先生。我要敬酒了，祝你成功！你得了满分。你追逐奎格而且击败了他，你把自己的衬衫保持得白白净净并浆得挺硬。史蒂夫永远完蛋了，但是你将成为‘凯恩号’的下一任舰长。你可以到老才退役，而且会得到许多厚厚的称职报告。你将出版你那证明海军已经糟透了的小说，你将挣上百万的美元并且娶赫迪·拉马尔为妻。你不会收到谴责你的信件，只会收到小说的稿费。所以你是不会在意我在口头上谴责你几句的，这是指什么呢？我为史蒂夫辩护因为我发现不该受到审判的人在受到审判。我为他辩护的惟一办法就是替你击败奎格。我被逼到这一步实在感到痛心，而且为我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这就是我喝醉了的原因。奎格应该受到我更好的对待，我欠他一份人情呀，你明白吗？他阻止了赫尔曼·戈林用我母亲去洗他那肥大的屁股。

“所以我不吃你的饭，基弗先生，也不喝你的酒，只是祝酒完了就走。为你，‘凯恩号’得宠的作家先生，为你的书。”

他将黄色的酒泼在了基弗的脸上。

少许的酒溅到了威利身上。事情发生得太快，坐在餐桌另一端的军官们还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情。马里克站了起来。“看在基督的份儿上，巴尼——”

律师用颤抖的手把自己推回到椅子上坐下来。基弗自动地掏出了手绢轻轻擦了擦脸，目瞪口呆地看着格林沃尔德。格林沃尔德说：“基弗，这事你打算怎么着吧，我在大厅恭候你。我们可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我们都醉了，这是场公平的搏斗。你多半会打赢我，我打架很蹩脚。”

其他军官开始焦急地互相嘀咕起来，侧过脸向基弗看了一眼。格林沃尔德大步地走出了房间，在门口附近绊了一下，小说家站了起来。一阵难堪的死寂，仿佛刚才有人狗血淋头地大骂了一通。基弗向四周看了一眼，发出一阵笑声，谁也没正眼看他。他坐回到椅子上。“真倒霉，可怜的家伙只不过发酒疯了。我饿了，到了早上他会过来道歉的。威利，叫他们上菜吧。”

“好的，汤姆。”

除了餐具碰撞声和偶尔有人低声评论之外大家吃饭吃得很快很安静。基弗切蛋糕时稀稀落落地响起了几声凄凉的掌声。喝完咖啡聚会就立即散了，在杯盘狼藉的餐桌上还有五瓶未打开的香槟。

威利从包间出来时好奇地扫视了大厅一周，但飞行员已经走了。

(1) 西塞罗（108—43BC），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哲学家，著有《论善与恶之定义》、《论法律》、《论国家》等。——译者注

(2) 达罗（1857—1938），英国律师，曾在许多重大的刑事和劳工案件审判中担任被告辩护人，因而闻名全国。——译者注

(3) 圣乔治，英国守护神。——译者注

Ⅶ　“凯恩号”的最后一任舰长

38　神风突击队

威利在战争期间遇到的所有人之中，印象最深的是奎格舰长，以后也永远如此。但是还有一个人对他的生活和性格的影响甚至更大，一个他从未谋面也不知其名的人。威利·基思遇到这个人的第二天——那是在1945年6月下旬——他就提笔给梅·温写了一封长达八页的信，求她嫁给他。

这个人是一名神风突击机飞行员，在冲绳岛他为了烧毁锈迹斑斑的老旧的“凯恩号”而毁灭了自己。

当时基弗是舰长，威利是副舰长。那位解决麻烦问题的能手，怀特舰长，已经花了5个月的时间恢复了这艘处于无政府状态的扫雷舰的正常秩序，而且已经调去大型舰艇继续其一度中断的事业。这些旧式舰艇的指挥权渐渐落入了后备队年轻军官的手中。6月1日威利已晋升为高级尉官。一些陈旧的扫雷舰甚至让中尉当了副舰长。

显然人事局已经认定将“凯恩号”的官兵分散开是消除奎格时期痛苦的最好办法，所以四分之三的水兵更换了。法林顿是哗变事件后留下的惟一另外一名军官。马里克在无罪开释一周后即调离了该舰，被派去指挥一艘步兵登陆艇，这一耻辱结束了他转为正规海军的美好希望。没人知道奎格的下落。

现在威利管理着这艘军舰。基弗像奎格一样退到后面当了甩手掌柜——所不同的是他潜心于写小说而不是玩拼图游戏。威利很走运，怀特舰长喜欢上了他，对他进行了全面的培训，让他当了两个月主管工程的军官，两个月的舰务官。在提升他为副舰长的公文下达之前他曾担任过枪炮指挥官。那段时间，基弗还是副舰长，总是闷闷不乐的，在舰上很少见到他的影子。他始终没有完全擦净巴尼·格林沃尔德泼在他脸上的那片黄色污斑。新来的军官和水兵全都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基弗和威利不在场的时候，哗变和军事法庭总是大家无穷无尽闲聊的话题。“凯恩号”上的人们总的感觉是小说家不可信赖而且极其古怪。威利虽说更受人喜爱些，但是由于他在哗变中所起到的作用也遭到轻蔑。

基弗偶尔出来指挥驾驶时总是很紧张，不耐烦，粗暴，而且不停地敲打支柱大喊大叫要下面立即执行他的命令。他操纵不好舰艇，曾十几次撞瘪过供油舰和后勤舰的船帮。于是大家便随意地传开了，说那就是他老让基思先生指挥驾驶的缘由。

然而，神风突击机撞击时正是基弗在指挥驾驶。

“看，它来了！”

站在右舷一侧的额尔班发出的喊叫声几乎带着欢笑。但是随后的一瞬间基弗的声音却明白无误地带着惊恐：“开始射击！全部火炮开始射击！”就在同一瞬间，不是遵照舰长的命令而是自发地，舰上所有的20毫米火炮顿时开火了。

当时威利正在海图室里沿着航线标明方位。“凯恩号”正在前往中城湾为水雷舰队领取邮件的途中绕行于冲绳岛的南端。事前没有空袭警报。当时是上午10点，天空布满了灰色的云层。海面平静而寂寞。

威利扔下手中的铅笔和平行直尺，飞速地穿过驾驶室跑到右舷一侧。一道道粉红色弯曲的曳光弹的点线弹道直射向船头前方大约1000英尺上空背衬云层呈棕色的那架神风突击机。它正笨拙地左摇右摆地斜着向“凯恩号”俯冲下来。它是一种小而轻薄的样子陈旧的机械。当它飞近时，它的机翼似乎在不断向外伸展，而且两个红色的圆球看得清清楚楚。四条子弹弹道集中向它射击。飞机吸收了所有的子弹，平静地飘下来。现在已显得相当大了，是一架摇摇欲坠、飘忽不定的老式飞机。

“它要撞击了！”基弗和额尔班扑倒在甲板上。飞机仅在几英尺外向一侧倾斜过去。威利透过黄色的座舱盖晃眼看见了戴着护目镜的飞行员。“疯狂的傻瓜。”他心里想着，接着蹲了下来，脸对着甲板。他以为飞机是直冲他来的。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神风突击机才撞到舰上。当威利蜷伏着身子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涂了蓝色油漆的甲板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系列栩栩如生的清晰的念头。最重要的一点——这一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是他为未能与梅结婚而感到撕肝裂肺般的痛苦与悔恨。自他抛弃她之后他一直很成功地摆脱了对她的思念。每当他感到疲惫或烦恼时这些思念曾涌回他的心头，但他都像对待伪劣产品一样竭力把它们摆脱掉了。现在占据着他心灵的那种对失去的快乐的强烈的向往之情和以往是不一样的。它是真情实感啊。威利以为这次完了，再说眼下这种使他瘫倒在地的恐惧已经压倒了他再不能见到梅的那种懊悔。

飞机撞击时发出的一声巨响就像公路上两辆车对撞时发出的轰响，一秒钟之后便听见一声爆炸。威利的牙齿顿时咯吱作响，脸上好似挨了一拳头，耳朵里也嗡嗡响。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见一股蓝灰色的烟雾从厨房甲板室的后面缭绕升起，而枪炮水兵却仍旧一堆一堆地伸开四肢分散躺在那儿呢。

“舰长，我去传达紧急战备状态，然后去舰艉就位，看看情况如何——”

“行，威利。”基弗爬了起来，用颤抖的双手拍去身上的灰尘，由于刚才弄丢了帽子，头发耷拉着盖住了眼睛。他的神色惶惑而茫然。威利跑进操舵室，按下了扩音器的控制杆。操舵手和舵工以惊恐的目光看着他。“大家注意！”他高声而快速地讲道，“我舰中部遭到神风突击机的撞击，全舰进入A级状态。前部和后部的消防队紧急抢险立即出动——”一缕缕蓝色刺鼻的浓烟冒进了驾驶室，像干卷烟一样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咳嗽了几声又继续说：“向舰桥报告你们的损失情况。根据需要打开一切泡沫、喷淋和二氧化碳灭火装置。守候在弹药库冲水阀旁边——咳，咳——但是接到命令才能放水冲——”

他急速地扭转过红色紧急战备状态警报器的把手，随着警报声走出驾驶室来到船舷一侧。一团浓烟夹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使他一惊愕。橙黄色的火焰往上窜得跟厨房甲板室后面的桅杆一样高，而且向前面的舰桥蔓延——风从船艉吹来。一团团的浓烟从火焰中升起，从船舷的侧翼上方滚过。“我以为你到船艉去了呢。”基弗带着怒气大声叫道，烟雾中显出他模糊的身影。他和舰桥上的几个人正在穿救生衣。

“明白明白，长官。正要去——”

威利用胳膊肘和肩膀又推又顶地才从那些拖着水龙带、挣抢着救生衣或只是跑来跑去、乱转乱嚷嚷的水兵中穿过，走到了下面的井形甲板和通道处。他冲破重重障碍到了主甲板上。这儿的烟比舰桥上少多了，而且是向高处和前面吹的。如橡树干一样粗大的红色火柱正从后锅炉房上方甲板上一个锯齿状的大洞直往上窜。被烟熏黑的水兵正跌跌绊绊地从气密舱狭窄的舱口往外爬。甲板上到处是飞机机翼的碎片。轻便快艇在燃烧。水龙带交错纠结在甲板上，脸上沾满白色泡沫，头戴防护帽，身穿救生衣的消防队员们正手忙脚乱地连接消防龙头，或拖着玩具似的红色消防桶向洞口跑去。他们的喊叫声淹没在高亢的警报铃声和从敞开的锅炉房传出的轰鸣声中，显得十分微弱。空气里充满了燃烧的气味——油在燃烧，木料在燃烧，橡胶在燃烧。

“情况怎么样？”副舰长冲着一名正竭力从气密舱爬出来的水兵大声问道。

“长官，整个机身都在下面！整个地方全着火了。巴奇叫我们快出来。他正努力关闭主燃油阀——我不知道他还出得来不——我出来之前已经打开了泡沫灭火系统——”

“锅炉怎么样？”

“我不知道，长官，底下到处是蒸汽和火——”

“你知道怎么打开安全阀吗？”威利的尖叫声盖过了四周的嘈杂声。

“知道，长官——”

“好，把蒸汽放掉——”

“明白明白，长官——”

一声爆炸，从锅炉房冲出一团白色的火焰。威利摇晃着后退了几步。火舌蜿蜒着爬上了厨房甲板室的侧面。威利推开迎面跑来的水兵挤到了正在用扳手拧主水龙头阀的贝利森跟前。“你在增大主阀的压力吗？”

“是的，长官——看来这该死的火太大了，长官——我们准备弃船吗？”

“别胡说，不能弃船。把火扑灭掉！”威利吼叫道。

“好，长官，我们一定尽力——”威利在军士长的背上拍了一巴掌，接着便艰难地从挤得水泄不通的过道里钻了出来，差点被水龙带绊倒。走到通往舰桥的扶梯跟前时他吃惊地看见基弗冷不防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上还提着一个笨重的灰色帆布袋。

“你怎么看，威利？我们还有幸存的机会吗？”当威利向旁边挪开一步让基弗先上扶梯时基弗问道。

“我想有，长官。袋里装的什么？”

“小说，以防——”基弗将帆布袋放在旗袋旁边，眯着眼睛向船艉望去，同时咳嗽起来并用手绢捂住鼻子，甲板室上面枪炮军士正在浓烟和烈火中爬行着，一边解开纠结在一起的水龙带一边尖声地诅咒着。舰桥上的水兵——雷达兵、信号兵、音响兵——以及三名新来的军官紧紧围绕在威利的四周，睁大了眼睛凝视着他。

“舰长，事情还不算太糟——只有锅炉房——”威利开始讲述损失情况。但是他清楚地感觉到基弗没在听他讲话。舰长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船艉，两手背在身后。浓烟从他脸上飘过。他的两个眼球暗淡发黄，眼圈发红。

一团团的蒸汽带着尖锐刺耳的声音直喷到甲板室的上空。基弗怒视着威利问道：“那是什么在往上喷？”

“我叫他们打开了3号锅炉的安全阀，长官——”

在厨房甲板室上面突然传来一连串爆炸声。一阵火焰的烟火——白色、黄色以及有条纹感的红色——向四面八方喷射而出。水兵们喊叫着跌跌撞撞地都往扶梯下冲。子弹呼啸乱飞，有的砰砰地打在舰桥上。“啊！天哪，高射炮弹炸了。”基弗叫道，慌忙找藏身之地。“威利，这艘舰就要爆炸了。过一分钟弹药库——”

三个烟筒像人在呕吐一样直往外冒肮脏的黄烟。主轮机的震动停止了。军舰在滑行，速度越来越慢，开始颠簸起来。船体中部的火焰将一片橙黄色的光芒投射在灰色的海面上。“油管里进水了。”基弗喘着气说。“我们已经失去动力，传话给全体水兵准备——”

甲板室炮弹箱里的3英寸炮弹开始爆炸了，发出可怕的轰隆声和一片片白色的火光。基弗一声尖叫，摇晃了一两步，倒在了甲板上。散发出浓烈炸药气味的硝烟笼罩着舰桥。威利蹲在舰长的旁边，看见几个穿着蓝色粗布工装的水兵爬上了舷栏并跳下海了。基弗一手扶着肩膀，脚踢着甲板喊叫道：“我的胳膊，我的胳膊。”鲜血从他的指间涌出直往下滴。

“舰长，你没事吧？水兵们开始跳——”

基弗坐了起来，苍白的脸显得痛苦不堪，“吩咐大家弃船吧——天哪，我的胳膊像要掉下来似的——我想我中了弹片——”

“长官，我发誓我认为我们还不必放弃——”

基弗用一条腿跪在甲板上，接着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操舵室，用淌着血的手抓住扩音器的控制杆。“我是舰长。全体人员弃船——”

站在门口的威利只听见操舵室里舰长微弱的说话声，没有听到大喇叭嗡嗡的回响声。“长官，”他高声叫道，“你的广播线路没有电——”

舰桥上的水兵紧紧地挤靠在舷墙上，就像牛群挤在一起相互取暖一样。“基思先生，你说怎么办？我们能跳吗？”额尔班大声地问道。

“呆在原地——”

基弗左右摇晃地走出操舵室。甲板室的浓烟里又是一声爆炸，弹片噼噼啪啪地打在舰桥上，接着便是一股热浪。“这艘军舰再也坚持不了5分钟了！”基弗跑到舷栏边上费力地往舰艉看。“瞧，后面那儿他们都在往海里跳。整个该死的主甲板一定会爆炸。”他迅速地穿过一群水兵，一把抓住那个帆布袋。“咱们走吧！全体人员往外跳——”

水兵和军官开始大喊大叫，就像地铁的乘客那样推推搡搡，争着往舷栏上爬。他们把正斜伸出身子竭力想透过刺鼻的烟雾看清舰艉情况的威利往旁边推并往下压。“舰长，后面舰艉没人跳海呀——海里的那些人都是从舰桥上跳下去的！”水兵和军官一个接一个地越过船舷跳进了海里。基弗的一条腿已经跨过了舷墙。他用未受伤的那只胳膊紧紧地夹住帆布袋。他很有条理地往上爬着，先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胳膊。“舰长，”威利向他大声喊道，“后面舰艉他们没有跳呀——他们没有——”

基弗什么也不顾了。他斜伸出身子要跳的时候威利抓住了他的肩膀。“舰长，我请求允许我和自愿者留在舰上尽力把火势控制住！”

小说家呆滞的目光闪出一丝理解。他显得很恼火，似乎威利讲了什么特别愚蠢的话。“见鬼去吧，威利，如果你要自杀我也无法阻拦你！”基弗远远地跳了出去，两条瘦长的腿胡乱地在空中摆动着。他的四周漂动着一个个的人头。只有法林顿少尉留在舰桥上，身子靠着旗袋，不时地用袖子擦擦眼睛。威利严厉地问道：“什么原因把你留下来的？”

“跟你学的，长官。”这位少尉的脸像衣领广告上的那样弄得又黑又脏，他既惊恐又孩子般高兴地咧嘴笑着。

由于没人操控，“凯恩号”猛地转向为侧面顶风，结果舰桥四周的浓烟很快消散了。甲板室的大火也被连续几次爆炸的气浪冲散了，只在四处留下一些零星的暗黄色火苗，弹药箱已变成一堆引燃的乱七八糟的破烂。威利可以看见从舰艉处升起的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中闪耀着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火焰。

突然他的视野宽阔了，他又见到大海和冲绳岛了，能看见恬静的绿色的丘陵和遥远的地平线了。军舰已转离航向半圈，所以他费了不少时间才弄清自己的方向，结果他发现自遭撞击后他们一点也没有移动。游佐达科峰的方向角仍是320。军舰在清波荡漾的海面上摇晃着。一缕黄烟从1号烟筒冒出。舰艇中部零落的喊叫声更彰显出四周的宁静。在海里向舰艉漂去的几个水兵不断地向舰上的人挥手叫喊。跳海的人并不多，就威利从左舷到右舷所能看到的，约有15到20人。

他内心感到极为平和并充满了力量，犹如身上披了一件短上衣。“我只知道为挽救这条破船应该做些什么。”他对法林顿说。

“明白明白，长官。我能帮你忙吗？”

“你能发动那台科勒吗——井形甲板上那个噗噗响的玩艺？”

“通讯兵曾经做给我看过，长官——”

“马上把它发动起来，把广播接线器都插上，上面都标明了。”

法林顿沿着梯子跑了下去。威利用望远镜扫视了一遍落水的人，看见舰长在离舰艉大约40码处仰面漂浮着，手里还紧紧抓着那灰色帆布袋。科勒发动机噗嗤了几下，发生起火，接着便像老福特车一样呼哧呼哧地开始运转了，他有点吃惊。他按下扩音机的控制杆，听到了喇叭的嗡嗡声。他的声音响亮地传遍了整个甲板：

“全体水兵们，我是副舰长。我要求你们不要弃船。除了后锅炉房之外，我没有听到其他地方受到损坏的报告。你们刚才听到的轰响声是预先放在厨房甲板室上面的一些弹药发生了爆炸。那儿的情况曾在短时间内显得相当糟糕。舰长虽然允许弃船，但他同时允许自愿者留在舰上尽力挽救这艘军舰。我们把那边的火扑灭掉，再给主轮机供上些蒸汽。枪炮军士就近等候准备水冲弹药库，但是要等我发话才能行动。前锅炉房——如果你们不能得到吸力那就改用前水柜，你们很可能把后面的管道弄裂了。关掉阻水阀门这样水就不会回流入前面的管道。用水泵抽掉我们排到后锅炉房的水，要保持镇静。只要记住你们受过的训练，做你们该做的事情。今天上午这艘舰仍然可以依靠它自己的动力开进海港。如果我们放弃了它，我们都会成为人事部门集中起来留在冲绳岛上的人员。如果我们坚持不舍弃它，我们就很可能回美国进行大修。大家都留在舰上吧。”

法林顿回到舰桥上。威利叫他来操舵，随即匆忙赶到舰艉去。通道上空无一人。在主甲板上几股噼啪作响的红色火焰伸出洞口，只露出短短的火苗，其他的着火点都被闷熄了，只嘶嘶作响地冒着灰色的烟雾。滑腻的泡沫和水在纠结交错的水龙带之间流淌着。水兵和军官们离着那锯齿状的洞口远远地，正在救生索旁边闲聊。有的抽着香烟，大约15个人围在甲板上那个大洞的四周不停地向锅炉房的凹处倒水。有些水兵正通过气穴将一条水龙带往下送，而从下面又传来一连串工匠们用来骂人的脏话。穿着救生衣的“肉丸子”正汗流浃背地将已经烧黑但火已熄灭的轻便快艇中油腻腻的污水有条不紊地一点一点地舀出。不再有人乱跑了。

在甲板上的简易棚外面，药剂师和两名助手正跪在地上为躺在垫子上或担架上的水兵包扎伤口。威利走到受伤的水兵面前和他们交谈，他们的烧伤都包着厚厚的浸出黄色斑块的绷带。有几个水兵在弹药爆炸时身上被划开一道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还有一名水兵的一只脚被压伤了，肿得比平常粗一倍，变成了绿色。军士长巴奇也被烧伤了。

“怎么样，军士长？”

“还好，长官。我想我只是被火燎了一下。算我走运，我爬出来之前先把主油管关了——”

“你清点人数了吗？你的人都出来了吗？”

“我找不到‘讨厌鬼’了，长官——就他一个人——我不知道，也许他就在周围什么地方——”军士长试图坐起来。威利把他推了回去。

“没关系，我会找到他的——”

随着轰隆隆一声巨响，1号和2号烟筒喷出了一大团黑烟，舰身震动起来。副舰长和军士长高兴地对视而笑。“1号和2号抽吸运转了。”巴奇说，“我们没事了——”

“哦，我想我该着手将海里的那些人救上来。放心吧，军士长——”

“希望舰长洗了个痛快的澡，”军士长低声说，“他步法好快呀，奎格打不着他——”

“巴奇，住口！”威利厉声说道。他径直向前走去，从神风突击机撞击至轮机重新抽吸运行，整整过了17分钟。

在以后一小时的营救行动中，威利始终保持着基弗跳海时他所获得的那种奇怪的清晰的视觉、愉快的心情和放松而镇定的时间感。似乎没有什么难做到的事。当各个部门接二连三地向驾驶室报告受损情况时他当机立断地做出了数十项决定，在战胜了最大的一次危机之后再也没有出现紧急情况。他缓缓地驾驶着军舰在落水的人之间行进，每当靠近他们时就小心翼翼地停住螺旋桨。

当舰长被拉到舰上时威利将指挥驾驶的权力交给了法林顿并走到舷梯旁边，基弗已无力爬上来。于是一名水兵跳入海里，游到他身边将一根绳子系在他腰间，小说家就这么弓着腰被拉出了水面，全身水淋淋的，可是仍紧紧地抱住那湿透了的灰色帆布袋。当他被吊到甲板的高度时威利抱住了他，扶住他站稳了脚跟。基弗的嘴唇发紫。他的头发一缕缕地垂下，半遮着他那瞪得大大的充血的眼睛。“你究竟怎么做到的，威利？”他气喘吁吁地说，“简直是个奇迹，我要为你申请海军十字勋章——”

“舰长，你现在就指挥驾驶吗？你感觉好吗？”

“算了吧，你干得很好。继续干吧。把他们都救上来。我要换衣服——把药剂师叫来给我治治那该死的胳膊，痛得我要死——你清点人数了吗？”

“现在正在清点，长官——”

“很好——继续清点吧——温斯顿，帮我一把——”基弗靠着水手长的肩膀蹒跚着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在甲板上留下一长条水迹。“威利，过半小时我就到舰桥上去——清点人数——”

随着落水者一个接一个地被救到舰上，失踪人员的名单便逐渐缩小。最后在威利铅笔写的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没有划掉：埃弗雷特·哈罗德·布莱克，管水下士——“讨厌鬼”。一个搜寻组穿着高筒靴趟着水在受到严重损坏的被水淹了的锅炉房里仔细地寻找，他们找到了这名失踪的水兵。

当此事报告上去时基弗正好在舰桥上，他的胳膊悬在一条新的白色吊带上。“凯恩号”顶风停在它遭到撞击时的水域里。当时已是正午，被油烟弄脏的舰上弥漫着一股燃烧物散发出的陈腐的酸臭味。

“很好，清点完了，威利。每个人都有下落了——可怜的‘讨厌鬼’——去航道入口处的航向是多少？”

“081，长官。”

“很好，操舵手，转至航向081。舵工，航速15节——”

威利说：“长官，请允许我到下面去关照一下运送遗体的事。”

“当然，威利，去吧。”

甲板上有的水兵正在把水龙带卷起来运走，有的水兵正在叮叮当当地清扫甲板室和主甲板上的碎片，边干边愉快地议论着他们自己的渺小英勇行为，他们向威利致意时高喊着开玩笑说要回美国一趟。一群水兵围着厨房大口大口地嚼着粗制的厚厚的三明治，或从骂骂咧咧的厨师手中抢过吐司面包，而厨师们正要点火用大桶烧汤准备午餐。一些“观光者”排成一排围着甲板上那个用绳子隔开的大洞。从黑暗的满地是水的锅炉房里传上来的搜寻组的说话声像是从被水淹了的坟墓里传出的声音一样。曾经跳入海里的两三名新来的少尉穿着新咔叽布制服站在隔拦绳的后面，笑呵呵地仔细朝大洞下面观望，他们一看见威利都默不作声了。

威利冷冷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他们是西部一所海军学校毕业的一伙朋友。他们经常抱怨并耽搁军官资格课程——认为它没有意义。他们为睡眠不足而牢骚满腹。他们处理急件和信函粗心大意，令人无法容忍。另外他们不停地为被派遣到“凯恩号”来过这种不如意的生活而互相怜悯。威利本想讽刺他们说如果他们除了观光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那就去把军官资格一条条写出来。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去，爬到了气密舱下面，听见他们在他身后哧哧地笑。

当他沿着井状通道狭窄的梯子倒退着往下爬时，燃烧物散发出来的有刺激性的气体以及其他更呛人的气味几乎使他窒息。他用手绢捂住鼻子走进了锅炉房，脚下一滑摔倒在潮湿而油腻的狭窄通道上。他看见白色的日光垂直地射进锅炉房，水从锅炉里汩汩地流进流出，令人感到古怪，像做噩梦一样。搜寻组的人在左舷的远处，威利走下最后一级阶梯，冰冷而黏滑的水钻进了他的裤腿。他趟着随船身的摇摆时而没过脚踝时而深及腰间的水穿过了锅炉房。搜寻组的水兵侧身让开道，一名水兵用光线很强的电池手提灯照亮了水面。

“基思先生，等它摆过去。你会看得清清楚楚的。”

威利不习惯看死人。他过去曾见过死去的亲人躺在铺有长毛绒的棺椁里，棺椁停在光线暗淡如琥珀色的殡仪馆中，扩音器播放着风琴演奏的亲切宜人的哀乐，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鲜花的芳香。然而眼下没有殡仪员为“讨厌鬼”的遗体整容。在舱里的水退向一侧的几秒钟里，手提灯清晰地照亮了这名水兵，他被压在那架撞毁了的日本飞机的发动机下面，身体全压烂了，他的脸上和粗布工作服上满是黑色的油污。眼前的情景使威利想起了以前，在秋天时他常常在曼哈塞特的公路上看见的那些被压成肉泥的松鼠。要在一瞬间接受这样的事实：人跟松鼠一样是柔弱的，易于毁灭的，实在令人震惊。发黑的水又流回来淹没了死者的遗体。威利强忍住了泪水和恶心，说：“这件事是大家自愿干的。谁要是受不了可以离开——”

搜寻小组是一帮黑人。威利依次看过他们一张张脸。他们的表情都表示在死者的面前大家是平等的，不管时间多么短暂——恐惧、痛苦、悲伤和窘迫交织在一起。“嗯，如果你们都很勇敢，那好。现在要做的是在下面插入一根杠子，撬那根横梁，把飞机的残骸从他的身子上撬开。我去叫温斯顿拿些帆布到这儿来。然后你们就能用绳子把他直接从甲板上的那个大洞拉上去，而不用沿梯子拖他上去了。”

“明白明白，长官。”水兵们应道。

提着手提灯的水兵问道：“要看看那个日本人吗，长官？他在左舷狭窄通道里那堆东西上头——”

“他留下的遗骸多吗？”

“噢，不多了。它可不太刺激食欲——”

“当然，带路吧。”

那架神风突击机飞行员的尸体惨不忍睹。他坐在威利曾用望远镜看见过的座舱里已被挤压得不成样子，但似乎仍像在飞行一样。两排外露的黄牙全烧得没了遮盖，最触目惊心的是牙齿上方的未受损坏的护目镜深深地嵌入了被毁的脸部，显得仍在凝视着前方一般。威利看了一眼他那露出的骨头和烧焦了已变成紫色的皮肉便转身离去。这些尸骨散发出的气味就像肉铺的气味一样。

“长官，就像海军陆战队士兵说的，惟一的好人就是死人。”那水兵说。

“我——我想我得去派温斯顿来——”威利小心翼翼地快速地跨过满地杂乱的飞机和甲板残片及锅炉配件来到紧急出口处，急急忙忙往上爬了出去，可以尽情地吸到芳香的带咸味的流动的空气了。

基弗没精打采地坐在舰桥上舰长的椅子里，面容苍白呆滞。他让威利引领舰艇驶进海港。下锚停泊时基弗才接过指挥驾驶权，用单调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下达指令。附近其他军舰上的水兵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注视着“凯恩号”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烧焦了的甲板以及舰身中部的那个巨大的黑洞。

威利走下舰桥，将又湿又脏的衣服裹成一团扔到自己房间里的甲板上，洗了个热气腾腾的淋浴。他穿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咔叽布制服，拉上窗帘，伸开四肢躺在床上，不断地打着哈欠。然后他开始发起抖来。开头是两手发抖，但是很快发展到全身颤抖。奇怪的是这种发抖的感觉并不令人不愉快。皮肤底下传递着一种温暖的感觉和微微的刺痛。他用一个发抖的手指头按响了蜂鸣器叫来了食堂的勤务兵。

“拉塞拉斯，给我来一个肉三明治——只要是肉，什么都行——和滚热的咖啡，滚热的——跟蒸汽一样热。”

“明白长官。”

“我要把大拇指放在咖啡里，要是手指不烫起泡，你就要受处分。”

“滚烫的咖啡，明白长官。”

吃的东西——两个厚厚的凉的羊肉三明治和直冒蒸汽的咖啡——送到时阵发的颤抖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威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三明治。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支两天前他从“讨厌鬼”那儿得到的雪茄烟，这名水兵因为被提升为下士管水员曾在军官起居舱拿出一盒烟分给大家。威利犹豫了一阵，感到抽死者给的烟有些别扭，后来他还是抽了，背靠在转椅上，双脚放在书桌上。跟往常一样，事后设想的种种情景进入他的脑海中。他看见神风突击机撞击了舰桥而不是主甲板，并把他压成了肉泥。他看见自己被弹药箱爆炸时飞来的一块碎片切成了两半，一颗高射机枪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像那个日本飞行员一样弹药库的爆炸把他烧得只剩下裸露的半个骨架。这些设想就像精彩的恐怖故事，既恐怖又有趣，这些设想使人备感活着、安全和脱离危险的极端可贵。

后来他想到“讨厌鬼”的提升是宣判他的死刑，两天前他从现在没有受到丝毫损坏的后轮机舱调去守护锅炉房，而他就牺牲在那里。

在死去的水兵那支雪茄散发出的烟雾的笼罩中，威利转而思考起死亡、生命、运气以及上帝这些观念。也许哲学家们对这些问题都有精辟的见解，但是当这些观念——不是文字，而是社会现实——突破日常发生的事情的表象而深入灵魂的时候，对其他人而言便是实实在在的折磨。半小时这样痛苦的深思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道路。现在将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的威利已不是刚才点燃这支雪茄烟的威利了。那个孩子已经永远离开了。

他开始亲笔拟一封给“讨厌鬼”父母的信。电话的蜂鸣器响了，是基弗打来的。他用平静而热情友好的语气说道：“威利，要是你全准备好了，到上面这儿来一会儿好吗？”

“明白明白，长官。马上就去。”

那天下午在井形甲板上许多水兵坐在舷栏上乘凉风，大家热烈地聊着天，发出一片嗡嗡声。威利听见大家多次地提到“基思先生”。他一走出舱门交谈声便停止了。几名水兵从舷栏上跳了下来。他们都以一种他以前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的眼神打量着他——直视着他。很久以前他注意到当德·弗里斯舰长把军舰操控得很利索时，他们就以那种眼神注视他。这是一种奇妙的眼神。“你好，基思先生。”几名水兵没有目的地向他致意。威利每天都要从这道舱门进出20次，从来没有人向他问候过。

“你们好。”威利对他们笑笑，向基弗的房间走去。小说家穿着红色的浴衣背靠着一堆枕头斜躺在床上。吊带空挂在他脖子上，裹着绷带的胳膊平放在床边。他正用喝水的玻璃杯喝一种深棕色的东西。他向威利晃了晃杯子，从杯口溢出几滴杯里的东西。“药用白兰地。对失血过多有特效，是药剂师开的——我敢说对经受了一整天英雄行为考验的神经也有好处。来两口。”

“我喝，谢谢，舰长。酒在哪儿？”

“床底下的储藏箱里。用脸盆里的玻璃杯来喝。好东西。自己倒吧，快坐下。”

白兰地像热水一样流进了威利的喉咙，一点刺痛的感觉也没有。他坐在转椅上轻轻地摇晃着，感到全身热乎乎的，很舒服。基弗突然问道：“看过《吉姆爵士》吗？”

“是的，长官，我看过。”

“好故事。”

“要我说，是他最好的作品。”

“妙在与今天的事件十分巧合，”小说家艰难地转过头，凝视着面容始终谦恭而茫然的威利。“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怎么讲，长官？”

“嗯，有个家伙在不该往海里跳的时候跳了下去——竟然一时冲动做出了懦夫的行为——这件事会烦扰他一辈子——”基弗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把白兰地递给我。这是我刚收到的，你看看。”

基弗接过酒瓶，把一份急件递给了威利：“‘凯恩号’指挥官17点到‘冥王星号’向沃顿准将汇报。”

“你能去吗，长官？你的胳膊行吗？”

“真倒霉，一活动就疼痛，威利。有些肌肉断裂了，不要紧。这不能做借口。恐怕我非去不可。你跟我一起去，行吗？”

“当然行，舰长，只要你认为需要我去——”

“嗯，事情的经过你比我了解得稍多一些。一想到整个那段时间我都安安全全地呆在海里，而你却在挽救我这艘军舰——”

“舰长，你的弃船决定不是懦夫行为，你根本用不着为此坐卧不安。整个甲板室被炸飞了，水兵们都往海里跳，到处是烈火浓烟，总体情况不明，任何谨慎的军官都会做同样的事——”

“你不会真的那么想的。”基弗直视着威利的眼睛说，而威利喝了一口白兰地，没有回话。

“不过，”舰长说，“如果你也向沃顿准将讲这些话我将永远感激不尽。”

“我会向准将这么讲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基弗说：“威利，当时你为什么要留在舰上？”

“嗯，舰长，别忘了，我看清了舰身中部的实际受损情况而你没有，并且你受了伤又受到了惊吓，而我没有——如果事情反过来——”

“我仍旧会跳的。”基弗将头往后一仰躺在枕头上，两眼凝视着上方。“明白吗，威利，有头脑的人也有弊病。它使我比奎格更糟糕。奎格是个愚蠢的人，他会自以为是地编造出种种站不住脚的自我保护的谎言。但是我的脑子会进行分析。我永远被我跳过海这件事拴住了，它已经给我定格了。我忘不了这件事，除非我也像奎格一样变得越来越多疑，而我的头脑十分清醒。我的勇气不足却智力过人。完全可以把两者结合起来——实际上也许两者之间有一定关系，我不知道——”

“舰长，请原谅，你经历过无数的艰难险阻，你流过血，你现在讲的关于你自己的那些话实在不合情理。你完全具有任何人需要具有的勇气——”

“威利，是你把钢球放在我枕头上的，对吧？”

威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钢球是他放的，那是因为一天早上基弗把并排行驶的一艘供油艇撞了之后尖叫着对舵工大发雷霆并处分了他。“我——对，是我干的。对不起，舰长，那真是件蠢事——”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威利。我比你更同情奎格，你没有担任过指挥是无法了解这一点的。只有你身在其位的时候才会懂得指挥的意义。那是天底下最孤独、最压抑的工作。那简直是一场噩梦，除非你是一头牛。你永远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欲坠地往前走。有时候你会做出正确的决策，碰上好运气，有时候也很可能犯错误。你随时可能犯下一百次过失杀人罪。像德·弗里斯舰长那样的一头牛根本不明白这一点，或者说他没想那么多去自寻烦恼——另外，他具有一种不用言语表达的像识途的老马那样的稳重感。奎格没有头脑，但是他有胆量，有抱负，所以毫不奇怪他有点疯疯癫癫的。我想我一直干得相当不错——直到今天——对吧？”这种恳求的语气使威利感到既兴奋又不自在。

“当然干得很好，舰长——”

“噢，这是一场斗争。副舰长算不了什么。关键在于指挥、指挥——我不知道，要不是那个该死的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狗娘养的神风突击队队员我可以干得更出色的——”

基弗的声音哽咽了，泪水从两眼涌出。威利急忙起身，避开了基弗的脸。“舰长，我过一会儿就回来，你身体不太好——”

“哎，别走，威利。我没事。我只是为终生成为汤姆勋爵而感到非常懊恼——”

威利不太情愿地靠在桌子边上，仍不看舰长。过了一会儿基弗冷冰冰地说：“好了，我现在没事了。再来一杯白兰地。”

泪水已从基弗的脸上消失了。他将酒瓶伸向威利，“可能是整个事情最不光彩的一面——我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哇啦哇啦瞎扯一通之后海军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做法是否明智。他们把罗兰派到航空母舰上去，把我派到‘凯恩号’上来。也许是魔鬼在作怪，我们两兄弟都经历了同样的考验，神风突击机撞击后引发的大火，罗兰为挽救他的战舰牺牲了，而我却跳——”

“舰长，你从一次偶然的事件中牵强地推断出太多的意义。你得重新振作起来，忘掉这件事。如果17点你要去见准将你应该开始做准备——胳膊碍你的事吗？”基弗作了个鬼脸，坐了起来。

“痛得要命——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想去方便一下——好了，威利——”舰长把腿伸出床外，小心地移动着胳膊。“走之前再来一杯？”

“不喝了，谢谢，长官——”

基弗脸上带着愠怒的微笑以赞赏的目光打量着他。“我不知道你是否发现在‘凯恩号’上的两年里你已经发生了多大变化？”

“我想我们都发生了变化，长官——”

“我不像你变化那么大。还记得吗？你把那份行动急件落在你那扔在一边的裤子里整整三天？”威利露出牙齿笑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但是那天晚上我和德·弗里斯谈论你很长时间。说来也够奇怪的，是我说你是没出息的人。德·弗里斯却说你最终会成为杰出的军官，我永远也弄不明白他怎么能预见这一切呢？威利，你已经获得了一枚勋章，如果我的推荐能起作用的话——嗨。谢谢你让我把眼泪洒在你的酒杯里。这样一来我感觉好多了。”他伸手去取裤子。

“需要我帮你穿衣服吗，舰长？”

“不用啦，谢谢，威利——我还没有不中用——在身体上不中用。在军官起居舱里他们叫我什么，‘老三明治跳’？”他两眼闪闪发亮，威利也禁不住小声笑起来。

“长官，过一个礼拜大家都会忘掉这件事的——包括你自己——”

“我躺在临终床上时也会记住这件事，如果我死在床上的话，或者不管我死在什么地方。每个人的一生都取决于某一个时刻。唉——我的母亲没有把她的孩子培养成战士。不过我仍然是很好的作家，作家也是个人物呵。不管巴尼·格林沃尔德怎么看我。他可能早就料到我会跳下海去。我想我也跳进了军事法庭，虽然我仍然认为我帮不了史蒂夫——咳。要是你不再喝，我就喝最后一杯。”他用一只手灵巧地扣上了腰带，倒上酒，喝着。“最终陷入一种言语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境地，”他说，“使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或者我完全错了。威利，你最好刮刮脸。”

“明白，舰长。”

“真该死，你已经有权再次叫我汤姆了。甚至叫我汤姆爵斯——我是说汤姆爵士——我想眼下我有点醉了。除了在小快艇上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之外什么都不管用。我们还有小快艇吗？我都忘了。”

“舰长，情况不太妙，不过马达还能转动——”

“那好啊。”威利的手已握住门把手时基弗说，“顺便说一句——”他在桌子上方的书架上摸索了一阵子，抽出一本厚厚的黑色活页夹。“这是《民众》一书的前二十章。其他章节都弄湿了。今晚休息的时候想看看吗？”

威利十分惊异，“啊——谢谢，长官——我很想看看。我正想着我得买一本来看看呢——”

“嗯，你这该死的，威利，我仍希望你买一本，别揩我稿费的油。不过很想听听你对拙作的评价。”

“长官，我肯定非常喜欢它——”

“嗯，引用比较文学的陈旧观念来——不要因为考虑军事上的服从原则而怕伤害我的感情。”

“明白，长官。”威利把活页夹夹在腋下走了出去，好像手里拿着绝密文件似的。

那天深夜他给梅姑娘写了一封信。

39　情书

夜已很深了，威利合上基弗的手稿，把它放到一边，走到舰务办公室。他打开那盏黄色的台灯，栓上门，掀开打字机的盖布。闷热的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船体与“冥王星号”船帮之间的碰垫发出的低沉的嘎吱嘎吱声。（“凯恩号”正停靠在这艘后勤舰旁边进行修理。）在放文件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些文书军士的被撕掉的色情小说，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他竟读得爱不释手。威利把纸卷进打字机里，以平稳的速度敲击着键盘，一刻不停地写了起来。

最亲爱的梅：

如果说有一种经历代表我在这艘舰上的生活，有一种记忆我将永远保留，那就是从睡梦中被摇醒。我想在过去的两年中，我曾经上千次从梦中被摇醒。我从睡梦中被摇醒也是因为你，我希望一切还不太迟。

我知道你收到这封信时一定很意外。亲爱的，读一下这封信，然后再决定是不是值得给我回信。就我所知，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并不比任何一个在格罗托俱乐部里傻呆呆盯着你的观众更重要。但我必须写这封信。

五个月没给你写信了，在这里做迟来的道歉也没有什么意义。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写信。我当时得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崇高的结论：如果要和你分手，就应该分得彻底，也不再用一些不知所云的信来折磨你。因为那时我认为你配不上我，决定永远地避开你，所以我就没有写信，请上帝宽恕我吧。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这是我又一次写信的原因。我确定无疑地知道，这是永远的真情，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那样爱过任何人，即使是我的父母。从你在卢吉的家里脱下外衣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你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一刻——在我的眼里，而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向往的女人。随后我发现你比我更聪明，更有个性，但这些只是意外的发现，我想即使你是个傻瓜我也会爱上你的。所以我想身体的吸引是这份爱的基础，永远都是。也许你并不喜欢。你可以如此轻易地吸引成群的痴愚者，但这是事实。

事实是这样，亲爱的，这种性的吸引几乎毁掉了我们的生活，因为我那愚蠢、幼稚，而又自命不凡的心里，这像是一个陷阱。在约塞米蒂之行以后，我母亲反复给我灌输一种观点：我是被性所拖累，我不应该娶你。如果你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改变了我，我无法告诉你。过去五个月中，在我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我好像一下长大了五岁，现在我可以很确定地说，我已经走出了青春的迷雾，即使还远没有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我很清楚地知道，你和我是一生一次的奇迹。我无法理解你是如何又为什么爱上我的，因为你比我更坚强，更聪明，更漂亮，更会赚钱，所有的地方都比我好。或许是我那普林斯顿式的喋喋不休帮了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要向上帝感谢普林斯顿了。我知道那种势利的，所谓的“嫁入豪门”的思想，你根本不屑一顾。不管怎样，你爱我真是我天赐的运气。

亲爱的，我现在就好像大坝决口了，不知该先写什么。最重要的是，下次我回家的时候，你愿意嫁给我吗？无论战争仍在进行或是已经结束？我猜它会在几个月内结束，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做的事情。我要回到学校读硕士，或许还会再读博士，如果还有钱的话。之后我会找一份学校教员的工作，我不在乎是在哪儿，不过最好是在一个小镇上。至于钱，我不会用我妈妈的钱。我父亲——请上帝保佑他安息——留给我一份保险金，够我上两三年的学。我还可以课余去打工，做家教或是其他什么，政府也许还会帮助退伍军人，就像在上次战争中一样，不管怎样，这个问题会解决的。顺便说一句，我父亲曾经好几次间接地对我说我应该娶你。他意识到我已经找到了幸福。

我知道我愿意去教书。你也一直理解我的想法。我已经在“凯恩号”上当了几个月的副舰长（天哪，我有这么多的消息要告诉你——等一会儿再说吧。），并且办了一个学习班，给水兵们讲授军事学院的课程，引领他们进入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为他们的学习提供建议，看着他们不断学习和提高，我从中得到的快乐简直无法描述，我感觉到这就是我所适合的工作。至于像弹钢琴，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成就。我没有天分。我只会简单地按按琴键，胡编一些不着调的曲子，作为周末晚上在家中的消遣倒是不错的。夜总会的生活，那些脸色惨白的该死的家伙，污浊的空气，夜复一夜毫无变化的东西，所有那些乏味的令人生厌的虚伪的音乐，虚伪的幽默混杂在一起。那一切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在那些夜总会里，你就像是垃圾中的一颗钻石。

关于宗教信仰。（先说重要的——我实在是有好多话要说。）我从来不信教，但看过了那么多的日月轮回，那么多人的生命在这片海上默默延续，我已经不再否认上帝的存在。现在我一有机会就去做礼拜。我是半个基督教徒。天主教总是让我感到害怕，我无法理解。我们可以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你想要我们的孩子做天主教徒的话，嗯，我觉得基督教徒就是基督教徒。我不太愿意用一种我不理解的仪式举行婚礼——我正尽可能的直率，因为现在是最紧要的时候——但我也会那么做的，如果那是你希望的。这些都可以谈，都可以解决，只要你还依然像过去一样爱我。

插一条消息（当然我不能告诉你现在我在哪儿这一类的事情），你可以知道的是我现在并没有因为哗变而被关禁闭。被宣告无罪释放了，主要是靠了一些法律上的手段，所以我的案子也结束了。那个可怜的水兵斯蒂尔威尔疯了——我猜是被奎格逼疯的。我现在对奎格和斯蒂尔威尔都很同情，他们一样都是战争的牺牲品。后来我听说斯蒂尔威尔经过一些休克治疗已经恢复得很不错了，在岸上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奎格被一位极好的海军学校毕业的军官取代了，这个人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整顿这艘舰，然后把它交给了基弗。于是我们现在就有了一位小说家舰长，真是一种特殊待遇。

我现在很清楚地理解了，所谓的“哗变”主要是基弗一手操纵的——虽然我和马里克不得不承担大部分的责任——我也理解了我们实际上错了。我们把憎恨转嫁到了奎格身上，而这种憎恨本应是对希特勒和日本人的，是他们把我们从岸上拉出来，常年监禁在一艘颠簸得很厉害的老舰上。我们的背叛使事态对于奎格和我们自己都变得更糟，驱使他陷入了极端的暴虐，心智也变得完全混乱。然后基弗向史蒂夫的头脑中灌输了第184条的思想，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奎格指挥驾驶“凯恩号”15个月，这是必须有人做的事情，而我们都不可能做到。但我不认为马里克必须把船长解职。如果当时在形势不妙的时候，奎格自己也不会向北行驶，或是马里克这么做而奎格在旁边发发牢骚，都不会有那该死的军事审判。“凯恩号”也能参与这次战争中最重大的行动，而不是被搁置在旧金山。一般的看法是，一旦你跟了一个无能的船长——而这在战争中是很有可能的——你就别无选择，只有服从，把他当作是最英明最优秀的，掩饰他的错误，保证船的顺利航行，经受住压力。我走了很多弯路才懂得了这些陈词滥调，我想这也是我成长的过程。但我不觉得基弗认同这种看法，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认同。他聪明得有点不明智了，这么说好像有点不通。上面这些话基本都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我从马里克的辩护律师那儿学来的，他是一个令人惊异的犹太人，叫格林沃尔德，一个战斗机飞行员，或许是我所认识的最奇怪的家伙。

基弗的身体垮掉了，终于肯把他的小说给我看了。我想你还不知道，他把没完成的手稿卖给了查普曼出版社，而他们预付了他一千美元。我们吃了顿饭以示庆祝，结果却成了一次糟糕的经历，原因以后再给你讲。不管怎么说，我今晚读了书中的几个章节，很遗憾地说，写得实在太好了。虽然内容和形式看起来都不是很原创——有点像多斯·帕索斯加乔伊斯加海明威加福克纳的混合体——但文笔很流畅，某些章节写得非常精彩。故事发生在一艘航空母舰上，但有许多关于陆地生活的倒叙，夹杂着我所看过的最悚人的性场景。这本书一定会热卖的，我非常有信心，书名叫《民众，民众》。

虽然我确定我不知道你是否在乎这些。我回头读了一下刚才写的东西，大概这是有史以来最白痴最语无伦次的求婚了。我估计这是因为我写信的速度比我思考的速度还要快一点，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和你结婚。我所有的只是一时疯狂的冲动才给你写信。我就是想和你结婚。即使我活到一百零七岁，无论你是否会回到我的身边，我对你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变，你是上帝送给我的妻子，而以前我太傻、太孩子气了，以至于三年都没有认出你。但我会用我希望是五十年的时间来补偿你，只要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还能说什么呢？也许在情书里应该热情地赞美漂亮女士的眼睛、嘴唇和头发，承诺至死不渝的爱情，等等。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就是这样。在我今后的生命中，你就是我所要的全部。

当然，我也想到，作一个教书匠老婆的生活也许对你并没有吸引力。对此我只能说如果你爱我，你无论如何应来到我身边尝试一下这种生活。我想你会喜欢的。你还不了解百老汇以外的世界，那是一个有绿草、阳光、宁静，以及亲切而有修养的人的世界，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喜欢上它的。你还会成为这种生活环境中的一抹亮色——这种环境多少有点脱离实际并且让人昏昏欲睡，这是它的主要缺点——或许你还会激励我去做一些值得去做的事情，而不是年复一年地重复讲那些枯燥的东西，不管怎样，这些都是边缘问题。归根结底还在于你是否依然，像现在的我一样，感觉到我们彼此属于对方。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尽快回信吧。请原谅我所有的愚蠢，不要拖延时间来报复我。你还好吗？仍然在让观众为你惊呼，让酒吧里那些成队的剃着平头的家伙为你瞪大双眼吗？上次在格罗托俱乐部的时候，就因为他们看你时的眼神，我真想揍那十个家伙。我永远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我就没意识到我对你的这种感觉。至于我妈，梅，不要考虑她，如果你想到她，也不要怨恨。我怀疑她是否能够明白过来。如果不能，她就会失去看到我们幸福生活在一起时所应该体会的快乐。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任何事。妈妈的生活中所拥有的东西太少了，虽然她有很多的钱。对于这一点，我为她感到难过，但还不至于为了她放弃我的妻子。事情就是这样。

哦，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一刻了，我可以很轻松地写到黎明，一点都不会累。亲爱的，我多么希望，我是在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在音乐和芳香的环绕中向你求婚，而不是在一间凄凉的船员办公室里敲出一封前言不搭后语的信，而这封信寄到你那里时，已经是又脏又皱。但是如果这封信能给你带来一半像你回信说同意时给我带来的快乐，那无需任何装饰，它就是最好的一封信。

我爱你，梅。尽快尽快回信。

威利

他把这封信反复读了大概有二十多遍，这儿删一句，那儿加一句。最后他对信的内容都麻木了。然后他把信又在打字机上打了一遍，将这几张纸放在屋里，泡上一杯咖啡。当他拿起这封改好的手稿，读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是4点了。他可以很清晰地想像出梅会对这封信有怎样的反应：大吃一惊，些许害羞，欣喜若狂，张口结舌——但事实究竟如何，仍不得而知。信上还有十几处的地方他想修改，但他决定随它去了。不可能把它变成一封完美的、有尊严的信，他正处于一个低声下气的位置上。他在乞求一个被他抛弃的女孩。任何言语都无法改变这个现实。如果她还爱他——单凭他们最后一次接吻时的感觉，他确信她还爱他——她会抛开他的愚蠢和她的骄傲而再次接受他，那么这封求婚信也就足够了，这是他所希望的。他把信封好，放进舰上的邮筒里，然后回去睡觉。他感觉从现在开始，生命只是一片空白的等待，等待他的信走过半个地球，等待回信走过同样漫长的路程。

不仅威利平静了，“凯恩号”也平静了。精明能干的“冥王星号”修理工很快就修补好了甲板室，但他们在被撞毁的动力室中忙乎了两个星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修理锅炉不是他们分内的工作。锅炉可以修好只是要额外消耗维修船的时间和资源。而现在还有更多更有用的遭神风飞机袭击的受损坏的舰艇——那些新的驱逐舰和新的驱逐护卫舰——需要修理。所以既然甲板上的洞已经修补好了，“凯恩号”就应该离开修理船到港口远端的泊位停泊。于是，在冲绳岛战役结束的时候，在太平洋扫雷司令部的作战官员试图在无数个选择中做出决定的时候，它就始终呆在了那里。

舰上没被损坏的锅炉房中还有两台锅炉，可以推动船以每小时约20节的速度航行。7月初的时候，作战官员拉姆斯贝克舰长登船视察，他们出海做了一次航行，几周以来第一次惊扰了附着在船底的藤壶。拉姆斯贝克向基弗和威利解释说，太平洋扫雷司令部不太愿意把还有战斗力的老船送回家大修。一旦离开前线，它可能就无法及时返回，以便在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扫雷任务中发挥作用。“凯恩号”在试航中行驶得非常平稳，基弗说他愿意并且热切盼望着能够参加下一次的行动。威利指出，一些由四烟筒老舰艇改装的水上飞机供应船，靠两台锅炉都能行驶得很正常。拉姆斯贝克看起来得到了很好的印象，因为舰长和副舰长的积极态度，也因为“凯恩号”的表现。第二天他便安排他们和“凯恩号”去南中国海执行一项扫雷任务。

在出发前几天的一个早晨，威利正在屋里写6月的战争日记，这时他停顿了一会儿，想着为什么还没收到梅的回信。通讯员来敲门说：“打扰一下，长官，‘摩尔顿号’正向我们驶来。”威利奔到主甲板上，只见另一艘扫雷舰的船头在向舰桥旁转过来，他看到了他的老朋友凯格斯，晒得很黑，正在舰桥上，探身向船舷上大声地指挥着。威利等绳索一固定好就迫不及待地跳了过去，正遇到凯格斯从桥梯上下来。

“凯格斯舰长，没错吧？”

“说对了！”凯格斯用长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那我是不是应该称呼基思舰长？”

“基思副舰长。祝贺你，埃德。”

当他们在“摩尔顿号”的舰长室里坐下来喝咖啡的时候，凯格斯说：“啊，威利，算起来我已经比你在海上多待了6个月了。到12月份的时候，‘凯恩号’就会归你管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威严和自信，那张长脸现在越发长得像是一张马脸了。威利觉得，凯格斯看起来更年轻了，似乎比他三年前在海军学校里拼命苦读军事书籍的时候还要年轻。他们很悲伤地谈论起了罗兰·基弗。过了一会儿，凯格斯侧脸看着威利说：“似乎你不打算说说‘凯恩号’的哗变？”

“你知道这事？”

“威利，这事已经传遍了所有的扫雷舰分队。不过我们都只是道听途说，没人知道真正的内情——这事现在还保密吗？”

“当然不是。”威利向他讲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摩尔顿号”的舰长不敢相信似的一个劲摇头，有几次甚至吹起了口哨。

“马里克是海军里最幸运的家伙，威利。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够逃脱处罚——”

“嗯，正如我所说，他的律师极有感召力——”

“他一定——要我告诉你点事吗？有一天晚上，在努美阿，我当时和艾恩·杜克手下的副舰长喝酒，他给我背出了第184条。他说他就等着杜克做一件真正不可能的事，然后就抓住他的把柄。但他后来从没再次向我提起这事。你还应该看看萨米斯让他满地爬的样子——”

“他们从没做过那所谓的不可能的事，埃德。这才是蹊跷的地方。”

战争结束前的第十七天，扫雷舰“凯恩号”终于扫除了一枚水雷。

他们正在中国海上，在绵延5英里，排成两列的扫雷舰队伍中。太阳刚从东方升起，发出炫目的白光。扫雷行动从日出时就开始了，一条由扫雷舰连成的参差不起的线，正在绿色的浅海中谨慎地向前推进，逐渐进入雷区。一枚水雷突然从“凯恩号”的航迹里冒出来，随后又卷入水中，那是一个大个的生了锈的圆球，带一个小钩。基弗兴奋地尖叫着，命令投下染色标志。信号兵升起警示旗。他们后面的一艘驱逐舰向水雷驶去并用机枪射击，随着一声可怕的轰响和呼啸声，水雷爆炸了，溅起一片100多英尺高的水花。“凯恩号”在第二线，所以水兵们开始紧张地看着前方的水域。

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在正前方的黄色水域里看见了一枚水雷。基弗绕着舰桥跑了整三圈，喊着自相矛盾的行动指令，“凯恩号”迅速向水雷逼近，开始猛烈射击。当他们离水雷还有100英尺的时候，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和一片冲天的水柱，水雷消失了。随后瞭望员在船侧又发现了一枚水雷，而与此同时“凯恩号”又消灭了两个。在五分钟的时间里，舰桥上的喧闹声一直不停。

但是所有的新鲜事，即使是像扫雷这种冒着生命危险的新鲜事，都会很快失去新鲜感，而成为一种例行公事。到“凯恩号”扫除7枚，引爆6枚水雷的时候，即使是紧张的舰长，也清楚地明白这并不是很困难的任务，也并没有那么致命的危险。所以他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欢快地指挥着，让舰身非常贴近几枚水雷以便进行射击，这把威利吓坏了。

这个上午对威利来说有些超凡的奇妙。长久以来，他一直坚信“凯恩号”的天命绝不是扫雷。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艘舰似乎很适合这项怪异的工作。他学过扫雷，和现在做的一样，但他确实认为，这操作手册只是放在保险柜里的又一本没用的书，就像那些荷兰语和法语的密码一样。他已经开始怀疑水雷是不是真的存在，这有点不太理性。舰艉的那堆机器确实是有用的。扫雷器确实深入到水下，在平滑的龙骨上摇摆，绳索剪断了水雷的系缆；那些水雷确实是一个个能把船炸飞的铁球。这又是一个证据——威利现在已经习惯了，但每当他又发现一个水雷时，还是会有些不安和惭愧——说明海军多少是有经验的。

“凯恩号”的扫雷生涯注定是短暂的——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直觉倒是对的。威利刚刚开始喜欢上这种危险的游戏，这时1号锅炉的燃料泵却突然坏了，船速降到了12节。在漂浮着水雷的海区里，这使得这艘长舰的机动力降到了安全点以下。战术指挥官命令“凯恩号”退出扫雷队伍，返回冲绳岛。而这时还不到中午。一艘后面清扫队中的辅助扫雷艇驶向前顶了他们的位置，而“凯恩号”则摇摆着调转船头。凯格斯站在旁边的“摩尔顿号”的舰桥上，向“凯恩号”挥手告别，还眨着眼睛似乎在向他说：“你真走运。或许我应该往我的泵里扔个扳手。再见了。”

在返航的途中他们引爆了漂浮在这些扫雷舰后面的另一个水雷，给他们忧郁的心情平添了几分乐趣。是威利辨认出了那个令人厌恶的棕色铁球，他用望远镜观察那个水雷，当它抵抗着噼噼啪啪雹子般的机关枪子弹时，他感到对它有一种独自的喜爱之情。接着水雷突然不见了，一眨眼之间变成了一根沸腾的粉红色水柱，对美国军舰“凯恩号”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战从此结束了。

当然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一点。“凯恩号”艰难缓慢地驶进了巴克纳湾（原来叫中城湾），基弗给“冥王星号”发了一份急件，要在它旁边停靠一段时间。第二天他收到这艘补给舰发来的一份刻薄的公函。由于有大量更加紧急的工作，要到8月下旬“凯恩号”才能来此并排停靠。命令基弗利用补给舰乐于提供的材料尽一切努力自己进行修理。

于是这艘老扫雷舰又停泊在这个海湾里了，舰体上将生出更多的铁锈，舰底将附着更多的藤壶。威利有大量的时间为梅姑娘发愁了，而且开始感到非常紧张。自他发出那封求婚书以来已经过去6周了。在此期间他先后给母亲写过几封信，她都一一回信了。他以旅居海外的人的通常的推理方法来自我安慰，他写的信或梅写的信在一次海军通讯系统混乱中弄丢了，台风把运送邮件的舰艇损坏了，梅不在纽约，战争时期的邮政服务再好也是不稳定的——等等，等等。这些想法都无法使他高兴起来，因为他了解军队的邮递工作多么的快捷和可靠。在冲绳，一封信的往返有两周至20天就足够了。水兵们要写上千封信，没有更有意义的事可做，而威利十分熟悉邮递的操作过程。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威利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他三次写了热情洋溢的恳求信随后便撕碎了，因为他再看一遍这些信时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

一天下午威利走进自己的房间，看见书桌上有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的姓名和地址是女人的笔迹——不是他母亲的圆圆的斜体字，他在令人振奋的一瞬间想到，那是梅姑娘的尖尖的直体字，于是便扑到了信上。他发狂似的撕开了信封。它是杜斯利中尉写来的。一大张叠起来的报纸从信封里掉到地上。

亲爱的威利：

我想你和其他留在这艘该死的老舰上的人都会从随信附上的报纸中得到乐趣。我已经回到公共关系处——丘奇90号，谢天谢地它离我所喜欢的那些酒吧很近——这张报纸昨天下午送到了我的办公桌上。他们要我把它归档，但是我又函索了一张，现在寄给你。我想他们已经让“老耶洛斯坦”退休了，这应该使你高兴了。艾奥瓦州的《斯图伯·福克斯日报》！我差点笑死了，只是自言自语地反复说着这个杂志的名称。嘿，不管怎么说，他不会开着补给艇去触礁了。

我们在这儿含含糊糊地听到了异乎寻常的“凯恩舰哗变”的多种说法。它已经变成了传奇故事，虽然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马里克无罪释放了。喂，你不知道吧，由于我得过两枚战斗勋章而且确实在传奇式的“凯恩号”上呆过等等这些事，我便成了头发灰白的海上勇士，当然这对我只是折磨，但我自然地装出英勇的样子。如果我喜欢大屁股和毛茸茸的腿，我可以有一群海军的自愿紧急服役妇女队队员围着我转，可是我想我是有点爱挑剔的。特别是我实际上已经订婚了。这件事很可能使你着迷。我回家后——你一定记得我给家里写的关于《新纽约人》广告上那个姑娘的那些信——嘿，我的一个朋友竟然在巴滕、巴顿、德斯坦和奥斯本帮我跟踪找到了她，而且她很可能是纽约最漂亮的姑娘，名叫克里斯特尔·盖伊斯（她的真名是波兰语的一个难发音的字），一个非常有名的模特，一个确实可爱的小妞。前六个月我常去斯托克俱乐部办事，小伙子，信不信由你，这可比在亲爱的老“凯恩号”上强多了。顺便说一句，我见过你的情人梅·温在某个俱乐部唱歌，她看起来楚楚动人，可惜我没找到机会和她说上话。

威利，我希望你已经原谅我那么多次使你难堪。我不是由你那种坚定的材料造成的。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非常钦佩你能顶住“老耶洛斯坦”的迫害，虽然我知道事情大多是我的过错引起的。我只是一只蚱蜢，我想，而你，小伙子，却集海军英雄约翰·保罗·琼斯和一名基督教殉教者的品德于一体。

如果你回到家乡，可从电话簿上查到我。我母亲的名字是艾格尼丝·B·杜斯利。问候水兵们好，离那些神风突击队队员远些。

你忠诚的

艾尔弗雷德

又及：注意“老耶洛斯坦”仍然是少校。他的退役命令是3月发的，所以我认为不会考虑他的晋升问题了，当然这是倒霉的结局。好哇。

威利捡起那张报纸。它是艾奥瓦州《斯图伯·福克斯日报》的头版。下方一篇特写用红色蜡笔圈了起来。有一张占了两栏版面的奎格的照片，奎格坐在办公桌旁，做出用铅笔写字的样子，面带狡黠的微笑，两眼直视镜头。看见这张脸，威利感到一阵惊愕和厌恶。

经战斗留下伤痕的太平洋老兵

本地海军补给舰新任副舰长

这篇特写是以高中作文的生硬而冗长的散文体写的，讲述了许多奎格在“凯恩号”上的功绩。哗变或军事法庭的事只字未提。威利瞪大眼睛注视着奎格的脸很长时间，然后把报纸揉成一团，走进军官起居舱，通过舷窗把它扔进了海里。他当即就后悔了，他知道他本应该把它给基弗看看。回想起以前的恐怖情景，信中又提到梅一两句，尤其是对杜斯利的强烈的嫉妒，这一切使威利心烦意乱。威利明白这是愚蠢的感觉。他和杜斯利不会有进行交易的地方，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产生了这种强烈的讨厌的感觉。

当原子弹的消息传来，紧接着又传来俄国已向日本宣战的消息时，“凯恩号”官兵的情绪完全变了。无论是在甲板上或是在通道里到处是节日的笑脸。大家谈论的话题是和平时期的计划、结婚、上学和经商。官兵中也有些死硬派，他们坚持认为这一切都是宣传，但是大家的呼喊声使他们无法说下去。每天舰队司令们发出严厉的警告说战争仍在继续，但是这些警告没给官兵们留下任何印象。

威利像其他人一样开始估计自己离开海军的可能性，可是到了甲板上他却时刻保持着严肃的神情，而且一直坚持舰上的常规制度以防止官兵们欢乐松懈的情绪。看见新来的几名军官像臭虫一样围着起居舱里的收音机，不耐烦地大声抱怨着迟迟不宣布日本投降，威利感到既烦恼又有趣，似乎越是新上舰的人抱怨的声音越大。尤其是舰上的医生（“凯恩号”终于有了一个医生，6月份刚到的）不时地宣称他极其憎恶政府和海军，而且他相信日本在一周前已经投降了，他们把整个事情隐瞒起来，同时匆忙地制订法律以便使海军后备队再服役两三年。

8月10日晚上在舰艏楼上放映了一部无聊透顶的电影。威利坐着看完一盘片子后便下到舱里去了。他躺在房舱里的床上，正看着《荒凉山庄》，突然听到收音机里的爵士乐中断了。“我们打断本节目是要向你们宣布重要的新闻公报——”威利跳到甲板上，急忙跑到军官起居舱。播出的是投降公告，只有几句话，接着又重新播放音乐。

“谢天谢地。”威利兴高采烈地想着，“我达到目标了。我活着出来了。”

顶上没有嘈杂声了。威利不知道是否舰上其他的人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走到舷窗前，仔细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海港以及在夜色中带蓝色的隆起的冲绳岛。后来他想：基弗将把这艘舰开到废旧舰艇停泊处。我永远也当不上美国战舰的舰长了。我失去机会了。

收音机里播放着军乐队演奏的《约翰尼快步走回家》。一颗绿色信号弹突然射向冲绳的上空，在月亮附近慢慢地飘下来。然后，突然间令人难以置信地从岛上升起一片瀑布似的耀眼的灯光和焰火——上万条绯红色的曳光弹、无数条发狂似的来回扫来扫去的蓝色和白色的探照灯光束。红色的闪光、绿色的闪光、白色的闪光、照明弹、7月4日放焰火用的数英里长的弹药突然通通喷向满天星星的夜空祈祷和平。同时收音机里传出低沉回响的男声合唱：

“当约翰尼又快步走回家，

呼啦啦，呼啦啦，

我们将热情洋溢地欢迎他，

呼啦啦，呼啦啦——”

现在头顶上的甲板响起了水兵们手舞足蹈和欢呼雀跃的轰隆声。冲绳岛上仍在放射着价值百万美元的各种彩色的光束，为庆祝胜利而浪费这些也是值得称赞的，同时海面上也传来格格格格和轰隆轰隆的枪炮声，海港里的舰艇也都炮火齐鸣了，接着威利听到“凯恩号”的20毫米高射机枪像射击神风突击机那样哒哒地响起来，震得舱壁微微地颤抖。

“当约翰尼快步走回家，

我们都心里乐开了花，

啊，当约翰尼又快步走回家，

呼啦啦，呼啦啦——”

一瞬间威利仿佛在阳光下随着海军的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正行进在第五大街上，街边的人群尖声地欢呼着，彩色的纸带落在他的脸上。他看见了无线电的一座一座的高塔和圣帕特里克教堂的塔尖。他的头发使头皮感到刺痛，他感谢上帝送他到“凯恩号”上参加了这场战争。

“当约翰尼快步走回家，

我们都心里乐开了花。”

幻象消失了，威利凝视着绿色舱壁上那台破旧的收音机。他大声地说道：“谁告诉那些狗娘养的他们可以发射20毫米机枪的？”他跑到了军舰顶上。

还不到一个星期，海军宣布退役记分制的第一道命令就列入了福克斯一览表。这在扫雷舰上下引起一片嚎哭声、咒骂声和痛苦的尖叫声，好像该舰遭到了鱼雷攻击似的，威利很快地草算出自己的总分数，明白若按此命令他应在1949年2月退役。这种记分制是经过仔细权衡的，旨在裁减那些结了婚的和年纪大的官兵，海外服役人员和参战人员亦不例外。

威利并不烦恼。当然，这道命令是不公正的，但是威利确信一旦官兵们极度痛苦的不满的声浪沿着指挥链传回来并完全向新闻界公开，那么过不了两个星期这道命令便会取消。威利可以清楚地想像出事情的来龙去脉。这种记分制是在战争时期制订的，并存档以备遥远的将来所用。而突然它从档案里被翻了出来，在尚未有人费心去弄清其含意之前就被列入了福克斯一览表。与此同时，世界已从黑夜变成白天，从战争转为和平。战时的思维方式立刻就过时了，海军也有一点落后了。

在此期间，要担心的是破旧的“凯恩号”。冲绳岛的检修方案在混乱中停止了。耗资数百万美元的整修，不计成本的日夜苦干都已成为往事，就像林肯总统在葛底斯堡发表的演说那么遥远，而实际上仅仅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冥王星号”负责整修的军官，一名神色疲惫身材矮小的海军中校，坐在一张堆放着一尺高的文件的办公桌后面，他那布满皱纹的脸灰得像油印纸。他向威利吼叫道：“我怎么知道该对你讲些什么呢，基思？”（这是威利在一周内第四次到这里来，前三次都被那个文书军士挡驾了。）“从这儿到华盛顿再回来，一切都乱套了。我不知道在这一点上局里是否会批准为一艘老舰艇再花40美元。也许检查组会做出决定让这艘军舰烂在这儿哩。”他指着装满了黄色电报的铁丝筐。“看见那个了吗？每一份电报就是一艘有麻烦的舰艇。你想上这张名单吗？也许你能排到107号。”

“很抱歉打扰你了，长官，”威利说，“我清楚你们忙得不可开交——”

这位头上直冒汗的中校立即对这种友好的口气作了回应。“你只知道事情的一星半点儿。我真想帮你，基思。我们都想回家。瞧，我会派给你两名好的船钳工为你们干72小时。如果他们和你的水兵一起努力能修好那几个该死的燃料泵，你就可以开着军舰回家了。这就是你所要求的，对吧？”

威利回到舰上后便把那帮黑人叫到舰艏楼上。“看你们的啦，”他说，“如果他们决定来调查这艘破船的话，我们将和那些步兵在岸上坐上一年等待机会乘船回家。修好那些泵，也许过不了一个星期，你们就有私人豪华轿车接你们回家了。再看看那些泵怎么样？”

过了两天那些泵就修好了。

命令下来了，要港内所有的驱逐扫雷舰做好准备在得胜的舰队到达之前先去东京扫除港内的水雷。可是“凯恩号”不在其内。基弗和威利一起去找了设在“恐怖号”上的太平洋扫雷办事处。他们试图说服拉姆斯贝克上校他们已经做好出海的准备。可是这位作战指挥官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我赞赏你们的精神，”他说，“但是恐怕‘凯恩号’不再有用了。假如你们在途中又出故障怎么办？现在是台风季节，你们想以12节的动力闯出台风吗？”威利和基弗面带失败者懊悔的苦笑彼此看了看对方。那天下午他们并肩站在舰桥上看着其他扫雷舰开出了巴克纳湾。

“哎，我倒想去看看东京，”基弗说，“我想他们会在我的墓碑上写上‘近在咫尺’。我们今天晚上放什么电影？”

“《罗伊·罗杰斯》，舰长。”

“为什么上帝不怕麻烦总使我感到身体很不舒服？我想我得斋戒一个月并努力在幻觉中找到答案。”

这样一来“凯恩号”就在几乎空荡荡的海港里靠着锚链摇晃着，官兵们从收音机里收听投降仪式的广播。

新的记分制几乎跟威利的预料完全一样在9月上旬出台了。这是一个可行的公正的方案。它裁减了“凯恩号”一半的人员，也裁减了舰长。威利离舰的日子是11月1号。基弗看见裁减命令时非常兴奋。他把副舰长叫到自己的卧舱里。“做好接管舰艇的准备了吗，威利？”

“啊——啊当然，长官，但是谁向我交接？我在海上仅仅两年——”

“没关系，威利，你比德·弗里斯接管‘凯恩号’时更称职。在战时巡航了两年就相当于在和平时期执行15年的任务。我说你称职。6月份排值勤人员表时我就这么讲过。这是件容易的事。我们让太平洋扫雷指挥部给海军人事局发个急件——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我等局里给我发退役通知，即使和俄国的战争打起来了，我仍然还留在冲绳。”

“我——嗯，当然，我愿意接管，长官——”

设在“恐怖号”上的军官人事部门挤满了一大群舰长和副舰长，他们到这儿来的使命与基弗相似。命令讲得很清楚。它是海军对舆论的呼声做的极有争议的敏锐的反应。退役是强制性的，危及美国安全的情况除外。凡例外情况都必须向海军部长呈送书面报告，并由其所属的舰队或部队司令亲笔签字。

轮到基弗和威利时，人事局的军官很快地翻阅了一下文件，厉声地对威利说：“两年海上勤务，你以为你就能指挥一艘扫雷舰了吗？”

基弗插话道：“那是十分繁重的勤务，长官。”

“嗯，好吧，那不是核心问题。我受到巨大的压力呀，这才是核心问题。我必须推荐接替的人，要是某个愚蠢的年轻冒失鬼把他的舰艇……有言在先不要推荐不称职的人，否则将承担一切后果，海军部也讲了不要留下积分已够退役的人。否则将承担一切后果。”他用手绢擦了擦额头。看了一眼排在基弗身后的低声发着牢骚的一行军官。“我整天都在说这些含糊其词的话。你自然说他是称职的，基弗，你火烧火燎地急着回家。我却穿着规规矩矩的军装留下来。我得对这事负责——”

基弗说：“我们已经为他申报海军十字勋章，希望这有助于您做出决定。”他讲述了威利如何在那场神风突击机的灾难中挽救了那艘军舰。

“嗯，听你讲起来他可能有能力管理好这艘军舰。我会发出急件的，剩下的就由局里定了。”

三天之后的早上，福克斯一览表中出现了给“凯恩号”的行动指令。威利常去无线电室。他将电文拿到了军官起居舱，急忙解译了密码。

他是舰长了。

基弗已经做好离去的一切准备。自命令下达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收拾行李。电报到达后10分钟官兵们便全体集合举行指挥交接仪式。仪式结束后10分钟，威利和基弗便带着前舰长的行李来到舷梯旁。快艇出去交换电影胶片去了。基弗向外凝视着海港，用手指敲击着救生索。

“汤姆，我原来的确以为你要把她开到废旧舰艇停泊处去。”威利说。“通过巴拿马运河——你会一直留在舰上——再过两个月就行了，毕竟——”

“因为你退役的日期是11月1日，所以才这么说。你已经忘记自由闻起来是什么味道了吧，威利。它就像所有漂亮女人的气味，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好酒蒸馏成的一种精华。它使你为它发狂。等快艇的几分钟时间似乎比我在奎格手下干一个月的时间还长，这一个月又比正常生活十年还长。10月最后一天晚上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威利说：“对好伙伴老‘凯恩号’就没有一丝留恋吗？”

小说家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锈迹斑斑的甲板和油漆剥落的烟筒。烟筒的烟雾味很强烈。两名光着身子的水兵在简易棚旁边剥土豆皮，还不停地用单调的下流话对骂着。

“35个月来我一直憎恶这艘军舰，而现在我感到仿佛才刚刚开始憎恨它。如果我还要留在舰上，那只能是看一看对一个无生命的物体的憎恨到底有多深。我不是说我真的认为‘凯恩号’是没有生命的。它是上帝派到世间来毁掉一生的铁鬼。而它干得不错，你能驱除这个鬼，威利。我已经厌倦了——谢天谢地，快艇回来了。”

“唉，汤姆，不远送了。”他们握了握手，默默地看着快艇靠近。舰上总值日军官和新来的副舰长，站在离这两位指挥官不远的地方。

威利说：“我想这是真正分道扬镳的时候了。你将继续成就你的辉煌事业，我知道你会的。你是优秀的小说家，汤姆。我将在某个死气沉沉的大学里埋头教书，并以此了结一生。我没有什么别的能耐。”

基弗弯下腰提起手提包，然后直视着威利的眼睛。他的脸似乎被一阵痛苦扭曲了。“不要过分地羡慕我的幸福，威利，”他说，“别忘了一件事。我曾跳下海。”

铃声响了。基弗敬了礼，走下了舷梯。

40　“凯恩号”的最后一任舰长

威利将行李搬进了奎格的房间（他想不出其他名字来称呼它），便躺在了床上。他有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16岁那年他母亲曾带他去了一趟欧洲，在导游领着他们参观凡尔赛宫时，他故意落在那群游览者的后面留在皇帝的卧室里，并且跳过丝绒绳栏坐在拿破仑的床上。现在当他伸开四肢躺在奎格的床上时他想起了这段往事。他对这一联想付诸一笑，但他明白其中的含意。奎格永远是他一生中首要的历史人物。不是希特勒，不是东条英机，而是奎格。

威利同时为两件事分心而感到痛苦，一则为升任指挥官而激动不已，一则又为长时间不见梅的回音而备受煎熬。他多么希望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啊！他非常清楚“凯恩号”是一艘肮脏破旧的舰艇——而且正因它是那么一艘可怜的像漫画一样的小艇，上司才把它交托给他——然而他仍然自豪得热血沸腾。他当初只是一名笨拙的无能之辈的海军学校学员，而今已晋升为一艘美国战舰的指挥官。谁也磨灭不了这一事实。这件事是运气和功绩相结合的产物，但这件事不会变。只要海军存在一天它就会由海军记录在案。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桌前给梅写了这封信：

亲爱的：

三个月以前我给你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可一直不见回音。我感到不可能重复我上次讲过的那些令人赧颜的话，因为我不相信你没有收到那封信。如果由于某种意想不到的原因你没收到信，请尽快告诉我——我想现在你可以给我发电报——我将以更加华丽的词藻再写一封。但是如果你已经收到信——我相信你很可能已经收到——那么你的沉默就说出了该讲的一切。等我回家之后我仍将去找你。我要当面看看你。

我现在在冲绳。今天我接替基弗当了舰长。我毫发未伤地经历了这场战争，而且有生以来第一次确信自己多少有些用处而心情稍好一些。

我爱你——

威利

然后他给母亲写信。

即使在一艘停泊着的无所事事并被人遗忘的老舰艇上，威利也体验到了新舰长头几天的异常感觉：个性的不断缩小，而神经末梢则不断伸展到全舰的各个部位和机械装置。他不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了。他造就了一双像年轻的母亲的耳听八方的灵敏的耳朵，这双耳朵在睡觉时也不停地探听着。他从来没有像以前那样安稳地睡过觉。他感到自己已经从活生生的一个人缩变成由全舰人员和军舰构成的一种复合动物的大脑。当他在甲板上行走时这些扰乱人心的感觉有了报偿。力量似乎从甲板流入了他的身体。官兵们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强把他推入空前的孤独之中，但不是那种令人沮丧的孤独。通过他们坦诚的举止可以感觉到他们内心未讲出的热情的话语，他的下属都喜欢他，信任他。

威利担任舰长的第一周便给了他们喜欢他和信任他的新的理由。一天晚上一场台风袭击了冲绳，威利在舰桥上连续守候了30个小时，仔细地操纵着轮机和船舵，使锚未被拖动。那是个可怕的夜晚。刚到舰上的新人恐惧不安，不停地祈祷，经历过12月18日那场台风的官兵就不那么惊慌失措了。当上下起伏白浪滚滚的海港显露出灰蒙蒙的曙光时，隐约可见有十几艘舰艇搁浅在海湾四周的海滩和暗礁上，有的高高地显露出海面，有的侧倒在浅水里。这些遇难的舰艇中就有一艘扫雷舰。当然看见这些不幸的舰艇，“凯恩号”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特别地舒畅、得意和欣慰，基思舰长便成了英雄。

整整一天，不断传来新的暴风雨的警报。更多的台风在南太平洋肆虐，其中两股台风的运行路径表明它们可能袭击冲绳。当海港里浪涛平息下来时威利驾着小快艇向“摩尔顿号”驶去。这一个刚从东京扫完雷返回的扫雷舰中队停泊在南边的锚地。威利闯进了凯格斯的房间。

“埃德，你们做好出海的准备了吗？”

“嘿，威利！当然准备好了——还需要燃料、食物之类的东西，但是——”

“我要赶快离开这儿。太平洋扫雷司令部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因为我可能再出故障，所以他怕派我出海。咱们到‘恐怖号’去。也许我们能说服他让咱们两人一起走。你可以护送我。”

凯格斯显得吃惊而困惑。“威利，我们中队不发起航命令。”

“听着，伙计，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没有一个高级军官知道每天该干什么。战争已经结束了，情况完全不同了——”

“嗯，当然，但是我们仍然没有——”

“埃德，我们会失去什么呢？你不想明天9点就起程回家吗？”

“我不想？天哪——”

“那就跟我走。”

他们在“恐怖号”的军官起居舱里找到了作战指挥官，他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长桌子的一端喝咖啡。他以友好的微笑向威利打招呼。“基思，你的那艘老破艇怎么没被风浪打沉呢？干得好。喝杯咖啡。你，也来一杯，凯格斯。”

两位舰长各坐在作战指挥官的一侧。威利立刻说：“长官，我想把‘凯恩号’开回美国，就是现在，就是今天。我不想以我现有的成套轮机装置去穿越更多的台风了。”

“等一下，上尉。谁也没有征求你对起航令的建议——”

“我这样做是为了这艘军舰的安全——”

“你不适于出海——”

“眼下我适于出海。我的水兵把泵都修好了。干坐在这儿遭遇下两场台风不会使我更适于出海——”

“噢，你随时可以在这儿接受检验——有一个检验组已经在路上了——”

“但是我仍能把她开回去的。如果你把她凿沉在这儿，你将失去她仅有的点滴的价值——”

“嗯，我不责备你想回家。我们都想回去。但是我怕——”

“长官，舰队司令对废弃在津坚岛上的‘贾尔斯号’有何感想？再损失一艘主力舰艇对太平洋扫雷司令部不会增加任何光彩。‘凯恩号’的状况不宜留下。稳妥的办法就是让我们驶离这一台风区域。我得为全舰的官兵着想。”

“假如你行驶到海洋中部出了故障呢？”

“派凯格斯和我一起走，长官。我们都该退役了。高速扫雷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出故障的。我发誓，只要船头朝向美国，我的水兵就是用口香糖和桶的拎环、金属条也要把这艘军舰黏结和捆绑在一起。”

拉姆斯贝克搅动着咖啡，并以富于幽默感的赞赏的目光打量着威利。“我知道你一定能证明自己有理由。我们在这儿忙极了，我们想不出任何办法——我会找舰队司令谈一谈的。”

两天之后，使两舰官兵喜出望外的是，“凯恩号”和“摩尔顿号”都接到了出发的命令，要他们经珍珠港和巴拿马运河回到设在新泽西州贝永的海军供应站准备退役。

驶离冲绳使威利感到意想不到的痛苦。他站在舰桥上回头望着这个巨大的岛屿，直至最后一层绿色的隆起的地形沉入海里。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到战争结束了。三年前他离开家，足迹布满半个地球，他历经艰险来到了这个遥远、陌生、不知名的地方，现在他要回家去了。

他不习惯开着灯在夜里航行。每当他瞥见“摩尔顿号”，看到舷窗里放射出的黄色的亮光、红色和绿色的航行灯以及强烈的白色桅顶灯时他都会受到惊吓。他仍然本能地遵守灯火管制的规章，走出房间之前把烟捻灭，小心穿过海图室的门帘以免漏出光线，并用手指捂住手电筒的透镜。晚上呆在舰桥上听不见声音搜索器发出的声脉冲的汩汩声也是很神秘的。看见所有的枪炮疏于照料，枪口向里，而且用帆布盖着使他感到不安。对他而言大海和日本人曾经是同一个敌人。他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浩瀚的海洋是不会像大量孕育出飞鱼那样自己产生潜水艇的。

他常常在不必要的时候在舰桥上消磨很长时间。星星、海洋还有这艘军舰正从他生活中悄然消失。再过两三年他将不能根据天上北斗星的角度说出精确到一刻钟的时间了。他会忘掉“凯恩号”横越海洋时使其保持航向的支距度的准确度数。他肌肉中固有的特点，如在一片漆黑中找到航速显示器按钮的能力，将逐渐消失。就是这间他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的驾驶室本身也将很快不复存在了。他现在有点儿像在朝着死亡航行。

他们在珍珠港停泊时威利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海军修船厂的电话交换台去给布朗克斯的那家糖果店打电话。等电话期间他懒洋洋地躺在一条破旧的长沙发椅子上，随意翻看着几本破破烂烂的画报（其中一本有根有据地预测说日本将如何如何遭到入侵，并预言战争将于1948年春结束）。接线员终于向他招手叫他到她桌前去并告诉他梅·温已不再是那个号码了，而且那边接电话的男人也不知道哪儿能找到她。

“我来跟他说。”

糖果店老板正急促而语无伦次地说着：“你真的是从珍珠港打来的？珍珠港？你不是开玩笑吧？”

“喂，法因先生，我是梅的老朋友威利·基思，我以前老给她打电话。她现在在哪儿？她的家里人在哪儿？”

“搬走了，搬走了，基思先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五六个月以前。很久以前——住嘴，你们这帮孩子，我在跟珍珠港说话哩——”

“她没留下电话号码吗？”

“没留号码。什么也没留，基思先生。搬走了。”

“谢谢，再见。”威利挂上话筒，付给了接线员11美元。

回到舰上，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在珍珠港期间聚集起来的邮件，绝大多数是公函。他急切地一个一个地翻看信封，但是不见梅的来信。一个从人事局寄来的大小有点怪的厚厚的棕色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它打开了。信封里有一封信和一个扁平的褐紫红色的小盒子。盒子里有一条缎带和一枚勋章——黄铜星形勋章。那信是由海军部长签署的嘉奖状，赞扬他在遭到自杀式袭击后扑灭了大火，最后是格式化的结束语：基思上尉超越职责要求的英雄行为承袭了海军的最优良传统。

威利坐着木然地凝视着这枚勋章良久。他开始拆看官方邮件。开头他看到的是通常的油印或印刷品，接着他看见一封用打字机打的信。

发件人：海军人事局局长

收件人：美国海军后备队威利·索德·基思上尉

事由：错误履行职责——训斥

参照：（a）71945号军事法庭决议

附件：（A）参照副本（a）

1．根据随信附上的参照副本（a），本局查明你于1944年12月18日非法解除美国海军少校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对美国军舰“凯恩号”的指挥权的行为已构成错误履行职责。

2．你应注意军法审判当局、本局、总军事检察官以及海军部长的批评。特依据这些批评意见予以训斥。

3．此信的副本将附载入你的晋升文件中。

“啊，”威利思绪一片纷乱地想着，“勋章和训斥。一个早上的丰硕收获。”

他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字体很小而且印得密密麻麻的军事法庭的决议。第十二委员会，即军法审判当局的批评意见有一页半之多。威利断定这些意见一定是布雷克斯通执笔由舰队司令签署的。宣判无罪被否决了。威利知道这不会对马里克造成危险，因为他不可能再受到审判，但是这毫无疑问地意味着他的海军生涯的终结。

——医疗组建议恢复奎格少校的职务。没有发现他有精神疾病的任何证据。必须得出这样的结论，被告的行为表明他对医学极为无知，而且听信毫无根据的传言，极其缺乏判断力，结果采取了后果严重影响深远的行动——这些批评意见在一定程度上亦针对证人基思上尉，当日的舰上总值日军官的行为。基思上尉的证词无疑地说明在采取行动时他并非不愿意服从被告，而是全心全意地站在被告一边。

军法审判当局确信案情说明是合情合理毫无疑问的——

——本案审判不公致使一名犯了严重过失的军官逃脱了惩罚，而且开创了危险的先例。该舰处于险境的事实不能减轻，而应增强被告的责任。尤其是在危难时刻更应严格遵守海军的纪律，特别是舰艇上的高级军官——一艘舰艇只能有一名政府任命的指挥官，不向可取得联系的最高层领导请示而擅自将其免职是副指挥官的越权行为。184、185及186条所讲述的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可以做出例外的处理是意在强调而非削弱这一原则，海军部的这一意向已最明确最有力地表达于这些条文中。

在下面的批注中，所有的高层领导都完全同意第十二委员会的批评意见。

“嗯，我也同意，”威利心里想，“就基思上尉的案件而言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可怜的史蒂夫。”

他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卡片纸板文件夹，里面保存着他海军生涯的文件。在这些一份一份摞在一起的文件中包括派他到弗纳尔德楼和“凯恩号”的命令、他的任职令、他的晋升令以及他要求调往潜水艇、弹药艇、水下爆破分队、布雷部队、超危险的秘密任务和俄语学校的申请书。所有这些申请书都是在奎格任舰长那年他感到失望的时候呈上去的，但都被奎格拒绝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嘉奖令和训斥信并排插入文件夹，并且将其密封起来，他的想法是他的曾孙可能在闲暇时经苦苦思索而弄清楚这一自相矛盾的事情。

三个星期之后，10月27日早上，威利用舰桥上的大衣裹住身子坐在房舱里，顺手从堆在脚边的一只小提箱里随意抽出一本书，帕斯卡的《思想录》看起来。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状。从开着的舷窗流入的空气阴冷而潮湿。窗外是供应站的一些破旧失修的小棚屋，稍远处是装有球形油罐的贝约纳那些沾满烂泥的灰色平台。“凯恩号”已经在码头上停靠了三天，枪炮拆除了，一系列工作已经结束，退役仪式半小时后举行。

他在衣服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枝钢笔，在书上这些字的下面画了一条线，“人生如梦，只是比大多数的梦更连贯一点而已。”自离开珍珠港之后的几周里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就生活在梦中。他似乎不可能曾亲自指挥驾驶一艘军舰通过巴拿马巨大的船闸和雾气蒙蒙的绿色水道，不可能曾航行经过佛罗里达海岸，并用望远镜看到了棕榈滩岸边的他在儿时度过了七个冬天的粉红色拉毛粉饰的家，不可能曾带领一艘美国战舰通过纳罗斯海峡进入纽约港，穿行于鸣着汽笛的渡船和班船之间，并站在他（“凯恩号”的舰长基思）自己的战舰的舰桥上看见了高而尖的高楼的空中轮廓线和自由女神像。

他在冲绳被提升为舰长似乎相当异常，但是在那里至少他的海军身份仍然支配着他。来到东海岸，靠自己的家近了，看见过去生活中的景物真实地再现于眼前而且依然未变，他感到自己的军人的素质在逐渐减弱，像蒸汽一样飘散开，汇入海洋的空气中，仅仅留下威利·基思这一残留物。正是这种转变使日日夜夜都像梦幻一般。他不再是海军军官了——但他也不再是以前的威利·基思了。以前的个性已不适宜，它就像过时的时装一样怪异。

有人在敲门，“进来！”

他的副舰长站在门口敬了个礼，“舰长，全体官兵都在住舱区。”

威利把书放在一边，走出房舱到了舰艏楼上。他向官兵们回敬礼之后便面向他们站在曾将“凯恩号”的1号火炮安装在上面30年现已锈迹斑斑空出来的圆圈上。一股潮湿的带油腻味的强风吹过甲板，水兵们粗制的上衣随风飘动着。太阳透过海港上空灰蒙蒙的烟雾散射出微弱的黄色光线。威利事先准备了一篇长而深情的讲话。但是他环顾四周的面孔，心就凉了，面对这些生疏的少尉和中尉他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基弗、马里克、哈丁、佐根森、拉比特这些人在哪里？杜斯利在哪儿？奎格在何处？稀稀拉拉的水兵显得跟军官们一样陌生。凡够条件作为冗员打发回家的水兵都已经走了。他只看见很少几张熟悉的面孔：体态肥胖、性格古板的巴奇一路航行归来，额尔班和温斯顿也一样。其他的大多数水兵则是郁郁寡欢的、结了婚有了孩子仅在战争的最后几个月才被迫离家的应征入伍者。

威利从口袋里掏出了退役命令，顶着强风声嘶力竭地宣读起来。他叠好命令，扫视了一下衣着不整、稀稀落落的水兵队伍。可怜的结局啊，他心里想。一辆卡车喀嚓喀嚓地从码头上驶过，在附近的另一个码头上一台起重机在呼哧呼哧地运行着。冷风刺痛了威利的眼睛。他感到他必须说几句话。

“噢，你们大多数人都刚来‘凯恩号’不久，这是一艘破烂的老掉牙的军舰。它在战争中行驶了四年。它没有受到过表彰，也没有取得过特别的战绩。虽说它是扫雷舰，但是在整个战争中它一共排除了六个水雷。它承担了舰队的各种各样的奴仆任务，大多在进行数十万海里的护航使命。现在它只剩下千疮百孔的船体，而且很可能被销毁。在‘凯恩号’上度过的每个时刻都是我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如果现在你们不这么认为，你们将来会这么想的，而且越来越强烈。为了我们的国家能生存下去，我们做了我们必须做的事情，虽然我们的国家不比以前更好，但她仍然是我们热爱的同样的原来那个国家。我们都是些旱鸭子，我们用生命和头脑去与大海和敌人抗争，我们完成了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在‘凯恩号’上度过的时刻是光荣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我们将分乘火车和汽车，我们大多数人要回到家乡。但是我们将记住‘凯恩号’，我们曾驾驶这艘老舰帮助国家打赢了这场战争。‘凯恩号’的职责是一项重要的职责，高层领导只是确定取得胜利的时间和地点，而胜利是‘凯恩号’取得的。”

降旗。

副舰长将授权三角旗的破烂的残存部分交给了威利。威利将窄小的旗布卷了起来，塞进了口袋里。他说：“舰艏旗我也要。把它包成邮包，拿到我的房舱来。”

“明白，舰长。”

“让住舱区的水兵们解散吧。”

退役组组长在威利的门口等候。正当威利移交钥匙和各种记录本时文书军士拿来最后一次航海日志让他签字。勤务兵从他的房舱里进进出出，将他的行李袋搬到码头上。一名水兵拿着包好的舰艏旗走了进来。威利在包裹上写上了“讨厌鬼”的父母的地址，并叫水兵邮寄出去。最后他的琐事终于做完了。他从废弃不用的跳板走了下去，没有敬礼。舰上已经没有可向其敬礼的旗帜，也没有舰上总值日军官。

一辆修船厂的吉普车把他送到大门口，他的母亲正坐在一辆新的棕褐色的凯迪拉克小轿车里等着他。自从“凯恩号”停靠在这里以来，基思太太每天都开着车到贝约纳来。现在她要带他回家，那是自然和必然的事，但是威利不喜欢这样。“以前她开车把我送进了海军的各个大门，”他在想，“眼下她正开着车送我回家。那个小男孩玩的水兵游戏已经结束了。”

威利寻找梅姑娘的努力完全失败了，她似乎已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他曾经给马蒂·鲁宾的办公室打过十几次电话，但是这个代理人出城去了。威利的母亲没有说过一句关于梅姑娘的话，这也使他很烦恼。他满不在乎地将其理解为这样一种假设，他的母亲在这场斗争中取得了彻底的胜利。

其实威利错了。基思太太是害怕才避开这个话题的。她的儿子使她深感不安。甚至自2月份他回家探亲以来他就显得老成了，这种变化表现在他的眼神、手势、举止以及他的嗓音的特殊音色里。他已从三年前那个面色红润无忧无虑的男孩变成了声音老练得有点古怪的难以描述的成年人。她的全部希望是他回家和她一起住在那幢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她想，一旦他回到家里他就会变得随和起来，再度变得更像他自己。她非常害怕说错了什么话引得他宣布要独立。

“经过那么多年之后要离开你那艘老舰艇心里一定很难过吧？”她向他打招呼时说道。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他咆哮道，他心里明白他是在仿效两年前德·弗里斯舰长讲过的话。他忧郁地倒靠在母亲的旁边，他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几乎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当他们通过三村镇桥时威利突然问道：“我一直在寻找梅。她似乎消失了。您没有碰巧听说过她的消息，是吧？”

“是的，威利。我没听说过。”

“我在6月给她写过信，要她嫁给我。她一直没回信。”

“哦？”基思太太的两眼看着道路。

“我的话使您吃惊了？”

“不太吃惊。你知道，2月份最后那天晚上你和她一起过的。”

“这让我吃惊了。当时我的确跟她吹了。那以后我五个月没给她写信。后来有一天我写了。”他观察着母亲的脸。“您很生气吗？”

“听了你这些话，没什么可生气的。”

“如果我娶她您会生气吗？要是她接受我，我一定娶她。这是铁定的。”

基思太太短暂地扫视了他一眼。就在这一瞥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是胆怯的满头白发的老妇了，威利突然心里一热为她感到难过。接着她又转过脸凝视着道路，她那坚强的侧影同过去完全一样。她等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能对你讲的话你都了解。如果你仍然在寻找梅，那么她一定具有某些我一直没机会观察到的好品质。我希望她不会恨我。”

“当然不会的，妈妈——”

“不管你做什么，我不想和你的生活隔绝开，我只有你这么个儿子。”

威利探过身，亲了亲母亲的脸颊。她声音激动地说道：“为什么现在才亲我？你回来以后一直没吻过我呀。”

“妈妈，我一直头脑昏昏沉沉的。等我找到梅我又会正常的，也许——”

“带她回家来，让我逐渐了解她。你以前对我公平吗？你不是把她当作廉价的私通女子藏起来了吗？威利，我当时是以你为她定下来的价值来衡量她的。这是实话。”

这是一次很好的猜测——只是部分是真的，威利心里想着，因为他母亲的占有欲具有顽强的生命力——但她对自己的批评是公正的。他的母亲表面上的认输使他感到宽慰。“妈妈，我一找到她就会带她回家的。”

威利从车上取下行李袋后便立即给鲁宾的办公室打电话。这次这位代理人答话了：“威利！该到时候了。我一直等了两三个月盼着你露面——”

“梅在哪儿，马蒂？”

“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哪儿？”

“在曼哈塞特的家里。为什么问我这些？”

“你能进城来一趟吗？我想跟你谈谈。”

“梅在哪儿？她好吗？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兮兮的？是不是她已经结婚了或什么的？”

“不，她没嫁人。瞧，你不能来一趟吗？是一件重要的——”

“我当然能去。我过一个小时就到你那儿。究竟是什么事？”

“来吧。到我办公室来。布里尔大楼。我在这儿等你。”

鲁宾的“办公室”就是零乱的房间里摆的一张桌子，里面还有另外四名代理人占用的四张桌子。威利一进门鲁宾便站了起来，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俗艳的方格呢大衣。“你好，上尉。咱们去找个能谈话的地方。”

当鲁宾带着威利沿着第47街往前走然后又往北拐到第7大街时，他没说一句关于梅的话。他饶有兴趣地问了一些关于神风突击队队员和扫雷的问题。威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听我说，马蒂，我想知道——”

“我知道你想了解什么。咱们到了。”他们通过一道旋转门走进了一家大众化装饰华丽而又拥挤的旅游饭店的门厅。威利很熟悉这家饭店。甚至在三年之后他也立即闻出了这个地方所特有的除臭剂的香味，纽约的每一家饭店都有它自己的不变的香味。马蒂把威利领到门厅中央一块罩着玻璃的大广告牌前面，指着广告：“你的姑娘就在那儿。她就住在这儿。”

现在每夜在豪华的阿兹特克酒吧

沃尔特·费瑟吹奏萨克斯管

管弦乐队伴奏

玛丽·米诺蒂——“百老汇的引起轰动的歌星”

演唱《号角中的天堂》及其他歌曲

广告上有一张萨克斯管吹奏者和梅一起站在麦克风前的照片。“现在你明白了吧？”鲁宾说。

“我明白什么？梅为什么改名换姓了？”

“据说原来那个名字没给她带来好运。你离开大约两周之后梅就和费瑟在一起了，威利。她已——她已经和他搞在一起了。”

这些话和说话的语气使威利非常恶心。他怒视着萨克斯管吹奏者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戴着无框眼镜，脸上露出无生气的浅薄的舞台演出的笑容，长着长长的鼻子。“他不太像——”

“他是个头等的无赖。结过婚而且离过两次婚——我一直反对这件事，可是——梅只是跟我发脾气——”

“天哪，梅有足够的理智去应付这事——”

“费瑟在关键时刻吸引住了梅。你把梅摔得够狠的。费瑟是个很好的乐师，他有大把大把的钞票，而且他在那伙人里是个小上帝。梅——嗯，她十分单纯，威利，就——”

“是怎么回事？他们订婚了，或什么的？”

“事情的经过——事情的经过是他告诉她——是他的最近这次离婚还没有了结。也许他真的想娶她——我不知道——我们彼此之间不再说话了——”

“事情糟到那种程度了？”

“呵，梅仍旧付给我百分之十。其实她不必付，我们从来没签过书面的东西。我知道一件事，费瑟曾劝她不要付了，但是她每次都付了。不是我要她付的。我们为你那封信大吵大闹了一场——对不起，威利，我干涉你们的事情了——但是我说了，费瑟是个逃避兵役的家伙，而在这件事上梅没有嘲弄过沃尔特——”

“我必须和梅谈谈，马蒂。”

“嗯，咱们去瞧瞧。他们可能正在排练。”

他们步行到了阿兹特克酒吧，酒吧的门上画着一些黄绿色的长着羽毛的大蛇，可以透过关着的门听到里面的乐声。乐队正演奏着《起锚》。“瞧，向你表示特别欢迎呢，”鲁宾说，“走，进去吧。”他们从门缝溜了进去。这间花花绿绿的大房间里有一个宽大的地板、打了蜡的舞池和许多空桌子。绿纸做的棕榈叶遮住了门口。透过这些棕榈叶，威利看见梅站在乐队平台上唱歌。他着实大吃一惊。梅的头发变成了鲜亮的金黄色。

“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鲁宾说。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靠在墙上，透过他那厚厚的淡绿色的眼镜凝视着舞台。“你认为她的样子怎么样？”

“讨厌。”

“费瑟喜欢金发的歌手。”

音乐的节奏慢了，在歌的中间停住了。指挥敲着指挥棒。“宝贝儿，这一段有什么难的？”

他喊叫道：“从C再来一遍——”

梅不耐烦地一摆头，说道：“沃尔特，我不喜欢这首该死的歌。我们为什么非唱它不可？这种过时的东西——”

“瞧，宝贝儿，游行散了以后大家要和海军一起热烈活跃起来。整个晚上我们都要唱这首歌——”

“噢，你来唱吧。我受不了——”

“什么游行？”威利小声问道。

代理人咧嘴笑了，“你怎么变得这样糊涂了？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海军节吗？”

乐队又演奏起来。梅唱了几小节又停了，固执地看着费瑟。费瑟耸了耸肩，挥了挥手让乐队静下来，“想喝咖啡吗，玛丽？”

“喝什么都行。”

“休息半小时。”费瑟对乐师们说。他们挪动椅子，互相交谈着走下了平台。梅将一件驼绒大衣披在肩上。她和费瑟并排向门口走来，他们自动地靠得那么紧使威利很反感。威利从棕榈叶的后面走了出来，对自己缀有金色纽扣的舰桥上穿的大衣、白色的围巾和黑糊糊的帽子感到很不自在。

“你好，梅。”

梅姑娘吃惊地后退了一步，一把抓住费瑟的胳膊，张着嘴，结结巴巴地说：“天哪，威利。你想让我倒下去死在这儿呀？你——你来这儿多久了？”

“刚来。不想打扰——”

“我——沃尔特，他是威利·基思——基思舰长，或基思上尉——我不知道，该叫什么？你还是那艘扫雷舰的舰长吗？”

“今天上午我已宣布从那艘舰退役了——”

费瑟伸出手。“见到你很高兴，威利。玛丽曾经向我谈起你——”他们握了握手。费瑟长得不难看，饭店门厅中的那张照片没拍好，他的表情愉快而热忱，眼角已有了鱼尾纹，眼眶发黑，浓密的棕色头发中已显出丝丝白发。他握手很有力，声音洪亮，性情随和，很有魅力。

“你好，马蒂。”梅冷淡地问候道。

“哎，你们二位跟我们一起去怎么样？”乐队指挥问道。“我们正要出去吃点东西——”

“梅，我想和你谈谈。”威利说。

“嗯，好呀，咱们一块去吃烤肉吧。”费瑟说。

“梅，我想和你谈谈。”威利沮丧地重复了一遍。

梅姑娘胆怯地瞥了费瑟一眼，露出左右为难的神色。

“你怎么都行，玛丽，”乐师满不在乎地说，“时间不是太多啊——”

梅抚摸着乐队指挥的手，“我耽误不了多久，沃尔特。你先去吧。”

费瑟扬了一下眉头。他点了点头，向威利微微一笑，“穿戴得这么整齐要去游行吗，上尉？”

“我不去游行。”

“哦，太糟糕了。嗯，晚上过来吧。带个朋友来，作为我的客人。”

“谢谢你。”

“走吧，马蒂，”乐队指挥说，“跟我一起去喝咖啡。”

梅和威利单独留在画有阿兹特克图案的大舞厅里。一排排的空桌子和椅子显得凄凉而忧伤。威利说：“你究竟为什么要染头发？”他的说话声在房间里引起微弱而空洞的回音。

“你不喜欢这种颜色吗？”他们就像职业拳击手那样相距不到两英尺，面对面地站着。

“不喜欢。我认为它既粗俗又刺眼。”

“谢谢，宝贝儿。城里的每一个夜总会专栏的作家都夸奖我有了进步。”

“夜总会专栏作者都是些想入非非的人。”

“你回来心情很好嘛。”

“你想吃点东西吗？”

“不要紧。你刚才讲你要和我谈谈。如果你要清净的话这个地方再好不过了。”

他们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威利解开了大衣，把帽子摘了下来。梅却紧紧地裹着大衣。威利想她肯定在发抖。她说：“你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马蒂跟你讲什么了？”

“别管马蒂。”

“你以前总是讨厌他。你从不相信他是你的好朋友。天晓得他为什么喜欢你——”

“你不认为我有权利得到回信吗？只写一行字说‘不，谢谢，我已经有了一个乐队指挥，而且我还有一头金发’，这也不行吗？”

“我没有必要听你讲这些损人的话。不要忘了，朋友，是你把我踢倒在水沟里的。如果有人把我扶起来关你什么事？”

“梅，我在信里讲过的每一句话仍然有效。”威利本想再说一句“我爱你”，但是他不能讲，四周到处是龇牙咧嘴的阿兹特克面具。

姑娘的眼神变柔和了。“那封信写得好极了，威利。我看着它就哭了。我仍然保存着它，但是你这封信晚了四个月。”

“为什么？你已经订婚了，或结婚了？出了什么事？”

梅把头转向了一边。

一阵痛苦的痉挛从威利的脸上掠过。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他的情妇吗？”

“这个词已经过时了，情妇这个词已经跟随狄更斯一起消失了，亲爱的。”

“你是吗，梅？”

梅面对着威利。她的脸色苍白极了，使她化的妆显得过分鲜艳。“嗯，你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当两个像我和沃尔特这样的成年人日夜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做什么——玩弹子游戏吗？大家都知道我们的事。你，还有你那些该死的乏味而愚蠢的问题。”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威利说不出话来。他的咽喉噎住了，“我——好了，好了，梅。”

“所以我想这可使你完全满意了，对吧？”

“不完全是——我只是——”威利把脑袋靠在拳头上，“给我10秒钟时间来适应它——”

“10秒钟就完全够了？”梅尖刻地说，“你的心胸真宽广啊。”

威利看着梅，点了点头。“好吧，我承受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现在你倒高尚起来了。高尚就是你长期的求婚。你会在早上重新考虑后改变主意，而且很体面地自食其言——”

“梅，你听我说，我爱你，而且我将永远爱你。你怎么骂我都行，我该骂。已经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们本应得到美满的爱情，就是所有的书里所写的初恋。我把它毁了，但是你和我彼此属于对方，我了解这一点。”威利握住了梅的手。“梅，如果你爱我，嫁给我吧。”

梅没有把手拿开。威利心里感到有点压力。金色的头发使威利非常烦恼。他竭力不去看它。“威利，什么事改变了你？你和以前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我差点死了，而且我认识到我为你感到非常后悔。”威利知道他这番话讲得好，不过他心里还没打定主意是否真的要娶她。但是他无法抑制感情的冲动。梅就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他要娶梅。

梅情绪消沉地问道：“威利，你要我干什么？根据美国军人的议案跟你一起到一所大学去，在电烤架上给你烤排骨，洗尿布，谈论书籍吗？我现在每周稳定地挣一百块。”

他探过身子去亲吻她。她的嘴唇在亲吻中笑了。威利一跃而起，把梅也拉了起来，热烈地吻着她，而这一次梅的反应跟以前一样。她靠在他的怀里，嗓音沙哑地说：“真令人惊奇。这仍起作用。”

“那么就这样了——”

“你怎么也猜不着的。坐下，英俊的水兵。”她把威利推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下，并用手蒙住自己的两眼。“然而，它会造成混乱的，一点小的混乱，我要说明这一点。真让我惊讶——”

“你爱这位费瑟吗？”

“如果你把我们以前的事叫做爱的话，那些事不会再发生了。哎呀，这事还要感谢上帝。”

“他年纪大了。”

“你年轻。在很多方面更糟糕。”

“你可不能像你刚才吻我那样去吻两个人。你并没有爱上他。”

“不管怎么说，性行为只占一天里很少一点时间。”

“它使一天里其余的时间值得活着。”

“你总是能言善辩。老实说，威利，你像这样不知从哪儿突然回来是什么用意？一切都是肮脏的，破碎的，而且已经了结了。它以前是美好的，但是你把它毁了。”

“爱并不全是性行为。我们的心灵走的是同一条路。我们现在谈话就跟以前谈话一样。甚至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些痛苦的事情也是活生生的，值得一听的而且是令人兴奋的，因为是我们两人在互相谈这些事——”

“我已经赚钱了，所以我喜欢钱。”

“那么我给你钱。”

“你母亲的钱？”

“不是，如果你真要钱我就去经商。不管干什么我都能干得很出色——”

“我原以为你想去教书呢。”

“我现在仍想去教书，而且我认为你现在谈论钱是在胡说八道。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梅显得迷惑而绝望。“难道你不知道我受到你多大的打击吗？我以前认为我们的爱是美好的但是已经结束了。我当时为此感到高兴——”

“它没有结束。它仍然是我们的生命——”

梅冷冷地审视着威利的脸，“好吧，既然你这么高尚，我倒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我不管你是否相信，我也不想以此来改变任何事。只要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有两位高尚的人。我从来没跟沃尔特睡过觉，所以不存在挽救可怜的、堕落的流浪儿的问题。”她看着威利震惊得发愣的样子不无讽刺地笑了。“毫无疑问，东西太多你咽不下去了。我告诉过你，我不在乎——”

“天哪，梅，当然我相信你——”

“不是他没有这个企图，天晓得，或者没有巧言令色地一直试图达到目的。但是有一个棘手的问题，他真的想娶我，而且他不是一个巧取豪夺的大学生。似乎他还没有离婚。而我又有这种天主教的粗俗的偏见，绝不跟结了婚的男人上床。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一点，你也没有理由应该——”

“梅，今天晚上演出结束后我能来看你吗？”

“不行，沃尔特要举办一个聚会——”

“明天早上呢？”

“天哪，早上！”

“下午？”

“你仍然在以海军的方式思考问题。有教养的人能在下午干什么？”

“做爱。”

梅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丰富的深深的感情。“你这个傻瓜。我刚才说的是有教养的人，不是法国人。”梅看着威利，脸上闪现出他们以前在一起时的那种欢乐。“你知道吗，你终究仍然是威利。刚才有一阵子你在那儿显得非常令人望而生畏——”

“那是因为头发，梅。我讨厌它。你过去的头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

“我知道你以前喜欢它。这次是沃尔特的主意，他对这件事是经过冷静考虑的。他做过调查，征询过各种意见。去夜总会的那些蠢货都喜欢金发的歌手，就这么回事。”她用手摸摸头发。“它真的那么难看吗？我看起来像荡妇吗？”

“亲爱的，我的爱人，你后半辈子就染金发吧。我甚至不知道你长的什么样子，我爱你。”

“威利，你怎么差点牺牲了？出了什么事？”

威利注视着梅的眼睛，给她讲述了神风突击机的事。梅的眼睛里是他熟悉的眼神。威利看出梅正通过歌手房间的窗口向外看。她仍然在那儿。

“那——然后你就写了那封信吗？”

“当天晚上写的。”

“第二天早上你没有想收回一切吗？”

“我现在来了，梅。我甚至从珍珠港就设法给你打过电话——”

“听到你叫我梅真有趣。我已经习惯人家叫我玛丽了。”

“我因为表现非常英勇获得了这个。”威利从口袋里掏出了铜星勋章，打开了小盒，把勋章给梅看。梅的两眼闪射出钦佩的微光。“给你，收下吧。”

“谁，我？你疯了呀。”

“我要你收下。那是对我的惟一用处——”

“不行，威利，不行——”

“请收下吧——”

“现在不行。放回去吧。我不知道，也许下一次吧——它是——谢谢，放回你衣兜里吧。”

威利放好了勋章，他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梅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抱着最美好的希望。”

“我们可以再吻一次。只要你是英雄。”梅站起来，掀掉了威利的大衣，搂着他，用力地吻着。她将脸贴在威利的肩上，以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一直确实想给你生孩子——以前。我——我对沃尔特没有这种想法，那不一样——威利，这种事需要铁石心肠——而当时我不知道——你永远忘不了沃尔特——我也一样——老实说，你对我够狠的。直到一个小时以前我才恢复为一个完整的人——”

“你以前幸福吗？”

“幸福？就我所知，在你没有断掉一条腿的时候才谈得上幸福。”她开始哭起来。

“我发誓你错了，梅——”

梅突然推开他，并从大衣兜里掏出一面镜子。“天哪，要是沃尔特看见我这个样子，真的要出事了。”梅开始急急忙忙地修整她的化妆。“威利，你这个魔鬼，你只会给我惹麻烦。你是我的祸根。”从粉扑上飞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粉雾。“想像一下你要把孩子培养成天主教徒的情景吧！正是在信中写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开始哭起来——谈孩子的事，太荒谬了。”“什么孩子？——看看那些眼睛吧，烧成了洞——”有些乐师溜达着穿过门帘走到舞台上，梅从威利肩膀的上方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色显得正经了。她将化妆盒放在一旁。威利匆忙地说：“我明天来看你行吗？”

“哦，当然，为什么不行？我跟你一起吃午饭。但是3点半我得录音。”

“那明天晚上呢？”

“威利，别逼我。也别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这次谈话完全错了——我感觉陶醉了——它什么也证明不了——瞧，帮我一个忙，把那个口红印擦掉——”她不安地又看了看那些乐师。

威利走到她身边低声地说：“我爱你。我们会幸福的，不是舒服，是幸福！不是一周挣一百块，是幸福，是爱的幸福！”

“是你这么说的啊。我明天见你。”

威利说：“我也喜欢你的眼睛、你的脸、你的声音和你的嘴。我也不想离开你。咱们别一起吃午饭，还是一起吃早饭吧，7点吃早餐。我要到这个饭店来住，这样我只隔你几层楼——”

“不行，不行，不是吃早餐。不要住进这个饭店。不要发疯。战争已经结束了，有的是时间，各种各样的时间。威利，去掉你那种眼神，走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还得工作——”梅突然转过身，浑身颤抖着，紧紧地裹着大衣向舞台走去。

门开了，沃尔特·费瑟走了进来。“喂，上尉。如果你想看海军游行，现在他们正通过第5大街。你可以听见街上的鼓声。”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阵子，这位乐队指挥的脸上显出一种神色使威利不由得想起了汤姆·基弗——也许是那种嘲弄人的傲慢态度，也或许是聪明掩盖下的软弱。他感到鼓舞，他曾与基弗相匹敌。

“谢谢，费瑟。我想我要去看一眼。”威利看了看舞台。梅手拿一页歌篇正注视着他们。威利向梅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而梅只是点了点头。威利走到了大街上。

军乐队演奏出的乐曲声在各条小街上回响。威利急忙赶到第5大街，挤到人群的前面，看着海军的蓝色队伍齐步走了过去。音乐声使他穿着沉重的舰桥大衣的身板挺直了起来。但是他并不因为站在街道边上而感到后悔。他的脑子只想着将来的斗争。他要让梅成为他的妻子。他不知道他们能一起找到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幸福，而他现在都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到他要让梅成为他的妻子。

碎纸片在胜利的游行队伍的头顶飞扬，不时地有一张纸片飘落下来，从“凯恩号”最后一任舰长的脸上擦过。

版权信息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1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辛涛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李　娜

装帧设计：仙　境

目 录

引子

第一部分　独立

第一章　堂吉诃德

待命

授命

战地

转机

约西·尼灿

第二章　斯通上校

部署

生活仍要继续

第三章　阿拉莫

秘密铺路

暗度陈仓

第四章　耶路撒冷的面粉

初相见

进攻计划

第五章　路是我们的

军事胜利

激流勇进

丧命狙击手

第六章　双剑合璧

短暂的停火

滑稽透顶

荒谬之战

第七章　美国

为米奇·马库斯送葬

奇迹

第八章　萨姆·帕斯特纳克

热恋回忆

偶遇利奥波德

第九章　恐怖老虎

闪电狼与萤火虫

手帕保佑“恐怖老虎”

第十章　“星座”运输机

筹备

离开

第十一章　异教徒职业

冲锋

和平

第二部分　苏伊士

第十二章　李·布鲁姆

脱胎换骨

会晤

初恋

筹措

第十三章　前往巴黎

命运的骰子

出乎意料

巴黎之行

第十四章　牧女游乐园

孤男寡女

交涉

重逢

第十五章　法国妓女

意乱情迷

不期而遇

梦想成真

好聚好散

第十六章　米特拉隘口

联合英法（卡代什行动）

闪烁其词

重压之下

临时任务

第十七章　火枪手和煎蛋卷

出征

米特拉之战

死里逃生

第十八章　赛跑

捣乱的奶牛

急取沙姆沙伊赫

胜仗

第十九章　外交部部长

卓越嘉奖令

忙里偷闲

第二十章　隔离

美国盾牌

一吻定情

翘首以待

第二十一章　脏女人

仓促的约定

西奈撤军决议

摊牌

出使归来

引子

前哨

“纳克森”行动，1948年

“Ha’m’faked！”（长官！）

没有反应。

“Ha’m’faked！Ha’m’faked！”

一名担任警戒的中士边喊边用力摇他们连长的肩膀，他们的连长——哈格纳 ⁽¹⁾ 上尉兹夫·巴拉克，听到喊声翻了个身，半睁开惺忪的睡眼，问道：“怎么了？”

“长官，敌人又来了！”

兹夫·巴拉克坐起来，看了眼手表。L’Azazel（天哪），仅仅睡了十分钟，自己竟然做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梦，他梦见自己重回到童年时代的维也纳，在那里，他和妻子在湖上划船、坐摩天轮，一起在环城大道的咖啡馆里吃点心……

但此时，在他四周的地上，士兵们正横七竖八地躺着睡觉；沙袋和防御工事都在外面；月光照耀下的山顶上，背着枪的哨兵来回走动，不时扫视山下一条狭窄的公路。那条公路是从特拉维夫通向耶路撒冷的必经之路，到了这里，路呈蛇形，一直通向山口。

夜晚的凉风中，巴拉克疲惫地站起来，他胡子拉碴，穿着一套没有军衔徽章的褴褛军服，这位二十四岁的上尉看上去和他的那些部下没有多大区别。他跟着那位叫醒自己的中士走到一块大岩石边，岩石周围净是灌木丛，旁边站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哨兵，头上戴顶帕尔马赫 ⁽²⁾ 毛线帽。皮包骨哨兵向巴拉克指了指山下，从望远镜里，可以看见有一群黑影正在向这边移动。他回过头，烦躁地对那名中士说：“去把大家都叫起来。”

几分钟后，三十个士兵围拢着他站成一个半圆，这些小伙子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大部分都是强打精神，边打哈欠边揉眼睛。尽管巴拉克感到这次战斗敌众我寡、难度极大，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残酷战斗后，他很有可能会死，而且最近他不止一次有过这种不安的念头，但他又安慰自己，他现在仍然活着，只是非常疲倦，稍有些惊慌而已。因此，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士兵们讲话，务必要让这群在高度压力下的疲惫的年轻人保持士气。他说：“这次的敌人很多，大概有一百多个，但是我们有充足的弹药，我们之前也狠狠地打退过他们。这座山是通往卡斯特尔的要塞，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保住阵地！明白吗？准备战斗！”

不一会儿，巴拉克的小队全部武装起来，士兵们抱着枪，头戴钢盔，再一次围拢在他旁边。现在没有人再打哈欠了，年轻的脸庞表情冷峻，钢盔却各式各样，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样式的，有英式的，也有德式的，还有人戴着破烂的毛线帽。

“士兵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是一支拉得出的队伍。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之前你们奋勇杀敌，现在你们将再一次把他们打回去。记住，俄国人有句话：‘如果你必须要死，那么就拉十个德国人一起去死。’如果我们必须要死，我们就每人拉二十个敌人跟我们一起去死！我们已经占领了这块高地，我们要为了我们的生存而战斗，为了我们的家园而战斗，为了犹太人的未来而战斗！”

月光下，上尉长满胡须的惨白脸上燃起愤怒的火焰。

“下面，我必须要说件事。昨天，在我们失去这块阵地、不得不退下山的时候，有那么几个胆小怕死的人，把仅仅是流了点血的擦伤说成是重伤，还让体格强壮的小伙子们将他们背下山。”巴拉克上尉说话的音量提高，变得冷酷起来，“现在我警告各位，如果今天有谁倒下了，叫喊自己受了伤，我会马上检查他的伤口，如果我发现他是假装的，我就毙了他。你们都听清楚了吗？”士兵们都没说话。“我说我会毙了他！”

士兵们散开，跑回各自的战位上。透过小伙子们惶恐的眼神，兹夫·巴拉克知道，他们相信了他会动真格的。巴拉克曾在北非沙漠中一个英属犹太人的自愿兵旅里服役，当时，有一位从格拉斯哥来的性格强硬的中尉，就曾经发出这样的警告，一下子就刹住了装伤的风气，当然，那位中尉也没必要再枪毙任何人。不过，如果真有胆小鬼，巴拉克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枪毙他。他此时的心情很差劲，心情差劲则是因为他的预感不好。这几个月来，尽管是零星战斗，但他不停地把受伤或阵亡的人背出去，也觉得自己很可能会马上死去或者受伤，然后被人背出去。惨淡的月光下，大岩石上面的哨兵发出一个信号：“敌人还没有上来。”这种状况是最难熬的，守在这里等着开打，心烦意乱中，有太多时间让人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自从联合国投票表决建议把巴勒斯坦分割开来，伊休夫 ⁽³⁾ 中就产生了一阵欢欣，但这欢欣很短暂，随后就几乎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将巴勒斯坦一分为二，在犹太人的国家以外，还允许阿拉伯人的国家并存，这对于犹太人的复国梦想来说，是让人难以接受的退让。但是好吧，兹夫·巴拉克想，就这样吧，最起码能让流血停止！犹太人接受了这个决议，但阿拉伯人却轻蔑地拒绝了它。五个月来，犹太人秘密武装起来的哈格纳与阿拉伯人之间的敌意迅速蔓延开来。

更坏的状况随即而至。三个星期后的1948年5月15日，当英国在巴勒斯坦的托管权将要结束、英国政府机构及军队将全部从巴勒斯坦撤出时，最后摊牌的时刻到了。五个相邻的阿拉伯国家发誓要在这一天把军队开进巴勒斯坦，用一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彻底消灭犹太复国主义的存在。英国《贝尔福宣言》是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而阿拉伯国家一直认为这个宣言完全不合法，现在正是他们推翻这个宣言的机会。在他们完全机械化的武装部队前面，这个本身就不牢固的伊休夫真的能长期支撑下去吗？巴拉克很疑惑。

不过，这位哈格纳上尉早已习惯活一天就要战斗一天。阿拉伯军队已经封锁了山下的公路，圣城耶路撒冷里的犹太人遭到围困。为了重新打开公路，哈格纳占领了这个山头哨所，失守后又拼命抢回来。从罗马帝国时代起，这个山口就是从海滩到耶路撒冷的重要通道。从这条峡谷的起点拉特伦要塞开始，到卡斯特尔和耶路撒冷，他向来都是走这条十英里长的坡路，但是现在，己方的救援车队一攻进拉特伦的峡谷口，就要付出伤亡惨重甚至全军覆没的代价。

为了救援圣城里被围困的犹太人，哈格纳制定并开始执行这次代号为“纳克森”（Nachshon） ⁽⁴⁾ 的行动。对于这个代号的名称，巴拉克觉得再贴切不过了，纳克森是摩西分开海水后，继犹大国王子之后第一个跳进红海里的人的名字。现在，犹太人就需要一次那样的奇迹，来带给他们希望，然而……

哨兵突然发出信号：“敌人上来了！”巴拉克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喊出最后的命令，让部队准备开火。阿拉伯军队蜂拥而上，机枪子弹打在沙袋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扔上来的手榴弹炸出一团团火光，掀起来的泥土如雨点般落下来。一些敌人被打倒，顺着斜坡滚下去，没打倒的仍然顽强地攻上来。巴拉克站在防护墙稍靠后的一块高地上指挥战斗，他把自己最优秀的一部分士兵编成预备队放在后面。战斗一旦打响，他就变得非常冷静，当第一拨阿拉伯士兵攻到防护墙界线时，他下令让预备队向前冲，大喊道：“去支援……快！敌人过来了，给我狠狠打……去补上中间那个缺口，快！”战斗很快就演变成为近距离的肉搏战，双方交互错杂地射击，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的咒骂声与伤者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巴拉克看到自己的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痛苦叫喊，他变得怒火万丈。这一刻，没有人假装受伤，他相信他们！混乱的枪声震耳欲聋，月光下的刺刀闪着寒光，短暂的一阵肉搏后，敌人突然一起向山下奔逃。“跟我冲！”巴拉克大吼一声跳出来，所有士兵跟着他顺着山坡向下追击敌人，他一边跑一边开枪，冷不防感到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1) 　哈格纳（Haganah），希伯来全国自卫组织，在巴勒斯坦进行活动的犹太地下军事组织，后编入以色列国防军。——译者注

(2) 　帕尔马赫（Palmakh），这是哈格纳建立的第一支全职军事组织，属哈格纳的精锐突击队。——译者注

(3) 　伊休夫（Yishuv），意为“巴勒斯坦地区犹太社团”，后来的以色列就是在它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译者注

(4) 　根据《圣经》记载，摩西曾率领被法老赶尽杀绝的以色列人逃往红海，当他向红海伸出手杖，红海便分开一条道路，纳克森就是摩西辟路后的第一位追随者。——编者注

第一部分　独立

第一章　堂吉诃德

待命

兹夫·巴拉克从特拉维夫滨海区一座昏暗的淡红色房子中钻出来，走进正午刺眼的阳光和酷热的风中。被打穿的胳膊肘做完手术已经一个月了，现在仍然打着石膏。那次与五个阿拉伯国家的战斗连续激烈地打了十天，战场上的一切都糟透了，而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不时刮起的哈姆辛风——一种来自沙漠的热风！新七旅是临时拼凑而成的，混编了移民和一些哈格纳连队，战斗进行到第十天时，这支杂牌部队奉命在拂晓前向拉特伦要塞进发，他们的悲剧也由此到来。为生存而战斗，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各种坏消息从其他前线纷纷传来，唯独拉特伦那边一片安静，这是一种真正的恶兆，但迄今为止最草率的一次攻击还是开始了，“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拉特伦！”这完全是新任总理戴维·本-古里安的失误。

在这令人窒息的酷热中该干些什么呢？再给妻子打电话？通信系统、邮政、电力等变得一团混乱，毫无疑问，这是英国人搞的鬼。有多少付出才有多少回报，犹太人要想建立自己的国家，那就得流汗。

巴拉克顺着一条小巷大步走到本耶胡达大道，到处倾倒的垃圾发出阵阵恶臭，他不禁皱起鼻子。埃及军队现在已经推进到距离特拉维夫南边仅二十英里的地方，外约旦 ⁽¹⁾ 的几支阿拉伯军团也已到达东郊的吕大和拉姆拉，叙利亚军队则沿着北部的定居点一路南下。尽管市民们看上去神情焦虑，但仍在忙着他们各自关心的事，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那所红房子作战室中悬挂着战斗态势图，其上显示的信息要比市民们知道的更加严重，从特拉维夫沿着海岸线往上到海法的中间地段，在内坦亚附近，伊拉克海军已经开到了距离海岸线不到十英里的洋面，整个伊休夫有被一分为二的危险，而此时，在耶路撒冷犹太人控制区外，还有约旦阿拉伯军团大炮的猛烈轰击，该城十万多犹太人的饮水已经开始定量供应，粮食则基本上被吃光了。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这个围啊？有限的几家希伯来文报纸上有大量渲染英雄与胜利的新闻，这些故事倒确实是真实的，但很多负面新闻都没有报道，比如贪生怕死、逃亡、乘机渔利等。当然，在特殊的困难时期这些事情也不能报道。巴拉克尽量按照客观情况去理解事物，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思维习惯。尽管局面如此，但既然戴维·本-古里安已升起国旗创造历史，那么现在除了坚持和战斗没什么可做。En brera（别无选择）！

巴拉克觉得胳膊上的石膏实在是讨厌，自从打上后就一直痒得令他发疯，可也没办法，只有手肘痊愈后他才能拿枪。为打通到耶路撒冷的公路的战役已在拉特伦打响，不管它是好是坏，那里才是他和他的部队应该待的地方，可是戴维·本-古里安总理却指派他做联络官，在红房子作战室和尚在组建中的拉马特甘陆军司令部之间来回跑动联络。说白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文职军官，开着吉普为总理传递秘密指令和消息，干的是一份远离前线的很安全的工作。作为总理儿子童年时期的伙伴，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授命

以色列开国总理：戴维·本-古里安

指挥机关：拉马特甘陆军司令部

指令：攻下拉特伦

人员部署

作战部长：伊加尔·雅丁上校

军事顾问：斯通上校［美］，也称米奇·马库斯

陆军上尉：兹夫·巴拉克，生于奥地利维也纳，这是他的希伯来文名字，原名沃尔夫冈·伯科威茨，曾任与美国联系的军事特使，后为驻华盛顿武官。

5月15日，是与阿拉伯军队战斗的非常日子，本-古里安把兹夫·巴拉克从医院里召去，只说让他到位于拉马特甘的办公室去，也没说去干什么，无须多说，他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制服往那边赶。到了后，本-古里安简单打了个手势让他坐到椅子上，没有看他胳膊上的沉重石膏，而是继续和作战部长伊加尔·雅丁上校谈话。

“我告诉你，这是命令，伊加尔！你要组建一支新旅，然后用这支部队来彻底打开通往耶路撒冷的公路！并且你要首先攻下拉特伦。”

英国除了一小队殿后的部队外，其余的都已经从海法撤离。在前一天，本-古里安正式宣布，这个拼凑起来的小伊休夫就是以色列国了。昨天他还只是一位托管地好战的犹太复国主义老政治家，今天他就成为“犹太丘吉尔”，向他的军事首领响亮地下达命令了。但问题是，现在的部队是以前的民兵组织，只有九个旅，且严重减员、疲惫不堪，他们被分别部署在五条战线上，或者是在这五条战线上来回奔波，抗击装备精良的阿拉伯部队，因此，他们很难像戴维·本-古里安那样，在一夜之间就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事实上，就是本-古里安本人看上去也没有多大改变，他依然穿着那件褪色的黄卡其布衬衫，领口敞开着没系领带。

“组建一支新旅？攻下拉特伦？”作战部长盯住本-古里安，又斜过眼看了下巴拉克，用手摸摸他光秃秃的额头。上校原本是名考古学家，经过受训，现在才二十九岁就已经是名干练的地下领导和战士了。“那个要塞？用什么攻？让谁攻？”

“一定要攻下！B’khal m’khir（不惜一切代价），我说！要不我们让耶路撒冷挨饿或者投降？”

“本-古里安，现在新兵营已经没人了，再说我们到哪儿去找那么多装甲车，还有野战炮……”

“没人了？怎么没人了？”大肚子老人本-古里安转过身去看兹夫·巴拉克，他昂起下巴的神态意味着麻烦来了。本-古里安浓重的眉毛皱起来，秃顶的头上只剩下两侧的白发，在晒成棕褐色的头皮上飘动。“沃尔夫冈，你不是在塞浦路斯的收容所里负责过训练难民吗？”

“长官，我的确在一些收容所里指挥过训练，但是……”

“很好，我想也是。犹太难民不是正一船一船地送到海法来吗？啊，伊加尔？他们在战争中能干什么，摘橘子吗？用他们来组建一支部队。”

“用那些移民？他们在塞浦路斯的军训一点用都没有，本-古里安，他们操练是拿着扫帚把儿……”

“什么扫帚把儿？胡扯。”本-古里安转向巴拉克说，“唉，沃尔夫冈，你从塞浦路斯回来的时候，跟我报告说他们训练得非常好。他们是用扫帚把儿训练的吗？是那样吗？”

巴拉克说：“是的，用的是木头枪，长官。英国人只允许那样。我们秘密用轻武器进行过操练，但是……”

伊加尔·雅丁上校打断他说：“本-古里安，那些难民从来没有打过步枪！他们没有进行过作战训练，甚至没有打过靶子，还有……”

“那就训练他们一星期左右的时间，伊加尔。发给他们步枪，教会他们怎么用！他们会为你立下汗马功劳的。他们现在知道为什么而战斗，为了他们自己的国家。”

“这我知道，但把一支难民组成的新兵队伍开到拉特伦要塞那样的战场上，我做不到。”伊加尔·雅丁坚持自己的意见。

“谁告诉你那样做了？我疯了吗？当然不是那样了。这里找一个营，那里找一个连，再找几个预备排，把有经验的老兵和那些难民混编起来，你看，他们肯定能攻下拉特伦。”

伊加尔·雅丁上校犹豫了下，扯扯胡子，瞥了眼没什么表情的巴拉克，起身走了出去。

总理脸上的怒容慢慢地消减，他指着一张椅子，对巴拉克说：“坐下，沃尔夫冈。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兹夫，是吧？兹夫·巴拉克。这个名字好。”政治家的记忆力总是那么令人惊讶，巴拉克想。“知道吗？我昨天晚上跟你父亲通话了。长岛那家汽车旅馆的通信情况真差，不过我跟他说了你在这儿挺好的。兹夫，你父亲说，联合国现在正焦急地等待杜鲁门总统对以色列国的立即承认，他们估计俄国人明天也会跟着承认。这是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的世界！那，你的胳膊怎么了？”

巴拉克直截了当告诉他怎么回事，总理听完叹口气说：“是啊，我们现在已经把卡斯特尔和一连串战略要塞都丢了。没办法，前线的孩子们都很艰难。但是不用担心，我们攻下拉特伦后就一定能重新夺回那些哨所，我们会彻底打开那条公路的。那你目前打算干什么？”

“回我的连队。”

“就这样胳膊伤着回去？”

“长官，我现在能举枪，我练习过了。我回营部报到的日期到了。”兹夫·巴拉克边说边摆动了下他灵活的手指。

本-古里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把自己桌子上的一大堆油印文件朝巴拉克推过去，说：“看看这些吧。你有在英国军队里服役的经验，我需要你的建议。你听我说，兹夫，从现在起，一旦医生说你能走了，你就到那所红房子去报到，去那所作战室里帮忙，他们现在都快要被逼疯了。”

“总理！”——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蹦出来巴拉克感觉怪怪的——“营部命令我返回，我的体检合格证随时都可以送来。”

电话铃响了。本-古里安狡黠地瞥了巴拉克一眼，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边拿起话筒边对他说：“就这样吧。我还有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呢。”

巴拉克出来，边走边迅速翻看那些油印文件。这是一个叫斯通上校的人草拟的军队手册，他可能是本-古里安的美国军事顾问，兹夫·巴拉克猜。据军中传言，这是一个从西点军校毕业，来自纽约布鲁克林区的犹太人，但他不会说希伯来语，而且在如何与阿拉伯军队作战方面也仅有bopkess（精神支持）。

巴拉克就是这样来到这个地方的，十天以后，他仍然没有受命时说的半点所谓的“重要的事情”。

战地

兹夫·巴拉克（沃尔夫冈·伯科威茨）——

家属——

妻子：娜哈玛

儿子：诺亚

同事——

信号兵：耶尔·卢里亚，一度作为萨姆·帕斯特纳克的情人，后来成为约西·尼灿（堂吉诃德）的妻子

上尉：萨姆·帕斯特纳克（上校施洛摩·沙米尔的副手），巴拉克的中学同学

上校：施洛摩·沙米尔，七旅旅长，与巴拉克一起在英军中服过役

本耶胡达大道外，一个很小的小吃店里坐满了吃早餐的人，大多是休短假的士兵，巴拉克的岳父正汗流浃背地给他们端饭菜。他的岳父是一名摩洛哥犹太人，体形肥胖，脸上一副大鹰钩鼻子，下巴上长满了浓密粗硬的胡楂，腰上系着一条围裙。看见巴拉克，他拿着一把餐叉朝他摇摇，大喊：“沃尔夫冈！”然后朝娜哈玛的妈妈喊：“米里亚姆，给沃尔夫冈倒杯咖啡！”娜哈玛的妈妈米里亚姆头上围着块头巾，她从烟熏火燎的烤架上拎起水壶，带着疲倦的笑容过来给巴拉克倒咖啡。这个常年辛劳的妇女身材瘦小，体形很不匀称，但她的嘴和笑容像娜哈玛一样，给人愉快、温暖的感觉。巴拉克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子上方挂着他的结婚照，这张照片挂在这里四年了，上面沾满了煤烟，以至都快辨认不出来了。照片中，他穿着帅帅的英国军装，带着一脸做新郎的得意而咧嘴笑着，因为当时他们的婚礼进行得很仓促，旁边的娜哈玛只穿着一身素色的连衣裙，但看上去漂亮极了。

那时，巴拉克二十岁，娜哈玛十七岁。他们交往才一个星期，他就要乘船开赴意大利北部，当时他们的感情正炽热，于是沃尔夫冈·伯科威茨，在激情冲动下毅然娶了她，一个是著名犹太复国主义社会党人的儿子，另一个是在本耶胡达大道开小吃店的摩洛哥移民夫妻的女儿。四年过后，一个婴孩降生在这个仓促形成的家庭里。尽管巴拉克的父母一直对这桩婚姻不太满意，但他自己丝毫没有后悔，他只是希望他的岳父岳母不要再叫他那个欧洲化的名字“沃尔夫冈”，但他们显然认为他那个名字颇具贵族味而一直在叫。他改名为兹夫·巴拉克有一段时间了，这是为了顺应本-古里安的号召而改成的希伯来语名字。

“有娜哈玛的消息吗？”他提高声音问。街道上一片嘈杂，顾客们也在叽喳闲谈。最后一批护卫车队出城时，他的妻子和儿子也坐着一辆履带式装甲车离开了耶路撒冷。巴拉克的父母在海尔兹利亚高档社区里有房子，妻子和孩子都让他安置到那儿了。

岳母朝巴拉克点点头，又谨慎地看了他一眼，问：“你没有和她通过话吗？”

“你知道现在电话线路是个什么样子，我一直在拨，但是……”

“你就不能抽时间开车去一趟海尔兹利亚？二十分钟路程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她很好。”

“那诺亚呢？他怎么样？”

“因为跟人打架，已经把他从幼儿园接回家里去了。”岳母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最好是去看看娜哈玛，沃尔夫冈。”

这时，一辆吉普开过来停在路边，一名金发女子从车中跳了出来，隔着柜台边的士兵们在那边朝他挥手，喊道：“兹夫，兹夫。”这是红房子里的信号兵耶尔·卢里亚。看来有麻烦事了。

“见鬼，又出什么事了？你看看这儿，”他对岳母说，“你要是跟娜哈玛通电话的话，就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给她拨电话。告诉她我的手肘好多了，我日夜都在忙，只要一有时间我就马上去海尔兹利亚看他们。”

他边说边往外走。岳母在煎鸡蛋和肉，耸了耸肩，咕哝道：“B’seder（好的），沃尔夫冈。”

“伊加尔要你去拉特伦。”耶尔·卢里亚对他说。她指的是那位伊加尔·雅丁上校。这种对高级长官只叫名而不叫姓的私底下习惯还没有改过来。

“那儿发生什么事了？”

“本-古里安就是想知道那里发生什么事了，才让伊加尔派你去的。马上。”

“我没带枪，而且我让我的司机去休息了。”

“你的枪我带来了，我开车送你去。”

“那走吧。”

巴拉克跟这位美女信号兵上了吉普。她优美的身材和飘逸的长发让那些士兵看呆了，他们咧嘴笑着，互相用手肘轻推以提醒对方看她。这个姑娘不仅漂亮，而且是名门之后，父母肯定很愿意自己的孩子娶这样的女子吧，巴拉克暗想。耶尔·卢里亚来自名为拿哈拉的莫夏夫 ⁽²⁾ ，和摩西·达扬 ⁽³⁾ 有亲戚关系，真的算是很完美了！不过巴拉克与这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十八岁姑娘一直保持着距离，她坚定的下巴就告诉了人们她的性格。他觉得，在这些日子里，这个姑娘即使不给他带来麻烦，也会给其他某个已婚男人带来麻烦，但毫无疑问，这姑娘是个很干练且有能力处理麻烦问题的人。至少，她的驾驶技术非常娴熟，她的毛瑟枪就别在腰上，随时可以握在手里。巴拉克自己的捷克手枪本来是没装子弹的，她给他装上而且锁上了保险栓。

吉普沿着去往耶路撒冷的公路往外疾行，穿过挂满橘子的果园以及门窗早已紧闭、空无一人的阿拉伯街区，以色列土地的缺陷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巴拉克面前：以色列国土在战略上就是一个噩梦，沿海地带一段凹凸不平的长条块，一根手指样的陆地孤独无援地从东部伸入群山抵达耶路撒冷，从海边到耶路撒冷仅仅只有四十英里。绿色农田另一边的远处，浓烟滚滚而上飘散进灰蒙蒙的天空，远方传来沉重的轰鸣声，那只可能是阿拉伯军团使用的英国重炮发出的，哈格纳没有那样的大炮。

那些移民新兵对加农炮这样的轰鸣是什么反应？他们对这酷热的天气又是什么反应？吉普车开着窗户，涌进来的风就像是从一座熔炉里吹出来的。在毒辣的日头下跋涉，穿过成群的蚊蝇，就算是老兵也感觉跟在北非战场最恶劣的天气里没区别，更何况那些生命中头一次上战场而晕头转向的难民呢？他们举着拼凑而来的各色沉重步枪是何等感受呢？就在昨天，水壶的问题刚引发了一场猝然的骚动，原因仅仅是水壶不够分配。新兵们把玻璃水瓶系在腰带上赶赴战场，迎着敌人建在陡峭山坡上的坚固工事往上冲！

由于两代犹太复国主义者都把高地和山脊留给了阿拉伯人，这种缺乏远见的行为导致现在的士兵们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巴拉克痛苦地想。战争必然涉及对交通、公路以及路边高地的控制！阿拉伯人由于低洼地带有瘴气而住到了高山上，犹太复国运动的拓荒者们把低洼地带的瘴气驱散出去，又改造成干净、卫生、果实累累的地区，这固然很好，但是开国的父辈们却没有进一步考虑问题。不管这次攻击有多么草率，本-古里安有一件事做得是对的：如果把耶路撒冷作为犹太人领土的一部分，那就必须要占领拉特伦。

顺着公路开出去二十英里，可以看见警察堡垒紧挨拉特伦修道院建成，褐色的墙上，炮火轰击过后的浓烟滚滚而上。赫尔达基布兹的树林外，一排排残破的特拉维夫市公交车停放在那里，空无一人，因为汽车需要运送第七旅的士兵，这是犹太人的战争！耶尔把车开出公路，进入未成熟的麦田区，一路颠簸着朝战地指挥部的帐篷开去。在那里，他们碰见了萨姆·帕斯特纳克，一名身材矮壮的上尉，身上的背心已让汗水浸透，他正对着电话喊叫。周围站着一群士兵，也在激烈争吵着什么，同样是汗水淋漓。黑压压的苍蝇一大团一大团，到处乱飞，发出响亮的嗡嗡声。

“兹夫，感谢上帝！”萨姆·帕斯特纳克看见巴拉克后大声招呼，把话筒递给旁边一个胖女兵，那名女兵的头发热得垂下来，成了一缕缕浸满汗水的细绳，萨姆·帕斯特纳克对她说：“继续联络，蒂娜。”然后走过来用汗津津的身子拥抱了下巴拉克。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以前在特拉维夫是中学同学，又一起参加过加德纳准军事青年团。“特拉维夫没有回应，兹夫，耶路撒冷也没有回应，拉特伦倾泻下来的炮弹像他妈雨点一样！这完全是情报工作的失误！整个阿拉伯军团一定都在那里！他们是怎么潜进去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们？”

巴拉克心里一惊，是他亲自把阿拉伯军团大规模返回拉特伦的情报（以万分紧急的形式）发送给七旅的，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假装以平静的口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彻底完全的balagan（一团糟）！除此之外没别的！施洛摩在全力猛攻，可我们的处境实在太差了。”

帕斯特纳克向巴拉克指着一百码外的高土堆，那上面有一位穿黄卡其布军装的瘦高个男人，那就是七旅旅长施洛摩·沙米尔上校，他正端着望远镜仔细观察战斗情况，同时用步话机发布命令。巴拉克和施洛摩·沙米尔上校曾在英军中一起服过役，那是一名很有才干的军人，在本-古里安的极力推荐下受领了这支部队。当时施洛摩·沙米尔上校也认为进攻拉特伦的计划不成熟，但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让帕斯特纳克做他的副手。

“装甲车在哪儿，萨姆？”巴拉克所指的装甲车就是一些用“三明治”（即两边是薄钢板，中间是木板）防护起来的卡车或货车。

“被压在交叉口那儿了，他们前进不了。半数的卡车被打烂，很多都需要修理，有的彻底报废了。”

一名士兵跑上来，胡子拉碴，身上的破背心血迹斑斑，嘴里含糊不清地狂喊着要水，一名军官过来领着他走了。

“那支步兵营什么情况？那些塞浦路斯移民？”巴拉克不甘心地问。

“不清楚！他们用意第绪语唱着歌出发了，不过我们一直在尽力和他们联系，到现在已经半个小时了。战场通信实在太操蛋了，太操蛋了！”

这里的苍蝇才真是太可怕呢，它们落到巴拉克的眼睛上，在说话时能飞到舌头上甚至直接飞到喉咙里。“萨姆，伊加尔·雅丁派我来直接了解战役情况。”

帕斯特纳克指着那边的沙米尔上校，说：“你要找的人在那儿，去问他吧。”

离上校站着的土堆不远，地上默然放着一门火炮，这种火炮名叫“拿破仑小鸡”，是一种老式的法国小山炮，炮兵们在周围或坐或卧，拍打着苍蝇。巴拉克停下脚步问他们队长，为什么不开炮？

“没有炮弹。他们命令我拂晓时开炮，我照做了。我把阿拉伯军队叫醒了，也就完事了。简直是愚蠢透顶了。”

巴拉克借来那位队长的望远镜看前方阵地，只见红色的曳光弹不断从拉特伦要塞上面射下来，而打上去的子弹却显得零散而乏力。透过烟尘，他能模糊地看到前方正在燃烧的卡车，看到士兵们跌跌撞撞穿过麦田朝坡上冲。他快步走到沙米尔上校那里，上校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他的步话机发出刺啦刺啦的静电噪音。看见巴拉克后他急忙招呼：“兹夫！是不是有好消息？有援军吗？我一直不停拨电话向伊加尔要援军！他不知道我这儿的状况吗？”

巴拉克无奈地告诉他通信线路现在已经中断，自己来这里就是了解战斗情况的。沙米尔上校熟练而简短地向他介绍了整个战场的状况。现在战斗进行得很不顺利，他总结道，其中最不清楚的是那支移民新兵的状况，他们就在前方硝烟弥漫的地方，但没有任何回音。“请务必把刚才我跟你说的话告诉伊加尔·雅丁，兹夫，我等待着指示，只要能打下去，我就一定会坚持，但是现在的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好。”

转机

堂吉诃德——

希伯来名字：约西·尼灿

真实名字：约瑟夫·布卢门撒尔

哥哥：利奥波德，从以色列移民到美国后改名为李·布鲁姆

战友：本尼·卢里亚（耶尔·卢里亚的哥哥），曾是巴拉克在青年团里带领过的一个下属

当巴拉克返回战地指挥部的时候，发现帕斯特纳克等人正在围观一个小伙子，这小伙子大约十六岁左右，身形极瘦，戴眼镜，头上戴顶锈迹斑斑的英式钢盔，浑身泥泞，没有用马鞍，而是直接骑在一头白骡子身上，那头骡子也是浑身泥泞，此刻在苍蝇的嗡嗡声中挥着尾巴、抖着耳朵、跺着蹄子，那小伙子同时用把扫帚帮它驱赶苍蝇。

“这傻瓜是什么人？”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

“我猜是堂吉诃德（充满幻想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吧，刚刚溜达到这儿来。我们的援军来了！”帕斯特纳克说。

尽管一切都很丧气，但巴拉克还是不由得想笑，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小伙子还真有点像那个荒唐的古代骑士。“你在这儿干什么，堂吉诃德？”他大声问。

小伙子说希伯来语，而且有明显的波兰口音：“我父亲派我从海法来问我哥哥的情况，训练营的人告诉我说他去了赫尔达。我不知道这儿有一场战役。”

帕斯特纳克问：“哦，你自愿来当兵？”

“为什么不行？我已经十八岁了。发我支枪吧。”

尽管天气酷热，喇叭的静电噪音以及成群飞舞的苍蝇也让人烦躁，但这名滑稽的“援军”还是惹得士兵们一阵大笑。“你就骑着一头骡子从海法过来？”巴拉克问，他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发笑。

“我在路上搞到它的。”小伙子大拇指朝肩膀后做着手势，“后面那儿。”

听筒里响起沙米尔上校响亮清晰的声音：“萨姆！萨姆！我是施洛摩。”

帕斯特纳克抓起话筒喊：“我是萨姆。”

“萨姆，我终于联系到那支步兵营的营长了。他说那些刚从外国回来的新兵只会说意第绪语，他的翻译因为中暑而晕倒了，新兵们又听不懂希伯来语命令。炮弹刚刚打到他们那儿了，那些新兵只会一圈圈地瞎转，大声喊叫，要不就是随便找条路往上冲，胡乱放枪。彻底乱套了！”

一个头上缠着血淋淋绷带的士兵大声说：“萨姆，在我们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在一遍遍互相大声叫嚷：‘Voss，voss，voss？Voss shreit err vi a meshugener？Voss tute men yetzt？”（什么，什么，什么？为什么那营长像个疯子似的叫？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会说意第绪语。”那个骑骡子的小伙子突然说。

“萨姆，来，到这边来。”巴拉克拉着帕斯特纳克的胳膊，把他拽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压低声音对他说：“施洛摩应该停止这次攻击。”

“停止攻击？”帕斯特纳克形容憔悴，身上的汗水不断涌出，他肥胖的手摩挲着下巴，问，“那他怎么跟本-古里安解释？”

“你听好，这支旅的表现算挺好了，施洛摩也尽力了，但是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而且……”

“的确是这样！我简直无法跟你说。将近一半的武器弹药都没有运来，还有……”

“萨姆，现在你们不顺利，停止吧，保住这支部队，以后再打。”

犹豫了一会儿，帕斯特纳克对巴拉克说：“你跟我一起去。”

“行，可以。”

沙米尔表情严峻地听完这两个年轻军官的话，惋惜地点点头，说：“我再试着联系一下雅丁，或者本-古里安？”

巴拉克看看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赶紧说：“长官，你是战场总指挥，只管干吧。”

“那好，要事先办，萨姆，让那些移民新兵先撤出战场。”沙米尔的语气迅速果断。

“是。我们走，兹夫。”

他们俩快步跑回帐篷，帕斯特纳克立刻接通战场电话，命令步兵营营长停止进攻，带领士兵向南撤退到战场以外的一座山那里，重新集结，然后再撤往赫尔达。他发布命令时，旁边的巴拉克在望远镜中发现那些移民新兵还在往上冲，他把情况告诉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只得一遍一遍重复命令，声音也在怒火中一次比一次高。

“他妈的还是那个问题，”帕斯特纳克朝巴拉克大嚷，“那营长不懂意第绪语，士兵们又不懂其他语言，他没法让士兵们理解，无论如何……”

巴拉克突然大喊：“嘿！堂吉诃德！回来！你他妈要去哪儿？”

但那名“骑士”早已跑出去老远，他用扫帚把儿不断鞭策胯下的骡子向前，快步奔向前面硝烟弥漫的战场。“这孩子彻底疯了。”帕斯特纳克说。

巴拉克也想，他肯定是疯了。就算他能把那头牲口赶入火力射击范围，一头骡子在战场上的生存率也是零。这个异想天开的堂吉诃德到底怎么了？

约西·尼灿

堂吉诃德，他的真实名字叫约瑟夫·布卢门撒尔，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算作事情。硝烟、枪炮声、战地风景都让他着迷，他想用他懂的意第绪语帮助那些士兵逃出战场，说不定还能见到他的哥哥。有的士兵浑身血污，躺在压倒的麦秸上呻吟；有的在大口喘气，哭叫着要水……他镇定地擦过他们继续往前跑。炮火的硝烟和成熟的麦子混杂出来的奇怪味道让他兴奋，那些躺在地上正在流血极度疼痛的人，在他看来就像是战争片里的人物一样。关于真正的战争，他知道得很少，他在欧洲时看见过头顶的战机，在难民营中也遭受过困苦和野蛮的对待，但是真实的轰炸，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为了躲避到处入侵的德军，他的父亲把家从波兰搬到罗马尼亚，后来又搬到匈牙利，再后来又到意大利。而此时此刻，他却主动跑到了一场真正的战役中，哇，太刺激了！

战场上什么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四面八方的疯狂噪音，混乱、奇怪的运气轮转，以及血腥的伤亡。这位骑骡子（更确切地说是刚刚偷来的骡子）的小伙子竟安然穿过麦田，径直到了那群喊着意第绪语挥舞步枪的混乱队伍面前，并见到了这个营的营长。营长正站在一个斜坡上抱着个手提喇叭咆哮，边喊边朝他身后的一座山做手势。子弹高速射过来，在空气中发出“嗖嗖”的响声，炮弹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起地上大片的泥土，一些新兵在堡垒上胡乱开枪，不起任何作用，一切都混乱到极点。在成群苍蝇围攻下的断麦秸上到处躺着人，有的在流血，有的努力想爬起来，大多数人都在哭喊一句话：“Vasser！Vasser！In Gott’s nommen，vasser！（水！水！求求上帝了，给口水喝吧！）”

“什么，你说意第绪语？”那名营长早就受不了了，面对这个骑骡子的幽灵，他也顾不上表示惊奇了，“好！好，告诉这些蠢蛋，停止进攻，爬上那座山！跑步！把命令传下去！”

小伙子那奇异的好运气用光了，在他骑着骡子用意第绪语四处呼喝那句简单命令的时候，一颗炮弹落下，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炸起大片的泥土和麦秸碎片，雨点般打在他身上。那头骡子顿时受惊，一尥蹶子甩下他，自个儿跑了。他跌到一名浑身鲜血正躺在地上呻吟的士兵身上，眨眼间，像油印一般，他浑身也沾满一道道鲜血。

“扶我起来，我要离开这儿。你扶着我，我就能走。”那名士兵用干脆利落的希伯来语说道，正如堂吉诃德在塞浦路斯哈格纳教官那里听到的一样，很让他过瘾。

那名士兵个子比堂吉诃德矮，但比他壮。在嘶喊着推推搡搡前进的新兵当中，他靠在堂吉诃德身上，一瘸一拐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码左右时说：“等等，我最好是先止血。”他倒在地上，设法缠紧绕在腿上的一块手帕，对堂吉诃德呻吟着，“你能不能帮忙？”

“应该可以吧。”堂吉诃德帮他扎了一个简单的止血带，问他：“怎么样？”

“好多了，我们继续走。你是怎么回事，也算这些塞浦路斯的家伙？”

“对，我是从塞浦路斯过来。”

“你来打仗太年轻了，你叫什么名字？”

“约瑟夫。”

“那在这里你就叫约西。”

“我中暑了，估计。”士兵的声音很虚弱，“我感觉很难受，约西。”他的腿不住地往下耷拉，快要支撑不住了。

“那这样吧。”堂吉诃德说着弯下腰去把士兵背起来，“你能抓紧吗？”

“唉，你背着我太沉了。”士兵低声嘟哝道，粗壮的手臂和腿紧抱住他。田野里被践踏得一片狼藉，随处可见阵亡的士兵或是惨叫央求的士兵，堂吉诃德背着他朝担架兵走去。背这个士兵是很累，但酷热和苍蝇造成的麻烦更大，他一路上要不停地摇头甩开苍蝇，有几次苍蝇和汗水把他的眼睛彻底糊住，以致他看不见路而差点摔倒。背上的士兵嘶哑着嗓子喊道：“担架，这里！”一个担架兵跑过来，堂吉诃德——也就是约西，抓住担架一头，担架兵抓住另一头，俩人合力将士兵一起抬到了野战医院。医院就在沙米尔指挥部旁边一块开阔的空地上，地上躺满了伤兵，一片悲哀呼号声。

巴拉克坐着吉普正要离开。“看，耶尔，是那个骑骡子的傻孩子，停车，让他上来。”

耶尔在堂吉诃德身旁刹住车喊他上来，但她突然盯住堂吉诃德正放下的担架，喊道：“L’Azazel（天哪），那是我哥哥！”她跳下车，趴到那名士兵身上大喊：“本尼！本尼，你怎么了？”

士兵的声音恼怒却又无力：“耶尔？见鬼，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巴拉克走到担架旁，说：“哟，本尼，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耶尔的哥哥曾是他在青年团里带领过的一个下属。

“一块弹片炸进我的腿里了，兹夫，不过我主要是中暑了，我把水都给了那帮新兵，他们在我身边哭喊着要昏厥了。上帝啊，乱成一锅粥了。”

“堂吉诃德，来，帮忙把他抬上车。耶尔，你跟本尼坐一起，扶着他。”巴拉克说。

“我？那谁开车？”

“我开。堂吉诃德，来。”俩人一起把本尼·卢里亚抬到车上，耶尔坐在他旁边。巴拉克一只手费劲地端着方向盘，开车穿过田野。“你会用手枪吗？”他边开车边问堂吉诃德。

“在塞浦路斯我训练过。”

“把你的给他。”巴拉克扭头对后座的耶尔说。他又问堂吉诃德：“你的钢盔哪儿去了？它跟你很相配啊。”

“带子断了，丢了。”

“你在哪里搞到的？”

“是赫尔达一个很热心的老奶奶硬要我收下的。我到她那儿找水喝，她说那是她丈夫的，是很久以前的了，还说我肯定是疯了才要去战场，但是如果我一定要去，那就戴上它。”

“是这孩子把我背出战场的，他的名字叫约西，好样的。”本尼虚弱地说。巴拉克驾车穿过青色的麦田，车子剧烈颠簸。“慢点，兹夫。”本尼呻吟着。

“再过一分钟我们就上公路了。”巴拉克看了一眼堂吉诃德，问道，“你背他？”

“是的，一直背到我们有了担架。那头骡子把我给甩下来了，我掉到他身上，搞得我全身都是他的血。”

“不要抱怨了，又不是你的血。”本尼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要说话。”耶尔说。

他们飞速往特拉维夫开，路上巴拉克询问堂吉诃德的家庭和他们迁移的情况。堂吉诃德说他有一个哥哥，不知在拉特伦战场哪个据点上，他母亲在意大利难民营中得肺炎死了，他父亲在波兰时是一名牙医，在这里还希望能继续做牙医，可他一句希伯来语也不会说，现在不得不从头开始学。

“你在哪儿学的希伯来语，约西？”耶尔在后面大声问。

“我妈妈是一名笃信宗教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我爸爸更多时候是一位社会主义者。妈妈送我们到说希伯来语的宗教学校里读书。”

“你真的信教吗？”

“比我的哥哥利奥波德信得多，利奥波德说上帝死在了波兰。”

过了一会儿，耶尔说：“我觉得本尼昏过去了。”

吉普在路上摇晃震动，本尼嘶哑着嗓子叫道：“我没昏过去，耶尔，你这个傻瓜，我只是闭上了眼睛。腿疼。”

“我们帮不上什么忙，无论如何，要先送他到医院。”巴拉克边说边加大油门。他看看后面的兄妹俩，本尼朝他做了个手势：往前开，快点！

把耶尔·卢里亚和本尼·卢里亚俩人放在一起看，他们几乎就是对双胞胎，巴拉克想。一样倔强的下巴，一样近乎方形的脸庞，只不过耶尔的脸更柔和一些，是那种迷人的女孩子形象。其实他们俩只相差一岁，而且性格大体相同，只是耶尔非常诡诈且喜欢突发奇想，而本尼则很直率，不会耍诡计，很诚挚。有一次，在青年团的篝火晚会上，当话题转到男孩们以后想成为什么人物这个问题上时，本尼回答：“犹太人部队的陆军或空军司令。”当时全场的男孩们哄然大笑，唯独本尼自己没有笑。

他们把本尼送到军医院，然后耶尔要送巴拉克到拉马特甘司令部。巴拉克出来后，问堂吉诃德：“怎么，堂吉诃德，你现在要回海法吗？”

“我父亲并不希望我回去，我告诉他我要努力加入利奥波德的队伍。”

巴拉克朝耶尔眨眨眼，对他说：“你要到十八岁才行。”

“快到十八岁了。”

“带他到征兵办公室，”巴拉克对耶尔说，“再给他弄套军服。我的意思是说，看有没有他合身的。”巴拉克补充完最后一句，上下打量堂吉诃德又瘦又高的体形。

“然后呢？”耶尔问。

“然后带他到红房子去，我们可以再用一个信号兵。”

他们开车走在路上时，耶尔挖苦地说：“十八岁！你多大了，约西？”

“你多大了？”堂吉诃德反问她，食指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推，厚脸皮地朝她挤眉弄眼。耶尔耸耸肩，算了，不管了。一个波兰牙医的儿子，也许才十六岁，吵架都懒得跟他吵。如果巴拉克想用这小子当信号兵，也行！毕竟他在炮火下救过她哥哥的命。

(1) 　约旦河东岸地区1949年以前的名称，现为约旦王国的主要组成部分。——译者注

(2) 　莫夏夫（moshav），希伯来语。以色列的一种土地私有、本人劳动、共同销售的农业合作居民点。——编者注

(3) 　摩西·达扬：生于1915年5月20日，以色列军事领导人，军事学家。1959～1964年任农业部长；1967～1974年任国防部长；1977～1979年任外交部长，参加了戴维营谈判。达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英军并失去左眼，人称“独眼将军”。——编者注

第二章　斯通上校

部署

烟斗散出的烟雾让雅丁上校狭窄的办公室里呈现出一种灰蓝色。巴拉克刚刚开始报告，上校就打断了他：“兹夫，你在说什么呢？阿拉伯军团增援拉特伦我们是知道的，施洛摩为什么要停止进攻？

“我必须要搞清是怎么回事！他说他根本没接到我们的情报。伊加尔，战场混乱得令人难以置信。前线的攻击在大白天的哈姆辛风中……”

“大白天？Mah pitom（怎么回事）？他们应该在夜晚进入阵地，拂晓时发动进攻，全盘计划是这样的啊！”

“一切都不顺，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那些没经过训练的新兵拼命往坡上冲锋，一直冲到天大亮也没冲上去，千真万确！穿过开阔空地，前面就是敌人的重炮……”

“那些新兵怎么了？逃跑了吗？”

“他们冒着炮火直接往上冲。”

“是吗？”这位作战部长淡淡一笑，瞬间表现出二十九岁的真实年纪，而不是平时四十多岁饱经沧桑的表情。

“我亲眼看到的，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如果施洛摩不下令取消进攻，他们还会继续冲锋。这方面是令人满意的，是整个战场上唯一令人满意的地方。”

“我同意！”雅丁用力点点头，吸了几口烟。随着摇曳的火焰，烟斗又重新亮起来。“这么说，本-古里安对那些移民的安排最终是正确的了。”

“他们很优秀，是我们辜负了他们，伊加尔。干渴和中暑造成的伤亡比战斗还要多，这是一个耻辱，我们到现在还不能算一支正规军队。通信方面也差极了……”

巴拉克陈述战场报告时，雅丁上校躺在椅子上，闷头抽烟。“我就这次行动争论过，这你是知道的，”他最后说，“不现实，是自杀行为，我也这样说过，可是本-古里安命令要攻下拉特伦，还要‘不惜一切代价’。好啦，惨重的代价我们付出了，拉特伦却没能攻下。”他看了一眼手表，“你一定要把这些在全体参谋会议上原原本本再说一遍，直截了当地说，简短些。你见过米奇·马库斯了吗？”

“是不是那个‘斯通上校’？”

“对，就是他。”

“还没有。”

“你马上就会见到了。走吧。”

“为什么他要用假名？”

“如果英国人知道一个西点军校的人在给我们的总理做顾问，他们可能会给美国找麻烦。”

这是一间低矮但很长的作战室，比红房子的那间要大得多，蓬头垢面的参谋们在一张会议桌周围或站或坐，风扇飞速旋转，搅动起潮湿的空气。前面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一个体格健硕的秃头男子穿一身黄卡其布短裤和短袖衬衫，手拿教鞭用英语讲解，讲完一段停一会儿，等身边一个年轻军官把他的话翻译给军官们听，然后接着再讲。本-古里安有气无力地坐在桌子的上首，边咳嗽边听，看样子像在发烧。当他看见巴拉克进来时，喊道：“停一停，米奇。”讲解人停下。

“那，兹夫，我们听听拉特伦那边是什么情况。跟斯通上校说英语。”

巴拉克汇报了战役的惨败，总理和往常一样，嘴紧绷，脸上现出固执的不悦之色。米奇·马库斯抱着粗壮的褐色胳膊斜倚在军事地图前，神情平静而专注。那些懂英语的参谋听明白了，脸上现出郁闷的表情，那些不懂的则心不在焉地在纸上乱涂，打着哈欠。

“很好，我们要再进攻，马上！”本-古里安重重地一拳砸到桌子上。“这次我们一定要拿下拉特伦。”谁都没有说话。香烟灰蓝色的烟雾袅袅升到上面，被风扇打散。“米奇，继续分析。”

米奇·马库斯拿起教鞭。他对面这帮以色列的坚强老兵大约只有他一半年龄，巴拉克从这些人疲倦的面容上看到一种怀疑：关于我们的状况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你这个美国肥佬？马库斯参加过对埃及作战的内盖夫突袭战役，他的皮肤在沙漠里晒成了很重的棕褐色，在军中有一些声誉，但他编的那本教条手册，人们并不以为然。他从美国跑来与伊休夫共进退，这是值得赞赏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从西点军校毕业后又去上了法学院，那以后只是在二战时期作为预备役军官短期服役过。

“是，先生。从战术来说，以色列就像是诺曼底那样的一块滩头，”马库斯恢复讲解，“跟德国人与艾森豪威尔作战一样，阿拉伯军队犯下了大错。英国人一撤出，敌人就把你们逼到了很不利的境地——在托管期间对你们武器禁运，现在又四面八方进攻，你们的补给线现在只有海上运输一条路可走，这些是这场战争最关键的地方。按理说，到达内坦亚的伊拉克军队此时应该已经把你们一分为二了，他们本应该攻取你们的两个港口——海法和雅法，然后掐死你们，可他们只剩下不到十英里的海程时，却突然停下了，天知道是为什么。”

桌子四周，人们不耐烦的情绪在增加。他们的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椅子上的身体不断挪动，军官们互相对视，眼神透露出疑虑。

“像大多数外国军事专家预测的那样，这场战争在一个星期后就会结束，但跟他们的预测不同的是，你们向他们证明：他们错了。你们通过在内陆防线设置一个经典的环形防御带而生存了下来，虽然进展困难，但是你们保住了港口，供应补给正在进来，因此也保住了这个滩头。”

如此磅礴的军事演说显然迷住了本-古里安，他凝神细听，眼睛明亮而兴奋。但巴拉克明白，对那些军官，特别是对帕尔马赫这种常年与阿拉伯人在礁石与沙丘之间进行夜战的军队来说，这些都是空话。还有，他把以色列称作一个滩头，好像犹太复国主义是在入侵阿拉伯土地，而不是回归到《圣经》里说的“上帝应许之地”。这家伙，不管他有多少善意，他已经是完全美国化的犹太人了。

哪怕是今天拉特伦的溃败也不完全是坏事，美国人继续讲，进攻拉特伦大量牵制了阿卜杜勒国王的兵力，使他不得不从包围耶路撒冷的阿拉伯军团中抽调部队，也许还抽走了帮助伊拉克从海上进攻的军团，这次战斗看上去是溃败，但很可能会因此带来最终的胜利。“在下一次攻取拉特伦的战斗中，”他提高声音，颇为乐观，“你们必将拿下它，然后解除耶路撒冷的包围！”说完，他把教鞭放在一边坐下来。

本-古里安剧烈咳嗽起来，擤鼻子，抹眼睛。“没错，谢谢你，米奇。”然后，他转成飞快的希伯来语，“各位，联合国现在有一项强制性停火令尚未决定，在这项停火令下达之前，耶路撒冷绝对不能让敌人切掉，去往耶路撒冷的公路一定要打通，我们的护送车队要绝对能自由进出。否则，联合国就会根据实际占有而把耶路撒冷判给外约旦的阿卜杜勒国王，然后那项荒谬可笑的‘国际共管’耶路撒冷决议就会被放弃，最后被人遗忘。”他停下来，瞪眼环视屋子里的人，“这种情况绝对会发生，这是阿卜杜勒国王全部的战争目的。他知道，我也知道，失去了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国家就等于失去了心脏，不会生存下去。”

桌子周围的军官们表情严峻，没有人发表意见。巴拉克鼓起勇气举手说道：“总理，舒姆里克向你汇报过关于旁道的事没有？”

“你说的是那三个偷偷穿过拉特伦旁边森林的士兵吧？是的，他跟我说起过。他们怎么样了？”

“长官，他们通过一条山间小径从耶路撒冷一直到赫尔达，那条小径到了拉特伦时在很高的山脊上，敌人很难发现。”

“嗯，嗯，但那是什么样的小径？”本-古里安哼哼鼻子，“一条羊肠小道？一条人行道？”

“他们开着吉普车上去的，总理。”

“那又怎么样？因此阿拉伯人就会站在一旁让我们把坡削缓，铺筑一条绕过拉特伦到耶路撒冷的新路吗？是不是还要借给我们推土机和压路机？啊？不要再傻乎乎地说了，沃尔夫冈，不要胡说八道了。”

马库斯问这段生硬粗鲁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在巴拉克翻译给他听的时候，本-古里安跌坐在椅子上，他显得病很重的样子，把椅子转向雅丁上校那边。巴拉克翻译完，本-古里安转身对巴拉克说：“等会儿开完会，你来见我，沃尔夫冈，我要回家了。”他的怒容稍微减轻了些。

“是，总理。”

“但是首先，我要宣布一项事情，斯通上校将会特别感兴趣。”本-古里安坐直了，严肃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军人们，“各位，耶路撒冷前线现在急迫需要将各个部队联合起来，不再商讨、不再辩论，成立一个新的联合指挥部，任命一个新的指挥官，临时政府决定，斯通上校为这一任命的唯一人选，他将晋升为Aluf军衔。”说到这儿，他转向马库斯，略带微笑，“这是希伯来语，意思是公爵或将军，米奇，你将是继巴尔·科赫巴 ⁽¹⁾ 之后的犹太人部队中的第一位将军！当然你还会接到一份书面任命的。”

马库斯语气急促但庄重地回答道：“总理，我同意担任这一职位。我将竭尽全力工作。”很明显自始至终他都是这一职位的第一人选。“各位，晚上八点钟我们还在这里开会，讨论新一轮拉特伦的作战计划。”本-古里安说。

他站起来，众人也跟着站起来，随后，本-古里安和马库斯一起走了出去，剩下他们这些军人在惊愕不已中相互对视。

参谋会议结束后，巴拉克走出来对他的司机说：“去特拉维夫，本-古里安的公寓。”

“是，长官。”

特拉维夫今天下午又闷又热。不管有没有战争，人们都会在炎热的天气里坐到咖啡馆的凉棚下，喝茶、吃冰激凌、聊聊天。汗水淋漓的购物者们闹哄哄地进出商店，小贩们把香烟和报纸售卖给在耀眼阳光下排队的顾客们。罗马时代以来，犹太人部队的第一位将军竟然是一位美国律师，巴拉克不知道这则新闻出来后，特拉维夫的人们会是什么反应。

他直到现在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猛地一斧子劈到一堆纠缠不清的政治事务上，这是典型的本-古里安风格。目前，在耶路撒冷城里的犹太复国主义武装组织有好几支，尽管在阿拉伯人暴雨般的炮火下，他们仍因为成见各自为战，浪费着生命和子弹。这其中有两支最主要的武装，一支是现在这支部队，前身是哈格纳，由本-古里安的工党人员组成；另一支是它的老对手，由修正主义者组成的“伊尔贡”组织。除这两支最大的外，还有由激进基布兹居民组成的精锐突击队“帕尔马赫”，以及由民族主义者组成的小派别“莱西”（Lehi）。如果马库斯这个纯粹的外人能把几支吵闹的武装组织合并成一支作战部队，那将是不可思议的力量！巴拉克有他的怀疑，但也同时理解本-古里安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几支派别每一家都不愿意接受来自其他家的总指挥，而任命“斯通上校”这个外人，至少可以巧妙地弥合各派别之间的分歧。

本-古里安躺在床上，靠在大枕头上翻查急件，他的妻子穿着一件旧便服，正在摸本-古里安发红的额头，马库斯上校坐在床旁边的一张摇椅上，边浏览文件边在一个袖珍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床罩上乱七八糟放着一堆地图、文件夹以及油印报告等东西。

“你必须吃点东西。”宝拉·本-古里安坚持道。她的黑发梳到后边，整理成一个很朴素的发髻，和她的丈夫一样，她也是又矮又胖，长着一张和她丈夫一样坚定的粗线条脸。

“好吧，那就吃点鸡蛋吧。兹夫，达甘尼亚那边有什么消息？那些法国重炮怎么样了？已经卸下来了吗？”本-古里安的嗓子听起来很沙哑。

“鸡蛋你想怎么吃？”宝拉问道。

“无所谓，煎吧。那些重炮必须要直接拉到七旅。”

“煎蛋对你的健康没好处，我给你煮几个吧。”宝拉说着出去了。

巴拉克递给总理一札最新的急件，他一边看一边签署，并附上扼要的指示。巴拉克把其中一些翻译给旁边的美国人听，马库斯听后摇摇头说：“马上，后勤必须要重新安排，总理，还有前线也必须要稳固下来。事情发展正在……”

“前线？什么前线？整个国家就是前线。”本-古里安没好气地说。

宝拉·本-古里安走进屋子里左看右看，说：“我们的鸡蛋吃完了。”

“没关系，我只要茶加果酱就行了。兹夫，给我看看‘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的运货单……”

“你必须要吃点东西。兹夫，乖孩子，你到格林博伊姆的铺子里给我买四个鸡蛋好吗？”

“宝拉，我们正在开一个最高级参谋会议。”本-古里安发火了。

“这能占用他多长时间？两分钟也不行？”

巴拉克站起来。“没问题，我去买鸡蛋。”他说。宝拉一般待他都比较随便，的确，作为一个孩子，他有时叫她大妈。

“待在这里！”本-古里安扬起下巴对巴拉克喊，然后转头对他妻子说，“随便来点什么都成，一碗汤，没问题吧？”

“没关系，兹夫。我自己去买吧。”宝拉出去了。

“把你的计划说给他听。”本-古里安对马库斯说。

美国人马库斯递给巴拉克一张拉特伦地区的战场态势图，上面用鲜艳的红色和绿色箭头标出了第二次攻击的路线，还主要在第一次的攻击计划上做了部分修改，于东南方向加了帕尔马赫突击队来分散敌人注意力。马库斯叙述了他的计划，并说他将把所有新到的武器装备都调集到拉特伦沙米尔旅。

“怎么样，兹夫？”本-古里安戳了下一直沉默的巴拉克。

“有任何建议尽管说。”马库斯说。

巴拉克用铅笔圈住两个小山包上的村庄，说：“首先，阿拉伯军队在这个地方一定屯有重兵，今天上午，拉斯科夫的装甲部队在这个侧翼受到了猛烈的攻击。我想，在下次进攻之前，必须要先把这两个点拔除。”

马库斯慢慢点了下头，说：“听起来很有见地。”

宝拉又进来了，说：“格林博伊姆的鸡蛋也卖光了。”

“我们正在谈重要公务，拜托，不要再说愚蠢的鸡蛋了。”本-古里安气恼地说。

“他可能马上会进一些。你觉得汤怎么样？我们有美味的罐装美式汤，伊扎克带回来的。”

“很好，就要那个。”

“不过它有很多胡椒，那对你喉咙不好，我还是亲自给你做点汤吧。”宝拉把手放到本-古里安明亮的粉红脸颊上，“你的烧退下去多了。”

马库斯在作战地图上涂了一个记号，然后打量着巴拉克，说：“喏，兹夫，你刚才提到的旁道，你有具体的想法没有？”

“既然你要攻取拉特伦，米奇，为什么还要管旁道呢？我不想让部队听到还有一条旁道，他们必须要攻打拉特伦。”本-古里安插进来说道。

“那条路的地形非常崎岖，长官。”巴拉克说，他总结了他所听到的各种议论，有的人说那条旁道的想法太荒谬可笑，而有的则倾向于试一试。

“汤来了。”宝拉·本-古里安端着盘子走进来。

“谢谢，宝拉。”

“尝尝，热不热？”

“烫舌头。”本-古里安喝了一汤匙绿色的汤，说道。

“那好，我匆匆忙忙做的，我还以为凉了呢。”宝拉出去了。

“凉了。”本-古里安说。

马库斯坚持道：“说吧，兹夫，你的想法呢？这是空想还是确实有价值。”

“是个bobbeh-myseh，米奇，知道这什么意思吗？”本-古里安恼怒地对马库斯说。

马库斯对这句意第绪俗话笑笑，说：“当然知道，指‘外婆的故事’。但是为什么这样说？”

“不用管它！你只管集中精力制订拉特伦作战计划。”他从床罩上拾起一份急件，“这些法国装甲运兵车，米奇，明天它们就该到了，船一靠岸马上就分发给沙米尔旅。”

“你能处理这件事吗？”马库斯问巴拉克。

“给我命令就行。”他回答。据他了解，海法港现在乱作一堆，船都很少，更不用说准时卸货拿去打仗了。但他知道说这些没有用，反而惹得本-古里安又会动怒。

“法国货，很好。不要太过于依靠捷克斯洛伐克，斯大林很有可能会突然关闭这个水龙头的。”

“对，斯大林不是犹太复国主义者。他让捷克斯洛伐克卖武器给我们，是为了把英国踢出中东地区。我们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他的阵营在联合国也同样投票支持我们的原因。捷克斯洛伐克在收取我们的美元卖给我们武器的同时，也在卖给阿拉伯人，他们才不管贸易禁令呢。”本-古里安说。

马库斯指着床上一份黄色的电报纸问：“哎，英国新提出的停火建议在联合国进展怎样了？是真的吗？”

总理双手朝外摆了摆：“虚张声势，虚张声势，现在看来还是老把戏。”他打着手势，用背诵《塔木德经》般僵硬的声音说道，“联合国发出停火令，我们遵守了，阿拉伯没有理睬却获得了土地。战争再次开始，我们又重新夺回了失去的土地。”他对马库斯摇摇头，“不会再这样了，以后什么时候他们停火了，我们才停，不会再在他们前面先停火，况且他们也不准备停火。”

总理躺在枕头上听马库斯接下来的评论，虽然尽量表现出礼貌，但他的脸和秃头一阵比一阵涨红。马库斯建议，如果近期没有停火令，那么拉特伦攻击计划就应该推迟进行，新七旅仍需要强化训练，同时重炮和装甲运兵车就可以放到其他前线去作战来夺取土地，这样当真正的停火令生效时，那些新土地的界线就可能成为以色列永久的国界。

“米奇，帮我一个忙，记住一件事情。”本-古里安提高声音，竖起他短而粗的食指，“你的职责是耶路撒冷，耶路撒冷！那意味着一件事，拉特伦！拉特伦！决不能推迟，耶路撒冷正在挨饿！停火线不是你关心的事情，起码现在不是！”

宝拉·本-古里安大步走进来：“哎，怎么了？干吗大呼小叫的？你非要爆裂血管才行吗？格林博伊姆终究还是送了些鸡蛋上来，就在刚刚。你是想要煮蛋还是煎蛋？”

“煮蛋。”总理说，声调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你的脸通红，注意点。”她用手摸着他的额头，点点头，转过身对马库斯和巴拉克说，“你们可否让他休息一会儿？他一晚上都没睡着，不停地出汗，翻来覆去的。”

宝拉说完走出去。马库斯站起来，说：“她对你照顾得真好，总理，和我的妻子一样。”

本-古里安指着巴拉克对马库斯说：“兹夫的事情呢？”

“哦，对了，兹夫，既然我要开始担任整个耶路撒冷前线的总指挥，那么我势必需要一个讲英文的助手，怎么样，有兴趣吗？”

兹夫·巴拉克窘住了，没有说话。

“你不愿做吗？兹夫？这就是我在心里为你安排的事情，非常重要。”总理说。

宝拉出现在门口，说道：“我们用洋葱炒鸡蛋吧？我们有很好的绿洋葱。”

“这话你可说到点子上喽。”本-古里安说，显然有了一点胃口。

生活仍要继续

两个人走出来，马库斯手遮在眼睛上方以挡住西沉的太阳光，问巴拉克：“这附近有酒吧吗？”

“酒吧？”巴拉克环顾一眼周围，全是冷清的混凝土公寓，阳台上还挂着洗过的衣服。“我不太清楚。”

“我想喝点酒。”

“我们可以从格林博伊姆的店里买瓶科涅克白兰地。”

“行。”

格林博伊姆的商店很小，很普通，里面堆满了锅碗瓢盆、新鲜蔬菜、罐头、杂志、面包、洗衣皂、化妆用品、帽子、内衣、筛子、搓衣板、《圣经》，以及折叠椅等琳琅满目的商品，从亮堂堂的前面一直排到幽暗的后面，可就是看不见酒。格林博伊姆坐在开放式栏柜前，柜台上一块粗棉布盖着死鱼和鸡肉，上面爬满了苍蝇。

“科涅克？最好的酒了。”格林博伊姆说，这个大腹便便、一脸络腮胡的男人系着一条鲜红的围裙，他打开一个大筐，里面装满了生芽的土豆，他从土豆里面掏出一瓶巴勒斯坦白兰地，瓶身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巴拉克付了钱，马库斯说：“太好了！那，我们到哪儿去喝？”

“隔壁费福曼太太的面包店有桌椅。”

“行。”

在糕饼陈列台旁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头发灰白的费福曼太太给他们拿来两个玻璃杯和几片酥粒蛋糕。马库斯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然后一口干了下去。巴拉克以前在英军部队里见过这种一口干的喝法，但此时看见还是有点吃惊，他小心地啜饮辣口的白兰地，吃着蛋糕。马库斯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上酒，扫了一眼打哈欠的店主，低声问巴拉克：“我们能讲话吗？”

“费福曼太太不懂英语。”

“那好。我的拉特伦进攻计划会起到预期效果吗？”巴拉克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个美国人。“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尽管讲出来。我不想发布错误的作战指令，这可是我第一次挂帅出征。”

“嗯，这次是夜袭，长官，这很好，先让那个旅加强训练也完全正确，这是必须的。”巴拉克犹豫了一下，“至于你让帕尔马赫营从东南方向进攻……”

“怎么了？”

“上校，自从开战以来他们就一直和埃及方面作战，他们的减员非常严重。”

“雅丁告诉我他们是多么厉害。攻打拉特伦帕尔马赫是决定性力量，为什么不行？”

“帕尔马赫内部有很多意见和看法。”白兰地在他的喉咙和胃里火烧火燎的，他很少喝酒，白天更是从来都不喝。

马库斯盯着他：“兹夫，你跟本-古里安能直率交流，跟我也直说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巴拉克飞快说出了事情原委——关于此前一直纠缠在这场战争中的战略分歧。首先，本-古里安有耶路撒冷情结，并且非常执着，近乎入迷，还有就是他仓促读过些像李德·哈特和富勒那样的军事理论家的著作，所以总是追求教科书式规范的军事行动，而帕尔马赫的观念正好相反。帕尔马赫常年跟阿拉伯人作战，有一套经过多年验证而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适合巴勒斯坦的实际情况，也适合敌人善变的特性。马库斯一边听一边喝酒。

“可是，兹夫，这里只有一位最高指挥者，那就是本-古里安。我们评判一下乔治·华盛顿，你知道我们美国的革命战争，对吧？华盛顿犯过极大的错误，也打过很大的败仗，但他是最高指挥官，是一名领袖，而且他最终胜利了。”马库斯说。

“长官，华盛顿是一名士兵，而本-古里安是伟人，是一位只懂得政治的伟人。”

“你们必须要跟你们选定的领袖步调一致起来，他是你们的乔治·华盛顿。”

“而你是我们的拉斐特 ⁽²⁾ 。”巴拉克把酒杯举到嘴边才惊讶地发现里面早已空了，马库斯哈哈大笑，尽管他一再摆手不要了，但马库斯还是给他续上酒。

“拉斐特带去的是一支经过训练的部队，并且有法国舰队支持，实际上老乔治就是因为有了这些才最终打败英国军队的。而我给你们带来的只有bopkess，你懂得这个军事用语吧。”马库斯说。

“我想是拿破仑时期的说法吧，可以理解为‘精神支持’的意思。”巴拉克说。

“完全正确。”马库斯咧嘴笑笑，“你们必须要依靠你们自己来打赢这场战争，你们最终也会打赢的，知道为什么吗？两个原因：第一，你们的士兵愿意打仗。”

“对，他们必须要打仗，长官，没得选择。”

“很好，不管是什么动力，他们实际上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士兵。第二个原因，就是你们的秘密武器。”马库斯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阿拉伯军队的‘高级指挥’。兹夫，你说他们究竟有什么毛病？两个星期前他们为什么要停止进攻？”

巴拉克顿了一下，说：“长官，他们不是真正有经验的部队，你知道。”

“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受过大量的英式训练，对吧？他们已经包围了你们，火力上优于你们，人数上也胜过你们。”

“长官，我在北非战场英军里面服役时，他们给我们的军事手册中就有印刷成大黑体字的‘定义任务’字样……”

“所有军事手册里都有这样的说法，我为你们军队编的教义里也有。”马库斯打断他的话说道。

“我看过了，长官。那么，在这次战争中，阿拉伯军队的任务是要彻底消灭伊休夫，是吧？这块小小的称自己为以色列的肿瘤要消除！四个简单的字：定义任务。可阿拉伯军队不去消灭以色列，反而是在撕扯联合国判给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土地——埃及抢占了加沙地带和希伯伦地区，叙利亚抢占了北边的土地，阿卜杜勒则吞并了约旦河西岸，还想进一步吞并耶路撒冷。他们之间互不信任，互相欺骗。他们不承认战败，一直在宣称着从没有发生过的胜利。一句话，他们没搞清楚他们的任务是什么，长官。”

“你真的想帮我？没人强迫你。”马库斯问他。

“斯通上校，我感到非常荣幸。”

“很好，那么，我任用你了。”

“好。我想请几个小时假，从现在开始。”

“一定要请吗？去干什么？那儿有士兵可以帮忙。”

“去看我的妻子。距离不远，就在海尔兹利亚。她在那儿有段时间了。”

“你结婚多长时间了？”

“四年。”

“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

马库斯叹了口气道：“艾玛和我还没有孩子。以色列姑娘？”

“是的。”

“军队里的？”

“不是。”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一次聚会上。那时我正从北非战场回来休假。一个战友告诉我说他会带一个全特拉维夫最漂亮的姑娘去聚会，他不是在吹牛。一个星期后我就娶了这位姑娘。”

“挺不错的。准予你三个小时的假，然后到拉马特甘来见我，这瓶酒就留给我吧。今晚我们要定出拉特伦作战计划的后勤工作。关于后勤，你们还需要学习。”

“一切都得学习，我们仍然是游击队，很外行。”

马库斯捶了一下巴拉克的肩膀：“你这样说。可我不这么认为，年轻人。在内盖夫，孩子们没有钢盔，在寒冷的夜晚里连鞋都没有，只穿着单薄的军衣和敌人作战。”他们走出费福曼太太的店，马库斯继续说，“你的妻子肯定一直在责备你，就像我老婆一样。艾玛对这件事一直很排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就是在呻吟。“唉，我已经被授予了一颗将星，做着我在美国军队里从没有做过的事，兴许这能让她感到高兴些吧。”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的第一次作战任务就是保护耶路撒冷，圣城！很棒吧？你知道吗，兹夫？就在我动身来这里的前一天晚上，艾玛说：‘为什么是你，那不是你的战争。’我就问她：‘在欧洲发生了那些事情后，你不认为一个犹太国家应该存在吗？’”

“她说什么，上校？”

马库斯顿了一下，说：“她说：‘如果我的丈夫必须去那儿帮它打仗，那它也许就不应该存在。’”

“她是犹太人吗？”

“是的。”马库斯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正统犹太教徒，你知道，我也不是。”

他们走到一辆灰色的沃克斯豪尔轿车旁，这是部队配给马库斯用的。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睡觉，马库斯重重拍了几下汽车的发动机罩，司机惊醒过来。

“去看你的妻子吧，兹夫。”

“谢谢你，上校。”

“叫我米奇吧。喏，关于那个旁道的主意，就是本-古里安称之为‘外婆的故事’的那个想法，你还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吗？真的。”

“长官，明天我可以去侦察一下那块地区，然后告诉你。”

“你是说你自己去？那有点危险吧，万一有狙击手什么的？”

“没问题，我带一支武装巡逻队过去。”

“那好，我们回头见。今晚我们在作战室讨论那条旁道。”

在去往海尔兹利亚的路上，巴拉克感觉自己突然兴奋了起来。什么原因呢？战争态势仍然和以前一样凶险；是因为马上要见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吗？这个理由倒是足够了，但或许还有比这更令他振奋的，那就是米奇·马库斯。巴拉克了解耶路撒冷所有的指挥官，他曾经亲眼见过他们争吵，而马库斯为人很亲切、很和蔼，又很有说服力，但是作为一名耶路撒冷前线指挥官，不懂得希伯来语，再没有一个得力的翻译，那他就只能是一个说不出话来的外国人。巴拉克确信自己能够在保卫和解放耶路撒冷的战斗中帮助这个美国人，这是一份重要的工作，那个戴维·本-古里安说得对。如此接近本-古里安，要说有什么利弊的话，眼下这份突然到来的临时工作就是一件好事，而另外一件好事，就是他能用那只健全的胳膊搂住娜哈玛柔软纤细的腰肢。

房子里非常安静，巴拉克的父亲麦耶·伯科威茨率领以色列代表团常驻联合国，已经几个月没回来过了，但房间里仍然留有他希梅芬尼雪茄的味道。巴拉克喊道：“有人在家吗？”

楼梯上脚步声响起，娜哈玛兴奋的声音传来：“啊！你终于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的女便服，手舞足蹈地跑进书架环绕的客厅里，像个孩子似的忽左忽右地甩动着胳膊和腿：“妈妈打电话跟我说她已经见过你了，但她说你今天不会来！你的手肘怎么了？”

巴拉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搂住娜哈玛，又用打着厚重石膏的胳膊把她拉近，说：“看，我没事！”

两个人大笑，轻轻地互吻了两下，然后是激情的拥吻。“哦，哦，亲爱的，”她边叫边用力弓起身子把他撑开，“怎么回事？你一股酒臭味！你要在白天值班？”

“这是我新工作的一部分。”

“新工作？什么新工作？像一个异教徒那样大吃大喝是新工作的一部分？我给你做些吃的吧？”

“孩子还好吧？”

“很好，正在睡觉。但是，你听……”

“我不饿。你听我说！”

巴拉克拉她坐到红色的豪华长沙发上，这沙发是他父母以前在维也纳置办的。他父母好像有先见之明似的，在希特勒侵入维也纳之前就带着他们所有的财物离开了那儿。现在，这栋房子里陈设的就是那些家具，搬过来的书一直有股霉味，那是在又长又慢的海运途中产生的。巴拉克告诉妻子，自己的新工作是做米奇·马库斯的助手。娜哈玛曾听过一个美国人给本-古里安做顾问的传言，但是她最想知道，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后她可以经常看见他了。

“嗯，我想应该会吧，他不会像本-古里安那样让我没日没夜地东奔西跑。”

“但是，耶路撒冷的指挥怎么办？无论如何，你最终都得去耶路撒冷吧？如果你去了，不会被困在那里吧？”

“你看上去真漂亮，你知道吗？”

“等等，”她扳过他那条没受伤的胳膊，“跟我说！”

巴拉克只好向她叙述了“派珀幼兽” ⁽³⁾ 如何仍旧在首府飞进飞出，保持军事通信的事情。

“哦，那你能看见咱家的公寓了。如果房子没被炸掉的话，也许你还能住进去。”

“我也打算。”

“兹夫，我一直觉得跑出来真是讨厌，如果不是因为诺亚，我真不想离开那儿。”

“我也是因为他才让你们出来的嘛。”

“但是说实话，亲爱的，我们离开那里真的就更好吗？那些埃及人、伊拉克人怎么样了？两个星期前我们还在大街上欢呼庆祝，可现在竟然是一个噩梦。”

“我没有庆祝，娜哈玛，我知道这一切总会来的，本-古里安也知道，他在读宣言的时候我就看懂了他的表情。我们上楼去看看诺亚吧。”

这个瘦瘦的三岁小男孩，除了短裤什么也没穿，正浑身冒汗地躺在床上睡觉。娜哈玛一只胳膊搂住她丈夫，悄悄对他说：“他想念他的伙伴们，不过他一直很乖。”

“我听说他在幼儿园惹麻烦了。”

“不是那样的。他是新来的，因此他们就戏弄他，他受不了，就打架了，跟他父亲一样。哎，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儿？”巴拉克拉她穿过走廊，往他们的卧室走去，以前，那是他的房间。“这是干什么，兹夫？不，不，绝对不行！在大白天？”她牢牢地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你妈妈……”

“嘿，她在哪儿？”

“她在拉马特甘，晚饭之前她不会回来，但照样……”在不情愿中，娜哈玛被拖进卧室。卧室的床上，赫然放着一只摊开的手提箱，里面是她的衣物。巴拉克瞪着她看，她也回瞪着他，半是心虚，半是挑衅。“好吧，我告诉你。我要搬到我父母亲那边。”

“你太任性了！为什么？他们那边没有房间给你们住啊。”

“我妈总是有房间给我住。”

“娜哈玛，你弟弟都睡在沙发上了，哪儿还有空余的地方？”

“那我就和诺亚睡在地板上，妈妈有床垫，最起码我能有家的感觉，你妈容忍不了我在她的屋檐底下。”

哦，天哪，巴拉克想，又来了。“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你妈妈从来不吵架，你知道的，跟我吵有失她的身份。我只是一个有你名字有你儿子的女佣而已。”

这种状况自从他们结婚那天起就一直在持续。“沃尔夫冈，她根本不适合你！我知道她很漂亮，我知道你们相爱，但是她没文化，没家庭背景，你会后悔莫及的！”事实上，这满屋子的书和古典音乐唱片除了让他妻子感觉不自然外，的确毫无意义，但是在这件事上争吵没什么用，娜哈玛又有战争焦虑，这些东西对她就更没有意义了。巴拉克把手提箱合上，扔到床下。娜哈玛说：“等等，等等，打什么鬼主意呢？”

“你看啊，motek（宝贝），上校并不像本-古里安那样苛刻。我今天晚上尽量回来在这儿住，怎么样？”

她睁大褐色的眼睛：“真的？你回来？”

“我回来，我尽量。”

“那么，既然你今晚真的回来，为什么还把窗帘拉下来？”

“你不是介意大白天嘛？”

“啊！这样呀，z’beng v’gamarnu（匆匆性事），啊？就在此刻，啊？军人老婆的爱情生活，啊？”娜哈玛关上卧室的门。“兹夫，兹夫，小心你那只胳膊哎！慢点，慢点，亲爱的！”

(1) 　巴尔·科赫巴（Bar Kochba），犹太人，知名政治人物。他于131年率先起身反抗当时统治巴勒斯坦地区的罗马政权，并于132～135年持续此族群革命，不过最后以失败告终。——编者注

(2) 　拉斐特（Lafayette），法国军人、政治家，在美国独立战争中与殖民地人民并肩战斗。——译者注

(3) 　派珀幼兽（Piper Cub），由美国派珀飞机制造公司制造的一种小型、简单的轻型飞机。——译者注

第三章　阿拉莫 ⁽¹⁾

秘密铺路

赫尔曼·罗卜：德裔犹太人，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岳父，他的女儿鲁思嫁给了米什马尔·哈马卡基布兹开拓者的儿子帕斯特纳克。

夏娜：老裁缝“塞缪尔先生”的孙女。

从拉特伦方向出来，在树木丛生的山脊上有条很隐蔽的小土路。两天后，几辆吉普车出现在这里，其中一辆上面还装了车载机枪。车队顺着小径，穿过灌木丛与卵石颠簸着往前开。前面，一轮白日升起，晃得人睁不开眼。汽车在一个又宽又深的大峡谷边沿停下，萨姆·帕斯特纳克和兹夫·巴拉克从车上下来。从峡谷上面望下去，可以看见幽深的谷底满是岩石，坡道几近垂直，且净是碎石和茂密的灌木丛，一条羊肠小道在其中呈Z字形蜿蜒向下。帕斯特纳克说：“阿拉伯人最初在大路上埋设地雷时，他们的村民曾经有一段时间走过这条小路，骑毛驴或步行，但最近几个月没再走了，赫尔达基布兹的居民告诉我的。”

从吉普车上下来的几个士兵在比赛往峡谷对面扔石头。有堂吉诃德，还有耶尔，两个人的对比很鲜明，堂吉诃德的黄卡其布军装极不合身，耶尔的军装却非常合体。堂吉诃德长长的瘦胳膊一挥，扔得最远，耶尔也不甘示弱，扔得很远。

“你怎么看，萨姆？”

“我看我们最好还是打拉特伦吧，七旅已经开始为下次进攻进行强化训练了。”帕斯特纳克干巴巴地说。

“我建议向斯通上校汇报，旁道是否可行。”巴拉克说。

“兹夫，这条路呢，工程量巨大不是问题，能修，可这行得通吗？阿拉伯军团马上就会过来袭击，杀光所有的工程人员，他们不会吗？”

巴拉克仔细观察峡谷下面，说：“他们会吗？假使我们只在夜间施工呢，萨姆？尽可能小的照明，尽可能小的噪音，不进行爆破作业？这里离拉特伦还有几英里，在野外深处呢。”

“你是指秘密地铺筑一条路？嗯。”帕斯特纳克眼睛眯起，现出一种巴拉克再熟悉不过的诡诈表情，秘密行动是帕斯特纳克的特长。“不过那样的话，你要在这里放四百个施工人员才行啊，兹夫，工程量是巨大的！至少要动三四英里的丘陵地带，几乎不现实。”他摩挲着下巴，狡猾地微微一笑，“不过你听我说！考虑一下骡子，也许这种动物会有些用处，而且，如果不是马上停战……”

帕斯特纳克说话的时候，巴拉克手搭凉棚望向谷底，只见谷底沟壑纵横交错，到处散布着卵石。他径直打断帕斯特纳克的话说：“看，萨姆，在非洲沙漠的时候我的营曾经越过比这个还要陡的坡，而且是坐着卡车和吉普，要不是这个手肘，我现在就想试试下去。”

“我送你下去，兹夫。”耶尔已退出扔石头比赛，慢慢靠到边上来听他们讲话。

“这姑娘送你下去肯定行，至于你是否还能活着上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帕斯特纳克说。

“来吧。”巴拉克上了吉普。在耶尔准备开车的时候，堂吉诃德突然蹿上了后座。“下去，约西！”巴拉克拇指甩动，“下去！”

“万一你要滚下坡了呢？我可以救你啊。”堂吉诃德说。

“想得还挺周全。”巴拉克说。

“可就算你真的活着到了谷底，兹夫，怎么上来呢？你想过这个吗？”帕斯特纳克问。

“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们走，耶尔。”巴拉克说。

耶尔将吉普挂上低挡，沿着峭壁边缘慢慢前行，然后打转方向，顺着那条Z字形小道开下去，车速马上就提高了，猛冲下去，一头撞到一块隐藏在灌木丛里的岩石上，几乎就要翻跟头滚落下去，但耶尔奋力操纵吉普摆正了车身。她飞快地旋转方向盘避开坡上的石头，一节一节地向下开。吉普最终还是偏离了小道，径直朝谷底狂颠下去。堂吉诃德紧紧靠在车身一边，嘴里胡乱喊叫，似乎正在度过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巴拉克紧抱手肘，只希望能平安到达谷底。一阵剧烈狂野的震动过后，他们落到了峡谷底部。巴拉克手拢在嘴边朝上大喊：“还可以，萨姆！”

“下一步怎么办？”帕斯特纳克在上面大喊，他的喊声在群山间回响：“怎么办……怎么办……”

“派那个小伙子下来，我会从耶路撒冷给斯通上校打电话，我要继续往前走。”“那个小伙子”是以前坐吉普绕过拉特伦的士兵中的一个。“你，”巴拉克转向耶尔，手指着上边，“回指挥部。”

“什么？不！为什么？谁来开车？”

“走吧。”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耶尔看着巴拉克，湖水般湛蓝的大眼睛扑闪着温柔明亮的光芒。“我在耶路撒冷有亲人，你知道，我姑姑病了，我母亲非常挂念她……”

“耶尔，听见我说的话了吧。Zuz（快走）！”

耶尔扬起下巴，皱起眉，噘着嘴，显出一丝女孩子气。“兹夫，你真可笑。”

“卢里亚中士，上你后面的那道坡。”

耶尔瞪着眼看巴拉克，又看看堂吉诃德，后者透过眼镜片朝她善意地眨眨眼睛。她转身跑上坡，匀称的褐色长腿同手一起并用往上爬。

巴拉克一手操纵方向盘，沿河床慢慢往前开。那名刚下来的士兵坐在他旁边打哈欠，将步枪横放在膝盖上。这名士兵皮肤黝黑，浓密的络腮胡垂下来，一顶小小的无边便帽紧贴在浓密的黑发上，他自我介绍说他来自突尼斯。堂吉诃德以前还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像阿拉伯人的犹太人，不过，对他来说，这次出来，路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膝盖上的步枪、在净是石头没有路的峡谷里颠簸的乘坐感受、一块巨石或一丛灌木后面也许有敌人正拿枪瞄着他——而最重要的是，他正在去往耶路撒冷！这件不巧撞到的事令他情绪高昂得不得了。这条峡谷里石头太多，也没有水，不适合阿拉伯人放牧，又在远远的看不见拉特伦的地方，因此，没有路也没有人烟。巴拉克按照太阳的方向，一路向东开辟道路，遇上普通的石块直接开上去，最大的石块他才设法绕开，他时不时要在水冲出的沟渠边猛然刹车，遇到还留有吉普车车辙的沙地，他便沿着那些踪迹往前开，就这样艰难地冲撞蹦跳了两三英里，最后，开到一条有车印的土路上。这条土路较宽，足能让一辆卡车通过，路上堆满了兽粪。“这一定就是哈图夫路了。”巴拉克对那名士兵说。

“对，长官，是的，我们在这儿遭遇过狙击手。”

“没错。公路不远了。你们两个注意警戒！”

巴拉克掉转方向，顺着这条土路往前开，穿过连绵起伏遍地石头的牧场和疏于管理野草丛生的农场，山羊和绵羊在这里吃着草，但看不见阿拉伯人的踪影。最后驶上一条双车道柏油路，路上空荡荡的，他们的车看上去像条小船一样向前滑动。晒软了的柏油路散发出沥青的味道，野草从路面的裂缝中长出来，烧毁的卡车和“三明治”装甲车躺倒在路边。再往前行驶一段路，卡车开始隆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喷出浓黑的烟雾。第一辆装着咩咩叫的绵羊，第二辆堆满了干草，第三辆上面坐满了胡子拉碴的无聊士兵。在一条长长的上坡道上，一辆油罐车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往上爬，吉普被堵在后面。

“汽油？”堂吉诃德问。

“水。当地蓄水池供给耶路撒冷的饮用水。”巴拉克说。

油罐车爬上山顶后顺着坡路下去了，巴拉克指着前面远方的一处山顶说：“耶路撒冷，堂吉诃德。”

“真的吗？”耶路撒冷的景象绝对让堂吉诃德大失所望，仅仅是山脊上一排低矮的建筑而已。但他还是把手放到不戴帽子的头顶上，念道：“那我必须要做祷告了。让我们存活至今，支撑我们，并带领我们见证这个时代的神啊，我们的主，全宇宙的君王，你是应当称颂的。”

“阿门。”突尼斯士兵和巴拉克一起说。突尼斯士兵是很虔诚的宗教徒，但巴拉克对这一套则持不可知论。

当吉普摇摇晃晃开进耶路撒冷城时，毁坏的城市景象让巴拉克大为震惊，所有的公园和花园全部杂草丛生，设有街垒的主干大街上污秽不堪，到处都是炮弹轰炸形成的凹坑和纠缠成一团的电线，很多建筑已被炸成了瓦砾。粗重的混凝土工事和铁丝网封锁住大街，挡住了路，巴拉克不得不一次次绕着它们走。大部分商店都已经关门，仅有几家供应限量食品，人们在其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居民区附近，妇女们在水车边排队等候，她们手拿铁桶、水壶或者铝罐，很多都牵着小孩或是怀里抱着婴儿。

不过，这类事情在堂吉诃德看来无所谓，几年前在战时的欧洲和难民营中的遭遇，已经让他对这一切见怪不怪了，他早已习惯了这些街垒、铁丝网、路障、炸塌的房屋、长队，以及巡逻士兵的景象，此刻不免欣喜，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圣城内部，这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耶路撒冷，是实实在在的真实的耶路撒冷！无论哪里他都能看到赏心悦目之处，感觉独特新奇，光辉灿烂。一座由美丽的亮颜色石块劈砍成的石头城，那些石块不是完全的棕褐色，也不是完全的玫瑰红，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颜色。后来在他见到的所有景象里，耶路撒冷石头的光辉一直令他难以忘怀。清澈的空气、深蓝色的天空、灿烂的阳光，与特拉维夫那种雾蒙蒙的风景太不一样了。在棕榈树、果树和高大的老遮阳树之间处处都是盛开的鲜花。真是人间的伊甸园，天堂啊！

耶路撒冷！

在初次鹦鹉学舌般口齿不清地祈祷过后，他又开始祈祷，祈祷自己回到了耶路撒冷，甚至在吃一块饼干时，也要来一段死记硬背下来的长祷告：“我们感谢你创造了这块土地，感谢你给予我们父辈这块宽广快乐的土地……在我们的时代迅速重建耶路撒冷，让我们和它一起壮大，在建造中欢乐……”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口饼干了，他才不得不全部背完。在犹太儿童宗教学校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听说耶路撒冷是天堂的大门，在那里祷告可以直接见到上帝，后来在犹太复国主义童子军小队里，他又听到看到了关于耶路撒冷的歌曲、幻灯片以及电影。而此时此地，他就在圣城，在锡安山 ⁽²⁾ ，在耶路撒冷！蓦然，圣经中的句子又蹦到他脑海里，“当上帝把我们送回锡安山时，我们好像做梦的人……”

但是当他们转入本耶胡达街时，堂吉诃德从他的梦想中惊醒了。当街出现一个巨大的环形弹坑，旁边是一些倒塌的建筑，弹坑周围用警察围栏和高高的铁丝网封锁起来。“天哪，这儿发生什么了，长官？”他问巴拉克。

“大汽车炸弹，几个月前，由阿拉伯人付钱给英国军队的逃兵干的。”

工人们慢吞吞地在废墟上拾捡东西，灾难中倒塌的建筑和被炸开的下水道总管道仍旧在散发出呛人的气味，仿佛是刚刚爆炸过一样。巴拉克把车停在弹坑旁的街上，那名突尼斯士兵跳下车匆匆忙忙走了。“在这儿等着，堂吉诃德。”巴拉克说。他走进一座混凝土大楼，摸索着爬了五段黑暗的楼梯，电梯坏了，楼梯里也没有灯。

“兹夫！你来耶路撒冷了？什么时候来的？”赫尔曼·罗卜的秘书瑞弗卡问，这位曾经圆胖快乐的秘书现在看起来既憔悴又焦虑，好像得了场消耗病似的。

“他在吗，瑞弗卡？”

“他正在打电话。”

“那说明电话线路是通的，很好。”

“他的电话得坚持到最后一刻，他是负责粮食的，你知道。”瑞弗卡笑了一下，笑容暗淡苦涩。

“你们能接通特拉维夫吗？”

“有时候能，我可以试试。”

“我听见是兹夫？”一个穿一身黑西服扎领带的男子从办公室匆忙走出来，一只胳膊搂住巴拉克。“你胳膊怎么了？来这里有什么事？娜哈玛还好吧？”

“赫尔曼，我必须要和特拉维夫通话。”

“把电话号码给瑞弗卡，来，到里面来。”

就耶路撒冷的标准来说，赫尔曼·罗卜的办公室算是豪华的了，厚重的德式家具、抽象派油画、迦南文化手工艺品的玻璃橱等应有尽有。他是一位业余考古学家，和平时期曾是一位干得不错的农产品商人，一个Yekke ⁽³⁾ ，属瑞士德国裔，从来没见过他不穿外套不打领带的时候，大概除了睡觉躺在他老婆身边的时候不穿吧。他伸手做邀请状，让巴拉克坐到他办公室里的长沙发上，这时电话铃响了。

“罗卜！是吗？”他用德语吼了一声，语气变强硬了，“砸开锁，清空仓库！每一袋面粉……什么权力？我的权力。”停顿了一下，“什么？因为它们是无主财产，那就是为什么……我说它们是无主财产它们就是无主财产！告诉他，让他战后起诉政府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说完他重重地放下话筒，“该死的奸商。”赫尔曼·罗卜骂了声，对巴拉克说：“耶路撒冷最大的面包店店主，叫喊说他用完面粉了。囤积起来好拿到黑市去卖大价钱，下流坯。我们知道他的面粉藏在什么地方。你的胳膊严重吗？”

电话铃又响了，罗卜又进入一场关于糖的叫喊比赛，巴拉克打断他说道：“我的电话是最高军事要务，赫尔曼。”

罗卜挂断电话，告诉秘书所有电话暂停，先接通特拉维夫。

“赫尔曼，你们这里卡车的燃油状况怎么样？”

“卡车燃油？还过得去吧，自从护送车队停下过来加了油，还算可以，问这个干什么？”

“供应电力的燃油呢？粮食上你们还能维持多久？”

赫尔曼·罗卜的回答是一串尖锐的数字。耶路撒冷有十万犹太人，大部分都住在新城，每天大约要消耗掉两百吨物资，包括燃油、食品、弹药、医疗用品等。市民配给供应已被切断两回了，电力每天要切断两三个小时，短缺正在变得越来越严重，面粉的状况最堪忧，对每位居民“一日一块面包”的面粉供应只剩下十一天的供给量了，这意味着十一天之后，耶路撒冷就要开始挨饿。他们都是勇敢的人，一万发炮弹落在他们头上，他们都没有被吓倒，但是现在饥饿却要让犹太人的耶路撒冷终结。

巴拉克和这个人很熟，因为赫尔曼·罗卜是帕斯特纳克的岳父。他的女儿鲁思·罗卜嫁给了米什马尔·哈马卡基布兹开拓者的儿子萨姆·帕斯特纳克，当年，他们俩的婚姻在耶路撒冷上流社会也算是轰动一时，可是现在，鲁思和她的两个儿子在伦敦居住，婚姻破裂了，如此相配的一对到此为止！赫尔曼·罗卜于二十年代来到巴勒斯坦，定居在耶路撒冷并深深地喜欢上了这里，不过因为生意的缘故，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奔波。现在，和所有耶路撒冷人一样，他和他的家人被困在这里，同时，作为一个独揽食品大权的人，他正在运用铁腕管理耶路撒冷的食品秩序。

这个人是绝对诚实可靠的，并且也能够做到守口如瓶。因此，巴拉克对他说：“赫尔曼，你仔细听着，现在可能有一条替代的小路能绕过拉特伦，我刚刚开着吉普穿越过它。”罗卜激动地惊叫起来，巴拉克举手制止他，“护送车队不行，有一段很长的路走不了卡车，但是卡车可以从特拉维夫开到赫尔达旁边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把物资卸下来，再由骡子驮运到哈图夫路，你们的卡车可以在哈图夫路那里接运物资。我不能肯定骡子是否能一天驮运两百吨物资，但是应该有助于……”

罗卜兴奋地点着头：“也许能，也许能！你们真是帮了个大忙，雪中送炭啊！我们能马上就开始运吗？”电话铃响了，罗卜操起话筒：“肯定是你特拉维夫的电话。”

马库斯那开朗的美国腔调让巴拉克的精神也跟着振奋起来。“喂，兹夫！这么说你在耶路撒冷了，啊？那条旁道真的能走？”

“能走，它并不是‘外婆的故事’。我希望我们攻下拉特伦，但是我们也应该勘察并修筑那条路，这是应予最优先考虑的事。”然后，巴拉克飞快地把帕斯特纳克用骡子驮运物资的临时想法告诉了马库斯。

“很好，行，就按照这个来。挂掉电话后我会和本-古里安通话，今天晚上我就开始骡子队的工作。这主意真够绝的。哎，听着，兹夫，你能到达耶路撒冷我高兴死了。本-古里安现在正在大发脾气呢，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说耶路撒冷旧城中的犹太区正在考虑投降，你听说过这件事吗？”马库斯问。

“我刚到这儿，我在一个市政府领导的办公室里。你稍等一下。”

“好的。”

巴拉克就这件事迅速询问罗卜，罗卜悲哀地点点头。墙上挂着一幅耶路撒冷旧城地图，菱形下端就是那个小小的犹太区，用蓝色涂出来，其余所有地区都涂着红色阴影，表明已被阿拉伯军团控制了，并且还有几根红线刺入蓝色区域里。

罗卜说：“这是包围中的包围，犹太区。兹夫，哪怕我们仅有几个真正的领导人员，我们也能够夺回整个旧城，更何况我们还有军队呢！但那四班人马一直拉成四个不同的方向各自去战斗。他们也几次尝试联合起来强攻街区实施救援，但计划总是泡汤。”

巴拉克把这些话重复给马库斯，马库斯声音急迫地说，犹太区在被包围之前他就考虑过，那地方在军事上没有任何价值，一个人口拥挤的地区，里面都是些老房子和犹太教堂，仅有几百户极端正统的犹太人家庭，不过有一小队哈格纳和伊尔贡武装组织的士兵在那里保卫它，以防御外约旦阿拉伯军团。本-古里安意思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卫它，因为犹太人在那里已经住了两千多年了，并且如果那块地方失陷，政治上也将是一个灾难，阿卜杜勒国王甚至可能会一攻陷它后就马上要求停战，即使他还没有攻下整个耶路撒冷。

“本-古里安是最高指挥官。”马库斯继续讲，“我接到了命令，所以我得救援那块街区。我们明天晚上发起进攻，28号。我作为部队总指挥，在黎明时分会带着行动方案飞到那儿，你做我的作战参谋。早上七点三十分，我们召开耶路撒冷联合指挥部参谋会议。”

“是，长官。”

“嗯，兹夫，在犹太区里有一个年轻的哈格纳指挥官叫莫提什么的……”

“我认识他，莫提·平库斯，一个很能干的小伙子。”

“你认识他？那很好！这次耶路撒冷行动中他那边有点麻烦，请务必告诉他我要发起进攻的计划，并且让他保证一定要坚持到明天晚上。”

“我会转达给他，莫提会相信我的。”

“很好，我要开始忙旁道的工作了。”

巴拉克问罗卜怎样才能进入被包围的犹太区，这位食品独裁者的脸拉得老长，显得闷闷不乐。“嗯，也许在晚上吧，危险很大——但你去那儿能有什么结果呢？那是一处毫无希望的地方，那些老耶路撒冷人彬彬有礼又古雅，都是很高尚的人，但他们生活在十七世纪。”罗卜悲哀地摇摇头，“他们认为犹太复国主义是对上帝的亵渎行为，因为这种主义渴望取代弥赛亚，他们已经和阿拉伯人一起生活了好几百年，他们不理解这场战争，也不希望战争把他们牵扯进去，正在讨论投降的人说的就是他们，这是迟早的问题。”

“我必须得去那里，赫尔曼。”

罗卜看着窗外：“我建议，你去问问一位老伙计，就在街对面往南，一家裁缝店，挂着绿色窗帘。”

暗度陈仓

这时，堂吉诃德刚好走进这家幽暗的小裁缝店。刚才，他们在爬那条羊肠小道时，吉普陷入一条沟渠里，他在用力往外拉吉普时，把身上那套本来就很不合身的军装裤裆给扯烂了。此时，店里有一位胡须半白的老人，戴着无边便帽，穿一件四角有长长穗子的小塔利特 ⁽⁴⁾ ，他烦躁地从缝纫机台上仰起头看堂吉诃德，用希伯来语说：“我很忙。不能接新活了。”

“大叔！”堂吉诃德壮起胆子用意第绪语说，“可怜可怜一位犹太小伙子吧。”然后他转过身，把他的窘状显示给那位老裁缝看，店内旋即响起一阵脆生生的大笑声，吓了他一跳。他一回头，只见一个小女孩，黑发，约莫十一二岁，正站在店后面的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夏娜，真丢人。”老裁缝朝那小女孩喊了一声，但他也禁不住跟着笑起来。

“对不起，爷爷。”小女孩喘息着说，跑开了。

老人关上门，开始缝那条裤子，堂吉诃德只穿内衣站在那里，神经兮兮地朝后门看。“夏娜不会出来了，不用担心。她是个很稳当的姑娘。你从哪儿来的？”老裁缝问他。

“我们刚刚从塞浦路斯来。最初是从卡托维兹 ⁽⁵⁾ 来。”

“卡托维兹？”老裁缝严肃的脸变温和了些，“我们在卡托维兹有亲人，全都被杀害了，愿死者安息吧。你叫什么名字？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当巴拉克走进这间昏暗的小店时，堂吉诃德正和那位老裁缝一边谈论卡托维兹，一边试穿裤子。“堂吉诃德，原来你在这儿啊。”巴拉克说着斜眼看了下老裁缝，马上惊叫道，“肯定没错，你是塞缪尔先生吧？”

老裁缝眨眨眼说：“是那位跳舞兵吗？”

出于自己的教育，巴拉克只保留了很少的一点宗教信仰，但是在欢庆的日子比如普林节和诵经节时，他还是喜欢到旧城那个犹太区里去跳舞庆祝。在那里，笃信宗教的人们带他进入他们那种庄严的舞蹈中，没有人问过他什么，他们只知道他叫“跳舞兵”，他也只知道这个裁缝叫“塞缪尔先生”，是一名族长，长着一个大鼻子，腰杆挺直，仪表堂堂，穿一件有腰带的丝绸长袖衣服，头戴毛皮帽子。

眼前的这位老人虽然背驼下来，仅穿一件背心，系着吊裤带，外罩一件小塔利特，但显然就是那名族长，只不过今天这是他在工作日中的打扮。两个塞缪尔先生，今天这个似乎缺少点真实感。

“约西，到吉普车里等我。”堂吉诃德出去了。巴拉克换上知交的语气，“塞缪尔先生，我听人说你和旧城有联系，乃至军政府首长都来你这儿咨询情报。”

“嗯，嗯。”老裁缝耸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冷淡。

“塞缪尔先生，我现在的工作是协助耶路撒冷新的军队指挥官。他是一名美国军官，一名上校。”

“美国人？”老裁缝神态一下改变了，显得高兴起来，“耶路撒冷来了一位美国指挥官？真的吗？感谢上帝创造这个奇迹！我能帮到你什么？”

不一会儿，巴拉克从裁缝店里出来，驾驶吉普穿过市镇中心，绕过被封闭的大街开到一处公寓楼前面。“我的房子就在这儿，约西。”他跳下车，“我一会儿就下来。”等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大手电筒。“我们到部队食堂去吃饭，漫漫长夜呢。饿吗？”

“饿，我只是不想打扰你。”堂吉诃德说。

微弱的光线下，巴拉克看到，靠着拱形地下储水池墙壁的突出壁架不超过三英寸宽，壁架下面就是黑色的水，手电筒照在水面上只反射出一些散淡的光影。他用没伤胳膊的手紧紧抓住阴冷粗糙的墙壁，左手费力地抱着手电筒，侧身潜行，前面一个小女孩顺着壁架像只大老鼠般疾走，给他们带路。巴拉克后面是堂吉诃德，同样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朝前侧着身子行走。“再慢点，夏娜！”巴拉克的声音在拱道和水面之间隆隆回响。下面的水又深又冷，塞缪尔先生的这个孙女夏娜事先跟他们说过。

“B’seder（好的）。”夏娜尖声回答。

巴拉克在童子军小队里的时候，就对这些迷宫般的地下通道有过多次探险，但他从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个巨大的地下储水池。旧城下面的地面是一种与古代历史和古代战争有关的蜂巢结构，因此能判断出的是，这个地下通道可以回溯到哈斯摩尼王朝时代，甚至可以回到大卫时代，巴拉克暗想。但这些水应该是新近引来的，因为在城市被包围之前，水利工程师们灌满了耶路撒冷所有的储水池，有些储水池之前还从来没用过。他摇摇晃晃顺着壁架往前，踏上通道底部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如释重负地喘着粗气。“有意思。”他后面的堂吉诃德说。

低矮的拱道内散发出泥土味、墓穴味和发霉腐烂的气味，穿过这条拱道后，女孩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半塌的墙壁前。她钻过这道墙上的洞，巴拉克跟着钻时把上衣刮破了，紧接着是一道厚重的木头栅栏，上面沾满了板结的泥土和蜘蛛网，栅栏间隙很窄，女孩和堂吉诃德很快钻过去了，又是巴拉克，扭曲着身子费了老大劲才好不容易钻过去。随后，他们又爬过一段满是碎瓦砾的断裂台阶，最后出现在硝烟弥漫的清凉夜里。周围到处是残骸和垃圾，轻武器“乒乒乓乓”地不断在四面响起，随处可见燃烧的耀眼大火。巴拉克俩人跟着小女孩穿过弯曲的街道，来到一处空荡荡的水泥地下室，里面糊满了煤烟污渍，很冷，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士兵穿着破毛衣坐在那儿，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在拼贴一张地图。“我不知道莫提在哪儿，可能在医院里吧，问问隔壁。”他看着巴拉克说，黑眼圈围绕的眼睛里透露出焦虑和不安。

隔壁地下室里点着蜡烛，一群青少年在水泥地上围坐成一圈，往马口铁罐里塞黄色的塑胶炸药。巴拉克过去也有机会制作这种手榴弹，硝化甘油炸药发酸的味道一下子唤醒了他少年时代的记忆……

……夏日里的晚上，在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基布兹（以色列的集体社区）——米什马尔·哈马卡，一个堆着干草的仓房里，一群少年借着烛光制造手榴弹“石榴”，这种时候，外边总会有一个小姑娘在篱笆边踱步，瞭望英军士兵。这种环境往往很吓人也很令人兴奋！萨姆经常会开一些吓人的炸弹爆炸之类的玩笑，于是那位严肃的年轻看守主管就会发怒，严厉训斥他：“这些石榴没什么好笑的，帕斯特纳克，它们的目的就是炸死阿拉伯人，这是严肃的工作！”萨姆在基布兹属于独来独往的人，周围大多数孩子是波兰过来的，只有他一个是在捷克长大的。那位看守主管也不喜欢他，因为他进入了特拉维夫一家“资产阶级”的学校里上学，这也许是他在那个夏天带巴拉克到基布兹的原因，那时他们就已经是非常要好的伙伴了……

“Shoshana，Shoshana，Shoshana！”外面的小姑娘大声唱起来，这首流行的华尔兹舞曲一响起，大家就赶快把所有材料全部藏进干草堆里，英军士兵来了后就会发现孩子们围在仓房外面的篝火前，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和着六角手风琴跳舞……

巴拉克问一位留着蓬乱山羊胡子的小伙子，似乎他负责这个手榴弹小队：“莫提在哪儿？”

“我最后一次听说他在胡瓦会堂。”

夏娜和堂吉诃德站在地下室外面，看炮弹不断划过烟雾弥漫的天空，留下一道道拖影并发出尖啸声。“胡瓦会堂？好的。”夏娜说。她带他们穿过扎眼的硝烟，走到一座宏伟的犹太大会堂前，里面一大群虔诚而精神萎靡的人挤在一起，母亲们在尽力哄逗啼哭的婴儿，留有耳边鬓发的蓄须男人们坐在地上，朝前俯下身看《圣经》，一群男人在烛光中以古老的诵经声调吟诵赞美诗。幽暗中，人人脸色苍白，有的恐惧，有的冷漠。巴拉克让夏娜和堂吉诃德留在外面，他自己走进去。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震得这座巨大的建筑微微颤抖，黑暗处有人哭叫起来。

门口一位年轻士兵告诉巴拉克，莫提正在会堂附设的学堂里开政务委员会会议，就是那个阅览室。

“这些人在这儿干什么？”

“哦，在炮轰开始时他们就挤进来了。很愚蠢，房顶上来一次密实轰炸就可以全部炸死他们，他们回到自己的地下室中本来应该更安全，可是他们不，都涌到这儿来了。”

几个年长的百姓从阅览室里走出来，巴拉克走进去。阅览室内摆满了大量的《塔木德经》经卷，莫提·平库斯独自坐在一张长桌子边上，手捧着头，长满短硬胡须的脸上表情绝望、迟钝。当他抬头看到巴拉克时，表情一下子活泛过来，惊讶地问：“兹夫·巴拉克！上帝啊，是突破敌人防线了吗？部队在哪儿？”

巴拉克告诉这位满身尘土的指挥官他是怎么来的，以及来这儿的原因。米奇·马库斯让莫提·平库斯很是兴奋，他说：“真的，是一名美国人？西点军校毕业的上校？转机真是很大！我只希望上帝不要来得太迟。”

“莫提，你一直没有回复耶路撒冷指挥部发出的紧急讯息。为什么不回复？”

“不要跟我说那些畜生！那些下流坯！”平库斯重重地擂着桌子，牙咬得嘎吱嘎吱响，“骗子！懦夫！假承诺，什么也不兑现！”他的胳膊戳着一面墙壁，“离这里就几百码远，兹夫——就在锡安门外边！帕尔马赫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锡安山上平安无事！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阻止屠杀，而且我们也是十万犹太人中的一分子啊，耶路撒冷指挥部甚至都不能派一个排来增援我们！我们的孩子在医院里面都堆满了，容纳不下了，医生们把士兵放进隔壁一个犹太会堂里去，糟糕透了！兹夫，在这些窄巷里，二十五个新兵就能顶得上一个营的战斗力，但是如果援兵一直不来，我们最终也会顶不住的。”

“嗯，你还剩下多少士兵？”

“我现在确定不了，没法搞清士兵们的数量，伤员们陆续返回他们自己的哨位。实际可作战的士兵，哈格纳加上伊尔贡，大概一共有六十个吧，包括女兵。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了，但仍然……”

巴拉克知道这里的守卫战士很少，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六十个？抵御阿拉伯军团？”

“是的，兹夫，这些阿拉伯人一旦占领了一条街，即使是军团的正规军人，也没有一点儿纪律。我们呢，就重新集结，建立新的机枪阵地，有时候我们甚至还能进行反攻。每一条街都要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你能坚守到明天晚上吗？”

平库斯手朝上一挥：“谁知道？水和食物，没问题。弹药还剩下一些。大炮，兹夫，炮轰把这些可怜的老百姓折磨疯了，他们惊慌失措，四处乱窜，制造麻烦，贿赂，囤积，乞求照顾……”

“是不是有很多投降言论？”

“言论？你看到刚开完的那个会了吧？他们准备组织白旗与红十字会接洽！他们投票决定这样做的！但我否决了它，我他妈的必须要硬下心来。我不想杀犹太人，但如果我要继续在这儿防守下去的话，我不得不杀。这些haredim（虔奉宗教的人）有的很好，一直都在积极帮助我们；而另外一些人……”平库斯长叹一声站起来，摇着头，“你认识科比·卡茨吗？我们一起长大的。优秀士兵中的优秀士兵，他刚刚被打死了。”

“我认识他，莫提，我很难过。”

“我必须，”平库斯声音哽咽起来，“去他的哨位。走。”

巴拉克让夏娜先回那个地下室指挥部去，他和堂吉诃德、平库斯到了一条巷子里，那里有十二三名年轻士兵，个个军装破烂，蹲在一个由家具和碎石堆积成的路障后面。从路障后看出去，巴拉克认出，前面就是他和塞缪尔先生在节日里跳舞的那个小犹太会堂。“我们知道打死科比那个狙击手的藏身位置，”一名穿着英军丢弃的训练服、蹲在一堆罐头盒手榴弹旁边的士兵说，“我们原计划穿过这里，按规定我们应该先扫清这块防区内所有威胁的，但科比还是像往常那样第一个先冲出去，结果上面那个狗娘养的就开枪了，我们只好把他背回来。”士兵指着那个小会堂的屋顶，继续说，“那边太远了，手榴弹够不着。我们一直在扔。这条小巷子弯曲……”

平库斯和巴拉克俩人还在抬头看那座犹太会堂屋顶时，两个罐头盒手榴弹就从后面越过他们头顶扔了出去，一个落在街上，另一个砸到一堵墙上，在爆炸声中炸出两团火光。

“怎么回事？”巴拉克叫嚷着转过身，看见堂吉诃德正抓起第三个罐头盒手榴弹扔出去，罐头盒高高地一圈圈翻转着，在火红的空中看得极为明显，最后准确地落在那座会堂的屋顶并炸出一声巨响，一挺机枪随之翻滚跌落下来，坠到大街上。“炸中他了！炸中他了！”士兵们大声喊叫。

那名穿英军训练服的士兵瞪眼看堂吉诃德：“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约西。”

士兵拍拍他的背，转身对其余的士兵大喊：“跟我冲！”他顺着墙壁飞快朝前跑，一队人跟在后面，与此同时，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孩把手榴弹都装进一只麻袋中。“我来拿吧。”堂吉诃德说着把麻袋背起来。

“那千万要背好，一旦掉下来就全炸了。”女孩说。

“堂吉诃德，你干什么去？回来！”巴拉克大喊。

堂吉诃德转身朝他挥挥手，咧嘴一笑，跟那个女孩一起顺小巷跑出去，逐渐隐没在硝烟弥漫的夜色中。

平库斯说：“那孩子是干什么的？你的信号兵？要让他回来吗？”

“哎，他好像很想去打仗。”巴拉克耸耸肩，摇了摇头，“算了，随他去吧。”

“好吧。我要回地下室里去了。”

“莫提，我得走了。我必须要在晚上向那位美国上校汇报。听着，要有信心！明晚的这个时候，阿拉伯军团将会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会吓得不知所措的。”

平库斯看了他一眼，显然很难相信这些话。“也许吧。不管怎么说，你看到了我们的孩子们是如何战斗的。至于那些百姓，兹夫，我会尽最大努力控制住他们。”

“再坚持一天，莫提。”巴拉克用没受伤的胳膊搂住平库斯的肩膀，重重地拥抱了他一下，“二十四小时。”

“我保证不了任何事情，我只能尽我最大力量。”

站在地下室指挥部外面的夜幕中，夏娜问巴拉克：“那个皮包骨戴眼镜的大傻瓜哪儿去了？”

“他和那些士兵跑出去参加战斗了。”

女孩说：“一个比我想象中还要傻的大傻瓜。”她蹦蹦跳跳地朝前跑去，巴拉克匆忙在后面跟上。

当曙光穿过空荡荡的窗口照进巴拉克卧室里时，他起了床，一晚上他都是和衣而睡的。娜哈玛如果看见公寓里这个场景的话，一定会大发脾气的，他想。满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和吹进来的垃圾，垃圾上面还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灰泥。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煤气，还要时时充满恐惧。不过，他们家已经足够幸运了，在街对面，一栋楼整堵墙都被炸飞了，破碎的家具有的散落在下面的人行道上，有的从炸毁的房间里半悬出来。

巴拉克一晚上几乎没睡着，被围困犹太区里燃烧的景象一直在心头萦绕，还有堂吉诃德的安危也让他忧虑，大炮的轰鸣声时不时在他快要睡着时把他惊醒。堂吉诃德昨晚怎样？还活着吗？一个逃亡的波兰孩子身上竟有那般的战斗精神！本-古里安对这些塞浦路斯移民的安排绝对是正确的，他们要踏上这块土地为了他们的国家而战斗。

忽然间，一阵急促有力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打开门，是那位两千年来的第一位犹太人将军。米奇·马库斯光着头大步走进来，仍旧穿那身皱巴巴的黄卡其布衬衫和短裤，胳膊下夹一张卷起来的地图。“嘿，会议安排了吗？”

“安排了，长官，七点三十分，哈格纳指挥部。”

“很好。飞行也不错，两个座位的飞机，就像一次跳蚤跳一样（fleahop）！”马库斯推掉桌子上裹着灰尘的玻璃碴子，把地图在上面摊开来，“我看你这里也受到炸弹轰炸了，整个耶路撒冷都被破坏得很严重，兹夫，从空中看这个城市你会觉得心碎的。据说，雅丁表扬了你深入犹太区的侦察，我也表扬你，干得不错！现在看看这个，说出你的想法。”

巴拉克研究那幅地图后，从直觉上就感觉这个计划根本行不通。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战术，要包围整个旧城，需要大量的兵力，而且要冒极大的伤亡风险。他应该选择从锡安门进攻，那里到犹太区仅仅一百码左右，而不是这种直接的硬碰硬。

“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长官。”已到这个阶段了，再说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不可能改进这个计划，更不用说推翻它了。

“很好。那条旁道，我已经让本-古里安改变了看法，兹夫，他正在制订具体计划。你强调过的那两个山头上的村庄，七旅也已经夺回来了，现在正在上面构筑工事呢，准备再次攻打拉特伦。事情真的有起色。”

他们出来走到大街上。阳光下，马库斯在一处木栅栏前停下脚步，栅栏上胡乱贴着布告，一层压一层。他说：“自打我十三岁成年礼起，我就几乎不记得希伯来文，太让人沮丧了。告诉我这上面都说了些什么？”

巴拉克先从一张描着黑边的哈格纳上周阵亡士兵名单开始念起，然后是它旁边一张军政府首长宣称要减少粮食与水配给量的公告，上面还用大大的吓人字眼和很多惊叹号提出警告，要对那些囤积居奇和牟取暴利者严惩不贷。其余的都是一些政党的公告，或是一些政党指责其他政党采取的政策是类似懦弱的和自杀式的。另外，还有一张室内音乐会的通知，是一个叫“市文化紧急情况委员会”的单位发出的。

马库斯对最后一张布告咧嘴笑笑：“真是令人耳目一新，文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它，呃？这整个一锅菜炖牛肉非常地以色列，不是吗？大多是带着超多红辣椒的政治。”

“在我们的政治中，我们不能品尝别的任何东西。”

巴拉克的吉普后面停着一辆沾满泥污的指挥车，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仅有这两辆汽车。他们俩上了那辆指挥车。马库斯说：“我们先去大卫王饭店，看看在那儿能不能搜罗出点白兰地酒来？”

“大卫王？它早关门了，长官，它后来改成英军司令部了。”

“我知道，但是还有些基本人员在。要‘停车加油’，我整晚都没睡觉。”

饭店前厅空空荡荡，家具都用被单盖住。巴拉克设法找到了一个侍者，侍者只穿着衬衣，皱起眉头给马库斯端了杯白兰地酒，给巴拉克一杯半温的咖啡。他俩就坐在台阶上喝完了。耶路撒冷旧城的城墙上浓烟滚滚翻腾而上，轻武器开火发出的短促响声回响在山涧对面。

“天哪，耶路撒冷如此美丽，还要遭受这么一个该死的包围。”马库斯说。

“从史前时代以来，从西拿基立 ⁽⁶⁾ 时代以来就是这么美丽。我永远也不会离开这儿。”巴拉克说。

“那里那个犹太区，”马库斯用酒杯指向远方一处冒着浓烟的地方，“就是犹太人的阿拉莫。你听说过阿拉莫吧？”

“得克萨斯州，那个前哨基地所有人都阵亡了。”巴拉克说。

“对。在西点军校的时候，我们经常争论那次抵抗究竟是英雄主义还是愚蠢行为。阿拉莫从军事角度来讲是无法防御的，犹太区跟它的道理一样，但本-古里安以国家的名义要我们死守，没办法。我们走吧。”

耶路撒冷指挥部的作战室里聚集了各个部队的参谋们，巴拉克把马库斯的进攻计划对照地图逐条翻译给他们听，他们边听边互相瞥视、咳嗽，不断地挪动身子。一名头发花白的军官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哈格纳实际上一直在建议进行这样的行动，但其他部队一直迟迟不动。一名帕尔马赫旅长用飞快的希伯来语驳斥他的说法，而另一位伊尔贡军官也大声指责哈格纳，会议乱成一团。一名女兵跑进来，递给那名哈格纳军官一份手抄的希伯来文急件，哈格纳军官大声给众人念，他的声音几度哽住，全体人员都拉长脸，静静地听。马库斯转头看巴拉克，让他翻译。“犹太区的人正在投降。”巴拉克说。

“谁签署的这份急件？上面还说什么了？”马库斯沉着地问。

巴拉克拿过急件逐字逐句翻译给他听。原来，这是莫提·平库斯的报告。他在无奈之下做出批准，一个平民代表团已于今天早晨向红十字会提出请求，希望其告知阿拉伯人他们开出的条件。耶路撒冷指挥部一直迟迟不肯救援，最后要求空降弹药的提议也没有回音。“不放下武器没有一个人能离开。该代表团将在上午九点三十分举着白旗离开犹太区，于锡安门与红十字会和阿拉伯人会面。”

马库斯扫了一眼手表说：“这就是十五分钟以后的事了。”他烦躁地朝地图挥了下手，宣布道，“犹太区的救援行动取消。”

一名矮壮的帕尔马赫军官说：“我的哨位在锡安山，上校。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在那儿观察。”

“好吧。”马库斯说。

一群军官和平民站在一座修道院的房顶上，神情沮丧地看着山下的投降代表团。代表团成员用两根竿子撑起一张脏兮兮的白床单，从犹太区出来，朝锡安门走去。赫尔曼·罗卜站在巴拉克旁边，嘴里喃喃有词地念叨：“我站在高山上，看着埃齐昂的人们惨遭屠戮，今天我看到了。”

阿拉伯士兵从锡安门的阴影处走出来带领那支代表团，直到他们走出人们的视线，房顶上聚集的人们才四散开去，像参加葬礼一样，没有笑容，也没人言语。马库斯和巴拉克埋头沿着凿开的石阶往下走，马库斯说：“好啦，够了。兹夫，这意味着我们可能马上要跟停火令赛跑了，这样拉特伦和那条路就是至关重要的事。我要飞回特拉维夫，你留在这里做我和耶路撒冷指挥部的联络官。和我一起开车去机场。”

一路上，巴拉克根本集中不起精神听马库斯讲关于保卫耶路撒冷的指令。犹太区陷落了！平库斯和昨晚所有那些形容憔悴的年轻士兵，他们都被敌人俘虏了，现在即使阿拉伯人没有将他们枪毙、割断他们的喉咙，在埃齐昂举起白旗投降之后他们也一样算是结束生命了。那个既可怜又荒谬的堂吉诃德，之所以和他们一道被俘是因为自己，是自己把他带到那儿又把他留在那儿的，当时自己若稍稍考虑得仔细点，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悲剧呀。

指挥车返回巴拉克的住处，停在他的吉普后面。自从那块领土宣告投降以后，他就一直有种要崩溃的感觉。一些明智的犹太复国领导人已经表示不承认那份宣告。美国国务卿马歇尔将军还严重警告本-古里安不要不顾一切冒进。难道犹太人在经历了纳粹大屠杀之后，最终又要跟着本-古里安走到自我毁灭的错路上去吗？

吉普车的后座上，不知何时爬进去一个士兵，浑身泥垢，脸上带着擦伤和血污，口袋中露出一小截手电筒，正蜷起身子在睡觉。这种事情并不少见，经常有，但当巴拉克过去把那小子推醒时，他惊愕得目瞪口呆。这个人，正是堂吉诃德。

(1) 　阿拉莫（Alamo），美国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市一教区，在1836年得克萨斯反抗墨西哥统治的革命中，182位抵抗者全部阵亡。后得克萨斯军队以“记住阿拉莫”为战斗口号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此战至今仍被视作美国陆军历史上的神话，被认为是自由意志下勇气和牺牲精神的象征。——译者注

(2) 　锡安山，位于耶路撒冷以南，留有耶稣曾走过的足迹，是基督徒的圣地。——编者注

(3) 　Yekke，指那种恪守陈规，一丝不苟的德裔犹太人。——译者注

(4) 　塔利特（talit katan），犹太教徒穿在衣服外面的一种无袖内袍。——译者注

(5) 　卡托维兹，波兰南部城市。——译者注

(6) 　西拿基立（Sennacherib），亚述国王西拿基立，曾占领过以色列。——译者注

第四章　耶路撒冷的面粉

初相见

巴拉克和堂吉诃德驾驶吉普沿公路前行，无论堂吉诃德是否真的在塞浦路斯开过一辆垃圾车，他现在的确开得还算可以，虽然巴拉克知道他有不经大脑即吹牛的癖好。他们那天费劲地钻地道到旧城时，巴拉克胳膊上的伤口发炎了，疼痛和发痒搞得他心烦意乱，所以这几天就由堂吉诃德来开车，他坐在一边抱住手肘，尽力不去想它。

“我们去哪儿，长官？”堂吉诃德问。

巴拉克在午后的阳光中眯起眼睛，烦躁地说：“只管开你的车就行了，我会指给你的。”

“是，长官。”

路上除了有些大卡车外再没什么车，堂吉诃德穿行其间虽然有风险，但空隙还是很大的。马库斯召巴拉克到赫尔达去，准备第二次进攻拉特伦，巴拉克没有乘坐“派珀幼兽”离开耶路撒冷，他决定走那条旁道，顺便看一下那里现在什么情况。据他所知，骡子队已经在跑，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车辆通行。

“堂吉诃德，小心！”

“对不起，长官。”堂吉诃德从后面加速超一辆油罐车时，对面开来一辆满载士兵的大卡车，他在最后一秒才勉强让开。

“下不为例啊。不用着急，明白吗？”

“明白，长官。”堂吉诃德涎着脸龇牙一笑。

这年轻人很有独创精神，巴拉克想。脸皮够厚，不拘小节，也可以叫独创性。从被包围的医院中顺手牵羊拿一只手电筒虽然不是件光彩的事（堂吉诃德宣称他是在医院的地上捡的），但这正体现出一种至深的沉着与冷静；而且那晚堂吉诃德只跟着夏娜走过地下储水池一回，他就把路线记得非常清楚，又从原路摸索回来。巴拉克想提拔堂吉诃德在他所带领的某个连队里任班长，然后尽快扶持他升到排长的位置，这个孩子如果不战死，应该会有所成就。

太阳西沉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与旁道交接的哈图夫路，路上停下的卡车排成了长龙。渐暗的黄昏中，大群骡子跺脚、嘶喊，人们把它们背上的物资卸下来，再装到卡车上。空气中充满了骡子粗野的叫声、司机和装卸工的咒骂声以及浓烈的骡子粪臭味。“这任务不赖。这些骡子给你们送去了香烟，有时还有酒……”一个体格魁梧、长着络腮胡子的部队司机对巴拉克说。

“给孩子们吃的，有沙丁鱼罐头、奶酪……”另一名司机说。

第三个司机插进来说：“对，他们在特拉维夫那边享受生活，惬意得很，我们却在挨饿，还要受炮击。本-古里安现在又在哪儿呢，根本就不在耶路撒冷！”

等堂吉诃德循着骡子在旁道上踩踏出来的踪迹下山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他打开光线较弱的驻车灯，汽车歪七扭八嘭嘭乱撞地一路往前走，震得巴拉克的手肘痛苦难耐。路上经过一长列正在施工的筑路机械，轰隆隆的，数量多得令人惊讶，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它们在沙尘中半隐半现，排出去有一英里多长。满载物资的骡子顺着小径沉重缓慢地爬行，还有大群哞哞叫的牛也在被驱赶队列中。牲畜们踢起来的黄土漫天飞扬，堂吉诃德几次被迫刹住车，否则就开到石头沟里去了。

这段破路漫长曲折，但正好让巴拉克有充足的时间仔细考虑事情。他很担心这个耗资巨大的工程到最后可能会被可怜地放弃，还没来得及使用就中途夭折了。不管本-古里安在军事上如何外行，他的政治直觉还是非常敏锐的。外约旦的阿卜杜勒国王已经宣布他要停火了！为什么不呢？旧城已经到手，整个耶路撒冷也在他的军团包围之中，在这场战争中他无疑是胜者。两个超级大国长时间以来一直在敦促停火，其他阿拉伯国家现在尽管意见不同，但在停火方面都是一致的，所以留给以色列收复耶路撒冷的时间实在已经很少了。

山脊那边的拉特伦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加农炮轰鸣声，那是发动总攻之前的炮兵拦阻射击，在灰尘稍小些的时候，还能看到爆炸的闪光。七旅现在装备了一定数量的重炮，增加了装甲车数量，另外还配备了火焰喷射器和迫击炮，移民新兵们已经有了战斗经验，并且经过了将近一星期的强化训练，也许这次他们能攻下拉特伦！但问题是马库斯的那套进攻计划，本质上就是上次失败行动的一个翻版，除了从埃及前线吉瓦提步兵旅 ⁽¹⁾ 里抽调过来一个营，让他们在拉特伦背后担任佯攻外，几乎和第一次没什么区别。巴拉克对这次进攻也不敢有太大奢望。“再次、立刻”的进攻命令是一个政治决定，因此任何军事手段，只要能搜集到，都会被拿来运用。

终于，旁道另一头的陡坡，一道黑色的陡峭山崖，在正前方隐隐出现了。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一个人影提着盏灯穿过灰尘的涡流靠上来问：“是兹夫吗？”

“是的。”

“好了，我来开车。”那人上了车小心地驾驶着吉普走了几码远，靠右边停下。

“接下来怎么办？”巴拉克问。

“Rega（稍等）。”那人消失在厚重的灰尘中。巴拉克和堂吉诃德坐在车里等着，灰尘呛得他们直咳嗽。过了一会儿，三个黑影走过来，其中两个走到吉普前头，开始砰砰地装着什么。“用卷扬机把你们拉上去。”刚才那个提灯人说，“没问题，只是要抓紧些。重要的是……啊，走吧。”

随着车身猛地一动，吉普被迅速向前拉去，车头立起，四个轮子几乎要离地，伴随着卷扬机的嘎嘎声，传来钢索刮擦发出的刺耳的声音。爬升到尘雾上面，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两队人正弯腰背着大袋子顺蜿蜒的山路向下走，他们中一部分人背着枪，另外一部分人没有枪，只带着昏暗的油灯。卷扬机把吉普拉到平坦的山顶后嘎吱一声关掉，萨姆·帕斯特纳克站在钢丝绳卷筒旁，像刚从古墓中爬出来的土人，咧嘴笑着说：“这条旁道怎么样，兹夫？进度如何，嗯？”

“非常不错。准点进攻吗？”

“当然。午夜进攻，没有改变。”他指着那些弯腰背着面袋的队伍说，“我正在核实这些小伙子。”

“是面粉？”

“五十磅的面袋，我的计划是，两百个人，每人两趟，每晚往耶路撒冷送十吨面粉，能管点用了。”

“嗯，不错，萨姆。军人还是平民？”

“大部分是平民，志愿者。”

“堂吉诃德，跟这些人一起去背面粉，天亮的时候到我的公寓，在那里等我。”巴拉克说。

“是，长官。我自愿服务。”堂吉诃德的声调惨兮兮的，他爬出吉普，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辆卡车旁的长队后面，在那里，一袋袋面粉正被递出来。

“你从那边能看到大规模施工吗？”帕斯特纳克问。

“在夜色和灰尘下，说实话看不很清楚。”

“很好，真让人难以置信！五百名筑路工和石匠同时在这里大干特干，兹夫，全国的推土机司机和压路机司机都来了！我们安排了很多巡逻队，那些阿拉伯探子没法进来。我敢保证，阿拉伯军团绝对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这里发生的事。”

“车队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跑这条路？”

“也许一星期或者不到一星期。”

“斯通上校在哪儿？”

“在赫尔达，正等着你呢。我们走吧。我来开车。”帕斯特纳克领着他在一堆凌乱的卡车中绕来绕去，最后走到一辆通信吉普车前面。耶尔头戴发送接收机坐在里面，看到他们后摘下耳机。帕斯特纳克朝她大喊：“跟我们走。”

她点点头，大声问巴拉克：“你那个心腹傻瓜堂吉诃德哪儿去了？”

“背面粉去耶路撒冷了。”

她大笑。

“兹夫，犹太区投降以后是什么情况？我们这儿什么也不知道。”帕斯特纳克边开车边问。

“嗯，在某些方面，比我们希望的要好些。他们在洗劫房屋，当然，也在炸掉犹太会堂。胡瓦会堂被炸得飞起来时我就在锡安山上看着，上帝做证，他们用了巨量的炸药炸那座建筑！我脚下的地面震得就像来了一场地震似的，而且……”

“那在哪些方面比我们希望的要好些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让我说完！在我离去的时候，我碰到个红十字会的人，一位头发灰白的比利时女士，人很不错。她的话让我缓过点精神来，我告诉你。”

没有发生大屠杀，巴拉克强调道，他们把平民们转移到附近的一个村庄里，对幸存下来的士兵，则严格按照《日内瓦公约》对待，阿拉伯军团里的英国军官们见证了这一切。阿拉伯军团司令看到我们的士兵是如此年轻，装备如此之差，人数又如此少，他大为惊讶，那位女士引用军团司令的话说：“如果我们早知道他们是这样，我们就用棍棒和石头来进攻了。”

“他们最好是好好待那些孩子，我们也抓了他们的俘虏，而且比他们抓我们的要多得多。”帕斯特纳克恶狠狠地说。

“耶尔·卢里亚在这儿干什么，萨姆？”

“我的信号兵病了，我指定耶尔来接替，”帕斯特纳克朝耶尔瞥了一眼，“聪明的孩子，理解得很快。”

“是很聪明。”

“你见过我岳父了吧，顺便？”

“见过了，第一个见的就是他。他正在那儿维持食品供应。一个真正的Yekke，守纪律，讲命令。”

“赫尔曼那样是很好，但鲁思那样就不行了，一个Yekke的老婆。”帕斯特纳克嘲讽地说。拉特伦方向闪出耀眼的火光，滚雷般的炮声随后传来。“兹夫，我们的新大炮很厉害，这次我们也许能攻下拉特伦。”

为了不致在浓厚的尘土中迷路，堂吉诃德始终紧紧地盯住他前面上下移动的面袋。他自己肩上的面袋松松垮垮地绑扎在身上，不断搓动的背带磨得他双肩生疼，除了累点，不断往外涌汗以及缓慢沉重地规律行走外，他倒是感觉挺美的。毕竟，他是在往被围的耶路撒冷背面袋，怎么也不能比他前面这个头发花白的矮壮老者差吧？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筑路工开着粗野的玩笑，为他们鼓劲加油。他走到路边一辆洒水车旁，用罐头盒大口大口地痛饮，他感觉从来没有喝过如此甘甜的水，即使在条件最差的临时难民营中喝水时也没有过这种感受。

步行比他从吉普里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一星期前这里还完全是一片杂木丛生的荒地，而现在就变成一条真正的道路了，尽管它狭窄、弯曲，还经常有冒出地表的巨石，但仍可算一条初具规模的路。石匠们在灯光下开凿挡住路的石头，然后再由推土机把碎石土堆推到一旁。就像是从两端掘进隧道那样，这条路也一样同时从两端开始修筑，坡道附近的工程进度比路中间要更快一些，临近终点处，开凿出来的石头再被铺到道路两边，吼叫的压路机在上面来回碾压，既平整又拓宽了道路。要把面粉背到接站的卡车那里，搬运者们必须要穿过牲口群，不停叫唤的牲口拉下了海量的粪便。堂吉诃德就这样步入那些骡子和母牛拉下的粪便当中，粪便实在太多了，每一脚踏进去都有那种滑溜的扑哧扑哧声，到最后，他索性不管了，随它吧，只要小心点不摔倒在里面就行了，他后面那位就恰好摔在这些纯天然的粪堆里了，爬起来后使劲在那儿咒骂。

就这样缓慢艰苦地跋涉了长长的两英里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在回程路上，堂吉诃德感觉走路就像在空中跳舞一样，背上没有了五十磅的面粉袋，行进起来感觉非常轻松，连蹦带跳地，好像一眨眼他就回到原处了。搬运工们在一处部队野战食堂里吃饱喝足后，再一次背上了面粉。堂吉诃德感觉自己的双肩被磨得刺痛，可能军服下面的皮肉已经破了，但是没什么可抱怨的！黑洞洞的山那边，炮兵在持续轰击，夜空被照耀得黄一阵红一阵，第二次拉特伦战役打响了，与那些朝拉特伦高地冲锋的伙伴相比，他这算什么呀。

次日一大清早，太阳刚升起来，疲惫至极的堂吉诃德沿着耶路撒冷一条街道蹒跚而行，灰头土脸、蓬头垢面，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当夏娜看见他时，差点把一桶水摔在地上，这真的是那个戴眼镜、长着一张严肃长脸的“麻秆”吗？他不是留在旧城里的犹太区了吗？“你！你还活着！你没有被俘！”

堂吉诃德疲惫地朝她做个鬼脸，脸上的面粉裹着泥垢，又被汗水浇成一道道的。“小夏娜，还好吧？”他哑着嗓子说。

“你身上怎么那么脏？你什么时候从犹太区跑出去的？怎么出去的？我还以为你挂掉了呢。想喝口水吗？”

“当然要喝。”

她把水桶递给他，堂吉诃德提起来就往嘴里灌。

“哎呀！你是睡在马厩里的吗？”夏娜问他。

“我想我身上的气味一定很难闻。”说着他把水桶举过头，兜头一桶就往下浇，边浇边大声叫，“啊！好舒服。”他肩膀上的疼痛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

夏娜急得大叫：“呀！不要倒了！停下！不要！你疯了！你在犯罪！那水是给我全家用的！”

“我再给你提一桶来。”

“去哪儿提？怎么提？水车已经走了！要到晚上才会来！你这个蠢货，那水是用来洗脸做饭的，是基本的生活用水。”

“你先回家吧。告诉爷爷就说那个从卡托维兹来的小伙子去提水了。”堂吉诃德咧嘴笑着说。他提着空桶站在原地，身上泥泞的水不断往下滴。夏娜身子倾过去擂了他几拳，但那顶什么用呢？桶已经空了。堂吉诃德安慰这位吓得发蒙的女孩说：“夏娜，要是我没提回水来，那我就是死了。”

“但愿如此！”小女孩说着跑开了。

听夏娜讲了这个事后，她爷爷和妈妈都很惊讶。她妈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憔悴妇女，戴着顶宗教规定的假发，假发外面同样是规定的头巾，她说：“这个约西是个神经病。你永远也不会再看见他了，我们的桶丢了。”

塞缪尔先生还像往常那样，每日早晨坐在桌子旁温习犹太教的《托拉》 ⁽²⁾ ，他说：“如果他真的是个神经病，那怎么能在没有夏娜的情况下从旧城里跑出来？他是天使吗？是飞出来的吗？”

“他闻起来不像一个天使。”夏娜说。

“你又不知道天使闻起来什么味儿。”她妈妈恼怒地大声说。

“我知道一个天使闻起来不会像骡子的……那个。”夏娜说。这个意第绪语的委婉说法让两个大人的眉都皱了起来。

“好了，没有水沏茶，也没法吃早餐了。你就念你的祈祷词，做你的功课吧。说话要注意。”她妈妈说。

过了不久，紧闭的裁缝铺子门上传来一阵敲击声，夏娜奔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堂吉诃德，他浑身仍旧湿淋淋的，两手各提着一只装满水的水桶。

“又是你？”小姑娘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用尖利的嗓音尽量掩盖自己内心的宽慰，“好吧，快进来吧。”

堂吉诃德已经准备好一个小谎对他们说，关于他在哪里提到的水以及他怎么得到的第二只桶（实际上他是在一处秘密的卡车补给站拿到的，那里专门为司机和装卸工们提供补给），但塞缪尔先生什么也没问，只是微笑着请他一起吃早餐。夏娜给他们端上来茶和粗劣的土豆饼，然后就和她妈妈一起去洗衣服了。

堂吉诃德的率直赢得了老裁缝的青睐。堂吉诃德知道这星期的《托拉》讲的是哪一部分，他戴上破烂的军帽，开始做谢恩祷告，说得还很准确，感谢上帝赐予他们土豆饼，而不是说面包什么的。为了表彰他这个行为，老人便为他详细解释《托拉》文句，他神情专注地听着，不时还点点头。但后来塞缪尔先生注意到他不再点头了，而且眼神呆滞，那种专心的表情也固定了。事实上，他早已酣然入睡，脸上还留有僵硬的笑容，但身体坐得笔直，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进攻计划

早在拂晓之前，巴拉克就知道第二次拉特伦进攻又失败了。他和马库斯站在靠近战场的一处小山包上观察整个战役——非常近，他认为——有那么一会儿，胜利似乎触手可及，装甲营猛攻敌人的堡垒，将它们一个个摧毁，激烈的炮火点亮了整个天空。看到装甲部队英勇的冲锋，马库斯异常兴奋，他边踱步边大口喝着装在水壶里的白兰地，等待胜利捷报的到来，还不停地把酒让给其他军官喝。不料，随后不知是触发了地雷还是被大炮打中，两辆运送步兵进战场的汽车着了火，紧跟着所有的车辆全部被打了回来，再后来便是敌人一阵致命的轰炸。巴拉克通过野战电话和施洛摩·沙米尔上校联系，了解到步兵部队已被击溃后，他无奈地对马库斯说：“长官，施洛摩·沙米尔上校终于和吉瓦提步兵营的营长联系上了。”

“嗯，嗯，怎么样？侧后的袭击怎么样？”

“他们遭遇到敌人顽强的抵抗，伤亡惨重，冲不上去，现在正在撤退。”

前面的战场上枪炮齐鸣，火光猛烈闪耀。马库斯沉默许久，好一会儿才低沉地问：“怎么办？哈伊姆？”哈伊姆·拉斯科夫中校是装甲部队司令，此刻也在这处指挥战斗。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长官。没有步兵协同作战，我必须得把装甲部队撤出来，否则我们将全军覆没，我必须请沙米尔上校下达命令。这次进攻已经失败了，你的意见呢，长官？”

马库斯看巴拉克，后者点点头。哈伊姆·拉斯科夫也许是陆军部队里最有经验的指挥官了，没理由反对他的建议。沉默了一会儿，马库斯怪异地苦笑了一下，点点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们坐地上吧。讲述国王们悲哀的死亡故事……”巴拉克以前也曾听过马库斯引用零散的诗文，大多是军事或搞笑的段子，像这么阴郁的词语和声调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现在喝了这酒，谢谢你，长官。”哈伊姆·拉斯科夫中校拿过马库斯的水壶猛灌了一口酒，还给他。

赫尔达基布兹的居民们像往常那样在食堂里吃早餐，杯盘餐具发出嘈杂的撞击声。这里同时是马库斯的简易司令部，里面的大部分地图和通信设备都已经拿走，但在一个角落里仍有一张地图挂在墙上，他踱着步子，大声向巴拉克讲述战役总结，语句简短，措辞激烈，总结最后定论：“此次战役失败。”施洛摩·沙米尔上校和哈伊姆·拉斯科夫坐在旁边喝咖啡，听到结论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巴拉克想，马库斯除了责任归属搞错以外，其他都分析得正确。对此次战役的剖析结果大致和他以前所担心的一样，运用能力不足的部队而导致失败，纯粹的高度冒险行为，就是这样。所有的责任都应归咎于对拉特伦贸然发动进攻的政治决定。

“结论！”马库斯咆哮道，眼睛充血、声音粗哑，他水壶里的酒早已喝完了，但非常清醒，“我就在那里，从头到尾，观察了这场战役。可以简单总结出，计划——很好！炮兵——很好！装甲部队——不错！步兵——”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大声喊出，“丢脸！”

“这样的评价有点过分了。”哈伊姆·拉斯科夫说。

“我不认为过分，我认为这对他们已经够仁慈的了。”

施洛摩·沙米尔说：“我们还没弄清楚所有的事实，长官。肯定要进行问责，但是……”

“他妈的，马上问责，从今天就开始。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事实。预备队撤下来是因为有几辆汽车着火了，吉瓦提步兵营撤下来是因为他们死了两个人，他们的营长亲口告诉我的！两个！”

巴拉克插进来说道：“长官，这两种情况中，一方面敌人的火力太重，另一方面舍命去攻取高地的连队里多半是没经验的新兵。执行不力是事实，但是……”

“那是我要汇报的。”马库斯打断他说，“现在我们休息，然后制订下次攻打计划。本-古里安需要拉特伦，我就一定要把拉特伦献给他，但是下次，我们的计划将是全新的，完全由我来制订，从头到尾！”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在拉特伦边上那条石尘飞扬的旁道上，马库斯和巴拉克两人过来视察一个难点路段。这个地方的峡谷较宽阔，工程师们测量出卡车在这段下坡处没法开过，指定要直接打穿一块堵在路上的花岗岩巨石，因此，沿着斜坡上下，骡马和搬运工们忙碌地埋头苦干。众多的石匠——以色列能找到的石匠全部都在这儿了，此刻正挥动铁锤不断叮叮当当地敲打。因为不允许爆破作业，所以这里以及其他所有山间路段全部是用手工劈砍出来的，完全像古代那样。山的那一边，炮火再一次打响，轰响夹杂着闪光，第三次拉特伦进攻的炮火前期探测已经开始了。

“老天在上，告诉这些人，我为他们自豪！我要和他们每个人握手。”马库斯大声说。

他跑进石匠们中间，和他们握手，拍着他们的背，查看他们手中的工具，人们的情绪受他感染，兴奋地操着各种语言争相与他说话——希伯来语、意第绪语、意大利语、波兰语、德语、俄语、阿拉伯语……还有一些含混不清的就连巴拉克也不知是什么语言的语言。马库斯说英语，让巴拉克帮他翻译，他那种纯正的美式口音似乎让这些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非常兴奋。这里站着的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朋友，那位离开了安全的美国并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的犹太人将军，那位来参加建设这条非凡之路、参与建设自由耶路撒冷的人！马库斯的兴高采烈很快点燃了所有道路建设者的激情，鼓舞并激荡他们的心扉。

但是，当他们回到特拉维夫后，马库斯又陷入沉默寡言的郁闷当中。巴拉克很理解，总参谋部对再次进攻拉特伦很不情愿，没有热情。刚打完仗的七旅士气低落，严重减员，现在被派去防守那条旁道，同时往耶路撒冷背面粉。另外，从北部前线又抽调了一支有经验的旅，让他们来作为再次进攻拉特伦要塞的主力。北部有叙利亚在进攻，而本-古里安却强令部队冒险离开北部，也只有他能做到这一点，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即便这样冒险，调来的那支旅也同样是破破烂烂的，和吉瓦提步兵营一样，也是靠招募新兵才达到满编状态。吉瓦提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大多在与埃及作战的战斗中阵亡了，这是吉瓦提步兵营第二次进攻失败的原因，这也使得现在这支新的进攻部队很惶恐，事实上到现在，军队在各方面已接近强弩之末了。

“我现在进退两难，兹夫，”马库斯大声说，“根据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旁道情况，我还不能跟本-古里安说让他取消这次进攻。筑路工人们修路非常辛苦，但那路完全起不了作用，通不过车队。”

“还不到时候，很快就可以了。”

“没有用。到现在为止还仅仅是一条羊肠小道，如果要按时进攻的话，再过四十八个小时总攻就要开始了。没有办法的事。我无意送更多的犹太孩子去攻打拉特伦，但我是一名军人，不得不听命令。”

马库斯办公室内的墙上除了西奥多·赫茨尔和本-古里安的画像外，全部盖满了战场态势图。他坐在赫茨尔画像下的一张桌子边，递给巴拉克第三次进攻拉特伦的作战计划，然后开始看成堆的急件和电报。在明亮的荧光灯管照射下，他双眼下的凹陷显得更深更黑。马库斯一直都不是那类干净整洁的人，他的头发是褐色的，但脸上的长胡子却是一片灰白，是该刮一下脸了。他躺在椅子里快速浏览文件，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嘴巴紧闭，一会儿又打哈欠，他们两个人还一直没睡过。

巴拉克不仅胳膊痛，肩膀也被吊得痛，因此他在看作战计划时，把那只打着石膏的胳膊吊在椅子背上。这是一份理想的计划，和马库斯那份让巴拉克回想到英军岁月的讲义手册一样。计划中有每一战区的详细地图，后面附有相关的后勤、运输状况和情报，细节极其烦琐复杂。天哪，这该下多大的功夫呀！但是，这完全是在空想。很多部队，从这份计划上看很强大，实际上都是由残破不堪的连队组成，一些部队人数到今天还低于编制，比他记忆中的估计多不了多少。补给也有限，根本达不到后勤状况里描述的标准。至于进攻，仍然是正面突击，但这回仅仅是佯攻，真正的突袭地点是耶路撒冷，由围攻耶路撒冷的部队执行。这一点设想得挺好，但问题是那儿哪还有新的兵力呀，巴拉克心里闷闷地盘算。

“这些文件显示出他们没什么信心。”马库斯递给他一些急件，是那些被分配到此次进攻任务的几支部队发来的，都在报告面临的困难、延误、疲软和不足。一名指挥官建议推迟计划，另一名则提出完全不同的耶路撒冷解救计划，白白浪费现在已就位的部队。“他们不想打仗，兹夫，这是他们真正想和我说的。好像攻打拉特伦是我出的主意似的。”马库斯沮丧地打着手势说道。他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两个酒杯和一瓶酒，对巴拉克露齿一笑，说：“喝点酒？”

“行！”

“兹夫，你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诗歌有了解吗？

倘若我死了，请这样想一想我：

在一片异国的田野，

那里的某个角落，

是永远的英格兰。”

“鲁珀特·布鲁克 ⁽³⁾ ——我在北非的时候，在阵亡者墓地上经常听到他这首诗。”巴拉克沉闷地说。

马库斯往他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酒，喝了一大口，念诵出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在英国的天空下，那里有宁静之心的……”声音疲惫，泪光在他眼里闪烁。

“很不错。”巴拉克说。

“还有一首诗，这两天我一直在默念。

我与死神有个约会，

地点在双方争夺的街垒……”

马库斯看着巴拉克，表情忧郁疲乏。“可曾听过这首？”

巴拉克尽力喝下一点点白兰地，他能感受到自己对这位两千年来的第一位犹太人将军的同情。他本是一个局外人，却要在这里饱受困扰，一个好心人，但因不熟悉情况而施展不开能力，戴维·本-古里安又把费力不讨好的统率权和毫无希望的任务硬压在他身上，现在怎么想办法让他振奋起来呢？

“长官，我可以说些自己的看法吗？”

“可以。”马库斯边说边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喝了一口。

“前两次拉特伦战役应该大大削弱外约旦军团的实力了，否则他们绝对会出来打死筑路工人，并炸掉那条旁道。”

“嗯，很有可能。”

“这是事实，长官。你已经阻止他们那样做了，到现在为止他们一定清楚我们在忙什么，他们甚至埋地雷想要阻止我们，但他们没干成。更重要的是，外约旦军团没有调动军队去夺取耶路撒冷的剩余地区，因为他们的耶路撒冷驻军和拉特伦驻军意见不统一，他们正在坐失良机。”

马库斯微微一笑，拿起酒杯大大喝了一口，说：“很好，兹夫，你在努力让我振作起来，谢谢你。我完全可以上一架飞机回家，你知道，我老婆认为这不是我的战争，我跟你说过这个。我正在送越来越多的孩子上战场，为了一个理由而在拉特伦牺牲。本-古里安是一个有智慧又坚强的老家伙，或许应该叫伟人，而我是一名犹太人，所以我会执行他的命令。”他继续朗诵诗句。

“当树叶沙沙，大地春回，

空中充满了苹果花香，

我与死神有个约会，

当春天带回晴朗的蓝天……”

马库斯的声音和表情里透露出的悲伤让巴拉克感到刺痛和恐慌，他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打算请示离开。马库斯笑一笑，是一种很怪异的苦笑，就像他那天晚上在路基上看见工人们时的微笑。他意识到，作为指挥官，他所指挥的第一场战斗算是彻底失败了。

他念到最后一句诗：

“我发誓一定要遵守诺言，

这约会绝不让对方失望。”

马库斯举起酒杯敬向巴拉克，又敬向赫茨尔的画像，最后朝本-古里安的画像举杯示意，然后一口喝干：“兹夫，你没有喝你的酒。”

“谢谢，上校，我喝得够多了。”

“这也许算不上一首好诗，我不会评判诗，但它真实地描述了一名士兵在心情糟糕时的所想。现在说说，我的那份作战计划怎么样？”马库斯问。

“军队中还是第一次这样计划。”巴拉克说。

马库斯点点头，显得很高兴：“你们这些小伙子必须要学习。你们已经打下了一个国家，还要继续为它打下去，包括你的孩子们，也许还有你的孙子们，像美国从1776年到1812年那样，你要知道。南北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他看了眼发白的窗外，“天哪，早晨了，好小子。我们开始工作吧。”

(1) 　吉瓦提步兵旅，国防军的精锐部队，以色列历史最悠久的部队之一，是1948年12月以色列首批组建的六个正规步兵旅之一。 ——编者注

(2) 　《托拉》（Torah），犹太教的律法书，犹太人每星期在犹太会堂诵读其中一部分，一年通读一遍。——译者注

(3) 　鲁珀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1887-1915），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战争诗人”的代表人物。他死于战争，最著名的作品是十四行诗组诗《一九一四年》和《士兵》。——编者注

第五章　路是我们的

军事胜利

耶尔已经连续十二个小时不在信号兵岗位上了，特拉维夫六月的夜晚又闷又热，让她疲惫不堪，浑身直往外冒汗。此刻她正在女兵浴室里洗澡，从头到脚抹满了肥皂沫儿，节省地使用残破水管中流出来的细细的温热水流。浴室里有人喊她，带着空荡荡的回音：“电话，耶尔，红房子的。”

“真见鬼！”

她飞快胡乱地冲干净身体，跑到墙式电话机旁拿起听筒。“你十五分钟后能过来吗？”听筒里传来兹夫·巴拉克的声音。

“什么？我正在休假啊，我还以为你在耶路撒冷呢。”

“换一身新制服，保持最佳状态。”

“干什么？”

“这是命令。”

耶尔花的时间比十五分钟稍稍多一点，但她到了红房子时看起来就像是募捐资金海报上的人一样漂亮，惹得办公室外几名懒洋洋站着的士兵猛吹口哨。巴拉克桌子周围站着一群外貌粗鲁的平民，他本人在讲电话，伊加尔·雅丁坐在他旁边，抽着烟斗。巴拉克对电话说道：“卡车队已经准备好了，斯通上校。大多数司机现在都在我这儿，随时可以出发。小型卡车，二十五辆左右，可以装载大约七十吨物资。”

那边一阵谈话。耶尔知道那边的“斯通上校”现在正在耶路撒冷外面的司令部里，准备指挥下次拉特伦进攻，但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是，长官，当然有风险。但是一旦明天全世界的报纸都刊载出这儿有一条路的消息，包围已经被我们解除，那我们就创造出一个令世人震撼的奇迹了。”

那边又是一段长长的话，巴拉克对雅丁上校摇摇头，捂住话筒对他说：“我跟他说了，长官。他现在很犹豫。万一那些记者有个三长两短，他说——地雷、狙击手，随便什么意外——说我们泄露秘密，引发了一场灾难，也许已经把那条路给丢掉了。”

“我来跟他说……”伊加尔接过话筒。

“米奇，我是伊加尔。施洛摩·沙米尔的旅倾巢出动护卫那条旁道，他报告说现在那条路是畅通的。停火令在三十六小时内还不会生效，所以……不，不，我算的是对的，长官，是在十一日上午十点。停火令生效之后阿拉伯人一定会宣称那条路不存在，联合国休战委员会也会支持他们的说法——这不用说，他们肯定会这样——然后他们会把耶路撒冷城判给阿卜杜勒国王。但是我们完全可以先发制人，我们可以在报纸上宣扬：卡车队在停火令生效之前就冲破了包围圈，进入了耶路撒冷。长官，我建议我们冒险一试。”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话，听筒里传来不清晰的声音，随后，伊加尔·雅丁放下话筒，对巴拉克说：“允许了。”转身离开办公室。

“可以了。”巴拉克对那些司机说，他扫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显示在午夜十二点半，“召集其他人，马上装货。我们凌晨两点出发。”人群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哄而散。巴拉克上下打量耶尔，问她：“和记者共事过吗？”

“没有。”

“来，做个非常亲切和蔼的样子。随便做一下。”

“听你吩咐，少校。”耶尔故意扑闪着大眼睛，声音甜甜地说。

“很好。”

他们走出来，堂吉诃德坐在巴拉克吉普的驾驶座上，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冲着耶尔笑道：“哇！丽塔·海华丝啊！”

耶尔眨眨眼睛，用性感的声音对他说：“别夸张，堂吉诃德。”

“你哥哥本尼怎样了？”

“完全康复了，已经返回岗位了。”

“那挺好啊。”

他们开车走在灯火管制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巴拉克告诉耶尔，接下来几个星期内卡车队要进出耶路撒冷，在第一批进入耶路撒冷的卡车队中，耶尔将作为军队联络官陪同两位外国记者，堂吉诃德做她的勤务兵，届时他们将全部乘坐施洛摩·沙米尔的指挥车，耶尔要运用她女性的魅力来保证让两位记者高兴。“我不认识圣约翰·罗伯利这个人，他是路透社的。”巴拉克说，“一个高个子英国人，浅灰色头发，粉红脸颊。路透社对我们一直是负面报道，当然，它是英国政府的喉舌，但它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分支机构，影响力非常大。另一名是《洛杉矶时报》的记者索尔·史瑞伯，个子矮小、红头发、犹太人，讲意第绪语，他不像罗伯利那样有影响力，但人很聪明。”

到了一间供新闻记者住的饭店，他们在大堂一个昏暗角落里见到了事先约好的索尔·史瑞伯和圣约翰·罗伯利。史瑞伯随身带有一套照相器材和一个小旅行包，罗伯利则什么也没带，抽着一支雪茄。巴拉克上去跟他们说了大致情况。

“你谈到危险，有什么危险？”圣约翰·罗伯利带着不信任的表情，斜视着这伙声称要带给他重大独家新闻的怪模怪样三人组——一个胳膊套在脏兮兮石膏里的年轻军官；一个化过妆的漂亮女兵；还有一个瘦得皮包骨、戴着眼镜，穿一身破旧黄卡其布军服，头戴帕尔马赫毛线帽的小伙子。

“是这样，先生，届时在那个地区正好有一场战斗要发生，我们会避开交战地区安全行进，但要冒险。那条路是刚修成的，并且现在仍然在修。车队会在不开灯的状态下前行，而且今晚没有月光。”巴拉克说。

罗伯利低声嘟哝了句什么，史瑞伯挠挠头。

“此外，尽管我们严密封锁了关于路的消息，并且投入了很多兵力在那儿巡逻，但车队还是需要冲破敌人的包围，路的那一头仍然有敌人。”

“少校，车队多大规模？”史瑞伯问。

“大约三十辆卡车，”巴拉克说，他因为自己的新闻关系身份没有说真实的数字，“承载大约一百吨物资。”

罗伯利扬起浓重的眉毛，问：“一百吨？今晚运去耶路撒冷？”

“一个小时后出发，大约在黎明时分到达耶路撒冷。”

“那么你们政府已经做好准备要泄露这条路的消息了？”

“有什么不行的？那条路现在已经开通，而且会一直开通下去。”

罗伯利又是一声嘟哝，重重地吸了口雪茄。耶尔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用柔美的英国托管地口音对他说：“先生，这位是约西，要不要他帮你拿行李？”

虽然罗伯利还是很严肃，但眼睛里有了些友好气氛，他对耶尔说：“行李？干吗要拿行李？如果我去，要是有题材，我还要立刻回来发报呢。”

“我们在耶路撒冷已经安排好了电报设施，新闻电头上标明耶路撒冷也许更令人瞩目。”巴拉克说。

“那军事新闻审查怎么办？”史瑞伯问。

“在耶路撒冷你们同样可以和他们见面，当然，我们也可以从那条小路返回或者立刻用‘派珀幼兽’把你们送回特拉维夫，但我们想耶路撒冷的解围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新闻题材，你们也许会想要留在那儿一晚上，甚至一两天。如果你们愿意留的话，大卫王饭店有一间套房可以供你们使用，大卫王饭店已经停业，但你们可以例外。”

“我准备去。”史瑞伯说。

罗伯利摁灭了雪茄，站起来对堂吉诃德说：“跟我来，小伙子。”

激流勇进

卡车队停在特拉维夫市东南面，在黑夜的星光下，看上去成模糊的一列纵队，远远地向前延伸到耶路撒冷公路。当巴拉克把吉普开到车队前头时，拉特伦战斗再次打响，前方的夜空中射出耀眼的照明弹，像没有雷声的闪电似的。圣约翰·罗伯利问巴拉克：“你们真的认为阿拉伯人不会阻止车队？一路上可是都有阿拉伯人的镇子啊！能确保消息会很快传出去……”

“我们走这条旁道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先生，只是以前运输量没有这么多，这就是为什么耶路撒冷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而且敌人也没有来骚扰过我们。再说，我们的七旅还在守卫着这条路呢。我想我们不会被堵住。”他说着回头朝后座看了一眼，耶尔正挤坐在两位记者中间，“但实话实说，这毕竟不是丁香花开时在英国皇家植物园里逛，如果你们要改变主意的话还来得及。”

后面先是沉默，罗伯利哼了一声，然后大笑起来，对巴拉克说：“其实，少校，在丁香花开的季节里逛英国皇家植物园也要考虑危险——可能会被人群践踏。”

在马达轰鸣声中，全部汽车启动，从公路上出发。在不开灯的状态下穿行在阿雅仑谷里，除了炮火不时炸出刹那的耀眼闪光照亮卡车，再无一丝光亮，整个车队拖成一个长长的模糊黑影爬行在夜色中。到了赫尔达基布兹，巴拉克他们与施洛摩·沙米尔会合，然后转乘他的装甲指挥车，堂吉诃德的吉普车又上了几名怀抱冲锋枪的士兵，跟在他们的车后面。巨大的工程机械来回移动，大群的牛和骡子身上驮着从重型卡车上卸下来的物资，两位记者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把这一切草草记在笔记本上。旁道的入口部分现在已经较为宽阔且平整，坡度已被大幅度削缓。山的那一边，炮兵在不断开炮，发出隆隆的轰响，短短时间内整个天空就变成火红一片。此刻，这条旁道的价值不证自明，索尔·史瑞伯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由衷的赞叹，英国人圣约翰·罗伯利则一句话也没有说。

旁道入口处的陡坡是最让巴拉克担心的地方，“嘿！过山车！”史瑞伯喊道，眼睛盯着他们前面的装甲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山崖边缘。

“应该叫激流勇进，抓紧了，享受飞驰而下的刺激吧。”兹夫·巴拉克说，欢声中带着点颤抖。在赫尔达，指挥部关于第三次进攻的前期报告比较悲观，也许现在一切都要依靠这条路了。

指挥车开到山崖边缘，挂上低速挡，然后嘎吱作响地向下开去，剧烈摇晃中，下面的金属丝网发出尖利的响声。巴拉克的话并不是开玩笑，车头像要笔直向下插入黑暗中一样，不过他知道这个坡度尚属安全范围。车里的人都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史瑞伯大喊：“啊！啊……”罗伯利也憋出几声闷哼，坐在两位记者中间的耶尔却在不停地咯咯笑。下行过程中，能够看见搬运工和骡子顺着长长的弯道上下跋涉，踢得尘土翻飞。工程师们还没能开拓出供卡车行走的路，现在只是一条又短又陡的临时车道，上面用金属丝网覆盖。这条车道巴拉克已经开着吉普上下过好几趟了，尽管有一次他是靠卷扬机拉上去的。整个路段中这一段是最为危险的，尤其是爬坡时。他打赌这两个记者肯定会坐飞机飞回特拉维夫，或者是等停火后经由拉特伦返回。一番艰辛后，他们的车开到了旱谷，所有的装甲车都等在那里。“这车坐得真够惊险的。”史瑞伯喘着气说。

罗伯利问巴拉克：“那些卡车能走这样的斜坡吗？”

“当然能了。”

“那我们停下看看？”

“可以！”巴拉克说。他不由得暗想，英国人真是太过精明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在悬崖边沿探出头，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和碾压声。金属丝路面上一次只能走一辆卡车，前面一辆走时后面那辆就等在悬崖边上，等前面的彻底下来后再跟着往下走，每辆车往下走都像是惊险电影的一个镜头，有一辆头重脚轻的卡车开得稍快了一点，它的重心就猛地移到前面两个轮子上，像跷跷板那样骇人地晃了几晃才稳下来，随后一路冲撞下谷底。

六辆汽车均以这种毫发之差就会倾翻的惊人表演安然开到谷底。罗伯利看了后说：“很好。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好的。”巴拉克说。指挥车与护卫它的装甲车们跌跌撞撞开到整个车队的前面。

众车碾过路面，卷起厚重的尘土，继续前行。罗伯利说：“我猜这些都是那位美国将军的杰作。”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巴拉克问：“美国将军？”脸上显得很茫然。

“嗯，听说是一位从西点军校毕业的将军，犹太人，用一个假名字，他秘密地帮你们打仗，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战争越打越顺利。”

“是越打越顺利。”施洛摩·沙米尔上校突然从前座扭过头大声说——自打上车他还没说过话，“那是因为我们的士兵正在痛击他们的士兵，尽管敌人在五条战线上同时还击，而且我们在人数和武器上也远远比不上他们，但他们一直都在打败仗。”

巴拉克对罗伯利说：“我读过您的新闻报道，先生。您在报道中称该次战争中战场并不集中，指挥才能好坏没有多大关系，您也许说得对。这场战争中双方一直都是在排和连的规模上打。我们是不是越打越好还未见分晓，如果我们打胜了，那是因为我们背靠大海、别无选择，我们在为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人而战斗，这种情形很像1940年时你们和希特勒打仗那样。”他的语气很友好。

“关于那位美国将军的传闻？”罗伯利冷冷地坚持，“这么说根本没依据。”“哎，当然真实了。为什么不承认呢？确实有一位美国将军正在指挥这场战争。”耶尔突然大声说道。

“什么？”史瑞伯大叫。巴拉克也扭头盯住耶尔。

“是啊，戴维·本-古里安就是一名真正的美国将军啊，好多年来他一直瞒着所有人。”耶尔边说边很女孩气地咯咯傻笑，胳膊轻轻碰碰那位英国人。

罗伯利嘟哝了一声，其他人都大笑起来。巴拉克心想要表扬耶尔，她完全能胜任这份工作。一路上大家再没有议论美国将军的事。

车走得很慢，人们渐渐不再说话。在浓黑的夜色和铺天盖地的沙尘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耶尔的兴奋也逐渐被连日累积的劳累取代，尽管车身不住摇摆震动，但她还是睡着了。当她睁开眼时，车外已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呈现出了紫色，她看见自己肩膀上躺着一颗脑袋，是《洛杉矶时报》的史瑞伯先生，睡得死死的。而另一边的罗伯利坐得笔直笔直，抽着雪茄，烟头随着他每次的一吸而烧得通红发亮。

“怎么了？我们走得这么平稳。”耶尔打着哈欠问道。

“我们正在去耶路撒冷的公路上。”罗伯利回答。

“在公路上？我们？”

索尔·史瑞伯恰好醒过来。“公路？不是开玩笑吧！”

巴拉克对他说：“我们开出那条旁道有一会儿了。希望您休息得很好。”

耶尔朝后望去，大喊道：“天哪，这景象太神奇了！”

只见在晨曦中，卡车顺着弯曲但平坦的双车道公路而下，长长的队列一直延伸到山顶看不见的地方。史瑞伯盯着后窗玻璃说：“我对上帝发誓，这场战争你们已经赢了。太不可思议了！”

“嗯嗯。”罗伯利应和着。

指挥车开进耶路撒冷城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巴拉克不知道这里的人们怎么知道车队要来的消息，不过像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封锁得住，他暗自想。城内的人们对他们夹道欢迎，朝驶过的卡车挥手，摇着大卫星旗；人群中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有平民也有军人，还有手里提着水桶怀里抱着婴儿的妇女，小孩们则跟在卡车的两边追着跑，就像船边的海豚一样。堂吉诃德的吉普车和其他装甲车里面的士兵都受到了感染，跟着振奋起来，大声唱起了歌。耶尔也朝车窗外的人们挥手致意，发出压抑的哽咽。

“你们到底在哭喊些什么啊？”罗伯利看着路边衣衫褴褛却又兴高采烈的耶路撒冷市民说道，表情冷漠，还有一丝嘲讽。

“谁哭喊了？耶路撒冷指挥部正在大卫王饭店等着你们。你们到了后马上就可以用早餐。”

史瑞伯说：“我要先喝杯咖啡，然后去房间里把我的新闻报道打出来，才可能去用早餐。”

罗伯利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开进了大卫王饭店的车道，罗伯利抬头看着饭店正面，说：“有件事要知道，你们犹太人曾袭击了这座饭店，很多英国人都被炸死了。我看见你们又把它重新修缮了一遍。”

巴拉克说：“我们犹太人民都把那次事件当作一场灾难，并一致谴责制造事件的凶手。”

罗伯利说：“这就是作为帝国的代价。”他耸耸肩，下了车，继续说，“一点也不像在印度，你知道吗？目前，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相互仇杀，成千上万地死伤，而英国士兵只是夹在他们中间而已。”

堂吉诃德把吉普车停在指挥车的后面，与车上另一名士兵一起朝巴拉克和耶尔走过来，到了跟前，堂吉诃德对巴拉克说：“你猜发生了什么？这是我哥哥利奥波德。他一直在赫尔达，负责巡逻那条旁道。后来上边命令他的班来支援车队。”

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看上去比堂吉诃德要大几岁，但个子比他矮，浓密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军装也很合身，神态聪明伶俐。他不戴眼镜，长着一双敏锐的绿色眼睛，整体相貌和堂吉诃德相似但又比他帅一些，总之是一个精通世故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难民孩子通常都成熟得很快，巴拉克想，他指着地上的一堆行李对堂吉诃德说：“也许你哥能帮你拿一下，这些新闻记者很忙。”

“他们是谁？”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问。

站在旁边的耶尔告诉了他。

“好的。”他转换成波兰口音的英语向史瑞伯打招呼，脸上带着微笑，很尊重对方的样子。“哪个是您的东西，先生？”利奥波德的英语比他弟弟要强。他拿起地上史瑞伯的包和照相器材，跟着这位记者去了楼上的一间房。房内散发出强烈的霉臭味，百叶窗紧闭。利奥波德又问史瑞伯：“您真的是从洛杉矶来，先生？我正计划去那儿呢。”

史瑞伯没有回答，他用力拉动笨重古旧的百叶窗，想让它升起来，但徒劳无功，利奥波德也过来帮忙，同样没拉起来。这时耶尔走进来。“一切都正常吧？哦，让我来。”她毫不费力地就把百叶窗嘎嘎地拉了上去。朝窗外看去，这是她在旧城失陷后第一次看到它，清晨的蓝天下，远处是阳光照耀下泛着金光的古城墙，墙壁下面幽深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布满了铁丝网、弹坑、毁坏的建筑物、沙袋，以及其他战争残骸。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说：“不幸的耶路撒冷。”随后跑出房间，边跑边用手帕擦拭涌出的泪水。

史瑞伯很快从皮包内拿出相机，大声说道：“好棒的风景！”

他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一幅接一幅地拍照片。利奥波德说：“先生，我们在意大利难民营的时候完全有机会去美国，但是没有，我父亲只想来巴勒斯坦，因此后来我们到了塞浦路斯，再后来就到了这里。”

史瑞伯把照相机放在一边，取出他的便携式打字机放在桌子上，说道：“你宁愿到洛杉矶也不愿意留在这里？你不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吗？”

“很多犹太复国主义者都住在美国，先生，不是吗？”

“噢，洛杉矶生活很困难的。不要让电影误导你。”

“我能去您的报社看您吗？”

史瑞伯拧开水槽上的水龙头，但没有水流出来，他从脸盆和罐子中泼水到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用一块旧毛巾擦干脸，然后发现这位友好的士兵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说：“你看，士兵，我要工作了。”

“严格说来我不是士兵。”利奥波德说。这位记者再没理他，坐下来开始飞快地敲打键盘，利奥波德这才离开。

出于在紧急期限下完成报道的习惯，史瑞伯半个小时就写完了。大堂一角有盖着布的长沙发，巴拉克坐在那儿等他。他把新闻稿装进一个大信封交给巴拉克，巴拉克指着餐厅方向对他说：“您要是饿了的话，早餐在那边。”

“见鬼，我当然饿了。你现在要把手稿送到审查官那里吗？”

“是的，先生。等罗伯利先生给我他的材料后马上就走。”

“好，有问题告诉我。”

巴拉克坐下，手指敲打着信封，轻拍着脚，眼睛盯住楼梯和电梯口，等罗伯利出现。洛杉矶记者史瑞伯和耶路撒冷指挥部的参谋们一起用餐，餐厅里不时爆出男人们的大笑声，显示出他们当下的心情很好，不过巴拉克觉得这种欢愉绝对是装出来的，从拉特伦前线发来的报告听起来战斗打得异常糟糕，阿拉伯人再一次稳稳地守住了他们的阵地，尽管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马库斯那套计划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但战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楼梯口先是出现圣约翰·罗伯利穿着法兰绒裤子的腿，然后是粗花呢的夹克，接着是他红润的脸庞和灰白色头发。巴拉克大步走过去，罗伯利递给他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对他说：“这是我的报道。如果审查通过了，请以电报形式发给我的报社，最大优先权。没有通过就带回来，我会在吃完早饭后找他们去理论。特拉维夫那负责审查的家伙也许是很讨厌，但他和我一直还能勉强对付。对了，你要想看的话也可以看一下。”和巴拉克以往听他说话一样，啰啰唆唆一大堆。

“谢谢。”

“嗯，我猜你肯定很想看。”餐厅那边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罗伯利朝那边看了一眼，问巴拉克，“有什么可口一点的东西吃吗？”

“熏鱼和鸡蛋。”

“熏鱼！嗯嗯嗯。”

巴拉克迅速冲进男洗手间，快速翻阅他们的手稿，只看了第一段他那一直提着的心就放下了。他很想欢呼，但只是默默地对着镜子给自己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跑出来，跳上吉普，大声命令堂吉诃德火速赶往指挥部。堂吉诃德的哥哥正在后座上睡觉。

“你看起来很高兴，少校，为什么？我听说我们的进攻又失败了。”堂吉诃德对他说。

“谁告诉你的？”

堂吉诃德手指着后座上。

“你哥究竟知道些什么，怎么知道的？”

“唉，他有时候就会胡说。”

新闻审查官是一名哈格纳少校，长着一个长鼻子，叫帕多车，巴拉克对他很了解，此人以前是一名排长，没有什么战绩，后来升为连长，指挥也很差劲，再后来离开前线被贬为新闻审查官，他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脾气变得执拗和暴躁。帕多车漫不经心地审视着新闻稿，嘴里嘟哝着各种各样反对的理由，最后，巴拉克实在忍不住了，拿起他桌上的军线电话喊道：“接线员吗，我是兹夫·巴拉克少校，你有斯通上校在阿布格什的专线电话号码吗？好，帮我立刻转接他。”

“等等，等等，兹夫，怎么回事？”帕多车见状问他。

“批准这些新闻稿是国家要事，帕多车，你不放行，我必须向上面报告。”

和部队里所有人一样，帕多车也知道巴拉克是当下和本-古里安以及斯通上校走得最近的人。那位古怪的美国人，有些人喜欢，但更多的人是憎恨，可不管怎么说，人家现在是无可争辩的耶路撒冷指挥部最高长官。“挂上电话吧，你签个字，好吧？”他对巴拉克说。

“签什么字？”

“这份国家要事新闻稿，你要以斯通上校代理人的名义签名。”

巴拉克抓过便笺本和笔，草草地签了名，扯下来别在一张油印表格上，帕多车开始一笔一画地填写那张表格。

“帕多车，我必须要和斯通上校讨论一件机密事情，你要不出去走走？我会向他报告你的通力合作并为你美言的。”帕多车收拾起表格，悻悻地耸一耸肩，走出办公室。

电话里马库斯的声音听起来筋疲力尽，很苍老，几乎要哑掉。“很糟糕，兹夫，比上一次还糟糕。计划很好，但通信乱得要命，兵力不足……”

“长官，车队安全及时地到达耶路撒冷，人们都涌到大街上欢呼……”

“是的，是的，我们已经听说了。但是情报显示阿拉伯军队今晚会反击，在拉特伦南边。如果他们攻进赫尔达，那条路就毁了。我们会准备好迎击他们，但是……”

“上校，我这里已经拿到了关于车队的新闻报道，帕多车刚刚审批通过，请听一下路透社的，绝对头条新闻。太令人激动了……”

“嗯，念。”

“以色列展现出他们临时修建道路的能力，令世界瞩目。他们已经在拉特伦旁边开通了一条新的秘密通道，这条路可以从特拉维夫前线直接到达耶路撒冷。这一新的事态转变了停战格局，也许显示出了战争的转折点……”

“兹夫，这是路透社记者写的？”

“对，路透社，长官，老早就跟以色列作对的路透社！洛杉矶时报写得比这还好。”

“天哪，兹夫，继续念路透社的。”

“昨夜，一列车队为耶路撒冷送去一百吨物资，记者坐在车队前面的指挥车内经过那条路。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打破了包围，沿途没有敌军前来拦阻……”

“上帝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继续念，太令人振奋了！”

“路很难走，新开出的路崎岖不平，汽车颠簸碰撞穿行在荒无人烟的朱迪丘陵（Judean hills）中，不远处攻打拉特伦的炮火映红了夜空，但路上的士兵们却很平和，他们驱赶着牛群和满载物资的骡子往前走，搬运工形成的人流也不慌不忙地来回穿梭……”

巴拉克把三页新闻稿全部念完后，马库斯大发感叹：“太好了！好极了！太棒了！”

“听听他是如何结尾的，长官。以色列在失败阴影下修建出这条微型‘滇缅公路’，不论一个人对以色列政治持何种观点，这都可以算得上是一次令人瞠目结舌的军事胜利。与他们在该领域所表露的能力一起被证明的是：从今以后，犹太人在中东地区将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就是？这就是结尾？听起来真像是一篇社论一样。”

“这就是。他逮着一个大大的猛料，因此他要充分利用。路透社！明天在每个国家的首都这都将是头条新闻！想听听《洛杉矶时报》的吗？”

马库斯笑得像个孩子似的，说：“不用啦。‘滇缅公路’好极了！等一等，兹夫，我得告诉阿隆上校。”

从电话这头巴拉克能听到那边阿隆低沉的声音。阿隆，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基布兹农民，但已是经验丰富的帕尔马赫突击队队长。在那头与阿隆热烈地说了几句后，马库斯又回到电话前对巴拉克说：“阿隆大大动摇了，兹夫，知道为什么吗？我们准备反对本-古里安！他又在逼迫我们进攻拉特伦！就在今晚！第四次了！他真是疯了！伊扎克·拉宾此刻正在特拉维夫与他争辩，但也没说通，已经好几个小时了。现在我要告诉他，不可能，我会这样说的！耶路撒冷得救了，不用再有犹太孩子去拉特伦送死了！”

“你已经做到了，上校。是你让这条路的提议获得了通过。”

“嗯，承蒙大家信任。另外，今晚阿拉伯军队要来反攻，不过阿隆向我保证会击溃他们。哎，来我阿布格什的指挥部吧，兹夫，我们到时再谈。”

“我还要负责那些记者，长官，得像照看婴孩那样照料他们。”

“好吧，什么时候你能来再来吧。”

“是，长官。那我们在阿布格什有个约会。”

马库斯放声大笑：“好记性啊，老弟，这回约会有很大不同，啊？是跟生命有个约会！一个全新的局面，兹夫！你们太棒了，你们创造了奇迹，使出浑身解数坚守住了滩头。”他情绪激昂，声音洪亮，“上帝做证，也许我生来就是拯救耶路撒冷的，啊，如果是这样，那我做到了！一切马上就要开始了！”

丧命狙击手

布卢门撒尔兄弟俩溜达进大卫王饭店餐厅，耶尔正在这里和服务生领班核对账单，巴拉克和饭店经理在谈着什么。军官们和记者们都已经走了，很多食物都剩在桌上的盘子中，有鱼、奶酪、肉，还有蛋糕。“利奥波德想问你个事。”堂吉诃德对耶尔说。耶尔没有理他俩，继续和侍者争辩菜单价格。利奥波德趁机过去尽情享用起桌上的食物来，一位穿着旧围裙的老侍者上来喝止他，他又飞快地拿了块奶酪后才停下来。

“Mah ha’inyan（什么事）？”耶尔边签单边问利奥波德。

“我要怎样才能退出军队？”

耶尔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又不是自愿参军，我是在踏上海法港那天开始穿军服的。我必须要找份工作来养活我父亲，他身体很不好。明天就停火了。要是再打仗，行，我可以再参军呀。”

“别再烦我，和你们排长谈去。”

“那个白痴？我想他连读书写字都不会。”

耶尔真的被惹怒了，这个男的有几分他弟弟那样的乐观活泼，但也太放肆了一点，她猛地转身走了出去。

“Ayzeh hatikha（真他妈的）！”利奥波德恶声恶气地对堂吉诃德说，这是他刚刚学会的粗话。

把巴拉克送回他的公寓后，堂吉诃德获准独自使用吉普，他开着车和哥哥到了那间裁缝铺。“等等。”下车时他叫住了哥哥，从车里拿出两个大纸袋俩人提上。“塞缪尔先生，我从特拉维夫带了点吃的东西过来。”进屋后他对那位老裁缝说。

“真的！你跟车队一起来了！”老裁缝高兴地笑着说，然后用手指了指后门，“夏娜和她妈妈在厨房里。”堂吉诃德以前只在外边的昏暗小屋里待过，没到过后边。他穿过阴暗的走廊，走到一扇门前，他想这肯定是厨房，便打开门进去。没想到，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粉红色苗条的夏娃，像一朵美丽的花——夏娜正背对着他站在一个铁桶前，把一大块海绵举过头顶哗哗地往身上挤水。“啊！”夏娜从穿衣镜里看见了后面的堂吉诃德，她直接从肩膀上把海绵抛过来，结实地砸在堂吉诃德脸上，堂吉诃德赶紧向外退去，砰一声关住了门。

“浑蛋，把海绵给我拿回来！”海绵滚落在地板上，但堂吉诃德眼镜被打掉了，而且两眼沾满了水，此刻的他就是个瞎子，根本看不见海绵在哪儿。

“先把我的眼镜给我！”

“这儿没有，浑蛋，哦，在这儿，给你。”说着一个湿漉漉的白嫩胳膊伸出来，“拿着，白痴。”

夏娜的妈妈这时走到走廊里，她问堂吉诃德：“怎么了？你好，约西。”她捡起地上的湿海绵，冲着门里面喊：“夏娜，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

夏娜从里面对她妈妈喊道：“哦，妈妈，走开。”说着伸出赤裸的胳膊一把拿走海绵。语气明显表示她已经成熟了。

过了一会儿，两兄弟围坐在厨房桌子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包喝着汤。夏娜的妈妈问：“那么，跟我说一下，利奥波德，你觉得耶路撒冷怎么样？现在你已经见过了。”

“太危险了。”

“是很危险，但我们会恢复平静的。”

“不错，不过只是个小城，比不上特拉维夫。”

这时夏娜进来了，边走边用一块毛巾擦她长长的黑发，随口对她妈妈说：“上帝呀，这个白痴还没走？”

堂吉诃德丝毫不生气，对她说：“来，这是我哥哥利奥波德，他可不是白痴。”

“呸！”小姑娘咚咚地迈着大步走出去。

夏娜妈妈说：“战争让夏娜心烦，别理她。”

利奥波德吃完，起身向夏娜妈妈致谢，找他的连队去了，约西则做了饭后谢恩祷告，夏娜妈妈在旁边微笑着表示赞许，她问堂吉诃德：“你有信仰，怎么你哥哥没有？他没有祈祷就开吃，不戴帽子，饭后也不谢恩。”

“战争让利奥波德心烦。”

下午，巴拉克带着两名记者上了锡安山，以便他们能观看旧城里被炸毁的犹太会堂，同时也可以看到橄榄山上宏伟的古代墓园被糟蹋成采石场的情景，敌人公然用卡车把那里的墓碑运走去盖房子或铺路了。帕尔马赫的指挥官大卫·埃拉扎尔驻扎在锡安山，他虽然矮小却仪表堂堂，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南斯拉夫籍犹太人，他几乎不懂英语，所以记者没法太仔细向他问出些什么来。大卫·埃拉扎尔带着巴拉克和两位记者走到山上的一处制高点，说道：“这是我们能前进得最远的地方了。”巴拉克在旁帮他翻译：“我们真的曾突进到旧城犹太区去巡逻，但是兵力不足，没法保证防线的畅通，不得已我们撤了出来，犹太区就这样失守了。”

史瑞伯说：“如果这次停火，然后最终和平，那你们就永远失去旧城了。”

“我们有句格言——如果我的祖母装上轮子，那她就会变成马车。”

罗伯利语气尖锐地问：“那你是认为停火不会长久？”

埃拉扎尔不慌不忙地回答问题，他的士兵们围拢来，敬佩地看着他们的指挥官。“对，尽管我承认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他慢吞吞地说，“但我认为我们一定会夺回旧城的。”

巴拉克带着两位记者在一些战斗岗位上这儿转一转那儿转一转。记者与担任防卫任务的战地指挥官交谈，询问情况，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们回到大卫王饭店时，炮弹正从旧城那边拖着红色的弹道飞在耶路撒冷上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腾起大量火焰。两位记者好像很欣赏这类“焰火表演”，史瑞伯说：“阿拉伯人要在停火之前轰轰烈烈地谢幕，是吧？”

罗伯利说：“景观倒是不错，但没什么用。”

回到已停业的饭店中，侍者们已为两位记者准备好了晚餐，鉴于目前耶路撒冷被包围的困顿状况，这顿晚餐算得上是极为丰盛了。陪同他们一起吃饭的参谋们兴高采烈地议论着阿拉伯反攻被毫不留情击溃的消息，在酒精的刺激下，这场晚宴变成了一场对整个战役无拘无束的评论会，两位记者也不断向军人们提出各种问题，同时记下笔记，兴致高涨的人们争相告诉他们自己的战斗故事。欢宴一直进行了四个小时，军人们无意中道出一些小秘密，但巴拉克看到两位记者聚精会神的样子，也就没有去阻止。宴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巴拉克终于得以逃离，他立刻驱车前往和斯通约好的阿布格什。

“Haderekh shelanu（路是我们的）。”由废弃修道院改成的指挥部大门口，巴拉克回答哨兵的口令，这是夜间通行口令。他步入拱形的石质大厅，三名军人正在那里说话，看到他后马上停下来，脸上现出一种很怪异的不自然来。

“兹夫，你怎么来这儿了？你还好吧？”其中一位以前的营长上前问候他。

“斯通上校请我到这儿来和他会面，但我有事耽搁了。要是他现在正休息的话，那就不打扰他了。”

那名营长挽起他的胳膊，说：“你不会打扰斯通上校的。”然后领他走进一间小房间内，里面点着蜡烛，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上面覆盖一条白色毯子。营长揭开毯子一边，露出来的正是马库斯的脸！他闭着眼睛，表情冷峻、平静。巴拉克顿时浑身颤抖，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营长声音颤抖地说道：“他晚上到营地外围去散步，身上披着这条毯子，很显眼。没人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确切时间。大约半个小时前有人听到一声枪响，于是跑出去查看，发现他已经裹着这条毯子躺在地上了，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怎么会？谁干的？狙击手大老远跑到这儿来？”

“这还用问吗？”那名营长气恼地摊开双手，“他已经被打死了。”

另一名军人探身进来说：“救护车来了，医生在阿布格什等着。”

“医生，迟了。”营长说。

巴拉克跟着担架一起来到救护车旁，把马库斯抬上车，看着车消失在土路尽头。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闪烁着苍白的光芒，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营地周边。

“Mi sham（口令）？！”夜色中全副武装的士兵紧张地问，孩子气的声音中充满神经质。

“Haderekh shelanu（路是我们的）。”巴拉克回答。他强忍住哭声，低声自言自语：“啊，上帝啊，米奇，米奇，路是我们的。”

几个小时后停火令正式生效，一个月的停火期开始了。但在这一个月期间，另一场战争又开始蹂躏圣地巴勒斯坦，不过这次是内战，是犹太人对犹太人。

第六章　双剑合璧

短暂的停火

温暖的六月，停火期已过去十天了，巴拉克正在修葺他的房子。他只穿着球鞋和短裤，打石膏的胳膊尽管僵硬不易弯曲，但还能马虎运用，他把玻璃一块块砌进窗框里，这种不用动脑、随心所欲的家居活动让他感觉很惬意。娜哈玛出去购物了，诺亚又回到他以前的幼儿园，家里很安静。他和娜哈玛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家里又拾掇回从前那种干净利落的样子，也许永远不会再有战争了，只是电话依然不通，水也时有时无，煤气直到今天早晨也没恢复供应。电还是像以往一样，每天只供应两个小时，但没关系，蜡烛和煤油灯在晚上还是很罗曼蒂克的，照在房子里、床上，正适合他们这段时间的“第二蜜月”。

一阵敲门声传来，巴拉克打开门，一名士兵把一份急件递给他，他看后长叹一声，赶紧去冲澡。当他披着浴衣出来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只已宰杀完毕的鸭子，羽毛上沾满了血。那边的厨房里，娜哈玛正叮当作响地摆弄锅碗瓢盆，嘴里哼着一首她童年时代的阿拉伯歌曲，显然此刻心情大好。巴拉克提着鸭腿晃了晃，问：“你究竟在哪儿买的这东西？”

“这你不用管！刚杀的！今晚我们庆祝一下，motek（宝贝）。”

“庆祝什么？”

“煤气来了，就庆祝这个。”

放下鸭子，巴拉克拿起那份急件给她看，娜哈玛顿时大叫：“哎！可是他答应过的呀！他答应给你两个星期的休假！”

“我知道，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但我必须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天哪！”娜哈玛咣当一声把锅放进水槽中，“我干吗要宰了它，活鸭子能放好久，诺亚还可以和它玩耍，想什么时候宰都行。”

“那样诺亚就不会让你宰了，他会给它取名字叫约书亚或伊扎克，然后把你赶跑。”

“嘿！有可能。那么，可以把它拿到布鲁斯汀的冰柜里。”布鲁斯汀是隔壁住着的一位女士，她的美国表亲给她买了一台开尔文冰柜，由此让楼里所有的住户都羡慕不已。“但你不能让他赖掉咱们的两个星期休假，听见没？你要回家来！”

“派珀幼兽”这回没有为避开防空炮火而专门兜圈子，年轻的飞行员直接从拉特伦要塞上空隆隆飞过，他指着下面打着赤膊正在闲逛的阿拉伯军团士兵大声对巴拉克说：“不打仗太惬意了，是吧？和我们一样！”绿油油的阿雅仑田野风景怡人，阿拉伯农夫和犹太农夫们都在弯腰种地，彼此不分界限，拖拉机平静缓慢地爬行在其中。小飞机晃晃悠悠地飞行了一会儿，在特拉维夫北部的海风中降落下来。跑道尽头的机库外，一个膀大腰圆、身穿短上衣、扎着领带、头戴一顶费多拉软呢帽的男子站在那里，吃着包在纸中的厚三明治，看到巴拉克从他身边擦过，喊道：“喂喂喂，怎么回事？大人物啊，你不跟老百姓讲话的，是吗？”

巴拉克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萨姆·帕斯特纳克，他便问道：“萨姆？听说你移居国外了，是吗？很明智啊！”帕斯特纳克吃着三明治，笑笑没说话。“快点说说，萨姆，现在在哪儿，再不回来了吗？”

帕斯特纳克边吃边压低声音对巴拉克说：“布拉格，临时任务。捷克的武器市场现在完全开放，兹夫，有很多剩余物资，‘梅塞施米特’战斗机、坦克、大炮、机关枪、步枪、弹药！只要我们能付得起钱和拿得动的，都有。”

帕斯特纳克家族是捷克籍犹太人，而且他以前就秘密走私过军火，所以对于他的任务巴拉克一点也不奇怪。“可是武器禁运呢，萨姆？就在停火期内？我们没法把那些武器带进来呀。”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干笑了下，说：“嗯，当然没法带。阿拉伯人正在大量运进武器弹药，因为他们海岸线和边界线众多，联合国那些个观察员不可能全都监视得住，但他们却像跳蚤一样紧盯着我们不放，不是吗？”他长着一张大嘴的脸上露出像以往那样老狐狸般的表情，“不过，犹太人总能想到办法的，是吧？你怎么样，我以为你在休假呢。”

“我是在休假。但本-古里安召我坐飞机来这儿，天知道怎么回事。”

“我知道怎么回事。”

“那快说说！”

帕斯特纳克拉住巴拉克那只伤臂，把他拉到一边，说：“他没有提过贝京？”

“贝京！一个字都没提过。”

贝京就是本-古里安政治上的老对手，好战的右派分子梅纳赫姆·贝京，他领导着伊尔贡，即民族军，是犹太复国运动中的右翼组织。

“是这样，贝京的人从美国买了一艘充当军用剩余物资的旧运输登陆舰，就是那种大型登陆舰，然后把它开到法国马赛港装了满满一船法国制造的军火，这艘船现在就在我们海岸外面，准备卸货，但问题是由谁来接收这批军火呢？是我们军队？还是他们伊尔贡？这就是本-古里安召你来的原因，兹夫，我提醒你啊，这可是个定时炸弹。祝你好运吧。”

本-古里安趴在桌子上，边喝茶边吃蛋糕，电扇嗡嗡作响，舞动着他头顶两侧的白发，看见巴拉克后，他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说道：“我们终于得到美国方面关于马库斯的情况了，事情向外界宣布了，他们的报纸上争相刊载这件大事，美国人要以军队最高荣誉为他举行葬礼，就安葬在西点，场面会很盛大。他应该得到这样的荣誉，一个真正的英雄！摩西·达扬会护送他的灵柩回去，另外我也一直在努力准备从欧洲雇一架运输机，价格太贵了！还有保险费！太过分了！”本-古里安长叹一口气，喝了口茶，然后以一种知晓内情的会意眼神瞥了眼巴拉克，继续说道，“唉，太令人悲伤了。你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吗？”

“知道，一个狙击手击中了他。”

本-古里安缓慢地摇摇头，说：“Bobbeh-myseh（外婆的故事）！可怜的家伙，哪怕米奇能懂一点点希伯来语，他也不会死。”他看看巴拉克费解的神情：“那天晚上，阿布格什的帕尔马赫军人们为他举办了一个很热闹的派对，一直延续到很晚，大概是庆祝那条路、庆祝停火、庆祝包围解除等等的事情吧。你知道，他是很喜欢喝酒的，我估计他喝了不少！他一定是披着那条白毯子出去方便了。反正到最后是一名哨兵问他口令，是一名不懂英语的新兵，不幸的米奇不会说‘Haderekh shelanu（路是我们的）’，或者是仅仅告诉那名士兵自己是谁，那没经验的傻瓜就朝他开枪打死了他，他把马库斯当成潜入的阿拉伯敌人了，阿拉伯人通常都是穿着类似那样的白衣服。当他明白自己干下什么事的时候，就想要自杀。”

“不会吧！被哨兵打死！”巴拉克感到一阵昏乱，继而难受。

“这是实情。当然，这件事要严格保密。所谓的狙击手是编造出来的。达扬的英语不是很好，所以一旦我们租下飞机你就跟他去一趟西点，还要等段时间。”

那么这就是自己被叫来的原因了，无所不知的帕斯特纳克这次可错了，巴拉克想，那顿鸭子晚宴也许可以吃到了，算是给自己痛苦的心境些许宽慰吧。

哪知紧接着本-古里安把茶盏推到一边，双手交错紧握，语气突变，脸上现出令人恐怖的盛怒表情，说道：“喂，兹夫，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内战了？可能几个小时后就要开打。”

本-古里安的情绪转变经常很戏剧化，巴拉克早已经习惯了，而且事先也得到过警告，但此刻内心还是感到异常震惊。他忙问：“怎么了，总理，哪里要打内战？”（帕斯特纳克又得了一分！）

本-古里安竖起短而粗的手指说：“很快你就会听到了，我组建了一个危机处理小组，你来做会议记录。”

“总理，原谅我，您说过给我两个星期的假期，娜哈玛……”

本-古里安厉声喝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说过的话，可这是紧急情况。”

危机处理小组成员由六个人组成，当本-古里安把运输登陆舰的事告诉他们时，大家显然都很惊讶，也很焦虑，随后会场便陷入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帕尔马赫队长伊加尔·阿隆（Yigal Allon）首先打破沉默。他将近三十岁，但看上去比巴拉克还年轻，浓密的鬈发立起来，肤色黝黑，脸部线条粗犷而朴实，像一个务农的少年。“总理，政府知道这件事多长时间了？”他问。

“有几天了，自从伟大的贝京先生告诉我这件事后，我就一直在跟伊尔贡协商。”本-古里安不耐烦地说。伊加尔·阿隆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人，因为由多数来自基布兹的居民组成的帕尔马赫突击队很强硬激进，比他的社会党路线要左很多，“因为这是明目张胆的违反停火令行为，所以我不得不把它列为最高机密。我原想我们可以不公开地偷偷把这批货卸下，但他们办不到！条件一改再改，根本达不成协议……”

雅丁上校噗噗地抽着烟斗，皱起高高的秃脑门对大家说：“是这样的，我这里有军事情报局从现场了解到的情况。”

雅丁上校的报告更令人惊愕和焦虑，那艘登陆舰已经开始在内坦亚附近的一个小港湾里卸下大批货物，驾驶“艾塔列娜”号的伊尔贡成员（“艾塔列娜”就是那艘登陆舰的名字）和跑去帮忙卸武器的伊尔贡成员公然违抗了军队和政府的所有命令。“不过我向您保证，总理，军队已经封锁了海滨，并且设置了路障，眼下不会有武器流出去，这是毫无疑问的。”本-古里安冷冷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雅丁上校接着说：“不过，各位，我必须要补充一点，忠于伊尔贡的部队人员都擅自离开他们的岗位，奔往海滨卸货去了。”

在座的人员面面相觑，阿隆语气急促地大声讲：“这个事必须阻止，伊尔贡到底想干什么，总理，您的最低条件是什么，怎样才能弥合双方的分歧？”

本-古里安用刺耳的声音说：“船和船上所有的货物要么都移交给军队，要么强行没收，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和阿隆相反，雅丁上校的发言缓慢而严肃，他问本-古里安：“总理，如果伊尔贡要武力突破我们的海滨封锁呢？”

本-古里安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说：“那我就命令你还击！一个国家只能有一支武装力量，政府也必须能控制武装力量。刚才我说的那两点我决不让步。伊尔贡已经签署了协议，把它自己的武装人员并入我们军队，是吧？那么那些离开岗位的伊尔贡武装人员就是擅离职守！”

“总理，不能命令军队向那些犹太孩子开枪，伊尔贡也许正等着我们这样做。”巴拉克说。

“兹夫说得对，很有可能，要慎重。”帕尔马赫队长表示赞成。

本-古里安对巴拉克愤怒地扭歪脸，又眯起眼睛扫视每个人，说道：“你们各位先生是在告诉我，政府没有权力处理一起即将到来的军事暴动，是吗？就因为内战？以色列国防军里就没有听我命令的士兵了吗？”

雅丁上校不慌不忙地深吸了一口烟斗，吐出灰色的烟雾，说：“总理，我们派摩西·达扬去海滨。”

滑稽透顶

新装甲旅驻扎在特拉维夫外围，摩西·达扬管辖这个旅下属的轻型装甲营。说是装甲营，其实也就是名字上这么叫而已，一队七拼八凑的吉普车，还有些带钢板甲的半履带车。因为部队的火力只能达到迫击炮和固定机关枪的标准，所以多数情况下也只能采用“打了就跑”的突袭战术。尽管如此，“装甲”依然是一个很令人称羡的词，因此士兵们都争抢着自愿报名加入这支“达扬突击队”。摩西·达扬丝毫没有犹豫就接收了和他来自同一个莫夏夫的小伙子本尼，随后是停火期，部队仓促忙乱地开始征兵，本尼又把堂吉诃德也带领过来加入。可能是因为本尼的才干，也可能是达扬喜欢他，或者两者都有一点点，总之，他这时已经升为排长了。

本尼从一个命令发布会回到他们低矮闷热的帐篷中，对堂吉诃德说：“猜猜怎么回事？最高战斗戒备，明天准备出发。”

堂吉诃德正在擦他的步枪，问：“为什么？去哪儿？”

“维特金村。”

“那是哪儿？”

“是内坦亚北部一个靠海的莫夏夫。”

“海边？为什么在海边？他们认为阿拉伯军队会突然从那里登陆？”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

“你并不了解具体情况。”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需要知道的只有这些。”

次日，装甲营叮当作响地穿过莫夏夫，开到一处面向大海的陡坡处。“快看，那儿有一艘登陆舰，”堂吉诃德边说边眯起眼睛看一艘在海上抛锚的被漆成迷彩色的巨大舰船，“我在那不勒斯港见过一百多艘这样的船，这船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在半履带车上可以俯瞰下面的整个海滩，先到的部队已经封锁了“艾塔列娜”号附近的海滩，形成一个半圆的环形防御线，在防御线内，众多几乎全裸的人正在卸货，他们把一个个大板条箱从那艘船上搬到下面一个摇摇晃晃的浮桥上，下面的人从浮桥上扛着箱子涉水搬到岸上，岸上的人再把箱子装到卡车上，那些负责警戒的伊尔贡武装人员看上去和部队军人没什么区别，只是用枪指着这边的士兵。

本尼的步话机里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命令，可以听得出是摩西·达扬的声音：“全营注意，按预定方向前进。”

“出发。”本尼命令。装甲车从陡坡上转着弯开下来，海滩上的人们停止了走动，吵闹的人安静下来，卸货的人也停止卸货，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渐渐逼近的军车。“约西，一会儿到达海滩后，我们要立刻在军队和伊尔贡那群家伙之间找好战斗岗位，明白吗？”

“我们在干什么，本尼，保护我们自己的士兵？”

“他们是本地的旅，亚历山东尼旅，我们是援军。”

“可不管怎么说，我们提防伊尔贡什么呢？这些在旧城犹太区里的伊尔贡战士可都是好小伙子，我跟你说过的。”

“哦，这是政治，很复杂。”

一辆敞篷轿车从海边的硬沙地上开过来。本尼叫道：“哦，越来越有意思了。那是内坦亚市市长，还有，看，穿白衬衣戴眼镜的那个人，正从轿车里出来的，看见了吗？那就是梅纳赫姆·贝京。”

“那个小个子？他看起来像是教师一类的人。”

“对，他可是一个狂热的演讲家，也是一个狂热的斗士。贝京就是伊尔贡的领导人。现在有好戏看了。”

穿白衬衣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快步走过浮桥登上船，过了好一会儿又回到岸上，开始和那位市长及一些部队军官激烈争执起来。这个场景三番五次地重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双方的士兵慢慢松懈下来。太阳西沉的时候，堂吉诃德也打起瞌睡来，他说：“真是无聊透顶了，谈谈谈，我们并不想和自己的兄弟部队打仗，本尼，你知道的。”

“嗯，你了解达扬那个人的，如果他下令我们开枪，我们就得开枪。”

堂吉诃德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他蹲下来，脑袋垂到膝盖上，渐渐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响起的枪炮声震醒了他，他像只猫一样警觉，一把抓起他的步枪，扑倒在本尼旁边，本尼正平贴在地面上，眼睛盯着手中三脚架机枪的准星。天几乎全黑下来了，堂吉诃德问本尼：“本尼，怎么回事？”

“你没听见吗？我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怎么开始的，不过要注意，事态很严重！”

达扬的突击队员按照他们平时训练的那样，纷纷以俯卧姿势或从装甲车里射击。海滩上的枪声虽然零零星星，但也有子弹嗖嗖地从头皮上呼啸飞过。堂吉诃德跑到一个小土岗上，笔直地站起来用步枪回击，摩西·达扬跑到他跟前大喊：“趴下，你！”即使在硝烟弥漫的黑夜，达扬那黑眼罩和声音也是很明显的。

“长官，趴下！我看不清。”堂吉诃德在炮火声中喊。

达扬照着他的肩膀猛推一把，大喊：“趴下，娃娃脸！”随后往其他地方跑去。

堂吉诃德跌落在本尼旁边，本尼正在往机枪里装子弹，堂吉诃德对他大喊：“喂，这样管理国家不是太滑稽了吗？”

本尼喊道：“是，滑稽透顶了。”

当战斗渐渐平息下来时，他们俩冒险坐起来，朦朦胧胧看到那艘登陆舰正在移动，能听见锚链起吊时发出沉重的咔嗒咔嗒声。

还是在拉马特甘陆军司令部内，巴拉克只睡了很短一会儿，他一直在跟踪并报告这场危机的实时情况。军队的一艘小型护卫舰跟踪了“艾塔列娜”号整整一晚上，两条船上的两名舰长也不停地用短波发射机互相争吵（他们用的是英语，这两个人都曾是美国海军预备役军官），巴拉克尽最大努力记下他们争执的内容，一堆生涩难懂的航海术语，表达出两位舰长乱七八糟的威胁与蔑视。临近黎明，“艾塔列娜”号驶进特拉维夫海港附近，但只是在达恩海滨酒店附近游弋，巴拉克随即开始收集向特拉维夫行进的伊尔贡武装人员的情况报告。

一大清早，危机处理小组成员都还睡眼惺忪，就马上再次开会。会议伊始，本-古里安就严厉痛斥一位穿高领毛衣的红胡子年轻人，那是海军作战部长，本-古里安为他没能拦截和捕获那艘登陆舰而大发雷霆，然后又把在座的其他人都臭骂一通，他要求立刻制订一个计划，如果那艘船不投降，就马上把它打瘫或者击沉。

阿隆说：“总理，三英寸的榴弹炮就可以击毁那条船，在近距离平射射程内，那船就是个放在那儿的蛋壳，干掉它很容易。”他这种做法是典型的帕尔马赫对敌风格。

“但它是一个装满了军火的蛋壳，只要一颗炮弹击中，就能把它炸上天，也会炸死船上所有的人。”雅丁说。

本-古里安稍稍缓和了一下他的态度和声音，说道：“这个到时候再说。特拉维夫的军力对比情况如何？”

“非常不乐观。长官，如你所知，那里是伊尔贡组织的地盘，我们的军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那里。”雅丁说。

本-古里安转头对巴拉克说：“兹夫，你一定要顶住国外的压力。全世界都会盯着这场大混乱，整个世界！你草拟一份政府声明，要小心、慎重，但是要有力。就说以色列政府不会容忍这种公然违反停火的行为，船现在由持不同政见者和恐怖分子们操纵着，但我们很快会控制他们，船上的武器将会转交给联合国等，就这样说。各位先生们，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建议？”

巴拉克随即跑到一个小房间内开始赶制政府声明。当他最后写好声明拿到本-古里安办公室的小套间里时，本-古里安正在那儿和后勤部长以及两个服装厂的人讨论新式军服的样式，几件军装上衣和裤子样品随意搭在他的桌子和椅子上。“对，不要翻领。”他戴上眼镜盯住一件衣服又问，“军人的锐气体现在哪儿了？啊，兹夫，你有事？”

他浏览了一遍巴拉克草草写就的声明，删去了一些字又加了一些字，最后说：“很好，很好，把它拿给新闻办公室，马上发布，随时告诉我进展情况。”

“另外，我不喜欢那纽扣。如果用金属纽扣，成本是多少？”

圣约翰·罗伯利是个习惯早起的人，这天起床后，他从所住的达恩酒店窗口看见了一幕奇怪的景象——海上一艘运输登陆舰进入了港口，而后面却紧紧追着一艘小型护卫舰。他匆忙穿上衣服，抓起望远镜奔到楼下，那儿有一间面向大海的露台餐厅。向侍者叫了份咖啡后，他注意到那艘运输登陆舰并没有靠泊然后放下舷梯，而是在离岸还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停下了。透过望远镜罗伯利可以看到，该船上的船员正在向岸上群集的伊尔贡武装人员打信号，表示船只遇到障碍，不能靠岸。

不一会儿，巴拉克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和罗伯利打招呼：“啊，早上好，先生。”

“好，好，早上好，少校。那艘登陆舰在干什么呢？”

巴拉克已经派耶尔带了一沓油印的政府声明在大堂向各位记者散发了，只是这个精明的英国人一起床就拿着望远镜跑到这儿来观看，故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巴拉克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新闻稿复印件，对他说：“实际上，先生，您看这个就全清楚了。”

罗伯利迅速看完那两页新闻稿，说：“少校，政府声明，都是些不可靠的材料。为什么叫‘艾塔列娜’？有什么意思吗？”

“那是亚博廷斯基 ⁽¹⁾ 的笔名，先生，他是犹太复国主义右翼修正派第一位领袖，他一手创建了伊尔贡，是伊尔贡组织的偶像。”

“这些伊尔贡人员很焦躁，是什么原因？”

“他们都是爱国者，这一切将会圆满解决的。”

达恩酒店的餐厅里挤满了新闻记者、好奇的以色列市民以及佩戴蓝色袖章的联合国观察员。困在海上的登陆艇上的人们正在匆忙慌乱地跑动，与此同时，海滩上也跑来了越来越多的伊尔贡武装人员，而在他们上面的堤岸上，正规军队的士兵也在不断赶来。

罗伯利指着双方僵持的局面对巴拉克说：“巴拉克少校，你知道，在公元70年，也是在圣地耶路撒冷，你们犹太人相互残杀，结果让提图斯 ⁽²⁾ 过来征服了耶路撒冷。”

突然好几种语言同时大喊：“他们来了！”只见从那艘运输登陆舰上放下一个登陆小艇，由于装了沉重的机枪和一些木箱，还有很多的武装人员蹲伏在上面，小艇跑得很慢。餐厅里没人再说话了，紧张气氛陡然而生。

罗伯利把望远镜对准正在开过来的小艇，继续说道：“毫不怀疑你们犹太人已经成长为战士了，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把枪交给你们。”

巴拉克只顾盯着那艘小艇，没怎么注意听罗伯利的话，问：“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枪是用来打仗的，而不应该成为犹太人互相争论，比谁声音高的形式。”

“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望远镜吗？”巴拉克拿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下那艘小艇，然后还给罗伯利，“谢谢您。先生。”他冲出露台餐厅，奔下楼梯进了储物柜区，那里是直通沙滩的，因为他从望远镜中看到，指挥那艘小艇的伊尔贡军官就是他过去在童子军时的老朋友——祖鲁利维。

利维肤色非常黑，有次在学校举办的滑稽喜剧上，他扮演了鼻子上插着根骨头的食人族，自从那以后，人们就一直叫他“祖鲁”了。他现在是一名饭店经理，同时也是一名狂热的伊尔贡人员，和梅纳赫姆·贝京关系很近，因此巴拉克想，这是一个小小的机会。首先，尽量通过和他讲道理来扑灭这场危机，然后再通过他来说服他那个难缠的领导人。这就意味着自己要穿过双方枪炮对峙的中间无人沙地，当然任何人没有理由射杀他，但好战的家伙任何时候都是有的。他从酒店里出来，吃力地走过中间空无一人的沙地，闷闷地想到了米奇·马库斯的命运，不过容不得他多想了，他把手围拢在嘴边大喊：“祖鲁！祖鲁！是我，巴拉克！Ma nishma（最近好吗）？”

利维环顾四周，看见了他，笑着向他摆手走过来。“兹夫，是本-古里安派你来的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

“那你们的白旗呢？”利维说。他身后正在卸船的人们顿时发出一阵粗哑的大笑。利维的眼睛里闪耀着野性的光芒，他上前重重地拥抱了巴拉克一下，说：“见到你太高兴了！兹夫，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领导，在马赛港还有四船这样的军火等着我们去拉，还有四船！比本-古里安给他全部移民部队所提供的武器还要更多、更好！”

“听着祖鲁，这样行不通，没用的。如果你们能和平交枪，一切都还来得及。伊加尔·阿隆受命负责这起滨海危机，他正在拉大炮过来。”

“哈哈！吹牛。”利维大声笑道，但笑声并不自信。

“祖鲁，你了解伊加尔·阿隆那个人吗？”

利维突然大声喊：“上帝啊，兹夫，是谁在美国募集资金买下这船的，又是谁在为大批的法国武器谈判的？强盗本-古里安纯粹是无理取闹，他拒绝了所有的和解方案，现在还……”

突然，海面上传来响亮的英语讲话声：“我是‘艾塔列娜’号船长，梅纳赫姆·贝京现在要从这艘具有历史意义的船上向特拉维夫人民和全体以色列人简短致辞……”

“就这样吧。”利维在巴拉克肩上打了一拳，“听着，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白痴总理，他的气数尽了！”

荒谬之战

“十分钟后内阁召开会议。”本-古里安单独和巴拉克在他的办公室套间里，“说说你的看法，那儿情况有多糟？”

“不是很好，先生。我走的时候，贝京正在用高音喇叭鼓动所有在特拉维夫的人去卸运武器，甲板上也布置了越来越多的枪炮阵位。”

“他们又往岸上搬运武器了吗？”

“只装了一艘小艇上岸，不过他们当时正往下放另外几艘小艇，也都装满了武器。”

“联合国观察员和记者团都看到了这一切？”

“是的。酒店的露台上挤满了联合国的人，到处都是摄影师，还有摄像机……”

本-古里安往椅背上一靠，紧握的拳头撑在桌子上。“这是一次兵变，在政治上鼓动和引导的兵变，如果不把它平定下去，就会毁掉这个国家。”他站起来，“在这儿等着，兹夫。”

巴拉克一个人坐在这间小办公室内，桌子对面的墙上是号称犹太复国之父的西奥多·赫茨尔的画像，他看着这个维也纳人——整齐而微曲的黑胡子，威严的黑眼睛，下面静静地写着他永远的鞭策：“只要你去努力，梦想就在一步步接近。”画像旁边，梦想正在努力实现：一张巴勒斯坦托管地的地图上用墨水涂出以色列的国土轮廓，上面写满了政治与战争标语，还有红蓝色标注的战斗简图，以及各个前线上粗重的绿色停火线。一阵烦躁的绝望感袭上心来，巴拉克趴在桌子上，头枕到打石膏的手臂上。对于这个他生活在其中、热爱的却不稳定的犹太人国家，他从来都没有乐观过，现在他就感到下面的这块土地在摇摇欲坠。

作为新的以色列人兹夫·巴拉克，从前的沃尔夫冈·伯科威茨（这是他的自我心理分析）给他带来的麻烦是：他依旧完全以一个中欧人的思维来多角度看问题。贝京并不是完全错误，而本-古里安也远远谈不上完全正确，他们都曾在东欧犹太人居住区里生活过，他们只是为了一个既小又动荡的新国家而相互竞争的两个政客而已。经历了1900年的大离散之后，犹太人又回到了他们的故土，建立了犹太人的国家，这是赫茨尔的梦想。但它仅仅存在了五个星期，敌人还在大门口呢，犹太人和犹太人自己就开始火拼了！这事情他实在无法应付，就让本-古里安去处理吧，连同处理那些军服纽扣一类的事情吧。

桌子上的蜂鸣器响了，巴拉克跑到内阁会议室门前，敲门。“进来！”总理和另外八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他们或中年或老年，都是犹太复国主义者，除了一个人穿黑色西服扎领带外其余的人都没扎领带，这些人巴拉克都认识，有的人还朝他微笑点头。屋子里非常安静，人们苍白疲倦的脸上写满了悲伤、不祥和忧虑，但本-古里安脸上没有，除了好斗的神情以外，他的气色很好。他声音粗哑地说道：“我们伟大的贝京先生已经彻底疯了。现在的议题是：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的话，阿隆要不要使用榴弹炮。如果真打起来，兹夫，你不用再来请示我，直接去处理新闻记者的事情，明白了吗？你熟悉情况。”

“是，总理。”

他临出门时听见本-古里安讲：“我们要清楚，采取行动就意味着要打死犹太人，如果临时政府最终这样决定，那就执行，但是我要投票表决，现在就投……”

巴拉克开车往海滩走，路上挤满了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大片的人群，他们都在朝与他相反的方向撤退，他驾驶吉普在人群与车流中左闪右躲，特别费力。一名警察告诉他，正在对海滩附近地区的百姓进行疏散。巴拉克看到，士兵们用肩膀拦着不让人群往海滩上去；而另一边从部队中擅自离岗的伊尔贡人员则不断赶来，准备为这船危险的走私军火大打出手。

突然间，激烈的枪炮声就响彻了整个海滩，毫无预兆。酒店露台上的观望者们仓皇跑进餐厅里面，不论是侍者还是食客都趴在地板上，只有《洛杉矶时报》的记者索尔·史瑞伯和路透社的圣约翰·罗伯利俩人依然坐在桌子旁。他们看见第二艘满载军火的小艇走着“Z”字形往岸上划来，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在它周边的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他们看到小艇在剧烈颠簸中划到离岸不远的浅水处停下；看到小艇上面的人朝这边开枪还击；看到岸上的人最后涉水过去把受伤的人拉上岸。

“我这一辈子见过和报道过很多战争，但这一幕真的是荒诞极了。”英国人说。

史瑞伯忧伤地说：“兄弟对兄弟，彻头彻尾的荒谬。”

猛烈的炮火逐渐淡下去的时候，餐厅里的人们从地板上局促不安地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浅滩处那艘小艇已被放弃，半沉在水里，武器还留在上面。沙滩上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闷的宁静。夕阳西下，余晖在海面上射出一道长长的光斑，一名陆军中尉走进餐厅大声宣布：“各位先生们，政府新闻发布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于是众多记者和联合国人员都从露台上涌进餐厅。

“好了，巴拉克少校要给我们重要新闻了。”史瑞伯对罗伯利说，但不多一会儿出现的人却是耶尔，她穿一身剪裁合体的军服，刚刚化过妆，认出他们俩后对他们微微笑了笑，史瑞伯挤开人群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站上椅子。耶尔开始念手里的一张纸，起初有点不顺畅，但很快就从容起来。

“以色列国防军宣布：‘艾塔列娜’号已经请求停火，我方业已答应其要求，以便撤离船上伤员。现有关各方正在紧急磋商以和平解决此次危机。无论何种情况，无视停火令和政府命令的非法武器均不得运抵以色列。”

耶尔话音一落，四面八方便响起各种问题，她做了个无能为力的手势，然后大声说道：“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很快会由兹夫·巴拉克少校为大家做进一步的情况介绍。”

耶尔往外走去，史瑞伯赶紧挤开人群，想追上她。用这个金发美女来搪塞记者，是兹夫·巴拉克的精明。不过这个女的肯定还知道很多东西，自己作为一个犹太人记者，也许可以从她那儿套点东西出来。但是大堂里没找到她，外面安静的大街上也没有。她凭空消失了，见鬼！

尽管时不时还有零星的枪炮声响起，但耶尔从来没见过特拉维夫大街如此荒芜、如此安静。在红房子附近刚刚用油桶垒成的一处简易路障前，一群穿着便服的伊尔贡武装人员拦住了她，一个长相和她哥哥本尼很相似的人粗鲁地要求看她的证件，在黑洞洞的枪口下，耶尔把证件交给他们，感觉非常不舒服，这些家伙互相之间开着玩笑，所用的希伯来语和军队俚语也是自己所熟悉的话语，可对待她却像对待一个阿拉伯人一样。那名伊尔贡武装人员把证件还给她，友好地朝她笑笑，耶尔没理他，拿上证件就走。她匆忙往红房子赶，在一处校舍外面偶然碰到了一个排的士兵，这个排所有士兵都被缴了械，另外一些拿着冲锋枪的人在看守他们。其中一个被缴械的士兵朝她挥手，用英语喊道：“嘿，你好，耶尔。我被拘捕了，我们都被抓了。”

好一会儿，她才认出那是堂吉诃德的哥哥利奥波德。他的精神似乎好得出奇，全然不像他那些战友满面羞惭的样子。“嘿，你好。你怎么了？”耶尔问他。一个看守的武装人员厉声朝她呼喝，显然是因听不懂他们的英语交谈而发怒了。耶尔没有理那人，继续问：“你们做错什么了？”

“就因为我们拒绝开枪！我第一个说我不会开枪，扔掉了枪，然后我们整个排都把枪扔了。我说我到巴勒斯坦不是来杀犹太人的，我在波兰见到的被杀的犹太人已经够多的了。”

“Asur l’daber（不准讲话）！”那名看守咆哮道。

一名满面惶恐的妇女打开学校的门，看守们开始押着他们往里面走。

利奥波德说：“请告诉约西。”

“我会的。”

他走进学校大门时又回头喊道：“我们在洛杉矶再见。”

激烈的枪炮声再一次打破了宁静，这次还伴随有大炮的轰鸣声。耶尔紧靠建筑物的墙壁向前疾走，绕来绕去到了滨海区，此时再看那边的港口，眼前的恐怖景象让她浑身战栗不已。那艘运输登陆舰已经着了火，舰上的人有的往下扔橡皮艇，有的直接跳海，还有的顺着缆绳和船舷外的网往下爬。透过浓烟和跳动的火焰，隐约可以看到登陆舰桅顶上飘动着一杆破烂的白旗。

耶尔不由得叹道：“上帝啊，我们完了！以色列完了，犹太复国主义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鸭宴，巴拉克想，还有，娜哈玛也打扮得极为美丽动人，或许是烛光的效果？诺亚像只小老虎一样连吃了两份菜，然后趴在桌子上睡去了，娜哈玛把他抱到床上，巴拉克开心地舒了口气，多温馨的享受啊！美味的菜肴、心爱的妻子、聪明可爱的孩子、温暖的家。令人沮丧的“艾塔列娜”号和它带来的一整天的余悸算是远远逃开了。危机起来得快，下去得也快，已经解决了！今天阻止了最糟糕局面的出现，不会再有内战了。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告诉娜哈玛自己即将去美国的事，现在说出来可能会引起些麻烦，说好的晚上那档美事可能也会泡汤，而且，每次他要走的时候跟她说，她就会尖刻质问：“哦！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新闻时间到了。”娜哈玛说着快步走进来咔嗒一声打开收音机。新闻第一条是，贝京命令和劝告他的武装人员返回各自岗位并服从政府管理。新闻直接引用他在伊尔贡指挥通信网上讲的话：“我们不会参战，我们的敌人不是以色列军队，而是阿拉伯人……”娜哈玛点头表示同意。和大多数了解阿拉伯民族的摩洛哥人一样，娜哈玛也是个准伊尔贡。在这一刻，巴拉克决定暂不告诉她走的事。为什么要破坏鸭宴带来的美好气氛呢？蜡烛的火焰在她眼里闪烁着光亮，她一边清洗盘子一边笑着对巴拉克说：“你今天累了一天了，兹夫，早点上床休息。”

“Motek（宝贝），一定。”他说。

在罗伯利为路透社发的“艾塔列娜号事件”专题分析中，最后一篇短篇报道是这样写的：

……本-古里安当然是有强大火力并最终能打赢的，但贝京先生却创造出一部殉道史，一部传奇。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起火的舰船的，并且是被别人强行拖走的，随后，他发布命令让伊尔贡人员回到各自岗位并听从本-古里安军队的调遣，从而成功地应对了这一危机时刻。他以这样的方式避免了一场内战，他是当今以色列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如果说胜利属于本-古里安，那么荣誉就属于梅纳赫姆·贝京，他们俩是双剑合璧。

(1) 　亚博廷斯基（Jabotinsky），犹太复国主义运动领导人、新闻工作者、演说家兼作家。——译者注

(2) 　提图斯（Titus），古罗马皇帝。——译者注

第七章　美国

为米奇·马库斯送葬

“自由女神。”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飞行员指着下面一个小小的绿色人像大声对巴拉克喊。自由女神像坐落在下面一个岛上，岛四周是波光粼粼的海港，可以看见有很多舰船在徐徐行进。

“我看见了。”巴拉克说。前方的景象何等壮观！两条闪闪发光的河流中间，是曼哈顿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这是什么样的河啊！与这两条河相比，约旦河只能算是一条涓流，甚至多瑙河也只能算是一条小溪。这就是美国！

驾驶舱里的扩音器传来刺耳的声音：“一六五吉格贝克，准许降落。移民局检查站和海关官员携带全部入港许可文件等候，通知达扬将军。完毕。”

飞机的货舱里飘散着臭味，摩西·达扬还睡在床垫子上，旁边是覆盖着国旗的棺材，棺材用飞机上原本拴赛马的拉环系牢。飞机驾驶舱里也有一股子马厩味。再找不到其他的飞机，这一架也是花了很高的价钱和保险费才租下来的哩。他们可都是灵柩护送者，巴拉克只希望不要一下飞机就给人家一股扑面而来的马粪味就行了。

“摩西，我们正在降落。入境证件都安排好了。”巴拉克摇摇达扬的肩膀说。达扬那只好眼睛睁开，明亮而机敏。

“很好。”达扬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又扫了一眼手表，“好长的旅途。”

飞机着陆后，慢慢地在跑道上停下来，一边的舷门打开，明亮的阳光洒进机舱。三名年轻军官，穿着挂有绶带的军服，短发，腰杆挺直，跳上来向他们敬礼，然后其中一个人尊敬地把那面以色列国旗从棺材上拿下，叠起来交给巴拉克，另外，他们在棺材上重新盖了面极大的美国国旗。机舱外的跑道上，巴拉克看到巨大的美国国旗和以色列国旗迎风招展，国旗下面，是一长列的豪华黑色轿车。当棺材被抬出飞机时，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仪仗队（巴拉克估摸了一下，至少有一百名）“咔”一声，一齐敬礼，因为米奇·马库斯曾在纽约市惩教局工作过。摩西·达扬和兹夫·巴拉克走出来时，所有军人和警察一起向他们敬礼。他们俩都身穿一套花里胡哨的军礼服，那是在本-古里安的命令下由特拉维夫裁缝一夜之间凭空想象出来的：带着肩章和金色纽扣的墨绿色外套，黑色的贝雷帽，闪光的武装带，这装束让达扬感到既好笑又扫兴。一名军官拿着俩人的行李包走在他们后面。

一位头发花白的陆军上校走上前来，向他们敬礼，然后握手，说：“马库斯夫人想要马库斯上校的助手和她乘坐一辆车。”又转向达扬说：“将军，如果您乘我的车，将是我的荣幸。”

在最前面的一辆豪华轿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身穿一袭黑衣，戴着宽阔的黑色草帽，打扮精致，但面容冷硬。巴拉克钻进车内，握手后，她冷冷地说：“你是兹夫吧，我丈夫在信中提到过你。”然后又冷冷地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那面以色列国旗，巴拉克赶紧把国旗放在一边，没有说话。

送葬的队伍列了起来，统一打开车大灯，缓慢曲折地穿行在布鲁克林区的大街上，引起了很多路人的注视。车队开到一处高大的犹太会堂前，这里人头攒动，在一个穿着蓝袍的拉比（犹太教学者或教师）和穿白袍的唱诗班主导下进行了简短的追悼会。随后，车队继续往前开，跨过著名的布鲁克林大桥，这座大桥巴拉克还是通过电影和画册认识的，接着便到了市政厅旁边设的一个检阅台，有很多要人站立在那儿，把帽子放在他们自己的胸口上；更多的巨大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也有很多警察和一队队的士兵向队伍敬礼。马库斯夫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哭。由于飞机上巨大的噪音，巴拉克的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路上的景色也让他感到震撼：宽阔巨大的桥梁、河流以及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但马库斯夫人的沉默让他必须保持镇定。他惊讶于今天这盛大的排场，和新闻短片里罗斯福总统的葬礼差不多，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是不幸的斯通上校！

六十辆豪华轿车沿着崖岸陡峭的哈德逊河一路往前，朝西点军校的方向开去，马库斯夫人依然没有说话，苍白的脸朝外，眼盯着河水。哈德逊山谷苍翠碧绿，美不胜收，这一切对巴拉克来说很新奇，但他此刻相当渴睡，自从离开以色列，他只睡了很短一段时间，跨越了好几个时区。这时，一座庄严的小教堂门前等着三个人，军服上闪耀着三颗将星的是西点军校校长，他旁边站着的那两位穿便服的人，高个子神情忧郁的是美国前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另一位神情倨傲的矮个子是纽约州州长杜威，马库斯夫人只向巴拉克介绍了这俩人是谁，就再没说话。由十个马库斯的同班同学作为护柩者抬着棺材走向墓地，这十位同学不是上校就是将军，全部穿着佩戴满满勋章的整齐军服。在墓地，巴拉克哽咽着大声朗读以色列军队嘉奖令和本-古里安给予马库斯夫人的唁电，然后，旁边的达扬用希伯来语讲了简短追悼词，再由巴拉克为悲伤的人们翻译成英语。

永别了，米奇·马库斯，在阿布格什的夜晚因为出去小便和不会说希伯来语而被打死，本-古里安压住真相很明智！美国人愿意弘扬一位战争英雄，而不是同情一位由于以色列的失误而受害的人。随着棺材沉入地底，尖利的军号声划破长空，十二响礼炮轰然回响，巴拉克想，不管失误与否，谁又能说这位英雄的告别仪式不是货真价实的呢？是的，对于来这里参加葬礼的那位州长来说，这是很高明的政治，他正在和杜鲁门总统一起竞选，而在纽约州是有着为数不少的犹太人选票的。杜鲁门也不傻，他派来了罗斯福时期最好的犹太人内阁成员。如此不会给斯通上校带来任何损毁，他已经以一名美国志愿者的名义，牺牲在巴勒斯坦犹太人战争中的战场上了。死了就是死了，不管怎样，事实就是如此。

一切完毕，车队掉头沿着哈德逊河向南行驶，马库斯夫人坐着直直地盯住前方，手里紧抓那面放在膝盖上的美国国旗。“哎，兹夫，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帮我个忙。”她突然说。

“悉听尊便，马库斯夫人。”

“谢谢你。米奇最好的一位朋友的妻子是纽约哈达莎 ⁽¹⁾ 的主席，他们今天要举办一个大笔款项捐赠人的招待会，为耶路撒冷的医院募集应急基金。我之前答应作为贵宾前往参加……”她停下来咬咬嘴唇，“……唉，我现在去不了了，他们也知道，但是他们取消不了，太迟了。你能去那儿念一念本-古里安的那些话和嘉奖令吗？也许还要讲上几句话？”

（大笔款项捐赠人……兹夫·巴拉克，去做募捐者……）

“当然可以，马库斯夫人。”

“叫我艾玛吧。”她冰凉的手碰碰他，“很好，这是个妇女聚会，再看不见其他男的，你确定你能行？”

“没问题，在我们军队里我们也时不时地接一些这类费力的活儿。”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还是很冷。“米奇很喜欢你，我明白为什么了。”

巴拉克壮起胆子说道：“艾玛，我能说句话吗？”

她转过泪盈盈的眼看着巴拉克，点点头。

“马库斯上校曾经跟我说起过鲁珀特·布鲁克的诗：……在一片异国的田野，那里的某个角落，是永远的英格兰。”

她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些，说：“米奇总是要引用一些诗文，他喜欢那些诗，是的。”

“艾玛，在西点的某个角落，是永远的以色列。”

她努力闭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指了指座位上那面蓝白相间的旗帜，伸出手，巴拉克把旗帜递给她。到了中央公园西部路一座高耸的公寓大楼前，在巴拉克下车时，艾玛把两面旗帜紧紧地抱在怀里。

从巴拉克的童年时代起，他就品尝过各式各样的奶油糕饼，但是像这样的巨型夹心蛋糕他还是第一次见。在以色列，一个大型婚宴也就有两块蛋糕，但在这个招待会上，二十个妇女就有十块蛋糕供应。她们都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宽阔的时髦帽子，或苗条或肥胖，津津有味地品尝蛋糕，彼此低声交谈，害羞的眼神时不时扫一眼这个站在窗前的以色列英俊军官。巴拉克也在有滋有味地吃蛋糕，边吃边观摩这座宏伟的绿色四方形园林以及它周边高耸的摩天大楼。有一位年长的妇女对巴拉克一直保持着微笑，她长得圆胖但很好看，头发有些灰白，戴着顶类似轻骑兵那样竖插着羽毛的帽子。巴拉克也迟疑地对她笑了下，然后那名妇女就朝他走过来，几乎是小跑，说：“这么说你真的认出我来了！你只看过照片。”

“啊……是莉迪亚姑母？”

“莉迪亚·巴寇。就是我，沃尔夫冈！当然，我是指兹夫。”她笑着抓住巴拉克的手，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脸，“当艾玛打电话告诉我说你要代替她来，我太惊讶了！知道吗，你父亲和我们在一起。我等会儿带你回家吃晚餐。”

“我不知道父亲和你们在一起，莉迪亚姑母。我原以为代表团是租了联合国附近的一处房屋。”

“他是住在联合国附近，不过他要从成功湖那边过来看我们，出来喘口气。他一切都好。你姑父看见你一定会非常高兴，我的孩子们也一样，他们都在家。你听我说！我那些孩子，一个已经是父亲了，另外两个，一个二十一岁，另一个十七岁了！”她闪亮的眼睛看着他，“你看起来太迷人了，你知道吗？”

夫人们都坐在折叠椅子上开始听他讲话。她们的主席是一位丰满红润的太太，穿着裁剪考究的套装，她向大家介绍巴拉克，语气轻快而兴奋，显然很高兴这位气宇轩昂但又神色忧郁的军人募捐者出场，在场的夫人们也都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他的姑母坐在前排，冲着他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男孩般、如此忸怩矫饰的感觉了。

但是当他念那份追悼词时，夫人们的眼神悲伤地黯淡下去，巴拉克自己那种感觉也消失了。他忘情地讲起马库斯和耶路撒冷战线以及“滇缅公路”如何打破了包围等事情。脑子想到哪儿他就讲到哪儿，他发觉自己在讲所有的事，战争、停火、以色列险恶的地理位置，甚至还有无论在战胜还是战败中士兵们表现出来的勇气等。讲到塞浦路斯移民们根本没有经过训练，一下船就拿上武器直奔拉特伦战场时，他听到人们不住地喘气。后来，巴拉克意识到自己讲得太远了，便生硬地刹住话题，随后夫人们一跃而起为他鼓掌，非常热烈，远超出他的预想。

招待会结束后，莉迪亚姑母走上来和他拥抱，说：“我现在带你走吧，真精彩。你走后，主席自己就会施加压力，她没必要过多催促。”

巴拉克把自己的提包放进姑母车的后座上，姑母开的是一辆棕褐色凯迪拉克，和葬礼上那些豪华车一样长。她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入中央公园西部路拥挤的车流当中，说道：“当然了，我一接到艾玛·马库斯的电话就马上给你父亲去电话，你父亲想要你在联合国那里和他见面，所以，等会儿我在那儿放下你，然后我先回家。从那儿到我家只需二十分钟，他会带你一起过去。今天晚上厨师放假，我们原打算吃中国菜，但是那可不行。我们必须得准备点东西。”

“哎，莉迪亚姑母，中国菜就挺好，不用再麻烦了，况且我待不了多长时间。”

“吃中国菜？像你这样的客人？兹夫·巴拉克？”她念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念一位演员的艺名似的，脸上现出一种业主的微笑，“我们随时都可以烤羊排，我储存了很多羊排，我的儿子们都是十足的肉食动物。你喜欢羊排吗？那不是在中东他们吃的吗，羊排？”

“喜欢，姑母，我们吃羊排。”

奇迹

“Nissim v’niflaot（奇迹啊奇迹）！”在成功湖畔联合国大会会场里宽阔而空旷的半圆形座席间，巴拉克的父亲一边兴奋地说着话，一边带领巴拉克穿行在其中。麦耶·伯科威茨差不多和本-古里安一样矮，也有着同样的大肚子和社会主义者标志性的稀疏白发。“奇迹啊奇迹！这就是我坐的地方——兹夫，当委内瑞拉投票表示赞成从而使赞成票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来着，坐到上边来！你以后可以告诉你的孙子们你曾在这里坐过。”

对他这位浮夸的父亲，巴拉克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而且从没有想念过他，此刻觉得有一丝愧疚。除了他娶娜哈玛的事外，父子俩还有一些不痛快的事情。他顺从地坐到椅子上，但没有感到激动，也没有听到伟大的历史和音，这只是一把椅子和一个空会场而已。倒是他父亲不断发出洪亮的和音，声音隆隆地回响在会场里。“是的，犹太人国家在两千年后又一次诞生了！在我这个年代！而且我就在这里，作为这个国家的代表！‘尽管我不配，也不合格……’”他用传统的意第绪语引用斋月礼仪上的话。巴拉克的父亲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一个相当富裕的皮毛商，同时又是一个很教条主义的社会主义者；他遵守所有的犹太教宗教节日，而且不吃猪肉，但却不信上帝；他有希伯来思想道德，热爱意第绪语，却没有给自己取个希伯来语名字；他信奉平等主义，却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摩洛哥贫穷女孩。家人对他这些不一致也视作正常，当然偶尔也有伤感情的争吵。

“哎，英国人错了吧！”他父亲带着他走出会场门厅，“奇迹啊奇迹！他们以为，在分治决议上苏联集团和阿拉伯联盟都不投赞成票的话，那可恶的犹太人怎么能获得三分之二的票呢？没想到斯大林，哦，愿上帝保佑他，将他的名字涂掉，他根本没有理会英国佬，直接命令他的整个集团全部投赞成票！奇迹啊奇迹！”

“哎，爸爸，什么奇迹啊？斯大林只是想把英国人永远挤出中东地区而已，这就是他投赞成票的原因，这也是我们能从捷克斯洛伐克得到武器的原因。”

“嗯，嗯，也许他是这样想的，”他父亲用低沉的声音说，“但是神施恩的手在帮助他——当然，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吧，你莉迪亚姑母正等着我们呢，事先跟你说啊兹夫，我可没有凯迪拉克开。”

他们开了一辆破旧的福特车离开成功湖，向巴拉克姑母家驶去。在路上，巴拉克告诉他爸爸，军队领导们正在积极备战，以防停火期结束后阿拉伯人的进攻，就算以色列会接受美英推行的停火延期，阿拉伯人也不会接受。这倒是一个机会，抢在敌人行动之前，掌握主动，夺取可以让以色列坚持几年同时喘口气的合理空间。他父亲听闻此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说：“本-古里安要铸成大错了，会有更多的流血，更多的死亡！五十万犹太人不可能打得过七千万阿拉伯人。当然，如果他们主动进攻，那我们的确应该防御，直到他们谈条件为止。”

“爸爸，他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我们死，或者离开。”

“贪得无厌你就什么也得不到，只抓你能抓住的。”父亲引用《塔木德经》上的话说，“这就是贝京在‘艾塔列娜’事件中忘掉的道理。”

“这边的报纸对那件事报道得很多吗？”

“我们很幸运，俄国人的柏林封锁把读者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他们开到了长岛大颈，这里的房子和庭园看起来更大些，也更高档。福特汽车颠簸着横穿过一条铁路进入城郊，看着一排排的公馆别墅，巴拉克惊叹道：“真是宫殿啊！很多犹太人都住在这里吗？”

他父亲说：“这只是窝棚，车棚，贫民窟。哈里住在国王点，一会儿你会看到的。”

他们进入一片类似公园的密林区，透过繁茂的树枝，可以隐约看到一排排的大建筑。“这就是国王点。”他父亲说。福特车顺着一条沙砾路往前开，到达一栋带有巨大石柱门廊的白色别墅前。五辆擦得纤尘不染的汽车（三辆敞篷车，两辆凯迪拉克轿车）停在那里，几乎没有福特停车的地方，不过巴拉克还是把车开进了姑母的凯迪拉克和高大花篱之间的空地上。姑母莉迪亚和姑父哈里从别墅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他们的一对儿子和一个女儿。姑母姑父上前来和他们一一问候，拥抱、大笑、开玩笑，然后大家坐到纱门围起的门廊内，喝起调制果酒来，这种酒呈深褐色，口感强劲，名曰古典鸡尾酒。门廊对面是一块宽阔的草坪，姑母的大儿子利昂正在他妹妹的帮助下烤羊排。

这种味道奇怪的酒让巴拉克情绪振奋了些，但他实在困乏得很，尽管阳光正透过树丛照进来，他还是极想睡觉。大颈镇和特拉维夫的天气一样又闷又热，穿上厚重的军服让他倍感难受。哈里姑父这座国王点的别墅和那五辆豪车让巴拉克有种完全的迷失感，那廊柱就像小说《飘》里所描写的那样。不过，他并没有丝毫嫉妒，他只是希望那些闻起来相当美味的羊排赶紧端上来，他好吃完离开，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莉迪亚姑母滔滔不绝地讲巴拉克在基金募集会上的表现。“太棒了！马西·科恩打电话告诉我，九万三千美元呢，沃尔夫冈！当然，我是指兹夫。这相当于果尔达·迈尔森在同样集会上募捐到的钱的三倍，你们知不知道？”

他们的小儿子问巴拉克：“你见过很多战斗吧？我正好错过了咱们的战争。美国投下原子弹时我在海军新兵训练营里，准备乘船到太平洋。”

“哦，阿瑟，在以色列有些不同。我们全部沿着海岸线作战，我们国家总共加起来也没有美国新泽西州大。所以要是乘坐军用卡车或吉普，从家到战场不多一会儿就到了。是的，我见过一点战斗。”

莉迪亚姑母问道：“跟我说说，姑娘们也参加战斗吗？我见过她们穿军装的照片。如果她们被阿拉伯人抓住怎么办？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她们通常不会在能被抓住的地方，姑母，她们很多都是信号兵。”

哈里姑父问：“关于柏林空运，以色列都有些什么看法？他们认为俄国人会退让吗？”

“这是件真正严重的事情，在联合国他们都在谈论第三次世界大战。”麦耶·伯科威茨插进来说。

“愚蠢。”哈里姑父说。

“哈里，柏林一天就需要两千五百吨物资供应，”麦耶反驳说，“美国空运不了那么多，现在有消息说杜鲁门总统计划派遣军用护送车队穿过俄国人的路障。到那时我们看看谁退让！”

莉迪亚姑母叫道：“哎呀，那就完全像是耶路撒冷和那条‘滇缅公路’了。那故事太吸引人了，沃尔夫冈，就是你说的那条路。你一定要把它原原本本地讲给我的儿子们听。”

这时电话铃响了。“可能是贝蒂找我。”小儿子跑过去拿起电话，“喂……爸爸，是帕尔曼先生的电话，从洛杉矶打来的。”

哈里姑父拿起话筒，小声地对巴拉克说：“戴夫·帕尔曼，大电影制片人，老朋友……喂，戴夫！什么？嗯，很好，戴夫，我们都很好。我要能帮忙，当然帮了！嗯……”哈里姑父听着那边的讲话，看了一眼巴拉克，“嗯，巧了，我侄子现在正好在这儿，他正和我们共进晚餐呢。等一下啊。”他用手盖住话筒，问巴拉克：“沃尔夫冈，你认识一个以色列人叫帕斯特纳克的吗？萨姆·帕斯特纳克？”

“帕斯特纳克？当然认识。”

“他要跟你讲话。”

“从洛杉矶？”这回让巴拉克彻底迷失了。帕斯特纳克，他不是在布拉格吗？

哈里姑父把话筒递给他，那边传来粗哑的声音，像混凝土搅拌机发出的砂石滚动声：“兹夫！你在国王点过得好惬意呀，啊？”的确是爱开玩笑的萨姆·帕斯特纳克。

“什么事，萨姆？”

“你来过加利福尼亚吗？”

“没有，干吗问这个？”

“这里太好了，快点来吧。”

“嗯，好，还有呢？”

“听着，我不是开玩笑。你坐飞机来这里，我会在洛杉矶机场接你。完了告诉我你是哪趟航班。”

“你疯了吗？我和达扬在一起，我们还要坐来时的那趟荷兰包机回去呢，我得回营部报到。我们只是在等一批纸币，新的以色列纸币，明天就要装机。”

“兹夫，我已经和达扬谈过了，没问题。成功湖那边的以色列代表团办公室里有个女孩，名叫邦妮，她会为你安排机票的。你现在记下她的电话号码，还有我的。”

巴拉克不再争辩，记下电话号码，问道：“出什么事了？”

帕斯特纳克很快转成希伯来语，声音变得严肃。“很多事情电话里没法跟你说，但我这里需要你帮忙。”然后又转成英语问，“葬礼进行得怎样？”

“很顺利。”

“唉，不幸的混蛋马库斯。好啦，预祝你旅途愉快。”

门廊里一张柳条编织的长桌子上，放满了开胃菜、鸡尾酒、虾，大家坐下来开始吃饭。虽然是星期五晚上，但莉迪亚姑母并没有费心去点蜡烛，巴拉克也不希望她用蜡烛，尽管在自己家里娜哈玛还一直坚持那种形式。

哈里姑父告诉巴拉克说，戴夫·帕尔曼是从明斯克移民过来的，他们俩是在来这里的波兰船上成为朋友的。来到纽约后，戴夫·帕尔曼一直不停地换工作，最后去了加利福尼亚那边。过了几年后，戴夫·帕尔曼给他写信说要借钱做电影，那期间哈里已经把传统的家族皮毛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了，还已经转到了房地产行业。

哈里说：“我一直都相信戴夫，我没有要求看剧本，就直接把钱给了他，三万，那个时候，一捆钱呢。他拍了部小成本电影，你没听说过，是西部片，电影很成功。接着他又拍出很多电影，最终，他把钱还给了我，还带着利息呢。现在他已经是那边的一个大腕儿了。我从没请求他帮过我什么忙，直到现在，我请他给这个叫帕斯特纳克的小子一万美元，他同样什么也没问，直接给了他，就像我那时一样。”哈里说着打了个响指。

羊排端上来了，巴拉克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厚实的羊排，一块上面就有三根骨头。香气四溢的羊肉配上美味的红酒，巴拉克恢复了些许精神，他问哈里：“姑父，你认识萨姆·帕斯特纳克？”

“以前从没听说过他。我们拥有这个集团公司，我们几个人，因此我们尽力帮助以色列解决一些购买上遇到的问题，你也知道，由于武器禁运什么的。那位主席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以色列人在洛杉矶，需要一万美元，我便给戴夫去了电话。”

“你应该小心点，爸爸，这关系到禁运法案。不要太过于冒险。”他那已经结婚的大儿子说。他是一名房地产律师，和巴拉克差不多年龄。

“我们很小心，利昂。”

巴拉克又问：“帕斯特纳克——或者说帕尔曼干吗让我去洛杉矶？你知道吗？”

哈里姑父朝莉迪亚姑母咧嘴笑了笑，说：“是这样，兹夫，好像是戴夫的妻子塞尔玛·帕尔曼在星期天要举办一个哈达莎的基金募集会。届时贝蒂·格拉布尔（Betty Grable，美国当年著名女影星）要去，可以吸引捐款者前往。本来是由帕斯特纳克来演讲的，但马西·科恩一直传扬你在今天会上给人们的触动，她甚至打电话给洛杉矶的塞尔玛·帕尔曼吹嘘，她们两个在基金募集会上是老对手了，因此戴夫就跑去让帕斯特纳克把你请过去，他还说你去的时候要穿上军装。”

“军装很漂亮。阿瑟，我能用你的车几个小时吗？我的车刹车不灵了。”姑母的女儿问阿瑟。

“不行，我还要用。”

“我想你还要写你的论文吧。”

“我和贝蒂有个约会。”

利昂接着说：“别问我啊，我八点半还要去接我妻子和儿子呢。”

于是，一场关于汽车使用权的争论乱哄哄地开始了，最后哈里姑父发火了，因为子女借他的凯迪拉克太频繁，他早已不耐烦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话题又转向最新的畅销书和百老汇剧目。当他们谈论时，巴拉克在旁边看着，他想这三个年轻的巴寇家族成员是多么博学、多么文雅、多么自信。而如果在以色列，他们都得穿上军装去打仗，结了婚的也不例外，每天累个半死，也不会去关心什么汽车，因为他们不可能有汽车，说话会粗鲁，视野也变窄，只要能简单地活下去并且不受伤就算是万幸了。他们的学业会被迫终止，对于世界政治他们仅有很少的一点见解甚至根本就没有。巴拉克可以看出，他们是很完美的，但对于自己所忧虑的以色列，他们却没有一点兴趣。只有那个小儿子问了问他是否看见过战斗的话，但也仅此而已。

饭后，父子俩开车往成功湖走，麦耶·伯科威茨说：“他们都是好孩子，工作勤奋、学校记录优秀，利昂某一天会成为一名大律师的，他看起来很像你，你没注意到吗？佩吉是短篇小说家，她的作品一直在各种杂志上发表。那个男孩阿瑟是个数学天才，刚刚赢得过奖学金。”

“他们对以色列并不怎么在乎，是吧？”巴拉克淡淡地说。

“嗯，他们有他们自己关心的东西。”

“但哈里和莉迪亚却关心。”

麦耶·伯科威茨耸耸肩，说：“时代不同了。”

在以色列代表团驻地一间极小的办公室内，各类书籍和报告堆得满满当当，房间内充斥着浓烈的油墨味，他们在这里找到了那位叫邦妮的女人。这女人来自海法市，三十岁左右，梳一头鬈发，走路迅疾，话语里夹杂着很多希伯来俚语。“摩西·达扬给你留下一个口信。”说着她拾起一张纸条对巴拉克念道：“嘿，我们在三天之内还回不来，由于纸钞印刷出了点问题。替我问候萨姆。多看看那些好莱坞年轻女明星。你需要人开车送你去机场吗？”她递给巴拉克去洛杉矶的往返机票。

“我开车送他。”巴拉克父亲说。

“感谢上帝。这里除了我再没其他人。”邦妮说。

去拉瓜迪亚机场的路上俩人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父子之间没有话说，而恰恰是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以色列外交和军事状况的话题显然不适合车内闲谈，他们的家庭矛盾和分歧又很大，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巴拉克的母亲有些行为和意识是很荒唐的，比如她那种过分的势利，永无休止地活跃于以色列小众精英（其中有脱胎于第二次移民潮中土生土长的社会主义者，有老耶路撒冷家族，有国外外交人员）中的劲头。巴拉克这样看待他的母亲，他父亲也这样看待他的妻子，父子俩在这一点是有共识的，但巴拉克想，他母亲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父亲，所以，他不能无所顾忌地跟父亲谈娜哈玛，谈娜哈玛的父母，甚至连自己的儿子诺亚都不能随便谈论。再说，他的弟弟迈克尔莫名其妙地迷上了宗教，这是家里另一个敏感问题。但最敏感的事却是关于他父亲的，以他父亲那样的大肚子矮个子，在几年前以色列总工会他自己的办公室内，竟然也能和一名女秘书发生风流韵事，这件事给整个家庭蒙上了一层阴影，父母差点闹到离婚。在这件事上，巴拉克是坚决站在母亲这边的，他认为父亲绝对是在维也纳生活时看施尼茨勒（Schnitzler，奥地利小说家，戏剧家）的戏剧看得多了，因为那名妇女既矮胖又愚蠢，毫无吸引力可言。

机场闪烁的灯火进入眼帘时，父亲突然打破了沉默，说：“我猜，假如我当初像你姑父那样来美国，或许我也会很成功，也许我们也住在国王点，你也开着凯迪拉克敞篷车。”他自嘲地笑笑，“在波兰普隆斯克，我们还都是小孩子的时候，大卫·格鲁恩就和我是朋友，他和哈里可什么也不是。而大卫·格鲁恩现在成了戴维·本-古里安，我也身在美国，但却不在国王点。”

“现在这样就挺好，爸爸。我不想改变什么。”巴拉克疲惫地说，他的脑子里倏地闪现出卡斯特尔旁边那片山石坡地的场景，以及手肘被击中时那种热剌剌的震颤，感觉就像场梦一样。

在飞机舷门前，麦耶·伯科威茨恋恋不舍地上去，紧紧地拥抱住他的儿子。“好了，你会比我先看到你母亲的，告诉她我爱她。替我问候娜哈玛和我孙子。一路顺风，如果再次开战，要小心一点。”

(1) 　哈达莎（Hadassah）：一个美国妇女拥护犹太复国主义的组织。——译者注

第八章　萨姆·帕斯特纳克

热恋回忆

飞机在风暴中摇摇晃晃地飞向芝加哥，到了芝加哥上空，又在滂沱的黑雨中盘旋了一个小时才降落。之后，旅程似乎才正式开始了，飞机一直在飞。活了这么大，巴拉克度过了无数漫漫长夜——埋伏在叙利亚边境等候渗透的敌人，娜哈玛分娩时在医院走廊中彻夜踱步，手肘被打烂时躺在部队医院的病床上苦熬——但这一夜无疑是最长的，一个国家的疆域怎能如此广阔？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直到一名乘务员突然碰碰他，递给他一杯咖啡时，他才醒过来。此时，外面已是阳光普照，飞机正嗡嗡地飞在白雪覆盖的山峰上空。

巴拉克喝着咖啡，问那位乘务员小姐：“下面是加利福尼亚吗？”

乘务员小姐笑了笑，说：“那是落基山脉，先生。加利福尼亚还要两个小时才到。”

“我们在帕萨迪纳市上空，是不是？”

“帕萨迪纳市？”她看了看窗外，“在飞行中我不能确定。为什么这么说？”

“我只是想知道。”

在和平时期，巴拉克曾希望某一天他能在加利福尼亚州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完成化学研究生的课程。他在希伯来大学还有一年的学业没有读完，谁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上完呢？他最喜爱的教授曾在加州理工上过学，并且常常跟他们讲关于这所大学的事。在他的讲述下，巴拉克想象，这所大学应该像是柏拉图学园那样的学校，位于一个名为帕萨迪纳的城市内，这个城市美丽得像是鲜花盛开的雅典一样。

飞机舷门前，萨姆·帕斯特纳克给巴拉克送来了一个重重的拥抱，问：“你究竟从哪儿搞的这套军服？看起来就跟那些大宾馆门前的门童一样。”

“我来了，下一步去哪儿？”巴拉克问。

“我先带你去酒店，然后你去洗个澡。想洗澡吗？”

“我还想变成基督教徒去洗礼呢。我一直穿着这身愚蠢的行头，都两天了。”

“你要去见见克里斯汀，挺不错的人。”

“克里斯汀？谁是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坎宁安。你一定要见见他。以前美国战略情报局反间谍部门的朋友，现在是新组建的中央情报局大人物。”

“哎，萨姆，”巴拉克打断他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布拉格那边出什么事了？你干吗把我拉到这里来，究竟什么事？我和情报有什么关系？”

帕斯特纳克咧开嘴笑笑，他那鞑靼人的眼睛皱起来，说：“以后再说。克里斯汀·坎宁安很重要，相信我。等会儿我在帕尔曼的白色林肯车里，可能还会有其他白色林肯，你认准车里有位小姐的那辆，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美女，你不介意吧？”

“我喜欢红色连衣裙。娜哈玛就经常穿。”

“啊，娜哈玛！她还好吧？”

“很好。”

“你以为我会忘了你把娜哈玛抢跑的事吗？现在我就要报仇了。”帕斯特纳克对他摆摆粗壮的手指，一只眼睛眨了眨，走开了。

巴拉克在行李滑道旁等候自己的行李，大脑中闪现出他第一次与娜哈玛相见时的情景。那时，他刚好从北非回来度假，在街上的一家咖啡馆偶遇萨姆·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也是像今天这样一只眼睛眨了眨，向他吹嘘说，有个“特拉维夫最漂亮的姑娘”在一家小吃店里做服务员，他要带着这位美女去参加他赫茨尔学校同学的生日宴会，还一个劲儿劝说巴拉克也顺道去参加这个宴会。本来巴拉克是要开车去提比利亚陪他的女朋友他玛·鲁本菲尔德的，但后来在宴会上只看了那个女服务员一眼，他便把所有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在那次命中注定的宴会上，巴拉克并不是唯一一位被娜哈玛的美貌迷住的人。尽管宴会上的人大多数都是一所大学的学生，而且这名从摩洛哥移民过来的黑皮肤女孩明显不属于他们那个群体，但她天仙般的容貌和毫不矫揉造作的神态迷住了所有人。男人们都瞪大眼睛，女人们则都眯着眼睛，无一例外地盯住她看。不过第二天，当巴拉克走进娜哈玛工作的那家小吃店时，他发现娜哈玛的魅力似乎大大降低，她当时正围着围裙、戴着头巾，来回奔忙，把她父母亲做出来的饭菜端给客人们，再把空盘子撤下来。好在帕斯特纳克提前告诉他这些反差，当娜哈玛随便但很热情地对他微笑表示欢迎时，一切也就无所谓了。几分钟后，他们说起昨晚的宴会，娜哈玛便深深地掉进了巴拉克的陷阱。

……第一次接吻，是在特拉维夫午夜的海滩上，娜哈玛喘息着说：“哦，不！我和我穿英国军装的宝贝！不要再继续了！”但接下去的是更多的吻。求婚则是在巴拉克的假期过去一个星期的时候，那天晚上，她父母正打扫小吃店，假装不理会他们，但又小心地尽量不打扰他们。“嗯，娜哈玛，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这是他们首次提到结婚。巴拉克情不自禁地向娜哈玛求婚，沃尔夫冈·伯科威茨，一名稳健的英军中尉，一名谨慎的、前途光明的化学师，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了一颗用激情做成的骰子上掷了出去。

“你说结婚时间，沃尔夫冈！什么时候呢？就这样结？我觉得太随便了，明天怎么样？”

简陋的婚礼就在一个摩洛哥拉比的公寓里进行，双方父母勉强地互相看了看，尤其是巴拉克的母亲，到最后一刻竟然骇人地哭了出来……从她那方面出发，这当然令她很难受了。巴拉克原来的女友他玛·鲁本菲尔德，既漂亮又聪明，而且她爸爸以前是柏林的教授，现在又在希伯来大学任校长，巴拉克甩掉那女孩竟然就是为了这个……这个女服务员？

随后，如胶似漆的蜜月在阿什凯隆的海边展开……

巴拉克的手提箱滚进一堆行李中，他拎了出来。

能给帕斯特纳克安慰的人都走了，因此，白色林肯车驾驶座上出现这个红连衣裙女人一点都不稀奇。帕斯特纳克这个矮壮丑陋的家伙，不管他生活中缺什么，美女肯定是不缺的。他的妻子早已和他分居，在联合国分治决议之后，阿拉伯人骚乱爆发时，他的妻子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伦敦，但没关系，时不时会有一些美女来慰藉温暖一下他。这个女的三十五岁左右，头发被染成金黄色，打扮得很高雅。她还很瘦，是那种节食导致的瘦，而不是自然的苗条，她的眼神明亮而火辣。帕斯特纳克给他们俩介绍道：“这位是埃伦·舒格夫人，埃伦，这位是兹夫。埃伦是来协助帕尔曼做那场募集会的。”

“女孩们听说你要来都很兴奋，兹夫。听说你是充电的。”舒格夫人从前面扭回头，热辣辣的眼睛看着后座的巴拉克。

巴拉克说：“哦，充电的？拜托，我要是不睡觉的话，就是会场的一块废电池。”

舒格夫人发动了车子，说：“明天下午才开呢。你会很棒的。”

在去往饭店的路上，舒格夫人兴致很高，她谈论起这次募集会，贝蒂·格拉布尔当然吸引力很大，但是由米奇·马库斯的助手，英俊的以色列军官亲口讲述，绝对会吸引更多的客人，即使最小的捐款承诺也会有一千美元。

当林肯车曲曲折折地穿过贝弗利山庄时，巴拉克没再听舒格夫人自上车起就开始的絮絮叨叨，他被那些漂亮的豪宅吸引住了。沿着两边种满棕榈树的街道，各式房子一栋又一栋，有牧场式住宅、都铎式房子、法式别墅、瑞士木造别墅，全部高大宽敞，全部带着修剪过的草坪和如雕塑般的树木。没有一栋建筑的风格是重复的，各栋房屋之间的距离相当远，留有充足的呼吸空间。哈里姑父在国王点的那栋种植园式宅邸在这里就相形见绌了，巴拉克想，但好歹哈里姑父可以在那里随随便便打哈欠或伸懒腰。

“那样行吗，兹夫？”舒格夫人问他，语气带着担忧。

巴拉克随口说道：“行。”

“哦，太好了！她会很高兴的。”舒格夫人说。车行到一处饭店旁，饭店外墙用拉毛粉饰起来，呈粉红色，布局大而散漫。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下了车，舒格夫人朝他俩摆摆手。“再见，小伙子们。”

在郁郁葱葱的棕榈树和果树中，俩人走进一栋农舍式别墅。巴拉克发现，宽敞的客厅里不仅有壁炉、酒吧、三角钢琴，还有大量的鲜花。他喊道：“谁来付房钱啊？”

“戴夫·帕尔曼的公司常年租下这栋别墅，用以接待一些名流要人——电影明星、导演、经纪人等。现在恰好空着，怎么样？去洗你的澡吧。”

“马上。”巴拉克进了浴室，但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带花边的红色女睡衣，说，“这个挂在喷头上。”

帕斯特纳克耸耸肩笑道：“这个埃伦！人是不错，就是没脑子。我回头拿给她。”

巴拉克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顺手从餐桌上一只盛满了新鲜水果的水晶碗里拿起一只大黄梨，咬了一口赞道：“嗯，这水果！加利福尼亚！萨姆，实话跟我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那一万美元又是怎么回事？”

“哦，你都知道了？好啦，我会解释给你听的，但你要是打算跟贝蒂·格拉布尔共进晚餐的话就最好先睡一会儿。”

“跟贝蒂·格拉布尔共进晚餐？我？”

“你刚才没听埃伦说吗？你答应去的呀。一个小型宴会。”

“我跟你一起吗？”

“就你一人。《洛杉矶时报》对马库斯的葬礼进行了大幅报道，里面提到了你，现在你可是热门人物。”

“你为什么不在捷克斯洛伐克了？”

“空运出了问题。”帕斯特纳克也坐下来，从一串紫葡萄上摘下几粒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咬了几口就连皮带籽吞了下去，“现在我们可以大量购买武器，本-古里安命令我们要加大货运量。我们的人在这里搞到六架‘星座’军用运输机，对外宣称是从巴拿马一家新的航空公司购买。这些飞机可真是大力士，兹夫，一个家伙就可以装十吨货，十吨呢！但是美国国务院了解到真实情况后，就开始设限了。民航局、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海关……设备不安全、违反禁运条例、文件没收、飞机扣押……给我们找了大量的麻烦！但我们的人仍然设法在禁令下达之前让一架飞机飞到了巴拿马。我来这里就是找克里斯汀·坎宁安帮忙的，我们要让这架飞机再从巴拿马飞到捷克斯洛伐克，他能在中间起到作用。我从帕尔曼那里要一万美元是用来去巴拿马疏通关系的，我需要这笔钱——你对我就放一万个心吧。”

巴拉克实际上已经在打瞌睡了，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梨。“我一会儿再洗澡，贝蒂·格拉布尔……到时候叫我一下。”

“好的，我把你这可爱的制服拿去熨烫一下，皱得太厉害了。”

巴拉克打了个哈欠又站起来，说：“萨姆，你跟我说，你是怎么提前知道‘艾塔列娜’号那个事的，当时连雅丁和阿隆都不知道啊。”

帕斯特纳克剥着一根香蕉，像以往那样对他眨眨一只眼，算作回答。

在贝蒂·格拉布尔家华贵的石板露台上，爱德华·鲁滨孙（Edward G. Robinson，美国著名男影星）上前跟巴拉克打招呼：“嘿。Ani ohaive yisroel（我爱以色列）。”他抽着大雪茄，打着黑色领结，看起来就像是他演的那些电影角色一样，他这句带着浓重美国腔的希伯来语让巴拉克甚是惊讶。鲁滨孙继续说：“Ani no-sane har-bay kesef（我捐了很多钱）。”

“谢谢。”巴拉克说。

爱德华·鲁滨孙又用回英语，聊起他的希伯来语教育和艺术收藏等，还很详尽地跟巴拉克说，此前的菜主要是火腿，而贝蒂·格拉布尔在最后得知以色列少校要来这一令人兴奋的消息时，临时把火腿改为烤牛肉，所以宴会推迟了些时间。这时，贝蒂·格拉布尔过来，她穿了一身无吊带紧身晚礼服，显得光彩照人，她冲巴拉克扑闪着蓝色的大眼睛说道：“我希望一切顺利。好华丽的制服啊。我们都迫不及待想听米奇·马库斯和那条‘滇缅公路’的故事了。”

进餐时，贝蒂·格拉布尔让巴拉克坐在她的右手边，通过桌子四周人们的闲谈，巴拉克猜测那些男来宾大多是电影制片商或经纪人一类，那些女来宾虽然比不上女主人那般漂亮，但个个也都花容月貌，她们穿的衣服和发型都趋向于一种怪诞的样式，巴拉克想，这可能是加利福尼亚最新的款式吧。过了一会儿，人们把话题转向他，他也回答了几个关于马库斯的问题，然后人们开始就一些其他问题向他请教，如柏林空运的前景、电视对电影业的影响、以色列支持杜鲁门还是杜威、印度大屠杀的可能结局以及二战胜利后美国和苏联的相对角色等不相干的问题。贝蒂·格拉布尔的经纪人，一个叫肖蒂的高个子男人对他说：“你帮帮忙裁判一下这个赌。巴勒斯坦是在叙利亚的北边还是南边？”

“叙利亚南边。”

“你欠我一百美元。”爱德华·鲁滨孙大喊道。肖蒂从钱包中取出一百美元纸币给了他，然后说他会在今晚的金罗美（一种纸牌戏）上赢回来。

“A-ni no-sane zeh l’yisroel（我捐给以色列）。”鲁滨孙拿着那一百美元说。

“谢谢。”巴拉克说。

第二天，在帕尔曼家，巴拉克身穿便装和帕尔曼夫人坐在她称之为“戴夫书斋”的房间内。这是一间木制二层楼书房，模样就像是剧院的特等包厢，房间四壁放满了各类书籍和艺术品，有整套皮革精装的名著、大型艺术书册、簇新的最畅销书，还有花彩装饰的电影明星签名照片，以及各式各样表扬帕尔曼慈善义举的牌匾和卷轴，还有几封镶了镜框的信，那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和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为了感谢他购买战争国债而写给他的亲笔信，在一个完全用玻璃镶嵌出来的特制盒子里，放着一本红色摩洛哥皮革封面的初版《温斯顿·丘吉尔》，盒子下面是一对奥斯卡金像奖的小金人，帕尔曼夫人毫不掩饰并自豪地向巴拉克介绍这些收藏，完后他们坐下来，边喝咖啡边讨论这次募集会。帕尔曼夫人一头白发，面容慈祥，穿一件亮橙色太阳裙，让巴拉克想到了他的姑母莉迪亚。

“真他妈的气死了！”话音未落，一个穿一身黑西服的人快步走进书房，随手把头上的黑色翘边帽摘下来扔过房间，“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让我气愤的话，那就是这些拉比。真他妈的气死我了！”

帕尔曼夫人赶紧给那人介绍：“戴夫，亲爱的，这位是巴拉克少校，你知道的，就是那位以色列军人。”

巴拉克站起来和戴夫·帕尔曼握手。戴夫神态很快转变了，显得很高兴，说道：“哦，好，好，你就是那位准备致辞的人啊，见到你太高兴了。”说完话，马上又回到刚才那种气愤状态中。他的皮肤呈棕褐色，肥胖，一头灰色头发油光发亮。帕尔曼制作的电影都是那种极度奢华的歌舞片。“真他妈的气死我了。我要喝一杯。”他对他妻子说。

帕尔曼夫人从一个底下装轮子的上酒小车里拿出一个水晶细颈酒瓶，倒了一杯威士忌，问他：“教堂人很多？”

“只能站着。西德尼四十二岁了，塞尔玛。可你知道吗？那名拉比竟说他是个孩子！那浑蛋的拉比又秃又胖的，不好说是啥模样，反正就那副德行！西德尼同时制作三部电影，也许就是这害死了他。唉，他在这个城里也算是个人物。呸！那个该死的拉比，在那儿啰里啰唆地废话，说什么西德尼还没有死，他活在他的电影中，而老西德尼就躺在那口敞开的棺材中，眼睛紧闭，穿着无尾夜礼服，化着妆，样子吓人，就像个人体模型似的。塞尔玛，我和西德尼上个星期天还在‘山顶’玩金罗美呢！”戴夫·帕尔曼咬着指甲说，他妻子把酒杯递给他，“谢谢，真他妈气人！”

一位穿着浆洗过的服装的女佣走进来，说道：“打扰一下，帕尔曼夫人，舒格夫人打您的私人电话。”

帕尔曼点着一支大雪茄。他妻子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亲爱的，不要一大早就发火。”

“见鬼去吧，我烦死了。”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对巴拉克说，“少校，西德尼·费勒一生中从来没有病过一天，一个真正的奇才。噗，唉！”他长叹一声，转而爽朗地对巴拉克微笑，“《洛杉矶时报》上登载了你上司马库斯的事，非常精彩，真正的英雄，啊？再来点咖啡？要不来杯酒？”

“谢谢，不用了。您的房子真漂亮。您和您夫人在这儿举办募集招待会我很高兴。”

帕尔曼自嘲地摇摇手中的雪茄，说道：“实话实说，我并不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是塞尔玛瞎弄这些事。我只是对诸如犹太人医院这类事情比较关注，我曾花了很大一笔钱在纽约州扬克斯买了一家养老院，以我父亲名字命名，我父亲还活着，那件事让他老人家非常高兴。你姑父哈里是犹太复国主义者，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人，是他帮助我起步的，我永远也不会忘。也许我会留下来听你演讲的。”

“好啊，希望你能在场。”

“我想犹太人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国家，有何不可？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条‘滇缅公路’的故事差不多可以拍成一部电影，里边要演绎马库斯和所有事情，只是观众中没有人知道耶路撒冷实际上在哪里，要不就是对它及犹太人丝毫没兴趣，相当不好办。当然了，圣经电影是不同于一般电影的。”

帕尔曼夫人走进来，神情焦虑地说：“贝蒂·格拉布尔不能来了。”

帕尔曼本来正要举杯喝酒，闻听此言砰一下把杯子摔在桌子上，酒水四溅，大叫道：“什么？谁说的？”

“肖蒂·戈德法布刚打电话来，说贝蒂患了肠胃感冒，无论如何，她来不了了。”

帕尔曼跳起来大喊：“我去跟肖蒂说。”

“戴夫，亲爱的……”

“天哪！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这算怎么回事！”帕尔曼朝巴拉克转过身来，“我们让你去她那儿共进晚餐，是因为法国大使丢开了她，而现在她竟然丢开了我们！如果是这样，这儿不就成了他妈的你一个人的城市了吗！哼，肖蒂·戈德法布的舞会现在正在狂欢呢吧！”

“亲爱的，不要激动，求你了！”西德尼·费勒的死似乎对帕尔曼夫人震动很大，“没有她我们也可以做得很好的，我们现在有巴拉克少校呢。贝蒂还不是犹太人哩。”

但帕尔曼已经跨出了奢华的法式门，吼叫着说：“这座房子里的招待会不能这么失败！”他夫人跟着走进另一个房间，巴拉克能听见他在那个房间里对着电话大吼大叫，听上去异常愤怒。这当口帕斯特纳克走了进来，胡子拉碴，哈欠连天的，对巴拉克说：“兹夫，我刚刚接到达扬打来的电话，我想我还是赶紧来这儿跟你说一声。”

“嗯，怎么了？”

“印钞厂提前一天把那一卡车的纸币交付了。达扬要走了。”

“走？什么时候走？”

“结关程序要花几个小时，大致在今晚吧。阿拉伯人拒绝延长停火期，本-古里安电令他火速返回以色列去接管耶路撒冷指挥部。”

巴拉克痉挛般地从蓝色皮革扶手椅里站起来。拜拜了，加州理工学院的拜访计划。他对帕斯特纳克说：“我得赶回纽约，我要确认航班。”

“等等。”帕斯特纳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我没有让任何人联系你。你不能这样。”

“那我也要给达扬打个电话叫他暂停起飞。”

“暂停起飞？在他接到本-古里安起飞命令的时候？”

“萨姆，营指挥部在等着我。”

“你做过保证今天要在这里演讲的，还有，兹夫，我们欠人家帕尔曼的一个人情。我会把你带回营部的，也许我们还要比达扬那架荷兰老爷机先到呢。”

“你？你怎么带？”

“从巴拿马乘坐‘星座’军用运输机，那些飞机飞起来就跟子弹一样快。”

“你好，萨姆。”帕尔曼回来了，拿起他的酒杯又倒了杯威士忌，对巴拉克说，“戈德法布发誓说格拉布尔真的发高烧到四十度。也许她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我知道，如果这是奥斯卡颁奖晚宴的话，她就是死了也照样会出席的，要是获了奖她还会大跳踢踏舞的。”他喝了一大口酒，“算了，咱们不用再在乎她了。我们现在有你了。你要比她强一百万倍，你才是货真价实的。马上穿上那套制服，我听说它让所有在场的姑娘都发高烧到四十度。”他沙哑着嗓门大笑，继而又剧烈地咳嗽。

偶遇利奥波德

再一次做关于马库斯的演讲，巴拉克感觉自己就像个进行跳舞表演的狗熊一样，为了胡萝卜而卖力地耍着把戏。演讲完之后，妇女们团团围了上来，埃伦·舒格紧紧挎着巴拉克的胳膊，高傲地显示出自己一人对巴拉克的占有，她对在场的人大声宣布说少校由于一项紧急机要任务而必须飞到华盛顿，就这样替巴拉克解了围，煎熬就此结束。帕尔曼带着他们走到外面停着的那辆白色林肯前，帕斯特纳克已经在车里等了。帕尔曼对巴拉克说：“听我说，我打算找两个编剧写关于马库斯的故事。这个事本来挺棘手的，但你的故事让我有兴趣了。到时候我找个非犹太人编剧，犹太人或许会带有个人感情色彩。”

到了环球航空公司的入口处，埃伦·舒格停下车，回过头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巴拉克，然后和帕斯特纳克深情拥抱、接吻，说：“萨姆，照顾好自己。”巴拉克看到她的眼泪顺着她黑黝黝的瘦脸流下来。

“很不错的女人，真有点难过。”俩人往里走时帕斯特纳克说道，“她有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女孩成天骑着摩托车四处闲逛，男孩从学校退学后就迷上了冲浪。她丈夫是个工程承包商，拉运土石方的。他们是后来才搬到加利福尼亚的，之前在长岛他们俩人可都是很严肃正派的那种人。我去办理登机手续，我们在登机门那儿见。”

巴拉克提着手提箱穿过候机楼里的人群，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喊他。“巴拉克先生，您好！”细看是旁边一把机场长椅上的一个人，穿一身极不合身的灰西服，打着蝶形领结，竟然是堂吉诃德！不过再看第二眼又不像，不是堂吉诃德，而是他那位哥哥。巴拉克最后一次听到这小子的消息是他被军队囚禁了起来。“布卢门撒尔，你在这儿干什么？”

“现在啊，正在等我的老板。”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用纯正的英语回答道。

“谁是你老板？”

“舍瓦·李维斯。”

巴拉克依稀听说过这个名字，是特拉维夫的一名掮客，据说人很是精明。“你怎么来的这儿？”他问。

利奥波德解释道，当时在被囚禁的场地里他结识了舍瓦·李维斯，而舍瓦·李维斯的侄子之前一直跟他同在那个反抗军令的排里。舍瓦·李维斯是伊拉克籍犹太人，他以现款买卖战争剩余军火，设法逃过武器禁运再拉到以色列。利奥波德说：“我懂得那么多的货币知识，他很惊讶，慢慢开始赏识我。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在德国人的鼻子底下倒腾过外币买卖。我父亲带着我们从卡托维兹逃出来时，贿赂纳粹党卫军官的钱就是我弄来的瑞士法郎。嗯，后来李维斯想办法让人释放了他的侄儿，还有我，就这样我到了这儿。”

“那出差证明呢？护照、签证等相关文件呢？”

利奥波德咧嘴一笑，说：“在舍瓦·李维斯那儿。”

“军队放你走了？”

“嗬，我什么也没管就走了。”他以夸张的手势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让巴拉克抽。

“不，谢谢。那你就是逃兵了。”

利奥波德用ZIPPO打火机点着香烟，说：“随你怎么说吧。”

“回去吧，布卢门撒尔。我帮你买机票，现在就走！士兵擅离职守是很严重的罪。”

利奥波德倔强地噘起嘴，脸色冷下来。“我和舍瓦正要飞往菲律宾呢，数以百计的美国坦克放在那儿生锈。菲律宾人不接受美元，美元交易都要被查，很复杂的，要兑换大量现钞。”

机场喇叭沙沙响起，开始广播通知巴拉克到华盛顿的那趟班机。“等你回家了后果会很严重的。”巴拉克对他说。

“这里就是家。”

“美国？你不可能留下来。移民局你都通不过。”

利奥波德不屑地咧嘴一笑，显然对这一切非常了解。他喷了口烟说道：“约西喜欢以色列是吧？向他Kol ha’kavod（致敬）。”

“那无所谓。”巴拉克提起自己的手提箱，“但如果不是我们的人民把你从意大利偷偷运出来，你都不可能活下去，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还……”

“巴拉克先生，我并不是自愿到以色列的，我也不是自愿参军的。”利奥波德打断了他的话，“我像匹马一样被四处运送，到了海法，又像匹马一样被征召入伍。我也是名犹太复国主义者，在这里我能贡献更多的力量，你会看到的。”

巴拉克耸耸肩不再说话，往前走去。

“帮我问候约西，还有耶尔·卢里亚。”利奥波德在巴拉克的后面大喊。

帕斯特纳克正等在登机门那儿：“快，快，大家都在登机呢。我们很幸运，班机是‘星座’式客机。”

在空乘人员指引下，他们坐到这架大型飞机宽敞的二等舱座位上，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你了解一个叫舍瓦·李维斯的人吗？”

“舍瓦，问他干什么？”巴拉克便跟他说了他碰到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的事，帕斯特纳克点点头道，“那是舍瓦，没错。”

“他是不是干得很成功？”

“对他自己来说，是的。对以色列来说，嗯，我不能说他什么也没做。他玩他自己的小游戏同时也赚点钱。我想，这都是有帮助的。”

飞机急遽起飞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他们的话题。过了一会儿，帕斯特纳克改用快速而低声的希伯来语，告诉巴拉克正在秘密进行中的“星座”运输机交易以及类似的其他事情。一些美国和加拿大犹太人最初是作为收破烂的移民开始他们的生活，现在这些人做起了废旧金属买卖，帕斯特纳克说，当美国战争财产局要卖掉不计其数的剩余军火和军火制造机器，以及结束了世界大战的那些“废品”时，这些买卖人知道物资在哪里，也懂得如何用低得离谱的价格买下它们。

但是，他们也很清楚武器禁令，转卖这些用于战斗的物资是违法的，这是真正棘手的问题。这些人也许很同情我们，但他们不能拿自己的生计和可能遭遇的牢狱之灾来冒险，因此就由伊休夫的犹太人在尽量避开法律的情况下，设法把这些用于开战的“废品”弄进国内，有坦克、卡车、散装TNT炸药、生产无缝钢管的车床、通信电子器件、旧轰炸机、战斗机以及“星座”式运输机等。帕斯特纳克滔滔不绝地讲了几个小时，还说到招募飞行员、通信工程师、枪械设计师、密码破译员的事情，只可惜最后没弄成。更疯狂的是要购买一艘航空母舰，准备修理翻新之后用于海战。他讲述的这些秘密既有辉煌的成功，也有悲惨的失败，两个镜头两种颜色：金钱与英勇、金黄与鲜红，鲜红太多，而金黄却不足。为了一个几近荒唐的计划：给“圣地”所有的犹太人发放武器，哈里姑父被大致界定为“帮助解决问题的人”，属于为那个计划提供资金的一小群商人之一，为这个计划姑父他们也确实是倾尽了所有，以至于他都不得不朝戴夫·帕尔曼张口要一万美元。

帕斯特纳克说：“你我还在保卫通往耶路撒冷的公路时，疯狂的武器采购就在海外开始了。本-古里安很清楚，一旦宣布建国，必然要打仗。他要把武器早早地购买好，放在外面，这样英国军队前脚走，武器后脚就可以进来。他希望至少能把这些武器的一部分运进来，好及时地把侵略者赶出去。”

“他做到了。”巴拉克说。

“嗯，勉强够。现在我们在捷克斯洛伐克获得了航线，有了更稳固的运输基础。这就是为什么……”他朝着飞机机身打了个响指，“我们需要一架‘星座’运输机的原因！我们终究会把它开回去的。”

“什么时候？”

“这要取决于克里斯汀·坎宁安了。这家伙坐起来不平稳吗？轻而易举的，啊？一家伙十吨，兹夫，十吨！”

第九章　恐怖老虎

闪电狼与萤火虫

窗子开着，帕斯特纳克只穿着内衣坐在旁边抽烟。窗外是美丽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一直望向远处，可以看到国会大厦的圆顶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耀眼的白色。旁边另一扇窗户下，空调在嗡嗡响着，但对威拉德酒店这个小房间并没起多大作用，室内温度依然很高。巴拉克走进来，穿一身褶皱的薄纱西服，头戴草帽，白衬衫红领带，手里抱个盒子。

“看看你！一个典型的美国佬！”

“我可不想穿这件傻兮兮的舞会服装……”巴拉克说着晃晃手里的盒子，“去见你那位朋友坎宁安。这件衣服要不是政府资产我真想烧了它。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得换套衣服。”帕斯特纳克在他前后左右瞄瞄，“还凑合，肩部有点紧。”

“这是我走遍整个商场能买到的最合适的了。非常便宜。”

“美国货是便宜。他们什么都有，还没有战争危险。”

车是租来的，驶到纪念大桥时，巴拉克说：“停一下。”帕斯特纳克靠边停了车。巴拉克下车登上纪念大桥的台阶，凝神注视了宏伟的林肯纪念堂片刻，回来郁闷地说：“作为一名美国人，一定是相当美的。”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帕斯特纳克说着发动了汽车。

巴拉克摇摇头，道：“他们意识到了，也许只是不想说出来而已。”

车行过波托马克河对岸继续往前开，这里的道路两旁都种满了林木，他们顺着一条蜿蜒的狭窄土路开上铺满碎石的环形车道，最后来到一处带着白色小木门廊的砖石建筑前面。帕斯特纳克按了按门铃，门铃发出一阵和音。一个空洞的声音从上面的圆形房顶里传出来，很吓人。“谁？”

“萨姆·帕斯特纳克和他的朋友。”

“萨姆·帕斯特纳克是谁？我怎么知道你就是他？”破锣似的声音有些恶作剧。

“我们在热那亚一起吃过章鱼，克里斯汀，当时你病得很厉害。”

上面发出低沉的轻笑，下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很漂亮的黑人女佣出现，对他们说道：“晚上好。这边请。”

这个房间呈长方形，朝向河流，摆有众多的古典家具，其中有一架很大的红木三角钢琴。一个男人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身形瘦削，浓密的灰白头发，戴着沉重的厚框眼镜，下巴颌骨突出，尽管天气很热，但他仍然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服，金色的表链横过马甲。“讨厌的章鱼，萨姆，他妈的差点要了我的命。”他对帕斯特纳克说，和刚才圆形屋顶上的声音一样，有些类似破锣样的低沉。

“克里斯汀，这位是兹夫·巴拉克。”

“你好。”克里斯汀·坎宁安用干冷的手和他用力握了一下，“到了可以喝酒的时候了，两位，来点薄荷朱利酒怎么样？本宅的女主人不喝酒，来这边吧。”

房子弧形的砖砌露台上视野良好，可以清楚地看到波托马克河的美景，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模糊的影子。露台上有一张玻璃台面的桌子，他们坐在桌子边的铁艺椅上，女佣端上来几个亚光的锡制圆筒形有柄大杯，杯口插着绿色薄荷叶，还有一盘脆椒盐卷饼和一盘花生。帕斯特纳克对巴拉克说：“当心，兹夫。你要是从来没喝过薄荷朱利酒的话，小心喝趴下。”

坎宁安抿了口酒，说道：“你们以色列人都不能喝烈酒，而现在美国犹太人，大体而言，喝起酒来也像个男子汉了。很有意思。”他盯着巴拉克，“兹夫·巴拉克，你的真名叫什么？”巴拉克惊愕地看着他，有些不解。坎宁安微微一笑，继续问：“这个问题冒犯你了吗？”

“没有，不过这个就是我的真名。如果您是指以前的话，我出生的时候叫沃尔夫冈·伯科威茨。”

“兹夫·巴拉克这个名字在希伯来语中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们的人在巴勒斯坦都喜欢起一个希伯来语名字。”

巴拉克很幽默地回答他：“兹夫的意思就是狼，也是沃尔夫冈的简称，您可以这样认为。”之前帕斯特纳克提醒过他，说坎宁安是个脾气很古怪的人。

“我明白了。”坎宁安点点头道，“那么巴拉克就是伯科威茨的简称喽。”

“嗯，对，不过这个姓在以色列很普通，就是‘闪电’的意思。”

“‘闪电狼’，嗯，不错！都快赶上美洲印第安人的名字了。”他又问帕斯特纳克：“你这位朋友是一匹‘闪电狼’吗？”

“兹夫很厉害的。”帕斯特纳克边喝酒边说。在尝过这种烈酒的滋味后，巴拉克就只好假装着喝了。

坎宁安说：“很有意思，美国犹太人把他们的名字都改得好像很缺少犹太意味，而你们却喜欢起希伯来语名字，使自己更犹太化。这是为什么？”

“去欧洲化，我认为是，以某种直接的方式。”帕斯特纳克说。

“哈！”坎宁安第一次咧开嘴笑了，露出规整但染有烟渍的牙齿。“说得好。虽然不是完整答案，但很有意思。啊，这是本宅的女主人。”

一个穿网球裙的纤细少女轻快地跑到露台上，年龄大约十二岁左右，对坎宁安说：“爸爸，我打败他了。他十五岁了，就会吹牛，我赢了他两盘。”她看看这两个以色列人，略微害羞但很爽朗地说：“你们好，我叫艾米莉。”

“七点半晚餐，艾米莉，与帕斯特纳克先生和巴拉克先生一起。”

她对他们笑了下跑开了。坎宁安的神态也变了样，眼睑下垂，眼睛眯起来，拇指挂在金表链上，躺倒在椅子里。他沙哑着声音对帕斯特纳克说：“萨姆，我想‘星座’运输机从我们大使馆那头来说是没有问题的。晚饭之后我们必须要去见一个人，就在这儿附近住，大概半个小时路程。”

“行，克里斯汀。”

“至于巴拿马那方面我们可以稍微帮助你们一下，但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坎宁安从椅子上坐直身体，又回到一丝不苟的社交形象，对巴拉克说：“一会儿我们走了，屋子的女主人一定会招待好‘闪电狼’先生的。”

“肯定会很惬意的。”巴拉克说。

“你会发现她伶牙俐齿很会说，尽管有点呆头呆脑的。她母亲去英国了，嗯，去看在牛津大学读书的儿子。我要是一个犹太人，”坎宁安喝了一大口酒，转向帕斯特纳克，“我绝对会搬到离欧洲尽可能远的地方，尤其是离开像俄国那样的地方。恶魔会从北边过来。”他引用耶利米（Jeremiah，公元前六七世纪时希伯来的预言家）的话说道，“俄国一直都是你们的灾祸，你们看希特勒算得上魔鬼了吧，但要知道，他还要向俄国学习。”

帕斯特纳克点点头。巴拉克说：“我没弄懂您的意思。”

看到有了新听众，坎宁安兴趣大增，他用瘦骨嶙峋的长手指指着巴拉克说道：“‘闪电狼’先生，从沙皇时期的犹太人居住区和沙皇对犹太人的集体迫害中，阿道夫·希特勒明白了西方的自由主义全是伪善哲学，因此他可以不把犹太人当人看，而对他这一做法，除了毫无实际意义的指责与叫喊，他没有受到国际上任何非难；从斯大林那里，他学会了如何掩盖，并直截了当地否认，而世界对此却毫不在意。”

坎宁安一仰脖子，干了杯中的酒。“希特勒唯一的创新就是把这些恐怖从斯拉夫人的黑暗深处带到中欧的光明中，而希特勒后来又转过头对付他的老师就是个巨大的历史讽刺了，但还有更大的讽刺，那就是我们竟然用‘租借法案’把俄国从希特勒手中又救了出来——俄国，在这个星球上它是我们国家的最大威胁。两位再来点薄荷朱利酒？”两个以色列人互相看了看，都说不要了。坎宁安拿起叮当作响的酒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然后继续说苏联的邪恶和威胁。

帕斯特纳克事先也跟巴拉克说过，坎宁安对俄国人的邪恶天性耿耿于怀。落日染红了波托马克河，这位情报官一直就这个主题侃侃而谈。他说，基督教传到俄罗斯太迟了，在基督诞生后整整一千年，才由拜占庭帝国以不道德的方式传入俄罗斯，而且基督教的教义从未完全进入斯拉夫人那鞑靼人般凶悍的内心，反倒是把他们变成了精神分裂的危险民众，一半是残忍野蛮的征服者，一半又是懦弱的理想主义者，那残忍野蛮的一面毫无例外会显现出来，并控制他们的政治和社会。

“这种国家的分裂人格同样也出现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这是理解他们民族特征扭曲如此之严重的唯一方式，也是将他们作为整个民族合理地联系在一起的唯一方式，巴拉克少校。这种分裂体现在他们的音乐、建筑风格以及他们的艺术中。看过列宾的油画《伊凡雷帝杀子》吧，就是伊凡雷帝用一根金头拐杖打碎了他儿子的脑袋，他儿子死在他脚下的那幅画？看到他的表情、他儿子的表情了吗？充满血腥与暴力的图像向人们说明了这一切。”

“晚餐准备好了。”女佣站在法式门前说。

女孩穿着素色灰外套，坐在桌子末端她母亲的椅子上，保持着她的尊严，几乎不说话，她按铃叫女佣，然后低声吩咐，同时温和地劝客人们再来一份维希奶油浓汤、烤鸡和果汁牛奶冻什么的。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安静地吃着饭，听到坎宁安坦率地阐述美国主流情报对以色列状况的预估时，俩人互相看了看。坎宁安提醒他们说，他们预估，犹太人会取得令人惊讶的军事胜利，但从整体上来说前景又很灰暗。阿拉伯人永远不会接受犹太复国主义者生存在他们中间，这一代不会，他们的后代也不会。如果他们一次次地战败，那么他们会转向俄国人那边去寻求帮助，把他们的愤怒发泄到西方政权上来，而这就会打乱中东地区的军事力量平衡。敌对的阿拉伯政权可能会将西方的油气资产收归国有，甚至会关闭英国和美国在这一些地区的战略基地。至于以色列人，坎宁安说，他的同事们都倾向于把以色列人看作是一群从不屈服的、好争斗的人，一群渴望拓展领土的人。而最糟糕的是，从美国国家利益的观点出发，大部分以色列人被看作社会主义者或者马克思主义者。

以色列国内有大量的俄国籍犹太人，用的又是捷克斯洛伐克的武器，而捷克斯洛伐克的军火是由苏联控制的，所以，在以色列出现亲苏联的政治立场是完全有可能的。

帕斯特纳克说：“那都是胡说八道，我们很了解俄国人。我们的建国先辈们就是从俄国逃出来后建立的以色列。”

“当然，这只是表述最坏情况的情报工作，我不得不说，我无法忍受我那些同事的短浅目光。多年前我在联邦调查局时，那是世界大战之前，我还曾经参与破获过苏联的间谍网络，然而在1941年到1945年期间，我们把大量的‘租借物资’输送给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请注意……”坎宁安用他吃果汁牛奶冻的汤匙向俩人晃晃，加重语气说，“‘租借法案’是明智的，必须要打垮希特勒，但是全盘转变为喜欢俄国人，把俄国人搬上好莱坞电影美化他们，我们会因此而痛悔一百年。对他们四年的援助就是一笔巨大的四年期灾难债券。我的看法是，以色列可以发展成为我们在中东地区的战略堡垒，在以前的战略情报局里有一些高级官员也认同我的观点，尽管他们还有所疑虑，现在他们中还有一部分在中央情报局。”

“很好，这下我们就安心多了。”巴拉克脱口而出。

“也未必，主要还是取决于你们的本-古里安先生。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巴拉克少校，我听说你能跟他说得上话。”坎宁安跟他直接挑明。巴拉克这才明白过来帕斯特纳克带他来这儿的原因，也明白了坎宁安接待他的原因。“你们的总理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很强大，但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必须要马上从一名革命家转变成一名政治家。这么多年来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内讧让他变得粗暴、强硬、气量狭小，并且固执己见。他虚夸的言辞就显现出他的俄国出身，处处都是锤子与镰刀思维。本-古里安信上帝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通攻击加上坎宁安直视的锐利眼神，让巴拉克有些恼怒，他看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脸上带着不自然的讪笑正在看他，一直没说话的小女孩此时也在盯着他。他说：“我们国内的宗教派别让他老人家很生气，我知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坎宁安向后靠在椅子上，“犹太人返回圣地是一段非比寻常的历史。从长远来看，在国际事务广阔的新历程初期阶段里，本-古里安也只是上帝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时间与机缘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短暂巧合而已。也许，你们的国家也是这样的情况。”

巴拉克说：“他一点都不虔诚，什么都吃，不参加宗教节日，一次都没有。”“再说一遍，我问的不是这个。”

巴拉克耸耸肩膀。顿了一下，坎宁安又问：“那你信教吗？”

“坎宁安先生，您十分热情好客，您的讲话也很吸引我，但是我信不信教真的与您没有关系。”

坎宁安一下从椅子上坐直，哈哈大笑，说道：“每件事情都与情报人员有关。萨姆，我们得走了。艾米莉，再给‘闪电狼’先生倒杯咖啡，不要去烦人家。”

他们走了后，小女孩问：“要再来杯咖啡吗？”

“可以。”

“来杯白兰地？”

“不用，谢谢。”

“在以色列有萤火虫吗？”

“萤火虫？我还从来没见过萤火虫。我们那儿有发光蠕虫。”

小女孩碰碰铃铛：“埃斯特尔，把我们的咖啡拿到外面露台上去……来吧。”巴拉克跟着她穿过法式门到了院子里，顺着一段弧形台阶往下走，小女孩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说：“到这里那该死的灯坏了，不要被盆栽给绊倒……我们到了。”在石板铺砌的露台上，她放开了巴拉克的手，俩人坐下来，巴拉克坐在一张铺着厚垫子的躺椅上，小女孩坐在一架有座垫的秋千上。她说：“就当我瞎说吧，萤火虫也许不会出现……哦，有一只，还有一只。”

远处，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河边是黑暗的树丛，事实上，从树丛一直延伸到这边的草坡上到处都是这种飞动的绿莹莹的闪光小昆虫。“你肯定逗乐我父亲了，他喜欢别人跟他坦白说话。如果你说的有道理，他就是那个样子。”小女孩说。

“这里好香的味道……什么东西？”

“栀子花。这个平台四周都是这种花，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花。你的胳膊怎么了？”

这小女孩的直率问话把巴拉克问迷惑了，像刚才她父亲那样问得他莫名其妙，他想他胳膊用得很正常啊。“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这样动胳膊。”借着上面院子里漫射过来的灯光，可以看到她用强调的姿势把胳膊略微弯曲起来摆了几下，“你受伤了吗？”

“是的，不过全好了。”

女佣把咖啡送过来，艾米莉给两个杯子倒满咖啡，问巴拉克：“你读过艾米莉·狄更生的诗吗？我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我母亲在阿默斯特长大，艾米莉·狄更生就出生在那里。”

“那不是在新英格兰地区吗？可你父亲讲话像个南方人。”

“哦，对了，他是佐治亚州的。我父母亲是在一艘船上认识的，很浪漫。我也写诗，可我的诗不像艾米莉·狄更生那样，她的诗情感很呆滞。”

巴拉克没有立即回应她有意识的卖弄。过了一会儿，他说：“嗯，这些萤火虫真的很漂亮，你应该写一首关于它们的诗。”

“我已经写过了。跟我说一下你的伤吧。”

“你想写一首关于它的诗？”

“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勇士谈过话，只是感兴趣。”

“那，好吧。”在小女孩一眼不眨的注视下，巴拉克开始回忆那场午夜的小规模战斗，生动详细地讲述了阿拉伯人的袭击和撤退，以及他中枪的状况。

“你确定这是一次意外？你的连队里有士兵恨你吗？”

好一个聪明女孩，巴拉克想。从后面中枪，他自己最初也怀疑可能是连队里哪个不满的人或是懦夫干的。“没有，那个可怜家伙只是个shlemiehl（笨蛋），他并不是恨我。当我躺在地上流血时，他立刻就跑上来，告诉我是他干的，他在惊慌失措中乱开了枪。”

他们欣赏着萤火虫，艾米莉嘎吱嘎吱地摇着秋千，河面上的微风吹来，搅动起绿叶与栀子花的香气。巴拉克说：“我算不上一名勇士，要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打仗，因为阿拉伯人不让我们在那儿生存。我本来正在学习化学，我的理想是有一天我能成为一名化学家。”

“多枯燥啊，让我想到了药店。”

“对不起，艾米莉，你说这种话是很幼稚的。化学是一切事物的基础。例如你和我，我们就是两个正在朝对方发声的化学工作小体系。那些萤火虫就是以化学为动力才发得了光的。”

艾米莉垂下眼睛，手抱住膝盖说道：“对不起。其实，当我们女生在一起讨论化学时，就是在讨论我们是不是喜欢某个男生。”

巴拉克说：“我有个弟弟，他是学习物理学的。某一天他可能会成为一个大物理学家。物理和化学关系到世界上所有事物，艾米莉，包括战争。”

“不，战争是与人有关的，”她说，“你也知道。我很高兴你的伤好了。你知道《奥赛罗》吗？”

“啊，我读过那剧本。”

艾米莉以高高的音调轻声吟诵：“她是因为我曾经危险而爱我，我亦因她的同情而爱她。”

巴拉克有些窘迫，问她：“你这个年纪，经常思考爱情？”

“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朱丽叶也就十二岁半。”艾米莉沉默了一会，又嘎吱嘎吱地摇起秋千来，“我可以告诉你我自己的伤口故事，我的诗大多是关于它的。但是我想我听到我父亲回来了。”

“那估计都是悲情故事。”

“不是，有些是很欢快的，甚至很滑稽。”他们站起来朝黑暗的台阶走去，艾米莉再次抓住他的手，“这路……顺便提一句，这完全是另外一种女孩子的诗作了，你喜欢萤火虫吗？”

“它们像梦幻一般。”

他们从院子里走进来，坎宁安问巴拉克：“怎么样，她是不是很烦人？是不是太喜欢刨根问底？”

“她跟您一样热情好客。”

“哦？意义不明的恭维！”

艾米莉对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说：“晚安。很高兴认识你们。”在灯光下，巴拉克发现她还是平胸，一个小孩子而已。“晚安，父亲。”她亲吻了下父亲，然后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出去的。

帕斯特纳克说：“兹夫，我们得走了。我们要到纽约去赶飞机。”

坎宁安和巴拉克握手，对他说：“但愿你没有介意我叫你‘闪电狼’，只是开开玩笑，还有我那些刨根问底的问题。那只是我的风格。”

“一切都让我很开心，你女儿的陪伴也是。”

“那就太好了。”坎宁安咧开薄嘴唇漠然地笑了笑，“如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可以把它们转告给本-古里安先生。”

开车去往机场的路上，帕斯特纳克说起克里斯汀·坎宁安这个人来。

“现在你见过他了，我跟你说说他的大致情况吧。他是个很另类的人，在1945年，他在意大利供职于美国战略情报局，我在那边的地下组织里活动，帮助把犹太人送上开往巴勒斯坦的船。我们就是在那时候吃的章鱼。先前在法国的时候我们就合作过，后来在意大利北部，我们两个都深入参与了一件事，是战略情报局和一部分德国将军之间的一个密约，那些德国将军想单方面向美英投降。那件事后来没干成，但我跟他从那以后开始熟悉起来。他帮我在热那亚弄船，准确来说，是操作了两次航程，满载难民的船都成功地突破了英国当局的封锁。我呢，就帮他传递一些关于德军动向以及德军武器仓库等秘密情报。另外，我们的人在普罗旺斯侥幸搞到了一部德国纳粹国防军的编码机，我就把那台编码机送给了他，那时已是战争末期了。我不知道这件东西帮了他们什么忙，但他很重视。我猜那台编码机为他获得不少荣誉，包括他的上司们……喂，你干吗那么坐立不安的？怎么了？”

巴拉克说：“没怎么。这次回以色列的方式真是怪得要死，就烦这个。要到纽约、巴拿马、巴西，还要到捷克斯洛伐克。”

“放松，‘闪电狼’。”

手帕保佑“恐怖老虎”

特拉维夫的夜晚闷热异常，耶尔汗淋淋地坐在一辆吉普车驾驶座上，注视着上空那架搬运赛马的飞机渐渐抵近。飞机盘旋一圈飞到东边，穿过稀疏的高射炮炮弹打出来的光迹和黑烟再折回来，最后在沉重的弹跳中着陆。摩西·达扬大踏步走过机场跑道，依旧穿着他那身花里胡哨怪异的军服。耶尔大喊道：“摩西Dode（叔叔）！”从拿哈拉的童年时期起，她就一直叫他Dode。

摩西·达扬穿过篱笆门，四处张望了下。“你好，耶尔。”

“兹夫·巴拉克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

“上面命令我接他。”

“好啦，你接到我就行了。”达扬跳上车，“我没看见我的司机。你带我到特拉-哈绍梅尔吧。”

两位飞行员从旁走过，看起来依然惊魂未定。达扬说：“因为没有风，这两个可怜的荷兰人不得不从阿拉伯人上空飞进来。这回好了，他们要收双倍的费用。”

“你的旅行怎样？”

“很不顺，一路上都是暴风雨。”达扬打了个哈欠，双手抱住头，躺倒在座位上，“太想回营地上床睡觉啦。”不一会儿，他便沉沉地睡去了。耶尔绕开那些敌军枪炮射程之内的公路，向装甲营基地驶去。当她进入特拉-哈绍梅尔市时，圆月已高高地挂在当空。这里乱哄哄的，全副武装戴着钢盔的士兵分别乘巡逻车、吉普车以及半履带车缓慢地朝前挪动。达扬一下子惊醒了。“这都怎么回事？是我的营！”他跳下车，匆忙向一位半履带车里的军官做出指示，那名军官赶紧用步话机把他的命令传达下去。达扬匆匆跑到车队前面，叮当作响的车队停了下来。一辆装有车载机枪的吉普从旁边开近，司机喊了耶尔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堂吉诃德！本尼在哪儿？”

“从我们这儿往后数第三辆车那儿。”耶尔顺着他的指点，看到她哥哥正站在一辆半履带车上，把着车上的机枪。她快步走过去，问道：“本尼，你还好吧？”

“我？我很好。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从机场开车送摩西Dode过来。”

“摩西Dode？这么说他回来了！Shiga’on（太好了，真是奇迹）！我还以为我们要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开战呢。”

“你们要去哪里？”

“边境。停火一结束，我们就走。”

“祝你好运，一切顺利，本尼！”

夜晚闷热得令人窒息，耶尔回到自己的吉普车上拿出块手帕擦脸。堂吉诃德正坐在车前面的引擎盖上。“啊，你回来了。嗯，送我一样你的东西吧。就把那块手帕给我吧。”

“你说什么？”

“我要上战场了，这是习俗。你没读过瓦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的作品吗？我应该随身携带一位姑娘对我表示关切的东西。”

“那只能从你爱的姑娘那儿拿，傻瓜。”

“B’seder（好啊），我爱你。要知道，你是现实中最美的姑娘。”堂吉诃德咧嘴笑着，伸出手，“手帕就挺好。”

耶尔有些犹豫不决。她咯咯笑着说：“你是和我开玩笑吧。”

“没有开玩笑。给我吧。”

这种爱的表白，即使是闹着玩的，也或多或少让耶尔有些心乱。她很喜欢别人对她献殷勤，无论多么无礼粗鲁，况且她对堂吉诃德也不是没有一点感觉。自从他把她哥哥背下拉特伦战场起，她哥哥就一直对他很有好感，而且某些时候，这小子眼镜片后面那坏坏的眼神也激起过她内心的狂野。

“好吧，好吧。”她把手帕递给他，“湿透了，不过给你吧。祝你好运。”

“还能再给我个吻吗？”

“哦，去打仗吧，小屁孩儿。”

车队发出巨大的轰鸣和铿锵声开始向前移动，他把手帕塞进钢盔里，迅速跑回自己的那辆防弹吉普车上。

第二天，本尼和堂吉诃德站在一辆俘获回来的阿拉伯军团装甲车前，装甲车发出阵阵恶臭，就像一座破烂的厕所一样，本尼瞅瞅里面黑漆漆的狭窄空间，对堂吉诃德说：“到时候你来开机炮。”在太阳炙烤下，打着赤膊的士兵们躺在弹坑中大汗淋漓，他们正紧张而忙乱地为新的无线电设备接通电源，焊接临时电话线，给装甲车打黄油并添加燃料。这辆阿拉伯装甲车是摩西·达扬亲自开着一辆半履带车从敌人的炮火下抢回来的，现在牵引钢索还连在两车之间。当时本尼自告奋勇和他一起去拖车，因此获得了这辆车的指挥权。

“我？我对机炮懂什么呀？”

“谁懂？炮术专家正从特拉维夫赶过来。”

谷子散发出芬芳的香味，被踩踏成一堆一堆的。谷地里面，卫生兵为伤员们缠上绷带，突击队员们则忙着更换打破的轮胎和炸毁的履带，填塞车辆散热器水箱上的子弹洞等工作；他们在没有迫击炮支援的情况下，由达扬身先士卒，靠着猛打猛冲、所有枪械一齐开火的战术，向两个村庄发起进攻，尽管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两个村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给攻下了。就轻型装甲营来说，能把这个威胁特拉维夫的突出阵地撕开一个口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谁会念这些说明呢？”堂吉诃德指着车内满满当当的操作规范，全部是阿拉伯印刷文字且模糊不清，“你怎么来操作它呢？”

“车还是用车，枪还是用枪喽。我们会操作它的。达扬说了，这架机炮相当于我们营火力的两倍呢。”

炮术专家来了，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体格壮硕，因为训练新兵把嗓子都喊哑了。他给堂吉诃德反复讲解最基础的枪炮操作要领，教他旋转炮塔和轮系，调整机炮仰角，瞄准远处和近处的目标。堂吉诃德挤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汽油味和尿骚味熏得他透不过气来，教官粗哑的喊叫本身就让他晕头转向，再加上砰砰的敲打声、发动机啸声、锯切声一直没有停过，他就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了。不一会儿，达扬来了，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他会开炮了吗？”

“让他打一炮。”本尼说。

达扬指着战场远处一棵大树。“把底下的树枝打下来。”

轰隆一声火焰闪过，堂吉诃德发射出了炮弹。树枝被炸飞了。

达扬说：“就这样吧。现在我们战无不胜了。我们去吕大。”

装甲营越过反坦克壕沟和厚实的仙人掌树篱，顶着敌军阵位上打出来的猛烈炮火，旋风般闯入坚墙厚垒的机场城市吕大，其间还冒险蹚进了雷区，但很幸运，没有触碰到地雷。当营队到达市中心时，麻烦开始了。达扬的袭击计划很清楚，整个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向北突击，由堂吉诃德那辆装甲车率领，现在他们给那辆装甲车起了个外号叫“恐怖老虎”，达扬自己率领另一部分车辆向南突击，从两个方向对城镇进行乱枪扫射，致敌混乱和恐惧之后，双方重新汇合，再一同由原路冲出去。这次的任务就是要削弱敌方目标，为先进的机械化旅进攻打头阵。但达扬自己并没有按照这个计划行动，他只是在混乱不清的通信中即兴说了那么几句，因为他完全知道，他的营的火力并不足以攻下这座城市。

但“老虎”却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这个命令，朝吕大的北端发起了猛攻。装甲车在大街上疯狂地奔跑，不断地射击。起先，这辆幽灵般的阿拉伯军团装甲车确实把阿拉伯人给震住了，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操起手榴弹和步枪一起拦阻这辆车。本尼在旋转炮塔上指挥车辆的方向，同时用机关枪射击。这些阿拉伯人为什么会这么不怕死地拦阻装甲车，他很纳闷，直到他的耳机中传来达扬嘈杂的喊叫，他才知道，一切事情都在朝错误的方向发展。他在一处开阔的广场停下了装甲车。

堂吉诃德透过车前面的孔隙，四下窥视成群跑动的阿拉伯人，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大喊：“喂，本尼，我们其他的人都哪儿去了？”

“他们全都跟着达扬往南边去了，穿过吕大，往拉姆拉去了。”

“什么，他们全都？全都去拉姆拉了？为什么？”

“Balagan（一团糟），这就是原因！”

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外面的装甲上，在手榴弹的轰响声中，车体剧烈地震颤。

“你不会是说这里就我们几个吧？”堂吉诃德大喊。司机是一名自愿参军的年轻的金发基布兹成员，此刻扭过身看本尼，眼睛瞪得溜圆。

“没错！就我们几个。所以给我闭嘴，对着左边的房顶开火！看见那团烟没有？那是机关枪掩体！开火！”

堂吉诃德开炮射击，机炮的后坐力打在胸膛上痛楚难当，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衣，弹壳里冒出的硝烟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不过他打得兴起，也不在乎这一切。“不能停，不能再停下了，”本尼对司机说，“我们边走边打，边走边打。等我命令你的时候，我们就后撤，去追大部队！”

摩西·达扬率领他那支破烂的营队从拉姆拉又撤回吕大，一路上遭受到了猛烈的攻击，不过还能再看到“恐怖老虎”他绝对是非常高兴的。当然，本尼能看到摩西·达扬回来也很高兴。一座类似碉堡的警察哨所里喷出火舌，死死封锁住了吕大外面的公路，“老虎”一发接一发地向其开炮，同时用机关枪猛烈扫射。

“好了，他们过来了！”本尼喊道，“我们要掩护他们，等他们通过哨所，我们就边跑边断后！”

堂吉诃德扑到车前孔隙上观察突击队员们的车辆。尽管外面的子弹像雹子般打到装甲上，但一直都没事，这让堂吉诃德感觉车里面还是相当安全的，但是好运气总不会长久，猛一下，他的太阳穴上重重挨了一击。一阵眩晕过后，他手摸上去，黏糊糊的，手掌已经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倒霉！”本尼惊呼，“严重吗？”

“没，没事，我很好，就擦破点皮。”

“好，继续开炮！摩西过去了！上帝啊，兄弟们被打坏了！车上那么多伤员，堂吉诃德，天知道死了多少人……”

车绕过那座碉堡之后，堂吉诃德掉转炮口继续射击。敌人的火力终于弱了下去，“老虎”的炮弹也几乎打光了。装甲营的最后几辆车正在通过，半履带车拖着巡逻车，巡逻车又拖着吉普车，汽车的水箱都开锅了，轮胎也扁了，整个队列乱糟糟的。本尼命令司机转弯跟在最后一辆吉普后面。堂吉诃德从钢盔下抽出耶尔的那块手帕，按在伤口上，试图止住顺着脸颊汩汩流下的鲜血。

“你妹妹手帕的功劳，它给我带来了好运气，让那颗子弹落空了。瓦尔特·司各特是位真正的大家。”

“你还相信这个？Kol ha’kavod（真佩服你），不过既然这样，那颗子弹怎么还是打进来了？为什么它不像其他弹头那样崩出去？这手帕也太不称职了吧。”本尼说。

俩人在发动机的喧闹和车轮滚过崎岖地面时的隆隆声中大声争论，现在他们逃出生天，活下来了，感觉兴奋异常。

堂吉诃德喊叫道：“你的问题就是太迷信了，如果我刚才拿着她的手帕毫无遮掩地走到外边呢？所有的子弹就都打不着我了吗？愚蠢。你最好重新读读瓦尔特·司各特的书。我现在搞不清的是，这场仗我们赢了没有？”

“摩西Dode也许知道。”本尼说，“我肯定不清楚。”

堂吉诃德说：“有一件事我清楚，从现在起，我需要装甲，越厚越好。”

“我不要。如果我能通过选拔，我就参加空军，把这一切尘土和噪音都抛在脚下。”

第十章　“星座”运输机

筹备

闷热中，“星座”运输机停在一个四周环绕着香蕉种植园的小机场上。在飞机真正飞离跑道之前，巴拉克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无限期滞留在中美洲。他的护照已经过期，被这里一位官员给扣下了，那家伙穿着一身比特拉维夫裁缝所做的花哨制服还要花哨的制服。一辆油罐车停在这架大飞机的鼻子前面，阻挡得飞机动弹不得。飞行员和机组人员杂七杂八的，有以色列人，有美国志愿者，还有加拿大人，现在仍旧在漫不经心地鼓捣着马力惊人的发动机和舱内仪表。客舱里装配了长排的崭新米色座椅，还饰有灰色和棕色色调的现代派画板，都是巴拿马风景，包括巴拿马运河水闸等，很雅致，他们没有弄乱这些，这都是为所谓“巴拿马航空公司”做的幌子。

帕斯特纳克悠然自得地走进来。“干吗不去游览游览？巴拿马运河还是值得一看的。”他对巴拉克说。汗流浃背的巴拉克正坐在机舱里喝着可口可乐，烦躁不安。

“现在怎样了？我们啥时候能走？”

“很快。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丢下你就走的。”

“萨姆，停火期结束了，战争可能已经开始了。”

“不可能，他们会为你暂停开战的。”

计程车司机载着巴拉克游览了巨大的巴拿马运河水闸，他很幸运，正好看到一艘美国航空母舰被拖进水闸内，随着水闸内水的排出而缓缓下降。接近傍晚时分他回来时，发现“星座”运输机发动机已经启动，轮子绷紧在锁紧状态，但那辆卡车仍然在前面挡着飞机。萨姆·帕斯特纳克把他的护照递给他，说：“B’seder（好），很高兴你回来了。马上就可以起飞了。”

“那辆油罐车怎么样了？”

“嗯，那是个问题。我们在对发动机进行试车检测。”

他们站在飞机活动舷梯的顶端，舷门的旁边。“什么问题？你不是说可以走了吗？”

“嗯。还说不定。这怪地方的规章制度也很怪。啊，终于可以走了。快点，进来。”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肥胖男人走向那辆油罐车。

帕斯特纳克砰的一声关住舷门，扭下气锁。飞机开始移动，巴拉克从舷窗里看见那辆油罐车驶离了机场。敞开的驾驶室里响起一阵英语和希伯来语叫喊声，夹杂着尖锐的英语和西班牙语无线电通话声。飞机加速前进，很快跑上主跑道，开足马力往前奔。一辆警车飞速驶上跑道，尖利的警笛声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它几乎是和不断加速的飞机并排靠在一起飞奔，一个警察从车窗中探出步枪挥舞，但旋即，“星座”运输机就把他抛在了下面，升到了空中。

“好了，这事就这样了。”帕斯特纳克趴在巴拉克的肩膀上望向窗外，飞机爬升在郁郁葱葱的种植园上空，随后倾侧机身转换方向。“下一站在巴西加油，然后是达喀尔。Parlez-vous français（你讲法语吗）？”帕斯特纳克指着一排排的空座位，“在我们到达捷克斯洛伐克之前，孩子们必须要把这些伪装都卸下来，可惜了！安装这些座椅我们花了一大笔钱。当我们在扎泰茨（捷克西北部城市）着陆时，必须要收拾妥当扔掉，这样我们才能装载空运货物，然后加油，回国。”

“你给那个油罐车司机打点了多少？”

“事实上，给那警车的更多。”帕斯特纳克咧开嘴笑，眼睛皱起来，“不过那一万美元我还留下不少，这也是件好事，很难说我们进入纳塔尔（巴西东部港市）和达喀尔还会有些什么事。”他躺在巴拉克旁边柔软的座椅上，“卸掉这些高档内饰真是太可惜了，是吧？最上乘的质量。事实说明，美国大使馆没有扣留飞机，而且我们的护照在一个小时前也送回来了——我们欠克里斯汀·坎宁安一个人情。”

“萨姆，捷克的饭菜都这么差劲吗？”巴拉克问。他面前带缺口的旧盘子里盛着难闻的煮鱼和水渣渣的土豆。

“这个不是捷克饭菜，差劲极了。”帕斯特纳克回答道，又用流利的捷克语和那名浓妆艳抹的矮胖女服务员开玩笑。

旅馆外面的标志是“斯大林饭店”，而且字样簇新，可这些盘子上却印着“马萨里克饭店”的字样。很明显，扎泰茨空军基地附近这家散发出霉臭味的旅店已经关闭很多年了，之所以重新开张，仅仅是因为要对以色列空运人员进行隔离。所有的空运活动都要彻底离开捷克空军机库，隔离到基地的一个角落里进行。尽管国际媒体老早就报道过这起“秘密”军事行动，但对于捷克政府来说，这事情在官方文件上不存在。

女服务员给他们端上难以下咽的饭菜，她的姿势一看就笨拙，没有经验，而且明显在卖弄风情。帕斯特纳克说：“听着，兹夫，她还有一个朋友。她很想在今晚找些乐事做做，她说她很喜欢以色列人，觉得我们很聪明。她的住处离这儿不远。”

“萨姆，我对捷克妓女没兴趣。”巴拉克说。

“哎，这么说没意思吧。谁说是妓女呢？她们只是间谍而已，不要和她们谈论政治或空运不就没事了。”

“你尽情玩吧，萨姆。”

餐厅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人们总体上用英语交流，夹杂着少量的希伯来语。晚餐过后，巴拉克和几个飞行员在大堂里一起喝咖啡和白兰地，咖啡是仿制的，白兰地是劣质的。和帕斯特纳克讲的那些故事一样，这群人所讲的也令他大开眼界。巴拉克近期那些战斗都是在“伊休夫”里进行的，战斗计划和行动考虑都不超出几十英里范围，而这次空运却横跨了整个地球，他推算，如果不说总吨位，那么它的距离甚至都超过了成为所有报纸头条新闻的柏林大空运。

巴拉克以前只是大致知道有这么个行动，但在这里却亲眼看到了这些执行行动的人，他们都是二战中的飞行员，来自全球各地，大部分是美国人，但也不全是；大部分是犹太裔，同样也不全是；大部分是志愿者——有法国人、加拿大人、南非人、澳大利亚人，这些非犹太裔志愿者加入这个行动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有对犹太人奋争生存抱有同情心的；有为了刺激和冒险的；还有像那位饱经风霜飞过最远包机运输的美国人一样，坦率地说自己就是雇佣兵的……正是靠着这些杂牌军，犹太人才能在满世界里搜寻大大小小的各类武器装备，因为没有一个政府愿意公开帮助犹太人。

一个身材瘦长的澳大利亚人对巴拉克说：“老实说你很幸运，老弟，坐上‘星座’运输机，你可以直接跳到俄克拉何马州，而不用在‘护裆’加那该死的油。那儿真他妈讨厌。”

“俄克拉何马州？‘护裆’？”

“‘护裆’就是科西嘉（法国东南部省名）。”一个留灰白短发正用啤酒杯大口喝啤酒的美国人说道，“地中海唯一讨厌的地方，那儿可以给飞机加油去以色列。要加油就在俄克拉何马州。”

巴拉克彻夜听着他们的传奇故事，都是发生在以色列宣布建国之前那段惊险时期内的，有很多是关于飞机坠毁的和差点坠毁的故事，有飞机在没有批准的情况下就起飞的，有在无导航设备的情况下从暴雨和浓雾中起飞的，还有以前从来都没摸过飞机的生手直接就驾驶飞机，等等。他们说，这类事情都是发生在早些时候，现在空运已经程序化，很正常了，相对来说效率也高一些。巴拉克大受启发和鼓舞，凌晨两点过后，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房睡觉。帕斯特纳克还没有回去，他究竟睡没睡巴拉克不知道，反正他醒来时，发现帕斯特纳克已经穿戴整齐地在那儿刮胡子了，嘴里还哼着一曲悲伤的捷克小调。

当晨曦照亮天空时，他俩乘坐一辆呼哧呼哧响的破出租车到了空军基地。在高耸的“星座”旁边，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拆卸下来的高档乘客座椅，有飞机半个翅膀那么高。一辆油罐车正有节奏地为飞机加燃油，工作小组排成一条直线，把一个个板条箱从汽车上传到飞机上。“机关枪。这一次装运的是清一色的机关枪和装甲。好东西，头等安排的重要物资。”帕斯特纳克说道，精神头十足，似乎昨晚的一夜风流丝毫没有让他感到疲惫。

不远处，喧闹的工人们正在设法往里装一段小一些的飞机机身。帕斯特纳克指着正在往里装的那段纺锤形机身说：“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我们不得不把它们的翅膀拆下来分开装运。我们的人说，捷克人为德国人制造的这些‘Me-109’型飞机并不算很好的飞机，飞行起来很难操纵。而且在价格上捷克人也在狠狠宰我们。不过就算这样，只要他们卖我们就买。”

在装运当口，巴拉克绕着这些堆得有房子高的代号为“斑马”的物资四处转悠，为他给本-古里安递交报告而默默记录下现场的一切，小山般装满武器的板条箱，箱上的俄文、捷克文和法文印刷字体，繁忙穿梭的卡车和起重机，各种飞机，以及机修工和装卸工热火朝天的工作场面。机场四周都是成熟了的谷物田地，散发出令人愉快的气息，从机场往外将近一英里远，就是捷克空军的机库，所有飞机都停在那里，除了几个哨兵走动之外一片死气沉沉。一切装运完毕后，他和帕斯特纳克登上“星座”，机舱里扎捆好的板条箱堆得太满了，以至于在起飞时他俩没地方去只好弯着腰站到驾驶室里。飞行员依旧是巴拿马那两个飞行员，但无线电机师兼领航员已换成一名以色列人。由于货载量过于沉重，飞机一直跑到机场跑道末端才笨拙地起飞，几乎是擦着电线升空。

“星座”朝着初升的太阳飞去，下面是绿油油的网格状农田和一条银光闪闪的蜿蜒河流。“跟兹夫也说说达扬的事。”那名领航员对帕斯特纳克说。

“达扬！这么说他回去了？”巴拉克急促地问。

“回去？”帕斯特纳克咧嘴笑道，“他正在扭转整个战争局面哩。”

“你说什么？”

“达扬在吕大和拉姆拉打了个漂亮的袭击战。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只知道我们已经攻下那两个城镇了，吕大机场也拿下了！联合国在拼命叫喊，吵成了一锅粥，就跟一个流氓闯进一名小姐的闺房似的。一个星期前，阿拉伯人拒绝了延长停火期，现在英国人再次呼喊停火，阿拉伯人这回肯定愿意，所以停火马上就会实现。”

“萨姆，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消息？”巴拉克既高兴又有些不敢相信。

“在你去散步的时候，我给我们在伦敦的人打电话了，告诉他们我们正在装运，马上就出发。他们说，那边的报纸上全是这位勇敢的犹太独眼将领的事迹，同样美国那边的报纸也全是他的新闻。”帕斯特纳克拍拍那位领航员的肩膀，“喂，我们要这样一路站到特拉维夫吗？这样下去后半辈子我们要变成驼背佬的。”

领航员向他们指了指驾驶舱后面，那有一处用武器箱隔开的地方，有几张床垫和几只水壶。俩人躺下后，巴拉克说：“你还说要在达扬之前把我送回去呢！”

“在达喀尔耽误了点时间。谁能想到我们那儿的中间人会和几个女人一起去了丹吉尔（摩洛哥北部港市）？这个法国人！别着急，兹夫，有的是仗打。”

“哇，这次你可真的回来了。好大的飞机啊，shiga’on（太好了）！现在属于我们的了？”他们三个坐上吉普车，耶尔把帕斯特纳克晾在一边，兴高采烈地问巴拉克。

“耶尔，这不关你的事。把萨姆送到他的公寓，再送我到耶路撒冷。”

“对不起，长官。我有命令，要把你们两个直接送到本-古里安那里。”

“哦？那走吧。”

耶尔发动了汽车，帕斯特纳克坐在副驾驶座上，面带微笑瞟着她，说：“你知道吗，耶尔，很多年前我去过拿哈拉。你家人还好吧？”

“都很好，长官。不过我不记得在那儿见过你。”

“但我真的到过那儿。我对你印象很深，内厄姆·卢里亚家胖嘟嘟的小丫头。”

“真的吗？哦，我已经减肥了。”耶尔把金发唰地一甩，驾驶吉普向前冲出去。

“和以前也差不多。”帕斯特纳克说。他上下打量耶尔的眼神让巴拉克想起了那位舒格夫人和斯大林饭店的女招待，不过，他又想，如果还有能拿住帕斯特纳克的姑娘的话，那么耶尔绝对可以算在内。上次圣约翰·罗伯利就领教过，那是针尖对麦芒啊。

耶尔送他俩到了本-古里安所在的拉马特甘司令部，把车停在外边。她正对着一面手镜梳妆打扮时，一辆指挥车开过来，摩西·达扬步出车外。耶尔跳上去在达扬脸上亲了一口，说：“摩西Dode！以色列的英雄！世界的英雄！”

“Al tagzimi（别夸张）！”达扬说，脸上带着高兴但又有几分不自然的微笑走进去了。这时，耶尔才注意到达扬的司机。

“啊，你出什么事了？”

“你好。”堂吉诃德向她扬扬那块手帕，手帕上沾染着黑色的血迹，已经发硬发干了，他头上也包着厚厚的绷带。

“哟！是怎么受伤的？快告诉我！”

他刚刚说了几句，耶尔就打断了他：“是你？是你在那辆‘老虎’里？现在大小报纸上全在说这个事！”

“耶尔，你哥哥指挥这辆车，他让我做了机炮手。”

“本尼真的指挥它？那他还好吗？”

“毫发无损。他很镇定、顽强，很了不起。”

耶尔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他讲完整个事件后，伸出手说：“好了，把那块脏手帕拿来吧。”

“拜托，不要。”

“傻瓜，我只是帮你洗洗它。”

“不行。它救过我的命呢，我要留着它。”

“你真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疯子。伤口严重吗？”

堂吉诃德学着她的腔调，用女声说道：“哎哟，我正在送以色列的英雄呢！世界的英雄！这点伤算什么呀？”

耶尔对堂吉诃德做了个鬼脸：“你的伤不重我很高兴，不过不要归功于我的手帕。”

“独一无二的手帕。”

耶尔抬起身，绝望地看看天空，跑回自己的吉普车内。

离开

“十吨机关枪！”窗外涌进来的微风吹动本-古里安杂乱的白发，让他看起来从里到外的激动。“从捷克斯洛伐克弄一架飞机，一次飞行就搞定！这就是一架飞机的运量，花了一万五千美元呢！帕斯特纳克，其他那些‘星座’飞机没飞回来真是一种罪过，就没办法把它们搞回来吗？”

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坐在本-古里安桌子对面。帕斯特纳克掌心向上、摊开双手说：“总理，你在美国国务院有朋友吗？对任何销售到海外的重量达到三万五千磅的飞机，国务院必须要解除限制。我们是耍了点小手段才把这架飞机运出来的，同样的手段不能再用第二次。”

“美国国务院的朋友？马歇尔将军算不算？”本-古里安歪歪嘴。正在这时，他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抄起电话听筒，这时摩西·达扬和伊加尔·雅丁俩人走进来。雅丁皱着秃脑门，烟斗咬在嘴里。“Ken（是）……雅丁和达扬俩人刚进来。”本-古里安边讲电话边古怪冷淡地瞥了眼达扬，“我了解了。嗯，最好跟他谈吧。”他把电话交给作战部长雅丁，“你来说吧，吕大出事了，暴动，阿拉伯人在袭击我们的士兵。”

本-古里安缓慢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踱着步，雅丁小声跟电话里的人交流着。“是这样，”本-古里安对其他人说，“吕大的人投降了，穆拉·科亨给了他们最人道的待遇，没有驱逐，没有搜捕壮丁，仅仅是收缴了他们的武器，他们也声称都把武器交上去了。而现在他们又拿着步枪、刀子和手榴弹嗷嗷叫喊着跑到街上，围攻我们的孩子。目前情况很危险。”

雅丁疲惫地放下电话，说：“没事了。穆拉已经平息了局面。事情是这样的，一支阿拉伯军团的坦克巡逻队开到附近一座山头上，因此那些已经投降了的镇民就又出来报复，后来巡逻队撤退了，他们就又投降了。这次会对他们严厉一些。”

本-古里安走到达扬跟前。“你知道吗？你不是在打仗，你没有拿下目标，没有摧毁敌军，你只是暂时吓吓他们，仅此而已。这不是征服，是胡闹。”

雅丁上校说：“总理，对不起。这次战役中，达扬的袭击虽然很鲁莽，但也是最成功的。”

“是胡闹，我说。”本-古里安扬起下巴怒视达扬，“接管耶路撒冷指挥部我希望你能更用心一点。这期间，你的突击队要向南进军，在停火之前，我们必须要打通一条到埃及边界的安全通道，不能让敌人再次封锁内盖夫的那些定居点。你的营还能战斗吗，还是战备状态都让你给破坏干净了？”

“我的人马非常出色，士气高涨。他们相信他们刚刚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不过，我们的装甲车都被击毁了。”达扬迅速回答道。

“装甲车会配给你们的。”雅丁说。

“那我等候命令。”达扬紧张的神色轻松了下来，他对巴拉克笑笑，说：“兹夫，我听说你把加利福尼亚的姑娘们都给迷得发疯。”他转向雅丁，“我的副职受伤很严重，能不能让兹夫跟我去南线做我的副职，这样我去耶路撒冷的时候，他就能代我负责南线的战斗。”

雅丁瞟了一眼本-古里安，本-古里安没好气地说了三个字：“没异议。”

“我接受。”巴拉克立刻说。

“那就这样定了。帕斯特纳克，你还回布拉格吗？”

“他不回去了，长官，若您允许，我让他做我在耶路撒冷司令部的副职。”达扬插进来说。

“行，批准。”雅丁说。

本-古里安两眼盯住达扬，对他说：“眼力不错。我不是说你这次战斗不勇敢或者是不鼓舞人心，我是说它不像打仗，我们不再是游击队了。”

“恕我直言，总理。您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您懂得很多关于阿拉伯的东西。而我懂得的是如何跟他们打仗，自从我长大后，除了农活之外，我就一直在跟他们打仗。”

本-古里安向他伸出手，达扬迟疑了下握住他的手。本-古里安说：“我相信，你在内盖夫会打出威名的。”

“我定当竭尽全力。”

走到外面来，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看见，头缠绷带的堂吉诃德正坐在耶尔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和她聊天。“堂吉诃德！你受伤了，是吗？”巴拉克问。

“没事，我很好。”

“我在洛杉矶看见你哥哥了。”

耶尔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堂吉诃德从车上跳下来，问：“利奥波德？他真的到那儿了？”

“是的，他说他会留在那儿。”

“也许他会吧。他向来我行我素。”

“也许你还会去找他，啊？”

“为什么我要去找他？这里才是家。”他指指头上的绷带，“看看，我已经在‘纳税’了。”

帕斯特纳克对耶尔说：“下次你去拿哈拉，代我向你父亲，也就是我的姑父艾弗拉姆问候一声。”

“我尽量记得，但我很少去那儿。”

帕斯特纳克又对巴拉克说：“我有个建议，兹夫。你马上要离开这里跟着突击营去内盖夫了。”他指着耶尔，“而我在耶路撒冷司令部需要一名司机，你意下如何？”

“强烈推荐。”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笑着看耶尔，问她：“喜欢这个任务吗？”

耶尔很无所谓的样子，平静地看着他。“有什么不行的？”

凌晨三点，穿着睡袍的娜哈玛在煎鸡蛋和土豆，两眼止不住地想闭上。巴拉克洗完澡后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走进厨房，问她：“哎，看我像个装甲营营长吗？”

她欣赏地看看，然后用锅铲指着桌子说：“咖啡热了。你早就应该指挥一个营了，要不是你受伤，后来又替本-古里安东跑西跑，然后飞美国什么的……”

“可那不会是装甲营，motek（宝贝），达扬和本-古里安在房间里谈话时，我碰巧在那儿，然后达扬的眼睛就落到我身上了，就这样事情一下子有了转机，尽管还要到处跑。”他喝着桌上的咖啡，“这是个大好机会，装甲营今后要干的事以及眼下的任务都是至关重要的。”

“你可以说这些？”娜哈玛把食物放在他面前。

“为什么不能说？这又不是机密。”他边吃边说道，“埃及人现在守卫在停火线那里，那条停火线几乎把整个内盖夫都封锁了起来。我们必须要打通一条足够宽的通道，以保证内盖夫能够和以色列连接起来。我们没办法再建一条‘滇缅公路’，那儿几乎全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沙地。”

“这么说，又有一场长期的恶仗要打了？”她装出漫不经心的口气问。

“恶仗是有可能的，但长期不会。我们是套在拴狗链上打仗的，而且……”

“拴狗链？”娜哈玛端了杯咖啡坐下，“什么意思，拴狗链？”

“意思就是说只要阿拉伯人进攻，联合国安理会不是休会就是拖延时间，而一旦我们扭转了形势开始打胜仗时——拴狗链猛地一拉，停火决议就出来了！自从达扬让吕大和拉姆拉两个地方的阿拉伯人恐慌以后，英国就一直在叫喊停火，美国也往往会附和他们，所以，战争很快就会过去。当拴狗链出现时，我们必须要在它猛拉之前多做些事情出来。”

娜哈玛摇摇头，说：“这么令人心酸的叫法。”

“令人心酸的事实，motek（宝贝）。”

“爸爸，你为什么要穿衣服？不要走。”诺亚穿着睡衣裤走过来，揉着眼睛说道。他的宝贝儿子说话一星期比一星期清晰。

“我必须得走，儿子。”

“为什么？”

“我必须得保证当你长大后不必再去打仗。”

“我厉害，我打阿拉伯人。”诺亚说。

夫妇俩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从来没有跟儿子说过关于阿拉伯人和战争的事情。娜哈玛用生硬的法语说：“在幼儿园学的。”

巴拉克耸耸肩。“显而易见。”

她把儿子抱进里屋，又回来给巴拉克端上其余的早餐。

“哎，不管怎样跟我说说美国吧，加利福尼亚怎么样？那里真的很漂亮吗？你去过好莱坞了！很让人兴奋，是不是？”她问道。

“我喜欢华盛顿。”巴拉克说。

第十一章　异教徒职业

冲锋

在第二次停火之前进行的战斗，即“十日进攻”中，犹太人取得了骄人的战绩。北部的敌人大致上被肃清了，约旦前线也平息下来，犹太人占领了对以色列南北起连接作用的中部战线土地，从而使这个狭长的“拼图”国家的生存能力大大增强。另一方面，军队对拉特伦又进行了两次进攻，但均以失败告终，在南线，停火令使得大量埃及军队留在了以色列境内，依然据守在距离特拉维夫仅仅二十英里的地方。进入内盖夫的走廊是打通了，但也只是勉强打通。埃及军队根本不是真心想讨论停战协议，他们乐于守在停火线上，数月不变地僵持在那儿，共进行一些零星的交火，对小小的伊休夫来说，所带来的伤亡代价要远远超过人数众多的埃及。

但到了十二月末，指挥南线作战的伊加尔·阿隆上校率领部队向西深入西奈半岛，然后挥师向北，朝地中海方向进军，对一直据守在托管巴勒斯坦地区的埃及军队进行分割包围，要迫使他们接受停战。曾经被恐吓要被赶到海里的犹太人现在转败为胜，向着大海隆隆开进，被侵略者变成了侵略者！结果当然又是那样，通过美国驻特拉维夫大使转达，忙乱的联合国要求他们立刻从埃及领土上撤军，英国也恶狠狠地下了最后通牒。艾尔阿里什是西奈半岛的重要海滨城市，也是敌人撤退路线上的枢纽，当伊加尔·阿隆进攻到该地市郊的时候，埃及政府和军队——专家们如是说——彻底崩溃了，但同时，由于英国的警告，本-古里安也不再强硬，他命令阿隆撤出阵地。

阿隆上校飞回来面见总理，恳求他收回成命，但无果。为了保住他的胜利，他派兵攻占了位于巴勒斯坦和西奈边境线上的拉法市主要路口，进一步逼向海湾。他争辩说，联合国的撤军要求并不包括这块地区，通过分割，仍有可能包围这部分埃及军队并迫使他们投降。但出于伊加尔·阿隆对拉法的威胁，埃及军队突然软了下来，首次递交停战协议，本-古里安也即刻接受。

阿隆大为光火，绝望过后，他决定派个能游说的人去再次劝说本-古里安，希望能迅速进攻拉法，之后再结束战争，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促成一份持久的和平。

“我告诉过他的！”阿隆说，在他的司令部帐篷里，他和巴拉克站在挂图前，外面的沙尘打在帆布上，啪啪地响，“我告诉他现在从艾尔阿里什撤军将是我们子孙后代为之哀悼的一场大灾难！可他不听。兹夫，请你务必让他相信，如果我们不攻占拉法，包围整个敌军，那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就将被迫面对接下来二十多年的战争。但如果我们攻下拉法，那么埃及会坐下来和我们讨论真正的和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尽力而为。”巴拉克说。尽管此前由于去美国而错过了战斗，但是去试图说服本-古里安改变想法，而且又是在装甲营饱受创伤的状况下，他是持严重怀疑态度的。从战略上来说，他同意阿隆的意见，但同时他也看到了问题，拴狗链正在猛力拉紧。

“我全靠你了，你是他最喜欢的人，跟我不一样，真的。唉，现在这个浑蛋已经糊涂了，把我的帕尔马赫都解散了！在停战协议之后，我们会通过讨论来解决一切事情，但是这期间我们要打赢一场仗。只要他不错失这次机会，兹夫，我们就一定能打赢！”

堂吉诃德开车送巴拉克去最近的一个简便机场，指挥车穿过昏黄的雾霾，沙尘在风挡玻璃和车顶上发出嘶嘶的响声。巴拉克情绪低落，最主要的是，他不想因为这次跟本-古里安见面而再次成为那种无所事事的参谋，去做那些政治工作。他热爱突击队轻装甲营，热爱西奈清新的空气，洁净的蓝天，以及那种原始的壮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热爱那位冷峻且精力充沛的伊加尔·阿隆上校。他有时候想，在后面这段时间内，不论是沙漠中长久的无聊还是短暂的战斗，沃尔夫冈·伯科威茨终于发现他自己能作为兹夫·巴拉克来实现自我了。仓促忙碌的保养、巡逻、训练以及不时的军事行动都让他感觉很棒。

尤其是在西奈大进军前几天的一次经历，让他确定了这种不断增长的身份统一感和自身存在的目的。阿隆的作战计划要求突击队首先攻占西奈边界的一处埃军重要阵地，虽然有一条曲折的公路向南通往那里，不过沿路尽是敌军堡垒，巴拉克的轻型车辆也不可能绕走沙漠地带来避开这些堡垒，因此，这次作战可能完全是一场硬碰硬的血腥较量。

但考古学家出身的作战部长伊加尔·雅丁却发现了另一条路，一条隐藏在内盖夫地区流沙下面的罗马时代古路，如果那条路能通行的话，就可以让巴拉克从比尔谢巴（内盖夫首府）快速直达目的地。

按照阿隆的命令，巴拉克和几个工兵花了一整天时间勘查了那条古代遗留下来的路，结果出人意料，用厚木板把路面上最大的凹坑架平，尽管仍旧不平整，但他的营完全可以从这条早已被人遗忘的卵石古路上通过。实际上，这等于又是一条“滇缅公路”，只不过是由两千年前罗马时代的人建造的，也许其中有些人还是犹太人奴隶呢。

几天后，大漠清冷的拂晓时分，崎岖不平的古道上，轻装甲车队隆隆开出，巴拉克乘坐一辆美制指挥车，领头前行，发起冲锋，把埃军赶出了“圣地”。当星辰退去，白日从西奈悬崖后喷薄而出的刹那，一阵急流般莫名的兴奋涌上巴拉克的心间，那是一种随着滚滚历史潮流前行的感觉，唯有一个犹太人，而且是从这块神圣土地中冲出来的新犹太军战士才能体会到这样的感受。在装甲部队向艾尔阿里什进军的整个期间，这种兴奋感一直伴随着他。但就在胜利指日可待的时候，阿隆被迫停止进攻，赢得长久和平的机会——像阿隆断言，巴拉克坚信的那样——正在渐渐消失，此刻，巴拉克内心的困扰也彻底解开。

别了，加州理工大学！他现在是一名以色列国防军军官，他要把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这个职业，他要努力成为将军，身披铠甲，保卫圣地。

本-古里安在自己办公室内亲切地接见了巴拉克，巴拉克进行了激情的论证，辅之以桌上摊开的一张西奈地图来极力辩驳，本-古里安静静地听他讲。“总理，我们随时都可以撤出拉法，但此刻我们要把它拿下来，守住它！这样您在和平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余地将会大得多，长官。伊加尔绝对说得对。”巴拉克伸出双臂做出恳求状。

“是，是的，兹夫，他对艾尔阿里什也是这么说的。”总理刚刚生过一场大病，还没有完全痊愈，他弯下腰，苦着脸，两眼无神地盯住巴拉克，“他年轻，是一名好军人，但他还没有弄明白，他在军事上能做的事情也许我在政治上就做不了。”他缓慢摇了摇头，“在介入战争方面，英国人不是虚张声势，我明确告诉你。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打赢，兹夫，他们原以为会是一场乱战，然后联合国再把他们派回巴勒斯坦。我们现在不能给他们一点点借口来介入战争。”他焦虑不安地看了巴拉克一眼，这种表情巴拉克以前还从没有在本-古里安脸上见到过。“这是一条死路，你明白吗？在最后一刻，我们都牺牲了，都死了，我们就会丢掉这个国家！”

“可是埃及军队并没有遵守停战协议，总理。我们观察到他们的军队还在调动，我们还在遭受炮火攻击……为什么我们就应该停火？”

“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们是犹太人。”本-古里安重重叹息了一声，继续缓慢沉重地说，“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让收复耶路撒冷旧城的原因，尽管我现在相信我们有这个力量。我们已经狠狠地打击了他们，兹夫，北边、南边、东边，我们都已经把他们赶出去了。这场战争我们赢了，我们的国家建立了。我到任何地方都要面对那些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兄弟、失去了丈夫的人，太悲惨了。在我们这个小小的伊休夫就有六千人战死！现在血流得够多了，牺牲得够多了。”

“总理，我私下跟您说。”巴拉克压低声音，“到了午夜时分，除非您告诉我包围拉法‘不行’，否则军队指挥官会‘由于误会’而进攻并占领那座重镇。而一旦我们攻占了那里，伊加尔·阿隆就会因为‘误解了命令而严厉训斥’那名指挥官，但同时我们也拿下了那块地方。”

本-古里安摘下眼镜，用力揉揉眼，瞪着天花板，宽阔的大嘴紧闭成一条线。巴拉克非常了解这种表情，这往往是他感兴趣的征兆！“那么，他要花多长时间？”

“到早晨他就可以攻下。”

“一小时后你会在哪里？”

“公园酒店。我已给娜哈玛打电话了，让她到那儿见我。”

本-古里安厚实的手掌朝他摆了摆，疲倦地说：“那去见娜哈玛吧。”

特拉维夫公园酒店安静的高级酒吧内，十几名士兵嗵嗵地走进来，他们头上戴着的帽子边缘卷起，怪模怪样的，大声唱着歌，挥舞着手里的啤酒瓶。他们蜂拥到柜台前索要科涅克白兰地，互相拍打后背，大笑、唱歌，还用手做出空战时俯冲的手势。一名士兵跳到一架小型立式钢琴前，粗鲁地砸出一堆音符，其他人一起和着琴音嚎叫：

让我飞黄腾达吧，

我翻滚，我躺倒，一次又一次！

“我们的空军。”巴拉克对娜哈玛说。他们在一个火车座上，他喝可口可乐，娜哈玛笑着看那群人粗鲁吵闹的滑稽表演。

“可他们在说英语，这是什么歌？”她问。

“不是很好，的确，说英语，不过没关系，他们大多是从海外来的志愿者。我们自己的飞行员也要在海外受训。”他朝一位留着牙刷式小胡子的高大军官挥挥手，“埃泽尔，你好！那是埃泽尔·魏茨曼，高个子那个。你应该听说过他，哈伊姆·魏茨曼的侄子。他是在英国皇家空军获得的飞行胸章。”

魏茨曼走过来，手里拿个喝白兰地的大号矮脚小口酒杯。

“兹夫！你在这儿？不在西奈？这位大美人是谁？”

“见过我的妻子娜哈玛，埃泽尔，大美人不关你的事啊。”

“你好，娜哈玛，你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他友好地朝娜哈玛咧嘴笑笑，娜哈玛也笑笑回应。“我能借走他一会儿吗？”

在酒吧一个幽暗角落里，魏茨曼喝了一大口酒，说：“现在，兹夫，听我说，仔细听好喽。今天我们中队和英国‘喷火’式战斗机干了一仗，我们打下来他们五架。”他眼里射出狂野的光芒，“五架英国皇家空军战机！我们看着他们坠毁的！全部确定！而我们全部返航，每个人都回来了。不信？绝对是真的！”他紧紧拉住巴拉克的胳膊，“有历史意义，是吧？这不算轰动性事件吗？”

“上帝啊，当然算了。在哪儿开战的？什么时候？”

“中午，在尼里姆（Nirim）上空。他们侵入了我们的领空，没有丝毫疑问，所以我们就把他们干了下来！”

“一定是埃及人吧。”

“英国皇家空军，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当中有四人在二战时就和他们一起服役，你以为我们不认识那标志……哈哈，兹夫，看看那个疯狂的家伙！加油，斯格蒂！”魏茨曼和着音乐拍掌，“那是斯格蒂·哈巴德，生在格拉斯哥，后来搬到了罗得西亚（津巴布韦的旧称）。这家伙厉害，天生的飞行员料子，他干掉了一架‘喷火’式战机！”

此刻那名皮肤黝黑的小个子飞行员正在大跳活泼欢快的苏格兰高地舞，应和着钢琴猛力弹奏出来的苏格兰风情曲调。突然，娜哈玛起身跑过去，和那小伙子对舞起来，尽管她的外套飞扬散乱，但并没有影响她摆动迷人的四肢，跳出优美的吉格舞。他的摩洛哥妻子竟然会跳苏格兰高地舞，这让巴拉克大为惊讶。飞行员们把这一对跳舞的男女围在中间，高声欢笑、鼓掌。魏茨曼抱住巴拉克，说：“来吧，兹夫，我们要彻夜狂欢！娜哈玛真是迷人！管他呢，我们有太多东西要庆祝了！停火协议已经开始了，让我们共度美好时光吧！”

酒吧间一个男招待走过来，说：“巴拉克少校，有电话找你。”

电话是总理的军事秘书打来的，他说本-古里安已经回家了，感觉病得厉害，再没说其他的。

沉默就意味着批准，“理解有误的”拉法进攻开始了。

和平

无星之夜，堂吉诃德驾驶一辆吉普，走在一条狭窄的刚刚完工的柏油马路上，飞速向耶路撒冷驶去。巴拉克无法及时赶回西奈去指挥拉法作战，等他回去战斗也应该结束了。他良久地注视着娜哈玛，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盯着她看，他现在很想和她独处一个晚上，也急切地想见到儿子。巴拉克抓紧妻子的手，说：“哎，娜哈玛，这就是那条新修的‘英雄路’吗？什么时候完工的？”

“有一段时间了吧，ahoovi（亲爱的），不过今天我还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那条‘滇缅公路’还在用？”

“骡子还在跑吧，也许。无论如何，它是有价值的，不是吗，兹夫？它拯救了耶路撒冷。”

“报纸上是那么说，亲爱的。”

“报纸上那么说？为什么？”

“嗯，那条路是了不起，但扭转战局的是我们战场上的士兵，不是修路的人。那段时间我们和阿拉伯人苦战，哪怕是一条战线溃败，阿拉伯人也会嘁里喀喳地蜂拥进来消灭了我们，所谓的‘滇缅公路’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长官，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你没有在齐膝深的骡马粪便里蹚过，没有扛着五十磅的面粉走六公里，一晚上还要走两三趟。正是因为拯救了耶路撒冷，才拯救了以色列。”堂吉诃德回头大声说。

“没人问你，开好你的车。”巴拉克说。

他们开进昏暗的耶路撒冷城区，堂吉诃德向巴拉克请假到塞缪尔先生那里去，因此到了之后巴拉克让堂吉诃德下车，自己开车回家。当他停到自己公寓前时，发现一名士兵正在门口等他。

“是巴拉克少校吗？”

“是。”

“达扬将军让你去耶路撒冷司令部报到，十万火急。”

“L’Azazel（天哪）！老是这样。你还没看一眼诺亚呢。”娜哈玛叫道。

“我会的，motek（宝贝），无论如何，我保证。”

尽管天气寒冷，但耶路撒冷大街上还是车来人往，很是热闹，也许是由于停战谈判的原因吧。他把车停在达扬的司令部外时，埃泽尔·魏茨曼从里面走出来，显得满面羞惭，这回帽子也戴端正了。“你，也在这儿？”魏茨曼问他，丝毫没有了刚才那种欢快的神态，“他半个小时前召我过来，我就飞过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

“你最好还是问达扬吧。”

“你就说吧，埃泽尔！”

魏茨曼看看四周街道上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好吧。本-古里安现在很紧张。英国人恐吓得更厉害了，一份该死的严厉照会直接交到了他的病床上，是关于那些‘喷火’式战斗机的。他们声明他们没有武装，只是在埃及上空进行拍照任务。”

“是真的吗？”

“真个屁！他们和我们就在尼里姆上空激战，从空中朝我们猛烈射击。他们的坠毁地是在我们领土上，我们可以证明呀，这还要怎么说？有残骸为证的！到早上美国大使可以亲自去看！但英国要求赔偿，并再次威胁要开战。”

“你估计会怎样？”巴拉克尽量保持自己声音的平稳，他很紧张。“英帝国让犹太人击落了五架战机，他们不会有反应吗？”

“他们去死吧！我不信美国会让他们介入战争。就算他们开战，我们也会打下更多他们的飞机！边界上我们也要狠狠揍他们，让阿隆去揍他们吧！”他在巴拉克胸膛上打了一拳，“你要帮助阿隆狠狠揍他们！”飞行员说完后跳上吉普，猛踩油门开走了。

在达扬挂满地图的办公室内，萨姆·帕斯特纳克正在用英语对电话喊着什么。

“啊，你来了，兹夫，”达扬说，“飞机正等着，你去拉法。我已经和阿隆通过话了。按照总理的命令，你要亲自去终止一切战斗准备，指挥所有部队立即从阵地上全面撤出，随后向他直接报告命令遵守情况。”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慌张？”巴拉克劝道，“埃泽尔跟我说了英国照会的事，可还有……”

“他们正在亚喀巴集结军队，这不是威胁，是事实。军队情报人员刚刚发出战争警告。”

沉默片刻，巴拉克说：“嗯，摩西，就算是事实也有可能是假象。”

帕斯特纳克挂上电话。“你好兹夫。我刚刚联系上克里斯汀·坎宁安。他正好在家。我把魏茨曼关于空战的描述告诉了他。他记下来并跟我复述了一遍。他说他保证会立刻呈交给美国国务院和白宫。”

“这个中央情报局官员有那么大的能量？”达扬不相信地问，“坎宁安？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帕斯特纳克摇摇头说：“你不会听说过他的。他认识所有上层幕僚。那是华盛顿如何运作的事了。”

“这么说他是一个朋友了。”达扬说。

“我们会看到的。”帕斯特纳克表情活泛起来，他笑着对巴拉克说，“我刚才跟他通电话时，他其实正在和他女儿一起喝茶。那边现在是下午四点。他女儿还问‘闪电狼’收到她的诗没有？”

“什么诗？我从没有收到过诗。”

“她给你寄了一首关于什么萤火虫的诗。”

达扬眼神亮了下，狡黠地一笑，说：“闪电狼？萤火虫？他女儿多大了，兹夫？”

“别瞎说了。也许十岁，十二岁吧。”

“她们长大了。”帕斯特纳克说。

“兹夫，上飞机，到了那里后向本-古里安汇报命令遵守情况。晚上任何时间都可以，尽管打他电话。明白了吗？”

“是，长官。”

达扬走出去了。帕斯特纳克表情严肃地说：“事态严重，刚提到的英国照会。”

“但他们不会真的插手吧？会吗，萨姆？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相信。”巴拉克仍然寄希望于通过“错误理解命令”而攻取拉法要塞，就像古德里安在1940年时那样，通过“错误理解命令”而突进到英吉利海峡，在敦刻尔克地区迫使法军投降，把英军赶过了海峡。

“有什么难以相信的？他们的部队就在我们的边境上，大规模的。”帕斯特纳克表情严峻地反驳道。

“哎，只想想看！英国民众绝对不会再容忍在巴勒斯坦徒增伤亡了。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放弃巴勒斯坦托管权的原因！艾德礼政府会下台的。”

“你说的那是常识问题。艾德礼的外交部部长就是头疯了的公牛，那个贝文，因为我们挺了过来并且赢了这场战争，他就对我们大动肝火而做些蠢到家的事情，艾德礼控制不了他。这就是本-古里安内心担忧的，兹夫，本-古里安是对的。”

巴拉克快速返回家里，意外地发现娜哈玛心情竟然很好，她刚刚把诺亚从邻居那儿领回来并抱上床。巴拉克悄悄看了下里面熟睡的孩子，告诉娜哈玛自己要离开，回西奈。娜哈玛耸耸肩，笑着抚摸他的脸，说：“看你现在又黑又瘦的。唉，好啦，我猜和平会到来的，不至于到我们老得都完不成圣训的那一天。”这是犹太人对夫妻之间性爱的一种传统委婉说法，圣训即上帝要亚当和夏娃“多生多产”。

“现在和平已经来了，娜哈玛，无论如何是停战了。本-古里安累了，就这样，他已经赢了一场伟大的胜利，他要不惜任何代价不顾一切地抓牢它。对不起你了，宝贝。”

“嗯，正如你所说，拴狗链再次拉紧。不过他这么器重你啊！有朝一日你会升为参谋长的，记住我说的话。”

“娜哈玛，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苏格兰高地舞的，是怎么学会的？”

她现出一副狡黠的表情。“为什么要问这个，亲爱的？”

“嗯，感觉挺意外的。”

“是吗？你以为你跟萨姆是到爸爸那儿吃饭的第一拨士兵？英国士兵也很喜欢我们的饭菜啊。”

“有点意思！你必须要跟我说说整个故事了。”

娜哈玛带着恶作剧的快感说：“你只能知道到这个程度。至于苏格兰高地舞，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你要吃点东西吗？还有时间吗？”

“我得走了。必须得去接我那个傻司机。”

饭桌上方挂着一架枝形吊灯，里面的裸露灯泡散发出强光，巴拉克看见他的弟弟迈克尔正在帮夏娜补习功课，尽管现在时间已经是接近午夜了。夏娜正在解一道方程式，黑发垂下来遮住脸，非常专心，他进来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堂吉诃德蜷缩在一张莫里斯椅子里，睡得正香甜。

“沃尔夫冈！战争真的停止了？”他弟弟叫道。

“目前算是，迈克尔。”

他弟弟整理了下戴在浓密头发上的无边便帽，开始做祈祷，希望上帝保佑。

“阿门。”巴拉克最后跟着说，夏娜也边做作业边随声附和。

迈克尔·伯科威茨与他这个在沙漠里晒成古铜色的军人大哥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人们甚至有时很难把他们看成是兄弟两个。迈克尔纤弱，脸色苍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有种学究式的驼背，常常穿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和一套旧毛衣。他的两条拐杖总是斜靠在椅子上，因为他是先天残疾。他比兹夫小，是伯科威茨家族中唯一一个笃信宗教的人，按照他们开玩笑的说法，在这个强悍的社会党家庭中，他属于一只“白绵羊”。在他十二岁那年，因为他一个朋友举行了犹太男孩成年礼，老师那时也在慢慢教化他，教他热爱《塔木德经》和宗教仪式，于是，在他的要求下也对他自己举行了成年礼。十六岁时，作为数学和物理学方面的天才学子，他被招录到以色列工程技术学院。他有时候要来耶路撒冷参加一些高级研讨会和讲座，因此巴拉克就告诉他可以顺道来拜访下塞缪尔先生，迈克尔便时不时地来这里，在老裁缝的指导下学习《塔木德经》。

巴拉克对他弟弟说：“我不打扰你们了，她的功课很重要。我是来这里接这个睡觉的司机的。”

“我做完了。”夏娜跳起来说道，“我答应给这个睡觉的傻瓜做晚饭的。”说完便跑到厨房去了。堂吉诃德仍在昏睡，什么也不知道。

“你帮她补习什么？”

“微积分。”

“啊？这小女孩这么聪明？”

“数学非常棒！思维也很开阔，还有刨根问底的精神。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记住去旧城的那条路的。不过，这小女孩说话也很尖刻。”

“是啊。”约西插进来说道，但眼睛没睁开。

“堂吉诃德，我们要马上乘飞机走。”

堂吉诃德没回答。

迈克尔说：“妈妈寄来一封信。说爸爸身体很好，但是遵照医嘱，在二月份之前他还不回联合国。”他详细复述了那封信的内容，随后俩人谈论起他们父母的麻烦事。在联合国，麦耶·伯科威茨因为与沙特代表愤怒争吵而中了风。迈克尔说：“他们暂时在曼哈顿租了一处公寓，妈妈写信说，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几乎就像在维也纳一样雅致。”

“嗯，妈妈就是这样的。她也许永远也不回来了。”

“这次停火的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兹夫？会通向和平吗？”

“不会，起码现在不会。仅仅是再次把他们打出去而已，只是一段没有炮火的对峙，这是我的观点。别人认为我是个悲观主义者。”

“一点和平的希望都没有吗？”

“呃，有是有的。两个希望，迈克尔。从长远来说，阿拉伯人打累了，不想再无谓地牺牲，于是决定不再骚扰我们。从短期来说，我们用武力结束一场战争，只需一次，让他们信服：我们要留在这里。”

夏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饼，用肘推推堂吉诃德，说：“醒醒，傻瓜，你要真想吃东西就起来。”

堂吉诃德欢快地坐起来，说道：“Shiga’on（太好了）！”

巴拉克说：“我们得走了，约西。”

“没有时间吃土豆饼吗，长官？她特意为我做的。”

夏娜说：“我声明我没有啊。伯科威茨先生和我都饿了，正好让你赶上了。”

堂吉诃德向迈克尔申辩道：“不是我请她做这些饼的吗？因为在光明节上这饼太好吃了。”

迈克尔莞尔一笑，没说话。

夏娜说：“再说我也有土豆，它们快要坏了，正在生芽呢。把食物扔掉可是罪过。”

“哎呀，这土豆饼闻起来真的很香啊。”巴拉克说着拉过来把椅子坐下。

“请想一想，在夜空中飞往上帝才知道的地方！”夏娜边分发土豆饼边大声说，“太疯狂了！现在和平了，堂吉诃德，你要想办法找些事情做，或许在耶路撒冷收垃圾……等一等！吃土豆饼之前要做祷告。”堂吉诃德一手拍在头发上，夏娜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那样不行，戴上帽子！”

他很顺从地戴上自己的贝雷帽，祈祷完了开始吃饼。

“嗯，味道真不错。和平了对我没有影响。我是一名军人。”他说。

“你的意思是这就是你要做的？做一名军人？一名职业军人？”

“对，职业军人，咦，你们干吗那副模样？”

女孩的脸扭曲起来，像一只滴水嘴怪兽那样。

“A goyishe parnosseh（异教徒职业）！”扔下这句话，她鼻孔朝天走出去了，留下他们几个你看我我看你。

“兹夫，听见她说的了吧，最好还是回去念你的化学。”迈克尔说。

“我不会了，迈克尔，那已经结束了。异教徒职业对我来说挺好。”

“你说真的？Kol ha’kavod（了不起啊）。”迈克尔说。

关于那次空战，魏茨曼的说法站住了脚。杜鲁门总统对英国发出严厉照会，批评他们的战机随便进入战区，同时也对以色列打下英国的飞机进行了责备。艾德礼政府遭受到英国国会下议院激烈的抨击，因而不再对以色列进行威胁。至此，独立战争结束，尽管撤离谈判又进行了数月，但枪炮声在1949年1月初就已停止。以色列生存了下来，所有的阿拉伯国家一个接一个地签订了停战协议，协议对象是那个他们曾经坚决声称不能在那里的国家。

第二部分　苏伊士

第十二章　李·布鲁姆

脱胎换骨

那场战争后的四年里，这个不被允许存在的国家依旧不被允许存在，为此，这个国家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

按照摩西·达扬在他回忆录中的描写，从1949年到1953年的这四年是最糟糕的时期。军队在一定程度上解散了，只有几支民兵组织外加一些预备役军人、新兵、移民以及外籍志愿兵临时凑成的部队，还互不相容，这几支部队应付应付阿拉伯人可以，打赢他们是不可能的。几个阿拉伯国家虽然没有能力继续作战，但他们也不愿为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国家遵守协议。停战协议并没有带来和平，反而带来了围攻。恐怖分子经常越过戒备不严的边界进来搞破坏，让火车出轨，引燃公车，炸毁建筑物，杀死疏忽大意的民众……房屋、汽车、衣物、食品和燃油都极为短缺，人民生活穷困，朝不保夕，很多人陆陆续续离开以色列，前往加拿大或是美国一类的地方去谋生。1953年，达扬被任命为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这之后，境况才开始好转。

同样是从1949年到1953年，在本-古里安的回忆录中，这四年时间却是最好的一段时期。他称这段时期为以色列的英雄岁月，是“2300年前，马加比家族战胜希腊暴政以来，我们历史上最伟大的岁月”。因为在那四年里，以色列的犹太人口增长了一倍。这是令人惊叹的回归，是犹太流亡者的大聚合，光辉灿烂的犹太复国主义核心梦想开始成真了。地中海周围那些战败的阿拉伯国家对他们国内的犹太人不满，并把他们赶了出来，而这个被围困的起初只有600,000人口的初生犹太国家却接收了700,000犹太难民！这样的事情，恐怕在国际历史上也是空前的，这导致了各种物资短缺、国库空虚、黑市盛行、定量配给，也让懦弱者的梦想破灭。然而以色列最终挺了过来，甚至开始繁荣发展起来，一直到1953年本-古里安辞去总理和国防部长的职位为止。然后，他写道，境况开始恶化。各方面都恶化得很厉害，事实上，到了1955年末，人们不得不把他重新召回来执掌政权，那时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因为在随后一年，埃及总统迦玛尔·阿卜杜尔·纳赛尔宣布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这让英法两国大为光火，中东地区再一次登上报纸头条，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地区。埃及还同时封锁了以色列，禁止以色列船只以任何方式通过运河，整个地区在隐隐战栗，两国之间可能会再次爆发全面战争。

在纽约飞往巴黎的“同温层巡航者”飞机上，克里斯汀·坎宁安就注意过这个年轻人，当时飞机正摇摇晃晃地穿行在北大西洋上空十月的雷暴中，这位年轻人独自坐在人群拥挤的下层机舱酒吧里看杂志，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醉醺醺地开玩笑。两天后，在从巴黎飞往特拉维夫的以色列航空公司班机上，坎宁安又一次看到了这个小伙子——依然穿着同样的灰色法兰绒长裤，漂亮的蓝色运动外衣，依然从小牛皮手提箱中取出杂志和报纸来看。他喝汽水，吃得很少，从不和空姐逗乐开玩笑。事实上，他的表现和坎宁安自己在长途旅程中的表现是一样的。坐飞机的旅客无外乎两种人，一种是利用时间的人，一种是消遣时间的人，这个小伙子显然属于前者。单纯从他时髦的衣着、粗重的金饰以及满头大波浪的黑发来看，坎宁安会认为他是那种好莱坞式的人，但细看他的杂志，却是关于航空、军火和房地产的。

从堂吉诃德的哥哥这边来说，他也对这个又出现在以色列航空公司班机上的男人感觉纳闷，一个瘦削的非犹太人，依旧穿着三件套西服，表链横过马甲，读一本《圣经考古期刊》。他们俩都有自己的一等舱，这里的人大多是以色列人，旅游现在不景气，因此李·布鲁姆——他现在的名字——很奇怪，这个紧张时期竟然还有考古学家冒险来以色列。过了一会儿，那名戴表链男人渐渐入睡了，厚框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李·布鲁姆拿出舍瓦·李维斯手写的备忘便条，反复看后，走进卫生间把它撕碎，塞进了纸巾丢入口。

刺耳的广播声中传来机师粗陋的希伯来语和生硬的英文通知，他们两人同时惊醒，坎宁安注视着窗外，第一次开口说话：“好了，圣地终于到了。”

李·布鲁姆伸长脖子朝前扫视了一眼。飞机正在下降，穿过破碎的云朵，可以瞥见下面紧靠蔚蓝大海的灰白色市区，边缘参差不齐地向四周杂乱无章地扩展。他说：“看起来也不是都那么圣洁，是吧？很让人惊讶，这儿怎么盖满了房子。”

“你以前来过这儿？”

“来过一次，待了很短一段时间。”李·布鲁姆说。他指着坎宁安膝盖上的杂志问：“战争期间还要考古？”

“这地区总是麻烦不断。挖掘工作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你认为会打仗？”

“哦，法国和英国怎么会坐视纳赛尔这家伙抢走运河而不受任何责罚呢？”

“你的意思是将运河收归国有？”

“都差不多，先生。”

“那他们会怎么做？”

“部队登陆，把运河再夺回来。我认为他们会这么做，肯定的。只是时间问题。”

“那俄国人呢？”

“行动应该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结束。俄国随后会在联合国为自己的利益尽力聒噪一番，无足轻重的。”

李·布鲁姆的英语只稍稍有一点口音，但他在说“无足轻重”时还是带有那种外国人的学舌腔调。

“也许你说得对。”坎宁安说着翻开他的考古杂志继续看。堂吉诃德的哥哥也无意拉长话题。这个异邦人应该属于上流社会，不是加利福尼亚人，也许是东海岸地区的吧，他猜测。

吕大机场的小航站大楼里铺满了灰尘，气温很低，寒气逼人，李·布鲁姆看见兹夫·巴拉克正站在通向行李区的门边，穿着军装，身体稍微胖了些，头发过早地染上了霜白。“巴拉克先生！”他大喊道，语气中有些许嘲讽。

巴拉克盯住他，费了好大劲才认出他来，这个衣冠楚楚的人正是八年前他在洛杉矶机场碰见的那个干瘦逃兵。“你是布卢门撒尔？”利奥波德露齿一笑，两个人握了握手。巴拉克对旁边正在凝神注视手持护照排队的人们的帕斯特纳克说：“萨姆，来见见李·布鲁姆。我想你听说过他。”

“李·布鲁姆？嘿！你好。我听说过你和舍瓦·李维斯，听说你们俩拥有半个洛杉矶。”

“嘿！就三栋房子。这儿的报纸真能瞎扯。”李·布鲁姆边说边扫视栅栏外的人群，那里人们正摆着手喊着自己要接的乘客，“我弟弟说要来接我，怎么……哦，在那儿。约瑟夫！约西！”

堂吉诃德穿过警察岗亭跑进来，俩兄弟拥抱在一起。这当口，巴拉克打量了一下他俩，堂吉诃德要比他哥哥高大许多，他瘦长的体形已经壮实起来，脚下的伞兵靴更让他显得威猛健壮。相比之下，利奥波德看起来很瘦弱，而且还有些驼背。

“好了，兹夫，坎宁安来了。”帕斯特纳克说着大步朝那位中央情报局官员迎上去，问候道：“你好，克里斯汀。还记得兹夫·巴拉克吗？”

“啊，记得。你好，‘闪电狼’！”坎宁安干硬的手迅速和巴拉克握了下，“我要到哪里去取我的行李？”

“跟我来。”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走到李·布鲁姆身边，尽管乘客们的喧闹声和航班的广播声在屋里隆隆回响，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地说：“布卢门撒尔，舍瓦·李维斯从巴黎给我打电话谈到的你那个事情……”

“怎么了？”利奥波德马上变得紧张起来。

“我已经调查过了。我本来准备打电话到你酒店的，不过你既然在这儿，就……”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约西，“堂吉诃德，你知道到哪儿去找这家伙吧？人力部，在基里亚？”

“当然。”约西扫了一眼卡片，说道。

“直接带你哥哥去那儿吧。”帕斯特纳克对利奥波德笑笑，“就这样吧，嗯，那家轧钢厂，舍瓦是在吹牛呢，还是确有其事？”帕斯特纳克现在虽然是达扬的情报局副局长，但在不触犯法规的灰色地带采购武器依然是他的职责之一。

利奥波德态度严肃认真，回答道：“绝对是真的。这家犹太人公司在俄亥俄州的坎顿，四个兄弟经营，他们的父亲是靠做废旧物资起家的，现在他们经营钢铁生意。他们既有资金，也有生产经验，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们谈判起来很强硬，不是犹太复国主义者。如果这儿在税收方面透明的话，我们就可以合作。他们觉得这想法听起来不错，一定会大有前景。我来这里除了些别的事外，就是核实这件事的。”

“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还有约西，要是在人力部那儿遇到什么麻烦就给我打电话。”说完他走开去找坎宁安了。

李·布鲁姆提起公文包和小手提箱，说：“我就带了这么点，约西，剩余的我都留在巴黎了。”

“那我们走吧。你在这儿待多久？”

“这要看情况。”利奥波德跟着他穿过人群，“三四天吧，最多。你增加了有三十磅重，有没有？看起来好像全是肌肉。”

“伞兵部队里训练很苦的。”

“参加过很多战斗吧？你从来不写信。”

“你也不写啊。”

“我知道。”

走到外面，一阵湿冷的大风吹来，几乎全空的停车场里扬起灰尘和沙子。一辆军车的后座上，有位金发女兵朝约西招手。“那是耶尔·卢里亚。还记得她吧。”

“当然，我在大卫王饭店时碰到的那个不讲情面的姑娘。”

“对，就是她。她现在是帕斯特纳克中校的副官。”

“还没结婚？”

“没有，但时不时地会有几个男朋友。”

“也包括你？”

约西大笑，说：“没那个可能。她可是个野蛮女友。再说，你也知道，我有女朋友。”

他们来到一处营业中的租车摊位，利奥波德把证件交给一位胖女孩，那胖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用机关枪一样响亮急速的希伯来语对兄弟俩说了一通。约西说：“她说你的那名司机患了牙痛，他们正在叫另一个人过来。”

利奥波德上下打量着他红色的贝雷帽、士兵勋章和褐色的伞兵靴，问道：“三道杠，就像美国的少校一样，这是什么军衔？”

“上尉，希伯来语叫seren。我现在是一名排长，正准备提升为连长。”

“你必须要告诉我你的冒险经历。”

“你必须要告诉我你是怎么赚下半个洛杉矶的。”约西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推，笑着对他哥说，“那些传言中有没有点真的？”

“当然有真的了，我都可以请你和你女朋友去巴黎。哎，考虑一下怎么样？你请假了吗？她能来吗？”

“我正在请假。夏娜挺想出去的，她正缠着她父母亲呢。你还记得吧，他们都是很虔诚的教徒。”

“是夏娜啊，还那么虔诚吗？”

“先生，你的车来了。”那个胖妞用英语喊道。一辆蓝色的旧标致车突突突地开上来，司机是一名老汉，花白的胡子三四天没刮了，戴着顶破烂的毛线帽，没有牙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希伯来语跟他们打招呼。

“这是什么呀？我的证件保证我能用一辆新的奥兹莫比尔牌汽车，而且要由会说英语的私人司机来开。”利奥波德不满地质问胖妞。

又是一阵如枪炮般刺耳的希伯来语，堂吉诃德翻译道：“新奥兹莫比尔汽车还在修理厂里，懂英文的人又牙疼。到星期四你才能用到奥兹莫比尔汽车。”

“这地方还是那个老样子。我们走吧。”

“基里亚。”约西对那名司机说，司机点点头，发动车子朝前开。“你问夏娜还那么虔诚吗？当然了。星期六从不远行，严格遵守食物和节日禁忌，每天都要学习《圣经》。不过她还不算太过分，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她想做一名航空工程师，平日里常穿蓝色牛仔裤，这在她们那群dati（正统的）教徒中很打眼，但她不在乎。”

“她现在真有那么漂亮？我印象中那个小姑娘瘦瘦的，对其他人都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你会看到的。你要先去耶路撒冷，是吧？”

“嗯，在那儿待一天，也许在特拉维夫再待两天，然后就回巴黎。”

“行，那我们去大学接上她。她刚刚考完试。”

会晤

巴拉克把中央情报局官员的旧手提箱放进军车里，帕斯特纳克对坎宁安说：“克里斯汀，这位是卢里亚上尉，我的得力助手。”

耶尔礼节性地对他微笑一下，口气亲切地说：“我随时听候您差遣，坎宁安先生。”

“迷人的姑娘。”坎宁安说。耶尔感觉到，这个美国老人透过他厚厚的眼镜片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和帕斯特纳克之间的关系。帕斯特纳克原本不想让她来，但她听说过很多关于坎宁安这个人的事情，她想自己去了说不定还能起到些作用，便一再央求帕斯特纳克让自己去。在重要的事情上，帕斯特纳克一般不会固执己见，况且她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逼迫他。因为有她在车上，所以大家也不可能有实质性的谈话，在不自然的沉默中，车一路穿行在犁开的耕地和橘子园中，最后还是坎宁安开口说话。

“我上次来还是在1936年，那时‘托管地’还是一块很吸引人的地方，美丽、优雅，还很宁静！这是英国人的贡献，你们不得不承认这点。但随后阿拉伯大暴动就再次发生了，很严重，很悲惨。”

耶尔高声说道：“1936年时我五岁，我记得那次暴动。爸爸离开莫夏夫出去打仗打了好几个月，我们小孩子都很害怕。现在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了。”

“变化并不是很大。”坎宁安说。就聊了这么几句，中途再没有人说话，车一直开到位于特拉维夫市中心的国防军总部基里亚，耶尔在那里下了车后他们继续往前开。

“很端庄的年轻姑娘。”坎宁安说。

“需要做什么尽管吩咐，耶尔会为你服务的。”帕斯特纳克说。

坎宁安把瘦拳头放到嘴边打了个呵欠，问：“司机能听懂英语吗？”

“听不懂。”巴拉克说。

“很好。在二十四小时前，我们的情报显示，以色列军队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进军苏伊士运河。这情报准确吗？”

帕斯特纳克与巴拉克对视了下，帕斯特纳克说：“这太恭维我们了，要是真的属实，挺好。克里斯汀，是艾森豪威尔总统在制定美国政策还是国务卿杜勒斯在制定？”

“哟，这可是个宽泛的话题。我要小睡一会儿，只要一个钟头左右，然后我们再谈。怎么样，萨姆？”

“当然可以。”汽车停在滨海边一家地处闹市区的酒店前。帕斯特纳克问坎宁安：“总理可能想知道，你是否从你们国家带了口信过来？”

坎宁安踏出汽车，说：“肯定的了。对了，巴拉克，我的艾米莉说如果我碰到‘闪电狼’的话，代她问候一声。”

“是吗？很高兴她还记得我。”

“哦，她记得。她现在在巴黎索邦大学攻读硕士学位，还在那里交了个男朋友，是个法国诗人。她妈妈和我经常去探望他们。你有女儿吗？”

“有一个女儿。”

“我猜她看起来肯定很可爱，而且很乖。”

“非常乖，她一岁了。”

“稍等。”他从马甲口袋里把表掏出来，拿到一臂远的地方看了看，“我们在四点碰头怎么样？”

汽车驶离饭店时，巴拉克说：“萨姆，我们需要耶尔帮忙吗？”

“你了解耶尔吗？”帕斯特纳克恶狠狠地低声说。

初恋

狭小的人力部办公室里冷冷清清，石膏灰泥板的墙上贴满了组织机构图和油印纸的人员名单，还有一张本-古里安的旧照片，照片中他穿着衬衫，没系领带，对着下面怒目而视。一名头发几乎全秃的中尉坐在墨迹斑斑的窄小桌子后，手指着两张硬椅子请他们坐下，他戴着厚框眼镜，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文件夹中手忙脚乱地翻找，问利奥波德：“你会说希伯来语吗？”

“当然会，不过不是很好。”

“好了，在这里。布卢门撒尔，利奥波德。”他看着夹在一个黄色旧文件夹中的几张纸，边看边点头，“嗯，记录良好，没问题。”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扫视着兄弟俩，官气十足，冷冰冰地问：“那，我能帮你们什么忙呢？”

利奥波德看了看堂吉诃德，用结结巴巴的希伯来语说：“如果您能告知一下我具体的记录情形，我会感激不尽。”

“你具体的记录情形。”那名中尉打开文件夹一字一句念道：“总结：没有资料显示此人曾在以色列国防军中服役或参军，1948年的很多资料都不全或已丢失。根据此人所述，他曾在七旅移民分队中攻打拉特伦，但该情况未经核实。此人于1948年5月20日从塞浦路斯乘坐‘诺儿道号’轮船到达以色列，逗留六星期后离开以色列去往美国，然后留在那里并加入了美国国籍。无任何军事责任或惩罚。对他所述的战斗出勤，以及他所关注的使其以色列国防军记录正常化的事情，已给予充分理解。就是这样。我是不是读得太快？”

“一点也不。”利奥波德急切地用力指着那份文件，“可以给我一份副本吗？”

“有何不可？”他从文件夹上小心地卸下那几张纸，喊道：“多拉！再打一份。”一名穿着毛衣和宽松长裤的女兵迅速走进来，把一张同样的表格塞进打字机里，开始咔嗒咔嗒打字。中尉对利奥波德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说：“哦！这么说你就是李·布鲁姆了，那个洛杉矶的地产奇才。”他的态度一下子全变了。这个秃头年轻人很好打听，好像他的军装也随着他的眼镜一起脱掉了似的，他面带艳羡的神色说：“我在多伦多有个远亲也是从事房地产的，当然，绝对比不上你和舍瓦·李维斯这样的。”

利奥波德的神态也一下子全变了，又恢复了他那种自信且阅历丰富的形象。他询问了中尉那名在多伦多的亲戚，说他还认识那个人，接着又闲聊了一些地产方面的事情，最后那名女兵打好了表格，递给中尉走了出去。中尉扫视着表格，用钢笔更正了几处，然后盖上章，说：“不是个好打字员，多拉。”

“这已经挺不错了，谢谢。”利奥波德把文件折起来放进胸前口袋里。两兄弟走出来，站在外面明亮的阳光下，利奥波德慢慢地说：“约西，我没能参加爸爸的葬礼，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就是这个原因，你要理解。我太感谢萨姆·帕斯特纳克了。”

约西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没什么要感谢的。你的档案正常了。”

标致汽车顺着长长的弯曲山道开进阿雅仑谷，李·布鲁姆正向堂吉诃德描述他和李维斯是如何进入建筑行业的。突然，他停止说话，手指着远处一座小山说：“呀，快看，那是该死的拉特伦。”

“对，我们从没有攻下过它。这条新公路不得不绕开它走。那么，你说建造你自己的仓库比你租仓库还要便宜？”

“那是肯定的，那些出租仓库的家伙都是些抢劫犯。舍瓦·李维斯一口气要买下成百上千吨的军用物资，我们跑到马尼拉、东京、中国香港、新加坡，一年要去三次，也从欧洲那边进口大量物资，当你去寻找买家的时候，你就需要一个地方来储存如此大量的货物。整个概念是这样——一小笔钱买进，储存，然后高价卖出。这也是我们为何还经营纺织品、篮筐、玩具、帽子等东西的原因。真的，约瑟夫，在东方，如果你有现金并且了解行情，那种大批量地购买让你都不敢相信。”说到这儿，他轻轻打了他弟弟一拳，“不过你看，生意挺没劲的。跟我说说伞兵部队的事吧。”

“你们只建了三座仓库，你说？”

“迄今为止就三座，都是相当大的。事实上，最后一座我们刚刚卖给一家工厂。我们还买进了大片的土地，很不错的位置，价格也合理，但没有半个洛杉矶大，那都是以色列的报纸在胡扯。第一栋仓库建造时我就仔细观察过，了解了那些承包商在哪些地方精工细作，又在哪些地方毫不含糊地偷工减料。到第二座仓库时，我就跟舍瓦说让我来承包建造，然后我以每平方英尺几乎一半的成本就造好了它。不说这些了，你认识伞兵部队里一个叫本·梅纳赫姆的人吗？”

堂吉诃德正懒洋洋地斜躺在后座上嗑着一纸包瓜子，听到这话一下子坐直了，他惊讶地看着利奥波德，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问道：“你干吗问这个？”

“在洛杉矶，犹太联合募捐协会有次带这个帅得一塌糊涂的高大小伙子来参加晚宴，他不算个优秀的演讲家，但他讲的那些故事非常精彩。”

约西说：“他被派到美国各地去进行演讲。他挺不喜欢干那个的，他说他宁愿孤身一人去突袭叙利亚也不愿再去做那种巡回演讲。”

“嗯，我想见见他。”

“他已经死了。”约西继续开始嗑瓜子。

“啊？对不起。这个本·梅纳赫姆，是你的好朋友？”

“我们称他为‘格列佛’（《格列佛游记》中的主人公），其实大家也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堂吉诃德’。他们常常开关于堂吉诃德和格列佛的玩笑。”

“堂吉诃德，很贴切。”利奥波德小心地朝他笑笑，“我还记得这个外号。你朋友是死于战场上？”

以色列士兵一般不喜欢和平民们讨论战争，尤其是和外国人，堂吉诃德更是从心底里反感。他哥哥已经成为洛杉矶的李·布鲁姆了，所以他也不想告诉李·布鲁姆自己印象中的“格列佛”，便简短地说：“死于一次报复性袭击，在加利利海的叙利亚那一边。那次行动我也参加了，他负责指挥，跟往常一样，带头冲锋，结果运气不好。”约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又开始嗑瓜子，“不过别认为他不是个优秀的演讲家，他念过法学院，热爱历史，能把亚伯拉罕·林肯的演讲词背下来，受过很好的教育。他只是不喜欢在美国的宴会上演讲。”

当他们到达耶路撒冷时，正下着蒙蒙细雨，司机探出手用他的毛线帽擦了擦风挡玻璃。“那就是她。”约西说。大学公共汽车站车棚下，学生们挤作一团，标致啪啪作响朝着那里开去。

“哪一个？”

“穿白色运动衫和牛仔裤的那个。”

“那个呀，她个子挺高的嘛。”

“她不抽烟，所以发育挺好。”

夏娜钻进车内，和他们一起坐到后座上，她没有亲吻堂吉诃德，但她看堂吉诃德的那种眼神让利奥波德嫉妒。利奥波德自己也有偶然一时的放纵情欲和狂热的风流事，但这般纯净的爱意眼神，又是从女孩子那么晶亮的眼睛中流露出来，说实话他还从没碰到过。“那么，你就是李·布鲁姆了！”她细嫩的手朝他伸过来，“你好，李·布鲁姆！你知道吗，我的全盘计划就是，嫁给有一个富有的美国哥哥的家伙。”

“为什么不正好嫁给一个富有的美国家伙呢？”

“好啊！劳驾你给我介绍一个吧。”她用约西的军装擦了把脸，这个动作让利奥波德涌上一股更为浓烈的妒意，“我受不了士兵，尤其是伞兵，他们全都只想着一件事。”

“她不单纯吧？”约西说。他给司机说了夏娜的地址。

“你房间里有电话吗？我得确认几个约会。”利奥波德问她。

“我们邻居那儿有一部，她姑父是以色列议会的议员，申请了七年才批准下来。”

利奥波德转成希伯来语问司机：“司机，你知道国防部和财政部的地址吗？”

那名司机嘴里像含着块土豆似的用英语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先生，那里。”说完面露喜色，露出空旷的牙床，为自己语言的精通而自豪。

“呃，你究竟还是找到懂英语的司机了。”堂吉诃德说道。

“我原以为你们两个很像，”夏娜边说边看着利奥波德的脸，“你们不像，一点都不像。”

约西说：“他现在有魅力，他已经镀金了。一个美国富翁。”

“那是。”夏娜说着轻轻地抚摸约西被太阳晒黑的脸，“而你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名脏士兵。啊！还有连鬓胡子。”她对利奥波德笑笑。她的嘴很大，牙齿又白又齐如贝壳一般，嘴唇细薄而颜色红润，素面朝天，没有化妆。“当我跟我妈妈说你要来的时候，她说：‘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吃蛋糕不祷告也不戴帽子的人吧。’你见过很多电影明星吧？”她问利奥波德，语气活泼天真。

“见过几个。你们要去巴黎吗？”

她的脸色黯淡下来，说：“我很想去。爷爷说我应该去，妈妈很担心我，爸爸不让去。”

“担心什么？你是个大姑娘了。”利奥波德说。

“爸爸想知道，你是否已经结婚了，利奥波德，你的妻子是不是跟你在一起，还有，我去了巴黎会住在哪里。他在提比利亚那边工作，经常不停地打电话。你还没有结婚，是吧？”

“我女朋友跟我一起出来的，她现在在巴黎。”

“我知道了，嗯，我跟她住在一起吗？我们到了。”

他们下了车，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各自摇摇头。这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都是古旧的两层楼房，小男孩戴着无边便帽，留着盖耳鬓发，你追我赶地玩，小女孩穿着长裙叽叽喳喳的，在玩“跳房子”的游戏。

“好像我们还没有订婚呢。”夏娜对利奥波德说，领他们走进黑暗逼仄的门厅，踏上嘎吱作响的楼梯，“约西真是个害人虫，也就我能忍受得了他。就算是去巴黎我也不订婚，我要一直等到毕业。我父母亲坚持这一点，他们说得没错。”

约西说：“谁提订婚了？你只不过去巴黎几天而已。你会去的，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夏娜。巴黎！”

“再说吧。”夏娜说。她把利奥波德介绍给她那位有电话的邻居，一位看上去神色匆匆的朴实妇女，头上罩着一块方巾，睁大好奇的眼睛盯住这位洛杉矶地产奇才，把他领到电话机旁。

随后，他们围坐在夏娜家中的桌子边，大家用意第绪语交谈，夏娜母亲现在已是满头白发，她为大家端上来茶和蛋糕。利奥波德一只手放到头上，低声祷告，这些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夏娜母亲微笑着对他说：“好，挺好的，利奥波德。不过我们现在有很多自由思想的朋友，习惯各种各样的人了。”

夏娜没有提巴黎之行，这让利奥波德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因为在他巴黎乔治五世酒店的套房里，正住着一位名叫伊泽贝尔·康纳斯的小女演员，所以，如果这时讨论谁住在那里会很尴尬的。塞缪尔先生穿着一件破旧的睡袍，看上去和八年前没有丝毫不同，他开始给约西详细讲解犹太教律法，这是这位伞兵任何时候来到这儿都一成不变的惯例，夏娜母亲则和利奥波德谈论起她在洛杉矶的亲戚们，询问他们那个地区的情况，以及气候、犹太人的生活等。她说：“明天是约西的生日，你知道的，今晚我们要举行家庭晚宴，还有我们的洛杉矶亲戚，就几个人，请留下一起吧。”

利奥波德说：“还真是他的生日，我都给忘了，但我恐怕很忙，我才刚刚到达这里。”

“没关系，你肯定要忙了。”夏娜说。

约西陪他哥哥走出来，到了车边，他说：“我要留在这里吃晚饭，我要敲定巴黎这件事。真让人担心！你听过这么荒唐可笑的事吗？”

利奥波德用疑虑的眼光看着他。“老弟，我以前在洛杉矶时听说过一些伞兵的事，事实上，是关于你的。她呢，又很纯洁，像枝玫瑰花一样鲜嫩，而且爱你爱得发狂，所以他们会担心。”

约西很恼火、蔑视的样子，叫道：“L’Azaze（天哪），他们担心什么呢？担心我会在巴黎和夏娜发生关系？夏娜？我要做那件事必须把她带到巴黎才做得了吗？我正是因为爱她我才绝不会那样做啊！最重要的是，我就不可能做得成，无论如何都不成，哎，利奥波德，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很多女孩喜欢玩儿，那就玩儿啊，有什么不行呢？可是夏娜呢？简直愚蠢透顶！”

“好吧，那巴黎敲定了。”

“别担心，我会的。跟我说说你女朋友吧。”

“你去了巴黎会见到她的。伊泽贝尔是一名电影演员，夏娜，她还不是。也许明天晚上我会在特拉维夫为你举办一个真正的生日宴会。”

“有什么不行呢？”

利奥波德坐进了车里，那名司机咀嚼着牙花子朝约西咧嘴笑笑，发动着车子，啪啪作响地开走了。

筹措

克里斯汀·坎宁安独自一人坐在餐厅中喝咖啡，从旁边的窗户眺望出去就是海港。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和其他大多数酒店一样，这家酒店也基本上空无一人。两名军官走进来，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踢踏出的声音回响在大堂里。坎宁安指着海港对他们说：“那不是那条军火走私船到处游弋、你们差点打内战的地方吗？那位君子贝京先生现在是以色列议会的少数党领导人。”

“没错。”帕斯特纳克说。他示意守候在旁的侍者再拿咖啡上来。

坎宁安说：“没有人能跟犹太人一样。这是独居的民，不列在万民中。巴兰如是说，你们知道吧，巴兰是一位先知。”

帕斯特纳克说：“我对巴兰不了解。总理吩咐我问一声，你是否希望见他？”

坎宁安从一个红白蓝三色相间的袋子里取出烟斗，塞进烟丝，慢条斯理地点着，说：“我的官阶太低，不合适。我妻子和我本来是到巴黎去看那位和我女儿谈恋爱的小伙子的。”说到这儿，他瘦长的脸阴郁地沉了下来，“我妻子买巴黎帽子去了，自我安慰一下。我呢，就借此机会来迦百农，拜访一下考古发掘地。”

他沉默地吸了会儿烟斗，加重语气说：“萨姆，英国和法国如果要进攻埃及的话，他们会犯下可怕的大错。如果以色列参与进去，以色列同样也会犯大错。我希望你们不要真的把艾森豪威尔当成是个咧嘴大笑的可爱老艾克（艾森豪威尔的昵称），他是铁、是冰，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脾气很坏，并且不喜欢同样坏脾气的人。他发了怒是很吓人的，他曾经派出几百万士兵去直面死亡，永远不要忘了这点。”

在坎宁安的逼视下，帕斯特纳克说：“如果英法两国真的准备进攻，而且他们真的事先没有跟艾克先生解释，对他们来说这也许真的非常冒险。可那又怎样？”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搅动得杯子叮当响。坎宁安大声说：“今年年初，法国跟我们国务院澄清了卖给以色列十二架‘神秘’式战斗机的事，这名字起得真好！这些战机的数量很神秘地在这里大量增加，就跟阿米巴虫一样。我们知道，你们现在可能有将近一百架这样的飞机。”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坎宁安不断吸着烟斗，帕斯特纳克也不说话。坎宁安说：“这不意味着以色列可能会参与苏伊士进攻吗？”

帕斯特纳克说：“那样将会使艾克先生对小小的以色列很不满。”

“非常不满。”

“克里斯汀，你们那个国务卿杜勒斯先生，就是个祸患。‘大规模报复……战争边缘……’”帕斯特纳克沙哑着嗓子学杜勒斯说话，坎宁安扭着脸苦笑，“全是演讲、空谈，这同时俄国却与埃及进行着‘捷克军火交易’！十二架‘神秘’式战斗机算什么！当纳赛尔为两百架俄国飞机训练飞行员，为五百辆俄国坦克训练炮手的时候，我们该做什么——唱赞美诗吗？如果那样就跟犹太人在波兰时一样了，直接上火车吧。”

“俄国人的目标并不是以色列。”坎宁安说。

“当然不是。他们在玩过去的‘大博弈’，只不过现在矛头对准的不是迪斯累里，而是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艾克先生究竟为什么要让那位华而不实婆婆妈妈的人来执行你们的外交政策呢？”

好长一会儿坎宁安才一字一顿地说：“杜勒斯先生把苏联看作是西方文明的巨大威胁，这一点他是没错的，但在如何应对这种威胁上，他却很幼稚。他原来是一名公司律师，起草计划和协议的。”

“他在纽约州参议员选举中败给了一名叫赫伯特·莱曼的犹太人，也许这对我们来说并不好。”巴拉克插话道。

“喏，法国人根本不是喜欢犹太人的人，他们是吗？”坎宁安语气急剧转变，“以色列从实际来说是有可能帮助苏伊士军事行动获得成功的，如果是那样的话，美国会谴责你们，俄国会介入并采取军事行动来打击你们。而且，一旦遇到挫折，英法两国马上就会抛弃你们。这就是一个低级官员的预估。我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艾森豪威尔会发怒。”

“他正在忙着竞选连任，纽约州可是一个有很多犹太人的大州。”帕斯特纳克说。

“这种想法很愚蠢，萨姆。战争危机立刻就会把他从咧嘴大笑的友好人士形象中分离出来，人们看到的将是当年‘进攻日’的总指挥，选举不选举都没用了。”他掏出怀表瞟了一眼，“我过去就希望能开车到耶路撒冷在旧城的城墙上看落日，现在要迟了。”

巴拉克说：“你可能要对那儿的风景失望了，都是木头路障、沙袋和铁丝网，风景被破坏了。”

坎宁安和他们一起走出来，到了大堂里，巴拉克说：“先生，请代我向你女儿问好，请告诉她，那首萤火虫的诗写得很好。”

“萤火虫的诗？”

“是在那次我们因为‘星座’式运输机去拜访你之后，她给我寄来的，一年半后我才收到，那个时候的以色列邮政业，可跟现在差远了。”

“我一定会转告她的。她目前在法国写诗。”看着他俩穿过旋转门走出去，坎宁安涌上重重的惆怅，那是他自家的麻烦。这些以色列人和艾米莉那个男朋友有多大区别啊，那个脸色苍白长头发的“夜猫子”，只会钻在时髦的咖啡馆里混，穿着萨特（Sartre，法国著名哲学家、作家、剧作家、社会活动家）式的风衣，戴着萨特式的眼镜，却毫无萨特的天资！

巴拉克对帕斯特纳克说：“毫无结果的扯淡！你能跟我说说为什么要把我从部队里拉出来搞这个吗？”

“本-古里安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是代表他们政府在讲话吗？”本-古里安问。在基里亚军事基地的一个地下地图室里，他和达扬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奈半岛挂图前，挂图上标着粗重的线条、箭头和部队番号，下方用醒目的黑炭笔写着这次作战的代号：卡代什行动。

“我说不准，但是，美国国务院一定知道他这次出访。你说他是来传递消息的吗？我看不大像，按他说的，他的级别太低。”帕斯特纳克说。

本-古里安看看巴拉克，巴拉克说：“我不确定他的级别有多低，但是我认为他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说话的——一个非常担忧的朋友——而不是以一名外交使者的身份。”

“仅此而已？那他干吗还要来费心？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已经直接给过我们很多可恶的警告了，这没什么新鲜的。至于担忧，我可比这位坎宁安先生担忧得多。”

看到总理的病态和极度衰老的样子，巴拉克感到非常心痛。旁边的达扬气色反而很好，兴高采烈的。早在一年多前，自从“捷克军火交易”事件发生以来，他就一直叫嚷着要进攻西奈，竭力主张在埃及人熟练掌握那些大批量地涌入埃及的苏联武器之前、趁它们还没有对准以色列的时候，就把他们的军队捣个稀巴烂！本-古里安重重地坐进椅子里，沮丧地说：“一旦遇挫，英法两国立刻就会抛弃我们，这个不用说也知道。那战争会怎样结束？谁来代替纳赛尔？另一个纳赛尔吗？”

“无论发生什么，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政治机会，总理。”达扬还是坚持进攻，“我们可以彻底摧毁驻扎在西奈的恐怖分子，打通蒂朗海峡，打通运河通道。而且我们现在在法国有一家较大的军火供应商，足够打一次仗用的。”

本-古里安默默坐在那里，一分钟没有说话，呼吸粗重，两眼空洞迷离。“我亲自去一趟巴黎，”最后他说，“面对面会晤法国总统和英国首相，找出事情的真相。如果他们不见我，那我就认定他们会不守信用，我就取消‘卡代什行动’。”他转过来看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两人，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达扬跟我一起去，当然，还有你们两位。”

第十三章　前往巴黎

命运的骰子

在夏娜表姐家里举行的小小订婚宴上，男孩们无一例外地戴着亚莫克便帽，女孩们则一律穿着长袖衣裳和裙摆过膝盖的长裙。虔诚的犹太人家庭都倾向于早婚，看夏娜这群耶路撒冷朋友就知道了，他们都已经如情人般出双入对了。夏娜身着深蓝色长裙，裙摆长及小腿，这条裙子是她亲自制作的，是她最好的一条裙子，因为她还要去参加李·布鲁姆为堂吉诃德在特拉维夫达恩酒店举办的宴会，和现在这个快快乐乐的集会相比，那个宴会预计不会让人怎么好受。

这些年轻人都是夏娜从童年时期起的死党，也许夏娜会穿着牛仔裤和一名伞兵约会，但她绝不可能脱离这群人，也不应该脱离他们。他们对堂吉诃德都不屑一顾，但还是一直希望她能把他造就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也有些正统教男孩是另外的想法，他们希望她能醒悟过来，直接把那个伞兵甩掉。但是，夏娜和他们当中的几个也正正规规地谈过几场恋爱，但没有一个能维持下来。

“你必须要这么快就走吗？”菲格兴奋得脸发红，今天是她订婚的日子，她不情愿地与夏娜在门口吻别。

“我根本就不想去，你知道的。”菲格是她的闺密，夏娜告诉过她特拉维夫那场宴会。

她表姐把她拉到一边，眼睛亮闪闪的，悄悄耳语道：“巴黎的事怎样了？夏娜，你真的要去？”

夏娜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离开。

她要坐公交车。在路上，她用力撑住疯狂翻转的雨伞，这天一定是暴风雨天，她想。夏娜现在很懊悔妈妈和李·布鲁姆提到了约西的生日，他现在不是在为自己的弟弟过生日，而完全是把这当作邀请那些大人物到酒店与他们结交的一个借口。那些大人物肯赏光，是因为希伯来文报刊一直以来把舍瓦·李维斯描述成一位正在海外发大财的人，关于他的话题总是能登上周末版的专题报道，而在这些报道中，李·布鲁姆则被描述为一个过去在拉特伦打过仗、现在是李维斯精明的年轻合伙人形象。这类报道也没有完全避开李·布鲁姆可能曾是一名逃兵的敏感话题，以色列新闻记者对含沙射影那一套很精通，他们在报纸上暗示过这一事实。

裙子垂在外套下面，褶边已经完全湿透了，她挤上一辆公交车，在一个折叠座位上坐下来，对面是一位长着黑络腮胡、戴黑帽子的犹太教哈西德派教徒，此人显出很痛苦的样子不与她的膝盖相碰。她也理解这位教徒，尽量不让自己的膝盖与之相碰，但是公交车从耶路撒冷出来后就是下坡路，呼呼地猛冲并不住地颠簸，这样一来这位哈西德派教徒就不得不忍受一阵与她外套和裙子的触碰了，这是令他极度不适的，倒并不是夏娜本人令人厌烦，而是那位哈西德派教徒觉得他需要注意此类事情。他应该承认，这位女孩有着迷人的脸庞和漂亮的黑眼睛，如果他再注意观察，还会发现姑娘那黑眼睛里面全是忧愁和焦虑。事实上，夏娜此刻觉得她几乎就像是在往绞刑架上走，因为她等会儿就要告诉堂吉诃德，她不会与他同去巴黎。通常情况下，她都能拿住这位傻里傻气的伞兵，但她也曾见过他发怒和粗暴时的样子——只是对其他人，迄今为止还没有对她那样过——这确实是他令她感觉害怕的一面。

也就是在去年，堂吉诃德才再次闯入她的生活，那时她几乎已经忘掉这个人了，除了往鼻梁上推眼镜的动作没变之外，他变化实在太大了，她根本不可能第一眼就认出他。在赎罪日斋戒期之后，她邻近地区的犹太教堂会为hayalim bodedim（单身士兵、外国志愿者、离家很远的士兵或者没有家庭的士兵）提供饭食，由妇女们负责做饭。就是在那时，另一名士兵把他带到了那儿，堂吉诃德又高又壮，皮肤黝黑、身材挺拔，他脸上一如从前那般的庄重。夏娜试探性地问他：“你是堂吉诃德吗？”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她，把眼镜往上推一推，然后还像从前那样，对她顽皮一笑。与城市刚被包围时比，她虽然长高了一英尺多，出落成一个大姑娘的样子，但他很快就认出了她，他回答道：“如你所见，我干着异教徒职业。”就那样，他询问了她的家庭情况，然后说报纸上报道的李·布鲁姆就是他的兄长利奥波德什么的。那时候，俩人也没有擦出什么火花。

他们之间的火花是在数月后的大学里擦出的。当时，部队派堂吉诃德到大学里做征兵动员讲话。除非是有宗教或其他免除义务的原因，否则所有体格健全的小伙子和姑娘都有机会服兵役，但对于常备军，部队还是想要最优秀的年轻人来。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布告栏里，夏娜就去了。伞兵现在正在成为精英步兵，几乎和战斗机飞行员在一个级别上了，因为他们的夜间报复行动在不断地摧毁西奈和约旦的阿拉伯游击队营地，减少了袭击事件的发生，大大地恢复了全民士气。

堂吉诃德生动幽默地讲起他的服役情况，评述阿里尔·沙龙率领的101部队，即那支传说中的摩西·达扬为实施报复政策而组建的部队。他说，现在的伞兵部队整编合并了101部队，同时也继承了原来的“帕尔马赫”精神。他并没有粉饰夜间袭击中存在的危险和高伤亡情况，当他讲到袭击任务完成后回程车上的空座位和他已经阵亡的朋友们时，他哑了下去，年轻的听众们也鸦雀无声。长久的掌声之后，她跳上台为他祝贺。“哇，你又来了？太好了，带我去你家吧，我很想念老塞缪尔先生。”他的眼睛已经透露出了一切，他喜欢上她了，而她，也被他英武的出场和生动的演讲折服了。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

这一次，夏娜的父亲态度坚决，不允许她去巴黎，她并不是很难过，但要她亲口告诉堂吉诃德这个结果，她还是极不情愿的。她从来没有在“圣地”之外的地方冒险逗留过，“美好巴黎”充满了让她惊恐的未知因素。她要怎么打扮？吃什么？她要怎么驾驭堂吉诃德……她这一群体的人私下常常议论他们的事，她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什么夏娜一穿上蓝色牛仔裤就在日益堕落，她什么错都有可能犯；什么像那个伞兵那样hevrehman（自以为是的人）是根本靠不住的；甚至还有关于堂吉诃德胡搞和风流事一类的传言。据说是在特拉维夫市中心一条弯曲老街上，他和其他排长们在那里租了一所房子，众人皆知。

但对于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来说，这类传言就像是水泼在鸭子身上一样，根本进不去。况且她父母亲又很喜欢约西，他保留有很强的宗教信仰，在他们周围也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他经常去听塞缪尔先生的律法讲解并对之非常欣赏，因此塞缪尔先生也很喜欢他。夏娜以前很难面对一种观念——有朝一日要嫁给一个干着“异教徒职业”的人，但现在她也知道，以色列是生存还是灭亡，全靠这些当兵的，而且还有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她很迷恋头戴红色贝雷帽脚蹬厚重红色军靴的堂吉诃德，到了近乎发狂的地步，她无法跨越这层情感去思考和看待问题。

现在她父亲说了，巴黎之行取消，夏娜没有感到太多委屈或失去什么，只是担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是在摆脱麻烦呢。夏娜并不幼稚无知，她懂的东西是很多的，她曾如饥似渴地读过很多著作，像巴尔扎克、左拉、劳伦斯以及乔伊斯等人的作品，还有薄伽丘、海明威、科莱特等，琐碎的小文章更是多得不胜枚举。由于她的家庭教养和信仰，她强烈的激情都压抑在内心深处。在某些睡不着的夜晚里，她会思念堂吉诃德，会酸涩地想，堂吉诃德信守宗教的爱人孤独地睁大眼睛躺在耶路撒冷的小床上时，他本人又在特拉维夫卡尔南特大街上的那间房子里干什么坏事呢。假如他们俩在“美好巴黎”独处会怎样呢？她自己会守规矩吗？呀，如果她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那她将会让浪荡的堂吉诃德何等惊骇呢！这些在“美好巴黎”可能会发生的狂乱画面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只是她没有告诉菲格。

幸运的是，在他们计划着要走的这段时间内，她要考试。这是真的，她马上就要告诉约西。不过她也问过学校她是否能延期考试，作为一名门门都拿A的优等生，她有这个例外的权利，但这一情况她不打算告诉他。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一个姑娘是有资格的（有时候特别需要）。

出乎意料

堂吉诃德从宴会另一边穿过闲聊的人们和香烟烟雾，不顾夏娜还穿着外套，手里拿着伞，直接就拥抱并亲吻她。“也许你吃不了什么。”他指着自助餐桌说。餐桌四周都是各种各样的肉类，还有肥胖的沙拉粉虾，在冰碗里堆得高高的，在夏娜看来那就像是一截截斩下来的大拇指似的。“我告诉过利奥波德你要来，不要那些shratzim（海里的爬行物）的，他说他跟酒店说过了，可是……”

“看那儿，看见了吗？”夏娜打断了他。堂吉诃德见到穿着空军制服的本尼·卢里亚，旁边是他那怀孕的大肚子妻子，还有他妹妹耶尔，他们正在自用一盘盘的海里爬行物。“那不是本尼家的第三胎吗，快要生了吗？”

堂吉诃德笑着说：“是的。这些莫夏夫人从不浪费时间，利奥波德也不浪费，他已经买好了去巴黎的机票！怎么样？以色列航空公司，星期日早晨走，星期四返回，不存在安息日麻烦，挺好的吧？”

夏娜只是听，没敢接他的话茬。宴会主人李·布鲁姆兴高采烈，脸上放着红光大步走过来，挽起他弟弟的手臂说：“猜猜怎么了，美国大使和以色列航空公司的老总也出席了，夏娜，来见见大使先生。”

“马上就去，利奥波德。”夏娜说，因为这时本尼·卢里亚正朝她微笑，摇着插在叉子上的虾和她打招呼，“本尼，我从没见过你妻子，你知不知道？”

“这是我的原因，我基本上没离开过拿哈拉。我叫艾莉特。”他妻子说道，双手交叉着放在她硕大的肚子上。她的脸色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形成的脸色，很打眼，很多莫夏夫妇女都是这样的。

夏娜和耶尔互相礼节性地淡淡一笑。“哦，耶路撒冷在下雨。”耶尔说。

“下了一个星期了。”

“很高兴你能离开学校来参加约西的宴会。”

“约西的宴会。”夏娜重复道，揶揄地四处看看，完全深知内情的样子。

本尼哈哈大笑，说：“堂吉诃德的哥哥是个人物。”

“他和军队做生意，仅此而已。舍瓦·李维斯的生意。”耶尔简短地说。

“我今天下午和他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本尼说。

本尼原来是“野马”战斗机的飞行员，现在即将完成培训，要去驾驶喷气式战机了，前途无量。在以色列本地人中，他属于那种上升速度很快的人当中最快的。他说：“舍瓦·李维斯的货源令人惊讶，对于空军来说，他们这些人可真是天赐一般，要感谢他们呀。今天这里有很多军队高层人物。”

“嘿，本尼，这个城市中有吃的有喝的谁会不出席呀？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吗？”耶尔声音尖而快地对他哥哥说，然后大步走开，到酒吧取了一杯科涅克白兰地自顾自地喝。她的心情很不好，帕斯特纳克带来了他的妻子，虽说她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但让她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是很恼人。达扬升任为国防军总参谋长，任命帕斯特纳克做他的副职，那个女人马上就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从伦敦回来了。按照夫妻二人的协议，他们的儿子阿莫斯要送回来接受以色列教育，可她也跟着回来，是因为帕斯特纳克升官了吧，明显是这样。帕斯特纳克和她说过，他们的婚姻关系仅仅依靠他们的孩子维系着，然而这个纠缠不休的可恨女人最近竟然又生了一个孩子！这就很难说清了，帕斯特纳克给她的解释也太蹩脚了。

郁闷的耶尔在酒吧那边端着杯白兰地，不时呷上一口，怎么这个世界看起来全是婴孩和妇人啊，要不就是朝气蓬勃的二十岁以下的小姑娘，像迷住堂吉诃德的那个笃信宗教的耶路撒冷小孩儿。耶尔倒不是嫉妒夏娜的成功，伞兵排长堂吉诃德可以说是勇敢无畏而且很有才干的一个人，尽管稍有点怪诞，但是在军队中移民是很难像土生以色列人那样升迁的，除非像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那样的，很久以前在童年时期就被带到巴勒斯坦。

当耶尔与帕斯特纳克瞎胡混的时候，也曾有两个很出色的军官追求过她，都是以色列本地人，一个是基布兹居民，另一个是耶路撒冷人，她在那两个人和帕斯特纳克之间晃荡了一两年，最终，他们都离开了她。现在，那两个人和她哥哥一样，也有着远大的前途，也像她哥一样娶妻生子了，而她依然是老样子，还是帕斯特纳克的副官兼女朋友。不过她知道萨姆对自己的感情，也非常了解鲁思·帕斯特纳克，她想——也是在打算——就算他有三个孩子，她也终有一天要牢牢拴住他。此刻的鲁思·帕斯特纳克穿着件纽约真品原版服装，在生了第三个孩子之后，看上去又一次变苗条了，又成了一个姑娘，着实令她气恼。

“脸色不好看啊，耶尔。”兹夫·巴拉克说着走到吧台前，点了份橘子汁。

“是宴会不好看。”

“嗯，同意。”

巴拉克拿着橘子汁走到一边，背对着墙站定，人们用希伯来语和英语七嘴八舌地议论苏伊士危机，他没有参与，因为他非常清楚当下正在发生的事。对“卡代什行动”，巴拉克是坚决持保留意见的，同样，对李·布鲁姆也一样。他知道李·布鲁姆的国防军档案正常了，帕斯特纳克告诉过他。他不确定那是怎么变的，也没问过。在他的印象里，李·布鲁姆还是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还是他在洛杉矶机场碰到的那个满不在乎的逃兵。“金钱能漂白坏蛋”，谚语是这么说的，巴拉克认为这就是今天这次聚会的主题，而托词却是给一位优秀伞兵庆祝生日，实在是荒唐可笑。

“兹夫，快来。”鲁思·帕斯特纳克走过来，浑身散发出昂贵的香水味，“干吗那么自命不凡的？李·布鲁姆要向他弟弟致祝酒词了。”她把胳膊套进巴拉克的臂弯里。

“我在这里能听到他说话。”巴拉克说，但鲁思还是硬挽着他朝大厅另一端走去，宾客们在那里站成一个圆圈。

“娜哈玛到哪儿去了？”

“你知道，她身体不好，鲁思。况且她也不想离开孩子。”

“哦，我也是！萨姆硬要拉我来。”

巴拉克没有说话。谁都知道，穿梭于宴会现场是鲁思的一大乐趣。鲁思和一名小国家的大使也有点说不清的关系，而且差不多与帕斯特纳克和耶尔的关系一样公开。在以色列这个小小的高压锅式的社会里，私通关系很难长久隐藏下去。人们没有地方可去，每个人都在议论着其他人。因此，习惯上，人们对这种双方不是自己配偶的男女“友情”基本上接受。事实上，除了聊战争、政治和飞涨的物价之外，这方面的事情是人们很喜欢的话题。跟她丈夫一样，鲁思·帕斯特纳克也一直断断续续地有那么一两段友情，只是远远没有帕斯特纳克与耶尔的风流韵事那般厉害罢了。

当鲁思和巴拉克走进围着李·布鲁姆的人群时，他的祝酒词已经开始了，他用欢快华丽的辞藻煽情地叙述他的弟弟让他引以为傲之类的，让巴拉克感到厌烦，这家伙就不懂得适可而止吗？李·布鲁姆的祝酒词讲完后，人们喊着“L’hayim（干杯）”并鼓掌，堂吉诃德高举双手示意安静，他要讲话。

“我一定要感谢两个人。”因为美国大使就站在旁边，所以他用英语说，“首先，是我的哥哥利奥波德，当然，我是指李……”人们一阵轻笑，“感谢他举办了这次美好的宴会，还要感谢他为我和我的女朋友送上的生日礼物，往返巴黎的以色列航空公司头等舱机票。”他的胳膊搂住夏娜。在一片兴奋的评论声中，人们好奇地打量着夏娜，夏娜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从容。“第二，我要感谢我的连长，阿里·科恩。他到我的营长和旅长那儿，为我争取到了四天的假期。谢谢，阿里！”

堂吉诃德向一位体格魁梧的军官招招手，那位军官用希伯来语低沉粗哑地说道：“一有通知，一个小时内就给我准备好赶回来，否则我就得负责。”军人们发出一阵大笑。

以色列航空公司的老总就站在夏娜的身边，他对夏娜说：“嗯，以色列航空公司将为你们提供皇室般的待遇，我向你们保证。”

夏娜大声说：“可是我去不了。”

约西大惊失色，他不相信地转头看夏娜，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问：“你说什么？”

“我要考试，我不能不考试。”她说。

“考试？你疯了吧？”

在满大厅观众面前那么幼稚地脱口而出，夏娜马上就后悔了，她转为希伯来语急促地对他说：“求你了，求你了，先不要说了，我们过会儿再讨论这个。我非常抱歉，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约西压低嗓门怒吼：“见鬼！你做不到？跟他们说你是开玩笑的。快点！”

夏娜低声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约西。”

约西又愤怒地低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请翻译。”美国大使喊道。人们齐声大笑起来。

“没必要。”约西说，他面无笑容，转头对他哥说，“好了，我想你只好退票了。”

以色列航空公司老总插进来开玩笑地说道：“那我们今年的利润没有了。”

人们更大声地笑起来。

李·布鲁姆知道他弟弟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意味着什么，这一刻千万要谨慎！他赶紧说：“瞧，约西，她要考试。就这样吧。人家说得完全对。无论如何你要来。”

“什么，独身一人，在‘美好巴黎’？谢谢，不要！”

这时，一个甜美的声音大声喊道：“我愿意去。”耶尔·卢里亚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带着端庄的浅浅微笑，“准确地说，如果要我去的话。”

堂吉诃德把眼镜往上推一下，看着耶尔，强自一笑，用希伯来语说：“好啊，耶尔，待会儿我们要讨论一下，就你和我。”

“请翻译。”美国大使又一次大喊，人们再次大笑。这次耶尔忸怩作态地翻译给了他。

“哇，美满的结局。”大使说。这句俏皮话让现场哄堂大笑，没有人知道，耶尔或者堂吉诃德是否真的打算一起去，夏娜更不知道了。

当电话吵醒耶尔时，她床边的钟表发光盘上指针指在凌晨两点半。她刹那的反应是：可能是战争动员。她满脑子想的净是做帕斯特纳克助手。接起来才发现是堂吉诃德打来的，电话里听他的声音既粗鲁又疲惫。“耶尔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哦，巴黎吗？嗯，基本没认真，就是开个玩笑。”她打了个呵欠，又说，“也许有一半认真吧。怎么啦？她肯定能推迟考试的！要是真不去，那她就是疯了。”

“就是这上面我们有点小争执，争执了五个小时了，整个过程中，她又是哭又是抓头发的。航班号为以色列航空公司43，时间为星期日早晨七点半，你会来吗？”

“哎，不能等到早晨再决定吗？”耶尔的脑子咔咔地转动起来，以色列航空公司头等舱！巴黎！整治一下帕斯特纳克！约西虽然无所谓，但他那种疯疯癫癫的方式让跟他在一起的人还是蛮高兴的。

“快点，来吗？帕斯特纳克让你走吗？”

这句话正好戳在了耶尔的敏感处，她完全清醒了过来，说道：“我想巴黎很冷吧？”

“没有耶路撒冷冷，我哥说。”

“嗯，我不知道。早晨给我办公室打电话吧。我还从没有去过巴黎呢。我去过罗马、雅典，就是没去过巴黎。假如夏娜改变主意了呢？”

“不可能。九点钟我给你打电话。”

耶尔躺下，睁着眼，一会儿考虑去巴黎要穿的衣服，一会儿想该如何向帕斯特纳克解释，一会儿又想电影和书籍里的巴黎印象。随后，她渐渐入睡了。她是那种心理素质极好的人，不会过分忧虑，也不会过分兴奋。她综合考虑了一遍，最后决定，去一趟也无妨。

但是，有一个因素她绝对考虑不到，那就是，戴维·本-古里安正秘密前往巴黎，他的随从人马中，就包括帕斯特纳克。她知道帕斯特纳克几乎所有的日程安排表，但唯独不知道这件事。

巴黎之行

娜哈玛只知道兹夫要出国，因为她已经帮他把护照找了出来。自从兹夫从位于法国圣西尔的一所指挥学校结束任务后，这本护照还没再使用过。他们一起去见诺亚的老师，一路上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推断这回出国的事肯定非同小可。那老师对他们说，这孩子很好学，但是也很喜欢恶作剧，比如把青蛙带进教室里，然后塞进女同学的课桌里什么的。“兹夫，你必须得训他一顿。”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娜哈玛对巴拉克说。

“要制止他再坏下去。”

巴拉克的弟弟迈克尔在他们家中，此刻正在餐桌上批改试卷。迈克尔现在是希伯来大学的一名教师，在没找到房子之前，暂时先住在巴拉克这里。他棕褐色的头发长成蓬松的一大团，看起来更像是他曾经想成为的小提琴手，而不是现在的数学研究人员。他把拐杖拿到一边，给兹夫倒了一杯茶。“听娜哈玛说你要走？”

“嗯，可能吧。对了，你可给那个姓马特斯道夫的女孩找了不少麻烦。”

“我？怎么会？她可是班上的第一名呢。”

“她男朋友给她出难题了。”巴拉克边喝茶边讲了李·布鲁姆宴会上的那一幕，迈克尔表情越听越迷惑。

“可是她申请延期考试了呀，而且我也批准了啊。”

“你批准了？”

“为什么不批准？任何时候她只要坐下来，一个小时内就会哗哗做完考题。我不知道她想去巴黎，我还是刚刚才听你这样说呢。”

“好了，他现在要带另一个姑娘去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一团糟。”

“就是我以前见过的那个和她在一起的大个子伞兵吗？那个人们叫他‘堂吉诃德’的戴眼镜的人？”

“对，就是他。”

“她最好不要跟那人去巴黎。”

“我对那人很了解，我觉得你误解他了。不管怎样，是那个女孩以考试为借口的。”

“她是个优秀谦虚的好女孩，对宗教也很虔诚。如果她一直这样走下去的话，她会成为一名工程师的。我认为她应该成为一名数学家，但有一点要清楚，她不需要一个伞兵来扰乱自己的生活。谢天谢地，总算摆脱了。”

“我又没说他们分手，他们还在热恋呢。”巴拉克对他弟弟笑笑，又说，“你的爱情生活呢？有希望吗？”

迈克尔·伯科威茨整理了下他头上小小的针织无边便帽，那顶帽子在他蓬松的头发上很难戴牢。“事情很难成的。”巴拉克不由自主瞥了那副双拐一眼，“跟这个没关系。对我残疾这一点，莉娜一直都是非常开通的。问题是，她一点都不相信上帝，兹夫。她并不缺少犹太文化，她出生和成长都在统一工人党的基布兹里，还热爱音乐，而且马上会毫无悬念地拿到俄国文学博士学位。”迈克尔高举双手，继续说：“但她却很僵化、死板。她对上帝没有愤怒，没有反叛或者其他什么，她就是认为，上帝一说完全是谬论，是对原始迷信的崇拜。她说她感觉犹太人完全不信上帝，为此我们争论过好几个星期。我们就是一条不相交线的两端。”

“我挺喜欢莉娜的。可惜。”

“我爱她。”迈克尔悲哀地说，“一开始挺美好的，我不是那种很吸引女人的男人。”

“会有一个信上帝的人喜欢你的，或者上帝会派一个给你的。”

迈克尔说：“我只求上帝解决莉娜的问题就行了。”

“没必要。如果他有心情创造奇迹，那么以色列需要一切奇迹。”

娜哈玛在厨房里乒乓作响地敲打，显示她情绪不是很好。巴拉克走进厨房，拿下她的两只煎锅，抱住她。一开始她没反应，慢慢才勉强也抱住他。

“不会走多长时间的，hamoodah（亲爱的）。不可能长期待下去。我还得回部队呢。”

“是吗？很高兴知道了。部队真是糟透了。老实告诉你，这些神神秘秘的出差我受不了。”

飞机发出低沉的隆隆声穿过夜空，与巴拉克以前坐过的那些飞机一点也不一样，据说，这架飞机是杜鲁门总统作为战后的胜利礼物赠送给戴高乐的，属于法国政府用机，现在戴高乐已经退休，正在郁闷的心情中写回忆录，所以就成了部长公使们出差的专机。为了方便，飞机上装设了床、厨房等，还有一个遮光的会议区，几个以色列人此刻正在这个会议区里休息，他们的东道主法国人没睡觉，还在前面桌子上品尝红酒。

当他们登上机舱时，达扬对巴拉克说：“不管怎么说，闻不到马的味道了。我们还是在慢慢进步啊。”帕斯特纳克、达扬，还有其他几个人都在四肢摊开着睡觉，本-古里安在散射的锥形灯光下看一本厚厚的书，巴拉克在一本便笺上飞快书写着潦草的希伯来文字。

巴黎会谈——概要

（对于英国怪诞地称之为的苏伊士“方案”，我整理出如下注意事项，以备本-古里安征求意见所需。）

一、英法两国的建议

1．以色列侵入西奈地区，并对苏伊士运河形成威胁之势。

2．假定纳赛尔动员军队防卫运河。

3．英法两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双方”从运河区撤兵。假定纳赛尔拒绝，那么他们将在运河区登陆部队来“维和”。

4．一旦达到上述目标，军队便开往开罗，除掉纳赛尔。

简单的过程就是这样。

二、纳赛尔上校

一个民族主义革命者，风头正盛，美国人称之为“虚张声势者”，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吵吵闹闹、爱唬人的人，然而对我们来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威胁。他消灭不了法国和英国，但是在他那本夸夸其谈的书《革命哲学》中，他宣称要把阿拉伯国家合并成一个大国家，还声称要一雪他们在1948年被击败之耻，把“犹太复国主义实体”彻底抹除掉，一旦……

“兹夫！来。看看这家伙写的。”本-古里安喊道。凌晨一点了，他脸上还带着十分清醒的微笑。

巴拉克把便笺本放在一旁。本-古里安的书是维多利亚版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双面排版的小字，他粗壮的食指指在其中一处地方，从本-古里安肩膀上看下去，巴拉克几乎辨认不出那些小字。“我要是继续执行‘卡代什行动’的话，沙姆沙伊赫不是你们旅的进攻目标吗？”

“是的，总理。”

“哦，看这里。Yotvat，这是这个蒂朗海峡中大岛的名字，《圣经》上这样命名的。听说这里曾是一个犹太人村庄！我们住在沙姆沙伊赫这是多久远的历史啊。这本书是普罗科匹厄斯（Procopius，著名的拜占庭学者）在拜占庭时代的早期所著，大约五百年左右——差不多一千五百年前，比穆罕默德出生还要早一个世纪！阿拉伯人声称这地方是他们的这种话到此为止了。”

秃顶的大脑袋又低下去看书了，巴拉克回到他的座位上。本-古里安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要去进行的会晤有可能会改变近代历史甚至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但他一路上还不忘阅读古史。这次冒险的参战结果究竟如何，巴拉克预估不到，即使最乐观地想，依他看也没希望。

巴拉克只好拿起便笺本，又写了一个多钟头后准备睡觉，但他怎么也睡不着，便起身给萨姆·帕斯特纳克看他的笔记。帕斯特纳克仔细看了一遍，不时咧嘴笑一下，还给巴拉克时一句话也没说。巴拉克一直等着他，但帕斯特纳克最后打个呵欠，闭上了眼睛也没说话，巴拉克气恼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浪费时间。他都已经决定开打了还说这个干什么，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架飞机上。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了。”

第十四章　牧女游乐园

孤男寡女

巴黎牧女游乐园人群拥挤的女洗手间内，烟雾缭绕，嘈杂的法语声叽叽喳喳的，耶尔和伊泽贝尔·康纳斯肩并肩站在一面大镜子前梳妆打扮，一幕歌剧刚刚完结，现在是幕间休息时间。李·布鲁姆这位女朋友很时尚，红头发，比耶尔高出半个头，拥有完美形状的好莱坞式脸庞——高颧骨、瘦脸颊、间距很宽的双眼、略微嘟起来的嘴。耶尔断定这个女人已经过三十岁了，略微因为电影生活而憔悴。她从没听说过这个女演员，但她相信了李·布鲁姆的话：伊泽贝尔演过很多主角，并且曾被提名奥斯卡奖。她也因为相信这些话而变得高兴起来，尽管她跟堂吉诃德来巴黎的一路上都闷闷不乐，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心里怨恨萨姆·帕斯特纳克。

长途航班一路摇摇晃晃，堂吉诃德大多时间在睡觉，耶尔则在愤愤不平反复地思索这次任性的旅行。得知她要走时，帕斯特纳克很生气，还朝她大吼，这让她很得意。不过，从内心来说，她还是很害怕帕斯特纳克的，尤其害怕失去他。堂吉诃德是替代不了帕斯特纳克的，堂吉诃德的年龄比她还要小，很难算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再说，他还在爱着那个一本正经的耶路撒冷小姑娘呢。牧女游乐园中这些裸体舞女的演出，耶尔并不觉得很有意思，她累得要命，旁边的堂吉诃德也在不停地打呵欠，同样没心情观赏。他没指望这儿有多好玩，但巴黎也许仍然是有其魅力的，灯火辉煌的香榭丽舍大街令人叹为观止，牧女游乐园里充满了靡靡之音，这些都是回去炫耀的话题，还有那位伊泽贝尔·康纳斯。

“现在你觉得牧女游乐园好玩吗？”伊泽贝尔·康纳斯看着镜子中的耶尔问。她的嗓音很哑，简直就是粗哑，很像那个游离在电影业之外的德裔美国女演员玛琳·黛德丽。

“嗯，戏服和布景令人难以置信，太奢华了！我想男人们肯定很喜欢看那些跑来跑去的裸体女孩。也许我没有真的听懂那些讽刺话和俚语，不过它们是不是很脏？”

伊泽贝尔·康纳斯色眯眯地一笑，问：“哪一段，亲爱的？”

“比如，裁缝铺那段，那个裁缝修理喜剧演员的拉链的时候，观众们一直都在嗷嗷哄叫，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的话，那一定很黄。”

“对，你理解得对。”女演员说道，像玛琳·黛德丽在《蓝天使》中那样放声大笑，“喂，那个李的弟弟倒是很聪明，不过他好像总想睡觉。”

“我们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另外军队训练也很苦，他是一名伞兵。”

“李也跟我说过。我觉得他挺了不起的。好了吗？我们回去吧。”她们慢悠悠地穿过大厅闲逛的人群往回走，伊泽贝尔·康纳斯瞟了耶尔一眼，问：“你也是军人，是吧？”

“我在部队里。是的。”

“我真羡慕你。那些以色列男军人很有魅力，不是吗？”“黛德丽”抑扬顿挫地说道。

“有的还可以。”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萨姆·帕斯特纳克的人？”

耶尔惊得差点没跳起来。“萨姆·帕斯特纳克？认识啊，怎么了？”

“几年前，我在贝弗利山庄见过他，他当时在办筹款一类的事。丑陋、好色、矮个子、胸肌发达、眼睛很有趣，不过人很好！哇，他现在是一名将军了吧？那个时候他就很成功。”

耶尔起初以为这个女演员在嘲弄自己，但很明显她只是闲聊。耶尔说：“他是上校。我们的将军不多。”

“小伙子们在那儿呢。”伊泽贝尔说着快步穿过人群，边走边招手。

当表演结束他们出来时，夜已经变得雾蒙蒙的，寒气袭人，下着毛毛雨，灯光也由此增加了一层魔幻般的魅力，整个巴黎似乎都在放射出冷而白的光芒。他们的豪华轿车缓缓穿过拥挤的车流，往银塔餐厅开去。

“那不是巴黎最贵的餐厅吗？”耶尔问李·布鲁姆，显得很老土。

“是最好的。”

“我要喝咖啡。”堂吉诃德说。他和司机坐在前排。

“嗯，还要喝一加仑。”耶尔语气尖酸地说。刚才歌剧《梅萨莉娜》结束时奏出宏大的终曲，场上出现一个罗马时代浴池中的狂欢场面，成群赤裸的少男和少女在真正的巨大水池中进进出出地戏水玩耍，水池四周还有大量的人做出男女交合的动作，整个场景由德彪西 ⁽¹⁾ 的《牧神午后前奏曲》伴奏，而这个时候堂吉诃德却在呼呼大睡。

伊泽贝尔·康纳斯咯咯笑着说：“我猜约西对罗马历史很厌烦。”

堂吉诃德说：“我来给你们解释一下这个牧女游乐园。一个脱光衣服的姑娘可能是世间最美妙的事物，但二十个脱光衣服的姑娘那就是一大群掉了羽毛的小鸡了。”

“哇，约西，你真是一个哲学家啊。”伊泽贝尔说。

在天鹅绒的围栏后面，几对穿着时尚的夫妇等着银塔餐厅的领班为他们安排座位，神情看起来高傲且不耐烦。从云集的食客上面越过餐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耶尔可以看到薄雾中巴黎圣母院若隐若现的光影。好一座都市！好一间餐厅！还有身处这世界里的李·布鲁姆，看他穿着裁剪考究的黑色笔挺西服，长出的白衬衫袖口用一枚金质的大袖扣扎牢，虽是美国人，但跟他周围这些法国人完全一样优雅！相比之下，堂吉诃德就明显老土多了，而且笨手笨脚的。他穿的那套灰军装根本不合身，还在飞行途中给揉得皱巴巴的，里面再配上一件不协调的褪色蓝衬衫，骨节粗大的手腕子晃荡在外面，没有被长出的衬衫袖口包住，因为他穿的根本就是一件半袖衬衫！但他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还蛮惬意的。尽管总是显出点笨拙，他穿这套伞兵制服倒也算英姿飒爽。不过在巴黎的银塔餐厅里穿着以色列大街上的服装，是没有人把他当主顾的。那名领班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领着他们到一张靠近窗户的桌子旁，从窗户看出去，是大教堂风格华丽的飞拱和灯火通明的塔楼，在姿彩焕发的冰冷薄雾中显得宏伟壮丽。

“啊，我们怎么会得到这个位置的？”耶尔叫道。

“提舍瓦·李维斯的名字，饭店侍者总管应该记住这个名字。”李·布鲁姆说着打了个响指。

“那边有个家伙穿得比我还烂。”堂吉诃德说，朝另一张靠窗的桌子努了努嘴。那边坐着个大块头男子，头发长而蓬乱，穿一件皱巴巴磨光的蓝色哔叽西服，一位苗条漂亮的女人和他坐在一起。“我以为那个领班不是个势利小人，现在想想他也许就是，就凭他刚才看我那样子。”

“那位是迭戈·里维拉，和他在一起的是宝莲·高黛。”伊泽贝尔·康纳斯说。

“她就是查理·卓别林的那个情人？”耶尔很自豪自己知道这么一档子麻辣传闻。

“是他的其中之一，”伊泽贝尔说道，“她有过的男人比梅萨莉娜还要多。”

“马上给我来些咖啡好吗？”堂吉诃德说。

侍者递上来手写的法文菜单，耶尔心里很明白，这是看在李·布鲁姆温文尔雅的形象上才送来的。李·布鲁姆在最后点了约西“马上”要的咖啡，对于“马上”，那名侍者犹豫了下，不相信地眨巴着眼睛，好像他点的是一只烤猫似的，然后才鞠了一躬离开了。长长的一段等候之后，配以贻贝的美味烤鱼端上来了，然后是尺寸大极了的白芦笋，再然后是精致的小草莓，但面包和咖啡一直没有上来。耶尔感觉这种浅黄色葡萄酒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葡萄酒，她一直不停地喝了很多，同时也越发感觉堂吉诃德可怜，他坐在座位上摇过来、摆过去，基本没吃什么东西，直到最后面包和黄油端上来了他才开始吃。迭戈·里维拉和宝莲·高黛两人用西班牙语争吵起来，就在大家注目那一会儿的工夫，堂吉诃德就把面包嘁里喀喳全都吃完了。

“这面包真好吃。我喜欢这家餐厅，就是上咖啡太慢了。”他说。

饭后，伊泽贝尔和耶尔两人离开座位到了餐厅休息处，堂吉诃德还在喝一小杯咖啡。他哥哥说：“哎，饭店的事很对不起，我把你们安排在不同的楼层了。我没想到巴黎会因为车展而人满为患，能在同一家饭店订到两个房间就很幸运了。”

“饭店是不错，利奥波德。唯一的事情是，耶尔那边走廊的灯坏了，她要到卫生间不得不拿着打火机照明摸索着去。我投诉过后饭店给了她蜡烛，法国人还是很通融的。”

他哥哥把一把钥匙扔在桌子上，说：“听我说，拿着它，这是那间套房的另一把钥匙，伊泽贝尔还拿着一把。早晨我必须要和舍瓦飞往法兰克福，我们要在那儿过夜，伊泽贝尔也准备去戛纳两天，那儿有她电影界的朋友。我们那间套房很大，也很高档，你们两个可以住进去。”

“住进去干什么？”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李·布鲁姆略带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房间里有一个装满各种酒的酒柜，还可以看到凯旋门的胜景，挺好的。”

约西摇摇头，说：“你想到哪儿去了。耶尔正疯狂地爱恋着另一个人，我也爱着夏娜，你知道的。”他叹口气后又说：“她真是令人气愤，没别的办法。”

李·布鲁姆耸耸肩，说：“夏娜还必须要成熟起来。”

“嗯，大概还要十年吧。”堂吉诃德拿起钥匙，“嗯，我猜，耶尔看到乔治五世酒店里的套房肯定会非常高兴的，她喜欢这儿的一切。谢谢。”

两男两女走在寒冷的雾气中，大教堂敲响了午夜的钟声，蒙蒙细雨已经停了，李·布鲁姆哈着寒气说道：“现在是巴黎苏醒的时刻，我们去蒙马特吧。”

“好主意。”伊泽贝尔说。

堂吉诃德在军装外套下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耶尔，你去吧。”

“不行，不能没有你。”

李·布鲁姆说：“走吧，这样的夜晚在蒙马特是极美的，薄雾、寒气，完全是从土鲁斯-劳特景克（Toulouse-Lautrec，法国后印象派画家，被人称作‘蒙马特之魂’）的画作中走出来的。”

但耶尔也找原因推辞不想去，于是，车便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把他们送到了一家昏暗的宾馆——费多宾馆前，就是他们两人住的那个地方，然后伊泽贝尔和李·布鲁姆继续前往蒙马特。“后天见。”李·布鲁姆向他弟弟道别，“玩得高兴点。”说着塞给约西一摞法郎，告诉他在巴黎消费宛如犯罪，除非你有美元可兑换，他也知道他弟弟没有美元。约西收下了钱，他觉得耶尔是他带出来的，就应该让她玩得高兴点，没了钱是行不通的。

宾馆的电梯间并不比一个电话亭大，猛地一颤后，电梯摇摇晃晃地发出吱吱声从楼梯井中向上升去。堂吉诃德和耶尔面对面站在一起，身体不可避免地要互相碰撞，就像两个过分热烈的情人似的，头顶上一盏蘑菇状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线，朦朦胧胧地照出两人脸上尴尬的笑容。电梯在耶尔楼层平台上方一英尺处停下了，耶尔跳了出去，堂吉诃德也跟着跳出去，说道：“我还是走上去吧，下一停恐怕会更糟，我可是个懦夫。”

耶尔笑着亲亲他的脸颊，问他：“我们明天干什么，几点走？”

“你说了算。”

这一瞬间，耶尔感觉堂吉诃德非常年轻且又非常孤单，和萨姆·帕斯特纳克完全是两类人。她说：“很可惜我不是夏娜·马特斯道夫。”

“哦，我也可惜，耶尔，不过你是很开得起玩笑的一个人。”

“懂什么呀你？我们去登埃菲尔铁塔吧，堂吉诃德，如果有餐厅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在上面吃早餐呢。”她装出一副欢快的神情说。

“一言为定。早上给我房间打电话。”

“房间里没有电话，一个楼层只有一部电话。”

“哦，对，跟卫生间一样。好吧，敲我的门，房间号是517，离卫生间就两米远，真正的奢华享受。”

交涉

在巴黎一家普通宾馆里，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两人合住一个房间，这房间条件大致低于乔治五世酒店，但比堂吉诃德他们那费多宾馆要好，起码房间内是带有卫生间的。大约午夜时分，帕斯特纳克从郊外一栋别墅里开完会回来了，一进来就直接扎进了卫生间。巴拉克只穿内衣，披着厚重的浴袍，懒散地斜倚在双人床上看着一份《巴黎晚报》。之前没有跟他多解释，达扬的一位助理简单告诉他，他不需要出席此次会议。巴拉克喊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要打仗吗？”

“等等。”过了一会儿，帕斯特纳克从里面走出来，摇着头说，“晚宴上法国人给我们上了些长得怪模怪样的动物，有爪子和触须，有点像蝎子，叫鳌虾，带着很重的酱汁。第二轮会议的时候我差点难受死，也可能只是肠胃痉挛吧。本-古里安把每个人都错开来进行会议，连达扬也不例外。”他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问道：“你和克里斯汀·坎宁安的晚餐怎样？你怎么解释来巴黎的？”

“我没有解释，他也没问。他妻子人很友好，是个贵族。”

“那当然，一代名媛，卡罗琳。他那女儿和她男朋友怎么样？那个诗人？”

“那女孩长大了，还算漂亮吧，瘦得很厉害，全是骨头。她男朋友是在晚餐后到的，跟我们一起喝了橘味白酒和咖啡后就带她走了。”

“他长什么模样？”

“惨不忍睹，活像盖着件风衣的日本广岛。如果明天我不需要去开会的话，我将和他女儿共进早餐，她期望我能和她一起讨论生命与爱情，这话题在今天晚餐时就开始了，那女孩的建议。”

“噢，看来好像我们不会打仗了。我真是大错特错了。”帕斯特纳克坐起来，“现在感觉好点了，准确来说是饿了。本-古里安要么就是一位我无法理解的政治天才，要么就是彻底没脑子。我们干吗不去蒙马特溜一圈呢？喝点酒，吃点东西？”

“萨姆，我不想去蒙马特，那地方到处都是游客，要不就是些稀奇古怪的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的。这附近就有小饭店。”

“现在没开门呢，快穿衣服。”

“好吧。先告诉我会议情况。”

“你不会相信我的，不过我跟你说的绝对千真万确。整个苏伊士事件就是一出喜剧，而且是由一个抽大麻的家伙写出来的。”

“自始至终就是。”

“嗯，对，不过现在变得越来越疯狂了。我想也许除了本-古里安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根本猜不透他。”他四下看看墙壁，压低声音说，“想听更多的就出来说。”

他们走进一条雾气朦胧的安静小巷，朝最近的大街而去，帕斯特纳克边走边讲。法国方面三位高层人物首先到达别墅——总理、外交部长，还有国防部长，他们对以色列人很平和、很礼貌、很有好感，甚至有些钦佩。作为对他们提供武器的回报，这边跟他们说了很多关于以色列军事力量方面的机密，他们听了似乎还有点惊讶，帕斯特纳克说，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这个人口仅有一百多万的小国家没有抱太大期望所致吧。会议从苏伊士、纳赛尔和美国人的话题开始聊起，后来法国人便请本-古里安先对提议的行动发表意见。

帕斯特纳克说：“你知道本-古里安的，这让他激动了好一会儿。但是当那些法国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后，都惊愕得面面相觑。他的话绝对把法国人听蒙了。首先，他声称，埃及抢夺苏伊士运河仅仅是一件小事，地区问题需要一个综合的解决方案，因此他提出一个全新的想法，这个想法可以恢复英法两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然后纳赛尔政权会逐渐消亡，或者很轻易就被赶下台。”

帕斯特纳克停下来，拍拍巴拉克的肩膀，说：“接下来的话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哦，这时候没有什么能让我吃惊的。”

“好，那就听着。本-古里安的宏伟构想是，约旦并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应该把它分割开来！这个国家只是奥斯曼帝国巴勒斯坦地图上一块几何图形而已，英国外交部错误地把它划了出来。约旦河以东地区应该全部归伊拉克所有，以西全部归以色列。英国的影响范围将是大伊拉克、伊朗和埃及。而对于法国来说，则有叙利亚和黎巴嫩的稳定联盟，还有以色列。兹夫，这种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还很认真。”

巴拉克摇摇头说：“我相信他内心就是这样想的。我在孩童时候就认识他了。他发现他自己和法国三个最有权势的人坐在一起——作为一名总理和他们平起平坐地对话时，他就飘飘然了，就欣喜若狂了，以为他是罗斯福在雅尔塔，在瓜分世界。”

帕斯特纳克说：“要么是那样，要么就是他在故意说昏话，以打乱他们的平衡，继而估量他们的能力，然后才准备提出他真正的要求——三方军队同时进攻。”

站在光晕环绕的街灯下，帕斯特纳克喊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那司机看上去大概有八十岁了，留着一嘴克列孟梭（Clemenceau，法国著名政治家、总理）那样浓密的大胡子，眉毛也像是又多出来的两撇大胡子。“Ata m’daber ivrit（你懂希伯来语吗）？”司机眼神涣散而茫然，表明他根本不懂希伯来语，帕斯特纳克满意了。“Bien（很好）。去蒙马特。”

他们上了车，帕斯特纳克继续说：“呃，他们的总理说大家最好还是紧扣在苏伊士问题上，不要离题。我们的行动一定要迅速，因为英国人很可能要撤，艾登已经在英国议院大受抨击，英国外交部反对一切可能会激怒阿拉伯人的行动。我们现在只剩下安东尼·艾登这个伙伴了，还是个正往后缩的病夫。”

“安东尼·艾登是法国的敌人，是个同性恋。”司机用嘶哑的法语大声说。

“Justement（没错）。”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继续说：“本-古里安真正激怒的是他们的外交部长，那人言辞激烈地说，如果英国因为这个怪诞的提议而被惹得在关键时刻退出去的话，纳赛尔的信心将会大大增强，比以往更加强势，并且会通过灭掉以色列来使自己成为第二个萨拉丁，他强烈提醒本-古里安记住这一点。就在这时英国人到达了别墅。”

出租车停在蒙马特高地脚下，司机沙哑着嗓子用法语问：“先生们需要我送上去吗？”

“不用，我们从这里走上去。”帕斯特纳克付钱后他们就下了车。

那司机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他们，纠缠的胡子向上一吹，说道：“先生们，德雷福斯（Dreyfus，法国军官，犹太裔，法国历史上著名冤案“德雷福斯案件”受害者）是有罪的。”说完就开着车摇摇晃晃走了。

他们走进一家光线昏暗的小饭店里，帕斯特纳克吩咐道：“科涅克白兰地，要快。”饭店里除了他们外只有两个人，说话美国口音，看不清楚，反正是大块头样子。他们找了个离那两人尽量远的地方坐下。

帕斯特纳克说：“我刚才说到英国人来了，我的意思是说有很多人在别墅另一端的一个大房间里进进出出，还有英国人的说话声传过来。我们能听到他们不断重复一句话：‘不共谈，不共谈。’英国人不愿和我们共处一室，法国总理只好来回从别墅这一头跑到另一头，那别墅面积还挺大的呢。英国人就好像是拉比们，我们就像是姑娘们，而那个别墅就是个正统派的犹太教堂，我们被严格地区分开来。”

巴拉克酸楚地苦笑一下，问：“你是说本-古里安一直没有跟他们面对面地谈过？”

“哦，你问本-古里安去吧。法国人一直就这样荒唐地穿梭了一个小时，最后本-古里安说继续这种古怪的交谈毫无意义，这样的死胡同走不通，他要在早晨就飞回去。这样一来才把那些‘拉比’逼到‘小姐’这边来，双方甚至还握了手。”

“握手时用一块手帕垫着手吧，肯定是。”巴拉克说。

“不错，相当纯净的科涅克白兰地。我们走吧，吃点东西去。”

他们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弯曲街道往山上走，帕斯特纳克说：“之后有点实际意义了，当时我还想本-古里安可能真的是要离开，看那样子他马上就要走了，你知道吧，当他扬起下巴，满脸通红，坐也坐不住的时候……”

“嗯，完全知道。”

“他强烈要求英国外交大臣塞尔温·劳埃德提前他们登陆苏伊士的日期。法国人完全赞成这一点，但英国人坚持要在我们攻入西奈半岛一个星期后才登陆。本-古里安争辩道，如果一个星期后才登陆那我们就完全等于在孤军作战，埃及会轰炸我们的城市，俄国人可能也会介入。好，劳埃德说，对此他很遗憾，英国不能被看作是战争的挑起者，提前登陆连英国的盟国们都通过不了。本-古里安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关节发白，这是他生气时的典型样子，幸亏这时法国人请我们吃鳌虾。”

帕斯特纳克停下来，从一家开着的饭店门道往里望，里面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桌子边有几个人和着手风琴高低不一地哼哼。“La Vache Heureuse ，”他说，“‘幸福的母牛’，我曾经在这儿吃过一次特别好吃的牛排，我猜杀了一头很不幸福的母牛。想吃牛排吗？”

“你想吃就吃吧。”

正要进门的时候帕斯特纳克却突然站住了。“不用了，我看见李·布鲁姆那小子了，不要让他知道我们来巴黎了。”他眯起眼睛看看烟雾缭绕的里面，“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红头发女人很漂亮。我想我认识她。”

“萨姆，我想多半女人你都认识。”

“哪有，那个女人我在加利福尼亚碰到过。嗯，就是她没错，康纳斯，伊泽贝尔·康纳斯，一个女演员，那时候她是金发女子啊，没错，就是她。好了，咱们还是走吧。”

七八个年轻人喧哗着从山上下来，一边大笑一边喊叫着德语。两个以色列人却默不作声，与那群人擦肩而过，往山上爬去。巴拉克问：“那么，结果呢？”

“对峙。英国方面想要我们投入部队来一次真正的战争行动，而本-古里安只想针对阿拉伯游击队进行一次袭击，并且要求他们两国在我们开始行动之后的第二天就对埃及机场进行轰炸。英国方面不同意，说那样的话给人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共谋好了似的。”

“那我们早晨就回去？”

“暂时先不回。达扬临时做出了一项折中计划，他们明天讨论这项计划。啊，我们到了，Les Rieurs Amants，‘喜悦情人’，很棒的餐馆，我曾经在这里见过海明威，当时我正在吃饭，从门口跳进来一头狮子，海明威干掉了它。这里的酒焖仔鸡很不错。”

“他随身带着步枪？”

“在蒙马特带步枪？你疯了吗？没有，他用一块方格桌布扼死了那头狮子。”

“行吧，我们就吃酒焖仔鸡。你真的在这里看见了海明威？”

“嗯，一个看起来像是海明威的人。”

“‘卡代什行动’，达扬在哪些方面做了改动？”

“我们进去吧，要个酒焖仔鸡。不过，要花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做好呢。”

“萨姆，要份乳酪三明治就行了。”

“他们要有的话当然好了。”

上了三明治和一瓶上等红葡萄酒，帕斯特纳克压低嗓音，用希伯来语的军事术语陈述达扬的方案。其他桌子上的几名食客基本上听不见他们说话，而且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懂希伯来语的，也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海明威。“达扬整个心思都放在‘卡代什行动’上了，不是吗？他一直在渴望他的西奈战争。”巴拉克摇着头说道。

帕斯特纳克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他是对的。摩西对事务轻重缓急的判断力无人能比。如果我们迟早都要跟纳赛尔打一仗的话——我看没得选择——那么和英法两国一起打比我们单独打要好得多。如果这起事件是把英国人拉进来的唯一方式，那就挺好啊。”

“让以色列做他们喜剧表演的陪衬，蒙受联合国的所有责难。”

“兹夫，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了。”

重逢

第二天一早，巴拉克坐在乔治五世酒店雅致而热闹的大堂里等候艾米莉·坎宁安。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一些成功人士，凭他们的穿着和说话可以判断出大部分都是美国人。巴拉克脑子里盘算着达扬的方案。今天早晨，大使馆的武官，他以前在哈格纳服役时的老排长，打电话叫醒他，告之本-古里安要他在十点半之前赶到别墅去，这样一来，和艾米莉的早餐时间将不得不缩短。巴拉克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想干什么，也没多大兴趣想知道，他之所以没有取消这次约会，是因为他一直没能联系上她。

巴拉克称之为“广岛”的那名诗人穿过酒店面向大街的门走进来，他穿一件风衣，没戴帽子，抽着烟斗，面团般的五短身材，大约二十五岁的样子，头顶露出头皮，四周则留着长发。两个人的眼神一接触，那诗人便眼睛一闭，满脸皱纹地对巴拉克一笑，从衣袋里抽出份报纸坐在大堂另一边的扶手椅上看起来。很快，艾米莉·坎宁安也从电梯中跳出来，直接站到巴拉克面前，她穿一身美国大学生常穿的那种裙子加毛衣的统一着装，裙子是格子呢，颜色有些过分鲜艳，毛衣是宝蓝色，宽松、毛糙。“哦！天哪，”还没等巴拉克站起来她就一下子坐到他旁边的长沙发上，“我迟到太久，没时间吃早餐了。安德烈和我必须去听课，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对不起，我该死。妈妈和爸爸今天下午就要走了，我刚和他们在楼上喝了点咖啡。你喝咖啡了吗？哦！天哪，安德烈来了。”

“艾米莉，我也没有时间吃早餐了，所以正好……”

“哦！天哪，你当真了吗？谢谢。”她瘦长的手指抓起巴拉克的手，冰冷而柔软，“为什么我要像个中学女生一样不停地说‘哦！天哪’呢？我一直承认我自己是个白痴。你太让我激动了。我们能喝一杯吗？大概五点，在这里的酒吧，好吗？”

“哎，艾米莉，这个不重要，我是很想跟你交流一下的，但是……”

“不重要？这非常非常重要。你要在巴黎停留多长时间？”她透过大眼镜片紧盯住他，灰色眼睛里，漆黑的眸子大大的，就像暗室里的猫。

“没多长时间，一天左右吧，我非常忙，所以……”

她抓着的手更紧了，声音也低下来，柔柔地说：“我会在五点钟到这个酒吧，如果你不能及时赶到我也完全理解，我会等到五点半再走。我就不相信我们再次相遇是完全偶然的，不可能。你看起来老多了。还记得萤火虫吗？你有几个孩子，‘闪电狼’？”

“两个，艾米莉。”

“哦！天哪，安德烈过来了。哦！天哪，这是我第四次说‘哦！天哪’了。兹夫，安德烈是在世的人中了解拉马丁（Lamartine，法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作家和政治家）最多的人了，我现在正以拉马丁为题写我的硕士毕业论文。你一定认为安德烈是个很讨厌的人吧。”她迅速站起来，巴拉克也站了起来。

“我根本不了解他。”

“老实说，他是个超级讨厌的人，不过，又相当有趣。如果他是一个嘴唇上镶有木片的乌班吉人的话，我的朋友们会更喜欢他——安德烈，ch é ri（亲爱的）！”她亲吻了下“广岛”，两人飞快地说着法语。安德烈闭起眼睛对巴拉克笑了下，然后两人匆匆忙忙离开了，边走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一两分钟内这个行为怪诞的女孩就这么怪诞地出现又消失，还有些时间，兹夫·巴拉克向后靠到长沙发上陷入了沉思。艾米莉·坎宁安只能算是一种说得过去的漂亮，兴奋的双眼中的大黑瞳仁像是猫眼睛般，脸上多骨多棱角，跟她父亲的脸一样，优美的少女身材在松松垮垮的外套下只显现个大概，神情还流露出高度的紧张和某种焦虑，但给他的感觉却相当好，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巴拉克先生！”李·布鲁姆站在跟前，手里拎着个小旅行包和一个公文包，两个包都柔柔地泛出皮革的亮光，“我们又见面了！”

(1) 　Debussy，法国作曲家和评论家。——译者注

第十五章　法国妓女

意乱情迷

秋日上午，艳阳高照，温暖宜人，约西和耶尔两人爬上埃菲尔铁塔，随着他们爬过一根根令人生畏的巨大钢梁，巴黎的全景和横跨座座桥梁的塞纳河风景一步步拓宽，灰褐色的建筑物和蛛网般的道路构成的城区四处蔓延，直到地平线尽头，蔚为壮观，其中点缀着片片公园与花园，闪耀出金秋十月的颜色。他们在下层平台看见有咖啡馆，但耶尔想一鼓作气先爬上去，于是他们便一直爬到了顶端。

“这就是跳伞时地面的模样，耶尔。”在呼啸着穿过钢铁支柱和栏杆的风中，堂吉诃德大声喊道。

耶尔一只手紧紧抓住栏杆，朝下看令人眩晕的风景。“啊！难受死了。”她手掌按在自己两只大腿中间，“我以前考虑过申请伞兵训练，我相信以后再也不会申请了。”

“哈，你这状况比较严重。从栏杆上面往下望，会看到从塔身到塔底都是弯曲的，让你有种想跳下去自杀的感觉，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约西说。

“对，我就是这种感觉。”

“嗯，你要是背着降落伞往下飘的话就完全不同了，那感觉让人兴奋死了，特别棒。”

“我相信你说的，堂吉诃德。我想去吃早餐。”耶尔颤抖着说。堂吉诃德抱住她。

“冷吗？”

“不是很冷。”

“是你提出来要到这上面来的。”

“我不应该错过这个地方。如果你要爬一座塔的话，就一定要爬到顶上去。我们下去吧。”

咖啡店里几乎空无一人，侍者为他们端上来的美式咖啡味道新鲜而浓郁，还带有一种不一样的欧洲风味，盛在大号杯子里。堂吉诃德说：“嗯，在巴黎你要喝杯好咖啡，就绝对不能去银塔餐厅，只管来爬埃菲尔铁塔就行了。”

耶尔把黄油抹到切成薄片的羊角面包上，笑着说：“那上边很让人兴奋。有些事情总要做一次的。”

他对她咧嘴一笑。“你的脸色现在正常了，刚才那会儿惨白惨白的。”

“我感觉是没血色了，真怪，以前登高的时候从没紧张过。”

“别管那个了。你现在看起来挺动人的。”

她不相信地扫了他一眼。她穿着一件鹿皮夹克，戴顶毛线帽，这样穿她觉得还可以，但远远没有达到动人的地步。“谢谢。我基本上一晚都没睡。你那边发现臭虫了没有？”

“什么！没有啊。你发现了？”

“也许那家宾馆有吧。我皮肤上整晚都有虫子爬的感觉，不过也没亲眼看见，没有。”

堂吉诃德用手指点着一本刚从咖啡馆里买的旅游指南说：“为什么我们不从罗浮宫开始呢？然后再泛舟塞纳河上？这本指南上把这两处景点评为四星级呢。”

“悉听尊便。今晚我想去法兰西喜剧院，我看报纸上说他们正在演《伪君子》。”

“行啊。可是你的法语很好吗？我的不行。”

“我的法语很好。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读完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希伯来语版本的莫里哀作品，然后又读了法文的。”

“你现在也是个孩子。”

“嗬！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两人相视大笑。一大早出发，在清晨空气中艰难的攀爬，塔顶令人不安的战栗，两杯提神的咖啡，这些经历让他们此刻的兴致甚为高涨。他真的是一个孩子，她想，穿一件绿色的军用毛衣，卷曲的头发让风吹得蓬乱，双眼透过无框眼镜露出男孩般的活泼快乐，他不再是一个与巴黎格格不入的衣衫褴褛的以色列人，他是堂吉诃德。她突然想，什么夏娜啊、帕斯特纳克啊的，只要他们还身在“美好巴黎”，就应该快快乐乐的，只要不出格就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耶尔，你正在像银塔餐厅那个领班那样打量我。”

“我？不，我没有。你把咖啡溅到毛衣上了。”她指着他身上，“如果我们打算游览所有的四星级景点，现在就走吧。”

他们匆匆地走在罗浮宫中，在蒙娜丽莎油画那里逗留了一会儿，很意外地发现它并不起眼，便到了断臂维纳斯雕塑前，他们在维纳斯周围转来转去，凝视的目光充满崇敬，起码耶尔心情是这样的，她想约西也是这样吧，哪知约西却说：“你知道吗，如果这尊雕塑有胳膊，她就不会出名了，正是这个成就了她，没胳膊。”

“堂吉诃德，别白痴了。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身材。”

“什么？看看她那粗腿、粗腰，还有那小得不能再小的乳房！哎呀，你的乳房要美多了。她的身材跟你比，简直差远了，但是你有胳膊，所以你就没那么特别了。”

“你不仅是个白痴，你还是个粗鲁无礼的白痴。”话虽这么说，但耶尔的声音亲切柔和，她被逗得很开心，不管这家伙的话有多荒谬，但堂吉诃德善意地把她和断臂维纳斯相比较，还是很让她高兴的。

他们从罗浮宫出来，堂吉诃德说：“除了游览这些四星级的旅游景点之外我想做的就是，在布伦园林里乘一辆四轮马车，然后在树丛中的一间餐厅里吃饭。我在一本书里面读到过这类场景，后来还看了部这样的电影，电影由英格丽·褒曼主演，也是像这样的一个秋天，她在电影里扮演一个上了岁数的法国女人，和一位美国大学生热恋，非常浪漫的故事，但是当秋天的落叶飘落到他们身上时，他们放弃了彼此。”

“你都让我哭了，”耶尔说，“不过，就我们这样的打扮，我想布伦园林里不会有马车为我们停下，也不会有餐厅让我们进去。再说了，你怎么付得起那个钱呢？你不要为我花这类钱，就算你有这个钱也不要。”

他告诉了她他哥哥的慷慨馈赠。“我哥想要我们玩得尽兴些，为什么不呢？那些法郎他也不会再拿回去。”

“那么，这就不一样了。走吧。”

布伦园林里，堂吉诃德从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法郎中抽出一张朝四轮马车的车夫摇晃，那车夫倏地勒住了马，动作是那般神速，火星都从马蹄子下飞溅而出了。随后他们到了一间掩映于绿树红花深处的餐厅，餐厅领班用和银塔餐厅领班一样的眼神审视了他们一番，才领着他们穿过众多空桌子，走到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耶尔用法语向一名侍者点了菜，主菜为烤鸭，随后走上来另一名侍者，身穿紫色天鹅绒马甲，脖子上戴着条金链子，手里拿个大皮本子问他们：“Quel vin monsieur d é sire-t-il？”堂吉诃德用询问的眼神着看耶尔。

“他说，先生想要什么葡萄酒？”

“不是我要葡萄酒吗——而是我要什么葡萄酒？”

“对。”

“嗯，就要那个，英格丽·褒曼和那小伙子在午餐上喝的葡萄酒，事实上，他们喝的是香槟酒。香槟酒……”堂吉诃德对侍者说，侍者把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伸过来给他看，本子上是长长的一串香槟酒名字，“耶尔，只管告诉他，上他们最好的香槟酒。”

“你疯了吗？那价钱可能要相当于一辆汽车的。再说了，在中午喝香槟酒吗？”

“我们接下来要去拿破仑墓，还要去巴士底狱。我们需要振作起来。”

那名葡萄酒侍者对他们飞快转换过来的希伯来语做了个怪相，好像他也怀疑德雷福斯是有罪的。耶尔点了瓶价格适中的葡萄酒，好像点这瓶酒显示出了极高的行家水准，因为那侍者豁然开朗，朝他们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赞叹飞快一笑，不再想德雷福斯了。

菜肴和期望中的一样，属于最好的法国大餐，非常精美。这顿非同寻常的午宴和美酒让他们两人的心情高涨得飘飘然，他们一边吃一边笑法国人，笑以色列人，笑世界，也笑他们自己。

“可怜的夏娜，错过这些了！”耶尔说。

“耶尔，你要把这些都记下来，告诉她，告诉她所有这一切。”

“嗬，她会抓瞎我的眼睛的。你去跟她说吧。”

“如果我要再跟她说的话，”堂吉诃德说，语气突然怨恨起来，“算了吧。她一直都笃信宗教，你知道的。”

堂吉诃德招手叫过来侍者，掏出他哥哥那捆钱，低吼道：“我们去拿破仑墓。”

那天下午，他们最后一个旅游项目是在夕阳下的杜伊勒里花园散步。花园里孩子们仍然穿着鲜艳的暖色调衣服在板栗树下玩耍，闲聊的保姆奶妈们裹在厚厚的斗篷中，准备推着婴儿车回家。风力在逐渐增强，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草坪上、池塘中，落在和两个以色列年轻人一样在夕阳中散步的人身上。“旅游指南上说那些鲤鱼我们是应该喂还是不准喂来着，我忘了。不管怎样，我赞成喂。”约西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给了耶尔一半，说，“中午饭那么高的费用，我觉得我为鲤鱼们拿一块面包也不为过吧。”

耶尔哈哈大笑：“你考虑得真周到，不是吗？”他们把面包扯成一小块一小块扔出去，肥壮的鱼儿马上游上水面来大口吞咽，孩子们也围过来看他们喂鱼。“堂吉诃德，巴黎美得让人难以置信！明天我们就走走吧，到处都走走。”

“没问题。哎，我哥说乔治五世酒店的前台可以帮我们订到我们想要的任何门票。你还想去法兰西喜剧院吗？”

“怎么了？你宁可再去看那些脱掉羽毛的小鸡吗？”

“不是。我以为你可能累了吧。”

“我精力充沛得不能再充沛了，像在云中漫步。”

酒店的前台是一位灰头发的矮胖男人，他像教父般庄重，穿着燕子领衬衫、燕尾服，对约西完全是一副屈尊俯就的优雅姿态。“啊，是的，布鲁姆先生关照过，要服务于先生可能会预订的任何娱乐活动。另外，布鲁姆先生还留下指示，先生你也许会去他的顶楼套房里用餐，或者是到本酒店的格里尔餐厅用餐，诸如此类的服务，本酒店都会悉心奉上。”

“我们去看看他的套房吧。他说很漂亮的。”堂吉诃德说。

“好啊，但是我不想在什么格里尔餐厅吃饭，我看上去就像个小商贩女人似的。再说，午饭之后我还没饿。”

当他们跨过装饰华丽的双扇门走进套房时，耶尔“哇”地惊叫一声。客厅呈长条形，富丽堂皇，有各式各样的古典家具和真正的油画，这些油画虽不著名，但对他们那稚嫩的判别力来说已经算是严肃艺术了。当他们慢慢欣赏到卧室时，耶尔又是“哇”的一声，只见条条赭色丝绸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床遮掩起来，床上面盖着黑白色调的中国风格图案床罩。

“看！”耶尔探身看着浴室，“大理石的。水龙头还是金质的。天哪，这要多少钱啊？你哥哥有多富啊？”

“非常非常富。喝一杯怎么样？”

“哦，不了，我今天喝得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在看《伪君子》时睡着。我们去看看风景吧。”

约西只得用力拖住厚重窗帘上饰有流苏的绳子，把窗帘拉开。落地玻璃窗由顶及地，正好俯瞰凯旋门正面，由此及远可以一直看到埃菲尔铁塔。玫瑰色的晚霞漫天飞舞，整个巴黎笼罩在一片红光中，“啊，天哪。”耶尔喃喃地说。

他们两人肩并肩站在窗边，身上染满了落日的余晖，堂吉诃德轻声说：“你知道吗，耶尔？我还保留着你送我的那块手帕，就是我去吕大和拉姆拉时你送的那块。上面的血迹都黑了，我从没有洗过，就那样保存着。”

“做这么荒唐的事，为什么？为什么要保留那块破布？”

“因为我把你当成一位女神，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女兵，漂亮、坚强，而且地位身份远远在我之上！我从没有扔掉那块手帕，一直把它保存在我的行李之中。”约西感到臂弯被猛地拉了一下，把他拉得转了半圈面朝向耶尔。耶尔盯住他，眼含热切、闪闪发光，嘴唇紧闭，浅浅地微笑。

“女神，呃？有什么不同吗，再说一遍，在我和维纳斯之间？”

“你有胳膊。”约西说，他已经紧张得喉咙哽塞。

“就是。”耶尔说着把穿在皮夹克里的手臂伸向他。又是一次冲动，就像她决定自愿陪他到巴黎那一刻一样。过了好半天，约西才开始有所动作，耶尔都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不好意思。他的动作是不容反抗的，蕴含着强烈的激情，于此刻而言，就算她刚才不明白，现在也该明白了：堂吉诃德可不是小孩。

狂野的亲吻和爱抚过后，耶尔就只剩下一身紧身短套衫了；情感的阀门一旦冲开，前一秒钟还是穿戴整齐，后一秒种就赤裸如夏娃了。

“上帝做证，我对你和维纳斯的比较绝对正确，”堂吉诃德喘着粗气说，他吃惊于眼前这个突然撩去所有遮掩而一丝不挂的美人，“丝毫没法比较，没法！特别是这对乳房。”

“我最美的地方。”耶尔说着，把胸部前挺，手臂放在身后，做出维纳斯雕像的姿势。

“是的，它们都很美。”约西边说边三下五除二脱光自己的衣服，抱住了她，他们无缘由地笑啊笑，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滚落到了铺有床罩的床上。

不期而遇

楼下的酒吧里，艾米莉·坎宁安坐在一张小桌子旁等巴拉克。她旁边坐着两个德国人，一个肥胖，黑头发；另一个皮肤古铜色，金发碧眼，是那种滑雪教练类型的。两人都抽着大雪茄，貌似在谈大生意。时间已经是五点二十五分了，酒吧里人群拥挤，香烟烟雾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再等那个以色列人五分钟就走。其实这时“闪电狼”已经来了，他大步穿过吧台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低矮人群，四处张望寻找她。她挥挥手，他走过来坐下。

“路上堵得厉害，我开车从城外进来的。”他说。

“我得救了。五分钟，要不我的生命就倒在废墟中了。”

“你说话的方式很荒谬，艾米莉。”

“我绝对是严肃的。”一大团雪茄烟雾飘到她脸上，她咳嗽起来。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巴拉克说。

“去哪儿？”艾米莉问。两人站起来。

“我认识一位美国人，他在这里有间套房，他去城外了，曾跟我说过我可以用它，前台会给我钥匙的。至少，那里很安静。”

“听起来不错。”艾米莉说着拿起她的毛皮大衣。她穿了件粗线织就的裙子，上身是蓝色仿男式女衬衫，算是让她那几乎不存在的乳房稍稍现出点形状。往外走时她挽住他的胳膊，说道：“就差五分钟！真为我没有放弃而高兴！高兴死了。”

“别说胡话。”

李·布鲁姆的房间内，耶尔和堂吉诃德在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性爱后，双双倒在床上，粗重的喘息声中，耶尔脸朝下趴在堂吉诃德的胳膊上，堂吉诃德则背靠床头板坐着，身上的肌肉因为愉悦而一条条颤动，头脑里一团混乱。这是怎么了？和大多数人一样，他是知道耶尔和帕斯特纳克的关系的。耶尔倒向了他的怀抱，是因为他随口说到的那块手帕？还是因为他哥给的法郎所支撑的这梦幻般的一天？抑或是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他并没有诱骗谁，事情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发生了。

她转过头，疲倦地对他笑笑，说道：“哦，我并不爱你，堂吉诃德，你要知道。”温柔的声音低而沙哑。

“有些事情要做一次的。”他说。

“嗯，哈哈……”她咽下了没有说出口的话，两人一起大笑起来。堂吉诃德猛地抱住耶尔的双肩，把她拉向自己。就在这时，他们听见外屋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随之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啊，l’Azazel（天哪）。”耶尔惊叫一声，仓皇跳下床躲进卫生间。兹夫·巴拉克走进卧室，惊愕得目瞪口呆。

“堂吉诃德！见什么鬼了！”

“睡个觉。”尽管堂吉诃德内心慌张极了，但表面显得很轻松，“你来巴黎做什么，兹夫？还来李·布鲁姆的房间？”

“别管这个。你哥哥和你一样健忘。耶尔·卢里亚哪儿去了？”

“我猜她烦我了。她离开我去购物了。”这时巴拉克朝卫生间走去。“我们取了今晚法兰西喜剧院的两张票——我不打算去了，兹夫。”

“干吗不去？”

约西原以为耶尔会脑瓜镇定地锁上卫生间的门，但显然她没有，因为巴拉克推开了门。他赶紧说：“啊，我刚用过卫生间，里面味道大得很。”

“没事。”巴拉克说着走了进去。他刚拉开裤子拉链，就听见从印有花卉图案的厚浴帘后面传来一声女性愠怒的低吼：“Monsieur，monsieur，pour l’amour de Dieu—allez-vous-en（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离开这里）！”

巴拉克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邪乎的事情，他仓促地拉上裤子，跑出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住门。

“你这个蠢货。”他厉声喝问约西，约西此刻正光着身子坐在床上，看起来真的像个蠢货，“你他妈为什么不告诉我里面有个法国妓女？天哪，你动作可够快的啊。”

“她不是妓女。她是一位教授的女儿，那位教授在巴黎索邦大学教中世纪哲学。”约西说。

“你在哪儿认识的她？”

“在酒吧里认识的。”

“神经病。”

“你也带了个妓女在外边吗？”

“什么，你是不是疯了？那还是个孩子。”

“我刚瞥了一眼，是个很漂亮的大孩子，兹夫。”

巴拉克重重地关上卧室门，走了出去。

“我猜，有人在这里。”艾米莉说。她站在窗户旁。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通明的街灯一长串一长串的。

“是的，那个美国人有个以色列疯兄弟，他就在里面。”

“好漂亮的风景，‘狼’，快过来看。”

“嗯，很好看。”他是带这个女孩来这里清清静静谈话的，但那个“法国妓女”完全有可能突然跳出来到酒柜里拿酒，也许还一丝不挂，“我们到别的地方吧，艾米莉。”

“这个时间妈妈和爸爸通常会在底层楼厅喝茶。”

“你说对了，到底层楼厅喝茶，走吧。”巴拉克走出去时重重地关上了门。

耶尔轻笑着从卫生间里探出赤裸的肩膀，一块浴巾迷人地裹在她身上。“我听到他们走了，是吗？”

“走了。”

“哦！真是万幸他没听出我的声音来。”

约西学着她的声音说：“Monsieur，monsieur，pour l’amour de Dieu……你太棒了，耶尔。他把你当成个法国妓女了。”

耶尔显得有些窘迫，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她以脱衣舞女卖弄风情般的夸张姿势把身上的浴巾扔在一边。“法国妓女！好，我告诉你，堂吉诃德，以我现在的心情，这句话基本上算是恭维我了。”她跳到床上，“你说过，一个脱光衣服的姑娘可能是世间最美妙的事物。我是个坏姑娘，我想，但是……”

“但你是这里的一个坏姑娘。”堂吉诃德说着把她拉进怀里。

“哎，这根本不是恭维。”她想反对，但堂吉诃德热烈的亲吻已经把她后半句话给堵住了。

梦想成真

酒店的酒吧又小又吵闹，而底层楼厅却又大又安静，一位蓝色头发戴着个大助听器的老妇人独自坐在里面，一边喝茶一边把蛋糕掰成小块喂给系在她身边的一条肥胖棕色卷毛小狗。巴拉克和艾米莉找了个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艾米莉跟穿着浆洗过制服的侍应生点了两份th é à l’anglaise（英式茶）。她瞪着瞳仁漆黑的眼睛盯住巴拉克，说：“这里光线很暗，如果你还没猜到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没有眼镜我就跟一只蝙蝠一样瞎。介意我戴眼镜吗？”

“没关系。”

她边说边从随身小包中拿出一个盒子，从盒子中取出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小心地戴上，说：“因为男人很少追求戴眼镜的女孩。”看他一脸茫然，她解释道：“哦，这句话本意在于幽默，是美国一首家喻户晓的两行诗，由一名通俗诗人所写。我曾试着模仿过她——她的名字叫多萝西·帕克——我也曾在一些杂志上发表过几首诗，但是我不擅长谐趣诗，或者我对诗歌还有英语法语都不擅长吧，我现在才发现，太悲哀了，不过也算解脱了，写作是件痛苦的事，我这辈子不得不做其他的事了。”她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一口气说出这番话，“嗯，白头发，‘狼’？”

“有几根。又长出来些。”

“你幸福吗？”

“艾米莉，你说要跟我谈话，谈什么？”

“你为什么来巴黎，‘狼’？爸爸说在苏伊士运河问题上即将会有一场战争爆发，以色列也许会介入。”巴拉克没有说话，“啊，我知道最好不要问这样的问题。我只是随便说说。我太紧张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好吧，也许我会告诉你。顺便提一句，安德烈给你的印象很深刻吧。”

“感觉不好。”

“为什么？”

“我恐怕一直都在把他形容为‘穿着风衣的广岛’。”

艾米莉对他皱起眉，怒气陡升，说道：“真讨厌。”

“对不起。”

“我想说，抛开诋毁既有才干又无辜的可怜的安德烈不说，这也是很低级的形容。广岛爆炸是历史上悲惨的恐怖事件，这不是开玩笑的话题。”

“的确。”

“很残酷很粗鲁，‘狼’。”

“对。”

她瘪了下嘴，咬住嘴唇。

“怎么了？”

“我在憋着笑。”

侍者把茶点端上来，艾米莉很正式地为巴拉克斟满，问他要几块糖，要牛奶还是柠檬，蛋糕还是面包黄油，一本正经很讲究礼仪，可是再看她那大团凌乱的黑发以及胡乱穿着的衬衫裙子，又感觉很不协调。

“你让我太紧张了，”她突然说道，“因为我不确定这是真的，我说不出来有多奇怪，你知道白日梦吧，也许你就有很多白日梦。”

“每个人都有。”

“好了，现在开始，这可能会把你我关系里的一点点火花扑灭，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真相。自从你来我们家的那晚——八年前那时候的萤火虫之夜，按我的说法——我的白日梦里就几乎都有你，其中的一个白日梦就有这次巴黎邂逅，当你请我到上面套房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用手掐自己，因为真的有白日梦成真了，现在就是这样。”

“听你这样说我可紧张了。”

“哦，是的，我肯定。你紧张了吗？奇怪的是，你完全是我想起你时的样子，是我一直想象中的样子。甚至，在最后几年里，我想象中你的白头发也一样。”

他们在茶盏上方无声地对视，艾米莉漆黑的瞳仁更大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几乎完全成了黑色。如何应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巴拉克只知道自己心里完全没底，此外一无所知。这个古怪女孩完全打破了他的冷静自制，他现在既紧张又激动，这种感受他只在第一次认识娜哈玛时才有过。现在这是怎么了？论容貌，她没法跟娜哈玛比，这种又细又瘦的女人从来就没有吸引过他。他倒是曾经读过一本多萝西·帕克的诗集，里面充满了纽约式风趣，很老练，很出色，他认为，而这个古怪姑娘二十岁就写出且发表了那类国际化风格的诗作，并且正在以拉马丁为题写论文，这的确相当优秀，但这与性魅力有什么关系呢，与他内心中那份骚动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是个处女。”她说。

说完这句话后，远处那位蓝头发老妇人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喂了她的狗一整块奶油条酥。艾米莉看见那妇人的这个动作，问巴拉克：“我声音很大吗？”

“自从我们坐下后她就一直紧张地摆弄她那个助听器，我想她已经把每句话都听清楚了。”

艾米莉压低声音说：“哦，我希望我把她逗乐了。”

“安德烈有什么问题吗？我知道你们在轰轰烈烈地热恋。”

“哦，安德烈什么问题也没有。我受过良好的教育，这种教育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我被管得非常非常严，安德烈除了争论和发发牢骚以外什么也做不了。我还没有那个经验。在威廉玛丽学院的时候，我是一名刻苦用功的学生、联谊会会员，门门功课都得A。我加入过一个女学生联谊会，但在首次睡衣派对上看到她们把男生偷偷带进来后我就放弃了预备会员的身份。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比得上我爸爸的男人，因此我想，不如做白日梦吧。当然了，这很不健康。”她伸出一只手放到他手中，动作突然而又亲切，“如果我到了以色列，我能见你的妻子吗？我没有恶意，只是非常好奇而已。”

“娜哈玛不会讲英语。”

“啊？嗯，那也没多大关系。我想见见你的孩子们。”

“艾米莉，你不是个笨女孩。你父母亲想让我劝你离开安德烈，或者说至少要试着离开。”

“嗯，继续说。”艾米莉·坎宁安头一次对他专注地微笑。她的牙齿很漂亮，但她的微笑却是一种古怪讽刺的样子，这种笑更适合出现在一个年纪大得多的人脸上，也许更适合男人，“我很想听听你如何办到。”

“我预感没必要劝你了。”

艾米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很迷恋安德烈。”

“就算从你自己来说，你也应该多考虑考虑你的父母。你已经很成功了。你什么时候毕业？”

艾米莉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递给巴拉克。“写下你以色列的地址，还有电话号码。”

内心越来越骚动——太乱了。以至于他想了一会儿是否要拒绝她——他写下地址电话。“我不建议你近期来以色列。”

“那我爸爸说的是对的了？”

“那是个美丽的国家，如果你真的去了，我和娜哈玛会很高兴带你四处逛逛的。”

“再来杯茶？”

“我必须要走了。”

她马上站起来。“好一个约会！我确信我的伤疗好了。”

“在安德烈方面？”

“我的事，在白日梦方面。”

好聚好散

“耶尔，”堂吉诃德猛地从筋疲力尽后的睡梦中醒来，“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胳膊动起来就好像断了或是关节脱节了一般。“差一刻七点。”

“我们还去法兰西喜剧院吗？”

“当然……哦，不，不，不要再来了，停下！”外屋紧紧关闭的双扇门嘎吱一声开了，“不要再来了！我受不了了。”

一个低沉沙哑但很兴奋的男声在房间内响起：“啊，依我看这很奢华了，你那亲爱的李·布鲁姆想法是对的。”

“老天哪。”耶尔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她抓住堂吉诃德的肩膀，“这是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声音。”

“你确定？”

“他一定是和巴拉克一起来巴黎了。”耶尔慌乱地在他耳边低喊，“肯定是军事任务，堂吉诃德！无论如何，你都要让他离开这里。无论如何。”

她猛冲进挂着她衣服的衣橱里。堂吉诃德捡起她扔在一边的浴巾围在腰上，走进客厅。客厅里萨姆·帕斯特纳克正抱着伊泽贝尔·康纳斯亲吻，伊泽贝尔从帕斯特纳克的肩头上看见堂吉诃德，惊呼一声“哎呀”，赶紧挣脱帕斯特纳克的怀抱，瞪圆眼睛惊愕地看着堂吉诃德。

“你好，伊泽贝尔。我还以为你在戛纳呢。”堂吉诃德说。

“哦，是的。噢，我今晚要飞到那里，然后……”

帕斯特纳克惊叫道：“堂吉诃德！你光着个身子干什么？他妈的耶尔哪儿去了？”

伊泽贝尔走到酒柜前倒威士忌，浑身仍然颤抖不已。“能跟你说两句吗，长官？”堂吉诃德把帕斯特纳克拉到离伊泽贝尔稍远一点的地方，“耶尔去了一家百货公司，我想名字叫什么老佛爷……”

“老佛爷百货。”

“对，就是它，事实上，我还在那里搞到了个法国zonah（妓女）。”

萨姆·帕斯特纳克凶狠的瞪视这才松懈下来，咧嘴一笑以示认可，说：“法国zonah，嗬？怎么样？”

“正在做事呢。我马上要和耶尔在法兰西喜剧院会合，如果你和伊泽贝尔愿意和我们一起……”

“哦哦哦！不了，她得飞到戛纳去，我也很忙。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吧。”

“嗯，挺好。”

伊泽贝尔·康纳斯此刻也恢复了平静，她对堂吉诃德说：“哦，约西，睡了一会儿？你瞧，我今早耽误了去戛纳的航班，帕斯特纳克先生是我一个老朋友，我们刚刚在餐厅里撞见，然后……”

“好了，好了，”帕斯特纳克说，“我们就让我们年轻的朋友继续他的休息吧，他今天游览了好多地方。我请你到酒吧喝一杯去吧。”

他们一走，耶尔就从卧室里溜出来，一头金发乱蓬蓬的。“太好了。你怎么让他们走的？”

“我说你是一个法国妓女。”

“又说一次？我要开始相信我是妓女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的是谁，那个肮脏的下流坯？”

出于一般的道德准则，堂吉诃德回答：“我不认识。”

“可怜的鲁思。他真是一个无赖！啊，当然我没法指责他，但他要为此付出代价，我有我的办法。”耶尔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得去洗澡了，就穿着我这衣服去法兰西喜剧院合适吗？”约西说。

“没关系，我们就以本来面目去。”约西看了看自己裹着浴巾的身体，耶尔笑笑，“因为我们很快就要恢复本来面目了。”一阵性的渴望涌上来，耶尔冲到站在窗户边的约西身边，抱住他边亲吻边说：“啊，看看外面，堂吉诃德。巴黎和书上说的一模一样，不是吗？它施了魔法，我一直都身处梦中，而你，是这个梦中很美好、很美好的一部分。我都要希望我爱上你了，但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你了，你也已经有夏娜了。”

“去看《伪君子》吧，谁先去洗澡？”堂吉诃德说，口气冷淡得让她感觉意外，而且是在他们一起销魂之后这么短的时间里。

第十六章　米特拉隘口

联合英法（卡代什行动）

和法英两国部长们会谈的别墅是本-古里安暂住的地方，从巴黎到那里，车程大概需要半小时。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在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分到达那里，本-古里安穿着件旧毛衣、衬衣，没打领带，正坐在黄叶飘零的果树下看那本普罗科匹厄斯的著作。种种迹象：他欢快的神色、跟他们打招呼时那种平静的方式等，都在向巴拉克表明，他已经下定了战争决心。如果他打算拒绝他的东道主法国而离开这场游戏回以色列，那么根据他对抗时的一贯做法，他会脸色严肃、嘴唇紧绷，一副忧虑的神色。

他挥一挥手里的书和他们打招呼。“真是令人惊讶。我正看到这里，这个人，注意，他著述了拜占庭帝国查世丁尼一世的国史，他把自己的君主赞为一个巨人，一个天才人物。但后来他又写了部《秘史》，这本书里就包括这部分，在其中他就像我们的报纸上骂我那样骂查世丁尼一世。历史中没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也没什么太大改动——啊，摩西来了。”

达扬正吃着苹果走过来，后面跟着他的副官们。本-古里安从衬衣口袋中抽出一张黄色的纸展开，纸的两边都写满了字。“摩西，我整晚一直在考虑你的那个折中意见。你再跟我说一遍那个新方案。还有，英国人为什么会接受它，如果他们接受，那我为什么要接受，tartai d’satrai（互相不矛盾）吗？简练点说。”

“萨姆，你画好作战地图了吗？”达扬问。昨晚这位总参谋长和本-古里安对变更过的“卡代什行动”进行了评估，由于仓促，只在一个香烟盒子内衬纸上画了个战略草图。

“小比例图。”帕斯特纳克说着，递给达扬一张纸，那是他从大使馆里翻出来的一本历史书上扯下来的。

达扬飞快地把这张小小的地图浏览了个遍，铅笔画出的箭头标识和部队番号把上面划得一道道的，他把地图递给本-古里安。“很好。如你所见，改动主要是在时间安排上，总理。”他在地图上迅捷地边指点边对本-古里安说，“敌人在西奈半岛上的主力在北部，因此我原来打算是先进攻那里，但现在我们要改为从这条中轴线上发起首轮攻击，在米特拉隘口空降一个营的兵力，就是萨姆画了个星标的地方。那里深入埃及边界线后方一百多英里，距离苏伊士运河还不到四十英里，因此绝对能称之为是英国人想要的‘战争行动’，而我们则可以把它称为一次重大的报复性袭击，并且如果局面没有顺利开展——比如，英国人最终食言了——那我们也可以轻松地撤回部队。这绝对是一次很成功的战术奇袭，距离我们的机场那么远，而距离他们的机场却那么近。”

“假如，”本-古里安斜起眼睛看达扬，目光锐利，“纳赛尔也把这称为是一次战争行动，然后派出他的五十架‘伊留申’轰炸机来轰炸特拉维夫和海法怎么办？啊？那时怎么办？”

“先生，法国已经允诺，要在我们的机场派驻三个战斗机中队，如果他们在西奈战争打响之前还不派驻，那我们就可以解除军队戒备。可是他们是想要我们进军的，所以，先生，他们会派驻的。”

参照他手里的那张黄纸，总理向达扬提出了一连串问题。很明显他已经理解了这套计划，在听达扬总结的过程中，他也得出了为英国人准备的“简洁”解释。对于他尖锐的问题，达扬根据事实和图表，回答得干脆利落。本-古里安最后说，他不准备告诉英国人以色列实际攻打的目标，只是告诉他们以色列军队要空降到远离埃及边界的大后方，会以足够的兵力威胁运河，以一场军事行动的实质出现，他们将不得不相信本-古里安的话。

“好了，如果他们想要我帮他们把纳赛尔撵下台的话，就最好相信我的话。计划不错，摩西，少牺牲很多战士。现在我们看看英国人怎么回应吧。兹夫，跟我来。”他把手里那张写满问题的黄纸放下，从椅子中把自己撑起来，“我得为开会打扮一下。”

拥有这座别墅的古老家族财力雄厚且有极高的艺术鉴赏力，因此本-古里安所住的卧室里几乎全是博物馆品级的家具陈设，这与此刻这个老犹太人秃顶、大肚子、沙漠般黄褐色的脸以及头顶的两丛白发显得很不协调。他摆出一套黑西服、一件白衬衣和一条红领带，只穿着内衣在地上踱来踱去，对巴拉克说：“呃，注意听，兹夫。协议的备忘录在今天一定要写出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完成，你必须要在现场，监听对话。打字可以交给助理们完成。”说完，他用力拉起肥大的裤子，“但那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错字就可能会非常危险。假如我们达成了协议，那么所有事情将会很快进行，英国人会火速离开，一旦协议形成文件就很难再改动语句，所以要确保我们这边字字准确！这就是你的职责，明白吗？”

“明白，总理。”

经过数小时的艰难谈判之后，英国人终于相信了本-古里安，接受了达扬的这次“战争行动”。双方各让一步，本-古里安也接受了他们的条件，仅把他们的最后通牒时间和轰炸埃及机场的时间提前了几个小时（很不情愿的妥协）。随后在本-古里安那间小卧室中，会议笔记被整理成备忘录，定稿后，英国、法国和以色列国三方的助理们大声用英语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再由一个英国助理用便携式打字机打下来，巴拉克在旁边边踱步边听。当出现重要但有歧义的语句时，巴拉克便把以色列助理叫到一边进行改动，随后再往下打。他的每次改动都获得了通过。

最后，三位法国部长、两位英国外交官，还有本-古里安和达扬，一起坐在会议桌周围，听一名助理念协议文本。其间本-古里安不断插话，打断助理的表述，大声重复、强调某些语句。对他这做法，其他人明显表现出不耐烦的神情。

备忘录念完后，与会众人互相看看，点点头。本-古里安从那名助理手中拿过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它传给法国国防部长，法国国防部长噘着嘴，扬起眉毛，签署了它。随后本-古里安又把文件从桌子上滑到一个年长的英国人那里，这是一名外交官，职位比塞尔温·劳埃德要低，劳埃德那时还没有回到会场。

“关于此事不存在什么官方的东西。为什么要签署？”那名外交官说。脸上显出极大的嘲讽。

本-古里安冷笑一声，他的俄国腔比平时更浓重。“想必我们需要一份大家都需遵守的记录，否则我们在这里达成了什么？”

“好吧，仅作为记录。”那名英国人说完也签署了文件。本-古里安把文件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前胸口袋。几分钟后，除了以色列人外所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各位，我们开战。”本-古里安扫视着他们说。巴拉克发现，总理表情丰富的脸上此刻一片肃穆，和八年前他宣读《独立宣言》时一模一样。

现在，这个原本不存在的国家已经摆脱了它不存在的事实，以色列的小伙子们和从前一样，再次行军进入西奈沙漠，只不过这次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除了地理位置和宏伟的古迹以外，纳赛尔上校时期的埃及国土和法老时代的埃及国土并不完全一样；语言上不一样，宗教上不一样，风俗上不一样，文化上不一样，在其中生活的阿拉伯人民也不一样。而犹太人，倒是仍然完全和三千年前《出埃及记》中那些好争吵的犹太人一样，有同样的上帝、同样的语言、同样的民族性，包括在优秀与混乱之间不断转变的那种难以根除的癖性也一样。米特拉隘口之战就是这类癖性的表现，一半是优秀，一半是混乱，豪壮，却又是惨败，一场倒过来的完全无意义的“温泉关战役”。

英法联军从苏伊士地区登陆，这是一件国际性的爆炸事件，而伞兵营准时降落在米特拉隘口，则是一枚引发这起爆炸事件的雷管。降落米特拉隘口，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战略部署极其保密，伞兵旅旅长阿里尔·沙龙也不知道下一步计划，因此，他认为他的部队跳到敌人边境线后方一百多英里远的地方去作战的想法肯定是个误会。

在本-古里安把协议放进口袋的五天后，十六架运输机，每架运输机装二十五名伞兵，朝着西奈上空西沉的斜阳飞去。该营预定降落于米特拉隘口，然后坐等在那里，直到本-古里安能够掂量出埃及军队的反应和英国方面的诚意时，再开始行动。至于法国方面他并不担心，按照事前约定，三个法国战斗机中队已经部署到了以色列机场。

为了避开雷达搜索，十六架“达科塔”运输机轻轻掠过平坦的沙地，保持超低空飞行，伞兵们透过机上的小窗户向下看，有种火速赶往战场的感觉。其实，这些运输机都是老式笨重的DC-3机型，时速大约仅仅二百英里。他们到目的地的距离还不到二百英里，因此，起飞半小时后，飞机便爬升到了跳伞高度。

在嗡嗡作响中神经紧张地冲入一个陌生的地方，这半小时对堂吉诃德来说很漫长。这次夜袭不同于以往，没有明确的撤退路线，要由阻挡分队和掩护火力来保持畅通；整个营要深入多山的沙漠腹地，降落到敌人蜂巢般的装甲部队中间，并且据他们所知，他们要完全依靠降落伞来补给食物、水、燃油以及武器弹药，一直坚持到阿里克·沙龙（阿里克是阿里尔·沙龙的昵称）旅主力部队打通到他们这儿的道路，那是要经过敌人的各处据点并穿过恶劣的沙漠地带方能完成的。许多加重了的装备让约西感觉烦躁、焦虑和难受，在这难熬的几十分钟内，他一次次压抑住不舒服，回想起昨天忐忑不安地与夏娜见面的场景，同时努力调整“美好巴黎”那些荒唐行为给自己带来的情绪反应。

闪烁其词

夏娜在电话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惊喜地喊道：“啊，你回来了？巴黎怎么样，你在哪儿？”

“巴黎很好。我在我们基地外的‘法拉费王’（法拉费是以色列一种小吃）里给你打电话。你感冒了？”

“重感冒！不过正在好转。就是你生日宴会那天晚上患上的，全身都被雨淋透了。幸好我没跟你走，要不然到了那儿发高烧躺在床上跟这里也没什么区别。你过来跟我说说巴黎吧。”从她的语气中听来，好像她对那场争吵以及他和耶尔走的事情并不在意，她依然是那个深情的夏娜。

“我走不开。”他正在他们空军基地外的一部公用电话上和夏娜讲话，身边有很多与各自妻子或是情人坐在一起的飞行员和地勤兵，他们吃着法拉费喝着啤酒，低声说一些告别话，因为听消息说马上将要有一场军事行动。他压低声音说：“紧急待命。”

“那我去你那儿吧。”

“你要是生病的话就不用了。”

“傻瓜。说吧，什么时间合适？”

“我让我的连在七点钟的时候自由活动。”

“等着我。”

还是那么含蓄，没有亲昵表示就挂上了电话，夏娜的内心真令人难以捉摸！实际上，在出发到战场之前，堂吉诃德不想见她，不想和她独处，也害怕见她。和耶尔在巴黎的那件事实在是荒唐，那事和他在卡尔内特大街公寓里偶尔的愚蠢行为有本质的区别。他怎么能撇下那件事来和夏娜谈巴黎呢？在巴黎所发生的就是那些事啊。

当他七点钟走进“法拉费王”里时，夏娜已经在柜台前候着了，她穿着件外套，冷得瑟瑟发抖。“发生什么事了？”她第一句话就问，又打了个喷嚏。

“上帝保佑。什么事也没有。”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份冷冰冰的作战指令出现在冷清的基地礼堂里，同时挂起来的还有多张西奈地图，上面密布粗重的箭头，刚刚还发出了关于米特拉守军的任务图。令人惊怵！把战事的忧虑暂且推到一旁，眼前的风花雪月令他感觉宽慰一些，他的确很爱这个姑娘，看她第一眼他就知道：巴黎的事没暴露。由于愧疚的原因，此刻看着她那变红了的鼻头他也感觉很迷人。当她对他微笑时，脸蛋弯成特有的样子，很漂亮，眼睛也因为见到他而闪闪发亮，而耶尔在巴黎就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不过耶尔也说了，人家就不爱他。

夏娜说：“每个人都在说要打仗了，耶路撒冷的人又开始储备东西了。妈妈和其他人一样惶惶不已，我们家的橱柜全部都塞满了，商店也一天天空了下去。不过我可不是在跟你打听战事啊。”她敏锐的眼神在他脸上探查。

“现在挺好的。不会打仗。”

“真的吗？”她抓起他的手，“跟我说说巴黎吧。很好玩吗？”

这是个很单纯的问题，可果真如此吗？她脸上露出高兴的样子，一目了然，跟以前和他在一起时没区别。可是，她是不是显得有点太不拘礼节了？她捏着他的手，继续说：“好了，我们那场吵架很不好。我先说，对不起，约西。你不是跟我说过那些吓呆了而不敢跳的伞兵故事吗？就是如此，对我来说巴黎就是一次让我吓呆了的跳伞。我想我本可以和我父亲说通这件事的，但是我没有，不过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你去巴黎时我得了病，因此也算是结局圆满了，如果我去的话会成为累赘的。我父母亲对我决定不去巴黎那么欣慰，我不忍心走！”

“巴黎被评价得太高了。”约西说。

“喏，在哪方面？”

“嗯，也许是我不在状态吧，我想念你。”还是需要说点符合事实的。

她的脸又妩媚地弯成弧形：“哦，是吗？太好了。从头开始讲吧，把你和耶尔做的每件事全都告诉我。”

全告诉你就完蛋了！约西暗暗地想。

“好吧，第一晚我哥哥请我们到牧女游乐园。”

“哇，牧女游乐园。那些女演员真的是什么也不穿地满场跳舞吗？”

“是的，要不就是穿着你曾见过的最华美的戏服跳舞。我还是更喜欢她们穿衣服的样子。”

她斜睨了他一眼，显出一种老人般的智慧，说道：“那是肯定的了。然后呢？”他笑着给她讲述了银塔餐厅领班以及那家廉价宾馆等事情。她很羡慕他们爬埃菲尔铁塔——“听起来那是最有意思的”——她瞪大热切的眼睛听他讲那些优美的风景名胜以及《伪君子》的演出。“差不多就是这些。当我们回到那家差劲的宾馆时，电报就来了，命令我们坐头班飞机立马飞回来。”他说。

“乔治五世酒店怎么样？”她问。

“酒店怎么样？”他大吃一惊，“你要来个法拉费吗？”

“就是你哥哥住的那豪华套间。那里有什么事可说的吗？”

“我想我要来个法拉费。”

“嗯，那我也来一个吧。”

在服务员匆匆制作法拉费的间隙，他偷偷瞄了一眼夏娜。她坐在那里，面容镇定，并没有嫉妒、愤怒或是怀疑的迹象。她知道什么了吗？她是不是已经跟耶尔谈过了？可是耶尔是和他一起直接到的拉姆拉基地呀，在那里，萨姆·帕斯特纳克已经设立了摩西·达扬的总司令部，从一回来耶尔就一直在那儿工作，甚至晚上也要工作。他曾在走廊里碰到过耶尔一次，她看上去脸色苍白、衣服凌乱，和他擦肩而过时仅仅是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无论如何，耶尔是不会吐露一个字的。又或者她说了什么？耶尔可是个厉害角色啊。眼前这个十九岁的谜一般的姑娘那笑靥之后藏的到底是什么呢？

当他拿着法拉费回来时，夏娜又问他：“你没去过他的酒店吗？你哥哥在那天宴会上说起过他的套房，他说他会让你住在那里的。听起来那里很漂亮。”

“哦，我哥哥就喜欢炫耀。是的，我们上去喝了一杯。那里的风景很好，但是在我看来就像是电影场景似的，假的。”

“耶尔肯定喜欢，我敢说。”她说这话时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知道了什么叫豪华，肯定的。”

“哦，那时我们都很累很累了。她就睡了一会。”

“在哪里？在那间套房里？真怪哦。为什么不回你们的宾馆里去？”

“她抱怨说那里有臭虫。”

“臭虫！哇！”

“只是短短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又去了法兰西喜剧院。”

“她睡觉时你在干什么？”

“我哥那儿有几本法国的色情杂志，我在看那些杂志。”

“想你就会那样。”她无声地望着他，眼神中已经有了很大的疑问。

“再来个法拉费，夏娜？”

“第一个我都吃不进去。”

从约西这边来说，好像很清楚，她已经明白了，或者说以某种方式理解了。为什么他说谎说得那么笨呢？L’Azazel（天哪），为什么要说耶尔睡觉？为什么要说色情杂志？

“约西，我要跟你说我越来越怀疑了。”

“什么？怎么会？”

“我觉得你肯定玩得很高兴，你只是不想让我难过才这么说的。不过别再傻了，我们有一天会一起去巴黎的。你还有多长时间？能送我去公交车站吗？再有十五分钟就到点了。”

“行，走吧。”

他想趁着黑暗亲她一下。

“不要。我会传染给你感冒的。”她说。

“没关系。”

“不要，我说真的。不要。”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又无所谓，当她穿着牛仔裤时，对亲昵表示她会有一定意愿，但很明显今晚不行。他们默默走了一会儿，她说：“听着，约西，我表姐菲格马上要结婚了，你有时间跟我一起去参加婚礼吗？”

米特拉降落的地图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说：“如果我能，我就一定去。”

夏娜在黑暗中笑着说：“我那么多朋友正在一个个结婚，我感到好恐慌啊。再过一年，我就成为一名老处女了，不过我并不担心，就在你去巴黎的时候还有人向我求婚呢，你知道吗？想想如果我走的话应该会错过这件事的！”

这句话刺痛了堂吉诃德，他问：“现在是哪一个向你求婚？”

“你什么意思？现在是哪一个？我有那么多吗？他的名字叫伯特莱姆·帕克。我病倒在床上时他一次次地来看我，其实在两年前他就跟我求过婚，现在突然又跑来向我求婚了。”

“这个人是你那些犹太神学院朋友之一吗，免除兵役的？”

“哦，不是，伯特莱姆笃信宗教，但他是‘宗教复国主义青年运动’（B’nai Akiva）的成员。他在那个社团三年了，而且他还是一名预备役炮兵。别担心，我没接受。”她拉起约西的手，“所以呀，你就别这么叫喊了。你跟那个漂亮的耶尔·卢里亚去巴黎时听到过我叫喊了吗？”

重压之下

“最后检查！”在双引擎飞机的轰鸣声中，跳伞指导厉声喝令。搭扣的咔咔声，凹背座椅的吱吱声，乌兹冲锋枪的当啷声响成一片，年轻的伞兵紧张地开着玩笑，老兵们脸色从容镇定，大家开始最后一次检查他们的背带、主伞、备伞、自动开伞索以及腿袋扣件。别再想夏娜了，最起码这一会儿不要想了！

“Dvukah Aleph（第一次挂钩）！”

约西和五名与他一组的士兵站起来侧身而行，把自动开伞索前端的挂钩挂在飞机顶棚的钢索上，左腿向前，右腿向后。飞机侧门滑开，猛烈的寒风呼啸灌入，红彤彤的落日照亮黑暗的机舱，映红了一张张年轻的脸。现在没有人开玩笑了。

“Kfotze（跳）！”

堂吉诃德排在第三位，跳伞正常有序地开始。第一名士兵，好样的，跳出去，走了！第二名，有点发呆，吊在那里没动弹。

“Kfotze！”军士在其背部猛地一推，走了！

轮到约西了。狂风肆虐，满耳的怒号声。红日已有一半西沉到黛色的青山后，不同于内盖夫地区的山，这里的山是真正的高山。也许那就是西奈山吧？谁能知道呢？摩西，十诫……

“Kfotze！”

堂吉诃德大笑一声跳了出去，身体在湍急寒冷的气流中一圈圈翻滚，短暂的直落下坠后，伞包中的异样感传来——背带猛地一震！降落伞拍打着在头顶完美撑开，缓慢飘移，飘移。四周除了降落伞的轻拂声外一片寂静。深蓝色的空中，到处都是飘浮着的降落伞。松掉腿袋，松掉备伞，让它们完全离身悬挂在下面……

在下面，往西的远处，帕克纪念碑孤零零的台柱在黄昏中非常显眼，那是米特拉隘口入口的标志。他和其他星星点点散布在空中的伞兵一样，全部没有精确落到隘口，大约向东偏移了两三英里。约西刚来得及看到这些，遍地碎石的灰黄色沙地就已经近在眼前。地面风速不是很大，很好。身体沉重结实地落地，他双脚紧紧并拢轻巧地翻了个跟斗，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一次跳伞！从现在开始要对付的是埃及军队了！在他周围，伞兵们一个个落下，有的姿势笨拙难看，有的姿势灵巧熟练，附近一个其他连的小伙子把腿扭伤了，躺在沙地上扭动身体痛得大喊。约西把自己的降落伞伞绳割断，卸下装备，跑过去帮那个小伙子。

金星出现在空中，黄昏中看起来就像一颗宝石一样，空气开始变冷，微弱的风也变得凛冽起来，紫色的暮光中，正西方向上的那座纪念碑已变成一个黑色的小圆丘，地平线上仍残存着一抹橘红色。伞兵营营长是拉斐尔·埃坦，自小在莫夏夫长大，个子矮小、性格坚毅，有时会很友好地向人微笑，有时却又异常冷酷无情，他迅速聚拢集结他的部队。这次跳伞相当成功，四百名伞兵只有十二名受了点轻伤。随后拉斐尔命令部队向西行进，三个连开始行走在骆驼小径般模糊的路上，穿过寒冷静寂的沙漠。一路上没有看见一个活着的生物或者是生长的东西，至于埃及军队，更是没有踪影。巨大昏黄的苍穹下，四百名士兵行进在空旷的沙石地面上，像一支迷路的巡逻队。

到达纪念碑区域时，最后一抹霞光也慢慢消失了，星光亮起来，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亮，他们迅速开始挖工事，进行防御带作业，沿着骆驼小道建立拦阻阵地和埋伏地点，同时启动空军导航波束系统。到士兵们吃野战口粮的时候，令他们振奋的黑色剪影嗡嗡地在夜空下飞进来，在他们的欢呼喝彩中空投下一簇簇的降落伞，伞下系着吉普车、迫击炮、弹药、枪支、食品、淡水和医药。飞机投完装备后便隆隆消失在黑夜里，只留下伞兵营孤零零地守在这蛮荒之地，人数少，又只装备了轻武器，如果有任何装甲部队进攻的话，是根本经不住的。

“本-古里安在发高烧。”

午夜刚过，胡子刮得青溜溜的达扬，目光炯炯地大步走进司令部内帕斯特纳克的办公室里间。司令部设在拉姆拉外围原英国空军基地一间破旧棚屋里，基地里也刚刚挖了些地下指挥所，但萨姆·帕斯特纳克很讨厌钻进那些洞里面，反正迄今为止，埃及空军还没有来骚扰过，就算来了，他说他也会继续坐在这里，祈祷埃及人的轰炸技术太臭而打不着他。

“本-古里安处在巨大的压力下。”帕斯特纳克说。

“他要求我向他通报最新进展情况，他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

帕斯特纳克疲倦地朝墙上大幅的西奈挂图做着手势讲解。一个红色的大圆圈标明了伞兵们在米特拉的最新方位，两个短而粗的黑箭头，一个在北部，一个在中部，都在埃及边界上，显示出步兵的突袭随时可以撤出来。达扬的指关节在米特拉的位置上敲击了下，问：“阿里克·沙龙现在和他们会合了吗？”

“他半个小时前发信号说‘正在行进中’。我们许诺给他的六轮卡车他连一半都没收到。因此他把他能找得到的民用公交车和小汽车全征用了。”

“这个阿里克。你去跟踪一下那些六轮卡车，萨姆，安排一下发给他！”

“他出发的时候我就安排过了。”帕斯特纳克说着，在他的步话机上按下蜂鸣器，“耶尔，把拉斐尔的电报给我拿来……这是来自米特拉的第一份消息，摩西，真急人，他们的通信设备在降落时摔坏了，刚刚才修好……”

耶尔手里拿着电文簿，头发飞舞着匆匆走进来。达扬扫了一眼首页，签署了电文。“这么说，两辆埃及巡逻吉普跟拉斐尔他们在夜间突然碰上，然后又逃跑了。那又怎样？他们不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开罗也不会知道，直到他们进行空中侦察——耶尔，你需要休息一下了。”

耶尔无力地靠在地图上，眼睛充血，不断打着呵欠。“萨姆需要休息。来杯咖啡，摩西Dode（叔叔）？”

达扬摇摇头。

“给我再来杯咖啡。”萨姆说，耶尔走了出去。

“跟本-古里安汇报之后，我会飞到南部。”达扬说。

“南部哪里？”

“南部他们正在作战的地方。”

“摩西，你需要留在这里。”

“我需要见士兵们，能看见我他们会大受鼓舞的。战役现在全面打响了。保持联系，向我汇报每件事，我必须要依据它们行事。”达扬盯住墙上的一张时间表，上面列出了接下来两个星期内每天各方的行动，分为四列：以色列、法国、英国和联合国。“你对联合国方面挺乐观的嘛，不是吗？长达十天都不会有决定性投票？打一半下去吧。”

“为什么，摩西？每件事都要取决于美国人。俄国人会抗议威胁，但是你想艾森豪威尔会背弃他的盟友吗？他会叫喊‘太遗憾了，太遗憾了’。但是真正的行动，不会有。”

达扬用力摇摇头，说：“那个杜勒斯会背弃英法两国的，绝对。我们要跟那个唠唠叨叨的老家伙比赛，也许就从今天开始。”他僵硬的指头指着英法两栏中的两处“最后通牒”，说：“这一点是不错的，很好，要不然我们就要单独执行‘卡代什行动’了。我们到作战室看一下去。”

宽敞的作战室里四面墙壁上挂满了作战图表，一张大桌子放在中央，上面摊开一张巨幅地图，几名女兵在推动表示埃及和以色列营或旅的标志牌，同时不断移动表示最新前线的大头针。年轻的军官们有的在桌子边，有的在图表前，很多人都戴着连接有长导线的耳机，在嘈杂的嗡嗡声中喊话，跟踪战况，电话铃不时响起，话筒里传来大喊声，打断他们的正常程序。帕斯特纳克和达扬绕场走了一圈，询问军官们前线战况，得到的回答一个个都是诸如“没有应答”“我们联系不上”“信号混乱”“我仅能猜”……

耶尔把咖啡端给帕斯特纳克，他看也没看耶尔一眼，也没道谢，拿过来就喝。他狠狠地对达扬说：“摩西，通信实在太差了。设备有问题，训练也不足。”

“所有这些更有理由让我去前线了。”达扬在人声鼎沸的作战室内一挥手臂，“至于局面，目前还不错。我要一架飞机凌晨四点半候在这儿。”

“没问题。”

达扬离去后，耶尔走上来，手里拿着个纸盘，上面放一块肉馅三明治。他不耐烦地说：“我不饿。”

“你根本不清楚你饿不饿。”耶尔亲密地低声说，“你不清楚你在做什么。你还能站起来，这真是个奇迹。你已经四十个小时没睡过了，你没有意识到吗？”

“你一直数着？”

“我在地下室放了张行军床。”

“那儿闻起来就跟坟墓一样，我不去那洞穴里。”

“你要去。摩西跟我说：‘照顾好萨姆，他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业，他是不可代替的。’这是他的原话，一字没变。”

“好吧，我吃。”帕斯特纳克拿过三明治。

“你要睡觉。”耶尔以近乎耳语的声音不容置疑地说道，“马上就睡。我会在一小时后叫醒你——如果有什么重要事情我会更早叫你。”

“好吧，那你去核对一下那批该派给沙龙的六轮卡车，听见了吗？然后告诉尤里，让他提醒那位负责的军官，如果那批卡车没有交到沙龙手里，他可能要准备好上军事法庭了。”

在地下掩体里，帕斯特纳克没有盖行军床上的粗毛毯，只盖着自己的军衣躺下来，扯过灯绳，拉熄了头顶上的光电灯泡。耶尔带着个手电筒顺着台阶走下来，没有理会他的嘟哝，替他脱去了靴子。她说：“闻起来的确像坟墓，美妙、安宁。阿里克会在雷霍沃特接到六轮卡车，事实上，六轮卡车会先到那里。”

“你在老佛爷百货买了什么？”半梦半醒之间他喃喃地问她。

“嗯？”耶尔自己也半梦半醒，她想了一下才明白了问题，“哦？你是说在巴黎？”好像那完全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那还能在哪儿？在米特拉隘口？”

“好吧，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就是一些让人大喊一声‘哇哦’的法国内衣。”

“哦，是吗？很希望看到啊。”当她为他掖外套时，他想摸一把她，她拉开了他的手。

“是吗，你这样想？那你只能继续希望了。”

“你要就这么犟下去吗？”

由于耶尔对自己身份的不满日益强烈，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和帕斯特纳克在一起睡觉了。两个人这样的冷战以前也发生过，不过在感情的回归下一次次都融化了，而现在这种寒冰期再次来临。

“不会，我已经不再犟了，永久性的。别想那事了，萨姆，休息吧。”

临时任务

耶尔发现她哥哥本尼正等在萨姆的办公室，他戴着顶羊毛衬里的帽子，这种帽子有个很潇洒的称号：二战电影款式。跟司令部小屋里大多数军官不一样，他显得精神抖擞且喜气洋洋的。“这是摩西Dode（叔叔）要的报告，关于我的任务的。”他说。

“摩西刚来过。我们听说了你们那事，实在是太疯狂了，本尼。”

“好了，你看一下就明白了。”

她从信封内倒出一张薄薄的空军部队用信纸，上面打满了密密的字。

临时任务报告（紧急）

主题：装备故障。

1．我们小组奉命切割西奈上空的电话线以干扰敌人的通信，防止其报告米特拉伞兵空降之事。为此四架“野马式”战斗机特别加装带钩受力钢索，以便能把电话线从电杆上扯下来。

2．任务准时起飞执行。然而，带钩钢索反被电话线从飞机上扯了下来，有的则遗失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这证明该装备用于此种任务太脆弱。

3．因此我们决定尝试用飞机翅膀和螺旋桨来切断电话线，我们如此做后任务顺利完成，所有指定的电话线全部被切断。

4．但这种方法非常冒险，因为飞机必须要在距离地面四米之内的空中飞行，且存在电线缠绕螺旋桨和损坏翅膀的可能性。建议使用强度更高的带钩钢索，或者是更有效的切割设备。

本尼·卢里亚少校

敬礼

1956年10月29日

本尼吃着帕斯特纳克剩下的半个肉馅三明治，耶尔盯着他，问：“你真的飞这次任务了？”

“我和另外三个小伙子。怎么了？”

“用螺旋桨？这是谁出的馊主意？你怎么能冒那样的险？”

“啊，是这样的，耶尔，上个月基地的一个飞行学员一不小心飞进了几根电话线中间，然后就切断了它们，他和飞机都没事，所以我们知道这是可行的。也没有那么坏，只是重重地撞击那么一下和一阵震动而已。我两次都没挂上电线，第三次才切断了它们。”

“飞机都受损了吗？”

“有些凹痕和刮擦。我的飞机螺旋桨上出现了槽口。‘野马’战斗机还是很皮实的。”

他们俩都像是电影里那样，飞行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耶尔很恼怒的样子，其实她心里对她哥哥钦佩至极。本尼自己也把自己佩服得不行，闯入电线中在以前可一直是很难应付的事情啊。

帕斯特纳克和兹夫·巴拉克两人走进来，巴拉克胡子拉碴，筋疲力尽的样子。“耶尔，我睡不着。你好，本尼——你知道这小子切电线的壮举吧？”帕斯特纳克对巴拉克说。

“大致听说了点。”

“萨姆，为什么我们不袭击埃及的机场，你知道原因吗？在拂晓之前，他们肯定会全部紧急起飞的，他们的飞机数量是我们的四倍。我们正在错过最好的时机。”

“不要问与你无关的事情。”

“跟埃及空军作战这是谁的事情？算了，那是我的报告。”

耶尔说：“两个孩子了，现在还怀着一个，他还干那样疯狂的事。”

“疯狂的家庭。”帕斯特纳克说。两兄妹笑着一起走出去了。

他们离开后，巴拉克说：“你应该告诉本尼一些大致的战略部署。”

帕斯特纳克气恼地说：“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这次空袭完全是战争行动，在英国佬行动之前我们必须要完全假装这仅仅是一次侵扰？你在不违反安全性的情况下来‘大致上’告诉他，如果你能的话我准许你！”

巴拉克通过计划中进军西奈的标志研究墙上的作战图表。他顺着路线移动手指，从以色列最南端的一点中枢埃拉特开始，沿东面的西奈海岸一直滑到西奈半岛的最南端沙姆沙伊赫。“沙龙的任务很艰巨，但我们旅的任务可能更艰巨，我们的车辆更破，士兵都是上了岁数的预备役军人，那边的路连六轮卡车也走不了，没法驮运充足的补给来保证我们一路走到沙姆沙伊赫。这都是明显摆在那里的事实。”

“那是你和约菲的事。”帕斯特纳克说。巴拉克此时是亚伯拉罕·约菲上校的副指挥官。“我们该次战役的全部目标就是重新打开蒂朗海峡，无论英法两国怎么做，我们都要实现这个目标，因此不要再废话了，只管想办法去解决你的补给问题。”

“哦，我跟海军请求过在宰海卜对我们进行再补给，那地方大约在去沙姆的半路上。但很遗憾，能从埃拉特运送补给的登陆艇都在海法。”

“在海法？为什么在海法？这几个月来南部有恐怖活动，而且我们也一直有战争计划，为什么他们却不在埃拉特？”

“那一直是个问题。Balagan（一团糟）。问海军吧。”

“把登陆艇经由陆地带到埃拉特。”

“我刚刚就在考虑这样做。”

“怎么样？”

“这样做的确是可行的。登陆艇可以从海法通过铁路运到贝尔谢巴，从那里再装到平板卡车上去运到埃拉特。”

“然后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没有。我下大力气检查过一番铁路线。有一点很明显，就是登陆艇无法通过铁路沿线的一些建筑——车站、车棚、货仓等通常的建筑。”

“拆毁它们。”

巴拉克一直紧绷的脸笑了。“真的吗？谁准许那样的拆毁？谁来埋单？”

“会处理的，你放手去做吧。”

耶尔回来了，脸色难看，递给帕斯特纳克一份电文，说：“米特拉来的最新消息。”

帕斯特纳克签署了电文，拿给巴拉克看。电文内容：我部于拂晓果真遭敌装甲部队进攻，迫切要求空中掩护。

帕斯特纳克命令耶尔：“叫醒法国联络官。你的朋友堂吉诃德境况危急。”

“他？天上下炮弹雨他也不会当回事的。”耶尔说着跑出吵成一片的作战室。

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互相看了一眼。“到那间昂贵的法国别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帕斯特纳克说。

“到沙姆沙伊赫就有很长的路要走。”巴拉克说。

第十七章　火枪手和煎蛋卷

出征

堂吉诃德仰面朝天躺在散兵坑里，看着沙漠上空明亮的星辰，做着一个疲乏士兵胡乱的猜想——一会儿敬畏黑暗无边的宇宙，一会儿渴望把夏娜纤细的身子搂在怀里，一会儿对上次跟她见面时她表现出的怀疑感到担心，一会儿又回忆起与耶尔在巴黎时的疯狂时光……想到这里他在黑暗中大笑起来。法国妓女，还真是！她真的很厉害，尽管他不打算再跟耶尔有那样的接触了，一头母豹啊！“有些事情要做一次……”真的是那样，这个耶尔！

扑到米特拉隘口的埃及装甲纵队已被空军击退了，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只是一整天的高强度劳作令他感到疲惫至极，他们在敌机的侵扰下用砂石堆筑起了阵位，不过敌机也仅仅是打断他们的作业而已，并没造成什么伤害。从别处传来的消息令人振奋：北线大胜，另外沙龙的换防旅也正日夜兼程向这边赶来，一路攻占或绕过敌人加强了人手的哨站，预计明天某时就会到来。在继续站岗之前先舒舒服服地躺下睡一个小时吧，高高堆在洞口的沙子可以很好地挡住猛烈的寒风。就在他正打盹的时候，一阵敏锐的紧张感让他突地醒了过来。什么东西？有模糊的隆隆声传来，地上？天上？还是夜袭？他抓起枪跳出散兵坑，周围影影绰绰的伞兵纷纷拿着武器从地上爬起来。随后就听到有人喊：“阿里克！”喊声此起彼伏响起来，星光下，他辨认出，远远的东北方向上，一群缓慢爬动的黑色甲虫排成几英里长的纵队，尘土飞扬地开过来。

“阿里克！阿里克！”

当车队发出低沉的叮当声轰鸣着走近时，堂吉诃德也跟着呐喊起来，欢迎那些坐在卡车、汽车、坦克和半履带车上的士兵，很多车的散热器都开锅了，轮胎也打瘪了，咚咚地砸着地滚动。兴高采烈的伞兵们围着车队欢呼雀跃，高喊叫好。士兵们胡子拉碴，油腻腻的，满身尘土，他们从车上跳下来拥抱亲吻同样肮脏同样蓬头垢面的伞兵。这中间没有一个人能比堂吉诃德和一个红头发的矮胖士兵更兴奋，他们擂着对方的肩膀，互相在对方长满坚硬胡须的脸上疯狂亲吻，品尝油汗和沙土的味道。

堂吉诃德和阿哈伦·斯坦是很好的朋友，这是个又胖又黑的基布兹居民，因为他的一头红头发，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金鸡”。要不是堂吉诃德的帮助，“金鸡”差点就没能通过伞兵课程和排长课程，因此他很感激堂吉诃德。从他们的背景来看，这两个人不大可能成为挚友，堂吉诃德是一个波兰籍塞浦路斯移民，而“金鸡”的父亲和爷爷都是德加尼亚·阿勒夫的开荒者。“金鸡”本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土生以色列人，只会说口音浓重的本地希伯来语，对外面的世界和犹太教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人生观就是简单的犹太复国社会主义，生活的目的就是和德加尼亚·阿勒夫的同龄人竞争。他在一次背伞包跳跃训练时扭伤了脚踝，随后在首次飞机跳伞时又在一块岩石上摔断了两根肋骨。教官建议他试着去参加炮兵或装甲兵，但他从德加尼亚·阿勒夫来时就打算要成为一名伞兵的，否则宁愿去死，最终他通过了所有训练，不过当堂吉诃德升为连长时，他仍是一名排长。

“这行军！你会被记录在历史里的，从约旦到米特拉只要一天一晚就到！”堂吉诃德大声喊道。

“金鸡”用嘶哑的嗓门喊：“你从没见过这么大的balagan（混乱）。我们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这一点挺好。但是计划、补给、维修和零部件——什么都没有！我快要渴死了，你能匀出一点水来吗？”堂吉诃德把自己的水壶塞给他，“轮胎破了，车出毛病，发动机也停转，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跟你说起。我们在接到通知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动员起来，出发又那般仓促，我什么都没有安排。一路换了四次车才……”

“但是你来了。”

“我来了，你说得对，我们会被写进历史的！你们遭到空袭了，呣？”

“没事，我们有空中掩护。他们一看见我们的飞机就仓皇逃跑了。”

“金鸡”用手肘戳了一下堂吉诃德的腰部。“看那边。”在不远处，拉斐尔·埃坦和阿里克·沙龙把一张地图铺在一辆吉普的引擎盖上，俯身向前，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在商议战事。沙龙从屁股后面抽出把长刀，压住被风不断吹打的地图，这个体格壮硕、外表和他手下的士兵们一样污秽不堪的白皮肤以色列本地人多次策划和领导了血腥的报复行动，名声早已是血淋淋的了。“下一步怎么办？你猜得到吗？”“金鸡”问。

“我要是还了解这两位的话，”堂吉诃德说——作为一名连长，他经常要和他们接触——“我们会在拂晓时分攻取苏伊士地区，直接通过那里。”他手指用力点点那条通往米特拉的隘路。星空下，远处的米特拉呈现出一片黑沉沉的隆起。“阿里克·沙龙打算赶在所有人前面到达运河，或者说打算把我们都累死在路上。”

“山口那儿侦察过吗，约西？”

“空军侦察过，没有埃及军队。”

地图上，沙龙用刀顺着一条小径移动。“通过这两条隘路会很慢，拉斐尔，但是这块小盆地……”刀子绕着中间宽阔的一段通道画了个圈——“是路的主要部分，这儿有很大的机动空间。”他的嗓子已经哑下去了，双眼在盖满了油脂和沙尘的脸上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细缝，牙齿在粗鲁的大笑中露出来，布帽子折成一种俏皮的样子，“只要我们走进开阔地，我们就走完一多半的路了。”

“按你的命令行事。”埃坦说。总司令部严令禁止任何西进隘口的移动，这条命令他很清楚，但却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沙龙更搞不懂。

世界政治波谲云诡，关于英法同盟的事还没有传达给任何战场指挥官。北线上一个装甲旅未听命令就抢先行动，在夜袭中越过边界，达扬因此还大发雷霆，乘飞机到了那儿，把那名旅长和北线上的指挥官都臭骂了一顿。这让他们两人都困惑不解，因为达扬本人就在吕大和拉姆拉创下过奇迹，形成了不听指挥猛打猛冲的惯例，这么多想要一展宏图的军官都是在效仿他呀。对阿里克·沙龙来说，眼下的米特拉隘口正是他的一个机会，通过率先到达运河从而盖过上次达扬在吕大和拉姆拉的风头，堂吉诃德的猜测是正确的，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沙龙。

早晨，沙龙通过一架通信飞机向总参谋部发出请求，准许他通过隘口，被拒绝后他又请求准许他派一支“巡逻队”去侦察一下东面的隘道，这回的申请被批准了，一名总司令部的参谋乘坐一架“派珀幼兽”过来，带来了批准命令，内容明确且诸多限制。飞机一走，沙龙立刻就组织并派出了一支所谓的“巡逻队”，兵力达到一个营，这样的人数，就算碰到再大的抵抗也可以夺取整个十七英里长的隘道。正午美丽的大漠中，这支部队终于出发了，排成长长的一列纵队，由半履带车、卡车、坦克和重型汽车组成，朝荒凉小山包围着的隘道方向前进，至于拉斐尔的伞兵，仍留在原地构筑工事。

堂吉诃德坐在自己的散兵坑外，抱着冲锋枪，队伍铿锵轰鸣地从身边经过，他朝“金鸡”大喊：“我嫉妒你！”“金鸡”在一辆卡车上朝他摆摆手，咧嘴一笑，离去了。堂吉诃德也曾经多次在这样的队伍里出发，隆隆开往进行报复性袭击的跳伞点，但这次是战争，苏伊士运河才是不折不扣的目标！四周一片荒凉，遍地石砾，远处风蚀雨剥的悬崖和刀砍斧削般的群山高高隆起，好像要去迎接太阳似的。大漠风情让他感觉热血沸腾；这就是吗哪 ⁽¹⁾ 的西奈，这就是金犊 ⁽²⁾ 的西奈，这就是神发出雷鸣声响的西奈，如自己小时候所想象的那般。对于更大方面的战略概念，当然他这样的级别是毫不知情的，沙龙和拉斐尔同样毫不知情。堂吉诃德也丝毫没有觉得部队大规模进入隘口是违反明确命令的；他还不知道，拉斐尔或沙龙也同样不知道，就在夜间，大批埃军特遣队已经进驻米特拉隘口，所带来的强大火力全都布置在了两边悬崖上的山洞和岩坑里。

米特拉之战

帕斯特纳克摇摆着宽阔的肩膀走来走去，像只动物园里的熊一样。刚刚勘察完到贝尔谢巴整段铁路的巴拉克一回来，他就冲巴拉克嚷道：“啊，太好了，总算来了。那些登陆艇怎么样？铁路沿线的拆除工作开始了吗？”

“怎么拆？你又没给过我授权文件。”

“我真他妈想掐死耶尔。”

“她去哪儿了？”

“去接西蒙上校了，本-古里安与法国政府之间的联络官。我们马上去本-古里安家，他还发烧躺在床上呢，达扬一来我们就走。飞机早就应该到了。”帕斯特纳克瞟了一眼墙上的钟，眉头忧虑地皱起来，“本-古里安已经收到了艾森豪威尔给他的信，他很不高兴。”

电话铃响了。“喂？马上。”他挂上电话，手指着作战室对巴拉克说，“好了，达扬刚到，正在那边对米特拉破口大骂呢。”

“米特拉？米特拉怎么了？”

“你没听说沙龙的事？一会儿就知道了，走吧。”

达扬钢盔下怒目圆睁的样子着实让兹夫·巴拉克吓了一跳，瞳孔外面的眼白瞪得那么大。这位总参谋长的军服上落了一层灰尘，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连珠炮般的问题愤怒地砸向帕斯特纳克：这事怎么发生的？谁批准沙龙进入隘口的？那份急件在哪儿？现在事情怎么样了？本-古里安要撤销“卡代什行动”，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帕斯特纳克软软地说话了，他仅仅批准阿里克派一支巡逻队进入隘道，然后整营被强大的火力困在那里，阿里克还积极突围什么的。至于本-古里安那边，英国最后通牒的时间数小时前就到期了，但是他们没有如约轰炸埃及机场，因此本-古里安担心他们会退出这次战争。美国人和俄国人又在呼吁召开联合国大会，因此他打算在大会开始之前就宣布——也有可能会通过给艾森豪威尔发电报的方式——说以色列报复性袭击已经达到目标，军队正在后撤。他叫来那名法国上校就是要警告他关于这个打算的。

“米特拉的通信记录在哪儿？”达扬怒吼道。神色惶恐的年轻军官跑上来递给他一个电文簿。达扬草草查看时，另一名军官远远地给帕斯特纳克拿过来一部电话听筒，帕斯特纳克低声哼哼了两句后挂上电话，对达扬说：“好了，耶尔找到那名法国上校了，摩西，你该到本-古里安家了。”

“行！”达扬把电文簿摔在桌子上，“战后军事法庭会很忙的。这种不遵守纪律的行为让人受不了。阿里克把自己置身于这种狼狈的境地，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把每一位战死或受伤的士兵带出来！萨姆，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

“是，摩西。”

“兹夫，五分钟后在外面见我。我们要坐你的车去总理那儿。”

达扬走后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什么事让西蒙上校耽搁这么久？”

“他在用午餐。对一个法国人来说，那意味着要花三个小时。我知道耶尔会把他接到的，她说那人的眼睛一看到她的胸就动不了了，她跟我说那人让她的胸部感觉很不舒服。”

“噢，就是被遮住了，这就是原因。他肯定经常去牧女游乐园。”巴拉克说。

巴拉克的车是一辆征用来的老式奔驰汽车，发动机发出不稳定的突突声，一路震颤着向前行进。车里，达扬问巴拉克：“如果你的旅今晚从埃拉特出发，三天之内能到沙姆吗？”

“亚伯拉罕·约菲指挥我们，长官，你可以问他。”

“我是在问他的副指挥，说来听听。”

巴拉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慢慢回答：“我们还在动员中。我们是一支预备役旅，人们要离开他们的家，要放下手头的工作。运输卡车还没达到预算配额，补给问题没解决，像……”

“问题是，”达扬打断他，平静的语气干巴冷淡，“我们可能没有超过三天的时间了。我相信联合国可以被搪塞很长时间，即使英法两国退出——顺便提一句，我不相信他们会退出。但是我们‘卡代什行动’的目标始终都是沙姆，现在依然是。我们已经牺牲很多孩子了，沙龙那边牺牲得更多。”停顿了一下，他语调变得稍微柔和些，“所以，三天时间？行还是不行，兹夫？”

“回忆一下，长官，我参加过‘雅况行动’。”

“回忆？我还亲自给你别过一枚勋章呢。”

“是的，长官，是你给我别的。我要是对三天说行那我就是个不诚实的人。”

达扬闷闷不乐地陷入沉默中，同时，本已经遗忘掉的“雅况行动”那段痛苦的经历又在巴拉克脑海里升起。那是一年多前，他参加一个巡逻队，奉命乘坐橡皮艇远远南下，从西奈登陆，要在炙热的沙漠中步行勘察并绘制一条路线，该路线需要能从埃拉特出其不意地摩托化进军到沙姆，这次行动代号为“雅况”。巡逻队在出发之前，纳赛尔就已经在沙姆沙伊赫布置了能够封锁蒂朗海峡的重型火炮。一如巴拉克从前的行动，这次行动被抓或被打死的可能性也很大。在夏季酷热的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巡逻队艰难地穿过了西奈，但在最后一伙贝都因人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足迹，并向埃及骆驼巡逻队报了警，骆驼巡逻队随后紧跟而来。在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发出信号求救，几架双座飞机冒险在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沙地上降落，把他们救了出去。由于脱水，巴拉克在那次行动之后大病了好长一段时间，行动中因为中暑而死的战友比被敌人打死的还要多。

过了一会儿，达扬粗声粗气地说：“时间问题先放一边——还有其他大的困难吗？”

“有一个，长官。”巴拉克跟他说了运送登陆艇的麻烦。

“没希望了吗？”

“目前我还在努力，长官。”

“好的，如果拆除工作没能及时完成，兹夫——假如你的旅没有从海上进行再补给，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到沙姆作战？”

“不，不行。不可能抵达沙姆。要命的地形能把人累死，车辆都受不了，有七十英里的上坡路。”

“那补给问题必须要解决。”达扬说，“因为就算本-古里安要撤销剩下的‘卡代什行动’，兹夫，此时此刻我们也一定要攻到沙姆沙伊赫去。喏，关于‘雅况行动’，你能告诉他的应该比我更多。”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根据‘雅况行动’的经验来讲，你们旅无论怎样都可以在三天内到达沙姆。”

“你是要我说谎吗，长官？”

达扬耸耸肩，独眼狡猾地瞟了他一眼。“听着，这只是估算，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一旦我们开始了那就要一直不停地打下去，直到攻占沙姆，他会解决政治上的事情的，那是他的事。即使我们被迫后撤，我们也可以讨价还价，要求重新开通海峡，由美国保证自由通航——但是首先我们要拿下沙姆，兹夫。”

“十五分钟，不能再多了。”宝拉·本-古里安说，她站在卧室外面，穿着她常穿的那件已变形的黑衣服，面对着达扬和巴拉克。“那个法国人和小耶尔现在正在里面。他们刚到这儿。”

“本-古里安怎么样？”达扬问。

“高烧四十度，严重的流感。只能十五分钟啊！无论要决定什么，你们必须要在一刻钟内决断。明白了吗，摩西？”

“一刻钟，宝拉。”

本-古里安背靠在堆起来的枕头上，穿着白色长睡衣，头顶上杂乱飘摇着的两丛白发让他苍老的脸显得更加红亮。他紧闭双眼，胳膊耷拉在毛毯上。西蒙上校靠窗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留着灰胡子，军人的身材粗壮魁梧，华美的法国军官帽边缘镶着金边，剪裁考究的制服前面佩戴着成排的各色勋章和绶带。他看起来非常紧张，耶尔在他身边站着。

“摩西来了，本-古里安。”宝拉说，总理睁开亮闪闪的眼，费力地抬起胳膊用力撑着坐起来。

“米特拉那边情况怎样？”他问，声音虚弱而沙哑。

达扬简短地把所有电文总结了下。本-古里安转向那名法国上校，用英语说：“你看到了？我们把孩子们降到离运河那么近的地方，仅仅是因为你们政府要一个‘战争行动’。”他无力的语调中带着嘲讽，“现在我的孩子们正在遭受猛烈的地面进攻，如果接下来埃及空军也进攻他们怎么办？你们政府的诚意哪儿去了？英国人在这之前老早就承诺要轰炸埃及机场，做了吗？”

当耶尔翻译的时候，本-古里安对巴拉克和达扬嘟哝道：“希伯来语我不指望他懂，但英语呢？”

没想到那法国上校用极不标准的英语打断了耶尔的话，对本-古里安说：“总理先生，对不起，由于事关重大，我的英语不太可靠。”他专心听完耶尔翻译，然后开始长篇大论地回答，间或做着大幅度的法国式挥手。巴拉克的法语很好，但在他听来这位上校似乎精神很恍惚，在那毫无目的地大谈什么煎蛋卷和火枪手，他觉得自己肯定是有些东西没理解。旁边的达扬看上去也是一头雾水。

宝拉眉头紧锁地听了一会儿，说：“他一直不停地说什么煎蛋卷，他饿了吗？我该给他做个煎蛋卷吗？只能在会后做了。”她扫了一眼床边的闹钟。

“‘火枪手’是他们登陆行动的代号，我知道。但这个‘煎蛋卷’是怎么回事？”本-古里安说。

耶尔飞快地用希伯来语解释法国人的话，“煎蛋卷”行动是“火枪手”行动的替代版或者叫修改版，里面对登陆计划的改变很复杂，因此可能会马上对机场进行轰炸，但也有可能直到登陆那天晚上才进行轰炸。

本-古里安愤怒地用力摇着头，说：“失望透了，我太失望了。在联合国和全世界面前我们已经作为一个侵略国而不断受到指责了，其实是纳赛尔首先通过封锁以及他的阿拉伯游击队向我们开战的。我们捣毁了两个阿拉伯游击队基地，已经够了。你们政府辜负了我的信任，上校。我召来了我的总参谋长，”说到这里他朝摩西·达扬挥挥手，“结束报复行动，把士兵们撤出西奈。”

当耶尔把这话用清楚的法语翻译给西蒙上校时，他的脸拉长了，显得更加紧张。这会儿巴拉克一直在盯着法国人，但他并没看到法国人瞟过耶尔傲然挺立的胸部。他想，对于你来说那是耶尔·卢里亚，对于她来说，则是世界事务在围着她的乳房打转转呢。

“他说他需要马上给他的政府打电话。”耶尔把上校紧张的回答翻译过来。

“宝拉，带他到我的办公室打电话。”

“好的。那他不要煎蛋卷了？如果他要的话我可以给他做。”

“不要煎蛋卷。”总理说。

“九分钟了啊。”宝拉说着朝法国人招手，法国人跟着她走出去。

本-古里安从乱堆在他床上的一摊纸张中拿起份电报递给达扬，说：“一个小时前从华盛顿发来的，白宫把阿巴·希勒尔·西尔弗（Abba Hillel Silver，美国犹太法学博士，美国犹太复国主义运动领导人）拉比叫了去，让他把这份电报带到我们大使馆。”达扬飞快地看完后耸耸肩，把它递给巴拉克。本-古里安说：“杜勒斯写或者口授的，这是他的风格，但艾森豪威尔在上面签了字。这一封比上一封还要糟糕。”

信件是由那位拉比亲自转交的，措辞生硬客套，意思是美国威胁要对以色列停止一切军事和经济上的援助，并禁止募集资金，批准部分禁运条例，可能包括关系到以色列民生的重要进口物资，除非以色列的“侵略行为”立即停止，军队后撤到停火线。“我们希望如此，也预料会如此，”写信的人又虚伪地在最后加上，“这些可能会引发的严重结果最终不会有一个成真，因为以色列政府在最近的事态发展上显得更加成熟。”信的末尾是对以色列表示友好云云。

“在伦敦，针对安东尼·艾登的政策，人们在特拉法加广场发生了骚乱。”本-古里安的声音更加虚弱，“联合国大会今晚要开会谴责我们，也许还会把我们赶出联合国。埃及海军正在炮击海法港，并且进入了亚喀巴湾。他们的空军也在轰炸我们所有前线上的部队。有情报显示伊拉克和约旦也正在动员部队。”他因高烧而显得通红的脸转向达扬，“你还要继续‘卡代什行动’吗？为什么？”

“因为我们各条战线上都在打胜仗，总理。”达扬的回答掷地有声，“我相信西蒙上校所说的，一旦机场轰炸开始，埃军在西奈将全线崩溃，我们正在取得一场伟大的胜利，绝对不能停。”本-古里安弓起肩膀，垂下头，摆出一个很犹太式的怀疑姿态。“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攻下沙姆沙伊赫。”

本-古里安无力地把头转向巴拉克，问：“你到沙姆沙伊赫要花多长时间？”

“一旦我们开始的话，三天。”巴拉克说。

“你们什么时候能开始？”

“如果情况很危急的话，马上。”

本-古里安看看达扬，达扬脸上平板板的，眼神呆滞，他又转回头看巴拉克，说：“沃尔夫冈，你在跟我讲bobbeh-myseh（外婆的故事），为什么要跟我讲bobbeh-myseh？”

宝拉进来了，后面跟着西蒙上校和耶尔。他飞快地说出一连串法语，脸色因为宽慰而亮了起来，他再次谈到“煎蛋卷”和“火枪手”，还几次提及让人不知何意的“望远镜”。耶尔解释说，那是对计划的最新修改，代号为“望远镜”，新计划把登陆时间提前了两天，并且指明一定要在那天黄昏时分进行大规模机场轰炸。如果需要的话，法国国防部长准备通过电话向本-古里安确认这一点。本-古里安对上校微笑着，不住地点头。

他说：“我就不跟你握手了，会把流感传染给你的。我相信你的话，在今晚之前我不会再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把这个告诉你们国防部长。”

耶尔翻译完后，宝拉说：“时间到了。本-古里安，休息！耶尔，你问问这个法国人他是不是不要煎蛋卷了。”

“或者说不要望远镜。”巴拉克低声对达扬说。

本-古里安无意中听到了这句话，表情诙谐而狡猾地瞥了他们一眼，说：“沃尔夫冈，不要再跟我讲bobbeh-myseh了，让你的旅一切都准备好再走，那条路非常难走，没有准备好你们不要冒进。那种事我们受够了。”他瞥了眼达扬，躺下去，“我要随时听取米特拉隘口的任何消息，有必要的话，就叫醒我。”

死里逃生

除非是亲自身处米特拉，否则根本无法想象那里的恶劣状况。

隘道入口处的小山和西奈及内盖夫地区的所有山丘一样——黄褐色，荒凉，风蚀雨剥，卵石遍地，除了一簇簇干硬的低矮灌木丛外，再看不见任何生命。而当他们看见生命时，麻烦也就来了。原本一片死寂的低矮山坡上突然间万炮齐发，枪声大作，部队前进的路被压住了，弹药车被炸得飞上了半空，燃油车也被打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还有两辆坦克被击毁，部队指挥官和其下所有士兵全被包了饺子。后面，是燃烧的车辆和隐藏着的枪炮；前面，遭到包围的士兵每次想从停下的车辆中跑出去，或是从干河谷和其他藏身处往外探头时，面对的必然是山上猛烈的交叉火力。无线电中混乱疯狂的声音不断喊叫：

“尤里，尤里，停止射击，你打到我们了……”

“没有，没有，莫塔，没有，我们没有射击……”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想办法回去支援你们……”这是一辆越过指挥官跑到了前面的半履带车里发出的——“我们这儿的子弹跟他妈下雨一样……”

无线电中发出诸如此类此起彼伏的刺耳呼叫，四周子弹的极速呼啸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和伤员尖利的哭喊声又时不时把无线电声盖住。

沙龙派处于枪炮射程之外的两个伞兵连分乘几辆车去救援被伏击的部队，他自己留在外面，准备迎击据报告所称正从北向扑过来的敌人装甲部队。负责冲进去救援的伞兵们架起了一组重型迫击炮，但问题是，朝哪里开炮呢？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浓烟和尘土闷在谷内，似乎各个方向都有敌人的枪炮射击，又似乎各个方向都没有。

该怎么来攻击这看不见的伏兵阵地呢？救援部队指挥官在万般无奈之下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派一辆吉普车朝前面隘道开去以吸引敌人火力，同时弹着观测员用望远镜密切观察各处山坡，精确指明炮火攻击方位。这需要一名志愿者来开车，堂吉诃德和另外几个人自告奋勇要开车，拉斐尔·埃坦是在那里观察救援的，他自己也表示愿意去驾驶吉普，但最后指挥官选定了自己的司机耶胡达·坎-德洛尔。看着这位司机离开，堂吉诃德很痛心，因为他知道坎-德洛尔在独立战争时就已经失去了一位兄长。

尘土飞扬中吉普顺着崎岖小路跌跌撞撞地冲进隘道，山上瞬间倾泻下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持续了漫长的几分钟。堂吉诃德本应该是观察山头的，但他不由自主地举着望远镜跟随坎-德洛尔左右摇晃的车前进。望远镜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黑色的弹孔打遍了车身，可以看到司机被一次次打中时避缩的钢盔。吉普在隘道转弯处停下了，发动机冒着烟。坎-德洛尔摇摇晃晃地从驾驶座上下来，蹒跚着走了几步，就一头栽进干河谷中看不见了。

“Gibor hayil（勇士）。”有人低声说，这也是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心里想说的话。不过这勇士的勇猛被浪费了，南北两边全是宽阔平缓的坡地，上面一个个坑坑洼洼的洞穴，因此很难说清（弹着观测员这样说）铺天盖地四面八方的子弹是从哪一点射过来的。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把视线从耶胡达·坎-德洛尔身上转移开来去观测弹着点？堂吉诃德很怀疑。

上面命令救援分队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出所有的伤亡人员，这是以色列军队的规定，这个规定是帕尔马赫时期就定下的，因为那时班里的士兵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耶胡达·坎-德洛尔出发时面色苍白、表情僵硬，他知道自己前往的是一条死亡之路（堂吉诃德永远也不会忘了吉普冲出去时他那一闪而过的脸），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受伤，他会被送到医院；如果自己被打死，他会埋葬在以色列，会有地方让父母亲来祭拜自己。总之，不管怎样他都会被抢出来，但是隘道上面就是一处处洞穴，绝对没可能在他们的枪口下把伤亡人员救出来。恐怕只有最后一招了，一种既费力又危险的办法：小分队进攻，一个一个地清除枪炮掩体。

坎-德洛尔的方式失败之后，开始用这种方式，一直进行了整个下午，到傍晚时，等敌人再开枪时，找出他们就变得容易了。小分队穿过有可能会暴露在敌人枪口下的地带，缓慢吃力地攀爬到陡峭的石壁上，避开敌人的火力线从上面、下面或旁边接近各个山洞，就这样绕着圈子一步步从下面打到山脊。暮色加深，天空中星星探出头来，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南面山脊上配备了最多也最猛的火力，敌人从那边远距离扫射沿着北部山脊运动的小分队，造成了不少犹太士兵的伤亡。

堂吉诃德从他的连队中精选出六名战士，带领他们顺着南面山脊上狭窄的地表露头侧着身行走，落脚处尽是稀松不稳的碎石，两边都是幽深的沟崖，只能慢慢行走，此地很接近一处敌人掩体，该掩体正闪着火光乒乒乓乓地射击。路面变得宽阔点时，他看见前面有几个模糊的身影走来，喝问口令后，对方飞快地用希伯来语做了回答。是“金鸡”的排，他们向他指指下面的斜坡，有一条又弯又长的小径通向那个掩体。“金鸡”的排副，一位瘦瘦的连鬓胡子军人说：“他想带着我们到下面。他带头先下去了，我试图下去时，他们封锁了路面，子弹在我耳朵旁飞得嗖嗖的。”

“他还活着吗？你知道吗？”

“他趴在下面一处岩棚上，有那么一会儿他朝我们喊叫，我不知道他们再朝他射击没有，后来就没再听到他喊了。”

“你想过从另一边靠近他们没有？”

“不可能，另一边是悬崖，没有落脚点。”

“我去看看。”

下面山洞里打枪时发出一闪一闪的火光，远处有一辆车在燃烧，借着这些火光，堂吉诃德看到另一边的确是一处险峻的山崖，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正好把山洞遮住。他带着他的小队慢慢沿着山脊仔细四处查看，盯着悬崖看了会儿后，他觉得有个办法可以试试。先在几近垂直的碎石坡上滑行长长一段山坡，然后跳到离山洞较远处的一块突出的大岩棚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从那里跳到山洞里。可以肯定，埃军的机枪小组主要注意力放在下面，他们可能并没有防备上面。

堂吉诃德在夜袭中冒过很多次险，但这次不一样，现在这里是正规军，不是游击队，是用强大火力武装起来的军人，而且高度戒备，带着背水一战的拼死心理，因为诱捕者正在成为被诱捕者。尽管阿里克军队清除山洞的战斗在有条不紊毫不留情地进行，但对埃军来说，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只能坚持着打下去直到战死，要不然就是碰运气趁着夜色逃跑，有的埃军士兵跑掉了，有的企图溜走被发现、打死。救援分队不断报告说发现空掩体，里面放着完好无缺的枪支和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但眼前这一个，依旧保持着极强的战斗力。

“我要试试。”堂吉诃德对其他人说。

他的军士长不无担忧地对他说：“长官，算了吧，太危险了。”

“不要说了，我们必须得把‘金鸡’从那里救出来。”

他布置好士兵们掩护自己，然后开始等待敌人下一次齐射时发出的闪光和噪音。这类冒险比不上坎-德洛尔冒的险，但也足够大了，在恐惧和兴奋中他静静等待行动的那一刻，感觉热血上涌。

枪声大作，闪光，闪光，更大的闪光！他迅速向下滑去，系在枪带上的自动步枪不断晃荡，粗糙的岩石划破了手。大岩棚到了，长腿猛地一跳，再用力一跳，乓……咯啦啦……堂吉诃德大喝一声跳入山洞！旁边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再往那边是一堆自动武器弹仓，山洞里有六七名埃及军人，看着他这个从天而降的高大带枪幽灵抖缩成一团。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看到这些士兵和自己的小队是多么相像，也是一群穿着军服的年轻小伙子，其中一名士兵背对着他，正在警戒打倒“金鸡”的那条小径。来不及想太多了，他掉转压满子弹的自动步枪枪口，对那名士兵扣动了扳机，随后狂扫所有的敌军。眨眼间敌人横七竖八地倒下，在血泊中挣扎蠕动，哭号着听不懂的语言。怦怦心跳中，他慢慢走出掩体到了外面那条小径上，仔细搜索潜藏的敌人。没有人，除了刚被击中士兵的喊叫与呻吟外，再无其他声音。

“嘿！我是约西。目标清除，寻找‘金鸡’。”他朝小径上面大喊。

帕克纪念碑附近，用众多带罩的照明灯标示出一个临时简易机场，这是这块到处凹凸不平沟壑纵横中唯一一块平坦的地方。一架满载伤员的“达科塔”正在起飞，两个发动机排气管在跑道上射出炫目的蓝光，与此同时，另一架正在盘旋着降落。空军先前曾派一名工程师来检查过这块地区，他报告称没有地方可供“达科塔”降落，比“派珀幼兽”大的飞机都无法在米特拉隘口降落。但阿里克·沙龙口气蛮横地要求一架“达科塔”过来，为伤兵们运载医疗补给和担架，随后，这些飞机就一架接一架地过来撤离伤亡人员。到现在，已发现有一百多名伤亡者，其中三十多阵亡。

堂吉诃德的连队负责把伤亡人员抬上飞机，并对飞机进行快速重新装置，把里面的座椅拉出来，安装上临时简易床，加上固定伤员的安全索，使它们变成医疗机。在手电筒和照明灯的亮光下士兵们闷闷地执行任务，堂吉诃德惊讶地发现耶胡达·坎-德洛尔竟然还活着，脸色由于失血过多而苍白得如同一张纸，基本没有任何意识，只是有口气在。在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他拼尽全力从深深的干河谷中爬出来，晕倒在一条小路上，后来前来搜救伤员的巡逻队发现他后才把他救了回来。“金鸡”也活着，他还认出了在灯光下忙碌的堂吉诃德，他的生命体征显得比坎-德洛尔要好些，头上和一条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名卫生兵在给他输液。当他被抬进飞机时，他虚弱地挥挥手，喘息着对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他们说我欠你一条命。”

“好好康复，‘金鸡’，然后咱们再清算你欠我的。”

担架兵抬着伤员把他们送进飞机里，有几副担架上的人脸被盖住了，那些士兵在被找到时就已经牺牲了。这架“达科塔”运输机和运送他的连队进入跳伞点时的飞机是同一架，在前面舱壁上，有好打趣的人在上面用模板印了个“小鹿斑比”的图像。

堂吉诃德喃喃地说：“哦，斑比，聚会之后回家并没多大意思，不是吗？”

(1) 　《圣经·出埃及记》中所述古以色列人奇迹般得到的食物。——译者注

(2) 　古犹太人在摩西不在时崇拜的偶像。——译者注

第十八章　赛跑

捣乱的奶牛

清晨战报大量涌进作战室时，所有军官一改阴郁之气，个个看起来都兴高采烈，就连精疲力竭面无表情的帕斯特纳克在研究地图时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地图上，姑娘们把大头针和作战单位标志牌远远地推到了西奈地区，但约菲上校的旅到现在为止还分毫未动。

“卡代什行动”正如达扬所预想的那样展开，姗姗来迟的英国终于对埃军机场进行了轰炸并大获成功，敌人的空军被清除出了这场速战速决的战争中，一直不断涌入西奈地区的埃军地面部队开始仓促退回运河区。因此约菲旅终于能够顺着“雅况行动”时绘制下的路线，沿西奈地区东海岸南下了，这也是帕斯特纳克几乎要笑出来的原因，而此前，敌人空军轻轻松松就可以轰炸这条路。不过联合国大会正在讨论一个美国提出的停火方案，约菲必须要赶在联合国对此进行投票表决前飞速进军，拿下沙姆。现在同时面对的是两个敌人：第一，埃军；第二，时间。

地图边一名士兵喊道：“长官，您的电话。”

“喂，我是帕斯特纳克。”

“实在是balagan（糟透了）。”兹夫·巴拉克的第一句话说，“长话短说，我想让你授权买八十七头奶牛。”

“八十七头奶牛？你是在开玩笑吗？”

“你是想听解释呢，还是立刻就给我授权？我们碰到大麻烦了。”

“说来听听。”

巴拉克从开着的农舍窗户向外扫了一眼，那边有个矮胖的白发老者正把着推土机，不让它们前进。那一溜牲口棚中传出来的气味让他这个城市中长大的鼻子感觉异常难受。“好吧，看起来是这样，有个老人，他的牛棚伸进了铁路用地里面几英尺，事实上是非常长的一段牛棚，全部沿着铁路线建造。火车能通过，因此这么多年也没人管他。牛棚里有八十七只奶牛。他是一名俄国籍老犹太人，体格健壮得就像块巨石一样，疯狂的利己主义者。他说，腐败的社会主义者基布兹体系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还说他做得很成功，所有腐败的基布兹与他兴旺的私人牛奶场相比都相形见绌，因此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打击他。”

“那又怎么样？推倒牛棚就是了。”

“他有一支乌兹冲锋枪，要对那些推土机司机开枪。”

“那这样，缴了这个老疯子的枪！很困难吗？”

“萨姆，我们后来聊了聊，我告诉他我的爷爷是在普隆斯克后，他说他其实还和我奶奶谈过恋爱。我觉得挺对不住他的。”

“兹夫，可他妈的军队要这八十七头奶牛有什么用呢？”

“我们可以吃牛肉啊，不行吗？”

“天哪，你跟他一样，你们两个都疯了。你不可能吃奶牛的，你还要为它们挤奶呢。推倒牛棚，我说，而且要快。告诉他索莱尔·玻恩（Solel Boneh）公司会给他建一个全新奶牛场的。”索莱尔·玻恩是一家特大的政府公路建设与建筑公司。

“好吧，这个我可以试试。”

“兹夫，你听起来脑子在犯晕。你的旅怎么样了？出发了吧？”

“是的，约菲已经启程南下了。我清理掉这些障碍后马上去追赶他。登陆艇也在海法装到平板列车上准备好走了。其他拆除工作都已经做完了，只剩下这个奶牛棚了。”

巴拉克确实有些脑子犯晕，为了督促部队的准备工作他一晚上都没有睡。他发现这个牛棚对峙事件很古怪很好笑，也很高兴能拿这个事来逗弄一下帕斯特纳克。另外，除了对这个老头动武以外，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帕斯特纳克气恼地说：“你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去做吧，买奶牛也好，一不小心在他腿上打一枪也好，我都不介意。联合国在今天或明天要就停火进行表决。要赶快！”

巴拉克走近奶农，这老头除了一脸短硬的白色络腮胡子以外，和总理倒还颇有几分相似，一样好斗的下巴，厚重的鼻子，雪白的浓眉毛下凶狠的眼睛。当巴拉克把索莱尔·玻恩公司重新给他建牛棚的建议跟他说了后，他怒气冲冲地说：“索莱尔·玻恩？我为索莱尔·玻恩公司工作过！后来我不干了！这个国家唯一比基布兹还要差的就是索莱尔·玻恩公司。就是弥赛亚给我建一个牛棚也要比索莱尔·玻恩给我建造得快。”

“那军队买下你的奶牛。”

“没有了奶牛我干什么去？再回去给索莱尔·玻恩公司打工？狗屁索莱尔·玻恩！”

巴拉克从包中取出“卡代什行动”地图，说：“看，史劳艾曼先生，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他大致说了战争概况，尽量清楚地说明了约菲旅的任务、拆除的理由，以及跟联合国表决进行赛跑的事情，“如果不能在海上进行补给，史劳艾曼先生，孩子们就攻不下沙姆沙伊赫，因为坦克和卡车没有那么多燃油到达那里。我必须要装运登陆艇到埃拉特，你的牛棚挡住了路。Zeh mah she’yaish（这就是原因）。”

奶农听着他的讲解，眼睛盯住地图不断地点头，说：“那些开推土机的怎么没跟我说这些？”

“他们有他们的命令，他们只是司机。我们现在正跟联合国赛跑。”

“狗屁联合国。”奶农说着放下他的枪，“我把我的奶牛转移到田地里去吧。”

“我会给你出一份证明，表明政府会为你重新建一个牛棚。”

“用你那证明擦屁股去吧，我会自己建我的牛棚的。”

急取沙姆沙伊赫

亚伯拉罕·约菲上校，这位高大健壮的旅长之所以要兹夫·巴拉克做他的副旅长，是因为他从英国犹太人旅那个年代时就知道巴拉克这个人了。那时候他叫沃尔夫冈·伯科威茨，精通于对付北非沙漠中的深厚沙地和笨拙的机械设备，“雅况行动”他也参加过，因此他懂得，这支部队的挑战不仅仅是攻打沙姆沙伊赫，还有沿着西奈海岸南下的这条路。

巴拉克上任后，开出一张巨大的军需品需求清单，不眠不休地检查这些物品的送达分派情况，把约菲的人折腾得苦不堪言，而且巴拉克除了听“完成”以外，其他报告一概不听。眼下，第九旅的大队人马已经爬出内盖夫进入敌占区了，车队一路曲曲折折，宛如蛇形，长达十英里，却并不缺乏各类备用零部件和修理设备，也不缺乏水、食物、备用燃油、备胎，一支机械化部队行军在荒地中所需要的上千件小物资全部具备，就像一只满载着给养补充出航的舰队一般。

巴拉克与乘坐武装吉普的工兵连及迫击炮部队远远地走在大部队前面，他们边走边侦察上次绘制的路线，以防止伏兵和地雷。旭日初升，可以看见平坦开阔的沙地一直斜向上直到群山，地面也变得更加凹凸不平。随后他们进入沙丘地带，一望无际绵延起伏的沙丘翻滚着向天际堆上去，身后约菲的大部队也跟着走进沙丘里，步履艰难，前进速度几乎降为零。

接到总司令部紧急要求迅速行军的命令后，约菲上校横下一条心，粗暴呼喝他的部队向前猛推。漫天黄沙中，半履带车翻开沙面碾出车痕，随后卡车再沿着那些车痕前进，但不免还是有车深陷下去，自行式迫击炮也被轮子抛起的沙土掩埋得只剩下半个身子。烈日炎炎下，行军的士兵们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在车上坐过，他们要不停地上上下下，跳出来拖拉着车前进。发动机由于过热而开锅了，嘶嘶地啸叫起来，车轮原地旋转出雨点般的沙子，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的，半履带车只得轰鸣着来来回回跑，套上那些陷住不能动弹的卡车往外拉。

轻巧的“派珀幼兽”作为空中通信工具，向身处总司令部里的萨姆·帕斯特纳克形象地汇报了这一场景：灰棕色的西奈沙漠中，部队陷在沙里动弹不得，跟烙饼子一样，在闪烁发光的海面映衬下，黑色机械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平行于海岸的虚线。与此同时，纽约的“政治沙漏”正在逐渐流光，英法外交官的拖延策略可能最多把投票表决再拖一天左右，而他们的登陆部队还在海上，距离苏伊士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伦敦的骚乱更有把艾登政府推下台的危险。约菲按时抵达沙姆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达扬是对的，帕斯特纳克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要把敌人空军捣毁后再让约菲旅出发，但英国的轰炸行动拖延得也太长了，而且现在约翰·福斯特·杜勒斯又像个疯子般在压制苏伊士战役。尽管北方埃军正在溃败撤退，但是这场战争真正的价值所在——沙姆沙伊赫，却还是个未知数，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地方正在溜出以色列的掌控。

“你什么意思，他们找不到达扬吗？他的飞机降落了吗？我必须要跟他讲话。”帕斯特纳克几乎是在对耶尔吼叫。

总参谋长正在各个前线飞来飞去，耶尔反驳道，刚刚找到他的位置马上他就又飞走了。他飞机上的无线电要么不通要么就是通了没人回答。帕斯特纳克坐在桌子边，胡子拉碴，闷闷不乐，嘴里嚼着耶尔放到手里的三明治，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说：“这场balagan（混乱）中只有一个办法。沙龙旅现在除了休养生息以外什么也不做，拉斐尔的伞兵也仍然完好无损，他们可以行动起来，不要再在米特拉隘口纠缠了，行进到另一端的西奈海岸去。他们走那段路根本不像约菲走的路，那路相当好，有的地方甚至还铺有沥青。拉斐尔可以先空投伞兵夺取一座机场，然后让空军把重型突击装备空运给他。沙龙旅到沙姆一点问题也没有，就算约菲不能及时到达那儿，他也能。我想向摩西提出这个建议，请求他立刻做出决断，可他人呢？”

“直接下命令吧。”耶尔说。

“你说什么？”

“直接下命令。萨姆。”

他盯着她，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直接下命令？我自己做主？改变我上司的战术？”

“策略是正确的吗？紧迫吗？”

“紧迫？只能这样做。也许约菲和巴拉克会渡过难关，但是看起来一时不如一时。”

“发这道命令你有啥好损失的，比得上失去沙姆沙伊赫吗？”

耶尔这种准妻子式的放肆在发作时并不避讳外人，帕斯特纳克已经习惯了。她看上去疲惫消沉，病怏怏的，但那份霸气还在。“那行吧，让尤里来一趟。把那份后备机载装甲车清单给我拿来。”

“好的。我会继续联络摩西的。”

“去吧。”说完他突然笑起来，刺耳的声音吓了耶尔一跳，“你知道最大的危险是什么吗？如果我发出这道命令，拉斐尔·埃坦就会先亚伯拉罕·约菲一步进入沙姆，到时候亚伯拉罕会把我的肝割下来串到烤肉扦上的，还会配上洋葱。”

现在出现了奇怪的三方比赛：拉斐尔·埃坦的伞兵部队沿半岛西海岸向沙姆急行军，亚伯拉罕·约菲旅则沿东海岸爬过沙丘向沙姆行军，两支部队将在西奈这个三角形地区的南部顶点会合，而在纽约，尽管艾森豪威尔的联合国代表团不大可能会与俄国人联合起来，但他们也在拼命加快速度，要求联合国大会对停火进行表决。美国对以色列劈头盖脸地痛斥，对他们的盟友法英两国，也只是程度稍轻而已。萨姆·帕斯特纳克处在这些事情的中心，他和所有人一样对整个事态看得很清楚，世界政治呈现出一种超现实主义风格，就像萨尔瓦多·达利画笔下那熔化了的钟表一样，尽管和梦魇一样怪诞，但却明白地显示出：以色列打通蒂朗海峡的时机正在逐渐逝去。

“继续前进。”帕斯特纳克向亚伯拉罕·约菲发出讯号。午夜时分，亚伯拉罕·约菲报告，部队连滚带爬终于翻过了七十英里上坡路的最高端，但是远远地拉成了一条长线，从下面的斜坡直上到最高端的分水岭，一眼都望不到边，需要稍事休整一下。“我告诉你，继续前进！政治情势正在飞速恶化。为了保险起见，如果必要的话，拉斐尔即将出发，沿西海岸南下帮助你们夺取沙姆。”

正如帕斯特纳克所估计的，这一招刺痛了这位旅长。他只给了他的部队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车辆就在黑夜中借着星光维修保养，同时后面的半履带车和机修兵不得休息，解救仍然陷在沙里或者抛锚的卡车。两个小时后，十英里长的沉重车辆和两千疲惫的人马又继续前进了，部队在拂晓前黑暗的数小时内，嘎吱作响地一路冲撞下山穿过旱谷，地面还净是纵横交错的裂缝，震得人腰都疼。

天空开始亮起来，橘红色的太阳喷薄而出，光彩炫目，下面的山岭中，一列奇怪的铁流穿行在古老如《创世记》里写的那种骆驼小径上。眼前的问题是，登陆艇到达指定集合地点了吗？和巴拉克计算的一样，经过沙海和陡坡的艰难跋涉后，车队烧光了大部分燃油，不从海上进行补给的话，整个车队就不能再作为一个整体行进，最后会抛锚在远远没有到达沙姆的半途。巴拉克他们的侦察吉普作为前锋，当他们从陡峭干燥的棕褐色峡谷中走出来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们不由得欢呼喝彩起来，棕榈树摇曳着枝叶，蓝色的水面反射出粼粼波光，海面上三艘舰艇向他们驶来。

但这高兴马上就消散了，远处棕榈树下寂静的小片绿洲里有几栋建筑，爆豆子般的枪声从那里传来，子弹嗖嗖地穿过身边。这是这次行军首次遇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部队的首次伤亡也从此开始。等他们组织起搜索队把狙击手赶出来并击毙时，约菲的大部队也赶到了，巴拉克带来的蛙人开始下水潜游以检查水雷和水下障碍，士兵们也跳下卡车蜂拥向水边，嗵嗵地扎入水中。巴拉克也批准了他的侦察部队士兵们到水中游泳，当登陆艇要靠岸的时候，才把他们召集回到吉普车上。

巴拉克的吉普一直没熄火，车上满载着一桶桶燃油。“我们能抢到拉斐尔前面吗？”亚伯拉罕·约菲身上的军服浸透了汗水，铁塔般杵在巴拉克身边问他。

“势均力敌。我们的难处还有瓦迪·吉迪这个地方。”

约菲凶狠地笑了声，说：“听我说，派拉斐尔是一项明智的预防措施，不必争论。但要是他夺取了沙姆，老子就干掉他。”各种车辆里三层外三层地排成队等待着加油，挤得本来荒芜畅通的峡谷隘道热闹拥挤，他多毛粗壮的手臂朝车辆一挥，喊道：“沙姆沙伊赫是老子我的！”

胜仗

和上次“雅况”勘察一样，对瓦迪·吉迪一带进行侦察的路程走得异常艰辛，在这如同《圣经》上所描述的旷野中，最危险的就是这一段通道。车辆发出的机械隆隆声在原始古老的悬崖峭壁上撞出回响，好像是一出怪诞的时代戏剧，又像是时空穿梭电影一般。巴拉克想，巴黎那短暂的几天，在塞夫勒别墅里几个老头闹剧般的会议，却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掀起一场动荡风暴。英法两国还需要几天才会登陆，不知道他们的行动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俄国人放出了狠话，要派出军队干涉西奈，还要对巴黎和伦敦发射火箭弹，美国虽然没有说狠话，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赞同苏联的立场，只是要求双方头脑冷静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会饶恕以色列的侵略行径。

而此刻，以色列已经基本上征服了整个半岛，比起以色列那块狭长的小海岸国土来说，这块半岛的面积相当于它的三倍大小。从整体上来说，达扬正确无疑，即便“卡代什行动”里某些地方有错误。巴拉克意识到，如果有各种缺点的本-古里安是一个政治天才，那么，这位有各种毛病的莫夏夫独眼居民就算是一个军事天才。北线的部队已经一举击溃了埃军并扫平了所有通往苏伊士的道路，现在只剩下夺取沙姆了。以色列这块小得让人发笑的犹太人沙洲被伊斯兰教海洋所包围，巴拉克长期以来一直有种绝望感，这种感觉他虽然从没说过，但却一直在不停地折磨他，而现在，随着这场大胜仗的到来，他这种感觉正在逐渐消散。

从毒辣辣的日头里驶进繁星点点的黑夜，随着吉普的一路颠簸，巴黎的往事也一幕幕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巴拉克回忆起那个笨手笨脚多嘴的小姑娘艾米莉·坎宁安来。自从他回来后，他的脑海里就不时闪过那个怪女孩的影子。令他费解的是，在他面临这么大压力夜以继日地苦干，动员约菲旅进行补给准备出发的过程中，都没能完全忘掉她。他甚至记得一些琐碎的事情——她细长的手热切飞快地挥动，听到打动她的话后那种突然睁大眼睛的样子，她乱作一团的棕色头发，还有那便宜的大尺寸美国手表——这一切都在激起他的欲望，这是一种青春的欲望，已被他深深地埋在幸福婚姻和父亲身份下十几年了。这个姑娘在外表和魅力上没法和娜哈玛比：她干瘪的地方娜哈玛是性感的，她尖刻的地方娜哈玛是温柔的，她粗鲁无礼的地方娜哈玛是温和并很有女人味的，且无论她有多累，无论她心情有多不好。可不得不承认，这女孩很聪明很伶俐，她的生活圈子完全在犹太人之外，战争打起来人根本顾不上考虑她所处的那个世界，但这个女孩还是顽强地闯入他脑海中且挥之不去，甚至在这里，在西奈的悬崖峭壁和沙丘之间他也常常想起她。看来，也许一个男人无论活到多大岁数都不会不犯蠢，至少他没那定力。

和他先前所担心的一样，在瓦迪·吉迪，深谷的两壁极其狭窄，中间的隘道除了骆驼，军车是无法通过的。他冒着碰到地雷和伏兵的危险，带了一个小队在夜中徒步穿过瓶颈地带进行巡逻后，决定炸开这个地方，因为没时间也没燃油允许他再返回去重新勘察一条去沙姆沙伊赫的路。这次还不是拆毁奶牛棚那样的事，不过那种事他也不得不做。

接到他的紧急报告后，约菲上校火速派出工程兵携带高爆炸药前来爆破。人员来了后迅速作业，随后滚雷般骇人的爆炸声响起来，腾起的火焰照亮夜空，这让巴拉克产生了一种更为荒诞的感觉，好像他生活在《圣经》上所记载的场景中。深红色的光焰闪烁下，可以看见后面主力的大队人马正蜿蜒穿过旱谷，在不断“轰隆……轰隆”的回响中，伴随着哗啦啦的倒塌，浓烟火焰腾起刺鼻呛人的气味，炸飞的石砾堆满了隘道。

大部队赶过来后，他动员所有士兵直接用双手清理碎石，把路铺平，修成一条临时行车道。约菲焦急地走来走去，每一分钟都在吼叫催促。四千只手的力量是巨大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已完成。由一辆半履带车和一辆油罐车试行后大部队再次开始前进，巴拉克依然带着他的侦察小队走在前面。在大约走出隘道一英里处，巴拉克的吉普触碰到一颗地雷，火焰爆起，吼叫声中，他和司机被抛了出去，紧接着猛烈的交叉火力在黑暗中胡乱向他们扫射过来。昏迷醒来后，他顾不上包扎伤口，赶紧把自己的人员和车辆重新归拢，然后撤退到后方等待天亮。他寻找的事物出现了：需要空军打击的伏兵，需要工兵排除的地雷。

相比之下，拉斐尔的伞兵营却一路走得很轻松，他们从沙漠中远远绕开了米特拉隘口南下。在一个攻占的机场上，长长的一溜车队正停在那里领取空投下的重武器和弹药。一条路况良好的柏油大马路紧邻深蓝色的苏伊士湾，部队要沿着这条公路南下，像开车兜风一般，起码，堂吉诃德是有车坐的，而且是最前锋部队的最前面一辆吉普，他绝对应受到如此礼遇，他勇救“金鸡”的事迹为他赢得了巨大的赞誉，一向不苟言笑的拉斐尔·埃坦也拍打着他的肩膀表扬他。

车队在深夜拐过西奈最南端，折头向北，朝沙姆进军，到漆黑的凌晨时分，他们在要塞前的峡谷处遭遇了战斗。堂吉诃德的吉普紧挨着拉斐尔·埃坦的指挥车，他听到拉斐尔告诉约菲上校他已经进入无线电覆盖范围，准备开战，一直要打到沙姆沙伊赫。

“不行，不行！我正在进攻北边，”约菲刺耳的声音传来，有些混乱，但要点很明确，“进入敌人南边炮位一英里范围内就不要再前进了！我再说一遍，不准前进！我们不要再像刚刚北部那样再来一场balagan（混战）！”他指的是北部以色列军队发生的一件倒霉的事情，两支装甲旅同时靠近一个目标，结果双方都把对方当成了敌人而互相大打出手。

约菲上校是这场战役里的高级指挥官、旅长，而拉斐尔·埃坦是一名营长，从无线电里传来这样的严厉吼叫，照理他一定要服从的，而且约菲还派一架“派珀幼兽”过来再次重申命令。那架飞机轻飘飘地降落在营部周围一块平坦的沙地上，飞行员跳出机舱，朝拉斐尔的吉普跑来，手里的急件上下翻飞。晨曦中，不远处清晰可见的炮火闪光迅捷猛烈，此起彼伏。堂吉诃德无意中听到拉斐尔和他的副指挥说那份急件，副指挥络腮胡大个子，和拉斐尔一样激进，他说：“哦，以书面形式命令，‘停止前进，最后一遍，不允许前进。’那我们还走吗？”

“当然走了！立刻就走！我们怎么知道在他发出这份急件之后战况又是怎么变化的？”拉斐尔指着远处随着隆隆作响绽出的炮火烈焰，“听起来他打得很艰难。他也许会很高兴见到我们的。”

两人互相看着咧嘴大笑，满是尘土的黄褐色脸上露出森森的白牙。随后整个旅开始朝沙姆沙伊赫发起进攻。

就这样，沙姆的埃军指挥官突然发现他的南北两边都有敌人。经过数小时的激战后，他派出一名使者向火力更猛的约菲方投降。当堂吉诃德的吉普跟着拉斐尔的指挥车开入沙姆沙伊赫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约菲的士兵正在一座堡垒顶上插一面蓝白色大卫星旗。摩西·达扬坐在拉斐尔的车上，为了庆贺沙姆沙伊赫的攻陷，他先坐飞机到半路，再坐指挥车冒险沿着西海岸飞奔过来，途中还穿过一帮帮疯狂逃跑但很轻易就会干掉他的埃军士兵。

“哦，我们又见面了。”堂吉诃德对巴拉克说，他在堡垒的废墟中清除狙击手时意外碰上了巴拉克。地面进攻开始之前，空军就已经把那些堡垒都炸成一堆碎石瓦砾了。埃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四处躺着，有的毫无遮掩地躺在阳光下，有的半埋在乱石堆里，身上仍在慢慢地往外淌血，硝烟还在上空弥漫，一副惨淡的景象，远处，是蓝色大海和红色石头景象的荒凉海港。

“世界真小。”巴拉克说。他的头上和右臂上缠着的绷带，浸出血来。

“你没事吧？”

“还好，碰到颗地雷，没什么大碍。”

“这里的风景可比乔治五世酒店的风景强多了。”堂吉诃德放眼向远处望去，蒂朗海峡中怪石嶙峋的大小岛屿呈现出一片红棕色，像是隆起的紫色海洋。

“品位问题。”

“谁赢了，兹夫？”

“什么谁赢了，战争？这问题问的！去问埃及人吧！”

堂吉诃德指着猎猎作响的旗帜，说：“不是，我是说沙姆比赛——约菲还是拉斐尔？”

巴拉克没有回答。他环视四周，残骸一地，尸体成堆，远处是美丽的风景。早晨两点的时候他吃了一场败仗，面对敌人雨点般的火炮和机关枪攻击，他撤退到了后方，但不管怎样，约菲这边已经努力抢在拉斐尔前面进入了沙姆，但巴拉克认为，没必要那么急迫地去争抢，最重要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伤亡代价来取得目标。不过，当埃及指挥车上竖起白旗后，他的半履带车开进战场同时又没看到拉斐尔的影子时，他还是很兴奋。娜哈玛经常批评他喜欢军事演习和打斗，总是说：“你在那儿游览‘月神公园’呢。”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

他说：“嗯，堂吉诃德，这要看写这事的人怎么写了。作为一个最诚实的历史学家，我会说双方平局。作为约菲的副指挥，我要坚持说，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了大胜仗。”

堂吉诃德大笑，眼睛里闪耀出胜利的欣喜光芒跑开了。巴拉克看到不远处拉斐尔、达扬和约菲三人正在热切地交谈，他们脸上也同样露出那种征服者无情的笑容。

但他感觉到，在埃军尸体的景象和气味下，那种打了胜仗的兴奋和激动正在一点点消减。他以前也碰到过这样的景象和气味，在北非和以色列本土战役里都有过，但这次不一样，它们出现的方式很残酷，包含着以死殉国的灵魂飞升和完成任务的崇高意义。这种泄气感那三人没有感受到，或者他们也感受到了，只是在努力压制。也许还因为他们都是以色列本地人吧，他们自长大以来就一直在驱赶阿拉伯人。这让兹夫·巴拉克很困惑，他究竟是一个具有成为未来以色列将军素质的人，还是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个错位了的维也纳犹太人。

第十九章　外交部部长

卓越嘉奖令

作战室外面幽暗的走廊里，一扇小门上用图钉钉着一个手绘标志，上面写着“Hayalot”（女兵）。耶尔打开门后，发现以色列外交部部长站在跟前，她赶紧关上门。外交部部长身上的黑裙子斜着撩到一边，露出里面肥大的粉红色羊毛齐膝衬裤。“你带别针了吗？”部长问。她的嗓子由于抽烟而变得粗哑。

耶尔还没从懵懂中反应过来，她刚刚从拉马特甘总部那边给帕斯特纳克取来几份机密文件，帕斯特纳克要和本-古里安及其他内阁成员研究作战地图。

“啊，我可以帮你找一枚，部长夫人。”

“多谢。”果尔达·迈尔森笨拙地摆弄着她衬裤上的松紧带，“老是有毛病。”

耶尔飞奔出去，跑到她存放私人物品的小杂物间。她对大人物已经习惯了，但还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美国人”，她常听到人们这样称呼迈尔森夫人，也听到过一些其他称呼。最近，在一次政治改组中，本-古里安把迈尔森夫人从劳工部长提拔为外交部部长。在本-古里安的坚持下，她把她的名字改为希伯来语名字，现在人们更习惯于叫她果尔达·梅厄。耶尔·卢里亚对果尔达的印象是：周旋于那些政坛上（谣言说还在床上）同等地位最有权势的男人之间，和他们一样在以色列事务中扮演着厉害角色。

“你长得真标致。”果尔达·梅厄一边用别针别着衬裤一边对她说，眼光热切地打量着她。她把长裙放下、抻直，对着胶合板墙上钉着的小方镜子轻抚几下黑发。“你是内厄姆·卢里亚家的闺女，不是吗？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助手吧？”果尔达是从以色列工党一步步走上来的，熟知每个基布兹和莫夏夫领导人。

“是的，我叫耶尔·卢里亚。”也许果尔达知道帕斯特纳克和自己的事，如果知道，那也不意外。

“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我刚刚听说了你哥哥的传闻，那个飞行员。”果尔达严肃焦虑的脸浅笑了下，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一口，像卡车司机那样，“萨姆看起来好像自从开战后就没有睡过。”

“嗯，真没睡过。”

“那他现在可以睡了——我们希望。”

事实上，在地图前讲解的萨姆·帕斯特纳克感觉他自己好极了。尽管他的眼窝又黑又深，眼神呆滞迟钝，耶尔甚至都担心他站着就会一头滚翻在地睡去，但在听说本-古里安要带一群高层部长前来时，他提前冲了个淋浴，精神恢复了些，又刮了胡子，换了套军服。这段时间他几度疲乏到了极点，又几度强打精神振作，现在，胜利的兴奋又给他注入了一丝活力，让他得以坚持下去。

“一英寸都不行！”本-古里安说。帕斯特纳克示意耶尔到地图前来。“不允许后退一英寸！”总理手指粗鲁地指着果尔达这些部长和他们的随行官员。他下巴扬起，嘴唇用力紧闭，眼里闪耀着愤怒的火焰，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装的。他的脸色显示他休息过来了，健康状况极佳，气色相当好。帕斯特纳克对耶尔悄悄耳语，说法国联络官正在赶来，她要待命在这里，做翻译。

一位长着浓密灰白头发的部长壮起胆子轻轻说：“本-古里安，到一点钟，让我们停火和撤军的决议就过去八十五个小时了。措辞很严厉，说要把我们驱逐出联合国。”

“措辞！”本-古里安的大手朝形势图一摆，语气突然变成一种欢快亲切的口吻，“你们为什么就那么发愁呢？他们谈是在纽约谈，而我们是在西奈列席会议啊，事情没有那么糟糕的。”

“那布尔加宁（Bulganin，苏联部长会议主席）那封信呢？那封信怎么办？”果尔达插进来说，语气近乎挑衅。

“果尔达，我不是一个软骨头的犹太人。这一点我想你知道。他同样也给英法两国写了信，可他们还不是继续正常登陆吗？他们也没有被吓倒啊。”

“可他在给他们的信里没有用同样的措辞‘……对以色列是否能继续作为一个国家表示怀疑……’这话很严重。”果尔达摆动着香烟做出诚挚劝诫的手势，“这是军事威胁。”

那名头发浓密的部长插进来说道：“还有从莫斯科来的情报怎么说？‘如果以色列不撤军，兴许苏联准备在二十四小时后出兵’？”

“你必须学会看地图，平夏斯。”本-古里安指着墙上的欧洲地图和中东地图，“这仅仅是恫吓，编造谣言而已。二十四小时！不具有现实可能性。俄国人还在匈牙利拼命掩盖他们的屠杀行为呢，他们只是在制止苏伊士战役上捞取声誉，免得真让艾森豪威尔给抢先了。”

“总理，西蒙上校来了。”帕斯特纳克说，他看到远处桌子边的执勤官在打手势。

“好啦，战况介绍到此为止。果尔达，你留下。”他告知他们晚上再碰面。人们离开后他转过头说：“喏，果尔达，现在你会听到所有关于‘煎蛋卷’和‘望远镜’的情况。”看到她那困惑不解的神情，他轻笑了一声。

法国官员昂首阔步走进来，尽管挺着大肚子，但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笔直，挂满勋章的军服极其干净整洁，与战况室内的以色列军官相比，他这军人身材算是相当威武了，这里的军人们头发凌乱，且大多数都没刮胡子，有的还穿着旧运动衣。

他没有废话，直接说道：“Monsieur le Ministre，vous nous avez faites tous des dindons。”

耶尔翻译说：“总理先生，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装模作样的人。”本-古里安扬起粗重的眉毛看着她。她耸耸肩又用希伯来语说道：“一点没错，他是在说Dindons，总理。这个法语的意思就是说hodim（装模作样的人）。”

“装模作样的人？”本-古里安直接对西蒙说，“怎么个装模作样的人，上校先生？”

西蒙上校继续以愤愤不平的口气声称，以色列失信于它的盟友们，接受了联合国的停火决议，而此时，英法的登陆才刚刚开始。他们进攻埃及的借口是“恢复和平”，可现在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再打下去？Malheureusement（可惜），可惜……上校一边大力挥手一边把这个词重复了好几遍，说可惜在联合国大会上没有否决权。登陆行动进行得“非常出色”，但是他们却不得不中止，坏蛋纳赛尔将会挺过这一关，除非以色列重新考虑，然后继续作战。

“但是再打下去还打什么，上校？”本-古里安指着桌子，“你们政府通知我们到距离运河区十英里的地方停止，好的没问题，我们到了那儿了，全都停那儿了。南部我们已经到了沙姆沙伊赫，还要再怎么打，打到开罗？”

当耶尔翻译给上校听时，他脸上带着牵强的微笑，说：“Monsieur le Premier（总理先生），当然，我很钦佩您的成功，但我现在正在向您汇报的是我国政府的严重困境。”

“但也请考虑一下我的困境好不好，”本-古里安说，语气带着一丝凄惨，“美国威胁我们要用毁灭性的经济制裁，俄国人竟然威胁说要毁灭我们整个国家！他们不是这样说的吗，果尔达？”

“上校，我们已经收到了布尔加宁一封措辞强硬的信，非常吓人。”她说。

“你明白了，上校？我们的国家非常非常小，超级大国们可以随便捏挤我们。很感谢勇敢的法兰西，我们也只感谢你们，因为你们，我们的士兵才能清除西奈的恐怖分子，解放我们的出海通道。这一点我们将永远记得。”

“我会向我国政府汇报这令人高兴的话。不过，Monsieur le Ministre（总理先生）……”

“上校，英国坚持要推迟一个星期登陆，你们的困境完全是由这个愚蠢的做法造成的，因此才导致你们要保持一个全世界都在嘲笑的空洞借口，想必你也清楚这一点。如果按照法国的计划，你们在六天前就已经登陆了，你们现在也夺下运河了，纳赛尔也早就逃亡到瑞士了。”

“h é las（唉），何等大实话啊。英国人再次让法国成为装模作样的人，把1940年的事又重演了一遍，敦刻尔克的背叛！你们就不能再考虑考虑吗？”西蒙说。

本-古里安双手摊开朝上，看看果尔达，果尔达神色阴郁地摇摇头。他说：“我无能为力了，上校。”

“Monsieur le Ministre（总理先生），作为一名使者，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我会立刻汇报你们最令人遗憾的回应。”法国上校站得笔直，收回大肚子，“现在我作为一名个人和一名士兵和您说话。是的，法国帮助过你们，但是闪电般快速地征服西奈是你们以色列的荣耀。经过一百个小时的胜利后，你们书写了现代史，不再是一个受害者的国度，而是一个勇士的国度。我向您敬礼，向犹太人敬礼。”说完，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本-古里安也站起来，尽力收回小腹，回敬了他一个军礼。“我承诺以色列永远都感谢法国。对于你们的盟友英国，我只感到惋惜，不说其他事情，英国使犹太国家成了可能，我们犹太人永远不会忘记。”

西蒙上校耸耸肩，说：“英国，h é las（唉），我担心不列颠之狮都不想再装模作样了。C’est la guerre（这就是战争）。”他浅浅地向果尔达·梅厄鞠了一躬后朝外走去，到大门口时正好从外走进来一个人，浑身肮脏不堪，缠着绷带，让他吃了一惊。

“兹夫来了。”萨姆·帕斯特纳克说。

“很好。”本-古里安转身面向果尔达·梅厄，脸上挂上深深的皱纹，声音刺耳地问：“布尔加宁的信很不客气，也透露出很危险的信息。我们怎么办？”

“我知道这个人，在莫斯科经常碰见他。”果尔达·迈尔森以前是以色列第一任驻苏联大使，在那里，她还曾由于集会大批犹太人唱歌欢呼而让俄国人很不满，“他只不过是又一个苏联政客而已。他们都一样，他们只知道什么时候能对等地收回他们给出的好处就行了。我马上起草一封回信，和他那封信一样不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就怎么不客气吧，我来签署，只是不要激他来打我们就行，我想我们还打不过苏联红军。”

“我明白。”她临走时对耶尔说，“谢谢那枚别针。”

“什么别针？”本-古里安问耶尔，他的好奇心永不满足，“你给了果尔达一枚别针？她要别针干什么？”

耶尔在搜寻一个恰当的回答，“别她的衬裤”这样的话说给本-古里安似乎有点不妥。这时巴拉克走上来，从头到脚油汗裹着沙土，“您的口信发到的时候‘派珀幼兽’也到了，总理，我只好这样上飞机了。很抱歉。”

“这是沙姆沙伊赫的沙土，美丽的沙土，这绷带，不要紧吧？”本-古里安问。

“不要紧，我很好。我离开的时候，我们的人正在把那些大炮的火门塞上。即使埃及人明天反攻过来，他们也要很长时间才能再次封锁海峡。”

“他们永远也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本-古里安的下巴扬起来，眉毛紧皱，“沙姆沙伊赫就是蒂朗海峡上的一块由岩石组成的岬角，历史上它一直就叫‘Yotvat’，这个海峡上的大岛在古代就是一个犹太人的村庄，我们两千年前就在那儿生活了，普罗科匹厄斯的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我给你看过的。现在我们回去了，就待那儿不走了。这是不可改变的。”

他问了巴拉克很多问题，关于敌人防线的突破，埃军指挥官的态度，俘虏的处理，以色列军队的状况和补给水平，以及修复损毁碉堡作为防御阵地等。最后说：“兹夫，我今天早晨和摩西谈过了。亚伯拉罕·约菲推荐授予你tziyun l’shvakh（卓越嘉奖令）。”

“为什么是我？他才应该获得这份荣耀。那些一直坚持到那座炼狱的士兵里还有谁吗？”

“你在沙姆见过达扬了吗？”

“见过了，他和拉斐尔一起到的。”

“整个战争时期，他任何地方都在，就是不在这儿，是吧，萨姆？”总理微笑着问帕斯特纳克。

帕斯特纳克没有回答，涣散的眼神瞪着他。耶尔碰碰他的胳膊，他才如梦初醒，“什么？对不起。”他嘴里含含糊糊，眨着眼睛。

“萨姆，我命令你去休息！”本-古里安高声说道，“我知道你在这儿的情况，摩西·达扬亲口跟我说的：‘我们早晨在战场上搞得一团糟的事情，萨姆下午就在司令部里整顿了过来。’你干得很棒。”

“我还没听过枪响呢。”帕斯特纳克小声嘟囔。

本-古里安拽起他的胳膊，说：“跟我到车里去。”

“跟尤里说一声啊。”被总理拽出去时帕斯特纳克对耶尔说。

“我想给娜哈玛打个电话。”巴拉克对耶尔说。

“到萨姆办公室里打。”

耶尔走进办公室时巴拉克已经和他妻子通上了电话，笑声连连的，听筒里也传来他妻子喜气洋洋的讲话声，最后他“嗯”了一声挂上电话，跟耶尔说：“对我这么早回来她感到很惊喜。”

“可以猜得出。”

“顺便提一句，你的朋友堂吉诃德可是个大英雄。你听说了吧？”

“他不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快，语气似乎也很紧张。巴拉克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说：“你的旅伴，那就是，随便你喜欢怎么叫吧。他要被考虑嘉奖，肯定的。”

“为什么，他干了什么？”

作为战场故事，那件壮举传到巴拉克耳朵里时已经经过添枝加叶的渲染，堂吉诃德的那一跳也变成了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山羊跳，说他单枪匹马干掉了埃军一整个排，然后——下面这就真的有点想象了——他向下一直爬到一个岩棚上，那里躺着“金鸡”，他背上“金鸡”又爬回小队所在的安全地点。巴拉克说：“大部分情节我不确定，但是我知道他救了一名士兵的命，还端掉敌人一个机枪阵地。拉斐尔这么跟我说的。”

“哦，冒这险可真够疯狂的。你觉得这很好吗？这样拼下去他还能活多久，这是什么领导呀？”耶尔说话凶巴巴冷冰冰的，让巴拉克觉得很古怪。

他站起来，说：“这样的才是领导。亚伯拉罕·约菲跟我说我有七十二个小时的假，我可以和我的妻子儿子相处三天！”

“堂吉诃德受伤了吗？你见过他了吗？”

“见过了，一点伤都没有。”

“那么我只能说：‘上帝会照看无知者。’”这句话是《圣经·诗篇》中的一句名言。

“听我说，耶尔。堂吉诃德是有一点点疯狂，不仅是他，他的朋友‘格列佛’、西奥多·赫茨尔、本-古里安，他们都有点疯狂。堂吉诃德现在只是一名士兵、一名战士，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他会成为上层人物的。”

忙里偷闲

巴拉克走了，耶尔面对一纸杯半温的咖啡，心烦意乱。

她的例假以前一直很正常，也正因此，她现在非常非常忧虑。仅有的一次她没有按时来，是在读中学时由于考试紧张所致。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处女，除了紧张没有其他可能的解释。而这次，除了在乔治五世酒店顶层套间那次狂欢作乐外，其他的解释都太简单了。她推算那次是在那个月的安全期内呀，那仅仅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而一时冲动犯下的蠢事而已。总之，要么是战争紧张导致了她的这次不规律，要么就是那次“法国妓女”引来的麻烦。

真倒霉，这也太不公平了，耶尔气恼不已。她和萨姆·帕斯特纳克做爱做了好几年了，有时候由于争吵或小聚等原因疾风暴雨地进行而忘了避孕措施，但是——什么事也没有！这要是萨姆的，也算是捏到她手里的一个把柄了，起码她爱他，但是运气实在差到了极点，最近她一直对萨姆冷若冰霜，因此绝不可能是萨姆的。这种事，她甚至连假装想一下都不敢，那次要命的旅行啊！这必须是由于战争的压力所致的——当然也可能是由于战争——要不然她可就真的是怀上那个鲁莽的堂吉诃德的孩子了。堂吉诃德其他缺点先不说，人家是有女朋友的，那个笃信宗教的耶路撒冷女孩。这个令人恐惧的事情可能也许真的与堂吉诃德有关！先不要想了，静等下次例假吧。

整个“卡代什行动”期间，耶尔日夜都在司令部里。胜仗一次次地迎来，例假却一天天地不来，她的信心也在一点点丧失。如果事情真的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那证明她还是有生育能力的，这也算是晦暗中的一丝光亮吧。耶尔有过很多次性关系，不仅和帕斯特纳克，在他以前也有过，但从未怀上过孩子。还有，巴拉克刚刚也给她晦暗的心境带来一丝光亮，即使约西比不上萨姆·帕斯特纳克，但约西也正在从普通人群中突显出来，毕竟，他在“卡代什行动”中立下了大功。“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他会成为上层人物的！”

但最好还是由于紧张的缘故吧，作为她生命中的男人，如果是堂吉诃德这种逗趣的莽夫角色，她觉得不合适。

“你受伤了！”娜哈玛打开门看到巴拉克时惊叫。

“我全身都是土。”他把妻子推开一点，亲吻她，但她还是用力挤进他的胳膊抱住他热烈亲吻。她摸摸他的绷带，问：“兹夫，怎么回事？”

“擦破点皮，还有一处扭伤，其他再没什么。万幸，我的吉普碰到颗地雷。我得洗个澡，你也要换身衣服了。”

诺亚穿着一身童军制服出现了，这个瘦瘦的褐色眼睛小男孩拿着张报纸，他快十二岁了，也有了自己的自尊，在他的军人父亲进门时，他完全不是过去那种活蹦乱跳的样子了。“看，爸爸！”

他手中的Ha ’aretz （《国土报》）上刊载了一幅跨越三栏的大图片：埃军指挥车上飘动着一面白旗，后面背景是巴拉克驾驶一辆吉普，副驾驶上有一位操纵机关枪的戴钢盔士兵。

迈克尔·伯科威茨一瘸一拐地从一个卧室里出来，他戴着帽子，穿着外套，胳膊底下夹着个厚厚的公事包。“沃尔夫冈，欢迎回家！你没事吧？”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巴拉克的肩膀，亲吻他满是尘土的脸颊，然后指着Ha ’aretz ，“你可成了大学里谈论的话题了。”

“课程不是暂停了吗？”

“星期一恢复。我正在备课，夏娜帮助我做。”

“太好了，你告诉她，她的伞兵没事。我在沙姆沙伊赫见过他了，他这回可是战功卓著啊。”

“哈，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虽然没说什么，但一直很担忧。我们今晚好好聊一聊。”

但是那晚兄弟俩没有聊，娜哈玛早早地做出了晚餐，然后把他们的小女儿葛利亚抱到床上，诺亚犹豫着不走，缠着非要听部队进军沙姆沙伊赫的全部故事。他爸爸给他讲到登陆艇到达绿洲搜索打死他好几名士兵的狙击手时，娜哈玛打断了他。“你爸累了，睡吧，诺亚。他在家里要住三天呢，你会听个够的。”丈夫长期不在家，因此家里就是她说了算，传统的摩洛哥式母亲。

巴拉克滚落到床上，铺着的几张床单刚洗干净，这种舒适而全身洁净的感觉让他陶醉，刚刚还是战争摧残下的沙姆沙伊赫美丽远景，现在就是公寓狭窄的四壁、温暖安静又动听的家常聊天，还有他妻子做出来的香辣食物气味以及她身上的香味，这猛然的转变让他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赤身裸体地坐在卫生间里让她帮他换绷带时，她态度严肃且一丝不苟。她已经习惯了家常琐事，依然和平时一样，随着黄昏来临，一扇窗户上出现紫色，娜哈玛拉下窗帘，把收音机拿进卧室。“你肯定很累了，听完六点钟的新闻就睡觉，不要这样，”她推开他伸向她的手，“我们听新闻吧，我说。”

娜哈玛坐在床上，与丈夫十指紧扣，收听一条条新闻快报，首先播报的是国际新闻。英法两国的登陆部队正在沿着运河区向南挺进，沿途只遭到埃军微弱的抵抗，但在政治上，形势却是灾难性的转变。在伦敦，街头骚乱不断蔓延，议会里的吵闹也在不断扩大，艾登政府已近崩溃的边缘。在联合国，美国导演和激起的旨在针对英国、法国和以色列的怒吼在不断升高。而苏联则公然准备在埃及登陆部队，并邀请美国参加他们“粉碎侵略者”的远征。布尔加宁给本-古里安的信正在成为全世界的头条新闻，播音员还引用其中的话：“苏联将粉碎以色列——布尔加宁”“苏联最终要根除犹太复国主义！”

听着这些报道，娜哈玛的手紧紧攥住她丈夫的手，低喊道：“兹夫……”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美国会出来阻止登陆行动的，他们很可能会这样做。俄国人只是在制造噪音。”

“恐怖的噪音！”

“嗯，苏联噪音。”

轮到以色列时，内容完全跟上述报道相反，新闻里洋溢着兴高采烈的欢庆，评述每场胜仗的具体情况、英勇事迹，然后是悲伤的语调低沉地报道伤亡数字：将近两百人阵亡和失踪，据埃及承认，他们的伤亡人员多达数千。报道还包括一段记者在沙姆沙伊赫采访约菲上校的录音，约菲在其中提到他的副指挥官巴拉克少校的“巨大”成就，听到这里，娜哈玛转过身抱住巴拉克，巴拉克顺势把她压倒在床上。

“啊！不要，听着。你必须得休息。做那事的时间有的是。不要。”抵挡失败了，挣扎是无力的，她慌乱地喘息着说，“看，枕头都湿了，那是血，我跟你说过的。”

“伤痂崩开了，没事。”

“得了吧，我给你包扎一下，再换条枕套。”她扭亮幽暗的床头灯，“天哪，现在才七点半。多大的丑事啊。要是迈克尔回来看见我们两个这样怎么办？赶紧。”她重新把他头上的伤口包扎好，然后坚定地让他躺到床上，弯下腰亲吻他。“欢迎回家，英雄。睡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巴拉克身穿睡衣眨巴着眼睛走进阳光耀眼的厨房时，他妻子正在收拾盘子。饭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显示是从大卫王饭店寄来的。“这是什么？”

“不好意思，我都给忘了。昨天下午一个姑娘带来的，美国考古学家的女儿，她爸爸写来的信。”

“考古学家？”他说着撕开信封。

“我想是的。我们说的是法语，没有聊太多。”

“闪电狼”：

你好！

我正在大卫王酒店里就着茶和蛋糕草草给你写这封信，我父亲在巴黎交给我一封封口的信，指示我飞到这里亲手交给帕斯特纳克中校。星期三大部分时间我都会在拉马特拉海尔的考古发掘现场，那个发掘地是我爸爸帮助出资的。我在等候星期四返回巴黎的航班通知。帕斯特纳克说你在西奈，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见见你的妻子和孩子们。以色列的胜利令人惊叹，但是我父亲对此态度非常消极。没能见到你非常遗憾，不过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是出于好意，我妈妈喜欢这样说，也许吧。

艾米莉·C.

1956年11月6日

娜哈玛正在噼啪作响地煎鸡蛋，她说：“萨姆·帕斯特纳克打过来电话，告诉我让你睡觉，但是等你醒了后要给他去个电话。”

“我先吃饭吧。”

“那姑娘和诺亚说了几句话，还说他的英语非常的merveilleux（出色）。很漂亮的姑娘。她也是一个考古学家吗？”

“我不知道，我和她父亲在美国见过。”

在沙姆沙伊赫战斗期间，巴拉克对艾米莉·坎宁安的那种反常的思念已经很淡了。坎宁安的一封信要从巴黎亲自带过来！这很令人不安。短信言语冒失，结构拙劣，这让他很不解自己前两天的行为，在西奈那般艰苦的长途跋涉中还那般思念这个姑娘。许是无聊疲惫外加紧张的产物吧，他想，一种毫无意义的醒时做梦。娜哈玛在他前面吃完了早餐，容光焕发的样子，以前战役后或是长期离家后返回时，她也是这种欣喜的神色。她穿一件宝蓝色的女便服，浓密的长发随意地别在头上。他说：“你看起来美极了。”

她亲吻着他绷带下面的额头，说：“吃吧，吃完给萨姆去电话。他听起来很焦虑，我不知道为什么。新闻里都是好消息，只是英法联军停火了，联合国可能会进驻运河区。人们都说这回彻底结束了。”

第二十章　隔离

美国盾牌

果尔达·梅厄续上一根烟，默不作声地看着坎宁安的来信，不时瞥一眼桌子对面的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巴拉克以前从没来过外交部部长办公室，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墙上也基本没什么东西，只挂着两张画像，一张是本-古里安，另一张是满脸憔悴的总统本-兹维，两人都穿着衬衫没打领带，再下来就是一张已让以色列占领的西奈大幅地图，上面红墨水的标线一道道的。烟雾从半开的小窗户中飘散出去，一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散发出霉旧的气味。“跟我详细说一下这个人。”她摘下眼镜，把信放在桌子上。

“一个朋友，美国中央情报局高级官员。”帕斯特纳克说。

“中央情报局？重要人物？那这没有专业水准乱七八糟（果尔达用到这个英语词汇）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通过外交邮袋给他巴黎的女儿发一封私人信件，再让她在战争期间乘飞机带到这儿来？”

“我猜他是不信任电报或电话吧，部长夫人，邮袋也有可能是直发到特拉维夫的。”帕斯特纳克耸耸肩，“坎宁安先生在安全问题上有点过分。情报部门的人都这样。”

“对苏联人也很过分。”果尔达说，对那封信不屑一顾地摆摆手，“我本人就在基辅出生，你们知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苏联人也是人，跟我们大家都差不多。苏联人也没有十英尺那么高，你们在莫斯科大街上走一走，会看见有很多矮个子。有些美国人对苏联人看法很古怪。”她盯着巴拉克，巴拉克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帕斯特纳克带他一起来就是预防部长问问题的，到时可以给出他自己对坎宁安和那封信的看法。“你了解这个人吗，巴拉克？”

“没有萨姆那么熟。”

“你怎么看他？”

“人很古怪，头脑敏锐，社会关系很广。”

果尔达的大鼻子皱了皱，拾起那封信，用讥讽的语调大声念。

亲爱的萨姆：

今夜无眠，给你写这封信。我非常忧虑，你们的胜利在军事上是令人钦佩的，但在政治上可能证明是在自取灭亡。美国盾牌放下了，以色列所有的政治决策必须要根据这个现实来转变。关于美国的背后支持，你们的外交部部长应该很清楚。来自苏联的情报令人惊惧，我们这边断定是非常非常严重的……

果尔达几乎是哼着鼻子说：“美国盾牌？什么美国盾牌？这起事件里美国除了制造麻烦还为我们做过什么？”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两人互相看看，果尔达把信抛在桌上，“说说，萨姆，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美国盾牌’。”

帕斯特纳克朝巴拉克做了个手势，半是邀请半是命令。“实际上就在不久前克里斯汀·坎宁安为兹夫详述过这个问题。”

果尔达沉着的脸上泛着冷冷的怀疑，眯起眼睛看巴拉克。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部长夫人。”巴拉克说。

“但是这个人所说是合情合理的？”

“是的。”

“那说来听听，不着急。”

萨姆干吗要他强担这个责任？在这里，巴拉克没有类似跟本-古里安那样的关系，对本-古里安，他几乎可以像跟家人那般说话，可这里行吗？他不得不在毫无准备之下讨论地缘政治了，而对象是一位制定对外政策且不能容忍傻瓜（除了本-古里安外，任何人和她讨论这个都是傻瓜）的蜚声海内外的女人。要谈她不知道的，他能谈什么呢？就算是本-古里安也得深入调查过后才行啊。

他鼓起勇气开始解释。他说，“盾牌”显而易见是指大国的友谊。按照坎宁安的思维来说，犹太复国主义“悄悄进入了历史”——果尔达·梅厄的黑眉毛颤动着听他讲——在1917年“贝尔福宣言”期间，我们是在英国的盾牌之后，那面盾牌一直持续到阿拉伯民族暴动和联合国分治决议之时，随后我们就到了美国盾牌之后，要不是杜鲁门总统的干预，以色列就不存在了。对以色列生存威胁最大的还不是阿拉伯民族，而是悄然渗入阿拉伯世界的大国政策，这些政策通过某种不友好方式，有时候是以对犹太复国主义的威胁立场进入。苏联还在玩过去“大博弈”里的策略，美国盾牌一直在独力对抗他们。但是随着艾森豪威尔对以色列震怒，本来就一直不稳定的以色列政治境况会在一夜之间变得极度严峻。巴拉克说，这就是坎宁安在这封信后面要表达的意思。

“说得好，兹夫。克里斯汀在这封信中说了两个重点。”帕斯特纳克伸出两根手指指着那封信补充道，“第一，杜勒斯患了癌症已经住进了医院，因此艾森豪威尔亲自掌控政策，他不是一名外交家，而是一个习惯于冷酷无情快速行动的军人；第二，苏联如果要进攻英法两国，那么美国将会反击，美国国务院已经将这个态度通过广播传了出去。”帕斯特纳克停顿了下继续说：“克里斯汀着重强调，美国的这个警告里不包括以色列，部长夫人。”

“嗯，‘没谈到以色列，不再重申’，我看到这句话了。”果尔达·梅厄把那封信从桌子上滑给帕斯特纳克。“好了，现在我了解你们两个说的了，但我委实不敢苟同。你们的中央情报局朋友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在苏联的威胁下颤抖，要服从联合国，立即从西奈撤军。这绝无可能。蹩脚的建议。”她转向巴拉克，“盾牌，盾牌！你有什么毛病？这就是合情合理？什么盾牌？我们犹太复国主义者自己做了盾牌！这块土地是我们一点一点发展起来，是我们为它战斗而后赢得的，这才是以色列存在的原因！当一个大国像朋友般来帮助你的时候，它是要获得它自己在这块地方上的利益，仅此而已。对英国而言，在阿拉伯人逼他们离开这儿之前，我们就是一个抵御法国人的缓冲器。至于美国，他们是什么样的盾牌，是当苏联在武装埃及时他们对我们进行武器禁运的盾牌？若不是法国人有兴趣赶纳赛尔下台，纳赛尔可能已经站在我们的土地上了，而不是现在这个恰恰相反的结果。这样还要撤军吗？啊，萨姆？”

“不太可能，部长夫人。”

“不对，是绝不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让埃及人表示出和平意愿，开始跟我们谈判！如果我们撤出西奈，吓得发抖，他们就会来谈和平？开玩笑！至于苏联，哼，他们距离这儿很远，而且此刻正忙着用坦克在匈牙利碾轧妇女和孩子呢。”她站起来，抚平裙子，瞟了一眼手表，“一个小时后，本-古里安会在广播里讲话，我建议你们听听他的演讲。我现在要去见他。”

走到外面，时间已是下午，天空中浓云密布，下着毛毛细雨，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跟你预估的有什么不同吗？”

“基本没有，但克里斯汀的信是在给我警告，我原以为她应该明白这一点。她已经下定决心了，所以就这样吧。或者我应该说是本-古里安下定了决心。没什么改变了，我们可能要遭受一场灾难了。”

一吻定情

巴拉克去过银行之后路过大卫王饭店，记起艾米莉·坎宁安今天要走，也许已经走了吧。进去看看？为什么要去找麻烦呢？还是赶时间回家听本-古里安的广播讲话吧。但是一阵不理性的冲动涌上来，他真的走进了饭店，一进门，正好看见艾米莉在前台递交钥匙，她穿着一件松鼠毛皮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脚边放一个蓝色皮包。巴拉克感到一阵欣喜瞬间涌上来。当艾米莉看见他时，眼睛瞪得有点滑稽，嘴巴大张开，喘息声都能听得见。“你！你应该在沙姆沙伊赫呀！我在报纸上看见你的照片了！”

“你现在走？”

“还有几个小时，但我不喜欢那种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等在房间里的感觉。”

“你房间里有收音机吗？”

“有的。”

“取回你的钥匙吧。”他拿起她的包，“总理马上要讲话，我想听听。到时候说希伯来语，我会给你讲讲梗概，怎么样？”

“哎呀，真想不到。”

两人顺着宽阔的楼梯往上走到二楼，她无声地瞪着又圆又大的眼睛偷偷瞄他。走进狭窄的房内，她朝窗户一挥手，说：“这景象太让人压抑了，那一边的旧城到处都是铁丝网。太阳照在城墙上时就更没劲了，老耶路撒冷城看起来就跟失乐园似的。”

他打开小收音机，收音机发出或尖利或短暂的电波噪音，最后，飞快的希伯来语传出来。“几分钟后他就开始了。”他说。

她把大衣和围巾扔到椅子上。“你知道我去过你家吗？”

“知道。”

“你的伤不严重，是吧？”

“一个星期后就可以拆绷带了。”

她摆出一副笨拙的姿势，一只胳膊僵硬，手肘微微弯曲。“你动胳膊还是那种滑稽的姿势，你意识到了吗？我在巴黎就注意到了。”

“谁也不会注意这个，至少没人会评论它。”

她笑起来，少女脸庞上是一种长大了的微笑，笑靥中夹带着一丝讽刺，他明白他为什么感觉她辛辣尖刻了。“真不懂礼貌。”巴拉克心想。

“安德烈怎么样？”

“哦，还行。”她收敛笑容，“哎，你能告诉我我父亲那封信上说的是什么内容吗？给我个暗示就成。怪事！这里的情况有那么严重吗？”

“我们不会轻易就被吓倒，绝对不能，我们无疑打了一场大胜仗。坐下来，不要像只笼子里的猫一样四处蹦跶。”他指着收音机，“如果希伯来语让你厌烦的话不好意思，这是政论，我也烦。”

她扑通一声坐到床上，双肘撑住身体。“天哪，你妻子可真美，孩子们也很了不起。那女孩很可爱，那男孩以后会是一个领袖人物。”

“娜哈玛说你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哈！”她大喊一声，“她说了吗？我们沟通起来很费劲。这是她的名字——娜卡玛？听起来像是美国的印第安人，‘月亮的女儿’或者类似什么的，跟‘闪电狼’一样。也许印第安人真的是‘失踪的以色列十支派’呢。”

“你说得不准确，艾米莉，是娜哈玛。”

“这是指什么意思，娜哈玛？”她用笨拙的喉音勉强拼出这个名字。

“慰藉。”

姑娘的脸黑下来。“我最好还是告诉你，或者警告你，我可是有超自然能力的。不准笑，我很少使用它们，但是当我使用它们时，它们起作用的方式让我都大吃一惊。就在刚才，我希望你通过饭店的旋转门出现，然后我就用了这种能力！我对自己说：‘我知道他现在在沙姆沙伊赫，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他立刻走进饭店大堂。’结果你就来了。你相信我说的吗？我对着《圣经》起誓，那个抽屉里就有一本《基甸圣经》，我是一名信徒。”

“听着，我们的银行就在街的那一端，娜哈玛需要点现金。你这样‘希望’过吗？”

“别奚落我，我告诉你，我以前就这样做过。有一次在大学里的时候，我实在穷得不行了，急需二十美元，很丢脸的事。然后我就希望找到二十美元的钞票，结果我在一个我一直打算扔掉的旧钱包里发现了。另外，我还做过好几次呢。”

“假设我没进来呢？你的超自然力量怎么说？”

“啊，但你进来了呀！”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听起来刺耳的不同寻常的希伯来语。“是他。”巴拉克转动调台器使声音清晰。

“你是不是认为我疯了？”

“没疯。”

“有趣吗？”她踢着腿问。她的腿很瘦，但很好看。

“住口，我要听他讲话。”

“我主在上，‘闪电狼’，你穿过那扇旋转门我太高兴了。”

“那好啊。”

“要知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没有一家人的感觉的话，你是不会跟我说‘住口’这种词的。有意思。”

本-古里安刚刚才开始，但巴拉克不想错过一个字。他跑过去用手按住她的嘴。她用尖利的牙齿咬了下他的手，说：“对不起，我不说话了。”

巴拉克对这个小马驹般的姑娘摇摇头，把她的松鼠毛皮大衣推到一旁，坐在扶手椅上。艾米莉走到窗户边，抱起胳膊眺望窗外的旧城，身上依然是在巴黎时穿的那件毛衣和裙子。本-古里安声音高亢，尖利有力，收音机都震得吱吱响，巴拉克向后靠在椅背上，一阵重压感和疲乏感涌上来。

这是一段胜利演说，刚硬坚定，生气勃勃，和果尔达·梅厄见他们时的那种调子一致。老停火协议不再有效，是埃及的战争行为抹杀了它们的效力，以前的停火线不再存在。至于提议的联合国部队进驻争议地区，以色列是不会允许外国军队踏进自己的土地的，就连以色列刚刚打下的任何地区也不允许！（巴拉克听到这种挑衅般的演讲时，他佝偻起身子，手放到脑门上。艾米莉悄声问：“什么？他刚刚说什么？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中国话。”巴拉克竖起指头挡在她唇边。）如果埃及和其他周边国家想要讨论和平，以色列高举双手赞成。同时，像以色列所详述过的那样，以色列也有能力依靠它的士兵来击退所有的入侵者。以色列在西奈所揭露的正在建造的大量防御工事和贮藏武器，就证明了以色列这次自卫作战打得正是时候。

他关掉收音机，艾米莉问：“你不喜欢这个演讲吗？”

“你父亲不会喜欢的，简单说来，本-古里安是这样说的。”他把讲话内容给艾米莉总结了一遍，尽管这位姑娘的仪态很迷人很有吸引力，但他依然感觉沮丧得很。

“也许你说得对，克里斯汀听了后会感到很惊惧的。不过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你那论文在拉马特做得怎么样，艾米莉？”

“好像我们不是在讨论这个话题。”

“知道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他说，“好了，我想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收音机。”

“我这时还不着急走。”

“我还有事。”

“那好吧。”她穿上大衣，把围巾系在头上，“你是对的，如果我吻你一下，我会精神错乱的，所以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

两人面对面，隔得很开，一个是穿着松鼠毛皮大衣的二十岁美国姑娘，另一个是缠着绷带三十出头的以色列军官，巴拉克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宗教规定，一个他和迈克尔在十几岁时经常争论的规定——issur yikhud（隔离）。严格的《塔木德经》犹太法典规定，禁止没有亲戚关系的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在封闭的屋子里独处（年龄荒谬地下至很小的儿童）。兹夫过去一直坚持，现代社会里“隔离”是毫无意义且无法执行的，而严肃的犹太神学院学生迈克尔则回击说，通过自制力“隔离”是可以实施的，至于意义，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么多年来巴拉克从没有把“隔离”当回事过，当然，他在男女方面还是很谨慎的。现在这个问题又出现了。

“愚蠢。”他说着伸出手臂抱起她，在她唇上浅而快地吻了一下。“好了吗？很重要吗？”

“从萤火虫那一晚起这事就一定会发生。你吻我，不是我吻你，记住这个。有朝一日你会不得不吻我的。”她说。

她抓起包冲出门。他跟在后面说：“我来拿包吧。”

“哦，拜托，该死的不要这么礼貌。真可笑。”在走廊里她转回头面向他，脸上流着泪。

“搞什么鬼？怎么马上就不高兴了？”

“我的上帝，你知道什么不高兴。我都快高兴得要死了。”

巴拉克喉咙紧了紧，说：“等下一次我们见面，如果我们真能见面的话，也许你已经结婚了，像娜哈玛一样有两个孩子了，正是高兴的时候。”

“这我很怀疑，但如果我真的那样，我也不会有半点改变的。”她用一张纸巾擦拭着眼睛，“都在谈论幻想！哇！那演讲真的很吓人吗？机场的出租车司机收取法郎，这儿的司机收法郎吗？”

“我帮你叫车。”

“哦！对了，你刚从银行出来，很有钱，谢谢。”

他们俩往楼下走，艾米莉说：“我和安德烈分开了。这肯定让你大吃一惊吧！哈！你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我终究要和他分手的。天知道为什么我父母那么不高兴。可怜的安德烈！我不打算在巴黎完成我的硕士论文了，既然你问到这个问题，我要回家，在那儿完成论文，兴许在乔治敦。”

“你想教书？”

“对，在一所女子学校。华盛顿周边就有几所，都在偏远的乡村。我喜欢女孩子们，她们既理性又坚强，男孩子们几乎个个都是自负软弱的笨蛋。”

“性别都让你给颠倒了，不是吗？”

“不，这是事实，那些陈词滥调才是颠倒的东西。”她挽住他的胳膊，在快要走进大堂时，她说：“听我说，如果我能变成你的宠物狗，仅仅是你的小狗，我就能找到办法在耶路撒冷住下来。但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帮我叫车，然后跟我说再见吧，直到我们下次见面。”

他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说：“我猜，你会运用你的超自然能力来确保我们将来见面。”

“不一定会。”她突然笑了，不同寻常的盈满爱意的微笑，漂亮宽阔的红唇在嘴角处奇特地弯起，露出贝壳一般的牙齿，“‘穿着风衣的广岛’，这话太粗鲁，太野蛮了。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这样。”

他把她脚边的包放进出租车里。

“我爱你。”她说。

“我相信你现在是这样想的，等你遇到他，那个你要嫁的男人就不会这样了。那时你会知道什么是爱。”尽管他不想赶走艾米莉·坎宁安，但他还是打开了车门。

“我完全知道什么是爱，它意味着一切。我知道你和娜哈玛相爱并且非常幸福。她非常非常漂亮，又温柔体贴，我想也很聪明。我们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联系是吧？好了，关上门，说再见吧。说这些没有用。”

“我想你是疯了。要么就是yotzet dofan了。”

出租车司机肤色黝黑，头上戴顶圆锥形毛线帽，正专注地听他们两人说话。

“yotzet dofan什么意思？”

“‘从侧面出现’。英语里是指剖腹产的意思。希伯来语里也有这意思，但同时也指‘不正常’。”

她脸上又现出那种嘲讽的笑容，伸出柔弱无骨的手抓住他。“不错，老兄。巧了，我就是通过剖腹产出生的，从我母亲的子宫里不足月剖出来。”

他被她念戏剧般的口吻逗笑了，说：“‘来吧，麦克德夫（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中的人物）！’下一句不是那一句吗？就是——谁先喊‘住手，够了’的，让他永远在地狱里沉沦。’”

“不是！不错嘛，不过下一句应该是‘愿那告诉我这样话的舌头永受诅咒’。你必须要温习一下莎士比亚戏剧，老侦察兵。也许哪天我可以帮你。”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看住他，“暂时再见了，‘闪电狼’。”

翘首以待

“隔离”戒律对夏娜影响甚重，她表姐菲格的婚礼刚刚结束，她正坐在表姐家紧闭的卧室门外。客厅里婚礼庆典欢乐的吵闹声——唱歌、玩笑、欢笑、跳舞、争论，还有两支萨克斯管和一把低音提琴演奏出来的传统东欧犹太音乐——如火如荼，喧嚣震天。此时，她正和另外一个站在走廊里的犹太神学院女孩一起承担“见证”的责任，也就是见证菲格和她的新郎法伊费尔两个人单独待在里面，直到完成那件事，当然是从理论上“完成”。新婚夫妇这段短暂的相处纯粹是一种形式，但在夏娜他们这种人的生活圈子里要严格遵守这一项活动，她已经把这视为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感到任何古怪或不平常的地方。菲格和法伊费尔要在房间里面待上十来分钟，在里面喝茶吃蛋糕——新郎新娘这时的胃口往往很好，因为他们一整天都在不停忙碌——然后再出来，当然，跟他们进去时一样，出来时也都是处女处男。夏娜知道，门后面的法伊费尔肯定很不好意思，他甚至可能连吻都不敢吻一下菲格。不过，这项单独相处的活动是婚礼真正的确认，差不多与华盖下典礼和摔破玻璃酒杯一样重要。

门开了，幸福的一对新人走出来，菲格面色绯红，笑盈盈的，乳白色的面纱和婚纱上的蕾丝一起飞扬，一脸细薄络腮胡的法伊费尔穿着基特尔白袍，脸色苍白，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好像有人当头给了他一闷棍把他打蒙了似的，见此夏娜猜测，他们到底还是接吻了。好兆头，菲格的做法也无可非议。她可以这样了。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夏娜一直在考虑一个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她在卧室门外守护的那几分钟内就做出了。尽管欢庆活动还要持续几个钟头，但单独相处的仪式一完，夏娜便离开了婚礼。因为约西的部队在西奈满满忙了六星期后，要回来轮休。他刚好错过了这次婚礼，唉，但她期望他会来电话，也许就在今晚。战争时间尽管短暂，但夏娜备受煎熬，她知道她患上了相思病，由于思念那位叫堂吉诃德的伞兵而让她痛楚不堪。是时候做些事情了，早该行动了。

在“法拉费王”里，尽管她当时很难受，不仅感冒，还要忍受嫉妒与猜疑带来的内心啃噬，但她还是尽力控制住不和他吵架。尽管夏娜在这类复杂纠缠的事情上没有任何经验，但她很聪明地意识到，要让自己显得轻松愉快，与此同时查明所有她能查到的“美好巴黎事件”，与她上次笨手笨脚搞糟事情的方法相比，这种做法是最明智的。当时对她所提的问题，约西的回答很笨拙，因此她内心的疑虑并没有打消。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发生过些什么事，但有一件事她明确知道，那就是她异常憎恨那个耶尔·卢里亚，并且今后必须得把她当作一个威胁者。关于耶尔和帕斯特纳克的传闻她倒没听过，军队和她那个小圈子很难有交集。她只知道耶尔漂亮、固执、思想解放（如果不是天性放纵的话），而且还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竞争者。

当夏娜还是小女孩时，她那时刚刚认识堂吉诃德，就故意激怒他、冷落他，也许从那时起，她在内心深处就喜欢上他了。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穿着开裂裤子的可笑场面，还记得当他把她的一桶水都浇了淋浴时，她用拳头打他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就朦朦胧胧对他有种感觉。她知道自己爱上他是在他来大学做报告那会儿，就是他讲到“格列佛”而声音哑下去，讲到他们袭击小队回营地时汽车上空座位的时候。过去耶路撒冷围城期的皮包骨移民小子，现在成了高大健壮的士兵，报纸上刊登着他在米特拉隘口的英雄事迹，这就是她而非其他人的约西。决不能让那个耶尔·卢里亚抢走！一句话，夏娜要结婚。

这件事还有点小小的麻烦，因为堂吉诃德还没有向她求婚。他很了解她，她自己也摆得很明白（她现在想也许明白得有点过分了），说她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再就是她对他还不是很放心，因为她是信教人士，意味着要一直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而他却是无拘无束的。尽管他的宗教知识很丰富，但还远远谈不上严守教规。实际上在夏娜的行事方式里，她一直让自己保持着“隔离”，对其他年轻男人是理所当然的，对堂吉诃德，也是从一开始就规定了律法的。“B’seder（行），隔离，没问题。”他说。有些亲昵的表示她只能接受在夜晚散步或在他的吉普里出现，而且相对来说也都是很平常的举止，但对夏娜来说，那算是新奇且令人震颤的美妙了。以夏娜的宗教背景来说，她可以算是一个吊儿郎当游走在教规边缘的冒失鬼，但她自己的头脑和道德心还是很清醒的，爱情允许有一定甜蜜的放肆，但“隔离”是绝不能逾越的底线。

乘车回家的一路上，夏娜反复思考这个麻烦事，最后她想，如果她能让自己和约西单独在一个封闭的房间内相处，就等于向他提出暗示：她想要他求婚，但这个暗示方式是相当冒失的，因为这样就触碰了“隔离”这条底线。的确如此，这是一个正派宗教女孩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当然，不会发生什么事，仅仅比菲格和法伊费尔多一点点而已，但是，堂吉诃德肯定会明白。夏娜是个决定了什么事就马上干的人，当电话铃响起时，她赶紧接起来，是堂吉诃德从卡尔内特大街上那座公寓楼里打来的，在问候加一些温言软语后，她就说她想去他那儿看他。

“来这里？干吗来这里？”他问，很是吃惊。迄今为止她还从没来过他这处用来干坏事的场所，“还是我去耶路撒冷吧。”

“不用，你一定很累了，你也没有太多时间。我大概七点钟到那儿。不要争论了，我马上就去公交车站。”

约西挂上电话，对他的两位伞兵室友塞缪尔和阿米尔说：“哎，一个新人，夏娜要来了。”

塞缪尔是土耳其犹太人，个头高大，长着一脸浓重的黑络腮胡，此刻正与他女友抱着坐在一张破沙发上。他女友的身材也很健壮，是一名陆军信号兵中士，名叫米里亚姆。另外一个室友阿米尔则在小厨房里煎鸡蛋和意大利腊肠，大量的油烟随着喷香味一起飘出来，他问：“那我们怎么办，躲出去吗？”

“不，不，正好相反，你们必须要待在这里，全部都要留下。”

他简单地向他们解释了一下“隔离”的意思。塞缪尔少年时期在土耳其度过，笃信宗教，他以前曾听说过这个。而对于统一工人党的基布兹人阿米尔来说，这是个新鲜事物，第一次听说，他认为这和所有那些宗教愚行一样纯属瞎胡闹。米里亚姆则表示她很高兴了解这个，以后一定会记着，当那些放肆的军人想要对她不规矩时，她就可以把“隔离”作为一个借口了。她很想见见这位严谨的小姑娘，但她不得不回兵营，因此很遗憾。米里亚姆在思想自由的海法市长大，那里的汽车在星期六也照样跑，所以无从知道这些。“隔离”是个很好的借口，比用例假做借口更好，而且不用尴尬。

告别时，塞缪尔抱着米里亚姆边亲吻边说：“只要你不对我隔离就行。”

“对你？什么对你有效？菜刀都没用。”

“嗯，到时候你说‘隔离’我就知道你仅仅是在故作忸怩了。”

“土耳其人就是土耳其人。”她离去了。

当夏娜到达卡尔内特大街他们那座罪孽之屋时，发现这里不仅有她那位戴眼镜的英雄，还有共用房间的另外两个穿军服和红靴子的伞兵。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麻烦，这另外两人似乎出奇地愚钝，肩并肩坐在一张破烂不堪的沙发上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样一来，她也就没有了机会来实现脑中想的故事发展情节：单独相处、引发激情。但仅限于此，再开始谈严肃的事情。她恨起了约西，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所公寓里幽会，他就不能安排一下让两人单独相处吗？他很得体地吻了下她，算作是问候，然后也像那两个傻子一样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露出晒得发黑的肤色，很得意的样子，实则愚蠢至极。

他们的交谈结结巴巴，很拘束。那个大黑胡子家伙问她是否去过土耳其。

“没有，我从没有去过以色列以外的地方。”

“我从土耳其来，土耳其是个很美丽的国家，尽管那里没有犹太人生存的空间。”

夏娜知道这些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不喜欢谈论战斗，因此不能把战斗作为聊天的话题，再说她也没心思去聊天。她不作声地环顾这个又小又脏、他们几个男人专用来干坏事的地方，同时等着那两个人的离开。可是，他们俩是有什么毛病吗？他们明知道她是约西的女友啊！

“你想来点意大利腊肠炒鸡蛋吗？”阿米尔问。

她说她不要。

“我要做我自己的意大利腊肠三明治。”约西说着，跳起来。他不知道夏娜来这儿有何意图，但很渴望能把这个可爱苗条的身体揽在怀里，只是不知该如何进行。当他在厨房里瞎忙活时，夏娜实在忍不下去了，她对那两个人做了个明白无误的手势，让他俩离开。那个大黑胡子的屁股稍稍从椅子上挪起来一点，轻声问：“那‘隔离’的教规怎么办？”

夏娜惊了一下，轻声问：“在土耳其你们遵守它吗？”

“嗯，我们有的人遵守。”塞缪尔轻声说。

“那完全就是盲目的信仰。”阿米尔用正常的声调说。

“什么‘完全是盲目信仰’？”堂吉诃德从厨房里喊道。

夏娜又向他们做了个明显的让其消失的手势，塞缪尔说：“没什么。”他拉起阿米尔，“我们这就走了。”

“为什么？”堂吉诃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不要走！拜托！”

但他们已跑出去并随手在身后关上了门，随即，夏娜跑过来，双臂环住堂吉诃德的脖子热烈亲吻。她想，菲格也不可能像这样亲吻法伊费尔吧。但法伊费尔不是堂吉诃德，她也不是菲格。约西以战场速度般猛烈回应这一切，虽然他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耶尔在乔治五世酒店扑到他怀里时，他是很愕然，但那时他除了觉得她是一位上校的女朋友外再也没什么太新奇的。可这次完全不同，这是夏娜，要更加温柔甜蜜不知多少倍，对他来说，就像看到天堂之光般温暖。长长的一段亲吻过后，夏娜温柔而有力地把他推开，说：“好了，够了！我担心你都快担心死了你知道吗？我太为你自豪了！你那么帅，那么棒。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神圣的主实现了我的许愿。”

这句话可能又产生了错误的暗示，堂吉诃德问：“我要不要打开门？”

“哦，天哪，约西！给我做个意大利腊肠三明治吧。我要跟你谈一件事情，很认真的。”

塞缪尔和阿米尔走进拉姆拉空军基地的大门，迎面撞见了正往出走的耶尔·卢里亚。“你们好！”她说，“哦，你们营回来了？堂吉诃德呢？”

这俩人互相看看，塞缪尔说：“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而阿米尔却说：“我们刚和他在卡尔内特大街分开。”他们同时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一样。

耶尔咧嘴一笑看着他俩，她早已习惯了男人们这种自我保护的伎俩。“卡尔内特大街，是吧？他今晚上回基地吗？”

这回俩人谁也不说话了。昏暗的大门口仅有岗哨的灯光，土耳其人的手肘重重撞击了下阿米尔，他虽然不知道耶尔想知道堂吉诃德什么，但是从不把另一个男人的真事告诉一个女人，或者从不把任何事情实实在在地告诉一个女人，这是他们奥斯曼土耳其人从小就学来的智慧。

“好吧，多谢。”她说，“你们打得好，光荣属于你们。”她转身快步回到总司令部。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耶尔必须要和约西说两句话了。由于战后回撤士兵们的通话，特拉维夫老旧的电信系统负载过于沉重，整个地区线路都很繁忙，她花了半个小时才打通卡尔内特的那个号码。

“喂，是约西吗？我是耶尔。欢迎回来！祝贺你！总司令部这边的人说你在战场上创造了奇迹。”

“哦，你好。很高兴听到你的电话。”约西语气干巴巴不带一点感情，因为夏娜正在电话旁边坐着，脸上还带着好奇的表情。

“约西，我必须要见你，我们必须得谈一谈。事情很紧迫。”

毫无疑问，约西一下子蒙了，但耶尔打这个电话的可能原因他还是没有想到。基本上每个人都知道，耶尔是帕斯特纳克上校的女朋友，是一个捉摸不定、意气用事的人，因此他只能猜测，她想感受一下他战场奇迹的荣耀，或者是和他调调情，再不就是谁可能说了些什么？

“啊，没问题。我这几天跟你联系。”

“是谁？”夏娜问。她清晰地听到话筒里传来的是女人的声音。

“这几天？不行！”耶尔大喊，话筒中她的声音嗡嗡响，“明天早上！来基地，还是去你那儿？”

“我说，那边是谁？”

夏娜和约西的单独相处已经根据计划开始，她已经消除了他的疑虑并成功劝诱了他。他们的确是没有订婚，因为她说过，她首先要得到父母以及塞缪尔先生的同意，但现在她不那样认为了，她觉得这是她私人的事情，刚才也趁机果断地把这一点和他说了。至于约西，他爱她至深，知道除非是结婚，否则无法和她铺床睡，他非常非常想要她——此刻确实如此！而且他也很想要个孩子，既然如此那就随夏娜吧。她迈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原本结婚后才准备给他的贞操，她已经全部给了他，因此只要太阳还升起，他们的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用手盖住话筒，说：“哦，你知道，就是那些姑娘，不好意思。”

夏娜眉头紧皱，用力摇头。

“约西，你还在吗？你挂我电话了吗？你敢！”

“我在呢，在呢，对不起，我今晚要回基地。”

“那我们明天早上七点钟在‘法拉费王’里见面。听见了吗？到那里啊。”

夏娜说：“这脏女人一直说什么呀？快点挂了。你已经和她说完了。”

“好的。”他这句话是同时对两个女人说的，然后挂上了电话。夏娜又变得温情脉脉起来，过一会儿，她说必须得回家了。他们俩步行在特拉维夫老城区弯曲的街道上，都由于提早的亲密行为而沉浸在欢愉中，身体都兴奋得发抖。到了公交车站，互相亲吻后她才上了汽车。

她咬着他的耳朵说：“不要再有脏女人了。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就是这样。”

“不再有脏女人了。”堂吉诃德说。他原路返回卡尔内特大街，激动的幸福感让他如堕五里雾中。正派的夏娜打破了“隔离”教规，他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女孩子身上感受过那样汹涌而来的浓情蜜意，嗯，应该是打破了一半教规。胜仗，或许还有勋章，还有夏娜，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一章　脏女人

仓促的约定

“法拉费王”露天咖啡馆里的咖啡还是不错的，不过蛋糕就差很多了，不新鲜，而且多少都沾点拉姆拉终年飘浮着的灰尘。约西在七点打钟时准点到达那里，军人的习惯已深入他的骨髓。尽管太阳刚刚升起来，但光线很强烈，气温很快升高。他都吃了两块蛋糕了耶尔还没来，不过她迟到他一点也不意外，一位女军官，而且是一位被宠坏的女军官，又是上校的至爱，迟到算得了什么呢？几架飞机在练习着陆，呼啸着冲进基地，又呼啸着起飞，满载士兵的军车从岗哨门口进进出出，这个小小的咖啡馆也逐渐拥挤起来，堂吉诃德坐在那儿，边喝咖啡边吃蛋糕，满脑子想的根本不是耶尔，而是夏娜。

迅速拿下了夏娜，干得漂亮！数月前他们相爱，感情一路迅猛发展，也没有吵过架，只是以他乐天派的性格，他认为她的冷淡会将他们的婚事无限期搁置起来。但仅仅一瞬，她就改变到如此程度。好了，顺其自然吧。“跳伞”时间到了，这件事迟早都会到来的，kfotze（跳），堂吉诃德！在他认识的女孩中，她算不上最漂亮的，甚至没有他胡乱交往的那些女孩漂亮，绝比不上耶尔·卢里亚那样吸引人。人又瘦又黑的，脸有点棱角分明，不是很柔和，可是，她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皮肤很光滑，只不过可能由于年龄稍小的原因吧，不是很白皙。不过至少对他来说，她有一头秀发，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无限的激情，头脑敏锐，浑身都散放出魅力的光芒。她会成为一位性格像岩石一样伟大的母亲的，他们曾经讨论过孩子，他也不反对她那沉闷的规定：孩子们要受到严格的宗教教育。堂吉诃德喜欢宗教，认为孩子们应该懂宗教。但在他看来，以后孩子们要怎么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他没把这点小小的意见告诉夏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太忙了，太乱了。”耶尔风风火火地闯进咖啡馆，每根金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军服挺括，面色轻松红润。“也不能逗留了。”

“不能？起码喝杯咖啡吧。”

“那……”她走到柜台前，一个浑身油脂麻花的肥胖男人系着条围裙，戴着硬纸板帽，把那些先前等待的人晾在一边，先给她端了一杯咖啡。“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她坐到他身边，“怎么说你也是经历过战争的呀！”

“耶尔，发生了什么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她扫了一眼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几张桌子，全是闲聊的年轻士兵们。她怪怪地笑了一下，问：“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跟平时一样，很迷人。”

“是吗？谢谢。我感觉……嗯，准确说来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点不寻常，有点吓人。”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又朝四周扫了一眼，“哦，也可能是一个误会吧。不过没时间说了。你们营是值勤、后备，还是什么？”

“放三天假，然后回去作为后备。”

“那我能去卡尔内特大街那间公寓见你吗？比如说今天下午？三点钟怎么样？”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hamood（亲爱的）……”她把手放到他的手上。

嘟嘟嘟！帕斯特纳克坐在一辆军车的驾驶座上，狠命按着喇叭，朝她喊道：“图表呢？你在这里搞什么鬼东西？你好，堂吉诃德。”

“一切都大致准备好了，长官。只是最后一份地图，尤里正在看，并且……”她大喊着回答。

“大致准备好？你过来！一个小时后我要去见总理。”

“卡尔内特大街三点钟。”她低声说，“不要失约。”说完匆匆跑向军车。

这时的约西很可能已经猜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他不再满脑子想夏娜了。但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吧，对他来说，耶尔就是耶尔，是本尼·卢里亚那有雄心抱负的妹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他们在巴黎有过欢笑，有过一次匆匆性事，短短地折腾了一次。在经历了米特拉隘口和沙姆沙伊赫战役之后，乔治五世酒店的事情已经渐渐淡忘，没什么意思了。现在的问题是，卡尔内特大街那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如果他不交他那一份，阿米尔和塞缪尔是保不住那套房子的，可是夏娜已给他规定了律法：跟卡尔内特大街说拜拜！很严肃的。

西奈撤军决议

帕斯特纳克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本-古里安：轻松自信还有胜利的微笑都不见了。达扬的脸，果尔达·梅厄的脸，以及桌子周边他们所有的助理的脸上全是本-古里安那样的表情：严峻。耶尔把图表往一个架子上安装时，帕斯特纳克想到了在特拉维夫博物馆那个星期五的下午，本-古里安向群集的一排排犹太复国主义领导们宣读《建国宣言》，那时他所看到的本-古里安的表情是：决绝，桀骜，庄重。

当时国家虽然建立了，但还是一片混乱！本-古里安把《建国宣言》都念完了，乐师们却没注意到提示，也不演奏《希望之歌》（以色列国歌），于是本-古里安便一个人开始独唱，观众中的大多数人慢慢加入进来和他一起唱，随后乐队才七零八落地跟上来，犹太国家的成立庆祝在一片巨大的吵吵嚷嚷声中开始。事后萨姆虽然和年轻人一起跑到街上跳舞，但心里想的一直是本-古里安那种严肃的表情。现在又是这种情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管本-古里安是身体好的时候还是病的时候，整个计划都是他在独唱，身边七零八落的合唱努力一起跟着他。

“怎么是四份图表？我们决定的撤退提案是三份呀。”本-古里安问，他是事无巨细都要关心的。

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阿巴·埃班想尽办法拖延了几个星期后，以色列政府的路已走到尽头，在美国毫不妥协的强压下，他们不得不制订几份地图，写出几份阶段性西奈撤军暂定方案。

果尔达·梅厄说：“摩西·达扬要求的，我又做了一份。”

“我们今天早上刚刚完成这份，不是很细。”帕斯特纳克说。

“目的是什么？”本-古里安问果尔达。

她看了眼达扬。“撤退时间更长一些，总理。”达扬也不像往日那样强势了，他说，“撤军开始前的间隔时间更长一些。”

本-古里安叹口气，说：“瞎浪费精力。”

“谁知道呢？每天都会发生新情况，我们坚守的时间越长，也许就会有越多的选择。”达扬说。

“如果还有一丝公平的话，就不应该在没有看到和平的前提下讨论撤军。”果尔达·梅厄说。

“Yoisher（公平）？”带着犹太居民区里长大的人的那种智慧、悲怆和讥讽的语调，本-古里安说出这个老意第绪语，“想要公平？从联合国那里？那，萨姆，给我们说说这份计划。”

帕斯特纳克拿起教鞭开始讲解这份最保守的提案。该提案主要以协商为目的，通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可以测试出压力大小。机动的空间已经很小，就在本-古里安致胜利的演讲后第二天，他就彻底地屈服于美国了。艾森豪威尔愤怒地威胁说他重选的内阁准备支持联合国针对以色列的制裁，要封锁以色列，还威胁说如果本-古里安继续坚持他不切实际的想法不妥协的话，那么当苏联对以色列采取军事行动时，美国不会介入！

帕斯特纳克想，克里斯汀·坎宁安言中了，美国盾牌倒下了；本-古里安也很快不无遗憾地承认了这一点。联合国维和部队可能会进驻的安排一出，他的内阁成员们就立刻公开接受从西奈完全撤军的原则，同理，英法两国也正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从苏伊士撤出。

如此所留下的也就是在时间上做做文章，以确保阿拉伯游击队不会回来，尤其是要保证蒂朗海峡开通，让以色列船只可以通航。帕斯特纳克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制订从西奈撤军的各种地图、步骤以及时限等，这就像把手从一个布满钓钩的篮筐里抽出来一样，处处得小心。最后一个钩子就是沙姆沙伊赫，所有的计划都要以在那里停留到最后一刻为中心。

在耶尔换架子上的图表时，果尔达·梅厄说：“美国的犹太人忘了我们了。他们哪儿去了？他可是每次都凭着最大的票数赢得纽约州选举的！”

达扬说：“他们对我们的战略现实没有概念。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西奈在哪儿。我们要接受并忍受这个事实。”

几个小时后，帕斯特纳克讲解完了与四份计划相关的各种问题，空气中弥漫着厚厚的香烟烟雾，本-古里安双手摩擦了几下脸，发红的眼睛看看四周，疲惫地说：“总有一天，我们这次充满诚意的撤军会得到巨大回报的。我知道这很痛苦，和我们经历过的其他事情一样让人难过。但我们向世人证明了我们拥有最优秀的士兵，任何人都不能忽略这一点。”

摩西·达扬插进来说：“我昨天看到一篇英国专家李德·哈特评论我们这次战役的文章，他称之为‘一次经典的军事艺术’。”

总理忧郁地微笑了下，点点头说：“那很好，也很真实。但是这个小小的国家无法拒绝两个超级大国。请注意，法国和英国也拒绝不了。”他手掌向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现在事实就是这样。谁来送这些提案到纽约？”

“萨姆应该去，再没别人。”果尔达说。

“我这边需要萨姆。”摩西·达扬赶紧说。

“那就派兹夫·巴拉克去执行这趟任务吧，我推荐。我会把最新情况告诉他。”帕斯特纳克说。

本-古里安看看摩西·达扬，达扬点点头，他又看看果尔达，果尔达耸一耸肩说：“我不是很了解巴拉克中校。既然摩西说了，那就这样吧。”

“沃尔夫冈可以的，我了解他。那么，萨姆，你派他带那份文件去纽约，也许我还有一些私人口信要他带给华盛顿。”总理说。

由耶尔开车而不是帕斯特纳克平日的司机送他回拉姆拉基地，因为路上他们必须要讨论简令。开车出来，两人闷闷不乐的，默默开了好长一段路后耶尔看着前方说：“这么说‘卡代什行动’完全是徒劳无功的！一百多个小时的战争，哈？经典的战争艺术，哈？在西奈走了一个来回，进去然后再出来。”

“别胡说八道。纳赛尔在封锁蒂朗海峡的时候就打破了停战协定的条款，但是联合国不声张，美国也不声张，他们认为我们无所谓，地图上以色列根本不在那儿，什么问题也不会有！但是现在，一支联合国部队马上会进驻苏伊士、西奈和加沙地带，这样就可以防范阿拉伯游击队的袭击，而且美国保证蒂朗海峡会一直开通。”

“开通多久？”

“谁能知道呢？重要的是，”他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以色列现在在那块地图上。”

“你在尽力把损失减到最小。”

“对。”

“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抽出两个小时给我？”

“今天？在我们这么忙乱的时候？不行。”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应该说行。”

“干什么？”

“有事。”

他没有回答。她又盯住他，他勉强点了点头。

摊牌

约西早早到了卡尔内特大街那套公寓，交了欠下的房租，把垃圾倒掉，耶尔·卢里亚找他到底能干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解夏娜那边的进展，给她往耶路撒冷拨电话，但没打通。此刻，耶尔就快要来了，真正的原因其实也在他脑子里闪过，但那似乎根本没有道理。首先，在巴黎那次现在已记不大清楚的匆匆性事里，当他们跌落到床上时，耶尔亲口向他保证过不会有事的。他当时用神情和姿态表达这一疑问，她笑着耳语：“Zeh b’seder（没事）。”但如果她真的是为这个事烦忧，那么，从自然条件和平均定律来看，萨姆·帕斯特纳克必定是那个幸运者或是倒霉鬼（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问题）。不是吗？她和他都知道，这事扯到他身上也太牵强了，她应该不会这样。那她一会儿来是要干什么呢？不管了，等着看吧，同时再给夏娜拨电话。

耶尔洗过澡并仔细地化了妆，然后换下军装，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这是为去卡尔内特大街准备的。要应对堂吉诃德，这很重要，要看起来很迷人才对。Les jeux sont faits（生米已煮成熟饭），就像法国人说的那样。现在关键时刻到了。耶尔曾仔细考虑过她所有的选择，有三种，或者是四种。几天前的晚上，她睡不着，凌晨两点钟爬起来，把她的选择列了张表，在系统地评估后把表撕成了碎片。

1．流产。绝对排除，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2．嫁给堂吉诃德。这是最好的选择。优秀士兵，非常聪明，尽管有些疯狂特质，但那随着他的军人生涯和成熟正在逐渐消退。绝不是我爱的类型，但是至少他有前途。况且，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3．把事情强推给萨姆。没希望，我会输。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我的身份地位会很差很差，我会遇到很多麻烦。事实就是这样。拜拜了，破萨姆！这个局面也是因为他拖了太长时间才导致的。爱你的鲁思吧，萨姆！

4．其他人？雅各布？阿里尔？罗恩？很冒险，只有当其他所有人都不行的情况下再考虑。

这是耶尔对自己这个麻烦的客观评估，然而，她忽略的，恰好是她完全没预见到的。在医生办公室里，当一切真相明了时，一阵幸福的战栗感冲散了她的忧虑和煎熬，我是一个女人！这句话她虽然没有喊出来，但在她心灵深处不断回荡，就像一首美妙的曲子。

很久以前，在莫夏夫的一次婚礼上，巡回拉比谈论起一个《圣经》中的人物，不知道是罗德还是拉麦，说他娶了两个妻子，一个是为了愉悦，另一个是为了生孩子。那时她正是十六七岁什么都不当回事的年龄，她想她以后会是那种愉悦丈夫的妻子，但现在，她却强烈地渴望成为另一种。堂吉诃德已经为她打开了这扇生命之门，她要用这件事把他与她拉在一起，利诱也好，威逼也好，都要做到。

他还是和平时那样咧开嘴嬉笑着和她打招呼，同时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推。“你好，你看起来真美，耶尔。不一样。”

“你是说，不穿军装的样子。”

“嗯，你穿军装看起来也很精神，但这条裙子实在是好看。进来吧，欢迎来到这个旧猪圈。”

她原来设想的情节是，她走进房间后，风情万种地站在他面前，然后他会用胳膊抱住她，可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要我给你弄点喝的吗？冷饮？有橘子汽水。”

“不用，谢谢。”

“喝茶？”

“嗯……来杯茶吧，有什么不行呢？”

他走进厨房开始乒乒乓乓翻箱倒柜。这跟设想中的步骤不一样，她想，完全不一样。他说：“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两个家伙往哪儿放东西。我们真的有茶叶，我发誓，我亲自买的……”

“哦，别管茶叶了。”她走到厨房门口。

“你要茶，你会喝到茶的。看，这是脆饼干，天哪，都发霉了。那些家伙……”

“约西，我怀孕了。”

忙乱和唠叨瞬间停下，堂吉诃德怔在那里，盯着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

“嗯。”

“好啊！恭喜。”

“谢谢。也要恭喜你，你是孩子的父亲。”

他们互相盯住对方，一个站在厨房门里，一个站在厨房门外。这是他抱她的第二次机会了，可他还是没有动。耶尔很怀疑，她穿这条裙子究竟穿对了没有，是不是这条裙子提醒了他从而让他防范戒备？他过去习惯于她穿军装了吧。堂吉诃德走出厨房，扶着她的胳膊，领着她走到沙发前。啊，这回也许要抱她了吧——但，依然没有动，他只是说：“坐下，耶尔。”轻轻地把她按在沙发上，然后离她远远地坐下。

“嘿，不用这么小心。”她笑着说，“我状态很好。才两个月。”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耶尔？”

“我怎么知道什么？”她不由自主恼恨起来，“知道我怀孕？加百列天使在我梦里出现，向我宣布了这个消息，然后还告诉我让我向他呼喊‘以马内利’！”顿了一下，她声音稍柔和了些，鼓了鼓劲，“笨蛋，亲爱的，我两个月没来例假了，我去做了测试，就是这样，我怀孕了。”

“不要生气，耶尔。”

“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说过不生气的啊，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她咬住嘴唇，希望不要咬破，但已感觉到尖锐的疼痛感，有血的味道。“你什么意思？我知道。”

“喏，你说你不生气的。”

“我没有，我不生气，约西，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继续问！把你想问的全问出来。我们必须要开诚布公谈一谈。”

“你指的是乔治五世酒店。”

“还能有哪一次？”她轻笑一声，就像喝醉酒一样，（放松，耶尔！）“法国妓女，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说过‘Zeh b’seder（没事）’。”

“我说过吗？”她大眼睛眨一眨，很无辜的样子。

“说过。”

“Zeh b’seder？”

“是你说过的。”

“嗯，好吧，我想我是那样认为过，那时我说错了。”她笑了笑，“但是对这个宝宝我很高兴，堂吉诃德，木已成舟了。”

“你真的不生气，耶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堂吉诃德犹豫了下，但很显然再没有其他办法，他只能实话实说。“那么请告诉我，萨姆·帕斯特纳克呢？”她冷冷地瞪着他。他结结巴巴地又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那么确定？”

耶尔一下子跳起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会哭，我不会！”她在屋内噔噔地走来走去，臀部左右扭摆，以一种对堂吉诃德极具诱惑力的方式，尽管她根本没有想要达到这种特殊效果，“你是孩子的父亲，我打算要这个孩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吧？”

她走到约西面前，约西站起来，他们又一次面对面，她的声音软下来。“至于萨姆，我们已经分手好几个月了，不要问我为什么，已经分手了。我没必要撒谎，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我绝对肯定，堂吉诃德，是你的。”她抬起头，竭力用眼神和声音打动他，“你当时说我是一名女神，这句话让事情发生了。那现在呢？我就那么令你憎恶吗？”

“憎恶？天哪，耶尔……”他搂住她，现在没办法不抱了。电话铃响了，话机就在他们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他操起话筒。“喂？”

“约西，一切都妥了！”夏娜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嗡嗡响着，“妈妈和爸爸很高兴，塞缪尔先生说我们的孩子会成为全以色列的大人物的！约西？喂？约西？”

耶尔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从他身边走开。她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话，但她能听到声音，因此不难猜出打电话的是谁。堂吉诃德朝她做了个手势，无力软弱，仅仅是含含糊糊地摆了一下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夏娜问。

“没事。那太好了，真的很好。”他说。

“你的声音听上去很怪，约西。不是很高兴，要么就是我不对劲了？”

“我当然高兴了。为什么不高兴呢？那太好了。”

“约西。”夏娜说，她的语气加重了，她的直觉向来很准，“你那边有脏女人跟你在一起，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让你这样猜疑的？这儿没人。”

“那就好。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你？你现在能来耶路撒冷吗？”

“去耶路撒冷？现在？”

耶尔在地上踱来踱去，臀部柔软地扭摆。她低声喊道：“不行，我们还有话说。”听起来是耳语，但声音却很高，就像舞台上演员演戏一样。

这声音有点大，而夏娜又很警觉。“这是谁？约西，我听到那个脏女人说话了！你把她赶走，听见没有？马上把那个脏女人赶走！我不挂电话，我等着。”

重复了两遍的“脏女人”三个字在话筒的嗡嗡声中传来，耶尔说：“她说谁是脏女人！说你孩子的母亲？我来跟她说！”尽管她仍是轻声说话，但已明显含有怒气。

约西说：“亲爱的，是门口有人。我得一会儿给你打过去了。”

“门口没有人，是你房间里有个脏女人，如果你还想再见我的话，就让她离开！”

约西朝墙上擂了一拳。“这一定是房东。我们的房租到期了。他正在擂门呢，夏娜！我发誓我很快就给你打过去。”

“约西……”

他挂上电话，看着耶尔·卢里亚不满的怒视，现在她的确是一尊光彩照人又愤怒的女神。“这还差不多，在我们把所有问题都谈完之前你不能给她回电话，也许谈完了也不行。”

此时的约西已经受够了。“你不爱我，耶尔。你们俩目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爱萨姆·帕斯特纳克，你是他的女人。”

“我曾经是，我不否认这一点。”

“我爱夏娜·马特斯道夫。她是我的女人，我的意思就是说她是要给我做老婆的。”

“夏娜不愿跟你去巴黎，堂吉诃德，而我去了。”

出使归来

飞机降落，曼哈顿的高楼大厦穿过肮脏的雾霾，如钉子般戳上来，这让巴拉克回想起他上次来纽约时的情景，这一刻他决定，要去马库斯的墓地拜祭。他共有三天时间，办这次讨厌的联合国差事是足够了。拜祭马库斯至少算是件善事，一件好事，但同时也是件悲伤的事。

飞机上漫长的几个小时一点一点地挨过，到了凌晨三点钟就好像时间被无限拉长一般。麻团一般的思绪中，他仔细看了几份撤退计划和图表，将之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他旁边坐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矮胖，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香水味，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浏览各类时尚杂志，不可能偷看他这字迹潦草的希伯来语文件。撤军、撤军、撤军；那般辉煌的胜利，第九旅那般出色的沙姆进军，这些到现在还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和他1948年在那条罗马公路上行军时的感受一样，爆发出的一瞬间的荣耀让他觉得军人常年的乏味岁月值得了，证明了这些年的吃苦是有意义的，可现在却要再从里面爬出来！“拴狗链”又一次出现，这次是带着“抽紧项圈”的，不服从，就勒死你。

接下来的两天里，是与以色列联合国的代表团开工作会，感觉实在是难受，就像是一场宿醉后的头痛，以色列短暂的胜利就是这场宿醉的原因。变化令人沮丧，巴拉克离开了他的部队的战地生活，又开始干这该死的信使工作，他似乎总也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因此第二天能溜出来他很高兴。裹在车流里，沿着壮美的哈德逊河快而稳地穿行在雾气朦胧的风景中，只见秋色满城，一片棕黄。西点墓园里，受到精心照料的草坪和一片片的冷杉树林，此时仍然显得绿意盎然。他走过一排排墓碑时，看见远离马库斯墓的地方有一个瘦瘦的军官低着头，抱臂而立，此外，墓园里空空荡荡，再无一人。来到马库斯的石碑前，他背诵起Ayl molay（为亡者所做的祈祷），时间久远，他已忘掉了很多，说得并不流畅，情绪一激动，他低声和马库斯说起话来，双眼也随之湿润：“作战报告，斯通上校。我们现在比你走时要好多了。我们打下了内盖夫地区，还有耶路撒冷中心及周边很多战略要地。你会惊讶于这个国家的发展状况，人口已经是以前的两倍多。我们一直没能攻克拉特伦，因此公路绕开它修建。但是我们刚刚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我们征服了整个西奈地区，只是出于政治原因我们没法保住它，但无论如何，‘滩头’是守住了。所以你就好好休息吧，米奇，还有……”

砾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他闭上嘴，用手抹了把眼泪。脚步声停下后，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巴拉克站着低头默哀，过了许久后他抬起头。走上来的那名军官是一名少校，黑头发，外形健壮，圆脸上闪现着友善。“马库斯上校，嗯？你认识他？”

“很熟。”

“你从以色列来？”

为了不引人注目，巴拉克此次旅途穿着平民服装。他伸出手说：“兹夫·巴拉克，以色列国防军。”

“约翰·史密斯。”这名军官淡淡一笑和他握手，“这是我的真名。”

“为什么说是真名呢？”

“哦，这里的人太能拿这个名字开玩笑了。”他朝远处停着的一辆轿车指了指，“我看见你是坐出租车来的，你可以搭我的便车。我不是专门来纽约的，我去华盛顿。”

“华盛顿，我正要去那儿，不过我计划着坐飞机去。”

“一起走吧。”他们俩肩并肩一起往外走，“很想跟你讨论一下你们的西奈战役，我们的战争是朝鲜战争，这两者非常相似，都是军事上光彩，政治上惨败。”

“车程有多长？”

“五六个小时。等你到达机场，再赶你的飞机，还在这样的天气里飞行，你也快不到哪儿去。”

朝鲜战争和西奈战役两者的相似点巴拉克还没有想到，这让他也产生了兴趣，而且史密斯少校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也令人感觉很舒适。“嗯，好吧。多谢。”

巴拉克对马库斯的追忆引起了这名美国人极大的兴趣，尤其是“滇缅公路”的描述。他从没听过这条路的故事，对这个命名他微笑了下点点头。此后，车程就在朝鲜战争和西奈战役的类比探求中度过。在朝鲜战争中，就连美国这么强大的国家都由于“政治拴狗链”而突然停止，史密斯少校这样声称，麦克阿瑟本来是能够打赢这场战争的，但联合国和大后方的政治阻止了他，最后还解除了他的职务。史密斯边说边技术娴熟地驾驶着汽车向前疾驰。他介绍说他在装甲部队里服役，并且除了装甲部队以外他不想去其他任何部队，说如今在国际上动用武力就意味着动用装甲部队，西奈战争就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在他的要求下，巴拉克为他详细讲述了第九旅的军事行动。

“厉害，就跟日本人顺着马来半岛南下到新加坡一样，通过一条被认为是根本不可逾越的陆地线路，很令人惊奇。”他说。

“嗯，不过这是在三天之内，而不是七十天。”

“你们行动的舞台很小。就像你们那条‘滇缅公路’，只有几英里，而不是七百英里，不过想法是一样的，战争的原则不会改变。”这时他们已走过巴尔的摩，正朝华盛顿驶去，“嘿，巴拉克，我能问你一个直率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了。”

史密斯的语气变了，变得干巴巴且很小心，几乎有些不友好。“你们犹太人说你们回到了你们的家园，你们声称你们要比阿拉伯人先住在那里，那么假如说美国印第安人也提出这个要求，说他们是首先住在这里的，并要完全把这里收回，这怎么办？”

这类话巴拉克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也改变了语气，不慌不忙冷冷地说：“如果他们有实力夺回去，那他们一定会的，全世界可能会感到惊奇，但随后也会认可。不过这个答案跟你的问题一样，也是基于假设性的，算不上真正的答案。我们的人民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我们需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这个国家要足够强大，要能确保那类事情不会再发生，因此我们回到了当初我们出来的地方，要不还能去哪儿呢？”

“有八千万阿拉伯人，八千万穆斯林。他们不想让你们留在那里，不相信你们属于那里。从长远来看你们认为能回去吗？”

“我们在努力。现在是我们的一次机会，‘别无选择’是最大的推动力。”

史密斯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之后，他们一路无语。史密斯的目的地是麦克莱恩市的一处住宅，那是他已婚哥哥的家，距离坎宁安住的地方不远，他哥哥在军队情报部门供职，他暂时先住在那里，同时在华盛顿寻找单身公寓。此前他刚刚从德国执行完任务回来，先在西点军校做了关于苏联装甲部队的讲座，第二天即去拜祭他在朝鲜战场上阵亡的大学室友。

帕斯特纳克曾指示巴拉克给坎宁安去电话，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见一见他，因此这位中央情报局官员此刻正在等着他。电话联系时坎宁安没有提到艾米莉，巴拉克也没问，尽管他在飞机上还私下里好笑地想，是不是这个姑娘用她那奇特的超自然力量来驱使他做这次旅行的。但现在结果是，她不在这里，还在巴黎，到一月份才会回来，她母亲陪她在一起。门厅处挂着一幅艾米莉的巨幅油画，巴拉克看得又惊又好笑。

“这是谁？”史密斯少校在出来时问，坎宁安刚邀请他进去喝了一杯。

“我女儿。一点都不像，她的大学女友帮她画的。”

“看起来像是我从西点军校毕业时一位拒绝过我的姑娘，苏·芬斯顿。”

“没什么关联。”坎宁安说。史密斯走后，坎宁安问巴拉克对此人的印象。

“很好，来这儿的路上我们谈了很多。一名思维敏锐的职业军人。问这个干吗？”

“我认识他。他现在在军内发展得很不错。”

“嗯，我得说，他对以色列并不支持。”

“是军方不支持，或者我应该说军方从来都没支持过。这种状况也许以后会改变。”克里斯汀·坎宁安没有再详述，他喜欢讲这种高深莫测的话，巴拉克也就此打住。坎宁安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手在那幅画像上轻轻地不断叩击，说：“巴拉克，她母亲相信是你把艾米莉从那个又矮又胖的法国小子那里救回来的，我们欠你的人情。”

门廊用玻璃幕墙围起来，四周摆满了盆栽花草，他们坐在里面喝着鸡尾酒，坎宁安喝马提尼酒，一大口一大口的，巴拉克则小口啜饮着雪利酒。坎宁安说：“战争结束得很疯狂。你们的本-古里安从他那飘飘然的胜利演说中清醒了过来，这很好。你们已经到了彻底覆灭的边缘了，巴拉克，你意识到了吗？艾森豪威尔气坏了，苏联人用火箭导弹威胁欺骗他，而且苏联人还贪婪地想独占阻止战争的声誉，而阻止战争无疑是他和杜勒斯两人的功劳。苏联人压制住法国和英国，迫使你们撤军，就保住了纳赛尔的政权。”

“嗯，克里斯汀，苏联人的确威胁说如果我们不停止的话，他们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踏平我们。很凶恶。”

“吵吵，现在他们对你们撤军又在吵吵。但你们撤军实际上是因为艾克在威胁真的要制裁你们。”他一口喝干酒站起来，“我们随便吃点东西吧。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艾克有他另外的一面，如果这算是安慰的话。他是一名战士，他正在逼迫你们牺牲一场你们光明正大打下的胜仗，日后他会认识到这一点的，大概还会给予补救的。”

巴拉克在临回国之前再次见到阿巴·埃班时——埃班身兼两项职责，既是常驻华盛顿的以色列大使，也是以色列驻联合国代表——他大胆引用了“那位精明且友好的中央情报局官员”的观点来叙述当前状况。对于联合国的职位，巴拉克想，个子高大又智商极高的阿巴·埃班尽管和众人关系不好，但作为以色列外交官，他是相当优秀的；说一口比英国代表还要纯正的英语，用悦耳圆润且无懈可击的措辞发表自己犀利的观点，属于美国人所称的典型的蛋壳脑袋（学问家），刚好媲美他几乎完美的椭圆头型。埃班脸上带着雍容的微笑听他讲述，评论道：“当然，我们会一步一步撤军。别无选择！是出于美国的压制，而不是苏联人的，这是实话。但是在我负责进行的谈判之后，我们会带着巨大的斩获退出来的，我相信，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们都不会再受到来自加沙地带和西奈地区的阿拉伯游击队的袭击了。我们会得到美国的保证，在蒂朗海峡自由通航，这是我们主要的交战理由。还有，阿拉伯军队对我们联合进攻的威胁也会消除，这个时期长达几年，有可能会有十年那么久。在这种我们被压制的状况下，我要说这也算是胜利吧，甚至还是大胜利。”

1957年3月，战争结束后的第四个月。在沙姆沙伊赫，约菲旅在烈日炎炎下的操场上整队集合，这是最后一批离开据点的部队。他们对面，是正开进来的埃及军队，几乎就像一面大镜子映像似的一模一样。双方部队在军乐声中，呼喝着口令。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我们必须得撤退？我们打赢了啊。”诺亚气得话音哽住。

巴拉克不负责仪式，这个沮丧的工作由一名营长担当。他只是作为第九旅一名高级军官来参与仪式的，经过约菲准许后，他顺便带来了他的儿子诺亚以及诺亚的童子军队友们。尽管这群少年明白他们即将见证的事，但当他们眼睁睁看着大卫星旗落下、埃军士兵雀跃着升起他们白色月牙和星星的绿色旗帜时，一张张脸还是显得非常震惊。巴拉克看看他的儿子，儿子脸上露出成人那种凝重的表情。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在我们打败他们的时候？”他又问。

“为了和平，诺亚。”

“但他们非常仇恨我们。你看他们。”

不可否认，埃军士兵的脸上都带着胜利后敌意的笑。

“这迟早会改变的。”

一名士兵双手捧着折叠起来的蓝白相间的旗帜从他们身旁走过。

“我们一定会把它夺回来的，走着瞧。”诺亚咬着小下巴，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据点、悬崖以及闪烁着光芒的蓝色海水，“我一定会把它夺回来的。”

版权信息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2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辛涛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李　娜

装帧设计：仙　境

目 录

第三部分　出使美国

第二十二章　艾米莉的来信

内忧外患

萤火虫的夜在闪烁

第二十三章　土耳其狂想曲

跳！

木已成舟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二十四章　美国任务

运筹帷幄

整装待发

第二十五章　绿野仙踪

致老狼

启程

爱情旋涡

第二十六章　李·布鲁姆的婚礼

异乡异客

喧嚣与遗忘

第二十七章　往事已矣

久别重逢

物是人非

第二十八章　肯尼迪总统会兑现

辞职

与你同在？

最后的视察

第二十九章　女王

孩子气

节外生枝

第三十章　牢骚室

一波三折

一偿夙愿

第三十一章　女王与狼的信

尽我所爱

争执

第四部分　六日

第三十二章　宣战事件

何去何从

出使华盛顿

焦点行动

第三十三章　等待

战争倒计时

生生不息

余情未了

第三十四章　帕斯特纳克的出使

短兵相接

邀约国防部部长

政治支持

第三十五章　前夕

狐狸和鱼

士气高涨

投票表决

第三十六章　中途岛

等待

“红床单行动”

无声的祈祷

第三十七章　进军艾尔阿里什

装甲部队

挺进

第三十八章　猛狮之死

昙花一现

小人物

出发

第三十九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上帝的礼物

相约纽约

“牢骚室”谈判

酒店幽会

第四十章　机不可失

旧邻居

逃离

短暂的相见

精神烈焰

第四十一章　耶和华的日子

推迟的空袭

圣殿山

第四十二章　哭墙

以色列之王

相思成病

第四十三章　冲啊！

交欢的蜘蛛

被追上树的猫

第四十四章　熊吼

宿醉

最后通牒

第四十五章　遭遇“牢骚室”

赢家

狼与巴德

第四十六章　杰拉迪山口

生日会

圣地

历史注解

第三部分　出使美国

第二十二章　艾米莉的来信

内忧外患

经历了苏伊士惨败之后，英国和法国在中东地区已经不再是重要力量了，以色列也被认为是他们帝国主义最后一口气中的同谋者。而另一方面，纳赛尔上校却获得了巨大的声望，成为以小胜大的榜样和典范。如果不是他接管苏伊士运河，对抗两个巨大的殖民帝国并经受住了猛攻，以色列能打败他们吗？志得意满中，纳赛尔发起了叙利亚与埃及的联邦运动，成立了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宣称这是他建立和领导所有阿拉伯国家联盟的第一步。美国的决策者们也不得已开始向纳赛尔示好，但他在同时接受两个超级大国的慷慨赠予时，却一直不表态，平衡技巧相当好——从美国人那里接受经济援助，从俄国人那里接受大量的新式武器。

由于诸多受到诟病的军事供应问题，法国再次将以色列抛弃。法国的武器供应虽然不可忽视，但由于它正深陷政治骚乱中，这个来源迟早会被截断。一些英国军火倒是可以进来，但有数量限制，而且要严格地以即时现金的方式结算。至于美国方面，他们的一些军方战略家从这次“经典的军事艺术”中看到，以色列已成为这个地区里新的一极，万一纳赛尔完全倒向苏联的话，以色列是对纳赛尔掣肘的潜在平衡力量。不过，想要用一百万犹太人来抗衡八千万阿拉伯勇士，取得不了多大进展。总体而言，美国国务院和五角大楼还是坚持英国过去在中东地区的旧有政策——和阿拉伯民族紧紧捆绑在一起，对以色列则是冷遇和白眼。

在这样的困境中度过了两年之后，已升为装甲部队司令员的兹夫·巴拉克给克里斯汀·坎宁安写了一封信。信中，他以私人身份对美国关于犹太国坦克方面的政策可能发生的改变进行了评估，中央情报局官员很迟才回信。当巴拉克撕开姗姗来迟的厚信封时，一张黄色的格子纸从坎宁安那沓打印纸里掉出来，他仔细一看，是艾米莉的笔迹。巴拉克先看她的来信，看得不住地摇头，不住地笑。

亲爱的“闪电狼”：

你好！往日絮语啊！

我自认为我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但是在我父亲写给你的信里塞进我自己的情书，这件事也实在是太偷偷摸摸了点儿。他让我去邮寄这封信，信封口封得并不是很严实，我一冲动就撬开了它（当然，我可没看啊），然后匆匆写了这些话，都没经过考虑，肯定傻乎乎的。我就是忍不住想给你写信，一年多前我就渴望着写给你。你在战后带了约翰·史密斯来我家，每次想到那时我错过了见你，我就恨得牙痒痒。

问题是，我不知道娜哈玛能不能读懂英语，尽管她说不了十个单词。如果我是你妻子，我绝对会对一封女性笔迹的美国来信好奇的！我老早就应当想到用爸爸的信纸并且打印地址的，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真的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我以前从没干过这样的事。爸爸的打印纸是无可挑剔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如果娜哈玛打开了你的信（我有点儿怀疑），并且还看了这封夹在里面的信，你就有麻烦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对我来说最惨的是彻底和你分开，因此我要冒这个险。如果我让你难堪了，你骂我一句或者不理我，简简单单过去就行了。我会等，等着你再次来这里，或许我们会在你们的国家重逢，又或者在欧洲，甚至在马达加斯加这样的地方也未可知。会再见的。

好吧，既然我都做出这么堕落的事了，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我会勇往直前，全力以赴的。就我而言，在我过去两年贫乏的生命中，发生过一件大事，“狼”，老兄——一件大事——就是你在大卫王酒店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吻我。当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我看见你这个以色列军人就有一点儿模糊的感觉，还有小小的着迷。从我不足月被剖出来，我就一直是你说的“yotze dofen”（拼法差不多对吧），一直带着对生命孕育的痛楚回忆过日子。

我们两个谁都对此无能为力，我太了解这一点了！再想一想，也许你所做的已经超出了你的认识，你已经给了我一条走出这条死胡同的路，如果我愿意出去的话。猜猜发生了什么？约翰·史密斯少校成了我的一个追求者！或者叫求婚者、求爱者，可以是除了男朋友以外你喜欢叫的任何称呼。除了你认为是“老广岛”的那个人外，我还从没有过男朋友，顺便提一下，安德烈还在给我写长长的信，优雅的法文里会随函附上美丽的小诗，尽管他现在和另一位来自特立尼达的印度诗人住在一起，我推测那人是他的男性朋友，摩登时代啊！我和他一直保持通信，安德烈从来都是很逗人喜欢的，当他心情好并且显示出无上权威的老学究的样子时是非常有趣的，而且他一直在以他的方式爱着我。被人爱是很美好的，我希望你赞同这个论点。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把史密斯少校带到我家门前，我绝不可能认识他。我从没碰见过他那位在这附近住着的大哥，约翰只在他那儿住了一两个星期就搬进了阿灵顿的一处寓所。不过多亏了你，他才得以看到门厅里我的那幅油画，那是赫丝特·拉罗什为我画的（她是我的老朋友了，既重视贞洁又热情奔放的一个姑娘），油画让他想起了那与他分手的姑娘。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向我大献殷勤，方式相当低调和古板，我想他的浪漫精神让那位跟他分手的姑娘给打击殆尽了吧。他不像“老广岛”那样无能，但是他真的害羞得像个女孩子一样，挺奇怪，因为据爸爸向我汇报，他在军队里普遍被认为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尽管约翰是温和与男子汉气概并存的人，对音乐会、戏剧、网球、骑马等样样都在行，另外跳舞也很好，但我没法儿爱上他。我之前跳舞非常少，我的约会也很少，大部分家伙都是很讨厌的。对于你我，这些活动实际上毫无意义，我敢说，我只要用力想想就差不多猜得出。这段感情完全是单方面的，很显然，除了怪异短暂的也许是一厢情愿的感觉外，我再没有感到其他的什么。

你是我认识并谈话的第一个以色列人。你和我爸爸通过信，因此我确信你到现在已经对他做过评价。他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一个非常出色的情报人员，绝对务实且怀疑一切，对苏联一直耿耿于怀，也有人认为他是那种疯子般的宗教空想家，狂热信奉正统派基督教和千禧年主义教义，就是我的比较宗教学教授所称的“千年至福说的人”。我爸爸认为我们活在末日里，他认为犹太人回到“圣地”就是征兆，是希望。犹太人，作为重生的约书亚勇士，从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灰烬中站起来，又返回耶路撒冷，对于这一现象，他是完全相信神秘主义的。他坚称，历史上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相比，这无关乎物质世界，在核子时代引发的世界事务中，这属于宗教上的转向。当然，这些观点不属于他的情报判断，但他就是这么个人，自从以色列建国起，我就一直听他这样说。

在那个美妙的萤火虫之夜，你在那里，帕斯特纳克少校也在，但我只看见了你和你那弯曲的胳膊。在我父亲眼里，那只胳膊赋予了所有的荣耀和魅力。那时你还没说话，随后你和他热烈谈论，再然后，就是我们在露台上的谈话——那些话我到现在都可以一字一句地写出来——我被迷住了，更准确地说，是被钉住了，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一个爱说话的十二岁小姑娘，渺小、干瘦、无足轻重。

现在，我想要你做什么呢？

仅仅是通信。能做到吗？你相信我吗？赫丝特·拉罗什大学毕业后回到了俄勒冈州，并与当地一名银行家的儿子结婚，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但我们仍然保持着通信，一周至少一封，有时候更多。她在家乡忙活她的事情时，我就是她的秘密人生。大体上，她对这样的生活是喜欢并且高兴的。我们谈马勒、劳拉·赖丁或者约翰·多恩，我们过去常常大声朗读约翰·多恩的诗作给对方听，那是一种悦耳的雷声！还有普鲁塔克等人物，我们一致认为，这些人是非常有深度、有智慧并且令人愉快的。不过，现在这些人物不是我们常谈的内容了，我们谈一些小事情，诸如穿衣打扮、烹饪、天气以及花园中开着的花，等等。今天真美好，来了封赫丝特·拉罗什的信。

我们就不能这样吗，“狼”？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吗？你可能没有多少东西写给我，但我非常渴望给你写信。我好像不会跟约翰·史密斯有任何发展，但是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像赫丝特那样的，找到一个人嫁掉，此刻我还一点儿都不着急。我爱福克斯达学校的姑娘们，爱我在这儿的工作，这是个迷人的地方。如果你回信给我，我们开始书信来往的话，我会告诉你这里的一切。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那里，我在这里。

爱人

艾米莉·坎宁安

弗吉尼亚州　米德尔堡福克斯达学校

1958年9月15日

仍旧是仓促写的几乎成竖体的字迹，还有很多字母漏掉，字体弧度大大的，弯曲如圆圈，不过意思说明白了。这姑娘说在饭店房间内那一吻是她生活中的转折点，这让巴拉克既感动又有一点儿好笑，一点儿悲伤。尽管他从来没有完全忘掉过艾米莉，但她还远远谈不上让他思念。这一年半以来，紧张的军队整编、基于西奈战役教训而进行的野外训练，家庭琐事的压力（搬到了一处更大的公寓、孩子们生病及其学业、娜哈玛一次不成功的怀孕、迈克尔对他那不信教的莉娜展开的困难追求，等等），还有大大小小的边界军事冲突和以色列国内整日进行的政治把戏，所有这一切早已蒙住了那段奇异的情愫，就连“卡代什行动”都已不再光鲜，更不消说在它期间发生的小插曲了。

“笑什么，爸爸？”诺亚急匆匆地走进这间被巴拉克用作书房的小房间，发现他一直在不停地笑。

“哦，没什么。一封美国朋友写来的信，很滑稽。”

“那么又要有另一个理由让你笑了，我已经被雷利学校录取了。”

父亲跳起来一把抱住儿子，这小子从他十三岁成人仪式后又长了一英尺，现在已经有了一点儿小胡子了。他的脸也在变，伯科威茨家族的骨血开始显露出娜哈玛那样柔和的鸭蛋脸，下巴拉长、眼窝变深，褐色的眼睛也显得更加聪明，还新出现一点点青春期的羞涩。海法的这所准军事院校是以色列最好的军事学校，也是通往军队精英的道路。

“通知今天下发到学校，为我自豪吗？”诺亚仍需要仰起脸看他父亲，少年英姿勃发的脸上闪耀着红光。不过照他现在的速度长下去，巴拉克想，大概一年他就可以和自己一样高了。

“自豪得不能再自豪了。”

诺亚走后，巴拉克坐在书桌旁开始看坎宁安关于坦克的来信。坎宁安的回信内容令他有些沮丧。他写道，对苏联的遏制现在是美国政策的主要方向，在这个政策中，阿拉伯国家是相当敏感的一环，以至于政策制定者们不得不小心翼翼，防止有任何激怒他们的行为。说到这里，坎宁安引用了约翰·史密斯少校的几段话。史密斯少校现在负责军队作战计划，他既不支持犹太人也不反对犹太人。对纳赛尔他是很固执的，认为纳赛尔是一个颇具魅力的新贵，并借助了短时间的政治运气。

坎宁安继续写道：约翰称以色列为“阿拉伯世界肉体中的一根刺，会导致‘政治脓包’，在经过多年的发炎与疼痛过后必会遭到拔除……”约翰的这种认识是美国五角大楼的主流思潮，他们认为以色列是中东地区一个暂时性的历史偶变，这个机遇是由全世界对纳粹大屠杀的憎恶和杜鲁门总统对犹太人的同情心所营造出来的。我试图反驳，说犹太人延续了三千多年，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历史偶变，普通的逻辑不适用于他们。约翰认为我的宗教不正常，并对此一笑了之。

你应该了解史密斯，他是个很明智的小伙子，属于那种在军队里会大有前途的人。以色列必须要正视这类军官和他们的思想，他们都是很务实的爱国者，是乔治·马歇尔那种类型的人，而乔治·马歇尔这位伟人是坚决反对杜鲁门总统对以色列政策的，他认为杜鲁门总统对以色列的现行政策犯了严重的错误。其实，我觉得你或类似你的人应该来这里学习一些他们允许你们学习的军事课程——一些未被列为机密的课程，比如装甲战术或炮术。一旦你们来了这儿，可能会对大量贮备的老式“谢尔曼”坦克感兴趣，进而小批量购买一些，接着会软化“冻硬了的地面”。即使这样做可能会花上很多年时间，但也是值得的。艾克本质上还是不原谅苏伊士事件的，不过在偶尔的评论中，他也勉强承认以色列撤军的诚意以及那次战役的技术技能。

巴拉克把坎宁安的回信拿给达扬看，达扬此时已经卸任总参谋长，正在希伯来大学学习中东问题。既是将军也是百姓的达扬仍然是首屈一指的军队人物。

“好主意。‘谢尔曼’坦克对我们有用。尽管照他说的去做吧。”达扬说。

“申请装甲兵学校，你的意思是？”

“一点儿没错。美国人处于领头地位，这对于你来说是专业的提升，兹夫。而且，也许你还会通过促成那些坦克交易而打破僵局呢。”达扬用他那只独眼打量了他几眼，“你也许正是能做成此事的人。”

“你在恭维我，长官。”

“不，不是恭维。”达扬说。

后来，巴拉克申请了美国肯塔基州诺克斯堡的装甲兵学校，课程于1960年开始，再次开学几乎是在两年后。他的旅现在很高兴提前占有了他，不过两年之内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因此他也不怎么考虑这些。

至于艾米莉那封“情书”，巴拉克撕碎了它，并尽力想把它从脑子里抹掉。但是，他可以想象出这个女孩子（确切地说，她已不再是个孩子，毫无疑问，她已经二十多岁了）会有多失望，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等着他的回信，却始终不见踪影。她那种可爱的尖刻弥漫在信的字里行间，他几乎在读信的同时就能听到她紧张慌乱的声音。空闲下来时，那个声音不断回响在他耳边，自信而又哀怨：“我只想知道你在那里，我在这里……”

最终，他坐下来给她回信。

萤火虫的夜在闪烁

亲爱的艾米莉：

我已经收到了你那封“情书”，写得很美。如你所说，是我把约翰·史密斯带到你家门口的，不过我们是从西点军校开车过来的，一路谈了很多。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男人，很不错，绝没有一丝“女孩子般的害羞”。另外，他长得也很帅。我猜，他怎么做要取决于你。

我现在指挥一个装甲旅，并且尽力把它打造成全军最优秀的部队。我的儿子诺亚，就是你很喜欢的那个，考取了我们这儿招生最严格的中学。我们一切都好。

很有意思，两个美国的读大学的姑娘都认识到了普鲁塔克的魅力。我一直都在读普鲁塔克，几乎每晚都读。我在英国军队中拾起的普鲁塔克文集现在都翻烂了。如果让我待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并且只允许带三本书的话，那么，毫无疑问，第一本会带希伯来文的《圣经》，第二本是莎士比亚剧作，第三本就是普鲁塔克文集。

我不喜欢写很多信，但时不时能看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你就算直接用自己的名义寄信也没什么，有什么不行的呢？娜哈玛自己的事就够忙的了，还有两个孩子，还要照管一套靠部队薪水很难担负得起的大房子。我不认为你父亲是一个疯子，倒是你有点儿疯疯癫癫。你是个很迷人、很讨人喜欢的姑娘，如果给你幸福的不是史密斯少校的话，那个人也许正在寻找你的路上。

巴拉克

巴拉克心里本不想寄出这封信，但是寄出它会消除那不断在他耳边回响的声音。而且也的确是这样，信寄出后，“那个姑娘”在他脑海里渐渐暗淡下去了。

一年后，尽管他们的通信断断续续，但一直在进行，大部分是艾米莉来信。

挚爱的兹夫：

我有很多很多事要告诉你。赫丝特试图自杀，我已经去俄勒冈州探访过她了。关于你退出装甲兵课程，要不是之前我就习惯于你这样，我会伤心死的。我一直在一个月、一个月地数着，后来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数着，但你做得对，别无选择。你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娜哈玛，尽管躺在床上要长达几个月实在太恐怖，但不管怎样，她有机会拥有那个孩子了。我送出对她最深的祝福，祝愿她全面康复，拥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对不起，我没兴趣与那个代替你来的军官见面，他并不是你，完毕。

好了，说说赫丝特吧，真是一团糟！我不知道你保留了我的信没有，如果你保留了，把它们都撕掉！我在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想，只管哗哗地往下写，如你现在所知。他丈夫偶然发现了放我们信件的那个小盒子，又看到一封她给我写的信，但还没有写完，他大为震怒，因为她那封信里面用词很热情，比如“我希望能感受你热切的手臂抱着我”，诸如此类的话。同时，那也是一首很甜蜜的诗，但这些并不意味着什么，兹夫，这都是些姑娘们的说法，只是这在俄勒冈州尤金市就不行了。他们大吵了一架，赫丝特试图在一盏枝形吊灯上上吊自杀，那盏吊灯你都挂不上去一条狗，我的意思不是说那种高大的柯利牧羊犬，而是说卷毛小狗。当然，吊灯就在她头上哗啦一下子掉下来了，我见过那盏吊灯，就放在后面，真的是又脆又薄的。好了，然后那个布鲁斯，就是她丈夫，痛哭流涕的，很懊悔。事情没有张扬出去，他买给她一辆梅赛德斯折篷汽车，我又被请到那里向他证明，他才最终理解了，不再痛苦和怀疑。

他人很好，但却非常没意思，很乏味。赫丝特画了一千多张油画，我猜就是为了维持自己不疯掉，那些油画在她的阁楼里堆了有半人高，有画他们孩子的，也有画俄勒冈州风景的（俄勒冈真是仙境一般的州），但大部分都是暗示混乱精神的抽象画，很可怕。赫丝特从来就没有瘦过，在学校时，女孩子们常常叫我们“劳莱与哈代”（美国滑稽演员搭档，一个胖，一个瘦），不过她真的是鼓得就跟个气球一样。但这并不是吊灯掉下来的原因，她就没有认真想过，重得像她那般，还从椅子上跳起来去上吊，希望那盏吊灯能结束她的生命，没把整个天花板搞下来就算是万幸的了。赫丝特真是不幸。

还有，我的好朋友，我们小时候经常这样喊，不许你继续写那些关于我结婚的废话！到底怎么回事，我写四封你才回一封，你对这些愚蠢的信感到愧疚吗？当我好得不能再好并且准备好的时候，我会结婚的，但那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我现在就很好。因此，请不要再啰里啰唆写那些令人厌烦的东西，在你那小心翼翼充满长辈风范的信里，这些话真的让我很恼火。我很高兴你的装甲旅赢得“国防部卓越奖”，但那是随着你的每一分努力必然会发生的。

你退出装甲兵课程对你我来说是个提示，纯粹是命啊！我们注定要进行一场萧伯纳与泰瑞式的书信来往（我犹豫着想说爱洛绮斯和阿贝拉来着），但仅此而已，不能保存信件，现在就全部撕碎。这些信件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享有，而不能让该死的、有窥探欲的人，甚至全世界人都知道。萧伯纳只是在后台的人群中和泰瑞见过一次，你知道，没有记录说萧伯纳曾经吻过她，因此我比爱伦·泰瑞要幸福，而且可以继续保持这种幸福。事实上我是非常爱你的，但与你相隔万里，我已经慢慢习惯这样了，既然上帝明显想要我们这样，那就分开吧，只是不要再说那些结婚的废话了，好吗？

对了，约翰·史密斯已经算是过去了，他跟我慢慢疏远后，开始向一位军人家庭的漂亮女子献殷勤，这朵爱情橙花想必已经开了有半年。对那女子来说，约翰稍稍有点儿老，只不过因为约翰现在在军队内风头正健，她才跟他在一起的。我猜，尽管约翰对她奉承有加，她也只是和约翰玩玩，然后便一脚踹了他。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因此，到现在为止，他这个花花公子已经被爱情之火毁掉两次了，不过这倒并没有影响他的事业。我想我至少会被列为不会伤害他的老朋友吧，我们确实有过美好的时光。

你在那边关注我们的选举吗？肯尼迪太有魅力、太有风度了，但我不确定他的胜算有多大。尼克松是个野心家，怒目圆睁，像个金刚似的，没有人喜欢他，他只是艾克的一个跟班，不过他还是很有能力的。多年前，他就作为副总统和艾克运作政府，现在他由于被揭露出拥有一些不合法的资金而陷入了困境，看来他就要完蛋了，但又凭着一次感伤的电视演讲（是关于他的妻子和他的狗“西洋跳棋”的）打开了一条出路，很对路的精明表演。这里的犹太人大多是自由派的，都反对他，所以，我猜你们以色列也支持肯尼迪吧。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和美国的犹太人联系起来，你好像和他们真的是不同种类的。

顺便提一句，这其实与我无关，我们这儿所有的报纸都在说以色列有一座核反应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里的人们都在稀里糊涂地争论。纳赛尔威胁说，要动员六百万士兵去摧毁那个反应堆，等等，我需要担忧吗？

好了，先写到这儿吧。亲爱的老兹夫，你根本不知道在你那谨慎的寥寥几行信里，有多少你不情愿的感情流露出来。现在请你相信我的话——你知道我可是很敏锐的，不是傻瓜——你其实很重视我对你的关心，你也应该重视，爱情是这个悲哀的生活方式所能给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我父亲有时会大声朗读一些浪漫主义诗歌，你应该听听，有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还有布朗宁、史文朋等人的。他好像是有些古怪，但我相信他和我有很多秉性是相同的。他把浪漫主义导入爱国主义，对我母亲也很满意，不过也有涌动的暗流。

不管怎样，我都要随同此信在最后送上我至纯的真爱。我的梦想就是我自己的恋爱事件。自从你鼓励我读《忧郁症的解剖》，我就想试着看一下，但是这个书名总让我提不起兴致来。再说，我真的不相信能有一本书比得过普鲁塔克文集。不过，既然兹夫叔叔这样说了……

专属于你的

艾米莉

1960年9月22日

挚爱的艾米莉：

你瞧，我败下阵来了，称你挚爱的，这已经足够不谨慎了。

娜哈玛生了个女儿，又大又漂亮，八磅半重，母女平安！因此，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娜哈玛的条件而言，就这样吧。我们开始都想再要一个男孩，有段时间她还很痛苦，但现在我们都觉得这样也不错。在这个国家，女孩们也打仗，但接过我们手里火炬的还是男孩。我希望当这个小女孩长大时，阿拉伯人能走出他们的谬见，不再认为我们必须永远离开，或者老想着要将我们赶出去。但这看起来似乎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轮到诺亚接过火炬倒是很快的。如果他不得不接的话，他会把它举得高高的。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窗户外，雪花飘落在耶路撒冷城。你们称今天为“新年”，但在我们这里，这不算一个假期，我们有自己的新年，在九月份，事实上就是你写信给我说赫丝特和吊灯的那一天。我们这儿称今天为“西尔威斯特”，是一些较低级别圣徒的日子。一些美国游客喝醉了，大声吹牛，到处抛撒彩纸，我们还忙自己的事情。

你说的那个故事真是可怕，你那个可怜的胖朋友，吊灯，一千多张油画，还有她那乏味的丈夫，不过你说故事的方式倒是让我不断地发笑。这是非常以色列式的。你知道，在这里，就是要笑对所发生的苦难和恐怖。现在，我非常幸福，也非常满足，跟你说，我给你回信跟你的感情完全不是一回事，和你那种典型的小淘气不一样，也根本不同于我对被我视为生命的娜哈玛的爱。我没有预料到你会这样，我只是感谢你的来信和感情。我不是萧伯纳，成为阿贝拉更是上帝也不允许的。我没有太多的话要跟你说，艾米莉，因为明白的理由。如果你感觉到字里行间有感情，那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寥寥数行，我要说再见了，一个快乐的父亲。

你远方的朋友

兹夫

1960年12月31日

附笔：关于核反应堆，那是法国人设计用作发电的，离完成还有好多年呢，报纸在胡说八道。

兹夫·巴拉克

一张祝贺女孩生日的贺卡上，印着希伯来文和英文，在折叠起来的空白处，手写了几行字：

兹夫，我的爱人——我去了一家犹太人书店买了这张卡片。此刻，我边哭边写这些文字，因为你和娜哈玛有了个新宝宝，因为你幸福，所以我幸福，因为你以你的方式爱着我。麦克莱恩市的午夜漆黑寒冷，天地万物间，萤火虫在闪烁。

你的艾米莉

1961年1月10日

第二十三章　土耳其狂想曲

跳！

“Kfotze（跳）！”军士长在那位冈比亚上校的肩膀上用力一拍，他跳出去了，其他那些已经挂上挂钩的跳伞者拖着脚，朝已打开的舷门走上来，外面气流呼啸，阳光炫目。

“Kfotze！”接着跳出去的受训者是堂吉诃德特别喜欢和钦佩的一位，这名准将来自非洲象牙海岸，结实、严肃，黑得像块炭一样，训练很刻苦，闲暇时间总喜欢阅读一些政治学书籍，准备完成他还没有完成的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硕士学位。

“Kfotze！”轮到来自喀麦隆的那位爱开玩笑的上校了，他是和他那穿着长袍、颇有异国情调的妻子一起来以色列的，常用一种类似拉长了的短笛一样的乐器吹奏出怪异的曲调。他用法国口音大喊：“再见了，残酷的世界！”然后大笑一声跳了出去。

“Kfotze！”

“不行。”

“Kfotze！”

“真的不行！”

“Kfotze！”

“我不能跳，我的降落伞松了！我不跳！”喊叫的是一名又高又胖的军官，他的双手紧紧抓住舷门。

军士长一步跨到这名受训者的后面，照着他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Kfotze！”

“不跳！听着，你踢了我，你们要跟乌干达开战！”

“给他解开挂钩，尤里。”堂吉诃德一开始就预料到这一位会有麻烦，这家伙的个头儿远远高于其他人，喜欢神气活现地走路，在练习带伞包跳跃时，常做一些很幼稚的把戏以显示他的勇气。小个子军士长用愤怒的表情看了堂吉诃德一眼，不愿意饶过这个吓傻了的乌干达军官，但最后还是给他解开了挂钩，一把将他推离舷门。

“Kfotze！Kfotze！Kfotze！”

最后三名非洲军官在伊迪·阿明被吓傻了后，带着对自己勇气的自豪，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了。军士长滑上舷门后，伊迪·阿明粗壮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在发动机的呼啸中大喊：“少校，我要这个家伙写报告，解释他的违抗行为，威胁一名友邦军队的军事要员，还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看看我的降落伞，它松了！”

在这项讨厌的任务中，堂吉诃德亲自检查过他们每一个人的伞包，他可不想在他的记录上出现一个非洲大人物死亡的事情，否则他会内疚一辈子的。但他清楚，伞包在这个人肥厚的巨背上，紧得就跟用胶水粘在上面一样。他随便看了看伞包，说：“是的，降落伞掉下来了，军士长没注意，对不起。”伊迪·阿明咧开嘴对他笑了，军士长兀自嘟囔着。

当天下午，堂吉诃德在外交部部长的办公室里遭到了她的当面问证。

“坐下，尼灿。”“尼灿”这个词，意指“花”或“花丛”，现在是约西的姓，自从结婚后，他就把布卢门撒尔改为希伯来语的姓了。

“这次的谈话内容保密。因为有充分的理由，我绕开了军事渠道。”她继续说。

“是，部长夫人。”

“喏，那个乌干达军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乌干达对我们很重要，这个人在他们那儿可是个大人物。”

约西说了当时的情景，果尔达·梅厄疲倦地点点头，眼神迷离而无神。“好了，明天要友好地再次把他带上去，这次要确保他跳，明白了吗？就这样。”她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说道。

“部长夫人，”约西说，“这个人是不会跳的，如果他跳，他会死的。”果尔达放下文件，对他皱起眉头，发红的眼睛带着警告的神色。

“他可以是一个大人物，但他不是生来就会跳伞的。”

果尔达努起嘴：“你说他是个懦夫？可我听说他是个拳击冠军。”

“他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懦夫。”

果尔达透过袅袅上升的香烟烟雾注视着他，眼睛眯起来：“约西·尼灿少校，我听说你有很好的记录，也听说你被叫作堂吉诃德，还知道你获得过tziyun l’shvakh（卓越嘉奖令），分配给你这项任务不是随便决定的。明天这个时候，你要再次向我报告，你的报告里只能有三个字——‘他跳了’。”

“是，部长夫人。”

“如果他死了，对以色列来说是个坏消息。至于你，tziyun l’shvakh要大打折扣。”

“明白。”

“三个字，‘他跳了’。”

“Ken（是）！”堂吉诃德壮起胆子，以传统的军人回应回答，然后向她敬礼。这是他面对威严的果尔达所能做出的最大戏谑了。果尔达没有笑，用夹着香烟的手回了个礼。

木已成舟

在一间几乎没有家具的房间内，一个蹒跚学步的鬈发小孩笨拙地追着约西·尼灿，他们绕着一张两个锯木架加一块厚木板组成的桌子一圈圈地转。“汪汪！Ani kelev，Abba hatool（我是小狗，猫爸爸）！”

“喵喵！我吓坏了，我吓坏了！”堂吉诃德转过身，嘴里不断地发出咝咝声，还把肩膀拱起来。

他的儿子高兴地尖叫：“好猫！现在爸爸是大象。”

堂吉诃德把一只胳膊放到鼻子下当作象鼻，左右摆来摆去，发出大象的吼声。

“现在是狮子，狮子！”男孩喊道。他的父亲四肢着地蹲下，嘴里发出十分吓人的巨吼。

小孩向后退缩，皱起眉头：“坏爸爸。我害怕，爸爸。”

“不害怕！阿里耶·尼灿永远都不会害怕。阿里耶的意思不也是一只ari（狮子）吗？”

“Ken（是），爸爸。”

“那么，一只狮子还害怕另一只狮子吗？”

小孩灰色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不怕。”

“那我们来看看。”约西又吼起来，瞪大眼睛，龇着牙。小孩浑身颤抖，但这回并没后退，随后也双手趴在地上跪下，对着他父亲的脸用力嘶喊。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吼叫的时候，门砰一声推开了。

“约西，你在吗？我们遇到个大问题——啊！这是干什么？”

堂吉诃德大叫：“母狮！她带来吃的了！”

于是，这两头“狮子”又朝刚进来的“母狮”吼叫起来，“母狮”把食品杂货抛在一边，把裙子高高拉起，露出穿着丝袜的腿，也趴在地上。他们三个互相咆哮、吼叫，直到小孩仰躺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有什么问题？”堂吉诃德把她扶起来。

“你猜猜今天谁进了商店？”耶尔已经退役，现在在蒂森格夫大街经营一家婚纱店，生意还不错。

“不知道，果尔达？”

“哈！果尔达，新娘？真会瞎说。提示一下，你的一位老朋友。”

“夏娜。”约西立刻说。

耶尔点点头，酸溜溜地一笑：“除了夏娜·马特斯道夫没有别人。”

“那她最终还是要结婚了。”

“不要显得那么心碎，拜托。”

“胡说八道，我是为她高兴。那男人是谁？”

“不是她的男人，结婚的不是她。她是陪她上司伯科威茨教授去的，并且……”

“兹夫那个瘸腿弟弟？”

“是的，他带着他那已订婚的姑娘，好像叫莉娜。她才是新娘，她在海法找不到合身的，所以就来特拉维夫找了。可问题是，我做了一件很白痴的事，我邀请他们三个来家里做客。”

“家里？夏娜答应了？”

“她答应了，他们三个都答应了。”

堂吉诃德四下看看——一张锯木架桌子，三把折叠椅，这是屋子里全部的家具了。

“好吧，没关系，我去多买几把椅子来。他们会理解的，你是个很忙的女人，而我在战地时间那么长……”

“他们理解不到什么，我们要赶快把这个地方布置起来，真是没面子，我们几个月前才搬进来。”耶尔四处瞪着眼看，“事情是这样的，夏娜一个朋友的孩子和阿里耶在同一所幼儿园，她告诉我，她听说阿里耶一直以来都是最聪明、最漂亮的小孩，她说得非常友善、非常真诚，然后我想也没想就说：‘那么，来看他吧。’结果伯科威茨教授也请求来看他，当然他是带着莉娜一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来？”

“星期五。”

“你哥哥在哪儿？”

“本尼？他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有话要跟他说，很紧急。他不在空军基地。”

“没错，今天是他最小孩子的生日，他肯定在莫夏夫。你给那里去个电话吧。”耶尔抱起阿里耶，把孩子带到他自己的房间内。这个房间不像其他房间那样空空如也，甚至还有点儿拥挤，有床、椅子、桌子、玩具、摇摆木马，全部是新的，并且也是最好的。

“脱衣服，洗澡时间。”

“不，吃东西。”

“洗澡。”耶尔用既严厉又慈爱的口吻说道，阿里耶只好解开衣服的扣子。

过了一会儿，他们在那张锯木架饭桌上吃饭，阿里耶狼吞虎咽地吃着土豆泥，把自己弄得脏乱不堪。

耶尔问：“那些非洲人怎么样？”

“还可以。”

“结束了？”

“没完全结束。”

“你联系到本尼没有？”

“联系到了，晚饭后我去见他。”

“今晚？去拿哈拉？那你今晚要住那边了？”

堂吉诃德点点头，表情严肃：“也许。我看吧。”

“尽量赶回来吧。”耶尔降低声音，几乎是在轻声低语，“我会想你的……”

他狐疑地看着她，微微咧嘴一笑：“为什么这个夜晚与其他夜晚不同？”

“这是在抱怨吗？”他紧张的表情兴奋起来，一种怪怪的感情和私密的兴味闪现在他眼里。

“还要。”阿里耶说。耶尔把孩子脏兮兮的脸擦干净，又给他的盘子盛满。

“我会尽量赶回来。”堂吉诃德说。

“嗯，尽量。”她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我不知道，我今天开始想起巴黎来……埃菲尔铁塔、断臂维纳斯、乔治五世酒店，所有那些……你都不应该忘记的事情，但是你都忘了，你变得很忙……”

“好了，这都是因为你见到了夏娜。”

她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她看起来很好，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更瘦了。不能说那是因为我，你能那样说吗？”她懊悔地在自己围着围裙的身上拍了一下。

“我希望他们都超重，变成大矮胖子。”

她在他胳膊上用力打了一拳：“讨厌鬼。”

堂吉诃德站起来，把耶尔也拉起来，抱住她。现在，耶尔的身材曲线实际上比她在巴黎时更加玲珑，很有几分像维纳斯的侧面。

“好的，我回来。”

“你回来？太好了！不过，不用为了我，真的。路上要花四个小时……”

堂吉诃德说：“问题是，我和一名法国妓女有个迟到的约会。”

耶尔轻轻笑道：“在我的店附近有家租赁家具的店，我想去那里看看。浪费些钱，但省事。”

“至少租一张床吧，体面些。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喜欢睡在仅仅铺张褥子的水泥地上。”

“抱怨，抱怨！快点回来啊。替我向本尼和艾莉特问好，祝丹尼生日快乐。”

开车去拿哈拉的路，堂吉诃德并没有感到时间很长，大多数时间他都在想事情。夏娜要来他们家！变化来了！他们分手的那个夜晚，想想都可怕，那段记忆他已经刻意地忘掉了。自从分手后，他只是偶尔在耶路撒冷集会上远远看到过夏娜几次。只有一回，他们在一个讲堂外的大厅里面对面不期而遇，她和几个戴圆顶小帽的男子在一起，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只是很客气地互相问了声好。

事情发生后，约西·尼灿直接的感受不是懊悔，也不是内疚，生活对他来说，是一处讲战术的战场，也许这种性格就是造就他成为一名优秀战士的原因吧。审时度势，做出决断，行动！一个行动过去，紧接着继续下一个。耶尔这个巨大的意外使事情突变，要求判断、决定、行动。告诉耶尔自作自受，然后继续跟夏娜？从两方面来说都不可能。

首先，就算他在卡尔内特大街有那点儿不光彩的事情，他也还算是一个有德行的犹太小伙子。有了一个孩子可不是件普通的事，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孩子需要一个父亲，他的母亲也需要一个丈夫。第二，就算想跟夏娜继续下去也不可能了，虽然他很渴望继续下去。他将不得不告诉夏娜所发生的一切，而夏娜又是一个很虔诚的犹太姑娘，宗教深入她的骨髓，她会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做出决断，毫无疑问，他必须娶耶尔，夏娜也绝对会主动离开他。

实际的发展也完全是这样。过后，他把这段往事深深埋在心底，但是，夏娜在听到耶尔的事情时那种痛苦到绝望的眼神，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一直萦绕在约西心头，她瞪圆满含泪水的眼睛，充满了憎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看得流血而死一样。唯有一点点他还愿意记起的，是他最后所犯的蠢笨错误，他结结巴巴地跟夏娜说，他和耶尔可能不会真的长相厮守下去，他之所以娶她，是因为这是正确的做法，说不定有一天……

“住口！”刺耳的大喊和哽咽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其实根本就没长大，愚蠢。什么也不要再说了，结束了。你把我害死了。结束了，永远，彻底结束了，你要明白！我们绝对永不，永不，永不再见。”说完这句话，夏娜转身跑开，扎进茫茫的夜色里，留下约西独自站在可以俯瞰到旧城叶明莫什风车的地方，这个浪漫如画的地方，他们曾在这里第一次接吻，约好新婚来这里摄影。上次她父母亲同意他们的婚事时，她也是让他来这里见面商谈结婚计划的。在那天耶尔离开房间后不久，他就给夏娜回电话，默然答应来这里见面。出自讲战术的本能，如果不得不干，那就干，并且一劳永逸地彻底干完。

Kfotze，Kfotze！

时光飞速流逝，约西忘记了很多。阿里耶是他平日里的快乐，他的军职生涯也进展顺利。至于耶尔，她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某种程度上，他也很喜欢她，尽管他不爱也不会爱上她。但既然两个人都年轻、健康，相互间都有吸引力，那就一起过日子享受生活，包括性，但他还是很小心地没有和她再要更多的孩子。现在夏娜终究回来了，即便只是为了探望阿里耶！往事突然唤醒，令人不安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事情会怎么发展呢？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永不，永不，永不！”这是多年前她最后撂下的话。

他开车进入莫夏夫时已接近午夜，耶尔的飞行员兄长正穿着睡袍读一本小开本的《圣经》。这种《圣经》是军队里免费发放的，很多以色列人都把它堆到书架上，灰尘积得厚厚的，从来不动一下。

“你皈依宗教了，本尼？”

卢里亚把书放在一边，很幽默地发出猪一样的呼噜声：“嘿，摩西·达扬说，在这个国家，我们一定要按照Tanakh （《圣经》）中规定的来生活，当然，他指的是历史部分，不是宗教，那家伙！他说得对，知道吗？至少从这本书里你会了解到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我们能在这儿，是因为我们差不多把这块地方上所有其他人都给驱赶出去或杀掉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绝对不是。找我什么事，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从拿哈拉回来时，耶尔正在熟睡中。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往被子里慢慢钻时惊醒了她。

“哇，外面天亮了。”

“五点了。”

“本尼还好吧？”

“很好。我带了块丹尼的蛋糕回来。”

“好，你一定累了吧。”他把她拉进自己的怀抱，她懒懒地稍微反抗了下。

“哎，睡会儿吧。那事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干。”

“不。有些事情立刻就得做。”这句话引得耶尔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不过这个迟到的约会因为阿里耶而没能实现，他父亲回来时吵醒了他，他身穿粉色睡衣跳着舞跑进这间卧室，嘴里喊叫着一首从幼儿园学到的歌：“世界之神，他在万物建立之前就在主宰……”

“嘿！让这个世界之神离开这里，两个小时后叫醒我。你哥哥要飞过来见我。”堂吉诃德说。

烈日高照，本尼开着军车载他，直达伞兵基地。堂吉诃德问：“这样做真的能管用？我越来越害怕。”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堂吉诃德，应该会管用。”

本尼的军衔是上校，个头儿比堂吉诃德低，但形象要比他好许多，被太阳晒黑了的健壮容貌和西部片里的牛仔有一拼，脖子很粗，腰杆笔直，即使是坐在驾驶盘前也不例外。短硬的头发和坚定的目光给人感觉很严厉，但同时又很会微笑，而且看起来很友善，甚至很慈爱。他有三个孩子，指挥一个战斗机中队，毫无疑问的军人典范。但要说他是模范家庭男人则未必，更准确地说，在特拉维夫他一直有一个秘密的小情人，是一家酒店的接待员，也算是份体面的工作。此外，他还有另外几个女朋友，他和她们都小心地保持着亲昵关系。他读《圣经》，但实际证明，他明显连自己的生活部分都没有规范，连摩西·达扬都不如。而他那珍爱的妻子对这一切却浑然不知，或者说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

“他不会挂在飞机尾部吊死自己吧，本尼？”

“只要他记得数到三就不会，他还必须要记得拉开伞绳。哎，他能数到三吗？”

“能的，这个我核实过。”

“很好。那你就做准备吧。如果他吓傻了，我们就实行另一套方案，都安排好了。”

“太感谢了，本尼。”

“没关系。”

伊迪·阿明半个小时后到达基地，由配给外交部部长使用的豪华轿车送来，全以色列也没几辆这样的车。他穿着镶着一道道金边的华丽的白色军礼服，礼服上别着成排的勋章和绶带，戴着金色肩章。

“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们只管干吧。”他对堂吉诃德说。

约西把他介绍给本尼·卢里亚，伊迪·阿明从上面俯视着这个飞行员，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卢里亚上校是我的内兄，他来驾驶飞机，只有我们三个人。”堂吉诃德说。

这是一架四座教练机，有一个很大的边门。乌干达人换上跳伞服装，约西把降落伞收紧，牢牢地缚在他身上后，他首先爬上飞机，坐到座位上。

“这是干什么用的？”他指着旁边一个很大的沙袋问，话语里满含焦虑。

“镇重物。”卢里亚上校回答。

“啊，镇重物。嗯，镇重物是很重要的。”伊迪·阿明说。

飞机迅速爬升，到了跳伞高度后开始做水平飞行，下面是绿色的农田，边上是波光粼粼的地中海。

“就这样吧，长官。准备好了吗？”堂吉诃德问。

“在这儿？我会落到水里的。”阿明申辩道，他瞪起鼓鼓的眼睛，现出大片眼白。

“风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从海洋上吹来，你会飘到内陆的。”卢里亚上校说。

“一定得跳，长官。”堂吉诃德说，他指了指门，“跳吧，数到三，就拉那根绳，然后，”他又指了指阿明胸前降落伞上的银色标识，“你就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了。”

伊迪·阿明瞪着地板，又瞪眼看看外面的海，再瞪眼看卢里亚上校、尼灿少校，最后缓慢而坚决地摇摇头。

约西说：“长官，外交部部长严令我汇报你跳伞的情况，我马上要去汇报，所以下定决心吧，长官。”

降落伞在湛蓝的天空里开出一朵白花，随后飞机盘旋着急速下降。很快，堂吉诃德便开着军车到了那处荒无一人的土豆田，降落伞被摊开堆在那里，雪白的一团在微风中轻柔地拂动。堂吉诃德停下车，对伊迪·阿明说：“来，我们收拾起你的降落伞，你好拿去归还。”

这个乌干达人并不尴尬，他狡猾地一笑，从车上下来，两只长臂把伞绳和降落伞收起来，约西在旁边帮忙。当他解开绑到沙袋上的绳子时，阿明问：“这样行不行？”

“效果是达到了。”

堂吉诃德把降落伞揉成一团塞进后座，沿着一条土路向西行驶，然后在一处长满草的堤岸边停了下来。堤岸下面就是沙滩，有六七英尺高，清澈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子。伊迪·阿明盯着他，问：“接下来怎么做？”

“长官，我必须向外交部部长汇报三个字‘他跳了’，马上就去。所以你跳了伞，然后你要归还那个。”他大拇指朝后座上指了指，“你已经获得银色伞降徽章了。”

伊迪·阿明那张又大又黑的满月脸猛一下子变得非常可爱，高兴地笑起来，堂吉诃德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了阿里耶。

“哈哈！我明白了！外交部部长，她想要你说‘他跳了’！那我们就骗她！我跳了，然后你就告诉她真相，‘他跳了！’”

“正是如此，长官。”

“少校，你真聪明。来吧。”阿明在堤岸边膝盖弯了两弯，然后纵身一跃，重重地摔到沙滩上，打了几个滚。

“他妈的，啊，扭伤了！”他号叫道，“我想我崴了脚脖子了。”

“这样更好，长官。你要跛着脚回去，太真实了！不要掸掉沙子。”

把伊迪·阿明送回他的豪华轿车后，堂吉诃德直接开车驶往外交部。经过果尔达·梅厄秘书的同意，他走进了部长的办公室，部长正和几位穿着短袖衬衫的幕僚在开会。

“怎么？”

“他跳了。”

她严肃地点点头：“我听说他崴了脚脖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医生给包好了。不严重。”

“Asita hayil（干得好）。”

“Ken（是）。”这句吹出来带着哨音的话引得那几个幕僚全都扭过头来看他，堂吉诃德转身向后走出去，没有敬礼。

此情可待成追忆

部队在内盖夫地区进行了两天的夜间伞降训练，堂吉诃德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他发现耶尔正坐在黄色的旧沙发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房子已经被悉数布置出来：餐桌椅、卧室家具、小块地毯、椅子和扶手椅、茶几……几张靠墙的桌子，上面都放有台灯，甚至墙上还挂了几幅画，有狼对月长嚎的，有拉比拿着《托拉》的。总体给人的感觉是：暗淡、破旧、一堆零碎的二手大杂烩。耶尔说：“不管怎么说算是弄完了。现在这个地方不会让你看起来好像没娶老婆一样了。”

“你说他们是什么时候来？”

“明天来喝茶，然后开车回海法。”

“我们有葡萄酒吗？”

“怎么了？你吃晚饭了吗？”

“就喝一杯葡萄酒。”

他们家贮存有阿德姆·阿提克牌红酒，是为了安息日祈福准备的，他想要阿里耶习惯这种仪式，一瓶红酒通常可以用一个月左右，除了堂吉诃德心情少有的糟糕时。他边喝酒边说这次训练。他说起和副旅长针对安排这次夜间操练发生的争吵。“我跟多伦说，‘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再在战斗情势下跳伞，这是一种过时的战术，而且绝对不会在夜间跳，既然这样，干吗还要练习？’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操练继续进行。’”堂吉诃德一扬脖子喝完了酒，“我们很多人都受了伤，伞降训练是很好，可以在步兵中培养出精锐，这一点我相信，但是效果没多大。”

“我可以买些花，”耶尔环顾四周说，“再买些书，花和书会营造出很不同的效果。”

他一只胳膊搂住她：“阿里耶怎么样？”

“他想要一只狗，我给他买了套新衣服，他穿上后看起来帅呆了！”

“耶尔，他们知道我有老婆。”

她盯住他：“我跟你说个事。萨姆·帕斯特纳克总是说你应该去装甲兵部队，他觉得你有非常好的前途。坦克就是军队，坦克是决定战争的因素。坦克和空军。”

她一说起帕斯特纳克，约西就来气：“我在装甲部队里待过。我是一名伞兵，我热爱我的部队，我不会考虑那个前途。”

“我考虑，你应该去。”

“那些非洲人后天要举行毕业典礼，我可以打电话请病假——花和书是个好办法。”

第二天，耶尔坐出租车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准备张罗迎接客人。到了拉马塔维夫那有大块草地的公寓房子外面时，她看见士兵们正从一辆军用卡车上往下卸家具，一趟趟地进出他们一楼的房子。

“搞什么鬼？”她大叫着冲进屋内，看见堂吉诃德和他在卡尔内特大街时的老朋友塞缪尔——那个大胡子土耳其人——正指导士兵们在各处拖拉家具。

堂吉诃德说：“我们快完了。哦，对，花和书到了，我们最后再摆放它们。”

塞缪尔问：“看着不好吗？耶尔？”

“很好！”她结结巴巴地说。

塞缪尔的父亲是一个富有的家具经销商，在塞缪尔和一名来自阿根廷的空军下士结婚时，他父亲为他们把婚房布置得富丽堂皇。这样的财富完全让耶尔惊呆了：美丽时尚的土耳其地毯，盖住破烂家具的华丽帷幕和丝绸坐垫，墙上也挂上了昂贵的锦缎和挂毯，把狼和拉比的画换下。无论眼睛看到哪里，都是一堆堆的精美艺术品。

“堂吉诃德，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呀？”

“耶尔，亲爱的，你就是想彻底镇住夏娜·马特斯道夫，这应该可以了吧？还不行？”

“你真是个疯子，我没有一丁点儿那样想过。”

“你不喜欢吗？”塞缪尔问她，有点儿发急的样子，“我们可以全部搬走。”

“呃，非常好。只是，那个塞缪尔，有点儿太、太土耳其式了。”看到他的脸沉了下来，她又赶紧说，“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土耳其风格，我很喜欢。”

堂吉诃德说：“明天就全部恢复原样，夏娜绝对会被镇住的。”

耶尔笑了笑说：“住嘴，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个。哎，塞缪尔，也许我轻轻松松就会适应这样的布置，它们真是漂亮，谢谢啊。”

“没关系。”塞缪尔皱起胡子拉碴的脸，咧嘴一笑。

“我要去幼儿园接阿里耶了。”堂吉诃德说。

耶尔说：“好吧，你这个疯子。那花在哪儿？书呢？你打算就穿着这套皱巴巴的军服吗？”

小阿里耶对他家这种土耳其式的转变一点儿都不惊讶，因为在他的生命中，几乎每件事都是新鲜的。当伯科威茨教授和莉娜到来时，阿里耶显示出一种早熟的场合感，穿着新衣服安静地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块饼干，同时用敏锐的眼睛观察着客人们。他紧盯住教授进来时拄着的拐杖，堂吉诃德见此，对他皱起眉头，他抬起头，看见爸爸的提醒并微微摇头后，便马上不再看那拐杖了。

迈克尔说：“夏娜一会儿会来。你们这儿真不错。”

“很有品位。”莉娜说。莉娜身材圆胖，二十八九岁，圆脸，宽阔的农夫鼻子，表情和蔼又诙谐，“有几分土耳其化，不是吗？”

“有几分。我在安卡拉有个叔父，他死后把这些留给我，他很有钱、很富有。”堂吉诃德说。

“我真的非常喜欢我那件婚纱，在海法找不到那样的。”莉娜对耶尔说。

“我也很高兴。”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时，门铃响了。堂吉诃德跑过去开门，夏娜站在门外，依然是那件黑雨衣，看起来和她在风车房时没什么变化，甚至那双因为痛苦而睁大的眼睛也没变。对约西来说，在他的家门口看到夏娜，几乎就像是被车撞了一般，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和痛楚。她黑色的眼睛迎接他的目光，和以前一模一样，深邃又饱含痛彻心扉的爱以及最后分手时的那种痛苦。

将近三年了，他们之间竟然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才是真正的震撼。夏娜没有改变，她的表情就说明了这个事实；堂吉诃德也没有改变，因为现在见到夏娜依旧让他心颤。她的脸色苍白、镇静。

“你好，约西。”他们握手后，她走进屋里来，“那么，这就是阿里耶了。你好，耶尔。哎呀！他看起来很像你，约西，不是吗？”

“他们都这么说。”

她快步走到阿里耶身边，弯下腰说：“我叫夏娜。”

孩子首次开口讲话：“夏娜老师。”

“对，他幼儿园的老师也叫夏娜。”耶尔说。

莉娜说：“我们听说你很优秀，阿里耶。你会唱歌跳舞，不是吗？你为我们表演一下，好不好？”

阿里耶用力摇头。

堂吉诃德说：“自从他切除扁桃体时麻醉后，还没有这样安静过。”

“我们喝茶吧，不要理他，一会儿他就会表演了。”耶尔说。

几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关于以色列平常的政治之后，迈克尔·伯科威茨边喝茶边说军队已经征召他了，给他上尉军衔。

“我的身体只有百分之六十合格，但军队要的是我的物理学，而不是我的物理身体。”他对自己这个文绉绉的玩笑轻声笑笑，手里笨拙地摆弄着他的无边编织便帽，“美国人卖给我们的那个核反应堆仅仅是个很小的实验室产品，却还有形形色色的美国检查员和各种限制。实话说，法国人的那个倒是一个大反应堆。我们要建造一处军事设施，由我们自己来运作。”

“受到尊崇和赞美的是真神……”阿里耶突然尖声唱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耶尔说：“啊，开始了。不知道是什么把他激发起来的。”

“他存在，但他不受时间控制……”庄重的歌词被他唱成了喜气洋洋的多切分音调，边唱还边炫耀地蹦跳和旋转。

“这小家伙唱的究竟是什么？”莉娜问。

夏娜说：“想必你知道。叫《祷歌》，是犹太教堂晨祷的颂歌。”

“我还从没去过犹太教堂。”

“他的统一和一致，世界万物莫能比……”

小孩蹦蹦跳跳，四下张望，希望有人给他喝彩。莉娜又问：“可是他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歌词的意思吗？他上的是宗教幼儿园吗？”

堂吉诃德说：“根本不是宗教幼儿园，只是邻近地区的一所幼儿园。”

“他无人能解，无尽统一……”

“好记性，阿里耶！”唱到最后，夏娜鼓掌，于是他又在她面前跳起舞来，眼里的光芒一闪一闪。

“迈克尔，亲爱的。”莉娜说，她眉头忧虑地紧紧皱起来，“我们的孩子以后也必须要学习这些东西吗？”

“一定要，亲爱的，除非我们把他们寄养到马克思主义者的基布兹里。”他耸耸肩，对其他人笑笑，又说，“要根据你的对象来讨论你的婚姻！”

“哦，我会坚持我们的协定，不过我肯定也会坚持让他们学习一些平常的童谣。”莉娜说。

夏娜一下子逮住小男孩亲吻他，他的手抓住夏娜的脸，也亲她的额头。

“哎呀，有他在有趣多了。”伯科威茨教授说，他看了一眼莉娜，又看了看表说，“Halevai af unz（愿我们能得到这样的庇佑）。”

“阿门。”莉娜说，“我们该考虑走了。”

夏娜放下小男孩。大家在告别时，阿里耶又从卧室里跑出来，戴着头盔拿着剑喊道：“夏娜，犹大·马加比。”

他大喊着虎虎生风地给她表演光明节剑术。夏娜把他抱起来，亲了一下，然后递给耶尔，轻声说：“真可爱。”耶尔紧紧抱住阿里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好像在说：“也许只有你不知道，他恰恰是个大讨厌鬼。”

堂吉诃德和他们一起出来。迈克尔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辆锈迹斑斑的小轿车前，莉娜扶他坐进去，夏娜慢吞吞地和堂吉诃德并肩走在后面。

“夏娜，实在是意想不到，太好了。”堂吉诃德的口气里透出少有的温和。

“嗯，约西，时间过得很快，不是吗？我听说了阿里耶，然后就想来看看他。”

“我很高兴你能来，夏娜。”

“我也一样。这孩子很出色，耶尔看起来就像雷诺阿 ⁽¹⁾ 笔下的人物一样。”

“你幸福吗，夏娜？”

她停下脚步。约西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她双眼中的深邃如同以前那样让他震颤。

“我很好。你现在都是一名父亲了，我依然能发现那种不相称。”

“你认为我从来都没有长大？”

“你长大过吗？”

“嘿，我可是一名少校了，夏娜。”

“我知道。尼灿少校。我喜欢尼灿。”她伸出手，“更喜欢阿里耶。”

他握住她的手想多说几句话，可她迅速抽回去，上了汽车。

“再见，少校。”

他回来后，耶尔对他说：“夏娜没有被镇住，我相信她没留意这些家具。”

“莉娜留意了，那个莉娜，人很不错，很直率的一位姑娘。”堂吉诃德说。

耶尔边收拾茶具边说：“嗯，丝毫都不让步的一个人，我慢慢再跟你说吧。”阿里耶还戴着他的头盔，正偷偷地拿一块奶油蛋糕，耶尔一把从他手里夺下。蛋糕碎了，阿里耶委屈怨恨地对母亲皱起眉头。

“要吃饭了，你会破坏胃口的。”

约西拉起他的手，说：“来吧，犹大·马加比，派对结束了。我来帮你洗澡。”

伞兵营战士们穿着军礼服戴着红色贝雷帽，在军乐的伴奏声中列队行进，于毒辣辣的日头下接受检阅，完毕后笔直地立正，开始授予非洲军官们银色伞降徽章的仪式。Ramatkhal（总参谋长）祖将军沿着队列往前走，挨个儿把徽章别在他们身上，和他们握手。堂吉诃德跟在将军身后，当走过伊迪·阿明时，伊迪·阿明朝堂吉诃德用力眨了眨眼。

兹夫·巴拉克也在这儿观看仪式。仪式完毕后，Ramatkhal与非洲军官们闲聊，伞兵们吵吵闹闹地解散，巴拉克招手让约西过来，约西大步走过练兵场。

“堂吉诃德，Ma nishma（最近好吗）？我昨天和我弟弟迈克尔通过电话，他说你们家有个神童。”

“兹夫，我想跟你谈一谈，你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了？我在等Ramatkhal，我们计划在今年的下半年进行一次空军与装甲兵的联合演习。”

“我想跟你说的正是这个，装甲兵。”

夜深了，耶尔还没有睡，她不知道丈夫去哪儿了。通常有突发事情时，他都会打电话回来，不过今天晚餐时他回来过，后来又出去了，烤好的鸡也凉了，还没有吃，放在烤箱里。约西不在，她就一个人吃了些农家鲜干酪和薄脆饼干。房间现在又恢复了破败，“土耳其狂想曲”已不复存在。夏娜的来访像夏天的暴雨一样转瞬即逝，短暂喧闹却没有造成毁坏。抑或是已造成了？那晚直到她睡觉时，堂吉诃德都在坐着看书，后来上床时也没有弄醒她，而是悄悄爬上另一张租来的单人床上。

门开了，他一脸笑意地走进来：“对不起，有正事。我饿了。”

“有一只做好的鸡，我去热一下。”

约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不时放下鸡和面包，随便地说些政治上的事。耶尔在他手边放上一大壶茶，通常他在一顿美餐过后会想要喝。他倒下第一杯茶，对她说：“哦，有新情况。你知道吗？兹夫·巴拉克现在是装甲兵部队的指挥官。”

“是吗？”

“我今天碰到他了——就在那个‘仪式’上，”他用力拼出这个词，“原来他需要一名副官。我跟他说我有兴趣转入装甲兵部队，马上，他就跟我说了那个职位。”

“你答应了吗？”

“我不能立刻就答应，要想想。我懂坦克，但是我还必须得学习装甲兵课程，也许还得学专门的指挥课程。”

“接受这个职位，约西。”

“这是个参谋职位，我最好还是在战场上。”

“听我说，接受这个职位。”她的口气坚决，几乎是命令式的，“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你也知道。”

“也许你说得对吧。”

耶尔绕过桌子走来，抱住他亲吻。当晚，他们就在她那张单人床上做爱。狂风暴雨过后，他们沉默良久，约西在黑暗中高声说：“知道吗？床还是要比地板强。”

此刻的耶尔性感迷人，夏娜来访造成的不安已慢慢消失，她的自信又恢复了，她说：“一次大跃进，像中国毛主席说的那样。”

“一张窄窄的床就让人这么兴奋，而且还是张破床，你紧抱住我不仅仅是因为爱，还为了不掉到地板上。”他说。

过了半晌，耶尔说：“夏娜·马特斯道夫永远都不会结婚。”她的语气冷淡而平静。

“你又发什么神经？”

“走着瞧吧，只要你活着，她就不会。”

“夏娜跟我分手已经很久了。再说，对她来说我信教也不够虔诚。”

“哈！”她趴在他身上，用乳房轻抚着他的胸膛，喷了香水的头发垂在他脸上，“我已经拥有了你，还有了阿里耶，与夏娜相比，我足够自信。今晚想留在这张床上吗？欢迎，不过要挤一挤。”

“我们试试吧。”

她躺回去，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夏娜本应该去巴黎的。”

“别再说夏娜了，好不好？”堂吉诃德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1) 　雷诺阿，Renoir，法国印象派画家。

第二十四章　美国任务

运筹帷幄

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让巴拉克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撤销他与帕斯特纳克一起去华盛顿的任务。

现在是凌晨一点，后半夜惨淡的月光照射进黑洞洞的窗户，巴拉克坐在自己书斋的小书桌前给艾米莉·坎宁安写信。要尽快写完，萨姆马上要接他去观摩在内盖夫举行的一次装甲部队演习。台灯旁边立着一张艾米莉寄给他的最新照片，照片背面写着：“福克斯达学校助理女校长与亲爱的朋友兹夫。”兹夫是她旁边的那匹大红马。艾米莉·坎宁安穿着肥大的棕色骑行服，戴着眼镜，毫无漂亮可言，单薄瘦削，几乎可以说是很丑。

他在信中的第二页这样写道：

……你在惩罚我，挚爱的艾米莉，我发誓，每当我提及婚姻，我总会为你忧虑。那张照片照得实在是太傻了！完全是一个活脱脱的老处女助理女校长。你在不知不觉地耗尽自己的青春，耗尽你自己。努力去爱不仅仅会让一个男人感到莫大的幸福，而且会让你首次明白什么是幸福。人一生中最大的快乐是孩子，而一生中至深的甜蜜则是热烈的爱情，由于你的教养和你的挑剔（我并不确定是否真的如此），你很难有意外的浪漫关系，你必须听我这些唠叨。记得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里如何描写他那位神秘漂亮的朋友结婚生子吗？那些诗文对你有帮助，“时间之鸟在不断飞行。”

前几天，我也跟你说不出什么原因，我又读了一遍《鲁拜集》（Rubaiyat ）——仅花了十分钟，你知道吗——当我读完后我流泪了。我常常想起你……

他写信的时候，娜哈玛就坐在旁边，在同一盏落地灯下看一本新的希伯来文小说。她知道他们的通信往来，这些年来，每当这个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古怪女孩有照片来时，他都会给她看。娜哈玛老早以前就理解了他说的这个事：一名中央情报局官员的女儿迷恋上了他，而后又逐渐发展成一种有趣的书信友情。她还很大度地说她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实际上也的确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最近，这种不对劲出现了，巴拉克开始爱上了这个与之通信的教书姑娘。信到此时要写完了，他依然迷惘，事情发展怎会如此怪诞，对此他已不能再简单地一笑了之，或将其从脑子里随意抹去了。

我常常想起你，这完全是因为你去年在信中跟我说的一件事，你当时说你父亲朗读《鲁拜集》给你听，并说这是押韵版的传道书，我想到了其间的相似之处，但我以前从没有在任何地方看过这本书，也从未听其他人说过。你父亲……

“你早餐吃什么？”娜哈玛把他吓了一跳，她穿着羊毛睡袍站在他身边。

“哦，你起来了？我想我没吵醒你。”

“我想是你的台灯吵醒了我，没关系。”她盯着那张立起来的照片说，“你这位朋友真的是在浪费她的外形，不是吗？她现在多大了？”

“二十三四吧。”

“她该结婚了。”

他指着自己写的信说：“我经常给她写信正是提到这一点。我想，她有一种心理情结，就是她那特别优秀的父亲。或许在她这个年龄段没有人能比得上她父亲。可以给我来点热麦片粥和茶吗？到斯代博克要走很长的路。”

“斯代博克？你不是要去观摩装甲部队演习吗？”

“本-古里安也想看。”

“没问题，带些燕麦片和茶，我再给你烤几片面包。”

她一走，他便一把抓起那张相片，连同几张信纸都丢进抽屉，想着妻子的言语、声调或动作胡乱猜测起来，感觉自己真的是道德堕落。无论出什么问题，都只能压在自己的心里。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好了，巴拉克穿上军服时想，这也并非什么太神秘的事情。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框框，部队与家庭两点一线，而且限制在以色列这个小小的范围内，所以艾米莉就成了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一个白日做梦的地方。但也要想到，艾米莉是大洋彼岸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这也是他犹豫该不该去华盛顿的原因。艾米莉·坎宁安有时候称自己为他的笔友，这个定位很合适，不要让这种关系蒙上什么暧昧的色彩。很久以前他就有过一次婚外恋，那时他也感觉自己很堕落。等会儿见到萨姆，他就推掉这次华盛顿任务，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几个小时后，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一起向南飞到比尔谢巴，随后乘坐指挥车，在凛冽的清晨风驰电掣前往斯代博克基布兹。车上，巴拉克毫无睡意，心烦意乱地想着事情，他原以为帕斯特纳克还在打盹儿，没想到他突然开口问：“兹夫，你干吗不跟我一起去华盛顿？”

“我拒绝过吗？”

“你也没答应啊。”帕斯特纳克看着车窗外，晨曦次第将山峦染红，前面空旷的内盖夫沙漠中，一条狭窄的柏油路穿行而过，他指着那条路说，“还记得吗？那时这还是一条土路，我们需要一辆机关枪吉普来护卫。不管怎么说，‘卡代什行动’让这些成为现实。内盖夫是安全了。”

“‘卡代什行动’让很多东西成了现实。”

“是吗？”帕斯特纳克打了个哈欠，“我昨晚跟达扬一起吃饭。他仍旧认为我们没必要撤离沙姆沙伊赫，没有和平条约就不能撤出。”

“现在说说简单，都事后了。”

“也许吧。他认为当时俄国是在虚张声势，而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应该也不会把制裁和封锁搞成功，联合国大会会阻止的。本-古里安当时吓坏了。”

“摩西没有责任，本-古里安有。”

“本-古里安怎么会想看坦克演习呢，兹夫？这不是一次常规演习吗？”

“嗯，不管怎么说，待在斯代博克，他情绪是很低落的，况且他也很喜欢视察士兵。”巴拉克说，“既然你提起来了，萨姆，如果可以的话，你就带其他人跟你一起去华盛顿吧。”

“啊哈，你又来了。为什么？你很善于和美国人打交道，而且懂得的坦克知识也比我多。”

“就别让我去了。”巴拉克加重了语气低声说。

帕斯特纳克不置可否地耸一耸肩，不过他还是对巴拉克这一行为感觉怪怪的。兹夫·巴拉克现在是装甲兵团的副司令员，军中有大量猜测，都认为他最终会是中部战区或北部战区司令，这可是军职生涯里升迁的一大步。对于上校们来说，现在晋升的金字塔显著变窄，而迄今为止巴拉克也没有被挤下去。有一些不利的传言，说巴拉克的晋升是因为有本-古里安和达扬的偏袒，还有本-古里安在帮忙。但帕斯特纳克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巴拉克杰出、有头脑，不是阿里克和拉斐尔那种冷酷无情又招摇的嗜血进攻者，只要他大致遵章守则，没有过差的运气，他应该是能稳稳地获得将军军衔的。

“好吧，不过你让我感到很意外，我还以为你很想去华盛顿呢。”停顿了下，他又说，“正好换换口味。”

语气平缓，没有丝毫影射的意思，但巴拉克脑子里却突然闪了一下，感觉很令他不安。帕斯特纳克现在是军事情报局局长，很可能知道他与艾米莉·坎宁安的书信来往。可情报人员没理由拦截那些信件啊，他也没刻意去隐瞒，甚至那些书信的内容也没什么在意料之外的，而且也不会再有另外的人看到。不用想了，一定是自己多虑了。

“你看啊，萨姆，我们正在进行装甲兵常规检阅，我很想跟下去。而且诺亚暑假也回来了。你是谈判代表，我们有很多坦克专家，你可以随便挑选。”

“再说吧。”

戴维·本-古里安穿着专为他定做的卡其布制服，站在基布兹里他的小别墅前等他们。日头尽管红彤彤的，但并没有带来暖意，它从约旦那边的摩押群山照过来，点亮了斯代博克绿油油的田野和果园，照亮了向四面延伸遍布石砾的沙地，一直到遥远的地平线。

在晨曦与长影的映衬下，这里就像本-古里安的梦想与现实一样，兹夫·巴拉克想。带着惊人的意志，本-古里安想要打造以色列这处沙漠之花，带领全世界的犹太人重返锡安山，现在他已经成功地实现了几小块有水的地方，像这处沙漠荒地一样，而大多数渴望来的犹太人却还在锡安山之外。

本-古里安看上去苍老憔悴，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肚腩却更大了。穿着卡其布军装，五短身材配上肿胀的腰身使他显得很滑稽，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尽力掩盖一下，吸进大肚腩并使自己看起来凶恶一些。但本-古里安真正的凶恶体现在委员会会议上，那里是他击垮对手、左右政治潮流的地方。

他没有打招呼，直接问萨姆：“萨姆，美国任务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们星期日走。”

“那我们要谈谈。”他又转向巴拉克问，“演习什么时候结束？”

“十点钟。”

“到时我们回斯代博克。”本-古里安坐进车内打起了瞌睡。

他动作敏捷地爬上一处山顶，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演习区域，虎背熊腰的装甲部队司令大卫（达多）·埃拉扎尔（David“Dado”Elazar）已经等候在那里，清新的风把他又黑又粗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下面是一大片模仿的埃军据点，横亘在灰褐色的沙地上：一条条的反坦克壕沟，标记出来的雷场，锯齿形连锁战壕，石头胸墙，高地上沙袋防护的炮兵掩体，还有藏在坑中仅将炮管露出来的坦克。

所有布置都严格比照苏联的军事常规，在阵地内，防御的“蓝军”机械车辆正在缓慢地四处巡逻，步兵们全部潜入战壕内。进攻一方是“红军”，埃拉扎尔向总理介绍说，一会儿会由北边进来。

明亮的阳光下，总理眯起眼睛四下观看，很不满意地问：“达多，那边怎么回事？”本-古里安拍拍埃拉扎尔的肩膀，径直指着东南方向上尘土翻飞的地方问。

“见鬼！”埃拉扎尔看看巴拉克，巴拉克正拿着架德制高倍望远镜看那团尘土，“那不可能是‘红军’啊。”

“可它就是。”巴拉克说。

透过沙尘和烟雾，从对方的身高和眼镜片上的反光可以辨认出，那个站在旋转炮塔上的人是约西·尼灿，他正率领他的营发起进攻；看他的起始位置，没有按照原计划方向进来，而且以他英国“百夫长”坦克的航程，到这里也是遥不可及的。本-古里安要过望远镜瞭望他们。

“坦克都到哪儿去了？”迎面而来的编队只能看到四辆坦克，后面跟着的就是众多的吉普和半履带车了，下面的蓝方防御方也只有四辆坦克，“我想这应该是坦克战吧！”

埃拉扎尔说：“只是个骨架般的演习，我们承担不起坦克和坦克运输车由于演习而损毁。我们的坦克不多，而且都是老旧款，故障率太高。我们必须得为了真正的战争而保存和保养好它们。”

巴拉克补充说道：“维修厂已经很多月都在应接不暇地修坦克了。特别是‘百夫长’坦克。”

本-古里安说：“这可不行。埃及人可不会用骨架般的部队来进攻，他们有大量的俄国坦克，多得他们都不知道如何来用了。”

帕斯特纳克说：“的确是，总理，他们不懂得如何用那些坦克。我们估计他们的坦克兵缺乏训练，调运也是一团混乱。”

“他们的调运是一团混乱，可他们有大量的坦克，不是吗？”

埃拉扎尔用无线电通话，暂停了演习，直到演习评教官们能够对堂吉诃德未经授权的调运做出裁决再开始。当他用一连串的术语下命令时，本-古里安打断他问道：“你们说的这个堂吉诃德是什么人？”

埃拉扎尔说：“‘红军’的指挥官，先生。”

“命令他到这儿来。”

“我已经命令过了，先生。”

“他怎么了，达多？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吗？”

“哦，他是个优秀的军官，总理。”达多瞟了眼巴拉克，“也许可以这样说，有一点点不墨守陈规。”

“有一点儿疯，也可以这样说。”巴拉克低声狠狠地说。堂吉诃德是他带来的人，这真的让他很生气。在总理的冷脸中，约西·尼灿顺着多石的斜坡跳跃着跑上来。

“你违背了命令，尼灿，搞乱了整个演习。”达多几乎没有回敬堂吉诃德的军礼便劈头盖脸地责问他。

“长官，进入方向由我决定。”

“对，可要在参数范围内。”

“长官，我的‘百夫长’为这次进场装了足够的额外燃油。”

“装在坦克外面？”

“嗯，是。里面没有地方放，长官。”

“那么，你通向敌占区的就是一支等着被点燃的移动火炬部队。演习评教官们在演习开始之前就会判你失败。”

“长官，我们在敌人炮火射程之外就消耗了所有的箱内燃油，然后在夜晚把油桶内的燃油倒入油箱，演习没有讲明敌人夜晚有空军行动。”

巴拉克、埃拉扎尔以及本-古里安三个人面面相觑，本-古里安似乎有点儿被逗笑的样子。

“堂吉诃德，你这些花招有什么意义吗？”巴拉克大声问。

“训练战术性突然袭击，上校，有益于我营，也有益于他们。”他向下指着“蓝军”，尽管命令暂停，但他们仍然紧张忙乱地从北边往东南方向重新部署。

三名军队演习评教官都是秃顶上了年纪的军官，他们到达山顶后和达多、巴拉克商议起来。在他们争论的当口，本-古里安问：“你为什么叫堂吉诃德？你和风车搏斗过吗？”

“总理，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谁没和风车搏斗过？”

“这倒是。”本-古里安疲倦而睿智地对他微微一笑，“除了作为一个集体的堂吉诃德，我们还能是什么呢，啊，年轻人？”笑过后，他问了约西来自哪个国家，是否结婚，娶了谁。“耶尔·卢里亚？她父亲是名伟大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她哥哥也许有朝一日会成为空军领导的，你娶得好。”

演习评教官们最后做出结论，尼灿突然袭击的进场可行，演习继续进行。于是，吉普车和半履带车在各处轰鸣起来，浓重的尘烟升起，群山间响彻发动机的喧闹，但由于没有使用实弹，充满了虚假的混乱感。就连巴拉克这个历经无数次类似演习的人，也感觉这种虚幻的战斗看不下去。这要归因于那些演习评教官，他想。至少坦克车长们和战斗小组的军官们在战场形势中没有主动去思考，不管这次演习进行得有多么符合理论。本-古里安坐在一块粗糙低矮的红色大石头上，哈欠连天，随随便便地看着。

“很值得看看。”他对巴拉克说，伸出一只手让他扶着自己站起来，“我们这就回去吧，走吧，萨姆。”

坐到车里后，他忽然说：“那个堂吉诃德，跟我说说他，兹夫。”

“他是从伞兵部队转过来的，总理。他学习了所要求的课程，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营就成了整个装甲部队里最出色的。不论刮风下雨，他总是一丝不苟地维护保养、辛苦操练。尽管他很严厉，但士兵们都很服他，因为他要求他们做的每件事，他自己都身体力行。”

谈论耶尔丈夫的时候，萨姆·帕斯特纳克一直悄悄地坐着，本-古里安歪过头狡猾地看他一眼，“我怎么从没听过耶尔·卢里亚嫁人了，还嫁给一个从塞浦路斯来的小伙子。”

“是的，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帕斯特纳克以一种想赶快结束话题的语调说道。

他们走进斯代博克那栋小别墅，穿着黑色长裙的宝拉从厨房里走出来，边走边用围在腰间的灰色围裙擦手。

“他们正在杀鸡，你们要留下来吃午餐，你们两个，”她对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说，“你们上次吃新鲜宰杀的鸡是什么时候？真正新鲜宰杀的？”

帕斯特纳克有些拘束地看了本-古里安一眼。

“我中午在比尔谢巴还有个会议，宝拉。直升机会来接我。”

“我得赶回演习现场，听取汇报。”巴拉克说。

宝拉很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你们两个操劳得像狗一样，理应得到招待。留下吧，新鲜宰杀的！”

“不用理她。”本-古里安说完，走进卫生间。

她换了副表情看着他俩：“他身体不好，睡不着觉，现在没有一点儿胃口，因此，留下来吧！拜托！也许他会吃得很香的。到时跟我说说你们上次吃到这样的鸡肉是什么时候，我要用红辣椒粉烹制它。”

本-古里安带他俩走进他的书房，桌子上乱糟糟地堆积着报纸、杂志和书信，旁边有一张座椅，后面是一堵结实的书墙，其他架子上和地板上也是书。他疲惫地躺进座椅里，招手示意他俩也坐到椅子上。

他看看巴拉克他们两个，沉默良久，最后说：“我很担忧。骨架演习！我们不要打骨架仗。”

又是一阵沉默。他从桌子上拿起本书，说：“柏拉图。我读希腊文有一个月了，我向自己保证每天都要读点儿希腊文。一个不能管理自己时间的人是很不幸的。”

宝拉端着三杯茶走进来，见本-古里安生气地皱起眉，她没说一句话就出去了。

本-古里安轻轻啜了口茶，说：“去年我会见了肯尼迪总统，以前我也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参议员。现在他有了新的身份，真是了不起。但不同于艾森豪威尔，也不同于戴高乐，甚至不同于阿登纳。那些都是伟人，你只要跟他们接触一下你就知道了。肯尼迪，嗯，他当选时我还纳闷怎么这样一个男孩就成为美国总统了呢？但他就成为总统了，我们也不得不说服他，让他向我们提供坦克。”他又转头问帕斯特纳克，“亚伯拉罕·哈曼 ⁽¹⁾ 对你这次任务是怎么说的？国防部部长会接待你吗？”

“不会。总理，在这方面，从艾森豪威尔起政策就没有改变过。他们会安排一个有美国国务院和情报人员参加的会议，只讨论低级的防御武器，不讨论这个地区没有的武器，主要的供应，我们还得期望欧洲那边，也没有金融援助。亚伯拉罕报告说，最大的不同也就是肯尼迪政府班底似乎有更多的意愿跟我们对话。”

本-古里安长叹一口气说：“‘卡代什行动’的好处是从那以后以色列被当成一个重要的国家了，不好的地方是戴高乐可能会跟我说，无论阿拉伯人武器方面有什么优势，以色列都是不可战胜的，我和他会见时他就当着我的面这样说过。他是不是真的认为那是另外一回事，反正我所听到的消息是，法国供应不能再继续依赖下去了。”

他盯着他们两个人，伸出厚重的手掌。

“在纽约，我和阿登纳握了手，我真的握了，以色列总理的手握住了德国总理的手。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听人们说，这只手上沾了犹太人的血。”他把手掌握成拳，落在桌上，“当时战争赔款已经支付完了，那次握手意味着五亿美元的金融援助。等我到了另一个世界时，我得努力解释给那些欧洲犹太人听我为什么要握住德国人的手。我必须得为活着的犹太人和这个犹太国家着想，也许另一个世界里的他们早已经谅解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用热切的眼神盯住帕斯特纳克问，“我一直在等军方关于埃及火箭导弹的消息。有没有德国科学家牵涉其中？摩萨德斩钉截铁地跟我汇报说，德国人正在建造和试射它们。”

帕斯特纳克动动嘴唇，好像是默背答案给自己听似的：“迹象是有的，总理，但没证据。我们的人报告称，试射的导弹并不精确，发射失败的也有。”

本-古里安说：“如果德国科学家参与了，事情传出去，我的德国政策就崩溃了，我就要下台。”

巴拉克不由得冲动地说：“您不会下台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您。”

本-古里安摇摇头，紧闭嘴唇，显出完全不相信的神态。他默默地喝了口茶，表情恍惚而悲切：“那么，你们和美国人谈的是什么装备？”

“不谈坦克，它们作为进攻武器而被划掉了。”帕斯特纳克说。

“别管，就跟他们谈！至少要把话说出来。难道我们不需要坦克来防御入侵我们的坦克吗？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从桌子上的书报堆中翻出一张纸，依次念出他优先要买的武器。他说，还要搜寻废钢市场，以用于那些必须修补的废旧坦克。世界各地有成千上万生锈的坦克，在至少一个大国成为新坦克稳定供应商这种突破性局面来临之前，以色列不得不修理那些破旧坦克，凑合着用。

本-古里安说：“我们处在包围圈中，没有一个同盟国。纳赛尔正在煽动阿拉伯大众，俄国又在为他提供武器。戴高乐跟我说：‘我不会坐视以色列被毁灭的。’艾森豪威尔在拒绝我的坦克请求时也这样跟我说。我告诉戴高乐：‘等你这位闲雅绅士断定我们被毁灭时，可能做什么都晚了。’”

尽管谈话沮丧，但巴拉克看到本-古里安在说话时是生机勃勃的，平常蒙眬的双眼也显得明亮有神。香味从厨房那边飘进来，本-古里安最后对帕斯特纳克的华盛顿之行做出强调指示，肯尼迪班底已经勉强答应卖给以色列“霍克”对空导弹系统，但现在他们又在对他施压，要他改换为英国的“警犬”导弹。

“坚决不同意，我们就要‘霍克’！”本-古里安那双曾和阿登纳握过手的手掌击打在桌子上，“这完全是一场闪躲游戏，让别人去冒犯阿拉伯人。我们需要‘霍克’导弹来防范‘伊留申’轰炸机，不是吗？我们更需要让美国人为我们提供这样一种重要武器从而来打破僵局。”他紧盯住帕斯特纳克，又看看巴拉克，“你们两个听明白了吗？”

帕斯特纳克说：“兹夫申请退出使节团。”

本-古里安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家庭原因，总理。”

“娜哈玛好吗？孩子们呢？”

“他们都很好。”本-古里安等待他详述下去，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呃，那萨姆，你带其他人去吧，这里还有其他任务，甚至更重要。”

“你们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样的鸡肉，来吧！”宝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还真是饿了。”总理说着用力站起来。

这回不用去华盛顿了，但兹夫·巴拉克对他自己的反应却感到惊讶，竟然是惋惜！惋惜也迟了，况且不合逻辑。不过他还是觉得甚是宽慰，他的决定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只是他对一件事还是难以释怀，自己干吗要把那个见鬼的艾米莉的照片摆放出来让娜哈玛看见呀？

宝拉·本-古里安悄悄捅了下巴拉克的胳膊：“知道了吧，兹夫？你们留下来对他有好处。他可以谈谈自己的心事。”她拍拍自己不成形的连衣裙说，“他在这儿可完全承载着整个国家呢。”

整装待发

“我一个人去参加婚礼你真的不介意吗？”耶尔问。

“好了，阿里耶会被照看好的，你不也说了还有其他事吗？”

耶尔想听的实际上是另一种回答，一个抗议、一场争执，甚或是强硬的不同意。她正收拾晚餐后的杯盘碗碟，堂吉诃德依旧身穿脏兮兮的军装，对照着餐桌上的油印军演阵列表在写字板上写东西，已写到了中间一页。列表的旁边躺着张请柬，还有张照片，是李·布鲁姆那即将迎娶的新娘子。

耶尔说：“我们从没去过美国，我们俩都没去过，一起去不好吗？所有费用都付过了，约西！”

“不可能。去吧，玩儿高兴些。”

“问题是，”她的嗓音变尖厉了，“一旦我去了加利福尼亚，我就不想很快回来，有太多的地方要去看！”

“上帝啊，刚才太饿了。”堂吉诃德把写字板放在一边站起来，“冲个澡去。”

“她很漂亮，是吧？”

约西拿起那张照片，那是一张摄影棚内拍摄的艺术照，他皱皱鼻子，说：“他说她多少岁来着，十九？看上去都不到。”厚实平滑的请柬用带着细花边的斜体字雕刻出来，约西念道，“玛丽·麦克里迪，旧哈西德派名字。”

“他说她母亲是犹太人，他们至少要在犹太教堂里完成婚礼。”

“我哥是个大傻子。”他把那张照片甩下去，好像打出一张扑克牌似的。

“他现在有几百万美元资产了吗？”

“有，他能养得起她。”堂吉诃德走进阿里耶的卧室，看见小男孩已经睡了。不一会儿，哗哗的洗澡声响起来。

耶尔匆匆脱下衣服，换上一件桃红色的缎面睡衣，这是从巴黎买来的，她店里的残次品，低价购进的。她对着镜子上下仔细打量自己，看不出什么不完美的地方。她知道大多数男人都想那件事，有些人的欲望还非常非常地强，有的到现在还在打她的主意。

这个堂吉诃德，结婚都五年了，还让她不解。每次他回家来，可能会做爱，也可能不会，基本上是随她的意。如果通过姿势、眼神或话语来引诱他，那肯定会；但假如没有这样的话，即使在野外一两个星期后回来，他也是直接睡觉，或者是看书，又或者是忙着看军队文件。他会把这件睡衣看作一个引诱吗？她在睡衣上拍了点儿香水。

“问题是，”他身穿睡袍走到门厅，边擦头发边说，“阿里耶是不是真的就能在拿哈拉安静下来？本尼知道他要应付的是什么吗？艾莉特知道吗？莫夏夫知道吗？”

“艾莉特管理所有的托儿所。阿里耶有那些莫夏夫小孩一起玩耍也就不会太淘气了。”

“也许吧。”

“你为什么就不能来呢？你好长时间没有请过假了。”

“我的部队在这次演习中很丢脸。我必须要狠狠训练他们，改造所有人。”

堂吉诃德拿起写字板，坐到一把扶手椅上，耶尔犹豫了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哎，萨姆·帕斯特纳克告诉我说你是那次军事演习中的明星人物，说是连本-古里安都夸奖了你呢。”

这句话像串子弹一样，不管怎么说都让他感到痛。他抬起头看，眉毛扬起：“萨姆？你和萨姆·帕斯特纳克说过？什么时候？怎么会？”

“哦，很偶然。”耶尔坐下来，架起二郎腿好让那件缎面睡袍的下摆分开，“我去以色列航空公司的办事处核实去洛杉矶的预订座位，太乱了，你得不停地变换航空公司。”

耶尔的话到此就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堂吉诃德问：“然后就碰上萨姆·帕斯特纳克了？”

“哦，是的。萨姆要去华盛顿。当然，他没有细说，你知道萨姆那个人的。他去取票。他说不管怎样，你的部队都是最出色的。”

“其他部队更糟，仅此而已。好漂亮的睡袍。”

“这件吗？店里的残次品。”

“我们上床吧。”

“你还有工作要做，不是吗？”

他把写字板放在一边，拉起她来，遒健的胳膊揽住她的肩膀。

她又说：“你一定累得要命了吧。”

“悄悄来，别吵醒阿里耶。”他说。

做爱总是令人愉悦的。堂吉诃德不同于萨姆·帕斯特纳克那种粗暴的方式，那让耶尔忘不掉，让她深入骨髓地震颤和激动。他们的床又实实在在地承受了一回他们首次在乔治五世酒店里做爱那样的冲撞，两个并不相爱的人做爱，仅仅是享受单纯的性。耶尔的麻烦是，对她来说这种事正在渐渐变得不单纯。可对她丈夫来说，这种事依然单纯，他甚至公开跟外人调侃他们的婚姻，称它是养育阿里耶有限公司。

堂吉诃德实际上是有至深情感的，只不过不是对她而已，这一点，她很清楚。他非常爱这个小孩，而且自己的直觉告诉她，他也非常爱那个一本正经的数学家夏娜·马特斯道夫，也许到现在还爱着，尽管她没有办法证明，他也从来不谈论夏娜。就耶尔所知，自从夏娜拜访他们那转瞬即逝的土耳其风格房子，也就是现在还住着的这套房子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过了一会儿，当堂吉诃德在黑暗中伸手摸她，把她拉近时，她低声说：“你确定还要做吗？你不需要给我留下印象，我印象很深。”但她还是顺从了他。是什么导致如此？耶尔很纳闷儿。是那件睡袍？如果是，那可划算了，只花了三十九里拉！是萨姆·帕斯特纳克的表扬吗？还是由于她马上要去加利福尼亚？她怎么能知道呢？

堂吉诃德呢喃着令人心醉的甜言蜜语，做着令人心醉的事情，耶尔觉得和丈夫一起是绝对不会无趣的。但是，和她紧紧拥抱的、温柔刺激地抚爱着她的堂吉诃德，却同时又是独立的、自己无法猜测其内心的，是不属于她的，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无法指责他。他们亲吻，互道晚安，很快，他就睡去了。

耶尔清醒地躺着，想到她要一个人去美国，些许愤恨升上来，像她常常感觉到的那样，觉得她不过是一个结了婚的脏女人。

(1) 　亚伯拉罕·哈曼，以色列驻美国大使。——编者注

第二十五章　绿野仙踪

致老狼

从艾米莉·坎宁安的办公室俯瞰运动场，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时值夏季学期，女孩们正在玩曲棍球，尖叫声、高喊声和棍棒猛烈的噼啪声不时响起，艾米莉·坎宁安凝视着兹夫·巴拉克的照片，她在给他写信时习惯把它放在桌子上。这张照片取自两年前他晋升为上校时的一份军事杂志，他浓密的头发出现少许灰白，但除此之外，他那坚定的下巴、圆脸以及睿智且略带忧愁的褐色眼睛依然没有改变，还是难忘的萤火虫之夜时的样子。

狼！你这头可恨的大灰狼：

你以为我不会发现吗？！你以为我这个美国最出色的情报官的女儿白做了吗？你本应该来华盛顿的，上边命令你来，你却推托了！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要完整、令人信服且态度诚恳的，否则这封信就是绝交信，我们整个绚丽醉人的友情就结束了。我说真的，我可不是开玩笑。我不要躲闪，不要被人蔑视，我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错过这次来见我的机会？

发泄完失望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写个“此致”，就这样随便结束算了，可给兹夫·巴拉克写信也是一种乐趣啊，不亚于收到他的来信那么高兴，就像是在秋天独自一人骑着马缓慢穿过凉爽森林般的感觉。因此，她想了一会儿，又继续写道：

好吧，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先压下怒火，等着你的解释。我现在的状况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我可能马上就要成为这里的校长了，尽管我实在太年轻，也实在太不适合！我们的校长菲奥纳·莎米特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和管理者，跟女学生及家长们都相处得很好，对宗教也很虔诚，这在这所学校里是很重要的一点，这所学校虽然被认为不属于教会学校，但实际上却着着实实地信仰基督教，学校还有定期的礼拜仪式等事项。我们的明星访问牧师一直都是温特沃斯牧师，他是一位很棒的演讲家，一位严肃的《旧约全书》学者，他发表过很多关于《阿摩司书》的文章。

嗯，菲奥纳好像用枪打伤了温特沃斯牧师的下体。他们俩的地下恋情一直持续了十五年，现在，温特沃斯牧师想要结束这份感情，因为他最近丧偶，然后再娶，而他的准夫人不喜欢菲奥纳。他以前那个亡妻米利森特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菲奥纳，她们常一起在小路上骑马，晚上一起玩牌，喝香甜的咖啡酒。米利森特本质上是一名无神论者，她对于自己嫁给温特沃斯牧师并不感到幸福，虽然也不讨厌他，的确是这样。从某些方面来讲，可以这么说，她还非常高兴菲奥纳照顾温特沃斯牧师。这个米利森特我认识，尽管她的宗教迟钝让我有点儿不太满意，但我还是很喜欢她。她喜爱诗文，特别是女性作家写的。我们有时候会读一些伊丽莎白·巴雷特·布朗宁或者埃利诺·怀利的诗给对方听。菲奥纳不和米利森特玩牌的时候，就去和温特沃斯牧师“嘿咻”，那时，米利森特就会过来和我念诗。所谓“嘿咻”，就是我和赫丝特所称的大学里那些男女性行为。很有意思，英语自从《贝奥武甫》（Beowulf ，古英语史诗）开始就一直在演变，对那类原始事情的不文雅用法也在不断发展。作为一名还没结婚的职业女子，我不可能即席创作出一个词来形容那件事，所以我凑合着用“嘿咻”。不管怎么说，温特沃斯牧师是脱离危险了，但是一段时间之内，他是不会再对“嘿咻”感兴趣了。他和菲奥纳给司法长官和地方教育委员会的说法是，菲奥纳请他擦她的枪，结果他一不小心走火打到了自己的裆部。因为事情发生在菲奥纳的卧室里，所以这故事就有一点点值得怀疑，最近，这事正传得沸沸扬扬。

还有别的什么事？哦，对了，赫丝特那个纽约画廊的画展大获成功。她以杰克逊·波洛克的油画为倾向，发展她自己的抽象画风格，我写信告诉过你这些吗？她在封闭的鲜艳颜料筒两边戳开了好多洞，这样，当她用力挤捏颜料筒时，颜料就会以一种完全无规则的方式喷射到画布上，赫丝特称这种方式为“随机整体主义”。《纽约时报》上有一大篇文章狠狠地嘲弄了这种随机整体主义，但结果是，赫丝特成了新闻人物，收藏家们开始来看画并购买。除了作品得到承认，价格也适中，人们愿意在新的画家身上下赌注，你知道，就像对赛马的远期投注。我到过典礼现场，老赫丝特留着布斯特·布朗 ⁽¹⁾ 发型，穿一件粉红色A字形的帐篷式裙子，她丈夫则穿着小礼服，表情自豪而又不知所措。赫丝特也许永远不再回俄勒冈州尤金市了。跟这些时尚的纽约人不一样，尤金市那些花岗岩脑袋不懂得欣赏随机整体主义。

说了这么多了，不说了。不值得跟你多说！今后记住，你这头可恨的大灰狼，克里斯汀·坎宁安知道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事，对于以色列，他绝对清楚一切。想想这个吧，不要让我再抓住你。不跟你说情意绵绵的结语，我对你很愤怒。不知真假，我爸爸非常看重萨姆·帕斯特纳克，并预计他这次任务会取得一定成功。你这个傻瓜退出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吃了你吗？

你愤怒的艾米莉

弗吉尼亚州　米德尔堡福克斯达学校

26号信

启程

法国航空公司的飞机低沉地嗡嗡作响，在黑色的洋面上空平稳飞行。电影结束，灯光刚刚熄灭，月光穿过方形小窗口，照在耶尔的脸上。

“萨姆，别开玩笑了。”耶尔把那双放肆的多毛手臂从她大腿上拿开，摔回到萨姆的腿上。

萨姆坐在她旁边，在黑暗中温柔地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电影真无聊，我早就应该睡觉了，你也是。”耶尔说。

“耶尔，我一直在想飞到洛杉矶去参加那个婚礼。要知道，他们也邀请了我。”

“那你华盛顿的事情呢？”

“婚礼在周末。美国国务院星期六日都不办公，跟我们的赎罪日一样，甚至更彻底。”

“随你便吧。”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黑暗有利于亲密交谈。过了一会儿，萨姆说：“你丈夫会有前途的，堂吉诃德。”

“我也认为。”

“他开始飞黄腾达了。”耶尔没作声。

“你幸福吗？”

“很幸福。萨姆，如果你不睡的话，我要睡了。”

“你们没有再要孩子是怎么回事，就一个？你有问题吗？”

“我？我有什么问题？是他不想再要了。”

“奇怪。鲁思和我相处得一点儿也不融洽，从来没有融洽过，但我们却有三个孩子。就这么有了。”耶尔没作声，萨姆继续说，“你知道吗？耶尔，我根本算不上信教，但我真的相信婚姻是老天注定的。”

耶尔被激起了好奇心，问：“你相信？”

“当然了。像我这样粗制滥造的拼凑就只能是犹太官僚的杰作了。”

耶尔忍不住笑起来，在黑暗的机舱里声音大了点儿，她用手捂住嘴，说：“好了，亲爱的，我在你身边待了漫长的五年，可你的想法就是忠于鲁思。”

“我知道，我知道。”飞机剧烈颠簸起来，引擎的声音也大了些，座椅安全带信号灯开始闪烁，他系紧安全带，说：“对了，上个周末我是在提比利亚度过的，算是这次旅行前的一次短暂休息。格芬旅社也不在了，耶尔，你知道吗？全给拆了，他们正在原址上建一座大酒店。”

“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萨姆。那是最佳的海滨地带。”

“有些事情不会散，回忆。”

“它们也会褪色的。”

“会吗？”他抓起她的手，“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格芬旅社了？不记得彼特大街上的早餐，鱼加一瓶卡梅尔霍克酒了？不记得泛舟加利利湖上了？”

“我绝对记得你逼我划船的事，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

“是你的上司，而且，我那时也没睡好。”

她抽出被握紧的手，打了他一下：“好了，行啦。鲁思跟你一起去的提比利亚？”

“鲁思回她伦敦的公寓去了，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哦，她回去了。阿莫斯和伊拉娜跟着我，她带着利亚。”

“试想一下，军事情报局局长对她来说都不够重要，嗯？”

“不重要。波菲里奥被派到伦敦做大使去了。”波菲里奥是哥伦比亚驻特拉维夫的临时代办。

“哦，我知道了。她在那儿有套公寓多方便啊。”

“不要这么残忍。鲁思真的是糟糕透了。她和我维持不了多久的，耶尔。”

“但愿这架飞机不要再上蹿下跳了。”

“哎，我会来洛杉矶的，你住在哪儿？”

“我不知道，李·布鲁姆已经安排了。你为了我好就别来打扰我，没意思。萨姆，闭嘴，否则我就换位子。我累了。”

帕斯特纳克没有作声。飞机引擎持续低沉地发出嗡嗡声，还稍有一点儿颠簸，随后平稳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座椅安全带信号灯熄灭了。

“萨姆，”耶尔声低但气足，“你需要留在美国国务院和那些外交官握手，你不该让这事黄掉。最后一次警告，不要再说了……这样好多了。”

萨姆的男中音轻轻笑了笑：“睡个好觉。”

“你也一样。”

星期日的早晨，曼哈顿金融贸易区看上去不仅仅是关门停业，简直就像是受到瘟疫侵袭一般，钢筋混凝土森林是那般荒芜萧条。白花花的阳光从空寂无人的大厦间斜射下来，耶尔和帕斯特纳克从赫兹租车公司的汽车里钻出来，顺着“宽街（Broad Street）”往前走，脚步空落落地回响。

“天哪。”耶尔说，她停下脚步，瞪圆了眼睛看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华尔街。

“怎么了？”

“萨姆，我在拿哈拉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我们老师那时都是社会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教给我们说华尔街是资本主义地狱的邪恶中心。这里就是，华尔街！”

帕斯特纳克说：“只是一条街。听我说，我们应该做的是，爬上帝国大厦顶端，从那里你可以俯瞰一切。”

“可你的飞机是什么时候？”

“去华盛顿的飞机多的是。”

耶尔有些担心地笑笑，说：“堂吉诃德曾带我爬上埃菲尔铁塔，那时我很害怕。它们两个哪个更高？”

“这个更高，但你不会害怕的。”

帝国大厦观景平台上面的风特别大，他只好带她来到玻璃围起来的区域。“这儿就是了。”他说着手臂壮伟地一挥，“不仅仅曼哈顿，整个纽约你都能看到。那是长岛，那是新泽西州，那是布鲁克林区。今天天气特别晴朗。有时候就特别污浊，你甚至都看不到自由女神像。它在那下面就跟个玩具一样，是不是？”

耶尔瞪大眼睛四处观看，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块丝巾围在头上，走到外面的大风里，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切真的存在，是吧？”帕斯特纳克跟在她身后，得使劲听才听得见，“真的在这儿，这不是电影，不是梦境。萨姆，世界上的人们为何只想住到其他地方而不是这里呢？其他什么地方能比得上这里？巴黎什么都不是。”

“等你看见洛杉矶你就知道了。”

“那也不能比。”

“你错了。纽约人都往那儿搬，他们要么去死，要么就到洛杉矶去。下个星期我们在那儿见面，到时候我们比较一下。”他看了眼手表，在大风的吼叫中抬高声音喊，“我最好送你上飞机。”

电梯下行时，他注意到她茫然的表情，说：“耶尔，我想你正在发现美洲，哥伦布夫人。”

她对他苦笑一下。

耶尔的茫然在她一路向西的飞行中进一步加深。飞机引擎低沉的嗡嗡声不停地响着，早已超过从特拉维夫到巴黎的时间了，可他们现在还在飞！在芝加哥降落时他们碰到了雷暴，蓝白色的闪电呈“之”字形在她窗户边闪过，发出爆裂声，她身边其他乘客纷纷惊恐不已，可她却没什么感觉。孩子在号哭，有人在呕吐，空乘人员在过道里急匆匆地行走，踉踉跄跄站立不稳，灯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熄，耶尔却只感到一种喝醉了酒的兴奋。尽管“圣玛利亚号 ⁽²⁾ ”甲板在剧烈颠簸，但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夫人丝毫没感到晕船。

耶尔不得不在芝加哥转机。所有的航班均延迟了，在浑身湿漉漉、发着牢骚的人群中，她闲逛了好几个小时，欣赏广阔气派的候机大楼和各式各样的商店。当飞机起飞时，太阳再一次升起来，下面的湖滨上是栋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外围的巨浪拍打着岸壁，激起朵朵浪花，蓝色的湖水一望无际，直到地平线；密歇根湖，相当于一个内陆的地中海了，这还算不上是北美五大湖里最大的！飞机就这样数小时数小时向西飞，透过飘浮着的云朵间隙极目远眺，下面是绿色农田全景、一块块大城市的斑点，再往远处又是农田，永远也没有尽头。

飞行员在科罗拉多大峡谷上空绕了整整一圈，哦耶！一条干谷，没别的，但当美洲大陆创造出这条干谷时，它便以它的深邃、它的宽广、它的壮伟，以及它的粗糙蜿蜒、巨大且令人惊骇的红色裸露地貌而震慑着人的心灵。简直就是火星嵌入在地球上的一隅，拥抱它的州有个美丽的名字：亚利桑那……

飞机门口，一个个子较矮、穿着黑色私人司机制服的东方人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块标牌，上面写着“尼灿”。耶尔没预料到会有人来接，难道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李·布鲁姆派车来接她了？

“我是尼灿夫人。”

“你好，夫人。”

那名司机点点头，微笑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拿过她的手提包，又帮她取了行李，带她走出自动门，来到一辆已候在那儿的银色劳斯莱斯轿车旁，车上下来一位瘦小的男人，稀疏灰白的头发剪成平头。

“欢迎来到洛杉矶，耶尔。”很独特的一笑，嘴唇上弯成U型，“我叫舍瓦·李维斯，是李的合作伙伴。我正要去香港，李举行婚礼时我会回来的。小王会开车带你进城。”他的英语几乎没有口音。

锃亮的劳斯莱斯把耶尔彻底镇住了，精神恍惚中，她努力保持住镇定，说：“哎呀，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我住在哪儿？”

“哦，这个由你决定。李已经为你登记了比弗利威尔希尔酒店。但我在这里有一处小地方，我妻子在温哥华，她身体不好，所以现在家里没人。欢迎你入住寒舍。小王和他妻子会照顾好你的。”

“李维斯先生，我没想过要打扰你们。我还是住酒店吧。”

“夫人，请来吧，我们不胜荣幸，我妻子烧得一手好菜，完全严格遵守犹太教饮食规定。”那名私人司机高声说，英语发音有点儿模糊。

耶尔现在搞不清楚这是不是李·布鲁姆精心设计的一个恶作剧。她当然老早就听说过舍瓦·李维斯这个神秘的伊拉克人，但是他从来没留下过照片，而且眼前这个小个子男人也显得很普通，穿件宽松的便裤和球衣，与她心目中的大亨形象相差甚远。她扫了他一眼，那男人又是怪怪地一笑，嘴角快速上扬，说：“你不会感到不惬意的，耶尔。酒店里现在很冷。”

耶尔下这类决心往往很快，就像跟堂吉诃德去巴黎一样。她向李维斯伸出手握了握，感觉他的手又干又冷的，说：“好吧，李维斯先生，盛情难却。”

他为她打开车门：“很好。我们周五见。有客人来享用安息日晚餐太好了。小王一会儿就回来。在那么快乐的庆典上见面真是太好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关上车门，和小王离去了。耶尔一人留在这辆劳斯莱斯“银云”里，呼吸之间，净是车内浓郁的香气，她惊诧于那些镶嵌的木制内饰，感受着大腿下皮革柔软的触摸。

汽车向前行驶，几乎就是在向前飘浮，就像一朵云一样，穿过林立的巨大油井架，进入一片绿色棕榈树包围的宅邸区，简直就是梦境之地，那些高级庭园个个都像小花园般，穿过这片地区汽车继续前行，开上曲曲折折的被称为“日落大道”的公路。最后，汽车转向开上一条石质拱道，朝一座小山上面蜿蜒而行，整个山上到处都是平坦的草坪和鲜艳的花朵，路的尽头是一片带着红瓦屋顶的建筑。车到半山腰停下，无数红花朵构成的树篱中，有一幢白色的乡间别墅。

“这里就是客房，夫人。”小王把她的包拿进房间，交给她钥匙，然后问她是否想喝一杯，香槟什么的。

“嗯，我想香槟就挺好。”

又剩下耶尔一个人，她躺到一把豪华的粉色扶手椅上，踢掉鞋子，四下观望：一间宽敞的客餐两用的大厅，家具是现代风格的，粗凿的石质壁炉里放着真正的粗大原木，墙上挂着的油画她并不熟悉，但绝对不是复制品，她可以看到上面厚涂颜料的脊状突起。耶尔已经不再是哥伦布夫人了，又变成绿野仙踪里奥兹国的多萝西了。

爱情旋涡

提笔给艾米莉·坎宁安的26号信写回信，巴拉克感觉很困难。他想算了，不回信了，就这样让事情慢慢淡下去吧，但最后还是决定写，而且一写就写了好几页，直写到深夜，娜哈玛和孩子们都睡去了。当他读这些吐露出来的文字时，他想，要么就坚定不移地贯彻他最初的想法，撕了它，在此刻中止这段关系；要么就寄出它，向前一头扎入危险的深渊。信的末尾这样写着：

……现在你知道了。你要一个理由，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退出这次军事采购出使了。在军队里，我们经常要对一次军事行动或一次战役进行总结，看我们哪里有失误，哪里做得好，没有预见到什么，我们从中能获得什么新想法或新训导。我猜我的思维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工作了。我从我们俩的经历当中也学到了些很怪异的理论。首先，最重要的，同时也是迄今为止我最难理解的，一个男人真的可以同时爱上两个女人，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爱她们；其次，似乎男女之间的爱情可以在无关性的情况下或无关性的可能下燃烧起来，你在那边，我在这边，这么多年，又间隔万水千山，可感情就是发生了。

因此，我发现纯粹靠信件就能建立起爱情。这不是胡说，的确如此。我知道爱是什么，比你懂的要多得多，因为我爱娜哈玛很多年了，而据你称，如果不算上“老广岛”的话，你到现在为止仅仅有这一次热恋，而且还没有实现，还是和一个远隔万水千山的外国人。就我们两个而言，我现在认为我是陷入爱情旋涡更深的那一个。你还有缺乏经验的理由，而我没有。我彻头彻尾爱上了你，爱上了你滑稽至极却又感人肺腑的信，你古怪刻薄的思维，你飞快挥舞的双手，你笑时的眼睛，你看起来那般可爱的单薄身板，甚至是你寄给我的那些学究派照片……“伪装”很好，魔术师，幽灵，但是我看破了，我看到了真正的艾米莉。

所以，孩子，我会继续避开去华盛顿的任务，直到你安然结婚。好吗？一定，一定要结婚，拜托。娜哈玛不仅仅是我的挚爱、是我孩子的母亲，她还是我最真挚的朋友。就品性和意图而言，你并不是美女蛇，但我们之间最好还是隔开一个大洋，否则，就像你威胁的那样，我们必须得斩断这“绚丽的”也是最不靠谱的关系，这就是条件。随你怎么选择吧，怎样都行。用我们这里的一句话说，zeh mah she’yaish（就是这样）。

沃尔夫冈

之前，他从来不签署自己从前的名字，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把信来回读了好几遍，然后折起来放进桌子抽屉，明天再说吧。第二天早晨，像往常一样和娜哈玛吃过早餐以后，他在去国防部的路上到邮局停下，把信寄了出去。

(1) 　布斯特·布朗，Buster Brown，美国连环画中一个衣着华丽的儿童。——译者注

(2) 　圣玛利亚号，哥伦布第一次远航发现美洲时所乘之船。——编者注

第二十六章　李·布鲁姆的婚礼

异乡异客

在法尔法克斯大街上赫歇尔·罗森茨维格的公寓里，香烟散发出的烟雾实在太浓厚，耶尔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也很难听清她的老同学奥斯娜特·弗莱德金在说些什么，因为人头攒动的家里，到处是热烈的希伯来语交谈声。

“玩得痛快吗？所有人都认识赫歇尔和布鲁玛，星期五晚上我们都要去参加。”

“我感觉我回到特拉维夫了。”耶尔大喊道。

“你是回去了。”奥斯娜特说。她在一家旅行社工作，提供以色列人到洛杉矶或从洛杉矶出发到以色列的旅游（旅客们大多都是到洛杉矶的）。

事实上，这种景象对耶尔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比她和舍瓦·李维斯刚刚吃过的安息日晚餐要亲切得多。那顿晚餐，小王穿着白色外套从旁侍应，在一张抛光的桌子上，李维斯还请她点燃蜡烛，做祷告。而在这里，有些人一边交谈争论一边抽烟；有些人喝茶或汽水，小口地啃着虾和薄脆饼干。耶尔感觉，还是和他们在一起更放松。赫歇尔·罗森茨维格是一名新闻记者，身材肥胖，留着灰白的络腮胡子，坐在角落里一张可以俯瞰整个房间的大扶手椅上，脚放在软垫搁脚凳上，抽根大雪茄，论述着一个个熟悉的主题，什么本-古里安是一个法西斯主义独裁者，和德国人有天生的亲近；什么以色列建立一个公正的社会主义社会，这对所有国家都是一盏明灯的希望，可这个机会在好久以前就被白白地浪费掉了；什么犹太复国主义已经丧失了它的灵魂，阿拉伯人现在占有道德上的高地……他身边的人都在听他说，其他人则都在各说各的。

耶尔无意中听到，绿卡是谈论最多的话题。这些以色列人要么已经有了绿卡，要么还在等待绿卡，要么申请绿卡被拒，还有未持有绿卡而冒险工作的人。也有人在激烈地争辩某个人是不是一个势利小人，以及为什么是或不是。奥斯娜特·弗莱德金嫁给了一个美国牙医，后来离婚了，但同时她也获得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并成了美国公民，因此她不需要绿卡。

“你好，耶尔。”当耶尔和奥斯娜特到来时，罗森茨维格就躺在那张大扶手椅上高声向她打招呼。他是一个拿哈拉过来的侨民，一直到现在，在拿哈拉莫夏夫里，他从以色列到洛杉矶的“yerida（堕落）”还是一件令他尴尬的事，特别是因为他还曾写过很多炽热的爱国诗句，而且他写的歌曲至今士兵们行军时仍然在唱。

“你的堂吉诃德怎么样了？我听说他现在是装甲部队里的明星。我曾经在装甲部队里待过，你知道。”

“约西很好。”

“好！你为这个盛大婚礼而来，还和老舍瓦·李维斯待在一起。”

从某个程度上来说，耶尔想，以色列人圈子里的洛杉矶一点儿不亚于特拉维夫，每个人通常都知道其他人的每件事。奥斯娜特在闲聊中已经告诉了她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情况，大部分都是些不好的事情。

“我住在那里。”

“嗯，舍瓦不是个势利小人，没问题。你那个大伯子，现在可是个势利眼。弗兰克·辛纳屈 ⁽¹⁾ 来参加婚礼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耶尔只见了李·布鲁姆一次，当时他去客房探望耶尔，急匆匆地，只待了半个小时，他看上去肥肥胖胖、油光水滑的，还有些神经过敏。一进门，还没坐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弗兰克·辛纳屈要来参加婚礼，说他已经包了架飞机，会去拉斯维加斯接人，婚礼结束后再把人送回去，届时辛纳屈会在某个大酒店现身，人们会看见一场演出的，还说辛纳屈打算来犹太教堂，也打算去贝莱尔酒店的婚宴现场。

“弗兰克是个著名人士，很虔诚但又很宽容的天主教教徒。”耶尔清楚地知道，有很多照片拍到，那位玛丽·麦克里迪十八岁时就和这位著名的辛纳屈一起出现在某些聚会上和夜总会里。李说，周末的天气预报仍然是不确定的，这是唯一的问题，不过包租的这架飞机是架四引擎飞机，他们都在期待辛纳屈到来，他是玛丽的一个好朋友，一年中这个时段很少有坏天气。

布鲁玛·罗森茨维格好长时间没有再分发软饮料和烤面包片了，她在耶尔的座椅旁边扔了张软垫，扑通一下坐下和她们攀谈起来。布鲁玛原是拿哈拉一个农场女孩，比耶尔大几岁，现在仍然保持着壮硕的身姿，穿着炭灰色美国长裤套装，看起来倒蛮适合她的。她依然化着以色列式的妆，眼影太绿，眉毛又太黑。她说耶尔看起来非常漂亮，说她在家里由于孩子的缘故而坚持讲希伯来语。这时，萨姆·帕斯特纳克穿过缭绕的烟雾走进来，赫歇尔·罗森茨维格从椅子上笨拙吃力地站起来。

“萨姆，太意外了！”

电影、聚会、势利小人以及绿卡的讨论停下了，喧闹声降下来，屋子里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帕斯特纳克一个人身上。这样的场面，耶尔以前在军事会议室中见过，当本-古里安或达扬到来的时候，众人从乱糟糟的闲谈转变为齐刷刷地盯着到来者。她感觉自己也成了目标，有的人偷偷地瞥她，在背后悄悄说她。这些人先前并不知道她是军事情报局局长的前任女朋友，而现在知道了，她能猜得到，肯定是奥斯娜特·弗莱德金说的。

“我估计可能在这儿会碰见你。”帕斯特纳克由罗森茨维格领着往大扶手椅那边走时，对耶尔低声说道。他坐在罗森茨维格扶手椅旁边，叫来汽水喝。有的人拉过椅子，有的人干脆站着，紧紧围住他，形成一个杂乱的半圆，连珠炮般纷纷向他提问题——有问恐怖分子边境入侵的；有问耶路撒冷集市炸弹爆炸的；还有问报道所称的以色列议会的政客们在会议室里互殴事件以及本-古里安可能会再度辞职的传闻，等等——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问：“Mah b’emet ha’matzav（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面对蜂拥而来的问题，萨姆一一做了简短回答。

“萨姆，埃及火箭导弹的事情怎么样了？”罗森茨维格粗哑的嗓门打断其他人的问话。

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帕斯特纳克啜了口汽水，眼皮耷拉着看着大家，这是他的招牌动作。

“事情怎么样了？”他停顿了下，低沉而沙哑地说。这种声音是提醒人们不要催促他。

“纳赛尔说——他在电视上说的，而且我们也都看见了——那些火箭导弹可以打击贝鲁特南部的任意目标。”

帕斯特纳克恶狠狠地说道：“纳赛尔还说了很多，他受不了不说话。”

“那话到底是真的吗？”奥斯娜特·弗莱德金大胆问，之所以比别人自信可能是因为她不需要一张绿卡吧。

帕斯特纳克说：“你们在电视里也看见过有关火箭的电影，埃及现在就有火箭。至于埃及人是否能用它们来打击任何东西，”他耸耸宽厚的肩膀，“这还是个疑问。我的意思是，他们故意打不中。”最后一句话引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但笑声里满含忧虑，“好了，火箭没什么可笑的，不过请允许我这样说，我们现在有更大的问题。”

“比如说？”布鲁玛·罗森茨维格问道。

帕斯特纳克的大脑袋左右晃动，把整个屋子里的人都看了个遍，说：“嗯，比如堕落。”屋里安静得很沉闷，“无关个人，同志们，但是阿拉伯人实际上不需要火箭，不是吗？他们需要的是耐性。他们只需要等待，等待以色列人渐渐流失到美国，不管有没有绿卡都来。”

“别看我。”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说。他长着一头浓密的头发，上唇留有一细绺小胡子，“我明年六月取得博士学位后就回去，我妻子现在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一个身材魁梧红脸膛的汉子说：“两次战役我都参战了。当我退伍的时候，没有工作，我该做什么？吃赫茨尔的画像吗？”

一个气愤的声音说：“我们都打过仗，这无可争议。回去也有工作，但是在这里一个刷盘子洗碗的都比国内一名银行经理挣得多。这是事实。”

另一个声音说：“这里物价高，挣的钱又都花光了，在这里也不见得比以前富裕，而且只不过是个刷盘子的。这才是事实。萨姆说得对，莎拉和我正在讨论，等厄玛中学一毕业我们就回去。”

争论在整个屋子里爆开来，热烈喧哗，以至于帕斯特纳克和耶尔两人相继离开房间悄悄走出来，人们都几乎没有察觉。

“说话太直接了点儿。”耶尔说着，坐进一辆租来的福特车前座。

“我累了。就让他们仔细想真相去吧，仅此一次。”他开车沿着法尔法克斯大街快速行驶，在一处红灯前猛踩住刹车。

“你心情不好。”

“我的外甥尤里就在那里，你看见他了吗？穿红毛衣、戴眼镜的那个，很优秀的机械工程师，都不正眼瞧我一下，坐在角落里磕着南瓜子。”

“华盛顿的事进展得不顺利吗？”

他眼皮耷拉下看看她，没说话，一直到车沿着日落大道奔跑时才开口：“我并不怪那些国务院官员。他们的政策自从《贝尔福宣言》以来就没有改变过。有七亿穆斯林，而犹太人在希特勒之后大概是一千万，阿拉伯人是八千万，以色列人是一百万——就是那些到现在还没有流失的人。阿拉伯人有石油，犹太人只有精神支持，美国的利益在哪边？这还用问吗？杜鲁门总统说国务院这些刻板男孩不是反犹分子，这有点儿过于自信了，他们有的人就是反犹，只不过不是很严重而已。”

“你对洛杉矶的评价是对的，萨姆，这里才真是伊甸园。如果我要‘流失’的话，我就流到这儿来。”

听了这话，帕斯特纳克深情地瞟了她一眼：“游了很多地方？”

“舍瓦·李维斯有个中国管家，他开一辆劳斯莱斯‘银云’带我到处转了转。你只要晚上开车上到格里菲斯天文台，你就一定想要‘堕落’，如果你去过的话。”

“我从来没去过那儿。”

“跟我说一下李维斯吧。一个人怎么能那么有钱？在比弗利山庄拥有一处豪华庄园，而他一年也许只住十天？还要配一辆劳斯莱斯和一对中国夫妇？”

帕斯特纳克哼了一声，说：“比弗利山庄是产油地，劳斯莱斯也一直在保值增值。他有受益权，虽然都闲置，但他也赚钱。这就是舍瓦。”

“他好像信教。”

“最初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也这样。”

随着交通灯变换他们走走停停，朝西开出了好远，一路上再没有说话，随后穿过苍郁的树林和稀稀拉拉灯火闪烁的宅邸区，进入弯折的日落大道。耶尔一开始就预料到，路上可能会有一只手放在她膝上（或者更上面一点儿），而且她想，如果真的那样，她也不会十分介意——知道萨姆还有这方面的欲望终归不算件坏事，她没忘了飞机上他在黑暗中说的话，他的婚姻可能不会持续下去。

“这么说，肯尼迪总统也没什么不同，一点儿也没有？”她打破了沉默问道。

他举起一只手，说：“我没说我们现在还是失败。肯尼迪时代有不同，可是你知道吗，肯尼迪总统说他的总统任期到目前为止，最大的诧异之处是，他发了指示，却什么也没改变。”

“那他这个总统也太无能了。”

“耶尔，总统们来来去去，那些官僚就坐在那里，回避糊弄着他们不喜欢的政令。说到回避糊弄，这些国务院官员真可谓是世界级大师，他们用等待来打败各位总统。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就像是某些伊斯兰国家的高官一样，把持着小国王在后面垂帘听政。我想，如果他再次当选的话，他会让他们感到意外的。他是以毫发之差当选的，所以他对他自己或他的权力还不确信。”

“舍瓦那地方要经过这盏灯，向左转。”

“我知道舍瓦那地方在哪儿。”他把车开到石质拱道下停住，转头看耶尔，脸上狡猾的笑容隐现在拱道的灯光下，“你不住在酒店真是太不好了。”

“为什么？”

“也许我会用力砸门的。”

“你只会把手砸烂。”

“我一直都没变过，耶尔。”

“客房在上面，要我走上去吗？”

他发动着汽车上山，瞬间即已到达：“瞧，小王能比这开得还好吗？”

“谢谢。”她在他脸上浅浅一吻，按下他的手，“以色列不消失，要谢谢像你这样的人。”

他说：“还有堂吉诃德。”

“犹太教堂见，萨姆。”

帕斯特纳克开车离开，飞快地行驶在日落大道的弯路上，驶往他住的那个昏暗的汽车旅馆，一种直觉令他很不安，耶尔很可能会留在美国。当然不会发生在这次旅行期间，而是当她将来有一天能彻底妥善安置时。在这方面，耶尔很擅长，并且最后也会按照她想的那样去实施。耶尔不在以色列了，即使她还是堂吉诃德的妻子，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萨姆·帕斯特纳克涌上来一股心烦意乱的空虚感。车子顺着蜿蜒的道路大幅度转着弯，颠簸地朝前跑，转过一个拐角，他不得不猛踩刹车停下，汽车发出吱的一声尖啸，前面是红灯，他一边纳闷美国的交通灯怎么变起来这么慢，一边想着耶尔，想着很久以前提比利亚那漫长的一晚。

喧嚣与遗忘

暴雨如注，快速翻飞的雨刷来不及清除倾泻在风挡玻璃上的雨水，小王不得不降低车速。劳斯莱斯走在日落大道上，能见度只有几步远，大风裹挟着雨水，一片灰白混沌。

“好了，弗兰克·辛纳屈来不了了，我猜。”耶尔说。

舍瓦·李维斯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微笑。他在星期五晚上碰巧赶在日落之前从香港返回，当时看上去脸色惨白、羸弱不堪，连晚餐讲话时都默不作声。不过在今天的早餐时分，他已完全恢复过来了，现在看上去则更加精力充沛。

“我们会赶不上典礼的，李维斯先生，但要是开得快，就会很危险。”小王说。

“他们会推迟的，小王。”他又对耶尔说，“或者说如果辛纳屈不能来，他们会推迟的。”

她看他一眼，看他是不是在微笑。没有，只是眼睛皱了皱。

“舍瓦，你究竟什么时候去过我在蒂森格夫大街的那家店？我感觉自己太蠢了，没记得这事。”

“为什么你该记住？两年前我带我侄女去过那儿，她是个孤儿，我把她嫁出去了，当时我给了她钱让她去结的账。你那个店经营得很不错，你很有能力。钱花得值。”

“我必须得做事情。”

“是，军队的工资在任何地方都不高，不过在以色列也太差了。”

“也许我嫁错兄弟了。”

他对她露齿一笑：“你丈夫是一名伟大的战士，为了我们的人民，而李只是买卖房地产的。”

“李现在就做这个吗？”

“他做的有好几个项目，有的是跟我合作，有的他单独干。他干得不错。”李维斯耸耸肩，“他非常喜欢拉斯维加斯。”

在犹太会堂门前，一辆辆豪华轿车挤成一堆。萨姆·帕斯特纳克穿件雨衣，光着头斜倚在门廊处一根高大柱子上抽烟。“啊，你到了，耶尔。你得马上到新娘的房间去。李这会儿正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呢，他担心辛纳屈的飞机掉下来。你好，舍瓦。”

“你开玩笑。”舍瓦说。

“哦，包租航班公司跟他说辛纳屈冒雨起飞了，现在他们联系不到飞行员，李每五分钟就给他们打一次电话。来吧，耶尔。”

“为什么去新娘的房间？”

“你是李这边唯一的亲戚，她要求见你。”

门厅处，李·布鲁姆挤过人群走来，他穿一件大礼服，条纹西裤，真丝阔领带打得歪歪斜斜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们联系上飞行员了！弗兰克安全！暴风雨搞乱了飞机的飞行。”

“可以松一口气了。”帕斯特纳克说。

“是啊，可不是嘛。不管怎么说，这回每个人都要延迟了！不过风琴手和唱诗班有很多音乐来消磨时间，所以这不是问题。舍瓦，你到时要和拉比坐到台子上去，还有众议员米尔斯汀，州参议员哈里根，还有弗兰克。来，耶尔，玛丽一直要求见你。”

李维斯穿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西服，他探手伸进自己胸前口袋里，拿出顶小的无边便帽戴在头上。

“在这里你没必要戴那个，改良了。”帕斯特纳克说。

“哎，会堂里有律法的。”李维斯说。

李·布鲁姆领着耶尔穿过闹哄哄的门厅，沿一条地上铺着粉红色地毯的走廊往前走。

“我怎么是唯一的亲戚，李？布卢门撒尔家族那些在布法罗的亲戚都怎么了？”

“唉，我出资用飞机把他们运来了，三个家庭呢！但他们都是正统犹太教徒，不愿来一个‘改良’的犹太会堂。真是荒唐。所以你来这儿我很高兴。约西怎么不来？”

“军队有事，李。”

李摇摇头说：“他永远也爬不到军队上层的。他不是帕尔马赫士兵，不是基布兹居民或者莫夏夫居民，也不是本-古里安的人，就是个圈外人，什么也不是。也许他会做到旅长，也许吧！你们两个人都应该来这儿，你们在这里可以为以色列做更多的事。这是新娘的房间，你进去吧，我是不准许见她的。”

玛丽·麦克里迪过来拥住耶尔：“你好，我的妯娌！妈妈，这就是耶尔·尼灿，她从特拉维夫飞过来的！”

玛丽的母亲个子矮小，穿一件拖地长裙，对她说：“你好，我是犹太人。”

“我猜也是。”耶尔说。

那些跟玛丽嘀嘀咕咕的伴娘实在太漂亮了，耶尔都在想她们是不是歌舞表演演员。但尽管如此，她们也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玛丽·麦克里迪。李真是给他自己挑选了一件精致的工艺品：碧绿的大眼睛像镶嵌在她脸上的绿宝石一样，向上翘起的小巧鼻子，下唇丰满的可爱嘴巴，如瀑布般的亮泽黑发，还有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身姿——细腰、长腿、大乳房。

麦克里迪夫人说：“要是比尔能活到这一天就好了。比尔是我丈夫，卫理公会教徒，人很宽容。他是弗兰克·辛纳屈的狂热粉丝。”

典礼并没有因为暴风雨而延迟太长时间，会堂里几乎挤满了人，辛纳屈走到中间的过道，面带微笑，和叽叽喳喳的宴会宾客们挥手，握手致意。拉比也走下了讲台，护送辛纳屈从铺着地毯的台阶走上去，坐到一把高背椅子上。椅子的一边是藏经柜，另一边坐着舍瓦·李维斯。

“他到底为什么要戴那顶小帽子？他看不见除了舍瓦再没有一个人戴吗？”耶尔问帕斯特纳克，他俩在前排一起坐着。

“在犹太人的重大仪式上，他就这样打扮，我估计。”

“还有，这群人到底又是些什么人？”耶尔朝四周看看成排的宾客。

“李在洛杉矶有很多生意，他从拉斯维加斯空运来满满两飞机的人。”

很快，幸福的一对便和拉比一起站在鲜花堆满的华盖下。一个身穿黑袍的英俊年轻人作为领唱人，开始深情又洪亮地唱一首希伯来语婚礼歌，由隐在后面的唱诗班伴奏。

帕斯特纳克碰碰耶尔的手指，低声说：“如果我和鲁思过不下去了，我们两个还有机会吗？”

“哎呀，萨姆，住嘴。”耶尔推开他的手，低声说道。

“我绝对认真的。”

“我有丈夫，非常棒的丈夫。谢谢你，不要说了！”

“我知道堂吉诃德为什么娶你。”

她猛地震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说道：“我很喜欢这首歌。嘘！”

他们后面有个人也跟着“嘘”了一声。

舍瓦在开饭之前就走了，婚礼的早午餐设在一间交谊厅内，奔放的爵士乐队在里面演奏，一张张长条形桌子上堆满了丰盛的自助餐。李和玛丽·布鲁姆开始跳舞，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而当辛纳屈随后和新娘子飞速旋转跳起来时，人们更是掌声雷动，辛纳屈把他那顶无边便帽都跳得甩掉了。侍应生们川流不息地为客人们传递香槟酒，帕斯特纳克和耶尔喝了不少香槟，他们大口大口痛快地吃着美食，后来又一起跳舞。

“你都踩到我脚上了。你干吗要把我拉到舞池里来？你知道我不会跳舞的，你也不会。”耶尔说。

“我可以和其他任何女人跳。”

“多谢了。”

他们又踩着笨拙的步子跳了会儿，随后，帕斯特纳克开车送耶尔回到舍瓦·李维斯的客房。

“你可以进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当他关掉点火开关时，耶尔说。

“我必须得归还这部车。”他扫了一眼手表，“我们狂欢的时间有点儿长了。我的飞机一点钟起飞。”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约西为什么娶我？胡说八道！”

帕斯特纳克结实红润的脸变得严肃起来，眼睛耷拉得快要闭上了：“我早就知道了。”

耶尔的脑子飞速盘算事情泄露给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可能途径，包括有意的和无意的。约西是永远也不会说的，绝对。夏娜·马特斯道夫知道这件事，说不定还非常恨她，但夏娜大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害她。那是什么呢？阿里耶的早产？萨姆·帕斯特纳克不是瞎猜，他说知道，那他就一定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卡代什行动’之后，耶尔，几个月后，我们有次谈起你去巴黎的旅行，我问你觉得老佛爷百货怎么样，你说在巴黎没有浪费时间去商场。但是‘卡代什行动’期间，我在那个地下掩体里休息时，你告诉我你在老佛爷百货买了些‘哇哦’内衣。”他们直愣愣地盯着对方，帕斯特纳克继续说：“在乔治五世酒店的卧房里约西并没有叫法国妓女。”

耶尔柔声一笑，说：“你要认为我和约西在巴黎睡觉了，也可以。没必要在乔治五世酒店，萨姆，我们在一间小旅店里就住了两晚。”

帕斯特纳克点点头，耷拉的眼睛瞪着她的脸，说：“那，我们是回国再见，还是你现在就留在洛杉矶不走了？”

她靠在他身上，慢慢地在他嘴唇上亲吻：“鲁思离开你，我一点儿都不责怪她，你就是个好色之徒，一个令人讨厌的人。很棒的婚礼，不是吗？值得的旅行。”

他发动着汽车，说：“当然，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接近弗兰克·辛纳屈呢？”

坐在横穿大陆返回华盛顿的飞机上，帕斯特纳克没有心思欣赏美国秀美壮丽的山川，这些他已经见惯了。这几个小时中，他尽力忘掉对耶尔的思虑和她嘲弄的一吻，集中精力写了一份向本-古里安报告的草案初稿，耶尔是个以牙还牙的朋友，别管她了，这份草案他打算先给克里斯汀·坎宁安看看。内容如下：

结论

此次任务完成状况：除了“霍克AA”型导弹谈判顺利，其他没有任何成效，已成功排除“警犬”导弹的替换方案。我们会及时得到这种重要的美制武器，但为了避免激怒阿拉伯人，交货会尽可能延长，同时要求我们不得对此事有任何声张。

他们的情报和我们的一致，苏联交给阿拉伯国家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威胁到了我们国家的生存，因此，美国国务院谈判者们对此无法反驳。不过美国的基本立场没有改变：（1）他们不会把任何重要新式武器输入我们地区；（2）对于主要供应来源，我们不得不寻找其他地方；（3）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向我们提供进攻武器，更准确地说，是不会提供坦克。

然而，也不是完全是负面的情况。已经有了点儿改变。他们和我们一起评估了我们整体的防御形势，就其本身而言，这算是一个进步。他们愿意倾听，如果形势能保证的话，也愿意再进行一次评估。也许真正的不同是总统，然而，当总统的意愿下行，再从国务院中出来时，这个意愿就已经被稀释，变得模糊不清了。直接和肯尼迪总统就这些事接触，也许会有帮助，但现在似乎没这个可能性。

(1) 　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美国20世纪最重要的流行音乐人物。——译者注

第二十七章　往事已矣

久别重逢

在以色列理工大学，夏娜·马特斯道夫那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炙热难耐，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她从“幻影”飞机的设计手册上抬起头来一看，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摘下黑圆框眼镜，“你！”

“跟我一起在这个国家兜兜风吧，你的脸色很不好看。”堂吉诃德说。

她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自从上次去他家之后，两年间，她再也没见过他或听过他说话。她经常翻看报纸上有他名字出现的军事新闻，浏览大学图书馆里每一份军事杂志出版物，因此，她知道他的晋升。她还曾剪下他的一张图片并保存起来，照片上，他半掩在一群装甲部队军官里，双手叉腰，旁边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摊着张地图。

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还是以前那个古灵精怪的堂吉诃德，他红光满面，依然年轻，咧嘴笑的样子令她着迷。嗡嗡响的风扇下，她汗津津的，蓬头垢面，穿着一件无袖的旧裙子，那么单薄，简直有失体统；褐色的乳罩好歹还算是不透明的，但却扎眼得难看。她慌张起来，他肯定把她这种样子看了个清楚。她也没打算来大学里迷倒什么人，哈姆辛风刮了三天，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待在清凉世界里。

“你来海法干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路上我跟你说。来吧，兜风很惬意，会让你凉快下来的。”

“你妻子呢？”

“问到点子上了，她在回国的路上，所以我得去拿哈拉接阿里耶。不远，几小时后我们就能回来。你不想见见阿里耶吗？他完全长大了。”

“她在回国的路上？去哪里了？”

“加利福尼亚。她去参加我哥哥的婚礼了，我们今天通过电话，弗兰克·辛纳屈去了婚礼现场，不过他没唱歌，我问过。”

夏娜半是气恼半是兴奋，又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她摇摇头。“哎，去拿哈拉兜风。”她指了指桌子，“我还有工作呢。像这样顺道来访真是太搞笑了，你就是这样，你不能先打个电话吗？耶尔在加利福尼亚你都事先打电话了呀。”

“是她从有钱人家里打给我的，往加利福尼亚打电话我可打不起。见到我你不高兴吗？我一直都很想念你，夏娜。像这样不接触、不联系，很无趣的。”

夏娜忍住想跳起来把这个家伙掐死的冲动，说：“你挑错日子了，对不起，我必须帮助迈克尔整理他的锅。”

“什么锅？”

“哦，他和莉娜厨房里的煮饭锅是分开的，他一直遵守犹太教饮食规定，而莉娜不。莉娜开了个派对，用了他的锅，然后他们大吵了一架。我就说我愿意帮他把他的锅重新整理清洁，还有他的刀叉。”

“但那根本花不了多长时间啊。”

“那要多费劲你知道吗？很麻烦的。”

“伯科威茨博士在哪儿？”

“隔壁。”

“跟我来。”

迈克尔坐在打开的窗户前，风挺大，吹得他的运动衫衣领上下翻飞，无边便帽下稀疏的头发也被吹乱了，但风是热风，他的运动衫都湿透了。窗外，碧蓝的海湾银光闪烁，两艘巡逻艇正起航出海。桌子上堆着试卷，由一把镇纸压住，还有一副望远镜，一个莉娜的相框。他听着约西讲话，噘起嘴，不断点头。

“嗯，也行。”他说，拉开抽屉拿出把钥匙，“夏娜，你知道我的锅在什么地方，红色的是做肉的，蓝色的是煮奶的。莉娜的锅是白色的，不用去管她的锅。谢谢了，约西。”

夏娜说：“你的意思是我该跟他去？”

“有什么不行的？拿撒勒周边应该更凉快。哎，约西，计划一下来跟我们吃晚饭吧，我哥哥兹夫可能会来，他正在北边巡视工厂。”

“那我带着我五岁的儿子一起来。”

“阿里耶？太好了。”

约西的司机载着他们向东飞速行驶，柏油马路逐渐变窄，箱子里的锅碗瓢盆被颠得丁零当啷响。约西说：“几乎就像以前一样。还记得那时我们常常去爬拿撒勒附近的山吗？”

“我已经订婚了，准备结婚。”夏娜说。看到他震惊的表情，她感觉很痛快。

“好啊！恭喜。嫁给谁？”

“今晚吃饭你会见到他的。他是海法大拉比的儿子。不过他不会跟我们一起吃饭，他是严格遵守戒律的，只吃他妈妈做的饭菜。”短暂停顿了一下，她又加了句话，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约西心上，“现在，还有我做的。”

“哦！你什么时候结婚？”

“柴姆必须先完成他的博士学位。他是个数学天才，可以延期入伍，他二十二岁了。”

“比你年轻好多，呃？”

又是一句刀子扎心般的话，“可他比某些老得多的人还要成熟。”

“那也延期不了几年了。”

“未必。军队可能会让他在理工大学里服役。”

他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后悔，但嘴里却说道：“好，我祝你们幸福。”

她转过脸不再看他，手指向一个方向说：“那些黄色小花长满了整片山坡，我们过去采摘过的。那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们从没查出来过，夏娜。你说你会的，可你没有。”

“不要总是靠我想办法，行不行？”

他猛地搂住她瘦弱的双肩，粗野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还没等她来得及反抗就又放开了。

“从这儿拐弯。”他对司机说。

一条弯曲的单行土路延伸向一座篱笆围起来的军营，那是指挥官所在地，堂吉诃德的一个伞兵朋友等在门前，他坐到车的前座上说道：“你很幸运，堂吉诃德。今天是清洁日，正在煮那些大盆子大锅呢。”他指挥司机把车开到一处长条形木头搭建的食堂前。

夏娜、约西和司机一起抬着迈克尔的东西穿过成排湿漉漉的桌子走到后面，令人窒息的厨房里，上身赤裸的士兵们在进行彻底的冲刷擦洗。看到夏娜出现，他们七嘴八舌的污言秽语声安静下来。

“没问题。”长着金色胡须的胖炊事员说道。他把锅碗瓢盆倒入一个粗糙的网袋中，再把它们丢进热气腾腾的大桶里，用一把大铁钩子挨个儿按下去浸泡。“拉比强迫我们在逾越节前清洗。到那时我们的锅碗瓢盆还会混淆的。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是Hashomer Hatza’ir ⁽¹⁾ 党派的。”

“你就不好奇吗？你至少可以问一下，然后你就理解你手头的事情了。”夏娜说。

那名炊事员说：“不好意思。问我们拉比一个问题就会消耗一下午时间。他说泡锅，那我就泡锅，完了。”炊事员耸耸肩，眼睛盯着堂吉诃德打转。一名中校的女朋友要严格泡锅！奇怪。

汽车行驶在拿哈拉，路过果园、玉米地、菜地、公用房屋，最后到达本尼·卢里亚的家。这是这个莫夏夫最老的房子之一，从他父亲那一辈留下来的。朴素的小屋里没有一个人，严重风化的门廊处有一台洗衣机，周边散落着儿童玩具。

“他们一定是下地干活儿去了。”约西说，他开着汽车在拿哈拉绕着圈子四处转悠。

“他们在那儿！看见他了吗，夏娜？那个鬈发头的！孩子需要理发了！”

绿色农田的中间有一块还没有耕种的地，裸露出褐色的碎土块，几个孩子在锄地，旁边是本尼·卢里亚。这名飞行员穿着破旧的短裤，头戴一顶帆布帽，脚穿一双胶鞋。

阿里耶大喊：“爸爸，爸爸。”扔下锄头跑过来。夏娜上次看见阿里耶时，他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而这次再见就已是一个胖嘟嘟的大男孩了。阿里耶一跃而起扑进他父亲张开的胳膊中，说：“爸爸，ani eh’yeh tayass（我要当一名飞行员）！”

“耶尔怎么会说他是一个讨厌鬼呢？他是个好孩子，很热爱劳动。你好，夏娜。”

夏娜强装出一个微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瓜。她一直没想到这茬儿，耶尔的所有家人当然会在拿哈拉的呀，现在意识到已经太迟了。她这一路上的心思全放在堂吉诃德身上了，而且整件事也发生得太快了。本尼·卢里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是夏娜很清楚，出于相互的礼貌，这位以色列军人对任何一对男女都不动声色。

“夏娜已经和海法市大拉比的儿子订婚了。”堂吉诃德以一种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恭喜！很优秀的一个人，布普柯拉比，他有时来基地讲《塔木德经》和犹太神秘哲学。小伙子们很喜欢他。”

“还记得我吗？”夏娜问阿里耶。阿里耶还在他父亲的怀抱中，瞪着锐利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他一只手摸摸她的脸，朝她微笑，让她的心一下子变软，痛楚起来：“夏娜阿姨。”

“对了！夏娜阿姨。”

当孩子们开始往回走时，阿里耶要卢里亚家最大的一个孩子也上车。这个少年叫多夫，瘦瘦弱弱，皮肤晒成了褐黄色，样子长得极其像本尼，甚至也穿着胶鞋、短裤，戴顶帆布帽。

阿里耶坐在他父亲的膝上，说：“多夫要当一名飞行员，我也要当。我不能待到下个星期多夫的成人仪式后再走吗？还是到时再回来？”

“成人仪式？”堂吉诃德诧异地看看卢里亚。莫夏夫人对宗教礼仪并不太在意，本尼·卢里亚和耶尔一样，也是自由思想的人，别看他吵吵着什么看《圣经》。

卢里亚说：“这伤害不到他。我们究竟为什么在这块土地上？让他懂一点儿传统。”

前座上的多夫没有转头，说道：“布普柯拉比说服了爸爸，所以我不得不学习。”就事论事的语气，没有不高兴。

约西从一间卧室里收拾起阿里耶的衣服，小小的房间里摆着两张木制的双层架子床，搞得他绕来绕去。卢里亚开朗快乐的妻子艾莉特走出来，头发上和棉布裙上还沾着干草，硬是把蛋糕和冰汽水塞到客人手上。多夫和阿里耶在外面的草地上一会儿翻汽车轮胎，一会儿翻跟斗玩，约西告诉卢里亚夫妻俩，耶尔在加利福尼亚遇到了从拿哈拉出去的人。

艾莉特说：“请注意，洛杉矶会让赫歇尔·罗森茨维格上当的，还有那个布鲁玛，她是很想去美国的人。这是他们家那三个漂亮孩子的耻辱。”

“耶尔跟那几个孩子聊了聊，他们想念莫夏夫。”

本尼说：“我敢打赌，有两个孩子会回来的。他们都是多夫的伙伴，一直在通信，他们的希伯来语非常好。”

艾莉特对约西说：“你觉得多夫的成人仪式怎么样？我知道，接下来本尼还会强迫我戴假发的，等着瞧吧。”

照传统，严格信教的已婚妇女要留短发，头上戴假发，或者是包一块布，也可能既要戴假发也要包布。

堂吉诃德说：“为什么？夏娜在这里，她已经和布普柯拉比的儿子订婚了，她都没戴假发。”

“和那个柴姆订婚了？恭喜恭喜。”艾莉特饶有兴味地看着夏娜，“好了，一旦你结了婚，你就要戴假发了。可惜了，你有一头那么漂亮的头发。”

“再说吧。”夏娜说。

不久，他们离开了拿哈拉。当汽车向下穿行在遍布青草的山坡上时，约西让司机停车：“阿里耶，想摘花吗？”

“想，想。”小孩从座椅上蹦起来。

“约西，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我必须要赶回海法去。”夏娜说。尽管这样说，但她还是跟他们一起下了车，爬上多石的山坡，采摘起黄色的野花来。那些花的茎干毛茸茸的，微微地刺痛手指。

约西对他儿子说：“多摘些。我们要带些回家给妈妈。”

野外依稀可闻的甜香味让夏娜心烦不已，她满脑子净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接吻时的回忆，就是在这里。很久以前，他们来这里爬山的时候。那次是真正的接吻！跟风车房边第一次害羞的轻轻碰触不一样。她当时几乎不敢看约西，但是她能感觉到，他那次也是彻底迷醉的，不管在她之前他吻过多少女孩、干过多少次比接吻更过分的事情。

“够了，够了。走吧！”夏娜说。三个人全都抱了满满一怀香气扑鼻的黄色野花。

“我还要摘。”阿里耶说。

“不要摘了，马上走。”父亲喝道。

物是人非

晚餐时，伯科威茨家里有五个人，阿里耶狼吞虎咽地吃完就去睡觉了。餐桌上的餐具很古怪，夏娜和兹夫·巴拉克见怪不怪，但对于堂吉诃德来说，这很新奇：两张桌布——红的和白的；两套不同颜色的盘子；两种刀叉——金属的在红的一边，木把手的在白的一边。堂吉诃德和莉娜坐在一起，莉娜简短而尖酸地解释说红的一边是符合犹太教饮食规定的，随他选择。

“你的工厂巡查得怎么样？”迈克尔问巴拉克，很明显想改变话题，“是鼓舞，还是泄气？什么样？”

巴拉克摇摇头说：“以色列的上帝是不会骗人的。”他引用《撒母耳记》里的一句以色列俗语，常用来表示绝望状态下故作勇敢的意思。“否则我们就会有麻烦。”巴拉克当下正在检查评估这个国家的武器生产能力，目的是探索国产坦克的可行性，以便做出今后十年的规划。

堂吉诃德问：“法国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怎么样，兹夫？他们能把那种炮装到‘谢尔曼’坦克的底盘上吗？”以色列有很多旧“谢尔曼”坦克，都是从各地能找到的战争剩余物资和废品中来的。

“不彻底改装‘谢尔曼’坦克的话就不行，也许根本不可行。现在还在研究。”

“答案最好是行！”堂吉诃德的表情和声音都显得郁闷，摇摇头说，“否则我们在战场上还没等接触到敌人就先被打败了。苏联的大炮会击毁我们半数的坦克，我们还没等进入作战范围就起火燃烧了。”

巴拉克说：“嗯，我们有更紧要的问题。‘百夫长’坦克上的转动炮塔没法操纵我们定购的德国机关炮，不得不撤销合同。”

晚餐时，两位军官用简洁快速的行话和缩略语谈论军火供应状况，伯科威茨教授也参与进来。和大多数大学教师一样，他也担当了国防任务：武器分析与设计——这是他在理工大学里教的一门课。夏娜很惊讶约西·尼灿还有这一面，她以前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方面的学识。她知道他是个优秀的士兵，可是他此刻正在评述的是工业技术，是他从没有学过的课堂上的东西。他的面部表情和态度举止随着谈话也在不断变化，当他往上扶眼镜时，眼里依然是一闪而过诙谐幽默的神色。他对战场的见解分析得很透彻，大家都在留意倾听。

巴拉克舀起一汤匙鱼汤，说：“你倒不如去申请华盛顿的美国陆军工业学院试试看，堂吉诃德，他们会招收你进去的，我敢肯定。”

“我不会离开我的部队而坐到美国课堂里。”

伯科威茨说：“你说的没道理。你的战场知识和战斗经验并不稳定，战争中一名指挥官要比一名打仗的士兵所发挥的作用大。”

堂吉诃德反驳道：“可最终还是要依赖老兵带新兵这种模式。对于以色列来说，犹太人战斗就是现在重要的事，没别的。”

“以色列现在重要的事是两千年后犹太人回到了家园。”莉娜大声说。她已经安静了很久，有点儿不耐烦了。

夏娜说：“阿拉伯人反对这里是我们的家园，他们有他们的观点。到现在他们也没能反对得了这块我们犹太人抗争的地方。”

堂吉诃德带着严峻的神色，赞同地点点头，说：“没错，如果让他们反对成功，仅仅一次，一切就都将结束。我的职责，也许还有阿里耶的职责，就是确保他们反对不了！如果必要，这个时间要长达一百年。”

巴拉克说：“说大话，你要就想停在旅级这个水平上，随你。再往上走领导能力就需要培训，就像排长培训那样。”

堂吉诃德说：“不管怎么说，不要当着耶尔的面说我去美国这件事，比弗利山庄早就把她的魂牵去了，我肯定。”

门铃响了，夏娜赶忙站起来：“柴姆来了。”

堂吉诃德猜测，她这位拉比未婚夫肯定一看就是犹太神学院的产儿——面色苍白、弯腰驼背、营养缺乏、衣着寒酸；要么就是另一种版本，那种面色红润、梨子形的肥胖体形。没想到，一个又高又直的小伙子大步走进来，一身整洁的黑衣服，黑色的络腮胡非常浓密，使他的前额下仅能看见嘴巴、鼻子和眼睛，长长的黑头发垂到胡须里，头戴一顶黑毡帽。他的鼻子大而傲慢，褐色眼睛微微有几分犀利。如果发型和穿着变成维也纳风格的话，柴姆·布普柯可能会跟赫茨尔一模一样。在莉娜的邀请下，他坐到了白色的非犹太饮食一边，微笑着拒绝了喝茶。

“我的茶有什么问题吗？不够符合犹太教饮食规定？”莉娜逼问道，她还是那么好斗。

“谢谢你，莉娜，我一会儿喝。”他没碰茶杯。

夏娜温柔亲切地对他露齿一笑，说：“伯科威茨教授给我看了你写的论文大纲，他和我的观点一致：你是贪多嚼不烂。”

“要么黎曼，要么高斯，不要都有。”迈克尔说。

“我的论文把他们联系了起来，这种联系建立起微分几何。”布普柯说。

迈克尔说：“这并不是没有独创性，但问题是要写满满几百页的方程式，而且就算这样，我也确定不了是否行得通。”

夏娜说：“行不通。一只麻袋中的两只猫。”

一场热烈的“数学神秘学说”在这三个人中展开。堂吉诃德能看到在夏娜与布普柯之间那种明显的暖意，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突发奇想在去拿哈拉途中顺道来看夏娜，结果就是现在这个场景——这个毛茸茸的大拉比儿子的好运，还有夏娜对这个人那明显的爱意，让自己感觉越来越难堪和悔恨。

“我们去奥特曼那里要迟到了，他们关了门我们就会错过上半场。”布普柯突然站起来说道。

“我喜欢奥特曼的诗，不过我不喜欢诗歌朗诵会，诗人们不会读他们自己的东西。”莉娜说。

夏娜向堂吉诃德伸出手，说：“走了。阿里耶的夏娜阿姨吻别他。”

门关上后，堂吉诃德说：“很不错的小伙子。”

“聪明的脑子，《塔木德经》的活力，数学的天才。不是每一个戴黑帽子的人都愿意去听纳坦·奥特曼诗歌的。”伯科威茨说。

“他要在理工大学里服兵役？太可惜了。看起来他能成为一名士兵的。”堂吉诃德说。

“在理工大学服兵役是夏娜的主意，不是他的。实际上，他跟我说过要推迟他的论文撰写，他想到军队里服两年半的兵役。”伯科威茨说。

“嗯，夏娜说得对，他发神经。他去了吃什么？他信不过军队里的犹太教饮食，他甚至都不吃迈克尔这里的东西。他会挨饿的。”莉娜说。

“我没看到这小伙子挨饿。”兹夫·巴拉克说。

“如果他决定当兵的话，让他申请装甲兵，”堂吉诃德对伯科威茨说，“我想让他到我们旅，我会照顾好他的饮食的。”他去叫醒阿里耶。“来，我们回家喽。”

阿里耶伸着懒腰问：“夏娜阿姨哪儿去了？”

“这是夏娜阿姨给的。”他给了阿里耶一个亲吻，“她走了。”

“别忘了给妈妈的花，它们闻起来真香，爸爸。”

“挺细心的啊。”堂吉诃德从一个花瓶中提起滴水的花束，“走，去跟大伙儿说再见。”

堂吉诃德带着打着哈欠的小男孩走出来，兹夫·巴拉克说：“哟，阿里耶！你长得可真快，不是吗？我今天去看了在雷利学校念书的儿子，他明年毕业，想要参加海军。”

“海军？”堂吉诃德皱起眉头，“为什么是海军？那可没前途。”

“这可是座海军城市。”莉娜边说边收拾着桌子上的两个区域。

“目前诺亚是这样选择的，不过一年时间不短。”巴拉克说。

“我要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跟多夫·卢里亚一样。”阿里耶说。

这句话点亮了兹夫·巴拉克忧郁的目光，他看着阿里耶，说：“我相信你。”

奥特曼念诗的小讲堂里只有一半人。中场休息时，柴姆和夏娜走出讲堂，来到烟雾缭绕的休息室。有的人已经要走了。

“海法并不是一个诗意的城市。”布普柯说。

“按诗意来看，这里太热了，不过我们暂时住下来吧。那些诗值得，愤世嫉俗，漠视宗教。挺好。”夏娜说。

“当然可以。”过了一会儿，柴姆说，“原来那就是你著名的堂吉诃德啊。”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及尼灿，去讲堂的一路上他们都在讨论他的论文。

她回嘴道：“不要说是我的堂吉诃德。我和他两年来没说过一句话，然后他突然从天而降载我去拿哈拉，你能想象得出吗？去接他儿子。很遗憾你没见到阿里耶，挺可爱的。”

“尼灿长得很帅，安静类型的。”

“哈！安静！堂吉诃德？”夏娜大声笑起来，“他是在观察你，而且观察得很苛刻。我想他通过你了，不过他通不通过我也不在乎。”

“他有什么宗教信仰吗？”

夏娜咳嗽起来：“我们出去吧，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黑暗的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星星在空中闪耀。

“宗教信仰？约西不是严守教规的人，但作为犹太人他倒完全合乎规范。他热爱以色列，热爱他脚下踩的这片土地。就在刚才你来之前，他还拒绝了别人让他去美国军校的建议。他小时候是在难民营中度过的，你知道，也许就是这造就他成为一名疯狂战士的原因吧。我真的从没有搞明白过他，从没有了解他有多深。就你的条件而言，他没有宗教信仰，算不上信教。”

“听起来跟我外祖父一样。”

“你外祖父？埃兹拉赫？”那是个耶路撒冷出生的哲人，八十岁了仍然精神矍铄，大伙儿都称埃兹拉赫为“本地人”，因为他一生中从没有走出过“圣地”。

“柴姆，你必须得给我讲讲这个，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话。”

休息室的铃响起来。

“要继续念诗了。”布普柯说。后来，他送夏娜回家时也没有讲他外祖父，夏娜也没有再扯尼灿的话题。独自一人回到公寓内，夏娜把鼻子深埋在床边的野花里，随后脸朝下倒在床上。

耶尔从航站楼的边防检查站走出来，天气对她的心情很有点儿影响：阴沉、刮风、灰蒙蒙的，还下着细雨。这种天气算是特拉维夫夏季气候里最糟糕的一种，这个季节同样心情的旅客们都在往外地跑。还有，在地中海上空飞行时飞机一直在颠簸摇晃，那个飞行员，简单说是她中学时的男朋友，向她不断吹嘘他的五个孩子，让她很是厌烦。到了吕大航站楼，耶尔在见识过美国机场后，觉得这个航站楼就像是拿哈拉的一座奶牛棚似的，她几乎都能闻到奶牛的粪便味，童年干杂活儿时，常能闻到那种密闭起来的沉闷气味。

“原来你在这儿！阿里耶！阿里耶！”耶尔看见小男孩跑向她，她抱起他的那一刻，情绪一下子好起来。阿里耶晒得黝黑，看起来就跟个士兵一样，比她走那会儿又重了些。堂吉诃德慢悠悠地从后面走过来，同样令人眼前一亮，一个穿着军装的强健的眼镜帅哥，脸上还露出潇洒的笑容。他们忘情地亲吻起来。

“热烈欢迎！我猜你终究会从洛杉矶回来的，不过谁又能说定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耶尔没好气地说。

堂吉诃德开着军车驶出航站楼，朝拉马特甘而去，耶尔坐在副驾驶位，儿子在她膝盖上。路上，她跟他讲起舍瓦·李维斯的庄园、婚礼、辛纳屈，还有罗森茨维格家那晚的事。他们以前打电话说这些事情时都很仓促，尽管对李维斯来说那点儿电话费不过是毛毛雨，但她还是嫌花钱。堂吉诃德听得哈哈大笑，说：“真是刺激。帕斯特纳克真的那么说那些yordim（移民）了吗？”

“字正腔圆地跟他们说的。”

不过，耶尔心里却在想那些yordim说得有道理，特别是现在，想想平坦的加利福尼亚十车道高速公路，再看看这坑坑洼洼的狭窄柏油路。杂草丛生的路边，几块广告牌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在风中歪斜地立着。拉马特甘的商业街上，由于又一轮mitun（经济衰退），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小商店有一半关了门，破旧的橱窗展示上爬满了灰尘，有的挂上了“出租”的牌子。多么寒酸，多么沉闷，多么熟悉，多么小。总而言之，多么地以色列！车拐入他们那条街道时，她突然说：“我又回到‘小人国’了。”

他瞥了她一眼，眼神敏捷锐利，说：“是啊。回来高兴吗？”

她抱住儿子，用英语说道：“家，甜蜜的家。”

当他们走进房间时，那束黄花吸引了她的目光——花插在走廊桌子上的一个花瓶里，上面有一张裁剪出来的硬纸卡片，卡片上用三色蜡笔写着孩子字体的希伯来文：热烈欢迎妈妈。

“好漂亮。谢谢，阿里耶。”她说。

“我们从拿哈拉采摘回来的。”堂吉诃德说。

“夏娜阿姨摘得很少，她很懒。”阿里耶说。

“夏娜？”耶尔嗅着花，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即将要嫁给海法大拉比的儿子了，我带她一道去接阿里耶。”堂吉诃德说。

“哦，她看起来怎么样？”

“气色很好。”

“你见过她那个人了吗？”

“见过了。大黑胡子，数学天才，比她还年轻，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野花放不长，香味已经没有了。”

“行，扔掉吧。”

“阿里耶不会喜欢的，明天我就扔掉。”

在野花和“夏娜阿姨”这件事上，不管耶尔生气也好，还是潜意识中嫉妒也好，她今晚都没有理由在床上何堂吉诃德抱怨对她的欢迎。对于结婚已久的夫妻来说，还有更欢愉的事情要干。耶尔从来都不确定，她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在外边到底有没有脏女人或者女朋友。如果有，那他小心的程度肯定超过了她的想象。当然，夏娜·马特斯道夫那边是没问题的。无可否认，堂吉诃德现在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压抑已久的丈夫——他正在对她猛攻猛冲。

“怎么了？还不睡？”他边问边用多毛的腿蹭蹭她，“都三点多了。”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背靠床头板，兴奋愉悦而又筋疲力尽：“洛杉矶这个时候正是下午三四点钟，我还没倒过来时差。”

“喝点儿酒？”

“你知道吗，约西？我们没必要像这样生活。”

“像哪样？”

“这样。”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一圈，“两间小得可怜的卧室，一间永远堆满了阿里耶脏衣服的卫生间，没有洗衣机，等等。就这样。”

“那我们如何解决呢？”

“我有办法，我们明天说吧。”

“不，继续，就现在说。”

“好吧，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想法，至少现在还没有。舍瓦·李维斯和你哥哥在比弗利山庄的威尔希尔大道上有一栋大厦，绝对是高档社区。那儿有一家婚纱店，可能要倒闭，他们带我去看了看。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店面，地段完美，里面的存货也绝对一流，但两个法国傻女人把它开成个四不像，还……”

“你的意思是我们搬到加利福尼亚，那样你就能接手那个店了？”

“别急，亲爱的，别这么咋咋呼呼的。如果我去了那儿，我的意思是说就我一个人去，只要几年工夫，我知道，我准能把那家店面扭亏为盈。李维斯说如果我把它开好了，我就可以安排一名经理在那儿管理，我拥有部分所有权，然后回国。那时我们就有了一份稳定的美元收入，约西。”

“那阿里耶呢？这几年他怎么办？是过没有母亲的生活还是让他跟你去洛杉矶受毒害？但愿别这样！”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不考虑这些问题，hamood（亲爱的）。先不说了，我要喝酒。”

(1) 　Hashomer Hatza’ir，以色列“青年守卫者”，一个极端漠视宗教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派别。——译者注

第二十八章　肯尼迪总统会兑现

辞职

“本-古里安辞职太及时了，他早该在几个月前就辞职的。”外交部部长正在厨房的水槽边剥着洋葱，便服外面套着污渍斑斑的白围裙，“如果他盼望工党此时求他回来的话，那他就歇菜了。他的时代结束了！过时了！落伍了！”果尔达扭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坐在餐桌边喝橘子汁，两个人互相做鬼脸的样子正好让她逮了个正着。“听着，这太让我伤心了！自从我被强拉进政治的那一天起——就是他拉我的，没别人——我一直都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每个人都知道。”她大声说道。

两个身上沾满泥土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大声争论谁赢了摔跤比赛。他们从一个罐子里抓了几把饼干，又急匆匆地跑出去，嘴里还在朝对方不停喊叫。

“噢，这些孙子！梅纳哈姆和他妻子去萨尔茨堡过莫扎特节了，我就成了临时保姆。”果尔达把洋葱放进炉子上的一只锅里，“嗯，除了有点儿被惯坏了，他们还是很可爱的吧？他们不是拓荒者，是新一代。”

“部长夫人，美国国务院最终答应了吗？如果答应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帕斯特纳克小心翼翼地问道。

“答应了。日期现在还没定，十月或者十一月吧。”果尔达把围裙挂在挂钩上，对兹夫·巴拉克摇摇手，“听着，去年你退出了使节团，我理解，这次你要去，别跟我废话！摩萨德从美国中央情报局获悉你在华府评价挺好的。”

“也许是因为我好几年没去过那儿了吧。”巴拉克说。他心想，这肯定是克里斯汀·坎宁安说的。

“没关系，伊扎克·拉宾率领使节团，不是瞎游荡去了。副总参谋长会告诉他们：我们一定要坦克。肯尼迪总统会兑现关于那些坦克的承诺，走着瞧吧。”她坐到桌子旁，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梨，“这些梨正合时令，特别甜！我们不能用拼凑起来的二战剩余物资对付苏联的新式坦克，在佛罗里达州我和肯尼迪就说起过这个，他很仔细地听了。你们看我和他的会议记录了吗？令人叫绝，具有历史意义。他和我说的，他承诺给我的，本-古里安什么都没从他那儿得到过，也没从任何总统那儿得到过。本-古里安让所有人都讨厌，他一直都是那样，即使是他最好的时候也一样令人讨厌。戴维，以色列之王！”她咬了口梨，又说，“真甜，水真多，本地水果。他不公正地对待了我六年，把我派到非洲、亚洲，天知道是什么鬼地方，为的是不让我看见他在操控外交事务。你们要清楚，先生们，外交部现在要由外交部部长做主了。”

巴拉克听说过那场狂乱的工党会议，在会上，果尔达当着本-古里安的面，用最严厉的措辞公开指责他。在这之前，本-古里安就已经在政治争吵中摇摇欲坠了，而且一份新报纸还在狠狠抨击当下泄露出来的传闻（这倒是绝对真实）——以色列士兵正在德国秘密接受先进装备训练。可是，当唯有德国愿意卖给以色列一点点先进技术装备系统时，军队或者本-古里安又能有什么选择呢？但这只老虎还是倒下了，他们一起过来撕扯他。令巴拉克心烦的是，果尔达也和他分裂开来，而且对他的倒台还很高兴。

果尔达继续说：“那句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肯尼迪总统和我说过的话。”说到这里，她转变成一种怪诞可笑的声音，模仿肯尼迪总统的哈佛口音用英语说：“‘部长夫人，美国和以色列在中东地区具有特殊关系，唯一真正能与这种关系相比的，是美国和英国在广泛世界事务上的关系。’你们再看一遍那份记录，就会发现我一字没差。好一份声明！这跟艾森豪威尔断然拒绝本-古里安比起来，是多大的变化！”

帕斯特纳克说：“等您可以解密这份文件的那一天，将成为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哦，很快！阿拉伯人会叫喊的！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顾问们，我的顾问们，还有我们，都一起出现在门廊上，在华盛顿完全公开发布。”她心不在焉地笑笑，吃完了梨，用手帕擦去汁水，说道：“吃点儿水果，先生们。”

他俩都推辞说不吃。

“没错，我刚好看见肯尼迪坐在一张摇椅上，穿着长袖衬衣，没系领带，大海冲刷着海滩——他看起来就像个大学里的男孩。你们知道吗？我不得不一再告诫自己：‘这是美国总统，是有着非常权力的！’”果尔达突然大笑起来，“也许他也在强迫告诫他自己：‘这个粗俗的老女人是一名外交部部长。’”

此时，果尔达又恢复了严肃，她再次对巴拉克摆摆手，说：“你到了那儿后，要随时和我们的武官保持最紧密的联系，让他知晓一切情况。我认为他是我们在华盛顿最重要的人，那个大使只会用头猛撞美国国务院的石墙。美国军方对我们还是很尊重的，我们理解他们的意思！我知道他们的军事策划者们考虑的事情：‘小小的以色列，顺着北约南翼到那儿，也许总有一天会对我们有用的！’虽然杜勒斯欺骗并背叛了我们，但我们在西奈的胜利得到美国军方的看重，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收获。”她点燃一支香烟，在烟雾中眯起眼睛看巴拉克，“哪一天要是由你来担当那个职位，有何感想？”

“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不愿意，部长夫人。”

“你不懂。这是你职业上一大升迁，你是最适合这个职位的人选，不过那是老远以后的事了。好了，我要给孩子们做饭了，他们吃起来就跟饿狼似的。”两人站起来。“那好，你们两位就跟拉宾及他的幕僚们准备这次出使的日程安排吧。我下个星期就要见到它。”

“是，部长夫人。”帕斯特纳克说。

果尔达粗壮的胳膊搭在帕斯特纳克肩头：“看见了吗？我走时肯尼迪就是这样做的，就跟这一样，萨姆！他还说：‘梅厄夫人，不要担心，以色列什么事都不会有的！’那么郑重，那么诚挚！你一定要好好计划一下这次出使，提出我们的主张，完成任务。你不一定要见到总统，但是要让他知道一切事情，我们也要得到坦克。”

走到外面，耶路撒冷的天气晴朗而凉爽，一如圣城八月份的天气。而此时，特拉维夫还在滨海的水汽中闷热难当。

“好了，呼啦一下，她又开始掌权了。”帕斯特纳克说。

“哎，萨姆，我要是去参加这次任务，那十月份的装甲部队演习怎么办？”

“哎呀，会有什么问题？尼灿可以接手你的旅，他不行吗？他会干好的。”帕斯特纳克看了眼手表，“我必须到特拉维夫去见我的律师。”

“你要是时间不长的话，我跟你一起吧，然后我们去和拉宾交流一下。”

“就这么办！”

他们一起钻进帕斯特纳克的轿车，巴拉克说：“很遗憾，你跟鲁思。”

“没办法。哎，我已经不是保护神了。她说哥伦比亚那个家伙要娶她。”他双手翻起，“至少阿莫斯要去装甲兵部队了，所以，就这样吧。至于那两个姑娘，唉，我估计最后那家伙会狼狈地跑回波哥大去，而她呢，会回来继续为她那些放荡不羁的艺术家举办酒会，同时物色下一位外交官。她已经继承罗卜所有的钱了，肯定。”

巴拉克没有说话。等帕斯特纳克穿过拥挤的车流开到公路上时，他说：“喂，果尔达可把我吓坏了，萨姆。驻华盛顿武官！”

“那可是一流的职位，兹夫。”

“那是文书工作，别跟我说不是啊。”

“嗯，她也只是说说。我听说你被提名为中部军区副司令了。”

“我也听说了，但你知道军队的事。萨姆，果尔达针对本-古里安的报复究竟是怎么回事？”

帕斯特纳克耸耸肩，瞟了他一眼，说：“有人说这起因于床上。”关于以色列的评论无论是什么，很少有能够让兹夫·巴拉克感觉意外的，但这次着实让他哑然失笑，“当然，很久以前就这样说了。另外，你可以相信她的话。本-古里安让她离开了她热爱的劳工部，把她调到了外交部，而这是她最不喜欢的地方，然后又让她去访察旅行，去缅甸、利比里亚一类的地方，而本-古里安这期间却在接手外交事务。”

他们超过的车大多是咔嗒作响的老款欧洲微型车，呼哧呼哧地爬上坡，再一路冲到他们下面去，留下一团团黑烟。耶路撒冷被围十五年过去了，从卡斯特尔到拉特伦的山路上，仍然横七竖八地丢着废弃的卡车，还有刷上红漆保存下来的各种战争纪念物。向下行到平坦的双车道公路上，绕过拉特伦要塞的一个大转弯时，帕斯特纳克指着拉特伦说：“卡在我们喉咙上的一根刺，我们本应该在1948年就拿下它的，我们本来能拿下的。”

巴拉克说：“本-古里安再也承受不住犹太人流血了，我从没为此怪过他。”

与你同在？

艾米莉的信从她父亲的信里掉下来，巴拉克看了前几行，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

第33号信（数字对吗？也许我忘了？）

老狼：

我匆忙写这封信，急着想告诉你我的新鲜事。我把信夹在我爸爸要寄给你的信中，当然，也没什么鬼鬼祟祟的，只是匆忙。到了十月初，我会离开这儿到南太平洋，和赫丝特一起乘船游览！在塔希提岛度过圣诞节，一月份再回来。

这么说她不会在那边了……有担忧，也有期待……巴拉克暗暗地想。

在福克斯达学校设法搞一个额外假期是很有难度的，但最后，菲奥纳很友好，帮了大忙。她也应该这样做，在地方教育委员会对“温特沃斯牧师下体事件”的调查上，我一味地撒谎，发假誓坚称他们俩像积雪一样纯净，尽管我很不高兴，但还是不得不对着《圣经》起誓。作为她的心腹同事，他们相信我的话了。牧师的伤口愈合了，现在他们俩在星期日又开始享受“嘿咻”了。牧师那位未来的新娘也毫无悬念地让这件“下体风流事”给耽搁了，跟他断绝了关系。

赫丝特和她丈夫已经预订了一艘梅森轮船公司的班轮，赫丝特邀我一道去。尽管如此，她还是很爱她丈夫的。她丈夫那个人是很可爱，但他经常把她烦到精神错乱，在漫长的旅途中，她必定会在某天晚上被惹毛的。平时她就不想做那件事，在他们三个孩子间做那件事很为难。因此，我现在郑重通知，在十月份和一月份之间不通信并不是任何我们分手的信号，我只是联系不到你。

其他新鲜事，老兄，我可能要逐渐转到约翰·史密斯这个选择对象上面，惊讶吗？嫉妒吗？还是欣喜若狂？在南太平洋上，我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约翰和我保持着一种很老式的关系，相当老式，颇有几分萨克雷小说中写的那样。要是小约翰做“嘿咻”那样的事，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他没有娜哈玛，而是喜欢上一个我认识的脚踩两只船的可鄙女人——不过他一直在等我回心转意，很长时间了，谁知道，谁知道呢？我也老了。

依旧是你的艾米莉

还真是新鲜事——她信里提到的乘船游览。至于约翰·史密斯，那基本上是艾米莉在胡说八道。如果她去游览，等他去了华盛顿后，他和艾米莉·坎宁安之间就差不多又是一个半球的遥远距离了。他躺在平时吃开心果的扶手椅里，那是一种来自伊朗的淡绿色树种子，吃那东西并不是好习惯，会让他的裤腰不断变紧，在某种程度上，吃开心果也是紧张造成的习惯，但他还特别喜欢吃这种让人变肥的该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给克里斯汀·坎宁安回信，但思绪却老是游荡在艾米莉那边。

巴拉克已经在自己和艾米莉之间筑起了重重壁垒，这是症结所在。因此，写柔情蜜意的信件就成了一种不好的习惯，一种像吃开心果那样的沉迷，甚至连那样的可取之处都没有。新婚的娜哈玛也曾经很享受那样的缠绵，现在也很喜欢他的爱抚和甜言蜜语，但她是个很实际的女人，对任何事情都有限度，缠绵在诺亚出生后便结束了。她的做法无疑是对的。所以，巴拉克想，为那个胖胖的赫丝特·拉罗什和她的南太平洋游览祝福吧。

娜哈玛从来也没有接触过欧洲或美洲的书籍、戏剧、诗歌，甚至是严肃的音乐，她懂得的英文很少，即便她童年时期从她移民父母那儿学来的法语，到现在也由于长期不用而荒疏了。外国的那些文学资料如果不翻译成希伯来文，她是看不懂的，也不会感兴趣。这些年来，她的中心仅是抚养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以及凭着一份以色列军人薪水来维持过得去的家用。

相反，艾米莉·坎宁安却在涉猎各种新老书籍。在周末，她会尝试到纽约去观赏戏剧、音乐会和艺术展，并对它们做出有趣的评论。她的行为对他也是一种鼓励，这一年来，他们在信中来来回回讨论了很多次萨特。

一个冷清清的夜晚，在一次野外演习的外围，巴拉克坐在一辆坦克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给艾米莉回信，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自己的失望，说萨特只是个熟练的糅合者而已，他的东西了无新意，只是一个剽窃者和自我推销者，他的“存在主义”根本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是从海德格尔和其他德国哲学家那儿剽窃来的。艾米莉迅速回信，对他的观点大加赞叹并表示同意，当时，这让他的内心感觉十分柔暖。反观娜哈玛这边，就算是翻译成希伯来文，萨特对于她来说也像是埃及象形文字那般晦涩难懂。

他撕掉艾米莉的信，开始给她父亲回信。

……你把今世纪的痛苦称作“歌革和玛各 ⁽¹⁾ 的残酷踩踏”，把我们回归圣地称作“历史上新的开端，是希望，是公羊大角首次预示弥赛亚的细微声音。”你的这一观点，作为一名犹太人，我很受感动。Halevai是希伯来语，希望如此的意思！

但是对我来说，那完全是一个走过的恐怖怪物、极权主义发出的脚步声。克里斯汀，旧有政权一旦分崩离析，自由意志似乎近在眼前，但是，坏蛋们却夺取了权力，利用所有现代科技来威逼恫吓他们的人民，让他们毫无自由思想地忠顺。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绝对正确，苏联是以色列存在的真正威胁。他们会一直鼓励阿拉伯人把我们抹除，仅仅因为这样做有利于将他们的教科书渗入这个地区。他们会不断地把年轻迷惘的阿拉伯人派去送死，也许这个过程持续长达半个世纪后，阿拉伯人才会彻底清醒过来，不再扮演过去“大博弈”中俄国马前卒的角色。这已经与马克思主义背离了十万八千里。与此同时，我们还不得不坚持下去，所以我们才要不顾一切永不停歇地寻找武器。我们年轻的战士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士，而且士气高涨，但是大刀长矛与飞机大炮之间是没有可比性的。现在还不至于那样不均等，但是正在朝那个趋势发展。我们真的很需要坦克，克里斯汀！

与你一样，我也很关注本-古里安的下台。在这一点上，你的观点也是正确的。尽管形式上他是辞职了，但实际上他是被罢免了。继任者艾希科尔是另一种类型，属于那种沉闷如阴天一般的人，也缺乏世界性眼光。以色列是块很小的地方，但它恰巧处在世界大事的支点处，是美俄直接对抗的地方。本-古里安对这一点很懂，而艾希科尔懂的是流水线与电力设施。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工党中的一员，在建设这个国家中，他做了很多关键性的事情，但都很低调，因此，他也许会解决……

巴拉克听到娜哈玛走进来，然后依次是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三岁，今天她们俩都很欢快，她们的声音总是让他很高兴。通常，下午的家里都充斥着喧闹的争吵声和母亲偶尔的呵斥声。娜哈玛拍打着他的门，说：“兹夫，吃晚饭！”

“好的。”

好了，从世界性眼光回到现实中吧，我妻子叫我去吃饭了。关于艾希科尔新政府，我还能告诉你很多。民主是一项糟糕透顶的制度，如果不算上我们经历过的其他制度。这话是丘吉尔说的吧？不管怎么说，有点儿像是这样，以色列的制度实在是不好，这是肯定的。只是我们这群人就像是坐在一条身处暴风雨中的破船上一样，如果我们花时间去修船上的漏洞，我们就会沉掉，我们只能是不停地往外舀水，直到暴风雨过去……

巴拉克走进厨房坐下，娜哈玛正在炉灶上忙活，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两个女儿坐在桌子边，全都窃笑不已，还不停斜眼瞥着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这是给谁坐的？”巴拉克问。

“给我坐的。”诺亚说着走出来。他穿着军装，个头儿跟他父亲一样高了，只是瘦点儿，仍然孩子气的脸上表情认真严肃，看见巴拉克惊愕的表情，他扑哧一声笑了，“海军新兵最近签到了。”

兹夫·巴拉克跳起来拥抱他的儿子，诺亚长久地紧抱他的肩头。“这么说还是当海军了。”

“我知道你想让我去装甲兵部队。”

巴拉克把他儿子扳到一臂远的距离，打量他穿着训练服的样子，细细品味那份欢愉和些许敬畏。所有军人都穿以色列国防军军装，只是帽子和徽章不同。“你是必须要服役的小伙子，去你想去的军队，能去的军队。”

“你写信的时候他到的，我都差点儿晕过去，我以为他还在海法呢。”娜哈玛圆胖的脸上容光焕发，眼里含着泪水。

“诺亚比爸爸帅。”八岁的葛利亚说。

诺亚坐下：“我饿死了。没人能比爸爸还帅。”他说道，依然是男孩子的嗓音。

当晚，巴拉克和妻子交谈起来。

“你知道吗？葛利亚说得对，我现在是一匹又老又肥的驮马。他那套军服以前我还能穿进去，现在再也不行了！”巴拉克坐在床上，戴着眼镜边说边看书，这是他的第一副眼镜，他当时告诉验光师说他的视力没有一丁点儿问题，只是到了晚上眼睛感觉有点儿困。那名验光师点点头，给他试戴眼镜，然后猛一下子，印刷字体看起来就黑了两倍，那名验光师的鼻子上也有了红色的血管。

“别跟我说肥胖。”娜哈玛穿着睡袍在梳头发，“我都变成一头河马了。”她也胖了几磅。

“我必须停止吃开心果。”

“我必须停止吃饭。”

巴拉克跟她说了关于去美国出使的事：“现在还不走，要到十月份或十一月份，要走也不会超过十天的。”他合上伊夫林·沃的小说，摘下眼镜，“娜哈玛，果尔达跟我说让我到那儿做武官。当然，不是现在，但她脑子里在盘算这件事。”

娜哈玛停下梳头看着他：“你想吗？”

“你想吗？”

娜哈玛噘起嘴，这个动作是她用力思考的表现：“对女儿们来说，也许有用，她们可以彻底学好英语。连诺亚的英语都不是很好，我就更是个笨蛋了，真是糟糕，要是我们去的话，我得好好学英语。”

“但是萨姆认为我在中部军区有机会。我也这么认为。”

中部军区临近约旦，在苏伊士战役期间，约旦把英国军官都驱逐了出去，从那以后，这个国家便变得虚弱不堪，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三个军区中，中部军区属于后起之秀。它背靠地中海，前线穿过分割开来的耶路撒冷，处在参差不齐的停火线（也称为绿线）上，站在中部军区某些地方可以看到特拉维夫和大海。北部军区面对的是叙利亚，南部军区则扼守与埃及接壤的前线，几个军区的首长都是通往未来参谋长之路的大有前途的职位。虽然巴拉克还没到那个水平，但是自打年轻起，他就来来回回地奋战在中部一线，那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熟悉，而且这个职位是他非常渴望得到的下一任职位。

娜哈玛上了床，他们开始讨论这件事，像他们平时讨论与他竞争将军军衔及战区司令的对手们那样——所有的1948年老兵，所有的授勋晋升与常规晋升，仔细审查所有人的能力、过失，还有军队政治中的定位……巴拉克有时候感觉到，从一个真正强悍的职位竞争者的角度来看，他想得有些过多，并且还有一点点宿命的成分。萨姆·帕斯特纳克曾有一次评价过他，说他有点儿过于文明了。如果真的这样，那他无能为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个什么样的人。

娜哈玛关了灯，说：“好了，这么说，你十月份或十一月份要到华盛顿出差一个星期左右，是吗？我估计你会在那儿见到你的朋友艾米莉。”

“不会。届时她会到南太平洋乘船游览。有点儿学术休假的意思。”

“是吗？真不巧。”黑暗中，娜哈玛的声音没有狡猾或感觉宽慰的迹象，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度蜜月吧，是吗？”

“不是。但也应该度了。几乎都成老处女了。”

顿了一下，娜哈玛说：“兹夫，我今天看见诺亚的时候，回想起你穿一身英军制服走进爸爸的小吃店时的情景，诺亚看起来就像是你那时的样子。”她靠过来轻轻吻了他一下，“他没你帅。尽管吃开心果吧，你工作辛苦，有资格。”

最后的视察

黄昏降临，第一批星星现出身来。一处偏远的山脊上，灰蒙蒙的“百夫长”坦克、吉普、装甲运输车等排成一行。哨兵用步枪拦下巴拉克的车，随后敬礼，给他指出堂吉诃德帐篷的方向。在出发去华盛顿之前，巴拉克要最后一次视察他的旅。他下车走进嘎吱作响的雪地和寒风中，身上穿的衣服很少，他是下午从耶路撒冷一路开上来的，那时可是很暖和的。这里十一月份就下雪，早得有点儿反常，可如今，在以色列又有什么不反常呢？

巴拉克走进帐篷，柴姆·布普柯正穿着油脂麻花的训练服说：“斜率给出了导数，长官，你看。”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发出刺眼的光芒，下面是一张厚木板搭成的饭桌，堂吉诃德坐在旁边，柴姆站在堂吉诃德面前，在一份坐标纸上研究图表。

“兹夫！你要离开去美国了？”堂吉诃德站起身问。布普柯迅速立正、敬礼。穿上军装，这位数学家看起来会瘦一些，也显得很古怪，还戴着无边便帽，留着络腮胡。

“布普柯啊，不管怎样，你现在是一名装甲兵了。在忙什么？”巴拉克问。

“长官，正在训练坦克驾驶。”他对军人的服从还不是很熟练。

堂吉诃德指着那份图表说：“我在自学微积分课程。既然我的部队里有一位数学天才，那我何不让他来检查我的功课呢？”

巴拉克笑着问拉比的儿子：“中校做得怎么样？”

“都是优，长官。”

“真会说话。”堂吉诃德说。

巴拉克问：“你吃得还好吗？”

“没问题，长官。”

堂吉诃德点点头，布普柯朝他们两个人敬礼后走了出去。堂吉诃德说：“他就靠煮得很老的鸡蛋和烤土豆坚持着，沙丁鱼罐头是他的大菜，夏娜常给他带过来，也带些新鲜蔬菜，有时还有做好的鸡肉。以后他就吃夏娜做的饭了。”

“他们还没结婚，迈克尔跟我说。”

“呃，好像是分开过的，至少目前是。”堂吉诃德的语气变得平和，“我也不确定。你什么时候走？”

“星期天。训练情况怎样？”

一名女兵穿着厚厚的绿色毛衣和带衬里的肥大裤子，头戴御寒耳罩，给他们端上来两大杯咖啡和两份夹肉的三明治。堂吉诃德简短地向他做了汇报，在北部军区的这次军事演习中部队扮演叙利亚军队。天气突变，极度不合时令地骤冷、降雪，还有零下的温度，部队又是从南部沙漠中调过来，这些变化让他们暴露出一些实际问题：炮瞄准器上结了冰，润滑油变厚以致发动机启动不了，等等。堂吉诃德说：“这是一次幸运的学习体验，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不会在紧急情况下被拉上北线？这次演习开阔了我的眼界，兹夫。我们必须编写一份在严寒气候下作战的完整讲义。”

“好的，着手做吧。对了，干吗要学微积分？”

“哦，我在核对研发报告、武器说明书甚至是演习理论分析时，总会遇到微积分。你懂微积分吗？”

“我学过。归结起来就是那么几个简单的运算。”

“一旦熟练了就好了，也许。”

巴拉克和约西走出来，沿着雪地里的车辆往前走，谈论部队的各项问题：军官们的工作情况、人员更换、设备短缺、训练进度等。巴拉克老早以前就注意到，堂吉诃德在这些具体细节问题上是非常严厉且毫不留情的，但在他个人生活上却又毫无规律可言。作为一名士兵，约西·尼灿有着不同的一面。巴拉克很有信心把这个旅交给他，也有意推荐他做下一任指挥官。

正在这时，他们碰上了布普柯，他正和他的班组人员边说笑边安装一条之前卸下来摆在雪里的履带。巴拉克爬进那辆坦克里突击检查，保养得相当好——无垃圾、设备洁净、堆放整齐有序。里面狭窄的空间、一丝丝的柴油味、金属以及电子器件等让他想到过往的时光，一阵刺痛感袭上心来。战地啊战地！该死的华盛顿。

回到帐篷，他说：“我要走了，要跑长途到耶路撒冷。”

堂吉诃德在一张急件信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说：“看，这个是耶尔在洛杉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给她打个电话，好吗？”

“行。”巴拉克扫了一眼信纸，“她要在那儿待多长时间？”

“不确定。她正在考察一项业务建议。还有个事，请跟阿里耶说说话。他认识你，他喜欢兹夫叔叔。”堂吉诃德犹豫了一下，“要是以孩子的口气说话，你可以和他说上很多。”

“好的，我会和阿里耶说话的。”

堂吉诃德感激地和巴拉克握握手，一起走到汽车旁。月光下，薄薄的一层干雪在他们靴子底下嘎吱作响。

“搞不到四百辆坦克别回来啊。”堂吉诃德说。

华盛顿也一样，在十一月份罕见地下雪了，晚间的交通因而变得乱糟糟的。五彩斑斓的朦胧夜色中，雪花漫天飞舞，视线尽头，华盛顿纪念碑隐隐出现。巴拉克上一次看见这块巨大的方尖碑，还是在刚刚进军沙姆沙伊赫之后。就算杜勒斯抢夺走了胜利果实，毕竟也还算胜利。可让人头疼的是，七年过去了，争斗还在不断继续，而且他这次到华盛顿是乞求武器来了。

“首轮会谈还不算坏，至少我们和军人们谈得很欢畅。”帕斯特纳克说。出租车正载着他们从国务院到克里斯汀·坎宁安在麦克莱恩市的住处，波托马克河大桥上泥泞而拥堵，过桥时，车行驶得很慢。

“毫无承诺，就是个零。”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举起一只手：“我说的是气氛，整体的调子。你上次是没来，上次冷淡得很！拉宾干得好！我们会取得进展的。”

门铃响过，坎宁安家门廊上边圆屋顶里的扬声器阴沉沉地传出话来：“是帕斯特纳克上校吗？”

“你好，克里斯汀。”

又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还有‘大灰狼’吗？”

(1) 　歌革和玛各，《圣经·旧约全书》中代表受撒旦迷惑而作乱的两个民族。——编者注

第二十九章　女王

孩子气

帕斯特纳克和坎宁安径直走进书房，巴拉克在门厅处艾米莉那幅花哨的肖像画前，用手肘拦住她低声问：“见鬼了！你怎么不在萨摩亚群岛或巴厘岛什么的地方？”

“天哪，兹夫，你都有白头发了！不过挺好，德高望重了。”艾米莉穿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西服和宝蓝色有褶边的仿男式女衬衫，肩头上别着一枚金色狼头标志的饰针——一个全新的格调高雅的艾米莉！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衣着宽松随意的大学女孩，就是后来她寄给他的那些照片中，也只是个俗气的女教师。

“艾米莉，快说，怎么回事？”

“我会解释的，会解释的。我们必须得面谈。”她喜气洋洋地笑着说，快要喘不过气来。

“行，什么时候？哪里？”

“林肯纪念堂。今晚。”

“今晚？你没病吧？还有，为什么要在林肯纪念堂？”

“那儿的雪景很美。就到那儿，狼。十点钟。雕像旁边。不要让我失望啊！快来，喝雪利酒了。”

“哎，这个，艾米莉……”巴拉克还想说点儿什么，但她已闪身跑进书房。

晚餐中，克里斯汀·坎宁安就他们这次出使提出自己的看法。不过，巴拉克很难集中精力听。坎宁安已经得知，在国务院里的开场白上，拉宾将军提出了一系列武器，包括坦克在内。他说：“不会有什么成效的，先生们。这不是你们要月亮就给你们个月牙儿的讨价还价。要知道，你们有可能最终会一无所获。”

艾米莉表面上在很仔细地听，但她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听，巴拉克心里清楚得很，因为他捕捉到了艾米莉在看他时眼睛里转瞬即逝的细微变化，但愿这一切别人不会注意到吧。帕斯特纳克似乎没留意，坎宁安冷漠干瘦的面容和厚厚的眼镜片下面是一如既往的神秘莫测。他突然转向巴拉克这边，让巴拉克有些措手不及：“还有件事也相当可笑，兹夫，你上回那封信。大炮对长矛，真是！会议上别那样说。你们以色列人夸大其词，歪曲了事实真相。”

“比喻，你懂的。”

“远远不准确。我们评估你们在武力上仍然和阿拉伯人均等，甚至还稍稍比他们强点儿。”

帕斯特纳克说：“首先，在实打实的武器数量上，这个评估就不对。最最差的是坦克。这方面我们可以提供真实无疑的情报。还有，均等平衡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我没听懂，是我变笨了吗？”艾米莉说。她父亲再一次训斥巴拉克后，她开始专心听他们说话。

帕斯特纳克耐心解释说：“艾米莉，在我们那边的一场战争里，能得到的军火很容易就会射光、烧光，短时间内就没有了战斗力。”

“没错，然后呢？”她说。

“然后，要知道，阿拉伯人因为紧靠着俄国而拥有数不尽而且是伸手可得的储备。飞机、坦克、炮弹、大炮，他们需要的一切，一夜之间就可以拿到。我们实际上只有一个来源——法国。法国已经失去了阿尔及利亚，因此我们对法国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从他们那儿接受新补给要走海运，速度很慢，而且还要受制于强大的阿拉伯人的压力和变化无常的法国政治，特别是戴高乐重掌政局之后。”

艾米莉看了看她父亲，父亲严肃地点点头。

巴拉克对坎宁安说：“萨姆说的是事实，我也这样认为。手头上现有的弹药打光之后，对我们来说可能真的就变成长矛对大炮了。你知道这一点的，克里斯汀。”

“那你们最好在打光之时就打赢战争。”坎宁安说。

“我们就是凭借这样的法则生存和计划的。阿拉伯人就是输掉十次战争我们也无法将他们消灭；而他们不仅仅有将我们消灭的能力，而且这也是他们公开宣称的战争目标。我们不得不变得异常强大，才能防止他们消灭我们。”

“好，明白了，兹夫。”艾米莉说。同时用夸张的手势抚着自己的下巴，好像她有一脸像亚伯拉罕·林肯那样的大胡子。巴拉克飞快地对她皱起眉，摇了摇头。

坎宁安说：“你远远没明白，艾米莉。军备竞赛正好把苏联逐渐引入这个地区，他们已经重重渗透了埃及和叙利亚。将来会有一天，俄国挥起熊掌猛力一击砸毁以色列，除非犹太人能找出个办法和阿拉伯人和平相处。要快！”

帕斯特纳克说：“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伊斯兰世界只认识一个主权——伊斯兰教。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阿拉伯人，也不仅仅是苏联人，还有不下五亿人的穆斯林，不是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

“这算是个难题了吧，算吗？”

“算难题，但是你们必须解决。”坎宁安反驳道，“伊斯兰世界的荣耀，是在基督徒世界将你们屠杀殆尽之后，最终接纳并保护上帝的子民。”

“你把我弄糊涂了，这听起来很美好，给我开开窍。”帕斯特纳克说。

“艾米莉，拿些白兰地和咖啡到书房来。”

“好的，父亲。等会儿我要回福克斯达学校。”

从出租车的车窗望出去，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艾米莉小小的灰色身影站在纪念堂聚光灯下的基座上。

“稍等。”巴拉克说。他给司机付了钱，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刚刚覆盖雪花的台阶。

“你有车吗？”他大声问。见她点了点头，他便朝出租车挥挥手，让出租车开走了。

艾米莉张开双臂，说道：“七年了，七年了。”她穿着毛皮大衣，他穿着厚军大衣，这让他们在亲吻时不能紧拥对方。

“艾米莉，出海游玩到底怎么了？”

艾米莉扯下黑色的手套，用冰凉的手指缠卷住巴拉克的手指：“赫丝特怀孕了。你会相信是她那可怜的丈夫干的吗？一项优异的爬山运动成绩，令人惊叹。”

巴拉克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还好吗？”

“猖狂得很。你干吗问我有没有车？”

“我可不愿走着回宾馆。”

“你和帕斯特纳克同住一间房吗？”

“不，他其实在我们的武官那儿住。”

“太好了。”她的手指攥紧，用指尖掐住他的手掌，“我们走一会儿吧。”

“在这儿？在雪中？”

“当然了。很安静，很美，不是吗？”

“然后呢？”

“呃，然后我们就去你的宾馆做爱。”

“做什么？”

“你听到了。‘嘿咻’。我们要性交。”

“艾米莉，你可真是的！”

“粗俗吗，亲爱的？你知道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书上都用‘性交’这个词，其实更常用的词是……”

“打住，别再说了！”巴拉克挣脱着把手举起来说道。

“那就是我的车，亲爱的，灯下那辆。我们就散一小会儿步，然后去你的宾馆。你不爱我吗？”

“当然爱了。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们可以喝一杯，谈谈心，离开这寒冷天儿。明天我必须要起个大早。”

“大灰狼，我们要做爱。”

“艾米莉，不要再说蠢话。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性无能吗？”

他忍不住又笑起来，想到自己不妨也可以像其他人那样试试，以切断这类似老处女般的精神迷乱。“唉，这件事委实令人尴尬，不过还是让你从我口中套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笑呢？这是很难过的事啊。”

“是啊，对娜哈玛来说这是很不幸。但是我们彼此都爱对方，等你再大一些，艾米莉，你就发现这并没有多大影响，我们毕竟还有家庭。”

她盯住他，眼睛里黑色的瞳仁瞪得大大的：“骗人！我敢说你还在性交，一晚上十次。我敢说她求你让她睡觉。”

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说：“你把亚伯拉罕·林肯都吓坏了。我们还是散会儿步吧。”

他们绕着纪念堂转了一圈，谁也没有说话，雪化成水，凝固了他们的外套，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上车后，她把钥匙插入点火开关，转过头说：“刚才那个不是吻，快点儿来。”

他只好再来一次。七年后，没有任何改变，这次是长吻，一如在大卫王饭店里的那次那般甜蜜。

“这还差不多。”她喘息着挣脱开来。

“发动车吧。”

她听话地发动车，在马达起动的呼呼声中，她提高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好想好想知道这件事在今晚会怎么开始。到现在为止，我想我们还好，离开了火山口。”发动机点着了，她挂上挡，“我其实并没期望你带我去你宾馆的房间。”

“很好。”

“我就是想要你习惯这种想法。”她瞪大眼睛，努力通过由雨刷刮出的雪花半圆往外看，在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时，就转换了语气和主题，“兹夫，我猜你们这趟出使会大获成功。我父亲非常谨慎，他很关心这件事。这边对以色列抱有很大的同情，不仅仅是因为大屠杀，那没有建设性，而是因为与美国历史有共鸣。”

“怎么讲？”

“嗯，这是我父亲的一个主题思想，他在有心情时会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个话题。你们登上了一块敌视你们的海岸，想要建立一个自主构想的新国家，对吧？你们和我们都是以把英国人赶出殖民地的形式开始，都有着危险厄运的早期岁月，只是你们的这个时期还在延续。几乎就是一面镜子的映像，一模一样，我父亲时不时会争论一番这个观点。”

“相当勉强，艾米莉。你们的清教徒先祖没有在这里居住的历史，而居住历史正是我们犹太复国主义的主要动力，如果再有一百万犹太人到来，阿拉伯人也许才会相信这个道理，会讲和——看车！”

他们前面的一辆黄色出租车发生了侧滑，在司机试图稳住的同时汽车熄火了，横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艾米莉镇定地刹车，打方向盘。汽车冲上路边的石阶，开到公路旁边被雪覆盖的草地上，再慢慢滑下来，开到了远在出租车前面的公路上。

“哦，你挺有经验的嘛。”巴拉克说。

“通常还行。”

他们走进联合国附近的一家小宾馆，艾米莉四处张望，就像一只四处搜寻的猫一样。“我以前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便宜。就这样的宾馆，我的差旅费都不够付的。”

昏暗的酒吧间里散发出一股馊味，三个女人和三个男人坐在一张圆桌旁吵吵闹闹地开着玩笑，做着应召女郎与客户间的前戏。

“我不知道这样。”巴拉克说。

“行，我们去你房间吧。”

“别，你坐下。”

一个尖嘴猴腮的侍者穿着脏兮兮的红外套走上前来，用抹布把他们小桌子上泼溅出的酒水抹掉：“喝点什么，伙计们？”

她征询巴拉克的意见：“兹夫？”

“我？哦，啤酒。”

“啤酒？从大雪天里进来？”

“算了，我喝不了太多酒。可口可乐就好，你呢？”

“双份杰克·丹尼，加冰，柠檬皮装饰。”

那名侍者龇了下牙，以表示对她惠顾的友好感谢。

“好的，女王。”艾米莉可能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应召女郎，不过，应召女们常会以各式各样的打扮前来。

“你想把我吓倒吗？你还得开车到米德尔堡。”巴拉克说。

“如你所说，我挺有经验的。”

那边的圆桌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嫖客操着美国中西部口音讲着笑话：“……于是，酒吧伙计就说：‘喂，先生，酒吧内我们不要谈论宗教。’那家伙问：‘谈论政治怎么样？’‘政治我们也不谈。’‘哦，那谈性怎么样？’‘性，当然可以，你想怎么谈性就怎么谈性。’于是，那醉汉就问：‘好的，你觉得我们那操他妈信仰天主教的总统怎么样？’”

应召女们高声叫喊，男人们则驴叫般地笑。那个大吨位男子又开始讲另一个笑话，侍者端过来可口可乐和双份波旁威士忌。艾米莉举起酒杯，说：“干杯。现在你听我讲，大灰狼，这一年里我花了不少钱和时间去看精神病医生。我认为我不正常，你没料到吧？我所需要的就是一次痛快淋漓的性交，这个结论是那名精神病医生说的，而且他也在一定程度上自愿提供这类帮助。一个矮胖的家伙，浑身肉嘟嘟的，戴副夹鼻眼镜。你没喝你的可乐。”她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巴拉克喝了一小口，盯着她：“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真的了。”

“那个男人不是开玩笑吧？”

“嗯，我觉得他说得对，那次他过来坐到长沙发上，开始轻抚我的两条腿，我有几分快感。就是两条腿的交叉处，你知道吧？”

那边的圆桌上爆发出一阵男中音的大笑和尖细的咯咯笑声。巴拉克也突然笑起来，问：“当然，知道。然后你怎么了？”

她皱起眉：“不要笑，我说的是事实。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迷人的患者，说我有一双非常漂亮的腿，他忍不住想看我在长沙发上翻来覆去的样子，还说我真的需要从对我父亲的固恋中走出来，否则我会以一名老处女的结局来结束人生。我可能会是一位非常棒的妻子和母亲，但如果真成了老处女，那可实在是太不幸了。因为这个缘由，我相信了他。他对我是有帮助的，我一直去他那儿看。”

“你怎么让他停止那样的爱抚，或是其他类似的行为呢？”

“哦，没问题。他的手表定时了，五十分钟一到，就结束了。轮到下一位患者。”

应召女和客人们吵吵闹闹地离开了酒吧，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除了侍者收拾酒杯和瓶子发出的咣当声，再无其他声音。

“雷有妻子，还有五个孩子。”艾米莉说。

“雷？”

“雷蒙德·蓝宝石，真名叫夏皮罗。他在西弗吉尼亚州开始执业，那里没有犹太人，所以他就管自己叫‘蓝宝石’ ⁽¹⁾ 。我其实很喜欢雷，但从外形上来说，他就像一只癞蛤蟆一样令人厌恶。兹夫，对我来说，大多数男人都像一只癞蛤蟆。雷没能治疗我的毛病，我猜他也意识到了。不过，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回避这只癞蛤蟆。”

“你告诉他我们的事了吗，那些信的事？”

“当然。”

“他对此怎么看？”

“哦，很简单，他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父辈人物，我可以让自己爱上你，因为你远在六千英里之外，并且不存在实际的性风险。”她的手放在巴拉克的手上面，深情地凝视他的眼睛，“哈！”

“请喝光吧，伙计们。最后的招待。”酒吧侍者大声说。

“噢，我还要再喝一杯。”艾米莉说。

“不，你不能再喝了。”巴拉克说。他付了钱，然后帮她穿上大衣。

那名侍者对艾米莉龇出尖细的小牙齿，拍拍她的胳膊，说：“下回再来，女王。”

肮脏的前厅里，一名灰头发的店员趴在桌子上睡觉，一名水手在电话亭里亲吻一位女子。

艾米莉说：“他是在哪里学到‘女王’这个词的？听起来太低级趣味，太淫荡了。过奖了。”

雪基本上停了。巴拉克和她一起上了车，车开到一条黑暗的巷子里后，她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又解开巴拉克的衣服，然后紧紧抱住他亲吻。她的脸埋在巴拉克的肩头，含混不清地说：“我吓到你了吗？狼，我爱你，我爱被你抱在怀里，什么事都没有，不是吗？真不可思议，多甜蜜。不管你怎么说，这种全方位的感受要远胜过写信。”

“福克斯达学校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女王？”

节外生枝

早晨，大使馆内的策略商讨会结束后，巴拉克磨磨蹭蹭地留在会议室内，等人群走完，他便操起电话。在三个小时气氛暗淡的讨论期间，艾米莉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喂，我是坎宁安小姐。”公事公办的教师语气，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你好，女王。”

电话那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爆发出欣喜的大笑，然后又从高八度降到低八度：“是你！哦，狼，是你！我的上帝，说来真是我的超自然能力呢！怎么……”

他打断她的话：“听着！我正用大使馆电话通过总机讲话呢，所以我得简短地说。明白吗？”

“明白，先生。”

“我没有打扰你什么事吧？”

“哎呀，没有。我正坐在这儿批改讨厌的高年级法文试卷呢，尽管大概只占用我大脑智慧的百分之十，但也得努力干。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先生？”

“明天晚上见面怎么样？不要再在林肯那个地方，去我们后来去的那个地方。”

“明天晚上？”巴拉克能听见对方屏住了呼吸。沉默几秒后，她的声音又降低下来，基本上以耳语的声音说，“我们该不会是在说‘嘿咻’吧，老兄？”

“好了，这件没做完的事我们应该要做。我不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的，你知道。”

“啊，我举双手双脚赞同。喂，今天下午怎么样？我能安排，还能……”

“对不起，我不行。”

“真遗憾。那就明天？时间太紧迫了，就像你所说的。”

“明天晚上，坎宁安小姐。我最合适的空闲时间，比如八点钟怎么样？”

“棒极了！一言为定！八点钟！拜拜！”

巴拉克挂上电话，希望总台小姐们非常忙而没注意这个电话，或者只把他当作一个乏味无趣的好丈夫。

第二天晚上，在宾馆的酒吧内，时针慢慢走过八点，又走过九点，巴拉克一直在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文件。这么看来，他们的约会取消了？是处女最后一刻的紧张不安所致？如果是那样，那他很可能要喝得酩酊大醉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别介意内心受到意外打击，在他这个年龄段，那样做也太丢人了！这些文件让人深深地泄气。今天下午，在美国国务院那间寒冷的小会议室里，以色列人声称，阿拉伯人拥有众多的苏联和英国系列坦克，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可美国人却对他们的这一主张提出尖锐的质疑。他现在不得不编制一份文件，搜集情报来支持自身的观点，而且拉宾将军要这份文件在早晨之前就完成，按理他应该取消这次幽会，但是活色生香的艾米莉实在是太撩人的欲望了。

酒吧侍者给他端来了第二杯可口可乐：“等女王呢，先生？”巴拉克点点头，“她可是高级货，你会等到的，她们一般都会迟到。”那名侍者压低声音指着一边说，“我们这里有些真正的漂亮妞。”

酒吧的一个高脚凳上，侍者所说的那个漂亮妞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穿着红色的紧身连衣裙，露出肥白的大腿和蓝色的吊袜带。酒吧里除了那名侍者再无其他人，巴拉克继续埋头于他的文件，用铅笔在上面做笔记，直到艾米莉匆匆跑进来。

“我来了，我来了，菲奥纳又偏头痛了，我不得不待到很晚。”她坐到巴拉克旁边的椅子里，湿冷的手紧抓住他的手，“兹夫，你真的想做你在电话里说的事情？我整晚都没睡，眼都没眨。”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嘿，等我收拾起这份破公文，我们就抓紧时间干正事吧。”

“哦，哇！要做吗，亲爱的？真的要做？”

他抽出手收好文件，对她笑了笑，说：“除非你改变主意，女士总是有特权的。”

她用狐猴般的眼睛盯住他，然后又沮丧地看看酒吧四周，看看那名侍者和那个漂亮妞，说：“问题是，老狼，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所以帮帮我，这感觉就像一个牙医的预约一样。”

他不禁大笑起来：“真的吗？你期望怎么样，女王？”

“谁知道呢？在我的想象中，我们应该在一个让人陶醉的、极其雅致的私密地方，应该有一桶香槟，还有蜡烛、玫瑰以及好多好多诸如此类的东西，你应该用甜言蜜语哄骗我进去。”

“哄骗你进去？那我可没法儿再哄骗你出来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你没有一点儿理性，蓝宝石医生那儿有答案，所以我们还是走吧。”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摩擦声在几乎空旷的酒吧里很响亮。

“你对，你对，你绝对地对。等我赶快把事情做完。”她的声音在颤抖，“重新想一下啊，我可以先喝杯酒吗？镇定一下怎么样？”

“当然可以。”他示意侍者过来。看起来艾米莉好像要退缩了，终究。顺其自然吧！随她。他不会强迫她，尽管这女孩很有魅力，她黑西服里年轻的修长身材让人兴奋，她身上每一个地方也都在魅惑着他：她说话时微微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她讲述极端可笑的事情时脸上却一本正经的习惯；她迅速弯曲的手部动作，特别是她的强调手势——两只手同时举起来连续对他摇动……这些还仅仅是她迷人魅力的一小部分，这个古怪的女人，一口就干下了半杯杰克·丹尼。

“啊！这样好多了。狼，你上一次对不起娜哈玛是什么时候？”

“天哪，你真是不可理喻，艾米莉。你不应该问这个。”

“我不这么认为。对不起。你要跟我说你从来都没有，那牙科医生都要失业了。我说真的，亲爱的，我是认真的。我不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你什么也没破坏，只是……”他犹豫了下，“哦，该死……好吧，我告诉你我唯一要紧的一次。”

“太好了。”她一口喝光了酒，示意侍者再倒一杯。

“艾米莉，你究竟从哪里学的这样喝酒？”

“说实话，是从菲奥纳那儿，她离酒鬼只有一步之遥了，平时总像个贵妇人似的，可当她在学校里遇到棘手的事时，她就去米德尔堡的红狐狸酒吧里大口痛饮波旁威士忌。我过去常常和她一起喝雪利酒，现在我也改了。继续，唯一要紧的一次……”

“噢，她是个女侯爵，这是不是很打动你？意大利，1945年。”

“女侯爵！哇。”

他大致讲了讲那个故事，记忆随之汹涌而来。从女侯爵的闺房可以俯瞰紫色的亚得里亚海，外面阳台上是爬上来的玫瑰，他一边回忆一边讲，似乎还能闻到那些花的香味。

“那她就是那个真正做过那件事的人，”艾米莉叫道，“你绝对是个棒小伙子，我发誓！我们都身不由己地扑向你，不是吗？你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她就送了一整瓶葡萄酒到你的桌子上！”

“的确，我没留意。不过我那时二十一岁了，而且我想我不算太难看，至少不胖也没白头发，所以她就注意到了我。”

“布鲁奈罗，你是说。”

“是的，一种无与伦比的葡萄酒，侍者把它和那名女侯爵赞美的话带到我这个凯旋的英国士兵面前。那酒来自她自己的葡萄园。”

“她长得漂亮吗？”

“她是个很瘦的金发女人，三十七岁，瘦高而结实。一个无比精致的女人，会说好几种语言，非常风趣，非常优雅时髦。她真的迷住了我，不过，当我回到家直视娜哈玛时便有了不安。”他耸耸肩，“再不久，我就结婚了。”

“还有其他几次呢？其他几次不要紧的呢？告诉我。”

“哦，艾米莉，住嘴。”

艾米莉突然带着严肃起来的神色说：“狼，我亲爱的，你是不想做了吗？”

“老天，想。来吧。”

电梯里，他的胳膊搂住她，能感觉出她浑身的颤抖。巴拉克的身上有一种很怪异的兴奋，既觉得对不起她，又由于渴望得到她而发抖。

他们走进房间，室内有股来沙尔消毒剂的味道，宾馆霓虹灯招牌的红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这就是要做事情的地方？”艾米莉发着颤音问，“历史学会要竖立起一块牌匾了。”

“到这儿来，女王。”深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他把他们的外套扔到床上，然后抱住她。她热烈地回应他的吻，处女的紧张和焦虑完全消失了！他开始解她衬衣的扣子，白色的丝绸下，她小小的乳房美丽而结实，但他没去碰。他的手顺着一排光滑的珍珠扣向下解时，她的大圆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突然，她咯咯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来，说：“对不起，对不起。”

“又怎么了？”

“两件事，亲爱的。一个是你把我弄痒了，再一个你闻起来就像可口可乐似的，不过并不是不好闻。”她又赶紧补充上最后一句，小拳头捂住嘴尽力压住笑声，“快点儿啊，为什么不动了？我兴奋死了，真的。”

电话铃响了。房间很小，他没离开艾米莉直接伸手就操起了话筒：“是，让他听电话。”

“被电话铃给救了？”她问，一边柔柔地亲吻他的面颊和耳朵。

“是……你好，萨姆……真的吗？是好还是坏？”长时间的停顿。他抬起手对着红光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我明白了。不过，半个小时后吧……好的，我可能会迟到几分钟。形势有好大的转变啊。”

他挂上电话，看着她。

“我知道，‘医生’，你终究还是不打算做了。”她说。

“我爱你，艾米莉，老天在上，我爱你，但是做不了了。今晚不行。我接到命令去大使馆呢。”

“也无妨。这地方即使对真正的女王来说都太脏。我们去‘牢骚室’再做。”

“‘牢骚室’？什么地方？”

“你会知道的。”

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大使馆外一盏路灯下来回踱步。

“你来了！”他喷出一口烟，“那些人使他改变了主意，我们准备去他家里见他，不在这儿。拉宾已经去那儿了，不远，我们走着去。”

他们一起沿着康涅狄格大道踩着肮脏的雪泥费力朝前行走。

“你想办法联系耶尔了吗？”巴拉克问。

“最后联系上了。我猜她还在搞比弗利山庄的那个店。问题还是阿里耶。”

“我曾答应堂吉诃德和那个小男孩说说话的，你说了吗？”

“他不会听电话的。”

杜邦广场旁边，一条小巷子里有一栋狭窄老旧的赤褐色沙石建筑，总统的代表、特别顾问就住在这里。他是华盛顿著名的律师，可以这么说，他是肯尼迪的犹太人，尽管报纸上和电视上没人这样说。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到来时，拉宾和以色列武官正与他在二楼一个四周堆满书的小屋子里喝酒。和他们一样，拉宾也穿着西服、扎着领带。那名武官穿着军装，看上去疲倦至极，巴拉克在训练营和训导营时曾做过他的部下。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准备好那些资料。”拉宾说着瞥了一眼巴拉克的公文包。

“我已经把它们都整理出来了，我们早晨会议做报告时应该会准备好的。”他转向武官，“需要到你的办公室打印一下。”

“没问题。”武官低沉地说。

巴拉克看看帕斯特纳克，后者打手势示意他尽管说。接下来，他详述了以色列的情报，尽量做到公正客观。顾问人很瘦，四十多岁，大学生风格的打扮——灰色的法兰绒长裤，褐色粗花呢夹克，黑色的针织领带，他站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来来回回走动。拉宾将军则是一种特有的弯腰屈膝的样子，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最后，顾问走过来问他：“行了，你们说服我了，不过这能说服国防部和国务院的人吗？”

拉宾以缓慢低沉的声音回答：“他们的工作不是被说服。”

“也对。我一个多小时前跟总统谈过话，他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件事。”

“好，好消息。”拉宾对他们几个说，勉强让声音显得不是太郁闷。

“你们要知道……”顾问拿起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要给他们倒，他们都表示不喝，他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件事相当敏感，他不得不以全球视野来对待。阿拉伯商品严重牵涉美国的多方利益。”

“这些我们知道。”拉宾说道，依然是弯腰屈膝。

“不过，你们可以利用三件事。”顾问手指张开，一一列举道，“第一，他对果尔达·梅厄承诺过，他对以色列的状况抱有同情。他是个信守诺言的人。第二，他是二战时期的士兵，他记得阿拉伯人是如何与希特勒合作的，他从来没指望过他们，而且他认为以色列可能有一天会是我们在地中海地区的最后王牌。第三，他深信犹太人的选票在他当选中起了重要作用。”

拉宾的脸微微舒展了些，问：“那我们也许还有机会？”

“很大部分要取决于下星期一你们和国务院及国防部人员的会议。他们会派出高级别的人员去参与，在那之前，我会安排一个机会让他们彻底了解巴拉克上校的报告。同样，总统也会了解到。”顾问对巴拉克友好而客气地笑了笑，“所以，上校，好好做吧！”

“我会尽力的，先生。”

会议结束后，巴拉克问顾问：“也许您知道这个答案，‘牢骚室’是指什么意思？”

“‘牢骚室’？”顾问锐利的眼神像电视上智力竞赛节目里的参赛选手一样，迅速恢复明亮，“牢骚室是狄更斯的作品《荒凉山庄》中提到的，是指一个当你极其愤怒时躲藏起来的地方。怎么了？”

巴拉克摇摇手说：“谢谢。你真了不起。”

“英文专业，哈佛大学。”顾问说，同时用双手把头发抚了抚。

使馆车辆载着拉宾将军离开了。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以及武官上了辆出租车，武官重重地向后跌坐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你怎么那么累？”巴拉克问武官。他们要去武官的公寓继续商讨情报资料以及把它们提交给美国人的最好方式。

“你会清楚的。有朝一日你会被提名担任这个职位的。”

“如果能摆脱的话我就不来。”

武官睁开眼对巴拉克摇摇头，说：“你错了。大使口头发表官方声明，使节们又是来来去去的，只有这个部门才是干实事的部门。”

(1) 　《圣经·旧约全书》中，犹太人相信蓝宝石来自造物主耶和华的王座，为了给陷入混沌迷惘中的犹太人民带来光明而被神从王座上剥下，掷于人间以期传达神的心声。——译者注

第三十章　牢骚室

一波三折

星期一早上，巴拉克心绪不安地离开宾馆。整个周末，关于他辛苦加工出来的那份备忘录，美国方面没有丝毫反应，甚至经过与国务院和五角大楼较低水平的友好接触后，也得不到它成效如何的提示，总统的特别顾问也不回拉宾将军的电话。至于艾米莉，没听到她的唧唧声，打电话到学校，接电话的是一位操着南部口音的年长学监，还不告诉他坎宁安小姐的具体情况。

但巴拉克对那份备忘录是放心而自信的，因为它为获得坦克提供了确凿的论据，而且都是有充分证据支持的。苏联武器大量涌入阿拉伯国家，也有绝对可信的情报显示阿拉伯军官在苏联接受训练。相比之下，通常装备以色列的华盛顿军火就显得微不足道，保证以色列在任何保卫战中获胜的都是出色的军事技能。

而且，空军军力的平衡正在急剧转变：一百架“伊留申”轰炸机新近交付给埃及，“米格-18”和“米格-21”大量堆在二十七个阿拉伯机场，远远超出部署在以色列七个机场上的法国“幻影”的数量。地面上，以色列的“百夫长”坦克（数量上的悬殊先放一边）无法与运到埃及和叙利亚的“T-54”和“T-55”相比。突袭犹太国家的危险诱因正在加大，不管开始数量有多么少，美国坦克如能及时供给，不仅会减少这种军力的不对等，而且还会发出信号，冷却这个地区的气氛，减少全面战争的可能性。这些就是巴拉克的论辩，辅以一沓情报附录和证据。他想，如果肯尼迪总统对果尔达·梅厄的担保还有点儿价值的话，那么，这份报告就是无可置疑的。可问题就是对果尔达的担保。

当与会者们走进亮堂堂的国务院会议室参加这次摊牌会议时，巴拉克不禁怔住了，双方人员显示出极端的形象化。他在所有以色列人中是最高的，但与会的美国人，除了一位国务院的助理不如他个子高外，其余人一律比他高。灰白头发、粉红脸庞的军队将军远远高过六英尺；助理国务卿瘦弱苍白，表情苦凄凄的，但至少也和自己一样高；大多数助理和副手都肤色白皙，好像是刻意挑选出来的，把以色列人对比得像是低矮黝黑的穴居人，正在出于原始的愚昧无知而提出肆无忌惮的要求似的。此时，在兹夫·巴拉克看来，或许就是如此，他还觉得美国人的寒暄都是吓人地露出牙齿且面无表情。除了那位将军，他没有感到和其他任何人有接触，他和那位将军握手时，将军也只是短暂而不自在地微笑了下。

助理国务卿“唉”了一声开始讲话，巴拉克上校那份雄辩的备忘录的真实性，被他以中央情报局中东地区的武器平衡评估给直接否认了。他继续说，近期，美国对以色列显示出的关爱给美国与阿拉伯国家的关系蒙上了巨大的风险——“霍克”对空导弹的流出（尽管交货还有一段时期），约旦水利工程的支持（阿拉伯人的武力威胁只导致工程稍微延迟），诸如此类。关于具体的武器要求情况，他提请由那位军队将军决定。

接下来，将军告知他们，美国没有导弹艇，也不计划制造它们。因此，以色列要对抗阿拉伯人收到的俄国导弹艇，就只能看看其他国家了。至于地对地导弹，美国这方面的武器设计成了核弹头，并且无法改为常规弹头，因此很遗憾对以色列也没有用。至于坦克，讨论中的各种美国型号坦克要转移的话，最后都要取决于政治裁决。而这是属于国务院的工作范围。将军说完这句话，朝助理国务卿做了个手势。助理国务卿坐在旁边，嘴里含着熄了火的烟斗，现出一脸苦相。

因为不时要大声读一些技术性文档，他们的这两段陈述屡屡被打断，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茶歇时间，为取得友好的气氛，一身黑衣的助理国务卿谈起他的园艺爱好，说对于这反常的融化了冰雪的温暖日子，他很害怕，也许他的藏红花会被误导而长出来，然后又被冻死。帕斯特纳克回应说，在华盛顿各处让温暖日子误导而后再被冻死这种风险总是有的。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加上熊一般浑圆的肩膀引来阵阵轻笑，但助理国务卿没有发笑，巴拉克也觉得萨姆说话有些轻率。当他们再次在会议桌周边面对面坐定时，助理国务卿让一位随从宣读了一份草拟的外交协议草案，这份将要送交总统的草案总结了会谈内容和国务院的建议。当然，他说他欢迎以色列方面在最终定稿之前发表意见。在宣读期间，他咬着烟斗，目光停留在拉宾阴沉的脸上。

草案读完，会场一片安静。

“拉宾将军？”助理国务卿说。

“深深地失望。”

“为什么？我们已经建议了增加坦克，这是很大的让步了，不是吗？我觉得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对不起，先生，我是一个耿直的士兵。什么让步？你们有必要相信我们这边关于埃及坦克性能和数量的硬情报。同时，如果我理解了我刚才听到的话，那么对我们来说就是没有坦克。请问你们是怎么界定‘硬’情报的？”

助理国务卿看看刚才阅读协议草案的那个英俊的金发随从，随从用波士顿口音说：“经过美国中央情报局确认或接受的情报。”

帕斯特纳克插话说：“硬情报可能要经过数月甚至是一年才能完成，并且至多也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准数。”

巴拉克说：“建议在欧洲装配坦克，先生，那样可以在交货上延迟几年。”

“从现存的政治环境来看，没有其他办法。”将军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从美国国务院大楼出来，走到阳光下，拉宾说：“这次出使不成功，先生们。”又对巴拉克说：“你的备忘录无懈可击，这个结果是事先就决定了的。”

下午，大家在大使馆进行了郁闷的事后调查分析，之后兹夫·巴拉克返回宾馆，当他看到消息盒子里的电话单时，心脏竟然怦怦猛跳，他很惊讶自己会这样。他看了那张潦草的便条后揉皱了它。

“我在哪儿可以租到车？”他问前台。

前台停下正在修甲的手，用锉刀在空中指着说：“联合车站。”

艾米莉的车停在已经熄了灯的米德尔堡邮局前面。他停好车，上了她的车。

“嘿，狼。”她发动着汽车，“你开得可真快。”

“知道方向嘛。”

“你们的任务怎么样了，亲爱的？周末期间我决定不打扰你。”

“挺懂事的。关于任务，没什么好说的。”

“理解。我们有多少时间？”

“我十点前就要回去。”

“行。我们去‘牢骚室’。”说着，她拐入一条黑暗狭窄的街道，绕过几个街角，滑到一条双行道上，“现在这里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别担心，学校不远了。”

“艾米莉，什么是‘牢骚室’？”

“学校买的一块地的门房，上一任女校长曾在那儿住过。菲奥纳和我经常逃到那儿，休息、工作或随便干什么。我们还在那儿玩牌，很不错的地方，有壁炉。”她湿冷的手放在他手上，“紧张吗，亲爱的？”

“我？我为什么会紧张？”

“很好。我不紧张。镇定自若、非常健康，幸福得像一只蛤一样。”

“蛤幸福吗？”

“为什么不幸福？他们是雌雄同体的，不是吗？他们自己就可以性交。多巧妙的体系！真简单。”

巴拉克说：“我记得牡蛎是雌雄同体的，不是蛤。况且，就算雌雄同体也不会自体受精，一般说来不会。”

“哇，你真是见多识广！雌雄同体的异性恋傻瓜。我的生物学很差，法国文学才是我的强项。喂，你猜猜怎么了？‘老广岛’赢得了一项诗歌奖，不是开玩笑的！他给我寄来一本样书，书籍和腰封上的照片可能你都辨认不出来，他的鼻梁骨在一次车祸中撞断了，头发也秃了，看起来就像苏格拉底。”

“艾米莉，拜托你看路。”巴拉克注意到她在闲扯时一直在看着他，眼睛里闪烁出对面车来时的亮光。

“我闭着眼睛都可以开这条路。我爱你，狼。你能来真让我意外。你们以色列军人全都干坏事，每个人都知道。我还担心你可能不同。”

“别胡说，女王。”

“我就要说。你这一次肯定了这一说法，我知道，我慌里慌张地说出了事实真相。这就是学校，看见了吧？三蹦两跳就来了。”她开车穿过铁艺灯照亮的石头大门，飞快地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到一个停车位上，停车位旁边是一座木屋。

“这就是‘牢骚室’，学校在那上边。”她用手指着上面，月光照耀下，砾石道路弯弯曲曲地通往山顶，山顶上是一大片散开的建筑。

巴拉克脱下外套，艾米莉蹲在壁炉前点着一张纸，纸发出耀眼的火光，点燃了壁炉。

巴拉克说：“这就是菲奥纳和她的那位牧师‘嘿嘿’的地方？”

“是‘嘿咻’，亲爱的。不，不是这儿，菲奥纳顺着这条路往南有栋房子，是她自己的房子，很温馨的。别拘束。”她扭亮一盏落地灯，然后悄悄溜出去。火焰着起来了，发出亮光，噼啪作响，带着木柴燃烧时令人愉快的清香。小屋的木头房顶呈尖角状，悬挂着一个四轮马车车轮般的枝形吊顶灯，主室的四周围满了书架，上面歪歪斜斜地放着杂乱无章的各种书。壁炉对面，有一个装了软垫的长沙发，巴拉克坐下来，看到他面前一张小饭桌上有一个水晶碗，里面高高地堆着开心果。

“我不应该告诉你的，我够胖的了。”他喊道。

“什么，开心果？吃吧，吃吧。”一阵玻璃的哗啦声响传出来，“哦，他妈的，兹夫！”

“来了。”小厨房内，破碎的玻璃躺在一摊红酒里。艾米莉递给他一瓶红酒，说，“给你，你来开这瓶，我打扫下这些。我们的幽会好惊人的开局呀，嘿，天哪，我总是要激动的吗？！”

“布鲁奈罗，我看见是。”

“还用问吗？去吧，把这瓶拿进去，这是玻璃杯，那是瓶塞钻。我们要度过一段美丽而难忘的时光了，尽管我不是女侯爵，也没有蜡烛和玫瑰。”

他们借着火光喝着葡萄酒，她饶有兴致地说起约翰·史密斯的婚礼来。婚礼在华盛顿国家大教堂里举行，约翰娶的是本城一个有钱律师的女儿。他们的爱情进展非常迅速，对老华盛顿居民来说，他们的典礼算是今年秋天的一场盛事。

“帕特丽夏很温柔也很漂亮，我得说她很美丽。我挺喜欢她的。”艾米莉坐在地板上，头枕在巴拉克的膝盖上，“一个优秀的女骑手。唯一一点是，她不正常。不是像我这样的不正常，我的意思是她应该被关起来。有一次她和我打猎归来，两个人都汗流浃背地坐在俱乐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喝皮恩杯，她跟我说她看到了一艘宇宙飞船。”

他抚弄着她的头发，说：“得了，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绝对不是。她说她独自一人去托托拉岛寻找贝壳，有个飞碟嗖一声飞下来落地，抛起滚滚的水与沙子，然后外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长什么样？绿色的矮小怪物？”

“嗯，她说他们有点儿圆，面团似的，她那时刚说到这儿，约翰走过来了。她在我耳边悄悄说：‘别跟约翰提一个字，永远都别说，他会认为我疯了。’好了，后来他们订婚，再后来我们就很少联系了。不过她句句都很认真的，兹夫。她的目光会变成那种古怪发亮的眼神，你知道吗？不幸的约翰！”

燃烧的木材朝前坍塌下来，屋子里冒起烟来。巴拉克忙用拨火棒把木材推回去，然后与她肩并肩坐在地板上，把她揽入怀中。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还有一瓶布鲁奈罗，我买了三瓶。”

“我喝够了。”

“好吧，吃点儿开心果吧。”

“现在不吃。”

他亲吻并抚摩她，起先动作温柔，随后激情澎湃起来。她羞怯又不熟练地迎合他，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拉起来，说道：“来，女王。”

她声音喘息着问：“去哪儿，亲爱的？”

巴拉克紧攥住她冰冷的手，带着她往打开门的卧室走去。

“哦，那儿！啊，我的天哪！”她说。

一片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落到双人床上，他脱去她的夹克。

“我明白，我猜就是这样的，”艾米莉说，“好吧，我完全同意，不管那么多了！”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拉拉链，脱下了自己的毛呢连衣裙，让它顺着身体滑到脚下。她只穿件花边衬裙站在那儿，裸露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这样，你觉得还很远吗？很瘦高结实，像不像那位女侯爵？”

“美丽，年轻，令人赞羡。”

“谢谢，但是狼，这感觉该死地滑稽，没有一点儿不自然，就好像你是另外一个女人似的。为什么会是这样？”

“你是说你没有心情？”

“亲爱的，你就不能说我由于激情而沸腾吗？哦，我的上帝啊，你脱衣服那么快！军事训练，现在这件衬裙下面，”她说着撩起衣服轻薄的饰边，“每一处地方都是法式的，不可思议的美味。你会发疯的。”

“我等不及了，把窗帘拉下来好吗？”

“哦，好的，好的，当然。没人在外面，但还是要拉上。我有点儿……不会吧！”

“什么？”

“菲奥纳。”

“菲奥纳！”

“狼，她朝这边过来了。我和她是在红狐狸酒吧分开的，她应该清醒好几个小时了！”她双手胡乱推搡着他，说道，“穿上你的衣服！要么钻到床底下去！或者跳进衣橱里！快点儿动起来！”同时，她迅速提起自己的裙子并拉上拉链。

“听我说，艾米莉……”巴拉克抓过自己的裤子说，“你马上到外面告诉菲奥纳，就说你跟一个男人在里面。”

“一个男人？她不会相信我，她会认为我在做什么真正让人吃惊的事。在火上烤法兰克福香肠！她是烤法兰克福香肠的高手，你看这满地滴下的油。我们有一次还为香肠揪扯过头发。”

“就照我说的做，艾米莉。快点儿去外面。”巴拉克把她朝门口推去。

“你真的想让我这样说？好吧，我说吧。不过穿上衣服，快，说不定她会闯进来！菲奥纳可跟头犀牛一样。”

巴拉克穿衣服时，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继而是放肆的咯咯笑声。他走到沙发前，抓起一把开心果吃起来，把壳子扔进火堆里。都过了九点了，屋外兴高采烈的尖声唠叨没完没了。他的情欲已经消退，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在武器出使任务失败后，来到弗吉尼亚州一所女子学校的校园里，坐在一间小屋的沙发上剥开心果吃，同时等啊等，等着机会来背叛娜哈玛。艾米莉终于回来了，脸上笑盈盈的，砰一声关上门。

“怎么样？”

“你说得很对！”她倒在沙发上，“当我告诉她时，你知道她怎么了？她大喊：‘哈哈！’然后猛地抱住我，拼命地笑。她喝得酩酊大醉，比大醉还要大醉！她再三盘问我关于你的情况，想进来跟你问声好，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把她赶跑。她现在走了，还……噢，天杀的，兹夫，别吃这些无聊的开心果了！”她抱住他，把他推靠到沙发背上，笨拙却又不顾一切地吻他，“我们刚才做到哪儿了？要我再开那一瓶布鲁奈罗吗？”

“别管布鲁奈罗了。”他拉紧她，在她美妙的细薄嘴唇上一遍遍吻着。

“啊，就应该有这种激情，快点儿来，宝贝。”她贴着他的嘴唇喃喃地说。

但说归说，她的迎合笨拙而不自然，胳膊和腿始终碍手碍脚地挡在中间。过了一会儿，他抓住她肩膀把她扳远一点儿，说：“哎，女王，还要继续吗？我们再把衣服脱了，把事做完，好吗？”

“为什么不呢？我现在就是一团火，你不是吗？只是我在想，你必须要在十点之前回去，不是吗？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我们要速速完成了事吗？那事情实际要花多长时间，亲爱的？”

“那要看普鲁卡因生效有多快了！”巴拉克苦笑了下坐起来。艾米莉刚才同样被打扰得没了情绪，但她也太实话实说了，而且没有经验来掩盖这种不在状态的情绪。

“亲爱的，我想菲奥纳给你兜头浇了一桶湿沙子。”巴拉克说。

艾米莉苦恼地笑了笑，坐起来：“对，是的。可是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不是正在像嘉宝 ⁽¹⁾ 那样亲你吗？兹夫，我依旧想要，真的。”

“你很可爱，我爱你。你跟菲奥纳喝那瓶布鲁奈罗吧。”巴拉克说。

“好吧，恐怕她一来就会喝的。天哪，她总是这么逗。你知道她刚才说什么吗，狼？她说：‘哟，哟，白雪公主带上了红A字 ⁽²⁾ 。’”

“还没呢，想得美。”他扶着她站起来，“开车送我到我的车那儿。”

一偿夙愿

萨姆·帕斯特纳克飞到加利福尼亚，应舍瓦·李维斯的邀请，去商谈公开市场上可获得的武器装备，巴拉克则去诺克斯堡拜访一位装甲部队将军，他和这位将军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联系。沮丧的是，将军年轻苗条而又顽皮的新妻子让巴拉克想到了艾米莉，而他本来已决定，如果有可能，他就离开艾米莉，不再去想她。他觉得自己已陷得太深了，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帕斯特纳克从洛杉矶打电话到诺克斯堡找巴拉克：“你是承诺堂吉诃德要和阿里耶通电话的吗？他正好在这儿，在舍瓦的客房。耶尔让我代她向你问好，她这会儿出去了。小男孩跟你说话。”

阿里耶愁苦的声音传来：“Mah shlomkha（你好），Dode Zev（兹夫叔叔）！”巴拉克问了他现在的大致情况。

“喜不喜欢加利福尼亚？”

“喜欢，这儿很漂亮。”

“有没有朋友？”

“有，但是要在他们放学回家后才能看到他们，并且当他们说英语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感觉好不好？”

“好，但很想回家，因为想爸爸了。”

帕斯特纳克接过电话说：“他现在跟你是装成这个样子，跟耶尔也闹得很厉害，不过他常在舍瓦的游泳池里游泳，还和那位中国管家的狗一起玩，平時兴致还是很高的。但他的确想回家，是个乖孩子。”

“耶尔怎么样？”

“忙死了。我今晚回去。我们的饯行招待会是在大使馆举行吗？”

“是的，和我们谈判的美国国务院和国防部的人，拉宾全都邀请了。”

“那聚会可热闹了。”

现场的情景着实让巴拉克大吃一惊。

飞机从诺克斯堡起飞时延迟了，当他到达大使馆时，发现聚会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所有人手上都举着酒杯，但是如此反常的友好气氛，仅仅靠酒是解释不了的，也绝对不会是因为拉宾将军的微笑，或者那位瘦猴般一身黑衣的助理国务卿的插科打诨。帕斯特纳克带着巴拉克走到一间图书室，这里远离开招待会的那个房间，一个角落上方摆着本-古里安和赫茨尔的青铜半身像，下方是一张长沙发，帕斯特纳克让他坐下。

“要严守秘密，兹夫，发生了天大的好事，大转折！今天下午，特别顾问私下会见了拉宾，带来了肯尼迪总统的信息。肯尼迪总统看了国务院的外交协议草案，他准备否决它。我们将通过美国总统的行政命令而获得坦克！”

“哇！称颂主圣名！什么时候？哪种型号？多少辆？”

“具体细节还要协商，这个决定是主线，已经定下来了。特别顾问正在起草总统令，他让我告诉你他会充分利用你那份备忘录。肯尼迪从他的演讲旅行回来时就会签发这个命令。

巴拉克放下可口可乐，朝帕斯特纳克伸出手。帕斯特纳克点着头，满脸笑容，紧紧抓住他的手，说：“外面那些家伙还一丁点儿都不知道这方面的消息，他们对我们大加称赞，以为我们被拒绝了还如此胸怀宽广。”

回到招待会现场，巴拉克看到克里斯汀·坎宁安已经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坎宁安只是在房间另一头古怪地看了他几眼，两个人没有交流，而且，在如此喧闹的场合，他要忙着和坎宁安一个人联系，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他一直待到大使馆吃晚饭，在吃饭期间，一名随从叫他去听电话。

“狼，你好。我替我父亲打电话。”亲切柔和的语气传来，艾米莉的声音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高兴地颤抖。

“我很好。我一直在城外。”

“大使馆告诉我，你后天要回以色列，是吗？我爸爸希望你能明天一大早过来，中午为你饯行。中午时分行吗？”

“萨姆·帕斯特纳克也去吗？”

“这次就你一人。”

“好的。”

“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到时由我来做饭，我做的胡椒煎蛋卷相当棒。”

“听起来不错。你这几天怎么样，艾米莉？”

“好极了。菲奥纳和我喝光了那瓶布鲁奈罗，很好。她边喝酒边追问‘那个男人’。”艾米莉呵呵笑着说，“我们喝得烂醉，在菲奥纳看来，我已经百分之百地不是处女了。雷也很高兴。”

“雷？他高兴什么？你跟那个庸医到底说什么了？”

“明天午餐见。雷不是庸医，他说你就是医生所开的处方。他说得对，拜拜，狼。”

出租车载着巴拉克往麦克莱恩市走。已经十一月份了，天阴沉沉的，刮着大风，枯黄的落叶沿着道路飘舞，有的还飞旋着打在车窗玻璃上。他按了按门铃，原以为会从圆屋顶上传来坎宁安那幽灵般的声音，但相反，门开了，艾米莉穿着件浅灰色女便服站在那儿，双眼亮晶晶的，苍白的脸上腼腆一笑。

“进来吧，狼。我说谎了，我父亲去纽约了。”她在他身后关上门，“他没邀请你来吃午饭，就我们两个。你愿意来些胡椒煎蛋卷吗？”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在二楼艾米莉的卧室里可以俯视那片平台，十五年前，他们就是在那儿看过萤火虫。她躺在巴拉克的肚子上，用胳膊久久地盖住脸，他自己的感受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楚，有点儿像是触了电却又活下来的感觉，也不清楚她令人不安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最后，她翻过身，猫头鹰一般地盯着他看，声音嘶哑地说：“你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完全是初次。”

“是，我知道。”

“呃，我们做多少次？我不想你太过于消耗体力，但又想做很多次。”

“真的吗？”他揽住她苗条修长的身体，“那太好了。‘蓝宝石’医生会很高兴的。”

“我应该对娜哈玛感到愧疚，为什么不应该呢？我是伤害她了吗？你要飞走了，又是一个七年我会见不到你，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也许我会马上结婚。”她的手温柔地在他后背摩挲，“我的上帝，兹夫，我低估了‘嘿咻’，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无非就是那样，我原以为就是一些排泄孔或者让人恶心的东西。原来这是最美妙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美妙，无法形容……”她在他脸上各处一遍一遍地亲吻。

“我希望你恋爱并结婚，艾米莉。我想要知道你是幸福的……”

“恋爱？”她用手指堵住他的嘴，“过去的艾米莉已经死了。做一首四行诗来描述，亲爱的。”

我从一个富有的国家中认识了她

选择了一个人；

然后关上她所有的心门

像块石头一样。

“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我会成为的，我向你保证，狼，但是那些门关上了。”

后来，他们真的在厨房里吃了胡椒煎蛋卷。从宽大的老式厨房往外看，对面是凄冷的树林和枯黄的灌木。电话铃响，艾米莉接起来听了后，瞪圆眼睛看着巴拉克，手捂住电话话筒，悄声说：“萨姆·帕斯特纳克。”

“当然，他知道我来这儿吃午饭。”他伸手接过话筒，“至于饭桌上还吃些别的什么，他一概不知，跟我一样……喂，萨姆。对，我是说过我在两点左右回去，但是……什么？”巴拉克脸色吓人地一变，艾米莉跳过来抱住他，“好的，嗯，一定。”他挂上电话，啪地一声打开厨房里的收音机。

“兹夫，怎么了？”

他举起一只手，脸上全是惊惧，说：“我们只管听。”

这是一台老旧的小无线电收音机，在缓慢预热的过程中不断嘎嘎作响。等到嘎嘎声消失时，一个播音员嗓音颤抖，结结巴巴翻来覆去地说，肯尼迪总统遇刺，直到现在，还无人知晓他是否活着。

“噢，天哪，肯尼迪！”艾米莉说话过猛而呛了一下，“不，不！不会是肯尼迪总统！这事不可能发生。不会是总统。”

“嘘！”

短短几分钟内，播音员嘶哑着嗓门，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人群、汽车、警察、摩托车、救护车、担架上躯体的瞬间掠影以及越来越多的人群。在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后，他较为连贯地讲述了总统到达达拉斯的情况和车队的情况，他说重创总统和得克萨斯州州长的子弹有可能是从一座大楼的顶部射出的，接着又身临其境般地反复讲述，当时车队周围的人群叫喊蜂拥，丝毫看不出有总统会出事的迹象，他还描述了总统的情状——没戴帽子的肯尼迪坐在敞篷轿车的后座上，微笑着向人们挥手，他的妻子穿一件精致的粉色套装，戴一顶圆筒形女帽，坐在他旁边。

“哦！天哪，兹夫，那个光彩照人的年轻人，他身旁女神一般的妻子……倒下了！这是普鲁塔克文集里的事情啊。约翰·肯尼迪！约翰·肯尼迪！”艾米莉啜泣着说，用拳头胡乱抹着眼里涌出的泪水。

巴拉克哑口无言，他想，这是美国一场可怕的灾难，同时对以色列也是个巨大的不幸。他只能寄希望于早期的报道是由于恐慌引起的，那位年轻总统最终会活下来。

“艾米莉，我得回大使馆了。”

“我知道。”

“打电话叫辆出租车。”

“当然。”

在门边，当出租车司机敲门时，她紧紧依偎在他身上吻他，泪水奔流在她的脸颊上，她说：“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在我走之前，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艾米莉。”

“听我说，狼，在这万分悲哀的时刻，我想要你知道，就算今天上午一切终了，那也足够了。这一上午会延续到我生命的尽头，永远都不会凋谢……”

他把她抱紧在怀里，笨重的军大衣阻隔在他们中间，他说：“我都会记得的，林肯纪念堂，‘牢骚室’，你的午饭小谎……”

“大谎……”

“小小谎，女王，艾米莉，白雪公主，愿上帝保佑你。我爱你。愿上帝让你幸福。再见。”

“写信，狼！写信！我们永远都要写信！”

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

夏季的天气雾蒙蒙的，内盖夫地区，战斗机正在不断起降，巴拉克和本尼·卢里亚在机场指挥塔台上观察。卢里亚不时朝麦克风喊两句空军术语，随后扩音器中呼噜噜传回更多的术语。尽管巴拉克从多次空军装甲兵联合演习中也学到了一些术语，但在空军基地里，他仍旧感觉自己像个门外汉。他有时这样想，以色列是一颗小小的行星，而空军就是这颗行星附近轨道上运行的一颗强有力的卫星。尽管有引力作用，但是非常小。

当他们从梯子上爬下来时，本尼说：“对不起，我必须得做完这次训练，在我知道你来之前时间表就已经排好了，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会招待你一顿可口的午餐。”

“我走之前你的参谋们能把这次演练的空军附件准备好吗？”

“如果不能，我会训他们的。”

过后，他们坐在卢里亚的办公室里，吃着炸鸡和各种各样的蔬菜，从飞机采办的事谈到巴拉克坦克计划的延滞。他跟卢里亚说，自从约翰逊总统同意美国国务院的那份协议草案以来都半年了，帕斯特纳克和摩萨德还在为搜寻埃及坦克部队的“硬”情报而忙乱。卢里亚皱起脸，皱得相当古怪，巴拉克问他出什么事了。

“我出什么事了？帕斯特纳克出什么事了？摩萨德出什么事了？这个荒唐的国家出什么事了？谁考虑过向空军要埃及坦克的情况吗？”

“为什么？空军会知道他们的坦克吗？”

卢里亚按了下桌子上的一个按钮，说：“你可能还记得罗特姆事件吧？”

“罗特姆事件？”

“对，兹夫，罗特姆事件！”

那是三年前纳赛尔计划的一次大规模突袭行动，众多埃军装甲师和步兵师集结到西奈地区。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次行动从开始一直到最后撤离的很多天，以色列方面都浑然不觉。两个星期后，纳赛尔撤回部队时大肆吹嘘，说他预防了以色列由于叙以边境冲突而要袭击叙利亚的计划，直到有第一份媒体报道后，才触发了以方秘密战争警报和第一步骤的军事动员。对于这一大为丢脸的失败，摩萨德和军事情报机关互相指责，剧变也由此在这两个部门里引发。后来，由于领导们下台，帕斯特纳克才升任到今天这个职位上，各种理论讲义也进行了大幅度修改。

“我记得罗特姆事件。”巴拉克略带嘲讽地回答。

一名女兵走进来，比大多数装甲部队里的女兵更整洁，也更漂亮。巴拉克并不羡慕卢里亚有这些更好看的女孩子，有漂亮的制服和更舒适的营房，也不羡慕他们的特殊待遇，因为他们的任务绝对重大——清理以色列的天空。

“米拉，告诉摄影的尤伦，把罗特姆事件的相片抽出来，我们要看。”

“B’seder（好的）。”米拉说。她调皮地看了一眼高大健壮、有了少许白发的装甲部队将军巴拉克后走出去。

昏暗的资料储存室里，一个大的硬纸夹上贴着“罗特姆-埃及装甲部队”的标签，借助放大器刺眼的光亮，他们两个人观看了文件里空中拍摄的沙漠相片。卢里亚说：“全景，加保利比尼的西部。还想再看些吗？”

“难以置信。”巴拉克喃喃地说。

“我飞过一些这样的任务。”那名叫尤伦的年轻士兵自豪地说，他黑色的鬈发在放大器上方晃来晃去，“这是我亲自拍摄的一张，这幅全景的。我们有望远镜拍摄的照片，能识别出各种坦克型号，甚至可以看到旅团的标识。我们有德国的镜头，你知道，真正有意义的家伙。”

“怎么样？”卢里亚用胳膊肘捅捅巴拉克。

“我必须给萨姆打电话。”

帕斯特纳克不在军事情报局总部里。

“帮我找到他，十万火急，告诉他我在本尼·卢里亚的办公室。”

很快，帕斯特纳克就回过电话来。他听了巴拉克的发现之后，喊道：“我的老天爷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做呢？军事情报局比摩萨德还要蠢，费了老鼻子劲了。”

最有说服力的相片，附上精确完整的技术性评估和类推，由军事情报局的情报员送到华盛顿。三个星期后，武官发回来喜气洋洋的报告：美国中央情报局已确信！随后，美国国防部、美国国务院也承认，苏联也许正在颠覆中东地区的军力平衡，可以考虑抵消的措施。

美国国务院的建议慢慢泄露出来，即让西德卖给以色列“谢尔曼”坦克和“巴顿”坦克，然后美国再补坦克给西德。由于在武器上和警戒东德的苏联重兵方面，波恩政府要依赖于美国，所以他们不情愿地答应了。几乎在同时，阿拉伯人威胁马上要对西德进行经济抵制，可能还有石油禁运。于是，德国人对以色列的不幸处境大大表示了一番同情，然后退出了这项协议。

接下来，美国国务院的想法是，提供坦克的零部件给欧洲的几个国家——底盘在这儿，炮塔在那儿，枪炮和火控又在另一个地方——然后本着分散和模糊美国供应以色列坦克责任的目的来组装，以使美国不得罪过分敏感的阿拉伯人。

(1) 　嘉宝，Greta Garbo，美国著名电影女演员。——译者注

(2) 　红A字，旧时被判通奸罪者所带的标记。——编者注

第三十一章　女王与狼的信

尽我所爱

亲爱的老狼：

整整一年都闪电般过去了？今天，各种报纸上满版满幅全是对那桩暗杀的回顾，大量的图片，哀歌的语调。对我来说，那永远都是混合着快乐和极度沮丧的一天，是古怪的一天，会萦绕在我心头直到我最后的时刻。除此之外，仅余沉默而已，我的爱人。我知道这一年来我写信很迟缓，只是要求你不断地写信，写信！你也很听话。虽然你的信读起来稍有点儿像军队报告，客观现实的东西很多，而甜言蜜语很少，但也感觉很美好，这才是我的以色列斯巴达人。

不到万不得已时我不想告诉你，这一年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处在接替菲奥纳做校长的痛苦中。你知道吗？温特沃斯牧师终于脱下了那身衣服。菲奥纳跟我说过无数次，她永远也不会嫁给一个牧师，的确，以她那样的大酒量也确实不适合嫁给牧师。因此，牧师辞去了他的神学事业，去一家基督教出版社找了份编辑的工作。他们在九月下旬结为连理，我猜他们是幸福的，但是菲奥纳近期似乎没有过去那样的活力了，千真万确。该不会是这样吧，比起偷偷摸摸地来，这种经过批准的“嘿咻”会变得有一点点令人厌烦？没有了类似犯罪感的刺激，嘿，宝贝，是这样吗？她会不得不再次射伤他的下体来重新感受一下那昔日的魅力吗？

回答你十月份信中询问的赫丝特的问题，我肯定告诉过你，我去了俄勒冈州参加他们小女儿的洗礼仪式。我是教母，她还给他们女儿的教名取为“可怜无助的小艾米莉”。哎呀，接下来我就听说赫丝特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向别人暗示她会再次做那种枝形吊灯的愚蠢行为，只是这一次，她会在他们花园里那棵健壮的老橡树上解决，那棵树一定在刘易斯与克拉克远征经过时就屹立在那儿了，即使是赫丝特的重量也拉不断它的枝干，她铁定会吊死。因此，她丈夫央求我再去一趟，以便让她振作起来。

我去后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们一起闲聊，播放马勒的唱片，朗读约翰·邓恩和普鲁塔克的作品，酩酊大醉了几晚（最最有效的方法），后来她放松下来，还让我去她的阁楼画室。她现在迷上了画昆虫，她用雪茄的烟雾迷晕那些昆虫——她已经习惯于抽廉价的黑色细长的雪茄了——然后用一把放大镜观察它们并画下来。我相信赫丝特找到了她的职业，成为画爬行昆虫的奥杜邦 ⁽¹⁾ 。她画出了最令人害怕的蜘蛛！我认为它们会蹬着多毛的腿从画布里跳出来，然后将螯牙咬进我肉里。我这次来访很成功，特别是我对那只蜘蛛的反应。她现在疯了般地画蜘蛛，而且和她那位令人讨厌、平庸刻板的丈夫也好得不得了。她丈夫告诉我，她不再寻思那棵橡树为悬挂绞索的最佳地了。

哎，老狼，我不想因为说得过于明白或过于乐观反而使事情变得不顺，一个新的男人可能很快会进入我的生活。他是约翰·史密斯的同学，在和帕特丽夏结婚之前，约翰带我去参加过一次他们西点军校的同学聚会，吃晚餐、跳舞，然后我就结识了这位布拉德福·哈利迪中校。他现在驻扎在德国的一个空军基地，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给他留下了那种感觉，狼，很出乎意料。就在几个星期前，他寄来一封信，措辞很拘谨，信中说自从他妻子去世以后（他妻子在菲律宾染上了某种热带瘟疫致死，尽管打了所有预防针），我是唯一一位女士……之类的话。他希望再次来美国本土和我联系时我不会介意。

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个人，特别高，跟他交谈起来感觉他理解力很强，稍微有点儿忧郁但又让人很愉快。约翰跟我说哈利迪老兄在空军中声誉很不错。不要吃醋啊，老兄，到现在为止多数感觉还只是停留在想象阶段。不过你一直在催促我结婚，再加上那个美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上午的缘由，确切来说是一年前的今天，这个可能性对我来说至少还是存在的。

上帝啊，让我停笔吧，要不然我会在毫无意义的情话和眼泪中爆发的。

尽我所爱

女王

1964年11月22日

书信来往一直在继续，不多但很稳定，一年后，巴拉克写了他最长的一封信。

我挚爱的女王：

首先，对你母亲的去世表达我的哀悼，愿她安息吧。同时，我也另外给你父亲写了封信。我只见过你母亲两次，但是我记得她是一个很优雅的女士，幽默，也有深度，几乎就是从亨利·詹姆斯小说中走出来的一个女士。不久前，我父母亲也相继离开了我，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打击。

今天碰巧又是“那一天”，不是吗？然而又一年过去了！我刚刚想到信末日期时才意识到这个日子。在我的生活中，几个月就像几个小时似的一闪而过。我们中部军区一直存在大量的恐怖活动，我们处在防御和报复袭击最为残酷的时期，还是少说为妙吧。你撕掉了我的信，我相信，我也一样撕掉了你的信。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不过你要忘掉我下面所述的德国的事，因为它关系到我们改良装备的问题。很久以前，我就发誓再也不去那里，但是上个星期我还是踏上了那片该死的土地。

地球上没有国家愿意公开卖给我们前线主战坦克，女王，但是走一条迂回路线，获得从国际上安装完成的美国坦克是我们预先定好的，因而我们也就被迫要和德国人打交道了。我被派去执行首次任务。德语是我的母语，装甲部队又是我服役的部队，逃不了。唉，当飞机舷窗打开，我们走到舷梯上时，跑道上站立着一队德国国防军仪仗队，德国和以色列的国旗一起在风中飘荡。那是一个让人反胃的时刻，真的！虽然我父亲远在希特勒来之前就带着我们全家从维也纳离开，但纳粹党早在先前就已在街上趾高气扬地行走了。埋藏许久的记忆又升上来，如排山倒海般汹涌，不是当时身处欧洲的犹太人是不会理解那种病态心理的。我们与德国人之间的礼节极不自然，也极不舒服，我们怎么才能不互相寒暄和握手呢？那种不舒服一直延续到最后的日子。我讲个故事归纳一下那种感觉。

他们邀请我们到某个高级军官俱乐部喝鸡尾酒并吃晚餐。我想，可能是为了烘托气氛，那些侍者不断地给我们的酒杯里续酒，当时，人们闲聊各种各样的事，避开真正压在所有人心上的事。毫无疑问，那些事是压在以色列人心上的，而德国人假装出来的好心情也显得相当不自然，因为那也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事。然而，那些酒却起了事与愿违的作用。长饭桌上，我这一边有一名中年妇女，涂脂抹粉，浑身珠光宝气的，突然大声说道：“这是怎么了？我们要一直这样伪装多久？你们都在伪装，你们所有的军人，你们知道！至少我们要对这些以色列人真诚一点儿吧，跟他们说对不起。如果不说的话，至少也要谈论一下所发生的事，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她想要高喊来着，她丈夫猛地把她从桌子上拖开，用更高的声音大喊说她身体不好，并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任务本身倒完成得不算坏，尽管德国人冷酷地在每一项上拼命地讨价还价。内疚不内疚的不管了，给犹太人的全不是轻松的条款。不过，他们对坦克倒是很懂。不管是坦克、火箭导弹，还是焚化炉，他们总是很懂。在德国机场，当我们以色列航空公司的专机舷门关上那一刻，我才吸了四天里第一口完整的气。晚上我们回来时，伦纳德·伯恩斯坦正在指挥以色列交响乐团，座位是为我们的聚会而提前付款预订的，娜哈玛和我发现我们竟在第一排的中间。我说真的，女王，当音乐会开始，伯恩斯坦和华美的管弦乐队开始演奏以色列国歌《希望之歌》时，水泄不通的大厅里，人们全体起立，我们犹太人在圣地所实现之事的意义，以及新的起点上那种自豪与力量感一起朝我席卷而来，似乎任何艰难岁月和牺牲都可以忍受下去。

但是，接下来就不在那种情绪高涨的层面上了。你和赫丝特迷恋马勒，我也非常喜欢他那种既庞大又美丽的大杂烩曲子，但是对娜哈玛来说，马勒就是纯氯仿，她往往会在音乐会现场睡着，到十六个小节她就会在麻醉的作用下无意识了。我们坐在前排，距离第一小提琴手不到两英尺，而第一小提琴手还是我的老朋友平夏斯，一个很优秀的乐师。平夏斯一直在皱眉瞪着娜哈玛，勉强同乐队一起拉完那首了不起的第一交响曲。我试着捏了娜哈玛两下，然后又用胳膊肘戳她，但她只是哼哼两下。不管怎么说，我自己也该死地有些累了，因此在接下来的勃拉姆斯钢琴协奏曲期间，我也开始打盹儿了。后来我没有碰到过平夏斯，也特别不想碰到。

除了对经典音乐一点儿不感兴趣以外，娜哈玛其他方面还是很棒的。同样，我的孩子们也一样棒，诺亚即将随巡逻艇出海，而我，女王，也许会到华盛顿去做我们国家的武官。

坦率地说，这仅仅是一种可能。我一再尽力想要摆脱这个任命，这是一个很无把握的平级工作调动，但是拉宾将军坚持。第一，他认为我对美国方面很有效力；第二，他猜测纳赛尔正在准备一场与我们的决战。如果我一定要拒绝的话，我可以摆脱这个职位而继续待在我的中部军区副司令位子上，努力争取军队阶梯上更高的台阶——军区司令。但是，德国的经历让我犹豫起来。以色列到现在生存十七年了，刚刚够。我越了解形势，也就越发觉得我们回归的奇迹和你们美国的奇迹关联有多大。你父亲谈这个论调很多年了，我刚刚才开始理解它的深意。两个世界巨人互相对抗，美国和俄国，而正好处在战场中间的是这个叫作以色列的国家，既不稳定，还小得荒唐，但对我来说，她是地球上最珍贵的一块土地。如果拉宾将军是对的，而且我也能在那边最优地发挥作用，那我为什么还要反对呢？

我再三地这样跟自己说：少废话吧，你不就是想和那个在华盛顿的女王在一起嘛。

再联系。

深爱你的

兹夫

1965年11月22日

附笔。

我们最优秀的军官之一尼灿中校，我的前一任副旅长，现在在华盛顿旁边的麦克奈尔堡陆军工业学院学习。他娶了一位特别动人的以色列女士为妻，因此他不能代替你那位听起来前途远大的哈利迪中校。但是，如果你们能相遇的话，你会喜欢约西的，他是既诙谐又聪明的一个人。

兹夫

争执

耶尔离开忙碌的婚纱店，匆匆赶回她在韦斯特伍德区的租住房内。她留下的午餐指示很奇怪：“做两个人的饭，留三个人的座位。”她发现一切都合乎规范，那位秘鲁女佣正在做李·布鲁姆特别爱吃的基辅鸡。至于另一位客人，李·布鲁姆说他有饮食问题，会带他自己的饭食。

耶尔正在换裙子时，听到车道上传来低沉的引擎声，随后停了车。该死，难道他们提前半个小时来了？她换上一件睡袍，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一辆火红色折篷的凯迪拉克，从里面出来的不是李·布鲁姆，而是——她彻底晕了——穿着军装、手里拉着行李的堂吉诃德！三天前他打电话给她，说这次课程结束了，他要在当晚飞回以色列。他走进屋子，把手提箱和帆布包放在门厅内，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容对她浅浅一吻，说：“嘿，阿里耶什么时候放学？”

“堂吉诃德，这到底……”

“是，是，说来话长，外面那辆车是我朋友阿尔瓦罗的，跟我同班的一名墨西哥上校。阿尔瓦罗跟可拉 ⁽²⁾ 一样有钱，人很不错，他说他想雇一个人开他的凯迪拉克到洛杉矶，我就说我来开吧，不要工钱，只要让我到这儿来就行。横穿这个国家我可付不起租车钱，不过这个办法……”

“拜托，这还算问题吗？我可以寄钱给你……”

“耶尔，谁想要你的钱了？孩子什么时候回来？三四个钟头能回来吗？我的飞机九点起飞。”

“你的飞机？”

“当然，飞往特拉维夫的，经由纽约。”

“听着，听我说，你就是个精神病！为什么你无论如何也不给我打电话？这算哪门子事呀，只是顺道来看我一下，为什么你今晚一定要走？你一定累极了吧，还……”

“我没事。我给你打过两次电话。”堂吉诃德瞥了眼手表，“挺有意思的，开车横穿了美国！从华盛顿到洛杉矶，六十三个半小时。现在我必须把车开到阿尔瓦罗的酒店，他在比弗利威尔希尔酒店住。怎么去那儿？”

“约西，你哥哥李·布鲁姆马上就要和一位电影制片人来这里吃饭，干吗不跟我们一起吃呢？阿里耶四点之前不会到家的。”

约西对她摆摆手，说：“你们的生意是你们的生意。我哥跟我通过电话了。等我回来时再见他吧，到时候我还要洗个澡，小睡一会儿。”

耶尔给他指了去酒店的路，说：“你开车横穿美国就是为了看阿里耶一个来小时，然后就飞回以色列？”她盯住他，满脸不相信。

“还来看你，当然，再说会儿话。在华盛顿我们什么问题也没解决。你忙着带阿里耶去观光，我上课也没多少时间。告诉我哥，我很快就回来。”

约西走后不久，李·布鲁姆带着一个男人来了，这个人是耶尔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长得实在太胖，当他摇摇摆摆进来时，浑身的肥肉都在乱颤。他穿着一身黑，包括黑色的衬衣和黑色的围巾。

“尼灿夫人，格林格拉斯先生。”李·布鲁姆介绍道。

胖男人笑笑，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叫杰夫。尼灿夫人，如果你有吸管的话，我就可以开始吃午餐了。我的秘书呆头呆脑的，忘了给我带吸管了。”

他的饮食问题立马就出现了，因为他的上下牙用金属线给固定在一起了，他带来了两个紫色的营养液罐头。

“我有吸管。”

“好极了。”

耶尔和李·布鲁姆吃基辅鸡，杰夫·格林格拉斯边吸他的午餐边讲述那部电影，他想让舍瓦·李维斯为他这部电影提供资金支持。他解释说，这个行业现在正处在周期循环的低迷期末端，银行的钱是贷不到的，除非有大明星和大导演。这是一部低预算的电影，由一名叫库奇·弗里曼的演员主演，他是一位单口喜剧演员，目前人气正在上升，编剧和导演也是他。

“库奇非常想做电影。”话从格林格拉斯被固定住的嘴里很清楚地讲出来，“那我们可以用一点点的钱来得到他。这是个绝妙的点子。他给这部电影起名为《双枪泰特鲍姆》，整部电影说的是一个布鲁克林的犹太裁缝从一个蛮荒西部小镇继承了一片地产，他的叔叔在那里是一个小商贩，经营着一个酒馆。一伙坏蛋操控着这个小镇，百姓们没有人愿意做治安官，明白了吗？于是，就在这个犹太人，海米·泰特鲍姆到达的那一天，百姓们就让他来做治安官。噢，我向上帝起誓，从这个题材里，库奇·弗里曼充分挖掘出的喜剧效果你们都不敢相信。当然，李维斯先生可以看一下剧本，或者耶尔，如果我可以这么叫你的话，你也看一下好吧？这部电影绝对会成功的。”

“李维斯先生不会评判电影剧本，我也不会。李·布鲁姆把你的计划给我送来后我仔细地读了一遍，我有几个问题。”

“尽管问。”

麻烦的是，格林格拉斯的答案竟是如此滔滔不绝且繁复详细。耶尔彻底被那些行业术语搞晕了：线上项目，线下项目，负面成本，一年期冲销，投资信贷，分销商毛利润，制片商净利润，等等。此类东西从格林格拉斯的牙缝里喷洒出来，犹如喷雾器喷雾一般。她想她了解到的是，作为制片人，格林格拉斯是不会亏的，那个库奇·弗里曼至多是无偿劳动，也不会亏。至于风险，那就全是舍瓦·李维斯的了，或者还有李·布鲁姆的，如果他也参与了的话。他们在谈论的时候，堂吉诃德回来了，兄弟俩简单拥抱了下，随后他就去洗澡了。

午饭之后，那个胖子摇摇晃晃地离开，留下两个空罐头盒。耶尔问李·布鲁姆：“你的小孩子怎么样？”

李一直保持的轻松愉快的样子消散了。

“还好，只是那只耳朵还在感染。医生说三岁的年龄得这个病不多见。如果他妈妈多在身边待一会儿的话会有帮助的，可是能让她高兴的只有去夜总会演出，她的经纪人只要一敲定她的演出契约，她就出去唱。你觉得杰夫的那个计划怎么样？他是有点儿怪，不过他做过的两个小成本电影都很成功。”

“嗯，他好像很内行。也许《双枪泰特鲍姆》会成功吧。有点儿像是《正午》的犹太版本，不是吗？”

李·布鲁姆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耶尔，太准确了，库奇正是这样说的，犹太版本的《正午》。”

“哦，但是，李，舍瓦不会同意你进入电影业，而且他自己投资也是很谨慎的。”

“舍瓦是个商业天才，但是他过时了，电影税收冲销就是他错过的一块。”

“舍瓦不会错过任何机会。他说电影就是幻想，构造幻想不适合认真的人。”

李·布鲁姆摇摇头，业已灰白的时髦长发从秃顶的地方掉出来，他将其朝后抹到合适的地方。“错。做电影是一项很认真的工作，耶尔，就像地产开发一样，照我看来，实际上两者非常相似。你需要一块土地，那就是故事版权；建筑结构图，就是剧本；建筑材料，就是那些明星；演员，就是布景；而建造师，就是导演；客户呢，就是分销商。”李很郑重地说，同时食指在空中指点，“当然还有资金。房地产开发的钱和投电影的钱是相同的，但一年期冲销就很大不同了！区别巨大，耶尔，假如风险增大，你快速注销这部电影，它就结束了，国税局收去的就是大部分投机行为，但如果是一栋房子建起来空在那儿，就会不断吃税，而且不断地衰败下去。舍瓦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哦，这家伙，舒服多了吧？”

堂吉诃德穿着件毛绒绒的黄色浴袍出来，洛袍太短，很不合身，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没有梳理，李和耶尔一起轻笑起来。

“这么说，哥，我听说你现在要进入电影业了？”

李收起笑容，神色凝重地说：“有这个可能性，现在你不得不多样化经营。”

耶尔说：“听着，约西，如果你的飞机九点起飞的话，那是交通最高峰时间段，我们必须五点就从这里出发，那你就完全没时间见阿里耶了。我干吗不去把他早点儿从学校里接出来呢？”

“去吧。”

耶尔走了以后，两个兄弟在尴尬的沉默中互相看着对方。李先开口说：“这旅行有点儿狂野，就跟你这个人一样。”

“耶尔对电影能做什么，李？”

“什么也不能做。她的商业头脑很好，舍瓦想要她评估一下格林格拉斯的计划。”

“她租的这房子挺不错啊。”堂吉诃德四下打量着说。

“实际上，她马上就要买下来了。”

“她？”约西打了个哈欠。

“哎，我觉得你应该睡会儿。”

“我会睡的。她赚那么多钱？”

“我会委托抵押贷款。”

“你真是太好了。”

“哎，舍瓦对现金运作有很严苛的原则，我知道他很看重耶尔。舍瓦是一个深思远虑的人，我猜他对电影应该比他表面说的更感兴趣。他会听耶尔的，而且格林格拉斯给耶尔留下的印象也很深。”

“他给我的印象也很深，他应该被熬化做鲸油。”

“嗬，他可干不了你们坦克旅的工作。”李的神色轻松起来，“但他是个很棒的犹太小伙子，现在也干得很成功。”堂吉诃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擦擦眼睛。“哎，躺会儿吧。我要走了。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不得不说我是多么地以你为傲，我们全都以你为傲，舍瓦非常钦佩你。旅途愉快。”

只剩下堂吉诃德一个人，他在房间里四处打量。这里的空间比他们国内那个公寓要大上十倍，家具美观簇新，这也是她买的吗？卧室和卫生间都好几个，院前草坪平坦整齐，四周的灌木开出朵朵红花，还有带围墙的花园，里面有一个池塘、一个滑梯、几架秋千、几棵棕榈树，柠檬树和橘子树上结着累累硕果。在最大的那间卧室里，梳妆台上放着几个相框：他自己和本尼的，都穿着军装，很年轻的样子；一个摩西·达扬的，上面题有“摩西叔叔送给迷人的耶尔”；不意外，还有一张是萨姆·帕斯特纳克的，是他早先时期的照片，那时很瘦且头发很浓密。

事先不通知就来造访一位女士就要接受这样的后果！最大的一张相片是阿里耶婴儿时被耶尔抱在怀里的一张，用银色的相框装起来。堂吉诃德没有去窥视衣柜和抽屉，从眼前所见可以看出，耶尔没有男人，或者说她在其他地方与人幽会。

阿里耶的房间让他心情大为舒畅。儿子的小写字台上放着他最新的照片，是他晋升为中校时拍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的。墙上挂着鲜艳的以色列航空公司海报，印有耶路撒冷、埃拉特和海法等城市。写字台记事簿下面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他抽出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这张发黄的旧照片上面竟是他和夏娜在特拉维夫的海滩上。

他坐在一把扶手椅里昏昏沉沉地打盹儿的时候，阿里耶朝他冲过来，把他喊醒。

“爸爸！爸爸！”小男孩抱住他亲吻，嘴里含混不清地用希伯来语表达他的兴奋和快乐。耶尔在一边看他们，脸上带着伤感的微笑。

“堂吉诃德，别穿着那套傻兮兮的睡袍闲坐着，你要是不想睡的话……”

“我在飞机上睡。有什么事要做吗？跟我来，阿里耶，等我穿好衣服。”

阿里耶欣喜雀跃地说：“除了美国历史，我的成绩单上得的全是优。这是一所傻瓜学校，所有的家伙全是蠢家伙，他们谈论的都是运动和电视节目。我的英语还得了第三名，而且……”

“跟爸爸说英语，为什么不说呢？让他看看你学到的东西。”耶尔说。

阿里耶没理他妈妈，继续说：“爸爸，你今晚真的就飞回国去吗？为什么？跟我们住在一起吧。”

“你会坐车跟我一起到机场的。我必须得回我的部队，阿里耶。”堂吉诃德说。

“要是做不完作业他就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机场。”耶尔说。

“听见妈妈说的了吗？回你的房间，阿里耶，赶紧做作业。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堂吉诃德说。

“爸爸，我不爱这里。”阿里耶又亲亲他，然后飞快跑开了。

“他知道你想让他说什么，”耶尔撇嘴说道，“你饿吗？”

“坐下，耶尔。听李说你要买这套房子。”

“我在华盛顿就告诉过你了啊。”

“我不记得。这么说你要永远定居在这里了？”

“你凭什么这样说？你在加利福尼亚买一套房子，两年以后再卖掉，宝贝，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呢。这比租房子要合算，仅此而已。”

“好，还要两年时间，那一共就是四年时间了。你那时肯定会回去吗？”

耶尔坐在现代派风格的米色长沙发扶手上，盯着他没回答，然后突然大喊道：“别想拴住我，约西！如果我挣得够多，多到我们不用再像狗一样生活的时候，我会回去的！否则，就是再多待一两年又怎么样？我回去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跟那一群笨蛋待在一起我会喘不过气来！这里就像一场淘金热，你根本没弄明白首先要抓住哪一次机会！当我准备好一切的时候我就回去，行了吧？等到我可以给我们和阿里耶一个体面的生活时我就回去，而这样的生活靠一名军人是做不到的，虽然我很尊重军队。”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离婚呢？那样你就完全不用在那一群笨蛋中喘不过气来了。”

耶尔显得极为震怒，她双眼圆睁，嘴张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吧？”

“我想要我的孩子和他母亲回家。”

“约西，我们订一个协议，然后……”

“那不是长久之计。”

“夏娜·马特斯道夫到底嫁给那个拉比的儿子没有？”

这回轮到堂吉诃德吃惊了：“这是什么不相干的白痴问题？”

“她嫁没嫁？那男的就在你的部队里，或者说曾经在你的部队里。”

“他已经服完了兵役，退役了。如果他们结婚的话，我想我会听说的。”

“我觉得你该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吃点儿东西。”耶尔站起来，“你很累很累了，看起来精疲力竭的。那种话很伤人，不过见到你我还是很高兴。阿里耶很爱你，我也很爱，不管怎样你可以考虑……”

“那就别买这处地方，回国。我们在军队里住得不奢华，但并不是像狗一样。那就不是说话的方式，绝对不要在我儿子面前以那样的方式说话。耶尔，你听见了吗？”

“约西，听我说，你匆匆跑来洛杉矶然后又匆匆跑回去这完全就是在发疯。部队一定会延长你的休假的！把你的航班推迟，然后等你头脑稍稍清醒点儿，我们再好好谈一谈。阿里耶也会很高兴的！”

约西站起来，一只胳膊笨拙地揽过她：“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做不到。我的防卫区域又有麻烦了。”

“什么，是水战争吗？你跟我说叙利亚人已经被击退了啊。”

“他们在尝试用一些新的办法。哎，我要去阿里耶房间和他说几句话，好吗？先别管作业了，他会做完的。”

“他是你儿子，去吧。”

后来，女佣跑来找耶尔，发现她在梳妆台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影像发呆。女佣操着结结巴巴的西班牙英语问她中校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她好像根本没听到似的。不知所措的女佣又问了一遍，她才转过拉长的脸说，别管晚饭了，他们全都要去机场，在那儿会随便吃点，然后中校就上飞机。

挚爱的女王：

好了，要开始了，木已成舟。我于十月份到我们华盛顿大使馆报到，娜哈玛和两个女儿明年一月份过去。

我以前写信跟你提起过我们和叙利亚之间怪诞的“水战争”，现在这场争斗在逐渐接近高潮。拉宾将军坚持认为，在这个动荡时期我在华盛顿会特别有帮助的，所以我便向他敬礼，说：“听候您的命令，长官。”有人说我会是下一任中部军区司令，但现在这没什么指望了。

借用你的“名言”来说，娜哈玛由此而幸福得像一只蛤一样。以军队的工资来维持一个像样的家庭，还要穿衣打扮和拉扯两个正在成长的女儿，对她来说是很难的。实际上，为了进出相抵，她不得不到一家珠宝店里去打零工。我做了武官后，有了生活和住房补贴，她感觉她会非常奢华，尽管跟美国标准比较那点儿钱仍是毛毛雨。两个女儿也对去美国很兴奋，尽管要离开朋友们，她们很不高兴。她们的英语还算过得去，所以我们打算直接把她们送进学校，相信她们很快会有新朋友的。大使馆其他的孩子通常也都是朋友。

总之，女王，除非你那位哈利迪中校也同时出现，否则我们会比从前见得稍稍多一点儿。我们的关系在这种形式上能否持续下去，还是只能在不完美、距离、笔和墨水上来发展？我们拭目以待，不是吗？

你的狼

1966年7月20日

狼：

巨大的喜悦把我震得都没有多少话要说了。哈利迪中校踪影全无，不过就算是他扎营在我的门阶上也没关系。你知道。国家交响乐团正在准备一组马勒的作品，从九月份到十二月份，我坚信我到时会为我们两个人订票的，好不好？对弗吉尼亚州所有的萤火虫大喊一句：“新命令，在秋季里闪烁。”

你的女王

1966年8月1日

(1) 　奥杜邦，Audubon，美国鸟类学家，画家。——译者注

(2) 　可拉，Korah，《圣经》中的人物，被公认为非常富有。——译者注

第四部分　六日

第三十二章　宣战事件

何去何从

“水战争”的争斗持续了数年，如果要探索1967年著名的“六日战争”的起源的话，那么这场争斗应该是其最初的导火索。

那场著名的战争爆发在三年前，也就是1964年。以色列完成了全国输水系统——一条从北向南的输水管路，包括引水渠道、地道和管道，大约八十英里长，把约旦河河水引入内盖夫沙漠地区。阿拉伯人把这视作一种威胁，因为这项工程会增加以色列的可用土地，进而犹太人会大量涌入。因此，叙利亚着手对他们境内的约旦河支流进行改道，以便让以色列的引水管路无水可引。

随后，双方的坦克各自在境内朝对方射击。由于以色列的枪炮射击技能提高，所以击毁了多辆对方开挖改道河道的拖拉机和挖泥船。叙利亚人便把他们的机器搬到离以色列边境远的地方，最后越搬越远，直到在坦克炮弹射程之外，在那里，他们可以毫无风险地开挖水坝和河道。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若以色列空军深入腹地发动攻击，那可能就会引发真正的战争。

伊萨拉耶尔·塔尔上校，瘦长结实，皮肤黝黑，个子比拿破仑高不了多少，他从达多·埃拉扎尔手里接管过装甲部队，对其加以改进，训练他的坦克在远于它们测试射程之外射击那些运土机械。经过一番猛烈轰炸之后，改道工程停止了，但是，水战争依然继续。被阻止的叙利亚人转为用密集的炮火轰击加利利地区的农田和基布兹，那些火炮都架设在戈兰高地高耸的悬崖上，以色列坦克很难回击。本-古里安的继任者列维·艾希科尔虽然个性谨慎，但最后还是派出空军一举端掉了轰击加利利地区村庄的火炮，尽管他知道这会带来开战甚至苏联介入的风险。

这次报复袭击的日期是1967年4月7日。实际上，叙利亚空军还紧急起飞了“米格-21”，这是当时苏联最强大的战机，但随后六架“米格”被以色列空军一个战机中队的轻型法国“幻影”击落了，而以色列方面毫发无损。这则消息让世界骚动了，俄国人丢脸，联合国斥责，阿拉伯人动怒并威胁。

作为战斗英雄，五月中旬，“幻影”战机中队队长本尼·卢里亚到了洛杉矶，他像一个有巨大吸引力的明星一样，出席多达一千人的犹太联合募捐协会正式的晚宴舞会。他笔直地就座于犹太联合募捐协会会场的长讲台上，两边都是大捐助人。本尼的妹妹耶尔此刻坐在前面的一张桌子边，身边是不断打着哈欠的小可怜阿里耶。耶尔朝上看着本尼微笑，但他没法儿回应，因为此时国内的局势正在迅速恶化，他在这里也得听犹太联合募捐协会的各类发言，之后他还不得不发言。

本尼·卢里亚的胜利引发了事态的不断升级，埃及装甲师大量涌入西奈半岛，纳赛尔要求联合国维和部队撤出他们在停火线附近的观察所，电视上，开罗、巴格达和大马士革的街头暴徒们也在狂喊：“犹太人去死！”而他这个“幻影”战机中队队长却还在晚宴上喜气洋洋地欢庆、发言，而且像这样的晚会还要在旧金山、芝加哥和华盛顿举行。本尼刚刚在晚宴之前给兹夫·巴拉克打电话，确认还没有令他返回的命令传到大使馆。没有，什么也没有。

另一个重要的发言人是一名秃顶的高个子美国参议员，他朝人们挥动双手并不停地擂讲台，说道：“我的朋友们，现在，西奈军队新动向只有一句话。美国三任总统——艾森豪威尔、肯尼迪、约翰逊都曾保证过，美国永远都不会让以色列被毁灭。那个叽里呱啦的纳赛尔上校还是跟往常一样在虚张声势，在我看来，这场危机会平息的，除非他犯下大错。如果是那样的话，以色列也会战胜的！”台下响起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轮到空军王牌飞行员本尼了，他穿一身浅色的军礼服，没有戴勋章，在宴会主持人长长一通辞藻华丽的介绍后，他站起来开始讲话：“我请在座的各位在想象中重新安置一下你们的国家。从罗得岛州开始，围绕它设置一些大州。比如说，把得克萨斯州放在它的南边，伊利诺伊州放在北边，加利福尼亚州放在西边，第四个边界是大西洋，和现在一样。

“好，然后在这三个州的后面再放上密歇根州、宾夕法尼亚州和纽约州。打个比方说，这六个州与罗得岛州打仗，全都一致协定要抹除掉罗得岛，并把它的人民赶到大海里去。”本尼转向坐在他身边的参议员，“参议员先生，想想那个场景，很高兴有了你们的保证，罗得岛州最终打赢了。”参议员泰然自若地对他微微一笑，他继续说：“特别是因为要完成这个场景，我还不得不在伊利诺伊州的北边再放上一个超级大国，这个超级大国对罗得岛州充满了强烈的敌意，坚持不懈地给与罗得岛州为敌的那些州提供军事支持。”本尼顿了一下，舞池里的人群神色皆很严肃，“好。下面我开始致辞。像这位参议员先生一样，我的朋友们，我只是想让大家振奋起来。”他随和地咧嘴一笑，听众们也轰然一笑，鼓起掌来。

李·布鲁姆对耶尔说：“很标准。你哥哥在哪儿学的这样讲英语？”

“他在英国待了一年。皇家空军参谋学院，工程学。”

玛丽·麦克里迪说：“他的口音太迷人了，就像查尔斯·博耶一样。”

“嘘！”舍瓦·李维斯将一根手指放在嘴上。他没有和那些大捐赠者坐在台上，李维斯的捐赠从来不以任何理由宣告。

本尼·卢里亚做的是标准的犹太联合募捐协会演讲，他需要给美国的犹太人一些鼓舞，这不足为奇，但并不虚假。他的主题是：以色列没有地域上的战略纵深，但是全世界犹太人的爱与支持给了以色列一个独特的战略纵深，即精神与资源上的纵深。

本尼知道，要像本-古里安那样孜孜不倦去劝导他的听众成为真正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并携带家产妻儿到以色列去，光凭这些演讲是没有用处的。他的亲妹妹就坐在台下，离开以色列好几年了，为了能留在美国还在考虑离婚。拿哈拉的耶尔·卢里亚，一名军队预备役上尉，叫达扬将军为“摩西叔叔”的人都还在这里！那还能指望这些富有的美国犹太人什么呢？同时，本尼又很讶异，他们在一个个城市中如此大量地出动，承诺捐献那么多的钱，带着全神贯注的表情睁着发亮的眼睛来听一名以色列战斗机飞行员演讲。

最后，本尼简要地讲了几句他战斗机中队的胜利理由。叙利亚的“米格”战机不可谓不好，叙利亚飞行员也很出色而且很勇敢，但是他们没有强烈的动机去冒生命危险，因为他们的国家是安全的。在天上，独处在驾驶舱里，一切都取决于飞行员自己的动机。以色列飞行员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国家是生还是死，要依靠他们在空中是胜利还是失败。他们的优势就是这种思想，包括这种思想指导下的训练。不管这次危机会带来什么，空军都会履行他们的任务——清理以色列的天空。

听众们站起来，长久地鼓掌，随后，管弦乐队开始演奏扭摆舞曲，舞池地板上挤满了一对对扭摆的人。即使稍微有点儿大肚子的李·布鲁姆，也很快到了舞池里和他那位漂亮的妻子扭摆起来。还有阿里耶，他和一位笨手笨脚、穿一件晚礼服的小姑娘跳起来。耶尔笑着对舍瓦·李维斯说：“哟，刚好剩下我们两个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戴着无边便帽，李维斯是其中一个，尽管他在上班和旅行时都是光着头在跑。他举起手，嘴唇不动地滑过一抹微笑，说：“别提议我跳舞，想都别想。”

“你？舍瓦？跳扭摆舞？你更可能去跳伞。”

“我曾经跳过一次伞，耶尔。就那么一次。”

“是吗？感觉怎么样？”

“太刺激了。伞飞速下降时，我发了一大堆毒誓。”

稍后，本尼·卢里亚和耶尔坐在日落大道一个公寓房间的露台上。繁星点点的夜空异常洁净，下面洛杉矶的万家灯火璀璨闪耀。他们一直谈论战争发生的可能性，直到阿里耶最后上床去睡觉。本尼说：“那么，你原打算在三年内挣上一大笔钱，然后回去风风光光地生活。那后来怎么了？”

耶尔耸耸肩，说：“种种原因。”

“你到底还回去吗？”

“谁知道呢？约西经常说要离婚，不过我们在将就，因为阿里耶。”

“是，我对此也很难过。我喜欢约西。”他扫了一眼阳台和法式拱门后面宽敞的客厅，“我得承认，你在这儿干得不错。”

“还行。”

“约西跟我说你要买一处房子？”

“那件事让他很生气，所以我也就没买，幸好没买——阿里耶回国内住了一整年，那是我们的协议——我要是还住在那所大房子里我会发疯的。我们在这里很舒适。”

“那你们的夫妻生活怎么办？”

“这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耶尔迟疑了一下，说：“呃，好吧，我有朋友。而且我确信约西也有。就这一点而论，你也有。”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现在没有。”

阳台上，一盏灯散射出朦胧的橘黄色光线，兄妹俩互相对视。

“是吗？”

“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中队上了。”

“也许吧。”耶尔用不相信的语气说道，歪着嘴一笑。

“多夫已经开始飞行员课程的基础训练了。”

“这个，你写信告诉过我了。然后呢？”

“我发现我自己就像每一个飞行员的父母亲一样，我担心，非常担心。”沉默了一会儿后，本尼说，“你听说过一个叫埃兹拉赫的老拉比吧？”

“当然。一个一辈子没有走出过以色列的人。他的女婿是海法市的大拉比。”

“对，就是他。因为飞行学校里的一个小伙子死了，我去拜访他。是那个小伙子的家长要我去的。”本尼点着一支香烟，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这个埃兹拉赫像个乞丐一样，生活在耶路撒冷一个又小又寒碜的房子里，屋内四周都是书。他问了我一些非常尖锐的问题，关于飞行，还有关于飞机保养和性能等。除了说到那个小伙子时，他没再谈到宗教一个字。很有意思的一个人，这个埃兹拉赫。我已经开始不定期地去拜望他了。”

耶尔歪着头看他，笑了笑，说：“你是在告诉我，本尼·卢里亚，你正在皈依宗教，抛弃那些情人？”

沉默良久，本尼缓慢而若有所思地回答：“耶尔，飞到天上时，有大量的思考时间，也有沉重的孤独感。我们经常在西奈上空飞行，摩西在那里领受了上帝的‘十诫’。三千年后，在天上和我们的飞行指挥员交谈起来，说的还是摩西说过的同一种语言，很有意思，不是吗？再给我点儿汽水好吗？”

徐徐微风吹到阳台上，送来了阵阵盆栽矮乔木中的橘子花香味。这味道让本尼想起家来，想到他少年时没完没了采摘和分拣橘子的情景。耶尔递给他一玻璃杯汽水，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

“继续。你与伊娃也不再来往吗？”

“伊娃是谁？”

耶尔笑起来：“我明白了。他们说这个埃兹拉赫是个非凡人物，如果你不再和伊娃来往，我就信他们说的了。”

“你要是和阿里耶不再来往是什么感觉？”

耶尔没说话。

“他收拾好了吗？我们的飞机在早晨七点有一班。”

“收拾好了。唉，我和约西订了这个协议，他就得一次次回去。”

“我和这孩子谈过了，耶尔。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正在长大，他讨厌这样。”

“你看到他跳舞了吗？他好像也不是很不快乐或者很不协调啊。”

“这个舍瓦·李维斯什么性格，耶尔？神秘人，啊？”

“他是个巨人，也是位绅士。喂，本尼，会发生战争吗？如果我认为会发生战争我就立马跟你和阿里耶回去。”

“为什么？”

“有理由去那儿。”

“这理由受战争影响？”

耶尔不耐烦地摇着头：“我在问你问题。”

“我怎么知道？这要看纳赛尔了。他已经挑头干起来了，这确定无疑。自从本-古里安辞职后，我们的政客就全是一帮子意第绪妈妈了。”

耶尔烦躁地说：“偏偏阿里耶要回去的时候即将发生战争！另外，我要是还算了解堂吉诃德的话，他准会驾驶第一辆坦克冲进西奈。”

“那还用说吗？”

出使华盛顿

第二天黄昏时分，卢里亚坐在另一个露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波托马克河，旁边还有兹夫·巴拉克。另一位是中央情报局老官员，脸上瘦削干枯，穿一身灰色西服，表链横过里面的马甲，此人正是克里斯汀·坎宁安，他对卢里亚说：“你刚才说到战斗里的‘米格-21’证实了我们的情报，特别是燃油箱的脆弱性。”

“对，那明显是个弱点，先生，就是翅膀与机身交接的地方。”

“上校，我们非常想让你写一份关于你与‘米格’战机遭遇的书面记录，对此记录，我们会严格限制传阅范围，而且不会指明出处。”

本尼看看武官。巴拉克说：“没问题，克里斯汀。还会给你一份原始的飞行员任务执行情况报告以及战斗照片。”

“那可就帮了大忙了。”

“现在你想问什么就问本尼吧。”

“上校，在近距离格斗中，‘米格’战机大转弯时是否会出现飞机达到极限或极限预警的情况？”

“‘米格’不是那样的飞机，先生。我以前试飞过一次‘米格’。”

坎宁安放下手里的酒杯，眼睛盯住他问：“你怎么会飞上‘米格’的？”

尽管巴拉克向他保证，克里斯汀·坎宁安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可这也太为难一个飞行员了，他犹豫着该说还是不该说，在空军内严守机密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

巴拉克说：“我们对一名伊拉克飞行员进行诱降而使他叛逃了过来，他带给我们一架那种飞机。”

“真的吗？”坎宁安粗重的眉毛在厚厚的眼镜片上方耸起来，“这一招妙啊。”

“是的，这主要是帕斯特纳克的功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很好！还有其他薄弱环节吗？上校，从飞行员座位那个地方说起？”

“有盲点，先生。没有三百六十度视野，跟‘幻影’里面一样。而且机炮的发射也不稳定。不过它仍然算是一款优异的飞机。”

一个年轻女人匆匆跑下砖砌台阶，她身穿无袖夏裙，瘦瘦的，戴眼镜，递给本尼一杯汽水，又给了克里斯汀·坎宁安一个封口的大信封，说：“你办公室寄来的，父亲。”

坎宁安拆开信封看那封电传纸，说：“很好！到目前为止还好。纳赛尔还没有封锁蒂朗海峡。沙姆沙伊赫现在满是埃及士兵，不过你们的通航还在继续。”

卢里亚说：“封锁海峡就是宣战事件，他明白。”

巴拉克扫了眼手表，说：“吴丹 ⁽¹⁾ 此刻正飞往开罗，也许纳赛尔在看联合国能给他什么好处来让他不封锁海峡。”

大家都沉默了。卢里亚大声说：“先生，轮到我问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尽管问。”

“从中央情报局来看，纳赛尔到底要干什么？他推算阿拉伯人此刻能打赢？”

坎宁安冷笑一声，说：“艾米莉，再给我来一杯老式酒好吗？”

艾米莉跳起来：“上校，你呢？”

“不了，谢谢你。”

“兹夫？”

巴拉克摇摇头。当艾米莉掠过本尼·卢里亚身边时，本尼闻到一股芬芳的气味，还有，那一声“兹夫”，叫得也太熟稔了一点儿，他不禁对她留意起来。

“纳赛尔到底要干什么可以去推测，上校。但问题是，俄国人要干什么？他们很明显正在煽动这一切。近年来，在第三世界里，俄国的威信一直在下降。”坎宁安说道，他冰冷干巴的声音呈现出一丝愉快的意味，“因为亲俄政权一个接一个被推翻——苏加诺、恩克鲁玛、本·贝拉——我可以说，与我们中情局多少都有点儿关系。”

巴拉克插话进来说道：“萨姆·帕斯特纳克说你创造了奇迹。”

“萨姆这样说，过奖。不管怎么说，在俄国那棵乱蓬蓬的第三世界圣诞树上，叙利亚是一颗明珠，所以他们在尽力培养它，也许还要从纳赛尔手里夺过阿拉伯世界的领导权交给那个独裁者阿萨德呢！因为纳赛尔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所以我们估计——不过谁知道呢——克里姆林宫里那些家伙会像玩杂耍的魔术师一样，红酒白酒都从同一个瓶子里倒出来。”

坎宁安喝了一大口女儿送过来的老式酒，等着他们俩理解他说的那个比喻。

“精彩的步数和白痴般的失误！沙皇和人民委员没区别，都是俄国人的秉性。让丘吉尔困惑的那个问题是有答案的。人们可以尽管猜测他们下一步精彩的棋，但谁又能预料到一个白痴的蠢行呢？”一架飞机从头顶轰隆隆飞过，坎宁安停下来。

“你草坪上那些小闪光是什么东西？”轰隆声消散后卢里亚问。

“那是萤火虫，一种会发亮的夏季昆虫。”巴拉克说。

“很漂亮。是交配过程的一部分吗？”

黑暗中，坎宁安的女儿说道：“一点儿不错，卢里亚上校。”

巴拉克说：“这不是一场关于威信的小危机。纳赛尔的装甲部队正集结在我们内盖夫地区的边境上，这也是一个宣战事件，他也明白。”

坎宁安点点头说：“由于苏联愚蠢的策略，形势正在失去控制。他们告诉纳赛尔说，你们集结了十二个旅准备进犯叙利亚。为了保住自己阿拉伯国家的领导权，纳赛尔要派兵进入西奈地区。他不得不那样做。”

“又是一次罗特姆事件！”本尼·卢里亚对巴拉克大声说，“跟他妈罗特姆事件一模一样，纳赛尔声称我们马上要进攻叙利亚而派出装甲部队。两次都纯属捏造。”

坎宁安说：“当然了，要不然俄国人完全可以接受以色列的邀请去检查你们和叙利亚的边境。我们有他们大使的答复，尽管这答复不公开。”

艾米莉问：“他说什么？”

“他说苏联没有核实事实的必要。”

卢里亚在椅子里坐立不安，问坎宁安：“先生，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跟我来。”

卢里亚随坎宁安走上台阶。巴拉克和艾米莉俩人互相看看。巴拉克悄声说：“嘿。”

“狼，葛利亚怎样了？”艾米莉声音低沉而亲密。

“胳膊打上石膏了，骨折不严重，谢天谢地。”

“怎么回事？你在电话里只说是因为你要带她去医院而去不了‘牢骚室’。”

“她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

“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一层厚厚的失望之情包裹着你，我感觉自己都被关在外面了，我知道这会儿没能在以色列你感到很沮丧。你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这种感觉。”

“我的政府要我留在这儿。”

“‘牢骚室’里有一大堆新鲜的开心果，如果这还算是点儿慰藉的话。还有很多布鲁奈罗葡萄酒。记住，亲爱的。”

“记牢了，女王。”

车碾过沙砾发出咯咯声，巴拉克离开坎宁安家，沿一条阔叶林中的弯曲车道向前开。

“喂，本尼，别着急，如果明天晚宴之前召你回去的话，大使或者我要发表演讲的。”

“很有趣的一个人，克里斯汀·坎宁安。他那个女儿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

“一所女子学校的校长。”

“她住在她父亲那儿吗？”

“她妈妈去世了，所以她大多数时间都在那儿。”

汽车驶上波托马可河大桥，车来车往，很拥堵，车慢了下来。灯光打亮的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圆屋顶映入眼帘。

本尼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

“你看起来挺压抑的。”

“我只是希望能没有战争。”

“现在是不可避免了。不管什么时候，一个星期内总要有四次犹太联合募捐协会的宴会！被他们给缠住了！”

“也许这就是纳赛尔在十五日那天行动的原因，本尼。趁着我们疏于防范，庆祝独立日的时候。”

“他那女儿挺诙谐的，兹夫。不漂亮，但有几分性感。”

巴拉克咕哝着：“你只是离开艾莉特和伊娃的时间太长了。”

“可能是吧。”

走出电梯，他们听到巴拉克的家里传出音乐声。一个干瘦的小女孩将手臂吊在吊腕带里，正在跟阿里耶学跳扭摆舞，旁边还有个更小的女孩也在笨手笨脚地跳。娜哈玛站起来关掉音乐，说：“亲爱的，诺亚刚刚打过来电话，说他们的舰船已经进入战争全面警戒状态了。”

“是这样的。我也会被召回去。”

“也未必，海军总是咋咋呼呼的。”

娜哈玛说：“你猜猜怎么了，兹夫？你有一个侄儿了！莉娜生了个男孩，诺亚说的。你弟弟迈克尔高兴极了。”

“好！好！到1985年，我就让他去参加飞行员训练。”本尼说。娜哈玛听了大笑起来。

巴拉克说：“还是让我们先过了1967年再说吧。”

“上床睡觉去，阿里耶，我们说不定要起个大早。”本尼说完，领着不情愿的小男孩出去了，巴拉克的两个女儿也回了她们房间。

“坎宁安先生说什么，兹夫？”娜哈玛系上围裙，“中央情报局知道点儿情况吗？会打仗吗？”

“他说现在形势已经完全失控。”

“艾米莉也在吗？”

“她进来喝了一杯。”

“兹夫，诺亚说人们在储存汽油，而且把食品店和市场上的东西都买空了。童军团们负责民防工程，清扫防空洞，往防空洞里储备货物，在学校里堆沙袋……”娜哈玛叹了口气，摇摇头，“又回到1948年了，啊？”

当本尼·卢里亚被摇醒时，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处哪个城市。

“喂，本尼，这次你说对了。”巴拉克上身赤裸，下身只穿条短裤，他扭亮一盏灯，“大使馆来电话，电报命令你火速赶回。纳赛尔已经封锁了蒂朗海峡。”

本尼从客厅的长沙发上倏地坐起来，问：“现在几点？”

“两点多。大使馆的车会送你到纽约，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泛美航空公司九点有班机飞伦敦。娜哈玛正在做饭，阿里耶在穿衣服。”

“启动了，兹夫！”

“看起来是。”

当晚，在卢里亚所住的希尔顿华盛顿酒店里，兹夫·巴拉克进行了脱稿演讲，好像演讲词提前几个星期就计划好并且修改好了似的。他一直讲了半个小时，掌声不时将他慷慨激昂的话语打断。

“我们不想多要一英寸土地！假设我们的邻居愿意与我们真正和平相处的话，那我们犹太人会把飞机和坦克全部推到大海里去！”掌声再次打断了他。等声音平息下去后，他继续充满激情地说：“打仗不是犹太人做的事情，自马加比家族以来就不是。但是在欧洲，我们有过两次惨痛的教训，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家，而且我们必须有能力保卫它。现在，我们有一个家了，如果有人想捣毁它，我们会把敌人打得跪下求饶，就像我们以前那样，不管花多大成本，因为en brera（别无选择）——跟我们的敌人不一样，我们别无选择！除了胜利，别无选择！”

他从讲台上退回来，前面一张桌子边坐着坎宁安、娜哈玛、两名美国将军，还有艾米莉。当坎宁安还在和那两名将军坐着互相耳语时，艾米莉就跳起来，跟舞厅里其他人一起热烈鼓掌。娜哈玛没有拍手，让其他人给她丈夫鼓掌吧！坎宁安也坐着没动，掌声中，他对娜哈玛说：“巴拉克夫人，你丈夫是个演说家！有惊人的天赋。”

“嗯，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不过当他有什么话要说时，他会说出来的。”当艾米莉坐下来后，娜哈玛又说，“坎宁安先生，你和艾米莉在近期一定要来我们家里吃饭。”

“非常乐意。艾米莉，你来安排。”

“好的，父亲。”艾米莉说，心里有种怪怪的不安。

焦点行动

到了伦敦机场宾馆，阿里耶很快就沉沉睡去了，卢里亚看着电视，一直看到电视台道晚安。最后的画面是关于中东危机的：针对纳赛尔封锁蒂朗海峡的政治胜利，新闻记者向他提出相关问题时，他满面笑容地随口回答。而一个以色列政府发言人则面色铁青，穿着衬衫，没打领带，回答一连串喊问时显得心神不宁。更多的则是阿拉伯国家各首都那些挥着拳头嘶喊的暴民镜头。最打动卢里亚也是最令他担忧的，是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那些暗淡、冷寂的街景——沙袋堆积起来的商店和学校，被集中安排到下面防空洞里带着睡衣的孩子们，专门剪辑出惶恐和绝望表情的以色列民众访谈。

当天晚上，当本尼·卢里亚的脚踏到以色列土地上时，他立刻就看到电视新闻里描述的民众心情是何等的准确。边防检查站窗口，一名穿蓝色制服的妇女看了他的护照后抬起头来，眼神惊慌地看着他，问：“上校，你是回来参战来了，是吗？”

“假如有的话。”

“1956年，我失去了一位哥哥。”

“太糟了，我很难过。”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刚生了个孩子，我的丈夫还在装甲部队里。”她盖完章，交回他的护照，勉强挤出一丝凄惨的笑容，说道，“好了，上校，如果我们必须要打仗的话，在上帝的帮助下这次请狠狠打击他们，一次性了结！”

人们穿得像游客一样，在出口大门处排起长队，而候机楼里冷冷清清，看到这些卢里亚才宽慰了些。当麻烦来临时，他们从这里离开是最好的办法，可现在看，以色列人没有逃离，虽然他们很惶恐，但都选择留下来面对这场战争。

他们出来后，阿里耶突然说：“本尼舅舅，回到家里我太高兴了！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等我找到他时。”

“我还想见多夫。”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他朝自己的司机招了招手，一辆军车开过来。从司机递给他的报纸前几页上，他看到了和电视上一样悲哀的心境，在以色列新闻界拼命散播灾祸的影响下，这种悲哀被夸大和加深。

在这个国家里，灾祸是报纸售卖一空的原因，人们会抢购标题更大、更黑或更红、信息更新的报纸。本尼有时候觉得，他的族人们迷恋危机来临时的那种刺激感。在空战中，刺激感会让反应更迅速，让感觉更敏锐，会激起战斗的怒火。而受到压抑却无法有行动上的宣泄时，刺激感就成了一剂化学药品，让民众的神经一下子受到惊吓以及从中体会到愉悦，是并不实际但却很上瘾的冲击。

汽车穿过一个个镇子，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公众混乱与惶恐的迹象。商店关门、橱窗空落，大街上乱七八糟，平时总是人头攒动的人行道上现在只零星散落着极少数的几个人在匆匆赶路，预备役的动员已经让正常的各行各业人员空了一半，公路上最多的车就是军队卡车、坦克和炮车。不过也有让他高兴的，至少年轻的士兵们看上去精神抖擞。

穿过岗哨，进入泰勒诺夫空军基地，就跟从阴云中飞到灿烂的阳光中一样。以色列空军！笔直的马路，修葺平整的草地，迈着整齐步伐操练的新兵，穿军装的迷人年轻女兵有的开着吉普飞速驶过，有的沿着小路大步朝前走，身姿挺立、胸脯丰满。这场景几乎和平时没两样，只是士兵们的步伐加快，空中的训令增多。

本尼把阿里耶和多夫留在他的营房后，开始迅速检查一个个机库。飞行员们穿着重力防护服守在各自的飞机附近，地勤人员在“幻影”战机前争论问题，人人都在抱怨政府的犹豫不决。

“我们还等什么？”这句话一遍一遍朝他抛过来。他围绕各个机库跑动，向士兵们提出袭击计划的标准强化训练问题。这次行动代号为MOKADE（焦点）。

“柴姆，第一波攻击中你的目标是什么？”

“英查斯，上校。”

“你何时起飞？战斗中你的职务是什么？飞行高度多少？首要目标？”

飞行员响亮准确地回答出每个问题。

自从纳赛尔首次调动部队以来，本尼就一直扑在这套计划上，也正是因为时时想着该计划，当他在美国各地飞来飞去做犹太联合募捐协会演讲时，才觉得一天比一天烦。这套行动计划随时准备实施，时机的把握是第一要务，如果战争发生，以色列是挺立还是倒下，就取决于这项行动。

他问另一名飞行员：“塔里，到达目标上空的时间？”

“七点四十五分，上校。”

“第二目标？第一轮任务？第二轮任务？应急方案？”

即使士兵是在睡梦中被推醒，也要求他们能迅速回答问题。用自己脑子里的整个行动对比士兵们条件反射的回答，本尼·卢里亚没有发现任何不足。到了现在，他想，但愿那些政客会启动这项行动！多年来的工作到了受考验的时候。当形势改变时，其他任务随之有所更新，但“焦点行动”一直没变——在战争的最初几个小时内突袭并彻底摧毁埃及空军。

(1) 　吴丹，U Thant，联合国第三任秘书长。——译者注

第三十三章　等待

战争倒计时

战争现在已经开始倒计时，在以色列的编年史里这段时间被记作“Hamtana（等待）”。

以色列战略理论陈述了三个条件，在这三个条件同时存在的情况下，危机可能会逐步升级为全面战争，有两个是地区性的，一个是国际性的：

1．陈兵于以色列边境，使这个国家受到一触即发的战争威胁；

2．现状彻底颠倒，致使以色列如果继续维持其军事信誉，便无法安全存在；

3．对以色列的毁灭国际社会置之不理。

现在，这三个条件中已经有两个完全满足。埃及的十万大军及几百辆坦克已经跨过苏伊士运河，拥入西奈地区；纳赛尔命令驻扎在该地区的联合国维和部队离开，并且封锁了蒂朗海峡，扼死了以色列的南部出海口。毫无疑问，苏联公开支持纳赛尔的军事行动，因此仅仅剩下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了：西方强国和联合国是劝导或强迫那个埃及独裁者打开海峡，从西奈撤军呢？还是仅限于令人失望的陈述声明，让以色列自救？

为了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已身为外交部部长的阿巴·埃班亲自飞往西方三个大国。在巴黎，当他走进夏尔·戴高乐总统的办公室时，迎接他的是低沉的警告：“别战争！”对于如何劝说纳赛尔改变他“不适的做法”，戴高乐说得很含糊，但在另一方面却异常清晰——如果以色列开第一枪，那么将完全也是永远地失去法国的友情和支持。在伦敦，埃班的情况稍稍好点儿，首相哈罗德·威尔逊并没有那样威胁他，但是对于如何劝阻纳赛尔停止他“令人遗憾的好斗行为”，威尔逊同样也很含糊。

唯有美国给了埃班一个实实在在的提议。林登·约翰逊总统很热诚地接待了埃班，并告诉埃班，他会想办法组建一小队由军舰组成的“国际舰队”，如果联合国的谴责，以及这支舰队的真实存在都没能使得纳赛尔改变主意并撤销封锁的话，那么这支舰队会强行打开海峡通道。当然，他最后说，组建这样的一支舰队需要时间，他请以色列政府在此期间保持克制——耐心等待。

萨姆·帕斯特纳克坐在空军司令莫迪·胡德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莫迪·胡德身材高瘦、秃顶、留一抹小胡子，穿着整洁的蓝色军装。“萨姆，萨姆，你是在告诉我，两三个星期内都不行动，是吗？整个国家都瘫痪了，阿拉伯人就在我们边境上调动，还有……”

“莫迪，林登·约翰逊总统组建‘国际舰队’需要时间。”帕斯特纳克语含讥讽，面带怀疑，“埃班报告上这样说的，要用这支舰队强行打开海峡。内阁投票票数不相上下，不过最后决议是按照约翰逊这种方法来，要等待。这个计划就是，那支海军部队会要求对‘所有国家’自由通航，也就是说也包括我们。如果纳赛尔退让了，很好。如果不退让，那么国际舰队就会开进海峡，以便……”

“可是那支海军部队呢？我们都知道，戴高乐已经转到阿拉伯人那边去了，而英国跟以前一样，对我们是精神支持。美国正深陷在越南战场上。我问你，部队呢？”

“也许是荷兰的，也许是加拿大的，也许是瑞典的，甚至也许是澳大利亚的。这个方面，埃班也不是很清楚。”

“也许还没有人？”

“也许没有人。”

胡德从一个大玻璃水瓶中倒了一杯水，然后一饮而尽，这是他紧张的唯一标志。关于这位空军司令有一个玩笑，说他的飞机发动机是水冷系统的。从帕斯特纳克到来以后他已经喝了无数杯水了。帕斯特纳克刚刚参加完政府讨论开战的通宵会议，随后天还没亮就赶过来了，双眼通红、胡子拉碴的。

胡德问他：“内阁里有人相信这个舰队的事吗？埃班他自己相信吗？”

“也说不清楚他相信不，他说得那么流利连贯。”帕斯特纳克说。胡德淡淡一笑，咕哝了一声。

“不过他是反对现在开战的，他明确表示。”帕斯特纳克又说道。

“听我说，萨姆。纳赛尔公开宣称他关闭海峡是合法合理的，因为他跟我们处在战争状态。对不对？”

“当然对了。”

“好，既然我们是处在战争状态，那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进攻？”

“拉宾也是在这一点上不停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掉了。抽完三包烟了都没管用。”

“说实话，他怎么样？”传言说这位总参谋长的健康状况很令人忧虑。

“拉宾？我在烟雾中看他还好。”

胡德低声问：“那关于他崩溃的说法？”

“是这样，他去探望本-古里安的时候我跟他在一起。本-古里安表面看是退休了，但他其实还是老样子，他对拉宾召集预备役这个事大发雷霆。他朝拉宾大吼，说他正在激怒埃及人，我们没法儿独自打那样一场战争，还说这个犹太国家仅仅过了十九年就灭亡，拉宾要为此负个人责任。然后拉宾便跑进一个禁闭室里待了两天才出来。从那以后，我感觉自己也没那么高的热度了。本-古里安太吓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胡德说：“是个伟人，但他思想跟不上了。如果不召集预备役，那疏忽够得上犯罪的高度了。”

“没错。”帕斯特纳克扫了眼手表，“卢里亚在哪儿？”

“本尼开车快，一会儿就到了。我以为总理会来看这个作战指示，萨姆。”

“艾希科尔让我把指示拿过去向他报告，他还得准备电台演讲呢，今晚整个国家都会听。”

“我一点儿都不羡慕他。”

“我也不。政客们都在拼命想爬到他那样的领导地位，真是愚蠢。”

“你一直都是个艾希科尔那样的人。”

“有充分的理由哪！那些年来本-古里安光耀非凡，而艾希科尔就是在埋头劳动，确实的。这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全是列维·艾希科尔的成就。”

“你没必要跟我推销艾希科尔。我们马上就要飞‘天鹰’了，就是他去美国从林登·约翰逊那里搞来的这些飞机。”这时，蜂鸣器响了。

“喂？好……好了，本尼到了，我们走吧。”他们顺着一条长走廊往飞行员受命室走，走廊两边墙上贴的都是“幻影”和“天鹰”战机的图片、各位前空军司令的照片，以及印有英俊飞行员和漂亮空军女兵的新兵招募海报。

看到胡德将军不是和总理走进来，而是跟随着萨姆·帕斯特纳克，本尼很惊讶，对这个人他是深深地讨厌。帕斯特纳克无聊地耗费了他妹妹耶尔的青春，差点儿毁了她的一生。他现在是很牛的情报界大人物了，具体什么身份不明确，只知道他与艾希科尔走得很近。

胡德说：“本尼，跟帕斯特纳克将军介绍一下你们中队在‘焦点行动’中的任务，还有第一波攻击的总体概况。”

卢里亚很了解胡德，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是这样简单直接地大声喝问。

“莫迪，我们明天是出发还是不出发？”自从回来后，他的心情就没有轻松过，空军里松松垮垮的，缺乏大战在即应有的那种紧张气氛。

“别管，说你的。”

卢里亚对“焦点行动”简明扼要的表述令帕斯特纳克精神大振，完全没了困乏。这是一份绝对了不起的计划！一张张地图、一分一秒的战斗时间表，全部详尽地制订出来，细致的程度令人咂舌，但又令人信服。总理一定会因之而高兴起来的，他可以听到些好消息了。

“干得不错，本尼。”当他们三个人走出来时，帕斯特纳克说，“你在洛杉矶见到你妹妹了吗？”

“当然。”

“她怎么样？”

“相当惬意。赚了很多钱。”说完，卢里亚昂首阔步地走了。

空军司令胡德说：“本尼很烦躁。他认为袭击一定要在今天或者明天进行，他很忧心拖延过长而带来的风险。”

“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进行，这都是一次漂亮的行动，莫迪。”

“大错特错！如果纳赛尔首先袭击我们的机场，所有这些工作，所有这些计划和这些排演，通通灰飞烟灭！萨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你告诉艾希科尔这一点。”

“一定！”

列维·艾希科尔穿着睡衣裤在吃早餐，一条很大的烤圣彼得鱼，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块黑面包。秃顶大肚子的总理通过厚厚的无框眼镜片看着帕斯特纳克，说：“萨姆，kumt essen（来吃点儿吧）。”这是一种老的意第绪语打招呼方式。

帕斯特纳克也用老意第绪语方式客气推辞：“Ess gezunt（吃出好健康）。”

“嗯，坐吧。这鱼美味得很。我刚刚睡了一个小时觉，他们就把我叫醒了，柯西金来了封信。人是铁饭是钢。看看那封信。”

帕斯特纳克草草看了翻译成希伯来文的信。艾希科尔说：“没有1956年赫鲁晓夫给我们的信那么糟，是吧？那封信可真是颗炸弹。”

“没那么糟，不过这封也好不到哪儿去。”

“完全不好。哎，空袭计划怎么样了？”

“总理，计划很高明，我完全赞同。我还去了机库，跟飞行员和地勤兵们交谈过，人们士气高昂，都渴望出击。”

“是吗？说来听听。”帕斯特纳克向他概述了“焦点行动”，艾希科尔边听边吃，把鱼吃得只剩下骨头，最后又把鱼脑袋打开吸吮里面的一点点肉。

艾希科尔忧虑地摇头说道：“听起来好复杂。就像一场芭蕾舞，只要一个表演者犯一个错误，那就会满盘皆输。”他用一张餐巾纸慢慢将嘴擦干净。“萨姆，这期间，这么大的麻烦！梅纳赫姆·贝京一直打电话强烈要求我让位，让本-古里安回来做总理！”他盯着帕斯特纳克，“你听到了吗？贝京想要本-古里安回来！还有那个达扬！离开军队都七年了，他现在要求回来即刻担任南部军区司令！我的头都在发晕，完了再跟你说具体情况吧。”

帕斯特纳克很清楚这个事情，关于达扬回任的声浪不断在提高，甚至有报纸说他要取代艾希科尔。他避开了这个话题，问道：“电台演讲稿你完成了吗，总理？”

“那个演讲！哦，天哪！没有，还没有。你说我可以推迟这个演讲吗？”

“不行！”帕斯特纳克惊恐地脱口而出，“对这个国家的影响……”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这个演讲。我必须先回柯西金的信，然后和将军们会谈，这些人现在都等得一团火气。”他起身踱步，步伐缓慢而沉重，秃顶的头低下，“萨姆，在整个事态中，华盛顿的情况是最坏的！”他转过形容憔悴的脸看着萨姆，“埃班说的是一种情况，而这里的美国大使说的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美国国务院不给我们大使一句坦诚的话，国务卿腊斯克对新闻界的表述也含混不清。从约翰逊总统那里我什么都没听到，我还以为我跟他的关系很好呢！萨姆，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不知道华盛顿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你听见没有？”

“总理，马上发动空军，今天，或者明天！”艾希科尔惊愕地看着他，“行动！打吧！我跟你说‘焦点行动’会达到预期效果的。是一份非常出色的计划，非常详尽。牺牲当然会有一点儿，但是我们会打赢的。事后美国人也会赞许你的，包括约翰逊。”

“我做不到。”艾希科尔长叹一口气，坐在他桌子边，“内阁没有授权我开战。投票表决是平数，不坚定，不会起作用。另外，”他斜过眼看了下帕斯特纳克，声音很不自在，“也许等待不是坏事，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完全准备好。但是我不能在这个该死的演讲中谈到我们要等。”说着，他挥了挥几张满是字迹的纸，狡猾地瞥了一眼，说：“听着，兔子。”这是帕斯特纳克的秘密代号。“到时你可能不得不去趟华盛顿。我必须知道约翰逊的立场，然后我才能有所动作。我必须得知道！”

帕斯特纳克也用艾希科尔的代号回答：“我随时可以出发，layish（狮子）。”

“哦，天哪！”艾希科尔痛苦地哼了声，苦笑一声，“一头过于衰弱的老狮子。”

生生不息

海法。

伯科威茨的家里挤满了莉娜在基布兹的亲戚和教授学校里的朋友，他们是来参加教授儿子割礼仪式的。人们吵吵闹闹焦虑地猜测列维·艾希科尔要在电台演讲里说的内容，边境的阿拉伯军队威胁与日俱增，可是既不打仗也不和平，这样的等待实在是忍受不下去了。因为堂吉诃德正好穿着军装在那里，所以人们都絮絮叨叨地来问他，他的回答只是耸肩，外加哼哼两声。

卧室里，夏娜正在尽力安抚莉娜·伯科威茨，让她平静下来。莉娜膝上抱着她刚满八天正在熟睡中的儿子，抱怨道：“他们为什么不把这野蛮的事情做完了事呢？要是不得不折磨这个可怜的家伙的话，那就赶紧做完！”莉娜在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基布兹里长大，在那里，所有的男孩一出生就进行割礼。基布兹人都认为这是一项原始残忍的仪式，应该被废止，但是还没有哪一对父母忽略这种割礼。

“还有人没到呢。”夏娜说着瞥了眼门外。

“谁没到？”

“卢里亚上校和埃兹拉赫。他们马上会一起到。”

“唉，那又怎么样？埃兹拉赫就是个装点门面的修士而已，不是吗？卢里亚上校也许是个大英雄，可他要是迟到就太糟了，那让其他人做就行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夏娜解释说他们两个是这个“洋仪式”里请来的主宾，卢里亚上校会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抱出来，然后很仪式化地交给埃兹拉赫，埃兹拉赫再把孩子放在膝盖上对他施行割礼，对子女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誉。

夏娜说：“其实就是由两个重要的施行者给予那个孩子荣誉的过程。”

“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很激动的。”莉娜紧紧地抱着孩子说，“可怜的宝贝。”

堂吉诃德探进头说：“夏娜，他们来了。”

“哦，天哪。”莉娜说。

夏娜走到门口，本尼·卢里亚走进来，他身边站着一个老者，身材笔直、矮小，花白胡子，穿一件旧的黑色长外套，头上戴一顶赭色宽边帽。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金发姑娘，穿着崭新的原色毛呢军服，梳着整洁利索的发式，戴顶黑帽子。

“那个人是谁？”堂吉诃德问夏娜。

“你没认出来？那是达佛娜·卢里亚。”

“什么？那个淌着鼻涕的龅牙达佛娜，绕着拿哈拉满场跑的那个？就是她？”

“现在变成美女了，不是吗？”夏娜说。

达佛娜正在对诺亚·巴拉克微笑，后者也穿一身军服，从宾客中走出来亲吻她的脸颊。很明显，达佛娜那龅牙已经矫正过了。

“一个孩子而已。”堂吉诃德说。其实依他看，这姑娘很像耶尔年轻时的样子，那个他在拉特伦战场上深深迷恋过的女神战士，“她和诺亚是订婚了还是怎么的？”

“她驻扎在拉马特·戴维。他们在谈恋爱。嫉妒了，约西？”

堂吉诃德没有理这句挖苦的话，他说：“夏娜，我必须得跟你谈谈阿里耶的事。”在这个等待的非常时期，因为堂吉诃德要跟他的旅在战地扎营，因此把小男孩放到了夏娜那里。

“当然可以。”夏娜尽量保持自己的态度自然，“完后你开车送我和阿里耶回家，我们路上谈。”

人们簇拥在卢里亚和埃兹拉赫四周，挥舞着手势吵嚷，房间里已是喧天般热闹。

莉娜紧抱着孩子说：“夏娜，我快要发疯了。看看怎么样了？”

“我来试试。”她用肩膀挤开一条路，跑进混乱的旋涡中心，堂吉诃德看见她对她那位前未婚夫说着什么。长着黑胡子的柴姆·布普柯早就结婚了，且已有了两个孩子。他的父亲，海法市的大拉比，又高又壮，赫然出现在纷乱的中心位置，对埃兹拉赫规劝了几句话。随后夏娜回来，说：“我们开始吧。一切准备就绪。”祈祷歌在喧闹声中唱起来，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莉娜颤声问：“有麻烦吗？”

“没麻烦。”

宾客们给埃兹拉赫让开一条路，埃兹拉赫用黄底黑条纹的祈祷披巾包到双脚脚踝上，走进卧室，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向莉娜伸出手。莉娜小声问夏娜：“这是怎么回事？”

“把孩子给他。”

“可我以为卢里亚上校……”

“已经换过来了。给他吧，一切都没问题，这是开始。”

莉娜把睡在枕头上的孩子交给埃兹拉赫，埃兹拉赫点点头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开，脸上仍然带着微笑。莉娜不情愿地说：“说实话，这个人的脸还挺慈善的。”

“我母亲到耶路撒冷时，他就住在我们楼下。”夏娜说。

割礼执行人的身材非常矮小，穿件白褂，戴着手术口罩，他开始和大拉比一起唱祈祷文。本尼·卢里亚坐在这两个人的中间，军装外面搭了件祈祷披巾，神情庄重肃穆，也略微有点茫然，孩子就抱在他膝上。

“他很穷，埃兹拉赫，他那个家就是个地下室，但是连最优秀的《托拉》学者都要到那儿去请教他。”夏娜接着说。

“他们现在要对我的孩子施行割礼吗？”莉娜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还要几分钟。”

“告诉我什么时候进行。”她跌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耳朵。

吟唱了一会儿后，迈克尔·伯科威茨念祷文的沙哑声音突然静下去了，然后听到全体大声呼喊：“恭喜！”

“好了！他的名字叫鲁文！”夏娜边喊边吻莉娜，“恭喜！这个名字真可爱。”

“完了？他没叫？”

“我没听到。只是哇哇两声就安静了。他们给孩子喝葡萄酒，你知道。”

“我要去看他！”

“他们会抱过来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上校和埃兹拉赫换了位置？”

“埃兹拉赫想要这样。”

“这么说，鲁文是在一个来自拿哈拉的战斗机飞行员膝上进行的割礼？这挺好的啊！”莉娜突然笑起来，“值得回忆的事，不是吗？”

耽搁了这么久，宾客们也饿了，开始狼吞虎咽摆在长桌子上的美味佳肴。本尼·卢里亚和埃兹拉赫跟面色苍白而又幸福的父亲喝了一杯酒后就离开了，紧接着，达佛娜·卢里亚和诺亚·巴拉克也走了，剰下来的宾客开始变得欢快起来，又关心起他们先前那种郁闷的“等待”情绪。宴席一直进行到晚上，由于灯火管制，窗帘已经拉上，在一片欢歌笑语声中，迈克尔·伯科威茨大喊道：“问题是，我们看不看约旦那边的新闻？我们应该沮丧吗？艾希科尔一个小时后才讲话呢。”

以色列没有电视台，但伯科威茨家那台小黑白电视可以收到阿拉伯的电视节目。在“等待”期间，忧心忡忡的以色列人纷纷聚集到有电视的人家和商店里，因为来自约旦的那些画面具有反常的极大吸引力。大家都要教授打开电视机，很快，近几日来发生的吓人事情便充斥在丁点儿大的荧屏上：阿拉伯人群聚集在城市广场焚烧以色列国旗，叫吼着灭绝犹太人的口号；西奈地区里，一身整洁军装留黑胡子的坦克兵驾驶着巨大矮宽的俄国坦克，数以百计绵延出去，一直到摄像机看不到的尽头；纳赛尔喜笑颜开，他身边的参谋人员也个个在微笑，头顶上飞过的大批轰炸机和战斗机让整个天空都为之一暗。

伴随着叙利亚、伊拉克和约旦军队行军的镜头，约旦播音员说：“强加给阿拉伯国家的既成事实，是由美帝国主义和阿拉伯土壤上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毒瘤用武力造成的，现在埃及英勇的装甲部队整装待发，准备好了决战，同样要用武力来扭转这一事实。”纳赛尔在欢欣雀跃的工人集会上致辞，这个高大英俊的埃及人浑身散发出自信与力量，尽管他说的阿拉伯语飞快悦耳，但其慷慨激昂的言辞听起来异常凶狠，底下还粗略地配上英文字幕。

“我们一直在等待完全准备好解放巴勒斯坦的那一天，现在，这个时刻到了！接管沙姆沙伊赫，就是要对抗以色列，但这不再是一个亚喀巴湾的问题……这场战争会是一场全面战争，我们首要的目标就是彻底消灭以色列。”

一名女宾客颤声说道：“这是第二次大屠杀。”

纳赛尔还在讲话，堂吉诃德走到电视机前，啪一声关掉电视，说：“胡言乱语！就算我们有电视台，我们也不会报道我们装甲部队的细致情况，但是我们会随时准备好，我向你们保证。海法的大街小巷都空了，因为我们都已进入全国各地看不见的哨位，处于最高警戒状态。从现在起十八年后，如果那时阿拉伯人还没有清醒过来，还不想让我们留下的话，那就轮到鲁文·伯科威茨了。所以为了向他致敬，我们来痛快喝酒好好享受吧！”

“会打仗吗，上校？”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为了看电视清楚，灯刚才关上了。迈克尔打开灯，宾客们眨眨眼睛。

堂吉诃德说：“你已经听纳赛尔说了，接下来你会听到艾希科尔讲话，我想你会知道打不打仗的。葡萄酒哪儿去了，夏娜？”

以色列人不经常喝酒，不过宾客们甩开刚才看约旦电视节目而带来的惊惧，开始一圈一圈地轮转葡萄酒瓶，谈话也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再过五分钟艾希科尔就讲话了，快点儿打开收音机吧，迈克尔。”莉娜说。

“这将是艾希科尔最伟大的时刻，记住我的话。”大拉比布普柯说。

灯光昏暗的小播音室里，当那页演讲稿从总理颤抖的双手中掉到地上时，随从们和无线电员们像傻了般不相信地瞪着眼看，帕斯特纳克坐在离艾希科尔不远的地方，他迅速跳过去把稿子捡起来，艾希科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就像一个就要溺亡的人被救上来似的。随后，他戴上厚厚的眼镜开始努力大声念，语句晦涩难懂，也许就不是他自己写出来的。

“今天的内阁会议上，政府制定出了……呃，呃，后续政治活动的几项原则，这些原则计划……呃，呃，要促使国际因子——呃，因素——来采取有力的措施、有效的措施……来保卫……”他把稿子拿到眼前，吃力地盯着看，“……蒂朗海峡国际航运的自由……”

天哪，艾希科尔自己写的演讲稿哪儿去了？帕斯特纳克恼火地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哪个可怜的笨蛋炮制出这份言语浮夸的材料，还把它交给这个为了自己的政治生命而战斗且已饱受折磨的老人？是哪个可耻的笨蛋让他坐到这又低又窄的麦克风桌子前，还不适当地只安装一个顶灯？哪个长着花岗岩脑袋的笨蛋没有坚持要求排练，没有想到用录音方式以便剪辑掉那些结巴和犹豫？笨蛋、笨蛋，一群笨蛋，这丢的是以色列整个国家的脸！

总理还在结结巴巴往下讲，帕斯特纳克已经推算出这个大失败带来的危险了。美国人和阿拉伯人肯定在监听每一句话，艾希科尔听起来就好像是个处于恐惧中的人一样，不能控制他的声音和舌头，当他尽力辨认字词的时候，就只会发出“呃，呃”的声音。

“呃，呃，同时一直在采取……呃，呃，去除军事考虑的活动方针……呃，呃，以色列南部边境的集结……”

不是我的责任，这么可怕的混乱，帕斯特纳克想，可又是谁的呢？他刚刚在播音仅仅五分钟前才到达这里，是来陪伴艾希科尔演讲完后与将军们会谈的。他知道，对总理来说，灾难性的一天已成定局。云谲波诡的政治操作想把总理赶出局，且已经在各种会议、各种电话、走廊悄悄话、提议、反提议和辞职威胁中愈演愈烈，他最老的朋友们正在抛弃他。林登·约翰逊来了封电报，警告他说如果以色列人开始战争行为的话，以色列就将不得不孤军奋战，这封电报使得内阁匆忙进行了一轮新的投票，决定在美国总统组建舰队之时不采取战争行动。接下来，艾希科尔还得面对他的将军们，他知道，这个延迟方案有把那些将军推向哗变的可能，敌众我寡的部队还能有多少时间坐下来等待敌人从三条战线上扑上来？敌人又能有多少时间忍耐这样的停顿？在各方困扰之下，艾希科尔显然是指派了一名随从来修改他的演讲稿，并且在开始广播之前都没有时间过一遍。

“……行动来保卫我们的……呃，呃，充分的……呃，呃，我们的主权和边境安全，并阻止侵略……”

海军基地旁边的一座咖啡馆里，诺亚·巴拉克、达佛娜·卢里亚，还有众多的海员、军官、海军女兵，大家围绕在一个老式收音机前听总理讲话。静电和啸叫声更进一步加剧了艾希科尔讲话的变调。困惑惊愕的表情在每个年轻的听众脸上弥漫。

“这是什么呀？”

“他是病了吗？他心脏病犯了吗？”

“你能听懂他说的吗？”

“这不可能！”

诺亚抓住达佛娜的手，走出咖啡馆：“我听不下去了，而且我的上尉只给了我两小时假去伯科威茨家，我必须要回船上了。”

“诺亚，总理怎么了？他听起来惊恐万分。你认为呢？”

“谁知道呢？就算他害怕了，海军也不会。达佛娜，也许要等战争过后再继续我们关于犹太复国主义的争论了。”

“你真的认为会有战争？”

“你在模仿我们刚才听到的演讲吗？如果我是纳赛尔，我就在黎明时分动手。”

他们在基地门口哨所发出的蓝光下慢慢走着。

“你看起来好可怕，就像个死人一样。”达佛娜笑着说。

“即使在这样的光下，你看起来也很漂亮。”

“少甜言蜜语。”她用小拳头打了一下诺亚的肩头，“还有，不要再争论了，明白了吗？你是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好，向你致敬。我是个达佛娜主义者，始终都是。不要争论了啊。”

“不争论了，只是个开始。”

“嗯，好。”达佛娜把手伸向他，“你不能在外逗留超过你的请假时间，诺亚。如果打仗的话，要平安回来。”

诺亚紧抓住她的手：“给你打电话好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轻轻地捏了他一下后抽出手，转身扎进茫茫的夜色中。

在伯科威茨的家里，当艾希科尔讲完后，好半天大家一片肃静，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忧郁灰暗。一个人不满地嘟囔道：“Ayzeh gimgoom（这么结巴）！”

大拉比带着底气不足的欢欣语调大声说：“他一直都处在沉重的压力下，就是这样了。演讲得不错。”

“我今晚就带我的家人到防空洞去。”一位哲学教授说。

哲学教授的妻子说：“别那样，亚历克斯。我们不去防空洞。”她转过身问约西·尼灿，“你怎么看，上校？”

约西说：“他不是个演讲家，不过他警告了阿拉伯人，如果他们要惹事的话，我们会打赢的。这是主要的事情，也是客观事实。”

宾客们灰心失望，低声抱怨着匆匆告辞离去。

“本-古里安不得不回来了。”

“达扬！我们需要达扬！”

“不，阿隆！阿隆顶得上十个达扬。”

“我还是相信艾希科尔。”

“艾希科尔？他过两天就要离开办公室了。”

“最起码他必须把国防部部长的位置让出来。”

当播音室门上方的红光熄灭时，列维·艾希科尔摘下眼镜，用力揉揉眼睛，垂下大脑袋。

“我的眼睛痒得很，很痒！”他戴上眼镜，匆忙整理那几页稿子，一个留胡子的年轻随从接过它们来，神情沮丧。

艾希科尔挣扎着站起来，吃力地走到帕斯特纳克跟前，说：“谢谢你捡起那页稿子。你救了我。这个演讲怎样？”

帕斯特纳克尽量有力地说：“很好，你警告了阿拉伯人不要轻举妄动，也让美国人知道了我们从现在起正在等待，我们期望他们负责任地行动起来。录音很清晰，那是原件。情况不错。”

“你这样认为？太好了。”这时，其他人围上来也说些空洞的祝词。帕斯特纳克既恨又蔑视他们，心想，这些笨蛋也许已经把总理给毁了。

“那么，萨姆，接下来是什么？哦，对了，我要见将军们。好吧，我们走吧。”

当他们顺着一段楼梯往下走时，艾希科尔一级台阶踩空，试图抓住楼梯扶手，帕斯特纳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下去。上了车，艾希科尔头靠在后面，闭上眼睛，说：“最好是预订一架空军飞机，兔子。”

“已经预订了，狮子。”

总理睁开眼睛，又变成了那个老奸巨猾的艾希科尔，他疲倦地对萨姆一笑，说：“很差劲，对吧？”

“总理，是你刚才所在的场所差劲。”

艾希科尔摇摇头，说：“全是我的错。我应该抛掉其他一切事情，专注于那个演讲来着。现在我认识到了。”

“事情太多了，你没法儿那样。”

“好了，过去了。现在去见将军们。”

余情未了

约西开车带着夏娜穿行在海法街道上，才九点钟，在蓝色灯光下，这里就变成一座鬼城了。刚才，艾希科尔的差劲演说让夏娜紧张不已，现在与堂吉诃德同坐一车也感觉不适，所以她哇啦哇啦、没完没了地说着埃兹拉赫。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紧张，现在，由于她在照顾阿里耶，就更加紧张了。

夏娜说道：“在旧城，我们的孩子们在他的院子里玩，他会把我们叫到他那满是旧书的房子里面，给我们糖果吃。他看起来完全和那时一样，我发誓他穿的还是那些衣服。他除了学习《托拉》以外，什么都不做，夜以继日地学习。”

“旧城沦陷的时候他被抓去了吗？”

“没有，他在那个分割投票表决之前一个月就搬出去了，书连同所有的东西，搬到新城一个简陋的居室里去了，在格拉区。当时，有很多人指责和质疑他的虔诚，但到了战后，人们都称他是一位先知。任何人对他的评述他都一概不理。我们家就是在他搬走后也马上搬的，我爷爷的裁缝铺也是。爷爷说他能搬那儿我们也能搬，于是我们就搬了。”

“他靠什么生活？”

“那时候他卖煤油，现在他卖蜡烛。不是卖得很多，以免对其他的蜡烛售卖商形成冲击，因为他的蜡烛供不应求，在安息日能用上埃兹拉赫的蜡烛，那可是件很棒的事。他进回一批新货后一两天内就会销售一空。他从不接受资助和礼物。”

约西拐上一条曲折的公路，往卡梅尔山上而去。

“的确，夏娜，那老人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让本尼坐在椅子上，还有我们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指示，割礼执行人、拉比们、本尼！他是个领导。如果他十八岁，而且在我的旅的话，我会给他个排长干。”

“嗯，那个事肯定会传出去，埃兹拉赫把荣誉让给一名空军上校！他在虔奉宗教的人中一直都是个异类，因为他是个犹太复国主义者。他把以色列称作救赎之路的开始，是弥赛亚的脚步声，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没有人公开抨击过他，因为那些最伟大的哲人都要去向他讨教。他们把他当作一座走动着的西奈山。”吉普车颠簸轰响地顺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陡峭街道往上行驶，来到一处老住房前，夏娜就住在这里。

“醒醒，阿里耶，我们到了。”她喊道。

阿里耶打了个哈欠，跳出车外，站在大风劲吹的黑暗街道上：“这里很冷，爸爸。”

“我跟你一起上去吧，夏娜。给我喝杯茶吧。”约西说。

“你这一辈子都别想。”

“为什么不行？我还没见过你的家呢。”

“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隔离’吗？中间有阿里耶呀。”

“如果真的有战争的话，堂吉诃德，去打仗吧！别来烦我。我会照顾好阿里耶的。”

为了不致让躲在门口的阿里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永远也见不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上帝啊，你太不公道了，你讨厌死了。”

“十分钟。”

“哦，那在这里等。你和阿里耶两个人都等着。”

她一口气跑上四层漆黑的楼梯，进屋啪啪按亮灯，拉上灯火管制的黑窗帘。在气窗与窗户间拴起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她那些已经晾干的便宜内衣裤——长筒袜、睡袍、女裤、文胸，这是两星期积攒起来的衣服，她飞快地把它们都扯下来。夏娜一个人住，常常把学校里的大量工作带回家来，而且常常要拖延家务活——洗衣服、杯盘碗碟洗涮、付账单等，这样就时不时地要在某个夜晚旋风般匆忙地处理一堆脏东西。她把那堆衣物抛到一间狭小的备用卧室内，把书和试卷从餐桌上拿掉，又清理出她堆满了账单和数学杂志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立着两个相框，通常都有一半是埋住看不见的，一张是她自己和堂吉诃德在特拉维夫海滩人行道上的放大相片，已经褪色了；另一张是她最近的男朋友，照片上他的无边便帽小得几乎看不见，稍有点儿胡子，友好地微笑着。夏娜把那张海滩人行道的照片丢进另一间卧室，拆下晾衣绳，然后打开窗户大喊：“好了！上来吧！”

“来了！”

阿里耶上床去睡觉，他们两个人在厨房里喝茶，夏娜的紧张情绪放松了，因为她看到约西非常正式。他谈论起战争的前景，至于是否打仗，据他现在判断，可能性各占百分之五十，并且如果开战，他的装甲旅会上前线。他对他自己和手下的士兵有信心，但是枪弹无眼、战火无情，他不得不考虑长远一些。

“关于阿里耶的教育问题，夏娜，我想要他学习一些意第绪语。在我的遗嘱里，我已经指定你作为他的宗教导师，也留下了钱。这一切耶尔都知道。如果他回了洛杉矶……”约西耸耸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嗯，我想他不愿意回去。”

夏娜吓得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很感动，阿里耶的事我同意。”

“太好了，谢谢你。请再给我杯茶。”她给他倒茶时他继续说，“要知道，我哥和我就是在一所犹太正统学校开始学业的，因为我母亲非常想要我们在那儿学习。他不愿意，他们就又送他去了一所犹太复国主义者学校，但是我很喜欢犹太正统学校。我努力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甚至在难民营里也一样，那是很艰难的。阿里耶不会成为下一个埃兹拉赫，但是他不应该是一个无知的人。我对我旅里面的一些以色列本地小伙子很遗憾，他们都是绝对出色的孩子，但就是不懂一句意第绪语。”

“阿里耶已经懂得很多了，约西。”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还有，你桌子上的这个人，是新交往的？加拿大人？”

“哦，你注意到了。是的，他叫保罗。”

“到什么程度了？”

“约西，别开始这个话题……”

“夏娜，我想我跟耶尔已经结束了。我尽力维持这段婚姻是因为阿里耶的缘故，但是……”

夏娜的矜持保持不住了，她说：“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约西，你怎么能这么傻呢？耶尔永远也不会让你走，你现在是装甲部队里的明星人物。更重要的是，她永远也不会放弃阿里耶，而你也永远不会。你在胡说八道。”

“你不知道洛杉矶是什么样，耶尔很想留在那里。”他尽力耐心地说。

“她这样说了？”

“她哥哥本尼刚从那儿回来。她住在比弗利山庄一个豪华公寓里，一门心思就想着赚钱。”

“有其他男人吗？”

“我不知道，而且麻烦的是，我对她有没有男人不在乎。”

阿里耶穿着睡衣走过来，说：“夏娜阿姨，这个在我床上。”

堂吉诃德拿过那张海滩人行道的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夏娜。这张照片就是阿里耶在洛杉矶卧室内的那张照片，约西非常惊讶他这个十岁儿子的感觉怎么这么敏锐。

“阿里耶，我要走了。亲我一下，做个好孩子，听夏娜阿姨的话。回床上睡觉去吧。”

阿里耶抱住父亲，亲了一下后出去了。

堂吉诃德拍拍那张照片，说：“真怀念那段时光啊！是吗？”

“约西，听说如果开战的话，伊拉克或者叙利亚空军可能会立刻轰炸海法。我应该带着阿里耶到其他地方吗？”她转移尴尬话题的努力没有成功，他上前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说：“再见。就待在这里好了。夏娜，要是耶尔放了我呢？我跟你说马上就会，不得不离。”

她嘶哑的嗓音引用《传道书》里的话：“弯曲的不能变直。”

“宝贝，离开那个加拿大人吧。”

“走吧，要不我就把你推下楼去了。”

“我爱你，夏娜。”

“我们现在不是在特拉维夫的海滩人行道上，堂吉诃德。那是一百万年前的事了。一路顺风。”

第二天清晨，在以色列主要报纸《国土报》上，第一版社论这样写道：

……如果我们能相信，在这紧要关头，艾希科尔真正有能力领航这般国家之船，那我们会很乐意跟随他，但是，昨晚艾希科尔的电台演讲过后，我们没有了这样的信任……建议委任本-古里安为总理，摩西·达扬为国防部部长，艾希科尔只主管国内事务，对我们来说这似乎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报刊上、电台上、街头的集会上，对艾希科尔的演讲回应惊人地一致。

“达扬！”的呼声不断升高，摩西·达扬，猛冲过吕大和拉姆拉；摩西·达扬，第四任总参谋长，是他把国防军变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摩西·达扬，西奈战役的胜利者、莫夏夫居民、冷血战士、军事记者、农民、农业部部长、议员、戴眼罩的世界形象——让摩西·达扬做国防部部长！让结结巴巴令人泄气的艾希科尔做一个傀儡总理苟延残喘去吧，让民族英雄执掌权力……

纳赛尔也在同一天向埃及国民议会致辞，自信欢欣地演讲声称，“让巴勒斯坦的状况恢复到1948年时的样子”，也就是恢复到以色列建国之前的状况，这个时机现在成熟了。他的致辞在阿拉伯大地上引起了轰动，约旦国王侯赛因飞到开罗和纳赛尔拥抱亲吻，全世界的电视上都能看到。而他们两人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在互相攻击，直到这次演讲那天才停止，多年来，双方你来我往互相谩骂，懦夫、暴君、强盗、恶棍、奴仆、间谍、走狗等等，而且这样的字眼还算是较温和的了。与这位被纳赛尔称为“哈西姆王族妓女和奸诈侏儒”的人的争论中，口齿更流利的纳赛尔占了上风，于是一夜之间一切就全部改变了，他们签署了军事协议，然后那个“奸诈的侏儒”返回约旦，还带了一名埃及将军回去帮助指挥自己的约旦军队。

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领导艾哈迈德·舒凯里那张胡子脸高兴得满面红光，立刻从耶路撒冷旧城向全世界的电视台高声宣讲，说他的部队会参战，还发誓在阿拉伯军队胜利之后，他要赶走所有不是在巴勒斯坦出生的犹太人，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至于那些出生在此地的犹太人——就是那些土生以色列人，大概占以色列人的一半——如果他们能存活下来，就允许他们留下。

最后，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估计，没有一个人能存活下来。”

第三十四章　帕斯特纳克的出使

短兵相接

桌子上堆满了信件、电报、发票以及大量与这次危机有关的文件，兹夫·巴拉克正在与一个巴西商人打电话，尽管远在地球另一边，但此人能够大量、可靠、快速地提供某些武器。巴拉克和他的全体参谋在十万火急中组织军火与军需品的再补给，寻找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考虑它们的交付方式与手段，另外还要忙于联系外国机场，联系那些可以不理会阿拉伯人的威胁而让货机降落和加油的机场。同时，他也在紧张地与五角大楼保持联系，但那里只有少数高级军官在尽力帮助以色列，其他人都在故意拖拉，和美国国务院的那些官员一样。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大使也来电表扬了他，但是这份工作用《圣经》里的话来说就是“坐在武器上”，不面对敌人。这让他感觉甚是郁闷，为了消减这种苦恼，使自己忙得团团转是最好的办法。

这时，巴拉克的专线响了，这个只能是娜哈玛或者五角大楼里某个内部人员，也有可能是艾米莉。他告诉巴西人时间长点儿，候着别挂断，然后拿起专线电话。

“哦，是你啊。完了我给你回电话，女王。”

“行，亲爱的。打到学校。”

与巴西人的通话是在公开的国际线上，因此内容上掺杂了很多犹太神秘教义、代号、暗示以及含糊其词的话，很花了些时间才结束。

“艾米莉？怎么了？”

“我跟你说，亲爱的，我想我今晚不能来吃饭了。非常对不起。父亲正在赶去的路上，他是娜哈玛真正邀请的人，所以……”

“你呢，为什么不能来？”

“唉，就是这个女孩，埃塞尔·温德姆，她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可能很严重。在听到医院那边的消息之前我最好是待在这里。”

“艾米莉，你在说谎。”

“我没有。她头朝前被甩出去，摔到一处石围栏上，把鼻子摔破了，门牙也掉了一颗。问题是，她会不会还有脑震荡。”

“七点钟我等你。要去啊。”

“兹夫·巴拉克，你真是不讲道理，当你说葛利亚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把手腕摔断了时，我是相信了你的啊。”

“那是真的。”

“是吗？也许你只是没有心情罢了。我怎么会知道？”

“艾米莉，你说谎的时候很少，当你说的时候你的声音会变得很怪，就像唐老鸭一样。娜哈玛正在忙活，做很美味的蒸粗麦粉。七点钟见。”

“不，不行，狼！我听起来绝对不像唐老鸭。”

“要去，要去，我们各自都准时到，女王。再见。”

埃塞尔坠马的借口是艾米莉一直考虑的借口之一，还有几个借口，诸如学校厨房着火了，学生宿舍发生盗窃案了，再不就是实在没有创意的偏头痛。她特别不想去娜哈玛·巴拉克家里吃晚饭，去了准没什么好，会把自己彻底暴露出来。下班后，她去了“牢骚室”，洗了个澡后躺下，希望能马上睡着，一直睡到晚餐时刻，然后起来打个电话，低声下气地赔个不是，就说是埃塞尔出现了脑出血的症状。然而她躺下后辗转反侧一个小时也没睡着，最后没办法，起来匆忙穿上衣服，飞速赶往位于康涅狄格大道的那间公寓。行驶途中，收音机里第一则新闻就是说更多的阿拉伯国家行动起来了，波斯湾地区的一些小国家和沙特阿拉伯也加入了纳赛尔的军事协议，要“外科手术般地把犹太复国主义分子毒瘤从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切除”。

“非常棒的蒸粗麦粉。”坎宁安一边津津有味地大吃一边对娜哈玛说，“1944年5月，我在马赛第一次遇上帕斯特纳克时吃的就是蒸粗麦粉。美国战略情报局那时正为在法国南部登陆做前期准备，犹太地下组织帮了很大的忙。”

向来说话简洁的父亲一边奉承这位黑皮肤的丰满女人，一边漫无边际地大谈对德军军用运输列车搞破坏活动的事。以艾米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来看，她父亲是真的喜欢兹夫的妻子。这很容易理解！她身上流露出一种天性的热情，黑褐色的眼睛中流露出优雅的风采、活泼的性格，笑盈盈地表达出谢意。她的英语还算过得去，口音也可爱有趣。总之，娜哈玛真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幸运女人。不过艾米莉也意识到，她一点儿也不嫉妒娜哈玛·巴拉克，也没有要取代娜哈玛的想法，至少她不是一个感觉很内疚的“第三者”。她在巴拉克的生命中是占有一席之地，情感也很深厚，但并不是处在主要地位的。以色列、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有军队，这些才是他的主要部分，就是这样。

尽管艾米莉的爱情生活不完整，但她已经很感激了，这完全是一份上天的赐予。坐在娜哈玛·巴拉克的饭桌边，她一声不吭地想着这些，等待一有机会就马上走。她有她的爱好，她热爱教法国文学；热爱女孩子们；热爱自然；热爱骑马，骑着马穿过森林，跨过草地或者大雪覆盖的原野，那种快乐永远都不会厌倦的；还热爱各种动物，如鹿、狐狸；热爱各种鸟类，比如红雀、鸦、燕子、蜡嘴雀、币鸟、知更鸟、红头啄木鸟以及所有声音好听、色彩纷呈的鸟类。另外，还有一种爱胜过了这一切，那就是对她来说，独一无二同时也非常孤独的父爱。

不管多么地有限和零散，“大灰狼”作为她生命中的男人毕竟填充些一个空白。通信就已经很美好了，他的实际存在更美好。简而言之，一切都不错，只是现在她不得不眼对眼地面对这个男人的妻子，似乎就是这样。另外，兹夫·巴拉克在他妻子在场时好像有点儿不一样，这个大块头而长相英俊的稍微有点儿白头发也稍微偏胖的男人，是这位女士的丈夫。总而言之，艾米莉不喜欢现在这样一头扎入自己残忍的爱情现实中，正如她今天早些时候想的那样，来了不会有什么好。她现在急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她从来也没喜欢过蒸粗麦粉，无论如何都不喜欢。

巴拉克看了眼手表，说：“好了，到了去接萨姆的时候了。”听到这句话，艾米莉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当他们起身离开饭桌时，娜哈玛问：“坎宁安先生，中央情报局对我们的状况的真实看法是怎样的？纳赛尔上校现在在干什么？他会对我们开战吗？”

“有一场战争老早就在持续了，娜哈玛。阿拉伯人从来都没有讲和过，你知道。如果你是问会有另一场大战役在近期发生吗，”他瞥了眼巴拉克，“好了，也许我们马上就会听到一些这方面的消息。”

“战争到底会怎样结束？”

“噢，这可是个大命题。要想知道答案，你就必须再请我吃一次蒸粗麦粉。这是我所吃过的最好的蒸粗麦粉。”他友好地对这个女人微笑，像艾米莉在他父亲那张瘦削的脸上经常看到的那样，随后他和娜哈玛握手，跟巴拉克一起离开了。

抑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艾米莉说：“我帮你洗碗吧。”

“哦，不用，不用，我有两个很能干的姑娘，她们刚好会做家务。”娜哈玛喊了一声，那两个姑娘跑了进来。葛利亚的手腕上打着石膏（这么说来，摔伤是真的了），比小的那个更漂亮些。小的那个叫鲁蒂，瘦小单薄，脸上带着闷闷不乐的表情。

葛利亚问艾米莉：“你们学校真的有马吗？”

“有，我们教骑术。”

一脸闷闷不乐的鲁蒂突然笑了，问：“哦，我们能骑你的马吗？我们能吗？我们知道怎么骑，我们在叔叔的基布兹里骑过……”

娜哈玛用希伯来语微笑着斥责了她们俩一声，两个女孩开始去擦桌子了。

“请你留下来喝杯茶好吗？或者来点儿威士忌？我们有十二年陈酿的‘金铃’威士忌。”

“哦，不了，不了，谢谢你。我必须得走了。”

“你必须得走？比起我，兹夫对你的了解要多得多，那么久以来，你的来信给了他很多快乐，而且……”

“他是一个杰出的男人，你们的女儿们也很可爱。恐怕我必须要走了。谢谢你美味的晚餐。”艾米莉心想，我刚才就应该逃走！

“别客气。改天我真的能带我的女儿们去你学校吗？好让她们看到那些马。她们很喜欢这样的活动。也许我们也能谈一会儿话。”

“改天，当然可以！再见。”

“再见。明天怎么样？”

“明天恐怕我们有毕业典礼。”

“星期天呢？”

“对不起，星期天不行。”

“要么星期一吧，那时呢？”

艾米莉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些以色列人！怪不得他们总能生存下来，这就是原因，绝对。她只好说：“嗯，行吧，我想行吧。我还必须核对一下我的日程表。”

“好的，明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兹夫有你的电话号码吗？”

“有的。”艾米莉在心里喊道，让我离开这儿吧，老天哪！

娜哈玛用希伯来语对那两个正在厨房里洗碗的女儿说了句话，她们活蹦乱跳地跑了出来。

“哇，太棒了！我们喜欢马！你真是太好了！我们都等不及到星期一了！”

“嗯，好，像我说的，我还必须核对一下我的日程表。现在我必须赶紧……”艾米莉握了握娜哈玛的手，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邀约国防部部长

巴拉克把车缓缓地开进康涅狄格大道拥挤的车流中，他说：“克里斯汀，关于战争会怎样结束的问题，你是在和我妻子开玩笑呢，还是你真的有个概念？如果有，说给我听听。”

坎宁安哼了两声又好像是轻笑了两声，也说不清是哪一种。

“在雷德曼海军将军领导中央情报局时，我曾经给他写过一份我对此事的看法。我的看法与情报无关，很短的一份备忘录，绝对很严肃，他还给我时加注了一句不严肃的评语，所以我就把它丢进了‘暂时忘记’文件夹里。我有时会打开这个文件夹翻一翻，找些有趣的话来看看。”

“他的评语怎么说？”

“只是红笔写的一行字：‘克里斯汀，你真该活那么久。’”

“我想看一下那份备忘录。”

“巴拉克，知道萨姆见我的目的吗？”

“不知道，电报上说：‘我需紧急会见我们的朋友。’就这么一句话。我只知道，他是受总理指派而来。”

“有能力，只是运气不好，你们的列维·艾希科尔，他能撑下来吗？”

“作为总理？肯定的了。政府不能在这样一个时刻垮台。但他可能不得不放弃国防部部长的位子，那对他来说是一记重击。”

“谁来接替？”

“达扬。”

两个人没再说话，直到驶上纪念大桥时坎宁安才又开口：“你的妻子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

“她是一位很好的听众。”

“我那话匣子女儿今天倒挺安静的，像个闷葫芦似的。话都让我一人说了吧，我想是。”

巴拉克没说话，也变成闷葫芦了。

帕斯特纳克出现在飞机门口的第一拨乘客中，穿着一套薄绉纱西装，看起来像个来华盛顿寻找合作的健壮普通的中年商人。他除了一个公文箱外再没有行李。三个人一番客套后径直走出航站大楼。

当他们离开人群走向外交人员停车场时，坎宁安问：“喂，萨姆，我能帮你什么忙？”

“你能帮我安排会见你们的国防部部长吗？”

“仅此而已？小事一桩。”

帕斯特纳克说：“我是说真的，克里斯汀。”

“我也是说真的，萨姆。”

巴拉克回到家里，娜哈玛正穿着睡袍梳理她那又黑又密的头发，他靠近看，发现她也有了少许白发。她轻轻地说：“你觉得怎样？你的朋友艾米莉邀请我带着女儿们去她们学校看马。”

“是吗？那挺好。”巴拉克的心头压着更重要的事情，不过如果艾米莉能对娜哈玛和两个女儿这么热情，那说明她已经完全从赴宴的惶恐中走出来了。好动向，好苗头。

“对，星期一。她必须核对一下她的日程表，所以明天我要给她打电话。你有电话号码吗？”

“当然。”

娜哈玛也习惯了兹夫的沉默，径自睡去了，没有问一句关于帕斯特纳克的事。巴拉克躺在床上睡不着，反复咀嚼着萨姆带来的消息：国家在等待中渐渐停止运转，恐慌情绪在弥漫；一个新的全国联合政府成立，贝京进入内阁；要求达扬上位的呼声仍在上升。如果克里斯汀·坎宁安能让帕斯特纳克见到美国国防部部长，那说明这位中央情报局官员的能量比巴拉克所知道的更大。至于帕斯特纳克要对国防部部长说什么，他只能猜。

第二天早晨，坎宁安说：“我被告知国防部部长十点钟在他的办公室。到那时我会给他打电话。很简单，就是个直线电话。”

巴拉克问：“国防部部长会接你的电话吗？”

“哦，他会和克里斯汀说话的。”帕斯特纳克说。

他们一同在坎宁安家的露台上喝咖啡。早晨的空气是芬芳的，远处的波托马可河静静地流淌，受到夜间雨水滋润的栀子花和树木散发出芳香的气味，营造出一种虚幻的和平感，一种歌舞升平的幻象。

“国际舰队的事怎么样了？昨晚你可能找到了一些东西吧？”帕斯特纳克问坎宁安。

“几乎没找到什么东西。那舰队就不存在。”

帕斯特纳克扫了眼巴拉克，巴拉克问：“你的意思是说它不能及时组建？”

“别跟我说我的意思了。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忘掉它吧。”

“你是说那一直就是个骗局？”帕斯特纳克几乎是在咆哮了。

“噢，算了吧！”克里斯汀·坎宁安站起来在地上踱步，手里拿着杯子和茶托，“还记得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是怎么结束苏伊士战争的吗？”

帕斯特纳克说：“记得苏伊士战争？以我们丢掉西奈来结束呗。”

“英法两国也一样，那场战争毁掉了他们的帝权。”巴拉克说。

“对，你们知道赛尔温·劳埃德，那个英国外交大臣，他在不久前去医院探望杜勒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两个人都摇摇头。

“太有趣了。我们完全把这件事记录了下来。杜勒斯对劳埃德说：‘赛尔温呀，你们都在苏伊士登陆了，为什么不直接把部队开进开罗彻底解决掉那个人呢？’好家伙，劳埃德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他说：‘福斯特，你们究竟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信号，哪怕是个暗示也好，表示你跟艾森豪威尔真的是那么想的？’杜勒斯说：‘噢，我们不可能那样做啊。’萨姆，你就穿套薄绉纱西装不冷吗？这儿有风。”

“没关系。他们跟我说华盛顿这个季节非常闷热。”

“靠河边不热。不管怎样，先生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舰队就是我们在苏伊士危机中‘国际行动’提议的一次重演。那时杜勒斯起了个名字叫‘运河使用者联盟’，宣称这个‘联盟’中的‘海洋国家们’不会付运河通行费，他们会把费用扣在这个‘联盟’里，以此来对纳赛尔施压。这很模糊，只是个概念，是含混不清的，是为了拖住事态，为了让事情冷下来，为了阻止使用武力而已，而且它也的确有效地拖住了英法两国。现在这个‘舰队’可以被称为上次那个‘联盟’的最新版，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就是一种欺骗手段了。”巴拉克说。

坎宁安冷笑一声说：“兹夫，我敢说，这件事完全是由椭圆形办公室决定的，还没有人直截了当地说过这舰队是种欺骗手段，没人有必要说。不像以色列，你们那里每件事都要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有的时候欺骗手段或探索一些可能毫无建树的想法是很智慧的，并且从来不用当作政策那样费那么多的口舌。这件事整个就是一首法国幻想曲。我这样说话应该也等于是密告了。”

“好了，克里斯汀，”帕斯特纳克大声说道，“知道了！‘国际舰队’就是个外交伎俩，否定了自纳赛尔封锁海峡以来我们所收到的所有美国电报的真实性，这个到此为止。下一步呢？”

坎宁安看看手表，开始拨打他椅子旁边连在插座上的电话，说：“下一步我要打电话。”

铃音很长，基本上可以听见。

“早上好，少校。我是克里斯汀·坎宁安……很高兴与您谈话。部长现在有空吗？”一阵难熬的紧张过后，“哦，部长先生？谢谢您，我挺好的。先生，一位以色列将军现在在我的家里，是艾希科尔总理派来的特使……对的，先生，情报……部长先生，他的身份保密，但是当然如果您……谢谢您。他给您带来一份私人口信……是的，先生，我建议您马上见一见他……明白，部长先生。我们等着您。”他挂上电话，说：“他等一会儿回电话。”

“他听起来声音怎么样？”帕斯特纳克问。

“很有兴趣。我相信他现在正在给总统打电话。”

两个以色列人尽管都没眨一下眼，但巴拉克内心非常震惊。坎宁安并不是中央情报局局长，他离那个位置还很远，而且他负责的中东部门也绝不是最大的部门，但他却有如此大的能量。帕斯特纳克穿着绉纱西装无精打采地躺在那里，他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放松吗，还是也同样紧张？

坎宁安说：“萨姆，你没赶上昨晚在兹夫家里的蒸粗麦粉，比法国马赛的要好吃。”

“克里斯汀，娜哈玛是摩洛哥人，肯定做得好了。你知道吗？我是在这个卑劣的人之前认识娜哈玛的。我告诉他娜哈玛是特拉维夫最漂亮的姑娘，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如果当时我闭嘴的话，娜哈玛今天就在给我做蒸粗麦粉了。”

“也许她不会爱上你呢。”

“绝对会爱上。”

电话铃突然响起，巴拉克感觉就像是听到一个炸雷一样。

“喂……谢谢，少校，请转过去……部长先生？是，先生……不，穿平民衣服，当然。”坎宁安对他两人点点头，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闪放光，“‘雪莉’通道……是，部长先生。”他以夸张的手势放下话筒，“我们去五角大楼，萨姆。”

“祝你好运。我在大使馆里等信儿。”巴拉克说。

政治支持

开车顺着河往前走，坎宁安长篇大论地谈着他感兴趣的话题。他提醒帕斯特纳克，时时刻刻都要记住苏联人，阿拉伯人无疑是俄国人的委托人，他们会打一场由俄国教官计划和教习的战争，用的也是俄国人的坦克、飞机、大炮和导弹。所以，再加上越南形势的恶化，就算以色列被迫狠狠痛击了纳赛尔，约翰逊总统和国防部部长也不会有多大反应的。

沿着“雪莉”通道的台阶往上走时，坎宁安又提醒他：“但是就像杜勒斯对赛尔温·劳埃德说的那样，他们不可能直接那样说。因此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留神听‘俄国乐符’，无论是什么话。”

一位戴着金色肩章的海军少校在大厅里等他们，那里耸立着壮观的巨幅总统与国防部部长的彩色肖像画，五角大楼里所有地方都干净利落，亮堂堂的，这种辉煌与华丽让帕斯特纳克禁不住咂舌，而且这还只是个偏门。这就是美国！与以色列基里亚国防部那个年久失修的入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在那里女兵们叽叽喳喳的，嗑着瓜子，狭窄的主厅里任何时候都是灰尘满地！但国防部部长本人并没有任何足以打动人的地方，他迅速站起来，走过宽敞的办公室，和他们轻快地握手打招呼。这是一位衣着整洁漂亮、中等个头儿的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黑色的头发油光发亮，嘴边常挂着笑容。他对坎宁安说道：“克里斯汀，谢谢。”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

部长示意以色列人坐到室内远端的一组长沙发上。坎宁安已经像个幽灵般地消失了，部长拿了把扶手椅过来，态度不慌不忙。看来有充裕的时间！目前为止情形还不错，帕斯特纳克心里想。他原本以为只是在办公桌前进行一个形式上的快速交流而已。

“你是刚到这里吗，将军？”

“我昨晚上到的，部长先生。”

“那你已经休息过了。”

“我很好，先生。”

“我们这里对以色列情报人员都怀有很大的敬意。”

“谢谢您。我们也有犯愚蠢错误的时候。”

“来杯咖啡？”

“已经在克里斯汀·坎宁安那儿喝了很多了，部长先生。”

“你跟克里斯汀很熟，我猜。”

“我们是在战争年代认识的。美国战略情报局和犹太复国主义者地下组织有过合作。”

部长微笑着说：“很了不起的成就，搞到了那架伊拉克‘米格’战机。你们怎么做到的？”

帕斯特纳克对“听乐符”不是不熟练，他想他听到的是一个友好的“调子”。很明显坎宁安已经事先跟部长通过气了，并且这位部长此刻正在让帕斯特纳克知道，他和坎宁安也有一层很特殊的关系。

“说来话长，先生。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我们可以给您寄一份报告。那都是大量乏味辛苦的工作，几个月几个月地浪费时间，还有错误的引导，这都是常事，最关键的是和那位不满的飞行员联系。我们的空军司令要求我们从他那儿搞到一架‘米格’，所以最后我们就从他那儿搞了架‘米格’。”

“我们对你们的空军也怀有很大的敬意。”

“我们也一样，先生。”

“嗯，现在好了，你们总理因为诸多原因，这段日子好像忙得不可开交。”

来了，这是要交谈的暗示。

“我从小的时候就认识他，部长先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列维·艾希科尔都能处理。我从他那里带来了一个口信，并且我要说的不需要您回答。总理希望您站在他的角度上了解一下真实的情况。”

部长脸上的和蔼友好消散了，代之而来的是严肃和关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继续说，将军。”

“先生，除非美国立刻行动起来，在某种程度上确切地改变整个事态，否则以色列将不得不采取行动。”帕斯特纳克说到这里时极为慎重地一停。

部长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在他脸上探查，用平板的语气回应道：“采取行动。”

“对，先生。三条边境线上都面临被鼓动起来的威胁，这令我们国家无法忍受，还有不断叫嚣要立即毁灭我们的公开威胁，以及因为长期维持我们预备役士兵处于警戒状态而带来的经济重压。这些都是难以忍受的。”

部长用冷淡缓慢的语气说：“我们这里不相信以色列会立即毁灭。”

“我们也不相信，但是各个阿拉伯政府正在公开威胁要毁灭我们，并且他们也完全表明了军事姿态。我们必须慎重对待。”

“同意。”

“所以我们不得不立即采取行动。”

“你们所称的这个‘立即’是多长时间？”

“几天。”

“抽烟吗？”帕斯特纳克从递过来的银色烟盒中取出一支烟，部长递上打火机给他点着。

“谢谢你，先生。”

他们抽着烟，短暂沉默下来。

“战斗要持续多长时间？”

尽管帕斯特纳克的心脏怦怦直跳，但他还是与部长的语气保持一致：“我们预计两到三个星期。”

“你们预估的伤亡是多大？”

“六百到八百。”

部长噘起嘴，盯着帕斯特纳克看了一小会儿，问：“你们希望我们怎么做？”

“不用军事支持，先生。有两件事，第一，我们希望第六舰队留在驻地；第二，我们希望停火后给予我们政治支持。”

部长向后靠在椅子上，扬起眉毛说：“政治支持……”

“部长先生，在1956年，我们很有诚意地从西奈撤军，尽管我们赢了那一场残酷的战争，但我们还是冒了那个风险。艾森豪威尔保证，美国会维持海峡的自由通航和西奈的现状，我们就根据他这一保证撤军了。”

部长严肃地点点头，说：“没错。”

“但那个保证后来成了联合国的职责，先生，而联合国又可悲地无法履行这个职责，这您知道。我们等着国际政治解决，一直等了将近两个星期，而与此同时，我们的敌人却一直在我们的边境地区集结兵力，挖战壕，加固阵地，签订军事协议，并且公开宣布准备进攻我们。总理让我坦诚地向您告知，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相信您也会理解。”

部长沉思片刻，又仔细盯着帕斯特纳克的脸看了良久，说：“如果你能保证我的话只有列维·艾希科尔一个人听到，并且他也不会辜负我的信任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先生，我能保证。”

部长字斟句酌，缓慢地说：“约翰逊总统通过一个中间人从德怀特·艾森豪威尔那儿收到一个口信，口信说，鉴于以色列在1956年从西奈守信撤军，以及美国对现在已被纳赛尔所破坏的当时现状之保证，美国不应该干预以色列行动之自由。艾森豪威尔称这为‘信用债务’。这是他的原话。”国防部部长站起来伸出手，帕斯特纳克也连忙站起来。“很欣赏你们总理的坦率。请向他转告我的话，该信使已经完好忠实地执行了他的任务。”

“非常感谢您，部长先生。”

外面灿烂的阳光下，克里斯汀·坎宁安等在他的车旁。帕斯特纳克还没有说话他便举起一只手掌，说道：“如果那里面所发生的事情与我有关的话，我会知道的。你去哪里？”

“我们大使馆。”

“很好，我也正要去市中心。”

大使从他桌子后疲倦地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弯腰驼背，脸色由于极度劳累而变得灰暗，亚伯拉罕·哈曼看上去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帕斯特纳克认识他时他可是精力充沛、思维敏捷的一个人，而且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从来也没有崩溃过。在帕斯特纳克讲述完会面的情况后他沉重地问道：“真的吗？你怎么理解？”

“你是外交官，亚伯拉罕。”

“‘战斗要持续多长时间？’这句话是他的初次反应吗？”

“一字不差。”

“我相信你一上午所完成的要比我们在这里苦哈哈地干几个星期完成的都要多。”

“做了一次秘密渠道信使，仅此而已。”

“对，让正规渠道感觉挫折的秘密渠道。”

“大使，兹夫在哪儿？”

“在国会山。国务卿正在给一个国会委员会就这次危机做证。你要马上回去吗？”

“我坐三点钟的短程班机到纽约。以色列航空公司班机六点起飞。”

“要不你写一个会谈的概要，我立刻把它发回特拉维夫。”

“十五分钟。”帕斯特纳克说。

“好。用我的私人办公室。”

小套间里有点儿不透气，桌子上大使的夫人在照片里微笑，帕斯特纳克就在这里匆匆写完会谈概要。当他出来把概要放到大使面前时，发现巴拉克已经回来了，脸色看上去非常高兴，甚至有些激动。

“萨姆来了！”大使也显得精神振奋，背比平常直起来一半，“告诉他，兹夫！”

“告诉我什么？”

巴拉克说：“迪安·腊斯克刚才给国会唱了几段让人惊讶的新曲子，正如克里斯汀·坎宁安说的那样。他说，美国在联合国以外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联合国以外？”帕斯特纳克不相信地拉下嘴角问。

“你听见了吗？”大使叫道，“联合国！已经让俄国人和阿拉伯人给整瘫痪了，还在那儿否认有任何紧急情况！”

“那这么说那支舰队拜拜了，是吗？”帕斯特纳克说。

“原本就是虚夸的言辞，也许。”大使说，“还有呢，听听后来发生了什么。说给他，兹夫。”

巴拉克说：“会场外紧追不舍的媒体问他问题，他只挑了一个回答。一个人喊道：‘国务卿先生，美国准备采取迅速行动来遏制以色列吗？’腊斯克猛摇手道：‘我想遏制任何一方不是我们该做的事。’说完他就匆匆走了。”

帕斯特纳克的眼睛从大使身上移到武官身上，说：“这就是他做证时的态度？这点很重要。”

“我想他正在奉行一项全新的指示，而这项指示他并不喜欢。另外，那个问题可能完全就是事先安排好的。”

沉思片刻后，帕斯特纳克说：“国防部向总统做了汇报，总统又跟国务院商谈过。形势现在已经改变。艾希科尔的口信起了作用，这是我的判断。”至于艾森豪威尔给约翰逊的口信他一个字也没提，永远都不会说，除了告诉他的总理。

“我们也这样判断。”大使说。

巴拉克说：“是绿灯吗，萨姆？”

“至少是黄灯吧。”帕斯特纳克说。

三人闷头坐着。巴拉克发现他自己还是非常渴望回到那个地方去，任何职位都可以，只要能带领部队抵抗敌人的炮火就行。如果不能马上劝动、诱惑或是吓住纳赛尔，让他重新开放海峡——对于那位正在战争狂热的巨浪中弄潮且深受拥戴的埃及独裁者来说，这似乎不太可能——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以及怎么开始。

“你在监视阿拉伯人的反应吗？”大使问帕斯特纳克。

“一直都在监视。”帕斯特纳克扫了一眼手表，提出几个情报人员的名字，说道：“我必须要外出一个小时。等我回来时我要在你的会议室里跟他们几个见面。”

“行。”大使说着拿起了电话。

巴拉克问：“你要暂时住这儿吗？”

“不，我准时走。”

“到时我送你去机场。”

第三十五章　前夕

狐狸和鱼

站在穿衣镜前，耶尔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华盛顿还是有些水平的，即使是理发师也不一般，都是一流的。不久，比弗利山庄里所有女性的发式都要雷同了，而不管你的钱花的是多是少，特别是如果你拥有金色发质的话。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很独特，气色更好，更年轻，她所花费的钱占了总开销的一半。

不过耶尔此刻特别特别担忧这场战争，担忧阿里耶，同时也担忧堂吉诃德，尽管他们在分居。她并无意勾搭帕斯特纳克，只是他给她打电话说他即将来华盛顿并希望见她。这样的话他仍旧处于弱势地位，很好！这里她说了算。她给自己立了条规则，无论何时见到他，都要让他痛悔不已，让他想过去要是不让她离开该有多好，最好是让他痛悔直接不要生到这个世上。她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摩萨德的局长，但是后来他所干的事一直都是神神秘秘不清不楚的，再加上他的前一个职位就已经是军事情报局局长了，也许那些传言的确是真的。不管怎么说，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所发生的情况。他可能不会告诉她很多，但是通过他的语气和眼神的变化，她可以猜出来。

室内电话中传来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我是萨姆，我要上去吗？”

“不，不要。我马上下去。”

偌大的主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早餐时间已经过了，午饭还太早。耶尔点了一份奶酪煎蛋卷，胃口很好地大口吃起来，帕斯特纳克独自喝着咖啡。

“你怎么保持这么瘦的？你看起来非常漂亮，迷人，好像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Shtuyot（胡说八道）。你正在发胖，这对你身体不好。”

“没人照顾我嘛。宝贝，好像你马上要跟约西离婚了。”

耶尔停止撕蛋卷，问：“谁说的？”

“你不是吗？”

“萨姆，国内现在是什么情形？会发生什么？电视上纳赛尔非常吓人。我的律师昨天和他在赫茨利亚的弟弟通过话，他说各处封闭起来的公园里，人们正在挖上千个新墓穴，因为军人的墓地已经没有地方了。所有的商店橱窗都被封了起来，公交车基本上都不跑了……”

“耶尔，yih’yeh b’seder（不会有事的）。就算我们不得不打仗，我们也会胜利的。”

“会吗，萨姆？”

“会的。瞧，你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了，都吓成这样。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为那些愚蠢的流言而忧心呢？跟我一起回去吧！我给你订一张今晚以色列航空公司的机票。”

“你疯了吗？你以为我朝东边跑来就是为了见你？我明天在纽约还有很紧要的业务。”

“你在洛杉矶有情人？”

耶尔眼睛直视着他，说：“我有任何事情能瞒得过一位情报天才吗？是的，有。”

“是谁？”

“既然你问，那我就说，是我的牙医。”

帕斯特纳克眨了眨眼睛：“谁？你的男人？”

“对。很帅，很性感。犹太人，已婚，很诙谐，也很瘦，瘦得像根麻秆。”

“一个很性感的牙医？Tartai d’satrai（自相矛盾的说法）。”

“那你呢？还在胡搞特拉维夫所有的豪放女？你是怎么让她们行为规矩的？”

“其实，宝贝，我现在收敛多了。”

耶尔眼睛盯住他，说：“你的意思就是说你现在不得不稳重一些呗。”

“对，没错。”他粗俗狡诈地对她咧嘴一笑。往日的情怀从耶尔逝去的时光中一层层突破出来，他们曾经是那样的般配，一个是米什马尔·哈马卡开拓者帕斯特纳克家族的基布兹人，一个是拿哈拉创始人家族的姑娘！但是他娶了一位瑞士移民身份的富有Yekke（德裔犹太人）为妻，而她，也因为巴黎的一个疯狂下午而付出了被迫嫁给一个波兰外来人的代价。帕斯特纳克打断了她的遐想，好像他听到了她方才内心所想一样，说：“快点回国吧，耶尔。”

“然后呢？”耶尔叫道，她扔下刀叉，“你不知道美国是个什么样子，真的，萨姆。对你来说这里纯粹只有政治和情报。这是一个正人君子们的世界，而不是一个笨蛋们的世界。在国内我想做成点事情都得发疯，而在这里你付出多少你就有多少回报。这里公事公办！承诺就是承诺，合同就是合同，电话就是电话，约定就是约定，买卖就是买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在那个四袖珍国度里最常遇到的是什么？军队，好。军队，谢天谢地！那除了军队呢，还有什么？笨蛋，笨蛋，到处都是笨蛋！”

“我们已经创建了一片土地，我们不得不保住它，那是我们的土地。你完全清楚。”帕斯特纳克说。他的劲头沉下来，他想到了当时昏暗播音室里的艾希科尔。

“哦，拜托别跟我说犹太复国主义，我是耶尔！本尼在那里做着崇高的事情，堂吉诃德也一样做着，我不知道将来有一天阿里耶会不会也去做。我不是说我们不需要一个犹太国家，我是说就算没有我这个国家也会生存下来。”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耶尔？你明天到纽约做什么业务？”

她也想换到个更轻松的话题上来，便说：“哦，简单说，就是以色列女装。它们正在逐渐兴起，尤其是皮革方面。”她对着自己手提包上兜盖内侧的硕大镜子照了照：“好可怕的眼袋。没睡觉。”

“总的来说，你还是那么漂亮，耶尔。”

她眼睛闪闪算作感谢，说道：“好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你凌晨两点钟从特拉维夫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差不多吧。如果你和约西真的结束了，我会有兴趣娶你。”

她怔住了，同样让她感觉意外的还有她失控的反应，她久久地看着他，最后柔声说：“十年时间太迟了，宝贝，不过你这样说很好。你是一位杰出的以色列人，每一个被你求婚的女子都会自豪的，我猜。”

“我很想你。”

“你知道吗，萨姆？我希望没有战争，我害怕死了，我睡不着觉，想着本尼和堂吉诃德。还有阿里耶！”她的双眼突然感到刺痛，声音也哑了下去，“但是如果我们能度过这段困境，那之后不管你得到什么职位，你都辞掉，干吗就不能来这里呢？就像舍瓦·李维斯那样，在这儿你可以干真正的大事。”

“耶尔，你听过狐狸和鱼的故事吗？”

“没有。”

“好，那你听听。这是《塔木德经》里的一则故事，也是我们基布兹人入学课本里的一篇文章。狐狸邀请鱼到干燥的陆地上来，说那里多么美好多么阳光明媚，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鱼说，不用啦，谢谢，我在我自己的环境中生存就已经够艰难的了。”

她勉强笑了笑，说：“亲爱的，我很高兴你能打电话。鲁思还在英国吗？”

“唉，是的。她常来看孩子们，孩子们也去伦敦看望她。他们都很痛恨那个男人，认为他是个反犹分子。”

“也许那就是她想要的吧。”

萨姆付了账，和耶尔一起走进大堂里。

“我上去帮你拿行李吧。”

“Lo，b’aleph（绝对不用）！只有一个小旅行包。帮我个忙，查出阿里耶在哪儿，然后给我打电话。约西曾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但两次我都出去了，现在他随塔尔的坦克南下了。如果你见到本尼，告诉他我爱他，希望他打胜仗。我的电梯来了。”

他从后面抱住她：“耶尔，你肯定在说假话，没有那个性感牙医的事。”

“没有？我要说以色列的情报有失误了。”

他大笑着说：“什么，那我问你，普鲁卡因是一种催欲剂吗？它们会产生什么效果？

“再见，宝贝。”她再次亲吻他，“与你没有一点儿关系，是约西和我，嗯，之间的问题。”说完她闪进正在关闭的电梯。

士气高涨

大使馆入口处防弹窗玻璃的后面，保安人员用麦克风讲道：“将军，你的人正等在会议室里。”

“很好。”

帕斯特纳克与情报人员的会议简短而鼓舞人心。主要议题是截获的阿拉伯人的情报，迄今为止，情报还没有显示出他们对华盛顿态度的根本性改变有真正的觉察。

他走进巴拉克的办公室，说道：“兹夫，准备送我去机场。”轰隆隆！窗外，锯齿状的闪电划过天空，蓝白相间的国旗狂乱摇展，隆隆的雷声不断响起。他叫道：“Mah pitom（怎么回事）？我回来时太阳还是明晃晃的。”

“华盛顿的天气，说变就变。”巴拉克说。

他们在瓢泼大雨里开车朝机场驶去。从外交人员停车场到短程往返飞机候机室短短几步路，巴拉克淋了个透湿。候机室里挤满了不耐烦的旅客，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湿衣服气味，很难透过大落地窗看清外面的飞机。“你浑身湿透了。”帕斯特纳克说。他在一个角落边上就着炸面包圈喝咖啡。

“你刚才说你想多谈谈。”

“是的，吃个炸面包圈吧。对我来说，美国就是机场里的炸面包圈和咖啡。”

“最浅表的看法。”巴拉克往自动售货机里投了几个硬币，“你要在给内阁汇报的那些阿拉伯情报里说些什么？好像腊斯克一句要紧的话也没说。”

“嘿，阿拉伯人从来没有把那支舰队当回事，他们的内阁比我们的聪明。”

“可纳赛尔对那支舰队嚷嚷了很多难听的话。”

“那仅仅是说给媒体听的。”帕斯特纳克吃完了一个炸面包圈，又买了一个，“在我落地之前，达扬就会当上国防部部长，记住我的话。”

“嗯，他是一名伟大的战士。”

“那当然。不过，一颗子弹在脑袋边嗖嗖地飞都能笑出来的人是不可能完全作为一个文职官员来领导国防部的。死没什么好笑的。”

巴拉克咧嘴一笑说：“艾希科尔一派的论调。”

“第一区现在请登机。”喇叭里传来刺耳的广播声。

乘客们朝门口蜂拥而去，帕斯特纳克看了一眼流水的玻璃窗，提起他的公文箱：“嗯，这位飞行员挺勇敢的。哎，西奈战役算是一场名战吧，可是本-古里安不是拖了摩西一年后，那个政治机会才来的吗？摩西需要领导。他现在是在作践艾希科尔。”

“嗯，萨姆，其实在接下来的事里，达扬没有多少可发挥的余地。战争计划已经拟定好了，一旦开战，运作计划的也是拉宾，像这场暴风雨一样开始。”

他们跟在人群后面朝前移动。“跟我说一下，”帕斯特纳克以一种很随便的口气说，“克里斯汀·坎宁安怎么看你和他女儿的事？”

巴拉克没说话。

帕斯特纳克眯起眼睛看他：“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兹夫，我们在这里没有比坎宁安更重要的朋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克里斯汀知道艾米莉和我是老朋友。我们通信很多年了，其实我还是应他的要求跟艾米莉交往的，那时她还是个傻傻的小姑娘，跟一个法国傻诗人交往，我帮忙把她从那段感情中拖出来，他的妻子那时候还健在，他们俩都非常感谢我。这就是开端。”

“也不完全是。1948年我第一次带你去麦克莱恩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那时还只是个小瘦高个儿。”

“没错。”

“问题是，兹夫，你也要考虑你自己的军队前途。”

两个男人的眼睛对视，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兹夫·巴拉克的耸肩动作完全是在说：顺其自然吧，但大声讲出来的话是：“啊，萨姆，真想和你一起上这架飞机。”

帕斯特纳克抓紧他的肩膀，说：“你的职业完全对路。代我向娜哈玛问好。”纷乱的人群把他挤向前去。

“Yih’yeh b’seder（不会有事的）。”他挥挥手高喊。

帕斯特纳克回到以色列时是下午时分，阴天，刮着风，湿度很大，内阁作为全部长级防务委员会正在就重新考虑开战问题进行紧急磋商，以便达成一致。帕斯特纳克只做了简要汇报，因为之前材料就已经通过电报传送给了他们，事实上，也正是因为那份电报而引起了这次重大的辩论。

艾希科尔脸色苍白阴冷，无力地坐在桌子顶端，两边是他的两个最大的死对头，梅纳赫姆·贝京和摩西·达扬。萨姆离开这里仅仅几天，艾希科尔似乎老了许多。现在是真正的国家组合！这种意想不到的老对手改组让帕斯特纳克想到了电视里侯赛因亲吻纳赛尔的镜头。他做完汇报，艾希科尔振作起精神说：“萨姆，asita hayil（勇武）。”

“谢谢，总理。”

摩西·达扬开始向他提出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和其他内阁阁员一样，达扬也穿一件没打领带的白衬衣，但是，他那只健全的眼中闪现出来的威严气质和斗狠光芒显示，这完全不是一位文职官员，而是一位重返现役的大将军。除了沉默晦暗的艾希科尔以外，其他阁员显得都很顺从达扬。

最后，达扬说：“我们今晚十一点开会，萨姆。到时给我一份开罗最新最近的完整情报资料。”

“是，部长。”帕斯特纳克努力喊出他的头衔。摩西还是摩西。

达扬歪嘴一笑，表示了对他这份努力的接受，说道：“你一定累了，休息一会儿去吧。”

外面已是黄昏。帕斯特纳克遇到了正抽着一支烟朝下走的总参谋长。“伊扎克？”

拉宾将军看到他显得很高兴，说：“啊，你回来了。向内阁汇报了吗？”

“汇报了。”

“我在你之前就已经汇报过了，你的电报很出色，扭转了形势。”

“我得说是达扬的任命扭转了形势。”

拉宾咕哝着说：“嗯，他是那样认为的。你要去哪儿？”

“现在？只是走走。”

“那走吧。”拉宾跟他一起走，又续上一支烟，“摩西昨晚召集了一次高级将领会议，他来了后，你知道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你们有计划吗？’”

“摩西就是这样的。你们的计划变动很大吗？‘铁锹’计划，是不是？”

“嗯，是，基本计划还一样，只是根据截获的情报略做调整。我们现在有‘铁锹’‘耙子’‘犁’‘锄头’等各种计划，农具都让我们给用光了。”说着他哼哼笑了两声，“不过归结起来还是‘焦点行动’和‘红床单行动’，你知道的。”拉宾停下脚步，瞟了眼帕斯特纳克，继续说，“我很担心空袭行动，过于复杂，太过于冒险。”

“你和莫迪·胡德谈过吗？或者跟飞行员们？”

“还没有，莫迪一直在忙他自己的任务。”

“这样，伊扎克，你跟我一起去泰勒诺夫空军基地。我来通知莫迪，就说你马上会去。”

“去干什么？”

“只管去就是了，伊扎克。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去塔尔的‘红床单行动’司令部视察一下。”

拉宾看了眼手表，说：“行。”

在逐渐暗下来的黄昏中，路上来往方向都挤满了军车，蓝色的车前灯发出幽暗的光芒。拉宾说：“内阁会议很奇怪，他们都表现得好像达扬在做开战决定似的，他不行，你知道，只有我才行。当我，也只有当我报告进攻的军事准备就绪后，国防部部长才发出进攻的政治命令。不管怎样，这是正确的工作程序。”

“达扬从来不拘泥于程式。他一点儿也没变。”

旁边一辆又长又慢的大型运输车嘎吱作响地朝前行走，上面放着两辆“百夫长”坦克，等帕斯特纳克超过那辆运输车后，拉宾说：“萨姆，咱们只是私下说说啊。我问过摩西想不想要我这个职位，他现在想要什么都有，我知道。我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了这句话，他说绝对不行，我应该留任总参谋长。后来他就做了国防部部长。”

“听我说，伊扎克，是他凝聚起了民众，是他让民众振作起来的。我回来时就感受到了这一点。嘿，我走的时候，机场就像个墓地似的，而今天，甚至海关查验员和搬运工们都面露笑容。他是一个鼓舞人心的人，就像法国沦陷时的丘吉尔。”

拉宾说：“这是个很好的对照，我还没有细想过。实际上，那些还没有安排的事丘吉尔一件都做不了，是吧？英国皇家空军的飞机和飞行员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雷达与战斗机控制系统也已经全部就位，他什么也没做就赢得了不列颠之战，只是像头狮子般号叫了几声，同时激励了一下人民。‘鲜血，汗水，眼泪’，诸如此类的话。”

“‘魅力先生’。”帕斯特纳克说。

“是那样的称呼，还有叫他‘关键先生’的，但承担责任的永远都是我，还记得本-古里安对我的那次大骂吧？你不记得的话，我可记得。”

“我永远都忘不了。”

在泰勒诺夫基地大门口，空军司令员正等着他们。他钻上车没有啰唆就直接说道：“伊扎克，我带你去见飞行员，他们都是第一波轰炸埃及机场的人。”

“埃及机场？”拉宾动气地说道，“西奈的那批重型轰炸机怎么了？它们才是主要的威胁。”

“没问题，”莫迪·胡德说，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纳赛尔把他的轰炸机放在那儿真是放对了地方！减少了我们到达目标的时间。我们会干掉它们的。等会儿我跟你一起检查行动顺序。”

飞行员们集合在机库内等待总参谋长。当他们回答总参谋长尖锐的问题时，帕斯特纳克能看得出拉宾的精神被点燃起来。小伙子们个个气色良好，精神饱满，眼里跳跃着战斗的火焰。他们对战斗已准备就绪，对任务已完全理解并急切地想要执行。拉宾还绕着那架“米格”战机和地勤人员攀谈，后者跟他说话的样子很有趣，一半是敬畏一半是粗鲁。帕斯特纳克想，如果说以色列是一枚硬币且一面是笨蛋们一面不是的话，那么这些空军小伙子就属于不是笨蛋的那一面，他们在拯救以色列的同时也拯救了那些笨蛋。

稍后，在一间地图室内，莫迪为拉宾讲述“焦点行动”的顺序，拉宾突然打断他问：“在大白天，莫迪？早晨七点四十五分！你们的战术性奇袭体现在哪儿呢？防空炮火是什么情况？”

“问得好。这是基于情报做出的决定。”胡德转过来问帕斯特纳克，“想回答吗？”

“当然。我们了解埃及战机飞行员的日常程序，伊扎克。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分，他们的拂晓巡逻结束，开始回航。七点钟最高警戒解除，那时他们降落并吃早饭。七点四十五分是他们喝咖啡的时间，或者去办公室或者回家，抑或坦率地说，上厕所。这个时候是袭击的最佳时间。”

“还有，伊扎克，他们的机场在清早往往会有雾，”胡德说，“到七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太阳会将雾气驱散开。至于战术性奇袭，小伙子们会尽他们所能贴着地面或海面飞行，低于埃及雷达扫描的高度，全程实行完全无线电静默，即使哪个家伙出现了发动机故障，即使他坠落或从里面弹射出来，也要保持静默。”

总参谋长点点头，此后没有再插话，一直到空军司令讲完。他在沉默中慢慢抽着烟，问：“喏，莫迪，我理解得正确吗？你只留下十二架飞机来保卫整个以色列领空？十二架？”

“在最初的三个小时内，是这样的。”

“那‘以色列天空的清理’怎么办？”

“En brera（别无选择），伊扎克。阿拉伯人的飞机数量远超过我们，二点五比一。我打算用上所有我能找到的飞机去攻击，包括教练机。”

“非常冒险，非常。”

“是的。”沉默了一会儿，莫迪·胡德说，“我们是处于绝境中吗，总参谋长？”

拉宾没说话，考虑良久，叹了口气，掐灭他的香烟，站起来说道：“批准。”

直升机飞行员手指着窗外，回过头朝拉宾大喊：“那里就是，长官。第七装甲旅。”

飞机倾斜过身子，马达的轰鸣声更响了，星星和一弯弦月旋转着从窗口划过。总参谋长朝下望去，一眼不眨地看了会儿，说：“我什么也看不到，全是沙漠。”

“伪装做得很好。”帕斯特纳克说。

地面上，在一个四周由支杆撑起来的网罩下，高级军官们正围拢在一张长饭桌前，借着战地灯发出的绿光听塔尔将军讲解一幅地图。“我听到有直升机的声音。”塔尔说着跑出来四下扫视繁星点缀的夜空。飞机降落到地面上，总参谋长和帕斯特纳克从一片尘土和浓烟中走出来。塔尔敬礼说道：“报告长官，高级军官为您集合完毕。”

听着拉宾关于战略局面的枯燥总结，军官们面孔严肃。最后他说：“帕斯特纳克将军和我来这里见各位，因为第七旅是先头部队。准备好出发了吗？”

军官们你看我我看你，堂吉诃德大声回答道：“报告长官，我们早已经准备好两个星期了。可是政府准备好没有？”

“不得无礼，尼灿。”塔尔喝道。

“对不起。”堂吉诃德说，但听起来并没有诚意，“我的坦克机组人员们这样说。”

“让他说，塔尔。”总参谋长说，“继续，尼灿，说出你内心的看法。”

“长官，坦克方面我们要面对二比一的比率，炮兵方面更差，而且俄国坦克比我们的更强大，这些我们早就知道。可是现在又给了敌人两个星期的时间，让他们对西奈进行加固，埋地雷，挖反坦克壕沟，修筑防御工事，这样一拖我们的任务就更艰巨了。一个星期前我们为什么不开战呢？”

昏暗处一名军官说：“我们错失了良机。”桌子边所有的军官都点头表示同意。

拉宾慢慢点燃一支烟，说：“这个问题，我让帕斯特纳克将军来回答。”

太谢谢你了，伊扎克，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我推过来。帕斯特纳克内心暗道。

他清楚得很，敌人的坦克数量巨大，陷入如同某些二战战役那般的坦克阵里，这些军官的冲锋可以用“艰苦卓绝”来形容。今天还坐在身边的朋友，也许明天就不会再活着了。他们要把他们的士兵送进由堡垒和反坦克炮兵连组成的绞肉机里，无论胜利还是失败，他们都不可能不付出重大的伤亡代价。对这些人，对他们之中耶尔的丈夫，他必须得解释这场“等待”的原因！

他讲道，在苏伊士战争中军队本来已经占领了西奈，但是超级大国们逼迫以色列撤了出来，胜利被证明毫无意义。凭借“等待”，在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即发动攻击的情况下，以色列把美国争取到友好的立场上来。因此这一次，军队在没有一个真正和平的条件的情况下，不可能再被迫从占领领土上撤下来。艾森豪威尔给约翰逊的口信在帕斯特纳克的脑海里一直回响，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讲出来。

“长官，你是在说，”堂吉诃德再次举起手发问——暂时不去想他发问的对象是他妻子长期的情人——“我们再一次付出血肉的代价把他们打败，就是为了再把西奈让出，从而获得一个协议，一张纸。是这意思吗？”

塔尔将军严厉地说：“是一张纸，尼灿，由美国承认的非常宝贵的纸。”

回直升机的路上，拉宾特意从坦克里绕行。一列列坦克被伪装起来，一直延伸到眼睛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星空下，装甲兵们聚成一堆堆的窃窃私语，跟等待命令的普通士兵们一样，都在谈论姑娘们、好吃的、将来的计划、运动、军官们的缺点等。这样的视察达扬在过去常常做，但对于孤傲的拉宾来讲，这还是件很新鲜的事，因此士兵们显然很兴奋，士气高涨起来。直升机发出巨大的噪音奋力升空，拉宾凑在帕斯特纳克的耳边大喊：“让摩西下命令吧，我准备好了。”

投票表决

第二天，特拉维夫的海滩上满是人群，闷热的阳光下有晒太阳的老年人，活蹦乱跳的儿童，还有尖叫着玩排球和板手球的青少年。帕斯特纳克和他儿子阿莫斯坐在一处台阶上，身边还有一些穿军装的士兵，有的在吃法拉费，有的在喝啤酒，有的用匙子舀着冰激凌吃……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全身古铜色，结实健壮，即使此刻，也只穿着他那件红色游泳短裤，看起来就是一名士兵。阿莫斯现在在一支被称为“总参侦察营”的精英部队里服兵役。

“在吃东西之前我赞成先游个泳的，爸爸，你真的现在就要法拉费吗？”

“现在，我说真的。我就是想要个法拉费，阿莫斯。”

“来了。”不一会儿，儿子拿着个法拉费跑回来了，递给他父亲后咧嘴一笑，摇摇头说：“这可不是低热量食物，爸爸。”说完用手一撑跳下台阶，大步慢跑到水边后纵身一跃，再冒出头时已是远远在那些游泳者以外的地方了。

帕斯特纳克想要法拉费是因为那种味道唤起了他对往事的怀恋。之前他像阿莫斯这么瘦时，好多年都不吃一个，那时他也像下面沙地上那些欢跳的人一样，在这片沙滩上和姑娘们嬉戏。特拉维夫当时只是一个有几条林荫大道的海边小城镇，没有高耸的酒店和大型建筑，在英国托管下这里基本上还算是平静的，阿拉伯人零星捣乱一下，哈格纳偶尔报复一点儿，除此之外就是安宁、阳光、音乐、咖啡馆、姑娘们、水、跳舞和娱乐。

他想起他和耶尔·卢里亚也曾在这处台阶上坐过，当时他们的关系还是在调情阶段。那时的她拥有妖娆优美的身材，而他的体形也看得过去。到现在，这个城市没有太大变化，可他却有何其大的改变——极度的发胖！在四周参差不齐、长长一圈空中轮廓线围绕中的这座大城市里，现在到处是军车，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空地上堵上了木板和沙袋，防空袭临时避难所上刷着色彩鲜艳的标识，还有更多的避难所在继续挖掘。驻扎在西奈的敌人轰炸机中队片刻之间就可以飞过来，边境上则是数以千计的坦克在对峙，这无忧无虑的滨海景象实在是不堪一击，也不合时宜！

“将军，最新急件。”一名摩萨德的通信员说道。帕斯特纳克的办公室人员任何时候都知道他在哪里。

明天十点戴高乐总统将宣布对以色列实行完全武器禁运，已付款的飞机和军火交付将推迟。

消息太坏太坏，不过这来自戴高乐那里并不太意外。

内阁会议于十三点继续开。

短暂的沙滩消遣要结束了，不过帕斯特纳克还要吃完法拉费，不错，还有一听啤酒呢。这下可好，莫迪·胡德的小伙子们大多数都要飞特殊的法国飞机了，用一些灵巧的以色列材料装配起来，升级为以色列技术规范的法国飞机。法国长达十年来可一直都是一位好朋友，本-古里安就常说：“从历史上看，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

第二份急件：

西奈埃及部队指挥官当日命令：全世界的目光都投到你们身上，因为你们在抵抗以色列帝国主义对你们祖国土地的侵略行为，你们的战斗是最光荣的……你们的圣战是为了重新夺回阿拉伯国家的权利，重新夺回被抢走的巴勒斯坦土地……靠你们手中武器与信念统一的力量……

听起来好像这位穆尔塔吉老将此刻就要行动似的，但是，高度隐秘的开罗情报来源却并没有发出即将开战和进攻时间的暗号，早上的线报也显示昨晚没有异常的坦克或部队调动。

喝下啤酒，帕斯特纳克看着在水里尽情嬉戏的阿莫斯。沙滩上到处都是皮肤较黑的北非犹太年轻人，这些来自阿拉伯国家的难民孩子当初如潮水般涌入，差点儿让旧有的伊休夫盛不下，住在号称“第二以色列”的临时难民营里。迄今为止历次战争主要是以色列本地人和欧洲犹太移民打的，这些北非犹太人对历史上的犹太复国主义知之甚少，是一大群几乎不了解希特勒和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特殊犹太人，由于兵源的缺乏现在把他们也招募进军队。可他们能适应机械化战争吗？这些难民营犹太人会特别忧虑以色列的前途而奋不顾身地渴望去战斗吗？

他站起来招招手，阿莫斯从海里出来，一路蹦跳着跑来：“这么快，爸爸？你吃了法拉费，马上要减肥，是吗？”

“一点儿不错。阿莫斯，要是我有段时间不来看你的话，祝你好运。”

“持乐观的态度，但要做好应付一切的准备。”阿莫斯说。

每一位阁员都知道，这是内阁最后的决定会议，在他们脸上，是一种预感会有不祥发生的表情，跟十九年前听本-古里安宣告国家成立时那些犹太复国主义名人的表情一样。从相关的历史图片上能看到，那些名人仍有几位在这些人中，只是现在面容已经老得几乎难以辨认了。

所有最新情报都趋于不利的局面。华盛顿与开罗之间的副总统互访即将进行，开罗宣称，美国大使已经向纳赛尔保证，他的政府不站在以色列这一边。法国码头上，运往犹太国的武器装运已停止，伊拉克军队正在前往约旦边境的路上。艾希科尔像一尊佛像一样坐在那里，点头，记笔记，而达扬则在椅子里蹭来蹭去，打着哈欠。

帕斯特纳克知道，在午夜，达扬、阿隆和外交部部长埃班这些重要人物已经开过会并且决定开战了。其他阁员通过他们的表情也知道或者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们都是以色列政治家，他们要按他们自己的意愿来行事。他们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发言，最后终于结束了。艾希科尔看看阿巴·埃班，后者举起手来。

“外交部部长？”艾希科尔说。

圆胖的正值壮年的埃班操着特有的牛津腔希伯来语，措辞烦琐地表述一个预先设计好的建议，就是把政府开战的权力授权给摩西·达扬，与此同时艾希科尔作为顾问。艾希科尔要求投票表决，最后慢吞吞地，十六只手举起来，下面是十六张神情严肃的脸。两位极左派部长一直是和外交部部长守在鸽派这一阵线的，此刻他们惊愕地看着埃班高高伸出的“鹰爪”，无奈之下选择了弃权。

会后，达扬把帕斯特纳克叫到一边，说：“萨姆，我答应过拉菲党执行委员会一直和本-古里安保持联系的，他是主席，我必须这样做。”拉菲党是本-古里安组建的一个小党派，达扬是征得这个党派的批准才接受的国防部部长职位。

“我知道。摩西。”

“那你现在回特拉维夫吗？”帕斯特纳克点点头。“很好，顺道去拜访一下本-古里安，告诉他刚才的决定事项。就说我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过我也可能会去见他三五分钟。”

帕斯特纳克不属于国防部管辖，但达扬一向不讲程式，而且他现在又重新执掌了权力。“B’seder（好的），部长。”

本-古里安亲自打开他寓所的门，看到他后脸上高兴的微笑减少了一些，说道：“进来，萨姆，进来吧。我还以为是摩西呢，他过会儿应该会来向我报告的。请坐，喝点茶？”

“谢谢您，本-古里安。我必须要同我的局里面联系，并且……”

“你的工作干得很好，萨姆。我跟艾希科尔说过，你是最适合干这项工作的人。那是他真正听我的一次，这个傻瓜。他不适合做总理，他是个二流的政客。我这辈子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他推了上去。”

本-古里安在一张写字台后坐下，不论看起来还是感觉起来，这位老人现在都明显很纯朴很简单。帕斯特纳克不打算跟他争论艾希科尔，本-古里安对他的继任者的敌意是根深蒂固的。

“我正等达扬的报告等得心焦，他们最好是不要投票表决战争！”本-古里安敲着桌面说，“我告诉过达扬，这不是1956年，在没有至少一个大国站在我们这边的情况下，我们无法打败阿拉伯人，那时我们有法国和英国。这也不是1948年，那个时候我们不得不打，不打就是死。我们的损失是很惨重的，很惨重的。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本-古里安现在更消瘦了，面容疲惫，两只眼睛深陷，已然是一副离群索居的表情。帕斯特纳克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本-古里安突然兴奋起来。“嗯，至少阿巴·埃班一直都保持着清醒，冲着外交部部长的建议他们也不会开战的。艾希科尔没脑子，因此他没什么影响力。摩西答应要跟我保持联系的，所以也没问题，其他人都会对他马首是瞻的。我本来可以再次做总理的，你知道，就连贝京都拥护我——贝京！不过现在这样是最好的方式，我的任期已经满了。”

“本-古里安，委员会会议一个小时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就是从那里直接到这儿来的。”

“哦？”他晦暗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警觉，“什么结果？”

“达扬将根据军事需要，同时与艾希科尔进行协商，来决定对埃及进行什么样的抵抗。外交部部长提出了这一建议，表决通过了。”

“埃班提出了这一建议？可这是一项战争建议啊。”

“是的。”

“投票结果呢？”

“全体一致通过。有两名统一工人党的阁员投了弃权票，稍后一点儿他们跟我说他们要改变他们的表决，也同意了。”

本-古里安长有两丛流苏般白发的大脑袋垂到胸前，发出两声重重的叹息，摇头说：“这是我们历史上最严重的错误。流出鲜血的犹太人会是无数的。我们的城市会遭到轰炸，我们的士兵会倒下……”

“也许不会发生那种情况，本-古里安。用出其不意的大举空袭可以绊住他们，然后……”

“不行，不行。”本-古里安不耐烦地摆着手，“全都在说空袭！你们以为纳赛尔不是在最高警戒状态吗？他有病吗？无论怎么说飞机只能是黄蜂，它们可以蜇刺并造成损害，但你们最终是要打一场地面战的呀，要用枪炮、坦克和鲜血来打。看看德国吧！从空中重重地把地上捣成了碎片，而且持续了两年！炸毁了所有的建筑，最后是什么击败了希特勒？地面部队！坦克、步兵、俄国人、美国人、英国人，从东西两边夹击，成千上万的人参战并死掉。好了，我马上就会听到摩西的报告。他听我的，他在‘卡代什行动’里能获得那么大胜利就是因为我控制得了他。如果一定要打仗，一场有限行动就足够了。那样……”

“本-古里安，就是摩西派我来跟你谈的。”

“他派你来？”

“他派我捎来口信说他现在有很多事要忙，不过可能会来见你三五分钟。”

戴维·本-古里安看上去就像被雷击了般，过了半晌，他坚毅的薄嘴唇弯起来，慢慢地一笑，说：“三五分钟？行了，萨姆，你告诉摩西·达扬那就没有必要了，三五分钟我们解决不了什么。”

萨姆·帕斯特纳克懂得，达扬实际上是派他来说，本-古里安已经在政坛上失势了，这仅仅是在达扬应民众的召唤回到权力中心几天后。这个口信很残忍，但是看本-古里安接受它的态度还是爽快的，一个阴郁的微笑，几句淡淡的话。尽管这个人的缺点有很多也很大，可是把犹太人最终带回家的还是他这头犹太狮子。

“萨姆，你也有很多事要忙，也许比摩西还要忙。”他们站起来，本-古里安在写字台后伸出手和帕斯特纳克握手，然后又重重地坐下，“拉宾有他的计划，也有优秀的将军们，他们会打一场胜仗的。再见。”

走到门边，帕斯特纳克停下来看了本-古里安一眼。他坐在那里，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平静，眼神恍惚，好像他穿过岁月在凝视他的童年时光，又好像是穿过了世纪，在凝视第二圣殿的倒塌。

第三十六章　中途岛

等待

1967年6月5日，星期一。

隆隆声中，在西奈与加沙交界处的一块宽阔沙原地地动山摇，好像来了一场地震似的，塔尔将军三百辆柴油发动机坦克一起发动，在黎明时分进入准备。这些坦克要么是即将废弃的，要么是二手的，有英国的“百夫长”坦克，法国的“MX-13”坦克，美国的“谢尔曼”坦克和“巴顿”坦克，比起现在集结在西奈的苏联战后生产的先进坦克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是在经过以色列工艺的加强与翻新过后，它们算是犹太人能够调遣的最好坦克了。

一旦开战，塔尔的任务是从北部大规模切入西奈，实现突击，对敌威慑，中部和南部的装甲部队进攻随后进行。北边通往西奈的路仅仅是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途中要穿过高耸的沙丘和陡峭的旱谷，地形上一般认为是不可能通过坦克的，但也正因此才有了这次突袭的机会。不过，边境后面苏式的防御体系——大片的雷区，战壕，土筑工事，还有炮台，在漫长的“等待”期间大密度地修造起来，并且配备了一流的埃及装甲部队——就在塔尔师的正前方。在夜间训话中，塔尔提醒他的高级军官们，摩西·达扬对国际媒体发出的关于以色列开战的意见——“现在不是时候，太迟也太早”，这句话完全是一种机智的混淆视听的方式。实际上“红床单行动”在任何时刻都可以实施，由于以色列完全没有战略纵深，塔尔除了向前进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除了胜利没有其他选择。他们即将作为主力冲锋，以色列的生存也许在相当程度上要看他们怎么打仗了。

这位矮壮的将军操着稳定的拖腔，脸部在煤油灯的绿光照耀下显出一道道黑色刻痕般的皱纹，最后他总结道：“在战争中，没有什么事情是按照计划来发展的，然而，计划就是一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记住计划！记住你们的目标！杀到目标，如果必要的话，要战斗到死，为地球上的犹太人坚持到最后一刻。没有停止，也没有撤退，只有进攻和向前。”

逐渐苍白的星空下，堂吉诃德正在一个酒精炉上炒蛋，埃胡德·艾拉德中校乘坐一辆吉普跌跌撞撞地爬上来，冒出一团团呛人的灰蓝色烟雾。在吵闹得一塌糊涂的喧哗声中，他扯开嗓子大喊：“约西，你的信号兵到底为什么不回应？”

“她没回应吗？电缆一定又接地了。”

为了确保突袭成功，塔尔师实行了完全断电和无线电静默，因此通信只能靠平铺在沙地上的电缆网。而更远的南部地区的装甲部队使用电和无线电网络则不加以限制，还伴随着大量直升机的起降。这种战略欺骗起到了作用，据情报显示，埃军把南部地区作为主要的首场战斗发生地而实施了军队部署。

堂吉诃德把冒着热气、半干半湿的食物盛入两个马口铁盘子里。“吃点鸡蛋吧，埃胡德。”

“谢谢，我快饿死了。不过怎么回事？你们司令部里没炊事员吗？”堂吉诃德现在是第七旅的副旅长。

“就那几个蠢货？嘿！还是吃这个吧。我削了几片特棒的牛肉到鸡蛋里，就着洋葱和土豆，还有鳄梨，美味极了。我们很快就要吃光罐头了，到时候就要像畜生一样活着了。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让你跟我的士兵们讲几句话。”

“讲什么？”

“就是昨晚塔尔跟我们讲完话后你跟我说的那些。”

“你跟他们说就行了嘛。”

“我想让他们亲耳从你那里听。吃完了一起来吧，约西。”

艾拉德中校双手叉腰站在他的全营士兵面前，初升的太阳照在他留着小胡子的深红色脸上。他这种火红的晒伤是在坦克演习中造成的，由于处在烟尘中，他总是探出半个身子在炮塔上，因此演习评教官不止一次裁定他已经被打死了。艾拉德则坚持称他这是为了战斗，即使是假装战斗，你也得看呀。

向前一步面对全营士兵的时候，堂吉诃德注意到，呈半圆形就座的坦克兵后面，站着他的旅长葛农上校和塔尔将军。有他的上司戈罗迪什听着时，堂吉诃德不想讲话，不过也没办法，他都已经到这儿了。戈罗迪什的希伯来语名字叫葛农，但从没坚持用过，官兵们依旧叫他戈罗迪什。他的特点是：圆头，完美主义者，坏脾气，粗暴得简直可以叫残暴，会因为一枚扣子没扣就给一名士兵降职。

“七十九营的兄弟们，我们依然不知道我们何时要开战，也不知道是否要开战。”堂吉诃德开始讲话，从士兵们无聊懒散的姿势中，他能觉察出“等待”带来的士气低落，“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敌人在那边，”他手指向边境：“这就是我们驻扎在这儿数星期的原因，等待，只是等待。昨晚上我跟你们营长讲过一席话，今天他请我过来也跟你们讲一讲，只有像我这样的欧洲犹太人才能理解做一名以色列坦克兵意味着什么。我花了数年时间东奔西跑地躲避德国人，还有一年时间是在塞浦路斯的英国隔离营中度过的。你们仅仅是在书上看到过这些事，你们是新一代人了。”

这些无精打采的年轻面庞上开始露出一点点兴趣：他们大多是稚气、粉红、光滑的，有些毛茸茸的胡须，一头在风中吹乱的厚厚的头发。

“你们曾听到过这些被一遍遍问起的问题。”堂吉诃德继续说，“那些欧洲犹太人为什么会那么顺从地穿上黄星布，像羔羊一样上火车被拉去屠宰呢？他们为什么不奋起反抗呢？”

他停下来，脸色严肃。营地上的坦克叮当嘎吱地来回移动，绿色军服围成的半圆中，沉默变得凝重起来。

“好，昨晚上我跟埃胡德·艾拉德说起我在华沙的三个堂兄弟来，他们当年差不多也就是你们这个年龄，他们就是穿上那些黄星布毫无抵抗地爬上火车的。为什么？首先，德国人欺骗他们，告知他们要被重新安置到囚犯劳动营去。有那么难相信吗？尽管那些德国人是反犹分子，但他们同时也是文明的欧洲人，犹太人又怎能知道他们其实是把自己装上火车拉走进行屠杀呢？现在我们知道那是可怕的事实，但在当时这是很难理解的。”

士兵们此刻都集中起注意力，目光投在他身上。

“但即使假定他们察觉到了这个真相，我的堂兄弟们又能怎么反抗呢？拿什么反抗？他们没有武器，他们是欧洲犹太人，他们信赖那些非犹太人的官方法律和秩序。那时也有极少数犹太人真的发现了真相并且逃到了森林里，也有像华沙犹太人那样试图反抗的，但一切都太迟了。”

“好了，昨天晚上我告诉你们营长的，简而言之的一句话就是，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现在是以色列装甲兵！”他用手指着一排排正在轰隆隆响的坦克，“我们拥有这些坦克，经过训练我们会驾驶它们！我们不依靠其他政府，我们只依靠我们自己的政府、我们犹太人民、我们自己的坦克，还有我们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

远处一阵嗡嗡声打断了他的讲话，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看天空。遥远的蓝天上，一些小点迅速增大成一架架飞机，它们四个一组地朝着海的方向飞去，马达声也上升为如同连续击鼓般的轰响。当飞机四架四架地掠过士兵们头顶时，他们跳起来，高声尖叫喝彩。飞机在阳光下闪耀出光芒，投射下一抹抹瞬间而过的阴影，它们飞得那样低，连机身上蓝色的大卫星旗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飞机逐渐消失后，堂吉诃德大喊：“无须再说什么！剩下的都在天空上写出来了！蓝星代替了黄星！Am Yisroel khai（以色列万岁）！”

艾拉德中校大步走到他旁边。“立正！”一瞬间人们的姿势变刚硬了，完全静悄悄的，脸上的神情已然改变，变得热切、振奋、欢欣。“各就各位，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保持无线电静默，等待命令！伪装网保持原样！”

一名中士从队伍前列跨出来大喊：“Alei（投入）…”

整营官兵发出气势蓬勃的吼叫：“Krav（战斗）！”

“Alei…”

“Krav！”

“Alei…”

“Krav！Krav！Krav！”

士兵们哄一声迅速各自行动起来。艾拉德中校紧紧抱住约西，亲吻他胡子拉碴的脸。“太好了，太棒了，太精彩了。谢谢！那么，我们这就出发了！”

“嗯，小心，埃胡德。”

“一定！我们艾尔阿里什见，嗯？堂吉诃德，我的朋友。”他大踏步走开了。

塔尔将军示意堂吉诃德过来，他和戈罗迪什两个人都显得整洁健康：皮肤晒成棕褐色，眼神明亮，军服熨烫得平平整整且都戴着崭新的帽子，厚重的坦克兵新式风镜推到他们的额头上。“犹太人的沙漠之狐”“以色列的隆美尔”，这样叫也并不意外！堂吉诃德想。塔尔和他握手并拍拍他的肩膀。戈罗迪什以前学习过《塔木德经》，他模仿诵经的语调念诵犹太神学院的祷告词：“Goot gezugt！Yasher koyakh！（说得好！加油！）跟我来。”

刚才的飞机把整个师都激励到一种狂野的活力中。一簇簇士兵在除坦克以外的上千辆车前忙乱开来，有通信吉普、半履带指挥车、兵员运输车、医疗篷车、油罐车、维修车、餐车、弹药车……后勤保障的车辆要远远多于前方作战部队的车辆。

“红床单行动”

在戈罗迪什昏暗的拖车里，他走到后面挂着的一幅地图前。“现在看这里，约西。刚才那些飞机意味着‘红床单行动’立刻就要按计划进行。南部军区给了塔尔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塔尔又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分给了我们一部分。今天上午，在没有重大伤亡的情况下我们是打不进去的，但是我们不能停止，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停。我会向北往这里，”他轻敲地图上一处远在加沙地带的公路交接处，“我要你组建一个第二指挥小组，以防万一。你明白了吗？”

他们盯着对方。戈罗迪什说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在一开始就会阵亡或者受伤，也有可能在首次进攻的混乱中被困在里面，那时指挥进攻的职责就落到堂吉诃德身上了。

“明白。”约西看到桌子上堆起来几封军事命令的密封信封，最顶上是一张便条，上面戈罗迪什用彩色蜡笔仔细手写着希伯来文字：SADIN ADOME（红床单）。“我们打头出发吗？”

“按照计划是埃胡德率领他的‘巴顿’坦克打头。”这八十辆美制坦克是与西德通过一种复杂的买卖方式买进来的，刚买进来阿拉伯人就知晓了一切，然后叫吼并阻止了交易。“他们是锐利的矛尖，部队呈散开纵队，我会在靠后部的位置。当我们看清楚了进攻的发展态势时你就停止前进，在此等待命令。”戈罗迪什弯腰在地图上用圆规和尺子标了一个点，“你们指挥小组的代号为‘Karish（鲨鱼）’。”

“鲨鱼。”约西猛龇出他又大又白的牙齿，“不错。”

戈罗迪什没笑，说道：“行动。”

凭借航位推算法，飞行中的本尼·卢里亚默记下朝陆地转向之前的分钟数，他的耳机里除了静电的噼啪声外再无其他声音。四架“幻影”战机擦着海上白色泡沫的浪头，以四百海里每小时的速度向前飞，其他三架像是进行航空表演那样编组在他的身边，右边是卡尔曼，左边是伊兹克和里奇。注意了！大角度平缓向左转弯，其他飞机也跟着转弯，继续保持阵型。棒小伙子们，真稳当。燃油没问题，油压正常，发动机温度正常，投弹开关开启，机炮开关关闭。领受任务出发时那种熟悉的胃部阵跳感已慢慢消散了，五秒钟后，地平线上按时冒出一线沙丘，发动机要开始猛烈运转了。任务中，卢里亚上校要从北面进来，这里是最出乎意料的，而且要飞得非常低以躲过雷达的探察。

四架一组的飞机掠过绿油油的尼罗河三角洲湿地，农庄里和灌溉水渠边的农夫们朝他们挥手，并没想到这些飞机不是埃及巡逻机。下面一条铁路上一列短途列车正哐哧哐哧地往前走。前面的那个小村庄可能就是法古斯，那是本次袭击的起点，可是在三分钟内即进入视线也太快了。左边远处另一个村庄看起来更像是法古斯，但如果朝那边飞本尼就脱离航线了。卢里亚大脑里飞快评估了各种选择：如果我错过了法古斯，找哪个地方做替代起点？航线，速度，爬升率，高度？他紧盯着前方远处的电话线杆、瞭望塔等任何有可能会一不小心在瞬间就撞上去的障碍物。

那就是法古斯！茅屋、街道、水渠、土路全都在正确的地方。时间精确，漂亮的领航。前方的天空里，看不见“米格”巡逻机的影子，很好，他朝其他飞机做了个手势，开足马力，爬升！下面涂上伪装色的机库、指挥塔台、中队房屋、停在跑道上的飞机显现出来，就像一幅会动的长镜头侦察相片。英查斯（Inchas）截击机基地实际上和泰勒诺夫基地极其相似。加力燃烧室把飞机像加农炮弹一样大力推上天空，卢里亚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升速指示器一圈圈地快速转动——三千英尺，四千英尺，五千英尺，飞机急遽向上爬升。到达六千英尺了！其他飞机在后面紧紧跟随着他。从现在开始，就完全是他们演习过的动作了。本尼·卢里亚做了个空翻，啸叫声中，只感到天旋地转，随后他放平机身，直直地朝堆满飞机的主跑道飞去。

机首朝下呈陡峭的三十五度角开始俯冲，他扳开开关准备投放专用于轰炸跑道的炸弹。前方零星的防空炮火开始发射，黄光一闪一闪，红色的曳光弹升上来。他视野里一排排的“米格”战机越来越大，真是一块块肥肉啊！但这些飞机不是第一次攻击的任务。下面小小的人影在到处乱跑。不断调整控制杆以笔直俯冲，笔直，笔直地。当高度计又一路旋转到二千英尺的数值上时，他投放出了炸弹，感觉到机身轻轻一震，继续朝地面俯冲，随后在变得密起来的防空炮火中开始拉起机头，咔嗒一声再从轰炸模式改换到扫射模式，拉平机身后，向左转弯，猛扑到高大的机库后面，破坏掉防空火控对自己飞机的锁定。他斜过眼飞快瞥了一下，哇！后面浓黑的烟柱滚滚上升！那些炸弹的功劳，上帝做证……

这些炸弹都是国内产品。炸弹投出去后一个降落伞会打开从而降低它们的下降速度，其上的自动控制调节装置会使炸弹竖起以保持最大的穿透力，随后里面的火箭燃料引燃，推动炸弹深钻到柏油碎石铺就的跑道下面，最后延时爆炸引信启动，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以色列技术耗时几年的创新就是为了这短短的历史一瞬……

所有的飞机一架架整齐有序地爬升、俯冲，依次跟进轰炸，半绕着基地盘旋。透过升起的黑烟，他们能看到那些已经毁坏得不能再使用的跑道，上面布满了尚在摇曳着火焰的黑色弹坑。英查斯的飞机被困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又无能为力。

开始扫射！卢里亚将机头稍稍向下倾斜十度俯冲，用机头炮和航炮远距离扫射他看见的一架“米格”战机，他的飞机震动并发出咯噔的响声，炮火一连串射在那架“米格”战机的机身上，飞机顿时爆发出黑红色的熊熊火焰与烟雾。这跟空战中的胜利不一样，不过，还是相当壮观的！好一场景象，好一堆收获！这堆俄国战斗机沦为停在地面不能动弹的牺牲品，数量超过了天上的“幻影”，一架接一架地在卢里亚的枪炮下毁掉。他一直严格地记着数：又一架，再一架，所有的确定都给干掉了，就在他眼前爆炸，永远也飞不起来了。这些都是长年处于戒备状态的截击机，很有可能那些飞行员就在飞机里面，被烧死……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还是继续执行任务吧。攻击完成。命令要求是连续进行三次扫射攻击后离开，几分钟后第二波飞机会到来继续攻击。

当他做盘旋动作进行再一次攻击时，其他飞机仍然毫发未损地跟着他；以他所见，没有看到任何一架己方飞机身上有弹洞。防空炮火的弹幕变得越来越密，红色曳光弹和黑色烟雾不断从卢里亚的驾驶舱边掠过，但是以色列空军的训导坚定严厉：不理会防空炮火，摧毁跑道，再摧毁飞机。朝着正在燃烧冒烟的英查斯基地扑下去进行第二次航炮扫射，卢里亚看到他那一组的其他三个飞行员也战绩颇丰。飞快地数数，十八、十九、二十，下面的“米格”战机在大火中被烧成一堆黑炭。

还留有大量的目标，苍白的阳光下，一架又一架的“米格”让卢里亚打成一团火光。那些法国专家争论在“幻影”上加装航炮是错误的，过时了，他们说导弹才是正确的武器装备。真是不怎么样的专家！这门机头炮造成了多大的毁坏啊，还有那两门让人恐怖的三十毫米航炮，每分钟射速高达一千发！以色列人压服了法国工程师，托尔卡斯基、魏茨曼、胡德，这些伟大的飞行员，伟大的以色列人，伟大的决定！

高飞在滚滚的浓烟之上，本尼可以看见，现在第二波飞机还没有进来。指挥决策：掉转方向，再一次扫射。让破坏来得更猛烈一些，彻底摧毁这个犹太家园的威胁。燃油是个限制性的因素，他角度稍浅地俯冲进浓烟和已经随意散乱的防空炮火之中，又组织了两次攻击，然后，卢里亚率领着他的小伙子们急遽爬升，一直上到一万英尺的高空，回程路上不必再在多雾的海平面上艰难飞行了。

处在这个高度上，翠绿色的尼罗河流域尽收眼底，河流两边是杂乱无序的灰色的开罗城区，城区附近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就像玩具一般，还有色彩斑斓的三角区，那一头是蓝色的海洋，黄褐色的沙漠向东延伸到苏伊士运河。清晨半透明的空气中，浓黑的烟柱高高地翻滚上来，讲述着这里发生的故事。像英查斯一样，阿布·苏埃尔（Abu Sueir）、法伊德（Fayid）、卡布里特（Kabrit）、开罗西（Cairo West）等空军基地尽数被点燃。一个突然涌上心头的想法让他兴奋不已：老天啊，这就是“中途岛”啊！

本尼研究过历史上的所有空战，在他脑海中最生动的画面就是中途岛之战，海面上到处漂满了燃烧的日本舰船，向天空散放它们自己的送葬火焰和浓烟；哗啦啦的几分钟，一场巨变扭转了历史与战争的路线。“上帝呀，我们胜利了，”他大声叫喊，在泡状驾驶舱里挥舞着拳头，“我们赢了！”他扫了一眼仪表，从开始到结束，他们在英查斯上空一共花了七分钟。他抓起麦克风打破了无线电静默，现在还有什么不行的呢？

“‘手鼓’‘手鼓’，我是‘弹弓二号’，从‘向日葵’返航……”

卢里亚欣喜若狂的喊叫通过扬声器以失真的语调传出来，在地下的空军指挥所里回荡。戴着耳机的女兵们兴奋地用橘黄色油彩笔在一张玻璃隔板上涂抹。

达扬和拉宾惊疑地笑了，互相握手，达扬对他大喊：“嘿，英查斯！如果这一切都准确无误的话，伊扎克，那么到现在就干掉七十一架飞机了，这还只是第一波！”

拉宾缓缓抽着烟，他椅子扶手上的一只浅碟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地下指挥所里的紧张气氛一下消除了。“鼓舞人心，尽管还没完全确定。”拉宾说。

“奇迹啊奇迹！”埃泽尔·魏茨曼说。他是前任空军司令，现在担任拉宾的作战部长，他高兴得满脸笑容。“这些小伙子听起来就像阿拉伯飞行员似的，报出那么疯狂的数字，不过谁知道呢？”

空军司令莫迪·胡德把一只大号水壶喝得底朝天，咣当一声放下水壶举起手，室内军官们的喧闹声静下来，匆忙进出的人也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子面向正坐在他后面的拉宾，几乎就是在喊叫：“本尼·卢里亚在战斗中从不多说话，他的报告没问题！其实，”他朝橘黄色标记的隔板指了指，“所有的这些数字你们都可以相信。‘焦点行动’正在按计划进行。”

帕斯特纳克在拉宾旁边说：“我相信它们。”

“想必我要批准‘红床单行动’了。”拉宾说着站起来。

“当然可以。”达扬说道。他又转向帕斯特纳克说：“萨姆，呼叫北部军区和中部军区，即使遭到枪击，他们也不能朝叙利亚或约旦推进。”

“摩西，给他们的命令就是这样说的。”

“嗯，是的，不过叙利亚炮兵一定会开炮的，也许约旦炮兵也会，一旦我们有任何部队跨越边界，再想把他们召回来就太迟了。我们可以还击，但是只能以静态姿势还击。”

“是，摩西。”

“再一个，立刻跟阿巴·埃班汇报现在的情况进展，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国际政治状况中了。当然，也汇报给艾希科尔。”

达扬又没有走程式，又回到了他们在“卡代什行动”中的关系，那时帕斯特纳克是他的副手。帕斯特纳克并不介意达扬这样命令自己，尽管这几年来他们都各自在不同的道路上发展，不过话说回来，达扬在政治上也没有尝到多少甜头。今天早上达扬挺着个大肚子，光头，呈现出一副威严的神态，看他的样子，他不仅仅是国防部部长，还是真正的总理、老大。

“同时向本-古里安汇报吗？”萨姆问。

达扬耸耸肩。“你决定吧。喏，阿拉伯人的反应至关重要，我要知道开罗广播电台和其他电台的讲话内容。还有，他们那些领导人一定会通电话，或者是通过无线电商谈，你们在监听他们吗？”

“在监听。我会给你半个小时的广播摘要，如有什么特殊的事情，立刻向你汇报。”

达扬点点头转过身。帕斯特纳克走进一间休息室关上门开始打电话，通过窗户，他可以看见女兵们正在写来自开罗西基地袭击的报告。

“我还没穿好衣服你就给我打过来了，”列维·艾希科尔说，“不过继续说，继续，你听起来很高兴……哦，真的吗？萨姆，萨姆，mi darf makhen shekyanu（这预示着上帝对好消息的祝福）！我该到基里亚去吗？我想我暂时还是等着。你给阿巴·埃班打电话了吗？”

“我挂上电话就打。”

“好的，好的，他一定会立刻告诉我们在纽约和华盛顿的人民，他会在半夜就把他们叫醒，不过为了这件事值得，他们一定会大呼小叫激动一番的。萨姆，精彩！替我祝贺莫迪！哎，萨姆！结局也只应该像开局一样！听着，给本-古里安打电话，他有权利知道。”

这就是列维·艾希科尔，帕斯特纳克想，那位老人从前是他的上司，现在则是最仇恨他的批评者，但他仍然体谅着那位老人。他先给本-古里安打了电话，然后又给外交部部长去了电话。

戈罗迪什从拖车里走出来，对坐在天线林立的半履带车里的信号官大声喊道：“‘红床单行动’！打开全部无线电通信网，发布命令！”

发动机嗡嗡地排气，高音喇叭发出刺耳响亮的声音，信号兵们带上封口的信封冲入密集排列的坦克中。伪装网拉了下来，坦克兵蜂拥着从舱口爬入，炮塔前后旋转，机枪上下升压，随后坦克隆隆起步，搅动起漫天的黄尘，模糊中，戴着钢盔的指挥官们用手里的旗帜打出信号。

约西·尼灿率领他的队伍，一个排的“百夫长”坦克和一些半履带车以及吉普车，开到靠近边界的一个地方，这处地方仅仅沿着平坦的沙地有围起的铁丝栅栏，戈罗迪什旅的纵队由“巴顿”坦克打头隆隆开了上去，履带铿锵有声，沙子刷刷地甩到空中。埃胡德·艾拉德的坦克压过那道铁丝栅栏，他直立在炮塔上对着钢盔上的麦克风大声喊话，当看见坐在半履带车上的堂吉诃德时，他挥挥手，朝堂吉诃德敬了个礼。地平线上升起敌人重炮的闪光，轰轰的炮声紧跟其后响起。空袭已经结束了，正如塔尔说过无数遍的那样，要赢得一场战争，装甲部队必须占领土地。

无声的祈祷

夏娜的加拿大男友开车送她去耶路撒冷的公交总站，突然，凄厉吓人的尖啸声响彻天空。

“怎么回事？”他喊道。

“是埃及人，他们来袭击耶路撒冷了。”阿里耶立刻说。

夏娜在后座上紧紧抱住阿里耶，安慰道：“别怕，阿里耶。”

“我？我才不怕埃及人呢。”

“打开收音机，保罗。”

夏娜是来耶路撒冷参加她少女时代一个朋友的婚礼的，那位朋友差不多和她一样，也是一个老小姐了，刚刚她和阿里耶正打算乘公交车返回海法，新闻播报恰好开始。

“耶路撒冷以色列之音，现在是十点整。今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埃及飞机再次侵犯以色列领空，空军已将其赶走且我们的战机均安然返航。所有部队保持最高警戒状态。”

其余的新闻都简短而乏味，新闻播报完后是一个软饮料的广告，保罗关掉了收音机。“嗯，这听起来真的不像是有战争呀，是吧？”保罗在警报声中喊道。

“对，不像。也许他们是在测试警报器吧。我们继续走吧。”

雅法路上的商店大部分都关了门，由于国家把卡车都征用到边境上去了，所以平日里这个地方卡车的拥堵也已荡然无存。警报声中，透出遥远处一声声沉重的轰鸣声。

“听！”他大喊，“可能就是空袭，肯定是。”

“那是炮兵。”

“炮兵！”保罗黑胡子的圆胖脸打量着夏娜，“你的意思是约旦在进攻我们？”

夏娜注意到了他用的那个“我们”，显然他认为他和大家是一个集体。“对，他们好像在炮击我们。”

“也许你最好不要现在回海法，夏娜。军队会堵塞道路，也不安全。你和阿里耶可以住到我的公寓里，我到犹太神学院里睡觉。”

“为什么？如果必须要留下，我们可以住到我妈妈那里。”

“在一个房间里会很不方便的。”

“我们耶路撒冷这里的人都很纯朴的。”

远处发出爆炸声的那个地方升起一股浓烟，轰鸣声更密了，警报声也一直在嘶叫。阿里耶说：“我们要狠揍约旦人，我们要狠揍所有进攻我们的阿拉伯人。”

“我们去我母亲家吧，保罗。”

“好的。”

夏娜守寡的母亲的家在一个老宗教区，房子是一间阿拉伯式的厚壁房子，在征得埃兹拉赫的同意后，她可以一个星期去一次，帮他做安息日餐，顺便打扫那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满了大部头书的地下小窝。由此，这个破败地区里的其他老妇女都非常羡慕也非常尊重她。

保罗拐进一条小巷子，一列笑闹的孩子在避难所入口前排队。“夏娜，如果发生了战争，我能做什么，我能如何帮忙呢？”

“犹太神学院的男孩们只要继续学习《托拉》就行了。”

“我不是男孩了。”

在警报声中夏娜提高声音说：“有人讲过一个笑话，关于犹太神学院学生在战争时期的，说炮轰开始后一个大拉比冲进学习中心大喊：‘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回事？打仗了！行动起来！Zug tillim（背《诗篇》）！’”

“哈哈！有意思。”

“如果你真的想报名，我可以告诉你个地方。”

警报声渐渐弱下去了，炮声听得更清晰了些。“等待”猛然一下子就过去了，又要开始打仗了！第一次开战的时候夏娜还是个小姑娘；第二次时她在为堂吉诃德而忧心，那时他是名伞兵。而现在他已是一名装甲兵高级军官了，她没有再为他担忧的借口，尽管她怀里还抱着他的儿子，他能照顾好他自己了，如果不能，那就太糟太糟了！耶尔的丈夫与她夏娜无关，终究要画句号的。

汽车停在夏娜母亲房前，一个戴钢盔扎红袖章脸上满是胡茬的矮胖男人跑上来，冲他这个加拿大人挥舞手里的大棒，叫喊着什么。

“他怎么了？夏娜？我的希伯来语不太好。”

“他是防空队员柴姆。他一直在渴望战争，现在他很高兴。”她哇啦哇啦跟柴姆说了几句，柴姆嘀咕着走了。

保罗说：“好了，我该怎么走？”

她告诉他走法，最后又说：“不要走主干大街，保罗，有军车。招募办公室在二楼，那家餐厅上面。”

“明白。”他开车离开。

埃兹拉赫不通气的地下室有一半是露在街面上的，他的门开着，夏娜可以看见屋内只穿着衬衣和一件小塔利特的埃兹拉赫，他正坐在桌子边摇摆着身体吟诵一本小书，不是平日里《塔木德经》那种单调平板的节奏，他看的是《诗篇》。对于《诗篇》，夏娜已经烂熟于胸，进了她母亲的房内，她不由自主地默诵了几句《诗篇》中的话，保佑那个与她无关，丝毫没有改变其鲁莽冲动性格的士兵——堂吉诃德。

第三十七章　进军艾尔阿里什

装甲部队

塔尔将军第一天的任务，就是夺取一条沿地中海海滨从加沙到艾尔阿里什的柏油路，同时尽可能地消灭所有敌军。在经历过一天的激战后，他的那些“暴力”坦克，就像他常常喜欢说的那样，已经成为垮掉的巨大机械玩具，需要从补给车上获取燃油和弹药来“上发条”，才能继续打下去。但是，那些“软弱”的补给车没法儿像坦克那样穿过沙漠和灌木地带，因此这条柏油路就成了关系生死的首要目标。橡胶轮胎车辆要想穿过碎石荒地和高耸的软沙丘，这是唯一一条路，也是穿越雷场的唯一一条安全路径。

艾尔阿里什是西奈首府，是一个很漂亮的海边城镇。敌人在这里的防御力量很强，有一个较大的机场，距离塔尔的出发点大约四十英里。塔尔打算把敌军边境地区坚固的防御工事打开一个缺口后，一路杀到艾尔阿里什，但是要在开战第一天就到达那里是不现实的。一连串的防御工事已经将这条滨海公路锁死，第一道防御圈从边境附近开始，穿过由一个坦克师把守的埃及防线重镇拉法路口。这个令人生畏的巨大“刺猬”横跨在公路两边，此外，从海边到无法通行的高大沙丘之间，还布设有大炮、反坦克陷阱、壕沟和雷场。

过了拉法，顺着公路往前走二十英里，就是第二道令人生畏的防线，沿途要经过杰拉迪山口（Jeradi Pass）那段长长的交叉火力网，还要穿过高耸的沙丘和丘陵地等很多英里蜿蜒盘旋的路，这个杀戮战场上有更多的雷场、反坦克炮、伪装坦克和筑有堡垒的战壕。再往前走十英里就是艾尔阿里什，但是沿着整个十英里的路全是在“等待”期间加固起来的据点和要塞，而且数量更多。

塔尔部是以色列能够调动的最精锐的部队了，如果这支部队被阻止或者被打回来，把地面上不堪一击的场景让阿拉伯人、俄国人和并不友善的联合国尽数看在眼里的话，那么空军这场漂亮的胜利可能就会大打折扣，也许还会彻底浪费。他要拼命朝艾尔阿里什进军，不间断向前推进，不计成败，也不管代价。

埃胡德·艾拉德的“巴顿”坦克列成一条弯曲的长纵队隆隆驶过，扬起的沙尘遮住了低悬的太阳，堂吉诃德站在自己的半履带车里看着他，这个景象既让他高兴也让他担忧。这些美制坦克嘎吱咣当地过了好几分钟，操作坦克的小伙子们穿着原野绿的军服，虽然迄今为止他们还没见过战争是什么样，但都显出勇敢无畏的样子。“巴顿”坦克线条优美，外形低矮，车体悬挂系统平稳，乘坐感舒服，速度也快，但是它的汽油发动机是一个很糟糕的隐患，容易着火，而且“巴顿”坦克火力低，它们经不住“T-55”或“斯大林-3”坦克的轰击，也无法与它们远距离对射，因此在战场上这种坦克不得不运用技巧欺骗敌人，或者是用打伏击的方式来作战。这种机动操作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如果说有人能做的话，那也就是埃胡德·艾拉德有这个能力和胆量了。

跟进在“巴顿”坦克后面的，是八十二营笨重的“百夫长”坦克，明显的英式风格，古板的高大形象，铸钢的车身与炮塔，其上巨大的加农炮更是鲜明的英伦特征。多年前坦克兵们很讨厌“百夫长”，他们抱怨说，这种坦克不适合沙漠战，常常陷到沙子里，出故障，履带总是脱落，待在里面热得能把乘员蒸熟。伊萨拉耶尔·塔尔和高级军官们，诸如戈罗迪什、艾拉德和约西，实施了严苛的保养规章制度，对不遵守规则的过失和失误进行残酷无情的处罚，现在“百夫长”坦克的各项性能相当良好，操纵它们的机组人员也很高兴，甚至还有点让人嫉妒。

堂吉诃德耳机上指挥网嘈杂的说话声中，塔尔的声音插进来，冰冷而尖利：

“戈罗迪什，怎么停下了？”

戈罗迪什沙哑烦乱的声音说：“中轴线太狭窄，有很多障碍物。”

“戈罗迪什，强行突破！现在只是开始！”

“收到。”

堂吉诃德看得出来，在最初的半个小时内，行动就已经混乱起来。就像塔尔先前说过的那样，很少有按照计划发展的事情。有报告进来，由于缺乏经验，一营的士兵被压在第一个村庄的街角处和死胡同里，遭受了猛烈的炮火袭击，正跌跌撞撞地四处乱跑。过去建造这些错综复杂的道路是为了阻碍和迷惑入侵的骑兵，现在显然对坦克也完全起作用。堂吉诃德从望远镜里看见那些止步不前的“百夫长”坦克乱作一团，他决定行动。为什么要等戈罗迪什的命令呢？

“我们走！”堂吉诃德举起旗帜召集半履带车后面自己的部队。迂回驶过龙牙障碍物和“之”字形的壕沟后，他们穿过耕地开到了村庄外围坦克阻塞处。堂吉诃德看见没有路可以从那些坦克边挤过去，便随手指向一堵土墙，命令他的司机：“撞开这里。”

堂吉诃德想做个外科手术式的切口，去看看战场里面是什么情形。那名皮肤黝黑的也门小个子下士先是惊讶地看他一眼，继而露出大金牙朝他咧嘴一笑，然后开足马力撞上去。哗啦！碾过大堆的碎石瓦砾，半履带车开进去的是一条昏暗的死胡同，旁边都是低矮的房屋，间隙里填塞满了不能动弹的低沉轰鸣的“百夫长”坦克。

“他妈的！”堂吉诃德朝一位站在炮塔上的坦克上尉大喊，那位上尉吃惊地看着这个满身尘土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中校，“朝前开！撞倒那栋房子！”

那名上尉喊叫了些话，大意是说命令不允许伤害平民。堂吉诃德跳下车，拔出手枪，跑到胡同尽头的一间房里，房内只有几件破败的家具，显然是空房子，他跑出来，怒气冲冲地朝巨大的坦克打手势，命令其向前开进。随着一声轰鸣，坦克猛撞上来，房子倒塌了，阳光透过灰尘照进胡同里。各辆坦克碾过破碎的房屋，在阳光下喷出一股股蓝烟，其他车辆跟在它们后面开始移动。

这期间，他耳机里刺耳的嘈杂声一直在响，他听到，随着战斗展开，塔尔和戈罗迪什越来越偏离计划。受命攻打拉法路口的“百夫长”坦克营正在被调离。“戈罗迪什，我要前去拉法。”他用暗语发出信号。没有回应，他把这视为完全默许，于是，他在村外召集了分配给他做预备队的一个“百夫长”坦克连。站在半履带车上，约西举起绿色旗帜对话筒大喊：“Aharai（跟我冲）！”然后率先冲下尘土飞扬的小路，插过田地，直扑公路而去。

十五分钟后，他就站在废弃的拉法火车站了，这里是战役第一关键目标，恰好处于加沙地带和西奈分界线靠里的地方，他发出信号：“戈罗迪什，我已占领‘梵蒂冈’，等候你指示。”

静电噪音中，戈罗迪什的声音传来，很不清晰：“堂吉诃德，你在哪里？在‘梵蒂冈’吗？已经占领了？”

“我在‘梵蒂冈’，我已占领此地，所有坦克完好，伤亡很小。敌人看见我们过来就跳出战壕逃到沙漠里去了，跟耗子一样。”

“收到。你看见拉法空地上还有战斗吗？”

“没有，死气沉沉。”

“很快会有战斗的。在‘那不勒斯’等我。”

不久，戈罗迪什和堂吉诃德肩并肩站在一个水塔下，两个人均是满身灰尘大汗淋漓。水塔就建在那个代号为‘那不勒斯’的小山上，这里已过了火车站，是拉法空地的最高点。拉法空地是沙漠中的一个浅碟形盆地，最宽处七英里宽，往路口那一端走逐渐变窄。黑色的公路把整个地区一分为二，表面上看来静悄悄的，好像阵地已被遗弃。戈罗迪什手臂朝着整个区域一挥，说：“老天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约西。那些该死的俄国坦克是世界上最会伪装的。”

“嗯，我们马上也会知道了。”

约西的一个“百夫长”坦克排作为探路先锋，沿着公路朝路口缓慢前行。当他们走了将近一千码时，沙漠中顿时枪炮声大作，四周到处都是火光、爆炸、红色的曳光弹和尖啸的炮弹。士兵们的表现在约西意料之中，看到多年来严酷的训练如此起作用他甚感欣慰，坦克纷纷疾驰到地表褶皱里或者高大绿色的蓖麻后等隐匿处，瞄准看不见枪炮但发出闪光的地方开火，或者是朝那些扯掉伪装网从藏身处突然冒出来的敌人坦克猛烈回击。

炮火轰鸣中，戈罗迪什大声喊道：“小伙子们很棒。告诉他们撤退，约西，情报没错，那块沙岭是封锁主力所在。”

巡逻队没有任何伤亡，后撤到山脚下“百夫长”坦克队伍里。堂吉诃德通过望远镜仔细沿着地平线搜索：往北，“那不勒斯”的后面，烟尘滚滚中夹杂着闪光，那是后面加沙村庄里一直在进行的战斗所致；往东，很远很远处，也有尘土升起，那是拉斐尔·埃坦的机械化伞兵旅，他们正从以色列方向直接朝拉法路口扑来，他们的任务是借助塔尔部坦克的协助，占领并守住这里；再往海边方向看，埃胡德·艾拉德的“巴顿”坦克正好进入视线，没错，绝对是他！不管怎样，事情多多少少还是按计划发展的。

约西说：“请注意，戈罗迪什！埃胡德和我一起可以扫平那个路口，派他和我去吧，我们会继续这个势头的。”

“绝对不行。想让敌人包我们的饺子吗？要遵守计划。埃胡德营会攻击并打垮拦截部队的，那时我们再前进。”

“那我呢？”

“你做我这里的预备队。如果埃胡德打不赢你再去，到时我会下命令的。”

埃胡德·艾拉德按照计划朝沙岭发动进攻，一个连从正面进攻以吸引火力，两个连绕到敌人后方进行奇袭并捣毁他们。照例，艾拉德亲自率领正面进攻。按道理来说，营长是不应该这样做的，不过戈罗迪什也没反对。约西从望远镜里看到，霞光中，身影微小的埃胡德像以往那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炮塔上，带领一个坦克连沿着沙岭的斜坡往上攻。（坐下去，埃胡德，拜托了，坐下去！）沙岭一线敌人所有的坦克和反坦克炮都在朝前进的“巴顿”坦克开火，但是埃军看不到他们的后面——约西从他的高地位置上能看到——靠大海一边的敌人阵地后面，由更多“巴顿”组成的艾拉德另外两个连横排成一行，已经缓慢爬上高软的沙丘顶部。

此刻在正面战场上进攻的坦克受到轰击并起火……一辆、又一辆、第三辆……这样的场景既让约西震惊也让他痛楚，他几乎都能感觉到那种猛烈起火时的热度。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训练和演习，而这次是真的在打仗！坦克兵们冒着敌人的机关枪弹雨从燃烧的坦克里爬出来摔到地面上，也许还好，也许已经受伤了；但也有的人可能已经烤死在里面了，那是被困在烧红的钢铁里呀！作为一名装甲兵教官，现在还是副旅长，约西曾经无数次安排过如何救火与避火的训练，但他自己却患有幽闭恐惧症，只是从没向人提起过，有时候他会在噩梦中梦到类似的场景，一身大汗地惊醒后，他感谢上帝自己是在一张床上而不是在一辆燃烧的坦克里，常常会在黑暗中数小时地懊悔自己离开了伞兵部队，但是在白天他从没有这种懊悔感。他越了解坦克，也就越相信它们是决定以色列大小战争成败的关键。

后面的“巴顿”坦克什么时候才开火啊？接近射程的时候，对，训导是那样说的！可埃胡德这一队遭受到如此猛烈的轰击，就算埃胡德本人……

轰隆！后面爬上来的所有“巴顿”坦克一齐开炮，声音在整个浅丘里回荡。沙岭上一辆辆苏联坦克爆炸起火，八辆、九辆、十一辆，敌人坦克不动弹了，浓烟滚滚而上，干得漂亮！受到袭击的敌人编队彻底崩溃，还完好的坦克和自行火炮跌跌撞撞到处乱跑，有的一头栽下沙岭，有的看不见不知到哪儿去了，敌人坦克兵从还在奔跑的起火坦克里跳出来！后面的“巴顿”坦克边跑边不断开炮，又击毁了更多的坦克，同时埃胡德这边还在继续向上爬，用机关枪扫射那些跳出战壕又隐藏起来的敌兵。

戈罗迪什一只胳膊搭在堂吉诃德肩头：“好了，敌人击溃了！准备朝路口进发。上帝保佑埃胡德！好猛的一头狮子！我联系不上拉斐尔，不清楚他要怎么做，不过他马上就来了，我从这里能看到。等埃胡德把损毁的坦克收拾好，他会在你后面跟进，我也和他在一起。”

“明白。”

“堂吉诃德，一旦你开始，就要马不停蹄往前赶。我命令一部分兄弟加入你的部队，剩下的做我的预备队。”

“一部分兄弟”指的是一长列“百夫长”坦克，他们刚刚结束北部的第一场战斗，隆隆地开过来，一副精神抖擞、士气高昂的样子。

“出发！”

在狙击手和反坦克炮不断袭扰下，约西率领的“百夫长”坦克队朝着路口艰难推进。抵抗没有以前强了，但是肯定的，前面还有第二个苏式体系重火力防御带。他让一支探路巡逻队跨过路口朝前行进，同时呼叫戈罗迪什炮火支援，戈罗迪什随即命令机动重炮对所指方位进行绵密炮击，然后发来信号：“跨过路口！”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堂吉诃德用旗子打出信号，坦克开始穿过那个十字路口，路边立着个巨大的指示牌，上面用阿拉伯语和英语两种语言各自写着：SHEIK ZWEID（谢赫·祖威德），EL ARISH（艾尔阿里什）。没有一丝抵抗，很诡异！除了坦克行走在硬路面上传来的叮当声和隆隆声外再无任何声音，难道是刚才那一通炮击把敌人的火力都打哑了？

不会那么简单的。

当大部分“百夫长”坦克穿过路口后，一阵猛烈如飓风般的炮火从四面八方袭来：从看上去光秃秃的山上，从伪装的战壕里，从隐蔽的暗处里，雨点般的爆炸物、弹片、枪弹和烈焰，力度和密度让人目眩，突如其来全面包围的响声和火焰让人震惊。坦克和半履带车纷纷被击中起火，一辆半履带车翻仰过来，坦克兵们有的被烧焦，有的衣服上着了火，从被击中的车辆上如一团火般翻滚下来。这是一场真正的阻击，纵队被迫停下来。堂吉诃德站在他半履带车的车头上，看到他的部队从头到尾乱作一团，“百夫长”坦克就像发疯的大象般转过方向，到处笨拙地跑动，它们的长炮管一会儿升起一会儿又降下，就跟发了神经寻找东西的象鼻一样。

约西抓住他的司机的肩膀说：“带我到那个小土岗上去。”

半履带车顺着附近一个斜坡往上爬，西奈的风把这个地方雕刻成一片片怪异的沙丘。士兵们陷入苦斗的这个公路与土路交叉口尽管不起眼，但就算塔尔大部队全数进攻能不能取胜都还不确定，堂吉诃德想。埃军一直把自己的火力压制到最后，现在他们拿起能用的不能用的尽数朝自己招呼过来。拉法路口对塔尔将军至关重要，对他们也至关重要。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要由约西的部队来顶着。就他的认识来看，也许这才算得上战争。

“好了，停车。”小土丘位于路口的转弯处，从这里约西可以看见整个纵队的混乱状况，坦克兵们也能看见他。在发出尖利哨音拖着火线的炮弹与子弹中间，尼灿中校站在他的半履带车顶上，举起手中的指挥旗。

“大家听着，我们训练就是为了战斗，”约西简明清晰地对着钢盔上的麦克风大喊，“以色列的未来就在我们身上。部队继续前进。如果你的车着火，大家帮助扑灭它；如果车不能动弹了，就把它的人员拉上继续往前冲。不能把伤员留下。重新编组，重新前进，最大火力射击所有目标。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跟我冲。”

约西一直稳站在自己的半履带车上，跟在最前面的第三辆坦克后，他看到那些“百夫长”重新排成纵队冒着猛烈的交叉火力沿公路往前冲，尽管受到敌人的轰击，但同时也在还击敌人的火焰喷射器和猛然冒出来发炮的坦克。

战斗中的时间不能用正常概念来判断，约西也不知道是过去了五分钟还是过去了二十分钟，纵队最终顺着公路向南冲出了沙丘地区，火力的密度降下来的时候，他要求上报人员伤亡和车辆损毁情况，直到那时，他才扫了眼手表。戈罗迪什命令他冲锋时是十一点三十六分，现在分针刚过十一点四十四分。八分钟通过。身后留下一部分击毁冒烟的车辆，里面还有阵亡的战士。

他现在率领的装甲部队算是有战斗经验了。

挺进

一块路标上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谢赫·祖威德，二公里。此时，埃胡德的“巴顿”坦克也从后面赶上来，在沙地上搅得漫天黄尘。埃胡德在距离他这条路一英里多远的另一条平行线上，不这样的话，一旦他们与敌人坦克陷入混战，由于沙漠战斗而引起烟尘，他们到最后可能会自己人打自己人，这种事在“卡代什行动”中就真实发生过。

很快，堂吉诃德便冲入了一个“斯大林-3”式的坦克连中。这些巨人般的坦克守卫着谢赫·祖威德火车站外面的道路，火车站里面则是林立的碉堡。尘土翻飞中，双方进行了一场短暂、激烈、长射程的战斗，他由衷地为自己这些新生的坦克兵自豪，他们敏捷地散开、隐蔽，互相确定敌人的枪弹方位，把埃军的坦克一辆一辆地击毁，就像在内盖夫里射击那些巨大笨重的靶车一样。当把十辆敌军的坦克击打起火后，剩余的敌军便纷纷爬出坦克，逃到沙丘里去了；堂吉诃德点了一下数，共有十一辆完好的坦克被遗弃在路边，对装甲部队来说这可是一大笔财富啊！不过，人们后来发现这些战利品里面也舒服不到哪里去，这些苏联坦克的内部空间实在太狭窄了，必须是近乎侏儒的坦克兵才能在里面操作得了。

埃胡德·艾拉德先他进入了谢赫·祖威德，“巴顿”在一个铁路公路交叉道口远远地停下一大片，士兵们从各式机械里爬出来，在经历了数小时呛人的发动机烟雾和战火硝烟后，惬意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有的在坦克上或沙地上睡觉，还有的在吃罐头食品，或者在黑烟缭绕的小火堆上做饭。埃及士兵不断地从战壕里、坦克底下、卡车底下被赶出来，他们早已失去了抵抗意志，吓得发呆，好像以色列人从天而降一般。戈罗迪什从头至尾披着一层沙土，风镜推到额头上，坐在吉普车里研究地图。“什么！十一辆完好无损的‘斯大林-3’坦克？Kol ha’kavod（致敬），堂吉诃德。就拿这些苏联坦克帮忙承担我们的武器预算吧！你冲过那个路口时就跟一股风暴似的。”

“我们的伤亡也很大。”

戈罗迪什点点头：“我正打算要报告。”

两个营的高级军官围拢在他的吉普车旁，有的受伤了缠着绷带。埃胡德和堂吉诃德相互搂住对方的脖子，拥抱亲吻。

“哇，你身上太脏了。”堂吉诃德说。

“S’ritot（刮伤了），”埃胡德讪笑着透过绷带说。他嘴部被严重割伤，一只手上的血已经凝固发黑，还有鲜红的血从草草包扎的纱布上慢慢渗出来。

当他们一个接一个告诉戈罗迪什人员伤亡和坦克损毁状况时，戈罗迪什的脸沉了下来，心情也随之晦暗。

“嗯，就此程度看，我们是打了一场硬仗。我们向前推进得非常好，我很高兴。我马上向塔尔将军汇报。等着。”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半履带通信车上，没几分钟后返回来，脸色露出欣喜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喜气洋洋。

“现在听着，”他像个小伙子般跳上自己的吉普车，站起来，“有消息。第一，空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胜利。这个消息直接来自塔尔和特拉维夫。埃及空军已经不复存在！”

军官们欢呼起来。他们此前也一直零零碎碎地听说一些关于空袭的消息，不过他们所知的，仅仅是说作为这场“军事演习”一部分的空中支援不会马上实施。他们是完全靠着自己的努力艰苦跋涉了这么远的。戈罗迪什继续说：“叙利亚、约旦和伊拉克已经全部向我们开战，我们的飞行员现在正在轰炸他们的机场。截至黄昏时，在整个中东地区，将只剩下一支空军——我们的空军！我们将会在强大的空中保护伞下打完这场战役。”众人们兴奋得大喊，他举起手示意安静：“尽管如此，这场仗仍然十分艰难，但是我们将会更快、更远，伤亡也更小。现在第二，更大的好消息：拉斐尔的伞兵正在我们后面清扫残敌，他预计很快就会肃清。”

“这才是我们此刻需要的消息，比其他任何消息都重要！”埃胡德·艾拉德说。

“下面给我注意听着！塔尔说以我们目前所做的，在五个小时内就穿插到谢赫·祖威德，就勇猛来说完全比得过空军的这次空袭。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坦克大行军。最高指挥部已经取消了通过海军和伞降的方式来夺取艾尔阿里什的计划。没那个必要！正在我们前方的莫塔·古尔（Motta Gur）的伞兵旅已经调往中部军区，夺取艾尔阿里什的荣耀将独归我们第七旅。”

军官们互相看着，脸上都激起自豪和兴奋的表情。

“消息就是这些。我现在可算是陆军中最自豪的旅长了。各单位准备，下午两点半出发！”

他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摊开地图，与堂吉诃德和埃胡德一起讨论对杰拉迪山口的作战计划，他的信号兵这时过来说塔尔将军呼叫。戈罗迪什大步走开了。

埃胡德说：“我先冲进去，约西，‘巴顿’坦克速度快一些。一队美制‘巴顿’坦克纵队呼啸着冲入杰拉迪，这给他们的震撼可不是一般的大。即使那些守军振作起来，你也照样可以用你的‘百夫长’打过去。”

堂吉诃德反驳道：“你的意思是，你来承受守军的主要冲击。他们可都是处于警戒状态早已在山口等我们的。没门儿，埃胡德，就算是戈罗迪什同意，我们要做的……”

“他来了。”

这一去一返让戈罗迪什又回到了老样子，完全一副暴躁易怒的表情。

“情况有变，拉斐尔请求塔尔支援。他在拉法路口遭遇到非常猛烈的抵抗，如果没有援兵的话他无法拿下那里。事实上，他正在拼命突围以求自保。”戈罗迪什表情阴郁地告诉他们，如果在黄昏时分拉法路口落入敌手，那将意味着第七旅被截断后路，缺乏燃油，缺乏弹药，乖乖地成为附近埃及装甲部队的猎物。

埃胡德说：“那我回去吧。‘巴顿’坦克速度快一些，小菜一碟。”他扫了眼日头，“路程只有五英里。我们可以先去了再回来，不耽误在天黑之前攻打杰拉迪。”

堂吉诃德说：“如果路口那里过于棘手就不可能。我的意思是我马上赶到杰拉迪用‘百夫长’坦克发动正面进攻，M旅那时也应该赶到了，所以……”

塔尔的机械化M旅正在大角度迂回绕行南边，以便能越过沙丘对杰拉迪侧翼实施突袭。

戈罗迪什说：“不行，那边也有变化。M旅从沙丘里出来后油量偏低，被困在那里了，今天可能到不了杰拉迪。”

一阵沉默后，堂吉诃德用手指敲着地图，说道：“戈罗迪什，我和我的‘百夫长’坦克完全可以穿过杰拉迪，你是知道他们的表现的，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到达艾尔阿里什。”

戈罗迪什盯着他，沾满沙尘的圆脸成了一张硬壳的面具。他说道：“约西，你向杰拉迪山口前进，到了那儿后，你做个判断，你有这个责任。不要恋战，听到了吗？不再有那个必要，我也不允许。我们没必要像今天那样再遭受更多的损耗，随着完全占有空中优势我们不用再那样！如果情势看起来严峻，就等我们。明白了吗？”

“明白。”

整个沙漠里山摇地动，第七旅几百辆各式机械车辆一时起步，排出的一团团废气再次污染了西奈洁净的空气。

埃胡德和堂吉诃德拥抱告别，埃胡德说：“你听到他说的了吧，堂吉诃德，不要恋战。如果山口情势严峻，就原地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堂吉诃德能感觉到埃胡德缠着绷带的脸上血在温热地渗出，他双眼感到一阵刺痛。

“好的，埃胡德。我们一起到艾尔阿里什。出发！”

两队坦克隆隆驶出谢赫·祖威德：埃胡德原路返回拉法路口，堂吉诃德向杰拉迪山口挺进。

第三十八章　猛狮之死

昙花一现

“兹夫？很抱歉叫醒你。Zarkhan（磷）！”大使说出了这个战争代码，声音低沉而疲惫。

“Zarkhan？哦！”

“你多久能到大使馆？”

“半个小时。”这个时间的夜晚，大街上很空。

当他穿上一件干净制服时，娜哈玛支着手肘昏昏沉沉地坐起来问：“哦？有什么要紧事吗？”

“发生了。”

“战争？哦，天哪，那边情形怎么样？”

“等我知道后打电话给你。”

他沿着大河路（River Road）飞快地向前行驶，然后拐入黑暗空旷的威斯康辛大道，那里一长溜红灯正好转绿。一阵警笛声在他后面响起，他从后视镜中看到旋转的红灯在闪烁。年轻警官在看到他的制服后，换上礼貌的口吻说道：“你的时速超过了七十，先生，在大河路上。”

“对不起。外交紧急事务。”

警察看了看他的外交牌照：“好。可是我还得看下你的驾照，以便我记录……以色列，呣？我听说他们正在那边跟你们捣蛋，将军。”

“是的，不过我们仍期望和平。”

“不可能！只须全力以赴把那些王八蛋打出去就行了，先生，跟我们一样，当下我们在越南就该这么做。祝你好运。”

“谢谢，警官。”

大使和几名高级官员围坐在一台短波收音机周围，里面传出英国广播公司文雅的声音：“……援引大马士革广播电台报道，‘埃军与犹太复国主义侵略者的空战仍然在猛烈进行中，埃军取得了巨大胜利，有四十七架犹太人的飞机被击落’。埃军现在暂无损毁报道。侯赛因国王已经宣布，‘约旦正和它英勇的埃及盟友并肩站立，打击犹太复国主义侵略者的伟大空战的胜利战果还在不断攀升中，侯赛因国王对此表示致敬……’”

大使困倦地对他一笑，说：“阿拉伯人在讲bobbeh-mysehs（梦话），他们还没来得及起飞，我们就袭击他们了，到现在已经摧毁了一百多架飞机，我们也损失了两架。数据可信。空袭还在进行中。”

巴拉克松了口气：“很了不起，亚伯拉罕。让人难以置信。谢天谢地！”

“嗯，不过现在麻烦也来了。用我的专线给纽约的吉迪昂打电话。总机的姑娘现在还没来上班。”

巴拉克在拨号时，大使吞下两片药片，呻吟着说：“偏偏我预约在今天进行牙根管治疗。算了吧，我只能推迟做了，用银牙套吧。”

吉迪昂·拉斐尔是常驻联合国的代表，他需要从巴拉克这里了解这次战争中敌对阵容的最新消息。

“不过我们今天上午也许不会处理具体事情。只要埃及声称他们在取得胜利，苏联就肯定会坚持说没有理由召开安理会会议。”他说道。

“拉斐尔，如果召开会议，我们是什么态度？”

“很简单。埃及人一直以来都在派出高空侦察机，越过我国边境进行侦察，这是无可争辩的。我们也多次警告过他们，我们不能容忍这样的行为，可他们却声称他们和我们处于战争状态，所以他们这样做是合法的。然而我们又怎么会知道那些战机就不是飞往特拉维夫的重型轰炸机呢？所以今天早晨当雷达网上再次出现那些小黑点时，我们的空军奉命采取了完全必要的防御措施。”

顿了一下，巴拉克没有说话。

“明白了吗，兹夫？”

“明白了。”

“算是好的态度吗？”

“很好，虽然是我们胜了。”

“说得好，”拉斐尔苦笑一声，“关于谁开第一枪要有的吵了。就是我们一直从英国、法国，当然还有约翰逊总统那儿，听到的那样：‘无论你们干什么，都不能开第一枪！’”

“那根本不要紧，”巴拉克语气轻快地说，“侵犯领空先不说，纳赛尔在封锁蒂朗海峡的时候无疑是开了第一枪，根据国际法，封锁就是一种战争行为。我会继续提供最新情况的，我派一名通信员带资料过去，乘第一班短程班机。”

“很好，让他在拉瓜迪亚见我。”

巴拉克挂上电话后，大使揉揉眼睛说：“苏联才是最让人担忧的一方面，兹夫。”亚伯拉罕·哈曼总是很警惕好消息中坏的一面，“阿拉伯人是被他们推进这场战争的，他们会让阿拉伯人输掉吗？如果事件一直就是开头这个局面，那我得因为苏联而做牙根管治疗了。”

“嗯，也许他们需要这场战争。不管怎么说，亚伯拉罕，en brera（别无选择）。”

“白宫有可能要召我过去，尽管喝着可待因，但我到时候就是一具有生命的假人，一具行尸走肉。兹夫，我太高兴了，难以用言语说清。”大使哀叹一声说道。他指着他桌子上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穿军装的儿子，“我只希望他平安无事。”

窗外还一片漆黑，巴拉克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扭亮灯，在桌面上摊开一张划满标记的南部军区地图，对照这张地图，他开始书写战斗顺序总结。当他全部写完后，他高涨的情绪也随之降下来。叙利亚、约旦和伊拉克现在已经到了以色列背后吗？考虑到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和战场报告的滞后，要有段时间才能看清局势。但是阵亡和伤残绝对已经有了，塔尔的装甲部队已经开进西奈北部，深入埃军防御工事和苏造坦克火炮的巨大阵列中了。

不过更让他焦虑的是大使刚才谈到的苏联。这个终极敌人力量强大，怒目而视，没有对手，为了攫取石油和抓住可控制全球的中东大陆，它可以像对待一只苍蝇般把犹太国轻轻拂去。这么多年来，苏联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一直在煞费苦心地操纵阿拉伯人。如今随着纳赛尔的疯狂，克里姆林宫手中终于有了一场孕育成熟的战争。

英勇的空战虽然炫目，但转瞬即逝，一旦进入缓慢血腥的地面战斗，战争将以何种局面收场？美国正深陷于越战泥潭，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来保护以色列。也许又是一个像1956年那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停火，把以色列赶回到那块狭长的海滨地带去，众多的小伙子死去，却什么也没得到。另一方面，埃及再次大败，很可能会逼迫苏联出来干预，那个前景可是相当黑暗，睁大眼睛都看不见会是什么——到那时苏联不会恼羞成怒来挽回颜面吗？

“爸爸，为什么我们必须得撤退？我们打赢了啊。”这是在沙姆沙伊赫降旗时十一岁的诺亚当时声辩的话。现在他已是一名海军军官，被临时调到了红海，那里距离当年他问话的沙姆沙伊赫并不远，马上要参与一场新的战争……

内部通话系统里传来了大使的声音：“兹夫，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加密电话上。”

大使馆内现在气氛热烈，以色列人忙碌地进进出出，表情欢欣雀跃，嘴里喋喋不休地飞快说着话，不时笑出声来。一扇双重上锁的门上贴着红色的希伯来印刷文字：闲人免进。里面几位女译电员正在明亮的荧光灯下工作。

“喂，萨姆？我是兹夫。太棒了！还在继续吗？”

加密电话机发出一阵杂乱噪音和啸声后清晰起来。“难以置信。仗还在继续打，兹夫，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结束了。我们会胜利的。”帕斯特纳克告诉他最新的空袭战果，“剩下的就是血腥的地面战斗了，还有更血腥的政治战斗。这就是我打电话的目的。这一次我们不能再把战场上赢回来的战争在联合国里输掉。”

“叙利亚和约旦那边什么情况？”

“到现在为止，还只是互相炮击。艾希科尔通过奥德·布尔（Odd Bull）将军给侯赛因去了封信，告诉他如果他不参与进来，那我们就不会去动他。西奈的坦克战现在进行得很残酷，不过……”电话机发出一阵尖厉的咔嚓干扰声。

“萨姆？萨姆？喂？”

过了几秒钟后声音恢复正常：“克里斯汀·坎宁安。马上给他打电话。叫醒他。这非常重要。下面是要说给他的话。你开始记了吗？”

“我记了。”

巴拉克记下帕斯特纳克披露的事情和相关指示。

“兹夫，这些话都是艾希科尔和达扬亲口讲的。”帕斯特纳克最后说。

“我会尽我最大努力。”

“这不消说。你能在那边处理这些事我很高兴。”

“我不高兴。我最好是在国内施展身手。”

“你在那边很有用。替我向克里斯汀问好。也向他女儿问好，如果她在那儿的话。”通过六千英里的电信散播与收集，帕斯特纳克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充满了戏谑。

艾米莉在这儿，电话就是她接的，在漆黑的凌晨时分听起来很清醒。巴拉克冲出去，发现他的车已被电视广播公司的采访车给团团拦住了，他赶紧喊住一辆出租车。

小人物

艾米莉这次没有穿那么精致的长睡衣，只是一件褐色家常女便服，上面印有暗淡的花图案。“父亲，兹夫来了！”

坎宁安瘦骨嶙峋的骨架上穿着一件栗色的睡袍，起了很多褶子，他躺在一把扶手椅里，旁边放着一台短波收音机。“你好。我们在开罗的人刚才来过电话。艾米莉，给我们来杯咖啡。坐吧，兹夫。”

“谢谢，萨姆·帕斯特纳克让我捎几句话过来。首先说明，是事实。”

“嗯？”坎宁安冷冷一笑，关掉收音机，“阿拉伯电台迄今为止一直都在报道所有的事实，如果那些新闻是事实的话。”

“他们是在胡说八道。克里斯汀，我们赢得了前所未有的最大的空战胜利。”克里斯汀·坎宁安在椅子里坐直了身体，好像又长了一英尺似的。“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的空军就把埃及三百架飞机炸毁在地面上！他们从没有起飞到空中。非常成功的突袭。”

“你们的损失呢？”

“很小。三到四架飞机。”

“那其他阿拉伯国家的空军呢？叙利亚、约旦、伊拉克的呢？”

“截至那边的上午十点，他们还没有动，也许是埃及人的‘事实’让他们平静的吧。不过据目前我们的可靠情报，他们准备在今天正午左右对我们的空军基地进行袭击。我们政府的计划是，在所有事件中，除了埃及以外，我们不会越过任何一国的边境，除非是那些国家先移动。”

坎宁安不断点头。他朝巴拉克倾了一下身子，厚厚的眼镜片放大了他凸出的眼球：“萨姆的要求是什么？”

“在今天早晨把艾希科尔的口信传递给你们的总统。‘敦促侯赛因国王不要介入，作为回应，以色列也不会进攻他，请把这一承诺转达给他。这既是对美国政府的承诺，也是对他的承诺。’”

“这个有点难度。”

“萨姆知道有难度。我们政府已经把这一承诺通过布尔将军，就是联合国那位观察员，致函给了侯赛因。这将要美国来签约做一个担保人，因为我们是直接跟你们做承诺的。”

“我会把它写成意见上报，我只能做到这样。西奈状况怎么样？”

“我跟你细说。”

两个人端着咖啡站到一张挂在墙上的大幅中东地图前。

“我们的坦克在这里始终遭受到猛烈的炮火还击。”巴拉克的手指划过加沙地带，沿着奇袭拉法路口而行进的路线，在塔尔的受困处画了个圈，“我们也许马上就会完成整体意义上的战略突袭。我们大挺进的方向是北部这里，但我们精心策划了一个南下的假象，埃及人似乎也上当了，这里是他们的主力位置。”

把高度敏感的战场机密透露给克里斯汀·坎宁安，这让巴拉克感觉很不舒服。他跟帕斯特纳克不一样，他跟这位非犹太人的联系并没有追溯到二十五年前秘密合作对抗德国人的那个时期。但是萨姆的指示清楚明白：“完整告诉他，兹夫，要相信克里斯汀和他的政府，相信他的判断和辨识。我们不得不通过秘密渠道来保持联系。坎宁安是我们最安全的联络人，同时也是一位朋友。”

“计划是开进运河？”

“计划是摧毁驻扎在西奈的埃及军队。达扬认为挺进到运河是自杀行为，埃及人就算争一百年都要把它争回来。”

“那倒是一道不错的护城河。”

“我们的人认为达扬要改变他的想法。”

“很好！”坎宁安把咖啡杯当啷一声放下，“我最好现在就走。我要通过你来联系吗？”

“这都是萨姆的指示。”巴拉克困乏地说，“我只是个不重要的小人物而已。”

“我也一样。”

“克里斯汀，苏联会怎样？”

“啊，后悔莫及！”坎宁安的声音响亮起来，“他们原以为他们会稳操胜券，兵不血刃地赢得中东地区的政治胜利。只要阿拉伯人声称他们在打胜仗，而实际上是你们在打胜仗却不点破，你们的处境就会很好，即使真相暴露后苏联也没法儿立即扭转。以我判断，你们会有几天时间的，不过苏联很快就会号叫、施压和威胁，而且会很凶险。”

“他们会介入吗？”

“不知道。”

“克里斯汀，萨姆让我再次强调一下，以色列的战争目标不是以退回以前的防线为附加条件的停火。上一次这样的附加条件让我们把整个胜利都葬送掉了。”

“这个目标实际上正是苏联要吼出来的，他们会严词拒绝你们。”

这时艾米莉朝里面看着说：“兹夫，任何时候你想走了都可以，我准备好了。现在在下大雨。”她穿着件黑色的雨衣。

“马上。谢谢，艾米莉。”

车轮咯吱一声汽车起步，车道上的砾石咯咯作响。在黎明微弱的光线中，艾米莉扫了他一眼：“你看起来累死了。没睡觉？”

“没睡多少。你看起来就像电影中的一个女人一样。”

“是吗？哪部电影？”

“像那些二战时期浪漫影片中的女人，亲爱的。迷人的姑娘，穿着黑色雨衣，戴宽边软帽，衣领竖起来，雨……”

“你的思维还在战争上，好了。”

“这倒是事实。”

“我猜娜哈玛和姑娘们不会来看马了。”

“说的是今天？”

“恐怕是。你妻子是个很难拒绝的人。”

巴拉克被逗乐了，发出一声笑：“哈！不好糊弄。”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说：“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去。我不会离开或者去做其他事情。我要一直待在办公室加班看文件，这终究是我的战争。”

“你很渴望在那边。”

“你能理解的。”

艾米莉把湿乎乎的手放到巴拉克手里：“你曾说过你来这里与我没有丝毫关系。亲爱的，那让我真的好失望！”

“我没认识到……”

“不，不，现在我很高兴你这样说过。我不想你因为干这个工作而有任何愧疚。”

在极度困乏下，巴拉克现出少有的坦率。他一边吻着她的手一边说：“啊，女王，女王，为什么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要有意义呢？再多的选择也终归要有一个决定。当我接受这个职位时，我并不是完全没考虑到你在这儿，所以我能不选这个工作吗？再说了，那是对我的命令。”

艾米莉紧握了一下巴拉克的手，然后抽回去放到方向盘上。默默地开了一会儿后，他们遇上了行车早高峰，汽车慢下来，她问：“我们结束了吗？”

“什么？”他大吃一惊，“再说一遍。”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已经很冷淡了，而且每分每秒都在更加冷淡。”艾米莉看了他一眼，大眼睛里光影闪烁，随意穿着的那件雨衣看上去有种摄人心魄的美，“听着，亲爱的，我这样说不是拐弯抹角地要从你那里听到安慰的话，你不用再为我伤脑筋了，就是这样。我可以随着日出消失，就像秃头山（Bald Mountain）上的幽灵一样，为你祝福，谢谢你，我永远爱你。你必须要打一场仗，在这里和在那里没什么区别。你什么时候想把我排除出去就排除出去吧。”

真是坎宁安的脑子！这么理解他的内心，娜哈玛在这方面是比不过这姑娘的。他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爱这个古怪的女校长，而且让他动情的还不止于此。“好吧，你被排除出去了。”

“哦，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好吧，你又回来了。”

“哦，你在骗人！不过，亲爱的，我刚才说的话的确是认真的。”

“我理解，女王。”

“兹夫，你担心你的儿子吗？”

巴拉克耸耸肩，噘起嘴说：“他在红海上执行巡逻任务，从海法调过去换班指挥一艘炮艇。我不相信那儿的埃军舰艇会冒险外出。不过，大家都担心自己的儿女，就像我们的父母担心我们一样。”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起鸡皮疙瘩，但我还是要发誓说，你们国家会有一番辉煌的。”她说道。

“我们国家的混乱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说真的，艾米莉。哎，不要走锁链桥（Chain Bridge），清早走基桥（Key Bridge）好些。”

大使馆外，第二十二大街上塞满了电视采访车和新闻媒体的轿车，雨已经减弱了，迎风招展鲜艳崭新的蓝白色国旗下，记者们和电视广播技术人员们在入口处挤作一团。“我在这儿下吧，”在佛罗里达大道的拐角处，巴拉克说，他瞥了眼上面，“否则你要塞车的。”

她轻快地吻了他一下，说：“我知道你会非常忙的，暂时忘掉我吧，我没问题。”

“嗯，艾米莉，你那些乖乖马我的女儿们完全可以骑的，不过还是要照顾好她们。”

“我会的。”

巴拉克不得不用肩膀挤过这群烦人的媒体记者。这些人就像一群tanim（豺狗），他想。穿一身以色列将军制服，就算是没有一点儿真实的新闻，那他也是个大人物，因此那些人纷纷上来哇啦哇啦朝他一通乱叫。他闪开话筒，没理会喊叫，迅速走进里面。

国内发来成捆的电报单和急件，现在空袭胜利的详细数据更令人瞠目结舌，北部塔尔师的进攻状况也逐渐明了起来：前进、受挫、艰苦战斗。巴拉克完全知道在汗尤尼斯（Khan Yunis）和拉法那边是一种什么样的镜头——耳机里混杂的吵闹声，荒漠里纵横交错的红色曳光弹，飞扬的沙尘，加农炮的轰炸，子弹的啸叫，失灵的通信，燃烧的坦克，士兵们痛苦的咒骂和喊叫，盲目跑动去寻找敌军的同时还要避免射伤友军。他真的很渴望离开这里，投身到那个地狱里去。

大使托着腮帮子说道：“呃，兹夫。太好了！有个问题，我们这里的文书工作堆成山了，娜哈玛能过来帮个忙吗？”

“我给她打电话。”（福克斯达学校骑马计划就到此为止吧！）

尽管两个女儿沮丧又反对，但娜哈玛还是很快就来了，她来帮助处理各种询问以及各犹太团体要求提供帮助的申请，那些问题犹如洪水般涌进来，总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巴拉克几乎没有看见她，他也在忙着应付各国会议员、各使领馆武官、美国国防部和国务院那些熟人的电话询问。不管他们用什么样的措辞，都只有一个目的——想知道现在到底谁在打胜仗，战绩如何。

联合国辩论也是他关注的重点。俄国人的反应始料未及地快且猛烈：立即全面谴责以色列，要求以色列立刻撤回到以前的防线上去，并且“对所要求的状况保留采取任何行动的权利”。这句话是一句外交术语，意思就是威胁要介入。“看上去莫斯科好像也并不完全相信阿拉伯人。”巴拉克对大使说。

“俄国人知道这些阿拉伯人是什么样的人。”大使说。

到正午时分，所有活动全部停了下来，大使馆工作人员挤在电视机房看美国国务院的记者招待会。在联合国辩论上，已经有印度、法国等绝大多数国家支持苏联，只有一小部分拉丁美洲国家提议就地停火，不要求附加撤退条件。怎么回事？是美国鼓动的吗？如果是，那还有希望。那么在撤退到以前的防线这一观点上，约翰逊总统究竟持什么立场呢？会暗示一些友好的论点吗？当年轻英俊的国务院新闻发言人麦克洛斯基（McCloskey）走到麦克风前时，坐在兹夫旁边的娜哈玛握住他的手。麦克洛斯基前几句话都平淡乏味没什么意思，说中东地区需要返回到和平与发展上来，然后他顿了一下，环视了一眼新闻发布室内精神紧张的人群，沉重有力、强调性地说出接下来的“判决”：

“我们郑重声明，在这场冲突中，美国将保持中立——在思想上、语言上和行动上。”

娜哈玛的手一把攥紧成了个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巴拉克的手掌里。人头攒动的室内响起一片惊愕的嗡嗡声。又回到约翰·福斯特·杜勒斯时代了！

出发

风轻轻地吹，太阳高挂在空中，堂吉诃德站在一处沙丘上观察狭窄的杰拉迪山口。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完全可以开过去或者杀过去，当然他也可以等埃胡德，但那要一段时间。

他的“百夫长”坦克还远远在东面，悄然蜿蜒而行在高大的沙丘之间。部队从谢赫·祖威德出发，顺着这条紧靠铁路线的弯曲公路穿过荒漠沙地往前行，一路上都静得古怪，就好像是拉出来到内盖夫演练似的。不过，堂吉诃德此刻透过望远镜看到的却是在内盖夫看不到的景象：大量的埃及坦克驻停在柏油路两端的斜坡上，隐藏的位置极佳，除了能看见瞄准入口处的一根根长炮管外再也看不见什么。斜坡再往上，是网罩盖住的战壕，一条一条依次向上。上面那狡猾的伪装下面会有什么呢？按照苏式布防体系来说，应该是迫击炮、反坦克炮和机关枪炮位，再辅以重炮。这地方也许是一根比拉法路口还要难啃的骨头！

再从精神方面来说，谢赫·祖威德那里敌人的抵抗意志虽然薄弱，但拉法的敌人很强硬，还有一个埃军装甲师镇守在那里，那个师也许是敌人北部地区最精锐的部队，使得拉斐尔的夺取更加困难。那么在杰拉迪前面的山上，这个庞大却安静的关卡也有类似拉法那样的军力吗？谢赫·祖威德被打垮的敌人是沿着海滨公路溃逃的，他们完全有可能会把“犹太人来了！”这种惊恐万分的哭喊带过来。事实上，在“卡代什行动”中，也正是这种惊惧造成了埃军初期的崩溃。

“如果看上去守备不严就冲过去，不恋战。”他要有这种责任感，这条命令可真烦人。他的脑海里响起伊萨拉耶尔·塔尔说过的另一句话：“在战争中没有什么是按照计划发展的，但是要永远记住目标！”从“红床单行动”启动开始，他已经走了二十五英里甚至更多，目标艾尔阿里什就在山口那一边十英里的地方。但是现在仍然没有埃胡德·艾拉德从拉法路口返回的消息，事实上，在这一个小时里约西没有在指挥网里听到他或戈罗迪什的任何消息。

他把各单位指挥官召集起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他们的士气。他发现他们跟他自己一样，不可思议地毫无疲态，充满了战斗激情，愿意对他马首是瞻，可以去任何地方。

最后决定：出发。所有枪炮猛烈开火。

一英里长的纵队开始移动，坦克紧紧盖上，所有车辆上的机炮手站在他们的武器后面戒备。堂吉诃德的半履带车行走在纵队中间，机炮手紧张地扶着枪，通过望远镜观察敌人的活动迹象，他站在机炮手的旁边。当他们走进山口时，打头阵的“百夫长”坦克左右开弓地向山上开炮，瞬间，黄光闪烁，低沉的轰隆声响彻山间。奇怪，竟然没有反应！堂吉诃德本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战斗激烈的话，他就停下并撤退，可是整个纵队一直隆隆地开过也没有遭到任何还击。那支跟米特拉隘口一样的伏兵呢？全被吓傻了吗？这只是一个丢弃的战争机械构成的空壳吗？敌军对冲上来的犹太人心生恐惧而逃入沙漠中了吗？

一排排的大块头苏联坦克古怪地停在附近，里面的坦克兵也许在紧张地等待最佳时机，当堂吉诃德的半履带车从那些坦克旁边疾弛而过的，他命令机关枪手左右两边嗒嗒嗒扫射了一通，他想看看有没有人，有没有活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那些都是一流的T-54坦克，间或散置着几辆“斯大林”坦克，全部炮塔关闭，炮管一动不动，发动机熄火。他该命令“百夫长”坦克把这些敌军坦克尽数击毁吗？来一场尽兴的大毁灭！那样敌军就不能再使用它们了。但是那样一来自己的装甲部队也用不到这些坦克了，现在只要缴获这些有着巨大战斗价值的坦克，那它们就是自己的了。“艾尔阿里什才是目标！”“艾尔阿里什才是目标！”同时，这句话又不断在堂吉诃德的脑子里翻腾，前面还有其他杰拉迪要塞堡垒呢，也许那里有人镇守，准备好与他们大打一场了。最后堂吉诃德做出决断：不理会那些坦克，不管发生了什么，保持全速前进，越过杰拉迪山口，一直杀到艾尔阿里什。

就在最后几辆车通过入口时，他听到后面传来的枪炮声。同时，耳机里传来报告声：一辆殿后的半履带车遭到轰击，一辆“百夫长”正转回去掩护并抢救伤员。现在绝不能停下！向前冲！

在特拉维夫称之为“坑洞”的地下指挥中心里，针对约旦的反击计划正在制订——约旦已派出坦克越过边境参战——从塔尔将军的战地指挥部发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报告：一支由十七辆“百夫长”坦克组成的先锋队，由尼灿中校率领，已抵达艾尔阿里什！该部队现在正在构筑工事，同时等待戈罗迪什旅余部前往会合。总参谋长既兴奋又忧虑。这怎么可能呢？杰拉迪山口真的没有危险吗？拉法那边不是还有麻烦吗？看起来塔尔好像沿着海岸把部队拉得过长了。参谋们肯定地对他说，拉法的状况已经缓解，拉斐尔已经能控制调动他的伞兵，戈罗迪什正在随着“巴顿”坦克前往杰拉迪山口。拉宾倒是很想相信塔尔马上要创造奇迹，但这个师把战线拉得这么长也让他捏一把汗。在四点之前就抵达艾尔阿里什真不敢相信！

但稍后塔尔发来的消息就急转直下。戈罗迪什奋力打入杰拉迪山口时本人差点阵亡，埃军已完全从“百夫长”坦克的猛攻中回过神来，他们用猛烈的火力封锁住入口，给艾拉德的“巴顿”坦克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残余的一部分坦克冲了过去和尼灿的“百夫长”会合。先前到达艾尔阿里什的整个部队现在已被隔断，暴露在附近大规模的装甲部队反击下。戈罗迪什打算孤注一掷进行夜袭，以重新打开山口，否则给养部队便不能及时援助前面处于围困中的坦克。

拂晓的暗夜里，堂吉诃德听到一阵低沉的叮当声和发动机轰鸣声，这是一队正在靠近的坦克。尽管士兵们很疲倦，但他还是命令他们处于战斗警戒状态，所有坦克仍旧拉成一个圆圈执行夜间防卫任务。借着艾尔阿里什地面上翻滚的耀眼火光，戈罗迪什旅的残部开进了圆圈中，多数都已经损毁，冒着缕缕黑烟，浑身都是枪弹打下的麻点。正弯腰坐在半履带车上的约西跑到戈罗迪什面前大喊：“上帝做证，我看见你们真是太高兴了。”

“嗯，我们到了。”戈罗迪什抬起满是胡茬和泥泞的脏脸，瞪视堂吉诃德的目光近乎绝望和发疯，声音刺耳地说，“听说埃胡德·艾拉德的事了吗？”

“我听说他阵亡了。‘巴顿’坦克到了后告诉了我他们的牺牲状况。”堂吉诃德闷声回答。

“是，埃胡德走了。装甲步兵结束了拉法的战斗，现在正在山口肃清残敌，给养由他们带着，正在路上。塔尔也一样，正赶过来。我们去看看你的防御阵地吧。”他们走向约西的吉普车，戈罗迪什问：“艾尔阿里什城里那大火是怎么回事？命令你不准进攻的！”恰在这时，头顶又传来啸声，枪弹划过天空，像流星似的。

“这就是你的答案，长官。他们炮击我们，我们也进行还击，我估计我们肯定是打中了一座弹药库，弹药库剧烈地爆炸，也许火又引燃了一座油库吧，那火就从来没熄过。”他们上了吉普车，堂吉诃德发动着汽车。

戈罗迪什紧张地问：“你的弹药情况怎么样？”

“炮弹短缺，所以坦克暂时不开炮，机关枪弹链还算正常。我们一直在打击潜入的敌人，不过还没进行过总攻击。”

“你很幸运。但愿给养部队能快点到。”

天气刺骨地寒冷。吉普车开过，路边到处是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地上、钻在睡袋里的坦克兵，没有睡觉的有些在刮擦锤打履带和发动机，有些围拢着坐在摇曳的小火堆周围。约西问戈罗迪什埃胡德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些冲过来的“巴顿”坦克兵还没从惊惧中恢复过来，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加之他又忙于布置夜间防御，所以不大知道具体情况。戈罗迪什也不清楚完整的事件是怎么样的，只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了约西。

在杰拉迪遭遇到猛烈的炮火时，他一方面派埃胡德翻过沙丘袭击入口侧翼，另一方面尽力猛攻头顶的阵地。那些沙丘非常陡峭，也非常松软，很多“巴顿”坦克最后陷在了里面，包括埃胡德的坦克，敌人疯狂地朝他们开火。埃胡德一如既往，仍然一马当先冲入关卡，他还和以往一样从炮塔里站起来。就这样，当时正在发布命令的他被击中了，随后跌进坦克里，鲜血喷涌而出，当即阵亡。他的十八辆“巴顿”坦克也耗尽了燃油，弃置在沙丘里。他的副营长把那些坦克的机组人员重新聚拢，靠着还能战斗的坦克继续猛攻，冲过了山口。

“在那之后，我就集中起所有的坦克进行正面攻击，”戈罗迪什说，“也许我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命令来着。不管怎么样，我们算是大部分突围了。装甲步兵在我们后面进入，他们仍需要白刃格斗，不过山口是打开了。尽管这样，给养部队到达这儿也要下一番大力气，返回拉法的路上堆满了车辆残骸，谢赫·祖威德外围拥堵得很厉害，有大量损伤的车辆，还有……”

“埃胡德的牺牲我有责任。这是我的责任并且全是我一个人的。我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一点的。”

“停车。”

约西停车。戈罗迪什瞪着他说：“说明理由。”

约西简短地告诉戈罗迪什他们没有受到抵抗便通过入口的事。“我做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判断。那些埃军只是暂时被我们的样子给吓住了，纵队末尾通过时他们才开炮，打中了一辆半履带车和一辆坦克。到那时我们已经全数通过了，所以我就继续往前走了。”

“你做得对。”

“不，不对，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应该趁他们吓呆的时候把他们的坦克击毁了，把它们都轰成碎片。”

“那当时你为什么没有？”

“我原以为那些坦克是敌人弃置的，我们可以收缴它们。再一个我想赶到艾尔阿里什，我想先打下这里。”

戈罗迪什默默地坐了许久，天空划过更多啸叫的枪弹轨迹。“约西，艾尔阿里什的穿插是这次战役里的一把尖刀，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证明那些牺牲的和受伤的官兵是有意义的，这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人们会记住你这次行动的，塔尔和我也会立功。说到埃胡德，他牺牲是因为我们在打仗——我们吃点东西吧。”

塔尔将军和指挥部人员在黎明时分赶到。他站在自己的装甲指挥车上和第七旅的高级军官们谈话，当说到阵亡者和伤员时，他的声音变嘶哑了。“以色列人回到他们神圣土地上的家园，永远不会再被驱赶出去。因为这些英雄、你们的朋友们、我的士兵们，他们愿意像马加比家族，像大卫和约书亚那样去流血，去牺牲。他们将永垂不朽。我们粉碎了北部敌军，在南部，我们的士兵们正在击垮敌人的战略要塞。我们的战斗机飞行员已经摧毁了敌人的大小机场。像昨天那样的日子，我们不会再有第二天，最艰苦的时刻我们已经挨过，而且我们战胜了它。我向你们，向装甲兵敬礼。一直要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一番紧张的补给装填之后，“巴顿”坦克的余部继续向前推进，攻占机场。看着他们从身边隆隆驶过，堂吉诃德想，这些士兵有多大的耐力啊。至少战斗了二十四个小时，在拉法和杰拉迪之间来回奔走，闷在呛人的、颠簸得骨头酸痛又震耳欲聋的钢铁壳子里，除了抓住片刻时间打了个盹儿外再无休息，现在居然还要四处奔跑。

他想，军事演习并不能真实地测试出士兵来，演习策划者们不得不考虑他们的体能极限，否则，新闻媒体和政客们会对军队毫无人性的残酷做法大加指责。但是战争不讲这些限制，也没有什么为它所讲的限制条件，战争从本质上来讲就是残酷而毫无人性的。受到埃胡德死讯的震动，他的心情很低落，猛攻艾尔阿里什而带来的兴奋之情也尽数被浇灭。他感到胳膊上有人猛抓住他，塔尔将军把他拉到自己的指挥车旁，在那儿人们正用大杯子喝着热咖啡。塔尔说：“戈罗迪什说你对埃胡德感到很内疚。”

“是的。”

“堂吉诃德，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我发出过一些很糟糕的命令，做出很多决定，其中一些是相当大的失策，而这些错误我到现在才意识到。如果你处理不了这类事情，不能接受并忍受所发生的事，你就不应该做一名军人。不要再继续内疚了，明白了吗？”

“我明白，将军。”

“嗯，那听着，戈罗迪什去占领艾尔阿里什，然后他会掉转向南，把这次突击的战果发挥到最大，而你，准备向西快速运动，一直推进到运河边上。”

“运河，长官？”

“是的，你没听错。保不准联合国施加压力，明天就要求停火，甚至在今天，我们不得不十万火急，尽最大可能重创敌军并夺取土地。当然，进军运河是与政府的政策相抵触的，不过只是此刻，这个政策有可能会改变。一些高层认为这样做会让联合国恐慌，从而强迫立即停火，但也有人认为抵达运河对我们来说并没那么可怕。联合国要我们退回到以前的防线，而我们不按照他们的胡说八道来，抵近运河，此举带来的震撼会让埃及军队溃散并逃跑。所以你要做好进军运河的准备，抵达运河后你有可能会撤回来，也有可能不会。”

堂吉诃德的精神慢慢恢复过来：“B’seder（好的），长官。现在就让我由于‘误解’而进军怎么样？我的特长就是‘愚蠢地误解’。”

“嗯，好办法，你会一战成名的。那么，出发吧！”塔尔拍拍他的肩头，“至于你冲过杰拉迪的事，你是牢记目标的，你到达了目标，无论用什么方式到达，都是没错的，根本不要去想其他方面。埃胡德·艾拉德是一头猛狮，他走了，我们就更要坚决打赢这场战争。”

然而，堂吉诃德在运河征途中没能走多远，就在当天早晨，他就被敌军从炮塔上打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上帝的礼物

午夜过后许久了，“坑洞”里的一张耶路撒冷地图周围，总参谋长和中部军区的高级军官们仍然在讨论一项重大而艰巨的新任务。收复耶路撒冷旧城突然具有了政治可能性！尽管以色列向侯赛因国王承诺，只要他不参战就不会对他行动，但他还是介入了战争。十九年前，伊扎克·拉宾还是米奇·马库斯的一个随从人员，他从一所修道院的房顶看过犹太区的投降，那时他指挥帕尔马赫一个旅；而现在，他指挥整个以色列国防军。如果他要依照这个可能性行动，那么时限是很短的，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当阿拉伯人觉察到要失守时，又是老一套，“停火拴狗链”会猛地一拉，在这之前，也许有一两天时间，也许只有几个小时。

一名副官穿过浓厚陈腐的香烟烟雾走上前来，说道：“总理到了，将军。”

“艾希科尔，来‘坑洞’了？”

“在你上面的办公室，长官。他说如果方便的话他想下来。”

“我上去吧，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又对其他人说，“一句话，最低目标是夺取东边几个高地，从斯科普斯山（Mount Scopus）到奥古斯塔·维多利亚（Augusta Victoria），在停火生效时，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控制旧城。你们继续研究，我很快回来。”

艾希科尔在拉宾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头戴黑色贝雷帽，肥胖的体形把身上的陆军制服撑得胀鼓鼓的。拉宾走进来说：“早上好，总理。”

“啊，伊扎克！我睡不着觉，耶路撒冷那边的炮击声和汽车噪音吵得很，天空里到处都是烟和火，所以我刚才开车过来了。”说着，拉宾打开一扇朝向夜空的窗户，让温润的海风吹进来。

“呀，不是灯火管制吗？”艾希科尔惊讶地大声问道。

“没问题，总理。阿拉伯人派不出任何飞机到特拉维夫上空来了。”

“的确，真是谢天谢地！空军的胜利真是一个奇迹，一个奇迹。这个胜利会永远流传下去的。现在形势怎么样，伊扎克？我们要收复旧城吗？”

“各位将军都想收复，但达扬不赞成。”

“是吗？其他方面情况怎么样？”

在一幅巨大的西奈挂图前，拉宾讲述了塔尔在北部的战绩，还有沙龙在西奈中部重镇仍没有完结的阿布·阿盖拉（Abu Agheila）夜袭。当他描述直升机上的伞兵降到阿布·阿盖拉要塞后面以及极其冒险的步坦联合作战时，艾希科尔下拉眼袋里深陷的眼睛闪烁出亮晶晶的光芒。最后他讲了耶路撒冷周边激烈的战斗。

“这是本次战争中最意外的事情，总理。我们原以为侯赛因不会动，或者至多也就是像叙利亚那样象征性地骚扰一下。哪知约旦军队比埃及军队还要厉害，我们遭受的伤亡也很大。”

“你是说我们收复不了旧城了？代价会很高？”

“我没有那样说。”拉宾无意识地又点燃一支烟，正在抽的那一支还在烟灰缸上放着，“总理，如果我可以坦率地说……”艾希科尔点了点大脑袋。“国防部部长达扬对我指挥的这场战争提了三个‘不准’，不准进犯到运河，不准占领戈兰高地，还有就是不准拿下旧城。他变成了一个相当谨慎的人。”

“可以理解，伊扎克。最终责任是很严重的。”

“最终责任是你的，总理。”

艾希科尔做了个鬼脸：“是吗？我可以今天召集一个战争内阁会议，否决达扬的那三个‘不准’。他们会附议吗？”

拉宾翻起手掌，狠狠抽了口烟，说道：“他逼着我在停火之前进军到沙姆沙伊赫，他说这是这场战争的首要目标。”

“我很难理解这一点。”艾希科尔轻抚着下巴，好像那里长着隐形的拉比胡须似的。“耶路撒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降临到我们身上！犹太人可以重返耶路撒冷，重返锡安山！纳赛尔给了我们这个机会，侯赛因也鬼使神差地跟他一道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如果我们不抓住这次历史给予的礼物，”他笑了笑，语含嘲讽地说，“更准确地说，如果我们不抓住老犹太上帝给予的礼物，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相比之下，沙姆沙伊赫算个什么呀？”

一部红色的电话机铃响了。“喂？是的，我明白……什么？呣，总理，碰巧，正好在我的办公室里……太好了，快点啊。”拉宾挂上电话，沉着冷静的面孔现出少有的兴奋表情，“先生，萨姆·帕斯特纳克正赶来这里，会带来高价值的情报。他把这份情报称为战争的政治转折点。”

相约纽约

兹夫·巴拉克大步走上马萨诸塞大道，看到艾米莉那辆红色的庞蒂克停在路灯杆子下，车窗打开。

“你好，艾米莉，他在哪儿？”

她指了指，说道：“依照约定，在那边等着呢。”

星光明亮的六月夜晚，微风温润。杜邦广场的长椅上大多是歪七扭八的醉汉，要么就是拥抱着的情侣。坎宁安坐在一张长椅上，和平常一样，灰色西服，霍姆堡毡帽，他附近的草地上懒洋洋地躺着几个弹吉他的年轻人。

“嗯，你来了，兹夫。萨姆的紧急消息是什么啊？”

巴拉克递给他一个信封说：“跟着你来‘左岸’费了我好大劲儿。”

“今天是我生日，艾米莉给我过。”坎宁安说着打开信封。

“我记得的。克里斯汀，这份材料是密码电报拍发过来的，又匆忙粗糙地把阿拉伯语翻译过来。”巴拉克说话很轻，差不多是在小声说。坎宁安借着路灯的亮光急切地看这张打印出来的纸。

“还有，由于静电噪音，截获的信息不是很清楚，不过，你可以知道个大概。帕斯特纳克确定那是纳赛尔和侯赛因的声音。他说他们必定会在早晨公报上确认这一消息，因为要事先通知你们政府，所以才用这份加急电报，录音拷贝正在乘飞机送过来。”

坎宁安迅速看完，指关节在纸上轻轻敲打，然后猛地站起来。“真可怕！这就像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那样是重要的拐点。你告诉萨姆，我再次向以色列情报人员致敬。我最好让艾米莉回她学校去。你等会儿要去哪儿，兹夫？”

“先去大使馆，一直到午夜，然后回家。随时给我打电话。”

“如果有必要我会给你打的。”

他们一起走到庞蒂克轿车旁。坎宁安说：“谢谢生日晚宴，艾米莉。很抱歉要中止生日庆祝了。”他喊住一辆出租车，上车后说道：“白宫，南门。”

“嗯，挺突然的。”艾米莉说，“你一定忙疯了，亲爱的。能给我透露一点儿战争发展情况吗？”

“还算过得去吧。我明天可能必须去一趟纽约，艾米莉，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过……”

“你可能？哇，真是酷毙了。天大的巧合。赫丝特即将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个美术馆里举办画展，我还一直考虑一个人去那儿转悠转悠呢。”她说道，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

巴拉克有些勉强，他好几个星期都没时间理会艾米莉了，她也很体贴地理解，现在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到纽约之后还要来一段多情的约会。“我知道了。画展那一天你要去，是吗？”

“嗯，宝贝，这要视情况而定，你知道……不管怎么样，我要住在圣莫里茨酒店，那儿的园林景观美极了。”

说出这番话后，艾米莉又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有些后悔。不过巴拉克说：“好的，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时，女王，你能确定下来吗？”

“哇，太惹人遐思了……不，等等，”她说，“明天是星期二，是吧？娜哈玛要带你的女儿们去抚摩马，不能骑，安全措施不允许——不过我想我可以坐两点钟的短程飞机。哎，你听着，老狼，如果你不去纽约，或者你去了很忙，你可以不管我，我还是去看赫丝特的画展。懂了吗？”

“懂了。”

“亲爱的。再见，我的爱人。明天给我打电话。”她开着车走了。

大使馆外的队伍一直排出去老远，他用力挤过电视采访车、摄影师和人群，走进前厅。里面人流涌动，吵闹喧哗，一个铁灰色头发的高个子男子拉住他的胳膊。

“兹夫·巴拉克！”

“哎呀，你好！昆特，是吗？”

“是，艾伦·昆特。你瞧，巴拉克，我们哈佛大学的一些人组织了一个特别委员会——‘中东和平与公正学者委员会’，我们能帮忙干些什么？虽然我们都是些书生，但我们并不是没有一点儿影响力。”他发出两声书生气十足的轻笑。巴拉克回想起来，几年前，这位大学教授到以色列研究基布兹集体抚养对士兵们的影响，那时这个人还根本不认同自己的犹太身份。

“这挺好啊。我没想到哈佛有很多犹太人教授。”

“坦白说，我也没想到。有人可能会奇怪，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来。我是这个团体中唯一到过以色列的，所以我是主席。”

巴拉克把昆特教授带到一位叫甘梅利尔的文化专员那儿。“哈佛大学，那很厉害啊！”甘梅利尔叫道，这位文化专员个子矮小，海法人，只穿一件衬衣，胡子拉碴，就他的肤色来看，需要到太阳底下晒一个月。

“喂，教授，你能不能帮忙找一位中东学者在明天上午参加一场《今日秀》？埃及已经派一个耶鲁大学的人参加过了，那人叫彼得森。”

昆特说：“当然可以。克米特·彼得森，一位很有头脑的学者，绝对的阿拉伯问题专家，在贝鲁特教书教了很多年，妻子是叙利亚人。”他想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响指。

“坦普顿就是你要找的人。布鲁克斯·坦普顿。”

甘梅利尔皱起他惨白的鼻子问：“坦普顿？你是说坦普顿？”

“他的祖父是波兰一名拉比。”

“哦。”

“没错，今早在食堂里我们喝咖啡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他祖父的情况。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原来他还是犹太人。他会在演播室里彻底打败彼得森的，全名叫J.布鲁克斯·坦普顿，历史学教授，才华横溢。”

“太好了，帮了大忙了。”甘梅利尔对巴拉克咧嘴一笑，“谢谢，兹夫。”

“谢哈佛大学吧。”

巴拉克给帕斯特纳克拍发出电报：我们的朋友对生日礼物很高兴。他看见亚伯拉罕·哈曼在他的办公室里埋头整理成堆的纸张，兴致高涨，连牙痛都顾不上了。大使挥舞着一把黄色的电报单，说：“兹夫，你知道有多少钱涌进犹太联合募捐协会吗？数百万，数百万呢！有很多是基督教徒捐的！”

他拍了拍桌子上的一个棕色的小提包，说：“看看这个！我演讲完后，一位个子小小的老太太走上前来说：‘我儿子是费城的拉比马库斯·韦克斯，好孩子，我让他带我来这儿。这是我所有的钱，三万七千美元，我捐献给以色列。’”大使中间换成了意第绪腔调。接着他又说：“噢，兹夫，我能怎么办呢？我收下了它，然后记下她的地址。我们以后还要还给她的。”

巴拉克关上办公室门，把帕斯特纳克那份材料递给大使，然后向他汇报了和一位中央情报局联络人的会面情况，但他没有说坎宁安的名字。大使惊愕地靠在椅子上，一边飞快浏览一边点头，眯起的眼睛表明他正在努力思考。“真让人吃惊！”他叫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巨大的政治错误，似乎还显得过于幼稚！请想一想，居然指控美国人和英国人执行了我们的空袭行动！”

“嗯，亚伯拉罕，至少他们打算声称那些舰载机参与了空袭。那份材料是转录过来的，听得不是很清楚，有些地方听不懂。”

“可上帝呀，兹夫，他们怎么会这么孤陋寡闻呢？看看这儿……”他的手指着一行字，“纳赛尔问：‘英国有航空母舰吗？’”大使的脸又像往常一样忧虑地皱起来。“这实在太荒谬了。你猜测是俄国人把纳赛尔推进这场战争的，是吧？这不是正好作为一个借口让他们投入战争吗？有这种灾难性的可能，你怎么认为？”

巴拉克更清楚，坎宁安已经告诉过他，帕斯特纳克那份情报刚刚提供，白宫的热线电传打字机就活跃起来，以俄文向苏联发出信号，告知苏联不得介入战争，这还是这部热线电传专线设立以来的首次使用。

“亚伯拉罕，我认为纳赛尔可能真的相信有美英的舰载机参与了袭击，或者说帮助了袭击。我们知道，埃及空军的一架飞机执行完一次任务后，从检修加油开始到再次起飞，这个周转时间大约为两小时，而我们把这个时间降到了十分钟，因此也许他无法想象那天早晨我们真的能靠自己出击几百架次，也无法想象我们会不留飞机守卫自己的城市，我们在空袭的时候只留下十二架飞机在以色列，你知道的。”

大使一只拳头抵住下巴坐在那里，就像是罗丹的《思想者》雕塑之下腭的肿胀版。“不行，必须要对世界媒体和埃及人隐瞒这一点，没别的办法。嗯，听着，兹夫，吉迪昂·拉斐尔需要空军的事实情况和数据提供给联合国，还有地面战争的最新情况报告。可能会有一场激烈的交锋，你最好短暂休息一下，然后早点出发。”他用粗壮的手指拍拍电报单，“侯赛因似乎对附和这个指控不是很高兴。”

“嗯，他的声音有一半被静电噪音给盖住了，也许开罗那边的接收效果更好一些。约旦确定无疑已经卷入这场是非之中了，耶路撒冷附近的战斗很残酷。”

“牢骚室”谈判

丁零零，丁零零……

“我电话是不是打太早了，艾米莉？我吵醒你了吗？”娜哈玛精力充沛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自责。

“没有，没有。我起床很久了。”艾米莉努力不哼哼着说话，她“牢骚室”里床边的闹钟刚刚显示早上七点钟。

“太好了，你是在等我们吗？我的女儿们从五点开始就在绕着房间跳舞。”

“当然了。”艾米莉睡觉的时候期盼着下雨，但现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正常得很，“你不是所有时间都在帮忙处理战争的事吗？我可以派一名稳当的司机用车把她们接出来，你找这个地方会很麻烦的。那样会更省事些。我来安排……”

“不用，不用，我会找到的。我们九点钟在那儿见。”

“我相信你会找到的。一分都不差。我怎么会爱上一个以色列人呢？”艾米莉挂上电话，嘟囔道。

厨房里，她吧嗒一声打开电视机，边喝咖啡边看。电视里国务卿那张满月脸满是愤怒，他用同样愤怒的声音对新闻发布室的记者们宣布：“……完全是在恶意地歪曲事实。我们的第六舰队远远地在该地区飞行范围之外，那些阿拉伯领导人都知道。美国政府以最强烈的措辞谴责这种蓄意的含义清楚的谎言，我们在联合国的代表团为了停火在不懈努力，而这种谎言只能拖延我们的努力……”即使是谈论胡志明的时候，迪安·腊斯克听起来也没有这么暴怒。

接着是几段不甚清楚的战争场景——隆隆的坦克、掠过的飞机、喷火的大炮，新闻播报员说很多阿拉伯国家认为美英两国参与了空袭，所以纷纷与这两个国家断绝了外交关系。他援引阿拉伯人声称他们自己取得了巨大胜利的说法，并表示以色列陆军没有披露多少事实情况。纳赛尔的指控让艾米莉觉得他的情势好像不大妙，因此精神也为之一振，可一想到要与娜哈玛见面，又完全衰落下来。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艾米莉站在石拱门下，穿着女式衬衫，彩格呢裙和一双笨重的鞋子，头发挽成一个髻，鼻梁上架着角质边框眼镜，没有化妆，没戴首饰，活脱脱一副乏味呆板的女校长形象。喝下的大量咖啡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决心要把这次参观搞得有声有色，轻快活泼。九点整，兹夫的车拐过弯角，穿过小溪流上的桥，顺着绿树夹道的小山岗驶来，停在石拱门下。娜哈玛朝她招手，两个女儿通过打开的车窗兴奋地大喊。

“你们好。车就停在这里，我们走下去到马厩。”艾米莉说。

“好漂亮的小房子，”娜哈玛指着“牢骚室”，“你住在这里吗？”

“嗯，有时在这儿住。我很多时间都是和我父亲在家里度过的。”

她们顺着砾石小路往下走，葛利亚的手腕仍然吊在带子上，举止稳重，而鲁蒂则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直到此时，艾米莉才意识到，忘了关照那位长年在此养马的马夫老康纳斯，让他想办法尽量缩短这几位观光客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但不幸的是，当康纳斯听了娜哈玛的口音后，他就认定这两个小女孩是外交官的女儿了，是他潜在的学生，并开始巴结她们。她们挨个儿摸过十匹马，抚弄它们的鼻子，问它们的名字，喂它们糖吃。当鲁蒂问她们是否可以骑一骑时，他说：“有什么不行的？这就对了，姑娘们。”然后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两副马鞍。

“康纳斯，那安全措施……”

“不打紧，坎宁安女士，我就让它们绕着围场走一会儿，骑上‘褐美女’和‘弗兰基’。”

两个女孩高兴得跳起来。她们骑上马，由康纳斯领着走到外面篱笆围起的草地上。

娜哈玛说：“这人真好。她们不会有事的。也许趁着这段空隙我可以去看看你那栋漂亮的小屋。”她压低声音：“我想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这种事是没法儿拒绝的。不过偏偏地，艾米莉就是没在让娜哈玛进入“牢骚室”这件事上计划过。当她们沿着小径往上走，娜哈玛一路赞叹风景时，艾米莉在心里把小屋内部过了一遍，回想是否有“狼迹”。没有，什么也没有，有几本他借给她的书，除非使用撒粉看指纹的方式吧，否则谁也辨别不出来。他曾丢下一件套头毛衣，但先前他已经取走了。其他再没有了，一切干干净净……突然，她想到了开心果，那些开心果就摆在那里——娜哈玛会看见的——客厅长沙发前有一张矮桌，上面的深红色漆器碟子里就是。

嗯，那又怎么样？她不耐烦地想，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就兹夫·巴拉克一个人吃开心果吗？艾米莉自己也喜欢吃开心果，那些东西会给她带来浓郁的回忆，而且嗑它们也是一种乐趣。就一点儿该死的开心果不会暴露自己有问题的！然而，随着她们一步步走近“牢骚室”，那个漆器碟子在艾米莉·坎宁安的心里逐渐幻化成玫瑰碗体育场那么大的尺寸，里面的开心果也好像变成了满场的观众。突然，一个救命的回忆闪过：昨晚上她把那一碟子开心果带进厨房里边看电视边吃了。吃还是没吃，到底记清楚没有？

“想不想上去看看学校，相当有意思。”她抓住娜哈玛的胳膊。小径在这里分叉，一条往山上通到主楼。

“以后吧，也许。”娜哈玛说，拉住艾米莉一道朝“牢骚室”走去，迈着以色列人坚定的大步。就这样她们进了房子，那个“玫瑰碗”端正地摆在客厅矮桌上。娜哈玛惊叫道：“好迷人的地方。”她向上盯着那盏马车车轮般的枝形吊灯，说：“一点儿不像以色列那边，真是太精致了。”

“是啊，当然了！这是美国早期的一类东西。卫生间从这里过去。”只要娜哈玛走过去，就直截了当地把那碟子拿走，不让她再看到。

“谢谢，哦，你也喜欢吃开心果啊。”娜哈玛说着走进了卧室。艾米莉盯着那个红碟子，扑通一下跌坐在长沙发上，唉，怪不得以色列总打胜仗呢。马桶的冲水声现在成了丧钟，在一声声地为她而敲。娜哈玛笑眯眯地坐在她身旁，说：“看，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娜哈玛朝开心果摆摆手，艾米莉装出一副天真无邪、什么都不了解的表情看着她。

“你和兹夫。”娜哈玛说。

“真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喝杯咖啡吗？要不来杯冷饮？”娜哈玛的棕色眸子和善却又不乏精明，想在它们的注视下保持小女孩的脸可不那么容易。

“嗯，一杯可乐就挺好，谢谢你。要吃这种东西的话，就要节食。我所有衣服都撑爆了，那些大使馆晚餐！”

艾米莉拿来加冰的饮料，然后麻木地坐下，看娜哈玛接下来的行动再做决定吧，应该会是小口啜饮并不断感谢点头吧。

“我跟你说，艾米莉，以色列国内的生活是很艰难的，对军人们来说就更难了。想必兹夫已经写信告诉过你了。”

“啊，是，他写信说过。”（如果仅仅谈写信的事，那可就轻松多了！）

“对，工资很低，但是他们还不得不养家。他们离开家那么久，总是有战争或战争威胁，总是有事情发生，总是紧张。因此他们并不都是模范丈夫，这也是人的本性使然，一点儿也没错。以色列是个很小的地方，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事情，每个人都知道谁谁干了什么。我不是说没有例外，当然也有，兹夫就是一个，人们并不谈论他。”娜哈玛对她显出欢快的笑容，不再说话。

“轮到我说话了！”艾米莉脱口而出，“我并不意外，他确实不是一般人，你的丈夫。当然，你比我更了解他，我跟他只是美国人所称的笔友，我们的通信不知怎么开始的，然后就保持下来了，并且一直感觉挺好的。他读的书很多，语言诙谐，他信中所描述的以色列很让我心醉神迷。我父亲也和他通信，不过他们说的都是严肃题材。”一旦开了头艾米莉就喋喋不休的，一直到换不过气来。

“笔友，这种叫法不错。不过我想，你了解兹夫非常深。”娜哈玛看看开心果，又看看艾米莉，“就像我刚才说的，挺好的，这实际上是我想跟你说话的原因，也是我带女儿们来这儿的原因。你上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好像很不自在，毫无缘由地不自在。你给了兹夫很多欢乐，我自始至终都看到兹夫是如何欣赏你的来信，嗯，不管怎么样，挺好的。”

这种话说出来，艾米莉不得不直接快速地回应了：“娜哈玛，很多年前兹夫就写信跟我谈到开心果，他说这是秘密的不良嗜好，因此……”

“一点儿没错……”

“因此，一段时间后我就试着吃这种东西，随后就喜欢上了，一直到现在我也在吃。兹夫从来没到过这儿，这些开心果都是为我而且只为我一人准备的。明白了吗？”

“明白。那你真是幸运，能保持得这么漂亮这么瘦。”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不是用他那种方式来吃吧。”艾米莉不知道娜哈玛是否买她的账，这个女人此刻表面上是一副好心情，可底下是什么根本一眼望不穿。

“我肯定你不是那样吃。好了，听着艾米莉，别让我把你说成是跟我丈夫有瓜葛的女人！”娜哈玛笑着说，“绝不要。如果你们仅仅是笔友，那挺好，当然那好多了。我是非常传统的人，兹夫也是，你知道的。但他是一名军人，有些军人就是没用。太多这样的人。”

“娜哈玛，我要说，如果我是你，即使是怀疑哪个女人跟兹夫在一起厮混，仅仅是怀疑，我也会刺瞎她的眼的。”

娜哈玛做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她的嘴扭向一边。刹那间她的表情非常难看，非常悲哀，也非常嘲讽。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后她就又恢复了友好欢快的表情。

“哦，我们两个的背景太不同了，艾米莉！我是个北非犹太人，摩洛哥人。在我父亲那边，我有两位祖母，过去那个国家里有些人还是一夫多妻。有一次，我问利亚祖母她是否从来都没有嫉妒过德沃拉祖母，当然她那时已经是位老奶奶了，她大笑着说她为什么要嫉妒呢？德沃拉干了一半的活儿，而且因为她，艾弗拉姆祖父有一半时间不会来烦扰她，她说她已经习惯那样了。”

敲门声响起，她们听到小女孩儿们笑得咯咯的。康纳斯领着她们进来，以手触皮帽檐致敬，对娜哈玛说：“您已经有两位女骑士了，夫人。但愿您会让她们入学。”

“我们赛跑了，我赢了。”鲁蒂说。

“是竞走。我还让弗兰基小跑了呢。”葛利亚嗤之以鼻。

艾米莉把她们送到车旁，挥手告别后，一个人茫然地往“牢骚室”走。娜哈玛要么是非常简单，要么就是心机非常非常地深。她进屋时，电话铃刚好响了。

巴拉克的声音传来：“喂，我在机场打电话呢。女孩们和马相处得融洽吗？”

“非常融洽。我和娜哈玛甚至也相处得很好。”

“我早就这样说过。我知道你很恐惧和她见面。她很好相处的，娜哈玛。”

“你算说对了。”

“嗯，那么，目前情况怎么样？你要住在圣莫里茨酒店吗？女王？女王，你还在听电话吗？”

“我在呢。”

“你会住在圣莫里茨酒店吗？联合国会谈期间某个时段可能会有短暂的休息。”他顿了一下，“女王？”

“我会住在圣莫里茨酒店。”

酒店幽会

联合国大楼外面，一群人站在蒙蒙细雨中，警方设置了警戒线，不过巴拉克的外交证件和他的制服可以让他毫不费力地进去。集会的人数众多，他们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河边这个高耸的混凝土建筑旁，很安静，仅仅是以静立的方式宣示支持以色列。检查证件的警察对他说：“进去让他们见鬼去吧，将军。”

巴拉克进入安全理事会的会议厅内，坐到挤满人的旁听席上。一个演说者讲完后另一个开始发言，他严厉痛斥以色列，要求即刻对以色列进行定罪，要其立刻撤退并对之进行严厉的惩罚。没有人注意听，坐在巨大弧形桌子边的与会人员手拄着脸尽量显出耐心的样子。耳机里是那种常见的很滑稽的不协调，桌子前一个大胡子阿尔及利亚人用激情的法语大声呼喝，而翻译出来的却是一个平板板的妇女声音，轻描淡写地一句对一句：“……犹太复国主义者充当资本帝国主义的爪牙……再一次……无视全世界人民的意愿，玩弄卑劣的杂耍，甘做殖民主义的诱饵。唯一适当的……惩罚就是迅速将这个流氓团体开除出联合国，并以联合国名义对其实施贸易禁令，这个团体……根本算不上一个国家，主席先生，只是一伙……到处抢劫的凶手……”

在一张小边桌前，吉迪昂·拉斐尔和两个助理坐在那儿，匆忙地写着东西。过了一会儿，巴拉克给他传递了一张小字条，随后两个人在一间休息室内见面。这位联合国代表身材矮小，鬈发，虽然紧张却兴奋无比，和巴拉克拥抱后，他说：“兹夫，阿拉伯人再一次对空袭说了愚蠢的鬼话，又为我们延长了一天时间！之前谁能想到这个局面呢？美国人发怒了，昨晚上我们听到的是这样，他们差不多已经和苏联商定了停火草案，内容里有含混不清的停火话语，这对我们极其不利。加拿大准备提出这项动议。但今天早晨我们听说，哥斯达黎加或者厄瓜多尔会提出一项好得多的动议，这项动议俄国人很不喜欢，这明显是美国在活动。”

“吉迪昂，如果你要对那个所谓舰载机参与空袭的蠢话回应，我这里有完整的空袭总结。”

“除非是命令我回应，或者是美国要求我们回应，否则我不会去做证。阿巴·埃班明天飞到这里，做一场正式演讲发布我们的胜利。兹夫，随时跟我通报最新的军事进展情况，以防突然出现麻烦。这里的情况每小时都在改变。”

会议厅外面，巴拉克意外地碰到了一名苏联武官。“怎么，巴拉克，你也从华盛顿赶过来了？”这名武官金发，扁平脸，眼睛有点斜视，上校军衔，年龄和巴拉克差不多，但要比他低也比他瘦，戴了十枚勋章，而巴拉克仅仅有两条军功绶带。在平时各个使馆举行的宴会上，他们碰到后经常会寒暄两句，但今天这个俄国人看上去不高兴。

“告诉我，戈洛文，你们的人相信这个航空母舰的事件吗？”

“谁会怀疑呢？你们被埃及打下来的飞行员供认说有美国飞机参与了进来，不是吗？而且约旦雷达也已侦察到了从第六舰队方向过来的飞机。这些全部都是众所周知的。”戈洛文运用俄国外交官评述这件事的伎俩，说了这一通等于一个字也没说。

“嗯，那么，抓住美国人的现行了吗？”

“你们自以为神气十足。等着吧！”戈洛文猛地走开。

电话里，艾米莉听起来呼吸急促，很紧张：“我当然在这儿了。我说过我会来的。我们有多长时间？”

“嗯，两个小时吧。”

“那么多？快点来吧，你还好吧？事情进展得怎样？你听起来很沮丧。我错了吗？”

“去圣莫里茨酒店。我不沮丧。”

“我在这儿呢。”

雨丝密密如织，出租车缓慢地行驶在城市中，兹夫·巴拉克默默盘算着来自国内的最新消息。政府可能会改变政策，放手让军队去攻占旧城和整个西岸地区。这是他头脑中经常演练的中部军区战斗，他也曾在高级参谋学院里进行过具体的沙盘演练。以犹太人装甲部队打头，占领犹太人区的城墙，回到那个神圣的地方，这似乎一直以来都是他愿意为之献身的一项殊荣。现在这项殊荣要归于乌兹·纳尔基斯（Uzi Narkiss）和莫塔·古尔了，这两个人都是优秀的战士，杰出的领导者，而与此同时，他却在纽约的圣莫里茨酒店和一个美国女人幽会。

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就错过了这个机会呢？坐在缓慢爬行的出租车里，和着雨打声、前后左右的喇叭声以及司机收音机里响亮的“披头士乐队”音乐，他审视自己多年来的实际情况：想到尽管他是一名优秀而且很有头脑的战士，也许还算是最优秀的，但在军职道路上与大多数拥有钢铁般勇气的以色列本地竞争者相比，他仍然像是在一场需要终其一生的艰难马拉松赛里奔跑，而且跑得踉踉跄跄的；想到在残酷竞争的以色列国防军中全力拼搏，以他的性格来说有一点儿思虑得过多，也许过于文雅；想到他的身上终究是留有移居维也纳犹太人给他的东西，而且还不止一点点，这些东西让他觉得以色列国界太袖珍，感觉地理和文化在压抑着他，使他情不自禁地渴望外面广阔的世界。也许正是这种广阔的人生观让他成为驻美国大使馆的理想人选。谁知道呢？不管怎样大事件是轮不上他了，那边犹太人可能正在进军，前往哭墙，他却在这边见“女王”。

艾米莉打开房门，眼神闪亮，穿一身裁剪考究的黑套装，上面别着一枚金色狼头标志的饰针，可爱迷人。他伸手要把这个苗条的尤物揽在怀里，至少，在这里可以得到一点儿慰藉！她灵巧地一挥手把他的拥抱推到一边，低声说：“慢点，老狼。”然后把他领进屋里。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山一般巨大的妇女，身穿一件松垮的橘红色宽大衣服，下摆一直垂到地板上。

“这是赫丝特。”

“哎呀，巴拉克将军！久闻大名。”这座大山发出的声音竟是耗子般的，又细又尖。

赫丝特比巴拉克在照片里看到的还要胖，不过他没记得艾米莉提过她还有胡子。

第四十章　机不可失

旧邻居

发动机的声音惊醒了夏娜，轰隆轰隆、呼哧呼哧、吱吱嘎嘎，一辆接一辆。阿里耶和她母亲仍在熟睡。夏娜穿了一件睡袍，走上屋顶。

清冷的星空下，平日里光秃秃的山头，现在有一长列的汽车从上面开下来，前方道路上的铁丝网路障已经清除。远处的大炮正在轰鸣，光影忽明忽暗，火光闪耀，传来一阵阵的爆炸声。下面的街道上，影影绰绰的人大群大群地从汽车里拥出来，借着照明弹的光亮，她看见的是一大片蒙上了网罩的钢盔。军队！在这片耶路撒冷老街区里，平日里的路人都是穿黑长衫戴黑帽子的大胡子男人，要不就是拿着大包小包或者抱孩子的围头巾妇女，哪怕出现一个士兵都算是难得一见的景观，而现在沿着陡直的巴伊兰大街，上下满满的全是大兵。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要穿过无人地带实施进攻了。

过了十九年，夏娜已经习惯被分割开来的耶路撒冷了：粗粝的混凝土工事和高耸的木栅栏把街道隔开，屋顶上设满了观察哨，敌人黑洞洞的机关枪枪口从上面沙袋中戳出来，有时候这些事物仅仅在几码远的地方。她已经不再幻想有朝一日能回旧城看着她童年时的家了，但是从收音机里听，军事分析家赫尔佐格（Herzog）将军说出来的话越来越乐观，似乎不管怎样，起码第二次大屠杀是不会马上降临了，似乎以色列还有可能打胜仗，似乎她还有可能重新回到那些老街上。她在下楼时一名高大魁梧、金色头发的士兵正走上来。士兵问她：“夫人，埃兹拉赫说你这儿有一部电话。我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来吧。”

士兵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接通电话，这当口夏娜给他做了份三明治。

“喂，很抱歉打扰您，夫人，不过请叫一下古特曼太太接电话好吗？她住在三楼，我是她的儿子舒姆里克。当然了，请叫醒她……”

夏娜盯住眼前这个留着长发、一身作战服、挎着机枪的高大军士长，大喊道：“舒姆里克·古特曼？你是舒姆里克？”

他也盯住夏娜：“是啊。怎么了？”

夏娜的母亲正在冲咖啡，她对母亲说：“妈妈，想一想，这是恰巴德大街的邻居舒姆里克！舒姆里克，我是夏娜，夏娜·马特斯道夫。”

“舒姆里克！”老太太激动地抱住他。这个大个子曾和她们在旧城的同一个街区里住过，那时他才九岁，还是个瘦弱的捣蛋小子，尽管也把金色头发留成长长的耳边鬃发，穿黑色长袍，但在其下隐藏的却是对宗教的反叛。

“哟！”舒姆里克指着蜷缩在一张旧皮革被子下面睡觉的阿里耶，“这是你儿子，夏娜？”

“我没结婚。我是在照顾他，他的母亲在美国，父亲在西奈受伤了。”

“本来是我们旅要去那儿，西奈。有的人现在还不满呢。我们是空降到艾尔阿里什的，不是坐数小时的汽车过去。我太高兴了，我们正在做一件伟大的……喂？喂？妈妈？舒姆里克！我很好，没有，没受伤，没问题，你能猜到吗？我现在在夏娜·马特斯道夫家里……对，就是很久以前隔壁那个夏娜……当然，她母亲身体很好，她就在这儿呢，她们都很好。”匆忙而温馨地通了一会儿话后，他挂上电话，瞟了一眼手表，对夏娜说：“夏娜夫人，我妈妈向你们问好。差一刻两点，时间到了，谢谢！”

他一边下楼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三明治。夏娜又端了一大壶咖啡和一些空杯子下楼，士兵们都围拢过来喝。汽车此时都开到了街边，所有从山上下来的士兵全部爬到一长列指挥车和装甲运兵车里。透过埃兹拉赫开着的门，夏娜看到他在念一本厚厚的《塔木德经》，边念身体边摇摆着，摇摆着。舒姆里克说：“能猜到吗夏娜？埃兹拉赫还记得我父亲，他刚才为我做了祈福！这祈福会在我要去的地方保佑我的！”

夜在逐渐变凉，夏娜回到屋内穿了一件外套，把最后的一点儿咖啡也喝了，然后又跑上屋顶。让她惊讶的是，埃兹拉赫竟然也站在上面，他面朝黑暗的旧城城墙，嘴里哼唱着一首犹太会堂的曲调。南面的远处，炮火的闪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夏夜里群星之中的闪电。

突然蓝白色的强光开始闪耀！前面大炮齐射，震耳欲聋，她赶紧用手指塞住了耳朵。以色列总工会大楼上射出数道探照灯灯柱，强度足以照瞎人的眼睛，远处的无人地带被照得亮如白昼，可以看见宽阔而了无生气的缠结铁丝网、堆起来的垃圾以及杂草丛生的废墟。猛烈的爆炸把泥土、垃圾和铁丝网都掀上了天，坦克从黑暗中缓缓爬出来，进入强光照耀下的空地，旧城城墙上的重炮开始射击。埃兹拉赫就像是混乱和烈焰中一枝单薄的麦秸，站立在那儿轻抚着胡子，口中念念有词地唱诵。她松开耳朵，隐约听到是《诗篇》中的颂赞诗：

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

我们在其中要高兴欢喜……

逃离

一张脸俯下来看他，这是堂吉诃德睁开眼后模模糊糊看到的第一件事物，一点儿也谈不上漂亮：大鼻子，肥胖的脸蛋，糟糕的肤色，平直凌乱的黑发。

“医生，我想这个人可能醒过来了。”女孩大叫道。蹩脚的希伯来语，是美国口音。

一名头发极其浓密的干瘦男子，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大褂走到她身边。“你醒了吗？”他问，边说边用手按到约西的手腕上测他的脉搏。

“我不知道。”约西艰难地说，他感觉自己的嘴和喉咙干燥得没有一点儿水分，“你们是一场噩梦吗？要么活着，要么就是死了。”

那名医生说：“他醒过来了，在流鼻涕。体征很好，脉象有力。继续给他打凝血剂，不要让他离开病床。”

“水，请给我水！”

“好的，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我稍后再过来看他，耶路撒冷那边又送来一车。”他急匆匆地走了。

“你一定是个护士吧。我在哪儿？”堂吉诃德问。女孩把水杯放到他的嘴边，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水的味道是那么的甘甜。

“我的头疼得要命。”

“你现在在特拉-哈绍梅尔，中校，你是躺在担架上从西奈那边送过来的。你应该感觉到头疼，摸一下你的头。”

他的手摸到厚厚的绷带：“我的眼镜呢？”

“碎了。从你的额头里取出好多大的碎玻璃片来。没有扎瞎你一只眼睛真是奇迹。”

“我的军装呢？”

“你暂时不需要它。”

“我的背包里有一副备用眼镜。我有种感觉，你长得很漂亮，从你说话的声音中就能听出来。我想看看你。”

“你真是放肆，堂吉诃德。”

“什么？我认识你吗？”

她打开他病床下的一个小箱子：“中校，我的哥哥是你旅里的一名坦克车手。”

“他是？他的名字？”约西虚弱地问。

“希勒尔·霍罗威茨。”

“我知道他。大红胡子。”

“那就是希勒尔。”

“棒小伙子。现在战争怎么样？现在几点了？今天是几号？你叫什么名字？”

“在你的背包里，你是说？喏，眼镜。”她把眼镜递给他，“给你。我叫多拉，我并不漂亮。”

他必须把眼镜腿滑入绷带内，动作虽然笨拙，但他很高兴，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胳膊和手指毫无异样，功能正常。他眯起眼睛看着她。

“在我看来，你真的是太漂亮了。”他说道。

她也的确是漂亮，柔柔的光辉在眼睛里闪现，脸上露出迷人而害羞的微笑。

隔壁床上一名睡觉的士兵呻吟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那是一名军士长，还穿着军服，胳膊用吊腕带吊住。多拉·霍罗威茨说：“那个小伙子是耶路撒冷送来的伤兵。那边整整打了一天的恶仗，耶路撒冷的医院人满为患，他们就把伤员都送到这儿来。现在是星期二晚上，六月六日，大概十点钟。”她拿起一个写字板，“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什么也不记得。你提起来了我才想起一架直升机，不过那好像是个梦。”

“你是在艾尔阿里什附近被击中的。西奈战役是一场大胜仗。我们刚刚得知，昨天早上阿拉伯空军全部让我们给摧毁在地面上了，所以现在是我们在赢取这场战争，不过耶路撒冷方向的战斗非常坏。”

“叙利亚方向呢？”

“没有消息。”

“我想睡觉。”

“好的。睡吧。”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名军士长正从一个托盘上的碗里舀着喝汤，看上去非常不满。

堂吉诃德说：“B’tay’avon（好胃口）。”

“哦，你醒了？你的头怎么样了，中校？”

“没什么，它还在我的肩膀上呢。汤怎么样？”

“汤！给阿撒泻勒 ⁽¹⁾ 吃的东西。我的旅正在攻打旧城，那是我出生的地方，而我却在这张肮脏的床上喝汤。”

“哪个旅？”

“第五十五伞兵旅。”

天色暗了下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星星探出头来。病房里有三十多张床，响亮的鼾声此起彼伏。堂吉诃德坐起来，感觉头在发晕，整个房间都在围绕着他旋转。

“攻打旧城？真的吗？奇迹啊！我们在西奈仅听到点儿传言。”

“我这条胳膊就是在弹药山（Ammunition Hill）受的伤，我们打了一场很差劲的仗，我说真的。我们当时正在向斯科普斯山挺进，也许那些小伙子现在到达那儿了。”斯科普斯山，站在其上可以从东北面俯瞰耶路撒冷旧城，山上有废弃的希伯来大学建筑，自从1949年停火后，这里就一直属于犹太人占领的一块飞地。“我奇迹般地生还了。当时伸手不见五指，一块石头把我绊倒后我就往山下滚去，我刚刚滚开一秒钟，一枚手榴弹就落到了我刚才摔倒的地方，我只是胳膊上炸进了几块弹片，仅此而已。要是没有那一摔，我会被炸得完全变成一片肉糜撒遍整个弹药山的。你听过埃兹拉赫吗？”

“我知道这个人。”

“嗯，就是因为埃兹拉赫在我们出发进攻之前为我做了祈福，我确信，就是那个祈福让我摔倒的。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这件事也实在是太神奇了。”

据这名士兵讲述，伞兵部队突然转换方向，乘坐汽车前往耶路撒冷前线，然后在埃兹拉赫所住的那个老宗教街区集结。他说，他们于漆黑的凌晨两点从那里攻入无人地带。童年时在旧城他们家和埃兹拉赫是邻居，因此在冲锋之前他请求埃兹拉赫为他做了这个祈福。还说在埃兹拉赫的居民楼里有两个很好的妇女给他做了三明治和咖啡。

堂吉诃德连忙问道：“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人，你是说？”

“对，跟我的年龄相仿。我在老街区的时候认识的她，怎么了？”

“她带一个小孩吗？”

“那孩子当时在睡觉。不是她的，她是在照顾那孩子。”

“听我说，”堂吉诃德说，这个战争机会激起了他的兴奋，“犹太人军队正在解放旧城，而我们却他妈的在这床上干什么？”他下了床，稳住自己，然后走到床脚柜前，从里面拉出自己的军服，“我们去那儿。”

“我也一直躺在这里考虑这个问题。可是他们会放我们出去吗？”舒姆里克说。

“谁会拦我们？他们都非常忙，不断有新伤员。我们可以搭个军车，或者我们自己去找辆车。”

灯光昏暗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们在转过一个拐角时迎面撞上了那位头发浓密的医生，旁边还跟着多拉·霍罗威茨，她正端着个便盆，里面的液体咕咚咣当的。医生不高兴地问：“你们两个要去哪儿呀？”

堂吉诃德说：“只是去个洗手间。他给我带路。”

“那你们为什么突然穿戴这么整齐啊？”

“我举止正派嘛。”

“回病床上去。她会照顾你们俩的。”

“我非常正派的，不用便盆。我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听着，尼灿中校，这仅仅是点儿擦伤，对你来说很幸运。但是你有严重的脑震荡，你已经连续昏迷好几个小时了，你的脑中可能会有血块，或者上帝才知道有些什么。你需要做很多项检查，只是现在他们没时间进行。你想晕死过去吗？”

“不，我真的很想去趟卫生间。”

另一位医生走过来说：“阿维，四病区要你去，马上。”

“把他们两个人弄回病床上去，多拉。”两名医生穿过走廊，急匆匆地走了。

“走吧。”多拉说着扶起堂吉诃德的胳膊。

堂吉诃德说：“亲爱的，你说你不漂亮，可我永远也不会忘掉我第一次醒来时你眼里的神色，你有一双温柔美丽的大眼睛。这小伙子是第五代耶路撒冷人，我们要去耶路撒冷，他们旅正在那儿拼死作战呢。”

她严厉地对舒姆里克皱起眉头，做出要把尿盆里的尿泼向他的动作，说：“军士长，你疯了吗？你一只胳膊去了能干什么？这个堂吉诃德想要倒地死去那是他的事，但……”

“一只胳膊我可以做很多事，护士，”舒姆里克活动了下那只胳膊，“比那些有两只胳膊的家伙能做的都多。开枪、扔手榴弹……”

堂吉诃德说：“不要再让医生看见了，多拉，帮帮我们离开这里吧。走哪边，亲爱的？”

她的眼里盈满了泪花：“我根本就不该来这个国家，我哥哥希勒尔劝说我来的。我没有意志力，我扛不住……大门口有卫兵把守，你们根本出不去。跟我来吧。”她引着他们顺漆黑一团的楼梯往下走，最后偷偷溜到一片砖石场地上，这里四周停放着各种车辆，有指挥车、吉普车，还有救护车。

“哇，交通工具，找一辆有钥匙的……”堂吉诃德说。

“挑选你的战车吧，长官。我可以启动任何有轮子的东西。”军士长说。

“愿上帝保佑你们两个。”护士说。

约西朝她抛了一个飞吻，说道：“我爱你，我会记得你的眼睛的。”她又是抽泣又是微笑。

短暂的相见

夏娜的加拿大男朋友在漆黑的凌晨到了她家，身穿一件血迹斑斑的白大褂。他喝着夏娜硬塞给他的咖啡，疲惫地说：“我没有任何医疗经验，你知道的。”

“是哪个白痴指派你做哈达萨（Hadassah）医院的护理员的？”

“你想知道来龙去脉？我必须在五点之前回到安凯伦（Ein Kerem）。我只是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

“心情一直不好，其他也没什么。”她看了看长沙发上熟睡的阿里耶，她母亲和她一起睡在帘幕隔开的双人床上，“我特别担心你，保罗，你彻底就不见了。”

“首先，你给我的地址是错的，那个地方是针对以色列本国志愿者的。”

“哦，天哪，我怎么这么糊涂呢。”

“没事。后来我就排队，所有的人都说希伯来语，我当时还想这挺奇怪的，没有外国志愿者，我觉得我是一名勇敢的流亡者。嗯，不错。等我排到了登记处前，一个女的才告知我要去另一个办事处，另一栋大楼。”

“我感觉真是糟透了。”

“这个事吗？这没什么。我就返回到车旁，我原来把它停在一块空地上，可是有人把轮子给偷掉了。”

“轮子？没有轮胎了？”

“是轮子。那另一栋大楼也不远，所以……”

“可是轮子！”

“对，我走到那儿的，然后开始排另一列队伍，这里的每个人都讲英语，不管怎么说，有很多勇敢的外国人。当我排到登记处的时候，那儿坐着一位暴躁的胖女士，她问我要护照，我说我的护照在犹太神学院里，城市的另一头呢。她说：‘那回去取去。你有车吧？美国人不像我们，你们都有车。’我告诉她我是有车，可是它现在直接架在车轴上了，刚刚有人把轮子给偷掉了。好了，夏娜，她一下子就对我怒起来。她气恼地说：‘胡说八道，真是蹩脚的理由！有能力偷轮子的人都到前线打仗去了。去取你的护照去，别挡在前面。’”

夏娜努力控制住笑，但还是忍不住低声笑出来：“不管怎样，我完全相信。”

“我为什么要编造呢？我的汽车还停在那块空地上，当时只是没有车前灯或者挡泥板而已。我入过保险，只不过这件事很让人讨厌罢了。长话短说，我路过一栋让炮弹炸毁的建筑，人们正在往外抬受伤人员，我就帮那些救护人员一起抬。他们当中有个人是加拿大人，我也认识，他跟我说一起去医院吧，他们现在非常缺人手。然后我就日夜在那儿一直工作，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的脸上现出严峻的神色，“我在那儿见证了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夏娜，在一家医院里你才能真正了解战争。”

拍门声传来，紧接着舒姆里克和堂吉诃德踏着重重的步子进来，夏娜吓得尖叫了一声。这两个穿一身绿色军装缠着绷带的粗壮男人似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带进来一股枪火味、血腥味和医药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虽然堂吉诃德笑起来很欢快，眼睛里依然闪烁着过去那种野性的光芒，但是他头上缠着血淋淋的绷带，刚硬的黑胡子四天都没刮，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吓人的厉鬼。

“夏娜，ma nishma（最近好吗）？啊，那个加拿大人。”他看了眼保罗，伸出手，“我叫约西。”

“你好，我叫保罗·鲁宾斯坦。”

“爸爸！”阿里耶跳下沙发朝他跑过来，但突然又停下了，盯着他的绷带。堂吉诃德展开双臂，说：“Ani b’seder（我很好）。Kfotze（跳）！”小男孩一下跳起来，就像他从幼儿时期起就一直做的那样，双腿裹挟住他的父亲，这双腿现在变长了，骨骼也突出了，堂吉诃德欣喜地感受到这个十岁孩子还在发育中的肌肉的力量。

“你们从哪儿来的？约西，你出什么事了？”夏娜惊声问道。

夏娜母亲穿着女睡袍从帘幕后面瞥了一眼：“啊，约西！稍等一下。”

很快，她开始炒鸡蛋，这一点点最后的鸡蛋是她一直省下来准备做安息日烤面包用的。在夏娜母亲炒鸡蛋的同时，约西和那名军士长告诉了夏娜他们遭遇的事，附带也提了一下如何受的伤。

加拿大人安静地坐着听了一会儿后，突然插话说：“带着这样的伤口，特拉-哈绍梅尔那边绝对不会让你们出院，你们两个都不会让出来的。”

两名军人互相看了看。约西问：“你是医生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是。”夏娜说。

“我是一名护理员志愿者。我在安凯伦那边推小推车和端托盘。”

“是的，我们离开了。”舒姆里克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逃出来的。”

“你这么较真吗？我们是逃出来的。”

“我想也是。安凯伦那边的伤员也一直在往外逃。”

约西耸耸肩。“你在责备他吗？犹太军队经常解放耶路撒冷吗？隔了两千年了吧？他要返回伞兵连队，他们此刻正在攻打旧城。”

“那你呢？”夏娜问，“你没法儿回西奈。”

约西抱住膝盖上的阿里耶，说：“当然没法儿回了。舒姆里克告诉我，你给他做了三明治，所以我就想开车带他过来，顺便看看你和阿里耶。”

“过来吃吧。”夏娜母亲说。

夏娜和保罗都说不吃，两个军人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底朝天。阿里耶站在他父亲的椅子上，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仔细地看他吃每一口饭。

“你真是一位伟大的犹太母亲，我会告诉我妈你给我做了饭，让我有了到耶路撒冷打仗的气力。”军士长站起来对老太太说。

堂吉诃德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夏娜叫道：“你不要也跟着去。堂吉诃德，够了！”

“嗐，没事，夏娜。这家伙的旅长是莫塔·古尔，莫塔曾是我的老连长，我只是去司令部跟他问声好。”

“不行！不能再发疯了！”夏娜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加拿大人也说话了：“中校，头上的伤还没有确诊，就这样去战场明智吗？”

阿里耶抓住他爸爸的手，抬起头瞪圆眼睛看他，说：“爸爸，你的伤有多重？”

“没事。”

“但是为什么要去那个打仗的地方？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问得好，阿里耶。这是为了在你以后的日子里，当有人说起这次耶路撒冷之战时，你就可以说：‘我爸爸去过那里。’”

阿里耶看了眼夏娜，说：“好吧，那么，爸爸，要小心。”

约西弯下腰抱住阿里耶亲亲他。军士长说：“B’seder（行），我们走了。”说完朝门口走去。

堂吉诃德一只胳膊搂住夏娜单薄的肩膀，粗鲁但也是温柔地拥抱了一下：“夏娜，照顾好他。”

“我不是一直都在照顾吗？”她的声音颤抖又幽怨，两只手紧握了——下堂吉诃德的手，说：“照顾好你自己吧。”

他亲吻了夏娜的母亲：“谢谢您做的鸡蛋，妈妈。想想，鸡蛋啊！奢侈品。”

两名军人走了。安静的房间内，他们穿着靴子咚咚走下楼的声音清晰可闻。

精神烈焰

淋浴水流不冷不热的，萨姆·帕斯特纳克几乎要睡去，特拉维夫六月份流出来的水总不怎么热。这几天以来，他除了在车上打几个盹儿外一直都没有睡过，衣服也一直没有脱过，马上他又要在黎明前和艾希科尔会面。这期间，艾希科尔已经把他曾经那么公然紧抓的“缰绳”交到摩西·达扬的手中了，让帕斯特纳克感觉奇怪的是，这位大量时间都坐着不动的老人是如何夜以继日地保持运转，默默而机警地追踪战况的。透过哗哗的水声萨姆听到有人按门铃，肯定是摩萨德信使。匆匆擦干身体，他腰间裹着湿浴巾笨重地走到门边。

“你好，萨姆。哟！这么随便。抱歉打扰你了。”耶尔·尼灿站在门外，身穿一件发皱的白色亚麻套装，和她在华盛顿穿的那件一样，一个手提箱放在脚边。

“又是你！欢迎，请进！”

“谢谢。真是好笑，我进不了家门。我刚刚飞回来，没带钥匙，房东又去叙利亚前线了，他是开卡车的，他的妻子我又不知道在哪儿。”她亲吻了下他的面颊，“呃，胡子跟猪鬃似的，亲爱的，我们真的在打胜仗吗？新闻里说的，不是吗？”

“你从纽约过来的？”

“在我面前穿上衣服。”

“耶尔，我约定好了跟总理会面。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我能帮你什么忙？我必须洗漱一下。”

“我就用一下电话。”

当他刮完胡须穿上干净的军服出来后，耶尔正在喝咖啡：“啊，这还差不多，挺帅的嘛。萨姆，我必须找到阿里耶。夏娜·马特斯道夫在海法的公寓，我在纽约打过电话，在伦敦机场也打过，但无人应答，我非常担心。星期一伦敦所有的报纸上都在说海法陷入一片火海，特拉维夫遭到轰炸，太可怕了……”

“阿拉伯人在胡说八道。上班时间往理工大学打电话问问，应该有人知道她在哪儿。海法根本没有遭到袭击，小孩子应该没事。”他打量了她一眼，“我走了，别拘束。这场战争看起来不错，你也看起来不错，motek（宝贝）。”

“瞎说，我脏死了，浑身都是汗。也许我要洗个澡。”

“去洗吧，这地方是你的。”

“谢谢。你没有听到些堂吉诃德的消息吗？”

“他的旅一直都在重创西奈的埃军装甲部队。他可是个大英雄，星期一下午他带着一个营一路猛冲到艾尔阿里什，现在也许都到运河了。”

耶尔猛地把咖啡杯放下，坐直身体。“那又怎样！哼，这就是约西所关心的事，战斗。一直都是这样。”

“他会成为一名将军的，耶尔。如果他坚持下去并能变得稳重的话，他可能会是总参谋长的人选。你确定要跟他离婚吗？”

“他不爱我，萨姆。不过，我希望他平安无事。”

“我也希望。他们经历了一番苦斗，也受到了重创，所以我也不清楚他的近况。”帕斯特纳克俯身亲吻了下她，“这是钥匙。有点像过去一样。”

耶尔的神色憔悴而忧虑，她轻抚他的脸颊，说：“有点。”

帕斯特纳克的车风驰电掣地穿过灯火管制的空荡荡的大街，到达基里亚国防部附近的一家酒店。烟气缭绕中，艾希科尔只穿着衬衣在吃鸡腿、喝茶。桌子上放着一碟冷盘肉，旁边有一张耶路撒冷航拍照片制作成的地图，上面画上了重重的标记。伊加尔·雅丁抽着烟斗，伊加尔·阿隆坐在他旁边，两人都在研究那张地图。

这两位曾经著名的伊加尔现在都已黯然失色。短短一个星期前，雅丁谢绝了国防部部长的职位，阿隆和达扬开始竞争，而且势均力敌，艾希科尔想让阿隆上，他从帕尔马赫时期起就很喜欢阿隆，但云谲波诡的工党政治外加民众对达扬的猛烈呼声，最终使天平倾斜向达扬那一边。现在阿隆和雅丁——在这一点上，还包括艾希科尔和拉宾——全部都让摩西·达扬耀眼的光芒所掩盖，因为很明显，是达扬激励了这个国家，让其燃起了熊熊的战斗精神烈焰。

“吃点东西吧。”艾希科尔对帕斯特纳克说。

“不用，谢谢你，总理。”

“你这样不对，人是铁饭是钢。联合国那边说什么？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安理会还在谈。在阿巴·埃班赶去之前他们不会停止会谈。”

“他的飞机什么时候到达纽约？他们那边午夜时分吗？”

“也许在午夜之前就到。吉迪昂·拉斐尔说，等阿巴·埃班演讲完后他们可能立即会就停火协议进行表决。但巴拉克认为，华盛顿会拖延，因为约翰逊总统需要点时间来权衡埃班演讲的反应。联合国的一场会议从来没有如此众多的电视观众，听兹夫说，现在全世界各地都在关注！因此如果拉斐尔说得对，那我们的时间可能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如果巴拉克说得对，我们会再有一天，也许两天。”

阿隆说：“预估一旦表决通过，纳赛尔会接受停火协议。”

雅丁说：“如果他真的相信开罗广播电台的播音，那他现在正在‘痛扁’我们，他为什么要接受？可能是他底下的将军们不敢告诉他战场实情。”

“这种状况还能持续多久呢？”帕斯特纳克问。

“Rabotai（先生们），我想此刻决定一件事情。”艾希科尔把鸡腿骨放到一边，又咬了一口鸡胸肉，“今天早上五点，我要开内阁会议讨论一项议题，我们要不要命令达扬的部队进攻旧城？”

阿隆手指拍打着地图。“有什么问题吗？拂晓时分他会援助斯科普斯山，那是一场硬仗，自那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大的障碍。”

总理说：“达扬反对攻城。他争论说巷战的伤亡会很大，并且如果我们损坏了圣地，全世界都会反过来敌对我们，这次战争还是有相当多的人在感情上支持我们的。”

“这个有道理。”雅丁说。

艾希科尔继续说：“摩西坚称，无论如何都没必要攻城，我们可以把城围起来，那就会每间房上都竖起白旗，兵不血刃地投降。”艾希科尔问阿隆，“他说得对吗？”

“哪里对？包围旧城？也对，我们击溃了西岸的约旦装甲部队，空军会阻截任何跨过河的增援部队，现在那里只留下一些狙击手和被截断的部队。”阿隆简洁明了地从军事角度来引证，“本·阿里（Ben Ari）和阿米泰（Amitai）会从南北两个方向合围，莫塔则长驱直入到斯科普斯山山脊，然后白旗肯定会升起来，没问题。关于派莫塔进城到圣殿山，到哭墙——嗯，这是个高度政治性的问题，高度外交的问题，也许还是个宗教问题，甚至可能还是考古学方面的问题！从军事角度来讲这个可以去，军事之外的东西，我尊重我们考古学家的意见。”

雅丁扭嘴笑了笑。他在总参谋长任满后便离开军队，继续他的学术事业去了，除了作为总理的高级顾问外，他没再担任过军事职务。

雅丁说：“总理，莫塔发动了一场夜袭，没有与空军配合协调，就是为了不破坏圣地，这很好，但是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弹药山战役打得非常艰难，不过我们的小伙子个个都如猛狮一般，现在已经拿下来了。如果到停火时约旦军队依然在旧城里，虽然你从弹药山上可以俯瞰到旧城，但联合国一定还是会裁定耶路撒冷分离。总理，即使是我们的坦克开到弹药山，白旗在墙内每一栋房子上飘动，只要犹太人的脚没有踏上圣殿山，我就只能说这个城市还会继续分离。”

“那伤亡会有多大？进去的成本是多少？”

雅丁看了一眼阿隆，继续抽烟斗。

阿隆说：“伤亡很小。如果不理会圣地的问题，我们可以请求空军支援，基本没有伤亡就可以占领。”

雅丁说：“我猜，即使我们没有触碰圣地任何一块石头，全世界也会公开反对我们进去。罗马教皇作为其中一方面就不会容忍犹太主权凌驾到耶路撒冷。就像以前的教皇跟赫茨尔说的那样，他不会允许我们进入，直到基督复临，到那时他会很高兴给我们每一个人施洗，并欢迎我们回到锡安山。但是如果要打巷战，摩西也许说得对，夺取那些个迷宫一般的街道可能会伤亡很大。”

“夏皮罗说，”艾希科尔这期间也在和全国宗教党的领袖商讨，“最好不要攻占旧城，只是祈祷就行了。弥赛亚是不会降临到这儿带领我们进去的，但是一旦我们攻下圣殿山我们就可以永远不再失去。”

阿隆说：“夏皮罗和罗马教皇倒没有多大分歧，有意思。”

雅丁说：“不过现在作为一个考古学家来讲，犹太人军队本来有能力开进城去，让耶路撒冷回归到犹太国来，可现在却就该站在它门前，就该压制住自己，无论以何种理由来说，这都说不通！”

艾希科尔看帕斯特纳克，总理的头后面，随着第一缕曙光出现，窗玻璃已呈靛蓝色。

“萨姆？”

“Akh’shav，oh l’olam lo（机不可失）！”萨姆·帕斯特纳克说出这句希伯来语，字正腔圆，如打枪般清脆，“Akh’shav，oh l’olam lo！总理，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就行动吧，否则可能还要再等上两千年。”

艾希科尔站起来，用一张餐巾擦干净手和嘴：“我要否决摩西·达扬。”

(1) 　阿撒泻勒，《圣经·利未记》中于赎罪日被交与替罪羊的荒野恶魔。——译者注

第四十一章　耶和华的日子

推迟的空袭

红色的朝霞中，莫塔·古尔上校正站在洛克菲勒博物馆的屋顶上喝热茶，这时从活动天窗中冒上一个人的头来，把他吓了一跳，再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朋友约西·尼灿，只是面色苍白，还裹着血污的绷带。

“堂吉诃德，见鬼了！”在参谋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古尔一个箭步跑上去帮堂吉诃德走下铁梯子，“我最后听说你在西奈受伤了，单枪匹马就夺下了艾尔阿里什。”

从这座大楼的旋转楼梯快速爬上来，约西还有些眩晕和喘气，他也用古尔那样的玩笑口吻回答：“唉，古尔，我那个蠢货司机，拐错了一个弯，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我明白了。我身上老发生这种事。”古尔指着绷带，“严重吗，约西？”

“没什么事。你要单枪匹马攻占旧城了，我可不想躺在特拉-哈绍梅尔医院的病床上。”

古尔的圆脸严肃起来。“只等着他们下命令了。”

“有什么问题吗？谢谢你。”一名女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堂吉诃德，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上帝啊，好一幅全景画！”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全貌的老耶路撒冷和它附近的山。耶城东面，是耀眼朝阳下从斯科普斯山一路绵延到橄榄山的高耸山脊，这边离旧城城墙近得惊人，直至如今他才跨过宽阔的无人地带河谷看到这一切。

“你从来没到过这儿吗？”

“莫塔，我1948年从船上一下来直接就去了拉特伦。”

“那肯定没来过了。嗯，在托管期间，他们会带着我们这些耶路撒冷学生上这里来，也去橄榄山上。现在那里是目的地，是我今天上午的任务，进军到橄榄山，越过山脊，合拢包围圈。”

一名副官拿过一个麦克风来，说：“上校！中部军区，关于空袭的。”

“约西，就待在我的指挥部吧，我们马上会转移到一个更有利的地方。往后站一点儿，约旦的狙击手沿着城墙满满都是。”

“B’seder（好的）。”

约西感到头昏眼花得更厉害，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他靠在胸墙上稳住自己。下面响着零星的枪炮声，房顶上有六名军官头戴蒙上网罩的钢盔，穿着战斗背心，有的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地现场，有的对步话机讲话。像戈罗迪什、古尔这类人头上什么也不戴，这是旅长的标志，或者也可以说是在装模作样。看着古尔冷静沉着地和中部军区讲话，他想，解放耶路撒冷的荣耀就归于这个有着大个子和宽肩膀的雄心勃勃的莫塔了，真是幸运。在一望无际的西奈沙漠中战斗，与在这些丘陵小盆地的战场中作战真是天壤之别！在参谋指挥学院里，他曾经和莫塔·古尔以及其他几位军官一起演习过收复耶路撒冷的战斗，耶路撒冷演习只有区区几百米，而西奈模拟则是几百公里。

今天早晨，约西开车穿过无人地带，穿过那些冒着狙击手的射杀在清除地雷的排雷工兵，进入静得可怕的东耶路撒冷，进入这个自从1948年起就把犹太人隔绝在外的地方，一路上，约西看到了收复老耶路撒冷的代价。烧毁的坦克，倾翻的车辆，还有许多身穿卡其布军装的约旦士兵尸体，想必很多以色列国防军的小伙子也战死了，只不过他们的尸体很快就被运走了，这是一条铁律。每一处死亡和燃烧的气味都在向人们诉说这里激烈的争夺。但是，这里没有那些巨大阴沉的俄国坦克的身影，击毁的坦克都是“谢尔曼”和“巴顿”，抛锚的车辆是“路虎”“马克”卡车和一些吉普车。这里不是可以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一望无际的沙漠荒地，博物馆四周的风景都很相似，树木翠绿，建筑林立，景色很美。阿拉伯人的村庄依山而建，犹太人的新耶路撒冷在西面闪烁着微光。往下直接看，旧城一览无余，但是关于圣殿山，只能看到坐落在穆斯林区的房屋和树丛上反射出金光的奥玛清真寺。他热切地望着这一场景，有点眩晕，可能是伤口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兴奋。

在医院时，堂吉诃德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愤怒，他很恼火自己离开了西奈，离开了塔尔、戈罗迪什，离开了那些坦克战士。但是根据收音机里的报道，现在那边的战斗基本上已经结束了。西奈现在成了一座垃圾场，堆满了一千多辆损毁的埃军坦克和各式车辆。成千上万埃军官兵抛弃剩余的装备，赤着脚，饥渴交加，昏沉沉、浩荡荡地穿过沙漠，往运河方向撤退。现在战争的中心在这里，在“返回耶路撒冷”里，如果他不能战斗，至少也要亲眼看着它进行。

古尔走上来：“堂吉诃德，说真的，你的伤势怎么样？”

“百分之百良好，或者百分之九十。怎么了？”

“亚菲的六十六营在斯科普斯山上，联系不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古尔拿出一个便笺簿，一边用圆珠笔画图一边说，“现在这非常重要，约西，你看这里，东面的山脊周围全是战壕，地雷密布。奥古斯塔·维多利亚医院在这里，是中心点……”

“那儿一直都是。”

“对。听我说。”古尔和约西用简洁的军事术语飞快交流。古尔说，由两个营发起进攻，一个从斯科普斯山方向前进过来，另一个从下面旧城河谷方向发动，在进攻之前，会由空军先行轰炸。战场过于狭窄，除非调动非常协调并且时间精准，否则飞机和大炮会打到自己人，或者最后己方的坦克可能会互相射击。古尔派不出手下去斯科普斯山，他们都忙得很。堂吉诃德来了帮了很大的忙，他可以做联络官。

“我一定会送到，莫塔。”

“很好。”古尔递给他那张由晦涩难懂的箭头、圆圈和时间组成的草图，“把这个给亚菲看，解释给他听，有不清楚的就通过指挥网呼叫我。我们承担不起本可以避免的伤亡，突破防线造成的伤亡就够多的了，很艰难。说正经的，你有司机没有？”

“有的。就是和我一起离开医院的那个人。一个耶路撒冷人。”

“太好了，那他熟悉路了。有枪吗？”

“当然有。”

“去斯科普斯山的一路上会有狙击，不过达扬昨天去过那里，是畅通的。”

“那我走了。”

古尔扳住他的肩膀：“我们在橄榄山见。呃，那上面的风景很美，堂吉诃德！记住头不要抬高。”

“好的，我在西奈就忘了。”古尔听后撇嘴笑笑。

安静且门户紧闭的阿拉伯房屋和集市一闪而过，吉普车下行到山谷里，顺着弯曲的斯科普斯山路向上爬行，四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军士长单手驾车，约西则抱着乌兹冲锋枪随时准备开火。摩西·达扬对头皮上嗖嗖飞的子弹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忍受度，甚至说他喜欢那样的感觉也不过分，对此堂吉诃德可不敢苟同。在这条公路上，阿拉伯人曾经伏击并屠杀了开往哈达萨医院的整整一个车队的医生护士。果然，爬到半路，“叭！”一声厉啸在极近的地方响起，一个人影躲在墓地大门后射击。堂吉诃德操起乌兹冲锋枪对准那里还击，打得石头碎片四处纷飞。随后复归安静，鸟叫声再次响起。

斯科普斯山上，营长亚菲少校拍着古尔那份草图说道：“这不行。莫塔必须推迟空袭。”

“推迟多长时间？”堂吉诃德问。

“看看你周围。”亚菲挥手一指，高高的杂草中杂乱无章地停着一堆车辆，有半履带车、坦克、吉普和给养车。大多数士兵都躺在地上或车上睡觉。“你知道这些小伙子刚经历过什么吗？听说过弹药山吗？告诉莫塔，如果尤里的坦克能加入，我可以在十点之前进攻。”

“好的。”

不一会儿，号称“斯科普斯山之王”的沙夫曼少校也到了。这位久经磨炼的少校，身量不高，长着浓密的大胡子，说话声音低沉沙哑，他在这上面很多年了，老早以前，约西还曾是他手下的一名排长。这里是他自己的“领地”，沙夫曼少校自豪地带着他参观这处令人伤感可叹的犹太人飞地，游览废弃破败的大学和医院建筑。

“堂吉诃德，历史学家会问一个问题问上一千年，为什么约旦人没有进犯并攻下斯科普斯山？这样的新闻报道会轰动全世界的！令人震惊的以色列军队士气！也许这就是决定战争的因素！”

“梅纳赫姆，你在这上面时间太长了。”

“我不是开玩笑！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平方公里，一百来号人，而包围我的约旦人有坦克、大炮，整整一个旅的人！但你知道吗？我相信约旦人也获得过情报，我走私过来了一个军火库，联合国做梦也想不到。哈！我们狠狠地跟他们来了一场血战。哎，这是马格内斯塔（Magnes Tower），想上去吗？视野非常好。”

“这里的视野就不错。”在他们下面，犹太山丘大坡度向东延伸，穿过一条峡谷，可以看见死海泛着蓝色的粼粼波光。

“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堂吉诃德向上看那座塔，这是以希伯来大学第一任校长犹大·马格内斯（Judah Magnes）的名字命名的。他说：“这位学者曾经教导说，我们和阿拉伯人可以在一块和平的巴勒斯坦土地上共处。”

“他太荒唐了，一千年都不可能。”

“不，他是正确的，只是需要让他们彻底相信，我们会留在这里。解放了耶路撒冷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没有什么会让他们相信这个道理的，一千年都不可能。”

“那九百七十年怎么样，梅纳赫姆？”

少校看上去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后便大笑起来，说道：“嗯，很好。到那时阿拉伯鸽派们会占上风的。你瞧，我很变通的。”

堂吉诃德的步话机响起来，传来口信，空袭会推迟，但只能推迟到九点。梅纳赫姆开始往高塔上爬，边爬边对堂吉诃德说：“开战的时候，这里是最好的观测位置。”

圣殿山

炮火连天的耶路撒冷，本尼·卢里亚正在给他的“蝙蝠中队”介绍袭击的基本情况，飞行员们个个胡子拉碴，满脸疲惫。

“现在注意了，飞行员们，总参谋部给了我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我曾经禁绝过，这个中队任何时候都不会轰炸或扫射我们自己的军队，但是我们都知道在加保利·比尼（Jebel Libni）的那次险遭意外。我们今天不能再有那样的混乱！这次的目标区域非常小，交战双方的部队只有几米远的距离，我们要执行一次对点状目标进行攻击的任务。”

一个满脸雀斑，还有些孩子气的飞行员举起手来，用抱怨的口气说：“用凝固汽油弹进行点状攻击？这是自相矛盾的啊。”

“不会，凝固汽油弹只限于在远离中心的据点周边使用。”本尼在照片上描出一道红色的轮廓，“这里是那些战壕，在沿山的松树林中，扫射这些战壕是我们的主要任务。现在注意听。”他用一根教鞭绕着旧城画了个圈，在其上扫动，“这里是绝对禁地，明白了吗？哪怕只是摧毁或破坏一处圣地，就准备好等着全世界的公愤和全体公众的‘军事审判’吧。”

卢里亚放下教鞭，坐在桌子上，朝他的飞行员们歪着嘴笑。

“不好意思，hevra（战友们），这是今天的规定程序。前天我们在三个小时内就决定了这一整场该死战争的成败，昨天，我们击毁了几支杰里科（Jericho）方向来的约旦坦克旅，这让解放耶路撒冷成为可能，但总参谋部是很健忘的，在今天，我们就成了那些分不清约旦人和犹太人的愚蠢飞行员，所以，这次出击我们一定要精确，要仔细，b’seder（好吗）？”

本尼·卢里亚曾无数次飞越旧城这块巴掌大的菱形区域，厚厚的城墙包围中，迷宫般的弯曲街道，低矮的房屋，补丁一样的绿地植被，除了圣殿山上微小的人影从两座巨大的清真寺进进出出外，通常看去都是很冷清的。但今天他在下降盘旋时，看到下面是一幅狂乱的景象，以色列的机械化部队在附近所有的道路上爬行，浓烟从城墙上冒起，落在防护胸墙一带的炮弹闪出一团团红黄色的火光，狭窄的街道和宽阔的圣殿山上众多的人在跑来跑去。看过太多这样的景象后，他便一头扎入凝固汽油弹和开火造成的浓黑烟幕中。

当他和他的中队嘶鸣着一遍又一遍扫射松树林遮盖下的战壕时，亚菲的营队已经集结完毕，率领从一个机械化旅抽调过来的坦克，沿山上的公路开到北面过来增援。尽管空中飞机狂轰滥炸，但松树林中依然发射出猛烈的炮火阻挡住前进部队。有了卢里亚的警告，飞行员们异常小心，避免扫射教堂、清真寺或以军，但同时也没有完全压制住壕沟中的约旦部队。堂吉诃德坐在亚菲的半履带通信车上，看着一辆辆坦克和装甲运兵车从身边隆隆驶过，驶进凝固汽油弹烧出来的呛人黑烟中，军士长舒姆里克站在一辆运兵车上，用那只没伤的胳膊朝他招手，喊道：“我回到连队了，中校。我要回家了！谢谢把我从那张破床上带出来。”

堂吉诃德大喊：“把头低下。”舒姆里克笑笑，向下隐没到车里。

“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我是Talmid（学者），你在哪里？”

Talmid就是莫塔·古尔。能成为巴柯巴（Bar Kochba）之后第一个返回到耶路撒冷的犹太人指挥官，运气太好，命太好了，连代号都这么响亮，堂吉诃德想。

“Talmid，我是堂吉诃德。我在斯科普斯山的黑云里，就像摩西在西奈山一样。”

“B’seder（好的），‘摩西’，我的指挥部正在路上，十五分钟后到橄榄山来见我。”

“B’seder。”

乘坐吉普前去会见古尔的一路上，堂吉诃德看见很多车辆都烧毁了，士兵们也有很多受伤的。吉普到达橄榄山，爬上古尔指挥部所在平台，上面大风劲吹，乱七八糟堆满了车辆。尽管炮火硝烟不断，尽管喇叭里吧啦吧啦传出的军事口令让人烦心，但站在橄榄山上，堂吉诃德的心还是怦怦猛跳起来。晴朗清透的阳光下，古尔正拿着架大望远镜眺望下面的开阔地带：整个旧城内的城墙和城垛，树丛掩映中的圣殿山，上面两个壮观的清真寺圆顶，一个金色，一个银灰色，外围的古城墙，苍翠的小山和河谷，其间星罗棋布地点缀着的阿拉伯村庄，旧城另一边的远处是杂乱无序的现代化耶路撒冷新城，以色列军队正在城外的道路上移动。

“堂吉诃德，你来了！很好。”古尔拿出一张战术态势图，“看看这个。”

“你接到攻城的命令了吗？”

“没有，不过，我的鼻子告诉我快了。我必须得准备好。现在，这里和参谋部制订的进攻计划或者说是战争演习根本不一样，没按照预计的来发展。”

四下里尽是炮弹的爆炸声、通信信号粗哑的杂音、坦克的轰隆声，堂吉诃德睁大由于硝烟和灰尘而刺痛的眼睛，仔细看那张地图。开始看时他有些看不明白，古尔组织了三个伞兵营和一个坦克作战单位，他们的调动路径分别用三种不同的颜色勾出来，将以一种很古怪复杂的进攻方式抵达旧城的各个城墙和门。既然剩余的少量约旦守军面对的是势不可挡的部队，那为何还要进行如此纷乱的军事调动呢？旋即他就明白了，笑了，好高明的老莫塔！即使是政治因素延迟了攻取，即使是命令没有及时下达，即使是停火生效，但以色列军队已经占领了橄榄山，而站在橄榄山上的人，是莫塔·古尔上校。另一方面，莫塔把手下的第五十五伞兵旅打散进入旧城，这四支部队进场后人员和机械会如跳芭蕾舞般混杂穿插，而第一个穿过狮子门，第一个把脚踏上圣殿山的人，还是他莫塔·古尔。

堂吉诃德把地图还给古尔，古尔问道：“怎么样，你认为如何？”

“莫塔，magiya l’kha（你有资格）。”

古尔狡猾地斜过眼看他，嘴里发出呼噜的哼哼声。

沙夫曼少校乘坐一辆装了车载机枪的吉普爬上来，堂吉诃德借过他的望远镜向下观察，在河谷的一座桥上，被击毁并燃烧的以色列坦克和车辆乱糟糟地躺在那里。“真他妈乱，梅纳赫姆。那儿怎么了？”

“一团糟。昨晚上侦察队在漆黑一片中转错弯了，然后就堵到桥上了，城墙上的约旦守军就朝他们开火，给击毁在那儿了。一场大屠杀。那地方就是基督徒所说的耶稣被捕遇难处客西马尼。”

“客西马尼，‘榨油机’（客西马尼的希腊语名称），不会吧？那我们所站的这个地方岂不就是耶稣布道的地方？就是在橄榄山这里吧？”

“就在这里。”沙夫曼少校指着他们正后方一栋有拱形结构的建筑物正面，那是洲际酒店，说：“他布道的那个地方，现在供应鸡尾酒，从早上五点到七点半，还有开胃烤面包。”

堂吉诃德皱起眉头看那栋酒店：“谁允许酒店建在那里的？”

“谁又能拦住呢？英国人走了，又不让我们进来。好了，你还是看看下面吧，再问问我是谁允许的。”

沙夫曼手指着他们所站平台的下面，宽阔的山坡就像个采石场一般，到处是被砸烂的石头和随意乱丢的厚石块，有数公顷之多，堂吉诃德认出那是他小时候在图片上看到的古墓地，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信号官大声喊莫塔·古尔：“长官，中部军区！将军说他有好消息。”

古尔大步走到麦克风前，他听电话时高兴的动作和表情已经表露出他所听到的内容。

“Ken（是），ken。Mi’yad（立刻）！我们准备好了，那我们出发了。”他转向信号官说，“我要跟全营及各连连长讲话。”

信号官把话筒的电路接通。

“五十五伞兵旅！”猛然得意忘形的古尔没有说代号而是直接说出了部队番号，“我们站在这个山坡上，俯瞰旧城。我们即将进入每一代人都渴望的、梦想的古耶路撒冷！我们将是第一批进入城内的人。坦克，向狮子门前进！二十八营、七十五营到门口，六十六营跟在他们后面。前进，前进，保持阅兵阵列向圣殿山出发！”

现在，古尔画的那幅草图开始实际应用。烟尘翻飞中，各营从橄榄山上滚滚而下，沿着各条山谷公路，朝仍然在零星发炮的城墙挺进。古尔的指挥部乘坐半履带车和吉普车绕过那片遭亵渎的墓地，朝南面下山，随后折返北上，朝狮子门奔去。沙夫曼架起望远镜观看各营的前进，嗓子嘶哑地说：“哭，对一名犹太士兵来说好不好？”

堂吉诃德说：“你忘掉你的《诗篇》了。‘当上帝把我们送回到锡安山时，我们以为在梦中，我们笑得合不拢嘴……’”

沙夫曼接着说：“‘我们的舌头不停唱歌’。好，不哭了。”

堂吉诃德不断重复：“以为在梦中，以为在梦中……”他站在上面看着犹太人军队朝旧耶路撒冷进军，手指向下面上千座被破坏搜翻过的坟墓：“我跟你说，梅纳赫姆，他们都在看着呢，都在看、在笑、在唱呢。这是他们的复活，这就是他们要选择埋在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在此地、在这伟大的一天、在这耶和华的日子，来亲眼见证这个场面的。今天是他们的节日。”他用力抓住沙夫曼的胳膊。

“阿门。”沙夫曼说，“不过拜托，我这条胳膊受伤了，约西，在‘卡代什行动’中受的伤。”

堂吉诃德大笑，松开手。“我昏头了，胡言乱语，不好意思。”

“胡言乱语？我在马格内斯塔上年复一年地看着这块墓地，看着他们在下面耍撬棍和大锤时，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远处的下面，莫塔·古尔的指挥部在一辆坦克的带路下向狮子门驶近。一辆卡车烧成一团巨大的火球，堵在了去往入口处拱门的窄路，坦克把它推到一边，然后撞开厚重的大木门，古尔的半履带车跟随坦克冲过破碎门口的灰尘和瓦砾。

“他们到了。”沙夫曼递给堂吉诃德望远镜，“看，他们进去了！”他欢快地高声大笑。“我们成功了。这么多年来我在斯科普斯山上看着那扇门，现在我们的小伙子们进去了。”

“对，古尔到那儿了。”堂吉诃德说。从望远镜中看去，古尔上校魁梧的身影越过那座高大金色的圆顶清真寺，跑到圣殿山广场上，后面跟着小跑的士兵们。“他们到那儿了，梅纳赫姆。我们的小伙子们在Har Ha’bayit（圣殿山）！”各种车辆一起拥入狮子门——坦克、半履带车、装甲运兵车，还有越来越多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纷纷跑上去，跑到处于两座华丽清真寺之间的宽平广场上。

“无法相信，无法相信！以为在梦中！”沙夫曼少校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畏。

约西喃喃祈祷，沙夫曼拍了他肩膀一把，说：“阿门，阿门，上帝做证，堂吉诃德，你的秘密曝光了！你是信教的，别否认啊。”

“我是犹太神学院的学生，梅纳赫姆，我也是一名犹太人。”

少校大笑，指着下面挤满在圣殿山上的士兵，说道：“看看，看到了吗！当纳赛尔封锁沙姆沙伊赫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谁知道竟会导致这样的结局！”

“纳赛尔控制不住他自己，上帝之手本来是在他身上的。”堂吉诃德说。

沙夫曼盯着望远镜里面大叫道：“莫塔·古尔在叫信号兵。”他奔到吉普车前，开大便携式接收机的音量，飞快接通频率。

“中部军区，我是Talmid（学者），我在旧城里面讲话。我现在在圆顶清真寺的广场上。Har ha’bayit b’yadenu（圣殿山在我们手上）！Har ha’bayit b’yadenu！Har ha’bayit b’yadenu！”

中部军区纳尔基斯将军的话音传来：“我立刻去那儿。致敬！致敬！一百万分地致敬！”

堂吉诃德和“斯科普斯山之王”拥抱在一起互相亲吻，刚硬的胡须戳在堂吉诃德脸上生疼生疼的，梅纳赫姆的脸又湿了，净是眼泪，尽管他答应过不再哭。

圣殿山在我们手上！

炽热的激情从叙利亚边界跃穿过犹太国直到红海，举国的欢欣和荣耀向四处喷射，父亲和儿子，母亲和孩子，妻子和丈夫，情人们，新婚夫妇们，手握钢枪离开家人上战场的战友们……无不迷醉在这一生仅有一次、千载难逢的汹涌情绪中。圣地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有犹太人在拥抱，在跳舞，在唱：“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

圣殿山在我们手上！

列维·艾希科尔放下电话，发亮的眼睛盯住帕斯特纳克。“Har Ha’bayit b’yadenu！我们去耶路撒冷。”

“路上全是军车，会堵的。我来安排一组警卫队。”帕斯特纳克说。

“没关系，不会有大乱子，我们能到了。”总理低头看看他褶皱的黄卡其布制服，“我得穿外套扎领带。”

当消息传到本尼·卢里亚的耳朵里时，他正驾驶飞机在泰勒诺夫空军基地上空盘旋，地面飞行控制站的人嗡嗡说着军事用语指导他下降，突然，那个人声音变成孩子般兴高采烈：“所有战机，听着，Ha’bayit b’yadenu！”

本尼朝四周观望了下，随后狂喊着做一个胜利的横滚动作，飞机一圈圈地翻滚。

“夏娜阿姨！夏娜阿姨！妈妈说快点下楼来！”阿里耶跑上房顶喊道。

夏娜一直在观察旧城上方的硝烟与战火，这里和附近的房顶上都聚集着观察战斗情况的人们，他们手里的收音机都发出嚓嚓的嘈杂音，很难听懂里面在说些什么。

她走进房间后，她妈妈说：“啊，你下来了！军队发言人有重要宣告！”几乎就在同时，一个深沉但又激情四溢的军人打断了一首正在播放的美国摇滚乐，说道：“中部军区司令刚刚宣告：‘Ha’bayit b’yadenu！’”

她们紧抱在一起，阿里耶满屋子地跳，大声喊：“爸爸在那里，爸爸是第一个到圣殿山的人！”

夏娜又是哭又是笑，她抓住蹦跳的阿里耶：“以我的生命起誓，你也许说得对。”

耶尔在她的公寓里刚小睡起来，正在穿衣服时听到了这个宣告，她大叫道：“感谢上帝我在这里！”她倒在椅子里，想该怎么办，但很快就不想了，因为现在只有一样事情是应该做的。

第四十二章　哭墙

以色列之王

堂吉诃德从一辆他征用来的吉普车上跳下来，挤过狮子门前拥堵的车辆和伞兵。石头拱门上面就是那传说中的狮子，没错，两对面对面的浅浮雕大猫，又好像是豹子，造型僵硬，朽蚀斑驳。烧毁的公共汽车还在闷燃，仍然放射出热量和呛味，堂吉诃德从这辆破车前挤过，在欢欣笑闹的士兵们裹挟下进了旧城。

“苦路”——在坦克阻塞的幽暗通道内有路牌标识在上面。堂吉诃德和伞兵们拥向一处高大木栅栏的缺口处，转眼间，他就发觉自己已身处绿树掩映下的圣殿山宽阔广场上了。对此刻的堂吉诃德来说，犹似梦中的感受甚深，如果现在醒来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的一张病床上他也毫不奇怪。蓝瓦金顶壮观的奥玛清真寺矗立在高远的天空下，不远处，蓬头垢面斜背步枪的以色列士兵簇拥在没戴帽子的莫塔·古尔身边。山下还有零星的枪炮声，堂吉诃德挤过上下涌动的钢盔走上前去。

“怎么样，莫塔，做一个流芳百世的人什么感觉？”

古尔满面红光，眼里放着电光：“嘿！堂吉诃德，孩子们还在搜寻狙击手，清理通往大马士革门的道路。现在再受伤也实在是太糟了，但士兵们的士气很高涨。你知道他们有人跟我说什么吗？‘上校，咱们什么时候跟叙利亚人算账？’这孩子是打过弹药山战役的！”

“说到弹药……”堂吉诃德的手指了指。紧靠在奥玛圆顶清真寺边上，有一堆堆起来的弹药板条箱，足有十五英尺高，箱子上面的阿拉伯文和英文的印刷文字表明是英军的产品，形形色色，有炮弹、手榴弹、迫击炮弹、信号弹、机关枪弹匣，甚至还有炸药。

古尔轻蔑地瞥了眼那堆弹药，耸耸肩说：“有点草率，那个，不是吗？听着，堂吉诃德，艾希科尔马上要到。要是他到之时你能站在狮子门那儿可就帮大忙了。”他指了指约西的绷带，“你有一副英雄形象，很突出，再说你也的确是个英雄，而且你办事牢靠些。西蒙少校会带一队警卫队在那儿守着。”

“艾希科尔什么时候到？”

“他正在从特拉维夫赶来的路上。公路上塞满了军队，所以要一会儿时间。”

“我听候你的命令，不过我特别想去看一眼哭墙。”

“你会大失所望的。小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就很失望。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还是去吧，顺着台阶下去穿过那道门就是。”

堂吉诃德走下磨损的石阶和摇摇欲坠的木楼梯，进入一条幽暗的窄巷，窄巷两旁都是破旧的阿拉伯民居。几名士兵戴着经文护符匣，军装外面披着披肩，步枪悬挂在肩上，在那里匆匆地做着早礼拜的功课。他们的正前方，是一块块幽暗的耶路撒冷石，石块巨大且已风化，从高处的石头缝隙中有绿色植物垂挂下来。领祷人正在领唱。

当他们在最高的天堂里崇奉他的名字时，让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崇奉他。正如你们的先知所写，他们彼此呼喊说……

作为犹太神学院学生的本能反应，堂吉诃德停下脚步，双脚并拢，加入了合唱：

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耶和华，他的荣光充满全地。

跟其他士兵一样，堂吉诃德也随着每次“圣哉”踮起脚尖，模仿天使飞翔的样子。被堵在一个露天的幽冷巷子里唱古老的三圣颂，还真的很不习惯！

耶和华会万世统治，你们的神，啊！锡安山，哈利路亚。

最后一声呼喊过后，堂吉诃德得以解脱，继续往前走。

他奔到哭墙前，靠在冰冷的石头上，亲吻一块凸出来的粉红色石头，开始感受那种感觉。但他没能如愿，楼梯上一阵喧嚷由远而近，一个留短须穿军服的人闯入小巷中，手里拿着一卷天鹅绒布覆盖的律法书和一支黑色的羊角号，后面紧随着一群新闻摄影师和拿相机的士兵，这应该是一名随军教士。他先吻了吻哭墙，然后把羊角号放到唇边，开始用力吹。照相机闪光灯嚓嚓闪烁，可羊角号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又用力吹，但也只是吹出一点儿噼噼啪啪短促的尖叫声。他破口大骂：“这个破羊角号！那些笨蛋！我告诉过他们要给我那根黄色的！这个号里有撒旦，没人能吹响。”

堂吉诃德走上前说：“拉比，让我试试吧，我在犹太神学院曾经吹过羊角号。”

“犹太神学院的buk’her（小伙子），没问题，吹吧！把撒旦吹跑！”

湿漉漉的吹口过于狭窄，约西看见，这种羊角号，他只是在塞浦路斯难民营过岁首节的仪式上吹过。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吹出一串尖厉的哨音，把墙上一群鸟儿惊得飞起来在空中尖叫，正在做祷告的士兵们纷纷停下来朝这边看。“没问题！祝你兴旺发达！吹吧，吹吧，buk’her！”

拉比跳起舞，唱起欢庆的节日歌，

大卫，以色列之王

在世上，在世上，永久……

拥入巷子中的士兵们也加入进来，在跳舞的拉比周围绕成一圈。

“吹吧，buk’her，继续吹。”他大喊道。堂吉诃德吹号，拉比手持那本律法书旋转、跳跃，士兵们围绕着他跳舞唱歌。远处仍有零星的枪炮声传来，头顶上，一架直升机在盘旋，旋翼飞速转动，沉重而有力。

“夏娜阿姨，我不知道这个x的值是多少，我也不想知道。”

阿里耶的牛脾气又像平时一样上来了。夏娜正在努力教他代数，他在这方面头脑很聪慧，智力远远超过他年龄应有的程度，但今天他可能满脑子想的只是他爸爸，还有收音机里圣殿山的新闻简报和《希望之歌》《金色耶路撒冷》等歌曲。敲门声传来，他跳起来跑向门口，嘴里喊着：“爸爸，爸爸！”进来的是一名士兵，不是他爸爸。那是一名伞兵中尉，长着宽阔的蒜头鼻，晒脱皮的脸，刚硬的胡茬起码有四五天没刮了。

“你好，小家伙。”他又对夏娜说，“女士，埃兹拉赫希望你母亲到楼下去一趟。”

“我母亲？我母亲因为腰痛在床上躺着呢。她动弹不了。什么事？”

“谁说我不能动弹？”帘幕后传出抱怨的声音，“埃兹拉赫需要我，我来了，夏娜……哎哟！啊！”地板上重重的砰的一声。

“妈妈！”

“我没事，从床上掉下来了。快帮我穿衣服！”

但母亲真的是不能动弹了，夏娜硬把她推回到床上。

伞兵中尉和夏娜一起下楼，他说：“我们连长非常虔诚，他向古尔上校提建议说让埃兹拉赫来哭墙，我就被派来接他，然后埃兹拉赫就请求你母亲同他一道前往。”

埃兹拉赫正往身上穿一件他在安息日时穿的最好的衣裳，一件长及脚踝的已磨出亮光的黑锦缎衣服，头上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颜色比他平时戴的那顶要稍微多点赭色。他的长白胡子梳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拉比，我跟你一起去吧，好吗？妈妈身体不好。”

埃兹拉赫点点头，说他会在哭墙为她母亲恢复健康祈祷的。

伞兵中尉说：“上级命令我跟您说一声，旧城仍有战斗，如果您不想去可以不用冒这个险。”

埃兹拉赫笑笑没说话，走出门来到停着的吉普车前，夏娜跟在他后面。

“你必须搬一下这些设备。”夏娜跟中尉说。

一个体积庞大的战地发报机占据了前座位置，她说：“他会坐这儿。”

“为什么？后面更舒服些。”

“他不会跟我坐一起。”

中尉咧嘴笑了，问道：“某类宗教行为？”

“只管搬东西吧，好吗？”

“我任何时候都愿意跟你坐一起的，女士。”他把设备搬到后座，“但我可不是一名神职人员，真的。”

中尉扶埃兹拉赫上车时夏娜问：“你在那儿见到一个叫尼灿的中校了吗？我们公寓里那个小男孩是他儿子。”

“你是说那个装甲兵？堂吉诃德？”

“对，装甲兵。”

“当然。首席教士手拿《托拉》跳舞时他在旁边吹羊角号。”

“是吗？你稍等。”夏娜跑上楼去，她要告诉阿里耶：他爸爸一切安好。

士兵们用栅栏和绳索把那一大堆弹药封锁起来。“我们要用两个星期的时间把这批东西搬离圣殿山。那绝对有五十吨。”古尔对堂吉诃德说。

“最好是日夜警戒，莫塔。”

“我已经安排了。”古尔看了眼手表，“哎，那架直升机刚刚落地，总理应该到了。坐直升机是比坐汽车要明智。听着，告诉西蒙少校把总理带到我这儿来，我要亲自护送他到哭墙。”他指了指那堆弹药：“我想让他看看那堆东西。”

“B’seder（好的）。”

士兵们聚集在拱形的狮子门边，一个个踮起脚尖呆呆地注视前方，挡住了堂吉诃德的视线。“达扬！是达扬！达扬乘直升机来了！”国防部部长达扬，总参谋长拉宾，还有中部军区司令乌兹·纳尔基斯，三人走进门内，前面是开路的士兵，后面跟着一大群新闻记者和摄影师。达扬头戴一顶网罩钢盔，下颏带紧系，好像马上要冲入战场似的，纳尔基斯戴着顶布帽，而拉宾头上什么也没戴。达扬对身边一名副官说：“快，给总参谋长找一顶钢盔。”

“没必要。”拉宾说，看上去很不情愿，但是副官随即从一名士兵头上摘下顶钢盔递给他，他也只好无奈地戴上，并扣紧带子。

“好了，我们走。”达扬说。按理说，国防部部长是平民身份的部长，但达扬此刻一身戎装，胳膊抖得笔直，拳头紧握，胸脯昂起，左边纳尔基斯右边拉宾，处处都显示出他是一个征服者司令的形象。战地摄影师和新闻记者们在他前面倒退着走，把他的每一大步都拍下来。堂吉诃德从“苦路”的一处门口看到这一切，他想，Magiya l’kha（你有资格），摩西……你有资格！毕竟是达扬的上任才使事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当“等待”让全国一片恐慌，士气受到打击，而其他人都一筹莫展时，最终是他把全国人民恢复过来并凝聚在一起的。

士兵们随达扬拥到圣殿山上去了，只留下警卫队在“苦路”上等待总理。堂吉诃德走出门外，仰头观看那传说中的狮子。作为雕刻作品，它们不算精美。令人惊讶的是，犹太人二十年没有看到这扇门了，现在再看感觉好像早已熟悉得不得了似的！堂吉诃德的头很难受，伤口不断在抽痛，眩晕一阵一阵的，哭墙给他留下的印象是灰蒙蒙冷冰冰的，难道是因为头痛的原因？莫塔说得对：非常失望。作为一个犹太神学院学生，他一直被教导，而且他也确信，哭墙是通往天堂的门口，在那里，祈祷者们会直接从尘世抵达上帝面前。但是当他嘴唇触碰哭墙真实粗糙的石头时，他的思想并没有感觉到飞升，仍然在那条散发臭气、几个虔诚士兵在喃喃念叨做晨祷的小巷子里。也许他们感受到了某些神秘的东西吧，感受到了圣殿山诸多世纪的失去而带来的哀伤吧，但堂吉诃德没有，相反，他想到的是埃胡德·艾拉德，想到他没能活着来亲吻这些石头。

好啦，那一定是艾希科尔，他看到一辆军车从洛克菲勒博物馆那里沿公路转下来。的确是，萨姆·帕斯特纳克首先从车里钻出来，接着是艾希科尔，穿一身黑西服，白衬衫，扎着蓝领带。令人眼前一亮！和多数工党政治人物一样，艾希科尔通常都不扎领带，这是社会党人朴素的标志。在一些大事件上——要人的葬礼，元首接待，或者是内阁成员的女儿婚礼等，他才可能扎上领带。今天这样的场合明显是要求着装整齐的。

萨姆·帕斯特纳克看到堂吉诃德脸色苍白头缠绷带地杵在这儿，他愣了一下。“约西！Ma nishma？总理，这是我们一位英勇的前线指挥官，尼灿中校。”

“这里情况怎样，约西？”总理语调冷淡，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他的脸色是愉快的，起皱的黑眼窝里眼睛散发出快乐的神采。

回想了下古尔的进攻计划，堂吉诃德飞快汇报了大致情形：哪几支部队已经占领了粪厂门、锡安门、雅法门，他们已经占据了旧城哪个地区。艾希科尔不断点头，带着少见的微笑仰视狮子门。“B’seder（好的）。我十九岁来到巴勒斯坦时第一次看到狮子门，那时我还是一个叫史科尔尼克的默默无闻之辈，现在我再一次看到它，是作为艾希科尔，犹太国的总理。巨大的改变，上帝为这个名字赐福了。”

“总理，古尔上校在圣殿山上等您。”

“是吗？那达扬呢？”

堂吉诃德支支吾吾。帕斯特纳克说：“我们知道他在这儿。我们看到那架直升机过来了。”

“他可能在哭墙那儿，总理。”

“好吧，那我们也去那儿。”总理说道，语气略带嘲讽。

警卫队松松垮垮地站在门里，也没有摄影师，“苦路”上没有人，房子门窗都紧闭。步话机里传来圣殿山呼喝命令的声音和人群的喧哗声。艾希科尔走进门内，士兵们向他敬礼，然后在他周边列齐队伍。“这是我这一生最伟大的一刻。”艾希科尔以就事论事的语气说道。到了圣殿山，古尔上校也戴了顶钢盔，像达扬那样下颏带紧系，向总理敬礼，艾希科尔随意地回了个手势。“这景象不错，莫塔。”他指着广场上一根简易旗杆上飘舞的大卫星旗。

“有人爬到清真寺顶上，把它插到了上面，总理。”古尔指着金色的圆顶，“摩西·达扬大发雷霆，命令把旗卸下来，我就又把它插到了这里。”

“对，他很理性，摩西，做法得体。哟，哟，看这儿。”艾希科尔走近那堆军火弹药，盯着板条箱上的标志看，“太棒了，我们完全可以用呢。很贵的东西。高质量家伙啊。”他注意到古尔露出不自然的讪笑：“莫塔，一日为财政部部长，终生都是财政部部长的思维啊。”

“总理，这堆弹药很幸运，我们一颗炮弹都没落到这里，否则这两个清真寺都要灰飞烟灭了。”帕斯特纳克说。

“也许幸运的是我们自己，否则全世界都会攻击我们。”古尔说。

“我们仅仅站在这里他们也会攻击我们的。”艾希科尔说。

“负责这些弹药的约旦将军是一个真正的蠢货。”帕斯特纳克说。

“莫塔，我们现在到哭墙去。”艾希科尔说。

帕斯特纳克和堂吉诃德跟在他们后面。“约西，你这究竟是怎么搞的？”

“萨姆，纽约那边情况怎么样，关于停火的？”

“他们还在争吵。快点说，你在耶路撒冷做什么？你是怎么负的伤？”

“这可说来话长了。”

帕斯特纳克在想要不要告诉堂吉诃德耶尔突然来了的事，最后决定还是算了。这是另一个说来话长的事，先放一边吧，他自己马上就会知道的。

“萨姆，我们要和叙利亚人清算吗？要攻下戈兰高地吗？在这次战争后加利利基布兹村民还得冒着炮火去耕种吗？”

“拉宾想打，但达扬不答应，他说那可能会把俄国人招来，到时候我们要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处境更糟。”

“艾希科尔怎么说？”

“他没表态。”

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哭墙上，墙体呈现出它美丽的粉红色调，也显现出奇特的风蚀作用：巨大的条石中有的已经起了裂缝，而有的还宛如刚刚从采石场运来似的。一个伞兵连拥进巷子里来，大呼小叫，高兴而又敬畏地仰头观赏哭墙，基本上没人注意到总理的到来。

“我觉得我应该戴顶钢盔。”艾希科尔说。立刻，古尔手下一名士兵就递给他一顶钢盔。他戴上钢盔，下颏带悬垂下来，显得不伦不类的——一位胖老头，穿一身黑西服，扎着领带，却戴了顶钢盔。小巷通出去的一条街上传来男人们粗犷的欢叫声，他们在唱一首婚礼歌曲，歌词是耶利米（Jeremiah，公元前六七世纪时希伯来的预言家）所作：

到那时，会在犹太人的各个城市里

耶路撒冷各条大街上

听到庆祝的声音和欢笑的声音……

几名士兵一边跳舞一边倒退着走进巷子中，他们拍着手，簇拥着埃兹拉赫往哭墙前走，同时也把一位犹太神学院的新郎簇拥到华盖下。埃兹拉赫步伐缓慢，脸上带着微笑，夏娜·马特斯道夫跟在后面，穿件素雅的暗色裙子，头发用一块方巾罩住。堂吉诃德朝她挥手，夏娜看见他后羞涩地笑笑。

听到新郎的声音和新娘的声音……

一袭黑衣的埃兹拉赫走到哭墙前，伸展双臂放到石头上，歌声渐渐低下去直到停止，巷子里所有的人都陷入一片沉默中，只有上空盘旋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久久的沉默，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个抱着哭墙的瘦小黑衣人身上。此时，堂吉诃德心头迅速升上某种情感，就是他在亲吻哭墙时尽力想要激起却最终徒劳的那种情感，他感到脊背热辣辣的一阵针刺感。

萨姆·帕斯特纳克斜倚在暗处的一所阿拉伯民宅的墙上，回想起他第一次来看哭墙时的情景，那时是跟他作为基布兹村民的父亲来的。那个粗犷的犹太复国主义者，胸部厚实发达，不戴帽子，牵着一个五岁小男孩的手，眼睛狠狠盯住那群捶胸顿足地哭泣的黑衣犹太人，对他说：“任何时候如果我有了权，或者你有了权，儿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拆掉这座墙，要不就炸掉它。我们不再是受害者了，我们是我们土地上的劳动人民，我们的历史已经重新开始，过去的事都是尘埃了。”过去这些话仍然轰响在耳边，今天，如果他不信教的父亲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话他心里也很清楚。太多的犹太好小伙子与太多误入歧途的阿拉伯好小伙子互相残杀，才导致了今天这样的场景。也许在明天，还没有等到弥赛亚把老父亲带到这儿来，纽约的那些异邦人言论就会再度将犹太人隔绝在哭墙之外。

埃兹拉赫转身面向士兵们，沟壑纵横的大胡子脸上容光焕发，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寂静中所有人都能听到。“孩子们，为什么你们不唱歌了？”他两只手举到空中，用虚弱尖细的嗓音起了个头。

……听到庆祝的声音和欢笑的声音……

所有士兵开始跟着唱歌，喊歌，聚拢在他身边，他摇摇晃晃地跳起舞来。舞了一会儿，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拖着脚穿过士兵们，朝列维·艾希科尔走过来。先是怔住的总理继而不自然地笑起来，埃兹拉赫抓起他的手，两位老人互挽胳膊、和着歌曲的拍子一圈圈地旋转起来。

……听到庆祝的声音和欢笑的声音……

听到新郎的声音和新娘的声音……

相思成病

夏娜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巷子的入口处。堂吉诃德闯过欢呼雀跃的伞兵跑到她跟前，大声喊道：“来，夏娜！”

“你疯了？”她迅速抽回被他抓住的手，“我进去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你看她们。”三个跑进巷子里的女兵正绕成圆圈跳舞，手臂搭在彼此的肩膀上。

“不行！”

“阿里耶怎么样？”

“他可能没做作业。”喧嚣笑闹中，他们大喊着说话。

“没错，今儿个是节日。”堂吉诃德拉起她朝哭墙跑去，那里艾希科尔和埃兹拉赫仍然在胳膊挽着胳膊转圈，总理戴着钢盔的头向后扬，一副狂喜入迷的表情。堂吉诃德从口袋中抽出一条手帕塞给她：“你一定要和我跳舞！现在符合规范了！我们现在在婚礼上，不是吗？”

她不禁大笑起来。他邀请她跳的是一种东欧式的婚礼舞蹈，这种舞蹈中，没结婚的姑娘和小伙子跳舞不能直接碰触，而是用一条手帕当成中介，两个人各执手帕一端来跳，不过尽管如此，极端正统派的教徒仍然对此皱眉。一百多名士兵齐声唱出的婚礼歌曲如雷鸣般轰响在小巷内，一大团人围在埃兹拉赫和艾希科尔两人周围欢笑跳跃，夏娜·马特斯道夫终于屈服了。

“那好吧，这样一来，以后我们就是两个大傻子而不是一个了。我们跳吧。”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跳舞，拉紧的手帕两端，两个人互相盯住对方的眼睛笑，一圈圈地飞旋。

“我爱你。”歌舞中，堂吉诃德大喊一声，随后一头栽倒在地，手帕从夏娜手中撕开。

“什么声音？”

“安静，不要动。”

他躺在某种长椅上，他感觉到，应该是在行驶的指挥车车座上。他的头枕在夏娜的膝盖上。又是一声爆炸，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肥胖黝黑的卫生员，他说道：“长官，他们在引爆地雷。”

“地雷？夏娜，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去干什么？”

“约西，安静。我们在无人地带。”

卫生员说：“长官，您在哭墙那儿晕倒了，古尔上校命令我护送您回特拉-哈绍梅尔医院。

“千万不要。”堂吉诃德挣扎着要坐起来，夏娜把他按下。指挥车吱吱嘎嘎地碾过粗糙的路面，他们听到了更多的爆炸声。

“夏娜，我很好，只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仅此而已。”

“妈妈早晨还给你做了个大煎蛋卷。你神经错乱了，你要回医院。”

“现在吗？”

“我们先送埃兹拉赫回家，你可以见一下阿里耶，不过之后你就要到特拉-哈绍梅尔去。我跟你一道去。”

“嗯，第一步，我见阿里耶，很好。然后的事咱们再商量，亲爱的。”他发出一声低的呻吟。

“长官，我这里有止痛药。”卫生员说。

“别担心我。‘求你们给我葡萄干增补我力，给我苹果畅快我心：因我思爱成病。’卫生员，你是怎么解决葡萄干和苹果的？”

“长官，我这里有可待因。”

“别管他。”夏娜听到这几句《雅歌》里的词句脸红了，她俯下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基本上就是轻轻碰一下，“好啦，别再说什么葡萄干和苹果了。”

汽车到了房子前他敏捷地坐起来，跳下车，扶埃兹拉赫下了车。士兵兹拉赫把堂吉诃德的手抓在自己手中，亲吻他的面颊，说：“勇猛的战士，上帝保佑你迅速完好地康复。”

“阿门。”堂吉诃德说。夏娜扶埃兹拉赫进房去时，他悄声对卫生员说：“我要吃可待因。”

他跟夏娜上了楼。夏娜打开门时，越过她的肩膀，他一眼就看到，耶尔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胳膊搂着阿里耶。

“爸爸！妈妈在这儿，妈妈回来了。”小男孩儿跳起来跑向他，抱住他爸爸，头使劲往他爸爸的军服上蹭，“爸爸，你到过圣殿山了吗？”

“爸爸去过圣殿山了，还去了哭墙。爸爸很快就带你去那儿。”

耶尔站起来。夏娜的母亲在小厨房里零碎地忙活，一把水壶在吱吱冒出水蒸气。“你好，夏娜。你母亲非要泡茶，我恳求她不要麻烦了。约西，我听阿里耶说你受伤了。”她走上来手掌轻柔地放在他脸上，“但是我知道，你是打不倒的。”

“受了点儿伤，一个意外，耶尔。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晨，在纽约乘我能买到的第一趟班机。嗬，堂吉诃德，好一场胜利啊！Har Ha’bayit b’yadenu（圣殿山在我们手上）！全世界的人肯定都发疯了！纳赛尔完了！阿拉伯人溃逃了。我为你骄傲，为军队骄傲，为这个国家骄傲！我回国了，我再也不走了！”她把手放到阿里耶的头上，“他都长这么大了！”

“夏娜，沙丁鱼哪儿去了？还有，硬糖呢？你为什么把东西都放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呢？”马特斯道夫老太太抱怨道。

什么事也没有、但他们都还不得不坐在桌子边。马特斯道夫太太不停地抱怨，不断地把夏娜差来遣去，端茶水、拿沙丁鱼罐头和饼干、端来花花绿绿的酸糖球。她气喘如牛地道歉：“我没想到会有客人来，在打仗嘛。”

耶尔突然回来让夏娜感到很震惊，但还有一样令她震惊，那就是耶尔的外形。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美国美女，一头金发剪成时髦的发型，佩戴的珠宝首饰柔和而雅致，身上的白色套装尽管有些褶皱，但显得很迷人。也许她胖了几磅，但就算真的胖了也只是让她更有魅力。

堂吉诃德喝了几大口茶水送下可待因，内心飞快地估摸耶尔的来意。他不用夏娜那种女性的眼光来打量耶尔的细处也明白个中缘由，军队收复了耶路撒冷，耶尔就来收复他。对堂吉诃德来说，耶尔的美丽已经不再新鲜，她的意志也无所谓，但这一突然袭击还是把他打得发蒙，而且没能掩饰住自己茫然的样子。不管怎样，尽量搪塞她吧！只是自己深爱着却又不幸的夏娜啊……

他说：“嗯，是这样，楼下有一个卫生员正等着送我回特拉-哈绍梅尔医院，所以——只是做一下检查。”最后半句话他是朝阿里耶说的，因为阿里耶停下了往口袋里装酸糖球的动作而紧张地盯住他。

耶尔说：“挺好，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到底怎么样。我要好好跟医生谈一谈，我认识他们半数的人。然后我带阿里耶回家，把房子收拾出来。”

堂吉诃德瞥了一眼夏娜。夏娜拿起一书包的书递给耶尔，说：“耶尔，他是个非常勤奋的学生。你什么时候说，我就什么时候安排他从海法学校转学。”

“夏娜阿姨，我做完代数作业了。”

“很好。你的衣服……”

“我打包好了。”耶尔说，“我要谢谢你，夏娜。阿里耶这么爱你我能理解，你就像个亲人一样，真的，你就是夏娜姑姑！”

“嗯，这个孩子有前途，也很听话。”

“没人吃沙丁鱼，”夏娜母亲嘟囔着说，“尼灿夫人，美国人都不吃沙丁鱼吗？”

“再见，Sabta（外婆）。”阿里耶跑过去抱了下夏娜的母亲，又回到耶尔身边。

耶尔去合上阿里耶的小衣箱，堂吉诃德和夏娜握手，低声说道：“没法儿谢你，无话可说。”

“葡萄干和苹果。”夏娜喃喃道。

“对，葡萄干和苹果。”

“堂吉诃德，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医生说的做。我们已经赢得这场战争了。”

尼灿一家走了，夏娜坐在桌子边，给她自己倒上茶，双手托住头俯身面对茶杯，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好了，好歹我们给他们喝了茶。客人就是客人。我要回床上去了。”马特斯道夫太太哼哼着说。

“我收拾吧。我来吃沙丁鱼，我饿了。”“夏娜姑姑”捂住嘴含混不清地说，热泪流过手指。

第四十三章　冲啊！

交欢的蜘蛛

短程飞机向上爬升，兹夫·巴拉克再次俯视，清晨阳光照耀下的曼哈顿——尖钉般的大厦、闪光的河流、外围蛛网般的码头和大桥，还有联合国大楼那个长方形石块迅速闪过，很不错的风景，但他没有时间欣赏，还有事情要做，因为昨天联合国在以色列进军到圣殿山的问题上吵嚷成一团。他从邻座的一堆报纸中拿起一份《克利夫兰实话报》，用红笔圈住上面主要的段落。

头号大标题：

以色列靠近运河，攻占了旧城！约旦答应停火，埃及继续战斗

标题下面，又是那幅令人震撼的相片，一群汗淋淋胡子拉碴的以色列伞兵手持钢盔，敬畏而兴奋地向上仰望哭墙。这则头条新闻是一首扣人心弦的以色列凯歌，其他各类专题文章和主要评论也纷纷表达其难以置信的钦佩，和对以色列的全力支持。

“你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巴拉克抬起头，怔住了。艾米莉·坎宁安站在眼前，身穿一件黄色的夏裙，头戴红黄图案的草帽。

“上帝啊。是你！”

“你从我旁边走过一句话都没有。如果这就是你现在想做的，那好吧。”

“我怎么知道你也在这架飞机上？我还以为你昨天就回去了呢。你戴着这顶帽子我很难认出你来。”

附近座位上坐着的空中小姐严肃地说：“这位女士，座椅安全带指示灯亮着呢。”

巴拉克急忙把旁边座椅上的报纸拿起来：“坐吧，女王。”

她一坐下就叫嚷起来：“我真的是太走背运了，你也许知道吧。”

他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那位空中小姐，她看样子好像对这个大叫大嚷的女人很生气。

“我昨天去购物了，就在博威特（Bonwit）买了他妈的这顶帽子，赫丝特的画展一败涂地，我只不过想买点东西让自己高兴起来，结果这一次又是一败涂地，戴着它我感觉就跟顶着一张披萨饼似的！”

“很漂亮的帽子，生机勃勃的。”

“哦，你觉得好看？”她疲惫的表情转变为腼腆的笑，“哎，我必须得跟你说一下赫丝特的事，但你得看这些报纸吧，我猜。”

“是的，我们要在大使馆开会讨论新闻界对这次战争的反应。”

“上帝呀，兹夫，新闻舆论太壮观了。我在出租车上读过一份《泰晤士报》，以色列，以色列，以色列！世界的新英雄们。”

“艾米莉，还记得拿破仑接受加冕成为皇帝时，他那位科西嘉老母亲说的话吗？‘希望这能维持下去。’”

“会维持下去的，不用担心。我们这个世纪还没有一个这样的传奇。犹太人从灰烬中站起来，以两百万人击败了七千万人……”

他把报纸推到一边，努力把思维从战争和以色列的命运转到圣莫里茨酒店这类无聊的事情上来。“关于赫丝特有什么要说的？我挺喜欢那次画廊参观的。”

“你肯定不喜欢。”

“噢，是有很多蜘蛛，但它们都是非常有美感的蜘蛛，特别是那一大张缠在一起的油画生灵……”

艾米莉说：“《交欢的蜘蛛》。”

“对，就是那一幅。”

“好啦，事实上就是那一幅带来了麻烦。你从联合国总部赶过来时，赫丝特正歇斯底里地在我那儿闹，我又不可能将她赶走……”

“《交欢的蜘蛛》引起了什么麻烦？”

“哦，长话短说吧。古根海姆博物馆并没有买那幅画，他们的讲解员只是问了问价格，而赫丝特的经纪人却对《泰晤士报》的评论家说这幅画已经卖了，那名评论家便把这则新闻发表到了报纸上，随后古根海姆博物馆否认了这一说法，那名评论家便在一则专栏里把赫丝特的这层外皮给剥了……”

“那可不容易啊，剥赫丝特的皮。”

“哦，嘘。她就跑来趴在我的肩膀上痛哭流涕，就在那时候你来了，一门心思疯狂地想着‘嘿咻’的事。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可不承认我疯狂想过任何事情啊，我真的只是认为我们两个人应该多享受一些那家希腊餐厅。”

“亲爱的，我很同情赫丝特，她那么难过……”

“难过？那女人吃了一整只小山羊呢。”

“那只山羊很小。赫丝特在难过的时候就是吃东西。兹夫，我要回我座位上去了，但我真的很想跟你说话，真的，非常想。”

“给我二十分钟左右让我看完这些报纸。你干吗不告诉我你也坐这架飞机呢？”

“今天早上五点钟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烦透了，那时才决定要乘这架飞机的。”她走到通道里，留下丝丝婉约的香水味，唤起巴拉克对“牢骚室”暖融融的回忆，但通风孔的空气马上吹跑了香味，报纸的油墨味又飘上来。

《芝加哥论坛报》的首版上刊载了一幅照片——三位将军大步迈进旧城：达扬的胜利喜悦显得很严肃；在他左边的总参谋长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然，还有些嘲讽；达扬的右边是乌兹·纳尔基斯。巴拉克情不自禁地想，自己如果站在这个位置上会是个什么样子。当然，这是一场预先安排好的摄影，但作为一幅鲜明的“回归”形象的图片，它仍然会在世界历史中流传下去，只是他不在上面，不过也无所谓，他还有下半辈子，还有很多要紧的工作要去做呢。报纸上的声音罕见地一边倒，评论说威胁者威胁要对弱势的一方进行第二次大屠杀，结果在战斗中反而被那一方击败，被打得屁滚尿流，这次胜利是奥斯维辛的逆转，是犹太人民的复活，是一次辉煌的巨大的胜利，报纸上这些论调有时是直白坦率地说，有时又是含蓄暗指地说。这是仅有的一次，以色列没有理由抱怨新闻界对它的评论态度。

报道中美国犹太人的反应也很引人注目。美国犹太复国主义者中除了一小部分非主流外，一直在不停地呼吁呐喊，他们像一个拳头一样团结在以色列背后，大把大把地捐出金钱，无数人（包括很多身体条件不允许的）自愿表示要去打仗或是为其服务，他们大批涌向华盛顿要求支持以色列的生存权利，抗议俄国人在联合国上的吼叫和威胁。昨晚在联合国，约旦狼狈地接受了停火要求后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片掌声，聚集在外面的群众则为此而欢呼喝彩。以色列代表团有人说“一事成则事事成”“美国人喜欢赢家”之类的话，很具讽刺意味。不过巴拉克认为，这次美国犹太人的爆发式支持是来自基层人民大众的，是不可逆转的。“回归”已经深入这些流散犹太人的灵魂里，他们的重心正在转变。

一个小推车沿通道滚过来。

“您是一位以色列将军？”那名漂亮的空中小姐盯着他的信用卡和制服，“那您怎么不去打仗？”

“我是驻华盛顿武官。”

“您介意我告诉机长您在飞机上吗？”

“一点儿不介意。”

她顺通道匆匆走过去，随后返回来，眼睛发亮，脸发红，说：“将军，欧凯恩机长邀请您去驾驶舱。”

经过艾米莉那顶帽子时，他弯下腰说：“嘿，到我座位上去，我马上就回来。”

“好的，宝贝。”

头发灰白、圆圆胖胖的欧凯恩机长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银行经理，而不是一位航空公司飞行员。他跟巴拉克握手后说道：“将军，我在南太平洋飞过‘地狱俯冲者（helldiver）’，先生，你们的空战绝对干得漂亮。好一场大胜仗！请坐，先生。”巴拉克和他们谈论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空战故事，一直到华盛顿纪念碑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喇叭里喊出飞行控制站的指令时他们才停下来。“将军，很高兴认识你，我向你们国家致敬。很遗憾你不得不回你的座位去了。”

当巴拉克出来时，那名年轻的空姐对前排的乘客们说：“他来了。”他走在过道中，人人脸上都是对他的尊敬和笑意，四下里响起零星的掌声。他在艾米莉身边坐下，轻轻地说：“‘希望这能维持下去。’”

“行了，别胡扯了，太令人激动了。”她说。

“是令人激动。想跟我说说话吗？”

“我们即将到达国家机场，请扣紧安全带，将椅背完全放直。”广播响起。

“想。注意点兹夫，娜哈玛去学校参观的时候去了‘牢骚室’。”

“是吗？怎么会？”

“她说她要上厕所，我能怎么办？告诉她去杜鹃花丛里解决？我尽量拉着她往主楼走，可她却像一台推土机一样使劲往‘牢骚室’那边跑。”

“嗯，然后呢？”

“请熄灭所有香烟，飞机准备降落。”广播又一次响起。

“她看到了开心果。”

他顿了一下，说：“那又怎样？全世界都在吃开心果啊。”

“兹夫，她跟你谈论过我没有？谈论过我们两个人吗？”

“没有。绝对没有。她挺喜欢你的。”

“是的，她也这样说。不过她还说了些别的话。”

“什么话？”

“一些话。我差点都不想去圣莫里茨酒店了。说实话，赫丝特能在那里我很高兴。当时在那里。”

巴拉克看了一眼手表，说：“我们在咖啡店里继续谈，好不好？”

她把湿乎乎的手按在巴拉克手上，说道：“好的。看来我坐这趟飞机坐对了。我脑子里完全乱七八糟的。”

飞机着地时重重地弹跳了一下。

“呀！”艾米莉大喊一声跳起来。

“镇定，女王。”巴拉克松开座椅安全带的搭扣，心想他应该让她放松些，便说：“喏，那两个做爱的蜘蛛……”

“嗯，亲爱的。”她挤出一个微笑，“怎么了？”

“她为什么要把那只雄蜘蛛画得那么小？那小家伙怎么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兹夫，公的就是个头儿小，一完事后母的马上就会吃掉他，这是蜘蛛的生物特征。嘿，老兄，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销魂一刻，然后咔嚓、咔嚓、咔嚓吃东西？”

到了航站大楼里，他突然对她说：“看，往前走去那个咖啡馆，咱们在那里见面。我看见我的副武官在门口。”

“好的。”她裹挟在出关的旅客中慢慢走开了。

“莫迪凯，ma nishma？”他的副武官矮壮，肌肉结实，以前是一名伞兵上尉。副武官看上去闷闷不乐的，考虑到报纸上那些消息，这显得很怪异。“干吗苦着脸？”

莫迪凯低声用多喉音的希伯来语回答道：“高度机密。我们击沉了一艘苏联间谍船。”

大使馆外面的大街上人头涌动，喜气洋洋的，一片兴奋，甚至在新闻记者和电视技术人员中也是这样的表情。大使馆里走廊和楼梯上也随处是边快步疾走边谈笑的人，而到了大使的办公室里间，却是一片死气沉沉、忧心忡忡的气氛。

“哎呀，所有这些没有一点得到证实！”巴拉克扫视着电报单，“甚至连船沉没沉都不清楚。我们没法儿核实吗？”

“确切的电话没有，这是最新的电报。”莫迪凯说。

垂头丧气的大使呻吟着说：“基里亚基地的人这会儿肯定就像中毒的老鼠一样在到处乱跑。我们最伟大的一天竟发生了这种事！Yiddisheh mazel（犹太人的命运）。”

莫迪凯说：“如果是真的话，那只有上帝能帮到我们了。”

电话铃响了，大使拿起话筒：“喂？稍等。兹夫，一个私人电话，很紧急，叫菲利普还是什么的。”

巴拉克一把抓过话筒：“我是巴拉克。”

“十分钟后你能到宇宙俱乐部来见我吗？”是克里斯汀·坎宁安的声音，和以往一样烦躁不安。

“可以。”他挂上电话，“亚伯拉罕，别太担心，这种事情发生……”

“什么让你觉得我担心？”大使的手按到一堆报纸上，“看看它们，你也会相信我们能打败苏联的。”

这个俱乐部距离大使馆走路五分钟的时间。坎宁安和巴拉克两人上楼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图书室，这个时段这里没人，他们躺到红皮椅子里，旁边有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尽管天气闷热，但坎宁安仍穿着他平时常穿的灰色西服和针领衬衫，以及必不可少的马甲和表链。他双手神经质地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摩挲，大声喊道：“听着，兹夫，你们国内的人都发疯了吗？都乱成一片了吗？让胜利冲昏头脑了？是什么让你们的空军鬼迷心窍地去轰炸一艘美国军舰？”

“美国的？”巴拉克惊呼道，“那是你们的船？”

“一艘电子侦察船，它没有听从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命令，驶出了西奈，但仍然……”

“可那艘船有俄国的标记啊，克里斯汀。”

“见鬼了才有。”

“我们看到的是那样。我们开始以为那艘船是埃及的，它还拒绝表明自己的身份，所以飞行员就朝它开火了。随后飞行员俯冲下去穿过烟雾发现船体上有俄文标志。”

“战斗机飞行员看见怪事喽。我告诉你的是实情。那艘船上挂着一面很大的美国国旗，死伤了很多人，后果不堪设想。”

“船没沉吗？”

“倒是没沉，也不会沉。不过……”

“吓死我们了。克里斯汀，我马上去电话通知我们大使馆。”说完巴拉克匆匆跑下宽阔的旋转楼梯，在公用电话间里他简短地向大使说清情况后又赶紧回来，“是这样，我们原本特别担心俄国会抓住这个借口来介入战争，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大使十分震惊，对此事报以十二万分的歉意。这是个极大的错误，我们政府会做出赔偿，这是一定的，但是……”

“好啦，好啦，”坎宁安举起双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我们也轰炸过自己的军队，击沉过自己的船只，在越南我们也有很可怕的混乱。在战争中，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但那一点儿都不意味着你们国家的罪责就减少了。”说完后他冰冷急促的声调稍缓和了些，“嗯，听我说，纳赛尔不接受停火我们太惊讶了，他本来能够在你们军队距离运河一半的路程时阻止你们的，现在你们很可能已经到那儿了，有什么新进展吗？”

“我们认为他手下的将军们没有对他说真话。”

“嗯，要么是这个原因，要么就是他受到惊吓了。”坎宁安的眼皮下垂，几近合上，“那么你们准备对叙利亚采取什么步骤？这边有些人想知道。”

又一次，巴拉克陷入这种他不擅长的非官方秘密渠道中，他感觉置身于这种状况非常难受，这类事情萨姆·帕斯特纳克应该很会应付，萨姆资历比他深，和坎宁安也靠得近，是一名绝对专业的情报人员。“嗯，我可以试着查一下。”

“兹夫，不要拖延啊。”坎宁安几乎就是在厉声说话，“纳赛尔又给了你们国家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来作战，你们真的会错过这个消除戈兰高地上威胁的机会吗？”

“你们政府认为会有那样的行动？”

坎宁安顿了一下，勉强地点点头。

“克里斯汀，这是情报还是你们的见解？”

“当然只是我的见解了。”

“我能在哪儿联系到你？”

“我的办公室。”

“一个小时左右我给你打电话。”

他们走到外面来，坎宁安手抓住巴拉克的胳膊说：“像以赛亚（Isaiah）预言的那样，你们回到了你们的土地上，你们让全世界都大吃一惊，知道吗，你们犹太人？也许我们已经到世界末日了，到了主耶和华再来的日子了。比我低水平的工作高多了，你们给俄国共产主义首次造成了重大的挫折，不仅在战场上，还在雅尔塔会议以来的世界政治中。只有上帝的子民才能顺利完成这样的事。”

“克里斯汀，我们大使为那条船的事万分难过，我也懊丧到了极点。只有上帝知道我们所犯下的是什么大错，不过我们至少打赢了这场战争，拯救了我们自己。”

“正确。”

被追上树的猫

当晚，大使馆附近的康涅狄格大道上，巴拉克和艾米莉坐在一家名为“比雷埃夫斯”的小餐馆里，这是艾米莉在华盛顿最喜欢的一间餐馆。她很喜欢希腊菜，特别是希腊葡萄酒。艾米莉一副学校女教师的打扮——没戴帽子，头发盘成一个髻，戴上厚厚的眼镜，上身褐色仿男式女衬衫，下身裙子。

艾米莉说道：“我现在紧张得就像一只被追上树的猫一样。你妻子现在在哪儿呢？你要是不喝的话我再喝一杯。”巴拉克示意侍者再给她倒一杯酒，她继续说，“你怎么能离开一团混乱的大使馆呢？苏联新提出的那项决议会通过吗？”

“强迫我们退回停火线那一项吗？如果美国表现坚稳我们就不会，否则……”巴拉克耸耸肩，“不过那不可能。俄国人气势汹汹地咆哮是为了掩饰他们的惨败。”

“他们的屁股。”艾米莉说，“我这样说话了，不过我可是个正派女士啊。”

娜哈玛匆匆忙忙地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印有花卉图案、皱巴巴的女便服，说道：“我正在打扮鲁蒂，她要参加一个生日聚会，忙乱得就跟个新娘子一样。对不起我来迟了。女卫生间在哪里？”

“跟我来吧，很难找，你要穿过厨房。”

她们走开了，一边笑一边聊天，留下巴拉克一个人思索如何对付这顿晚饭。他要打消“女王”的疑虑，让她知道，对于他们这段露水姻缘，娜哈玛丝毫不知情，这可是一件棘手的事情，要速战速决。侥幸的话，也许大使馆会打电话来，那时他就可以离开了。两位女士回来时，一名侍者走上前来，他穿着蓬起的裙子和长袜，却有着凶猛的黑胡子和急躁的黑眼珠。艾米莉挥挥手示意不要菜单，说道：“我打电话预订过，我们要吃小羊羔，三人份。”

侍者说：“呃，夫人，应答的那个小姑娘是新来的。小羊羔在星期三和星期六才有，今天是星期四，可以吃瓤馅章鱼。”

“是吗？非常抱歉。”艾米莉对娜哈玛耸耸肩。

“没事，没事，这挺好。”娜哈玛爽朗地对侍者说，“那馅儿是什么馅儿？”

“章鱼，夫人。”

“那是怎么回事？你们把一些小章鱼塞到一只大章鱼里面吗？”

艾米莉神经质地放声大笑，娜哈玛也咯咯笑起来。

侍者形象地打着手势解释：“不是的，夫人。一只章鱼，把头部掏空，躯干部分剁碎，和上橄榄、葡萄、柠檬和葡萄酒，再把它们填塞回章鱼头里去。”

“娜哈玛，我推荐吃katsikaki。”艾米莉说。

“那是什么？”

侍者回答道：“就是山羊。”

“青少年期的山羊，我猜是。”艾米莉说。娜哈玛瞥了眼她，两人又大笑起来。巴拉克想，这两人就算是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也一定会亲密相处的。目前为止还不错！

“呃，不，夫人，是非常年轻的山羊。”侍者浓黑胡须下的白牙发出亮光，插进话来说，“小山羊。类似做小山羊皮手套的小山羊那样。”

“我们摩洛哥人挺喜欢吃小山羊的，我想尝尝。”娜哈玛说。

随后他们三个人谈论起关于战争的新消息，过了一会儿，那名侍者急步走到桌子跟前说：“将军，有电话找您。”

巴拉克一下子跳起来，说道：“谢谢你。请给两位女士上一瓶葡萄酒。”

当侍者拔去瓶塞时，艾米莉对娜哈玛说：“你会喜欢喝的，这间餐厅的招牌酒——‘赛缅（Samian）’，相当有浪漫色彩的葡萄酒！拜伦曾经描写过赛缅葡萄酒。”

“拜伦勋爵！嗯，那是很有浪漫色彩。我尝试读过希伯来文的拜伦勋爵作品，但是看不懂，也许是翻译得不好吧。”

艾米莉旋动暗红色的酒液，嗅了嗅，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侍者为娜哈玛倒上后走开。艾米莉举起酒杯，说道：“来，为以色列了不起的胜利干杯。”

娜哈玛说：“这场战争还没完呢，不过要谢谢你们。敬祝我们美好的美国朋友，像你父亲那样的。”她们都可以看见巴拉克在电话亭里边说话边打手势。“瞧，我想有新消息。”

“你喜欢这酒吗？”

“嗯，非常不错。不过我最好不要喝太多。”

“葡萄酒不适合你吗？”

“噢，不，不是，完全相反。”娜哈玛轻笑道，看上去有些轻浮的样子，她压低声音说，“事实上，我不胜酒力，哪怕是喝一点点——好了，你知道吗——也会让我变得非常风骚。”

艾米莉希望她自己的微笑，不至于看起来太不自然：“哟，那挺好的啊。”

“好是好，但是你的男人碰巧会很忙而顾不上感情。”娜哈玛指指电话亭，“那就非常扫兴了。最好还是保持头脑清醒。”

“一位丈夫不会总是那么忙的。”艾米莉随口把脑子里想的说了出来，这句话一点儿都经不起推敲，她真希望自己是在另一处地方（譬如说，在南极），而不是与娜哈玛·巴拉克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

“啊，什么丈夫不会，什么丈夫会……”娜哈玛笑笑，喝了一小口，“很美味。‘赛缅’，我一定要记住。”

（“死灰狼”究竟在啰唆什么呀？）

“在所有妻子里，我觉得你绝对是担心最少的。”

“我没有说担心，我是说扫兴，当我喝醉酒，而他又很忙时。担心？听着，我们军队里有大把漂亮的小姑娘，她们都在朝军官们挤眉弄眼，优雅的小姐们也在追求他们，特别是那些杰出的军官，被提拔到了高位的军官。每个人都认识他们，以色列人极度崇拜军队。我已经学会了不担心。”她看了一眼电话亭，又喝了一口，“噢，好了，那就让他忙去吧，这样也好。你没喝酒。”

“哦，对了，我喝。”她灌了一大口酒。

“当然那些女人不像你，艾米莉，”娜哈玛边喝酒边开始东拉西扯，“以色列人就是以色列人，总体上都差不多。而你是一名美国女人，你有很高的文化水平，你懂得拜伦勋爵和‘赛缅’葡萄酒，你的学识那么广博！兹夫说你还非常风趣幽默，这一点我看得出来。但主要的是，我们以色列人生活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而你是来自大世界的，我们的语言管‘大世界’叫‘Ha’olam ha’gadol’。不过尽管如此，就像那天我在你的学校里说的，我并不担心，没关系。哦，天哪，我把酒喝光了，不是吗？我太傻了，不能再喝了。”她看着艾米莉说。

“夫人，您真是太幸运了！”那名侍者小步跑过来，满脸堆笑，“厨师找到一只羊羔！非常非常小，我们可以在四十分钟内做好。”

娜哈玛说：“哦，我要问一下我丈夫再决定。再给我倒杯酒吧。”

“您丈夫？”侍者表情困惑不解，朝电话亭看了一眼，“哦，是，您丈夫。好的，夫人，当然。”他给她们两个人都倒满酒后走开了。

娜哈玛说：“这不是搞笑吗？你和兹夫一起来然后闲坐下喝酒，那个可怜的人就搞混了。哎呀，你们两个可能很容易就被当成一对夫妻。”

艾米莉一口喝干一满杯酒，决心放手一搏，她说：“喏，娜哈玛，听着，我们来设想一下那样的情景啊，我和巴拉克将军会有事，这实在没有一点儿可能性，你的男人不是那样的。我们再来设想一下，好像你基本上现在就是这样做的，你在暗示我你已经洞悉了这件事，可你并不反对有人来分享他的感情，但是就算你愿意分享，我也不愿意，也许对别的女人来说不会，但对我来说铁定会。我有我的尊严，这一点我确信你理解！作为一个你刚才说的来自小世界的女人，你很厉害，用我们常说的话来说就是，你身上可不落苍蝇，意思就是你可一点儿都不傻。”

“说得很有趣，不过我没大听懂。我可不愿意跟你分享兹夫，肯定不会，而且实际上……”

“大新闻。”巴拉克大步走到桌前，坐到座位上，“埃及停止了！”

“哇，终于停了。”娜哈玛说。

艾米莉问：“停止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我打电话打了那么长时间。联合国安理会上出现了怪诞的一幕！费德林（Federenko）还在那儿做着恶心至极的发言，暗示如果以色列不立刻撤回到原来的停火线，俄国就会派遣军队什么的，然后埃及代表请求发言，他念了几句话，声音哽住几乎都说不下去。埃及同意就地停火，不需要撤退！”

娜哈玛大叫道：“噢，噢！纳赛尔的手下终于告诉他实情了。”

艾米莉大笑着说：“噢，这消息太棒了！我们再喝一瓶酒。”

巴拉克浓重的灰白眉毛扬起来：“你们两个已经干光这一瓶了？”

“我们开了个好头，不是吗，娜哈玛？”

“绝对。”娜哈玛一只胳膊随意地抱住她丈夫，在他唇上长长地一吻，“好一则令人兴奋的消息！我们尽情享受晚餐吧。”

“嗯，酒菜最好快点上来，我必须赶回大使馆。”巴拉克说。

巴拉克夫妇俩用快速的希伯来语低声说话。

妻子问：“叙利亚前线怎么样？”

“没什么新情况。”事实上新情况太多了，只是与她没关系。

“艾米莉人特别好，我们谈得非常投机。这个酒挺不错的，你尝尝。”

“嗯，不要喝多，你会醉的。”

“别担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娜哈玛咯咯笑着说。

艾米莉警觉地看了她一眼。

巴拉克慌忙说：“我们的言行变粗鲁了。我们正在说战争呢。”

“也不完全是那个话题。他跟我说不要喝太多酒。”娜哈玛说。

“好啦，他很忙的。”艾米莉说。

两位女士一起笑，带着女性特有的心照不宣及侧视的眼神，她们永远都是把男人拒于这种神秘之外的。

说笑话是艾米莉最好的掩饰办法。她现在很恨自己干吗要答应来参加这个晚宴，不过，参不参加这顿晚宴真有那么重要吗？一旦娜哈玛来到华盛顿，自己又能坚持多久呢？不傻，真的，这个以色列妻子一点儿都不傻。娜哈玛就像日本电影里决斗的武士一样，缓慢地移动，一步步地，稳稳地，等待时机，做好姿势，然后猛地一击，刀光一闪，嗖，死去！留给她艾米莉的就只有慢镜头倒地动作和开肠破肚了。

巴拉克倒上酒。艾米莉举起酒杯。

“娜哈玛，banzai（冲啊）！”

“Banzai？”娜哈玛看了一眼她丈夫，“这不是日本人喊的词吗？”

他点点头：“这个词意味着‘战胜’。”

“多好啊。战胜埃及人，是吗？”她举起酒杯，“Banzai，艾米莉。”

酒杯叮当，举杯痛饮。兹夫·巴拉克开心极了，尽管他内心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女人竟然相处得这么融洽。好吧，这顿晚饭就按计划进行下去吧，然后他就可以心无旁骛赶回去工作了。

第四十四章　熊吼

宿醉

像往常一样，兹夫在胳肢窝下夹一沓地图和文件，从大使馆回到家。他发现自己的妻子瘫软在一张扶手椅里，旁边放着一瓶以色列产的红酒，手里还拿着半杯。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一把夺去那些文件和地图，把它们扔到一张椅子上。

“晚上好，巴拉克将军。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回家了。你爱我吗？”她重重地抱住他，又重重地吻他。

“阿德姆·阿提克？”他说。

“是，喝一杯吧，不用加夜班了！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好好睡觉了。”

“你喝的阿德姆·阿提克太多了。”

“一两杯吧，是的。即使你不睡，我也要睡了。”

“我马上就睡。”

“啊，太好了。”娜哈玛迈着凌乱的步子走进卧室，转回头斜睨了他一眼，关上门。他收拾起半瓶酒拿进厨房，却惊讶地发现还有一个瓶子，已经完全空了。娜哈玛这是在干什么？庆祝吗？

好了，他是用不着酒的。巴拉克戴上眼镜，在餐桌上摊开地图和文件，最上面的是他发给帕斯特纳克的密码电报，力劝立即对叙利亚进行打击。

……我们共同的朋友菲利普强烈暗示，如果我们在战争结束时惩罚一下叙利亚，白宫方面一点儿都不会生气。俄国是该国主要的委托人，揍他们一顿理所应当。你也知道，菲利普是个提供声音的人。我劝你再和艾希科尔及拉宾谈一谈，趁着还有时间！

达扬担心俄国人，这我理解，但是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从戈兰高地上的那些碉堡里，叙军可以以每分钟十吨的炮弹量倾泻到加利利地区的居民头上，更不用说那些如暴雨般的喀秋莎火箭炮了。在这样的威胁下，那个肥沃的山谷我们还能耕种多久？我们怎么能指望那里的农民在这样的威胁下养育他们的家庭呢？

整个行动在二十四小时内就可以结束，联合国安理会喋喋不休的吵闹才刚刚开始，事情就变成事实了。一旦我们控制了高地，最起码可以讨价还价，要求那里实行非军事化。达多·埃拉扎尔可以胜任这个任务，派他去最合适。

这一套论证是很好，可是，唉，等做出决定就太迟了，来不及了！事件进展的步伐已经加快，无论叙利亚还是以色列都准备有条件接受停火。巴拉克郁闷地耸耸肩，把电报推到一边，开始看地图。地图上所标出的以叙停火线暂时还未确定，联合国滚滚而来的政治争斗到时会在每一寸有争议的土地上爆发，他将不得不坐到吉迪昂·拉斐尔后面，为他提供事实依据，用权威信息资料支持他……

电话铃响了。

“兹夫吗？我是莫迪凯。帕斯特纳克发来紧急电报，明语。”

“念。”

“根据你关于菲利普的电文，老板已改变主意，准备参加聚会。须迫切于保密线路上交谈。”

“给他回话就说我马上到。”

他走进卧室准备和娜哈玛说一声，这不是第一次让她失望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灯依然亮着，娜哈玛坐在床上，富有光泽的黑头发垂下来，散到她称之为“重要夜晚”的女便服上，这件别致的女便服是巴拉克从加芬克百货商店里买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为各个重要夜晚预备的。“欢乐”香水的气味在整个房间里漾动，那是在一家免税店里买的，她喷到了“重要夜晚”女便服上。

“娜哈玛？”没人答应，她已经沉沉地睡去了。他“啪哒”一声扭熄了灯。

几个小时后，他回到家里，累虚脱了，但也相当兴奋，事情在飞速进行。他扭亮灯，娜哈玛和之前一样，动也没动一下，呼吸粗重而急促。

“娜哈玛！”

她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嗯？哦，你终于要睡了？早该睡了。”她立起身来，“啊！”地喊了一声，很快又倒回去。

“我的头！兹夫，我的头！”她两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我的脉搏，一分钟一英里！啊！我的嘴干得难受。兹夫。我一定是患了他们说的那种香港流感了。”

“你是患上他们所说的宿醉了。”他俯下身亲吻她的面颊，笑了笑，“我给你拿点儿东西吧。”

她大口大口喝着吱吱冒泡的溴塞尔泽药液，发红的大眼睛在杯口上方看他，边喝边喘着气说：“是阿德姆·阿提克红酒。我一边等着你一边喝。兹夫，我看起来像我感觉到的那么坏吗？”

“你看起来没事。听着，我们马上要进攻叙利亚。达多的坦克部队这会儿正往科法·斯佐勒德的戈兰高地上前进呢。还有……”

“还有什么？兹夫，我的心脏怎么在咚咚猛跳？我可能要死了。”

“你不会死。注意听啊！好像是我们的诺亚夺取了沙姆沙伊赫。”

“诺亚干什么了？”

“但他不会得到勋章的，他发现埃军早已撤离据点了。不过，是他率领登陆部队第一批进入堡垒的，这是帕斯特纳克告诉我的。在《国土报》上刊载了一幅诺亚的相片，他正往主建筑上插旗帜。”

“帅呆了！那他没事吧？”

“一根头发也没少。娜哈玛，我得睡觉了。睡两三个小时，然后我乘第一班短程飞机飞往纽约。联合国安理会的火要烧起来了，吉迪昂·拉斐尔需要我。”

娜哈玛磨磨牙，吐吐舌头，呻吟道：“我的嘴，这味道，这味道！能把一头兀鹰熏跑。好吧，上床吧，不过别靠近我。诺亚真是了不起。”

“难道不是吗？你知道吗，在他十一岁我带他去参加那次撤军仪式时，他就告诉我他要把沙姆沙伊赫夺回来，现在成真的了，他夺回来了。”巴拉克脱下内衣。

“叙利亚！俄国人那边什么情况？”娜哈玛问。

“还是那样。达多必须闪电般快速前进，戈兰高地是块非常难啃的骨头，坦克必须冒着大炮的轰击爬上一千英尺高的岩石峭壁上，然后还要突破地雷阵、铁丝网和混凝土掩体，也许有五百辆‘T-54’和‘T-55’坦克隐蔽在上面等着他们。”

“哇！他们能攻下来吗，兹夫？”

“他们必须攻下来。而且必须在一天之内。”

最后通牒

星期五早上，巴拉克坐在拉斐尔身后的顾问班子里，很不引人注意。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身薄款西服，在危机之前他无法套上这套衣服，现在竟然令人欣喜地宽松了。连续的紧张，不按时吃饭，睡眠和胃口的缺乏让他一直在消瘦。今天在短程飞机上他只喝了杯咖啡，现在也不觉得饿。除了胃蠕动发出的声响外，还有另外一种纯属噪音的声音——保加利亚、南斯拉夫、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这一类国家对以色列的咒骂声。

头发花白的拉斐尔回答问题时沉稳坚定、尖锐机敏，令巴拉克不由得佩服。以色列受到的责骂越多，拉斐尔回应的时间就越长，从而为戈兰高地上奋战的达多·埃拉扎尔争取到的时间也就越多。大约中午时分，费德林进行了长篇大论的演说，通篇都是威胁之词，把“侵略者”以色列和纳粹德国放在一起比较，拉斐尔则反唇相讥，说这样的讲话竟然很古怪地来自这样一个国家，它曾经和希特勒帝国一起瓜分过波兰，曾经按照与德国的交易而占领过波罗的海诸国，曾经长达两年为纳粹德国的战争提供援助来对抗同盟国，他的话引起了旁听席上一片热烈的鼓掌。费德林瞪着眼睛坐在座位上，一圈圈地旋转手里一支铅笔，要不就是和他的幕僚们说话，无视拉斐尔这位演讲者。

与此同时，巴拉克一直在战术态势图上跟踪战况，不时给拉斐尔传递字条。安理会的辩论只是空谈，真正的事情是正在前厅敲定的新停火决议。俄国想让以色列立即停止在戈兰高地上的军事行动，退回到山谷里去，而美国则委婉地敦促双方简单停下即可，这两个国家的东欧代理和拉丁美洲代理国家们则提出各种各样的折中意见。到了黄昏时分，一则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整个联合国大楼，短时间内让所有疲惫不堪的演讲者和谈判者又打起精神来——出于失败而向他的人民谢罪，纳赛尔已经辞去埃及总统职位！这又引起了一轮演讲，那些人纷纷对这位“无与伦比”的阿拉伯领导人致敬称颂，无形中又消磨了很多时间，真是太让吉迪昂·拉斐尔满意不过了。在他们没完没了的讲演中，以色列办公室接到找巴拉克的保密电话。

“兹夫，达多今天完成不了，我刚刚坐直升机到过那儿，和他及各旅旅长谈过。”帕斯特纳克直接说道。

“萨姆，基里亚那边告诉我们是另外一回事。”

“好了，现在我告诉你的是真实情况。自从达扬保留他的个人意见并命令达多出发后，整个通信就变成一团糟。甚至连拉宾都不知道他要干这件事。”

“什么？”

“兹夫，千真万确，总参谋长在家里睡觉。达扬让所有人都回家，战争结束了，拉宾也的确特别累，所以他就回家去了，结果等他一觉醒来却发现还在打仗。”

“达扬为什么要这样？”

“没人知道。按理说，只有总参谋长才能发出进攻命令，但你知道达扬那个人的。其实达多本来也回去睡觉了，但他们又把他叫醒，随后各旅准备好，出发。开始一点儿也不顺，我跟你说那些推土机司机才是英雄，冒着山顶上炮兵的轰击爬上山坡为坦克开辟道路。现在行动非常出色，只是慢一点儿，今晚他们还到不了库奈特拉。停火必须延迟，这是艾希科尔的原话，告诉拉斐尔。”

“萨姆，美国不会赞同的。”

“我们相信他们会赞同的。埃班已经给拉斐尔发去一项声明，这项声明相信他们会赞同的。达多需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完成任务，纽约时间就是明天早晨，难道他们要磨磨唧唧一整个晚上不成？只需要让吉迪昂想办法休会到明天早上就万事成功了。”

“艾希科尔对纳赛尔的辞职怎么看？”

“你没看电视吗？开罗街头的人群正在狂喊着‘纳赛尔！纳赛尔！’让他收回辞呈。他这一招真高明。毫无疑问，他会继续留在权力之巅。哎，你的地图在手边吗？把这些阵地记下来。”

当巴拉克再度返回会场时，安理会主席，一位面相和善但急得团团转的丹麦人正在不断用手里的小木槌敲打，喊道：“主席准许以色列代表发言。”

“我国政府刚刚授权我发表一项声明，”拉斐尔说，然后以缓慢庄重的语调念一封电报，“以色列答应恢复停火！”旁听席上顿时躁动起来，代表们和幕僚们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交头接耳地低声交谈，拉斐尔继续说，“并请求正在负责的联合国代表奥德·布尔将军立即联系交战双方，以安排双方共同严格遵守停火令。”

旁听席上响起参差不齐的掌声，几名代表要求发言回应。首先发言的是费德林，他指责这是明显的拖延伎俩；英国代表则表示他必须和他们政府商量；法国代表雄辩流利地讲了足足二十分钟，巴拉克也听懂了他的每一个字，但是到他结束演讲时竟然没表示出哪怕一丁点儿的法国的立场；美国方面是一名犹太裔前最高法院法官，他热情地称这一行动是为了结束战斗而迈出的认真一步。

但是，总体看来这次会议离让各方满意的程度还很远，于是会谈一直持续到午夜，最后，累极了的丹麦主席提议休会几个小时，连费德林也累得够呛，没反对这一提议。到那时，戈兰高地上正是大白天，与西面这里相差七个时区呢，巴拉克递给拉斐尔的最后一张字条上面写道：达多的部队再次开始进军。拉斐尔收到后疲倦地微微一笑，邀请巴拉克到他的公寓里休息。

早上九点钟，会议再次开始。

“我刚刚离开华盛顿，半小时后我会到。”坎宁安压低了声音说话，而且电话里有种古怪的呼啸声，巴拉克不得不竖起耳朵努力听。

“你怎么可能那么快到这儿？”

“我在一架军机上。你能到机场会面吗？”

“对不起，我必须留在吉迪昂·拉斐尔身旁。事情正在白热化。”

“我早就知道啦！”这位中情局官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是发了一声笑，“好吧。九点四十五分，在美国代表休息室见。”

今天早晨会议上的气氛有点儿不大一样，费德林一言不发，脸色平板，就像戴了一副斯拉夫人面具，苏联的一个传话筒保加利亚代表正在长篇大论地讲话。叙利亚那边，随着他们的幕僚们匆匆进出带来文件和耳语，其代表不断地大声打断保加利亚代表的发言，插进去说话。现在，巴拉克开始变得担心起俄国人来。在安理会，无聊的程序、重复而无用的陈述以及欺骗恫吓，大概占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就是实实在在具有危险性的东西了。今天早晨，这个危险就悬浮在污浊的空气中，就像一朵雨云，里面有电光在隐隐闪动。连这些苏联傀儡的辱骂也在减缓，表达出来的是真正的恐惧，发言人个个都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眼前这个金鱼眼、一脸络腮胡的保加利亚代表也一样。

巴拉克耳机里的同声翻译嗡嗡地说道：“最后，我请求主席，必须让以色列代表说出他所知道的所有战场态势，以便安理会能够按照有效事实来行动。这帮可耻的进攻者是这类事实最好的来源，必须说出来。”

丹麦主席礼貌而不耐烦地对保加利亚代表说：“没有这样的先例，我知道在《宪章》中，没有授予我权力让我迫使以色列代表做任何性质的陈述。”

有人拍了拍巴拉克的肩膀，他回头，一位留着平头肤色白皙的年轻人示意跟他走。巴拉克收拾起地图，跟着他走进大厅，上了宽阔的楼梯，到达美国代表休息室。他第一眼都没认出坎宁安来，坎宁安站在窗户边，眺望外面雨中的富人区摩天大厦，头戴一顶灰色的宽边软帽，身穿黑色府绸雨衣，没戴眼镜。那名年轻人离开他们，休息室内再无别人。

“你们那边还需要多久？最好不要太久。”坎宁安突然向他发问。

巴拉克对于向这位古怪的非犹太人泄露绝密的东西仍然感觉不适应，尽管帕斯特纳克已经将他推到了这个境地，但他还是能敷衍则敷衍。

“不会太久了。到那时一切会谈通通结束，这也许是……”

“将军，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坎宁安剃刀般的语调听起来有点不习惯，“如果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如果你必须问帕斯特纳克，就去问。柯西金今早九点钟跟总统通过热线联系，他说出‘形势接近灾难’和‘军事行动迫在眉睫’这样的话。”坎宁安斜过眼看巴拉克。“兹夫，我到这里来就是了解战场进展情况的，别跟我打马虎眼。叙利亚方面声称你们正在威胁大马士革，是这样吗？”

“荒唐。高原的关键点是库奈特拉。”巴拉克展开地图，指点着说，“你了解戈兰高地的地形吗？”

“正在了解。”

“我们的部队从三个方向发起进攻来穿越叙利亚军队把守的高原，向库奈特拉方向迫近，到现在估计已经攻下来了。”

“那为什么还不停止前进，也不停止射击？”

“战争的迷雾太重了，克里斯汀，叙利亚也许是不想让布尔将军来执行停火，他们希望俄国人能让那项撤退方案获得通过，在这期间，他们要一直射击。”

坎宁安点点头，咬住薄嘴唇：“很好。喏，巴拉克，接下来的话是说给你听的，不是说给拉斐尔，也不是说给帕斯特纳克，是让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们总统已经回应了俄国热线，说了安慰的话，但同时还命令第六舰队改变航线，像以前那样，两次尽可能地驶近了战区，这才是他的真正回应，第六舰队航线的每一次改变，苏联都会监视，柯西金会得知他这个‘回应’的。俄国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还是个未知因素。我会留在这里，直到危机解决。你要告诉我你每分每秒所获悉的事实状况。”

“明白。”

巴拉克回到会场的座位上。此时，叙利亚和以色列代表肩并肩坐在一起，双方的幕僚则在各自的代表后面肘碰肘坐在一起，这是联合国的一个惯常做法，有些异想天开。一名叙利亚顾问坐到了巴拉克的旁边，呼吸急促地操着阿拉伯语问一名助理要一份地图。

“不是，不是！”他推开巴拉克递给他的一张地图，那是张叙利亚全国图，七万平方英里呢。“只要戈兰高地的。我们不是有一张该死的戈兰高地地图吗？”

另一张地图展开在他面前，是一张赫尔蒙山军用航空地图，上面有戈兰高原和悬崖以及用红笔勾勒出的旧停火线。

“好了。那个叫库奈特拉的地方究竟在哪儿？”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因此巴拉克俯下身，手指指着地图上一处地方，用他刚入门的阿拉伯语说道：“在这儿，先生。”

阿拉伯语：“啊，这儿，呣？谢谢你。”

巴拉克：“别客气，先生。

直到此时那名叙利亚人才眨眨眼瞪住他，然后掉转身再没理他。

费德林这时起身往会场外走去，吸着一个斯大林用的那种弧形烟斗，边走边转过身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拉斐尔。兹夫·巴拉克怎么也不相信，第三次世界大战会在这个叫戈兰高地的小小山崖间发生，对叙利亚来说除了轰炸下面的以色列谷底以外，其他战斗方式对它都毫无利益。但是当他还是小男孩时，也曾听大人们说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绝不会在但泽爆发的话。他的神经绷紧起来。

叙利亚的幕僚中间发出一阵骚动，人人都在交头接耳，传递字条。法国代表获得了发言权，正在鼓吹戴高乐总统的意见：四个超级大国要行动起来解决这场危机。巴拉克以前听说，约翰逊总统对这句话的反应是“那另外两个超级大国究竟是谁？”

叙利亚代表向安理会主席发送了一张字条，后者看了后，点了点头，在征得法国人的同意后，他请叙利亚方面宣布重大新闻。

叙利亚代表的嗓音由于激动而变得沙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讲道：“库奈特拉已经沦陷，通往大马士革的公路完全敞开在以色列侵略者脚下，因为我们讲信用的武装部队都已经牺牲在他们枪口下了。我国政府要求立即采取行动，阻止这帮可耻的侵略者，迫使他们退回去并对其进行惩罚。”

旁听席上的人和所有与会幕僚人员发出一阵嗡嗡声，美国代表匆忙离开，法国代表又开始宣讲他那四个超级大国如何来解决危机的论调。拉斐尔用希伯来文飞快地写了张字条递给巴拉克，巴拉克回答后递到前面去，字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传动。

这会是真的吗？

很有可能是真的。

再问一次，我们上一个阵地在哪儿？

几公里远。我们的侦察兵报告说库奈特拉早在几小时前就被弃守。当时叙利亚广播电台也播报过，但他们是否认沦陷的。因为太混乱，不清楚界限。

当时可能是叙利亚唱的一出戏，为催促俄国人行动的。

我想是。

最后，拉斐尔传给巴拉克的是一张他刚刚收到的别人传来的字条。

吉迪昂：

务必马上见面。

亚瑟·戈德伯格

戈德伯格就是那位美国驻联合国代表，白头发，犹太裔，在约翰逊总统的力劝下，从最高法院走下来领导美国代表团。他很友好但也很强硬，完全是站在美国一方，为美国争取利益的。拉斐尔起身时对巴拉克耳语：“兹夫，联系耶路撒冷，务必弄清事实真相！”

巴拉克离开会场，在代表休息室里又遇到了那位平头白人小伙子，小伙子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跟着走。他领着巴拉克沿一条走廊走到另一条，坎宁安躲在幽暗的走廊尽头，旁边是一堆涂上红漆的消防设备。

这位中情局官员青筋暴露的手抓住巴拉克的胳膊：“将军，仔细听着，总统的话：停止。立刻停止。你们国内停止。现在就在安理会宣布，你们的军队已经停止进攻，否则你们国家目前的安全状况会更糟，与美国的未来关系也会更糟。”

“克里斯汀，拉斐尔这会儿正和戈德伯格在会面。”

“很好。总统担心俄国人会进行军事干预，不过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我们的监视是可信的，俄国人现在还没有安排干预。柯西金所做的不过是重演一次苏伊士战争，发生以武力威胁为内容的最后通牒，熊吼，世界炸弹！然后是战争停止，苏联的附属国得以拯救！政治成功而不是军事灾难！明白吗？”

“非常明白。”

“很好。费德林也许像我们说的那样，正在接收发来的最后通牒电报文本，然后匆忙书写演讲稿要演讲呢。将军，尽管记住一句话：和苏伊士战争一样，由俄国人最后通牒导致的战争结束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结束！你们国家的大使必须马上抢在费德林返回安理会会场之前宣布以色列军队已经停止前进并停火。要快！”

“明白。”

坎宁安的表情和声音缓和下来：“你们拿下库奈特拉了吗？”

“今天早晨叙军撤离了库奈特拉。也许我们的坦克现在已经到那儿了。”

“那么拆除这颗‘炸弹’，将军，你们再一次独自打赢了一场针对赤色俄国和其附属国的战争，而且‘某些重要附属国’”——他满含讽刺地引用了苏联的常用语——“还不会对你们很不满。”

巴拉克匆忙赶到拉斐尔的办公室，用通往耶路撒冷的开放线路接通了外交部部长。阿巴·埃班浓重的牛津腔希伯来语传过来：“是你吗，吉迪昂？我收到华盛顿方面的信息了，也已经和达扬谈过了……”

“部长，我是兹夫·巴拉克。”

“啊，兹夫！我正需要这样的人。我给你念一下我起草的东西。”

部长以其惯用的技巧，用体面的词句表达出好像是迫于美方压力的意思，达扬与奥德·布尔将军大体上达成了一致，戈兰高地上的以军任何时间均可无条件停火，并且对于联合国指挥官所分配的任何监督性安排，均予以服从，其余的都取决于布尔。在以色列这一方，战争已经停止了。

“好极了，先生。”巴拉克说着，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我把它写下来交给吉迪昂，逐字逐句……”

“不行，不行，整篇文章还需要润色。”

“部长，时间紧迫，费德林……”

“我了解情况。告诉吉迪昂声明马上就好。”

路过一间外交官休息室时，巴拉克看见费德林抽着烟斗，和那些阿拉伯人以及信仰共产主义的代表挤作一堆在记笔记。他加快步伐走进会场，此刻，英国代表正在发言，他的声音听起来和阿巴·埃班像极了。巴拉克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拉斐尔身边，告诉他关于埃班的声明。

拉斐尔说：“好，太好了。在哪儿呢？戈德伯格给了我严厉得要命的警告，是约翰逊的原话。”

“马上来，埃班还在润色。听着吉迪昂，现在就请求发言。”

“发什么言？等声明来了才行，我没说的啊。”

英国代表将发言权让与了法国代表，法国代表表示他对英国同僚的意见非常赞赏，但他还是想敦促由四个超级大国集体行动。

“你这样，就说声明马上就来！先做个总结。就说它正在翻译中。如果费德林进来——我刚才看见他在休息室和他那一帮子人在说话——他会要求发言权并先发言的。”

“如果要求我出示我国政府的指示，而我又没有，那我怎么办？我要一直背诵《诗篇》等着指示来吗？”

“吉迪昂，那样也好过让费德林发最后通牒。”

拉斐尔举起手，请求法国代表让与发言权，因为以色列政府发出了至关重要的通报。谁知法国代表却说：“主席先生，因为是以色列开了第一枪然后导致这场战争的，所以很遗憾，他们的通报是不可靠的。但尽管如此，出于对自己同行的礼貌，我会在我的观点阐述完毕之后让与发言权。”

他的观点就是这场灾难到现在有可能变成四个超级大国适时行动的机会。法国人还在陈述时，费德林走进来，一就座就粗暴地请求发言。

法国人立刻说：“我将发言权让与苏联代表。”说完坐回到他的椅子里。

丹麦主席说道：“因为以色列代表先前已经请求过发言，因此本主席请他发言。”

费德林和法国人刚要争辩，拉斐尔迅速站起来大声喊道：“我国政府已经接受了布尔将军开出的所有条件。”此言一出，会场里顿时炸开了锅，他继续说：“奥德·布尔将军和达扬将军已经完全达成一致，布尔将军与交战另一方交流过后即可制订停火时间及各项监督性安排。因此，在以色列这一方，遵照会议211号决定，武装冲突已经结束，安理会可以将此成果转化为持久的和平，这也是所有以色列人一直追求的结果。”

新闻区的记者们蜂拥而来，费德林在旁听席的热烈鼓掌声中高吼道：“这不清不楚的言论都是些什么？拉斐尔先生是在发表他的个人意见吗？他宣布这份全世界都谴责的早就应该声明的投降条约，他有他们政府的授权吗？如果有，他为什么不拿出他的声明指示来？这又是一次愚笨的拖延伎俩吗？”

“考虑到现存的事实，这很难说是投降条约。”拉斐尔大声说，“还有，这是我国政府的指示。”他挥舞着手里的一张纸。这张纸是巴拉克刚刚在办公室里接收到，然后立马跑回来塞到他手里的。

“我请求安理会宽容片刻以便我翻译这份声明，英文官方文本马上会制作出来。”当拉斐尔缓慢念出埃班那份措辞精确的声明时，兹夫能感觉到安理会会场中紧张在消散，恐惧的阴云在渐渐隐去。这回，战争是毫无疑问地结束了。圆桌四周的各国家代表纷纷后靠到座位上，长吁了一口气，互相看着，甚至面露微笑。叙利亚的幕僚们也在交换宽慰的眼神，互相点头，他们好像真的很害怕以色列大军打到大马士革去。只有费德林紧绷着脸，用一支铅笔在他面前的文件上甩打了会儿，又继续涂改起来。

亚瑟·戈德伯格起身，对以色列政府这一单边停止军事行动的做法表示赞赏，还许诺美国将会支持以色列获得公正持久的和平。费德林还在修改，因此英国代表便附和了戈德伯格所说的话。法国人陈述，以色列无疑做出了明智的举动，这体现出在四个超级大国领导下进行和谈的优势，他的政府将愿意……这时费德林举起手，法国人在话都没有说完的情况下便让与了发言权。

费德林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他尖酸刻薄的嘲笑与蔑视，说侵略者这种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做法是毫无益处的，只是为了逃避对其罪行的公正惩罚。随便他讲什么吧，兹夫·巴拉克觉得与刚刚所感受到的那种焦虑程度相比，现在实在是轻松太多了。

他的脑海里一直横亘着一个更大的场景，气势雄伟、灰色的美国第六舰队航空母舰和巡洋舰改变方向朝东而来，苏联舰船向莫斯科火急发电文，克里姆林宫里阴郁的独裁者们穿着邋遢的衣服在争论下一步行动；一句话，还是老式的“大博弈”，这一刻是美苏在直接对抗。而同时，戈兰高地上几平方英里的战场上还有一场小博弈，不过对以色列和叙利亚士兵来说也是生死之争，所幸的是，它结束了。

拉斐尔回应费德林：“主席先生，在我看来，苏联代表好像对战斗终于结束不是很高兴。”费德林扭过头对拉斐尔蔑视地一笑，这个笑容给人感觉就像是狂号了一声似的。

巴拉克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又是那位平头男子。男子给了他张字条，上面是坎宁安那上下起伏的整洁手迹。

正在返回华盛顿。干得不错。有点儿千钧一发。希望很快见到你。艾米莉要启程去环球旅行了，何不顺便来跟她道个别呢？

第四十五章　遭遇“牢骚室”

赢家

这是一个典型的华盛顿六月天，潮湿而闷热。炎炎烈日下，酒店门口的舞会厅外面人多得令人咂舌，都在兴奋而耐心地等待入内，连一身军装的巴拉克都挤不过去。犹太复国主义者集会来的人向来都是比较零散的，只有半个礼堂。可今天大大不同！拉斐尔代表团里那句讽刺话说对了，美国人是喜欢赢家。

宽敞宏伟的舞会厅里早已座无虚席，空气中充满了嗡嗡的说话声。讲台后面的高墙上，交叉挂着以色列国旗和美国国旗，国旗下面是一幅巨大的彩照，那是摩西·达扬在《时代》杂志封面上的放大照片，达扬照片的左右两侧才是赫茨尔和本-古里安两个人小小的黑白照，至于现任总理艾希科尔和总参谋长拉宾的相片，根本就没有。巴拉克很怀疑，这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否听说过他们。这场战争里只有一个赢家——那个戴着黑眼罩的犹太人将军，因为他，这里在场的所有犹太人似乎也都成了赢家。讲台上就座的是来自全美各地著名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巴拉克在巡回演讲时见过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当他往自己的座位上走时，这些人纷纷叫他名字和他打招呼，脸上由于兴奋而变得发亮。

“兹夫，你在我后面发言。那些作战地图幻灯片到了吗？”

“已经准备就绪了。好多人哪！”

“嗯，不敢相信。”大使带着暗淡的笑容说道。他脸色灰白，嗓子发哑，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巴拉克都疑惑他是否能站起来发言。“还有一处地方，也是人都挤不下了，他们在那里安装了高音喇叭。全美各地到处都是这样的集会，不过这个算是很大的一个。”

“你第一个发言吗？”

“嗯，ZOA ⁽¹⁾ 主席会先介绍我，”亚伯拉罕微微撇嘴一笑，“那可能要花一两分钟。”

足足花了二十分钟，而且大厅内人们的说话声并没有减弱多少。关于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这些辞令全是虚夸浮华的东西，巴拉克的大脑自动对其屏蔽，他的思维早飞到了“牢骚室”，想着等他到了那儿要说什么、做什么。艾米莉决定去环游世界，竟然没有跟他说一个字，这让他备感震惊，今天晚上他要好好跟她聊聊。

当大使走到讲演台前时，听众们对他报以两分钟不停歇的热烈掌声，为一位以色列人鼓掌，这群人渴盼已久。

“我有消息要带给我们克里姆林宫的好朋友们，”亚伯拉罕·哈曼嗓音沙哑地开始演讲。他先停下来让听众们都坐回到他们自己的座位上，等大厅里安静下来后继续讲，“我怀疑那些高雅的绅士根本不了解世界舆论已经有了何等的改变。他们在安理会输了，现在他们又要求召开联大特别会议，在那里他们有表决权，所以他们相信会压倒我们，然后抢走我们的胜利果实。我的消息就是……”

他很精于此道，这一刻，听众好像一起屏住了呼吸：“柯西金先生，你们在联大里也照样会输的。”人们继续鼓掌欢呼。

哈曼开始演讲后，巴拉克在不断留意时间。昨天安理会休会后，他在纽约匆匆忙忙给艾米莉打了个电话，向她保证自己会在今天五点之前到达“牢骚室”。

“女王，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要去环球旅游？”他质问她。

“哦，天哪，谁告诉你的？哦，是老爸，肯定是，该死。”

“这么说是真的？”

“嗯，是，不过……”

“那我明天出来见你。我必须在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集会上讲话，不过会议在四点钟就结束。五点钟在‘牢骚室’见面怎样？”

“老狼，真巧，那时候不方便。后天，或许？”

“后天我就飞回国了，艾米莉。”

“什么，回以色列？你的武官职务结束了？”

“没有，没有。只是回去磋商。”

电话那边好久不说话。

“女王？你不愿见我吗？快点儿，发生什么事啦？”

“五点钟，你是说？”

“对。七点钟大使馆还有个会，所以我待不了多长时间，但我们至少应该说声再见吧，对不对？”

“好的，兹夫，五点钟见。别太晚。问题是，我和菲奥纳，还有她那个牧师要一起吃晚餐。”

“女王，我是不是听到‘唐老鸭’的声音了？”

“听着，你这头赖皮老灰狼，明天五点钟你到底会不会来？”

“到时见，亲爱的。”

四点钟了，大使像上了发条般挥舞着拳头做最后的结束语，他每说一句话，热烈的掌声就打断他一次。

“不再有停火！不再有停火线！和平！让我们疆界内所有人最后都能拥有和平！我们的邻国试过恐怖活动，试过抵制，试过战争，到最后，他们的政策纷纷化为乌有。现在让他们试试最后一招，最普通的常识——和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商讨条约。他们甚至无法想象我们为了和平会放弃什么。达不到和平，一切都是虚妄。我们为了这次胜利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为了和平，我们的慷慨和大方会让全世界震惊。仅仅为了和平，为了舍拉姆 ⁽²⁾ ！”

听众们再次站起来欢呼喝彩。现在该轮到巴拉克了，他要用幻灯片来讲解这次胜仗的军事情况，时间达半个小时，然后他就可以溜出去，离开……可是，l’Azazel（天哪）！美国参议员温德汉姆这时步入了大厅，听众们一齐朝他热烈鼓掌，主席也招呼他到讲演台前和他拥抱。麦克风让给了他！该死的，这个啰里啰唆的家伙会讲上半个小时跟以色列人炽热友谊之类的话，如此一来，时间可就有点儿紧张了。不过，就算艾米莉和菲奥纳以及她那位牧师吃晚饭有一点点迟，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然而，没错，巴拉克是听到了“唐老鸭”的声音，艾米莉有问题，因为哈利迪上校。这位上校正从佛罗里达州乘坐一架战斗机起飞，大约七点半到“牢骚室”。兹夫是五点左右到，并且在七点前必须返回大使馆，因此她计算，应该有充足的时间轮流见两个男人。

不过，艾米莉在为她的来访者们收拾“牢骚室”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旧爱新欢，一个去一个来，这两位先生绝对不应该碰上，至少不应该当场撞上。

艾米莉在希腊餐厅和娜哈玛交锋完败之后的第二天早晨，离开西德岗位正在休假的哈利迪上校给她打了个电话，一时冲动之下，她便说很好，很高兴见他。哈利迪上校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他能得到这次约会应该感谢娜哈玛·巴拉克。现在，娜哈玛的丈夫也要来，太不方便了。艾米莉几乎感觉她又回到了十几岁少女时期的那种窘境，要极力平衡众多的小伙子。

狼与巴德

四点半了。

穿什么衣服？化什么样的妆呢？这件带蓝色绲边的栗色家居便服是她在家里随意穿的，对兹夫·巴拉克没问题，反正见他，梳梳头发洗净脸就可以了，不性感也无魅力，过去他们一直都这样。

但对于一个新男人，像哈利迪这样拘谨正式的人……认真化妆，仔细穿衣，至少也需要四十五分钟，最好是一个小时。未知的变数是：如果这场集会像多数集会发生的那样也开得迟了呢？嗯，如果兹夫到五点半还没出现的话，那他就不会来了，否则他无法准时赶回大使馆开会。他迟早会打电话的，他们到时会在电话里告别，这也不是第一次。这期间，她最好为哈利迪上校准备好，他说了要在“红狐狸”吃晚餐的。现在要做的主要事情是，继续往冰箱里放啤酒。

根据约翰·史密斯的说法，没见过有人喝啤酒能喝过布拉德福·哈利迪的，而且他喝酒有两样不会受到影响：第一是言行举止，第二是腰围。艾米莉亲眼见过哈利迪的腰围，平得可以在上面熨衣服。至于言行举止，她只能猜，但通过这个男人严肃、正经甚至有点儿吓人的样子，可以看出其花岗岩般强硬的控制力。在这一点上，这个人倒是挺像她父亲的，只不过哈利迪个子更高大，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一双锐利的淡绿色眼睛。她想象得出，这位仪表堂堂的职业军人那位逝去的妻子和他在一起时绝对是幸福的，但这个男人似乎缺乏幽默感，这可一点儿也不像她父亲。不过约翰·史密斯否定了这点，他曾说：“哈利迪很爱开玩笑，只是对女人他有所保留，你一定会了解布拉德福·哈利迪的。”

艾米莉取出剪刀走到外面，准备修剪鲜花。太阳西沉到了松树后面，丁香和玫瑰开出大片大片的花朵，她伸进花丛剪切起来，每吸一口气，都能痛心地想到兹夫·巴拉克。要知道，他们的情事大部分都是建立在书信来往中的，每年一到萤火虫飞舞和夏花飘香的夜晚，她的信就变得暖意融融起来，而他的回信亦是。这段感情除了不得不结束以外，艾米莉没有丝毫遗憾，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满意。是这个以色列人教会了她，做爱未必是婚姻状态中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未必是纯粹下流的蠢事，而是一件生命中至美的事。

她对哈利迪上校没有一点儿感觉，到现在也没有，但是——跟约翰·史密斯相比有很大不同——跟他上床感觉并不荒唐，只是没有激情罢了。永远不会再有另外一头“大灰狼”，而他又不是她的，娜哈玛已经将他钉牢了，且绝无更改的可能！也许某一天，他们会重新开始通信，像爱洛绮斯和阿贝拉那样，通信到生命最后的尽头，只是其中一方不是像残疾的阿贝拉那样悲惨罢了。

“再来些啤酒？”

“当然啦。”

她起身往厨房走去，能感觉到哈利迪的目光盯在她身上。毫无疑问，这件淡紫色的山东丝绸裙穿对了，长度也合适，不像她担心的那么短，即使是坐在他身旁的长沙发上也只露出小腿而没有露出膝盖。这双腿还是挺漂亮的。

她听见哈利迪说道：“我感觉这里就像家一样。马里琳和我在蓝岭上有一处地方和这儿一样，可以俯瞰到弗兰特罗亚尔。大教堂那么高的房顶，车轮状枝形吊灯，散石砌成的壁炉，一模一样。不过我们卖掉了，因为我们很少去住。松鼠和浣熊会跑进去，有一次，嬉皮士们还闯了进去，一团糟。所以，当马里琳说卖的时候我就卖了……谢谢。你喝的那是什么？葡萄酒？”

“布鲁奈罗。想喝点儿吗？”

他摇摇头，笑笑，喝了一小口啤酒：“冰镇的，棒极了。我们在蓝岭没有这么漂亮的花，那个地方是丛林。”

“嘿，我有学校里的花匠。你刚才说到德国人认为以色列人会赢。”

“是的，但是谁也没想到仅用六天时间，艾米莉。他们的参谋和我们预估的一样多，三十天。”

“他们对以色列人的感觉一定很复杂。”

“德国人？复杂多了。哪怕是偶尔交谈中也会觉得气氛尴尬，眼神古怪……”哈利迪喝干了一杯酒，沉默下来。艾米莉没有感到压力，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这是有关那个男人的事，她喜欢说。过了一会儿，哈利迪说：“你的以色列朋友错过了这场战争一定感到很不舒服。”

“他在这里的工作很重要。”艾米莉的回答轻而快。

“我明白。也许比战场指挥要重要得多。以色列人必须重点关注和华盛顿的关系，然而……”他耸耸肩，一口干完酒。

“我一直都不理解这种强烈渴望去战斗的心理，是因为我是女人吗？”

“听我说，艾米莉，你为了战争而接受训练，年复一年，可你的晋升是建立在武器采购、人力资源、训导等工作上，你在管理的是成百上千年轻人的生活，这看起来好像完全是在浪费感情，好像完全是虚幻的，直到一场战争来临，到那时，所有这些浪费的岁月才有了意义。我并不是一个战争爱好者，战争是非常荒唐的事情，但是国家间的冲突矛盾总是会发生，军队也就要体现其作用。朝鲜战场，我在那儿带领一个歼击机中队执行任务，我当时就知道那场战争极其差劲，但我感觉从来没有比那个时候还高兴过。就是这样。”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穿着粗花呢夹克，灰色宽松长裤——他中途路过在奥克顿的家时换下了军装——但看起来非常军事化，仍然像穿着军装似的，腰杆笔直，严肃，正式。这和兹夫不同，兹夫脱下军装时，也同时把他的军人特质脱下了，变得非军事化，做回了温情脉脉的他自己，成为一个逗笑的人，一个喜欢音乐和书籍的人。事实上，就像他有时候开自己玩笑时说的那样，他完全是另一个维也纳咖啡屋里的犹太人。

艾米莉说：“有意思，我可以理解了。就我那位以色列朋友而言，上校，顺便提一句，战争根本没什么意义，再说好歹也过去了。”

“哦？他回国了吗？”哈利迪的语气很平淡。

“没有，他还在这儿，很好。相反，他的妻子和子女来了，那让一切都改变了。”她给自己添上酒，“这件事并没造成什么伤害，我真的不记得跟你透露过多少，上校……”

“巴德。”

她笑笑，不过到现在，她对这位男士的不拘礼节之处太多了。

“好。总之，那次班级聚会舞会上约翰·史密斯像疯了般一个劲儿劝我喝潘趣酒，然后过了一会儿，你和我就见面了，我们到了那处凉亭……”

“对，艾米莉，我从马里琳开始说起的。很奇怪，因为我很少这样做。不是你让我回忆起她，你没有，主要是她太有名了，你知道吗？将军侄女，里士满的老家族，女青年会……”

“而我是一个大龄疯子。”

巴德·哈利迪笑了，他的笑让人感觉很安心——诚挚的笑，从厚实的胸腔中发出，眼睛里闪动着大男孩般的光芒，“我们可以在‘红狐狸’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准备好了吗，去吃饭？”

“随时可以走，上校。”

“那我们走吧。你的厕所在哪里？”

她指着厕所的方向说：“穿过卧室，你会看到的。”

她把厨房里的灯关掉，把葡萄酒收好，这时她听见传来敲门声：咚、咚、咚。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可能是物业的人有什么问题，要不就是关于她旅行预订的电报单。应该是一些杂事。她打开门，是她的“阿贝拉”，他走进来一把抓住她：“女王！你不理我是以为我死了吗？我来了。”

“狼？我……你……这么晚了……你有会，我以为……”

“延迟了。那个集会要一直开到午夜。往外走的交通拥堵极了。现在，最最重要的是，我爱你。满意吗？”

“满意，可是……”她想挣脱他，“兹夫，亲爱的，你把我抓得太紧了。请……”

“为什么你去旅行不跟我说一声？发生什么事了？你对我生气了吗？女王，不要像条鱼一样扭来扭去。”巴拉克抓住她，温柔，却又像钢铁般毫不松懈。

“兹夫，听我说……”

“对不起。”艾米莉身后，哈利迪上校以阅兵场上的男中音说道。

巴拉克松开了她，三个人站着，面面相觑。

“哈利迪上校，这是巴拉克将军。你们两个应该互相知道。你们有很多共同之处。”艾米莉尖着嗓子说。

“我相信，下次我或许会很高兴，但你知道，我正好要走了。”哈利迪说。

“你得了吧。”艾米莉自卫的本能油然而生，这个狂喝啤酒的空军名人不能像这样从她生命中大摇大摆离开，“巴德，坐下，再喝一瓶啤酒。”

听到她叫他的昵称，哈利迪浓重的黑眉毛扬起来：“嗯？那好吧，我很少拒绝的。”

“兹夫呢？”

“干吗不喝呢？”

她朝厨房冲去，感觉就像在下沉的潜艇中冲入阻隔室似的。两个男人坐下来，哈利迪坐在长沙发上，巴拉克坐在一张填充物露出来的破旧沙发椅上。

哈利迪说：“将军，我比您幸运。我知道您是你们国家的武官，而我从威斯巴登的参谋岗位上回来，马上要去越南参加一个战术战斗机飞行联队。”

“威斯巴登，我去过那里。我和那边的军队合作过，购买和改进‘M-48’。”

“这么说您是装甲部队的。”

“那是我的部队。”

“那不是很怪异的经历吗？”

“什么意思？”

“您，一个以色列人，与德国军队做交易？”

巴拉克点点头：“很残酷。”

“我也认为是。”

“啤酒，先生们。”

艾米莉为他们倒上酒，透过角质框眼镜瞄瞄这个，再瞄瞄那个，心里宽慰了些，他们并没有像两只基尔肯尼猫一样互相吃了对方，艾米莉这样低头盘算着，困惑不解又稀里糊涂地高兴。这一刻，她尴尬地横在两个都很优秀并且都很迷恋她的男人中间，也许还有更糟的事情要降临到她这个已过三十的女学究头上呢。

哈利迪举起酒杯：“将军，为你们国家辉煌的战役干杯。这次空袭是一个经典的范本，我们会仔细学习，所有空军都会学习，在未来很多年里。”

“谢谢你。一个世纪里我们第二次面临灭绝，但是这一次我们可以保卫自己。”

“你们面临灭绝？我们威斯巴登那边的人可不这么判断。”哈利迪用一本正经的军事学院语气说。

“我们的敌人把这作为他们的战争目标，我们的人民也相信，而且度过了一段恐惧的日子。军队一直都认为我们能保卫自己的国家，一定能，然后我们就胜了。”

“然后你们就胜了，而且还非常出色。但是扩展出来的防线你们能守多久？”

“对于我们的敌人，无限期，直到他们讲和。对于苏联，是个问题。”巴拉克直直地看着这位空军上校，“你知道，我们在1956年也打赢了，但是俄国人威胁，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也在逼迫我们，我们没得选择，不得不放弃我们打下来的领土。我预计不到约翰逊总统会怎么做，你预计得到吗？”

“他会根据我们的国家利益来行动。”

“现在这个时局下，你们的国家利益有哪些？”

“呃，巴拉克将军，世界上共产主义革命呈上升趋势，不过随着这次苏联受挫这一点可能会有争论，而你们国家就是那个把手指放到堤坝里堵漏洞的小男孩 ⁽³⁾ 。”哈利迪一饮而尽他的啤酒，“如果是这样，约翰逊总统并不完全会走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那样的路。谢谢你的啤酒，艾米莉。”他站起来。“将军，我们的外交礼仪是高级军官先离开连队，您军阶比我高，所以我必须请求您宽恕了。”

这是艾米莉首次在布拉德福·哈利迪身上捕捉到的一点儿幽默，最起码也算是嘲讽吧。他语气是正式的，但眼睛在清醒的脸上忽闪。

“我们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巴拉克站起来，“没有太多外交礼仪。”

“您太客气了，我祝愿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艾米莉把布拉德福·哈利迪送出去后马上回来，对他怒目而视：“狼，你到底为什么要两个小时后出现？你这该死的，一点儿都不替别人想一下……以色列人，你！”

“衣服挺漂亮的。”巴拉克没有生气，也没有提及她那个和菲奥纳一起吃晚饭的小谎。这是标准的小姐程序，他并不很意外。

“哦，你喜欢吗？”她语气软了一些。

“听着，女王，我今天早晨真的要死了。我想来见你，想问问你去环球旅行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提一下。”

艾米莉脸红了，脸扭向一边，然后猛地一扬头：“我给你写了封信，现在还在这里，要吗？”

“你就直接告诉我什么内容吧。”

“喝点儿布鲁奈罗吧。”

“行。”

艾米莉盘腿坐在长沙发上沉默了许久，最后喝着酒说：“哎，亲爱的，等于这样说，我会是一个情妇，但我不会是一个小老婆。娜哈玛知道了，她暗示了我，很宽容也很直接，说这样挺好，说我可以继续下去。就这样，我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她不会知道。她不会跟你说那样的话。这完全是你脑子里自己在瞎想。”

“不要让我发火！你是没听到我们在比雷埃夫斯餐厅里的对话，你当时在接大使馆的电话。她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你这个人太迟钝了，我想你并不了解你自己的妻子，事实上也不了解我，不了解女人。你的魅力太大了，该死的！我们对你根本没有抵抗力。”

“这就是你写的好信吗？”

“不算很好，但比我现在的所作所为要好。听着，我们就不能继续通信吗？娜哈玛怎么会介意通信呢？我的意思是，亲爱的大灰狼，那一直都是最美好的一部分——天哪，看这男人皱眉蹙眼的！”

“我没有皱眉蹙眼。”

“你皱了，还很厉害，就像我拿一根帽针扎你似的。男人的自尊。上帝，真是可笑。宝贝，我还要收拾行李，所以我给你我的旅行路线吧，我会写信的，你的信要提前寄到我去的地方。我会很高兴看到你的信。”

“那个哈利迪上校好像是一个挺不错的男人。”

“呃，很难断定。”

“女王，我催促过你很多年了要结婚，你知道的，而且……”

“兹夫·巴拉克，”她的声音哽咽了，“快点儿离开这里。”

“好，女王。”他环顾这间熟悉的屋子，“我会怀念‘牢骚室’的。寄给我旅行路线，还有你的信。”

外面的黑暗中花香浮动，他们接吻时，她低声沙哑地说：“你见过这么多该死的萤火虫吗？”

“艾米莉，我们要继续写信，一定要，至少要那样。”

“很好。走吧，大灰狼！我不想哭。转告娜哈玛，艾米莉·坎宁安对她说：‘Banzai（战胜）’。”

第二天早晨，红雀和乌鸦在艾米莉窗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醒了她。漆黑的夜半时分，她情绪极其低落，睡不着。兹夫·巴拉克走了，她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痛楚，用淡淡几句话把他给撵走了。哈利迪上校独自离开而让她和巴拉克留在“牢骚室”里，他铁定以为这是一个狂热的“嘿咻”之夜。划去这位空军军官吧，再说他对她来说也太高，个性也太刚硬。幸好还有她爸爸是爱她的，否则在这次旅途中即便像不幸的马里琳·哈利迪那样患上可怕的热带瘟疫而在五天之内就死去，又有何妨？艾米莉一直这样胡思乱想，到三点钟时才起来，郁闷地喝了一杯波旁威士忌后才终止了乱麻一般的思考。此刻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她的头脑稀里糊涂的，只顾忽闪着眼睛，听着鸟叫。

丁零零……“大灰狼”要告别？兹夫，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一个绝对的爱人。

艾米莉清清嗓子，努力装出欢欣的声调：“喂？”

“我是巴德·哈利迪。我打电话不是太早吧？”

“什么？不，不，一点儿不早，上校。”

“艾米莉，我中午在五角大楼有个会议，然后就飞回佛罗里达。在‘红狐狸’吃早餐怎么样？九点钟？他们那儿有非常美味的软烤饼。”

“软烤饼？哎呀……太好了，谁能拒绝软烤饼呢？一言为定，巴德。”

“好极了。顺便提一句，我很欣赏你那位以色列朋友。”

艾米莉一时说不出话来，顿了一下，说：“那么九点钟见，在‘红狐狸’。”

她挂上电话。“热带瘟疫”消散了。

(1) 　ZOA，Zionist Organization of America，美国犹太复国主义组织。——译者注

(2) 　舍拉姆，犹太人传统口语，意为平安。——译者注

(3) 　荷兰一则寓言，意指用微小的力量防止了大的灾难。——编者注

第四十六章　杰拉迪山口

生日会

“说到堂吉诃德，现在那个不是他吗？”在灯光昏暗的芬克斯酒吧里，摩西·达扬眯起他那只好眼朝门口方向看去。这家耶路撒冷酒吧是圈内人常来的地点，酒吧四周的墙上贴满了标上符号的照片，都是著名的军官和新闻记者。

“和本尼·卢里亚，还有一位美国小姐？”

“摩西，那个美国小姐是耶尔。”帕斯特纳克低声抱怨着说。拥挤的酒吧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不停地转动，他和兹夫·巴拉克、达扬坐在一处黑暗的火车座里。

“耶尔，好，好！”达扬向那三人招手示意，“她很优雅，不是吗？”

耶尔抓住本尼和约西的胳膊：“看，是摩西Dode（叔叔），他要我们过去呢。意想不到的荣耀！”

得到达扬的允许后，侍者连忙搬来几把椅子。

“坐，坐。是什么风把你们三个吹到‘统一耶路撒冷’来了？”当他饶有兴致地说出这个新的新闻术语时，那神态和咧嘴的微笑简直就跟个帝王一样，巴拉克心里暗想。一句老意第绪格言用在达扬身上很适合——他获得了一张新皮。

卢里亚说：“今天是耶尔的生日。我们正在庆祝呢。除了芬克斯酒吧还有别的地方吗？”

达扬拍拍耶尔的手：“耶尔，祝你活到一百二十岁！”

“谢谢你，部长。”

“我听说你现在成了一名洛杉矶富豪，身边都是超级电影明星。”

“那是瞎说的。我已经回国定居了，摩西叔叔。”耶尔大笑着摸了摸堂吉诃德太阳穴上的绷带胶布，“为了照顾我这疯狂的丈夫和我的儿子。”

达扬突然降低他开玩笑的声调说道：“堂吉诃德，我们刚才正在说今天《耶路撒冷邮报》（Jerusalem Post ）上写的那篇稿子。真是愚蠢，别理它！你们艾尔阿里什的进军非常出色。”

“哦，您太大度了，部长。我遭受了严重的伤亡，当杰拉迪山口闭合后我又陷在里面。事实确实如此。随后戈罗迪什向我部突破的战斗也非常残酷。”

“都无关紧要。”摩西·达扬摇摇头制止住反驳，“当西奈埃军听到我们的装甲部队在第一天下午就到了艾尔阿里什时，他们大为震惊，这种冲击导致他们整个防线开始崩溃。”他转向巴拉克，正好看见巴拉克在打哈欠，达扬皱皱眉：“兹夫，艾尔阿里什的攻陷在美国宣传了没有？”

巴拉克手揉着眼睛说：“报道大多都是说空袭的，部长，它一出来就开始报道了。”

本尼·卢里亚自豪地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嘿，我们最初是努力让新闻不要报道的，为了蒙蔽敌人。”

达扬手指扬了扬，侍者跳起来去拿酒水单。

“堂吉诃德，1948年我对吕大和拉姆拉的进攻和你的冲锋是一样的，临时起意，损失惨重。本-古里安甚至称那是玩耍，但那次战斗是在停火结束后的第一天打响，通过那么快速的一击，瓦解了敌人的士气，恐慌和混乱由此产生，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你的战功是赫赫的——兹夫，也许你该去睡觉了。”达扬看到巴拉克又在打哈欠。

“对不起，部长。我没事。长途飞行，长时间的会议。”巴拉克说。

“我答应过要带兹夫去哭墙呢，所以我才让我的司机一直等着。”帕斯特纳克说。

“哭墙？算我一个。我都没去那儿呢。”卢里亚说。

“我也去。”耶尔说。

帕斯特纳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美国美女可不行。旧城实行严格的宵禁和灯火管制，还有严格的巡逻队。”

“我带你去那儿，耶尔，也许明天。”达扬边说边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耶尔的乳房撑开亚麻布套装的方领，现出一条间隙和里面一抹粉红色的花边。

“那可太好了，摩西叔叔。”耶尔性感的声音若再过分一点儿就可以算是放荡了，一个漂亮女人是明白她的诱惑力的，也无惧权力。

这样怪异的状况我几乎适应不了，巴拉克在懵懂的困倦中暗想。然而这又非常的以色列！胳膊挨着胳膊，耶尔的丈夫与耶尔的旧情人坐在一起，帕斯特纳克的另一边又是耶尔的哥哥本尼，他到现在还在因为他们早年的那段私通关系而憎恶帕斯特纳克；再加上摩西·达扬，压在他们所有人头上主宰着这里。

芬克斯酒吧里每个人都在偷偷瞄着这一桌明星人物：国防部部长，有争议的堂吉诃德，传说中的摩萨德局长，这次空袭的指挥官，还有一位时髦动人的美国小姐。当然还有巴拉克自己——一位身份模糊无人知晓的将军，一位武官或者什么的。

达扬戴着黑眼罩的圆脸正式起来，他问耶尔：“耶尔，阿巴·埃班在安理会演讲时你在美国吗？”

“不在，战争一开始我就迫不及待地上了第一班飞机。不过，我在加利福尼亚的朋友们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个事。他真了不起，绝对的头条新闻。”

巴拉克知道达扬想听的不是这些话。埃班现在正在接受派遣，再次前往纽约，这次是去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说的。柯西金正赶往那里去统领苏联代表团，而达扬，原本是想作为柯西金的国家对应人陪埃班一起前往的，但那位外交部部长拒绝了这一要求。这个结果巴拉克完全猜得到，因为一旦达扬去了联合国，即使是埃班发言——不管他的发言有多好——这位著名的独眼将军也会彻底把他的光芒遮盖，大会厅内所有人的眼睛，包括所有的电视摄像机，都会只集中到摩西·达扬一个人身上。

达扬说：“嗯，我也听说了他演讲中的一些妙语佳句，后来我还读了那篇稿子。很出色的修辞。当然他的演讲影响很大，但是我不知道，一位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剑桥大学讲师的人，如何敌得过柯西金主席。”

耶尔说：“说不定这样还挺好。摩西叔叔，在你巨大的胜利之后，我们以色列要继续维持一个受压迫者的形象可不容易。”

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仅仅是眼睛扫了对方一眼而已。这是其中一条不同意达扬去联合国的理由，已经在内阁会议上强调过了，艾希科尔没有表态，因此决定依然悬而未决。

“有道理，耶尔。”达扬耸耸肩，“我们会看到的。况且，联大是不讲威力的，是一个辩论场所，所以也许一个优秀的辩论者正适合。”

耶尔以其一贯的得寸进尺作风反驳道：“呃，也没什么区别，联大决议还创造了以色列呢。”

“说这话是很可笑的，永远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达扬的声音冷下来，“是我们创造了以色列。”

受到了这声斥责，耶尔假装对其他人浅笑一下，但身体在发抖。萨姆·帕斯特纳克内心很不痛快，不满达扬这种严厉斥责耶尔的做法——你是一个伟人，而人家耶尔只是个妇女——同时他很纳闷儿，耶尔的丈夫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出来替耶尔挡一挡。其实，此刻的约西·尼灿根本不在状态，也许是因为伤，也许是其他原因，比如报纸上面的指责。

兹夫·巴拉克大声说：“部长，如果是三分之二反对我们而做出的联大决议，那转折可是不妙啊。”达扬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巴拉克又说道：“如果您允许，我跟萨姆现在就去哭墙，趁我现在眼睛还睁得开。”

达扬脸色缓和了些，说：“当然可以，兹夫。听着，你在华盛顿的扫尾工作很出色，你的价值顶得上战场上的两个旅。”

“您过奖了，部长。谢谢您。”

帕斯特纳克、卢里亚和巴拉克站起来，耶尔叫道：“去吧，去吧，约西。我看出来你很想跟他们一起去。我自己回特拉维夫就行。”

达扬说：“没问题，我送你回去。”

四位军人离开了。达扬说：“耶尔，跟我喝一杯葡萄酒，然后我们走。”他们两个刚才喝的一直都是天宝啤酒。

“谢谢，我很乐意。”她说。同时松了一口气，大胆而活泼地咧嘴笑。

“好啦。你真的打算放弃金子般的洛杉矶？为什么？”

“因为你们终于为犹太人赢得了一个伟大且安全的家园，摩西叔叔，我愿意生活在这里。”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达扬绽放出慈父一般的微笑，充满了赞赏。他点了葡萄酒，说：“耶尔，不管怎么说，加利福尼亚是适合你的。我还能记起你当年的样子，在莫夏夫到处跑来跑去，一个脸蛋儿脏兮兮的小姑娘，现在你是个漂亮的女士了。”

“你太客气了。我在那边每一天都在怀念家乡，最后我儿子也受不了了。”

达扬问起她的服装商店，她一一作答，说她打算挂牌拍卖什么的，直到葡萄酒上来。她抓起酒杯，说：“好了，摩西叔叔，找不出理由向你敬酒，你是应该接受全世界敬酒的人。”

达扬举杯说：“敬祝你的堂吉诃德。耶尔，照顾好他，他可是前途远大啊。”

圣地

芬克斯酒吧外弯曲的狭窄街道上挤满了士兵，有的和姑娘们一起走，有的自己走，年轻的人群制造出巨大而欢欣的喧哗。一场战争后带着战友死去的内心折磨来欢庆，巴拉克理解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他热爱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感受着他们对阵亡战友的悲伤，一同分享他们在战斗结束（目前是结束了）时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喜悦。这一次他把一切都错过了。Zeh mah she’yaish（就是这样）！

“你的司机呢？”他问帕斯特纳克。

“在戈登伯格外面。”

本尼对堂吉诃德说：“达扬对你褒奖有加啊。”

帕斯特纳克接上话茬儿：“他对耶尔也太粗鲁了。”

“嘿！她自己能处理好的，摩西·达扬也好，其他任何人也好。”堂吉诃德说。

本尼说：“她对他太无礼了。那就是我妹妹对你的方式。”

“为什么要说太无礼？她说得对。”帕斯特纳克气恼地说。四名高级军官一起朝前走，欢快的士兵们没有注意到他们。“达扬出席联大那就是参孙走到非利士人里面去了，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投票来灭掉他的威风。”

“那埃班呢？”本尼问。

堂吉诃德说：“追猎狼群的羔羊。”

飞行员哈哈大笑：“说得好。”

巴拉克说：“他是名技艺高超的演讲家。艾希科尔会单独派他去，不会有达扬什么事。我猜测是这样的。”

帕斯特纳克说：“我猜测也是这样的。那是我的车。奇怪，戈登伯格还在亮着灯。”

卢里亚说：“人们在庆祝嘛。那些遵守犹太教规定的饭店都还在亮着灯呢。”

晚间的食客走出来，堂吉诃德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夏娜，尽管她穿着鲜艳的带花边蓝色缎面连衣裙，头发以美容院那种样式盘到头上，但不会弄错，肯定是夏娜。他想都没想就一个箭步冲到夏娜面前，抓起她的手，喊道：“夏娜！”她后面跟着那名加拿大人，还有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和一个肥胖的妇人，两个男人头上都戴着浅顶软呢帽。

夏娜张口结舌地说：“真的是你，约西！不要像这样猛的一下子扑到我面前，跟个豹子或什么似的！”她眼睛睁大看他，满是担忧焦虑的神色，“你还好吧？你愈合得好吗？约西，你脸色惨白惨白的。”

加拿大人对他说：“你好，上校。妈妈，爸爸，这是一位伟大的战争英雄，堂吉诃德。我给你们看过报纸上关于他的那篇文章。尼灿上校，认识一下我多伦多来的父母，鲁宾斯坦先生和鲁宾斯坦太太。”

两位老人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父亲和他握手，操着意第绪语口音说道：“阿瑟·鲁宾斯坦，不过我可不会弹钢琴啊。”他对自己这句经典玩笑话轻声笑笑。“啊，著名的堂吉诃德！没想到会遇见你，先生。”

几码外，几名军官登上帕斯特纳克的车。卢里亚大声喊：“堂吉诃德！Zuz（快点儿）！”

“夏娜，我们先到出租车站点去。”加拿大人说。他两只胳膊一边一个搂住他父母走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约西问。

“什么怎么回事？晚安，约西。”她身体没动。

“你订婚了？你要结婚了？是吧？”

“他们来见我和我妈妈。”

“那这是严肃的事了。”

“这与你无关。我下个月要去加拿大。”

“夏娜，永远去了？”

“去游览一下。你以为我要离开以色列？阿里耶现在怎么样？”

“非常好。他很想念夏娜阿姨。”

“耶尔呢？”

“跟摩西·达扬在芬克斯酒吧呢。”

“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就是那个地方的人，亲爱的。”帕斯特纳克从车窗里探出手来朝他打手势，“知道吗，她就是在达扬的那个莫夏夫长大的。”

“她真的回来住？”

“她是那样说的。”

“祝你幸福吧，堂吉诃德。”夏娜犹豫了下，冲上来吻了吻他的唇，然后奔逃进人群，下了山。

堂吉诃德上车后，帕斯特纳克指示司机：“西蒙，曼德尔鲍姆门。”曼德尔鲍姆门是一处十九年来设置了重重路障的关卡，外交官和特殊访客一直都是通过那里穿行于以色列控制的巴勒斯坦和约旦的控制巴勒斯坦之间的。

“B’seder（好咧），曼德尔鲍姆门。”司机小伙子会意地对他咧嘴一笑说道。

帕斯特纳克说：“兹夫，真的，耶路撒冷再次全城点亮，这不是一件欢庆的事吗？灯火管制基本上过去了！炮弹满天飞，探照灯，曳光弹，炮火，我们又回到了1948年，但我们这次仅仅用了六天，不是七个月，而且没有水车一类的玩意儿。”

“截然不同的结局。”卢里亚说。

“我今晚乘坐的飞机飞进来的时候，太阳还在下沉，特拉维夫就已经像月神公园一般灯火璀璨了。”巴拉克说。

“‘光本是佳美的。’”帕斯特纳克引用《圣经》传道书里的话，“在灯火管制之后，你才会理解这句话。”

汽车蜿蜒穿过明亮灯光照耀下的熟悉街道后，猛的一头扎进黑暗中，空中只留下车前灯刺出的两道灯柱。帕斯特纳克回过头说：“我们到了。‘统一耶路撒冷’。”

巴拉克努力睁大眼睛朝黑暗中看，说道：“可曼德尔鲍姆门在哪儿呢？”

“什么曼德尔鲍姆门？”

“没有了？”

“一丝痕迹都没有了。耶路撒冷现在是一个城市了。没有了。”

“那些碉堡、掩体、路障呢？”

“消失了！消失了或者正在消失，整个耶路撒冷城都没那些东西了。”帕斯特纳克递给他们每人一支手枪，“拿着，以防万一。”

漆黑的大街上门窗紧闭，空无一人，司机熟练地穿行其间，最后前灯打到了旧城的城墙上，他刹住车，问帕斯特纳克：“长官，走哪边？雅法门？锡安门？”

“雅法门。”

雅法门自从1948年以来就完全被封起来，他们在跨过无人区的深谷后才能看见。当穿过其古老的高高拱门时，巴拉克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战争胜利。

刚刚进入拱道，一道炫目的强光穿过风挡，同时，刺耳的喇叭对车大喊：“停车！”一名头戴钢盔挎着乌兹冲锋枪的士兵走进蓝光中，问司机：“证件。”

“这几位是高级军官，两位将军，还有……”

“证件！”声音更加粗暴。

帕斯特纳克横过司机递给那位士兵一张身份证，说：“我们要去哭墙。”

士兵看后立正，敬礼：“长官，我去报告我们排长。”

很快，一名长着络腮胡的中尉出现在光影里，他敬了个军礼，递回证件：“将军，我们来护送您。”

“为什么？我们带枪了。”

“现在是严格宵禁时间，长官。”

“那行吧。”

一辆配有机关枪和探照灯的吉普在前面引路，领着他们的车穿过石巷和低矮的拱门，最后探照灯照到一列推土机，挡在了去往哭墙的下坡路上。那名中尉折回来，靠到车窗上说：“长官，不得不从这里步行了。”

“没问题。”

一名下士右手提乌兹冲锋枪，左手拿手电筒，走在他们前面，街道很窄，漆黑一片，两边都是古老的阿拉伯民宅。旧城里静得可怕，很长时间四个人都没说一句话，各自想着心事。

堂吉诃德这边，夏娜·马特斯道夫惊鸿一瞥，穿一件蓝色缎面连衣裙，沿着雅法路人行道匆匆离开的样子让他备感焦虑，也许这真的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了。一旦她体验到北美舒适生活的滋味，谁能说她还会再从加拿大回来？帕斯特纳克一直想的是芬克斯酒吧里优雅如影后一般的耶尔，想着她微微露出的乳房和内衣，无视他而一味地讨好摩西·达扬的场景。而兹夫·巴拉克，困乏得基本上已出现幻觉了，竟然古怪地看到“女王”在“牢骚室”里闪现，看到“女王”从萤火虫闪烁的黑暗中走出来，还有丁香、玫瑰……

只有本尼·卢里亚的内心是正常且高兴的。带着发自肺腑的自豪，本尼细想，他们现在能去哭墙，是拜空军在三个小时内就奠定了战争胜利的基础所赐，如果大家都知道实情的话，还不是三个小时，是他的中队在首轮攻击的七分钟之内。至少这是他对六日战争的概观，并且他会永远秉持这个观点。

巴拉克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门窗紧闭的阿拉伯民宅说：“这些人是一个悲剧。”

“为什么？”本尼问。

“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终结了。”

飞行员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他们必须接受我们已经回来定居这个现实，没别的办法。之后我们可以和平相处，他们可以享受作为以色列人的所有福利和待遇。阿拉伯人在其他哪个地方还能像在这个地方一样生活呢？”

“你在做梦。”帕斯特纳克说。

飞行员说：“我没有。阿拉伯人已经输了，这是不可更改的。对于圣地上的阿拉伯人我们迟早会融洽相处的，针对外面的阿拉伯国家们我们永远都顶得住。”

堂吉诃德大声说：“阿拉伯人没有输。我们仅仅是穿过了杰拉迪山口而已。”

他们沿着磨损的古旧石阶向下行走，沉重的脚步声在其间回响。过了一会儿，巴拉克说：“如果他有这样的认识，萨姆，那我们就让他做好当总参谋长的准备吧。”

“一定。”

“萨姆，我是认真的。”

“那你以为我不认真？”

“但愿别，”约西说，“我，总参谋长？为了什么？为了耶路撒冷邮报可以叫我四年‘尿床人’吗？”

帕斯特纳克说：“堂吉诃德做以色列的总参谋长，是合格的，讲得通。”

本尼·卢里亚说：“现在是你们在做梦。约西这样一个外人？就因为今晚达扬赞扬了他一句？算了吧。”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巴拉克说。

“哭墙到了。”那名中尉说。

堆满了碎石瓦砾的小巷子里停有许多推土机，两名士兵在巷子里巡逻，推土机队列的另一端停着一辆装甲吉普。手电筒光线高高地照射到推土机后面，希律一世时代的大型条石显现出来。月光透过飞掠的云朵照下来，忽明忽暗的，哭墙基本上很荒凉，只有一群留大胡子穿黑衣的虔信派教徒在摇摆着做祷告。远离他们的地方，一个小个子圆胖的男人只穿着衬衣，戴一顶很大的浅顶软呢帽，正把额头贴到石壁上。

“萨姆，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巴拉克指着那一列推土机。

“清理出一块广场，这样哭墙能够呈现出来，犹太人也能够大批地来做礼拜，不用再每次一小批人。”

“联合国要说这个事的。”

“还没等联合国说什么这个事就结束了。”

那名穿衬衣的男人低头离开哭墙，走到那辆装甲吉普前钻了进去，摘下帽子，月光照耀在他秃顶的头和只剩下两侧的白发上。

“天哪，那是本-古里安。”帕斯特纳克压低声音说。

吉普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巴拉克默默念叨。两个星期前人们还在热议本-古里安要重新回来做总理，而从今天晚上看，他已是一个暗淡下去的过往人物了，隐没在摩西·达扬的阴影之下。

巴拉克说：“我认识他很久了，仅见过一次他戴那样的帽子，是在哈伊姆·魏茨曼的葬礼上。”

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巴拉克说：“我要上圣殿山。”

那名中尉说：“长官……”

“没关系，中尉。那个通道我记得很清楚。我本应该在战争期间上去的，但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去。我不会待太长时间的。”

帕斯特纳克听出了他话音里蕴含着的某种东西，对中尉挥了挥手。巴拉克沿老旧的台阶爬到顶上，两座清真寺阴沉沉的轮廓呈现在眼前，切近且巨大。宽阔空旷的广场上只有少数几个士兵在走动，凉风带来一阵阵切割过的新鲜青草味。

啊，他来了，在这里，这块亚伯拉罕献上以撒的传说之地上，圣殿中的祭司们侍奉了耶和华神一千年，直到两座圣殿尽数被毁，如今这里，是矗立了一千三百年岁月的圆顶清真寺。

Har Ha’bayit b’yadenu（圣殿在我们手上）？堂吉诃德果真说对了吗？我们仅仅是穿越了杰拉迪山口？就这样，兹夫·巴拉克，原来的沃尔夫冈·伯科威茨，最终带着重重疑惑，离开了这块他命中注定没能抵达的圣地。

历史注解

故事讲完，帷幕落下。

写一本以色列的小说，人物可以根据历史事实精确到非常贴近客观现实的程度。四十年过去了，有关战役的迷雾依然笼罩在它发生的地方。严肃的英文版阿拉伯原始资料至今为止还很少，相比之下，以色列的资料甚为丰富，我所讲和读的希伯来文版本就更多了。然而，这些事件太新，发生的时代太近，以至于参与方，无论阿拉伯人还是以色列人都不能以理性的视角来讲述，甚至史学工作者都不能。因此，要对各种原始资料进行细致的对比，估量各种可能性，并采访当时事件的参与人物，这些人常常对那些“真实发生的事”有很大的异议，《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一书中所讲述的历史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完成的。

《韦代词典》（第九版）中关于“艺术创作”的定义是：“偏离事实……美术家或作家为了获得效果而施行。”在历史题材小说里，创造出来的角色往往会占据故事发生时代那些真人的职位和岗位，而这些人和角色之间又完全没有相似性，这一点在《以色列的诞生：希望》里也是存在的，但是我相信那些被替代的以色列人会断定出，我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来运用小说家的创作的。除了以色列人熟悉的那些要人——小说中用其真名的戴维·本-古里安、伊加尔·雅丁、伊加尔·阿隆、摩西·达扬等人——我声明，故事中的人物并不代表现实中的人，任何对虚构角色的“真实”身份猜测纯属八卦式的无意义行为。

对以色列人来说，独立战争、苏伊士战争以及六日战争，每一场战争本身都可写成史诗般的故事。但是就重现以色列生存抗争史而言，我发现这三场战争不得不合并成一个快速进行的故事，不能过长。艺术的基本是压缩、简化、澄清，而最艰难的，就是省略。当然，与看小说的一般公众对比，以色列读者对这方面要关注得多。

研读《塔木德经》时会经常看到两个短语：shanuy b’makhloket（仍有争议）和tsorikh iyyun（需进一步研究），《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中大多数主要事件都可以归入或此或彼的类目中。下面列出一些具体的注释，供给有兴趣区分《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中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想象的读者们。

第一部：独立

拉特伦战役，“滇缅公路”以及戴维（米奇）·马库斯的故事都是历史事实，但由虚构人物对真实人物的替代也从这里开始。

沙米尔的二把手不是虚构出来的萨姆·帕斯特纳克，而是哈伊姆·赫尔佐格（Chaim Herzog）上校，他后来被提为将军，然后又成为大众喜欢的军事历史学家，再然后任以色列驻联合国代表；最近，他作为两任以色列总统，结束了其卓越非凡的任期。当然，那个放荡形骸的帕斯特纳克与杰出的哈伊姆·赫尔佐格没有丝毫相像之处。帕斯特纳克在一开始就进入故事，完全是为了让小说情节更加生动。

至于“滇缅公路”，这个版本中已将其大大简化。这条路向耶路撒冷供应了物资使其得以解救。赫尔佐格、沙米尔，哈雷尔旅旅长阿莫斯·霍雷夫都曾是建设这条路的主要建议者。兴奋的外国记者随护送车队坐车走过，书中的报纸新闻报道即为现实中他们发出报道的转述。马库斯的死因，以及由摩西·达扬护送其遗体前往美国西点军校以军葬礼仪式安葬，这些都是发生过的，其中以色列包租一架运马的飞机也是事实。

“艾塔列娜号”事件是以色列人长期争议的话题，这是一块他们不想让外人进入的痛苦禁地。查找了现存的记录后，我尽最大能力做到清楚简明，将其描述下来。一位以色列顾问提醒说：“‘艾塔列娜号’是一个雷场，为什么不删除它呢？”但没什么事情比“艾塔列娜号”事件更能体现以色列人生活和政治的特征了，这起事件显示出，处于困境时期的这个独特小国固然有英勇的开端，但也有事情的另一面。

摩西·达扬猛冲吕大和拉姆拉以及“恐怖老虎”的事件，文中所述与历史一致，不过当然是虚构人物驾驶着“老虎”了。

内盖夫的那条罗马时代古路是真实的，在阿隆将军向艾尔阿里什冲锋时突击营曾经跑过那条路。独立战争结束末端，埃泽尔·魏茨曼，也就是现在的总统，和其他几个飞行员的确击落过五架英国皇家空军的战机，当时英国战机从埃及方向侵入了以色列领空，这场军事冲突导致英国政府对以色列发出了战争威胁，书中写的是事实。

第二部：苏伊士

巴黎有一段闹剧一般的性爱情节描写，与此同时部长大臣们正在炮制一出苏伊士战争“脚本”的政治闹剧，这两者是相对应的。那些荒谬的外交事件可以相信，因为它们的确发生过。小说中的描述是紧密根据有效记录写就的。

米特拉隘口战役是一个“仍有争议”的瞩目事件，与一些原始资料相比，该版本对其进行了戏剧化处理。坎-德洛尔驾驶吉普吸引敌人火力的英勇行为是真事。

历史上登陆艇确实是经由陆地从海法运往埃拉特的，目的是为进军沙姆沙伊赫的约菲旅进行再补给。沿铁路两侧的建筑不得不拆除，但是那个俄国奶牛场主的事情是杜撰的。

拉斐尔·埃坦与亚伯拉罕·约菲为谁先到达沙姆沙伊赫而进行了竞争，这个过程实际上就是以色列人如何结束战争的过程 ⁽¹⁾ 。

第三部：出使美国

伊迪·阿明的事是杜撰的。实际上他在以色列接受过跳伞训练，并且以乌干达大独裁者的身份骄傲地戴上了银色伞降勋章。由于显而易见的理由，以色列官方原始资料对他跳伞作弊的事情不置可否。尽管没什么历史价值，但我相信读者会发现这个故事特别逗人，且会认为它是真的。

关于以色列为获得坦克而进行的持续努力是历史真事，他们是为了能与大量供给阿拉伯军队的苏联坦克相抗衡。约翰·肯尼迪总统对果尔达·梅厄的保证是有记录可查的，小说中逐字逐句地援引了原文；而且，肯尼迪总统确实是在拉宾出访华盛顿的关键时刻死亡的。

第四部：六日

如文中所述，这场战争是由水引起的。

书中的“六日战争”以最适合的军事和政治记录为基础进行了叙述，内容翔实可信。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给林登·约翰逊的口信属实。史实中的空袭“焦点行动”、装甲部队突进艾尔阿里什、耶路撒冷旧城的攻入、戈兰高地的占领和书中所述一致。联合国辩论，会上由战争扭转政治结局的描写扣人心弦，颇具戏剧性，然而当时事实确是如此。

概括地说：在所有真实事件里，当我在编撰我创造出来的那些角色时，无论发挥了多大的虚构自由度，《以色列的诞生：希望》都可以作为一部最可靠的以色列早期历史记述提供给读者，其史料调查是不遗余力的，真实、负责。至于故事本身是否吸引人，只能是读者自己判断了。

对方人

最后的话。

军事行动和演习的术语行话都是不带感情色彩的，常常用色彩代号来表示敌人，如红、橙或蓝等随便什么颜色。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欧洲战区盟军最高司令艾森豪威尔惯于用中性词“对方人”来指代敌军。在《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中，对方人当然就是阿拉伯国家。

把读者带入那个早期激奋岁月里以色列人的生活当中，是这部小说的艺术目的，而对方人只是个影影绰绰的模糊形象，因为彼此间隔着浓厚的敌意和误解尘雾，战争、恐怖袭击和双方残酷伤害制造出的大量硝烟尘埃还在加厚这团尘雾。跟我父亲一样，我一辈子都是一名犹太复国主义者，但是，我向读者们发誓，在《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中没有以漫画形式表现、歪曲或诽谤对方人的企图。恰恰相反，我在即席创作以色列领导人会话和言谈中随意性很大，但在创作阿拉伯领导人说的话方面一直小心翼翼，阿拉伯领导人口里的话，我都确保是直接从那个年代的历史记录和报刊杂志上摘录下来的。

此外，我觉得向对方人学习一些我能学到的东西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知道阿拉伯语是一门丰富多彩且灿烂辉煌的语言，也学习过，但最终没有信心。不过在一位伊斯兰教学者的推荐下，我特地仔细读了整本的英文版《古兰经》，后来也读了些伊斯兰文学作品，还研究过阿拉伯古代史和近代史。通过这些书籍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从著名的埃及诺贝尔奖得主纳吉布·马哈福兹的作品里。我在和一些专家——以色列的、美国的、阿拉伯的——进行过探讨式的交流后，我相信我理解了阿以冲突的历史基础，他们的总结简而言之，即：两种民族主义基本上在同一历史时刻复苏。

在冲突当中，我想我看到了“希望”的种子在发芽，但是即便这样说，也还有大量事情要做，而那已经超越一名小说家的工作范畴了，如此我放下这个问题，“仍有争议”我要在其后加上，并随之附上历史注解：当且仅当扎哈尔（以色列国防部队）一直强大下去，并在漫漫历史长夜中站岗守卫，直到上帝的和平曙光出现时，中东的和解才会来临。也许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也许就在我们这个时代。

赫尔曼·沃克

1987—1993

(1) 　英法两国不断改变的登陆行动代号：煎蛋卷、火枪手、望远镜等，是他们真实使用过的。自始至终，这场注定了要失败的闹剧都充满了滑稽色彩。

版权信息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1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辛涛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目 录

新版序言

前言

第一部　做梦人

第一章　伯科威茨表弟

偶遇与麻烦

远方亲戚的求助

与海关交涉

一日游

第二章　电话

遇袭

周旋失败

坏消息与新转机

第三章　报复

调令

作战规划

孰对孰错

迷茫

在美国相见

第四章　无所谓的字

与艾米莉通话

曲线求助

成功的演讲

夜会

转机

第五章　果尔达

噩耗传来

梅厄上台

好消息

机场相遇

唯一的政策

第六章　测试

升职

重见夏娜

爽约

测试成功

第七章　震撼

女儿

现状

“雷维沃”行动

第八章　诺亚启程

第九章　蛮荒西部秀

“诺亚方舟”出港

舆论压力

通过直布罗陀

答记者问

餐馆会面

第十章　饭店特色菜

心有灵犀

除夕之夜

第十一章　缠斗

绝密信件

执管飞行中队

出战

与“米格”对决

第十二章　遗失的胜利

沙地伏击

成人仪式

萨达特上台

妻儿回国

离开美国

第十三章　夏娜的婚礼

性格迥异

婚礼

求欢未遂

第十四章　突袭

“少年之春”

行动缘起

开始行动

顺利完成

功成回国

第十五章　大阅兵

授勋

家宴

海上逾越节

阅兵现场

第十六章　观点

铺桥演练

老情人话别

第十七章　滚雷

父子会面

除夕之夜

争吵

一触即发

第二部　梦醒

第十八章　地震

短暂的宁静

战前会议

紧急召集

警报响起

空军先遣

第十九章　父亲与儿子

布局

同伴牺牲

国际反应

绝地反击

第二十章　第三圣殿倒塌

一夜激战

总理视察

新计划

计划被拒

沮丧的达扬

第二十一章　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对策

战地危机

新闻发布会

新版序言

事实上，《以色列的诞生：荣耀》是我最先打算写的历史小说，以在圣地重生的犹太国初始阶段为内容。如果把以色列的生存奋争当作一场戏剧，那么我认为，一九七三年的赎罪日战争可以算是这场戏剧的浓缩版：在最神圣的日子里两条战线上遭受突袭，超级大国苏联对阿拉伯国家的进攻给予了令人生畏的支持，以色列在兵力和武器均与对方悬殊的情况下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到最后取得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胜利，突破了阿拉伯国家的包围圈，由此走向与埃及签署和平协议的道路。

战场上的殊死搏斗，外交上的重大事件，这就是我的规划和设计。我把这些告诉了我的一位以色列老朋友，他是一位已退役的少将，战场经验丰富，与华盛顿方面的关系也非常好。他听我讲完后，沉闷地善意劝解：“别想着用一次战争就讲清楚这件事，这是一个百年故事。”

他的话在一定程度上说得对。我不得不再写一部与这本小说同等篇幅的小说，来为赎罪日这场“戏剧”布置舞台，这就是之前写过的《以色列的诞生：希望》。

现在已不存在的苏联对犹太国是很敌视的，尤其是一九六七年“六日战争”之后，如果不去考量这个因素，是很难理解以色列的成长史的，甚至对现在，二〇〇二年三月我描述的暴力活动，也很难理解。如果不是苏联在联合国里不依不饶、吵闹着要废除甚至扭转那次震惊世界的胜利结局，中东的历史可能就是另外一个局面，这个地区也许早就和平了。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的前一百页详细阐述了当时所发生的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联合国拟定了一份决议，呼吁各方“从战争期间占领的领土上撤军”。美国和以色列表示同意。柯西金却非要塞进去两个他认为是无所谓的字：“所有”，即“从战争期间所有占领的领土上撤军”。林登·约翰逊和阿列克谢·柯西金在这“两个无所谓的字”上的死不相让体现出当时的问题所在。那“两个无所谓的字”在当年的报纸杂志上可是很流行的话题，也是这本书前一百页的高潮所在。在苏联不遗余力的支持下，阿拉伯国家壮起了胆子，要继续打下去，仍想着要消灭以色列。结束战争的停火协议还在签订期间，“埃拉特”号驱逐舰就被击沉了，这是《以色列的诞生：荣耀》开篇讲的一场战斗。从这场战斗中就可以看出他们想要消灭以色列的决心。

赎罪日战争的吸引人之处，我承认，首先是战场上的激烈战斗和各方权力中心如莫斯科、开罗、耶路撒冷和华盛顿之间的激烈角逐。其次，我得说，要算埃及领导人——安瓦尔·萨达特（Anwar Sadat）了。他有可能算是这个时代中最伟大的阿拉伯人了，先是精明机智地策划并指挥这次战争，然后又出行耶路撒冷，同以色列讲和。果尔达·梅厄在被问及关于这位战争英雄的印象时，她很热切地说：“萨达特！竟有这个勇气。”埃及方面至今还在庆祝萨达特发动战争的那一天，把一些大桥、大街和纪念碑命名为“十月六日”。

这部作品大部分的调查研究工作都是在以色列完成的，在那些年月里，我被问过无数次：“你打算怎么来结束这个故事？”在我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这部作品时看不到结局，二〇〇二年的今天也不会看到多少。虚幻的“奥斯陆和平进程”落空了。“九·一一”恐怖事件之后，国际事务风云变幻，以色列仍要苦于应付不断发生的恐怖袭击，防御警戒远方来的导弹威胁。不过，全世界人民对于以色列长期抗争的认知在不断改变。在这种改变中，我看到了双方皆存的希望；至于荣耀，以色列的历史已经证明，用战场荣耀来换取真正的和平，以色列是何等愿意，一如它和安瓦尔·萨达特所做过的那样。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和《以色列的诞生：荣耀》两书中所涉及的军事与外交争斗都是按照真实史实来写的，是以进行了多年艰巨调查而得来的史料为基础的。小说中也有虚构的人物参与到实际的历史事件中，但在每本书后面的“历史注解”中都清楚地指出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一位在调查史料方面帮过我很大忙的以色列老人看了小说前面几章后大嚷：“你没打算把它写成一部军队故事，是不是？写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而不是军队！”的确是这样。但是，在那段日子里，以色列的生与死可不仅仅取决于军队，外交也起了巨大的作用。读者们要记住一个简单的原则：书中除了四个虚构的主角外，那些以色列的政治人物、外交人员、中校及中校军衔以上的军人，都是那个年代真实存在过的人。

赫尔曼·沃克

二〇〇二年三月

前言

世界震惊了。人类历史进程中犹太人一直都是以受害者的形象出现，而从这一代开始，他们从纳粹大屠杀的灰烬中站起来了，在一九六七年六月短促的六天里，赢得了一场自“二战”以来最为辉煌的军事胜利。

在西方，媒体结结巴巴地表达他们惊讶的钦佩与赞叹。在信奉共产主义的国家和阿拉伯国家中，他们对占领了土地的以色列大为震怒，并向全世界宣称，美国航空母舰上的飞机也参与了空袭。在联合国，苏联领头激烈吵闹，要从政治上逆转这次胜利，同时迫使以色列军队退回到旧的一九四九年停火线后面。但是，经苏联人和美国人制订出来的各种撤退方案都被那些阿拉伯政府一个个拒绝了，他们在苏丹的首都聚会，发表了《喀土穆宣言》，声言三个坚定的“不”——不与以色列谈判、不承认以色列、不与以色列和解。

而在以色列、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中间，则到处是一片光明、欢乐、喜悦、荣耀和极度的兴奋……

第一部
做梦人

当耶和华将那些被掳的带回锡安的时候，我们好像作梦的人。我们满口喜爱、满舌欢呼……

——《圣经·诗篇》126：1-2

第一章　伯科威茨表弟

偶遇与麻烦

诺亚·巴拉克：以色列驻华盛顿武官兹夫·巴拉克的儿子，“埃拉特”号驱逐舰副舰长。

约翰·巴寇：房地产律师，诺亚·巴拉克的远房表弟。以色列名为“雅科夫”。

一九六七年十月，清晨，大风劲吹，“埃拉特”号驱逐舰在西奈沿海巡逻完毕，向海法港驶去。为了节省燃油，它以十节的速度慢悠悠地行进。在摇摇晃晃的海图室里，诺亚正在核对一沓给海军船坞的申请单。他已经是一名二十三岁的海军上尉，看上去一副工作过度、形容憔悴的样子，这与他副舰长的身份十分相符。申请单的内容包括修理船体、保养发动机、安装雷达和信号设备及反导设备，最后一项用醒目的红墨水标出“万分紧迫”的字样。

舱面值日军官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长官，出现碰撞航向。”

“马上到。”

外面天空晴朗，刮着寒凉的北风。海面平缓，滚滚的蓝色浪涌闪闪发光，卷起细碎的浪花。太阳高悬在卡梅尔山（Mount Carmel）山顶，正前方是海法港长长的石头防波堤。离船舰左舷大约两英里远的洋面上，一艘锈迹斑斑的巨大白色船只也在朝航道入口行进。诺亚用望远镜观察着那艘船，问道：“它保持这个航向多久了？”

“从七点钟起就是这样，长官，没改变过。”

随后，诺亚向舰长报告：“长官，请求允许航速提高到二十节。”

“怎么回事？”舰长问道。

诺亚跟他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舰长打了个呵欠，说：“嗯，那又怎么样？你就说我们进港的顺序优先于它，它必须让道。”

“长官，这是一艘意大利汽车渡轮。”

“哦，L’Azazel（天啊）。那些家伙从来都不懂交通规则。我们离岸还有多远？”

“距一号浮标四英里，长官。”

“很好，加速到二十节，诺亚，进港。”

“埃拉特”号几乎是飞跃着朝前开进，在浪涌中冲撞穿行。那艘汽车渡轮逐渐落后到左舷，再落到正后方。“埃拉特”号进入海港向海军基地靠近，刮过脸、穿一身整洁军装的舰长走上舰桥，指挥着舰船与它的姊妹舰——“雅法”号靠在一起停泊。这两艘老旧笨拙的英国舰船原本是封存物资，以色列把它们买来进行了翻新，现在算是犹太人海军的主力战舰。跟它们一比，那一大堆灰色的巡逻艇和鱼雷艇就是侏儒。在这支小小的海军中，大部分舰船都是那类小船。

“雅法”号上的副舰长朝诺亚挥手。诺亚朝他大喊：“施洛摩，反导设备有什么消息吗？”

“消息就是我们不得不在没有它们的情况下继续出航。”施洛摩喊道。他们这两艘驱逐舰替换着巡逻西奈海域。

诺亚用脏话骂了一声，喊道：“我今早就到军需处去，一把火烧了那个破地方。”

“好啊，我提供煤油和喷灯。”施洛摩喊。

此时，那艘汽车渡轮也开进了防波堤，从泡沫飞溅的滚滚海浪进入平静而海水浑浊的港内后，它减慢了速度。一个年轻人倚立在船艏栏杆前，岁数和诺亚·巴拉克上尉差不多，穿一件棕黄色的运动衫，灰色宽松裤子，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赛车手帽子。这个人和“埃拉特”号驱逐舰的副舰长诺亚长得有些相似，这并不是巧合，因为他们是从未见过面的远房表兄弟。和诺亚·巴拉克一样，这小伙子也是宽肩膀、方脸膛，但个子没有诺亚高。他的头发也像诺亚一样，是浓密蓬乱的直发，只不过不是黑色的，而是浅棕色的。他嘴里喃喃自语着：“我来了，我来了。人人都说我疯了，但我清醒得很，我高兴得都快晕了。”

刚才一艘驱逐舰飞驰在渡轮前面，那是一艘真正的战舰，上面飘着蓝白色大卫星旗。那个景象已经让他激动不已了，而现在向海法港靠近的过程更让他震颤，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赏上帝给犹太人的“应许之地”：明媚的阳光下，碧绿的卡梅尔山坡上镶嵌着白色的建筑，海滨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带着五颜六色烟囱的进港船只，海军基地周边则布满了军舰，再往北的平地上，是雄伟壮观的化工厂和炼油厂。整个场景就像军乐队的音乐一般令他浑身血液沸腾。

一声低沉的希伯来语在他身后响起：“很美的风景，是吧？”

说话的人身材高大结实，穿着一件旧皮夹克、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粗糙不平的脸上长着一个宽厚的下巴，上面长满了黑硬的胡茬；杂乱的灰白头发随风上下飘飞。从意大利出发来这里的三天旅程中，诺亚的远房表弟看见过这个人，他有几分不合群，总是独自坐在餐厅里或是简陋的迪斯科舞会上抽一支大雪茄。

“Ken，yofeh m’od（是，非常美）。”

“哦，你是美国人喽。”那人转用听起来有很多喉音的英语说。

小伙子笑了笑，问：“就说了一句希伯来语，你就能辨别出来？”

“你肯定是开那辆崭新的蓝色保时捷的。”

“那是我的车。”

“来旅游？”

“不是，移居以色列。”

那人厚实的脸上显出被逗乐了的讶然表情，他问年轻人：“你来以色列定居？永久性的？从美国来的？”

“有什么不行吗？在当下，对一个犹太人来说，这里是核心所在，不是吗？”

“嗯，当然了，Kol ha’kavod（致敬）！不过，带着那辆保时捷，在Mekhess你可能会有麻烦的。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吗，Mekhess？”

“当然知道，‘以色列海关’。我带了可以作为证明的已完税文件、银行支票，还有其他所需文件——在纽约领事馆办理的。”

“真的？挺聪明的。你在这儿有家人吗？”

“有一些。听说过兹夫·巴拉克将军吗？”

“我们的驻华盛顿武官。谁没听说过他啊？！”

“我们是亲戚。”

“真想不到。”那个以色列人指着海军基地说，“刚才进来的那艘驱逐舰是‘埃拉特’号。他儿子就是那上面的副舰长。”

“那就是‘埃拉特’号啊？哎呀，诺亚·巴拉克是我的表哥。我马上就要去拜会他。你是以色列人吧？我猜。”

“还能是哪国人？”

“那场战争你参加了吗？”

“那还用说。我还不到五十岁呢，在北部的高射炮部队。自从第一天我们的空军把所有阿拉伯空军扫荡干净后，就没多少事儿干啦。”

“是啊，那不是一个奇迹吗？上帝啊，好一场胜仗，六天！作为一名犹太人，我真感到自豪。”见那名以色列人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下，年轻人又说，“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自豪。”

“就是这个原因鼓舞你移居以色列的？”以色列人的声调很温和，几乎就像父亲那般，“六日战争？”

“主要就是因为它。”

柴油机隆隆作响，甲板震颤，渡轮翻腾起的波浪涌向码头。

“那么你也姓巴拉克了？”

“不，我姓巴寇。”他咧嘴一笑，“这两个姓都是从伯科威茨改过来的。”他从钱包中拿出一张名片递上去，名片上写着：约翰·A.巴寇，房地产律师，地址在长岛大颈。

“房地产，我自己在房地产方面也有点儿投资。”

“我只是刚刚开始。”

“约翰·巴寇，这听起来都不像个犹太人的名字。”

“我知道，我的希伯来语名字叫‘雅科夫’。我在这里就用这个名字。”

“这个以色列名字好听。”

渡轮靠到一处宽阔的木制停泊处，大声吹响几声汽笛。那名以色列人用手捂住耳朵，喊道：“到了。开你的车，准备上岸吧。”他递给巴寇一张名片，“开着那辆保时捷，享受在以色列的快乐时光吧，雅科夫。”

“谢谢。后会有期。”巴寇扫了一眼那张名片，随手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下船的汽车首尾相连，一辆接一辆，大部分都是破旧的欧式小型车，在一个面目严峻的男子的指挥下，开进一处巨大的车棚里。在那里，停好车的司机们沿着远处的一堵墙壁，在一个装了格栅的窗户前排队等候。窗户上面用希伯来语写着大标语：

热烈欢迎您

这行字的上面，是明显小了很多的两个字：

海关

保时捷摇摇晃晃地往里开，一路上吸引了众多目光。当巴寇停好车出来时，一名戴着大盖帽的瘦高男子走上来说：“B’dikah（检查）。”接着，又有好几个人走过来，围住保时捷，开始检查车里面，还用手触摸蓝色皮质内饰。巴寇没见他们对其他车也实行这一“礼遇”，便用自己有限的几个希伯来语单词向那名戴帽子的海关关员提出看法。

“Ani mitzta’er（对不起）。”那名关员说。这个人很明显地眯起眼睛看，一副表示怀疑的神色，抑或是他本身就有眼疾，美国人巴寇不知道他是属于哪一种。另一名关员拿一把大号手电筒，在汽车底部慢慢爬动着检查；第三名关员则手拿一根木头棒子，在保险杠和挡泥板上这儿敲敲、那儿碰碰；还有另外两个人把巴寇的三只漂亮皮包拉出来，开始彻底搜查。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把我看成一个——”他不知道“走私犯”用希伯来语怎么说，便把手背放到鼻子前，响亮地吸了一声，用夸张的手势做了一个吸食可卡因的动作。

眯眼关员耸耸肩，开始对巴寇从头到尾地搜身，他在一只口袋处停住，命令巴寇：“请出示里面的东西。”

巴寇把钱包递给他。关员打量着里面的信用卡、驾照、一沓美元以及小夹层中的以色列货币。“旅游？”他问。

“定居。”这名美国人回答。

原来，眯眼并非因为有眼疾，在他惊愕的眼神中，那种眯眼不见了，但随后又回到比之前更加明显的眯眼和怀疑状态。那人揭起保时捷的引擎盖，向下眯视，又借车底下那人的手电筒，蹲伏下来仔细地眯视发动机，同时在一个小笔记本上记了一些什么东西。最后他说：“证件。”

“那不是要交给Mekhess的吗？”

“我就是Mekhess。”

一辆铮亮的白色奔驰在附近停下，刚才船上那名穿皮夹克的以色列人跳了出来，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挥动着两只大长胳膊，一路小跑向窗口奔去。巴寇出示了一份橡皮筋捆着的信封，那名关员拿出里面的证件，眯起眼睛优哉游哉地好一顿看。与此同时，两名关员把地上的席子拉起来，另一个拿手电筒朝油箱里照啊照的，还有一个用脚踢着轮胎。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或懒洋洋或焦躁不安，但巴寇看到，那个高壮的以色列人已大踏步回到他的奔驰车内，然后开出大门，汇入滨海的车流当中了，显然，他根本就没有排队。而此时那位关员还没看完证件。

“新车？”关员最后问。

“基本上是新的。我在欧洲那边提车时开了一小会儿。”

“‘那边’是哪里？”

“米兰，保时捷经销处。”

“啊，好了，那没问题了。”眯眼关员吧嗒一声把橡皮筋束到信封上，还给巴寇，“你可以订一张明天这条船的回程票。”

“Slikha（对不起）？”

“你必须得把这辆保时捷开回米兰去。”

“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那名关员对他哇啦哇啦地说了一连串希伯来语。

“请慢一点儿说。”巴寇说。

关员用蹩脚至极的英语说：“你的保时捷的型号在以色列没有。以色列没有的型号，不允许进入。”

“你真的是在说英语吗？很好。纽约领事馆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型号的规定啊。”

“Ani mitzta’er（对不起），新规定。”

“这是我的错吗？哎，我要说清楚。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要一直争到美国大使馆去，但我不会把车开回意大利。那是很愚蠢的。”

那名关员眯起眼睛看了看一处堆满汽车的围栏区，耸耸肩说：“扣留汽车停到那边。存车费每天二十美元。”

远方亲戚的求助

当诺亚·巴拉克从军需处回到舰上的军官餐厅时，四名正在吃午餐的军官突然一起唱起一首很流行的战争歌曲来：

啊，沙姆沙伊赫，

我们再一次回来，

我们永远都爱你，

永远都渴盼……

诺亚从餐具柜上的一只开水壶里倒了杯咖啡。“哎，这玩笑有点儿过时了吧？”

“什么玩笑？什么过时？”舰长说。舰长矮矮胖胖的，佩戴着一枚陆军中校军衔徽章（以色列海军军衔使用的是陆军军衔），他一边说一边指着用胶带粘在舱壁上的一张报纸。报纸上有一张放大的相片，相片上的人是诺亚，只穿着一条短裤，戴着一顶军帽，正往一座石头碉堡顶的旗杆上钉大卫星旗。“海军中还有谁单枪匹马就攻占了一个敌军基地的？”

这确实是一个玩笑，而且也真的是陈词滥调了。那次临时任务中，在红海上指挥一艘巡逻艇的诺亚·巴拉克带领一支登陆部队登上了沙姆沙伊赫，不料那个基地竟是空的，埃军在乱糟糟的撤退中已经遗弃了这里。于是，在几乎没有任何风险的情况下，诺亚“攻占”了那座弃置基地。一个军队摄影师拍下了这个镜头，并刊载到了第二天的《国土报》头版上。军舰上的玩笑话往往持续很长时间，在沙姆沙伊赫这件事上，诺亚已经断断续续被人们吹了好几个月。

诺亚懊恼地摇摇头，端着咖啡到了他自己的舱室，看到小桌子上躺着一份电报单，上面写着：

达佛娜·卢里亚呼，请在今晚六点给她往拉马特·戴维打电话。

迷人美丽的达佛娜，他见到她的机会并不多，就好像他被捆在了船上，而她也被捆在空军基地的岗位上一样，就靠这些干巴巴的字来慰藉了。还有一封是别人转来的信件，用达恩酒店的信纸写的，写信人的签名是约翰·巴寇。他用英语写道，他们是表兄弟，他来以色列定居，已经到了以色列，现在从海关提车遇到了点儿麻烦，问诺亚是否能介绍个海法的人帮助他一下。

诺亚很惊讶。他知道他们家族有一个分支在纽约长岛，也知道他们把伯科威茨的姓改为了巴寇，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个表弟。而且一个美国人在现在这种时候移居以色列，委实是件稀罕事。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抨击，说如今“六日战争”已经把“应许之地”永久性地变为“犹太人国家”了，那些美国犹太人却没有整体移民到以色列，那几百万美国犹太人是怎么了？这就是他们和他们的祖辈们一日三次、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不停祈祷的时刻啊，这就是回归锡安山的辉煌时刻啊！美国犹太人倒真的是驾着车来以色列了，观光游览那些一直以来都对他们禁止开放的风景名胜——哭墙、杰里科、希伯伦、西奈等等，视他们的旅行计划而定，停留个三五日或十日八日的。旅游，没问题；定居，不可能。来了又走了，就跟吃快餐一样！诺亚决定为这个长岛表弟加油打气，海关那件事上他值得被帮助。

当诺亚脱光衣服淋浴时，舰长倚在门口，问道：“那，诺亚，军需处的事怎么样了？”

“老样子，没有反导设备。”

“这次拖延又是什么理由？”

“Balagan（一团糟），让人难以置信的混乱，这就是理由。舰长，我递交的申请单静躺在某个人的收文篮中长达两个星期。我亲自追查了一遍行踪，直到星期二它们才发出去。我对军需处处长费舍尔上校说我很气愤，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上尉，冷静。你真的以为埃及人能把导弹对准目标并发射吗？再说了，不管他们得到的是什么导弹，那都是苏联人的，所以它们一定会出现故障的。十一月份之前，军需处会给你反导设备的，还有三个星期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又不需要去塞得港外海巡逻。”舰长忧心忡忡地说。据可靠情报，塞得港里的埃及海军有苏联造的“奥萨”级和“蚊子”级导弹艇。但因为那些导弹艇没有在战争中出战，所以，以色列海军高层不像这两位驱逐舰舰长这么忧虑，他们并没有对其加以重视。

在淋浴室热气腾腾的蒸汽中，诺亚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帮助那位美国表弟。海法海关的人跟其他地方的海关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这帮人比其他地方的更无耻罢了。他无法离开军舰，但他想也许达佛娜可以帮帮那位表弟，她经常在星期五休息，巴寇也许只是语言沟通上有点儿麻烦。

与海关交涉

达佛娜·卢里亚：诺亚·巴拉克的女友，本尼·卢里亚的女儿、耶尔的侄女，任职于某空军基地。

约翰·巴寇在酒店房间内点了一份早餐，然后坐到窗户前，海法港雄伟壮观的景色令他逐渐高兴起来。在振奋的心境下，他想，这儿就像旧金山一样，但是显得更加精致。在海关发生的意外并没有让他感到担心。他的家人和朋友曾劝他不要来这里定居，他们唠叨过声名狼藉的以色列官僚机构。好啦，他已经来了，他会对付海关并取出他的保时捷的。这恰是一个让他早早适应新生活的好方式。

门开了，一张带小轮的客房服务餐桌推了进来，后面的服务生满脸微笑，嘴里唱着整个以色列流行的胜利歌曲：

金色的耶路撒冷，

青铜之城，光芒之城……

“Adoni（阁下），今天去哪儿？”又矮又黑、留着小胡子、穿一身白上衣的服务生问，“拿撒勒？戈兰高地？加利利海？迈蒙尼德墓？那就在提比利亚附近。我一拜祭完，我老婆就怀上了双胞胎。”

“我还没结婚。”

“去拜祭过迈蒙尼德墓后，你就会结婚的，会娶到一位漂亮的以色列姑娘。”

当巴寇快要吃完早餐时，电话铃响了。“是巴寇先生吗？你在海关遇到麻烦了？”

“你是谁？”

“我是沙买兄弟公司的阿维·沙买，我们是解决海关问题的。我们的专业领域是汽车。”

“那快点儿上来吧。”

阿维·沙买是个高大肥胖的金发男子，穿一件条纹短袖衬衫，一条棕色裤子，光脚趿拉着一双拖鞋。“没问题的，我们一直都与这种事情打交道。”他说。

“你们能怎么帮我？”

阿维·沙买的英语很流利，但吐字很不清晰。他的建议是先把那辆保时捷的所有人身份临时过渡给沙买兄弟公司，再由沙买兄弟公司带到塞浦路斯，把里程表调整成更多的英里数，再进行其他一些改变，然后以二手车的名义运进来。大致就是这样。巴寇发现自己很难听懂，不过，听完这番生涩的讲话后，有三点逐渐明朗：第一，这不成问题；第二，费用为五千美元；第三，自己现在需要先付两千五百美元，余额等沙买兄弟公司交车时付清。

“什么时候交车？”

“一个月内，保证。”

“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巴寇先生，沙买兄弟公司的业务非常多。我已经带来了所有必要的文件——”

“你的号码，请。”巴寇从兜里掏出渡轮上那名以色列人给他的名片，“就写在这上面。”

沙买拿过名片看了一眼，脸上显出又惊又惧、很奇怪的表情，他问：“你认识古林考夫？”

“谁？”

沙买把那张名片伸过来。名片上除了艾弗拉姆·古林考夫这个名字以外，全是希伯来文。“你是从哪儿得到这张名片的？”

巴寇想不关这个人的事吧，就说：“哦，我父亲的朋友，怎么了？”

阿维·沙买把名片扔到餐桌上，拔腿就往外跑，拖鞋响亮地踢踏踢踏。这怪诞的一幕让巴寇一下子蒙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又是一家要帮忙的中介？他的麻烦成了海法公众谈论的话题了？

“是约翰·巴寇吗？”一个女孩的声音，活泼又甜美。

“我是约翰·巴寇。你是哪位？”

“我叫达佛娜·卢里亚，是诺亚·巴拉克的朋友，我现在在酒店大堂。你是在海关遇到麻烦了吗？”

“我马上下去，我穿着一件棕黄色夹克。”

“我会看到你的，约翰。”

听这个女孩子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很有几分兴奋的感觉。

电梯门开了，扑面而来一片嘈杂声。旅客们从呼哧呼哧地冒着黑烟的大巴车上下来，拥进了酒店，与此同时，更多的旅客拥出去登上其他大巴车。大堂里装点着一道道横幅，写着“大卫王旅行社”“圣地旅行社”“沙因鲍姆旅行社”“天国旅行社”等等名字，下面则是一堆堆的行李。巴寇挤在吵嚷喧天的大堂里，寻找那个可能是达佛娜的人。他听到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里，大多都是英语。这时，他肩膀上有人拍了拍。

“我在这儿，约翰。”这姑娘个子娇小，穿一身米黄色毛呢军服，浓密的金发上戴一顶黑色的小帽子。她的乳房很明显，身材苗条，眼睛里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开心，一看就绝对是个美女。“我们说希伯来语还是说英语？”她问。

“N’nasseh Ivrit（我们试试希伯来语吧）。”巴寇说。

“啊，太好了，诺亚也这么想，”他们边说边朝大堂门口挤去，“也许我能帮到你。他要到明天才能下船，而那个时候海关就闭关了。”她性感地瞥了他一眼，“安息日。知道吧？”

“非常清楚。”

“好极了。”

很快，他们就登上了一节小小的类似于地铁一样的车厢，沿着一条陡峭的斜坡下行到地道里。“这就是卡美利地铁。既然住在达恩酒店，就不要浪费钱打车。我们可以从地道里走到海关去。”达佛娜说。

他们去了后，发现巨大的车棚里空空荡荡、静悄悄的，没有车，也没有关员，除了一个窗口以外其他都紧闭。

“那是我的车。”他说。

“哪个？”

“蓝色的那辆。”

保时捷在那些破旧的、被扣留的车里闪着灼灼的光华，就像一颗蓝宝石掉到一堆泥土中似的。达佛娜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蓝眸子比那辆保时捷还要蓝。“那是你的车，约翰？你是干什么的，百万富翁的公子？”

他笑笑，说：“我没钱。说来话就长了。”

在那个开着的窗口前，巴寇把他的证件递给格栅后一个男人。那人头已秃顶，戴着特大号的黄色假牙，说：“啊，那辆保时捷啊，挺吸引人的，不过去意大利的船已经开走了。”他的英文说得还可以，假牙咔嗒咔嗒地响。

达佛娜操着巴寇完全听不懂的叽里咕噜的话与那人争辩起来，格栅后面的假牙也像响板一样噼里啪啦。最后她对巴寇说：“唉，你真的有麻烦了。我们去找主管吧。这个人还不算坏，他对你感到很抱歉。”

“不用客气，Ani mitzta’er（对不起）嘛。”

她敏锐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幽默。“没错。Ani mitzta’er。在以色列你还会听到很多新规定的。”

主管挺着大肚子，宽大的脸盘儿上满是苦大仇深的表情，坐在一间小办公室内，桌子上肮脏的文件夹堆得高高的。他听着这名漂亮女兵滔滔不绝地讲话，不住地点头，用既宽厚又悲悯的眼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你懂希伯来语吗？”他用粗哑低沉的声音问巴寇。

“她现在说的这种听不懂。”

主管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先生，要严格保密，你的车到一月份时绝对可以被批准进口。要知道，一位前财务部高官准备进口这个型号。”

“一月份？我每天要交二十美元的存车费呢。这期间我不能交一笔保证金，把车先开出来吗？”

“不行，不行。没有这样的前例。我承认，二十美元一天是个问题。下一班去意大利的船在星期一开。”主管看着这个美国人的脸耸耸肩，又说，“Ani mitzta’er。”

他们离开车棚时，达佛娜说：“我对你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不，恰恰相反。非常感谢，我现在知道自己的处境了。我要去特拉维夫，闯进美国大使馆里的每一道门去。”

“祝你好运。”达佛娜甜甜一笑，和他握手，“我相信你能在这里坚持下去，约翰。”她大步走向一座公交站。从后面看着她，他想他很少能看到比这更迷人的摇摆步姿。诺亚表哥可真是幸运！一定还有其他像达佛娜·卢里亚这样的以色列姑娘，如此说来，也许他不管怎样都得去趟迈蒙尼德墓了。

回到酒店房间，餐桌还没有撤，上面躺着艾弗拉姆·古林考夫的名片。巴寇想，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于是，他请酒店接线员帮他接通那个电话。

“古林考夫，哪位？”粗哑的嗓门很生硬。

“古林考夫先生，我是约翰·巴寇。”

“什么？谁？”

“就是渡轮上那个美国人。”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半是轻笑半是低吼地说：“噢，对对，雅科夫，你好。有什么事吗，雅科夫？”

一日游

几天后，在拉马特·戴维空军基地，达佛娜穿着泥泞的作战训练服，戴一顶更泥泞的软帽，手和脸上都涂抹了一道道黑，急匆匆往大门口走去。先前有一张字条递给她，上面写着：卢里亚中士，一未经授权之百姓在门口请求见你。未放行。外面的岗亭那里，一群卫兵和一些不当班的士兵几乎把那辆蓝色的保时捷完全围了起来。她惊得目瞪口呆，挤进人群问：“约翰！天哪，你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他站在车旁，手轻触了一下红色的赛车帽檐，说：“你好，达佛娜，想兜风吗？”

“你个傻瓜，我不能离开基地。”

“只是开个玩笑。我正要去戈兰高地。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我已经取到车了，再一个，还要谢谢你在海关的帮助。”

“我？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谁放行的，美国大使馆？”

“连边儿都没碰到。”

那些围着他们的士兵全都咧嘴在笑。她知道，这次见面将会成为基地的一大谈资。在拉马特·戴维，她算是一个知名姑娘，那是因为她父亲。她父亲本尼·卢里亚上校在对埃及的空袭中，率领一个中队的“幻影”战机在最初的七分钟就奠定了“六日战争”的胜利，最起码在空军中是这么认为的。“好了，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不能待着了，我正当班呢。”

“好。”他跳进保时捷，发动着汽车，一阵深沉的咕噜咕噜声响了起来。

“上帝啊，我好希望开这样的车啊。”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随时都可以，达佛娜。”他轻触了下帽子，幽默地敬了个礼，呼啸而去。

次日夜晚，巴寇浸泡在温热的浴缸中，身体僵硬而疼痛。他驱车绕内盖夫地区行驶了整整十个小时，还在比尔谢巴外面一个贝都因人的市场里搞到一匹骆驼骑了一通，骨头都快颠断了。“丁零……”浴缸旁边的电话铃响了。“是约翰吗？我是达佛娜。我在基地给你打电话呢。”

“达佛娜，你好。什么事？”

“你去过杰里科或希伯伦吗？”

“没有。我开车到处转悠了一下，但没去那些占领区。我对这儿还很不熟悉。”

“挺明智的。哎，听着。我在星期五有空，结果破诺亚不能和我见面了。他的军舰不得不提前一天去替换‘雅法’号，‘雅法’号的发动机出了毛病，我们两个都很生气。我问他星期五我是否能带你去西岸周边转转，他说当然可以。”

“太棒了。会出什么事吗，达佛娜？有什么危险吗？”

“什么也不会有的。阿拉伯人现在真的表现得非常好，放心吧。他们现在还惊魂未定呢。我们绝对不会有麻烦的。七点钟你就来这里吧，那样我们可以精彩地玩一整天。”

“一言为定。”

那天早晨天气阴沉沉的，刮着冷风，暗红色的太阳低悬在天空。达佛娜从大门里出来向他招手，这次约翰看见的不是那个穿着作训服、浑身凌乱不洁的人，而是又回到达恩酒店大堂初见时那个动人的姑娘了，而且还有一点儿不同，此次除了肩膀上像上次那样挎着她那个蓝色的皮包外，还多了一把冲锋枪。

“你好，约翰。我们说希伯来语吧，好吗？对你来说也是很好的锻炼。”他跳出车外，跑到另一边替她打开车门。“哇，真是个绅士啊。不错。”大门口的岗哨们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和这辆保时捷，她指着岗哨对约翰说：“那些粗人猜不透你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干。也许他们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达佛娜，干吗还要带把乌兹冲锋枪？”他边说边坐到驾驶座上发动着汽车。

“上帝啊，约翰，发动机发出来的是什么声音啊！就像一头醒来的老虎一样。枪出库是登记过的，所以我最好不要把它弄丢，也可以说它就是我的命。我们这就出发吧。”

“行。去哪儿？”

“简单点儿。阿富拉、杰宁、纳布卢斯，然后到杰里科。直接去。”

“行。你给我指路。”

“快走吧。”他们起步后，她问，“你究竟是怎么从海关的魔爪下把车取出来的？”

“唉，说来话长。”他跟她叙说了他在渡轮上和古林考夫的相识，还有那个叫阿维·沙买的来帮忙时，见了古林考夫名片的那种怪异反应，她听得咯咯直笑。“达佛娜，你和我碰壁之后，我只好给这个人打电话，瞎碰呗。他人可真不错，这个古林考夫，他说他正要飞往瑞士，但很快就会回来，那时会来了解一下这个事。他没食言。”

“哇，一个手眼通天的人啊。古林考夫，你是说这是他的名字？诺亚肯定认识他。绝对的大亨。你真幸运。”

“幸运极了！他两天后给我打电话说：‘去取你的车吧，雅科夫。’就是这样。”

“雅科夫？怎么叫雅科夫？你这名字在哪儿取的？”

约翰解释给她听，她微笑着说：“不要匆匆忙忙更改你的名字。约翰就挺好。这样啊！然后海关就简简单单地让你把车开走了？”

“对啊。四天存车费，再加二十新谢克尔（以色列的官方货币）违反规定的罚金。当时我想沙买兄弟公司跟我要的——”

“那对你是有好处的，约翰。大部分美国人都会同意沙买兄弟公司的建议的。”

他们进入了阿富拉，一个很安静的乡野小城。他们的保时捷驶过时，街上的孩子们都张大嘴巴看着。城中心的红绿灯转绿时，他们转向右边汇入车流。路上行驶的主要都是些运送箱装蔬菜和水果的卡车，也有军车，满载着百无聊赖或昏昏欲睡的士兵。出了阿富拉，走上一条双车道柏油路，两边都是绿、棕两色的田野，车流开始越来越稀。他一边开车一边谈起他的奶奶莉迪亚，他说，他奶奶做了一辈子的“哈达莎” ⁽¹⁾ 女会员，当得知他要移居以色列时是那么狂喜，说他想要什么样的车就给他买辆什么样的。

“L’Azazel（天啊），我希望我也有一位这样的奶奶。这车能跑多快，约翰？”

“在意大利的高速公路上我曾经跑过每小时一百英里。但在这里——”

“哇，那就是一百六十千米啊！Shiga’on（太棒了，不可思议）！”

“达佛娜，我在这儿开得很稳当。这儿限速九十，所以我就在九十的速度上慢慢爬。”

“哦，提到一百一十，约翰。没关系。”

汽车飞速向前射出去，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啊哈哈！我的奶奶和外祖母都是住在莫夏夫的，拿哈拉，其实就是摩西·达扬的那个莫夏夫。她们从来都没离开过那里。我的父母亲也都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然后结婚。莫夏夫的村民是没有能力买保时捷的。对了，我们刚刚跨过了绿线。”

“是吗？”他茫然地四处看看，“就是这里？你是说我们进入了西岸地区？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同啊。”

达佛娜哈哈大笑起来，银铃一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天哪，跟你兜风可算是一段阅历。当然没什么不同了，你以为是怎样的？会是一段不一样的颜色，跟地图上一样？真实的巴勒斯坦就是这样的。”

“但是没有栅栏，没有标志，什么也没有？”

“干吗要有？绿线并不是实际中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标志。‘六日战争’中约旦进攻我们的时候，噗，绿线就结束了，没有了。”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哎，我什么时候能开呀？你可是答应过的。”

“不行。我看过法规了。如果你开的时候被逮到，他们会没收我的车的。”

“重新回去读读法律吧。如果你跟我都在车上，那就没问题。”

“你确定？哎，这儿越来越赏心悦目了，不是吗？”他边说边扫了一眼舒适地坐落在石头坡地上的阿拉伯小村庄，“真正的《圣经》里的风景。”

“嗯，西岸是很漂亮的。我们称它为犹大和撒玛利亚，《圣经》上的名字。喂，约翰，我们到达的第一大城市是纳布卢斯。从那里开始就让我开车去杰里科吧，怎么样？”

“再说吧。”

纳布卢斯是一个山地城市，建筑风格完全阿拉伯化，居民也全是阿拉伯人。嘈杂的中心广场上，四周围满了各种小吃摊和小商店，六辆空大巴车在这里排成一列，成群结队的游客在导游的带领下到处游逛。一些阿拉伯儿童默默地看着他们这辆保时捷，但那些男人和年龄稍大点儿的孩子则完全无视它，像他们无视大群的游客一样，这些男人都穿着白袍，戴着阿拉伯头巾，孩子们步行或是坐在咴儿咴儿叫的小毛驴上。

“锁上车，一定要。”他把车停在广场里，下车时她对约翰说。约翰可以听得出来，那些以色列导游大多时候都在讲英语，零星夹杂一些叽里咕噜的法语或德语。

“喂，枪，达佛娜。”

“嗯，枪怎么了？”

“不会有个阿拉伯人抢走它然后闹事吧？”

“你这样认为吗？那试试，来，从我这儿夺走它，约翰。”他笑笑，显示出怀疑的神色。“来呀，我说真的，试试。”

他突然迅疾地扑向她，而她则更快地从肩头甩下冲锋枪，并将枪口对准他的肚子。“看见了吗？别担心，我们可是训练过的。再说了，看那边。”那边，一辆巡逻吉普的旁边，有五名戴黑色贝雷帽、黑色墨镜的士兵，站在原地警戒现场，手里的枪随时准备开火。“阿拉伯人已经有过教训了，真的，永远都知道教训了。那些游客在这里的安全程度和他们在伦敦一样。我们到处转转吧，然后继续前行，杰里科更美。”

他深吸一口气：“令人兴奋的气味！奇怪的香味，奇怪的食品，还有——”

“还有驴粪，没那么奇怪。”

他大笑道：“很受欢迎的旅游胜地，确实。”

“嗯，纳布卢斯其实就是‘示剑’古城，知道吧？在《圣经》历史中非常重要。那里，”她指着隐约呈现在城镇那边的一座大山，“就是基利心山（Har Gerizim），撒玛利亚人一直在那里做礼拜。”

他们顺着一条主干大街往下走，一个高高的穿着衬衣和宽松便裤的阿拉伯男孩，头上顶着一只宽阔的盘子，里面盛着刚做出来的香气扑鼻的大饼，与他们擦肩而过，跑进了阴暗巷子里一栋破败不堪的石屋内。“天哪，这味道简直不可思议。我饿死了。我要去买一个。你呢，也要一个？”约翰说。

“不要，谢谢。但是，哎，约翰——”

还没等她说完，他已经追着那男孩进了巷子，巷子里满是阿拉伯男人和男孩，闲散地坐在石头台阶上。他听到后面传来大喊声，回过头看，只见一名瘦瘦的背枪士兵正奔向达佛娜，用语速极快的希伯来语厉声喝问她，她也愤怒地回喊着什么。“约翰，从那儿出来。”她朝他喊了一声，然后继续和那名士兵争辩。他慌忙从巷子里退出来，那名士兵才咕哝抱怨着走开了。

达佛娜解释道：“那地方禁止游人入内。并不是会有什么事发生，但还是——哦，算了吧，我们还是开车去杰里科吧。有的是好地方让你吃的。求求你了，让我开吧。看，我把我的驾照都带来了，看见了吗？”

达佛娜大眼睛里的恳求之意让人无法拒绝，约翰抗拒不了。“好吧，行。”

她坐到保时捷的驾驶座上，脸上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般。当他讲解各种操作要领时，她不住地说：“嗯，嗯，我知道，我明白，我明白。没问题，没问题。我准备走了，我们动了啊。”

“交给你了。向杰里科出发。”他说。

她平稳地起步，出发。当车经过方才那名对他们大惊小怪的士兵时，那名士兵对他们戳戳手指以示责怪。“这条路从这里起更好走，风景也绝对漂亮。”她说。她小心地穿过市镇，驶上一条柏油公路，然后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千米的速度飞速向前，叹道：“我的天，好棒的感觉啊。哪天你必须让诺亚也开开这车。”

“没问题。你和他结婚了吗？”

“天哪，早着呢。我还有一年的兵役要服，再说，天知道我是不是想要嫁给一个海军军官。我是感受过军队的，都想吐了。”她一只手掌放到自己的喉咙处，然后一仰头哈哈大笑，“我只是喜欢他。”路上的车并不多，但也有卡车和马拉四轮车在跑，达佛娜要集中精力开车，做那个动作时显得手忙脚乱的。她紧身军裙下两条大腿匀称修长，在刹车和加油门时不住地动弹，约翰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引在那里。

“我期待着见诺亚。”

“嗯，你会见到的。”她快速瞥了他一眼，“你们两个长得很像，你知道吗？一样的方脸，一样的发际线和浓密的头发，还有黑眼睛。伯科威茨家族的脸形吧，我猜。巴拉克将军也是这样的脸形。尽管他的头发开始花白了，但我还是认为，他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

“也希望能见他。”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声音有点儿沙哑，两眼只顾盯着达佛娜这样那样伸展和转动的腿。对这种热辣辣的盯视，达佛娜并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好像是没察觉到，他就这样一路享受着这种令他沮丧的愉悦，到了杰里科。

杰里科跟纳布卢斯不一样，在纳布卢斯他总有种说不清的不自在，而这里让他很着迷。当保时捷沿着盘山公路朝棕榈树点缀的小城开下去时，他感受到了一点点敬畏。杰里科……示剑……希伯伦……约旦……死海……尽管约翰一点儿也不信教，但他早已随着美国的空气吸入了对这些圣地景象的崇敬。大巴车排成长龙，处处都是在导游带领下的游客，但这些并没有让他感到烦扰。杰里科的阿拉伯人似乎也较友善一些，至少不像纳布卢斯那边那样阴沉和沉默。事实上，这里市场上的那些摊贩和挂着相机的美国人讨价还价时，都是满脸微笑、很和善的样子。

达佛娜说：“我的建议是，我们先去把你喂饱了，然后四处转转。你喜欢胡姆斯 ⁽²⁾ 和特海纳 ⁽³⁾ 吗？”

“非常喜欢。”

“那你就准备好热爱‘阿卜杜勒’吧，那是杰里科最棒的餐馆。”

她熟练地转弯，穿行在各条小街上，街道非常狭窄，即使是这辆小巧的保时捷，也几乎是擦着墙壁通过。“到了。”行驶到一处覆满苔藓的石头屋子旁，她把车停到一小块草地上，然后肩背冲锋枪和皮包，领着他走进这家昏暗的小餐馆。“吃早饭太迟了，吃午饭又太早了。”她说，“挺好的，没其他顾客。我来帮你叫餐吧。”

“你不吃吗？”

“我不。早饭吃得饱饱的。”她叽里咕噜地对柜台后面一位围着围裙的胖男人点了餐，然后，几乎就在同时，那人就微笑着奉上胡姆斯，配了一小筐子的皮塔饼，还有一碗橄榄。她说：“好好吃，我去把油加满，去希伯伦的路很长。”

“我必须得跟你一同在车上吧，不用了吗？”

“哼！我们又不是在大马路上。这些窄巷里没警察。”达佛娜耸耸肩，离去了。他把全部的胡姆斯和特海纳舀进皮塔饼里，就着啤酒大快朵颐。正当他感觉惬意舒适得不行时，达佛娜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个穿蓝制服的警察。

“Adoni（阁下），这位小姐开的车是你本人的吗？”警察问他。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约翰尽量平静地说话。

“这辆车将被依法扣押。请跟我来。”那名警察说完后出示了一本手册，走了出去。

约翰和达佛娜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后，达佛娜轻声说：“对不起，约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突然苦笑一下，说：“你的意思是‘Ani mitzta’er’。”

她的脸上先是茫然，继而亮起来，然后也懊悔地笑了。“对。不过是阴性的‘Ani mitzta’eret（对不起）’。我和海关，嗯？诺亚会为这事儿杀了我的。”

“没事儿。我们就期盼古林考夫没在瑞士吧。”他说。

(1) 　一个拥护犹太复国主义的美国妇女组织。——编者注

(2) 　胡姆斯（humus），鹰嘴豆泥。——译者注

(3) 　特海纳（tehina），芝麻酱。——译者注

第二章　电话

遇袭

“绿色火箭，目标右舷。”“埃拉特”号舰桥上的观察哨喊道。

夕照中一片灰白、离地面大约十三英里远的塞得港的上空，的确有火箭弧形射入。舰长正在驾驶室的椅子上打盹，诺亚在为军舰领航，检查方位角，以便能准确安全地待在公海上。驱逐舰此时正在缓慢地以“Z”形前行，从船上能看见西奈高高的沙丘，它已经和“雅法”号这样轮流着巡逻数月了。今天是安息日，按照惯例，不值日的官兵们睡觉的睡觉，看书的看书，洗澡的洗澡。

诺亚的眼睛盯在照准仪上，可心思却飞到达佛娜·卢里亚身上去了，自从他们在港口分别后，他就是这个状态。他们取消了星期五的约会，好讨厌的变动！在一次长途通话中，她扭扭捏捏地跟他说，她在阿富拉的一位女友要去澳大利亚滑雪，已经把公寓的钥匙交给了她，还说那间公寓里有非常好听的摇滚乐唱片。就说了这些，但她热辣发哑的嗓音，以及诺亚自己对剩余部分的想象，早已让他好几天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了。时间一点儿一点儿地熬到了最后，却由于该死的“雅法”号的一只发动机失去了动力……

“什么？火箭，目标右舷？”舰长迅速从椅子里站起来，跑到外面的侧楼上，把望远镜对准空中一团高高喷燃的黄光。停顿了半晌后，他说：“诺亚，你怎么看？”

诺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玩意儿的确是在那儿，像一颗照明弹一样，只是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天哪，他们可能真的发射了一颗，舰长。”

“有可能。进入战斗岗位，诺亚。”

诺亚冲进驾驶室，一把抓起麦克风，拉响了警报：“Emdot krav，Emdot krav（战斗岗位，战斗岗位）。”水兵们从舱门和通道中蜂拥而出，登上梯子，有的半裸，有的甚至只穿个裤头，边跑边往身上穿救生衣。“Azakah，Azakah（警报，警报）。”这种紧急命令的意思就是可以随意开火。高射机枪朝那团越来越大的火光打去，砰砰声震耳欲聋，红色曳光弹射出一道道轨迹。

“左满舵，全速前进。”舰长用尖锐刺耳的声音高喊。他从诺亚手中一把夺过麦克风，喊道：“现在全体人员注意，我是舰长。Teel（导弹）。我再说一遍，Teel，Teel，Teel，目标右舷。”

透过双筒望远镜，诺亚看到那个拖着黄光的小小黑影已经变得可以辨识出来了。那个傻瓜费舍尔上校这回犯下大罪了，埃及人是有能力发射导弹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了。看看吧，就因为它是苏联制造的就必定会出现故障吗？情报说这种苏联武器的别名为“冥河”，具有亚音速的速度，而且是雷达制导的，也只知道这些了。在以色列，没有人见过“冥河”导弹发射，事实上整个西方也没有人见过。这还是第一次，是历史性的时刻。

“看，诺亚，它是不是在改变航向？”

“我确信是，长官。”

夕阳照耀下，船身重度倾斜，在暗红色的海面上画出一道白色的弧形印迹，然而，那团黄光显然也跟着船转变了方向，这说明是制导雷达在调整。现在一切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晰，一根带三角翼的铁筒子，尾部射出红黄色的火焰，并拖曳出黑烟。军舰上的所有枪炮轰隆轰隆一齐开火，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曳光弹向那枚导弹席卷而去，但都无济于事，它依然飞了过来。诺亚意识到，这种闪躲是毫无意义的，只不过是把摆动的舷侧变为一个更大的目标罢了。当导弹开始俯冲时，他迅速抓过自己的救生衣，还没来得及全穿上，就听到一声骇人的巨响！他被弹得横飞过驾驶室甲板，头部撞到一个突出物上，只觉得两眼冒出一片金星，随后一切就彻底变黑了……

“上尉，你还好吧？”舵手扶着他站起来。诺亚一只手捂住头部，感觉有黏稠温热的血流出来，头部一阵阵剧烈地抽痛。模模糊糊中，他环视已倾斜得很厉害的驾驶室，各种设备倾翻在地，玻璃粉碎，册子和海图摊在地上，一片狼藉。舵轮在随意转动，没有人掌管。

“见鬼！回去掌舵去，波尔斯基。”

“长官，没用了，轰炸过后舵就已经没有反应了，还有——”

“火箭，目标左舷。”一声充满惊恐的叫喊传来。

喊叫声此起彼伏，诺亚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的侧楼上，看到舰船上到处都是浓烟和火焰，渐次黑下来的天空中又有一团新的火光，众多枪炮都对准了它。这是第二枚导弹，平静的海面上，诡异地反射出它越来越大的黄眼，直朝“埃拉特”号的左舷袭来。舰长站在那儿瞪视着它。

“舰长，我们是不能机动应对了吗？我们的船身又倾斜了——”

“呀，好，你站起来了，哎呀，你成了个血葫芦！机动应对？怎么应对？舵失灵了，诺亚，发动机只剩下一台还起作用，我也没法下去看它们。天知道伤亡了多少人。你确定没事？你好长一会儿都没动弹——”

“我没事。真的，长官，那东西准备俯冲了。”

“我看见了。趴到甲板上，”舰长大喊，“现在只能这样了。”

第二枚导弹喷出强烈的光芒，它穿过稀疏的炮火直砸下来。诺亚感到自己所趴的地方是一块冰冷的金属，紧接着一声爆炸，把船震得像一面被猛击的巨锣，他感觉自己的胸膛和手臂好像也遭到了这猛力的一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后，他看见船中央有一道新的红色火光夹杂着烟柱升起。水兵们有的嘶喊吼叫着跑来跑去，有的在抢救伤员。代表舰船生命动力的嗡嗡声戛然而止，“埃拉特”号驱逐舰彻底成为一艘倾斜着漂浮在海上的废船，不能动弹了。

舰长从甲板上爬起来，在水兵们的吵嚷声中对诺亚说：“我们不得不弃船了。”声音透出一种怪异的冷静。

“为什么？我们可以呼救的，舰长。直升机十五分钟内就可以赶来——”

舰长摇摇头，说道：“你不知道我们的无线电设备坏了吗？戈德斯坦修过，我们也一遍遍试过，但是连西奈的驻军都联系不到，更不用说联系海法司令部了。水流正把我们朝塞得港方向推去，诺亚。我已经抛过锚了，但它们抓不牢——”

“就算这样，这一段水路我们也能漂浮好几个小时，长官，把全体官兵集合起来直到——”

“直到什么？弹药随时会告罄，我还有大量无助的伤员要考虑。看看那火势——”

“长官，我想我跟戈德斯坦能临时装配一台无线电设备。”在军官电子课程培训课上，就有这种临时装配紧急设备的作业，而且诺亚还非常擅长这类作业。

“你们能？”舰长咬住嘴唇，问道，“你们得花多长时间？”

“如果我们找得到元件的话，也许二三十分钟就行。长官，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否则海军几个小时甚至整个晚上都不知道我们的事——”

“试试吧，不过要快。”

借着手电筒的照明，在毁坏的无线电室里，他和那位精通无线电的小个子技师戈德斯坦一起，用管件、电线、电池等迅速组装成了一台混乱纠缠的玩意儿，然后开始搜寻信号。明亮的月光照耀在燃烧的船上，船艉严重下沉，整个舰倾斜得越来越厉害，诺亚呼叫道：“我是‘埃拉特’号，呼救，呼救，我们正在下沉，请求立即支援。 ”

听筒中除了轻微的噼啪声外再无其他。那位无线电技师对准西奈的方向，不停地把简易天线从北边扫到南边，再从南边扫到北边，同时，诺亚疲倦地一遍遍喊：“所有西奈驻军。我是‘埃拉特’号。呼救，呼救。有人能听到吗？ ”

舰艏起锚机的位置现在是“埃拉特”号最高的地方，他和戈德斯坦蹲在那儿发信号。船上虽然已没有大火，但到处都是摇曳的小火焰和随之冒出的浓烟。全体官兵都集中在陡斜的前甲板上，伤员也成排地躺在那里呻吟。所有能漂浮起来的东西，不仅仅是筏子，还包括备用救生衣、木头橱柜、空油桶等，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救生索边，因为船上大部分的小船都已经破掉了。现在除了弃船以外，若说尚存一点儿希望的话，也就全在这台临时凑成的无线电设备上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一直都是微弱的静电声，没有人声。

在坐立不安的等待中，诺亚有很多时间思考。这景象实在太惨了，船正在下沉，轮机舱内有那么多牺牲的士兵，前甲板上还有一排骇人的伤兵在呻吟哭喊。由于头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自己也处在半清醒状态，意识在想着达佛娜的梦魇中游离进出……

“我是‘埃拉特’号。呼救，呼救。我们正在下沉—— ”

无线电中传出一声狗吠般的笑声。诺亚的心猛跳起来，神志随即清醒。接着传出一声混乱刺耳的阿拉伯语，随后又陷入沉默中，只余下轻微的噼啪声。

“这他妈怎么回事？”舰长问。

“‘去死吧，犹太人，沉到地狱里。 ’”诺亚翻译道。

舰长咒骂了一声。

诺亚说：“长官，长官，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信号能发出去。这是个转机——”

舰长的眼睛浮肿得只能睁开一半，他环望一眼拥堵的前甲板，然后手指指向船艉，那里黑色的海浪正在冲拍着已然斜起的鸭尾艄。他声音粗哑地大声说：“诺亚，我必须得运送伤兵们离开了，如果我们不——”

这时，一个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是清晰的希伯来语，低沉、冷静、关切：“我是驻守西奈的AD三分队。我们已收到你们的信息。请回话。 ”

“呀，天哪！舰长，听到了吗？”诺亚惊叫道。在他的生命里，还从没听到过比这句希伯来语更悦耳亲切的声音。

“我听见了，听见了，跟他保持联系——”

“西奈，西奈，能清楚地听到我说话吗？”

“Hiuvi，Hiuvi（确定，确定），‘埃拉特’号，请回话。”

“西奈，我们在塞得港东北方向，十三点五英里远，月光下清晰可见。我们遭到两枚导弹袭击，现已起火并下沉。有很多人受伤和牺牲。已抛两只锚，船朝埃及方向漂去。有被俘的危险。准备弃船。”

“Ruth（已收到），‘埃拉特’号。我们马上通知所有部门。救援直升机立刻就到。保持联系。”

舰长用扩音器向全体官兵大声喊出这条消息时，前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要转移伤员了，残忍的选择压到了军医、诺亚和舰长头上。谁应该上余下的小船，谁上筏子，谁穿救生衣，他们必须快速无情地判断士兵们受伤的严重程度，也决断了他们的生还机会。“弃船”命令下达后，最严重的伤员坐小船，首先被放下。随后，官兵们把所有能漂浮起来的物件统统扔到海上，开始滑下绳索或直接跳入海中。军官们最后撤离。

诺亚赤裸着双腿刚跳入冰冷的海水中，就听见四下的黑暗里爆起惊叫声：“Teel，Teel。”只见陡峭漆黑的船头上空，又出现了一团喷射的黄光。这次他没忘记背对着它。爆炸把月光下泛着白泡沫的海水掀起来，变成了一股黑色水柱。“轰隆！”自始至终诺亚都感到好像有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在猛撞他的脊背。再后来，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神志不清了，因为他好像听到了歌声。趴在漂浮的油桶上，他忍着浑身的灼痛立起身来，看到一个筏子上聚满了黑影，那是水兵们，他们声音纷乱、满含蔑视地高唱：

金色的耶路撒冷，

青铜之城，光芒之城……

周旋失败

兹夫·巴拉克：生于奥地利维也纳，这是他的希伯来文名字，原名沃尔夫冈·伯科威茨。陆军军官，与美国联系的军事特使，后为驻华盛顿武官。

亨利·皮尔森：美国国防部助理部长。

布拉德福·哈利迪：空军上校，艾米莉·坎宁安的丈夫。

向西方七个时区远的地方，兹夫·巴拉克将军正在评审海军递来的反导设备需求文书，这份文书在这天早晨通过外交邮袋送达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馆。才四十岁出头，巴拉克的头发就早早灰白了，长相和诺亚基本一样，只是更老、更胖、皮肤更白，眉毛也更粗重一些。诺亚一直在通过电话请求父亲帮忙。现在，文件在手，兹夫·巴拉克觉得他是能够帮上点儿忙的。像这类机密的电子设备，即使往最乐观的方面想，拿到它也是很困难的，但他觉得他可以争辩一番，这种反导设备属于纯粹的防御性物件，不应该作为武器被禁运。五角大楼对主要补给执拗得近乎出奇，已经拖了很长时间没有兑现了，说不定他们愿意丢给以色列这根骨头呢。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沓绿色信纸，用希伯来语飞快地书写备忘录。和这个岗位上众多无聊透顶的文书工作不一样，他做的起码是一份爱的劳作，是对他暴露在最前线的儿子有用的一份工作。在武官这个岗位上，巴拉克并不快乐，从来都没有快乐过。辉煌的胜利过后，他回到耶路撒冷待了一小段时间，当时国防部部长曾对他说：“你在华盛顿所做的能顶得上战场上的两个旅。” 这话从摩西·达扬嘴里说出来是有些分量的，但话是很容易得到的东西。那些跟巴拉克同龄的打过这场仗的人，纷纷跃升到了军职前列，职务都在朝着总参谋部、军区司令的岗位奔进，下一步就是参谋长、总司令这样的“大奖”等着他们了。达扬说那话什么都改变不了。巴拉克早期出使华盛顿的那些任务，现在证明就是个陷阱，正因为那些任务才让他有了非常善于对付美国人的名声。

正在他全神贯注地写备忘录时，内部通话系统嗡嗡嗡响起来。“将军，您和助理部长的午餐在十二点半开始。”

“L’Azazel（天啊），谢谢，埃丝特。”看来，不得不以后再写这份草稿了。他匆匆穿上军大衣，驱车前往五角大楼。一路上沿着波托马克河走，树上的叶子全部换成了美丽迷人的秋天的色彩。

亨利·皮尔森是美国国防部的一名助理部长，身材瘦削，由于抽烟而常年咳嗽，他很迷恋军事历史，喜欢和巴拉克聊修昔底德（Thucydides）、拿破仑以及加里波第（Garibaldi）等人，但今天他显然不是找巴拉克聊这些的。让人特别意外的是，空军上校布拉德福·哈利迪竟然也在办公室内。他站起来和巴拉克握了握手。

“我想你们两位认识吧。”皮尔森说。

“我们是老熟人了。”哈利迪说，语气冷冰冰的，脸上没有笑意。

“很高兴再见到你。”巴拉克说。在他们上一次尴尬的遭遇中，哈利迪是穿着平民服装的。而这次，他穿着蓝色军装，佩戴着战斗勋章，看上去比上次更高，更瘦，也更难于对付。这两个男人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只在她的房间内偶然撞到过一次，还让三方大为尴尬，但亨利·皮尔森的观察力再敏锐，也不会看出这些来。

午饭是咖喱虾，皮尔森并不认为可以看到河流风景的办公室就是好办公室，所以他们办公室窗外正对着的是汽车停车场。这顿午饭的话题是四十八架“天鹰”轻型攻击轰炸机，这批飞机以色列前段时间就订了，但一直没交付。皮尔森长长地咳嗽一通后解释道，由于美国禁止所有武器运往中东地区，并且督促苏联也这样做，因此，在现阶段“天鹰”的交付不可行。巴拉克大声争辩道，这样做是非常不妥当的，因为苏联人正在重整埃及和叙利亚的军备，而且速度快得令人害怕。巴拉克很快就看出来了，这次哈利迪来就是帮助脾气随和的皮尔森搪塞的，他表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专家面孔。

他说：“将军，以色列已经消灭了你们地区内所有敌对的空军力量。你们的空中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你不能否认这一点。因此，现时我没有觉察到我们有交付‘天鹰’的紧迫性。”

“紧迫性？上校，正如我刚才跟助理部长指出的，紧迫性就是苏联人在供武器给我们的敌人。毫无疑问，那只能逼迫我们开始补给我们自己。空中优势并不是静态不变的。当阿拉伯人的飞机数量以三比一或四比一的比例优于我们时，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了。我们预计，按照现在的速度发展下去，从现在起十八个月内就会达到那样的比例，对了，他们装备的还是更新型的‘米格’战机。”

哈利迪叉起咖喱菜肴边吃边说：“飞机自己是不会飞的。你们的空战胜利已经大大削弱了他们的飞行员资源，要恢复过来的话，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

“借用苏联的教官呢？呃？”巴拉克不喜欢虾，因此拿起面包和黄油，“与我们相比，阿拉伯的人力是无穷无尽的。训练一个合格的飞行员，一年时间就可以。”

“兹夫，苏联教官不会灌输你们飞行员所具有的那种动力的。”皮尔森插进来说。

“这话对，因为我们是为了国家存亡而战斗，阿拉伯人不是。可这是扣留我们战斗机的必要资金的理由吗？”

皮尔森剧烈地咳嗽起来，扫了一眼旁边毫无表情的空军上校哈利迪。“兹夫是个很棒的辩论家，是吧？”

哈利迪只是点了点头。他刚才已经发表过自己的意见，明确地道出了一个令人不快的、现在还没有公开的事实，约翰逊总统和国务院正在重修与阿拉伯人的友好关系，还有那位皮尔森先生，尽管他很友好，但也是无能为力的。巴拉克没有在“天鹰”战机上多浪费口舌，他们最后争辩起了弹药补给和“巴顿”坦克部件问题，这期间哈利迪没说话，皮尔森的态度模棱两可。

后来巴拉克和哈利迪是一起离开办公室的。在走廊里，巴拉克刚准备简略随便地跟他道个别来着，但哈利迪着实使他意外了一下。“将军，你的车在哪儿？”

“在E区。”

“我的也在那儿。我们说说话？”

“当然可以。”

沿着五角大楼弯曲的走廊和楼梯往下走，哈利迪跟他说，他的一位空军老同事，现在是美国空军学院院长，特别希望能邀请到以色列的飞行中队长来就那次巨大的空战胜利做个报告。“他考虑到了本尼·卢里亚上校。你一定认识他吧？

“熟识得很。”

“你找他商量一下好吗？院长希望他在十一月份来几天。”

“如果本尼能来的话，我确信他会感到荣幸的。当然，我必须通过空军的渠道才行。不行的话还有个叫阿维胡·本·努（Avihu Bin Nun）的，也是一位杰出的中队长，还有罗恩·派克——”

“听说卢里亚演讲很不错。”

“那倒是。我随后就联系这个事。”

“太感谢了。”

他们走到外面湿冷的雾气中，哈利迪又让他意外了一下，他说：“你收到艾米莉的信了吧？”

巴拉克强作镇定地回答：“自从她离开新德里后就没再收到过。”

事实上，艾米莉在她这次环球旅行中只给他写过一次信，信中说到，自从巴德·哈利迪从越南调到五角大楼后，他们之间的通信就变得越来越热烈、越来越密集了。不管这是要激起他嫉妒的痛悔也好，还是仅仅是艾米莉大嘴无遮无拦地说说也好，反正听着很伤人的。

“她写那些让人发笑的信时，是用很认真的态度写的。当然，你也知道这个。”哈利迪说。

“对，我们断断续续通信很多年了。艾米莉是很古怪。她的行程是按照计划在进行吗？”

“好像是吧。她预计两星期后会从巴黎返回。”哈利迪伸手和巴拉克握手，“听我说，将军，关于那批‘天鹰’战机，完全是我们私底下说啊，”哈利迪顿了一下，他的脸色比刚才在皮尔森办公室里时稍稍柔和了些，“扣留它们是外交上的暂时延搁。不向你们交付它们是完全不守信用的，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们不是法国人，总统也不是戴高乐。以色列会接到那批飞机的。这期间，你们政府发牢骚也无济于事，还是把精力节省下来，用到其他事情上去吧，随着你们的胜利，你们已经获得很多的政治资本了。”

巴拉克不失时机地向哈利迪询问了一下诺亚他们的反导设备的问题。哈利迪皱起眉头听完后，说：“嗯，你们可以从公开市场上买到所谓的金属箔片。我们把这种东西称作‘反雷达金属干扰带’。金属箔片发射器的海上运输是个麻烦事，这个我不懂。至于电子设备嘛，这基本上在我的活动范围内，在空军内部，这属于高度机密。”他耸耸肩，摇一摇头，“至于海军内部，我不知道。你给我写一封私人信件，不要通过官方渠道，我会把它推给海军内部一位合适的熟人。”

“那可帮大忙了。”

坏消息与新转机

萨姆·帕斯特纳克：生于捷克斯洛伐克。以色列基布兹居民，前线指挥官，后负责军用物资采购，并进入“摩萨德” ⁽¹⁾ 。

娜哈玛：巴拉克的妻子。

葛利亚、鲁蒂：巴拉克的女儿。

巴拉克驱车返回大使馆，途中，冰冷的蒙蒙细雨不仅模糊了他的风挡玻璃，似乎也一直下到了他的内心深处。“天鹰”项目遭到拒绝，尽管他早有预料，但仍然感觉很沮丧，而且很饿。一整天，除了五角大楼那块海绵般的面包，他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哈利迪那寥寥几句关于艾米莉的话，又揭开了自己本已愈合的伤疤，让他大为懊丧地想到了那个古怪的中央情报局官员，想到了他同样古怪但又极其动人的女儿，那个主动与他断绝关系的女人；继而想到她苗条柔软的身体，戴着眼镜、闪烁着聪慧的大眼睛，凌乱无序的一头黑发，话里和信里那种傻里傻气的风趣，以及当她还是十二岁小姑娘时所体现出来的魅惑仪态。如今她不仅是一所女子学校的校长，还将要有更新的生活方式，这是他唯一赞成的，但同时他也发现，爱上两个女人（他还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的妻子），当失去其中一个时，痛苦是整个的，而不是一半。

他首次看到艾米莉·坎宁安时，她是一个女顽童，手拿网球拍，蹦蹦跳跳地跑到她父亲的露台上，然后坐在她母亲的空位子上，庄重地招待客人吃晚餐，再然后是在她家那可以俯瞰到波托马克河的草坪上给他看萤火虫，东拉西扯地说一些显得她早熟的浪漫而又无聊的话题。很久以后，她已经在索邦大学念书了，他们在巴黎和耶路撒冷难得地邂逅了两次，那时她清楚地表明了她对他执着的爱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想对此一笑了之，但她常年给他寄送诱人且逗人发笑的“笔友”信件，让他一成不变的军旅生涯和以色列乏味的生活变得多彩起来。之后他就来华盛顿任职，风花雪月也就开始了。是武官这个不幸的职位导致他和她越陷越深，也许还因为这个缘故而错过了那场战争呢，谁又能说清楚呢？

算啦，算啦，远离了危险的地方……

在大使馆苦役一般的工作中，他基本上也可以忘掉那个萦绕于心的女人，忘掉跟她的分手。在馆内，由胜利带来的乐观和混乱仍在发酵、冒泡。有什么不行的呢？各个犹太复国主义组织都在唰唰增长，无论从人数上还是从资金上，他们吵闹着要达扬和拉宾这样的战争英雄来演讲；然而，邀请他们前来可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因此，武官和大使们便成天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作为还算过得去的替代者来演讲。今晚，巴拉克就要飞到芝加哥去，准备第二天在一场犹太复国主义午宴上致辞，他一边开车，一边止住自己怀念艾米莉·坎宁安的念头，还是努力想想这次演讲该用些什么新观点吧。

到了芝加哥他该说些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新观点呢？到如今，他已经有了一套很熟稔的演讲程序。快速对胜利回顾一番，得到的是微笑和鼓掌；然后是警告性的话语，关于敌人违反停火协议，关于坚守在苏伊士运河前线牺牲的官兵们，以及恐怖分子们从约旦渗透进来，在基布兹农田里埋设地雷和饵雷，等等——美国犹太人想听的不是这些，因此这一部分要长话短说；再然后就是高潮的结尾，描绘自摩西·达扬开放边界后耶路撒冷和西岸地区的情景，比如，阿拉伯人平静地涌入锡安广场，惊讶地注视着商店橱窗，以色列人挤在熙熙攘攘的旧城集市中讨价还价，购买便宜的商品和味道奇异的食品，或是成群结队地开车去杰里科和希伯伦，嘴里还唱着《金色的耶路撒冷》；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渐渐引到他个人的一件趣事上去，一名灰白胡子的犹太人，戴着毛皮帽子，留着耳边鬈发，与他同行在旧城去往哭墙的以色列人群中，兴奋地高喊：“Moshiakh’s Tzeiten（弥赛亚时代）！”他无疑将再次用这个一定会成功的结尾来结束演讲，不过同时，他却很难相信这个结尾，弥赛亚时代真的会来吗？

自己的办公桌上躺着一份意思混乱不清的电话留言，是一个叫利昂的人打来的，大意是说他的一个儿子在以色列，车被人给没收了。巴拉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家住在长岛的伯科威茨家族的亲戚，这几年来他都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和他们说过话。又是一个给武官的“重要任务”！不过家人总归是家人，虽然他们现在改名叫巴寇了，但还是伯科威茨家族的啊。他正要回电话，这时内部电话打来，让他过去见大使。

亚伯拉罕·哈曼挺着大肚子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般，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他这种昏昏欲睡的表象下是剃刀一般的敏锐，美以关系的任何细微变化都瞒不过他。他哼哼了两声说：“总是有事。我妻子因为肠胃感冒病倒了，她应该去‘五月花’举行的一场WIZO（国际犹太复国主义妇女组织）茶话会致辞的。她给我打电话说娜哈玛应该可以去的——”

“娜哈玛？亚伯拉罕，娜哈玛在这边从来都没有做过演说，她的英文没那么好。再说，她也不是一个能演讲的人，不可能！”

“兹夫，我已经和娜哈玛谈过了，她迫不及待就接受了。对不起，离开始只剩三个小时了，我没有多少选择范围。”哈曼狐狸般狡猾地瞥了他一眼，又说，“就算她演讲不成功，这个世界就会完蛋吗？你五角大楼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句话，bopkess（精神支持）。”

哈曼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早有预料。不过你还是要针对不履行合同提出我们的抗议。美国人信仰合同，他们是契约社会，他们会有压力的。那你今晚就去芝加哥了？我现在在索尔海姆酒店可有个大麻烦事，要对上千名保守的拉比们讲话。你确定你不介意娜哈玛的事？”

“当然不介意。我只是很惊讶她竟然答应了。”

“兹夫，‘就在你认为你已经弄明白他们的时候，他们却欺骗了你 ’。 ”

“《所罗门智慧书》，大使。”巴拉克说。他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开始给哈利迪上校写关于反导设备的信，还没写多少，编码员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长官，帕斯特纳克将军来电，密线电话。”萨姆·帕斯特纳克现在是摩萨德的高官，也许是这个组织的秘密头脑也说不定。自从战争结束后，他还没用保密电话打来过。巴拉克匆匆走到译电室的隔音房内，关紧门，帕斯特纳克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兹夫？我们这边有一起严重的新事态。”帕斯特纳克的声音低沉严肃，不是他平时那种嘲讽的声调，“给你透露这个消息我感到很难过，埃及人用导弹击沉了‘埃拉特’号。”巴拉克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帕斯特纳克急促地说，“别太担心。此刻直升机正前往那里营救生还者，许多人都没事。巡逻艇也紧急赶往出事地点。你儿子没事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这事是什么时间、在哪里发生的，萨姆？”

“塞得港外，大约黄昏时分。确定导弹是从海港内的舰艇上发射出来的。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知亚伯拉罕·哈曼和吉迪昂·拉斐尔。”拉斐尔是以色列常驻联合国代表，“整个形势都已经改变了，兹夫。军力平衡已经逆转。新的状况，新的时期。”

《约伯记》里的一句话迸现在巴拉克的脑海中：“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 ”他存档的情报显示，塞得港内驻有导弹艇，而且军用海图也显示以色列国的驱逐舰正在埃及和西奈沿海巡逻。在他看来，那样做风险很大，是一种带有挑衅性的炫耀行为，诺亚在那个地点一直都令他很担心，但是海军战略他是插不上话的。

“你们一直在监视埃及方面吗？”

“对。他们收到了遇难信号和求救信号，而且要求联合国安理会明早开会，他们要申诉那条军舰在他们的海域内，但事实上不在。他们这会儿高兴死了。”

“高兴不了多久的。”巴拉克说。

“嗯。现在我们如何应对是个大问题。总理这会儿正和达扬以及外交部部长埃班开会商讨。”帕斯特纳克干巴巴的、快速的语调慢了下来，变得柔和了些，“我会保持密切联系的，兹夫。我会跟踪生还者名单，告诉你诺亚的最新情况，每一分钟我都在听着。”

“谢谢，萨姆。”

帕斯特纳克就是这个样子。他们的友谊可以上溯到一起在准军事青年团里服役的年代。萨姆出生在捷克，属于粗野人中最粗野的那种人，然而他又以自己的方式在做一个犹太好孩子，对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尊奉有加，要是没有一个感情不和睦的妻子就更完美了。他们曾一起在军队中服役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萨姆才转入了摩萨德。

听到巴拉克汇报这个消息后，哈曼大使带着厚厚眼袋的眼睛开始慢慢发红，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说：“这么说，他们还是没有接受教训？好，他们会接受的，相信我。我希望你儿子平安无事。唉，多难过的一件事。”他指着他桌子上一沓打字稿，“我的演讲稿不再有意义了。我的主题是‘即将到来的和平’。我太认真了。”大使眯起眼睛，似乎自言自语地慢慢说：“我可能马上就会接到美国国务院的电话，还有参议员、犹太领袖们的。也许我应该亲自给迪安·腊斯克打电话。我要好好想想。兹夫，给我一份简单的军事分析报告，写明面临的新困难、报复行动的方法等，还有我可能需要的一些备用的材料——”

“马上，大使。”

巴拉克先给纽约的吉迪昂·拉斐尔打了一个电话，这名驻联合国代表平静地听完电话，询问了一些关于袭击的实际性问题，然后说他晚上会整理材料来计划联合国安理会上的应对策略。巴拉克给哈利迪的信才刚刚开了个头，现在还躺在桌子上，太迟了，太迟了！他有一种想要撕掉这封信的冲动。这时娜哈玛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服，浓密光滑的黑头发上戴了一顶别了羽毛的红帽子。“喜欢我的帽子吗？泽娜·哈曼说那种场合的女人们都戴帽子。我刚在‘加芬克’百货买的，这帽子正在搞促销。不是太难看吧？是不是太红了？这根羽毛显得很傻吗？”

应该告诉她军舰沉没的事吗？她打扮成一个参加某类聚会的样子，眼睛兴奋得发亮。她想到她要代替才华横溢的泽娜·哈曼演讲，因此正显得劲头十足。“帽子很好看。你打算讲些什么？”

“关于诺亚。要知道，作为一名为以色列而战斗的士兵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感受？当他第一次穿上军装时我们是怎样地感动，战争期间我们是何等担心，而结束后我们又是那般高兴。为了博得一笑，还要讲讲他占领一座空无一人的基地那件事。听起来怎么样？太私人了吗？”

在回答她之前，巴拉克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这个茶话会应该会在五点之前结束，然后那些戴帽子的女士会回家吃晚饭。即使埃及方面在一两个小时后就提出他们击沉舰艇的事，也不会马上就散播开来。“很好，问题是，你紧张吗？”

娜哈玛头一仰，哈哈大笑起来，帽子掉到地上。“L’Azazel（天啊），我好讨厌帽子啊！”她边说边捡起帽子，“紧张？为什么要紧张？会很有意思的。我又能失去什么呢？别担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镜子在哪儿？”她吧嗒一下把帽子扣在头上，把一边斜起来，看起来显得很时髦，“怎么样？”

一阵爱意冲动的驱使下，他上前吻了自己的妻子一下，算作回答。为什么要让她恐慌呢？诺亚说不定现在正好好地坐在一架直升飞机上呢，虽然浑身湿透，但安然无恙。她比艾米莉·坎宁安漂亮自不必说，但像此刻这么兴致勃勃的状态却很少见。二十三年前，就是她现在这种温柔又略带点儿顽皮的容光焕发让他着了魔，从而不顾父母亲强烈的反对，毅然在认识这个摩洛哥女招待仅一个星期后就娶了她。“很好，听起来跟一流的演讲一样。祝你好运了。”

“谢谢。可怜的兹夫，今晚就要去芝加哥了，是吗？你有时间先回家吃顿饭吗？葛利亚和鲁蒂她们自己提出来要做晚饭。”

“这种新鲜事我可不想错过。”

她离开时差几分钟就三点了。他赶紧打开桌子上的收音机，全身紧绷地听着新闻简报。没说一句关于中东地区的话。很好。那封关于反导设备的信还躺在他面前，他意识到，把它撕碎是很愚蠢的行为。“雅法”号不是还在航行嘛，而且导弹同样能够轰击鱼雷艇和巡逻艇呀。

巴拉克意识到，现在不仅仅是和阿拉伯人的战争进入到一个新时期，海战也同样进入了新时期。迄今为止，还没有舰船导弹击沉舰艇的先例，西方也没有哪一个国家曾试验过这一类型的武器。苏联这个阿拉伯人的兵工厂，突然间就跳到水上导弹战斗的世界前列去了。对诺亚他们的海军来说，苦日子有的过了，对全球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震动。美国空军和海军的优势可以抵消苏联陆军的大量优势，但是“冥河”导弹的突然出现，显然对美国海军第六舰队构成了威胁，就此而言，也威胁到北约所有的水面舰船。

这期间就等待消息吧。兹夫在英军当兵时，隆美尔正在北非作战，经常很久都没有音信，他父亲不止一次和儿子说过他的头发因此愁白了。那时的兹夫是个英勇的年轻人，正值青春年少，对老头子的这些忧虑笑一笑、耸耸肩就过去了；而现在他也成为一个忧虑自己儿子的老头子了。这一切发生得也有点儿太突然了。谁又能料到诺亚会在海上遭到袭击呢，而且还是“六日战争”后阿拉伯人的第一击？现在有一点很清楚，军装是没有人能马上脱掉了。

那么，明天在芝加哥讲些什么呢？到那时埃及这一大胜利肯定会出现在新闻报道中，他那套标准演讲程序需要大改了，“弥赛亚时代”的话是绝对不能讲了。不过，他突然想到，时局这一改变，那四十八架“天鹰”也许大有希望了。

他开始在绿色信纸上飞快地书写清爽的希伯来文。

“埃拉特”号的沉没——启示与选择方案

埃及在军事上是衰弱的。如果要为这次袭击“埃拉特”号实行报复行动，我们的空军可以炸沉埃及每一艘漂浮在海上的军舰，能夷平埃及境内任何目标，从军事基地到整座城市都没问题。我们的装甲部队也能一路畅通地开到开罗。既然这样，纳赛尔上校怎么还敢挑起这样明显的战争行为，违反停火协议呢？这是自杀的愚蠢行为吗？一点儿都不是。首先，击沉战舰，这表明阿拉伯人虽然战败了，但他们仍然要反抗，尽管这个信号现在还很微弱。这一事件清楚地表明：《喀土穆宣言》中的那三个“不”并不只是阿拉伯人的虚夸言辞，而是他们实实在在的政策。战后我们的乐观派说，侯赛因国王或纳赛尔上校会给摩西·达扬打电话的，还给他们失去的土地，和平就会到来。好了，现在这个“电话”打来了，但是是以击沉我儿子所在的驱逐舰为形式。军事上的损失虽然严重，但尚可忍受，以色列在政治上刚刚达到世界级高度，对这方面的损害就是另一码事了。我们的报复行动必须要明确、迅速、严厉并够有力度，以阻止以后再出现这类明目张胆地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至于埃及方面的伤亡，肯定会有，但无论多重，都要由纳赛尔上校来承担全部责任，如同他为“埃拉特”号上面所有亡魂所承担的责任一样。关于报复行动的方式，空袭会在联合国引起吵闹，也会招来苏联的威胁，这个威胁还有可能是变本加厉的。埃及人的背后总是站着苏联人。这就是纳赛尔冒险进行这次袭击的原因。装甲部队跨河突袭似乎更现实。我们缺乏架桥设备，不过埃军士气低落，利用浮桥跨河也许也是可行的，在苏联人介入之前就要夷平军事基地、工厂，也许还要包括塞得港的海港设施。但是即便是这样的一次行动，也需要后勤准备，以及大量的计划和演练。这绝对需要一位既可靠又勇敢的指挥官——

巴拉克停下笔，盯着对面的墙壁，那上面是一幅国防部部长的相片，当今的世界英雄摩西·达扬，也在用一只独眼回瞪着他。他自己就是一名装甲兵，巴拉克想，如果分派给他这样的任务，他要怎样去实施一场跨运河的进攻。这是一个大挑战，也是一个大机会；然而一旦运作失误，而且如果埃军真的发起任何抵抗，那就会面临军事惨败和政治灾难的双重巨大风险。击沉“埃拉特”号的行动表明，他们的战斗意志还远远没有被打垮。

他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摊开的周末版Ma’ariv（晚报）上，首页上有一张图片，也许这个人是能成功完成这项任务的人。堂吉诃德！这则新闻说的是由于约西·尼灿中校率领装甲部队突进艾尔阿里什，作为此次西奈地面战争的先锋部队，虽伤亡惨重但勇敢大胆，特授予其英勇勋章，二等功。堂吉诃德现在是北部军区作战军官，在军阶上向前跨了一大步，只是离西奈很远。南部军区也有有能力的野战指挥官，但还没人比得上堂吉诃德。

他给萨姆·帕斯特纳克去了电话，萨姆熟识约西·尼灿，也对其大加赞赏，萨姆的意见摩西·达扬是会重视的。

(1) 　以色列情报机构，全称为“以色列情报和特殊使命局”。——译者注

第三章　报复

调令

约西·尼灿：前线指挥官，出生于波兰，原名约瑟夫·布卢门撒尔。绰号“堂吉诃德”。

大致在“埃拉特”号沉没的那个时间段，约西·尼灿中校正在开车，横穿戈兰高地。低垂的乌云下，他周围的坦克和装甲运兵车轰鸣着排出团团尾气，朝它们的夜间哨位隆隆地驶去。实弹演习之后的训话中，他面无笑容、毫不留情地对犯了几个马虎粗心的小失误的士兵进行了严厉呵斥，把之前对他们优秀表现的几句简单表扬训得荡然无存。他丝毫没有用幽默的语气来缓和一下他的训诫：明天当着达扬的面，操练中的隐患要彻底去除，要不出差错地成功完成。在军队同僚和一些女人看来，约西·尼灿可能算是个很活泼的、爱开玩笑的“堂吉诃德”，这是他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少年新兵时得到的一个绰号；但是在战场上，除了极少数需要蛮勇的战斗场合外，他一直都是个头脑清醒的指挥官。

回到指挥部的帐篷内，他开始部署明天清晨的操练，那将是为这次演习进行的最后一次操练了。这时，达扬的电话打来了。“约西，达多呢？”

“在甘利得基布兹，部长。”

“去那儿干什么？”

“他觉得他应该跟他们谈谈。一伙人偷偷潜进来埋设了地雷，把一名拖拉机司机给炸死了。”

“我知道那件事。你告诉他明天的计划有变，演习取消。我想跟你们两位商量一下，埃及人用导弹炸沉了‘埃拉特’号，我的直升机在凌晨时就出发。”

军事上的震撼事件对堂吉诃德这种人来说没什么新鲜的。他问：“伤亡重吗，长官？”

“我们还在打捞他们。情况很糟。”

堂吉诃德驾驶吉普车飞速赶到基布兹，看到北部军区司令员达多正站在食堂大厅里演讲，语气慷慨激昂，听众是一群长年经受日晒雨淋的老头儿和他们的老伴。令他惊奇的是，成排的椅子中有一半是空的。很显然，那些整天忙着清除地雷、在田里辛苦劳作的年轻基布兹居民宁愿睡觉，也不愿到这儿来听达多讲这些鼓励的话，尽管他是一位戈兰高地上的胜利英雄。一名穿着油脂麻花的外套的矮胖老妪举起手，站起来，打断了达多的讲话。

“对不起，讲得都很好，达多，但是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一切最终会怎么样？这才是我们想知道的。赢了一场战争有什么用呢？每天晚上我的三个外孙女仍然得睡在掩体里。我女儿说，照这样下去她没法养育孩子，她跟她丈夫商量着要搬到内坦亚去，他的家人在那儿。她丈夫是个机修工，能赚到很多钱。我要怎么跟他们说？”

老人听众中响起一片赞同的嗡嗡声。

达多·埃拉扎尔将军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缩了缩身体坐下去。即使不说话，达多的形象也是相当威严的：宽阔的肩膀、粗犷的脸庞、蓬乱的黑发、粗黑的眉毛，还有一张能突然展现凶猛怒容的宽阔嘴巴。他用跟市民们说话时的温和语气回答道：“确实，埃丝特，我理解你，真的。但是，如果像你们家这样的犹太人，也因为感觉无法忍受在这儿生活而要离去的话，那我们的军队可能也要解散，别再想有一个国家了。因为把我们从这片土地上赶走，恰恰就是敌人战争的目的之一，这你不明白吗？他们是战败了，但他们这个目标没有改变一点点。我们是把他们打垮了吧？六天过后，埃及人和叙利亚人惨兮兮地向苏联人和联合国哭着要帮忙。我本来能够在四十八小时后就攻下大马士革的。约旦甚至更早，在战争的第三天就溃散了，真受够了，他们又派渗透者——”

那位矮胖老妪坐在座位上，强自鼓起勇气，打断他说：“所有这些我们都知道，比你还清楚。但那又怎样呢？”

达多的声音变严厉了：“上次那班渗透者就付出了代价，你也知道吧，埃丝特。我们炸了他们的基地，干掉了他们一半的人。这一帮人我们也会干掉的。我们要让所有袭击你们的人无法生活。你说这一切最终会怎样？会和平。”他的一只拳头重重砸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中，“在你们这个时代，或许在你女儿的时代，也或许在你外孙女的时代，但总会和平的！因为对我们而言，生活会一天天变得可以忍受，而且还要比可以忍受更好，变得舒适。至于阿拉伯人，到最后我们会让那些仇恨无法生存。我发誓会。军队会确保做到这一点。生活在边境是很艰难，但这个基布兹是属于以色列的。军队的存在就是为了你们，我也是。”

部分老基布兹居民的眼里亮晶晶的，从他们的样子中，堂吉诃德意识到，他们想听的就是这样的话。暴露在边境地区的农田里，丝毫没有城市中那种由胜利带来的兴奋，但至少他们还没有被忽略。还有一些老人纷纷向将军提出问题，诸如更多的军队保护、更良好的警报体系、政府承诺的补贴没有兑现等等。他快速地答复完这些问题后，朝堂吉诃德招了招手，会议算是结束了。他们和那些基布兹居民一起吃完蛋糕、喝完饮料后，很快就散开了。

两人走向吉普车。上车后，堂吉诃德告诉了将军关于“埃拉特”号的事，并说达扬已经改变了计划。后座上的达多身体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一言不发地听着。吉普车驶上大道后朝北部迅速开去，轮胎在粗粝的柏油路面发出咝咝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达多才开口：“导弹。严重的升级。新玩法。”

“达多，你方才跟那些基布兹居民说的都是认真的吗？”

“字字认真。”

“你要怎么让阿拉伯人的仇恨无法生存？”

“杀光他们派来的恐怖分子，”达多在后面恶狠狠地说，“不停地杀。每次他们想打仗的时候都要彻底打垮他们的军队。战争是疯狂的，很恐怖、很让人厌恶，但我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打仗。他们不必这样的。他们根本就不明白我们可以肩并肩地和平相处。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当他们变得善良并厌倦了给苏联人做炮灰时。”

“他们不认为他们现在的做法是给苏联人做炮灰。”

“他们现在是不这么认为，对他们来说这要花时间理解。也许一代人，也许要两代。但和平会来的。”

车灯照耀下，远处路边站着一名女兵，做出搭便车的手势。“搭上她。”达多说。那女兵有一张胖乎乎的娃娃脸，穿一身宽大的作战训练服，手里颠耍着步枪，爬上副驾驶的座位，也没朝后座上看一眼。

“你疯了吗？违反规定，半夜三更独自一人来这儿。”达多在后座上问她。

她圆胖的指头指着一座小山上闪烁着灯火的地方，说：“我男朋友住在那个莫夏夫 ⁽¹⁾ 里。”

“那你怎么不留下过夜？”

“我们吵架了。我讨厌他。”

“你要是被告到达多那里，他会把你从军队开除的。”堂吉诃德说。

“达多？”她响亮地打了个呵欠，“哈！那就正好让他跟我睡一觉。”

达多在后座上狠狠地戳了一下约西。约西又说：“也许你该考虑一下达扬将军。”

那姑娘说：“啊，高官们都一个鸟样，都是性欲狂，越高的越厉害。你们要去多远？”

“北部军区司令部。”约西说，“你不知道恐怖分子晚上就在这周边游逛吗？”

“那又怎么样？那我就不应该继续生活了？”

“这么说，生活对你来说是可以忍受的了。”达多问。

“自从我们赢了战争后，生活就非常美好。打赢了会把他们压住一段时期的。每隔几年他们就需要重重地头破血流一次。天哪，我困死了。你们到了阿富拉叫醒我啊。”她舒舒服服地躺下去，步枪夹在两膝中间。

“乐意效劳。”达多说。过了一会儿，那姑娘沉睡后，他说：“‘每隔几年’，这些孩子明白，不是吗？”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命。”堂吉诃德说，“也许‘埃拉特’号事件会震醒那些还不明白的人。”

作战规划

重重雨幕中，直升机猛烈地吹打着地面，螺旋桨叶上甩出一连串水珠。堂吉诃德接到达扬，把他带到北部军区司令员的办公室里，墙壁四周贴满了地图，达多一个人等在那里。“‘埃拉特’号上死亡加失踪人数为四十七人，”达扬那只好眼盯着他们，劈头盖脸地说，“一百多人受伤。问题是我们如何回击？美国国务院要求我们‘表示出克制’。”他露出一丝不自然的微笑，“有人投票赞成克制吗？”

达多说：“我一直都在仔细考虑如何炸沉那些导弹艇，每一艘都炸沉，以牙还牙，加倍再加倍地报复。他们的位置知道了吗？”

“塞得港内已经从空中精确拍摄过。空军愿意去执行，但是海港内有苏联舰船，包括一艘巡洋舰和几艘驱逐舰。纳赛尔就是在这样的盾牌庇护下发射导弹的。不过，埃及无线电正在向他们的人发出可能遭到报复的警示。纳赛尔知道我们必定会行动。”

堂吉诃德问：“部长，既然莫迪·胡德可以夷平开罗，纳赛尔怎么还敢？”

“别天真了，约西。”达扬不耐烦地摇摇头，“夷平开罗纯粹是胡说八道，纳赛尔也知道。政治上，埃及拿着所有的王牌——”

达多·埃拉扎尔反驳道：“所有的王牌？为什么？怎么会？我们打垮了他们，我们的防线固若金汤——”

达扬打断他说：“我说的是政治，达多。对阿拉伯人来说，超级大国方面的政治胜败比例是三比一——苏联百分之百支持他们；美国，不偏不倚，五十对五十。明白了吗？还有毫无悬念的法国、英国，整个欧洲的各个国家，再加上第三世界国家，不管数量有多少，都统统支持阿拉伯人。这就是我们在联合国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原因，全是为了避开一个‘让我们尽数后撤’的决议，避开一个跟我们打赢苏伊士战争后一样的决议。”

达多·埃拉扎尔将军和堂吉诃德郁闷地互相看了看。达扬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西奈地图和埃及地图前，堂吉诃德再次注意到，达扬穿着部长们应穿的黑西服，扎着领带，显得肚子非常大，一副非军人形象。

“到现在为止，有一个方案获得了内阁支持，我提出来的。”达扬手指着地图继续说，“坦克大规模跨过运河进行侦察搜索，同时捣毁陆军基地、炮台、高射炮组。坦克进出都要有空中掩护，只针对军事目标进攻，持续半天时间。南部军区正在执行这个计划。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达多。”他转向堂吉诃德，“还有你的。这方案要采取猛打猛冲的方式，就像你朝艾尔阿里什猛冲那样。”

达多·埃拉扎尔说：“这同样需要时间，部长，需要认真深入的计划和演练。水障碍常常会导致一些严重问题。另外——”

达扬突然转过头问堂吉诃德：“怎么样，约西？如果派给你这个任务，你会组织执行吗？”

“我有另外一套想法，长官。”

“讲。”

“现在还行不通。”

“那为什么还要提出来？”

“因为你要我想。”

达扬评论道：“如果是堂吉诃德的想法，那可会有点儿疯狂。”

“不疯狂，只是需要大量时间。用苏联坦克。”达多和达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堂吉诃德解释道，“我们俘获了好几百辆。在那些坦克身上刷上埃军标志，一旦我们跨过运河，我们就能一直开到亚历山大。绝对震惊，敌人绝对混乱。即使只用一天火力侦察，我们也可以以很小的伤亡造成巨大的破坏。”

“那为什么不能在下个星期就这么干？调‘百夫长’坦克的操作人员过去，日夜训练，组装浮桥，不行吗？”达扬问。

“部长，你最近进过苏联坦克里面吗？”

“进去过一次。我差点儿都没能挤进去。我变胖了。”

“不是你胖的缘故，长官。他们为了低矮外形牺牲了一切。订单发出‘低外形’，从而成就了低外形，真的是这样！那些坦克必须由苏联小个子们来操作。他们可以从两亿人中选拔小个子，而纳赛尔也有五千万人可供挑选，我们就有问题了，但也不是不能做，而且还可以做到让人瞠目结舌。”

“务必，堂吉诃德，务必尽快给我一份这一行动的研究报告。达多，这期间我们要干什么？”达扬说。

“部长，尽管有空军出动，我们也必须要达到一个要求：快速反应。缓慢的报复行动传递起信息来往往是犹豫不决、混乱不清的。”达多说。

“炮兵部队怎么样了，长官？”堂吉诃德问，“提醒一下他们，我们不再是在一百英里之外的内盖夫地区了，而是正好就在埃及的边境上。”

达多点点头。达扬那只好眼睛光芒闪动，说：“我们也一直想这个事，堂吉诃德。”

孰对孰错

“这样做是不对的。”阿莫斯·帕斯特纳克说。

他和父亲站在一个掩蔽的观察哨里，从那里可以俯瞰深蓝色的苏伊士湾，对岸的炼油设备熊熊燃烧并且不断爆炸。沙漠上烈日当空，眯起眼睛望去，那边达扬正在接受记者采访，摄影师在给他照相，背景就是埃及上空翻腾着的浓烟和火焰。双方大炮仍旧在互相轰击：远处是闪光和断断续续的砰砰声，附近则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翻滚的浓烟和苍白的火焰。

“哟，你从美国回来几个小时，就在评定国家战略了。”萨姆·帕斯特纳克声音刺耳，但并没有发脾气。尽管儿子身穿从旧金山买的高档粗花呢夹克和法兰绒宽松长裤，但他依然是一个以色列人的相貌：肤色黝黑，体形粗壮，像他父亲一样，厚重的椭圆形脸几乎还是少年般坦率开朗，重垂的眼皮下，黑色瞳仁射出精光，机警锐利。在“埃拉特”号新闻刚一出来时，他就打电话给父亲，说：“爸爸，看起来好像又要开战了。我不想错过，我要马上回国。”

“傻子，不会打仗，埃及人还是无能为力的。”

“是吗？那为什么‘埃拉特’号沉了？难道是某些水兵无意间按下了发射按钮？”

“你要是还对你的军职生涯有兴趣，就待在斯坦福。”

“我的职业会很好的。”再后来他就到了这儿。

附近一阵炮火齐射，震得人耳朵发麻。父亲问儿子：“好吧，军事天才，怎么就不对了？”

阿莫斯指着那些记者说：“像这样一起公共事件，在美国的电视上，看起来会怎么样？绝对是最差形象。他们不会播放‘埃拉特’号沉没，而恰恰会播放犹太人在轰炸和平的工业企业。那边是有图才有真相。图！”

“哦，那么在‘埃拉特”号上面没有电视工作人员实在是太糟糕了。美国是知道我们的船沉没的，还有很多死伤。”

“他们早就忘掉了。还有，这算哪门子突袭？大炮射程以内大部分都是炼油设施，市民已经都撤离了吧？零震撼，什么也没有。唯有震撼才能一直让阿拉伯人失去平衡！爸爸，如果纳赛尔在击沉‘埃拉特’号之前估算过我们的报复目标，那么他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这里。”

一辆车身两边都刷着蓝色“UN”字样的白色指挥车从运河那边顺土路开来，卷起一条长长的灰尘带。萨姆·帕斯特纳克说：“好了，好了，‘裁判员’们来制止这场闹剧了，要定责任给开始的一方了。嘿！在海上‘埃拉特’沉没那会儿，‘裁判员’就没有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朝附近坐在吉普车里的自己的司机招招手。“我们回雷菲迪姆吧。直升飞机十二点整要去接我，我必须向总理汇报。”

“挺好。我特别想给我女朋友一个惊喜。”

“德沃拉？她还在给耶尔·尼灿做模特儿吗？”

“我猜是吧。我没收到她的信。临行之前我们吵了几句。”

“为什么？”

“她想跟我去斯坦福。”

他父亲咕哝了几句什么后就不再作声。汽车沿着小路尘土翻飞地走了几分钟后，萨姆·帕斯特纳克说：“阿莫斯，基于三点原因，这次炮击并不是错误。第一，埃军袭击了我们，我们没料到他们竟然胆敢做出如此升级的行为。从政治上来说，必须快速做些事情灭灭阿拉伯人的威风。不是针对埃及，埃及静悄悄的，反而是其他那些阿拉伯国家在叫嚣‘埃拉特’号沉没是‘以色列的珍珠港’。第二，我们的新闻媒体和人民呼吁要采取行动。第三，我们的情报显示，纳赛尔预估报复行动会在北部的塞得港方向，因此，这实际上是一次很讲策略的突袭。”

阿莫斯说：“也许，也许吧。你知道吗？加利福尼亚就是伊甸园，而西奈的尘土闻起来有股地狱的味道，但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回来了。”

迷茫

特拉维夫。一家商店上面印着光秃秃的白底金字：耶尔·卢里亚。在生意场上，堂吉诃德的这位妻子用的是她娘家人的姓。橱窗里摆着两个穿着相当时髦的人体模型，都很瘦，没有面容，一个穿着蓝色皮革外套，另一个穿着一身绿色迷你裙套装。店里面有一大群吵吵闹闹的美国顾客，她们的衣服上都别着一个“哈达莎”木制圆形小徽章，形状类似于“律法牌”那样，上面写着名字：玛里琳、康妮、伊莎贝尔等。

“呀，”耶尔看见了阿莫斯，就从顾客中走了出来，“你！你去了斯坦福了，我听说。”

阿莫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尼灿中校的妻子了。她看起来跟她的那些美国顾客一样，苗条，梳着漂亮的发型，穿着米色皮装。阿莫斯并不确切地知道耶尔和他父亲多年前有过些什么。家庭内部是不谈论这些事的，他只是听过些闲言碎语，但不管它们是真是假，他都能理解。“嗯，我回来了。德沃拉在吗？”

“德沃拉？在，她正和几个有钱的英国女士在雅间内——”耶尔压低声音，表情看上去有点儿古怪，很不自然，“做模特儿展示内衣呢。你在我的办公室等一等，可以吗？”

“当然可以。祝贺堂吉诃德获得英勇勋章。他还好吧？”

“刚刚才见了他，挺好。他现在在北部，是达多的作战部部长。”她领着阿莫斯进入一间小房间内，里面贴满了法国时装海报，一个瘦小的卷头发小男孩儿正趴在桌子上临摹字帖。“这是我儿子。阿里耶，这是帕斯特纳克少校，是一位英勇的战士。我等会儿告诉德沃拉你来了。”

小男孩盯着阿莫斯坦克部队的徽章看了看，又看看他塞在肩头的贝雷帽，问：“你要是在坦克部队的话，怎么会有红色贝雷帽？”

这小孩子这么精明！

“坦克兵和伞兵的资格我都取得了。”

“但你是哪种兵？”

“嗯，这说来话长。”

“跟我说一下吧。”

阿莫斯在一把柳条椅上坐下来。“你在写什么呢？”

“英语家庭作业。我爸爸是坦克部队里的。”

“我知道。尼灿中校是著名的坦克指挥官。”

阿里耶的脸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有着和耶尔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和短而翘的鼻子，再加上一头浓密卷曲的金发，就像个女孩子一样漂亮。他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在摊开的书上念：

明天，明天，再明天

一天天碎步潜行

直到时间记载的最后一个音节……

“Zeh nifla，lo（很美，不是吗）？”

“你这么认为？你品位真高。你在军队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特别任务。”

“那是什么任务？”

“必须是很聪明又很强壮的人才能干得了的任务。也许有一天你会干的，阿里耶。你知道‘精英’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就是精选出来的，是最棒的。我以后就会是那样的人。”

“那就接着写你的家庭作业。精英的首条规则就是：无论你做什么，都要用尽你一切力量去完成。”小男孩敬了个礼，弯下腰趴到临摹本上，继续专心写他的作业。

阿莫斯坐在那里，用指头敲打着椅背。三个月没有女朋友的日子可谓很长，在斯坦福他也没有找下一个。他和德沃拉是在她在装甲部队即将服完兵役的那段时间认识的。随后的一年内，一到周末，他们便在拉马特甘的一套公寓里疾风暴雨般地做爱。对于这种不时有的事，她一直颇有怨言，长期不情愿，不过阿莫斯也不理会。虽然他们现在都没有约束，但她更多的是想要些忠诚和正派的东西。阿莫斯没想过这些。这女孩是很漂亮，也很温柔，但是她没接受过教育，智力也一般，到斯坦福大学做他一学年的同伴完全是行不通的。因此他下定决心，对她的劝诱、眼泪、威胁一概不理，并且毫不妥协。现在他不得不对她有所补偿。正当他想着等会儿怎么表达深情时，她披着件大红浴袍进来了，脸上由于做模特儿而整个都化着妆，棕色的长螺旋形发卷向下垂着，整理得很雅致漂亮。“你回来了。”

“德沃拉！”

他张开双臂跳起来。她迅速看了眼那小男孩，然后示意阿莫斯跟她出去。他跟着她走进一间装有多面镜子的小试衣间，她关上门后，背靠门站定，问他：“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什么信？我从没收到过你的信。”

“我给你写了一封非常长的信，阿莫斯，在九月份。”

“在我离开时没到。”

“你回来干什么？”

“‘埃拉特’号。我以最快的速度回来的。”

“我理解。斯坦福怎么样？”

“信里边写了些什么东西？motek（宝贝）？”德沃拉表现得很怪，阿莫斯想也许是有点儿受惊吧，“哦，我猜还是你那些怨言吧。”

阿莫斯决定停止这无聊的废话，打算把她揽到怀里来，但她的一只手从后面快速抽出来，握紧拳头抵到他的鼻子下面。“说的就是这，实际上，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天啊！”手上的那枚显眼的金戒指以明白无误的事实说明了那封非常长的信里写了什么。“你没有真的嫁给本杰明吧？”

“我说过我会的。我发过誓我会。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里噙满了泪水，“我也爱本杰明，我现在比我曾经设想过的还要幸福，我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怎么样？我很快就不得不辞掉这份工作，但我一点儿都不担心。靠本杰明的汽车加油站，我们可以维持很好的生活。那么，我能帮你什么忙吗，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先生？”

他好长一会儿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幸福就好，德沃拉，没别的了。祝愿你的生活永远幸福，有个美满的家庭。恭喜，也代我向本杰明恭喜，他真幸运。”

她在哽咽中吐出一个字：“Hazzer（猪，下流坯）。”随后砰的一声关门走了，留下阿莫斯看着镜子里自己不知所措的影像，他沮丧地想，还真是报复啊！他挤过那群“哈达莎”会员女士，走到店外，看见一辆崭新的蓝色保时捷停在马路边，从里面跳出来的是他爱情路上的另一位打击者，达佛娜·卢里亚。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你怎么不在加利福尼亚了？”达佛娜的语调生机勃勃，脸上带着调情的微笑。

这就是以色列的一个问题。他已经将近一年没和达佛娜·卢里亚说过话了，而且他们两人都在各自不同的圈子里活动，但是这里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的每件事。“车挺漂亮的。”做司机的年轻小伙子走出来时，阿莫斯对他说。这是个美国人，通过他的服装、发型、尚显稚嫩的相貌可以看出来，更不消说他那辆外国车了。

“这位是诺亚的表弟，从纽约来的，约翰·巴寇。他已经移居以色列了。”达佛娜介绍道。

“是吗？Kol ha’kavod（致敬）。”阿莫斯说。他觉察到两人是很像，但同时也想，这小伙子和诺亚不是一回事，也许不会在此长留。

两个小伙子握手时，达佛娜对约翰说：“其实阿莫斯可能是一个能跟你谈得来的人。”

“谈什么？”阿莫斯问。

约翰笨拙地用变调的纽约腔希伯来语说：“我服兵役的事。我正在考虑也许我现在就应该当兵，三年完成。可以说，这是成为一名以色列人的速成班。”

“确实是应该严肃思考的问题。”阿莫斯耸耸肩，“不过不要草率。一旦你参了军，就不能离开了。达佛娜，诺亚怎么样？”

“他会好起来的，只是还很疼。我们正打算去看他，不过我要先换件衣服。我姑姑给了我很多特价商品。”

那位美国小伙子说：“‘埃拉特’号的沉没真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不过我敢打赌，埃及人一定会吃大苦头的。”达佛娜朝阿莫斯挥挥手说再见，进了商店，那个小伙子也跟在后面走进去。

阿莫斯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想，自己和达佛娜为什么丝毫就没有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呢？这女孩跟德沃拉不一样，人特别聪明，又极度好学、自信，很明白自己是卢里亚家族的一分子，是一名飞行中队长的女儿，又漂亮，虽然比不上德沃拉；她同样喜欢说那些左派的反战顺口溜，对此她认为是种时髦，而他却觉得既不严肃又很讨厌。反正不管什么原因，他们两人仅有的几次约会都很失败。诺亚·巴拉克在她面前就可以很随便，因为她很迷恋他。那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小伙子。诺亚的运气太糟糕了，不过好歹算是生还了，而且还在康复。阿莫斯计划不久以后去看看他。

那么，现在干什么去呢？他决定给休·温伯格打电话，一个住在可法史玛亚胡（Kfar shmayahu）的离婚女人，她肯定会温情脉脉又兴奋地欢迎他的，会有一顿美味的大餐，还有熟悉的卧室。那女人有三个孩子了，和她是没有结果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和这些上岁数的女人反而相处得很融洽。没结婚的姑娘们却总是给他制造麻烦。

亲爱的爸爸：

在你的几封来信中都问到达佛娜·卢里亚。实际上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她体贴得不能再体贴了，对于达佛娜我很想认真对待，但我不确定她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不管怎么说反正现在没有。她来这儿，通常都是我们的那个蠢亲戚约翰·巴寇带她来的，还开着他那辆该死的保时捷。她说他只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但很明显，她非常喜欢那辆保时捷。他还让她开过那辆车，后来被海关给扣了，但他动用关系又取了出来。那是你找的关系吗？至于身体治疗，终于开始起作用了。我的背基本不疼了，除非我做一些迅猛的动作。医生跟我说，我会在一个星期内出院。但是然后呢？

爸爸，卧病在床期间，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我的将来。如果我真的还要继续我的军职生涯，那么我不确定我是否还会在海军里。我已经不抱幻想了，也很厌烦了。昨天，我们“埃拉特”号的幸存者们在医院的食堂里聚会了一次，那些没受伤的战友也赶来参加了。很奇怪，聚会很吵闹，每个人都开玩笑，互相对骂甚至打闹。这是劫后余生又重新聚首的那种十足的高兴，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对所有死去战友的悲悼我们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不管怎么说，这次聚会意义非凡。舰长没在，他出院了，但精神状态极差。我也一样，爸爸。

我们还需要海军吗？海军顶多就是一支次要部队，不是吗？它并不像坦克部队和空军那样对以色列的生存至关重要，这种作为次要部队的意识充斥在整个军队中。马虎，马虎，马虎！就是马虎随便导致了我们的船被炸沉。我们在航行的那个地方遭到进攻并不意外，我们早应该安装反导设备的。但最差劲的还不是这个。我们最先是被送到比尔谢巴医院，在那儿的病房里，南部军区司令加维什（Gavish）将军来问舰长，说南部军区其实已有可靠的情报显示埃军准备发射导弹了，为什么他还要航行到导弹射程之内？

舰长当时变得非常激动，他们不得不把他带到一间私室里去。爸爸，原来那份情报根本就没有人给“埃拉特”号传达过！老天，如果我们得到警告，我们可以在三十英里之外巡逻，远在导弹射程之外，那么到我们现在还在执行任务呢。我们的巡逻水域那么靠近敌人，对于这一点，舰长一直都是非常忧虑的。但给我们的命令就是如此。在另一天为几个军官举行的晋升酒会上，舰长多喝了几杯酒，开始大骂那些高官，骂他们是蠢蛋和凶手。他被强制送回了家。我一点儿都不怪他。每当我想到这一切，我气得肺都要炸了。司令部里无论哪个笨蛋接收了那份情报，都有可能会把它扔到他的日常事务发文篮中的。导弹，导弹！官方调查还在进行，但他们肯定不会把那个该绞死的家伙逮捕的。在海军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以色列海军究竟起什么作用呢，爸爸？我们打了很多场近距离登陆战，但事实上我们需要做的是海岸防卫，抓捕走私者并击沉恐怖分子的船只。这支破海军在导弹战中永远都比不过苏联，而且无论阿拉伯人发不发射苏联导弹，苏联都是我们的海上仇敌。我准备去坦克部队、伞兵部队，甚至要是我的背能直起来的话干特务也行。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今天来过，我跟他就这个话题谈了很多。阿莫斯说坦克部队是以色列的中坚力量，你又管理他们，我反正对海军也没了兴趣，这是一条死胡同。也许是看烦了这套白色制服了吧。也许你就不应该给我起名叫诺亚！不过，对于干什么，到哪里干，我欢迎你提建议。我身处路的尽头，很消沉。你可能也猜到了。

献上对你所有的爱　诺亚

迈蒙尼德医院

海法

1967年11月10日

在美国相见

本尼·卢里亚：以色列本地人，出生于摩西·达扬生活过的莫夏夫。空军指挥官。

丹尼·卢里亚：本尼的小儿子。

一阵摇滚乐打断了兹夫·巴拉克专心回信时的思绪。娜哈玛允许两个女儿边做功课边“低声”放录音带。巴拉克想，这个“低声”的意思很模糊。敌对双方的解释大相径庭，非常像联合国新和平决议里的那些字。“埃拉特”号事件发生以后，以色列进行了猛烈的炮火报复，随后双方就一直在激烈而艰难地争论。

……诺亚，关于情报问题不要再争论了。这事在陆军中也有，天晓得。你通过一种悲惨的方式懂得：海战已演变为一种新的方式来进行。对以色列来说，不会再有大型目标被消灭了，比如驱逐舰、护卫舰等。那些“冥河”导弹是从海港内发射出来的，很稳定的平台，但是毕竟是从舰船上发射的，如果从外面颠簸的海面发射出来会怎么样，谁能知道呢？所以我们仍然必须要往最坏处想。埃及海军的苏造舰船也许有一部分就由苏联技术人员在操作，我们要么让他们来控制我们的海岸，要么坚决地发展一支能击败他们的海军……

巴拉克写到这里时停下笔，从扶手椅边的一只碗里取了几颗开心果吃。他现在这种论调对吗？之前他开了两次头，都扔进废纸篓了，都是以父辈的身份对儿子进行安慰，使其消除恐惧的调子。可他儿子这回流血并不是因为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而是在战斗中打仗导致的啊。他继续写下去，就像对任意一个日后很有前途的初级军官提出建议一样：

……并且要记住，我们最长的边境线不是与约旦和埃及的边界，而是我们的海岸线。敌人海军的封阻必定是封锁海运。空军有它自己的任务：清理以色列的天空。它不能从那个任务上转向。即便我们的海军并不是关键性兵种，海军也不应该松散和马虎。诚然，海军现在是处于一个低点上，但不能凭借一时失利就推断我们永远都打不过苏联导弹艇。犹太人的脑子在工作上是很厉害的，包括你的迈克尔叔叔。还要我再说吗？我强烈建议你坚持下去。当然，坦克部队是关键性力量，但是你已经在海军中建功立业了，如果现在离开，对本就受伤的海军来说又是一个损失……

巴拉克停下笔，想着这样提及自己的弟弟是否算是违反安全措施。导弹项目属于高度机密，迈克尔·伯科威茨作为以色列理工大学的物理学专家做了大量工作。但这只是给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的一封信而已，而且这名军官又很稳健，因此他也不在意了。

“他们来了。”娜哈玛把头探进这间由闺房改装成的小窝。一个极瘦的、长着一头火红头发的少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穿着蓝制服的本尼·卢里亚上校。应哈利迪的请求，巴拉克安排本尼到美国空军学院做演讲，也许美国会在以后某个时刻有所回报吧。

巴拉克把信纸推到一边，站起来，说：“天哪，这是丹尼？本尼，他绝对长高了有一英尺。”

男孩微微笑了下。卢里亚过来和巴拉克拥抱，说：“我没法不带他来，来看看美国空军学院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将成为基地里最被羡慕的孩子。多夫要不是因为参加飞行员课程没时间，我会把他也带来的。”

“那么，丹尼，你想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吗，像你爸爸和多夫那样？”巴拉克问。

“我想。”丹尼用稚嫩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巴拉克的两个女儿大声喊着“丹尼，丹尼”，雀跃着跑进来，男孩也一扫严肃的样子，笑起来，和她们亲吻、拥抱。葛利亚今年十二岁了，尽管她和丹尼在童年打闹追逐时期个头儿一直一般高，但现在她刚刚到他的肩头。她也有些变化，乳房稍稍长出来一点儿。在开始的欢欣过后，她撇下鲁蒂，一个人绕着丹尼欢蹦乱跳。

“他以后保证比你高，本尼，他长得太快了。怎么会这样？艾莉特不高，多夫也不高。”娜哈玛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说。

两个女孩儿把丹尼拉到她们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体格粗壮的本尼说：“基因，娜哈玛，基因。艾莉特的父亲有六英尺高，红头发。丹尼现在看我的时候眼睛是齐平的，他以后会有麻烦的，要蜷起来进飞机座舱啦。”

“但愿那是你最大的烦恼。”娜哈玛抓起一把开心果放到桌子上，“半小时后开饭。”

“兹夫，美国这边真实的进展情况是怎样的？”本尼·卢里亚坐到两用沙发上，“自从我们炮轰了炼油机后，骚动非常大吧，没有吗？”

“岂止是骚动。超级大国们现在正在积极促成一项协议，本尼。苏联人不想让阿拉伯人再遭受一次溃败，而美国人又忙于应付越南的事，他们不希望中东地区再生出新的麻烦。因此，他们双方正在匆忙协商一个综合性的解决方案出来，在幕后动作，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会炮制个什么出来。吉迪昂·拉斐尔很担心。”

“他是应该担心。”

“嗯，同时，好的一方面是，美国正在放行那四十八架‘天鹰’，不过——”

“太好了。”卢里亚坐起来，“他们在放行？可以装备两个多中队呢！”

“不过，嘿，也同时承诺给五个阿拉伯国家提供战机。”

“哈。公平无私啊。”

“一点儿没错。不是给纳赛尔或叙利亚的，因为苏联人早已在大批供应他们，是给其他国家的。”

“很遗憾，苏联人不会同样公平无私，我倒挺想试飞一下他们的新式‘米格’。”卢里亚从巴拉克给他递过来的碗里抓了一把开心果，“你知道吗，我女儿达佛娜一直去探望诺亚。”

巴拉克指了指桌上那封给诺亚的信，说：“他给我的信里提到了达佛娜。他喜欢她。”

“你知道她给一个美国人开保时捷的事吗，是你的某个亲戚？”

“对。约翰·巴寇。他长什么样？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得像诺亚，很聪明，但也幼稚得可怕。比如说，他正在移居以色列，还想改名叫雅科夫，像个真正的以色列人那样。”

电话铃在门厅里响起。娜哈玛喊道：“是吉迪昂·拉斐尔，兹夫。”

这位联合国代表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兹夫，事情很坏。跟你们有交往的那个中央情报局的熟人怎么样了，就是你和萨姆·帕斯特纳克交往的那位？你们跟他还有联系吗？”巴拉克没有向他说过克里斯汀·坎宁安的名字，拉斐尔也没问过。

“战争结束后就没有联系过。怎么了？”

“我们危机在即，的的确确，明天就到了关键时刻。你们看能不能帮上忙……”

“吉迪昂，明天本尼·卢里亚要到空军学院演讲，我要跟他同机飞到那里。”

顿了一下，巴拉克听见那边的声音离开话筒，拉斐尔用语速飞快的希伯来语说着什么，然后又转回来说：“那好吧。一名信使会乘坐下一班短程飞机到华盛顿，带给你们文件。同时，请务必跟那位中央情报局的人谈一谈。”

“关于什么内容的，吉迪昂？”

“为了快点儿展开行动，我和你就公开通话吧。兹夫，现阶段纽约这里只要草草写几个字，就会把我们的胜仗抵消得一干二净。”拉斐尔声音颤抖着说，“明白了吗？苏联人所坚持的字句对我们是要命的，他们比阿拉伯人还要强硬，美国人摇摆不定。你看完文件后给我打电话。”

(1) 　以色列小块土地所有者合作居民点。——编者注

第四章　无所谓的字

与艾米莉通话

巴拉克觉得有点儿尴尬，他必须给坎宁安打电话了。他先试着给这名情报局官员的办公室拨了一下电话，没人接，然后才往坎宁安在麦克莱恩的家里拨去。

“喂？”是她的声音，快而冷淡。

“艾米莉，我是兹夫。你父亲在吗？”

“兹夫！啊，兹夫，是你！”她热烈而欢欣地笑起来，“天哪，他不在，不过晚饭时他会在。上帝啊，你怎么样？你在哪儿？还在华盛顿吗？”

“还在这儿，我很好。等你爸爸回来后，请让他往我家里回个电话，好吗？”

“没问题。哎，知道吗？巴德和我明天要飞到科罗拉多泉市去听你们那位卢里亚上校的演讲了。他们说学校里将会人满为患的。我们是校长请去的嘉宾。”

“卢里亚现在在我家。我会跟他一起去。”

“真的？那到时候我们就能见面了，对吧？早该见了！巴德跟我说你们在五角大楼碰见过。上帝啊，能跟你说话好惬意。”

“惬意”这个词巴拉克一般不用，但先不管它是什么意思，听艾米莉这快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就绝对是一种“惬意”。早在他还是小男孩，在犹太神学院念书时，他就和其他人开玩笑般说过某句犹太教律法警戒格言：“女人的声音就是赤裸裸的性。”绝对正确，至少当这个女人是艾米莉·坎宁安时，对他来说就是这样。艾米莉声音稍微严肃了一点儿，又说：“兹夫，你跟我说过你儿子是一名驱逐舰军官。被炸沉的不是他那艘吧？”

“是他那艘，不过他没事。现在在医院里，很快就出院了。他很幸运。”

“谢天谢地。我有十几次都把手放到电话上了，想给你打电话，但最终都没打。”她又顿了一下，说，“好的，我会跟爸爸说，让他给你打电话的。”

“艾米莉，也许我们到了那边会有点儿时间好好说说话。”

“对呀，我们会有时间的。不只是一点儿时间。我有大堆大堆的话要对你说，‘老闪电狼’。”这是“兹夫·巴拉克”的英文意思，是她叫他的绰号，“再见，亲爱的。”

两个女儿一边摆餐具，一边还在和丹尼喋喋不休地说话。娜哈玛端出来一盆汤，说：“晚饭好了，去叫本尼吧。跟吉迪昂有什么严肃的事吗？”

“稍后才能知道。”

她脸上显出古怪的表情，转身回了厨房，他觉得娜哈玛肯定知道他是在和艾米莉·坎宁安通电话，她对他打电话的音调变化是有辨识力的。但她什么也没问，他也没说。

晚餐时，葛利亚和鲁蒂两人不停地问卢里亚上校关于空战胜利的问题，他也详细生动地描述了那场战事，他的儿子则安静地坐在旁边。兹夫想，本尼是在拿她们练他的演讲呢。战斗事件总是特别令人兴奋，因此，他会在科罗拉多大获成功的，只是他要把他那种勇士的骄傲收敛一点儿，现在可不是荷马时代。

曲线求助

“是兹夫吗？我是克里斯汀·坎宁安。你给我打电话了？”

巴拉克正在仔细地看吉迪昂·拉斐尔的信使给他递来的文件。“对，我是。克里斯汀，我能去你那儿和你谈一谈吗？”

“有什么不能的？我正在看电影《霍帕朗·卡西迪》，我想我这是第七次看了。来吧。艾米莉也在。”

“马上去。”

巴拉克沿着波托马克河驱车前行，秋天的落叶在路灯下闪出红黄色的微光，寒意渗入身体。永远都要这样循环往复吗？就像西西弗斯的任务那样，把一块巨石推到了山顶，却是为了让它再滚回坡下？军事胜利就是为了超级大国们政治下的外交惨败？吉迪昂·拉斐尔说得一点儿没错，文件显示出危机即将发生。自从战争结束后，联合国关于和平决议里的字词的争斗就一直在拖拖拉拉地进行，但现在，鉴于美国人急于要达成一项协议，而苏联人又毫不松口的情况，这个步调已经转向躁动。对以色列来说，现在是艰难时期。

另外，突然要再次见到艾米莉也令巴拉克很不安。他既期盼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同时电话里那短短几句话也让他困惑。她响亮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充满深情，就好像他们从不曾分过手似的。可是，她又说“巴德和我明天要飞到科罗拉多泉……”这么说来，他们的关系就算没定下来，也走得相当近了。怎么回事呢？

他按了门铃后，是她开的门。一件布外套搭在她的胳膊上。“你好，克里斯汀和‘霍帕朗·卡西迪’正在书房呢。”依然是直率的声音，依然是手指握住他的手指，依然是把他的手按在她柔软的身体侧面，近视的大眼睛里依然深情款款，还有，黑头发依然是草草的一堆。一件紫色的针织长袖衫贴身地穿在她苗条的身体上，显示出她在环球旅行中没有增一丝体重。“让我看看你，老狼。哇！上帝给予女人的礼物，还是那么赏心悦目。真的，你怎么样，亲爱的？娜哈玛和孩子们呢？”

“都很好。你要出去？”

“必须去，真该死。”他帮她穿上那件外套。“谢谢，宝贝。二十多份法语试卷堆在‘牢骚室’里，要批改完，在九点钟的课上发下去。”

“‘牢骚室’。”他的口气中有种悲叹的意思。福克斯达学校的那间门房，她住的地方，他们两人曾在那里争分夺秒地做爱，狂野却又没有未来。

“啊，对，‘牢骚室’。”然后她又转为法语说，“‘去年的雪今何在’ ⁽¹⁾ ，嗯，老狼？时光荏苒，人世沧桑。巴德不喜欢‘牢骚室’。马里琳去世之前，他们在蓝岭住了很多年，有一处像那儿的地方，所以那地方会勾起他悲伤的回忆。”她扣好外套扣子，“好啦，那我们明天科罗拉多泉市再见了！你们的空军英雄准备好他的演讲了吧？他们会非常欣赏的，我肯定。现在，在我们的军队中，大家都认为以色列空军是最棒的。事实上，以色列本身就是。”

“本尼通常都做得很好。”

突然，她把脸颊贴到他的脸上，说：“啊，闪电狼，看见你就是最美好的事情，这一点没有改变。再见。”

巴拉克走进书房后，克里斯汀·坎宁安的手里正端着酒杯，他把电视机关掉，说：“哈，电影结尾的战斗精彩极了。来杯波本威士忌？”

“当然，克里斯汀，谢谢。”巴拉克一般是不喝酒的，但当饮宴作乐可能会对事情有帮助时，喝酒就有必要了，“艾米莉看上去好极了。”

“有一点点傻，艾米莉跟大多数女人一样，不过心肠很好。”他向酒柜弯下腰去，枯瘦的身子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栗色羊毛便袍，“掺点儿水喝，你行吧？我猜在联合国他们让你们不好受了吧？干杯。”

“干杯。我来就是跟你谈这个的，克里斯汀。”

“洗耳恭听。”他们坐到一张棕色长沙发上。坎宁安周边起皱的睿智眼睛深深地嵌在骷髅一般的眼洞里，透过带有角质框的眼镜一眼不眨地盯着巴拉克的脸，听他讲述吉迪昂·拉斐尔那份备忘录。

最后坎宁安说：“你们的拉斐尔先生有点儿慌乱。所有这些都与我们所知道的一致。阿拉伯人现在进展顺利，马上就要得到一份美苏联合决议了，要求你们撤退到以前的防线之后。”

“用什么来换取？”

“一些普通的话语，诸如，各方要致力于地区内和平，将来某一天——”

“对，这是戈德堡 ⁽²⁾ 和葛罗米柯 ⁽³⁾ 的折中方案，可阿拉伯人早在七月份时就拒绝了呀。”巴拉克打断他说。

“嗯，现在是十一月份了。阿拉伯人已经好好考虑过这个方案了，现在他们会接受的。”坎宁安说。

“以色列无法赞同，克里斯汀。”

“无法？如果美国作为这项方案的联合发起人，你们有什么选择吗？”

“绝对不能让美国做这项方案的联合发起人。你也许能帮上忙——”

“打住！”克里斯汀·坎宁安举起双手，手掌在空中朝巴拉克做制止状，“兹夫，外交语义可不是我的活动范围。”

“你的活动范围是情报。中央情报局对我们总理的人格剖析是怎么说的？”

“艾希科尔？”坎宁安一口喝干酒，脚步有点儿踉跄地走到酒柜前又倒上一杯，“相对于本-古里安来说，爱空想、软弱。”

“完全错误，跟中央情报局对其他一些人的判断一样错误。他是一个温和的、善于让步的人，但是当以色列的生存受到任何威胁时，他会比本-古里安更加强硬，一直以来都是。克里斯汀，这件事上他会公开反对林登·约翰逊的。你们的总统想要国会带来这种类型的麻烦吗？或者由美国的犹太人带来？”

坎宁安给巴拉克的杯子续上酒后递给他，坐下问道：“那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兹夫？”

“吉迪昂·拉斐尔给我递来的文件。阿巴·埃班的手稿讲得很清楚，以色列为什么不得不说不。”

“兹夫，通篇所说的重点是什么？你们政府在哪块儿不能做？”

“你会发笑的。就两个无所谓的字。”

“我不笑。说吧。”

“戈德堡与葛罗米柯制订的和解方案要求：各方从所有占有的领土上撤军。因为阿拉伯人没有占有过领土，他们只是四散奔逃，因此，这意味着只有以色列撤军。”

“是的，正确。”

“好。我们早在六月份时就提出，撤军要与和平条约联系起来。苏联人和阿拉伯人抓住‘撤军’不放，却不理会和平条约。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但是，‘撤军与和平条约联系起来’，以色列划定的最后界限恰恰就是这个原则。”

坎宁安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懒懒地陷在沙发里，喝了一口酒，说：“还有所争执的那两个无所谓的字？”

“‘所有’，如果我们在没有条约的情况下完完全全地从那些领土上撤出来，那我们在谈真正的和平时究竟还有什么余地？”

“‘所有’。”坎宁安慢慢点点头，声音洪亮地念出这两个字，“一点儿不错。如果加进去这样的措辞，那你们这场战争就输了。”

“你理解得对。”巴拉克说。

“无赖。”坎宁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瘦削的肩膀，“由以色列所带来的阻碍会直接上报到约翰逊总统那里。他很明白苏联在中东地区的威胁，也可能把以色列当作一处很有价值的资源。但是，他正忙着处理越南战事，还有大学生骚乱，选举年也马上要到了，巴比·肯尼迪在后面紧紧咬着他。所以，反对他的话，他也无所谓，再说反正你们也只是个附庸国。”

“不管怎么说，你就不能修正一下对列维·艾希科尔的人格判断吗？这种误导很危险。”

坎宁安再次平摊手掌往外推：“没人要求我这样做。对不起。”

“好吧，谢谢你的威士忌。”巴拉克站起来，掩饰住自己的失望之情，尽量显得不是很意外，“也谢谢你听我把话讲完。”

“不客气。对了，你随身带的那些文件能留下吗？至少把那份有埃班详尽评述的文件留下。”

巴拉克立即就把文件递给了他，说：“全拿去吧。”

“哎呀，谢谢你啊。我只是好奇。你知道，我是个中东历史迷。明天我就还你。”

“明天我在科罗拉多泉市。”

“对了，要去听那位空军上校的演讲。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再给你吧。”坎宁安挥挥文件袋，“《霍帕朗·卡西迪》看完了，下一件最享受的事情，就是‘今日中东’。”

成功的演讲

校长瘦高个儿，一头金发有些许灰白，军服上佩戴着一大片战斗勋表，当他走进礼堂时，座椅一齐响起响亮的哗啦声，所有身穿蓝色空军军服的学员站起来立正。哈利迪、艾米莉·坎宁安、兹夫·巴拉克，还有丹尼几个人跟在他后面。本尼·卢里亚已经一人坐在主席台上了。在这位校长的住处吃饭时，他和他的老战友哈利迪打趣笑闹，显得很活泼，他们互相称对方为“巴德”和“斯帕基”，但现在他不苟言笑，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他把宾客们护送到预留座席上，便登上旁边挂着一幅大白银幕的讲台。

“请坐，同学们。”学员们轰隆一声坐下，腰杆挺直，眼睛平视。巴拉克左右看看这几百名剃着平头、神情专注的年轻人，心想，就算把整个以色列的飞行员包括学员算上，也只能坐满他面前的三排座位。坐在艾米莉身边，闻着她喜欢的野花香味的香水，他的注意力被彻底搅乱了。在娜哈玛和女儿们还没来华盛顿之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肯尼迪中心一直听完了马勒的全套作品，还有许多戏剧和歌剧。而现在，艾米莉的另一边坐了另一个男人——哈利迪。

“我们把政治关在学院的大门外，同学们，”校长开始讲话，“在不久前，学院作为东道主邀请了沙特阿拉伯的空军司令。而今天，我们也欢迎来自以色列的本尼·卢里亚上校，他是以色列空军战斗轰炸机第十二中队的中队长。在我们这个时代，空战是处于先锋地位的战斗，而学员们之间则有点儿像是世界兄弟会的关系。以色列前段时间的空战胜利是值得我们所有现代国家认真、专业地学习的。我们并不认为卢里亚上校是在泄露军事机密，或者是来为他们国家的事业辩解的。在这里，他跟你们一样，是一名军人，一名中队长，有着正直守信的人格，努力追求卓越的品行，这也是我们学院这些羽翼未丰之鹰愿意极力效仿的品格。”

校长转向卢里亚，严肃的神色换成了微笑。“好了，卢里亚上校，现在请给我们讲讲你们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学生们都站起来，彬彬有礼地鼓掌。校长也一起鼓掌。本尼走到讲台前，对着下面站在兹夫·巴拉克旁边的丹尼微微笑了一下。穿一身黑西服、扎着领带的丹尼看上去很成熟，他用力地鼓掌，还朝他父亲眨了眨眼，但巴拉克知道，这个小男孩其实非常紧张。刚才他们拉着手穿过礼堂时，巴拉克能感觉到这孩子的手心在大量出汗。

本尼谢过校长，全场的窸窣声归于宁静。

他开始讲话：“六月五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们空军同时进攻敌军的九个机场。我率领我的中队向英查斯空军基地俯冲时，要穿过密集的高射炮火。”他环视了一下一张张挤在大厅中的年轻、严肃的脸，“我告诉你们，那是非常令人恐惧的，但是，那种恐惧还没有我此时此刻所感到的恐惧这么厉害。”学生们顿时发出由衷的大笑，互相看着身边的同伴。巴拉克想，这个头儿开得不错。本尼好样的，跟以往一样。丹尼的两眼也在闪闪发亮。“不要笑，先生们，我说的句句是真。当我还是一个飞行学员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梦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在美国空军学院给学生们演讲。我那时的梦想和我们那时的空军一样，都是非常朴素的。当时的空军，先生们，总共有十四架飞机，能飞的，有十二架。”

他停了停，让人们充分理解他的话。

“很好，时代已经改变了。对我们最近胜利的解释，有很多很怪异的谣传——电子魔法，秘密武器，甚至终极秘密武器，还有什么美国飞行员等等。”（听众席上的人们互相瞥视，发出轻笑。）“成功战斗有三个必要的硬性条件，这三个条件对我们打赢战争是至关重要的，它们就是：计划，演练，情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本尼·卢里亚不时放幻灯片，用教鞭指着银幕讲解，他平静坦率地说，作为一项先发制人的打击计划，“焦点行动”已经制订很多年了。这种说法和阿巴·埃班在联合国里讲述的进攻说法很大程度上不一样，不过巴拉克并不在意。这个地方是求真的地方，而联合国是个放烟幕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周围及身后那些学生都在全神贯注地听。卢里亚讲的有些东西他也没有听说过，不是那些飞行员夜半醒来背诵起飞时间、目标距离、炸弹装载等他以前听说过的事，尽管那些很生动，而是本尼自己在第一天作战中一小时一小时，有时候是一分钟一分钟的真实经历。他那天飞了四架次，最后一次已近黄昏，是去攻击距离最远的一个埃及机场，到达那里之后，他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们的四架“幻影”战机遭到了已回过神来高度戒备的“米格”战机的攻击。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空中缠斗，并没有一点儿荷马风格的吹嘘。现在他是卢里亚上校，一名为飞行学员讲课的教师，很快就不知不觉进入到不事张扬的专业化声调中。好样的！本尼，他知道在犹太联合募捐协会上该讲什么，在餐桌上对孩子们该讲什么，在美国空军学院里该讲什么。

本尼说道：“那些‘米格’战机的飞行员都是行家里手，任何贬低阿拉伯飞行员，或是完全贬低阿拉伯战士的人，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都是勇士，很勇敢，也很有能力。他们的政治领导是另外一回事，不在这个讨论范畴内。我们飞行员的优势在于我们的激励因素，以及由此而进行的训练，这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以色列空军才有。因此，也许我们确实有一样秘密武器，先生们，希伯来语里称作‘En brera’，它的意思就是‘别无选择’。”

银幕上打出一幅以色列地图，上面标着彩色的箭头和数字。本尼用教鞭这里那里地点击，说道：“如各位所见，先生们，一架‘米格’战机，大约在90秒内就可以从我们国家的西边横穿到东边。因此，以色列飞行员存在的唯一任务，就是清理以色列的天空。这就是他们飞翔和活着的理由。在战斗中，他们会去冒险，会扎入危险中，会突破飞机安全性能范围来操作，因为他们知道，以色列的生存，就担在他们的机翼上。

“是的，作为以色列之鹰，我们很骄傲，也许有一点儿太骄傲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我们都希望，有一天，我们的邻国能跟我们讲和，到那时，我们驾驶的这些精密机器会都堆在地面上，就像我们长大后不再喜欢的儿时玩具一样。空战是很浪费资源的，也是很危险的。我见过太多太多恐怖的坠毁画面，也失去过太多太多亲密的战友，以至于我都不相信还有其他的路可走。”

那一刻，本尼·卢里亚的嗓音一下子喑哑下去。他停止了演说，一段长时间压抑的沉默后才恢复过来。丹尼紧紧抓住巴拉克的手。当他父亲再次讲话时，声音已变得冷静、坚定。“同样，我要悄悄向你们承认，尽管如此，我还是爱过它，爱过我军职生涯的每一分钟。我的儿子就坐在第四排，他的时差还没有倒过来，但他像个超人一般，在这沉闷的演讲当中保持着清醒，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成为一名飞行员，成为一名以色列空军的Tayass（飞行员），他的哥哥此刻也正在接受飞行员训练。另外，我还要以更低的声音悄悄向你们承认，我现在高兴极了，因为我们即将获得四十八架‘天鹰’。”

学生们一跃而起，热烈鼓掌。此刻的掌声都是发自他们内心的。丹尼也在用力鼓掌，巴拉克把他搂入怀中。艾米莉的身子横过巴拉克，碰碰小丹尼的胳膊，说：“你一定特别为你爸爸自豪。”

“我的英语现在还不算好，但我理解了大部分意思。”丹尼用尽力拼凑的英语说。

经久不息的掌声夹杂着人们的说话声，哈利迪问巴拉克：“卢里亚的英语在哪儿学的？挺流利的。”

“在英国的军事学院。另外，我们这一代可是在英国托管期间长大的。”

“明白了。”哈利迪淡淡一笑，“而且，他还设法插了一点点政治话题。”

“临时目标。”巴拉克说。

“嗯，确实。”

夜会

“我打扰你了吗？太晚了，我知道。”又是艾米莉的声音，低而深情。巴拉克已经在基地宾馆的贵宾套房内睡下了，她从草坪另一头的豪华的校长住所内打来电话。

“没关系。我穿着睡衣在看书呢。其实就是看看《普鲁塔克文集》。”

“哦，一定要看。”他们在长期的通信中也断断续续地说过普鲁塔克。

“一辈子都要看。我在这个房间里找到的，美国现代图书公司出版的，有些破。”他的确是在一堆旧畅销书中找到了这么一本。

“我们去走一会儿吧。”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旅行闹钟，问：“在凌晨一点钟？”

“哦，狼，我原想在早餐时谈谈的，但我不确定那时能否离开‘斯帕基’和他的妻子。再说我也睡不着。房间的壁炉上有一只大座钟，都要把我逼疯了，每隔十五分钟就当当当……”

“哈利迪怎么样？”

“巴德？他肯定都睡着几个小时了。他每天早上必须要跑他的五英里。”

“我们在哪儿见面？”

“在那个鹰形雕塑那儿吧。”

“行。十分钟后。”

明亮的月光下，她站在雕塑基座旁，缩成黑黑的一团。他快步朝她走去，坦克兵靴踩得深厚的积雪嘎吱作响。“你好，真是冷死了。你就穿这件毛衣？暖和吗？”她问。

“我们军队的毛衣质量非常好。”

“只要是你们军队的东西都非常好。”她从一只手上扯下手套，用力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拉着他就走。

“我们去哪儿，艾米莉？”

“先去小教堂，巴德和我将在那里举行婚礼。”

“什么？！什么时候？”尽管这事也在巴拉克的预料之中，但此时听到还是实实在在地震惊了一下，只感到双臂和后背一阵颤抖。

“哦，很快了。当然，你会收到请柬的。我希望你们能准时到，你，还有娜哈玛。”

嘎吱，嘎吱，嘎吱，新雪在脚下响着，空中吹过寒凉的风，有片片冰冷的雪花飘扬。“艾米莉，这可是好消息，恭喜。”

她的手攥得紧了点儿。“在这里举行婚礼是巴德的主意。我也很高兴能避开在华盛顿举行婚礼而引起的闹腾。我的天哪，这所军校建在一个多么神奇的地方啊。看那些山，看见了吗？”在星光的映衬下，积雪皑皑的山脉高耸地隐现，呈现出凹凸不平的浅蓝色。“它们中有一座山峰是派克峰（Pike’s peak），是吧？再看，那座小教堂的建筑风格不也很宏伟吗？”

那座建筑不同寻常地高高耸起，让人联想到机翼，在明亮的月光和黑色阴影的明暗对比下，显得美不胜收。巴拉克说：“我以前见过这座教堂的图片，但根本没什么感觉。现在看它真是美极了。”

“兹夫，你不认为它应该关门了吗？教堂总是为那些沉思者开放的，不是吗？”

“我们去推推门看吧。”

门开了，内部高大空阔，有一盏金色的灯照明，月光照在高处的花玻璃窗户上，闪现出微弱模糊的彩光。他们在后排的靠背长凳子上坐了下来。“哇，好一座大厦，”她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响，“我很怀疑我们结婚时能不能有五十个宾客，但是巴德想在这儿办。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了，你知道吗，老狼？没有儿童不宜，你懂的，但是所有事都说了。我不得不告诉他。”

巴拉克有种冲动，想最后再拥抱她一下，但他强行把这个想法按捺住了。再一次和她这样在一起真是一种残酷的幸福。女王啊！这位常常异想天开、紧张激动、令人难以忘怀的女王啊，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在还留有点点雪印的毛皮领子上面的就是她的脸，戴着眼镜，朦胧模糊而又漂亮迷人。他对这个古怪的外国女人陷得太深已是客观事实，只能接受。对他来说，她能结婚毫无疑问是一种宽慰。然而，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感到痛心呢？他清了清喉咙，问：“他是什么反应？”

“像尊狮身人面像一样，坐在那里只是听，用冷漠的眼神盯着我臊红的脸。其实，我们当时是在‘红狐狸’酒吧里。头一天他向我求婚，第二天他开车来学校，然后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再然后我就说出了这件事。他没有点一下头。不，点了两下。我想狮身人面像是不会点头的吧，那我们就说他像歌剧《唐·乔瓦尼》中那尊骑士长的石像吧。后来他谈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好像我压根儿没有说过那件事似的。我猜他是很惊讶的。他肯定也没有期望过这个年龄的我还是一个处女吧，尽管我该死的基本上就是，你，你这个邪恶的采花大盗。也许他很欣慰我再没有说更多的男人吧。巴德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很好，你恋爱了，而且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这是最主要的，这真好。”

“你可以仍旧叫我‘女王’，朋友。”

“那称呼好像过时了。”

四年前，他第一次出使华盛顿，那时他住在一家廉价酒店里，酒店里的服务生为了显示自己交际广泛，把艾米莉当成了一个妓女，称之为“女王”。她觉得这个称呼非常搞笑，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玩笑，这个绰号就叫开了。

“没有，永远都不会过时，对我来说不会，对你来说会吗？”艾米莉问。在巨大、空旷、幽暗的教堂内，他久久的缄默实际上并不亚于一声高喊。“快点儿说，闪电狼。”她的嗓音颤抖着，眼睛在镜片后闪着亮光，“大声点儿说，否则就永远保持沉默吧。即使连一个吻都没有，不也一直叫了那么多年？只是在越洋书信上才叫？过去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女王。”

“嗬！这还差不多。我对巴德表明了一点，那就是我们可能还要继续通信。说到这里时他点了一下头。”

“那另一次点头呢？”

“我说只要我这老朽的身子还能生孩子的话，我就要尽量生，那时他又点了下头，甚至还极其难得地微微咧嘴一笑，并——”

“喂！”声音在四壁和拱形屋顶之间隆隆回荡。本尼·卢里亚沿着中间的过道大踏步走过来。“你好，艾米莉。”他打招呼道。本尼显得很自然，好像大半夜了学院小教堂内还有两人在一起这种现象很正常、再没有比这更正常了似的。以色列军人在男女配对上很少表现出惊讶，不管那种配对多么不合拍。“好一座神话般的教堂！无论那个建筑师是谁，他都是一个极富想象力的人。”

巴拉克问：“你也睡不着？”

他坐到长凳子上，说：“我可以放松几天了。我宁愿执行五次任务也不愿再面对一个听众。”

艾米莉说：“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你的演讲真可谓一鸣惊人。我的未婚夫很想就此跟你谈谈。”

“十点钟我和全体教职员有个研讨会。在那之前或之后，我都很高兴见他。兹夫，这座教堂怎么样？所有这些宽阔低矮的普通建筑就跟战时的临时建筑一样，而在这些建筑的中心位置，却有这么一座漂亮到极致的教堂，让我想到很多东西。

“想到了什么？”

“嗯，两年前在泰勒诺夫基地的时候，我还发现那里有一处犹太会堂。在我母亲去世时，我去找那座会堂来哀悼念祈祷文，却发现它已经埋没在基地食堂后面的荒草中了。我们据说是属于《圣经》的人，不是吗？可这些美国人似乎更有《圣经》风格。”

艾米莉说：“几千年后还能返回锡安山，我说这才最有《圣经》风格，然后还学习驾驶喷气式战斗轰炸机，因此你们能在那里留下来。”

卢里亚转过头看着她说：“这话不错。我会记住的。”

“我们的机票订了。你下午两点飞往洛杉矶，我回哥伦比亚特区。”巴拉克说。

把卢里亚一个人留在小教堂里，他们出来了。外面的风变得猛烈起来，细碎的雪打在脸上感觉生疼。艾米莉说：“唉，真没劲。听我的建议，我们顺道去你那儿吧。我要那本《普鲁塔克》，我比你更需要它。我要用一只枕头把那座钟盖起来，然后也许读着读着那本书，自己就睡着了。”

“当然可以。”巴拉克说，他的神经兴奋起来。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呢？

他一关上套房的门，她马上就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他能感觉到她温柔的爱意。“没有快乐的时间，老兄，就算你感觉奇怪。我真的就想说说话，然后拿着《普鲁塔克》离开。别对我轻举妄动，好孩子，只管乖乖地坐下。”

“唉，我从来就没有那样想过。”巴拉克说着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

“嗬！”

“你只能‘嗬’一声了，女王。时间已经过去一会儿了啊，抓紧时间。”

她瞪着眼看他，然后迅速解开外套坐到床上。“宝贝，要勒住某头老马，它就肯定不能再继续了，这你知道。你那两只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并不是说你看起来不可爱——”

“好了好了。勒住。谈话吧。”

“很好。授予‘大灰狼’品行优良奖章。现在听着啊，你刚才说到我和巴德恋爱了，不是那样的。他是个好人，我们以后在一起也会很好，但是恋爱对我来说只有一次，而且以后不会再有了。”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的声音变粗哑了，“不，不会了，也没有未来。”

“艾米莉——”

“兹夫，过去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有未来的，但后来我意识到娜哈玛知道了，这事就变得无法容忍了。她越说她不介意，我就越无法容忍。”

他摇摇头，说：“你们两个摊牌时我不在场，但这事肯定不一般。”

“绝对不一般，她是‘老侦察兵’了。她很聪明，也很得体，又非常机智。有致命性，可能得这么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你这个老婆要远远胜过你。”

“早就是这样了。娜哈玛从没有跟我提过这方面的事，一次也没有提过，看来我不得不相信你的话了。再说，你现在也订婚了，那一页就翻过去吧，剩下的就是写信了，好吗？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的。”

“不要那么快翻过去。你要理解我，亲爱的。”她声音颤抖地说，“在环球旅行途中，我一直在与这件事斗争。到了半路，在新德里的时候，我彻底下定决心，做了最符合要求的事情。除了巴德以外没有其他解决办法。跳出火坑，却又进了冷冻舱。”

“噢，别胡说，女王——”

“这绝对是真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从新德里给你写信，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给巴德写信，说我们再次见面时，如果他真的想娶我，我就嫁给他。”

“然后他就答应了。”

“当然了。我也真正喜欢他。他是个绅士，跟以前一样耐心、欢快。另外，如果迷恋军人类型的话，那他就是个理想的婚配对象——不过眼前这个除外，我确信不行——同时，他也是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人，而且现在很成功。”

这话隐隐约约刺痛了巴拉克。女王现在在他的套间里，姿态撩人地坐在他的床上，让人烦扰，这样持续下去可不太好。他从一张靠墙的桌子上拿起一本书，说：“喏，这就是那本《普鲁塔克》。”

“撵我走了，是不是？我并没有怪你啊。”她接过书，嘴角带着一抹讥笑，坐在那里没动。

“嘿，待到天亮，当然可以。”

“不要，谢谢，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尽管说。”

“这听起来有点儿自夸，不过我敢保证，我已经变得很有魅力了，或者类似这样的吧。是发现了爱之真谛的原因吗？在我的旅途中，千真万确，我赶跑了一群群男人，轮船上、火车上、飞机上。怎么会这样呢？”

“这是个什么比赛，女王？”

她大声笑起来，站起身骂道：“噢，去死吧。”

他搂过她，他们忘情地吻了很长时间。她喃喃地说：“这件毛衣味道好熟悉。事实上是你闻起来好熟悉。”

“别说了，女王。”

“好的。只管抱紧我。”

这熟悉而纤弱的身躯之所以再次紧贴过来，无疑是因为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品行优良奖章”掉下去了，顾不上了。

“够了，够了。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她喘息着挣扎开来，“我们不是在‘牢骚室’，狼，一切都回不去了。”

“听我说，艾米莉，我们当时在——怎么了？一开始就对娜哈玛不公平。如果像你说的，你真的发现她不介意，那为什么——”

艾米莉温热的手指压在他唇上。“别急。我想你现在真的很愚蠢，不过还好。我就是一只偷骨头的母狗，叼着它跑了，侥幸成功了，还喜欢上了啃它的滋味。但是一旦她说她知道这一切还不介意，那我就成了一只在饭桌底下等着人家施舍骨头的母狗了。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了吗？够清楚了吧？”艾米莉从床上拿起那本《普鲁塔克》，“再见了，因为我必须得离开你。我要读‘马克·安东尼’那一章，我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当然，克娄巴特拉就是那只偷骨头的母狗的真实原型。”他们走到门边，“别再送了，狼。学校里是很安全的，不会有人从后面掐我脖子的。”她飘然而去。

巴拉克从那架老旧的畅销书书架中取了一本《阿罗史密斯》拿到床上看，这本书的封皮还是熟悉的橙蓝色，他在维也纳中学时就看过，不过前面几页似乎又不一样。把心思从艾米莉那儿转到这本小说上来，这是他唯一要求作家辛克莱·刘易斯帮他做到的。

丁零零！丁零零！“对不起打扰到您，先生。我是基地执勤官。总机有您一个电话，从纽约打来的，紧急公务，一位叫拉斐尔先生的——”

“接进来。”

电话里有些咔嗒声和嗡嗡声：“兹夫？本尼的演讲怎么样？”

“本尼演讲得很好。你那边是凌晨三点钟了吧？什么事？”

“你和那位中央情报局的人联系过没有？”

“联系过了。他打来电话，说他完全赞同你备忘录中的意见。”

“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说‘所有领土’这样的字眼是灾难性的，会让我们的胜仗再输回去。”

“聪明人。”

“可是，吉迪昂，对此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至少能探寻出白宫现在所持的态度吧？我们是这样认为的，除非是总统干预，否则美国国务院今天就会在那两个字上卖掉我们。”

“我可以试着给他打个电话看看。”

“你要干的绝不仅仅是这样。我们了解到，柯西金给约翰逊发送了一份措辞非常强硬的信，约翰逊在今天早上也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你什么时候回华盛顿？”

“大概今晚六点。”

“那没什么用了。”

“本尼上午还有个研讨会，而且——”

“本尼能照顾好他自己。你最迟得在中午之前返回。搭乘一架军机到那儿去！”拉斐尔的情绪有些失控，显得有点儿慌乱或疲惫。

“为了什么目的？”

“就为了一旦需要你时你不是远在科罗拉多泉市。你知道吗？兹夫，今天你在一个小时内为以色列所做的，要超过这么多年你在战场上为以色列所做的一切，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你太夸大其词了，纯粹胡说。不过我会来的。”

转机

弗吉尼亚州中央情报局大楼的一间屋子里人头涌动，四周围满了咔嗒作响的电传打字机，克里斯汀·坎宁安正在看一份长长的打印件。这时，一个年轻的黑人通信员走过来，递给他一份保密留言条。“对，我正等着巴拉克将军，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

兹夫·巴拉克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便衣，一坐进扶手椅里就打起了瞌睡，手提箱放在脚边。他租了一辆车，穿过山区，以最近的路途经达拉斯从丹佛开到华盛顿。

“我想你可以喝点儿咖啡。”他听到了坎宁安的声音后睁开眼，这名情报官穿着衬衣和吊裤带，正在按桌子上的一个按钮。

“没错，谢谢。”巴拉克坐直身子，用手揉了揉眼睛。

“空军学院的学生们喜欢你们的上校吗？”

“非常成功。克里斯汀，安理会今天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坎宁安干巴巴地咧嘴一笑，说：“我知道你们正在打一场典型的防卫战，一定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同样，此时白宫也有些事情正在进行。”

“有些事情，好事还是坏事？”

“嗯，恐怕不好。但是在约翰逊最后讲出来之前，谁能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呢？我正在等消息，我有个信任的内部人。”一名穿工作服的年轻女人端进来一壶咖啡，放到桌子上。坎宁安一边倒咖啡一边说：“对了，艾米莉告诉你她马上要在那个学院的小教堂里举行婚礼的事了吧？”

“告诉了。”

“我猜我不得不拖着这把老骨头去那儿啦。空军里的人说巴德很有前途。”他把杯子和一只茶碟推过来，“在下一届选拔中，他可能会当上将军。”

“我很尊重他，尽管他对以色列不算友好。”

坎宁安噘起嘴喝了口咖啡，说：“巴德只知道国家利益，还有他自己的职业，当然，对于中东地区，他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嗯，你就是那个教他的人。”

坎宁安迟疑了一下，避开他的眼睛，直通通地说：“兹夫，我要这样讲，我很久以前就渴望有个外孙。艾米莉是个很怪的人，你我都知道。现在好景在望，我很高兴，也很欣慰。我也很高兴你当海军的儿子没事。以色列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们需要你们的儿子们。”

电话铃响了。坎宁安拿起话筒，说了一会儿后朝巴拉克用力点了点头。“好的，好的，行，继续……真的吗？太让人吃惊了，有多确定？……好，多谢……好的，我很感激。改天我再酬谢吧。”他挂上电话，定定地看着巴拉克，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有消息，克里斯汀？”

“我想是。给你们的拉斐尔先生打电话，告诉他，那两个字去掉了。”

巴拉克瞪大眼睛。“去掉了？那两个字？”

“去掉了。这次是苏联人。再来杯咖啡？”

“天哪！克里斯汀，怎么回事？”

“是这样，只是草草地说了一下，听起来也许是柯西金弄巧成拙。他给约翰逊写了一封信质问他的诚意。这些蠢笨的斯拉夫人！大意是：总统先生，如果你们真是致力于和平，就不会在‘所有’这两个无所谓的字上找碴儿。此举激怒了约翰逊，他回了柯西金一封信，要柯西金参考他的《中东和平五项原则》的讲话，告诉苏联人要么同意那五项原则，要么滚蛋。我是在转述，不过我的消息很灵通，来源很可靠。”

巴拉克猛地伸手按在电话机上。“我能在这个电话上自由通话吗，克里斯汀？”

“有什么不可以的？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

拉斐尔听后大喜过望。他说：“老天在上！兹夫，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在我们一九五六年所错过的地方有了突破性进展，没有和平就没有撤军……”

“吉迪昂，这个消息是转了三四次手才到我这儿的，要记住。”

“我明白。不过，我还是要马上给阿巴打电话。”

坎宁安端着咖啡坐到一把皮革扶手椅上，问：“你们的拉斐尔先生高兴吗？”

“天哪，高兴极了。”

“这一切纯粹就像‘霍帕朗·卡西迪’，对吧？”坎宁安饮了一口咖啡，“假定这消息准确吧，兹夫，问题是约翰逊真的对柯西金的那些话勃然大怒吗？还是他已经估算到一九六八年的时候他需要犹太人的选票，从而借机大加斥责那封信来作为他的借口？”

“不管哪种情况吧，反正以色列是脱离困境了。”

“对，纳赛尔把自己搞到困境中去了。我的分析在这里是有案可查的，兹夫。我估计他是想用击沉‘埃拉特’号的方式促使超级大国定出一个撤军的联合决议。他办到了，很好。”坎宁安凹陷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但是他到最后却没有得到那两个字。

(1) 　15世纪法国诗人弗朗索瓦·维庸的名句，意思是哀叹时光之飞逝。——译者注

(2) 　戈德堡（Goldberg），时任美国驻联合国代表。——译者注

(3) 　葛罗米柯（Gromyko），时任苏联外交部部长。——译者注

第五章　果尔达

噩耗传来

“萨姆，总理去世了。早晨八点十五分走了。”艾希科尔的主任秘书在电话中颤抖着泣声说道。

“不可能！”

“心脏病又发作了。他昨天还那么健康、那么忙的。他的家人要求见你，所以请来家里一趟吧。”

“我马上到。”帕斯特纳克刚刚到办公室，身上仍然穿着他那件旧军大衣，恶劣的天气从海上进入特拉维夫，又刮大风又下大雨。他看到台历上写着：

1969年2月26日

上午九点与耶尔在希尔顿喝咖啡。

他按铃叫来自己的勤务兵，跟他说：“给尼灿夫人打电话，就说我不能跟她见面了。有紧急事件，我随后会给她打电话的。”

“是，将军。”

他粗略地看完了几份紧急公文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内部电话响了。“将军，尼灿夫人的电话没人应答。我要打电话到希尔顿呼叫她吗，长官？”

“天啊，我开车到那儿吧，这样还简单些。”

希尔顿附近的交通在清晨时分最拥堵，帕斯特纳克的司机开着车艰难地穿行其中。他则坐在副驾驶座上，满脑子都在想艾希科尔去世所带来的问题。这一天对以色列来说是个无比漆黑的日子，又一个昔日的伟人陨落了。要知道，本-古里安都比他这位继任者活得长，现在退休了，正在写回忆录呢。不引人注目的列维·艾希科尔从来都不是一个公众人物，但却一直是帕斯特纳克心目中的英雄，他们在从事地下活动时就熟识了。在这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军队建设上，他比任何人都有耐心，却一直处在本-古里安的阴影下。现在他竟离去了！职位继任的争斗将会马上开始，这是很危险的，有可能会导致分裂。

耶尔这边也有费劲的事，看见帕斯特纳克时，她一边招手一边努力想要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现在起立对她来说很困难，她怀孕了，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他并不知道。不过她穿的那件深灰色皮衣明显显示出，她即将要生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谢谢，亲爱的，我现在很丑，我知道。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耶尔，艾希科尔今早刚刚去世了。”

“哦，天哪！太可怕了。”

“所以我要赶快去耶路撒冷。”

“当然，当然，去吧。”

“葬礼结束后我再给你打电话。也许到明天晚些时候。”

“那时候我不在这儿了。我今晚就要飞往洛杉矶。”

“什么？就你这个样子？”他上下打量着她，“你太拼命了，一直都是。”

“你太好了，还这么担心我。”她抚摸着他的脸颊，“只是个短途旅行，我回来后给你打电话。”

“去干什么，耶尔？”

“噢，舍瓦·李维斯的业务。”

她不能说太多。舍瓦·李维斯是一名来自伊拉克的以色列人，现在定居国外，主要经营东方进口商品，暗地里也做军火交易。他曾经把耶尔安排到比弗利山庄的一家店里，她在那里赚了不少钱，现在她在照看李维斯在以色列国内的生意。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密切程度，帕斯特纳克只能猜。

“对不起，宝贝，但我想你跟堂吉诃德在某种程度上是分开了。”他指着她隆起的腹部说。

“某种程度上，对。”她哂然一笑，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我们还住在一间卧室，所以……”她用一种半责备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和鲁思不也这样过吗？两次吧，你大约那样说过。”

他心里想，即使她的怀孕让他刺痛，而且她现在还变得这么丑，但是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就能让他着迷。这从她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他们这种关系从来没有结束过，只是藏在了深处而已。“好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照顾好你自己吧。我的司机可以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吗？”

“谢谢，我开自己的车。”

“你开自己的车？你停哪儿了？”

“停在我自己的嘴里，还能在哪儿？”

他勉强笑了笑。他们走出来，她亲了一下他留有雨珠的脸颊，说道：“艾希科尔的事我真的很难过，萨姆。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

“是，关系很好。真的很难受，耶尔。一路平安。”

梅厄上台

总理还躺在他去世时的床上，头边和脚边都点燃了高高的蜡烛。心神错乱的总理妻子把帕斯特纳克带进来后就离开了，留下他独自面对这具尸身。房间里有一股药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尸体腐烂的味道。楼下客厅传来人们低声争论的嗡嗡声。艾希科尔宽阔的脸仍然显得很有生气，仍然显得忧虑和疲惫，尽管他已经在这最后一睡中永远合上了眼。

“再见了，Layish（狮子）。”默默注视那具盖着床单的尸体良久后，帕斯特纳克轻轻喊出了这个艾希科尔在地下活动时用的代号。“你是个不张扬的人，是一名真正的战士，是你领导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所有荣誉都落到了他人头上。现在你到了Olam Ha’emet（真实的世界），在那里，会有其他伟大的犹太战士欢迎你，有犹大，有约书亚，还有基甸。去往安静的地方吧。我爱过你。”

楼梯下，内阁阁员们、将军们、大拉比们、各机关的头头儿们、家人，以及亲朋好友都在忧闷地来回乱转。帕斯特纳克发现，人们在艾希科尔的葬礼安排上吵成一团，包括他葬到哪里等问题，但由谁来继任总理，反倒没有一个人说话，尽管这个问题绝对是压在每一个人心上。两个最主要的竞争对手现在都在这儿，摩西·达扬和伊加尔·阿隆都是由大将军转到政治上来的。阿隆现任副总理，但达扬作为国防部部长，掌握着这个国家最大的一份预算。帕斯特纳克知道，这两个人各自的集团实力大体相当。以色列难以捉摸的政治趋向现在开始打转了。阿隆一直都是个忠诚坚定的工党成员，而达扬曾经投靠到本-古里安组建的一个不成功的小派别——拉菲党。

工党前领导人果尔达·梅厄来了，刚进来时没人注意到她，但是当她拎着一个大提包缓慢沉重地走进屋里环视四周时，人们的脑袋和眼睛纷纷开始转过来，说话声平息下来。“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屋内短暂的寂静过后，几个人立刻开始说话。她举起手打断众人，问：“谁主持葬礼？”

艾希科尔的妻子抹了抹发红的眼睛，说：“果尔达，我请萨姆·帕斯特纳克主持。”

果尔达亲吻了下她，然后扫了一眼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简单解释了有关葬礼的争执。有的人说艾希科尔希望自己葬在经他资助而建立起来的达甘尼亚班特（Deganya Bet）基布兹，和他两个女儿的母亲，即他的前任妻子合葬在一起。但也有人说，他的休息地应该在耶路撒冷的赫茨尔山上，那里有为总理们预留的墓地。如果葬在上述那个地处约旦山谷的基布兹里，以后前往墓地哀悼的人可能就会有危险，因为那里是暴露在恐怖分子迫击炮和“喀秋莎”火箭炮的袭击之下的。

果尔达说：“我了解了。好了，我们当然要把他葬在耶路撒冷。葬在那里是对的，我们肯定不想让哀悼者遭到任何袭击，以后还会有大量民众前往哀悼的。”她的语气冷静镇定，容不得半点儿辩驳。周围的人互相看看，都点点头。“不过首先，我必须得去向他致哀。他在哪儿，楼上？”

“在楼上，果尔达。”艾希科尔的妻子说，抹了把眼泪，“我带你上去吧。”

“请，萨姆，完了后我有话跟你说。”果尔达对帕斯特纳克说。

当她费力爬上楼后，下面房间里又吵起来，现在转为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什么时候向外界告知、如何应对群众、邀请哪些领导等等。达扬和阿隆都参与了讨论，但两人谁都没表现出想要主宰的意思。

这里慢慢成为历史了，帕斯特纳克想。果尔达已经离开政府好几年了，她以前曾是工党里铁腕的政治领袖，现在可能只是个普通公民了。但她方才通过房间时的样子威严得像个女王一般，没有一个人敢对她的话表现出半点儿质疑。毫无疑问，在继任领袖的问题上不会有什么争斗了，下一任总理不会是军人英雄，而是一位七十岁高龄的祖母。

好消息

迈克尔·伯科威茨：巴拉克的弟弟，笃信宗教，科学家。

莉娜·伯科威茨：迈克尔的妻子，无宗教信仰。

“我犯了个错误，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兹夫·巴拉克大踏步地走在回自己办公室的五英里长的路上，像以往评价他自己的表现那样，回想着刚刚结束的五角大楼的会议场景。不管怎样，自省是他的习惯，也许同样是这个习惯阻碍了他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些年来，他并不羡慕那些拥有强大自信、一路向前冲的竞争对手。一个人必须有自知之明。

现在已是三月了，吹面不寒杨柳风，波托马克河闪闪发亮，沿岸的水仙花开出一片片摇曳跳跃的金黄色花朵。走路这种运动可以让他的大脑和血液舒舒服服地透气，要是没有那个该死的错误，所有的一切近乎完美。新总统尼克松一点儿都不欠美国犹太人的情，新上任的国防部部长现在却召他前去，就这一点而言，这是个很好的信号。在这次选举中，美国犹太人全体一致地把票投给了他的对手休伯特·汉弗莱，由此，耶路撒冷有点儿害怕，认为以色列很可能会遭到华盛顿长期的冷遇。但是那位高大、秃顶的国防部部长梅尔文·莱尔德展现出很热诚的政治家风范，毫不犹豫地说，虽然他不可能代表总统讲话，但是他强烈感觉到，理查德·尼克松会履行约翰逊总统对以色列的承诺——卖给以色列F-4“鬼怪”战斗机。巴拉克还从部长嘴里套出了可能的交货日期，这是真正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甚至那位从来不笑的拉宾将军（一年多前拉宾就已经代替亚伯拉罕·哈曼做了大使）知道了此事都有可能会高兴得笑出来。

让巴拉克兴奋的一席话过后，部长又说：“嗯，将军，从我做了部长以来，从军事层面上说，我对梅厄夫人做总理这件事很感兴趣。有人跟我说你是一位非常机敏而又能坦诚交谈的军官。拉宾将军现在是一名外交官，他必须得管住自己的舌头。那么，你来跟我说说这个做你们国家总理的女人吧。她的上任是否意味着要由摩西·达扬来发号施令了？”

巴拉克尽可能坦率地向梅尔文·莱尔德描述了果尔达其人：一个很难对付的人物，既能施展柔弱女性的魅力，又能冷酷无情地决断；相比于艾希科尔，她的妥协会更少一些。由于她在部队和战略方面知之甚少，所以会倾向于听达扬和其他人的，但到最后，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发号施令，只能是她果尔达·梅厄来掌控。梅尔文·莱尔德听着不断点头，似乎听到这样的描述还稍稍有些开心。

接下来，他向巴拉克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关于纳赛尔最近宣称的消耗战。巴拉克指出，这仅仅是纳赛尔再次向他的人民所做的姿态罢了。从一九四八年到现在，埃及人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和以色列的战争；他们只有在战败时才会答应停火，随后又是不断地违反停火协议，直到严厉的报复把他们揍得消停一段时间为止。莱尔德不屑地摇摇手说：“你在跟我谈法律观点，将军。现在出现的是一些新的东西。这个人的话很清楚也很严肃：‘用武力夺去的必须要用武力夺回来。 ’我们驻开罗的大使说纳赛尔并不是随随便便说这句话的。他已经给了苏联人一个位于亚历山大港的海军基地。那是有相当大作用的，是我们第六舰队的一个大麻烦；作为回报，苏联人正在大力帮他发展壮大。你们怎么对抗这个？”

“用我们的陆军和空军，部长先生。上一次遇到挑战时，就是我们的陆军和空军击溃了所有的敌人。”

莱尔德又进一步询问，显示出他有准确的情报，知道以色列在苏伊士运河上的防御，知道以色列沿着整个运河东岸建起了一道巨大的沙质防御墙，也知道其上建有一系列据点。他评论说，尽管有那道所谓的“巴列夫防线” ⁽¹⁾ ，但埃及突击队员仍然可以越过运河对以色列部队实施偷袭。

“那都是袭扰。他们大部分都被打死了，我们就把他们埋在西奈沙漠里。”

“倚仗那条防线，你们能坚守西奈多长时间呢，将军？”

“直到埃及人对他们那徒劳无益的政治开始厌烦，最后坐下来和我们议和。如果我们不得不坚守，那么我们要坚守一百年。”

听到这句话莱尔德扬起眉毛，然后客客气气地结束了会见。

巴拉克一想到最后那一刻就畏缩起来。一百年！一百年！简直是糊涂透顶！自吹自擂，一点儿都不专业，报纸杂志式的吹牛！为什么就不能说“不确定”之类的话呢？一直到那之前他本来表现得好好的，可是部长的眉毛扬起来了！因为他自己也对运河的防御工事是否保险心存怀疑，所以，在莱尔德的刺激下，一急就说出了那样的话。算了，话说了，渐渐会被忘掉的。毕竟主要的事情还是“鬼怪”战斗机。不管埃及如何重整苏联式装备，有几支“鬼怪”战斗机中队应该是能镇得住纳赛尔的，能镇一段时间也好。

路过肯尼迪中心时，巴拉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艾米莉·坎宁安，想到在歌剧中场休息时和她一起漫步于高悬在上的平台，于星空下喝着塑料杯里微温的香槟酒，一起谈论音乐或戏剧，欣赏倒映在黑色河面上的灿烂如花火的乔治城灯光。他明白，他是不会再听马勒的音乐了，除非是非常想念女王的时候。不过他们的关系现在也在渐渐凋零。尽管她为通信的事吵闹过一番，但时隔一年半了她只写过两次信，一次是蜜月期间从夏威夷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有几句玩笑话；另一次是在数月后，说她怀孕了，很幸福，正忙着安顿他们在弗吉尼亚州奥克顿市的新家。这一篇章算是翻过去了吧，也不用惋惜了，他在怅然若失的怀念中对自己说。

办公桌上堆着一堆政府公文，其中有一封他弟弟写来的信。他先拿起这封信读起来。

亲爱的兹夫：

……我得通过外交邮袋寄给你这封信，因为事关舰载“加百列”导弹，只能通过这样的渠道告诉你。“埃拉特”号驱逐舰沉没和“达喀尔”号潜艇失踪事件将海军置于一种极其恶劣的境地中，此后，他们在保密方面的观念便近乎偏执。不过，“加百列”项目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不断推进的，尽管它遇到过很多阻碍。现在这个项目已经到了不成功则失败的关键点上，也许不久会有一项重任推给你。你知道，我一直深处于这个项目当中。

船舶技术、武器设计与高能物理学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如果我不能上战场，我至少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服役吧……

看到这里巴拉克眨眨眼睛。迈克尔这个先天残疾者，几乎从来不提他的残疾，但巴拉克认为，正是残疾造成了他几乎所有现状：他不可思议的宗教虔诚和极度缺乏自信，还有他的婚姻问题，尤其是在他们夫妻所生的孩子也有了同样严重的肌肉缺陷之后，这个问题就更为严重了。

有的人根本不相信他们两个是兄弟，他们的差别实在太大了。他们的童年时期在维也纳度过，两人都接受过一点儿犹太神学院的教育。他们的父亲是不信教的社会主义者，但他们的爷爷奶奶都是正统派犹太教徒，送他俩去犹太神学院也算是父亲对爷爷奶奶的妥协。后来，希特勒进军维也纳前夕他们离开了那里，迁居到了巴勒斯坦。对兹夫来说，那里的一切就结束了。他们的父亲在工党内升为高层人物，兹夫也走上了犹太复国主义者精英子女通常走的路，到世俗学校念书，然后当兵。而迈克尔却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加入了在二战前东欧那种犹太村社的所谓正统派犹太教，同时也早早显露出他后来成为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的卓越才华。兹夫虽然一直搞不懂他弟弟的思想，但还是很钦佩他的。信里继续写道：

……恰好，我收到加州理工学院大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的一封信，他和我谈了我在《自然》杂志（就是你说你看不懂的那份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他的信里对那些方程式有大量的争论，但最后他说我的论文给了我一条登上诺贝尔奖领奖台的腿。很好，不过我想他说的这个奖我是无缘得到了，因为首先我是一名以色列人，再者，我已在愚蠢的武器设计研制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和脑力。不过也没什么遗憾，以色列的生存是要放在首位的。

不管怎样，经过多年的发展，现在一种小艇可以快且强大到足以挑战并击沉苏联导弹艇，甚至是他们的主力舰了，只要它们威胁到我们的存在。在瑟堡，有十二艘这样的小艇，由法国为我们建造（当然是没有安装武器的）。这是一种德国设计的舰艇，而后，我们的人又对其进行改进，我们安装了从全欧洲各地找来的装备，并对某些部件加以升级。有七艘已经交货，现在正停在海法港安装武器系统。

然而，戴高乐最近对剩余的五艘悍然实施了禁运，尽管我们已经给他们付了款。如果“加百列”最终测试成功，那么，那五艘舰艇对以色列的未来来说就变得至关重要。也许美国的压力会促使戴高乐释放那些舰艇，这是很值得一试的，不过戴高乐先生对美国的不满似乎和他对以色列的不满基本相同。海军那边还有一些合法的方案来拿回那些舰艇，可能会直接带给你……

桌上的蜂鸣器响了。“将军，一位自称哈利迪夫人的女人打来电话，要接吗？”

女王？“好的，接进来。”

“老狼？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工作。”艾米莉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沙哑，但也很兴奋，“猜猜怎么着？朋友，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大约三个小时前生的，漂亮得像水仙花一样。看上去只是通红一片。”

“哎呀，上帝啊，你真是了不起啊，艾米莉。你还好吧？”

“我想还行吧，只是轮椅上有点儿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因为巴德去日本出差了。如果是男孩儿的话，我应该先给爸爸打电话的，不过，巴德和我只能再来一次，看能否生男孩了。你怎么样，亲爱的？最近看《普鲁塔克》了吗？”

“女王，恭喜啊！上帝啊，我太为你高兴了，也为哈利迪将军，还有你父亲高兴。他会万分欣喜的，我确信。”

“嗯，我猜他只要看见这两个宝贝就不会太介意了。她们是那么漂亮！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艾米莉的声音弱下去，“在下一针麻药之前。你和孩子们，还有娜哈玛都好吧？”

“好，很好。”

“再见了，兹夫，你个无赖，某种程度上这是你所需要的，你知道的。别跟娜哈玛说，会按正常程序通知她的。”

“上帝保佑你，女王。”

“哦，他已经保佑了，已经保佑了，亲爱的。”

这通电话让他的心情好一阵翻腾，费了好大劲儿才定下神来继续看迈克尔的信。迈克尔用相当大的篇幅叙述了那五艘舰艇，最后他简短地说了下个人情况。

顺便提一句，谢谢你帮忙解决我的前任助理丢失护照的事情。夏娜是一位优秀的数学家，在以色列理工大学我的系里有个职位，等着她回来后上任。自从多年前，你们那个叫堂吉诃德的、来历不明的小子抛弃她以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的（我那时认为这对她来说其实是幸运的）。一个纠缠在苦恼中的女士，帮她回家是一大善举。

莉娜和我一直都有问题，像我说的那样，不过现在还有希望。具体的我另外写信告诉你。

敬礼

迈克尔

最后几句话还是令人振奋的。迈克尔和一位基布兹无神论者结了婚，那女人性子太犟，而且一点儿也谈不上可爱，再考虑到迈克尔是残疾，巴拉克一直觉得他们的婚姻成功的希望好像极小。他们两人采用了很古怪的折中方法，比如各自分开做饭，两套碗碟和餐具，一套符合犹太教规定，一套不符合犹太教规定，迈克尔要在安息日点蜡烛，等等；这种解决办法再好也不是长久办法，但有那么几年，他们似乎还很恩爱，很幸福。然而到后来，迈克尔给他写的信里就谈到了分居。兹夫想，如果他们最终能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了。无论莉娜有什么缺点，迈克尔都要跟她过下去。毕竟，一个离了婚又有残疾的教徒，哪怕在他的专业领域内再卓越，也没有多少好姑娘愿意嫁给他的。

机场相遇

肯尼迪机场里，当以色列航空公司大门口进来一位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的黑发女子时，耶尔·尼灿就像挨了一针肾上腺素注射液似的，一种热辣辣的感觉涌过她全身的神经。确实是夏娜无疑，她就是从这个女人那里偷走了堂吉诃德！耶尔和舍瓦·李维斯坐在那儿正等着飞回特拉维夫，登机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偏偏来了夏娜·马特斯道夫。

当年，耶尔的介入导致了他们分手，其后很多年，这位笃信宗教又与疯狂的约西极不般配（最起码耶尔是这么认为的）的大学教师一直伤感地独身着；后来，“六日战争”结束不久，她到了多伦多，嫁给了一个信奉正统犹太教的地产开发商，以求能让她那颗破碎的心逐渐得以康复。这是耶尔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是夏娜，那么她看起来显得老了些，穿戴也不像个有钱人的太太的模样，脸色看上去苍白而忧愁。

干吗不上去跟她打个招呼，然后打听一下她的近况呢？她们只是敷衍面子的关系，因为耶尔在加利福尼亚的那几年，堂吉诃德时不时会把阿里耶委托给夏娜照料，阿里耶也非常喜欢这位“夏娜阿姨”。丈夫和儿子，无论从哪方面讲，耶尔都有点儿嫉妒她。不过现在这个女人脸色苍白、了无生气地坐在几排远的地方，她自己的肚子里又有约西的第二个孩子在乱蹬乱踢，因此，耶尔对她已没有多少担忧了，但耶尔一直都把夏娜视为一个长期的威胁，哪怕这威胁只是微弱的一点点。耶尔和堂吉诃德都在凑和着过一天算一天，像极了鲁思和萨姆的情形，只要没有急迫的理由分开，那就继续维持一个好的状态吧。接下来的问题是：夏娜结婚了没？如果结了，那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到以色列？如果没结，那为什么没结？

“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就像看见了鬼一样。”舍瓦·李维斯说，眼睛盯着她。他刚刚在专心看一份《华尔街日报》。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这个小无赖让我不舒服。”

李维斯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乘客，目光在夏娜身上停住了，随后对耶尔古怪地微微一笑，两片薄嘴唇向上滑动成U形，表示嘲讽而非高兴。绝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得过这个小个子男人的法眼。看他衣着干净整齐，一头灰白头发剪得很短，和普通人并无二致，不过如果有人能辨认出来的话，会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在萨维尔街定做的西服。

当喇叭里呼叫该次航班时，耶尔在乘客排成的长队里走向那女人。她看见夏娜持着登机牌的左手手指上并没有戴戒指：“你好，夏娜。”

夏娜瞪圆明亮而忧郁的黑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咦？是耶尔吗？”

“一年半的时间，我就变化那么大吗？”

夏娜·马特斯道夫摇摇头，好像要甩掉头脑中的迷雾似的：“当然是你。对不起，只是……”

“哦，喂，我变得这么臃肿，照镜子时我自己都把自己吓一跳。回去探亲吗？”

“嗯，不完全是探亲，不是。阿里耶怎么样？我特别想见他。”

“有什么不可以的？随时去看都行。”

耶尔先舍瓦·李维斯一步走进几乎空无一人的头等舱。当他们坐进宽敞舒适的座椅中时，李维斯问：“你看上去真的慌里慌张的。”

“我很好，谢谢你。”

“你确定你没看见一只鬼？”

“舍瓦，让我一个人静会儿，我很累了。”

他脸上滑过一抹微笑，从空中小姐手里接过一份Ma’ariv（晚报），把《华尔街日报》放到一边。

在经济舱里，夏娜被“嵌进”了一个靠窗的狭窄座位上，她旁边是一个罩着头巾的犹太教哈希德派的肥胖妇女，膝上一个小婴孩不住地号啕大哭，她长着红胡子的丈夫坐在她的另一边。飞机起飞时，夏娜强迫自己：就忍受一个难熬的长夜吧。耶尔·卢里亚的出现，又让夏娜回忆起那些已经被埋葬的、几乎忘光了的痛苦往事。正在她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时，那位妇女从膝上抱起小孩，大大咧咧地用意第绪语跟夏娜说她要去卫生间，请夏娜帮忙照看一下，夏娜也很高兴，这样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痛苦的往事上分散开来。那女人的丈夫在埋头看一本宗教书，女人用手肘顶开他腾出走道。小宝贝在夏娜怀里立马就不哭了，大红脸上一双眼角微蹙的小眼睛注视着她。这小孩远谈不上可爱，不过夏娜并不介意，她非常喜欢小孩子。鉴于耶尔在夏娜难以忘却的不幸中担当的角色，耶尔挺着大肚子出现，这样的场景似乎是某种必然。

也许，他们的开始完全就是她自己的错误。一个小小的决定，不管是对还是错，都能够决定一个人一生的道路。那个小小的决定，在她这里，就是拒绝跟堂吉诃德去巴黎，那时她都十九岁了，即将完成大学学业，而且他们马上就要订婚了。远在那之前，耶路撒冷城被围的时候，她就认识了他，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而他则是一个来自塞浦路斯的新到难民，一个豆芽菜般的士兵，疯狂又充满孩子气，再然后她就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但几年之后他们再次相遇时，一种原本不大可能的激情却在两人之间熊熊燃烧起来。

夏娜在耶路撒冷和希伯来大学的朋友圈绝对都是像她一样的正统犹太教教徒，他们全都不同意她和那位叫“堂吉诃德”的男朋友交往，不认同这位名声不好的老伞兵，就连她的父母也对他表示过怀疑。但她对这一切都置之不理，继续和他谈下去，直到“巴黎事件”把一切都搅了个颠倒。约西那位富有的哥哥是和百万富翁舍瓦·李维斯合伙干的，他从巴黎来以色列谈生意，送给约西一份生日礼物——带女朋友一起去巴黎旅行。这样一份邀请，一个以色列姑娘通常是会欣然接受的，很难想象她会对此犹豫。但夏娜的那些朋友就犹豫了，他们对这样的邀请表示震惊，她父母也不允许她去，她面临着要么违背他们所有人，要么让堂吉诃德不高兴，两者只能选其一的抉择。

实在是两难的选择，甚至她事后想起来，好像仍然难以选择！道德上的顾忌先放一边，就说其他方面，似乎也不允许她去：那个时候她还从来没有到过以色列之外的地方，她没有适合到巴黎去穿的衣服，长那么大也从没吃过不符合犹太教规定的食物。整件事情好像是往不知深浅的地方纵身一跳似的，让人感觉很恐怖，因此她退缩了、放弃了。如果没有耶尔，这件事作为恋人间的一个小争吵可能也就过去了，但是耶尔却自愿代替她，和堂吉诃德走；怀着对夏娜的恼火，他就带耶尔走了。几个月后他坦白，在巴黎他把耶尔肚子搞大了，并且因此他不得不娶耶尔，这一棒子彻底把夏娜打蒙了，使她几近崩溃。

那之后，长长的十年过去了，“六日战争”期间，夏娜经受了第二次致命打击。那个时候，耶尔在洛杉矶安身立业，和舍瓦·李维斯合作，大把大把地赚钱。打起仗来后，堂吉诃德把阿里耶交给夏娜照料，最后在那个收复了圣殿山的特别日子里，他一身是伤地回到她在耶路撒冷的寓所。那一天他向她表白，他对她的爱从未改变过；在那彩虹般的一两个小时内，夏娜还以为幸福可能就要降临到她的生命中呢。谁料想耶尔因为战争回了国，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般到来，魅力迷人，如电影明星般昂然走进夏娜的寓所，然后带着冷漠的不容抗拒的自信，当场重新收回了她的儿子和丈夫。无望了，那道彩虹，无望了，夏娜·马特斯道夫的欢欣梦想，本来也许会实现，到头来却如昙花一现般短暂。

现在耶尔又出现在这里，在上面的头等舱里，还怀上了堂吉诃德的第二个孩子……

“谢谢你了，他还乖吧？”那名妇女一边问，一边挤过她丈夫，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抱回孩子。她摸了摸孩子屁股下面，说：“嗯，很好，干的。”

“他很可爱，我好羡慕你啊。”

那名妇女说：“我们在帕塞伊克还有五个孩子呢。这个太小了，不能留在那里。平时最大的女儿照料其他孩子，她七岁了。”

“你也可以把他留在家，马尔卡比你照料得好。”她丈夫说，头依旧埋在书里。

“也许吧，但是她喂不了奶。”

“等她能喂的时候，她会一加仑一加仑地喂。”她丈夫边翻书边说。

“马尔卡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她能背下《诗篇》来。”妇女亲切地对夏娜说。

“我也能背下来。”夏娜说。

妇女的丈夫斜过眼睛看她，问：“你能背下来？背一下《诗篇》第九十四章。”

夏娜径直背了出来。

“你不是美国人啊。”

“我说过我是吗？”

背诵《诗篇》有助于她睡着吧。“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这人便为有福。 ”她开始背诵，嘴唇几乎不动，默默地背完一篇又一篇。她很少有背了好久才睡着的，哪怕是失眠的时候，但这架飞机太颠簸了，那个婴孩又在不停地哭喊，她就一路背到了《诗篇》第一百五十章的最后一句“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你们要赞美耶和华 ”，可大脑依旧非常清醒，背《诗篇》几乎没起到任何催眠作用。她暗自想，自己在经济舱里什么事情都不如意，而耶尔·卢里亚却在头等舱里生活，而且一辈子都是这样。《约伯记》就说明了一切，在上帝的世界里没有公平可言，没有人类心里所理解的那种公平。恶人得势就像青翠的月桂树那般繁茂。“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这人便为有福。 ”……嗐！

无尽绝望中，夏娜终于打起了瞌睡。

在厚玻璃屏障隔出来的行李领取处后面，堂吉诃德站在一众招手叫喊的人中等他的妻子。她坐的肯定是头等舱，可怎么没有走在旅客人流的前面？这个犟女人，已经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了，还要为那些愚蠢的电影业务飞到国外去，而且她还想把他也拉进这种业务中……

“爸爸，夏娜阿姨！看，是她！”阿里耶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爸爸的军服，另一只手指着说，“妈妈也来了，旁边有个小个子、灰白头发的男人。”的确，耶尔和舍瓦·李维斯来了。这一刻，所有在吕大机场的人都是平等的，所以这位大富豪也推着一辆行李车。耶尔就像一只鹅一样挪着步，而不是在走路，不过其他方面看上去都还挺好。真的是夏娜！她一个人来以色列做什么？他这位老情人看上去神思恍惚又筋疲力尽，然而没问题，就是她。在舍瓦和耶尔还在寻找他们的行李时，夏娜已经取回手提箱，开始往外走了。

“来，阿里耶，我们去跟夏娜阿姨打个招呼。”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很老成，已经不再蹦蹦跳跳了，但此刻他却急切地拉起父亲，往航站大楼出口跑去。到了外面，他们看见夏娜钻进一辆灰尘满身的蓝色保时捷车里。车迅速开走，阿里耶不满地嘟哝了一声。

“Haval（真可惜），行了，我保证在她还没走时让你见到她。”堂吉诃德说。

李维斯和耶尔很快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位满载行李的搬运工。阿里耶跑到母亲身旁抱住她。堂吉诃德慢悠悠地走上前，吻了耶尔一下。耶尔说：“哇，这小子这个星期又长了。”

“你也一样。还好吧？”

“很好，谢谢。”

李维斯四处瞅瞅，说：“格林格拉斯先生应该会派车和司机来接我们的。”

约西对耶尔说：“格林格拉斯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所以我知道你们今天乘的哪趟航班。”

“他是要你做什么吗？”李维斯问。

“是这样，果尔达当上了总理，对你们那部电影的所有赞助好像已经暂时搁置了。他想确定一下我的坦克部队是不是还可以用。”

约西的哥哥李·布鲁姆劝说李维斯投资拍摄一部有关“六日战争”的电影，如果这个计划成功的话，约西将在一场坦克战中协助参演。

“他们可以吗？”李维斯问。

“这要看情况。我本人可能马上要被调离。”

“我希望这件事情不要泡汤。”耶尔对李维斯说。

“哦？不会我的第一笔业务就这样吧？”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到路边。“是李维斯先生吗？尼灿夫人？格林格拉斯先生让我跟你们说抱歉，并给你们这封信。”奔驰车里的司机递给李维斯一个信封，李维斯粗略看了一遍，耸了耸肩。

“又怎么了？”耶尔问。

“他正在见你的朋友帕斯特纳克，所以不能来接我们。这辆车供我们使用。”

堂吉诃德干巴巴地对李维斯说：“嗯，如果有谁有可能帮你们得到政府参与的话，那这个人就是萨姆·帕斯特纳克。”

“我带阿里耶回家吧。”耶尔说着抓起小孩的手。

堂吉诃德说：“我必须得回北边。”

“那再见了。来，阿里耶。”

小男孩边跟着耶尔上车边说：“记住啊，爸爸，你答应过要带我去见夏娜阿姨的。”

司机关门的那一瞬，夫妻俩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唯一的政策

总理居所的客厅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打开的包装盒子。无处不在的香烟味表明了新主人是谁，哪里的烟雾最浓烈，萨姆·帕斯特纳克就在哪里，现在他又跟着果尔达走进厨房。果尔达在开襟羊毛衫和裙子外面系了一条粉红色围裙，然后把大块的肉和切好的蔬菜一齐倒进一口黑铁锅里，灰白头发的居所厨师和那名也门籍用人在一旁看着。

“我马上就好，萨姆。今天有八个人来吃饭，全是家人，这是第一次。他们很喜欢我做的汤，这汤会让他们稍微多些家的感觉。”她在一堆调味品中指手画脚，对心有不满却又低眉顺眼的厨师吩咐一番，然后解下了围裙。“从国防预算里那些荒唐的海军项目中，你有什么发现没有？我们去办公室吧。”

屋子里面四周都是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本地区地图，两边分别是赫茨尔和本-古里安的半身照片，果尔达坐到一张光秃秃的特大号桌子旁边，指着四周说：“够豪华的吧，嗯？我还不得不再挂上一张破艾希科尔的像。说吧，萨姆。”

萨姆回答说，绝密的导弹计划迫使海军多年来一直用模糊的冗词赘句来掩盖其成本，各级预算主管也对这项费解的预算装作不知情，不过摩西·达扬没有。在他当上国防部部长的时候就调查并指出，军队总参谋长对这项海军导弹项目没有信心。下个月要对该项武器进行一次测试，该测试可能会决定这个项目是继续发展还是彻底下马。

听到这儿，果尔达皱了皱她的大鼻子，说：“我要派你参加这次测试。如果测试失败，那么在报告中就得没完没了地道歉，我说都说不完。你要告诉我两句话：第一，成功了；第二，失败了。明白了没有？如果失败，这项计划就结束了。已经够了，我们的国防资金已经低得让我很震惊了，对我们来说，海军属于低优先级。”

“请允许我说不同意，总理。”

她用冷冷的眼神盯住他：“说下去。”

“假如导弹测试成功，那些舰艇将改变整个地中海的平衡态势。”

他描述了舰艇设计，详述了它们的威力和速度。她显示出一点儿兴趣：“萨姆，我们在这儿谈的是什么呢，一种小型战舰之类的东西吗？德国人在上一次战争中就有这种舰船了，小型战舰，我们怎么支付得起它们呢？还有，如何操作它们呢？”

帕斯特纳克没有因她这种彻头彻尾的无知（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装的，果尔达有时会故意问一些极端愚蠢的问题）而灰心丧气，他解释道，这只是加强到极致的巡逻艇。“鉴于那些苏联海军当下还驻扎在亚历山大港，总理，有一支由这样的‘海上蝎子’组成的舰队存在，影响会非常大的，我可以肯定地向您说。”

“我明白了。你刚才说那叫什么，一支舰队？”

“十二艘已经建造好了。不过，有个问题。”他说了那五艘艇被扣押在瑟堡的事。

“我们的好朋友戴高乐又一次这样，”她说，摇摇头续上一支香烟，“扣住我们已经付款的‘幻影’还不够吗？”

“嗯，他目前不再受欢迎了，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他有可能会落选。如果他没有落选，”帕斯特纳克顿了一下，眼睑下垂，眼睛只留下一条缝，耸耸肩说，“也许那几艘艇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萨姆！”她警告性地抬起手指着他，语含讥讽，“别再让我们和法国陷入更大的困境啊。”

“但愿不会，总理。”

果尔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子上的一沓材料上弹了弹，说：“这是我当上总理后第一次议会的演讲稿。纳赛尔先生的消耗战我留意还是不留意？运河上怎么样？有什么新情况吗？”

“实际上没有。这几天他们加强了对巴列夫防线的炮击，但那自从停战后就一直是做个样子而已。他们会零零星星地违反停火协议，直到我们和他们对着干，以更猛烈的打击来让他们住手。暂时就是这样。”

“我估计也是这样。”果尔达点点头，“我不会再理会他的宣告了，只是政治吵闹。现在，我应该去视察那道巴列夫防线吗？那道防线是什么样子，有点儿像‘犹太马奇诺防线’吗？我们都知道马奇诺防线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果尔达假装得更无知了，他想。“不是特别像马奇诺防线。如果您到了那儿，您会看见有很高的沙墙沿着运河两岸延伸，因为他们为了与我们抗衡，也增高了防御墙，爬进一个据点里也看不出什么来。每座加强型碉堡里大约有十五个小伙子。这条防线本质上是不同的，有预警系统，还有有效的巡逻和电子连接线，所以……”

“什么不同？小伙子们正在那里被打死，我必须要向议会承认这一事实的存在。”她拍拍演讲稿，“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没有阻止住埃及人？”

“已经阻止住了，总理。”帕斯特纳克换成一种显得极其机密的口吻，“我们很容易得到他们的战争计划和训导。‘挑衅期、积极防御期、消耗期、突袭期’等等这些计划，全是苏式军事规划，很专业的。他们很想把巴列夫防线当成一种具有威慑力的障碍，真的，也把它作为仗打起来后一个主要的障碍。不过他们并没有制订战争计划。现在没有，也不会马上有。他们知道自己还达不到要求。”

“嗯，那不错。”果尔达走到地图前，僵硬的手指顺着新边界画了一道，把整个西奈半岛包括了进去，“达扬很欣赏这些防线，我也很欣赏。埃及是在242号决议上签了字的，既然他们不遵守这份决议，那我们也就待在西奈。就让他们不断地违反停火协议吧，让超级大国们不断讨论这强加于人的解决方案吧，也让阿丹将军继续修建我们在西奈的基础设施吧，公路、坦克兵站、地下指挥所、沼泽地和泄湖上的桥梁。”她突然显得一点儿也不无知了，而且自信坚决了许多，“无论何时，只要他们进攻我们，我们就回击他们，而且要更狠地回击。这不是个解决办法，但要一直持续到他们准备好议和为止，这是一项政策。”她圆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西奈区域画了个圈，“这期间，我们可能已经拥有一个相当于整个以色列面积两倍的缓冲地带了吧？”

“这是唯一的政策，总理。”

(1) 　在第三次中东战争以后，以色列为了长期占领西奈半岛而修筑的防线。——编者注

第六章　测试

升职

几天后，一场紧急会议在李维斯的顶层套间里召开。窗户外面，大海的浪涌上泛起万点白沫。沿着特拉维夫海滨，高耸的酒店鳞次栉比。传闻这家酒店是李维斯所有的，尽管他很少来以色列。电影制片人杰夫·格林格拉斯年纪轻轻却超级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西服，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那把椅子看上去容纳不下他，肥肉还在往外溢。他喘着气说：“这对这个项目来说可是致命的一击呀，尼灿上校。不过当然，恭喜你高升了。”

“就这样了吗？你没机会干这个事了吗？”舍瓦·李维斯问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的军服肩膀上佩戴着新的军衔——三片金色叶子。

“就这样了，不好意思。”他好多年没见过李维斯了。这个人好像基本没变，也许稍稍憔悴了点儿；安静，文弱，警惕的眼睛半睁半闭，每次微笑都一模一样，很怪。

耶尔坐在她丈夫旁边的一张鼓鼓的宽阔沙发上，大肚子外面穿了件长及膝盖的绿色羊毛裙。她说：“我之前就跟他们说过，就是这样了。我说过，你要是一名议员的话可能还有时间，但当你指挥前线一个旅的时候，就没有时间。”

“那么，我们还得从头再跟军队提交一次申请，真遗憾。”大胸脯、红头发的舒拉米特说。她是格林格拉斯在以色列的代理律师。

“我可以介绍其他军官来。这项工作还可以完成。”堂吉诃德说。

“哦，这儿有个更大的问题，舍瓦，是否要全部进行重申？”格林格拉斯说。

舒拉米特操着带有浓重地方腔的英语反对说：“那是个问题吗？为什么？我这儿有政府的一份份批文，国防部的、财政部的、耶路撒冷自治市的、阿拉伯事务委员会的，每个人都满腔热情，格林格拉斯先生，还有——”

“按帕斯特纳克将军的说法就不行。他说现在所有的赞助支持都要重审。”

“哦，好啦。果尔达刚刚当上总理，人们当然要变得小心谨慎一点儿。放松限制可能要花一点儿时间，但是——”

耶尔说：“舒拉米特，时间会拖垮这部电影的。我在好莱坞的时候就见识过很多这样的事例。”

格林格拉斯发出一声郁闷的喘息，说：“非常正确，耶尔。但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解释一下。”李维斯说。

这位制片人呼吸急促、语速飞快地说：“舍瓦，这部电影本来一年半前就应该公开发行的。我们有剧本，有演员。以色列那个时候备受关注，连连交好运，赢得了整个世界的钦佩和赞赏。这样的好时机让这里的拖延给浪费掉了。现在以色列的主题是停火协议的违反、恐怖分子袭击、联合国争论。悲观消沉，无聊乏味……”

“是这样吗，杰夫？耶路撒冷市市长读了剧本后说那是一堆臭狗屎。不好意思，各位女士。”李维斯说，态度很是温和。

“对，是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获得了这位市长的批准呀。一位副市长落实的，他是我的法律同伴。”舒拉米特插进来说。

堂吉诃德想找个机会走掉。从担任那个愚蠢的角色开始，这件事整个就缠住了他；作为帮忙，他才答应了他哥哥，而且仅仅是匆匆浏览了一下剧本，看了看坦克那一段。在他看来，市长对剧本给出那样的评论已经够委婉、够给面子了。

“舍瓦，这等于说，我仍可以拍这部电影，而拍摄前的费用已经达到了三十万美元……”

“不应该有这么多。”耶尔打断他说。

“是不应该，但是拖延毁了这部电影。现在开拍，成本将达到两百万。我们的毛收入必须要达到四百五十万才能实现收支平衡。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李维斯对堂吉诃德淡淡一笑，说：“上校，你打算怎么建议你哥哥？是往前还是放弃？这项业务他和我一起合作的，你也知道。”

“问约西干什么？他对电影一无所知，他不管什么事，任何时候做的都是往前冲。”耶尔在旁边说。

约西说：“在我的一生中，我也撤退过，把死伤的弟兄带出去。”沉默片刻后，他又继续说，“一开始我曾劝过他，不要进入电影行业，同时，我也劝过他不要进入加利福尼亚地产行业，但他后来成了大富翁。”

“要感谢舍瓦。”耶尔说。

李维斯摇摇头说：“李·布鲁姆很精明，也很能干，他是靠自己成功的。”

约西说：“再往前讲，战争期间我还劝过他不要离开军队，其实就是不要彻底离开以色列。我哥和我想得不一样，所以不要问我怎么建议我哥。”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有一些尴尬。一九四八年，两兄弟从塞浦路斯难民营来到以色列参军；随后仅六个星期，李·布鲁姆，那时候还叫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就想办法上了一架开往美国的飞机，去了美国。这是比较敏感的近似于逃兵一类的事情，后来一些麻烦事经由萨姆·帕斯特纳克摆平，富有的李·布鲁姆才能够自由进出以色列，尽管他很少回来。

耶尔焦虑地大声说道：“唉，中止吧，舍瓦。就是这个样子了，杰夫没法决定。那是你的三十万美元，你和李·布鲁姆的。”

格林格拉斯说：“税百分之百地勾销，舍瓦。”

“好吧，中止。”李维斯说。

“哎，不要！”舒拉米特的胸脯一起一伏，好像要哭似的，“你正在犯大错误！不管怎样，再好好想想——”

“别管它了，舒拉米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这事过去了。”格林格拉斯说。

“对，就这样吧。这事过去了。”李维斯说。

舒拉米特重重地长叹一声。

“不过我跟你说，舍瓦，”格林格拉斯喘着气说，“我已经迷上了这块混乱的地方，包括质量极差的政府。这里有某种故事，某种非常精彩的故事。你必须得找到这类故事，完全不是那种犹太男孩邂逅阿拉伯女孩，或者是阿拉伯女孩邂逅犹太男孩的故事，那都是狗屁。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而是体现血腥和财富的以色列电影。只是你必须找到这类故事。”

李维斯说：“找到这类故事，我就找到了钱，我并没有泄气。”

舒拉米特说：“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位很有才华的以色列作家，像我的侄子柴姆就是。”

“改天吧。我今晚要飞回国。”格林格拉斯说。

堂吉诃德和耶尔一起挤在满满的电梯里下楼，到了大堂时他问她：“怎样，医生说什么？”

她轻轻拍一下自己的肚子，说：“我健壮得像匹马一样。我随时都可以在野外生下他，并把他舔干净，不过最佳推算是在两个多星期之后。”

“挺好。跟我一起吃饭吗？”

“谢了，我必须得和舍瓦核查一遍账目，几个小时后他就要去新加坡了。我跟你喝杯咖啡吧。”在茶吧区，她点了两杯咖啡，又配了一份糕点。她一边拍打肚子，一边笑着说：“我并不需要这样，但这个坏家伙需要。”

他们谈起这次电影的失败，耶尔说她一直是反对这个计划的，但李·布鲁姆不同意她的看法。

“阿里耶还好吧？”堂吉诃德问。

“噢，他好极了。”她摸了摸堂吉诃德肩头的军衔，“我告诉他你获得第三片叶子的时候，他都要蹦到屋顶上去了。这看起来实在太帅了，亲爱的。你马上就要到西奈去吗？”

“还不会。去北部待三天，交接我的岗位，然后到雷蒙凹地（Maktesh Rimon）待几天，攀岩，之后才去南部军区报到。”

“雷蒙凹地？堂吉诃德，那是年轻人爬山的地方，非常强壮的年轻人。明智点儿吧。”

他像往常一样粗俗地咧嘴一笑，说：“你在告诉我要明智点儿？”

“听着，当我在医院里生孩子的时候，我可不希望他的父亲从雷蒙凹地的一座悬崖上摔下来。”

他又一本正经地说：“也许我应该待在你身边，直到你生完孩子，这是可以安排的。”

“信口胡说，为什么？你可是需要消遣的啊，约西，只管从悬崖上往下掉吧。”

“我猜我可以到瑞士去滑雪的。”

“那要好得多。”

“哎，夏娜·马特斯道夫在这儿，还——”

耶尔皱起眉打断他：“我知道，我们乘同一班飞机来的。她怎么样？”

“我正在想，你在医院里的时候，她可以在公寓里带阿里耶。”

“为什么？他是大孩子了。”

“你介意？”

“你是不是都跟她谈过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得先征求你的意见。”

“想得倒挺周到。呃，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没有异议。”她从椅子里挣扎着坐起来，“谢谢你的咖啡。那个多嘴多舌的老女人做了我们的总理，这会使纳赛尔很想制造麻烦的，你不这样认为吗？告诉我。”

“我不担忧。本-古里安有一次曾说果尔达是他内阁中唯一的男士。”

“哈哈！但愿他说得对。”

“他的确说得对。你会看到的。”

重见夏娜

利昂·巴寇：约翰·巴寇的父亲

贝茜·巴寇：约翰·巴寇的母亲

鲁文：迈克尔与莉娜的儿子

夏娜住在卡梅尔山山顶一处陈设华丽的别墅内，这栋别墅是古林考夫的产业，伯科威茨教授通过他那富有的美国亲戚巴寇夫妇，把夏娜安置在了这里。巴寇夫妇已经勉勉强强地在海法生活了一段时间了，因为他们的儿子约翰·巴寇的三年兵役已经开始了。

“虽然他脑子有毛病，但他还是我们的儿子啊。他在适应军队生活的时候，不能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呀，现在他需要支持。我们什么也别说了，去。”利昂·巴寇用这样的话语力劝他任性固执的妻子贝茜。

约翰请古林考夫为他父母提供一个好点儿的住处，然后古林考夫就租出了自己的房子，租金是非常高的。利昂·巴寇个子矮小，秃顶，人很和善，他发现自己和古林考夫这个房东志趣相投，两人很谈得来。他们一起品尝某类在以色列买不到的哈瓦那雪茄（古林考夫能搞到，经常给他抽），甚至还谈到一起投资房地产的事。利昂·巴寇曾经是专职离婚律师，后来转做美国长岛的地产，获利颇丰。他认为海法现在遍地是黄金，对这一看法，古林考夫也极力支持。

贝茜·巴寇烦躁地说：“对我来说，她还不如讲中文。对不起，但是我发誓我无法忍受希伯来语的声音。”

一台黑白电视机里，果尔达·梅厄正向议会发表演讲，看电视的这群人可谓三教九流，就这样古怪地碰在了一起：穿着旧皮夹克、胡子拉碴的古林考夫；头戴无檐便帽、虔诚信教的伯科威茨教授，而他的妻子莉娜却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夏娜在家居服外面围了一条旧围裙，巴寇夫妇却保持着他们在长岛的穿衣风格：约翰的父亲打着领带，穿着运动夹克，他较丰满的母亲穿一套黑色长裤套装。

“没关系，她说的也不多。”伯科威茨教授说。

“她说的很多，是个英明的人。这女人会拯救以色列的。闭嘴。”莉娜以她动不动就发怒的基布兹居民风格恼火地说。

伯科威茨夫妇现在正在准备离婚，利昂·巴寇和海法的一位律师一起协助夫妇二人办理离婚手续。效率低下的以色列法规要这两人继续维持一段时间的婚姻关系，而巴寇又很擅长调解工作，因此现在他在忙着调解。但莉娜好像铁了心了，一定要嫁给一个澳大利亚籍的不信教的犹太人。那个人是做出口袋鼠皮业务的，他们两人在伦敦认识，那时莉娜去参加一个姐姐的葬礼，而他则去兜售他的商品，火花迸发出来，随后，那个人就从墨尔本不断写信过来，倾诉衷肠。

为缓和气氛，约翰的父亲利昂·巴寇对他妻子说：“你知道吗，贝茜？果尔达看起来有点儿像林登·约翰逊，一样的大鼻子、小眼睛，斗牛犬一般的两颊，倔强的下巴，不是吗？”

“我真希望林登·约翰逊还是总统，而不是那个尼克松。尼克松总统！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彻底崩溃了。”巴寇夫人说，好像她对全世界都厌烦似的。

“她现在正在说尼克松。”莉娜说。

“她在说什么？有什么让人兴奋的吗？”老巴寇问。

夏娜给他翻译：“这位美国总统是一位致力于和平的人……我欢迎他新的和平倡议。 ”

古林考夫说：“噢，她当然欢迎了，她迎接它就像迎接痔疮发作一样。每句话都留有后路，非常灵活，这就是和平倡议的意义，总是……”

贝茜·巴寇突然站起来，跑到窗前，说：“我想我听到了保时捷的声音。约翰来了。”

教授椅子旁边那张靠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那是诺亚·巴拉克从海军船坞打来的，诺亚很隐晦地说，应帕斯特纳克将军的要求，将导弹测试提前了一个小时；还说自己的那艘舰艇也将参加测试，不过是在最后一刻才决定让他那艘舰艇代替另一艘的，那艘艇的艇长病了。“你能马上来这儿吗，迈克尔叔叔？另外我还给你安排了一辆海军的车。”

“我想办法吧。这么说测试工作准备就绪了？”

“对，我们只需要把东西发射出去，然后看结果就行了。”诺亚的笑声里透出一丝不自信。

约翰穿着一身油污的作战训练服，脸上、手上也是道道污痕，背着个装脏衣服的胀鼓鼓的袋子大步走进来。他的妈妈抱住他吻了一下，惊呼道：“晒这么黑了，约翰！你们成天都在干什么呀？”

“达佛娜要用一下洗手间，行吗？”

“当然行啊。”

他快步走到窗前，朝外挥挥手，然后拎着旧衣服到后面去了。达佛娜快步穿过房间，对大家笑了笑，垂到肩部的金发显得有些凌乱。约翰的父母亲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在军队里，穿着军装，看上去是一名特别整洁利落的空军中士，但现在她已经退役了，穿着特拉维夫那个时期流行的非主流服装，一条粗糙的棕色裙子，彩色毛衣，还戴了许多珠串、镯子一类的玩意儿。很快她就从那头返回，边走边说：“天哪，老果尔达！还在废话啊？跟约翰说我在车里面等他。”

“小姑娘，你说果尔达·梅厄的时候应该尊重些。”古林考夫说。

达佛娜站住了，轻蔑地盯住他：“我应该？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你也可能成为总理，那个时候你也需要年轻人的尊重。”

达佛娜鼻子很响地哼了一声，把头发往后猛地一甩，出去了。古林考夫咧嘴一笑，有点儿狰狞，他问巴寇：“你儿子的女朋友？她看起心情很郁闷。”

教授说：“是我的侄子诺亚·巴拉克的女朋友。约翰只是和她在一起。”

“他真的是太蠢太蠢了。”巴寇夫人说。

“不过也可以理解。”古林考夫说。

不一会儿，约翰出来了，身上差不多梳洗干净了，上身穿着短袖运动衫，下身是宽松长裤，脚上穿着凉鞋。“我必须开车送达佛娜到海军船坞那里。”

“现在？先吃点儿东西吧，你每次回来时都是饿着的。”他妈妈抱怨道。

“她着急要去。”他看着电视，“很了不起的总理！所有人都以为不是达扬就是阿隆。”

伯科威茨教授说：“这就是她能当选的原因，因为那两个人互相抵消了。你能也带我去基地吗？”

“怎么不能？喂，夏娜，能跟你谈一下吗？”

夏娜跟着约翰到了过道里，问：“谈什么？”

“是这样，你认识一个叫约西·尼灿的上校吗？别人都叫他‘堂吉诃德’。”她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今天要来这儿。上个星期他看见我载过你，所以他问我在哪儿能找到你。”

“可你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跟约西·尼灿说上话的？”

“今天早上的交接仪式上，他来移交副旅长职务，然后他就把我叫出了队列。”约翰耸耸肩，咧嘴一笑，“开保时捷的士兵，他们都认识我。我跟他说你和我父母亲住在一起。”约翰看看手表，“他应该会在一个钟头左右之后过来。”

“简直要疯了！”夏娜惊惶地奔上楼，黑头发在空中飞舞，她一边跑一边迅速地脱掉了围裙。

堂吉诃德到来时，她正在客厅里，怀里抱着伯科威茨夫妇那瘸腿的两岁小孩鲁文，胖乎乎的小孩子笑着，刚刚从梦中醒来。莉娜和贝茜忙着往矮茶几上摆放蛋糕、汽水、水果、葡萄酒和各类坚果。尽管夏娜事先跟她们说过不要小题大做，只是个老朋友顺道来访，但她换了件多伦多红色丝绸服装，又匆匆忙忙地把头发盘起来，这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向她们透露了一切。她们刚才就把男人们都打发出去了，约西来了后，莉娜抱过她的孩子，和贝茜溜了出去。她们走后，约西说：“那么你没嫁人！”同时狠狠地抱了一下夏娜。

堂吉诃德有力的臂膀抱着她，胸肌也像一堵墙一样，让她感受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甜蜜。夏娜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她随口胡乱呢喃着：“堂吉诃德，你怎么这么瘦？军队不给你吃饭吗？吃点儿蛋糕吧。”

“当然吃了，什么东西都有。哎，我已经升职了，是上校了，差不多是全军中最年轻的上校。”他指着肩头军衔上的第三片叶子说。

“恭喜，我们为你的升职喝一杯吧。”

“好啊，夏娜，我的新职位是驻运河地区的一个装甲旅的旅长。”

她停止倒酒：“运河！那边一直都特别危险。”

“Motek（宝贝），这是个再好不过的职位了。我为你的回归干杯。太好了！喏，加拿大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堂吉诃德灌了一大口葡萄酒，坐到沙发上她的旁边。

“我不想谈论这个事。”

“说吧！三言两语说一下，夏娜，为什么回来？”

“三言两语说一下？好，行，三言两语说就是：他母亲。”

“他母亲怎么了？”

“这可远远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不过，当然，夏娜还是继续讲了下去，“原来保罗的家族在整个安大略省拥有很多栋写字楼和多家购物中心。他父亲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老好人，而母亲是个大老板。他哥哥是一名医生，他姐夫在麦吉尔大学教书，因此那些家业最终就留给他来接管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法来以色列定居。他只能在耶路撒冷买一套房子，然后在逾越节和赎罪日期间来住住。直到我们谈婚论嫁的时候，这些问题才显露出来，他不得不在我和不动产之间做选择。”

“嗯，你也不得不做选择啊。”

“我做了。其实他妈妈对我很好，给我买皮大衣和时装。她说：‘你马上要成为鲁宾斯坦家族的一员了，要习惯于穿得像个典范。 ’你要知道，加拿大很漂亮，多伦多是个很大、很令人兴奋的城市，保罗也是个好小伙子，但是——”

“但是你爱以色列，还有我。”堂吉诃德说。

她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拳：“耶尔现在生了吗？”

“随时要生。”

“她都那种状况了，你怎么还允许她出去旅行？”

“我该说什么呢？”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看，她去医院的时候，家里就阿里耶一个人。我跟他说你会来跟他住。这是家门钥匙。”

夏娜激动得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她推开他的手，说：“我那把钥匙还在，除非你换了门锁。”

“我没换。”

“约西，你脸皮也真够厚的，这样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堂吉诃德看看四周：“你不打算跟这些美国人住一起吧？”

“不，我已经在以色列理工大学附近租了间公寓，下个月开始，我回去工作。”

“夏娜，你当时为什么不马上就回国呢？你在那里待了将近两年。”

“我没有办法，困在那里了。一旦我和保罗分开后，我就不能再接受他家的钱了，哪怕是回以色列的机票也不行。我把皮大衣和那些衣服都还了回去，然后到一家希伯来文学校里教书。说句实话，我也一直在劝说保罗，也许他也一直在劝说他妈妈吧，我不知道。当他最后跟一个家里的地产甚至比他家还要多的女孩子订婚时，我就买机票回以色列了。”

约西说：“我很喜欢鲁宾斯坦太太——这个加拿大人，但那个保罗，跟一盘面条似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得走了。”他们两人站起来，“夏娜，我想耶尔会把这个孩子带到加利福尼亚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太漂亮了，夏娜。回到国内一个星期你就变得有模有样了。在机场时你看起来很不好看。”

“你要是走的话，早就该走了。”

“阿里耶看见你时几乎都要手舞足蹈了，我也是。”

他抱住她想要吻她，但她挣脱了，说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到了运河那边不要做那种疯子般的豪壮行为。你是一名高级军官了，行为要负责任。”

“指挥部有电话，夏娜。有空的时候我会给你往家里打电话的。我爱你。”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她嘴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离开了。

爽约

因为预报说海上的天气会很冷，且会刮大风，所以诺亚·巴拉克在基地附近的公交车站等达佛娜·卢里亚时，穿上了厚毛衣，还戴着毛线帽。此时令他感到憎恶的是，他又看见那辆宝蓝色汽车了，它远远地沿着弯曲的海滨驶来。L’Azazel！他本来是计划晚上两人一起在特拉维夫的沙乌勒饭店吃饭，然后去观看乔佛瑞芭蕾舞团表演，最后再到老那克玛尼大街（Nakhmani Street）上那间两居室里睡一晚的，可现在他不得不把所有计划取消，实在是糟糕透了。那间公寓是达佛娜和另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女孩合租的，和她一样，也是一个相当叛逆的女孩。达佛娜一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就把她的一切全都给了诺亚。从那时起，两人便在她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尽享狂野淋漓又奇妙非凡的性爱。然而这三个星期以来都没有，海军一直在演习，诺亚也一直憋着一股子邪火。等会儿她将和那个该死的约翰开着他那辆该死的保时捷离去，天知道他们干什么事去。

约翰先是学习以色列法律，然后又决定当兵，这期间，诺亚这边讨厌的演习一直拖啊拖的。有时候，当诺亚在海上或在基地里执勤的时候，达佛娜会和他这位蠢头蠢脑的美国表弟约会，她声称这没什么，说约翰只是很风趣而已，而且用他的车办事很方便。还有一件他不得不容忍的事，就是达佛娜现在还不考虑结婚的事，按她的说法：“瞧，我才刚刚获得自由，就让我享受一下吧。”另外，他对约翰又能怎样呢？一个昏头昏脑的新兵，持有绿色护照，只要他想出去，随时都可以逃离以色列；一个会点儿小修小补的汽车修理工，要不然他的保时捷不可能一直在以色列国内开来开去；一个谨小慎微的Rosh katan（小兵），虽然按他的教育程度，他应该可以申请军官教程的，但他却仍然选择做士兵。对于这样一个人，他能显出自己的嫉妒吗？

达佛娜曾经给诺亚转述约翰的原话：“我要当三年兵，然后退役，小兵就适合我。看看古林考夫！粗野又没文化素养，但却能成为大富豪。这块土地完全开放，等我赚了大钱后，我就立马进入政界。这个国家由那些只讲教条主义的笨蛋把持着，这种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当时达佛娜一边转述这些话，一边咯咯笑着，但诺亚没有被逗笑。这和那种美国式的轻浮一样，以为他能比以色列人更好地管理以色列，甚至认为那些政治人物都是一帮没出息的家伙。

达佛娜下车后，诺亚告诉她约会取消。达佛娜失声大叫：“不！我不信。”这时，诺亚看见了在保时捷后座上坐着的迈克尔叔叔，到了海上，他那点儿衣服实在太少了。怎么全都一团糟啊！她朝保时捷里叫道：“约翰，现在不去了……怎么回事，诺亚？是你搞错了吗？你不是不当班吗？为什么你不给我打个电话？”

“Hamoodah（亲爱的），对不起，我不能说这件事，这是机密。”

“哦，你不能！那好，那今晚怎么办？”

“达佛娜，我现在也确定不了。”他把她拉到一边，“是这样，我在一个小时前突然接到命令，最高机密。我今晚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这是没法预知的事情。我知道这样很不好，但这件事也许是非常重要的。原谅我吧。”

“唉，见鬼，我知道肯定很重要。这个国家能把你逼疯了。”她柔柔地吻着他的唇，“原谅你了。”

“你等会儿去哪儿，达佛娜？你今晚在哪儿，万一我真的回来呢？”

“别管我了，宝贝，我没事。”达佛娜高兴起来的速度也有点儿太快了，以至于诺亚都有些不适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电话联系吧，给我往公寓里打，如果我不在，唐娜会在。留个口信就成。”唐娜就是她那位室友，一般都会在家，坚持不懈地写电影剧本，但从来没有一本被相中过。保时捷轻快地滑跑过去，要把教授放到基地门口，留下诺亚一人咬着牙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跟着。到了基地门口后，他帮助他瘸腿的科学家叔叔下了车，和他一起慢慢地走进大门，进了海军船坞。

“死诺亚！”他们上路后，达佛娜向后躺倒在蓝色的真皮座椅上，“我们还准备在特拉维夫好好玩一场呢。那儿有我特别想看的芭蕾舞表演，我票都买好了！而且一切都……”

“是吗？我带你去那儿吧。没问题。”

“你不是开玩笑吧，约翰？你跟我说你打算睡上二十四小时的。”

“待在家里还能干什么？我去快速冲个澡，加件衣服，然后咱们就去看芭蕾舞表演。”

“约翰，你开车会睡着的，咱们俩都会被撞死的。”

“那就你来开，我睡觉，只是不要开得太快。若是海关再把这辆车扣了，那就只能拜拜啦。”

“我不会睡着的，但是你确定看芭蕾舞不会感觉烦吗，宝贝？”

测试成功

瑟堡来的舰艇停泊在码头边。码头上一间阴冷的波纹铁皮临时棚屋内，萨姆·帕斯特纳克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防水大衣，一条宽松的裤子，正坐在那儿喝茶。海港吹来的寒风打在雾气朦胧的窗玻璃上，呜呜作响，一台电暖气在茶壶旁发出红光，此外再无其他。

“啊，你来了，教授。”诺亚和他叔叔进来后，帕斯特纳克说，“接下来我们就等财政部部长了。所有人都已经在艇上了。上尉，去给教授拿件暖和的衣服来，要不他到那里会被冻僵的。也给部长拿一件，他很矮很胖。教授，这该死的东西会成功吗？”

迈克尔·伯科威茨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壶旁，看着帕斯特纳克给他倒茶，说道：“说不准。我的职责一直都是检查核实计算结果。飞行器制造专家们在南边的吕大制造了它，我提过一两点意见。真弹头不归我管。”

“你看过初步测试吗？”

迈克尔摇摇头，说：“只看过设计图。很有独创性，令人惊讶。海军的这些人很有才华，但也很冒失。这是个全新的概念……”

“我知道这个概念，一种类似于‘大拇指汤姆’ ⁽¹⁾ 般的战舰，吃水很浅，大约一百五十英尺长，在重型巡洋舰的轰击下……”

“对，就是这样，差不多。”

“迈克尔，作为一名武夫，我问你一个愚蠢的问题：你们是怎么从一艘蛋壳般的舰体上发射出那样的一个打击力量的？”

“嗯，当然要用没有后坐力的导弹了。至于甲板炮……”

茶壶旁的电话响了。迈克尔接起来：“是，好的……部长的车到了，将军。”

“那我们走吧。”

在诺亚自己的“萨尔”（在希伯来语中意思是“暴风”）级导弹艇舷门旁，他帮助胖胖的小个子部长穿上对付恶劣天气的服装，那边帕斯特纳克也帮助迈克尔穿上。帕斯特纳克和部长是老朋友，他问部长：“部长，你晕船吗？我晕。”

大风把这位政客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紧张地拧扭着大肚子外面衣服上的拉链，说：“只要不谈论这个事，也不去想它，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一九一〇年时，我从罗马尼亚坐船航行到这里，在船里就像在一只浴缸里似的。”

军队和政府的观察员们都挤在诺亚这艘艇的甲板和舰桥上，另一艘同样的艇系在这条艇的舷外，上面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前甲板上有两个人们以前从没见过的灰色大外壳。“那就是‘加百列’导弹。”帕斯特纳克对部长说。

“就那两只垃圾桶？好，最好给我测试成功，没别的。盗窃了那么多国防预算，摩西·达扬别再提这个事了。”财政部部长气呼呼地说。

阳光灿烂的下午，两艘艇开出了海港。防波堤外，在离岸风的吹动下，浪涌从西面平缓地移过来。诺亚的艇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很稳当，但对于财政部部长来说，这就算颠簸得不得了了，才不过几分钟，他的脸看起来已经没有一点儿血色了。艇长把他带到了自己的舱室里，说：“尽管躺下吧，部长，你会好一些的。等测试的时候我们叫你到甲板上去。”

躺在昏暗的铺位上，部长呻吟着说道：“在罗马尼亚坐船时，我还是个小伙子呢。”

迈克尔·伯科威茨挤在舰长的折叠椅里，和这项导弹艇工程的创始人施洛摩·埃雷尔（Shlomo Erell）将军谈论数学和弹道学问题。将军精瘦结实，个子矮小，穿了一件厚毛衣，戴着一顶毛线帽。他现在已经退役了，由于“埃拉特”号的沉没和“达喀尔”号潜艇在处女航中即失踪的不光彩事件，这位将军过早地下了台，但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对“袖珍战舰”孜孜不倦的研究与追求，他足足进行了七年的探索，而今在这不成功即放弃的节点上，他反倒是这群人中最冷静的。

火炮控制系统中传出舰长的演习命令，诺亚开始执行。埃雷尔对迈克尔说：“你侄子是一名很优秀的军人。以他在‘埃拉特”事件中的表现，他应该被授予勋章的，他的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

“我可以将你说的话告诉我哥哥兹夫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就这么说了。”

“舰长，目标，船艏右舷一点钟方向，射程七英里。”诺亚对火炮控制系统高声喊。

小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什么？在哪儿呢？谁看见了？”

诺亚递给帕斯特纳克一架望远镜，说：“将军，正前方，稍往右一点儿。”

“海平线上那个小点？那是‘雅法’号吗？”

“那是它的桅杆。”

诺亚加快航速，舰艇跳跃着向前行进，“埃拉特”号的那艘姊妹舰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诺亚内心惆怅地想，以往这艘舰来接替“埃拉特”号巡逻、渐渐进入视野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他是多么高兴啊。下面就是揭晓真相的时刻了。从今往后，以色列海军要么成为能在地中海和红海两线作战的海军，显示出令全世界震惊的力量，要么沦为不足挂齿的海岸警卫队，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帕斯特纳克顺着一架短梯下到下面，看见部长在渐次变暗的舱室中仰面躺在一个铺位上。“你还好吧，部长？”他问。

“只要我平躺下就没事。”他呻吟着说。然后他啪的一声打开了一盏床头小灯，翻了个身面向帕斯特纳克，声音空洞地说：“再跟我说一遍，萨姆，我们为什么必须要击沉‘雅法’号？”

“再没有其他能完成这次任务的舰艇了。它的寿命到了。我们以后不再需要这种三百英尺长、装载两百名水兵的战舰了。”

“他们可以用拖靶来测试导弹呀。”

“那已经测试过了。问题是导弹是否能在开阔的海面上用真弹头击沉一艘船。”

“如果击沉了，会怎么样？”

“会——这是果尔达说的——海军已经拿到了两千五百万美元，用于完成和装备那五艘仍然被扣在瑟堡的导弹艇；如果不成功，这笔钱就用来买一批坦克，你知道的。”

“萨姆，法国已经扣住那批艇了。我们没法运出来。”

诺亚的喊声从一只传声筒中传下来：“准备发射了，将军。”

“部长，帮帮忙吧。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理由。”

“我来，我来，萨姆。”

另一艘“萨尔”级导弹艇大约在半英里之外，现在它上面的一只灰色箱子已经大张其口，像鳄鱼的嘴一般。财政部部长低声对萨姆说：“萨姆，我们买‘雅法’号的时候不是你跟我一起去的伦敦吗？”

“是，你说得对。”

“那你知道当时为买下这艘驱逐舰，我们是当场付的现金吧。即付！一张驻特拉维夫的巴克莱银行的支票！现在，仅仅过了十年，我就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击沉它。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无线话筒中传出舰长刺耳的声音，对另一艘“萨尔”级导弹艇发出指令：“‘幼兽二号’命令‘幼兽一号’，导弹准备发射。”

埃雷尔将军用麦克风在火炮控制系统里激动地喊：“‘雄狮’命令：ESH！”

长长的导弹漆成黑色，装有四片大尾翼，导弹“鼻子”显出异常愤怒的样子。在令人震颤的轰响声中，导弹从灰色箱子中呜的一声射向空中，尾部拖出一道烈焰和浓烟，以长弧形高高地射入蓝天，随后翻了个身，直朝海面俯冲下去，贴近水面时，导弹平直身体，掠着海面朝“雅法”号飞去，这时整个舰上原先的抱怨声顿时转为一片欢呼声。从导弹升起后到贴近水面，迈克尔坐在椅子上，一直用望远镜跟着那道高高长长、不断胀大的浓烟轨迹追踪导弹。帕斯特纳克问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像这样正好贴在水面上的？真是神奇！”

“根据测深仪的原理，将军，由电路控制来改变。”迈克尔越讲越兴奋，“连续快速地测量到水面的距离来操纵飞行路线。很有创意的一个想法，但其数学运算相当复杂……”

“可是你看，它不是偏离航线了吗，教授？我敢说要偏离半英里。”

“等着瞧吧。”

稍过一会儿，导弹突然急剧改变方向，升到高空后，直直地朝驱逐舰俯冲下去。紧接着，浓烟、烈焰和白色的水柱从船体中央爆射而起，隆隆的爆炸声滚荡在海面上。水兵和观察员们一起高声喝彩鼓掌。当泼溅声平息下来，浓烟从“雅法”号上散开一点儿后，诺亚情不自禁对舰长喊：“长官，绝对的，它已经倾侧了。”

“ESH！”

第二枚导弹快速掠过海面，又是远离目标，然而又一次折转朝向目标。迈克尔激动地对帕斯特纳克说：“控制程序怎么样，将军？你看清楚‘鼻子’上那物件了吗？特制雷达，犹太人自己造的小家伙。这东西买不到现成的，不管是在欧洲还是在美国。”

第二枚导弹彻底地“完成了任务”，轰雷般地在“雅法”号上又撕开一处宽大的黑口子，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第三艘“萨尔”级导弹艇一直远离测试海域顶风停泊，最后一次航行时“雅法”号上的船员基本都在这艘艇上面。三艘艇慢慢汇聚到倾侧的“雅法”驱逐舰旁，大家谁都没说话，悲哀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缓慢地，缓慢地，“雅法”号侧翻了过来，在浪花的冲击下，颠簸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标有希伯来字母的船艏朝天翘起，整个船滑进海底，蓝色的水面只留下一团翻滚的泡沫和一圈打转的浮油。

“‘雄狮’呼叫‘幼兽’一号、二号、三号，最后敬礼。”埃雷尔喊。三艘巡逻艇排起队列，围成一个圆圈，绕着那团夹着泡沫的浮油一圈圈地旋转，同时汽笛不断哀鸣。随后，在落日的余晖下，队列掉头向海法港回航。

埃雷尔将军走到诺亚面前，递给他一本棕色封面的小书，说：“少校，你什么时候有机会，就看看这本书吧。”

“长官，我的军衔是上尉。”

“马上就是少校了。”说完，这位退役的将军爬下梯子。书是贝德克尔版本的《旅行指南：瑟堡》。

(1) 　英国童话中的侏儒。——译者注

第七章　震撼

女儿

“约西？我是夏娜。”

堂吉诃德立马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他所住的滑雪小舍内寒气袭人，窗户正对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耸立在曙光中的雪峰被渐次染红。“阿里耶还好吧？”他不假思索地问。

“阿里耶很好。恭喜了，耶尔刚打来电话，她在今天一大早生下了一个九磅重的女婴——”

“哇，九磅重！大，超大女婴啊！噢，我的上帝……”他连忙背诵古老的祈恩祷告。

“阿门。”夏娜说，“她告诉我母子平安，很好。喂，阿里耶想跟你说话。”

“爸爸！我有一个妹妹了！夏娜阿姨今天要带我去医院看她！”小男孩的声音由于兴奋而有些颤抖，“我刚和妈妈通过电话，她说没关系，我可以去。这不是棒极了吗？”

“棒极了，不过要在放学后去，宝贝。”

“B’seder（好的），爸爸。哇，我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替我亲亲你的小妹妹和你妈妈。现在让我跟你夏娜阿姨说话……喂，夏娜，告诉耶尔，我今晚或明天回去，具体时间要看航班——”

“她坚持说不要你打断度假，没必要——”

“她不认为我很想见我的女儿吗？”

“我想她是很了解你的。”

稍含讥讽又深沉悲伤的语调刮擦着堂吉诃德的神经。他沉默下来。

“阿里耶表现得怎么样？”

“像他父亲的儿子。”

“那不好吗？”

“跑来跑去的，精力很充沛，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他很可爱。在看完你女儿后，我会马上返回海法。但愿你能养育她到她学律法、结婚、做善事。”

“阿门，谢谢，夏娜。”

“干吗要谢？再见，堂吉诃德。”

他计划今早去滑一条为专业滑雪者设计的比赛滑雪道。教练跟他说，有勇气和有技能是两码事。他的能力还不足以滑那条滑雪道，他很有可能会摔断腿或脖子。他知道如果自己马上赶往当地那个小机场，还能在今天下午到达特拉维夫。他前后考虑了一番，最终还是穿上了滑雪衫。夏娜说得对，耶尔很了解他。

第二天，在闹哄哄的吕大机场航站楼，堂吉诃德的司机接上他，直接把他拉到特哈休莫（Tel Hashomer）的部队医院。他的腿和脖子完好无损。他成功地滑完了那条赛道，只是在一个大拐弯处摔进了一块松软的雪地里。记得到山脚下时，那位教练心有余悸地说，如果所有的以色列人都这么幸运的话，那他们打胜仗就一点儿都不稀奇了。耶尔穿着一件带褶边的粉色夹克式睡衣，正在给孩子喂奶，那小婴儿胡乱向上看着她父亲，两只天蓝色的眼睛一眼不眨。“她是不是很可爱？”耶尔说。她本人看上去也相当可爱，脸化了妆，一头金发梳开垂到肩头，双眼闪闪发亮，绽出柔柔的骄傲。

“真不敢相信，你生了个漂亮如天仙般的宝贝，耶尔。”堂吉诃德说。夫妇俩互相看了一眼，都带着些友好的悔意，但这里并没有爱，只是表示又多了一条不可否认的纽带。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看见了吗？”她抚摸着婴儿的头发，那头发黑得和约西的一样，“阿里耶看到她都高兴死了，但夏娜突然掉下眼泪，又让他不安。我们不得不解释说，这位女士有时候会高兴得哭起来。”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吗？”

“亲爱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名保姆，星期五我就回家，下个星期我就回商店上班，我打赌那家店快不行了。”小婴孩吮奶吮得吱吱有声，“哎哟！你是不是个饿坏了的小家伙呀？约西，我想给她取名叫夏娃，我奶奶的名字就叫夏娃。”

“那就叫夏娃吧。她本身就是个夏娃，刚从伊甸园来。很好，耶尔。”

耶尔说：“英文名字就叫伊娃。夏娃听起来有点儿非犹太化。但是给女孩命名的仪式又有什么呢，约西？没什么可做的，对吧？”耶尔做了个鬼脸，“没什么阻碍，你知道。”

“哈！没，没什么。我只是在宣读《托拉》的时候念一下这个名字。我做完这个事后再去西奈。”

“你要注意啊，照顾好自己。我哥哥本尼昨天来过了。他一直在运河上空拍摄，他说那个地方的情况恶劣透了。”

约西弯下腰亲亲女儿的前额。“再见，夏娃。上帝啊，这对眼睛。每次我注意到你的第一个地方，耶尔，不管你信不信，就是你的眼睛。”耶尔正把她丰满的粉红色乳房从吃饱了的婴儿的嘴边移开，约西继续说，“嗯，这是第二个地方。”

耶尔尖酸地一笑，说：“别再说了，老生常谈。”

现状

堂吉诃德很快发现，本尼·卢里亚没有夸大其词，苏伊士运河一线的形势异常严峻，任何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的以色列人都绝对想象不出来有多严峻。

在特拉维夫、海法和耶路撒冷，生气勃勃的胜利时代还在继续。笑逐颜开、满怀钦佩的游客们，如洪水般地涌入以色列的各个城市和观光景点。为了容纳他们，新的豪华饭店一座又一座地拔地而起。总体而言，以色列人中间，全都是欢欣的自信与不断增长的成功的幸福感。他们热爱果尔达，对摩西·达扬也有信心；对他们来说，纳赛尔单边的消耗战不过是其在远处发发牢骚、进行无意义的吵扰罢了。但是真到了前线却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状况：的确如那位飞行员所说，对那些守在巴列夫防线支撑点上的不幸的预备役士兵来说，那里就是一个断断续续地演绎地狱景象的地方。

首先，这些支撑点相互之间隔开几英里远，沿着前线他所分管的战区望去，毫无防守的几英里沙地巨大、空旷，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尽管之前他从地图上就了解到这个情况了，但是真的来现场一看，仍然让他有种信心尽失的震撼感。防线绵延上百英里，他和其他旅的坦克作战单位就在这巨大的空隙中巡逻；但是敌人，在重炮的弹幕射击过后，几乎就是随意派出袭击小队跨过运河来伏击巡逻队，并在通往以色列的军用公路上埋设地雷。的确，坦克兵们不断诱捕并打死他们，但他们还是不断地来。与以色列比起来，埃及的人力和武器是无穷无尽的。支撑点里的士兵们约十二人到十五人一个哨位。堂吉诃德注意到，当震耳欲聋的炮弹如雨点般袭来时，士兵们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蹲伏在他们的掩体内尽可能地忍耐下去，因为和炮兵相比，他们处于不对等的劣势地位。

以军的作战思想是“机动射击”，体现的是一种速战速决的理念，发动空中优势，然后用坦克迅猛、集中地突击，“苏伊士战争”和“六日战争”的胜利就是这样赢取的。因此，大炮在计划和采办中就沦落到第三位上。但是现在埃军在对扎哈尔（以色列国防军）大打堑壕战，大炮是主要的武器。对面岸上苏式加农炮的炮兵阵地一览无余，空中摄像更是显示出，从塞得港到苏伊士湾几百英里的防御工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迫击炮和榴弹炮。面对如此可怕的火力阵列，以色列那点儿可怜巴巴的大炮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之抗衡，而且要补足一种这么大缺口的主干武器，要花费数年时间和巨大的费用。绝密情报表明，敌我大炮数量的比例为十比一。

因此，以军开始执行一种新的临时制订的作战原则，叫作“飞行大炮”。“幻影”和“天鹰”已经轰炸过几次敌军的炮兵阵地，事实表明，这种战术使得敌军的进攻慢了下来。“鬼怪”战机预计九月份到位，空军主张，到时用这种战斗机来一次全面的战役，进行一次反击，以彻底打垮这种类型的“消耗战”。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一种战机，按照空军的主张，利用该机的长航程和重火力，以色列就能震慑住埃及，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扼制它；“鬼怪”式战机飞到尼罗河上空，开罗响起超音速音爆，这将给那个独裁者上一堂令他无法忍受的课，也许还能促使其下台。但摩西·达扬很谨慎，对这种“飞行大炮”概念的限度犹豫不定。他担心，如果这种空袭过分推行的话，一方面会引起苏联介入，另一方面美国也会因此而推迟或取消“鬼怪”战机的交货。

然而，对于纳赛尔利用他的大炮优势单方面将联合国停火决议作废的行为，以色列还能忍受多久呢？联合国当然无所谓了，只要埃及方面表现得够好。巴列夫防线上的死伤人数在不断增加，以色列要么不得不撤离运河（这对果尔达·梅厄和她的那些崇拜者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要么被迫予以坚决反击，以恢复停火状态。就这样到了六月份，堂吉诃德已经在他的新岗位上度过两个月了，他收到一份国防部部长的简要秘密指示：

向我递交一份大规模突击埃及的计划，并做好准备，运用苏联坦克，按你在“埃拉特”号被击沉后，也就是1967年10月提交的那份建议来。

“雷维沃”行动

大约一个月后，达扬的直升机轰隆隆地降落到堂吉诃德的营地附近，心情急切的士兵们忙不迭地把直升机带过来的私人信件袋子抢走，堂吉诃德和达扬站在外面冰冷的暗夜中谈话。西边远处大炮轰鸣，闪光照亮了夜空，飘散的烟雾把沙漠上空的月亮和繁星遮掩得半明半暗。

“每天晚上都这样吗，约西？”

“袭击小队过来之前会更厉害一些。”

达扬朝月亮指指，说：“你能相信此时此刻两个美国人正在月球上面逛游吗？哪怕是试着想想？当然，你知道他们登陆了吧？”

“知道，部长，我们一直在通过收音机收听最新情况。”

“嗯，我们一直在看电视上的画面。真是令人震惊！这是迄今为止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真想不到，美国的发现。”

“不算最伟大的，部长。”

达扬盯住他：“那最伟大的是什么？”

“是犹太人回到了家园。”

达扬表情严峻地点点头，又把脸转向月亮。“你知道绿岛吧？”

“知道，长官。我们旅一直为他们提供部分后勤保障。我还在收集报告，不过我推断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辉煌，对。胜利，也对。”国防部部长指着月亮，“不比那个壮举差，给了必要的资金后下命令，我们那些小伙子也可以飞到月球上面去。然而——”直升飞机闪烁的灯光中，达扬的一只手搭在堂吉诃德的肩头，目光定定地看住他，“以色列不是美国。我们到不了月球，也负担不起更多的绿岛事件。给我看看你的计划，约西。”

绿岛是埃军在海上的一处要塞，是在苏伊士湾上从水里构筑起来的一座人工岛，四周围以高耸的混凝土屏障。实际上，这是一处警戒雷达站，由埃军重兵守卫，据称是坚不可摧的。以色列蛙人在夜色掩护下游了数英里过去，而且大部分都是在水下，袭击了这座岛屿。参与这次行动的，还有特种部队的人，他们是划橡皮艇过去的。他们基本上全歼了守军，摧毁雷达，炸掉防御工事，然后撤了回来。虽然目标是那处雷达，但目的却是“震撼”：向埃军表明，如果他们一意孤行地违反停火协议，那么他们也会在严厉的袭击中遭到狠揍。而当特种部队士兵的伤亡情况曝光时，这次壮举的光彩顿时黯然失色。有批评人士指责，拥有优秀技能和勇敢精神的勇士们为一次政治噱头埋了单。在《塔木德经》的研讨中，“意见不统一的争论”用老希伯来语词汇叫Shanuy b’makhloket；很明显，虽然绿岛突击行动大胆且成功，但这次勇敢的军事壮举仍然是Shanuy b’makhloket，仍有争议。

约西把达扬领到他自己用来睡觉和工作的一辆拖车里，一面大挂图上涂满了各种颜色的军事行动的箭头和符号，显得花里胡哨的。“部长，这就是那个计划。”在灯泡刺眼的光线下，达扬眯起眼睛看地图，这当口，一位副官进来，在约西的宿营床上丢下两封信。约西用力斜过眼睛看，认出其中一封是夏娜常用的粉色信封，另一封上是阿里耶的笔迹。

达扬咬住嘴唇，摇摇头，指关节在地图上敲敲：“又是一次绿岛行动，约西。”

“恕我直言，部长，不是那样的。这不是一次精英行动，而是一次各兵种联合行动。”

“是你独自制订的吗？”

“我一直向亚伯拉罕·阿丹少将请教，长官。”亚伯拉罕·阿丹是装甲部队的司令，为人严厉刻板，也很有能力；作为南部军区的指挥官，西奈的大量基础设施都是他主持建造的。

“那他认可了吗？他认为你能得到这样的空海军协助吗？”

“他认为可行。”

“我以为你会制订一个横跨运河的突击计划，或是跨过泄湖朝塞得港方向开进。”达扬的手又敲敲地图，“可怎么是跨过苏伊士湾进入非洲？在敌人海岸登陆一支装甲部队？万一事情出错，会被困在那里全军覆没吗？”

“部长，你看，”堂吉诃德指着地图旁一张打印出来的海图，“这个计划要求进行七个星期的训练和演习，包括几场和空海军联合进行的演习，还有——”

“理论上很好，但是非洲海滨一上岸的那块地方是坚硬的珊瑚礁。嗯？想过这个问题吗？没有可供船只登陆的开阔地带，而炸出开阔地带势必会惊动敌军，也就谈不上偷袭了。”

“长官，有一些小湾和河口，那里的淤泥已经侵蚀并掩盖了珊瑚礁。蛙人侦察巡逻队已经去过那里了。”看见达扬面露愠怒之色，堂吉诃德赶紧补上一句，“这是经过南部军区和阿丹少将批准的。”

“看这里，”达扬指着一处，“你在苏伊士市南边不到三十英里的地方登陆，高度戒备的大军会咆哮着冲下来包围你。这会是一场大屠杀。”

“我不这样认为，长官。这里有条路，我们从这里登陆，”堂吉诃德的手指沿着埃及海岸线滑动，“从陡峭的悬崖和这片水域之间的通道进去。这是一条非常非常窄的通道，只有几米宽，一边是很高的石山岭，另一边就是海。一旦我们上了岸，工兵会立即对山脊实施爆破，形成一道无法通行的石头屏障——”

“无法通行？你怎么能肯定？”堂吉诃德支支吾吾的，达扬提高音调，“怎么样？让你致命的未知数，就在那儿。”

“部长，我亲自跟着第二批巡逻队过去侦察了一次那片瓶颈地区，所以我知道——”

“你亲自去了非洲？”摩西·达扬打断他的话，恼怒地瞪着他，“你，一名旅长？阿丹不会批准这个吧。他应该不会。”

“长官，我只是去侦察了一下，所以我知道那条路是能封锁住的。”

托架上的电话铃响了，堂吉诃德接起来：“是……L’Azazel！……稍等……部长，敌人突击队正在大举进攻马兹迈德（Matzmed）哨位，阿莫斯·帕斯特纳克的坦克巡逻队在反击。”

“去那儿。”达扬说。

直升机在飞旋的沙尘中起飞，贴着沙地径直低飞。前方远处的沙漠上空有闪光弹在飘浮，整个地平线上一片火光。直升机降落到一处铺整过的场地上，该处的碉堡是嵌在防御沙墙里的，和沙墙成为一体。一名士兵招手迎接他们。场地上散落着众多的武器，还有两套火焰喷射器，以及穿着埃及军服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场地入口处附近，一辆以色列坦克在燃烧，冒出火焰和黑烟。

“我们那辆坦克把他们全部干掉了，”那名士兵用手里的“乌兹”冲锋枪对那些埃军尸体指指，嗓音沙哑地说，他一点儿也没显出对这位大人物的尊重，“但随后它又开出去和另一伙袭击小队交火，遭到了手榴弹的炸击。”他随手指指一条用沙袋围成的门道，那条门道一直通往哨位，“坦克兵们都在里面，司机受伤很重，其他人还好。”

达扬和堂吉诃德走进碉堡里面。这些拱顶小屋由波纹铁皮搭建而成，昏暗、拥挤、低矮，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味、汗臭味和香烟味。角落里躺着那名不断呻吟的坦克司机，两名士兵正在给他输血。一位年轻的大胡子中尉负责这处据点，他嗓音颤抖地说，帕斯特纳克的巡逻队及时赶到，才赶跑了袭击的敌人。“九死一生啊，部长！他们拿着反坦克火箭筒和火焰喷射器，我们没能抵抗得了他们的装备。他们本来能打死我们的。”

达扬提出他要爬到沙墙上去看看运河的情况，那名中尉不同意，说：“部长，埃军的狙击手夜间射击技能非常高。他们就在不到两百米远的地方，而且现在还有月亮。”

“我知道有月亮。”

中尉在前，达扬和堂吉诃德跟在后面。堂吉诃德想，这个果尔达身边的人如此暴露实在有些愚蠢，不过这位国防部部长一向如此。碉堡的屋顶与沙质防御墙是平齐的，只露出一些孔眼。达扬挺着肚子一扭一扭地走到边缘，堂吉诃德站在他旁边。下面往北是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沟渠，往南是月光照耀下的大苦湖，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

“现在很安静。”达扬说。

“他们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开火，长官。”中尉的声音明显紧张。

“如果在这里被直接命中的话，你们能否活下来？”

“十天前我们就遭受过一次。一塌糊涂，连屋顶的钢轨都塌陷下来了。不过我们已经修好了损坏的部分。”为了加固哨所的屋顶，阿丹将军把从沿海铁路上拆卸下来的废旧钢轨架在了屋顶上。

“我知道了。还好。”

“部长，我们在这儿还有别的可做的吗？”

听到这尖酸的语气，达扬盯着这名中尉，拍了拍他的肩。沉默片刻后，他对约西说：“算了，同样是屏障，但它并不是中国的长城。去看看阿莫斯吧。”

他们乘坐吉普车沿着沙墙后面的一条路朝北开。走了不远，就看见了坦克巡逻队，有三辆陷在污泥中，没陷进去的两辆用铁链串联起来，正往外拉陷进去的坦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和轰鸣声。在路面坚实的地方，几个士兵在擦洗一辆浑身泥垢的坦克。要不是阿莫斯报上自己的姓名，达扬和堂吉诃德都认不出他来。当他敬礼时，污泥还在顺着胳膊往下流。尽管如此窘态，阿莫斯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幽默：“这是无上的荣耀，部长。很遗憾我不能让我的人列队接受检阅。”

“这儿怎么了？”

“长官，我们在追击袭击的敌人时，一辆半履带车碰到了地雷。没人牺牲，但是有三个伙计身体状况很糟，我们便驶离公路进行追击，于是我们的坦克就陷住了。这是沼泽地带。我跟没陷住的坦克追上袭击者后把他们全干掉了。至少我认为是全干掉了。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要把我的这几辆坦克从泥坑中拉出来，这活儿——”

突然间，就像电闪雷鸣的风暴一般，黑夜爆炸开来：远方的大炮轰鸣，闪光弹飘浮而下，炮弹在他们四周此起彼伏地爆炸，脚下的地皮都在颤抖，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一团团泥沙随着浓烟和火焰被抛向空中。阿莫斯双手叉腰站在原地，达扬则镇静地看着这又一场弹幕射击。约西·尼灿觉得达扬看上去好像还很愉快。阿莫斯继续往外拉他陷住的坦克，两辆坦克终于慢慢地把一辆浑身泥水横流的坦克拉到干地上。

达扬喊道：“阿莫斯，上坦克，扣上舱盖，等到这场炮击结束后再拉。告诉你的士兵们照做。”

“这是命令吗，部长？”

“这是部长的建议，很好的建议。”

“最好还是继续干吧，长官。”阿莫斯喊道，他的眼睛被一颗炮弹爆炸的火焰映照得通红，“我们营有百分之三十的伤亡率，我们也早就过了换班时间。但是只要我们到了这儿，就要提高效率加紧干。”他朝正在拖拉的坦克高喊：“好，干得好，挂上另一辆。”

在时断时续的猛烈炮火中，达扬和堂吉诃德驱车返回停直升机的地方，随后依然是掠着沙地飞回旅部。当直升机在一团翻滚的灰尘中落地后，达扬喊道：“你的计划很好，约西。阿丹同意吗？”

“同意，长官。这基本上就是他的计划，你知道的。”

“由你来领导执行吗？”

“那要看阿丹了，还有南部军区的意见。”

“不，要看我的意见，就由你来领导吧。”达扬那只好眼凸出来，射出寒光，“可以，就这么定了。我们不能撤离运河，除非是果尔达陷入某种非常艰难的政治困境。在军事上，运河没有挡住埃及人。至于巴列夫防线，”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嘲讽，巴列夫将军是果尔达的总参谋长人选，但并不是他的人选，“也并没有兑现当初的说法。在政治状况改变之前，解决的办法只有武力。”

堂吉诃德匆忙跑回那辆拖车里看他的信。阿里耶的信写得不再孩子气了。他整洁的字迹清楚直白，说他们童子军去参观赫尔蒙山上一个被大雪围困的哨所。

……爸爸，他们让我们轮流看潜望镜。我们能看到叙利亚士兵在四处走动，还有叙利亚的坦克和吉普车。他们看上去和我们的士兵实在太像了，真是奇怪。那处哨所很令人难过，就十个人独立地在一个山洞里，除了观察还是观察。我们的领队问他们，如果叙利亚军队攻打这个哨所的话，他们会做什么？他们只是互相看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夏娜的信是一张粉红色的信纸。她说期望他平安无事，但是关于西奈战斗的报道总是令人心烦。阿里耶的童子军已经来过海法，正去往戈兰高地，他和一些跟他要好的小朋友来看了她。信纸的另一面才是真正让堂吉诃德难受的事。伯科威茨教授已经向她提出求婚。教授的离婚手续即将完成，莉娜也已经去了澳大利亚，法院判决鲁文应该跟他父亲留在原处，在海法，在以色列儿童中长大。

随信附上一张夏娜的照片，照片上，夏娜和那位矮胖的教授在一处花团锦簇的公园里，她的臂弯里抱着那个瘸腿的小男孩儿。这幅照片向堂吉诃德表明，这一次如果她答应了，那么她将会一往无前、义无反顾。他有预感，这件事很可能马上就会发生，当他第一眼在巴寇一家所住的那栋别墅里看见她抱着那个孩子时，这种感觉就有了。但是再难受他也不得不默默忍受，En brera（别无选择）。

就这样到了一九六九年九月上旬，一支以色列装甲部队开着苏造坦克和装甲运兵车，车体上刷上了埃军标志，在空军的掩护下，于拂晓时分跨过苏伊士湾施行登陆。他们这次行动的代号为“雷维沃”，十个小时的突袭战斗，对敌人的海滨一线造成了极大破坏，摧毁了碉堡和雷达设施，以及部分军营，打死、打伤了数百名埃军。军队几乎是毫发无损地撤了回来。以色列这边唯一的损失是一名战斗轰炸机飞行员，在苏伊士湾上空时，他被迫从飞机中弹射出去后失踪了。

这次袭击在埃及方面引起了一场大震动。陆军和海军司令双双被免职，纳赛尔上校心脏病发作，消耗战渐渐停止。他们的陆军也明白了这个令他们震撼的事实：以色列的装甲部队是能够登陆到他们国家的，并且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但是几个月过后，这种震撼感就逐渐消失了，埃军加强了苏伊士湾海滨的防御，以防止另一场“雷维沃”行动的发生，消耗战又开始了。

第八章　诺亚启程

泰勒诺夫空军基地门前，一名哨兵伸出步枪，拦住约翰那辆沾满斑驳泥点的蓝色大“炮弹”。附近有一些闲逛的空军士兵，缩在风雪大衣里抵御十二月寒冷的冻雨，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这辆保时捷。认出司机旁边坐着的是该基地司令员的女儿时，哨兵降下锁链，汽车继续前行，两旁的人全都扬起眉毛，挤眉弄眼地咧嘴笑。

“天哪，约翰，你开车时就像个野蛮的印第安人一样。我们来得太早了！这里转弯，那就是爸爸的营房。呣！诺亚还没来，我没看见他的吉普。”

“诺亚？诺亚要来？你两个月前就跟我说他要去法国了啊。”

“嗯，那只是给他传达了命令。我当然要邀请他呀。你脑子进水了吗？我怎么会不请诺亚呢？不管怎样，你怎么就不能像他那样开车呢？哎，他才算个稳健的司机呢。”约翰没有理会达佛娜这一通忽左忽右的乱谈。每次他让她开车时，他都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大部分以色列人开车都像她那个样子，甚至比她更差。诺亚·巴拉克开车是稳健，不过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父亲就是个真诚老实的人，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停在这儿。”她说，外面是一排已婚军官的营房，都是半独立式小型别墅。

“哦，这就是那个开保时捷的美国名人了。我们终于见到他了！他会说希伯来语吗？”达佛娜干瘦如皮革一般的母亲从厨房里往外瞅着说道。这位以前的莫夏夫农妇现在来空军基地里住了。

“妈妈，他在这儿都两年了。他在当兵。”

“真的？他可能做情报工作吧。”

“哦，他不是。约翰·巴寇，这是我母亲。”

“我会说希伯来语，阿姨，您邀请我来我很高兴。”约翰说。

“哎呀，他说得还非常好呢。”艾莉特对女儿说，也没提她并没有邀请他的事，事实上那全是达佛娜自己说的。

“嗯，既然是我的生日聚会，我想我应该穿件连衣裙。”达佛娜说，她穿着件脏兮兮的运动衫，下身的牛仔裤比运动衫还要脏。

“这是你哥哥多夫？”约翰凑近一个相框端详着说。相框里，一名飞行员站在一架飞机旁。

“是的。”

“他会在吗？”

“多夫这个星期要考飞‘天鹰’的资格，所以他脱不开身。”达佛娜的母亲说，用一丝很冷淡的口气。

“太不巧了。唉，我特别想见一见他。我就想做一名战斗机飞行员，而不是世界上其他什么职业，达佛娜。”

“那你干吗还要做一个小兵？现在你本可以是一名军官的。”

约翰没回答，耸耸肩，问：“你说我能在基地里四处转转吗，看看那些飞机？”

“谁会拦着你呀？你还穿着军服呢。只是要遵守那些标志规定，还有，要远离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否则你会聋上一个星期的。”

达佛娜跑进自己原来的卧室，这间房间现在住着她的弟弟丹尼。衣柜里还有一半衣服是她的，因为她租住的那间小公寓里只有一个很小的硬纸板衣柜。她脱去运动衫和牛仔裤，只穿一套桃红色内衣站在大衣柜的穿衣镜前，凝视着自己的形象。不差，任何方面都不差。看看这对乳房！哎呀，她可以与那些美国黄色杂志上的Zonot（妓女）相媲美，飞行员们常传来传去看那类书。也许她应该试着去做模特儿吧。噢，可怜的约翰，他要付出些什么，还要承诺些什么，才能赐予他这一景象。他从来也没有逾越告别吻这样的尺度，也从来不会。诺亚是有很多缺点，军队中的保守派，固执僵化于他教条刻板的犹太复国主义，对常和她在一起的那群杰里科咖啡馆的左翼人士嗤之以鼻，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和那些人聚会。他是一个完美的爱人，性方面也是那样，一如既往地让人如痴如醉，同时也能做到温柔体贴。也许迟早他们会结婚的，达佛娜想象不出她在别的男人的臂膀中是个什么镜头，而且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挡开无数臂膀了。可是话又说回来，着什么急呢？

上一次生日时耶尔姑姑送她的那件白色毛料裙就很不错，诺亚很喜欢它紧贴她身体的那种样子。她知道诺亚和她妈妈在联系，她妈妈很明显想要趁着这次聚会宣布订婚事宜。但是达佛娜不打算被强推进任何事情中，正好诺亚也要离开去法国了。她在随风飘荡，可以说，她的心思还没有完全定下来。这次带没有受到邀请的约翰来泰勒诺夫，就是她的一个防范措施。诺亚看到那辆保时捷肯定会大为生气的，不过这很好，不错。她脱光衣服开始冲澡，快乐地哼着一支美国流行的摇滚歌曲。

这期间约翰在飞机不断起降隆隆作响的空军基地里闲逛。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内部来看Heyl Ha’avir（空军）。军队与军队之间的反差好大啊，特别是与他所在的戈兰高地上的军械营相比：那里一排排打着补丁的帐篷了无生气，停在水坑里生锈的损毁坦克，履带脱落，炮塔移除，浑身泥泞的士兵们说着语速飞快、语音不清的带喉音的希伯来俚语，还夹杂着肮脏的阿拉伯下流话！当“六日战争”的消息响彻全世界时，他一时冲动，撇下在长岛刚刚开始的律师实习工作移民过来，那个时候他心中所想象的以色列就是这里这个样子，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干净整洁，一切都向外辐射出荣耀：盖满地面的机库里停着一架架纺锤形的“天鹰”和“幻影”战机，气势汹汹，就像是一只只巨型钢铁大黄蜂一般，技艺高超的机械师正在对它们进行检查或加油；还有老式的小飞机、直升机，以及巨大的运输机，全部都涂上伪装色，刷上犹太民族的星标，全部都是由和他一样年龄的犹太小伙子们来驾驶。这里才是以色列啊。

约翰这段时间在军中的日子比较难过。新兵们多数都是和善的，但同时也很粗鲁、很无知，他们好像都觉得他精神有问题。为什么他们的梦想都是去美国，而他却从美国来这里？如果他的理由是犹太复国主义，那么他就是疯了，而且疯得还不轻。犹太复国主义是政治人物口中的说辞，是那些已经进入掌权部门的大人物家的子女说的。起初他为大家所熟知是因为保时捷，最后他把那辆车藏到了海法的一家修车厂内，人们才不再关注他。渐渐地，对一些人来说他成了“约翰”，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他是“巴寇”。那些军士就像被激怒了的看门狗一样，总是叫他“巴寇”，也不理会他是美国人还是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是富还是穷，精神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了。他是被他们捏在掌心的。

本尼·卢里亚穿着飞行服走到家门口时，就听见那个过生日的姑娘在一边洗澡一边欢快地唱歌，进门后看见他妻子艾莉特在厨房里，丝毫不在组织聚会的状态中。她一边往一个白色蛋糕上用蓝色糖霜捏粗略的“20”字样，一边冲着他骂道：“我们那个死闺女，把诺亚那个美国的傻亲戚带回来了，还有他那辆傻保时捷。”

“我注意到那辆车了。这套新衣服很不错，艾莉特。耶尔商店买的？”

“你觉得好看吗？是的，我去拿送给达佛娜的礼物，然后我那亲爱的小姑子就让我买下了这件衣服，价格很低，基本上就是白给的。对了，我看见那个刚生的小娃娃了，在她办公室的摇篮里。”

“他们最终给那娃娃取了个什么名字？”

“伊娃。”她没好气地说，同时尖刻地瞅了他一眼。

本尼没有说话。他那位情人伊娃·桑夏恩好像不跟他在一块儿了，或者至少他的妻子假装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尽管这个女人曾经是以色列小姐第二名。但一旦逮住机会，他妻子还是免不了要揶揄他一番。过了一会儿后，她说：“怎么？你打算就穿着这身飞行服参加聚会，是不是？”

“我今天下午还有任务。”

听到丈夫这样说，艾莉特带着怒容扔下了手里捏糖霜的铲子。

本尼又说：“刚好又需要高空摄影，亲爱的。”

“本尼，这个基地应该休息一下了。”

经年累月的战斗行动，几百次的任务，好几次战争，艾莉特·卢里亚都忍耐下来了，到现在她仍然很坚强，这一点，她的丈夫本尼很清楚。一定有其他什么事让她心烦，应该不会是那个伊娃的事，那是老早之前的乱七八糟的事了。那次丹尼在教堂里举行成人仪式的时候，他就下定一半决心终结那种关系了。随着一个儿子获得飞“天鹰”的资格，另一个明摆着也要效仿他，本尼·卢里亚知道，为此他理所应当遵循道德规范，洁身自好，和犹太老上帝把关系搞得更融洽，不要让自己的报应落到儿子头上。但谈分手这种事需要时间。

“你怎么了？诺亚来了，是不是他？”

“肯定是他，不过全完了，全完了。我和他在电话上说过这次聚会，我还以为今天可以宣布订婚呢，现在不行了。达佛娜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她任何时候都比诺亚·巴拉克正确吗？她是打算嫁给那辆保时捷吗？”这话把本尼逗笑了，不过他的笑只会让她更加愤怒。

“艾莉特，她还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跟她一屋那个胖家伙，那个唐娜，两个人都在一起干些什么？也许跳芭蕾，也许画画，也许雕刻，也许……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那一切她都是在哪儿学到的？对她，我们的失误是什么？这个可能就是诺亚。”外面的汽车发动机熄了火。艾莉特说：“你去跟他说吧。”说完她大步离开，到卧室去了。

巴拉克少校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运动衣和圆高领毛衣，还是像以往那么帅，但是样子显得沮丧，显然他看到了那辆保时捷。本尼高兴地和他打招呼：“那么，下一步就要去法国了，能跟我说说吗？”

“嗯，先生，新巡逻艇在试运行期间必须进行测试和保养，就是这样。”

本尼·卢里亚哪怕稍微能读懂一点儿这位年轻军官的脸部表情和话语，他就知道不仅仅是这样。“我知道了。祝你好运吧。”

诺亚从一只水果碗里拿起一只橘子，利落地剥了皮，又指指放在桌子上的《国土报》，问：“你看那篇社论了吗？”

“哪一篇？”

“就是关于‘飞行大炮’政策的那一篇。”

“没有，是支持还是反对？”

“嗯，反对。你怎么看那个政策，先生？”

“怎么看？我现在正在执行它。”

“你执行的是命令。空军的任务是清理以色列的天空，对吧？”

“没错。”

“先生，那么这种双重任务算是好的军事指导思想吗？”

卢里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这种说法在空军司令部里也到处散播。“En brera（别无选择）。”他说。

“为什么？巴列夫防线真的起决定性作用吗？”诺亚反驳道，把橘子皮拉下来，“关闭那些破烂哨所，然后把我们的军队撤出大炮射程之外怎么样？”

“嗯，那样埃及人马上就会带着他们的大炮跨过运河，占领我们让出的土地，然后把战壕挖得离西奈通道更近，甚至也会挖得离去特拉维夫的路更近。那时怎么办？”

“只要他们一跨过运河，我们想在哪里消灭他们，就在哪里消灭他们，不行吗？”诺亚以那些军事记者的标准论据发问，“用我们的装甲部队反击并打垮他们，然后恢复停火——”

达佛娜穿着那件白裙子，脸上笑靥如花，摇摆着走进来。“你好，motek。”她柔声说道，和诺亚亲吻拥抱。

“生日快乐。”他说。她父亲起身离开了，以便让他们单独在一起，走时他注意到诺亚那阴郁的面容仍然没有缓和。

这次聚会很小。达佛娜的父母亲，她的弟弟丹尼（现在长得又瘦又高，红头发，穿一身网球服，刚刚举行过成人仪式），还有几个同属空军家庭的一起玩大的朋友，再就是满脸愠怒的诺亚和他那让人头疼的亲戚约翰了。他们围坐在一起，就着茶或汽水吃生日蛋糕和冰激凌。这位开保时捷的美国人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或者至少说是因为好奇心吧。本尼·卢里亚问他：“约翰，既然你的家人都不信教，也不是犹太复国主义者，那是什么促使你来这里的？”

达佛娜咧着嘴笑道：“嗯，问得好。你那个时候还不认识我呢，你不是跟我说是因为‘六日战争’来的吗？”她对她这个美国奴隶没有多少好奇心，只有喜爱。这个世界就应该给她这么一个仆从，还有保时捷什么的，这是理所应当的。

“也不全是。我在念中学时结交过一些以色列朋友，就是你们联合国代表团的子女。”约翰转向诺亚，“他们知道我和你的父亲是亲戚后，都很欣赏、尊敬我，那让我感觉非常好。另外，诺亚，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其实我来这里，你父亲占很大的原因。”

“我父亲？怎么会？在你来这里之前，他从来也没提起过你呀。”

“噢，他可能也忘了。我们犹太会堂的孩子有一次去华盛顿旅行，他那时在那儿处理一些事务，有两个孩子是我的朋友，他们的父亲跟你父亲认识，然后在大使馆里，我那两个朋友跟你父亲用希伯来语交谈。他有点儿让人怕怕的，你父亲，你知道吗？令人敬畏，差不多是。我当时感觉自己很渺小，又感觉很不自在。我没有告诉他我们是亲戚，我只是一直闭着嘴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学习希伯来语了。”

丹尼用手掌弹打着网球拍问他：“约翰，你刚到这里时干吗不申请空军？空军是最好的兵种了。”

“视力问题。我视力还可以，但要当飞行员就不够了。”约翰说。

“哦，那你可以做领航员呀。”

“我不想做那个。我在大学期间游过泳，所以我最开始想参加海军突击队，非常想。后来我没通过突击队的游泳考试，我想算了吧，就这样吧，当个小兵吧，然后我就去了军械营。我喜欢机械。”

“为什么不做伞兵呢？”达佛娜问。

“那就是穿红靴子的步兵而已。”

诺亚瓮声瓮气地说：“不要这样说伞兵。”

“我不会了，不过没什么兵能像海军突击队那样。上校，绿岛事件你怎么看？”

“那是我们历史上最勇敢的壮举。”卢里亚说。

“我在霍隆（Holon）的表姐有个男朋友，就是在绿岛事件中阵亡的。”一个矮胖的女孩儿说，她的父亲是一位空军中队长。

死亡在泰勒诺夫基地并不稀奇，但是每次提起来，总是让人不好受。过了一会儿，约翰问：“是海军突击队，还是蛙人？”

“都不是。是特种部队的。”

“勇敢肯定是勇敢。但是它值得吗？”诺亚问卢里亚上校。

本尼一字一句地说：“绝对值得。埃及人被袭击时才弄清楚，原来他们被击败那么容易。敲掉那个雷达，就等于在他们的飞机预警系统上撕开一个相当大的口子——”

“生日快乐，达佛娜！我还赶得及吃蛋糕和冰激凌吗？”随着门砰的一声打开，相片里那位飞行员大踏步走进客厅，上身穿着风雪大衣，下身穿一条宽松长裤。

“多夫！多夫！你来了！”他母亲跳起来抱住他，接着是一连串的拥抱、亲吻和握手，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他父亲大声问：“多夫，这么说你已经通过飞‘天鹰’的考试了？”

“我昨天单独飞行的，爸爸。”

又是一阵更吵嚷的恭喜声。他弟弟两眼闪亮，热切地问：“是怎样过的，多夫，怎样过的？”

“噢，我着陆的时候重重地弹了一下，那名中队长跟我说，带我的屁股回家休息一天，让它平静下来。”人们一阵大笑，“喂，有电影明星来访问基地吗？我看见外面停着辆保时捷。”

达佛娜说：“这位是约翰·巴寇，多夫，那辆保时捷车是他的。”

“噢，你就是她的那个美国伙计啊。你好。”他冷冷地直视着约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他光滑的脸很白，嘴部线条硬朗，微笑时显得孤高冷漠，长相上特别像他的父亲，但给约翰的感觉是他发育得很迟缓，而且很美国化。当多夫转向诺亚·巴拉克时，他的表情活泛起来，说：“这是什么人啊，海军总司令？我听说你要离开以色列去泡所有的法国时尚姑娘了。这么好运啊。”

“L’Azazel，多夫。”诺亚说，他看了一眼手表，此时他一直紧绷的脸才松懈下来，友好地咧嘴笑着说，“我本来要十五分钟前就走的，不过幸好没有。不管怎样我见到你了，向你的独飞致敬。等我回来后，我们再见面好好聊吧。”

“一定。你来哈则瑞姆（Hatzerim）空军基地。我们会用最丰盛的空军午餐来招待你。”

诺亚笑笑，简单地和众人道了个别。达佛娜送他出来。一架“幻影”正从附近一条跑道上怒吼着起飞。“你真的要在这时候走吗？”她叫道。

当他们走过那辆保时捷时，他喊道：“是的。你最终会甩掉我的吧，反过来也一样。”

“别傻了好吧！你知道我很讨厌这种想法。我会想你的，写信吧，你听见没有？给我写信！你要走多长时间？老实说。”一整个小队的“幻影”在一架接一架地起飞，呼啸声震耳欲聋。一名飞行员和一位女军士从他们身边漫步经过，从他们的嘴唇和胳膊不断动弹的样子来看，他们在埋头谈话。

诺亚把嘴凑在她耳边大喊：“我爱你，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两人没有任何前景。我去多久有什么关系呢？你随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结束了。”

“你怎么敢？”她用胳膊肘猛推着他转过身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正对着他的脸大喊，“诺亚·巴拉克，你怎么敢这样说？我没有表示过我爱你吗？我还能怎么做？你还想怎么样？”

“你知道！我想要订婚。”

“我不想，现在不想。天知道你去法国是为了什么，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会告诉我，我也不问。但是这并不意味着——”

诺亚大吼道：“达佛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妈的，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彻底地订婚呢？我们现在就回去跟你父母说。”

“什么？”

“我们去跟你父母说。”诺亚在飞机的呼啸声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跟他们说什么？说我们的事？你神经不正常吗？我父亲会打死我的，还有你。”

“你父亲会打死你？我听说过你父亲的意见了，不过不用在意。听我说，我们订婚吧。我在海法买了这个。”他掏出一只紫色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镶着小蓝宝石的戒指。

达佛娜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左右看看，然后动情地抱住他亲吻。“好啦，够了。这样也不行。先把这枚戒指留下吧。等你回来后我们再说，也许到那时——不过这期间，你要远离那些法国姑娘！那些来自‘阿尔芒蒂耶尔的姑娘’ ⁽¹⁾ ！你完全属于我，听见了没？”

达佛娜的吻把他的情欲煽动了起来，他一把把她拉近，说：“你真是不可理喻。”他热烈地吻了她一通后跳上吉普车。“没问题，我会写信的。但是关于法国姑娘嘛——难！”说完这句话，在尖厉的换挡声中，他扬长而去。

(1) 　《来自阿尔芒蒂耶尔的姑娘》是一战时期一首著名的爱情歌曲。——译者注

第九章　蛮荒西部秀

“诺亚方舟”出港

诺亚还真的找了一个法国妞，虽然并不是来自“阿尔芒蒂耶尔的姑娘”。

这位小姐叫朱莉娅·莱文森，她父亲叫塞缪尔·莱文森，是该地犹太社区的主席，也是瑟堡最大的鲜鱼批发商。朱莉娅绝对不是那种时尚前卫的姑娘，也不是达佛娜那种类型。她是事业型的，长得圆胖丰满，一头黑发。在诺亚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她父亲的滨海鱼市场里工作，穿着一件厚厚的旧毛衣，脚上套一双长筒橡胶靴。不过那天晚上，当诺亚走进莱文森家那大得令人咂舌又雅致的别墅时，她特意为这位以色列军官打扮了自己一番，看上去苗条了些，也可人了些。

晚餐后他们出外散步。就算在黑夜里有些点到为止的男女过界行为，也根本不会由此引发出什么罗曼蒂克的事情来，因为他才刚来瑟堡几天，而且朱莉也是个很正派的姑娘。不过，由于达佛娜生日聚会上出现了那辆可恶的蓝色保时捷，还有达佛娜拒绝接受他戒指的事，大大伤了诺亚的心，致使这位多情的法国犹太姑娘大受欢迎，他也很快便赢取了她的芳心。八十名以色列人分成小组偷偷潜入瑟堡，上面命令他们不得随意露面，但诺亚在他可利用的短短一段时期内，经常想办法和朱莉娅在一起。

圣诞节前夕的那天早晨，他们一起沿着海风凛冽的码头散步，鸥鸟在空中掠来掠去，发出一声声嘶鸣。海港内漂浮着油膜的海水重重拍击着桩基。天气预报很让诺亚担忧，说天气很坏，而且会变得更坏，尤其是南下到比斯开湾内。“朱莉娅，我今天晚上不来吃晚饭了。对不起。”诺亚小学水平的法语应付朋友说话是足够了，而且这段时间还在不断提高。

她摇着他的手，说：“嗯，诺亚，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吧。这就结束了。我明白。”

“什么？为什么？”

“亲爱的，爸爸知道，这儿的百姓也知道。你们的军需官一直都在买下城镇里所有的食品，一点儿一点儿的。这三天里，有四十多个你们的人到达，都穿着平民服装，但当然，他们都是水兵。石油公司知道，确定无疑，从你们一直装载燃油的行为上就能看出来。唉，我敢打赌，港务局局长也知道。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什么时候走。”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脸色凄楚，头发被大风吹得乱舞，“你帅得一塌糊涂，我会非常想念你的，但c’est la vie（法语，意思是：生活就是这样）。”诺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确实，以色列人很大程度上在依赖瑟堡当地百姓的善意和决断。作为二战时盟军诺曼底登陆的中轴线，这个城镇有过一段短暂的荣耀，但那是尘封已久的历史了，后来它的经济由于远洋班轮不再在此停留而衰落下来。导弹艇建造计划开始后，这个死气沉沉的港口又重新焕发了生机，这个计划创造出几百个工作岗位，而且一直持续了好几年。不仅是小小的犹太人社区，就连城镇里的其他百姓，也对拖延了好长时间的舰艇禁运极其愤慨。他们认为，戴高乐辞职以后，蓬皮杜一直在懦弱地阿谀奉承阿拉伯人，把他们所维持的法国荣耀都给玷污了。确实如此，在瑟堡的政府机关里，上到市长、警察局局长，下到防波堤上的瞭望员，以色列只有朋友，没有其他。

由于是节假日，鱼市场里摩肩接踵，人声喧哗，朱莉娅的父亲穿着显示他业主身份的外套，翼领衬衫，打着领结，走出来和诺亚握手。他灰白的胡子由于激动而颤抖，说：“哎，诺亚，既然我们认识了你，我们一定会去以色列的，总有一天，我的妻子和我还有朱莉娅都会去的，但是只是去短暂停留。我的儿子、我的生意都在这儿，我也太老了，学不动新的希伯来语了。我能读懂《圣经》，朱莉娅也能，但你们这些小伙子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上帝保佑你。祝你好运。”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海军军官的眼睛，然后低头走开，没再说话，其余的都不言而喻了。

诺亚说：“好，就那样，你们马上来以色列吧。这听起来不错。”

朱莉娅耸耸肩，更多的是法国式，而不是犹太式，说：“嗬，到那时你就娶了那个叫达佛娜的女孩了吧。”

当他回到他的那艘“萨尔”级导弹艇时，哈达·金哲（Hadar Kimche）正在军官餐厅里研究气象图。哈达·金哲又黑又瘦，人很严厉，曾是一名潜艇兵，瑟堡的业务由他来管理。几个月前他就组织过两艘“萨尔”级导弹艇出逃，因此和法国官方的关系很不好。“哦，你来了，巴拉克！参观证件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看到诺亚后问。

“长官，报关员会在两点上船，带文件过来。这只是法国必须履行的一个手续。”

金哲气恼地说：“关键的一点是，就算天气不能阻止我们走，这份文件也有可能阻止。看这里，比斯开湾预计有九级大风！在这种天气下，美国航空母舰都不会出港的吧。”

凌晨两点半，在通亮的航行灯导航下，这五艘艇出港了。瑟堡善良的百姓们全都在过圣诞节，没有发现以色列人的船坞上叮当作响的最后行动，没有听到吭哧吭哧的柴油机发动声，也没有看到离港的他们。不管怎样，这是以后他们描述的事件了。为了防止受到盘问，他们准备了全套的法律文件，包括那份参观证件，即这五艘艇已由挪威的一家油井钻探公司买下，那家公司用这些艇来给近海的石油钻塔运送补给，按照这些法律文件说明，现在他们就要开往那家公司。文件里还显示，因为预付的钱已退回，所以以色列也已经放弃了这些艇的所有权。虽然整件事并不是真的，可所有文件全是真的。不过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这支小舰队并没有碰到法国船只出来盘问，至于防波堤上的那名瞭望员，也不知怎的竟没有看见他们走。他们之前曾送给那个人几瓶香槟，以示对他圣诞节还要一人值班的慰问。

舆论压力

就在同一天晚上，兹夫·巴拉克离开华盛顿去往法国。娜哈玛刚刚把晚饭端上桌子，帕斯特纳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暗示道，“挪威借口”可能已经罩不住了，让兹夫最好火速赶往巴黎。他可以帮助那边的大使馆来处理那些吵闹，同时还有更大的事情需要他去那里。

“那些艇没事吧？”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他的话招来了娜哈玛焦虑的瞪视，自从电话铃响后她就是这个眼神。她双手端着一个汤盆，僵直地站立在原地。

“虽然他们闯进了大风暴里，但现在还算好。眼下的问题是媒体。明天伦敦《电讯报》上会有一个巨大的标题——五艘以色列战舰消失，整个头版都是，现在已经分发到街头巷尾了。”

“啊，这可太糟糕了。”

“糟糕透顶了。我们的伦敦大使馆已经被记者和电视台的摄像师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那边是午夜，这边是凌晨两点。大使把我叫醒的。”

“这件事传到什么程度了？”

“天知道，不过《纽约时报》刚刚还打过来电话，果尔达的执勤官给拒绝了。”

“萨姆，我目前不知道详情。”

“到了巴黎，莫迪凯·利蒙会告诉你最新消息的。”海军上将利蒙是前海军总司令，已经到法国好几个月了，就是为了策划组织这次“偷盗”行动的。

“那我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第一，帮助利蒙把‘挪威借口’继续维持下去，直到舰艇穿过直布罗陀海峡；第二，尽量压低媒体的热情度，不要让使馆人员白痴地助长这种热情；第三，你听说过布拉德福·哈利迪准将吧？”

“北约空军司令？”巴拉克稍微顿了一下，说，“当然，也凑合算是我的一个熟人吧。”

“对，对，我都忘了你认识他老婆了，克里斯汀·坎宁安那个女儿。”帕斯特纳克透出揶揄的弦外之音，“嗯，他正在比利时那边。”

“我知道他在比利时。他怎么了？”

“完了再跟你说吧。你在巴黎大使馆编码室会收到一份电报的。”

“舰艇什么时候穿过直布罗陀？”

“也许明天晚些时候。那是块高危海域。英国人能堵住他们，法国人也可以出来封锁他们。祝你一路顺风。”

一路并不顺风。飞机一头扎进一连串大规模的风暴当中，上下颠簸，猛烈摇晃，嘎吱作响。从瑟堡港逃出来的舰艇也同样在布列塔尼外海附近遭到了这场风暴的肆虐。当巴拉克到达大使馆时，他已被搞得视线模糊，头昏脑涨。不过在新闻发布室桌子上看到欧洲报纸头版头条后，他就像闻到了治疗昏厥的嗅盐一样，猛地清醒过来。

去了哪里？

蠢笨的火鸡，蓬皮杜是也

犹太人战胜了法国人

蓬皮杜吃了泻药

英国报纸是三重标题：

一群可耻的以色列人！

舰艇，舰艇，谁开走了那些舰艇？

以色列对法国，5比0

…………

大使和新闻秘书都在沮丧地看着那些报纸。在场的还有莫迪凯·利蒙，二战时期，这位高大、秃顶的将军曾在法国海军中服役，早些年的犹太海军就是由他统率，后来他在三十岁的时候退役。“对媒体我没法再敷衍下去了。”大使叹息着说。

利蒙说：“我们不得不举行一场有效的招待会，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莫迪凯，我不能面对他们。也许阿维可以处理。”

“我可以试试。但是我究竟要跟他们说些什么呢？”阿维说。阿维就是那个新闻秘书。

“你知道什么？”巴拉克问他。

“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儿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任何事。”阿维委屈地说。

“那正好。你装傻装得怎么样？”巴拉克又问他。

“还凑合吧，如果要求这么做的话。”

“实际上阿维是很傻。”利蒙说，同时轻轻拍拍他的肩，“他是一名政务官。”

“我的确很傻，”阿维说，语气显得积极了些，“还有，我不懂巴黎人的法语。他们讲话太快。”

“你说法语吗？”

“结结巴巴能说。”

兹夫问利蒙：“他们什么时候穿过直布罗陀海峡？”

“要看燃油耗费情况，今天下午四五点吧。”

“大使，我建议你在今晚七点召开这个会议。法国人都很注重晚餐，不大可能会大批到场。”巴拉克说。

“好主意。开始吧，阿维。”新闻秘书离去，大使又说，“果尔达凌晨一点召集了内阁开会，兹夫。这件事她是很勉强地批准的，现在她特别特别担心我们和法国还有挪威的关系。”

通过直布罗陀

在精神高度紧张，半数船员还晕船的情况下，金哲的五艘舰艇终于闯过了比斯开湾的狂风恶浪，然而，当他们这支舰队到达加油的会合海域时，一个更大的麻烦开始威胁他们。

导弹艇的航程是有限的，从瑟堡到海法，他们必须要航行三千多英里；如果开进外国港口加油，有被扣押的风险，因此计划在海上实施加油。在葡萄牙南部海岸一处偏僻的海港，一艘草草改装过的货轮作为油轮在那里等他们。三艘艇的艇员们到甲板上用力摆顺沉重的软管，随后货轮开始给它们泵柴油。这是个缓慢、冗长又极度冒险的事，因为这些艇还没有加装武器，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躺在水上，如果遇到侦察或被袭击，那就直接完蛋。

当后两艘舰艇还在加油时，一架直升机越过远处林木繁茂的小山，嗡嗡嗡地朝他们飞过来。金哲和诺亚不安地用望远镜跟踪着这架直升机。它在港湾里仅有一户人家的一个小渔村上空迅速下降，然后直奔他们而来，在货轮上空吵闹地盘旋，距离还不到二十英尺。直升机里穿军装的人清晰可见，做记录，用麦克风讲话，同时对他们照相。

“我们最好离开这里，诺亚。”金哲说。关于媒体披露的事，海法已经给他发过电码警告，但他一直对此不以为然，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躲过暴风雨然后会合。现在他只好接受警告了。“发出信号：中止加油。到了国际水域再连接确实很难，但我们必须开到那儿去。”

“上校，我们可以一边移动一边加油的。”

“你确定？扯断这些油管，我们可就完蛋了。”

“我们在阿什杜德沿海地区演练过一个星期。可以的。这样能节约几个小时。”

“那就这样干。”

货轮起锚，朝大海驶去，仍然架着油管的两艘导弹艇紧跟其后。那架直升机在后面跟了一会儿便飞走了。加油完毕，五艘艇开足马力向南行驶，缓慢的货轮很快就落在后面，淡出了视线。当特拉法尔加角在灰色的海平线上突起时，金哲命令各艘舰艇相互靠拢，和他保持信号联络，准备尽最大力量闪避，机动地通过直布罗陀海峡。

他在指挥线路上说：“喂，Hevra（战友们），都听着，该海峡长四十英里。也许法国已经请英国人来阻止并抓捕我们了，甚至也许他们自己派出了战舰或战机来撵我们回去。到底会是什么样，接下来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就知道了。我们将以三十节的速度通过。祝各位好运。”

海峡内猛烈的东风刮过，掀起灰白色的滚滚巨浪。刚才在加油期间恢复过来的水兵们又晕得七荤八素，爬到各自的铺位上叫唤。舰队没有悬挂旗子，以紧密队形行进，一列三艘，另一列两艘，超过一艘货轮，又超过一艘油轮。海峡的海岸呈漏斗状持续变窄，尽头是安静的直布罗陀。这里有一个建在一块大岩石上的信号站，它用国际莫尔斯码打出闪烁的灯光盘问：哪国船？

“不要回应。”金哲对诺亚说。

各艘舰艇继续破浪前进。

哪国船？哪国船？

“喔，诺亚，这么一来‘挪威借口’就被戳穿了，彻彻底底地被戳穿了，是吧？英国人能数得出来，不多不少的五艘。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金哲的声音既紧张又有些许幽默。

哪国船？哪国船？哪国船？

乌云密布的天空逐渐暗淡，夜幕降临。众舰艇开入了夹在两块大陆之间的海峡，右舷对面是非洲，左舷对面是欧洲，距离两边的海岬都有四英里。直布罗陀信号站的灯光不再询问，他们鱼贯进入地中海。对面也有过来的船只缓慢穿越海峡，但没有看见法国军舰。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金哲说。就在此时，直布罗陀的灯光又开始对他们这支舰队闪烁，打出灯语。“现在说的是什么？还是问哪国船吗？”他问诺亚。

“不是了，长官。”诺亚读着对方在暗夜中闪烁的莫尔斯码，说道：“他们在说：一路顺风，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

金哲哈哈笑起来。“给我翻译过去。”他转为诙谐的英国腔，“干得棒极了，小伙子们，去他妈的法国人。 ”

答记者问

大使馆里，兹夫·巴拉克正在保密线路上和帕斯特纳克对照笔录。阿拉伯政府和新闻媒体都在气势汹汹地质问法国和挪威。法国政府现在吵闹成一团，莫迪凯·利蒙在二战时期的几个老熟人现在也算法国政府里的高官，他们一直在给以色列这边通报最新进展情况，当然是非常小心谨慎地说。蓬皮杜总统正在享受圣诞假期，当他第一次听到舰艇已经开往挪威时，还说：“如果文件都合乎规范的话，Tant mieux（那很好）！谢天谢地，总算走了！”但是随着媒体爆料增多，他开始不安起来。他的国防部部长知道此事后大动肝火，恨不得派出空军击沉那几艘艇；按说这位国防部部长的爷爷也是一位拉比，但他本人的信仰早已改变，此刻他迫不及待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蓬皮杜总统没有仓促实施行动，但他要求以色列、挪威还有巴拿马三方各自“澄清”。因为挪威那边证实，购买方是一家巴拿马人开的公司，只不过使用的是挪威奥斯陆的邮政信箱，具体什么原因，他们也不知道。至于阿拉伯人，蓬皮杜确信他们没有机会参与这件事。

在记者招待会上，那些法国记者放弃了他们的晚餐，提出的问题有的是关于挪威否认的，有的是关于巴拿马新事态的，都很激烈、很尖锐。兹夫·巴拉克一边观察一边记录，他很满意阿维那智障一般的表现。这位新闻秘书说话稍显混乱，他向那些法国人指出，以色列的消息来源中从来没有提及挪威，那是瑟堡官方说的，而且瑟堡官方也给媒体出示过有关海关文件的内容。他的理解是，一名巴拿马购买商把那些舰艇派到挪威去改装，以便用于加拿大沿海的阿拉斯加油井钻塔。一连串问题都涌向他。

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要到挪威？

这个问题要由巴拿马大使馆来回答。

这项业务中是哪家加拿大公司和哪家阿拉斯加公司？

关于这一点加拿大大使馆也许有帮助。

以色列放弃舰艇所有权并收到偿款了吗？

就不公平的武器禁运来说，以色列很伤心，但是具体的钱款问题现在还不清楚。以色列很希望和加拿大、挪威、巴拿马还有法国保持热情友好的关系，而且对阿拉斯加也非常钦佩。

那些舰艇现在在哪里？

很明显不在瑟堡港，那肯定就在海上某个地方喽。

就这样你问我答下去，到最后那些记者终于败下阵来，小声咕哝着离去了。巴拉克听到一个记者说：“C’est tout une blague juive（这完全是犹太人的把戏）。”阿维展示出了大师级的“愚蠢”，巴拉克后来在给帕斯特纳克的报告中说，这小伙子某一天可能会在耶路撒冷做政府发言人的。

当英国广播公司宣布，一艘希腊货船看到有五艘不明身份的舰艇在北非沿海东向行驶时，大使馆内的紧张气氛才松懈下来。“好了，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通过了。”大使疲惫地说。

“我也通过了。”巴拉克喃喃地说，他在大使的长沙发上蜷起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时间不长，他觉得有人在推他的肩膀，睁开眼一看，是大使。“兹夫，机要室有你一封绝密电报。”他踉踉跄跄地沿着走廊走到一处刷有红色安全警告标志的门前，敲门进去后，一位机要女参谋打着呵欠，把一支香烟捻入烟头林立的烟灰缸，随后递给他一份译好的电文。他在烟雾缭绕的灯光下看完字迹潦草的信息，把电报纸戳进焚烧袋里。

“你有北约现在的电话号码簿吗？”他问大使。大使只穿着衬衫，正对着三张巴黎晚报上的大标题摇晃脑袋。

舰艇已通过直布罗陀

蓬皮杜大为震怒

挪威一无所知

“在我桌子后面的架子上。”

巴拉克在一本薄薄的蓝本子里找到了哈利迪准将的电话号码，但转念一想，他又给比利时问讯处打了个电话，问出了一个叫作卡斯特乌（Casteau）的小镇上的固定电话。艾米莉一直从那里给他写信。

餐馆会面

大使馆一个姑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她知道那家餐馆的位置，不料第二天晚上，那个姑娘载着他在巴黎幽暗复杂的左岸地区一圈又一圈地乱转，转了一个小时才找到。他想，看来我们的笨蛋因子不分年龄，也不分性别，但愿帕斯特纳克也已明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在这类琐事上犯糊涂。巴拉克并不想见布拉德福·哈利迪这个人。他们只是偶然见过几次，中间还横亘着艾米莉的阴影。尽管哈利迪现在已是她的“老爷”和“主人”，也是那一对双胞胎的父亲了，但依然减轻不了多少尴尬。

幽暗的小餐馆里，那名美国准将身穿粗花呢夹克，系着蝴蝶结领结，坐在靠后的一张桌子旁。看见巴拉克后，他打手势做欢迎状，巴拉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好，这是个适合一家人来的地方，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菜的。”他说。

“你来巴黎我太感激了，应该是我过去见你的。”

“这样挺好。”他瞥了一眼巴拉克，冷淡而公事公办的样子，“那些舰艇，好一场突发事件呀。”

“是的，很遗憾。”

“你能谈谈吗？”

按照帕斯特纳克的指示：尽可能和这个人开诚布公地谈，但要用脑子。“据报告，最后有一艘苏联间谍船一直在暗地里跟踪他们。”

“拖网渔船之类的？”

“是的。他们将在午夜时分改变加油会合地，同时改变航线，以尽量摆脱那艘船。”

一名穿一身黑衣服的矮壮妇女拿过来一本手写的菜单，对哈利迪一脸微笑地说：“晚上好，将军。”

“我推荐这里的小牛肉。”哈利迪说。

“你看着点吧。不过我请客。”

“没关系，我是出差。”在简短地讨论过要吃的菜后，女老板拿过来一只暗色酒瓶，给他们倒上酒。“尝尝这个酒，”哈利迪边说边嗅了嗅酒液，把酒杯端到光亮处，“很特别。”

“嗯，挺好的。”其实以巴拉克的辨识能力，这种红酒和其他任何红酒没什么区别，“我们为你那一对小双胞胎的健康干杯。她们都好吧？”

“谢谢你。艾米莉也很好。”

巴拉克强装笑颜，说道：“她写信说她们长得‘奇丑无比’，我一点儿都不相信。”

哈利迪没有笑。“嗯，我知道你们在通信。嗐，艾米莉就是那样，辟邪，就像中国人那样。她们长得特别漂亮。将军，苏联人不会拦截你们的船，但是埃及人呢？”

“我们在海法港内本身就有几艘导弹艇，同时还有‘鬼怪’式战机掩护。”

“那任务应该能完成。”哈利迪审慎地顿了一下，“一次真正巧妙精彩的行动。”

“公众的注意太难招架了。”

“嗯，新闻舆论是他妈非常讨厌的玩意儿。”

“没错。”巴拉克心想，有进展。他说了“他妈”，这是很有人情味的通俗话。

哈利迪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两位将军互相看着对方，显然哈利迪是在等巴拉克主动说出此行的目的。女老板端上温热的硬皮面包和一盆浓汤，两人开始吃。又过了一会儿，哈利迪说：“顺便提一句，早在九月份，你们的装甲部队已经跨过苏伊士湾发动了一场袭击，尽管这件事没有引起舆论关注，但它是一次更加精妙绝伦的成功袭击。”

“碰巧，领导那次袭击的是卢里亚上校的妹夫，尼灿上校。”

“是吗？呣，干得漂亮。我们的情报显示，那次行动不仅撸掉了纳赛尔的总参谋长和空军司令职位，还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

这回轮到巴拉克只点头不说话了。当他们喝完汤后，他问：“绿岛事件你也知道吗？”

“绿岛？”哈利迪皱起他宽阔的额头，“一下子说不上来。”

“我们有一次根本没有对外宣传过的突袭。”巴拉克很详细地为他描述了那次行动，最后说：“我们牺牲了很多特种部队战士，但是那次行动迫使埃及一段时间内不再违反停火协议。”

“什么时候发生的？”

“七月份。”

“你们的特种部队是一流的。但是那个影响持续不下去，对吧？”

在这冷场的间隙，小牛肉端上来了，他们开始吃。“你推荐得很好，挺香的。”巴拉克说。

哈利迪放下刀叉，往后一靠，说：“好了，巴拉克将军，我到这儿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

“好。”巴拉克朝餐馆内四处看了看，其他几张桌子旁坐了几对老年夫妇，且都在听力范围之外，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是关于苏联P-12雷达的。”

“是吗？”哈利迪的声音含糊得就像一台计算机在响应。

“我知道你们搜索了大量关于这种雷达的情报。”哈利迪没说话，“可以肯定我们谈的是同一个东西——我说的是一种新型防低空车载系统，有效范围大约在两百英里以内，苏系中最尖端的。”

“很好。P-12雷达是你说的这样。”

“我们有一部。”

“你们有一部什么？”

“我们有一部P-12雷达。它在西奈一座空军基地里放着。我们政府指示我把这一消息告知你们，邀请你们进行秘密检查。只限美国，不是北约，也不能暴露给任何一个欧洲国家。”

哈利迪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巴拉克的酒还一直没有动。“让我捋一捋啊，巴拉克。你是在跟我说，你们的人从埃及人那边缴获了一部P-12雷达？”

“对，我们有一部，我刚说过。”

“我们刚刚谈了绿岛行动，对吧？那么这部雷达是行动中摧毁的那部雷达的残骸吗？”

“不是。绿岛上的雷达是一套很老旧的系统，而这部是P-12，是苏联最新、最好的雷达。它没有遭到损坏，很完整。当然，除掉底架。那只是增加重量而已，被拆卸掉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缴获一部P-12的？”

“这个严格保密。”

“就当我没问。”

“你们没必要知道。其实原计划是要摧毁这部雷达的。我们的空军在反击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时，这部雷达对我们产生了阻碍。像你所说的，绿岛行动的影响持续不了多久，同样，装甲部队袭击带来的震撼也持续不了多久，所以还需要空军。不过当时袭击部队的指挥官判定有机会缴获这部完整的设备，所以就拿回来了。”

“如果你可以说的话，我还是想知道你们是通过何种方式缴获的？”

“可以说。两架你们国家西科斯基飞机公司的CH-53D直升机共同吊运那部设备。将军，那可是七吨重的苏联高科技空防设备，只好分成两部分。或许，我应该说，勉强成功。行动很复杂，差点儿彻底失败，也伤亡了不少人，但我们拿到了东西。”

“真的，巴拉克将军，你们的人简直就是在那边演一场《蛮荒西部秀》 ⁽¹⁾ 。”

“我们会说，En brera。意思就是‘别无选择’。”

哈利迪点燃一支雪茄：“以色列什么时候缴获的这部雷达？”

“前天。”

哈利迪的眉毛高高扬起。“我们没有吊运过最大容量，还没确定过CH-53D的最大提升力。”

“那现在你们知道了。一架飞机吊运了四吨，差点儿坠到海里去，所幸没有。”

哈利迪吸着雪茄，盯住他问道：“你在巴黎待多长时间？”

“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我什么时候走。”

“会很快的。”女老板给他拿来账单，他一边挥手制止巴拉克，一边付了账，“艾米莉跟我说你的儿子是海军。他在那几艘艇上吗？”

“在。”

“但愿上帝保佑他安全上岸。”

“阿门。谢谢你。”

他们站起来。“要搭便车吗，巴拉克？我有车和司机。”

“我最好还是自己走。”

“也许最好还是自己走吧。那再见了。”两只冰冷的手掌不自然地握在了一起。

(1) 　美国19世纪反映西部牛仔的一个真人表演剧目。——译者注

第十章　饭店特色菜

心有灵犀

导弹艇在新年的前一天抵达海法港，空中摄像不断重复播送，全世界都看到了这一场景，与此同时，巴黎的大使馆则陷入了异常繁忙的境地。哈利迪打电话约巴拉克晚上在斯克莱布酒店见面，此刻时间还早，为了消磨时间，巴拉克信步走到火树银花的香榭丽舍大街上，反正荒谬的“挪威借口”算是过去了。一阵冲动下，他拐了个弯，来到了乔治五世酒店。酒店大堂和所附酒吧里有很多美国人，早早地开始了他们“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除夕狂欢。巴拉克走进空无一人的底层楼厅，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

如果年末忧郁这种情绪正常，那就让它痛快淋漓地发泄一番吧，该死的！好多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个活蹦乱跳的艾米莉承认她很奇怪地迷恋上了他，那时候她才十九岁，还在巴黎索邦大学读书，穿着格子裙和起毛球的毛衣，头发梳得乱蓬蓬的；而现在，她已是三十五岁的人了，是布拉德福·哈利迪的太太，一对双胞胎的母亲！这里的枝形吊灯、壁纸、家具以及那些很特别的立式烟灰缸还同以往一样，而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身形更加肥胖，事业快到头了，却停滞不前。他已经在考虑到哪里去过平民生活了。

“你好。跟当年不同的就是没看见那个女人给她的狗喂长条酥卷。”

“天哪。”他跳起来环视四周，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见鬼！你怎么能把那对双胞胎留下呢？她们还不到一岁啊。”

艾米莉站在那里，穿一件配灰色毛领子的红色棉外套，帽子很时尚地斜到一边，看见他惊讶的样子，她笑着说：“好啦，好啦，或许你不懂吧，在这一点上要说说那些男性家长。我的比利时保姆对我丢下她们也颇有微词。只是一晚而已。”她走到他面前，手掌抚摩着他的脸，又在他嘴上轻轻一吻，“你还是这个性格，不是吗？一点儿浪漫细胞都没有。”

“艾米莉，你老公在哪儿呢？”

“当然是在斯克莱布酒店喽。”

他看了眼手表：“我想，他七点才能到那儿。”

“日程安排突然改变了。我听到他给你们大使馆打电话了，肯定有口信。”

“我最好打个电话。”他大步走开，找到底层楼厅的一个电话间。口信是这样的：“提早跟艾米莉到了这里。与我们在斯克莱布酒店吃晚饭如何？请在六点来谈我们的事情。 ”

巴拉克回来，艾米莉没脱外套，坐在沙发上。他说：“完了，完了。你老公要邀请我跟你们一起吃晚饭。”

“怎么就完了？巴德可是位绅士。我们可以先在这儿喝一杯吗？那个酒吧就是个蛇窟，节日里蛇比平时还多，都像疯了般地扭动，也许有的还在交尾呢，只是没人会注意到那种事。”巴拉克打了下服务台上的铃铛。“巴德今晚必须飞到罗马，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也许他会告诉你吧。我们都已经弄到《魔笛》的票了，真该死，他还得退掉。”

一个憔悴的浅色头发的侍者手里拿着一只托盘摇摇晃晃地走上来：“你们好，先生？太太？”

“老狼，N年前在联合国附近的低级酒吧里，就是我被叫作‘女王’的那家，那时我们喝的什么来着？”

“那谁还记得住啊……”

“算了，那就科涅克白兰地吧，要加热啊。噢，狼哪，帮帮忙，不要这样盯着我！我知道我很丑的。”

“你不是丑，你是不一般。不要拐弯抹角打探消息。”她大声笑起来，非常可爱的笑，“天哪，艾米莉，刚才你猛然在后面说话时，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亲爱的，跟你一样，我也是来寻找鬼魂的。我们两个都来了，找到的却是坚实得不能再坚实的肉体。”

“你老公说那对双胞胎非常非常漂亮，说你只是在学中国的父母亲那样，贬低她们。”

“巴德很了解我。”她深情地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你吃的开心果太多了，狼。”

“还有太多的生日蛋糕。”

“哦，上帝，对我来说你看起来反而更有魅力了。在这儿碰到你真好！不错，我的宝贝们很漂亮。”她用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敲，“大吉大利，但愿刚才说的话不会惹祸。我不丑陋吗，嗯？好好跟我说说。”

巴拉克又看了一眼表。艾米莉继续说：“你要不说我就干掉你，狼。”

“好，好，说。”他久久地注视着她。艾米莉的发型是当下流行的式样，前额上精心地留着某种羽毛状的修饰。从前凸起的颧骨变得柔和了许多，现在是圆脸了。从前那双热力四射的大眼睛现在也显得平静、深邃、内敛。一句话，怪诞的艾米莉已经变身为一位母亲，一名华盛顿式的妻子了。然而，现在不是在给她写信，而是和她面对面坐着。这些话该怎么告诉她呢？

这时，侍者端上了酒。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我的天哪，宝贝儿，别再看了，就直说吧。”

“嗯，你永远都特别瘦，艾米莉——”

“我现在就是一座房子。”她不高兴地说。

“别犯蠢。”

“我给你看。”她跳起来，“我就是，就是。”

“别脱衣服啊，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了。”

“要走你走，我不走。我有大把的时间，要是我能找到一家开着的店的话，我还要买长筒袜呢。我的那双袜子在火车上扯破了。瞧！”她扔下外套，身体转了一圈。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女式西服，她的乳房和臀部很自然地突显出来。“两吨重，畸形怪物女王秀。我怕什么？巴德一直说，他很喜欢这种可爱的胖乎乎的身材。自从那对双胞胎出生以来，我就是这副模样了。”

“好了，艾米莉。想要听我说吗？这样很漂亮。”

“满头白发了还撒谎。你说的‘漂亮’是相较于娜哈玛的曲线部位吧。不过，还是谢谢你。她怎么样？”

“挺好的。哎，在见哈利迪之前，我必须先到大使馆查阅记录。我得走了，女王——”

“等等，等等，把你的酒喝了，要说的话还多着呢！整整一个夏天，你究竟为什么不写信了？你从来也没有解释过。整整三个月，没有一封信。在比利时的时候，我还带着那两个尖叫的宝贝，整个人都要疯了。”

“是这样，纳赛尔开始了消耗战。你听说过吧？”

“只是大致上听说了点儿。”

“再补给问题多得数都数不清，那是我在华盛顿的主要工作。还有，让‘鬼怪’式战斗机放行也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时间呼的一下就过去了。”他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放下杯子，“喂，你生了孩子后，我也有好几个月没从你那儿收到信啊。我要走了。晚餐见啊，感觉好像怪怪的。”

“好吧，好吧，走吧。”她弯下腰吻他，两人的嘴唇短短地贴了一下。她声音发哑地说道：“真是一团热情的火焰，这次邂逅真诡异。对巴德来说，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懂的。”

“艾米莉，你用你的超自然能力预料到这次偶遇了吗？”

她怅然一笑，说道：“哈，我的超自然能力。你还记得啊！没有，它们很多次都不成功，我都放弃了。去大使馆吧，让我沉湎在记忆中享受一个孤独的除夕吧。不仅是因为你，你知道，我在巴黎度过了很多时光。”她按了下铃铛，“我得再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

六点整，巴拉克到了斯克莱布酒店。哈利迪打开自己所住套房的门，这间套房的高高的天花板上布满了灰尘，窗户高大，墙纸剥落，家具也很老旧。角落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哈利迪穿着齐整的军装，还佩戴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军功勋章。“喂，你好。很对不起，改时间了。”他说。

“没关系，谢谢晚餐邀请，我很乐意接受。”

“好，好，艾米莉会很高兴的。上面命令我今晚晚些时候去罗马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北约有点儿突发小事故，南部战区。”

“确定不是关于我们舰艇的事吧？”

“基本上不会是。你喝什么？我冰冻了一瓶桑塞尔。”

“听起来不错啊。”其实巴拉克并不知道桑塞尔是什么酒。哈利迪给他倒了这种白葡萄酒，他尝了尝，感觉就像是味道比较淡的止咳药。“你们舰艇的事是这样的。”哈利迪用拇指做着手势，“请坐，将军。它们受到了媒体的普遍关注和报道。北约有电台在西西里岛沿海捕捉到了它们的信号，从那以后就一直跟踪。我们没有向北约之外的国家通报过这个消息，不过法国当然要告诉了。”

“那很好。蓬皮杜今天对他的内阁阁员说：‘由于我们自己官员的无能或者说纵容，我们的荒唐形象已是既成事实。我们发出的声音越少，对我们就越有利。 ’反正大意就是这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

巴拉克耸耸肩，哈利迪点了点头。两人对那些话过多的法国政府官员都很了解，没必要再多说什么。“这个破烂不堪的地方。”哈利迪指着条条悬吊下来的墙纸，“海明威要是活过来，看见这些会很悲伤的。不过这里的餐馆维持得很好。”

艾米莉提着大包小包忙乱地走进来。“嘿，兹夫，很高兴见到你！巴德，有的商店关门了，但是你会惊讶竟然还有这么多家商店开门营业。”

“关于法国人在金钱上的兴趣，我从来都没有惊讶过，亲爱的。巴拉克和我们一起吃晚餐。”

“太好了。”

“哎，现在七点差一刻，你赶得及吗？”

“我会准备好的。”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哈利迪点上一根雪茄，说：“巴拉克，国防部部长感谢以色列政府告知P-12雷达的消息，也通知了国务院。我们政府很感兴趣，但是同时也有问题想问。”

“问吧。”巴拉克说。

“邀请的条件是什么？”

“据我所知，除了保密之外再没有其他条件，将军。”

“技术人员自由检查？”

“自由检查。”

“没有回报？”

“没有。友情关系。”

“我们的检查会透露给媒体吗？”

“我们国家没兴趣透露这个。这是显然的。”

“你们的联合政府里有好几个党派，泄密的话也不稀奇啊。”

“华盛顿这边也不稀奇啊。”

“也是。”

“以色列国防部会全程跟进这个事。我们那边是安全可靠的，华盛顿这边就是你们的事了。”

“你明白，国务院在防止激化阿拉伯人的情绪方面是很担忧的。特别是这次舰艇事件之后。”

“哈利迪将军，如果你们的国务院能够否决这项绝密的苏联防空技术检查，那也就无所谓担忧阿拉伯人的感受了，也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哦，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你们的提议我们接受，而且很感激。”

“嗯，那就好。”

“像你说的，没有外交往来，没有正式手续，没有文件。要把这件事始终定性为军队事务，完全非正式的技术人员访问，就像我们经常对阿拉伯国家做的那样。”

“没有书面记录。”巴拉克用华盛顿方言说。

哈利迪迅速微笑了一下，像燧石上擦出火花一样：“你无师自通地学会方言了啊。”

“我在华盛顿待了一段时间了。”

“到时我带队。空防电子学也算是我的专业领域——算是其中一个吧。”

“这也是上面指示我跟你联系的原因。”

“我们下个月去，至于具体日期，看你们什么时候适合吧。”电视里传出一阵大喊大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哈利迪走到电视机前，说：“舰艇到达了吗？”

“还没有。要在完全天黑之后才能进入，不能让法国人太难受。”

哈利迪斜眼看了他一眼，算是对这句嘲讽的回应。电视里，摩西·达扬正在耶路撒冷国防部的外面面对人群讲话。播音员说道：“达扬部长说，法国和挪威都是以色列的好朋友。 ”

“Ooser（完全不可能）。”巴拉克说。

“Ooser？什么意思，巴拉克？”

“没法儿翻译这个意第绪语，将军。”

“大约等于‘完全不可能’？”

“还挺准确的。”

“再来点儿桑塞尔？”

“有什么不行呢？”

“哎，”哈利迪一边倒酒一边说，“我估计你今晚的活动都安排满了吧？除夕嘛。”

“一点儿也没有。在以色列，我们称这一天为‘西尔维斯特’，是一些基督教徒的日子。我们在这一天什么事也没有。”

“嗯，如果你是歌剧院常客的话，考虑一下陪艾米莉看《魔笛》吧，怎么样？我们已经订好票了，结果现在去不了，她非常失望。”

除夕之夜

斯克莱布酒店已经过气很多年了，现在默默无闻，餐厅里只有一半人在就餐。“看不出来这是除夕夜，”哈利迪说，“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得来瓶香槟。”

一位大腹便便的秃顶侍者，身穿一套从肘弯处开始变绿的黑西服，推着一个四层小车朝他们的桌子走来。车子里是餐前开胃食品，除了平常的精致美食外，还有一些巴拉克没见过的多足多毛、让人极其讨厌的东西，蘸在油或调味汁里。哈利迪点了一些菜，多是那些讨厌的东西，当侍者给他端到桌子上时，他说：“这是我要吃的饭店特色菜。一架法国军机九点要起飞，我必须得快点儿吃完。”巴拉克和艾米莉则点了卢瓦尔河鲑鱼。哈利迪举起杯子说：“为你儿子的舰艇干杯，巴拉克将军，为这个世界焦点。”

“谢谢你。都是因为禁运，要是法国把我们付了款的货物交给我们，也就没什么说的了。”

艾米莉说：“为了登上月球干杯。刚刚过去的一年，我们都很辛苦，这也算是一种弥补吧。为了这件事，也为我的宝宝们，干杯！”

他们谈论月球漫步、美莱村屠杀 ⁽¹⁾ 、查帕奎迪克丑闻 ⁽²⁾ ，当然还有瑟堡舰艇事件。“好了，喏，”哈利迪吃得津津有味，他放下最后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说，“巴拉克，我希望你喜欢《魔笛》。我妻子可是个莫扎特迷呢。”

“我也是。”

“那太好了。对我来说，莫扎特所有的曲子都差不多，不过是些叮叮当当、矫揉造作的无聊玩意儿。她说我的耳朵长歪了。我倒是特别喜欢瓦格纳。”

艾米莉说：“那是当然。瓦格纳专为歪耳朵写曲子。你会从罗马给我打电话吗？”

“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哈利迪说着站起来，弯下腰吻了吻她，“新年快乐，亲爱的。”巴拉克站起来和他握手，他说：“也祝你新年快乐，巴拉克将军。”

巴拉克和艾米莉目送他离去，然后他们互相盯着对方，最后同时笑起来。“你说过我们在底层楼厅的见面没有发生过，女王。我不相信的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可它就是发生了。‘爱洛绮斯’和‘阿贝拉’事实上开始见面了，而不是写啊写的。”

“艾米莉，这次看歌剧的计划都取消了，他干吗还带上你来巴黎？”

“干吗？你不知道巴德·哈利迪。他说：‘没关系。不管怎样，你不想和你的朋友巴拉克享受晚餐吗？一起来吧。’”

“我明白了，很好。”巴拉克说，尽管他没明白。

“好极了！狼，他给了我们一整晚在一起的时间，一整晚！巴德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狼，你的脸现在很可笑。”

“我？没有啊。”

“哦，你有。当我说‘一整晚’的时候，你的嘴就开始抽啊抽的。”她模仿着他的样子说。

“我没有抽动那一块肌肉。”

“现在看啊，亲爱的兹夫。我已经是一个又老又胖的母亲了。那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国家里，此外，那个少女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情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你明白了吗？”

“女王。”

“什么？”

“一直要等到别人求你。”

艾米莉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一针见血，真是一针见血！我怎么会忘掉那次我们在林肯纪念堂见面的晚上你告诉我的话呢？你是性无能，对吧？和‘阿贝拉’一样？很好。”在那次幽会中，她一直纠缠着他，要和他发生关系，方式笨拙而缺乏经验，后来他就用那个蹩脚的理由把她打发了。“嘿，我们的鲑鱼来了。我都快饿死了。”她一口气喝干酒，开始大吃起来。

“艾米莉，歌剧什么时候开演？”

“我不知道，现在我不太在乎。歌剧的序曲我已经烂熟于心了。我可以用口哨吹出来。我可以吹吗？”

“再喝点儿香槟吧。”

“我正想要呢。你真的特别想听莫扎特？混账，兹夫·巴拉克，今晚你不要再看你的表，就算我们一直坐到天亮，你也不能再看表。”

“艾米莉，那些舰艇马上要进海法港了。我想先去看一眼电视，然后我们再去看歌剧。怎么样？”

“哦，当然可以了。”她碰碰他的手，“吃鲑鱼，狼，非常美味。”

套房里的电视机持续了半分钟的条纹和雪花点后，图像渐渐显现：十二艘“萨尔”级导弹艇全都停泊在泛光灯下，分成两排，每排六艘。接着场景转移到一间大礼堂里，在泛光灯的刺眼光线中，摩西·达扬身穿短上衣，扎着领带，站在麦克风前，身边还有几个胡子拉碴、穿着皱皱巴巴的工作服的人，对面是一大群记者。

“艾米莉，那些人是海军高级军官，就是他们把舰艇带进去的。看那儿，天哪，那是我的诺亚。”在那几位高级军官后面，还站着一群蓬头垢面的人，都面容疲倦地咧开嘴笑。巴拉克指着其中一个戴毛线帽的小小人影，说：“那个就是诺亚。他看起来太累了！他们都是。”

艾米莉戴上眼镜，盯着诺亚看了一下，说：“我肯定，他长得和你第一次来我家时一模一样。那时我才十二岁。”

“每个人都说他长得像娜哈玛。”

“胡说。像你。”

播音员在说法语，达扬在说希伯来语，那些记者则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喊问题。巴拉克啪的一声关上电视。“行了，他们干成了，去看《魔笛》吧。”

“苍天在上，你一定特别自豪吧？知道吗，我父亲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有关那些舰艇的报道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纽约时报》的头版上登着。他很是激动。”

巴拉克朝外面街上望了望，问：“那些女的为什么在那里站成一列，艾米莉？发生什么事了？”

“你这个可怜的笨蛋，你不知道吗？那些人是Poule（妓女）。”

“什么？”

“就是妓女，亲爱的。这块地方是她们的街区。过去就是这个样子，又回到我在索邦大学时的日子了。巴黎是个很守旧的地方。”

巴拉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Vive la France（法兰西万岁）。”

她挽起他的手，说：“对，‘饭店特色菜’。我们赶紧离开这个破地方吧。”上出租车后她问巴拉克：“兹夫，整个脱逃事件真的那么重要吗？那些船都是那么小。”

“是的，这次脱逃很重要。我们正在往那些艇上装备东西，它们会拥有很大的威力，每一艘我们都需要。假如现在我们同时受到来自两个方向的海上进攻，红海和地中海，我们一样可以应付得了。”

“你和巴德的这次业务明显很重要。”巴拉克只是点点头，“不管它是什么业务，都要为此感谢上帝。也为这个感谢上帝。”她说着把脸颊贴到他的脸上。

当他们步入歌剧院大厅时，听到序曲即将完结。他们快步跑上华美的楼梯，刚刚坐到自己在前排的座位上，幕布就升了起来。“大巨蛇。”艾米莉气喘吁吁地说。此时舞台上跑上一个男高音歌唱家，他一边声音嘹亮地唱着歌，一边躲闪一只蜿蜒游动的绿色大怪物，那只怪物扑闪着红色的眼睛，鼻孔里还有浓烟喷出来。然后三位小姐进了场，用魔法使得那只怪物退却并逃走。再然后那三位小姐唱起热烈而欢快的三重唱。艾米莉几乎是大喊着：“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兹夫，就是这么疯狂。莫扎特懂得这种生活。”

邻座一位青灰色头发的枯瘦妇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巴拉克把手指放到唇上，艾米莉抓起他的手，指甲用力掐了他一下。再后来，当夜女王花腔女高音的炫示引得全场长时间热烈鼓掌时，她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我们两个坐在这儿更疯狂了，你和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们走吧。”

他跟着她走出来。顺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往下走时，他说：“我猜莫扎特会理解的。”

“莫扎特？”艾米莉说，“莫扎特是坐在上帝左手边的 ⁽³⁾ ，笑着原谅的。你不用为莫扎特烦恼了，还是想想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吧，要干什么。”

“这是你的城市，巴黎。”

“对，它就躺在我们面前，不是吗？及时去巴黎圣母院参加子夜弥撒吧，Mon vieux（老兄）？再说一次，这是非常传统的。”

“我不想参加弥撒。”

“好吧。你信教程度究竟怎样，狼？这个问题我们从来也没有谈论过，信上也没有说过。我见你吃过大多数东西，虽然不是巴德吃的那种爬行小昆虫。”她紧紧依偎在他的胳膊旁。

“沉重的话题。”他们沿着林荫大道闲逛，夜晚的空气是如此清新，灯光盖过了星光，但建筑物顶上苍白的半月却显得光秃秃、无遮无拦的，匆匆过往的行人都把自己厚厚地包裹起来。

“好吧，亲爱的，那不说它了。”

“不，我试着跟你说一下吧。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犹太人在历史上是很独特的，这个毋庸多言。我们这个种族维系了三十多个世纪。如果我们不是上帝的子民，那怎么会做到呢？但如果我们是上帝的子民，又为什么要经历长达三十多个世纪的灾祸磨难呢？我们就真的一直那么罪孽深重吗？从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在这期间，上帝不是特别漫不经心或者说是特别疏忽大意吗？这就是我陷入困顿的地方。”

“所以你不是一个宗教徒。”

“别着急，喏。我从没说过我不是宗教徒，我是说我陷入了困顿。我只是不能理解。同样，我也不理解莫扎特。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做出他那样的成就？不，我不理解上帝，此外，我也不理解生活中的很多事情。比如我不理解你老公为什么要把这个夜晚当礼物送给我。”

“这是送给我的一个礼物，你这个傻瓜。我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招手叫出租车。”

他们躺到一艘挂着灯的“穆什游船”的后排长椅上，黑色的塞纳河上微风拂面，船悄无声息地滑出去。船里大约有一半人，一对对年轻情侣都在拥抱接吻。船头，有一个老人正在用六角形手风琴演奏诸如《秋叶》《玫瑰人生》一类的曲子。河水闻起来有股腥味，风很冷，黑色的河面上映出几点星光的倒影。艾米莉抓着他的手，轻松随意地闲扯，说她那两个双胞胎已经长得有多么多么不一样了，事实上只有她自己才能分得清什么的。他可以不用动脑子地随意听她讲，因为她好像只是用她一半的智商在说话，只不过是一个宠爱孩子的母亲。

巴拉克坐在那里，从这次意外相遇回溯到痛楚的起源，试图厘清情感最初的萌发。艾米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似乎也在给他机会思考。当激情在他和娜哈玛之间燃起时，他俩都还算是孩子，那个时候他们的年龄比现在的诺亚还要小。后来他们结婚了，孩子也出生了，生活起起落落，日子还是很美好的。作为一个妻子，娜哈玛无可指责，她面面俱到，又很惹人爱。后来，艾米莉作为一种奇特的事物闯入了他的生活，兴致盎然的通信开始了。他一步步地、缓慢地燃烧起来。到现在，她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他们之间这段浪漫的激情无法预知未来，但他很想维持下去，靠书信，或者靠像今天这样的偶然相遇，只要他还活着。

“你呆呆地想什么呢？”她突然问他。

他被吓了一跳，回答：“只是想弄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爱你。”

“继续，继续说。”

“是真的，艾米莉。”

她盯着他，说：“哦，上帝，哦，上帝，你是认真的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兹夫，你不应该那样说。”

“为什么不应该？你问我的嘛。”

“因为马上就不能爱了，这就是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能了。我现在非常非常痛苦。船靠岸后我们就直接去宾馆。”这话让人听着既兴奋又恐慌到酥麻，他最不想做的，就是和布拉德福·哈利迪的太太做爱，可他能抵御得了这位女王的诱惑吗？她以平板且神经质的声调继续说道，“然后我收拾一下我买的东西，再然后你送我去巴黎北站。我要今晚回到我的宝宝们的身边，十二点二十二分有一趟早班火车。”

“有那样的事？”

“没错。在索邦大学读书时，我跟一个比利时人谈朋友，那时候火车的发车时刻是十二点二十九分。所有去布鲁塞尔的车都在十二点二十九分发车。如今则是十二点二十二分。”

“如果你想那样的话，也行。”

“我还能怎样？我受不了这种折磨，兹夫，我真的受不了。巴德是出于好意，或许他太过聪明，我理解不了。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他。我对你了解得比他深。不要了，狼，不要了，我亲爱的，不要了！绝对不要再爱了。”

他用胳膊搂住她。“这一次你就不要说了，艾米莉。”他们亲吻起来，就像在“牢骚室”里一直做的那样。

“嗯，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挣脱开来，指着那些情侣嘟哝说，“不过够了。借用巴德嘲讽时常用的口头禅，性是他妈非常讨厌的玩意儿。”

“‘饭店特色菜’。”他说道。她悲哀地轻笑。

一切都按照她说的来。他们到达巴黎北站时，所有的钟表都显示即将12点了，她买好票后，喇叭、铃声就一起响起来。车站里随处可见醉醺醺的美国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友谊地久天长。”

“凌晨时分他会从罗马往饭店打电话的。”巴拉克提着行李，跟在她后面说。

“我留了言。没事，他会理解的。也许最好不过是这样。没关系。到现在为止我很清白，足可信赖。”到了火车门口，她放下包，问道，“告诉我，你当时会求我吗？”

“什么意思，女王？”

“你说我‘一直要等到别人求你’。刚才你有机会，你知道的，老友。我们在卧室里，当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张床。让人联想到‘牢骚室’！还有——没了。”

“答案不是明摆着吗？”

“哦，是吗？假如我停下来，在匆忙收拾中停下那么一小会儿，然后给你一个调情的表情呢？只是那样一下，会怎样呢？”

“真能瞎想。你不知道有多能瞎想。”

火车的铃声叮当作响，蒸汽发出嘶嘶声，都能闻到翻腾的水汽的味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各自坐到自己的座位。”喇叭里列车员用法语喊道。

“哦，不知道？看着我。”她斜过眼，风骚撩人地看着他，眼睛差不多闭上，嘴巴淫荡地弯成弧形。

“好了好了，我以后陪你一起去布鲁塞尔。”

“我是多么希望如此啊！再见，我永远的爱人。”

“再见，女王。”

“你个浑蛋，常来信啊。”

他提着她的包上了火车。她那个隔间里没有别人。他们拥抱、接吻，直到铃声当当响起来。他感觉到她脸上有眼泪滑下，吻得更激烈了，想要擦掉它们。她喘息着说：“宝贝，快走！走吧！今天的事不可思议，让人开心，我的爱人，一颗不做请求的银亮的星星。新年快乐，瑟堡舰艇万岁！”

(1) 　在越南战争中，1968年，美军在当时的广义省美莱村制造了“美莱村大屠杀”，杀害了500多名手无寸铁的妇女和儿童。据统计，当时遇难人数在500以上。——译者注

(2) 　1969年7月，肯尼迪参议员驾驶的一辆汽车从查帕奎迪克岛的一座桥上坠入海中。当时与他在一起的一位名叫玛丽·乔·科佩奇内的年轻女士溺水身亡。这位以玩女人和酗酒著称的参议员，对这一事件做了自相矛盾的解释，此后他的政治生涯就被罩上了阴影。——译者注

(3) 　基督教中，上帝右手代表公平和正直，左手代表迂回和狡黠。——译者注

第十一章　缠斗

绝密信件

美国国防部部长在他的办公室收到一封信，上面盖着“绝密”的印记。这封信是哈利迪将军寄来的，打开后里面又是一个封口信封，再拆开，是厚厚的一叠油印文件，还有一份备忘录，有力的竖体字写在几张黄色长信纸上。在空军中，哈利迪被认为是很有才智的那一类人，是一位严谨认真的政治著作与军事著作读者。他以前在国防部计划司任职两年，在涉及即时危机的非正式分析时，国防部部长一般都会征求他的意见，甚至在给国会起草应时报告时也要问问他。

尊敬的部长先生：

按照以前的承诺，随信附上我关于以色列所缴获的苏联P-12雷达的前期正式报告。我们的空军专家团队对那台设备进行了彻底而全面的检查和分析，您将从87页的报告和4页附录中看到。

关于涉及我国国家利益的以色列战略态势，您要求我在首次为期五天的参观之后就秘密书写我个人对它的印象和观感，现在我把它也一起附上。我诚挚地请求您，这份内容看完一定要立刻烧掉。请允许我再次直言不讳地说，不要保存原件，也不要抽出来打印。

敬礼

巴德·哈利迪

1970年2月5日

备忘录

私人信件（绝密）

主题：以色列——“六日战争”后的战略态势

美国的中东政策明显是偏向于犹太人的，部长先生，一部分是由于他们在纳粹手下经历过的磨难，一部分是由于他们的国内政治影响。“六日战争”使以色列被外界看作一个超人的国度，这不过是媒体在胡吹。然而，就我参观来看，他们中相当多的人，包括高级军官们，都相信那种说法。很明显，这是非常危险的。他们利用相当专业、先发制人的进攻实现了奇袭，后面的战斗也打得很出色。尤其是他们的空军，绝对一流。但是战争的结局却常常将他们置于一种过分扩张的状态中。他们所占领的西奈地区没有什么基础，只有一些部队。只要对方有优势的兵力，就可以将他们赶出去。在苏联日益增加的援助和煽动下，埃及也正在努力打造那样的军队。以色列人习惯打短期战争，但现在不得不支撑一条长达一百多英里的静态战线，而且补给这条战线需要穿越整片漫长的沙漠。同时，他们还要防卫活跃的叙利亚和约旦前线。纳赛尔上校在其他防线上没什么好担忧的，所以他有理由在运河地区放置大量的袭扰兵力。这种任务对犹太人来说完全是不可想象的。他们的战线拉得太长了。

因此，便出现了一系列意在震慑的大胆行动，诸如缴获雷达、瑟堡舰艇事件、绿岛战斗、9月份装甲部队袭击，这一切的目的都是要震慑埃及。以色列人现在正打出他们的最后一张牌：利用“鬼怪”式战斗机进行深度空袭。由此带来的结果，根据中央情报局报告，就是纳赛尔上个月跑到莫斯科恳求苏联出兵。我听说以色列情报机构也证实了中情局的这份报告。这样一来，以色列就要对付一个超级大国了！如此不断升级的军事事件是无法长期控制住的。如果犹太人发现他们为了紧紧抓住西奈而要和苏军打仗，那么以色列很可能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塞尔维亚”。

以色列除了美国再没有可依靠的，而我们只有设法改善和阿拉伯人的关系，并且不要去理会国内犹太人的压力，以色列的幸存概率才会提高。我认识到，这种观点在国务院比在五角大楼更普遍。五角大楼中有一种倾向，就是很钦佩以色列，而且还相信它是无敌的。犹太人从纳粹大屠杀下喘过气来，建立了他们自己的袖珍国家并加以保卫，这方面我也很敬佩。犹太人就像是乌鸦和草原狼一样，是一种无法毁灭的物种，是历史上的一个奇迹，但是如果严格地计算我们自己的利益，他们可能就是一个问题了。

基于这种计算，部长，我在电话里曾建议过，不要接受运输这部苏联雷达到美国，现在我依然还是这个建议。那些美国本土雷达专家一点儿一点儿才能收集到的情报资料，在我的团队报告里全有，所以不需要运雷达过去，而且万一消息泄露，说我们已经获得了这部抢来的设备，那我们跟阿拉伯人本来就紧张的关系会更加恶化。我们真的不需要将一部抢来的苏联雷达放在美国地面。

敬礼

布拉德福·哈利迪

1970年2月4日

国防部部长没有理睬哈利迪将军的备忘录，那部雷达运到了美国。随后的几个月里，中央情报局披露的关于苏联在埃及的介入范围充分证实了他的警告。到一九七〇年六月，五支中队的“米格-21”战机由苏联飞行员驾驶，开始在开罗和主要军事目标上空执行空中掩护；苏联防空导弹基地和体系的建立也在快速进行中，这又增加了几千名军事人员和技术人员。因此，为了阻止这场消耗战并恢复停火，美国开始加强暗中的外交运作，与此同时，国务院也劝服尼克松总统，通过暂停交付“鬼怪”式战机来给以色列施加压力。

到了七月份，苏联飞行员开始追击以色列飞机，甚至对其开火，而以色列飞行员则被严令不得与苏联人交战，所以他们只好猛轰油门逃走。这期间，不断增加的新式导弹也在击落“鬼怪”战机。

执管飞行中队

电话铃响的时候，伊娃·桑夏恩，这位一九六八年的以色列小姐亚军正在梳理她凌乱的长长黑发。“本尼，他已经到大堂了。”她冲着淋浴的水声方向大喊。

“已经到了？告诉他，十分钟。”

“B’seder（好的）。”

本尼用希尔顿饭店宽大的毛巾匆匆擦干身体，他很感激可怜的伊娃，是她让他从极度消沉的心境中恢复过来的。今天早晨他非常难过，几名“鬼怪”战机飞行员让被称为“飞行电线杆”的导弹给击落了，他去看望了那几名飞行员的父母。这次看望他感觉很别扭。实际上，他几乎不认识那些飞行员，因为就在几天前，这支中队的前任中队长被击落，他才换过来带领这支中队。在这场“鬼怪”战机与苏制电子制导火箭的新型战斗中，空军几乎都顶不住了，因此上面强行命令本尼·卢里亚来接管这支中队，而他此时还没有取得“鬼怪”战机的飞行资格，还在匆匆学习这种战机的飞行课程。

他边往外走，边擦他那湿漉漉的短发。“你刚才怎么那么粗鲁？看看人家的头发，梳不通了。你必须要在我的午餐时间来看我吗？”她抱怨道。

“Motek，你救了我的命。”

“别夸张，听着，我想见一见这位帕斯特纳克将军。”

“你还没见过？当然可以了，去大堂找我们吧。”

“我不想那么明显。”

“废话。就那样。”

温情脉脉地亲吻后，他走了。这位以色列小姐亚军凝视着镜子，打量她的丹凤眼和光滑的皮肤，还有本尼说过的如葛丽泰·嘉宝一般的颧骨。她还要和这个男人凑合多久呢？本尼给她找的这份酒店接待员的工作比她做模特儿安稳多了，但实在是太枯燥、太乏味了！而且她的容貌也不会永远保持下去呀。好啦，不用想了，在大中午做爱倒是有点儿不一样，有一点点狂野，差不多和他们早期时一样。那么就再回到酒店大堂里，对着那些愚蠢的问题和有钱的美国人的愤怒投诉微笑、微笑、再微笑吧。这也是养活她卧床不起的母亲和她自己的一份生计啊。

紧急地往华盛顿跑了三天，此时的帕斯特纳克两眼布满血丝，肩膀下垂，脑袋也耷拉着。大堂里人不多，因为大部分游客都出去旅游了，他和本尼两人远远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第一，他们马上就恢复交付‘鬼怪’战机。”帕斯特纳克声音嘶哑地说。

“太好了！确定吗？”

“确定。不过，这件事要秘密进行，以便不得罪阿拉伯军队。本来就是他们欠我们的，只不过尼克松在三月份给拦住了。”

“萨姆，怎么办到的？”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悄悄说，“‘哈巴谷’的原因吗？”

“哈巴谷”是一个情报代号，其消息由埃及那边的秘密情报人员提供，就是这些情报告诉他们，“鬼怪”战机的损失为什么会突然直线上升：苏联人装备了“萨姆-3”导弹，上面带有先进的、可以使“鬼怪”战机电子屏障失效的对抗手段。

“除了‘哈巴谷’外，还有一件事情：苏联人并不是真的在逼迫埃及人考虑停火。”帕斯特纳克疲倦地重重叹息一声，“除非是苏联对纳赛尔施压，否则永远都不会有什么能阻止这场消耗战。”

“但同时，不管怎样，华盛顿方面由大棒转回到胡萝卜了。”

帕斯特纳克沉重地点点大脑袋，说：“是的。美国国务院的那份停火计划实在太差劲，果尔达现在已经拒绝了它，如果她要硬咽下去的话，那我们会得到比这还要大的胡萝卜，但是——”

“那不是本尼·卢里亚上校吗？”一位很瘦、晒得很黑的女士快步走过大堂，后面跟着一个拎着相机的秃顶男人。出于对美国人友好的原则，本尼对他们微笑并挥挥手。她兴奋地说：“哦，你认出我来了！”

当她走近时，他的记忆闪现了一下。“哦，当然了。葛罗瑞亚。洛杉矶债券晚餐。你还教我如何跳扭摆舞。”

“啊，保佑你的心灵。是的，我是葛罗瑞亚·弗瑞德。朱利叶斯，这位是卢里亚上校，那次战争中的空战英雄。”

“荣幸。”她丈夫说，然后马上把相机拿到眼前，“如果你允许的话，上校？”

“当然可以。”照相机咔嚓闪了一下光。

那女人高声说：“上帝哪，卢里亚上校，这个国家，我们到了这块地方了！哭墙、马萨达、杰里科、希伯伦、比尔谢巴。我们还爬上了西奈山去看日出。”

“我在每个景点都拍了特别棒的照片。”她丈夫说。

“当然有红地毯为我们铺开，”弗瑞德太太继续说，“朱利叶斯是西海岸的债券主席。要不然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来这家饭店的，这么拥挤。整个国家都是挤来挤去的，在参观希伯伦那个洞穴时我们竟然不得不排队。你知道的，就是埋葬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那个地方。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读一下《圣经·旧约》了。”

她丈夫说：“老实跟你说，上校。你们让我感觉作为一名犹太人非常自豪，同时也让我感觉到自己很卑微。你们太了不起了。”

弗瑞德夫妇俩走了。本尼看着帕斯特纳克笑，帕斯特纳克今天穿一身绉纹薄纱西服，一副平庸的矮胖子的形象，眼睛眯起坐在那里，哑着嗓子说：“不要笑，美国犹太人是我们在世界上唯一确定的支持者。如果不是他们，别以为我们可以马上拿到‘鬼怪’。”

“我还不够热情吗？”

“还行吧。我只是非常厌烦国内那些看不起美国犹太人的自以为是的家伙。这些美国犹太人都挺好的。现在听着，”帕斯特纳克一只眼睛闭住，另一只眼睛半闭，里面隐约闪现出一丝愁虑，“第二，你已经获得批准了。”

卢里亚坐起来：“什么？终于批准了？”

“我刚刚从耶路撒冷回来，向内阁做了汇报，也许是获得‘鬼怪’的消息让他们感觉有了些信心吧。总之，从现在起，你们的飞机要准备和纠缠的苏联人开战了。”

“感谢上帝！”卢里亚大声说。

“赢得一仗，只需一仗，我预计苏联人就会迫使纳赛尔答应一个应该还算过得去的停火方案。”帕斯特纳克说。

伊娃·桑夏恩返回她饭店门口处的前台，穿着丝绸制服，像以往一样梳洗得干净整洁。当她看见卢里亚和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夏季套装的矮胖男人走过来时，她惊讶了，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萨姆·帕斯特纳克？那个政治内部大人物？那个公认的花花公子？看起来也没什么啊，而且他比他那几张稀少的军装相片看起来老多了。卢里亚介绍道：“帕斯特纳克将军，伊娃·桑夏恩。”

“你好。在这饭店里举行婚礼我要跟谁谈？”帕斯特纳克问她。当他笑起来时，那半闭的眼睛睁开，大板牙露了出来，样子显得更加可怕，也显得更可笑一些。

“跟我，先要跟我谈。”她指着一张椅子做邀请状。他坐下来。

“把阿莫斯嫁出去，萨姆？”卢里亚开玩笑道。

“阿莫斯？哈！是我女儿，对一个小伙子认真了。”

“女儿有可能是糊弄你的，别订什么婚。伊娃，我必须得马上回基地，照顾好帕斯特纳克将军。”

“好的，我会尽力的。”卢里亚匆匆走后，她微笑着问帕斯特纳克：“你心里想办一个什么样的婚礼，将军？”

“现在还不确定。你们这儿有也门式的婚礼吗？她男朋友是个也门人。”

“我们基本上做各式婚礼，但是也门式的不是在家里举行，或者在犹太会堂之类的地方吗？”

“也许吧，也有可能会完全泡汤。如果你觉得本尼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共进晚餐。”

伊娃一下子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说：“本尼不会介意，但是，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都忙来忙去的，现在很没精神，想跟一位美女享受一顿晚餐。如果你今年去竞选以色列小姐的话，你一定会赢的。”

“哈！真是天大的谎话，我想没有任何人记得了吧。”

“晚餐，那么？”

“什么时间，在哪里？”

出战

司机开着车风驰电掣般穿过特拉维夫南部绿油油的农田，本尼·卢里亚的精神振奋起来。早晨的抑郁已经像飞机跑道上的雾一样散去了，现在他在思考到底要如何应对伊娃·桑夏恩。

在空军早期崇尚勇敢、大胆的年代里，找情人一直是这个职业的一部分；此外，还有酗酒、进行危险的空中特技表演、留细细的八字胡等——那是整个英国皇家空军的银幕形象。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是像多夫这样的新一代飞行员的天下，他们固然不是和尚，但也甚少浪漫，不大习惯于模仿埃罗尔·弗林（Errol Flynn） ⁽¹⁾ 。伊娃是很宝贝，但她就是一个旧时代生活方式里的文物，而且他也不赞成达佛娜那一套，又希望在自己儿子面前树立一个榜样，所以本尼觉得在特拉维夫希尔顿酒店安置一个女友的做法很不妥当。

从伊娃这边来说，她与他的宗教觉醒也协调不起来。本尼·卢里亚越来越相信宗教了，他在不断突破社会主义者教育所持的那种单调、具体的概念。“鬼怪”战机的飞行员数量在逐渐减少，当减少到连他自己都得匆匆领取执照、而且多夫也将不得不飞的地步时，他问自己，那些受过良好训练的犹太棒小伙子在渴望什么？做一名技艺高超、让人钦佩的飞行员，然后在专为美国人开的酒店里拥有一个藏起来的伊娃·桑夏恩，仅仅这些不行啊，必须要有某类超越这些的东西了。

算了，不用想了，集中精力工作吧。绿色的田野和果园一闪而过，他开始思考即将到来的空战，在头脑里制订作战简令，挑选参加这次战斗的飞行员。阿维·本·努和亚瑟·斯涅尔肯定要作为领导者，然后他和他们两人协商确定其他的飞行员。参加这次任务的人员一定要精中选精，给某个超级大国一个教训。而且必须是明显无疑的胜仗，以色列空军不能有半点儿损伤，这是可以做到的。毕竟是人对人，而不是犹太飞行员对可恶的苏联电子设备和火箭弹头……

出击日，一九七〇年七月三十日，上午十一点。

“B’seder（好的），我们出发。”

卢里亚像往常那样发布完作战简令，飞行员们就带着地图、相片、头盔和专用相机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火热的阳光下，他们各自奔往自己的飞机，只是像往常一样与地勤兵们寒暄一下，都不说一句关于苏联人的话。随后地勤兵离开他们，进入沙袋障壁，“鬼怪”战机飞行员和领航员爬上他们的美国“马车”，这些笨重有力的大家伙身上装满了导弹和副油箱，而像卢里亚上校他们这些飞“幻影”的飞行员不需要领航员，他们单人沿梯子登上优雅的法国“大鸟”。本尼·卢里亚感觉到，这些优秀的年轻人不仅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还很急切，急着想和那些在运河上空肆无忌惮地追击他们的敌人干一仗。

启动发动机，突突声、隆隆声、咆哮声，烟雾翻滚，压缩机发出刺耳的尖啸……

卢里亚拉下“幻影”座舱盖，把自己关进幽暗的驾驶舱内，周遭顿时静了下来。他对照着磨毛了边的手册，检查完每一项指标。弹射灯亮了，缓慢向前推节流阀；灯灭了，静静等待轮到他滑往跑道。这队“幻影”四机编组不归他领导，由年轻的飞行员们来负责这次任务。但也不是他故意要错过。好了，第二组到二号跑道。

加足马力，颤抖中传来熟悉的发动机怒吼声。飞入空中，目标向西，赶往与历史的会合点，这些小伙子诸如塞缪尔、何西、摩西等，这些来自东欧犹太村镇的犹太人要和红色空军对决了……

与“米格”对决

进入埃及，“鬼怪”战机俯冲下去，掠着平坦的沙地飞行，而“幻影”则爬升到三万英尺的高空。卢里亚有可能立即受到挑战，一大群“米格”会蜂拥而来拦截他们。他的中队正在再次运用“得克萨斯州”战术，这种战术在六月份时几乎让埃及空军禁飞了。战术过程大致是这样：“幻影”突破到五六英里的高空上，做出侦察的样子，“米格”战机随后紧急起飞，“鬼怪”战机这时出人意料地呼啸着出现，伏击“米格”。这种战术屡战屡胜，一直到大受损伤的埃及空军退出为止。今天那边“米格”战机的身份会被确定，因为有懂俄语的以色列情报人员在监听他们的飞行控制站。再说，埃及飞行员也不再与以色列飞机交战了。

可那些苏联人到底在哪儿呢？飞入禁区都五分钟了，还没有任何行动。空中一片宁静，下面远处的地面上也是一片宁静，“幻影”们排成空中表演队形嗡嗡地向前，深入敌空……

哈，在发布作战简令时，那些年轻人的脸上是多么自信！小伙子们痛恨轰炸导弹发射场那种绞肉机般的任务。他们训练的是空战，而闪避“飞行电线杆”这种活动，实在是一件恶劣又令人讨厌的事情。当一名飞行员看见一枚导弹锁定同伴的飞机，然后砰的一声爆炸时，他会觉得非常恐怖。飞行员们汇报上来的任务执行情况一直都很让人悲痛，损失令人震惊，尽管他们士气仍然很高。

本尼·卢里亚的耳机中传来战斗机指挥员的声音：“我们的屏幕上没有显示敌机。继续保持。 ”

他睁大眼睛，向上向前看，全是蓝天，下面是缓慢移动的农田。战斗机控制雷达屏幕上的确没有显示出苏联人的影子。可那又怎样？可能是大气干扰，也可能是新型电子对抗手段，抑或埃及人已经开始提防他们这种“得克萨斯州”战术了？可那又怎样？苏联人会惧怕以色列人吗？无法想象。他们会怎么过来袭击他们呢？以色列人没有可靠的情报了解苏联空战训导。说到这一点，还有他们的武器，也不了解，是比“响尾蛇导弹”更优良的东西吗？

进入埃及腹地十二分钟了，依然没有苏联人的影子。行动要流产了？

继续坚持，经过多次的越境飞行，对地面熟悉得几乎就像对内盖夫和加利利那样了。坐在充满危险、怒吼震颤的“幻影”中，激荡的欢欣喜悦让他血液沸腾。好一场任务，悬疑，未知……

战斗机指挥部传来声音：“好了，他们来了。两队四机编组，从库特玛（Kutma）和巴尼-萨维夫（Bani-Savif）起飞，‘米格-21’。 ”

前面下方，十一点钟与一点钟之间的方向上，一群移动的小点在爬升，逐渐展现为流线型的“米格”战机，能看到很明显的鼻锥体，埃军标志。八架，不，是十二架，领头的截击机直接向这边领头的“幻影”扑来，同时嗒嗒嗒地射出一连串苍白的炮火。嗬，这位苏联老兄可选择了一位不好对付的客人啊。何西一个漂亮的滚翻动作便落到了苏联人的后面，随即发射。导弹拖曳出烟迹，砰的一声，烈焰烟团滚滚翻腾。天哪，那名苏联飞行员从里面飞出来了，他进行了弹射，用降落伞降落。这是这次对抗苏联飞行员的第一个胜利战果。“伊万·伊万诺维奇”啊，从三万英尺飘下去可是一长段距离啊，他的两颗苏联蛋蛋要冻掉了。祝你好运吧，“伊万”，你离家太远了，战斗没你什么事了……

飞机交叉往来，在广阔的天空中从各个方向翻滚、盘旋、上升、俯冲，战友和敌军，哇，一场典型的英国皇家空军式缠斗。战斗发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本尼·卢里亚做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特技飞行，蓝天绿地在他周围飞旋，“米格”和“幻影”忽而缩小成玩具一般，忽而又增大，从他的驾驶舱边一闪而过……

“鬼怪”战机！

他们赶来了，先是偷偷摸摸地沿着地面接近，随后几乎是直直向上，射入乱麻一团的混战当中，随后前方不远处便闪出一团浓烟黄光，一架“米格”爆炸了。没有飞行员弹射出来。两分钟之内，两个胜利战果。现在看来，苏联人的战术根本不算很高，胡乱随机地发射导弹，在最大射程上开炮，机动也显得小心谨慎、有点儿单调。嚯，那个蠢货又怎么样？带着一只废弃的副油箱俯冲……缺乏经验，缺乏经验啊……本尼的耳机里传来各个飞行员冷静的希伯来语：“阿维，检查六点钟方向，他从你上面来了……这家伙已进入我的瞄准器，以利，转向，转向……赫茨尔，我在那个降落伞家伙以西两千米处，你在哪里…… ”

战斗机指挥员的声音传来，声调尖锐：“更多敌机到来了，小伙子们，十二架以上的敌机起飞，注意！ ”

卢里亚在那顶降落伞上方盘旋了一小圈，连续呼叫他的僚机：“杜杜，杜杜，你在哪里？完毕。”

战机都是成双成对地作战，互相照应，这是保命的方法。绿地宁静祥和，灌溉水渠闪闪发亮，但上面的天空却动荡不安，各式飞机在翻滚、呼啸。僚机的声音传来，响亮刺耳：“本尼，本尼，转向，我从你后面过来了，一千英尺高。转向，‘米格’在后面咬住你了，我要用导弹射他，转向，快转向。 ”卢里亚迅速来个大转向，向上看，只见一枚“响尾蛇”导弹冒着烟擦过一架“米格”。真他妈的！是射击有问题，还是出了故障？这时，一架“鬼怪”从下面朝那架“米格”呼啸而去，同时射出一只拖曳着烟火的、僵直的金属“眼镜蛇”。伴随着橘红色的火焰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第三名苏联人报销了。

战斗机指挥部的声音：“苏联人的通信开始恐慌了，Hevra（战友们），边咒骂边含糊不清地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有报告燃油低的，一个人断定他们在跟美国人作战，另一个叫喊着要援助…… ”

坚持不了多久了，燃油在告罄。本尼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干掉一架“米格”。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边有二十多架，就没怎么打，都以音速在周边飞来飞去。那些苏联年轻人由于处于炮火攻击中而显得惊恐愤怒，叫喊着：“我们到底在这上面干什么？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那些埃及佬吗？ ”

“杜杜，杜杜，帮我控制六点钟方向，我在追击下面十二点钟方向上的家伙。”

尖啸中，战斗机加足油门向下俯冲，重力加速度在逐渐增加，腹部和裆部传来熟悉的痛压感，要保持在射程内。他在那儿，在那儿。等待“响尾蛇”发出啸叫声吧……响了 ⁽²⁾ 。

那苏联人打开加力燃烧室，笔直向下俯冲逃跑。一架“鬼怪”升上来，追在那架飞机后面，是“我”的“米格”后面！赶紧发射“响尾蛇”，抢先干掉……一股烟倏忽向后，只半秒钟。击中了，火焰夹杂着散开的黑烟，还有迸开的飞机碎片！可是是谁打中他的呢？是那架“鬼怪”？还是我？

飞回基地时，他的燃油表指针已在“0”上颤动，本尼在地面上空飞速做了一个胜利滚飞的动作。也许那架“米格”是我打下来的，也许不是，等着看任务汇报吧，继续翻飞！蓝天、风景、机库在他四周旋转，随后他拉平机身，降落，当他走到跑道上后，一桶桶冰凉的水浇在他汗水淋漓的头上和身上。嗬！其他的凯旋勇士也受到了地勤兵的凉水款待。飞行员们不论是身上滴水的还是干的，都拥抱在一起，互相擂着对方，在欢腾中喊叫，但绝口不提苏联人。这是秘密命令，最高级。

任务汇报过后，有点儿小失望，那架“米格”铁定是“鬼怪”打下来的。本尼沿着已婚军人营房区的人行道快步前行。自从担当中队长后，他就避免在一场任务过后的大白天穿过这里。他害怕看见邮差，那是名副其实的“死亡天使”。不过今天不同，今天没有失去一架飞机。他敲了敲自家的门，艾莉特走出来，身上穿一件软塌塌的女便服，头上顶着块防尘布。“哇，又一次回来了。本尼，天哪，你浑身都湿透了，放手！”后来她不再抵抗，欢喜地倒在他湿透了的怀抱中。他这时才发现不远处的门廊上站着两名妇女，在那儿看着他俩。这是两名飞行员的妻子，那两名飞行员的父母他昨天才看望过。飞行员一个叫尤里，他在旋转着落下去后可能已经被俘虏了；另一个叫孟德尔，丧生在一团火球当中。

“必须得脱掉这套衣服，艾莉特。任务执行得不赖。所有的小伙子都回来了。”

“感谢上帝。”

在淋浴的热水下，卢里亚的精神得以恢复，也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天任务的意义。打下苏联人，把苏联从埃及空中驱赶出去！好，任务就是这样，小伙子们做到了。现在就让政治家们去解决爆发的政治危机吧。

(1) 　美国演员，扮演的角色大多是军事片或惊险片中浪漫而勇敢的人物。——译者注

(2) 　响尾蛇导弹在锁定热源目标后会发出啸叫音以提醒飞行员。——译者注

第十二章　遗失的胜利

沙地伏击

在苏联飞行员于缠斗中大动肝火的时候，约西·尼灿上校正在死海南部的约旦边界上，他和一支边境巡逻队站在一起，盯着地上的一串脚印看。这串脚印穿过耙平的沙地 ⁽¹⁾ 和一卷卷严密的带钩铁丝网，还显示在雷场中挖开一小片地。热风吹起的沙粒只将那些脚印埋了一半，显然，就在几个小时前，潜入者返回他们藏匿处时经过了这里。“一小伙人，大概六个。”他说。

那群负责跟踪的贝都因人从敞篷指挥车里出来，个个全副武装，头戴黄色的阿拉伯头巾，从满是粪便的木制平台上牵出他们的骆驼，阿拉伯语的咒骂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净是烦人的骆驼的嘶喊声和臭气。一头倔强的骆驼喷吐着唾沫高声吼叫，猛地一蹄子把牵它的人踢翻在地。

“新骆驼，不行。”留着铁灰色小胡子的军士长对堂吉诃德说，他是跟踪队的队长。这些忠于以色列的贝都因人在执行某些军事任务时是极其出色的。

笔直的柏油路把干旱平坦的阿拉瓦（Arava）谷底一分为二，直到闪着微光的地平线。顺着路往远处看，一团尘雾正在慢慢靠近，是一辆吉普车，开到近处时，在刺耳的嘎吱声中停下来，一个头发蓬乱、浑身灰尘的大块头从里面费力地爬出来。原来是沙龙将军，南部前线的新任指挥官。这支骆驼队就是他组建的，他还设置了上百英里的雷区、带刺铁丝网，以及从死海到红海之间的耙平沙地。按照他的命令，现在士兵要跟着恐怖分子一直深入到约旦境内，到他们山区的藏匿地里干掉他们。

“那，堂吉诃德，怎么延误了？”

受伤的骑手试图抓住那只桀骜不驯的骆驼的笼头时，它大声咆哮，对空撕咬。

“骆驼不听指挥，将军。”

“L’Azazel，你不是开玩笑吧？”沙龙爬上那头暴躁骆驼后面的木制平台，用阿拉伯语吼骂一声，猛用力一把把那骆驼推得踉踉跄跄离开了平台。贝都因人看了都大声赞叹。他跳下来对堂吉诃德说：“让跟踪队出发，要不脚印都看不见了。”

“长官，让我跟他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如何作战吧，怎么样？”

“你？”沙龙的眼睛里闪烁出兴味，“你会骑骆驼吗？”

“这跟骑马有什么不同？”

“嘘！”沙龙举起一只手，同时用望远镜扫视天空。头顶上有几架喷气式飞机飞过，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暗示着远远不止这些飞机。

“‘鬼怪’，很多‘鬼怪’在返回。”堂吉诃德说。

“对，还有‘幻影’。战场的规模相当大。”

堂吉诃德对那名军士长大喊：“好了，出发！”骆驼成一列纵队大踏步穿过铁丝网和地雷阵，黄色的阿拉伯头巾拍打飘飞。

沙龙说：“‘鬼怪’和骆驼，谈不上战争。现在听着，堂吉诃德，你是一名装甲旅旅长，不是一名伞兵新兵蛋子，不能骑着骆驼去冒险。晚上八点向我报告重大事项，顺便说一句，我要去参加你儿子的成人仪式。”

“太好了，长官。”

成人仪式

希尔顿饭店大堂里，一道木制拱门上刻着烫金大字：纽约熟食店。耶尔·尼灿和李·布鲁姆推开门走进去。“哇！至少有空调，我汗都流了几桶了，这还是薄衣服！”李·布鲁姆说。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喊道：“嘿，你好，耶尔。”是帕斯特纳克，他正和伊娃·桑夏恩坐在一个火车座上，伊娃·桑夏恩冲耶尔灿烂一笑，摆摆手指。她没有化妆，标准美女的肤色本身就绝对白皙。很明显，萨姆是把她从前台那儿叫到这儿来的，因为她还穿着开领的仿男式白衬衫，蓝色的上衣上面印有“希尔顿”的标志。耶尔很看不起伊娃，一个无能的女人，只满足于做她哥哥的长期情人。可这个该死的帕斯特纳克和她在干什么呢？帕斯特纳克又说：“哟，这不是堂吉诃德那位从洛杉矶来的有钱大哥吗？”两个男人互相笑了笑，都含着讥讽，“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以色列来了，李·布鲁姆先生？”

“将军，阿里耶要举行成人仪式啊。”

“我知道了。耶尔，你收到我的口信了吗？我会去的。”

“哦，你去！很好。”

“如果我带着伊娃同去，你会介意吗？”

“嚯，那可太好了。顺便说一句，邀请你去。”耶尔对伊娃说，语气稍显勉强。

伊娃说：“我必须得改变安排，不过我会尽量去的。”

“一定要来啊。伊娃，这位是我的大伯子。”

“喔。谁不认识李·布鲁姆啊？还有舍瓦·李维斯，加利福尼亚的地产天才啊。”伊娃笑着说。

李·布鲁姆对她报以赞美的一笑，这让耶尔很厌烦。男人们都实在是太蠢了。餐厅领班招呼耶尔的名字，对他们打躬作揖，领着他们走向后面的一个座位。餐厅里人满满的，碗碟刀叉叮当作响，飘着香辣的味道。“那个接待员真是一个绝色美人，”李·布鲁姆边说边滑稽地色迷迷一瞥，“你觉得她想到拉斯维加斯工作吗？我们能用得着她。”

“这你得先去问问我哥哥本尼了。她是他的朋友。”

“不是开玩笑吧，她是？那你哥可真走运。我就不从空军那儿费事了。”

“李·布鲁姆，你大老远地跑来参加这个成人仪式挺好的。”

“嗯，说实话，耶尔，我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事来的。舍瓦一直在出售埃拉特的总统饭店。那个地方破产了，你知道的，我们现在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朝侍者招招手，“我们先点菜吧。约瑟夫会知道我们到这儿吗？”因为没有旁人在场，李·布鲁姆称呼约西·尼灿为约瑟夫。

“会知道的。”

熟食的味道激起了耶尔强烈的食欲，不过在瞥了一眼伊娃·桑夏恩之后，她就只要了一份不加蛋黄酱的冷盘火鸡胸。这些年来，李·布鲁姆变得更胖了，头顶头发也更少了，他点了一个加双份五香烟熏牛肉的热三明治。“现在说说那家饭店。”李·布鲁姆一下子变得非常商人，“你是知道的，我和舍瓦在拉斯维加斯做得相当成功。一家带赌场的饭店就是一棵摇钱树，耶尔。在埃拉特开一家赌场的可能性，你猜最大有多少？”

“赌博？在这儿？”

“为什么不行？那会带来成吨的外汇的。”

“亲爱的，在埃拉特搞霓虹灯招牌，赤裸裸的歌舞女郎？想都别想！那样的话政府就垮台了。”

“谁说要搞那种浮艳的了？去过瑞士赌场吗？你去过改革派犹太会堂吧？高雅、安静、有礼貌、有品位，那些赌台管理人员就像是引座员和殡仪员似的。瞧，潮水般的游客涌入这个国家，一旦你东跑西跑地看完了所有圣地后，这儿还有什么可干的吗？再来除非是有娱乐的东西。以色列是个只来一次的地方。瑞士人很明白这一点。你看过阿尔卑斯山的一座高峰也就等于看过所有高峰了，而且那些滑雪者迟早都会摔断腿的。赌场，耶尔！真的，那样以色列将永远不必再去栽种一棵橘树。”耶尔听得呵呵笑起来。李·布鲁姆说，“嘿，我是认真的。喏，摩西·达扬管理着这个国家，你也知道这个人永远都——”

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李·布鲁姆的肩膀。“利奥波德，ma nishma（怎么样）？

“约瑟夫！”他跳起来，兄弟俩拥抱在一起，“上帝啊，这多长时间了？一年又一年的。”

两个兄弟站在那里，胳膊搂着对方。一个是黑不溜秋的干瘦的以色列上校，一个是白净、肥胖的洛杉矶地产商，他们有一点儿相像吗？耶尔很怀疑。她说：“喏，你在电话里也不会说，所以没问你，不过怎么回事？你干吗离开西奈了？”

堂吉诃德一屁股坐进座位里，向一个正四处巡回的侍者点了杯啤酒。“沙龙刚刚任命我做他的南部军区参谋长，还——”

“哇！”

“高升了啊，呃？恭喜恭喜，约瑟夫。”李·布鲁姆说。

“这不算提拔，利奥波德。我会想念我的旅的，我热爱那些士兵。这个职位只是有了更多的责任而已。”他转向耶尔说，“我们一个小时后要和总参谋部开会，讨论一起严重的违反停火的行为。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们可能还得到耶路撒冷那边去开会。”

“什么停火？”李·布鲁姆说，“这里一直都有事发生啊，没有吗？”

堂吉诃德并不知道卢里亚中队的那次胜仗，那个事除空军以外很少有人知道。但是就在苏联飞行员被击败之后，马上，一份美国人提议的大有改进的停火方案便开始实施，埃及人遵从，同时还有苏联人作保。

堂吉诃德向李·布鲁姆叙述了午夜最后停火期限后的黎明时分，运河两岸的士兵们是如何从掩体碉堡中爬出来，互相朝对方招手的事情。李·布鲁姆承认，这场战争对他来说完全是新闻，他把这和通常的恐怖分子袭击混为一谈了。

没有半点儿看不起或者不耐烦，堂吉诃德概括地向他这位哥哥解释了纳赛尔的消耗战。“我们已经全面打败他了。”他最后说道，“在十八个月后，他同意停火恢复到原状三个月。他损失了一半的空军，还有几千军民死亡。把他的国家都抵押给苏联了，却还没落着什么好。我们没有放弃西奈一英寸的土地，永远也不会放弃，除非有了和平条约。也许现在他有这个想法了——”他停止讲话。沙龙将军走上前来，穿着深色西装，扎一根蓝色领带，但明显就是他，看他那笨重而左右摇摆的步伐就知道了。

“你好，耶尔。”沙龙一个微笑，他那威严可怕的神态顿时化为和善的暖意，“我很不愿意打扰你们的午餐，不过对不起，我想借你的堂吉诃德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

沙龙和他的新参谋长转头朝外走，沙龙说：“哇，帕斯特纳克也在，正好是我们的人。”像对耶尔那样，他给伊娃·桑夏恩同样一个温暖的微笑，从她那里借走了帕斯特纳克。三个男人到了大堂远处一个暗角落里，坐在棕褐色的硬皮家具上。

“萨姆，导弹连的情报确凿吗？”沙龙直截了当地低声问他。

“嗯，绝对确凿。”帕斯特纳克无奈地耸耸肩，“就在埃及刚刚签署了停火协议之后，他们和苏联人开始把那些导弹连向北移动到运河地区，在晚上移。”

沙龙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停火协议的条款是禁止这种前行的，不是吗？”

“唉，这就是这项协议的症结所在。美国接受了苏联的担保，所以我们也不得不接受，但是埃及和苏联完全是在欺诈。现在那些导弹阵位沿着整个岸边排列起来，而且他们还在白天公然加固那些地点。”

“萨姆·帕斯特纳克，你的意思是说，”沙龙的声音降低，沉静而可怕，“我们血战一番并最终赢取了战役，而纳赛尔却用一个卑鄙的诡计完全反转了结果？先答应停火，然后再无耻下流地一击？那我们政府能忍受得了吗？”

“有什么可干的吗？”

“跨过运河一个旅，这就是要干的。尽我们所能，摧毁这些北移过来的导弹连，然后固守桥头阵地，一直到其他的导弹连都撤回到双方共同商定的五十千米线——”

“你的意思是，重新开始战争？”

“也许是，也许也不算吧。那要取决于敌人。我的意思就是一报还一报！”

“喏，阿里克，开枪已经停止了。”帕斯特纳克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虚弱，“边界没有改变。站在运河上的是我们。另一边的阿拉伯人因为纳赛尔接受了这次停火而称他为叛徒和懦夫。而我们曾经关注战争的人民也已经厌倦了。一沓沓的伤亡清单已经够让人厌倦的了。政府把这称之为胜利，而且纳赛尔北上的导弹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啊。”

“胜利？鸵鸟的胜利吧。如果我们不做出点儿事情来，那胜利就丢了。”沙龙站起来，“堂吉诃德，你从这儿直接去计划作战处，讨论一下一个旅从坎塔拉（Kantara）渡过运河的后勤问题。”

“是，将军。”

帕斯特纳克说：“阿里克，没有用于如此进攻的重型架桥设备——”

沙龙说：“我们会找到架桥设备的，我们还可以划着橡皮艇渡河，或者游泳过河，但是上帝做证，我们会过去的。这次袭击要严厉地敲打一下埃及人。他们根本没有防备，应付不了的。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完成了坎塔拉的行动。随后，美国人会被迫过来核实那不公道的导弹前行，然后迫使他们后撤。这一定会发生的，也一定会起作用的。我要去和总参谋部开会了。”说完，他笨重地走上楼梯离去。

剩下帕斯特纳克和约西两人苦着脸看对方。“喜欢你的新工作吗？”帕斯特纳克问。

“你说得对，架桥是个问题。”堂吉诃德说，一半也是对他自己说，“不过，不是出在设备上——设备我们可以用我们已有的凑合，而是在架桥能否到位上。排在河对岸防御墙上的狙击手和机关枪在平射火力范围内，而且还有重炮支援，在这种情况下铺桥，需要一个工兵敢死队来承担，还需要大量的工兵，因为他们撑不了多久。同样，桥也撑不了多久。”

“放心好了。果尔达能像读懂一本书那样读懂尼克松。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苏伊士战争的结局，那个时候美苏联起手来制衡我们。美国人现在依然在越南忙得不可开交，尼克松的心情很坏。他把这次停火宣称为他在和平和国际关系缓和方面所做的巨大成就。跨运河袭击会惹怒他的，所以这种事不会发生。阿里克会撞南墙的。”

“嗯，那是他的职责所在。”

帕斯特纳克撇嘴一笑，说：“现在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堂吉诃德。”他站起来，“阿里耶的聚会上见。”

阿里耶十三岁的成人仪式的招待会在拿哈拉的一片草地上举行，尽管八月份闷热异常，但举办得非常成功，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出席的有军人，有基布兹居民，还有耶尔从政和从商的朋友。他们给阿里耶带的礼物堆得高高的。摩西·达扬的出席对这个家庭而言可是大大的殊荣。而且沙龙将军也现身了，就像一片穿着军装的雷云，人们都支支吾吾地和他说话。堂吉诃德递给他一杯饮料，他骂道：“我们那帮政客都是吃草的蚱蜢。你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某一天不得不去打仗啦，在一场新的大战争中，记住我的话。就算到时候我们真的能挺过来，我们也会输掉一九六七年所赢得的一切。”

“如果阿里耶必须要打仗的话，他会的。”

堂吉诃德瞥见夏娜·马特斯道夫在四处转来转去，阿里耶在旁边紧紧缠着她。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疲倦。堂吉诃德没有机会过去跟她说话。耶尔是今天的女王，穿着她独创的一件酒会礼服，高贵华丽，对每一个人都微笑或大笑，但夏娜或伊娃·桑夏恩走过她的视线时，她并不笑。

萨达特上台

九月份，铺天盖地的头条新闻突然在全世界各地爆发。克里斯汀·坎宁安所在医院的病床上放着的《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都黑压压地登载着：

纳赛尔死于心脏病；

已现和平努力的打击；

尼克松取消舰队演习……

纳赛尔总统死亡，死于心脏病发作

坎宁安躺在支起的枕头上，穿着白色病号服，他的脸比平时更加瘦削，也更加乌青。他虚弱地对兹夫·巴拉克说：“我感觉好多了，至少我好转了，而那个可怜的家伙没能够好转。”他用枯瘦如柴棒般的手指指着报纸，“你们会怀念他的。”

“怀念纳赛尔？”巴拉克坐在病床旁边的一把折叠椅里，“为什么？你了解安瓦尔·萨达特吗？他会更差劲吗？”

“现在很难说。他黑皮肤，留着小胡子，老抽一根烟斗，是一个具有民族主义倾向的冲动易怒者，也是纳赛尔的追随者。”

“是有更多可能重启战争，还是更少可能？”

“很强硬的一个人。”这位中央情报局官员摇摇头，撇撇嘴说，“纳赛尔确实是在停火方面欺骗了你们，不是吗？沿运河布置‘萨姆-3’型导弹！埃及现在的空中伞幕远远延伸进了西奈，了不得的一个边境啊。对于那位新上任的家伙来说，被判入狱，然后迅速使自己成为英雄，这种身份的转换是有巨大诱惑力的。”

“哟，已经来了个探望的人！”艾米莉走进来，挥了挥一只绿色瓶子，后面跟着一身军装的哈利迪将军。“嘿，你好，兹夫。爸爸，你知道吗？老斯泰因医生说，也许喝一点点薄荷甜酒对你有好处。”

坎宁安凹陷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说：“浴室里有杯子。”

“别给我拿，我马上就走了。”巴拉克说。

“别，我还想跟你谈谈事。”哈利迪说。

“坐下吧，兹夫。”坎宁安说。

他们谈论起坎宁安的心脏病和康复期，艾米莉坐下，握着她父亲的手，用明亮的眼神看着巴拉克。过了一会儿，哈利迪伸长腿把门踢得关上，说道：“巴拉克，你们以色列人又走了一步妙棋啊，不是吗？干掉了五名苏联飞行员。”

“什么？都怎么回事？苏联人？空战吗？怎么打的？在什么时候？”坎宁安问道，声音在颤抖，手里装着薄荷甜酒的杯子也在颤抖。

哈利迪说：“就在你刚刚生病之后，七月底，那场骚乱之后的第二天，苏联空军参谋长就吼叫着屈尊到了开罗，随后纳赛尔认输并答应暂停。苏联人一定是下大力气强迫他了。对吧，巴拉克？”

巴拉克瞪着茫然的眼睛说：“将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利迪冷笑了一声，说：“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克里斯汀，双方都在封锁这起事件。”

坎宁安身上的病号服松垮下垂，露出灰白的胸毛。他直起身，问哈利迪：“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巴德？”

“不用在意。我知道。在战斗机指挥部里有一名埃及空军军官在那儿，他是负责给苏联指挥官讲解以色列空军战术的。当他看明白状况后，建议苏联把‘米格’机撤出战斗。苏联人却说：‘我们苏联人不逃跑。’这是原话。然后那五架‘米格’就在逃跑之前被击落了。”哈利迪短暂地冷笑一声，“这对埃及空军来说是几年来最高兴的一天。那些苏联战斗机指挥员和飞行员都把他们当大粪苍蝇对待。”

巴拉克意识到，哈利迪只可能是从埃及空军武官那里获知这一切的，他与那个人走得太近，以致引起了以色列方面的不舒服。

坎宁安看着巴拉克：“得了吧，兹夫。说说。”

巴拉克两只手翻向上。

哈利迪说：“这反应也恰当，不过请告知帕斯特纳克将军，我们对那次战斗非常感兴趣，无论收到什么样的情报，我们都会以最高机密对待。”

“乐意效劳，一定。”

“谢谢。”哈利迪站起来，“有趣的是，苏联人因为他们的失败而指责差劲的埃及飞行员，而埃及人则指责低劣的苏联飞机。他们都忽视了另一种可能性：你们的飞行员也许实在太优秀了。很高兴见到你。走吗，艾米莉？”

艾米莉重重地捏了下巴拉克的手，跟着走了。坎宁安说道：“好了，兹夫。那些苏联飞行员是怎么回事？”

巴拉克不再犹豫。这是一个朋友，没有人比他更能保守秘密了。“那是事实。”

“好哇！”坎宁安一下子躺回枕头上，眼睛闭上，“别走。我只是累了点儿。我刚说的你们会怀念纳赛尔的话让你迷惑了吧。”

“把我搞糊涂了。”

“想想，兹夫！想想！正是因为纳赛尔恐吓你们这些爱争吵的犹太人，你们才团结起来的，不是吗？否则你们那几个派别老早以前就已经把你们脆弱的国家撕裂了。”坎宁安睁开眼睛观察巴拉克对这句话的态度，“不仅如此，他还在一九六七年关闭了蒂朗海峡，派部队进入西奈，煽起阿拉伯民众的杀戮狂热，这些在电视上都转播过，短时间内他就让全世界都对以色列产生了同情之心，从而在‘六日战争’中给了你们机会。”

巴拉克摇摇头，说：“这毫无根据。他是打定主意要毁灭我们的，就是这样。”

“兹夫，历史之神就喜欢讽刺。纳赛尔刺激了你们的团结，刺激了你们的警惕。当他发现他战胜不了你们时，他把自己卖给了苏联人，然后是苏联人杀死了他。利用他插入阿拉伯世界，从南部侧面防御北约，迫使他派他的士兵数以千计地去死，像过度驱使一匹马一样把他骑到死。这个萨达特会怎样，我不知道。对他要提防一点儿，再给我倒点儿薄荷甜酒，真是个好伙计。”

巴拉克穿过医院大厅时，一根柱子后面传来一个操着伦敦东区口音的拉客妓女的声音：“嘿，你好，老板，可以给妹妹买一杯咖啡吗？”艾米莉手背在后面，笑意盈盈的，身体很性感地摆动，“楼下有个破职工食堂。”

“很乐意，女王。带路。”

“好极了。等一会儿我再回麦克莱恩接上我的两个宝贝。自从我爸爸病倒，你这是第一次来？”

“是的。”

“你觉得怎样？”

“太虚弱了，不过他的头脑很清醒。”

压抑沉闷的楼下食堂里仅有一台投币式自动售卖机，有几种热饮、几种软饮，蛋糕包在满是灰尘的玻璃纸中。“我们也只能坐着说说话了。这咖啡太差了。”她说。

“不管怎样，我得喝点儿。”

坐在一张塑料台面的桌子旁，她握住他的手，说：“猜猜怎么了？老女王又一次怀孕了。终于怀上了！”

“艾米莉！太了不起了。”

“是啊，这胎最好是个男孩儿！快了，我马上要成为一个干巴巴的丑老太婆了。”

“我也这么认为。”

“去你的吧。娜哈玛还好吧？”

巴拉克先顿了下，然后说：“不太好。她的身体好了坏、坏了好的，反反复复。我觉得她是想家了。你的孩子在麦克莱恩做什么呢？”

“保姆在清理爸爸的房子。喂，明白了吧？开车送我去那儿吧，然后看看我的女儿们。你还从来没见过她们呢。有时间吗？”

“当然可以。”

那名比利时保姆穿一身黑衣，人很朴素，花白头发，正在厨房里喂那一对双胞胎吃饭。两个女孩儿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着什么，非常相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当艾米莉和巴拉克走进来时，她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也不吃饭了，瞪着蓝色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注视着他。

“她们一见到陌生人就呆住了，就像是车头灯照射下的兔子一样。”艾米莉说，“左边那个是吉姆，右边那个是莎莉。我可以分辨得出来，但就连巴德都会把她们搞混。介意我去喂她们吃完饭吗？”

“当然不介意。”

“到下面的露台上去吧，亲爱的，我一会儿就来。”

外面好多树上的叶子都开始变色了，有的已经落下来了，壮观的晚霞一道一道横在天空中。巴拉克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处撒满落叶的露台了，苦苦甜甜的记忆猛烈地袭上心头：十二岁早熟的艾米莉，牵着他到这里来看萤火虫，以一个少女的情怀和他谈情；树叶的味道让他痛切地回想起肯尼迪出事时那个十一月天的艾米莉，那时他们长年的通信已经闪现出不明智却又势不可当的激情……

“这里风太大了吧，兹夫？”她快步走下砖砌台阶，“要喝点儿什么？”

“没事，我感觉很好，天气好极了。”

“不是太好。没有萤火虫。”

“太迟了。萤火虫的季节过去了，女王。”

“唉，是啊。那个季节很美好，啊，老狼？肯尼迪遇刺那天的落叶还要更多。”

“哦，你也在想那事？是啊，那时候雨差不多把它们都从树上打下来了。”

“喜欢我的两个女儿吗？”

“婴儿食品广告中的六翼天使。”

“六翼天使！她们有恶魔一般的时候，真的。你的女儿们怎么样？都长大了吧，她们？”

“葛利亚十五岁了，很捣蛋。她反对回到这里的希伯来语中学念书，说那儿的孩子都是——我也不懂，不好一类的。就是那种小女生的措辞。”

“嗬，那类措辞可是我以前的专业呀。说的是马屁精？笨蛋？”他摇摇头，“傻瓜？胆小鬼？呆子？怪人？笨伯？书呆子？窝囊废？造谣者？白痴？”

“慢点儿。倒数第四个，再说一遍，什么来着？”

“书呆子。”

“对，就是这个词，书呆子。她说那儿全是书呆子。所以我们就让她去了一所私立学校。鲁蒂现在还在希伯来语学校，但娜哈玛想把她们俩都带回以色列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艾米莉说：“我希望我能与娜哈玛继续做好朋友。”

“不可能了。”

“你马上就要回国了吗？”

“我已经申请了调任。对大多数空缺的职位来说，我有些太高级了。而对于总参谋部来说，我的资格又不是太够。”

“我不认为。”

“嗯，军队里说我在这里是不可替代的。”

“这听起来还不错。”

“错了。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他站起来，和她一起坐到熟铁的摇摆式长躺椅上。两人一起轻轻地摇起来。“如此奇怪的一种幸福。”艾米莉说。晚霞把她的脸染成一片粉红色。

“是什么？”

“嗯，一种安康、实际存在的喜悦感，仅仅是因为有某个人跟你在一起。”

“这就是爱。”巴拉克说。

她转过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这就是吗？我好笨呀。”

妻儿回国

晚饭时分，巴拉克家人的情绪很是沉闷。葛利亚在生闷气，眼睛盯着自己的盘子，嘴嘟着。“我讨厌肝脏。”她说，但她又吃了很多。鲁蒂也静悄悄的，平时她总是活泼快乐的，然而毕竟还是个才十岁的丑小鸭，由于她姐姐不高兴，她也被吓住了。两个女孩儿收拾完碗碟后就躲进她们自己的房间去了。娜哈玛躺在一把扶手椅上，戴了副黑框眼镜在看希伯来文报纸。巴拉克在书桌边看工业报告。他感觉气氛沉重压抑，就像是坐进了一辆扣上了顶盖的坦克那样。他放下关于导弹电子设备的文章，问：“娜哈玛，怎么回事？”

她摘下眼镜，示意他进卧室，然后拉开房间内的一只抽屉。“我在葛利亚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那是一盒已经打开的“Kool”牌香烟。

好了，巴拉克想，典型的危象，她十五岁了。“我去找她谈，还是你去？”他问她。娜哈玛已经以女性的方式责备过了，但这种事可能还需要父亲的严厉和粗暴。

“我还没说完呢。上星期，当时你去诺克斯堡了，她和她新学校里的那个弗雷迪去看电影了。那小子连犹太人都不是，长长的油腻的头发披在后面，满脸都是粉刺。我醒来后去厨房倒水喝，发现他们俩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

难堪地顿了一下后，巴拉克问：“谁在谁的上面？”

“这是什么话？”娜哈玛声音刺耳有力，“这很重要吗？当然她在上面了。”

“那么那个弗雷迪还不至于完全受责。”

“兹夫，你现在变成一头畜生了。那所学校里满是堕落的孩子。我不会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两个女儿现在已经学会英语了。她们都学到太多的东西了，见鬼。天知道葛利亚在那所没有书呆子的学校里还学会了些什么！鲁蒂现在还没学坏。她们必须得回国，两个都回。”

“总参谋长想让我在这里再干一年。”

“那就由我带她们回国。对我的女儿们来说美国足够了！就算你必须要留在这儿，我也不会。”

“娜哈玛，以色列也有很多男孩，他们也不时压到女孩子上面，就是回去也是一样的。”

娜哈玛走出卧室。他等了几分钟，让她冷静下来后，也走到客厅。她又开始读那份报纸。“哎，艾米莉·坎宁安还好吗？”她以一种完全高兴的语调问。

他吃了一惊，傻了似的重复道：“艾米莉·坎宁安？你是说哈利迪太太？怎么了？”

“哦，对，哈利迪太太。我去乔治城医院看米里亚姆·克瑞斯时看见你们俩上了你的车。我还朝你们招了招手，但你们没理我。”

“我没看见你，娜哈玛。她父亲住在那家医院，心脏病严重发作，正在治疗。我去看望他时，我们正好碰到了。”

“啊。”

“她怀孕了。”

“啊，那好啊。”

“我送她去她父亲那儿了，她的孩子们在那儿。”

娜哈玛点点头，继续看报纸。空气中一片沉寂。最后巴拉克实在忍不住了，说：“我几个月没见过哈利迪太太了，或许有一年了。我都不记得了。”

“谁问你了？”娜哈玛摘下眼镜，直直地逼视着他，“兹夫，我不是美国人，我是个犹太女人，受的教育也很有限。我并不是想找麻烦。我只是知道，当我在家带孩子时，你无论如何也不是寂寞得无法忍受。”

不出一个星期，娜哈玛便和两个女儿走了。

离开美国

艾米莉·哈利迪生了个男婴，她父亲狂喜，她丈夫也明显很开心。哈利迪将军已被任命为佛罗里达一座空军基地的司令，他的妻子和孩子随军跟他，于是“女王与狼”之间的通信便又断断续续地重新开始了。巴拉克时不时通过电话与娜哈玛及女儿们说说话。他想办法短暂地回了几次以色列，每次回去都发现那儿的人们更加富裕，建设更加忙乱紧张，汽车交通更加吓人，而且旅游业也在一直增长。对他自己来说，每次都是高兴而去败兴而回，他想谋求调回国内，但在曲里拐弯的军队政治中，他的机会慢慢变得越来越渺茫。当达多·埃拉扎尔就任总参谋长时，他基本上绝望了；倒不是达多对他有什么私人恩怨，而是他淡出视线太长时间了，很难在新任命上被作为优先人选。

安瓦尔·萨达特作为纳赛尔的继任者上台，与好斗的纳赛尔相比，他显得柔和而低调，因此大使馆内人们的心境也都开始普遍放松。这位新人宣称一九七一年将是“决定年”，届时埃及将会通过武力夺回西奈，夺回属于埃及的荣耀，但这一年什么事也没发生，就那样溜过去了。超级大国们继续推进一项毫无把握的联合国和平提议，这项提议被称为“雅林使命”，试图继续让以色列按照一份和平条约来一片一片逐步让出西奈地区，并劝服埃及与犹太人对话，任何条件都可以谈；同时尼克松政府又很委婉地让以色列人明白，保持运河封锁，并不是中东地区所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因为它的封锁禁绝了苏联人到越南的海上近路。

一九七二年初，巴拉克开始陆续收到国内工程兵部队的来信，一封比一封紧急，信的内容是请求美国出价售卖大量的钢筒，规格为直径六英尺、长八十英尺，但没说明他们要用这个干什么。美国各钢铁公司一来想知道这些大家伙的用途，二来他们告诉巴拉克，定做这些东西成本很高，而且海运也是个问题。但是当巴拉克询问国内工程兵部队这些东西的用途时，他们却一直保持沉默。因此整件事就被搁置下来，其时，堂吉诃德也来了一封信，这封信上才透露出些许内情。

南部军区

参谋长

绝密

亲爱的兹夫：

阿里克让我负责“圆筒项目”。这并不是我的工作，但你知道阿里克那个人的。这头公牛横冲直撞，所有人都在极力奔忙。

伯利恒钢铁公司猜不出其用途我一点儿都不奇怪，不告诉你实情的工程兵部队也不知道，但现在开始知道了。你是了解我们的架桥问题的。“把战争引到敌人的领土上”，这是我们的作战思想，因此要赢得任何一场埃及挑起的战争，我们都必须跨过运河。我们已有的架桥设备是从欧洲的废物堆积场里收拾来的。依靠那些法国水陆两栖橡皮艇（我们称这种艇为“鳄鱼”）和英国平底船渡河无异于自杀。如你所见，美国人不会卖给我们机动桥，因为它们不属于“防御性”的。欧洲人我们可以不用考虑了，阿拉伯石油已经让他们卑躬屈膝了。

是这样，这些圆筒是作为一座长600多英尺的桥的滚子的，由坦克把这座桥拖到运河地区，然后再把它推过河，由此，工程兵就不用暴露在炮火之下了。一旦到了河里，这些滚子就将变成巨大的浮桥。计划就是这样。桥分开建造，它要有足够的弯曲性以横跨西奈地区的斜坡和沙丘。我最近观看了一次在沙盘上用微型模型为高级军官们进行的演示。它沿着平地向前缓慢爬行，到了障碍物上又隆起身子，最后蜿蜒滑入实体模型的运河中，感觉很怪异！这种滚轴桥的预算意味着要在其他硬装备的费用上狠狠地削减，一些上层人士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塔尔巨兽”。不过塔尔是仅次于达多的二号人物，因此还是准备建几条这样的巨兽。所以请争取一个合适的价格买进这些滚子，好让阿里克不要再盯着我。在以色列本地生产它们也是可行的，但我们的钢铁产能不足以达到。现在已经在生产一些了，只是作为一段全尺寸样机。

阿里克认为，萨达特一旦准备好，马上就会和我们有一场仗，因此我们一直在修建西奈地区的军用公路网，以便进行快速的运动战。我们也一直在加固巴列夫防线，尽管阿里克对其整个概念就有怀疑。他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我知道你对他的态度，但是士兵们都愿意跟随他去任何地方。这是个有两把刷子的人。他的精力旺盛得吓人，如果战争来临，他作为南部军区司令，我是不会有遗憾的。

敬礼

约西

1972年7月10日

邮袋寄送

当巴拉克一直在忙那些圆筒的采办而事情却一直遥遥无期时，终于，他延长了的武官职位有人接替了，同时命令他回以色列履新。他立刻给在海法的弟弟迈克尔打电话，说自己会及时回国参加弟弟与夏娜·马特斯道夫的婚礼。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娜哈玛时，娜哈玛听起来也相当高兴，随后他开始收拾打包，内心感觉酸甜苦辣五味杂陈。收拾完后，他走出了威斯康星大道上那间配家具的小公寓，自从他家人离开后，他在这间公寓内度过了太多孤独而无意义的时间。最后的公务拖延了他动身的时间，终究，他还是无奈地错过了迈克尔的婚礼；一段暗淡任期最后的结尾还这么暗淡。

出发那天的早晨，他处理掉一连串烦琐的杂事——房东、银行、牙医等等。去机场的路上，经过大使馆时，他叫出租车停下，他去和大家告别。

“那，现在你觉得萨达特怎样？”拉宾大使的几个字说得缓慢而冰冷，让他心慌。

“萨达特？萨达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大使？”

“你没听说？”大使眯起眼睛看他，摇摇头，脸上滑过一丝特有的微笑，“嗯，你急着回国。这可是今天早上的大新闻。他正在驱逐苏联人，限定他们一个星期内离开埃及，一万七千人全部离开，他还要将苏联的军事设施和装备收归国有。”

巴拉克惊得目瞪口呆，片刻后他问：“你对这事怎么理解，先生？”

“说不好。”

有经验的外交官，不管是以色列人还是外国人，虽不至于蔑视这个人，但对其评价都不高，现在这个人却抛出令全世界如此震惊的事件。当巴拉克在和全体大使馆人员告别时，他推断出，上到大使，下到一般人员，都不太清楚这一大手笔是怎么回事。普遍的感受是这一动作是个好事，降低了战争威胁的等级，没有了苏联紧密的指导和援助，毫无疑问，埃及人不会冒险与以色列开战。也许是出于自己被放逐到华盛顿而长期郁郁寡欢的心理吧，巴拉克的第一直觉是，这可能是萨达特和苏联一起精心设计的一出苦肉计，目的是要彻底哄骗以色列进入像大使馆内人员这种普遍放松的心态。不管怎样，这未必是个好消息。

(1) 　以军将沙地用耙子细耙过，以便能及时发现渗透者的足迹。——译者注

第十三章　夏娜的婚礼

性格迥异

达佛娜对伯科威茨教授与夏娜·马特斯道夫邀请她去参加他们婚礼的事茫然无措，不过她知道他们邀请了她的父母，所以也许是出于礼貌，把她也列入邀请范围了吧，也有可能是诺亚安排的，他希望能在那里弥补与她的关系，因此她决定去。但是到了那天，在看了一眼她的小衣橱后，她又决定不去了。就三条裙子，还一件比一件寒酸。她和她那位室友唐娜都是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在服完义务兵役后都处在一种叛逆的嬉皮士状态，白天黑夜都只穿牛仔裤，而且最好是出自旧金山的美国牛仔裤。穿上裙子去海法参加一场愚蠢的婚礼，实在太让人受不了了。况且，她今天还有更想做的事。

杰里科夜总会是特拉维夫散漫的文化人常去的地方，几个晚上之前，那里举行了一次艺术家与作家的聚会。当时她问了陶艺家西蒙·西蒙几个问题，很聪明伶俐的那种，于是引起了那位陶艺家的兴趣，然后他便邀请她去他的工作室做客。从那时起，她便看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关于陶瓷的书。也许那是一条可走的路吧，毕竟芭蕾舞的路老早以前就已经证明走不通了。跳芭蕾需要那种瘦高而结实的体形，很明显，她太丰满了。如果想跳就必须饿下去，还要跟一群十二岁甚至更小的姑娘一起上课。达佛娜试着挨饿，同时也上课。但是她实在太喜欢吃了，而且她也非常讨厌那群瘦干的小姑娘笑她乳房跳动的样子。芭蕾就到此为止吧。现在她在专为游客们免费发放的小册子上写文章，这好歹有点儿报酬。而且陶艺看起来太令人兴奋了，把泥巴塑造成工艺品就值钱！她草草写了张便条：

亲爱的多夫——对不起，我正好不能去了。西蒙·西蒙今天上午要给我介绍他的工作室，也许我确实要从陶艺起步呢！他教陶艺赚了很多钱，他是最优秀的，但他说别管钱，先看看我是否有这个天赋。婚礼上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不在的。如果有人注意到，就说我一想起这件事就厌烦死了。达佛娜。

她在信封上用彩色蜡笔写了个粗体的红色“多夫”（估计会是多夫带她去参加婚礼），然后把这封毫无诚意的信从门缝里塞进去后就离开了。达佛娜知道那两个伯科威茨，诺亚和约翰，他们会很想她的，但她同时也很高兴不用夹在他们两人中间。自从独立日阅兵她和诺亚在杰里科夜总会吵了一架后，她就很恼恨诺亚。

也许那是她的错吧，不应该在阅兵式后带着他到那家夜店，她那一帮人常去那个地方，坐在大木桌边喝“金星”啤酒边吃橄榄。很早以前是唐娜把她介绍给那帮令人兴奋的人的：男人们都留着长头发、大胡子，女人们穿着牛仔裤，留着古怪的蓬松发型或者不修边幅的头发，有的人彻夜都在抽烟，高谈阔论，喝啤酒。他们很风趣，很不同寻常，很新潮。摇滚乐队引吭高歌，唱出美国人、犹太人、欧洲人、南美洲人的歌曲，在歌声中他们高声喊叫，讨论诸如加缪、萨特、布莱希特、福克纳等作家，仔细分析新的希伯来文小说、电影和戏剧，他们闲聊关于画家和演员们的小道消息，对以色列政治人物开尖酸刻薄的玩笑，对各种阿拉伯问题充满激情。

很自然地，看着夜总会电视上的晚间新闻时，他们对军队检阅说着各种挖苦的俏皮话。诺亚当时没有被逗笑，他说虽然停火了，但以色列仍然处在危险中，用老一套的话予以反驳。真是令人厌烦！他甚至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严肃的犹太复国主义——一个更加陈腐的主题，在这群人里这是比上帝还要禁忌的东西。当莫塔·古尔将军出现在电视上时，火药味变得浓起来，这帮人中的明星人物约拉姆·萨拉克喊道：“哇，死亡天使！”这人三十岁，典型的愤青，瘦瘦的，一副暴躁易怒的样子，头发过长也不修剪，与他的墨镜倒很相配，他的工作是在一份好吵闹的左派周刊上写专栏文章。

诺亚愤怒地大声说：“他是独一无二的解放耶路撒冷的人。”

“是，是，‘圣殿山属于我们了。 ’”萨拉克嗤笑道，“有三十六个伙计阵亡在弹药山上，我的朋友，那场战役根本就不应该打。如果不是莫塔·古尔那么热切地想要第一个到达圣殿山的话，尤里·本·阿里就会从北边抵达，然后用加农炮十分钟就可以荡平山上所有的敌军，还没有任何伤亡。”

“是那样吗？”诺亚叫道。弹药山战役是“六日战争”英雄主义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传说故事，“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我当时就在弹药山上作战，我的朋友。我的两个好友都被打死了。六十六伞兵营。”诺亚不说话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海军司令。”萨拉克啪的一声打开一罐啤酒，“这整个国家就是一座大弹药山。”

“是吗？这话怎么讲？”

“由众多好哥们儿无意义战死而构成的一个血腥传说，就是为了大量的笨蛋和庸才的荣耀。”

“听着，萨拉克，你为什么不卷起铺盖卷儿去洛杉矶呢？”

“好让国家落入像你这样的人手中吗，海军司令？现在我还没到那么憎恶它的地步。”

此时，诺亚站起来，一把拉起达佛娜，走出了杰里科夜总会，他跟她说如果再不走的话，他就要忍不住揍那个萨拉克了。在公园里路灯下的一张长椅上，他们就他们的生活方式爆发了一场争吵，从那以后，两人就没有真正和好过。她爱他，也很钦佩他，但是她不会让他逼迫她再回到旧有的模式中；既然她要为自由而奋争，那谁也不能拦着，他不行，她父亲不行，她那热心进取的空军兄弟也不行。再说了，随着萨达特把苏联人赶出去，空军实际上还会有多重要？怎么可能再有仗打？

那次大丢脸过后不久，她就带了约翰到杰里科，算是对他的性格做某种最后的测试。在一个周末放松的时候，约翰身着军装，很高兴地和她去了那家夜总会。她的朋友们大肆嘲弄他，说他离开美国，是来以色列国防军里过这“富有魅力”的生活来了，当然少不了把他那辆保时捷捎带上嘲弄。他听着那些讽刺，自始至终都带着好心情的笑容，同时很和善地用还过得去的希伯来俚语机敏而快速地应答。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再理他了，继续热烈地谈论新潮流电影（就是好莱坞）、伦纳德·伯恩斯坦（一个多愁善感的骗子）、君特·格拉斯、塞缪尔·贝克特、亚瑟·米勒等人去了，还夹杂穿插一些内部消息，诸如最近的银行丑闻和政治人物的情人等话题。过后约翰评论说：“他们都还不错，只是落后于纽约十年或十五年。”尽管不高兴，但这话出自一个美国人之口，也可以理解。约翰通过了。她那些朋友的激将算是以色列人的一个礼物，粗鲁而理所当然。约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参军三个月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调查海法的房地产市场了。他跟她说过海边的一处阿拉伯旧仓库，他和他爸爸可能会把那里买下来然后翻新。他那辆保时捷跟两个以色列司机撞过，还和艾格德巴士公司的巴士撞过一次，变得伤痕累累的，可他还能让车跑起来。在以色列，没有汽车修理厂能像他那样善于维修一辆保时捷。

至少，他没有将杰里科夜总会的那帮人看成是卖国贼和渣滓，但诺亚好像就是这样。诺亚的那种态度让人无法忍受。她这些朋友都已经在国防军中服过役了。所有的人也仍然还属于预备役。现在大部分人都要打两到三份工来讨生活。有的在“六日战争”里打过仗，有的还受了伤。达佛娜很清楚军人生活，她知道死去的飞行员，知道他们的遗孀和孤儿。空军是很伟大，但那又怎么样呢？童年时期她就忍受过父亲被撞成一团火焰的噩梦，而现在她又不得不担心多夫，甚至她那个宝贝弟弟也在申请飞行训练。与此同时，政客们却在密谋并靠撒谎来保住他们自己的职位，战争也每隔几年就要爆发一次，将军们搞砸了，士兵们就要付出腿、眼睛、胳膊甚至是生命的代价。这就是杰里科夜总会对以色列的真实评论，迥然不同于陈腐的诺亚至今还在努力完成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神话。

达佛娜乘一辆公交车，就这样一路想着到了拉西大街（Rashi Street），然后爬上嘎吱作响的昏暗楼梯，到了西蒙·西蒙的工作室。借着顶楼上一扇肮脏的天窗透下来的光，可以看到一个陶质的门牌，上面是他的名字，金底上黑色火焰状的字：西蒙·西蒙。她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人应答。再大声点儿敲，什么也没有。她按了下门铃，门铃粗哑的声音吓得她跳了一下。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门闩滑开，一个人嘴里咕哝着阿拉伯脏话打开了门。这位陶艺家穿着松松垮垮的内衣，瞪眼看她。一只手搔搔红色的大络腮胡，另一只手抓抓毛茸茸的肚子。

“你好。我来早了吗？我可以迟点儿再过来。”

“你是谁？哦，对了，你叫达佛娜，是吧？对，对，达佛娜。噢，不，不，快请进。”他从一个挂钩上抓起一件睡袍。达佛娜走进去，西蒙·西蒙关上门。

此时，诺亚的导弹艇正在进港。从天刚亮开始，他就一直在修理卡住的自动装弹机。作为副舰长，就得在任何地方出现，干任何工作。他匆匆走回自己的住处，脱下油渍斑斑的工装裤，换上参加婚礼的服装。终于有见达佛娜并缓和状况的机会了！从那次吵架后，他还一直没见过她。海军必须日夜不停地监视海上的恐怖分子，巡逻的夜晚是漫长而单调的。看着黑色的波浪、点点繁星、投到高处云朵上的城市灯火映射出来的光芒，诺亚有大量的时间思考，怎么来应对这个惹人烦恼的达佛娜呢？执行监视任务的沉闷时间里，萦绕在他脑中的，除了她陷到杰里科夜总会那帮令人恶心的人中间的事，还有他们两人做爱的画面和感受。令人烦恼的问题是他依旧爱着她。

他的铺位上放着一封信，从瑟堡来的。打开后，朱莉娅·莱文森的一幅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令他惊讶的是里面的字，希伯来文，像小孩子写出来的斗大字母。

亲爱的诺亚：

这是我第一次用希伯来文写信，平时只是练习一下而已！

你还记得你们海军的军需官吧？舒姆里克·塔南鲍姆，他又回瑟堡了，还娶了我的朋友伊冯。现在他们有了两个小宝宝，舒姆里克在教希伯来文，赚点儿外快。我们的班级很小，加上我在内五个女孩儿，还有两个男的。他们几个都打算移居以色列。

（写了这点儿花了半个小时！我必须不停地查《法语-希伯来语字典》，这可不太好。）

我和父母等赎罪日一结束就去游览以色列，从现在起只剩下三个月了。我的口语要比书写好，所以到时候你可以用希伯来语跟我说话来考查我（开个玩笑）！你也许已经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了，所以我随信附上一张照片。

我们只待三个星期，但是能再次见到你就很不错了。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在银行工作，但他不是犹太人。我想这也是我父母带我去以色列的原因吧。但是别怕啊，他们并不希望你跟我相配。再说现在你肯定已经娶了达佛娜为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祝你们幸福，而且我很想见一见她。

你的朋友

朱莉娅·莱文森

附：时间，花了两个半小时！

照片上，她穿着一件慢跑运动服，戴一顶呢帽。她的脸瘦了些，一下子还辨认不出来。这是朱莉娅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封来信。诺亚的法语书写很不流利，他不喜欢犯那些小错误，而且当他重新见到达佛娜时，他立马就任由这类通信逐渐减少直至没有了。他把信和照片放进抽屉里。没意思的朱莉娅！

在他穿衣打扮时，他听到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个专家们的圆桌会议，他们在争论萨达特的一个行动，大部分都是夸夸其谈、让人迷惑的东西和艰涩的术语。他自己也很困惑。L’Azazel！埃及真的会马上就放弃武力吗？在经过了二十多年的胜败难分之后，以色列不再置于危险境地了？埃及是阿拉伯敌国中的强国。没有了埃及，那战线就崩溃了；同样，没有了苏联人，埃及人也是无能为力的。士兵们就不用努力寻找乘橡皮艇而来的恐怖分子了，他将再也没有机会打一场仗了。他穿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参加婚礼，希望能在婚礼后带达佛娜去某个地方玩。幸好，那该死的杰里科夜总会至少要走两个小时才去得了。她说不定还愿意来达恩酒店过夜呢。这是忘掉他们争吵的最好办法。

婚礼

达佛娜的姑姑耶尔的衣柜要大得多，但她同样也在瞪着不满的眼睛四处搜寻，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参加一个七月中旬举行的严格遵守教规的婚礼。但不同的是，她可不想错过这场婚礼。那件无袖粉色山东绸最凉快了，但是上帝啊，不行！婚礼由埃兹拉赫主持，在这位那么钦佩《塔木德经》的大学者面前，还有那些虔诚的人面前，光着膀子和把乳房露出来没区别。那就穿那件比马棉衣服吧，袖子长到胳膊肘下了。不行，即使是手腕裸露也是极不正派的，Haval（真可惜）！她可不是到夏娜·马特斯道夫的婚礼上去展示一个虔奉宗教的老古董的形象的。那是那个新娘的游戏。

尽管耶尔用两个孩子死死地套住了约西，但来自那个信教老处女的威胁感她从来都没有彻底摆脱过。尽管与他玩弄那些脏女人时相比，他们俩的接触算是很守规矩了，但偷偷和堂吉诃德见面，甚至私底下打电话，毫无疑问都远远超出老好人的范畴了。大多数男人到最后需要的都是爱，而不是脏女人，这也就是夏娜的威胁一直存在的原因。这些日子以来，耶尔都是自己一个人睡。激情不在了。她没有拿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伊娃来诱骗他，他心里也明白。他依然很明显地表示出不想再多要孩子的意思，最起码跟她不想再要了，而且他用了非常可靠的避孕措施，和她保持着很冷淡的距离。除此以外，在其他方面，她挑不出一点儿刺来。他心情好得很，似乎甘心于他们现在的样子，再说，其他军人的妻子和她们的丈夫又有多少时间是一起度过的呢？不过，亲眼看见夏娜·马特斯道夫从社交圈里移开，就算是浪费一天不做生意也是值得的。

“首先，必须要洗去这些沙漠中的尘土。”随着一阵嗵嗵声，堂吉诃德穿着一双黑色坦克靴边走边说地进来，此时她正把一枚金质的狮形饰针别到那件比马棉衣服上。“你还好吧，耶尔？你看起来好优雅啊。”他解开他的军装上衣，但没有任何亲吻或拥抱，尽管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过家了。“孩子们在哪儿？”

“阿里耶正在梳洗打扮。伊娃在幼儿园，我们不带她去。你的衣柜里有一件熨好的军服。”

“我穿衬衣和便裤去。”他踢掉靴子。

“夏娜最终还是嫁人了。”她奓着胆子说。他点点头没说话，一直脱得只剩下汗水浸湿的贴身内裤，一个闪耀着光泽、肌肉发达的身材展现出来，“约西，萨达特怎么样了？”

“萨达特？问得好。”他一只手在脸上摩挲了下，“我想我应该刮一下脸。”

“运河上的形势完全改变了吗？”

“一片死寂，但是总有很多事情做。”

“是认真的吗，他驱逐苏联人的事？”

“非常认真。”他进了卫生间。

汽车沿着滨海公路向北行驶，阿里耶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体看着他的父母，并听他们谈论萨达特的行动。他现在长得像根麻秆儿一样瘦长，十五岁了，但还没胡须。他父亲说：“沙龙当天晚上就召开了一次全体参谋会议，交流对这个事件的看法。一直到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出现了五种解释，或者我应该说通过了五种解释。”

“说来听听。”

“好。一，苏联人拒绝了他第一线的武器装备，或者是要价太高。”

“这理由过于简单。”

“也许吧，但这挺符合苏联政府的。二，埃及人，特别是埃及军队，非常反感苏联的存在。粗野的苏联人视他们如粪便一般，哪怕是对他们的高级军官也是如此。这是真实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三，一九七一年虚张声势一番却什么事也没有做之后，萨达特不得不做一些勇敢的、受人民欢迎的事情出来。”

“这个更接近事实，我就是这么想的。”耶尔说。

“嗯，沙龙认为这些都不对。最后两种解释很糟糕，而且一种比一种糟糕。四，萨达特决定将他的对外政策倒向美国，因为华盛顿所处的地位能使他获得对抗以色列的最大杠杆作用力。五，苏联人不打算让他进攻以色列，因为那样会使本已缓和的国际关系再次紧张起来，而且还有可能会将他们拉入与美国的核战争当中。于是他便把他们踢出去，好放开手脚大打一场。”

听到这里，阿里耶瞪圆了眼睛。

“哇，沙龙是个悲观主义者，跟平时一样。”耶尔叫道。

“爸爸，你认为呢？”阿里耶问。

堂吉诃德疼爱地看着他：“我认为？我只管接受命令，开战。”

等本尼·卢里亚和埃兹拉赫一到迈克尔家，仪式便开始了。埃兹拉赫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学者以其对《托拉》律法的理解而著名，另外一个著名的原因是他从来没有走出过圣地，因此也获得了一个绰号——“本地人”。多年以前，一名飞行员在一次训练事故中丧生，本尼通过那名飞行员的双亲认识了埃兹拉赫，从那以后，他们就建立了友谊，尽管他们这种关系看似不大可能，但却一直持续下来。夏娜则是从小就认识埃兹拉赫，他来主持她的婚礼是理所当然的。

华盖下，埃兹拉赫咏唱祈恩祷告。五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为鲁文举行过割礼仪式，现在他无论相貌还是声音都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同样是褪色的黑帽子，长及脚踝的黑色外套。他的声音虚弱，但拿酒杯的手却很稳。耶尔看到戒指戴到了夏娜的手指上。迈克尔·伯科威茨在第一次踩酒杯时没有踩中，随后一次才“咔嚓”一声踩中了。“Mazel tov（恭喜）！Mazel tov！”挤在小小房间内的宾客们大声呼喊。

没有大声地唱歌，弯腰驼背、戴着无边便帽的教授第二次结婚，娶他三十多岁的同事，并没有表现出爱情的激动或情欲的兴奋。从华盖下走出来，夏娜抱着鲁文，靠到教授拐杖的旁边。耶尔想，夏娜在照顾这个跛腿的男孩，而照顾他最便利的办法就是搬过来和教授一起住。好了，不管怎么说，就这样定了，夏娜被锁死了。

但是，夏娜接下来所做的事情却是吻堂吉诃德！这让耶尔觉得不仅不是淑女的作为，甚至是反宗教的了。夏娜穿着纯灰色的裙装，白色的面纱从头上扬向后面。她穿过亲戚、邻居和朋友，大步走到堂吉诃德面前，在他唇上深深一吻，喃喃地和他说了句什么，随后便和她的瘸腿新郎一起走进了作为“隔离”的卧室。堂吉诃德在身后深情地盯着夏娜的背影，这种深情耶尔见过，他在对着小时候的阿里耶时有过，现在是小伊娃，却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这是一种依依不舍的柔情，这种柔情彻底抚平了堂吉诃德方才半是可笑半是可怕的表情。耶尔算看明白了，夏娜消失在那间卧室里，也从堂吉诃德的生活中消失了，但这并没有给她耶尔让出空地方。教授妻子留下的只是一处空穴。

犹太教里未婚男女是要“隔离”的，而结婚的时候，风俗则要求新娘和新郎不再“隔离”，进入一个房间内独处，由见证人看着他们在里面独处足够长的时间来圆房（当然是理论上的）。这期间，宾客们吵吵嚷嚷地按照辈分分开吃喜宴，父母们坐一张长桌子，子女们坐另一张。“见鬼！达佛娜去哪儿了？”诺亚问刚刚在婚礼仪式开始时才到达的多夫·卢里亚。如果说哪个人能阻止住达佛娜完全堕落，那么这个人就是诺亚·巴拉克，卢里亚一家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多夫镇定地撒了个谎，说她感冒了。但他心里暗暗打算等这个旧式婚礼一结束，就马上去追查达佛娜，训斥她一顿；如果发现有什么不道德的事情的话，连那个西蒙·西蒙也要教训。

约翰·巴寇说：“她跟我说她要来，但我事前就估计她会避开。她认识的很多女孩都在结婚。婚礼让她很沮丧。”

葛利亚·巴拉克大声说道：“我很久都没见过达佛娜·卢里亚了，自从我去了美国后就再没见过。她还是那么漂亮吗？”

多夫说：“现在你是美女，我妹妹是个干瘪老太婆了。”

听到这句赞美从一个“鬼怪”战机飞行员的口中说出，葛利亚脸红了。多夫比他父亲更低，骨骼粗大，斯拉夫人的平脸可以追溯到东欧的犹太人村镇基因，不过迷倒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并不需要多么出色的相貌。他现在正计划做战斗指挥官，少有空余的精力放在女孩子身上，但是这个长着黑漆漆眸子的葛利亚让他很有好感。他上一次见她还是好几年前，在一次军队聚会上，那时的她圆圆胖胖，皮肤粗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多夫心中不胜感叹：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而且家庭也好。值得上心哪。

阿里耶独自坐在多夫旁边的位置上。他现在长得比多夫要高，也比他帅，一头浓密的卷曲金发，还遗传了他妈妈的精致皮肤。“喂，多夫，萨达特把苏联人赶出去了，空军里面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我觉得我想的是对的。当着摄像机镜头的面坐飞机离开，然后再通过海上偷偷潜回来，开始另一出虚假和平攻势的电视噱头。”

“嗯，我不同意。要我说是苏联人不让萨达特计划进攻以色列，因为那样可能会把他们拉入与美国的核战争当中。他要把他们赶出去，好放开手脚。”这个理由是他父亲讲的，他也已经明白无误地理解了，现在只是引用，为的是获得这位飞行员的关注。

诺亚、多夫和约翰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道理已经相当厉害了！屋子里人声鼎沸，堂吉诃德喊了声：“约翰！”并示意他到一个角落里，然后低声问他：“我去视察杰普撒（Jeptha）那几个工地的时候，不是看见你在安装滚轴桥样机吗？”

“是的，长官。我在阿莫斯的营。”

“你已经是军士长了，嗯？”他拍拍约翰军服上的肩章，“你的兵役不是快完了吗？”

“我可能要续签一年。这座桥是个艰巨的任务，长官。”

“跟我说一下桥的事。”

“嗯，长官，现在没有太多可说的。迄今为止，我们才装配了两节。他们说共有八十节。”

“那两节滚轴吗？”

“正如所愿。但是比较容易断开，把它们连接起来是个需要细心和技巧的活儿。”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约翰开始讲一些术语，什么接头、轴承、刚硬性单位、柔韧性单位等。堂吉诃德打断他问：“你上过美国的工程学院？”

“我是从法律学院毕业的，长官。不过我喜欢机械。”

大吃大喝的宾客们情绪又上升了一层，这时夏娜和她丈夫从卧室里走出来。人们都站起来，拍掌，唱歌。夏娜的面纱已经除去，她看上去肤色红润，宁静安详。她走到孩子们坐的一张低圆桌边，抱起一条腿上安装着托架的鲁文。娜哈玛一直在喝酒，喝了很多，她挥舞着相机，把夏娜往瘸腿的伯科威茨身边推。“照相啦！照相啦！都让开一点儿！笑一下，新娘和新郎！夏娜，让鲁文笑一笑！”

夏娜亲了亲小男孩，柔声说道：“怎么样，鲁文？你高兴吗？”

鲁文用两只手摸着她的脸颊，笑了。“好！”哗一下闪光。“再来一张！”又哗一下。

约翰·巴寇心想，自己肯定是眼花了，他竟然看见尼灿上校棕褐色的脸颊上滚落下一滴泪珠。只有女人们才会在婚礼上哭的呀。

求欢未遂

达佛娜对西蒙·西蒙工作室的拜访不咸不淡地从谈论萨达特的新闻开始。他向她展示东面墙上挂的一幅作品，那是他给一个比利时正统犹太教派的钻石经销商做的，一幅彩陶做的圣殿山日出；他像个大学讲师一样讲解具体的黏土、釉料、烧制技术等细节，由于他讲得太快，她都理解不了。接着他从乱糟糟的制作台上拿下一块红色的原泥递给她，说：“做个东西出来，motek。”他有很多只猫，其中一只灰色的大公猫正趴在制作台上睡觉，她便开始捏一只正在沉睡的猫。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便去读约拉姆·萨拉克写的周刊去了，她则专心致志地把泥捏了改、改了捏，他也时不时看一眼她的作品。当那只猫成形时，他说：“你挺灵巧的，有艺术水平，有几分样子。”

“好了，就这样了，一只猫。”她最后说道。

她颇为自豪地把作品递给他。他把它转来转去，说道：“呣，比例还不算太差。尾巴还是一条漂亮的弧形。听着，这不是一只狗或一只猴子，这是只猫。挺好的。”他在一张光秃秃的木桌子上摆上面包、奶酪和红酒，说：“我们吃点儿东西吧。”

他们边吃边喝，他口若悬河地大讲陶器艺术和陶器的经销。中途他还跳起来取来一团泥，把它捏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海龟，同时给她指导如何加工材料。他讲得很吸引人，当他紧挨着她坐到长沙发上，说为一个新秀艺术家干杯时，她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续满一杯后，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又碰了下杯，还打算亲吻她时，达佛娜一下子跑开了。

这位大名鼎鼎的陶艺家在后面笨拙地追着她，大呼小叫地说她美丽迷人，直到被另一只黄斑纹猫给绊倒，砰一声跌倒在地板上才停下来，那只猫发出一声吓人的号叫。达佛娜停下来，放声大笑。陶艺家左摇右晃地站起来：“笑，你很喜欢笑吗，你这个小家伙？”他摇摇晃晃地又朝她扑去，她再次逃开，并不是特别吃惊或愤怒，边咯咯笑着边保持距离，也保持着她的贞操，虽然这个贞操的价值并不大。葡萄酒让她微微有点儿眩晕，也使整件事显得似乎很好笑。但是，西蒙·西蒙很巧妙地慢慢迫近她，一直把她逼到一个制作台边，她随手从制作台上抄起一件家伙，那是一尊沉重的红泥塑像。“请不要这样犯蠢了，西蒙。真的，我没兴趣。”

“丫头，放下那东西。那是摩西塑像，而且客户已经付过钱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她扫了一眼那尊塑像，摩西，就是把“十诫”“号角”什么的都算上也没关系，她表现出盛怒的样子，高高举起那尊雕塑：“就算是耶稣我也不在乎，别过来！”

陶艺家皱起眉头，显得很生气，喘着气说：“我不做耶稣，丫头，我从没做过单一的耶稣，给钱也不做。”

“西蒙，我已经订婚了。听懂了吗？”

金属门方向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是谁？”西蒙喊道。

“我妹妹在这儿吗？我是多夫·卢里亚。”

他转向她：“你有个哥哥？”

“我有两个呢。这一个是‘鬼怪’战机飞行员，壮得跟一头狮子似的。”

“她来了。”陶艺家喊道，同时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你还拿着我的摩西呢，你这个白痴！把它放下，我再开门让他进来……嘿，你好，”他喘着气，“是的，她在这儿。”

达佛娜胸脯一起一伏地站在一个凌乱地堆着工具和雕塑的台子边，摆弄其上一个红色的物件。“那是什么东西，猫？”

“这件处女作还不错吧，嗯？”

“这活儿有那么累吗？”

“累？没有啊，干吗这么问？”

“你呼吸急促得就跟刚刚跑了一英里似的。”

“瞎说。婚礼怎么样？”

“很好，他们结婚了。诺亚想知道你到底在什么地方。那个约翰也去了。”多夫注意到小桌子上有吃剩的面包和奶酪，一只酒瓶，两只杯子，一只空了，而另一只翻倒在一滩酒液中。“走吧，我开车送你回你的公寓。”

“我可以搭公交回去。我正忙着做事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走吧。”

达佛娜放下那只猫，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心虚：“多夫，我想我有一份职业了。”

“我也这样想，”西蒙说，“她很有艺术水平。”

多夫问：“跳芭蕾舞究竟怎么了？”

“我太丰满了。”

陶艺家听了爆笑起来。甚至达佛娜和多夫下楼时，还能听到他在房间里笑。

多夫问：“他在笑什么？那家伙，说什么丰满呢！他做无礼的事了吗？”

“他？他安全得就像他那些猫一样。”

“别那么肯定。他要是想干什么的话，达佛娜，我就让他和他的整个工作室都丰满起来。”

回耶路撒冷的路上，埃兹拉赫一直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睡觉。本尼坐在后面烦恼得不得了。他在烦恼达佛娜没出席，这姑娘要是失去诺亚·巴拉克的话是她活该；烦恼他妹妹耶尔那种紧张的样子，她的婚姻似乎每况愈下；还有他的妻子和娜哈玛·巴拉克两人出的洋相，拿着瓶卡梅尔白兰地推杯换盏，直到喝醉；艾莉特的问题他知道，但娜哈玛是为什么心烦呢？而最让他烦恼的，还是萨达特。

婚礼上，人们七嘴八舌地猜测，本尼没有发言，因为空军方面的情报也不令人放心。“萨姆-2”型和“萨姆-3”型导弹就可以封锁高达四万英尺的天空，而萨达特在运河边的导弹屏障不仅包括这两种，还有神秘而令人恐惧的新型导弹“萨姆-6”。这种导弹属于机动型，因此很难对其进行攻击，而且它能逮住掠地飞行的飞机。这些都是已知的情报。空军中还有人嘲弄地说，这种全能导弹甚至还可以煮浓咖啡，并演奏《希望之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很坏很坏的消息。埃及人不可能会操作这种世界级的武器，就算他们能，苏联人也不放心让他们按点火按钮。如此想来，不得不说这场驱逐就是一场骗人的把戏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

到了耶路撒冷，当司机把车停在埃兹拉赫那间旧石头房子的地下室边上时，这位老学者睁开眼睛，说道：“谢谢你，这是一桩善行，让新郎和新娘快乐，颂赞主的圣名。”

“拉比，你怎么理解那个埃及人所做的事？”

埃兹拉赫薄软白净的手做了个温和的手势，说：“那些高窗后面所发生的事，我理解不了。”

“是好还是坏？”

埃兹拉赫用带着大眼袋、深陷下去的蓝眼睛看着他，问：“婚礼上那个年轻小伙子，穿一套空军制服的，是你儿子吗？”

“是的。”

“跟他父亲一样是一名飞行员吗？”

“是的。我的另一个儿子刚满十六岁，也在考虑上飞行学校。”

埃兹拉赫用干冷的手掌握住本尼的手，举起它来放到唇边亲吻。这令本尼·卢里亚感到很不自在。“让我们用学术上的一个词来辨别，”埃兹拉赫用虚弱嘶哑的声音说，“在《创世记》中，第六天末是这样说的：‘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你记得这句话吗？” “嗯，即便是在莫夏夫里，我们也学《圣经》的。我当然记得。”

埃兹拉赫点点头。“阿齐瓦拉比曾评论说：‘好就是活着，非常好就是死亡。 ’但他没有解释过。你是问那个埃及人所做的事吗？那将会是非常坏同时也是非常好的。”

像阿齐瓦一样，他也没解释，下了车，步履蹒跚地走下去，进入他那间昏暗的住处中。

第十四章　突袭

“少年之春”

“加什”号导弹艇停在海法港内，艇长室内的钟表指针指在下午五点，诺亚·巴拉克旋转他保险箱上的号码锁，取出一份粗糙的棕色信封，上面盖着印有“绝密”字样的红色橡皮图章。他打开密封的内层信封，急切地读着油印的行动命令中字迹模糊的封面页。

总参谋长

绝密

“少年之春”行动

1973年4月9日/10日，将由总参侦察营，会同伞兵部队、海军部队、海军突击队以及空军救援直升机一起，经由海上进入贝鲁特执行一次突袭战斗任务。该特遣部队将处决恐怖分子的领导们，炸毁他们的总部、弹药库和兵工厂，要在黎巴嫩警方和军方反应过来之前，渗透进入贝鲁特，执行任务，随后从海上撤退，以便将政治影响保持在最小范围内。

1973年4月2日

总参侦察营就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所属的精英部队。诺亚翻看接下来的两页，是各小队的任务，上面这样写着：阿莫斯小队乘坐“加什”号，目标：维尔丹大街公寓大楼。后附一张清单，是战士名单及他们任务的具体细节，以及要处决的恐怖分子首脑名单。

那天一大早，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就带着他的伞兵和蛙人们上了船，随之带上来的还有一堆杂乱的武器、步话机、信号设备以及橡皮艇。到了下午，他们全部上了码头，总参谋长从特拉维夫驱车过来，给突击队员们讲话。诺亚也很渴望聆听总参谋长讲话，但作为一名刚刚上任的导弹艇艇长，他不允许自己那么自由。很巧，他指挥的导弹艇恰好是他从瑟堡开回来的那一艘，这艘艇在火力和发动机性能上都进行了很大的升级。他爬上舰桥，进行最后的出海准备工作检查，随后总参谋长埃拉扎尔登上跳板，像个小伙子般跳上舰桥梯子。“你是兹夫·巴拉克的儿子吧？”他边说边回敬诺亚的军礼，“我和你父亲是老战友。这次任务各方面你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长官。”

“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我希望我能跟他们一起进贝鲁特。”

达多·埃拉扎尔看着他：“我也想，艇长，但我们都得坚守在我们这乏味的支持工作上。我要看看你的艇。”

“我和您一起看吧。”

“待在你的舰桥上。”

矮壮的总参谋长在甲板上上上下下，迈着大步走来走去，黑色的鬈发在海港的微风中抖动，他和突击队员们攀谈，向水兵们询问海上的具体情况，随后又下去参观作战情报中心和轮机舱。诺亚没有提醒过下面的值班人员达多要来。突击检查，无论好歹总是有益的。从下面返回后，达多评价道：“船很整洁、很漂亮。你会干好的。”诺亚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总参谋长的车驶离码头时，有两个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的女人与其擦身而过，朝“加什”号走来。搞什么鬼？诺亚想：这些老百姓是谁？她们来这儿干什么？他快步奔向跳板，那里水兵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女人登船。那名金发的他不认识，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另外一名留着蓬松黑发、肌肉发达的“女人”。那人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

行动缘起

这次突袭等了很长时间。阿拉伯恐怖主义者一直在针对以色列拓展第四条战线，劫持班机并爆炸，掳走人质并杀害，书信炸弹、汽车炸弹，用机枪和手榴弹攻击机场候机楼、犹太会堂、以色列使领馆等，黑九月成员还在慕尼黑奥运会上把以色列运动员扣为人质，引起了全世界的极大关注。德国特种部队试图营救却搞砸了，导致无助被困的运动员们被机枪扫射而死。当时媒体都非常愤慨，抗议声强烈，甚至有人要求奥运会暂停一两天。最后，在对被杀的犹太参赛者举行了适当的悼念仪式后，运动会才如常进行。

此后，以色列政府内部充斥着极度沮丧的气氛。在总理居所举行的一次武装部队司令员会议上，萨姆·帕斯特纳克提出了可能的报复概念。他说：“总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如果想要来一次决定性打击，目标就应该锁定贝鲁特。特别是在贝鲁特市中心的两栋大楼——一栋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总部大楼，另一栋是大人物们拥有精致套房的公寓楼。如果执行这项任务，目前我们有情报，也有军队，差的就是一个政治决定。”

慕尼黑人质危机期间，果尔达夜夜失眠，脸色憔悴而蜡黄，当时她问大家：“怎么执行？”大家讨论起“外科手术式空袭”，她打断他们，因吸烟而低哑的嗓音显得异常疲惫：“‘外科手术’说起来简单，先生们。那会有平民伤亡的，有可能还会很多。恐怖分子们就喜欢有关伤亡的新闻，越是血淋淋越好。我们不得不考虑世界舆论。”

经过长时间艰难的讨论，大致的决定已经形成，一些事情不得不做，也许就在贝鲁特，要计划多种可供选择的方案并提交。半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做。就在这时，还是这帮恐怖分子，又绑架了两名驻苏丹的美国外交官。在与华盛顿一番谈判无果之后，杀害了他们。

“现在我们开始吧。”摩西·达扬提议，果尔达批准了。

开始行动

那天早晨，当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儿子和他告别时，他问：“你要穿女人衣服吗？为什么？如果局面变严峻的话，那只会绊倒你的。”

萨姆在摩萨德的延期服役也已经到了尽头，他现在没有工资，在拉马塔维夫的一间小办公室内办公，有一名秘书。他开始关注工业界和政党方面的机会，包括受邀竞选特拉维夫市市长。在这个“求偶期”内，他走得很慢，没有忸怩作态，但很小心。让自己承担义务很容易，做一个悔恨终身的错误决定也许更容易。到他这个年纪，跌倒了还能爬起来的余地已经很小了。

阿莫斯说：“没问题，我穿着裙子训练过，也演习过。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一栋豪华高层楼房，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来来去去的小妞。到了晚上，那些大人物随时都会找妓女。我们会在深夜一点钟发起进攻。这是有道理的。”

“好吧，你们是从海滩上登陆的。你们怎么从那个地方进入贝鲁特呢？”

“有摩萨德的伙计等在那里，他们冒充富有的欧洲商人，已经租下了汽车。”

“如果汽车不在那儿呢？”

“不在的话，行动就要中止了。它们会在那儿的。”

“贝鲁特市内的交通很拥堵。你们怎么能保证按预定的时间表执行？还有——你笑什么？”

“达多昨天召集了我们，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还有其他很多问题。他对计划很满意。摩西·达扬也很满意，他已经关注我们训练好几个月了。达扬一直在推迟这次突袭行动，直到美国外交官被劫杀事件发生。他的直觉真厉害。”

“可你的坦克营怎么办？你怎么能为了这次胡作非为而抛下你的部队呢？”

“他们几个月前就向总参侦察营的老兵们发出了请求。我自愿加入，我的旅长也批准了。”

“好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你的特种任务干得够多了。你已经得到过很多荣誉奖章了，阿莫斯。你的前途在坦克部队里。”

“爸爸，你根本不想让我过得快活一点儿，你那条路……”

电话铃响了。帕斯特纳克不满地嘟哝了一声，按下内部通话系统蜂鸣器：“我告诉过你，不要让电话进来。”

匣子里秘书呱呱地说：“是尼灿夫人。她说有重要的事。”

萨姆扫了一眼儿子，儿子的脸变得一片茫然。“我会回她电话的。”

阿莫斯说：“爸爸，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我们的演习已经精确到了秒。”

“我曾演习过很多这样的计划。有些很成功，有些也不那么成功。”

“这个我知道。达多跟我们说过：‘你突进到后方越深，就越接近于奇袭，你胜利的机会也就越大。’ 我相信他说得对，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的。”

帕斯特纳克严厉的神色缓和下来，笑了声，说：“对，这份计划我研究过。”以色列高级官员在退职后一般都会作为顾问与军队保持联系，“事实上有一两个任务还是我提议的。摩萨德仍旧欢迎我做一个出点子的人。也许我会在‘坑洞’里听取战况。”他从桌子后走出来和他儿子拥抱，“一件事，阿莫斯。沙凯德（Shaked）上校教导过你们不仅要背出受伤的战友，还要背出牺牲者吗，如果有麻烦的话？不惜任何代价？”

“那是原则，爸爸。”

“比原则还要重要。你们的突袭也许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但是只要法塔赫得到一具犹太小伙子的尸体，他们就会声称获胜的。他们会用那具尸体来敲诈我们，换取我们关押在监狱中的所有恐怖分子，还要敲诈数百万美元。他们会把尸体头脚倒置地挂在公众广场上，会为美国的电视台发动跳舞的人群。他们认为那是很好的对外宣传。”

“你太夸大其词了，我们会背出我们的死伤者的。不过，我希望没有任何伤亡。”父子俩再一次拥抱后，儿子离开了。萨姆盯着窗外，阿莫斯的车穿过街道时，从车里朝他摆摆手，他也朝阿莫斯摆摆手。

内部通话系统里传来刺耳的声音：“将军，伊娃·桑夏恩来电话，说她母亲又回到了医院，晚餐取消。稍后她会给你往家里打电话，并有可能上门。”

“还有其他人吗？”

“乌兹·鲁宾。他想让你回他电话。”这个乌兹·鲁宾是一家重工业企业集团的董事长。

“接尼灿夫人。”

深夜。

距离登陆海滩还有三百码，黑色如镜面般的海面上，诺亚的艇基本上不再前进。低矮的云团反射出城市的光芒，形成一种虚假的月光，又投射到海上和岸上。滨海大道的簇簇灯光将海滩上陡崖的轮廓勾勒出来，霓虹灯闪烁跳跃，蓝的、红的、白的、黄的。“差不多就像特拉维夫一样。”身穿军装、身材瘦削、戴眼镜的沙凯德上校说。他是这次突袭的指挥官，将留在船上，通过无线电指挥各分队的行动，无线电又与设在特拉维夫地下指挥中心的“坑洞”连接起来。

“发动机熄火，”诺亚命令道，“准备下放‘Zodiac’橡皮艇。突击小组准备下船。”

“那边车灯亮了。”阿莫斯说。岸上的几辆汽车的头灯正在闪烁：闪了两下，停顿，又闪了两下，然后一团漆黑。过了整整一分钟后，信号又开始闪烁。

“阿莫斯，行动。”沙凯德上校说。

橡皮艇发出沉重的泼溅声，还有一些轻的泼溅声则是跳下去的蛙人发出的。他们拖着橡皮艇往里面走，悄无声息地靠近，这样就连舷外马达的突突声都不会有。诺亚和阿莫斯握握手，然后沙凯德上校陪伴这位分队领导走到甲板上。突击队员们全部穿着城市非主流服装，阿莫斯穿着一件红色羊毛裙，把裙摆拉起来，大家顺着叮当作响的链梯爬了下去。海和风的情况都很难得，诺亚想。微微的浪涌，轻柔的离岸风，如果风力强劲的话，蛙人拖曳那些高骑式“Zodiac”橡皮艇会很困难的，而现在，它们都平滑地漂了出去，融入茫茫夜色中。沙凯德上校返回舰桥上，戴上耳机，和诺亚站在一起，用望眼镜观察滨海大道上的情况，直到那些接应的汽车全部开走。“阿莫斯分队在接近目标的途中。”诺亚听到沙凯德向“坑洞”报告。这位指挥官笑笑，转向诺亚，说：“达多说：‘保持镇静。’”

舰桥上的钟表夜光指针显示差一刻钟到一点。“其他分队有消息吗？”诺亚大胆地问沙凯德上校。

“照计划在进行。到现在为止一切正常。”沙凯德说完，爬下梯子走进控制与通信中心。诺亚听到头顶上传来沉闷的响声，那里有没有打开任何灯光的救援直升机飞过。

滨海大道明亮的路灯下，阿莫斯偷偷溜进一辆奔驰轿车的前座，驾驶位上，一个男人很幽默地和他打招呼：“Giveret（太太），你父亲还好吗？”给阿莫斯让开地方的是一个女人，真正的女人，很明显是真正的金发女郎，而且借着路灯的光亮，可以看出她还很漂亮；尤其是与旁边一位假扮金发女郎的伞兵相比，那个冒牌货看上去异常粗壮，正往一辆别克轿车里钻。

“他很好。”

“一名十足的绅士，你父亲。”这名胖胖的司机穿一身意大利剪裁的黑西服，戴了好几只金戒指，有一头欧洲企业家那样的漂亮灰色鬈发，也许是个进口商或是银行家，他是一个非常圆润、光滑、富态的男人，以至于让人一看就想不到其他的身份。阿莫斯扫了一眼另一辆车，他的伞兵们都在那辆车里。刚才那名戴假金发的人竖起大拇指。

“出发。”阿莫斯说。

奔驰轿车启动，开上拥堵的大道，这条大道非常像特拉维夫海滨的那条哈亚康路（Hayarkon Road）。贝鲁特基本上就是阿拉伯的特拉维夫城：矮而宽的古旧建筑，高耸的新式写字楼，破旧的商店与精致的商店共存，灯火通明的咖啡馆沿着大道杂乱无章地排列下去。硬路面上到处都是凹坑。太像国内了！司机领着另一辆车曲曲折折地穿过城区，每到一处拐弯，那名金发女郎便用法语指出方向。阿莫斯打破沉默，用法语对那名女郎说：“你对这座城市很熟悉啊。”

“我在贝鲁特出生和长大。在美好的旧日时光，爸爸在这儿做生意。”她对阿莫斯微笑一下，“你看起来很迷人啊。”

“抱歉，我把你全身都沾湿了。”刚才橡皮艇舷侧进了很多水，浸湿了阿莫斯的鞋子和尼龙长袜，打湿了他穿的长裙。

“但愿这是我今晚最大的问题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闻着昂贵的法国香水进行报复性袭击，阿莫斯想，这与从直升机上降到恐怖分子基地附近或是在夜间偷偷越过荒野中的边境有着天壤之别。贝鲁特西北部的这个街区处处是雄伟壮丽、带围墙的别墅，或是带宽敞拐角阳台的多层公寓，像极了特拉维夫北部的富人区，他们就是在那儿演习这次突袭的每一个步骤的。汽车停在维尔丹大街一座黑灯瞎火的两层别墅前，高大的棕榈树从高高的花园围墙内伸出来。那个女人说：“我们到时候就停在这儿，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那辆别克车载着一支小队开了过去，在阿莫斯他们进攻公寓大楼时，那支小队负责掩护。还有另外一组进攻人马已经乘坐别的车辆拐过弯去突袭巴解总部大楼了。阿莫斯的眼睛盯着腕表，因为两组突袭必须同步进行。“B’seder（好的），我们走。”他发出命令。轿车横过街道，朝对面的公寓驶去，公寓前有两名阿拉伯人，肩头斜背着枪，边走边抽烟。当车驶过来停下时，他们完全没留意，显然，正如情报所报告的，这里一直都有这类豪华轿车来来去去的。

“祝你们好运。”车子离去时那名女人低声用法语说。

阿莫斯和他的三名同伴在警卫的眼皮子底下若无其事地慢慢走进了楼内。那一刻真是紧张到了极点，心脏怦怦地跳。很好，完全进来了，这回没有街灯了。一个队员留守在昏暗的门厅内，阿莫斯和另外两名行动队员迅猛地直扑楼上，各自到他们的任务楼层。深度渗透，绝对突袭。现在事情也的确正在朝预定的方向发展。第三层楼的门后面，就是阿莫斯的目标，阿布·尤素福，“慕尼黑惨案”的策划者，也是把死亡撒遍全世界的阿拉伯恐怖网络中的真正智囊。他用装了消音器的枪射断锁头和铰链。谢天谢地，消音器起到了预期的作用，没有枪声发出来，只有金属的嘎吱声。穿过门道！那边房间内一盏灯吧嗒一声亮了起来。阿莫斯迅速冲进那间房间。毯子下躺着一个个赤裸的长着大黑胡子的人，与照片对比一下，显而易见他就是阿布·尤素福，他旁边还躺着个赤裸的女人，两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瞪眼看着他。这烂任务，但没办法，他连开四枪打死了他们，只发出四声沉闷的砰砰声；他们几乎动都没有动一下，呻吟声中鲜血喷涌而出，死去了。在枪火硝烟的气味中，阿莫斯匆忙跑过屋子，搜寻文件和记录簿，把他能找到的统统扫进他那只放女人衣服的手提箱里，然后赶紧跑到外面的楼梯平台上。

他等在那里听动静。楼梯间寂静得可怕。楼上进行得怎么样了？阿莫斯连着奔上三道楼梯，看见一扇门开着，他悄悄溜进去，手里拿着枪随时准备开火。大客厅华贵的地毯上躺着个穿衣服、留小胡子的男人，已经死了，血在他长长的黑头发里淌成一摊。窗子上一片断裂的百叶窗帘悬荡下来，旁边站着一位他的手下——约尼，正在从一个书架上扒拉文件。“阿莫斯，这些材料就是金子啊。”他语调轻松，边说边飞快地翻动纸张。一把椅子上堆着一摞书、一些小册子和文件资料，他朝那些东西挥挥手，说：“看看吧。”

“听着，拿上你能抢到的赶紧走。”

“En lahatz（别紧张），不要着急。”约尼看了一眼手表，“这种机会可不多。”说完又拿下一堆文件飞速翻看。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平素对自己能在危急中保持镇定很得意，而且也经常性地证明自己这一点。但从某种程度上说，眼前这位仁兄比他还要牛。约尼·内塔尼亚胡几年前与他一同在总参侦察营服役，后来退役，到哈佛大学学习。现在还没有完成学业又回来了。操练加毅力，使这位原本体格单薄的小个子强化得像段铁丝一般，即使在“六日战争”中受过重伤，仍能保持原样。他的冷静感染了阿莫斯。毫无疑问，他是对的，这些富足的情报可能会拯救几百条人命，甚至可能捣毁整个恐怖网络。“好吧，不过要快——”

嗒嗒嗒，乓，乓！阿莫斯奔到打开的窗户前。外面机枪、步枪开火的声音响成一片。“是总部大楼那边，约尼。我看见闪光了。出事了。快点儿！”

“好的。我把这些材料装在哪儿呢？”他左看右看，“枕套里，也许可以。稍等。”

顺利完成

“坑洞”中，香烟的烟雾一如往常地绵密而呛人。挂满地图的宽敞房间里，高级官员们踱着步子走来走去，萨姆·帕斯特纳克也在其中。总参谋长埃拉扎尔和摩西·达扬并排坐在一张有麦克风的桌子边。“马诺·沙凯德，马诺·沙凯德，我是达多。重复一遍，出了什么差错？”

头顶上的喇叭传来回答，刺耳，带着静电噪音，但能听明白。“我是马诺。小伙子们按照计划杀死了外面的警卫。但是一挺机枪刚刚在街对面开起火来，也许从某类卡车或货车里，还——等等，有新报告进来了。 ”

屋子内一片沉默，只有静电的咔啦声。打火机嚓的一声，火苗迸出。

“好了。我是马诺。我们有五人倒下。那辆货车已经没声音了。但有更多的警卫赶来交火。爆破组询问，是攻入大楼还是放弃？”

总参谋长和达扬互相看了一眼。达扬耸耸肩。达多迅速说道：“他是在场之人。”然后对麦克风说道：“马诺，我是达多。你的建议呢？”

“我建议继续爆破。我们有很强的支援火力。我马上派增援掩护后撤行动。”

“批准。”

一名胆大的飞行员在穿过风暴时，如果只是作为一名乘客坐在飞机上，那他会感到痛苦难耐，因为他知道危险，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不能采取行动。萨姆·帕斯特纳克眼下就是这种心态，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惶恐不安。阿莫斯进攻的那栋公寓还没出现问题，但整个袭击行动已经开始打折扣了。枪战必然会惊动那些松懈的黎巴嫩警察，也许军队也会赶过去。能快速撤到海滩就算这支突击队最好的运气了。一旦他们陷在贝鲁特城内，就算不被当场击毙，也会被彻底击败并被俘。

阿拉伯人抓捕了总参侦察营！在全世界的电视台上放出囚徒们被蒙上眼睛戴着镣铐的画面，那是对以色列勇猛无畏的嘲弄，是奇耻大辱！而且众所周知，极端的黎巴嫩政客们本来就和那些恐怖分子有勾连，在黎巴嫩坐牢，无异于活在地狱中。私刑处死、绑架、消失、严重伤害致死——一切都有可能。喇叭中充满了混乱的、没完没了的军事术语，但没有爆破组更进一步的消息。从登陆开始，就没有听到丝毫有关阿莫斯的消息。沙凯德上校刺耳的声音从中传出，在命令所有分队清理通道。

“马诺呼叫达多。公寓进攻分队没有消息。大楼进攻分队已经冲出警察和恐怖分子的火力包围，现在正朝海滩撤离，带出了所有的死伤者。”

达扬走到麦克风前，按下按钮：“马诺，我是达扬。爆破组完成任务没有？”

“部长，他们安装了炸药，但是他们一直都处在混战中，从汽车那儿射击。他们也不清楚。”

达多摇摇头，达扬把麦克风让给他。

“达多呼叫马诺。死伤情况如何？”

“我是马诺。两名轻伤，一名重伤。 ”整个屋子内顿时都是悲怆的神情。顿了一下，马诺的声音又响起：“两名死亡。哈加·马阿延和阿维达·绍尔。 ”

静电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椅子响亮地一声刮擦，达扬站起来。“Fashla（一团糟，失败）。”他冷冷地骂了一句，走了出去。几名官员也跟在他后面离开。达多无力地坐在麦克风旁，惨白的日光灯下，他粗线条的脸上罩上了一层悲痛。报告继续一点点进来。帕斯特纳克的心脏跳动得都能听见。“我是马诺。阿莫斯的公寓进攻分队已安然登上‘加什’号。任务完成。三名恐怖分子首脑被击毙，两名突击队员受伤。 ”达多勉强对帕斯特纳克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出一个小时，情况已经清楚了。整个突袭部队，包括在车里接他们的摩萨德特工都上了船，朝国内开来。直升机在海法的迈蒙尼德斯医院放下了死伤者。墙上的挂钟显示三点刚过几分钟。很久没有说话的达多伸了伸腰，打了个呵欠，说道：“嗯，萨姆，你们家阿莫斯英勇地完成了任务。所有小伙子都完成了任务。但是，摩西·达扬说得也对。Fashla。”

“达多，他们打死那些头头儿了。”

达多把头埋进手里：“我们两个小伙子，就换那三个杀人的狗杂种？”他胳膊旁边的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我是达多。什么？”他的脸色亮了起来，“好啊，你都录下来了吗？……很好，赶快把带子送到我办公室……哎，萨姆·帕斯特纳克在这儿，你跟他说。”达多把听筒递给他，“这次袭击上了美国的晚间新闻。”说着他大步走出去，踏上陡直的楼梯。

话筒里传来摩萨德新任局长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萨姆？这次袭击成了美国电视和广播上的大事件。他们打断了固定的节目。该新闻报道已经流出了贝鲁特，毫无保留地。首先是，恐怖分子总部大楼被完全炸毁——”

“哈！这消息确定吗？”

“炸成了一大堆碎石瓦砾。”

“美国方面现在是什么反应？”

“态度是肯定、赞赏的，他们都在提及我们的运动员在慕尼黑被残杀的事件，还有他们两名驻苏丹外交官被谋杀之事。”

这位摩萨德局长继续说，现在最让人惊讶的是黎巴嫩官方的坦率。他们马上就透露了被击毙的恐怖分子首脑的名字，并允许在巴解总部大楼那儿拍照，救援人员正在轰塌的废墟中挖找可能被埋的巴解组织人员。邻近的建筑没有受影响。

萨姆打断他问道：“你确定吗？阿莫斯曾跟我说过，他们在所需要炸药的确切重量上有过很大的争论，就是为了不伤及市民。”

“炸药有人推测对了。那座大楼成了一处废墟，其他地方都没有受到伤害。这是我们的领事在纽约电视上看到的。我刚刚和他通完电话。萨姆，这是一次世界性的成功，是一项卓越的成就。”

“两个小伙子死了。”帕斯特纳克说。

“我知道，知道。阿维达·绍尔和哈加·马阿延，基布兹居民，志愿者。他们还只是两个孩子。代价，总是有代价的！不过萨姆，去听听纳夫塔利的录音带吧，那两个小伙子死得其所。”

功成回国

地中海的天气说变就变。日出时分，风便吹得海上起了白浪，甚至进了海法港内，“加什”号也是摇摇晃晃、上下颠簸的。在晃动的舰桥上，阿莫斯和诺亚两人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码头。诺亚说：“好一个欢迎团队啊，有国防部部长、海军总司令……”

阿莫斯叫喊道：“那是我父亲，真的！他怎么把自己拖来海法了？”

那名金发女郎爬上梯子到了舰桥上，上身穿白色毛衣，下身穿棕黄色宽松长裤，刚好听到他这句话，便用法语和他打招呼：“你好。哪个是你父亲？”

“啊，你好。”阿莫斯也用法语说，递给她望远镜，“他是达扬左边的那个低个子男人。”

“哦，那就是帕斯特纳克将军。”风吹动她散开的黄色头发，粉色的围巾在她脖子周围上下翻飞。清晨强烈的阳光下，她看上去非常迷人，尽管她明显要比阿莫斯岁数大。苗条，皮肤晒得很黑，高颧骨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呣，你们长得好像啊。哎呀！”她朝他这一侧跌过来，他急忙伸出手来扶她站稳。她用法语说：“谢谢，先生。”

由于一直在晃动的舰艇上的军官餐厅里写报告，阿莫斯看上去目光呆滞，疲乏至极，但还没累到感觉不到下身躁动的地步。当那女郎把望远镜还给他时，他脸上的微笑就不仅仅是礼貌那么简单了：“你休息过了吗？”

“呃，哎呀！你们那个安逸的船舱！我就像个宝宝一样在里面来回摇动。哎呀！”又是一声叫喊，大风猛地把她的围巾从脖子上扯下，向船艉飘飞过去，转瞬不见了。

阿莫斯说：“以色列政府欠你一条围巾。”

“必须的。”

当“加什”号停泊好后，衣衫凌乱、一脸胡子的突击队员们走到甲板上，全体船员则以立正姿势集合。参加此次秘密行动的各位高官登上船，一一与突击队员们握手。

“因为胜利，好多父亲。”那名金发女郎笑着说，离开了舰桥。萨姆·帕斯特纳克站到梯子一边给她让开道，然后爬上来一把抱住他儿子。“去跟大家伙握手吧，我的孩子。”

“爸爸，你的脸色很难看。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没事，我马上就去睡。”

阿莫斯看见那名法国女郎和那名贝鲁特的摩萨德特工一起跳下跳板，赶紧对他父亲说：“对不起，爸爸。”他匆匆朝他们赶去，当那个女人正打算上一辆汽车时，他拦住了她。

“再见，多谢。”他对她说。

“为什么说谢谢？再见。”那女郎用法语回答。

“哎，我怎么跟你联系呢？”她微微一笑。“我说真的。你叫什么名字？”

“呃，少校，一切都过去了，但是我不会忘了那名穿湿冷的长袜和湿外套的漂亮‘小姐’的。顺便问一句，‘她’的名字叫什么？”

“‘她’的名字？”他笑了下，说，“‘她’不存在。”

“对，正是这样。我也不存在，小帕斯特纳克。”

他目送那辆汽车离去，他父亲走到他身旁。“爸爸，她是谁？”

“没有人。一个志愿者，特意招募的。阿莫斯，媒体上说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行动。全世界的媒体都这么说。干得漂亮！”

“我们也有死伤的人，爸爸。”

帕斯特纳克点点头：“我听说了。现在你最好还是回你的营去吧。”

“为什么？南边有事可做吗？”阿莫斯不耐烦地问。

“阿莫斯，叙利亚和西奈前线都有大批敌军在移动。一般来说是军事演习，但也有人判断这可能并不是演习。”

“就让他们挑起点儿什么事吧。”阿莫斯振奋起精神，“然后彻底让他们惨败，到那时也许他们会和平吧。”

保密是帕斯特纳克的第二天性，他没有跟别人说，五月十五日“独立日”阅兵期间敌人可能会发起袭击，因此政府的最核心圈子已经处于最高警戒状态。危机代号：蓝白。

第十五章　大阅兵

授勋

阿莫斯、诺亚和其他突击队军官，以及各导弹艇艇长，全部身穿军装站在总理办公室的接待室里，当总理走进来时，他们啪的一声立正。办公室内还有几个人，包括国防部部长和总参谋长，总参谋长刚刚和总理开完关于“蓝白”的紧急会议。萨姆·帕斯特纳克是受邀来见证他儿子被授勋的，兹夫·巴拉克则是和果尔达一起进来的，因为他现在是总理的军事秘书，这也许是他最后一份军职了。

他刚回国的时候，果尔达就劈头盖脸地对他说要他干这一职务，他那时就意识到，担任军区司令的最后一点儿微光也消失了。他离开的时间太长了。他想，这份工作尽管没有掌管半点儿权力，但却如此接近权力，最起码，无论果尔达·梅厄什么时候问，他都可以对她说一个事实吧。况且，这也是在为这个犹太国家服务啊。从他在华盛顿形成的视角来看，他这个极度兴奋的国家的真实状况是堪忧的。或许这也是她选择他的原因吧。她已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Reb Ma’azik”，即“大惊小怪先生”。再说，他又怎么能拒绝得了总理呢？

兹夫·巴拉克在当武官的那些年也会回国探望，有时候他觉得以色列就是某类小行星，在地球附近但又不是靠得很近的地方飘荡。现在他永久性地从美国回来了，他要重新生出根系，沉到以色列人的心境当中，享受真正待在国内的感觉。但是四下看着这块小小陆地上那种普遍的沾沾自喜的心理，他很不以为然，维也纳青少年时期即已形成的世界观已经决定了他会这样。归根结底，他仍是个移居者，也许正是这个身份让他有了仿佛命中注定般的“拿得住美国人”的技能；如果一定要说这种形象的缺陷，那就是它严重影响并在事实上关闭了他的军职生涯。但他仍然要回到他热爱的民族的怀抱中，行走在他热爱的锡安山土地上，这里站着他的儿子，众多英雄中的一位，现在犹太国的总理即将要给他授勋。够好的了，对犹太老上帝他没有抱怨的理由。

“我亲爱的年轻英雄们，这是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果尔达操着喑哑的声音开始讲话，“突击队的英勇战功不能公开承认。你们某些勇敢的功绩也许不得不掩盖一百年。到那时，我这一代，包括你们这一代都已经不在人世，被人们从心中忘却了。”

大气磅礴的语句流畅自如地说出，就好像早已为她写好了似的。但兹夫·巴拉克在看到身穿白色衣服的诺亚时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她即兴讲的，因为现在由他来起草她的大部分讲稿。

“但是，当记录最终公开的时候，全世界都将知道，在我们早期为生存奋争的岁月中，你们这些年轻的犹太战士所完成的伟大功业。到那时，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将会和我们的阿拉伯邻居和平共处。也许到那时，他们还会和整个世界一道，共同呼喊：‘这是一代像约书亚那样的以色列人。 ’但目前，我只能代表犹太人民粗陋地谢谢你们，祝福你们。”她一个一个跟他们所有人握手，之后蹒跚着走进她的办公室，后面跟着各位部长和将军。

兹夫·巴拉克停下来握住他儿子的手。“Kol ha’kavod（致敬）。”

“爸爸，我所做的只是操作一艘渡轮而已。”

“是你把他们运过去又运回来的。这次行动需要冒巨大的危险。海军拓展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干得好！你有时间去看看你妈妈吗？”

“我会去看的，爸爸。”

“好的，好。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

萨姆·帕斯特纳克带着阿莫斯离开，他要去斯迪·多夫机场。以色列为了庆祝第二十五个“独立日”，要举行盛大的阅兵活动，游客们为了观看这次阅兵，大量拥入以色列，这些人所租的车子大大加剧了道路的拥堵，帕斯特纳克那辆老掉牙的标致车在路上两次抛锚，惹得后面的司机们不满地高声按喇叭。“是时候买辆新车了，再找个司机。”阿莫斯说。

“我一样都负担不起。约纳坦倒是想来给我工作。”在军队和摩萨德的时候，一直都是约纳坦给他当司机，十七年了，“等有人雇用了我的时候，我再雇用他。我还在考察呢。”

“我希望看到你进入政局。”

“什么，让我在余生中做个要饭的？那个我早就尝试过啦，没兴趣。”

“唉，这个腐败的政治体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们的生存状况比阿拉伯人更凶险。”

“自从一九四八年以来，每个人都这样说，但我们还在这儿。”帕斯特纳克马上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喏，那项桥工程怎么样了？你们真的有参与吗？”

“是的，参与了。我的一个连队到时候将做牵引工作。”

“那物件不是个庞然大物吗？我听说是一团糟。”

“根本不是那样。那个想法真是天才之举。无论它将如何运转——”

“那个想法是什么？哎哟，见鬼，巨人一般的机动桥，靠滚轮活动，一千英尺长，笨乎乎地重达七百吨？”

“数据不是那样的。你对那座桥了解多少？”

排成长龙的公交车吭哧吭哧作响，帕斯特纳克灵活地驾驶着汽车超过它们，几乎是喊着说：“不多，不属于我的范畴。”

阿莫斯描述了桥的设计以及未完工的桥现在的状况。他父亲边听边点头，嘴唇不满地紧闭着。“难怪这玩意儿在国防预算上吃了那么大一个口子。”

“这是一项巨型工程，但是如果我们拥有那么一座桥的话，很有可能会打赢战争。‘要把战争引到敌人的领土上！ ’并不是说我认为阿拉伯人真的打算挑起什么事端。”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父亲，他父亲没说话。

车穿过机场岗哨，帕斯特纳克看见耶尔·尼灿那辆红色的奥兹莫比尔牌轿车停在机场里，她的儿子阿里耶正在一架小型军用运输机周围左看右看，只要看他那一头金色的鬈发就可以认出来，这小子现在长得和他一样高了。萨姆·帕斯特纳克走进候机小屋，阿里耶朝阿莫斯大步跑来，他就像一头非洲猎豹一般，轻松地远跳几下就过来了。“阿莫斯！Ma nishma（怎么样）？我昨天和加德纳的伙计们跑了十英里。”加德纳是一个准军事青年组织。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你还在长身体。”

“很轻松。”阿里耶的眼睛放着亮光，一只手放在阿莫斯的肩膀上，“哇，贝鲁特突袭，我打赌你也参与了，对吧？”

阿莫斯的脸绷紧了：“不要问小孩子的问题。”

阿里耶很顺从地说：“对不起。”

“好了。我是西奈的一名坦克营营长，而且不管是谁参与了那次突袭，他都不会说的，也许多年以后也不会说。十英里，嗯？绑着沙袋吗？”

“加德纳的伙计们绑了，我没有。”

“不绑是明智的。”

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候机室内找到尼灿夫妇。“约西，你的坦克营营长和阿里耶在外面。”他边说边从咖啡壶中倒出微温的咖啡，“他准备回西奈。”

“不着急。沙龙现在还没到。”约西·尼灿说。帕斯特纳克觉得这些天约西苍老了许多。当年滑稽逗趣的堂吉诃德现在已成为一名进取心十足的上校，无可置疑地当上了旅长，并成为竞争更高职位人选中的佼佼者。

“啊，萨姆，你还好吧？你一个人在干些什么？”耶尔问。

“在挑选失业保险，同时找工作。”

“啊，你呀，”她笑着说，“你一定会成功的，我打赌，虽然你现在还没有。”

帕斯特纳克心想，就算是最敏锐的摩萨德间谍也觉察不出她在伪装，其实他和耶尔最近一直在通电话，频繁、热切，且每次时间都很长。耶尔表现出来的样子无懈可击。

沙龙将军缓步走进来。“萨姆，见到你真好。”他从咖啡壶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咖啡蛋糕，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笑着对耶尔说：“你好，亲爱的。我一整天什么都还没吃呢。”大家愉快地打趣他“食人巨妖”的称呼。耶尔跟他们道别后就走出去了。旋即，沙龙的微笑就变成了怒目而视。“堂吉诃德，你知道他们挑选了谁来接替我吗？戈罗迪什，戈罗迪什！”他转过头看帕斯特纳克，“你相信吗？戈罗迪什，指挥南部军区？戈罗迪什，对阵埃及军队？就他戈罗迪什？！”

帕斯特纳克的确也很惊讶。塞缪尔·葛农（也就是戈罗迪什）是一名优秀的装甲部队军官，也是达多·埃拉扎尔的心腹爱将，但是与其他老资格的将军相比，他的资历还是很浅。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军内派系的冲突，又经过各党派将问题复杂化。“哦，阿里克，塞缪尔可是个厉害的战地司令哦。”

“是的，‘六日战争’中我是他的副手。”约西说。

“我知道你做过他的副手，”沙龙大声说，“但你不同，堂吉诃德，你一直都在研究运河对面的埃军。现在那边的军队不一样了。他们的军服、调运、军纪，还有他们的人数都不一样了。”

帕斯特纳克说：“喏，阿里克，坦白地讲，如果你能留在南部的话，我会更高兴的，最起码要留到埃及和叙利亚军队结束这次军事演习。”

沙龙肥硕的双手向上扬起。“萨姆，阴谋小集团得逞了，我退出。我原本就是个农民，也一直都想再成为农民。是不是会发生战争，此刻依我看，像是有一半概率的。他们现在是军事演习还是一场战争动员，我已经分辨不清了，要完全由各位旅长、营长决断了，还有你，堂吉诃德，由你来决断。哼，戈罗迪什！我们走。”

家宴

巴拉克驱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脑中构思着表达悲观的措辞。果尔达要求他写一份关于“蓝白”警报的意见书。

这次“独立日”大阅兵的各项准备工作他都看过了：横幅、彩旗、国旗、标语牌、长条凳座位、看台等等。到那时，整个耶路撒冷将会爆发出喜庆的蓝色与白色，为这次“新时代犹太人的伟大游行”喝彩欢呼，就像报纸上欢腾狂喜而虚夸的言辞那样：犹太人挺直了腰杆，犹太人从欧洲纳粹的火焰中凤凰涅槃一般重回家园，收回了圣地。二十五年来，装甲部队击碎了阿拉伯人想要彻底消灭新生的以色列的企图，展示了一句简单而带有和平意义的警告：“别惹我。 ”一些政客公开谴责这场耗费巨资的盛典，还有大学教授和社论作者一直在唠叨这种不属于犹太人作风的高傲自大的做法，但是他们这些扫兴的声音很小，基本无人理睬。

自从回到国内，兹夫·巴拉克就感觉自己与这种欣喜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终究还是离开太久了吗？巨人一般的美国，对于远在一万英里以外的越战，尚且在忧虑，在自我怀疑；而弹丸之地的以色列，庞大的敌军就在真正的边境上调动，却还在扮演着称王称霸、不可一世的角色。这些天里，大多数以色列人和他们那位偶像国防部部长一样，似乎都在以同一种眼光看问题。

娜哈玛在厨房里忙乱，里面飘出一股诱人的烤羊肉的香味。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这样的笑他最近一直都没有看到过了。“葛利亚要带多夫·卢里亚来吃晚饭。”她说。

“好啊，这么说她为自己抓到了一名‘鬼怪”战机的飞行员啦，不错。”

“哦，是他在追她好不好？诺亚来过了，还是那么帅！总理为什么要召他去？你能说说吗？”

他摇摇头。他俯下身亲吻她时，她把面颊转过来给他，这是他回国后她一贯的做法。他耸耸肩走进自己的书房，拿过一张信纸，坐到扶手椅里开始书写。

敬爱的总理夫人：

作为您的“大惊小怪先生”，我要说，“蓝白”警报存在极大的潜在危机，不应向公众宣布。军事情报局局长泽拉将军说，阿拉伯人现在有能力在两条边境上同时发动一次强有力的攻击，但是他们这样做的概率“很低”。这是他作为军事情报局局长的判断，不过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估算目的意图的人。我的答案是，所谓无害的军事演习、萨达特又一次“狼来了”的叫喊、对超级大国的一次政治推动等，这些与敌人这次调动都不相干。这次调动很可能就是敌人走向战争的第一步。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这是很重要的。

我对美国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大部分以色列人，包括总理夫人您，都不能完全理解“水门”争论的真意，但请相信我，尼克松政府班底正在垮台。期望挽回受损形象的尼克松很想与苏联缓和关系，而阿拉伯国家现在进行的军事进攻必将有损于这种缓和。因此，如果我们将“蓝白”危机公之于世，很可能会刺激他们行动起来，警告阿拉伯人不要轻举妄动。我的预估就是这样。

总理夫人，如果您明知有战争的威胁，却不将真相告知大众，您将要承担巨大的历史责任。退一步讲，为什么就不能取消这次的大阅兵呢？如果我们想要敌人和超级大国们明白以色列已经真正防备起来，还有比取消阅兵活动更清晰的信号吗？与安全比起来，旅游业永远要放在次要地位，这一点毫无疑问。

阿拉伯人一直尝试用战争的方式解决问题，直到他们相信夺得这块土地的代价和一纸和平协议相同为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但是现在无论从哪一点来看，他们都在准备再发动一场战争。“蓝白”危机应当成为整个国家的警告，而不仅仅限于您的厨房内阁。否则，考虑到我们边境上的实际情况，拿整个犹太国的生存来冒险——

他正在考虑用稍显轻松的笔调来结束意见书时，女儿鲁蒂探进头来，说：“葛利亚和多夫来了。晚饭准备好了。”

“马上来。”

“多夫带来一个很漂亮的礼物。还有，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一个灰色的信封丢在桌子上，信封上有红白蓝三色的航空邮件邮戳，没有写寄信地址。是艾米莉？他之前给她寄过一封信，让她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信了，难道这封信和他那封信错过了吗？他期望能将娜哈玛从灰暗郁闷的心境中拉出来，因为有些事的确是不合适。他关上门，撕开信封，看见素白的信纸上只有两行手写的字。

亲爱的狼：

我完全理解。保持沉默，直到你写来不一样的信。我爱你，永远。

女王

他把信撕碎，放入废纸篓里，然后走进餐厅，女孩们和娜哈玛正对着一尊上釉的小雕像赞叹不已。那小雕像是一个粗壮的女人，穿着《圣经》里描述的长袍，和着小手鼓在跳舞。雕像的基座上刻着名字“米里亚姆”，但那张粗糙的脸明显就是果尔达·梅厄。

多夫说：“我妹妹在这方面相当不错，她还卖出去过一些东西呢。猫——美国人买猫——猫和大烛台。”

“那些东西我看着特别漂亮。”葛利亚说着，看了一眼她的“鬼怪”战机飞行员，满脸洋溢着爱意。这位飞行员今天穿了一条褪色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晚餐中一直都是非常谦虚的样子，赞叹娜哈玛的羊肉和米饭，胃口很好地吃着，几乎都不看一眼他来探望的姑娘，只有当鲁蒂问他空军是否要参与这次阅兵时他才畅谈起来。

“哦，当然了，我们要做低空飞行。其实今早我们刚刚演习过。”他转向巴拉克，笑了笑，“就在果尔达演讲之前，先生，‘鬼怪’战机会从耶路撒冷上空以‘大卫星’形状的编队飞过。今天演习得很不协调，不过我们会准确无误的。”

“人们会高兴得发狂的。”葛利亚高声说。

巴拉克说：“听我说，多夫，假设当你们在果尔达头上飞‘大卫星’编队时，阿拉伯人突然在运河和戈兰高地上发动进攻呢？”

“对此，我们有应对计划，”多夫浅浅地点了下头，回答道，“如果他们有兴趣自杀的话，我们可以成全他们。”

海上逾越节

为了庆祝第二十五个“独立日”，以色列在耶路撒冷市内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超过十万的游客从全世界各地乘火车、飞机、轮船前来观看，并为之喝彩。在南安普敦，“伊丽莎白女王二世”号邮轮在逾越节前夕起帆，准备航游去往海法，船上满满当当的全是兴高采烈的犹太人，他们将在海上庆祝逾越节。最后一刻到达的人此时正在登舷梯，这群人中就包括贝鲁特突袭中那位棕褐色皮肤的金发女郎，还有她穿着精致整洁的小个子丈夫。上船后，他们向邮轮头等舱乘务员报上了他们的名字：阿曼德·弗莱格、艾琳·弗莱格。

他们进了豪华套房，从箱子里往外拿行李时，她丈夫说道：“亲爱的，我最好到餐吧里确认一下，不要出什么差错。你知道逾越节薄饼不适合我，吃了会让我像块混凝土似的。”

他已经安排好了，和船长一起吃饭，确定吃英国菜，包括面包。他们之所以选择坐船旅行，是因为他不喜欢坐飞机，特别是恐怖分子又是机枪扫射机场又是劫机的，很不安全。还有传言说恐怖分子要用潜水艇来袭击大型船只，不过他对此一笑了之。他是第三代巴黎犹太人，对逾越节的规则和风俗已经很不在意了，但是“伊丽莎白女王二世”号上将有十名拉比来主导逾越节家宴，为船上的七百名乘客服务，而且这次航游宣传的就是要严格遵守犹太教的饮食规定，如果是真的话，就意味着犹太乘客们要吃逾越节薄饼，而不是吃面包。

“好的，亲爱的，你——”三声雷鸣般的雾号角 ⁽¹⁾ 把她的声音压了下去。“好的，你去吧，亲爱的。”她说，耳朵嗡嗡作响，“我要到甲板上去。”

巨轮从泊位退出，英国皇家空军的几架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船上的军乐队开始响亮地演奏《统治吧，不列颠尼亚》，随后是以色列国歌《希望之歌》。在人潮涌动的散步甲板上，乘客们在蒙蒙细雨中欢笑、呼叫、哭泣，同时向岸上祝福的人们抛撒彩色的条带和纸屑。“伊丽莎白女王二世”号开始加速行驶，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向外海驶去，金发女郎一直向上爬到空无一人的甲板上，然后斜倚着雨中的栏杆，看着海岸渐离渐远。下面散步甲板上的喧闹叫嚷声慢慢平息下去，甲板在抖动，金发女郎的情绪燃烧起来。

前方就是以色列！美丽、充满活力、肮脏狭小到能让人患上幽闭恐惧症的以色列，对任何习惯了优雅或者舒适的人来说，这里都算不上是个好地方，但是在这里，人们可以看到那些穿着田野绿军装、晒成古铜色的年轻小伙子，可以看到戴着神气十足的黑帽子、穿着原色毛呢迷你裙的年轻女兵，时不时看到那些军人一闪而过，让人打心眼儿里高兴。她孩童时期待过的贝鲁特和青年时期练过的法国也有犹太年轻人，但那些苍白胆怯的犹太年轻人与以色列的年轻人有着太大的区别。不断增大的波浪泛着犹如以色列国防军军服那般的灰绿色，金发女郎盯着它们，无聊地猜想这次大阅兵活动中会不会看到那位有趣的小帕斯特纳克。

贝鲁特突袭中，艾琳·弗莱格的应征可以说是一连串怪诞的机缘促成的，事后回想起来，她都对自己感到惊讶，也感谢上帝，她最终安全地撤出来了。关于那一天的事，她丈夫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就好像一场梦似的。她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那位小帕斯特纳克就像个梦里面的模糊人影，起先是穿一身荒谬可笑的伪装衣服的女人，到了第二天早晨，又成了一个穿着绿色军毛衣、头戴毛线帽、肌肉发达的方脸膛士兵。雨打在脸上，海风劲吹，让人很容易产生这些浪漫的念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情愿地下到底下。

当天晚上和船长一起吃饭时，随着“女王”号气势威严地在风雨中摇晃着前进，那位结实粗壮、头发花白的船长也“驾驶”着话题从中东政治谈到遥远的越南战争，再到最新的电影，以及滚雪球般迅速扩大的水门丑闻。欢乐吵闹中，希伯来语唱出来的逾越节歌曲和颂歌从三张逾越节家宴的马蹄形大桌子边飘荡开来。船长保持着基督教徒宽容的笑容，边喝甜酒边向他的宾客们（大多数都是新闻记者和播音员）透露，说船上有五十名保安人员。“那是我们都知道的英国保安人员。也许以色列保安人员也有几个登记上船的，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可就更有力了。他们是很厉害的。”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有人跟我说，十个拉比中就有一个是摩萨德的特工。那是最有效的伪装了。”宾客们发出一阵轻笑，“无论如何，这次航程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天气允许的话，我自己都要睡大觉去了，以目前这种天气，我们很快就会渡过的。”

阅兵现场

受果尔达委派，巴拉克来观看阅兵演练，观看期间，那种不祥的预感一直在折磨着他。当大批大批的车辆咣当咣当地穿行在东耶路撒冷旗帜林立的街道上时，除了阿拉伯顽童们跑来跑去、阿拉伯老人们从门口怒目而视外，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再说话，但这对巴拉克来说，越来越像是一次代价高昂的重大错误，简直就是在邀请别人对自己的边境发动进攻。关于“蓝白”警报，兴高采烈的以色列公众完全不知情。

但是，独立日那天，当真正的阅兵曲在检阅台前隆隆响起时，他超然悲观主义的厚厚外壳最终还是被打破了。乐队一边列队行进，一边演奏旧时的经典老歌，诸如《邵莎娜》（Shoshanna）《咖啡壶》（Finjan）《桑树花园》《伟大的祖国》等，巴拉克激动得情不自禁地发抖。一队队坦克装甲车整齐有序地驶过人行道上欢呼的人群，小孩子们坐在父亲肩头，手里挥舞着成千上万把蓝白相间的小纸旗，车身上极不协调地装饰着鲜花，就好像在说：“我们看上去、听上去很可怕，但我们的真实意思是和平。 ”

最初期（一九四八年时）的武器和缴获的苏联车辆都排在各个分队的最前面。自行火炮队列里，最前面缓慢行进的是滑稽可笑的“小大卫”型和“拿破仑小鸡”型火炮；坦克队列里，最前面的是几辆犹如玩具一般的“霍奇基斯”坦克与“克伦威尔”坦克，然后是“百夫长”坦克、“谢尔曼”坦克以及巨人般的“T-55”型坦克营；装甲运兵车队列里，最前面是简陋的“三明治”，就是那种装上钢板的老旧公共汽车，当年还是用它们来冲破耶路撒冷封锁的。他记起了，他坐在吱吱呀呀缓慢爬行的“三明治”里穿过炮火，冲上危险的路段；他记起了，当他开着这种车驶向拉特伦时还在疑惑本-古里安的这个“国家”是不是只能支撑一个月。

身着雪白制服的海军，头戴红色贝雷帽的伞兵，还有女兵，全部腰杆挺直，以无懈可击的队列齐步行进——即便是对他这个“大惊小怪先生”，这些令人热血沸腾的展示所积累起来的震撼也是巨大的。从欧洲恐怖中逃脱出来成为一名新时代的犹太人期间、在赢得独立战争期间、在为了犹太国而英勇战斗期间、在犹太国诞生期间，所有这些时期的种种感受和回忆，以及年轻人的欢乐与犹太复国主义者的激情，一起如洪流般涌出来，击碎了他的怀疑。此时空军的飞机从远处显现，人群中的欢呼和鼓掌更加高涨。“鬼怪”式战机从上面呼啸而来，在耶路撒冷洁净湛蓝的天空中排出一个巨大精准的六芒星。坐在前排夏扎尔总统和摩西·达扬之间的果尔达·梅厄回过身来，示意兹夫·巴拉克注意。

在“鬼怪”战机的咆哮声中，她问：“怎么样，‘大惊小怪先生’？”果尔达在嘲笑他，他自己也可以嘲笑自己了。他错了，泽拉将军对了。要么就是根本没有真正的威胁，要么就是达多暗中进行的有力部署（公路建设和防御工事建筑的加速进行，前线附近大量应急仓库和弹药库的建设，还有大批坦克的向前推进）告诉了萨达特：边境地区要给我静悄悄的。没有闲话或者威胁能够给这次大阅兵的荣耀蒙上阴影。

迈克尔·伯科威茨和夏娜·伯科威茨两人偕同约翰的父母一起从海法赶来看阅兵式，过后他们和巴拉克一家吃饭，娜哈玛给他们端上来各种凉拌蔬菜，还用纸盘子端上鱼。迈克尔脸色很苍白，显得更加瘦削，而夏娜好像也比较虚弱。巴拉克知道，他们一直在试着生个小孩，但一直都没怀上。后来夏娜转移话题问巴拉克，堂吉诃德在西奈干得怎么样，巴拉克说约西现在是军队名人，职位不断上升，她听到这儿，神采焕发了片刻，就像葛利亚对她那位“鬼怪”战机飞行员的那种神情一样，那一刻巴拉克也很为她感到难过。

约翰的父亲说这次阅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终于理解约翰为什么要移居以色列了。但接下来他就平衡掉他这一让步了，他痛诉他所遭遇的麻烦：在海法房地产业务中碰到的狡猾卖家、不诚实的承包商、糊弄人的律师、冷冰冰的海法Pakkidim（官僚）等。他说：“尽管如此，我和约翰还是拿到了一些大的不动产项目，而且我们发现，古林考夫先生是一个真正的朋友，既可靠又富有，作为顾问也很公正无私。我们要给这些人看看美国人赚钱的方式。约翰的希伯来语是我的王牌。无论在纸张上还是在会谈中，他都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巴寇太太说：“很遗憾，他不得不错过这次精彩的阅兵。”

“必须有人驻守西奈，我很钦佩你们的儿子。”夏娜说。

巴寇太太抱怨道：“他没必要延长兵役的，我不想让他延长来着，可他总是嘟囔什么破桥。我永远都不赞同我老公的意见。约翰他疯了。如果他回国的话，他不会错过的，那时我们就是全家团圆地观看了。”

阅兵式观礼台上，艾琳·弗莱格和阿曼德·弗莱格两人在主看台中的一个小区域，那里是专为“以色列世界联合会”保留的。战机飞过之后，果尔达铿锵有力地发表演说时，艾琳四处扫望，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高处一排的帕斯特纳克将军。队伍后面殿后的骑警也走了过去，阅兵式结束了，政府官员们离开，人们纷纷从看台处拥出来。帕斯特纳克也从阶梯上往下走，身边还有个女人陪伴，一头黑发，如同女演员或模特儿一样，艾琳·弗莱格用力挤上去迎住了他。

“哎呀，你好，帕斯特纳克将军。一次让人难忘的阅兵，是吧？”

帕斯特纳克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怔了片刻后，才认出这个在导弹艇上匆匆见过一面的女人，他咕哝着问候了一声。

“您儿子还好吗？”

“非常好。”

她赶紧又问：“您有名片吗？”

他没说话，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张名片给了她。随后第二天，她就去了他那间简陋的小办公室，当秘书问她有什么事时，她只是把那张名片给了秘书。帕斯特纳克从桌子后站起来，做手势让她坐到一张椅子上。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只瞥了一眼他就有了个大概了解：结了婚，从戒指上能看出来；明显手头阔绰，从衣着上能看出来；聪明且大胆，从她直接的态度、眼睛直视他的样子，以及保持站立而不坐的方式能看出来。就是为了那种任务而来的一个志愿者，他确定了。

“谢谢您。您一定非常非常忙。”她从皮包内抽出一只封口的信封，“您儿子是个勇敢的年轻人，而且对我也很好。这是一封感谢信。您能帮个忙，把这封信给他吗？不需要回信。”

他接过信，她朝他伸出瘦小的手，用法语说道：“谢谢，先生。我不会再打扰您了。”随后就离去了。帕斯特纳克端详了一会儿那封印有交织字母的蓝色方形信封，拉开桌子的一只抽屉，在一个文件夹上贴了个标签，把金发女郎的信放到这个文件夹里。

(1) 　向雾中船只发出警告的鸣笛。——译者注

第十六章　观点

铺桥演练

“来了！”

看到那座滚轴桥，总理的随行人员齐声惊呼。桥看起来和从恐怖电影中爬出来的巨大异形怪物没什么两样，一条长达几百英尺的黑色千足虫，缓慢地爬行在白色的西奈沙地上。视野中，它上下起伏，在高大的沙丘上隆起身子，又晃晃悠悠地滑下去，一路朝着看台而来。看台上，果尔达·梅厄用长满老年斑的手搭起凉棚，挡住耀眼的阳光观看，满脸不相信的神色。拖拽桥的坦克与桥一比显得异常矮小，远看绝对是桥在自己爬动，活脱儿一条灵活、柔韧的钢铁恶魔。

“犹太人的头脑！”果尔达用意第绪语对达多和达扬大声说。

为了演练桥梁通行，达多命令士兵在雷菲迪姆（Refidim）附近一处水坝下面的沙漠中挖开一条大沟，用以模仿苏伊士运河，木质看台就建在这条大沟上面的堤岸上。大沟四周都是碎石地表，沟里放满了水，在深度、宽度以及堤岸的倾斜度上都与那条水屏障运河严格一致。如果这条滚轴桥真的能不出意外地架起来，而且一旁等待的一列坦克也能够通过它开到对岸的话，那就不仅仅是对埃及作战的战术要变动了，国防预算也会受到影响。

这个时候五月、六月、七月都过去了，边境上的威胁渐渐消散。阿拉伯人到了山上又撤了下去。他们没有那个胆量。泽拉将军胜利了。一直都在内部指挥层面传播而从没有告之于公众的“蓝白”警报也取消了。《时代》杂志引用摩西·达扬的话如是说：“中东在十年内不会有大的战争。 ”一波国防削减开始了，开支减少，正规军数量缩减，甚至连预备役的服役期都打算缩减。在这种情况下，一些较大的工程建设像桥这一类就在很大程度上成问题了。因此测试人员以及该桥的设计人员都像剧院里进行首场演戏时一样紧张不已。在大量演练之后，是一切都OK，还是出现可能的百分之一的故障呢？在这些握有决定权的大人物眼皮子底下出故障，那可是会导致灾难性后果的。

在咣当咣当夹杂着尖厉的吱吱声中，巨型“千足虫”陷入水中，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泥水泼溅声。看样子好像在一个劲儿地下沉！彻底失败了？不，没有，那些中空的滚子按照预期发挥了作用，桥在水面上下起伏一番后，诡异地笔直横浮在河上，一辆坦克碾压上去也仍然没有任何变化。那辆坦克晃晃悠悠走到前方到达另一边时，推倒一个卷曲如蝎子尾巴似的弹性倾斜装置，爬上沙坡，冲入“埃及”境内。观众中顿时掌声雷动。这次演习中，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一个士兵的影子，全部是机械。

接下来是一长队坦克，先是发动机运转，预热后，坦克朝着滚轴桥驶去，响亮的噪音中，升起一团团烟尘。坦克一辆接一辆从堤岸上俯冲而下，驶到钢质桥面上，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此时人们看到的景象绝对和刚才看到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在每辆坦克重达六吨多的压力下，桥面深深下陷。然而，在坦克与坦克之间，浮力极强的一个个滚筒突突地向上浮起。很快，坦克就挤满了整座桥，每辆之间的间距只有几码远，桥面被压成一种极为古怪的形状，在坦克之间形成了一列快速行走的曲线，就像示波器上的波形线一样。在如此不同寻常的压力下，按理说这座桥无论如何都会断裂，不分崩离析是不可能的。坦克一辆又一辆，排成队跨过这反常却奇妙的机械装置，登上对岸。当所有坦克全部通过后，桥面又拉直了，浮在水面上，轻微地上下晃荡着。

果尔达转过身对摩西·达扬说：“难以置信，简直不可思议。”到这时，桥梁设计者拉斯科夫将军和塔尔将军的呼吸才顺畅了一些，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测试桥梁的士兵整队集合，在战地厨房就餐，吉普车载着贵宾观察团到附近的一个午宴帐篷里就餐。

一辆蒙上帆布雨篷的指挥卡车里，约西·尼灿大声发布简令，助手们在覆盖到地图上的透明片上描画彩色标记。巴拉克从吉普车上跳上去，大步走到约西身边，握住他的手，说：“Kol ha’kavod（致敬），堂吉诃德，Kol ha’kavod。”

军内人士一直在为约西之类的佼佼者们打分，巴拉克知道这天早晨约西的得分是很高的。在大人物中的大人物的眼皮子底下，操作那样一架复杂装置的试验机械，让其笨重地“跳芭蕾”，没有完美的计划、指挥和控制是不可能成功的。对于一个来自塞浦路斯的难民小子来说，他已经干得相当不错了。二十五年前，他在拉特伦骑着一头骡子，在仗打到最严峻的时候一头冲入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像个疯子一样，事实上，真的跟小说中的堂吉诃德一模一样。

约西脸上严峻的职业表情绽开顽皮的笑容：“你好！他们反应怎么样？”

“巨大成功。”

“太好了。我已经被撸掉了。”

“什么？”

“等会儿再跟你说。”

气氛轻松愉快的帐篷里，果尔达让戈罗迪什坐在自己的右手边。这位新上任的南部军区司令员身体粗壮结实，圆圆的脑袋高兴得满面春色，因为这一群高贵的客人，也因为今早的成功。达扬和达多两人坐在果尔达的左手边。其他人则拿把折叠椅胡乱坐在长木板桌边，开始一起吃饭。巴拉克领着约西走进帐篷来，说道：“总理，这位就是尼灿上校，本次演习的指挥官。”

“噢，干得好，上校。我知道他们都叫你‘堂吉诃德’，但是如果说你疯了的话，那我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疯军官。”果尔达说。

“堂吉诃德只在满月的时候才疯，要么就是一个姑娘走过的时候。”达多说。

“优秀的军官。我很遗憾要失去他了。”戈罗迪什拘谨地说。

因为果尔达要求会见造桥工程的士兵们，所以阿莫斯·帕斯特纳克跟约翰·巴寇也走了进来。两人都汗水淋漓，灰尘满身，以致很难分清哪一位是少校，哪一位是军士。果尔达问：“这两位是谁？”她盯着阿莫斯，笑着说：“嗯，我好像最近见过这一位。”

巴拉克说：“这位是帕斯特纳克少校，七十七装甲营的营长，就是他的一个坦克连拖动桥前进的。”

“阿莫斯，十辆坦克这样那样地拖桥的时候，你是怎么让桥不崩开的？”达扬问。

“部长，所有坦克都在同一个无线电网络中，统一听信号移动。”阿莫斯回答道。

“那这位年轻人是？”达多问。他问正以笔直的立正姿势站立的约翰。

“负责桥的一位军士，将军。”阿莫斯回答。

果尔达问：“你有什么问题吗，军士？”

“没有任何我们办不到的，总理。”约翰说。

听到约翰的口音，果尔达浓重的眉毛一下子扬起来，说：“绝对是美国人，跟我一样。”

“我的亲戚，长岛那边的一个分支。”巴拉克说。

“我是从密尔沃基来的。”她对约翰说，向他伸出手。他给果尔达看看自己的手，又黑又油腻，果尔达看了后笑起来。士兵们端进来一盘盘炸肉排和牛排。果尔达邀请堂吉诃德和他们一起就餐。

“总理，荣幸之至，虽然只有炊事员们才知道我和这些人一起吃饭。”

她点点头，笑着说：“聪明。”

巴拉克说：“约西，稍后我想让约翰领我去参观一下那座桥。”

“当然可以。”

约翰说：“长官，远观会更好，桥上很滑的。”

“知道了。”巴拉克说。

成功的演练过后，饭桌上的气氛很是愉快。沙漠中的空气让所有人都对战地午宴怀有极好的胃口，而且堂吉诃德注意到，这些高级官员的饭菜也十分奢侈。“国防部部长，跟我说说，好吧？”果尔达对达扬说，“这场演练是很不错，但是假如我们在十年之内都不会有战争，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要再建造这些桥呢？”

她此时对摩西·达扬的口气含着少有的嘲讽和揶揄，两人政治上的不和是很深的，只是平时被她用公事公办的礼貌言行给掩盖住了。达扬曾经脱离工党而加入拉菲党，果尔达可是什么事都不会忘记的。

“我说的是大的战争，总理夫人。”达扬冷冷地回答。果尔达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时代》杂志曾有一篇采访文章，标题为《耐心等待》，这篇文章中强烈暗示出达扬要在果尔达之后继任总理，“我谈的是一名将军的看法和观点。我不是在预言。如你所知，记者们将之过于简单化了。”

“哦，我当然知道！嗯，那么你的观点是什么呢？”她在说concepzia（观点）这个词时略带讽刺。

达扬说：“我的军事情报局局长应该到这里的。这是他的估算，我也完全同意，他对这方面很熟悉。”

“他没在这儿。”果尔达说。

达扬点点头，接下了挑战。他说：“不管是埃及还是叙利亚，都不打算独自挑起一场大的战争。情报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叙利亚的军事实力相对比较弱，因此叙利亚事事都要看埃及的，埃及什么时候准备好发动战争了，叙利亚才会相应出动。一九七〇年‘鬼怪’战机空袭，他们没敢动，从那之后，这个问题就不值得再讨论，除非他们获得能够深度进入以色列的飞机和导弹，以拦截或平衡掉我国的空军。这就是现在埃军的基本作战思想，而至少在一九七五年之前，他们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那也就是两年了，你说的是十年。”果尔达说。

“这期间我们也不是站着不动的呀，总理。我们质量上的优势将一直持续增长。军事冲突可能会有，可能还是很严重的冲突。但大的战争，不会有。这个分析过程是很复杂的，但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果尔达点点头，环视四周，餐具盘碟的撞击声随之静下来。果尔达说：“我请我的‘大惊小怪先生’来反驳军事情报局局长的这种估算，像部长那样简而言之。”

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将眼睛转到巴拉克身上。他耸耸肩，用平缓的语气说：“泽拉将军的判断在‘蓝白’警报中被证实是极其正确的。我不会冒昧地质疑它。我确信他的观点是基于可靠情报，而后根据严密的逻辑推断出来的结论。我忧虑的是，敌人的逻辑也许跟我们的逻辑并不相同。”

果尔达转过头看达扬，达扬微笑着，和蔼地对巴拉克说：“说得好，兹夫。但是害怕是人类的属性，对于阿拉伯人和异教徒来说，害怕的逻辑大体上都是一致的吧。”

桌子四周响起一阵轻笑声。果尔达说：“很好。不管怎样，这个时间段到一九七五年，我勉强接受，至于以后，我们再看。”

达扬说：“回到你的问题上，总理，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桥，因为一九七五年之后会是什么情况我们并不了解，而且十年也会过去的。”

“这才是可靠的预言。”果尔达冷冷地说。

指挥车载着贵宾们离开，去往比尔谢巴机场，巴拉克留了下来。当他慢慢顺着桥上滑溜溜的钢铁断面朝泥泞的河水行进时，最让他震惊的是这座桥巨大的尺寸。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座桥在沙地上快速移动，他都想象不出它还会动。技工和工程师们挤在桥上，锤击、熔补，到处跑来跑去拖拽软管及沉重的设备。约翰领着他穿行在这繁忙纷乱之中，说：“今早出了很多差错，长官，但谢天谢地，我们成功了。”

“是啊，你们真的成功了。总理都惊呆了。我也一样。嘿，这庞然大物就像一条蛇一样弯曲灵活。”

“也不全像。蛇可以这样那样地扭动，”约翰打着手势比画，“而这座桥只能上下弯曲。要到达运河，它需要一条笔直的公路。”

“如果没有公路呢？”

“有一条，他们现在又在修更多的路。”

“约翰，你离长岛大颈的家很远了。”

约翰被油脂抹黑的脸上白牙一闪，说道：“我在我应该在的地方，长官。”

堂吉诃德出现在堤岸上，挥着手喊道：“兹夫，看见直升机了，带我们到巴列夫防线。”

他们往停机坪走去时，巴拉克问：“约西，你‘被撸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约西说：“唉，戈罗迪什想要他自己的人做副司令，而不是沙龙的人，所以我就出局了。阿里克捡了一根扔掉的骨头，一个预备役装甲师的师长。他要我去做他的副手。”

“谨慎一些，约西。沙龙已经退役，并一头扎入十月份的选举中去了。那个师要完全落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我还期盼着那样呢。”

“我给你点儿建议好吗？”

“你是我的军中教父。”

“当果尔达讨论任命人选的时候，她总是问：‘他是我们的人吗？’就是这个原因让沙龙完蛋的。如果你参与沙龙的游戏的话，你也会完蛋的。”

“我不参与任何人的游戏。‘他是我们的人吗？’如果这就是军队晋升的标准，那也太悲哀了。”直升机斜着向下朝他们飞来，“我们走吧。巴列夫防线上我能给你看什么？干吗要看？”

“每次果尔达去视察那里时都有新闻界人士和高官。她实际上看不穿任何东西。关于那条防线的争论像蜜蜂一样围着她嗡嗡叫。那条防线是有效的威慑力量吗？发生战争时是应该守卫它，还是放弃它？”他扫了一眼堂吉诃德，“你必须得好好考量一下。”

“我会的。总理派你来突击检查真是聪明。”

直升机越过米特拉隘口，向西飞去。蓝色的运河闪着粼粼波光，直升机开始下降，巴拉克碰碰堂吉诃德的肩膀，指着前方，对着头戴式受话器大声吼道：“埃军到底是什么时候建的那些防御墙？他们的比我们的高！”

耳机里堂吉诃德发出含漱似的声音：“老早就开始了，所以我们就加高，然后他们就加得更高，现在两边都加到大约六十英尺高了。都这样了，他们也从来不停。”

直升机颠簸着落到尘土翻飞的停机坪上。运河对岸埃军的沙墙上，一座堡垒矗立着，样子看上去就像削去了顶部的金字塔。沙墙与堡垒，这两类巨大的土筑工事远远地向北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两人走出来，顺风站立，在沙地上撒尿。巴拉克问：“我们现在的准确位置是？”

“德维尔苏尔（Deversoir）。如果渡河，很有可能从这里过，他们和我们都一样。”

“为什么？”

堂吉诃德指着南面一处闪闪发光的宽阔水域。“大苦湖起着一侧的防卫作用。”

堡垒的混凝土入口上面有层层的石块和铁块，前面还用沙袋封堵住。他们走进去时，一名中尉正在扣军服的扣子，说道：“不知道会有视察的人来，尼灿上校。”说着向他们敬礼。

“就是要突击检查的。”堂吉诃德说。

地堡里大多数士兵都只穿着内衣，有的干脆脱光了上身。一名头发蓬乱、一脸络腮胡的士兵正在给另一名士兵理发。作为部队所挖的洞穴，前哨还是宽敞且光照充足的，只是很湿热，不像戈兰高地上那些观察哨，那里的虽然狭窄但很凉快。地堡里混杂着地下坑道通常会有的泥土味、汗味、香烟味和炒菜的香味等。离开主地堡的坑道通向独立的小地堡，那里的执勤士兵们上身赤裸，都懒洋洋地坐在自己的枪支旁，有的连军靴都不穿，只穿双拖鞋；看书、抽烟、聊天，或者是听摇滚乐，一派单调无聊的气氛。巴拉克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自从消耗战停止以来，整整三年没有交战了，埃军的每次调动集结也总是有惊无险地过去。

“这些地堡基本上都一样，”他们往外走时，堂吉诃德说，“但是有一个很特别，我带你去看看它的特别之处。”他领着巴拉克走到一处沙墙背后。沙墙后面压实的沙子形成了一个斜坡，这样的坡度可以让坦克开上去。但这一处的斜坡却被掏空了，只剩下靠运河一边留有薄薄的一片，腾出空间来形成一个极大的场地，用红砖铺筑出来。堂吉诃德说：“如果打起仗来，也许就从这里渡河。推土机几分钟之内就可以推倒剩下的那一点儿沙墙，桥从这里插出去，然后进攻部队向运河对岸攻。你在路上看‘鸽舍’计划了没有？”

巴拉克说：“看了一点儿。约西，我想再看一两处碉堡。它们隔得有多远？”

“大约七英里。”

“缺口达七英里？那它还能算是一条防线吗？”

“嗯，在地堡与地堡之间有观察哨和坦克炮位。你会看到的。的确，防线守卫是很稀疏。敌人渡过河如果被发现，机动坦克旅和空军应该会把他们消灭掉。”

“那你们在这里所起的作用就是一套预警系统。”

“可以这么说，也就是报纸上一些很有头脑的人所说的‘运河上的政治部队’。”

他们开始返回去坐直升机。巴拉克忍不住问：“可是那些‘萨姆’导弹的阵位都列在那边的沙墙背后，空军来了又能干什么呢？”

堂吉诃德悲哀地摇摇头：“唉，当他们偷偷往运河边运输‘萨姆’导弹的时候，阿里克就喊了好几个星期，要求下命令攻过河去摧毁它们。果尔达和达扬两个人都没同意。空军已经修改了他们的反导弹作战思想，设备也更新了，一旦打仗，他们首要考虑的是‘捣毁导弹屏障’，就像在一九六七年捣毁那些机场一样。”

两人乘坐直升机又看了两处哨位后，就飞回了比尔谢巴机场，堂吉诃德的司机正等在那里，准备开车送他们到特拉维夫。一上车，堂吉诃德便开始咔嚓咔嚓地嗑瓜子，速度奇快，一把一把地往车窗外扔瓜子皮。用他的话说，从比尔谢巴到特拉维夫，就是嗑三大袋瓜子的车程。

“没关系，约西，”巴拉克说着，从堂吉诃德手里接过一把瓜子，但只吃了几颗，“说说你自己对巴列夫防线的判断。”

堂吉诃德又吃完一把瓜子才开始说话：“我是一名顶着‘疯人’称号的战士，就连总理都知道。你真想听我这疯人的主意？根本就没有人规划过巴列夫防线，它就像一株沙地里的野草一样自由生长。”

巴拉克眨眨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喏，我的意思是，纳赛尔撕毁了停火条约，击沉了‘埃拉特’号驱逐舰，并开始朝我们的运河巡逻队射击。这个时候，工程师们就为那些小伙子挖了一些碉堡一般的洞，以供他们像老鼠一样藏于其中。然后某些思考者就开始思考那些洞，再然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设计出了一些东西。各支撑点之间距离七英里远，从能见度上来说，它们提供不了交叉掩护或是互相支援火力的作用，但是加上那些小哨位之后，我们就真的拥有了一套多层级预警系统。这至少让那些洞有了点儿意义。巴列夫防线在巴列夫当总参谋长时形成，等达多接替巴列夫的时候，这条防线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好还是坏？”

“按照我们的国防作战思想来说，就完全错了。‘机动射击！’‘把战争引到敌人的领土上！’ 而我们的小伙子现在是坐在那些地堡里，一个洞十五或二十个人，弄得一年到头像一群法国人似的。你刚才看到他们的精神面貌了吗？还有两名高级军官走进来时他们的态度？”

汽车蜿蜒向上，爬在山区公路上，死海的远景展现出来，可以看到它白色的盐滩和灰红色的摩押山。堂吉诃德往车窗外撒了一把瓜子皮，答道：“不过，那道防线已经在那儿了。也算是一道障碍，一道威慑物。敌人不得不想办法突破这道防线，按照苏式惯例，他们会在它身上花费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时间，我们在动员后备军的时候需要时间。如果阿拉伯人真的敢行动，那时间可就宝贵了。”

“他们会行动吗？你的判断是什么？”

约西把一只空袋子揉皱后，从车窗扔了出去，又打开一只新袋子吃起来。“一开始你是问我看法，现在你想让我预言？不，谢谢了。”

“别跟我逗趣，堂吉诃德。”

约西瞥了眼那个肤色黝黑的年轻司机，然后突然换成英语说：“哎，兹夫，达扬跟《时代》杂志记者说我们十年之内不会有大的战争，是什么让他那么肯定的？就是‘质量上的差距’？嘿！萨达特害怕我们把他炸回到石器时代，还敢发动进攻吗？这谁知道呢？如果我是萨达特，我就选择在某个时间发动进攻，而且一旦超级大国介入，估计就算失败了，也仍然可以在政治上争取到有利形势。不过，我可是个疯子啊。”

巴拉克悲哀地笑笑：“你跟达多分析得差不多，他可没疯。”

“真的？他是大领导，那我可受恭维喽。”堂吉诃德又转回到希伯来语，“我要去跟我老婆道别了。”

“哦？耶尔要去哪里？”

“回洛杉矶，还能去哪儿？而且她还要带着我们的小女儿去。”

“约西，你们是在闹离婚吗？”

“到那些拉比的法庭里？”堂吉诃德耸起肩膀，“那可真令人讨厌，而且我们两人都不想再嫁或娶另外的人了，那干吗还要麻烦呢？”

“我很遗憾。耶尔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兹夫，我很了解耶尔。两人都缺乏感情。我想她之所以留在家里，可能是因为阿里耶吧，要为他营造出一个家庭来，一直到他完成学业。他现在马上要当兵了，他不会有问题的，我也一样不会出问题。她在加利福尼亚赚过很多钱，而且李·布鲁姆又追在后面让她回去。他和那个伊拉克阔佬，舍瓦·李维斯。”顿了一会儿，堂吉诃德不再嗑瓜子，眼睛盯着车窗外远处的死海，“她可能也预测出来了，就凭着我和沙龙的来往，像你说的，我的职业生涯完蛋了。不管怎样，她都会走。”

“约西，你以后要多创造一些让她留下来的理由。”

“哦，我就是这么个人。我会替她说出我刚说的那些话的，她绝对会感到一点儿内疚的。她在跟我说她要走的时候，她提到了《时代》上的那篇文章。目前来说，离开以色列不是背叛，达扬的话证明了这一点。”

老情人话别

傍晚车流高峰期，一辆白色奔驰轻快地迂回穿行在特拉维夫的闹市区中。耶尔对帕斯特纳克说：“坐在这车上就好像坐在一片云上似的，约纳坦真是驾驶神人。他还是那样。”

司机转回头对她笑笑，露出发黄且残缺不全的牙齿。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在西奈战役期间，她亲自为帕斯特纳克征召了约纳坦做司机，当时的约纳坦是一名突尼斯人，下士，十九岁，极瘦，牙齿很好。但是这么多年来约纳坦非常辛苦，现在变胖了，也秃顶了，还有七个孩子要养。因此他很高兴能回来干他的终身事业——给萨姆·帕斯特纳克开车。

他说：“对不起，Giveret（太太），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你没变过。”

耶尔对帕斯特纳克说：“我要是不走的话，我会把约纳坦偷偷挖过去的。”

司机约纳坦说：“也只有你能做得到，Giveret，只是我太喜欢这辆车了。”

“我不喜欢，这辆车只是首席执行官的公司用车。我可吃不消。”帕斯特纳克说。

“哦，你会用到它的。”她白净的手在帕斯特纳克褐色多毛的手上拍了拍，“而且很快就会。”

没有变的是希姆雄饭店。有一次，为了某顿值得纪念的晚餐，约纳坦曾载着他们两个人穿过幽暗曲折的雅法街道，把他们送到这儿。这次帕斯特纳克问她想去哪儿吃饭时，她想也没想就说：“还能去哪儿？希姆雄饭店。”他们走过人头攒动的饭店一层（灯光明亮，瓷砖地板，福米加塑料贴面的餐桌，大众价格），下到下面一层的一个角落里，这里奢华，光线暗，设有装饰出来的黑木火车座，是美国游客和成功的以色列人来消费的地方。他们一坐下，她就说：“不要开胃菜，快点儿，红酒，不要‘阿伏达特’牌子的。蔬菜汤，当然，还有kevess b’tanur（烤羔羊肉）。”

“你很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帕斯特纳克说。

“我通常都懂得，尽管我不是总能理解。”

穿着也门服饰的侍者（本身也是真正的也门人）拿走了他们的菜单。红酒很快就上来了。她举起酒杯，说：“来，我请自己吃饭，你一直都忍受着我，真贴心。L’hayim（干杯）。”

“L’hayim。不客气，没想到你要走，这让人很惊讶。”

“与堂吉诃德没有关系。”她的头调皮地歪向一边，“在我们分别之前，最后再坦诚地交谈一次，怎么样，老情人？”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得说我赞同约纳坦的话。你看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你没变。”

“你真可爱，亲爱的，不过部分是因为灯光昏暗，部分是回忆的原因吧。嗯？你怎么就猜到我想来希姆雄饭店呢？我穿上军服的时候，那是一次改变，二十岁时，又变了一次，什么？啊，好。”她喝酒还是过去的风格。耶尔不是简单地把酒举到唇边就行了，而是以一种很有兴致的稍带夸张的手势把杯子举起来；并且她现在的微笑也是过去那种相当魅惑的方式。伊娃的嘴特别精致，她仍然在靠拍糖果和牙膏广告赚钱，但耶尔的嘴是唇形很丰满的那种，当这张嘴在微笑中拉伸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突如其来的温柔，就好像一只豹子要表现出一只家猫的温情一样。

帕斯特纳克说：“别谈这个了，我现在都避免照镜子。你的孩子怎么样？”

“那个孩子像个天使一样。我要带她走。至于阿里耶，他现在已经长成一头年轻的狮子了，他把你儿子阿莫斯当英雄崇拜，还有充分的理由。他住家里，就在附近上学，非常独立。请再给我倒点儿酒……谢谢。阿里耶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她从容地抿了一大口酒，然后狡黠地咧嘴一笑，迷人的嘴变弯了，“我带你回忆一下往事吧，老情人。怎么样？苏伊士危机，本-古里安和达扬当时在巴黎。堂吉诃德的哥哥李·布鲁姆在乔治五世酒店有一间房，堂吉诃德只围着条浴巾从卧室出来——”

帕斯特纳克打断她的话，接过话题说道：“还跟我说他召了个法国Zonah（妓女）到那儿，什么你出去购物了。”停了一下，他眼睛迎上来，“剩下那部分我老早以前就猜到了，耶尔。”

“想必你也猜到了。不过听着，情人，你把一个好莱坞kurva（婊子）带到那房间去了。去干什么了？讨论苏伊士运河？”

他举起肥厚的手掌：“无论那时我们干什么，我们都情有可原。我们那时还年轻，思想开放，生活又很艰苦。”

“啊，是甜蜜吧，不是吗？”

“我说了，我们还年轻。”

“你那时就应该和鲁思离婚。”耶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生硬，“然后娶我。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我们是那么相爱，萨姆——”

“耶尔，够了。我那时候是达扬的通信员。危机一个接一个的，谁有时间去跟那些拉比费口舌去？再说了，那个时候她除了Tzoress（麻烦）以外什么都不会给我，也不会离婚。”

“到最后她把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扔下，然后找了个外邦人。而我也有了阿里耶。我们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耶尔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汤来了。”

“好极了！我饿死了。”

他们闷头吃了一会儿。帕斯特纳克自从扎入陌生、繁复、让人眼花缭乱的公司事务中后，他的私生活基本上就挂起来了。但是，近期和耶尔的电话交谈又激起了他的兴趣。他一直都在花很多时间想她的事情。毕竟，他们两人都还处于中年，基本上也都自由，虽说她还没离婚。希姆雄饭店晚餐，匆忙出走加利福尼亚，她是要尝试强行打开一条出路吗？在多年前她就已经尝试过这么做了（本质上是一样的出路），通过和约西·尼灿飘然离去，到法国巴黎，取代了那个没有遵守诺言、顾虑多多的信教姑娘。耶尔就是耶尔。

在佩服对面这位旧爱的同时，他也在想，人们自身性格的改变还真不多。而今晚，由于他喝的酒已经超出了平时的量，在他眼里，耶尔好像连身体方面也没改变多少，几乎还是那个与达扬来自同一个莫夏夫的姑娘，还是那个达扬亲自推荐做他助手的女郎，还是那个体态曼妙、一头金发的卢里亚军士长。在萨姆的生活中，与姑娘耶尔·卢里亚邂逅所带来的那种喷薄的激情，在认识她以前或之后，都没有过。然而当他和她在一起时，他就能感受到那种辐射出来的热量，尤其是在希姆雄饭店，而且还是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喝酒时。

“这汤还像以往一样好。”她说。

“一切都像以往一样好。”他被自己的回应吓了一跳。看见耶尔眼里有光亮闪烁，他又说，“这是我做过的最蠢的评论，不过此刻我是认真的，说了就说了吧。”

“萨姆，凯富山（Kivshan）集团公司怎么样？你对你的决定满意吗？”她很轻松地转换了话题。

“现在还不确定，耶尔。我还在调查，总工会那帮笨蛋都不露面。我可以肯定地说，很令人忧虑。在研发层面，我发现有了不起的天才人物；管理和生产层面，我得说还算过得去；在高层，那些决策人、投资者、掌权人，都是一团缠结在一起的政治蠕虫。”

“以色列！”她大声说，“这个国家让我窒息，所以，我逃离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我希望你进入政坛。你可以改变这个没有希望的体系。你，就是你！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脑子。你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总理的。”

“那些政客第一天就会把我的蛋蛋扯下来的，在我还没挂上我的帽子和外套的时候。”他说。

“真的吗？那么，亲爱的，”她的嘴在“豹子”式的微笑中变宽，“就让我们支持你待在凯富山吧，如何？我们可不能被他们那样了，能吗？”

“Kevess b’tanur（烤羊羔肉）。”侍者说着，端上来一大盘美味可口的烤羊羔肉。

他们就着米饭和皮塔饼吃着烤羊肉，喝着酒，其间，他跟她谈起凯富山的各项分支业务来。帕斯特纳克说，在这家以色列最大的国有大型企业中，他每天都能看到大量混乱、糟糕的管理和动荡不稳的财务状况。“你听我说，”当他停下来时耶尔说道，“他们之所以用你，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对你的能力他们有什么了解的，或者说有什么在意的？用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有着响亮的名气和没有污点的声望，因此你要让他们保持遵守犹太教的饮食教规。最起码相当长一段时间要这样。”然后他继续述说他的见闻，她也不断评论，而且都很有见地很智慧。耶尔跟伊娃·桑夏恩不一样，她熟知上到达扬的高层圈子里的每一个人，也基本上知道现在正发生的每一件事。过了一会儿，他们谈到达扬和《时代》上的那篇文章。

“你同意他的说法吗？”她问。

“嗯，同意，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摩西·达扬自身。达扬的形象是令人敬畏的，耶尔，那种敬畏在阿拉伯人中很强烈，甚至比在这里还要强烈。独眼‘参孙’，巨人杀手……我猜只要他还在世，阿拉伯人就不敢乱动。谁知道呢？如果他活得够长的话，现在这种状况有可能会变得正常的。”

“他的新任妻子会改变他吗？”

“哦，经历了好多年，他的婚姻终究还是破裂了，因此他可以娶那位小姐了。仅此而已。”

“萨姆，同样一个女人，做女朋友和做妻子时是非常、非常不一样的。”他从酒杯上方看向她，眼里充满了懊悔。她又说：“我这是至理名言。”

“没错，算得上至理。”

她以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那么，你想争取我做妻子吗，还是不想？”他没说话，“我是认真的，萨姆。”

“全是在空谈，我不完全相信你。”

“为什么不相信呢？你是知道我的婚姻的。最后一次机会了，hamood（亲爱的）！确实是有点儿迟，二十年以后了，但有何不可？”

“耶尔，你是要带着我到加利福尼亚吗？超重行李是要多收费的。”

“呵，有道理。我在那儿有事可做，而在这儿几乎什么事都没有，这里太空闲，太小，也太乏味。但是，亲爱的，无论你在凯富山还是在政治上，你现在还没有彻底和政治决裂呢，萨姆，你都会用到我的，事实上你需要我。现在我要告诉你，这听起来也许非常奇怪，却绝对是真的。无论在军队还是在摩萨德，你一直过的都是安稳无忧的生活。”

“安稳无忧？在摩萨德？”

“对，安稳无忧！你前进过程中所经历过的那些危险我都知道，但是你发布了命令，事情就发生。你现在在凯富山发现了与外面相似的事物，你的头就晕了。不过你说得对，政治还要更易变，有更多阴谋。”

“安稳无忧，”帕斯特纳克喃喃地说，“而现在有了思虑。”

“这是事实。约西·尼灿在军内算是著名人物了吧，他也是我孩子的父亲，但是对我来说，他好像一直就是个大而强壮的童子兵。他好像仅仅比阿里耶大一点儿。也许这就是我和他不合拍的原因吧——但是，我要再说一遍，我已经尽全力了。”

“你要和他离婚？”

“如果有个理由的话，我会的。他也知道。”

他的手伸过桌子捉住她的手，说：“好一个‘妓女’啊，你！卢里亚军士长。”

“如此赞美。”她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听着，给我说说伊娃·桑夏恩。”

“给你说什么？”

“我哥哥的女朋友！你们确定不是在共用一个女人？你不是那种人啊。本尼不是，我发誓。从我对她的一点儿了解来看，她也不是那种人。”

“没有。”

“什么关系呀，那么是？”

他重重叹口气：“我猜你不会相信我的。”

“萨姆，你如果说谎，我会知道的。”

他笑了笑，说道：“好吧。她是很不错，我喜欢她。她并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在接待员和做模特儿之间来回跑以维持生计，照顾她那生病的母亲。每个出现的男人都想占她的便宜，尤其是希尔顿饭店里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国人。因为她长得漂亮。”

“但你没有，‘清白先生’？这是你告诉我的吗？”

“正是。一开始我让她很惊诧。她认为我是在用一套新颖的主动亲近的方式，但是我是在享受跟她谈话的乐趣，并且有几分同情她。到现在我也是这样。当然在她心里，我是达扬、本-古里安，还是亨弗莱·鲍嘉，或是别的什么人糅合而成的一个人，我不知道。这事儿是荒谬，但是很美好。如果陷进做爱里面去，这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况且我也不会对本尼干这种事的，她对他可是始终忠诚的。只是一些让人开心的事情。她让我感觉很好。就是这样。”

“我还真的相信你了。你是个很孤独的男人，萨姆。”

帕斯特纳克眼睛眯起来盯着她：“我只是愿意孤独。”

“这么说，她不算一个威胁了？”

“对什么来说？”

耶尔拿起她的女用小提包，从里面取出一面镜子：“嗯。难怪你说我看起来还过得去呢。不错的老希姆雄饭店！我几乎都看不见自己。啊，我的头！我喝的酒都超过我一年的量了。这是一顿不一般的晚餐，上帝帮帮我吧，我爱上你了。”

隔了一会儿他说：“嗯，凭这句话，我想我相信你了。”

“这么好听的话啊！我们走吧。约纳坦可以送我回家。堂吉诃德和阿里耶在帮我整理行李呢。”

“你什么时候出发？”

“星期一。”

“约纳坦会送你到机场的。”

“行！尼灿夫人牛哄哄地离去。”

在车里他们亲个不停，频繁得约纳坦都偷着乐，暗中对他们有所期待。但耶尔按时去美国那天，他们不停地亲吻却让约纳坦感觉很悲哀。

第十七章　滚雷

父子会面

七月下旬的一天早上，帕斯特纳克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办公桌是瑞典进口的现代派风格。从落地玻璃窗俯瞰下去，是特拉维夫富人区和阳光灿烂的海面，这时，大楼保安从大堂打来电话，报告说有位军队少校找他，自称是他的儿子。

阿莫斯离开了西奈？又要干什么？“让他上来。”

“先生，现在只有货梯可以用。”

“那就让他乘货梯上来。”

和政府机关以及特拉维夫大多数企业一样，凯富山大厦也关门歇业了。圣日 ⁽¹⁾ 季节来临了：今晚日落时分就是犹太新年了，十天后又是赎罪日，再过几天是住棚节 ⁽²⁾ 。帕斯特纳克一个人坐在高级管理人员所在的大厦顶层，没有秘书，甚至连个扫地的清洁工都没有。阿莫斯穿着一身野战军服，手里提着只公文包走进来，把一摞信放到桌子上。“你的信。我先回了趟家里。我已经被调到北部去了。你怎么今天还上班？”

帕斯特纳克认出信封上的字迹是耶尔的，早该到了。“调到北部？很突然啊。发生什么事了？”

“戈兰高地上形势变得紧张起来了。我要带两个连和我的指挥总部上去。知道与此有关的什么消息吗，爸爸？”

帕斯特纳克的回答很谨慎。阿拉伯人再一次集结调动，而且是南北两线同时进行，这是“蓝白”危机的一次现实版重演，但这尚属于内部情报。“嗯，他们的飞机全被击落了，因此我们必须要预料到，可能会有某种反应。”在九月中旬，叙利亚的“米格”战机紧急升空，追击以色列一支空中侦察小队，随后与担任空中掩护任务的以色列机群发生了持续缠斗，结果被击落十二架，而以色列方无一损毁。

“爸爸，那是场遭遇战，双方都无法控制的。”

“我知道，但是是以他们公开的大耻辱为结局的。某种有限的报复行动很可能在秘密进行中。”

“不是，亚诺什预计要比这严重得多。”亚诺什·本-加尔（Yanosh Ben Gal）就是领导阿莫斯的旅长，长着一张鹰脸，不打仗时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这在帕斯特纳克看来不算什么大污点），打起仗来却是位足智多谋又顽强的战士。“亚诺什预计整个旅都得开拔上去。现在叙利亚方在戈兰高地有七个师，而我们只有一个旅在那儿，他说。”

父亲歪着脸说：“也许正常吧，和平时期的部队部署嘛。”

“哎呀，这也太不对称了，爸爸，二十一个旅对一个旅！把我的部队士兵从休假期召回来，决定谁去北部，谁留在西奈，真是一团混乱。说说吧。这次真的会发生战争吗？你知道吗？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一切都了结了。所有的虚惊……”

“亚诺什错了。他们不敢，阿莫斯。这又是一次老式骗局，目的是要让我们一直紧张不安。当然，这种事进行期间很令人讨厌。”帕斯特纳克只感到有一点点不安而已。他确信他的看法是符合实际的，敌人的行动只不过是又一次的“蓝白”危机的假动作而已。然而，一旦叙利亚军队真要为那次空军冲突进行报复，他的儿子可是处在首当其冲的位置上。“祝你好运，儿子。”

“我倒是希望那上面的补给站能有好运。”阿莫斯笑了笑，“为了抢着用那些放行的备用油箱，他们正在和我的副营长吵架呢。”

帕斯特纳克拉开抽屉，从一个标有“快速 ”字样的文件夹里摸出一封信，说：“我想这个没什么，不过还是给你吧。某位女士带来的，我想是个法国女人，就在阅兵那一天。因为搬办公室，它给埋在底下了。”帕斯特纳克觉得没必要提起这个女人就是贝鲁特突袭中那位神出鬼没的金发女郎。就让她继续神出鬼没吧。

“谢谢。”阿莫斯把那个蓝色信封塞进公文包，法国女人！嗯。“好了，如果事态平息下来，也许亚诺什会放我回来和你一起过赎罪日的。”

“听起来不错啊。现在那支前进的部队怎么样了？如果你的旅驻防在北部，而南部却出了麻烦，部队怎么赶到运河区？”

“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我希望有人已经考虑过这事了。”

帕斯特纳克把拥抱阿莫斯的念头强自压下，就目前的事态而言，那样的动作太过沉重。“好吧。到了上面如果有电话机的话，就打给我。Shana tova（新年快乐），阿莫斯。”

“Shana tova，爸爸。”阿莫斯开玩笑般迅速给他敬了个军礼，离去了。桌子的抽屉还打开着，帕斯特纳克想到，这个“快速”文件夹是放耶尔信件的最好地方了。连着好几个星期查找她的邮件，希望能收到她的来信，无果，最后又开始等待电话，依然无果，他在希姆雄饭店吃晚餐时那种热切的情绪慢慢开始消退了。杳无音信。什么消息也没有！关于这位卢里亚军士长，谁能说清楚呢？就把她塞到这个“快速”文件夹里去！他想是这样想，但还是伸手拿过裁纸刀，划开了信封。该死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无从知道，因为信里只有一张纸，尽是热情欢快的唠叨，语气是洛杉矶式的，也是狡诈十足的耶尔式的。他飞快地写了封回信。

亲爱的军士长：

阿莫斯刚刚把你的信带来，三个星期才姗姗来迟。他是在去戈兰高地的路上顺便回了趟家，拿了信。他的营被从西奈调到那儿，简直是胡闹。我们的空军和叙利亚的空军在两个星期前发生了冲突，击落了他们十二架飞机，因此摩西Dode（叔叔）可能认为会有报复性袭击吧。

在我对你快要不抱希望的时候，我们邮局的“蜗牛”才带着你这封短短的情书爬过来。看来你在忙那种电影蠢事喽，而且又很快活地回到那片侨民的乐土了。祝你好运吧。我很嫉妒舍瓦·李维斯有你做咨询者和难题解决者。我可能也要烦您大驾用用你。过几天我会因为业务问题去美国的。到了我会告诉你，也许我们可以在上次希姆雄饭店停下的地方继续开始。“伊甸园”享受期间，可别吃了不该吃的苹果，Shana tova。

1973年9月26日·新年前夕

于特拉维夫凯富山

除夕之夜

为了快速赶往北部，阿莫斯的司机绕开新年前夕车流量大的公路，走近路和旁道，但这些地方也走得很慢。公路后面的农田里车辆倒不多，但处于节日快乐时光中的人们都步行到农庄或亲戚家，而把汽车乱糟糟地停在一边。

爬到野生植物密布的高地上面，新年的感受黯淡下来，十字路口有百无聊赖的士兵在把守，围栏隔开的国防军营里飘着大卫星旗，很多武装吉普巡逻队来来往往。当地旅的指挥部里，本·肖哈姆（Ben Shoham）上校以战时那种快速的语气对他说：“帕斯特纳克，一旦领到你的油箱和口粮装备，就把你的营开到这儿来。”他指着挂图上的一个红圈，“凌晨前要准备好应付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你的营做我的反攻部队。”

“形势怎么样，长官？”

“不清楚。不太好。”这位头发浓密的战地指挥官听语气不害怕什么，但是表情很愁苦。他一个旅，对阵的是敌人的七个师啊。

“我的副营长领油箱时出了些麻烦。”

“那已经完全解决了。亚诺什的部队在每项物资上都享有最高优先权。”

快到黄昏时分，阿莫斯的大多数士兵已经到达，排成了一条长长的车队。他们蜂拥挤入补给站，从仓库内领取油箱；同时检查发动机、枪瞄准线、装填炮弹、弹仓，以及通信设备，迅速拾取成百上千种坦克元件，完全处于嘈杂和混乱中。到此时，新年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只有一小队头戴针织小帽的士兵手拿祈祷书，远远地在补给站的一个角落里匆匆进行新年仪式。为了确保这支反攻部队在凌晨时有三十五辆能打能跑的坦克，阿莫斯和他的下级军官们一直视察和检查到深夜。到了凌晨三点时，他才抓住机会打算睡一小会儿。铁皮屋顶的军官临时营房里冷冷清清的，宿营床上堆着刺人的毛毯，他感觉太冷，便脱掉靴子，又看了一遍给他的命令。父亲交给他的那封信从公文包里掉出来：正方形，浅蓝色，没有邮戳。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

亲爱的小帕斯特纳克：

我和我丈夫来这里观看独立日阅兵。我一直很苦恼，在我们最近的那次冒险行动中，也许我没必要不礼貌地回避。你当时问了我的名字，我叫艾琳·弗莱格。在我的“真实生活”中，我是一个快乐的已婚女人，定居巴黎，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我丈夫叫阿曼德·弗莱格，他是一名商人，一直积极致力于“以色列世界联合会”的事情。如果某天你碰巧到巴黎，我们会很欢迎你的。同时让我稍带害羞地感谢那位穿着湿袜子的勇敢“小姐”，是“她”为以色列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功绩，也让我在这次于己而言有勇无谋的冒险活动中感到安全。有人向我提议，我感觉这件事很有挑战性，就自愿参加了。我能毫发无损地撤离，某种程度还要感谢你的沉着和勇气。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艾琳·弗莱格

眼下，尽管小帕斯特纳克心里有比这位棕褐色皮肤的金发女郎更紧迫的事情，但他长期住在战地，又没有固定的女朋友，所以还是要想想。当他穿着厚重的坦克服钻进毯子下时，他意识到，这封信是在拐弯抹角地诱惑他。一个巴黎女人，有三个孩子，丈夫还积极致力于“以色列世界联合会”，可以推断出她也许很富有。毫无疑问，这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然而，这个女人看起来多么迷人，那种独特的魅力啊……也许等这一切都平息下来时，哪天……在想入非非的困倦中，他沉入了梦乡。

多夫·卢里亚的除夕过得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中午时分，他飞到戈兰高地上方四万英尺的高空进行航拍，叙利亚集结起来的坦克和炮兵部队长达几英里，一直到标志停火的“紫线”；到日落前，他又换了身崭新挺括的平民服装，和葛利亚·巴拉克手挽手地步行去耶路撒冷埃兹拉赫主持的那个犹太会堂。这转变很怪诞，但这就是一名飞行员的生活。巴拉克一家邀请他和他父母去吃节日晚餐，但他父亲让他先带葛利亚去参加埃兹拉赫主持的仪式。对父亲向宗教的移情，多夫的态度是很温和、很宽容的，而葛利亚也不打算违背多夫那位著名的父亲所建议的一切事。她紧张得不知所措，等着多夫说出那句严肃庄重的话。今天她穿了件大红色的羊毛裙，这是她和母亲两人在耶路撒冷逛了两天什么也没买到后，她妈妈又去特拉维夫买的，是专为她今天的晚宴准备的。

至于多夫，他早已准备好说那句严肃庄重的话了，但这位战斗机飞行员又十分恐惧。葛利亚·巴拉克让他难以理解。她真的喜欢他吗？对他来说，在众多姑娘中间，现在葛利亚如鹤立鸡群一般，谁也无法与之匹敌。她漆黑的眼眸里藏着深不可测的神秘，她的身体如同一道高扬的美丽火焰，她的每一句话都魅人而机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彰显着优雅，她羞怯而纯洁的吻就是折磨人的没有表白出来的爱。他希望她喜欢他，但是另一方面他听说她也在考虑一位高个子的伞兵。多夫对自己矮小的身材颇不满意，仅仅比葛利亚高出半英寸。这些姑娘啊！假如她拒绝了他呢？

因为圣城今天没有机动车，步行的人便挤满了整条大街，两人也夹在其中。朋友们和她打招呼，完后都要看一眼多夫，目光明亮锐利，这让她心里暖暖的。她——葛利亚，可是和一位“鬼怪”战机飞行员在一起呢！这个消息会传遍耶路撒冷那一帮青少年圈的，尽管此刻他只穿一身便服，而且在抱怨。“这领带要勒死我了。”他说，“我父亲的祖母是虔诚的教徒，有一次她对他说，在原来的国家里，到了犹太新年一定要穿一身新衣服。所以上个星期父亲就把我拉去买了这身行头。”

葛利亚说：“我很喜欢这身衣服。”这是一身有方格图案的褐色套装，衣服标签上的希伯来文写着：苏格兰粗花呢。作为以色列本地仿造品，这件衣服已经很合身了。街边埃兹拉赫那间小会堂里，仪式已经嗡嗡嗡地开始了。一扇遭虫蚀的破烂木门开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本尼·卢里亚等在旁边。

“你得去妇女区域。”他对葛利亚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笑着悄悄溜开。这间用灰泥抹了墙壁的犹太会堂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一个络腮胡子的人领着他们走到前排预留的座位上。埃兹拉赫正在藏经柜旁专注地祈祷，尽管卢里亚的将军制服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但他也没看他们一眼。没有附任何解释，埃兹拉赫当时只是告诉他，让他穿这套衣服来。

在多夫看来，仪式非常乏味，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吟咏经文，把他都搞迷糊了。百无聊赖中，他看起了关于祷告仪式的希伯来文字，这对他来说很新奇。当埃兹拉赫做简短演讲时，他用的竟然是明白易懂的希伯来语，多夫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用意第绪语的。

埃兹拉赫尖细的声音开始讲了：“K’tiva v’hateema tova（满意的判决已经写好并封装，发给你们每一个人）！亲爱的朋友们，明天——到我们节日的第二天晚上，就不会再有这声祝福了。今晚，如我们所学到的那样，正人君子和邪恶之人，会收到他们最终的判决。但是Bainonim（普通人），则还有十天时间，直到赎罪日那天，来检讨自己的行为，真心地忏悔，依然能够改变结果。”他轻抚长长的白胡子，面带浅浅的微笑扫视众人，“因此我们明白，如果明天晚上你希望你的邻居收到一个满意的判决，你就要暗示他不是一个正人君子，而是一名普通人！但是你怎么能肯定呢？我们必须要断定每一个人都在有德行的那一边。所有人都一样，我的朋友们，你们也可以希望我在明天晚上能收到一个满意的判决，因为让我痛苦的是，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感谢造物主制定了十天悔改期。”

集会的人们拥出来，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全都盯着多夫的父亲看。人群中，多夫问葛利亚：“那帷幕里面是什么？”

“嗯，我敢肯定她们都在用奇怪的眼光看我。那里面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我猜年轻女孩都在家里做晚餐吧。”第一颗星星出现在耶路撒冷纯紫色的天空中，淡淡的冷风吹来。“将军，我跟妈妈说过我和多夫要在仪式结束后去哭墙的。您尽情享受晚餐吧，我们晚点儿回去。”

“好的。”他说，脸上带着属于父辈的无奈的微笑。这两人可能不会去吃晚餐，而有可能去做他们高兴做的事。这世界是他们的了。

他们手牵手朝山下走去，要穿过一条谷底，再上坡就是旧城。多夫一边焦虑地思考怎么跟她说那句庄重的话，一边给她讲在“六日战争”期间，一队坦克就是从这里突破到雅法门的，这故事是他从当年为新兵们组织的一次战斗遗址参观中听到的，此刻他感觉真的是比他飞到叙利亚上空还要紧张。这条路上没有标记，只有很多陡峭的街道和一片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她说：“我们那时候在华盛顿。我们完全错过了。”

“我当时在这里，很庆幸。是我父亲领导了那次空袭，这才赢得战争的。”

“哦，谁不知道这件事啊？他可是个大英雄。”

“嗯，他听达扬说，你父亲在华盛顿对战争所起的作用比战场上两个旅还要大。”

葛利亚说：“那时我才十二岁，懂个什么？我当时只知道我不喜欢美国人，很想念我的朋友们。”

多夫说：“战争一结束，我父亲就带我们去了哭墙。这里全部，”他指着后面的谷地，“都还是无人区。破砖碎瓦、带刺铁丝网、雷区、陷阱。现在很难想象当时的景象了。”他们默默无语地往前走，相互缠绕的手指握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能听得到埃兹拉赫说话吗？”

“几乎听不到。怎么了？”

“我们应该相信那一切吗？判决，悔改？每一个人的行为都记录在天堂里的一本册子上，然后到第二年时写下一个判决——谁生，谁死，谁受火刑，谁受水刑，等等？我想这是极具隐喻性的，你不认为吗？我父亲近年来对宗教十分推崇。”

“我妈妈也在回归宗教。”

“你知道吗，葛利亚，我跟那些击落叙利亚飞机的飞行员谈过。他们说进入战斗后太忙，根本顾不上祈祷，但是退出战斗后一定会感谢上帝，无论信教不信教。”

一进入旧城的城墙内，葛利亚就拉着他穿过幽暗狭窄的巷子和空无一人的小街，一路朝坡下走。“你对这里很熟悉，是吧？”他说。

“嗯，安息日在耶路撒冷没什么事可干，我们便来这里，我和我的朋友们。你可以不断地探究旧城。购物也很不错。”

“那阿拉伯人呢？”

“有些人挺好，有些人不那么好。当然他们都希望我们死掉啦。”

他们出来，走到一个平台上，从上面俯瞰，可见泛光灯照明下的哭墙，墙前面人潮涌动，全是来敬奉的人。“一到节假日就有很多很多的人。”她说。

多夫说：“你知道吗？哭墙曾经夹在一条又长又黑的小巷子里。不一直走到它前面，你都看不见它。我第一次看到它时就是那样。”

“我们回国时它已经是这样了。”她说。

他们顺着长长的一段石阶路往下走，到达广场，在这里，他们能听到六个主持仪式的人用高低不同的声音同时吟咏，他们四周紧紧围着各色各样的阅读架和祈祷的人。她说：“这边是男人区域。想挤进去，挤到墙边吗？有的人特别在意吻那些石头。”

“不必了。”他从人头上方盯着墙看，“不过这让我想到了些事情。”

“想到了什么？”

“那场战争一结束，我爸爸就带着我们来了这儿，我、达佛娜还有丹尼。他跟我们说，过去的犹太人常常花掉他们毕生的积蓄，只为了来哭墙看一眼，然后才能闭眼死去。有的甚至是徒步来的，要走好几千英里呢。葛利亚，六年时间里，这已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了。”

“现在来太容易了。”葛利亚说。然后她又笑着说：“看见了吗？我们女孩子不得不注意那样。”

面对她的逗笑，多夫没有反应。“你知道吗？葛利亚，从空中侦察的高度，透过云层往下看那些高山、谷地、河流、湖泊、农田，还有大海，地球还完全是原来的样子——棕色、绿色、灰色，然后是漫无边际的蓝色地中海。没有叙利亚，没有伊拉克，没有约旦，没有埃及，也没有以色列。所有地方浑然一体，毫无区别。没有什么‘应许之地’。从上面看，犹太复国主义有很大的不同。”他又嘟哝着说，“但是，回到基地以后，你无疑又希望得到这块小小的‘应许之地’。”

“来。”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领着他又穿过许多小巷子，沿着石头矮墙，一会儿走上幽暗的台阶，一会儿又下到古老的拱道。最后他们爬啊爬，一直爬到一座粗粝的石头塔楼顶端，大风呼呼地吹着，往上看，是繁星点点的夜空，往下看，闪闪烁烁的灯光四下蔓延，直到他们看不见的远方。“这里是耶路撒冷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一处美景。”葛利亚说着靠到他身上，“三百六十度全景。尽管很冷。”

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我不冷。我穿着我的新年衣服。”

“你是穿着呢。这儿虽然感觉冷，但很美妙。”

他们两人的呼吸都奇怪地急促起来。“谁想要亲吻石头呢？”这位“鬼怪”战机飞行员说着，一把抱住她，热烈的激情彻底奔涌而出。可以想得到，对葛利亚来说，这正中下怀。

以色列人很少有谈话谈得再也找不到话题的时候，但是巴拉克家晚餐后的谈话就出现了冷场，因为四个大人都避开了萦绕在他们心头的同一个问题：多夫和葛利亚究竟怎么回事？而两个男人又不想把女人们扯进有关战争的谈话当中，话题自然就少了。十一月份大选算是个保险的话题吧。于是巴拉克说，他很担心，沙龙组建“利库德”集团对抗工党的想法会被某些宗教小派别利用，从而强行推行“蓝色法规” ⁽³⁾ 。卢里亚则争辩说，不付出很高的政治代价的话，摆脱不了工党“动脉硬化”的社会主义政策。

“别胡扯了，本尼，你能想象那个疯狂的贝京做我们政府的总理吗？”巴拉克说。

“这就是个疯狂的国家，我们的发展更疯狂，但它很顺利。”卢里亚说。

外门打开的声音让屋内的一切都停止了。葛利亚步态轻盈地走进来，头发凌乱但容光焕发，多夫在后面关上了门。葛利亚喜滋滋地说：“我们有两项通知：第一，我们很饿；第二——”她亮闪闪的眼睛扫了一眼多夫，让多夫说。

“我们要订婚。”他说。

争吵

新年后的第二天，诺亚从海法给父亲打电话，暗示新的海军情报显示情况很不祥。巴拉克说：“开车到这儿来吧，不要在电话里谈这个。”不一会儿，诺亚就来了，还穿着工装裤，速度之快，显然是没有遵守任何交通规则。娜哈玛所做的新年三角馄饨汤还剩下一些，他们坐下来吃馄饨时，巴拉克告诉了他多夫和葛利亚订婚这件事。

“订婚？嗯，爸爸，我倒是挺喜欢多夫的，他很优秀，但是葛利亚才十七岁——”

“她首先要服完她的义务兵役，那是一段很长的成长时间。目前多夫如果能请下三天假的话，他们打算在赎罪日之后到瑞士去滑雪。这是本尼给他们的订婚礼物。”

“三天假期？”诺亚停下吃饭，“天哪，空军还没有进入警戒状态？”

“没有啊，除非我先得知，而且那绝对不可能。”

诺亚叮当一声放下汤匙。“好吧。我说这个可能越界了，爸爸，但是我来这里就是说这个事情的。以上帝的名义，阿拉伯人马上就要开战！空军不知道这件事吗？总理不知道？国防部不知道？还有你也不知道？”

“你现在说的是你们海军的情报报告。”

“没错，但这一次就是战争，相信我。”

诺亚一口气说出他的理由，叙利亚和埃及舰队正在为战斗做准备工作，海军情报人员也正在及时跟踪。巴拉克一边听着，一边不断点头，面色沉重地看着儿子，说：“诺亚，昨天你们舰队司令和海军情报部部长都在这儿，和军事情报局局长泽拉将军争论了好几个小时。泽拉将军知道那些实情，而且还知道他们两位不知道的东西。他的评估依然是：可能性非常低。”

诺亚咬住嘴唇，问：“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果尔达·梅厄去了法国？”

“是的。”

“去了哪儿？”

“欧洲委员会。”

“那是个什么组织？有军事力量吗？是属于北约的单位吗？”

“北约？不，那是个讨论政治统一和人权的论坛。”巴拉克把盘子往后一推，眼睛盯着他儿子说，“我非常相信你。我曾经力劝她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以色列。”

“好样的，爸爸！她怎么说？”

“嗯，你听我说，完全是她的原话。她说：‘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战士就是我的国防部部长，他手下有一大群伟大的将军——达多、塔尔、阿丹、拉斐尔，你都认识他们。那些勇士需要我这样一位老太太照顾他们并为他们预测吗？’”

诺亚执拗地打断他的话：“也许他们——”

“听着！她继续说：‘我为该委员会致辞，对以色列来说是莫大的荣誉，取消的话就恰好做了对阿拉伯人有利的事。他们的把戏就是为了让我们不能正常活动，让以色列一直都不能像一个正常国家那样发挥功能。再说了，我第二天就回来，最差我也能在五个小时内回来。’”巴拉克耸耸肩，“这就是她说的。”

“B’seder（好的），爸爸，那就这样吧。我猜我把自己的紧张带到这儿来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战争马上就会开始，很快。当战争打响时，海军的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会倾巢出动去参加战斗。”

“对海军来说这很好，诺亚。但是动员预备役，让我们的人民惊恐，同时也让超级大国们警惕起来就不同了，那正好给了阿拉伯人借口，他们可以要求发动进攻。”

“跟我说实话，爸爸，你认为应该动员预备役吗？”

父子俩互相盯着对方。“诺亚，以前我在这个问题上错了，错得很丢脸。我不是军事情报局局长。”

尴尬片刻后，诺亚换了一副口吻说：“我曾跟你说过我在瑟堡遇到的那个法国姑娘吧？”

“说过。叫朱莉娅什么的，父亲是做水产生意的。”

“好记性。朱莉娅·莱文森。她现在在这儿，在法国大使馆找了份工作。一个很聪明的姑娘。”

巴拉克微笑着说：“来追你，是吗？”

诺亚没有笑，他略带局促地说：“朱莉娅当真在这里。她知道关于达佛娜的一切。她并没有追我，但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温柔、可靠、智慧。”

“嗯，两项婚约都要订了，达佛娜怎么样？”

“我正打算去她所谓的工作室。”

“你会回家过赎罪日吗？”

“我们目前这种警戒状态下应该不会，除非我们舰队司令大大放松下来。”

“嗯，如果不回来，祝愿你斋戒顺利。”

“你也一样，爸爸。”

在雅法一间地下室的门前，诺亚按了好几遍门铃，达佛娜才穿着一身泥泞的工作服打开门，里面一片阴暗。“咦，怎么是你啊，”她说，在一块破布上搓着双手，“进来吧。乱死了。”

“‘怎么是你啊’什么意思？”

“嗯，我正在等一个以色列海关来的人。税的问题。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没回答，一把抱住她就吻。“啊，”她在热吻中说道，“好热烈啊！你差不多跟我一样脏，所以——不要，不要！嘿，手拿开！慢点儿，motek！”她挣脱开来，“你怎么不在海法？”

“我必须到耶路撒冷见我父亲。我现在就在回去的路上，但我想过来跟你说说话，hamoodah。马上要有战争了。”

“什么？战争？”她指了指收音机里低声嗡嗡的美国摇滚乐，“难道我没听到新闻吗？”

“达佛娜，相信我的话——”

“诺亚，你把头摔坏了吗？时局再平静不过了。我今天早上还发给加利福尼亚客户一个谢拉顿风格的大烛台呢。纯粹是生事！这城市现在像纽约一样生气勃勃。会有战争？”

他看看堆满各种工具的工作台，有泥块、未完工的陶瓷半成品、满是泥污的布，还有泥盘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税出了问题？你真的在这行业赚到钱了？”

“嗯，prutot（一点点钱）。不过他们还在追着我要。天哪，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是吧？”

一张小床上堆着裙子、毛衣和有褶边的内衣，她把它们收拾起来。他拉着她并排坐下，问道：“你打算回家在泰勒诺夫基地过赎罪日吗？”

“肯定地告诉你，不会！我父亲要把哈西德派教徒引入基地主持仪式。他真的变得很奇怪。我就待在这里，我还有活儿要干呢。”

“赎罪日那天还要干活儿？”

“诺亚，你了解我的。为什么要假装呢？”

“好吧，那来海法吧，最起码。我们会在海港里的，肯定——”他抚弄她手的动作停下来，指着她的手表问，“这是什么？”

“噢，这个呀，约翰送我的。”

“劳力士？”

“我想拒绝来着，motek。他死活要给，那个傻瓜。这件事上他太不顾及他人的意愿了。”

“对，他买得起。”

“嘿，别这样嘛，我为什么就不应该有一只这样的表？约翰现在成熟了好多，你知道的。他在延期服役。我倒是挺钦佩他的。”

情势根本没朝诺亚希望的方向发展。他本来是想在战斗之前抓紧最后的机会销魂一次的，但显然风流并不在达佛娜的议程上。此刻是不在，如果想要改变情绪，酒精是必要的。“我们喝杯啤酒吧，达佛娜。你现在在做什么？”

“哦，烛台，烛台，还能有什么？”她走过去，从锈迹斑斑的冰箱中拿出一瓶啤酒，“不过，最后通过约翰，我得到了一份还算像样的委托制作的活儿，为一家酒店的大堂制作一尊参孙杀死狮子的作品。是海法一个有钱的承包商要的，叫艾弗拉姆·古林考夫，他建造酒店一类的建筑。约翰与他父亲已经跟他合伙成立了一家公司，然后——”

“什么，和古林考夫？他们和古林考夫做生意？为什么，古林考夫就是个流氓，他是海法最大的恶棍！他会把两个美国人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把他们的骨头熬成汤的。你还为古林考夫做参孙？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一个人喝？”

“海关的人来时我必须显得精神。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来。尽管喝吧，motek。”达佛娜在小屋子里踱来踱去，“没错，约翰说古林考夫是有点儿粗野，但是怎么就是个流氓了？他好像对艺术也很懂。他有一幅德加的作品和一幅米罗的作品。”

“他在他的监所里把它们挂起来了？”

“呵，你的心态好酸呀。你也知道那份指控已经撤销了，他从来没有在监狱里待过一分钟。约翰说那些政客都在古林考夫的掌握之中。古林考夫获得许可、批准和特免只需要一天，而其他承包商要花上一年时间才行——现在几点了？”

“达佛娜，过来，坐下。”

“行了，问题是——”

门铃响了。她气恼地耸耸肩，应声开门，约拉姆·萨拉克走进来，拿着两个用纸包着的法拉费 ⁽⁴⁾ 。这个戴墨镜、长头发、老是攻击现行制度的家伙一出现，诺亚惊诧、讨厌到了极点。“我知道我早了点儿，达佛娜，但是——天哪，这是霍雷肖·霍恩布洛尔 ⁽⁵⁾ 啊，”萨拉克叫嚷道，“海军司令，达佛娜没跟我说，要不然我就多带个法拉费来了。没关系，你吃我这个。我得了结肠过敏，正在恢复呢。Ma nishma（最近好吗）？”

“这么说你现在在海关工作？”诺亚问。

“我？海关？你疯了吗？”

“那是我搞错了。”诺亚说完看着达佛娜，达佛娜好像一点点都不窘迫，只有两只耳朵变粉了些。

“喂，海军司令，你认识一位海军军官，叫本-阿米·伯恩斯坦吗？”

“本-阿米怎么了？”

“他说据海军可靠情报，马上会打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已经准备好赎罪日之后要飞到雅典去，我跟朋友的票都买好了。本-阿米精神没错乱吧？”

“本-阿米说的话向来不经过大脑。”

“那就让人安心了。”萨拉克看看达佛娜，又看看诺亚，“好了，你有伴了，达佛娜。我呢，也有文章要写。你确定不吃我这个法拉费，司令？”

“你好好吃吧，照顾好你的结肠。”

萨拉克关上门后，诺亚问达佛娜：“你要和那只臭虫去雅典？”

“诺亚，你也太容易激动了，还有，你到底算什么呀，叫一个那么有才华的作家为臭虫？你心情那么糟糕，干吗还来这里？”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们海军已处于最高战备状态，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海军战争，海军战争，那就是你的整个世界吗？那不是我的。我有自己的朋友，我要走自己的路，而且——”

“去雅典，比如？”

达佛娜随即应声说道：“对，去雅典。就去那里！我多久才能见到你？我一个人应该做什么？如果你是嫉妒，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就此打住。就目前所有情况而言，我也认为约拉姆很可憎，为什么？因为他最近把我的一个朋友搞大了肚子。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卑劣之徒，对我而言没有丝毫吸引力，就不在那个方向上，但是他有趣味，趣味。除了在床上，你就不懂得什么叫趣味。”

他们两个的关系曾经破裂，分开将近一年，诺亚感觉现在可能会再次破裂。那就让它来吧。他想，屈从于一个女孩子，或者任何女孩子，包括达佛娜·卢里亚，都不是他诺亚·巴拉克的风格。摊牌吧。“你不要去雅典，达佛娜。”

“哼，不要？”

“你去不了，因为一件事——战争会先爆发，所以——”

“愚蠢。”她看了一眼腕上的劳力士手表，“听着，够了，这不好。你是要回海法，对吧？我必须要带几份草图去见古林考夫。你送我去那儿吧。”

“我的保时捷还在修理厂呢。”

她的脸色先是惊诧，继而语气冷淡、缓慢地说：“亲爱的，约翰是比你年轻，但他比你懂礼貌得多。我喜欢他，我的朋友们也喜欢他。他很能逗笑约拉姆。约翰风趣、快乐、有气度，他不像你一样要求——”

“他很有钱。”

“你想要一场战斗，是吧？那现在有了。某天你可能会成为作战部部长，诺亚，你很聪明，家庭背景优越，但是你却像这指甲一样狭隘，”她在他面前挥挥手，“竟然还有个像兹夫·巴拉克那样的父亲！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纳闷儿。”

“不要去雅典，达佛娜，听到没有？”

“去死吧。”

诺亚大步走出屋子，钻进汽车，在尖厉的轰鸣声中发动车子，又在尖厉的轰鸣声中朝法国大使馆开去。

一触即发

国防部的走廊两边挂着前任部长们放大了的相片，本-古里安、拉冯、艾希科尔，都是精明的老工党政治人物，往常路过这些相片时，巴拉克都不在意，而今天，这些已故部长布满皱纹的严肃脸庞似乎在提醒他，以色列的生死存亡在某种程度上担在了他的双肩上。最后挂着的照片就是现任的这位，穿着西装扎着领带、戴一只眼罩的世界知名勇士。达扬隔壁的一间办公室里，帕斯特纳克从大办公桌后朝他打招呼，脸上依然是以往那种嘲讽的笑容。巴拉克坐下后问他：“萨姆，你在这儿的新职位究竟是什么？”

“部长还在考虑。凯富山休假期间我就在这边。”

“嗯，感谢上帝你在这儿。”

“要感谢达扬。除了这座大楼，其他都有点儿不一样了。达扬明天要开始工党的竞选活动了，所以当他谈论政治的时候，有关阿拉伯人集结的战场报告就需要我去跟。他现在就在那里，和过去在战斗前线跑来跑去一样，都是演习训练。”他的大拇指朝一扇侧门指了指，“在赶制一篇发言稿。”他眯起眼睛盯住巴拉克，“你收到果尔达什么消息了吗？在斯特拉斯堡他们对她的发言有什么看法？”

“萨姆，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她现在已经决定从那里接着去维也纳了。”

“L’Azazel，已经决定了？为什么呀？”

“为了让克赖斯基 ⁽⁶⁾ 重新开放那座临时难民营。”

“那花不了多长时间。她什么目的也不会达到的，他只会轻蔑地对待她。他的膝盖在阿拉伯人的喊声中发抖呢。”

最近，克赖斯基总理关闭了以色列在欧洲的唯一一座临时难民营，那座难民营是为少数从苏联出来的犹太人准备的。因为前段时间一伙暴徒从火车上劫持了七名犹太移居者，并且威胁说如果不关闭那个“舍瑙城堡”难民营，他们就会杀死这几名犹太人，并迅速在奥地利各地展开恐怖活动。克赖斯基立刻就依从了恐怖分子，并给他们提供飞机飞往利比亚。

巴拉克说：“我和她在电话里谈过了，争论她去维也纳的事。这件事她处理得很不明智——”

“好了，我是能理解她的。大选只剩下一个月了，而她又是一名政客。我们的媒体在呼吁舍瑙、恐怖分子、苏联犹太人，还有克赖斯基。这是几年来最吵闹的一次，她要拿出点儿实际行动给外界看。”

“萨姆，达扬会不会考虑给果尔达打电话，让她火速回国？”

“问他喽。”帕斯特纳克说。这时侧门开了，摩西·达扬走进来。

他看都没看巴拉克一眼，只是递给帕斯特纳克几张纸，说道：“这是我刚刚口授的一段文字。你把所有不能肯定的事实都核实一遍。先赶紧看看最后一段。”

巴拉克注意到，达扬在这里的态度、举止和他在果尔达的办公室是不一样的。在这里，他是全以色列最有权势的人，其他几个部委的财政预算加起来才能顶得上他一家；同时他也是镇住边界上一百万阿拉伯大军的人。但是，当果尔达·梅厄在场时，梅厄就成了老大，达扬懂得这一层，也把他的“懂得”表现了出来。另外，巴拉克也感觉到，自从再婚后，达扬看起来更幸福了，打扮得更整洁，腰也更粗了。

“部长，我可能会删掉这一部分，太混乱了。”帕斯特纳克指着纸说。

“这就留着吧。这是她的政策，也是我的。简单说，就是‘加利利文件’。”这是工党针对那些定居点问题所做的宣言，纯属空话套话。随后，达扬严肃地对巴拉克点了点头，出去了。

“咦，你怎么不问他？”帕斯特纳克问。

“嘿！”

“哎，兹夫，你把她催回来能干什么？多一天而已。战场情势是很凶险，可是这在以前也出现过呀。”

“以前没有这样凶险。”

“嗯，就算战争真的发生，我们也会把它平息掉。还记得吧，‘蓝白’危机期间，我们花了好几百万修建新公路，前移弹药库、坦克，还有那些补给和储备。那些物资现在都还在适当的位置上呢。”

“萨姆，果尔达的觉察力很强。如果她在这儿的话，会知道是否要实行动员令。”

“有觉察力是很好。不过我们的军事情报也很有觉察力，任何程度上转向战争，提前七十二小时她就会得到警报。”

“对，泽拉将军已经跟我们说过好几遍了。可你相信吗？”

“我确信。”两人的眼光对峙起来。帕斯特纳克又重复了一遍：“七十二小时，我确信。”他的声调已经生硬，而且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别再逼我了。

“好，萨姆，你确信。”

第二天晚上，天上下着瓢泼大雨，果尔达到达机场，脸色死灰，显得异常疲倦。巴拉克默默地和她乘车前往她位于拉马塔维夫的居所。雨点打在汽车上，雨刷左右摆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最后，总理才用低沉的声音愤怒地说：“Ayzeh davar akher（真是不堪提起的事情）！他当面就拒绝了我，那么冷淡，那么不愿听，那么不感兴趣。只有兴趣爬向阿拉伯人。他跟我说：‘我们属于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世界！那个背叛信仰的人，总有一天他会懂的，对于犹太人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世界。”巴拉克想，她和帕斯特纳克两人对克赖斯基的态度无疑是相当苛刻的。坦率地说，那位奥地利人确实反犹，但是他在背地里也时不时插手去救一些处于极度危险境况的犹太人。当然，以果尔达此时的心境，她是不容他人辩驳的。她的愤怒一旦宣泄掉，语气就不那么强硬了。“喏，兹夫，那我们明天见吧。情况严重吗？”

“总理，泽拉将军的评估保持不变，依然是：可能性很低。但达扬要求开这个会。”

“想把不动员的责任分担出去。肯定是这么回事儿。”果尔达疲倦的声音渐渐转为浓重的嘲讽，“行，他是对的。听听我们最聪明的智库说些什么吧。”她凝视着他，“‘大惊小怪先生’，你呢？”

“既然您回来了，我就不多说了，总理。”

“这高帽子戴的……”

早晨，内阁成员和军队首长们在果尔达办公室里开会，会议开得不温不火，情报简介只有很少一点儿，评论也都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焦虑的情绪。阿拉伯军队已经陈兵边界，保持着最高战备状态，完全可以迅速实施全面进攻，但没一个人就这一事实提出问题。分列在果尔达左右的是以色列两个最著名的战士，现在也都是部长，达扬和伊加尔·阿隆，跟着还有果尔达工党内那位铁杆支持者——花白头发的老伊萨拉耶尔·加利利，他们对当前凶险的形势全都视若无睹，没有任何异议地听着正在讲述的评估。评估结果是：可能性仍旧很低。由于军事情报局局长泽拉病了，所以由他的调查组负责人，一位说话轻声细气的将军介绍基本情况。他说道：“无论如何，如果形势与我们的战争判断逆向变动，我们会预先七十二个小时知道。”这时，总理打断他，提出问题。

“等等，”她举起一根僵硬的手指，“七十二个小时？告诉我，我们如何得知？现在可不是往日，现在是节日前夕，这种时候我们能提前知道？”

“总理，我们会知道的。七十二小时警报。”他看看达扬，果尔达也转过头看达扬。达扬对她点点头，微微笑了笑。她耸耸肩，也就没有再问。

当会议结束时，她突然问总参谋长：“达多，两个问题：你同意不同意这个评估？还有，我们准备好了没有？”

达多·埃拉扎尔说对他的军事情报局局长抱有坚定的信心，万一那不可能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他对国防军的准备工作也抱有坚定的信心。之后他歪着头说：“问题是，总理对我们寄予的期望很大，如果这次我们不能在三天之内打赢的话，我们受到的指责和批评可就大多了。”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巴拉克就决定压下他的忧虑，或者说压下他的多疑症或是其他类似的心态。如果说连有很强觉察力的果尔达都能泰然自若地接受这些预示灾难的事实，那么他还忧虑什么呀？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像阿隆和达扬等人，经常会含蓄地说，那些害怕战争的人心上笼罩着一种“galutnik（流亡者）心态”。好吧，实际上他终究还是个维也纳galutnik（流亡者）吧？这是因为欧洲反犹主义的烙印已经深入到他的灵魂里，还是因为美国犹太人那种小心提防异邦人的样子？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处于战地之外坐在办公桌后面太久了的缘故？算了吧，兹夫·巴拉克下定决心：这次我就闭紧嘴巴吧。

这个决定摒除了他心中的杂念，随后两个晚上他都睡得很好，他的精神大大振作起来，以至于最近一直郁郁寡欢的娜哈玛也受其感染，脸上有了微笑，也开起了玩笑，甚至恢复了那些他原以为她都忘记了的表达爱意的小方式。“那么我们到哪儿去听《Kol Nidrei》（一切誓言） ⁽⁷⁾ 呢？”赎罪日前一天，一大清早，他们喝着咖啡时娜哈玛说，“就我们两个啊？有几分新意啊！”葛利亚要去泰勒诺夫跟多夫在一起，鲁蒂现在住在一个基布兹里，诺亚呢，如果不出海巡逻的话，他会待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海港内。

“这样吧，我们可以步行到哭墙去。那里的Kol Nidrei怎样？对多夫和葛利亚，那儿的效果不错。”

娜哈玛像一匹马被收紧了缰绳而突然蹿起一样，笑着说：“嗯！我们会看到的。”

那天早晨，他驱车前往特拉维夫，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自从危机开始以来，这一天是最好的。在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封急件，浅绿色的军事情报信封，上面印有“紧急”字样。他撕开信封。

所有苏联外交人员连同他们的家属，正乘坐苏联民航总局的飞机撤离埃及与叙利亚。上午8：30开会；地点：国防部办公室。

日期为十月五日，星期五，赎罪日前一天。

(1) 　神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圣经·创世记》2:3）。

(2) 　赎罪日与住棚节期间的时间，对正统派犹太教徒来说，一年一度三个星期的仪式活动要中途暂停下来，对其他人来说，则是去海滩散步或是旅行之类。

(3) 　禁止在星期日进行购物等活动的法规。——编者注

(4) 　中东特色小吃，又名中东蔬菜球、油炸鹰嘴豆饼，是中东一带的料理，用鹰嘴豆或蚕豆泥加上调味料做成，和可丽饼、烤肉三明治三分天下。——编者注

(5) 　霍雷肖·霍恩布洛尔（Horatio Hornblower），英国一部著名的海军小说中的主人公。——编者注

(6) 　时任奥地利总理。——译者注

(7) 　犹太人在赎罪日那天晚祷时所唱的歌曲。——译者注

第二部
梦醒

你这沉睡的人哪，为何这样呢？

起来，求告你的神……

——《约拿书》1：6

第十八章　地震

短暂的宁静

赎罪日前夕，日暮。泰勒诺夫基地礼堂里人头攒动，一位黑胡子的年轻拉比的声音啦啦啦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按照本尼·卢里亚先前向这位拉比承诺过的——要有一个“工作场所”，这座礼堂被彻底改装成一座犹太会堂，设有藏经柜、《托拉》诵读台，甚至女兵们都用隔栅隔开。所有人都站着唱诵那首古老而庄严的歌曲：

Kol Nidrei……

泰勒诺夫基地里还从没有这样过过赎罪日。在男人的区域里，所有飞行员、教练、地勤兵、办事员、机械师及厨师都披戴着由哈西德派教徒提供的白色披肩和圆顶小帽。基地里厨房不生火。所有道路上空无一人。从参谋长到空军司令都没有发过战争警报。除了指挥塔台上二十四小时不停旋转的雷达外，所有机器全部停止运转。

本尼·卢里亚站在前排，左边是多夫，右边是丹尼，他对这个自己一手布置的场景既自豪又喜悦。他想，即使是埃兹拉赫，也可能会对这个临时搞起来的犹太会堂赞叹吧。毕竟，这个时候在泰勒诺夫基地，在空军里，在国防军中，乃至在整个以色列，都是更多地关注Kol Nidrei，而不是关注什么统一工人党社会主义，尽管他是在那种主义中长大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果尔达·梅厄今晚是在听Kol Nidrei，还是在她拉马塔维夫的家里抽烟喝茶，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在一片乱七八糟的椅子刮擦声中坐下来，丹尼小声说道：“很棒的领唱人。”圆顶无边小帽松松垮垮地盖在他蓬乱的红头发上，他现在是他们三个人中最高的。“我挺喜欢这曲调的，但是，爸爸，这不是希伯来语吧？”

“是阿拉米语，是《塔木德经》的语言。在祈祷书中有译文。”他父亲说。

“可怜的葛利亚，在栅栏后面。”多夫说。

“你妈妈在照顾葛利亚，别担心。”

第二天大清早，赎罪日当天，兹夫·巴拉克床边的电话铃响起来，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盯着钟表的发光表盘。在赎罪日的早晨四点半打电话？听到果尔达·梅厄的声音，他起先还以为这是个噩梦，他一直就在做这样的噩梦。果尔达的声音沙哑、疲倦、平静：“兹夫，来特拉维夫。七点之前到我办公室。泽拉刚刚给我打电话，战争会在今晚六点打响。”

他顿时喉咙收紧，后脊背冷冷地刺痛。这不是梦。

战前会议

从泰勒诺夫基地司令办公室的窗子望出去，外面已是霞光万道。年轻的值班中尉已经没吃没喝地过了一整夜，现在他的大脑迷迷糊糊的。“赎罪日取消。”本尼·卢里亚穿着抗超重飞行衣边说边走进来，吓了中尉一跳。

“取消，长官？”

“对，取消。通知炊事班，立刻生火，为全基地准备早餐，量要大。关闭基地所有大门，返回人员允许进入。任何人不得离开泰勒诺夫。”

“是，长官。”值班军官忍不住又问，“是要打仗了吗，将军？”

卢里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各中队队长和副队长十五分钟后开会。”

回到他自己的住处，艾莉特给他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厨房里，多夫也在吃蛋糕、喝咖啡，同样也穿着抗超重飞行衣。葛利亚身穿艾莉特的红色睡袍坐在那里，眨巴着眼睛打着呵欠，说道：“我还要禁食，我又不是空军。”

艾莉特说：“真傻。喝点儿咖啡吧。谁知道这一天会怎样？”

“你自己随便吧，葛利亚。”卢里亚说。

“本尼，又是一次‘六日战争’吗？我们马上要进攻吗？”艾莉特想知道。

“不能讨论这个。我不得不去和那些不幸的哈西德派教徒说了。我还把他们安排在靠近厨房的房子里。等他们闻到饭菜味道，他们会发疯的。”

总理办公室里，众人冷静、审慎地讨论着下一步要采取的行动，巴拉克一言不发地听着，赎罪日没必要取消，因为它本身就没存在过。糕饼、茶水、咖啡、香烟，公事一如往常；同样的屋子，同样的面孔，同样镇定的声调，只有一点不同，灾难现在正如霹雳般砸到以色列头上。泽拉和达扬虽然有点儿孤立无援，但还是坚持说这可能是一次错误的警报。毕竟，泽拉那个绝密的特殊情报来源只是将昨天的“非常低”提高到今天的“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至于所保证的七十二小时警报怎么样了呢？不解释了，达多和果尔达都在猜测最坏的情况——日暮时分的战争。巴拉克想起她过去说的那句话：“那些勇士需要我这样一位老太太照顾他们并为他们预测吗？” 答案是可怕的，看起来是的，他们需要你照顾。

达扬和达多二人存在着很大分歧。总参谋长达多想要采取迅疾有力的行动阻挡这次突然进攻。而国防部部长达扬则坚决主张小心谨慎，力求事态最小化。争论显得比较怪异，粗犷英俊的达多·埃拉扎尔穿一身野战军服，浓密卷曲的头发下，国字脸上的眉头忧虑地皱起来。而那位世界著名的独眼、光头将军，虽然身穿文官服装，却像一个镇定沉着的超级总参谋长一般。该动员多少预备役呢？这是个问题。最后果尔达打断两人的争论，决定：比达多要得少，比达扬认为的必要得多。那么空军呢，这支为“六日战争”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部队呢？达多赞成用空军对叙利亚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而达扬反对。争来争去，最后她赞成了达扬的意见。

这次仓促的会议终于结束了。巴拉克独自陪着果尔达往外走，她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犹如饱经沧桑的白石头一般，她把这块“白石头”转向巴拉克，说：“想说什么，‘大惊小怪先生’？说吧，就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但是我这次没说，总理。况且到现在不还是没有战争嘛。”她挥挥手表示不接受这话，就像驱赶一只苍蝇似的。他又说道：“美国大使在隔壁等着。”

“我知道。那又怎样，兹夫？我跟他说什么？我要告诉他，”她的声音一下子变成诵读《塔木德经》时平板板的念经声，“告诉尼克松、告诉苏联人、告诉阿拉伯人我们不会开第一枪吗？那样就会让他们停下来吗？还是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狂？”

“见这些美国人，可以让他们接受你的诚意。”

“诚意，诚意！他们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给我发信息：‘不要先动，不要先动。’ 就跟戴高乐在‘六日战争’前说的那样：‘别战争！’ ”她续上一根香烟，那张石头脸渐渐变为一种祖母般忧虑的表情，问他，“你的孩子们，他们都在哪儿呢？”

“女孩们还太年轻，没有参军。儿子诺亚在一艘‘萨尔’级导弹艇上任艇长。”

“哦，海军。”她点点头，“好，海军很优秀，可是海军能干什么呢？现在这场战争要完全取决于运河边和戈兰高地上的孩子们。在我们动员的时候，他们得坚守阵地，阻击敌人。”她一只手支着头，“七十二小时。还承诺给我们七十二小时呢。”

兹夫·巴拉克有一种冲动，想要恳求立即进行全面的动员令。这个国家也许还有一点点宝贵的时间来为战争做准备。达多作为总参谋长，可以要求这样做。达扬作为国防部部长也可以建议这样做。然而为什么这个想法总是在没完没了地讨论呢？理由各种各样：在这个最神圣的日子里让全国恐慌，也许到最后证明是没必要的；准战争行为可能会把尚处于疑问阶段的阿拉伯攻击直接触发为战争；还有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总是要考虑：美国人怎么反应？到现在为止，美国中央情报局那边连半点儿战争警告都没有给他们发来。这种情况下，巴拉克算哪根葱，要高声吱吱叫？现在整个以色列都在参与赎罪日的仪式，而南北两边却横着犹如希特勒顶峰时期一样巨大的坦克大军，就像是核桃夹的钳口那样夹住了这个茫然而不在意的小小犹太国，这个时候做什么才算是明智的呢？

果尔达抬起头盯住他，眼睛发红。“昨天，就在我听说苏联外交官消息的那一刻，我就应该动员，我想过。我那时觉得这些大将军一定想得更透彻。也许他们是想得更透彻，也许他们还在想。也许事情不会发生，但是如果发生了，那我将无比痛悔，因为我昨天没有采取行动进行总动员。”她苦笑一声，“好惊人的赎罪日，啊，兹夫？我看你还在禁食，什么也没吃。吃点儿东西吧。你有的是事情要忙。”

巴拉克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

“就需要这样。”她向下看看她的灰色服装，把裙子拽直，“召见美国大使。”

紧急召集

在海法犹太大会堂里，伯科威茨教授作为受托管理人，拥有一处位置很好的座位，就在藏经柜旁边，挨着大拉比，但夏娜更喜欢楼下交谊厅里那种人满为患的赎罪日仪式。这天早晨，他们就在这里。拉比的大儿子主持这里的仪式，但不布道。这个人曾经追求过夏娜，其实他还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透过粗棉布隔墙，她可以看到她的那些男人：迈克尔、鲁文、诺亚·巴拉克、堂吉诃德，还有阿里耶，这些人禁食之前的最后一顿饭都是在她家里吃的。

来海法之前，堂吉诃德和阿里克·沙龙在他们师部讨论了一番最新的空军航拍照片和埃军部署的情报地图。沙龙说：“是要打仗了，没错。不过戈罗迪什在西奈地区有三百辆坦克。当我们接到警报进行动员时，那足够抵挡敌人一阵子了。我尽量在我的农场里过赎罪日吧……海法？有什么不可以的？去吧。祝你禁食轻松。”沙龙那看似温和的笑容又露了出来，说道：“穿上军服和军靴，以防万一。”就这样，堂吉诃德带着阿里耶来到了这里。阿里耶还处在郁闷中，因为此前他们加德纳青年团正在参观戈兰高地上的哨所，上面却命令他们离开。

在他们开车去往海法的路上，阿里耶兴致勃勃地向父亲介绍，从赫尔蒙山上望下去，好一幅令人恐怖的场景，反坦克壕沟下面的平原上，叙利亚的坦克、榴弹炮、装甲运兵车，几千辆战斗车辆远远地延伸到视线尽头。哨所就是挖出来的狭窄拥挤的地洞，每一件东西都令他兴奋：望远镜、枪支、通讯器材、块块雪地、军用食品，还有粗陋的类似架子一般的床铺，每一件东西！但是所有的休假突然间全部取消，而且命令他们加德纳青年团回家，也没有跟他们说任何原因。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偶然碰上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几组叮当作响的坦克四处散在那里，阿莫斯在指挥。阿莫斯只是匆匆地拥抱了他一下，也没告诉他任何消息。“不，不会打仗，阿里耶。据我所知不会。我们来这里只是劝阻他们不要太散漫了。”阿里耶倒是很向往赫尔蒙山上那气味难闻的地下掩体，还有叙利亚那边的骇人场景。不过，与父亲还有“夏娜姑姑”一起过赎罪日也是挺不错的。

紧挨夏娜坐着的是赫德娃，她的一个笃信宗教的朋友，夏娜在和拉比的儿子柴姆分手后，就是她这位朋友最后得到了柴姆。赫德娃现在有了三个孩子，而且肚子又大起来。这会儿夏娜一看柴姆，赫德娃就皱起眉头，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看到堂吉诃德和阿里耶才会让她打心眼儿里高兴。夏娜是不会嫉妒赫德娃·布普柯那位大络腮胡子老公的，也不会嫉妒她的孩子。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不一样的。她有迈克尔和鲁文，而且还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拥有约西和阿里耶。在唱Kol Nidrei之前为他们几个做饭，特别是为堂吉诃德家的一老一小做饭，让她全身都充满一种独特而弥足珍贵的情感，深切的喜悦中夹杂着一丝痛楚。这样的感受，赫德娃是永远也不会懂得的。

但是吊诡的事情在粗棉布隔墙那边发生了。一名穿着军装的伞兵走过一排排椅子，轻轻拍打了下一个络腮胡年轻人的肩膀，那年轻人立刻卷起他自己的塔利特，站起来就往外走。那名士兵过来过去，一次次把纸条递出去，随后士兵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堂吉诃德和诺亚也把塔利特放到椅子上要离开。夏娜匆忙跑到大厅里截住了他们。

“约西，怎么回事？”

“召集预备役了，也许并没多大意义，不过我最好还是回师部。让阿里耶和你一起过节，好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今晚会打电话的。”

夏娜能感觉到，约西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后面藏着一种心不在焉，分明是在反复考虑各种意外、各种选择与各种打算。“别胡扯了，约西。”

他笑了，活力又绽放在脸上，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闪发亮。“很美味的最后一顿饭，夏娜。阿里耶跟你在一起，他就是在天堂里了。我也很渴望跟你在一起。斋戒难受吗？”

“堂吉诃德，是要打仗了吗？”

“眼下不会。就算要打，我们也会赢的。夏娜，我爱你。回帘子后面去吧，还有，”他改为意第绪语说，“Davan gut（好好祈祷）！”

堂吉诃德心想，也许会有飞机飞往南部，不管是军用的还是民用的，只要有就行，诺亚·巴拉克可以送他前往机场。移动中的汽车全部打亮了大灯，表示出对全国性斋戒日的尊重，尽管这是因为公务才开 ⁽¹⁾ 。街上到处都是匆匆忙忙赶路的预备役士兵，穿着节日的衣服，有的还披着塔利特。到了机场，牵引车已经将所有飞机都拉出了机库。“好了，祝你在西奈好运，将军。赎罪日这天进攻！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倒是挺明智的，这帮浑蛋。”诺亚说。

“放松，诺亚。到现在为止，这还只是个小动员。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在赎罪日这天打仗不算个坏日子。起码道路不会拥堵，而且我也知道我的大多数预备役士兵都在哪儿，不是在他们家里，就是在会堂里——等等，看起来我可以坐那个。”他跳下车，一溜儿小跑，跑到一个正在大步往前走的人身后。那人大高个儿，穿件毛衣和宽松便裤。“将军，你是要去南部？”

那是前任空军司令埃泽尔·魏茨曼。他转回身。“堂吉诃德！快点儿来吧。耶尔还好吧？”

“她在洛杉矶。”

“嘿！现在这季节，那可是个好去处。”

登上一架“派珀幼兽”，约西朝诺亚挥了挥手，诺亚迅速驾车离去。

警报响起

当诺亚到达海军基地时，他发现这里是前所未有地忙乱：燃油和弹药车在四处隆隆作响，工作组在往所有能看见的船只上装载货物，导弹艇的发动机预热起来，咆哮着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泊好车时大灯还在闪耀，想起来后又返回去将其关掉，也把赎罪日的所有意识一起关掉了。

舰队司令是巴凯，小个子，黑皮肤，脸上的表情自信而坚决，性格也很强硬。此刻他正在办公室内研究桌子上的一幅图表。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地图，桌子上方是一幅威严的果尔达·梅厄的相片。“啊，你来了，巴拉克。很好。军事情报也不过如此，啊？你在第二组驾驶舰艇。消息说，阿拉伯人会在今晚六点发动全面战争。到那时，我们五艘艇开到塞浦路斯外海，处于叙利亚雷达探测范围之外。天黑后，我们将渗入拉塔基亚港，击沉叙利亚舰队。对这些突袭者实施突袭。有什么问题吗？我和我的全体参谋坐你的船。”

诺亚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还真有问题，因为叙利亚舰队可是装备了“冥河”导弹的，就是那种导弹击沉了“埃拉特”号。瑟堡建造的这些艇只，包括海法建造的新艇只虽然都装备了“加百列”导弹，但是这种导弹的射程连“冥河”的一半都达不到，只有十二英里，而“冥河”有二十八英里。叙利亚海军可以保持在一定距离内，安然地发射“冥河”，除非以色列海军能够以某种方式接近，达到己方导弹的射程后打沉它们。“拉斐尔公司的最新式反导设备怎么样了？这家军械公司还有时间来安装它们吗？”他问。

“没有，不会了。看，我们已经有加载的反导设备，就算一个不起作用，也许另一个会起作用的。再说了，我们一遍遍地训练过躲避导弹的动作和程序，而且还是专门针对装备了‘冥河’的敌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追击叙利亚海军。”

大群“鬼怪”战机飞行员已经穿好了飞行服准备出发，本尼·卢里亚将军却不得不发布简令，在最后一分钟告知这群人目标改变，搞得他们都不知所措。他说，如果战争真的现在爆发，预备役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召集起来。这期间，同时抵抗南北两线阿拉伯人军队的任务，将不得不由数量有限的常备兵力来承担。埃军距离以色列两百英里，而叙利亚军队，从戈兰高地上某些犹太人定居点下来只要十五分钟。埃及一直都是首要目标，空军一定要捣毁沿运河一线布置的导弹屏障，按照作战训导，这一直都是任何战争爆发时绝对优先的项目；但是现在，介于过短的预警时间，击溃叙军的进攻能力就成了更为紧要的问题。因此，第一波攻击，新的目标为：为戈兰高地战线提供掩护的苏制导弹阵位。

飞行员们匆匆奔向各自的飞机。多夫·卢里亚迅速浏览了一下绑在膝上的核对清单，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在他四周轰鸣，他的神经紧绷起来。像他老爸那样，最后由地勤兵把他锁进了驾驶舱，准备起飞，执行先发制人的打击！他自从获得了飞行胸章后就一直在为此操练，一直热烈渴望着出击的机会。然而结果却不是进攻埃及，而是叙利亚，而且很不幸，他没有为进攻叙利亚进行过一丁点儿练习，情报地图也粗略简单，天气报告又模糊不清。当他还在和雷达兵说最后的指令时，他的耳机里传来了指挥员的声音，焦躁而急迫：“注意！全体注意！注意！任务中止，我再说一遍，任务中止，行动取消。确认后返回，接受下一步指示。”

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回到简报室，他的中队长解释说，之所以取消任务，是因为戈兰高地的天气太糟糕了。飞行员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新的情报地图和行动计划才临时制订出来；然后他们回到各自的飞机上，消化强塞给他们的信息，刚才的热望已减少了许多。然而，目标又一次改变，这回不攻击导弹阵位了，改为深入叙利亚腹地的某些机场，因为那儿的天空更透亮些。多夫那架咆哮着的巨大飞机缓慢地滚到跑道上，排入“鬼怪”与“天鹰”的阵列当中。他很恼火，进行了长期大量的演练，到最后却突如其来地改变了。可等他刚刚准备好起飞，又听到指挥员急促尖厉的喊叫：“任务中止，任务中止！回到机库！ ”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多夫这样想，他的父亲也这样想，于是一名接线女兵倒霉了，被他吼着要求连线新任空军司令佩雷德将军。本尼·卢里亚知道，只要他的电话能接进去，佩雷德就会告诉他实情的。战斗机飞行员们本来就焦虑不安，还要时不时被人摆布，着实令他们讨厌，这绝对不是佩雷德的主意。照这样下去，空军发动的这次战争（如果战争马上爆发的话），不会是又一次辉煌的“焦点行动”，而是该死的fashla。

“接通了，长官。”那位女兵喊道。

“卢里亚？”话筒里传来佩雷德的声音，有些生硬。

“长官，我已经下令取消了对敌人机场的进攻，但是实事求是地说，很勉强。他们正在跑道上预热发动机呢。”

“你很不高兴？”

“不会高兴得跳舞。”

“卢里亚，是达多在最后一秒下令取消任务的，他也没有高兴得跳舞。果尔达和达扬做出了一项政治决定，不开第一枪。”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知道为什么——美国人会怎么想？ ”

“那假如要开战的话，任务是什么？”

“任务？我们得忍受住第一枪，取悦尼克松先生和基辛格先生。我们下一步做什么，要取决于这次进攻如何展开。”

“也许就没有战争，长官。”

“有没有我们今晚六点就知道了。”

不用等到六点，他们更早就知道了，下午两点过后不久，警报声就响彻了整个泰勒诺夫基地。几分钟之内，第一拨“鬼怪”战机和“天鹰”战机冲上天空，朝西南方向扑去：回到了初始计划上！五次连续轰炸，从北向南，摧毁运河一线的埃军导弹阵位。多夫·卢里亚在第二拨攻击队伍里，他的飞机被牵引到跑道上，准备好起飞，要去迎接那他耳朵都听出了老茧的“飞行电线杆”，他的心脏怦怦猛跳，嘴在发干。

魏茨曼的“派珀幼兽”于海滨上空五千英尺的高空嗡嗡嗡地朝南飞去，从这上面，堂吉诃德可以看到，阳光照耀下的犹太国中，赎罪日正在结束。在他们从海法起飞时，海法城外的道路基本上还是空的，但随后就有越来越多的汽车流入视线，当灰蒙蒙钉状斑块的特拉维夫朦朦胧胧出现在前方时，各条大道已经变得拥堵起来。“哎，我把你送到你的师部吧。”魏茨曼说。

“没必要，长官。现在有很多车开往南部。”

“我还是送你过去吧。再说我现在也不应该在空中，也许我还有点儿用吧。”飞机急剧倾斜，在气流中颠簸着前进。“你得去打仗。我退职了。我所能做的就是在‘坑洞’里出出主意，闲说几句罢了。”

“到现在还没有战争，长官。”

这位前空军司令消瘦的脸半隐在头盔和耳机里，做了个苦相，说：“快了，约西。”

当堂吉诃德到达混乱的师指挥部时，值班军官告诉他，沙龙将军已经来签过到，他四处视察一番，之后开车去比尔谢巴了，戈罗迪什的司令部在那儿。堂吉诃德想，阿里克和戈罗迪什？他们俩恐怕会在一场大仗之前先来一场小仗吧。

尽管沙龙将军已经离开军界，并像一头犀牛一样冲进了以色列政界，但他从来也没有与军界脱离联系。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安排了一次对抗突袭的演习，由堂吉诃德部署，演习持续两天，一次模拟战役和一次实弹射击。堂吉诃德发现师部参谋们又在重复演练那些项目，兴致都还很高。他开着吉普车巡游杂乱无序的营地。几千号人，有律师、教师、汽车修理工、店主等五花八门各色人等，现在正忙着整编成一个拥有两百辆坦克的师，吵闹声吓人而又喜气洋洋。随着整编过程的推进，秩序由混乱逐渐变得整齐。实际上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种虚假的气氛，因为这太像前一段时间那次演习了。战争的威胁似乎离这个地方十分遥远。许多士兵仍在禁食。

在他的办公室，这个小小的指挥部里，他看见桌子上放着最新的埃军坦克与部队调运的情报汇总：间接表示的术语里面满是单位名称及代码表示的位置，特别是关于整个运河一线上新式苏造架桥设备的放置，以及那些明显可见的大型高压水枪和机动艇的集结。经过长达两个星期的对这些报告的跟踪，堂吉诃德早已猜测到，一场战争将会爆发，对方还狡猾地在最后一刻计划一些看起来像是训练的演习，以便让以色列打响第一枪，这样全世界就会给以色列扣上“侵略者”的帽子。但他的工作不是情报，所以也就只能是自己猜猜而已。不过，有一件事是明了的，那就是：如果战争爆发，在这一轮战争中，埃及方面的谋划组织者（或者是阿拉伯人，或者是苏联人）要比一九六七年时厉害很多。

约西听到有人在薄胶合板后面说话，声音刺耳，听起来好生耳熟。“嗯，那些大人物像个老爷似的，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屁股又岌岌可危了。”

另一个听起来也很熟悉的声音说：“要是由沙龙负责的话，大白天就会把他们枪毙掉。就算他是个犹太人。 ”

第一个声音说：“嗯，至少那个狗娘养的肥佬知道他在干什么。不像那些被驴踢了脑袋的政客。 ”通讯设备突然发出响亮的声音，“嘿，注意点儿！这听筒可不是你那些狗屁陶器，这很贵重的。”

“啥事儿都没有。你把这玩意儿从山崖上扔下去都没事。你对那些政客的评价还是对的。果尔达就是个大灾星。”

“在哪方面？”约西走进通讯室，问道。

两名预备役士兵站起来，没刮胡子，穿着极不合身的军装；他们是西蒙·西蒙和约拉姆·萨拉克，这两个人在杰里科夜总会里是兄弟，在军营里还是。他们四周杂乱无章地堆着要转移到战地司令部通讯车上的设备，咖啡杯和吃剩下的三明治胡乱地扔在桌子上。尽管仍然属于禁食时间，但堂吉诃德并没有对这两位蔑视宗教的人感到生气或是惊讶。这两人都是很出色的通讯兵（通讯兵也是他非常忧虑的事情），是那种在义务兵阶段避开了军官学习课程的小兵；他们在工作上比常备军里的年轻人干得还要好，但是除非是在战争中，否则都在做其他工作。

“这是真事吗，长官？”萨拉克问，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敬重和友善。在他看来，旅长尼灿将军是预备役中一位令人尊敬的首长。在服miluim（预备役）期间，有些军官喜欢对他们这种有名气的平民颐指气使，作威作福，而这位尼灿不会，他完全公事公办，人又很机智，时不时还和他手下这位新闻工作者尖酸地幽默一下。另外，萨拉克尽管是个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但可能也很佩服传言中尼灿在那次演习中的成功。

约西没有回答他的话，看向西蒙·西蒙，问：“果尔达在哪方面是个大灾星？”

那位陶艺家说：“长官，这是个大主题。我可不想正当现役的时候犯叛国罪。”

堂吉诃德说：“坦率直言就不算叛国罪。说吧。”

西蒙瞥了眼萨拉克，后者咧嘴一笑，耸耸肩。“B’seder，长官。我认为她虽然没有毁灭以色列，但也削弱了它。从一九四八年起，我们就生活方式达成了一致——仅仅是为了生存，同时说服阿拉伯人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居住。但她和她那帮子人，那个可耻的加利利还有其他人，在‘六日战争’后决定建成一个大大的小型国家，一直死死地抓着西奈、戈兰高地还有其他地方不放。国民们的一致性被毁坏了。我们从中间断开了。坦率地说，我们很多人都对阿拉伯人报以同情，长官，包括我，如果现在发生了战争，我们可能会因为分歧太大而打不赢这场战争。”

萨拉克说：“要我说，也顶多说得这么好，尽管我曾更好地表达过这些观点。我在六个月前就写过一篇这样的文章，西蒙。”

“你们两个伙计准备好作战了吗？”

他们互相看看。“这与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萨拉克又说，“En brera。”

“好极了。”说完，堂吉诃德便出去给旅部和各营营长开命令发布会了。下午两点钟，阳光明媚，此时他还在解说计划，说什么如果发生战争的话，他们要在一夜之间就前进到运河，而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空军先遣

泰勒诺夫基地，昏暗的战斗机指挥中心里烟雾缭绕，雷达员们紧紧盯着雷达屏幕，以防敌机来袭，军士们头戴耳机，在一张巨幅桌图上标记战争进程，其他人则在黑板和树脂玻璃板上用粉笔写着晦涩难懂的希伯来文字。人们匆忙来去，本尼·卢里亚在其间踱着步子，等待埃军对抗第一波攻击的防空结果。一名女兵把一部电话的听筒远远地拉过来递给他，说：“找你的，将军。”

“卢里亚？”佩雷德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用那部红色电话机接。”他迅速跑上两段楼梯，沿着一条长走廊往前，冲进他办公室的里间，进入一个边门。“我是卢里亚。”他说，嘴里喘着气，因为紧张，而不是因为跑动。

“局势危急，本尼。北部司令请求达多立刻实施近距空中支援，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叙军的炮火持续猛轰了一个小时，现在他们正在清除地雷，同时在反坦克壕沟上铺架桥梁。他们在攻击区域有八百辆坦克，在援军和预备役到达之前，我们只能靠八十辆坦克在那儿抵挡。”

“难。”

“非常难。几小时后他们的装甲部队就会在戈兰高地上到处跑，然后下到加利利地区。你准备好起飞的是什么样的飞机？”

“六个四机编队，安排为对运河导弹阵位实施第二波攻击的。”

“武器装备弄错了。把它们换成反坦克和扫射装备。”

“长官，卸掉那些沉重的炸弹必然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你说得对。把那些飞机派到海上去投炸弹，然后飞回来重新装备。”

卢里亚惊呆了。这是一种紧急程序，只有当飞机陷入麻烦时才能如此操作，还没有听说过哪架飞机在正常状态下就这样干的。“长官，您是在郑重地告诉我，让我命令我的飞行员们抛扔他们的弹药吗？”

“卢里亚，达多已经下令火速空中支援北部。火速就是火速。上一次是我们对他们突袭，这一次是他们对我们突袭。这就是理由。En brera。中央司令部会发给你们北部最新的敌人移动情况和天气状况。”

带着重重不祥的预感，本尼·卢里亚发出命令：紧急命令。第二拨攻击队把所有弹药抛到海里，返回准备近距空中支援北部。

在多夫·卢里亚曾收到的所有命令中，即便是“独自前行去轰炸开罗”这样的命令都比现在这条命令要受欢迎。他怀着沉重的心情驾驶飞机起飞。抛扔炸弹！短短六年前，他父亲领导的“焦点行动”是多么辉煌的胜利，而此时与那时又是多么鲜明的反差！但他还是按照命令做了。蓝色的海洋上，离岸风很大，吹得海面层层涟漪，跟着戈德斯坦的四机编队一同呼啸着飞到上面，怀着做噩梦一般的感受，多夫的首次战争动作开始了，把价值几百万美元的炸弹投进水里。他的雷达员是一位不爱笑的莫夏夫人，老是计划着回去继续从事乳品业，当炸弹在下面远处炸得水花四溅时，雷达员说：“好了，长官，别难过了。也许下面那儿正有几个埃及人在游泳呢。”

盘旋着又降落到泰勒诺夫，多夫看到等在炸弹旁的地勤兵全部以训练有素的队形展开，准备快速为飞机重新装备。至少这里还与“焦点行动”稍像一点儿！他一爬出来，军械士和机械师便蜂拥上他的飞机。机库里，他发现依茨科·布伦纳坐在咖啡壶旁。这人长着个大鼻子，一脸黑络腮胡，皮肤黝黑，中尉军衔，是他们这个四机编队中的第三号。

“我想我是可以坚持完整个斋戒的，但是我想要对叙利亚人反应快些呀。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他们呢。”依茨科边喝咖啡，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尽管依茨科是从一个信教的基布兹出来的，但他已不再严守教规了。

多夫知道他这话的意味。依茨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在戈兰高地上大炮射界之内的。在他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大炮直接命中基布兹的掩体，致使其倒塌，他的两名幼儿园小朋友因而死去，他自己的胳膊也骨折了，直到现在还是弯曲着的。那座基布兹最后保住了，但“六日战争”后那里的年轻人便渐渐离开，去了各个城市。

在重新填装的吵闹声与巡逻机不停起降的咆哮声中，飞行员们在操场上听取中队长的作战指示。卢里亚将军注意到，他的儿子在听那些零碎不完整的最新情报时，脸色显得很紧张。不过“六日战争”中战机在机场周转时听取的作战指示也是这样不完整的。这有点儿像是多夫作为一名以色列飞行员的“成人礼”，他父亲苦涩地想。学完了课程，获得了飞行胸章，在训练中因为优良的表现也赢得了赞誉——一切都很完美！接下来就是等着北部的敌人了。多夫的飞机跃入空中，逐渐消失，他望着这一组四机编队起飞，口中喃喃祈祷。

在万里晴空中飞上约旦河谷，下面皆是熟悉的地形。多夫感到他的心绪恢复了平静。毕竟，近距空中支援他也是训练过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戈兰高地上那些不幸的装甲部队弟兄正苦陷于炮火之中，因此这次任务是不得不执行的。三架飞机在他的右前方呼啸，领头的是伊莱·戈德斯坦。多夫那一阵神经紧张已经过去了，现在他的头脑很冷静，坐在世界上最优良的战斗轰炸机里，看着熟悉的仪表盘，闻着熟悉的燃油味和电子器件放出来的臭氧味，听着熟悉的发动机轰鸣声，一路飞向真正的战斗，他的情绪也翱翔起来……但是可恶，天气报告说得没错。前方戈兰高地上，从地平线到天顶全是堆积的黑暗云层。

(1) 　在以色列，赎罪日这一天，按照宗教礼仪来说是不吃不喝，也不允许开车的。——编者注

第十九章　父亲与儿子

布局

多夫起飞的时候，阿里克·沙龙刚好返回师部。他在光学仪器军需仓库那儿找到了堂吉诃德。仓库处在一片空地上，尘土弥漫，夹杂着腐烂味道的野草四处蔓生，乱七八糟的车辆挤得满满的，有私人轿车、运货卡车、冰激凌小货车、搬家小货车、出租车，甚至还有一辆混凝土搅拌车。赎罪日期间公共汽车稀少，这个师的一万预备役士兵就是驾驶着这些杂七杂八的车辆来的。堂吉诃德此时正在制止一场愤怒的争吵。吵架双方是军需官和包围上来的一群坦克车长。阿里克·沙龙进来后吵嚷声平息下来了。他穿着蓝皮夹克，些许灰白的金发被风吹歪，在以色列，除了摩西·达扬以外他是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他逼问道。

堂吉诃德解释道，由于和平时期军事演习取走了很多望远镜和潜望镜，导致现在这类设备短缺。军需官们要求每领一台设备都要填表。沙龙对军需官们大声喊道：“填表免了！先到的先得！”车长们顿时齐声欢呼。从刚刚才完成兵役的年轻人到中年预备役军人，这群人中什么年龄段的都有。沙龙又喊道：“如果补给发完了，塔萨（Tasa）那边会再运来，先到的先得，别担心！所有人准备出发。尼灿，召开命令发布会，各部门负责人和各旅指挥官都要参加。”

十五名高级军官围坐在狭长的会议桌边，听沙龙讲话。他讲的几个事实都是确切可靠的，这些事实是他从戈罗迪什司令部那些混乱的第一手报告中获悉的。他说，毫无疑问，埃军已经实现了完整的战略及战术突袭。现在不是问为什么和怎么会的时候。不久后人们会要求政府做出解释，不用害怕！（这方面某位政治家仍然是要讲的，堂吉诃德想。）马上就有一场必须要打赢的战争。

更加要命的事实是，埃军已经乘坐机动艇在至少五个要点上跨过了运河，均避开了巴列夫防线上的地堡。地堡里的士兵们在埃军持续一个小时的暴雨般的炮轰下也早被震晕过去，悄无声息了。敌人已经攻取了几个不牢靠的地堡（他用一根教鞭在一张巨幅西奈挂图上的某几处地点连续叩击），现在正在用大功率水泵在防御沙墙上冲缺口，同时开始架设浮桥。曼德勒将军只有三个旅的常备军和不到二百辆坦克，却要面对埃及七个师至少一千辆坦克的猛攻！形势相当危急。

一通严峻的讲话完毕后，沙龙转为轻快乐观的语调。在他看来，阿拉伯这个敌人，只要“他”还在按照定好的计划打仗，“他”就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一个勇敢的敌人。迄今为止，埃及基本都是在按照苏联教科书打仗，并且他们已经计划、训练到了最终细节。扭转敌人这种初期胜利的方法就是打破敌人的计划表。西奈地区两个预备役师（这是一个，阿丹将军的另一个从北边过来）必须快速向半岛南端运动，反击并控制敌人的桥头堡，然后跨过运河，从背后切断他们的退路。这样一来，整个在西奈的埃军前线部队就会畏缩不前，于三天后溃散。但是在这期间，进展会非常非常艰难。

“眼下的障碍是运送坦克的车辆。”沙龙在墙上一张图片上拍着教鞭，那是一种巨大的低平板挂车，可以载运一辆重达六十吨的“百夫长”坦克。“阿丹将军已经申请了这些车辆的优先权，我不会跟他争，他有更远的路要走。我也不知道我们大致形成包围圈要花多长时间，因此，先生们，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开一整夜跑到南部。”桌子四周人们的眼神都是忧心忡忡的。沙龙转向坐在他旁边靠近地图的堂吉诃德，问：“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尼灿？”

堂吉诃德干巴巴地说：“长官，那样的话敌人还没发一炮，那些坦克自己就先磨碎了。而且，夜行一百三十英里，坦克兵们会困乏死的。途中还必然会出现大量故障，车流会在山口和高大沙丘间排起长队来。坦克驶离公路也会陷下去，完全是一团混乱啊。”

“那你是反对了？”沙龙语调冷冰冰的，眼睛却眯起来。

“长官，我说的都是可能出现的情况，不过我们国防军里有最好的修理班。我们的机修工可以在黑夜里拆分并组装一台‘百夫长’，就跟拆分组装一把‘乌兹’冲锋枪一样。还有，我们无法控制大型运输车辆的司机，他们也许已经被征用，也许会迷失方向走错路。而我们自己的坦克我们能控制。我们到了那里虽然会磨损严重，但我们是作为一个立马就能投入战斗的整编师到达那里的。长官，就这么干吧。”

军官们中间发出一阵低语并不断点头，懊悔自己刚才没言语。沙龙解散了会议，当只剩下他和约西时，他拍拍约西的肩膀，说：“干得好，堂吉诃德，在他们之前陈述了所有反对的理由。我率领第一个排走。你随同指挥部一起走，到了‘育空点’之后检查一下，确保塔尔那个发明，那座该死的滚轴桥能够立即投入使用。我打算后天就跨界攻入埃及。”

“什么！星期一？”堂吉诃德吃惊地瞪着眼睛，“戈罗迪什同意吗？”

“戈罗迪什神经错乱了。他的日子已经到头了。他发出的命令都是毫无意义的命令，给他提建议吧，他又非常敏感，特别容易动怒。同一支部队里，他以前的职位比我和亚伯拉罕·阿丹都要低，而现在他却要命令我们。他非常清楚，是阿丹建造了巴列夫防线，我修建了西奈的基础设施和公路网，而且他也非常清楚我们两个对这一切比他知道得还要清楚。Zeh mah she’yaish（事情就是如此），堂吉诃德。但是，我仍然会和以色列最伟大的坦克战士阿丹合力，再加上曼德勒的几支旅，为戈罗迪什打赢他的这场战役。”

同伴牺牲

嗡嗡地飞到泛白的加利利海上空，多夫的飞机和另外三架“鬼怪”战机一头扎进浓密的乌云中，下面就是叙利亚了。现在多夫全身心投入到戈德斯坦少校教他的航位推测法中。他们的目标是一大队叙利亚装甲部队，按照多夫计算，目标一定就在前方大约五英里处，这时戈德斯坦的声音打破了无线电的静默，他只说了一个字：“Nered（我们下去）。”飞机开始下降，气流变得更加猛烈，云层也更厚更黑。这一刻多夫只能看到右前方依茨科的机翼。两千英尺，一千五百英尺。雨点砸在座舱盖上，形成了模糊的水汽。好，看见地面了，隐约闪现在渐稀的缕缕云絮和飘浮的雨幕下面。

那下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绿色灌木以及到处都是的圆锥形平缓小山，方圆两英里的模糊视界范围内没有一点儿战争的迹象。没有！情报过期了？还是错了？抑或是叙军坦克迅猛突破防线，向西越过“紫线”进入戈兰高地了？

正前方是一片低矮小山，凹凸不平的山梁在雾中影影绰绰的。戈德斯坦说：“地图上没有这处山梁，目标可能在它的远侧。那就再往前。”

他们刚刚飞过那道山梁，防空炮火便在他们四周的空气中爆燃起来；刹那间仿佛进入了焰火地狱，下面的地上闪耀着光影，光闪闪的炮弹升上来，火焰在整个晦暗的天空中炸开。

哇，真家伙！改变高度，疯狂躲闪，躲躲躲……

噢，天哪！噢，天哪！依茨科，不要！

爆炸离多夫如此地近，以至他的飞机都震得颤抖了。前一秒依茨科还在飞速移动实施躲避，后一秒他就消失在一团炸开的翻滚火球中了，黑色碎片四处翻飞。他被炸成了齑粉！透过风挡玻璃，座舱盖的正上方，多夫看到灰色的天空中到处闪耀着黄红色的爆炸火焰。唉，依茨科！

马上，戈德斯坦的声音又传来，但很平静：“我被击中了，但现在还有动力。我会试着在我们地区上空弹射。任务中止，任务中止，返回基地。上帝保佑依茨科得到安息。任务中止！多夫，阿夫拉什，收到回答。 ”

“阿夫拉什收到。 ”语气明显颤抖。

“多夫收到。少校，阿夫拉什和我还可以试着找出那支装甲部队。这是我们的任务。”

“shlilee，shlilee（不准予，不准予）！任务中止。回家。这是命令。我在向西转。完毕。 ”多夫掉转航向，呼啸着全速运转，冲向高空，因为防空炮火明显锁定在他们的高度上。几秒钟后他便到了山梁上面，爬进密实的云层中。他看不见阿夫拉什。难道他也被击落了？

头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纷至沓来。有一种不正常的尿尿冲动，这是神经紧张的表现。他现在是本能地、按照下意识的回应在飞行。罗经航向显示西偏南，一个劲儿地爬升、爬升，最后冲出了蔽天乌云。靠你自己吧，多夫在心里对自己说，依茨科已经牺牲了，你不得不更加努力去战斗，飞行更多的任务。多么可鄙的战斗生涯开端！与“六日战争”差别太大了……多失败……四机编队的一个战士确定无疑地死了，还可能是两个，甚至是三个。本尼·卢里亚的儿子为了保命逃走了。他怎么才能面对自己的父亲和为依茨科服务的地勤人员呢？还有依茨科那怀了孕的妻子艾达，那女人和依茨科来自同一个基布兹，是一个刚刚十九岁的虔奉宗教的姑娘，安息日又没有电视看……任务报告完毕后，他必定会途经大肚子艾达的住所，路过这个已经是寡妇了可至今还不知道的女人。父亲向多夫提到过作为飞行员要面对的坏的可能性，但直到亲眼看见一位像依茨科这样出色的伙伴瞬间死在半空的爆炸中，多夫才有所体会……为什么不是我呢？实在荒唐的运气……

飞出云层，正前方是加利利海和细长条状的约旦河。前面下方十一点钟方向上有一架同航向的“鬼怪”。阿夫拉什！看来要由他首先爆出这个悲哀的消息了……

到达泰勒诺夫后，多夫在释放掉减速伞往一个机库滚动时，看见依茨科的地勤兵们在跑道上拥作一团，阿夫拉什低着头从他们身旁走过，手上悬吊着头盔。当多夫爬出座舱时，依茨科的飞机维护长喊道：“他还有机会及时赶回来吗？弹射了？被俘了？”

“他牺牲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看到他们震动的表情，多夫又说，“一秒钟就结束了。他死在了大火里。”

悲怆包围了众人，包括多夫自己的飞机维护长。“戈德斯坦少校安全了，长官，现在在我们的防线后面。”他说。

“感谢上帝。”

在简报室里，他父亲和这个中队的中队长以及阿夫拉什正等在那里。多夫尽最大努力专业地回答问题，不流露出半点儿感情。这规矩是在家庭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形成的。在接近结束时，听取汇报的官员问：“以你们的判断，问题出在哪里？哪个地方可以纠正？”

阿夫拉什和多夫互相看看。尽管阿夫拉什的军阶比多夫高，但阿夫拉什还是用手示意多夫这位基地司令的儿子，让他来说。也许阿夫拉什只是没准备好。

“长官，问题出在哪里？恶劣的天气，粗陋的情报，差到极点的运气。长官，我真正思考的是，我们在徒劳的搜索上就损失了两架‘鬼怪’。”多夫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父亲，有些后悔让那些愤怒的字眼蹦了出来。太不专业了。但他接着又直截了当地说道：“可以怎么纠正？那好，我不知道依茨科到底要怎么才能活过来。对不起，长官。”

在去往营房的草坪小径上，本尼·卢里亚用手搂住他儿子的肩膀。“依茨科是一位杰出的飞行员。”

多夫哽咽着说：“我想你看到我很高兴吧。”

“别谈这个了。我马上要回战斗机指挥中心。”

“战争进展怎么样了？”

“非常混乱，没有可靠的消息。我们好像是正在压制他们，无论北边还是南边，但是空军又几乎全都在收到要求支援的呼叫。到现在也没有条理清楚的最新战斗计划。”

“我不得不路过不幸的艾达他们家。”

“你不会看到她的。”

多夫的确没有见到艾达。暮色渐渐降临。当他走进家属宿舍时，闻到一股炸肉的味道，赎罪日被完全抛在脑后了。葛利亚跑过来抱住他，脸上泪迹斑斑。他努力清了清喉咙，说：“看来你知道依茨科的事了。”

她撑开他的臂膀，泪水打湿的黑眼睛盯着他：“还有戈德斯坦少校。”

“哦，戈德斯坦很好。听着，依茨科也会很好的。为自己的国家战斗而死有那么难过吗？对他妻子来说是很难过。”他抱住她亲了亲，“好好想想吧，motek。”

国际反应

这个晚上，兹夫·巴拉克走在拥挤的错综复杂如迷宫一般的“坑洞”走廊里。这个地方位于特拉维夫市中心地下深处，在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分，军人们匆匆来去，脸色尽皆疲累苍白。他发现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国防部部长的小房间里，正闷闷不乐地在一本信纸上写东西。“我们能谈谈吗，萨姆？”

“快一点儿。达扬需要一份军情报告，十点钟之后有内阁会议。”

“准确来说是果尔达要的，会议上需要一些确凿事实。”巴拉克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硬椅子上，“电话报告让她头都大了。她让我问达多一些问题，但达多的办公室里实在太挤了，前任总参谋长还有好多大将军，清一色的军服再加上香烟烟雾，我都看不到他。”

“问我吧。”

“首先，那些消息真有那么糟糕吗？”

“不那么好。”帕斯特纳克的头缩在两个肩膀间，“兹夫，今天下午警报响起的时候，感觉好像就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我当时就预估到，如果今晚埃及人的大量军队能在运河这边驻营的话，他们就会赢得这场战争。政治上，从长远来看，赢得这场战争是很有意义的。我希望我错了，但事实正在发生，北部的情况还要更糟。”他无精打采地看着巴拉克，“虽然我不知道阿莫斯的准确地方，但我知道他在那上面。叙军正在越过或是绕过我们设在‘紫线’上的据点。他们有夜视仪，我们一台都没有，而且他们是十辆坦克对我们一辆。赫尔蒙山的哨所已经丢掉了，连同我们的绝密材料也一起丢了。失败不大，但很可怕。”

“一句话，哪条战线上都没有好消息？”巴拉克问。他的心凉了。

“呣，动员远远地走在了时间表前面。按这个速度，到明天晚上，我们就足以应付北部和南部的兵力。干得很出色。当然现在约旦还没有参与进攻。但是他们正在集结军队，而且有报告称，有两支伊拉克部队正在过来。哎，兹夫，政治上怎么样了？联合国呢？果尔达那边收到什么消息没有？阿拉伯人公然违抗了联合国的停火令，不是吗？开了第一枪，对吧？是这样吧？纽约那边就一点儿行动没有？”

“哼，有的，埃及人控诉说是我们开了第一枪。我们的海军炮轰他们，因此他们只不过是在自卫，叙军是作为帮手过来援助他们的。联合国正在研究这起关于以色列入侵的严重控诉。”

帕斯特纳克盯着他，嘴里咕哝着问：“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发誓是真的。”

“那华盛顿呢？”

“意思模糊。美国国务院不会提‘谁开了第一枪’这种问题。我们的海军现在必须针对那种胡说马上做出一份官方声明来。”

“祝你好运吧。”帕斯特纳克摇摇头，继续飞快地书写他的东西。

荧光灯照亮的走廊里通气孔嗡嗡地响，但似乎并没有吹散香烟烟雾或者是带来新鲜空气。宽阔的三层楼主作战室里摆满了地图，里面挤满了头戴耳机满脸阴郁的基层军官们，兹夫经过那里，走到“坑洞”中的海军区。海军司令部是在万般不情愿的情况下，听从命令从海法搬到了这里（最高指令决定这样做），因为一直待在卡梅尔山的老巢里，他们太过于独立和分离了。不过即使到了这里，海军司令部还是显得很特殊，就好像他们还待在卡梅尔山上一样。军人们都显得兴高采烈，年轻的女水兵神气又漂亮，整个氛围十分兴奋乐观，甚至这里的空气都好像更加畅通一些。

“啊，兹夫。”Mahi（海军作战部部长）和他打招呼。这男人长着一副宽阔的下巴，很帅，和巴拉克一样，也是在孩童时为了躲避纳粹被带到巴勒斯坦的。“正好。”他朝一张桌图打着手势，那里女兵们正在把舰艇标志往东推，“舰队一直都停泊在塞浦路斯附近，现在他们正在朝拉塔基亚航行。旗舰是你儿子的舰艇。”

“你打算怎么做，宾尼？”

海军作战部部长拍拍地图上的叙利亚海滨。“他们的海岸雷达任何时候都能发现我们的小伙子，因此我们估计他们的导弹艇会出击应对挑战。也就是说，到时候会爆发海军史上首次导弹战。”他又颇有兴致地响亮地说，“一次地中海上的‘珊瑚海海战’！”

巴拉克是知道“冥河”导弹与“加百列”导弹的精确射程的。他对这种夸张的说法勉强笑了笑。“假如叙军不出来呢，怎么办？”

“巴凯会开进拉塔基亚港，用舰炮来打。”

“那岸炮呢？还有雷区怎么解决？”

“我们已经通过情报有了雷区图。至于岸炮，嗯，你知道巴凯那个人的。他会说‘L’Azazel’，然后冲进去。”

巴拉克低声说：“哎，宾尼，我们都知道‘冥河’在射程上要比‘加百列’远多少的。”

宾尼也很配合地降低声音，但不是那种忧虑的声调。他扬起大下巴，目光锐利。“‘冥河’能够击沉‘埃拉特’有两个原因——第一，突袭；第二，目标的大小。“萨尔”级导弹艇就是一只‘水虫’，而‘冥河’是一种发射后自寻的的武器，没有操作员制导，电子设备就可以糊弄它，灵活地操纵舰艇就能避开它。至于‘加百列’，等着瞧吧。”

“宾尼，埃及人说你们舰艇炮击他们的说辞，那是怎么回事？”

海军作战部部长答应巴拉克，他会在一小时内给他一份完整确凿的驳斥。于是，巴拉克便回到果尔达设在军队大厦主楼的会议室。内阁成员们都在这里，有的只穿着衬衣，还有的尽管穿了西服，但皱巴巴的，也没扎领带；以色列这个小池塘里的这些大鱼，平日总是扬扬自得的，现在个个脸上都透露着不自信和惊愕。那几个重要的人如达扬、加利利、萨皮尔、阿隆等都不在。这些政客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政治是以色列首要的“观赏运动”，无休止的采访、拍摄，还有很多人用漫画画他们。这帮人平日都是高傲的主子，走起路来从来都是高视阔步的，然而今晚，他们完全成了一群泄气沮丧的中年愁汉！

果尔达把他带进自己办公室的里间。“给我说说。”她听着他的报告，眯起发红的眼睛，不断点头，不断抽烟。最后说道：“形势很糟糕。但这都是从帕斯特纳克那儿听来的？没有达多本人说的？”

“总理，萨姆是达扬叫去那儿的，达多知道的任何消息他也知道，而且是同步的。达多被将军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酸楚地一笑。“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来。达多很快就来开内阁会议，所以没关系。”

“总理，我得回‘坑洞’去听海军针对埃及人捏造事实的回应。还有，一场海战马上就要在叙利亚沿海展开，我儿子的舰艇要参与。”

“海战？”她冷峻地点点头，把衣服上的烟灰掸去，“当然可以，去吧，‘大惊小怪先生’，待在海军那里直到海战结束吧。愿上帝保护你海战中的儿子。现在让我忧虑的是这块陆地，我们的陆地。愿上帝保护这场战役中我们的儿子。”

绝地反击

“目标抛锚了。”兹夫回到海军作战室时听到这句话。这里与“坑洞”里其他地方的差别好大，与总理办公室里那种深深的沮丧的差别就更大了！周围人们笑逐颜开，互相握手，海军作战部部长举起一只手示意安静。扩音器里又传来声音：“大轮廓着火并在倾侧。可能是艘扫雷艇。完毕。 ”

作战部部长对着便携式麦克风说：“扫雷艇？巴凯，扫雷艇在五百英寻 ⁽¹⁾ 深的水里扫什么？完毕。”

“警戒任务，跟我们炸的那艘鱼雷艇一样。我已经派莫提去用他的甲板炮击沉那两艘残废船了，现在我正和四艘艇向前赶往拉塔基亚。完毕。”

“啊，兹夫，看这里。”海军作战部部长拉着巴拉克的胳膊走到一张大桌图前，“他们先是用三英寸甲板炮轰击了一艘担任警戒任务的鱼雷艇，随后雷达上这边明显出现了一个大光点，因此巴凯靠近些，在视距之外发射了‘加百列’导弹。两下大闪光，一艘大船烧了起来，战斗力也没有了，船身上炸开了大洞，现在他正在确认——”

“不是中立国的？你确定？”

“绝对不可能！那是一艘警戒船。在雷达上看见我们的艇就跑。可以告诉果尔达一些东西了吧，嗯？阿拉伯人需要用苏联的导弹，而我们犹太人造出了自己的导弹，还——”

“Teel…… Teel…… Teel…… ”扬声器中又传出舰队指挥官的声音，冷静镇定。但作战室里人人脸上都很惊恐，室内突然寂静下来，除了通气孔里发出的呼呼声外再无其他声音。“重复， Teel…… Teel…… Teel……紧急命令：起动所有反导措施，所有舰艇开始规避动作，自行机动…… ”

诺亚爬到上层甲板上，风和水沫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没错，东南方向上那些东西又一次出现在群星中，令人惊恐的“埃拉特”被击沉之夜的那些“黄月亮”，也是自那以后一直出现在他梦魇中的“黄月亮”，正变得越来越大地飘到了右边。前方远处的两艘“萨尔”级导弹艇正踌躇不决地一边急转弯，一边发射出反导诱饵弹。诺亚自己艇上的箔条弹和诱饵弹也发出嘶嘶声，燃烧着射入夜空，在黑暗中爆出红色、黄色、白色的明亮条纹和曲折光带。

舰桥扬声器中传出巴凯的声音：“诺亚，九十二秒后弹着。”舰艇下层的命令控制台边，巴凯一边观察那些飞行中的导弹小点，一边盯着雷达上的敌舰反射点，由于这次突袭而使他们从雷达上的陆地阴影里突然显现出来。

“收到，长官……右满舵！超速前进。”就算所有的电子反导措施都没有效，他也仍然可以努力闪躲这些邪恶的球体。这六年间，随着“埃拉特”号事件渐渐被淡忘，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但现在那种惊恐又回到了他身上。不过如今他并不是无能为力了，他是这艘生龙活虎的小舰艇的艇长，能够做出一流的规避动作。“左满舵。左发动机熄火。”空中那些亮光在逐渐增大，拖曳的黑色烟迹显现出来。这些电子对抗措施会管用吗？以色列有海上防御能力吗？或者那些该死的东西正在瞄准他？他马上就要永远地沉入敌人的水域了吗？

“舵回中！最高速度。”舰艇左右摇摆，全身震动，大力砸在波涛上，溅起的浪花和舰桥一样高。“所有发动机全部熄火……所有发动机全速后退。”

几团火焰下降，“冥河”导弹开始进入俯冲阶段，朝着船头——不，也是在朝着他，朝着他来了。诺亚感受到了腹部和裆部传来的恐惧感。

特拉维夫地下，海军区里人们姿势都僵住了，眼睛都在盯着钟表，“冥河”导弹飞行了大约两分钟，差不多都超过了。秒针一个点一个点响亮地咔嗒咔嗒地走着。

巴凯的声音传来，比他平时镇定的声音略高些：“五颗导弹坠落海里了。”

人们的欣喜一下子爆发出来：亲吻、拥抱、跳舞、蹦跳，一个男人一边高呼，一边疯狂地绕着房间一圈又一圈地转。巴拉克高声问海军作战部部长：“他是谁？他有什么毛病吗？”

“那是泽马赫，他的毛病就是，他设计并创造出了那套对抗措施。全都是他设计的。Magita lo（他有资格）！现在我们知道我们能击败‘冥河’了，这全是泽马赫的努力啊。”

巴拉克上前一把抱住那个满场转圈的男人，对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就亲吻。“我向你致敬，我儿子就在那边。”

巴凯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全场迅速静默下来。“三艘敌舰正在高速撤离。我要追击并打掉它们。转告泽马赫，我的船员们向他敬礼，谢谢他。犹太人民向他敬礼，谢谢他。完毕。 ”

海军作战部部长把麦克风伸到泽马赫嘴边，泽马赫声音粗哑地说：“你好，我是泽马赫。收到。去干掉他们。完毕。”

“遵命。完毕。”

诺亚下来回到战斗情报中心，这间位于船中部的大房间烟味弥漫，满满当当全是各种电子设备和控制它们的操作员。一名雷达兵对他说：“艇长，二号目标好像正在掉转航线。”诺亚仔细看了看雷达屏幕。没错，很明显中间那个绿色的光点正在离开另外两个，朝自己这边的舰队而来。

“Kol ha’kavod，他们中的一艘要转过来战斗了。”巴凯刺耳地喊。随后他抓起麦克风对舰队讲：“所有舰艇，准备发射导弹。”

战斗情报中心里紧张而安静。很快那名雷达兵回过头喊道：“艇长，敌舰发射了导弹。”

“我看见了。”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绿色小光点。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名雷达兵喊道：“艇长，我们打头的舰艇发射了‘加百列’。”诺亚艰难地爬上顶部，眼前是一幕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场景：星空下到处都是诱饵弹的尾迹，敌我两颗导弹在飞行途中相交而过，白光在上，金光在下；随后“冥河”的那团金光掉进了漆黑的海水里，而白光的尾迹渐渐消失在远方，在紧张地等了一分钟后，地平线上亮起一道强烈的闪光。他踩着梯子下来。巴凯欣喜若狂地说：“诺亚，一艘敌舰沉了，雷达上看不见了。”

“我看见那道闪光了，长官。”

“B’seder。现在我们要拉近射程，对付较近的那一艘。上前去，打掉它。”

“Ken，ha’m’faked（遵命，长官）。”雷达光点显示那艘敌舰在前方一万九千码远。诺亚在模拟器里经常可以在这个距离上命中目标，但现在可是他首次真实地发射“加百列”。“准备发射导弹。”

“艇长，导弹准备完毕。”

“很好。”指令飞快地发出，控制台上闪动着白色、绿色的光，在诺亚、武器官、雷达兵、导弹发射兵中，前后左右不断响起军事术语的喝令。舰队指挥官在静静地观察。

“艇长，系统对准目标。”

波浪哗哗地冲撞拍打着上下起伏的船体，和无数次在摇摆颠簸的模拟器训练中一样，不同的是现在是海浪在作用，而不是机械摇动装置，而且甲板上蓄势待发的导弹也是真导弹，正打算逃脱的叙利亚“冥河”导弹艇也是真导弹艇。诺亚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按下一个单独的白色按钮，该按钮上面标有：开火许可。嘟，嘟，嘟！警报声响彻全艇，控制台上所有的指示灯全部变为红色。静寂中，轰的一声，船身一震，“加百列”导弹升空。

尽管射程短一些，但“加百列”比“冥河”更先进。和“冥河”一样，它也是靠头部雷达对准目标的；但在舰桥上还有一名操作员用一根操纵杆来控制它，把它锁定在艇上的雷达波束上进行运动，一直到导弹自己发出电子信号，意思是：“好了，我负责吧。 ”到那时，导弹攻击舰船的距离已经靠得很近了，任何躲闪办法都无能为力了。

“艇长，导弹发来接管信号。”

“很好。转到导弹那一边了。”

沉默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雷达控制台上。雷达兵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长官，导弹光点与目标融合。”随后他的声音突变为男孩儿般的欣喜，说道：“艇长，目标从屏幕上消失了。”

上面的扬声器里传来舰桥上导弹发射兵的叫喊：“长官，前面有大爆炸，地平线上有大火光。”

中央控制台上的巴凯说道：“诺亚，你炸掉它了。它完蛋了。”

诺亚在广播系统里通知：“全体船员，删去一艘‘冥河’导弹艇。”

船上回响起一片欢呼喝彩声。巴凯的眼睛闪闪发亮，向他表示称许。诺亚为“埃拉特”号报仇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剩下的那个叙利亚艇长好像已经对逃回拉塔基亚不抱希望了，正在驾驶着他的舰艇朝最近的海滩冲去。“诺亚，用舰炮干掉他。”巴凯说。

当诺亚朝着陆地飞速冲到距离海滩一百码远的距离时，海岸上的炮台发射出绿色的照明弹，飘浮在空中，照亮了海面。炮弹开始交叉射击他的艇，炸起一条条高高的水柱。那艘搁浅的叙利亚导弹艇成了一艘失事船，一半露出水面，陡直地翘在海滩上。诺亚冒着炮火前后左右迅速躲闪，同时用舰炮一遍遍地射击那艘艇。那艘艇也零星地回击了几下，当雨点般的炮弹对那艘艇射击了一两分钟后，伴随着浓烟和烈焰，它爆炸了。

灯火管制的大街上挤满了军车，突突突地进出特拉维夫。兹夫·巴拉克驾车穿行在其中，口里默念着巴凯那份直截了当的报告，因为他想要一字一句地引述给果尔达。“遭遇五艘敌舰。四艘被击沉，一艘搁浅后着火燃烧。我们舰队没有损失和伤亡，正在返回基地。 ”这场拉塔基亚沿海的战斗尽管规模小，但绝对是海军史上的一个转折点；这是首次导弹对导弹的海战，而且是一次小以色列战胜大苏联的胜利。这是犹太国海军的证明，是犹太国“加百列”导弹的证明，也是犹太国电子技术的证明。

拉马塔维夫，果尔达的居所。果尔达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围着一条黑色的旧披肩。“是吗？”她把一个铁丝筐急件放到一边，用患了鼻炎的声音闷闷地问，“你儿子没事吧？”

听到他对这场战役的描述后，她显得有了神采，这让他打心眼儿里高兴。她大声说道：“棒小伙子。那些导弹，那些电子小玩意儿，不错。一次胜利，一道光芒。”

他拿出一沓海军文件和复印件。“这些证据能够证明埃及人绝对是在编造借口，总理。当时我们所有军舰的位置离事发地点十万八千里。”

果尔达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至少美国人会相信我们的。那就好。内阁会议开得不是很好，兹夫。”

“达多很悲观？”

“达多很好。他一直在给大家鼓劲。他说这个时候是抑制阶段，很艰难，但是战争一定会逆转的。悲观的是达扬。他早就想要把部队撤到西奈了，撤到距离运河十二英里的一条防线上，然后试着在那儿集结我们的兵力。撤退，撤退，缩短战线，退出战斗。”她抬起缺乏睡眠的长着大眼袋的眼睛看着巴拉克。

巴拉克欣喜的情绪慢慢消散了，在惊天动地的第一晚里，拉塔基亚战斗其实只能算个次要事件。“决议是怎么样的？有投票吗？”

“没有投票。达多说两条战线他都会守住，还能进行反击。内阁同意了他的观点，我也同意了他，但是戈兰高地上传来的消息很严峻。达多也说了他有可能会被迫命令那边实行撤退，但现在还不会。”她酸楚地一笑，“喏，你现在有多忧虑？”

“总理，我们会打赢这场战争的。”

“你说的话上帝会听到，我相信，但是我们不会从海上打赢这场战争。如果上帝不允许我们输掉，那就是在戈兰高地上打赢。”

(1) 　fathom，海洋测量中的深度单位。

第二十章　第三圣殿倒塌

一夜激战

果尔达说得没错。戈兰高地上一团混乱，火光耀眼，炮声如雷，坦克装甲车等发出咣当咣当、呼哧呼哧的声音，以色列军队和叙利亚军队缠结交织在一起。阿莫斯·帕斯特纳克的防卫区域是一处面向谷地的缓坡，叙军好几个星期以前就集结在此处了，此刻一拨又一拨的坦克向他逼近。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营部通讯网上呼喊：“射击辨认！射击辨认！ ”任何一辆从暗处、烟雾和尘土中钻出来的坦克都有可能是一辆敌人的坦克，但首要的是，他负担不起向友军开火的损失。

坦克狂野的机动摇晃擦伤了阿莫斯，开炮也把他的耳朵震得半聋，但他依然怀着一腔怒火奋战在前线。他的士兵们在一辆接一辆地击毁叙军的坦克，但耳机中也充满了拼命挣扎的喊叫和死亡报告。夜战本来是以色列国防军的非凡技能，但现在却成了弱项，因为叙军坦克都装上了红外线头灯，看战场就跟在大白天看东西似的，而以军却还在黑暗中战斗。为了发射闪光弹的事情，阿莫斯先是呼叫，后来恳求，到最后都开始吼叫了。火炮军官回应的承诺很好听，可是直到现在连个鬼影儿都没见着。

这场战斗在肉眼中完全就是一团漆黑而呛人的硝烟，阿莫斯带着一架专门的红外热像仪冒险爬到炮塔上，想看一眼战斗情况，结果不看则已，一看就吓得他魂飞魄散，他发现自己正好被罩在一束红外线信号发射器的光柱中（事实上是明亮的探照灯）。“驾驶员，驾驶员，全速转向。”他连忙大喊。驾驶员下到坦克肚子里开动坦克，不顾剧烈颠簸隆隆地向后退。“向左急转弯。”坦克颠簸着碾在石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阿莫斯同时旋转炮塔，打算对准那架信号发射器开火，但这时猛烈的一下撞击把他甩到舱口盖上。他们在后退中又撞到了另一辆坦克身上。是友军还是敌军的？“向前右转弯。”他边下命令边冒险打开自己车上的探照灯。那辆坦克的炮塔上钻出小半个身子。天啊！又让他大吃一惊。皮肤黝黑，大络腮胡，是一名年轻的叙利亚士兵，看起来相当惊恐，也许自己刚才在红外线光中也是这般惊吓的样子吧。双方处在近距离平射的范围，还不到二十英尺。带着对那名瞪圆了惊恐眼睛的年轻人一瞬间的怜悯，阿莫斯喊道：“发射。”加农炮发出轰的一声。烟雾呛人，耳朵震得嗡嗡直响。那辆坦克起了火，叙利亚士兵的军服也烧着了，那个倒霉的家伙抓扯着衣服和炮塔，想要跳出去。

“驾驶员，左转后停车。”他把炮口向后对准叙利亚那一边的战线，然后咔嗒一声按下营部网路的麦克风按钮。“‘码尺’指挥官呼叫。所有‘码尺’成员报告。”

从阵地这边到那边的一列坦克中，有的迅速做出了回应，但也有很多保持着沉默。阵地几乎都不能封严，到处都是大口子。后撤是不能考虑的，但是如果预备役迟迟来不了，封锁这条山谷的防线将不复存在，这可是北部通往以色列的主要通道。

阿莫斯的父亲此刻正趴在他地下室的办公桌上打盹。电话铃把他惊醒后，他还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是哪一天。达扬的声音听起来很爽朗，精神恢复了。“萨姆，拂晓时分我要到戈兰高地上去，你开车送我到斯迪·多夫机场，就我们两人，不要司机。准备一架直升机。”

帕斯特纳克强压住打呵欠的冲动，回答道：“是，部长。”

达多·埃拉扎尔脸发灰，眼发红，听帕斯特纳克跟他说了这件事后，点点头，露出疲惫的微笑，说：“行，没问题。达扬部长想闻闻火药味嘛。你去跟航空地面指挥所说吧。”墙上挂着的戈兰高地地图上，粗重的暗红色箭头几乎都要切到设在纳菲克（Nafekh）的前线总司令部了，骇人地紧挨着约旦大桥。难怪总参谋长清醒得很，帕斯特纳克想。西奈地图上的态势也一样非常危急；埃军从运河那一端跨到运河这一端，还在继续向前推进。

明亮的曙光中，在察哈拉（Zahala）达扬家外面的大街上，达扬已经等在那里，身穿野战服，脚蹬红色伞兵靴，头戴他在越南考察时搞到的一顶皱巴巴的美国军帽。他们夹在拥挤的军队运输车里前行。达扬说：“达多不会跟我一起去，我问过他。他这么做是不对的，萨姆。一名总司令应该用他自己的眼睛来看战场：阵亡的人、受伤的人、烧毁的车辆，还有士兵们的神态和谈话。这样你才能开始熟悉当前真正的事态。到现在你怎么理解这场战役？”

“部长，戈兰高地最危急，今天它的情况是关键性的。”

“这就是我要去那里的原因。叙军坦克此刻正在俯视提比利亚的烟囱！真可怕，原先谁会相信这种事啊？不过至少女人和孩子撤离了戈兰高地，谢天谢地。这次撤离是我指挥的，但是我们也许不能疏散加利利的居民。那样会出现全国大恐慌的。”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又问道，“萨姆，我们是怎么陷入这种困境的？”

“长官？你是指这次突袭？”

“不是，我们就突袭进行过多次模拟战争演习。”平时达扬高深莫测的探察都是设问形式的，但今天他用那只好眼瞪着帕斯特纳克，让帕斯特纳克来回答。

帕斯特纳克便奓着胆子同时又有所保留地评论道：“嗯，部长，这不是得追溯到国防预算削减上去吗？达多曾警告过政府，说他不再有能力同时在两条战线上打一场仗。他只能来回穿梭着调动我们的部队，一次击败一方。可是那些削减是内阁的政治决策。”

“没错！就是那些政客，我当时也这样告诫过他们。昨晚我跟他们说了这个严峻的事实。敌人已经占了先机，掌握了主动权，现在我们必须要完全从军事角度考虑，而不是从政治条件上考量。撤退到能让我们的兵力相协调的战线上，挺下去直到停火，活下去等哪一天再打。我们在一九四九年就是这么做的，那一次停火拯救了我们。但是达多太乐观了，他承诺在接下来的几天进行反击，还要扭转战争局面。那些政客想听的就是这些东西，而我，是坏消息的带话人，所以就没人理睬我。”

当汽车停到机场时，直升机降了下来。达扬走出汽车，在轰鸣声中大喊：“我会尽量看一眼你们家阿莫斯的。”

一整夜激战过后，轮到阿莫斯和那位驾驶员打个盹儿了，这期间由装弹手和炮手站岗。睁开眼后，他感觉自己休息过来了，同时也感觉很饿。他爬到炮塔里，在清晨的阳光下举着望远镜环视四周。上帝做证，他这支被打得破破烂烂的营再加上第七旅剩余的坦克还是干出了点儿事情来。炮塔下面是棕褐色的谷底，那里到处散落着烧毁的叙军坦克、装甲运兵车和其他车辆，其中很多依然在冒着火焰和浓烟。叙利亚士兵的尸体也四处横陈，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残骸中鬼鬼祟祟地跑动。还有几辆完好无损的苏造T-62坦克躺在那里，很明显是被遗弃的。阿莫斯心想，等有机会一定要把它们拖回来，那可是宝贵的战利品啊。

“我是亚诺什，呼叫阿莫斯。”头盔的耳机里，亚诺什旅长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

“我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

“现在可以去交叉路口那里领取弹药和燃油了。以排为单位补充。到那里见我。”

“我是帕斯特纳克。我期望马上再次进攻。”

“我也一样。”

不过，补给也是早该进行了。阿莫斯这边幸存的坦克磨损得相当厉害：外部的设备箱都扯裂了，有一辆一直在闷燃，旁边的一辆已是炮口朝天；营部通信网络里都是焦虑而悲伤的呼喊——伤亡很大，补给几乎都用光了，等等。交叉路口处的补给站挤满了坦克和卡车，阿莫斯直立在炮塔上，率领着他的营开了进去。胡子拉碴的士兵们在这里吵吵闹闹的，有的在撬弹药箱，有的在传递炮弹，空中弥漫着油泵发出的呛人的柴油味。长着一张鹰脸的亚诺什·本-加尔上校站在他自己的通讯吉普旁，狂野的长发上紧扣一顶钢盔。他旁边站着个戴布帽的矮胖男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国防部部长！达扬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他：“阿莫斯，你的阵地情况怎样？”

阿莫斯定定神，尽他所能回想的最大限度讲述这场夜战。他的乘员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装载炮弹，一辆油罐车也正往外泵油，这时他听到有人喊叫：“飞机，飞机，飞下来了。隐蔽！”阿莫斯迅速躲到了他的坦克下面。低空瞄准的防空火力发出爆响，连续快速地射击，上面的弹头打到附近，发出呜哧呜哧的声音。他看见国防部部长手背在屁股后面站在那儿，眼看着漆得华丽艳俗的米格战机就从他头顶几码高的地方飞过，好像是在看一场航空表演似的。阿莫斯仰望着这位著名的勇士，心里纳闷儿，他是一点儿也不紧张呢，还是本身就想去死？炸弹爆炸了，但没造成什么伤害，在仓库那边的远处炸起大片的泥土和浓烟后，飞机飞走了。

“阿莫斯，我听亚诺什说，你在那儿有一个营的英雄。”达扬继续他们的谈话，就好像刚才打断他的只是个电话似的。

“是的，部长，伤亡很大。非常艰难的一夜。”

阿莫斯的装弹手从炮塔里探出身来说：“长官，亚伊尔报告说，叙军坦克出现在山谷里，距离四英里。”

“我们走了。”阿莫斯说。

“祝你们好运。预备役马上就会到。”国防部部长说。

“稍等一会儿。”亚诺什说，他长满坚硬胡茬的脸上满是忧愁和憔悴，“阿莫斯，看看这儿。”他拿出一张写满潦草字迹的戈兰高地地图，把它压紧在坦克车身上，用一支铅笔快速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他们的大炮开始对准这几处斜坡了。”那些倾斜的土筑工事上部署着坦克，“听我命令，让你的坦克后撤，在这里部署好。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阿莫斯接通他的头戴式耳机，说道：“全体‘码尺’成员，返回阵地。部长，请告诉我父亲，就说我很好。”

“我会跟他说得更好的。”

总理视察

当床边的电话铃响起时，娜哈玛抱怨道：“天哪，你才睡了多长时间？一个小时？”巴拉克回家后把拉塔基亚海战的事告诉她，让她振奋了一些，随后他不得不应付着睡一小会儿，因为天已经大亮了。

“我是巴拉克。是吗？B’seder，我马上到。”

娜哈玛的头埋在枕头里。巴拉克飞快穿上衣服，为这场战争担忧的同时，也为妻子脆弱的神经担忧。对于诺亚他们的胜仗，她不但不欣喜，反而一直不断地啜泣。假如下一次那些反导措施不起作用怎么办？只要一次失败就完了！为什么他要让诺亚留在海军里？海军比空军更差。飞机着了火飞行员还可以跳伞，但诺亚的艇如果沉没在阿拉伯人的水域里，他就只能被淹死，要么就是被俘然后被杀。战争！战争！战争永远也不会停止，除非阿拉伯人把所有犹太人的喉咙都割断，哪怕这个过程要花上一百年。这就是她这几天来的心情。他弯下腰亲亲她的脖子，跟她道别，她声音粗哑地对着枕头应了一声。

地下，达多那间小指挥房间里一片混乱喧闹，果尔达·梅厄和巴拉克到达后，这位总参谋长挂上电话马上站起来。“有麻烦？”果尔达镇定地问。

“我们正在处理，总理。”达多告诉她，达扬现在在戈兰高地上直接给空军下令。达扬坚持只有立即展开大规模空袭，才能阻止叙军占领加利利地区。“但是总理，那是要由我来做的决断，”达多的声音平稳坚定，“我到现在也不认为事情有那么坏，我很了解戈兰高地。一九六七年时，我就率兵占领过那里。而且就算国防部部长说得对，空军武器也只能留在关键时刻备用，而且必须只有我才能调动。”

新任空军司令佩雷德将军就站在达多的旁边，矮小精悍，显得精干利索。少不了的，他也有一副八字胡。佩雷德曾做过飞行员，也曾是一位试飞员，一位战斗英雄，而且和其他飞行员不一样，他还是一位拥有工程学位的知识分子。果尔达探寻的目光转向佩雷德。佩雷德说：“总理，事情正在逐步处理。作为我的副司令，莫迪·胡德已经飞到那里去了。指挥链会得到尊重的。”

果尔达坐下来，从她的大白手提包中掏出一盒香烟。“达多，我今天必须要跟民众讲话。现在正起草演讲稿，在不长敌人志气，或者不灭我们士兵及他们家属威风的情况下，我要尽我所能讲真话。因此请告诉我——真实情况是怎样的？今天我们预计会怎样？以你的判断，战争会如何进展？”

达多·埃拉扎尔将军手持教鞭指点着一幅幅地图，尽量坦率且完整地给她讲解形势。在他看来，形势确实是很严峻，不过远没到绝望的地步。“总理，当下的实情是，并不是敌人的进攻让我们烦乱，而是各种各样靠不住的报告。战争刚刚打响，这是不可避免的。”

“那我们能救援巴列夫防线上的那些小伙子吗？”

“我们会努力救援的。我马上就请战时内阁批准，明天在西奈地区实施反攻。亚伯拉罕·阿丹和阿里克·沙龙今天会以压倒性优势到达那里，因此我们在那个地区会有六百多辆坦克。那是不小的兵力。”

“但是如果空军忙于北部前线的话，这次反攻就得不到空中支援了。”

云集在房间内的将军们你看我我看你。“总理，到那时，北部的战况可能会有所改变。”

“还有，在运河上空实施空中支援，那儿有导弹呢，代价不是太高了吗？”

达多看向佩雷德将军，佩雷德说：“总理，我们有拔除那些导弹的计划。尽管我们现在主要关注戈兰地区，但我们会实施这个计划的。”

当她和巴拉克最后返回她的办公室时，她问他：“喏，‘大惊小怪先生’，你也全听到了。依你判断，戈兰高地上的形势有多坏？”

“总理，战争迷雾确实是升起来了。戈兰高地上面很艰难，这是显然的。灾难性吗？现在还不至于那么坏。从达多的总结中没有听出来。”

她续上一根香烟，默然吸了一会儿，然后问他：“那么我能派谁到那上面去看一看呢？”

巴拉克惊了一下。摩西·达扬现在不是在那儿吗？而且他还是她的军事智囊呢。这个饱经风霜如老树般的老太太面临着关系她一生的危机，她在日夜不停地思虑，但她的弱项又是不懂军事。赞成我们还是反对我们？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是胜了还是败了？过去的本-古里安至少还研究过一些战略兵法；艾希科尔则建立了军队，而且曾经做过地下战士。如果在一场战争中还没过一天，她就对达扬的判断失去了信任，这可是很坏很坏的。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说道：“也许达多应该去，但是他有整场战役要指挥，形势又每分每秒在变化，所以他必须坐在那个洞里，就像坐镇网中央的蜘蛛一样，等待着颤动。我不羡慕他。他脸色看起来很糟。”

“他身体壮得很，总理。他会控制好工作节奏的。”

“我正在考虑派巴列夫去。你认为怎么样？”

哈伊姆·巴列夫！前任总参谋长，他倡导的那条防线已经崩溃了，虽是个将军，但已经退役了啊，现在只是个工业贸易部部长。他不是巴拉克的首选，但他是地道的以色列工党人，按照果尔达的政治标准，是属于“我们的人”。

“有困难。他不是军人。”

“国防部部长也不是军人，是吧？着手办吧，兹夫。”

“是，总理。”

新计划

西奈这一晚上过得也很艰难，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一个不足二百辆坦克的装甲师要设法在上百英里长的运河战线上抵抗。一些被绕过或被包围的地堡在拼命地呼吁救援；其他的地堡则是二十几个士兵簇拥在一辆坦克身边，趁着夜色突围，英勇大胆但血腥至极。

狭窄的西奈公路上，阿丹和沙龙的两个预备役师绵延好几英里，里面大约四百辆坦克，再加上长长的后勤车辆，两支车队一眼望不到头。为了这次救援行动，他们一整晚都在滚滚的尘埃与柴油废气中缓慢爬行，大约每小时行进十二英里；沿途要穿过多石的山口和陡峭的沙丘，再加上大到巨型运输车小到老式小轿车的拥堵与抛锚，这个速度已经是他们的最快速度了。堂吉诃德一直都在他的车队中坐着辆通讯吉普前前后后地巡游：通过无线电了解停滞的单位，催促掉队者，把抛锚车辆拖到一边以供修理，疏通拥挤路段，等等。当明亮温暖的早晨降临时，这支巨型车队终于开进了塔萨，这里是沙龙的中央指挥基地，处于运河以东几英里远；尽管磨损严重，一些车辆也掉队了，但他们仍是一支完好无损的作战部队。在车流的喧闹声中，西面大口径火炮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依稀可辨，只是在阳光普照下看不见炮火的闪光。

杂乱喧闹的补给站下面就是指挥部地堡，狭窄、昏暗、安静，只有参谋们的对话和扬声器里偶尔响起的军事术语。当堂吉诃德顺着台阶往下走时，听到一个人正在说：“对的，那些海报和广告牌上都写着‘巴列夫防线属于我们 ’，对此工党会有什么反应呢？”随即是一团嘲笑声。堂吉诃德想，即使是在枪声中，党派之争还在继续啊。在下面这个洞里，只有对阿里克·沙龙的效忠，甚至是崇拜。有时候堂吉诃德觉得以色列好像不是一块严肃的地方，整个国家都在恶搞，不过赎罪日攻击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阿里克在哪儿？”

“他躺下了。我们刚才开了个命令发布会，他站着就睡着了。”一位作战军官指指钉在墙上的一幅西奈地图，覆盖其上的透明片上画满了彩色的军事符号、箭头和代码。

那几个人继续聊天，又说起巴列夫防线的大惨败来。那些预备役男孩本来是来替换那些过赎罪日的常备军的，结果身陷重围，现在还在恳求叫嚷着要求援助。几个支撑点都不再有动静，也许已经被攻陷了。夜晚时，为了实施救援任务，几个坦克排冒险进攻，却让埃军的反坦克炮和令人恐怖的有线制导导弹“耐火箱”给击毁了；而且敌人现在正迅速将这种导弹安置在巴列夫沙墙上。这些先进的苏制火箭武器在发射时连着一根导线，凭着这根导线，从发射到击中全程，操作员通过发送指令就可以指导飞弹。它的精确度是吓人的。今早在那些烧毁和爆炸的坦克中间，沙地上有很多这种导弹用过的纵横交错的线，那些军官跟约西说，这种无意义地浪费坦克的做法气得沙龙大发雷霆。他打算在明天，集中西奈所有还能用的坦克，跨过运河实施一次迅猛有力的进攻，在战争的第三天拯救那些小伙子并扭转战局。

堂吉诃德坐在一张窄桌子前看电报时，沙龙大踏步走了进来，他的脸刚刚洗过，还是湿的，显得神采奕奕，举止也敏锐灵活。他说道：“呃，约西，你终于来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说服总参谋部和戈罗迪什，让他们同意明天的跨运河作战，但这件事必须得做。埃及人现在正高兴得跳舞呢。他们之前从未打败过犹太人。现在他们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我们有必要给他们来一次狠狠的、快速的打击。就在明天！阿丹和我就可以做到。你累吗？”

“长官，我随时听候你的安排。”

“果然是我的堂吉诃德，一级棒！你带兵迅速行进到‘育空点’，或是那座滚轴桥现在所在的地方，然后看看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从任何人那里都无法得到可靠的报告。”

“我现在就出发。”

“B’seder。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做出一份跨运河的作战计划，还有详细的作战地图。到时候由你把它拿给戈罗迪什，我不去。他对你还是可以的。等你给我汇报完他的反应后，我和他的斗争就开始了。”

计划被拒

载着不断鼓捣步话机的萨拉克和西蒙两人，约西的通讯吉普到达沙漠中的一处哨站。阳光亮闪闪地照射下来，他走上那座著名的滚轴桥，自从那次夏季演习后，他还没有见过这座桥。它的身躯分裂成巨大的几截，躺在白色的沙地上，戴着钢盔的士兵们在它上面忙乱，附近一个帐篷营地中有更多的士兵走来走去，有炊烟从战地厨房上面飘起。

推土机突突突地拖拉着一截桥梁，一个戴眼镜的中尉双手插在风雪大衣里正在观看。“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他。

“Balagan，长官。”

看到约翰·巴寇就在附近一段桥面上，拿着个扳手在那儿梆梆地敲打，堂吉诃德喊道：“约翰！下来，到这儿来！”然后又转头问那位中尉：“我们明天就要横跨运河。这座桥能准备就绪吗？”

“长官，我只是一名军需官。”

约翰爬下来向约西敬礼，脸上罩着一层油汗和沙子。“这座桥怎么了？”约西问。

约翰解释说，阿莫斯·帕斯特纳克的营去了戈兰高地，带走了训练好的拖这大家伙的坦克。上面指派另一个连来练习拖拉这座桥，结果他们第一次试就彻底拉断了它。当时上面命令那个连队不要再管这座桥了，回到运河作战去。随后有个人，他不知道是谁，派了推土机过来，推土机刚刚到。

“推土机能拖得了这座桥吗？”堂吉诃德问。

“哦，拖不了，长官。必须要通过坦克通讯网络协作进行。”

“那这些推土机干吗还要拉？”

“En lee musag。”（以色列人普遍的回答，大意是：“完全不知道。”）

堂吉诃德懊丧地看着这座被肢解开来的桥。士兵们跑前跑后乱七八糟地叫喊，推土机正哐啷吭哧拖着一段桥梁往前走。“怎么回事，你没跟你的营去北部？”他问约翰。

“长官，帕斯特纳克少校留下我们一小队人守卫这座桥。”

“谁负责这里，在哪儿能找到他？”

“新来的总工程师就在附近某个地方吧，长官。或许是在厕所里。他刚到这里，拉肚子拉得很厉害。”

“该怎么办，约翰？”

“长官，其实把这座桥复原回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如果今天能有十辆坦克到这儿，那这座桥明天就能派上用场。主要的问题是坦克与坦克之间要连续不断地保持联络，上一次断掉的原因就在这儿。这是个通讯网指挥问题。他们必须要同时拉动。这才是关键点。”

约拉姆·萨拉克和西蒙·西蒙两人已经在堂吉诃德的吉普车中睡死了，耳朵上还戴着耳机。“跟我来，约翰……醒醒，你们两个！”他捅了捅西蒙·西蒙，“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这位是约翰·巴寇军士长，让他跟你们说。”他又转向约翰问：“听说过西蒙·西蒙吧？”

“陶艺家？”约翰做了个鬼脸，明显不喜欢西蒙，“我听说过他。”

“真的啊！”西蒙·西蒙打了个呵欠，叫道，“约拉姆，这就是那个送达佛娜劳力士的年轻人，那个傻瓜美国人。Ma nishma（最近好吗），约翰？”

堂吉诃德说：“西蒙，下午会有十辆坦克过来拉这玩意儿，约翰在这儿，他懂得规定的程序。通信协调至关重要。你来负责调停他们。”

“那我什么时候再和你会合，长官？”

“这座桥横跨运河的时候。”

约拉姆·萨拉克盯着巨大的几截桥梁说：“这是一座桥？看起来就像是火车残骸一样。就是这玩意儿赢得了‘以色列奖”？”

堂吉诃德对约翰说：“约翰，西蒙是你的士兵了。告诉你们的总工程师，就说这位大陶艺家不仅仅会做大烛台，同时还是一位电路系统和网路系统的专家。”

“低调一点儿，约拉姆。”离去时堂吉诃德听到了西蒙对约拉姆的呵斥。吉普朝塔萨方向开去。到达后，堂吉诃德又拿上沙龙的计划和地图，开上军用公路，以最快速度穿过沙漠驶往设在乌姆哈希巴（Umm Hashiba）的南部军区前敌指挥部，这个地方在靠近吉迪山口（Gidi Pass）的一处高高的悬崖上，距离运河四十英里。堂吉诃德对戈罗迪什非常了解，他原以为会看到戈罗迪什正由于某件事训斥某个人，同时参谋们都匆忙慌乱地跑来跑去。不过到了之后却发现偌大的指挥部里安详平静，直到他在戈罗迪什办公室里间看见摩西·达扬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这么安静，原来有达扬在。他们两人都喝着咖啡，看到堂吉诃德来了，好像都还很高兴。

戈罗迪什用近乎嘲讽的语调说：“这么说，阿里克明天就要横跨运河了。好主意啊。你带地图来了吗？”约西从公文包里抽出地图，在桌子上的一张更大的地图上摊开来。戈罗迪什戴上黑框深度眼镜匆匆看了下，摇摇头，说：“那个地区没有埃及的桥梁。他怎么渡河？”

“用那座滚轴桥。”

“那座桥都断成几截了，别告诉我它在明天之前就可以修好啊！塔尔那个专利品，那个获得‘以色列奖”的新发明，纯粹就是废物。等我完全准备好时，我会通过占领埃及人的桥梁来渡河的。这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

“不要忘了，它们可都是浮桥。一次炮击就轰塌了。”达扬说。

“那就是用得着工兵们的地方，部长，修复它们。”

阿里克·沙龙原本是派约西来说服戈罗迪什的，沙龙知道，这位多刺的南部军区司令喜欢任何职位比他低的人，因此，他是喜欢堂吉诃德的。但是，达扬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搞糟了事态。戈罗迪什粗暴地把阿里克那份地图塞回约西手中，然后继续向达扬叙说他自己那份次日的进攻计划。他的计划不是一般的不切实际，约西边听边想，就如同一次沙盘演练似的，胃口太大，也很复杂。对于达扬的询问，戈罗迪什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一边不时看看堂吉诃德，一边把参谋们叫进来，让他们解释后勤和情报的细节问题。

达扬最后站起来，说道：“好了，我只是部长，这一切都要由总参谋长来决断。”

戈罗迪什说：“部长，我向您保证，我这个计划是可行的。我和达多已经谈过这份计划了，我们一直都在联络。”

“堂吉诃德，你跟我出来一下。”达扬说。他们一路没说话，一直走到直升机旁。达扬看上去脸色苍白，那只好眼鼓胀着眼白，喊叫道：“真是的，我原本是想让沙伊卡·加维什（Shaika Gavish）来这个岗位的。简直一团糟！战争来临了，我们训练了一次又一次的‘鸽舍’计划，却根本执行不了。那边碉堡里那些预备役军人没有坦克的支援，没有预警，还在节假日例行的——”

“阿里克那份计划怎么样，部长？”

“可以，可以，他一直纠缠着我问他这份计划。阿里克是一匹千里马，但他没有必要的资本啊。一次不成功的横跨运河就可以输掉这场战争，输掉一切。戈兰高地也许已经丢掉了。”他拍拍堂吉诃德的肩头，惨然一笑，“只管做你的工作吧。我们会渡过这一关的。你是很amitz（勇敢）的，约西。”以色列国防军中再没有比这句话更高的褒奖了。

当约西回到司令办公室时，戈罗迪什正在对一名低眉顺眼的后勤军官大声臭骂，看到约西后，他停止了训斥，粗暴一挥手，把那人打发走了。“怎么，达扬说什么了？我这是一份了不起的计划，不是吗，约西？这个计划会打赢这场战争的。这是我的计划，我的第三遍修改刚刚落实到细处。”

“嗯，很明显，他不赞成阿里克的计划，长官。”

“嘿！对不起啊，堂吉诃德，你那位上司精神错乱了。你务必告诉他，如果他要玩他那套老把戏——‘调低音量’（装甲部队里对于不理会命令的委婉说法）的话，我就撤了他的职！”

沮丧的达扬

达扬的直升机呼呼地降落到斯迪·多夫机场，萨姆·帕斯特纳克站在自己的车旁等着他。“戈兰高地上的最新战况是什么？”达扬一跳出飞机便问。

“到目前为止的每一天都很艰苦。”帕斯特纳克压低声音说，因为附近有几名军人在，“叙利亚坦克击垮了设在纳菲克的师指挥部，拉斐尔不得不把他的司令部撤到野外。本·肖哈姆在一小时前阵亡了。”

“啊，天哪，不会吧！”

“很遗憾，他牺牲了。不过他阵地上的几个叙利亚纵队已经停止了前进，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向南运动到加利利地区的路基本上已经畅通无阻。”

达扬说：“眼下是空袭阻止了他们，我知道他们会停下的。我们拖得太长，而且毫无准备，萨姆。在两条战线上，又是受到突然袭击。如果果尔达和战时内阁只听我一个人的，那我们也许仍能赢得一个奇迹。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就是这个，拯救这个国家的一个奇迹。”

驱车回“坑洞”的路上，达扬描述了南部前线的战况，总体很悲观。目前的形势本来就不好，戈罗迪什的一条道走到黑，更是雪上加霜，他制订出来的计划会让他那本就薄弱的兵力损伤一半。“萨姆，让戈罗迪什占据那个位置就是历史性的大错。他是个很优秀的装甲部队战士，但他没有能力独当一面。我很明白这一点。我也跟达多谈起过。可他不听。好啦，为了从西奈撤退，我争论了很多年，不是吗？还记得我那次演说吗，《跳进谈判的冷水里》？我呼吁过单方面后撤，让埃及人控制运河地区，在和平中给予他们应得的利益。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萨姆，第三圣殿要倒塌了。”

“部长，还没到那一地步。”帕斯特纳克说。他感觉一股强烈的寒气从心底升上来。这是摩西·达扬说出来的话吗？

“萨姆，你一直坐在‘坑洞’里。而我两条战线都去过了，我看见战地医院里塞满了缺胳膊断腿、血污满身的小伙子。撤退中整营整营的官兵脸上都是震惊和惊恐的表情。我的国防军勇士们！在南部的莱斯康路（Lexicon Road）和塔普林路（Tapline Road），还有北部的‘紫线’上，到处都是我们被击毁后燃烧的坦克，几乎可以用打来计算。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挽救这种局势，靠类似戈罗迪什和达多那样的高级军官也做不到，而是要靠那些排长、连长以及像你们家阿莫斯这样的营长。在一九四九年，就是他们这样的人保护了以色列，他们有能力再一次保护她，但是领导层必须要给他们施展自己努力的机会。”

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天，“坑洞”里烟雾异常地多，空气特别污浊。到了总参谋长的办公室里，帕斯特纳克不得不从群集的将军背后为达扬挤开一条路。“各位，部长来了。”他们纷纷让开空间，总参谋长达多站了起来。

达扬说：“达多，我马上要去向总理汇报我今天在两条战线上的所见所闻，结论我已经做出来了。我先来跟你说一声，如果你有不同意见，你可以跟我一起陈述你的观点。”

“请讲，长官！”达多很客气地用手示意墙上的地图。

面对一大群军队高官、以色列的军事精英，包括几位前总参谋长，以及总参谋部的大多数人，摩西·达扬直言不讳地讲出他的观点，就好像是召开一次命令发布会似的，他讲出一番犹如世界末日般的场景。为他的话语增添了可怕的力量的，还是以往那种机敏深刻，还是以往那种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实质性权威所营造出来的魔力光环。帕斯特纳克注意到，这群面无表情的官员，所有达扬批准过的任命者、他的老熟人、学生，甚至他的崇拜者们，全都开始惊惶起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不幸的抉择：要么是以色列的倒塌，要么是摩西·达扬的倒塌。

因为对于国防部部长直陈的这些判断，要么是总参谋长无奈地命令部队从西奈和戈兰高地后撤，那就等于向阿拉伯人和全世界大声宣告：在战争的第二天，以色列就败退了，要为它最后的生存背水一战了；要么就是果尔达不同意达扬的看法，随后军队也坚持自己的立场，并最终打赢了这场战争，那么这位独眼军事天才的信誉将会彻底毁灭，他的光环消失，形象随之破碎。

达扬讲完后，达多·埃拉扎尔脸色平静，操着职业化的语气说，从西奈撤退是一项紧急事务，可以考虑，他完全同意。他已经命令戈罗迪什准备此事了。底线在哪儿划定这一问题还保持着开放，是可以谈的。同时，如果阿丹和沙龙能够及时部署，坚守住前沿阵地，那么明天的各种反击方案就有了实施的可能。比如说，埃军自己也有可能尝试进攻，那样他们会在这些强大有力的坦克部队面前碰得头破血流。至于戈兰地区，最新的报告显示，形势有一些稳定并且——

这时一份电报送到达扬手中，是果尔达的急召。“你跟我去吧，达多。”他说。

“部长，我这里关于明天的作战还有很多事要做。”

“理解。”达扬走了出去。

气氛立刻改变。军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向达多说着他们的反应和意见，有表示同意达扬那种世界末日论的，也有斩钉截铁地表示乐观的，声称阿拉伯人的孱弱和以色列人的力量很快就会显现出来并扭转形势。

一位老资格的前总参谋长大声说：“我赞成阿里克的计划。他的做法非常正确，达多！依靠你到达运河的部队在明天横跨运河，让敌人惊慌失措，陷入混乱。他们所学的苏联作战条令一直不允许临时即兴的行动，而我们的强项正好在此！擅长运动、大胆、出其不意。”

一片赞成的嗡嗡声。

达多点点头：“这个我考虑过，我通常是赞成勇敢无畏的迅疾冒险的。你也知道。但是那两个师是我在运河与特拉维夫之间仅有的两个师。这个险我不能冒。”

那位老者说：“阿里克会说你在犯傻。埃及人的目标不是特拉维夫，而是一场大的政治胜利；在他们的导弹保护伞下占有有限的一大块西奈领土，然后由苏联发起停火令。”

“也许。但是，通往特拉维夫的路自从一九四九年以来就没有再敞开过，而此时一旦畅通无阻，那基本上就是在大力邀请埃军总参谋长进来。不是吗？”

一片赞成的嗡嗡声。

第二十一章　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对策

听着达扬向核心内阁所做的报告，果尔达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脸色也在发青。兹夫·巴拉克感觉到，她已接近瘫痪，由于困惑迷惘，当然也由于恐惧害怕，她的钢铁意志都抵挡不住这样的恐惧。她一直不停地看阿隆将军和加利利，这两位硬骨头是她的社会主义老同伴，也是她最为倚重的两位顾问，阿隆是因为他的军事智慧，加利利则是因为他的政治常识。她看见他们两人脸上没有半点儿慰藉，但他们也没有打断达扬。不过当达扬讲到如果阿拉伯人此刻就地提出停火，他就会答应时，加利利双手梳理了一下泛灰的头发，草草写了一张小字条，传给了巴拉克。字条上写着：

速叫达多到这儿来。

当巴拉克打完电话回来后，部长们正在猛烈诘问达扬。阿隆逼问道，还没打一仗，他怎么就能考虑撤回那些山口，放弃那些对西奈半岛来说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那些基地可都是花了大价钱、用最精尖的技术建造起来的。加利利的态度也完全相同，他深深质疑达扬遗弃拉斯苏达尔（Ras Sudar）和阿布罗迪斯（Abu Rodeis）油田的意图，那些油田已经补偿了“六日战争”的成本，使以色列的能源得以独立，对平衡预算也有很大帮助。果尔达坐在那里使劲抽着烟，用力吸完后，把那些犹如软木塞一样的过滤嘴彻底掐灭。

达扬冷静镇定地回击。他说他现在很务实。敌人这次突袭非常成功，完全推翻了以色列的安全评价和安全理论。先发制人是以色列国防军的传统优势，而此刻这个优势已经不存在了。那条运河防线也已经不存在了。困在地堡里的士兵们不得不在夜里突围，也许有几辆坦克可以帮助他们，但还要面对有线制导导弹“耐火箱”的攻击。事实证明，那种导弹绝对可以被称为坦克杀手。阿拉伯人可以利用无穷无尽的人力资源和苏造武器，而以色列则是把士兵和武器送进类似绞肉机一样的前线战斗，而且可能很快就要用尽他们了。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撤退，在那些山上挖起战壕构筑工事，然后立即尽最大力量从美国甚至从欧洲获取飞机、坦克等武器支援，继续进行战斗。

“摩西，什么战斗？”果尔达打破了长久的沉默，用沙哑的嗓音问道，“我们要把埃军赶回运河另一边去吗？”

“不会，总理，现在不会。”

达多走进来，粗浓的眉毛紧皱，方下巴紧咬。“总理，”他一进来就说，“我们仍处于失败中。但是我可以报告，戈兰高地上，叙军已经被赶出了纳菲克的指挥部营地。还有，空军击毁了大量的叙军导弹阵地，还击溃了南部跨过运河的几支埃及军旅。”

果尔达阴沉的脸一下子亮起来。“这么说，还是有些好消息的。喏，你听过国防部部长的提议了吗？”

“听过了。”

“你对此有何看法？”

“提议都是很切合实际、很睿智的。必须严肃考虑，同时结合一些其他选择。”

“说说那些选择。”

他开始讲述沙龙的跨越运河计划，但很快阿隆就打断了他，说道：“先不要管沙龙的心血来潮，还有其他的吗？”

“戈罗迪什有一个在明天进行有限反击的计划。第一步，进攻侧翼的阵地，把那里的埃军赶回运河那一边去。”在达多讲述这个行动的一些具体细节时，果尔达的脸上有了神采，“第二步，如果他成功了，那就派一支先遣部队占领一些桥梁并跨过河，充分利用这次胜利，把埃军主力中的恐慌和混乱最大化地传播到埃及国内。”

达扬厉声说道：“他在做梦，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和他大致讨论过这个计划，根本就不符合现场的军事实际。”

达多说：“我同意你的观点。到现在为止，渡河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他的那个侧翼进攻策略——由阿丹沿运河从北向南进攻，同时沙龙留守原地备用，倒有可能通过袭卷敌人来占领他们的阵地，从而为反击创造先决条件。”

果尔达又看向阿隆和加利利，但那两人都在努力思索，都不说话。兹夫·巴拉克很是钦佩达多这种处理事情的方式。在达扬灾难性的败退计划和沙龙激进的进攻建议之后，经他修改的戈罗迪什行动似乎是一项很明智的折中方案。达多·埃拉扎尔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机智阻止了达扬大撤退的请求，巴拉克以前一直没发现他有这个能耐。

“哦，我不认为这三个选择方案可行。葛农的计划，即便是缩小规模，也要冒巨大的风险，很可能出现无法容忍的损失，而以我们的实际看，阿里克那个计划也是一个精神错乱的计划。”达扬说。

达多说：“总理，今晚我就要飞到南部军区司令部，和葛农一起研究解决他那份作战计划。战争的步伐在不断向前，我们必须得行动起来，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我详细调查真实情况，然后批准他们进行准备，再然后才是进攻，而且是有限的进攻。按目前的形势，早晨之前我不会下最后实施的命令。”

果尔达看向达扬，达扬勉强点了点头。她掐灭最后一根香烟的同时手一挥，说：“十五分钟后我们内阁全会上再讨论。”她说完站起来，蹒跚着走向她办公室里间的门，各位部长也站了起来。达多、阿隆和加利利都出去了。巴拉克像往常一样在会议之后跟随总理走，但达扬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拦住了他，然后自己进了果尔达的办公室，关上门。

巴拉克也正好想有片刻工夫歇一口气。尽管摩西·达扬脸色苍白，精神紧张，但他看起来又像他本来的面目了。表明部长身份的西服和领带不见了，凑合穿在身上的野战服使他彻底变身为一名超级总参谋长，名副其实的以色列安全守护神，而达多却沦为“普通总参谋长”，可以说是一类副职，被授予资格向这位老大献上副职的看法以供定夺。但是当“副职”与“老大”出现了分歧时，还有一位最终的裁决者，那就是果尔达。因此，达扬现身这里。

门开了，达扬大步走出来，那只好眼闪着亮光，还对巴拉克露出少有的温和笑容，然后又飞快地拉开门离去了。巴拉克看见果尔达·梅厄弯腰驼背趴在桌子上，双手拄着头。他只能看见关节粗大的棕褐色手指和她灰白的头发。听到关门声，她也没有抬头看。“总理？”他轻声喊。

她抬起头。巴拉克一直认为这个女人是不会哭的，她现在是没哭，但是充血的眼睛里有些朦胧，有些湿润。她用颤抖的手点着一支香烟。“他进来辞职。”

“什么！”他大吃一惊。

“是的。他说：‘没有你的信赖，我没法继续干下去。我马上递交我的辞呈。’ ”果尔达从椅子上坐直身体。“你能想象得到吗？”她的声音粗起来，“你能想到我们的人民是什么感受吗？世界是什么感受吗？阿拉伯人是什么感受吗？伟大的摩西·达扬在战争开始一天后就辞职了？接下来就是举白旗了！对不对，兹夫？”

“这是绝对不能想象的，总理。”

“一点儿没错。我拒绝接受。我尽我最大的力量让他振作。我向他保证说，我肯定信任他，说我非常重视他的告诫，他必须到内阁全会上讲他的看法，他是我们最伟大的将军和军事智囊，也许还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也许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我猜他听到他想听的了，因为他最后说了收回辞职的话。”

“总理，您取得了惊人的效果。他出去时完全变了个人。”

“你看他变了？那就这样吧。喏，现在我去参加内阁全会，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再把所有东西听一遍。”她用两只胳膊撑住桌子站起来，对他挤出一个悲哀的笑容，“你不再是我的‘大惊小怪先生’了。这个头衔摘掉了。”

十月八日凌晨一点钟，战争第三天，沙龙在与戈罗迪什会面后返回，他向上看了一眼星空中划过的一道红色轨迹，低声咆哮着对堂吉诃德说：“‘蛙’式导弹还在发射啊？”

“他们就没有停过，长官。”

“嗯，不管怎样，现在我已经知道戈罗迪什的计划了，尽管是达多修改之后的。在阿丹从北向南扫荡的过程中，我们就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干。我可以做一个更加白痴的计划，但那要费点儿脑子才行。”

他们站在塔萨指挥部的地堡外面。就在西边远处，重炮的轰击声和闪光没完没了，就像是远方的一场雷电风暴似的。“那边地堡里那些不幸的小伙子，没有一点儿休息时间。唉，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堂吉诃德，半个小时后召开命令发布会，营长及以上军官都要参加。”

一顶由两辆卡车从两边拉紧的帐篷，一对加以照明的吉普大灯，里面挂满地图，这就成了一间野外作战室。沙龙站在地图前，没有显出半点儿愤怒或是怀疑的神色。在整个讲解戈罗迪什的计划的过程中，他轻快、明晰，很有军人风范。那些疲惫不堪的军官认真地听着，可能几个小时后他们就要率领士兵去战斗，也许还会因此而牺牲。

“我们面对敌人的两个阵地，一个在大苦湖北，另一个在大苦湖南，”他边讲边用教鞭在地图上指点，“第二军在北部，第三军在南部。阿丹将军将由北向南进攻，朝我们这边猛冲。我们将作为他的预备队，阻止敌军在中部的一切反击。当他完成这项任务时，应该已经到早晨了，随后我们将迅速向南部运动，击垮第三军，开拓突破点。这一天有可能是战争转折的一天，是拯救我们家园的一天。如果按照这个计划进行，而且这一天我们能够取得胜利，我们也就救出了那些困在地堡里的小伙子。因此我们要坚强起来，拿出大无畏的勇气。尼灿将军，你来接着讲。”他拖着笨重的身子离去，到一辆指挥车里睡觉去了。

堂吉诃德站起来讲解阵地任务与后勤，他的眼睛通红似火，感觉地图和众人的脸庞都在旋转，他只希望自己能讲得前后连贯、逻辑清楚。一万人马外加他们的车辆，此刻正沿着沙脊和下面的炮兵路（Artillery Road）排成了长队。本着对他们负责的精神，堂吉诃德连续两天两夜高度紧张，忙于做记录、预估计算、处理混乱和危机，都没时间打过一个盹儿。撑到现在，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开完会，他给他的作战军官交代了夜间执勤的任务后，便跌跌撞撞地走向他指挥用的装甲运兵车，一头倒在铺位上睡了过去。

战地危机

清晨的阳光下，大约九点钟，由一团巨大的灰尘烟柱“打头阵”，阿丹的师队滚滚而来，清晰可辨。机械组成的纵队长达几英里，气势宏伟壮观，即使与西奈高耸的沙丘和巍峨的石岭相比，也差不到哪儿去。在堂吉诃德眼中，这就是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笔下的场景，大群全身铠甲的十字军战士扬尘出发，前去征服异教徒。他跟沙龙说了这个想象。

“是啊。幸好战争如此残酷，”沙龙一边说，一边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否则我们会爱上它的。”他的头发在风中吹得异常凌乱。他们站在一处高大的山岭上，下面倾斜的沙坡一直延伸到运河边，差不多有六英里远，那边也是尘土掀天的，显然敌军也在调动。“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拿破仑，长官？”

沙龙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对。

“凯撒？巴顿将军？”

“接近了！是罗伯特·爱德华·李。你研究过他指挥的战役吗？”

“没有，长官。在装甲兵学校，我们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学习的，再然后是古德里安、隆美尔等。”

“错了。罗伯特·爱德华·李是一位天才。约西，兵法是不会改变的，只是工具——见鬼，阿丹这是要去哪儿？他不是来跟我们会合，朝西边去啦，在朝运河运动——”

堂吉诃德通讯吉普的扬声器里爆出短促的尖声，随后约拉姆·萨拉克朝堂吉诃德大喊：“南部军区司令部发给沙龙将军的口信：‘你师按计划向南边运动。’ ”

“向南边运动？”沙龙大声喊道，向吉普冲过去，“现在？戈罗迪什这是疯了吗？阿丹到现在达成什么目标了？在他执行进攻任务时，我们必须要把守住中部。不要挂断南部军区，我要和葛农将军讲话。”

“坑洞”中，可怕的两天两夜过后，乐观的报告终于从南北两线一点儿一点儿地进来了。因此，帕斯特纳克谢绝了达扬让他回家洗澡睡觉的建议。其实，自从开战以来，他从未脱下军服，甚至连鞋都没脱过；他的头也因为呼吸了太多“坑洞”内的不新鲜空气而出现了剧烈抽痛。但即便连达扬都有所动摇，乐观地提议实施尽可能快速的跨运河行动，那也只是对“非洲”的象征性占领而已。因为如果平衡向以色列这边倾斜的话，联合国安理会完全可能会要求接受“即刻停火”，同样，对以色列来说，它是为了换取埃军的撤退，才需要这样一个战场事实根据的。

和其他人一样，总参谋长也对这明显的转折兴奋不已。他表面上没变，还是那样冷静，但是说话不一样了，诸如说些：“我们度过临界点了……敌人进攻的力度在逐渐减弱……我们正凭借动员起来的预备役，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反击，这还差不多。”等等。他的情绪就如清晨的微风一般散播到整个地下大杂院。在果尔达暧昧阴郁的讲话之后，以色列公众中间谣言四起，人们变得焦虑不已，因此，“坑洞”内部这个反击的消息就有了更大的鼓舞意义。帕斯特纳克加入了一个赌局，赌战争持续的时间，尽管他总是在参赌后推诿抵赖，但他最后还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四天。

早晨的内阁会议上，达多的总结很乐观，让兹夫·巴拉克也高兴了起来。他对这位总参谋长又有了一层新的敬佩。从“坑洞”中打来的电话让他的报告更显乐观：北部，戈兰战线上已经突破到了“紫线”；南部，阿丹的一个营已经到达运河区并占领了一座桥梁，十六架埃军飞机被击落。果尔达虽然也为这次迅疾的逆转赞扬了达多，但表情仍然是冷冰冰的。昨天达扬的请辞让她心冷如冰，那颗心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融化并重新循环起来。

在返回“坑洞”的途中，达多收到来自新闻界的请求，让他就时局发表讲话。战斗打得很混乱，敌军在大量涌入，距离也存在失真，监控指挥网的信号官传递的都是两条前线上支离破碎的信息，但一切新闻却都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而且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帕斯特纳克曾经长期奋战在情报战线上，经验提醒他，他们可能是在听他们想听到的，于是他建议达多先别答应，拖到晚上再说。毕竟，战斗还在进行中。达多也同意这种谨慎的考虑，安排在晚上六点开新闻发布会，随后他便离开，前往叙利亚前线。

堂吉诃德的半履带车行驶在南行纵队的后部，约拉姆·萨拉克坐着通讯车与他并排前行，此刻，他从车里探出胡子拉碴的脸对堂吉诃德说：“长官，沙龙将军要你向他报告，十万火急。”

换上吉普，堂吉诃德沿着叮当作响的纵队快速穿过团团的尾气和翻飞的尘土去见沙龙。沙龙正倚在一辆“百夫长”坦克上做着记录。“堂吉诃德，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整个师停止前进，就地回转。阿丹的处境十分危急。我们必须去救援他，再回到我们原来所在的地方。”

约西·尼灿基本上已经习惯战场上的突变了，但是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嘴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前面的分队已经向南部快速前行好几个小时了，整个师顺着拉特兰路（Lateral Road）拉成了好几英里长。他看了一眼太阳，很明显，天黑之前返回去救援阿丹是绝不可能了。“难以置信吗？”沙龙吼道，“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让他们返回，我要派你到特拉维夫去，”他说着指了指附近沙地上停着的一架直升机，那架直升机的旋翼正在缓慢转动。“En brera。我们这里的境地很危急。你到了那里后再赶回来我们已到达哈马迪耶（Hamadia）了。”

堂吉诃德对着旅部通信网下达了命令，由此，这支“金属巨蛇”头变尾尾变头，整个装甲师的一千台车辆笨拙地原地转向；他断定，在行军途中是有足够时间重新部署的。坦克折转掉头，经过他们开向北边，沙龙一直在草草书写材料。

风中，纸张被吹得上下拍打，沙龙把它们递给堂吉诃德，说：“好，约西。听着，路上把这个背下来，然后把纸撕掉！明白吗？你要把这一切都面对面地告诉达多。他了解你，对你的评价也高，他也知道我信任你。谁知道戈罗迪什在最高指挥部那里胡言乱语什么呢？甚至他们都有可能认为我们还在打胜仗呢。看一遍，然后看有什么问题要问。”

“是，长官。”

阿里克致达多：

戈罗迪什的错误做法已经威胁到这个国家的生存。如果再像今天这样，那我们就准备乞求阿拉伯人提条件吧，提怎样才能结束战争的条件。我不知道阿丹师队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正出发去援救他。我怀疑他接到了混乱而自相矛盾的命令。今天上午11点钟我收到的命令，就是一道精神错乱的命令。当时阿丹还在向南边冲击，戈罗迪什就命令我放弃中部阵地，朝苏伊士城运动！我指出他正在放弃重要的高地，而且阿丹也会因此失去后备部队。他朝我吼叫说要么服从，要么自动辞职，于是我只好服从了。

到现在为止，我的师还没有发射一枪一弹。我们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刚刚抵达前线，现在戈罗迪什又命令花一天的时间原路北返，我们就像沙漠里一只没头的小鸡似的。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堂吉诃德能够证明我说的每一句话。我仍然相信，阿丹和我可以将兵力联合起来，在明天打赢一场横跨运河的战斗。

“没问题，不过直升机飞行员到了那边会等着再送我回来吗？”堂吉诃德问。

“他会的，我跟他说过了。走吧。”沙龙说着，突然露出一丝冷笑，也许就是这样的冷笑让那位飞行员害怕而答应的吧。

新闻发布会

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站在贝特-索科洛夫（Beit Sokolow）新闻记者大厦的大厅里，郁闷地谈论着下午那些让“坑洞”中的情绪急转直下的报告。达多的头脑依然保持着清醒，他说：“战争是起起伏伏的，先生们。重要的是，我们正在扭转形势。”

在记者们中间，一个穿军装的人穿过大厅，急匆匆向他们走来，这人是堂吉诃德，满脸胡子，蓬头垢面，灰尘满身，眼睛凹陷。巴拉克惊讶地喊住他。约西可以跟这两个人坦率直说，于是他大概描述了此行的目的以及前线的情况。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惊惧的眼神，帕斯特纳克说：“哎，约西，达多十分钟后就要开始讲话。他现在正和军队发言人在一起。你得稍后才能见他了。”他们三人走进挤得满满的礼堂大厅，里面回荡着兴奋的交谈声，一片嘈杂。

“萨姆，你确定吗？也许达多应该先听听这一切。我们还是可以让堂吉诃德和他通电话的。让这些家伙再等几分钟吧。”

“别着急。达多不是傻瓜，他已经看过所有报告了，他会处理这事的。再说，现在太迟了，那个发言人就在那儿了。”

一名年轻军官走到麦克风前，宣读了最新的军队公报，当然是有所掩饰的。在英文翻译期间，噪声不断增高，但当达多大步走到讲台前时，人们又一下安静了下来。他刮了胡子，穿着干净的军装，修饰得十分整洁，显得仪表堂堂，卓尔不凡。他的气色也很好，身板笔直，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种权威，但并不飞扬骄横。他用希伯来语讲述这一天战场上的新事态，还拿着教鞭在地图上指着说明。让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安心的是，他的发言谨慎稳重。不过，当他把那份书面声明放到一边后，好像把谨慎稳重也放到了一边，讲话中开始流露出一种战场上凌厉的气势，讲两条战线上的反击、空中缠斗的大胜仗以及空军与地面部队的通力协作。最后他总结道：“现在是我们占了上风。这是一场重大的战役，一场可怕的战争，但是我们到了转折点上，而且是在上升中。下面我来回答问题。”

整个礼堂里手臂林立。尖锐的问题一个个提出来：为什么反击拖拖拉拉的？为什么迟迟没有动员？伤亡程度多大？阿拉伯人所声明的胜利是怎么回事？他都回答得很好，但是也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前排一个操希伯来语的记者固执地问一个问题：“达多，战争会持续多久？”尽管达多一再避开他，但他不屈不挠、纠缠不休地要求达多回答，至少要做出一个预估。“预估？好，我预估一件事，”被纠缠的总参谋长不客气地说，“我们将继续对他们进行回击，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这句话一说完，礼堂里顿时爆发出一片掌声，巴拉克轻轻叹息一声，说：“这会成为明天报纸的头条，‘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

帕斯特纳克挤开一条路，进入休息室里，将军们和高级记者们正在那里为达多喝彩鼓掌。与此同时，巴拉克带着堂吉诃德穿过外面的暮色，走到达多那辆贴上有色旗号标志的轿车边。过了一会儿，达多来到汽车旁，他忧劳憔悴的脸上有了些许亮光。“哦，堂吉诃德来了。跟我一起走吧。”

他仰躺在后座上，听着堂吉诃德带来的沙龙口信不断点头。“嗯，约西，戈罗迪什让阿里克向南边运动的命令是我批准的。我按照我接收到的讯息来行事，我的职责就是如此。达扬和我大概在午夜会飞到那儿商讨西奈战况。告诉阿里克，我保证会让他参加这个会议。B’seder？我的车会把你带回去坐直升机。”

“谢谢你，长官。”

“我很高兴你跟着阿里克，”达多抓住约西的肩膀，“他需要你。德国著名将领隆美尔的后勤也从来都不是问题。他总是抓时机，他的参谋们也总是发疯，但后勤保障还总是能跟上。”达多低声咕哝着说，“准确来讲，通常还都是这样！因此对于隆美尔来说，他的上司们都是一群行动迟缓、不了解情况的傻瓜。告诉阿里克，我明白，如果要打赢这场战争，我们必须得横跨运河，我也知道戈罗迪什有问题。好好帮他吧。在他暴怒的时候要让他冷静下来。他是一个不肯轻易服输的人，但是形势会好转起来的。”

版权信息

安以色列的诞生．荣耀．2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辛涛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李　娜

装帧设计：辛　艳

目 录

第二部　梦醒

第二十二章　黑豹

外交求援

民众传闻

成功突围

再访美国

第二十三章　基辛格

再相会

难啃的骨头

家宴

“要战争！”打！

第二十四章　十字路口

艰难抉择

机上偶遇

巴黎会面

胶着

第二十五章　所有会飞的

“女王”的决定

拖延策略

空运执行

兹夫回国

第二十六章　问题百出的桥

最好的一天

耶尔归来

滚轴桥的问题

进攻计划

第二十七章　渡河

桥的报复

“鳄鱼”难到别无选择

准备渡河

空运典礼

第二十八章　沙龙解职

大胆冒险

渡河泄密

措手不及

拍摄任务

第二十九章　荣耀再见

“汉尼拔”

“血液”

第三十章　桥到了

状况百出

笑到最后

伤亡惨重

第三十一章　果尔达与基辛格

基辛格到访

短暂的停火

一百零一千米谈判

强弩之末

第三十二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爱人们的会面

建议空运

哭墙之游

第三十三章　破败的柳条枝

多夫的葬礼

堂吉诃德的未来

送别

破败的柳条枝

第三部　和平

第三十四章　阿莫斯与弗莱格夫人

婚礼重逢

古林考夫参加婚礼

诺亚的婚礼

偷情

第三十五章　我们——无信仰者

精彩演讲

“饼干”摔下来了

各奔幸福

第三十六章　夏娜与堂吉诃德

舍瓦·李维斯的生意

墨尔本相见

重回以色列国防军

看望阿里耶

终成眷属

第三十七章　挑战

恩德培事件

蜜月结束

霹雳行动

筹钱营救

着陆演习

第三十八章　多夫为什么而死

约尼·内塔尼亚胡

解救人质

庆祝胜利

第三十九章　和平缔造者

访前舆论

谁的荣耀？

达佛娜订婚

民众的反应

第四十章　摩西

远赴华盛顿

曾经爱过

达扬的立场

坎宁安的备忘录

“大捐赠家之夜”

阿莫斯的十字关口

第四十一章　世界末日

土伦受挫？反击！

守寡的达佛娜

丹尼的质疑

基布兹里的飞行员演讲

为以色列再争取十年

多夫跟我一起飞

后记：他要做王

历史注解

第二十二章　黑豹

外交求援

十月九日。

报纸摊开放在果尔达·梅厄的桌子上，她那些形容枯槁的战时内阁成员正在聆听达扬滔滔不绝的讲话。在开战后的第四天早晨，这位国防部部长不仅呼吁军队撤退到山区，还要求政府对十七岁的市民、超龄的市民、因身体原因而免服兵役的市民进行动员，配给他们反坦克武器，以防范阿拉伯军队进入以色列中心地带。他告诫果尔达·梅厄：只有立即的大规模的美国空运，才能保证以色列继续打下去。果尔达用满含忧愁与嘲讽的目光看了一眼兹夫·巴拉克，又看了一眼报纸上那条横跨全页的大标题：

达多：“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战争形势已扭转——总参谋长

报纸首页上是一幅达多·埃拉扎尔的相片，他在微笑，但笑容显得低落。果尔达低沉缓慢地问：“那么严重，摩西？那么紧迫？一夜之间就这样了？尼克松已经承诺补偿我们的损失。你说我应该飞到华盛顿吗？”

“绝对应该，总理，就在今天，如果你可以的话。”

“摩西，你是怎么了？”阿隆大声说，“对青少年、老年人、有病的人进行动员？敌人现在到家门口了吗，就来个全国总动员？昨天西奈是很艰难，没错。一九四八年的时候，我们也是几个星期几个星期地艰难，几个月几个月地艰难，可那时你依然像头狮子一样猛攻猛冲，我们大家也都一样，从没进行过全国总动员呀。”

“伊加尔·阿隆，我昨天说的西奈的形势是对的，而且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告诉你，今天我说的也是对的。”达扬说。

果尔达拿起电话机。“接我们驻华盛顿的大使……各位，我们召开内阁全会再说。”人们一边争论一边离去，兹夫·巴拉克留在后面。

“喂，辛卡？抱歉吵醒你。给基辛格打电话，然后……我知道华盛顿那边是半夜。现在你听我说。”她用几句话简单直接地复述了达扬刚才所讲的，“给基辛格打电话。”她最后又说了一遍才放下电话。“怎么，兹夫，干吗满面愁容的？我们可是经历过比现在还要糟糕的时候。”

“总理，基辛格不会赞同您飞到那边的。”

“我有办法对付亨利·基辛格。”

“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

“这是你的职责。”

“我理解国防部部长的忧虑，但我们不能按照他的想法行动。您将要举起让全世界都能看到的白旗，那甚至比他辞职造成的麻烦更大。”

果尔达生气地皱起眉，说：“为什么？我可以秘密到访啊。”

“请恕我直言，总理，您不能去。您去了一定会泄露出去的。果尔达飞到华盛顿了！阿拉伯人会幸灾乐祸地看着电视说以色列正在崩溃。更糟糕的是，他们也会相信我们正在崩溃。这会鼓舞他们的士兵猛冲杀戮。约旦人也会越过戈兰高地上我们薄弱的边界，拥进来抢夺他们那一份。在联合国，苏联会要求立即停火，那时尼克松的境地就很成问题了。”

“如何成问题？对我们吗？”

“对我们，一点儿没错。还记得苏伊士战争后的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吗？‘先生们，放弃你们打下来的每一块地方，否则将承担一切后果！’”

“记得吗？我怎么能忘了呢？”

“总理，如果您飞到华盛顿的话，您还会经历那样的事的。他正处于危机当中——‘水门事件’，还有他那位不正直的副总统。一次对外政策的成功，例如结束一场战争，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就是天赐之物。如果我们给了他这个口子，他就会草率地做一个判断，那将会让我们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都痛悔。”

“不要夸大。”

“我没有夸大。您飞去那儿几乎就等于递给他一把割断我们喉咙的刀子。”

“嗯，你终归还是‘大惊小怪先生’。”

电话铃响了。“辛卡？已经什么了？嗯，他说什么？”她突然装出她少有的愤怒腔调，“在早晨解决这件事？你有什么毛病？行了，我们过去也认为一切都顺利，可是现在时局已经变了。他怎么会认为我想飞到那边呢？是因为我喜欢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食品吗？如果美国让我们用光了武器，那美国就会在全世界的舞台上面临首场对苏联的大惨败！你把这句话告诉基辛格，现在就告诉他！”说完她重重地放下了话筒，声音立马改变了，和蔼地微笑着说：“辛卡·狄尼兹这个大使还是不错的。”

“总理，您能担负起脱离战争两天时间的后果吗？”

她点着一支香烟，同时古怪地瞥了兹夫一眼，眼睛眯起，嘴角现出皱纹。“不就是从尼克松那里获得空运来打仗吗？辛卡办不到，我能办到。”

他感觉到，此刻是一位女人在说话。按说眼前这种妖娆的样子与她严厉又结实的老妇女形象非常不相称，但巴拉克此时并没有那种感觉。这让他想到了果尔达·梅厄与犹太复国主义开国元勋的那些传奇爱情故事。有人说，在那些久远的日子里，她用她的魅力作为一种可利用又似乎不太有效的政治武器。也许吧！不管怎样，她现在仍然能展现出那种魅力来，从她塌下来的身体里，从她历经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

“如果总统跟你说你不受欢迎，那怎么办？”

“那我就派你去，所以你准备一下。笑什么，‘大惊小怪先生’？以为我在开玩笑？辛卡很厉害，莫塔·古尔也很厉害，但你在‘六日战争’期间的成就我也是记得的。”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美国那边在军事方面负责重新补给的是一位叫哈利迪的男人，哈利迪准将。我猜你和他有交往吧？”

“我和他有交往。”

“他是我们的朋友吗？”

“不是。”

“你都知道结果了？”

“是的。”

“如何得知？”

“美国人喜欢赢家，不喜欢哀诉者。”

那一缕女人的特质烟消云散了。她看上去有种受侮辱的样子。

“还有一点，总理。”

果尔达点点头。

“我恳求您亲自问问达多空运到底如何紧迫，他是最清楚的人。他是不可能赞同摩西·达扬的主意的。”

“摩西·达扬。”她用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举起胳膊僵硬地前后转动，“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还伟大的摩西·达扬呢！”她艰难地站起来，“到时间开内阁会议了。你那海军儿子还好吧？”

“迄今为止还好。”

“好。迄今为止，海军令我们很意外，也令我们很满意。”

民众传闻

诺亚·巴拉克从他的舰艇跳到阳光灿烂的码头上，尽管又一长夜的战斗（这次是在塞得港外）令他的眼睛刺痛难耐，但他依然精神高涨。战斗结局：三艘装备“冥河”的埃及导弹艇被击沉，一艘逃逸，而犹太舰队毫发无损。拉塔基亚海战再一次重演。叙利亚海滨燃起熊熊大火，那是以军从海上炮轰油罐场地的结果。红海那边的“黄蜂”巡逻艇也报告他们击毁了许多埃及登陆艇。简而言之一句话：海上的胜利是一个接一个。

很奇怪，诺亚一点儿都不知道，以色列在陆地上并不如海上这般容易取胜。前三天的军队公报说得很模糊，当然，“六日战争”中也是这样。现在和那时一样，阿拉伯人的广播电台自吹自擂，大肆宣扬他们取得了巨大胜利。同样，以色列的报道并不表态。诺亚确信，这是一种战略计谋，目的是延缓联合国的停火令，以便国防军能够继续痛击敌人。他走到码头上的一间电话亭里，从那儿给特拉维夫的法国大使馆打电话，得知朱莉娅·莱文森去海法的拉姆巴姆医院（Rambam Hospital）做义工去了。大好消息，她刚走十分钟。路过一间小报厅时，诺亚停下吉普，买了一份晨报。

达多：“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好啊，局势正常。医院门廊处人来人往，他在那儿不巧碰见了夏娜婶婶。夏娜看上去面色苍白忧郁，她说他的叔叔迈克尔两天前患了中风。“果尔达在电视上讲话时发作的，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对诺亚说。

“他不会有事吧？”

“我现在还不知道，得等等看。”

“总理说了什么，夏娜婶婶？”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吓人的，就是一些事实情况，他却看得很严重。他当时说总理看起来很可怕，听起来也不像她自己，然后他自己就十分骇人地一下子躺倒在长沙发上了。”

“我很难过。”

夏娜淡淡一笑：“唉，上帝会保佑的。海上战况怎么样？”

“不是太坏。”以色列人的缄默还是少不了的，但是诺亚在这类策略上尚未成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胜仗，于是话就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蹦出，“迄今为止全胜！不能再说更多了。”

“海军真棒。”

他到病房区去找朱莉娅。病房里病床挤在一起，一长排一长排的，上面全是血污满身的士兵。还有新的受伤士兵不断拥进来，抬在担架上，或是躺在带轮台子上，随之而来的卫生兵匆匆忙忙给他们做静脉输血。

“那个法国姑娘？看看护士休息室，下面大厅里绿色的那个门。”疲倦的护士长说。

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朱莉娅一个人正屈膝蹲在一张病床上大哭。看到诺亚后，她一下子跳起来抱住了他，用法语说道：“呜，诺亚，诺亚！我的上帝啊，是你啊！整个东边都丢掉了！阿拉伯人打败我们了！战争结束了！我们该怎么办啊，亲爱的？”

这种表示极度痛苦的语速飞快的法语他基本上都听不懂。“Doucement（法语：冷静点儿）。我想我们是约定过说希伯来语的。”

“哦，是的，对不起。”她急忙抬起手抹眼泪，“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在瑟堡那边的一家医院工作过，但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情。那些小伙子，那些伤员——”她哽咽着，“我说不下去了。呜呜，诺亚，医院里都被塞满了，伤兵还在挤进来。戈兰地区传出来的情况太吓人了！我们输了战争。”

“胡说八道！传出什么情况？”

“我们十辆坦克对敌人一百辆坦克，没日没夜不停地打。一个从卡法布鲁姆（Kfar Blum）下来的坦克驾驶员跟我说：‘一切都完了，政府在撒谎，叙利亚军队和伊拉克军队明天就会攻入海法，然后会有一场大屠杀。’听到这话，我当时就崩溃了，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他说几乎所有的以色列坦克都被击毁了，也没有预备役，没有什么来抵挡敌人，还——”

诺亚惊得目瞪口呆。“这是战场受到惊吓后的言论，跟收音机上说的一点儿都不一样。你看！”他给她看那份报纸，“我们军队说的是真相，你知道的。”

“那个人是总指挥吗？他看起来很高兴。”

“你可以离开工作岗位吗？”

“从今天起我被辞退了。”她的眼里再次盈满泪水，“我好惭愧——”

“来吧。你必须得离开这儿了。”

他们走进人行道边的一家咖啡馆里，从这里可以看到港口的景色。喝着咖啡，吃着蛋糕，他给她叙述海上的胜仗，她慢慢恢复过来。“我向你保证，朱莉娅，我们在陆地上也一定会胜利的。总参谋长说这是一场艰难的战争，的确是。突袭让整个国家措手不及，只有海军没有。但是戈兰高地和西奈的那些常备军都是好样的，他们会守住阵地，直到预备役上去，然后我们就将把敌人赶出去，你会看到的。”

朱莉娅在吃着酥饼，而诺亚则在想：她穿上这一身压皱的护士服真的好漂亮啊。当然，朱莉娅不像达佛娜，但是她有真诚美丽的黑眼睛，光滑细腻的肌肤，以及他业已探索过的发育良好的乳房。“嗯，诺亚，这里阳光明媚，一切都大不一样。那家医院简直就是一间地狱。”

“你能去做义工，已经很好了。”

“我会坚持下去的。我今天只是掉队了。”

“很棒！那你法国大使馆的工作怎么办？”

“战后我会继续做的。这期间我已经在这儿租了一所房子。”

“你租好了？朱莉娅，我们在瑟堡第一次约会时，你就说过好的法国姑娘是不会跟水手约会的。不当真啊。”

“我知道。”她勉强浅笑了一下。

“那她们跟海军军官约会是当真的吗？”

“你干吗要问？”

“嗯，是当真的吗？”

她本来就大的黑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个反应特别快的机敏女孩缓慢而调皮地用希伯来语回答说：“嗯，亲爱的，好的犹太姑娘肯定不会，不会和非犹太人当真，法国海军里是否有犹太人军官，我还没遇见过一个。阿尔弗勒德·德雷福斯冤案 ⁽¹⁾ ，你知道的。”

诺亚说：“以色列海军里有很多犹太人军官，不存在德雷福斯的问题。”

“打住！怎么回事，亲爱的？”

他俯过身去抱住她就亲吻。其他桌子上，人们正在喝咖啡、晒太阳，老人们被这一幕逗笑了，互相用肘轻触着同伴，看着这战争中的轻松一刻。她的嘴顶着他的嘴，喃喃地说：“哎呀，哎呀，我父母每天都在电话上央求我回家。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不走——”

“你那个房子在哪儿？”

“我的房子？慢点儿，慢点儿！”她微微一笑，妩媚，但又精明警惕，瞪圆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精神恢复过来的微光，“干吗要问，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达佛娜怎么办？我至今还没见过她呢。”

“都过去了。忘掉吧。从来也没有过结果。不可能了。她喜欢左派分子，喜欢闻黏土的味道。”

“Vraiment？Vois-tu（法语：真的吗？你看），”她又开始不由自主、喋喋不休地说含混的法语，“就在我来这里之前，还有一个左派分子向我求婚呢。我应该答应他的。他是瑟堡污水处理的监管人，一个很热心的犹太小伙子。公务员，收入很稳定。”

“说希伯来语，小姐！”

“啊，好的，好的。对不起。”

“你说你的房子在哪里？”

她眨眨眼睛：“我不说。黏土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烂泥的味道。”

“你不用回到你的艇上去吗？”

“我的乘员正在装载导弹、弹药和燃油。”他瞥了一眼手表，“要一个半小时。”

“其实，就在附近，不过非常阴暗狭小。”

他迅速站起来，示意侍者过来。“慢点儿，”她说，抓住他的手指，“你就不能等我喝完咖啡吗？”

成功突围

“Panter Shakhor（黑豹）！”

寒冷刺骨、没有星光的黑夜中，补给区一片哐当哐当的吵闹声。几个小时前，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在这里碰到了另一位营长阿维格多·卡哈拉尼少校，阿莫斯激动地上前抱住他，大喊一声：“Panter Shakhor！”这位少校身材矮胖，脸上长满短硬的胡须，钢盔下浓密蓬乱的头发垂下来。和阿莫斯一样，他也连续战斗了两天三夜，看上去就跟个原始人一样。他们两个营长共同守卫着一块至关重要的阵地，那是山脊间一处凹陷的马鞍形阵地，两人一人守一边，阻挡敌人攻入以色列。

“不咋地的黑豹！没爪子了，基本上是没有了。”由于经常在作战通讯网络中大声喊叫，卡哈拉尼的声音听起来嘶哑而刺耳。

“黑豹”这个词是一句辛酸的玩笑话，是在昨天叙军猛攻最严重时，他在旅部通信网络上说自己的损失情况时用的。“别担心，亚诺什，我就是一头黑豹。他们休想从我这里越过去。”事实上，在以色列，“黑豹”指特拉维夫街头那些蛮横的人、摩洛哥人或来自阿拉伯国家的所谓“东部社区”或“二等犹太人”的黑皮肤犹太人。但卡哈拉尼是也门人，来自一个令他颇为自豪的不一般的古代祖系，尽管如此，他也要忍受和上述那些人差不多的不利地位，不仅在以色列社会中，在军队里也是一样。在战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狂怒的卡哈拉尼一边狠狠地攻打，一边玩笑似的喊出“黑豹”这个词，充满了睥睨一切的霸气，使阿莫斯对他好感倍增。

阿莫斯问：“这种状况要持续多久，阿维格多？叙军怎么能坚持下去呢？”

打到第三天晚上，除了东面的少数枪炮闪光外，战斗算是渐渐平息下来了。坦克乱七八糟地停在弹药车周围，借着车大灯的光亮，蓬头垢面、筋疲力尽的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装载着炮弹。整个晚上，马鞍形阵地的守卫坦克始终处于交战中，都没有办法后撤以进行补给，有的坦克打光了他们最后一颗炮弹后只能用机枪和手榴弹坚守阵地。En brera（别无选择）！一旦叙军攻破这个缺口，他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开上戈兰地区的主干道或是去往海法的公路。朱莉娅·莱文森听到的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故事就是从这些伤兵中来的，绝对毫无偏差。

“黑豹”说：“只要他们一直进攻，我们就一直坚守！阿莫斯，你在布斯特尔（Booster）打得很勇猛。”布斯特尔就是那块马鞍形地区的南面高地。阿维格多·卡哈拉尼镇守的是北面居高临下的赫尔蒙尼特山（Hermonit Hill），那是最高的一处地方，承受着敌人炮兵和坦克的正面冲击。

“预备役究竟在哪里，阿维格多？”

“拉斐尔一定是把他们派到另一处阵地保卫提比利亚去了。”指挥戈兰高地战役的是拉斐尔·埃坦将军。“那里现在就是个大屠宰场，阿莫斯。本·肖哈姆死了。”

“什么？本·肖哈姆！”

“是的，天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我们只知道叙军已经攻进了提比利亚。”

出乎意料的是，叙军并没有攻进提比利亚。

开战后，敌人只用了头一天夜晚和第二天一整天的时间，就将那支防守戈兰高地南边的旅给打垮了，旅长伊扎克·本·肖哈姆战死。由此，顺着陡坡往南到加利利地区的那条路（其实也是到特拉维夫的路）就完全展现在庞大而无对手的叙军装甲部队面前了。至于这支装甲部队为什么突然停下了，至今是一个谜。虽说敌人奇迹般地暂停下来，但拉斐尔·埃坦还是命令，所有预备役一到达就直接支援戈兰高地南边那个最为危急的豁口处。这也是防守北边阵地的亚诺什不得不孤军奋战的原因。他的第七旅损伤过大，基本上难以为继了，最危急的地点就是赫尔蒙尼特山和布斯特尔之间的这处山谷地带，一边由卡哈拉尼镇守，另一边由帕斯特纳克镇守。

临别时，卡哈拉尼对帕斯特纳克说：“哎，havivi（我的朋友），战斗对我们来说很艰难，对敌人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打仗是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亲人、为了我们的土地，他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仅仅是服从命令而已。他们会率先溃败的。”

阿莫斯说：“再说，我们这边还有一头‘黑豹’呢。”卡哈拉尼对他灿烂一笑，牙齿在厚重的胡子下面闪耀出光芒，随后领着他的一队“百夫长”坦克呼哧呼哧地走了。

第一缕鱼肚白出现在前方的天空中，陷在战斗疲累中的阿莫斯领着他这支严重减员的部队（现在总共剩下十一辆坦克）返回布斯特尔。由于枪炮的炸响，他的耳朵一直处于半聋状态。坦克沉重地行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他被甩得东倒西歪，浑身酸痛无比，再想想他那些死伤的朋友，他的精神状态渐渐阴郁下去——有的伙计被炮弹弹片插在脸上，鲜血汩汩而出；有的伙计在震惊和疼痛中茫然不知东南西北；有的伙计由于恐惧疲累而哭泣；还有的四肢伸开，脸色惨白，已经死去。尽管他现在直直地站在炮塔里，但神志已经不清醒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也算是有一次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经历了。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陷到一种怪诞的脱离感中，好像精力充沛，很幸福很安康，飘浮在这辆颠簸前行的“百夫长”坦克上空十或十五英尺的地方，下面是他自己的肉身凡胎，正站在炮塔里，极目张望着黑夜，鼻孔里充满了持续的战火硝烟味。

他是在下面，对，没错。但他同时也在上面，在平静而超然地思考着那位也门“黑豹”，思考着这个国家的形成之路：由于那场史无前例的德国大屠杀，犹太人从全世界各地回到家园，然后凝聚成一个叫作“以色列”的铁拳。阿莫斯的父母分别来自捷克斯洛伐克和德国。他的炮手是南非人，驾驶员是波斯人，装弹手兼通信兵是伊拉克人。亚诺什是波兰人，师长拉斐尔则是以色列本地人，总参谋长是南斯拉夫人，就连总理也是出生在乌克兰、生长在美国密尔沃基的。如此一个国家，如此一群人民，如此一次难以置信的回归，打这一场仗是多么痛快！这恰恰就是他此刻想要的生活啊。如果他不得不为此而牺牲自己，那又有何不可呢？

他就这样飘浮在幻想出来的兴奋中，却又一直清醒地给下面坦克里的驾驶员发布命令。坦克到达营地，他再一次看见了燃烧的库奈特拉（Kuneitra）城镇，看见那些闪烁着火焰的坦克和装甲运兵车遍布整个Emek Habokha（即“泪谷”，以色列人已经开始这样称呼这块地方了）。此时，他的那些心情、感受或是醒着的梦，无论什么吧，都开始渐渐消退。他似乎降到了他的肉身中，精神又正常了。不过，在他的所有坦克沿着斜坡列队的时候，那种脱离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间，他记起所有车长的家乡：罗马尼亚、伊朗、匈牙利、加拿大、突尼斯……

“卡哈拉尼，我是亚诺什。”

“我是卡哈拉尼，早上好。”

阿莫斯耳机中的对话打破了沉默，一下子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爬到炮塔里。东方越来越白，风清新而寒凉。亚诺什在命令卡哈拉尼从后备阵地回到赫尔蒙尼特山，因为叙军正在攻上来。天空渐渐大亮。令人胆寒的炮火齐射又开始了，远处强光闪耀，发出轰隆的巨响，炸弹在山谷各处爆炸开来。阿莫斯透过望远镜看见一长队坦克缓慢向前爬来，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从山谷里几百辆损毁冒烟的车辆旁边蜿蜒绕行。这都连着三天了，还是那么多坦克，甚至比以前更多。上帝啊，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坦克啊？要么这些是伊拉克的坦克？一轮炫目的白日升到大马士革平原上，以色列士兵必须要等，等到太阳升得足够高，他们才能看见，才能战斗。墨镜是毫无用处的，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这样炫目的强光，同样，叙军在这样的阳光下也无处可蔽。等待，心脏在怦怦跳动。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一大队坦克阴森森地穿过附近的烟尘和眩光，顺着一条长长的缓坡爬到山谷里来了。

营部通信网里传来声音：“卡哈拉尼命令所有小队，节约弹药。放近了再打。不要弹着校准。开火就要击中。”

阿莫斯命令他自己的坦克部队：“各自挑选目标射击。” 他抓起炮塔手柄，旋转之后对准一辆逼上来的大坦克。这辆坦克是苏联的样式，块头大而丑陋。阿莫斯心想，这一定是T-62。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坦克。他对炮手发一声命令：“近距离平射射程，开炮。”

轰！火炮的后坐力让车身重重一震。那辆T-62爆出一团火焰，其乘员从里面跳出来，屁滚尿流地跑下山坡去了。看来即使苏联人将坦克造得更大，也免不了易着火的命运。向对面山头看去，阿莫斯看到那头“黑豹”的处境已然相当凶险。敌人的纵队正朝着赫尔蒙尼特山蜂拥而去。卡哈拉尼的坦克营开始从营地上只露炮塔的蔽体位置后撤，因为叙军的炮兵在对他们进行精准轰炸，在车辆中间炸起一柱柱泥土和火焰，如喷泉般涌出。卡哈拉尼能做的只有后退，让敌人爬到斜坡上去，等坦克现身后再一个个将它们击毁。

但这一次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头晕眼花中阿莫斯推测，拥进这条窄口子的肯定是一个全新的整编装甲师。士兵们都太疲倦了，基本上没精力思考，能做的只有一发炮弹接一发炮弹地开火。他看到下面躺满了起火燃烧的坦克，叙利亚士兵在其间仓皇奔逃，但车辆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拥来。

“亚诺什呼叫拉斐尔。我命令卡哈拉尼营后撤，否则他们将全军覆没。En brera。”

阿莫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能亲眼看到卡哈拉尼那边的溃败。再来半个小时这样的连续猛攻，那个营就跟南边那个旅的结局一样了——全军覆没。照这个速度，就算那头“黑豹”不撤出战斗，他自己这边也马上会失陷，在三天三夜的坚守之后！

“拉斐尔呼叫亚诺什。卡哈拉尼能再坚持十五分钟吗？援军马上就到。”

通信网里出现一个新的声音：“卡哈拉尼，‘苏醒’呼叫。我带着四十辆坦克来了。我现在在拉姆巴姆点（Point Rambam）。亚诺什，你需要我去哪里？”

阿莫斯很怀疑他是不是又一次掉进幻象中了。这个声音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声音，本·哈南，一名营长，隶属于那支被摧毁的本·肖哈姆旅，但据他所知，这位营长正在尼泊尔度蜜月呀。是本·哈南吗？还有四十辆坦克？

“亚诺什呼叫。‘苏醒’，运动到布斯特尔，进攻敌军左翼。”

“‘苏醒’呼叫。马上到。”

不可能是其他人，只能是本·哈南。他父亲在做一档晨间锻炼节目，名字就叫《苏醒》。他究竟是怎么从尼泊尔回来的？惊愕归惊愕，但叙军坦克确实正往“黑豹”阵地周围突破，他的几辆坦克开始朝四面八方开炮射击。为了守住自己这边的阵地，阿莫斯也在发狂般地对着潮水般涌上来的敌军坦克开炮射击。老天在上，“苏醒”分队来了，尽管没有四十辆，但也有十二三辆左右，它们隆隆地驶上高地，齐头并进，同时射击。所谓“四十辆”肯定是用来骗叙军的，叙军已经把所有希伯来文讯号全部记录下来了。

这时阿莫斯听到，亚诺什沙哑着嗓门向拉斐尔报告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好消息。据位于前线后方“紫线”上一处被包围的哨位报告，叙军一支长达好几英里的补给车队本来已向东进入山谷，但现在开始折转回返。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么卡哈拉尼就说对了，他们确实是在溃败，但这可能是真的吗？下面，一群群的车辆也开始混乱搅和开来，在钢铁、烈焰与烟尘中迷乱奔逃，漫无目的地团团乱窜。对面赫尔蒙尼特山上，卡哈拉尼本已衰微的部队又恢复过来，重新猛烈炮击敌人坦克。

“开炮！开炮！开炮！”阿莫斯不断向炮手喊叫。下面有那么多的目标，不可能让他们逃掉。他眼前，敌人混乱无序的群群坦克开始溃逃，拥回东面，弥漫的烟雾遮住了他们前面的高日，他们的炮口都对准后面，边退边开炮。一发震耳欲聋的炮弹在附近炸响，他看到眼前闪出曲折的色彩和光亮，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烧感，额头上流下温热的鲜血，盖住了眼睛。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一下子跌进坦克里，装弹手和炮手慌忙给他包扎伤口。这时旅部通信网里传来声音：

“亚诺什呼叫。拉斐尔说我们旅拯救了以色列。Kol ha’kavod（致敬），卡哈拉尼。”

精疲力竭的嘶哑声音回应道：“卡哈拉尼呼叫。也许我们阻止了一场大屠杀。我们还必须要打赢一场战争。”

再访美国

兹夫·巴拉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陪着果尔达到了“坑洞”，他极度忧心果尔达计划飞往华盛顿的事。摩萨德声称，保证她的秘密到访滴水不漏，但是华盛顿方面的反应很消极，不过她对此并不以为然。

为了与果尔达见面，达多让那些前总参谋长和各色高级军官全部回避，离开他这间地下办公室，仅留下他的军需处长，带着一沓补给表等在那里。那些补给内容巴拉克很熟悉，从“鬼怪”战机和“百夫长”坦克到火箭推进榴弹以及轻武器弹药等应有尽有，它们全部按照相同的模式分成细目：战前存货，每天平均消耗量，预估战争天数，现有存货量。

总参谋长为果尔达搬了把椅子。他脸色惨白，声音沙哑，但显得非常职业化，没有表现出灰心沮丧的样子。“我猜你想知道两个问题：第一，我们的补给现状是怎样的？第二，空运有何等紧急要务？”

“嗯，说来听听。”她点着一支香烟，扯扯裙子，斑斑点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用敏锐而又冷淡的眼神注视着总参谋长。

“总理，这次的突然进攻让我们付出了相当严重的代价。军需处长的图表一目了然。”达多指了指那些图表，然后双手紧扣放到桌子上，身子倾向她，“弹药消耗数倍于我们战前的预估。任何一场战争、任何一条战线都从没有遭遇过如此密集的火力，甚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也没有过。这是个新因素。坦克和飞机的损失最为严重。我们的军械修护员非常了不起，把那些损坏的坦克修好重新送回去战斗。但对于‘鬼怪’战机来说，一架飞机损毁了，也就彻底损毁了。空军报告，照目前的损毁速率来计算，我们距离红线只有三四天的时间。”

她表情严峻，说：“继续说。”

“至于空运的紧迫性，我们会且必须进行反击，以求生存并打赢这场战争，如果必要的话，我估计我们凭借手中的库存就能达到这样的目标，主要取决于苏联人在多大程度上给敌人再补给了。”

果尔达扬起粗重的眉毛，瞥了眼巴拉克：“国防部部长想的不一样。”

“总理，他承担的责任非常沉重，因此他的忧虑是可以理解的。我在脑子里对这样的战争规划了将近两年。我们完完整整地演习过这样的战争。战争是很艰难，我们的确面临很大的挫折，但是还没有到灾难性的程度。”

“达多，你说打赢这场战争某种程度上取决于苏联再补给的数量。我们的情报也说，他们已经开始通过空运和海运实施再补给了。”

达多郁闷地摇摇头。“是的。美国人希望苏联人来控制中东地区吗？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对他们来说，空运就是一份保险，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因此我是举双手赞成空运的。还有，正如我说过的，我们迫切需要事先未预料到的消耗品。迄今为止，主要是弹药。”

军需处长回答了果尔达的几个尖锐的问题后，她在巴拉克的陪同下离开。在返回办公室的车里，她坐着沉思，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办公室坐到她的桌子边后，她终于开了口：“兹夫，我的航班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你的呢？”

“这个定下来了吗？我要随您去吗，总理？”

“你要去。我不去。”看到他的困惑惊讶，她露出尖酸的兴味，“我们需要立即实行大规模空运吗？我还是不确定。达多不想承认他可能会用完，这很正常！但我可不能冒那个险，而且空军也必须有飞机。跟华盛顿的电话我也打过了，没必要再去了，而且你说的也对，我最好还是待在这儿。你就乘下一班航班走吧。”

“我的指示是？”

“获得空运补给。”

他奓着胆子用轻松的语调说道：“像英国人常说的，‘小菜一碟’。”

果尔达随声附和道：“美国人的说法是‘易如反掌。’在外交上我有辛卡·狄尼兹和埃班，但是涉及takhlis（实质性问题）时，我还是想要一个能跟美国人说上话的军人过去，特别是能跟这位哈利迪将军，以及五角大楼里其他那些没听说过但能搞得定事情的人说上话。你有接触的门路，你之前就接触过。莫塔·古尔是一名优秀的武官，你要与他密切合作。祝你一路顺风！”

本-古里安机场，要不是还有一扇门的话，护照检查处那头长长的候机大厅里就一片漆黑了。兹夫坐在一群杂乱的旅客中，穿一件粗花呢夹克，扎着领带，宽松长裤，外面套一件旧的雅格狮丹大衣，那还是他在英国桑德赫斯特参谋指挥学院的时候买下的便宜货。他从公文包中拿出文件重新浏览，那是最新的补给状况总结，但他的脑子里老是回荡着电话里艾米莉·哈利迪那兴奋的口气和开心的笑声。实在按捺不住，他刚刚给她打了电话，说他马上要去。她的惊叫声中透露出的欢欣以及他在听到她声音时自己收获的愉悦都让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他们的浪漫史，无论是古怪的起因还是转瞬即逝的激情时刻，都是无望且短暂的，尽管如此，它却有着经年不息的持久魅力，于此刻来说，它又如黑暗中燃起的一簇花火。

“等你到时，我去机场接你，你乘哪一趟航班呀？”她的第一句话大致就是这样。

“艾米莉，那样不好。我希望赶上上午第一趟班机，但谁知道呢？天气预报不太好，而且——”

“我会到机场。如果你不现身，我就回家。那不是什么难事，爱人。”

“好吧，我到时候找你吧，谢谢啊。”

“真是奇迹。我整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这与娜哈玛诉说分离之情时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当她听他说要出差时，第一句话就是：“哟，我猜你要见到艾米莉·哈利迪了。”那种声音的穿透度让人听起来格外刺耳。他且不理会这些，而是跟她说了他所能说的有关这次任务的全部内容，便去整理行李衣物去了，她则在一旁抱怨战争，抱怨孩子，抱怨他离她而去。娜哈玛从前那种热诚温和的性情已经大大改变了，特别是自从她在希腊度假时患上严重的肝炎后。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停止了和艾米莉的通信。

萨姆·帕斯特纳克穿过空荡荡的候机大厅朝他走来。由于所有商店和餐厅都关了门，他的脚步声在大厅中空洞洞地回荡。“自从你给我打了电话后，我就一直在考察空运着陆权的问题。看起来很不妙。阿拉伯人一喊‘石油’，那些欧洲政客就纷纷拜倒在地。就算是空运不出问题，美国也很可能不得不在空中加油。”帕斯特纳克说道。

“那是一种战斗机的空中动作，对大型运输机他们能做得了吗？”

“你会看到的。这期间法国没有断然说不行，因此我可能要去一趟巴黎。我在那儿还有点儿过去的关系。如果美国飞机能在法国降落，我们就一切完备了——当然，前提是我们能获得空运。”

幽暗中，他们坐在成排的空椅子上。“萨姆，跟我说说。达扬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比你跟他更接近。他怎么了？受到惊吓了？为了没有履行的责任而内疚？这不像是达扬啊。”

“不像吗？”黑暗中，巴拉克只能勉强看到帕斯特纳克那张凝固在悲伤线条中的椭圆形大脸，“那你跟我说，现在的达扬是曾经的达扬吗？”

“我不知道。”

“那个独眼军事天才是继爱因斯坦后全世界最著名的犹太人吗？是新时代犹太人的形象代表吗？在赎罪日当天下午，那个形象就倒塌了。如果他一年前就死了，那他就是我们的罗伯特·爱德华·李，我们的林肯，我们的罗斯福，但是现在，他自己也感觉他在犹太人历史上的地位已经不复存在了，感觉他会在万众轻视中死去。也许我言过其实了，但我相信，他肯定希望能有一颗流弹把他打死。”

“赎罪日之后，我见过他，他的精神状态挺好的，萨姆。”

“当然了。他是变得高涨还是变得沮丧，要取决于那些电报。他一天要变换两次。”

“以色列航空公司飞往纽约的001号航班最后一次登机广播……”

“好了，我走了。”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说：“拜访一下克里斯汀·坎宁安。他在那边还和以前一样，聪明、博学。”

“肯定，我会看望他的。”

帕斯特纳克又说：“当然，还有哈利迪。”巴拉克一声不吭地提起他的提包。“兹夫，哈利迪将军可是个关键人物。”

“他是吗？果尔达究竟是从哪里有了这个想法的？是从你那里，还是从摩萨德？这就是要我去的原因吗？布拉德福·哈利迪，他只会服从命令。”

“他对自己接到的命令还是有很多看法的。”

旅客们挤成一团往登机门走去：有观光客；有身穿一袭黑衣，无论如何都要坐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飞机来去的哈西德派教徒；有被忧心的父母叫回家的年轻人；还有生意人、导游，等等。人人表情阴郁，没有笑容，也不说话。帕斯特纳克重重地拥抱了巴拉克一下，说：“祝你成功，兹夫。”

一句祈祷时常说的话滚到巴拉克嘴边，不料说出来却是半带嘲讽的：“如果上帝愿意的话。”

(1) 　19世纪90年代法国军事当局对犹太籍军官阿尔弗勒德·德雷福斯的诬告案。1894年法国陆军参谋部犹太籍上尉军官德雷福斯被诬陷犯有叛国罪，被革职并处终身流放，法国右翼势力乘机掀起反犹浪潮。此案不久即真相大白，但法国政府却坚持不愿承认错误，经过进步人士的反复斗争，直至1906年德雷福斯才被判无罪。——编者注

第二十三章　基辛格

再相会

飞机门口没有看到艾米莉，他走到候机楼外面，第一眼看到艾米莉时还没认出来。她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色裙子套装，裙子要比时下流行的款式长得多，头发梳到后面，给人一种平板朴素的感觉。但当她微笑时，还是那种典型的艾米莉的样子，没错。他走向她，她迎上来抓住他的手，说：“哦，上帝啊，我真不敢相信，你来这儿了。”她吻了一下他，她的眼角已经长出了几道鱼尾纹，深邃的眼窝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是的，是你。三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只是你的头发好像越来越花白了，是吧，老兄？过早了点儿吧，你不是才四十几岁吗？”

“要奔五十了，艾米莉。”

“哦，哎，看起来不错，就凭你年轻健康的脸色、无穷的智慧，再加上永恒的活力，简直就是以色列的代表。”

“别吹捧了，艾米莉，没必要。看见你真高兴。”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我带你去哪儿呢？我们能坐下来喝杯咖啡吗？对了，巴德跟我说了你要来。我尽力装出很惊讶的样子。他说：‘你肯定要去见他吧？’我就回答说：‘上帝呀，我希望如此。’他想要在今天见你。”

“今天？我最好还是直接去我们的大使馆，女王。”

“那走吧，老‘闪电狼’。”

“你父亲还好吧？”

“我爸爸身体不错。”她兴致勃勃的劲头减了下来，“不过，苏联人在这场战争中所做的事让他感到很惊慌。”

“我必须去看他。”

“好啊。到时候只管告诉我就行。”

她急着想知道诺亚的情况。巴拉克为她描述了诺亚他们的胜仗，她听得惊讶极了。“嘿！这些消息我一点儿都没听到过。”她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不时拿起来在她的脸颊上抚摩两下，“这回媒体报道肯定搞错了。他们都迷糊了，他们原先估计你们会在一夜之间就打败阿拉伯人。基本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不过我得说，巴德不这么想，我父亲也不这么想。他认为这场战争就是《圣经》中所说的善恶大决战。”

“嗯，在以色列的问题上，你父亲喜欢走弥赛亚 ⁽¹⁾ 式路线。”尽管巴拉克已经非常疲倦，还对战争怀着至深的忧虑，但他仍能感觉到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时的甜蜜，和过去一模一样，除了娜哈玛以外，这是世界上所有女人中唯一一个能让他感觉甜蜜的，由这甜蜜而带来的高兴让他全身都沉浸在暖洋洋的氛围中。“但是艾米莉，弥赛亚并没有把犹太人带回应许之地，而是少数狂热且漠视宗教的社会主义者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希特勒出现之后，回归才实现。起码世俗的观点是这样的。”

“你想这么说就这么说吧，宝贝。只是不要在这一点上和我父亲争论。”

到了大使馆，艾米莉停下车，问道：“喏，我们怎么安排？不要因为我而给你增加负担，但是我的上帝，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在一起——”

“我给你打电话吧。谢谢你带我来。”

“任何时候啊，‘白头翁’。”

他疲惫地走进大使馆，又回到战争状态。大门口站着双倍的警卫，办公楼里比平时更加忙乱。大厅内挂着艾希科尔的照片，还有一幅果尔达的半身像，样子看起来很严肃。大使馆里的工作人员匆匆奔忙着，其中很多人巴拉克都认识，他发现这里主要的变化还是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大楼不一般的空气中弥漫着凶兆与惊骇。

“你来了，兹夫。”大使招呼他，用手里的烟斗朝他桌子上放着的一些香橼树和椰枣树的枝条指指，“Hag samayakh（快乐的节日）。一位细心的拉比刚刚拿来这些。”巴拉克这才想起明天就是住棚节这个收获的节日了。在这个节日里，不管打仗还是不打仗，很多以色列人都要在用棕榈叶搭成屋顶的棚子内吃饭，即使是持不可知论的基布兹村民、战地里的士兵，也要进行这个仪式，时间长达一个星期。但是此刻，不论是大使还是武官古尔将军，看起来都没有过节的样子。

“我派孟德尔开了一辆豪华轿车去接你，但是他看见你跟某位女士走了。”莫塔·古尔说，方脸膛上面无表情。

“是的，一位老朋友载了我一程。形势怎么样？”

古尔指着一个写字板，上面夹了一沓电报，说：“戈兰高地上，拉斐尔正在实施反击，这是最好的消息了，我们差不多又回到了‘紫线’上。你听说本·哈南的事了吗？他从尼泊尔乘飞机回国，一回去就赶到前线，临时凑了一队坦克去增援亚诺什。”

巴拉克一边快速翻阅电文，一边点头，突然，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达多让巴列夫去管理戈罗迪什？”

古尔说：“嗯，是和戈罗迪什一起指挥，沙龙大怒，因为那两个人都不批准他渡河。”

这时，电话响起来，找大使的。“我是狄尼兹……是的，将军，他刚到。刚一会儿……兹夫，是布拉德福·哈利迪将军。他从特拉维夫的美国大使馆那儿得知了你的行程。”

巴拉克接过话筒。哈利迪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正式而冷冰冰的。“呃，巴拉克将军。一路飞行还顺利吧？……那就好。如果你的时差综合征不是太厉害的话，顺道来一下这边，怎么样？”

“好的，将军。谢谢你。”挂上电话，巴拉克说，“孟德尔能送我到五角大楼吗？”

莫塔·古尔说：“没问题。这个哈利迪是一块贼难啃的硬骨头。”

“莫塔，空运这边，我们处于什么状况？”

“现在，简单。没有空运。”

“什么？一点儿也没有？”

大使接过来说道：“不是用美国运输机，兹夫。”他快速地描述了一下大概的状况：补充的战斗损耗只有很少一点儿，物资在一些不知名的机场里，安排接取不是通过涂掉标志的以色列航空公司飞机，就是通过一些以色列人包租下的飞机。狄尼兹大使说：“目的，你也懂的，就是不去扰乱阿拉伯人。”

难啃的骨头

站在五角大楼最外面一环的高层上，可以俯瞰下面的河流，河流两边栽满了树，一片秋季的火红灿烂，那根“贼难啃的硬骨头”的办公室就在这里。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艾米莉、两个双胞胎女儿以及那个问题男孩的照片，墙上则挂着尼克松和阿格纽 ⁽²⁾ 的半身照。哈利迪的身材还像以前那样修长瘦高，头发也还是那样黑，只是他的脸上逐渐有些皱纹了。

“我们还在设法解决保险问题。不过，看起来是个僵局。”他说。

巴拉克说：“我能理解，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飞机，还有以色列人包租的本地飞机，这都存在很大的风险呀。为什么你们要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呢？”

“喝杯咖啡？”

“谢谢。”

哈利迪按下一个蜂鸣器，然后向后靠到蓝色真皮转椅上，十根细手指一起飞快地上下舞动。“我们是老熟人了，让我们坦率真实地交流，好吗？”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将军。”

哈利迪的椅子转过去，面向外面的树和河流。他双手握在一起，一点儿也不看巴拉克，说道：“为什么要包机？在战争中通过我们的运输机部队空运货物到另一个国家，这将被视为一种针对另一方的战争介入行为。而由我们来包机，尽管含义明显，但也是一种规避手段。”

“苏联就正在介入。”

“稀稀拉拉一点儿。再说苏联根本不在乎世界舆论，而美国必须在乎。”哈利迪把椅子嘎吱一声转回来，“嗯，巴拉克，这里我要坦率地说。直到昨天，你们这边的人还在说进攻已经被控制住了，一切顺利，形势将在一两天之后扭转，战争会在星期五或星期六完全结束。总统曾答应补充你们在战争中所损耗的物资，随后双方皆大欢喜。可一夜之间就出现了痛苦的哭喊，要求立刻空运巨量的武器，外加大批‘鬼怪’战机。这是在要求美国的对外政策立即实现根本性的转变啊。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是战争状况转变了，将军。”

“不是以色列方面的问题？总统现在的处境很艰难。而在当前的困境下，他的最后王牌就是外交政策上的胜利，特别是国际紧张关系的缓和。梅厄夫人一个响指就想让他改变外交政策，这是非常荒谬可笑的。”

“友情如果不用于需要的时候，那用于什么时候？”

哈利迪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歪着头略微看了下，然后递给巴拉克。“好啦。空运的问题，国务卿请我和另外几个高级军官做个紧急评估，要求‘一张纸’。你看看我写的吧。”

巴拉克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这张薄薄的影印件。

美国空军：布拉德福·哈利迪准将

呈送：美国国务院

主题：以色列空运军事评估

以色列业已输掉了这场战争。埃及和叙利亚打破了他们不可战胜的神话。在几乎可以打到十英里高的苏造导弹屏障面前，以色列空军尽管优秀，但是依然受到了阻滞。他们严重缺乏火炮和机械化步兵，而且他们在坦克战方面的高超技能也因为大量的损耗而被抵消。阿拉伯人作为战胜方，站在可随时接受联合国停火的位置上。也许在由两个超级大国所支持的联合国停火方案下，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空运呢？付出巨大的努力，调集飞机，注满国内输油管线，建立加油站点，还有飞机起降，等等，这可能要花费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而与此同时，战争已经逐渐趋于结束了。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克里姆林宫很可能由于狂喜而准备实施大规模的空运，尽管阿拉伯人现在确实是在打胜仗。但是如果美国开始公开实施空运，那将会激起苏联对等的反应，结果只能拉长战争；如果出现了那种长期消耗战的话，以色列方受到的损害将远远大于阿拉伯国家。

另外，石油禁运也可能因此产生，对于美国和北约的安全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新事态。总而言之，一句话，对以色列也是对大家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即就地停火。以色列很明显是战败了，但是在战争中受到突袭的代价本身就是高昂的，而且空运也无法立即把他们从那样的结果中救出来。

1973年10月10日

“要糖还是奶？”一个娇媚的声音问。

巴拉克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和以色列一样，最漂亮的姑娘都在空军里。这位黑人军士端着咖啡盘，看起来就像是娜哈玛喜欢的《巴黎竞赛》画报上的模特一样。

“糖，谢谢。”

哈利迪张开手掌，在这份备忘录上摩挲着，问：“有何看法？”

巴拉克一直等那位女军士出去后才说：“坦率真实，是吧，哈利迪将军？”

“直说。”

“这份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政治上的评估，里面没有实在可靠的军事信息。读起来就跟读一份美国国务院文件似的，作为一名武官，我完全能看到这一点。同样的先入之见和同样的偏见。”

长长的一段沉默过后，哈利迪笑起来，说：“真是坦率真实到家了。”

“是你要求坦率真实的，先生。我对你这种孤立地预测战争时间、长度和结果的做法很惊讶，而且还写成了书面的东西。假如你错了呢？”

“巴拉克，我现在是这里的中心人物，因为战争爆发时我就以书面报告的形式说了，三天之内你们是胜不了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把埃及人赶回运河那一边去。五天前这栋大楼里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说。”他站起来给巴拉克添了些咖啡，“政治上的评估？是的，国防部部长想要的就是‘水晶球占卜’，甚至——”

那名黑人女军士敲门进来。“将军，对不起。巴拉克将军的大使馆打来电话找他。”

哈利迪指指他桌子上的电话。巴拉克拿起话筒，莫塔·古尔的声音传来：“仔细听着，兹夫。刚收到的情报可能会改变你们会谈的整个方向。苏联空运真正开始了。二十五架‘安托诺夫’运输机正取道匈牙利和南斯拉夫 ⁽³⁾ 飞往叙利亚。美国中央情报局一定会证实这一情况的，那些巨兽可以比得上C-5A‘银河’。首批十一架，第二批十四架。接下来的不要跟他说，战时内阁已经批准轰炸叙利亚机场跑道了。”

他用希伯来语说：“明白，莫塔。我们在戈兰高地又回到‘紫线’上这个事，我能告诉这位‘难啃的骨头’吗？”

“稍等。”那边低语了几句。“辛卡说了，如果这个消息不会让他大为沮丧的话，有什么不可以的？”

“B’seder（好的）。”巴拉克挂上电话。他首先说了苏联人空运的事，哈利迪一边听，一边严肃地点头。“喏，你的文件，你也许需要修改它了。截至目前，叙军已经被赶回停火线上去了，而我们的进攻还将继续。”

“我很感激你们披露这件秘闻。埃军方面怎么样？”

“只管等着吧。”

哈利迪盯住他，眼里闪烁着小心掩饰住的欣赏之情。“想听听这栋大楼里流传的对这次仓促空运的其他看法吗？以色列干得不错，他们只是在哭穷，以便警醒美国国会和美国的犹太人，然后获得他们能获得的飞机和坦克，好储存起来以备下次打仗用。还有，你们想把你们初期在动员预备役上的责任推给我们，因为我们警告过你们不能先动，这完全是一个把美国锁在你们这边的计策。”

“谬论，很不友善，都不值得辩驳。”巴拉克说。

哈利迪站起来。“应该立刻告诉国务卿关于‘安托诺夫’运输机的事。”他伸出手，“保持联系。”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联系的。”

“也许你有时间跟我们喝一杯，就在家里。艾米莉会很乐意的，我知道。你还会看到我们的儿子。”

“哦，谢谢你。我接到的指示是：‘获得空运补给。’看来我似乎要在这里待一小段时间。”

第二次，哈利迪又笑了。“那是政治决定。我只是个听从命令的飞机操作工。”

家宴

巴拉克把五角大楼的那些消极见解跟狄尼兹和古尔两人说了，他们大为惊诧，并对那位冷漠将军与巴拉克之间的坦率对谈很是好奇，于是巴拉克便说了那次缴获苏联P-12雷达的事，说他们自从“六日战争”后就一直有联系。至于他们之间的不拘礼节，是因为两人多年爱着同一个女人，这一点他并没有也不会提及。狄尼兹和古尔都极力赞成他去哈利迪家里喝酒。狄尼兹说：“正好保持联系。形势随时都在变化。”

古尔又说：“而且你喝得越多越好。唯一的麻烦是，他们懂得怎么喝，而我们不懂。”

“你在这里也学会了，莫塔。”巴拉克说。

他去了大使馆附近的一家小宾馆休息。两个小时后，他被宾馆的叫醒电话吵醒，这时他完全迷糊了，他不得不把“一片片的自己”拉扯到一起。他正躺在一家小破宾馆客房的床上。他身穿平民服装。他在美国。现在国内正在打仗，而且以色列还在输。今天是星期三，一九七三年十月十日，住棚节前一天。他约好马上要去艾米莉·哈利迪家里，感觉好荒诞啊。

冲了个冷水澡后，巴拉克又恢复了往常的精神状态。坐在出租车里，他胡思乱想到拿自己与拿破仑比较。在哈利迪到家之前，他和艾米莉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独处时间，想到这儿，他既感觉幸福，又有一丝愧疚，上述与拿破仑相比的那一系列怪诞想法即源于此。怎么能这样呢？战争怎么样了？他艰巨的任务怎么样了？眼里看着弗吉尼亚十月间绚烂多彩的树叶，心里怀着对艾米莉·哈利迪的美好憧憬，是这些东西让他忘掉了以色列正处于险境中这个残酷现实吗？不过，拿破仑不也在鲜血横流的战场上给他的情妇写了好多情书吗？当时阵亡的将士可还都躺在他蜡烛点燃的帐篷周围呢。再细想一下，威灵顿将军在赢得滑铁卢战役后，不也是立即坐下来给那位布鲁塞尔的小姐写信吗？就是那封著名的信。人类固有的弱点很多人都逃不了，拿破仑和威灵顿也不例外。战争使男人对女人的爱愈发强烈起来，就是这样，好好享受吧。巴拉克打算，在艾米莉·哈利迪打开门的那一刻，就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灿烂一瞬也胜过灰暗多年。

这一招并没能完全继续下去。艾米莉带着明艳迷人的微笑和他打招呼。他展开双臂，她朝他倾过来，但这时一个小人影擦过他们跑到门廊的台阶上，顿时，艾米莉的笑容消失了，大喊道：“哦，天哪，他又去了！兹夫，拦住他！”他转身，看见一个很小的小男孩东倒西歪却又飞快地顺着草坪往下跑，草坪的斜坡下面是一片欧洲蕨。“哦，上帝，莫林去了！”只见一只体形庞大的黑色拉布拉多犬跟在那个男孩身后蹦跳着穿过门。“兹夫，下面有一只该死的大臭鼬和四只小臭鼬。哦，天哪。”他们两人一同追赶。最后他抓住了那个小男孩，艾米莉抓住了狗的项圈。

“这就是那个有名的克里斯了？”巴拉克问，他尽力抓住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孩一边扭动身子一边踢他，尖声喊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表示抗议。

“嗯，就是克里斯。我父亲想要个外孙，然后竟然真的有了一个。把他拉到屋里去，别让他跑了。他为那只臭鼬都疯了，那只该死的狗也疯了。”巴拉克拖着克里斯·哈利迪，和那条狗一起跟在艾米莉后面走上斜坡进了屋，这期间小男孩就像一只被逮住的鳄鱼那样挣扎，巴拉克闻到一丝刺鼻的臭鼬臭味。

男孩一被放开，反而变得很乖顺，艾米莉带他和狗走进一间幼儿房，巴拉克听见她用法语和那位她从比利时带回来的保姆说话。不一会儿，她回到客厅里来。客厅外面正好是花园，从这里可以看到花园的地上铺了满满一层落叶。她仍旧穿着那套接机时的灰衣服。他立刻抱住她亲吻，但是鼻孔中残留的一点点臭鼬气味总是有些败坏他的“拿破仑”兴致。她轻声低语：“那孩子真是个淘气鬼。他可能是个天使，但天哪！好大的问题。来，我调制了马提尼酒。”她走向一个活动式吧台，“哦，天哪，狼，如果不是有克里斯和那几只臭鼬的话，我会认为这是一个梦，是我很多梦中的一个。太真实了！和巴德配合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儿子还是不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巴德都紧张死了。他没办法让孩子按时说话，因此，他很担忧孩子以后进不了空军学院。不过医生说了，不用烦心，所以我也没当回事。我知道有一天他会突然整段话整段话地大声喊出来的，也许还是下流话呢。”

他们在一张柳条编织的沙发上坐下来，碰杯，喝酒。她看着外面斑斓的树叶说道：“今年初秋，越战一结束，巴德就买下了这块地，一共七英亩，还有这栋房子，价钱便宜得几乎就是白给的。大部分时间他都让这里荒芜着。这块地现在很值钱，有很多开发商蜂拥过来。但是巴德把那些房产中介都赶了出去，就像赶流浪汉一样。”她啜饮了一口酒，“好了，快点儿说，娜哈玛出了什么事？你到底为什么要中断通信？那可是一大打击，亲爱的，我说真的。”

巴拉克说了他妻子大变的性格和她不稳定的健康状况，又描述了她在肝炎发高烧时含糊不清地怒斥艾米莉的场景。“女王，以色列军人的妻子知道自己要大度些，或者说，起码她们是那样表现的。不过那完全是勉强的，因此也就暴露了出来。”

艾米莉一口喝干酒。“天哪，我自己都赞成娜哈玛骂我。感觉真是糟透了。”

“女王，我们只能是写写信。”

“哦，你——老兄，我们能做的是‘相爱’。”她把头歪向一边，听了一下，“哼，我有很多关于我和巴德的事要跟你说，很多很多，但我听见车道上轮胎的声音了。一定是巴德，他带着我父亲来了。改日再谈吧。”

“艾米莉，我最好先跟我们大使馆确认一下形势。”

她指了指一个木质装潢的房间。“巴德的密室。那儿没人打扰你。”

桌子上除了一部电话机、一本记事簿、一只钟表，以及一个透明黄色衬垫的写字板外再无他物。莫塔·古尔的专线忙音。大使馆所有电话都是忙音。狄尼兹的三条专线也都是忙音。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终于，他拨通了古尔的电话。“兹夫！L’Azazel（天哪），你打来得正是时候。有一个大发展——”

“好的还是坏的？”巴拉克脱口而出问道。

“坏得不能再坏了。半个小时前，勃列日涅夫在电话上向尼克松提议，两个超级大国立即在联合国安理会上提出一项停火方案。”

心头掠过一阵急剧的不适，巴拉克说：“果尔达一定会拒绝的。”

“我们都知道她会，但如果尼克松赞成的话，她还有选择吗？基辛格给狄尼兹打了电话，狄尼兹又给果尔达打了电话。”莫塔·古尔这种忧心的声音他以前听过，“她一晚上都在开会，讨论从哪里实施反攻，这是我们在这次战争中最大的抉择，是守住戈兰高地跨过运河呢，还是守住西奈朝大马士革进攻。狄尼兹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一下子就把那边的会议彻底炸开了。到特拉维夫的电话和电报都创下纪录了。”

“莫塔，那是无法想象的。如果现在停火，那我们就败定了。”

“嗯，下一步就取决于白宫了。哈利迪将军在吗？”

巴拉克听到哈利迪和坎宁安两人在客厅里交谈。“他刚到。”

“一会儿你把他说的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一下。他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好的。”

克里斯汀·坎宁安的外貌让巴拉克很是惊讶。巴拉克上一次见到这位中情局官员时，他正蜷在病号服里，消瘦、苍白、虚弱，而现在他显然已经从心脏病中恢复过来了。身体状态又一次正常了，腰杆挺直，依然保持着那种无可挑剔的老一套打扮，灰色西服，灰色马甲，金色表链，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依然闪烁着神秘难解的目光。不过他现在非常瘦，青筋暴露的细脖子与衬衣和西服的领子间空隙很宽。握手时，巴拉克还能感觉到他的手潮湿而有力。“你好，巴拉克。你们国家麻烦很大啊。艾米莉，我外孙呢？”

“我把他带过来。巴德，那儿有很多马提尼酒。”

“我听到消息了，巴拉克。”哈利迪边说边倒酒，“我们终归还是会包租一些飞机，作为对苏联空运的回应，这个是一定的，虽说他们到现在只运往叙利亚。”哈利迪看了一眼巴拉克严肃的脸，“倒不是因为你在这儿，而是要加速补给不足项目。莫塔·古尔很高兴，或者据称是很高兴。”

“嗯，这是个开端。”二十五架“安托诺夫”运输机，这实在算不上怎么样的一个开端，巴拉克想。

艾米莉进来，手里领着的小男孩明亮光洁，头发梳理过，衣服整齐。看见孩子朝自己奔来，哈利迪脸上一下子笑开了花：“跟外公打招呼，儿子。”

小男孩朝坎宁安靠过去，嘴里快乐地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亲吻坎宁安。满面笑容的坎宁安把他抱到膝盖上。

“他得吃饭了，爸爸，姑娘们都在饭桌上了。”

“稍等一会儿。”坎宁安说，随后艾米莉出去了。

哈利迪对巴拉克说：“你知道副总统今天下午最终辞职的事情吗？媒体全都发狂了。中东地区的这场战争反而被晾一边了。”

“这事对外交政策有什么影响？”

“嗯，总统会集中精力处理这件事，会挑选一名继任者。我猜他会更加偏离平衡状态的。”

坎宁安说：“平衡留给基辛格去打理。更惨的是犹太人。”

哈利迪说：“我还有个消息。我想媒体现在都未必知道。勃列日涅夫想让苏联跟美国共同提议立即停火。”

坎宁安大叫道：“哎呀，巴德，什么时候这样说的？简直无法想象。那样就相当于在以色列人还有能力反攻之前就把他们给卖掉了。”

哈利迪问巴拉克：“你们的政府是什么反应？”

“看条款了。我们从一九四八年起就渴望真正的和平，几乎任何条款都可以。”

坎宁安说：“不要说外交上的样板话，你现在是在一所私人房子里。现如今是阿拉伯人在推着你们走，他们会逼你们退到一九四九年停火线的后面。在那样的边界线上，你们国家十年后就会逐渐萧条以致崩溃，这还不算再来一场进攻，再来一场进攻，你们连十年都撑不到就消亡了。”

艾米莉走进来：“好了，爸爸，把这个小天才放下来吧。”

“他是个天才，你会看到的。”坎宁安说着，把小克里斯从膝盖上放了下来。

“天才的话，为什么他不讲话？”哈利迪问。

“嗬，爱因斯坦也是四岁时才讲话的呀。”

艾米莉说：“那都是胡说的，只是人们对他们小宝贝发育缓慢的自我欺骗罢了。我敢打赌，爱因斯坦刚出生时，医生还在拍打他红通通的小屁股时他就在大叫：‘相对论！’只不过是用德语喊出来的。”她牵起小男孩的手，“来吃你的玉米粥吧，‘爱因斯坦’。”

哈利迪给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马提尼，这是第三杯了，随后他把那把表面凝满水珠的大酒壶递给巴拉克，巴拉克低声说谢谢，摆手拒绝了。“巴拉克，我的建议是，你们要抓住这次停火机会。我正在想你们已经收复了戈兰地区的事。你们有勇猛的将士，他们用他们的牺牲为你们换取了这样一个体面的停止的机会，就算勃列日涅夫最终放弃阿拉伯人，你们现在停火也算值了。但让他放弃阿拉伯人毕竟是未定的事，你们最好期望他那样做。但是为什么他们要放你们一马呢？他们已经把绞索套到你们头上了呀。”

“你这样认为？”

“你介意我坦率直说吗？我们不是在办公室里。”

“坦率直说。继续。”巴拉克说。

坎宁安带着狡猾的表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哈利迪喝了一口酒，“呃，阿拉伯人作战走的是苏联教科书那一套。这也是你们之所以能够收复戈兰地区的原因。苏联的作战思想不允许创造性地利用机会。你们的敌人完成了突袭，并在两天内打赢了战争，但是他们停止了。停止了，南北两线都停了，然后根据计划调运部队上来，等待进一步的命令。他们本可以把你们消灭掉，但是他们的部队中没有隆美尔和巴顿，因此他们就把一些时间浪费了。尽管如此，在这一轮里他们还是打击了你们。”

“这是你的观点，还是五角大楼的观点？”

哈利迪犹豫了一下，坎宁安插进来说：“这纯粹都是些胡话，巴德。阿拉伯人在战场上就算有令人望而却步的优势，以色列人也可以消除它们。以色列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他们最大的危险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这里，在波托马克河。我指的是那位‘对话’总统和他的‘对话’国务卿，跟中国和苏联都开放对话了。”这位老中央情报局官员几乎是吼着说出“对话”两个字的。艾米莉老早以前就给巴拉克写信说过，她父亲这种对待“对话倾向”的态度可能会影响他在中情局的职位。坎宁安继续低声狠狠地说：“水门事件和阿格纽事件 ⁽⁴⁾ 就是个征兆，表明那位总统已经陷入这种‘对话’里去了。如果不是‘对话’，你猜萨达特敢发动这次战争吗？我们一直都在被骗，以色列也一直在被骗，它的命运现在就悬在那位朝臣——犹太人基辛格的手上。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焦虑过。”

“放松，克里斯汀。”哈利迪说着，斜眼瞥了一下巴拉克。

坎宁安粗声粗气地说：“确实是啊，这些拼图玩具都拼在一起了，不是吗？‘安托诺夫’运输机，外加‘立即停火’，那些恶毒的无赖想要通过这两项来敲定中东地区‘苏联无可置疑的胜利’。按常理来说，他们是要更谨慎的，那么大的空运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但他们已经预料到我们总统的软弱，预料到基辛格那不假思索就赞同的道德心了。”

艾米莉走进来，一边擦着手一边说：“‘爱因斯坦’拿起盘子就吧嗒吧嗒地吃起玉米粥来，搞得满脸都是。相对论啊。相对来说，他就是一个讨厌鬼。十五分钟后开饭，先生们。”

“我应该跟你说过吧，艾米莉。”哈利迪说，看了看表，“我不在这儿吃。对不起。事实上我一会儿就得走。”

“太遗憾了。”一丝阴影掠过她的脸庞，“烤羊羔肉。”

坎宁安站起来说：“晚餐前我要跟我的天才外孙聊聊质量与能量的问题。”

哈利迪向巴拉克伸出手：“哎，我很钦佩你们以色列人。你懂的。”他们握住手，“我真的希望你们的政府争取这次停火。我在空军学院时，一位历史学教授说过，温泉关战役是伟大的，但是没有人存活下来。”他亲了亲艾米莉的面颊，说，“很遗憾吃不到烤羊羔肉了，亲爱的。”随后便离去了。

艾米莉说：“我知道他在争取什么，不是该死的烤羊羔肉。我也没有太多理由抱怨，尽管你在这里。还有酒吗？呃，还有，亲爱的。”

“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布拉德福·哈利迪是个很优秀的人，一位好父亲，”艾米莉喝了口酒后继续说，“但我不会让这只虱子上我的床的。”

巴拉克一惊，问：“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说说无妨。”

“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不让我写信的话，我应该已经给你写过很多有关这件事——”

那边小屋里的电话铃响了。艾米莉过去接，随后朝他喊道：“兹夫，一位女士找巴拉克将军。”

他跳起来，说：“肯定是大使馆。谢谢。”他进来后艾米莉在后面为他掩上了门。

电话里这个女人的声音很文雅，稍稍有点儿英国腔，完全不是犹太人的调子，大使馆里没有这样的人。“是巴拉克将军吗？请等候国务卿的电话。”巴拉克等了一分钟，感觉好漫长。

电话里传来低沉的德国腔，这是全世界最好辨认的声音。“你好，将军，辛卡·狄尼兹给了我这个号码。但愿我的电话没有打扰到你。”

“完全没有，基辛格先生。”（等的就是这电话！）

“那好，很幸运。我很想尽快见你一面，巴拉克将军。”

“我听候您的吩咐，先生。”

“很好。我们派一辆车过去。”

“那太好了。地址是——”

“地址我们知道。车马上出发去接你。”

巴拉克走进客厅，说：“猜猜怎么回事？我马上要去见基辛格了。”

她瞪圆眼睛：“哇，你们这帮抱团的犹太人。你们真的是黏在一起了，不是吗？”

“要战争！”打！

豪华汽车跨过波托马克河。如果我们是去国务院的话，这桥走得不对吧，巴拉克想。他们的确不是去国务院。那名穿黑色制服的司机把车拐进了白宫的后门，在门口和岗哨飞快地说了句话后进了里面，把车泊好。在大厅入口处，那名司机把一只棕色纸袋递给一位身穿华美制服的海军陆战队勤务兵，问：“他到了吗？”

“到了，他在地图室。跟我来，将军。”

对于这位以色列人来说，尽管做武官的时候经常在这些壮观威严的大厅里走动，但白宫对他而言仍然是令人敬畏的。那名勤务兵在一扇门上敲了敲，还是那别具一格的声音：“嗯，请进。”基辛格一个人坐在一张抛光的长条桌子后，身材矮胖，穿一身压皱的小晚礼服，黑色领带歪歪斜斜的，正在翻阅一沓文件。勤务兵把纸袋递给他后便退了出去。

“请坐，将军。我们在这里是私下会面。国务院那边是个众目睽睽的地方。”基辛格声音低沉地说，同时对一张椅子指了指，然后打开纸袋看看里面，又闻了闻，“你也知道的，阿巴·埃班跟我说，在‘六日战争’之前他见到戴高乐将军时，戴高乐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战争！’你们的总理跟我说，把我想对她说的确切地跟你谈一谈。我呢，对你说的是：‘要战争！’打！尽你们最大的力量又快又狠地打，因为按目前战场上的形势看，你们的麻烦很大，我们在推迟苏联的停火提议方面遇到的麻烦也不小。”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一个三明治，他高兴地对它舒了口气，说：“黑面包配羊乳干酪，神的食物啊。我的未婚妻让我节食，可我还正打算设宴款待扎伊尔总统呢。宴会上那些吃的根本就不能叫食物。我连午餐还没吃呢，所以请原谅我边吃边谈。告诉我那边的真实形势，这场战争哪一方会赢？”

“但愿我们会赢，国务卿先生。”

基辛格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三明治，眼神犀利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但愿？那不就削弱你这次使命的力度了吗？我力劝梅厄夫人不要亲自来之后，她半开玩笑地提到要派她的军事秘书来，任务是‘获得空运’。我跟她说狄尼兹和古尔都干得很好，但她还是派了你来，这样——挺好。”他径自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说，“我的上帝啊，她要飞到这儿来，好让人惊讶的想法。那样歇斯底里，一点儿都不像她。”只过了不一会儿，他那浓重的德国腔好像就消失了，准确说来是巴拉克这边听不出来了。

“国务卿先生，她已经很冷静了。那主意是摩西·达扬出的，她认为那比较有说服力。”

“幸亏没来。你知道五角大楼里在说什么吗？他们说，如果果尔达·梅厄在战争期间来这儿的话，那就表明以色列一定在打胜仗，并且绝对不需要任何援助。”他从厚眼镜片后面看了一眼三明治，然后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问，“你今天也去过五角大楼了，印象怎么样？”

“国务卿先生，所有的阿拉伯问题专家都已经租借给国防部了，而且他们正在制定政策。”

“嗯！不错嘛。”他四面环视这间陈设精致的房间，从窗户望出去，透过灌木丛可以看见灯光照明下褐色的草坪。“你知道吗？富兰克林·罗斯福就是在这儿指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地图室就是他命名的。阿真舍会议时他登上了‘威尔士亲王’号，受丘吉尔的作战室启发，起了这个名字。一个能带来幸运的房间。”他停下来吃了几口，然后又说，“好了，经果尔达同意，我会像跟她私下里交谈那样跟你交谈。没有外交上的东西，没有任何记录。下面我论述两件事，停火和空运。”

“好的，国务卿先生。”

“先说停火。埃及人会要求你们首先答应撤退到一九六七年前的边界线上去。只是一开始，你们肯定不会答应，我知道。你们是想要返回赎罪日之前存在的边界线上。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它过去了，消失了，不在了。五角大楼里的人会说：‘那些土地本身就是阿拉伯人的，只是被以色列占领过，我们怎么能要求阿拉伯人把那些土地再归还给以色列人呢？’就目前的情况看，摆在面前的，是就地停火，这对你们来说极为不利，随后就是冗长繁复的政治交涉过程，这过程对你们不仅没有帮助，反而可能有害。因此，我再说一遍：‘要战争！’改变战场上的局面！”

“我们正在努力，国务卿先生。”

基辛格点点头：“在没有我们的情况下，苏联人不会向联合国提议停火，几天之内不会。过了这几天，缓和关系的对话也就完成了。这不是小事。我们只能拖延这么久。”

“多长？”

“到星期六，将军，到那时美国将会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如果苏联人提议停火，而且每个国家都投票同意了，当然你们是可以反对的，而我们，又怎能对一项全体一致同意的和平方案进行否决呢？”

“阿拉伯人想不想停火，国务卿先生？”

“苏联人想要停火，这我们知道。至于阿拉伯人，我们还得等等看。”他好像还想说，但没说什么又吃开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现在，我们说空运的事情。一开始我就催过他们，加速补给你们的不足项目。狄尼兹会证实这一点的。但是，我诚恳地跟你说，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最想用以色列的飞机来运输，直到昨天晚上才明白过来。现在形势改变了。新闻记者和国会议员们无疑会开始吼叫，要求用美国空军实施大规模空运。他们认为这些事做起来就跟拧开一个水龙头一样。我希望果尔达·梅厄能更实际一些，少一些戏剧性的夸张的东西。”

“先生，如果您向她保证，在您的支持下紧急空运正在进行中，她会很高兴的。”

国务卿用郑重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说：“将军，总统告诉过我：‘绝对不允许以色列战败。’ 这就是第六舰队向东航行并进驻希腊克里特岛基地外海的原因。这是一个信号，苏联能理解的。总统也许是很慌乱，但他在外交政策上的敏锐直觉还是保持着的。总统知道，如果你们战败了，那么苏联人将会主导中东地区，然后阿拉伯人就会很难应付，世界平衡将偏离美国。我不知道五角大楼为什么不赞同这一观点，但我确定你们是赞同的。”

“那么，国务卿先生，我要告诉我们总理这些吗？就是：您自己已经认识到了空运的必要性，政府特别是五角大楼中却有一股阻力导致空运拖延，但是，总统和您会确保空运在星期六之前飞起来的，要告诉她吗？”

国务卿盯着他，吃完了三明治，把小晚礼服上的碎屑掸掉。“我开始明白果尔达为什么派你来了。”

“是我误会了吗，先生？”

国务卿不耐烦地耸耸肩。“将军，空运在五角大楼和运输部存在着很大的麻烦。我埋头宣扬民用包机，刷去军方标志，等等——”

“国务卿先生，您要求以色列一定要在星期六之前完成一个军事上的突破，否则美国就会在联合国面临尴尬的处境。可我们国家在星期四就已经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了。您加在我们头上的任务就是要我们立刻拼尽全力战斗，那对人员和武器的损耗是极大的。”

“那不是我加的，以色列要想生存下去，你们必须这么干。”

“对，我们必须这么干，但是如果到那时全面的再补给还没有飞起来的话，我们要怎么打呢，国务卿先生？无论我们打得多么勇猛，还是被苏联钢铁的绝对力量淹没了又怎么办？”

国务卿的声音变得缓慢、沉重、愠怒：“听着，将军，我们国家要关心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好朋友——以色列的安危。梅厄夫人其他什么东西都不考虑，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必须考虑我们欧洲盟友和日本的救济，还要考虑与苏联进行的对话，这是世界事务中一丝现存的光亮。这场战争必须以长期和平为走向，因为那是一块至关重要的产油地。五角大楼里一直都有人叫嚷，说如果我们现在真的给了以色列一些帮助，那我们就‘搞砸了我们作为中间人的角色’。这些都是我们要处理的问题，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处理。”

“国务卿先生，如果我们的总理真的飞到这边来，并且现在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您会对她说什么？”

“问得好！”愤怒隐隐约约地从国务卿的脸上和声音里流露出来，“第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随时让我精准了解战场上的形势。试想如果我对战场形势一点儿都不了解，我怎么在谈判中做一个有用的朋友呢？第二，当你们在战场上战败时，不要说甚至想都不用想停火。另一方对虚弱的感知快得让人咂舌。他们肯定会不断提高价码。第三，原状已经不存在了，永远地消失了！你们以前的那种状况是个僵局，不会一直稳定，也不可能延续下去。萨达特先生通过多年喊‘狼来了’的方式糊弄了你们，然后发起一场战争，一场看起来不可能打赢而只是为了打破政治坚冰的战争。我确信他对自己的成功已经很惊讶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位治国之才，现在你们也许很恨他，但是，你们可能迟早要跟这位狡猾的人物一起合作。”国务卿看了一眼手表，“至于空运，我会跟你们总理强调我们总统的决定：以色列绝对不能输掉这场战争，同时请她耐心点儿。最后，我要跟她说，拜托，少来一些戏剧、夸张的东西。”

“国务卿先生，我读过了您那本关于梅特涅的著作——《重建的世界》。”

“是吗？”基辛格看上去既惊讶又高兴，“那书还说得过去吧？”

“很出色。在一段文字中，您把卡斯尔雷的一份声明称为‘稀粥’。”

这一下子引得基辛格发出一阵由衷的笑声。“我必须得走了。我会再告诉梅厄夫人一件事，她已经非常有效地把她的声音传到了大洋彼岸。不过我还得加上一句，巴拉克将军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谈判对手。”

“您在恭维我，国务卿先生。”

(1) 　在以色列的宗教中是“救世主”的意思，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引领以色列人重建以色列的王。在基督教中是受膏者的意思，即受膏于上帝，在人间承担特殊使命。在未知的将来，大灾难发生前解救众生，也就是救世主。历史上有许多声称自己是弥赛亚或者假借弥赛亚之名活动的例子。——编者注

(2) 　时任美国副总统。——译者注

(3) 　欧洲旧国名，位于巴尔干半岛中部和西北部。1945年成立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1963年改名“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1991年正式解体。——编者注

(4) 　1973年夏秋之际，当人们都在关注水门丑闻的时候，共和党内又揭露出一起与水门事件无关的丑闻——巴尔的摩政治腐化事件。经初步调查，发现这一事件牵涉时任副总统的阿格纽。——编者注

第二十四章　十字路口

艰难抉择

耶路撒冷，这时候，勃列日涅夫那令人惊恐的停火提议还没有送交给尼克松，当然也没转送到狄尼兹那里。一场重大的战略会议一直在果尔达·梅厄的办公室内进行。总理的办公室内云集了众多高级军官，萨姆·帕斯特纳克从他还在摩萨德的时候就开始参与这样的会议，但也没记得会议上有过如此多的高级军官。他已经离开政府将近一年了，因此他一言不发，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各种不同意见：

阿隆：所有可用的兵力向南转移，并横跨运河，不计任何代价，因为打击叙利亚并不能结束战争……

达多：不，马上打击叙利亚。世界正等着以色列干出点儿名堂来，而且我们明天能够移动的只有北部……

本尼·佩雷德：同意。空军的损耗几乎已经下降到红线，还能再作战三四天，想要快速行动，就必须马上打击叙利亚……

达扬：没有一个选项是可行的。两条防线上，不要被迫做任何决定，我们缺乏兵力。南北两线同时后撤，并挖掘工事，加固防御阵地，北部在“紫线”，南部在西奈各山口，然后重新编组，再打一天……

帕斯特纳克想起来，很久以前，达多就预见过这种尴尬的处境，当时就向那些政客提醒过，军事预算削减后，他无法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发动全面战争。现在的问题是，朝哪一边出击？在哪一条战线上投入全部的兵力才能结束战争？一轮又一轮地争论，果尔达·梅厄坐在会议桌的首席位置上一言不发，黄色的脸上尽显困倦和焦虑，就像蜡像馆里的一尊雕像似的，只是有一条可以活动的手臂，把香烟送到嘴边并喷出烟雾而已。

一大片粗哑的希伯来语中刺过来一句女人的声音，把帕斯特纳克惊了一下：“喏，萨姆，没有意见吗？”

“总理，我赞成伊加尔·阿隆的意见。在南部实施进攻。”

“为什么？”

“根据克劳塞维茨的原理，‘打蛇要打七寸’。如果你打垮了最厉害的敌人，你就赢得了这场战争。”

达多高声急促地说：“萨姆，我们都学过克劳塞维茨的著作。在我们的实例中，那个规则要根据地理、时间和兵力部署来调整。在北部，我们明天拂晓就可以行动，而把部队运动到南部足足需要花费四五天时间。假如在这期间联合国就停火进行了表决，那就坐实了敌人这次突袭的成功，那时怎么办？”他转向果尔达，“总理，我再严肃地强调一次，埃军至少有两个装甲师仍然在运河西面，我们无法接近他们。空军也不行，因为有导弹。面对那样的兵力，过早渡河是鲁莽的冒险行为——”

阿隆说：“达多，为了结束战争，你迟早都要跟他们作战——”

“这我知道。但是时间来不及，当……”

就在这个当口，果尔达胳膊边那部红色的电话机铃响了。整个会场瞬间进入一种不祥的死寂中，因为只有紧急情况方能打断这个会议。果尔达接起电话，面无表情地听了几分钟，不时发出低沉沙哑的“Ken（是）”，最后她说：“B’seder（好的），辛卡。”随后她举起手。“各位，勃列日涅夫致电尼克松总统，要求在联合国安理会立即提议联合停火决议。”

持续沉闷的寂静中，人们表情严肃地互相转头看看对方，随后战略辩论又一次开始，这回更加激烈急迫。帕斯特纳克被震住了。克劳塞维茨的理论说得非常好，但达多说得也对，如果以色列不立即出击，那么这个停火决议就会把以色列钉死在战败上的。

“好了，各位。”果尔达举起手压住众人的谈话，沉重缓慢地说，“对于明天进攻北部还是南部，就算我有了选择，也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现在我不得不抉择。亨利·基辛格一遍一遍地跟我说：‘你们要在战场上转败为胜。’很好的建议。他不提如何达到这个目标，而把具体的操作交给我。”

会议桌四周，人们小声地抱怨。

“所以各位，现在必须是叙利亚。如果我们在停火时打一场胜仗，并守住‘紫线”以外的地区，那么结果至少还算是有回旋余地的。埃军暂时进驻西奈，但是我们的部队深入叙利亚并朝大马士革行进，这就已经算得上一个谈判条件了。”

机上偶遇

同一天早上，战争的第十五天，耶尔·尼灿出发飞往国内。和大多数人一样，战争刚开始时，她也认为阿拉伯人是在找死，但是一天一天过去，她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担心，同时，她在李维斯那边的事务好像也越来越不要紧。于是，她和她的秘书忙了一整晚文案工作后，精疲力竭地登上一架去往纽约的飞机，打算回国。坐进头等舱后，离起飞还早着呢，她蒙住眼睛，一头昏睡过去。醒来时发现飞机正在高空嗡嗡地向前飞，下面是阳光照耀下的云朵，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男人，正在看一本阿拉伯语的书。对于阿拉伯语，耶尔是可以勉强看得懂报纸杂志并用其交流的，但这本书上面除了几个字她能认得外，其他的都不像是她看过或听人家说过的阿拉伯语。

这是一个行为举止比较奇怪的男人，五十五岁左右，一头卷曲黑发中夹杂些许灰白，西班牙人类型的黝黑长脸，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水或头油味。一身黑色套装，皱褶很多，但料子很好，外套里面的灰毛衣看起来像是纯山羊绒的。他边看边记笔记，不是记在书页的边缘，而是记在一个袖珍笔记本上，因为书页边缘有那种老旧图书馆书卷的大理石花纹。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笔记本，铅笔几乎要顶到他的鼻子了。

在无聊与好奇的驱使下，耶尔终于开口问他：“不好意思，你是阿拉伯人吗？”

他看着她：“你懂意第绪语吗？”

她被弄糊涂了，说：“一点点。怎么问这个？”

“一个很老的笑话。在纽约地铁里，有个黑人坐着在看一份意第绪语报纸。他旁边的一个人忍不住问：‘对不起，先生，你是犹太人吗？’那黑人回答：‘Nor doss felt mir oiss（真够我受的）。’”

“哈哈！我打扰了你，你应该这样对我说。”

“你懂阿拉伯文吗？”

“这种阿拉伯文不懂，对我来说这就跟中国的汉字一样。”

“啊，”他合上那本书，“对很多阿拉伯人来说也一样很难。你是因为战争而回国的以色列人吗？”

“正是，你呢？”

“我住在纽约。几天前，我在一所大学里给一小群昏昏欲睡的听众讲授过《维柯和英勇的伊斯兰教》。今晚我要在曼哈顿一座很大的犹太会堂里再讲一遍。既然正在打仗，我肯定会被嘲笑，甚至可能会有不安的纽约犹太人拿石头丢我。准确点儿来说，是如果有人来听的话。”他语速飞快，不时被喘息一般的呼吸打断，“但是，如果注意听的话，我讲的内容从犹太人的观点来说并不算太坏。去年夏天，我在特拉维夫大学也讲过类似的东西，还是很容易被接受的。”空姐推着饮料小推车走过来，“跟我一起喝杯雪利酒吧。”

“我最好还是不要了吧。我已经打断你的工作了。”

“瞎说，我眼睛累了，跟我喝一杯吧。”空姐为他们倒上酒，“跟我说一下你和你的家庭吧。”

“我丈夫是军队中的一位将军。我在洛杉矶做生意。我们有两个小孩。我的名字叫耶尔·尼灿。”

“尼灿？”他在座位上挪了下身子，看着她，“你丈夫就是被他们称为‘堂吉诃德’的那个人？”

“你认识他？”

“在特拉维夫，他听过我的讲座。讲完后他推开众人朝我走来，拉着我带我去雅法吃也门菜，然后跟我讨论我的讲座。”

“我丈夫是那样的。”

“来，为堂吉诃德干杯。但愿他能从这场不幸的战争中安全凯旋。”

“阿门。”她喝了口酒。他给了她一张脏兮兮的名片。

马克思·罗伊博士

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

“罗伊？你的一本书不是刚刚在《洛杉矶时报》上获得了狂热褒奖吗？我还买了那本书。”

他说：“《维柯与笛卡尔：十字路口》。你真的买了这本书？你太可爱了。那本书很乏味吧？”

耶尔很窘迫。她常常根据书评来找一些可以改编成电影的小说，为了提高自己的才智，她也时不时在冲动之下购买一些非小说类的文学作品，然而她的大脑就像雨衣防水那样防着自己被提高。“实话实说，我还没听过维柯呢。我没抵达那个‘十字路口’。也许以后我会吧。”

他笑了笑。“诚实，给你个优等以上的分数。第一章就是个‘测深锤’。维柯不好理解呀。这雪利酒真差。自从战争开始后，你和你丈夫讲过话吗？这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最终还可能由此带来好处呢。”她想让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但他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作为一种周期性反复出现的文化观点，维柯的历史学说很大程度上被世俗化，近来一直在非学者人群中传播流行，他的历史学说并不是他首创的，亚里士多德先前就提过。在人们忽略维柯几个世纪后，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芬尼根的守灵夜》让他流行了起来，一般认为，这部小说是建立在维柯学说的基础之上的。因此一种新的学术产业涌现出来，小杂志、小报纸爆发出一阵维柯热。哎，你最好还是睡会儿吧，要么看看你们流行的书？”

“我想做的就是听你的讲座。我得在纽约停留一夜。”

“哟！”他看起来一副既吃惊又高兴的样子，“真的吗？太好了。嘿，小事一桩！我的车会来接我。我们把我的行李送到我家里后，就把你带到讲座那儿去。之后，你住哪儿？”

“机场的希尔顿酒店。”

“完了送你到那儿吧，其实——”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在讲座之前也许还可以在我家里喝一杯雪利酒，那是非常好的雪利酒。算是一点点敬意，献给一位真英雄的妻子。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们家堂吉诃德的事情。”

“你家在哪儿？”

“河滨大厦（River House），市中心，东边。”

“我知道河滨大厦那个地方。”耶尔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被震住，“你的妻子会在那儿吗？”

“唉，我一个人。四年前她就因癌症去世了。”

“我很难过。”

“谢谢你。她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在慈善事业和有关以色列方面的事情上非常积极。我都不得不承担一些捐资和基金会的工作，而我还很不擅长干那些事。但是我们必须要忠于对她的纪念，她的家人也期盼这样。”

“她不是以色列人吧，是吗？”

“哦，对，她不是。从她妈妈那边说，她是罗斯柴尔德家族 ⁽¹⁾ 的一名成员，属于英国支系。”罗伊斜看了她一眼，“但她没钱。那么决定了？你来听我的讲座。”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谢谢你。”

“好极了。”他翻开那本书。

“你现在看的是什么？”

“《伊本·卡尔敦》。”

“我是不是应该听说过他？”

“不用。那是学术课题。他是阿拉伯的修昔底德，一名伟大的历史学家，生活在十四世纪。他不完全像汤因比说的那般伟大，不过，汤因比的观点主要是从卡尔敦的著作中剽窃的。我是后来才开始研究阿拉伯思想的，不过它是非常重要的。”

当罗伊再次埋首于那本《伊本·卡尔敦》时，耶尔头脑中闪过八个字：局面复杂，难以应付。不过和这样一位勉强算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鳏夫在河滨大厦里喝雪利酒还是挺爽的，尽管在这之后那场关于维柯的演讲让人感觉非常枯燥。如此，当她和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巴黎相见时，她会有很多可说的见闻。

的确，河滨大厦公寓真的把她给震住了：豪华的家具陈设；外面曼哈顿闹市区和各座大桥构成的犹如仙境一般的夜景；书房的四壁全部用胡桃木贴出来，里面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上；客厅的墙上是一幅幅油画，其中竟有一幅德加的《舞者》和一幅柯罗的《河流》。整洁漂亮的爱尔兰女仆端上来配着熏鲑鱼的小块三明治和雪利酒。耶尔过去习惯了舍瓦·李维斯那种用钱堆出来的豪华，而这位马克思·罗伊与李维斯不同，尽管他终归只是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学者，思维还不接地气，但这是一个融合了才智、财富和品位的人，一个绝不一般的人。整个邂逅就像一场梦一般。她对他产生了好感。

这位学者还真的不同寻常，让自己的私人司机驾驶着林肯轿车载着耶尔去听他的讲座！根据维柯的历史纲要，他语速飞快地追溯了“伊斯兰教文明”的各个阶段，耶尔听了后感觉所能理解的内容（在她没睡着之前）还都是第一次听到。罗伊显然特别钦佩穆罕默德和《古兰经》，也显然理解伊斯兰教的美德，而这些在耶尔的脑袋中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他讲话的风格和他在飞机上一样，嗒嗒嗒地将字词喷射而出，闪现着嘲讽和幽默。在庄严肃穆的改革派犹太会堂中，那些刚吃完饭的听众很难听懂他的意思，而且内容也太多太多了。耶尔在那里还不算是第一个睡过去的人。当他们从会堂离开时，他说他因此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酬金，而他将会把这笔酬金交到他已故妻子的一个基金会里。“慈善机构的钱永远是不够的。他们邀请我来做这个演讲真不够聪明，我做了我的表演，不能保持清醒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第二天，耶尔登上了一架法国航空公司的飞机，带了一本新的《维柯与笛卡尔：十字路口》，上面题词：

作者最美好的祝愿

送给以色列的堂吉诃德

和他迷人的“达西妮亚”——耶尔·尼灿

祝健康、胜利

——马克思·罗伊

又一次，第一章就把她给难倒了，引得她长长、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又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顿法式晚餐，飞行时间过得很快。不管怎样，她都打算坚持看这本书，慢慢地把它看完。如果她可以，她要了解罗伊这个人。他的博学让她叹服。他告诉她，他用一年时间就学会了阿拉伯语，就是为了读原版的《古兰经》和《伊本·卡尔敦》。另外，他小时候就学习过俄语、意第绪语、希伯来语，他懂得五种欧洲语言。仅仅是他那一系列书的名字就让耶尔生畏。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对她有好感的单身男人，她还是能掌控得了他的。这一点她知道她没搞错。她再三看书籍封面上他那张相片，严肃、正式，后面是一堵书墙。那不是马克思·罗伊的完整形象。一点儿都不是！

下面要和萨姆·帕斯特纳克约会了，那完全是另一个类型的单身男人。与那位富豪哲学家的擦肩而过不同，和帕斯特纳克约会没有突如其来的晕醉感，但耶尔高兴的就是一切在按计划进行。在动身前，她从洛杉矶给萨姆打电话。当他告诉她阿莫斯躺在拉姆巴姆医院里，受了重伤时，一阵想要安慰他的温热冲动就涌遍了她全身，她说道：“哎，亲爱的，你说你明天会在巴黎？我马上要乘坐法国航空公司的班机回国。我不希望阿里耶谎报年龄去参加一些疯狂的志愿服务。你会在巴黎哪儿？我们见一面吧。”这次约会还是很值得期待的。毕竟，希姆雄饭店那次短暂时光……

巴黎会面

萨姆·帕斯特纳克在他巴黎所住的宾馆房间的桌子上看到两封短信。

飞机在肯尼迪机场由于大雾延迟了两个小时。不过我会到的，耐心点儿！爱你的耶尔。

我在那个酒吧。尤里。

尤里是驻法国大使馆的武官。帕斯特纳克和他爸爸是帕尔马赫部队的战友，他曾参加过这个小子的割礼，现在他还记得当时那个猛烈哭喊的小尤里把镇静用的红酒咳吐出来的情景。现在尤里已经是一位留着整洁黑胡子的中校了。萨姆找到他时，看见他正在喝红酒，样子看上去很不舒服，好像那味道又让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亚伯拉罕所立的圣约似的 ⁽²⁾ 。

帕斯特纳克坐到尤里旁边的皮椅子上后，尤里问道：“有点儿希望吗？”

“很难。你有什么消息吗？”

尤里说：“到现在为止全是负面消息。我们预料到英国人会拒绝。但是意大利人、比利时人、荷兰人、西班牙人、希腊人——Lo b’alef raboti（决然地说不行）！你对法国人是抱有期望的吧，萨姆。”

“几乎没有。”

“嗯，我基本预料到了。对一个法国政客说‘石油’，他立马就会患上紧张性精神分裂症。不过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有希望的？”

“我在参加二战秘密抵抗运动时认识了他们的运输部部长。事实上，我救过他的命。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还在我拉马特甘的家里住过。我在电话上跟他说了后，他觉得空运着陆权的问题也许可以解决，所以我就来了。这边对以色列抱以同情的公众还是很多的。”

“这种同情，我知道。不过，到那些官僚大老爷的第三层就停止了。那一层是雪线，再往上就是冰块和石头。”

“哎，尤里，我都累死了。你告诉大使，科西嘉岛仍有可能性，部长正致力于此。一听到什么消息我立刻报告。”

“B’seder。萨姆，你意识到没有，加上今天就六天了。这次有点儿不一样。”

“嗯，是的，我想老是重复会令人厌烦的。”

帕斯特纳克回到房间，刚打算躺下时，一名服务生拿来一张卡片，上面刻着工整的小字体：阿曼德·弗莱格之夫人。卡片背面是一行匆忙手写的法语：帕斯特纳克先生，我在大堂里，如能与您交谈，万分高兴。他认出了这位丈夫的名字，这是一位富有但低调的犹太教领袖。当他走出电梯时，大堂里站着一位金发女郎，棕褐色的皮肤，滑雪者的纤瘦身材，穿戴打扮从上到下都是典型法国女人的迷人时尚，包括那双时下正流行的奶白色长筒丝袜。一点儿没错，这就是那位参加贝鲁特突袭的小姐。她微笑着迎上来，说道：“见到您太高兴了！部长跟我丈夫说您在巴黎。您这次行程达到目的了吗？”

“现在还不好说。”

她朝一张沙发示意，他们坐下。“对于战争，我们在这里都愁死了。”

“开端是很糟，没错。”

“我丈夫已经募集了一大笔款项，用来购买急需的战备物资，那些物资都是列在禁运名单上的。”她压低嗓音，“当然，那是违法的。明天通过海运运走。太慢了，但是空运根本办不到。机场进入了战时监管状态。”帕斯特纳克没有表态，只是用疲惫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她。

“您儿子参战了吗？”帕斯特纳克点点头。

“当然了，他是要参战的，在哪里？”

“戈兰高地。”

“他还好吗？”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帕斯特纳克说：“他受伤了。”

“严重吗？”

“据说会痊愈的，至少是百分之九十的概率。炸弹碎片击中了他的脸和一条胳膊。”

“您儿子是一名英勇的年轻人。他能痊愈，我很高兴。我相信他肯定英名远扬了。”

“你丈夫阿曼德·弗莱格，作为一名以色列的朋友，他已经英名远扬了。你也一样。”

“我？如果您是指我和您儿子的冒险活动的话，”她的回答显得慌乱仓促，“我是在贝鲁特长大的，而且你们摩萨德的招募人员也很有说服力，所以就参加了。任务完成并且是成功地完成之后，我对自己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参与也感觉很高兴。”

“你丈夫一定很为你自豪。”

“阿曼德？Mon Dieu（法语：我的天啊），他对我参与摩萨德的行动完全没有一点儿概念。从来都没说起过！滑雪是我的娱乐消遣，我常去滑雪场冒冒险，其实我就是在那儿碰到你们摩萨德的招募人员的。而在其他方面，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跟阿曼德一样。”她顿了一下，又说，“有件事倒不重要，但是还是想问一下，您儿子收到我那张小纸条了吗？”

“哦，那个呀。都怪我。我搬了办公室，然后忘记那张纸条放在什么地方了。我确定正好是在开战之前给了他，他那时正在去往戈兰的路上。”

“我明白了。我原本就想到他也许不会为了回复一个傻女人的信而费心，也应当这样。”说完，她以一种不像是已婚妇女的柔软姿势站了起来，伸出手，又说道：“如果在巴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尽管吩咐我和我丈夫，任何方面任何帮助都可以。”

帕斯特纳克从一场小睡中醒来，梦里他还在想着卢里亚军士长。也许现在重整旗鼓还不算太迟，再说巴黎不是处理这种事情的最好地点吗？待在“坑洞”里，被那些长期嗡嗡乱叫如噩梦一般的事件包围时，他一直都在想耶尔。出来之后到了阳光下，在飞机上争分夺秒地睡觉，乘坐出租车绕着巴黎市区跑，这些多少把他拉回到冰冷的现实当中来，而法国官员的冷漠以及对阿莫斯一刻不停的担忧又进一步地打击了他，让他觉得自己与耶尔已经没有希望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位艾琳女士也在打击他。那女人明显流露出一种像花香一般的浪漫气息。而他儿子，他在海法码头也见过，是很迷恋这个女人的。他和耶尔之间年代久远的爱情故事已经化为灰烬了，已经不会再有如这位法国女郎与他儿子这般真情实感的爆发了，亦或现在也有可能爆发？

“Avar zmano，batul karbano。”这是他在基布兹的一位博学的叔父喜欢的一段话。意思是：“时间结束，献祭作废。”《塔木德经》对会堂仪式有规定：无论是平时还是节假日，如果祭品不在指定时间带来，就没有弥补的必要了。一切都已成为过往。唉，卢里亚军士长啊！在希姆雄饭店，他们喝着第二瓶“戈兰”牌红葡萄酒，那时似乎也不是弥补不了的啊……

夜晚，风吹落叶，帕斯特纳克和耶尔两人朝一家三星级餐厅走去，旁边就是乔治五世酒店。耶尔说：“唉，这就是所有事情发生的地方，不是吗？四个人的生活永远地被搞乱了，就因为一个疯狂的下午啊！”

帕斯特纳克想了一下，说：“我数着是三个啊。”

“还有夏娜·伯科威茨呢，hamood（亲爱的），伯科威茨教授的那位妻子，你给忘了？堂吉诃德爱她爱得发疯。而且我绝对确信，他们到现在还在爱着对方，不幸的爱人。”她挽起他的手，“还有你！你，和那个好莱坞kurva（妓女）！”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耶尔。”

“你就是个臭流氓，永远都是。”

这是一家很适合约会的餐馆：灯光幽暗，小隔间都独立隔断，桌子上点着蜡烛，放着玫瑰。他们谈论战争，谈论阿莫斯。他告诉了耶尔他所知道的堂吉诃德的近况：没有受伤，很受沙龙器重，也很受总参谋长器重。“我听达多说，堂吉诃德在这次战争中获得了认可。无论如何战争总会结束的，结束后你丈夫就要飞黄腾达了。”

“那与我没有关系。”

这是一种开局，一种主动送上门的开局。萨姆不接受，耶尔也不恼火。萨姆绝对是比罗伊教授年轻几岁的，但看起来更老。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公平吗？这么多年来，萨姆为了以色列的命运承担了大量责任，与此同时，罗伊在干什么？他在轻松地学习各种语言，把一些类似于维柯这种无人知晓的哲学家都给研究透了。况且，萨姆这个老家伙还是有吸引力的。

帕斯特纳克也非常清楚他已经拒绝了一次送上门的机会，尽管耶尔无论容貌还是态度都毫无变化。这么多年来，耶尔和他友好相处，扮演着老女朋友的角色，但是在那次希姆雄饭店共进晚餐后就完全断了联系。当她就阿莫斯的事安慰他时，他也以昔日的爱恋情感回应，于是乎，在一通温柔亲密的横跨大西洋的电话交流后，他们再次见面，这是自那次希姆雄饭店后第一次见面。

现在耶尔就坐在这里，四十多岁依旧性感迷人，金发从两边分开向后梳，暗绿色的羊毛套装，珍珠短项链，一边肩膀上别着一支乌龟形珍珠饰针，比弗利山庄的时尚尽显无疑。尽管她旅途劳累，但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他，微笑里含着邀请的意味，或者说好像是那种意味。在法律上她是尼灿夫人，但这基本上是徒有其表。耶尔表现得好像她是自由身似的，而且毫无疑问，如果她愿意，她就可以获得自由。

他们闷头不说话，吃烤鳎鱼，喝夏布利干白葡萄酒。邻座一对夫妻在谈论这场战争，那个女人一直用尖厉的巴黎口音高声说，早该给犹太人当头一棒了，连希特勒都没能让他们接受教训，他们还在企图统治整个世界。帕斯特纳克想，这与他一整天在法国官僚中听到的那些观点差不多。

耶尔酸楚地笑笑，跟着那个女人的说话声点点头，对帕斯特纳克说：“距离希姆雄饭店好长一段路了，是吧，亲爱的？”

“正好相反。”他说。

她一只手放到他手中，柔声说道：“萨姆。”

“嗯。”希姆雄饭店的亲近又一次来了，这次我们如何处理呢？他内心盘算。

“萨姆，算了吧。”

“什么？”

“你是个大好人，我都没法说这句话了，爱之钟表是不会倒退的，小鸡再也不会变回鸡蛋，一句话，不可能重回过去了。我太妄自尊大，太爱慕虚荣了，以至于都不想承认重回过去其实是个很愚蠢的想法，所以就让我们什么都不要说出来。B’seder？”

从惊诧中恢复过来后，帕斯特纳克突然笑了。耶尔也跟着笑起来。“哦，我想我自从赎罪日后就没有笑过了。”他喘息着说。他们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指了指邻座，说：“轻点儿，我们的朋友会以为我们是阿拉伯同情者，正在庆祝呢。”

“发泄完了吗，亲爱的？”

“卢里亚军士长，我永远都不会停止爱你。”

“很好。享受我们的晚餐吧。我在去纽约的飞机上碰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男人。听说过马克思·罗伊吗？”

“当然，一个作家。他有个非常有钱的老婆，那是一个非常慷慨、乐于施舍的女人。事实上，”他习惯性地降低声调，“我们摩萨德有一个基金会，为那些在任务中牺牲的朋友的家人和寡妇设立的。她向这个基金会捐赠过。”

“你知道她死了。”

“哦，是的，很不幸。”

耶尔跟他说了河滨大厦公寓，还有在改革派犹太会堂里听讲座的事。她一边喝白兰地，一边尽力复述罗伊的那些观点。帕斯特纳克的眉头皱起来，眼里满是疑团。“耶尔，这个马克思·罗伊是个很让人费解的家伙。他写了本书叫《海涅与黑格尔》。我喜欢海涅的诗嘛，就想看看这本书。不过，书里面的学者派头实在是太重太重了！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他说伊斯兰教是一种原始社会？这也算不上什么震惊世界的新观点啊，motek（宝贝）。”

“不是，不是，他实际上是否认那种观点的，萨姆。他认为伊斯兰教是一种伟大的文明，按照它自己的步骤穿过历史。如果我没有睡过去，听听也是很有益的。我只是不能用他的那种方式讲出来，但我认为这种观点对以色列的和平大有裨益。它和伊本·卡尔敦以及维柯有密切的关系。听过维柯吗？”

“一个希腊人，像柏拉图那样的？”

“天哪，不是，是一个近代意大利人。那你听说过伊本·卡尔敦吗，一个阿拉伯历史学家？”

“伊本·卡尔敦，对，大致是吧。不管怎么说，你是喜欢上这个罗伊了吧，嗯？”

“见鬼，萨姆，不是那样的！他是个老派的教授不假，但很有趣。”

“你的飞机什么时候起飞，耶尔？”

“午夜十二点半。”

“嗯，喝完吧，然后我们回我的宾馆里。”

“到底要干什么？”

“你把包放在我的房间里了，还记得吧？你得去拿。”

“现在还不到九点半。”

“行了，你不应该错过你的飞机。”他狡猾而色迷迷地看了她一眼。

“呀，你这个讨厌的老流氓，你什么意思？”

“要严守时间哪。”

“别催我。我还要再喝一杯白兰地。”

他们在十点钟回到了他的房间。他申请接通一个以色列国内的电话号码，从一张便条上把那个号码给念了一遍，随后就想要抱住她。

“萨姆，你真的不是一个正经人，从来都不是。”她挡开他，“这是十足的性格缺陷。你刚才要谁的电话？”

“达扬。”

“要说什么？”

“我猜他会告诉我的。”

“嘿！帕斯特纳克将军，手拿开！这是什么意思？你有点儿礼貌，好吗？是安慰我还是个火辣的女人吗？没必要，真的。”

“‘旧日时光’的缘由。”他喃喃地凑在她的脖子上说。

拥在帕斯特纳克熟悉的怀抱中，两个人的小肚子都稍微有些垫巴，耶尔闪电般迅速评估着各种选择。喝完两杯白兰地和很多葡萄酒之后，此刻她感觉帕斯特纳克很亲切，而且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那下一步怎么办？逗他开心，让他忘掉眼前的事？提及伊娃·桑夏恩？还是随他去，无所谓？

电话铃响了，他放开她。通话很短，并且一直都是达扬在说。帕斯特纳克听着电话，脸上现出耶尔熟悉的战时状态下的僵硬线条。“是，部长，立刻……好了，耶尔。跟我一起去大使馆。”他把一只小旅行包和一只公文包抛到床上，“我必须要通过密线电话跟他谈。你跟我坐同一班飞机回国。”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等我自己先弄清楚再说吧。”

直到上了飞机，他们并肩坐下后，他才开始说话。他小声地，几乎是以耳语的声调告诉了她实际情况。达扬相信战争已经进入关键时刻了。华盛顿、纽约和伦敦等各方面的情报显示，停火命令很快就要到来，“与政治秒表的赛跑”不容拖延。现在不仅戈兰地区的部队需要直入叙利亚境内，就连西奈部队横跨运河这样孤注一掷的应急之计都在考虑之中。内阁已经开会讨论了横跨运河的计划，在严格质询了达多几个小时之后，部长们决定第二天再次开会表决是否渡河。

“只有犹太人才能弄明白这一长串的命令，耶尔。这种至关重要的军事命令必须要由内阁全会做出，你了解的。每位部长投一票！交通部、卫生部、宗教事务部、住建部、司法部等等。这真是一堆可怜兮兮的政治大杂烩，他们有的连步枪从哪一端射击都不知道，他们就是我们的‘多头总参谋长’。没错，这就是工作的方式。内阁授权果尔达，果尔达授权达扬，达扬授权达多，达多授权南部军区，南部军区授权沙龙和阿丹，他们两人再发布命令，然后有人最终开火。”

她笑起来。

“这不是笑话。准确地说，这是个冷笑话，这整个体系。”

“堂吉诃德从来也没有这样说过，不过他对军队很苛刻。”

“这是上层的观点。有一天他自己会看到的。祝他好运吧。”

帕斯特纳克把一份《比利时晚报》折到一篇配地图的战争分析文章处，耶尔则从自己的真皮手提包里拿出罗伊那本书。他瞥了眼封面，大声念道：“维柯与笛卡尔：十字路口。什么十字？什么路？”

“我也正在了解。”

她给他看那书上的题词，他咧嘴一笑，说：“达西妮亚，嗯？小说主人公堂吉诃德的梦中情人。那根本就是一种错觉，你知道的。她实际上就是个种地的村姑，肥胖，丑陋，还愚蠢。”

“白痴。看你的报纸吧。”

她打开书，翻到第一章。帕斯特纳克看的那篇分析文章是一位法国退役将军写的，他把两条战线上的战斗分析写得清楚易懂，也很详细、很专业，但完全是建立在错误的理解之上的。还没等他看完这篇文章，耶尔就没知觉了，她的头歪向一边，书也掉到了膝盖上，此刻她看起来依然美丽、年轻。“达西妮亚，”他低声说着，给她盖上一条毛毯，“至少我从来没有让你像看这本书这样乏味过。你并不是幻想中的错觉，你是真的这么美。乖乖睡觉吧。”

Avar zmano，batul karbano……

胶着

这一天已是战争的第六天，漆黑的凌晨时分，亚诺什·本-加尔召集属下的营连长到他的帐篷指挥部里开会，布置作战指示。这群人的形象都很邋遢，包括亚诺什本人：眼窝深陷，胡子楂儿满脸，尘土满身，衣服让煤烟熏得黑漆漆的，还缠着绷带裹着伤布，一副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样子，真是彻底地精疲力竭了。亚诺什上校过去是乘坐一艘解救欧洲儿童的船通过印度来到以色列的，这是一位天生的凶猛战术家。他站到一幅叙利亚地形图前，手里拿个笔记本，身体佝偻下来，因为相对帐篷的高度而言，他的个子实在是太高了。他那充血的眼睛不断扫视着人群，很多人他都是第一次见，士兵们临时顶岗指挥，因为他们的指挥官们不是受伤就是阵亡了。

“卡哈拉尼，帕斯特纳克呢？”

“撤下去了，长官。”卡哈拉尼盘腿坐在地上，膝上放着一张地图，明显看得出他在努力地让眼睛保持睁开。

“见鬼。严重吗？”

“不确定，长官。”卡哈拉尼叙述了血污满身、几乎不省人事的帕斯特纳克如何被自己的乘员送到卫生兵那里的情景。

亚诺什悲伤地耸耸肩，开始发布作战指示，告诉这支已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部队，他们必须要在几个小时后发起一场反攻。尽管有所怀疑，但也已经麻木，他们只是默默地接受了任务。从亚诺什这边讲，这个命令与他的军事意愿也是格格不入的。经过五天猛烈而血腥的肉搏战，敌人终于撤退了。与此同时，自己的部队也亟待休息和整编。然而他不仅必须得发出让他们继续战斗的命令，还要鼓励他们执行。

那些高官要求反攻，他们要“改变战场态势，抢在停火令之前行动”。但他们对这些士兵起不到鼓励作用。亚诺什的讲话直接而严厉，他和他们说，他们已经粉碎了叙军的进攻，承受了敌人最猛烈的攻击，并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地滚了回去。只要再加一把劲儿，就可以把叙利亚打出这场战争。随后战争很可能就结束了，以色列将在感谢戈兰高地战役的英雄中再次获得平安。因此这次的口号就是：“向大马士革进军！ ”这番激励起作用了，年轻人的精神振奋起来，开始乱糟糟地议论这次新军事行动可能的名字，为突进叙利亚取一个代码。于是各种叫法被提出来，滑稽的、下流的都有，引起一阵阵哄笑和嘘声。

帐篷的门帘处，一个声音高声喊道：“就叫‘黑豹’。”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应声走进帐篷里，他的脸上和胳膊上都缠着绷带，声音听起来却轻松欢快。在大家的齐声欢呼中，卡哈拉尼跳起来抱住他。亚诺什问：“你从拉姆巴姆医院里跑出来的吗，疯子？”

“不是，长官。医生告诉我说，如果我愚蠢到想回来的话，那他不会拦着我。”

阿莫斯戏剧性地一嗓子定了音，于是当天上午十一点，第七旅跟在带滚子的扫雷坦克后面进入叙利亚境内，通信暗号即为“黑豹”。阿莫斯立在他的坦克炮塔里，指挥着九辆坦克，这是他那个营仅剩的兵力了。

当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因灯火管制而黑漆漆的本-古里安机场落地时，他的儿子正在被炮弹划出一道道轨迹的天空下，穿过燃烧的被遗弃的坦克和各种车辆，冲进了叙利亚境内。到星期五，十月十二日拂晓，他的几辆坦克已经开到距离大马士革只剩三分之一路程的路段上，壕沟中的守军向他们射来猛烈的炮火；整条战线上的所有进攻也都慢了下来，因为一个新的伊拉克装甲师加入了战斗。

十月十二日，战争第七天，太阳冉冉升起，阳光透过树林，洒满了达扬位于拿哈拉的别墅里的小花园。他和帕斯特纳克坐在花园里，四周是一些迦南文化的古文物，有的基本上就是无价之宝，那是达扬通过种种方式弄到手的，还有几件是他自己修复的。

“我要去一趟北部，萨姆。那里是决定这场战争的地方。我也尽力打听一下阿莫斯的情况。”

“嗐，部长，阿莫斯在医院呢。那边太混乱了，我没法得知进一步的情况，不过——”

达扬还是像以往那样撇嘴一笑，说：“不，不在了。他回他的部队了。亚诺什亲口告诉我的。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父子俩都疯了。他当时伤得不能再重了。这下我可松了一口气。”

“听着，萨姆。下面是我对这次在关键时刻渡河的看法。我想要你代我去参加会议，替我说几句话。”

“听你命令，部长。”

还是那种习惯性的飞快讲话，说服力很强，只是声调稍显沮丧（达扬“上下起落综合征”的下降阶段，“坑洞”的人们已经开始这么叫了），他把跨运河作战计划批得一无是处。空军是一个限制因素。战机和飞行员的数量已经接近底线，美国的空运基本上还是零，而且运河边上的苏式导弹屏障也还没有突破。因此，横跨运河其实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空中支持。

还有，以色列的手头也没有充足的架桥设备。塔尔的那个带轮子的大怪物还是个未知数，易出故障。再就是浮桥和橡皮艇了，就算这两样东西再好，也还是太慢、太脆弱，只能选择在小的桥头阵地对面艰难地横越。埃及装甲部队会无情地摧毁如此不堪一击的渡河部队，造成粉碎性的终极大灾难。而停火要好过这样的行动！他在几次讨论会上一遍又一遍地陈述这些观点，说得都让人心烦，并且他是公开宣布他的立场的。“萨姆，你知道我无法忍受委员会的胡说八道。在内阁投票前会开整整一天的长会，先是在‘坑洞’里，然后是果尔达的战时内阁，最后才是内阁全会。作为国防部部长，我必须要参加内阁全会。另外两个，你就代我去吧，b’seder？就说我马上就到，有什么紧急情况给我打电话。”

尽管帕斯特纳克很不情愿，但他也只能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听你命令，部长。”

但是紧急情况很快就来了。由于总参谋长的疲累和焦虑已经达到了顶点，当帕斯特纳克试图解释达扬缺席这次重要讨论的原因时，得到的是达多少有的吓人的狂怒。于是匆匆打了电话后，达扬从叙利亚前线返回“坑洞”，随后又和达多及全体参谋一起去参加核心的战时内阁会议。

帕斯特纳克非常清楚，问题已经白热化了，却依然无人提及。这问题其实就是两个字——责任。哪一个抉择可能会扭转这个国家的未来，只有内阁全会才能做这个决断。在以色列的管理方式中，军队作为“军事阶层”，必须得朝“政治阶层”要指令。这种体系可以追溯到本-古里安时代的联盟体系，不过很脆弱，达扬自己在做总参谋长时就经常不理或绕过这一体系。随着管理以色列所涉及的各种各样、不清不楚的妥协和让步，这种体系残存了下来，因为没有哪个党派愿意拿自己的席位去冒险，推翻这种平衡。不管怎样，当前，以色列的命运就挂在这种临时系统如何运作上了。迄今为止，“政治阶层”在跨运河计划上你逃我躲，不做决定，因此，“军事阶层”也就动弹不得。

果尔达办公室里，几名战时内阁成员开着会，谈话扯啊扯的，没完没了。除了达多坚定无比以外，似乎没有人太愿意承担这一行动的责任。说的话够多了！如果当前的核心内阁做不出一个明晰的决定，达多就无法进入内阁全会那个“政治阶层”里去说。他再一次耐心地给他们讲解星期六晚上的跨运河计划如何实施（强调高风险，并拒绝保证肯定能成功），就在这时，一名助理拿着一份电文进来交给总理。她看完后神情镇定地交给达多，请他大声念一下。

情报是绝密且可靠的，显示安瓦尔·萨达特已经彻底拒绝了停火，并且命令他一直留在埃及境内的装甲师于星期六或星期日跨过运河进军西奈，对山口地区实施全面进攻。烟气腾腾的房间内陷入一片如同祈祷般的寂静中。因为如果这个情报属实，那么意味着一个让人惊叹的奇迹正在酝酿。

这几位局中人以及全体军事参谋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在思索，怎么引诱萨达特派出他的装甲师跨过运河，并使其脱离导弹保护伞。四天的战斗间歇里，以色列驻守西奈的部队现在已经确立了自己牢固的阵位，休整完毕，战备状态良好。根据现代战争法则，防守强度与进攻强度的比例是四比一，因此，如果萨达特的装甲师实施进攻，那么他们将会在这些加固起来的防御线上碰得头破血流，而且在整个战斗过程中，佩雷德的空军也有能力痛殴他们。在那之后，以色列跨运河作战的计划就不是一个几乎不可估量的冒险了，而是很有可能最终成为一种切实可行的手段，从而打赢这场战争，尽管牺牲会很大。

果尔达第一个发言。“先生们，看来事件已经替我们做出决断了。”她用凹陷的老奶奶的眼睛环视着众人，闪烁出希望和幽默的光辉，“内阁全会取消。”

帕斯特纳克瞥了眼达扬，达扬面无表情，微微耸了耸肩，好像是在说：“很好，萨达特把这份责任给承担了。”

(1) 　欧洲乃至世界久负盛名的金融家族。——编者注

(2) 　上帝与亚伯拉罕立约的记号即割礼。——译者注

第二十五章　所有会飞的

“女王”的决定

巴拉克从参议院办公大楼里出来，走上宪法大道，落叶在寒风的裹挟中旋转。“你来了！快，要不警察叔叔就要造访我了。”艾米莉说着迅速打开车门。一名警察正在十字路口怒视着她，“我跟他说我在等我父亲，说他是来自南达科他州的资深参议员，你也不符合描述。”说完她快速起步，倏地从路边开射出去，同时在他们后面响起一声愤怒的哨子声。“去哪儿，狼？吃午饭？”

“午饭，当然要吃，但是简单点儿，艾米莉。先去大使馆吧。”

“行。”她用拇指戳戳后座上的一只篮子，“我准备了一顿野餐，让那些餐馆和服务生见鬼去吧。天哪，怎么拖了这么长时间？”

“亨利·杰克逊正好是个非常忙的参议员。我不应该让你来接我的——”

“没事，没事，挺好的，我最终还是接到你了。你们达成什么了吗？”

“是的。”

“跟我说说吧。我从来都不往外传，你知道的。”

“好吧。”

她紧闭嘴巴听他讲，不时眼光锐利地斜瞥他一眼，就像她父亲那样。“挺吸引人的。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从我当武官的时候就了解了。他那时不太了解中东这块地方，经常跑来问我一些问题，现在他也不太了解，真的。也许他应该和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展开更多交流，但是像他们那一类人有太多的人找了，到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依赖幕僚，或是他们信任的人。”

“他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给他灌输谣言？”

“因为我没有。那些伙计对真相真的很敏锐，尤其是他，更是敏锐。”巴拉克顿了一下又说，“而且，这可能没多少关联，不过说说也无妨，我们那时在社交方面也时不时驱车造访杰克逊，他对娜哈玛很着迷。”

“哈哈。关联还大着呢！这个城市中有两种效果极好的润滑剂，就是可靠和魅力。”她用拳头轻轻打了一下他的下巴，“可靠更加稀有，朋友，以后我再告诉你。”

大使馆上面的蓝白色旗帜翻飞拍打，猎猎作响。站岗的不光是警察，还有以色列安全官员。巴拉克和以色列安全官员飞快地说了几句话后，对艾米莉说：“艾米莉，他们让你把车在那辆电视台的车后面停十五分钟。到时候我就出来。”

“到时候我过来吧。”

狄尼兹大使还在打电话。整个上午他都在游说人们支持空运，人们也都热烈地响应。电话中地方长官们、参议员们、专栏作家们、电视节目主持人们、主编们全都表现积极，巴拉克从这里面觉察到基层民众非常踊跃支持这一事实。美国人已经意识到，如果政府到此时还不进行空运的话，那么以色列将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狄尼兹对《纽约时报》那位最牛的记者詹姆斯·赖斯顿说：“你的专栏文章给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苏格兰人’，一针见血。没错，苏联萨姆-6型导弹是击落了我们的‘鬼怪’战机。这是一大打击，我不否认。我们猝不及防地受到了袭击。这全是真实的，但是……不，不，我没有指责，上帝也不允许。我们国家依然期待着美国的善意。在战争中，把握时机是重中之重，可迄今为止，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承诺给我们的援助依然没有到来的迹象……谢谢，‘苏格兰人’，我很感激。古尔将军办公室会向你提供一切细节的。从你开始，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狄尼兹兴冲冲地挂上电话，把椅子转过来面向巴拉克。连续几天都没睡觉了，他依然兴奋得不得了。回应他的电话并不总是强有力或者愿意帮助的回答。“嗯，亨利·杰克逊带来什么好运了吗？”

“他要给国防部部长打电话。”

“他会吗？”狄尼兹坐起来，“可能性不大吧？他会打电话？”

“他会的。Gemacht（已成交的买卖了）。”

“谢天谢地。什么时候？”

“就在午饭之后。”

“太棒了。他给我的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承诺说要调查。兹夫，干得好。你已经在伊甸园里挣下你的位子了。”

“下一班回国的飞机位子怎么样？”

“这个要困难得多喽。你要留在这里，直到空运开始。这是果尔达的指示。”

巴拉克回到车上，艾米莉问：“我们有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小时吧。”

“一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和你单独在一起？我的上帝哪，半辈子了。我们走吧。哎，国防部那边真的有关于你的言论，你知道吗？”

“关于我？为什么呀？我这种无名小辈。”

“嗬！一个白头发的幽灵人物从以色列飞过来执行一项神秘任务。跟锡安长老礼仪完全不相称。”她在马萨诸塞大道拥挤的车流中冒险地左插右绕，“见鬼，我可不想把我们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该死的车里。狼，帮帮我吧，就因为知道你在这儿，我发现自己就睡不着觉了，简直难以置信。我饱受着煎熬呀。你儿子怎么样？你还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很好，海军还在创造奇迹，迄今为止他还没有负过伤。”

“娜哈玛对此一定很高兴。”

“谈话终结者”出来了。他们又一次沉默下来，一路上再没说话，最后她把车停在一处荒芜干枯的草坪边。“拿上那个篮子，亲爱的，跟我来。”他们穿过杂乱的灌木丛，走到围绕着“潮汐湖”的弧形小路上，小路外侧栽满了樱花树，树枝掉光了叶子，都光秃秃的，凛冽的强风阵阵吹过，并不深的蓝色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我很喜欢这些可怜的过季树木。‘荒芜的歌场，曾是鸟儿啁啾的地方。’ 这儿有条很不错的长椅。”

“‘荒芜的歌场’ ——这是艾米莉·狄金森所作的诗吗？”

“兹夫，拜托，是莎士比亚！”她打开那个篮子，“说的是关于真爱坚持的程度，无论一个人变得有多老或多没有吸引力。给人以安慰，对吧？我正打算跟巴德离婚。”她递给他一个三明治，“这是火鸡肉，还行吧？没有太多蛋黄酱。”

“什么？你再说一遍。”

“火鸡肉，少吃点儿蛋黄酱。你是不是更喜欢鸡蛋沙拉的？我买了两个——”

“天哪，女王，你刚说你要跟你丈夫离婚？”

“巴德到现在还不知道，爸爸也不知道。你是听到这消息的第一个人。”他瞪着她，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她则若无其事地打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怎么样？不要像条鱼一样瞪着我，有个女人，名字叫埃尔莎，是个挪威人。这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且很是炽热。我原打算写信告诉你这一切的，打算趴在你的肩头哭。上帝啊，当我收到你那最后一封信时，我都在想我要死了！老狼，你就是我的一只锚，固定着我，使我没有疯掉，你一直都是。现在比以往更甚。你为什么要写那样的信？娜哈玛说什么了？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跟我说一下那个挪威女人。”

“哦，埃尔莎。我必须得说吗？好吧，从哪儿开始呢？”

“嗯，她长得很漂亮吗？”

“说话就跟个男人似的。我只见过她一次，封面女郎她还算不上。她的确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蓝宝石一般的眼睛，里面好像藏着冰与火。我以后再说她的眼睛吧。眼睛很美丽，个子很高，差不多跟巴德一样高了。也许就是这样的个子吸引了他吧。谁知道呢？”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告诉我的。你怎么想？一如既往地绅士啊，布拉德福·哈利迪。有一天晚上，他喝马提尼喝得兴起，就告诉了我，完全诚实坦荡。那个女人在为一名老朋友工作，一位退役的上校，约翰·史密斯——”

“我认识史密斯。”

“对，你也认识。嗯，他现在是国防合同方面的顾问，巴德就是这样认识那个埃尔莎的。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当他告诉你这件事时，你是什么反应？”

“哦，当然，我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就是个成年人，而且是个现代人。真没的选择，有吗？我脱下一只鞋来，照着他的脸就砸过去，还骂他狗娘养的。好了，他逮住了鞋又朝我砸回来。我忍不住说：‘说到狗娘养的，不管怎样，你还叼回了猎物，比那只狗莫林强。’事情就是这样。”

“艾米莉，严肃地——”

“不要，兹夫，不要严肃地说。已经很严肃了，我现在跟你坐在同一条长椅上，感觉很好。这一刻我就是在天堂里。我别无所求。我从来也没有爱过巴德，他和我都知道这一点。我们两个一直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但是现在出现了这个该死的埃尔莎，再加上你又出现了，所以我再一次彻底认识到什么才是爱。巴德对我很好，把我当成某一类理想中的人，但是我现在要离开，让他拥有他的爱，每个人都应该尝试爱一次，我要说。”

一阵强风掠过湖面，把樱花树枝吹得乱颤，枯萎的树叶飘过长椅，他感觉这一幕场景好像在之前就发生过似的。艾米莉穿着带灰毛皮领子的红外套坐在那里，疾走的落叶，火鸡肉的味道，她所说的话带来的震憾。他还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梦一般虚妄的记忆移位。就连她接下来所要说的他也都提前知道了，她说：“我只带了一保温瓶咖啡。这儿。”她往一只白塑料杯里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

他说：“你喝吧。”

“我不喝。其实我已经吃过牛奶冰激凌了。”

“艾米莉，在离婚这个事情上，如果你想听听我的看法的话——”

“别说这个了。”怒意从她脸上一闪而过，“上一次我听你的劝告就是结婚的事，老兄。我已经在承担余下的事了，好吧？”

“好吧，亲爱的。”

她挤出一丝微笑，声音软下来，说道：“对不起，兹夫，我难受得很。这不是一起风流事，这是爱。他爱她，爱那两个女儿，也很喜欢‘小爱因斯坦’。顺便提一句，小男孩到现在都还不会叫‘妈妈’。所以这是个大问题，需要快刀斩乱麻——”

“女王，听我说——”

“我不要听，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要沉重下去，爱人。这不是巴德愿意摆脱的事情，是他所渴望的事情。还喝咖啡吗？不喝了？哟，别那么垂头丧气的。我会挺过来的，相信我。不过，我绝对、绝对需要多见你。比如说一年一次，一次那么几天，而且绝对要诚实、认真。如果我去了巴黎，并住在那里的话，这也完全不可能吗？是不是？”

“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

“就此打住。”她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唇上，“就让我有点儿东西可以心动吧，老爱人。孩子们长大后会像我一样流利地讲两种语言，那挺不错的，而且我们两个之间也没有一片大洋阻隔。”

“地中海可不是金鱼池，女王。”

“相比较而言是短距离了。你知道吗？安德烈仍旧在给我写信。他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你能想象得到吗？通过一部谁也看不懂的小说获得了该奖，名字叫《戈耳工的口臭》。我一直都爱巴黎。”

“我也一直在爱着你。”巴拉克想都没想就说。

“你不是一直在爱我。”她说，嘴唇在颤抖，眼里湿润起来，变得明亮晶莹，她盖好篮子，“我过去不得不说服你，而且花了很长时间。在你心目中，你一直把我当成那个十二岁的、因为对化学不屑一顾而被你斥责的冒失少女。相反，我倒是一直爱着你。回车上吧，还有一场战争在打着呢，你知道的。”

矮树丛的暗影中，他们拥抱在一起。她先亲吻了他，还是她以往那种犹豫不决的样子，就像个少女一般，随后变得激情酣畅，紧紧依偎在他身上。“我多想让你抱在怀里。在你走之前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她声音哽咽着说。

“不管怎样，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的。某天，不管怎样吧，如果我不得不去以色列见你的话，我打算同娜哈玛说个明白。我需要你的来信，兹夫。”

拖延策略

狄尼兹大使来回踱着步子，脸色发红，烟斗紧咬在牙齿间，噗噗地喷出灰色的烟团，就像正在向上爬坡的火车一样。古尔将军穿一身干净整洁的军服坐着，满脸忧虑地盯着他，说：“辛卡，不要中了风，只是打一场仗而已。”

狄尼兹说：“他今天一定要见我，就今天，他一定要知道犹太人打的这场仗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是什么情况？”巴拉克问。

狄尼兹恼恨地胡乱挥了几下手，说：“国防部部长回我电话了，这绝对要感谢你和亨利·杰克逊。国防部部长提出要明天跟我见面，今天不行，今天一天他都很忙。战事一小时比一小时糟糕。基辛格跟我保证过，说国防部会对‘鬼怪’战机和所有军需品增加供应，并加快速度，可当莫塔给五角大楼打电话时，他们对增加供应和加快速度这码事竟然不知道。我刚刚给亨利打了电话，然后他说要给国防部部长打电话。今天下午不要再推诿搪塞了，千万不要了！”

“莫塔，战事的坏消息是怎样的？”巴拉克问。

这名武官重重叹息了一声，说：“唉，是这样的。又有两个伊拉克装甲师进入了叙利亚。约旦人也派了一个旅。而苏联人则公开督促阿尔及利亚介入战争。据最近的统计，有七十三架次‘安托诺夫’运输机的武器降落到大马士革和开罗，主要是坦克和防空导弹。还有几千吨通过海运运输，从黑海起步，很短的一段海程。”古尔顿了一下，“消息够坏了吧？”

狄尼兹说：“三个苏联空降师你怎么不说？他们不算吗？”电话铃响了。“我是狄尼兹……是，是的，接进来。”狄尼兹笑了一下，用手掩住话筒，对他们说，“是国防部部长打进来的。”

“苏联空降师？”巴拉克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莫塔，这是谣传，还是事实？怎么回事？”

古尔阴郁地说：“是事实。我把最糟糕的留在最后说。我们自己的军事情报，美国中央情报局也证实了。他们处在最高紧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出发。”

“你好，部长……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好，我希望我们能乐观。我很高兴把全面形势都告诉你。”停了一会儿，狄尼兹转回头朝巴拉克和古尔两人点点头，眼镜片一闪一闪的，“六点钟。不能再早点儿吗，先生？……那好吧，就六点。不胜感激。”

“你获得会见了。”古尔说。

“不仅仅是和他，还有那边的所有高层家伙。莫塔，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兹夫，联系哈利迪，立刻见他。”

“见他干什么？”

“只管告诉他事情很紧急、很机密。”狄尼兹大使站起来，关上他办公室的门，压低声音说，“下面就是你必须要说的。”

陆海军俱乐部里，哈利迪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一份《华盛顿邮报》。看到巴拉克后他站起来，颀长优美的身材，穿一件褐色粗花呢衣服和一条灰色法兰绒长裤，对巴拉克说：“你好。”

“你好。对不起，通知得太突然了。”

“没关系，你说很紧急嘛。到里面，里面安静。”

巴拉克跟在这位前飞行员的身后，想要想象出那位高个儿、蓝眼睛的埃尔莎的样子，但没有一点儿概念。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书房，里面没有别人。在野餐得知那件秘事之后，这么快就来见他，感觉很是尴尬，实在想象不出这个男人还是一个被激情烧毁的男人。他们坐到远处角落里的真皮黑色扶手椅上，旁边一只老古董钟表咔嗒咔嗒响亮地走着时间。哈利迪看着他，等他开始。没有给他叫酒，也没有笑容。

“哈利迪将军，你知道我们大使正在会见你们的部长，你也知道，一名外交官有时候在正式会议中只能用暗示的方法。”

“而你却可以没有正式记录地跟我直说。那好，说吧。”哈利迪两只长胳膊交叉抱起来，两条长腿摊开，眼睛稳稳地盯住他。

“谢谢你，正如现在的状况，美国违背了它对以色列的承诺——有的是长期存在的，有的是在阿拉伯国家进攻我们国家时出现的。”听着这不太友善的开场白，哈利迪稍稍睁大了眼睛。巴拉克继续说：“你们的政府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公开承认是阿拉伯国家挑起了这场战争。因为美国明显地不守信用，使得以色列正处在巨大的危险当中。”

“巴拉克将军，以色列正处在巨大的危险当中，如果实际情况是这样的话，那也是因为你们猝不及防被袭击的缘故，是由于过分自信和对敌人不明智的轻视导致的。”

“就像你们在珍珠港时一样。”

“对。”哈利迪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后又清亮起来，“继续。”

“我说的是‘明显’地不守信用，将军。在我们最危难的时候，我们的政府更愿意相信，是你们的官僚轮盘被卡住了。你们知道三个苏联空降师紧急待命的消息吧？”

“我们知道。那是苏联例行的危机演习。跟那种‘泄露秘密’的商船在地中海上偷偷跟踪我们的航母群这类事一样，只不过现在用‘泄露秘密’的军舰来代替了。一个人要学会忍受这些政治信号。他们也就是这样。意思就是：‘你们不要动，我们也不动。’”

“将军，苏联人并不是不动。他们的空运是公开的，也是大规模的，庞大的海运也已经离开了港口——”

哈利迪举起一只手。“听我说，巴拉克，你请求秘密紧急会面，我部门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瞥了眼手表，“我实际上能帮你什么忙？”

“在明天中午，将军，星期六，十三号，从现在算起不到十九个小时，如果官僚轮盘还没有转动的话，以色列将会公开宣布，你们的政府在它的一个同盟国需要它的时候抛弃了这个同盟国。果尔达·梅厄也许会亲自在电视上表达这样的沮丧。”

沉默，长久的沉默。钟表在咔嗒咔嗒地运行，随后嘎吱一下，洪亮的一声“ ”，敲响了半小时报时。

哈利迪说：“就是这样？那你们大使也可以让部长听懂这一点，没问题。”

“含蓄地讲，可以。直接点儿就是这样。”

“如此夸张的动作对你们国家能有什么好处？这样会带给阿拉伯国家极大的欢庆。你们还能期待得到什么吗？”

“我们认为，这样一来，在美国，群众、媒体、国会会一起公开抗议，那样的话，要么就是促进快速行动，要么就是把一个本来就动摇的政府搞垮下台。”

哈利迪哼了哼，表示不相信会“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我们的判断是这样。外交政策是这位总统所保留的一张大牌。如此大的风暴会摧毁这张牌，我们相信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许多人会为此负责，然后那些官僚轮盘会转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哈利迪紧闭嘴唇，交缠在一起的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你是在说开动游说议员的犹太人团体，对吧？还有更加宽广的基于美国的利益呢，巴拉克将军，那会对这一切的看法有很大差异的。”

“星期六中午，哈利迪将军。”

“我听见了。巴拉克将军，你是一名以色列人。我理解你，也理解你对犹太国的忠诚。没问题。这些游说议员的犹太人——他们是犹太人还是美国人呢？他们最终的忠诚在哪里？如果他们质询我那些上级的忠诚，那么他们的忠诚就毫无疑问吗？”

作为一名武官，巴拉克对这类刺耳言论听得够多了，也经常回击对方。“你说得很对，将军。有更大的利益对这里起着作用，石油利益就是其中一项。它的力量真的是令人畏惧。至于那些所谓的游说议员的犹太人，如果美国人不是早已在支持赞同一项定好的政策，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就什么目的也达不到。既然是这样，很显然，你们的人民早已做出了决定，那就是以色列应该立即得到援助，以对抗援助阿拉伯国家的苏联。你看过投票数了吧？美国广播公司、《时报》，还有今早的《华盛顿邮报》？”

哈利迪好半天后才回答。他站起来，眼神古怪地显得轻快起来。“行了，明白你的意思了。”说完他看了眼手表。他们走出俱乐部，在微风徐徐的人行道上分开，谁也没说一句话。

在大使馆两道安全门之间的小房间内，保安隔着玻璃在麦克风上对他说：“长官，古尔将军让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B’seder。”

武官古尔正忙于处理桌子上的一大堆文件，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达扬的相片，西服领带，气度不凡。古尔递给巴拉克一张纸，上面是译码体裁的铅笔字体。“你怎么理解这份东西的意思？”

绝密十万火急总理告知狄尼兹古尔可靠情报显示两个装甲师将于星期六十三号跨过运河进入西奈转告基辛格。

巴拉克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可以说好，也可以说坏。”

“好怎么说？”

“如果萨达特狂妄自大起来，决定进攻，决定杀光我们，那会充满血腥，但是我们的处境也可能会由此改善。”

古尔说：“要么他可能就是加强他在西奈的据点，以便在停火之前阻挡我们通过。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狄尼兹从五角大楼回来了吗？”

“没有，他从那儿又去了白宫。尼克松要宣布他的新任副总统。到现在还是个大秘密。和哈利迪的会面怎么样？”

“坦率公开。”听到这个外交行话，古尔酸楚地一笑。这话的意思就是表示会面令人不快。

狄尼兹大使一走进办公室，就迅速脱去大衣。巴拉克正在这里等着他。大使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说道：“看起来好像还要一个长夜，兹夫。我必须马上和果尔达通话。”

“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辛卡。”

“我不相信她睡着了。”狄尼兹虚脱一般地跌坐进椅子里，按蜂鸣器召来密码官，命令在保密线路上接通电话，“但是我跟你说，在白宫我差点儿站着就睡着了。那位新人叫杰拉尔德·福特，是国会议员，对我们还算不错。好一场怪诞的事务！电视摄像机、灯光、大堆的人、掌声、尼克松满脸堆笑，你会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点儿忧虑的东西。”他点着烟斗，用力吸了两口，“基辛格离开，到一个角落里和多勃雷宁 ⁽¹⁾ 大使交谈。之后他告诉了我谈话的内容。非常非常坏。他今晚会收到一份发自莫斯科的电报，这份电报上会历数以色列各种罪恶和暴行，还会说‘苏联不能对这类野蛮行径一直坐视不理’ 诸如此类的话。其含义就是，要么以色列立刻接受停火决议，要么那些空降师就马上出发。”

巴拉克强压住自己的恐慌，镇定声音说：“可阿拉伯人到现在还没接受呢。”

“我跟你说这是多勃雷宁威胁的话。”

桌子上的通话系统发出声音：“大使先生，您的电话接通了。”

几乎就在同一刻，电话铃响起来。“喂？……当然可以啦，把他接进来……兹夫，是《纽约时报》的赖斯顿。去接那个密线电话，把多勃雷宁的事告诉果尔达。我马上就到。”

果尔达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醒，而且还有些高兴：“哦，是你呀，兹夫。怎么了？有对犹太人好的事？”

“总理，辛卡马上就过来。他正在跟《纽约时报》的记者讲话。”

“很好。那更重要。我和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谈。”

巴拉克直截了当地说了多勃雷宁威胁的话语，以及这些话在白宫传达的方式。这时狄尼兹走进来，他接过话筒，说：“不好意思，总理——什么？哦，是的，基辛格认为这很严重。非常严重。”那边说了一会儿话，狄尼兹又说：“不，五角大楼的会议很糟糕。他们对于失信或减缓速度断然否认。他们会把‘鬼怪’战机的供给加速到每三天两架。”那边又是一阵说。狄尼兹眼睛转向巴拉克。“果尔达，我告诉过他们，我们马上就需要四十架。办不到。根本办不到。一个小时后我要和基辛格会面，所以我必须得有指示……是……是……好的，我知道了。”他转向巴拉克说：“把这个记下来，兹夫，一字不落地。‘如果国务卿认为继续磋商由美国和苏联共同发起的停火倡议明智，那么以色列不会提出异议。’”

狄尼兹拿过巴拉克记下的小纸片，慢慢念给果尔达听。“很好，总理……是的，我懂……当然，无论何时我都会给你打电话的。”他挂上电话，昏沉沉的眼睛忧郁地看着巴拉克，说：“我带给美国国务院的这个消息绝对是个糟透了的消息。”

“为什么呀？哎，辛卡，现在基辛格可以谈判，可以拖延，她也知道他想拖延到战场形势改变。只要停火令还在谈，那几个空降师就不会出发，是吧？”巴拉克有力地说。

“可能不会吧。”大使脸色亮了些，“按照惯例，她可能要比我们所有人都先两步，包括亨利·基辛格。”

空运执行

的确是一个漫漫长夜。巴拉克的头似乎刚刚砸到他宾馆房间的枕头上，电话铃就响了。阳光穿过一个肮脏的窗户照射进来。现在什么情况？拖延策略起作用了？还是苏联部队正在空降？他抓起电话。

“早上好，我是布拉德福·哈利迪。你常跑步吗？”

“什么？呃，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上班前会跑上几英里。也许你可以和我来一起跑，我们边跑边谈。有些新情况。”

巴拉克扫了眼手表，现在是八点半。他说：“将军，你想走多远我都可以走。跑步就算了吧。”

“很好。M大道和第三十三大道的拐角处有一个停车场。九点钟在那里见我。”

莫林从哈利迪前面的车里蹿出来，在巴拉克面前做着亲昵的跳跃，舔着他的脸。哈利迪穿一身紫色绒面的慢跑运动服，说：“莫林，停下。”莫林停止了，跟在他的脚边小跑到下面的拉船路上，落叶铺在紧实的黑土道路上，呈现出一片缤纷斑驳，泥泞的运河上也到处漂浮着落叶。波光粼粼的波托马克河宽阔而碧蓝，流过岸边萧瑟的树丛。

哈利迪一边迈着飞快的步子一边说：“真是个跑步的好地方，只是有点儿汽车尾气。你们的小花招赢了，你知道吧？”

“嗯？你说什么？”

“你还没听说？你会听到的，很快就会。”巴拉克很难跟得上哈利迪的大步子。哈利迪说话时眼睛直直地平视前方，“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是要公开的。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机密，只能让你们大使知道。你们以色列人看到的空运事务是一幅扭曲不实的图像。”

“我洗耳恭听，将军。”

“很好。今天一大早，基辛格博士跟总统说，国防部已经计划好三架C-5A，如果他要求的话，它们可以立刻起飞执行空运。我们那些运输机的体形都是巨大的，你知道，可以和‘安托诺夫’相提并论。总统跟他说的原话基本是这样：‘见鬼，不管我们飞三架还是飞三百架，阿拉伯人对我们仇恨的程度都是一样的。把所有会飞的都给我飞起来。’”哈利迪看了眼巴拉克，“‘把所有会飞的都给我飞起来。’ 尼克松总统说的这句话怎么样？犹太人可从来都没有支持过他。”

“老实说，我十分惊讶。”

“好啦。现在让我坦率地说一下基辛格博士这个人，并没有中伤与你们有同样宗教信仰的人的意思。总统火烧眉毛了，亟待从困境中脱身，并且你们的战争在他的议事日程上也属于次要地位。也许他估算你们会在几天后就击溃阿拉伯人，于是他便一直把政策留给基辛格博士去执行。我猜基辛格博士也是这么认为的。基辛格给我们部门的指令是很清楚的。”哈利迪的语速慢了下来，用模仿的调子说：“‘没必要急着把军需品送给以色列以惹恼阿拉伯人。这场战争是我们打破政治僵局的机会。我们的目标是扮演一个正直的中间人。是否满足以色列的补给需求这个问题，留给国防部根据他们的实际需求去判断。’当时是星期二，战争打了四天了，梅厄夫人惊恐万状，想要飞到这边和总统谈。请注意，就在前一天晚上，你们的武官古尔将军还跟我们保证，说以色列随时都将结束整个事情。”

“我们那两天很失败，十月七日和八日。”

“没错。我说的要点就是，国防部一直都在执行国务院的政策——放缓行动，不激怒阿拉伯人，保持我们中间人的身份，避免石油禁运。这也就是想出包机这个主意的原因，但现在这种做法已经泡汤了。空军从今天开始，全力以赴实行空运，在亚速尔群岛加油。”哈利迪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含炫耀得意，“既然我们收到了命令，巴拉克，我向你保证，尽管是跨越五个时区的航程，而且除了葡萄牙外，我们欧洲的盟友和朋友没有一个允许我们降落，但我们的军用运输机部队会超过苏联人的运送，以二比一的比例。”

“这消息实在太好了，将军。”

“对我来说未必。除了这无意义的空运姿态会断绝我们与阿拉伯人的关系外，停火令不管怎样都会在一两天左右在联合国进行表决。石油禁运是不可避免的了，而且接下来的二十年内，苏联将在中东地区定下调子。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对你们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巴拉克的身体暖起来，也恢复了往日的阔步步态，他大口呼吸着华盛顿秋天的清新空气，不过这空气中也夹杂些许清晨基桥上车流放出的蓝色烟雾。“我很不认同你的悲观主义。我想我最好是赶快到我们的大使馆去。”

“行。我跟你一起往回走一段路，然后我跑我的步。来，跟上，莫林。”

他们穿过一群叽叽喳喳骑着自行车的少女，哈利迪说：“基辛格博士是一位历史学家，也是一位非常精明的人。事情正像他所想要的那样出现，即：五角大楼是拖后腿的，他才是你们的拥护者，而且现在他赢了。但在我看来，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那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哈利迪将军？”

“真实情况是，尽管有点儿迟，但总统还是对这场战争有了认识，所以他命令执行空运。也许是为了救援一个同盟国，也许是迫于威望要对抗苏联，也许是国会和媒体让他烦心，甚至也许是为了阻止梅厄夫人在电视上讲话！他的理由是什么，不是我们关心的事。因为他是总指挥，所以你们获得了空运，得到了救援，而不是因为基辛格博士。同样，也不是我们国防部死活不答应。明白了？”

“明白了。”巴拉克说。两人大踏步朝基桥方向返回，沉默在逐渐拉长。巴拉克的心思早已飞到其他事上了，想他回国之后的情景，想尼克松这姗姗来迟的行动会给战争带来什么影响。所有会飞的！真是令人震惊，从历史上看都具有重大意义，但是这一行动还能起到作用吗？一只松鼠蹿过小路，莫林吠叫一声回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小跑。“我得夸奖你这只狗，将军。”

“它能紧跟着人，仅此而已。”哈利迪指指前方，“你可以走运河上的那条人行横道。在那个坡上有出租车，没问题的。”

当他们握手时，哈利迪看上去很放松，尽管还是没有笑容。他说：“以色列在五角大楼里非常受尊敬。一直都是如此。”

“很高兴知道，先生。”

“我想，这里有很多人都忘了，《超人》是一部连环漫画。你们中有些人也许也忘了。”

“也许吧。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说一下我个人的认识，我儿子诺亚到三岁时还不会说话，而且非常非常淘气。他现在是一名杰出的海军军官。”

“嗯，问题是，相比之下，我的两个女儿好像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出生的。”

巴拉克忍不住说道：“母亲的基因。”

“显然是。”哈利迪仍旧没有笑，“你认识她比我早得多，她很重视你们的友谊和你的来信。”巴拉克觉得，哈利迪那张严肃的长脸上的眼睛里有了一些暖意，而且好像还准备继续这一话题，但接下来却说道，“来吧，莫林，到船库再返回，五英里。再见，巴拉克。”

兹夫回国

兴奋的职员们吵嚷着希伯来语，匆匆忙忙地四处走动，莫塔·古尔在电话上喊出一个个军事缩略语。“B’seder，再核对一下，我在线上等着……”他盖住话筒，对巴拉克喊道：“你回国后告诉‘尼希米’，找到他的脑袋再重新按回去。”他指的是军队的军需处长。

“‘尼希米’怎么了？”

“五角大楼即刻向我们提供十架C-130运输机，还有三架C-5A来实施空运，问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尼希米’兴奋得不得了，立刻就说‘炮弹、炮弹’。兹夫，我知道我们有足够的炮弹，可以一直打到‘光明节’。那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它们在库房里堆着，要么就在火车上装着，再不就是在卡车里运往前线，对，就是在某个地方。直升机、坦克、榴弹炮、空空导弹 ⁽²⁾ 、反坦克导弹，这些我们都需要……嗯，‘尼希米’？……那又怎样？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它跟穿甲弹是一个道理，你会看到……”

巴拉克提起公文包，朝古尔挥挥手告别，古尔回了个烦乱的手势。在走廊里，狄尼兹的秘书碰到了他，对他说：“你到了，将军。大使正在等你。今天还是我送你走。”

尽管大使的眼窝更加凹陷，也更加发紫，但气色还是好了些。他对巴拉克说：“是吧？跟五角大楼其他人一样，哈利迪变友善了吧？”

“也没完全变友善。那个人的观点并没有跟着风向转变。”

“说来听听。”大使放下他的电话，点着烟斗，然后神情专注地听他说，偶尔点一下头。最后他讲完时，大使说：“嗯，总是有另外一派的，那个哈利迪本身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只是表现得像个怪人而已。不过你昨晚是没在五角大楼，我当时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那些冷冰冰的脸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墙’，我的头就狠狠地撞在那道‘墙’上。”

“他声称，他们过去是在奉行基辛格的政策。”

“嗯，他那样说。兹夫，问自己一个问题。假如今天坐在亨利·基辛格椅子上的是约翰·福斯特·杜勒斯或者威廉·罗杰斯的话，空运会飞起来吗？一点儿机会都没有，我要说——”

他的秘书探进头来，说：“巴拉克将军，有一架莱克航空公司的班机，从纽约飞往伦敦，你可以在肯尼迪国际机场赶上，到了英国希思罗机场后，你再转乘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飞机。我为你订好了全程机票，司机现在在楼下等着。”

“B’seder。”

“哟，兹夫，你这就走？我真希望能跟你一起走。干得不错。”

“干得不错？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知道在昨天那场可恶的会议最后，国防部部长跟我说什么了吗？他问：‘那个白头人到底是谁？他是干什么工作的？’当我回答他你是果尔达的军事秘书时，他一脸狐疑的样子。假如我说：‘他从提比利亚来，是尼克松的犹太表兄。’他肯定会相信我的。祝你一路顺风。”

肯尼迪机场，飞机门口附近排着一长列队伍，人们喋喋不休、嗡嗡地说着话，各种各样的语言。巴拉克冲向一部没人占用的电话机。

艾米莉的声音传来：“当然了，接线员，我要接这个电话——狼？你在哪儿？大使馆说你已经离开，回以色列了。”

“我在肯尼迪国际机场，我只有二十五分硬币，所以就打了个对方付费电话——”

“挺好，不错，挺划算的。听着，有时间和我爸爸说话吗？他现在在这儿，正逗克里斯玩呢。”

“有一点儿。我的航班通知延迟了。”

“天哪，我们陷在那样的困境里！”坎宁安的声音传来，尖厉中带着愤愤不平，“跟这个对话，跟那个对话，与此同时，那些苏联人却在放任阿拉伯人伤害你们，用一队队‘安托诺夫’支援他们，我们却坐着无所事事，让你们衰败下去，也让我们在整个中东的地位衰败下去！这次空运也许来得太迟了，但是起码给另一方提了个醒，告诉他们，美国不是完全睡着了，一点儿都没看见这场大灾难……说什么，艾米莉？噢，上帝做证。好！巴拉克，克里斯今早第一次说话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外公！外公！大声又清楚。状态良好！祝你一路顺风。我想起了《以西结书》里的那句话：‘主耶和华如此说：罗施、米设、土巴的王歌革啊，我与你为敌……’ 就算有了停火协议，阿拉伯人也会糟蹋它的。奇迹正在酝酿之中。不要绝望。”

“我也这样说，狼。”

“艾米莉，他真的喊‘外公’了？”

“他确实是说了一些东西。也许是在说‘沙洲’，或者是‘火腿’。总之他外公很高兴，一直都把他扛在肩膀上到处跳舞。兹夫，无论你做什么，都要保持给我写信，好不好？这些天就等于给我输了一次血，亲爱的。我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不管怎样，我会处理我的麻烦的，但我必须要知道你的支持。你就是我的锚。”

“我会写的，女王。”

“太好了。你会忘掉那次野餐吗？我一直不断想起它。想想，一名白头发的军人和一名脑袋空空的前女校长在矮树丛里拥吻！谁会相信这种事呢？它有多么美啊！”

“我的飞机在喊了。我爱你。再见。”

“再见，我的爱人。向着胜利前进！某天巴黎见。”

巴拉克挂上电话时想，胜利，这要取决于接下来埃及人的动作了，那完全有可能当他还在路上时就发生。他的猜测完全正确，就在他身处空中失去联系时，安瓦尔·萨达特正式通知伦敦、莫斯科和华盛顿，他要拒绝停火。

(1) 　时任苏联驻美国大使。——译者注

(2) 　从飞行器上发射攻击空中目标的导弹。歼击机的主要武器之一，也用作歼击轰炸机、强击机、直升机的空战武器。——编者注

第二十六章　问题百出的桥

最好的一天

大风中，堂吉诃德站在一处沙丘突出部上，他刚从陡坡爬上来，还有点儿喘气，旁边一辆“百夫长”坦克潜伏在那里，只把炮塔露在新挖的防御工事上面。他后面的群山上空，初升的太阳挣扎着散发出病恹恹的红光，埃军坦克进入望远镜的视野中，它们让他想到了一部关于库尔斯克会战的苏联电影：一道道长长的绿棕色队列从灰尘中钻出来，在整个地平线上向前推进，这就像一股由车辆组成的熔岩潮，虚幻，悦目。敌人一连串的炮弹胡乱射进沙漠旷野中，沙丘上零星分散地发出雷鸣般的爆炸声。

这一次不是突袭！情报在夜间就收到了，关于这次进攻的规模、范围、时间以及方向等都清楚了。敌人的苏制重炮并没有校对过，而且前几天对巴列夫防线哨所那样的大型静态目标轰击时也没有校对过。以色列国防军的上百英里运河防线中，这处阵地处在中间的三十英里，现在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沙龙的三百辆坦克隐藏在沙丘和岩架上的壕沟里，只露出个炮塔，几乎都看不见；这些坦克每英里十辆，每辆之间距离五百英尺，其间穿插配置有反坦克炮和导弹发射器。这三十英里阵地曲曲折折，呈大开口的V字正对敌人，就算是他们冲到防御线上来，这里也将是一片屠戮的杀场。坦克保养良好，燃油和弹药堆在仓库里，装甲修理队和救护队严阵以待。最重要的是，士兵们都经过了充分的休息，吃饱喝足，而且士气很高；他们大多数仍旧一如往常地嬉笑怒骂、百无聊赖，虽然最近的战斗让他们稍稍受到了一些惊吓，但是作为国防军的再次集结，已经没有了上次突袭时那种不明方向感和勇气顿失之感了，上次他们是从平民生活中猝不及防地被猛拉出来的。

一名坦克上尉站在打开的炮塔里，看着望远镜说：“啊，将军，这帮家伙来了。”这名满脸雀斑、长着一头红发的连长是堂吉诃德最优秀的预备役军官之一，在一所中学里教数学，曾想要留在军队里来着，但无果。

“准备好了吗，赫塞？”

“好得不能再好了，长官。”他的声音变得愤懑起来，“我哥哥罗米在一座地堡里被俘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下面坡上一颗炮弹猛烈爆炸，碎石高高飞起，沙子和烟雾朝他们涌过来。赫塞钻下去了，他在盖上舱盖的那一刻喊道：“将军，今天是我们得意的日子。”

震耳欲聋的弹幕射击中，最前面的敌军坦克进入了枪炮射程内，红色的曳光弹开始飞过来，纵横交错，发出咝咝的声音。有利条件完全在防守的这一方：他们突然冒出来开炮射击，然后再隐藏起来，而敌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必须在开阔的沙地上缓慢沉重地往近靠。到现在空军还没参战，埃军在提防着占优势的以色列空军，与此同时，以色列飞行员也受碍于“萨姆-6”型导弹，它们的斜向距离可以远远到达西奈领空。堂吉诃德看到，敌人的坦克一辆辆爆炸起火，而整个防线上却不见由于攻击而导致的起火或冒烟迹象。也许，赫塞说得对，这一天作为战神所送的礼物开始了。

下面传来一声喊：“Ha’m’faked（长官）！”那是约拉姆·萨拉克，他坐在堂吉诃德通讯指挥车的驾驶座上，正监控着旅部和师部通信网。“报告长官，沙龙将军命令，请即刻向他报告。”

他匍匐穿过巨大的石块，爬到下面的一条土路上，上了车，车上的三台接收器吱吱地响着，传出刺耳的呼叫声。“那边的枪声很密，长官。”萨拉克咧嘴一笑，友善但没有敬重。这名新闻记者的头发比和平时期乱得更加厉害，粗硬的胡须长了一个星期了，长头发披下来盖住了墨镜，“我们要怎么做？”

“这才刚刚开始。”

燧石铺就的支路上没有标记，指挥车沿着这条路颠簸前行。堂吉诃德不知道沙龙对这一切如何反应。自从十月八日大惨败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叫嚷，强烈要求立即渡河。接下来的第二天，他就冒着被撤职甚至是上军事法庭的危险，违抗直接命令，亲自率领人员对通往运河的路进行了一次火力侦察。到了大苦湖北端时，他发电报说，他发现了一条无防备的“缝”，在埃及两支部队之间。他当时兴高采烈地对指挥部说：“我正在运河里泡脚呢，这里看不到一个敌人，以上帝的名义，让我们立马就实施渡河，结束这场战争吧。”结果他的计划遭到指挥部的拒绝和训斥，随后他就把事情曝给各报纸媒体，说国防军现在必须向对面猛冲，立即、马上！要在敌人有能力强化西奈占领地之前就切断他们。但总参谋长达多坚持他自己的决定，即在北部进攻，南部掘壕固守，同时他推算萨达特有可能会派出装甲部队进入西奈，那样以军也可以撕碎他们。战斗间歇了几天，尽管紧张，却让防守的一方建立了强大的防线，此后，战事似乎证明了总参谋长的想法是对的。

“看这场景，堂吉诃德，好一场战斗！”沙龙朝他喊道。从沙龙站的那处高地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硝烟弥漫，一簇簇火焰在摇曳燃烧。他有些霜白的金发在风中飘舞，眼睛闪亮，他的手臂大幅度一挥，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而且充满了生命的喜悦。“上帝把他们交到了我们手上。不能再拖后腿了。明天我们就过河。”

这就是典型的阿里克·沙龙：开始行动时从来不想昨天。看着所有燃烧的坦克，堂吉诃德的血液也沸腾起来，他说：“长官，我期望你是正确的。”

“约西，你的防线打得好。最高表扬。现在我要你到塔萨去一趟，然后告诉我其他阵地的情况，还有叙利亚的情况。”

“是，长官。”

“然后等战斗减弱的时候，开始安排横渡设备。对那条滚轴桥进行初步检查，确保它明天跨到运河上。确定其他装备的地点，渡伞兵用的橡皮筏，以及浮桥、‘鳄鱼’（他指的是法国人不再用于战斗的水陆两栖橡皮艇），你必须启动所有的对接程序，一定要让一切都动起来，明白？”

“明白，长官。”

沙龙露出豺狼一般的笑容，手朝那些燃烧的坦克指指，说：“很对不起，派你离开战场。”

“听你指挥，长官。”

在塔萨司令部下面的水泥掩体里，墙上的大挂图上显示出整个埃军的进攻态势，随着嘈杂的信号传输和彩色标记的移动，形势在分分钟发生变化。敌人的军事行动是典型的苏联式样，重型兵力至少分成六股朝山口涌过来，就像一个“战争液压机”一般，而非集中一点突破。尽管规模很大，但在堂吉诃德看来，这场进攻好像有些犹豫不决似的。因为并不是所有跨过运河的重型装甲部队都被调拨了出来，绝对不是。为什么不全调出来呢？也许是那边的参谋们经过争论，而最终出台了一项折中方案，就像意见不统一的以色列将领们的决策那样，通常都令他们甚感遗憾。堂吉诃德看到，大苦湖两端的驻地里，随时随地都保留着大量的兵力，以阻止以军过河，不过阿里克·沙龙也许会有不同意见。另外叙利亚前线也一样，消息令人焦虑：开进来的约旦和伊拉克的部队准备联合实施大规模反击。

在他眼前同样成形的还有另一个镜像，即一场历史性的坦克面对面大决战，就算是该死的停火令产生，这场大决战也有可能打开一条胜利之路。令人欣喜的报告不断涌现，西奈前线的三个阵地上，敌人大量的坦克被摧毁；而冒险离开导弹保护伞扑向米特拉隘口的那一个埃军旅的下场，则是被空军击溃。总而言之，这场艰难的战争打到今天，迎来了最好的一天。

耶尔归来

听到好消息，伯科威茨教授从轮椅上直起身子，冲口说出请求上帝赐福的祈祷，声音尽管虚弱，却满含欣喜：“祝福你，耶和华，宇宙之王！让我们活下去，支持我们，带我们到这一刻。”

“阿门。” 大家一起说，夏娜、小鲁文、阿里耶·尼灿，甚至还有约翰那不信教的父母。黑白电视里首架执行空运任务的C-5A刚刚降临吕大机场，一辆辆军用卡车面朝那架巨大的飞机排成一队，军乐队正在演奏一曲激奋的欢迎歌曲，还有一群观众在喝彩跳舞。

“这事是我哥哥兹夫促成的。”迈克尔说，眼泪在他眼里打转。他脸色苍白，厚重的灰白色浴袍穿在身上，显得人好像缩小了似的，但他的情绪是兴奋高涨的。“他永远也不会说的，但我肯定就是他的功劳。尽管重重困难，但我们马上就要打赢这场可怕的战争了。让我们就在苏克棚 ⁽¹⁾ 里吃午饭庆祝吧，喝一杯酒，敬祝美国人！”

伯科威茨教授在他家寒气逼人的阳台上搭起一间棚子，屋顶用棕榈叶装饰起来，大家都挤了进去。阿里耶着魔一般关注着战争新闻，现在他把他的短波收音机也带来了。十六岁的他正在长成他父亲那样的肌肉和身材，苏克棚里就数他最高了。伯科威茨教授转动轮椅，尽量靠近桌子，向上看了一眼那些棕榈叶，说道：“我的头和我的大部分身子都在其中。合乎犹太教教规！”

一个小时后，当他们在喝卷心菜汤时，英国广播公司播音员冰冷而漠然的声音传出来。

“现在播送新闻摘要。从拂晓开始，中东地区一场世界历史上最大的坦克对决战如火如荼地展开……”

他们惊愕地互相看看对方。迈克尔举起无力的手朝夏娜挥了挥，说：“我很好，别紧张。”

“……在华盛顿，尼克松总统表示愿意让一位高级参议员听白宫的录音带，危机进一步加深，在智利，学生骚乱推动军政府下台。”

“下面请听详细报道。开罗电台报道，一千多辆埃军坦克正深入前进到西奈地区，与此同时，两个伊拉克装甲师和一个约旦旅编入了叙利亚军队，共同发起了对以色列防线的进攻。据白厅一位高级官员称，在两条战线上，以色列可能以总共不到八百辆坦克来对抗正在进攻的至少一千五百辆坦克……”

“阿拉伯人在撒谎！阿里耶，转到Kol Yisroel（以色列之声）。”迈克尔粗哑地叫喊。

约翰的父亲一身长岛大颈的打扮：颜色鲜明的运动上衣，条纹领带，领尖钉有纽扣的白衬衫。他对迈克尔说：“恐怕空运来得太迟了。”

“哦，上帝啊，利昂，约翰说他的部队是在哪儿来着？”约翰母亲焦急地问。

“他没说过，亲爱的，不过他距离运河不会很远。”

收音机里嗒嗒嗒地说着飞快的希伯来语。教授举起一只手，说道：“军方公报发布了。”他听着不断点头，随后翻译给巴寇夫妇俩：“我军已有效抵御了北部与西奈的较大范围的敌人坦克进攻——”

“Halevai！”夏娜叫道。她对巴寇夫妇说，“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希望如此’。”

巴寇太太讥讽地说：“我知道halevai的意思，我在这儿也住了一段时间了。那名管道工会来的，他已经答应了十五次了，halevai。房东在一月份之前会打开暖气的，halevai；我丈夫的下一位合作者不会挪用他们公共银行账户里的钱然后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halevai。以色列就是一个halevai的地方。”然后她用更加尖厉的声音说道：“我儿子会从这场该死的战争里活着回来，这场战争与他无关，halevai。”

阿里耶说道：“哎，迈克尔叔叔，假设这次开罗电台说的是真的呢？”

约翰的妈妈叫嚷开了：“哦，他们说的是真的，是真的，反倒Kol Yisroel没有说真话。这个政府纯粹在撒谎。唉，他们都整整一个星期没有通报过伤亡人员了！我的邻居昨天才知道她的儿子在第二天就受了重伤。她太愤怒了！她跟我说：‘阿拉伯人从我们这儿学会了如何打仗，而我们却从他们那儿学会了如何撒谎。’”

苏克棚里的节日情绪渐渐熄灭了。当夏娜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鸡时，她丈夫已是无精打采地坐在轮椅里，在愁闷地谈论停火了。

“阿里耶哪儿去了？”他的椅子是空的。

巴寇太太说：“他刚才起身离去了。”

夏娜在一间空房间里找到了阿里耶，他正在打包一只行李袋。自从他上了海法一所预备役学校后，就同他们在一起住着。“呃，这是怎么了？”

“也许这场战争与约翰·巴寇夫妇无关，但与我有关。我要去参军。”

“你疯了吗？他们不会收你的。”

“为什么他们不会收？我撒个谎，就像我爸爸在我这个年龄时干的那样。”他的手指抚摸着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嘴部，“他们会相信我的，没问题的。”

“别傻了。现在不是一九四八年。你的年龄在计算机里都有，关于你的一切他们都知道。”

“是吗？我已经通过了机关枪、榴弹炮和高射炮的考核，这些材料在计算机里也会显示出来。这一切我都在‘加德纳’学会了。”他边说边往包里塞衣服、运动鞋、书籍和靴子，“再说，已经有征召十七岁人入伍的说法了。”

“阿里耶，不要去。”

“我要去。对不起，夏娜姑姑。”

“你爸爸告诉过你，要你听我的。”她一把扯下他手里的包。

“这场战争我们一直在输。”

巴寇太太走进卧室，说：“阿里耶，来了个惊喜。”

耶尔·尼灿站在门口，穿着加利福尼亚剪裁的套服，戴着时尚的巴黎帽子，雍容华贵，一如既往，她微笑着向她的儿子展开双臂。“妈妈！”跳过两大步，阿里耶用他长而有力的胳膊一把抱住了他妈妈。

耶尔叫道：“天哪，真的是你吗，阿里耶？看看你，一只大猩猩！夏娜姑姑真的把你给养壮了。谢谢你，夏娜。”

“六日战争”中耶尔像这样突然回来时，夏娜彻底垮掉了，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夏娜是一种欢迎的姿态。夏娜无望地指着那只行李袋，说：“耶尔，谢天谢地你来了，也许这个傻瓜会听你的吧。他想要去参军。”

“参军？胡说八道，阿里耶，等下一场战争吧，别着急，会来的。”

“妈妈，你没有听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他抓住夏娜手里的包，“Kol Yisroel没有说真话。我们正处在将近两千辆坦克的攻击之下，不管怎样，我有能力去战斗啊。”

“英国广播公司！嗬！忘掉吧，忘掉吧。”她从他手里揪过行李包，“你变得越来越像你那个疯爸爸了。别学他。只能有一个堂吉诃德，有他一个就已经够了。”她转身问夏娜，“你丈夫怎么了？干吗坐轮椅？”

“他中了风。战争导致的，我敢肯定，就是战争！担心他生病——”

“那么夏娜，他马上就会好起来的。眼下我们正在打赢这场战争中最大的一场战役，或者说，我们已经打赢了。”

夏娜和约翰的妈妈同时惊叫一声。阿里耶抓住她的肩膀，问：“天哪，妈妈，你不是开玩笑吧？”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我告诉你们，整个上午，国防军一直都在粉碎埃军庞大的坦克进攻，也一直在赶叙军回去。终于出现转机了。今天上午我给国防部的帕斯特纳克打了电话，他告诉了我这一切。在西奈孤立无援——”

“夏娜，你最好来一下。”约翰的父亲站在卧室门口。他没再说话，但他脸上现出的表情让她急忙奔了出去，“阿里耶，你也来，她需要你的帮助。”

耶尔跟着他们出来，看到那辆轮椅倾翻在地，伯科威茨教授躺在地板上，夏娜跪在他身边，紧抓着他的手，紧张而慌乱地喊着他的名字。巴寇太太把小男孩鲁文紧紧抱住，小男孩哭了起来。利昂·巴寇颤抖着声音对耶尔说：“我不知道，他刚才想要从轮椅里站起来，嘴里还喃喃有词地说着什么，还没等我来得及做什么，他就翻倒了。”

耶尔不由自主地按照她自己的思维方式想问题，两个念头闪过：第一，夏娜很可能总有一天会自由；第二，她所有的厄运再也包不住她浓郁的美丽了。

滚轴桥的问题

借着满月的光亮，堂吉诃德回到塔萨，发现全体参谋正在传递着喝一瓶威士忌，庆祝“库尔斯克会战以来最大的一次坦克战胜利”。不过，这种愉快的心情他完全分享不到，尽管此刻胜利已成现实。他们告诉他，阿里克·沙龙正在他的大篷车中制订跨运河作战计划。

迎接他的是沙龙作为一个胜利者的高兴状态，不过随着他的报告，沙龙的愉悦逐渐消散了。他的报告是：滚轴桥出现了问题，其他的设备器材也四散在沙漠旷野中，而且运输起来非常缓慢，小橡皮筏在这里耽搁下来了，“鳄鱼”在那里停顿下来了，浮桥用的浮筒有的能找到，有的根本不知道在哪儿。后方区域的交通拥堵使得物资被堵塞隔开，负责的人大多抱着懈怠和淡漠的态度，几乎没人真正相信国防军会横渡运河。

沙龙的神态警示出其危险的好斗性，他恶狠狠地低声说：“他妈的！那些‘鳄鱼’最起码可以依靠它们自己的动力前进吧。塔尔的那只大怪物在到达之前可以先连接成一条临时桥梁吧。它们的确切地点在哪儿？”

“长官，它们每一截我都找到了，但是那些家伙体形巨大，常常不是在这个瓶颈路段卡住了，就是在那个瓶颈路段卡住了——”

“嗯，那些英国浮筒呢？那玩意儿我们有很多，用它们可以组装成筏子，甚至是桥——”

“我发现它们都还堆在巴鲁扎（Baluza）和雷菲迪姆的仓库里。我已经下令把它们装到拖车上了，我留下来亲自监督这项工作开始——”

“呃，不相信我们会跨过运河？错，堂吉诃德，错！南部军区就不想跨河。他们不想参与这件事，或者不想跟我们一起干。这个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阿里克……想要……上吊……自杀……那就……让……他……去……吧。’” 他粗蛮地学着巴列夫慢吞吞说话的样子。“但我会让巴列夫和戈罗迪什的交通管制落空的，我会让阻塞动起来，相信我。来，看看我的跨河作战计划。”他招手示意堂吉诃德到他桌子上的地图前，“一九六七年在阿布－阿盖拉时，你还不是我的属下，不过——”

“长官，我非常熟悉阿布－阿盖拉战役。”

沙龙满意地对他咧嘴一笑，说：“B’seder。还是同样的原则，从三个方向对一个坚固防御的主阵地进行夜袭，看这儿……”

那条巨大的钢铁构造物在旷野中远远地延伸出去，大概有六百英尺长，工程兵们沿着它复杂的长身子一路砰砰敲打。约翰·巴寇此刻正坐在上面，层层泥沙、污垢再加上疯长的金色连鬓胡子，即使是他那焦虑的母亲也认不出他来了。在远端的那一头，人们围绕在一些脱落下来的滚子旁边紧张地忙乱，刚刚到达的杰普撒 ⁽²⁾ 军官劳特曼中校正在指导。达佛娜的来信写在一张满是皱痕且被啤酒弄脏了的卡纸菜单上，读起来很费劲。

亲爱的约翰：

我在杰里科夜总会，就在这里！在拉马特·戴维空军基地的战斗机指挥部里度过了连续八个昼夜之后，我的指挥官最后终于怜悯我了，给了我十二个小时的假。因此我就来了杰里科，这里只有劳特曼中校一个人，他在演奏他的单簧管。他和约拉姆·萨拉克以及西蒙·西蒙都是很要好的伙伴，所以我比较熟悉他。当他说了他要去的地方后，我就请他给你带去一封我的信。这就是我怎么会把信写在一张菜单上的缘故，我也确定你不会介意我的“信纸”的。哈哈！

现在说说这位中校，他是个很奇怪的家伙，你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把他认作一个傻瓜！可人们在背后都这样叫他，让他好生烦恼。像杰普撒里其他很多人一样，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同时，他也是一个坚决的反战人士。他一直赞同归还所有的土地。我爸爸也许会打死我的，但我已经开始认同他的观点了。不管怎么说，他不摆架子，平易近人，让他给你送这封信挺好。

我希望你平安无事！我挺好的，只是累死了。我想你也知道，空军的战斗一直都很艰难。谢天谢地，我爸爸和多夫仍旧没事。以多夫一直以来的优异表现，他一定会受到嘉奖的。

猜猜现在发生了什么事？诺亚·巴拉克订婚了！当他们去瑟堡开那批艇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个姑娘，她已经移居到以色列了，在法国大使馆工作。我猜她是到这里追求诺亚的。我听说她不是很漂亮，有点儿胖，不过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吧，所以，拜拜了，诺亚！其实我和诺亚从来没有真正和睦地相处过。原因之一就是我和他一直都在吵架，最后我不得不让他离开。我希望他以后幸福，我很认真地说。

顺便提一句，我的劳力士手表让杰里科这儿的人都看傻了，在空军基地里更是。人们打听时，我就满不在乎地说：“哦，是一位美国的追求者送的。”这样就说得通了，因为所有美国人都是有钱人。它走得真精准，有时候就连我们的战斗机指挥员都要跟我核对时间。因为收下它，诺亚还跟我大吵了一架，不过我很高兴地收下了它。你太体贴了，我被深深感动了。我没必要说我有多钦佩你。诺亚和我的兄弟们出生在这个永无休止的混乱之地，所以他们不得不尽他们的职责，而你，作为一名犹太人，来到这儿，把它当作你的战斗。就凭这一点，我爱你，我希望你平安归来，回到担忧挂念你的父母身边，也回到我的身边。

你的　达佛娜

“我爱你！回到我的身边！” 达佛娜·卢里亚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他们偶尔会在道晚安的时候亲吻一下，黑暗中也有些令人发笑的碰碰摸摸，但极其少有，这还是这两年来她首次对他说这种话。可怜的约翰既眩晕又兴奋不已，一遍遍念着那些模糊不清的字。

“约翰！”很明显，这是旅长尼灿将军的喊声，他开着一辆吉普到了下面。约翰跳起来敬礼。堂吉诃德喊道：“那个杰普撒的军官来了没有？”

“报告长官，他到那一头去了。”约翰一边用手指着，一边把那张菜单纸折叠起来装进工装裤。

“下来。”约翰听从命令下来。“后面那些散落的滚子出了什么问题？桥断了吗？”

“哦，没有，长官，桥没事。那些是备件。没有吊车来搬动它们，也没有大卡车把它们运到运河那边去，但我们需要它们，以防万一，所以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上车。”

“是，长官。”

堂吉诃德开车跑过沙地，朝桥梁后端开去，那边的一众坦克和推土机正在四处拖拽那些散落的滚子，一片喧嚣。一位长着红色连鬓胡子、穿一身干净工装裤的军官笨拙地向他敬礼，说道：“是尼灿将军吗？我是海姆·劳特曼，长官。我想是你为总理组织了那次桥梁演示。”

“对。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备件你们不能到运河吗？”

“那样不妥，长官，所以我下令把它们连接起来，有点儿像一截短的滚轴桥，然后一台推土机就完全可以拖着它们前行了。”

一名军械官少校说：“这个解决方案很棒，我们全都感觉自己像笨蛋一样没有想到。”

“还有个问题，那架桥可以走了吗？”堂吉诃德问劳特曼。劳特曼锐利的蓝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闪着光亮，好像他现在很兴奋，或是被其他什么东西逗笑了一般。

“嗯，将军，我刚到这里。我建议我们到我的帐篷里谈，好吗？”

“好。”

劳特曼说：“约翰，找炊事员做几个三明治。”

“是，长官。”约翰从吉普上跳下来，快步离去。

堂吉诃德说：“如果你需要助手的话，我推荐这位美国小伙子。”

“是的，他女朋友跟我说他挺不错的。”

下垂的帐篷里空气闷热，中校在一张厚木板桌上挂起一张桥的机械图，庞大的桥呈蓝色，那些微小的坦克呈红色。堂吉诃德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摊开一张地图，给劳特曼中校看行进到渡河地点的路线。“桥明天早晨之前要铺到运河上。”他说。中校眨眨眼睛，吹了声口哨。

“你是有问题？”堂吉诃德问。

“我刚才说过，我刚刚来到这儿，将军。”

“劳特曼，这座桥每小时可以移动五六英里，对吧？”

“是的，长官，在测试预演的时候，我们常常能达到那个速度。”

“很好。你今天朝西南方向移动五英里左右就到了泰特路（Tirtur Road）。沿着泰特路往西到运河，距离大概是十英里。黄昏时开始，晚上行进，走十英里路，你有十二个小时呢。”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我们应该能办到。”

“要记住，会有空中侦察发现你，直升机突击队也有可能会降落下来阻止你。你怎么做？”

“长官，没问题。坦克与桥之间的拖拉纽带是可爆炸的，到时候坦克可以迅速将其引爆，纽带一断，牵索就脱落了。十辆坦克可以快速展开行动，摧毁任何降落的突击队。”他腼腆地露齿一笑，“其实，就因为设计了这样的纽带，我获得了嘉奖。”

“那你明天犹豫什么？”

劳特曼指着桥的图纸说：“长官，我想你肯定了解该设计方案的战术思想。”他的手伸进防风夹克里，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的溜溜球，开始一下一上地转起来。

堂吉诃德尽量不去理会那个玩具，很明显这种行为很不着调。“我当然了解，在确保不让工兵和工程师暴露在敌人炮火之下的前提下，把一架预制重型桥梁送到对面去。”

“不是一架桥梁，长官，是五架。沿着炮兵路一路放置。在战争开火前的七十二小时预警时间内，所有五架桥应该运到岸边。原计划是这样的。”

“是，没错，很明显，七十二小时提前预警我们从没收到，而且现在只有这一架桥可以用。可这又怎样？”

“长官，国防军跨河攻进埃及只靠这一架桥？”

“当然不是。一开始我们也会使用浮筒和橡皮舟。也许我们还能占领几座敌人的桥。一旦桥头阵地稳固了，我们就铺设固定的陆桥。但是在最初的几天，我们必须有这座桥，以便按所需的数量和速度运送那些沉重的物资。”

劳特曼盯着机械图，把溜溜球放回口袋。“现在只是假设啊，长官，假设这座桥在移动过程中被炸毁了呢？”

“埃及飞行员的轰炸还没有那么精确，而且你也有高射炮掩护。”

“如果桥断了呢？”

“那要靠你了。”

“说的就是这个。我理解我的任务是解决机械方面的故障。而现在战争胜负未定，你说明天早晨之前桥能否到达运河要靠我。我说的差不多对吧？”

“是这让你烦恼吗？”

“将军，我是一名机械设计工程师。现在的责任比我以前的要多多了。”

“我要请杰普撒调换人吗？”

“哦，不用，但你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是这样，我想是你让西蒙·西蒙来协调那些拖拉坦克的。”

“是的。”

“好，西蒙告诉我说，一个坦克连刚刚适应了这项工作后，马上就被抽调去打仗了，然后再过来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新的坦克连。我现在手头的这个坦克连必须要和桥在一起，否则我们永远也到不了那边。”

堂吉诃德点点头，说：“说得好。我会指派一名高级军官来帮你运送，并让他确保你的坦克连不会被调走。”

约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手提箱，一只行李袋，还有一只黑色长皮包。“中校，这是你要的工具，直升飞机送来的。”

“随便找个地方放下。那是我的单簧管。”劳特曼对堂吉诃德说，“也许我把它带来是蠢到家了。”

“劳特曼，如果你有时间演奏的话，那说明前景肯定大好。”两位军官互相敬礼后，堂吉诃德离开了。

“约翰，我需要一名助手。就你吧。”

“很荣幸，长官。”

“传达命令，十一点进行拖曳练习，正午出发。”

“是，长官。炊事员送来了三明治。”

剩他独自一人时，劳特曼心不在焉地掏出溜溜球，一下一上地旋转把玩，两眼凝神注视地图，手指循着桥的路线移动，从“育空点”到泰特路，再沿泰特路到大苦湖北端的渡河地点。

进攻计划

约西返回时，沙龙正在塔萨指挥部的掩体外面，指着一幅巨大的作战图给他的高级军官们讲解，作战图上花花绿绿地画满了彩色的箭头、圆圈、方框和各分队标志。沙龙手里拿着教鞭，头发在风中飘动。由于即将到来的行动，他全身都洋溢着激情。堂吉诃德可以看到，这些老预备役士兵（尽管他们可能没有一个超过四十岁，但已是战斗老兵了）的身上散发出和沙龙同样的激情。从赎罪日也就是战争开始那天起，他们一直都在吃着惨败的灰烬，到了昨天，他们终于尝到和以前的历次战争一样的胜利滋味了，而现在，阿里克·沙龙又告诉他们，打赢这场战争的时刻到了，还向他们讲述实现它的方法。在残酷而骇人的首个星期内，他们是萎靡阴郁的，而现在他们看上去则是跃跃欲试的。

“约西，来，继续，”沙龙说着放下教鞭，“这个计划现在还没有得到司令部的批准，不过我会得到的。各位，今晚就准备好进入非洲吧。”说完他笑了笑，还是那种常见的酷酷的粗犷，说完后他就离开，走进掩体里了。

堂吉诃德走上前去，看着沙龙的这支高级骨干队伍，他们穿着皱巴巴的沾满泥污的野战服和防风夹克，有的留着络腮胡，有的没刮脸，看上去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神态，因为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复杂、太危险了。沉默了半晌，他问：“都怎么了？”

这声发问打破了眼下的气氛，引得一阵不自然的哄笑。

一位旅长说：“这是‘头上长了角的阿布－阿盖拉战役’。”

另一个人说：“这太疯狂了。”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刚毅的笑容。

“我们可以做到，但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第三个人说，很严肃地。

堂吉诃德招手示意情报官过来，情报官拿着鼓胀的公事包走上前。堂吉诃德说：“付出巨大代价的将会是埃及人。下面由科比给大家讲解敌人的最新部署。”

整个上午，杂乱无序的兵营里到处是喧嚣叫嚷，一个师的预备出行激起的滚滚浮尘如波涛一般。一万多人在建筑群落中奔忙叫喊，几百辆坦克、自行火炮、装甲运兵车以及“软”车辆轰隆隆啸叫，纵横交错，整个就是一个被踢倒的蚁冢堆，只不过这是一群编成队伍行军的“军队蚂蚁”。现在的问题是，前进命令是否能下来以及何时能下来。沙龙在一遍遍地巡视进展状况，也在不断地给南部军区司令部和“坑洞”打电话，尝试获得正式的前进命令。最后答复来了，为了在运河两端都能占领一个桥头阵地，巴列夫将军马上前来对沙龙的计划进行最终审议，不过巴列夫那位协同指挥长葛农并不一道过来。

沙龙说：“约西，巴列夫来的时候，你要在场。”

“是，长官。”

沙龙洗了个澡，刮了脸。他公开表达过对巴列夫各项决策和能力的极度蔑视。堂吉诃德猜测，沙龙要他在场，是为了向这位帕尔马赫老战友巴列夫显示，他的计划非常有把握。毕竟，巴列夫的意见和态度是能够得到达多、达扬和果尔达·梅厄的重视的。巴列夫不能对跨河计划进行表决，因为果尔达和内阁已经表决过了，但他绝对能够阻碍沙龙的桥头阵地进攻计划。巴列夫思维清晰，话语不多且语速很慢，不多发表意见，带着一抹冷笑接受了堂吉诃德的在场，此外再无其他表情。

在简单闲聊了几句叙利亚前线的战况以及联合国安理会的谋划后，沙龙便对照地图讲起了他的进攻计划，描述出一幅大胆冒险的画面：打开通路，横跨运河，然后占领桥头阵地。巴列夫一言不发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这个计划很简单。先对大苦湖北端固守的埃及第二军实施强有力的正面进攻，但这实际上只是转移其注意力而已；与此同时，另一支军队偷偷向西南方向运动，进入沙龙说的那个“缝”里，夺取德维尔苏尔，然后沿运河西奈河岸一路向北推进，从后方袭击埃军。也就是从运河方向袭击！这将是一次摧枯拉朽的进攻。其他部队同时肃清去往德维尔苏尔地区的各条道路，以便船、筏子和桥能够到达运河。到早晨时分，至少要有两道桥架设到位，接下来就是大举进攻了。

“有难题，是吧，阿里克。那些桥？”巴列夫开始了评论。

“确实。”

“它们会到达那儿吗，按时并按计划？”

“当然。”

“哪些会到达？”

“滚轴桥和‘鳄鱼’。”

巴列夫坐在那里没说话，眼睛盯着地图，点点头，又点点头。

堂吉诃德知道，沙龙知道，而且他们两人能推测出巴列夫也知道——整个计划实际上是有弱点的。沙龙自己也一直在为公路交通的问题大吵大闹，因为它堵住了渡河设备的运送。现在衡量沙龙赢取战争的整体计划，而且准确指出其隐患所在的这个人是巴列夫。不到两个星期前，作为利库德集团创立人之一的沙龙还公开地斥责果尔达·梅厄、巴列夫以及整个工党的无能腐败呢。上个星期，巴列夫也曾两次支持戈罗迪什撤换沙龙。而现在，对沙龙这份为争得荣耀和胜利的大喊价，却要由巴列夫来判断，而且还是超然客观的！荒诞不经却又的确如此，正当约西这样想的时候，巴列夫突然转向他，问道：“尼灿，你一直在监控桥和筏子的事务，对吧？”

“是的，长官，那是指派给我的任务之一。”

“那些桥明天会按照预定时间到达吗？”巴列夫的双手干瘦异常，他指着地图，带着责难的语气说，“换句话说，按现在的情势，整个计划是否实际，是否可靠？”堂吉诃德扫了一眼沙龙，巴列夫也转向沙龙，慢吞吞的语速加快了些，“你介意我问尼灿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达多一直认为约西·尼灿是一位非常可靠的军官。”

沙龙立刻说：“堂吉诃德，把你所想的和知道的实事求是地告诉巴列夫将军。不用客气。这是命令。”

堂吉诃德盯着巴列夫，用军人的镇定语气说道：“桥在明天会到达的，长官。”

巴列夫也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后说道：“很好。祝你好运，阿里克。愿上帝保佑那些不得不执行你这项血腥计划的士兵。”

沙龙送巴列夫上直升机后，堂吉诃德就留在大篷车里。过了一会儿，沙龙回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做得好。”

堂吉诃德说：“重要关头如果不能撒谎，那么可靠的名声又有什么用呢？”

“堂吉诃德，等我做到总理时，你就做我的国防部部长。”

“长官，我最好还是出去敲打尚在途中的人们吧。”

“稍等一会儿。”沙龙坐进一张椅子里。他和蔼自信的表情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板起面孔的忧虑，“约西，桥真的会在明天某个时段到达吗？那些运送坦克的筏子到今晚是什么情况？没有坦克的支援，我就不能派丹尼过去。你知道的。”指挥伞兵旅的是丹尼·马特上校。

“长官，我再去查看一下滚轴桥，然后就跟踪那些筏子。”

“B’seder。别忘了，如果我在黄昏时分进攻，整个师必须在不迟于三点钟就启程出发。”

“明白，长官。”

(1) 　犹太教住棚节期间的临时棚舍。——译者注

(2) 　杰普撒（Jeptha）是以色列工程兵中的一个特殊单位，专为国防军的特别需求设计并制造军品。——译者注

第二十七章　渡河

桥的报复

目睹在远处移动的桥，堂吉诃德很怀疑自己当时可能并不是随口对巴列夫胡说，而是认真地告诉了他真相。正午的阳光下，那座桥稳定地爬行在空旷的沙漠中，后面跟着补给车、油罐车和防空半履带车，殿后的是由备用滚子组成的“短截桥”；在笔直地向前移动的过程中，当遇到地面上的隆起时，桥就会从头到尾地隆起身子一次，就像在石头上的一只巨型毛毛虫一样。

他们向那座桥驶去。萨拉克盯着那座桥，满脸不相信地说：“长官，这是我见过的最怪的玩意儿。西蒙曾跟我说起过它，但百闻不如一见啊。”

堂吉诃德说：“这个怪玩意儿获得过‘以色列奖’。在那辆半履带车旁边停车。”

萨拉克说：“如果他们以精神错乱为目的颁奖的话，那它应该获得‘以色列奖’。”

桥边的一辆半履带车里，挨着海姆·劳特曼坐着的那位胖子是新指派过来的军需官耶希勒上校。整个一组巨物艰辛地向前移动，发出巨大的噪音；十辆坦克扑哧扑哧、轰轰隆隆，九辆拖一辆制动；叮当声、尖啸声、沉闷的砰砰声，还间杂着桥在上下翻滚扭动时发出的巨大的嘎吱声。所谓的平顺移动只是一种远距离错觉。挨近了看，这座桥就成了一尊钢铁做的弗兰肯斯坦 ⁽¹⁾ ，因受到折磨而不断反抗，虽然执行着主人的命令，却仰天长嚎，好像在向人们诉说它不应该被创造出来。

“情况怎么样？”堂吉诃德对劳特曼喊道。

“滑溜得就像在水上一样，长官，我们会在三点钟到达泰特路，没问题。”劳特曼回答。

“堂吉诃德，我到底要在这里做什么？这座桥状况良好。我在塔萨那边还有一大堆紧急事务要处理呢。”耶希勒吼道。他是堂吉诃德的一位老朋友，可靠又有精力的一个人。

“把桥运到运河。没有什么比这更紧急的了，耶希勒。”

“好吧，你说这样就这样吧，约西。”

堂吉诃德的吉普往前驶去，耶希勒挥挥手。这个耶希勒真是不走运，一直平平淡淡的，好不容易提名为准将了，他那个秘书又马上出来控告他，说他强奸了她。接下来就是一团混乱纠缠的事务，尽管最后没有正式处罚，但他也失去了晋升的希望（耶希勒坚称是双方自愿的，而且可以证明那个女人是个精神病患者）。那个女人已经移居到洛杉矶去了，但仍旧给他写情书，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不管怎样，耶希勒现在满腹牢骚，只是在熬着等他的服役期满而已。

一道高高的白沙岭横亘在笔直的前方，有四分之一英里长，由东向西延伸，中间没有一点儿断口；转弯是不可能的，因为桥在设计时就没考虑过转弯，所以它只好直接爬到上面去。

“萨拉克，开到那道沙岭上面去。我要看看。”

“B’seder。”

吉普攀爬到表面坚实的斜坡上，无线电接收机哇啦哇啦地响起来：“‘旗杆中部’呼叫约西。”

“约西收到。”

“‘旗杆’让你报告所处位置。”

“告诉他我正在观察‘蛇’，方向泰特，预计到达时间为下午两点。一切正常。”

“‘鳄鱼’如何？”

“下一步前往检查。”

“明白。完毕。”

发动机的咆哮声中，坦克排出一团团浓重的蓝色废气，履带抛起如雨点般的沙粒，九辆坦克牵引着桥（三辆连接起来在前面，两侧各三辆，制动的那一辆连着一根特粗的钢缆跟在后面）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沙岭。三辆领头的坦克驶过沙丘顶部开始下行。当后部的重力牵拉作用降低时，桥开始移动得轻松了，速度也开始变快了一点儿。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堂吉诃德始料未及，或者说他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活过来了一般，怀着报复给它施加了痛苦的人的信念，那座桥一下子跳了起来，带着长而尖锐的刺耳叫声和叮当声连蹦带跳地飞奔下山，一头撞到前面一辆坦克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击出一片火花，用巨大的身子盖住了那辆坦克。尘土翻滚中，它趴在了那里，后面的长身子差不多一直延伸到沙丘顶部。

“天啊，但愿没人死掉，开下去到那儿，萨拉克。”堂吉诃德喊。

“天哪，我想西蒙在那辆坦克里。”萨拉克开动吉普疾冲而下。

他们到达现场，看见耶希勒正拿着一把扳手梆梆地敲击坦克车体，里面也传出来回应的敲击声。耶希勒冲堂吉诃德吼道：“他们在里面回应呢，好了。简直是一团糟！这样轰隆隆响的可怕事谁能想到？”

“你能把他们弄出来吗？”

“没问题，不过需要点儿时间。”

劳特曼看着压在坦克身上的滚筒，对堂吉诃德说：“第一个滚筒坏了，我们必须换掉它，另外我想我们需要一辆新的坦克。”

堂吉诃德快步绕到坦克残骸的另一边，爬到歪斜挂着的一只大滚筒下面，想办法撬松了坦克车体上的电话。“喂，里面！我是尼灿准将。你们还好吗？”

“你好，将军。我是西蒙·西蒙。”这位陶艺家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嘶哑，也颤抖得厉害，“我们好吗？我们都被吓死了。在里面听起来就像是世界尽头一样。装弹手在流血，他跌倒了，没什么大问题。我们怎么才能出去，长官？炮塔的两个舱口都被堵住了。”

“他们现在正在想办法。”

“哦，越快越好。坦率地说，我们中有个人已经拉在裤裆里了。这里面空气有一点点不好。”

“打开任何你们能打开的通气孔。你们没有危险。桥一下子跑脱到你们坦克上面了，就是这样。”

“长官，我就这个问题提醒过负责制动坦克的那个白痴车长！他肯定是睡着了，要么就是手淫去了。他是从沙瓦雍（Savayon）来的，以色列的手淫之都！”沙瓦雍是一个富有的城郊，不在那里生活的人经常诋毁辱骂那个地方。

几位坦克车长围在耶希勒身旁，讨论着如何将桥从坦克身上拉开。那位杰普撒军官劳特曼站在旁边听。约西问他：“劳特曼，有什么主意吗？”

“要我说，长官，卸掉最前面的两个滚筒。把桥向后退，滚筒可能会彻底从坦克身上滚落下来。这样做也许会有效。那些圆筒都是中空的，而‘巴顿’坦克的车身还是很硬实的。”

耶希勒在旁边听了后，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说：“挺好。就这样做。让你的工程师开始拆卸吧，我们把这辆坦克搞出来。”

劳特曼走开后，耶希勒把堂吉诃德拉到一边，声音粗哑地悄悄对他说：“堂吉诃德，这小子还玩溜溜球呢。”

“嗯，他对自己的业务还是很精通的。我们每个人都做奇怪的事情。”

“见鬼，的确是这样。如果我过去玩溜溜球，再有个不一样的秘书，兴许我也是准将了。”

“要耽搁多长时间，耶希勒？”

上校眯起眼睛四下看看，那一堆怪模怪样的滚筒堆在坦克顶上，桥身远远地一直延伸到沙坡上，熄火的几辆坦克与滚筒之间垂悬着松垮垮的钢缆，士兵们从装甲运兵车里出来，在这堆残骸旁边忙乱。“我猜要两到四个小时吧。”

劳特曼正在给一小群油渍斑斑的工兵讲解指导，堂吉诃德对他说：“跟你说句话吧。”

“行，长官。约翰！”劳特曼喊了声，“一起来。”

“是，长官。”

在回落的尘土和飘动着的刺鼻烟雾中，三个人朝沙坡上走了一小段。“这种事还会再发生吗，劳特曼？或者说还会有类似的事吗？”

“将军，帕斯特纳克少校的坦克在拖动这座桥时很轻松就横越了这样的障碍，比这大的也越过了。约翰，是吧？”

“是这样的，长官。在它们被送到北部之前很多次都可以的。”

“就是这样，”劳特曼极力辩解道，“长官，你不能说这座桥不行。这座桥是一件具有创造力的美丽建造物。一件天才的作品！但是它意味着训练有素的操作才能驾驭。”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种事还会再发生吗？”

劳特曼掏出溜溜球，心不在焉地转起来。“长官，也许我会亲自坐到那辆制动坦克里，但是实话说，在坦克里我会得幽闭恐怖症的。就算是两个舱口都开着，我也想呕吐、想叫喊。这两种反应我都有。我向那些开坦克的小伙子致敬。”

“中校，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什么建议？”

“为什么不让西蒙·西蒙去后面的那辆坦克里呢？不要让他在前面，他对这一切非常熟悉。他可以比其他任何人都控制得好。”

“嗯，好主意。”劳特曼说。

堂吉诃德说：“约翰，干得好。劳特曼，你就那样干吧。”

“鳄鱼”难到别无选择

在离开桥后，约西不再发愁了。耶希勒是一个能把事情做好的硬汉。劳特曼也以古怪的方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桥会在明天早晨到达岸边的。这期间他还必须要确保有足够的小橡皮筏和其他设备在运送中，以便执行今晚在德维尔苏尔将伞兵渡运过河的命令。对巴列夫撒个小谎是一回事，为的是抵制他反对沙龙这份冒险的计划（事实上的确冒险），而且在堂吉诃德看来，这似乎也是一个结束战争的最好机会，而且还是对以色列有利的机会；而调配两个师投入战斗则是另外一回事，一场战斗中后勤跟不上，很可能就会面临溃败。

黑色的细长条道路歪歪扭扭地穿过高大的沙丘和山脊，当堂吉诃德看到其上的景象时，瞬间大感沮丧，不知所措。一列列长长的机械队伍仍旧堵在那里，长达几英里，一直到视线之外。双向的交通都被堵得死死的，有的在急转弯处，有的在十字路口，有的是由于重型车辆抛锚了。在阻滞的中心，受令来到这儿的交通管理员们在试着解开这麻团一般的堵塞。但跟在沙龙后面渡河的阿丹师为了赶到集结地，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开过来；将近三百辆坦克，还有几百辆装甲运兵车和补给车。形势在一步步恶化下去。

“萨拉克，我来开车。”

堂吉诃德驾车风驰电掣般返回塔萨，在某些地方以过山车般的倾斜角度翻上沙丘又迅猛地冲了下去，从而迅速离开了长段的堵塞车流，同行的萨拉克记者被吓得紧张不已。约拉姆·萨拉克已经学会了和尼灿准将一起乘车时要保持沉默，尼灿往往是这一刻还亲切友好，下一刻就成了雷公。萨拉克现在每天都写战争日记，他期望这些日记能在杂志上连载，然后再做成一本书。在他作为尼灿的司机兼信号兵这个职位上，他可以以内部视角来观看沙龙的战役，这是很有价值的。

不过这一次，长长的一段沉默过后，萨拉克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长官，干不成了。”

堂吉诃德没有看他，护目镜下面的面容显得心不在焉又压抑冷峻。“什么干不成了？”

“渡河，今晚是不行了。”尼灿没说话。吉普颠簸着飞速向前，“长官，我早在五月份就在《新消息报》上写过一篇关于渡河问题的文章。我说的不是那座桥，他们也许会把它修理好的。我说的是‘鳄鱼’。那些设备在今晚绝对不可能抵达德维尔苏尔。”

尼灿的沉默让这位记者有些害怕，他后悔自己张嘴说话了，尼灿很少有这种态度。

塔萨，整个师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夜袭。午后温热的阳光中，三个旅，每个旅大约一百辆坦克，再加上装甲运兵车、半履带车、自行火炮、高射炮、战场支援卡车及巴士，满满当当地在沙地上延伸到远方。沙龙背着手审视着整个场景，看见堂吉诃德后，他点头示意他过去。“怎么样，堂吉诃德，这景象不一般吧？”

“是的，长官。不一般。”

沙龙目光敏锐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严肃地说：“来。”回到大篷车中，他切下几片黄奶酪，就着一只碗里的杏脯吃了下去。堂吉诃德简洁地向他汇报了情况，沉默良久后，沙龙最后说：“真的吗，你的汇报？‘鳄鱼’是关键要素。约西，我知道大拖车运送那些漂浮筏非常困难，但是‘鳄鱼’自己有轮子，可以跑。它们为什么到达不了？”

“长官，我知道所有‘鳄鱼’的位置。你没法坚持你的时间表。没有一艘‘鳄鱼’能够在午夜时到达。”

“到达不了？那拂晓时候呢？”堂吉诃德摇摇头，“上午十点左右怎么样，那么？”

“或许会有六艘能到。绝大多数要再往后才能到。”

沙龙拿起电话听筒。“给我接巴列夫将军……约西，三艘‘鳄鱼’系在一起可以渡运一辆坦克。我们在训练时做过。”

“是的，长官。在训练时。突袭登陆的话，那还好说。敌前登陆，如果一发炮弹甚至是一块弹片击中‘鳄鱼’上面的橡皮浮圈，它就会沉下去，坦克也就跟着下去了。”

“巴列夫吗？我是沙龙。我很抱歉地跟你汇报一下，我跟你说过，今晚渡河确实有一点点太乐观……是的，我知道。但是约西·尼灿亲自去那些路上走了一遭，还有那些后来才开拓的狭窄路段，阿丹师……滚轴桥？出了点儿小故障，正在修理呢。不过交通问题……”那边说了一会儿话。沙龙飞快地瞥了眼堂吉诃德。“我明白。我再考虑考虑吧。稍后我再给你打电话。”他挂上电话。“这个巴列夫，我就知道！他说南部军区也承认问题属实，表示赞同。如果我要求推迟二十四小时的话，他们会批准的。他没有说‘我告诉过你的’这种话，但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沙龙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位副手，问：“你在想什么呢？”

堂吉诃德语气缓慢地说：“长官，今天你遇到的是绿灯，明天你就可能遇到红灯，来自联合国的，或是南部军区的，又或者是基辛格的。如果你今晚走，军队会跟着你的。把这支军队投入渡河行动中的只有你，其他人都不行。”

“军队未必会跟着我走。”沙龙那种神采飞扬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他脸上显出似雕塑一般的硬线条，“军队可能会跟，也可能不会跟。也许根本就没有机会进行这个行动。行动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如果事情在最初的几个小时进展不顺利，那么葛农或是巴列夫甚至达扬也会打退堂鼓，然后中止行动。那就只是阿里克·沙龙又一次心血来潮了，徒劳无益地让众多的犹太小伙子送死。”

“长官，除了渡河再没有其他办法能打赢这场战争了。”

“是，这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你说今晚之后灯可能会突然变红，很对。但是你刚才也告诉我了，我没有今晚渡河的实力。”

“那么也许推迟是个解决办法，长官。En brera。”

“不是解决办法。”沙龙随即摇头说，“整个行动的关键在于突袭。我们的准备工作也已大致就绪了。推迟一天，敌人就警觉一天，桥头阵地也就可能拿不下来。”他用手捂着脸盖住眼睛。

堂吉诃德冲动之下说道：“沙龙将军，其他的事都给我免去，让我今晚专门待到路上去，如果必要的话，一整晚就待在那里。我要强征坦克和推土机，把车辆都从柏油路上推到沙地里去。我要命令各单位，包括阿丹将军的坦克，让他们为‘鳄鱼’和筏子让路。我会用上军事法庭来威胁，如果必须的话，我会拔枪。理顺这个境况需要一名将军，长官，那就让我来吧。”

沙龙向上看他，问：“如果那样的话，我能期待一个什么结果？”

堂吉诃德脑子里迅速回顾了一遍他看见的那些狭窄路段（摸不着底的感觉尤其强烈，说不定还要搭上沙龙那一万人马），说道：“长官，拂晓时六艘‘鳄鱼’到达岸边。中午的时候会有更多，第一批漂浮筏也会在那个时候到。”

“我是说期待，堂吉诃德。”

“我听到了，长官。”

沙龙厚实的手落到电话机上，他抓起话筒来，但眼睛依旧盯着堂吉诃德。“接通巴列夫将军。”

准备渡河

“阿卡普尔科！”

凌晨两点钟，堂吉诃德久久等候的这声暗号传入他耳机中；伞兵指挥官告诉他，第一分队已经乘坐小橡皮筏渡过了河、登上了对岸。在他的吉普车旁边，一辆推土机借着明亮的月光正把一辆熄火的空拖车从雷菲迪姆路上推出去，以疏通堵塞了一英里长的交通。在计划的三个半小时之后，行动开始了，部队实施了渡河。

沙龙的声音在指挥通信网上传出来，镇定而又兴奋：“干得好，丹尼。那边什么情况？”

丹尼·马特的声音轻松随和：“到现在为止还好。我们剪断了铁丝网。这边非常安静。你们那边的北部我想可不太安静。‘中国农场’的麻烦很大。”接近于午夜时分，那个叫作“中国农场”的地方突然间像火山一样爆发起来，自从那时候起，火光和隆隆声就没有停止过。

这处被遗弃的埃及农业站点在一定程度上阻碍着去往运河的路，因此沙龙部开始了交战，以肃清农场外围固守的敌军。那地方有几平方英里，堤岸和灌溉沟渠纵横交错，可以很好地掩护藏匿起来的守军。“中国农场”是一个完全使用不当的名字。“六日战争”后，军队发现那里有锈迹斑斑的机械装置，上面刻有东方文字，实际上很可能是日文。士兵们当时就给这地方起名叫“中国农场”，这个名字就此传播开来，并且也一直被视为一处异常难攻的军事障碍。

远在十二英里之外，堂吉诃德都能看见那块区域上燃烧的火焰和漫天划过的曳光弹。沙龙的计划很明显开始实施了，因为丹尼·马特的伞兵去德维尔苏尔的路必须从那里经过，另外，小橡皮筏以及跟随的工程师们也得从那里走，以便把伞兵渡运过河。战斗中那些旅长的报告尽管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但也显示出那块农场艰险得很：大量坦克燃烧，伤亡惨重，大撤退后重新集结。

萨拉克说道：“长官，‘旗杆’呼叫你。”他打开听筒开关，沙龙平稳而镇定的声音传来：“约西，你那边情况如何？”

“放出来四艘‘鳄鱼’，畅通无阻地朝运河去了。正在弄另外两艘。那座桥正在移动途中。一些漂浮筏也在路上。”

“很好。找一名高级军官，把这工作交给他。立刻来‘庭院’，我这边需要你。”

“是，长官。”

如果要确保那座桥一切顺利的话，没有人比耶希勒更合适那项工作了，堂吉诃德想。在明亮的月光下找到那座桥并不难，平坦的沙地上，它就像一条黑黝黝的巨型爬行怪物。

“明白！”耶希勒露齿一笑，一脸凶相，在月光下显得非常残忍，“走你的吧，堂吉诃德。劳特曼在操控这个宝贝呢，正按部就班地走着呢。‘鳄鱼’会在拂晓时分到达那里，我向你保证，同时我也会交付一部分漂浮筏。我就是干这种工作的人。你是有教养的人，我不是。我强奸那些女秘书。我就是军队中做那种恶心事情的军官。”

“中国农场”那边的隆隆枪炮声越来越响，堂吉诃德的吉普车绕开公路上首尾紧挨的车辆，碾在沙地上飞速向前。形形色色的闪光把那边的天空劈得一颤一颤，巨大的火焰让月亮都黯然失色，向人们提示着下面那场骇人的杀戮。一条主干道的岔路口处，一名调度交通的胖中尉在车辆的喧嚣声和枪炮的隆隆声中朝他大喊，说要把车辆都调到南面去，因为“中国农场”那边的坦克战斗已经波及去德维尔苏尔的道路了。消息坏透了！这个岔路口塞满了开往对面方向的救护车；那里已经在撤离伤员了，一幅让人丧气的景象。

堂吉诃德开车穿过开阔的旷野，跑得很野，震得很厉害，好在他很熟悉这片区域，穿过沙龙说的那条缝隙出去不是难事。沙龙站在他机动司令部所属的半履带车和装甲运兵车中，周边的军官和士兵只有他一人没有戴钢盔，灰白的金发显示出他来自远方的血统。他指着“中国农场”那边闪耀的天空，说：“很漂亮，是吧？我们的部队像一头头狮子似的在战斗。不会有事的。”但堂吉诃德是了解他的，已经听出了他平静言语中暗含的深深忧虑，“约西，坐下一艘小橡皮筏到对岸去，四处看看，然后回来给我报告。”

堂吉诃德惊了一下，忙问：“长官，你跟丹尼·马特失去联系了吗？”

“当然没有，那边一切都好。我应该亲自去的，但是我必须紧跟这场战斗。”他指了指燃烧喧闹的北边，然后把堂吉诃德拉到一边，飞快而硬巴巴地跟他说：“我们现在是危急阶段。这个阶段提早出现了。南部军区认为我是个骗子或蠢蛋，他们的怯懦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了。他们声称我们已被切断并被包围了！我跟他们一遍遍保证说‘中国农场’的战斗虽然打得很艰难，但是进展得很好，丹尼·马特也在巩固他的滩头阵地。不行，什么用也没有。他们说我已经陷在绝境里面了，还说我可能会像失去地堡中的那些小伙子一样再失去丹尼的旅。约西，我们这里已经取得胜利的进展了，而他们现在马上就要让它化为乌有。达扬已经在建议将丹尼撤回来。他说就把那定位为一次夜袭，到此为止吧。天知道摩西·达扬是怎么了。”

“长官，达扬为什么要相信我而不是你呢？”

“派你过去就是达扬跟我提议的，他说派约西·尼灿过去。明白了吗？现在出发吧。”

堂吉诃德往返了一趟，进行了一次简单、怪诞的埃及国土旅行，黎明前的朦胧中，马特的伞兵正在那边有条不紊地挖掘防御工事，部署环形防御，就好像在内盖夫进行的一次夜间拉练一样。至于敌军，与此刻北边的地狱烈火相反，这里毫无踪影。当他返回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中国农场”那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有枪炮声和爆裂声，灰白色的天空中也没有奇怪的光影闪烁了。在德维尔苏尔，坦克和装甲运兵车挤在“庭院”中，所谓“庭院”，就是用砖铺出来的一块广阔的停车场，是几年前沙龙下令挖掘沙墙而形成的。这一段沙墙后面朝以色列这边已经给挖空了，只在朝埃及那边留下一片不厚的由砖和沙子混合形成的墙，推土机此时正在作业的就是那块地方。两辆推土机，沙龙亲自开一辆，对此堂吉诃德一点儿都不惊讶，沙龙就是那样的人。沙龙朝他吼道：“我准确知道朝哪里挖，我必须得给那些笨蛋指出来！”在他还正说话的当口，另一辆推土机凿穿了墙体。坦克兵中响起一片欢呼声。那边，运河对岸，晨光中薄雾笼罩下的绿色地区，就是埃及了，伊甸园一般的美景，与这边死气沉沉的西奈沙漠截然不同。

沙龙从推土机上笨拙地爬下来，对他的作战军官约西喊道：“让那些坦克挪到一边去，我们放‘鳄鱼’下水。”

“‘鳄鱼’在哪儿呢？”堂吉诃德喊道。

“六艘，剩下的还在路上。耶希勒是位大勇之士。喏，那边看到什么了？丹尼·马特是太乐观了吗？我们是不是在绝境中？”

“绝对不是。我在整个防线上走了走，完全没有敌人的影子，长官。迄今为止整个一个‘攻其不备’，丹尼要求坦克，他说有了坦克，他可以开到开罗去。”

“那起到作用了。谢天谢地。这就是价值所在。”沙龙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中国农场’昨晚上非常非常惨，约西。他们还在往外抬伤亡人员。死伤了好几百。整连整连的坦克被击毁，惨不忍睹，令人惊骇。”他的眼睛盯着这位眼窝深陷、双颊也凹陷的副手，“代价大得可怕，但是起到作用了。现在我们要渡运坦克，直到那座桥到来，然后敌人就会因为惶恐而溃败。我们今天仍然能够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约西。我要给南部军区打电话。跟我来，准备就你所见到的做汇报。巴列夫在等着。”

“庭院”外面，“鳄鱼”们排成队列，这些船样子笨拙，下面有车轮，船体四周有鼓胀的浮子。耶希勒彻底成了一个泥人，堂吉诃德大步走向他，拥抱了一下，说：“耶希勒，嗬，沙龙说你是一位大勇之士。”

耶希勒沙哑着嗓子说：“让他去跟晋升委员会说这句话吧。他们也许会听阿里克·沙龙的。”

空运典礼

耶路撒冷，兹夫·巴拉克一边听六点钟新闻，一边穿一件军礼服。先是叙利亚前线的事态，再是美国空运，渡河的事只字没提。嗯，好，防护程序在控制着。他现在无精打采，和果尔达熬夜坐了大半个晚上，最后达多报告滩头阵地已经占领，伞兵们正在构筑防御工事；另据沙龙自己述说，虽然在保持“中国农场”旁边那条路的畅通上遇到了一定的麻烦，但局势还算很好，都在掌控之中。

娜哈玛站在门厅的镜子前，身上穿了一件她平时很少穿的在华盛顿买的套装。她一边匆忙梳理头发一边问：“你不是随口瞎说吧，兹夫？为什么要我参加空运典礼仪式？”

“果尔达让我带上你的，motek（宝贝）。没问题了吧？”

乘车去吕大机场的路上，娜哈玛喋喋不休地唠叨，少有的好精神。诺亚突然与那位法国姑娘订婚，让她很是高兴。他们对朱莉娅知之甚少，但娜哈玛已经开始不喜欢达佛娜·卢里亚了。那家人都是精英分子，这姑娘却变化无常，极其讨厌。还有，巴拉克从华盛顿回来的这几天内，她对他一直比以前要热情，他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猜这是怎么回事，他很久以前就不抱这方面的希望了，猜不出来的。

车停在候机楼，他们看到，外面洒满阳光的跑道上，两队士兵排列成行，还有一支仪仗队，扛着四面招展的飘扬大旗：一面是星条旗，另一面是大卫星旗，以及各自的空军军旗。机场总监的办公室内，果尔达正在抽烟喝茶。她对娜哈玛说：“你好，亲爱的，你能来真是太高兴了。这是你丈夫的功劳，他在华盛顿完成了很多奇迹。”

巴拉克说：“我没做什么，娜哈玛，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否认了。”

“你的女儿们还好吗，亲爱的，还有你们家那个海军艇长？你一定为他感到非常自豪！”

一名助理探头进来，说：“总理，塔台报告C-5A将在两分钟后降落。”

果尔达·梅厄掸掉裙子上的烟灰，和巴拉克、娜哈玛以及她的一小群随从一起走出去，到了跑道上的麦克风前面，美国大使和他的武官已经站在那里了。围栏边和候机楼顶上的观众们纷纷发出惊呼：“来了！来了！” 地中海上面，清晨雾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小点愈来愈大，逐渐变为一架巨人般的飞机。“看那儿，看到了吗？一架飞行的帝国大厦。”娜哈玛叫嚷道。果尔达满含溺爱地对她笑了一下。当那架“银河”（C-5A简称“银河”）落地、缓缓滑向候机楼时，军乐队开始演奏《星条旗永不落》 ⁽²⁾ ，总理也僵硬地挺直了身子。当音乐结束时她对巴拉克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们没有开第一枪。”她的声音很高，为的是让旁边的美国大使听到：“如果我们开了第一枪，这就不会发生了。我们在世界上就不会再有友情了。我们守信，美国总统也守信。”

大使朝她挤过来，说：“总理，我该跟您说一下，由于种种错误，飞行员没有被告知这里安排有一场仪式。很对不起。”

“那又怎么样？别担心，他会应付得了的。”

“银河”停下了，机头与机尾处的坡板伸展开来，观众们一阵欢呼。平板拖车一辆辆开到坡板处，后面跟着大群装卸工，飞行员从飞机中走出来，一名瘦高的年轻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裤。大使上前迎住他，然后陪着一起来到果尔达·梅厄面前。“总理，请允许我介绍汤姆·鲁宾逊少校，隶属美国空军。”

“鲁宾逊少校，欢迎来到以色列。你肯定累了，我不会叨扰你很长时间。”果尔达提高了的声音在机场上空回荡，“我昨天跟我的女儿说：‘我要亲吻那些飞机上的飞行员。’她说：‘好啊，去做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设这个小型仪式的原因。”她踮起脚，亲吻了一下那位飞行员的脸颊。人群中传来一片笑声和欢呼声。闪光灯咔咔作响，电视摄像机靠到近前来。

那名飞行员走到麦克风前。“哈，哦，总理夫人，这还是我第一次飞来这里。”他说，他的声音从喇叭中隆隆传出，很明显的美国南部口音，“已经飞过的伙伴们告诉我说，美丽的女人用花和亲吻接待了他们。我的问题是，您的花在哪里？”

人们一起鼓掌。果尔达笑着对美国大使说：“怎么样？我说他会应付得了吧？”离开机场时她挎住娜哈玛的胳膊，说：“你要和我一起吃午餐，亲爱的，你忙不忙？”

在娜哈玛高兴得喘着气连忙答应后，果尔达把巴拉克带到一边。“现在听着，‘大惊小怪先生’，”她生硬地说，刚才和蔼慈祥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立刻安排一架直升机，到南部去，务必查清渡河地点的真实情况。查不出事实别回来。在军事资讯接收方面，我，包括达多和达扬，都不行。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不确定和不安过。”

“总理，一场进攻刚开始时很难——”

她没理他的话，又说：“的确，兹夫，我现在开始感觉到赎罪日前一天的那种感受了。两眼一抹黑，心里特别难受，沮丧灰暗。部队和坦克渡河的实际情况是怎样的？他们还在继续吗？塔尔那座桥怎么样了？战斗还在进行吗，如果在进行，惨烈不惨烈？这次空运完全没有意义吗？假如停火提案今天到达怎么办？我必须得知道！”

“但是即便是那边的指挥官们也不知道全部，总理。收到的报告是滞后的，而且——”

“他们还知道些东西，而我什么也不知道。没人想跟我说任何事，因为我会抓住他们让他们解释原因。兹夫，我的鼻子闻出来了，有麻烦。去那边。”

戈罗迪什设在乌姆哈希巴的前敌指挥部让巴拉克想到了赎罪日那天的“坑洞”；焦虑的军官们和秘书们来去匆匆，喇叭发出刺耳的叫声，电传打字机咔嗒咔嗒，整体氛围是混乱无序的。作战室里，一幅从天花板到地上的大地图显示出严峻的形势。到德维尔苏尔的补给通道是一条头发丝般的细蓝线，它的两边都是红色厚实的西奈敌占区，运河对面，丹尼·马特的桥头阵地看起来就是广袤巨大的埃及国土上的一个小圆点。这就是实际的形势，巴列夫和戈罗迪什两人恼火地告诉他。沙龙将大量的兵力投入到无谓的“中国农场”里，那个地方一整晚都是血火屠戮。人员与车辆的损失严重得骇人，可他那些承诺还一个都没有兑现。说桥桥没有，说路路事实上也还是无法通行。更为可恶的是，今天早晨，他仍在利用小橡皮筏和老式的“鳄鱼”将他自己的和阿丹师的人马渡过运河，还建议坚决地继续这种鲁莽的渡运。

戈罗迪什怒吼道：“还有什么比这更不负责的吗？两个师钻进敌占区里，后背就是运河障碍，还没有一条安全的补给线，没有一座桥架设到位。他脑子有毛病吗？几个小时的战斗就可以耗尽他们的燃油和弹药！然后怎么办？”

“他没有军人的实实在在感。”巴列夫以法官在判决案子时的口吻说，“他所谓的才华就是冒险。他经常是鲁莽地投入士兵去冒险，然后再让别人给他擦屁股。”

戈罗迪什说：“En brera，责任是我们的，我要下令暂停，兹夫。我要指令沙龙，直截了当地，桥没有架设到位之前不能再渡运部队。如果三十六个小时后我们还没有桥，我就让丹尼·马特旅撤回来，希望上帝帮忙，我到时候还能撤回来。”

“滚轴桥在哪儿呢，戈罗迪什？它现在是什么情况？果尔达一直在问这座桥。”

“它昨天就断了。沙龙声称修补好了，正在‘育空点’西面的路上。但谁知道呢？一边是塔尔发疯的桥，另一边是沙龙发疯的行为，上帝啊！救救犹太国吧。”

“如果你允许，我想去亲自看看。”

“当然可以。”戈罗迪什说。

巴列夫阴郁地点点头。

(1) 　Frankenstein，一部科幻小说中主人公创造出来的怪人。——译者注

(2) 　《星条旗永不落》（The Stars and Stripes Forever ）美国作曲家约翰·菲利普·苏沙的代表作，美国著名的爱国主义进行曲。根据美国国家法令，《星条旗永不落》为美国进行曲。——编者注

第二十八章　沙龙解职

大胆冒险

从空中望下去，西奈地区的阻塞路段让巴拉克看得心惊肉跳。以前进行过很多针对埃及的军事演习，绝大多数到最后都能成功横渡运河，但是“最差的军演场景”也没有考虑过如此惊人的交通堵塞。一副瘫痪的景象，作战车辆、补给车、救护车以及五花八门、各色各样的车辆挤在那里动都不能动，蜿蜒曲折绵延数英里长，还好果尔达没有亲自突击视察。如果敌军扫射轰炸起来的话，这是怎样的一个目标！埃军飞行员只要稍稍有一点儿胆量，就可以在这里造成致命性的毁灭。由于无地腾挪，准备渡河的援军与补给都堆起来了，堵塞起来了，卡住了各条路口。如果塔尔的那个“以色列奖”能完全抵达运河，提供一条宽阔稳定的人工道路的话，这些车辆或许才能流通起来，被运送到对岸，那样渡河才有可能实现。否则，南部军区的悲观主义就讲得通了，那可大大不妙。

“长官，那个是吗？”飞行员在直升机的隆隆响声中对着头盔式受话器问巴拉克，手指着前面沙地上的一条黑线。

“也许是吧。别忘了，它有高射炮防护。”

“没问题。”直升机以缓慢的大角度倾侧过身子。耳机里传来粗粝的高射炮火口令盘问。飞行员冷静地对以暗号。

“好了。早上好，直升机，欢迎来到滚轴桥。”高射炮那边说。

“我的天哪，长官，”那飞行员边说边透过侧边的窗口看，“我以为你刚才在开玩笑呢。那座桥真的在爬呢。”

“嗯，坦克在拉它。”

“我认出来了。的确是。”当他们下降时，那座桥正在通过一条溪谷，头已经爬上一边了，尾巴还垂在另一边。飞行员说：“我会在梦里梦见这家伙的，长官。让人恐怖的家伙。”

地面上，堂吉诃德和劳特曼以及耶希勒正坐在桥前面的一辆半履带车里。堂吉诃德眯起眼睛看着上面那架直升机，问：“那会是谁呢？南部军区是不会有人来的，绝对。对他们来说，这桥就是个爬行着的麻风病人。”

劳特曼说：“那他们全都应该感到惭愧。这座桥是一项工程学奇迹，就像埃菲尔铁塔一样。它会成为一个传说的。”

“传说，哈哈，我们还是把这个讨厌的大怪物送到运河边吧。”耶希勒说。

直升机降到地面，扇起沙尘滚滚，巴拉克从里面跳出来，看到桥移动得如此平顺，他很高兴。

堂吉诃德从半履带车上朝他喊：“欢迎，兹夫，上车。”

“谢谢，我听说你们一直都有麻烦。”

“全都解决了。看到前面的那座大沙丘了吗？等着瞧吧。”

“我们这里离渡河地点还有多远，约西？”

“九英里，也许还不到。”

“那这座桥应该会在正午横跨到运河上，是不是？”

堂吉诃德说：“应该是。真正的问题是泰特路，那条路要穿过‘中国农场’。那里还不是很安全，不过——好了，等会儿我们再说这个。现在只管看着。你要见证雄伟的景象了。”

半履带车跌跌撞撞地向沙丘上爬时，劳特曼正在为巴拉克讲述拖拉队伍的制动技术。他不得不提高嗓音，因为坦克上坡的时候会轰鸣，桥也发出哐啷哐啷、嘎吱嘎吱并间杂着长而尖锐的叫声，典型的“弗兰肯斯坦叫声”。他说，一辆坦克就可以在后面制动这条六百吨重的桥，这就是这项设计的非凡才华。一切都要依靠拖拉坦克中的信号协调；实际上很简单，就是平衡坦克推进与重力，以小心缓慢地移动桥越过顶端。随着实际操作，这一连坦克对此变得非常熟稔。

劳特曼说：“开始了。”此时，前面的坦克过了顶端开始向下走，最前面的滚子也开始跟着向下。“看着！这是一场拔河比赛，你看，九辆拖拉坦克对阵一辆制动坦克。这就是协调起作用的地方。”

巴拉克说：“天哪，那条制动的钢索会断的。肯定。”

制动坦克从上面对抗着拉力，粗大的钢索在拉力下如同一根刚硬的电线杆。

劳特曼说：“绝不可能，那根钢索可以拉得动一艘航空母舰。”

当桥的大部分慢慢越过沙丘顶部时，“拔河比赛”中的优势开始显现在拖拉的那一方。那辆负责制动的坦克就像正在上坡的一头骡子般固守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钢索没断，这让巴拉克觉得难以置信，但它就是没断。出现意外的是桥，随着突然一声尖厉得让人恐怖的钢铁锐啸和哐当声，桥断了。一半滚下坡，堆在众坦克的后面；一半还在原地，悬垂在沙丘顶上，连接到制动坦克身上的钢索松塌塌地软下来。耶希勒上校这回可气坏了，破口大骂起来，一连串肮脏至极的阿拉伯话蹦出嘴，据巴拉克所能听懂的，全是针对塔尔将军和桥的，顺带的还痛骂陶瓷艺术。

“你气愤是对的，耶希勒，”劳特曼摇着头说，“该死的！西蒙·西蒙是怎么回事？”

“西蒙·西蒙？那个陶瓷艺术家？他究竟跟这有什么关系？”巴拉克惊声问道。

“他在后面那辆制动的坦克里。”堂吉诃德回答说。

“西蒙在那里？”

“是的，你们以为会是什么结果？”耶希勒愤愤地说，“我就说过，要派一名军械官在里面，而不是个一文不值的只会造大烛台的人。”

巴拉克问：“要耽搁多长时间？”

耶希勒看看劳特曼，劳特曼回答说：“不长，长官。我就是设计那些连接材料的。造的时候就考虑到可以迅速更换它们。三个小时，最多。”

耶希勒上校说：“从这里到运河的路上，我要待在那辆制动坦克里。”

劳特曼说：“你很难受，耶希勒，这不怪你。好了，回去干活了。”他说着朝断桥走去，手里旋转着溜溜球。修理兵已经在往沙丘上爬了，坦克兵们从炮塔里爬出来，看着这一切。

巴拉克在后面盯着劳特曼和那只上下跳动的溜溜球，问堂吉诃德：“这项工程里就没有神志正常的地方，是不是？”

耶希勒此时已冷静下来，接过来话说道：“嗯，听我说，巴拉克将军，那个溜溜球伙计非常有经验。我们会在中午再次走起来的。”

堂吉诃德说：“只是一种怪癖而已。工程师们一般都比较古怪。呀，你那位小亲戚，兹夫。”他看着一个正在附近跑动的人，那人从头到脚都是油汗沙泥，他对那人大喊：“约翰，过来。耶希勒，我们走，去看看断裂的地方。”

约翰小跑过来，对巴拉克敬了个礼：“你好，兹夫表叔。太意外了。很遗憾你看到这么混乱的场面。”

“嗯，很壮观。”

“瞧，长官，请告诉总理，就说这座桥正在移动当中，因为它的确是在移动。”看着巴拉克对那座桥揶揄的目光，约翰有些恼火，又说：“行了，过去美国的太空计划怎么样？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的，不是吗？可他们还是上了月球，对吧？这座桥也会到达运河的。”

“最好到达。”

约翰大声说道：“所有关于这座桥的玩笑都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也很不耐烦。埃军在运河上架了七座苏造桥，全是最新设备。而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卖给我们任何东西，除了那些老旧的破烂‘鳄鱼’和浮筒。我们不得不自己创造一些东西出来。”

巴拉克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你说得很对，我也很佩服你。回去工作吧。”

“是，长官，请打电话告诉我父母，就说我很好。”约翰跑开了。

堂吉诃德回来了，说：“一团糟，不过会好的。想跟我去德维尔苏尔的‘庭院’吗？渡河地点就在那儿。”

“挺好。”

半履带车颠簸着驶下沙丘。“嗯，兹夫，你怎么看这座大滚轴桥？”

“那座桥就代表犹太复国主义。”巴拉克说。

堂吉诃德先是茫然地看着他，随后惆怅地一笑，大嘴巴边角皱起来，说道：“是啊，说得真好，而且它马上就要开始代表了。水是不会分开的，但我们可以跨越它。”

“Halevai。”

直升机飞行员站在飞机旁，张开嘴巴看着艰难挣扎着的坦克和断裂的桥，以及两段桥上到处爬着的士兵。堂吉诃德问他：“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报告长官，载送巴拉克将军到他所说的地方，但不包括进入战区。”

“很好。我们走吧。”堂吉诃德说。

“长官，昨天我带着阿丹将军转了一个小时，等待空军允许我们降落到魔法点（Point Kishuf）。一直都没得到允许。”

“行啦。我明白。Yallah（出发）。”

“B’seder，长官。”他们起飞时，堂吉诃德用无线电通知一辆吉普车到直瞄火力范围之外的德维尔苏尔接他们。“德维尔苏尔？长官，我必须报告这次飞行。我要说是尼灿将军命令我这样做的吗？”飞行员在头戴式受话器中说。

“不要，不要。我在威胁你，恐吓你，也是在命令你不要报告。责任是我的。我会跟你们上司说的。战后我们会完全解决的。”

“那好。谢谢你，长官。”飞行员半信半疑地说。

透过堂吉诃德的望远镜看“中国农场”阵地，巴拉克看到的是一幅令人恐怖作呕的场景。“达到某种程度的问题了！ ”这场夜战的结果相当可怖，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整个战场一片狼籍，被击毁和烧毁的坦克及装甲运兵车星星点点遍布各处，有的仍然在慢慢燃烧。绝对有几百辆毁坏的车辆，虽然他从这个高度无法识别它们，但肯定有很多是以色列一方的。所有那些小小的尸体中也肯定有很多被打死的犹太小伙子，尽管多数可能在夜间已经随着伤员被抬出去了。

“死亡之谷。”他对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点点头，他脸上胡子拉碴，抑郁凝重，没有了平素的诙谐幽默。当直升机降落时，巴拉克看到双道车流正在运河上爬动，那一边，过了河的伞兵和坦克正在匆匆忙忙地四处移动。吉普飞速载着他们到达“庭院”，阿里克·沙龙那个光头站在那里等他们。“啊，兹夫·巴拉克！”他看起来非常憔悴，但强健有力的握手和自信坚决的笑容又显示出其无所畏惧。“天哪，见到你太高兴了。想想，我们正在打赢一场大战，而你是第一位露面、见证事实的将军。”

在巴拉克的印象里，沙龙这个人只有两种作风，要么你支持他，要么反对他。他们两人年龄差不多。早年巴拉克曾把沙龙和另外一些人当成自己在军队中晋升的对手，但是阿里克·沙龙很快就猛冲向前，成了辉煌人物，不过人们对他的争议也很大，他这个辉煌，很多人怀疑，但也有相当多人奉承。兹夫·巴拉克总体上是反对沙龙的，倒不是嫉妒或怨恨，而是因为沙龙那种残忍的波拿巴主义者 ⁽¹⁾ 倾向。以色列太小，也太犹太化，不适合拿破仑那种做法。沙龙冷酷无情的决心与他的军事技能两者并存，这是巴拉克必须要承认的，到现在为止，渡河主要是他的功劳，但“中国农场”的血腥屠戮也是他的“功劳”……

“希望我们会赢，阿里克。”

“嗯，也许我应该说我们已经在赢了。”他飞扬的神采迅速转为恼怒，“我刚刚从戈罗迪什那里收到一纸命令，这是我军职生涯中最难以置信、最荒谬、最消极也是最失败主义的一则命令：‘暂停一切渡河行动！’ 兹夫，你来看。”

沙龙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摊开一张地图，极力论证有必要继续这次进攻。出其不意的袭击是绝对出色的，但是有利条件会稍纵即逝。他的佯攻——对埃及第二军的正面进攻，非常良好地实现了预期的效果，使敌人确信“中国农场”之战只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实际上“中国农场”才是真正的主力冲击之地。伞兵们和渡船通往渡河地点的路，由那些大无畏的勇敢小伙子给掩护住了。“兹夫，军事指挥策略的重点就是把握时机，你知道的，而在南部军区，没有任何指挥策略。现在到了我们派兵渡河的时候了。没有什么三十六个小时了。现在，就从今天开始！我们只需要七分钟就可以渡运一辆坦克，我们有四艘渡运工具在运行。在埃军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阿丹和我就可能会随两个师一起渡过河去了——”

“阿里克，你到时候需要燃油、弹药——”

“我们也可以通过渡船渡运啊，一直到桥架起来。势头，势头就是一切。我们现在有势头，而戈罗迪什却在让它失去，在浪费它，浪费这场战役和这场战争。”

“但是连一座桥都没有——”

“兹夫，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今天大规模渡过河并开始从后方切断埃军，他们的阵线一定会崩溃的。他们会仓皇撤回装甲部队，而且，兹夫，一旦他们开始跨越运河回撤，他们就完蛋了。最初两日他们取得了让人惊愕的成功，他们就靠着那个成功一直一帆风顺。如果唯一的——”

“阿里克，我可以到对岸非洲去吗？”

沙龙面露喜色。“你想过去？Kol ha’kavod（致敬）！但是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

“果尔达指令我看实际情况。”

“约西，给他弄一顶钢盔，带他过去。”

在堂吉诃德的带领下，巴拉克穿过隆隆的坦克、装甲运兵车和半履带车，跟在他身后跳上一片漂浮筏，一辆“百夫长”坦克也正往漂浮筏上开，钢铁与钢铁较量的当啷声震耳欲聋。推进器呼哧呼哧发动，筏子离开，漂移在平静的水面上，兹夫·巴拉克有些感慨。他的最后一场战斗——苏伊士战争中进军沙姆沙伊赫距今已有十七年了。“中国农场”的屠戮是够骇人听闻的，但是既然阿拉伯人执意要用军事来解决，那么有不打仗的选择吗？

“约西，坦率地说，渡河可以继续吗？”

“兹夫，绝对可以。”

“在没有桥的状况下？主要路段被封锁的状况下？只有一条不稳固的补给线，而且敌人大量的装甲部队又在南北两边掐住了它，在这样的状况下绝对可以？”

“对，特别大胆冒险，敌人都不会相信我们会这么做。”堂吉诃德的声音有力而乐观，“他们认为这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佯攻。我们的大好机会就在于此。犹太人的上帝正在让他们昏睡。”

埃及就在我的脚下，上帝做证！在“坑洞”中，烟草能把人熏至麻木，既紧张又乏味，在南部军区中，则是焦虑不安、长篇大论的指责，而这里，与那两个地方是何等鲜明的对比！

这里，巴拉克终于看到自己年轻时代的以色列国防军了。机敏自信、戴着钢盔的犹太小伙子们坐在快速开动的车辆里，穿行在一片间或有溪流的美丽绿茵上，就如同在耶斯列山谷（Jezreel Valley）野外演习时的场景；这里更像演习的是敌人，基本上就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好歹这也是在非洲啊）。没有任何枪炮声，只有对岸西奈北边有些零星的噼啪声。他们征用了一辆半履带车，越过一条灌溉用的淡水窄渠后，穿行在一株株棕榈树、片片繁茂的果园和块块耕田间，驶往丹尼·马特驻地。丹尼·马特的通信卡车前站着一位粗壮有力的坦克旅旅长，海姆上校，他刚刚进行了一场火力侦察回来，由于成功而高兴得容光焕发。海姆报告说他们摧毁了好几个导弹连和一个有十辆坦克的坦克连，另外还迫使一支萨姆-6型导弹车载分队朝开罗方向逃跑而去。“他们特别惊诧，丹尼，除了打了几下机关枪外再没有抵抗。”

“不过惊诧到此结束了。”巴拉克说。

“不一定，长官。”丹尼·马特上校说。这位高个子上校长着一脸像西奥多·赫茨尔那样的大黑胡子，他说：“感谢上帝！他们好像仍然认为我们这是转移他们注意力的佯攻。不过，约西，约西，海姆其余的坦克什么时候来？时间表什么情况？阿丹师怎么样了？”

堂吉诃德简短地说了两句，压根没提南部军区要他们停止的命令。当他和巴拉克乘一艘空筏子返回时，三艘“鳄鱼”正从对岸过来，每一艘上面都承载着一辆坦克。找到沙龙后，看到他正对两位旅长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那两人情绪低落，而且泥垢满身，其中一个还缠着血糊糊的绷带。沙龙对巴拉克说：“怎么样？你也看到一场惨败了？一场彻底的失败？我们被包围了？这是一场沙龙导致的灾祸？”

“这是一场勇敢的出发，阿里克，非常冒险但也非常有效。我会告诉果尔达这一点的。”

沙龙脸上放着光，说道：“这就是我要请求的。这期间，这里的小伙子们已经肃清了‘中国农场’旁边的泰特路和阿卡维什路（Akavish Road）。枪炮声还是有的，我并不是说我们没必要继续战斗，只是说我们已经稳固了我们的补给线。”

“对，稳固了，很不容易。”那两人中的一人哑着嗓子说。

“刚刚过去的那些坦克，阿里克——让你停止的命令怎么办？”

“哎呀，我不会做出违背戈罗迪什的事的，如果那样就是违抗命令了。”沙龙狡诈地咧嘴一笑，“我在他的命令到达之前就已经命令那三辆坦克过河了，听我说，我不能让那些坦克兵心碎啊。”

“嗯，还要让更多的心不碎吧？”

“哎，兹夫，你来了我非常感激。你现在亲眼看到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只管跟果尔达和达多说，只要他们让巴列夫和戈罗迪什不要在我后面叽叽歪歪，他们就会随时看到这里有一场伟大的胜利！”

渡河泄密

当巴拉克走进果尔达·梅厄的办公室时，她急速挥动两臂招呼他。“柯西金在开罗。怎么想？苏联的总理！你能想象出尼克松飞到这儿来告诉我如何执行政策那种情景吗？我们现在是在跟苏联作战，就这么简单。坐吧，兹夫，你看起来很累。你听说萨达特那雄心勃勃的议会演讲了吗？”

“没有，总理，我一直都在活动中。”

“嗯，也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他说如果我们完全退回到过去的停火线，他就会考虑停火等诸如此类的话。很宽宏大量啊。你的妻子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我的孙子们很喜欢她。喏，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军方也一直都在开诚布公地表述战况，但你是亲眼目击的人。那边什么情况？”

他直言不讳地说了交通拥堵和“中国农场”大毁灭的情景。她的脸沉下来，说：“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有灾难。他们给我说得轻了很多。”不过当他叙述国防军在埃及时，她的脸又放射出光芒，说：“哎呀，兹夫，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正在把战斗推向他们。我们又回到我们原本的样子了。一个星期前谁能预想到这样的情景呢？”当他说到“停止进军”这个话题时，她张开的手掌举起来，说：“兹夫，指挥这场战争的是达多，他干得很不错，而且我也不想在事后又评价他。现在说那座桥吧。那座桥什么情况？”

听着他的描述，她情不自禁地苦笑一下，摇摇头说：“塔尔的专利。”

“桥会到达的，总理。同时他们马上将架设成功一座浮桥。”

她缓慢地站起来，说：“我很高兴把你派过去了。跟我来，我必须得在议会上回应萨达特。”

当她带着自豪的神情和好斗的样子走上讲台后，议会厅会场和旁听席上的嗡嗡声就平静下来，平日里一半都是空着的大厅今天被人挤得满满的。她首先就延迟公布伤亡的事向大家道歉，为此她承担全责。她说，因为敌人也在听，如果第一天的损失情况说出来会鼓舞敌人，会让他们高兴。一个星期以来，整个国家的悲痛巨石般重压在她的心头。那些牺牲和受伤的勇士在这次突袭中首当其冲并保卫了以色列，现在这份悲痛由她和那些人的家人一起承担。

“有的国家，他们坚持和平条约要以我们把‘六日战争’中占有的土地归还给阿拉伯人为代价，他们指责我们在这一点上‘太顽固’。但是，我们记得太清楚了，我们站在过去的停火线上时，萨达特是如何宣告阿拉伯人要彻底清除‘犹太复国主义者集团’的。现在设想一下，在我们最神圣的日子里，这次无缘无故的进攻如果是发生在过去那些停火线上是什么样子？经历过一九六七年五月那几个可怕的星期，我们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承受那样的危险了。要让我们的敌人们知道这一点。”

嗯，她对萨达特的回应就是这些了，足够明白了。巴拉克想。

“还是这些强烈谴责我们‘顽固’的国家，他们宣布对我们的地区实行‘禁运’，虚伪的‘禁运’，”说到这里，果尔达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意思无非就是他们没必要再交付那些我们已经购买并且付过款的国防物资，而与此同时，苏联却在把大量最先进的军火源源不断地送给我们的仇敌。幸运的是，为了矫正这种不公平的倾斜，美国独自介入，实行了空运——”此时台下爆发出热烈而长久的掌声，淹没了她的话，先是会场，随后迅速蔓延到整个旁听席，只有外交官区没有动静，“我要说，犹太人民将会永远感激这次空运。”

“另外要讲，叙利亚和埃及在人数上以二十多比一的比例超过我们，他们还有大量苏联的再补给和专家指导，而且不仅仅是这两个对我们发动全面战争的国家，还有伊拉克、摩洛哥、约旦以及利比亚，他们的装甲部队也已经公开参加战争。没错，我们现在也从美国那儿得到援助了，”她直直地看着外交官区，“但是，在战斗中活下来，我们靠的是我们自己。”热烈的掌声再次爆发，这一轮掌声中，巴拉克看到有几个外交官也在偷偷地拍掌。

“我们怎么会做到这样出色，我不打算说出来。如我刚才所讲，敌人也在听。但是在北部，我们把敌人赶了回去，在南部，我们的军队正在苏伊士运河两岸同时作战，进一步的事实——”会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噪声，她不得不停一下，“进一步的事实将由我们勇敢的军队领导酌情公布。”

“下面我讲横在我们面前的国内任务——”

她还没讲几句，巴拉克就感到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在他耳边说：“总参谋长，电话。”他慌忙跑到走廊里的电话边。达多愤怒的咆哮传过来：“天哪，兹夫，她没脑子了吗？最明目张胆地违反保密行为！把我在非洲的士兵们的生命置于危险当中！危害军事行动！该死的，她干吗要这样说？”

“长官，我猜她是在经历了所有坏消息后想说些鼓劲儿的事情——”

“任何鼓劲儿的战场事件都要由军方来披露！”

“而且，长官，”巴拉克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因为狂怒中的达多非常吓人，“就算柯西金在逼迫萨达特停火，我们这样做也可能会给我们更多的时间来把战斗推进埃及境内。由于全世界都将知道我们已经跨过了运河，萨达特很可能因此固守阵地，这样他好显示出并没有溃败的样子。”

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后，达多低声吼道：“她不是这么想的。这话太敏感了。无论如何，兹夫，你明确告诉她，我很愤怒，告诉她她已经损害了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的时机。”

那边话筒重重一声挂上。

措手不及

第二天一大早，特拉维夫希尔顿酒店里，当那位大家最熟悉的人穿一身作战服、戴一顶越南军帽大步走进来时，大家纷纷转过头看。这家以色列最高级的饭店里挤满了人，不过并不是观光客。那些“候鸟”老早就逃之夭夭了；而“另一种羽毛的鸟”却盘旋着飞落下来：外国记者、广播评论员、电视节目主持人、影片摄制组、战地摄影师等诸如此类的人。这只综合的媒体“鸟眼”永远都在斜睨着以色列新的威胁。达扬、萨姆·帕斯特纳克和伊娃·桑夏恩三人坐在大厅的一张咖啡桌边。达扬用一只发红的眼睛四处看着各类记者，问：“伊娃，这些‘秃鹫’今天在呱呱叫什么呢？”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部长。”

“谁的血？我的？”

“实话实说，达多的。果尔达演讲之后，他就有一场糟糕的新闻发布会了。”

“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也一样，天知道。”

帕斯特纳克说：“伊娃跟我说，这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我们的桥头阵地被摧毁了，达多心脏病发作了，你把阿里克·沙龙给解职了——”

达扬蜡黄的脸上一片呆板木然。伊娃飞快地站起来，说：“我必须得回前台去了。”说完便离开了。

达扬揉揉眼睛，小声说道：“昨天晚上‘中国农场’又是一场彻底的惨败。消息刚刚进来。”

“天哪，现在怎么样？”

“南边阵地一支伞兵旅连作战指示都没有收到就被调入夜战，帮助肃清塔尔旅需要经过的路段。他们完全被压在那些沟渠里，动弹不得。坦克不得不进去解救他们，同时把死伤者带出来。又一次令人震惊的惨败。准备好了吗？一起走吧。”

到了门廊外面，天下着大雨。达扬湿淋淋的汽车驶过来，门童朝他敬礼，正等出租车的人们也都瞪眼看着这位著名的独眼英雄。“阿莫斯还好吧？”他们坐进车里后，达扬问。

“他还和他的营在叙利亚那边。”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的上帝，代价，萨姆，这场战争的代价——将近一千人已经阵亡了，而且还看不到尽头。我的电话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响铃，我最好的朋友们都已经失去了儿子或者正在失去。”他靠在一只胳膊上，愁闷地看着外面咚咚敲打着的雨点。

“我们要去哪儿，部长？”

“达多要求召开一个会议，由南部‘魔法’地区的高级军官们参与，以便决定战争怎么继续下去，既然果尔达已经绝了我们的后路，那就打下去吧。”

沉默在郁闷中持续，风挡玻璃上雨刷在快速地刮动着。

“部长，今早空运的新闻真是了不起。”

“是吗？”达扬振作起精神，“最新的消息是什么？”

“十一架‘鬼怪’今天到达，刚到了十四架，又来了十一架。二十六架‘天鹰’预计明天到达。坦克就跟独立日阅兵一样从‘银河’里开出来。”

“我不得不把果尔达朝空运的问题上推！”达扬惊叹地摇着头，“要不然我们会身处何境？”

“部长，等大部分装备到达前线，一切也都结束了。主要是再补给——”

“瞎说。那些‘鬼怪’明天就可以飞起来，而且那些飞机我们真的是到了底线了。那些战斗轰炸机在空中加油，你知道的。为了保护它们，美国航空母舰编队正列着队跨过地中海。美国人在五天之内就将一切准备就绪了，从星期六到星期三。美国人，一旦他们行动起来，那是非同小可的。”

“摩西，他们只不过是认识到了他们自己的国家利益，早该认识到了。”这是摩萨德那种坚定的怀疑一切的反驳论调，“他们不能让苏联人赢得这场代理人战争——”

“说得简单！肤浅！这将让他们以危险的石油禁运为代价，再说谁能说他们的‘代理人’就一定会赢？你能？还是我能？他们是很伟大的。”

拍摄任务

两架“鬼怪”在苏伊士运河上空六万多英尺的高度上飞过，这是果尔达泄密之后紧急做出的一项任务。在长机里的是本尼·卢里亚，早上他已经听过新闻了，开罗称之为“电视上的象征性袭击”，对它并不以为然。现在对埃军动向的空中侦察是义务性的，而且这次飞行也是要测试一个缺口。据报道，沙龙的坦克已经在导弹屏障间轰开了一个缺口。此刻，戴着氧气面罩的飞行员和领航员都在紧张地盯着下面，看是否有导弹发射迸出的闪光。运河和它附近的湖泊缓慢地在机翼下面滑动，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异常。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平流层中一片蔚蓝色的安静。

本尼·卢里亚现在的行为是要受纪律处分的，因为基地司令官是不允许飞任务的。但是现在在僚机里的是多夫啊，听到多夫要出任务后，他就抢先占了这架长机。要来什么就来什么吧！美国空军杂志发表过一篇他们在越南战场上发展而来的反导弹战术，本尼读过，而且他也一直在和多夫刻苦训练那种战术。他知道那是管用的，因为在战争初期，他就靠那种战术救过自己。

进入埃及领空五分钟了，还是什么事都没有。本尼的呼吸轻松了些，他摇摇翅膀发出信号：开始拍照。他和多夫在指定区域上空一圈圈不断扩大地平坦飞行，与此同时，自动照相机拍摄出大量的照片。由于片片飘浮的云朵，下面的景物显得斑斑点点，而且从这个高度看，集结的部队只是更加模糊的斑块。但是照相机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超级照相机，这种相机拍摄出来的图片连埃军坦克车长的胡须都能显示出来。

“好了，我们照完了，多夫。回吧。”

喷气式飞机在呼啸声中发出格格的响声，这种飞机在加速到两马赫时会发生沉重的振动。头盔朝着头靠猛地一磕，冲力非常大。前面远处，运河闪出缕缕光亮，低悬的太阳发出炫目的强光。就在本尼·卢里亚正在寻找沙龙那个导弹缺口的地标时，他看到了一团苍白的闪光。

“导弹，多夫，十一点钟方向。”

“我看到了。”

喷涌的火焰升上来，好像是锁定了多夫的飞机。他转了个急转弯，导弹跟在了他后面，他转向它也转向，他拉直它也拉直，死死地盯住他升上来，导弹很快变得明显可见。L’Azazel，多夫仗打得很好，纪录非常优秀，击落了三架“米格”，确凿无疑。上帝帮帮他躲避吧。训练是一回事，盯着下面升上来的死神是另一回事，这一点本尼很清楚。

他教给多夫的躲避动作很简单，但很讲究技巧，时机掌握是关键要素。在最后一刻，你要突然翻转，然后猛向下冲；提前几秒钟有些过快，导弹会探测出移位，继而修正自己的路线，保证击中，只剩下两秒时又有些过慢，那你就拜拜了！但如果你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飞机在稀薄的空气中会飞速下降，以至火箭无法及时修正自身的路线，最终飞离，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现在老天也帮不到多夫，他能救得了自己还是不能……

快，多夫，快，哎呀，上升，下降。

飞机和那根喷火杆还是相交了。

多夫，多夫，多夫，快……

僚机翻了个身，随后像块石头一般落下去了。导弹喷着火焰与飞机擦肩而过，向上扎入茫茫的蓝天中。

本尼的耳机里传来他的领航员的声音：“他成功了，长官，百分百。”

多夫在很远的下面拉直机身，声音镇定地问：“怎么样，爸爸？”

“还过得去，你等得太长了。”本尼哽咽着声音说。他听到他儿子发出一声笑，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抗超重飞行衣内全身爆出来的汗水都流淌开了。

卢里亚拍摄的那些详密照片一冲洗出来就交给了总参谋长，总参谋长立刻就拿着它们乘直升机出发去了南部，召开重要战略会议。

(1) 　拿破仑一世和他的独裁政策、帝王专断，以及波拿巴家族的追随者和支持者。——译者注

第二十九章　荣耀再见

“汉尼拔”

炮弹在德维尔苏尔四周落下。用砖铺出来的宽阔“庭院”里，坦克和装甲运兵车全都盖着舱口盖，下面的运河里，工兵们在浮桥上忙乱，零星的炮弹炸起条条水柱，把他们淋得湿透，呛人的硝烟到处弥漫，扎得人眼睛生疼。堂吉诃德亲自监督交通状况，保持道路畅通，以便装在大运输车上的九条漂浮筏能进来。炮弹呼啸而来，弹片四处纷飞，但工兵们依然奋不顾身地站在筏子旁边的水里，把一条条筏子编结成桥，现在桥已经到达跨越距离的三分之一处。

“阿里克，是阿里克，长官。”一名裹着泥血的士兵跑到堂吉诃德面前，“阿里克被打中了！”堂吉诃德跟着他穿过挤成一堆的车辆，看到沙龙坐在砖地上，背靠着一辆坦克的履带，鲜血从他太阳穴上环绕着的一圈绷带里渗出来，看上去目瞪口呆、一片茫然的样子。堂吉诃德挤过环在沙龙身边的神情焦虑的军官们，问卫生兵：“严重吗？”

“他不会有事的，长官。弹片炸伤了，不过没留在他头里。他只是有点儿不清醒。”

“我没有不清醒。”沙龙烦躁地说，“堂吉诃德，他们在确定射程，那帮杂种。立刻把所有指挥车都撤出‘庭院’，炸毁了天线，我们就没有通信了。然后你还到外面去，不管怎样都要让那些漂浮筏保持畅通。”

不一会儿他就从“庭院”里出来了，绷带上面的头发飘动着，步伐有点儿不稳，摇摇晃晃的。“B’seder，约西，告诉埃兹拉接管这里，我们去‘魔法’区。”

半小时后，胡子拉碴、泥土满身的沙龙和堂吉诃德爬上小径，踩着松软的黄沙，朝阿丹将军的前敌指挥所走去。他们爬到上面后，一幅宏伟壮观的西奈全景图展现在眼前，战争景象和声音是其主色调；运河方向上，埃军的重炮发出苍白的闪光，随后隆隆的声音传过来，浓烟冒起；再往这边一点儿的地方，南北两边敌人的营地一眼望不到头，蔽日的尘柱显示出里面的调动至少是旅级规模的。紧靠在蜿蜒小径的下面，阿丹的装甲师部署在平坦的沙地上，上千余辆车勾勒出一幅标准的作战略图。

约西并不想与阿丹少将见面，阿丹是那种军人中的军人，寡言少语，说也只说公事。他一定还在为自己十月八日那天的惨败而懊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是由于戈罗迪什派沙龙徒劳无功地先往南又折转回北边导致的。另外这些年来还让他懊恼的是，沙龙光芒四射，而自己却被他罩在阴影之下。阿丹除了本身很没意思外，他也绝对有资格对沙龙的副手持冷漠而粗暴的态度。让堂吉诃德高兴的是，在小径的最上面，纳特克·尼尔（Natke Nir）上校喊他。这是阿丹手下的一名旅长，此刻正和另外两位上校坐在沙地上看一张大地图。“堂吉诃德，哇！”堂吉诃德赶紧上去抓住他伸出的长满老茧的手，把他拽起来，因为他自己站不起来。两位老友拥抱并互相用拳头擂着对方，开几句粗鲁的玩笑。

纳特克·尼尔曾是堂吉诃德的手下，堂吉诃德知道没有谁能像这个人一样。尼尔好像是用生铁锻造成的，完全不可毁灭，而且他的身体里真的有很多钢铁。“六日战争”中，他的两条腿几乎全被炸飞了，经过很多次手术和大量的人工修补之后，他的运动力最终恢复了，但是从此再也无法进出坦克。现在他放弃了所有的残疾救济金，还晋升至领导一个坦克旅。大家都知道，纳特克从一开始就处在运河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你们这些家伙在搞什么鬼呢？”堂吉诃德指着那张地图问另外两名上校。那两人也是同纳特克·尼尔一样，浑身沙尘，胡须满脸。

尼尔说：“这可能是个空想，约西，不过很让人兴奋。看这里。”堂吉诃德帮他跪在地图前，他开始详细讲述阿丹的作战计划，声音嘶哑，但军事术语操纵熟稔，食指扫着地图，并不时在沙地上快速画出草图。

堂吉诃德打断他说：“天哪，纳特克，这是汉尼拔呀，汉尼拔就是这样的。”

尼尔不解地看着他，问：“汉尼拔？那个用大象军团的？为什么是汉尼拔？”

古代军事史是堂吉诃德的业余爱好，那些大战役他可以信手拈来。他蹲在地图前，讲述公元前217年汉尼拔是如何在特拉西梅诺湖战役中埋伏并击溃一支罗马军队的。“这是一场经典的战役，纳特克，阿丹在此处的思想与之如出一辙。关键的地方是湖。在意大利是特拉西梅诺湖，在这里是大苦湖。当你们对敌人从正面及两翼同时展开进攻时，无法逾越的水屏障就会绊住他。他没有机动的空间，只能等死。”

一位弯腰驼背、秃顶的上校狐疑地嘟哝道：“公元前二百一十七年，呃？好久以前了。”

“阿丹没有提到汉尼拔。”另一名上校说。

纳特克大声说：“没有，也许他从来没听过那个湖或那场战役，不过这个计划我们有代号了，各位，就叫‘汉尼拔’。我要去告诉阿丹。谢谢，约西，这真的很有意思。”

那名秃头上校说：“这绝对不可能。埃军没有那么愚蠢，让一个旅跑到那样的包围圈中。”

纳特克说：“走着瞧吧，可能他们会像罗马人那样愚蠢的。”

这期间，沙龙已经在沙丘的顶部与一众高级官员会合了。一张大作战地图周围，巴列夫斜倚手肘躺在地上，抽着雪茄，阿丹盘腿坐着，达扬和帕斯特纳克跪蹲在地上。沙龙拖着沉重而左右摇晃的步伐走上前来，血迹斑斑的绷带上面，灰白的金发被吹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帕斯特纳克心里想，假如渡河成功，那么沙龙和他的绷带可能就会成为这次战争的一个标志了，就像“六日战争”里达扬和他的眼罩那样。沙龙跪下来看地图。谁也没有理他，最后达扬问候了他一声：“你好，阿里克。”

“你好，部长。”

沉默许久后，巴列夫才开口，声音缓慢而平板：“在你所承诺做的和你已经做的之间，差距是很大的。”

沙龙的回答泰然自若：“怎么会呢？”

“我能说什么呢？没有敌人被击溃，没有稳固的桥头阵地，没有稳固的补给线，也没有桥。”

“我不认可这种看法。我们在渡河，也在胜利。”

阿丹粗犷的五官上表情严肃冷峻，一架直升机从东面远处嗡嗡飞来，他迅速站起来，说：“达多来了。”他离开去迎接总参谋长，其他人四处走动，活动身体，互相低声交谈。

会议再次开始时，堂吉诃德蹲在了沙龙旁边。沙漠中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勤务兵为大家带来冰镇的橘子汁，达多把空中侦察的相片分发给他们，相片清楚地显示出大批埃军后备部队在集合，前进的部队在朝桥头阵地而去。沙龙立刻发言，强烈要求马上实施进攻，达多一言不发地听着。沙龙提出理由说，他的一半部队都已经到了对面的非洲了，因此把剩下的渡运过河对他来说是理所应当的，然后北面推进到伊斯梅利亚市，南面推进到苏伊士；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给敌人造成恐慌，让他们把装甲部队撤回埃及，如此一来就可能会引发一场整体性的溃逃。

阿丹将军冷冷地反对。原定的计划是要求他来渡河的，沙龙则是占领并守住运河两岸的桥头阵地。为什么变了？那些相片恰恰证明了沙龙防卫桥头阵地的迫切性，然后才是什么人来出发进攻。将近一个小时充满火药味的讨论后（在萨姆·帕斯特纳克听来很明显，完全就是谁来领导攻入埃及的问题），巴列夫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阿丹和沙龙应当各出一支旅，一起开始突破进攻。

达多开始讲话了。他充血的双眼浮肿得只留下一条缝，浓重的眉毛紧皱起来，显出其顽强的决心。由于连续几天呼吸着地下污浊的空气，加之不能喘一口气的紧张、失眠，他布满皱纹的脸呈现出一种青白色。在一众于沙漠中晒成古铜色的军官中，他的这种青白基本上可以算是病态的，但他说话时依然如往日那般清晰和权威。原计划中没有折中方案，但这个方案也可以说得过去。一旦桥头阵地稳固，阿丹就开始渡河。然后沙龙把他剩下的部队渡运过河，再然后两个师朝南北开拓，强行争取一个结果出来。达多说：“只有一个问题是真正的问题，容许大家争议，即，是如沙龙所建议的那样，立即使用漂浮筏和‘鳄鱼’继续渡运，还是等，一直等到那条滚轴桥就位，又或者起码要等一座浮桥建立起来，我们才调拨主力部队。”他环视众人。

“等。”巴列夫说。

“等。”阿丹也说。

达多看看达扬，达扬摆摆手表示不回答。达多问坐在达扬旁边的帕斯特纳克：“萨姆，你怎么想？”

“我完全跟这里不相干，长官。”帕斯特纳克回答说。

“我想听听你的观点，无所谓的。”

“那，我就说说，im kvar az kvar（如果我们要走，就走）！那些照片显示出埃军仍然是毫无准备的，只不过是开始对渡河有所反应而已。我们现在就要通过各种方法和手段，把所有兵力全部派过去。”

达多四周看看，问各位参谋和副手，各种各样的观点建议涌出来。最后他问到堂吉诃德：“怎样，约西？我们听听你的意见。”

堂吉诃德犹豫了一下，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沙龙，又看看这些高级军官。阿丹将军正盯着他看，眼光里充满了怀疑的态度。

“长官，在昨天，帕斯特纳克将军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形势已经改变了，不是吗？出其不意的袭击已经黄了。”他没有提到总理演讲时泄密的事，但众人的脸上表现出他们理解并认同，“今天，埃军已经警醒过来了。我们在德维尔苏尔受到密集的炮轰，而且我们也能看到敌营中有大量的调动迹象。如果他们今天对这边实施进攻，我们会像星期六那次一样击溃他们，前提条件是我们在此还有军队。但是如果他们在另一边与我们交战，我们就需要在那边补给燃油和弹药。因此要是——”

“直说吧，堂吉诃德，走还是等？”巴列夫打断他说。

这片刻的停顿间，帕斯特纳克看着沙龙，沙龙并没有显示出焦虑和紧张来。在以色列国防军这样的争论里，是允许下级军官坦率直言的，虽然也有一些对上级唯命是从的人明哲保身不冒那个险，但堂吉诃德并不是那种人，所以此刻这个赌注可就很高了。

“等。”

对堂吉诃德的这种大胆，帕斯特纳克不是唯一一个扬起眉毛的人。

讨论继续一轮一轮地进行下去，最后纳特克·尼尔一跳一跳地跑上来，到了阿丹跟前飞快低语了几句。随后阿丹对众人说：“侦察兵报告说一支坦克旅从南边过来，正沿着湖朝我的防区去了。”他转向达多说：“长官，如果你批准的话，我要去安排这件事了。”

达多说：“去吧，阿丹，会议到此结束。我们等桥来。祝各位好运。”

纳特克脚步笨重地走到堂吉诃德身旁，照着他的肩膀擂了一拳，说道：“汉尼拔。”他离开时眼里闪耀着亮光。

帕斯特纳克走到堂吉诃德面前，低声说：“你真有胆。”

“达多问我，那我就说我心里想的了。”

“Kol ha’kavod。耶尔一直在打电话，想知道你怎么样。”

“是的，我设法跟她通过一次电话。她不得不阻止阿里耶谎报年龄去参军这件事。那孩子受了阿莫斯的影响，英雄崇拜。”

“是父亲崇拜。”帕斯特纳克说。

“阿莫斯还好吧？”

“还在打仗。”

“很好。”

穿过阳光炽烈的荒地，返回德维尔苏尔，七英里长的一路上，沙龙没和堂吉诃德说一句话。和他们一起坐在指挥车里的达扬也沉默不语。在“庭院”里，炮击暂停下来，但是那截漂浮筏做成的浮桥并没有延伸多远。工兵长解释说，一发炮弹击中并打坏了它，他的两名手下也死了，但是桥会在四点完成的。达扬出去走到车辆中间，与那些既惊讶又敬畏的士兵攀谈起来。

沙龙对堂吉诃德说道：“那是最佳状态的达扬，亲眼去看，去感受士兵们的心情，到战场上去了解战斗，而不像那些地图室中的将军。”

沙龙的这些话本也没什么，但是堂吉诃德还是能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一些以前没有过的冷淡和疏远。

“长官，我从没有忘记过我在上一场战争里学到的教训，在杰拉迪山口。”沙龙用冷漠而探询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长官，只管在前面猛打猛冲并不总是一个解决办法，对吧？如果敌人在你后面进行封锁，你就可能会面临一场大灾难，失去你所有的士兵。”

“但是你没有失去，在杰拉迪山口。”

“那是我运气好。”

“战争中运气没有意义吗？你实际上在杰拉迪山口学到的是错误的教训。”沙龙声色俱厉地说，“你在第一天到达了艾尔阿里什，我在第一晚攻下了阿布－阿盖拉，这两个北部重镇一失去，埃军便慌了手脚，随后在整个西奈溃不成军。我说的是对还是错？”

“是事实，长官。”

“对，而且我们两天前就可以渡河来打赢这场战争的。先进攻，跟着才是后勤，约西，因为必须这样。但是戈罗迪什让我们损失了一天半的时间，现在达多又毁掉了我们仍旧还有的袭击优势。到达胜利还需要一段艰苦的跋涉。你的意见不是很明智，也不是很有合作性。”沙龙顿了一下，用冷酷的眼神盯住他这位副手，“我马上要把指挥部带到非洲去。摩西·达扬和我一起。你就留在西奈，不惜一切代价把塔尔那座桥架到运河上，还有，无论如何要让这处地方继续运行，直到停火。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长官。”堂吉诃德太明白了。这是沙龙对他的宣判，不得分享非洲战役的荣耀以及作为职业军人打非洲战役所具有的意义。

顺其自然吧！在他看来，阿里克也好，达多也好，两人都不是渡河进埃及的正确决策者，但是他们一起协作，就变得完美了。正确的决策需要一位尽管有困难但还是热切地想要跨河猛攻的勇士，同时又需要一位精明的上级来放慢这位勇士的脚步，直到正确的时刻来临。这是一次豪赌，赌注就是以色列的命运，这中间，沙龙可能走得过快或是过远，和他在一九五六年苏伊士战争中的米特拉隘口时表现得一模一样。而另一方面是达多，他不会被沙龙拖着走，但在稍纵即逝的机会来临时却又抓不住。打这场仗，达多·埃拉扎尔和沙龙都处在了犹太历史上正确的位置，这是上帝或是命运的安排吧。而他，约西·尼灿，站在运河没有荣耀的一边，这也是上帝或是命运的安排吧。

顺其自然吧。

“汉尼拔”出现了。

那支埃军装甲旅从南面过来，开进了德维尔苏尔的包围圈里，稀里糊涂地撞到埋伏在它右翼沙丘中的纳特克·尼尔旅的火力射程内，尼尔在围拢后开了火。与此同时，阿丹又派另外几支部队进入埃军的北面和南面。这样一来，埃军便陷入到正面、后面以及侧翼的猛烈炮火重围中。他们的左翼被大苦湖挡住，无处可逃。整个装甲旅连同运兵车和补给车尽数被击垮，毁掉的作战车辆混杂成一团并冒出浓烟，散布在数平方英里的沙漠中。只有极少数坦克逃出去诉说它们悲惨的遭遇去了。阿丹这次无名的胜利掩护了阿里克·沙龙著名的渡河行动。

“血液”

“该死的阿丹哪儿去了？阿丹哪儿去了？”当天下午，已身处非洲的阿里克·沙龙发来的信息把南部军区指挥部的空气搅动得热了起来。“浮桥从四点就架起来了。他为什么不渡河？”实际上阿丹将军那个时候还在重新组队并对坦克和装甲车进行再装填，大苦湖畔的战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燃油和弹药。“阿丹到哪儿了？国防部部长就在我旁边站着呢，他也在问。干吗要拖延？该死的他在等什么？”

只装填到一半，阿丹师便开始渡河。此时已是黄昏后，德维尔苏尔的“庭院”已成为一处可怕的地狱，空中飘浮着惨白的照明弹，下面到处是红色的火焰、呛人的烟雾、轰隆隆响个不停的爆炸，还有一排排躺在沙地上的死伤者。纳特克·尼尔的吉普车隆隆开进“庭院”，他伸开双臂大吼道：“约西！”他的司机停下车，堂吉诃德跑上去和他拥抱。尼尔在嘈杂声中吼道：“百分百的‘汉尼拔’，除了大象以外所有的一切都一样。一场大战哪！现在轮到我们了，哎，你怎么没跟阿里克到非洲去？”

“这边也挺有意思的。”堂吉诃德大喊道。纳特克·尼尔挥挥手，颠簸着驾车驶去，隐没在烟雾和摇曳着火焰的深红色夜色中。

去非洲赢取荣耀的机会被剥夺了，但整个晚上堂吉诃德都非常非常忙，没时间去考虑这些。他非常明白，维持战斗的“血液”就是后勤，这是一种没有颜色的“血液”，只有在它停止流动时才会显现出来。一旦停止了流动，无法补给造成的“腐坏”会迅速导致致命的损伤。此刻，他的工作具有最高的紧迫性，也很令人兴奋喜悦，却是以其看不见、摸不着的方式；从始至终默默无闻，完全不引人注意，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深入埃及的以色列国防军，让他们的荣耀成为可能。

到黎明时，他感觉自己已经站到这项工作的顶端了。车辆源源不断地跨过高低不平的浮桥，于是更多阻在西奈的车辆得以解脱并开过来。三个整编师（二万五千人，三百多辆坦克，上千辆其他车辆）已经到了埃及那边，有的在重新编队，有的已经开战。浮桥上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渡运的筏子也在来回不断地穿梭，然而要求补给的吼声还在不断传来。显然，要解决补给短缺的问题，还得依赖那条大滚轴桥。对那座桥来说，输送补给是很容易的，与暂时替代的漂浮筏相比，它简直算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公路了。尽管耶希勒在夜间报告过这座桥需要克服的各种各样的技术障碍，但到此时，它正顺畅地走在路上，预计中午到达。这期间这边的补给线也畅通无阻，跨河行动迄今为止还是成功的，等到温热炫目的白日从东方悬崖上露出头时，堂吉诃德也就可以歇口气了。

有一件事，他拖了好几天，现在该做了。“庭院”的一个角落里，一些虔诚的士兵搭起了一座临时的苏克棚，墙壁是弹药箱和包装用的板条箱，房顶则铺满了矮小的沙漠植物。棚子里的空间非常狭窄，两个油桶上搭一块厚木板就是餐桌了。堂吉诃德拿了自己早餐时的咖啡和面包卷到棚子里去吃。住棚节已经过去了，今天是西赫托拉节 ⁽¹⁾ （Rejoicing of the Law），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做了苏克棚祈福。这座松松垮垮的棚子象征了犹太人存在的脆弱性，也代表了他们最终依赖上帝求得生存的脆弱性。在这从犹太历史上来说都算是惊险的一天里，除了这么做还能干什么吗？他正津津有味地喝着热咖啡、吃着面包卷这样想时，他的通信官探头进来。

“长官，耶希勒上校来电话。”

“L’Azazel。”准没好事。他三口两口吞掉剩下的面包卷，又把咖啡一口喝掉，急匆匆地走到信号吉普车前面。“我是尼灿。”

“我是耶希勒。我们遭到袭击了，有十一辆坦克，潜伏在这边的沙丘里。”战场上耶希勒的声音镇定简短，“我的坦克都已脱离桥在和敌人作战。”

“桥有什么损伤吗？”

“没有，现在还没有。”

“我能帮助什么吗？”

“我们可以要求空中支援，但没时间呼叫。我想我们会没事的，不过会耽搁一些时间。请回话。”

“明白，保持联系。完毕。”

“耶希勒完毕。”

(1) 　犹太教节日，其希伯来语意为“沉浸在律法中的喜悦”。西赫托拉节是以《托拉》为中心，宗教气氛表现了会众对学习《托拉》之承诺和热爱之情感。——编者注

第三十章　桥到了

状况百出

十月十八日刚一开始，照例是清晨弹幕射击，德维尔苏尔四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再次响起。对于进入埃及的军队来说，让这类猛烈炮击停止下来应该是他们的首要任务，但显然现在运气不佳。一颗炮弹落到“庭院”的远处一端，随着爆炸砖石飞起，运河里发出巨大的泼溅声，要命的是，炮弹随后又击中了浮桥，浮筒从被击中的地方飞到岸上。工兵们蜂拥着爬上靠近埃及那一端的裂口处。堂吉诃德命令车辆暂停，“庭院”里再一次变得阻塞且烟雾弥漫，这时耶希勒又打来电话。

“嗯，结束了，约西，打了一场硬仗。八辆埃军坦克冒着烟就在我面前摆着呢。另外三辆坦克的敌军跳车逃进沙丘里去了。”

“我们的坦克怎样？”

“状况不好。我们受到的是袭击，因此是近距离作战。桥还完好无损，但这支小队遭受到的损伤太大，人员伤亡太多，不能再拖拉了。”

与耶希勒这样有经验的军官是无从争辩的。“你们在哪儿呢？”耶希勒告诉了他坐标。“B’seder，耶希勒。这里所有的坦克已经在‘中国农场’那边打了一天一夜了，你知道的。他们都筋疲力尽了。”

“如果你要桥就派十辆坦克来吧，约西。我们先让他们练习，然后重新上路。”

“一个小时之内他们会过去的。”

“如果这样的话，我在四点钟就可以到达岸边。”

在约西计划派遣一个有十辆坦克的坦克连到耶希勒那儿的时候，浮桥上的交通再次开始动起来。这期间“庭院”外面的交通阻塞变得更加糟糕，迫切要求补给的电话也愈发多了起来。阿里克亲自在无线电上要燃油，声音听起来兴奋亲切又有些狂乱，不过滚轴桥的事让他清醒了过来。“嗯，这些事经常发生的。这场战争现在担在了你的肩上，堂吉诃德。我很高兴你在那边负责。”

弹幕射击减弱下来，但一只渡运筏子上面的浮圈被弹片给划开了，正慢慢沉到淡蓝色的水面之下。当约西看着一众船员救援时，他发现浮桥上所有的车辆又停了下来，停在一辆小汽车后面，士兵们在那儿围着团团转。他疾步奔上桥，一位中尉告诉他，那辆破旧的黑色大众汽车在浮筒上面蹦跳着撕破了底盘，无法再前进了。约西吼道：“这种该死的小罐头盒在这桥上干什么？它应该乘筏子过去。”

“长官，我们跟那个司机说了，但他没理我们就开了上来，然后——”

“把它推下河去。”

“将军，将军，我是这辆车的司机。”一个大肚子灰白头发的人一边大声抗议一边站起来，“我是自愿提供这辆汽车的，这是我的车，而且——”

“没人偷它。打完仗再把它从运河里吊出来就成了。要么你就拿上你的所有权凭证去起诉国家去。”六名战士合力掀起那辆汽车，“啪嚓”一声巨响给推了下去。交通恢复了跑动，桥震动起来，水很快淹没了那辆被推下去的车，它渐渐沉没下去了，那司机手里拿着所有权凭证哀号，说车的四个轮胎和车内装饰都是新的，还说这个将军是个疯子。

中午时分，堂吉诃德给耶希勒打电话。耶希勒上校兴高采烈地说那十辆坦克已经到达了，现在正在连接拖链。“这些人不懂节拍，约西。他们大多数都七十二个小时没睡过觉了。不过他们都是有能力的孩子，优秀的小伙子，他们会完成的。”

但是一个小时后西蒙·西蒙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悲哀，说桥又断了，劳特曼正在修理。“长官，那些坦克兵实在是太累了。练习是练习得很好，当我在通信网络里问他们‘准备好了吗？’时，他们全都很快按口令应答了。于是我就说‘走’。可就在这么两秒钟的时间内，就有一个坦克车长睡过去了。他没拉，而其他人都拉了，就这样，桥断了。”

约西现在第一重点考虑的就是桥，他决定亲自去看看实际状况。他把“庭院”和交通管控移交给了自己的副手埃兹拉中校，这位中校来自赖阿南纳（Raanana），现在也已经是精疲力竭、过度劳累了，正通过狂吃方糖来强行支撑没日没夜的压力。他可以暂时离开这里，埃兹拉是很可靠的，非洲那边的消息也大致尚好，只是对于短缺的吼叫愈来愈多。而对此的解决办法就是桥，只有桥。

笑到最后

“天哪，耶希勒，发生什么事了？”

“他妈的！空袭来了，约西，就在西蒙刚给你打完电话那会儿。这就是发生的事。”

耶希勒躺在一副担架上，左腿上上着夹板，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印出斑斑的血迹。桥停在那里，四周有很多炸出的弹坑，还有几名士兵躺在沙地上，医护兵正在忙着抢救他们。午后的凉风开始吹起来。桥躺在沙地上，形成一个长长而缓和的V字形，断裂处几乎看不出来。几辆坦克正在拖拉桥身，工兵们则爬到桥上面，一边叫喊一边挥舞工具，一片噪杂叫嚷声。劳特曼中校站在断裂处的沙地上，一掷一掷地转他的溜溜球。耶希勒告诉堂吉诃德说，在桥断裂后没多久，三架低空掠过的埃军飞机又过来轰炸它。炸弹没炸中他，但是当他钻到一辆卡车下面找掩护时，弹片击中了他的左腿。一架救护直升机飞过来撤离伤员。幸运的是，没有人阵亡。

耶希勒呻吟着说：“我的错误就在于躲避埃军射手，最安全的地方恰恰就在桥上。”

“耶希勒，非洲那边有三个师在作战。这样的一支部队靠浮桥和渡船是满足不了供应的，再说浮桥和渡船也太脆弱。这座桥必须要在今晚到达运河。”

耶希勒哼哼着说：“我不再管它了。祝你好运吧。我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不对头，但这家伙真的是活着的东西，而且还很凶残，它不想架到苏伊士运河上去。再给我打一针吗啡。”

当医护兵准备把耶希勒抬上直升机时，耶希勒朝约西·尼灿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近，喘息着说：“一定要让阿里克和晋升委员会的人说，你没忘吧？”

“我会让他说的，我保证。”

“约西，我不信教，但是我真的敬畏上帝。我可以手拿一本《托拉》起誓，我没有强奸过那个女人。那其实完全是她的幻想。她出名出得令人恶心。”他倒抽了一口气，呻吟道，“该死的，好疼啊。再见，约西。”

直升飞机离去时，劳特曼站到堂吉诃德身边，看着飞机飞起，说道：“一名优秀的军官，他本应该带我们去那儿的。长官，我不敢保证我能，但是我会尽力的，我会在黄昏前准备好出发。”

“我来带它到运河。”堂吉诃德说。

劳特曼盯住他，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后，高声说道：“没问题，长官！”

桥在修理，太阳逐渐西沉。四十名年轻的坦克兵坐在沙地上打着呵欠，身上的国防绿凌乱不堪，堂吉诃德站在他们面前，给他们布置简要任务。他手背在后面，眼睛眯起看向红色的夕照，说：“士兵们，唯一让这座桥停下来的信号，只能是我的一个字‘Atzor（停）’。明白了吗？”

士兵们低声嗡嗡议论了几句，疲倦地点点头。他原打算给他们讲几句激励的话，表明在接下来对战争至关重要的几个小时内，这座桥具有何等生死攸关的重要性，但是看着这些坦克兵，他把全部话浓缩为一句：“士兵们，对我们的胜利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让这座桥在午夜之前到达运河。我作为阿里克的副师长跟你们说这句话。Yallah（出发）。”他们跳起来奔向各自的坦克。

随后一段长长的爬行开始，无惊无险。

等他们到达泰特路时，夜幕已经降临，沙漠上空的繁星闪烁着璀璨的光辉。泰特路到运河是一条笔直的路，老早之前就专为这座桥铺设好了。哪知他们刚刚把这座雄伟的装备滚到路上，为了阻隔泰特路的交通，“密苏里”支撑点（尽管以军对这块高地发动过数次进攻，但埃军依然占据在此）那边的炮弹就密密麻麻地砸了过来。十辆负责拖拉的坦克一边平稳向前行驶，一边大小枪炮一齐开火还击，几分钟内，空中满是红色的曳光弹轨迹和齐射炮弹的轰隆声。不过有惊无险，桥滚出了“密苏里”支撑点的炮火射程，从浓烟中钻出来，来到星光下。堂吉诃德处在领头的一辆坦克上，看见那条路的前面完全断掉了，一个黑色的坑横在那里。

“Atzor（停）！”

他和劳特曼两人下车观看，这是一条既宽又深且是新近挖开的沟渠。“桥能跨过去，没问题。”劳特曼说。

“可坦克过不去呀。这是一条标准的反坦克壕沟。”堂吉诃德说。

他命令坦克和桥断开连接，安装上推土机铲刀，开始填平那条沟。发动机呼哧呼哧，土被推下去。嘈杂的喧嚣声中，人们无奈地等着。当沟基本上与地面平齐时，西蒙·西蒙从暗影处钻出来，说：“长官，德维尔苏尔打来电话找你。”

“很好。”

“长官，约拉姆还好吗？他没受伤吧？”

“他随沙龙将军的通信组在非洲那边，是他自己要求的。我想他正在为他的书搜寻素材吧。”

“肯定的。”这位陶艺家疲倦地笑笑。

现在已是晚上十一点钟了，南面德维尔苏尔的炮火映红了整个天空。据埃兹拉报告，尽管伤亡在上升，无线电中也净是要求燃油、食物和弹药的狂喊，但一切都还算顺利。他现在打电话过来，是提醒堂吉诃德，有人曾见过埃军在泰特路上埋地雷。

堂吉诃德低声咒骂，但又不由得暗自庆幸，他把命令传达下去，让扫雷工兵们开始清除地雷。他和劳特曼跟在工兵们的后面，再后面是桥，缓慢地滚动，一如既往地咣当咣当、尖厉嘶鸣、轰隆轰隆。扫雷工兵们手拿一根长长的可伸缩的铁质探雷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到沙地里探查。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有发现。夜晚开始变得刺骨寒冷，跟在一列工兵后面如此缓慢沉重地行走，实在太冷了。这种状况可能会一直持续到早晨，堂吉诃德想，再延迟就威胁到埃及那边战士们的生命了。这时他脑子里闪过苏伊士战争中的耶胡达·坎-德洛尔，想到他为了吸引敌人火力而穿过米特拉隘口的场景。他说：“劳特曼，我的建议是，战斗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打了好几天了，我敢打赌这儿早没有地雷了。我来开一辆吉普朝运河方向走，咱们看看。”

“这是在自杀啊，长官，目击者报告说——”

“我知道，我知道。战场上的这类报告经常都是没准儿的。”

他开车经过扫雷工兵们时，他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继续探查。”他喊道。吉普的轴距比滚轴桥的滚子宽度要小一些，因此他绕着Z字形开过泰特路。星空下寒风刮过，他颠簸着走完了泰特路，从沙墙缺口处看到了月光下的运河，用了五分钟，漫长而提心吊胆的五分钟，他从心底里祈祷自己没有被炸飞。那些目击者的地雷报告不过如此！看到他又回来了，工兵们停下探查欢呼起来。

“劳特曼，我们走。”

“长官，我向您致敬。”

什么也不用想了。这座桥终于摆脱了所有的战斗。它被驯服了，听话了，到了运河边也不再畏缩不前，随后工兵们协同坦克，在距离德维尔苏尔北边不远处，小心缓慢地把它推下水。桥最前面的滚子滑下堤岸，砸起高溅的水花后漂了起来。尽管如同一尊钢铁巨人一般沉重，但它身上巨大的滚筒为它提供了所需的全部浮力。桥被慢慢地推到对岸，那边的坦克再把它拖上堤岸，随后旁边早已候着的伞兵打起信号弹。

堂吉诃德打开无线电。“埃兹拉，我是尼灿。桥到了。”

“漂亮。百分百，长官。”

“你们‘庭院’的状况如何？”

“炮击导致了更多的伤亡，但不算太糟糕。浮桥运作和渡船的情况都算良好，但是补给问题真的处于失控状态。”

“马上就会改善了。完毕。”

劳特曼走上前来，一上一下扔着他的溜溜球：“哎，长官，我们遇到了个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它都跨到对岸了，不是吗？”

“是的，长官，事实证明，桥太长了。”

“太长了？太长？”堂吉诃德以为自己听错了，“劳特曼，见鬼！一座桥怎么会太长呢？太短倒是有可能的。你什么意思？是说它太短了吗？”

“不，长官。是太长了。听我说，长官，运河只有一百八十米宽，而这座桥有两百米长。这样就在两岸都产生一个角度很大的陡坡。坦克还可以对付，但补给卡车就不行了。”

堂吉诃德瞪眼看着这名杰普撒中校，又看看他手中旋转的溜溜球，再看看那条在运河上轻微上下浮动的桥。确实是，桥长长的尾部搭到防御沙墙上，又继续伸到外面的路上。

“我明白了。有什么办法吗？”

“嗯，有，长官。只不过是卸掉两个滚筒的问题。我们应该会在拂晓前把桥弄好的。”

“你跟我说一下，劳特曼。所有人，我说的是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苏伊士运河的宽度。这是全世界的统计数据。可为什么杰普撒就把一座桥多造出二十多米？”

“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失察，长官。”

“我知道了。这就说得通了。那就卸掉两个滚筒。我现在要去检查德维尔苏尔的事务，拂晓前回来。”

堂吉诃德驱车向南行驶，默默沉思，那座桥是屈服了，横跨到运河上了，但是它也笑到了最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伤亡惨重

照明弹发出炫目的强光，再加上导向信号弹的亮光，堂吉诃德看见一幕奇怪的景象出现在浮桥上。各式车辆（坦克、大巴、装甲运兵车、自行火炮、油罐车等）像之前一样隆隆而过，但是在靠近中部的地方，桥的旁边，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子正在和几名战士撕扯。堂吉诃德赶忙跑上桥去，但此时那个男子挣脱开来跳下水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堂吉诃德喊问。

浮桥上车辆的履带咣当咣当地响，士兵们高声说，几分钟之前，一辆坦克被一颗炮弹打得翻下了桥，随后就像块巨石一般沉了下去，坦克所有的舱口都闭紧着，里面的乘员是不可能逃出来了。那个赤裸男子是一名油罐车替班司机，他知道他的儿子就在那辆坦克里，他便从他的卡车上跳了下来，脱掉衣服扎入水里。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潜水。他现在筋疲力尽，精神也错乱了，他们担心他自己也会淹死。就在士兵们跟堂吉诃德叫喊着说这一切时，那个男人浮上水面，大声哭喊。

“把他拉出来，”堂吉诃德命令。两名士兵抓住那人，把他拖上来，他们自己身上也弄得透湿。

“放开我！他还在下面。我敲打那辆坦克了。我发誓我听到他们也在敲打。为什么就没有人帮帮我？你们这帮懦夫。”他喘着气高吼，灰白的头发甩来甩去。他又想要站起来往水里跳，但滑了一跤，跌倒在光滑的浮桥上。

堂吉诃德说：“把他按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制止住他。”说完他穿过车辆走下桥，派几名勤务兵带一副担架过去，让他们先给那人打一针镇定剂，再把他抬到伤员那里。

他让埃兹拉短暂休息一会儿，自己接替了“庭院”和交通管控。黑暗的黎明时分过去了，东方逐渐变成一片粉红，多数星辰都已经隐退。尽管红色的弹道仍然从“密苏里”支撑点那边升起来，但炮击已在减弱。到了这个时候，已是必须要用那座滚轴桥的时候了，但堂吉诃德依然很难确定。他在无线电上呼叫劳特曼。劳特曼飞快报告说，两个滚筒已经拆卸了，桥现在稳固平直地固定在两边滨岸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渡运了。几发炮弹落在空地上，但没有造成伤害，远不像德维尔苏尔那边一整晚都是火爆的景象。

“喂，劳特曼，我必须要知道的是，我可以开始按新路线发送车辆，走那座滚轴桥了吗？”

“绝对可以。有几辆卡车已经渡过去了，长官。”

“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或者失察了吧？”

“绝不可能再有。一切都过去了。要谢谢你啊，长官，我们最终做到了。”

“要谢谢你，劳特曼。严格说来，你不算一名标准的士兵，但你是那座桥的老板。”

“谢谢你，将军。”

“我是认真的。Kol ha’kavod！如果我要说点儿什么的话，我要说，你会为此获得勋章的。”

“命令你的车渡河吧，长官。”

堂吉诃德在交通管控通信网里下达了指令，西奈公路上的车流一分为二，一部分还去德维尔苏尔，另一部分往滚轴桥开去。他命令一个担任后卫的炮兵营持续轰炸“密苏里”支撑点，然后叫醒埃兹拉，让埃兹拉重新指挥“庭院”工作。他自己乘坐吉普沿一条侧道赶往北边，北边拥挤的车辆此时正在迅速转向，虽缓慢但无障碍。吉普爬上一处小坡，前面就是那座滚轴桥，朦朦胧胧、首尾不断的一列影子正通过它进入对面的非洲。透过地面的雾气看整个场景，模糊、梦幻，宛如一场幻景。事情做成了！桥终究是架在运河上了，保证胜利的“血液”正从它身上流过，一辆接一辆的车碾压到坚固的桥面上。吉普再靠近一些，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如擂鼓一般的咚咚声。

先进攻，跟着才是后勤，约西，因为必须这样！

防御沙墙上的桥头处，满眼满耳都是吼叫与痛苦，让他目瞪口呆：卫生兵抬着担架疾跑，或是跪在呻吟的士兵旁边，或是将已包扎好的士兵抬进医疗车，沙地上散乱堆着几具尸体，用绿色的厚长大衣盖住。一名医护兵告诉他，就在几分钟前，一次胡乱的炮火齐射砸到了照应桥的官兵们头上。

“劳特曼中校在哪儿呢？”

医护兵指了指一件厚长大衣，匆匆跑开了。那件大衣的旁边放着个溜溜球和一截弯扭的细绳。揭起大衣，堂吉诃德看到，劳特曼的头后部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洞，血从里面慢慢流出，汇成一大滩。那根细绳还连在他的手指上。堂吉诃德解下那根绳，感觉到劳特曼的手还是温热的，他甩了一下溜溜球，把它装进自己口袋里。“上帝保佑你。”他喃喃自语，合上了这名工程师瞪着的眼睛，把大衣盖回到他身上。

一名穿风雪衣的士兵走上前来，拎着个黑色的长手提箱。“长官，这是劳特曼中校的单簧管。我正在把他的行李归拢起来发回去，但我担心这类东西会丢。”

“我来拿着它吧。”堂吉诃德注视着那名士兵。他个子不高，圆胖，年纪很小，胡子拉碴。“你是谁？”

“报告长官，我是他的通信员。主要为他的助手巴寇军士工作。”

“巴寇去哪儿了？”士兵没回答，但本来就忧伤的脸变得更忧伤了，“怎么，约翰·巴寇也牺牲了？”

“报告长官，他没死。”士兵手指了指一辆停在附近的黄色医疗大巴，“他们会把他送往急救站，直升机已经等在那儿了。”

堂吉诃德登上那辆大巴。伤员们分成两层躺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喊，有几个身体上连着针头和管子在输液。车厢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防腐剂味和体臭味。他走到约翰身边，约翰躺在下面的一层里，一名医护兵在他上面抱着一个血浆罐。当堂吉诃德看到约翰的右臂大部分都已经没有了时，他的胃抽了一下。残肢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血糊糊的。

约翰神志是清醒的，甚至还勉强笑了笑，他用英语说：“你好，将军。我算幸运的了，我的左手还在呢。他们说劳特曼中校死了。”

“我知道，约翰。这是他的单簧管。你的通信员给我的。”

“好。那小伙子好样的。”约翰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却含着古怪的欢愉。堂吉诃德以前就注意过这种现象，特别是在一些于重大创伤中受惊的士兵中是有这样的。“其实‘溜溜球’在‘育空’那一晚时就演奏过单簧管。先是本尼·古德曼，然后是莫扎特。不赖，事实上。他说他儿子比他演奏得还要好。你应该把这个送给他儿子。”

“我一定会送到的。”

约翰旁边那名医护兵说：“将军，车要走了。”

约翰说：“我担忧的是我母亲。她会彻底疯了的，接下来的麻烦就是她会责怪以色列人，而不是埃及人。”

“她会很大度的。别担心了。”

“长官，能吻我一下吗？”

堂吉诃德跪下来，在他胡楂林立、沾满冷汗的脸上吻了一下。“约翰，上帝保佑你，会让你快速痊愈的。”

“谢谢。伙计们都说我从美国到这儿来是疯了，”他的声音弱下去，眉毛也垂下去，“但是我帮忙让那座桥架到了运河上，不是吗？”

“你是一头雄狮，约翰。”堂吉诃德再次吻了吻他，捏捏他汗津津的手，走下了巴士。远处，西奈山顶上露出太阳耀眼的一边，辉煌炫目。阳光温暖了他泪迹斑斑的脸，灿烂的光辉照亮了滚轴桥上滚滚向前的车流。

第三十一章　果尔达与基辛格

基辛格到访

这一天，十月十九日，星期五，赎罪日后第十三天，以色列军队分成三股，野牛般冲进埃及，与此同时，美国的空运也大规模开始了，安瓦尔·萨达特被迫同意了苏联人的坚决主张，答应就地停火。旋即，勃列日涅夫便致电尼克松总统，催促他派基辛格到莫斯科商讨停火条款，随后凌晨两点钟，“空军一号”就载着国务卿和他的随从人员离开了华盛顿。

现在，一场快速进行的国际剧情片开始了，这样的剧场，全世界人以前从未看见过，以后也绝不会再看到了。因为它发生在令人恐惧的冷战时代里，冷战时代，“相互确保遏制”，即MAD（Mutually Assured Deterrence），这非同小可的几个字母是那个时代表达核武器对峙的首字母缩略语。人们都有这样一种半公开的意识，假如一位超级大国领导人做出了一项愚蠢的判断，或是自动防故障装置的军事控制机械真的出现了故障，那么火海或是致命的辐射将在几个小时内淹没世界的绝大部分。基辛格博士，这位刚刚因为越南战争谈判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人现在飞去了莫斯科，这个行动就处在上述那样的现实框架里。

他刚到莫斯科，这个星球上的五处地方——华盛顿、莫斯科、开罗、耶路撒冷、纽约就热闹开了，电报、电话、书信、官方报告，还有威胁、恳求、劝诱、吼叫，以及对应的回击火花般迸发出来，联合国安理会立即利用零碎的时间持续开会。“非洲”，以色列军队的进攻在滚滚向前：阿丹将军的部队以纳特克·尼尔为前锋，向南朝苏伊士城运动，包围驻扎在西奈的埃及第三军；沙龙向北朝伊斯梅利亚市推进，以切断埃及第二军的退路；第三个师则向西，猛攻通往开罗的主干道。

此时，狂乱的外交信号传输达到了高峰状态，果尔达·梅厄给总参谋长打去电话，直截了当地问：“达多，你需要多长时间？”

“总理，要达到决定性的结果，还需要三天。”

“好吧，我尽力而为。但基辛格在莫斯科哪。”她的手伸向天空，眼睛也盯着上面，“谁知道？谁知道呢？”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一。以色列已经同意到莫斯科进行停火谈判，但埃及，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亮晃晃的阳光下，一架飞机缓缓滑行，最后停在吕大机场，闪闪发光的白色机身上涂着巨大的星条旗和“美国”的英文字母，没错，这就是“空军一号”。美国国务卿走出机舱，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皱得很厉害。看到以色列人对他的迎接，他的反应虽不至于说惊愕，但也相当困惑：候机楼里的乘客、大运输机里成群的装卸工以及守卫那些飞机的士兵全都朝他欢呼喝彩。他走下舷梯，向穿一身军礼服候在一旁的兹夫·巴拉克伸出手。“啊，又是那位白头发要人。是巴拉克将军吧？”

巴拉克礼貌地微微笑着，说：“没错，先生。欢迎来到以色列。总理正盼着您呢。”

“是吗？希望如此。”他从“空军一号”走向一辆停着的豪华轿车，向朝他欢呼鼓掌的以色列人犹豫不定地挥挥手。

“祝贺您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巴拉克一边说，一边为他打开车门，“国务卿先生。”

“你们这边可大大不妙啊。谢谢你。”他坐到后座上，指指司机，朝巴拉克做了个探询的手势。

巴拉克低声说：“英语就行，先生。”

“果尔达心情怎样？”

“她大发雷霆。”

“哦？跟我说说原因。”

“先生，我们很快就到海尔兹利亚 ⁽¹⁾ 了。她亲自跟你说比我跟你说要好。”

基辛格猫头鹰般又大又圆的眼睛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那是。喏，日程是怎么安排的？”

“她会单独和你会谈，大约四十五分钟，然后和各位部长及军方领导吃午餐。”

“很好。然后呢？我五点钟必须走。”

“然后，先生，埃拉扎尔将军将为您简要介绍军事形势。”

“啊，那可太有帮助了。我在莫斯科时，一直都在请求狄尼兹告诉我最新战况。可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不得不两眼一抹黑地在那儿谈。这样的状况下，我真的已经为你们尽了全力了。”基辛格热切地看着他，碰碰他的胳膊，“如你所见，在果尔达的坚持下，我甚至都改变了回去的行程路线，就是为了在这儿停一下。这意味着在苏联上空批准一个新的飞行计划，还意味着要安排我们的航空母舰战斗机来护送穿过战区。这可不容易。”

“先生，就我所知，我们总理对此很感激。”

“是吗？好。反正我是来了。”

一处小山上孤零零地耸立着一座别墅，四周用带刺铁丝网环绕起来，巴拉克陪他从一道侧门走进去，到了环以玻璃的门廊。果尔达一个人在那儿等着，她踩灭香烟，站起来迎接基辛格，然后两人肩并肩一起坐到旧旧的红沙发上。她是希望巴拉克留下来的，她的眼神尽管细微，但巴拉克能理解。在闲聊了几句从莫斯科过来的飞行后，她迅速转为严肃的语气问道：“国务卿先生，究竟你为什么要在星期六凌晨两点钟就跑到莫斯科？那么赶是怎么回事？如此一场重大的会议，至少也得花一两天时间准备一下吧，为什么没有呢？那样不是更适当吗？不是更有裨益吗？”

“我没办法。我是被迫的，相信我。萨达特满腹痛楚。”他用一种安抚的语调说，“总理，苏联随时都有可能对安理会提出他们的解决方案，即在制裁的威胁下，命令你们退回到一九六七年前的防线上去。这样的决定除了我们，与会各国可能都会支持。”基辛格扬起浓重的眉毛看着果尔达·梅厄，“你明白吗？那将置你们于何地？而且那样将给我们的政府造成极其为难的窘状。如果我们否决该项提议，那我们跟阿拉伯国家的关系就坏掉了；如果我们弃权或是表示赞成，那我们就背叛了你们。我匆匆赶往莫斯科，就是为了预先阻止这一切发生，就是这样。”

她朝他挥动一张纸，说：“你预先阻止的是我们的胜利。你从莫斯科给我发来的这份急件，并不是一份同盟之间的书信，而是一份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他看起来很难过，“绝对不是那样，总理，我向你保证。”

“那我能叫它什么？昨天晚上十一点我收到它，紧接着安理会就召开会议讨论你们在莫斯科达成的协议。与此同时，我还收到了你们总统的电报，警告我们要答应你的这些条款，立即停火，否则停止空运，在安理会表决问题上，美国也不会再支持了。这还不算最后通牒吗？”

“不好意思，总理，你肯定是误解我们总统电报的意思了。”

基辛格那封信巴拉克看过，他认为那也许就是独特的基辛格风格吧，不过这里轮不到他来插话。

“我没有误解，这里面没有拐弯抹角的内容，都很直白。你从莫斯科发来那些条款时，安理会辩论已经开始了，为了确切弄明白那些条款的意思，我们内阁不得不熬一整夜。午餐上你会见到几个疲惫的人的。”

“很对不起。你本应该在七点钟就收到那封急件的，而不是十一点钟，但我们遇到了很大的通信障碍。我们长达四个小时发不出去信息。”基辛格的德国腔好像由于劳累而变得更加浓重了，“也许是苏联人在给我们制造障碍。那份决定的措辞是有些生硬，对此我深表遗憾，但它绝不是最后通牒。”

“那总统那封信呢？”

“他不是在威胁你。如果措辞不合适——”

她抢白道：“国务卿先生，总而言之，你们为什么要同意安理会召开夜晚紧急会议呢？为什么要连夜对停火提议进行表决呢？为什么不能在今天处理呢？有些太快了吧？”

基辛格眼皮低垂，眼里露出明显的讽刺，他说：“嗯，这期间你们的军队却在前进，不断地前进，对吧？勃列日涅夫那么匆忙地要通过那份协议，以至于我们四个小时就完成了它。他的匆忙大大证明了以色列在得益，这一点我要是跟你具体说的话，你也会认可。”

他看了眼巴拉克，随后她做了个手势，让巴拉克回避。一间大房子里烟雾弥漫，内阁阁员和将军们闲坐在旅馆风格的桌椅板凳上，他一出来，他们纷纷问他详细情况。摩西·达扬举起一只手，说：“让他说。机场当时是什么情形，兹夫？”

“部长，他们都向他欢呼。”

“向基辛格欢呼？”

“是的。他好像很惊愕的样子。”

“出卖了我们之后，他是应该惊愕。”尖酸刻薄的话从烟雾中传出来。

另一个尖酸的声音说：“人们都厌倦战争了，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停火的条款。”

“他的态度怎么样？他说了什么话？”达扬问。

稍顿了一下，巴拉克回答说：“他说这是他为我们所争取到的最好条款了。还说花费了不少工夫才绕到这里的。”

“嗬！他是不得不来。”伊萨拉耶尔·加利利说道。巴拉克想，这才是果尔达真正的白头发要人，长着一头和他年龄相符的浓密白发。“安理会表决越来越近了，而她又不打算屈服于他那些条款，直到最后他承诺要从莫斯科直接来这里做解释。是因为她的坚持让他非常忧虑，他才来的。我早料到他会来的。”

再往后，这些要人和果尔达一起坐在一张大U形餐桌的上首共进午餐，她的右边是基辛格，左边是达扬。巴拉克坐在桌子下首，接触勤务兵很便利。当他在吃一份蜜饯甜点时，一名勤务兵递给他一份急件。他扫了一眼，便赶忙把它传给果尔达。果尔达仔细看了一下后递给基辛格。随后基辛格叮当一声放下酒杯和叉子，说：“先生们，我很高兴地告知你们，埃及接受了停火条款。”

掌声不温不火地响了几下。达扬略带嘲讽地说：“很有意思，不是吗，国务卿先生？当初是他们迫切要求停火的，可不是我们。然而我们在十个小时前、安理会表决那一刻就接受了，他们却一直等着，直到最后一刻才接受。”

基辛格带口音的声音缓慢低沉：“可以想到是国内政治的原因。不管怎样，这很令人宽慰了。”

果尔达表现得毫无兴致，她说：“你的时间不多，国务卿先生，我们还是来听军事简报吧。”

“当然。”

在一间小点儿的房间内，四周摆着一排排椅子，一张放大的军用地图前，达多讲解阿丹师如何准备从苏伊士切断埃军第三军的退路，同时沙龙（部队人数更少，环境更糟糕）正顺利地往伊斯梅利亚市推进。这些都是绝密级的战斗情报，但在此故意泄露，因为果尔达已经吩咐达多，让他把一切都告诉基辛格。

基辛格对达多说：“谢谢你，将军。你肯定知道，尽管我在莫斯科一再地请求，但我一点儿都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一点儿都没有。”

果尔达说：“不管怎样，你现在知道了。几个小时就会造成很大的差别，你不明白吗？事实上现在仍然在不断变化，不知道吗？国务卿先生，这只会使你们能对苏联采取有力措施。我们一直在中东地区作为美国的代理和他们打仗。你和我都明白这一点。”

“嗯，总理，事态真的是几个小时的问题的话，一则停火令基本上不可能阻止。停火中总是有一点点的传递损耗，就像我们在越南遇到的那样。”他对她坦率地笑笑，“现在我真的该走了，否则我的幕僚们要猜测我是否已经决定回归并待在这里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俏皮话表明了他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引得在场的人一阵轻松的笑。达扬陪他走出房间后，果尔达问他们：“‘传递损耗’！你们觉得这个词怎么样？‘传递损耗’！”

加利利说：“肯定的，萨达特先生也完全懂得‘传递损耗’的含义。”

“嗯，如果他想试试的话，我们就给他展示一下‘传递损耗’。”她说，“失陪了，各位，我要为我们的犹太朋友送行去了。”

短暂的停火

葛利亚·巴拉克站在跑道边，穿着泥迹斑斑的军服，步枪斜跨在肩头，看着逐渐暗淡下去的橘黄色条纹状落日余晖中，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呼啸掠过；“鬼怪”战机返回泰勒诺夫机场，降落到地面时纷纷释放出它们的减速伞。飞行员们走出各自的飞机，人群中她看到了多夫·卢里亚，个子比其他人都矮一些，以他特有的那种轻快蹦跳的方式走着，手里甩着头盔。但多夫并没有注意到她，他在聚精会神地思考这次战争的最后一次任务报告（看起来好像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段惊恐的日子真的过去了？他为自己能活下来感到高兴，但又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气馁感。直到最后他从中队房间里出来时才惊讶地站住了。“葛利亚！你怎么有时间来？”

“看到我高兴吗？”她的微笑娴静端庄，但脸上的道道泥污有些煞风景。

“呀，当然了，但是你怎么了？从头到脚都是红泥巴。”

“哦，一辆破卡车开过，溅到我身上了。”

笨重的抗超重飞行衣使得他们简单的拥抱也变得困难。他们一起走向基地司令的营房，她告诉他，风闻埃及同意停火，她便哄骗她的补给站主管给了她十二个小时的假。她笑着搂住他的胳膊说：“能批准请假要得益于我告诉他说我的未婚夫是飞‘鬼怪’的。”

“叙利亚还没有同意，而且埃及答应了我也觉得遗憾，我们马上就会见到——”他严肃地说。

“你觉得遗憾？天哪，多夫，这场不幸的战争你还没有受够吗？”

“Hamoodah（亲爱的），我们已经迫使他们奔逃了。我们本可以彻底打垮他们，让他们随后二十五年都不敢再来挑事儿。这次停火所起的作用完全就是在从中捣乱，并救了他们。该死的基辛格。”

“这问题交给果尔达吧。她是行家。”

“嗯，en brera，可怜的果尔达。你父亲说什么了？你跟他谈过吗？”

“这几天没有。我妈都没和他谈过话。他一直没回家。”

茶和蛋糕摆放在饭桌上，多夫的父母和弟弟围坐在那里等着他。他们和葛利亚打招呼，亲切地调侃她满身泥泞的样子，她去清洗的时候，丹尼便催逼多夫，让他讲讲最后一次空袭。于是多夫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加以平日里常用的手势和飞行员术语辅助。红头发的丹尼现在已经比多夫高出许多了，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他哥哥讲，他们的父母则不时互相揶揄地对视两眼。他母亲说：“不管怎样，马上要结束了，谢天谢地！现在让那些政治人物去收拾残局吧，是他们搞成一团糟的。”

“还没结束，我敢肯定。”丹尼说。

“结束了。”当基地司令的父亲断然说道，“我没有收到明天的空军作战安排。已经结束了，这都结束得够慢的了。”多夫能安然归来，他的双亲都从心底里长出一口气，虽然谁都对此没提一个字。

多夫说：“在报告任务执行的情况时，我们被告知要保持一级戒备。”

他父亲说：“那是自然。要保持一个星期呢，多夫，直到我们确定停战协定有效才消除。果尔达在八点钟要进行广播讲话，我们那时候就知道更多的消息了，不过战争是结束了。”

“嗯，那可以暂时脱掉这件飞行服了，是吗？”多夫说，这时葛利亚出来了，梳洗打扮一新，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激情，跳过去亲吻她。“Motek，难道我没有提起过你来这里是绝对绝对的好主意吗？我爱你。”有这一句话和这个亲吻，她来这里做客就值了。飞行服散发出一股燃油味和汗水味。她崇拜这种味道，崇拜这粗糙的飞行服，崇拜飞行服里的这个飞行员。

广播中，果尔达·梅厄的声音听起来远非兴高采烈，而是非常疲倦。基辛格博士的到访已经让人们恢复了信心，消除了恐惧。局势明显在朝和平方向发展。政府有理由相信叙利亚很快就会接受停火。这场艰难的战争中，巨大的牺牲和辉煌的胜利必将会带来长久的利益。她最后总结说，对那些赶回敌人的勇士，尤其是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犹太人民永远感激他们。最后以色列交响乐团演奏的《希望之歌》响起，既让人激动又让人悲哀，多夫垂下头用手托住。音乐声中，他压抑住声音低语：“依茨科……埃里克……何西……战争结束得太快了。太快了。”

葛利亚一只胳膊搂住他，他父亲声音嘶哑地说：“你做得够多了。”

那天晚上，葛利亚和多夫两人就待在多夫的房间里，一直在听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至少他父亲敲门时在门外听到的是这样。他父亲敲了几下门，喊道：“多夫？多夫？”

音乐声停止，多夫粗哑的声音问：“嗯，爸爸？”

“我能跟你谈一下吗？”

“好的，稍等一会儿。”但等了好长一段时间，里面才回应：“行，进来吧。”

葛利亚和多夫两人的衣服都穿得齐齐整整的，但稍稍有些拉扯在一起，样子看上去很开心，又有些窘迫。多夫说：“爸爸，想听一段莫扎特吗？坐下来跟我们一块儿听吧。”

“Hamood，我想你最好还是睡一会儿吧。我开车送葛利亚到公交站。”

多夫坐直了身子，问：“发生什么事了？”

本尼·卢里亚的脸上显示出他战时的严酷表情，说道：“到处都在违背停火，基地又回到了紧急戒备。中央司令部发来命令：‘准备拂晓空袭。’ ”

葛利亚紧紧抓住了多夫的手。

他说：“这么说还要继续穿着这件飞行服了。真想不到。”

勉强半梦半醒地睡了几个小时后，微明的曙光中，他走到机堡前，拍了拍“鬼怪”的机身，问他的飞机维护长雅科夫：“嗯，雅科夫，‘骆驼’出行都准备就绪了吗？”也门有一首流行歌曲名叫《骆驼，我的骆驼》，很久以前多夫就据此给他自己的飞机起名为“骆驼”。

这名黑皮肤军士咧嘴一笑，说：“长官，‘骆驼’已经准备就绪，并且很急切。”

多夫坐进弹射座椅里，雅科夫帮他扣好，这时一个经常想起却也很讨厌的念头横过脑际，无论如何，别让我无奈之下弹射在埃及上空。那样的话顷刻之间，就从一个以两倍音速飞过天空的飞行勇士变成了一个降落伞绳下惨兮兮晃荡的人，然后掉入愤怒甚至可能是凶残的敌人手中……别想这些了，别想了。再飞一次，也许再飞几次吧，就能回到葛利亚身边。

点火！

四架“鬼怪”怒吼着冲上天空，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朝霞映在他们的机翼上，反射出微光。基地司令一直候在跑道旁翘首以盼，一个小时后，三架从战斗中返回来。本尼·卢里亚又继续等啊等，可只有三架。

一百零一千米谈判

双方的“传递损耗”持续了两天，之后，这场自从古巴导弹危机以来的超级大国对峙开始不对等起来。所有争吵中，只有一个战场事实是清楚无误的，即埃及第三军被困在大苦湖南部的西奈沙漠中。这支军队左冲右突，拼尽全力突围，但就是出不去。大约两万五千名士兵，两百五十辆坦克，被分割在荒瘠的沙地中，饱受战火蹂躏，没有水、食物、燃油和医药的补给，没有谁能救得了他们，除非是外面的部队介入。

安瓦尔·萨达特的呼救与日俱增，直到最后，苏联做出了相应的行动，苏联勃列日涅夫总书记亲自出马警告尼克松总统，如果美国不愿意一起加入军事行动来解救埃及第三军的话，苏联就可能会单方面实施军事介入。这一下子让华盛顿进入高度警备状态。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报告也令人惊恐，他们确证有七支苏联空降师正处于全面警戒状态，还有一支苏联小型舰队正在穿过达达尼尔海峡，经侦察，其中两艘上面是载有核材料的。最为凶险的是，苏联大型“安托诺夫”运输机进行的空运已经停止，因为这些飞机要用来运载空降部队！

一夜之间危机就升级了，而在这漫长的一晚，理查德·尼克松还在尝试着睡上一会儿，由“水门事件”而引起的参议院八条弹劾动议把他搞得焦头烂额。白宫召开紧急会议，由国务卿基辛格主持，各军方领导人和内阁部长参加，会上他们研究决定采取三个步骤，都相当强硬：B-52轰炸机从关岛返回，继续派遣航空母舰进入地中海东部，最后，命令第82空降师进入德国，并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最为强劲的是，迅速向驻守全世界的美军发送紧急警报——战备状态Ⅲ，此为核警报初步阶段。

将近黎明时，在肯定苏联情报机关收到这些信号后，尼克松总统回应了勃列日涅夫，他警告对方说，苏联单方面采取行动的话，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几个小时后，在联合国安理会会议上，埃及撤回了要求超级大国联合行动的请求。苏联一脱钩，危机也就减轻了。苏联人的王牌，不管它是威胁还是虚张声势，都已经亮出来了，但它没能让第三军脱危解困。

核警报中途夭折了，但美国境内却随之掀起了一场狂乱的喧嚣，因为国会和媒体都在不满地暗示，意指总统是为了转移“水门事件”的注意力而伪造了整场危机事件。这段令人恐怖的世界末日时刻尽管短暂，但整个世界都被吓蒙了。联合国安理会也无能为力了。这么突然的一个大转折，美国人猛然发现，现在埃及第三军的困境掌握在他们手中，苏联人想做拯救者的企图被挫败了，而基辛格博士的角色则转变过来。按照一项联合国提议，国际社会应向埃及第三军派一支“人道主义救助车队”，并向其发送非军用物资，他与果尔达·梅厄就这项提议展开了全面、激烈的讨价还价。果尔达说这项提议可以通过，但作为交换，埃及不仅要同意立即返还所有被俘人员，还要与以色列面对面磋商具有诚意的停火协议条款。

在这里，萨达特开始犹豫了，因为他受制于阿拉伯联盟首脑会议“三不原则” ⁽²⁾ ，但果尔达也顶得很硬，尽管有美国的重重压力；她坚称，要面对面讨论，否则就不会有什么救援车队！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五，快到午夜时，基辛格警告狄尼兹大使，如果以色列喜欢被蹂躏的话，很好，它将不得不屈服。联合国安理会在九个小时后就要开会，如果到那时果尔达还在救援车队这个问题上不让步的话，那美国将不会反对任何解救埃及第三军的行动，只要这些行动通过表决；可能还包括对以色列制裁和同意苏联军队降落埃及！“你们是在玩火。”他对大使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开罗和耶路撒冷已经是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六的黎明了。太阳正升起来，炙烤着无水无粮被包围的埃及第三军。而华盛顿还是黑夜，基辛格正在等待。两小时后，果尔达回电：“两个大国会把一切都强加到我们头上，我对此一清二楚……直接告诉我们必须做什么，以便埃及能宣告它的侵略成功。” 这封回电的意思含糊暧昧得非常高明，基辛格本人气急败坏地称之为一个拖延的大诡计，他在华盛顿时间凌晨两点十分收到，但他不需要安排回复了，因为不到半个小时后，萨达特同意与以色列公开直接地对话了。

果尔达在她的办公室里间听了狄尼兹打来的报告这个消息的电话。大使缓缓地口述这个由基辛格转达的埃及人口信，兹夫·巴拉克在一部分机上听并将其记录下来。萨达特总统提议，召开一个众将军参加的会议，地点在距离开罗一百零一千米处（那个地方现在完全在以色列国防军的控制中），时间就在当天下午的三点钟。

他们挂上电话后，总理和她的军事秘书互相对视了好几秒没说话，最后总理说：“兹夫，记下这个时间来。”

“我已经记下来了，总理，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十六分。”

“那该死的安理会会议原计划什么时候开？”

“纽约时间上午八点钟。从现在算，不到五个小时了。”

“哦，已经闭会了，闭会了。”她长而重地舒了口气，向后靠到椅子上，把粗壮的脚踝伸出来。

兹夫·巴拉克心中五味杂陈，宽慰、惊愕、兴奋，浑身都发起抖来，他说：“总理，我原以为我不会活着看到这一天。宣言无效了。这个宣言是埃及发起的，而现在埃及又宣布它无效。他们第三军的处境一定很绝望。”

“嗯，萨达特的处境明显绝望。”

“他会挺过这一关吗，总理？”

“挺过？”她的声音里呈现出一种金属撞击般的铿锵，“挺过？萨达特可是这场战争中的英雄。他有勇气。”

“那你呢？你已经打败了埃及、叙利亚、苏联，还有亨利·基辛格。总理，是你赢得了这场战争。”

“不要夸张。”她对他不耐烦地晃晃手指，颇带责备意味。然后她给国防部部长打电话，安排在非洲那边的一百零一千米处开将军会议的事。“国防部部长很惊讶，深受打动。”她挂上电话说，“注意，兹夫，基辛格并不是敌人。他只不过是在做他的本职工作而已。”微微一笑后她又说，“他对我真的是有一点点恼火。至于赢得这场战争的说法，我们要等，等着看那些埃及将军是否会在一百零一千米处露面，如果他们露面了，那我们听听他们说什么。”她点燃一支香烟，眯起眼睛问：“本尼·卢里亚的儿子有什么消息吗？”

“谢谢你的好意。葛利亚跟我说，另一场战斗中的一个飞行员确定他看到多夫在他的飞机坠落时弹射了出去。因此我们现在就等着交换俘虏吧，她现在也振奋了一些。”

果尔达脸上的褶皱加深了，显得更严峻。“俘虏。交换俘虏是检验是否真正赢了这场战争的方式。在莫斯科，苏联人跟基辛格承诺的停火协议中包括立即返还俘虏。但是他们能促使萨达特交出来吗？”

风，最恶劣的风。大约半夜时分，一百零一千米处突然刮起了风，沙尘扬起，星星都朦胧昏黄起来。风穿过洞开的帐篷，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音，手提灯晃晃悠悠，暗影随之跳跃，钉在野餐桌上的地图上蒙了一层细沙，也让四位昏昏欲睡的以色列将军寒彻了骨头。

萨姆·帕斯特纳克对前军事情报局局长阿哈伦·雅里夫（Aharon Yariv）说：“够了。我要穿我的‘赫尔蒙尼特’，再——”

“等等！”矮个子的雅里夫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头上戴着野战电话的耳机，“他们真的马上要来了，萨姆。确证他们已到了八十五千米处的前哨……太好了，”他对着电话说，“我们准备好了，在等他们。”

“一团糟，到现在为止，他们迟到多久了？十一个小时了吧？”一脸大黑胡子的伞兵部队将军说，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了。

雅里夫说：“联系方法的问题，糟透了。最新的事情是，那名联合国人员在八十五千米处给他的纽约上司打电话，要求安排以色列巡逻队在我们前线后面护卫他们。”

帕斯特纳克说：“建议投降可能让人很窘迫吧，所以要讲策略，要得体。”

“是吗？这花了多长时间了？”伞兵部队将军问。

“嗯，联合国必须要联系华盛顿方面，华盛顿方面再和开罗明确这件事。在和开罗沟通前，华盛顿还必须和耶路撒冷联系。这一套下来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吧。要不然在八十五千米处的埃及人开车十分钟就可以过来。”

“要穿过以色列军占领区，那个联合国人员很稳健。”一位肥胖的光头装甲部队将军一边说，一边大嚼三明治。

“我饿了。”伞兵部队将军说。

“吃点儿土耳其蒜肠吧，管够。”雅里夫说。

“这风真是该死。”帕斯特纳克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谁想喝白兰地吗？”

“慢点儿，你在代表着以色列呢。”雅里夫说。

“我并不要求高度尊敬。”帕斯特纳克将一个纸杯里的咖啡底子倒掉，在里面倒满酒。

他被选中参加谈判其实有点儿偶然。那天早晨，雅里夫在基里亚外面碰到了他，就说：“好。你跟我到非洲去吧。”

“去干什么？”

“跟埃及人在一百零一千米处谈判啊。”

“为什么选我？”

“你是少将嘛，又正好碰上。”

帕斯特纳克一口喝下白兰地，咳嗽着说：“啊，有帮助，不过我还是要穿我的‘赫尔蒙尼特’。”他出去走到直升机前，背对着风，把那件空军夹克扔进飞机里，从里面拿出一身棉制连身衣穿上。这是赫尔蒙山上被大雪围困的士兵们穿的一种衣服。当他回到帐篷中时，雅里夫和其他几个人正拂去地图上的沙子，打算再看下那些有争议的停火线和那条所提议的联合国与红十字会联合车队的路线。

装甲部队将军问：“那些埃及人来了后我们要怎么做？握手？给他们折叠椅？所有事我们都要站着做吗？我们要显得热情友好吗？要给他们土耳其蒜肠吗？”

伞兵部队将军大口大口地就着面包吃蒜肠。装甲部队将军也跟着吃起来。雅里夫用劝慰的口气说道：“我们大家都很累，寒风里待这么久也让人恼火。但我们可是正在创造历史啊，在这样的场合我们是平等的。”

此时，帕斯特纳克听到外面有车辆驶近停下来，创造历史的感觉真的在不知不觉间袭来。犹太将军们在桌子一边列成一行，四名笔挺的埃及人走进来，脸色严肃，上下一身佩戴着勋章的军服完美无缺；与犹太人这边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这边四个人中有三个人光着脑袋，穿着臃肿肥厚的空军夹克，剩下一个圆胖的帕斯特纳克则干脆穿一身连身衣，头戴皮帽子。

“阿哈伦·雅里夫少将呢？”一名笔直的埃及人以低沉的声音问。

“我是雅里夫。”

“我是贾马斯，我领导这个代表团。”他敬了个军礼。这名埃及人时任埃军的总参谋长。

雅里夫回了个军礼，随后是一圈子的敬礼和介绍。他们没有握手。一名勤务兵搬来几把椅子，这八名少将面对面坐下来，寒风呼啸，沙尘飞扬，他们的谈判开始了。埃及人摊开地图，和桌子上的那几张对照。双方谈话用的是英语。首先是统一地名，随后很快那名埃军领导便转到了车队路线的问题上。这个问题必须立刻定下来。

雅里夫说：“同时，还有一个议题要谈，就是交换俘虏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没有指示。”

“我有。俘虏交换的安排定下来之后车队才能通过，定不下来不能通过。”

“但那是个政治问题，而不是军事问题，”

帕斯特纳克对面的一位军官浑身颤抖不已。帕斯特纳克小声问他：“你身体不舒服吗，将军？”

“将军，派我到这儿来时，事先没人提醒我不要穿军礼服。就像那些美国人说的，我要冻掉我的蛋蛋了。”

帕斯特纳克迅速站起来走出去，再次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空军夹克。“穿上这个吧，将军。”

那名埃及军官看看他的领导，领导点点头。他穿上夹克拉上拉链。雅里夫对贾马斯将军说：“也许你们都该穿一件那样的衣服，将军。”

“行吧。”贾马斯说，随即友好地微笑了一下。当会谈重新开始时，桌子边七个人穿着以色列空军夹克，一个人穿“赫尔蒙尼特”。谈判进行了一个小时。在埃及人叠他们带来的地图时，雅里夫说：“将军，我们所谈的一切都要以良好的俘虏交换安排为先导。”

“我们下一次会议时我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伞兵部队将军坦率地问：“先生，我的一个侄子被俘了，当时在巴列夫防线上的‘码头’支撑点。你能打探一下他的情况吗？我会非常感激的。”

“我可以试试。请写下他的名字和军衔来。”

帕斯特纳克对贾马斯说：“将军，如果你能打听一下另一个俘虏士兵的情况，我会非常感激，一名飞‘鬼怪’的飞行员。”他在一张便笺上写下“多夫·卢里亚上尉”几个字。

在他对面的那位将军，就是他第一个给夹克的那个人伸出手，说：“我给你留意一下吧。是你亲属？”

“一位好朋友的儿子。”

那名埃及将军收起便条，拉开空军夹克的拉链，说：“非常感谢提供这件衣服。”

雅里夫说：“先生们，回开罗一路上会很冷的。就接受这件带有以色列人善意的夹克吧。”

那名埃军领导脱下了夹克，把它叠好放到桌子上。其他人跟着脱下衣服，敬礼，然后走出去，只留下四件夹克横躺在标示停火的地图上。

强弩之末

阿里克·沙龙和堂吉诃德在葱翠繁茂的芒果果园树荫下吃午饭，这里离伊斯梅利亚市已经不远了，他做指挥车用的装甲运兵车就停在这里，四周是一片野战帐篷，还有闹哄哄正在保养的众多坦克。往东看去，高高的埃及防御沙墙上，一面面以军的大旗在强劲的风中飘扬招展。

“政治，堂吉诃德，政治。一场战争才刚到一半，小伙子们还在死去，政治就结束了。那群战死的人已经听不到阿里克·沙龙的最后消息了。”沙龙的样子看上去休息得很好，虽然愤怒和好斗的精神头儿不减，也没刮胡子，头发蓬乱，但眼睛明亮，气色很好。太阳穴处的那条绷带已经去掉了，留下一片红色的伤疤。他切下厚厚一片黄油，把它放到新鲜面包上。

“阿里克，你叫我过来很急？”

“当然。”沙龙的怒气渐渐消减，语调变得冷静职业，“你知道一百零一千米处的会谈吧？一支大车队，‘人道主义’车队，”他语气里的讥讽和那片黄油一样厚，“正在从开罗到苏伊士的途中。”

“我听说了。”

“是真的。几百辆卡车，足够维持第三军活好几个星期了。我需要你在这些物资到达运河边的同时也到那儿去，密切注意其搜查和转运程序。”

“听你命令，长官。”

“医疗用品！”沙龙的眼睛狡猾地眯起来，“还记得那时英国人搜查我们开往耶路撒冷的车队的事吗？”

“英国人撤离之后我才从塞浦路斯过来，阿里克，在打仗的时候。”

“是吗？挺好，我跟你说，那时候我们的护士在她们的乳罩甚至是内裤里夹带手榴弹！我们找到了很多偷运武器和弹药进去的方法。哎，你通过电话向我汇报，如果有一点点的不规矩行为，我就和达扬高声大吼，你在苏伊士那边都会听到的大吼。”

“阿里克，那是联合国和红十字会的车队。我不知道安理会对搜查乳罩是什么看法。”沙龙低沉地嘿嘿笑了两声。堂吉诃德又说：“更不要说更加受限的部位了。”

“这就交给你去办了。达扬昨天到这儿来了，堂吉诃德，他表扬了你在德维尔苏尔的工作。我知道你更喜欢到前线去。”他大咧咧地一笑，“下场战争吧。”

“我希望不要有战争，长官。”

“嗯，如果我们能超越工党那帮人，有一些真正的领导人，也许就不会有战争。不过这次的打击，我们的敌人们也会很长一段时间都记得的。”

向南朝苏伊士城的方向开，约西贴在前线后面走，同时视察各处补给仓库，他看到，各地的以色列国防军都已现出强弩之末的迹象。渡河的悲惨结局（载着伤亡人员的车流滚滚向东，损毁坦克、已成残骸的装甲运兵车和自行火炮也同时被拖回去用于回收利用）让他觉得这次胜利只是一场惨赢。特拉维夫发给行军部队的最后命令也是这样写着：“小心向前进攻……我们不想要任何斯大林格勒…… ”在非洲这边，他看到的不是兴高采烈的征服者，而是胡子满脸、眼窝深陷的年轻人，一个个疲惫至极，神经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假如明天战争再次开始（如果阿拉伯人看到任何一点儿获益的希望，他们铁定会重新开战的），这些小伙子必定还得回到坦克里，回到装甲运兵车里，回到指挥车里，回到战斗中。现在空中支援能依靠得上，他们很可能会隔断更多的埃军。但能达到什么目的呢？开罗宣布为不设防城市，然后犹太士兵占领？再然后又能怎样呢？

堂吉诃德情绪低落地思忖，纳特克·尼尔站在一旁，这里是防御沙墙的一处缺口，救援车队正在这里卸货。红十字会的卡车排成一列，上面飘着蓝色的联合国旗帜和花哨的埃及旗子，沿着狭窄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到的地平线尽头，那里就是苏伊士城，阿丹进攻所造成的烟雾仍在冒起来。

“看他们，堂吉诃德。”这位饱经风霜的矮个子旅长狠狠地低声说，同时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因为埃及士兵正在登上以色列军队的漂浮筏。有几艘小船已经到了河对岸，那边埃及第三军排成人链，一边欢呼唱歌，一边传递板条箱和大桶。“看他们！三个星期来，他们一直在打死我们的人，而现在我们却在救他们的命。昨天我们还送过去五吨的医疗用品，还有八油罐车的水。为了什么？为什么？就是因为基辛格。那个犹太人基辛格，就是他，让我们没法彻底粉碎他们。我发誓，约西，如果基辛格现在站在你的位置上——”他拔出手枪挥舞着，咬牙切齿地说，“绝对，我射他个对穿。这个王八蛋基辛格。”

“纳特克，你错了，要感谢上帝有了基辛格。”堂吉诃德说。

纳特克·尼尔惊愕地瞪起眼睛看他。运河两岸，埃军在欢呼歌唱。

(1) 　以色列城市，位于该国西部，距离特拉维夫15千米，由特拉维夫区负责管辖，始建于1924年，面积21.59平方千米，2006年人口为84200，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千米3901人。——编者注

(2) 　1967年8月，第四次阿拉伯联盟首脑会议在苏丹喀土穆召开。会议通过了对以色列实行不和解、不谈判、不承认的“三不原则”。——编者注

第三十二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爱人们的会面

艾米莉·哈利迪已经阔别大卫王饭店十七个年头了，这里未曾改变的大堂就像一首老情歌一样勾起来了她伤感的回忆。她记起了当兹夫·巴拉克穿过旋转门走进来时她如五雷轰顶般的惊讶，记起了他们在那间简陋的房间内听本-古里安的演讲，记起了他们的第一个吻，那感觉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流遍她全身，令她喜极而泣。现在巴拉克将军穿过同一道旋转门又进来了，除了白头发以外，其他几乎都没变。“欢迎，很高兴见到二位。我的车就在外面。”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温暖，还是那种微微显得有趣的口音。

哈利迪将军坚持让她坐在前座巴拉克的旁边，他自己坐到后座上。他问巴拉克：“你那当海军的儿子怎么样，巴拉克？”

“还和他的舰队在海上，谢谢你的关心。”

“据我们的报告称，你们的海军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很优秀。”

“是干得不错。你和我会去参观海法基地的，到时候海军作战部部长会为你介绍那场海战的基本情况。拉塔基亚沿海那场战役有它令人瞩目的方面。对，你可以说在这场战争中我们的海军实现了自我，也可以说我们差点儿迷失了自我。”

“结局很好。”哈利迪说。

“在那样的成本上不能算好。但账单已经递出来了，我们只能支付。”

艾米莉坐在巴拉克身边，听着他的声音，感觉在随着大卫王饭店的回忆搅动，她看到了十九岁时的自己，感受到那个年纪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活力，也感受到了随着岁月而来的不能承受之重。

娜哈玛打开门，穿一身粉红的女便服，系一条白围裙，说道：“你们好，欢迎。”

娜哈玛的头发浓密乌黑，艾米莉没有从中看到一根银丝。而她自己却有好几百根、好几千根了。“娜哈玛，这是我丈夫，布拉德福·哈利迪。”

娜哈玛笑容可掬，和哈利迪有力地握了下手。“哦，将军，兹夫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他们坐在餐桌边，娜哈玛端上来一种闻起来很辛辣的汤，艾米莉问：“你们的女儿们还好吧？她们肯定都是年轻的大姑娘了，两个都是。”

“鲁蒂还在读高中。葛利亚已经订婚了，不过她的未婚夫在战斗中失踪了，他是‘鬼怪’飞行员。”

哈利迪来了精神，问：“是F-4？他一定很优秀。他是被导弹击中的？有看到他弹射吗？”

巴拉克跟他说了自己所知道的多夫失踪的情况。哈利迪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说：“我飞过F-4很多年。那是一种很皮实的重型飞机，它在装载很多的情况下还能继续飞行。在越南我们救过大量坠落和失踪了一段时间的‘鬼怪’战机飞行员。告诉你女儿，不要失去希望。”

娜哈玛说：“我会的。这话由你说出来，很有分量。”

两个男人谈起了这次战争，巴拉克几乎忘掉了艾米莉（这对她来说倒挺合意的），大谈特谈海军的电子对抗措施如何远胜过与之较量的苏造设备。他说：“我们为此感到自豪。那都是以色列产品，完全自主生产的。”

“你们应该自豪。我们发过来的防御设备没起到作用，对此我们很失望。”

“我们也很失望。实战考验发现了这一问题，也造成了一些伤亡。”

哈利迪看起来显得很懊丧：“我们所交付过来的都是我们最好的。”

“我确信。我们还在从三架飞机上分析数据，两架坠毁的，一架熬过来的。数据很大。”

“如能看到这份资料，我们会很感激的。”

“你们肯定会完整看到的。”

电话铃响起来。巴拉克低声讲了几句希伯来语，然后拿着话筒问哈利迪：“将军，你累不累？”

“一点儿也不累。怎么了？”

“埃拉扎尔将军今晚就可以跟你见面。计划改变了，他现在就在耶路撒冷，而且有空。今天不见，就按预定时间在后天，特拉维夫。”

“那我们现在去吧，没问题。”

“很好。军队会派车过来，送艾米莉回饭店。”

娜哈玛插嘴道：“为什么呀？我可以送啊。”

“我也可以走回去，不远。”艾米莉说。这倒是一个同兹夫老婆说清楚事情的机会。

两个男人走后，娜哈玛一边倒茶，一边问艾米莉：“那么，你要在以色列待多长时间？”

“不会像巴德待的时间那么长。我后天就要去巴黎。”

“巴黎，我还没有去过巴黎。”娜哈玛叹了口气，“你能给我描绘一下吗？我们去过雅典、罗马，还有伦敦。他去过巴黎，但我没有。”

艾米莉可是对与狼在一起的巴黎时光记得很清楚，她喝着茶默然不语。娜哈玛继续东拉西扯地说：“嗯，我不能责怪你缩短这里的行程。这段时间，以色列是一个悲伤的地方。我们到现在都因为这场战争而胆战心惊。兹夫听说哈利迪将军要带你一起来，特别意外。”

“是我要求来的，巴德也愿意。有几分离别礼物的意思。”

“离别？我不明白。”

“我们就要离婚了。”

娜哈玛的眼睛瞪得老大：“你是认真的吗？”

“哦，非常认真。我要在巴黎找一套公寓。我来帮你洗那些碗碟吧。”

“就坐在那儿别动。这花不了一分钟，然后我们就走。”

“如果你像我一样，”艾米莉说着站起来，把盘子收拾在一起，“你就会留下不洗的碗碟而出门。”

娜哈玛笑笑，说：“嗯，你真是太热心了。别弄脏了那身漂亮衣服。”

“我没有发现以色列是个悲伤的地方。车水马龙的，人们都在忙着他们的业务。这里好像回到正常状态了，差不多是。”艾米莉边说边在靠近水槽吃早餐的小角落里坐下来。

娜哈玛冲洗着碗碟，摇摇头，说：“不是那样的。在我们的边界上不是，在我们内心里也绝对不是。哎，你把我吓了一跳。干吗要离婚？你是不是不愿意谈？”

“我倒不介意。很简单。巴德给他自己找了一位爱人，而我从来都算不上，老实说。对此他是公开坦诚的，他为我和孩子们做的安排也很合宜。我不抱怨。”

“一位爱人，你是说？”

“一位朋友的秘书。一个漂亮的挪威女人。至少他认为她是很漂亮的。”

“你不认为？”

“根本谈不上漂亮。不过你明白个中道理。”

娜哈玛擦干手，说：“我想我很幸运。”

“怎么这样说？”

“嗯，兹夫也找过一个爱人，但他没有离开我。”

两个女人的眼神交汇。“天哪，娜哈玛……”艾米莉说不出话了。

娜哈玛耸耸肩：“是真的，不是吗？”

“天哪！以色列的每个女人都像你一样吗？你们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惊奇的女人。”艾米莉不由自主地抹抹眼睛。

“怎么这样说？喂，我们先喝一杯葡萄酒再走怎么样？”

“如果你有威士忌的话，更好。”

娜哈玛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满是灰尘的棕色瓶子。“‘加拿大俱乐部’，这是威士忌吧？”

“很不错的威士忌，谢谢。”

“我们没有汽水。这酒要配百事可乐一起喝吗？”

“娜哈玛，直接倒杯子里，好吗？不要冰，不要水，什么也不要。”

“行。我喝一点儿葡萄酒陪你。”

艾米莉一口干了威士忌。“啊。时差反应的最好良药，也可以说是任何症状的最好良药。”

“再来一杯吧。”

“好的，谢谢。”

娜哈玛给自己倒上红酒，说：“我跟你说些事吧。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嫉妒你，换作任何一个以色列女人都会的。有时候那样的嫉妒让我感觉非常讨厌和不舒服，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好妻子。但后来在兹夫动身去华盛顿争取空运的时候，我从心底彻底改变了。这场战争这么可怕，我的儿子在海上作战，而多夫，就是和葛利亚订婚的那个，在迎着那些导弹飞行，我丈夫带着那样重要的任务去那里，我想，就算他是去见艾米莉·哈利迪又怎样呢？又有什么呢？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愁得kishkas（肠子）疼是因为什么？”

“我猜是这个意思。”艾米莉伸出酒杯。

娜哈玛又给她的杯子填满。“实际的情况是，我们结婚结得太早了。我那时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姑娘，艾米莉，但我不是一个读书人，不是一个知识分子，真的配不上兹夫——”

“胡言乱语，他非常爱你的。”

“我说过我很幸运，我也确信我幸运。但你的信对他来说就意味着整个世界，对你也一样，我能理解个中缘由。但对我来说不容易，而且——”

“他已经中止写信了。”

娜哈玛吃惊地眨眨眼睛，说：“我还不知道呢。”

“他觉得那样会让你不高兴或是难受。”

“我要跟他说说这个吗？我会乐意说的。书信何错之有？”

艾米莉默然不语。来以色列的路上，她一直都在整理各种论据，想要说服这位妻子，告诉她：写信其实什么事都不会有。此刻她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娜哈玛又把“加拿大俱乐部”给她倒上，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们这瓶老酒放在这里很多年了。我都忘了是谁送的了。我从来也没有尝过这玩意儿。好喝吗？”

“很够劲儿。”

“我要尝尝。”艾米莉往娜哈玛的空葡萄酒杯里倒了一点儿。“啊，火辣辣地往下流，不是吗？我刚说到哪儿了？啊，更重要的是，兹夫是德系犹太人，你明白吗？而我是北非犹太人，我的父母都是摩洛哥移民。他的家庭是一个老犹太复国主义者家庭，一开始在波兰，后来又到了维也纳。我们是黑色犹太人，属于‘二等犹太人’，而他们是白人，真的，他母亲这样跟我说的。她至死都不让我忘掉这一点，还——”

“真的？犹太人中也有种族不同？”

“哦，有，有的。现在你还记得你在米德尔堡那间小屋的时候吗，那时你因为开心果非常尴尬，还记得吗？”

艾米莉只感到从头到脚一阵发热。那时娜哈玛到了“牢骚室”，发现了她为兹夫准备的开心果，就算忘掉那段记忆，恐怖仍会余留下来。

“我记得。”她勉强发出了声。

娜哈玛淡淡地说：“那差点儿让我死。”

“你很镇定，没有任何惊慌。”

“我能做什么？还记得我当时说‘那挺好的’吗？那时我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但我还是那样说了。你给他的东西是我给不了的，这一点我认识到了。就算现在，我也依然会那样做，而且我还会再说一次，那挺好的。”

“娜哈玛，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们走吧。”

“B’seder。啊，这‘加拿大俱乐部’。我要跟兹夫去说信的事。真的，通信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们走出来，娜哈玛沿着人行道摇摇晃晃地前行，艾米莉本人也感觉不太稳当。上了那辆“标致”，娜哈玛钥匙插了几次，都插不进点火装置，她用希伯来语小声嘟囔。

“娜哈玛，你能开吗？”

“哦，能不能开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是吧？”几分钟后她载着艾米莉朝大卫王饭店驶去，红灯停绿灯行，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是在一个弯道上拐弯时角度太大，开到人行道上去了，引得行人们左右躲闪，间杂着希伯来语的叫喊声。“啊，这可够轮胎受的了。”她说。在她飞速驶上饭店的车道时，吱一声一个急刹停下。“我们到了。”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为了什么？哎，艾米莉，我要是你，就不会放弃像哈利迪将军那样的男人。他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人。我会跟那个瑞典人斗争的。”

“她是挪威人。”

“哦，对不起，挪威人。我们这儿常碰到这些金发女人，从大地方来追求我们的男人，她们大多数都是瑞典人。跟她战斗。”

“晚安，娜哈玛。”

“哦，我知道我不应该多管闲事。那，晚安吧。我会和兹夫说通信的事的。”

这一通狠揍啊，艾米莉一边想，一边走进那座让她魂牵梦萦的大堂。被娜哈玛——这个不是知识分子的人，又给狠狠地揍了一通。还幻想着一旦她自由了，就和“白头狼”在巴黎幽会呢，这想起来就让人欣慰的浪漫时刻，化为乌有啦。娜哈玛不介意了，这事也就不可能了。

兹夫啊！

建议空运

“上来吧，巴拉克，七〇八号房。”两天后，哈利迪在饭店房间的电话上说。此刻大卫王饭店前台的时钟指针指在上午八点钟的位置上。

“你好。”艾米莉打开房门，还穿着她那件灰黑色长裤套装，这件衣服她在去听以色列爱乐乐团音乐会时也穿着。当然，毫无二致地，娜哈玛在这次音乐会上又睡了过去。

“你好，你还在这儿啊？我以为你一大清早就走了呢？”巴拉克说。房间门口堆着一只米色皮箱和一只帽盒。

哈利迪穿着高尔夫厚运动衫和衬衫，正飞快地在一沓黄色信纸上写东西。他说：“我的原因。她乘后面的一趟班机走。哎，我们到海法的时间能推迟到十点钟左右吗？”

“没问题。”

艾米莉问：“哭墙离这儿远吗？看来我有一两个小时的消磨时间。”

“走路二十分钟左右。开车五分钟。我带你去吧。”

“太好了。我换双休闲鞋。”

她往出走时，哈利迪对巴拉克说：“谢谢你，巴拉克。她有一点点烦闷。”

“别客气。”

留下哈利迪将军一人，他专注地写了半个小时，然后伸伸懒腰，从头开始看：

密件，亲启

亲爱的国务卿先生：

我到以色列的任务是向您汇报一个问题：如果美国通过空运为埃及第三军解围，将会产生什么影响？您今早也在当地时间三点钟焦急地打来电话，现随信附上我尽力做出的判断。在到达这里的第一晚，我就和总参谋长大卫·埃拉扎尔中将会了面，进行了长时间的坦率对话。当我提及美国给那些被围困的埃军空运物资的可能性时，他的回答是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埃拉扎尔是一个很老练的人，他想要一个实际可行的敌对状态的终结，因此他的回应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

总理的军事秘书巴拉克少将（就是前不久到华盛顿的那个白头发先生）提议我坐直升机到战区上空看一番，我同意了。从空中看，我刚开始感觉犹太人与阿拉伯人是在一个微缩的战区模型里打一场迪斯尼乐园战。但巴拉克提供的一份图表显示，参与作战的真实坦克的数量堪比库尔斯克会战和阿拉曼血战，而且在死亡人数的百分比上，整场战争和二战中的一场仗不相上下。因此，以色列人处在一种极度沮丧的状态中。这里有一种普遍的感觉，就是以色列人觉得他们战败了，但其实他们是反败为胜，赢得了一场举世瞩目的胜利，否则我们就不用安排空运来解救一整支陷入屠戮中的埃及军队了。

从戈兰高地和苏伊士运河上空飞过时，我们看到了两个广阔的彻底被毁灭的战场，犹太人在这两个战场上承受住了叙利亚人和埃及人向他们发起的最大冲击。他们以微弱的优势赢取了两边的战役。两个“中东凡尔登”（他们称之为“泪谷”和“死亡谷”）把他们从战败中挽救了回来，随后，沙龙将军大胆地横跨运河，不太知名但极富才华的阿丹将军则截断了埃及第三军，从而迫使萨达特总统认输。我们飞过大苦湖北端的埃及第二军营地，这里以军没有完全达到预想的拦截效果，因此埃军的补给线尽管不是机动的，但似乎还在起作用。但是在俯瞰第三军营地时，我开始理解梅厄夫人的不妥协了。在数平方英里了无生气的荒地上，几千台车辆和好几万士兵被困在日头炙烤的死亡陷阱里，遭受着折磨。这就是她在撤离问题中的最后王牌。

沙龙将军的战地指挥部设在埃及的一个果园里，我们在那儿和他一起吃了午饭，然后他的副师长尼灿准将开吉普车送我到运河边。开到一处设在甜瓜地里的伞兵营地时，他停了车，把士兵们召集过来围成一个半圈，用希伯来语讲话。看着这些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前线部队，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越南。在他说到我是一名美国空军的将军时，人群中迸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我们通过一条漂浮在运河上的预先制造的钢结构物过了运河，尼灿跟我讲了以色列在万般无奈之下建造这东西的经过，因为他们从我们和其他任何国家都得不到机动桥。沙龙的进攻之所以能成功，很可能就是靠这个犹太人怪诞的临时应急之物。尼灿在他的吉普车引擎盖上展开一张地图争辩说，如果把埃及第三军解救出来后他们再战，那么现在在埃及腹地的以色列部队就可能发现，这次轮到他们自己被围了。这差不多也是埃拉扎尔将军的忧虑。但这一点在战场上基本是讲不通的。

直升机回到特拉维夫后，巴拉克还没有提到给埃及第三军空运物资的事，于是我便再次问他。他的回答是：“我已经尽我所能回答过你了。”

现在说说我自己的观点。从操作上来说，本次空运不会很麻烦。欧洲着陆权毫无疑问不会有问题。空运必然会使我们和犹太人的关系变得紧张，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我以前是反对给以色列空运的，但现在我不得不说，我们为此获得了一些合算的收益。他们缴获了整个系列的苏造战争物资，我们现在有了接近这些东西的机会，他们已经给我看过很多了。他们正在收集这类战争物资的关键数据，然后会提供给我们。国防部应该尽可能快地派遣一个人数多一些的研究团队来这里。

国务卿先生，我们可以安坐在华盛顿，坚持乔治·马歇尔的观点，即犹太国是历史上的一个错误或不正常现象，但是这边的事例说明那种观点是不正确的。在看了两处战场和那些伞兵后，我的头脑清醒了。我依然建议，把空运作为一项主要姿态来应对阿拉伯人的自尊心和救济，这也可能会把威胁北约安全的石油禁运消弭于无形。正如戴高乐所说，国家就是冷酷无情的怪物，美国必须按照它自己的利益行事。此刻从耶路撒冷写信，坦率地说，已经是一件千钧一发的事了。这些人不会把我们的C-5A射下来，但要想让梅厄夫人让步，我看是很困难的。

我的妻子今早会离开以色列前往巴黎，她会把这份报告送到那边的大使馆（可能那边的大使馆要比特拉维夫这个更保密一些），就不用通过外交邮袋寄送了。

敬礼

布拉德福·哈利迪

以色列耶路撒冷，大卫王饭店

1973年11月2日

哭墙之游

巴拉克和艾米莉从酒店里走出来，外面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她大叫道：“上帝哪，整整两个小时和你在一起呢。我是在做梦吗？哎，我们不是非要走到哭墙去，我只是说了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

“艾米莉，为什么要延迟？”

“我也没问巴德。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在更改我预订的飞机票。”

“你见过哭墙吗？”

“没有，不过我现在并没有哭泣的心情，除非是跟你分别的时候。不过那就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了，不是吗，宝贝？时间是抢出来的，告别也是匆匆的。”

“现在没人再在墙那儿哭了，女王。我们管它叫西墙。它是很美的一段墙。走吧。”

一架老旧的风车矗立在通往山谷的陡峭石阶的头顶上，他们走过时，艾米莉问：“哎，兹夫，那个堂吉诃德是谁呀？”

“嗯？哦，他是沙龙的副师长。抓牢，女王！”

她在粗糙的岩石上绊了一下，朝下跌去。“哇！我肯定能抓牢的。为什么叫‘堂吉诃德’呢？他有一点点傻吗？”

“绝不是。绰号有时候只是流行而已。你干吗问他？”

“他让巴德挺好奇的。”

“可以理解。他是一名准将，非常能干。”他描述起约西在十六岁时骑着一头骡子在拉特伦现身的场景，那时他就像一根又细又长的麻秆，戴顶钢盔，手拿一根扫帚柄，呼啦一下就冲进了战场。艾米莉听得阵阵发笑。随后他突然问：“艾米莉，你是不是和娜哈玛说了我中止写信的事？”他扫了她一眼，她没说话，“我猜你和娜哈玛有一场不一般的谈话。”

“我们闲聊了聊。是的。”

“说了些什么？”

“女人之间的事。”山谷上面是桥，雅法门那条路上的车辆如潮水一般尖叫嘶鸣着经过，他们要从桥上走，就不得不在车流当中快速穿行。“狼，你们就是造物主啊，我上次来时这里还都是无人地带呢，布满了铁丝网、沙袋、机关枪掩体，路上也是一片死寂。”

“永远不会再那样了。我们看看啊。那一小段路是穿过锡安门的，但我们要走雅法门。阿拉伯市场，更加多彩一些。”

“带路。阿拉伯人没麻烦吧？”

“现在没有。”

他们用力爬上陡峭的山坡，上面公交车、卡车、小轿车来来往往，这些车辆喷出团团废气，满耳都是喧嚣声。他提高声音说：“你知道吗，在‘六日战争’里，如果侯赛因国王不进攻我们的话，这里到现在仍旧是一片死寂。这一次，两个星期前，当我们面临大麻烦的时候，他本可以进来拿回一切他所失去的东西。但他没有，一直按兵不动。”

“把握时机是最重要的，在爱情和战争中都一样，是吧，白头老狼？我的时机把握得比侯赛因国王还要糟糕。”

“好可怜，好可怜的女王啊。”他拾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乡巴佬，赢啦！一旦不确定，就装出一副自怜的样子。男人们就是容易因此受骗。”

一名将军和一名身穿长裤套装的美丽的外国夫人在一起，雅法门拱门内背枪的士兵们都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拱廊内，店铺里的商人刚开始摊开他们的小商品。经过一间香气四溢的面包房时，艾米莉深深吸了口气，说：“知道吗？我饿死了。我今天就喝了一杯咖啡。”

“没问题，这边来。”他领着她走进一条鹅卵石铺地的弯曲小巷。“女王，我有三个弱点，两个你知道，就是开心果和你。现在我就向你展示第三个。”

一家光线昏暗的小店铺内，几名穿工作服的阿拉伯人坐在光秃秃的塑料餐桌边吃东西，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长袍，围坐在一个水烟筒周围，用一根长长的卷绕的管子吸食烟草，咖啡、新鲜出炉的烤面包以及香烟丝混合起来形成一种令人愉悦的香味。店主是一名留黑络腮胡的粗壮男人，他微笑着露出一口大金牙招呼巴拉克，两人用阿拉伯语交谈起来。其他几名顾客对这位身着军服的以色列军官和这位外国女士都没有理睬。

“你的阿拉伯语很好吗？”艾米莉喝着美味的浓咖啡问道。

“还好，当年我在中部军区时，有很多时间都跟阿拉伯人在一起。”

“你和他们相处得很好？”

“我喜欢他们。”艾米莉扬起眉毛。“真的，艾米莉。你要知道，他们委屈、愤怒，也很不幸，当然，部分是我们的原因，啊，来了。”一名顽童端过来两只圆盘子，上面是一些咖啡色的糕饼。“尝尝这个，相当甜。”

咬了温热的一大口后她喘息着说：“相当甜？呀，这什么东西？我刚才一口就吞下了四千卡路里啊。”

“可拉费（Klafi） ⁽¹⁾ 。这个地方就是我的‘鸦片馆’。”

“我可以不吃这个，吃那些大饼子吗？”

店主谦和地弓着腰，亲自给她送来那些饼子。“这还差不多。”她边说边撕开饼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天哪，看看你。你怎么能咽下那样黏糊糊的东西？”

“每逢重大时刻，我就会偷偷跑来这里。我是个可拉费瘾君子。”

吃完后，他们穿行在石拱廊中，不断朝坡下走，最后，一个宽阔的广场出现了。艾米莉停下来欣赏下面的景象，鸟在空中盘旋鸣叫，高处的巨大石块之间有绿色植物长出来，石墙顶部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那周围站岗，做礼拜的人沿着墙一溜排开做祷告。她说：“这就是了吧，你们所留下来的圣殿？”

“那只是一段留下来的墙。圣殿在上面的山上，就是那两座清真寺所在的地方。考古学家如是说。”

“我父亲跟我说，哭墙是在一段肮脏漆黑、一端不通的小巷子里。”

“曾经是。现在不再是了。我们要打车回去了。你的时间很短。”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哪一次不短？”

在出租车上，她轻轻吻了下他的嘴。“哎，老狼。令人怀念的过去。”

“女王，来这里时，你为什么那么犹豫不决？我一听到哈利迪负责这次任务，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只是哼哼哈哈的？”

“亲爱的，我怎能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不过在带我来这个问题上他挺好的。也许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消减他的内疚吧。说到这一点——”他抓住她深深地吻起来，她不得不屏住呼吸，“退后，退后。对这类蠢行，就算我不再内疚，我也会受诅咒的。这种行为没有希望也没有意义。你的娜哈玛让我感觉到我就像是一只偷牛排而被抓住的狗一样，她在这方面真是世界级的天才。”

“是偷骨头，你曾经说过。”

“随便什么吧。”

“快点儿，艾米莉，写信的事她都说了些什么？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你写信没问题了。你也最好是写，听到了吗？唉，饭店就在深谷对面那里。抱紧我，亲爱的。我们眨眼间就到那儿了。”

出租车转了个大弯，开上山谷上面的桥，她的身体压到他身上。她喃喃自语着，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他的皮肤上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我再跟你说一件她说的事，她从来没去过巴黎。那怎么可能？”

“也不知怎么搞的，的确是从来没去过。”

“我要在巴黎找到公寓的话，你就去那里，偶尔，好吗？当然，带上她。只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互相看着对方了，亲爱的。”

“行，女王。”

出租车驶近饭店，他松开她，用一块手帕擦拭她湿漉漉的脸。她低声说：“天哪，是眼泪？我都不知道。耶路撒冷的空气中肯定有什么东西。”

哈利迪一身戎装，守在大堂里艾米莉的行李旁。他把她拉到一边，低声小心地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她慢慢点点头，把那东西放进她的单肩包里，拉上拉链。“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巴拉克。”哈利迪说。

“好。海军的车正在外面等着。”

那些服务生都在忙着应付一个大旅游团，因此他们两人便帮助艾米莉把行李放入出租车内。她亲吻了一下她丈夫，然后淡淡地与巴拉克挥了挥手道别。

他们坐进海军的汽车里后，哈利迪说：“我想我也应该去看看哭墙，还有苦路等等类似的地方。你们国家有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战争、战争、战争。”

“将军，你们给埃及第三军的空运估计什么时候起飞？”

仅此一次，哈利迪那张一直无动于衷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跟沙龙不一样，你真的相信这件事是认真的？”

“我相信那些五角大楼的先生，他们是支持的，也非常认真。”

哈利迪注视了他好长一会儿，说：“好吧。下个星期四。基辛格博士已经安排好访问开罗了。这是自一九五三年杜勒斯访问以后首次美国国务卿到访。这是美阿关系的大突破。除非你们的人立刻在一百零一千米处表现出某些变通，否则，空运很可能会在星期四启动。”

“变通？当我们在俘虏和撤离问题上听到一点儿诚意后这才能确定。萨达特现在就是打算以你们的名义获得不附加任何条件的紧急援助，这样他就可以用我们的俘虏来换取整个西奈半岛了。对于他自己的俘虏，我们已经抓了好几千人了，他是一点儿都不关心的。”

“这么说空运可能会飞起来的，巴拉克。”

“也许吧。但是，你们的总统可能也有理由重新思考一下这个事情。将军，我们的左边就是希伯来大学的新校区。”

“很漂亮的建筑。”

(1) 　一种甜饼。——编者注

第三十三章　破败的柳条枝

多夫的葬礼

十一月下旬，一个刮着寒风的正午，耶路撒冷群山环抱中的赫茨尔山军人墓地，葛利亚·巴拉克和达佛娜·卢里亚手牵手并排站在一起，多夫·卢里亚的棺材朝微红色土壤的坑洞中降下去。家人、朋友和泰勒诺夫基地的飞行员们围拢在墓穴边，多夫的母亲身体弓着，但眼里没有眼泪，本尼·卢里亚和丹尼两人头戴黑色无边便帽，僵硬地站着。葬礼由瘦弱的埃兹拉赫主持，简单而短促。随后，空军司令员佩雷德开始唱颂“鹰家族中陨落的一只鹰”，他坚实有力的嗓音今天变得颤抖不稳。葛利亚突然哭起来，达佛娜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

达佛娜看到墓坑对面的送葬者中有诺亚·巴拉克，他穿一身白色军装，旁边站着一位黑头发的姑娘，体态比较丰满，穿着褐色的厚毛衣。毫无疑问，那就是诺亚的那个法国未婚妻，乍一看，的确如所听闻的那样普通。站在自己哥哥的墓坑前，心里还在想着这些，达佛娜感觉自己实在是卑劣可耻，于是她努力集中精神听空军司令员的讲话，可他正在滔滔不绝地讲严肃的犹太复国主义，那种典型的飞行员的说话态度，和她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话一模一样。那些句子像是死记硬背下来的祈祷词一样，也许它们会让她父母亲感觉好受一些吧。而对于可怜的葛利亚来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对她来说也一样，因为她头脑里满是杰里科夜总会里那种对这次战争的怨恨。多夫会死，就是因为那些满口谎言的老政客和自大傲慢的老将军，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却在忙乱地遮盖他们的屁股以防日后露出他们的蹄蹄爪爪。拯救以色列不得不靠那些年轻人，靠像多夫，像受伤残废的约翰这样的年轻人。可怜的约翰已经在炫耀如何单手开他的保时捷了。她很自责，自己没有多去看望约翰几次，因为那截残肢实在太恐怖了。不过好歹他还活着。

达佛娜永远也忘不了等待她哥哥消息的那几个漫长的星期。他们对交换俘虏抱以厚望，他们一家子和葛利亚一起到吕大机场，一群群俘虏穿着睡衣，瘦削憔悴，被剃了光头，从红十字会的飞机上下来，而多夫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一刻是何等绝望；紧跟其后，噩耗从搜索队传来，他们在一处繁茂的杧果果园里发现了多夫支离破碎的尸体，他的“鬼怪”战机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残骸，散落在离他几英里远的运河边上。显然，为了能坠毁在西奈境内，多夫努力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正因如此，他弹射得太迟了，以致降落伞没能打开。她父母跟她预估的一样，很坚强。倒是葛利亚着实令她意外。毕竟，葛利亚本身也是一名士兵，又来自军人家庭，可她是那样痛苦，以至军队让她休假缓和心情。佩雷德讲话时她一直在哭，而达佛娜的眼里却没有一滴泪。

葬礼结束，送葬者们几乎没有说话，默默地沿着一排排逝者的坟墓散去。达佛娜没有和她家人一起离开山坡上的墓地，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台地上，双手插在衣服兜里，任由头发在冷风中飘舞。战争开始时，这里新开挖了好几百个墓穴，现在基本上全满了，新鲜的土堆上插着一个个刻上名字的金属墓碑。她走过那些墓穴，这里有她学校里的朋友，童子军里的朋友，还有部队里的朋友。一阵音乐传来，与这个安葬阵亡者的地方极不协调。那是单簧管的声音。距离太远她辨认不清，只看到一名士兵站在一个小土墩上吹奏莫扎特的旋律，他旁边是一个土堆。她立刻就意识到，那肯定是劳特曼中校的儿子。她在杰里科夜总会里听过他吹奏，她也知道他父亲战死了，对，就是他，别无他人。她站在原地听那首尖厉而缓慢的曲子，现在她哭出来了，热泪从她冰冷的脸颊上滚下。她转身飞快地朝墓园入口走去。

溜溜球劳特曼也死了。那个天才儿子太可怜了！这战争是一场什么灾难！多夫死了，约翰残废了，诺亚悄悄走了，她这辈子没有其他值得牵挂的人了，她的家人又怎样？她从来没想过多夫会坠毁。像她父亲那样，多夫一直都是刀枪不入的空军勇士。现在丹尼正在谈论获得飞行“鬼怪”资格的事，让人觉得恐怖，还有她父亲，一次也没有提过他死去儿子的名字，就是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地坐在那里抱着本《圣经》看，一看就看到深更半夜。只有她母亲喜欢念叨多夫，也只有和她母亲在一起，达佛娜才感觉好受些。

“你好，达佛娜。你哥哥的去世我很难过。”一个人拄着拐杖弓腰站在一处墓穴前，她一直没留意，直到这个人说话，她才发现原来是西蒙。

“你好，西蒙。”

这位制陶人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瘦了很多，手在墓碑上的触碰就像是粗鲁的爱抚一样。“今天是约拉姆死去整一个月的日子。我感觉像是来探望他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西蒙？我听说他死在坦克里。怎么会呢？”

“唉，说来话长。约拉姆曾获得过开坦克的资格，这你是知道的。他不喜欢军队，但喜欢坦克。非洲那边的一名坦克车长被弹片炸瞎了眼睛，乘员们照例往上轮，炮手当车长，装弹手当炮手，驾驶员当装弹手。因此他们需要一名驾驶员，约拉姆又刚好跳进那辆坦克，就由他来驾驶了。坦克触发了一枚地雷。对一名坦克驾驶员来说，倒霉的消息就是地雷。”

西蒙戴上一顶无边便帽，飞快地背诵有关死者复活的那一段祷告文，随后又背诵了两段短圣诗。最后他摘下帽子，说：“好了，再见了，约拉姆，你死在了这场没有价值的战争中，我很难过。我们会怀念你的。我们需要你，比以往更需要。Haval（真可惜）！”他转过泪眼看看达佛娜，擤了下鼻子，说，“如果约拉姆活着的话，你能想象出他会如何嘲讽那帮把我们拖进战争的蠢货吗？没有人像约拉姆那么‘左’的。”

“还有很多嘲讽会继续的。”

“不够。”

当他们开始往外走时，她问他：“西蒙，你不会信教吧？”

“我从小就有信仰，motek，就像丢不掉的疟疾一样，时不时地就发作一下。我看你还穿着军装。什么时候他们才让你退出来？”

“谁知道呢？因为叙军完全违反停火协定，空军一直高度戒备。你回去工作吗？”

“当然。事实上，”他悲痛的神态一下子变为欢喜，“我有了个大转机，达佛娜。得克萨斯州休斯敦的一所改革派犹太会堂想让我制作一面陶瓷墙。《大卫杀死歌利亚》，六米乘十米，很大一笔钱。”

“哇，那好啊，西蒙。”

“是吗？也许我最终可以不用再做大烛台吧。哎，哪天下午你有空，给我打电话，我们去杰里科为可怜的约拉姆喝一杯。”

“挺好。我会的。”

在中央长途汽车站售票处，达佛娜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直接去阿富拉然后回基地，还是拐到海法去看约翰？嗯，截至现在，已经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了。那就，尽些本分，去看约翰吧。

堂吉诃德的未来

耶尔·尼灿和堂吉诃德走出墓园大门，耶尔轻声说道：“我最喜爱的一个侄儿，不在了！约西，我还记得多夫降生的那一天，他的眼睛蓝蓝的，很可爱，打着呵欠，漂亮极了，现在却——”她停下来，因为萨姆·帕斯特纳克正和伊娃·桑夏恩手挽手地擦肩而过，他面无笑容地朝她点点头。在一阵阵的不满中，俗世劈开死亡的笼罩顽强地向耶尔压来。那女人就不该来，他竟然带她来，帕斯特纳克真是个厚脸皮的蠢货。

他们到了墓园停车场，上了她租来的奔驰汽车。她一边启动车，一边问：“你和达多的见面是什么时候？”

“一点半。之后去海法，向夏娜致哀。一起来吧，耶尔。这是积德行善的事。”

“嗯，说不定会去。”耶尔含糊应承道。以她看来，那个守寡的夏娜并不喜欢人们过多地去慰问她。当他们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开到去往特拉维夫的公路上时，她问：“约西，目前情况下会不会和平？”

“难说。”

奔驰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下行驶，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军车与平民车辆，堂吉诃德讲起这次不稳定的停火。敌人一直试图再次展开消耗战，沙龙的防线上有射击的敌对行动，萨达特威胁说要重新开始战争，叙利亚那边也恢复了他们的骚扰行动。他解释说，当阿拉伯人的平民生活回到正常状态时，他们的现役部队就可以无限期地维持这种压力，而以色列则不同，所有的犹太人都不得不保持在战备状态。预备役部队的节奏被打乱，整个国家的士气在下降，经济在迅速恶化，但对埃及第三军的包围还不得不坚持。要想真正有效地迈向和平，果尔达只能继续包围下去。

耶尔问：“好一段时间都在传言，说美国会给那支军队空运物资。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埃及人把我们的俘虏送回国，果尔达才会让下一批补给车队通过。”

特拉维夫的轮廓线雾蒙蒙地出现在视野内。耶尔说：“哎，约西，我下个星期一就要去洛杉矶了。我已经离开咱们女儿伊娃一个多月了。还有，舍瓦·李维斯那边也需要我回去。”

“你还有伊娃其他的照片吗？”

“当然了。我的手提包里。那个黄色的信封。”

他匆忙看着那些照片，说：“她变得这么漂亮。”

“是啊。还有了坚强的意志力和一副暴脾气，是我见过的最不喜欢卖俏的人。她比阿里耶在这个年龄段说的英语和希伯来语都要好。你应该来看看她。”

“如果我能我就去。”照片上那个一头金发的小姑娘正在一架摇摆木马上笑，他久久地盯着看。

在基里亚基地外面的路边，耶尔停下车，熄了火。“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舍瓦·李维斯对你退役之后的未来有兴趣。”她说。

“我的未来？”他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扶了扶，盯住她，“哪方面的未来？”

“他的业务基础在远东，一直都在那边。你哥哥李·布鲁姆从来也没碰过他那一块利益，他只搞房地产、赌场、电影等。因为牵涉到巨额的资金，所以亚洲那边全是面对面握手的生意，舍瓦不得不旅行穿梭好几个月。他对此开始力不从心了，他相信你有能力操持这个事。”

“我？我只懂军队。”

“你还能在军队里待几年？三年？四年？总参谋长的职位你不会得到的。你是很优秀，但你没有获胜的希望，因为你不在那个圈子里。一旦你出来，你干什么？”

“谁知道呢？环游世界，换换口味。也许去耶路撒冷扫大街，同时照看阿里耶。跟我说说那个马克思·罗伊吧。”

“谁？罗伊教授？”她稍停顿了一下，“嗐，我在飞机上认识他的，我听他讲了一堂让人昏昏欲睡的课。他怎么了？”

“他掌管着一家基金，来帮助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女人。”

“是的，那是他妻子创立的。”

“对。我想为我们师里一些真正的困难户争取点儿资金。那帮管理这个资金的蠢货只懂喝茶，他们完全在胡说八道，他们不给批。你和他说几句话也许管用。”

“我不确信能不能说通他，不过我会尽力的。”

“很好。”

总参谋长从桌子后站起来伸出手。礼貌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达多这个人。一个正派的人。战时灰黄的肤色已经不见了，眼睛也少了些肿胀，但他的表情仍旧是被战争烦扰的表情，而且还在剧烈地咳嗽。墙上钉着地图，可以看到绿色的停火线把埃及和叙利亚划到了对面，还有一些红色的标记和数据，那代表着违反停火的行为。

“约西，说说非洲那边的近况。”

堂吉诃德总结了一下北边防区的情况，这个防区现在由他指挥，因为沙龙参加竞选去了。达多询问了兵员不足的单位情况，并确定了连级及连级以上指挥官的名字。

“嗯，你们一直都干得很好。”他最后说。一名女兵带进来一些去核的枣，达多在咳嗽中边吃边说：“这是一场非常艰苦的战争。你肯定知道阿格拉纳特委员会（Agranat Commission）吧？”

“我昨天晚上在军事广播电台里听到了。”这次战争中，敌人成功地突袭了以色列，民众对此吵闹不休，国家任命了一个调查委员会，由两名最高法院法官、两名前总参谋长和国家审计长联合组成。“这一步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长官？军方内部调查应该先进行。”

“好了，伴随着一次选举，一场公众喧闹几乎可以肯定是不可避免了。也许这样会把事实澄清一些。”他翻起眼睛，眼神锐利地看着堂吉诃德，“法律咨询方面我有很好的资源，但是军事方面，我可能要不时和你好好讨论一下。”

“和我，长官？”

“我信任你。你是个说真心话的人。”

这些话语和这种语调让约西强烈地感到：达多作为一名总参谋长太孤单了，时时都被阴谋和压力包围着，而这方面的痛苦他可能比任何一位前任都感受得更多、更深。抛掉礼节，达多向背后的椅子一靠，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说：“你这家伙，够胆，在‘魔法’区那天没附和阿里克的意见。你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当然幸免不了啦！）但你说了真话。约西，我心里想让你做负责作战的副总参谋长。这个职位现在有人，但我在事先考虑。”

这做梦一般的转折一下子让堂吉诃德手足无措。他原以为达多召他来是要他解释他防区内那起重大事故的，至于晋升到那样一个中心位置，他根本就没抱过希望。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长官，关于这次坦克事故，我今天早上已经探望过驾驶员的双亲。车长是一名集中营的幸存者，因此他没有双亲。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去看望炮手的父母。”

达多没有放过这一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话。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

“长官，我们死伤了太多的坦克兵，不得不匆匆忙忙再培训新手。一名刚刚考过的坦克车手没考虑到电子保险机栓，发射出了一枚炮弹，击毁了十英尺外的另一辆坦克。那里面的四名士兵全死了。”

达多皱着眉听完，说：“一次极其差劲的事件。小伙子们死于跟阿拉伯人的战斗就够糟糕的了。不过听着，这也算是一次战争伤亡。防线上的人员我们是不得不配备的，一直要到我们撤离才停止。我们损失了百分之四十的坦克，而且随着那些新手到来，事故还会发生。应该给整个装甲部队就这次事故发送一份警告公文。”

“我已经为装甲部队司令员起草了一份，长官。”

“堂吉诃德，如果阿格拉纳特委员会问：‘我们为什么会被袭击？’我要怎么回答？”

面对这突然的一问，堂吉诃德慢慢地说：“长官，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情报工作的失误。谁能提前预估并在八个小时的警告时间的基础上就做好部署呢？”

“不算好的回答。在军方情报上面我是要负责的。情报对战争的概率做了错误的判断，也没能实现七十二小时预警。我本来可以不同意那些判断的。”

“国防部部长同意了啊。”

“可他不是军人哪。”

堂吉诃德被激起来，大声说道：“达多，敌人用尽一切可能的军事优势发起了战争，同时在两条战线上发动战略和战术突袭，兵员数量和武器又不对称，还从一开始就有一个超级大国对他们实施再补给和支持，可在你的指挥下，我们还是打败了他们。阿格拉纳特委员会能对这一点不理不顾吗？”

达多笑眯眯地面对堂吉诃德的激昂，说：“他们只负责调查战争前三天的军事失利问题。”

“失利问题就是除了你和果尔达外，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没了主意。”

“我们会看到的。对我既有褒也有贬，约西。一名总参谋长，如果他的行动与政府政策有了严重分歧，他就应该辞职，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喊‘房子着火啦’，而我在战争前数月内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辞职。也许我应该想。”他站起来，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告诉我，你那个帅儿子怎么样了？阿里耶？”

“他明年参军。他的偶像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因此他的目标是Sayeret Matkhal（总参侦察营）。”

达多的浓眉高高扬起：“他能行吗？”

“嗐，我不确定。他已经戴上眼镜了。”

“你戴着眼镜也干得不错啊。”随后达多挽着他的胳膊送他到门口，突然古怪地问他，“你上司选举的进展怎样，约西？”

“我不知道，针对这次战争，他正在高声吵嚷，发表事后声明，我希望他的声音能低点儿。”

“唉，阿里克就是阿里克。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果尔达将失去很大一块地盘。人们需要一只替罪羊，一些人肯定要下台。”

送别

达佛娜不得不佩服约翰，他用残废的右胳膊（袖子用别针别起来）稳住方向盘，左手操控档位，把他的保时捷停到路边两辆车中间一个很狭窄的空位上。但是，这一套动作是很畸形的，令她感觉很不舒服。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这是从心底升上来的感觉，她无能为力。

“呀，呀，古林考夫在这儿，挺好的一个人。”约翰说。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整个以色列只有一辆银色林肯。”约翰指了指他们前面一辆闪闪发亮的大轿车，“这栋楼是他的产业，他在海法还有四十栋呢。”

“这么说，我又要见到这位古林考夫了。按诺亚的说法，古林考夫是一个罪犯、骗子、歹徒，他会把你和你父亲剥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的。”

“那是诺亚的看法。到现在我们还在和他一起合作赚钱呢。我跟你说，古林考夫的高炮小队在戈兰高地上，敌人过来后打死了他们的队长，于是古林考夫就继任了队长，然后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回到了我们的防线内。”当他们朝五楼的伯科威茨家爬时，听到楼上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有男有女，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比其他人都要大一些。约翰说：“这就是古林考夫，他下来了。”

达佛娜一直在想象这位包工头的样子，现在距她第一次见他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记得那是类似于以色列金刚那样的人，但今天不是。他一副精心梳洗打扮过的生意人形象，肌肉发达，青灰色的双下巴，穿一套哀悼时的黑西服，系黑领带。他在楼梯间平台上停下来，用力抱住约翰，嘴里大呼道：“约翰！你父母在上面呢。夏娜是一位坚强的女士，她振作多了。”

“这位是达佛娜·卢里亚，古林考夫。”

“哦，对了，西蒙的那位女徒弟。你好，我的‘参孙’呢？”他假装沉声问道。

“先生，现在是战争期间。等他们让我脱去这身军服我就——”

“好了，不用着急，不过饭店大堂里那个地方正空落落地等着呢。”

古林考夫说完，迈着咚咚的步子下楼去了。达佛娜说：“古林考夫是这样的啊，终归还不算个怪兽。那些女人里有一个是他老婆？”

“他老婆去年就死了。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古林考夫有一次跟我说，他睡过的女人比他头上的头发还要多。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嗬。”达佛娜哼了一声。

谈话的声音穿过敞开的公寓房门传过来，听上去很是热烈。他们走进去，约翰说：“大部分都是大学里的人，伯科威茨教授的朋友们，要么就是他教堂里的会员。我们就待一会儿，就问候一声夏娜——”

“哎呀，那是巴拉克将军。”达佛娜认出了穿一身军装、坐在一张矮凳上的巴拉克，“他方才还在多夫的葬礼上。”她挤开一条路走到巴拉克跟前，“先生，请接受我对你弟弟迈克尔去世的吊慰。”

“谢谢你。一天内向两个兄弟哀悼，不是吗？达佛娜，你对葛利亚很好。她没说什么，但心里非常感激。”

巴拉克想说两句多夫，但如鲠在喉，说不出来。他自己的兄弟也在战争中丧生了，只不过方式不同。巴拉克参加过太多朋友的儿子的葬礼了，每一次埋葬都是一次新的痛苦撕裂。探望如隔壁约翰·巴寇这样的重伤员更加痛楚难当，那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更大的希望，但也更难于忍受，因为那畸形和疼痛是那般刺目与明显。呜呼哀哉，为可怜的吓傻了的巴寇父母悲叹，为他们的儿子悲叹，大老远从长岛大颈跑来参加一场犹太人的战争，还被打残了，只剩下一条胳膊！

约翰走过来指着空凳子问：“长官，夏娜阿姨哪儿去了？”

“她在后面的卧室里帮鲁文收拾行李。鲁文的亲生母亲从澳大利亚过来了，要带走他。”

“Haval。真是太糟糕了。命运对夏娜阿姨太苛刻了。”

约翰和达佛娜离开去后面的卧室了。又有几个吊慰的人过来，有的想和巴拉克谈谈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事，但他没做回应。约西来了，他坐到巴拉克旁边的一张矮凳上。

“没必要，约西，只有家人才坐。你坐到椅子上去吧。”

“就坐一会儿。兹夫，这个阿格拉纳特委员会会调查什么事情？谁会倒霉？”

“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果尔达对此态度如何？”

巴拉克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很少跟人接触。”

“那我来跟你说吧，我认为达扬是首要目标。所有重大的政治和军事决定全都追溯到他那儿了，军队规模，预备役的程度，武器预算，一旦打仗的话，战略和战术计划，等等。说十年内不会有大战这种话的也是达扬。他的思维一直没有改变，直到最后被埃军和叙军的大炮轰响。”

巴拉克苦笑了一下，问：“你是在替达多辩解吗，堂吉诃德？”

夏娜出来，坐到了堂吉诃德腾出来的凳子上。探望的人们排成一列走上前来，问候完夏娜再问候巴拉克，都说着一句古老的程式化用语：愿上帝安慰去往锡安山与耶路撒冷的哀悼者中的你。天色渐晚，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也有一些留下来坐在餐桌边吃蛋糕，喝咖啡和红酒。

吊慰的人和兹夫都离去后，堂吉诃德问夏娜：“鲁文呢？”

“小睡一会儿。莉娜马上会过来。对他来说，这段旅途很长很累。”

“你看起来还可以，夏娜。”

她的确看起来还可以。堂吉诃德原以为会看到夏娜愁眉苦脸、语无伦次，也许还不修边幅、蓬头垢面，哪知她一身黑装，整洁干净，黑头发被仔细分梳开并编成辫子，甚至她苍白异常的脸上原有的一些皱纹都消失不见了，看起来好像更年轻了。“你还是跟以往一样善良。”她说。

“你不得不放弃鲁文，这太糟了。”

“哦，约西，她是他的母亲呢。这是唯一正确的途径。”她耸耸肩，摊开双手，“我想我现在真的没有亲人了。一个孤儿，一个寡妇。过了那么几年美好的日子，现在只剩下工作了。”

“夏娜，你还会有很多美好的日子的。”他说话时口气有些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发红的眼睛泪盈盈的，悲哀中闪过一丝深情。“莉娜来了。”她突然站起来说。

一名胖乎乎的妇女穿一套红衣服、头上戴顶羽饰装点的鲜红帽子朝她走过来。“夏娜，不好意思，我穿着旅行的衣服。鲁文在哪儿？”

“都准备好了，莉娜。来接他吧。”夏娜说。

“我来帮忙。”堂吉诃德说。

鲁文在床上坐着，正在看一本画册。他穿着一身西服，还扎着领带，这让他看上去比他的真实年纪要大，而且很不舒服，不过看到莉娜后，他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妈妈，我们马上就要坐飞机了吗？”

“是的，亲爱的。一路飞到澳大利亚。那是一段美妙的长途旅行。”

当她想要把他抱起来时，他推开她道：“我自己走。”滑下床，他在一只胳膊下塞入一根拐杖，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看莉娜一眼以求获准，又说了一声：“我自己来。”

“很棒啊，鲁文。”

在下四段楼梯时他也坚持自己走，紧紧抓住栏杆，一下一下地转换拐杖。整个过程很慢。很明显，他以此为傲，大人们也没有催他。莉娜低声用英语说：“你和迈克尔把他培养得很好。”

夏娜说：“是他自己培养了自己。我们很高兴他这样。他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是个乖孩子。”

一辆出租车等在旁边。鲁文让夏娜帮他坐进去，然后亲了亲她，欢声说道：“再见，夏娜。坐飞机来澳大利亚看我吧。”

他母亲说：“夏娜到那儿实在太远了。再见，夏娜。再见，尼灿将军，谢谢你们。”

汽车开动时，小男孩挥挥手告别。堂吉诃德用一只胳膊揽住夏娜。夏娜靠在他身上，眼睛盯着那辆汽车，直到它消失在一个转弯处。“一个乖孩子。上去陪我吃点儿东西吧，约西。我一整天都没吃一点儿东西。”她用沉稳的声音说。

破败的柳条枝

“这完全就是以色列大胜。”贾马斯将军匆匆看了下撤退文件后，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为了对抗一月份的严寒，一百零一千米处的帐篷现在装上了透明的塑料窗帘，还有电暖器。电热丝烧得又红又热，但是只要稍微离得远点儿还是很冷。两队谈判人马都穿着暖和的冬衣，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如同大漠里的空气一般寒冷异常。

“大胜？将军，这是以色列的单边撤退，自从一九五六年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阿哈伦·雅里夫尖锐反驳道。缩在“赫尔蒙尼特”里的萨姆·帕斯特纳克对这句话很满意，要是他自己说也会这样说的。

贾马斯愠怒地摇摇头，说：“我实话跟你说，我们总统萨达特的还价已经够低的了。”

“我也实话跟你说，将军，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基辛格博士开出的一剂苦药，然后由尼克松总统给我们强灌下去。美国的加油站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尼克松总统想结束石油禁运，也许还想阻击对他的弹劾。这样的话，你们的第三军就会带着所有武器光荣开拔国内，而不会因饥饿而投降或是彻底被击溃，按照战场形势来说，你们就是这个结局。”

“不是这个结局，第三军已经准备好了要杀一条血路出去！”贾马斯猛擂一把桌子，“只是基辛格博士用这样一条单边协议阻止了他们。”

雅里夫手一扬，说：“那就让我们说，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笔吃亏的买卖吧。你准备好签字了吗？”

记者们进入帐篷拍摄签署仪式，整个仪式暗淡短促，主要靠闪光灯的砰砰声增添了些许生气。

之后萨姆·帕斯特纳克从一百零一千米处驱车驶往堂吉诃德的指挥部。他走进那辆指挥用的大篷车，说：“堂吉诃德，准备带你的士兵回家吧。结束了。”

堂吉诃德说：“这么说，我们赢了一场对埃及的战争，没有再打一枪一弹，他们留在原地不动，而我们却从运河撤退到吉迪隘口和米特拉隘口。这胜利真有意思。”

“你的士兵会怎么接受这协议？”

“协议签了他们会很高兴，还能怎样？他们可能回家后才开始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朋友为何而死。”

“这是你的感受吧？”

堂吉诃德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可能又是阿拉伯人的一个诡计，目的是要让我们丧失警惕。如果萨达特这名勇士打算和平，那就是奇迹了，不过我们不得不试试看。”

帕斯特纳克说：“对。我同意。哎，假如本-古里安再回来活上一个月，他一定会称此为一个奇迹。我在那间帐篷里就是这样想的。和埃及人面对面谈协议！”

“Halevai。”堂吉诃德说。

隆隆的撤退车队被迫堵在运河边上，长达好几英里，等候着从桥上通过。堂吉诃德爬上一处埃及防御沙墙（从这里开始以色列的旗帜都已被拔掉），看着他的部队跨过运河往对面回撤。往北往南，他可以看到埃军营地里有车辆开动激起的烟尘，还有行军炉灶冒出的烟雾。考虑到阿拉伯人敏感的面子，以军首先执行撤退。然后，阿拉伯军队才退出西奈。那些桥将被留下来，它们的命运和那道已经撤退一空的巴列夫防线一样；抑或是以军工兵尝试把它们回收利用？堂吉诃德不知道。但他绝对知道，那些浮桥、固定式陆桥，还有那座滚轴桥，都已经是属于过往的纪念物了。一句孩童时代的话语蹦入他的脑海中：Opge-shluggeneh hoyshainess（破败的柳条枝）！他对着空气大声喊出这句意第绪语：“Opge-shluggeneh hoyshainess！”

一年一次，在称之为“伟大的和撒那”那一天，祈祷者们会在犹太会堂的地板上摔打柳条枝，把叶子打掉。这一古老的风俗意义比较晦涩难懂，大致与祈雨有关。“伟大的和撒那”那一天晨祷之前，柳条枝，也就是hoyshainess，在犹太街区里是很珍贵的，很短缺，人们都在急切地热心寻觅，四处跑来跑去，从来没有个够。晨祷之后，这些柳条枝便在会堂内四处散落，残枝败叶掉得半光，断折破碎，等着会堂主持打扫集结起来烧掉。破败的柳条枝啊……

破败的柳条枝，这些桥就是。

他坐在自己的指挥车里跨过滚轴桥。截至现在，他的师大部分都进入了西奈，正向东前进。路面被坦克履带压成碎片，吹起的风沙又覆盖到上面，在沙地上仅仅显出一些模糊的印迹来。堂吉诃德在西奈这一头停下车，沿着光滑的铁丝网桥面，迎着隆隆作响、哐啷哐啷的车辆走到运河中央，他站在那里喃喃念叨，为他师里那些倒下的士兵祈祷。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堂吉诃德非常忙碌。遣散一万人的部队，盖好并储藏几百辆坦克，清点堆积如山的武器，并把它们存到仓库里，以便以后还能继续使用。对他来说，时间飞逝而过，这期间基辛格博士也在忙他独创的“阿拉伯国家首都穿梭”，谋求仍在闷燃的叙利亚前线实现停火。从堂吉诃德的视角来看，世界新闻在以色列方面持续坏下去。尼克松总统获得了大胜，石油禁运在三月份取消，因此那些“汽油长队”消失不见了。但是弹劾他的压力并没有消失，而且油价也维持在天价的水平上，因为欧洲各国政府都在灵活地跟阿拉伯人做交易（他们不敢联合起来对抗阿拉伯石油生产商组成的政治联盟）。这就是这场战争的一个明显后果。阿拉伯人已经学会了在油桶上面打败欧洲。

达多在向阿格拉纳特委员会做证前后都与堂吉诃德沟通过。他从这些委员会辩论中恢复了自信，认为他已经干得很好了，然而四月初报纸爆出来的大黑标题却令堂吉诃德大为意外。“偏袒裁决”的阿格拉纳特委员会不仅把摩西·达扬择得干干净净，而且还盛赞了他，同时建议解除达多·埃拉扎尔的职务。随后果尔达·梅厄要求并接受了达多的辞职。

紧接着，第二天早晨，公众的骚动沸腾起来，军队里也有人愤愤地抱怨着说要辞职。堂吉诃德一大早未经批准便跑去找达多。整个基里亚基地里一片空前的死寂。外面的办公室里，几名女兵就像在葬礼上一样沉默不语。当总参谋长进来看见堂吉诃德后，举起一只手，说：“换个时间吧，约西。”随后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堂吉诃德认识达多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个样子：驼背，茫然，犹如被阉割了一般。

破败的柳条枝。

第三部　和平

耶和华必赐力量给他的百姓，耶和华必赐平安的福给他的百姓。

诗篇　29：11

第三十四章　阿莫斯与弗莱格夫人

婚礼重逢

艾琳·弗莱格夫人可以浪费好几个小时洗澡打扮，也可以像个女演员一般在后台快速换装，还可以在几分钟内就把身体弄干，梳理头发，化妆，穿衣，然后出门，就像她现在在特拉维夫希尔顿大酒店的套房里所做的一样。宽敞华丽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人，因为记者们早已飞走了，旅游业也处在紧张不安的低潮期。她步入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堂，身上穿的这件粉色羊毛裙是从衣柜里随手抓出来的，但愿显得整齐吧。一名壮实的军人穿着一身绿军装站在那里，咧开嘴在笑。

“嚯，收拾得真快啊！不好意思，你洗着澡呢，就把你叫出来。你确定你擦干了？”他说。

“我在滴水吗？”那只紧握她手的手上净是老茧和疤痕。她看着他的脸，说，“你还的确是小帕斯特纳克啊！说实话我差不多都忘了你长什么样了。印象中你更高大一些。”

“失望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朱莉娅·莱文森告诉我的。”

“你认识她？”

“我认识她那位准新郎，非常非常熟。”

“我知道了。喏，我们坐下吧。”很多时候，大堂里长弧状的沙发上人都是坐得满满的，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我丈夫所在的以色列世界联合会正在这里聚会。他等一会儿就出来了。我的孩子们也应该马上就会出来。他们要随团一起进行一日游。”

“他们三个都来了吗？”

她笑着说：“是两个大的。”

“弗莱格夫人，你们要在以色列待一段时间吗？婚礼一结束，我就得返回营部。”

“恐怕我们得在星期日走。”

“哦，太糟糕了。你们是来参加婚礼的？”

“也不完全是。朱莉娅的父母把婚礼安排在了这周，因此他们联合会的朋友可以来参加。莱文森先生是联合会里的一员。”

他们坐下，彼此微笑。他说：“我现在没法待很长时间。一些军官很恼火，也包括我，我们马上要在指挥部开会，讨论如何应对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报告。”

“怎么回事，阿莫斯？整个国家都是满腔怒火的，绝大多数都是针对摩西·达扬的，现在果尔达也在闹辞职！为什么呀？阿曼德的联合会今天还要和她会面呢。那不是会很尴尬吗？”

笑容从阿莫斯·帕斯特纳克饱满的方脸上消散了。他表情正式，一本正经，就像在贝鲁特突袭时的那辆豪华轿车上一样。“这个国家整体情绪特别糟糕，艾琳，如果我可以这么叫你的话。”

“这就是我的名字，阿莫斯。”

“好的。我们仍旧在为牺牲的人哀悼。以色列是个小地方，每个人都认识一个要么死要么伤的家庭，也——”

一阵欢愉的吵闹声传来，一大群孩子跑到大堂里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法语。她打断他的话说：“我的孩子在那边。他们要去马萨达。”她用法语喊道：“阿纳托尔！雷切尔！过来！”并招手示意他们，“我的孩子们，这是那场战争里一名真正的英雄，帕斯特纳克中校。”

两个小孩都整洁齐楚，一身徒步旅行的装扮。那个男孩郑重地敬了个礼，用法语说：“一名真正的英雄！了不起。”阿莫斯一样郑重地回了个礼，两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跑回他们那一群人里去了。

艾琳·弗莱格说：“你知道吗，又见到你，我都不知所措了。贝鲁特那件事几乎就像一场梦。我曾戴着水肺潜过水，也攀过岩，但那不一样。也许只有那件事才是我做过的事中唯一值得的。我猜那种事对于你来说是常事吧。”

“恰恰相反，我们和你们这些人一样提心吊胆，甚至还要更厉害。那样的行动都是经过大量演练的，所有可能搞糟的地方我们都最清楚不过了。无论是谁征募了你们，都有可能会粉饰那些事。”

“不，我得到过相当多的提醒。我到现在也不确定我为什么要那样想都不想就投身去做。你父亲还好吗？我们在《时代》杂志上见过他在一百零一千米处的相片。”

“他回商界了，一切令人激奋的事都过去了。”

“战争期间我在巴黎见过他。”

“是吗？他没说过。”

“嗯，就那么短短一刻。他说你收到我那封感谢的短信了，过了一段时间后收到的。”

“是的，刚好在那个时候战争爆发了，我还是收到了。”

短暂沉默了一下，艾琳·弗莱格问道：“哦！你一个人去参加婚礼吗？”

“我没带女朋友，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车和司机，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起乘车到耶路撒冷。有空位。”

“太好了，我愿意。”

“但别告诉我你没有女朋友。”

“我说过吗？”

十几个男人从电梯中拥出来，说着法语，比画着法式手势。“好了，阿曼德来了。”她丈夫看到她后走过来，一个瘦瘦的男人，金发卷曲，染有一些灰白，穿一身裁剪完美的细条纹西服。“亲爱的，这位是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儿子。”

“哦，对，阿莫斯。”两人简单地一握手。他的手细薄，不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是凯富山董事会的，所以我知道你父亲。听说你们国家要奖赏你一枚勋章，以表彰你的英勇行为。”

“没可能，先生。我没有任何理由获得勋章。”

弗莱格夫人说：“我已经邀请了阿莫斯和我们一起乘车去参加婚礼，他是朱莉娅新郎的朋友。”

“棒极了！”弗莱格对阿莫斯点点头，说，“我们中午从这里走。也许路上你还可以讲讲果尔达垮台的事。这是非常非常令人不解的，你知道，那对以色列的形象大有损害。”

“我试试看吧。”越过大堂，他看到伊娃·桑夏恩手里拿着一沓子机票回到前台。他说，“我肯定会在中午之前回来的，非常高兴跟你们一起乘车。”

阿莫斯看到，前台接待桌的后面，那些带拱廊的商铺中除了以色列航空公司办公室以外全部关着门，黑灯瞎火的。“伊娃，ma nishma（最近好吗）？我父亲说你要辞去你的工作。”

“这个月就完了。我看你最终还是找到你的法国朋友了。她很漂亮。”

“是的，就一位有三个孩子的女士来说，还不错。”

“这位女士运气真好。”

他理解这种惆怅的声调。他父亲曾跟他说过，伊娃很想要孩子。阿莫斯到现在仍不习惯一个概念，即伊娃这位本尼·卢里亚的长期女朋友有可能会变成他的继母。伊娃的名声很好，还算是损伤不大，因为以色列这片地区尽管密闭，但出于一般的礼貌，大家也不去理会那么谨慎的联系。就算他父亲想要一个婚姻来代替他以往那种随便的风流（或者是既想要婚姻又想要随便风流），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他问伊娃：“你来参加婚礼吗？”

“萨姆不想听到我说不去，所以我就去吧。”伊娃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可以不去和卢里亚一家子相碰，因为那一家人肯定在那里。

古林考夫参加婚礼

那辆以色列唯一的银色林肯停到了卡梅尔山上巴寇的家门前。约翰在窗前对达佛娜说：“随你怎么说古林考夫，都改变不了他是个守时的人这一点。爸、妈，我们走吧。”

古林考夫与新郎、新娘都没有亲戚关系，而且诺亚（他知道海法这边的事情）也特别鄙视他，但他还是要去参加诺亚的婚礼。古林考夫是通过约翰做到这一点的。他很喜欢他的这几位美国合伙人，尽管他在以一种复杂的模式狠狠地压榨他们。古林考夫特别看重朝气蓬勃、机敏伶俐的约翰，真心为他的残废而痛心，经常去医院和家里看望他。就这样，他知道了诺亚的婚礼，也知道了到时要去那里的那些高管亲属。这消息就像一股香蕉的气味，更准确地说，像是一种雌性大猩猩的气味对一只真正的雄性大猩猩那样让古林考夫留心起来。古林考夫在寻找房地产投资商方面是永无止境的，按照谨慎的原则来说，只有外行或是傻瓜（他两者都不是）才会拿自己的钱去投资那样充满风险的生意。

“约翰，真的，没有比那些法国犹太人更有钱的犹太人了。”他在听说这次婚礼后这样说，“特别是那些从伊拉克和叙利亚出去的，还有从埃及出去的，埃及！真的，那些埃及犹太人，在纳赛尔上台前出去的埃及犹太人，有的是钱。他们特别有犹太复国主义思想，也特别理想化。那些有钱的法国犹太人都是这样的。约翰，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带进我们的滨海项目里面去。”古林考夫就是如此哄骗到请柬的。古林考夫特别喜欢具有犹太复国主义思想的投资商，因为他们在以色列冒了巨大的资金风险，然后再本能地把它们当成一种犹太联合募捐协会的捐款丢掉，而且总体来说，还是很愿意、很高兴。

约翰毅然决然地通过扑到生意上来使自己忘掉残疾带来的沮丧和消沉，古林考夫也不断通过介绍项目给他并认真讨论来让他分散注意力。他认为约翰做生意的头脑还是很好的，尽管没好到在适当的时候避开被狠宰的水准。约翰非常清楚诺亚对古林考夫的看法，因此他没有去找诺亚，而是给朱莉娅·莱文森打电话，而朱莉娅和所有人一样，也对约翰的遭遇感到难过，就说：“行，没问题，你可以带你的朋友来。”当诺亚知道约翰要带古林考夫来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们取消这次婚礼，到塞浦路斯去结婚吧。”不过他冷静下来后，也和他的新娘一样，感到可怜的约翰很让人同情。

林肯车沿着卡梅尔山的一个个急转弯向下游走，很快便到了海法路，然后向南急速开去。从海法到耶路撒冷，以色列一个普通司机必须得用两个小时才能到。古林考夫的最快时间是一小时三十八分钟，而且他还一直尝试着打破这个纪录。速度限制与分隔线对古林考夫起不到限制作用。他急速绕过一辆大拖车，闯到一条看上去根本就不是小轿车走的路上（那样他就可以不时地用他那戴着金戒指的毛茸茸的手碰达佛娜覆盖丝绸的腿了），后座上的巴寇一家经常坐他的车，已经学会了放松，就像机灵的骑手喜欢坐在脱缰的野马身上一样。但达佛娜就不一样了，她看上去明显很畏惧。

约翰的女朋友看上去是那么优雅和美丽，让这个包工头目瞪口呆。他上一次在夏娜家的楼梯那里碰到她时，他看到的是一个疲倦困乏的女兵，穿一身皱巴巴的军装，也没有化妆。但这一次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可人儿。她刚刚从美容院出来，穿一套米色绒面革服装，那是专为出口而生产的，在模特大量穿过之后又便宜买进的，穿在她身上显得炫目迷人。达佛娜参加婚礼的目的是想要诺亚·巴拉克追悔莫及，撕碎他的心。林肯轿车在拥挤的车流中向前飞奔，犹如在午夜无人的大街上一般，达佛娜并没有想迷惑这只大猩猩的意图，但现在似乎正在这么干。古林考夫的手现在稳稳地放在她的大腿上，还间或以平定她紧张情绪的名义按一按。

“古林考夫，你就没有被逮住过吗？”她问。

约翰从后座上说：“逮古林考夫？以色列所有的警察都认识这辆车。拦他就要丢掉工作。”

古林考夫说：“胡扯，别听他的。我很尊重警察的。我还是国家警察慈善联合会的成员呢。”

他一边说，一边超越一列轰响的军用卡车，直奔一辆几头骡子拉的干草车而去。疾速超越两辆卡车时，车上的士兵们发出嘲弄的大喊。古林考夫说：“那些马车就是个隐患。应该有法律规定它们就待在乡间小道上。”他越过整个车队后又以他惯常的每小时一百五十千米的速度向前疾驰，这时，一辆巡逻警车从他后面赶了上来，红灯旋转，警笛作响。

“哇。”达佛娜喊了声。

“不会有问题的，他肯定是个新人。”古林考夫说。

那名巡警长得很黑，很年轻。这些中东犹太人，即来自阿拉伯国家的“二等犹太人”，他们的政治影响正在增加，雇他们担任职位较低的公务员也在逐渐增加。

“我是古林考夫。”这个包工头温和地说道，同时打开他的钱包，露出各种各样的卡和证章。

巡警说：“我认出你的车了，先生。驾照和登记证，请。”

“可以。有什么问题吗，警官？”

“你和骡子肉差点儿就要盖满整条公路了，先生。”

古林考夫并不动气，罚款单很快给他开了出来。当他再次开动时，他说：“他会学会的。一个认真的孩子。”开了一英里左右，他把那张罚款单撕碎，从车窗撒出了车外。

约翰的母亲吃了一惊，说：“古林考夫，天哪！在以色列他们的电脑里就没有那些罚款单了吗？”

“当然有，但某个人一定会去看看那电脑的，然后对它做点儿什么。现在没问题了，约翰，我们在哪儿接取你那辆保时捷来着？”

“离这条路很远，古林考夫，在内坦亚的一个车身修理厂里。你把我放到内坦亚出口那里就行，我搭个便车或者坐公交车过去——”

“把你放下？胡扯。五分钟，没问题。”

诺亚的婚礼

婚礼在耶路撒冷“锡安花园”饭店的草坪上举行，草坪四周用格子篱笆围起来，一点儿也不铺张，很低调。朱莉娅的父母本想在希尔顿饭店举行一场盛大的宴席，但还是听了巴拉克的建议：现在举国悲痛，不宜奢侈。在新娘就寝的房间，达佛娜看到朱莉娅·莱文森端坐在一张高架的类似于宝座一样的椅子上，一群人围在她身旁吵嚷喧闹。葛利亚、娜哈玛、鲁蒂、夏娜，还有一名胖妇女，那铁定是朱莉娅的母亲，她们全都在那儿，张开嘴哈哈大笑，同时忙乱地整理着朱莉娅的婚纱。“你好，达佛娜。很高兴你能来。”朱莉娅咯咯地笑着说。

其他人一起转过头看达佛娜，嘴里仍在笑着，她有种不曾有过的被嘲笑的感觉。新娘白色婚纱的光辉围绕着那位法国姑娘，就像一圈光轮一般。今天再没有人能比她更出色了，唉。“朱莉娅，你不会相信艾弗拉姆·古林考夫所带来的礼物。一幅蒙德里安的画作！不是很大，但是是真品。大家都在那边欣赏它。”达佛娜脱口而出说道。

“天哪，一幅蒙德里安的画作啊！朱莉娅，什么样的好朋友啊！”她母亲用法语大声赞叹。

葛利亚走出来，说：“我想看看那幅蒙德里安的画作。你看起来漂亮极了，达佛娜。”

“你也一样，亲爱的。”葛利亚今天倒真的没有沉默寡言，也不悲伤，她的女式礼服是令人振奋的亮黄色，上面带着花朵图案。

那幅小画作摆放在一张圆桌上。一群人在围着它看，有海军军官、陆军军官、叽叽喳喳用法语讲话的老年夫妇，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年轻人。葛利亚慢慢挤进里面，她发现约翰·巴寇在旁边，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她还没见过他。“你好，葛利亚。上帝哪，多夫去世，我太难过了。”他说。

“谢谢。我也难过，为你——”她尴尬地指指他蓝色运动夹克上用别针别起来的袖子。

他耸耸肩，指着那幅油画说：“你怎么理解那东西？对我来说，它跟厨房里的一块漆布没区别。古林考夫说它值很多钱。”

她的手轻快地抓住他的左手，说：“喂，约翰，你什么时候给我讲讲那座桥的故事？我所听到的和看到的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约翰笑笑，说：“那现在怎么样？我们找杯喝的。”

达佛娜回到那群围着蒙德里安画作的人中，其时古林考夫正在向以色列世界联合会的各位宾客介绍约翰的父亲，说他是“我的美国合伙人，长岛著名的律师兼开发商，巴寇先生”，其实意思就是在吹捧海法房地产市场里金子般的机会。他的法语很流利。那幅蒙德里安又为他赢得了立等可见的信誉。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她想。古林考夫的背景很模糊。按不利的说法来看，他曾是一个集中营幸存者，但记录不清楚。他有一段时间在巴黎定居，在瑞士日内瓦有一套房子，他给租出去了。她所知道的就这么多，都是从约翰那里听来的。现在她觉得，这个诡诈的大猩猩也可以装模作样地做出一副文雅礼貌的样子，甚至是一些令人愉悦的魅力。至于约翰，他正在外面酒吧上和葛利亚·巴拉克聊天呢，对此达佛娜一点儿也不在意。

“夏娜，夏娜！”堂吉诃德出现在新娘的门边，示意夏娜过来。她走出来，焦急地大声问：“怎么样？达多对你的辞职说什么？”

“他说这是无意义的举动，不起任何作用。和你的意见基本一字不差。”

“那兹夫·巴拉克呢？你跟他说了吗？”

“刚刚说了。我跟他说，我现在真的在军队里待不下去了，因为达多的遭遇让我心里很难受。兹夫说我不应该辞职，说我可能会遗憾的。如果我申请一年休假甚至更长时间，也许也会批准我的。”

“那比辞职有意义多了。不过——”

他打断她说：“夏娜，达扬来了。”

国防部部长正犹豫不决地站在草坪入口鲜花装饰出来的拱门处。他面色苍白，衬衣领子的尺寸好像有点儿过于宽大似的。兹夫·巴拉克把新娘的父亲带到他面前介绍。他们握了手后，莱文森自豪地领着部长去见他联合会的朋友们。

夏娜问：“天哪，他是病了吗？”

“心里病了吧，也许。”堂吉诃德说，然后他又嘲讽地引用《民数记》里的话：“‘一块吞吃居民之地。’ 他们正在把他往烂泥里踩。为什么啊？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报告书又不是他写的。”

“上帝保佑你，堂吉诃德。”萨姆·帕斯特纳克说道，他刚才走到堂吉诃德身边时听到了他说的话，“他仍然是一位伟人，但他们正在把他逼入死地。他和我昨天在本耶胡达大道上走，一名妇女过来朝他吐唾沫，尖叫着说：‘是你杀了我儿子。’然后跑开了。他的脸一下子变成一片死灰。他经常碰到这种事。上帝会同情任何一位曾经率领犹太人的人！从古代的摩西以来。”

诺亚·巴拉克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西装出现，一位胖胖的拉比陪在他身边。这位拉比蓄着平直的红胡子，讲法语，这是他父母专门为那些联合会的来宾聘请的，如果用希伯来语演讲的话，他们是听不懂的。经过那张放礼物的桌子时，诺亚看到人们都在凝神盯着一幅油画，便停下来问他父亲：“那是什么东西？”他父亲这时也正在给达扬看那幅画。

巴拉克说：“好像是一幅蒙德里安的画，儿子，好像是古林考夫带来的。”

“古林考夫，嗯？明天就给他退回去。”

“莱文森夫妇看见它特别兴奋，诺亚。最好还是问问朱莉娅吧。”

“我没必要问她。我会跟她解释的。”

电子乐器响亮地奏起来，由“锡安花园”饭店提供的两名乐师开始演奏一首古老的婚礼曲子。“开始了，约西。”帕斯特纳克说完，朝阿莫斯走去，阿莫斯正和艾琳·弗莱格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深入交谈着什么。

夏娜突然对堂吉诃德说：“我可能要去澳大利亚，你要知道。”

“什么！”堂吉诃德把眼镜往上一推，瞪视着她。

“只是去看看鲁文。莉娜写信说他不吃东西，也不喜欢那里的食物。她邀我过去让他振作起来。”

“哦，夏娜，我自己可能要去洛杉矶。”看到夏娜脸上飘过一丝黯然，他慌忙又说，“哎，我是想看看我的女儿，也可以顺便看看那里有什么业务。”

“堂吉诃德，真的吗，加利福尼亚？无论你做什么，都要回来。”

“你以为我不会回来？新娘子出来了。典礼开始了。”

宾客们坐在一排排描金椅子里，发出一片嗡嗡的赞叹声，只见朱莉娅挎着她父亲的胳膊走到草坪上，和诺亚一起站到一处由鲜花装点出来的华盖下。那名法语拉比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说，他是一名罗马尼亚难民，从希特勒那儿逃出来后住到了法国，后来又移民到以色列。从法国嫁一位犹太姑娘给一位以色列的海军军官，这太让人感动了，所罗门王朝以来的第一次！在以色列的生存奋争中，法国曾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总有一天还会是的。他年轻时别人是如何看待犹太人呢？年轻人，像这样幸福的一对年轻人是想象不出来的。那个时代，别人把犹太人看作胆小、软弱、无助、受害的种族，只能靠诡诈生存，就像耗子一样。现在他每天都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让他活着看到强大、自由的犹太人民凭借强有力的武装力量在圣地重生。他激情澎湃、长篇大论、诸如此类地讲了一通。

兹夫·巴拉克和娜哈玛站在诺亚的旁边，这类流亡者的激情喷薄让他感觉有些局促，不过环视四周后，他看见那些联合会的人都在热切地听，以色列人这边听不懂法语的显得不耐烦，能听懂的则互相交换着不以为然的微笑。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摩西·达扬，他半隐在人群当中，听得非常入迷，苍白的脸亮起来，满满都是类似于他往日里那种轻松愉快的神色。

诺亚把酒杯扔在脚底踩碎，乐师们开始演奏一首欢快的曲调，差不多所有的男人都摘下了“锡安花园”提供的无边便帽。达扬走到兹夫·巴拉克面前，抓起他的手，独眼闪闪发亮地直视着他，说：“谢谢你邀请我，兹夫。新娘子很漂亮，儿子很出色。”说完他径直离去，没有再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当萨姆走到阿莫斯身边时，阿莫斯正在自用鸡肉沙拉。

“喏，我什么时候才能欢庆你的婚礼？”他父亲问。

“当我遇上对头的姑娘时。”

“你喜欢那位金发法国女士，对吧？你在以色列是找不到那样的女人的。”

“我也没有在找啊，爸爸。”

“好啦，小心点儿自己吧。那样的女人可以把你当早餐吃了你都不知道，直到她把你拉出来。”

阿莫斯的脸色沉下来，说：“见鬼，爸爸，你说话真粗鲁，让人恶心。”

他父亲眼睑下垂，一只手放到他肩头。“我看出你是有远大前程的，而不是做一只巴黎妇人的卷毛小狗。”

自助午餐之后，婚礼宾客们开始离开“锡安花园”，巴拉克一家和莱文森一家站在拱门边道别，宾客们按惯例对他们说着祝贺的话。很快，他们就全部走光了，剩下的侍者们开始拆卸饭桌，清理肮脏的草坪。

“嗯，这很漂亮。”朱莉娅母亲舒口气，用法语说。

莱文森先生说：“嗯，婚礼办得大方得体。考虑到这个国家的情绪，希尔顿饭店也许是有点儿太讲究了。我要找谁去结账，兹夫？”

“我来处理吧，完了告诉您。”

“哎，我是新娘的父亲。所有的一切都应该由我付款。”

“您真是太慷慨了。”

最后只留下娜哈玛和兹夫·巴拉克两个人待在一片狼藉中，还有几个闲聊着天的清扫人员。娜哈玛说：“嗯，诺亚先办了，而不是葛利亚。这场战争，这场战争！可怜的葛利亚。”

他揽住她，说：“娜哈玛，他们说结了婚的人想法差不多都一样。你就是个例子。”

她把头靠到他肩上。“哦，那个达佛娜·卢里亚真是个傻瓜，好愚蠢的傻瓜，还有她那些愚蠢的陶瓷。相反，朱莉娅挺好的，他们又都是体面的人，他们会是很好的亲家的。”

“尤其是还住在瑟堡。”巴拉克说。娜哈玛听了咯咯笑起来，“娜哈玛，女儿们在哪儿呢？”

“我猜她们在车里等着呢。”

鲁蒂在车里，但葛利亚没有，她正和约翰·巴寇坐在他那辆刚修好的铮亮的蓝色保时捷里，就停在街道上他们家车的后面。“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和约翰开车出去兜一会儿风。”葛利亚对她父母说。

“当然可以。”巴拉克说。保时捷“呜”的一声射了出去，娜哈玛紧紧地抓住她丈夫的胳膊。

偷情

雅典机场，法国航空公司柜台前，一位穿着棕色粗花呢衣服的宽肩膀男子把他的机票连同一本以色列护照递给后面那位妇女，这位略显冷淡的妇女用满含钦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问：“今天就直接到加利福尼亚吗，先生？”

“是的，梦幻世界。”

她笑了笑，对那些包进行了一番检查。

当约西在一架“空中客车”的经济舱里坐下时，他身边一个人惊声叫道：“堂吉诃德！你来雅典做什么？”原来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

“在希腊到处走走，一个星期了。很长见识。你呢？”

“去巴黎休五天假期。”

“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不过你应该带一个姑娘一起去。”

“你也去那儿？”

“只是去那儿转机，然后去洛杉矶。”

“你还没辞职吧，约西？有传言——”

“我知道。我申请进入非现役至少一年，有可能两年，莫塔·古尔批准了。我要和耶尔还有我的女儿在洛杉矶过一段时间，旅行旅行，然后——出什么事了？”阿莫斯正盯着前面看，一名皮肤黝黑、长着大黑胡子的男子在和空中小姐争辩着什么。

“没什么。莫塔做了总参谋长，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莫塔很幸运。他此前一直在华盛顿，所以这次战争中他就没犯过错，轻装上阵。”

空中小姐用力将一个大包从那个男人身上扯过来并收藏好，阿莫斯一只手搭到约西胳膊上。那男人顺着通道往里走，嘴里咕哝着。阿莫斯悄悄耳语：“你还记得萨贝纳航空公司那架飞机吗？”

“谁不记得？”总参侦察营在吕大机场突袭了那架被劫持的飞机，打死了所有的恐怖分子。

“那家伙长得很像我击毙的一个劫机犯。这里无疑是适合他们的机场，安全性不能保障。他们在这里袭击过美国环球航空公司的服务台，那是一次血腥的屠杀。”

堂吉诃德低声说：“我知道。怎么，你担心？”

“不，那倒不。环球航空公司有飞往特拉维夫的班机，那样他们就是在杀犹太人和美国人，是可攻击的对象。法航不是恐怖分子的目标，约西，没有政府像法国政府那般巴结阿拉伯人。”

“阿莫斯，我儿子能加入总参侦察营吗？”

“到时候他只需要打个申请就行了。”

“你提醒一下他这个事。”

“我会的。”

“如果他加入不了，他会难受死的。”

“嘿，他很勇敢，体能上又表现出色。他会得到这个机会的。”

起飞时，阿莫斯递给堂吉诃德一张《国际先驱论坛报》，在喷气式发动机的咆哮声中大喊：“看见了吗？”报纸上面有一幅从《洛杉矶时报》上转载来的漫画：基辛格在用力拖一头长着果尔达·梅厄面孔的倔强骡子，想把它拖向一辆四轮马车，马车上贴着标签“和平进程 ”，还有一头长着萨达特面孔的骡子笑眯眯地套好缰绳站在那里，随时准备拉车走。地上放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没有更多的援助了 ”。漫画标题是：《用一块二英寸乘四英寸的木板来说服一头骡子》。

堂吉诃德说：“我在我们的报纸上见过更坏的。这个国家处在一种整体性的沮丧消沉中。军队、政府、民众中，除了衰退和崩溃，我什么也看不到。”

阿莫斯反对堂吉诃德的悲观论调。他说，厌战情绪在国家中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其实前景是很好的。阿拉伯国家以一次决定性的突袭打出了他们的一枪，但以色列通过了最大程度的战火考验，现在国防军控制的阿拉伯土地比战前还要多。敌人也彻底懂得了军事行动达不到什么效果这一事实。埃及在一百零一千米处面对面地与以色列讨论撤退问题，这就已经打破了阿拉伯国家的统一阵线。如果这个国家的目标是和平的话，那么，它距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堂吉诃德说：“我很喜欢你的自信，年轻人。但是我们没有坚持我们曾经坚持的策略，我们的形象严重受损。在我看来，对达多的错误处置就是深度退化的一种表现。”

空中小姐带来了午餐盘。阿莫斯用法语和她谈笑逗趣，她的回应也很活跃。当她扭着屁股离去时，堂吉诃德说：“也许你在巴黎有一个姑娘共度美好时光了。”

“不值得。”阿莫斯说。

堂吉诃德回想起在小巴拉克的婚礼上见过他和一个法国女人腻在一起。难道那个女人正在巴黎等着他？那才绝对是大大地不值呢。但这个年轻人也没问他的意见，所以算了。约西舒服地仰躺到自己的椅子里，睡得像一名战场上的士兵。到了巴黎机场，他匆匆离去，办理到洛杉矶的转机手续，阿莫斯则往海关的方向走去，排在他前头的就是那个很像劫机犯的人，他现在好像没有任何危险性了，和其他人一样在应付着行李。

闸门外人群的前面，弗莱格夫人对阿莫斯羞怯地微微招招手。她穿一身淡蓝色套装，白领挺括，戴着一枚由钻石拼合而成的百合花肩针，头上戴着灰色小帽子和面纱。

“你好。艾琳，这是给你的。”

“哇！礼物！”她开始撕扯盒子上的免税店包装。

“等等，等你到家再看吧。”

“我从未能……哦，阿莫斯！”

“没什么。只是替换船上被大风吹走的那一条。”

她把那条粉色雪纺绸围巾围到脖子上，然后细薄的嘴唇轻快地在他嘴上吻了一下，用法语说：“谢谢。”

“我们去哪儿打车？”

“来吧。”

“我在费多酒店预订了房间。”

“嗯，你跟我说过了。”她领着他灵巧地穿过候机楼里的人群走到外面。时间已是午后，天正下着雨，暖暖的。“到了。”走到一辆黑色美洲虎前面，她说，车里面坐着一位干瘪的老司机。“拿一下先生的行李，特奥多尔。上车，阿莫斯。”

趁着特奥多尔放置行李的间隙，坐在后座上的阿莫斯一下子揽住了她。她警告地对他笑笑，指指那名司机，挣脱了。汽车驶离机场时，她把他的手紧压在自己穿着羊毛料子的大腿上。阿莫斯一直纳闷，她到底为什么要带一个老朽的司机来。她自己就不能开一辆美洲虎吗？这位脸庞骨感、双颊高高的女士不仅迷人，还让人难以理解。两只机灵而斜挑的眼睛那里有一点点皱纹，不过那又怎样？他认识好多皮肤光滑算是漂亮的姑娘，她们只令他感觉厌烦。

他们开进巴黎一个老街区里，拐进一条死胡同后停下。“这是哪儿，弗莱格？这里不是费多酒店啊。”

特奥多尔下车，打开双扇的木门，她说：“这是我们的车库，亲爱的。事实上，是阿曼德坚持要你跟我们住在一起的。”

“阿曼德？你说他在意大利啊。”

“嗯，他提早回来了。”

“哎，这也太荒谬了，艾琳，不可能的。”

“是这样的，亲爱的。阿曼德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他要是不说话，就跟消失了一样。”

他们从后面进入一栋联排小别墅，走了几级楼梯后，听到有孩子的声音在房内回响。“我们有一间很朴素的客房，为那些能爬上三段楼梯的人准备的。”她微微有些喘气地说。

“这叫朴素？”只见房间里有一张四根帷柱的大床，墙上挂着狩猎内容的版画，砖砌的壁炉边有一张红皮革的扶手椅和一个软垫凳。他放下包，一把抱住艾琳·弗莱格纤细的身体，狠狠地亲了她一口，说：“哎，艾琳，我不能住在你们的房子里，你知道这很荒谬——”

她从他的臂膀中挣脱出来，悄声说：“轻点儿声，玛德琳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仆走进来，身材高大，脸孔长方形，头发浓密，手里拿着毛巾、被单和枕套等东西。跟在她后面的是艾琳的一个儿子，他穿一身整洁漂亮的校服，咔嚓一声立正，敬礼，用法语说：“你好，真正的英雄！”

“你好！”阿莫斯也用法语说，同时回了个礼。他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逃出这个困局。他飞到巴黎来不是为了五天中产阶级的盛情款待，绝对不是。在弗莱格屋檐底下的浪漫，还有三个孩子吵嚷着跑来跑去，用人们突然进来出去的，简直不可想象。

艾琳·弗莱格对她儿子说：“阿纳托尔，来。我们让这位英雄休息一会儿好吃晚饭，我来辅导你的英文。”

在她儿子的房间内，她辅导他读爱伦·坡的《乌鸦》，同时笑着想楼上可悲的阿莫斯一定处在滑稽的崩溃中。他打电话说要来巴黎，她没法拒绝他。她知道，他就是期盼一到达就和她做爱的，毫无疑问，就在他宾馆的房间内；那不是她的风格，但是她已经同意他来了，就得一切顺其自然。她丈夫的提早回来，使她避免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处境。问题解决了，阿莫斯现在就在这里待五天，在她的屋檐底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

当天晚上，阿莫斯与弗莱格一家共进晚餐，当然，于他而言，这并不轻松。鲑鱼和鸭子很美味，葡萄酒也比他以前喝过的都好，面无表情的男侍从倏忽来去，殷勤周到得让他有点儿不安。三个孩子安静地坐在那里，极其礼貌地吃着东西，直到弗莱格先生问他们功课时他们才说话，他们敏捷迅速的回答令他满意，这一点从他微微的笑容和点头可以判断出。艾琳也安静地坐着。很明显，餐桌上是弗莱格先生的领地。他谈论起以色列的经济问题来，这些东西阿莫斯根本不懂，因为他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到战事、安全和自己的晋升等方面去了。墙上的那些画看起来很像是雷诺阿和莫迪里安尼的真迹，家具都是又大又重，闪着铮亮的光芒，杯盘碗碟和银餐具一看就非常昂贵，这场景对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来说太高档了。他倒不是被吓到了，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他，但他感觉自己在弗莱格先生的餐桌边就像一头被驯服的熊一般，只能笔直地坐在那里。

弗莱格先生吃着一种绿色的奶油甜品，说道：“阿莫斯，我不是请你过来谈论那场战争的，你来巴黎也不是为了谈论那个。和你住在一起是我们的荣耀，就把这所房子当成你的家吧。”

第一次，那个叫阿纳托尔的男孩在没人问他的情况下主动说：“我很想和这位英雄谈谈有关那场战争的事。”

阿莫斯说：“我们会谈的，也许明天吧。”

当天晚上，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随后艾琳·弗莱格走进来，她穿的白色的女便服外面套了一件闪着银色光泽的睡袍。他当时已经躺在床上了，只穿着一条短内裤。他跳起来一把抱住她，但她把他推开了，说：“轻点儿声，回床上去，我跟你说点儿事。”

这声命令很柔和，但又不容置疑。他退回到床上。她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点着一支香烟。“阿曼德今晚不在这里。他肯定是和他那位多年的情人在一起，一名歌剧院的跳舞女郎，波兰人，相当会讨人喜欢。从我们的第三个孩子弗朗索瓦丝降生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

她顿了一下，长长地吸了一口香烟。

“可以这么说，我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约会，而且我非常满足于这种状态。更准确地说，我在答应像个疯女人一样去贝鲁特之前是非常满足的。从那之后，我就不满足了。你待着别动。你要是以任何方式和我保持密切关系，你就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我要是同意那种事，我就更是个大傻瓜。那样不好。我的确同意你来巴黎，但那就像我去贝鲁特一样冲动和荒谬。现在明智一些，送我回我的房间吧。”

阿莫斯从床上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她这里那里地摸着他赤裸的古铜色皮肤。“啊，这样的伤疤，这样的伤疤，有的到现在还没全好呢——”

睡袍滑落在地。

“天哪，你的身材真完美，艾琳。”

“自从怀上孩子后就没有了。主要是滑雪有些帮助，到现在已经滑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到此为止吧，阿莫斯，我劝你，求你了。”

他当然不会停。

接下来的五个日夜就不完全是中产阶级的盛情款待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在做爱方面并不是新手，也不缺乏浪漫的激情，但可以说这几个日夜才是他人生旅途中一个蜕变的阶段。尽管她在喃喃情话中从来没有承认过，但他猜，她和他一样，已经深深陷到某种强大的东西中了，不仅仅是一个少妇和一头年轻雄鹿享受人生那么简单。那几天，他与阿曼德·弗莱格也碰见过几次，一般都是晚餐时候，但也有两次是在早晨喝咖啡时，这让阿莫斯感觉非常尴尬。以色列人习惯了自由随便，可也没有延伸到这种事情上来。不过弗莱格先生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中产阶级主人形象，他在他的房子里款待英雄，并把这视为一种特别的荣幸。他向他的宾客表达出（某种程度上是非常巧妙迂回的），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招待提高了多大程度，同时他又非常乐意这样。总而言之一句话，阿莫斯是身处文明现代的欧洲的。

最后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早晨的前几个小时里，他们的激情慢慢披上了一层痛切，压迫得他从心底深处嘶喊起来。艾琳离开她丈夫嫁给他，这不能考虑吗？那是很难弄的，但是他准备好要试一试，况且今后他们怎么能没有彼此地生活下去呢？他们怎么能忍受得了长期的分别呢？

艾琳·弗莱格彻底吓坏了。她赤裸着坐起来，扯起一张被单盖在她瘦小的乳房上，开始言之凿凿地给他讲道理。究竟有什么意义？怎么可能？他会抛弃他的军职来巴黎生活吗？还是他期望她丢掉自己的孩子、丢掉她的家、丢掉她的生活方式去以色列？在那个地方她连话都不会说！

“亲爱的，你都感动得我快要哭了。”她说（看上去没有一点儿流眼泪的样子），“但是你必须要忘掉这种愚蠢的念头，立刻就忘掉，永远忘掉。上帝啊，你没有认识到我们是多么幸运，这样有多么美吗？我们可以在我们有空的任何时候相见，在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相见。罗马、马德里、尼斯、威尼斯，整个欧洲我们都可以去。我们可以滑雪，可以在希腊群岛上驾驶帆船，我们一起所拥有的欢乐永无止境——”

“可是艾琳——”

“阿莫斯，看看窗户，曙光出来了。过来。”

第三十五章　我们——无信仰者

精彩演讲

比弗利山庄一所犹太会堂内，堂吉诃德和耶尔一起来参加一个十三岁女孩的成人仪式，马克思·罗伊教授做的会堂讲座。事情是这样的，这位女孩的父亲是新一类的电影业巨头，叫卢·卡兹曼，人瘦瘦的，头发灰白，是GAA（就是人们说的“大艺术家公司”）的董事长。他是一位好市民，也是以色列的支持者，同时也是会堂的受托人。星期五晚上要进行塔玛拉·卡兹曼的十三岁成人礼讨论会讲座，她父亲跟拉比说他想要世界上最好的犹太教讲座，钱不是问题。

那位年轻拉比说：“世界上最好的？这要看情况，如果你要讲传闻，你需要埃利·威塞尔或是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如果你想要一些实质性的，那就是以赛亚·伯林或是马克思·罗伊。不过伯林不会从英国飞过来，罗伊倒是在哥伦比亚大学。”

“罗伊不是那个人吗，娶了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个女人，还管理着几个大的基金会？”

“嗯，名义上是由他负责，但实际上他有经理人负责那方面的事务。”

“他写了本书，叫《十字路口》还是什么的，那本书的评价就那么高？”

“《维柯与笛卡尔：十字路口》。啊，可不是嘛。”

“高级。请他来。”

拉比面露喜色，说：“我现在正在写哲学博士论文，他是我的导师。我喜欢马克思。”

“他的价码是多少？”

“十张票子。”拉比学着电影业的用语说，“整个费用都打到他的基金会里。我得提醒你，让他来讲，可是有点儿对牛弹琴啊。”

“那又怎么样？在他的领域里，他就是超级明星哪。之后我们会在家里为他举行一场小型宴会。到时候我安排小女坐到他旁边，或许还能让她沾点儿智慧呢。”

罗伊接受了。讲座之前的两个星期，拉比打来电话问他题目时，这位教授说：“‘我们——无信仰者’。”拉比在那边沉默着不说话。“怎么，这个题目让你不安吗？我也可以称它为‘反思的野蛮之拿破仑、文盖特和维柯理论’。”

“不，不，还是‘我们——无信仰者’吧，这个听起来挺好的，很好记。这是一场自由的讨论会。你不会否认上帝的存在吧，马克思？在我的讲坛上？保留点儿限度吧。”

“我到时候把这个问题搁置起来，怎么样？”

“这我就放心了。”

教授学者派头地轻声笑笑，说：“上帝也放心了吧，我想，如果他存在并且正在听的话。”

就这样，到了星期五晚上，堂吉诃德站在耶尔公寓里那面有着标准长度的镜子前，看着穿一身无尾晚礼服的自己。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穿这种行头。这套租来的衣服倒是很合身，但他总觉得这是罗宾汉或是哈姆雷特那种戏服一样的装束。“我看起来很可笑。”他说。

“你看起来很好。”耶尔从她的卧室走过来说道。她穿一身崭新的纪梵希牌长裙，耳朵上戴着钻石耳坠。

他指着桌子上的请柬说：“耶尔，对一场会堂讲座来说，这是什么题目啊——‘我们——无信仰者’？”

“他就是这样的。”

“他是个无神论者吗？如果是，他们怎么会请他去一个盛大的十三岁成人礼上去演讲？”

“听一听你会学到些东西的。你来给伊娃铺床睡吗？”

“没问题。”

堂吉诃德给他的女儿穿上睡衣，她咿咿呀呀地说着英语和希伯来语。他们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画册，他很喜欢她的手抓着自己的手的感觉。当这个小精灵两只手扒在他脸上喊他“爸爸”时，或是围着他跳舞唱歌时，他觉得洛杉矶这个地方终归还不算太差。他想，要是他对耶尔还有感觉的话，他铁定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然后尽量劝说她和伊娃一起回国。但是他不能伪装这个感觉。

耶尔探头进来，问：“准备好了吗，约西？我行了。”

“那走吧。”

等他们到达时，可容纳两千人的会堂已经基本坐满了，除了最前面的中间几排还空着，那是为那些穿正装、扎黑领结，参加卡兹曼晚宴的贵宾准备的。会堂是公众会堂，卢·卡兹曼的关系又广，另外结束后肯定有一顿丰盛的成人礼自助餐，来的人自然就多了。马克思·罗伊也是个引力中心。大部分听众都读过他那些书的评论，读过那些评论家对马克思·罗伊毫不吝惜的赞美；没有一个人敢指出这位皇帝没有穿衣服，他们害怕他真是披着皇帝长袍的。他们怎么能辨别得了呢？他那些哲学家同事和他在小杂志上争论时，运用的术语生僻得就跟斯瓦西里语和简明英语那般遥远。只要听众们知道，马克思·罗伊是个大名鼎鼎的知识分子，是塔玛拉·卡兹曼成人礼的一个高级点缀，就行了。

卡兹曼的庆祝来宾中有诸如费·唐纳薇和达斯汀·霍夫曼这类人，当他们在预留区落座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其他人并没有这样的吸引力，比如家人、以色列总领事、尼灿和他夫人，或者关系很近的商业伙伴舍瓦·李维斯和李·布鲁姆等人。对堂吉诃德来说，首次参观美国犹太大会堂，让他受到很大震撼。建造它要花多大的成本啊？好几百万吧！挨着他坐的是著名的喜剧电影演员弗里曼，戴着他那标志性的角质框眼镜，弗里曼另一边坐着的是梅丽尔·斯特里普！总而言之，这里与塔萨地区的那些钢筋混凝土掩体有着天壤之别。

马克思·罗伊在讲台上体现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学者气质：一头迫切需要梳理的乱发，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的无尾礼服，歪歪扭扭的黑色领结。他和卡兹曼一家亲切地打了一个招呼，又打趣了一番拉比那篇完成一半的论文后便开始演讲了。“我们——无信仰者，我说，面对近代历史中大量困惑的如我们一般的无信仰者。”他停顿一下，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微笑着看向听众。这是他正式演讲之前的两句话。随后演讲词便如机枪子弹一样嗒嗒嗒地射出来，还夹杂着急促的手势。

“因为下个星期日就是以色列独立日，因此这个困惑就成了我的主题。犹太人回归应许之地，虽然这可能算是近代历史中一个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但是我要争辩，它一点儿都不能证明人类历史中有上帝在介入这一说法。”他瞥了一眼拉比，拉比穿着紫色长袍端坐在装饰华丽的椅子里，“上帝介入历史这个说法想必经常性地在这个讲坛上传播。”

听众中发出轻微的窃笑和点头，那些正规保守的礼拜者则互相用手肘轻触对方。

罗伊快速翻过几页小纸，又开始嘎嘎地讲起来。

“现在谈谈我们的困惑。我们——无信仰者必须要正视近代历史中一系列瞩目的事件和机会，就是这些事件和机会导致了犹太人奇迹般的回归。这一点上，我愿意承认：几乎像是在上帝的意愿安排下进行的一样，这是一个基本上就不可能的历史反常现象，从一个自然主义者的思维看，就像是死了又活过来似的。我来简略地勾画一下这个‘一系列’，然后再接着进行。”

“一个必须，当然，从拿破仑开始。”

巨大的会堂内又响起一阵窸窣声，有点儿像是集体发出一声叹息，好像是听众们意识到必须要经历好长一段时间才能等到自助餐而叹息似的。不过约西·尼灿倒是被罗伊这种“和善的放肆”给迷住了，他一步一步地描述犹太复国主义非凡的起源，每一步他都反对上帝在其中有任何关系。罗伊总的主题就是，世界上的主要强国都丝毫没有任何意愿来增进犹太人的利益，事实上有时候还带着相反的目的，而恰恰就是这些强国推动了最不可能的历史进程——建立以色列。

他详细而又飞快地论述了每个强国，他说他从法国开始，是因为拿破仑在埃及和叙利亚的战斗中开启了中东地区的现代文明，并且他的武装部队所传播的法国大革命倡导的自由平等的思想也解放了欧洲的犹太人。当罗伊谈到俄国时，他飞快的讲演开始变得慷慨激昂。他说，他是来自俄国犹太人社区的，一八八一年的大屠杀是一个家族的记忆。俄国人让好几百万俄裔犹太人确信，在沙皇统治下他们是没有前途的，于是他们便加入了社会主义者地下组织，或者是逃到美国，像他们自己的父母亲那样，也有的逃到了巴勒斯坦。真正起始阶段的犹太复国主义是在俄国街头反犹恶棍的碰撞下擦出火花的。赫茨尔和相关思想体系是后来才出现的。

关于英国那一段也相当激烈。在以色列的建立中，英国的角色是最接近于上帝之手显露的类型，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以英国文化的形式，詹姆士国王钦定版《圣经》印出那么鲜明的一幅反映犹太人最终回到巴勒斯坦的远景，以至于奥德·温盖特将军冒着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风险去训练犹太移民，教他们在夜里与阿拉伯袭击者对抗，后来那群人成了帕尔马赫突击队。1917年的《贝尔福宣言》是犹太复国主义全部的法律依据，也是以色列的法律依据，完全可以称之为一个奇迹；但实际上英国人只是在德国人前面做了那么个宣言，为的是在一战中让美国犹太人站到他们这一边。他讲了很多关于帕默斯顿勋爵、乔治·艾略特、温斯顿·丘吉尔等名人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堂吉诃德竟然压根儿都没听说过。

谈到美国和德国时，罗伊的口气变得唐突生硬而又兴味索然，笔记本飞快地在他手下翻过。他指出，一九二四年的美国移民法砰的一声关上了自由女神的“金色大门”，促使准备移民的欧洲犹太人考虑到巴勒斯坦；而“德国大屠杀”使得一段时期以来全世界都对犹太人报以关切，最终导致了联合国分割投票和犹太国家的建立。

他从托架上拿起麦克风，把笔记本丢在后面，拖着线径直走到华丽的藏经柜前，大声说道：“啊，但是阿拉伯国家，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无信仰者怎么会解释阿拉伯国家对犹太复国主义的促进作用呢？他们表现出的兴趣比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还要多，比犹太人本身表现得还要有兴趣，是阿拉伯国家创造了以色列。”

在他偶尔喘气停顿的间歇，听众中间响起低语声，他似乎很欢迎这样的声音。“很荒谬？有悖常理？自相矛盾？但是，我的朋友们，只管想想下面这句话，然后把它牢记在脑子里，乔治·萧伯纳说过的一句话：‘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我最危险的敌人，那个让我达到标准的人。’

“犹太人的战争艺术自从罗马人击溃巴尔·科赫巴 ⁽¹⁾ 之后就忘掉了，但犹太人又一次学会了它，除了阿拉伯人迫使他们学会，还能有谁这么做呢？是谁在贫瘠的圣地和废墟中强迫第一波移民奋争、抗争，从而唤醒了犹太人沉睡的约书亚勇士基因呢？

“亲爱的朋友们，英国人早期的提议是给了阿拉伯人巴勒斯坦控制权的，并且终止了犹太人移民，使得如今的以色列成了一个不可能的梦想，可是阿拉伯人怎么就理智地给拒绝了呢？联合国的分割决议本来是判给他们一个巴勒斯坦国的，他们怎么就拒绝了呢？

“而相反地，他们做了些什么呢？他们在五条战线上同时入侵新生的以色列，给了犹太人一个简单的机会，让他们在保卫自己的同时，还占有了足够的土地，从而让他们的边境线得以维持下去。一九六七年，他们又威胁要进行第二次大屠杀，结果引发了‘六日战争’。全世界尽管不情愿，但不得不钦佩以色列的那场大胜仗，同时他们还把几乎全世界的犹太人都打造成了犹太复国主义者。

“另外，到了今天，以色列吸引着全世界的同情。”

罗伊嘴里涌出的词语变幻斑斓，尽管堂吉诃德集中精力地听，但是接下来的东西他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罗伊飞快地贯穿了维柯的学说——“反思的野蛮”，当他讲到伊斯兰文明时，他明显大加赞叹，他说在其中看到了阿拉伯人与犹太人之间未来和平的坚稳基石。“和摩西时代的埃及一样，”最后，罗伊在这个主题上总结道，“伊斯兰世界是一个排斥、抑制犹太民族的大熔炉，犹太民族将在其中锻造熔炼，又是一个两千年的生存奋争。”

他走回到讲台前，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面带温和笑容地环视宽阔会堂中的一张张脸。“我讲得太长了吗？我只是在尽我最大的努力，你们的拉比分配给我的时间是四十分钟之内——”一阵笑声响遍整个会堂。“不好意思，我习惯课堂的铃声来打断我了——我说，我在尽我最大努力来提示，对我们——无信仰者而言，是完全自然的原因把犹太人推回到历史中去的。各种有帮助的事件与巧合，我可以数出很多来，它们都是非常非常不平常的，这我承认。但是最后，所有不平常中最不平常的，是被驱散的渺小的犹太民众的毅力，是本已到达了灭绝边缘，却又挨过比自己大得多的力量活了过来、最终第三次创建犹太国的犹太民众的毅力。今天，面对核武器或环境的灭绝，所有人类都需要那样的毅力才能生存下来。在这层意义上，就算不从神圣的意义上来说，犹太人也许也可以被称为‘外邦人的光’。

“你们中的有信仰者，把以色列的复活解释为超自然现象，对于这些人，我只能说，就此我结束并告辞，我只能说，你们‘算是’有充足的论据吧。塔玛拉·卡兹曼，我祝福你的十三岁成人礼。”

“饼干”摔下来了

“嗯，就会堂讲座而言挺不错的。”在随后卡兹曼的宴会上，弗里曼回答坐在他旁边的赫利·乔纳斯的提问时评论道。赫利·乔纳斯是《洛杉矶时报》社会专栏作家。卡兹曼家的餐厅富丽堂皇，天花板和大教堂里的那种没什么区别，从落地大玻璃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洛杉矶的灯火。大厅里面摆了四张桌子，每张十个人。每张桌子上一个名流，第一张桌子坐着马克思·罗伊，耶尔·尼灿，卡兹曼和他那个过十三岁成人礼的女儿，还有梅丽尔·斯特里普。弗里曼坐在堂吉诃德对面，他带着一种厌烦的眼神扫了一眼那边，说道：“总体来说，有一点儿太夸张。还有，鉴于犹太人今日蹩脚的形象，他最后结尾说犹太人是‘外邦人的光’，那实在太可笑了。”

赫利·乔纳斯神情尴尬地指着堂吉诃德说：“弗里曼，这位是以色列陆军的尼灿将军。”

“不好意思，将军，你乔装得太好了。没有冒犯的意思。”弗里曼冷冷地说。

约西说：“没关系。我也是你的影迷，先生，你所有的电影我全都喜欢。不过请跟我再说说我们蹩脚的形象。我很感兴趣。”

“这不是一个讨论的话题吧？”

“为什么不是呢？你的评论很直率，我很想了解一下你的意思，大部分以色列人也许都会同意你的观点。”

“将军，你来这里是募集资金的吗？”

舍瓦·李维斯声音疲倦地说：“尼灿将军正和我一起研究共同感兴趣的事项。你就告诉他你是怎么想的吧。他可以讨论这个的。”

“我相信他可以讨论了。”弗里曼转向约西，“你知道一首童谣叫《矮胖人》吧？”

约西说：“当然知道。‘矮胖人’重重地摔了下来，然后就再也不能复原了。这是个谜语，答案是一只蛋。”

弗里曼说：“就是这样，以色列就是‘矮胖人’，将军。你们重重地摔了下来，然后你们再也无法复原了，你们的形象已经消失了，彻底破碎了。以色列现在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某种几乎完全失败的犹太版阿尔巴尼亚，靠着美国的空运才救了你们，但你们还要阻挠美国人在中东地区实现和平的努力。”

约西问：“你相信那是真的吗？还是你在讨论概念？”

“主要是讨论概念。”

“那你相信的是什么？”

“尼灿将军，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相信的是什么，我相信的是：很讨厌，你们以色列人所做的事上了电视访谈节目，我还要被问是支持以色列还是支持美国。”

舍瓦·李维斯平静地说：“约西，他那个看法是对的。以色列电影现在可能不会受欢迎了。”

约西对弗里曼说：“好吧，不过不是美国空运救了我们。空运大部分是在我们横渡运河之后才到的。空运是帮了很大的忙，但拯救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这里的人不这么想。”

“你确定吗？我想大多数人都明白一件事，即我们所学会的就是拯救我们自己。如果不救犹太人性命，那要以色列干什么？打个比方，弗里曼先生，如果恐怖分子趁着你在欧洲做宣传活动时抓住了你，我们会尽力去救你的。这种危险你如今最好牢记在心。”

弗里曼看起来被逗乐了。问：“为什么？我一个很鄙陋的犹太人，只是一个演员。”

约西说：“你可以是一个很鄙陋的演员，但对我们来说，你仍然是一个犹太人。”

赫利·乔纳斯笑着在笔记本上书写起来。“饼干”弗里曼扭了扭嘴，改变了个话题。

当宴会结束时，耶尔跟在罗伊教授身后走到堂吉诃德这边来，她眼里放着兴奋激动的亮光，问堂吉诃德：“哎，亲爱的，你能自己开我的车回到我公寓那儿吗？很好找的，开回到日落大道，然后向西行半英里就到了。”

“没有任何问题。”

“你确定你不介意？”她把车钥匙递给他，“我和教授一直在谈心，他请我去喝杯睡前酒。”

“如果你允许我的话，将军。”马克思·罗伊谦卑地说。

“当然可以。我很欣赏你的讲座，先生，不过我应该告诉你，我是一名有信仰者。”

教授回道：“就我所听到的得知，你比大多数人都有更好的理由成为一名有信仰者，堂吉诃德。”

几个小时后，当堂吉诃德坐在床上看着一本关于阿拉斯加游记的书做笔记时，耶尔轻松愉快地走进来，高兴地问他：“哎，真的，你当时是怎么看那个讲座的？”

“他有一个像聚焦透镜那样的大脑，完美，只是维柯那一段把我弄糊涂了。”

“哦，可不是嘛。我能感觉到有听众在偷偷地溜，他也能感到，所以他简短说了几句就过去了。马克思一直认为他首创了维柯。”她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我听说你在赫利那一桌跟‘饼干’弗里曼过不去了。”

“不是那么回事。只是闲聊。”

“约西，我们必须得谈谈。”

“随时恭候，现在吗？”他问。

“不是现在。我要睡觉了。明天起床后谈。”

各奔幸福

早上，堂吉诃德坐在阳台上研究一张阿拉斯加旅游地图。他脚边那个一头金发的小女孩在和一只大狗玩。天空一片幽蓝，绿棕色山峦有着令人惊讶的洁净，似乎近在眼前，一座高高的雪峰矗立在远方，非常显眼，因为疾风已经吹了一段时间了，雾全被吹散了。耶尔走出来，穿着一件松垂的桃红色睡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哟，哟，秃头山，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它。”她给他看报纸的社会版，上面有一幅图片，马克思·罗伊坐在饭桌边，左边是梅丽尔·斯特里普，右边是塔玛拉·卡兹曼。“大新闻，猜猜怎么回事，你是新闻头条，不是马克思或梅丽尔·斯特里普，也不是那个举行成人礼的小姑娘。”

赫利·乔纳斯的专栏文章第一句话是：“‘饼干’弗里曼重重地摔下来。”在报道中，赫利·乔纳斯把弗里曼当时说过的“蹩脚”换成了“消极”，并指出弗里曼当时用了一个比较无礼的词。文章最后写道：“这个夜晚‘饼干’成为了‘矮胖人’。”

“这么说我成了名人了。头版上是什么消息？以色列方面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全都是关于确凿证据和弹劾尼克松的。别跟我说啊！”耶尔假装惊恐地指着那份阿拉斯加地图。自从到了加利福尼亚之后，约西就一直开着一辆租来的车到处转，红杉林，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黄石国家公园，奥林匹克雨林等等。“堂吉诃德，你已经旅游观光得够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舍瓦·李维斯一起干？他昨天晚上又问我了。”

“耶尔，我玩得正高兴呢。再说，我跟我哥在拉斯维加斯过的那个星期，让我对李维斯的业务完全没了勇气。那就是世界的下水道，拉斯维加斯。地狱的样子肯定就像拉斯维加斯那样，广告灯牌什么的。”

“那是你哥的爱好。你不需要有任何事情与拉斯维加斯有关。你主要是和舍瓦在远东那边走。你应该在我们这儿的办公室里多花点儿时间。”她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来，跷起两条被太阳晒黑的匀称的腿，“现在听好，堂吉诃德。马克思·罗伊想要娶我。”

“嗯？”他把地图放到一边，把眼镜往上扶一扶，看着她，“马克思·罗伊？他跟你求过婚了？”

“怎么会？我还是个有夫之妇呢。像马克思那样的腼腆男人会求婚？不过，我看得出来。我敢打赌。”

“你和马克思·罗伊，很让人意外。”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文化，什么也不是，但是他孤独，而且喜欢我。”

“嗯！我有时候在想，你跟舍瓦·李维斯，不过——”

“那样怀疑！”她诡诈地咧嘴一笑，“行了，舍瓦是信教的，有一个瘫痪多年的老婆，也就那样了。对舍瓦我是尊敬，我欠了他很多，但马克思不一样，对他我是着迷。他和他的维柯！他很让人敬畏，但他也能像个孩子似的可爱。”

“那你是想离婚啦？”

“愿意谈谈吗？”

“干吗不呢？”

约西的不在乎给耶尔带来的羞愤已经在她心中闷燃了多年，因此尽管他很轻松地同意了，耶尔也高兴不起来。保姆把伊娃领到公园里玩去了，他们开始探讨这个话题，并在大多数事情上达成了一致。钱不是争论点，因为她有太多，而他一分没有。症结在伊娃。约西说她必须在以色列长大。他说：“等她服完兵役之后再让她来美国，如果她要那样培养的话。她是我的女儿。如果你婚后来以色列住的话，那很好，那你就可以领走她。”

“我必须得跟你谈一下这方面，堂吉诃德。”

“谈吧。”

“我知道马克思在耶路撒冷的确是有一套房子，在叶明莫什。他很少去那儿住。”她若有所思地说。

“真的？很昂贵的啊，叶明莫什。”

“是的，他妻子很久以前就买下了。”耶尔犹豫了一下，耸耸肩又说：“哦，这事太仓促了。当下我想我要去问问我的律师，我们是在这里办手续还是回以色列去办手续？至于伊娃，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伸出手，“成交？”

他站起来伸出手，说：“成交。”

她挖苦地一笑：“现在他还不会向我求婚，所以我的境地会很冷落。”

“冷落，你？哈，我会给李维斯打电话的，不过不管怎样，我都要去阿拉斯加。”

“我还没去过阿拉斯加呢。”耶尔说。她心情沉重，有点儿希望他邀请她一起去，即使是开玩笑地说一下也行。分手是她主动要求的，但既然发生了，那感觉也是不好受的。但他什么话也没说，于是她只好勉强地用欢快的语调说：“阿拉斯加的因纽特人最好照看好他们的老婆和女儿。”

这次的阿拉斯加旅行让堂吉诃德大长见识。他以前局限在以色列那个螺蛳壳里，占据头脑的就是像戈兰高地和西奈那样的地域小点，因此从来也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活动区域原来是那般微细。在美国西部，他看到了地球的广阔和美丽，而在阿拉斯加，他的视野进一步开阔。山脉、冰川、森林以及雪野那种广阔无垠的壮美让他的呼吸都停止了。他在一个河口看见过数百万条成群结队的鲑鱼。他随着一支狗队在雪地上乘行了两天，路上除了那名司机（只谈论油和气的储备量，再就是猎熊），再没有碰到任何人。他据此换算出阿拉斯加独自一块州的面积，可以填进去七十个以色列，还绰绰有余。七十个呀！真是发人深省。他想，如果他终究要离开以色列，那他愿意来这块广阔而又几乎空无一人的美国乐土，重新开始他的生活。

当他回来时，两相对比，洛杉矶给他的感觉只不过像个更大、更沉闷的特拉维夫一般。耶尔的公寓里有他的两封信。其中一封上面盖的是澳大利亚的邮戳，他立刻撕开。

亲爱的约西：

我昨天就到了，到现在时差反应还非常非常严重。旅途太长了！看起来好像接下来两个星期我都会非常忙，没法给你写一封真正的信，因此这次仅仅是告诉你，我到这儿了（像我承诺的那样）。墨尔本很漂亮，有点儿像多伦多，这里七月份了还有冬天的天气，真是怪异，不过当然，这里是澳洲嘛。我会和莉娜还有孟德尔（她的丈夫，脾气很好的一个人）住在一起，直到我找到房子后再搬，越快越好。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期间写信给我。鲁文瘦得很厉害，但他见到我高兴死了！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就跟一头老虎一样，莉娜说他之前一个星期总共吃的也没有那么多。

以色列理工大学我的系主任把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妥当。至少我获得了一次高校公休假，从九月份开始算，因此我在这里至少要待一年，我会找事情做的。这期间我的精神状态很好。自从迈克尔去世，莉娜又带走鲁文后，我就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不过不会再那样了。我会永远怀念迈克尔的，他是个好男人，但是只要我跟鲁文在一起，我就没事了。更进一步的未来的事，我没有考虑。

我希望加利福尼亚不要对你太有魅力。好好享受那里吧，不过之后就要回国。你是属于以色列的，那里需要你。

爱你的夏娜

1974年7月2日

另一封信是兹夫·巴拉克写来的。他当时是反对堂吉诃德离开的，现在每隔一两个星期就写信来，催促他中断休假，回到现役中去。

亲爱的约西：

这边的状况非常不好。基辛格在北部撤军问题上狠狠地敲诈了果尔达一把，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部分，从戈兰高地上撤退回来，所以叙军就开始在释放俘虏和返还阵亡士兵的问题上推诿起来。军队士气因为达多被解职变得特别低落。这次我们从大马士革外围阵地上撤军，惹得国防军全体官兵都愤怒不已，撤退后实际就等于把相当大一块地方又还给了被打败的叙军。但是果尔达需要一个协议，因为她要停止伤亡，要让预备役回家，她在政治上太虚弱了，以至都不再争论了。她已经是一个病怏怏的老太太了。拉宾开了个好头，只是他继续留任我做军事秘书。我请求给我换个其他的职位，任何职位都行，或者让我退役也行，但都是白费力气。

莫塔·古尔不止一次跟我打听你的情况。有前途的职位少得可怜，那么多的军官在竞争，他不可能把岗位给一个一气之下离开祖国的将军。我们大部分人都为达多的遭遇感到不好受，但是有权就要有责，况且当以色列差点儿蒙上大灾难时，达多就是当时的总参谋长。这都过去了，军队现在正在迅速改组，很多地方需要你出力。约西，愤怒和退缩不是在出力，所以真的，别陷在洛杉矶去追逐金钱，把那一切都留给耶尔，回到属于你的地方来。

兹夫

午后的阳光明媚充足，堂吉诃德坐在阳台上，读着两封信，思索，掂量。

舍瓦·李维斯说：“让我确定一下啊，下次我去远东的时候，跟我一块儿去，你决定了吗？”

“如果你还需要我的话，先生。”

“是什么让你下的决心？”

“我已经花时间仔细考虑过了。我的军职生涯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个世界比以色列的世界大得多，你给了我个机会，在既有意思又有价值的事情上让我探索我的未来。”

“你和耶尔要离婚？”

“恐怕是的。”

“遗憾。”舍瓦办公桌后面的窗户正对着洛杉矶市中心和市政厅。他旋转过去，面朝半隐在雾中的高楼大厦。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洛杉矶不是过去的样子了。我也不是了。”他转回来面对堂吉诃德，“如果你是认真的，很好。你哥哥已经证明了他很有能力，你呢，也有出色的军队记录。待遇我们可以谈。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你去澳大利亚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不常去。”

约西刚刚开始说夏娜的情况，这位老人就举起手打断，说：“这么说，伯科威茨夫人已经去了那儿了，对吧？我知道伯科威茨夫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是在接受我的提议来学习一项业务呢，还是为了去看伯科威茨夫人？”

“诚挚地说，两者都有。”

“不太好。我这次没有计划去澳大利亚。也许一两年内都不会。你跟我在一起时没法绕道到澳洲去，距离太遥远，而且我的时间表也很紧。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1) 　犹太知名政治人物，曾起义反抗罗马政权。——译者注

第三十六章　夏娜与堂吉诃德

舍瓦·李维斯的生意

堂吉诃德好好考虑了一下，答应了舍瓦的条件，包括不能顺道去澳大利亚的条件。跟着这位老伊拉克犹太人旅行是一件大开眼界的事，就像阿拉斯加旅行那样，是一次体验发现之旅，感觉遥远得如同从以色列军营生活到月球似的。在豪华头等舱里度过的长途飞行中，在高级饭店中度过的很多个夜晚里，这位憔悴的小个子男人一直都在说他的生意，培养堂吉诃德。李维斯每次往返远东，都要花费数星期的时间。堂吉诃德渐渐认识到，真正的终级中间商就是李维斯这样的，他的典型经营范围就是大量现金配合下的信息。

这位老贸易商带着堂吉诃德去会晤客户，到新加坡、菲律宾马尼拉、中国的台北和香港，也到一些偏远的小城。有时候他们跟犹太人做交易，但更多时候是和东方人。堂吉诃德亲眼目睹舍瓦·李维斯如何和各种各样的人谈生意，有很不好对付的看起来如杀人犯一般的菲律宾人，也有在香港遇到的中国人，一身西服，态度谦和有礼。货品则五花八门，一船印度服装服饰，一家韩国玩具厂一年的产品，一批稀有的中国古代艺术品，又或者是菲律宾一个小岛上全部的糖类作物。无论这些交易中的哪一种，李维斯都能以一百万美元外加一个握手搞定，并且这些交易似乎都是凭借一份二十页纸的合同来确定的。有时候达成交易的那方会有一些事情，用李维斯的话来讲叫“关照”。无论他们是生意人还是政府官员，“关照”都无外乎是豪华轿车、房子、现金，还有女人。在最后一条上，李维斯是划清界限的，但他的竞争对手常常会提供女人。他跟堂吉诃德说，他不提供女人，但他用最好的价格及快速的付款来弥补。

这类生意的中心点就是：在东方便宜地买进，在西方昂贵地卖出。李维斯对东西方的了解就像堂吉诃德对“百夫长”坦克与西奈地区的了解一般。在先期的出差中，有一次，约西说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学会独自处理这样的贸易，李维斯疲惫地跟他说，现在整个世界就是一块地方，等约西以后独自出差时，无论他在哪里，他们都可以像在一起时一样沟通交流。起初，约西就是他的耳朵和眼睛，而他，李维斯，会来做决定。但是过一段时间后，约西就要独自担当了。李维斯说：“一旦了解了这种生意，你就会觉得它归纳起来就是一点，和人交流联系，和那些有能力做交易的人，和你已经认识很多年的人，以及认识你并信任你的人。截至现在，你已经见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了，而且他们也见过你了。剩下的就是数字，一些关键数字。随着交易和货品类型的不同，他们的数字也不同。你会学到的。我不会浪费你我的时间。”

按照预定行程，他们不仅去了印度、缅甸、马来亚 ⁽¹⁾ 和印度尼西亚，甚至还进入了中国大陆。在中国大陆，约西的以色列护照等同于废纸一张；李维斯没有透露他是如何把约西弄进去的，但他说过，如果约西是一个人来这个地方的话，可能就不得不绕过了。约西早已在电影杂志上看过这些异国风情，所以他并不觉得多么新鲜，倒是这种没日没夜地坐飞机的折磨让他叫苦不迭。他曾问李维斯，这么多年来他怎么忍受得下去。这位贸易商干笑一声，说：“长吗？这是喷气式飞机了，跟魔毯一样。我坐那种活塞式飞机还坐了三十年，再往前是坐火车和轮船。我父亲也是坐火车和轮船。我爷爷那一辈，有时候还要骑着驴跟骆驼去。这种生意中，你要做的就是出差。”

约西放弃了当李维斯不需要他时他就独自飞去澳大利亚的念头。到那片大陆需要一长段路程，即使坐喷气式飞机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同时，从夏娜的来信中他推断出，他在墨尔本不管怎么说都干不成什么事。他说了他离婚的事，但她的反应很含蓄，也很冷淡，回避了或者说没理会他关于婚姻的话。她已经把以色列理工大学那份工作挂起来了，现在在墨尔本大学里当一名数学助教，薪水微薄，但是有事可干了。她写信说，能陪伴在鲁文身边她就知足了，以后的事情自会迎刃而解。从盼来的那些意气消沉的信里，堂吉诃德能在字里行间读出旧日的爱意，不过是隐藏在对他离婚是否成真的高度怀疑中的。耶尔和马克思·罗伊（他的书夏娜看过）步入婚姻，在她看来，那纯属荒唐且不能相信。

结束了一段很长的旅程后，李维斯把两笔买卖交给约西来处理，一笔在东京，一笔在首尔。都是之前出差中约西见过的那些客户，事实上他还曾和日本那个客户一起闹腾腾地喝醉过酒。他来谈判，舍瓦则坐在一旁不语，每次握手成交，舍瓦都提前指导过他怎么达到目的。在首尔那笔买卖成交之后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在酒店里吃晚饭时（确切地说是堂吉诃德在吃晚饭，李维斯吃他平常的旅行餐：面包加水果），李维斯突然说：“约西，我要派你到墨尔本去。这就是我们昨天为何去参观那些炼铝厂的原因。将来的两到三年，韩国政府计划扩大铝产业，这样他们就需要大量的铝土矿，数量非常大。我要派你去联系一些墨尔本的铝土矿矿主。他们中有一位是犹太人，来自立陶宛。”

“上帝啊，太好了。谢谢你，舍瓦。”

“为什么谢？你是说伯科威茨夫人？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不相干，我们的目标是铝土矿。”

墨尔本相见

门牌上写着：伯科威茨博士。头发花白的系秘书女士敲了敲门，用澳大利亚腔调喊：“伯科威茨博士，有人找你。”

夏娜走到门边，只向外看了一眼，就晃着靠到门框上。“上帝啊，堂吉诃德。你干吗要对我这样？你想让我死吗？”

他站在那里，穿着棕色的粗花呢衣服，扎着红色毛领带，伸出双手说：“Hamoodah，我在首尔试着给你打过电话，但你家里没人接，我赶飞机又匆忙，所以我就来了。”

眼泪涌现在她眼睛里。系秘书悄悄地退下去了。“哦，约西，疯约西。”她震惊的表情融进微笑里，抓住他的手，“看到一张以色列人的脸真是太好了！多长时间了，亲爱的？有一年多了吧，还要多，是吧？”

“还要多，夏娜。”

“嗯，上帝为你的到来保佑你。你来信我就够高兴的了，但是亲自来跟写信还不是一回事，是吧？哎，我该去接鲁文了，一起去吧，天哪，他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的！”她领着他出来，她的脚步还像以前那般轻盈灵巧。他们穿过绿草如茵的大学校园，朝停车场走去。夏娜上身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浅蓝色的开襟毛衣，下身穿一条深棕色的裙子。她开的那辆又老又破的“沃克斯豪尔”轿车噪音实在太大，以至他们俩不得不喊着说话，互相诉说自上封信以来的各种事。

一所希伯来语学校里，鲁文坐在操场的一条长椅上，看着他的同班同学耍笑斗闹，头上的无边便帽随之拍打翻动。“约西dode（叔叔）！”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住他，各种问题一股脑儿涌出来。他从哪儿来？他要在这儿待多久？他会住在澳大利亚吗？兹夫dode怎么样？阿里耶呢？堂吉诃德一把把他抱起来喊道：“哟，鲁文！这还差不多。你又变重了。”他看起来比周围那些嬉戏着的同样是九岁的小朋友小，但是现在感觉瓷实一些了。

夏娜说：“我和他在一起，他才肯吃饭。鲁文，我必须得给你妈妈打电话，告诉她尼灿将军来了。”

“哦，跟我一起回家吧，约西。我住在一所很漂亮的大房子里。”男孩笑着说。

怀孕的莉娜身材臃肿，她在门廊里等他们，两只粗壮的手臂抱在一起。他们的房子是一栋砖砌排屋，前面带个小花园，花园里面的植物在四月的天气里变成一片秋季的棕黄色。“真想不到！欢迎，将军。你一定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啊。孟德尔没法等着迎接你，他还在回来的路上呢。来，鲁文，吃点儿东西，然后去做你的作业吧。”

夏娜和约西在门廊里坐下，他告诉她最近一次和舍瓦·李维斯出差的情况，很成功，因此他获得了这次来墨尔本的机会。她说：“算了吧，约西。我真是糊涂了。毫无疑问，你不是真的喜欢这类生意，只是买跟卖。那不是你。”

“嘿，退役之后我总得做点儿事情吧。我现在变得有兴趣了。”

“哼，胡说。耶尔叫你这么做的，仅此而已。”她精明地瞥了他一眼，又说，“不过我猜你玩得正快活呢，你这个流氓。那些遥远国度里的小姐——”

“夏娜，这份工作让我有了看望你的机会，现在我也来了。”

夏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头猛地向后一甩，就像她还是小姑娘时那样。“哎，注意一点儿。莉娜的丈夫，不要介意他说的话。他不是个坏人，但是个傻瓜。上帝会照看保佑我们的。”

原来，孟德尔很快就回来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厚厚的双下巴，浓密的黑头发梳成波浪形。“好，将军，真是荣幸啊！”他在门廊里用力晃着约西的手，“喂，最后一轮，那些阿拉伯人可把你们那些以色列小伙子给打苦了吧？幸运的是美国人去那儿替你们收拾了残局，什么，什么？哦，请进，请进。”

饭桌上，约西、孟德尔和莉娜坐在一起，夏娜和鲁文坐在桌子另一边，用的是不同的刀叉和碗碟，吃的也是不同的食物，这让约西回想起莉娜离婚前伯科威茨在海法的那个家。孟德尔给约西解释，说犹太教的饮食教规完全是在制冷学出现之前为古代热带国家准备的，现在没什么意义了，不过他尊重鲁文的家庭教养和他父亲的遗愿。他说：“猪肉香肠和鸡蛋在早餐中是避不开的，‘通气管’，我们这里称香肠为‘通气管’。你是避不开‘通气管’和鸡蛋的，将军，但是自从鲁文来了这儿，所有的猪肉就全部从这栋房子里清除出去了。”

他一半澳大利亚英语一半意第绪语地喋喋不休地讲下去。他说，对犹太人来讲，这个国家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很多能把钱带出来的南非人也来这儿扎根，还有苏联人，以及多得令人惊讶的以色列人。他已去世的父亲犯了一个大错误，进入了袋鼠皮业务领域。这种生意现在竞争非常激烈。他在墨尔本郊区有一块非常不错的河边地块，他打算找一个有资金的合伙人共同开发，也许就是一个南非人吧。他又滔滔不绝、详细地说在澳大利亚定居的犹太人是多么幸运，没有美国的三K党，也没有以色列的战争，天气更是比加拿大的还要好，货币也比加拿大稳定。

在夏娜的劝哄下，鲁文吃了一盘鸡肉和一盘水果布丁，到晚餐结束时，他说想和堂吉诃德说说话。他僵硬地跟着堂吉诃德和夏娜走到外面，说：“我希望我能跟你回国，我不喜欢澳大利亚的环境，除了我妈妈。”

“我会在这里待几天的，鲁文，不过之后我就要去加利福尼亚。”

“你还会再来吗？”

约西犹豫了一下，看着夏娜，说：“如果必须的话，我会来的。”

“你回房间去吧，鲁文。”夏娜说，他听话地回去了，“约西，这儿附近有一个很漂亮的公园，一片湖，还有天鹅。你累吗？”

“一点儿也不累。”

月光从空中洒下来，夜凉如水，散步的途中，他让她讲了她的情况和打算。大学正在着手建立一个核研究所，给她留了一个名额。还有，她已经在鲁文那所希伯来语走读学校里任教一段时间了，他们想要她做助理校长，薪水会更高一些，麻烦的是那位校长，他是个鳏夫，已经向她求婚，而她拒绝了他。她浅浅一笑，说：“搞得比较尴尬。事实上在这里还有别的人向我求过婚。在澳大利亚，正统派犹太教的女士很短缺。”

他搂住她的腰，说：“是的，我相信那是一种吸引力，正统派犹太教。”

“放松，堂吉诃德。”但她并没有抽开身子，“打消他们的热情并不难。我只要说我的丈夫有一天必须得跟我回以色列，那样就成了。这些澳大利亚犹太人把以色列想得像匪帮年代的芝加哥那般危险。”

“不带鲁文的情况下回去？”

她没有立即回答。“这就是公园了。月光下很美，不是吗？顺着这条路下去就是湖。对，鲁文是个问题。莉娜对他有充分的权利，但是他并不快乐。他很想念他的朋友们，但最主要还是宗教问题。很多澳大利亚犹太人都是信教的，但孟德尔不信，当然，莉娜也从来不信。她尽力给他做符合犹太教饮食规定的食物，她以她的方式下苦功做了，但是他坐得远远的，碰都不碰一下他那套单独的餐具——还有，逾越节马上到了，他们所做的仅仅是在桌子上放一盒无酵饼。他们没有准备好，他就不可能在那儿吃上一整个星期，还得跟我住。所有一切都无法让人满意……”她抱住他的一只胳膊，“我们说说别的事儿吧。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待在我的公寓里放以色列的歌曲磁带，比如《邵莎娜》《咖啡壶》《桑树花园》等老歌曲，重温我的童年时光，除了与鲁文在一起外，这是我的另一个乐趣。还记得耶路撒冷围城时，你把我的一桶水从头上浇下去那件事吗？那是我们全家一天的全部用水。我后来竟然还能和你再次说话，真是一个奇迹。”

在那之前，堂吉诃德一整晚都在与其他志愿者沿着一条穿过荒野的秘密小径前行，往被围的耶路撒冷扛面粉，而那条小径主要是供骡队走的，路面上堆满了骡粪。

“你那时候抱怨说我闻起来一股骡粪味，我的确是。”

“约西，你不介意孟德尔说的关于战争的话吧？他脑子里只有袋鼠皮。”

“我在国内听过更差的评论，还是那些比较聪明的人说的。”

“看，看，约西，那些天鹅，简直就是黑色水面上滑动的小白幽灵。”

他用两只胳膊抱住了她。

“不要，不要，别这样，真的，不要。”她接受了几下勉强而来的亲吻，被捂住的嘴含糊地说，“真的，我求你了。离婚是假的，对吗？”

“夏娜，离婚申请已经提交到以色列的犹太教法庭了，没有任何异议。已经花了很长时间了，但很快就会结束的。”

“好让人惊讶。我发誓我从来不敢相信她会放弃你。”

“以前是她不让我放弃。此外，罗伊教授很是个人物。这也是真的。”

“我想带着鲁文回国。其实，我跟孟德尔谈过关于收养鲁文的问题，他不置可否，但我猜，既然他自己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他是不会很介意我收养鲁文的。鲁文对孟德尔来说是个负担，不能吃‘通气管’等问题。但是我不能找莉娜谈，完全没有办法。”

“让我好好想想。”

他拉她坐到一张长椅上。开始她还和他保持着距离，随后两人便带着放纵的激情拥吻在一起，像二十年前他们分手前的那个星期一样，那时她还确信她马上就要做新娘了。

第二天早晨，在堂吉诃德所在宾馆的房间内，一阵电话铃吵醒了他，是孟德尔打来的。孟德尔说，墨尔本不是很大，那家铝土矿公司的办公室就在去他那块地的路上。他很乐意给约西看看那块地的面积，然后再带着他去约定地点。约西太困乏了，也就没争，答应了。孟德尔继续说，如果那样的话，那他就来宾馆和约西一起吃早餐吧，那样他就可以吃到“通气管”和鸡蛋了。他说：“无法避开的‘通气管’和鸡蛋。既然我能吃到一份像样的早餐，那我就真的很想吃。”

那块地看着很怡人，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一条河流。孟德尔直白地暗示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投资机会，像李维斯先生那样有远见的人一定不会放过的，约西没理会这话。他与那家铝土矿公司的见面也很短，因为那个犹太经理人正在度假，预计要一两天后才回来。孟德尔等着他，随后开车把他送到夏娜所在的大学，约西要和夏娜一起吃午饭。孟德尔说：“夏娜是个好女人，但很独特。她是可以在这里谋得一份好生活的，听我说，到那时收养鲁文也许就不是不可能了，迟早的事。”他挤挤眼睛示意，又说：“将军，将来有一天，你自己也考虑一下澳大利亚。对有进取心的犹太人来说，这里是有很多机会的。”

漫无尽头的飞行后，堂吉诃德又回到了洛杉矶。自从不和舍瓦·李维斯一起出差后，他就又坐回经济舱那个小小的座位和狭窄的腿部空间去了，似乎这才是他自己的位置。飞机上他想着和夏娜在一起时的愉悦，同时也在苦苦思索帮她要回鲁文的办法（这似乎是近期要娶她的关键点），不过也睡了几个小时。呼吸过墨尔本洁净的空气、享受过那里截然不同的宁静后，再看洛杉矶，就实在令人沮丧，雾气蒙蒙，喧闹嘈杂。就这方面来看，如果一个犹太人要定居在以色列之外的地方的话，孟德尔说不定真还说对了点儿什么，堂吉诃德想。

重回以色列国防军

当他提着行李走进家时，发现耶尔正坐着，穿一身蓝色绒面革旅行套装，旁边还有两个整理好的包。“约西，你知道达多去世的消息吗？”他怔怔地看着她，目瞪口呆，“没错，就在你飞回来的时候他死的。心脏病突发。”

他喃喃地念叨着听到噩耗后的祷告：“祈福即正式审判。耶尔，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星期天。”

“星期天。那我还可以参加。”

“勉强。我一直在检索从澳大利亚过来的航班人员名单，所以我知道你回来的时间。我已经给我们俩订了环球航空公司的机票。你还有时间梳洗，重新收拾下行李，不过不要太长——”

“你要去？”

“我还是去的好。我们可以签署离婚文件，我还要去看看马克思·罗伊那栋在叶明莫什的房子，还有几桩酒店的业务我可以替舍瓦去办——”

“我应该给舍瓦打个电话。”

“没必要，他猜你就会直接去以色列的。你和那些铝土矿老板处得怎么样？”

“挺好。韩国政府的报价过来时，舍瓦就会大赚一笔。”

“你怎么找到夏娜的？”她的口吻很留心，但又尽力装出一种随便。

“那说来话长。”

“想必也是。”

墓园外面有密集的车流和行人，果尔达·梅厄的车停了下来，兹夫·巴拉克是现任总理拉宾派来护送她的。他跳下车，走在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中清理道路，在一辆从赫兹公司租来的车里，他认出开车的正是堂吉诃德。“约西！”他喊道，“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在加利福尼亚呢！”

“我刚到一个小时。”约西喊。

“Kol ha’kavod。跟在我们后面走。”

拉宾总理领着颤巍巍的果尔达走到靠近墓地的座席上，那里是预留给内阁各位阁员、最高法院法官以及各位前总参谋长的。一身戎装、参加过赎罪日战争的六名将军肩膀上抬着一口大棺材穿过泪流满面的人群，最前面是一位犹太教教士，在高声唱颂《诗篇》，更多的将军步履沉重地走在棺材前后。他们中的每一位堂吉诃德都非常熟悉。无论他们怎样嫉妒，怎样抢夺权力，又是怎样在战后不合时宜地相互指责，他都是他们中的一员，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关系。他那么远、那么快地来到这里，是正确的。

拉宾站在空旷的墓地上讲话，希伯来语清晰，缓慢。其中部分悼词还是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意见，那些委员此刻也都坐在那里聆听。“达多没有否认他的责任，而是在发现他自己被挑选出来承担责任时……他辞掉了职位，默然忍受了巨大的痛苦，用精神之高贵……但是他的心脏支撑不下去了，它逐渐衰弱，耗尽了最后一点儿力气……”

注视着果尔达，堂吉诃德能看到她不时用一块手帕擦拭其僵板板的脸庞。当他挤在离去的送葬者中开始往外走时，感到胳膊上有人拉了一把，是巴拉克。他说：“约西，总参谋长看到你在这儿很惊讶。他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他把我的假期一直延长到过完九月份呢。”

“别担心。给他打个电话吧。你真的在洛杉矶发财了？”

“当然。路上铺满了黄金。”

“这个我听说了。堂吉诃德弯下腰去捡加利福尼亚的黄金了！令人遗憾，遗憾哪。”巴拉克重重地拥抱了他一下，“我必须得去照顾果尔达了，她是个风烛残年的人了。别忘了给莫塔打电话啊。”

回到特拉维夫的家，堂吉诃德看见耶尔正在衣柜里挑选衣服。“嗐，我没记得我这里有这么多的衣服啊。飞蛾都有了，不过我会搞定的。耽误不了多长时间。葬礼怎样？”

“极大的称赞和肯定。”

“你没碰上阿里耶。他在这儿等你等到中午，他不得不回基地去。”

“我会开车过去看他。”

“他给你留了个便条。”她递给他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你会认不出他的。他长了一嘴浓密的黑胡子，就跟个阿拉伯人似的。出奇地瘦。我抱他时他全都是骨头。”

“第一年时就是这样的，总参侦察营比最艰苦的部队还要艰苦。我必须得冲个澡，要去见总参谋长。”

“你不是在倒时差吗？我还在恍惚中晃晃悠悠地走呢。”

“我没事。”

“不要让他中止你的假期，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行，明白了吗？舍瓦还等着你七月份出差呢。这对他来说是有决定性的影响的。”

“我知道，很清楚地知道。”

看到坐在达多桌子后面的莫塔·古尔，堂吉诃德被刺激了一下。曾经那些总参谋长给他的感觉好像都是超人，不是凡夫俗子，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总参谋长们来来去去，他们逐渐退缩回人的尺度。达多还有那么一丝英雄的身材，而莫塔·古尔则纯粹是莫塔·古尔，还是那张开阔的方脸，浓密的头发，精明的眼睛，也就是一个在职业上比约西自己的阶层高一步的成功者而已。这位总参谋长和他握了握手，说：“达多真不幸。葬礼办得很恰当，给予了他应得的荣誉。坐下吧。哦，约西。你在洛杉矶干得还挺好，是不是？”

“没有不满，莫塔。”

“达多是想让你做负责作战的副总参谋长来着，你知道的。”

“是的，然后阿格拉纳特之斧就落到了他身上。”

总参谋长用精明的眼神看了他良久，说：“按预定计划，九月份之前你不会回来，是不是？我私下里说啊，碰巧这个职位现在空缺下来了。”

约西吃了一惊。现任的那位副总参谋长是他的一位老朋友，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是问问题肯定是不允许的。“长官，几个准将都比我更适合这个岗位。”

总参谋长笑了笑说：“如果我用别的方式来决定，他们就不适合。我现在还记得一九六七年那会儿，你从洛克菲勒博物馆房顶上的活动天窗里爬上来，满身都是绷带和血污。我也知道你在西奈的表现。”

“长官，我太长时间没有接触了——”

“你一个星期后回来接触不就行了嘛。你的新视野说不定还有帮助呢。军队现在不一样了，约西，它是一个庞大的机构。我们还在消化吸收那场战争，还在重组军队。但是为了这份工作，你必须马上回来。我不能等到十月份。这是达多需要你做的，记住。跟耶尔说一声，然后这个星期就告诉我。她在洛杉矶吧？”

“没有，她跟着我回来了。”

“代我向她问好。”

看望阿里耶

开车去北部基地看阿里耶的路上，约西反复考虑那个建议，现在这个建议给他的晕眩要比达多最初提出来时小多了。这就意味着他要回到以色列这个小空间里来，再回到国防军那个更小的空间里。从他内心来说，他也在计划着回来，他贪恋少将那一片“葡萄叶子”，况且战争可鄙的后果也随着达多的死而不存在了。可是随着李维斯付给他的佣金（在出差时他们做的每一单生意的一小部分）不断增加，他正在积累起一笔令人咋舌的钱财。此外，他也习惯了以色列人向往的称之为“大世界”的快活（也不排除夏娜猜测的“那些遥远国度里的小姐”）。这一切就突然中止了？

约西曾经驻扎的伞兵营现在有了一栋新的钢筋混凝土指挥部大楼，一个新的食堂；还有部队营区，以前是树林中一块小小的空地，现在则是一眼望不到边了。但是所有军队营区无论大小均无二致：男兵女兵匆匆走在各条小路上，身姿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军装的帅气，分队旗帜与以色列国旗在强劲的风中飘扬招展。基地指挥官朝他大喊一声：“约西，你要跟我一起吃晚饭啊。”

“看情况吧，伊加尔。阿里耶的班在哪儿？”

“在戈兰高地上。装甲兵与空军联合大演习要在拂晓之前开始。”

“那借我一辆吉普吧。我的时间不多，再说我那辆从赫兹公司租来的车对戈兰来说也太娇气了。”

“没问题。”

从“雅各的女儿桥”顺着陡峭的斜坡往上走，既难走又遥远，到夜幕降临时分，他看到山脊上一列“百夫长”坦克的黑色剪影。寒冷的星空下，一群士兵坐在山坡上，他从他们旁边经过，走上一条凹凸不平的多石头的近路。一顶作战指挥帐篷内，一名营长和他的参谋们正在刺眼的灯光下研究一幅地图，看到他后，那名营长迅速站起来敬礼。“太幸运了，尼灿将军。我们为了纪念达多，搞了一个篝火仪式，还有军队歌手。我正准备讲话呢，不过您和他一同服过役。您来讲吧，长官？就讲几句话，随便什么都行。好吗？”

这一番鼓动，让约西心里充满了对达多的思念，但他同时也想到了过去那些高级将领来看望儿子的情景，于是他拒绝了，他知道阿里耶更希望低调的探访。他回到几百名士兵中间搜寻，从山上一直沿山坡走到一处未点燃的木头堆旁。一名正在堆木头的士兵朝他大喊：“爸爸，爸爸，你不认识我了？”

一支火把扔到木头堆上，木材轰一下烧了起来，冒出一团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一名士兵戴着眼镜，留胡子，个子比他还要高，大步跑过来抱住他。“爸爸，你还好吧？”

“我很好。你说话怎么嗡嗡的？”

“感冒了，在大雨里跑了十五千米。”

当篝火爆燃，部队开始唱歌时，堂吉诃德感觉自己又被拉回他的军人年代里了。粗犷的男性嗓音，火焰照亮的年轻脸庞，戈兰高地上草木的清香，无数的繁星（洛杉矶上空从来都没有一天看见过，就这一点来说，特拉维夫上空也没见过），炙烤着脸颊的篝火热量，还有身边穿着军装的儿子，一位身体壮实的总参侦察营新兵，所有这一切重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因为时间和环境而暗淡下去的火星——对国防军的热爱，对犹太人的热爱，对这块地球上称之为“以色列”的小点的热爱。

熊熊燃烧的篝火边搭着一个低矮的平台，两男两女的歌手登上去，唱起军队的经典老歌，如《无名连队》《伞兵之歌》《带着爱去北方》等，由一架手风琴伴奏，完全是面对阵亡将士的那种不断重复忧伤哀悼的低音。士兵们和着一起唱，阿里耶也不例外，乐曲中加入了他粗哑的男中音。他们现在还不算有经历，但起码他们理解这些歌曲，堂吉诃德默想。歌手们唱的一首空军歌曲让他倍感难受，歌词太痛切，以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娱乐的意味。《我们必须不断演奏》，这首歌把空军比作一把有很多弦却又经常断的竖琴。

我们只用一根弦演奏

又一次只剩一根弦

有些断弦永远地去了

修好的再一次发声

这首歌永远也不会停

我们被迫不断演奏，不断演奏——

堂吉诃德一只手捂住眼睛，阿里耶看着他，问：“爸爸，你没事吧？”

“多夫·卢里亚，多夫。”堂吉诃德低声说。

“我明白。”他的儿子说。他感到一只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终成眷属

堂吉诃德在门厅里打电话的声音吵醒了耶尔。她在哪里？今天什么日子？想起来了，她草率冲动地坐飞机过来，由于时差反应倒在了床上。拉开厚重的窗帘，早晨刺目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她看看手表。

“舍瓦·李维斯向你问好。”当她走进厨房时，堂吉诃德对她说。

“我发誓，约西，我绝对睡了十二个小时。你在跟舍瓦打电话？”

“对。我跟他说我不回洛杉矶了。”

“你没有吧！”

“在这个问题上他很宽容。他说他基本预料到了，我们以后还会保持联系。”

她揉揉眼睛。“我要喝咖啡，再洗个澡。你起来很长时间了还是怎么的？你看起来眼睛蒙蒙眬眬的。”

“我去戈兰高地看阿里耶了。我们说话说到凌晨。我刚回来。”

“约西，你必须得睡觉了啊，否则你会病倒的。”

“你说得对。”

她洗完澡，穿着上好的丝绸睡袍出来，看到他已穿上睡衣躺到床上。“我睡两个小时，然后就必须再去见莫塔。”他一边说一边设定闹钟。

她坐到床边，问他：“你对舍瓦·李维斯公平吗？”

“他肯定地对我说他理解。”

“是吗？你是怎么解释的？”

堂吉诃德说，他告诉了李维斯他看到众将军抬达多棺材时的感受，他又回到国内的感受，以及给他的那个职位的挑战。耶尔用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好吧，这是你跟舍瓦说的。那戈兰高地上呢？你跟阿里耶是怎么说的？”

老军歌，戈兰寒夜里篝火的温热，以及和身着军装的儿子的拥抱，这些东西架构起来的意识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尽管它基本上是真实的。“在他经历这一切的时候，我想在这里陪着他。吃不少苦头也就罢了，还让他孤独。”

“约西，阿里耶跟约翰·巴寇关系很好。每个周末他都要出去，到海法和巴寇在一起。他甚至有一套自己的房间。葛利亚·巴拉克常去看望约翰，他们有个快活年轻的小团体。他在那儿过得很高兴。”

“这个他跟我说了，但是我还是要留下。”

她不相信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要留下就是要留下，没别的理由，对吗？”

“差不多吧。我有件事真的很遗憾，耶尔，我要跟你说一下。”

“哪件事？”她的声音变甜美了。终于要对她说深情款款的话了？遗憾她不得不一个人飞回去了，甚至遗憾这可能是真正的离别？

“钱。李维斯一直都很慷慨大方的，可是——”

“打住。”她冷冷地打断他，“百分之零点五根本不算大方。要么你一文不值，要么你就是有价值得多。他在试用你。如果你退役之后进入公司，他会给你百分之二的，这我知道。”堂吉诃德只是耸耸肩，“况且，从什么时候开始，钱对你很重要了？”

“我对一笔土地买卖有兴趣。”

“土地买卖？你？在哪里？”

“墨尔本郊区。”

“澳大利亚？”他默声点点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耶尔的脑子，“噢，夏娜·伯科威茨做起房地产了？”

“别胡说。夏娜？她在数学方面是才华横溢，但生意纯粹不行。她丈夫留给她的那一点点积蓄，她也已经浪费光了。”

他说了那个做袋鼠皮生意的男人的情况，那个人需要一名有资金的合作伙伴共同开发那块地。他在离开墨尔本之前已经让孟德尔明白，如果这个澳大利亚人能够劝说他妻子同意夏娜收养不幸的鲁文，并允许她带鲁文回以色列的话，那么他，堂吉诃德，就有可能会给这样一个好心男人投资。

“哟，约西。”耶尔说，尽管她内心痛楚，但她还是被逗乐了，“这可是一项真正的商业运作。我这种人做的事情。他表示出兴趣了吗？”

“不确定，反正没生气。”

“哎，余款去银行申请贷款吧，只能这样。舍瓦会办理贷款的，利息可以由你来承担。”

堂吉诃德摇摇头，说：“舍瓦一般不贷款。”

“对，对了，这是他无条件的规则。好吧，那我借给你。”

“什么情况，耶尔？我不要从你那里拿钱，所有人都可以，但你绝对不行！你为什么要借给我钱？”

“因为我有钱。”

“这不是理由。”

“好吧，因为我爱你。”

他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Hamoodah，听我说——”

她没理会他，说：“你不相信我？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我没生过阿里耶吗？没生过伊娃吗？听着，不用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和其他从我这里借钱的人相比，你的态度真是太傲慢、太恼人了。我完全明白这个。”她站起来，“睡一会儿吧，堂吉诃德。”

他抓住她摆动的手：“那个袋鼠家伙会把你的钱都浪费光的，耶尔。”

“那又怎样？你为夏娜把鲁文买回来了呀，不是吗？那不是你想要的吗？况且谁能确知土地买卖的事情呢？即使在澳大利亚，土地也是不错的。”

“你也是不错的。”

他拉她下来吻了一下。他们都还穿着睡衣，耶尔回吻了他一下，她颇想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又吻了她一下，再一下，然后松开手，扭嘴一笑，说：“嗯，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爱，那我也爱你。不过当你跟马克思·罗伊接吻时，不用这么辛苦地考虑。他会为你们两人考虑的。”

她打了他一拳。“你才不会关心马克思·罗伊呢。”

“耶尔，谢谢你。”

“要感谢我，就永远不要告诉夏娜关于这笔钱的事。我来拉上窗帘。睡吧。”

两个月后，在埃兹拉赫那个小小的犹太神学院院子里，四名头戴无边便帽的学院学生在路上架起一顶下垂着的天鹅绒华盖，由埃兹拉赫主持，约西和夏娜在华盖下举行了婚礼。夏娜一只手抱着鲁文，她穿着一件纯色深蓝连衣裙，白色的面纱将她的脸重重遮住。约西只穿一件运动服和宽松长裤，因为六月份的夜晚已经很热了。天空中没有月亮，但有群星在闪耀。没有宾客，只有几名组成祈祷班的学院学生，另外很奇怪地还有一个人，就是本尼·卢里亚少将，他的穿着跟堂吉诃德差不多，新长出来的金色络腮胡乱蓬蓬的。

如此安静的婚礼并非堂吉诃德的本意，他原本是计划在一个适中的饭店里举行一场活跃嬉闹的婚礼来着，但夏娜觉得嫁给一个刚刚从离婚法庭里出来的男人很难为情，同时她也觉得一踏进以色列就飞速再婚，从某种角度上意味着冒犯了对迈克尔的追思（他们到达那天，她带着鲁文去过迈克尔的坟墓）。约西说服了她立即结婚，但相对应的妥协就是：婚礼要极其私密。

埃兹拉赫正在用意第绪语同一对新人讲话，声音虚弱但很清晰，这时一个高个子留黑胡子的士兵蹦跳着跑进院子，引得学生们发出一阵嗡嗡声。他大步走到华盖下，抓住堂吉诃德的手，然后对埃兹拉赫说：“Slikha，Rebi Mori（对不起，校长，老师）。”埃兹拉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平顺地转换成阿里耶说的希伯来语，因为年青一代中没几个人懂得意第绪语。约西猜不出阿里耶怎么会有时间来参加婚礼。他知道总参侦察营最近在外出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极有可能是在敌国领土上，从那样的任务中出来是难以置信的。作为对儿子的感谢，他用力握住那只长满老茧的手，也感觉到那只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手在儿子暖暖的紧握中，约西的心思开始游离出埃兹拉赫的讲话。跟着他身边这个顽固的小女人，他正在陷入某种状况里！她已经扔掉了他家里所有的杯盘碗碟，银餐具也全部煮过，以使其符合犹太教饮食规定，又从海法把她的卧室家具带过来替换了耶尔的。此外，她还说了令他瞠目结舌的需要遵守的婚床规矩。总而言之，在把戒指滑上她手指的一刹那，感觉有点儿像是跳伞似的。Kfotze（跳），堂吉诃德！前途未卜啊！不过当埃兹拉赫递过来高脚杯所盛的葡萄酒，她撩起面纱啜饮时对看他一眼，那种内心深处升上来的温柔和亲切又改变了他，也消除了所有的疑虑。

他用脚底把酒杯踩碎，随后神学院里的学生们载歌载舞起来，环成一个圆圈，把新婚夫妇围在当中，阿里耶也抱起鲁文欢腾跳跃，周围全是小圆帽和飞扬的祷告用的小披肩，就他一个穿绿军装的，显得很打眼。本尼·卢里亚也跟着学生们举起手跳舞。约西听过一些传言，说本尼因为精神有问题在休病假，而且他推断这位飞行员正在这里学习《塔木德经》，但是为什么呢？有点儿费解。

歌舞平歇下来后，阿里耶告诉他父亲，总参侦察营营长内塔尼亚胡中校在任务终止阶段放他出来了，不过只给二十四小时。“我不得不马上回去，不要问我去哪里，不过我可没打算错过我爸娶夏娜阿姨的场景。”

“听说你在侦察营里干得很棒。”

“我是初级组的，爸爸。还在训练。自从我加入后就没有过大的挑战。”

(1) 　马来西亚独立前的称呼。——编者注

第三十七章　挑战

恩德培事件

约西听到的关于本尼·卢里亚的传言是真的。就在婚礼前几个星期，这位飞行员经空军精神病医师鉴定，属于接近精神崩溃，因为发现他有失眠、无法集中精神、间歇性定向力障碍、强烈的无价值感及末日来临感等症状。在接受休病假的建议之前，他就来找埃兹拉赫看过。

他们当时坐在埃兹拉赫那间塞满书的书斋里，埃兹拉赫轻抚着稀疏的胡子，凹陷却明亮的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问：“将军，什么让你烦心？”

“我儿子死了。”

“但是以色列有很多像你这样的父亲啊。当哀痛的阶段过去后，他们就又振作起来回到工作上了。”

“我试过了。”

“超过指定时间的哀悼就是一项罪孽，将军。可以说，上帝这么讲过：‘你不接受我的法令吗？停止冗长的哀悼，免得我给你一些你真正要哀悼的。’”

“拉比，我不理解多夫为什么而死。”

“你这样说？一名空军将军这样说？当然是为了保卫重建的圣地，为了尊崇的神啊。”

“这些话我都知道，拉比。我自己也对那些飞行员的父母说这些，经常说。这些话都偏离了我儿子多夫。我只能这样说。这些话不是答案，对我来说不是。我应该做什么？我身体有病了。”

“你能抽出时间来学习吗？三个月？”

“我能请到三个月的病假，可以。”

“学习三个月的《塔木德经》，然后我们再来谈。”

“《塔木德经》？我没有那个能力，况且那跟多夫有什么关系？”

“希伯来语你懂，头脑你也具备。至于阿拉米语，我会给你指派一个伙伴帮你的。照我说的做吧，将军。”

“好吧，拉比。”

卢里亚少将需要学习《塔木德经》，那名精神病医师对此深表怀疑，他建议卢里亚带着艾莉特去东方国家旅游，然后再去瑞士住一个月。但卢里亚听了埃兹拉赫的建议，到了犹太神学院，日夜沉浸在《塔木德经》中。帮他学习的那名伙伴是一个年轻人，才十四岁，来自一个虔奉宗教的立陶宛家庭，他流利地读着那些难懂的有两千年古老历史的阿拉米语，就像它们是报纸的头版新闻一般。尽管这次本尼·卢里亚学习的都是全新的东西，但他很快就些许领会到《塔木德经》艰深的逻辑和确凿无疑的道理，通过某种说不清的精神运作，他开始感觉好受些了。比如，其他学生完全把他当成他们中的一员来对待。埃兹拉赫已经年过九十了，但什么也没改变，身体依旧孱弱，精神依旧活跃，在他这个吵闹脏乱的小小犹太神学院中，他管理的这一群学生明显五花八门；因为只要一个犹太人想学，不管他是什么年龄，他都很高兴他们能加入进来，也很高兴帮助他们起步。虽然这里大部分人都很年轻，但也有结了婚的和留着络腮胡的，还有既留着络腮胡又剃个秃头的，甚至是平平常常一点儿也不打眼的空军将军。

在约西婚礼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卢里亚正和他的伙伴在自修室里争论离婚法中一处晦涩的细节，一名四十多岁的留着短硬红胡楂的拉比走过来，他是班长，对卢里亚说：“将军，有个紧急电话。”

他走到走廊墙上的电话前，一根手指塞进耳朵以屏蔽响亮的自修室嗡嗡声。“我是卢里亚。”

一个熟悉的低哑声音传来：“卢里亚，你知道那架离开雅典后被劫持的法国航空公司的飞机吗？还是你的鼻子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塔木德经》？”

他也学着空军司令的那种诙谐的语调说：“我对此很气愤，长官。我在早餐前自省的时候一直都在听新闻。那架飞机现在在乌干达，是吗？还是法国政府把它解救出来了？”

“还在乌干达。听着，卢里亚，我想让你来一趟基里亚。”空军司令佩雷德转为冷峻的口气，“我们这里面临着一个危机，生死攸关，否则我不会打扰你。”

卢里亚拿上他那本《塔木德经》，开着车就往特拉维夫赶，但到了那里后他惊讶地发现，基里亚各处大楼都黑咕隆咚的，停车场上也几乎是空的。如果真的有军事危机，车辆应该会挤满每一处车位，而且院子里的所有窗户也应该是亮着的。他匆忙走到空军部大楼，这里的打字机咔嗒咔嗒作响，军官们俯身看着地图和相片，或者是对着图表争论，女兵们在走廊里匆匆来去。佩雷德站在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摊开一张模糊的放大相片，看见他后朝他挥了挥手中的放大镜，说：“Elohim，卢里亚，你看起来好多了，胡子什么的。”

“是的，长官。”

“什么起的作用？《塔木德经》？”本尼·佩雷德指指卢里亚手里拿着的大部头书，“也许我也应该学习学习。今天就有人当面说我是个精神病、假专家，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总参谋长。”

“是吗？为什么？”

“恩德培事件呗。还能有什么？这些就是那座航站楼的旧情报图片。”他厌恶地把放大镜扔下，“卢里亚，政府听起来嚷嚷得很凶，但其实已经决定跟那帮劫机者谈判了！为了不担负责任，他们还正式询问莫塔·古尔是否进行军事行动。而同样为了不担负责任，莫塔要求开全体参谋会议寻求意见。我就说解救那些人质是可行的，这搅了莫塔的局。”

“你说了什么？”

“我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输送一支一千两百人的部队去恩德培，并且持续对他们补给两个星期。我的意思就是说，”佩雷德咧嘴一笑，英国皇家空军式的铅笔胡随之撇开，“如果我们政府想拿下整个乌干达的话，空军可以发挥自己的一部分作用。可能就是这个惹恼了莫塔吧。”

“难怪他说你是个精神病呢。”

“没错，卢里亚，但是如果我方才说我们不能那样做，那也就那样了。军队会脱离干系，而政府可能进一步公开向劫机犯们屈服。没有军事选择了！”又瘦又低的空军司令踱着步子，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但是我跟你说，卢里亚，如果他们那样做了，我就脱掉这身军装。我发誓。以色列空军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那就意味着我们没有拥有过以色列，或者说再过几年后我们就不会再拥有。”他顿了顿，大声问，“你没什么话可说吗？”

“法国政府不是为机上所有的生命负责吗？”

“法国人自从飞机落地后就在跟那个低能儿独裁者伊迪·阿明 ⁽¹⁾ 吵架。没进展。他们可能和那些劫机犯是一伙儿的。”

“但是为什么是一支一千两百名士兵的部队呢，长官？这并不是一场战争，乌干达不是我们的敌人啊。赶到恩德培，击毙恐怖分子，把我们的人带出来，就是这样的一件事而已。如果你是认真的，而且赶到那里也可行的话，那也是总参侦察营的事，就像营救萨贝纳航空公司的那架飞机一样。”

“我是认真的，你也不是糊弄自己，但萨贝纳飞机那次是在我们国家的吕大机场啊。恩德培在两千英里之外呢，外国机场哪，一定要带着部队去解救。哎，先拣重要的说，卢里亚，我们的‘大力神’运输机还达不到飞去再飞回来的航程。给我说说你的看法。”

两位将军坐下来，隔着桌子面对面。佩雷德撕开一包普雷厄尔（Players）牌香烟抽起来。卢里亚的手指在《塔木德经》上敲了一会儿，说：“如果伊迪·阿明跟劫机者不是一伙儿的，那他就可以亲自给我们的飞机加油，就在恩德培机场里，那他就成为一个挫败恐怖主义的世界英雄了。”

“这个别指望。”

“好，不指望。另外的方式，有三种可能的选择：一，解救完毕之后，我们找某个与法国友好的非洲国家把那些人质放下，然后让法国人去接他们，再然后，解决我们飞机的返回问题；二，假如伊迪·阿明是不友好的，那我们就计划在恩德培机场内冒着枪弹自行加油；三，跟所有的国家谈钱，在我们能降落的任何地方秘密加油，付钱。”

空军司令点点头，从烟雾那边眯起眼睛看着本尼。“《塔木德经》式的分析。我要把关于恩德培的那堆情报综合一下。你就待在这里，直到这场混乱过去。这种情况不可能持续多久，这座大厦现在就跟个疯人院似的。我需要一个超然客观又有才智的头脑来与之交谈。”

“长官，我随时听候你的命令，但是基里亚其他部门都在睡觉呢，陆军那边没动静。你怎么能指望这事启动呢？”

“说服莫塔·古尔。没别的办法。他不相信这是可行的，因此陆军照例在朝九晚五的常规中咣当咣当往前走。说服总参谋长，这个地方要像星期五晚上的迪岑哥夫大街一样亮起来。”

“B’seder，长官，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学习《塔木德经》。不过，就是没有我的学习伙伴了。”

蜜月结束

夏娜·尼灿站在法式玻璃落地门前面，外面就是鲜花围满的阳台，她穿一件桃红色的睡衣，这是约西给她买的；比她曾经穿过的任何一件都要透明，甚至她挑都没有挑过这样的款式，不过如果这让他欢喜的话，那争论它干什么呢？清晨的太阳照亮了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她俯瞰其中的那片湖，既感到光芒四射的快乐，也感到黑暗神秘的恐惧。直到置身于埃兹拉赫的华盖下，戒指套到她手指上，约西拥她入怀的那一刻，她才完全相信：约西·尼灿终于属于她了。从少女时代起，她就想象过与他做爱的情景，那些美好的幻想经常萦绕在她的心头，而与卢塞恩 ⁽²⁾ 这间卧室里他们夜夜狂暴又甜蜜炽烈的现实比较起来，所有那些想象全都是来自书本的胡扯，不切实际。至于她此刻感到的恐惧，则是她的人生经历让她这么想，每当有任何欢乐降临她身上，总是很快就有意想不到且令人震惊的不幸随之到来，彼此抵消、相互平衡。刚才的电话铃就很不祥，打断了早晨甜美的酣睡，把他从床上叫走了。

“蜜月破灭了，motek，对不起。”

“不，不，很美丽，很快乐，无论如何都是。跟我说说吧。”

“好。”他穿着衣服，脚上赤裸着套一双拖鞋，“我一直在下面和旅馆服务员谈。他正在安排出租车，顺便帮我们订机票。没问题，我们还有几个小时收拾东西。”

“是那起劫机事件吗？”

“对。是莫塔·古尔本人打的电话。”他走到她旁边，紧紧地抱住她，“夏娜，夏娜，你最终会忘掉这个阳台、这些花、这些山，还有这个房间吗？”

“一切我都会记得，甚至是房间里的壁纸，约西，我会记得这些蓝黄相间展开翅膀的鹦鹉——”

“嗯，现在是这样。法国人跟伊迪·阿明还没有任何进展，而劫机者的最后期限是后天。除非以色列把大约四十名被判有罪的恐怖分子送到恩德培，否则他们将开始杀害犹太乘客，并且会一直杀下去，直到政府投降。他们手里押有一百多名乘客，大部分是以色列人。”

“但是军队能做什么？乌干达在几千英里之外呢，而且——”

“空军建议飞过去解救人质。”

她挣脱他，瞪圆眼睛看着他。

“没错，莫塔也认为这样的计划是精神错乱了。空军和陆军就像两个不同的星球一样，你知道。我将作为那些飞行员的联络人。其他什么也不做，就是随着事情进展，对空军的计划严格地检查再检查，以发现误差或缺陷。莫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政府要他在一两天内就给出答案——行还是不行。”

“但是谁来执行解救任务呢？伞兵吗？”

“肯定得是总参侦察营了。”

她抓起他的手放到胸前，犹如痉挛似的收紧，说道：“那就是，阿里耶。”

“大概吧。他是初级组的，所以也有可能不去。如果他真的去了，那也是他训练的目的，也是他所渴望的。我们让服务员把餐点送上来吃点儿东西吧，然后收拾行李。喂，你点的早餐除了干麦片就什么都没有吗？来几个溏心鸡蛋又怎么了？”

“你别管我。下一步你就该逼我吃‘通气管’了。”

他大笑，猛一把抓住她，两人抱在一起激情拥吻起来。

堂吉诃德于星期三返回基里亚，国防部此时已清醒过来了，陆海空三军正在开会讨论解救方案。研究分析之后，在恩德培机场附近大规模伞降的计划看起来太复杂，也过于冒险，被弃用。海军打算在海法港附近的水域试验一个方案，即把海军突击队空投到乌干达的维多利亚湖，那样就可以从岸边发起突袭，进而攻占航站楼。遵照总参谋长的命令，堂吉诃德乘坐直升机随同前往观察这次演练。结果是令人沮丧的，一次大惨败。海军突击队连进入海里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们的橡皮艇空投到海面时就像是香瓜落到石头地面上一样爆开了。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不合实际的方案被排除，最后，总参侦察营乘坐“大力神”运输机实施机降就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但是这个方案迫切需要有关恩德培机场的最新情报资料，很明显在剩下的时间内是不可能弄清楚了。而最最重要的是，加油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堂吉诃德发现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到了非洲，在高度保密中寻求加油地点。阿莫斯此时已是军事情报部门中的骨干人员了，堂吉诃德想起他那时不无讽刺地说，法航并不是恐怖分子的目标，法国人巴结阿拉伯人巴结得很厉害。至此一事已经很清楚，那就是伊迪·阿明在玩恐怖分子的把戏。法国人跟他或他们是什么结果也求不到的，危机的担子落到以色列肩上了。民众要求行动的呼声逐渐增高，那些乘客的家属也在举行表达痛苦的示威活动，甚至还闯到总理那里，要求他跟劫机者协商。

随后，在星期四，离开杀戒的最后期限仅剩几个小时的时候，恐怖分子们采取了令人震惊的行动。过程是很吓人的，让人想到奥斯维辛，他们把将近三百名乘客分开，犹太人是犹太人，非犹太人是非犹太人，然后释放了非犹太人，让他们乘坐法国的救援飞机飞到了巴黎。被留下来的仍然拘禁在废弃的旧航站楼里，这一下，这部分人的死亡威胁就变得大大可信起来。总理拉宾要求他的内阁进行全体投票表决，与绑匪交易，在通过后随即将其公布于众。

全世界各地的新闻都在突出报道和传播“以色列投降了！”，阿拉伯国家一片欢腾。以色列人则惶惶不可终日。法国继续徒劳无用地恳求伊迪·阿明和那些劫机者，要他们放低点儿要求，其他欧洲国家和美国表达了对以色列的同情，同时也对它向恐怖主义如此低头表示遗憾。为了用人质来换取以色列监狱里关押的罪犯，劫机者们答应将最后期限推迟到星期日，同时严重警告以色列，休想试图进行任何营救。“陆军大元帅、博士伊迪·阿明·达达”在电话上用“亲切温和”的声音向以色列一位他认识的上校透露：劫机者们在航站大楼内外都塞满了甘油炸药；他们哪怕听到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而这架飞机又没有经过指挥塔台获准的话，他们就会立即炸掉大楼，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会飞上天。

霹雳行动

那天晚上，基里亚停车场里满满当当，院子里每一扇窗户也都灯火通明。在巴黎那一批被释放的非犹太人的帮助下，情报资料开始有所更新。他们透露，有一队乌干达士兵驻守在那座旧航站楼里，以阻挡任何救援行动；堂吉诃德下属的一位曾训练过乌干达部队的参谋斩钉截铁地说，那些士兵宁可逃跑或者叛变，也绝不会待在一座安放炸药、已接通电源的大楼内的。由此看来威胁纯属吓唬。几个多年前曾帮助建造恩德培机场的工程承包商也提供了大量的资料信息。在午夜一次由军方主要人员参加的会议上，国防部部长西蒙·佩雷斯一声“启动”，批准了该次袭击的准备工作；只是准备，剩下的就是总参谋长莫塔·古尔的放行了，但他现在仍然没有被说服。他坚持声称，降落在一片黑暗中就不说了，还是一个不熟悉的机场，这冒险也实在太狂妄了一点儿，特别是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可靠的加油应急办法。

尽管如此，到了星期五早晨，堂吉诃德还是觉察出军事行动的各方面逐渐连贯起来。一种感觉在基里亚里蔓延：有些事情真的要发生，它们出自以色列严阵以待的精神，出自以色列武装部队独具的自然触发的天性。缝隙在一步步填平，军事行动逐渐成为一个整体。各种意见和想法一个个冒出来，随后被运用到行动当中。与解救行动相关的上千种要素从这个小小国家的各处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武器、弹药、飞机维护品、医药、车辆、通讯设备等，需求清单不仅紧急，而且几乎长得没完没了。所有这一切是干什么用的没有过多讨论，知道的都知道，其余的人则告诉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大家都以种族本能对此缄口不言，且达到了一种令人惊讶的程度。

到星期五傍晚，基里亚基地空气中的紧张情绪已经让人强烈地感觉到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临。星期六晚上，四架“大力神”运输机将一起执行进攻任务，代号为“霹雳行动”，这是从一部詹姆斯·邦德的惊险电影中借用来的名字。第一架运输机中将装载总参侦察营的战士（因此阿里耶有可能去），他们负责击毙恐怖分子，并把人质带到援救飞机上。两架运输机里装载掩护部队，由伞兵和精锐步兵组成，还有各种小汽车、大卡车、吉普车以及装甲运兵车，这部分人的任务是在解救任务展开时封锁机场，同时压制乌干达部队的火力。第四架运输机里将装运大量的燃油泵和加油人员。现在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事正在进行中：征用油泵。因为如果没办法的话，只能在恩德培加油。迄今为止，身处非洲的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只是报告：“燃油也许不是一个不可解决的问题。”他暗示他找到了一个政府，这个政府并不是对以色列没一点儿同情，或者说他们并不是对钱没兴趣。不过他现在还确定不了，因此这些油泵就得准备拉到恩德培。

快到晚上的时候，空军司令佩雷德回到他的办公室，看到本尼·卢里亚舒适地坐在外面的会议室内，旁边有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青少年，他们面前是一本摊开的大部头《塔木德经》。“本尼，这是谁？”

“我的老师。”

少年明亮的黑眼睛注视着这位英俊的一身戎装的空军司令，敬畏但并不害怕。

“你肯定在开玩笑。”

“哦，准确地说，我们是在一起学习，但是每当我遇到阿拉米语时，如果没有他，我就丝毫动弹不得了。所以我就派人把他叫来了。他叫伊莱。”

佩雷德指着他的私人办公室。“伊莱，你去那里坐一会儿。”

伊莱赶快拿着《塔木德经》走了。空军司令坐进椅子里，点着一支香烟。“情况糟透了。”

“我还以为计划像滚雪球般发展呢。”

“雪球打到了一堵石墙上，碎了。”

“是加油问题？”

“不是。尽管比较勉强，但莫塔还是买了那些燃油泵。是着陆的问题。黑咕隆咚的机场，没有指挥塔台，没有跑道灯，飞行员又从没有在那里降落过，而且他们还是从两千英里长的航程跑下去的。他接受的是他们能找到恩德培，不接受的是他们会没有一点儿风险地降落，只要出了事故，那一百零三名犹太人立即就会遭到杀害。”

“那给他看啊。”

“看什么？”

“看不出事故地降落啊。”

“聪明，”佩雷德凝视着他，“怎么弄呢？”

“在沙姆沙伊赫进行一次黑咕隆咚的着陆。没有灯光，没有导航波束，什么也没有。那些运输机飞行员可以做得到的。”

“我知道他们能做到，但是，我演习那么一次，然后告诉莫塔完成了，他只会给我一个怀疑的耸肩。没有人会像莫塔那样耸肩的。”

“请他坐到飞机上。”空军司令坐起来，眼珠子放光。卢里亚继续说，“有什么不行的吗？你跟他一起，当然。就算你会冒险，他也不会，然后演习成功，就那么定了。不会再有耸肩了。”

“你和伊莱在学什么？”

“离婚法。”

“一定可以磨砺头脑。”空军司令朝门那边喊，“好了，伊莱，过来吧。将军是一位优秀的《塔木德经》学生吗？”

伊莱拿着经卷坐到卢里亚身边，对莫塔说：“将军有很大的潜力，先生。”

“很高兴听到这个。什么题目，伊莱？”

“题目是：把离婚写在母牛角上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先生。”

“嗯，具有吗？”

“如果丈夫把那头母牛给了他妻子的话，就具有法律效力了，先生。”

空军司令揶揄地朝卢里亚咧嘴一笑，说：“是吗，这就是《塔木德经》？”

卢里亚点点头。“律法要求丈夫在实物上给予妻子一件表示离婚的器物。而起关键作用的是行为，不是器物。《塔木德经》把这个案例提高到一种不可能的极限。挑战极限，可以说是。听着是不是很耳熟？你可做过试飞员啊。”

“了不起的犹太人。”佩雷德说，“好了，让我们看看莫塔有没有种吧。不好意思，打断你学习了，伊莱。”

“没关系，先生。”伊莱说。

筹钱营救

劫机事件发生的前一天，艾琳·弗莱格一直都在埃拉特玩潜水，她丈夫则在特拉维夫处理业务。阿莫斯·帕斯特纳克设法从军事情报局的工作中脱身，与她过夜，因此她便在大约午夜时分给身在特拉维夫希尔顿饭店的丈夫打电话，说原计划是九点赶到吕大机场去雅典，然后再到巴黎的，但现在有点儿仓促，看他们是否能搭乘后面的班机。

“当然可以。”弗莱格先生说。他正和其他几个法国财务专家在以色列，就死海的一座钾肥厂债务重组问题与律师和银行家们商谈。“其实，我们执行董事会要和总理一起吃午餐，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中午跟他们一起去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坐晚上的飞机。”

就这样，弗莱格夫妇俩错过了法国航空一三九航班，随后劫机事件发生，他们也就滞留在了以色列，和大家一起关注这起戏剧般的事件。阿曼德·弗莱格认识上层的人，他自认为还算是消息灵通的，与劫机者交易的决定让他很震惊，也让他觉得以色列实在是输到家了。其实除了那些乘客的家人，几乎所有人的感觉都跟他一样。然而在餐厅吃晚饭时接了个电话后，他妻子就发现他整个人变了，不再是那么平心静气的了。“怎么了，亲爱的？”

“我们去房间吧。我等个客人。”

不一会儿，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就到了，上身穿毛衣，下身宽松长裤，胡子拉碴，双眼肿胀。阿曼德·弗莱格让他的妻子回避一下，她悄悄进了卧室。

阿莫斯没有客套，直接说道：“弗莱格先生，我奉国防部部长之命，跟你透露部分最要紧的国家机密。”他简洁平淡地述说了整个营救计划，包括加油的问题。“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晚上的话，我是不会来跟你商量这件事的。你知道这个国家在安息日期间是如何完全歇业的。为了确保人质一被解救就能立即返回，飞行编队队长需要七万五千美元带在身上。可能到最后也用不着这笔钱，但他必须得拿着。先生，你能筹集到这个数额的现金吗？而且不能把筹钱干什么用告诉任何人。”

弗雷格没有回答，坐在那里，眼睛眯起看着阿莫斯的脸，手指旋转着他左手上的一枚钻石戒指，足足沉思了将近一分钟后，问：“什么时候要？”

“明天早晨，最迟。”

“全部要现金，你是说？”

“全部现金。”

“你能在这儿等着吗？”

“等多长时间？”

“不管怎样，我一个小时后告诉你。如果钱能拿到的话，也许更快。”

“那我等着。”

弗莱格打开卧室的门探头进去，说：“艾琳，亲爱的，我必须得马上出去。”

她丈夫出去后，她回到客厅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真是意外啊。”

“机密事件，艾琳。”

“阿莫斯，我一直都很害怕。原本这个时候阿曼德和我也是被拘押在恩德培的。”

“不会。你们的护照上没有显示你们是犹太人。你们两个完全是法国人，服装、说话、行为等方面都是。到现在你们应该和那些人一样在巴黎。”

“不。我绝不会留下阿曼德一个人自己走的，他说了，要是他也在场的话，他不会离开那些人质。他说，一位法国乘客勇敢去行动，坚持和人质留在一起，就有可能扰乱劫机者的计划。他说他是可以做到的。”

“也许吧。坐在希尔顿饭店里，他完全相信他可以做到，但是——”

“你并不真正了解阿曼德，对吗？他是个非常自信坚决的人，别看他个子小小的。在贝鲁特你们本可以用他的。听着，阿莫斯，有件事我必须得跟你说。我们在埃拉特过得非常非常美好，我也推迟了才走，但实话实说，早在今年四月份，我和阿曼德就在瑞士克洛斯特斯滑雪旅馆里碰见过你父亲。他和他年轻的妻子一起去的。”她犹豫了一下，咬住嘴唇，说，“很光彩夺目的一个女人，是吧？”

“前以色列小姐，好像是亚军吧。头脑相当简单的一个人。”

“从审美方面来说，是个完美的女人，然后，”艾琳·弗莱格很不安的样子，“你现在在这儿，我就已经很害怕了，所以我得跟你说一下这件事。你父亲当时请我坐下喝了一杯，然后说我在危害你的军职生涯，你必将成为一名准将，而我在破坏所有让你成为准将的机会。”

“纯粹一派胡言。”

“是吗？他说我们所到的每一处地方都被监视，罗马、佛罗伦萨、维也纳，甚至是我们在挪威乘坐的那艘沿海游艇，全都记录在案，而且——”

阿莫斯的拳头愤怒地一挥，说：“艾琳，如果谈情说爱关系重大的话，那整个军队体系就要垮塌了。我这个父亲！他退休了，平静下来了，就娶了一位前以色列小姐。他是好了，可那跟我和你没有丁点儿干系。”

“退休？他现在在以色列议会里。以后很可能会成为内阁阁员的。”

“那是我说的话。”

她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外面微风轻拂的阳台上，俯瞰下去，是黑色的海面和岸边的道道金光。她用手臂环绕住他的脖子，像母亲那般地吻了一下他，说：“听我说，亲爱的。因为我们在埃拉特过久地缠绵，阿曼德和我才正好错过了那趟航班。我现在心甘情愿地相信，这是天命，这就是我们一开始在贝鲁特见面的原因。现在这个圆圈到终点了。故事完结了。我被拯救了，事情也就结束了，就让我们为此感谢上帝——”

“我父亲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忧心忡忡的老人，艾琳。别管——”

“阿莫斯，你们政府并没有真的屈服，是吗？现在不是在拖延吗，同时你们准备好解救那些人了？”他不理睬，没说话。她继续说，“如果你们突然想到了阿曼德的话，只能是牵涉到钱，大量的钱——”

里面的电话铃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下，拿出来交给阿莫斯。

“喂？是，先生……好，有个起步，不管怎样……当然，安息日是个麻烦，我说过……好的。马上。”

他挂上电话，然后猛一把把她拉进热情的怀抱。“哎！”她喊叫着挣扎，“坏蛋！不要！不要！”她的小拳头打在他上下游走的手上，“不要！”

他大笑一声放开了她。“要踹掉我，是吗？”

“你要去哪里？”

“与你没关系，记住，你丈夫回来后不要问他问题。”

她扯了扯凌乱的衣服，用法语说：“那就，快走吧！”

“我爱你。”他也用法语说。

“流氓，走吧！”

着陆演习

着陆演习选择在靠近沙姆沙伊赫的奥普希尔（Ophir）机场上进行，回来后，总参谋长像变了个人。他兴奋地对堂吉诃德说：“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我们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大力神’飞机的飞行员们会走的。他们是真正的专家。如果总参侦察营的演练基本上一样顺利——嗯，我跟总理就有点儿感兴趣的话题探讨过了。”

“他们现在正在锡尔金（Kirkin）演练，长官，”堂吉诃德说。那是英国空军一处废弃的飞机场。“空军正把飞机开到那儿，整个进攻会让你看一遍的，从开始到结束。”

“什么时候？时间可是越来越少了。”

“你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开始，长官。”

“那走吧。”

空军司令佩雷德的面貌也焕然一新，他走进房间，本尼·卢里亚正看着摊开的《塔木德经》，口中喃喃有词。“哟，你那位学习伙伴呢？”

“回家吃晚饭去了。”

“那碰到阿拉米语你怎么办？”

“瞎编呗，还能怎样？”

“嘿！”佩雷德躺进椅子里，点着一支烟，“其实跟我们做的一样。幸运的是莫塔·古尔没当过飞行员。”

“怎么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让人恐怖的着陆。我跟你发誓，卢里亚，整个下降过程中，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除了两百英尺处的指挥塔台亮着灯外，我们完全是在漆黑的环境中下降的。总参谋长没意识到一点儿小小的事故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他答应上飞机了，他的心可真够大的。哎呀，当灯光打开后，那些蠢笨的家伙早已偏离路线了，跑道远远地在左边呢，如果他们是在一团漆黑中降落的话，就把我们包括总参谋长全报销了。当然他们又侧滑了回去，滑溜得像水一样，总参谋长自始至终也没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同。”

卢里亚把《塔木德经》合上，拇指夹在他看的页码处，说：“长官，这种情况还不糟糕吗？假如他们在恩德培降落成这个样子怎么办？”

“不，不，没问题的，那是国际机场，飞机起落的跑道宽得很。他们不会有事的。卢里亚，最重要的是迈出了第一步。”

“上帝保佑每一个去的战士。”

空军司令相当诚挚地念一声：“阿门。”然后又说：“我必须得赶快去锡尔金一趟。”

当佩雷德走进锡尔金机场的指挥帐篷内时，总参谋长莫塔·古尔已经在那儿了，正在问达恩·肖姆龙（该次行动的伞兵指挥官）和其他指挥官一个问题。透过打开的帐篷门帘，可以看到探照灯下有一座恩德培旧航站楼的实物大模型，只见用沙袋垒就的一堵高墙中有三个用木框做成的门道，士兵们正在紧张忙乱地对其进行最后的整饬。莫塔·古尔站在放大的恩德培机场地图前，指着新旧两条起落跑道交汇而成的大V字形，又指了指连接它们的那条短斜线。B’seder，他说，新跑道上是可以降落运输机的。此前机场的实验已经让他信服了。但关押人质的旧航站楼是在旧跑道的远端的。假如旧跑道上有新近横着挖开的排污管道、电力管线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怎么办？这份地图的可靠程度如何？它有多新？

佩雷德插进来说：“莫塔，是很新的，杰普逊公司 ⁽³⁾ 的图表，最新的。我全部都检查过。上个星期才刚刚更新，进行了所有的增补和修正。而且，我们也有恩德培的高空航摄相片，相片上显示没有那样的障碍物。”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今天又拍了一些。”

总参谋长不再问话，点了点头。探照灯熄灭了，完全是一片漆黑的夜，整场专门做给他看的演习开始了。一架“大力神”运输机从幽暗中开上来，它的货桥发出尖厉的响声向下打开，一辆模仿伊迪·阿明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驶出来，后面由两辆“路虎”跟随。车辆在沙袋模拟出来的院子里快速行驶。随后突击队员跳出来迅速扑向那三道门，伴随着空包弹激烈的射击，夹杂着队员们以及扩音器中发出来的嘶喊声，一团团浓烟升起来。

“真实情况怎样？”兹夫·巴拉克问堂吉诃德。总理派他来这里听和看，而他根本看不明白这暗夜里的嘶喊、射击和跑来跑去。他相信总参谋长同样看不明白。计划者、指挥官以及那些从头到尾都在各个阶段（深入到检查飞机保养、核对清单的地勤兵，深入到飞机整流罩上特殊的螺栓紧固扳手）的人才知道内情。而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演习到底怎样，就只能依靠上述那些人的信用了。巴拉克想，唯有效能上正确无误、如同神仙一般的奇迹方能让这场行动成功。整个行动他事先看过，相当于那种因为一个马蹄钉欠缺就会导致整场战斗失败的事例。

约西没回答。人喊马嘶中，巴拉克提高声音又问他：“快点儿，堂吉诃德，真的，真实情况！这是一份天才的计划，还是个马上就要发生的大错误？”

最初只是一则奇想，后来发展到在空气污浊的会议室中不断争吵，最后又到在这座废弃的飞机场中牵涉几百名士兵和多辆装甲车的模拟进攻，“霹雳行动”令人咂舌的发展过程堂吉诃德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距离确定“霹雳行动”展开还是流产只有十二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因为飞行缓慢的“大力神”要想在深夜降落，就必须在星期六下午出发。约西非常清楚，巴拉克是来替伊扎克·拉宾观察这一切的，拉宾才是最后必须要承担责任和后果的人。

“天才的计划。”他说。

视线中能看见的仅有暗夜里跑动着的模糊身影，伞兵们正在机场上散开以封锁阵地，这时堂吉诃德听到了阿里耶的声音：“好了，爸爸，祝福我吧，我要去了。”阿里耶站在那里，“乌兹”枪在手，呼吸粗重。

“你真的要去吗？我想你不会吧。你还在初级组呢。”

“我听了所有的作战简令，也参加了所有的演练。有一两个初级组的人要去，约尼挑选了我。”约尼就是指挥总参侦察营的内塔尼亚胡中校的绰号。阿里耶一只胳膊搂住他父亲的肩膀，说，“别担心。Yih’yeh b’seder（不会有事的）。我不想错过这次行动。”

“我知道，带着我的祝福去吧。上帝保佑你一路顺风。”

阿里耶消失了，留下他焦虑异常的父亲。堂吉诃德知道，别看他儿子胡子长得凶猛，身架比他还要大，但他不过是个刚满十九岁、渴望英勇事迹的孩子。堂吉诃德原以为，在以色列早期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他已经做出自己那份鲁莽大胆的壮举了，因此他儿子就没必要在这么年轻、这么没经验的时候再去冒如此大的险了。但是和平迄今没有到来，阿里耶又是他堂吉诃德的儿子，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交给上帝了。

大约凌晨一点钟，各行动指挥官重新聚集在指挥帐篷内。莫塔·古尔站在地图前，方脸膛上的表情严峻又疲惫。“好了，先生们，军事评论意见出来了，我看了。”响起几下掌声，“风险依然很高。但是恐怖主义的祸根必须要从人类社会中消除，否则文明将会毁掉。如果你们出征，全体犹太人的祈祷将会随着你们一起去，整个文明世界将会祝福你们的成功。”

最后一场演习开始的时候，兹夫·巴拉克离开了机场。在安息日凌晨这几个黑暗的小时内，他亲眼看到，国防军高层领导们的反应和一个排的优秀士兵在受到攻击时是一样的。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霹雳行动”能否执行，恰恰相反，是这个行动能否停下来。它已经呈现出它的生命。他离去时，无意中听到内塔尼亚胡和他的副营长穆基·贝策（Muki Betzer）的谈话：“约尼，按惯例来说，我们计划的行动演练六个月后，那些大人物才会因为风险太大而放弃。”

“是啊，所以说这还挺好的，我们现在是十二个小时，而不是六个月。那些人质是我们的人啊。”内塔尼亚胡说。

“我为此做过几场噩梦了。”当天早晨，伊扎克·拉宾在他办公室里间对巴拉克说。巴拉克刚刚经过一间大会议室，看到二十多位学者和政治问题专家聚在那里，吵闹地谈论着各自要献给总理的建议和想法。内阁马上就要开会，就这次行动进行投票表决，决定展开还是放弃。

“兹夫，现在从内阁往下已经有两千多人参与进来了，”拉宾边说边把一支香烟捻熄在一只铜盘里，“只要有一个嘴松的告诉他老婆，只要有一个，他老婆再告诉她的邻居。再来一个苏联间谍，你也知道有很多，苏联间谍听到后，就会提醒巴解组织，提醒伊迪·阿明，然后恩德培就会有一个旅的乌干达军人开着坦克在那儿等我们的飞机。”他俯身弓腰几乎成蜷缩状态，斜着眼瞟了眼巴拉克，“不可能吗？”

“我认为不可能，总理。”

“好吧。再说下一个。机场夜间是关闭的，因此一辆油罐车就停留在新跑道上。有什么不可能的呢？第一架‘大力神’运输机在黑夜里撞上它，随后恐怖分子们就惊醒了。他们立刻射杀所有人质，或者用手榴弹来结果，就像他们在马阿洛特对那些学生和在慕尼黑奥运会上对那些运动员做的那样，至于总参侦察营——”

“对不起，打扰一下，这方面我有点儿好消息，总理。”

“哦？说说。”

“非洲的国际机场是轮流做紧急降落机场的。今天晚上轮到了恩德培，这是刚刚收到的情报资料。那条跑道会有灯点亮，也不会有障碍物。”

“真的？那可太好了。这是个好兆头。”总理坐直了身体，稍稍笑了下，“兹夫，你想象过失败的场景吗？一件事搞错，只要一件小事搞错，人质全部被杀，人们为他们的死指责以色列，因为没有诚挚地谈判？一帮笨蛋犹太人铸成了赎罪日大错，现在又在世界上再铸成一个大错？那比输掉一场战争更加丢脸。我的政府会垮台。我的名字会钉在犹太历史的耻辱柱上。而所有这一切都可以避免，只要把我们监狱里四十多个肮脏的暴徒交给恩德培那帮肮脏的暴徒就行。”他久久地盯着巴拉克，“怎么样？”

“总理，这个选择也并不是很有把握的。那些劫机者完全没有诚意谈判，这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坚持恐怖分子的交付只能在恩德培，那里是完全掌控在他们手中的。按我们的认识来说，他们会给你十名人质来交换四十名恐怖分子，然后告诉你，当你们从戈兰高地、西岸地区以及耶路撒冷撤出去后再给你剩下的人质。那时你怎么办？”

“他们同时还朝法国人要五百万美元，这个消息属实吗？”

“这个是新消息，先生。我们还在核实。”

拉宾注视着挂钟，然后站起来，呻吟般地叹了口气，说：“我们去开内阁会议吧。果尔达跟我说，你是她的‘大惊小怪先生’。你大惊小怪吗，兹夫？”

“就你面前的抉择而言，是的，总理，我很恐慌。”

“我也很恐慌。”

当内阁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时，“霹雳行动”任务组已经起飞，朝恩德培飞去。没办法，时间表要求如此，飞行员们也知道他们有可能会在午夜被召回。当他们起飞后快一小时的时候，信号收到：政府一致决定——行动。

(1) 　时任乌干达总统。——译者注

(2) 　瑞士一个旅游城市。——译者注

(3) 　一家专为各航空公司提供飞行与导航信息服务的公司。——译者注

第三十八章　多夫为什么而死

约尼·内塔尼亚胡

帆布座位沿着“大力神”运输机机身延伸而去，阿里耶上身脱得一丝不挂，躺在上面大口喘气。四架运输机基本上沿着正南方向，朝红海南面飞去，几乎是贴着海面飞行，以躲避沙特阿拉伯和埃及的雷达探测。海面上酷热的七月空气灌进机舱，几乎让人窒息。热，热，热！这样汗如雨下的环境，一个人怎么能睡着呢？但阿里耶还是听到一辆“路虎”车上传出鼾声，那是和他同班的一个小伙子，正蜷缩在上面睡觉。阿里耶原想低矮的帆布上比汽车上要凉快一些吧，但恰恰相反，帆布粗糙低垂，温度奇高，再加上他的汗水，搞得滑溜溜的，感觉更加糟糕。他实在太疲惫了，丝毫没有力气动弹一下。躺着忍受吧，他对自己说。

内塔尼亚胡中校经过，他悄悄走到那辆“路虎”和地板上躺着的士兵们中间。Ha’m’faked还穿着齐整的军服，当然，他的难受程度要比像阿里耶·尼灿这样的普通士兵更甚。

“阿里耶，睡一会儿吧。”

“我在尽力睡，Ha’m’faked。”

“这种酷热不会持续多长时间的。补充点儿食盐片剂。”

阿里耶没觉得自己睡着过。接下来他意识到的就是他在颤抖，皮肤因为汗水干了变得黏糊糊的。飞机变得冰冷异常，而且上下左右地颠簸。他的表显示他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以上了。他脚边躺着他的一位伙伴，那是长着络腮胡子的尤迪·考夫，比他大一岁，也是一位将军的儿子，此刻正挣扎着往身上穿一件毛衣。

“该死的，尤迪，我们这是在哪儿呢？”

“埃塞俄比亚上空，在穿越高山。还剩两个小时。”

当阿里耶胡乱仓促地穿上衣服后，他看到飞机另一边约尼·内塔尼亚胡朝机尾轻轻走去。约尼一点儿都没睡？不可能吧。

阿里耶还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像约尼·内塔尼亚胡那样。就如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取代了他父亲成为他效仿的偶像一样，现在约尼又取代了阿莫斯。在勇气、技能和脑子这三个方面，阿莫斯与约尼差不多，但除此之外，他们两人可就大相径庭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很容易理解，他是典型的军人，怀着极大的抱负和野心，眼睛盯着总参谋部的职位。阿里耶猜测，他甚至已经盯上了第一个位置——总参谋长。但约尼是个谜。和阿莫斯一样，他从上到下自信且坚决，完全就像要求一个领袖做到的那样，很严肃，很古怪，进入军队又出去，花几年时间到美国哈佛大学学哲学。约尼的目标是什么呢？他在朝什么方向迈进呢？一天晚上，在野外一处篝火旁，阿里耶看到约尼就在他身边，他壮着胆子问约尼对马克思·罗伊的看法，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他未来继父的那本书。

“罗伊？重要的思想家啊，才华横溢的作家，严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总的来说是一个非常杰出、很有才智的人。干吗问这个？”

“他和我妈妈准备结婚。”尴尬地顿了顿，阿里耶又说，“我爸已经再婚了。”

沉默许久，约尼语气平静、低沉地说：“你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阿里耶。‘六日战争’中他朝艾尔阿里什的进军堪称典范之战。我认真仔细地学过那次战斗，也讲授过它。你没有辜负你父亲的名誉，你干得也不错。”随后约尼起身离开了火堆。那是他第一次提起堂吉诃德，同时，阿里耶心里由于他以前严厉斥责而带来的刺痛也随着这寥寥几句话消散了。

“大力神”在寒冷的空气中颠簸摇晃，阿里耶想，这就是他所认为的约尼·内塔尼亚胡，既能理解他父亲的作战，也能理解马克思·罗伊的思想。军营里面也有诋毁约尼的人（在任何大小单位里，哪个指挥官没人诋毁呢？），但是对阿里耶·尼灿来说，约尼是无与伦比的，是一个他愿意跟着上沙场的领导。对于这次即将展开的行动，约尼在突击部队登上飞机前对他们讲：“记着，士兵们，我们是那片战场上最优秀的勇士。”就这么寥寥几句鼓舞的话。他们要面对的是那些糊涂得令人惊讶的恐怖分子和昏睡的乌干达卫兵，即使袭击失败——哦，决不会失败！

解救人质

阿里耶慢慢爬进那辆“路虎”里，小心翼翼地不吵醒那位熟睡的士兵，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剩下两个小时了，然后就是行动。他们班的责任是肃清二楼，并不算最艰难的任务。相较于控制人质的劫机者的警惕性来说，那些乌干达士兵的警惕性要低一些，但他们是被派去阻止救援的，因此阿里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毫不含糊的“击毙”。问题是，用来演练的那座大模型只露出人质所在的一楼大厅。他们班在训练时是用彩色蜡笔画出通往楼梯的单独入口来进行模拟的。尽管如此，找出楼梯并爬上去还是轻而易举的……

尤迪·考夫摇着他的肩膀。“阿里耶，只剩一个小时了。到准备的时间了。”

竟然又睡过去了！就这样，彻底放松，为进入他第一场枪战中的第一个家伙做准备！阿里耶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他的作战装备套到身上。整个机舱中的其他突击队员也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低沉的说话声，枪械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尤迪漫不经心地说：“快了，阿里耶，是吧？杀或被杀。”

随即，阿里耶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双腿发软，冒出一身冷汗。迄今为止，他跟随约尼进入敌人领土两次了：侵入埃及和约旦搞破坏活动。尽管惊恐异常，但都古怪地平静，进出都没有碰到过一个敌人，也没有放过一枪。他想跟尤迪说两句轻松的话，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阿里耶对战前吓出一身汗的情况知道得很清楚。他看到书上写过这种情况，也大量听说过。好吧，汗水已经侵袭过他了。咬紧咯咯作响的牙关吧，颤抖也要忍着，他想。

此刻飞机冲进一场雷暴中。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断变化，机身在嘎吱作响，机翼上一阵阵的闪电耀烁，四周都是爆裂的雷声，密集的雨点啪啪地打在机身上，抑或是冰雹？跟这样的摇摆和跳跃比起来，埃塞俄比亚上空那些湍流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的“路虎”也来回摇晃摆动。阿里耶紧紧抓住车，他不知道四架运输机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还如何保持编队。如果它们分开了，那整个行动也就泡汤了，不是吗？

“不错，总参侦察营，我要的就是这样，我现在就是这样。Yih’yeh b’seder，Yih’yeh b’seder（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们又飞进平静的空气中了，上面是晴朗的星空，下面依然是银蛇一般的闪电在乱窜。从窗户看出去，阿里耶看到了另外三架运输机。舒了口气，他的忧虑减少了。

“启动汽车。”

约尼的命令在飞机中一个一个地传下去。先是“奔驰”轿车，随后“路虎”吭哧一声喷出尾气。飞机的尾部打开，放进来一阵急速流动的冷空气。越过那辆“奔驰”轿车，阿里耶能看到维多利亚湖黑色的水面。基本上到了！就像是一场噩梦清醒了一样，阿里耶身上的那种焦虑病消失得无影无踪。情绪从胡乱飙飞转为自信，甚至是兴奋。马上要降落到非洲解救犹太人了，从两千英里外的国内飞来的！飞机急速下降，起落架嘎吱一声归位了。好了，我们来了。摇晃、摇晃、向下。飞机落到地上，沿着灯光明亮的跑道滑行。发动机发出制动的呼啸声，飞机慢了下来，然后转弯。还没有完全停稳，“奔驰”轿车就从飞机后部的货桥行驶而下。阿里耶乘坐的车紧跟在“奔驰”后面，里面塞满了他们班上的士兵。咯吱声响中车身一震，车下行到柏油跑道上。恩德培机场和吕大机场也没有太大差别，而且出奇地安静。机场就是机场。空气宜人、凉爽、新鲜。

现在每件事情都必须要飞快进行，以秒来计算。指挥塔台上的空中管制员已经看见这架大飞机着陆了，他们一定很纳闷，究竟是什么呢？三辆车沿着旧跑道快速向前，机场上的草坪乱蓬蓬的，没修剪过。看得出，这里的维修保养很草率。草坪里到处耸立着奇怪的灰色物件，六七英尺高。蚁冢！真是非洲啊。草的味道闻起来也怪怪的，有些呛人。“路虎”里没有一句话，所有人都绷紧肌肉，等待着一声令下就跳出。

前面开枪了！

跑道上有两名乌干达士兵，一个被打倒了，另一个仓皇逃窜。“乌兹”冲锋枪烈焰一闪，那家伙就倒下了。谁开的枪？不是说好了突袭的吗？这下泡汤了？不过此时他们已经冲到旧航站楼旁边了。阿里耶看到，黑暗中，“奔驰”按照计划的那样在指挥塔台前刹住车，约尼率先跳下车，他的班组紧跟在他身后匆忙冲出来，朝通往主大厅的三个门口跑去。好了，听天由命吧，脉搏加速，心脏怦怦猛跳，挤出车外，就到了通往楼梯的那道门。尤迪·考夫和阿里耶并肩往前跑，手中的“乌兹”冲锋枪随时准备开火。约尼在前面高喊：“Kadimah！Kadimah！Kadimah！（前进！前进！前进！）”

阿里耶跟在班长后面冲进那道通往楼梯的门口。糟了，没有楼梯。楼梯在哪儿呢？这边是微光下的走廊，那边也是走廊，左边有一个屋子，门关着。班长命令：“尤迪、阿里耶，你们两个扫清海关办公室。其余的，楼梯在拐角处，跟我来。”

尤迪一脚踹开门。里面有三名士兵，一个在垫子上睡觉，一个背靠墙蹲着抽雪茄，另一个坐在椅子上吃三明治，他的嘴刚好张开要咬下去，眼睛在惊恐中瞪得溜圆。尤迪扣下了扳机，阿里耶稍后半秒也开了枪。子弹朝那三人扫去，尖叫声中他们倒在地板上扭曲蠕动，顷刻间全部报销了。我干掉了一个？还是尤迪全部干掉的？阿里耶已经分不清楚了。

“阿里耶，他们都死了，快点儿，上楼。”

上面开枪了，声音从一间大屋子里发出回响。隔着墙壁能听到那边手提式扩音器中传来希伯来和英语两种语言的吼道：“我们是以色列国防军，趴下，趴下，我们是以色列军人。我们来解救你们，趴下，不要动。”上了楼，昏暗宽阔的楼道里一团混乱。人影跑动，伴随着嗒嗒嗒的火焰迸发，乌干达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流着血呻吟。班长刺耳地喊叫：“他们想藏起来，不要放过一个，全找出来。”

很快就安静下来了。走廊里硝烟弥漫，地板上尸体横陈。班长喊道：“好了，他们跳到机场上逃命去了。这一层安全了。尤迪，楼下那间屋子怎么样？”

尤迪回答：“我们打死三个人，长官。那里安全。”

阿里耶声音颤抖地说：“没有人跑掉。”

“干得好。”

按原定计划，接下来是下楼到主候机室。如果和恐怖分子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就增援约尼班；如果战斗结束，就开始撤离人质，因为那个任务量很大。这一组人嗒嗒地跑下楼到了外面。那一刻阿里耶永远也不会忘记。半明半暗中，一个模糊的以色列士兵的人影跑过，喊道：“约尼被打中了，我想他是死了。”航站楼外面的硬路面上，一位指挥官仰面朝天躺着，眼睛闭着，那是约尼·内塔尼亚胡，两名卫生兵正俯身在他边上，远处火光闪烁，子弹噼里啪啦地打过来。

班长喊道：“糟透了，糟透了。也许他会没事吧。进航站楼！”

这里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啊，偌大的空间里污秽不堪，一股厕所里的恶臭味，愁眉苦脸的人们趴得满地板都是，年轻的、年老的、吓傻吓呆的、惊惧恐慌的，地上扔着褥子、毯子、衣服、纸张、垃圾。三名恐怖分子躺在血泊里，其中还有一名是女的。约尼那位副营长——瘦小精干的穆基·贝策少校，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嗡隆隆地喊：“我再说一遍，你们得救了。趴在原地不要动，直到我们确定犯罪分子全被解决，你们再动。然后我们会送你们上飞机，把你们全部带到以色列去。完毕。你们自由了。坚强一点儿，鼓起勇气来。照我们说的做。”他把大喇叭递给旁边的一位军官，那位军官又用英语把意思转述了一遍。

穆基·贝策对阿里耶的班长说：“我想我们已经把他们所有人都击毙了，所有值班的都在这里。楼上情况怎么样？”

“没有跳下去的，逃走的都死了。二楼安全。”

“很好。”

阿里耶茫然不知所措。约尼被击中，也许已经死了。航程那么漫长，这一切却来得这么快，数分钟，太快了！他击毙的那几个人，乌干达士兵，要么是他要么是尤迪，再或者是两人一起击毙的。那三个黑人士兵泡在海关办公室的血泊中，那个场景太可怕了，但他们是被派去阻击救援人员的，也就是阻击他和尤迪·考夫的。约尼·内塔尼亚胡躺在外面，一动也不动。现在几名卫生兵围在他身边，拿着血袋，动作紧张惶恐，焦虑地低语着……

把这群人质带上飞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虚弱惊恐，还处在慌张中，因为枪战一直就没有停过，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伞兵在航站楼外围设置了两道防线，以防止人质走失，同时也防止他们遭到乌干达士兵袭杀。阿里耶现在的职责是护送老太太和老年男人去往飞机，最后一架着陆的飞机将最先起飞，步行去往那架飞机的路还是比较长的。那些太虚弱以致走不动的和受伤的人质由“路虎”带他们去那里。此刻是真正在与时间赛跑。乌干达军队肯定已经收到了警报，枪战打成那样！那就是伞兵的责任了，他们要在关键路段上阻止任何中止救援行动的企图。首要目标就是将人质带出来，无论死的活的，只要这些人质上了飞机而后飞机起飞，这次任务就算是成功了。而仍留在机场的以色列士兵将不得不固守阵地进行后卫，直到最后一架飞机离开……

半个小时后，阿里耶和尤迪正在帮助几名掉队者走上“大力神”尾部货桥，进入拥挤的机舱里，这时，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地皮都在发颤，火光高高地迸射到空中。

“又怎么了？”阿里耶朝尤迪喊。所有这一切尤迪比他知道得多很多。

“意思就是乌干达空军不复存在了，这是我们送给伊迪·阿明的临别赞美辞。”尤迪欢呼道。

货桥收起。“大力神”缓缓滚过那条斜道到达主跑道，逐渐加速，然后拉起，进入繁星满天的夜空，朝维多利亚湖而去。任务完成了。约尼是死是活？阿里耶看到抬着营长的那副担架经过，他被抬上了第二架飞机，那架飞机现在正在缓慢滑行，准备起飞。阿里耶·尼灿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非洲，他此刻也说不准。如果活不下来，他也不会比约尼的情况更差，因为他一直听说，约尼是活不了了。如果他自己真能逃出生天的话（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会活下来），他会讲这个故事，一个以色列军官长途解救陷入生命危险中的犹太人的故事，他英勇的指挥官为拯救他们而倒下的故事。

庆祝胜利

为了向美国独立两百周年献礼，一长列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大帆船从纽约港经过，接受福特总统的检阅。由于马克思·罗伊在美国国会图书馆讲过题为“宣告自由”的讲座，他和耶尔也获得了邀请——上“福雷斯特尔”号航空母舰去参加庆典。他们和狄尼兹大使坐在检阅台的外交人员区里，三人全部无精打采的，因为他们一整晚都在熬夜跟踪零碎的恩德培营救报告。有关这次营救的传闻和新闻简讯一直不断地冒出来，但以色列政府对此三缄其口，狄尼兹也一样，不管他知道什么，他都会闭紧嘴巴不谈此事。

福特总统正在一簇电视摄像机前讲话，一名留着平头的海军中士走到狄尼兹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狄尼兹悄悄离开，过了一会儿后又回到他的座位上，眉飞色舞地悄声说：“好了，官方确认，现在我可以说了，他们已在吕大机场降落。全部安全。”

“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耶尔哽咽地说道，亲了亲他。

时事评论员此前还一直在瞎猜呢，说几架营救飞机尚在空中飞行，或者是降落到非洲某地加油了。随即，这则确凿无疑的成功消息就开始在“福雷斯特尔”号上传播开来。外交人员区的人们交头接耳，眼睛都转过来看着以色列大使。他前面笔直地坐着一个黑人外交官，穿着非洲的彩色服装，这时也面向四周笑笑，转过身来和他握了握手。身穿华美军装的海军乐队奏起了《星条旗永不落》，然后在一口大钟上缓慢敲响十三下，纪念一七七六年北美地区最初的十三个殖民地，飞行甲板上的仪式就此结束。

拥挤的贵宾们爬上梯子坐汽艇离去，为了分流人群，像大洞穴一般的机库甲板上摆开了自助式午餐。在这里，狄尼兹大使成了关注的对象，被重重包围，以至耶尔和罗伊都无法近身。不过很快，一个戴金色肩章的海军上校就过来，领着狄尼兹穿过人群到他们那儿去了。“发生了点儿事情，我的朋友们。好像是总统邀请我坐直升机回华盛顿呢。”狄尼兹笑盈盈地对罗伊他们说。

那名海军军官对罗伊说：“是的，如果您愿意的话，先生，我可以保证您和您的宾客不用等，坐下一班汽艇上岸。”

“那就太感谢了。”

当那名上校走开后，狄尼兹说：“这事怎么样？自从福特总统就职后，我基本上还没跟他讲过话呢，现在猛然一下我就坐到他的直升飞机上了。”

“享受你的时光吧，辛卡。”罗伊说。

汽艇里，罗伊和耶尔听到那些挤在一起的贵宾一直都在热烈讨论这次营救行动，总体的论调是：以色列人竟然又一次成功了！美国在面对自己的敌人和恐怖主义的时候应该多多向以色列学习。一个壮实的男子，身高超过六英尺，戴一顶优雅的牛仔帽，脚上是抛光的牛仔靴，穿一身细条纹西装，扎着西部风格的蝶形领结，他最后这样总结这起事件：“那帮犹太佬真把人吓一跳，他妈的！这两百周年纪念的风头要是没被他们抢了的话，我就是个龟孙！”

罗伊的轿车在等着他们，坐上车后，罗伊看着耶尔手中搓扭的手帕，说：“一会儿就到了，耶尔。到了公寓你就打电话。菲利普，打开‘纽约古典音乐广播电台’。”

她说：“我肯定，就是阿里耶他们那个特种部队干的，这就是他们的任务类型。我要先给堂吉诃德打。”

汽车缓慢地行进在炮台公园的车流中，车里放着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罗伊说：“阿拉伯人可能是在以某种古怪的方式来遵行安拉的旨意，我不知道他们最终什么时候才会觉察到这一点。除了这次劫机，再没有什么能够以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在一夜之间就恢复以色列的国际地位了，绝对没有，耶尔。”

“哦，拜托，马克思！不是劫机，是营救。”

“对，没错，亲爱的。阿拉伯人一次又一次地制造这些机会，以色列人则起而应付，让全人类都激动，迫使人们很不情愿地对他们赞叹钦佩。”

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完了。第一条新闻快报说：“刚收到的报道，尚未经过以色列政府确认。在勇敢的恩德培解救行动中，三名人质和一名以色列军人被打死。”

耶尔瞪着惊恐的眼睛看向罗伊。他抓住她的手，说：“耶尔，亲爱的，你现在也确定不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确定不了你儿子是否参加了。而且就算他参加了，他也是那个出事概率最小的士兵。”

她无言地点点头，但眼神依旧惊恐。回到罗伊河滨大厦的家里，她一遍一遍地拨堂吉诃德的电话，但一直都是那种令人恼火的线路忙音。她坚持不懈地继续拨打，想着他也许会待到很晚的，尽管现在那边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终于，让人精神振奋的哔哔音传来。“哦，耶尔呀，你好！”这是堂吉诃德那位长期的秘书米里亚姆，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他正在和总参谋长说话呢。他可以给你回过去吗？”

“哦，不，不要，我就等着。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再拨通一次越洋电话。米里亚姆，阿里耶怎么样，他还好吗？”

“怎么不好了？他好得很呢。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这儿呢。”耶尔顿时长舒一口气，“等一下，将军来了。”

那天下午早些时候，人们在本-古里安机场唱歌、跳舞、欢呼，堂吉诃德站在外围一边观看，一边等着阿里耶。当他看见他的儿子疲惫地从“大力神”上走下来时，他一个箭步冲上跑道，猛地抱住儿子，长久地、紧紧地抱住。那群衣衫褴褛的人质从第一架“大力神”运输机的货桥上走下来，形容憔悴的阿里耶声音嘶哑地指着那些人悲怅地说：“问题是，爸爸，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能不能顶上一个约尼呢？”

“阿里耶，他们是犹太人啊，约尼也是这样想的。”堂吉诃德说。

本尼·卢里亚也站在机场的人群中，胳膊下夹着本《塔木德经》，和他的儿子丹尼观看这场欢庆。丹尼现在是一名“鬼怪”战机飞行员，个头远远高于他父亲，火红色的头发也剪成了空军的发型。那群人质拥出来到了跑道上，他们的家人朝他们冲上去，拥抱，泪流满面地亲吻，看到这儿，本尼·卢里亚对他儿子说：“现在我知道多夫为什么而死了。”

在电影业的早期时代里，有一种大量运用的喜剧手法就是倒转胶片。一个跳水的人会从水里飞起来，浑身干干地跳到船上，或者一栋垮塌的房子会从瓦砾中升起来，然后又直直地立在那里。“饼干”弗里曼曾对堂吉诃德说过，以色列是一个破碎的“矮胖人”，而现在随着恩德培营救行动的成功，以色列身上出现了类似于上述那种电影手法。破碎的鸡蛋弥合在了一起，蛋壳碎片包裹着蛋清和蛋黄接合起来了，裂缝消失了，鸡蛋跃上了墙头。嘿，“矮胖人”重新坐到那上面了，光滑，完整，笑容可掬。现在全世界都认识到，不论何时，也不论在何地，如果犹太人因为他是犹太人而受到威胁的话，那么“矮胖人”将成为威胁者们必须要小心应付的对象。

第三十九章　和平缔造者

访前舆论

亲爱的女王：

一如往常，听几分钟你的声音都会让我开心一整天。刚刚挂上电话，按照承诺的，现在我就给你详细介绍关于萨达特的事态新发展，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人是真的要来了。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外交部部长还通知我，疾病缠身的果尔达想让我到时候护送她到机场去迎接萨达特。因此我不得不试着穿军装了，恩德培行动之后，拉宾大发慈悲，允许我退役，从那时起，我就只穿过一两次军装。希望它还合身吧。

你问，以色列国内是什么情绪？我要说：“目瞪口呆。”公众都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谣言和猜想满天飞。一种极端，说这是弥赛亚的时代，而另一种极端，则说这又是阿拉伯人的鬼伎俩，随后又是一次突然袭击。就我个人来说，我谨慎地希望这是一步真正的和平行动，但它不是基于埃及人的善意，而是基于十九年后我们让梅纳赫姆·贝京上台这一意想不到的政治转变。贝京一直都是我们的极端鹰派人物，也一直都是在野党领导人，萨达特可能也推测到，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劝说我们的人民接受一个不好接受的和平协议，那这个人就是贝京。

你还问我在拉斐尔具体做什么。是这样，拉斐尔就是“军械发展公司”，是生产先进武器的。成立这个公司的原因呢，要么是为我们交付战斗利器，要么是因为我们的敌人已经获得了某些装备，而那些装备没有大国愿意卖给我们。我是出于政治考虑而任命的人员，我对回到生物化学的那个梦想不抱任何希望了，军旅生涯过了三十年，这个时间是补不上了。这是我所能接近的最靠近科学的工作了，但与我属下的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相比，他们的天才与奉献精神仍让我汗颜。我和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永远都成不了他们。他们中有半数人在国外的薪水比我们给的高两三倍，但他们爱以色列。我的弟弟迈克尔就是一位科学工作者，愿他安息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兴许能获得诺贝尔奖提名呢，我与他相比就是个白痴。归根结底，我还是当兵比较合适。

我已经成为一名从事改革运动的鸽派人物了，演讲、签署请愿书、组织群众集会等等，但是我还必须干好这份工作，因为贝京在继续用我。“没有国王能长期靠着刺刀坐下去。”这句话是拿破仑说的吧？而一个民主国家更是绝对不能。我们所处的历史困境要求我们必须有一个政治上的解决方案。我和任何鹰派人物（我的儿子诺亚就是）一样，对萨达特持有怀疑的态度，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愿意听听他说什么的。诺亚和我现在不能再讨论领土问题了。他要紧紧抓住每一平方英寸的土地，然后迫使阿拉伯人学会喜欢这样，否则他们就离开，就算这个过程要花费一百年也在所不惜。而我却愿意撤退，甚至是单方面撤退。我知道我们没有办法让一百万农奴永远处在被征服的境遇中。因此我就不和我们家那位正在升迁的海军军官讨论政治了，多和娜哈玛一起享受照顾两个孙女的乐趣，这样一切就正常了。

家里的大消息就是葛利亚和约翰订婚了，那小伙子是一个富有的美国人，就是以色列姑娘都渴望的那种，他在海法房地产生意上赚了不少钱。他是我们家的一个远亲，他们在一起有几年了。这小伙子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胳膊，不过葛利亚对那看得比他本人还要轻。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他，她并不仅仅是怜悯他。表亲关系也让他们犹豫了一番，不过还是继续下去了，娜哈玛和我对此也很满意。他是个好男人。关于鲁蒂我们也很高兴。她多年来一直活在葛利亚的影子下，不过现在她马上就要满十七岁了，开始现出生气了，也有很多男孩子围着她转。她长得特别漂亮，都可以去当模特儿了，现在差不多和我一样高呢。

绝对，女王，我向你保证，娜哈玛真的非常喜欢巴黎。她到现在还会谈起那座城市。她跟我说，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和你在水上餐厅吃的那顿午餐，不过只说了那么一次，以后再也没提起过。我知道她那天是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宾馆的。我猜你们当时都处于一种混乱状态中，并且你们肯定就你们所了解的我，把我像解剖学课上的尸体一样进行了剖析。不管怎样，从那以后，她对你有了些软和话儿了，总的来说，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稍等，我试一下我那套军装。我得如实汇报。）

猜猜怎样，合身！尽管有点儿勉强。不过没关系，我只是在那种仪式的场合中穿穿它。除非，又一场战争发生（但愿千万不要），那时候我将被邀请去作战室，闲站在那里提供提供建议什么的。在四场战争期间，我看到那些红极一时的穿着紧绷绷的旧军装的可怜家伙还觉得挺好笑的。而现在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啦。因此我向我的老犹太上帝祈祷，希望萨达特他是认真的，也祈祷我将永远不需要郑重其事地穿上这套军装。

一直爱你的狼

1977年11月16日

“她说服了我，让我改变了思维。”萨姆·帕斯特纳克边说边向他的儿子阿莫斯举起杯子。阿莫斯带了一整瓶科涅克白兰地到产科病房的休息室，挂钟显示时间已过凌晨三点了，休息室里还有一半人。

“伊娃说服了你？伊娃，那个奴隶般受控制的人？爸爸，伊娃说服你改换你的衬衫都不可能。”

“说服不了？等你结婚了你就知道了，我的孩子。”帕斯特纳克咕哝着灌下一口白兰地。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休息室的这张旧沙发上坐着了，阿莫斯是两点半才来的，“你只管等着。你会看清楚这些做你奴隶的女人的。我们已经商定不要小孩了，然后她又说她想要一个。在她这个年龄，以她那样的骨盆，要第一个孩子，医生给她提出了警告。我说算了，我们现在不是幸福得很吗？不，不行，她没觉得心满意足，就——怎么了？”一个黑瘦的年轻护士探头进来。“又怎么了，小妹？”

“她好些了，不过医生催促你，让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还要一段时间呢。他有你的电话号码，然后——”

“孩子心跳怎么样了？”

“没事了。假警报。”

帕斯特纳克说：“瞧，阿莫斯，只管放下这瓶酒走吧。萨达特的事情都让你忙得不可开交了。我没事。”

“爸爸，你真的相信他会来？”

“谁，萨达特？哦，毫无疑问他会来。”

“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议会上讲话？你真的相信？”

“这还用问吗？军事情报有相反的信息吗？”

出于习惯，阿莫斯四下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即便他是认真的，那也是拿不准的，他有可能被阻止。当然，他的议会对他那次演讲热烈鼓掌表示赞同，嘿，就连阿拉法特都鼓了掌，但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的提议是认真的，更没想到贝京会接受他的提议。他的外交部部长和总参谋长现在正威胁着要辞职呢。爸爸，这是可靠的情报，而且那两个人还获得了官员以及军队的支持。”

“他会来的，照样，我知道。”帕斯特纳克说。

“L’Azazel，爸爸，关于萨达特，军事情报不知道的方面你都知道些什么？”

帕斯特纳克喝了口酒，固执地摇摇头，说：“你别管。阿莫斯，你会看清楚这些做你奴隶的女人的。哎，你跟鲁蒂·巴拉克进展怎么样了？”

“爸爸，你干吗总是不停地唠叨鲁蒂·巴拉克呢？她很漂亮，是的，很漂亮，不过很年轻，太年轻了。我就碰巧带鲁蒂看了一次电影，就让你给发现了，还立刻就让我们订婚。”

“那姑娘很可爱，阿莫斯。她还有显赫的家庭。没错，她是很年轻。但是比起你那个巴黎长舌妇来——”

阿莫斯举起一只手，咬出四个字：“打住，爸爸。”

“我简单明了地给你说一下这个事，儿子，在那个女人和你的前途之间，你必须尽快做个选择。我曾跟那个女人说过一次这事，还——”

“是，我知道你说过了，你真拉得下脸。”

“我是你父亲。你过去的纪录很优秀，但像这样的风流事——”

“爸爸，达扬的风流事怎么样了，她们毁掉他的事业了吗？”

“达扬对整整一代军官来说都是个很坏的榜样，我本人也是个反面榜样，但是在我们那个年代，标准要宽松一些，也——”

那名护士急匆匆走进来。“哎呀，你看怪不怪，要生了。真令人惊讶，完全没想到。”

帕斯特纳克跳起来。“哈！那个医生还让我回家哪！还要多久？”

“你最好还是待着吧，她很勇敢，你妻子，也很和蔼，还漂亮。”

“这还用你告诉我？”

护士走后，阿莫斯忙不迭地转移关于艾琳·弗莱格的话题，他说：“爸爸，你知道莫塔·古尔明天打算演说的事吗？他要公开指责萨达特的到访，说那是一个导致我们裁军的把戏。”

“是吗？嗯，我挺喜欢莫塔的。保持怀疑和警惕是他的本职工作。但没变化，萨达特还是会来讲和的。”

“是吗？你还记得吗，日本人在轰炸珍珠港的时候也是在华盛顿谈和平啊。埃及现在的军事部署特别让人闹心，这是事实，我肯定地告诉你。”

帕斯特纳克没说话，喝完杯中的酒，又伸出来要求倒上。“很好。我也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一些东西。据我所知，当下在以色列总共三个人知道。另外两个，一个是贝京，一个是达扬。你是第四个，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你那yetzer horah（罪恶的欲望），你是可以管住你的嘴巴的。”

帕斯特纳克低声叙述了在他的准备下，摩西·达扬（现在他是贝京政府的外交部部长）的两次摩洛哥之行。摩洛哥国王先邀请达扬去访问，达扬便乔装打扮一番，戴上那种非主流的假发，蓄上胡子，戴着墨镜去了，在那里他会见了萨达特派去的特使。透露出来的意思是：如果贝京有兴趣用西奈地区交换和平条约的话，萨达特也有兴趣。但没想到美国总统卡特横插一杠进来，召集苏联人、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下个月一起到日内瓦开会，说他的国务院起草了个“一揽子和平计划”，现在由苏联人和美国人共同发起。这就等于破坏了萨达特的秘密单独交易。

帕斯特纳克说：“阿莫斯，这么多年来安瓦尔·萨达特、尼克松还有福特政府一直都在把苏联推出中东，可卡特究竟为什么要如此鬼使神差地再把他们拉回来，现在还是个谜。不过这就是萨达特为什么要来耶路撒冷的原因。”

阿莫斯专注的脸上显出似有所悟的表情。“上帝哪！原来如此。是因为萨达特看到了他与达扬的秘密磋商要前功尽弃。”

“你明白了。萨达特要通过公开做一名和平缔造者来破坏日内瓦的那次会议，不管这会让他在阿拉伯世界付出多大代价，是卡特把他逼到了这一步。但是，飞到耶路撒冷来，在以色列议会上发表演讲，这一做法绝对是政治天才之举。他是个伟人，该死的这家伙。我们马上就要有和平了。代价很高昂，但是是和平。”

“绝对。”阿莫斯一手握拳砸到另一只手掌上，“当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伊娃在分娩时，我们正在情报局争论呢，那我这回可赢了。爸爸，是你让我下猛功学习美国历史的，当时我把这次访问比作罗伯特·爱德华·李在阿波马托克斯的投降。他们中一半人不懂得我在说什么，而另一半人则说我是个疯子。”

“阿波马托克斯？你真的是疯了。萨达特是要用一张纸来收回西奈。根本谈不上投降！”

“爸爸，他要来了这里，就放弃了阿拉伯人全部的战争目标。你还看不到这一点吗？他正在打破这个防线。他承认了我们回到圣地并留下来了这一事实。只管看阿拉伯人的反应吧！不管他在以色列议会上讲些什么，也不管他讲得有多强硬，他们都将把这一行为称作一次大失败，是那个目标的全然放弃。他们会跟他绝交长达二十年的，等着瞧吧，而且他们还认为他们是正确的。不过那是个没有价值的目标，就像奴隶制度那样的目标，这就是我把这次访问比作阿波马托克斯的原因。萨达特放弃了一个没有价值也实现不了的目标，而罗伯特·爱德华·李也同样被迫——”

“是个女儿。”那名护士闯进来，表情幸福得就好像她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似的，“又大又可爱。你妻子状况很好。”

“感谢上帝呀！”帕斯特纳克一把抱住他儿子，“我们可以看她吗？”

“你妻子？不，现在还不行。孩子没问题，可以看。跟我来吧。”

在一间放满了婴儿摇篮的玻璃房内，一个刚贴上“帕斯特纳克”标签的篮子放在窗口边，里面是一个包起来的粉红色婴孩，打着呵欠，眨巴着明亮的蓝眼睛。

“天哪，真漂亮。”阿莫斯喃喃地说。

帕斯特纳克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对此来说，我太老了。”

“高兴你改变了自己的思维吗，爸爸？”

“还是高兴比较好。她来了。”

谁的荣耀？

果尔达的小房子地处特拉维夫外围，此刻，巴拉克正坐在客厅的红色旧扶手椅里，往日的危机岁月从他脑海中闪过，那时候她没有住到耶路撒冷总理官邸，而是住在这里。他在这张椅子里度过了无数个小时，也度过无数个整夜。现在，果尔达虽然淡出了公共生活，还受到了以色列国内的质疑，但她仍然是美国犹太人喜欢的人。在得知萨达特要到访的消息后，她才中断了资金募集的旅行，飞回国内。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比从前轻快了许多，一如往常的香烟味飘到楼下，他站起来。她下了楼，问他：“我看起来怎么样？”

一个应付起来很沉重的问题。白血病让她迅速不断地消瘦下去，然而又以某种古怪的方式恢复了一种美女般飘逸的身材，以色列早期的传闻说，就是那样的身材为她带来了恋情。她那套最好的宝蓝色套装穿在身上显得非常松垮，她的头发精心盘过，但他觉得她的脸颊还是有一点儿粗糙的。

“非常优雅，总理。”

她以香烟抽多了而显得刺耳的声音不无讥讽地说：“嗯，我确信。舞会上的头号美女。至少那个人不要看我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我需要再穿一件外套吗？这套装很暖和的。”

“机场上会有风的，果尔达。”

她嘟哝着又从她那个高大的衣橱里拉出一件黑色的布外套来。“他现在才来。一场战争，我们死了三千个小伙子，他们大概死了两万人，要这样才能说服他？为什么他过去一直都在编造那些我们根本不可能接受的诡诈的和平建议呢？老早以前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巴拉克一边帮她穿外套一边说：“我猜他会说，他的国民首先要挽回他们的荣耀。”

“什么荣耀？是我们打垮了他们，不是吗？他们到最后都求饶了。他们发动全世界来强迫我们放过他们。”巴拉克没说话，她转过身，问他，“怎么了，我说得对还是错？”

“果尔达，他们所记得的是十月六日那一天。那一天成了他们国家新的节假日，十月六日。他们还以那一天来命名大桥和大街。那是粉碎我们‘六日战争’形象和差点儿击垮我们的一天。”

“差点儿。”她声音尖厉地大声说。

“对，只是差点儿，但是我们花费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才恢复过来，而且在他们看来，是美国救了我们。因此荣耀他们是拿回去了。”

“是，我知道那种看法。哈！他们马上还将拿回西奈呢。”她对着镜子把领子塞进去，“他们本可以完全不流一点儿血就达到目的的，就在我们打赢‘六日战争’之后，可怜的列维·艾希科尔就要用西奈来换取一纸协议。他们那时候的回答是什么？完全是喀土穆的那些‘不’：不谈判、不承认、不和解，什么也不！”

“那是纳赛尔的做法，果尔达。”

“纳赛尔，萨达特，他们有真正的区别吗？但愿我会活到看出来的那天。行了，走吧。”

达佛娜订婚

古林考夫在以色列不仅有一辆银色的林肯车，还有一栋好莱坞样式的别墅，里面有一间很私密的放映室和一套最好最新的日本电视系统，投射出来的影像有剧场里的电影那么大。在海法的时髦人士中，受邀到古林考夫的别墅里看篮球、足球或是美国电视连续剧是他们竞相追逐的事情；而“埃及总统到本-古里安机场送上和平”这种以色列短暂动荡史上最为壮观的电视节目，不邀请别人来看的话，那可能说不过去。就在同一天晚上，达佛娜·卢里亚和古林考夫邀请家人和朋友来参加一个小型聚会，宣布他们订婚。他们曾考虑取消这个聚会，但后来又决定不取消了。古林考夫说：“归根结底，那个可恶的家伙降落再加上通过所有的狗屁仪式能花多少时间呢？半个小时？没理由取消啊。再说那样也不吉利。”

达佛娜说：“你说得没错，motek。我们只是往放映室里送些酒和开胃食品就行了。”

“好主意。”古林考夫说。

从种种迹象来看，达佛娜已经爱上了这个大猩猩。这个有钱的海法包工头比她大二十岁，他们的恋情在她杰里科夜总会那群朋友里众人皆知，她一直忍受着他们对她这段感情无休止的嘲弄和哄笑，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对他们大怒，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在摇滚乐的喧嚣声中大喊：“只懂发牢骚的人！嫉妒、无能、只懂发牢骚的人！一点儿价值都没有，你们只会闲坐着批评、抱怨、嘲笑、挑剔、愚弄、冷笑、吃橄榄、喝啤酒、打嗝，谈论布莱希特和卡夫卡，在桌子下面互相摸对方，假装你们去过巴黎或纽约！你们为什么不去那儿？谁需要你们在这儿啦？你们没有像古林考夫那样开发建造，没有开垦这片土地，你们没有做任何事。如果这群人里有谁像西蒙那样证明自己是个天才的话，他就走了，或者有谁像约拉姆那样勇敢的话，他就死了。你们没有一个人能顶得上古林考夫的一个屁。你们下半辈子就抱怨下去吧，我早就听到你们最后的抱怨了！”说完她大踏步走进雨夜中，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在古林考夫和放荡不羁的文化人之间，她选择了古林考夫。

巴寇夫妇早早就到了别墅，还有订婚的那一对——约翰和葛利亚。他们的出席显得很大气，因为约翰和他父亲正在为一栋购物商场工程起诉古林考夫。他们已经在那个工程上投入了差不多三十万美元，结果只是在海法郊外得到了一个巨大的褐色大坑。都三年过去了，古林考夫一遍遍地向他们保证：“它完全会把自己晾晒出来的。”自从以色列的法庭书记员又一次罢工以来，那栋建筑应该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把自己晾晒出来”了。与此同时，古林考夫还攥着他们那三十万美元，甚至他早已把钱花掉了，更气人的是，他永远都对他们保持着一副笑脸。有一次，他兴高采烈地说：“一定要起诉，也许法院还可以帮我迫使那帮ben-zonahs（狗崽子）和分包商履行义务。全是他们的错。”

尽管如此，约翰还是坚持参加古林考夫这个聚会。他说：“古林考夫和达佛娜开始的时候，我曾表示过最大的支持和赞成。现在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们就去那儿祝福他们吧。我们去了那儿可以四处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我们的钱就藏在哪个阴暗角落里呢。”对于这块“圣地”，约翰的父母是极其厌恶的，除了古林考夫拿他们的钱变戏法外，还让他们的儿子付出了一条胳膊的代价，但与此同时，他们又非常喜欢这个未来的儿媳，也非常喜欢他们的亲家巴拉克一家。他们认为诺亚锐气勇敢，兹夫高尚正直，娜哈玛也特别热情和蔼。

诺亚和朱莉娅带着他们的两个孩子来了，全都拼命高声喊叫，因此聚会便分成男女两处，男的逃离喊叫下楼，顺便观看本-古里安机场上的活动，女人们则在主卧室里乱作一堆，安抚孩子们。达佛娜的母亲问她：“约西·尼灿和夏娜哪儿去了？你说你请他们了啊。”

达佛娜抱着朱莉娅的大孩子一边摇一边回答说：“尼灿将军是整个访问期间的军事安全指挥，所以夏娜也在机场。听夏娜说，就像一场战争动员似的，光是机场就有一支三千人的部队。”

朱莉娅说：“瞧，我们家莎拉安静下来了。你对孩子还真有一套，达佛娜。”朱莉娅的希伯来语有了很大长进，虽然她的法国腔很难完全消除。

“谢谢，亲爱的。”达佛娜苦笑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嫉妒早已烟消云散。达佛娜还和以往一样美丽，而朱莉娅慢慢开始发胖，朱莉娅有了诺亚，而达佛娜不再需要他。“千万不要在古林考夫旁边说这种话。他说他想要五个孩子呢。他已经计划好了，但是谁有必要要五个啊？对我来说，一个就够让人恐惧的了。”

“那个男人真是想得好远啊，不是吗，亲爱的？”达佛娜的母亲语含讥讽地说。卢里亚夫妇对他们的结合并不满意。他们的女儿是以色列本地人，而那个包工头是个背景模糊的移民，还很粗野，更不消说还不知道他是一个真有钱的富翁还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骗子。他们在金融圈子里做过相关调查，这一方面的争论挺高的。

葛利亚说：“对我来说，有一个就满足了，再不生了。约翰同意的。”

孩子们最终安静下来睡过去了，女人们走下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来到放映室中，坐进垫得又软又厚的皮革扶手椅里。“正好，果尔达到了。”古林考夫说。大投影屏幕上，在一队摩托车的护卫下，一辆轿车开到机场登机口前，警察压制住骚动的人群。

朱莉娅在诺亚背后拍了拍，说：“看，看，亲爱的，有你父亲。”

拍摄镜头距离较远，但那头白发还是显而易见的。当巴拉克搀扶着果尔达从车里下来时，人群轰然一声欢呼起来，拍着手高喊：“果尔达！果尔达！果尔达！”摄像机推近镜头，置身于大众呼喝声中的果尔达四处望望，既高兴又有些迷惑地挥挥手。

本尼·卢里亚说：“现在他们朝她欢呼了。战争中她是稳如磐石的，可战后他们却朝她吐唾沫。萨达特能来，还不是因为她击败了他。”

在一片吵嚷声中，兴奋的播音员尽力描述这一场面，他热情洋溢地说：“我看到果尔达脸上有泪，是高兴的眼泪！她绝对没想到有这样热烈的欢迎。”

古林考夫说：“谁能想到啊？战后人们一直说她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而且说了那么久，直到她辞职。”

从没有学会希伯来语的巴寇夫妇一直都在默默地坐着，但这时巴寇夫人大声说：“约翰，翻译一下。这个人在说什么？”

“就是在说人们爱戴果尔达，妈妈。”

“现在他们又爱戴她了？我搞不懂了。”

当萨达特的飞机亮影出现在天空中时，鲁蒂·巴拉克和丹尼·卢里亚走进放映室，他们两人已经开始约会了。“你太及时了。”本尼·卢里亚招呼他儿子，“来，坐到我旁边。你也坐过来，鲁蒂。”卢里亚夫妇两人都在盼望，这一次能与巴拉克家的女儿喜结连理。这一对很是引人注目，丹尼一身军装，一头浓密火红的头发细心梳洗过，鲁蒂穿毛衣，配一条宽摆裙，都是高高的个子，都是一脸笑意地加入进来。

银幕上，飞机下降到探照灯耀眼的光芒中，机身上的阿拉伯标志和“阿拉伯埃及共和国”几个字母清晰可见。上百面飘扬招展的以色列与埃及大旗将机场装点成一片彩色的海洋。成排成排的士兵护卫着着陆区。一条红色地毯从飞机舷梯那里一直延伸到麦克风前面，麦克风的旁边，是列好了队伍的大型军人仪仗队和军乐队，他们手里的黄铜乐器在影视泛光灯下闪耀着光泽。

飞机俯冲进来，轮子触地，在咆哮声中减速，转弯，然后朝后面缓慢滑行过去，人群中响起几声零散的掌声，随后是一片沉默，古林考夫家里的放映厅里也一样沉默。飞机停下来时，古林考夫用低沉的男中音喊道：“听我说啊，各位，那门一打开，一只猴子就会蹿出来。”

萨达特来访在叶明莫什马克思·罗伊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上尽是道道，模糊得很，以至于根本看不到飞机出现。阿里耶用尽他在总参侦察营里学来的电工知识在那儿瞎鼓捣，想让它正常工作。他的新女朋友刚刚出去找电视机铺子去了，现在又回来了，说：“星期六晚上找一家开着的铺子太难了，不过我还是找到了。”说着她走到电视机后面，对着它发热的内部一阵忙乱，随后图像跳跃着聚焦在一起。泛光灯下的那架飞机显现出来，舱门仍然没开。

耶尔大叫：“你真是个天才啊，布鲁丽娅。”这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相貌平平，个子低，气色也不好，两条眉毛黑而浓重，没有化妆。“来吧，马克思，电视机好了，你能看到飞机了。”耶尔喊道。

罗伊正站在阳台上看被灯光照明的旧城城墙，听到后匆匆跑进来，围在脖子上的披肩一飘一飘的。“他出现了吗？”

“还没呢。布鲁丽娅修好的电视。”

阿里耶说：“基布兹的居民手都很巧，他们不得不手巧。”

布鲁丽娅说：“我们的幼儿园有一台根德（Grundig）牌的电视，也一样经常坏。”

人头满满的机场格外安静。好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那扇门还没有开。就连播音员口齿不清、神神叨叨的说话声也减弱下去，机场上一片沉默。电视上一片沉默。“法老来到以色列儿童面前送上和平。”马克思·罗伊若有所思地说。

“罕见事件。”耶尔说。

“这也许算是我们离开埃及三十多个世纪后最为罕见的事件了。不过丝毫谈不上不可思议。”

门打开了，埃及记者和摄像师们杂乱地拥出来，顺着舷梯下到机场上。空荡荡的门口黑洞洞的，长长的停顿过后，萨达特走了出来。他笔直地站着，穿一身做工考究的灰色西服，脸色庄重，在包围他的耀眼光芒中眨着眼睛。令人振奋的一声长号响起，远处的礼炮开始放炮致敬。

其他军官从萨达特后面现身出来。“他看起来好黑啊。”阿里耶说。

“含 ⁽¹⁾ 的子孙嘛。”罗伊说。

咚……咚……炮声隆隆。

“但愿他绊一跤，滚到舷梯下把脖子折断。”布鲁丽娅说。

“这个人是带着和平使命来的，布鲁丽娅。”耶尔低声嗡嗡地说。

“我大哥就是在苏伊士城被打死的。”布鲁丽娅说。

“哎呀，我爸爸。”阿里耶手指指着电视大声喊。

“在哪儿呢？”耶尔透过她不久前才开始戴上的眼镜细看。

的确是。当萨达特走下舷梯时，堂吉诃德正绷紧身体以立正姿势站立。身边经过的这个人要为几千名犹太士兵（还包括几百名他自己的士兵）的死亡负责，但他此时对萨达特并不感到憎恨，反而感到一丝马克思·罗伊说的那种历史敬畏感。闪光灯犹如烟花般砰砰作响，看着总理贝京和这个埃及人握手，相互微笑并说着客套话，除了那种敬畏感外，他还有一种强烈的虚幻感。

兹夫·巴拉克站在果尔达·梅厄的旁边，他听不到那边两位领导人在说什么，也没有听到萨达特在回礼总参谋长莫塔·古尔时跟他说了什么。随后，萨达特神态威严地迈着慢而稳的步子走到摩西·达扬面前，这回他说的话巴拉克听到了。萨达特的英语吐字清晰而流畅：“啊，达扬将军！你什么时候到开罗的话，一定要提前告诉我，”达扬微笑，萨达特继续说，“我好把所有的博物馆都锁起来。”达扬盗掘过古代文物，萨达特对达扬这个嗜好的直白贬损引得周围的高官们嗤嗤轻笑不已。达扬没有说话，但巴拉克想他的脸色肯定变了。随后，萨达特跟阿巴·埃班握手，再下来是阿里克·沙龙。“啊，著名的沙龙。你要是再试图越过我的运河的话，我就把你搞到监狱里边去。”

沙龙不慌不忙地回击道：“哦，不会，先生，我现在是农业部部长，一个和平的人。”

萨达特呵呵一笑，继续往前走，站到了果尔达·梅厄面前。他的面容严肃起来，和果尔达握手时身体弯曲，有点儿像鞠躬似的。“夫人，我以前就想跟你谈谈。”

直直地正视着他，果尔达说：“为什么你要等这么久？”

一丝阴影，几乎是一下扭曲瞬间掠过萨达特的脸，他说：“我现在来了。”他继续向前走，与内阁各位部长一一握手后，和贝京及以色列总统一起肩并肩以立正姿势站定，军乐队开始演奏不熟悉的埃及国歌，随后是以色列国歌《希望之歌》。检阅完仪仗队之后，他在欢呼声中与总统及贝京一起乘坐一辆加长的黑色豪华轿车绝尘而去。以色列没有那样的豪华轿车，那车是从美国大使那里借来的。

民众的反应

马克思·罗伊那位来自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妻子早些年买下了这栋地处叶明莫什的房子，然后翻新一遍，把它装修得很雅致，不过现在显得有些破旧了。马克思继承了这栋房子以及她的“宾利”轿车，还有她那位忠心耿耿的司机也一起收下了。那司机两根手指没有了，是“六日战争”期间一次迫击炮没射出去的事故导致的。第二天早晨送伊娃去学校之后，司机回来说整个耶路撒冷都疯了，到处都是埃及旗帜和欢迎标语，人群在去往以色列议会的路上排成了长队，都要看一眼他们曾经的这位死敌。因此罗伊不得不早早出发赶赴议会，汽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前行，周遭净是蓝色恶浊的尾气。

罗伊说：“我说，亲爱的，你愿意承担伊迪丝的基金和委员会是个让人高兴的事。那些经理跟我说他们很高兴摆脱了我。”

“嘿！他们现在都害怕死了。他们就是一群身处奶油里的猫。马克思，现在派对结束了。”

他眼袋松垂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闪着光芒，说：“你以为我娶你就是因为你漂亮吗？”

“不是，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你是娶了一个伊迪丝慈善机构的执行董事。”

“我认错。我当时真是想到你也许是有两把刷子的。”

以色列议会外面，杂乱汹涌的人潮被铁栅栏和双层警戒线压制在入口处。耶尔从来没有见过议会的安保措施如此严密。汽车徐徐通过，乘客的身份证件和通行证一一交给冷若冰霜的特警仔细检查。所有的步行来宾进入时都要接受满脸怀疑的卫兵们一遍又一遍的检查，不管那些来宾看起来多么温和。宽敞的会议大厅里，只有一半议员坐到了桌子前，但是旁听席上早已人满为患。耶尔看到前排的预留座位上坐着她侄子丹尼·卢里亚和巴拉克家的两个姑娘，还有那位空袖管别起来的美国人。议员席上慢慢坐满了人，内阁阁员们也在前面桌子边落座。这期间，耶尔给马克思·罗伊讲起约翰·巴寇的故事。

罗伊说：“很心酸的故事。大部分美国犹太人都与以色列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这个年轻人很勇敢，但可以更有头脑的。”

“我很奇怪这些年轻人怎么弄到前排座位的。”她说。其实不用奇怪。那几个年轻人在进来时碰到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他当时正拿着步话机在走廊内走动。在和鲁蒂说了两句话后，他就飞快地把他们安置到了那里。

几项简短的仪式过后，在影视泛光灯耀眼的强光下，埃及总统登上上面悬挂赫茨尔画像的讲台，面无笑容地发表了一通丝毫不妥协的演讲，在所有的议题上都持有最极端的阿拉伯观点和态度，他说话的声音都是带有威胁恫吓的低音。会议大厅内温暖兴奋的气氛顷刻间冷了下来。“谁给他写的这个稿子，‘政治局’吗？”耶尔悄悄说，她心里开始担忧起来，对阿里耶活着退役的想象黯淡下去。

罗伊悄悄地回答说：“是丘吉尔的话：在失败中，反抗……

约翰·巴寇目光呆滞地盯着萨达特。很久以前就忘掉的关于那晚的那段记忆现在又裹挟着恐怖汹涌而来——先是车辆初次隆隆横过滚轴桥的荣耀一刻，然后是此起彼伏到处散落的爆炸，再然后他醒来，躺在一辆救护车上，右臂剧痛无比，绑着血糊糊的绷带，已经成了断肢。

丹尼·卢里亚对萨达特的反应完全是另外一种。他后来也从没说起过他的那种反应。他是怀着害怕的心情来到这里的，他害怕萨达特是一个有说服力的和平缔造者，那样战争就彻底结束了，他作为一名“鬼怪”战机飞行员的技能就要落后于时代，他多年的训练就会浪费，与阿拉伯飞行员战斗，为他哥哥报仇的机会就落空了。此外，他还害怕，像鲁蒂·巴拉克这样的姑娘将不再看重他战斗机飞行员的高超技能。丹尼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对鲁蒂的爱恋让他彻底心醉神迷，而且他还想象着自己以后如果有儿子的话，就管他叫多夫，把多夫中断了的生命赋予这个融合了卢里亚家族和巴拉克家族血统的子女身上。与大多数听众陷入沮丧失望中不一样，萨达特现在听起来越不妥协、越好斗，丹尼就越振奋。至于梅纳赫姆·贝京回应的即兴演讲，他没多大兴趣听，像平常一样，全是有关大屠杀和《圣经》引语的。当萨达特最后坐下去时，这一历史时刻过去了。

之后，宾客们穿过军警朝会议大厅外面走去，人群中，丹尼和鲁蒂从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旁边经过，他正站在一处楼梯上，冷酷而威严的眼睛审视着现场，看到高挑苗条的鲁蒂，阿莫斯简单摆摆手，很有魅力地对她一笑。

“你跟他有多熟？”丹尼问。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哦，不是很熟。”

“他好像喜欢你。”

“他？我知道他喜欢老点儿的。”鲁蒂的嘴尖酸刻薄地一扭，像那种四十岁女人似的。

耶尔和马克思·罗伊也走在缓慢移动的人群中，在鲁蒂他们后面不远。“你怎么这么安静？”

“是吗？”

“你十五分钟都没说一个字了。”

罗伊干笑一声，说：“我在努力忍受一种奇怪的想法，耶尔，这有可能是胡说八道，不过，也有可能是事实。”

“说给我听。”

“这就是，犹太复国主义者历史上有过很多不寻常的改变，而现在出现了其中最不寻常的，即穆斯林世界可能已经产生一个新的‘萨拉丁’ ⁽²⁾ ，一个致力于世界和平的‘萨拉丁’。”

(1) 　传说中埃及人、迦南人的祖先。——译者注

(2) 　埃及历史上的民族英雄，曾收复了耶路撒冷。——译者注

第四十章　摩西

远赴华盛顿

冗长繁复的戴维营和谈即将结束，摩西·达扬断定他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去华盛顿，这个人要在这一阶段保持不烦躁、不恼火，也不失去激情，他选中了巴拉克。因此，时隔六年，兹夫·巴拉克再一次前往华盛顿。戴维营第一次会议是在一九七八年九月份，那次会议已经制定了一个暂时性的“条约”（不是决定性的，而且还时不时地起风波）；但是，对于两个打了几十年仗的敌人，在征服者一方没有大声把那些条款念出来之前，和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而且从萨达特飞到耶路撒冷之后双方持续了一年多的激辩也造成了阻碍。达扬这位前世界英雄现在的职务是外交部部长，他自始至终都处在这蹚风险巨大又令人讨厌的浑水中，他在国内已经不受欢迎了，甚至因为在贝京内阁内任职，他在自己的党派内都得不到信任了，此刻他是带着点儿不情愿的情绪回到戴维营，来和萨达特的外交部部长再战一轮的。

萨姆·帕斯特纳克是他的心腹，但萨姆作为一名以色列议会的议员，不太合适去。萨姆推荐了兹夫·巴拉克，于是达扬立刻就给在拉斐尔军械发展公司工作的兹夫打了电话。在仓促出行之前，兹夫往艾米莉·哈利迪在麦克莱恩市的那栋旧房子打过电话，因为他知道她父亲去世了，她已经从巴黎动身去那边料理她父亲的后事。但是她根本没在那套房子里。

在二月的天气里穿过北大西洋上空飞行，可一点儿也不好受，就连在任何天气都能睡着的达扬也在躺椅上翻来覆去、嘟哝抱怨。上层客舱里就他们两人，那位以色列航空公司的机长尝试着爬升到高耸的雷暴云砧，这架巨型喷气式客机就像海浪中的划艇一样颠簸摇晃，巴拉克看了多卷繁复的戴维营相关文件后，眼睛开始痛起来。他按蜂鸣器叫来空中小姐。“来杯威士忌加汽水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她顺着螺旋梯摇摇晃晃地下去了。

他把座椅安全带拉扯到最紧状态，手紧紧地抓住扶手，小口啜饮着威士忌。外交部部长达扬坐起身，两手摩擦着面部，问他：“嗯，所有那类公文，你多少能理解点儿吧？”

“嗯，部长，我看到条款六有问题。那是致命的问题。美国人怎么可能会支持埃及的那个立场？”

“你喝的什么？”

“威士忌加汽水。”

“我有溃疡，不行。”他按铃叫来空中小姐，点雪利酒的时候她差点儿一头撞到他身上。“兹夫，我打瞌睡的时候想起了我们第一次一起飞华盛顿的事。还记得吗？”

“绝对记得。运赛马的包租飞机，我们就睡在床垫子上，米奇·马库斯的棺材拴在飞机地板上，一片马粪的恶臭气。”

“三十一年了。”达扬说，一条胳膊盖住眼睛仰躺下去。

米奇·马库斯啊！

我在穿越一光年的历史，巴拉克想。一九四八年，当他给马库斯上校做助手时，与埃及的和平完全就像那时人类月球行走一样不可能。在保卫耶路撒冷公路的战斗中，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胳膊肘，让他退出了战斗，因此本-古里安便安排他去马库斯那里，一来那个西点军校毕业的犹太人不懂希伯来语，二来让他去那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开战争。马库斯是一名民事律师，他的军事经历仅限于二战时期一点儿预备役参谋工作，但本-古里安被马库斯那张西点军校的资格证书给迷住了，对他极其信任，让他做了耶路撒冷前线的总指挥。而到最后，他却因为回答不出一句希伯来语口令而被哨兵一枪撂倒。英雄的葬礼要在西点军校举行，就这样，达扬和巴拉克护送他的尸体到了美国，也是在那个时候，巴拉克首次见识了纽约的摩天大楼和雄伟壮观的哈德逊河，见到了现在已是四十多岁而当年才十二岁的顽童艾米莉·坎宁安。近来她不再在写给他的信中夹带她的照片了。什么原因呢？是变胖了还是有皱纹了，还是头发变白了，还是三者都有？她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那对他很重要吗？

不要再漫无目的地瞎想了，空中小姐把达扬要的雪利酒带来了。回到戴维营文件上，回到那不可能的条款六上……

空中小姐拿着一玻璃杯酒摇摇晃晃地走到达扬面前，脸上带着敬重的表情说：“部长，希望您别介意，只是确保酒不洒出去。”

“很理解，谢谢你。”达扬喝了一口，“B’seder，兹夫。比方说，我就是美国国务卿赛勒斯·万斯。说吧，劝服我不在条款六上支持埃及人。”

巴拉克瞥了一眼那位空中小姐，她默然退下楼梯。“我试试吧。部长，这些会议记录里的关键词是什么？”他拍拍膝盖上的一堆文件，“‘责任上的优先考虑’？”

“对，责任上的优先考虑。”

“好。”巴拉克模仿达扬那种干脆利落的方式说，“万斯国务卿，条款六上除非是给我们责任上的优先考虑，否则这个协议无效，以色列不会签字。”

达扬被逗笑了，他也模仿万斯那种威严的样子说：“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不签字？”

“很简单，先生。对于加入任何对以色列的自卫战中，埃及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签订过条约——”

“嗯，那有什么关系呢？那是它的正当权益，对吧？”

“万斯先生，任何阿拉伯人挑起的战争都可以被称作一场自卫战。嗯，即便是赎罪日战争，他们也宣称是我们的海军首先攻击了埃及并——”

“说得不错，兹夫。”达扬笑着点点头，“完全是我对万斯说的话。我还要提醒他，在十月六日他们胜利之后还把那种中断状态讥讽为‘战略诱骗’。继续说，‘万斯国务卿’正洗耳恭听呢。”

“所以，国务卿先生，埃及方面必须要遵守这条义务，这是至关重要的，要优先于其他任何条款。否则协议就是一纸空文。”

达扬模仿万斯正式的声音说：“我可以说我不同意。事实上，你是在质疑埃及的诚意。你在要求它签署一份它不会背离诚意做事的保证书。这是带有侮辱性质的。”

“万斯国务卿，我很钦佩你在政治上和外交上的巨大成就，但是你对中东还不了解。”

达扬扭嘴一笑，说：“说得好。我可以暗示这一点，但不能说出来。”

几乎就像是起飞一样，飞机从嘎吱作响的弹跳状态转为平滑爬升状态。巴拉克看着窗户外面，说：“好，好，星星月亮。风暴还在下面搅动呢。”

达扬仰躺到躺椅上，两手扣紧放到脑后。“好了，你了解形势了。还有许多许多其他有争论的条款，有一些是危险的暗礁，刚才那一条是最危险的。这趟出来，最好还是把所有一切都定下来，因为萨达特的顾问们真的宁愿破坏掉这个条约，而且如果我们不马上签署，他们也胜利了。”

曾经爱过

阳光明媚的午后，从戴维营驱车驶往华盛顿，艾米莉绕道往米德尔堡福克斯达学校而去，随后拐进了一条曲曲折折的支路。汽车开始在冰冻的水坑上滑来滑去。“这也许不是个好主意。”巴拉克边说边抓紧车门把手。

“放松，小猫咪，我在这些路的冰上开过一千次了。”她猛力转动着方向盘。在一处弯道，汽车直接以漂移的方式驶过，刮住了一个被冰雪盖住顶子的邮筒，发出一声尖厉的金属响声。艾米莉一边毛手毛脚地操纵着方向盘，一边喊道：“我发誓，这些该死的邮筒总是正好在该死的路中间。”

她近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想。还是那个紧张兮兮的可爱女王。白头发多了些，脸圆了些，身形曲线更加优美。没有理由停止寄照片，不过他也理解，她可是“女王”啊。

“艾米莉，你事先给福克斯达打过电话吗？”

“没有。”

“为什么没打？”

“喂，亲爱的，我在戴维营接上你时才刚刚想到学校就在我们回去的路上。那女校长过去常常负责英文学部。她是个容易激动焦虑的人，我要是给她打电话的话，她会急死的。”阳光照耀下的森林绵延起伏，刚下的雪覆盖到农田上，“风景很美吧？我真想念冬天里的弗吉尼亚州啊。巴黎总是死气沉沉的，除了下雨还是下雨。”

巴拉克穿着一件上面带有总统徽章的蓝色风雪衣，他说：“戴维营那边也跟这儿一样，似乎被雪给封住了，很难到处走，不过很美。”

“那个会议开得还好吗？”

“不好。非常糟。通过美国与阿拉伯人讨价还价是件很古怪的事情。”

“能跟我说说吗？”

“太复杂，也太专业。”

“我明白了。就像巴德曾经说过的：‘就不要烦扰你那可爱的小脑袋了。’ 好了，我们快到了。再转两个弯，然后上桥。我们要看一眼昔日的‘牢骚室’，然后再去麦克莱恩市。巴德五点钟才带房地产中介去呢。有的是时间。”

当他们驶过那座横跨小溪的窄桥时，艾米莉大叫：“天哪，它不在了。”

“什么，‘牢骚室’吗？你没事吧，它在松树林那一边呀。”

“我不知道它在那边吗？过去你透过树林是可以看到它的。我肯定地跟你说，它不在了，兹夫，不在了。”她把车停到山顶大门的旁边。“牢骚室”所在的地方现在已是一大片栅栏围起的宽阔网球场，白雪覆盖在上面，平平坦坦的，没有人踩过。“哦，上帝啊，太让人失望了！你干吗要让我来这里？你怎么不争辩了？追忆过去从来都是该死的想法。”

“过去有‘女王’的时候就不是该死的想法。”

她笑了，眼里泪光闪动，吻了一下他的脸，轻声说：“对，我们记忆中的‘牢骚室’，他们是没法平整掉来建一个网球场的，是吧？”

“它会永远在那里，‘女王’，壁炉、马车、轮式吊灯等都在。一直到我们死，它们都是原来的样子。”

“拉马丁（Lamartine）那首诗歌《湖》。‘他们俩曾经爱过。’ ”她声音嘶哑起来。

“正是如此，亲爱的。‘他们俩曾经爱过。’”

她砰的一声把挡位挂到倒挡上。“我们快点儿离开这个地方吧。”一直行驶到公路上，她才再次开口说话，“我有些东西给你，在我爸爸桌子上的一个旧文件夹里。”

“什么东西？”

“给中央情报局雷德曼海军上将的一份备忘录。封面上标题为：圣地。日期是一九五六年，纸都完全发黄了。在他临终之时，他想起你曾经问过那个备忘录，所以让我把它交给你。他真的直到最后一刻头脑都是清醒的。”

房子前面被碾开的车道上，两行深深的足迹从小轿车那里通向房子。艾米莉说：“胡扯，他们提早来了。好在巴德有钥匙。我要把这栋房子深厚的潜力展现出来。这中介给一位伊朗商人看房子，那人刚好在霍梅尼 ⁽¹⁾ 上台前跑出来。”

哈利迪在客厅里，还有一个男人，圆滚滚的，矮矮的个子，脚上套一双雨鞋。房间里很冷，他们都还穿着外套。

“你好，汤普森先生，这地方灰尘太大，太没有生气了。”艾米莉说。她四处指指包起来的家具、盖着的钢琴以及拉拢的窗帘等，说：“我只是勉强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住。我父亲最后几年不全在这里住，他只是经常来这儿。”

那位房产中介带着客套的恭敬，说道：“哦，是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很宽敞、很雅致，真是风雅的生活方式啊。现在建造的房子没有像这样的了。”

艾米莉说：“行，伙计们，我带他去看看。那边的餐柜里有杰克丹尼威士忌。”她领着那名房产中介上了楼。

哈利迪说：“很高兴见到你，巴拉克。你知道我们正发售第一批‘F-16’给以色列的事吧？”

“什么？我们还没到期，还有三年才能拿到它们呢。”

“是没到期，但是霍梅尼这个家伙取消了伊朗国王订购的一百多架同类型飞机，这样你们就排到交付计划里了。今天才做的决定。”

“上帝啊，大好消息。”

“是的。你们的小伙子很快就要过来接受飞行培训了，他们会爱上‘F-16’的。‘鬼怪’相当于一辆‘马克’重型大卡车，一部很棒的机器，但是你们必须要百分之百手动来飞它。而‘F-16’就是一辆小型赛车，超远的航程，一个可爱的小家伙。”他站在餐柜前，把酒倒上，“来点儿波旁威士忌，巴拉克？”

“我最好还是别喝了吧。”

“好吧，干杯。喂，我问你个关于赎罪日战争的问题吧。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好几年了。虽然你们有了核武器，阿拉伯人不还是趁你们没注意就袭击你们吗？”

巴拉克的回应快速而冷淡：“任何时候都没有证据证实我们国家有非常规武器。”

“哎，正是埃及人告诉我们这个事的。他们称之为以色列的‘地下室炸弹’。”

“哈利迪将军，任何一位想依靠那种武器让我们摆脱战争的以色列领导人都是个白痴。在广岛以后，率先使用核武器会让以色列走到末日的。”

哈利迪点点头，喝了口酒，说：“呣，我在五角大楼受到了嘲弄，我只是说，萨达特预估到你们不会使用核武器才发动了战争，准确的答案你们已经给出了，你们的确没有用。他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他估计整个地区的战争迟早都会走上核武器道路的，到时候相互威慑就会把现状一直维持下去。于是他发动了战争要夺回西奈，不计成本，即便是战败。现在这个条约，不管让他和其他阿拉伯国家付出多大代价，都会进行下去的。他破坏了他们的联合阵线，还被狠狠地打击了一顿，但他的进攻依然还是有报偿的。”

巴拉克很漠然，并没有被打动，他说：“也许吧。虽然我也思考过这场战争，但并没往这个角度上想，这是个让人感兴趣的观点。”

“很高兴你这样认为。”

楼梯上雨鞋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那名中介满脸兴奋地大步走下来，后面跟着艾米莉。他说：“房间比例太完美了，有巨大的升值潜力。我们现在可以看看庭院吗？”

“当然可以了，如果我要在没脚脖子的雪里走一遭的话，”艾米莉说着倒上酒，“我得喝上一杯烈酒。干杯，老兄们！”艾米莉脖子一仰灌下威士忌，闭了下眼睛，出去了。

哈利迪再倒上一杯酒。巴拉克觉得他今天的态度很奇怪。他看上去很苍老，干缩，很多白发，而且好像是急切地求着要跟人说话似的。“要知道，你们以色列的晋升体系比我们的要好。你们退休时还年轻。”哈利迪说，“你们几乎可以从零开始一种新的生活。而我们退役的时候，由于通货膨胀对那点儿退休金的冲击，我们的将军会发现我们在卖铅笔，起码像我这样的将军都是在卖掉好房子，然后再买一堆烂股票。我有一个做日本横田一座基地的司令的机会，这是个从事业务联系的绝好机会，但是为了我的儿子克里斯，我可能不得不拒绝。我不想让他在这个年龄段就花上好多年在日本。巴黎也不行。他的朋友、他的学校在这里。真是左右为难。”

“将军，你待在日本，然后请求艾米莉回来，为克里斯营造一个家庭，为什么不这样呢？”

哈利迪眨眨眼睛思考了一下，说：“她不会考虑的。她喜欢巴黎，那两个姑娘也喜欢。”

“你确定吗？我和我妻子曾去巴黎看过她。她特别特别想念克里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

哈利迪喝了口酒，说：“老天在上，但愿她会考虑。”

“但是你能很多年不见你儿子吗？你不会想他？”

“会往死了想。但是我不得不帮助他读完大学，对吧？还有两个女儿也一样。我不得不考虑钱。”

一股冷风穿过前门灌进来，跺脚声传来。汤普森先生蜷缩成一团，拍拍打打拖带着雪进来，说道：“真是一处优质房产。现在的河景就像钻石一般。哈利迪太太，我给我的客户推荐完后给你打电话。哈利迪先生，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城的吧？”

“对。巴拉克，再见了。我永远也忘不掉那次直升机巡视和那些战场。”哈利迪说。

“再次去看看和平中的我们吧。”巴拉克对这位离去的飞行员说。

门关上后艾米莉说：“看起来像是一笔买卖了，不过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出来到露台上去吧。没有萤火虫，但是也很美。”

他们小心地沿着积雪的台阶往下走，西沉的斜阳透过光秃秃的树干照下来，给雪染上一层粉红色。巴拉克给她说了他和哈利迪的谈话，当说到他关于克里斯的建议时，艾米莉就地停住，愤怒地看着他，说：“冷不防就让我搬到华盛顿，啊？在把我们分开得更远的聪明主意上，你总是动得挺快，不是吗？”

“别胡扯！在巴黎，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几个小时，说你如何如何想你儿子。用这种办法，你就可以再次和他在一起好几年。”

“哦，是吗？然后再把他交还给巴德和那个长着蓝眼睛的‘竹节虫’埃尔莎？让我的心再碎一次？不可能了。”

“女王，四年后他就是个精力旺盛的青少年了，到时候你会很宽慰地把他交给他父亲的。”

她没说话，眼睛向外凝视着夕阳下发红的河流，最后抓起他冰冷的手，把它按到自己温热的唇边。“好吧，这个想法真是疯了。如果我回到这里，我们那一年一次的约定还有效吗？”

“有的。”

“即便是像巴黎那样的四次？”

“我会的。”

“娜哈玛怎么办？”

“女王，我说过我会的。”

长叹一声，她看了看手表。“这里太冷了，就到此为止吧。车什么时候离城去戴维营？”

“六点半。”

“我给你去取那份文件吧。”

书房里完全用防尘套罩住，他轻轻弹弹那几张发黄的纸张，说：“很奇怪，他保留这个这么长时间。”

“我爸爸从不扔掉任何东西。我还得连续发掘一个月呢。哎，狼，你说你在这儿只剩下三天了。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我听候达扬的安排。保持联系，我尽量吧。”

“好的。除了这栋房子，任何地方都可以见面。”

达扬的立场

巴拉克小木屋的门下放着一张达扬写的便条：“回来时见我。”月光下，雪中的狭窄小路上结了冰，他小心地踩在上面，快速朝那栋大别墅走去。达扬坐在长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盘三明治，他穿着他那件“戴维营风雪衣”，没有戴眼罩。

兹夫·巴拉克以前从没有看到过达扬这种吓人的面容。他惊愕地发现，那个小小的黑眼罩不折不扣就是他的一个伪装面具。暗无光泽的眼窝很是吓人，相貌古怪陌生，从前是众人瞩目的著名英雄（无论他有什么失败和污点，都是英雄），而现在已变为一个苍白疲惫、又老又可怜的残障人员了。而且巴拉克还感觉到达扬对他也表示出一种敬慕，虽然成分很少，也许是无意的吧。他知道萨姆·帕斯特纳克是经常看到达扬这个样子的。达扬终于接受了巴拉克成为某个和他在一起时能露出本来面目的人了。

达扬捕捉到了巴拉克瞥视放在边桌上的眼罩的眼神。他说：“这个糟糕的世界上还有什么要看的话，一只眼睛就够了。吃个三明治吧。团里的人都在大餐厅呢，但餐桌漫谈我不喜欢。”

“谢谢你，长官。”

“L’Azazel，万斯今天跟我装聋作哑。也许他也是听从上面的命令吧。在第六项条款上，他好几个小时都在全力支持卡里尔（Khalil）。”卡里尔是埃及外交部部长，“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他们甚至在石油安排上蒙混回避。兹夫，我们倒回到六年前了。我看只有一件事做了，给贝京打电话，让他召我回国。”他盯住巴拉克，一只是生猛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另一只是暗哑的空洞，这样的瞪视几乎让人精神涣散，也让人特别慌张。

巴拉克努力稳住语调，问：“团里其他人要怎么做？”

“嗯，起草那些已经定下来的要点。我们有调整法律概念和语言的天才。但是僵局已经持续到顶点。卡里尔说他就是那个样子了，他有绝对权力。万斯是代表卡特来说话的，而我只是个磋商的人。这样下去不会有成效的，特别是在我确定卡里尔真的有心破坏这次谈判之后。”

“摩西，还有三天时间。你的立场不坚定的话，他们就会打压和胁迫你。坚持到底。把你取得的所有进展全部写进起草文件中，然后让卡特召贝京来。”

突然地，达扬拿起眼罩戴上，说：“我需要呼吸空气。”

在雪的映衬下月光亮晃晃的。小径太窄，他们几乎无法肩并肩走路。“好空气，就像赫尔蒙山上的一样。”达扬说。他们穿过一栋栋别墅，一路无语，直到朝一座小山上爬时达扬才开口：“果尔达的死给我的打击很大。”雪踩在脚下嘎吱作响，又是长长的一阵沉默，“我敬重她，但是我们的意见从来没有相同过。跟果尔达不一样，我是出生在阿拉伯人中间的。我跟他们生活过。我虽然跟他们打仗，但是我理解他们。他们祖祖辈辈很多世纪以来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只操心他们自己的事情。然后，这些欧洲犹太人拥进来，这些犹太人挥舞着叫作《贝尔福宣言》和《圣经》的东西，喊道：‘各位，这块土地是我们的，上帝以前就把它给我们啦，乖乖地收拾好东西安静地离开。’ 肆无忌惮得让人难以置信。”

“不是这样的，摩西，是他们发誓要把我们赶出去的，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否则我们早就在一起和平相处了。”

“嗯，我今天就跟万斯这样说了。他问我：‘你们犹太人为什么就不能同意和阿拉伯人和平共处呢？’我回答万斯，实际上我们一直想要那种状况，而且现在还想要，但是，他们在炸公交车，而我们在收集和埋葬尸体，这不是我们所称的和平共处。”

“说得好。”

“嗯，这是十足的果尔达式争论。对于果尔达来说，这一直都是非常简单、非常清楚的！她从俄国到了美国，然后又到了巴勒斯坦，那时她二十三岁，已经结婚了。她所知道的仅仅是理论上的犹太复国主义。要么支持我们，要么就是反对我们；要么是资本主义者，要么就是社会主义者；要么是工党，要么就是拉菲党；要么是犹太人，要么就是阿拉伯人；要么是黑，要么就是白。”

尽管山并不陡，但达扬的呼吸很粗重。小径走到头了，再往前走腿就得深深地踩进积雪里。他停下来，四下环顾，喘着气说：“风景真美。”在他们身后，树丛的缝隙中闪烁出木屋里的灯光，一缕轻烟从主建筑上升起来。“嗯，向前。山顶不远了。”他在均匀的喘息中一口一口哈出寒气，再没有说话，一直到山顶。“好了，我们到了。小爬一下挺美的。把肺和脑子都清洗一下，不是吗？我们回去吧。”但他站在原地没动，又说，“我对犹太人期望过高，这是我一生的错误。我原以为他们能守住我们在‘六日战争’中打下来的防线。我错了，我承担这个责任。因为加入了贝京政府，工党称我是叛徒，而对于贝京来说，我又是一个可废弃的党外人。我之所以加入他的政府，是因为，我的觉察力告诉我，一旦他赢得选举，跟埃及的和平就有了可能。这一方面我对了，而且事情会发生的。这个条约我们必须有，也会有，但是这第二次戴维营谈判设计拙劣，毫无结果。你说得对，兹夫。事情很快就会结束。我不会跟贝京说让他召我回国。”他开始沿着他们方才留在雪地上的踪迹下山，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到了那栋小木屋时，他问巴拉克：“兹夫，这不是你住的地方吗？”

“对，是的。”

“晚安。”达扬大步走进黑夜里。

客厅餐桌边坐着一位圆胖的年轻人，他的打扮是一种不太可能的组合：身上穿着“戴维营”风雪衣，头上却戴着犹太人的小圆帽。他脸上带着特别认真的表情，正俯身看一本小《塔木德经》，口中喃喃有词。看到巴拉克，他抬起头微笑着说：“你好。我听到达扬在外面？”

“是的。我们走了一会儿。他情绪很低落。”

“任务艰难啊。有职无权。”年轻人说。他是一名律师，名叫伊莱基姆。

“对。特别是自从那个埃及人表现得像个全权代表以后。”

“卡里尔，全权代表？”伊莱基姆做了个鬼脸，用食指插到看的地方把书合上，“算了吧，提出一些他确定的美国人会同意的要求，然后再接受我们的妥协。指派达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在任何一点上都不退让。他是不顺利，但他守住了这条线。这是什么样的意志力！九月份跟贝京和萨达特在一起时，他也是很了不起的。”

“你那时在这里？”

“嗯，在，一直过了十三天。他们两人为此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但是真的，达扬才是协议的设计师。”

巴拉克拿着克里斯汀·坎宁安的那份文件上了床，发现打出来的字都褪色了，模糊得很，他的眼睑又在不断下沉，字体在眼前飘忽一下就过去了。翻到最后几页，他在一行标题上停下来，“结论：这一切将如何结束。”他这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开车穿过岩溪公园（Rock Creek Park）时，坎宁安曾给他说过这份送给雷德曼海军上将的备忘录。他把文件放下，太困倦了，集中不起精神。在打瞌睡时，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这个叫伊莱基姆的律师和达扬是有一些特殊关系的，这样一来，他对达扬的那种赞美也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他醒来时外面天基本还没亮。他拖着脚走到另一个房间里的咖啡机前，伊莱基姆正在那儿踱着步子，头戴经文护符匣，披着祈祷披肩。

“早上好。我打扰到你了吗？”

“我已经做完祈祷了。”

巴拉克喝着咖啡问他：“哎，你没有帮助准备达扬对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辩护吧？你觉得那个结局公正吗？”

伊莱基姆解下两个经文护符匣，把上面的皮带缠起来。“结局？结局就是达多在死的时候才成为一名敬爱的民族英雄，而达扬生活在从来都没有消散过的大片谴责之下。”伊莱基姆卷起祈祷披肩，眼光锐利地看了他一下，问，“你对结局有异议？”

干净利落，巴拉克想，他对伊莱基姆的评价提高了。“跟我说一下达扬在签署《戴维营协议》时的作用。”

“他是那种不顺从的以色列人。萨达特对贝京感觉很热情，真实的也好，精明地假装出来的也好。他称贝京为‘我的好朋友梅纳赫姆’，但是他和达扬就很少碰面，而且当他们遇上时他的态度也是很冷淡的。萨达特知道他的真正对手是谁。”

“当然了，伊莱基姆，是贝京。”

“是达扬。在我们收拾好东西回国的那天，气氛感觉就像葬礼似的，东耶路撒冷议题上彻底失败。卡特把达扬叫进去，注意，是卡特，不是贝京，他把达扬叫进去好一番争论。考虑到达扬立场坚定，卡特在东耶路撒冷问题上的处置灵活起来，还把萨达特也一起叫去。达扬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在整整十三天里，每当遇到谈判阻塞点，达扬都要找到一些实质性的内容和语言，这些内容和语言既要让萨达特能接受并忍受，也要让贝京觉得能通过议会。是达扬让那些主要的突破性进展成形的。”

“那么他也许应该得诺贝尔奖。”

“那倒不是。责任是担在贝京身上的。贝京必须让条约通过以色列议会，这一点就如同萨达特到耶路撒冷那种丰功伟绩一样困难。他做到了。自从那以后，萨达特就一直在阿拉伯人找他麻烦的某些条款上拼命退缩。这第二次戴维营谈判就是他最后一次尝试，他想把单独媾和的特征变得模糊起来。记住，法老一直在更改和我们祖先摩西的约定。退缩、退缩，一直到最后。”

巴拉克说：“但是不会有‘头胎击杀’ ⁽²⁾ 这种事发生，从而让萨达特坚持他的约定了。”

“是啊。这一次只有摩西·达扬。”

那天晚上，当巴拉克回到他的住处时，电话铃正好响起来。“狼！终于回来了！我一遍一遍地打啊打啊——”

“今天忙了一天，女王。也许明天我们——”

“听着，让我说。兹夫，‘哈利迪地区’今天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开始了，开始了，我现在高兴死了。这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巴德——”

“等等。什么开始了，艾米莉？”

“转变开始了，就是说，我同意了回国，巴德会去日本，克里斯要回归我的怀抱了。我已经和这孩子过了一下午，他会说话了，兹夫，天哪，他是怎样说话的啊。他一直因为想我而瘦下去，无法忍受那个埃尔莎。终极继母。兹夫，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绝不会有这么一天。”

“胡说，你们两个迟早都会想到的。”

“不会，我说，不会。什么，我？狗娘养的巴德为了那个北欧的活衣服架子抛弃了我，我还会给他提供方便？是你安排了这项交易，为此我崇拜你。哎，我们今晚能见面吗？”

“艾米莉，这边的形势到了危急关头。不过，明晚——”

“不行。我要乘法航两点的班机走。我给福克斯达学校打过电话了，如果我能在三月一号之前迅速把两个女儿送到那儿，她们就不会有问题，就不会错过一个学期了。所以我回巴黎一趟，把事情收拾一番，帮她们整理行李，然后把门锁好，闪电般回家。你确定今晚我们不能相见，亲爱的？我特别想抱你，你把我的哀伤化为了舞蹈。”

“无能为力，艾米莉。实在不行。”

“该死的，那么又要来一次电话再见了？呜呼！你来完全就是奇迹，奇迹，我的生命燃烧起来了。亲吻你的眼。亲爱的，至于‘牢骚室’，我把那个女校长训斥了一通，不过她解释说谁也没有用过那间屋子，白蚁都住进去了，而且学校也需要一个网球场。就是这样。如果爱到永远的话，那又有何介意呢？”

巴拉克说：“艾米莉，下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我们要一起去那个地方，我会来的，我向你保证。在一处遥远庭院的遥远角落里，我们要挖一个洞，然后埋进去一块青铜小牌，上面刻上：‘他们俩曾经爱过。’ ”

“哦，上帝啊，大灰狼，你这个坏蛋，你说得人眼泪都流下来了。再见吧。”

电话机咔嗒一声放下了。

坎宁安的备忘录

以色列航空公司的班机里渐次暗下来，回国的路已走了一半，达扬睡得正熟，巴拉克从公文包里拿出克里斯汀·坎宁安那份备忘录。第一段就吸引住了他，他一口气读到末尾。

圣地

基督徒和犹太人都不喜欢面对一个赤裸裸的事实：奥玛清真寺已经在锡安山上矗立了1300年。这个年份比犹太第一圣殿和第二圣殿（加起来大概1000年）再加上十字军占领期（将近90年）的时间还要长。对于一名像我这样信仰基督教的人来说，锡安地区长期的穆斯林统治一定在满足耶稣基督的某种神秘要求。现在残存下来的犹太人，就像从大火中抢出来的一截烧焦木头一般，又回到了耶路撒冷，却被穆斯林教徒阻挡在距离圣殿山仅几百码远的地方。如果犹太人重新占领了这座山，那么在圣史中人类就会毫无疑问地到达一个拐点。这对于中央情报局来说没有意义，但它同时也是世界政治趋向的一个拐点，这就是我们关心的事了。

1956年圣诞节

这篇备忘录洋洋洒洒离开正题，又说起了坎宁安的业余爱好，考古、他的宗教观念以及共产主义威胁等。其中有大量篇幅涉及“三种亚伯拉罕信仰”——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以及这三者在这块海洋与幼发拉底河之间土地上的同根性。坎宁安写道，这块地区里任何现代的分界线，无论是黄沙掩埋的前土耳其帝国界线，还是以前欧洲人随意蛮横划下的界线，都是纸上的杜撰。在自然上、考古学上、宗教上，它完全就是一块地方，是上帝的居住地，是最初的伊甸园。人类具有同胞之爱，也是首次在这块土地上受神的启示说出。那三种亚伯拉罕信仰已经把梦想传播到半个地球。未来，犹太人回归圣殿山，将意味着基督复临的日子来了，到那时，亚伯拉罕的梦想会传播到剩余的人类中，进而开创世界和平。

接下来是他很久以前跟巴拉克提过的总结。

结论：这一切将如何结束

将军，前两天夜里，我们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讨论苏伊士战争，您让我把我说的写下来，我已经试着写过了。正如我所说的，弥赛亚的降临不是中央情报局要关注的事，但是那块变化无常的地区里的政治趋向（那里的政治趋向控制了主要的世界能源储备）真的是要关注的头等大事。

我认为，那块地区的平定，只能以地区内合为一体的宗教和亚伯拉罕的根底为基础。在中世纪，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血腥争斗，直打到筋疲力尽，同时还把他们的老师、耶稣基督的子民犹太人鄙视为历史的干老化石。而这些干骨头总有一天会复活，重新站到锡安山上，那时，共同的根底挖到了，新的政治时刻会到来，虽然缓慢却是划时代的和解会出现，这个星球上的核武器毁灭被阻挡。基督复临对我个人的信仰来说还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但是我断言，当争论与古老成见的云团渐渐消散时，和平与现在想象不到的繁荣昌盛便瞬时到来，圣地上的新政治会出现。

克里斯汀·坎宁安

后面跟着一句红墨水写就的话：“克里斯汀，你真应该活那么久。雷德曼。”

下面是坎宁安用铅笔写的一段话，字迹抖抖索索的：

兹夫·巴拉克，你曾说过你想看看这份备忘录。这就是。时隔23年后，我仍然认为一切会如此结束。但是，我这名虔心的基督教徒要去见上帝了。

于遥远的彼岸道别

克里斯汀·坎宁安

1979年1月12日

落款日期是他去世前四日。天花板小孔中散射下来的灯光很昏暗，打字体又模糊褪色，看得巴拉克眼睛酸痛。他把文件放到腿上，对着这一堆奇特的大杂烩愣怔了好长一会儿。这个坎宁安，就是这样矛盾的一个人：坚定的耶稣信仰者，同时在迷宫般的美国官僚机构中又是犹太人的朋友。巴拉克从没有和他讨论过宗教，德国人在屠杀犹太人时教皇把眼睛移开并保持沉默这件事，坎宁安是怎么想的呢？那些宗教法官在广场上烧死犹太人的行为一直持续到十八世纪，他以他救世主的名义，对那些人的看法又是怎样的呢？讳莫如深，聪明敏锐，成见性怀疑，轻易地信任。克里斯汀·坎宁安已经去了，到世界的另一头去和他讨论他的矛盾之处吧。是他生养了艾米莉。安息吧，克里斯汀。

在坎宁安的告别语下面，巴拉克写上了一个希伯来词汇：Halevai，然后躺下去睡觉。

“大捐赠家之夜”

为了“烙平和谈里最后难以消除的褶皱”，卡特总统亲自到了开罗，然后又到了耶路撒冷，但这一次达扬没有再找巴拉克商议，另外到华盛顿参加签字仪式也没有邀他同去。巴拉克是从电视上看到白宫草坪上举行的这一历史性三方握手的，他注意到这三个人的举止、态度大相径庭：卡特，他的外交政策成功了，这是他急需的，因此春风得意，满面笑容；萨达特，看着可怕，身体僵硬，好像动一动他就会遭到生命危险似的；贝京，兴高采烈地直接搬过来一段某场意第绪语戏剧舞台上的表演，他戴上一顶大的黑色圆顶无边帽，用希伯来语慷慨激昂地朗诵起《诗篇》一百二十六章。卡特、萨达特、各位贵宾还有媒体人员全都在听，但全都听得稀里糊涂。巴拉克当然是能听懂那些话的，也知道贝京为什么要选择《诗篇》的这一段：

当耶和华将那些被掳的带回锡安的时候，

我们好像做梦的人。

我们满口喜笑、

满舌欢呼的时候……

等等，一字一句念到最后。

那带种流泪出去的，

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

这是以色列总理？这是一位戴无边便帽的波兰犹太老裁缝在念《t’hilim》（《诗篇》）；一个大屠杀幸存者在祈祷上帝来确认奇迹般的回归。最终胜利的流亡者在低语：“异邦人想说什么吗？”这个姿态既让人敬畏，又稍稍让人有点儿尴尬。

不久之后，在耶路撒冷的一次聚会上，巴拉克碰到了伊莱基姆，伊莱基姆跟他说了那天随后进行的晚宴的情形。晚宴摆在白宫外面的一个帐子下，“大捐赠家之夜”，按伊莱基姆的戏称来说是这样。他说，一张张的小桌子边坐了有一千五百号人，音乐声与交谈声发出的喧嚣震耳欲聋，大部分的纽约犹太人领袖都来了，还有一些华盛顿知名人物。由于三月的夜晚空气寒冷，这些人个个都冻坏了，可是如果太靠近电暖气又烤得发烫。也不知道那些犹太食品有多清洁，伊莱基姆是一口也没吃，他特别想提早离开，可同一桌坐着的有佛蒙特州参议员和三位犹太联合募捐协会主席，他担心提早走会让他们不高兴。外交部部长达扬和赛勒斯·万斯以及以色列总统坐一桌，当时起身站起来往外走，伊莱基姆这才抓住借口跟上了达扬，随后他们穿过寒冷彻骨的大风回到酒店。达扬一路上没说话，直到进了电梯，他才说请伊莱基姆到他房间。“那里真是一团糟，啊？”他们一进门达扬说，“你想点些东西吃吗？沙丁鱼罐头，奶酪？”

“我很好，部长，谢谢。”

达扬把一盒“奥利奥”饼干摇得哗啦啦响，对他说：“这个可以。吃点儿吧。”

虽然他回避美国盒装食品，因为不确定里面是什么，但伊莱基姆还是接过了那盒饼干，不过没吃。达扬吃了几块，凝视着窗外的拉斐特广场以及泛光灯照明下的白宫，然后从桌上一堆书中抽出一本，那是一本精装书，封面上是他微笑的脸，显得非常年轻。“伊莱基姆，你看过这个吗？”

“我读过两遍，部长。一本经典名著。”

“别夸张，不过是我平常生活中的故事，我没时间风雅。我得赶回帐子，下去给十个大捐赠家签名送书。”他坐下来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送给有德行的犹太人伊莱基姆。摩西。“他们剩下九本了，让他们争去吧。”

“谢谢你，部长。我会珍藏它的。”

“好了，晚安。”达扬又打开另一本“他的平常故事”，伊莱基姆走的时候，看到他边读边吃着饼干。

伊莱基姆给巴拉克详细述说了这些情况。他们两人站在摆满鲜花的小阳台上，这套房子是希伯来大学一位教授的，身后，聚会说话声夹杂着立体音响中放出的贝多芬音乐，公寓大楼下面，震天价的摇滚乐轰响在耶路撒冷的夜晚。伊莱基姆说：“我还是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但我从没有为其他任何人感到更难过过。”

“电视上你很难看到达扬的身影，全是贝京。”巴拉克说。

“是的，在签字仪式的时候我就对此有看法。他不是新犹太人，是以色列本地人，著名的英雄，流浪犹太人形象的去除者，却仅仅等于一个东欧犹太社区的老头。”伊莱基姆说。

阿莫斯的十字关口

伊莱基姆离去了，留下巴拉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久久想着可叹的摩西·达扬，想着时光之河的飞速流逝。阿莫斯·帕斯特纳克走出来，穿一件短袖衬衫，拿着瓶百事可乐，坐到躺椅上，说：“你好。那里面太吵了。”

“阿莫斯，跟我说一下土伦的事情。”

法国为伊拉克建造了一个核反应堆，并负责装运到伊拉克，这个核反应堆放在法国海港土伦市郊的一个仓库里，现在却爆炸了。这起事故现在在国际上引得一阵骚动。

“嗯，兹夫，你不是已经听到最新的消息了吗？法国人说所有关键部件都已经被精准的塑胶炸药装置给炸毁了。仿佛是内部人作的案。”

“我们与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阿莫斯露出无辜清白的笑容，说：“嘿，一队谁都没听说过的人声称负责，叫‘法国生态学家组织’。”

“这让我们可以暂时缓解多长时间？两年？”

“有疑问。法国人可以从他们自己的反应堆储备里拿出材料来替换。萨达姆·侯赛因会哼哼着说：‘快点儿交付，要不然就没有打折的石油啦。’他们马上就交付了。”

“那一年吧，起码有。”

“嗯，一年有。”

“听我说，阿莫斯，无论有没有戴维营，我们都处在巨大的危险里。这个伊拉克反应堆让我感到惊恐，就像在一九四八年六月份之后让我惊恐那样。”

阿莫斯问：“那时发生了什么？我那时才三岁。”

“我们那时已经山穷水尽了，如果阿拉伯人再攻打一个星期，我们就被他们打败了，一切事情立即就结束了，彻底地结束。在停火期间，我们缓过来一口气，这才打完那场战争，我们才在这儿待了下来。但是两颗原子弹，一颗在特拉维夫爆炸，一颗在海法爆炸，那就是世界末日。果尔达曾称我为‘大惊小怪先生’，没错，我只是尽量察觉事物的本质。”

阿莫斯严肃地说：“嗯，这个土伦事件把那一天向后拖了拖。”

“这个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从长远来说不是，不是的。”

巴拉克朝聚会指指，问：“你看见我们家鲁蒂了吗？她和丹尼·卢里亚来的。”

“没看见，我刚到。”

“阿莫斯，就我们两个人说，你让鲁蒂难过了吗？”

“我不是有意的。”

“如果你根本没看见她，那是一回事，但问题是你看见了。”

“我喜欢她。”

“她更喜欢你。她告诉过你她打算申请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吗？”

“加州理工？哇！没有。”

“嗯，她希望实现我没能实现的梦想，做一名科学家。她是数学和物理能手，像我的弟弟迈克尔一样，而且特别有抱负。如果她真的去了加州，这份感情会因此结束吗？”

先是沉默，然后阿莫斯说：“兹夫，你能想象爱上一个异国他乡的女人是一种什么感觉吗？一个你只能偶尔见她几次的女人，一个有孩子的女人，一份不会死的爱，不是一夜情的那种爱，那是爱情吗？你能想象类似那样的事情吗？”

“嗯，我一天天地老了，但我可以试着想想。那又怎么样呢？”“大灰狼”巴拉克说。

“我被提名为作战指挥部军官，北部军区，但是——”

“哎呀，那很好啊，阿莫斯。”

“——但是我知道我到了一个十字关口。这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这个女人是个寡妇？”阿莫斯摇摇头，“那是一个离婚女人？”

“不是。有夫之妇，比我大很多，有三个小孩。”

“Alleh myless（好吸引人）。”巴拉克说。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惆怅一笑，站起身。“鲁蒂不能再温柔、再可爱、再聪明了。加州理工！我打赌她会入学的。丹尼·卢里亚很幸运。”

“不一会儿你就会看到鲁蒂、丹尼不幸运。”

“你是在跟我说不要再见鲁蒂吗？”

“完全不是。”

“还是说放弃那位女士？”

“那只有你自己决定。”

“你帮了大忙了。我很感激你的坦诚。对不起，我马上就去找鲁蒂。”阿莫斯说。

“祝福你。那只不过是静静的一句话。”巴拉克说。

“知道，我已经有主意了。”

(1) 　时为伊朗政治及精神领袖。——译者注

(2) 　据《圣经》记载，犹太人的民族领袖摩西请求埃及法老放犹太人离开埃及，但法老不允许，于是上帝以击杀埃及地的人和牲畜的头胎来惩罚埃及法老，让其听话。——译者注

第四十一章　世界末日

土伦受挫？反击！

总理邀请：

巴拉克少将及夫人到“每周《塔纳赫》（圣经）”

主题，以赛亚与第二以赛亚：风格对比

安息日后晚上8点于官邸

1979年11月27日

来时请带此卡

娜哈玛把这张卡片递给她丈夫看，嚷嚷着说：“哇，听起来好让人惊讶啊。我必须得去吗？”

“不用，但是我最好现身。”

“他为什么要邀请我们参加这样的事情，兹夫？”

“我不知道。”巴拉克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非常明白，这是出于安全考虑而编造的一个小谎，主要是关于那个核反应堆的事。“每周《塔纳赫》”就是个幌子，是为以后的这类会议打掩护的。

《以赛亚书》由三位专家讲解，一小群勤奋好学的听众在聚精会神地听，而那几位穿便服的军人却在硬撑着不睡过去。当其他人离去后，这几名军人集中到贝京的办公室内，贝京把他在听《圣经》讲演时戴的无边便帽放到一边，说：“Rabotai（先生们），这是非正式机密会议，不会开多长时间。”

贝京朝摩萨德局长点点头，这位穿棕色羊毛衫的小个子局长看样子可能也是一位《以赛亚书》的博学之士。他通报，自从土伦受挫之后，巴格达城外的核反应堆又在飞速进展。法国和意大利再一次提供了技术人员和主要部件。西德也许不好意思公开掺和这个事，但也在卖给巴西基础元件，然后再由巴西卖给伊拉克。铀来自法国、巴西和葡萄牙，而且伊拉克要求的铀是最容易生产炸弹材料钚的那种化学结构的铀，现在正在接收中。“建造核反应堆的目的是发电”这种说法是胡扯，伊拉克有的是石油可以发电，用不着建核反应堆。巴拉克的化学背景让他能从细节上听懂一切东西，通报中暗示出来的短期时间框架让他感到惊恐。

总理躺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听，睁开后可以看得出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呆滞无光。他用虚弱疲倦的声音说，他只能看到很少的几套选择方案。以色列可以尝试用更强硬的外交手段来阻止欧洲人，让他们不要帮助伊拉克快速取得核能力；或者，在伊拉克走上核武器道路时用以色列极具优势的空中力量实施阻击。但是，空中打击是否可行呢？能清除掉所有的综合设施吗？还是来一次恩德培行动那种模式的突击队袭击可靠？他最后说：“我请计划处的负责人来阐述一下突击队的方案。”

头发已经开始灰白的堂吉诃德站起来，发表了他并不看好的报告。巴拉克脑子里忽然闪现出这个瘦高的移民小伙子在拉特伦骑在骡子上的景象。约西一开始就断言，大不相同！恩德培和巴格达是没有可比性的。在恩德培，目标就是一个民用机场，防守的仅仅是一队恐怖分子外加一些本地士兵。而伊拉克的这些综合设施是一个加固起来的军事目标，戒备森严，重兵防守，四周环绕着防空部队与地面防守部队。就算一个旅做突击队，外加重型卡车和主战坦克，要清除掉那些设施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还要算上大量的伤亡以及被俘虏的代价。这种突袭的成功概率基本就是零。

接下来，本尼·卢里亚谈了空袭的方案，因为他负责艾其昂（Etzion）空军基地。那座基地位于靠近埃拉特的西奈地区，如果空袭，飞机将从那里起飞。浓密的金色胡须，使本尼看起来岁数很老，也自然而然地显得很悲伤。按照《戴维营协议》，艾其昂空军基地要清理掉，上面已经下令让本尼退役了，却又给了他这么一个清理基地的丧气任务。也许那个基地还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基地，从前他是一直扑在那个基地的建设上的，现在他的任务却是拆毁它，而且要一砖一瓦彻底拆毁，以便让埃及人永远也不能针对以色列使用那里。卢里亚说，在场的“天鹰”“幼狮”“鬼怪”“F-15”没有一架适应这样的任务。“鬼怪”可以在空中加油，但是在敌人空域里加油的风险太高。至于那些小型的新型超级飞机‘F-16’，可能还不能及时交付，况且美国人给它们设定的航程同样也很短。

贝京点点头，说：“那么，你是在淘汰空袭方案。”

“嗯，是这样，总理，美国人在规定航程上是很谨慎的。装上几个特制油箱，‘F-16’也许就能胜任任务，不过，没有测试过，我们确定不了。”

“兹夫·巴拉克，”贝京突然转向他，“如果我们摧毁了那座核反应堆，美国人会怎么样？”

“总理，美国人崇尚冒险的英勇行为，比如说那些虚构出来的牛仔故事，但是如果败了，并且巴格达市内有平民伤亡的话，我们很可能就会有非常糟糕的麻烦。”

“有多糟糕？”贝京的声音听起来带有一丝哀调。

“在照例必有的联合国谴责中不支持；停止‘F-16’的交付；中止所有的援助，很多年，要不就是永远。”

贝京秃顶的脑袋疲惫地慢慢低下去，然后他又问萨姆·帕斯特纳克，如果很多法国技术人员被炸死的话，法国会做什么。一桩幸福的婚姻现在把帕斯特纳克滋润得圆圆胖胖，明显地脑满肠肥。帕斯特纳克说：“总理，他们会断绝外交关系，然后在联合国内大力推动对以色列的制裁，可能还会要求将我们开除出联合国。”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倒不认为他们会派空军来惩罚我们。”这一句无意义的话引得周围的人都苦笑了一下。

除了袭击之外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和主意都冒出来了，诸如截断去往伊拉克的铀运送航线之类的。总理似乎在打瞌睡，他的目光看起来越来越呆滞，巴拉克想，也许那些说他身体有病的传言是真的。当贝京桌子后的钟敲响十一点钟时，他坐直身子，用力揉揉眼睛，说：“Rabotai，犹太国的生死问题我们从古谈到今，不管怎样，这件事我们一定要阻止。我们开会的事都忘掉。晚安。”

巴拉克突然感觉到，这位小个子的犹太“裁缝”说话的声音很像是当年下令击沉“艾塔列娜”号的本-古里安；就是眼前这个人，把“艾塔列娜”号开进特拉维夫港要推翻本-古里安的。

守寡的达佛娜

古林考夫开车从海法到阿富拉，那里有他正在建造的享受政府补贴的高层公寓大楼，这一回，他的运气用尽了。在超一队军队坦克运输车时，他猛冲进对面车道逆向行车，但迎面来了一匹拉干草的马，为了避免撞上去，他又不得不急转弯，结果一头撞到了一堵石墙上。包工头的寿命走到了终点，还包括那辆以色列唯一的银色林肯。

悲痛使得达佛娜麻木了，因为在结婚两年内，她渐渐真的爱上了粗野的古林考夫。葬礼很伤心，她是在恍惚茫然中度过的，大约一个月后，她的思维才清晰起来。她意识到，她好像是一位富有的年轻寡妇，又好像欠下一百万新谢克尔，那也许是她偿还不起的。古林考夫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半点儿他的生意事务。蜂拥而来的律师和会计师都不能让人相信，还有古林考夫公司的那些职员也一样不能相信，她转而求助于约翰·巴寇，尽管约翰对古林考夫的诉讼仍然没有判决。约翰曾经爱过她，而且他懂法律，也懂房地产业务。另外，他是美国人，不像本地人那样贪婪狡猾。

约翰的发现让他惊讶，也让达佛娜高兴，那就是：即使古林考夫偿清了几笔诉讼的钱，包括约翰自己那笔，达佛娜的境遇也仍然很好。至于诡秘的古林考夫是个骗子还是个天才，答案是：两者都有一点儿。原则上古林考夫是不会付给任何人任何钱的，除非是被迫。即使打官司他也是很高兴的，因为那就意味着要经过好几年，而在这期间他可以借着这笔有争议的钱来生利息；这还没有算上那些常常厌烦了或死了的原告，又或是像约翰父母这种在厌恶中离开以色列的，另外他那些合同也绕来绕去的，如中国文字一般让人迷惑，有时候把法官们都绕进去了而做出对他有利的判决。总而言之一句话，古林考夫的突然死亡有两个受益者：第一，那头拉干草的马，它保住了命；第二，达佛娜，她拥有了离世包工头的钱。

达佛娜三十岁即守寡，这一年内她开始应付她的新状况，她要搬到特拉维夫北边一栋带花园的私人住宅里，那儿是以色列名流都喜爱的一个社区，因此海法这栋别墅就要卖掉。她给约翰说了她搬家的决定：“海法有理工大学，有海军，还有炼油厂，但是没有了古林考夫就没有了生气，我住在这里会发疯的。至于港口的风景，我已经拥有过了。”

她的暖房酒几乎把所有名流都请来了。她的弟弟丹尼下午的时候穿着一身军装也出现在花园招待会上，苗条婀娜的达佛娜梳着时尚的发式，穿一套从巴黎买来的黑色酒会礼服，兴致勃勃又自豪地给周围的人介绍他是一位“F-16”战机飞行员，一直到他最后实在忍受不了。他跑到花园的一角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看那群作家、艺术家、记者、演员、电影制片商、模特，以及官员，看他们说话、喝酒、互相打量。漂亮的女服务员们绕开这位生气皱眉的飞行员，端上虾子和小香肠。

丹尼的质疑

堂吉诃德只穿一件白衬衫走进来，在这群全都一身套装、扎着领带的时髦人群中显得很打眼，这还是丹尼在这里看到的第一张熟面孔。前不久丹尼见过这位作战计划处的负责人，他来艾其昂基地简令通报一项突然中止的袭击。过了一会儿，堂吉诃德朝他走过来，手里端着酒杯，安静地说：“你好，从失望中恢复过来了？”

“现在还没有，长官。我们完善那个计划很长时间了，你知道的。”

“那是我错了？你在这里不是很高兴吧？”

“你没有错。”

“怎么没带鲁蒂·巴拉克来？”

“她来不了。我问过了。”

“一起开车出去转转？”

“好，哪里都行。”

堂吉诃德带着丹尼穿过人来人往的别墅走出来，朝他的军用沃尔沃而去，这是他这个级别的特殊待遇。“我们去哪儿？”车启动后，丹尼问他。

“纳布卢斯附近有一个边境上的老基布兹，我儿子阿里耶在那儿住着，他娶了一位基布兹姑娘。”他扫了一眼丹尼，“那个袭击计划的中止是不好，但是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从容面对呢？你的机会会来的，你会做一场惊天动地的事业的。”

“那个计划中止倒无妨。我是觉得不值得为以色列去卖命。”

车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来，堂吉诃德严厉地看着这位飞行员，问他：“你是自愿飞‘F-16’的吧？你挤破了头才争上的。”

“那我不后悔。‘F-16’是个奇物，就像一枚直冲火星的火箭，就像长着翅膀的美国。我们训练所在的美国奥格登（Ogden）空军基地如同天堂一般。但是之后我们就回国了。”

“然后怎么了？”

“然后怎么了？好，然后就来了这里。也许你作为计划处处长应该听听这个。”

一番激愤的长篇大论从丹尼·卢里亚嘴里爆出来。他说，刚从美国回来时，他以新的眼光打量以色列，看到百分之百的通货膨胀下，疯狂的消费者们还在饮酒作乐，人们靠着银行透支过活，却还要买彩电、买新汽车、买豪华家具和时髦衣服，可鄙而又无意义地试着像美国人那样生活。每个星期，报纸的头条不是新的银行丑闻就是政府受贿案件，与此相对应的是医生、教师和公交车司机不断地罢工。股市里股票已经涨到非常离谱的价格了，每个人不管有多少钱，都还要到股市里去赌博，而城市和小城镇里穷人们的贫穷状况却在日益严重。流行音乐全部是仿造的美国摇滚乐。杂志上全部都是美国电影明星和巨富的文章，要不就是卑劣的以色列犯罪案和争吵的政客们。他哥哥就是为了这些而牺牲的。

丹尼·卢里亚一口气把这一切倒出来，说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堂吉诃德默默地开着车穿过乡村，沿着蜿蜒的公路穿行在褐色干涸的犹太山地上。“请理解我，尼灿将军，我们会飞这次任务的。空军司令知道我们会的。但是我们要飞进去的是一个由萨姆-6型导弹和高射炮构筑起来的大蜂巢，我们中的有些人肯定是回不来了。除了集体忠诚的原因之外，我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放弃我的生命。你知道吗，基地里他们称我们分队为‘被选择者’，一个该死的玩笑！被选择出来去死是为了什么？为了犹太复国主义？”他阴郁地笑了一声后不再说话，眼睛瞪着外面空寂的石山。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至于我父亲，他接受埃兹拉赫的看法，认为以色列可能是处在弥赛亚时代的第一阶段，他恰恰让我迷惑。埃兹拉赫从生到死一直都在旧城犹太神学院的梦想里。Kol ha’kavod，但是在‘F-16’的座舱里做梦是要出乱子的。”

“说得对。”堂吉诃德说。这是他过了好长一会儿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打断了丹尼激情澎湃的独白，他不再说下去了，笑了一声，这回笑得自然了些，说道：“嗯，好了，差不多就是这样。自从我知道鲁蒂·巴拉克到了美国帕萨迪纳市，我还从没有说过这么多。那时候是那么高兴，现在又是这么低落。”

堂吉诃德说：“一九七四年以后我离开过以色列两年，也感受过很多像你说的那些。我终究是要回来的，但在当时我可确定不了。”

“为什么确定不了？”

“我有时候也觉得奇怪。鲁蒂还好吗？”

“很瘦，还在用功苦读。她会回来的，肯定的。”

“你知道吗，丹尼，整个世界都在模仿美国。你不能否认。”

“不像以色列这样。上个星期五晚上，我们几个去逛特拉维夫的夜总会。什么感觉！安息日你好！甜蜜的生活啊！犹太复国主义者的生活方式，模仿欧洲人，模仿美国人。在一家高级夜总会里，凌晨三点了，我们看见还有半数的工党政治大人物在那里，就是那些忙于建设公平的社会主义社会的人，还有他们的妻子。”

基布兹里的飞行员演讲

他们走进那个冷清的小村舍，看到皮肤黝黑、身体强壮的布鲁丽娅穿着一件油污的衬衫，下身的短裤卷起来，正在给阿里耶的腿换绷带。“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丹尼暗想。这个女人有着和善的黑脸盘，明亮的黑眼睛，线条僵硬的薄嘴巴，她可能是一个未来的基布兹女主任，也可能是一名极左的议会议员。家里面一张双人床就把空间给塞满了，阿里耶从床上坐起来，大叫道：“丹尼！Ma nishma（最近好吗）？真没想到！布鲁丽娅，这就是那位错过我们婚礼的战斗机飞行员表弟。”

“你好。”她手劲儿很重地和丹尼握了下手，“你那时候正在犹他州训练呢。”

“你没事吧？”堂吉诃德问他儿子。

“表皮伤。医生说我一个星期后就能起床走动。”

“伤？什么伤？”丹尼问。

“枪伤。”

“L’Azazel！”

“是的，我在夜晚巡逻的时候袭击了几个偷偷摸进来的人。他们留下了一条血迹，我可能打死了一个。我希望是吧。”

“你们这边还有麻烦？”

布鲁丽娅说：“还有，还很多呢。”

布鲁丽娅匆匆出去了，堂吉诃德、丹尼与阿里耶闲聊，过了一会儿，布鲁丽娅又匆匆回来了，邀请他们去吃晚饭 ⁽¹⁾ 。她对丹尼说：“我们主任想和你谈谈。来，阿里耶，我帮你准备好。”

顺着曲折的小径，堂吉诃德带着丹尼穿过村舍和开满鲜花、散发出香气的树林，到了一间灯光明亮的食堂。“一个死气沉沉的小基布兹，尽管人们很友好。”他说。

基布兹村民们都已经坐在社区的公共餐桌边吃饭了，丹尼一身飞行员制服引得他们不住地观看并窃窃私语。布鲁丽娅推着坐轮椅的阿里耶也来了。主任的体格粗壮，满脸皱纹，胡子花白，他一边吃着切碎的蔬菜和烤鲤鱼，一边跟约西说军队正在日益懈怠下去，再高的栅栏、再多刺的铁丝网都不足以阻止渗透者。安全就意味着人和枪！阿拉伯人一直都带着钢丝钳，怀着满腔仇恨在附近找麻烦。

吃完饭后，这名老基布兹成员转向丹尼说：“你跟我们大家讲两句话好不好？他们会非常激动的。”

“激动不激动我不确定，不过没问题。”

当主任介绍这位飞行员时，桌椅板凳一阵吵闹的拖拽，所有人都转过来听他说话，男人女人都一身农夫打扮，脸上显出困倦的表情，很多都是老年人和中年人。丹尼起立时，主任悄声对他说：“要鼓励年轻人留在基布兹。这才是我们最大的问题，而不是渗透者。”

像发布作战简令似的，丹尼用单调的声音讲述了一番“F-16”战机，但这些基布兹村民听的时候都表情专注，眼睛亮亮的。在快讲完时，他笑了下说：“哦，我差点儿忘了。按照要求，我是要奉劝年轻人不要离开基布兹去大城市的，这个我做不到。给你们提建议，我算老几呢？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说，因为这是真实的感受。我刚刚从大城市开车到这儿来，在那里，我感觉以色列很可怕，而在这里我却感觉良好。”响亮的掌声响起来，年轻人也都热烈地鼓掌，这让丹尼比较惊讶，堂吉诃德也一样感觉惊讶。

沃尔沃轿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大门，行进到漆黑一片的林荫土路上。丹尼说：“人们是很友好的，我爱他们。但是长官，基布兹运动不是结束了吗？它是从拓荒先驱时代走过来的，不是过时了吗？”

“嗯，我过去也常常这样想，但是自从阿里耶娶了那位‘玛丽莲·梦露’，我就开始困惑了。”丹尼轻笑了两声，“我是认真的。她是一个刚强的姑娘！同时又是一个很可爱的人。这些边界基布兹对安全所起的作用很重要，这是毫无疑义的。”

为以色列再争取十年

月光下，他们默默驱车开上通往杰里科的大路。当堂吉诃德转向爬上耶路撒冷的公路时，丹尼大声说道：“我真的感觉好多了，长官。看来把心里话跟你倾吐出来很有裨益。你是一个好听众。”

“你说的都是真实的，也说得好。说得很好。”

“喂，那次进攻为什么要中止？”没有回答，丹尼又说，“我们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们也习惯了空军取消行动，但在最后一秒中止还是很扰乱人心的。我跟你说实话，它给我一种感觉，就是政府在做儿戏。全部飞机都已经到了跑道上，炸弹装上，副油箱填满，发动机点火——”

“好吧，丹尼。不过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啊。”

“相信我吧。”

“当时法国人在选举。我们也有选举即将到来。在最后一刻，压力下的贝京说要等，看看新一届的法国政府是否愿意切断与伊拉克的核联系。他让了一步。法国新一届政府成立了，但在那个核反应堆提供援助方面还是正常运转。”

“好。”丹尼点点头，“现在，秘密对秘密，我也跟你说一件事。当我们卸下炸弹检查定时引信时，才发现它们全都设置错误了。现在还在调查这个事。如果当时任务执行了，不但会失败，而且时间错误的爆炸会把我们这些人在俯冲阶段就炸死。”

“天哪，你是在说着玩吧。”堂吉诃德几乎是呻吟着说，“这么说中止行动是歪打正着喽？”

“歪打正着，是来自天堂的奇迹。”

震惊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堂吉诃德说：“至少也算是一起非常罕见的事件。”

“你说得对。我们的保养水平是非常棒的，但是在这样的行动中有成千上万件事情可能会出错，只要有一个……”他停下了，堂吉诃德正在快速打方向盘超一辆嘎嘎吱吱爬坡的公交车，“长官，任务到底还执行吗？”

“一定会执行。”

“嗯，就算任务执行成功，又能实现什么呢，最终？”

“你说最终？埃兹拉赫所说的弥赛亚时代？任务成功了，我们又可以延续十年时间。”

鲁蒂·巴拉克夏季回到家时，家里感觉就像生出一个大少女来似的。电话铃声不断地响。在她父亲看来，她似乎光泽减弱了，消瘦，憔悴，而且首次戴上了眼镜。照旧，那些年轻人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他们不断纠缠着她，要在五旬节和她约会，最后丹尼·卢里亚勉强把她拿下。在西奈山庆祝《启示录》的一天节日又适逢在一个星期一，因此节假日再加周末，所有的海滩酒店就全部被预订完了。就在鲁蒂答应丹尼的第二天，她就大大地烦恼起来，因为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也打来了电话。不过到了星期五早餐时，她已是满面笑容，吱吱尖声地说丹尼改变主意了，她要和阿莫斯一起去埃拉特。

娜哈玛说：“丹尼取消了和你的约会？不可能。”

“嗐，他是取消了！如果你认为是我取消了，那你就错了。”

“他说什么原因了吗？”巴拉克问。

“什么也没说，就说取消了。”鲁蒂用不高兴的眼神用力瞪了她父母一眼，阻止了他们进一步探询她的爱情生活。

而在兹夫·巴拉克看来，这是个危险信号。一个星期天又一个星期天飞速掠过，他一直都在焦虑地看着日历。如果要轰炸那个核反应堆的话，必定会在星期天进行，那个时间法国和意大利技术人员不会在建筑内。轰炸的最后时限是七月一日。根据从参与那项工程的法国朋友那儿收集到的情报显示，核反应堆预定在那个月开始达到临界状态。一旦铀棒燃烧并发热，轰炸就不允许了，因为致命的核子烟尘会喷发到巴格达的大街小巷。做出的决定究竟是什么？是真的什么也不做，就让那个独裁者获得原子弹？那家伙曾公开吹嘘说他要“烧掉半个以色列”呢。法国人对这句声明一笑置之，把它看作阿拉伯人过分狂热的虚夸言辞，但巴拉克把它看得很严重。丹尼·卢里亚取消了与鲁蒂的约会是个暗示，暗示这个星期天空军终于准备出击了。一切状况都吻合。

但是从现在算起，离以色列选举仅剩下三个星期了。如果打击失败，梅纳赫姆·贝京就要在唾骂声中下台。事情必须得完美无缺地成功，即便如此，选民们也可能简单地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以色列空军不是世界上技艺最高超的空军吗？还有别的新的吗？那时反对派会这样吼叫（肯定会这样说）：贝京为了选票不顾一切地哗众取宠，用飞行员的生命和以色列的国际声誉来玩弄卑劣的政治，他凭什么就认为那个反应堆会在七月份进入临界状态呢？兹夫·巴拉克从未希望过贝京和果尔达角色互换做总理，但是贝京这个人有勇气和胆量。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点。

星期六的晚上，丹尼睡不着，他想着明天，也在痛惜错过了和鲁蒂度周末。他换上了一件棉夹克出来，在西奈晶亮的星空下随意行走。在拉马特·戴维，六月份的夜晚已经开始变得温热多雾了，而艾其昂这里，夜晚空气透亮，还是荒凉冷寂。唉，这个让人悲哀难过、难逃一死的艾其昂基地啊！唉，他父亲那个悲哀的职责啊，要一砖一瓦地拆掉他当年还曾帮着建设过的一流地下机库和先进航空电子设备！

漫步走进娱乐室，他看见穆萨在那里喝啤酒。穆萨是他那个攻击四机编队里的第三号，在“被选择者”中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矮小，肤色黝黑，一头浓密的黑色鬈发。他的家在北部的拿撒勒，是一个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混居的城镇。即使在那些除了飞行以外一般都不大爱透露自己想法的飞行员中，他也被认为是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丹尼甚至都不知道穆萨是结了婚还是单身。作为一名飞行员，他很专业，是最优秀的。从冰箱中拿出一瓶啤酒，丹尼问他：“跟我说说吧，穆萨。我们明天的动力是什么？”

穆萨抬起头看他，含蓄的黑眼睛看着他：“我们的动力？为什么？”

“算了吧，别管了。愚蠢问题。”

“不，我回答你。我母亲是个幸存者，我外公和我外婆都死在了麦达内克 ⁽²⁾ 。要是我能改变就好了，永远没有人再焚烧犹太人。这就是我的动力。你的呢？”

“为以色列再争取十年时间。”

“没有本质区别。一次一个十年。”穆萨说。

多夫跟我一起飞

一九八一年六月七日，下午三点整。

“好，多夫，我来了。”

沉重过载的“F-16”呼啸着、颤抖着艰难地升入空中时，这句话从丹尼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来，但他立刻就意识到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可不是个好兆头。他真的在去与他的亡兄做伴的路上？

八架战斗轰炸机飞掠过深蓝色的亚喀巴湾和贫瘠荒凉的沙特阿拉伯沿海山脉，随后下降到超低空水平以躲避雷达。深褐色的沙地在他的机翼下飞快地向后移动，那句话再次萦绕在脑海里。事实上，他的第一次战斗任务和他哥出过的任何一次任务一样危险，甚至两个小时内他就要和他哥哥拉平差距，又或者去死。他鞭策自己考取“F-16”的飞行资格就是为了符合他亡兄的标准。因此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也不算恶兆，而是真实的，不管从哪方面讲。

天气状况极好，在炙热的沙漠上方颠簸地穿过多雾的热空气后，视线中可看见那几架担任护卫任务的“F-15”，正与八架“F-16”协调一起飞行。到现在为止一切正常，但在开始起飞时很不顺利。他们飞行编队长的飞机的所有电子系统刚好在起飞前发生了故障，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只好跳进一架他从没有飞过的备用“F-16”中，那是个兆头，一个恶兆！在敌人领土上空三个小时的攻击任务哪，在这个过程中，只要这些单引擎机械中有一个发生故障，就基本相当于敌机对抗一样危险。地勤兵再厉害的保养和检查也不可能提前阻止命中注定要发生的爆炸。

敌机对抗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机群穿越了约旦、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整个一路的雷达。伊拉克雷达肯定是处于最高警戒状态的，因为伊朗的飞机此前轰炸过一次那个反应堆，但没能摧毁（其时伊朗和伊拉克正在交战）。只要一个雷达报告，或者是以色列国内秘密泄露，他们在抵达后轰炸时就会招来火山喷发一般的萨姆-6型导弹和防空炮火，而且附近三个机场上密密麻麻的米格战机也会紧急起飞。这就是那些“F-15”也跟着一起来的原因，他们要巡逻三个地区的上空，每个地区两架，以阻止伊拉克的空军……

第一个操作风险到来：到了该丢弃两个可拆卸机翼副油箱的时候了，它们每一个都与两千磅炸弹贴合装配在一起。美国对“F-16”的讲义上是严禁如此装载的，但作为飞机到达巴格达还能返回来的唯一办法，以色列空军冒险这样一试。这种风险极大的装配是没有经过检验的，可拆卸油箱必须扔掉。丹尼的眼睛盯着他们这组四机编队的长机，保持与穆萨成梯形队编，同时向左飞离。看！油箱翻滚着脱落了。接下来穆萨的也脱落了。他按下了他自己机上的脱扣装置，感觉晃了几下，飞机变轻盈了。B’seder，一个大难关过去了。现在要看前面的任务了，他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地回顾进场程序表。行动中实行无线电静默，因此不可能有指令，不可能有修正呼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整个轰炸都必须按照演练的那样进行……

好。目标在视野里出现，打开针对萨姆-6型导弹的雷达干扰发射机，祈祷它不要出故障。进入加力燃烧，甩开车载高射炮火，那些炮火像一挺“乌兹”冲锋枪一样喷射出绵密的炮弹，但都失去了准头，因为目标在加速上升。记住，每进行一分钟的加力燃烧，你在回家途中缺油熄火的危险就会增大一分，因此要注意。爬升到五千英尺。准备和穆萨结对实施投弹俯冲。从你的瞄准器里盯紧到核反应堆白色穹顶的炸弹投射线。那不过是个防止辐射泄漏的真空室，目标被埋在地下三十英尺，但是你们的炸弹有能力钻到那么深的地方，一切都在计算机控制下。投射线上，当瞄准具准心与那个穹顶融合在一起时，按下炸弹按钮。如果雷达警告萨姆-6型导弹袭来时，准备好热焰弹和金属箔条。再一次进入加力燃烧，上升转弯，过载拉到4G，启动敌我识别系统。我们会从夕阳方向出来。我们不希望自己的“F-15”把我们当成米格而把我们击落……

越过几处院落，下面依然是黄沙疾驰而过，飞机继续在热空气中摇晃前行，一路上都需要手动飞行，用的是右边那个控制手柄，而不是老式的操纵杆，在F-16里待了很长时间了，这样用还是感觉有点儿怪怪的。有太多的时间想事情，太多。发动机嗡嗡嗡地响……最漫长的一个小时，我的半生……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

作战简令指示完毕后，他们飞行编队长传递下来一盘枣子，声音空洞地开玩笑说：“让你们也习惯一下伊拉克菜肴。”听传言说，他拒绝给飞行员们分发伊拉克钱币，他说：“钱对于一个落入伊拉克人手里的犹太人是没用的。”还听传言说，一位高官决定不使用“聪明炸弹”。如果用那些超精准的制导炸弹，“F-16”就可以高高地保持一定距离，处在萨姆-6型导弹和ZSU高射炮射程之外对那座核反应堆轰炸。那为什么不用呢？“因为你们开一架‘笨’飞机才需要‘聪明’炸弹，而一架‘聪明飞机’是不配‘聪明炸弹’的。”像“F-16”这样“超级聪明”的战机投“笨”炸弹，其精度可能比任何“聪明”炸弹能达到的还要更高。可对于飞行员来说，危险就更大了吧？Zeh mah she’yaish（这就是原因）。

啊，前面棕色沙漠的那一边出现一片发着微光的蓝色，终于到了那个湖了，抑或是海市蜃楼？确定，是那个湖，比之前描述的要大。一个关键性地标，是飞行编队长的重要导航标志。巴格达的建筑和相片上的都一样，没错，就是这里，那不就是那座该死的白色大穹顶吗？没问题。在低垂的斜阳下发点粉红色。几分钟后他们就将冲进高射炮火中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敌人行动的迹象。右边，蜿蜒的底格里斯河发出粼粼的银光，前方远处是巴格达的高楼大厦，洁净的天空中没有一架米格的影子，倒是“F-15”进来了，它们飞到机场上空一圈圈盘旋。“F-16”的一个出众的特征就是视界，坐在这架疾驰机械的顶部气泡中，你可以看到一切，所有的东西，从各个方向……

慢下来，落到后面四英里，以免冲进第一梯队的轰炸中。所有这些很早以前就计算过并输入了计算机里，以便在透明屏幕上直观显示。第一梯队到了，两架一组地迅速向上飙升，准备俯冲…

很早以前就精确计算过，这次轰炸计划要在最短时间与最长时间之间达到平衡，最短时间指的是整个机群到达目标上空的时间，最长时间是指为了避免被所投炸弹碎片击中而间隔开的俯冲时间。最后解决方案：每隔三十秒钟俯冲一对飞机。四对飞机，每对半分钟，总共的投弹时间为两分钟。为了这两分钟，这些飞行员（还有他们没有起飞的后备人员）已经不间断地训练了数月，直到不久前那次中止计划。训练时没告诉他们目标是哪儿，不过他们早就从训练六百英里轰炸航路这一点上猜出了目标。以以色列为圆心，六百英里为半径画一个圈，显示出来的只有一个目标……

前方下面，冲击，火焰，浓烟。

丹尼和穆萨排在最后一组。他们是最有可能撞上袭击防御炮火的，然而他们朝穹顶（看起来已经像个破碎的蛋壳）俯冲下去时几乎没有碰到对抗，只有几团白色高射炮烟雾，没有看见萨姆导弹，也没有听到警告萨姆导弹的蜂鸣器音。瞄准具中心沿着光点缓慢走向下面破碎的穹顶。爱因斯坦式的弹道计算，被飞行员概括为一幅简单的画面来遵照并执行。光点到了穹顶，好了，按下炸弹按钮。重重一颤，机身登时变轻，转弯，打开加力燃烧向上爬升，过载能拉多大G就拉多大G——呜！哇！

剧烈的疼痛贯穿丹尼的头和颈。抗超重服没有问题，但是他在旋转时头没有撑在头靠上而是弯了过去，这样他的颈肌就不得不承受这要命的过载。根本不用介意这点儿痛，会过去的，他清醒着呢。头顶上空各架“F-16”一览无余，落日最后一抹红光照耀在他们白色的大卫星图标上，迅疾上升冲入天空去与他们编队。啊，后面远处的地上，浓烟从那个“破蛋壳”里翻滚着涌上来。接下来的问题：他们都命中了吗？

“这里是‘刀锋’！报告！”飞行编队长在上面的某个地方打破了无线电静默。

“‘刀锋’二号，b’seder。”

“‘刀锋’三号，b’seder。”

“‘刀锋’四号，b’seder。”

老兄们的声音全都能辨认出来，年轻、兴奋、激昂。

“‘星团’一号，b’seder。”

“‘星团’二号，b’seder。”

“‘星团’三号，b’seder。”

没人应接。

编队长喊道：“‘星团’四号，你听到了吗？‘星团’四号，‘星团’四号，报告！”

脖子剧疼的丹尼这一刻担忧起那个衰运的“星团”四号来。呀！他自己就是“星团”四号呀。编号在起飞前才通知的，疼痛让他忘掉了。他喊道：“‘星团’四号，b’seder。”但发不出声来，他的声带仍旧在压制中。

“‘星团’四号，立刻回答，‘星团’四号！”停顿了一下，又喊道，“丹尼，你听到了吗？你还好吗？回答，丹尼！”

用尽所有的力气，丹尼奋力喊出低哑的声音：“‘星团’四号，b’seder！”

“‘复写纸’，‘复写纸’，‘刀锋’一号报告。‘查理’，我再说一遍，‘查理’。”这是编队长在兴高采烈地向前线指挥机报告每架飞机都平安的意思，指挥机就在他们后面几英里处盘旋。

“结果如何？”

“目标显示被彻底摧毁，与计划一致。”

淡紫色的夜空中，八架“F-16”陡直爬升到三万英尺的高度，此时它们已完成编队，四架一组地列队飞越。

“返回基地，祝你们好运。”

飞行编队长用轻快兴奋的声音说：“‘刀锋’和‘星团’，到四万二千英尺高度，回家，时速六百节。”

丹尼喉咙里、脑袋里和肩膀上的疼痛开始减轻。他关掉麦克风，在座舱里和着飞机的轰鸣大喊：“多夫，多夫，我们成功啦。现在就让我们看看那些杂种、那些政客在这十年里会干什么吧！”

飞行员们戴上氧气面罩，驾驶机群穿过稀薄的高空大气疾速返回，在群星下划出一道道飞行云。炸弹、可拆卸油箱以及大部分燃油加起来有两吨重量，现在都减去了，轻了许多，所消耗的燃油只是他们进攻时所烧燃油的一小部分。但即便如此，当他们降落到艾其昂基地跑道上时燃油基本上都烧光了。跑道上灯火通明，欢欣喜悦迎接他们的地勤兵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但感觉到他们肯定是干了什么大事。当穆萨爬出座舱，顺着梯子走下来时，丹尼跑上去拥抱住他，说：“好了，我们成功了。”

“这是我们领薪水要做的事。”穆萨说完，走进茫茫的夜色里。

本尼·卢里亚小跑着从暗处出来，头上戴顶针织的无边便帽，这在他上班的时候是相当少见的。他猛地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摩挲着他浓密的红发，哽咽着声音说：“你念一遍：‘耶和华啊，你是有福的，宇宙的统治者，你普爱世人，对我尤甚。’ ”这是一句表示从危险中解脱的祈恩祷告。丹尼知道这句话。虽然他不像他父亲那样对宗教日益虔诚，但他依然发自肺腑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他说：“爸爸，多夫一路上都在跟我一起飞。”

他父亲用力搂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任务完成了，所有的飞行员都‘查理’（安全）！一件了不起的丰功伟绩，一次为了子孙后代的壮举。最高专业水准，外加上帝的助力。”

(1) 　以色列基布兹里的人吃饭是在公共食堂里一起吃的。——译者注

(2) 　Maidanek，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德国设在波兰的集中营。——译者注

后记：他要做王

一九八二年四月，这是以色列所有军队撤离西奈，落实《戴维营协议》的最后期限。

以色列最终是否会一点儿借口不找地直接走人，媒体及许多政府，包括美国政府，都是持很大怀疑态度的。什么，他们花费了巨额资金建设的纵横交错的现代化公路、机场、军营，以及地下指挥基地，现在就把它们留下？那些已开发的油田使得他们的能源实现了独立，并平衡了他们的国家预算，他们现在就放弃？至关重要的沙姆沙伊赫海军基地、优良的艾其昂空军基地、美丽的海滨城镇亚密特，他们都要丢下？埃及曾经尝试用武力夺回这些无价的设施都没有成功，而他们现在要乖乖地拱手送给埃及？只管拭目以待吧。

以色列人的确有很多让人惊奇意外的地方，就像他们在“六日战争”、在恩德培、在核反应堆轰炸事件中让世界惊奇那样，现在他们又一次让世界惊奇，他们降下了旗子，从这些不可替代资产的最后一部分上悄然离去。倒不是说离开让人很高兴，哪怕是私人搬家那天也是闷闷不乐的，更何况一个国家呢。

沙姆沙伊赫的拆除工作已经结束。每一件有军事用途的东西都移除了，不能移除的也都炸毁了，只剩下那座徒有四壁的大楼依然矗立在那儿。基地司令诺亚·巴拉克正在最后环望他瓦砾遍地的办公室，这时他父亲走进来了。“哎，我和海军司令一起下来的。为防你感受糟糕，给你带来了这个。还记得吗？”

他递给诺亚一只相框，相片上是一个瘦瘦的少年上尉，穿着短裤，头戴钢盔，正在海边一座屋顶上升以色列国旗。

诺亚点点头。他的胡子已经有些许灰白，也远远谈不上瘦了。他恼恨地说：“我记得的不只是这个，爸爸。我还记得一九五七年我们把这个基地还给埃及人的时候，你带我来这里。第一次，那是。”

“或许还能记起你老早那时说过的话？”

“我？”诺亚换成孩子般尖厉的声音说，“‘爸爸，为什么我们必须要把它还回去？我们打赢了啊！’然后你说，”诺亚换上沉重的低音，“‘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和平。’”

“好记性。你当时还说：‘我们一定要把它夺回来，我一定会把它夺回来的。’”巴拉克指指相框，“你遵守了你的诺言。”

诺亚穿上他白色的军装，戴上帽子。“是的，现在我们又要走了，为了和平这样做。也许这一次会奏效吧。”

当蓝白色的旗帜缓慢降下，绿军装的士兵站在操场上，穿整洁白军装的海军女兵站在码头上，共同唱起《希望之歌》，泪水顺着女兵的面颊落下。兹夫·巴拉克也努力想要唱，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六艘达布尔（Dabur）巡逻艇排成一列离开码头。当国歌结束时，它们汽笛悲鸣，围成一个紧密的圆，一圈圈地转。

在艾其昂空军基地，埃及官兵在等待接管，他们与操场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丹尼·卢里亚从拉马特·戴维基地赶过来参加仪式，但现在他真希望自己没来。拆毁的机库和炸掉的设施这些景象就够糟糕的了，更让他难受的是，自从多夫牺牲后，他还从没见过他父亲如此愁苦低落。然而本尼·卢里亚硬扛着降完旗，又和飞行员地勤兵们一起排队唱国歌。仪式结束后，一位埃及将军走上前来，他个子高出许多，蓄着浓重的胡子，穿一身华美的军礼服，与卢里亚低语了几句，双方互敬军礼。随后本尼·卢里亚朝他儿子走来，抓住他的胳膊，低语道：“‘我们的神耶和华啊，你是有福的，宇宙的统治者，是真正的审判者。’ ”这是碰上凶讯时的祈恩祷告，常在死亡时刻说。

“阿门。我们回吧，爸爸。”他儿子说。

“阿门！”本尼的嗓音变得洪亮有力，“回‘应许之地’。”

地中海旁边的亚密特，摩西·达扬的幽魂在拆毁的废墟上方游荡徘徊。亚密特完全不是个军事基地，只是一处海滩，地址刚好跨入西奈边界线里，在“六日战争”后被建设成为一个农业城镇。按达扬当时的话说：“在这块土地上创建uvdot（现实）。”几个那样的“现实”已经沿着边界线在西奈境内连成了一条狭长地区。在最后，他们几乎把“戴维营和谈”谈崩，因为萨达特坚持要西奈地区的每一英寸土地，以作为实现和平的回应。就这样，达扬在悲怅中改变并同意将那些uvdot连根拔起，包括兴旺繁荣的亚密特、他至高无上的“现实”。贝京在批准之前，就曾给阿里克·沙龙这个强硬人中最强硬的人打过电话，说他批准放弃亚密特。现在达扬走了，“连根拔起”要靠另一个人了，除了阿里克·沙龙还能有谁？

沙龙现在已不是军人，而是一位文官部长了。在四月初那会儿，他对国防部计划处处长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我不得不疏散亚密特并推平它。我们不能在西奈留下个城镇让埃及人搬进去，那是在自找麻烦。我们也不能留下一处废墟让恐怖分子们躲藏在里面。我们不可能把每根木料、每块砖头都带走，我们要埋掉。这让人非常难受，但这个地方必须要夷平。”

“我能理解。”

沙龙继续以刺耳的音调说：“接下来还有镇民们。他们现在的待遇是不公平的。我们当年劝说他们来亚密特，来这里创造生活，而现在他们又不得不放弃他们的家园、他们的学校等等一切东西。有的钉子户不会安静离开的，会有抗议者或妇女们躺到推土机前面等等事情。跟以往那些‘诱人’的工作一样，我已经接下了它。我需要一名副职，你愿意来吗？”

“愿意。”

“这么快？约西，要疏散移民，夷平定居点，良心上没有一点儿不安？”

“阿里克，亚密特并不是个定居点。安置那些人住到西奈来是达扬突然灵机一动想到的法子，然后才经过了仔细策划，本身就是错误的导向。没有让我良心不安，绝对没有。”

“我的良心不安了，记住我的话，作为一个先例，它会反复困扰我们的。”

“因为是圣地吗？我在《圣经》里看到上帝允诺了亚伯拉罕把西奈沙漠给他。”堂吉诃德说。

“对的，堂吉诃德。给那个灾难的日子起草一份计划出来。”

亚密特没有降旗，有的只是倒塌墙体中推土机的猛撞声，抗议者的嘶喊声，警车把暴力人群带走的警笛声，作壁上观人群慢慢增高的抱怨声。推搡，喊叫，扭打，大量拍照，人们被驱逐。时期拖长，空屋子拆毁工作旷日持久，单调乏味。

老百姓渐渐散去了。遵从《戴维营协议》，四月二十五日是以色列最后撤离的日子，堂吉诃德留到最后一刻，以确保所有的事情完全符合协议。西沉的斜阳照到那块曾经叫亚密特的地方，它行将熄灭的光芒斜射到平坦的沙地和离开的推土机上，也射到堂吉诃德孤独的身影上。他审视着这片沙漠，这里曾经叫亚密特。

黎巴嫩战争大获全胜，同时也深深陷入其中，饱受争议，但这次战争成就了丹尼·卢里亚。在空战中获得六次胜利之后，丹尼成了一个“F-16”格斗的主要教官。他不再谈论关于觉醒的话题了。在参加完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和鲁蒂·巴拉克的婚礼之后，他很长时间说话都很少。那次婚礼在希尔顿饭店举行，很风雅，是一类老封建式的庆典，适合于拉斐尔和凯富山两家公司的董事会阶层。婚礼上，丹尼也像任何人一样欢快高兴，还亲吻了害羞新娘的脸颊，但早早地就离开了。

他已经发展成一个旧时那种玩世不恭的飞行员了，就是魏茨曼时代那种酗酒、找小姐的英国皇家空军模样，留着牙刷式胡子，等等，尽管这种模样在慢慢过时。姑娘们要么就是爱他爱得要死，要么就远远避开他，以免面对他那得意的笑。“什么？你要跟丹尼·卢里亚约会去？哇！真的吗？好，向你致敬！”那些“落网”的姑娘带着高人一等的微笑接受这种取笑，因为她们把一个正在名声大噪的飞行员魅惑得跟在后面。

在职业上，丹尼一直都是绝对不马虎的，他在空军内的发展每年都快而稳定。在拟担任中队长之前，他要求给他放一个旅行长假，理所应当地，上面批准了。他一丝不苟地计划了这次旅行，像他面对所有重要的事情那样（他的爱情生活并不算重要），然后绕着地球五大洲、四大洋到处转了转。他返回的日期锁定到一九八八年以色列独立纪念日的前一个星期。以色列一九四八年建国，到一九八八年，走过了像《圣经》上所述那样的首轮四十年。在一九四八年，独立日这一天是五月十四日，但到今年，按变化莫测的犹太历计算，周年纪念落到了四月二十二日。庆典活动很可能会让空乘旅客巨量拥入以色列，而且长达好几个星期，因此他提前半年就预订好了以色列航空公司从苏黎世到特拉维夫的航班。然而让他备感惊讶的是，当他登上飞机后，却发现到起飞时也仅坐满了三分之二的人。等座椅安全带的指示灯一灭，他就走到驾驶舱去问个明白。

“你到底去哪儿了，丹尼？”这位秃顶机长曾是他父亲的一名战友，声音听起来没好气，“这个载客量就算是不错的啦，旅游业很萧条。独立纪念日有可能会是个巨大灾难。你不知道巴勒斯坦暴动吗？”

戴一枚“Shalom Akshav” ⁽¹⁾ 徽章的副驾驶反驳说：“不能怪巴勒斯坦暴动，要怪就怪我们那愚蠢的政府，释放了五千名恐怖分子来交换那八个在黎巴嫩被俘的家伙。那个时候我们估算过所有这些恐怖分子要做什么吗？估算他们会去纽约变成一名他妈的出租车司机？”

机长说：“巴勒斯坦暴动的都是扔石头和烧轮胎的小屁孩，不是恐怖分子。”

副驾驶说：“那只是美国电视上那样播放。那些头目学精了，他们把孩子们派到前面去，实际上就是恐怖分子在暴动，那些恐怖分子完全是避开的。”

虽然丹尼离开时巴勒斯坦暴动刚刚开始，但是他感觉以色列还是那个以色列，没有变化。从安静的机场走到午后热气蒸腾的特拉维夫，他看到约西·尼灿穿着短裤运动衫，正在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人说话，那人头发花白，一身打扮具有鲜明的好莱坞风格。他走过时，约西友好地朝他挥挥手。

“可是哥，斯潘塞和他妻子呢？”和约西说话的是他哥哥李·布鲁姆。李的儿子斯潘塞和塔玛拉·卡兹曼前段时间结了婚。比弗利山庄那种巴比伦城式豪华气派的婚礼。

“最后一刻他们取消了旅行。巴勒斯坦暴动。”李·布鲁姆说。

“说什么胡话呢？哎呀，这是他们第一次来以色列游览，他们都计划了好几个月了，我还为他们找了辆车和司机，一个特别棒的行程计划——”

“哎，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犹太姑娘，塔玛拉·卡兹曼。”李·布鲁姆耸耸肩，“是电视的问题，约西。她把以色列想成就像战时的斯大林格勒那样了。我可不会，啊——”他四处环望一眼，深深吸了口气，“自从上次离开这里有十二年了！这空气闻着真是美，土地感觉真好。”

“你太肥了，哥。”

“我一忧虑我就吃东西。自从舍瓦去世、耶尔又定居到这儿来后，一切就靠我一个人了。我有钱了，我就忧虑，我就吃。”

叶明莫什北边一处青草依依的山坡上，四个人站在那里，他们中间是一块低矮的墓碑，上面用粗棉布盖住。透过细细的棉纱，墓碑上面镌刻的字体清晰可见——致一位朋友：克里斯汀·坎宁安。附上了他的出生日期和去世日期。身材臃肿的耶路撒冷老市长泰迪·科莱克对艾米莉说：“嗯，这就是，哈利迪太太。除了碑文上说的，再没有宣传。为向你父亲表示敬重，我们在以色列四十周年独立纪念日这一天为这块墓碑举行落成仪式，这与他对我们的意义是相称的。你要揭开吗？”

她点点头，弯下腰把棉布拉到一边。

萨姆·帕斯特纳克说：“他带来了不同。愿上帝保佑他的灵。”

市长上了他的车走了。帕斯特纳克现在比那位市长还要肥胖，也迈着左右摇晃的步子朝叶明莫什方向去了。

“我们要去的聚会在哪里，狼？”

“萨姆正往那儿去，就是下面台阶底部那座大房子，阳台上有很多鲜花的那个。严格说来不是聚会。我们要在那里观看独立日庆典。”

“萨姆现在在做什么？”

“他领导一个大企业集团。此外，他还在为苏联犹太人建造数以千计的房屋。他还深涉到埃塞俄比亚犹太人援救活动中，以秘密的形式。秘密行动是那个胖老兵骨子里的东西。”他挽起她的胳膊，“来吧，我们不会太早的，会有一大群人的。”

“狼，那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瞎说，你认识萨姆呀，你还认识娜哈玛。事实上，她还跟我说她期望着给你看我们的孙子、外孙呢。”

“是吗？嗯，听起来不错。现在是四个，是吧，亲爱的？”

“五个。葛利亚三月份生了第二胎。鲁蒂正在怀孕。”

“人丁兴旺啊，巴拉克家族。祝福他们。”

她单膝跪下，亲吻了下墓碑，他搀扶她起来，因为“女王”已变得甚是臃肿而且满头白发了。她静静地肃立片刻后，说：“好吧，我们走。”他们开始顺着长长的石阶往下走。山谷对面，旧城城墙在夕阳中呈现出一片金黄色，有很多人在那里四下忙碌。她指着那边说：“那里，狼，一个人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那样的光芒。那边在干什么？”

“准备放烟花，毫无疑问。”

“天哪，耶路撒冷太美了，太美了，兹夫。就连巴德那个冷冰冰的家伙也总是这样说。”

巴拉克说：“居高华美，为全地所喜悦。《诗篇》作者如是说。他和巴德·哈利迪都同意了，我算什么，还要争辩？”

艾米莉停下脚步，用力拉住他的胳膊，说：“解释明白。”

“解释什么？”

“语调嘲讽，说话尖酸刻薄的。”

“哦，艾米莉！”他朝整个旧城一挥手，“这是游览者对以色列的幻想，所以你父亲的墓碑安置得挺好的。你父亲在心中持有那份幻想，他从没在此生活过。”

“那现实呢，亲爱的？”

“现实？”他尖刻一笑，“独立纪念日不应有的心境，不过好吧，我从哪儿开始呢？从政府说起？让卑鄙无聊的小政客们搞瘫痪了的政府，因为肮脏腐败的政治交易而几乎不运转了的政府？说宗教与世俗之间长期的争论？还是从民众说起？要打两三份工来维持生活，让预备役征召打破生活，逃税漏税当成生活准则，儿女们离开这个国家就不再回来的民众？抑或说伊斯兰教教徒无望的小声抱怨？那些就在我们周围，就在这里，在我们中心位置，在那些美丽城墙后面的抱怨？感受到一点儿我们的现实了吧？”他把她的胳膊缠进自己的胳膊里，继续沿着两边种满鲜花的石阶往下走，“快点儿吧，我们今天就不要理会现实了。”

“那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兹夫，仅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哦，女王啊女王，就把它叫作一个努力实现的梦想吧。哎，美国的现实是林肯纪念堂和曼哈顿摩天大楼呢，还是你们自身所陷的困境？那些老国家，像日本、英国、苏联，它们仅仅是境况变得更好些或者是更差些。而你们和我们，一个是世界上的巨人，一个是中东虚弱小国，仍然还在努力实现梦想。谁知道我们最终是否会实现呢？”他又笑了笑，这回坦然了些，“到底是什么触动我这样呢？我想是克里斯汀的思想，以及他关于这一切会如何结束的观点。愿上帝让梦想实现，愿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这样的朋友难得啊。”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他揽住她。她说：“亲爱的大灰狼，这也许听起来很神经，但我希望上帝让我死在你的前面。只要我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我就心满意足了。”

Yom Ha’atzma’ut！独立日！就算观光的人们不来，又有谁在乎呢？以色列人正在大群大群地出动。巴勒斯坦暴动，狗屁暴动！四十周年哪！在这块土地所有的街道上，游行、演讲、音乐会、舞蹈一直进行了一整天。当“鬼怪”“幼狮”“F-16”等从海法、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上空飞过时，气氛达到了最高潮。现在已近夜晚，以色列所有的人，只要会开车、能走路或者能骑牲口的，全都朝耶路撒冷拥去，因为旧城城墙上将进行激光表演，圆形露天剧场里有韩德尔（Handel）的《弥赛亚》神剧，由以色列爱乐乐团和众多的合唱团一起演唱，最后还有空前华丽壮观的烟花表演。

叶明莫什是观看这场盛会的完美地点，住在这里的居民们如果不邀请他们的亲朋好友是绝对说不过去的。马克思·罗伊的宅邸位列最前排，两层楼两个露台，还有一个屋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可算是全城最佳地。三个平台上，耶尔都已经为观看的宾客们备置好了桌椅板凳和茶点；有浪漫情调的人去屋顶，那里可以在灿烂的星空下观看；楼下更大的地方是为年轻而操心的父母们准备的，他们的子女在那儿摔倒也没事，有一英尺左右软乎乎的花圃，爷爷奶奶辈的人也可以在那儿看孩子宠爱他们；大派对则安置在二楼主客厅和宽大的阳台上。

兹夫带着艾米莉下了楼，娜哈玛幸福地从一大群欢腾跳跃的孩子中把她那几个小家伙挑出来，一一显摆地给艾米莉看。艾米莉注意到，这个娜哈玛总是那么丰满，仍然保持着合理的匀称体形和几乎不合理的美丽，她都六十岁的人了，头发依旧乌黑亮泽，胳膊依旧光滑圆润，艾米莉感到一丝懊丧，同时又为自己有这样的感觉而好笑。兹夫这个幸运的家伙，鱼跟熊掌兼得不说，还一直吃到最后，坏蛋。她很感激他把她带到了楼顶上，第一批星星正在探出头来。“亲爱的，只管留下我一人在这儿吧，”她说，轻轻吻了下他的脸，“这里很美，我很惬意。我感觉想下楼的时候我就下去。”

“你自便，女王。”

大约日落时分，阿莫斯和鲁蒂到来，房子里闹哄哄的，很快他们就在主房间内碰上了艾琳·弗莱格。这一对法国夫妇来参加聚会阿莫斯是知道的（聪明的耶尔提醒过他），但他没想到的是艾琳竟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鲁蒂飞快而敏锐地从头到脚扫了眼这个法国女人，然后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地离开了，让阿莫斯单独和他这个老朋友说话。

“那位就是鲁蒂了。她很迷人。”艾琳·弗莱格说。

“得了吧，艾琳，她的特别之处是聪明。鲁蒂挺好的。她又怀孕了。”

“令人艳羡。恭喜，Ch é ri（法语，亲爱的）。”

“拐杖怎么回事，亲爱的？”

“哦，阿莫斯，我的滑雪生涯结束了。我的腿第三次骨折了。”

他们相互说起她的子女们和他的一个儿子。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声音一变，说：“你现在幸福吧？我当时对了吧？看看我，一个老残废。”

“荒唐！你很美，艾琳。你的腿会好的。”

的确，艾琳瘦长的脸已不像往日那般，但是她那精致的薄嘴唇微微一笑，整张脸又有了神采，这样的笑阿莫斯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你别管！我当时做得对还是不对？”

“你对，艾琳，对。”

她抓起他的手捏了一下。“够快，mon vieux（法语，老兄），抢先你一步。现在才有资格说‘n’est-ce pas’（法语，对不对）这句话。”她笑了。他迟疑了一下，也勉强笑了笑。

房间一角的两个沙发上坐着四位高官，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在他们之间展开，议题是关于取消“狮”战机生产的事。这四个人现在都很大岁数了，满脸皱纹，腹部鼓凸，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观点。本尼·卢里亚现在是以色列飞机工业公司的副董事长，他对公司受到重击非常火大。“狮”战机的设计和制造都是在以色列，在试飞之后被高度评价为世界上最优良的战斗轰炸机，然而美国人决定卖给以色列“F-18”，而不是资助“狮”战机。萨姆·帕斯特纳克则争辩说这个决定实属没办法，是审慎的，是为以色列的国家利益考虑的。堂吉诃德和巴拉克更多的时候是在听。

卢里亚说：“萨姆，你可以是很超然置身事外的态度，也可以很具预算意识。对‘梅卡瓦’坦克你们兴致高昂，那消耗了一大块国防预算呢。可是空军——”

帕斯特纳克打断他的话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卖给我们前线坦克，所以我们才要建造一批。‘F-18’是一种前线飞机。”

巴拉克说：“而且，本尼，空军也赞成取消。”

卢里亚转过头看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现在领导一个面向总理的咨询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相当有影响力，叫“前景预估”。“赞成，是因为一把预算刀子比画在它的喉咙上。我说得对还是错，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说：“是，是有点儿像打掉了一个怀了七个月的胎，但是——”

“你看！”本尼叫道。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听我说，”堂吉诃德大声说。堂吉诃德五十五岁左右，是这四个人中岁数最小的，有时候仍旧像个前线指挥官那样厉声说话。“本尼，对于我们来说，要生产自己的武器系统得有下面三个理由中的一个。一，我们可以更便宜地制造；二，我们可以在技术上做一个犹太人式的飞跃，就算不比全世界先进，也起码要比自己的敌人先进；三，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买不到这样的武器系统。‘狮’战机是一种很棒的飞机，但是当我们可以买到‘F-18’时——”

“激光开始了。”有人叫道，人们都冲向阳台。鲁蒂听到丹尼·卢里亚刚刚来了，并且上了房顶，她便也快步走上去。她很少见到他，但是经常听说他。鲁蒂嫁得很幸福，她的阿莫斯甚至都有人传言说要成为最后竞争总参谋长的人。但是，她过去迷惑丹尼的那种魅力是否还有，她真的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看看去！她的身孕还没到显怀的程度。

群星璀璨的暮色里，管弦乐队奏出雷声喧天的乐曲，是德国作曲家巴赫的《托卡塔与赋格》，道道犹如铅笔一般细的深红色、绿色、蓝色、白色激光纵横交错地跨过山谷，打到旧城城墙上，形成一幅幅光怪陆离的图案。鲁蒂看到丹尼在楼顶栏杆处的人群中。挤进去到他身边？不，不要。再等等吧，看看美丽的激光……

“爸爸，我们来了！”大阳台上，阿里耶和布鲁丽娅走过来与堂吉诃德拥抱，夫妇两人都身着军装，都由于参加了游行而兴奋得满面红光。激光颜色在山谷对面的城墙上编织闪耀，构成一幅幅动人的图画，一只怒吼的雄狮，一头蹦跳的小鹿，一架“F-16”，随后又分散成一个个抽象图案。圆形露天剧场那边，突然爆发出众多歌手齐声合唱的《弥赛亚》：

荣耀的王是谁呢？

万军之耶和华

他是荣耀的王

“这是你大伯李·布鲁姆。李，这是布鲁丽娅。”堂吉诃德介绍说。

“这就是大伯啊。不过斯潘塞和塔玛拉哪儿去了？”布鲁丽娅快人快语地问道。

“布鲁丽娅，到最后一刻他们也没能确定下来，他们非常惋惜。我也很惋惜。”

“什么？他们还从没来过这儿呢，那么现在错过了？”

阿里耶以一种打断布鲁丽娅问话的音调说：“他们肯定也是没办法。”

李·布鲁姆看着他俩，笑着说：“阿里耶，我上次见到你时你还是个瘦弱的小孩子。现在你都长成大人了，还给自己娶了这么个好老婆。”

他要做王……

荣耀之王，荣耀之王……

“嘿！”在音乐声中，布鲁丽娅继续用她结结巴巴的基布兹英语大声喊：“大伯，我们都为他们做好计划了！明天去杰里科和死海，然后——”

“那里安全吗？”

“安全，这里每一块地方都安全。”布鲁丽娅大喊，然后又更贴切地说，“安全得就像是洛杉矶一样，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

“来吧。”阿里耶抓起她的胳膊，“我们到楼顶上去看。”

看着他们的背影，李·布鲁姆喃喃地说道：“斯潘塞和塔玛拉真是太傻了。说实话我也很傻，约西，说到底，我把一切都错过了，不是吗？”

“永远都不会太晚。”堂吉诃德说。

“四十年太晚啦。”李·布鲁姆摇摇头，“不后悔，后悔是没有意义的，只是我把一切都错过了。”

楼顶上，鲁蒂和丹尼在酒柜前喝着酒。他很热情很友好，和对任何他多时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的旅行、她在高科技产业信息处的工作等等。最后她鼓起勇气说：“我希望你开心，丹尼。”

“还行吧，鲁蒂。”

“那就好。我希望不久的哪一天能听到你成家的消息。”

“我？也许当我四十岁的时候才想要家庭吧，谁知道呢？我现在过得很快乐，鲁蒂，快乐得像一只野鸟一样。一只自由的野鸟。”

他要做王……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第一朵烟花迸射进天空。鲁蒂离开了。丹尼在酒柜这里就能看到烟花，这里远离人群，比挤在他们中间要好。这里还有威士忌。站在这里看那些火箭和闪光呼啸着射入暗夜，伴随着一阵阵欢欣鼓舞的合唱声，他心满意足。

哈利路亚！

（咚！）

哈利路亚！

（咚！）

随着音乐节拍声，烟花开始爆破开来。好需要技巧的效果啊！场面壮观恢宏，花火不时打断合唱会的高音。

他要做王

直到永永远远——

丹尼再倒上一杯威士忌，感觉好像他自己要永永远远做王似的。明天他又要回去飞F-16了，明天他将成为以色列空军的一名中队长。他仰望星辰，举起酒杯，心中默念：敬你，多夫。

荣耀的王，

（咚！）

万主之主

（咚！）

直到永永远远！

哈利路亚！

现在的效果更加华美惊人！顺着整个城墙根部，烟花连续不断地喷射而出，形成一道红色的瀑布，同时，激光栩栩如生地绘制出一只白色的和平鸽，口衔一枝绿色的橄榄枝，沿着墙体展翅飞动。城墙顶部，燃烧的绚丽烟花构造出大卫星、十字架和新月形图案。烟花到了高潮阶段，上面的天空、下面的山谷皆被照亮，四名老战友跟着马克思·罗伊站起来。

他要做王，

万王之王！

万主之主！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这就是泰迪，还有他的‘和睦相处’。相当有问题的品位。”卢里亚低沉愤恨地说。他指的是耶路撒冷市市长泰迪。

“泰迪相信会和睦相处的。”巴拉克说。

“即便是有巴勒斯坦暴动？”帕斯特纳克沉闷地问。

“即便是有巴勒斯坦暴动。越多攻击，我们就越多成功。”堂吉诃德说。

“就这样了？这就完了？”李·布鲁姆问。

“没完，最后还要演奏《希望之歌》。”帕斯特纳克说。

“哦，当然，《希望之歌》。”李·布鲁姆说。

堂吉诃德说：“四十年了，重要的是之前我们离开了将近两千年呢。现在我们回来了，锡安山就在我们眼前，属于我们了。我把它称为罕见事件，马克思，可以吧？”

“绝对罕见，是的。”

帕斯特纳克说：“这样想想。大约一百年前，几个疯狂的俄国犹太人梦想着有一个犹太国。而现在这个犹太国正在收留数量达几十万的俄国犹太人。你们会不把这样的事称作罕见？”

“罕见事件中的罕见事件。”马克思·罗伊一边喝酒一边说，他喜欢在这样的盛会时开怀畅饮。

管弦乐队此刻奏起了《希望之歌》。下面剧场里响起高亢嘹亮的合唱声，罗伊家里所有的宾客一起加入（声音听起来来自四面八方各个地方），唱起这首借鉴了东欧民俗音乐的小调旋律，唱起了这首哀伤与鼓舞并存的犹太国国歌。李·布鲁姆也操着荒疏了的希伯来语跟其他人一起唱：

我们还没有失去

两千年的希望

做一个自由的民族

屹立在锡安山和耶路撒冷之上……

歌曲结尾处拖曳出一段长长的小号音，大片的礼花在空中绽放。“独立日结束了。”巴拉克说着，走出去上了屋顶。

尽管又老又弱，但马克思·罗伊仍然站得笔直，像他刚才在唱国歌时那样。堂吉诃德想，如果这个人长上一脸络腮胡，再戴上一顶褪色的黑帽子，他可能会被当成是埃兹拉赫的。“好啦，大号角已经吹响了。”马克思两眼闪烁着光亮，吟诵迈蒙尼德的诗句：“尽管弥赛亚迟延……”

最后一团花火爆出一片炫美灿烂的蓝白光焰，与点点繁星相映生辉。堂吉诃德念完了诗句：“……我依旧会日日等候他的降临。”

(1) 　“现在就和平”，是以色列一个左翼非政府组织。——译者注

历史注解

在战争黑暗笼罩了半个世纪之久的这片天空里，和平的红色霞光似乎要显现出来了，我们的故事就于此刻结束，尽管以色列的英雄传奇到今天仍在谱写。

读者们看到《荣耀》的最后一页时，可能会非常想知道，所有这一切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虚构的？譬如说那场烟花表演，它真的在一九八八年独立日耶路撒冷城里进行过吗？还有旧城城墙上激光绘制出来的变幻图案，以及山谷下面响彻云天的亨德尔的那首《弥赛亚》，也是真的吗？

没错，都发生过。我当时就在那里，正和一些学识渊博的以色列人商讨我那时刚刚开始的一部历史小说，也就是现在的这两本——《希望》和《荣耀》。那时那些以色列人问我：“故事还在继续呀，你怎么可能终结它呢？”站在叶明莫什一栋房子的阳台上，当《希望之歌》的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灿烂的花火从锡安山上喷涌而出时，我对自己说：“就在这里终结。”

和《希望》一样，《荣耀》中的历史也是翔实可靠的，但是对于一些最近过去的历史，其准确度是存在一个固有的限制的，特别是一个国家和周边的邻国尚处在战争状态中这种情况。一个故事越是靠近今天，顽固的争议也就越多。这部小说中的事实均取材于严谨有效的英文和希伯来文资料，并深入咨询过专家、以色列人和美国人。对于持续存在正面分歧的地方，我尽我最大可能去辨明它，然后贴近事实去叙写。一个说明：我小说中的人物角色有时候所处的职位，的确是当时一些完全不同的真人所处的职位，他们中有好多人现在还在世；我必须要请求某些以色列名人给予宽容，同意这种戏剧化。

所有的政治人物，所有总参谋部级别的军人（当然，我那四个虚构的主角除外）都是以他们真实的名字出现的。

《荣耀》中有关具体事件的评论所遵循的顺序，先是原始资料，然后是可靠性，最后才是仍在进行中的争论。

第一部：做梦人

“埃拉特”号沉没及其后对埃及炼油厂的报复如文所述，是真事，这两件事使得联合国安理会辩论骤然加快，最终出台了242号决议。那场有名的关于“两个无所谓的字”的争吵，就是在这份决议草拟期间发生的。

纳赛尔“消耗战”期间，以色列大胆勇猛的“蛮荒西部秀”在以色列军事文献中是有记录的，例如绿岛袭击，装甲部队入侵苏伊士湾，缴获苏制雷达等事件。亚伯拉罕·拉宾诺维奇（A.Rabinovich）所写的小说《瑟堡舰艇》里对那起轰动世界的偷逃事件进行了全面的描述，也讲了许多以色列海军的其他历史事件。

一九七〇年，以色列飞行员确实击败过苏联空军，但这次战斗当时双方都没有宣传。前任以色列空军司令阿维胡·本·努（Avihu Bin Nun）参与过这次战斗，对其事实与渲染方面他给予过帮助。我也曾请教过前王牌飞行员兰·罗能（Ran Ronen）空战战术的问题。

“消耗战”停火后，埃及导弹阵位向运河方向实施了移动，这是明显的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这一移动让埃及在三年后的赎罪日战争中大受裨益。这件事既成事实后，我国国务院很迟缓地承认了其存在，也迟缓地承认对此事无能为力。

一九七三年对贝鲁特恐怖分子总部的突袭成了全世界的新闻头条。执行此次任务的是被称作“小队”或是“Sayeret Matkhal”的秘密精英突击部队，截至写此书时，还搜寻不到与这支部队相关的解密文件。众所周知，埃胡德·巴拉克［（一九九四年）的国防军总参谋长］参加过那场战斗，类似的行动还有穆基·贝策（Muki Betzer）和约尼·内塔尼亚胡参与的恩德培营救，前者在营救行动后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后者在行动中牺牲。这一章是根据报纸杂志和面谈调查写就的。创作必然要对那些报道进行充实，但这次行动的基本事实是符合实际的，只是在细节上进行了即兴创作。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当然是虚构出来的人物。非官方的资料提及，当时确实是有一个金发女子协助过突击队员，但弗莱格女士是虚构人物。

根据以色列战略专家的看法来说，赎罪日战争之前把“做梦人”送进梦乡那种观念分析起来一直都是让人痛悔万分的。

滚轴桥的场面镜头是根据弗雷多·拉兹（Fredo Raz）中校所写的一份详细报告改编的，他是当时负责这条桥的军官。对于这条庞然大物，那场战争的文献里只能找到一些零散参考资料。本书展示描述了这条以色列独创的桥，尽管其在后期才到达，但仍然在跨河行动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第二部：梦醒

赎罪日战争是血腥残酷的，时至今日，关于它的争论仍然很多、很激烈。一些争论事件的定论也许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了，《以色列的诞生：荣耀》中的相关描述不以任何方式做那样的定论。在以色列命中注定的战火考验中，事实真相是海量的，通常也是惊人的，我讲故事，是在艰辛努力地掌控这些事实之后，按照我的理解来讲的。

阿维格多·卡哈拉尼，就是那头叙利亚前线上的“黑豹”，现今是以色列议会一名议员，同时也是一名作家。他获得了一枚英勇勋章，这是以色列最高军事奖章，还有他写的书，也是研究戈兰高地战役很有价值的资料来源。亚诺什·本·加尔和约西·本·哈南两人现在已退休，为少将军衔。

哈伊姆·巴列夫曾任过总参谋长，也是内阁阁员，在以色列是一名卓越的领导人。如书中所述，在战争期间，他与沙龙将军的意见有着极大分歧，后者也是个长期很有争议的人物。

阿丹将军是一位令人钦佩的战地指挥官，也是一名早期的和平倡导者，他的回忆录《苏伊士岸边》（On the Banks of the Suez ）是一本描述西奈战争的重要军事专著，谈到那场战争的外交方面。亨利·基辛格的《动荡岁月》（Years of Upheaval ）是不可或缺的资料来源。当然，两部回忆录的两位作者都对那场战争进行了最高水平的阐述，一如丘吉尔、戴高乐、就这一点来说，还有尤利乌斯·恺撒曾经写的那样。H.巴托夫所著的《达多》（Dado ），是关于大卫·埃拉扎尔将军的一部人物传记，是一部少有的很注重细节的书，对那场战争从指挥角度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地进行了描述。前以色列总统哈伊姆·赫尔佐格所写的《赎罪的战争》（The War of Atonement ），则是一部非常专业的战斗概述。

十月二十五日星期四的核警报现在基本上都被忘却了，但那时候在国际上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的。我当时正在伦敦，我和我妻子在一家电影院碰了面，我们本来是买好票要看一场喜剧的，但我匆匆催促她回宾馆收拾行李，随后搭上最近的一趟班机回了我们在华盛顿的家。回想起来，自从华盛顿成为核武器袭击的“爆心投影点”后，我的举止行为就变得狂躁而沉不住气了。直到现在她还就此对我不满、抱怨。

刚好在基辛格到访开罗之前，果尔达·梅厄同意了“人道主义车队”的方案，因此美国放弃了向身陷重围的埃及第三军空运物资的计划。

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裁定在以色列国内一直都是个不满的话题。裁定中“政治阶层”和“军人阶层”之间的微妙差别让大部分公众不信服；达多的被迫辞职让他在公众心里成就了一个悲剧英雄的形象，而同时期达扬的免责却大大损害了自己。

第三部：和平

恩德培行动的主体事实是无可挑剔的；候机楼内的恐怖分子被肃清，犹太人质得以拯救，约尼·内塔尼亚胡中校成为唯一一名牺牲的以色列军人。当时争议也迅速冒出，关于约尼死亡具体细节的，关于候机楼进攻的，最重要的是关于应给予那些官兵的功劳和荣誉的争议。在书中，虚构人物阿里耶·尼灿的外围行动是根据没有严重争执的事实所叙写的。

约尼·内塔尼亚胡已经不仅仅成为以色列的一个神话英雄，也成为世界离散犹太人的神话英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整个世界的神话英雄。神话的修改和校正是每个民族编史的一部分。在恩德培倒下的约尼并不是完美无缺的超人，而是一个既有人为失误也有炽烈勇气的三十一岁的指挥官。在我看来，他的神话是不朽的，事实上也是。

萨达特到达本-古里安机场时与果尔达·梅厄、达扬以及沙龙等人的对话都取材于上述四人的回忆录。

我在《希望》和《荣耀》里对达扬的描绘是根据有效文献叙写的，其中有他本人的回忆录，也有学术材料，还有对与他最熟悉的以色列知名人士进行咨询所得的材料。这位战神的矛盾在于，在他生命将近结束时，他才上升到他应有的高度，作为以色列第一份和平条约的主设计师，参与了戴维营和谈。戴维营里那位叫作伊莱基姆的人物角色是真实存在的人，他叫伊莱基姆·鲁宾斯坦，就在我写这本书时他还在电视上出现过，与约旦和谈时他是拉宾的首席助理。

一九八一年炸毁伊拉克核反应堆的那次空袭，激起了全世界各地的批评。美国政府甚至中止了对以色列的飞机交付，以表示他们的反对。伊兰·拉蒙（Ilan Ram-On）是执行轰炸任务的八个飞行员中最年轻的一位，我此书中很多细节都是拜他所赐。有一次我问他（他当时已经升为一个“F-16”中队的中队长了），让他自己写出来的话，他想在我这本书中就这次轰炸说什么。他想了一下，很严肃认真地回答说：“打了海湾战争，才证明了那次行动的必要和价值。”

一针见血。只有当萨达姆·侯赛因的飞毛腿导弹落到以色列的土地上、落到驻沙特阿拉伯美军的头上时，所有对那次行动的疑问才得到了解答——是那次行动剥夺了伊拉克的核弹头。

毁灭与复活

《荣耀》送给读者最后的话。

梅纳赫姆·贝京曾跟我说，当他总理任期结束时，他会退出政坛，然后写一本关于二十世纪犹太人壮举的书，书名他定为《Dor Hashoah V’hat’kumah》，按字面意思来说就是《毁灭与复活的一代》，把纳粹大屠杀和以色列的复活包括进去。然而黎巴嫩战争旷日持久，不幸与灾难的事件让他疲于应付，最终他在消沉与孤独中死去。那本书也许会是一本伟大的书，但他没能动一个字。

虽然我内心里已没有了那样有觉悟的计划或是雄心，但这三十年来我写过的历史类小说，诸如《战争风云》《战争与回忆》《希望》《荣耀》《内向，外向》等，至少在范围上是接近于梅纳赫姆·贝京所想的计划的。其实《战争风云》本来是作为一本述说莱特湾海战的书开始写的，但小说往往有它自己奇怪的运转。如它们最终所演化的那样，这两本描写二战的小说成了讲述纳粹大屠杀的书，以一种我认为是唯一能理解那场空前罪恶的方式，但是永远也无法完全理解，因为，那是一场由众多杀人犯统治的一个强盗大国所干的隐秘行为，而且全球的战乱又把其他人隔离开太长时间。在《荣耀》和它的序幕《希望》中，我试着勾画出以色列早期半个世纪的英雄岁月；《内向，外向》则是叙述那些年代美国犹太人的经历，我可以说是在这幅全景图的边上签了个自己的小小署名。

这五本书占用了我写作年限的主要时间。它们的价值就交给人们去评判吧，今天的人们和以后若干年的人们，如果这些书能流传下去的话。回顾过去，我认为这五本书是在执行一项单一的任务：见证，是我的一本《毁灭与复活的一代》。这项任务现在完成了，我带着压力顿消的心情再转向新的诱人任务。用一句古话来完结我这部作品《荣耀》，这句古话常常用在拉比们做评述的结尾，此刻也是我的心声。

结束，完成，

赞美永恒的上帝

赫尔曼·沃克

1964年—1994年

5724年—5754年（犹太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