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孤独岛

马恩岛

Vincent

怀特岛

售卖珍珠的人

斐济

食人花岛屿来的人

萨摩亚

茉莉

文莱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波托菲诺

有月牙伤疤的人

马耳他

喀秋莎

斯里兰卡

修补伤口的人

瓦努阿图

宇宙拼图

珍珠岛

皮格马利翁

on the island

岛屿来信

我能说的秘密

陶立夏 作品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岛屿来信:我能说的秘密 / 陶立夏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 2015.2

ISBN 978-7-5086-4976-4

Ⅰ. ①岛…　Ⅱ. ①陶…　Ⅲ.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90099号

岛屿来信：我能说的秘密

著 者：陶立夏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承印者：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787mm×1092mm　1/16 印 张：15 字 数：233千字

版 次：2015年2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086-4976-4/I·594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定 价：4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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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孤独岛

        那些汪洋中自成天地的岛屿，它们的意义究竟在于孤独，还是圆满？

        曾在隆冬的夜晚做了个梦，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轻声对我说：跟我来。她的眼睛那么亮，映照着鬓边的红花。我跟随她快速穿过昏暗的树林，赤足踏上漆黑的岩石，抬头的时候看到远方的海上影影绰绰挤满了岛屿。

        她说,世界上所有的岛屿都在这里相逢。

        那时我已因为厌倦长途飞行的疲惫而一年多没有旅行。但是，又怎么可能拒绝岛屿的呼唤呢？

        所以收拾行李，心甘情愿飞十二个小时。

        南太平洋的岛屿上，每一个巨浪都带来一道彩虹，椰林里的工厂在制作椰子糖，可可豆苦涩的香气找不到方向了，花树下姑娘的腰肢像柔波里的海草。穿草裙的孩子送来冰块给你消暑，触碰到指尖的刹那，下意识地瑟缩一下，仿佛它们是滚烫的。

        喝着冰镇的啤酒看太阳落下、星空升起，银河前有流星划过，什么都没有做又好像人间万事都已经在这寥寥数小时内全部经历。海里的鱼偶尔会浮出漆黑的水面，它们回到水里的声音就像有人咽口水，咕噜一声。晚归的夜晚，车行驶在丛林间的泥土路上，两匹高大的棕色野马突然出现在车前灯下。我们关了引擎等它们缓缓经过身边，它们驻足回眸，随即消失在密林之中。

        岛屿上没有四季。阳光太亮，照在皮肤上都是疼的。它在抵达你之前，经历过火山的烈焰，也曾栖身于山涧的清凉。

        有时也会遇到突如其来的雨。闪光的叶子上，落满穿越星空而来的急雨。岛屿像落日迅速坠入海中。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在世界毁灭前，看一看它多情的、温热的、无忧无虑的边界。”

        “哈！”

        “你呢，你想得到什么？”

        “面对的勇气与耐心。我已习惯并精通逃避的乐趣，但现在想停下来，转身看看追赶我的潮水。”

        “你说的，是时间吧。”

        “也可能，是孤独。”

        而岛屿，就是最圆满的孤独。

马恩岛

据说爱尔兰巨人Finn MacCool曾因为气愤朝苏格兰投掷土块，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导致一块泥掉入海中，形成了马恩岛。尽管来历如此潦草，来自凯尔特神话中的海神Manannan Mac Lir却依旧对这座岛屿偏爱有加，为了保护岛屿不受侵略而时常施咒将其藏在迷雾之中，这样的深情使得岛屿决定跟随他的名号，拥有了现在的名字：马恩岛（Isle of Mann）。

前赴后继的国王、传教士与维京武士还是识破了海神的把戏，先后将这座岛据为己有，在岛上建立起风格粗犷冷峻的堡垒。他们也为岛屿带来了浪漫的混血气质，与神话传说的迷幻色彩结合，仿佛海神的咒语依旧萦绕。

当你踏足其上的第一刻就有走进神话传说的眩晕感：大雨刚停，路边的树围拢来，将小路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它们在车经过时微微欠身，像是在行礼。或者是因为风，又或者只是穿越爱尔兰海的长途航行造成的错觉。

神话在现实世界里的化身要比预料中娇小也温柔得多：一只雪白的无尾猫“盘踞”在门外的脚垫上，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海风的味道。

“马恩岛的无尾猫”是这座岛屿诸多传说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个，其中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诺亚在关闭方舟的大门时太匆促，不小心夹断了猫尾巴。也有传说是它们从一艘西班牙沉船上游到岛上，或者它们是猫与兔的杂交后代。而我们这位身世成谜、毛茸茸的访客正平静而耐心地欣赏着山谷中的日出，并且大方地允许我们分享这份寂静闲适。

从首都道格拉斯驾车前往旧都卡斯尔敦（Castletown）的旅程很爱尔兰风情，四处可见凯尔特十字架，天空的蓝色可能就是所谓的“爱尔兰蓝”，看久了你不知道该为这辽阔纯粹开心还是忧郁。港口边的拉申（Rushen）城堡建于1265年，接下来的几个世纪中，这座风格阴冷、并无多少亮点的灰色石头城堡曾被用作堡垒、皇室宅邸、造币厂，以及监狱。其中最传奇的大概属于它作为监狱的时代。据说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后一晚的死刑犯们至今不肯离去，这使得拉申城堡成为马恩岛著名的“撞鬼之旅”中相当重要的一站，传奇度仅次于岛上的欢乐（Gaiety）剧院——那里有个爱戏成痴的女鬼，她至今占据着B14座位。

相比灰色的拉申城堡，附近的彩色房屋显得十分可爱乐观，其中不少是杂货店和鱼与薯条店，还有一家都柏林风格的纪念品店，墨绿色门楣，描金玻璃橱窗，店内出售陶瓷烟灰缸与植物香皂，以及岛上著名的扭结糖。大概是偶然到来的游客不太明白此地的归属，随意使用货币，所以很多商店都有这样的告示：“我们昨天和明天会接受欧元，但不是今天。”马恩岛尽管属于英国领地，但至今保留自己的语言与货币，至于英镑，他们会“勉为其难”地收下。而糖罐边的告示则是“不听话的孩子会被送去扫烟囱”。当我仔细阅读这则警告时，躲在昏暗柜台后面的老太太了然地微笑起来。

古老的语言学校（The Old Grammar School）是一座纯白色的石头房子，屋内光线全部来自玻璃窗，昏暗中可以看到公元1200年时附近的居民在这里识字的场景。尽管地方浅窄，但这却是马恩岛第一座有屋顶结构的建筑，也曾被用作教堂。

角落有个小店，出售明信片与纪念品。为御寒，我买了条本地产的格纹羊毛围巾，售货员兼讲解员告诉我，象征马恩岛的格纹图案由浅蓝、墨绿、暗红、白与黄织成，它们分别代表着海洋、原野、珊瑚、白房子以及阳光。在以后的旅途中，这条围巾为我带来不少搭讪，有遛狗的老爷爷特意过来打招呼，再次为我详细解释条纹图案的意义。或许他想说的是马恩岛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内心的骄傲。

驾车从卡斯尔敦沿A5公路向南前往马恩的最南端圣玛丽港（Port St Mary），再转A31就可抵达全岛最为人熟知的自然景观：Sound and Calf of Man。

金色阳光下，小马恩岛（Calf of Man)以某种微妙的倾斜角度出现在海中，它的形状、面积与地貌让我想起某个女明星在谈及绯闻男友时使用的句式：她满足了我关于完美岛屿的所有想象。她遗世独立又似乎触手可及，像一座隔着狭窄水道的舞台，又像一个内藏微缩景观的水晶球。

绵密草丛结束的地方露出灰色礁石，丰富的层次在饥肠辘辘的访客眼中如松脆的千层酥，它们究竟有多么粗糙锋利就要问问附近海域的沉船了。海湾中时常有海豹出没，这些圆头圆脑的可爱小家伙在靠近海岸的波涛中载沉载浮，鸣叫声有种特别欢快的友好意味，让你忍不住就想挥手和它们打起招呼来。而由中年阿姨和大叔组成的观鲸团则丝毫不为所动，一刻不曾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密切注视着远方的海平面。

逆流而上，途经白色的小城伊林港（Port Erin），去往马恩岛在卡斯尔敦之前的都城皮尔港（Port Peel）。一路上，车子在深紫色的山脉中盘旋，山脉的曲线与远方亮蓝色的海以不同的频率起伏。北方的海总让人觉得凛冽，它让热带海洋显得喧嚣浮躁，和风暖阳都无法更改那不动声色的冰蓝色，总让人联想起普希金的诗句：“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它会死去，像大海拍击海堤。”

11世纪时，马恩岛由维京国王Magnus Barefoot统治，他将自己的城堡建在皮尔港内的离岛圣帕特里克（St.Patrick）上。在随后的两百年中，这座皮尔堡一直是全岛统治者的住所，直到首都南移，卡斯尔敦的拉申城堡成为全岛的权力中心。如今皮尔城堡只剩下废墟，却浓缩了马恩岛的大部分历史。教堂的历史可追溯至10世纪，却已经算是“年轻”的建筑。

这座早在公元前6500年就已有人类居住的岛屿位于英国、爱尔兰与苏格兰中间，曾在挪威、苏格兰与英格兰国王之间几易其手。要了解这座岛动荡而复杂的身世就必须来到皮尔堡。它就像一堂速成课，让来访者在有限的时间与空间内感受凯尔特文化的苍凉与维京文化的蛮荒，而石头围墙、紫色平原、离群绵羊则是课程中有关苏格兰风情的那部分。

李白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马恩岛这座爱尔兰海中央的旅店，曾寄居过各种野心勃勃或兴趣奇特的国王，如今她也同样适合痴迷于四处游荡的自由灵魂。

就像有些妙人很能被其所处的时代接受，一些奇妙的地方也很难被归纳属地。尽管从未隶属于罗马帝国，但马恩岛却在希腊与罗马历史中被屡次提及。1931年开始，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马恩岛正式使用三条穿戴古老盔甲与金色马刺的大腿作为国旗图案，而古老的三曲腿图案曾被克里特的迈锡尼人与小亚细亚地区的古吕西亚人使用。三条腿的旗帜与无尾猫从此成为马恩岛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奇怪存在。

当然，以她的神秘与随性，如果某天消失在爱尔兰海的迷雾之中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彩色的港口小镇，多的是二手商店。刚搬家的药店，窗玻璃上的告示尚墨迹未干，老式的化学试剂瓶已悉数出现在对面的古董店，来不及清洗就贴上了价格标签，颇有些鸡犬相闻的邻里气息。我买了一枚银戒指、一把鹿角刀柄的拆信刀——与多年前在苏格兰买的那把多么相似。

临近晚餐时分，传说中著名的幽灵黑犬Moddey Dhoo还没开始四处逡巡，街道上悬挂的彩灯已经闪亮，小酒馆也正式开张。点一顿分量十足的英式晚餐，搭配爱尔兰黑啤酒。如果你懒惰不想在来到马恩岛之前预习它的历史，也不准备在回去后翻阅资料了解它复杂的文化，那么可以从当地居民的面容里体会这座岛屿的性格：这些沉默高大的岛民，下颚紧绷，即便在酒吧也依旧沉默少言，衣着朴素，头发是近乎苍白的金色。

离开马恩岛的清晨，道格拉斯港口弥漫着白色的雾，在金色阳光下闪着丝绸般的光芒，这是海神Manannan在说：再见，远方来的人。

Vincent

第一次看见Vincent，是在学生公寓附近的阿尔伯特桥酒吧（Albert Bridge Bar）。为了迎接冬季入学的新生，学生会特意举办了一个晚会，提供免费的啤酒与薯条。我其实已经算不上新生了，因为已经在数家学校间辗转几度寒暑，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面对社会，有种躲在象牙塔中将读书当终生职业的意思。但是那儿的啤酒，味道真的好。而且一定是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等阿尔伯特桥上的灯在灰紫色的暮色中突然亮起来的那个瞬间。

喝到第二杯，酒吧的木格玻璃门被推开了，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Vincent! 我一时好奇，举着啤酒杯回头看这人缘极佳的大人物。Vincent拎着一只偌大的黑色文件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发毫无章法地堆在脑后。这个Vincent居然不是落魄画家，而是个中国女孩子，起码也是华裔。她朝人群笑一笑，笑容十分柔顺安静，大踏步向吧台进发的身影却很利落。经过我身侧的时候，我注意到固定她一把黑发的发饰，竟是一支用钝了的绘图铅笔，应该是她刚从工作台上随意抓过来的。

我突然也笑了，那些刻薄人说得对，只有学艺术的学生才能这样穷且不羁，才能美得这样无拘无束。

我继续喝我自己的啤酒，时不时耸一耸肩膀。这是我一个改不掉的下意识动作，如果去问心理医生，他大概会说：在你内心的一个看不见的黑暗角落，有另一个你想要摆脱的某种看不见的束缚。我当然没钱去听医生胡侃，专心致志地将免费薯条蘸上番茄酱，做成一根根“火柴”。虽然早已不奢望它们能点亮我的生活，但我却愿意保留这最后一点点童真。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伴随口哨与掌声。我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仰头饮尽大玻璃酒杯中最后一滴啤酒。本来我想上前借机与她说话，请她喝一杯，可是这样招摇的女孩子不缺朋友，而我不擅长锦上添花。

喝光啤酒后去泰晤士河边吹冷风，两杯啤酒下肚，神志当然很清醒，但酒精还是起着一点点作用，只觉得那风拂在脸上，如同江南三月的杨柳风。但我不识江南杨柳风已经多年。我在伦敦读的是品牌传播，接一点儿零散的活做，比如街角的咖啡馆开张、冰激凌铺推新品——都不是惊天动地的项目，只为糊口。有的时候收入尚可，有的时候穷到天天喝冷水，吃超市的打折面包。我对自己说：再给你几年，再给你几年无牵无绊的好时光，然后，就上岸，找一个正经公司上班，朝九晚五，养出肚腩来。

找一把长椅坐下，泰晤士河的水位上升了，我想今天应该是满月。但天空中都是云，那种灰黑的颜色，可也不沉重，隐隐泛出银色的光。漫无目的地张望一会儿，突然觉得倦，想抽根烟，手下意识地去摸左手边的口袋，自然是空的，因为戒烟已经三年。只好起身回宿舍去。

回程经过酒吧，隔着玻璃窗还能感觉里面气氛正酣，有隐隐的人声与音乐透出来。酒吧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你好，你说不说中文？”她用英文问我。

“是，我说中文。”我用英文答她。

“可不可以借个火？”这次她用中文，字正腔圆的中文。

我的手又伸进右手边的口袋去，掏出一盒火柴。点燃后用左手小心地护住，递到她面前。手心一团小小的火光照亮她的眉眼，她仰头呼出一口烟，道谢，然后问：“你要不要烟？”

“不，谢谢，我不抽烟。”闻到极为熟悉的烟草味道，却并不为所动，那火柴在我手指尖一直缓慢而耐心地燃烧着，终于渐渐熄灭。

“这么好的火柴。”她挑一挑眉，说。

“是。所以一直留着，我三年前就戒了烟，烟太贵。”

“你好，我是Vincent。”她伸出手来。小小的、白色的手掌，握在手心有些冰凉。

我们都不是会聊天的人，所以沉默地听酒吧里传来的阵阵喧哗。只隔着一道墙，却感觉来自另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世界。

不知道雪是何时开始下的，Vincent缩一缩脖子，我解下围巾给她围上，几乎是一种兄长的关怀。她是最明敏的艺术家，没有拒绝，只说这种纹样很特别，不属于苏格兰也不属于爱尔兰。

“好眼力。它来自马恩岛，它在苏格兰、爱尔兰、英格兰中间的海域。”

“你有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她问。

“多得数不过来吧。”

“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与生活讨价还价。”她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怎么答，只有继续沉默。

“我要走了。”她把烟头摁灭，起身。

“再见。”我挥一挥手。她回头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所以，后来我们再没有见。这个取着男人英文名的姑娘一个星期之后在宿舍以美工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也是在阿尔伯特桥酒吧听别的学生说起才知道。没有追问缘由，因为我想，大概讨价还价真是件很累人的事。

但我依旧会渺茫地希望，她会记得人世间的一点点暖，比如那根火柴的光，或者是围巾的关怀。

怀特岛

Isle of Wight

W1°16'

N50°40'

纯白心事

怀特岛

深秋的怀特岛，全是浆果与狂风。彩色悬崖下，巨浪卷起白色泡沫，将沙滩全部吞噬。如果你相信安徒生的童话，一定会为那么多那么多心碎的人鱼公主伤怀。

悬崖上的树被英吉利海峡的风吹出曲率相仿的弧度，如搁浅的浪散落各处。

这座远离英格兰本岛的白色岛屿真是一个冷酷仙境。

去过这么多地方，只有英格兰的阴冷让我有宾至如归的安然。潮湿顶着风朝悬崖顶端前进的路程，像冲破一层又一层潮湿冰冷的布幔。维多利亚女王将夏季行宫建在这个岛上，坊间有传言说这里还有位让她魂牵梦萦的英俊男子。这或许真是一个适合培养感情的地方：风太大了，根本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掩饰，牵手闷头走路就是。

中途路过一座白墙绿屋顶的房子，走大半天又冷又饿，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就推门走了进去。是一间表演玻璃制作的工作室，空间不大，熔炉将室内熏得暖融融。

我找个角落坐下。除却一位说个不停的讲解员，工作室的角落还有个穿白色汗衫的年轻人，柔软的棕色头发，表情藏在护目镜后面，手臂上戴着破旧变色的毛线袖套。他埋头忙碌着，手势娴熟地将玻璃放入熔炉，再将融至柔软的玻璃弯成一个微妙的S曲线，然后小心调整，刻画出眉目，在羽翼上添几道纹路。等待玻璃冷却，仿佛听见他在暗自倒数着时间，然后“咔”一声脆响，一只玻璃天鹅在剪刀的帮助下，利落地从底座上挣脱。

工作室突然涌进来一群高中生，苹果脸，金发，喧嚷不已，被老师带走。又来一个美国老年旅游团，对火炉和各种工具表达惊叹与赞扬，并悄声交换对下午茶与司空饼的看法。接着是四五个年轻人，不停拍照。然后他们专心致志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而那个棕发年轻人只是埋头做着一只又一只晶莹剔透的天鹅，像湍急漩涡中心的真空，只有一声声轻微却无法被忽略的脆响，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大概是累了，他坐下来，摘下护目镜，从一只硕大的蓝色玻璃樽中喝水，睫毛低垂，不时看一眼工作台上的天鹅，然后起身继续工作。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我注视他完成第十二只天鹅。工作室隔壁是一家纪念品店，琳琅满目的玻璃制品，有售价不菲的高级货，也有廉价的小摆件。幽暗角落里是一只玻璃柜，里面摆满了玻璃天鹅，纤细的脖颈蜿蜒成同样的曲线，优美的曲颈低垂。

推门出去，狂风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紫彤云后面竟露出蓝色的天空。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说有个叫王质的樵夫，在山中看人下棋。等棋局终结，斧柯烂尽，人世间已经过去了百年的时光。或许制作天鹅的年轻人并不知道这个来自遥远东方的传说，那他或许听过《野天鹅》的故事吧？被巫婆的咒语变成天鹅的王子们，历尽艰辛，终于在爱丽莎公主的努力下归返人形，但最小的那位王子的荆棘衣却少了一只袖子，所以他永远保留着半边翅膀。

我一直在想，那个长着翅膀的小王子后来过得好不好？

售卖珍珠的人

当我决定逃离英国的那个冬天，买了头等舱机票。有时候一掷千金的确是最好的止痛药，用以抵御这些年漂泊的迷惘。可惜药效在金发空乘端上香槟的刹那就过期了。

他是最后一个登机的客人，且坐我隔壁的第一排位置，所以全舱七名乘客包括我，都在安置好随身行李、品完香槟、调整过液晶电视屏之后，注视他拖着全套路易威登的行头经过。

处于3.8万英尺的高空，夜晚并非混沌一片，而是一种泛着紫色的黧黑。引擎低微却不间断的轰鸣，让我想起中途遭遇暴雨的那次夜潜，在水下只听见遥远的雷声，然后是急雨落在海上，隐约的脆响。

他探过头来小声问：“吃糖吗？”原来那脆响是糖纸的窸窣。

我们在机舱后部的吧台坐下。

我给自己倒了杯矿泉水，他问空乘要牛奶。“全脂的。”他特意交代。

我已经换上飞机上提供的运动装睡衣，而他似乎要将个人风格贯彻始终，穿着油光水滑的黑色丝绸睡衣，袖口有一道极细的白边。

牛奶来了，他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两瓶便携装的百利甜酒，倒一瓶在牛奶中。

机舱的射灯不偏不倚地照在他头顶，在他脸上投下形状奇怪的暗影，像戴着副贴合度极佳的墨镜，而他很投入地啜饮着兑了甜酒的牛奶，仿佛那是杯苏格兰有机大麦酿造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我从桌上拿过一盒巧克力来，巧克力做成塔希提珍珠的样子。

“你做哪一行？”他问。

“摄影师，给人拍照片。”

“喔！想不到还能遇到艺术家。本来可以邀请您为我的产品拍广告，可惜……”

我吃一颗珍珠光泽的巧克力，不太明白他可惜些什么，但也没有问。长久以来我一直是个缺乏好奇心的人，尤其对别人的过往。因为我知道，那些时刻并不消亡，它们层层叠叠累积成一个人此时此刻的模样，清晰地摆放在你面前。眼前这个人正在被体内的某种恐惧吞噬，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无声无息的病菌正在发酵繁殖。

“我就做这生意的。”他指一指我手里的纸盒，“女人都喜欢。”

“巧克力？”

“不，珠宝。海水珍珠，也做钻石。”他说，“市面上都说最好的海珠在日本人手里，但我见过日本人都会看傻掉的好货。”

“我给客户拍过钻石，布光很不容易。”

“但钻石和珍珠是不能比的。”他喝着牛奶甜酒认真地说，像是在怀念过去某个得到后又失去的好姑娘，那惆怅让我想起南太平洋上璀璨的烟霞。或许他真的在某次寻找完美珍珠的旅行中结识过这么一位高更笔下的美丽女子。

谁知道呢，这世界上多的是你料不到的事。

“我在伦敦租了间办公室，雇一个女学生给我接电话收邮件。”他说，“其实她是澳大利亚人，但谁分得清那是不是伦敦口音呢。”

我又吃了一粒珍珠巧克力。

“哎，我真烦维珍的头等舱，没有泡面。”他仰头喝光最后一滴牛奶。

我醒来的时候，邻居已换好正装，端坐着看舷窗外的日出。航班朝浦东蓝灰色的清晨降落，在他眼中，这天色或许就像最美、最无价的热带珍珠。

等后面其余的客人都走光后，我起身和他告别说：“终于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他答，目光却越过我的肩头，面色比最劣等的珍珠更灰暗。我回过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面无表情地走来。

他拉起行李箱，缓缓迎了上去。

斐济

Fiji

E179°57'

S16°48'

时间

斐济

on

the

island

回望2013年，最意外的旅行是重回斐济。从北半球前往南太平洋的漫长旅途，穿越经度、纬度、时区与季节。从模糊断续的睡眠中醒来，向舷窗外眺望，依旧是日期变更线上的日出。灰色的海面在微光中逐渐显现，波纹如鸟羽般细微。仿佛我的眼睛熟悉了黑暗，终于看清命运模糊暗昧的指纹。

大约500年前，麦哲伦在这片辽阔海域享受了人生最后的平静，所以他给它起了一个柔和的名字：太平洋。

当飞机在晨曦中向着原本以为再没有机会踏足的遥远岛屿降落，我不禁开始想：人生里有没有一些事，开始是错的，但当你坚持去做的时候，最终变成了对的？

就如同麦哲伦在1519年8月10日率领265名水手，根据一个毫无依据的传说和一张后来被证实是谬误百出的航海图，离开塞维利亚港，驶向并不存在的“香料群岛”。后来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他将在慑人的死寂中开辟出以他名字命名的海峡，为查理国王发现菲律宾，而最后幸存归航的18名船员将成为第一批拥抱了地球的人。既然如此，那又有没有一些事，原本是正确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却成了错的？

时移世易。如今我们总是以轻松的语气说“地球是圆的”，但这五个字背后的意义，就像验证它的过程一样复杂。

距离上一次到斐济旅行已过去两年多的时间，不过南迪码头区硬石餐厅的LLB还是记忆中的味道。这款由柠檬汁（Lemon）、青柠（Lime）和比特酒（Bitters）调成的饮料在这里属于非酒精饮料，最适宜在夜色渐浓之际就着涛声来一杯，为另一个悠闲的夜晚做序曲，这在附近众多高尔夫俱乐部中尤其流行。

第二天玫瑰假日（Rose Holiday）的司机将我们送到南迪机场，从那里搭乘小型飞机前往塔韦乌尼岛（Taveuni）。我提起上次旅行时的向导Tui。这名工作人员微笑着说：是，我认识他，他是我的远房表弟。他出远门去了。　

当年我在另一座小岛索娜萨里岛（Sonaisali）的渡船上遇到他时，他正坐在夕阳下弹吉他，见我到来，快步上前帮我提箱子。Tui棕色皮肤，棕色长发，深褐色眼睛，脖子上挂着雪白的贝壳项链。他说他来自盛开着食人花的遥远岛屿，已经30岁了，却从未越过赤道线，踏足北半球。我坐在行李箱上，在热带的炎热里，那么徒劳地向他描述下雪时分的安静。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耳朵很快适应了引擎的噪音。螺旋桨切碎气流，老旧的舷窗下是礁湖环绕的小岛，海水的蓝透着翡翠的光泽。在斐济人的传说中，有些岛屿盛产知晓财宝下落的精灵，有些岛屿盛产骁勇善战的酋长，有些岛屿培育完美的珍珠，而塔韦乌尼岛的特产是可作为粮食的芋头、椰子、卡瓦等各类农作物，所以这座岛又被称为“斐济的面包篮”。

斐济有333座岛，这些散落在南太平洋上的岛屿居住着不同的部族，他们有各自的语言和信仰。塔韦乌尼岛在斐济的333座群岛中位列第三，除了适宜潜水的珊瑚礁、瀑布飞泻的山峦以及惊涛拍岸的海边小村落，让它成为不可错过目的地的最主要原因是：180度国际日期变更线在太平洋上突然转弯，从这座岛上穿过。在这里，你可以于今天与明天之间自由穿梭。

远离人烟的沙滩上，孩子们爬上高高的椰子树，将绳索拴在高处，然后轻巧如猕猴般荡出去，落入海中，激起白色水花。我在悬崖上喝着冰水看他们嬉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童年。如果有一天，我结婚生子，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在这样广阔的风景里成长，拥有健康的深色皮肤和闪亮的黑色眼睛，以及能装下这整片海洋的广阔胸襟。

即便在苏瓦这样的大城市，当地人也不依赖电视、网络这些现代娱乐方式。午后，年轻人聚集在海边的体育场，为自己的橄榄球队加油鼓劲。入夜，则是亲友团聚共饮的时刻。当我们努力适应世界的变化，如同追赶越转越快、越咬越紧的齿轮，斐济人却坚持着自己的步伐，让那个来到他们面前的世界慢下来，跟随他们的脚步。所以，这是一片特殊的时空，时钟有它自己的步伐：它们耐心等待木瓜成熟，香蕉开花，等待浪潮一波一波涌来，最后终于澎湃。

最惬意的是在午后扬帆出海，风鼓起帆，我们快速在岛屿间穿行。船长会指着如同星群般散落在海上的岛屿，一一道出它们的名字，神情温柔、语气熟稔，如同描述着那些曾邂逅过的美丽姑娘。海豚不停跃出水面，护佑我们的航行。然后是幼小的鲨鱼，在粼粼波光中，时隐时现。

如果要拜访当地人的村庄，可以从名叫天堂的度假村出发，到竖着“放松，这只是天堂里寻常的完美一天”那块牌子的车库租辆四驱越野车，经过成片成片的椰树林，再翻过嶙峋的火山岩，车停在一片看似荒地的草地上，角落那块一分为二的浅绿色告示牌是证明日期变更线的唯一存在。慕名而来的人们可以在告示牌的缝隙间留影纪念。时间是看不见的，即便到了唯一可以证明它存在的岛屿，依旧如此。

告示牌边还有一座简陋的教堂，负责看护教堂的是一家兄妹四人，哥哥放下手里的吉他，害羞而骄傲地向游客说明这是全世界唯一一座建在日期变更线上的教堂。而最年幼的妹妹则悄悄问：“你从哪里来啊？那你去过瀑布了吗？”

大概是命名过附近海域内太多的岛屿，塔韦乌尼岛的居民们对岛上的一切都直呼其名，比如从黑色火山岩上飞泻而下的白色瀑布就被当地人叫作崴亚沃（Waiyevo）瀑布，与它所在的村落同名。它就在距日期变更线告示牌几十米的地方。附近各个村落来的孩子们爬上湿滑的黑色岩石，然后从顶端顺激流而下，也有孩子直接从椰子树上跳入水塘，水花四溅的同时，欢笑声飘扬。这是一项在外来人眼中颇挑战胆量的游戏。

有个小男孩从激流中探出身来，将一块黑色石子放在我手上。是黑色的火山岩，被流水磨去了棱角，和他的眼睛一样黑亮。我说：“谢谢。”他笑了笑，纵身回到湍流中。

一切都如此快，如这一刻不停、飞流直下的山泉；一切又都如此慢，仿佛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亮般，适应了这里的悠闲，看清楚了生活的本来面目。

如果有一天，

我结婚生子，

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这样广阔的风景里成长，

拥有健康的深色皮肤和闪亮的黑色眼睛，

以及能装下这整片海洋的广阔胸襟。

食人花岛屿来的人

汉堡国际航海博物馆里有一张用白色贝壳和细木条组成的航海图，它们指示着散布在广阔南太平洋偏僻角落中的岛屿与安全航道，曾在几百年前指引印度尼西亚的水手们躲避暗礁，往来贸易。

四年后，我在南太平洋的一艘小游船上遇到一个吉他手，他名叫Tui，有棕色的皮肤、深褐色的眼睛和长发，他的脖子上挂着雪白的贝壳项链，只是我一开始并没发现，那些贝壳和航海图上的一模一样。

为了看得更远，我爬到船顶上，躺在风帆下。Tui弹着吉他，不时和我说话。风把他的话都吹上来，听得分外清楚。

他说，他曾去新西兰旅行，并在一个老华侨那里学会了一些太极招式。而新西兰是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对Tui来说，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是大陆，而对我来说，它们也只是孤悬于南太平洋上的孤岛一样的存在。他好奇地向我打听城市的生活，以及中国这个在他看来远得不能再远的国家。我告诉他城市里的人每天怎样工作，往来于家与公司、超市、电影院和咖啡馆。“但是，没有海，没有丛林？”他想象了一下，有些失落地唱起歌来。

他已经30岁了，从来没有越过赤道线，踏足北半球。但是他的姐姐跟一个旧金山来的男人走了。她带未来的夫婿回岛屿请求酋长准许自己婚姻的那天傍晚，成群的海龟在海湾游弋不去。海龟在斐济人心目中是神圣的动物，所以酋长认为这是莫大的吉兆，给了她祝福，允许她远行。“她有时候写信回来说旧金山的冬天很冷，雪下很久。我从没见过真正的雪，不过酒店里有冰。有时候，我觉得冰和火一样烫手。”

“可是Tui，你见过雪吗？雪是不一样的，它们像火焰一样轻盈，但是凉凉的，会发出一种很安静的声响。”听了我的话，Tui陷入了沉默。

“看，十二点钟方向，那是酋长的岛屿。”过一会儿，他指着海平线上状如皇冠的三座岛屿说。

“酋长的岛屿？”

“酋长也是一种职业，而那些岛盛产当酋长的人。因为从那里出来的人都特别威武，可以行走在火上，让别的部落臣服于他。”

“那你来自哪个岛呢？”

“很远很远的小岛。我的岛屿有时候会出现在一些地图的边缘，而且是群岛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曾有一次出现在斐济的地图中，也曾出现在澳大利亚的地图里。”

“我知道有座岛叫法属波利尼西亚拉帕岛（Rapa Iti），岛上只有几百个居民。”

“我的部落有几十个人。”Tui 说。

“那你们的图腾是什么？”

Tui转身给我看他背上的文身。那是两条交战的龙，一红一绿，造型非常卡通，一定是街边术士的随意之作，旁边还有黑色的剑戟。

“你们的岛上有火山吗？”

“没有，但是有食人花。”Tui说，“你要再来罐可乐吗？”

我接过他递来的可乐，暮色中，酋长们的岛屿越来越近。我开始想象Tui的那座小岛，就藏在北方的某处波涛中，食人花懒洋洋地张开它美丽的陷阱，树木那样安静、热烈地生长着，就像亨利·卢梭的画。

Tui弹着吉他开始唱《一切尽在不言中》（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你从哪里学来这首歌？”

“我曾在一个度假酒店打工，那里有个英国来的经理，常看一部电影，我就学会了。”

“真的不想去看看北半球的冬天？”

“暂时还不想。”

夜色越来越深，Tui的白色贝壳项链闪着黯淡的幽光。

当太阳落入海面的那刻，我大叫起来：“Tui、Tui！我见过你的岛，就在德国一家博物馆的地图上！”

萨摩亚

Samoa

W172°25'

S13°35'

有时是海洋

萨摩亚

今天与明天在斐济相逢，而萨摩亚，则是一天中世界上最后一个迎来日出的地方。大概是由于这个原因，萨摩亚人宽阔的胸膛里长着特别善于等待的心，行事风格不疾不徐，有着与外表对比强烈的耐心。好像这一片海域，连波涛都特别轻缓。怪不得热情的斐济人会说：啊，那些腼腆的萨摩亚人。

我们的向导Rivers先生就是萨摩亚人的典型代表：高大幽默，一路上从未在任何问题和波折面前皱过眉头，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好得很，大龙虾马上就有。

萨摩亚由两座被热带雨林覆盖的火山岛组成——西北方的那座叫作萨瓦伊岛（Savaii），东南方的那座则是乌波卢岛（Upolu）。首都阿皮亚（Apia）位于乌波卢岛上，两座岛由航程一小时的渡轮连接，历史上它们曾分别被美国和德国统治。

在位于澳洲和美洲之间的广阔海域中，波利尼西亚群岛如星群般散落，而萨瓦伊岛是其中仅次于新西兰和塔希提岛的第三大岛。岛上的马塔瓦努山（Matavanu）曾于1905年喷发，它留下的无数遗迹中，除了瀑布和怪石，还有独特的塔加（Taga）海滩。

在萨托阿勒帕伊村（Satoalepai），你可以看到萨摩亚人的生活面貌。圆形吊脚屋与客厅之间隔着小小的花园，而所谓“客厅”更像是座长方形的凉亭，四面敞开，孩子在里面玩耍，老人在里面打盹——真正的夜不闭户。当地的妇女在树下炒制可可豆。作为当地重要农作物之一，可可也是本地人喜欢的饮料。在咖啡馆和餐厅你都可以买到这种饮料，不过与我们平常喝到的热可可并不相同。这里的可可香味略带苦涩，会在舌尖留下麻辣的感觉，十分提神。

让这座村庄与众不同的是这里的海龟保育基地。海龟这种大型海洋爬行动物，与恐龙几乎同时期出现在地球上，这些年却因为滥捕滥杀与繁殖环境被破坏，全球数量逐年锐减。作为海龟生活天堂的南太平洋，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保护海龟的责任。在这些由海水和淡水灌注的水塘中，海龟得以安全生长并繁殖。你不仅可以和海龟一起浮潜，还可以向它们投食水果。这种亲密接触大概算是对潜水时很难再遇到野生海龟的一种弥补吧。

形状颇像海螺的萨瓦伊岛，在北部有个突起的角，这里的沙滩因壮观的日落而闻名。勒拉格托（Le Lagoto）度假村在这里提供传统民宿风格的圆形草屋，躺在床上可以看见头顶层叠的木梁。Le Lagoto在萨摩亚语中正是“日落”的意思，所以每年都会有许多情侣来这里举行婚礼或度蜜月。当然，表白成功的机会也是百分之百——愿意跟你来到这里看美景的人，一定也愿意跟随你走过人生以后的未知。

夜晚来临，坐在门廊上看星空。斗转星移之间，你会感觉自己置身的这座岛屿正像落日般缓缓坠入海中。流星自银河的边界划过，而心里却连一个愿望都没有。美酒、星空、海浪、晚风，人生何求？

在乌波卢岛南岸，也有为情侣们准备的惊喜。海浪日复一日冲击着火山喷发时形成的海岸，在洛托法戈（Lotofaga）村落附近的礁石间冲刷出了To Sua Trench（在当地语言中意为“巨大的游泳池”)。沿着木梯一步步走向海平面以下30米处被树木与藤蔓包围的池塘，像缓缓踏足一颗冰蓝色的心脏。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一路真正的惊喜是岛上最高的瀑布，它有一个你看过就绝对不会忘记的名字：啪啪啪啪-哒（Papapapai-Tai）瀑布，沿着环岛路向山上开，经过一处平缓的弯道，停车，就可隔着峡谷远眺它从山顶一路坠跌。或许当初这么命名它的人不过是为贪图方便，所以模仿激流拍打岩石的声响起了名字。

如果你对萨摩亚独特的传统感兴趣，在乌波卢岛的文化村，有特意为游客准备的“速成课”。大概海浪有多少种波纹就有多少种草裙舞。塔希提岛、夏威夷和萨摩亚都有风格不同的流派，需要有极专业的眼光才能辨别。坐在草地上观看萨摩亚的少女们表演她们新排练的舞蹈，腰肢款摆，柔软的手臂如波涛轻扬，韵律让我想起夜潜途中遇到的海星和水母，清晨洒下的蜜样朝阳，以及随风起舞的火焰花。

与此同时，男士们正在酋长的带领下准备午餐。从文化村隔壁的海港里捞上来的新鲜金枪鱼用树叶包裹，埋入烤得通红的石块中，然后再以树叶覆盖，真正的热火朝天。当一曲舞蹈结束，午餐也香喷喷地出锅了。金枪鱼肉盛在树叶里，配芋头，再撒些盐，新鲜天然是世上最美味的佐料。也不需要餐具，大家坐在阴凉处几乎吃得狼吞虎咽。我身边的Rivers先生说：“你瞧，这就是萨摩亚人的生活，女人负责唱歌跳舞，男人负责生火做饭。”

在这片千百年来一直如此清澈的海域，在这些常年绿树繁花的岛屿上，让我这个外来的游客很难不想起人生的稍纵即逝。这样度过一生与那样度过一生之间，究竟有多少距离，多少障碍？王小波说：“只拥有一生一世是不够的，还要拥有诗意的世界。”那么我要在萨摩亚的落日里，埋下留待来生记取的回忆。

夜晚来临，坐在门廊上看星空。

斗转星移之间，你会感觉自己置身的这座岛屿正像落日般缓缓坠入海中。

流星自银河的边界划过，而心里却连一个愿望都没有。

茉莉

萨瓦伊岛，我去过的最南端的岛。我之所以踏足其上，是因为在心底牢牢记得，这个小岛曾经是一个人的向往与牵挂。

刚回国安顿下来那会儿，居住条件并不理想。室友茉莉的大眼睛让我觉得自己租下的北向小房间性价比非常高。

随之而来的是早晨的咖啡香，浴室里残存的热带森林般的悠远气息，玄关处随天气变化的香水味。而我的资产不过是一块牛奶皂与一罐润肤霜。

“来看看我的新衬衫。”周末的早上茉莉来敲我的房门，身上是一件白色的男式衬衫。尚等不及我说几句恭维的话，她已走到床边，脱下衬衫。这下我完全清醒过来。她将衣角举到我眼前，里面绣着一行字：在心里，我已经默默爱了你一百遍。

我茫然地看着这行字，仿佛在理解其中的奥义。

“浪漫吧?”茉莉转身披上衬衫。一行黑色的小字如蛇般在她雪白的背上爬行。

“那是什么?”

茉莉眨一眨眼睛说：“不告诉你。要看清楚了你就得娶我。”

茉莉的床头挂着一幅海报，那是萨瓦伊岛的落日，与我以为的香闺有些出入。

喝着茉莉煮的咖啡，我问：“你要去萨摩亚旅行吗?”

“哪里?”

“你卧室那画，是萨摩亚的萨瓦伊岛。那里以壮丽的夕阳以及激浪喷发的火山岩海岸著称。”

“真的？”茉莉崇拜地看着我，“前男友留下来的。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觉得很遥远，大概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到的地方吧。”

“南太平洋其实没那么远。”

“我真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度假，就像蔡康永说的那样——‘恋爱就像去很远的地方旅行，虽然知道无法留在那里，但依旧很开心。’”茉莉捧着咖啡杯，眼神迷蒙地望着一个谁都去不了的远方，嘴角挂着一个无限惆怅的笑。

我想说，萨摩亚其实没那么远，以及我的不少朋友都留在了远方，开枝散叶。但她的语气那样柔软，让人心酸。我的心窍虽蒙了猪油，但尚未硬化成石块。

所以我沉默地喝咖啡。

“茉莉，你是那种在地面上看着摩天轮转动就很开心的人吧?”

茉莉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嗯，如果有人坐在摩天轮里，就更好了。”

后来我们的友谊发展到一起逛超市。我开车带她去离住处很远的一家，因为那里有我喜欢的进口气泡水。等我采购完毕，发现茉莉呆呆地站在饼干货架前，死盯着一叠绿色的饼干。

“这么贵的饼干！”看完标价我诧异万分。但是茉莉没有走的意思，低垂的长睫毛上正有亮晶晶的液体要掉落。

“我买给你。”我塞一盒到她手里，她立即宝贝似的抱在自己的怀里。

“你知道这饼干盒是哪里产的吗?”回程的时候茉莉突然在副驾驶座上自问自答，“是渥太华郊区哦。”

我一言不发等她说下去。

“纸盒从生产线上下来，需人工折叠，留下折痕后再压扁装箱。那个流水线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开放。你去到那里，折好盒子后装入大箱，每周领取薪水。在那儿可以工作24小时，你可以随时去赚零花钱。”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哭了，车厢里弥漫着泪水的味道，像下雨前的大海。南太平洋温柔的波涛轻轻在暮色中歌唱。

“我折了那么多饼干盒子，攒够了回程的机票，但从来没有在超市见过这种饼干，直到今天。”

我想说“不要难过，会相逢的注定要相逢”，但又觉得这话假得像一块钱一束的塑胶花。

最后，我说：“你瞧，世界多奇妙，这只盒子说不定就是你折的呢。”

茉莉抹着眼泪说：“嗯，或许就是我折的。我就像坐在摩天轮里那么开心。”

文莱

Brunei

E114°56'

N4°53'

来自真心

文莱

35度的高温，以及接近95%的相对湿度，让文莱的夜色像一块潮湿的热布将刚下飞机的我紧紧包裹。

这是我第二次踏足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度，航班起飞前，电子屏幕上出现了《古兰经》片段，吟诵声萦绕整个机舱。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将是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旅程。从前那些旅途中积累的经验或许是很好的借鉴，也很可能毫无用处。

取过行李，尽管早已被告知在文莱遇见公交车的概率接近遇见苏丹，但依旧出于好奇，试图在机场外研究该如何搭乘公交车或者租车前往酒店。可惜公交车站台难觅踪迹，租车公司也早已打烊。一个穿传统马来服装的老者观察我良久，确定我没有车也无人来接之后，才走过来彬彬有礼地问：“女士，你需要出租车吗？”

温度、英语路标以及整洁但并不宽阔的街道让车窗外的斯里巴加湾和新加坡如此类似——直到杰米清真寺壮观的金顶出现。

Negara Brunei Darussalam——“和平之邦”文莱，听电台主持人无限深情地念出这个名字，简直像在聆听诗歌朗诵一样。

文莱人都知道这么句话：全文莱只有两个大帅哥——吴尊与苏丹哈吉·哈桑纳尔·博尔基亚（Haji Hassanal Bolkiah）。吴尊以优质偶像形象在娱乐圈打开知名度，从而使得“文莱”这个国家成为无数青春少女的向往之地。而苏丹哈吉·哈桑纳尔·博尔基亚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且也是年少成名。留学英伦期间，他从父亲手中接过治国重任，那时年仅21岁。在被比尔·盖茨夺去全球首富的桂冠前，他一直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尽管如此，在《福布斯》杂志公布的王室富豪榜上，他依旧数度蝉联冠军。

有为又帅气的苏丹，简直是完美的白马王子。但苏丹哈吉·哈桑纳尔·博尔基亚的感情生活并非童话般完美，甚至有些浪漫的悲情，让仰慕者们浮想联翩。1965年，苏丹哈吉·哈桑纳尔·博尔基亚与王后萨拉赫结婚，萨拉赫是他的表妹，同样拥有皇族血统。两人生有四女两子，长子穆赫塔迪·比拉就是现任文莱王储。

最常被文莱人提及的是苏丹于1981年迎娶的第二任妻子米丽亚姆·阿卜杜勒·阿齐兹，她曾经是文莱王家航空公司的空姐，两人的结合是最梦幻的灰姑娘传奇。婚后两人育有二子二女，两位公主更是以美貌获得了全民仰慕。但这段童话般的婚姻维持了22年后在2003年画下休止符。王妃选择离开文莱，远走英伦。

2005年，博尔基亚苏丹迎娶了比他年轻33岁的马来西亚女记者亚兹丽娜·玛兹哈。曾是马来西亚全民偶像的亚兹丽娜·玛兹哈以惊人美貌和出众才华拥有无数拥趸，她成为文莱王妃后长居深宫，分别于2006年和2008年为苏丹诞下Abdul Wakil王子和Ameerah Wardatul Bolkiah公主。2010年，两人的婚姻宣布结束。苏丹写下一纸休书，但流言却说是王妃选择了投奔自由。

文莱法律规定，所有营业场所必须悬挂苏丹与王后、王妃的肖像。所以文莱人民现在还都清晰记得苏丹与第二任王妃仳离时，各大场所纷纷撤下王妃肖像的场景。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三王妃的肖像从未与苏丹和王后的肖像一同悬挂在公开场合。

如此显赫的身世，却偏偏在两段自己选择的婚姻里都没有坚持到白头。感情的事从来没有标准答案，这两段婚姻破灭的原因更因当事人的特殊身份而永远无法得到解答，只能臆测，或许永远都没有公布于世的时候。

下榻的棕榈花园酒店（Palm Garden Hotel）藏在清真寺不远处的黑暗中，必须经过一段无灯的公路才能到达，两侧是水塘和树林，蛙鸣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暑假。

放下行李，一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饥肠辘辘的我带着渺茫的希望打电话给前台，问附近是否有夜市。得到的答案居然是：有，开车大约五分钟。

“步行呢？”

电话里一片静默，良久才听到前台困惑地说：“步行也能到，但是你确定要走过去吗？”

这个因为石油与天然气富国的国家，平均每户人家拥有两辆汽车，国家提供免息车贷，每升油价更是以“角”计算，真正比水都便宜得多。除了市区少数收费停车场外，到处都是免费停车位。而所谓的收费停车，价格是五角文莱元，折合人民币两元五角。如果你不小心忘记付费，会收到非常正式的罚单，罚款额度：五角，就近到便利店缴纳。

在这样的地方，当然没有人愿意走路。

就在我前往加东夜市的这十五分钟时间里，被热心的司机搭讪了四次，他们想知道我要去哪里，要不要搭车。我正在担心这辈子的搭讪指标都在这个国家用尽了的时候，有个大叔隔着条宽阔的水沟拼命挥手，大喊着告诉他目的地之后，他大喊着告诉了方向，又大喊着表示要送我去夜市。

大概是航班起飞前的那段祈祷让我将文莱预设成了宗教气息浓郁的国度，入境单上对游客携带烟酒以及香水数量的严格控制也难免叫人狐疑：是不是这里的居民都在苏丹的统治下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拘谨生活？

但是加东夜市的热闹让我诧异不已：深夜了，这里依旧人山人海，色彩艳丽的新鲜水果与火烧火燎的烧烤摊前顾客成群，都是拖家带口，一派热闹红尘的景象。点了几串烧烤，又叫一杯饮料，最后在炒饭摊坐下。大厨给我端来炒饭之后，不时偷偷打量我。

那炒饭味道真是好，卖相朴素，滋味浓郁。吃完后发现大叔在朝我笑，然后鼓足勇气似的过来说：你的相机真不错，来张合影吧？

斯里巴加湾是座容易被没有耐心的游客形容为无趣的小城，但这里友善热情的居民却让她成了我心目中最难以忘怀的城市。英文有句俗语叫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发自内心），我在文莱再次体会到这话最原本的含义：鱼市上的渔夫会不辞劳苦把最大的鱼从冰库拿出来让我拍照；在路边等出租的时候会有当地人为你指路，走开后又不放心地折回，将你送回酒店；过马路的时候司机会远远地就减速，耐心等你过马路；不小心掉了东西，会有人妥善保管等你回去拿；在商店购物，你拿出信用卡要求刷卡的时候，店主会笑着说：我给你打折！

在文莱的这些日子，从惊讶到忐忑再到感动，我终于习惯了陌生人的善意。在文莱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餐前都会点一杯冰镇荔枝水，仿佛只有这种甜美的饮料才对得起文莱的甜蜜。

离开市区前往婆罗洲的路上，去当地部落长屋吃午饭。长屋是伊班族的传统居住方式。曾骁勇善战，以猎杀敌人头颅多寡决定社会地位的伊班族，总是时刻保持警觉。对鸟类习性了若指掌的他们，自己也活得颇有“惊弓之鸟”的意思。长屋的设计就是易守难攻，不仅可以让族人住在一起，单一的入口也可抵挡敌人的进攻。

很久以前，男性伊班族人会将猎得的人头悬挂于客厅，如今这种场面早就是传说了。他们会热情地邀请你去他们的长屋做客，客厅里悬挂的则是苏丹和王后的照片，以及一对美丽的鹿角。

拿来待客的竹筒饭使用的并不是随意找来的竹筒，而是内里汁水丰沛甜美的青竹。鸡则是散养在丛林中，奔跑的时候个个容光焕发。男人们生起火来，将竹筒架起，并注意着火候。女人们则端出了传统的点心，都以鲜花点缀。

彩色的木质长船在河中漂流，大约两小时的船程，几乎稍纵即逝。度假村沿河而建，午后就是广袤的婆罗洲丛林。

到傍晚，缺席了一个多星期的雨终于开始坠落。那酣畅淋漓的架势，仿佛要把全世界的雨水悉数给这片雨林。我们就着闪烁的烛光吃着美味的羊排与牛排，我伸手将酒杯举到屋檐外，不多时清透的雨水就将酒杯注满。晚餐快结束时，豪雨终于止息，喧闹的雨声停止了，但雨林却从不安静。各种鸣叫与长啸，各种频率互相应和，因黑如浓墨的夜色而更觉深远。

婆罗洲的清晨，我们顺流而下。阳光正细细描摹每棵树的轮廓，连最细微的脉络都不忽略。偶尔的微风送来河水和树的呼吸。

循着水声来到瀑布下，脱下鞋子走进那片清凉，瀑布下的小鱼几乎是蜂拥而来，迫不及待地啄食起我的脚来。几乎要用尽自制力才能忍住那麻痒的感觉。也不知道下一次它们这样饱餐会在什么时候，所以我带着某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享受着它们专业又热情的服务。

或许我不是被眼前的景色打动，而是为自己不辞辛劳远道而来的努力。婆罗洲雨林，下午三点，坐在凉爽的河流中看世界流淌而过。没有比研究卵石的纹路更要紧的事。

路易威登的广告里说：A single journey can change the course of life（一次旅行就能改变生活的轨迹），但更多改变并非一蹴而就，旅行带给你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文莱的美好，就像她产的沉香，平静细微但如此深广，让你不知不觉为之着迷。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文莱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国度，但太完美的东西在有毁灭倾向的人眼里难免无趣。快艇终于离开斯里巴加湾码头的时候，我感到一阵茫然。

快艇掠过曲折的河道，绕过马来西亚领土，四十分钟之后抵达文莱国家森林公园的码头。中午的烈日下，码头上空无一人。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光亮，才发现阴影里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黑发，白汗衫，比一般东南亚男人高，但一样瘦，一样沉默。他说他是我的向导，叫安迪。

我随他到码头另一边搭木质长船。同行的还有一个掌舵的船夫，过来帮忙安顿我的行李。起航后，安迪一直手握长杆盘腿坐在船头。

婆罗洲的烈日下，我们艰难而静默地逆流而上，耳边只有引擎和鸟鸣，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跋涉才最终抵达雨林的中心。

安迪带我去木屋安顿下来，然后商议第二天的伊班族探访行程。包围我们的这片丛林可以满足你对热带雨林的所有想象：遥远、热、茂盛、野性、与世隔绝、物资匮乏。生活在这片丛林里的伊班族人崇拜鸟类，认为那些美丽的羽翼上书写着他们的命运。

“他们的另一个爱好是搜集敌人的头颅，悬挂在自家客厅。”安迪说，“我刚开始当向导那些年，常带游客去看头骨。”

我挑眉表示怀疑。

“但如今是文明社会了，他们会表演歌舞给你看。”安迪补充道。

晚饭时暴雨如注，雨声响得根本不必费劲寒暄。但安迪却近乎喊着对我说：“太好了，你把雨带来了！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下雨，这绝对是非常非常少见的事。”

此刻我才明白来的路上他为何有个如此严肃的背影：太久没有下雨，原本宽阔的河道如今乱石林立，险礁处处，船夫必须从他不断变化的微妙手势里决定方向。

闪电正用一种极暴力的方式描摹每棵树的轮廓，闭上眼睛，转瞬即逝的强光在视网膜留下青紫色的幻觉，像蜿蜒的毛细血管。

我把玻璃水杯伸出廊外，只几秒钟就已注满。即便河面漆黑一片，依旧能感觉它在暗中迅速上升。

雨停得和下时一样突然，寂静和连绵的鸟鸣与虫叫一起再次降临。

“现在下河游泳，会被冲走吧？如果我被雨水冲走，没有人会知道吧？”我问。

“不用为省一点儿船钱冒这个险，你买的船票包回程。”安迪收拾着餐具说。

“你在这里当导游多久了？”

“六年。”

“没有想过回城里？”

“旅行社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也会去接客人。”安迪收拾好餐桌，坐下来。

“准备一直在这里住下去？怎么找女朋友呢？”

“回城里也没多少选择啊。”安迪叹息：“我是华裔，根据伊斯兰教义，娶信仰伊斯兰教的姑娘必须入伊斯兰教改姓。那比入赘还麻烦，我妈就我一个儿子，绝不会同意的。”

我看了一下手机，没有信号。

“要不要唱卡拉OK？”安迪问，“发电机没问题，我们有足够多的电。”

充当餐厅、会议室、酒店大堂的房间里有一台电视和一只VCD播放机，翻了一下，有张中文流行曲集锦，全是20世纪90年代的热门曲目。

“这首我会！”我选了《我知道你很难过》。

唱完的时候，安迪大力鼓掌。

“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喜欢这首歌，特意练过。”我说。

“后来呢？”安迪问。

“后来他跟别人跑了。”我说，“我添油加醋写了本小说，赚了一笔稿费。”

我把话筒递给安迪，他犹豫了半天，不情不愿地选了《男人哭吧不是罪》。他说每一首都唱过几百次，但尽管如此，还是很投入。

“你大学时候的女朋友呢？”他一唱完，我就问他。

他想一想，说：“我们在一起两年，后来我喜欢上别的女生，要和她分手。她半夜喝洗涤剂自杀。我以为她开玩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客厅地板上了。”

电视里开始放周杰伦的歌。

“她被抢救过来，非常辛苦，但活下来了。她问我为什么要分手，我只会说对不起。”安迪耸了耸肩膀，苦笑，“第二天全学校都知道有个女生为我自杀。后来两年，我没有交过女朋友，但在学校看到她会手足无措，很想绕道走。毕业之后去马来西亚做导游，再后来回文莱，到这里工作。”

我想来瓶冰啤酒，敬一敬这连死亡都无法让其回还的爱情。可惜全文莱都没有酒精饮料出售，更别说在这片深夜雨林。我喝光了玻璃杯中的雨水。

离开文莱一个多月之后，我在机场等早班飞机，正要关机的时候看到安迪的短信。

“你好吗？这个国家真的太小了，可能是这个世界太小。”他说，“昨天回城里接几个客人，刚才我在码头遇到了她。她还没有结婚，当了律师，很有作为。”

波托菲诺

Portofino

E9°12'

N44°18'

流波上的旧梦

波托菲诺

因为机票问题滞留米兰的那个秋天，运气却又突然转好，连需要预订轮候的《最后的晚餐》也顺利瞻仰到了，在达·芬奇的名作前呆立半晌，苦苦思索接下去的三天是往左还是往右：往右是熟悉的威尼斯和亚得里亚海，而左边则是声名在外却不曾亲见的小村庄波托菲诺与利古里亚海。

最后，硬币告诉我说，还不到重回威尼斯的时候，应该去陌生之地冒险。

就像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一样，我意外来到了波托菲诺。这座常居人口不足五百人的小渔村，建在山谷间的海湾旁。建造她的罗马人将其命名为“海豚湾”（Portus Delphini）。附近的海湾里曾住着成群的海豚，而这里的居民也以捕鱼为生。只是窄小的港口无法满足居民生活所需，这座小渔村也在各个贵族家族和行政区之间几易其手，颇有些鸡肋的意思。直到19世纪末期，她的美丽才被更多欧洲贵族发现。他们搭乘豪华马车而来，只为享受南意风情，又不必舟车劳顿、放下身段去南方。

20世纪50年代，旅游业取代捕鱼业成为波托菲诺的支柱产业，辛劳几代的渔民们将港口边的房子以天价出售，到大城市过快乐日子。曾经停泊在港口的渔船已被私家游艇取代，当我从酒店穿越棕榈树与橄榄树林，沿山坡走到码头广场，惊讶地发现面前这些涂成艳丽颜色的老房子是这么眼熟。我书房里有一本1961年出版的杂志《生活》（LIFE），封面正是眼前的这排房子！曾经引导渔民归航的彩色墙面如今已是这座小村庄的标志，甚至连咖啡馆的遮阳棚都按照当初的款式、花纹，一一原样更新。站在这世界驰名的广场中央，仿佛走进了杂志的封面。

到这个时候我开始相信所谓“天意”，轮候不到的机舱位就是为了成全这场与梦想的偶遇。

下榻斯普兰迪多（Splendido）酒店则是一个比梦想更梦幻的选择。决定选择这家建在山顶上的酒店只为了波托菲诺的官方宣传页面上那句：俯瞰海湾，以古董家具装饰的房间有一种“童话般的质量”。直率的编辑最后还不忘加一句：我们推荐这家！

这座由古老别墅改建的酒店位列全欧洲二十大最佳酒店，经理兴奋地向我展示店里那本棕色烫金封面的签名簿——你能想象到的名流、超模、巨星都在上面留过言，最近的一位贵客是麦当娜，她在这里庆祝自己的生日。宾客名单里有的是奥斯卡影后与影帝。

作为唯一的单身女性住客，我的出现获得了餐厅领班和大厨Corrado的关注，领班拿来好几瓶香水似的橄榄油让我品尝。“感觉到了吗？本地产的橄榄油比西西里岛和卡布里岛生产的要柔和很多。”大厨则端来新出炉的比萨以及无花果熏肉冷盘，无法决定为我做什么甜点才好的情况下，端来三份甜点。“你都尝一下，不管胃多小，总是有留给甜点的地方。”他眨着眼睛说。不甘心被抢了风头的领班指着对面山顶上的棕色城堡说：“看见吗，那是Dolce & Gabbana的城堡。Giorgio Armani的城堡则在那边……”

美丽的景色不是没有见过，但波托菲诺精致的慵懒却独有其风味。看似随意的度假装束却也是以Superga的白球鞋与Persol玳瑁眼镜搭配卡布里出品的上好白麻衬衫。15世纪居住在这里的贵族们留下挥之不去的奢靡传统。

出海归来，在橄榄园享受露天皮肤护理，照顾被晒成粉红色的皮肤。晚上在阳台眺望港口广场的灯光，宝蓝色的Frette浴袍像一个温柔的拥抱，夜风里飘来橄榄树的清香和断续的钢琴声。而宝蓝色丝绒天空里，是道完美的月牙。那一刻突然觉得，要放下所有尘世烦恼，迷醉在温柔乡是多么容易的事。这段歧路风景，终将成为难忘的记忆。

美丽的景色不是没有见过,但波托菲诺精致的慵懒却独有其风味。

15 世纪居住在这里的贵族们留下挥之不去的奢靡传统。

有月牙伤疤的人

他是我回国前的最后一个客户，校友安德鲁在瑞士滑雪摔断腿，不得已将这肥差拱手让给我：“倒不是想做好人，实在缴不起这违约金。你与我资历相当，完全符合他们苛刻的要求。”

合约规定我作为摄影师随行记录拍摄，自巴黎出发，经德国，由瑞士入境意大利北部，为期七天。图片无须处理，每天拍摄结束必须立即把记忆卡交给客户。

我本想嘲笑一向孤傲、为艺术守身的安德鲁也终于为五斗米折腰，但一看报酬数目，闭了嘴。乖乖收拾器材到滑铁卢车站搭欧洲之星到巴黎，抵达香榭丽舍边的乔治五世四季大酒店时，天还没有黑透。法语如气泡飘荡在耳边，比起连幽默感都如过期面包的伦敦，巴黎确实有种轻盈的流动感。

报上姓名，前台彬彬有礼地交给我一套房卡和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张记忆卡、一叠小额欧元现金、一张支票和一张详细的行程单。

我的金主按时出现在大堂，并没有让我久等。年轻的华人，态度和善，上车前为我开车门，鼻梁上架着Persol的古董玳瑁眼镜，手腕上的金表是我曾想贷款买的那个牌子。

从镜头里，我看见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伤疤。

我们没有互相介绍，甚少交谈，一路沉默着在两天里经过比利时进入德国，行程都已在导航仪中设置妥当，不过是按时进餐与投宿。我漫无目的地按着快门，他很绅士地忍耐着快门的声音。

路过汉堡的夜晚，我们寄宿在汉堡湖边的豪华酒店。第二天，我们就该入境瑞士。深夜电话响，一个遥远的女声强装镇定地用英文说：“可否麻烦您让G先生接电话？”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好意思，我是他的助理，突然联系不到他。能否麻烦你代为找一下？”

彼时我的失眠已经很厉害，横竖无法入睡，干脆披上外衣出门。湖上漆黑一片，傍晚那些天鹅不知去了哪里。

他坐在湖边。

天幕中的上弦月是浅浅的奶黄色，我想起他藏在暗中的伤疤。

“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月球的暗影。除了满月那天，月食每天都上演。”

我耸耸肩：“这光线太暗，我拍不了，到时不要扣我工钱。”

他不置可否，问：“你怎么找到我？”

“第六感。”我答，心里却说：“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是闻着酬劳的味道找来的。”

“那你的超能力知道我接下来想去哪里吗？”他居然是会开玩笑的人。

“Table Dance（脱衣舞）？”我打着响指说。

“猜对了。”

出租车停在街口，我跟着他穿过小巷，如走迷宫。他在一道不起眼的黑色木门前停下，掏出磁卡来，门上破旧的对讲机竟是感应器。

我从未踩过如此软的地毯，像黄油般叫人心惊又觉畅快。水晶灯从天花板上似飞瀑落下，轻拂地面，星一样的光溅得四处都是。

“有没有红丝绒秋千？”我轻声问。

一位金发女子款步朝我们走来，他们以德语互相致意。起初我以为她未着寸缕，待走近才发现那是一袭肉色薄纱裙，上面缀满水晶，那条裙子像是长在她身上一般。我不禁为摔断腿的安德鲁叫屈，他从没雇到过这么美的模特。

“你在想什么？”他用中文问。

“她怎么把这条裙子穿上身的。”我说。

他笑了：“我想的，正相反。”

马耳他

Malta

E14°30'

N35°53'

来去自由

马耳他

疲惫的圣者，泛白的阳光，年轻的肉体，荒芜的岛屿，不停歇的海浪。马耳他的旅行让我对欧洲有了新的认知，不再拘谨，不再繁复，一切都像在午后刮过旷野的大风，简单直接，充满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依旧记得深夜两点出发去机场时的寒冷，天亮时却已经置身于地中海的艳阳。出机场就有公交车公司的工作人员帮我办公交卡，一张不到4欧的全日票可以让你乘公交车走遍岛的各个角落。几乎没有遇到过这么轻松的异国他乡之旅！立即奔往无数次出现在明信片与宣传片中的旧城瓦莱塔，她那些起伏的街道比旧金山还壮观，而黄色旧屋与圆顶教堂散发出辉煌与虔诚的气质，让爱上马耳他成为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在这里，我甚至遇到了单位面积内窗户最多的房子！怪不得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盗梦空间》会在这里取景，因为没有比这里更接近疯狂的梦境。

下午三点，瓦莱塔成为一座金色的城池。情侣牵手走过，鸽群振翅，那场面甚至比电影更魔幻。

我喜欢年岁悠长的老街，而瓦莱塔旧城区的老房子破旧得雅致又沧桑。颜色各异的大门上那些造型独特的黄铜门环总让我想上前去叩门，看看门后的景色。统计一下，出现频率最高的还是长着三叉戟尾巴的海豚，它们曾在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出现在马耳他的军队徽章上，也曾是马耳他的象征。如果喜欢，老城区的中心广场上有店铺出售各种黄铜门环，价格公道。

误打误撞还去到公众广场的大公宫（Grandmaster's Palace），它是国会的一部分，总统在此办公，却依旧对外开放。这里同时也拥有世界级的盔甲收藏，汇集意、德、法、西以及土耳其制造的佳作。盔甲的魅力就在于，象征着冷兵器时代却让人有血液沸腾的热血感。其中不少盔甲属于“马耳他骑士团”——这个已存在近千年的神秘组织，如今依然存在，引得无数粉丝来这里了解它的昔日荣光。

除却主岛，马耳他第一大离岛戈左岛（Gozo）也是热门目的地。一早去街角的纪念品店里买了观光巴士的票，等车来接我去码头。马耳他是蜜月热门之选，蜜色的阳光里都是浪漫气息。来接我的司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他看了看我身后，发现没有同伴，惊讶地说：“你是一个人呀？这可不常见哦。”

这话让我当场决定，晚饭吃两人分量的海鲜大餐，好好来一桌牡蛎、红虾与红斑鱼。

渡轮驶离码头，阳光正在点燃深蓝色的地中海，四下寂静，仿佛盛大演出前屏息等待的那刻。戈左岛像一座金色的荒芜城，慢慢出现在渡轮前方。红色观光巴士绕岛一周，最终抵达戈左岛尽头的蓝窗，狂风呼啸，巨浪拍岸，我在悬崖尽头凭借体重得以幸存。如此壮阔景象，我拿出手机拍视频，颇有堂吉诃德战风车的勇气。而和我同样勇敢的是一个红头发的法国小男孩，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岩石边缘走去，然后在安全地带停下脚步，摆了个“我才不怕你”的造型。我们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一起接受海浪的挑战。

1964年独立之前，马耳他这颗“地中海的心脏”曾被腓尼基人、罗马人、阿拉伯人、诺曼人先后占领。经历过这么多征战，乐观随和的马耳他人选择象征幸福的矢车菊为国花。《小美人鱼》的开头最适合送给这片海：“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

你知道马耳他在哪里吗？就在西西里岛的对面，地中海的中央。那里的历史辉煌曲折，居民友善热情，景致风情万种，总之，你一定要去。

奔往无数次出现在明信片与宣传片中的旧城瓦莱塔,

她那些起伏的街道比旧金山还壮观,

黄色旧屋与圆顶教堂散发出辉煌与虔诚气质,

让爱上马耳他成为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喀秋莎

喀秋莎是我在马耳他时的私人酒店管家。在那座宫殿般的高级酒店里，如果需要什么帮助或者服务的话，不是打电话给客房部，而是她。她会在五分钟之内穿着黑色管家制服出现在房间门口，一头如假包换的金发整齐得总让我想起“严丝合缝”这个词。

虽是初次见面，但我总觉得与她交情匪浅，因为在等待办理入住手续的十分钟里，我已经深入了解了她近十年的人生历程。

“我爸爸曾说，要让我闭嘴，得先杀了我。”她用手掌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故事的开头很浪漫。一个来自圣彼得堡的蓝眼睛女孩爱上一个灰色眼睛的拿波里男子，“他卷曲的浓密黑发就像地中海的波涛。”她说。为着追随这片温暖的地中海，她辞去工作，毅然决然只身前往意大利。唯一的线索是抄在纸片上的地址，那是在圣彼得堡一家卖假酒的酒吧里用酒保的签字笔潦草写下的。等那个门牌号终于出现在她面前，住在那里的人说他早已经搬走。

倔强的喀秋莎在这个“建在火山口上的要命城市”留了下来，坚信他们会重逢，或许是街角的比萨店，或许是周日的教堂，或许是游客云集的海滩，又或者是前往卡布里的渡轮……

总之，我们会重逢的。在下次火山爆发吞噬一切之前。

为了那场不久必定发生的重逢，喀秋莎找到稳定工作，租下一间小公寓，安装好网络再次登录自己的“脸书”时，正赶上他直播与新女友的美好生活。

那年深秋，喀秋莎在下班的出租车上摇下车窗，雪花纷杂，卷在冷风里，扑面而来。原来地中海的冬天来了，和俄罗斯的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有种更寒冷的错觉。

“司机是个沉默的绅士，在黑暗里抽烟，也不阻止我。最后他说，姑娘，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你需要一张电热毯。”

喀秋莎给父亲打长途，让他快递电热毯。然后她抱着电热毯路过西西里，来到了马耳他。

“你知道吗，我以为自己好不了了，但在最最悲伤的时候，发现自己需要的不过是一张电热毯。”喀秋莎带我去吃海鲜大餐。餐厅建在悬崖顶端，俯瞰蓝色的地中海。上头盘的时候她这样总结自己的那段爱情。

干掉一瓶香槟之后，她两颊绯红，金发显得更亮了。她凑到我耳边说：“你知道，我喜欢的一个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曾写过一句诗，说‘我心里有猛虎，细嗅蔷薇。’”

“这可能是一个英国人写的，他叫Siegfried。我之所以记得这名字是因为它很像百货公司的名字。”

“哦？真有意思。我一直以为这是三岛写的，因为里面有某种特别日本的东西，绝望与希望啦，克制与暴戾……诸如此类。”

我咀嚼着她的话，这时鱼子酱上桌了。

“无所谓，谁写的都无所谓。”嫌弃贝母勺太细巧的喀秋莎从名片盒里拿出名片铲一勺鱼子酱放进嘴里。“我知道这猛虎终有一日会大口咀嚼并吞咽下那些花瓣。”说完，她朝我眨一眨眼。

后来每当困苦或无助，我都会想：或许，挥开那些自怨自艾，我们需要的只是一张电热毯？

斯里兰卡

Sri Lanka

E79°50'

N6°56'

安静的力量

斯里兰卡

2013年的第一场旅行前往斯里兰卡。毫无意外，我的行李箱里是Michael Ondaatje的小说Anil's Ghost。

旅程从斯里兰卡的西海岸开始，这里以观鲸与海豚闻名。珊瑚礁度假酒店（Bar Reef Resort）隐藏在卡尔皮提亚（Kalpitiya）半岛的阿兰库达（Alankuda）沙滩，树影婆娑。她以私密的花园、露天的浴室以及印度洋粉红色的清晨迎接我们。

黎明时分，燃了一整夜的煤油灯渐次熄灭，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煤油的气味，昆虫的鸣叫被鸟鸣取代。我们乘快艇出海，鲸鱼没来，但有成群的海豚。

它们鸣叫着跃出水面，画一道全宇宙最温柔的曲线，然后消失无踪。这是年少时在电影《碧海蓝天》中见过的景象。舵手关了引擎，海豚群将我们包围。这么热情的致意让人受宠若惊。

那一刻，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杰克会放开绳索游入深海。

回程途中，充当向导的少年还给他住在临近村庄的朋友送去了报纸，友人则以生鱼回礼。他们在船头简单寒暄，然后挥手道别。阳光越来越强烈，快艇风驰电掣地掠过一波波海浪。回到酒店时，茶与咖啡，以及单面煎蛋已经在沙滩边等待。

这样闲适的海边小镇生活，没有电话、网络、电视，只有海风的味道。曾经构思过一个故事，故事最后女主角在热带的海边小镇开了家旧书店，店里都是看漫画和武侠的少年，晚饭去市集买海鲜和蔬菜回家做汤。在斯里兰卡的西海岸又想起这个被搁置很久的故事，发现自己内心的向往会在不知不觉间实现。

下午是漫长的车程，我们穿越斯里兰卡的乡间小道前往丹布拉（Dambulla），海浪的颠簸感与鼻尖的盐香尚未散去，农田与湖泊葱茏的凉爽将我们包裹。中途在小村休息，一对年轻夫妇用屋角的土灶为我们煮了红茶。红茶配椰子蜜糖块，甜美醇香。阳光从茅屋的缝隙里投射下来，屋外的香蕉树结了偌大一朵莲花般的粉色花蕾。

丹布拉是斯里兰卡的心脏地带，这里的石窟寺（Cave Temple）是全岛保存最完好的岩洞寺庙，1991年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大大小小五个岩洞共存有153尊佛像，它们与岩石肌理绵延的岩画一起，讲述着释迦牟尼的生平。

寺庙由工匠自山顶的岩石中挖凿而出，中途的山坡上有卖莲花的老妇人，她在渐渐变浓的暮色中兜售盛开的乳白色莲花。年轻的情侣路过买沉甸甸的一束。这些莲花与茉莉花环被供奉在佛像面前，不久就枯萎。佛陀是以此方式开导众生，痛苦是朝生夕死的幻觉，生命本身也不过如此。珍惜此刻，便领悟永恒。站在岩洞内抬头仰望，阳光正无声地照耀着那些宝相庄严的面容。

这里也是猴子的乐园，它们丝毫不躲避，见有人来，从树林中跑出来，向游客索要食物。这些岩洞在公元前2世纪或3世纪时就已经存在。人们相信，国王Valagambahu在公元前1世纪时把岩洞建为寺庙，因为在他流亡的漫长岁月之中，此地的僧侣曾为他提供庇护。而18世纪时，以康提为都的国王们命工匠以天然颜料在岩壁作画。这些极易被侵蚀褪色的图案繁复圣洁，记述了佛陀的故事与教义，那些美丽的佛像与莲花在往后的年代被一再修复描绘。都说时间战胜一切，虔诚的人们却以耐心对抗着时间。

从石窟出来，眼睛逐渐适应了夕阳的光芒。坐在台阶上休息，远处的暮色中层峦叠嶂，一座巨大的白色佛像伫立在苍茫之中，他低垂的视线仿佛在细细抚摩山脉的曲线。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四下无声，万般灿烂、众生喧嚣终归寂静。

在这片现代科技、机械尚未入侵的土地，栖居于此的人们以生命的智慧去点亮信仰的光辉，而这些绚烂的壁画，是他们以丰富的想象力在揭示着生死轮回、救赎、解脱的神秘力量。

下山路上，暮色正渐渐合拢，树林中晚归的鸟群开始喧闹。突然想起科塔萨尔说过的那句话：“这繁忙的丛林，在那里每分每秒都像一朵玉兰花落在我身上。”

要了解斯里兰卡，必须沿着她的王朝旧事继续前行。下一个目的地是我们出发前最早确定的目的地，那里有Michael Ondaatje在Anil's Ghost一书中提及的古文字发现地。我几乎抱着朝圣的心态前往，而好友则是对那里的岩画着迷。

簇拥狮子岩（Sigiriya）的密林或许是斯里兰卡文明的发源地。尽管斯里兰卡这座岛屿在史前即有人类居住，却一直没有历史以书写的方式留存，直到斯里兰卡著名考古学家Senarath Paranavitana在狮子岩的岩石上发现了石刻文字，他的考古著作由剑桥出版社出版，使得狮子岩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即便在后来的岁月中，Senarath的学术发现被认为有诸多疏漏，但他的发现推开了斯里兰卡人重新认识自己的大门。他正是翁达杰书中那位盲考古学家的原型。

公元前5世纪，Kashyapa国王因惧怕敌人的进攻而将都城从旧都阿努拉德普勒（Anuradhapura）迁至此地，并在形似石子的岩石上建立起易守难攻的宫殿。被历史故事描述成“花花公子”的Kashyapa国王在岩石的整个西侧画满五彩岩画，这座高40米，宽140米的露天美术馆展示了以精美笔触描绘的半裸女子，她们体形丰韵，姿态柔美，眼神婉转。而绘画风格也不同于斯里兰卡境内可以找到的其余风格。由浅入深的色彩变化、流畅的线条勾勒，让偶然发现此处的英国士兵叹为观止，也让我的好友流连忘返。

如今山顶上的国王宫殿已空空如也，只有简陋的石刻宝座和游泳池记录着过去辉煌的点滴。而岩画也因题材的特殊而被后来将此处作为清修场所的僧侣涂抹消除，但部分岩画却因地势险峻而得以保存。当我们沿悬崖边缘建立的铁梯盘旋向上，抵达的瞬间诧异于这距离。不是远，而是近。数百年的时光触手可及，而它们如此美丽而脆弱，保护它们的只有千万游客的自制力。

鹅黄色岩石上，穿着薄纱、头戴鲜花的美丽女子向来客递上绿色的鲜果，她的姿态里有慵懒的柔媚，仿佛在说：“给你我的心。”

通往岩画的著名镜墙（Mirror Wall）如今看来只是寻常的墙壁而已，但曾经它被打磨得真正“光可鉴人”，国王在观赏壁画的同时，可以在镜中观看到自己的身影。

城堡则建在更高的岩石顶端。铁梯和山间的大风考验着每个穿裙子的女生，好在我们有备而来，布鞋与打底裤让我们的登顶之旅毫无后顾之忧。

狮子岩被认为是最为宏大的人类建筑工程之一，也是最富有想象力的工程，从水利系统发达的花园，到因山势建造的城堡，再到精美绝伦的岩画。当你在山顶的城堡废墟上俯瞰四周的密林与密林掩映下的花园，你会为她的规模与美丽折服，当它的昔日荣光在你想象中复苏，一路攀登的艰辛顿时如云烟被抛置脑后。

当我离开狮子岩向山城康提出发，鸟群正如迎风飞扬的种子飞离丛林，大象在曾经鳄鱼横行的水塘内沐浴。

抵达康提古城已是黄昏，路口那尊高大的红衣佛像垂眸注视着熙来攘往的街道。人们换上白衣、手捧莲花与茉莉花环向佛牙寺进发。而山顶上，是另一座巍峨的白色佛像，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惊叹于工匠的高超技艺。在斯里兰卡，工匠会在佛像的躯干与手臂中都留有中空的铁管，各部分搭建就位之后注入铁水，当这些赤红如血液般的铁水冷却凝固，就可将佛像牢牢固定。钢筋铁骨。而支撑斯里兰卡人经历战火与恐惧的，正是如这铁水般坚定的宗教信仰。

下榻的旅馆是山上的一栋白色别墅，俯瞰山谷，不远处正是Michael Ondaatje书中提及的僧侣隐修之处，重重山脉间，僧侣的诵经声仿佛就在耳边。明天我们就即将抵达旅行的终点，科伦坡。好友如变魔术般从行李中拿出一瓶甜酒来，我问酒店服务生要来玻璃杯与冰块。两人在阳台上对月小酌，慰藉一路辛劳。酒香滑入喉间，夜色正随雾气沉坠山脚。不远处学校的白墙上工整的标语隐约可见：Respect others（尊重他人）。众生皆苦，务必彼此善待。你会由衷羡慕这些在佛陀注视下生活的斯里兰卡人，信念支撑他们走过战乱、困苦，并在迎来新生之后依旧保持着那份善良。

入睡前继续在白色纱帐中读Michael Ondaatje，我喜欢平缓的故事，它没有太多冲突起伏，却绵长隽永。

书中缕缕提及的内战的痛苦记忆尚未远去，但斯里兰卡，这颗印度洋上的眼泪已经开始闪烁宝石的光芒，因为在这座遍布佛像的岛屿上，向善的力量永远以信仰的方式深藏于每个斯里兰卡人的内心，来到这里的人是如此轻易地折服于斯里兰卡静默的美。

修补伤口的人

回家发现房间整理过了，属于他的痕迹被通通抹去。到后来，或许我的人生就是一间纯白的浴室里挂一件黑色浴袍。洗澡的时候看几页书，象征性地哭一场。然后爬出浴缸，抹干眼泪再给自己抹一层厚厚的护肤霜，仿佛要换一身更厚腻迟钝的皮肤当铠甲，重新做人。天亮的时候整理简单的行李，确认护照与机票，叫一辆出租车去机场。

1896年，德国的外科医生路德维希·雷恩在河边缝合了一个年轻人心脏上那道1.5厘米的伤口。从此，心脏再不是外科医生的禁地。但人心依旧是我不能懂的宇宙黑洞。所以我放弃抵抗，气流带我穿过印度洋。

康提的黄昏飘荡着群山的鼻息，潮湿清凉，鸽群聚拢又四散。阳光照下来，再细小的灰尘都无所遁形，它们飞扬飘浮。

万丈红尘。

路口那尊红衣佛像是我失去知觉前最后的记忆。汽车刺耳的急刹，人群的惊呼渐渐隐没，我看见他垂眸注视着我，嘴角带一个沉默的微笑。在微笑里，我安然地闭上眼睛，等待疼痛袭来。

货车无法阻挡的撞击，迟钝而无从躲避的痛。康提古城壮丽的日落中，我如同置身温暖的洋流中心，就这样缓慢、自在地沉下去。在这个包容一切疼痛的黑洞中，我开始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要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忘记那些曾为彼此接近而做出的改变与牺牲，以及后来为了远离而不止息的挣扎。

那一刻我还在问自己：只能记忆最高层的痛，这是身体机能选择的自保方式，还是人心自毁的智慧？

各种嘈杂声响带着锐利的边缘再次撞击我的耳膜，仿佛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闹市的门又忘记关上。重新回来的知觉是一件浆洗得太干净的新衣服，摩擦着我的皮肤。

我还在。万丈红尘。

有人轻轻将手覆在我的眼睑上，隔着乳胶手套依旧能感觉到体温。陌生人的体温。“你醒了。”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那片嘈杂，准确地找到我。我暂时无法分辨这是一句提问或者陈述。我试着睁开眼睛，但他依旧没有移开手掌。

“那个男孩怎么样？”

“他没事。他的家人想感谢你，但你还昏迷着。所以他们留下这个。”他的另一只手将什么放进我的左手。是茉莉花环。清甜的香气。在这里，每一尊佛像前都供奉着这种茉莉花环，它们随清晨的露水连同祈愿一同被送到佛像前，然后悉数在黄昏枯萎。

佛陀或许是想告诉众生，痛苦是朝生夕死的幻觉。生命本身也是。

“还有那位司机，他很抱歉误伤你。”

我点点头，指尖抚摩着柔软的花瓣。

“想知道自己的情况吗？”他问。

我迟疑片刻，点头。

“多处软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额角的伤口，已经缝合。左耳膜有裂缝，但非常轻微，会自己愈合。短期内不要搭乘飞机。”

“我的眼睛？”我眨一眨眼睛，做最坏的打算。

“哦，抱歉，你的眼睛没事。你先闭上眼睛。”说完，他缓缓移开手掌，“好了，慢慢张开。”

光芒一点点渗进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那种医院才会有的白色灯光。

“抱歉，急诊室的光线太亮了。”他说。

他是个疲惫不堪的急诊室医生，尽管口罩遮住了大部分表情，但满眼血丝出卖了他。

“护士检查了你的背包，没有发现紧急联系人，需要帮你联络什么人吗？”我摇头。他知道我所有的细枝末节：国籍，年龄，血型，心律，血压，体温。他或许是最了解我的人。

“你会没事的。”他说。

You will be fine.

我笑了：“我听过比这糟糕得多的安慰。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国家，有人曾对我：你会活下去。”

You will survive.

他也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皱纹。

“说来很巧，我也曾多次对别人说过这句话。”他把双手交握在脑后，依旧戴着乳胶手套。

“你是个很实际的医生。”

“我想是的。”

“医生，我有没有耽误你工作？”

“不会。你是我今天最后一个病人，已经交接班了。”

“你的上一个病人，他怎么样了？”

“那是一个跳楼的年轻学生，他从五楼跳下。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试图修复他腹腔的损伤。但是，颅内出血很严重，太严重了……”

“我不喜欢医院。”我说。

“为什么？”问完他微微仰了仰头，大概是在说：“呵，对，谁会喜欢医院呢。”

“疾病、伤口。它们代表不洁净以及软弱。无法抵挡，无力战胜。”

他沉默。

然后他说：“但这些是我唯一懂得的东西。疾病、伤口。尽力处理，等待结果。”

“医生，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

“战争。”他答。

“内战。”我轻声说。那场外人只能在新闻里读到的延绵数年的血腥杀戮。

“有些事情不会轻易终结，它留下的影响会比它本身更具破坏力。”他端坐的姿势，仿佛哪怕一点点轻微的移动都会牵扯到某个被蓝色手术袍遮盖的伤口。

太多伤痛与失去的记忆。所以这个美丽的国家，才被称为印度洋上的一滴泪水。

“医生，你有没有失去过什么人？”

“很多。”他把双手交叠在胸口，“但是谁没有呢？”

我凝视着白色灯光。谁没有呢？

“麻醉剂快失效了，我让护士给你注射些镇痛剂，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到科伦坡了。”

他摘下了橡胶手套，再次将手掌覆在我眼睑上。如果此时护士再次拉开绿色帘布走进来，会不会以为是一个医生在为他的病人送终？泪水带着无法预计的热度渗出，像是又一道伤口，因为隐藏太深而在匆忙的急救过程中被忽略的伤口。

“医生？”

“我在。”

“请问你，泪水和血哪一个温度更高些？”

“它们都由你的体温决定。”

“医生，这个请你收下。”在倦意袭来的那一瞬间，我把茉莉花递给他。

“医生？”

“我在。”

“谢谢你。”

……

“医生？”

“我在。”

“再见了。”

科伦坡公园路（Park Road）的酒店房间内，我第一次看清楚额角的伤口。细密的针脚，精心缝补的痕迹。它的工整、谨慎、小心翼翼都让我身体其余部分的瘀痕显得如此粗陋暴戾。

换上干净衣物出门，空气里是印度洋的味道，温热的盐腥。

万丈红尘。

瓦努阿图

Vanuatu

E168°25'

S17°40'

有时是火焰

瓦努阿图

大航海时代那种远征式的悲壮旅行早已结束，如今我们搭乘飞机穿山越海，24小时几乎可以抵达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

南太平洋是片广阔水域，超过了很多人关于“广阔”这个概念的想象。尽管有众多岛屿散落其中，却依然是“沧海一粟”。这样的地理位置让这片海域常年与外界隔绝，成为西方世界眼中“看不见的大陆”。

因此我们必须重新定义距离的意义。

就在更为知名的斐济群岛与所罗门群岛之间，是瓦努阿图群岛的83座岛屿，它们组成一个松散的字母Y，对于来自远方大陆的人来说，每一座岛都是一场探险。可惜文明的时代里，哥伦布和麦哲伦们如今可能在高楼而非甲板上眺望，印第安纳?琼斯的粉丝在海边的度假小屋里扼腕。但瓦努阿图却努力为这些人保留着一片乐土：水域凶险的沉船潜点，瀑布飞泻的无人小岛，繁花盛开的热带丛林，古老的食人族部落，以及随时喷发的火山。

主岛埃法特岛（Efate）的生活步调悠闲缓慢，烈日下的海水蓝得耀眼。码头上的市集里堆满蔬菜和水果，如果你是树莓爱好者，那这里就是你的天堂。一天也不过是在瀑布下喝冰镇的饮料，和当地的少年们一起将小树枝削成箭矢，比赛谁扔得远扔得高。

傍晚可以在下榻的假日酒店租帆船从酒店码头出发，一路沿港口出海迎接落日，也可以驾车前往岛屿的最西端，一座名叫哈万纳（Havannah）的港口。在哈万纳酒店（The Havannah）的火焰树花影下，点一杯饮料，看落日坠向休眠的火山与着火般的海洋。灯笼和星群一起亮起来。

如果你贪心说这还不够，那么我们向南飞一段，前往小岛塔纳（Tanna）。

岛上的居民对外界的文明进程毫无兴趣，他们选择以种植芋头和咖啡，编织草席与背袋，串制贝壳项链打发时间。节日的时候他们在脸上涂抹黑色颜料，穿起草裙，用脚掌拍击地面，全村人不分男女老幼聚在一起围成圈，欢歌高唱。他们拥有无上的智慧：对外界好奇，却满足于简单的快乐，因为那才是幸福的秘诀。

租一辆与这座岛的原始形成鲜明对比的四驱越野车经过咖啡园，小猪奔跑的村落，宫殿般的古老榕树林，在双层彩虹的护佑下驶过峡湾，然后翻过银灰色的火山灰堆积成的广阔平原，空气里开始飘过灰色的烟尘，如同穿行于月球表面。向导突然说：我们到了，Yasur（亚苏尔火山）！

塔纳岛之所以是瓦努阿图83座岛屿中最传奇的一座，就是因为岛上的亚苏尔火山随时都在喷发。海拔361米的亚苏尔火山位于塔纳岛东南部，作为世界上可在最近距离观看的火山，它曾出现在很多电影中。和火山一样性格散漫但内心火热的塔纳人特意在火山脚下设置了一个火山信箱，供大家送出世界上最热的祝福。

越野车将你送到月球表面一样的火山灰平原，空气中硫黄的味道和远远的轰鸣声，让你的心跳开始加快。与纪录片中看见的那些危险的火山喷发场面不同，亚苏尔火山性格温和，或许该用特别特别温和来形容：你可以站在环形火山的边缘看着岩浆喷涌，而不用为生命担心。

早上在酒店喝的那杯咖啡似乎还余香犹在，半天之后我已经站在火山岩边，没有想象中的艰难攀登，也没有防护骇人的装置，就站在环形山谷的边缘，俯瞰灰色的蘑菇云在自己脚下无声升腾。那是一种让你诧异的接近和安静，如同观看被关掉了音响的环幕电影，敏锐的第六感让你觉得不安却又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轰鸣开始在山谷间回荡，脚下的岩石震动，血红色的岩浆如礼花般冲上半空。而再次的寂静来得如此迅速，你以为刚才的壮丽喷发或许只是幻觉，于是你继续等待下一次喷发。亚苏尔火山永远都不会让你失望，它对大家心中高喊的“再来一次！”了如指掌，但又不想错过吊大家胃口的机会，所以在片刻酝酿之后，才再次剧烈喷发。

不过你最好小心脚下那些过往喷发时留下的黑色火山岩和悬崖边缘松散的火山灰，这里除了一两个穿黄色风衣的工作人员远远地看着游客，连栏杆这样简单的防护设备都没有。

在瓦努阿图，与此壮观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朴素的日常生活。和太平洋上大多数岛屿一样，食物的种类非常简单：主食为芋头或香蕉，肉类是鸡与猪。瓦努阿图人很喜欢鸡肉，在菜市场可以看到煮好的整鸡撒上柠檬片出售，甚至还有咖啡馆起名为Island Chicken，岛屿鸡咖啡馆。

香蕉是当地人最为倚重的食材，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烤，研磨后用树叶包裹即是甜点。在远离尘嚣的丛林深处，一棵香蕉树和一棵木瓜树就能保证一个三口之家一年的口粮。

在芋头地旁边，还有咖啡园。如果你是咖啡爱好者，那亚苏尔就是你真正的天堂。这里生产的咖啡风味独特，浓郁中有它自己的直接。北半球的秋天是这里的春天，此刻咖啡树开着白色的花朵，开始变得饱满的绿色果实离成熟还要很久，但我们是在瓦努阿图，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村民也会将富余的芋头和蔬菜装进香蕉叶编的篮子里，送到路边市集售卖。大家坐在高高的蔬菜堆旁聊天，或者编篮子，也没有急于做生意的意思。各色蔬菜水果垒在路边，在这里你的眼睛没有喘息的机会：热带从来都是由颜色定义的，而非味道。阳光的热消弭了味觉的机能，只给嗅觉保留有限的机会，这都让视觉更为敏锐。

红的花，绿的树，蓝的海，云有许多种白，喷发的岩浆用光了所有关于灿烂的词语。在瓦努阿图，所有的颜色都以它们最纯粹明艳的方式呈现在你眼前。这是对“秀色可餐”的另一种诠释。

与随时喷涌的火山与满眼的浓郁色彩不同，瓦努阿图人的性格和这里的海域一样安静害羞。虽然曾被傲慢的西方文明称为“看不见的大陆”，但南太平洋上的岛民们习惯了从不争辩，只是微笑。他们仿佛时间的守护者，默默驻守汪洋中这些葱茏的岛屿，如同驻守着时光的入口，门后是所有关于快乐和自由的秘密。

热带从来都是由颜色定义的，非味道。

红的花，绿的树，蓝的海，云有许多种白，

喷发的岩浆用光了所有关于灿烂的词语。

在瓦努阿图，

每一种颜色都以它们最纯粹明艳的方式呈现在你眼前。

这是对“秀色可餐”的另一种诠释。

宇宙拼图

《漫游》杂志社的主编杜泽明头痛欲裂，额头上已渗出冷汗来。万能的编辑主任在离截稿还有三天的时候挤电梯动了胎气，一纸医生证明让她理直气壮回家躺倒，留下杂志特稿版面二十页的天窗——《Yasur，世界上最可靠的火山》。只是那个“质量有保障，用过都说赞的”特约撰稿人Sam一点音讯也没有。

太多问题在杜泽明脑中盘旋。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不大记得。一上午吞下六颗止痛药后，什么都不太想记得。只有起身去茶水间再来一杯咖啡。咖啡机开动，牙床上传来的剧痛好像要把他半边脑袋凿开，握杯子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躺在牙医诊所的诊疗床上，杜泽明愤恨又无力地说：“医生，麻烦您。整排锯掉也无所谓，这两天不痛就可以了。”穿白袍的牙医有些好笑地想，见过不少忐忑的病患，可对自己的牙齿如此愤怒的，他却似乎是第一个。“只是长智齿而已，给你配些消炎药与止痛药，消肿后再来拔牙。尽量不要喝咖啡，会影响止痛药的疗效。”

杜泽明的眉头拧成死结，没有咖啡怎么对付满桌稿件？现在有些写稿人“的、得、地”通通不分，又喜欢用太多的省略号和感叹号，仿佛很多话来不及说，太多感情得不到抒发。

“要注意休息，别熬夜。”医者父母心。牙医接着嘱咐，也不管病人有没有在听。

回到办公室，一推开门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定神细看，角落的长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杜泽明暗叫一声不好，医生开的药效果太好，居然产生幻觉了。

沙发上的人听到动静醒来，揉着长发问：“杜主编吗？我是Sam，中文名方沙，远方的方，风沙的沙。”

“稿子呢？”这个Sam居然不是全身卡其色的粗汉，而是穿黑色修身长裙的女生。但杜泽明顾不上寒暄，仿佛急着赶在幻觉消失前将稿子拿到手。

“已经给了你的助理，文字加图片。”

杜泽明听见心脏落回原位的声音。

“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方沙揉着额头问，“我丢了行李，包括全部摄影器材和电脑，所以要节约一点。”

“怎么回事，需要帮你报警吗？”杜泽明又变回一个文明人。

“这文明世界是片更危险的丛林啊。”方沙困倦地做了个鬼脸，“在机场备过案了。我对旅馆要求不高，只要能洗热水澡就行。我觉得自己在发酵。”

“我的临时住处就离这儿两条街，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在那里休息几天。”

“那——稿子？”

“进度来得及。你需要先休息。”

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方沙不由分说走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冰激凌，塞一个给杜泽明：“心情不好，吃草莓冰激凌就有用。”

心事都在脸上吗？连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都看得到？杜泽明疑惑地接过冰激凌，举在手里像研究什么珍稀动物似的看着。 “快吃，再不吃冰激凌要哭了。”方沙催促。草莓冰激凌太甜、太冷，他都不喜欢，但还是乖乖吃完。和一个陌生女子并肩走在深宵的街道，手里擎一只草莓甜筒，荒诞得让他不知为何想起“天荒地老”这个词。

他想，这景象以及莫名的熟悉感一定都是牙痛产生的幻觉。

醒来的片刻，方沙不知道自己在哪一片大陆，此刻又是一天中的什么时间。梦里，是塔纳部落的舞蹈，草裙飞舞。头顶天花板上荡漾着一片水蓝色波光，随即她想起来，这不是南太平洋的波光。此刻她在中国，这是杂志主编杜泽明的住处。洗漱之后她盯着客厅那只盛满清水、铺着细沙与珊瑚却没有鱼的鱼缸，想起他的脸。他深色的眼睛、深色的头发、白色的衬衫，以及看不透的、总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知道他的牙痛好一点没有。

电话边放着一张卡片，是他的名片，空白处用黑色墨水写着一个手机号码。方沙拨了那个号码，杜泽明很快接听。

“你一会儿有什么安排吗？”方沙此刻才听清他的声音，仿佛比她还要倦。

“我下午的飞机回芝加哥。”

“这么匆忙？”杜泽明意外。方沙疑惑地想，他语气里带着懊恼的不解是为什么？

“老板等我回去开工。”

“那我送你。”杜泽明挂断电话。

正要出门时下起了瓢泼大雨，满世界都是雨水清亮的光，耳边是畅快的雨声。两个人坐在车里，都不说话，只觉得这么安静。

“还没有问，你从事哪一行？”杜泽明打破沉默。

“我在大学教书。”

“艺术？”

“物理。”这是一个颇让人意外的答案。

“为什么选这行？”杜泽明自文理分班就再未与滑块或者斜坡打过交道，所以分外好奇。

方沙想一想答：“大概是遗传吧。五岁那年研究天体力学的父亲告诉我：小星星并没有在眨眼睛，我们看见的满天星都只是些走了很久很久的光。现在看见的这颗，或许早已经在时间里熄灭。”

“失敬。”杜泽明叹息，“你们这些优秀的科学家，大概没有我们凡夫俗子的烦恼吧。你们活在一个更为有序的、清晰的世界里。”

“有序？我的博士论文是关于布朗运动的经济学应用。”方沙笑，“而布朗运动，又称混沌理论。”

“我只听说过蝴蝶效应。”杜泽明投降。

方沙认真地点头：“差不多，只有不确定是确定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雨声倾泻。凡夫俗子的烦恼，不过是旅店床单不够白，是行李丢失，是流离失所，是贫困，是病痛与失去——方沙看着杜泽明专注的侧面对自己说——但真正的烦恼是，你走遍世界、经历一切却依然故我，是你知道答案无解但依旧要追问那个问题，是你被迫接受、主动承担。

杂志印刷完毕，智齿拔除，伤口被利落地缝合，然后缓慢愈合。一个星期后，方沙收到自中国快递来的杂志，扉页夹着一张信纸，上面用黑色墨水这样写：

已好久没有抬头看，因为这个城市的夜空常常混沌不明。但今晚却可以看见双子座与猎户座。北河二、北河三看来竟比参宿四还要明亮，大概是猎户的肩膀上有云。北河二的星群距离地球50光年。参宿四则距离我们430光年。

是的，我们此刻凝望的璀璨，或许不过是死亡。但是那些光，还是继续走着，到达我们的眼睛。

所以我们凝望的，还有坚决的深情。

所以我们在相聚的那刻，就已预知了分离的命运。却又依旧在别离之后，期待重逢的奇迹。

祝，一切都好。

PS.我们的相遇会不会像亚苏尔火山的喷发一样，是注定的呢？

珍珠岛

Koh Mook

E99°18'

N7°22'

远方的幻觉

珍珠岛

你刚刚嗅到空气里丁香花的香气，

白色花束就已擦着你的鼻尖掠过。

我觉得能在这里生活很不错，

虽然对别人的生活一无所知，但不用假装也无须深究。

我们心安理得，满怀虚无缥缈的快乐与愁绪。

在过去的一年半间，我断断续续去了十多个岛。这次的旅行取道甲米，前往珍珠岛（Koh Mook）。而koh是我学会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泰语，意为：岛。

抵达甲米时已是黄昏，从机场前往码头的路上经过一个又一个急弯，车窗外的海面上是挤挤挨挨的岛。泰国南部以喀斯特地貌特征著称，所以海中的岛屿都有嶙峋的纹理，孤立在海上，仿佛它们是不小心停滞在了碎裂的那个瞬间，所以尚来不及完成柔和的港湾，或是为游客准备平缓的沙滩。

暮色渐浓时，路过一尊小小的金色佛像，袍裾飞扬，那是我希望能陪伴我一生的静默。

船要夜色深沉才会来。没有风的黑暗中，早已汗出如浆。呼吸间隐约有海咸且腥的气味。路灯下的三角梅开得浓烈如火，但没有一丝花香。我开始有些想念亚热带的春天，微寒清晨，蔷薇花盛放，沏杯茶在暗中等天亮。一切有序且艰难。而在这热带，什么都这么汹涌、这么容易，蔬果容易成熟花容易开，生容易死容易，腐坏最容易。

雨始终不肯下。云层后明灭的闪电，像谁游移不定的心事。林立的岩岬像水里四布的巨兽。一切都是暗的，只有水声敞亮。

若不问来路与去程，人生就容易得多。

珍珠岛的形状仿佛一具微微低侧的假面，而正东的位置上是个长而尖的硖角，洁白的细沙让它看起来如白色利刃卧在浅绿色的海上，于是这座岛像它的另一个中文译名“穆阁岛”一样，俊秀之间带了凛冽的侠气。

我的木屋靠近码头，整夜有渔船往来，马达声时轻时重。而房间里到处都是沙，是我从屋外的沙滩上带回来的，夜半和浆洗过的床单一起，沙沙作响。让我想起最爱的地理学家Almasy。沙漠与海，看似是两个极端，但它们又如此相似，一样以广阔成就匮乏，一样在温柔曲线中蕴藏险峻。

天亮后坐船出海，遇到撒网的渔船，发现打鱼和写作真像，都是关于等待与寻找的营生。技艺与天赋根本不能保证你能获得足够果腹的渔获。过路人看着你悠闲的背影，羡慕你工作时都可以看风景，只有你自己知道这等待需要多少毅力去维系。

傍晚去岛的西段看日落，租来的摩托车飞驰着经过小镇，再绕过一个山脚。你刚刚嗅到空气里丁香花的香气，白色花束就已擦着你的鼻尖掠过。树林后是农居的灯光，在濡湿的暮色中氲开。我觉得能在这里生活很不错，虽然对别人的生活一无所知，但不用假装也无须深究。因为旅行的意义就在于，它允许我错误地理解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我们都是无须承担的过客，是心情轻松的旁观者，是满心期待的异乡人。

我们心安理得，满怀虚无缥缈的快乐与愁绪。

这最后一个故事，是在珍珠岛上完成的，虽然我并没有去过一号公路对面的那座圣卡塔利娜（Santa Catalina）岛，但有许多个晨昏，曾在酒店房间的阳台眺望它卧在海湾里的优美轮廓，预感有一天，它会出现在我的故事里。

现在旅行到了结尾。这句诺言被遵守。

这一路，究竟是追随谁的旅程？

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明白，什么才是圆满的孤独。

皮格马利翁

如果用我千疮百孔的记忆回想一下的话，大概是从八年前开始失眠的，距离我们陆续离开伦敦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失眠会对大脑造成损伤，但这并非了不得的事情，因为从科学角度来说我们每天都在死掉一点点，所以这种损伤就像罹患绝症时患的小感冒，或者宇宙毁灭时下的毛毛雨一样。总之,无关痛痒。

但失眠的夜晚有很多时间需要打发，这就很麻烦。上午在医院实习，下午到学校图书馆为毕业论文搜集资料，忙到眼睛都快盲掉，灵感因睡眠不足而越发虚无缥缈，熬到半夜就可以去巷子口的Fish and Chips买炸薯条。

我记得那个钟点正是酒吧打烊的时间，醉醺醺的年轻人喧闹着从吧里涌出来，青春的荷尔蒙被酒精泡过，开始发酵出腐味，但你更在意的是空气里飘过的薯条的油腻味道，在漆黑夜色中闪烁着魔法仙女棒那种让人颤抖的愉悦金色。

捧着松脆的薯条回宿舍楼，到公用厨房的电饭煲里找碗晚饭吃剩下的白米饭，靠在储物柜上大口大口地吃。有时会遇上别屋的室友L来厨房找番茄酱，就这样熟悉起来。宿舍还有一间房间空着，那位迟到的房客似乎被困在了非洲某处。

L是标准的帝国大学高才生，在计算机系读硕士，研究人工智能。我不爱麻烦别人，尤其是为小事，但用了许多年的电脑时常出故障终于系统崩溃，写了许久的论文草稿丢失，才迫不得已去敲他的房门，问能否帮忙。没等我细述来龙去脉，他就答：当然可以。他后来解释说，所有在电脑上出现过的资讯都会留下物理残迹，只要足够耐心就可以一一恢复，过程有点像拆一只茧。

“也就是说，其实你电脑上的资料永远都删不掉？”我问他。

“是啊，除非你把硬盘砸成粉末。”他回答。

“过往那些再也不想看见的照片啊，邮件啊，怎么办？”我突然好奇。

他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流利地回答：“删除前打印出来烧掉，就当是彻底成灰了。仪式感很重要。”

夏天的时候，L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每次路过都听见房内在播放同一首歌，隐约是张学友的《吻别》。第四天晚上他容颜枯槁地到厨房找我：“兄弟，陪我去喝一杯吧。”

“怎么，你的世界模型终于制作成功了？”我打趣道。

他黯然地指指心口：“不，是这里坏掉了。”

我了然。都说时间治愈一切，可那要等好久，没有如许耐心和勇气，所以不如先投靠酒精，否则只有去跳学校最高的女王塔。

从酒吧出来，深宵的街道人声喧哗，人群围着倒在马路中间的一个年轻人。他脑部遭受了重击，神志不清。我一边跪下来寻找他的脉搏，一边打电话报警。L脱下衬衫想垫在年轻人脑后，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他。

“小心。”那人说，是带口音的英语，但语气坚定。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线仔细检查年轻人的瞳孔后轻声说：He is gone。

我知道他的意思，因为我没有找到脉搏。但L疑惑地看向这个陌生人，恳切地问：But where to（但是去哪儿了呢）？陌生人摇摇头，露出无奈的神色，最后撸起死者的袖管给他看，苍白的手臂上布满针眼和瘀青，还有地方出现了溃烂。

“药物过量，脑后的伤是摔倒后造成的。”他解释。

人群触电般散去，留下我们三个等救护车。我们等了近15分钟，救护车才挤进小巷。这时我发现我们正坐在剧院门口，头顶是舞台剧《玛丽·波平斯》的巨幅海报，玛丽阿姨举着阳伞正要随风飘去，不知道她又要去哪里。可惜我们都不住在樱桃街。

“当时他还有体温。”L说。

那个陌生人，正是迟到的第三位房客，来自叙利亚的心外科专家M，将在帝国大学医学院担任三个月的访问学者，我曾在医学杂志上读过他的文章。他并没有和我们握手，医生都不太喜欢握手。我们互相点头致意。即便以整形医生的标准来说，这个人也绝对是仪表堂堂。他华发早生，更显得消瘦的脸轮廓分明。拿刀的人会认得另一个拿刀的人。在他身上我看到心脏外科医生特有的沉稳气度与精准的判断力，他就像，一把静置的柳叶刀。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会独自走过大阪城的夜色，那是樱花满开的夜晚，年轻人穿着浴衣结伴赏花，静得只听到木屐叩击地面的声音，以及花瓣落在发间、肩头时心跳般的噗噗声响。那时我会想起我们三人初次相逢的这个夜晚，想起我们白色汗衫上的血迹，像樱花花瓣般洋洋洒洒蔓延。

那也是MSN Messenger关闭全球服务的前夜，M早已完成英国的学术交流，在参加完另一项无国界医生行动之后失去了联系。而我与L也已多年没有通过音讯。我到酒店商务中心给L留离线消息，对话框打开后踌躇很久不知说些什么。分别这些年想必彼此变化都太多，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说，最后只留给他我最新的电话号码，说下个月会路过加州。

L的消息在深夜抵达，只两个字：回见。

人工智能的终极梦想，是建立一个可预测的世界模型。但终极梦想还没来得及实现，L的第二个梦想就率先解体——交往五年的女朋友毫无征兆地嫁了别人，给他寄来一张电子邀请函。

“为什么要学计算机呢？学物理多好，你起码有个小滑块可以推一下吧，你还有机会碰一碰这个世界。还有把你拉住的重力，多有人情味，你说是不是？”失恋的L喝着啤酒在厨房里絮絮叨叨地提问，“啊，还有光，研究它的速度，研究它的质地，研究吞没它的黑洞。我究竟为什么要学计算机？”

我们为什么要面对虚无，却在内心以为自己会终有所得？

我又为什么成为一个整形医生？人类对于完美的追求又有何意义？

在我切开病人肌肤的那刻，也常常情不自禁地怀疑科学是否是种可怕的存在。但除却自然天地，真实的东西鲜少美丽。人就是一件件残次品，他们具有的情绪与感情亦是如此。总要有人负责修理、维护、缝补。

“你说，人心为什么这么复杂善变？真是毫无必要。”夜很深了，L喝得有点多，自顾自继续他的十万个为什么。

我毫无睡意，但对答案一无所知。就像我不知道一条河为什么流向这里而不是那里，一片雪落在这座山上而不是那座，一朵云是这个形状而不是那个。

其实我也有问题要问：比如说美的标准究竟是什么，比如说为什么抽取多余脂肪比修补一个孩童破损的容颜更能赚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拥有天赋，而有些人只是心怀盲目的热诚。但后来我知道，天赋并不是上天赐予人类的最珍贵的礼物，遗忘的能力才是，其次是高枕无忧的福气。

“或许我们可以采取脱敏疗法，每次他提起前女友的名字，我就揍他一顿。”M提议，“我是跆拳道黑带。”

“有多厉害？”

M让我站在厨房中央伸出手，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踩着我的手心从我头顶上翻了过去。

L放下啤酒罐大力鼓掌：“好身手！为什么当医生，当刺客不好吗？”

“一样是用刀，那还是做医生比较安稳，对吧？”M巧妙地把问题推给我：“你又为什么当医生？”

“赚钱。我们这行，只要时间还会走就永远不缺生意。”

“你还没回答我们嘛！快说，你为什么当医生？”L不依不饶。

“是这样，我喜欢上邻居家小姑娘。”M没有抬头，喝着他加蜂蜜的薄荷茶，“她心脏不好，我就想，长大了我当医生，给她治病，她就得嫁给我。”

“后来呢？”L追问。

“后来她被美国来的专家治好了，我拿到执业资格证那天，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丈夫是个非常好的人，在银行工作。”

L黯然。

“敬世界模型！”我赶紧举杯。

“敬世界模型！”M微笑。

“不如敬无常人心。”L补充道。

第二天L跑去系里找导师，放弃即将到手的保送名额和全额奖学金，准备前往美国西岸重新开始。就像他说的，仪式感很重要。我记得他去递交签证申请的那天，伦敦地铁遭遇恐怖袭击。人群匆促走过古旧的黄砖楼，沉默地赶路，有乱世的感觉。

仲春的洛杉矶，繁花似锦。我下榻的酒店在为晚上的婚宴做准备，场面热闹而混乱。策划公司已搭建好通往海滩的白玫瑰与素馨花拱廊，孩子们牵着气球横冲直撞，脚步声嗒嗒嗒。我到大堂的时候，L正坐在角落耐心地等，隔着暮色看是多年前一模一样的眉眼。一瞬间觉得时间深不可测，不知道事隔多年，他的情伤好了没有。或许已经是功成名就的工程师，顺利娶妻生子。就像《男人四十》里林耀国与妻子文靖，相敬如宾，闲来在客厅背诵苏轼的《前赤壁赋》。电视里播着长江的壮美风光，厨房里一锅汤却炖坏掉了。

就是这样的简单琐碎，像一个被执行了上百万次的程序，叫人安心。

他站起来大力拥抱我：“走，带你去吃饭！”

一号公路的悬崖下惊涛拍岸，夜色四合，一切茫然。

“听说这片海有鲸。”

“不知道是南美洲哪一只蝴蝶扑闪了翅膀。”我对着不见底的黑暗叹息。

“理论上来说，如果蝴蝶效应能运用数学模式来表述的话，我们就能找到应对各种气候变化的方案，甚至是金融海啸。”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现实中这根本做不到。”

“为什么？”

“高级计算机也只能处理小数点以后9位数的计算，如果9位数以后的数无限多，错误就无限放大。”

“各种错误累积，原来没有负负得正这种事情啊。”

“对，并没有。”

“真是残酷人生。”

到餐厅他为我点了瓶啤酒，Astra（红心），标志是锚与心。

“感情顺利？”我问。

他笑：“真爱就和鬼一样，从来只听说别人遇到过。”

“生意可好？”他问我。

“还行。”我答。此次在洛杉矶美容医学论坛上，我做了主题为“针灸对注射微整形的借鉴作用”的报告，反响热烈。如今我拥有自己的诊所，生意过得去，允许我拥有些许骨气，不必为高昂费用而盲从于客人的要求。这行缺的不是技术，是品位。

当我修复病人的面部神经时，有时会想起L说过的话：恢复残损的硬盘，像拆一只茧。而彼时的M又在哪里修复谁的心？

当年寄居帝国大学学生宿舍的三个人，一个为世界寻找最终解答，一个医治心，我最没用，是个解析皮相的整形医生。“只塑造自己心目中完美女性的皮格马利翁”：曾有采访过我的时尚杂志这样形容我。我对此不置可否，因为我并没有爱上过自己的病人——那些我用刀剪塑造出来的作品。

我的大部分业余时间，用于和失眠抗争。有时甚至羡慕那些能做噩梦的人。

L吃着薯条说：“研究项目进展顺利，我们的目标是研发出有情绪关怀能力的机器人。程序的工作原理是建立有关情绪的模糊数据库，机器人可以根据病人的情绪调整反馈，给予精确的情绪抚慰和心理疏导。完成后将用于抑郁症和自闭症的辅助治疗。”

我去名古屋出差时，曾为打发时间去丰田汽车博物馆看过机器人跳舞。说实话，那场面并不让我特别舒服。我真害怕那几个机器人真的对我露出人类的表情。

“那世界模型怎么办？”

“把这个世界交给别人去照顾吧，其实我们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并没有我们以为的多。”L在薯条上蘸满番茄酱，“但这些情绪抚慰机器人是不同的，它们可以为你提供真实确切的陪伴。”

我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打量他熨烫过的衬衫、薄薄的金表，不知道他这些年究竟花了多少力气努力与这个世界发生关联。

“你有M的消息吗？”我问。

他点开链接后将手机递给我，那是一篇某医学奖项的受奖词，世界知名的叙利亚籍心外科医生穆沙罕回顾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并谦逊地感谢了自己的同事，在谈及自己从事医学的缘起时，他提及自己少年时代瞒着家长陪伴邻家小姑娘前往戈兰高地寻找美国医学专家的往事。但是他们还未抵达高地就遭遇了突发的空袭，那个名叫妮米佳的小姑娘就在他身边停止了心跳。

演讲最后是穆沙罕的生平简介，他在伦敦的短暂停留也被提及，而他名字后面写着“（1971－2012）”。我愕然地抬头看向L，问：“发生了什么？”

“他以叙利亚医生的身份为一名以色列女童进行了心脏移植手术，手术的成功甚至在西方世界引起轰动，我在洛杉矶当地报纸都读到相关报道。手术后一个月，他在位于戈兰高地的国际人道主义医院遭遇极端组织袭击，当场失救。”

我饮尽杯中啤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下雨了，天气预报说今天的降水概率是85%。”L的话音还未落下，雨滴已啪啪地砸在车窗上。他的唇角弯一个浅浅的弧度，大概是因为这错综复杂的、由概率组成的世界里这个小小的确定。

从酒店建在悬崖上的停车场可以看见婚礼的烟花开在细雨的半空。L摇下车窗，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风太大了，雨飘进车内，他随即关了车窗，伏在方向盘上侧过头去专注地看着烟花，明灭的光撒在他脸上，此刻看，他的面容还是添了风霜的。听到他说：“这么好的日子不常有，所以，要好好记得。”

烟花穿越风雨抵达半空，倔强地炸开。昏暗的海面瞬间被点亮又隐没。但年少时代的遗憾并未熄灭，只是转而投向更深更沉默的内在。

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我们一遍遍在心中描画着爱人的模样，以幻想建造沙城。我们爱的人们却总在一步远的前方，若即若离之间刻画我们的命运。所以我至今孑然一身，因为我还在寻找错误百出的皮相下那个完美的灵魂。所以L放弃世界模型研究情感机器人，只为实现永不背叛的，毫无条件的，24小时无间断的爱与关怀。所以M一遍遍修复破损的心，不问世事缘由。生命之初爱过的人在他身边停止心跳，从此以后他医治的每一个病患都是她，他触碰到的全是她的体温、她的鲜血、她的心跳。所以他微笑着告诉我们：她痊愈了，嫁人生子，一生顺遂。

这世界上大概再没有什么比爱更无用也更伟大。

“嘿，开心点，都过去了。”L拍我肩膀。

But where to？我在心底轻轻问。

天色暗了，夜空是蒙着灰的紫色，真安静。有一瞬间少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聋了，直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天顶那颗闪烁的蓝色星星叫什么名字？

仿佛为了逃避这寂静，他将脸埋进妮米佳的长发，在这熟悉的、温暖的柔软发丝间，他闻见了尘埃的气息，带着土地的余温。当他终于疲倦地闭上眼睛时，那颗星星的光芒在他虹膜上留下暗红色的幻象。

少年忍不住哭泣起来，因为他知道，星星会落下，而他将独自醒来，在他余生的许许多多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