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猎杀2股市局中局

庄欣 著

化学工业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大猎杀2股市局中局

作者：庄欣

书号：978-7-122-25761-1

出版：化学工业出版社

版权所有 违者必究

序言

金融知识艰涩难懂，能将艰涩的金融知识说清楚更难，试图以小说的形式去说清它，我知道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件麻烦事儿。三年的采访、查资料、创作是个艰难的过程，但我最终还是坚持着写下来了。

我不敢断言，当“热钱”“做空”“跨国公司”“算计”“离岸对冲基金”“金融寡头”充斥国际金融市场时，是否意味着金融战争的悄然来临，但它至少是一种必须面对的金融风险。

一直以来，中国人对金融风险的认知程度比较低，所以本书以故事的形式出现，力求生动地揭示出国际金融寡头和资本玩家如何借助中国金融开放的机会，企图大肆在中国攫取财富的狼子野心；破解了对冲基金复杂阴暗的金融操作手段；剖析了大宗商品疯狂涨价背后的阴谋与黑幕；还原了一些企业在国际期货市场上的无奈和抗争……

金融风险控制不当，其破坏力之大，毁灭性之强，完全颠覆了我们的常识，事关国家的金融安全和老百姓的福祉。可以说在人类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发生得如此迅速、剧烈的财富大逆转。如果我们不了解它，放任它，我们的金融体系恐怕会遭受到极大的挑战，甚至有轰然倒塌在资本圈套之中的危险。

在这场生死攸关的较量中，我们会不会成为别人的猎物，完全看我们自己，看我们如何面对！如何防范！如何反制！当然，也要看我们全体国民有没有金融安全的意识，这也是写作本书的意图所在。

1 威德楼盘

作为亚太区总裁，肖凡很清楚总部的投入额度。虽然哈斯说过要留下中国公司的利润作为矿山收购预算的话，可哈斯也明确表了态：如果福田正义想要动用这笔预算的话，首先要有肖凡的签字同意，然后要按规定上报总部批准，最后还要有哈斯的亲笔签字才能拿出钱来，这么一来，福田正义其实是牢牢受到预算的辖制啊！而且现在这笔钱还好好地在账上趴着呢，福田正义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买下威德楼盘的呢？

威德大厦位于这座城市最豪华的地段——CBD 中心，寸土寸金。它是一幢48 层高的写字楼，镶嵌着闪亮的玻璃幕墙，仿若剔透晶莹的银色水晶耸入云霄。肖凡把车子开上平缓的坡道停在了停车场里，自己穿过转门走进了大厦。大厦装潢得精美华贵，很有格调。她坐上电梯来到顶楼——这就是汇川投资公司所在的楼层，走道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两旁是精致的大理石柱雕。

肖凡来到4801 室，前台立刻站了起来。这是一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

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孩，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迎宾笑容。

“您好。肖总。”

“你认识我？”

“是啊，福田总裁早就吩咐过，如果您来的话，一定要热情接待。”

肖凡笑了笑。“福田先生在哪里办公？”

“我带您去。请您跟我来。”漂亮的前台恭敬地说。

她带领肖凡穿过铺着地毯、两旁摆满鲜花的过道，来到了总裁办公室。“这是福田先生的办公室，您请进。”“谢谢。”肖凡走进办公室。

一看到肖凡，福田正义两片薄薄的嘴唇立刻绽露出开心的笑容，“哦，肖总，您来了？”福田正义还是那副老样子，他戴着眼镜，面色白皙，头发虽然有些稀疏，但是梳理得挺整齐，还微微散发着发油的香味。刚到中国时瘦下去的二十几斤肉，现在又统统被补了回来，看起来比过去还要胖些，气色很好，唇红齿白。

“福田先生，您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有热带海洋的气息！”

肖凡环顾着新装修的淡蓝色调的办公室，不禁发出了感叹。

这间办公室布置得有点像水族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巨大气派的水族箱——蓝色的梦幻背光，各种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鱼儿成群结队地在水草礁石间悠闲地游动，让人烦恼顿消。两旁高大粗壮的观赏植物挺立着，水族箱和绿植把办公室点缀得生机勃勃。

“嗐，整天对着电脑、手机的，弄这些东西还能少受点儿辐射。”

“没错。”肖凡微微一笑。她突然注意到水族箱旁边摆着的一个百宝格橱，上面除了摆放了不少珍奇古董之外，还摆放着不少奇形怪状的石头，其中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就像染成深红色的玛瑙一样鲜艳，在那些精致的玉雕古器之中，显得分外显眼和突兀。

“咦，这是什么啊？”

肖凡拿起这块奇怪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好像在鉴定古董一样，“福田先生，这是什么稀有的宝石吗？……是——红玛瑙吗？”

“不。不过是不值钱的矿石罢了。”福田正义愉快地笑着。他顺手从肖凡手中接过矿石，小心地把那块沉甸甸的矿石放回了原处。

“这块是铁矿石，因为有铁元素，所以泛着红色；那块矿石里面含有黄金，所以泛着金色；这个像孔雀石一样鲜艳的是青石；喏，这个最稀有……”福田正义一边为肖凡介绍着，一边伸出手指抚摸着一块块的矿石。

“没想到您对矿石竟然这么了解。”

“咳，不过是个人爱好而已。”福田正义咧嘴一笑，“我喜爱它们，因为它们的内部蕴藏着古老的历史和地球的秘密，它们是美妙大自然慷慨奉献给我们的礼物，是具体而又实实在在的礼物，”他用手指戳着矿石表面的裂缝，乜斜了肖凡一眼。“所以——我把它们放在这里做我的镇山之宝。”

“噢，原来是这样。”

肖凡脸上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对了，肖总，您想喝点什么？我这里有从牙买加空运来的咖啡，还有淡蓝山，您要试哪一个？”

“哦，那就尝尝鲜，牙买加的吧。”

“好，您稍等一会儿。”

福田正义吩咐女秘书去煮咖啡。他自己坐下来，快速瞄了一眼肖凡：她还是那副精干洗练的职场风格，极简修身的浅咖色上装，价值不菲的驼色羊绒衫，黑色西裤，黑色浅口高跟鞋，卷曲的长发垂在肩上，清瘦的双颊隐隐流露出倔强和意志，双唇紧闭难掩其冷静，后背挺得笔直，充溢着一种少见的优雅和自信。

“绝佳的品位。”

福田正义暗暗在心里赞叹这个高标独立的女人，举手投足间毫无矫揉造作，反见简单率真。除非她的内心是真正的强悍，否则绝难显露出如此冷静而又强大的气场，这也让她整个人充满了特别的吸引力，既简单又复杂，既高贵又平和，既神秘又真实。

“咖啡来了。”这时候，年轻的女秘书托着托盘走了进来。她熟练地蹲跪在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杯递给肖凡和福田正义，态度特别恭敬。

“来，肖总，试试看。”

“谢谢。”

肖凡接过精巧的咖啡杯，细细呷了一口。

“味道如何？”

“很好。”肖凡内行地评价了一句。“顶尖级的烘焙工艺。”

“您真是精到。”福田正义冲着肖凡咧嘴一笑。

肖凡又喝了一口咖啡，她放下杯子，手指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杯耳，咖啡的热气缓缓溢出，空气中瞬间蒙了一层水雾。她轻轻移动了一下手腕，笑着说：“福田先生，看样子您把整层楼都给租下来了？现在办公可舒服多了吧？”

“嗨，岂止是一层楼，现在整栋大厦都是我们的了。”

福田正义举着咖啡杯，得意洋洋地说，“我不是对您说过吗？我们想收购威德大厦，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我们手里。”

肖凡一愣，“我们把它收购了吗？”她一点也不知道。

“是啊。”

福田正义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夸张地摇晃着身体。他笑着解释说，威德大厦是一笔数十亿人民币的工程。可是工程进行到一半，投资商的资金却已经用完了，所以开始公开拍卖，“我顺手收了，预计两三年后才能实现盈利呢。”

“没想到您连房地产也做。”

“投资的前提是盈利，只要能盈利，什么生意都可以做。”福田正义跷着

二郎腿，一只脚在桌子底下不停划动着，“除了收购威德楼盘，我下一步还

准备发力建设仓储中心，准备把在中国的物流和仓储面积增加一倍。换句话说，我们还要圈地。”

“这实在有点难以理解。”

肖凡眉头微锁。她有些吃惊地问：“我们目前已经有28 个仓库，总面积超过了97 万平方米，这么庞大的仓储体系难道还不够吗？还有必要继续扩建吗？”

“以后会需要的。”

“以后？”肖凡更不明白了。

福田正义笑着说：“咳，一句话两句话是说不明白的。”

“看起来，福田先生真是准备天翻地覆大干一场了！”肖凡言不由衷地夸了一句。可是她心里却感到纳闷，福田正义哪里来这么多资金呢？矿山收购的计划还没完成，他现在又要搞什么跑马圈地，搞上房地产了？这也是他金融链条上的一环吗？

作为亚太区总裁，肖凡很清楚总部的投入额度。虽然哈斯说过要留下中国公司的利润作为矿山收购预算的话，可哈斯也明确表了态：如果福田正义想要动用这笔预算的话，首先要有肖凡的签字同意，然后要按规定上报总部批准，最后还要有哈斯的亲笔签字才能拿出钱来，这么一来，福田正义其实是牢牢受到预算的辖制啊！而且现在这笔钱还好好地在账上趴着呢，福田正义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买下威德楼盘的呢？

也许是看出了肖凡满腹狐疑，福田正义马上又露出了过去那种谦恭得过分的神色，“说起来，我们汇川投资是远远不能和肖总那里相提并论的，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现在我就怕谁生病请假，一兵一卒都弥足珍贵啊！”

“嗯，挑战不小。”肖凡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我看到您部门的人手可是多了好多啊。”

“是啊，我招募的自营室的期货操盘手们基本已经全部到位了。我相信这些新人们深具爆发力。”

“福田先生，其实我很好奇您这个自营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

“无非就是做做期货、金融什么的。”

“我们也可以从事期货交易吗？”肖凡有点奇怪地问。

“当然可以的。”福田正义素来最喜欢在女人面前卖弄，他满面红光，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不瞒您说，我们已经获得了期货特许权。”

“期货特许权？”肖凡有点难以理解。

“是啊，我这个特许权是从一家冶金集团手里买下的现成的。他们在伦敦金属期货市场有自己的席位。而且我们所掌控的几家矿业公司基本上都具有自营期货的许可，所以我们当然可以自己做期货了。”

“哦，原来是这样。”肖凡点点头，随即她又轻声提出，“福田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您的自营部门？”

“当然，当然可以。”

福田正义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带着肖凡四处参观，一边走一边介绍说：“肖总，您看，这是我们的国外期货部——这个是国内贸易部……”福田正义有些洋洋得意地说：“——这段日子，铜、锌、铝等金属原料价格节节升高，尤其是铜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跑出了几轮暴涨，我想未来公司从中得到的收益肯定会更多。”

肖凡皱了皱眉：“期货的事情我不懂，风险很大吧？”

“肯定有风险。不过从实用角度看，做期货赚钱是很快的，在很短的时间里，一笔钱就翻番了。”

“这是您的领域，我基本就是盲点。”

“术业有专攻嘛，您的专业我也不懂啊！”

肖凡笑了笑。她觉得福田正义说得非常简单，可他做的事情会那么简单吗？“福田先生，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个汇川投资除了期货之外，还具体做什么业务呢？”

福田正义迅速地从镜片下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唔，简单说吧，我们在中国除了要销售机械产品外，还要投资资本市场。比如我们花钱并购那些矿山，除了要获得稳定可靠的原材料供应之外，还要想办法冲抵成本上涨带来的亏损，否则我们岂不是太被动了吗？”

肖凡听得有些迷糊。她想了想问道，“也就是说，我们收购矿山的计划其实也是和期货有关系的？”

“是啊！”

肖凡的问题正中核心。福田正义傲慢自大的毛病一下子就犯了。他冲她一笑，摇晃着脑袋说：“肖总，您知道为什么中国的金融改革晚于国企改革吗？这又一次说明了虚拟经济是建立在实体经济之上的道理。金融资本要想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本，就必须通过对实体资产的投资来达到‘借尸还魂’的目的。”福田正义洋洋得意地一口气说下去，“这也是我们收购矿山和金融投资之间的关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但目的只有一个——赚钱。”

肖凡听得更糊涂了。她犹豫地问了一句：“您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不花一分钱就得到矿山资产？”

“哦，也可以这么说。”福田正义笑了。但是他不肯再说下去了。而是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他新招的员工来。这时候，福田正义陪着肖凡来到一个大办公室，打开大门。

“你看，这里就是我们的自营部门了。”

肖凡环顾了一下。她从没想到办公区会是这副模样——几百平方米的办公室没有任何隔断，只用办公桌来区隔，偌大的办公室根本没有坐满，所有人都集中在前面区域办公，显得空荡荡的。人人都表情严肃，腰板挺得笔直。

“这些员工都是新招的吗？”

“是啊。”福田正义得意地说，“能进入我这个自营部门的员工，不论男女都非常出色，不是哈佛商学院毕业的，就是沃顿的，全部是海归，都是顶尖的人才。”

“很不错啊。”

肖凡知道这里属于福田正义的势力范围，这些人全部听他的指挥调度，作为顶头上司的她，也不过是名义上进行管理，其实是福田正义在完全主控这个部门。

她放慢了脚步，往前走着，坐在电脑后面的面孔都很年轻，略带稚气的脸上都流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自信神采。还有十几个是洋面孔。所有人胸前都悬挂着鲸鱼公司的ID 卡，年轻的脸上露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欲望和信心。“多么像20 年前的自己啊！”她不禁在心里暗自感叹。

肖凡愉快地冲着他们打招呼，可那些年轻人只是怪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人露出笑容，更没有人站起身和她打招呼。肖凡觉得有些尴尬。这时候她已经注意到，整个汇川投资都弥漫着一种无处不在的压力和紧张的竞争态势。这些年轻的员工们个个神经紧张，谨慎小心，显然这里的竞争很激烈。

她哪里知道，福田正义给每个交易员规定了每个月必须完成1000 万元人民币的交易量，否则就会立刻被开除。除了这些必须完成的业绩外，福田正义还对盈亏做了非常苛刻的规定。当然了，除了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外，奖励也是相当丰厚的。除了现金奖励外，福田正义还专门跟哈斯打过招呼，准备选择其中几个特别优秀的员工送到总部去训练，为他们今后晋升铺平道路。有了这些诱惑，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当然会显得既紧张又充满火药味了。

肖凡不喜欢这样的工作氛围，她觉得这是一种功利的畸形管理方式。何必弄得每一个人都像敌人一样呢？她还是喜欢人情味浓一些的职场环境。这个时候，肖凡已经觉察出福田正义这个人狂妄自大、作风强硬、喜欢控制一切的霸气风格。

“福田先生，他们在交易什么呢？”

肖凡走到一名交易员的后面，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充满好奇。

福田正义介绍说：“他主要是负责伦敦金属期货市场的保值和套利交易。”他又伸手指向远处的几个交易员，“喏，那边几个主要负责的是中国国内的有色金属交易——铜铝铅锌镍等。”

“哦！”听到这里，肖凡也只能点头了。她不太懂福田正义所说的伦敦金属期货市场的保值和套利交易是什么玩意儿。

看到肖凡的眼神有点茫然，福田正义赶紧阻止她的参观，紧接着说道：“哎，肖总，咱们不说这些了，怪枯燥的。我们还是回办公室接着喝咖啡去。”于是他硬拽着肖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吩咐秘书重新上热咖啡。

“来，肖总，我们继续喝咖啡。”福田正义坐了下来，笑着说。肖凡点点头，她从桌子上拿起杯子，轻轻啜饮着。福田正义则开始大谈特谈下一步的目标——除了收购富泰矿业公司的股份外，他还要收购万金巨石、中杰实业等几家上市公司。然后，他要进一步兼并与收购矿业企业。福田正义说得热闹，肖凡也听得明白——福田正义已经对总部提出一年要完成1亿美元的利润。这个数字不同寻常，况且他手下都是些新兵。他打算怎么完成这个目标呢？

看着福田正义那副高度乐观和自信满溢的样子，肖凡心里暗想：收购矿山的计划虽然手笔大，但也算是一个长线投资，短时间内不容易见到明显的回报。福田正义打算怎么在一年之内就完成这么高的利润目标呢？肖凡眯起眼看着那张兴奋得油光满面的脸，心里充满狐疑。

2 日本人的危机感

放下电话，福田正义用手指擦去额际微微浮现的冷汗，他还真是挺怕这个冷若冰霜的哈斯。他走到沙发前叉开腿坐下来，双手交握，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如今摆在眼前的首要问题——资金。

肖凡走后，福田正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双手放在背后，在百宝格橱前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小心地从架子上取下那块紫红色的矿石。这块紫红色的矿石是当年他曾祖父带着地质队考察时的纪念物。

福田家族很早便和矿石结下了缘分。在很多年前，福田正义的曾祖父曾经倾其所有买下了一座矿，这完全凭借的是运气，要是能从中发现储量丰富的矿石，那福田家族就能一夜暴富；要是没有矿石，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福田的曾祖父亲自带着地质队在山里勘探了快两年，一行人毫无所获。眼看家里的钱快要花光了，深感绝望的曾祖父心烦意乱。一天深夜，他拿着灯缓步在山里四处寻觅着，离天亮还有四五个小时的时候，他来到一个陡峭的岸壁，发现脚下的一堆乱石看起来与众不同，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芒，光火石般。他猛然间醒悟，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也许这个地方有富矿体呢！于是他举起锤子，砸取到一块标本，兴奋地拿回去给勘探队的负责人看。负责人非常惊讶，他认为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于是第二天，一行人奔赴发现紫红色矿石的地方仔细寻觅，终于发现了矿石的影子。人们大声欢呼，声音响彻山谷。后来，在这座山上，地质队找到了富矿体，曾祖父就靠这个矿发了一笔大财。这块紫红色石头就是从那座矿山上拿来的，被福田家族当作传家宝代代相传，福田正义爱若珍宝。

福田正义低垂着头，手指缓缓游动着，爱惜地摩挲着石头，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原本崚嶒的曲线早已经被他胖胖的手掌磨得平滑圆润，冰冷的石头在他手心的热力下，很快就将温度散开，美妙的触感总是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没人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做。

这些质地粗糙的矿石，它们生长在巍峨的大山里，埋在深深的地层中，在滚热的岩浆中翻滚灼烧，在一层又一层的地质挤压下形成断层、褶皱、沉积，寂静无语地沉睡了千百万年，才被人们挖出来。一见到太阳耀眼的光线，它们便折射出难以想象的美丽和光芒，而且它们的成分在地下历经了千百万年的挤压和锤打，才有可能成为工业产品上最美妙的燃料和基柱。

福田正义对这些看似粗糙的石头很有感情，也知道得到它们是多么不容易。他的父亲福田俊仁也热爱收集矿石，不过他更热爱买卖它们，在福田俊仁看来，一船一船的矿石高高地堆在巨轮上，航行在海面上的画面，是人世间最美的艺术，是福田家族智慧和力量的结晶，也是表达自我权力的最好阐释。

到了福田正义这代，他一出生就背负着责任。

记得在他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曾经跟着父亲的地质勘探队出去作业。那次，他们去的是智利。智利的铜矿特别丰富，他父亲福田俊仁看中了一个铜矿山，但是没有把握，于是派地质勘察队先去勘察，恰逢福田正义放暑假，为了锻炼锻炼他，父亲让他也跟着去了。那是一次危险的经历。那次，地质勘探队需要在悬崖上方工作，福田正义正是年轻喜欢冒险的年纪，于是他自告奋勇，把自己吊了下去。等吊绳放下去他才发现，这悬崖太吓人了——高高耸立的崖壁直上直下，像刀劈斧凿一样垂直，除了一根登山绳将他固定在悬崖上方的石头缝隙之外，他整个人实际上是悬在半空中的，他偷眼向下面一看，简直快吓晕了，地面上的房屋和农田像缩小了的玩具，勉强才能分辨得出。这实在是高得吓人！震惊之下，福田正义真想立刻大喊：拉我上去！但是他想这样显得太胆小了，不能露怯，于是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鹤嘴锄，左刨一下，右刨一下。他本来就害怕，手一使劲，一紧张，他脚下的落脚点一下子踩空了，身体跌跌撞撞地向悬崖崖壁撞去，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随着登山绳开始晃动。他吓坏了，再也顾不上面子，而是使出浑身的力气喊道：“快！快！拉我上去！”上面的勘探队员见状不妙，最有经验的队长赶紧找了一处牢固的支撑点，把自己吊了下去，指导福田正义如何稳定住身子、怎样找到合适的支点、如何沿着岩石向上爬，队长还不时用强壮的身子托着他向上爬。好不容易爬到了岩顶，脚一踩上地面，福田正义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摸着被岩石擦伤流血的手臂和大腿，心有余悸地看着悬崖底部，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从那时候开始，福田正义就理解了找矿的辛苦。他必须让SG 集团拥有足够多的矿石，让它尽可能地多下去，以维系家族不灭的神话。再加之日本人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福田正义更加珍惜每一个拥有矿石的机会。他到中国来，就是竭尽全力地帮助父亲，当然还有哈斯，把所有能装进口袋里的矿山和矿石，一块不少地全都带走。福田正义恭恭敬敬地把矿石放回了原处，默默合掌祝祷了几句。这时候，电话响了，是哈斯的。

“阁下。”

“福田，最近在中国的贷款情况怎么样？”

福田正义垂首恭恭敬敬地朝桌子倾了倾身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阁下。我已经初步融到了10 多亿元人民币，又吃进了两家矿业公司。”“这很好。”

哈斯夸奖了福田正义一句，心里却在想，10 多亿元人民币？不过区区1 亿多美元，这离他所需要的数目还差得远呢。不过，哈斯并不担心福田正义融资的本事，虽然到北京的时间还不长，但对于身出名门的福田正义来讲，找到几家过从甚密的银行贷款也不是很难办到的事情；再说，还有SG 集团那块明晃晃的牌子戳着呢。问题是如果福田正义全都去找那些相熟的日本银行贷款，他们肯定会扒自己一层皮的。而且还得把矿山计划全都透露给他们，与日本银行界牢牢捆在一起，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应该另辟蹊径，让福田正义想办法从中国筹钱。

哈斯的鹰钩鼻子向上扬了扬，以一向沉稳的口吻说道：“福田，我知道你有足够的魄力，做事效率很快，到中国短短的时间里就展现出你非凡的能力，这使得我和董事长都对你的能力表示尊重，同时也更加倚重你。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帮助公司走出困局。”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你知道，你执行的矿山计划是被董事会当作第一优先的计划来做，计划非常庞大，但问题也是堆积如山，首先是需要解决资金问题啊！当然了，你也知道，目前公司陷入财政困难，实在没有能力投更多的钱给你了，所以资金问题还是要靠你自己解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福田正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明白，哈斯的意思是让自己解决这笔数额相当巨大的资金。这也是哈斯肯和SG 集团合作的前提。于是他很郑重地回答道：“阁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理解您的心情，请您放心，我会解决好资金问题的。”

“很好。这些事情你要亲自处理，不要假手他人，甚至连亚太区总裁肖凡那里也不需要让她知道。有什么事情，你就直接请示我，明白了吗？”

“是，阁下。”福田正义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怪怪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又说：“哦，对了，阁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向您报告——您还记得Q 县的大青山矿吗？”

“唔，记得。”

“我们上次估计Q 县的稀土储量只有30 万吨左右，但经过我们进一步勘测，估计该矿区的储量将超过50 万吨，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想。而且这些矿石埋藏浅，易开采，品质优，利润空间很大。”

“好啊。”哈斯问道：“你们的采挖工作进行到什么阶段了？”

“阁下，目前一切顺利。我已经算过了，要是把这座矿采光的话，估计三年时间就够了。”哈斯笑了笑，“好，那就尽快吧。记住，一盎司有用的矿石也不能留下。”

“是，阁下。”

福田正义深吸一口气，像平时一样恭恭敬敬地说。

放下电话，福田正义用手指擦去额际微微浮现的冷汗，他还真是挺怕这个冷若冰霜的哈斯的。他走到沙发前叉开腿坐下来，双手交握，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如今摆在眼前的首要问题——资金。

最让他为难的倒不是怎么弄来这笔钱，而是从哪里弄钱。父亲福田俊仁的意思是从日本财团获取资金，说SG 集团是日本公司，自然应该和日本财团同呼吸共命运，这样也有利于保护SG 集团的利益。

哈斯的意思则与父亲的正相反，他更倾向于从中国的银行贷款。他说如今中国的金融政策特别宽松，各金融系统为了支持地方经济发展，大力扩大信贷投入，融资渠道特别畅通。尤其对一些外资合作项目，更是出台了一系列含金量很高的扶持政策，千方百计增加信贷投放。这对鲸鱼公司来讲，投入的不过是借来的钱——非常划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福田正义双手置于膝头，困惑的眼神被一层薄雾笼罩起来。他想，自己应该找到一个折中的方案，从日本财团融一半资，另一半则从中国想办法。这样对于SG 集团和鲸鱼公司来说，都能交代得过去。想定，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名片夹，找到某日资银行上海分行行长佐藤的名片。佐藤是福田正义的好朋友，想要资金的话，从他那里就很便利。

福田正义给佐藤打电话，问他是否可以为他弄来钱。佐藤回答得很肯定。“如果你以SG 集团的名义融资的话，400 亿日元以内，无须担保，也无须抵押，年息仅0.78% ，怎么样？”

“谢了。老兄。”

“这是规矩，你知道的。”

“多长时间可以拿到钱？”

“办完手续，半个月左右就可以了。”

“好。”

福田正义喜滋滋地放下电话。现在让他感到为难的反而是中国这边的融资问题，虽然他也有两三个人选，不过没有太大的把握。

他双眉紧皱，感到有些智穷才竭了。突然，一个念头闪了出来，他喜滋滋地拿起电话。

“您好，请问迈克在吗？”

“迈克先生在开会，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福田正义，有急事找他。”

“哦，好的，福田先生，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迈克的声音。

“福田老弟，有何吩咐？”

迈克是鲸鱼公司的财务顾问公司摩森投资银行的执行总裁。迈克在中国待了十几年，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让他给自己推荐合适的人选肯定没问题。

“嗨，迈克。”福田正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这有什么难的。”

迈克不假思索地推荐了一个人选。

“刘建国？”

“对。”迈克说，“这个人很有能量，是个支行行长，在融资圈子里很有名

气。如果你想在中国融资的话，去找这个人肯定没错。要不要先见个面？”

“行。你帮我约一下时间吧？”

“没有问题。”

迈克办事效率很高，没一会儿就回了电话，“联系上了。”他告诉福田正义约在了明天晚上。“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吧？”

“我可去不了。我马上就要休假了，要回国待上一个月，今天晚上的飞机，你只能自己和他谈了！”

“真不巧。我还想和你聊聊呢。”

“只能等我回到中国了。”

“只好这样了。”

福田正义放下电话，不禁嘀咕着，迈克怎么非要在这段时间休假呢？他可不想一个人去见这个陌生人。他考虑了一会儿，朝前倾了倾身子，接通了肖凡的电话。

“肖总，是我。”

“哦，福田先生，有事吗？”刚刚离开威德大厦的肖凡还在路上，正开着车。

“有个事情想麻烦您。”

“您太客气了，什么事？”

“唔，是这样，肖总您知道，总部对于矿山收购计划所能动用的资金是

有限的，更多的资金要靠我们自己去筹备。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怎么打仗呢？”

肖凡屏息听着。

“不瞒您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贷款的事情发愁，好不容易和几大银行接触并搭上了线，他们似乎对我们的贷款计划蛮感兴趣的，但是迟迟未批下来，我有些着急。”

肖凡仍然保持沉默，不知道福田正义到底要干什么。“肖总肯定知道一个事实，中国是一个讲关系的地方——如果您方便和我一起谈的话，成功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但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这个……福田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您也知道，我不懂金融，对融资也很陌生，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配合这种事情。”肖凡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熟悉金融，因此就无法确定自己在福田正义所说的融资的过程中到底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您不用做什么，只要一起吃个饭就可以了。明天晚上，我约了一个支行行长刘建国先生吃饭，他在银行圈子里很有实力，我希望和他好好谈一谈我们的贷款项目。如果有您作陪，相信成功系数会大大提高的。”

“噢。”

肖凡犹豫了一下说：“真对不起，福田先生，我明天晚上还有事。”

“喔？那太遗憾了。”

福田正义的声音很不自然。他没想到肖凡会一口回绝自己，心里挺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哦。我差点忘了，刚才哈斯先生来过电话催促贷款的事情时，我对他说了明晚的事情，哈斯先生说您主抓过并购工作，又是中国人，如果我没有太大的把握可以和您一起商量，真可惜您没有时间去。”肖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每次福田正义都搬出哈斯压自己，他甚至都不想换一个更策略些的借口，她既反感又无奈，迟疑了一下，最后勉强答应了。“太好了！明天晚上我让司机去接您。”福田正义立刻满面笑容了，双下巴也随着颤动起来。

3 福田正义导演融资大戏

“如果是这种贷款我根本用不着找你！”福田正义不悦地瞥了一眼刘建国，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愚蠢的白痴，“这点钱对我们来说根本九牛一毛，不值一提，离我所需要的数额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把两条腿高高地架起来，“刘行长，这就是您的建议啊？您在银行界混了这么多年，就这么点水平？”

第二天晚上。福田正义的司机将肖凡送到了一个豪华的餐厅——高挑的穹顶、华丽的水晶灯、中式木雕屏风，内敛奢华。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公司的亚太区总裁肖凡女士。”福田正义满脸笑容地介绍说。“这位是刘行长——支行行长；这位是黎小姐，刘行长的助理。”

“刘行长，很高兴认识您。黎小姐，你好。”

肖凡握住了刘建国伸出的手。

这是一个50 岁左右、瘦长脸、面颊凹陷、獐头鼠目的男子。他头发稀疏，脸色发黄，颧骨高，鼻子很尖，耳廓向内，嘴唇很薄，目光浑浊，堆着满脸的贱笑。他身边的黎小姐乍一看挺漂亮，可仔细一看，一张整容出来的“鹅蛋脸”，垫过的鼻子，欧式的双眼皮，削骨做出的尖下巴，五官精致，妖艳贫气，人瘦得皮包骨，眼神空洞，整个人阴气沉沉，像个塑料人。

刘行长是个好色之徒，他直勾勾地看着肖凡，眼球都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这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她身材高挑，轮廓精致，披着一头优雅的淡褐色卷发，化妆精致，是个很考究的女人。只可惜她的眼神深邃冷峻，淡定肃穆，一副拒人千里的高傲派头。

“肖女士真是高贵典雅，堪称女性中的极品啊！”

肖凡笑笑，沉声道：“刘行长，黎小姐，请坐。”

福田正义弓着腰替她拉开椅子，直到肖凡坐到了座位上后，他才坐在肖凡和刘行长之间的一张椅子上。客人们落座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满桌子的鲍参翅肚，山珍海味。

“刘行长，您和迈克很熟吗？”

“应该算是老朋友了。”刘建国点了点头，“十几年前迈克刚到中国不久，什么都不知道，中国话也说不好，我就算他的半个翻译兼导游吧！”

“是吗？你们都认识那么长时间了？是私人关系，还是工作关系？”“算工作关系吧。那时候我还是信贷部的一个小科长，当时行里派我负责和迈克接洽业务，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原来是这样。”福田正义放心了。“我听迈克说刘行长是资本圈里的实力人物，资本运作水平强、人脉丰富、办事能力强，我一直想跟您好好请教请教呢。”

刘建国细长的眼睛一笑更是眯成了细缝。“福田先生，您太客气了。”他朝福田正义那边靠了靠，拖着长腔说，“其实我见过您。”

“哦？”福田正义略感吃惊，“我到中国时间并不长，不知道刘行长在哪里见过我？”

刘建国提醒道：“上次贵公司的董事长哈斯阁下去敝行视察，我那次见到过福田先生，您还记得吗？”

“哦，是那次啊。”福田正义恍然大悟，他眨了眨眼睛，“对，对，”他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哈斯阁下去贵行考察，还是贵行的总行行长亲自作陪的呢！”

“没错。”刘建国向前倾着身子，脸上带着笑，“那次肖女士好像也在？”他又用一种色迷迷的表情瞟了肖凡一眼。

“可能是。”肖凡冷冷地答道，“我记不太清楚了。”

福田正义站了起来，斟满了几个人的杯子，然后举杯说：“看起来我们还是蛮有缘分的呢！来，刘行长，黎小姐，肖总，我们都端起杯，为我们今天的重聚干一杯！”

“干。”

福田正义一饮而尽，“诸位吃菜，请吃菜。”他又举起倒满茅台的酒杯，说，“刘行长，我再敬您一杯。先干为敬。”

“请，请。”

福田正义一饮而尽，刘建国佩服地说：“福田先生真是海量。”他也喝了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肚塞进了嘴里嚼着，“听说福田先生对矿山很感兴趣？”

福田正义笑着耸了耸浑圆的肩膀，“中国的矿产资源相当丰富，而矿山领域与我们公司的业务互补性极强，因此我们有意投资矿产，已经在四川、云南、内蒙古、甘肃等地广泛涉足了。”

“哦。”刘建国点点头，“矿山投入可是很大啊，一个矿山少说要投入几百万元人民币，多的需要投入上千万元人民币。而且矿山的开采周期长，投入多产出慢，以我个人的看法，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刘行长很内行啊。”

“咳，谈不到。不过是一鳞半爪罢了。福田先生打算自己开采吗？”

“这个嘛，就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福田正义圆滚滚、胖乎乎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我们也考察过不少矿山了，对于一些地质条件比较好、能保证产能的矿山还是有兴趣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愿意冒点风险参与开采。”

“哦。”刘建国又往嘴里填了几口菜，脸上没什么表情。“矿山的确是不错的资本运作载体。”

福田正义眼睛一亮，“这么说，刘行长觉得我们的贷款条件还是比较成熟了？”

刘建国显出老成持重的样子，说：“福田先生，我今天来，就是给您排忧解难来了。要不咱们也没必要坐在一起吃饭了。还有两位漂亮的女士作陪。”

“说得对。”

福田正义又给每位客人斟满杯子。

刘建国漫不经心地夹了口菜，往嘴里塞了块海参，又问了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不知道贵公司打算以什么作为抵押？”

福田正义摸了摸下巴，“方式很多啊——比如我们可以用矿山的矿权作为抵押，或者可以和银行共同投资开发和经营矿山资源，诸如此类的方式都可以。”

“嗯。”

刘行长点点头。他从桌子上的果盘里拿起几颗樱桃塞进了嘴里，还顺手摸了一下黎小姐的手背。“我们可以共同探寻新的利益增长点！”

“说得对！”福田正义马上举起酒杯，“刘行长，我再敬您一杯。”

“请。”

刘建国还挺能喝的。他一口就将杯中的酒干下。然后他放下杯子，咂了几下嘴唇说：“当然了——如今的矿权交易也像商业土地一样，越来越成为投资热点了。但问题是这个项目里面究竟有多大的操作空间？银行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这个自然。”

“福田先生，您需要多少资金呢？”

“当然是多多益善了！不过前期的话，至少需要20 亿元人民币。”

“喔。”刘建国用餐巾擦了擦嘴，表情捉摸不定，“资金量不是很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弹动着，似乎这不过是个小麻烦而已。“福田先生，您是否还有资金运作方面的考虑？比如说上市什么的？”

“这方面，我们的确有一些考虑。”福田正义赶紧说，“目前我们入手的矿山或者矿业企业，主要是以有色金属方面为主，我们也有意在有色类股票上下工夫，让它们成为我们资本运作的主要支柱，这样也容易保持相当的市场份额，方便我们在资本市场上造势。”

“很有见地。”

刘建国说着，一口气将酒杯里的酒倾倒入口。

“刘行长，我再敬您一杯！哎，两位美女也端起酒杯啊！”

福田正义心里很明白这个场合不适合谈核心的问题，于是他把话题扯开，天南地北地瞎聊着。正经话谈到这里也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漫无目的的闲聊和没完没了的劝酒，福田正义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中国人，他劝起酒来的劲头真跟中国人毫无区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不是主角的肖凡也被灌了不少酒。这里面，福田正义的酒量最好，刘行长其次，肖凡次之，黎小姐最差。

“福田先——生……您也喝啊……”刘行长已经微醺，他端起酒杯，强行和肖凡碰杯。“肖女士，您也喝啊！”他拿杯子的手不时向她的地盘试探着，都被肖凡巧妙地挡回去了。此时，黎小姐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脸颊绯红，两眼冒火，直向在座的男士放电。福田正义瞥了一眼浓妆性感的黎小姐，觉得她的胸很有料。“你的这个助理挺不错的嘛，”福田正义今晚心境颇佳，他斜着眼，用耳语品评说，“粉嫩欲滴，面赛桃花！刘行长艳福不浅啊！”

“一个蠢婆娘而已，整天只知道逛商场划卡买东西。”刘建国神情有点不自在，低声嘀咕了一声，“烦死了。”

“也是。”福田正义慢悠悠地说，“女人见多了，总不过是逢场作戏，一时热闹罢了。”

此时刘建国也是喝得头昏脑涨，他凑近福田正义悄悄耳语：“你们的美女总裁才真是人间少有的极品——世上少见的冰山美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刘行长不怀好意地左右转动着眼珠，抓住福田的手臂，哧哧笑着说：“我听迈克说福田先生不也尚未娶妻吗？这个肖总挺适合你的。”

福田正义脸上露出一种见得着吃不着的死心了的微笑，压低嗓音说：“我素有观花之心，但畏其幽奥，只能想想罢了。”

“整天面对一个漂亮的女人，没有那种心思是不可能的。”他舔舔嘴唇，“唉！无福消受，还请刘行长多给介绍几个美女啊。”“好说好说！”两人爆发出一阵低声的哄笑。肖凡猜出他们在说些无聊的话题，但也不好怎样，只是站起身，借故准备走了。

福田正义和刘建国也赶紧站了起来。

“两位美女都喝多了，我负责送肖总回家，至于黎小姐，就刘行长负责啦。”

“当然，当然。”

这时候肖凡起身快步向外走去，一行人也跟着走出餐厅，走到门口，刘建国脚步有些踉跄，还得寸进尺地想拽住肖凡的胳膊，肖凡挣扎地夺出自己的手臂，闪身避开。“我送您吧？肖总！”福田正义喷着酒气问。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肖凡后悔没把自己的司机带来。

“那怎么行。”福田正义赶紧叫过司机，让他先送肖凡回家。安排完肖凡，福田正义转过身，“刘行长，要不您也让司机把黎小姐送回家，我们再找个地方坐会儿，单独聊聊？”

“太晚了吧？……”刘建国有些局促似的。“要不改天吧？”

“晚什么呀？才十一点多，走吧！”福田正义不等刘建国反对，就拉着他来到一家顶级的夜总会。

夜总会很豪华，到处弥漫着纸醉金迷、欲望横流的氛围。福田正义招呼招待上了两瓶轩尼诗，还叫来几名女子陪酒。他们一边和陪酒女调情，一边讨论起贷款的事情来了。

“刘行长，刚才不方便说话，现在就咱们俩，您有什么话尽管讲，不必顾虑。”

刘建国笑了起来，“既然是朋友了，那我也就不见外了。”他半躺在沙发上，放松着浑身的筋骨，慢悠悠地说，“福田先生，恕我直言，开采矿山是一个既费力又漫长的过程，银行一般是不愿意把钱投在这里面的。”

福田正义着实吃了一惊，他赶紧问：“是这样的吗？”

“银行一般不愿意参与矿产开采，因为风险很难预估。所以银行在这方面的审批程序特别复杂。”刘建国说的是实话。他可能怕福田正义不高兴，又赶紧补充说：“当然了，我也知道贵公司的实力和规模，既有产品、资本、销售渠道和无数的客户，还有良好的信用，可供抵押的东西数不胜数。但即使是这样，用矿山开采的名义贷款，审批起来也不太容易呢！”

福田正义感到掌心突然沁出了汗。“那我该怎么办呢？”他用餐巾擦了擦手心。

刘建国摸了摸西装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包已经打开的烟盒，晃了晃，摇出一根，递给福田正义一根，福田正义赶紧摆摆手，“谢谢。我不吸烟。”刘建国笑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自顾自点着了抽起烟来。他垂着眼皮，用略带鼻音的声调说道：“福田先生，其实所谓贷款的事情吗，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关键是人，只要你有熟人，懂得银行的底细，银行就会源源不断地为你提供稳定可靠的资金，你再拿着这些钱去买你认为会升值的东西去。”

“您说得真精辟——我特别同意这个观点，所以我不就找到您了吗？”福田正义温顺地点点头。

“好说好说，银行就是用钱赚钱的嘛！”

刘建国举起一个冰碗，从里面剜起一块冰淇淋放进嘴里，咂咂嘴说：“凉凉快快的还挺好吃，来，你也来一口。”他举起勺子，把它塞进一个陪酒女的嘴里，开始了自吹自擂。

“福田先生，您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找我办事吗？”

“为什么？”福田正义反问了一句。

“口碑。”刘建国道，“我跟那些专门跑贷款融资的掮客可不一样，我本身就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许多年，没什么事情骗得过我。”他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我可不是吹牛，只要你找到我，想贷出多少都行！别说20 亿，200 亿都行！”刘建国狡黠一笑，手指着天，用一种夸张的口吻说，“我天天跟钱打交道，别说现在的信贷政策这么宽松，就是收紧了，我也有本事把钱贷出来！”

“那就有劳刘行长了。”福田正义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在随后的几分钟里，刘建国滔滔不绝地炫耀起自己成功的贷款案例来了，福田正义则面无表情地倚靠在皮沙发里，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刘建国不住吹嘘自己。

“嗳！兄弟，你手里有铜是不是？”突然，刘建国话锋一转。

“对。”

“其实银行挺认铜的，铜也可以用来融资的。”

“这个我知道。”福田正义冷冷地说，“我们平常也是这样操作的。我们签订了铜进口合同后，只要向银行出具购货合同、订单以及境外代理行这类的资料，再提交一下交易的具体时间就可以开出信用证。拿到信用证，银行会有90 天到180 天的承兑期，这些铜一进口到中国，直接囤放在上海外高桥保税区。这些铜一部分在市场上照市价卖掉，套现。另一部分不需要动，直接抵押给银行。这样，等到信用证快到期的时候，我们又可以向银行申请新的合同贷款，如此循环操作，等于说这笔短期贷款一直在我们手上，是不是啊？”

“对。您了解得可真清楚啊。”

“如果是这种贷款我根本用不着找你！”福田正义不悦地瞥了一眼刘建国，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愚蠢的白痴，“这点钱对我们来说根本九牛一毛，不值一提，离我所需要的数额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把两条腿高高地架起来，“刘行长，这就是您的建议啊？您在银行界混了这么多年，就这么点水平？”刘建国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向前倾着身子，一侧肩膀使劲探出，看起来有点别扭。“福田先生，我只是随口一说……”

福田正义雾气蒙蒙的眼睛里闪动着亮光，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刘行长，你应该知道，鲸鱼公司可不是一般的小企业，我们是跨国公司，有着非常良好的资质信用，自然也有非常畅通的融资渠道，但我不愿意去找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吗？”福田正义胖胖的身体向前倾着，弓起了后背，探询地瞧着对方的脸。刘建国反而有些不自在，急忙躲开福田正义的逼视。“迈克与我是大学校友，我们就像是连体兄弟，之间没有秘密。我之所以和你谈，是迈克推荐的，而且我也希望把我们的关系推进到亲密的朋友阶段，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懂，明白了。”话刚听到一半，刘建国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得意之色，从喉咙里发出暗沉的咕哝声。

“你真的明白了吗？”福田正义忍着性子提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迈克曾经对我说过，您这个分行行长的位置可是他帮你争取到的，是吗？”

“是——是的。”刘建国仿佛被蜇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跌进座椅，蜷缩着身子，完全直不起腰来了。

“很好。”福田正义点点头，“既然我们信任的是你，刘行长，那你就应该记住，不要让我们失望，懂吗？”

“懂懂懂，福田先生，您放心，”刘建国使劲地点着头，断然承诺，“贷款的事儿包在我身上。过几天准给你信儿。”

看起来，刘建国还是蛮合作的。

“那我可就等信儿了？”

“包在我身上。”

福田正义见事情落实了，才冲着刘建国笑了笑，他示意招待打开一瓶香槟，高声说：“好啦，不说这个了，咱们喝酒！好久没能像今天这样畅快了！咱们就来个一醉方休！”

“来！喝！”刘建国也打起精神，喜滋滋地点点头。两个人在包厢内畅饮，最后都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分别被司机连拖带拽扛上了车。

4 融资游戏助矿业帝国成型

“可这么一来，我们岂不是要付出很高的利息？”

“啥？利息？”刘建国笑了一下，他的眼睛闪闪烁烁，眼瞳里闪出一丝冰冷的恶意。 “两年后的事情谁知道？”他毫无同情心地摇动着下巴，“任何投资都存在不确定性和风险，万一到期时兑付不了，我们也不承担法律责任。”

福田正义没想到，贷款的事情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在他和刘建国喝完酒的第三天，刘建国就跑来找他了。

“福田先生，贷款方案我带来了。”

“这么快？”

“是啊。”

“坐。”

“您看！”刘建国隔着桌子递过去一份贷款方案书。

福田正义移动了一下又软又胖的身子，像蛇一样在高背转椅里转了一圈，伸手接过来，用细软的手指翻阅着这份贷款方案，仔细看着，还不时点点头。

“您看，由于贷款数目比较大，一次不好贷出来，所以我给你分别做成了三组。”刘建国指点着解释说，“第一笔是8 亿，第二笔5.4 亿，第三笔6.6 亿，这些贷款利息平均下来不到7％。”

福田正义横坐在沙发上，仔细研究着，刮得青白的圆脸上不时露出一个兴奋的微笑：“你动作还挺快。”突然，他的眉头皱起来，“——这里是怎么回事？”他细软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起来，手指指向文本中抵押项目的位置。

刘建国眨眨眼，挠了挠他的下巴。

“哦，是这样的，方案做好以后，我私下找了人，把这个申请递上去了，想看看总行的意思。总行回复的初步意见是希望我们可以和贵公司商量一下，签署一个协议，协议的主要意思是：第一份矿山合同的标的是8 亿，我们银行享有抵押矿山企业出售矿产所得利润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贵行的胃口也太大了吧？”福田正义翻了一下白眼，嗓子里咯咯作响，“我们做矿的辛苦你们哪里知道？你们竟然要分走十分之一的蛋糕？岂有此理！”

“对，我也觉得太高了，”刘建国坐在沙发上，有些发窘地苦笑一下说，“可这是总行的意见，我不能违拗。”

“总行的意思？”福田正义斜眼瞥了刘建国一眼，像蛇一样从牙缝里挤出咝咝之声，“这是你个人的意思吧？”

“冤枉冤枉。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刘建国满脸委屈，消瘦的双手互相揉搓着。“福田先生，你知道我的批贷权有限，一次只能批准5000 万元人民币的贷款。要发放这么大数额的款子，我必须要和总行汇报，须征得上级主管的同意才行。”

福田正义涨红了脸，咻咻喘息着说：“刘行长您应该知道，鲸鱼公司在中国做生意的时间可不短了，凡是我们想拿到的项目和贷款没有拿不下来的。这次和你们银行合作，主要是看在哈斯先生和迈克的面子上，你可别不识抬举！”

刘建国看到福田正义怒气哼哼的样子，有点胆战心惊地赶紧解释：“您错怪我了。”他张开嘴，又闭上去，满脸委屈地说，“我每年是有贷款指标的，放款是我的工作，我有必要卡你的脖子吗？问题是总行的规定是硬性的，我确实很难做。”

“难做？好吧！既然你和我秉公办事，那我们就谈不上什么交情了。”福田正义从紧闭的双唇中冒出这么一句，“您请自便吧！”他盯着刘建国，无声地做了一个让他出去的手势。

“不不不，老兄，千万别这么说。”

刘建国赔着笑脸，他看到福田正义满脸怒意，赶紧起身倒了杯水，双手递给福田正义，看福田正义不接，他只能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等到福田正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刘建国才放大了胆子说：“其实我个人建议你们签了这份合同。”

“什么？”福田正义板着面孔，阴郁地看着他。“不行！”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一把把贷款方案丢到地上去。方案撒了一地，刘建国赶紧弯腰一张张捡起来。

“福田先生您别着急，听我说——”刘建国赶紧面授机宜，“您看，即使您签了第一份标的8 亿的贷款合同，付出了一些代价，但是你们可以用非常优惠的条件贷出其余的12 亿元，还是非常划算的。”

福田正义沉着脸瞪视了刘建国几秒钟，愤怒的情绪渐渐冷却了下来。

“十分之一绝对不行。”

“那多少你们能接受？”

“2% 。不能再多了。”

“5% 。”

“3% 。否则不贷了。”

“好吧。”刘建国让步了，“我跟行里汇报一下，尽量争取吧。”烟瘾上来了，他下意识地拍拍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烟。“那个……我抽根烟，没问题吧？”福田正义交叉着双臂放在胸前，愤愤地白了他一眼。“你看着办吧。”刘建国用被烟熏黄了的手指头点着了烟，刚抽了两口，喷出的烟雾在屋子里缭绕。福田正义咳嗽了几声，刘建国见状露出了些微怯色，赶紧按灭了香烟。“不抽了，不抽了。”福田正义故意用轻蔑的口吻刺激他：“你那天不还吹牛说在这个圈子几十年了，不是有许多融资渠道可以使用吗？为什么贷20 亿都这么难？”“这取决于你们的贷款用途。”刘建国叹口气说，“矿产并不容易贷款，我早就跟您说过了。”

“那什么容易贷？”

“现在最容易贷款的行业是房地产。如果你们手里有地块，想贷款就容易多了。”

“有地块？”

“是啊！”

福田正义摘下眼镜，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他立刻想到了威德楼盘和计划中的仓储体系，不过他目前还不想拿这些去贷款。“除了房地产，就没别的了？”

“也有，还有一个捷径。”

“说。”

“——其实，做信托的油水最丰厚。”

“信托？”福田正义有些困惑。

“是的。”刘建国喝了口水，润了润嘴唇，这才回答，“如今银行发行了很多基金、理财、信托产品等，这都是很便捷的贷款渠道。”他带着十足的自夸腔调说，“我手里至少有20 个融资项目，基本都是房地产商，他们想要贷款的话，走正常的渠道肯定行不通，怎么干呢？我就推荐他们做信托。”

福田正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突然打开抽屉，扔给他一盒烟，刘建国笑得露出了牙龈，咔嗒一声打开打火机，伸手拢住火苗，把烟点着了。“谢了。”

“说下去。”

“我说哪儿了？哦，对了，信托。”刘建国大模大样陷在椅子里，手里夹着烟，特意把头向旁边偏了偏，以免让烟雾遮住自己的视线。“有几家很大的金融担保公司，有的叫资产管理公司，这些公司后台很硬，都有银行背景或者政府背景，只要找到他们，一般就可以拿到贷款。因为银行一般是通过这种担保公司把贷款发出去的。”

“可银行为什么非要通过担保公司才能发放贷款呢？”

“利息高呗！”

刘建国晃动着二郎腿，使劲把烟灰弹落到烟灰缸里，继续说：“通过担保公司的贷款月息至少会达到2.5% 或者3% ，有的还要更高。而从银行直接发放的贷款月息一般不会超过1% 。”

“哦，原来是这样。”福田正义理解地点点头。“如果我们想要贷款的话，是不是也得像房地产公司那样，从担保公司走呢？”

“要是你们想贷款的话，手续可能就要麻烦一些了。”刘建国盯着自己的膝盖，他把香烟夹在手指尖不停地晃来晃去，一团团烟雾弄得满屋子烟味，“那就需要为你们度身订造一个矿产信托产品了。”

“讲下去。”

刘建国停下摆弄香烟，他决定正正经经地让福田正义看一下自己的能耐，就清清喉咙说：“银行可以根据你们的投资范围做一个单一信托产品。比如产品期限、融资成本、资金用途，等等。打个比方吧——你们可以做一个20 亿元的信托产品，年利率是8% ，信托期限两年，以你们的矿权、土地等作为抵押，由担保公司担保，这样就行了。”

刘建国说得唾沫四溅，希望福田正义发出几声惊叹或者露出笑容。福田正义却面无表情，反而皱了皱眉头，以极平板的声音问道：“具体怎么做呢？麻烦吗？”

“一点儿也不麻烦。”

刘建国从他的椅子里站起来。

“只要担保公司或者资产管理公司把手里的信托收益权转让给银行理财，由银行理财发放贷款，担保公司只是过一下账，你们只要签署两个合同，很快就可以拿到钱，整个流程下来只需要一两个小时。”

“哦？还挺快的嘛？”

听了这话，福田正义胸中火花迸发，乐得快蹦起来了。但是他却做出一副屈尊俯就、不情不愿的样子，“可这么一来，我们岂不是要付出很高的利息？”

“嗐！利息？”刘建国笑了一下，他的眼睛闪闪烁烁，眼瞳里闪出一丝冰冷的恶意。“两年后的事情谁知道？”他毫无同情心地摇动着下巴，“任何投资都存在不确定性和风险，万一到期时兑付不了，我们也不承担法律责任。再说了，还有担保公司在中间挡着哪！”

福田正义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吸了口气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投资者根本不知道他们具体投资的是什么项目吗？”

“他们当然知道——不过一般的投资者都不关心这个。他们只关心能拿到多少利息，什么时候能兑付。但是有一点，信托产品的合同和说明中都会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个产品收益高，但也属于高风险的投资，收益是根据市场情况浮动的，那些出钱买信托的人签了协议，就意味着他们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同意承担这个风险。”

刘建国说得虽然很隐晦，但是福田正义立刻听懂了。他把自己的手指“啪”的一捻，打了个响指，嘴角两旁的笑纹变得更深了。“您刚才说过，投资者的本金和收益都是由担保公司出面兑付？”

“是的。”

福田正义的表情开始有些呆滞，“哈！哈！！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不由自主地狂笑了起来，笑了足足十几秒钟，才终于停了下来，“这些银行家简直就是天才！”

刘建国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了，他用一只手梳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没有听出福田正义的语气中的讽刺。

福田正义终于不笑了，他盯着刘建国看了一会儿，脸上仍然显露出一丝感到有趣的神态。

福田正义把眼镜往鼻梁上扶了一下，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刘建国，兴致盎然地问道：“可是我不明白一点，你们银行为什么要如此急于千方百计地放贷呢？”

“嗤！”刘建国脸上掠过一种不屑的表情，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我也没办法——如今上面考查我们的唯一标准就是看放贷额度，谁手里的钱要是放不出去，谁就完蛋了。所以大家都绞尽脑汁想办法把手里的钱放出去。”

“放出去那么多贷款，以后收不回来怎么办？”

“谁管那么多？”刘建国脱口而出，“做事就是这样，计划没有变化快，初一不管十五的事儿，走一步看一步，谁想那么远？”他的目光游移着，咂了一下舌头，没好气地说：“你不知道，大家肚子里都有一堆蛔虫，小算盘都扒拉得精明着呢！有的放给同学，有的放给亲戚，还有的干脆就放给自己。关键是你别得罪人，别让人抓到把柄，否则大狱伺候着。”

“你说得太对了。”一丝嘲弄的笑容浮现在福田正义的脸上，“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他坐在沙发上把脚伸得长长的，用厚重的手掌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在日本也是这样，想要当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话——上面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别问为什么，也别问以后怎么办。财产啊，名誉啊，地位啊，都是给乖孩子们预备的！”

刘建国用认真的语气说道：“这话说得没错。可也不完全是这样——有时候乖孩子啥也捞不着。”他用讥讽的口吻说：“其实说白了，乖也是表面上的，心里转的是什么念头谁知道呢！真真假假的。”

福田正义笑起来，“我能猜猜刘先生现在转的是什么念头吗？”

“你猜不着。”刘建国左右摇晃着脑袋。

“是吗？那请刘行长明示。”福田正义觉得没必要跟他捉迷藏了，最好让他把话全说出来。“你要什么好处？”他似笑非笑的，憋着气说，“你帮我贷出20 亿，我给你2000 万，怎么样？”

刘建国抬头看了一眼福田正义，“我不要钱。”

“怎么？你不要钱？”福田正义惊讶得直晃脑袋，有点傻了。

“那倒也不是。”刘建国咧嘴一笑，“确切地说，我不要现金。到时候你只要从一个账号上走钱就行。”他说那是他小姨子开的公司。“从那里走账绝对安全。”

“噢，原来是这样。一箭双雕，既帮助了我，也帮助了你小姨子，是吗？”

“这不很正常吗？”刘建国嘻嘻笑着，“姐夫帮小姨子，天经地义。”

福田正义听了狂笑不已。

“真有你的！”

刘建国还建议福田正义将其有关系的都给自己，这样自己也好赚点外快花。“没问题。”福田正义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够意思。”

刘建国的瘦长脸上顿时绽放出兴奋的微笑。他伸出手臂，亲昵地拍了拍福田正义肥厚的肩膀，“我们从此就是兄弟了？”

“没错。磕头喝鸡血也行啊！”福田正义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

“磕头喝鸡血？”刘建国蒙了。

“你们中国文化里，要是两个人成了兄弟，不是要对着老天爷磕头，然

后喝鸡血吗？”“噢，你说的是磕头拜把子吧？”刘建国乐了，“现在早就不兴那一套了，现在的哥们是一起赚钱，一起扛事，一起逛窑子。”

福田正义点了点头，心中好笑。“晚上，咱们再去乐乐？”

“行，找个新鲜点的地方玩玩。”刘建国满脸的喜气，他用胳膊肘捅捅福田正义。“以后你一定要带我去日本好好乐乐，日本可是出美少女的地方。”他凑近福田正义，故意压低声音说，“听说只要去过一次就会上瘾的喔。”

“好啊，等有机会的吧。”福田正义笑着耸耸肩。

“说定了。”

福田正义点点头。他看着刘建国色迷迷的样子，怪模怪样地笑了。

5 资源为王 日本财团隐秘布局

“这个行业需要勇气、天赋与勤奋，还需要胆量！只有充满干劲、激情四溢的年轻人才最适合这个事业。年轻人敢于梦想，敢于表达，这都是最可贵的品质！只要你们卷起衣袖，放手一搏！一定可以闯出一片天地！”福田正义大声说，语调里充满了激昂与诱惑。

一切都很顺利。

与刘建国的贷款协议就像开启了一个好的开始。福田正义先是从佐藤的银行贷出了30.2 亿元人民币。接下来不过短短几个月，福田正义又从刘建国的银行以及另外几家银行陆续融来了50 多亿元人民币。近百亿元的贷款将由鲸鱼公司以矿权、旗下分公司、子公司的不动产和矿山的部分股权来作为偿还。

有了大把现金在手，福田正义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投资了。投资些什么呢？他心里早有数了。

这天，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福田正义以汇川投资的名义召集了500 多名来自全国的民营、国企矿业企业家和相关机构的领导和负责人，大家齐聚一堂，酒店礼堂里挤满了人。个子不高的福田正义站在主席台后，几乎淹没在成堆的麦克风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之中。他高高举着笔，身后的演示区播放着汇川投资的组织结构图。

“汇川投资是一个主要投资于矿业领域的专业私募基金，资金规模庞大，投资项目丰富，投资领域遍及全球，当然了，投资方向还是以有色金属类矿产资源为主。”

他笑容洋溢，滔滔不绝地向客户们解释着自己的机构。

“众所周知，中国的发展速度很快，有着庞大的经济指数与稳定的GDP 增长速度，这一切决定了矿业需求面的发展与繁荣。我相信，各位企业家一定不仅仅满足于中国国内的资源需求，还希望把目光着眼于全球，扩大产能，我们汇川投资凭借着充足的资金，愿意搭建起一条条商业通道，帮助中国的矿业企业去海外上市乃至投资于国外的矿产项目。”

企业家和矿主们围着他，七嘴八舌争相提出各种问题，福田正义则笑容可掬地为大家一一解答。

“基于中国企业家的投资方向，汇川投资可以为诸位提供全球优势矿业的详细情况，最大限度地帮助诸位企业家们降低投资风险。欢迎大家和我们共同发展壮大。”

福田正义今天除了要为汇川投资做广告外，还有一个想法是让汇川投资帮助这些矿业企业在LME 做套期保值业务，这种业务肯定是赚钱的。当然，如果有人愿意投大钱到国外买矿，他也求之不得，乐意扮演掮客的角色。

“噢，对了，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近期汇川投资联合国外顶级学府，将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全球矿业考察项目，届时，将有来自全球的顶级矿业巨头和CEO 们参加，前往澳大利亚、加拿大、非洲、南美等地学习考察，汇川投资愿为促进矿业的发展出一分力，希望各位老总们踊跃报名啊！”

福田正义的这次亮相很成功，很快，国内的矿业企业无人不知道汇川投资了，每天来找他洽谈投资的矿业老板们络绎不绝，福田正义暗喜自己的策略成功。他整天忙于收购矿山、矿产公司，完成哈斯交给他的任务。还忙着签订各项投资项目，加快矿山收购的进度——他的收购目标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行业的龙头；第二类是廉价的优质矿山。

按照施莱茨和哈斯的计划，他们希望纳入麾下的大大小小的矿业公司差不多要近百家。但问题是如果要把这些纷乱的子公司整合在一起的话，必须要一个合适的篮子，把它作为在中国资本运作的载体，才能好好玩上一把。

福田正义早有想法了。他决定打造一个系，用它在中国的资本市场上圈钱，那可就快多了，比贩毒的利润都高得多！

干！不干是傻子。

就叫它“汇川系”吧。福田正义默默在心里拟好了名称。“用不了多久，中国的股市上就会出现一个令人眼花缭乱、无法战胜的汇川系。”他那刮得精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的微笑。

但眼下有一个艰巨的工作——他需要收购一个足够重量级的矿业企业，以它为龙头，构建一个错综复杂的隐秘的公司系，让它帮助自己在资本市场上圈钱。

不过，他早有目标了。福田正义坐在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收购名单，用绵软的指尖捋着，一行行地看下去，最后手指停在了一行用加粗黑体字写着的“熊猫矿业面，目光瞬间凝固了，如同一只盯着猎物的饿狼。

熊猫矿业是一家老牌的矿山龙头企业，其产能在中国位居前列，所拥有的优质储量也是名列前茅，绝对是中国矿业领域的领头羊。而且它还在跑马圈地，听说最近又发现了两座储量超亿吨的矿区，现在正在积极寻求合作开发。

听到这个消息，福田正义的胃口一下子就被刺激了——这正是他一直苦苦在寻找的靶子——这个矿业巨头有原材料、有矿山、有国有背景作为支撑，这样的整体上市概念是非常具有诱惑力、杀伤力的，也符合福田正义的操作思路——用一个熊猫矿业甚至可以推动整个中国的矿业股的大盘上涨。

他已经去熊猫矿业考察调研过好几次了，发现该矿的有色金属资源至少价值1700 亿，而现在熊猫矿业的市值还不到60 亿，即使他们花30 亿控股该企业，也算是挖到了一座超级巨大的金山啊！这对于一直渴望拥有矿山资源的日本人来说，简直是捡到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福田正义喜形于色，他感到身体深处涌出一股豪迈之气，仿佛找到了完成伟大事业的动能。他不禁低低吹了声口哨——这个巨无霸是一个难啃而又异常美味的肥肉，这块大肥肉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只有他具备这个条件，有这个资格。他已经向父亲汇报过了，福田俊仁的意思是和哈斯合作，两家共同入股熊猫矿业。他就把收购计划正式提交给哈斯了，只等这份计划得到总部的认可，他就可以动手了。

但是介入点，却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想控制这么大的企业，一般有两种做法：第一，以股权换购的形式来达到入主的目的；第二，如果它是一个优秀的未上市的公司，那么就在较短的时间内将其“培养”成为上市公司。

对于像熊猫矿业这样的部分上市企业，以股权换购的形式投资自然是最佳的。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是他派去和熊猫矿业接触的中间人打来的。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福田正义迫不及待地问。

“福田先生，熊猫矿业的人明确表态，他们的有色金属储量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这么大的矿根本不可能是我们一个企业能拿下来的。”

“我没有要求控股，只要拿下一部分就可以。”

“即使拿下一小部分，对方给出的金额也比较高，大概需要20 亿人民币。”

“20 亿吗？”

“是的。”

“如果我拿出20 亿的资金，包装他们名下的三家事业公司去纳斯达克上市，由汇川投资运作，他们谈不谈呢？”福田正义淡然地问了一句。

“这个——”中间人犹豫了一下。

“动动脑子——我要买下熊猫矿业这部分的股份，一定要！别忘了我们是外资，只要你咬住不松口的话，我可以保证他们肯定会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你的——对，是的……谈判的时候，一律在我们最初报价的基础上降低5%，否则你就留在熊猫矿业的矿石堆里别再回来，听明白了吗？好，嗯。对，眼见为实，你必须亲自去看看，不许有任何纰漏。好，好吧。”

放下了中间人的电话，福田正义的嘴角涌出一抹微笑。他向后靠在椅子上，脑子如计算机般运转起来：只要能顺利拿下熊猫矿业，他保证能把汇川系打造得流光溢彩、惊世骇俗。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套漂亮的组合拳要打呢！福田正义摸了摸下巴，露出得意的微笑。他很明白，未来的几年里，肯定是中国股市的黄金年代。他怎么能放过一个又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矿山股呢？

福田正义知道如今中国的矿业板并不十分火热。但是一份份希望开设矿业专板的申请早已呈递到中国证监会有关领导的案头上，国内众多矿业企业也在翘首企盼着早日能从国内的资本市场上融到资金。

“如果国内的融资渠道不畅通，那乖乖们，让我来帮助你们去国外上市，让你们去赚外国人的钱。”福田正义觉得一种尖锐的快乐充溢着胸腔。他拿起一枚硬币，轻轻抛起，又用手接住。他细长的眼睛望着硬币，安详地微笑着。他一直想做一笔大生意，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

福田正义打开电脑，查了查购入矿山股票的总仓位，其中不少仓位都是10 元钱以下的资源股。其中一个股票仅有3 元多，而该公司却拥有巨大的稀缺矿山资源。现在不少中国的矿业股票都出奇便宜，便宜得都没人要。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多多买入，赚取超级利润。

他把算过无数遍的数字又仔细核算了一遍，眼里射出一种自信并且是一种蓄谋已久的得意神色。

此时，鲸鱼公司旗下的矿业股权投资公司——汇川投资正式开始运作了。汇川投资还专门成立了一支做股票投资的技术团队，如今这些操盘手们正端坐在威德大厦的写字楼里，看着中国矿业股票的行情。

福田正义想知道自己招来的那些孩子们干得怎么样了，就带着微笑跨进

了@汇川投资的大厅。他一进入大厅，一种巨大的压力立刻让整个房间里攀升起一股寒意。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操盘手们屏息静默，有的目光中还流露出明显的怯意。

福田正义收敛起笑容，他在房间里一边踱着步，一边指点着对手下的操盘手们大嚷大叫：“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说话和聊天上！如果被我发现谁在说话聊天，立马给我滚蛋！”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答。福田正义转了一圈，然后在一个年轻女孩的办公桌旁站住了，想看看她手边的工作。福田正义瞥了一眼她的胸牌，笑着问道：“你叫凯特琳？”

“是。福田总裁。”那个叫凯特琳的女孩儿慌忙站起来，ID 卡不住地在胸前晃动着。

“我想起来了，你是从哈佛商学院毕业的MBA ，又修了金融学的PhD，我没说错吧？”他笑嘻嘻地问。

那个“小美女”脸微微地红了，点了点头。

“好！”福田正义猛地抓着她的肩头，使劲摇了摇，“小美女，你今天的运气好吗？”那个叫凯特琳的年轻女孩子的双颊立刻升腾起两块红晕，喃喃地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还不……错……”

福田正义笑着点点头，又若无其事地把一只手放到她的后背上拍了拍，“小美女”有些不自然，轻巧地移动了一下身子躲开了。

“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总裁办公室找我，我很愿意与你们这些年轻的同事们探讨。”

“嗯。”女孩子胆怯地点了点头。

“嗳！帅哥，你怎么样？”

他又突然跑到一个交易员面前，猛然夺过他的笔，在纸上快速地画来画去，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行情好的时候，要快进快出！如果是宽幅振荡行

2情，最适合做波段,做短线！明白吗？”那个小伙子脸都白了，不住地点着头。

“努力！你们只能是努力！”

福田正义皱着眉，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这些年轻的操盘手们。

“我希望你们的投资能如箭矢一般，准确地射入我所指定的圆圈里，如果谁亏了钱，第一次就扣工资，以弥补公司的损失，要是连续亏了三次，对不起，请立刻让出您的位置，因为你根本没资格坐在这里！听明白了吗？”

“是。”回应是怯懦和勉强的。

“这个行业需要勇气、天赋与勤奋，还需要胆量！只有充满干劲、激情四溢的年轻人才最适合这个事业。年轻人敢于梦想，敢于表达，这都是最可贵的品质！只要你们卷起衣袖，放手一搏！一定可以闯出一片天地！”

福田正义大声说，语调里充满了激昂与诱惑。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默然聆听着总裁的鼓励。突然，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的身子微微向后仰着，伸直了胳膊握住鼠标，盯着电脑，表情有些漫不经心的。福田正义有些生气，他大步冲过去，用带些杀气的声音问道：“小子，干吗做出这副轻浮的样子？觉得自己很牛吗？”

“不——不是……我正在计算仓位。”

可能是感到害怕吧，交易员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一样，身体瑟缩了一下。“咳……嗯！”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小子！你瞎咳嗽什么？！”

福田正义瞪了他一眼，冲着他咆哮了一句：“你今天买入了多少矿山股？”

“我……我……差不多20 万……”交易员磕磕巴巴的，脑子沉浸在一团迷雾之中。

“你能保证它们盈利吗？”

“我……我搜集了这几家公司要发布的全部公告，还去实地考察过……应该能够保证10% 以上的收益……”年轻人磕磕巴巴地说。

“才10% ？”福田正义冷冷地摇了摇头，他俯下身，粗略地看了看他的投资组合，又问，“你每天总共操作几个交易？”

“每天十几个吧，有时候也不固定……”

“嗯，是吗？”福田正义用柔软的手指揪了揪下巴，用粗暴的口吻说。“去！给我买杯星巴克咖啡来！”对他的反复无常，小伙子有点不知所措，坐着没有动。“你听不懂吗？去买杯咖啡！”“哦……好……”小伙子赶紧跳起来，知趣地跑了出去。“不懂礼貌的东西！“福田正义坐进了小伙子的座椅中，敲了几个键，调出他的交易记录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屑，“笨蛋！要是敢亏了钱，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他啧啧地摇摇头撇撇嘴，迅速做了一笔交易。

不多久，小伙子端着咖啡走了回来。福田正义接过咖啡，站了起来，“我刚帮你做了一笔交易，如果赚钱了，不要忘了请客啊！”小伙子有些发傻，愣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福田先生。”

福田正义干笑一声，“有什么不知道怎么说的？你说句‘谢谢’不就得了吗？”

“谢谢。”小伙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6 鲸鱼公司的“掘墓人”

所谓“裸卖空”是指投资者没有借入股票的情况下就直接在市场上卖出根本不存在的股票，当股价进一步下跌时再买回股票获得差价利润的投资手法。

就在福田正义专心打造他的矿业帝国的时候，一场狗咬狗的做空阴谋正在策划着。

纽约。

这天，鲸鱼公司的战略研究部的高级总裁——戴维•萨蒙特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鲸鱼公司豪华的办公大楼。

戴维可是鲸鱼公司里出了名的美男子，标准的金发碧眼，碧蓝的双眸里充满犀利、自信，鼻梁笔直，下巴端正，头发修剪得很整齐, 身材高瘦。他总是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衬衫、领带、袖扣都是昂贵的顶级名牌，虽然年过50 ，但是他仍然满头金发，气质优雅，风度翩翩。

戴维低头看看手腕上的限量表，时间差不多了，离约会时间只有20 分钟了。他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如果这次约会顺利的话，光明前景就在眼前。

他匆匆赶到停车场，驾驶着豪华的限量版法拉利12 缸跑车一溜烟开走了。法拉利汽车在纽约拥挤的马路上走走停停，来回穿梭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一个五星级酒店——亲王酒店的门口停下了。戴维把汽车钥匙交给泊车员，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迅速走进酒店。

戴维坐电梯来到了顶层的一个总统套房，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他就试着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他走了进去，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两腿叉开，背手而立，站在落地窗前，似乎正在欣赏脚下的世界。

“嗨！罗伯特！”

那个叫罗伯特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说：“快进来，把门关上。”

戴维关上门，笑着问：“干吗约我在这里见面，好像一对偷情的男女。”

罗伯特转过身来。他身材魁梧，头发剃得很短，虽然也穿着西服，但是看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这是因为他的肩膀厚实宽阔，胳膊粗壮，二头肌发达。这显然是长年练习举重的结果。罗伯特最喜欢上拳击课，喜欢用坚硬的拳头猛击别人的脸，直到对手告饶为止。他的右边面颊上长着一颗大肉疣，看起来足有樱桃那么大。

罗伯特走到酒柜前，拿出两个雕花水晶玻璃杯晃了晃，问：“喝什么？”

戴维随便地回答道：“威士忌加苏打。”

罗伯特依言倒了酒，把杯子递给戴维，问：“你到这里没有人发现吧？”

“没人。”

“那就好。”

罗伯特也给自己也倒了点威士忌，晃动了几下杯子，把酒和水混匀。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还不是查理的事！”

罗伯特坐了下来。“昨天开了一次董事会，施莱茨又老调重弹，提出了让查理担任董事长的动议，我提出反对，那个老浑蛋就使劲瞪着我，好像要拿手里的咖啡杯砸死我。”他笑着，身子还不住地在沙发上来回晃悠着。

罗伯特也是鲸鱼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他一直憎恨施莱茨和哈斯，妄想取代他们。

戴维哼了一声，“大家都关心查理能否把球踢到球门里去呢！”

“你认为查理能中彩吗？”

“肯定能。”

罗伯特狠狠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查理是董事长施莱茨的儿子，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接班人，

这是没有人能够更改的事实。”“哼！”罗伯特恶狠狠地说，“我是不会让那个小杂种当选的！”

“你？凭什么？”戴维的语气里明显带着点嘲笑的意味，“就凭你手里的那点股份？”罗伯特喝了口酒，沉默片刻之后，用右手食指悠闲地在酒杯上划着圈。

“你别忘了，我也是公司股东，在董事会里至少拥有两票表决权。如果我投反对票，再联合其他那些不希望查理当选的董事们也投反对票，那么，鲸鱼公司就该易主了！”他最后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戴维流露出怀疑的眼光，他迅速地看了罗伯特一眼，才说：“这是空想。你以为那么容易就否决查理接任了？施莱茨家族牢牢掌控着董事会，没有人能和他们作对。”

“是吗？”

罗伯特使劲把酒杯蹾到茶几上，酒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低声骂了一句粗话，随即又抬高声音厉声说：“我就能！”他猛一抬身，视线盯在了戴维脸上，“我不会让查理上台！我要让那个小浑蛋去死！”

戴维深深吸了口气，一声不吭，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

“戴维，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你有着一流的敏捷头脑，有着炉火纯青的商业能力，在我看来，以你的能力，做公司的二号人物——首席执行官才是实至名归！”

罗伯特拍了拍他的手臂，扔出了诱饵。

“如果你帮助我接掌鲸鱼公司的最高权柄，我就能上台组阁，那么你就是首席执行官的不二人选，和哈斯现在的地位一样——首席执行官哦——每年的股票期权加起来至少能拿到一亿美元！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这可是一个名利双收的宝座！”

戴维挺直了身子，眼睛却盯着别处。

“不，我没这个野心。”

“别装了，戴维。”

罗伯特的目光紧盯着他，脸上挂着夸张的微笑，“你今年多大了？”

“我？”戴维一愣，随即说，“51 岁。”

“51 岁？哈！”罗伯特扬了扬眉毛，用不屑一顾的口吻道，“你还能在鲸鱼干几年？嗯？9 年？10 年？”

戴维拉长了脸，发出一声不自然的干笑，“如果不被开掉，还能干9年。”“9 年？”

罗伯特摇摇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戴维，你想过没有？你在鲸鱼公司干了20 多年，却还是无法进入董事会，这是为什么？”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戴维的痛处，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罗伯特咧嘴一笑，“告诉你，问题出在那位高深莫测的哈斯身上。”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知道吗？哈斯是一个忠实的人类达尔文主义的信众。他崇尚血统论——哈斯认为世界上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的血统是高贵的、纯洁的，这些人就是所谓的蓝血族；而绝大多数人——那些没有家族背景、没有钱的普通人的血统是非常低贱的——比如你我这样的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格杀勿论——像你我这样的穷小子，在流着蓝血的哈斯眼里，不过是所谓的‘低劣人种’，哪里配和他们那些出身显赫的人相提并论，更别说进入董事会了……”

罗伯特露出恶毒的微笑，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所以，你和我一样，一定深恨哈斯和施莱茨。”

这些话几乎刺破戴维的耳膜，他觉得胸口发胀，嗓子发干，连额上的小静脉都一跳一跳的。

“好了，我不想骗你——我要向哈斯发起挑战，要让他为自己狭隘的门阀之见付出代价！”

“你——想做什么？”愣了片刻，戴维屏住呼吸问。

“我手里攥着一枚核武器的按钮，如果我愿意，随时就可以引爆它，把

施莱茨和哈斯炸得粉身碎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罗伯特神秘地一笑，郑重其事地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递给戴维，说：“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戴维打开一看，是一份债券认购单，他的目光迅速地在密密匝匝、整整齐齐的表格和数字间穿梭，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门道，就索性放下明细，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罗伯特解释说：“9 年前，公司急需资金，当时施莱茨逼着我想办法筹资，我就告诉他，发行债券远比发行股票要好，因为发行股票会摊薄股东们的权益，而发行债券就简单得多了，只需要支付利息。施莱茨就信了。我又告诉他，为了增加债券的吸引力，吸引公众购买，我们应该提高债券的年息，当时市面上是6% ～8% 的年息，而我们应该以15% 的年息发行，这样，债券一上市保证就会被抢购一空的。在这方面，施莱茨就像个傻瓜。那时候他急于融资，就采纳了我的意见，发行了几十亿美元的债券，按照15% 的年息计算，他每年需要支付的利息就是4.5 亿美元，哈，愚蠢的施莱茨根本不会想到，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给自己埋下了灾祸的种子。当时，我在债券上动了些手脚，加上了一个非常不引人注意的条款：如果公司无力偿还债券，那么债券持有者将对公司的财产拥有优先索赔权。这是最美妙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戴维惊讶地盯着他，“也就是说，那个债券的实际持有人是你？”

罗伯特咯咯笑了起来，“不，我可没那么笨，是我下面的公司。当然这家公司在法律上完全独立，股票交易所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说——你才是真正的债券持有人？”

“可以这么说。”

罗伯特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到明年的1 月9 日，这笔债券就要到期了，这意味着他们要一次性付出50 亿美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他飞快地朝戴维眨了眨眼，“而最妙的是，每年的1 月份恰好是公司兑现上一年度的管理费用与分红的时间段，这会给他们的现金存量造成极大的压力！哈哈，想想看，如果我选择这个时机收回那些可转换债券的话，将会给他们的资金造成多大的压力？”

“哦？”戴维神情恍惚地盯着那份明细。“你是说……公司现在遇到了严重的流动资金危机？”

“说对了！”

罗伯特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根本不足以支付这笔债券的！到那个时候，公司就该易主了！”

看着罗伯特乐不可支、眉飞色舞的样子，戴维开始有些信了，但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语气犹疑地问道：“你恐怕想得太简单了，哈斯想要融资易如反掌，这点债券根本不可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你说得很对。”罗伯特把脸凑近了一些，用亲密的口吻说，“所以，我还同时准备了另一项计划，双管齐下，前后堵截，足以让鲸鱼公司声誉扫地，甚至破产！”他诡异地笑了笑，站起身，使劲拍了两下手，提高声音说：“卡尔！出来吧！”随即，一个光头，穿黑色皮夹克、米色长裤的男人从套间里面走了出来，戴维吃惊地站了起来。

罗伯特亲热地拍了一下那个光头男人的肩膀，对戴维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华尔街最红的投资人卡尔——狼人基金的总裁。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请到他的。”

“你好。”戴维对卡尔点头致意，同时打量着这个人。“光头”卡尔个子不高，身材消瘦，看起来其貌不扬，不过眼睛倒是很灵活，看起来挺聪慧的。

“这位是戴维•萨蒙特先生，我的好朋友。”

三个人坐了下来。罗伯特就笑着对卡尔说：“我想有些事情还是由你这个金融专家来解释比较好一些。”

“光头”卡尔直截了当地问：“萨蒙特先生，不知道您听说过做空头的对冲基金吗？”

“做空头的对冲基金？”

“是的。”

这时候，罗伯特笑道：“卡尔的狼人基金就是专门做空头的基金。”他说，“戴维，你不知道，卡尔可是个大手笔，他曾经卖空过可口可乐的股票呢。”“不是我，罗伯特，”

卡尔瞪了罗伯特一眼，不太高兴地纠正道，“卖空可口可乐股票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朋友。”

“管他呢！”罗伯特笑着说，“我关心的是，既然可口可乐可以被做空，为什么鲸鱼公司不可以？”

戴维倒是来了兴致，他笑着问：“那么你的朋友是怎么做空可口可乐的？”

卡尔回答说：“很简单。他先研究了可口可乐公司的盈利数值，认为这家公司的实际盈利增长率没有管理层和分析师宣称的那么高，于是他开始深入地研究饮料行业，并私下搜集可口可乐公司的情况。分析的结果令人震惊，他认为可口可乐公司的市盈率太高了，于是他在股价80 多美元的时候开始做空，后来慢慢地，可口可乐的股价果然下跌了，他赚了一大笔钱，成了大富翁。”

“哦，”戴维点点头，“听起来好像还挺简单的。”

“这就是外行话了。”

“光头”卡尔毫不客气地说：“做空是很需要胆量的，风险也很大，因为做空者寻找的是涨跌之间的那个临界点，但是这个临界点是非常难以判断的——因为市场走到临界点，通常是最脆弱也最危险的，如果抛空时机掌握不好，会身败名裂的。”

“很刺激！”戴维笑着说，“就像冲浪一样，你必须准确判断出波底和波峰的涨跌临界点，然后在巨浪袭来之前顺势跃上浪尖，随波逐浪！”

“这个比喻很恰当。”卡尔点点头，“不过做空也有一个好处——由于风险大，很多不愿意冒险的投资者就主动撤离了这片战场，反而给我留下了空间，所以我喜欢做空。”

罗伯特插嘴道：“有人说卖空者就像棺材铺的老板，最喜欢参加别人的葬礼。”

卡尔嗤之以鼻地说：“做空者凭借一双锐利慧眼，扫荡金融市场上的作假者，我们才是正义的捍卫者。”

“对！”罗伯特抖了抖腿，笑着说，“我就是要做空鲸鱼公司，让它从世界上消失！”

“什么？”这句话令戴维大为震惊，他错愕地问，“难道你们……想做空鲸鱼公司？”

“当然。”

“简直是疯了！？”戴维脱口而出，“你知道鲸鱼公司的资本总额有多大吗？它在市场上的流通股只有总股本的三分之一！想靠市面上的流通股来放空公司的股票？简直是开玩笑！”

“这当然不是开玩笑。”卡尔胸有成竹地回答，“我有把握让它的股票暴跌。”

“鲸鱼公司的盘子那么大，你怎么把股价打压下来？你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萨蒙特先生，我们不必使用那么古老的方式，真金白银地买入再卖出，别忘了，我们是对冲基金，有更简便省钱的方法。”

“什么方法？”戴维满腹狐疑地注视着卡尔。

“光头”卡尔笑了笑说：“这个问题说起来就很复杂了。我仔细研究过贵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发现你们的实际盈利增长率没有管理层宣称的那么高。我仔细计算过十年来你们的生产成本，实际上是逐年递增的，但是你们的设备销售情况并不好。而你们公布的每一季度的表现都超过分析师的预期，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公司新的订单几乎停顿。公司海外公司的效益也不好，年年在赔钱。公司已经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地。”

罗伯特开心地插了一句，“也就是说，哈斯骗了我们——当然还有成千上万的投资人。该把他吊起来绞死！”

“是的，哈斯的欺骗就为我们提供了做空的大前提。”卡尔的精神也抖擞起来，他紧接着说，“我们可以释放出这些负面的消息，并且我们可以利用裸卖空机制，做空鲸鱼的股票。”

“裸卖空？”

卡尔解释说，所谓“裸卖空”是指投资者没有借入股票的情况下就直接在市场上卖出根本不存在的股票，当股价进一步下跌时再买回股票获得差价利润的投资手法。

戴维想了想，问道：“换句话说，你卖出的股票是虚的，买进来的却是实的，是吗？”“没错。”戴维总结说：“如果你卖出的交易量比股票的实际发行量还多，那样就很容易冲击股价了，是这个道理吗？”

“完全正确，你是个天才哪！”卡尔惊叹地看着戴维说，“这种做法最绝妙的一点是，我不必事先买入鲸鱼公司的股票，只要在交割日期前买入就行了。而且我也不用实际价格买入，只需要交纳5% 的保证金就可以交易成功。等到股票价格下跌后，我再平掉原来的卖空仓位，这样坚持下去，一定可以把鲸鱼的股价拉下来。”

“这么做难道不违法吗？”

“‘裸卖空’行为本身并不违法，但是按照美国法律，如果投资者利用这种方法操纵市场、恶意打压股价就会触犯法律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实际操作中，监管机构的监管也没有那么严格，只要你小心地把这些交易分别交给几家不同地域的经纪公司来做，并且让他们巧妙地在时间上差开，是不太容易被人发现的。”

“噢，”戴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立刻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卡尔，你的办法在理论上似乎说得过去，可还有一个难点，即使鲸鱼公司的股票被低估，施莱茨也会立刻回购股票才对啊！”

卡尔自信地说：“是的。通常情况下他一定会回购股票，不过这么做可能给他们的资金造成很大的压力，甚至可以导致他们的财政危机。”

“为什么？”

“很简单。”

卡尔解释道：“如果鲸鱼公司回购股票，就会让他们的资金链更加紧张，很容易危及自身的安全。到那个时候，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鲸鱼公司经营不善的真相捅出去，这样的利空消息是很容易给大众投资者造成恐慌的，不明真相的大众投资者会急于抛售鲸鱼公司的股票。与此同时，我们可以买通一些掮客和经纪人，让他们巧妙地在交易所里鼓动投资者们抛出鲸鱼公司的股票。而我则持续做空。在这样的双重打击下，鲸鱼公司的股价是很难维持上涨的动能的，等到股价低到某个关键点的时候，我再大量地抛空股票。这样一来，鲸鱼公司的股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跌下来了，甚至是暴跌！”

“你可真行！卡尔！”罗伯特伸出大拇指啧啧赞叹，他毕恭毕敬地说，“如果这次能够做空鲸鱼公司的股票，那你就成了华尔街上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了！”

卡尔垂下眼睑，慢吞吞地说：“这我可不敢想。”他搔了搔下巴，看看罗伯特，又看看戴维说道：“不过我可以向二位保证一点——当鲸鱼公司的股

价跌得足够低的时候，二位可以择机买入公司的股票做空，这么一来，你们手中的股份不就足够多了吗？而你们的对手却已经快撑不住了。当他们宣布破产的时候，罗伯特再以低价收购这个濒临破产的公司，到时候，鲸鱼公司就变成你们的囊中之物了。”

罗伯特不禁惊呼了一声：“太棒了！”

“那笔即将到期的50 亿美元的债券不过是一个由头，真正致命的是那个弄虚作假的财务报表。只要我们适时地把这个消息捅出去，就足以让施莱茨和哈斯死无葬身之地了。”卡尔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戴维仍然不太信服，他皱着眉头说：“恕我直言，鲸鱼公司的资金非常雄厚，哈斯想要从银行贷款就像打开水龙头一样容易！”

“是的，你说得没错，但是你别忘了，他们眼下的资金体系并不稳定，正焦头烂额着，在这种情况下，银行不见得借钱给他们。”罗伯特插嘴说，他脸上露出狡黠的味道，咧嘴一笑，“戴维，仔细掂掂这个机会的分量吧！”

戴维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这个计划是可行的，但是一个问题仍然困扰着他。“罗伯特，你准备拿出多资金来做空公司的股价呢？”

罗伯特兴冲冲地举起食指，在鼻子前晃了晃。

“1000 万？”戴维猜测地问。

“1 亿。”罗伯特竖起拇指，做出开枪的样子，“怎么样？拿来对付施莱茨和哈斯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我的天哪，”戴维惊叫了一声，卡尔也兴奋地打了个响指，“1 亿美元的规模，加上贷款和资金杠杆，我大概可以动用近10 亿美元进行投机炒作！真是大手笔！”

戴维终于简短地回答：“好，我干！”

“这就对了，伙计！”罗伯特高兴了，他把手搭在了戴维的肩上，又用另一只手使劲拍了一下卡尔的肩膀，豪爽地说，“戴维是我的好朋友，你所有买进的股票都算我们俩合买的，收益一人一半，共同分享，怎么样？”戴维没想到罗伯特这么仗义，亲昵地咧嘴一笑。卡尔也微笑地点点头，表示没意见。

“等等，”卡尔说，“罗伯特，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卡尔有些扭捏地说：“丑话要说在前面，事成之后，我要按资产收取1.5% 的固定管理费，再抽取利润的5% 。”

“呵，”罗伯特有些吃惊，“你胃口可真不小呢。”

“这是规矩。”卡尔坚持说，“再说，罗伯特，你得到的好处可不少哇。”

“好吧，”罗伯特扭过头看了戴维一眼，戴维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成交！”

“成交！”

说完，罗伯特伸出了手，让其他两个人都在他的手心里拍了一下，说：“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他知，天知地知，如有人敢泄露一个字，命不保，同意吗？”

“同意。”戴维和卡尔都点点头。

“好极了。”罗伯特充满信心地说，“从明天开始，我们的做空计划就正式开始实施了！”

7 意外的挑战

为了在残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早在三十多年前，哈斯就成立了一个特殊的部门——战略情报部。这个部门非常神秘，一直由哈斯本人直接领导。他们不仅负责搜集鲸鱼公司竞争对手的情报工作，还搜集与鲸鱼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公司的情况，当然也搜集鲸鱼公司内部员工的情况。

几天后，鲸鱼公司的股价果然下跌了！这天晚上收市后，负责跟踪公司股价的高级财务总监紧张地赶去觐见哈斯，他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说：“阁下，有个急事向您报告！”“什么事？”

“今天早盘下跌1.98% ，股价一度跌到最低点78.4 美元，比昨天收盘价下跌了1.2 元，成交额也只是日平均最高成交额的一半。”“哦？”

哈斯脸色凝重起来，他低沉地问：“总监先生，你认为这种现象正常么？”

“不正常，阁下。”财务总监直言不讳。

“哪里有问题？”

“据我分析，这次股价下跌的时间段很不寻常。我们刚刚公布了第三季度财报，财报收益优于预期，说明我们的资本仓位很强。在这种情况下，股价发生下跌是不正常的。另外，股价下跌的态势也不正常，不仅在一周的时间内持续下跌，而且走势变化也毫无理性可言，我认为这不像是正常下跌的状态。”

“嗯。”哈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外，我听证券交易所的人说，最近好像有人在散布我们公司的谣言，说我们几年前发行过一笔巨额债券，这笔债券即将到期，但是我们手里的现金不够偿付债券，这种消息对于持有债券的投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可怕的消息。”

听到债券的事情，哈斯的眉头不禁耸动了一下，富有威严的嘴角也罕见地抽搐了一下。他感到相当吃惊——债券的事情可是公司的最高层机密，公司内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外人更是不会如此清晰地掌握这个消息的，那么这些谣言究竟是谁散布出去的呢？难道是公司内部的人？

“据你观察，这像是竞争对手所为吗？”

“不，阁下，恰恰相反，我认为这倒是很像公司内部人做的。”

“哦？”哈斯眯起了眼睛，眼角形成了一道皱纹，但是眼神更加锐利了，“为什么这么说？”

财务总监解释说：“我认为这个散布谣言的人一定很了解情况，他不仅清楚公司的财务状况，而且也清楚债券到期的时间；另外，他也应该了解公司的现金流情况，知道债券到期兑付的时间段，那时恰好是公司现金流最紧张的时候。所以我分析这个人不是外人，有可能是公司内部的高层，甚至是某位董事会成员。”

“董事会成员？”哈斯心里一动，脸上蒙上了一层难以觉察的阴影，他

微微沉吟了一下，命令财务总监继续监控，有消息随时通知他。

“是。”

财务总监走后，哈斯清癯的脸上好像敷上了一层冰霜，冰蓝色的眼珠中的寒气变得十分刺骨。他双臂抱胸绕着房间缓缓地踱起步来，仔细想着财务总监的话——“这个人可能是公司内部的高层，甚至是某位董事会成员。”

公司内部高层？董事会成员？谁呢？会是谁呢？

哈斯在脑子里飞快地把高级董事们的名字和所有知道债券的人的名字过了一遍，突然，他的嘴唇骤然一紧，一个名字闪电般地掠过心头。

罗伯特！

对，很有可能是他！

想起这个人，哈斯深潭般的蓝眼睛眯缝了起来，眼中射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光芒。他厌恶地想到——罗伯特是高级董事，他自然清楚公司的财务状况，而且那笔债券也是他一手促成的，他当然也深谙内情。会是罗伯特干的吗？他是否会用操控公司股价的卑劣方式来攻击施莱茨呢？

嗯，不排除这种可能。

罗伯特根本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哈斯轻咬牙关，双眸中射出冰冷的寒意。看来一场公司内部的争斗是不可避免了。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电话，给战略情报部的

亲信拨了过去。

为了在残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早在三十多年前，哈斯就成立了一个特殊的部门——战略情报部。这个部门非常神秘，一直由哈斯本人直接领导。他们不仅负责搜集鲸鱼公司竞争对手的情报工作，还搜集与鲸鱼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公司的情况，当然也搜集鲸鱼公司内部员工的情况。

在哈斯的苦心经营下，这个部门的规模越来越庞大，搜集的情报也越来越周密复杂。这张巨网威力惊人，可以将任何心存奸诈或者敢于与他作对的人都推入到这张绝命之网中，让他遁迹无形。

“从现在开始，严密监视罗伯特的一举一动，24 小时监控。要把和罗伯特交往的所有人的情况都摸清楚，一定要搜集到确凿的证据，明白吗？”哈斯低声说着，脸上划过了阴沉沉的神情。

“是，阁下。”

放下电话，哈斯紧闭的嘴唇隐隐露出一丝冷笑。他平生最憎恨叛徒。如果罗伯特真的是叛徒，他会稳稳地举起弓箭，将利箭瞄准对方的胸膛，笔直地穿透他的心脏。这是哈斯的铁律，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可是他现在必须沉默，第一要争取时间，第二还需要足够的证据。

很快，情报部门的调查结果就出来了。

“阁下，确实有人在做我们的空头。”

“呃？”哈斯扬了扬眉头，一向平静的声音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急切，“是什么人？”

“它的名字叫作狼人投资基金！”

“狼人投资基金？”哈斯问，“这是什么背景的基金？”

“狼人投资基金是一个总值不过500 万美元左右的小基金，基金创始人叫卡尔，最擅长做的是空头。据我们调查，卡尔做得一直不怎么样，狼人基金成立四五年了，他基本没做成几笔成功的投资，反而赔了不少钱，搞得那些客户都不信任他了，纷纷把钱撤走，狼人基金的资金一直非常紧张，甚至面临着被迫关闭的危险。”

“有证据证明卡尔是在为罗伯特服务吗？”

亲信稍微迟疑了一下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现象，前不久，一笔1000 万美元的巨额资金汇入了狼人基金的账户。按照资金进入的时间推断，恰好和我们第一次发现股价下跌的时间吻合。所以不能排除卡尔是罗伯特秘密代理人的嫌疑。”

听到这里，哈斯瘦削的脸容凝缩为一尊静谧的石膏像，双目寒光闪闪，鹰钩鼻看起来更高了。他又问：“能证明这1000 万美元出自罗伯特之手吗？”

“我们正在调查，估计很快会有进展。”

“唔，尽快调查清楚这笔资金的来源，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是，阁下。”

哈斯脸上蒙上一层阴云，冰蓝色眼珠中的寒气变得十分刺骨——亲信的消息基本证实了自己的怀疑，果然是罗伯特在搞鬼！但是现在自己对罗伯特只是怀疑，手里没有掌握任何确切的证据，他需要时间搜集能够证明罗伯特和公司股价下跌有直接关系的证据。于是他命令道：“仔细调查这个狼人基金，实时监控狼人基金的动向，只要找到这个狼人基金被罗伯特操纵的蛛丝马迹，立刻通知我！”

“是，阁下。”

亲信走后，哈斯抽出咬在唇间的雪茄，看着余烬未灭的烟头，手指一抖，烟灰立刻准确地跌落在烟灰缸里，粉身碎骨了，好像罗伯特也被碎成了一堆齑粉。——这个流氓！无赖！他竟敢公然挑衅施莱茨！竟然敢觊觎查理接任的事情。这两件事都是哈斯不可撼动的底线，如果谁胆敢去触犯这个底线，他一定会让那个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扬起下巴，双眼燃烧着憎恨的火光。

不！不能再拖延了！

不能坐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被浪费掉，应该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施莱茨！哈斯快速起身，找到施莱茨，把罗伯特操纵狼人基金做空公司股票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施莱茨。“罗伯特？！”提起这个名字，施莱茨也警觉起来，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压低声音问道：“这个卑鄙小人！他到底想干什么？”“施莱茨，你应该清楚，罗伯特觊觎我们公司不是一天两天了。”

哈斯面孔严峻地说：“你还记得9 年前我们需要融资，曾经发行过债券，当时发行债券的事情是全权委托罗伯特操作的，到明年1 月6 日，这笔债券就要到期了，我们到时候必须偿付至少50 亿美元的债券，这将给我们的资金造成很大的压力。”

听到这里，施莱茨的脸也紧绷起来。

“你的意思是罗伯特是算准了时间攻击我们的？”

“我认为是。”哈斯的表情僵冷，连声音都是冷冰冰的，“——罗伯特很了解公司目前窘迫的财务状况，也完全清楚现在账上没有那么多流动资金，他自然也清楚明年是查理接任的关键期——如果我们偿付不了债券，那么罗伯特就可以拿债券的事情来要挟我们，否决查理的接任，趁机夺走施莱茨家族的控股权，并最终吞并公司！”

一阵怒火在施莱茨的心头升起——他拳头攥得紧紧的，连牙齿也咬得咯吱直响——这个可耻、卑鄙……的小人！他竟然对鲸鱼公司虎视眈眈，对自己步步陷害。自己当初是那么信赖他！这时候，他在心里暗暗悔恨，暗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引狼入室。

“这个小人！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利上加利，偿还他欠我的一切！”

施莱茨攥紧暴起青筋的拳头，声音粗哑地骂了一句。

“不能这么说说就算了，施莱茨，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制止罗伯特这种可怕的企图。”哈斯义正词严地说道。

“对，你说得对。”

然后他转向哈斯，“罗伯特手里有多少股票？”

“公开的统计是500 万股，折合成现金差不多就是4亿美元。”哈斯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据我了解，罗伯特一直试图偷偷购入我们的股票，他甚至私下里说，到今年秋季，他将会继续购入我们的股票，目标是持有1000 万股。”

“1000 万股？”施莱茨轻蔑地一笑，用讥讽的语气说，“那他就成我们的老板了！”

“我相信他正有此意。”

“做梦！”

施莱茨冷哼一声，“我相信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将这个恶棍送上绞刑架！”

“不，”哈斯眉际掠过一片阴云，他轻轻摇了摇头，摆摆手说，“现在还不行，虽然我已经掌握了一定的线索和证据，但是这些证据不足以置罗伯特于死地，我还需要时间搜集证据。”

“噢？”

施莱茨皱皱眉头。他知道哈斯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除非能拿到能置对方于死地的证据，否则他不会轻易动手。可是现在该怎么对付这个该死的罗伯特呢？

8 连环套一箭三雕 让中国人替我们买单

哈斯微笑地点点头——“这个计划是在一种几乎封闭的环境下完成的，神不知鬼不觉，十分稳妥。而且更妙的是，从美国和中国的法律上都抓不到我们的任何把柄。简直太完美了！”

施莱茨走到一张舒适的高靠背安乐扶手椅里坐下，他把两臂搁在扶手上，交叠起双腿，默默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说：“罗伯特不是在做空我们的股票吗？那就让他做吧！”

“什么？”哈斯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施莱茨扬扬眉毛，不紧不慢地说：“罗伯特不是一直抓住债券的事情不放吗？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让他利用债券到期的机会制造出现金流不够的假象，让他把这个坏消息闹得满城风雨，直到董事和公众们全都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

“喏，简单说吧，如果我们的公司受到了威胁，那董事会一定会恐慌的。”施莱茨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好像他现在正在轻松地度假一样。“那些昏聩老迈的董事们平时什么都不干，整天游手好闲，他们除了领取红利之外，还有固定的薪金，领取有保证的股息，享尽荣华富贵。而现在，如果我们告诉他们，公司的现金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出去，他们会怎么想？”

哈斯有些茫然地回答道：“会感到紧张。”

“是的。所以我们可以趁此机会筹集资金，还可以顺势将罗伯特清洗出公司。”“你能不能讲得再稍微明确一点？”“好吧。”

施莱茨悠闲地走到旁边的餐车前，从果盘里拿出几颗鲜红的大樱桃，吃了几个之后才说：“既然罗伯特在做空我们的股价，那么他肯定会选择在某个点位上给我们施压，这样一来公众就会产生恐慌，股东们也会惶惶不安——在这种生死关头，我们就可以对股东们说，我们需要引入新的战略投资伙伴来解决眼下的危机。我想，在公司遇到危机的时候，那些昏聩老迈的

董事们是不太容易阻止这种收购的，除非他们希望鲸鱼公司破产。”

“寻找新的战略投资伙伴？找什么样的人来投资？到哪里去寻找？”

施莱茨脸上浮现出一丝谜一样的笑容。“如果我们将咖啡渣、亮丽的咖啡杯和一些劣质的咖啡一起兜售的话，肯定会有买主的，是吧？”

“好了，施莱茨，别打哑谜了，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将那笔即将到期的债券和其他的不良资产以股权的形式抵押出去，重组之后打包出售，留下好的资产，甩掉坏的包袱，将这个装了定时装置的炸弹扔到别人那里去。”

“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吗？”哈斯瞪视着施莱茨。

“怎么没有？”

施莱茨不慌不忙地举起一个蔓越莓点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说：“只要你巧妙地把炸药箱上的骷髅头标志涂掉，外面涂抹上薄薄一层炫目的金箔，谁会知道里面裹着的是炸弹？”

“嗯……这对我们来说当然是美事，可谁会买呢？”哈斯抬起微弯的鹰鼻，深邃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怀疑，“英国人，日本人，还是阿拉伯人？”

“都不是。”施莱茨笑着摆摆手说，“为什么不试试中国人？”

“中国人？”哈斯怔住了。

“对！”

施莱茨不由得想起了30 多年前的中国战略。

30 年前，鲸鱼公司的产品主要销往欧洲，可是当时欧洲市场已经接近饱和，他们的产品滞销了，被许多国家拒之门外，甚至导致他们的好几家工厂都被迫停工了，不得不靠出售原材料来维持经营，这令施莱茨非常焦急，怎么办呢？如果不及时转型，他们就逃脱不了关闭工厂的结局了。在如此强大的压力之下，董事会里有人提出减产，这个建议立刻遭到施莱茨的反对，他说决不能减产，而要想办法开辟新的市场！

“哪里还有什么新的市场？”

“中国。”

会议室里立刻传出一片哗然。

施莱茨坚信中国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市场，只要他们想办法把机器运到中国去卖，他们的工厂就是加班加点也供应不上；而且，他们还可以趁机减少对欧洲的供货，这样一来，欧洲产品的价格就会上涨，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

当时很多董事都对施莱茨的想法表示怀疑——因为那个时候，中国对绝大多数西方人来说仍然是个陌生的国家，很多美国人对中国还是敌视的，很少有人敢去中国真正地投资。但是施莱茨却预见到了中国的巨大潜力。他准备利用中国尚未开发的机会，空白而巨大的市场，廉价而庞大的劳动力，中国政府提供的免税、贷款的便利条件，将中国打造成他们在远东最重要的原材料和装配基地，纳入到他的全球性商业帝国网络中去。

于是施莱茨下定了决心——去中国开拓市场。哈斯很赞同施莱茨，他自告奋勇亲自带队去开辟中国市场，热情地帮助中国人投资、建厂、合作，得到中国人的热情回应。他们还利用中国企业急需资金和新技术的心理，把大量在国内早就过时或者废弃的技术、流水线卖给中国，榨取到了丰厚的超额利润。可以说，当年施莱茨的中国战略为鲸鱼公司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将公司版图迅速从西方扩张到东方，为鲸鱼公司后来成为一个超级帝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施莱茨的确是一个高瞻远瞩、具有超前意识的商人。

现在呢？

施莱茨把食指放到嘴唇上，轻轻透出了一阵咯咯咯的笑声，“现在的中国企业就像当年的日本企业一样，手里攥着大笔的美元，希望到美国来投资。我们为什么不利用这种心理呢？既然我们一直在中国做生意，找到一家中国公司入股鲸鱼公司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哈斯冰蓝色的眼球定定地盯着施莱茨，似乎听出了某种潜台词。但他还不完全明白施莱茨的意图，就十分谨慎地问道：“一直都是我们在购买中国企业，怎么能让中国企业买我们呢？”

“这有什么不行的？”

施莱茨眉毛一扬，“这无非关乎面子问题。可你别忘了，中国企业也是很好面子的！他们愿意出大价钱为自己的脸上贴金。”他的蓝眼睛一闪一闪的，清了声嗓子说：“我们的名号可是很响的哦，如果我们这个大名鼎鼎的鲸鱼公司愿意转移一部分股权给他们，哪怕是不良资产，中国企业也会感到脸上有光的！”

哈斯审视着施莱茨，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佩服的神情。不知道这个老家伙是怎么想出这么刁钻的主意来的。这个一石二鸟之计不错，是绝妙的一着棋。他从座位上向前移动了一下身体，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想做一个复杂的股权置换的游戏？”

“不，确切地说，只是变一个魔术。”施莱茨笑着举起左手，做了一个动作，好像把左手的某样东西放进了右手手掌里，然后晃一晃，用嘴轻轻一吹，平摊开双手，手里什么都没有。

哈斯唇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他明白施莱茨的意思——找到一些不明就里的中国公司高价买入他们的“垃圾股权”——这么一来，他们既转移了债务，把不良资产甩了出去，又赚了中国人的钱，还可以借着引入新的战略投资伙伴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摊薄原来股东的股权，从而稀释掉罗伯特的股份，把他赶出董事会，同时也把公司从眼下的资金困境中拯救出来。一举三得！

“真有你的，施莱茨。”

“前提是这家公司必须是被我们牢牢控制住的。”

“一点不错。”

施莱茨咧嘴笑了，目光炯炯地问：“我需要一家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能被我们控制住的中国公司，一个从法律上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但实际上被我们控制的公司。表面上看起来，是这家中国公司收购了我们的资产，成为我们的股东，但实际上，这家中国公司本来就是控制在我们自己手里的，好像一堆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阁下，你手里有这样的企业吗？”

“让我想想。”哈斯低头凝神沉思了半晌，在脑子里搜索着符合条件的公司。突然，他抬起头说：“你还记得我们曾经收购的一家中国公司——‘中国元素’吗？”

“‘中国元素’？”施莱茨听后用手按住额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好像有点印象，我记得……好像是5 年前买入的。”“对，我对你的记忆力表示欣赏。”

哈斯告诉施莱茨，“中国元素”现在正筹备去海外上市，主承销商已经选定了摩森投资银行，现在摩森正在为它们设计承销方案。“我正准备继续增股中国元素，以期能拥有他们60% 的股份。”

“如果增股成功，我们就对‘中国元素’拥有绝对控制权喽？”

“是的。”

“好！很好！”施莱茨把头向后甩了甩，果断地说，“就用它吧！”

哈斯的心情瞬间轻松起来，他饶有兴趣地补充说：“我们使用‘中国元素’还有一个现实的好处——他们即将去香港IPO ，并会在H 股上市后回归到A 股上市，作为控股股东，我们还可以合法地利用香港和中国的资本市场融资，拿到一笔现金。”

“对，又一个意外之喜。”施莱茨开心地说：“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法律程序上，我们完全可以充分利用中国法律和美国法律之间的差距，两边得利。”

哈斯点点头。他突然又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就问：“那些从中国额外融来的现金怎么办？你总不会想把它汇入公司的公开账户上吧？”

“当然不会。”

施莱茨看着哈斯，露出一种狡狯的神气说：“把资金打入骑士银行，顺便拯救一下他们的业务。”听到这里，笑意开始在哈斯的脸上蔓延开来——施莱茨的话恰好触动了自己的心事——他正发愁怎么解决骑士银行的问题呢。

施莱茨眨眨眼，干咳了两声说：“而且使用海外离岸银行会比较方便一些。这样既能规避风险，又可以免税，同时也绕开了董事会和公众的视线，也可以让查理更安全。”

哈斯满意地点点头，“如果使用离岸银行的话，这些收入都不会在鲸鱼公司的季报和年报中披露，这笔钱都可以变成我们H&S 基金的经费了。”

“一个好的计划往往就是这样妙趣横生。”施莱茨有点自吹的意思。

哈斯微笑地点点头——“这个计划是在一种几乎封闭的环境下完成的，神不知鬼不觉，十分稳妥。而且更妙的是，从美国和中国的法律上都抓不到我们的任何把柄。简直太完美了！”

“好吧，既然你同意，我们就可以做了，这样可以尽快让罗伯特这个浑蛋滚出去。”

“好。”

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就这样布置好了。

9 红星基金精准入市 乌夫春风得意

在中国做什么事情都是要被高度压缩的。在西方需要几百年的事情，在中国只需要几十年就可以完成……刚开始的时候，面对中国如此令人惊叹的可怕速度，乌夫也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不过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中国特有的快速度和高节拍，习惯了中国股市特有的喧闹和混乱，习惯了不去憎恨这样的混乱，他开始懂得“润物细无声”的道理，懂得了静静等待，懂得了以极大的耐心有条不紊地布局，强悍地出手，瞬间毁灭对手，坚定地夺取财富。他越来越成为一个冷静、无情、精准的猎手了。

香港的夜色很美。

乌夫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双脚搁在窗台上，两手交叉托着后脑勺，欣赏着窗外绚丽的夜景。天空上繁星密布，地面上灯光璀璨，宛如九天银河，分外耀眼。他的心情分外开朗，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初热盼人民币升值时的不安心情，那个时候他还不够自信，不够有魄力，不像现在——听说国外有一个专门追踪超级操盘手的网站，他们要搞一个亚洲业绩排名，最后，乌夫荣登榜首，荣膺今年亚洲的“赚钱之王”。

这么高的评价实在令乌夫欣喜不已。他感到自己太幸运了！乌夫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想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他懒洋洋地躺着，脑袋枕在交叉起的双臂上，余光扫视了一下外汇行情，嘴角漾起一抹微笑。屏幕墙上呈现出一片华丽的亮橙色，就像他的投资前景一片光亮。时间过得可真快。乌夫不禁感慨地想，当初的他还在为人民币是否升值焦灼不已，而现在他竟然已经成了亚洲的赚钱之王！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在中国做什么事情都是要被高度压缩的。在西方需要几百年的事情，在中国只需要几十年就可以完成。自从中国的汇率改革以来，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早已经“破八”，现在正朝着“破七”的点位快速飞奔。人民币升值的速度也从缓步慢跑到大步快跑，未来还会加速跑。

刚开始的时候，面对中国如此令人惊叹的可怕速度，乌夫也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不过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中国特有的快速度和高节拍，习惯了中国股市特有的喧闹和混乱，习惯了不去憎恨这样的混乱，他开始懂得“润物细无声”的道理，懂得了静静等待，懂得了以极大的耐心有条不紊地布局，强悍地出手，瞬间毁灭对手，坚定地夺取财富。他越来越成为一个冷静、无情、精准的猎手了。

乌夫很清楚前方的道路，知道自己未来的预期，也知道该如何把更多的财富通通弄到自己的手里。他知道在奥运会前的这几年，是中国资本市场释放巨大能量的时间段，也是他积累筹码的最佳机会。所以他指挥若定，精准地操作着数量惊人的交易。

如今的红星基金就像是无声的吸金怪兽一样，每天都在下着海量巨单，交易频率精确到秒，那些异常复杂的数据传输链及下单系统就像是巨大的超级章鱼，伸出十根、百根、千根触须，捕食着那些被乌夫选中的猎物，准确地把它们放到秩序井然的数字流水线上，迅速而精准地杀戮、切割、吞食，成为滋养自身的养分，也为红星基金带来海量的利润。

如今属于他的财富列车正在全速驶来。下一步，他准备推动红星基金全速前进，资产规模至少会扩大至现在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乌夫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唇边露出一丝自负的微笑。

他以极高的效率一次一次走在了指数的前头！

记得第一次拿到那份一路上扬、夺人心魄、视觉刺激强烈的A 股行情图的时候，连见多识广的乌夫也感到震惊。这几乎是一条完美的六十五度仰角的曲线图。如此具有爆发力的行情，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大牛市啊！

中国的股市正在经历一个剧烈的转变。

乌夫无法想象，这个原本如老僧禅定一般平静的市场，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如此势如破竹的变化——为了与国际金融市场接轨，中国全力推行上市公司的股权分置改革——这个改革的目的就是让国有股和法人股可以像普通的股票那样，参与市场流通。这对乌夫这样的境外对冲基金来说，肯定是个绝好的消息。

过去，那些拥有超级资产的国有股和法人股在中国属于被保护对象，局外人很难介入，它们就像整天隐藏在缭绕云雾后面的圣女一样，外人无缘一睹真容。“圣女”们曾经那么高贵、那么神秘、那么令人神往，它们曾在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如托盘一样牢牢托住了中国庞大的身躯，但现在不同了，那些原本自成一体，在自己的轨道上平稳运行着的美丽行星现在如天女下凡一样，跌入了公众的视野，不论谁，只要他手里有钱，都可以自由买卖。

至于乌夫这样的境外投资者更是早就对如此巨大的财富垂涎三尺了，但苦于无从下手。现在，“圣女”们已经沦为待价而沽的商品，虽然还保留着一点矜持，但守身如玉的观念早已从意识中被驱逐出去。

这对于红星基金这样的幽灵基金来说，堪称千载难逢的机遇。提前得知“全流通”消息的乌夫早早就下手了，他选中了几乎所有的超级大盘股，下了海量巨单，并替委托的客户通过相关席位购买几千万股的蓝筹股，经常一天就砸下上亿元人民币。乌夫明白，他必须好好地把这些可爱的股票捧在手心里，它们会让红星基金的资产爆炸式增长。而接下来，这些“美人儿”——他手中积累的筹码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它们既能推高股市，让A 股一飞冲天，也能强力砸盘，让A 股盛极而衰，进入漫漫下跌的濒死状态。

想到这里，他身体里蓦然涌起一阵兴奋。

随着这些巨无霸、国企股、大盘蓝筹股纷纷着陆A 股市场，A 股立刻焕发出白昼一般耀眼的光团，几乎亮瞎了全球投资人贪婪的眼睛。谁都知道，在全球股市黑暗的深寒时期，只有中国股市才能焕发出如此的璀璨绚丽和熠熠生辉。它如同太阳一般放射出熊熊烈焰，照亮了西方暗淡的天空。一边是那些巨无霸国企股纷纷降落在中国的A 股圈钱，一边是纽交所修订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SOX），尤其是404 条款，美国人热烈欢迎中国企业去纽约上市。中国人欢呼着宣布自己已经成为了全球金融统一体的一部分——它急切地打破了以往迷宫似难懂的循环系统，异常大胆地敞开了怀抱，主动揭开一些隐藏在深处的机栝，热切地拥抱着来自全球各地的投资客和他们手里的热钱，并希望创造出一个接一个的经济“奇迹”。

没有人知道A 股的顶点在哪里，巅峰在哪里，它的潜力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当上证指数盘中一站上3000 点的时候，国外就已经有很多操盘手在打一个赌——沪指能不能冲上10000 点？如果沪指真的冲上10000 点，那肯定连狗都能赚到钱。

乌夫感兴趣的可不是这个。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隐隐折磨他的愿望——做空。做空可是乌夫长久以来的愿望，也是他偷偷潜入A 股腹地的真正目的。那是一个更大的机会，也是他长久以来希望完成的梦想。

这个希望在他的心间久久回荡。随着市场的乐观情绪越来越浓厚，也就离他做空的节点越来越近了。

“来啊，宝贝儿，你快点来啊……”兴奋感穿透了他，乌夫不禁轻声哼着，“快点，宝贝，快来吧。”也许是太得意了，他身后的椅子突然翘了起来，向后倒去，差点给他来了个四仰八叉。乌夫赶紧扶住椅子，站了起来。这时候，电话响了，他把电话夹在肩头。

“嗨，乌夫。”

乌夫一听是艾伦，就兴冲冲地聊起来。

“艾伦，我们过去囤积的合同，现在利润正在成几何倍数增长呢，是啊……没错，我吩咐操盘手每天都在大笔买入，对啊，都是大盘蓝筹股，对，很多都是去年底或今年初买进的，基本上都是单边上升——肯定能赚钱，对——太空基金怎么样？是吗？太棒了！”他继续谈话，声音很愉快。“喔！……太好啦！……”他忍不住愉快地打了个响指。“真是太走运了……准备继续投入？好好——嗯，我明白，形势如此利好，肯定还会连续攀升的！我准备明天再买入几支蓝筹股！对！上升力度这么大，肯定要吃进！”

“嗯，毫无疑问，你干得很漂亮。”艾伦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他只是敷衍地说了一句，“这些常规操作，你自己拿主意吧。”他希望尽可能表现出自己对乌夫的充分信任。

“你怎么了，艾伦，你在忙什么？”

“我正在追踪油价呢，”艾伦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嗳，乌夫，你听说过一个分析师默提的预言吗？”

乌夫嗤之以鼻地说：“说这种话的人不过是想哗众取宠罢了！”

他看过那个有关油价走势的预测，是著名投资银行一个叫默提的分析师写的。默提认为——“廉价石油时代已经结束，在未来20 年乃至半个世纪的时间里，石油价格将在高位运行，甚至会突破200 美元或者300 美元。聪明的投资者应该抓住这个百年一遇的好机会，大发其财。”

“我觉得这个分析师一定是想出名想疯了，竟然敢这么胡说八道——200 美元或者300 美元一桶？他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自从石油期货诞生的那一天以来，从来也没人敢说过油价到200 或者300 美元一桶，这简直比人类去火星上度假还不可思议！”

“别天真了！乌夫。”艾伦用警告的口气说，“他可用不着说大话吓唬人，他们实力强大，资本雄厚，和华盛顿的关系亲密，他们才是真正可以在石油期货市场上翻云覆雨、兴风作浪的大家伙！再说，他们的分析师确实高明！对国际油价的预测一向很精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乌夫不耐烦地反驳道：“现在是21 世纪，市场条件如此透明，我根本不相信还有任何人或者任何组织能够人为掌控油价的走向！那种操纵行为早就绝迹了。”

“你可真固执，乌夫。”艾伦几乎生气了，“这些年越来越多的石油在进行所谓的背后交易——纸面上交易的合同数目远远高于实际石油的桶数！有些期货合同可以转手几十次！这愈发加剧了市场价格的浮动。在这种非市场状态下，你又如何估算出合理的价位呢？”

“好了，艾伦，美国的监管部门也不是吃白饭的，他们自然会监测那些大手笔的买卖的。”

艾伦呵呵笑了两声，“如今石油市场的投机性大大加强了，美国的监管部门也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资金在石油市场上涌动，市场上蕴藏着多么巨大的泡沫？你难道没听说吗？如今左右国际油价涨落的关键因素已经不是供需关系了，华尔街——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集团和JP 摩根大通才是当今世界石油期货的最大玩家。”

乌夫直言不讳地说：“我对能源市场一向不感兴趣。”

“这是不对的，乌夫，你这是在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赚钱机会。”

“我看眼下没有比在中国投资更唾手可得的赚钱方式了。”

“但是中国的超级繁荣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

“它的繁荣才刚刚开始呢！老板！”乌夫哭笑不得地说。

听了这句话，艾伦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微笑着说：“话是没错。不过做投资要懂得居安思危，有时候太轻易得到的利润往往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诱因就化为乌有。”

“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新的投资计划迫在眉睫，那些宝贝儿才是我眼下需要征服的高峰，她们正乖乖地等待着我呢。好了。忙你的吧。”

放下电话，乌夫摇摇头，艾伦是不是吃错药了，胡说八道些什么呀？不管他，他倾身俯向操纵台，察看着自己的持仓情况和数据资料。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何时收进了如此多的大盘蓝筹股，反正这些巨额头寸现在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那些炫目的数字如此令人兴奋，他准备静等牛市冲天，耐心等到股指涨到6000 点的时候，再反手做空，来上一场大规模的空头袭击。到了那个时候，手里的这些股票就会像锋利的钢刀一样，轻易将巨大的猎物削出成千上万块碎块，慢慢把它逼向快要崩塌的悬崖，然后落入黑魆魆的深渊之中，一切又归于虚空。

想到这些，体内的杀手本能便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乌夫舒展双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忍不住开心地哼起了一首欢快的曲子。

10 “中国元素”的小股民

在这样一轮史无前例、波澜壮阔的大牛市里还是踩不准节奏，跟不上热点，刘春云真的有点怀疑自己智商有问题。她跟着别的小股民一起，听了几次免费的研讨会，上了几堂股评人开的正式课程，日子过得倒是挺充实，可钱包还是瘪瘪的。难道她真的就没发财的命了？

自从A 股市场进入了全流通时代，上证指数像疯了一样，在一年内竟然冲过了11 个整数关。每次刘春云望着行情板时，心情都特别兴奋——大盘强劲的攀升行情势不可挡。A 股一路飘红，上涨、上涨……几乎所有的股票都在上涨，不加节制的牛市行情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令所有人惊讶。

望着今天一片红字的股票行情，看着连日来噌噌上蹿的K 线，刘春云兴奋地对旁边的股友说：“哎，你看，今天两市共有十几家涨停的呢！”

“可不是啊！”

笑归笑，可画出来的大饼终究吃不到嘴里。大盘现在的位置是高，可主要的贡献者还是那些中流砥柱——巨无霸国企的大盘蓝筹股，它们如烈火般将A 股烧得滚烫。问题是这些大家伙们可不是刘春云这样的小股民能玩得起的——动辄每股几十元的价格，她怎么买得起？

虽然盘面暴涨得令人眼红，她却只能在那些价位较低、没人理会的个股里面挑挑拣拣了。可到底该买哪一只，对刘春云来说，还是等于瞎子摸象的押宝游戏。有时候她同时看中了两个股票却难下定夺，情急之下就玩起了小时候的押宝游戏：“叮叮当当海螺烧香，不是你就是它！”结果，她买的那个偏偏是不动的。有一次，她撞上一只黑马，在庄家洗仓的时候被震出局，结果这只股后来竟然噌噌暴涨，恨得她咬牙切齿地赌咒：三年不出货，出货就剁手。

在这样一轮史无前例、波澜壮阔的大牛市里还是踩不准节奏，跟不上热点，刘春云真的有点怀疑自己智商有问题。她跟着别的小股民一起，听了几次免费的研讨会，上了几堂股评人开的正式课程，日子过得倒是挺充实，可钱包还是瘪瘪的。难道她真的就没发财的命了？

这时候，她听到那个股友突然问了一句：“大姐，你的票涨停了吗?”

刘春云一下子不说话了，半天才摇摇头。

“嗐，我也是。”那个股民说，“本来五一之前买了几只股表现还不错，可是震的时候把我震晕了，忙不迭地把那几只股全出了，结果现在都快涨天上去了，后悔得我肠子都青了！”

“我也是啊！”刘春云惴惴不安地问，“你说咱们买的那些股票咋都涨不起来呢？手太臭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只有那些大盘股才涨得厉害呢！你没看它们天天高开高走，封死涨停呢！可谁买得起哦？”

“可不是嘛。”刘春云低声咕哝了一句，“就是大盘股在拉指数，咱们这些人是赚了指数没赚钱！”

“咱们这种散户，天生就是给庄家抬轿子的命。大姐，您说——那些个指数是不是忽悠咱们这样的小散户呢？”

“啥忽悠不忽悠的……”刘春云叹口气说，“我算想开了，那些大资金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也管不了，像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还不如选几个便宜股，攥在手上踏踏实实地等，怎么也能跟着喝点汤吧？”

“说得对。”

刘春云在心里盘算着：不过幸好还有“中国元素”的盈利撑着局面。

现在她的股票账户里，一枝独秀的仍然是“中国元素”。凭借摩森公司强大的资本运作能力，“中国元素”异军突起，分外惹眼。“中国元素”的发展真的已经步入快车道。朱古贵也被人称作是“牛魔王”，被大家当作传奇人物看待。

为了让更多的股民跟进，他们公布了高送转预案，马上成了市场的宠儿。为了显示出增长的潜力，朱古贵还对外发布了一个5年战略计划，说什么他们要在5年之内成为年销售额超千亿元的公司，他们要跟国际资本市场对接，进行国际化拓展。其中，在美国的战略布局成了重点。外界一直在猜测朱古贵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会不会和某个500 强企业合作，但朱古贵却一直讳莫如深。

此刻，“中国元素”一路飘红，扬升节奏明显。不过刘春云可没钱入新票了，又不敢卖掉，只能死死守住原来买进的那些。但是她坚信“中国元素”还会涨。她想，还是问问“神人”吧。

她又跑到“神人”的报摊前去讨教。

“大哥，忙着哪？”

“神人”看到刘春云，立刻招呼道：“嗨！大妹子，你来了！”他现在已经不坐着卖报了，而是像大爷一样仰靠在椅子里，不紧不慢地品着香茗，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大哥，您看不少人都在这轮牛市中一夜暴富，可不知道为什么，钱就是和我无缘似的，现在除了借高利贷买来的几千股‘中国元素’外，别的股票咋买啥赔啥呢？”

“嗨！股市有时候就是这个熊样！”“神人”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口痰，用鞋底碾了碾，“不过未来一两年，A 股肯定特别牛，买啥啥涨！”

“借您吉言，让我发点小财。”

他又对她说，要开奥运了，股市一定狂涨。很多人都看好奥运行情。“大妹子，给您举个例子吧，您今天往股市里投10 万，按最保守的估计，您每年挣两成，10 年后，您就能有60 多万了。再过10 年，就差不多有300 多万了，再过10 年，您就成千万富翁了！”

明知道“神人”是开玩笑的，刘春云还是心花怒放，她乐得嘴都合不上了。“瞧您说的，我还千万富翁呢？能给我儿子在市区买套房结婚我就知足了！”

“这愿望太容易实现了。”

“托您的福，大家都发财！”刘春云乐颠颠地说，这时候她总算想起了

“中国元素”，便问道：“大哥，还有一句话得请教您一下，您说——我手里这个‘中国元素’是等它翻倍再抛，还是涨一半的时候就抛呢？”刘春云对“神人”信任得一塌糊涂，什么都听他的。

“这话我可不好说。”“神人”咧嘴一笑，“要是贪点呢就翻倍抛，要是稳当些呢，就见好就收，挣点就能抛，这得你自己拿主意。”

刘春云歪着头想了一下，接着说：“那我还是等等吧！我听人家朱总裁说，以后他们还要进军国际市场嘞，没准那时候就涨到好几百块了呢！我现在抛不是太亏了吗？”

“嗳，就是，要有胆量，才能赚大钱。”

“行了，大哥，我不打扰了，回家了。”

“好啊，回见。”

刘春云离开证券交易所，就骑上车回家了。她准备去菜市场买只鸡，晚上炖了给儿子吃。

到了超市，刘春云买了鸡，顺着这条路往西边一拐，就是他们家了。

刘春云仍然住在老房子里。这是几幢20 世纪90 年代用预制板修建的六层板楼，现在已经破旧不堪，像一个横卧着的压缩饼干桶。楼道里又脏又乱，贴满了小广告。刘春云上了五楼，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估计老伴出摊去了。她掏出钥匙包，低头扒拉了半天，才找到门钥匙，打开门。房间拾掇得很整洁。家里的陈设一切都和儿子上高中时没什么区别。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卧室，除了一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和一张小桌子别无他物。

刘春云收拾了一番，就开始切菜了，菜刀很钝了，她也不敢磨刀，她怕刀磨得太快，会切着自己手指头。连撕带扯着，刘春云总算把菜切好了。她觉得有点饿，就撕了一块烧饼填进嘴里，这时候就听到门响声。

“你回来了？”

老伴一看到她买了只鸡，就问：“今天儿子回来吗？”

“是啊！”

“凭什么只有他回来才能吃一次鸡？我想吃你就从来不买！真是够贱的！”

刘春云充耳不闻，继续忙活着。

“不管怎么样，咱们苦了一辈子，总算养大了这么一个儿子，至亲骨肉又不是外姓人。为了儿子，我就是苦死累死，挣了钱给他，到了辞世闭眼那一天也心满意足了。”她把鸡放进锅里，仔细地把锅盖盖好。

“哼！想得美！就你那儿子——别人牵驴他拔橛子的主儿，填不满的窟窿，咱俩的棺材钱不让他败光了就不错了！”

“有肉烂在锅里吧。人到了这把灯枯油尽的岁数，还争什么呢？”

两个人正说着，刘春云的宝贝儿子终于回来了。

“妈！困死了，我先睡会儿！饭好了叫我！”

说着，他跳到床上就准备酣睡，这时候父亲的骂声已经热辣辣地响个不停：“成天不是玩游戏就是待在家里睡觉，什么也不干，你成天净装病秧子！想把我和你妈活活累死啊？三十大几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瞎混，以后打算喝西北风啊？！”

儿子朦胧中听得父亲响亮的骂声，侧了个身，嘟囔着说：“反正我妈不会不养我。”他换了个睡姿继续睡……睡啊睡啊睡，一直睡到刘春云请他吃饭。

“少爷！少爷，吃饭吧！”

儿子眼睛一亮，桌子上碗筷已经摆好，红黄紫白，煞是好看。

刘春云盛好饭，递给他。

“好吃吗？”刘春云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吃相，感到很满足。“呜，香……”儿子胡乱应付着。他把一只鸡的脊骨和肩胛撕开，掰下一只鸡腿，狼吞虎咽地埋头吃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刘春云舍不得抢儿子的，碰了碰筷子就放下了。

老伴看了儿子一眼。最近他的视力衰退得厉害，眼神更差了，可是儿子染成夸张的赤红色头发简直就像火苗子一样夺目。他凑过去看了看，“哎！你脑袋怎么弄的？”

“染的。”儿子含混不清地回答。

“哪儿来的钱？”

“妈给的！”儿子漫不经心地说，“花了好几百呢！”

老伴抬起眼皮看了刘春云一眼。刘春云惴惴不安地辩解说：“是我让他染的……借点红运么，以后好找工作……”一直以来，刘春云把儿子倒霉的原因归咎到儿子24 岁本命年没有穿红色内裤。

老伴怒哼一声说：“放他娘的狗屁！别说把头发染红了，就是把全身都染红了，他也还是个笨蛋！”

儿子心里憋足了气，白了父亲一眼，“你干吗老和我较劲哪？你们那代人难，我们这代人就容易了？”

“你说什么？”

“哎呀，好好吃顿饭吧！咱们都这岁数了，活着不就为了这个孩子吗？咱们多受点儿罪，孩子就少遭殃。”

“都是你惯的！他不去上班，又不去打工！一分钱挣不着，花起钱来倒像那些败家公子，闭着眼睛往水里扔！”说着，老伴开始大声咳嗽，咳到脸色通红。

“当初我请你生我了？要怪只能怪你们没本事……现在都讲究拼爹，你知道吗？爹没本事，儿子也好不了！”

听到这话，老伴陡然间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爆了几下，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儿子！少说两句！你爸有心脏病……”

“滚！让他滚！”老伴狠狠地跺了一下脚，重重地把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儿子惊出了一身冷汗，两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刘春云赶紧站起身，连推带搡把儿子弄到厨房，偷偷塞给他500 块钱，“别让你爸知道。”

儿子噘着嘴说：“这么点儿？”

刘春云嘟囔着说：“这么点？你是把我往死里逼啊？”

儿子没敢跟老妈说，他还办了两张信用卡，早就是透支再透支，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

11 疯狂囤铜 期铜市场魔影暗流

在国际期货交易所里，铜也是最重要的交易品种之一。因为它们既容易储存又具有高度的流动性，而且整体规模较小，全球全年的需求量也就在1800万吨左右，如果按照每吨3000美元计算的话，要控制全部金属铜的话，所需也不过五百多亿美元左右，这对资金雄厚的“金融大鳄”们而言，这点钱根本不值一提。而且，那些金融巨头既控制交割仓库，又能控制物流，还可以控制矿山，因此他们能人为操纵国际上的铜价。

福田正义整天在威德大厦里忙碌着。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肖凡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是一无所知。虽然二者业务上有一些交叉，但是福田正义负责的金融部门也属于独立的法人。虽然和肖凡同属鲸鱼公司，但其实两个部门负责人对对方的业务和投资行为并不能干预。因此肖凡对福田正义究竟在做什么毫不知情。如今福田正义几乎视肖凡为局外人，再也不和她讨论自己复杂的金融操作手法和庞大的投资计划了。肖凡真的成了聋子哑巴，成了一个看热闹的闲人了。

福田正义正在拼命囤铜。

铜——这个看似普通的棕红色金属，在福田正义的整个矿业计划中的角色可一点也不普通。铜是最普通也最通用的工业原料之一，因为它普通，所以从铜丝到铜板，从开关到水箱，很多工业产品都离不开铜，用铜企业也很多，所以社会上对铜的需求量特别大。

在国际期货交易所里，铜也是最重要的交易品种之一。因为它们既容易储存又具有高度的流动性，而且整体规模较小，全球全年的需求量也就在1800 万吨左右，如果按照每吨3000 美元计算的话，要控制全部金属铜的话，所需也不过五百多亿美元左右，这对资金雄厚的“金融大鳄”们而言，这点钱根本不值一提。而且，那些金融巨头既控制交割仓库，又能控制物流，还可以控制矿山，因此他们能人为操纵国际上的铜价。

中国宣布的几万公里的高铁项目中需要多少铜？铺设的输油管道中需要多少铜？中国要开奥运会，要搞城镇化，要大力发展房地产，每年又需要多少铜？没人算得清楚。不过肯定是个天文数字。

SG 集团是有色金属的大玩家，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呢？

福田俊仁早就和儿子交代过了，一波大行情就要来了，他指的就是铜。所以福田正义必须在一切能够买入大量铜现货的地方，拼命争夺货源疯狂囤货，尽可能多地储存铜和铝现货，想办法增加铜和铝的产量，然后把它运到LME 在全球各地的储存仓库去；而福田俊仁、池内大作、大卫•贝勒等人则在伦敦金属期货交易所里逐渐积累多头头寸；同时，福田正义指挥手下的汇川投资也在上海期货交易所里买入多头头寸，这样运作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寻找合适的时机逼仓了。

另外，福田俊仁也给福田正义下达了详细的指令以及大致的行动方略，他让福田正义以汇川投资的名义，尽其所能地囤积他所有能买得起的沪铜合约。在他看来，期铜交易的利润会远远超过其他所有的投资。

福田正义把这么多的铜囤积起来，赚差价并不是最重要的目的，他更重要的目的是要垄断市面上的现货铜，只要市面上可供期货交割的现货铜越来越少，那么中国国内的铜价就会涨得更高了。这样也便于父亲他们在伦敦期货和沪铜市场上拉抬提升，为所欲为。

福田正义的胃口很大，他希望买下尽可能多的铜，恨不得垄断中国境内的铜现货，以达到操纵市场的目的。

当然，他必须小心行事。

福田正义也有自己的担心——他知道中国政府对于私人买进现铜的行为是相当敏感的，至少中国现在还不允许私人垄断市场。如果中国政府觉察到他们的囤铜计划并且出手干预的话，那么他们的完美计划也就要泡汤了。

福田正义一直在派手下的贸易公司悄悄地大批囤积铜现货，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的计划是买断所有市场上能弄来的现铜供应，这样的话，等到铜价飙升，那些需要现铜的厂商，就会眼巴巴地等着他的恩赐而不敢说个不字。这天，福田正义正冲着电话对汇川投资的采购经理高声嚷嚷着：“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有多少铜买多少！对！”他又说，“我们再核对一下手中的现铜数量。”他用手横挡着纸上的数字，一行行核对查看着。

“这个月我们多购进了2000 多吨铜，对吗？”

“是的。”

“不够！还不够！我要求你在半年内至少吞进两万吨铜！对，两万吨！我不管你怎么做，去收、去买，甚至去偷！总之，我要现货！”

电话那边好像在问他为什么要囤积这么多现货铜。福田正义不耐烦地回答说：“我们可是沪期铜市场的主力多头，你明白吗？如今期铜一路走多，你必须多购进现铜，这样才能方便我在期货市场上拉升，明白吗？嗯，期货市场上的交割也要做，你要好好动动脑筋，多发动一下那些私营的中小贸易商，对，那些浙商也行，告诉他们下一步价格要上涨，对，让他们去囤货，然后卖给我们——只要每家多卖给我们100 吨，我们每月就可以多收入两三千吨铜，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福田正义放下电话。

“笨蛋！”他骂了一句，心里一阵烦乱。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在纸上又算了一下，觉得手里的铜还是不够。这阵子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在寻找铜现货，没日没夜地囤积铜。可是他手里的用铜指标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打给了鲸鱼公司的原料采购部的负责人，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

过了两天，福田正义正在办公，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福田先生，您在吗？”

福田正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了一声：“在。”

门被推开了，肖凡大步走了进来。她脸色铁青，把一堆供货合约往办公桌上一推，板着面孔问：“福田先生，请问这几笔被取消的供货合同是怎么回事呢？您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

福田正义拿过合约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哦，这个啊，是我命令取消的。”

肖凡瞪着福田正义白胖胖、油光光的脸，恨不得给他几个大耳光，“福田先生，我想您应该知道，您取消的这几个供货合约有多重要。”

原来，今天她一到办公室，就有几个供货商堵住她的门，七嘴八舌地质问她：“肖总，您能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肖总！你说，为什么要取消我们的供货订单？我们犯了什么错？”

“是啊，是我们的原料出了问题？还是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取消我们的合同？是我们违约还是你们违约？”

“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头一次出这样的事情，肖总，你得给我们解释清楚！”

几个合作多年的原料供货商围着肖凡，一个劲儿地质问她，搞得肖凡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鲸鱼公司是生产机械设备的，每年需要进口大量的铜。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合作的供货厂商基本都是固定的。一般鲸鱼公司都会提前和供货商们签订一个全年的采购协议，由他们提供一定数量的铜。可是前一段，几个合作多年的铜供货商突遭莫名其妙地取消业务，他们很不理解，所以就一起找到肖凡兴师问罪。肖凡对此毫不知情，只能劝慰那几位满肚子怒气的供货商先回去，自己搞清楚原委再解决此事。

她迅疾地拿起电话，打给原料采购部经理。“我想问一下：这几个大供货商是和我们合作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被我们取消订单的情况。这次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肖总，这件事情的原委我们也不清楚啦。”原料部的经理也是一肚子委屈，“我们全年的用铜量本来是固定的，每个月我们都是按照生产计划去仓库提货的，一般库存也只多预留出一周生产的数量，可是这次我们接到指令，说我们这次要通过一家贸易公司进货，而且订单量很大，超过我们的年生产能力几倍还要多，如今铜库存越来越多，原来的仓库已经放不下了。”

“哪家贸易公司？”

“英武贸易公司。”

“谁要求你这么干的？

“这个……”电话那边支吾了一会儿，“肖总，事情是这样的，汇川投资的总裁，也就是福田正义先生和我打了电话，他说以后公司进铜的事情由他负责，由他那里直接下订单，我们只负责收货，找到合适的仓库存放就可以了。”

“什么？”肖凡又惊又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情？”

“福田先生说——这也是您的意思……所以，我就没问——”

“好了，我知道了。”肖凡匆匆挂掉电话。她晶亮的眸子里映出了怒意——福田正义？他竟然把手伸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挑衅的意味未免太明显了一些？！所以她决定亲自去威德大厦问个明白。

“福田先生，这几个供货商都是我们非常忠实的合作伙伴，有的已经和我们合作几十年了，非常可靠，他们供货及时而且原料质量非常好，可以保证我们的年生产能力的70% ！福田先生，我真的难以理解您为什么要擅自取消和我们打多年交道的老供货商的合同？”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气愤，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了。她真想再问一句：福田正义你为什么要插手这些事情？这又不属于你的职权范畴？

“哦，这个事情啊……”

福田正义扶了扶眼镜，操着不紧不慢的调子说：“肖总，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我也不希望取消他们的供货合同，但是眼下的情况比较特殊……您知道，出于投资需要，汇川投资需要积累较多的铜，可原有的供货量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因此我就出此下策，当然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公司的利益。”

“您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肖凡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一股怒气，“你们部门的利益固然重要，但别的部门的利益也需要兼顾一下，个人利益总要和公司的整体利益协调起来吧？”

“肖总何必那么在意？不过是换几个供货商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肖凡有些错愕地说：“福田先生，您是负责金融的，可能并不清楚营销方面的问题——这些供货商和我们合作多年，给我们让的利很大，比市场的价差可观得多，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销售利润！况且现在是行业淡季，如此高的库存，您让我如何对总部解释？”

“这由我来解释……”

“您怎么解释？”肖凡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福田先生我想您很明白，我们每年需要的铜和铁的数量都是根据订单走的，进口的铜绝不会超出正常需求的10% ，可现在您所囤积的铜的数目远远超出了我们需要的正常范围，这么一来，今年公司的业绩恐怕会受影响的！”

“哎，事情不是您想象的那样了。”福田正义慢慢摇了摇头，好像脖子生锈了似的。

“那是什么问题？”

“这个——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只能说事关矿业投资，但这件事情归总部管，和亚太区或者中国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总之，囤铜的事和我们整体矿业行动是配套的啦。”肖凡看着他，慢慢点点头说：“整体行动？”她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也就是说，我是被排除在您所谓的整体行动之外喽？是吗？”

福田正义有些头疼似的，他用大拇指按了按鼻根部的睛明穴，厚圆的双肩耸了起来。“我现在的确是不方便解释，不过希望您能理解——我们需要新的订单，需要新的铜供应商，就是这样。”他要钓的是条大鱼，但是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这个秘密，当然也包括肖凡。

“福田先生，您这种做生意的思路，我还真是难以理解。那我能否了解一下那个英武贸易公司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不太方便吧？”福田正义瞥了她一眼，眼神很不友好。

肖凡挺了一下后背，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在您眼里，我这个亚太区总裁根本就不存在。您自作主张取消我负责的供货合同，连个招呼都不打，难道这也是总部授权给您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妨由您来坐我这个位置好了。”“肖总，您别说气话啊。您当然是我的主管，我应该询问一下您的意见，是我一时疏忽，我向您道歉。”

福田正义觉得这个强硬的女人真让人头疼，她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不肯妥协。他现在需要她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的计划，而不是动不动就质问他，阻挠他。“这件事情，我会亲自写报告上报给总部的，如果有问题，由我来承担后果，绝不会连累到您。请放心。”

肖凡的头一下子扬了起来。她用一种超然的眼光审视着福田正义。她觉得福田正义之所以极力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无非是从中拿到了好处，但又不肯直说。她是一个诚实的人，不愿意做那种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别人的事情。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请福田先生原谅我不知深浅，冒犯。告辞了。”她说完就走了。

望着肖凡的背影，福田正义耸耸肩。在他看来，肖凡这么生气实在是难以理解。“到底是女人。”他轻笑了几声。

这时候，电话响了，响了好几声，他也懒得接，年轻的女秘书赶紧走进来拿起了电话，“好的。您请稍等。”女秘书用手掌捂住电话，轻声说道：“福田先生，是您父亲。”

福田正义抬起手，接过了话筒。

“啊，父亲大人，是您呀？”他抬抬下颌让秘书出去，自己舒适地坐了下来。“您身体好吗？……嗯，我啊？挺好的。您放心吧。”

“正义啊，我今天请了池内先生和大卫•贝勒来家里吃饭，我们正在讨

论伦敦期铜的走势。”

“唔，那很好啊！”

“你在鲸鱼公司那里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

福田正义把囤铜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记住，不能浪费时间。”

父亲福田俊仁吩咐他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完全可以利用鲸鱼公司这个平台来做。他还将福田家族在中国矿山所持的股票全都转到了福田正义的名下。这样福田正义就可以利用汇川投资的渠道进行投资了。

“是。”

对父亲的吩咐，福田正义可不敢怠慢，他立刻表示遵命。

12 LME的冰山一角 国际大鳄密谋操纵期铜

“好啊，那就让他们来吧！”大卫•贝勒的气势一点也没减，“中国企业不是有很多可供交割的现货铜吗？好啊，最好亮亮家底，把这些现货铜也逼得他们吐出来！”

东京。

福田正义的父亲福田俊仁正在家里招待朋友。这栋白色的欧式别墅，庭院很深，空气中飘着一股花香的味道。福田俊仁坐在客厅中间的沙发里，同时在座的还有池内大作和另外一个肥胖的洋人——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戴着宽大墨镜，他叫大卫•贝勒，一个投资界的天才。

福田俊仁坐在茶几前，喝着女佣人端来的茶水，安静地听着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等人的讨论。

“中国市场对铜的需求约占全球总需求的三成，也许以后会达到四成、五成——我看过美林、高盛、JP 摩根、瑞银的分析报告，他们都认为铜价势必走高。”

池内大作微笑着点头，“现在全球市场都处于亚洲交易时间，噢，或者还不如说中国交易时间。”

池内大作六十多岁了，他头发全白了，头顶基本秃了，眼睛小小的，就像一道长缝，耳朵很大，耳垂垂下来，神情警觉。他是鼎鼎大名的池内商社的社长。这个综合商社的投资领域十分广泛，从军工到手机都有投资。他手上的都是一些最有实力的机构投资商。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几秒钟之内做成50 亿美元这样的大交易。

“对，中国是一个有钱的大买家，他们攥着钱到处买东西！”

大卫•贝勒端着一个大玻璃碗，里面装满了小块巧克力糖，他把玻璃碗放在鼓溜溜的肚子上，从里面捞着巧克力，一边剥着糖纸，一边呼哧呼哧大嚼着说：“中国要新建的高铁里程有几万公里，无数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还有数不清的水利工程、大桥、公路，需要进口多少铜？算一算就知道！有了这样的大买家，铜价不涨才是怪事呢。”

大胖子大卫•贝勒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怪兽。但是在国际大宗商品交易圈里，贝勒基金可是大名鼎鼎的。贝勒基金的总部在纽约，专做大宗商品的对冲基金。大卫•贝勒精通大宗商品的操作，而且他对所有能赚钱的东西都感兴趣——石油、贵金属、大宗商品，也有本事随时调出几十亿美元投入市场。

有人说大卫•贝勒控制的资金总额至少高达500 亿美元或者更高。当然，这也许只是传说。不过他手里肯定掌握了200 多亿美元的可投资资金。

“哎！我说，你们俩到底怎么想的？”

大卫•贝勒把五颜六色的糖纸捧到一块，用长满茸毛的有力大手把它们使劲搓成一个大球，身子向后退了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个晚上都在说些废话，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不想运球上篮？嗯？”他像投篮一样把糖纸球抛向天空，然后又用手接住。

“你是个生意人，怎么总那么心急呢？”池内大作用眼角扫了大卫一眼，用冷漠的语气说，“我们总要多掌握一些材料才能动手啊！”

“哼！除非我们能进入高盛和JP 摩根的数据库看看他们的投资方向，可惜我们做不到。”大卫•贝勒白了池内大作一眼，随后又看了看福田俊仁。

福田俊仁慢慢悠悠地说：“大卫，这事很敏感，不能轻举妄动。”

大卫•贝勒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跟你们说起过那件事情吗？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我们要是先悄没声地干起来，肯定能赚大钱。”

池内大作有些嘲弄地说：“就你说的那件事？能有多大参考价值？”

原来，上个星期，大卫•贝勒去纽约参加了一次重要的期铜会议，与会的都是全球顶级的行内人士。业内人士坐在一起，详尽探讨了期铜的走势。大家一致认为，铜的需求量肯定会上升，而中国是最主要的原因。在会上，他的好友向他介绍了一位著名铜矿的首席执行官。

大卫•贝勒回来就绘声绘色地告诉福田俊仁和池内大作，讲得津津有味，“他可是全球知名的铜生产商之一，全球铜业的风向标。我姑且称他为‘铜先生’吧。开始我以为他是个冷酷的人，可是随便地聊了一阵儿，我们一见如故。后来‘铜先生’又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做客，他对我说：‘朋友，我很欣赏你，所以乐意对你透露一个消息——华尔街那帮人可能要和智利的铜生产商之间做一笔交易，一桩大买卖。’然后他飞快地说了几个圈内人的名字，我当时就傻了。‘铜先生’说：‘今年铜价已经涨到3500 美元/ 吨了。明后年还要涨，铜价也许会翻番甚至更高，你相信吗？’我当时就问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消息呢？我们并不太熟啊。’‘铜先生’听了之后哈哈大笑，‘你不是有名的金融人士吗？你们金融家的力量是不可低估的啊，我们需要你们的参与。有钱大家赚嘛。’当时我就说：‘您真是太慷慨了——这可是一份大礼啊……’”

大卫•贝勒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还是有些激动。因为他一直在说，喉咙很干，就抄起茶几上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

“又来了。”池内大作摇摇头说。

“好了，好了，”福田俊仁伸手在池内大作的胳膊上捅了一下，“大卫说得有道理，你难道没听说吗？两年前，中国从智利进口铜的数量就超过了美国，成为智利铜最大的进口商，也是全球最大的铜买家。我倒是对大卫的消息比较相信。”

“就是。”大卫•贝勒一本正经地说，“此事事关我的名声和信誉，我对别人可是守口如瓶的。你们要是不想做，我可就找别人了——到时候你们可别后悔。”

“咱们还是干吧，池内先生！”福田俊仁道，“这肯定是一个很够劲儿的投资。咱们一起干。”

“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快就做决定吗？”池内大作还是有些犹豫。他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什么事情都要先怀疑一番，“有没有风险啊？”

“风险总会有一点吧？只是一笔惊人的收入……而且是免税的。”

“我觉得还是谨慎点好。”

“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大卫•贝勒拍打着手掌说，“期货市场比什么市场都更像赌场，它们不会等着你做好准备之后再启动的，只能提前，不能犹豫！”

福田俊仁向后靠在了椅子上，露出浅浅的笑意，“那做吧。”

听到这话，大卫•贝勒喜出望外，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紧张地问：“池内先生呢？”房间里一片静谧。“试试吧。”池内大作有些心神不定地回答。大卫•贝勒高兴得手掌向外想来个击掌动作，池内大作只能心不在焉地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池内大作慢吞吞地说：“先投5 亿。”

“5 亿哪够？池内先生，这能算下注吗？”

大卫•贝勒一脸的不高兴。

池内大作用极慢的语调说：“我们总要投石问路吧？你说呢，福田先生？”

福田俊仁跷着二郎腿，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一个点，不发一言。

“这个说法真是傻透了。”大卫•贝勒坐直了身子，咕噜道，“池内先生——您要相信，这是一个准确的消息。我可不是乱说话的，目前业内很多人的反馈都印证了‘铜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

“别搞砸了，大卫。”池内大作警告他说，“我们毕竟不是高盛，也不是摩根大通，当不了大庄家。我们需要沉着冷静，绝不可鲁莽行事。”

“别跟我长篇大论的！”大卫•贝勒拱起腿嚷道，“我明白这个游戏该怎么玩。”

“好了！别吵了。”福田俊仁微微皱起眉头，“如果他们真的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拉升铜价的话，我们大可以进场玩玩。”

“这就对了。”

大卫•贝勒拖着沉重的身子穿过屋子，希望找到点什么吃的东西。

“真该死，我肚子又饿了。”

“可我们两个小时前才吃过了晚饭。”

“可是我又饿了。福田先生，我们应该吃点东西。”

“真拿你没法子！”

福田俊仁吩咐佣人准备夜宵。

“大卫的胃口真让人羡慕，”池内大作自言自语，他瘦瘦的，“就凭大卫这个滚圆的肚子，我们肯定会发财。”

“切！”大卫•贝勒拿起桌上的葡萄扯下几粒扔到嘴里，嘴角漾起一些果汁。“胖人向来是最靠得住的！不像你们这些瘦子，心眼那么多！”

管家走进来深鞠一躬，毕恭毕敬地说：“福田先生，夜宵准备好了，请客人上楼用餐吧。”闻言，福田俊仁站了起来，笑着说：“二位请吧，略备薄酒，赏光填填肚子吧。”

“我肚子都咕咕叫了！”大卫•贝勒抱怨说。他们抬脚踏上廊道，来到楼上的餐厅。

这间餐厅的式样完全是日式的，刚才那几个穿着西装的侍者不见了，换成三四位穿着和服木屐的古典美女，不断地送来精美的食物和美酒。

说是夜宵，其实很丰盛的——寿司拼盘、松脆的天妇罗、铁板烧、香煎猪扒、烤鸡肉串、日本清酒，菜肴摆放得十分精致养眼，令人垂涎。

“好极了。”

大卫•贝勒在餐桌前坐下来，看到这么多好吃的，他乐得眉开眼笑，下手就抓了两个寿司塞进嘴里大嚼。

池内大作不吃。他说自己不饿，只是用一只手支着面颊，沉思地看着大卫•贝勒大吃大嚼。福田俊仁也不想吃，可他是主人，只能陪客似的喝了点鲣鱼海鲜汤。这种慢火熬制数小时的高汤，味道非常鲜美。

大卫•贝勒食欲旺盛，一个劲儿地埋头狼吞虎咽。桌上满满的菜肴在大卫的超级胃口前就像被开膛破肚的死鱼，一会儿就会连点渣滓都剩不下了。

“我知道那帮人为什么想串通在一起推高铜价，因为他们手里攥着许多智利铜业公司的股票。”大卫•贝勒粗声说，“你们没注意吗，最近智利矿业股票的行情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池内大作略略放松了一些，说：“这真是个好消息。”他手里也有不少智利矿山的股票。

福田俊仁却另有所想，“不会只是这么简单吧？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他抬着眼睛看着大卫•贝勒。

“中国。”

大卫•贝勒恶狠狠地把一块炸虾塞进了嘴里，把腮帮子努来努去，“——中国想从智利那里进口铜，智利的铜矿每多卖出一吨铜，‘铜先生’他们就能多拿到一吨铜的钱。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想想看，如果铜价翻倍甚至翻十倍的话，他们岂不是挣得越多吗？”

“另外，智利的地壳总是不那么稳定，多地震、多海啸，只要它一地震，矿山就会停工，就会影响铜出口量，铜价怎么会不涨呢？而且，他们的工人总是在闹罢工，这都是绝佳的炒作借口。”

他洋洋得意地继续说：“有了中国这样的大市场，再有华尔街的大家伙们和这些智利大铜商联手做战，市场肯定会按照他们的意图转个大弯的。”

听到这话，饭桌上几个人都默不做声。池内大作和福田俊仁已经更加确信大卫•贝勒的话了，最后还是池内大作打破沉默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后台老板就很容易猜到。”

“谁？”

池内停了一下说：“只要想想看，谁是LME 的第一大股东和第二大股东就知道了。”

“你指的是高盛和摩根？”福田俊仁皱了一下眉头。

“除此之外，谁还有这么大的实力？”池内大作纯白的眉毛下，黑色的眼珠倒是显得很亮。

“高盛真的看好铜和铝吗？”福田俊仁蓦地笑逐颜开，露出一副很温顺的样子。“天哪，我们更得赶快行动了！”

大卫•贝勒啃着日式香煎猪扒，头也不抬地说：“上帝，这猪排煎得太好吃了。我爱死它了。”他把蜜汁浇在猪扒上，仔细将每条肉缝都沾上蜜汁之后，然后把整块猪扒塞进嘴里，弄得满手都是蜜汁。福田俊仁命令般地弯了下拇指，侍者赶紧送上洗手指的水，小心翼翼地侍候大卫•贝勒擦干净手。

“知道高盛他们会怎么干吗？”

大卫•贝勒的眼睛又在餐桌上扫描起来。虽然他现在肚子饥意全消，但还是抓起旁边的烤面包，在上面涂了厚厚的黄油，大口吃起来。

“嗤！知道高盛他们的交易规模有多大？”池内轻拍膝头说，“高盛他们的业务涉及矿山、铜贸易、交割仓库、期货交易，他们既拥有现货，又拥有库存，拥有整个产业链，又是LME 的大股东，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天文数字的资金，交易的全都是巨额头寸，得天独厚。”他啜了一口清酒说：“他们只要紧一紧LME 的出库量，铜价马上就涨上去了。”

“是的。”

福田俊仁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搭在大卫•贝勒的肩上，轻轻按了按。

“LME 的库存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他停顿一下，微笑地说：“LME 每天核准的出库量是有限的。即使库存有的是货，那些心急如焚的厂商也拿不到，所以很容易制造出现铜紧缺的假象。而那些真正的买家举着交割单准备提货的时候，经常要等上几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有的甚至要等上一两年。”

“这是LME 的老把戏了。”

“毋庸置疑，谁手里有现货，那可就值钱了。”

“这消息对哈斯先生可是好事，听说他手里可有不少现货啊。”

“对啊！我听说他还在中国买入了不少矿山呢。”

如今池内大作的银行也在帮助哈斯把一笔资金投资在矿山中，所以他很清楚。

听到这里，只顾吧嗒吧嗒喝汤的大卫•贝勒抬起头来，他吃得很卖力，额头上已经是汗涔涔的了，他不得不掏出手帕猛拭脸颊，然后把皱成一团的手帕顺手一扔，问道：“哈斯先生还在忙着并购中国的矿山吗？”

“是啊。我听儿子说哈斯拿出整整三分之一的矿权质押给了银行，就是为了收购更多的中国矿山。”

“我真弄不懂，哈斯先生干吗要急着帮助中国开发那些贫困地区？联合国给他发勋章了吗？”

“他不是在挖矿，傻瓜，”池内大作瞥了一眼大卫，有些轻蔑地说，“挖矿早就成了19 世纪的老古董了。谁还会这么干？”他顿了顿，接着说：“哈斯先生在中国买下了矿山，做出勘探开采的样子，不过他也只是探而不采，但这些矿山在他手上可是绝佳的炒作题材——只要他用大份额买下中国的矿业上市公司的股票，那就足够他们在中国的资本市场上翻江倒海、折腾一气了。而且他还可以通过矿山从中国的银行借出大笔贷款，去买入更多的现铜，把它们送进LME 的储备仓库，作为在期货市场上的现货筹码，多么绝妙的安排啊！”他的思路很快，几句话就把哈斯的想法点破了。

“下大饵必能钓大鱼。”福田俊仁露出理解的笑容，“如今中国的贷款条件比较宽松，比向美国人借钱要便宜。”

池内大作露出一丝微笑。“言归正传吧！现在市场上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那些大空头——那些持有LME 空头头寸的投机者，他们手里有不少远期期货合约，要是他们大幅抛单的话，肯定会对铜价造成沉重打击。”

“哼！这绝不可能！”

“为什么？”

吃完饭，侍者送上咖啡和雪茄，大家点上了雪茄，舒舒服服地坐着。大卫•贝勒举着粗粗的雪茄，吞云吐雾地说：“谁是大空头？谁是世界上最大的隐形库存持有者？是中国的企业。他们一般不会高调亮相，而是悄悄买入期货合约，但他们对我们来说是透明的。”大卫•贝勒沾沾自喜地说，“二位听说过那个神秘的中国操盘手高迈吗？”

“高迈？”

“对。”大卫•贝勒说高迈是LME 上的一个非常低调神秘的操盘手，几乎没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我相信他就是中国企业派出的大空头。”

“既然这样，”池内大作抬起头，稳稳地说：“我们就钉死这个大空头，把他逼出来。”

“那我们要分工合作喽？”福田俊仁闻听此言，情绪有些亢进，一闪而逝的微笑里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冷气，但他马上垂下眼睛，下垂的眼皮遮住晶亮的双眼，“来个多逼空。”

“逼空又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大卫•贝勒轻松地说，“只要我们卖出看跌期权，买入巨额多仓，还怕那中国小子藏得住？”他还气势汹汹地做了

个手势。

“不，大卫，不要轻敌。”池内大作面无表情地看了大卫•贝勒一眼，“中国企业手中应该有足够平仓的现货。”

“好啊，那就让他们来吧！”大卫•贝勒的气势一点也没减，“中国企业不是有很多可供交割的现货铜吗？好啊，最好亮亮家底，把这些现货铜也逼他们吐出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饱。”

吃饱喝足的大卫•贝勒往椅子里一仰，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美美地说，“福田先生，你家厨师的手艺太好了，撑死也值得。”

13 汪长龙回忆过去

人们不再满足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淡生活，而是疯狂地向一切能下手的东西下手——大山、土地、植物，甚至淡水等自然资源都成了发财致富的对象。被钱弄疯了的人们肆无忌惮地向自己的大地“母亲”下手——割开她的皮肤、切断了她的血管、砸碎了她的骨头、掏出了她的骨髓、剜出了她的肌肉、喝掉了她的血液，宽厚仁慈的大地母亲也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任这些不肖的子孙狠毒地对自己东挖西砍，北剜南切。当她感到疼了的时候，只能半蒙着脸，伤心地张开了嘴巴呻吟着，希望这些疯狂的孩子能放过自己。

天色已晚，一缕鲜艳的红晕在天边映衬着，将云的边缘也染红了。汪长龙拿着羊鞭，孤孤零零地站在崖顶上向对面看着，沉默地望着大青山矿的方向。

大青山矿早就开工了。

原本满眼绿色的大青山已经成了光秃秃的荒山，整座山体被挖得惨不忍睹，只剩下灰白色的石头，泛着如死尸般的光线。黑乎乎的矿渣被随意倾倒在地上，矿渣里的放射性元素慢慢渗入地下，随着地表下错综复杂的丰富脉络向四面八方蔓延。选矿用的硫酸在地上留下大块的白色痕迹，泥土上覆盖着一层像砂糖一样的结晶体，那是被化学药水腐蚀过的痕迹。这样的土地上已经没有一根草、一棵树能活着了，只有几簇硬邦邦灰白色的芒草，这些失去了绿色生命的植物顽强地从有毒的土壤里冒出头来，随着风左右摇摆着，它们的存在反而使得荒凉的大青山显得更加孤寂。

这座山早晚会被挖空的。

汪长龙想。

自从大青山发现了矿，它就遭了殃——无数的竖井、坑道像针管一样横七竖八地插进大青山的深处，窄窄的，很深。巨大的山体内部就像是蜂窝煤一样，上下左右，全都布满了坑洞和深穴。可挖矿的人还觉得不够，整天炸山、挖巷道、打斜井。巨大的冶炼矿砂的炉子显得挺笨重，几根高大的烟囱耸立着，有毒的浓烟从烟囱里滚滚冒出，升腾着直冲云霄，当风从烟囱口呼啸而过的时候，一股刺鼻难闻的酸味顿时就弥漫开来，夹带着矿石颗粒和金属粉尘的空气无声无息地进入人们的气管，附着在脆弱的肺叶里，久而久之，不知道会得什么样的怪病。

蝴蝶村的村民早晚会被这座矿山害死的。可是大家对这一切都司空见惯了，他们甚至不再去谈论它们了。

汪长龙心事重重地想，要是大青山里没有矿石该多好，那它就不会引来这么多外人对它左挖右铲的了。蝴蝶村的人们也可以像以前那样平静而幸福地生活了。

过去的大青山多么美啊。

汪长龙总也忘不了当初大青山还没有被开采时的样子——那时候，大青山苍翠葱绿，郁郁葱葱，长满了树木和各种各样的植物。它披着鲜绿色的斗篷，在空碧的苍穹下平静地矗立着，满心欢愉地看着山脚下的农田和村庄，清澈的流水潺潺地奔流着，流到下游的村边，滋养着住在那里的人们。

那时候，一年四季，大青山的景色都不相同，连绵不断的山峰宛如一排锯齿，漫山遍野是绿林起伏，山上开满了野花，白色的、天蓝色的、粉红色的、紫罗兰色的，应有尽有。稠密的树木生机勃勃，一棵一棵地挨着，几乎连一点儿空地都没有。蜿蜒的树根、潺潺的流水、丰饶的食物，大青山慷慨地护佑着众生。很多可爱的鸟儿在树上筑巢安家，它们自由地飞翔着，在和煦的阳光里快乐地和鸣，嗓音清亮婉转，让人的心情也变得舒畅清扬起来，一些小兔子、獾子啊什么的小动物也会经常跑出来觅食。

从祖辈起，汪长龙一家就世代居住在蝴蝶村，他熟悉大青山的每一寸土地。山里有无数的宝贝，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村民很熟悉它们，谁家缺点什么，都可以上山上去采。小时候，他就经常上山采蘑菇、野菜、石耳，有时候还会打点野味带回去。

他最喜欢站在大青山对面的山崖上望着它，只见满眼郁郁葱葱，翠绿的青山与碧蓝的苍穹衔接在一处，美得让人心醉，从头顶一直醉到脚跟。每到收获的季节，蝴蝶村的空气都充盈着一种喜悦的气氛，宽广的麦浪在微风的徐徐吹拂下，如波涛一样，一浪接一浪脉脉地涌动着；果树被沉重的果实压弯了枝头；牛羊在收割完的田地旁惬意地吃着草；鸟儿在打完粮食的禾场上捡拾着漏掉的禾粒，一派乡间的丰收场面。干完一天农活的村民们回到家，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有的抽着烟，有的喝着水，闲散地聊着家常。

汪长龙特别怀念童年时候的生活。那时候的生活是漫长而充实的。每当大人们在地里干完活，到了午间吃完饭，他最喜欢跑到看瓜人的棚子里睡觉。他喜欢把草帽压在自己的脸上，透过竹篾的缝隙看着头顶的蓝天，湛蓝剔透得像一块晶莹的宝石；他鼻子里闻着庄稼清香的味道，耳朵里听着蜜蜂嗡嗡嗡振动翅膀的声音，眼睛看着蝴蝶、蜻蜓飞来飞去，一会儿眼皮就不知不觉地合起来，慢慢进入了梦乡。

那个时候，大地如此安稳、平静，躺在她的怀抱里，人如同躺在慈爱母亲的臂弯里一样安全放松，她守护着你，爱抚着你。美美睡了一觉，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想刚才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再四处看看，什么都没有变，一切还是闲散而安逸的。于是他慵懒地打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个懒腰，然后从地里摘点黄瓜、西红柿，到小溪边洗干净就大口地吃起来，味道分外香甜可口。有时候他还会跳到清冽的河水中尽情嬉戏游泳，偶尔还会捞上几条鱼。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后来，他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儿子。那时候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足，但是平安踏实。他本来以为自己能这样安稳恬淡地度过一生，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一切都变了。

人们不再满足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淡生活，而是疯狂地向一切能下手的东西下手——大山、土地、植物，甚至淡水等自然资源都成了发财致富的对象。被钱弄疯了的人们肆无忌惮地向自己的大地“母亲”下手——割开她的皮肤、切断了她的血管、砸碎了她的骨头、掏出了她的骨髓、剜出了她的肌肉、喝掉了她的血液，宽厚仁慈的大地母亲也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任这些不肖的子孙狠毒地对自己东挖西砍，北剜南切。当她感到疼了的时候，只能半蒙着脸，伤心地张开了嘴巴呻吟着，希望这些疯狂的孩子能放过自己。

可是，没人听到这些，没人在乎这些，人们依然疯狂，依然贪婪，依然没有止境。人们用最先进的探针狠狠地向她的心脏刺去，只是为了探知那里是否还隐藏着他们所不知道的宝贝。大地肢解截损，甚至每根骨头都被砸断了，她再也无法伸出柔软的双臂爱抚她的孩子，再也无法生长出丰富的植物花草，再也无法供养那些小动物们，她只能瘫软在那里，任她爱抚过的孩子们敲击她的心脏、割断她的血管、夺取她的生命。而那些站在一旁，从世界各地赶来等着攫取宝贝的商人们则喝彩鼓掌，高声叫好。

偶尔，汪长龙还是会在地旁睡，可地不稳了。庄稼再也没有以往的清香和甜滋滋的味道了，蜜蜂、蝴蝶、蜻蜓，甚至连燕子也看不到了。渴了，他只能喝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白开水，再也不敢到小溪边掬起一捧水就喝了；饿了，他也不敢从地里拿黄瓜、西红柿吃了，它们早就被化学农药污染了。当他躺在瓜棚里，盖上草帽，从竹篾里瞪着灰蒙蒙的天空时，再也睡不着了，他再也感受不到小时候那种安全和放松，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他觉得地下那些深黑不见底的空洞，就像大出血后留下的烂疤一样，那是一种从地壳深层的缺口处透射出来的可怕的黑暗，那黑暗中回响着巨大的爆裂声、雷鸣声，似乎随时准备吞噬地面上的生者，准备让人们去填补地下千疮百孔的空洞，让人们赎罪。

那是大地母亲的报复，她的绝唱。

汪长龙捂住胸口，使劲压抑住一阵想要咳嗽的欲望。

20 世纪90 年代，地质队四处勘探考察，在大青山里发现了稀土矿，于是他亲眼看到大青山被圈了起来，一架架挖掘机械开了进来，杂乱的人群进进出出，起重机、挖掘机、捶击机、粉碎机，轰鸣的机器整天吵吵闹闹。大青山翠绿的斗篷被粗暴地扯掉，露出了裸露的青白色山石，原本坚实的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留下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坑洞。

为了挣钱，蝴蝶村的村民也被吸引了过去。原本在家里种地的壮劳力都纷纷扔下锄头下了矿；女人们生完孩子，也把孩子往老人怀里一塞，去矿上打工了。蝴蝶村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搞乱了。

汪长龙也是这样。

他曾经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壮劳力，每天在幽暗的矿井里，他可以抡上铁镐连续采上十几个小时的矿石；在曲曲折折的坑道里，他可以不知疲倦地拉着沉重的矿车飞奔；在地面上，他强壮的双臂可以轻轻松松举起二百多斤装满矿石的麻袋，往肩上一扛就能大步流星地搬走。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健康。

可后来，他的身体却一点点坏起来，时不时地感到胸闷、胸痛、气短、咳嗽，浑身瘫软无力，现在不要说二百斤的矿石，就是二十斤的粮食，他提起来也感到特别特别吃力。现在家里的重体力活只能去找邻居们帮忙，或者让妻子去干。他整天只能像个废人似的坐在这里放羊。要是没有矿山，那他就不可能得这种可怕的尘肺病，就不会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死了。

汪长龙的心里一阵刺痛，肺部似乎也抽搐地抖动着。

他听人说起过，这种病重了之后，不仅干不了活，下不了地，最后甚至都不能躺平了，只能跪在床上等死。那将是何等可怕的景象？

汪长龙突然感到一股惧意。他慢慢地朝着一块平展的大青石走去，靠着它坐了下去想休息一会儿。他抬起毫无表情的脸，茫然地看着前方，一阵突来的山风从他脸上吹过，头发被吹散开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衣服也被风吹得不住地舞动着。风中裹挟着复杂的气味，前两天刚刚下过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腐烂树叶的气味，还混合着一种酸酸的化学味道。他轻轻拂平头发，用力撑住身体站了起来。站直之后，他又恋恋地看了半天，不愿意离开山崖。

不知道几年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看着大青山了。

风太大了，他必须回去了。天色也越来越暗，他必须赶着羊群回去了。顺着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汪长龙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手指还不时触弄着灌木和野花，想到自己也许有一天再也见不到这些花花草草了，他的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苗小梅。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只有17 岁，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正午，她轻盈地走着，举着一把红色的阳伞。在农村，很少会有人举着阳伞的。她那天穿着白色的衬衫、红色的裙子，在火一般的太阳下从容地走着。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汪长龙的心就一阵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跳出来了，血液在脑子里汩汩地流着，他觉得苗小梅和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孩子相比都不相同。他隐约记得，那天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好像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容。后来他才得知，她是邻村的，刚刚高中毕业，被借到蝴蝶村当半年代课老师。

苗小梅清秀美丽，性格活泼开朗，课也讲得好，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很快，蝴蝶村的小伙子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到学校门口转悠，就是为了能借机看看她。只有汪长龙从来不去。他觉得对他而言，她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遥远而不真实。有一次夜里下暴雨，小学校的屋顶漏了，汪长龙和几个小伙子赶忙连夜去帮助修理屋顶，他冒着雨，蹲在地上削着木榫子，雨水和着汗水他全身都湿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雨突然停了。他抬起头，发现头上罩着一个红色阳伞，撑伞的是苗小梅。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后来，汪长龙不仅帮忙修好了屋顶，还把学校里坏掉的桌椅板凳都给修好了。从那以后，两个人熟悉起来。苗小梅经常会叫他过来帮助修修补补，老实巴交的汪长龙有求必应，而她则会给他讲很多有趣的事情。

他还记得苗小梅借调结束临走的前一天，主动来找他告别。“明天我要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她向他微笑着，似乎在鼓励他。他却用蚊子一样微细的声音说：“没有。”她笑了，仔细端详着他。“你希望再见到我吗？”“嗯。”他用力点点头。“那你会去找我吗？”他又用力摇摇头。“为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一言不发地咬着嘴唇。“你讨厌我？”“不不！不是！”他记得自己当时脸红了，其实他早就偷偷地爱上她了，可是“喜欢你”那三个字就像噎在嗓子里的三个大核桃，怎么也吐不出口。她看着他窘迫无助的表情，笑了。

第二天，村里所有的人都来送她了，苗小梅撑着来时的那个红色阳伞，看到汪长龙，她收起了伞，走到他面前，把伞递到他的面前，说了一句“送给你。”汪长龙呆呆站着，半天才慢慢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苗小梅走了，才有人提醒他，“长龙，苗老师是不是看上你了啊？”事后他才知道，真的是——她真的喜欢上他了。汪长龙不知道她喜欢自己什么，后来她说喜欢他忠厚老实，勤劳肯干。过了几年，他们结婚了，又过了几年，苗小梅生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那是全家人最幸福的几年。

如果自己没有下矿，没有得上这种倒霉的怪病，他们一家人应该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和苗小梅也能同栖同宿，白头到老，相伴一生的吧。可是自从他得上这怪病后，苗小梅就沉默了许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说笑笑，脸上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常挂在唇边的温柔微笑了。她总是沉默不语，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干活。如今，刚刚四十出头的她已经是满脸细纹，身材虽然苗条，但繁重的家务已经使她的腰过早地微驼了，走起路来再也没有过去的轻盈和灵动，举止也有些蹒跚了，看起来苍老得像个老太婆。

他知道，苗小梅是个要强的女人，她不愿意在人面前示弱，凡事总喜欢做到最好。可是她却不幸嫁给了自己。汪长龙想，她当初干吗要选自己呢？以她那么好的条件，就是找一个城里人也不难，可她却偏偏选中了自己。这是她的不幸。要是过几年自己真的不在了，那她不就孤苦无依、独自一人了吗？到那个时候，谁来照顾她？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回到家，苗小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就是去山上坐了一会儿。”

“你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他看着苗小梅疲惫的、黧黑的、苍老的面庞，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她年轻时举着红色阳伞的美丽形象。汪长龙嗓子里一阵窒息，憋了半天才说：“还那样呗。”

“长龙，要不然咱们去省里的医院打听一下，看他们能不能给咱们出个手续，咱们也好找曹子彬要钱呢！”

“去省里的医院？”汪长龙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来，半天才捂着胸口说，“咱有那钱吗？来回路费怎么办？住在哪里？看病得多少钱？人家不给咱们鉴定怎么办？”

“这——”

苗小梅久立无言。其实她已经打听过了，要是去法院申请民事赔偿的话，必须要有省里专门的医院出具的职业病鉴定和工伤鉴定的证明。但开具这证明的前提是必须有用人单位的劳动合同、健康体检档案，而曹子彬从未和矿工们签过劳动合同。如果没有合同，人家医院根本不可能给你出证明，想讨回个公道就更不可能了。

“可就这么着了？不明不白啊？”

“那又能怎么样？”他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你惹得起卢守云这伙人吗？胳膊拧不过大腿。”

“卢守云和曹子彬这些年捞了多少钱？卢守云刚刚买了三条藏獒，凶得很！一条就值二十万块钱！曹子彬又买了一辆新奔驰，在城里买了好几套别墅了，还包了三四个相好的！可咱们家呢？连饭都吃不上！还有你的病！怎么办？不治了吗？”

“算了，我认命了。”汪长龙双手抱住脑袋，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蹲着。苗小梅皱皱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4 蝴蝶村的征地风波

“这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占农田！还有没有王法了？”苗小梅声嘶力竭地喊道。“什么王法，我就是王法！”曹子彬脖子一扭嘴角一撇，狂妄地说。

大青山矿仍然忙忙碌碌的。

一大堆挖矿的设备和吊车都开动起来，几条传送带哗哗不断地运送着矿石。各种矿石（尤其是稀土矿石）每天源源不断地被从地下采出来，运到传送带上，负责选矿的工人确定好矿砂的品位，将它们挑拣分装到不同的口袋里。那边有六七个人正在为这些装满矿石的麻包清点数目，然后分门别类地装到大货车上去。

每天一辆接一辆的卡车、越野车、面包车像走马灯似的开进了蝴蝶村，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车上的货和人都被颠得东倒西歪，翻起一阵浓浓的沙尘，呛得人直咳嗽。

这些车从蝴蝶村的土路开出去，开过县道、国道，有的北上，有的南下，一吨吨矿石就被送往四面八方的地方去，有的运到火车站，有的运到港口。一个星期之后，几百吨的稀土精矿就将从大青山运出来, 运到上海港，一艘即将装船的稀土运输船正停泊在港口，它们很快就会离开中国。估计两三天后即可抵达日本。

这自然是福田正义的杰作。

这天，曹子彬来到村委会办公室，一屁股坐下，气哼哼地说：“姐夫，外商要咱们每月增加两倍的稀土矿砂开采量，这多出来的钱谁给投啊？”

“谁给你说每月要增加两倍开采量的？”

“你咋忘了，不是那个福田先生说的吗？”曹子彬坐在桌子对面，无奈地看着卢守云，说，“要达到这样的产量，我至少还得再多雇50 名工人，还要增加矿山设备和投入，外商又不肯投钱，这笔钱谁出？”

“哦。”

卢守云皱着眉头，他倒了一杯茶水，推给曹子彬，“喝点水，顺顺气。”

曹子彬拿起茶杯，吸溜吸溜紧喝了两口。“姐夫，你得给想想办法啊！要真是要保证这么多的高纯度矿砂，现在矿山的规模可就不够了。而且更要命的是挖出来的矿砂放在哪儿？”

卢守云沉吟了一下，“外商派来了工程师，他们勘探的结果是大青山矿旁边的望儿山上也有稀土矿，还说那个地方属于富矿带，外商的意思是想让咱们把望儿山的矿山也转让给他们，他给咱们30 万元的转让费。”

“30 万哪？那敢情好。”

“那座山也荒着呢吧？”

“除了有些村民在上面种了点果树外，就是一些人家的地了，跟荒着也差不多了。”

“算起来能有多少户？”

曹子彬想了想，“大概四五十户吧。”

“嗯。”卢守云掏出烟袋，拿出烟丝，慢腾腾地装上一斗烟，曹子彬帮他划上火柴，卢守云深吸一口，烟丝很快燃着了。“我有个主意。要是我向上面申请，咱们在望儿山再弄一个矿，不就啥都解决了？”

“再弄一个矿，那多麻烦啊？还得办不少手续呢！”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卢守云吸着烟袋，慢吞吞地说，“我们不把它算成矿山生产用地，只是作为大青山建设尾砂库这样的开发用地，这样的话就好批了，而且还可以算作县里的财政性支出，县里把钱拨给我们——外商那边还有一份转让费——我们不就两边赚钱了……”

“天呀！姐夫，你这脑袋瓜子也太好使了！”曹子彬明白过味来，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你的意思是把那块地算成生产开发用地，那外商不仅能拿到矿，我们还能拿到一大笔补偿款呢！”

“你这脑袋不也转得挺快的吗？”卢守云满意地点着头说。

“可上面能答应吗？到哪里去搞这批文呢？”

“我去找江副县长，让他想想办法。”

说着，卢守云就让曹子彬开车去县上找江永清了，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我都想好了，要是我们圈1000 亩地的话，就按一亩地2 万块钱的补偿款算的话，就是2000 万，我们村里一共是300 多户，估计能占上地的也就几十户，一户给他们个两三万块钱，就算是100 来万吧，剩下的1900 万，咱们就可以分了，油水不少哇！”卢守云的眼睛闪着亮光——一种贪婪的亮光。

江永清沉吟了一下，打着官腔说：“说起来这也不是办不到的难事，只是有点麻烦，你得容我点工夫。另外，外商那边也得打个招呼，还不知道人家乐意不乐意呢。”

“他既能拿到矿又不用花钱，有什么不乐意的？”曹子彬嘴快地说。

“是啊！”卢守云也帮腔道，“有了批文就能走财政拨款，再退一步讲，有了批文还能贷款呢，我们自己还能搞个房地产开发公司了。关键是批文。”

江永清点点头，“你们也明白跑批文是最难的？要打点的。”

卢守云立刻会意地说：“你留大头，我们要小头。”

“1500 万归我？”

“对。”

江永清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轻松神态。

“行，我试试吧。”

卢守云和曹子彬悬在半空的心也放下了。

过了没多久，江永清真的把批文拿到了。卢守云看着这份十几页厚的县政府办公室印发的《Q 县矿业尾砂库建设项目征地补偿安置实施方案的通知》。通知列举了具体的征地补偿实施办法。他匆匆忙忙地跑到村委会，“看看这个。”卢守云得意洋洋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文件，摆到了会计面前。

“呦，大叔伯，征地的事儿还真成了？”会计是卢守云的亲侄儿。

“当然真了。”

“嗨，您可真行！”会计仔细看着通知，一边看一边读出声来，“水田3 万一亩，旱地2万一亩，园地1.8 万一亩，还有青苗费、迁坟补偿、造塘补偿、房屋拆迁补偿，嚯，名目还真不少呢！叔，咱们总共占地面积有多少？”

“1500 亩吧。”

“按2 万一亩补偿算的话，也得有3000 万呢。这些钱属于财政拨款吧？”

“嗯，那当然了。”卢守云把这份红头文件影印往会计跟前推了推，“待会儿你写个告示，附上这个红头文件，但别把后面这些具体的征地补偿条件拿出来，记住啊！你只要告诉村民们这些地被整体征用了，其他的不用多写。”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有村民问你怎么补偿，你就告诉大家，政策还没下来，让他们等信儿。”

“大叔伯，你得告诉我一下啊，我们家那25 亩地该咋补偿啊？也让我心里有个底啊。”

“你急什么，有你大叔伯在这当领导，还能少了你小子那份不成？”卢守云笑着说，“肯定按最高等级补偿了。”

会计一下子兴奋起来，“太好了。”

老奸巨猾的卢守云又嘱咐说：“还有——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你要敢和你那多嘴的婆娘说一个字，你看我不拿擀面杖打碎了你的膝盖骨！”

“我哪儿敢啊。”会计沮丧地垂下了头。

“我们村干部一定要守口如瓶，谁要敢出去瞎说，我就撤他的职！”

“放心吧，大叔伯。”

于是，在全村不知情的情况下，由村长卢守云、财务和会计三人与县政府悄悄签好了一份征地合同。很快，江永清就以财政支出的名义，把部分款项打到了村委会的账上。卢守云和曹子彬乐得当天就开着车去了县上，找江永清喝上庆功酒了。

“村民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江永清神态悠然地问。这餐筵席很丰盛, 有极品鲍鱼、苏眉、冬虫草炖汤和龙虾刺身，三个人还喝着几万块钱一瓶的法国勃艮第葡萄酒。

卢守云痛快地说：“这还不好办，不过是三四十户的问题，让他们签一个同意卖地的协议就完了，表现好的就多给点补偿，表现不好或者捣乱的就不给。”

“要注意政策，不要引起矛盾。”

“江大哥，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卢守云办事你还信不过吗？”

江永清拍了拍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子，用手在空中一划拉，“不是我信不过你，现在的老百姓太精明，不好摆弄。”“我有办法。你放心吧。”

卢守云回到村里，就把那四十几户相关的村民召集来，简单说了一下征地的事情。“为了生产需要，我们要征用一部分土地。原则是先到先得，早到多得。征地条件是：水田8000 一亩，旱地6000 一亩，园地4000 一亩，还有青苗费和其他农作物的补偿。总之，补偿政策是很优惠的。另外，我还有一句话你们要听清楚——三天之内签署协议的村民有奖，可以拿到1 万元到5 万元不等的签名费，或者可以多算一些青苗费。但丑话也要说在前头，谁要是拖着不签名，影响矿上的生产进度，那可就别怪我卢某人不客气了！”

闻听此言，所有到会的村民都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大着胆子说：“旱地才6000 元一亩？这也太低了吧？”

“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这望儿山是我们的，我们手里还有政府发的山权证呢！你们不能想占就占啊！”

“是啊，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辈子了！现在你把地收了，我们以后靠什么生活啊？”

曹子彬双手抱胸，毫无表情地说：“对于今后没有收入来源的村民，我们可以酌情在矿上安排工作。”

“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怎么在矿上干啊！”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卢守云干巴巴地说：“反正事情给你们说了！还是那句话，早签多得！晚签少得！”

“我们家不签！”突然，一个脆亮的声音响起来。卢守云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是苗小梅。

“哎！我说长龙媳妇！你们家地才一亩多一点，在这瞎捣什么乱啊？！”曹子彬的口气很不友善。

“曹矿长！我们家长龙就是在你的矿里当风钻工才得的尘肺病，现在已经发展到二期了，做手术一次就要十几万块钱，你们却连一分钱医药费都不出！是！我们家地是不多，可这一亩多地是我们全家人唯一的经济来源，吃穿用都是从这里面来，现在你们还要抢走，你让我们全家人怎么活呢？！”

听到苗小梅又提出了汪长龙医药费的问题，曹子彬就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说：“长龙媳妇！你别在这里瞎捣乱！今天开会研究的是征地问题，不是你家男人的那点破事！”

“破事？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怎么能说是破事！？”

苗小梅的火气上来了，她走到曹子彬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开矿挣钱，却让我们去卖命卖地！你还有良心吗？你把钱都揣进了自己腰包，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却让乡亲们饿肚子！有这样的道理吗？”

“是啊！凭什么啊？我们应该把话说清楚！”

苗小梅这几句话赢得了主动权，大家纷纷附和，曹子彬的气焰也不那么嚣张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好了，好了！”卢守云赶紧过来打圆场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说这些伤感情的话。长龙媳妇，你家的困难村里会考虑的，但你也不能拖大家的后腿啊！”

“谁拖后腿了，我是在讲道理！”

卢守云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他摆摆手说：“事儿呢，你们已经知道了，大家都放心回去吧。我还是那句话，早到早得，早到多得，账都会算得清清楚楚的，好了，散了吧！散了吧！”

人们纷纷离开了村委会。苗小梅回到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汪长龙。汪长龙皱起眉头：“别人什么态度啊？”

“大家都没说什么，不过都觉得补偿金太少了。”苗小梅脾气虽大，不过脑子清楚，她对汪长龙说，“他们合起伙来坑害老百姓，侵吞补偿款，这协议绝对不能签！”

“你一个人不签有什么用，要是别人都签了，你怎么办？”

“我不管。反正我不会签的！”

“小梅，你别忘了曹子彬手下还养着不少打手呢。”汪长龙很担心苗小梅的火暴脾气会惹祸上身。

“你这个人就是脾气太好，别人想骗就骗，想欺负就欺负，最后自己吃亏！”

汪长龙眺望着窗外，没有说什么。

苗小梅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了，就转换了话题，“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要不睡一会儿吧。”

“嗯。”

汪长龙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决定明天去找卢守云问个明白。

第二天吃了早饭，汪长龙鼓足勇气来到了卢守云家里。卢家的住房是村里最阔绰的，装修得像皇宫一样，连屋外都贴着高级的瓷砖，门外的院子里放着几个硕大的铁笼子，里面养着两三只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的藏獒，见到汪长龙就开始狂吠了起来。

“谁啊？”

卢守云听到狗叫，走出来见到汪长龙，态度还算友善。“哦，长龙，这么早啊？找我有事儿吗？吃饭了么？没吃的话一块吃点？”

“不了，卢书记，我吃过了。您先吃。我等您一会儿。”

“那你坐这儿，有啥话说吧！”

桌子上摆着花样繁多的早点，卢守云端着粥碗，吹了吹，油亮的粥面微微抖动着，他吸溜吸溜喝着粥，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有什么事儿说吧。”卢守云瞥了他一眼。

“卢书记……”汪长龙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说，“我听说村里要扩大矿区，要征我们家那点地，卢书记，您也知道，我这一病就成了个废人，家里没啥生活来源，全家人就指着这点地了，要是这地再没了，我们全家人可就吃不上饭了。”

“哎，长龙，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卢守云的笑容消失了，脸拉得老长，“什么叫吃不上饭了？我们又不是地主老财，怎么能让百姓吃不上饭呢？你说你没生活来源，每个月600 块钱的补助不是白给你的，不是钱啊？你省着点花也就够了嘛！”

“您知道，卢书记，我这一病，家里拉下了不少外债，孩子们还小，还要上学，到处都要花钱，我老婆一个人忙里忙外，累得要死也挣不下几个钱……所以，我今天厚着脸皮来找您，就是希望村里别收我家那亩地，您看行吗？”

卢守云高傲地抬起下颚，冷冷地说：“这事我可说了不算，这要外商同意，地是人家圈的，还有矿山的股东们呢，人家也要同意才行，最后村里还要召开专门的会议研究，哪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这——”老实巴交的汪长龙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这样，那块地真要挡了您的路，您就拿走，您再给我们家另划一块地种行吗？”

“这政策可不允许哪。”卢守云又剥开一个鸡蛋，蘸了蘸从广东带回来的头抽酱油，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劝你还是早点签合同，这样还可以多拿一点补偿金。”

“可——6000 一亩，也太少了……”

卢守云一听这话头，赶紧打断他说，“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一会儿还要去村委会开会，你回去吧。”

打发走了汪长龙，卢守云的嘴角鄙夷地抽动了一下。他用长长的指甲剔着牙，把牙缝里的一丝碎肉屑吐在了地上。汪长龙家里的这一小块地，正好在新矿区的中央，成了卢守云的眼中钉、肉中刺，欲早拔之而后快。只要他们一天不搬开，就一天不能开工。必须先把他们弄走！

卢守云宣布征地之后几天，还真有十来户平素和他关系不错的村民来找到他签协议了。卢守云掐斤拈两的掂量了一阵，才按照远近亲疏的关系给了他们不同的补偿金。剩下的二十几户人家都是普通村民，和卢守云没什么特殊的交情，所以大家都没签协议，苗小梅当然也没签。

这件事情就这样放下了，似乎没了下文。

这天，苗小梅正忙在做午饭，突然来了几个人，急急地对她说：“嫂子，你快去看看吧！曹子彬领着一群人，正在推你家的地呢！”苗小梅听了脑袋“嗡”的一声，拔腿就出去了。

到了自家地里，果然，曹子彬带着七八人，正指挥着一辆推土机从她家的田里碾过去呢！看到辛苦种了好久的作物都被推倒了，苗小梅心疼得都快哭了，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住手！”

曹子彬斜眼看看她，对推土机手说：“推！”

机器又开动起来，眼看着剩下的作物也保不住了，苗小梅一把抓住曹子彬的胳膊，浑身哆嗦着，“你们这帮土匪！强盗！流氓！

”曹子彬甩开她，粗暴地说：“谁让你这个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你今天要是再敢捣乱耽误了工期，可别怪我找人把你抓起来！”

“这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占农田！还有没有王法了？”苗小梅声嘶力竭地喊道。

“什么王法，我就是王法！”曹子彬脖子一扭嘴角一撇，狂妄地说。

“曹子彬，你——简直就是个畜生！”

苗小梅一头撞过去。曹子彬使劲推开她，然后弯下身子，用大手抓住她的头发，又踢了她两脚。苗小梅也不甘示弱，冲上去一把抓住曹子彬的衣服，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住他。两个人你拉我拽地扭作一团。后来，苗小梅狠命地一抓，曹子彬脸上立刻现出一道血印子。曹子彬怒火中烧地使劲冲着苗小梅的脸上就是一顿拳头，她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鲜血，腿一软栽到了地上。曹子彬还不解气，在她身上又踹了好几脚，这才在众人的阻止下，带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旁边围观的村民们赶紧扶起苗小梅，眼光里都是对她的同情。

“曹子彬这个畜生！他不得好死！”有人低声骂道。

苗小梅满身是伤，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她怕汪长龙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担心，换衣服的时候就故意避开他的视线。不过，汪长龙还是发现了，“你这脸怎么了？身上怎么也青了？”“没事，刚才走路不小心摔了一下。”“是不是被人打了？”他的嗓音开始微微颤动起来。“怎么会呢！你快躺着吧。”苗小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她赶紧走出来，泪水夺眶而出。这时候，双喜放学回来了，他看到妈妈在哭，惶恐地问：“妈，你怎么了？”

“没事。”苗小梅匆忙擦掉眼泪。

“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吗？”双喜懂事地举起一只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没有。没人欺负我。”苗小梅一把搂住儿子，心想儿子你怎么不快点长大啊，长得高高壮壮的，也能帮着妈妈一起对付坏人啊。

15 神秘的大空头

福田俊仁抿着嘴唇想了一下，缓缓说道：“我已经通过SG集团控制的金属投资公司，向纽约和伦敦的期货交易所下达了累计50万吨期铜的买入指令。而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也分别把购买指令发给尽可能多的经纪公司，我算了一下，只要有我们几个多头在年底前持续地买进大笔看涨期铜合约，一定会让高迈这个大空头血本无归的。”

此时，福田正义仍在忙着囤积铜现货。

原来，汇川投资下属有不少贸易公司。这些贸易公司既可以进口精铜，也可以在期货市场买入大量实物交割的铜。买来的铜先是被堆放在上海外高桥的保税区仓库里，仓库里堆得像小山一样，放不下的则被堆在临时仓库里。要是临时仓库也堆不下了，福田正义就指示手下人出去租仓库，还要盛放接下来源源不断运来的货物。

如今的现铜价格是国内高，国外低，如果国内的贸易商从国外进口铜到国内，每吨要亏损四五千元。但是像福田正义这样的外资擅长钻政策的空子——他们可以从中国买进便宜的铜，这些铜都不用运出中国，只要换一家仓库，放进中国的保税区仓库里，然后再在外贸单据上巧妙地走上几圈，这些放在仓库里、根本原封未动的铜摇身一变就成了进口铜，就可以加价，以进口铜的高价再卖给中国企业，赚取其中的差价。

福田正义这会儿正坐在办公室里，他软软的手指轻触键盘，认真盘点着手中的现货铜——屏幕上头立刻出现了一连串的仓库、库存量、入库时间等数据，记录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

福田正义白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久它们中的一部分便会搭上一艘艘货船，一船一船地运到美国和英国的仓库里去：一部分进入了鲸鱼公司的供应渠道和仓库；另一部分则进入了福田家族控制的LME 的交割仓库，作为他们拉抬铜价的现货筹码。

福田正义斜斜地坐着，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用手支着脑袋，仔细看着伦敦金属交易所（LME ）的交易行情，今天的行情刚刚出来——伦敦三月期铜的价格是3980 美元/ 吨。

“3980 ？”

那丝笑意在他脸上凝固得更灿烂了。

福田正义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个数字——难道父亲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福田正义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从1999 年到2003 年，伦敦期铜的价格一直维持在1500 美元/ 吨的价位，基本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是从2003 年开始，铜价就逐年上扬，几乎每年以1000 美元/ 吨的速度在上涨，现在铜价已经逼近4000 美元/ 吨。在两年的时间里，伦敦铜价翻番上涨，走势凶猛，上涨的速度远高于人们的预期，这背后的原因自然被归结于中国需求。当然，这其中还有不少基金的贡献，包括他父亲、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等人的努力。当然，还有鲸鱼公司。

父亲福田俊仁已经打电话告诉福田正义，在三个月之内，大卫•贝勒和池内大作两个人合起来就买入了100 万吨铜。

“真的有100 万吨吗？”福田正义怀疑地问。

父亲呵呵笑着说：“反正大卫•贝勒到处放风出去，说他们买进了100 万吨。华尔街那些交易员眼巴巴地看着屏幕上狂涨的铜价肯定深信不疑，他们会说：‘噢？铜竟然如此抢手吗？既然这样，那我们不妨也买一点。’如果大多数投资者都愿意相信大卫•贝勒的消息，那么我们还愁什么呢？”

福田正义不禁发出微笑。他们都是一个德性。

“我也会大笔买入的。在4000 美元的价位上买入50 万吨。”

“父亲，您有把握吗？”

“一座金山既然摆在面前，我可不会空手而归，能搬多少搬多少吧。”福田俊仁一副老当益壮的劲头。福田正义笑了一声。

“父亲，我把今天的沪铜仓位作了记录，并同步给SG 集团备份。”

“好。这段时间，你个人的投资和汇川投资的每一笔交易记录，都要同步发给SG 集团备份，我知道这不符合鲸鱼公司的规矩，不过哈斯也奈何不了什么，谁让他倚重于SG 集团呢。”

“没错。”

“好好干吧，儿子，等赏樱的时候回家来看看父亲就行了。”

“好啊，到时候我陪父亲去京都的岚山赏樱。”

“其实我更爱那里的竹林，幽静出尘，平添空明之感。”

“好，我们可以泛舟江水，没准您就诗性大发了呢！”

放下电话，福田正义不由得感到一阵微微的兴奋。他走到水族箱旁，望着黛青色的绿植，又拿起营养液给植物上了点肥，叶片的颜色更明亮了。他决心演一出大戏，给哈斯和父亲福田俊仁好好看看。

福田正义自得其乐地想着。

他回到办公桌前，接通了设在伦敦的SG 集团办公室的电话，和分析师通着电话。

SG 集团在伦敦有一个大型团队，专门研究伦铜走势，并派专人到世界各地的铜矿和使用铜的用户那里收集第一手的资料，以此作为沽空或者做多的依据。他们会定期将这些信息和数据提供给福田正义，帮助他做决策。今天，福田正义得到的信息是：“美元贬值，人民币升值，因此全球资本热衷流入大宗商品市场。我们分析继原油之后，铜应该是下一阶段热钱重点做多的目标。”

“那我可以全仓做多了？”

“是的。伦铜现在属于相对稳定的阶段，相信未来会出现井喷式的增长。”

换句话说，只要他持有满仓就可以静待利润暴涨了。

福田正义脱掉外套，扯下领带，吩咐秘书给他的一只小瓷杯里倒了些红茶。他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磁卡，塞进了电脑里，电脑很快读取了磁卡上的数据。他举着笔在白色的光屏上轻轻按了一下，系统就飞快地运转起来。

这是福田正义在LME 有色金属交易账户的一个席位，是福田俊仁单独给他使用的独立席位，里面原来有一亿五千万美元的保证金。经过福田正义的几次全仓做多，再加上几次低吸高抛的常规操作，至今账户里的保证金已经飙升到快三亿美元了。

作为福田俊仁的儿子，福田正义本能地掌握着玩投资游戏的诀窍。他俯身看着电脑，手指不停地敲打着键盘——轻轻一点鼠标，最新的大笔买单又成交了。

他退出了LME 的账号，又马上转换到汇川投资的账户上。

除了在LME 持续吃进多头，推高铜价之外，福田正义还有一个艰巨的任务——即吃进沪铜。他吩咐汇川投资的交易员们在上海期货交易所投入了几十亿人民币，大量买入多头头寸。他们做得很隐秘。所以谁也不清楚这股做多沪铜的主力来自于哪里。

福田正义将鼠标移至那一串不停闪着亮点的数字处，开始详细指示着汇川投资的操盘手如何行动。

“买入4000 手！”他吩咐手下在上海金属期货交易所买入沪铜主力合约0602 。

“买入了吗？”

“买入了。”

福田正义看了看持仓数字，感到很满意。

这时候，他们在LME 的内线来电话了。

“福田先生，今天那个神秘的大空头又买入了巨额头寸。”

一听到“空头”两个字，福田正义就像注射了兴奋剂一样，瞳孔里猛然激出慑人的光芒。他用带着鼻音的腔调问：“你调查清楚了吗？这个买家是什么人，什么来头？”

“应该是中国人。据我们追踪就是那个高迈。”

“又是高迈。”福田正义拍了一下膝盖，血红的嘴唇嚅动几下。

“高迈每次都用假名进行交易。不过我已经从他在LME 的委托人那里证实了，资金来自同一账户。”

“他一直在做空吗？”

“哦，那倒也不是的。铜价在3000 美元/ 吨之前，他一直做多。”内线说，“但是当后来铜价冲过3000 美元的时候，他就开始反手做空，后来基本一直在做空。”

“那也就是说，他认定铜价不可能突破3000 美元/ 吨喽？”

“应该是。他可能认为铜价很快就将下跌。”

“可现在铜价都上了4000 了！”福田正义哈哈笑了，“如果铜价继续上升的话，那他账户里的钱可就保不住了。”

“是啊，所以大家都关心他打算怎么平掉这批头寸呢。”

福田正义咧开嘴笑了一下，心里说：“他平不掉了！这个高迈肯定无从想象，铜价会一直冲到外太空上去的！会高到离谱！”

想到这里，一丝略带恶意的微笑掠过福田正义的嘴角，他侧过头看了看自己在LME 的持仓量，心花怒放地想，只要多有几个像自己这样的多头在，这个高迈就会被他们活埋的。成功在望的激动胀满了他的大脑，福田正义在裤子上擦了擦有些汗湿的手，又问：“搞清楚这个中国操盘手的具体头寸和仓位了吗？”

“搞清楚了。”内线说，“仓位的情况是他委托交易的经纪商给我的，绝对准确。”

“我要的是具体的数字。”

“高迈早在去年三四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在LME 的期货市场建了10 万吨左右的空仓，后来随着铜价的一路上涨，他在场外市场（OTC ）的期权交易中又建了超过20 万吨的空头头寸。也就是说，高迈在期货和期权市场上建立的空头头寸总共应该超过30 万吨。”

“30 万吨？我的天哪！”

福田正义惊呼了一声：“这小子胃口还真大啊！”

“据我们了解，他已经抛空了那10 万吨的期货空仓，手里应该还剩下20 万吨的期权头寸。”

“20 万吨，也就是8000 手左右。”

“据我们了解，这个高迈很有背景，他曾经在伦敦待过一阵子，和他的委托商们交换过名片。从他给的名片来看，他所服务的这家公司主要从事债券期货投资，只有区区十来个人，但是交易量却很大。”

福田正义微皱着眉头，仔细听着。

“这批头寸什么时候交割？”

“年底，在圣诞节前交割。”

“噢，很好！”福田正义扭动了一下身子，就像一只肥胖的虫子在蠕动。他噼噼啪啪拍了几下桌子，干咳了一下，“现在离交割期还有4 个多月？”他尽量以轻松的口气说：“给我盯死他！他有任何动作都必须立刻通知我，明白了？”

“好的。知道了。”

弄清楚高迈的头寸和仓位后，福田正义没有一丝迟疑，马上接通了他父亲的电话。

“父亲，我找到那个大空头了！”

“喔？他终于浮出水面了？”

“大卫•贝勒说得没错，还真是高迈那家伙。”

福田正义简要地把高迈的事情和父亲汇报了一遍。

福田俊仁“哼”了一声，嗤之以鼻地说：“中国缺铜，他还敢这么大笔做空，真是以卵击石。

“就是啊！”福田正义立刻附和父亲说，“只要一个铜储备急剧减少的新闻就足以让国际铜价扶摇直上了。”

“他买入了多少？！”

“大概有20 万吨。”

“20 万吨？差不多10 亿美元？他疯了吗？”福田俊仁高亢的声音在扩音器中响起，“太不自量力了！他知道自己是在和谁斗吗？”

“也许这是中国人想把铜价拉下来？”

“不管是谁的意思，反正是赔本的买卖。”福田俊仁的声音甜丝丝的，仿佛他觉得胜利就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抓住。

“如果他后台实力雄厚，事情就有些麻烦了。”福田正义倒是有些担忧，“万一他们有足够大的实物交割能力怎么办啊！”

“孩子，你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他的后台应该在LME 没有直接的席位，也没有交割仓库，否则他又何必委托伦敦的中介做交易呢？谈何足够大的实物交割能力呢？”

福田正义咧嘴笑着，“啊，父亲大人英明！恕愚儿没想到这一层。”

“这个高迈以为自己实力雄厚，就能随心所欲地把铜价拉下去吗？”福田俊仁脱口而出，“嗤！搞不好会像当年的滨中泰男一样，身败名裂的！”

“我猜他就是这么想的。”

“哼！20 万吨？！他这个想法是完全错误的。”福田俊仁好像有点激动，“正义，我告诉你，既然他加码开空仓，那么我们就要盯牢他！”“您放心吧，父亲。”福田正义试探着问道：“父亲，离他交割还有4 个月的时间。下一步怎么办？”

福田俊仁抿着嘴唇想了一下，缓缓说道：“我已经通过SG 集团控制的金属投资公司，向纽约和伦敦的期货交易所下达了累计50 万吨期铜的买入指令。而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也分别把购买指令发给尽可能多的经纪公司，我算了一下，只要有我们几个多头在年底前持续地买进大笔看涨期铜合约，一定会让高迈这个大空头血本无归的。”

“父亲大人英明。”

“行啦，小子，别乱拍马屁了。”福田俊仁果然老谋深算，只言片语就把部队埋伏好了。他又嘱咐说：“你也要按原定计划买入。记住，牵涉到我们具体仓位的事宜，必须保密。哪怕对哈斯也不能说。”

“好的，您放心。”

“你在沪铜上做得怎么样了？”

“这周我们又收进了几千吨现货，而且我们这个月的多头仓位已经满了。”福田正义犹豫了一下说，“父亲，我有点担心资金不够。”

“资金问题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和三和银行的佐藤先生打过招呼了，如果资金不够了，他们随时会调拨过来，要多少给多少。”

“那我就放心了。”福田正义兴奋地搓搓手，脸部肌肉微微抽动着，眼瞳里闪烁着复杂的神情。

“儿子，预祝你在中国的投资取得成功。我还要用你赚来的钱多买几卷古画装点墙壁呢！”“好的。我会努力的。”

放下电话，福田正义浅浅一笑，他把椅子向后推了推，站了起来。他走到水族箱旁，草状海藻的丝状体随着水流不停摇摆荡漾着，几条昂贵的蓝底过背金龙鱼正在珊瑚丛中优雅地游弋，其中一条通体鲜红的龙鱼是他的最爱，这种被称作“血红龙”的鱼作为招财鱼，身价上百万，是他好不容易托人弄到手的，爱如珍宝。

福田正义伸出粗短细软的手指，隔着玻璃逗弄着“血红龙”。“血红龙”也像通人性一样游过来，嘴一张一合的，仿佛在说“早日成功、早日成功”，听着这无声的祝福，福田正义肉感的脖颈伸得老长，尖声笑着，嘴乐得都有些歪曲了。

16 中国操盘手伦敦巨亏过亿

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操盘手，在遥远的伦敦投资，本身就是一个神秘的话题。这在激烈残酷、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LME，简直像来了一块冒着热气的新鲜肉块，有无数双贪婪冷酷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希望随时把这块鲜肉吞进肚子里去。

“该死——又涨了！”

此时，高迈正坐在他的上海办公室里，专心察看着伦敦金属交易所三月期铜的最新行情，今天一开盘，行情就爬上来几十个点，已经上涨了快500 美元了！

“见鬼！怎么会一下子涨那么多？”

高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将一支笔在手掌上来回搓动着，还不时拿笔尖狠狠戳戳自己的大拇指，希望痛觉能让他晕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一些。

期铜的走势竟然如此强劲，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果这单亏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迈年纪不大，三十多岁，外表看来比较帅气，身材匀称，眉毛浓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微笑时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他的装扮既职业又随性——浅蓝色长袖衬衫配上深色休闲裤，一双质地很软的黑色麂皮鞋，给人以健康清新的感觉。他唯一不太完美的就是身上总有一抹烟味，这是他长期吸烟留下的味道。高迈喜欢抽烟，烟不离手。

看似斯文的高迈其实内心狂野，性格中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霸气。他崇尚的生活态度是“喜欢就好”。以自我为中心的高迈觉得凡事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开心，自己喜欢才好，至于周围的人怎么想怎么看一点儿也不重要。

高迈大学毕业后，只在国内的期货圈子里做，投资策略也比较保守。他主要靠在上海金属期货交易所和伦敦金属交易所之间做反向套利业务，这种定量的业务很稳定，只要按照固有的模式一个一个往里面套就可以，收益很稳定。一般每吨铜有几千元的利润，高的时候曾经有过1 万元的价差。高迈将这些业务委托给几家经纪公司，他自己一点儿都不用操心，每年就能为公司轻轻松松赚来近亿元。有了这些业绩，他在公司的位置更是稳如磐石。

后来，高迈做起投资来愈加大胆凶悍，出手豪气。当然了，他之所以出手豪气，原因很好理解——因为高迈所在的公司很有背景，除了政策便利之外，手里还有现货基础，有着极其便捷的提铜出库的条件。这些可都是国内那些交易商们望尘莫及的，因此，那些交易商们总是费尽心力地打听他的仓位和头寸，希望搭他的顺风车，不少人甚至把他视作神一样的人物。

高迈年少得志，难免轻狂。

那个时候，年纪轻轻的高迈已经独揽交易大权。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的交易做得太顺利了，高迈有点飘飘然起来——他认为自己是杰出的交易天才，一出手肯定无往不利。可他忽略了背后支撑他的强大力量和在国内的地利。高迈开始不再满足于在国内期货市场上的小打小闹，他开始把目光瞄准了最高处——伦敦。

搞金属期货的人没有不憧憬伦敦的，那里就像圣徒心目中的圣地，谁都想去朝圣一番。

早在七八年前，他的公司已经通过英国的期货经纪公司开展了境外期货交易，在伦敦金属交易所（LME ）进行自营期货业务。高迈英语流利，而且整个公司也只有高迈一个人有权进行境外期货交易。高迈用的是假名字开设的交易账户，用这个账户来购买期货，支付佣金和保证金。所以说，“高迈”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资料上。

刚刚开始在LME 的寻金之旅时，高迈也曾经春风得意过。在铜价稳定的那段时间，高迈在LME 穿梭自如，获利丰厚，有几年曾贡献了近亿元的利润。所以，他在公司里更加说一不二了。

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操盘手，在遥远的伦敦投资，本身就是一个神秘的话题。这在激烈残酷、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LME ，简直像来了一块冒着热气的新鲜肉块，有无数双贪婪冷酷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希望随时把这块鲜肉吞进肚子里去。

高迈在LME 的交易量越来越大。交易量一大，他难免被人盯上。每次出货的时候，他的仓位和交易细节都被人偷偷记录着。

由于那个时候公司并没有直接在LME 的注册席位，因此高迈做的每笔交易都要通过中间商，也就是说，本应最保密的持仓量、交易详情和每一个交易细节其实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眼前，人家对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清楚。这就像打仗一样，你的兵力部署等都暴露在敌人的眼前，这仗怎么可能打赢呢？

可是高迈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仍然志得意满，不可一世，下的赌注也越来越大。比较幸运的是，当铜价在3000 美元/ 吨的价位之前，他一直看多铜价，所以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他跟多的交易做得一帆风顺。

可是当国际铜价上涨到3000 美元时，一直看多铜价的高迈有些动摇了，他认为这是一个顶部信号，于是果断反手做空——开始时，他只是先做了2 万吨铜的空头。他想的是，到了3000 美元，市场该下行了，等到铜价跌下去的时候，他就可以获利平仓了。可当他放空了2 万吨铜之后，铜价不仅没有见顶，反而越涨越凶。他手里握着这些滴血的头寸，足足在死胡同里转了快一年了，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解套的迹象。

高迈猛吸了几口烟——手腕晃动着，把烟灰弄得到处都是。好像人人都在做多头，难道场内的空头都死绝了？为了平静一下心绪，他扭过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老婆孩子照片。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高迈早已经算过一万遍了，如果按铜价每吨3000 美元左右估计，2 万多吨铜的价值差不多有6000 万美元。他怎么能填上6000 万美元的窟窿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高迈也在一天一天输掉越来越多的本钱。他期待着能有奇迹发生，可是令他失望的是，伦敦金属交易所的期铜价格出现了一些让人困惑的异常波动，铜价仍在上演多头行情。

理智告诉他应该平仓，可是真正做出平仓的决定实在太艰难了。这意味着赔了6000 万美元啊！他不甘心。

高迈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电脑。

不，不能平仓，必须想点别的办法。

他一支接一支抽着烟，可是仍然压抑不住懊悔的情绪。必须得想出解套的办法。

这个时候，高迈脑子里倏然闪过了巴林银行的尼克•利森和住友的滨中泰男，当初他们在面临亏损的时候，都曾经将亏损的交易悄悄隐藏起来，过一段时间后，再悄悄将亏损补回来。于是，高迈猛然想到一个办法：自己也可以模仿他们，采用伪造文件、签名的方法销毁交易记录，不就可以顺利过关了吗？他马上想到了自己的上司梅竹芸，只要梅竹芸同意并帮助他的话，或许可以逃过一劫。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高迈找到梅竹芸，他拿了两个餐盘，递给梅竹芸一个。梅竹芸是一个精瘦的半老妇人，两只眼睛特别有神。

“梅姨，给您。”

“谢谢。”梅竹芸接过餐盘，扭过头看了看高迈，关切地问道，“哎，小高，你这脸色不太好看啊，怎么了，病了吗？”

高迈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我挺好的啊。”

“别瞒你梅姨啊！你梅姨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噢。”

梅竹芸开玩笑似的说。不过这也确实是事实——自从高迈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里实习，她就对这个清秀的男孩子印象很好，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一样关照他。正是在梅竹芸的照顾和提拔下，高迈的事业一路绿灯，可以说梅竹芸对高迈有着实实在在的知遇之恩。

“没什么事儿，真的。”高迈低哑地回答道。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排到了打饭的窗口前。工作人员为他们分别打上了饭，两个人找到了一张空桌子，面对面在座位上坐下。

“我还真有点饿了。”梅竹芸看上去心情很好，大口地吃起饭来。高迈自然毫无胃口，他只是不停地用勺子在餐盘里扒拉着，就是不往嘴里送。

“梅姨，您的退休手续快办下来了吧？”

“嗯，这个月底。”梅竹芸挺高兴的样子，“到时候我就可以回家抱孙子去了。”

“是吗？”高迈大吃一惊，要是梅竹芸退休了，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勺子，可根本不往嘴里送。

“你怎么了，小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你的情绪不对头啊！”

高迈抬起头来，眼神茫然无助。

“梅姨……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和梅竹芸说这件事情。他惶惶然望着对面的梅竹芸，嘴唇微微抽动着，半天又摇摇头说：“唉！算了——还是不说了。”

“怎么啦？真急死我了！说！什么事情都不要瞒你梅姨，你忘了梅姨最疼你了？”梅竹芸真有点着急了。她放下勺子，双眼睁得老大瞪着高迈，连饭都不吃了。“再说，反正我也快退休了，有什么事能办的都会帮你办的。”

高迈再度抬起头，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梅姨，我有一笔交易出了点问题……”梅竹芸怔了一下，望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什么问题？”

高迈索性一股脑把自己亏损的事情和想伪造签名的想法说了。梅竹芸感到心脏怦怦乱跳，一丝恐慌在心底升腾着，她不知所措地瞪视着这个年轻人，用极小的声音惊呼道：“小高，你在开玩笑吗？”

“当然没有。我疯了，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嘘。”梅竹芸四处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她压低声音对高迈说，“别吃了！回我办公室谈吧。”

两个人回到梅竹芸的办公室，高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像一摊软泥。梅竹芸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急促不安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心事重重地说：“孩子！伪造签名、销毁交易记录可是违法的啊！”她频频摇头，“我们不能这么干！”

“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总得熬过这一关再想办法吧？”

高迈小声说，低头望着自己的足尖。“暂时平仓也是为了下一步的投资。投资就是这样，这单赔了，下单赚了，只要我们赚了钱，把那2万吨铜再买回来，一切不都和原来一样吗？谁会知道这件事？而且，谁会去追查这些事？”

“2 万吨铜，这可不是小数啊！”梅竹芸咽了口唾沫。她紧张地望了望四周，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是重复说：“不管怎么着！小高，你这么想太出轨了！这是犯法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干，明天就会被送进监狱。”高迈绝望地说。

“怎么可能呢？”

梅竹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开始竭力让高迈打消这种可怕的念头，“小高，你有妻子和孩子，还在北京买了房，你战绩辉煌，千万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就想不开！”

高迈觉得这老太太的唠叨说不出来的让人厌烦。他猛力摇了摇头。“不，梅姨！您别安慰我了——如果您不肯帮我的话，我就在您的办公室里跳楼！现在就跳！”

梅竹芸含着眼泪看着高迈，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情，声音颤抖地说：“梅姨我最了解你，你这么做，也是为了给公司多创收一些，又没揣到你个人腰包里。”

高迈不由得哭了起来，“梅姨……只有您最了解我——我不是为了自己啊……”他把身子蜷缩在双腿上，扯着自己的头发，抽抽噎噎地哭诉道：“您要是不帮我，我就完了！”他知道梅竹芸不忍心看自己这副可怜的样子，再说，他知道除了私交，梅竹芸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的交易出了这么大的亏空，梅竹芸也要承担责任的，他们两个实际上是在一条船上。

“梅姨，相信我，先平掉这2 万吨，渡过眼下的难关再说。”

“好啦好啦，”梅竹芸咬着嘴唇说，“让我好好想想。”

两人好一会儿都不说话，梅竹芸仍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帮助高迈脱身。她思索着：要是她也参与这件事的话，会在多大程度上受到牵连：况且她马上就要退休了，还要不要为他擦屁股？

高迈紧紧盯着梅竹芸，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和命运都系在这个瘦瘦的老太太身上了。“呃——梅姨，我都想好了。”他向梅竹芸身边凑了凑，露出单纯无辜的神情，一字一句敲击着上司的心，“我打算伪造一份授权书，我本人与中心副主任有共同或者单独调拨保证金账户资金的权力，所以我准备伪造副主任的签名，算上他一份。”

梅竹芸没有吱声。

“您觉得行吗？”

“这合适吗？”梅竹芸稍微犹豫一下才问道。要是把一个无辜的人也牵连进来，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您不是马上就退休了吗？这件事情您可以推说不知道。反正上面没有您的签名。再说，万一出了事，您也不必负担法律责任，有副主任顶着。”高迈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他边说边观察着梅竹芸的反应，梅竹芸绷紧的嘴唇这时候才放松了一些。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就快被搞定了。

“梅姨，我还想再说一句最实在的话。”高迈拼命把梅竹芸的注意力拽回到自己身上。他注视着她，眼睛亮起来，帅气的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笑。“——即使我今天不告诉您真相，我同样也能做到这件事。但是您对我有恩，我不愿意瞒您，所以才告诉您的。”

“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梅竹芸打了个寒噤，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高迈，眼里充满不安和慌乱。高迈则平静地看着她，一脸单纯。

“好吧。”

梅竹芸轻微地吁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摆摆手，“不管怎么说，今天你告诉了我这件事，我已经成为你的同谋了。”

高迈的脸上又现出了笑容。“那就是说您同意了？”

“那，那就……这样吧。”梅竹芸无奈地低下头，努力使心跳平缓下来，

“你尽快做，做好了给我看一下。”

“OK 。”高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很快，他把一套以假乱真的伪造文件拿给梅竹芸，梅竹芸默默地看完，“这件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明白吗？”

“明白。梅姨，您放心，绝不会连累到您的。”

“好了。去吧。”梅竹芸按按太阳穴，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老虎钳子紧紧夹住了一样。

17 国际基金十面埋伏 多逼空逼仓成功

多头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在打一场必胜的仗。高迈却懵懵懂懂，茫然无知。他仍旧寄希望于铜价下跌，于是加大赌注押下了更多的空头仓位。这正中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等人的下怀，他们对于高迈的仓位情况和交割日期早就了如指掌，高迈的空头部位早已被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等人牢牢盯死，他们准备逼仓了。

高迈联合梅竹芸，靠着伪造文件和签字，私自交割了2 万多吨铜，这件事情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一切又归于平静。

高迈松了一口气，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悠闲和节奏。这天，他一面啜饮咖啡，一面听着音乐，一面研读着伦铜的行情。

虽然铜价还在走高。可他还是倾向做空。

高迈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他认为中国国内的现货铜数量肯定比报表上显示的数字要高很多，所以供求不是问题。既然中国的需求量相对稳定，那么铜价一飞冲天的可能性基本上是不存在的。所以，作为中国人，他自然希望铜价回落，希望放空。

“买入。”

他又下了少量空仓指令。但是，高迈忽略了一点，像福田正义那样的人大有人在。他们早就开始在中国囤积现铜，甚至试图垄断中国国内的铜现货。在境外，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已经开始兴风作浪、准备逼空炒作。

高迈挺了挺身，一对耳机垂在他胸前晃荡着，里面传出的音乐声清晰可辨，他也轻松地随着音乐在对口型——他其实并没有从上次的2 万吨铜的事件中吸取教训，低估了国际投机商们人为操纵铜价的超强能力。如果他就此收手，观察一下市场走势，稳扎稳打，也许能把这2 万吨的亏空补上，可是刚一渡过难关，高迈身体中的任性、自以为是、喜好虚荣的天性又勃勃生发出来。他绝没有想到：在他铸成了第一次的错误之后，后面的事情会变得愈加复杂，直到把他的世界彻底击毁。早晨看盘的时候，高迈发现今天的铜价出现了小幅回落，于是就买入了少量的空头仓位观察一下。

下午吃完饭，他拿起杯子，准备去茶水间冲杯咖啡喝。他端着咖啡，刚走出茶水间，就和猛冲过来的助理撞在了一起，助理的力气很猛，把高迈撞了一个趔趄，手里的咖啡也碰洒了，好在高迈反应快才没有被烫着。

“你干什么啊？”

高迈刚想发火，助理却紧紧拽住他的衣袖，激动地大声喊着：“跌了，跌了！”他的声音那么大，以至于把高迈的耳膜震得嗡嗡响。高迈奇怪地问：“什么跌了？”

“铜价！铜价跌了！”

“什么？”高迈这才回过味儿来，他立刻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趴在电脑边，两眼紧盯着屏幕，迫不及待地查看着最新的期铜报价。

天！真的跌了？

高迈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使劲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似乎想缓和一下过度的兴奋。他等待多时的空头迹象终于出现了！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突然被一道喷薄而出的朝霞冲破了，高迈猛然蹦起来，使劲拥抱着同样兴奋的助理，两个人像孩子似的又蹦又跳。高迈嘴里还不住声地嚷着，“下单！下单！立刻下单！”

“好的！”助理像接到令箭的士兵，立刻转身而去。

“买入！”高迈兴奋地涨红了脸，他抓起电话，立刻给LME 的经纪人下达指令继续追加空头仓位，买入更多的期铜空头合约。

“好，我尽快操作。”

高迈兴奋地搓了搓手，仿佛看见大笔美元正扑向自己的怀抱。狂喜过后，高迈赶紧给梅竹芸打了电话，向她报告了这个好消息。“太好了，小高，你干得不错！记住，尽早把那2 万吨的亏空补上，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吧，梅姨！”

高迈满口应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投进去的钱至少能赚个两倍以上的利润，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早日填上这2 万吨铜的亏空，甩掉这个包袱，但是他低估了国际投机资金推高铜价的决心和力度。福田俊仁、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这样的国际投机基金，已经将铜价中期目标锁定在了4500 美元/ 吨，准备与“大空头”来上一场对搏。

这时候，中国国内传来了一个利好消息。政府开始实行宏观调控措施，国内对铜的需求大幅下降，甚至连累得国际铜价开始下滑，受此影响，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价曾在一天内暴跌了10% ，这对已经亏本的高迈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他长出了一口气，认为自己该翻身了。

按照高迈的想法，毕竟中国市场这么大，“大买家”准备减少购买量，这对铜市无疑是个重大的利空消息，他下一步只要押注空头，肯定会翻身的。于是他扬起剑，大胆地以结构性期权的方式持有了更多的空头头寸。

所谓结构性期权其实是一种金融衍生工具，花样非常复杂。最简单的模式是，交易人买入了看涨期权，那么同时也就是期权的卖方。如果买的是看涨期权，当价格上涨的时候，看涨期权有可能被执行，卖出的看跌期权会被放弃。表面看起来，风险得到了对冲，其实不然。如果在市场波动剧烈的时候，多头趋势明显的情况下，每秒钟行情都有变化，大笔买进很可能遭遇到走势突然反转，这么一来风险也将会成倍地放大。而卖出期权的风险更是无穷大的，只要你对赌的产品价格超过你的行权价，那么肯定会亏损。涨得越多亏得越多。

对于生手而言，这种金融衍生品不是一种投资，而是赌博了。高迈毫不在乎，这回他下的赌注更大更狠——他已经沽空差不多8000 手，如果按LME 每手25 吨计算，就是20 万吨，头寸的交割日在圣诞节前一周。

高迈就像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稀里糊涂地闯进了大玩家们的地盘却浑然不知，他不知道一场多头行动已经悄然开始了。自己未来的命运就折戟沉沙在这次投资之中了！

这时候，大卫•贝勒又找到福田俊仁和池内大作，三个人一起商量，“高迈不是要在圣诞节的前一周交割吗？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在圣诞节前把铜价推上去，逼他爆仓，给他来一个圣诞大礼包。”

“你想怎么干？”矮小精干的福田俊仁坐在一个高级的银丝屏风前，悠然地喝着茶。

大卫•贝勒抚摸了一下满是油脂的头发，说：“只要我们手里有大量的LME 的铜仓单，伦敦铜期货肯定会处于现货升水的状态，这样就可以抬高价格，遏止市场的远期抛盘。他难逃我们的掌心。”

“只要高迈挺不住轧平仓位，我们就全力吸入，他不爆才怪呢！”

大卫•贝勒得意地笑着，庞大的身躯压得椅子吱吱嘎嘎直响。

“你建立的多头部位价格有多高？”

“4500 美金。”

“4500 吗？你有把握吗？”

“放心吧，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某个巨无霸即将入场，铜价肯定飙升。”

“好吧，那我也跟风了。”一向谨慎的池内大作也欣然地说。他也准备在这个价位大量买入期货多头合约。

“放松点，池内先生，我们的浮动盈利肯定不少。”大卫•贝勒会心一笑。

福田俊仁老谋深算，他声音很轻地说：“我还有一个想法，现在LME 的铜太多了，我们应该挪出一部分去。”

“怎么挪？”

“很简单啊！我们这些人手里控制着一部分交割仓库和物流啊。必要的时候，只要把这些用来交易的铜或者铝在不同仓库之间倒来倒去，就可以降低LME 的最低出库量，造成货源紧张的假象，到那个时候，铜价不疯涨才怪呢！”

“这个诱饵真是便宜极了。”大卫•贝勒笑着说。

“我已经和哈斯先生说了，让他配合我们的行动。”福田俊仁说。

“你怎么说的？”

“我跟哈斯先生说我们几个需要同时抽离一部分储存在LME 仓库的铜和铝现货，让它们消失在LME 的官方库存数据上，这样方便我们下一步的行动。然后我们会统一把这些金属现货运送到比利时的某个仓库，当然了，这些仓库都是属于池内先生所有的。我对哈斯说：‘如果阁下愿意的话，我们希望您也能抽离出部分现货运到比利时暂时储存，这样我们获胜的希望就会大大增加。’”

“哈斯怎么说？”

“他同意了。还说一定要配合我们的计划。”

“太好了。”大卫•贝勒懒懒地坐回椅子，他抓起威士忌酒瓶，斟满一杯，对池内大作说：“来，池内先生，喝点酒？”

“不，谢了。”

大卫•贝勒自顾自地倒满自己的酒杯，他透过明亮的酒杯观察着威士忌的颜色和透明度，然后举到肥厚的嘴唇边，一口倒了下去。“我在想，那个高迈买下了20 万吨铜，他们公司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早晚会知道的。”

福田俊仁忍不住笑起来。他瞪视着自己枯瘦的手指说：“高迈开的空头仓位过于巨大，而且浮动亏损会与日俱增的——离交割日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他死定了。”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多头主力展开占仓大战，一阵旋风般的金融尘雾瞬间掩盖住一切。

多头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在打一场必胜的仗。高迈却懵懵懂懂，茫然无知。他仍旧寄希望于铜价下跌，于是加大赌注押下了更多的空头仓位。这正中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等人的下怀，他们对于高迈的仓位情况和交割日期早就了如指掌，高迈的空头部位早已被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等人牢牢盯死，他们准备逼仓了。

高迈却一无所知。这天，他正在走廊上吸烟，手指随着耳机里的重金属音乐疯狂弹奏着。这时候，一直在密切监测着铜价的助理找到他，惊慌地说：“不好了，铜价又涨了！今天的铜价突然上涨了101 美元！”

“什么？”

高迈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甩掉烟蒂，狠狠把它踩进了地缝里。他冲到电脑边，紧张地查看伦敦期铜的最新行情，果然，LME 的三月期铜再度大涨。高迈心一下子凉了，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他心惊肉跳地想：自己可是扔了一大笔钱进去建了空仓，要是铜价继续上涨，他不仅血本无归还会债台高筑！

高迈满头是汗，上下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极力掩饰住身体的颤抖。他瞪着诡异波动的曲线，手指紧紧抓住膝头，指甲都变得苍白了。

“怎么可能？怎么又涨上去了？……没有可能啊！”他虚弱地自言自语着。他伸出冰凉的手掌捂住了脸颊，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在耳边流动的声音。旁边的交易员一个劲儿地问他怎么办？

高迈咬牙说：“再等等！”

“要不平仓吧！”

“继续持有！”

高迈不肯死心，他不肯相信自己枉费心机却一无所获。他给自己打气说——胜负之间往往只隔着一道生死线。当你感到最困难的时候，也许正是你向成功大步迈进的时候。你不能在这关键时刻受到干扰，做出错误的决定。再坚持几天，巨大的盈利一定就在眼前！

他瞥了一眼黄色的便笺纸，上面记下了交割的日期。还有三个月。他眼里一片茫然。

眼看着离交割期越来越近了，高迈紧张得吃不下睡不着。一连几天，他都待在办公室，吃住都在这里，不肯离开电脑监视器半步，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生怕他不在的时候行情突转。

可是期铜的价格仍然在涨。

高迈觉得热气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连他的心脏也被掏得空空的。他从来都不愿意相信，也一直在刻意回避着在金融市场上有任何人为操纵市场的可能性——因为这样的可能性是对自己的职业最无情的嘲讽，也是对自由市场的最无情嘲讽。在他的潜意识里，一直都认为西方的金融市场是最科学、最透明和最独立的，它们的金钱游戏是公平和客观的，他不愿意也不敢承认其实那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被人随意操纵的巨大工具而已。

高迈把手放在鼠标上，拼命旋动着，不停刷新着页面。这时候，他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了——他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扔了进去，把20 万吨铜扔了进去，还有一门心思指望着他早日翻盘的梅竹芸也扔了进去！这个赌注实在太大——要是赌输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刷新着页面，希望伦铜的行情在下一分钟就会暴跌。但是他却一次一次地失望。

那些多头们就像秃鹫一样，阴森森地在半空中盘旋着，敏锐地寻找着猎物。当他们发现了猎物，就会以闪电般的速度俯冲下来，扑到猎物身上，无情地啄食他的肉，直到把他啄食得血肉模糊白骨毕现才会满意地离开，结束这顿美餐。而自己，已经是一个落入可怕猎人手中的猎物，被人扼住喉咙动弹不得了。

一股寒意掠过高迈的皮肤，向他的肌肉、骨髓和血管中蔓延，他呻吟了一声，发出非常轻的、像孩子一般细弱的哭声，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高迈双手捂住脸，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手指渗了出来。他有点后悔当初干吗要执意做空？要是和大家一样，继续做点套利交易也能活得很自在，何必像现在这样逼得自己没退路呢？

桌子上，他和家人的合影照片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晶亮的光。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北京了，本来答应妻子孩子十一的时候出国去玩，现在他却有种曲终人散的凄凉感觉。

高迈端详着家人的照片，心里在想：要是人生所有的故事都是开放式结尾该多好，不用什么事情都按部就班地提前规划，如果结局不好，还可以重新开始，从头玩过。

可他现在还有机会吗？

更可怕的是，如果公司知道了那2 万吨亏损铜的事情，要调查起来，那他和梅竹芸都得进监狱。他死定了。

一切都那么疯狂！荒诞！

高迈禁不住发疯似的放声大笑——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下来，把滚烫的面颊贴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不住地抽动着，两行湿冷的液体滑下了面庞，掉进了他的脖子里。

到了这个时候，谁也帮不了他了。

眼看命倾在即，高迈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无论他怎么选择，结果都好不了。没别的办法，他只能逃跑。下班了，别人都走了，高迈仍然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点起一支香烟，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注视着外面的天空，静静听着音乐。现在的城市到处矗立着高楼大厦、摩天大楼，白天的时候，地平线上和半空中似乎总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把太阳都遮住了。到了晚上，你也不可能找到漆黑一片的夜色，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亮灯，辉映出金灿灿的光泽。

可惜这个城市马上就和自己无关了。

高迈轻拂着电脑键盘，流露出一丝不舍的样子。它是最忠实的伙伴，陪伴了他这么多年，可是他现在却必须抛弃它了。他四处浏览了一下，感觉到办公室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他必须离开。

高迈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他扭过头，把烟吐向一边，然后拨了梅竹芸的电话。梅竹芸不知道在做什么，没接电话。他迟疑了一下，就给她的手机留下一段很长的留言——他首先请梅竹芸原谅他的无能，自己只顾逞匹夫之勇，却没有想到伦敦金属市场竟然这样险恶，水这么深。他有种感觉，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什么人拖下来，当了一回练枪的靶子，如今已遍体鳞伤，无法自救了。他请她原谅，原谅他将她也拖下了水。自从他应聘到这里工作以来，她一直像母亲一样关照自己，她的耐心与爱心令他终生难忘，没有她便没有自己事业的辉煌。但是事件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愚蠢，为什么会落入这样一种无可挽回的境地。如今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也无颜活在世上，他希望她一切平安，他来世就是当牛作马也无法偿还她的恩情……

他强忍泪水足足讲了5 分钟。

夜深了，高迈起身走出了办公室，他回家收拾好了一切，拿着行李走出了大门，打车到了飞机场。他买了一张机票，又在报摊上买了一份报纸，把它插在腋下，然后走上了通道，离开了上海。

第二天，高迈没来上班。第三天、第四天，他还是没来，这时候公司才意识到不好，报了警。

18 高调抛铜 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知是巧合还是配合，著名的国际投行们又跳出来异口同声地集体唱多期铜市场的“中国需求”。市场上纷纷传言，中国企业在外盘拥有巨额的期铜空头头寸，他们的操盘手神秘失踪后，根本不可能在圣诞节前交割这么大量的现货，所以国际铜价肯定会再创历史新高的！

神秘大空头高迈突然失踪了！

这一下子惹来了轩然大波，这件本来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事情一下子闹得满城风雨。伦敦金属交易所里，一直密切关注高迈动向的大多头们一下子炸了。这消息同样也传到了福田俊仁、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的耳朵里。

“高迈居然跑了？这小子跑了，那他那些亏掉的头寸谁来补？20 万吨的空头仓位怎么结算？”大卫•贝勒还是按平常的老习惯在吃东西，他拿起一块馅饼，胡乱地塞进嘴里啪嗒啪嗒嚼着。

福田俊仁眼神阴冷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跑了，他的公司跑不掉。”

大卫•贝勒说：“话虽然这么说，可现在他的公司根本不承认高迈是他们的业务员，真可笑！我们的好几个交易员都收到过高迈的名片呢！可现在他的老板说什么也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员工，也不肯承认他持有的空头头寸。这不是想赖账吗？”

“不，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你等着看吧。”

“我听正义说了，这笔头寸他们打算分几步妥善处理，一部分是现货交割，加在一起差不多有5 万吨吧，剩下的部分空单做转仓，转到3个月之后。”“哼。”

池内大作说：“圣诞节前，那些空头仓位早晚得结清，要不然就用现铜交割。只要我们把铜价推得越高，高迈空头仓位的浮动亏损就会越大，我们赚得就越多。”

“说得一点都不错。”大卫•贝勒格格地笑着，他已经吃光了盘子里的馅饼，端起了龙舌兰酒喝了一口，“多好的酒。”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池内大作问。

“继续推高铜价呗！”大卫•贝勒说，“向4500 美元挺进！”

果然，伦铜的表现更加疯狂了。市场价格又一次大幅波动。国际投机基金已经破釜沉舟，决定把铜价继续拉高，将多空之战进行到底。

随着多头主力介入，大笔的资金不停穿梭在伦敦、纽约和上海的期货市场上。期铜成为期货市场上最大的热点。一路上扬的亢奋价格使得铜现货商和进口商兴奋不已。更多的生产商提高了产量，每天都有大量的现货涌进上海外高桥的注册仓库，本来就已过剩的国内市场，却没有因为大量的铜储备而降低价格。

实盘堆放在交割仓库，沉重的库存压力使得外高桥的仓库都堆不下了。奇怪的是，如此充裕的库存却并没有缓解国内铜需求的紧张状况，许多需要铜的厂商还要花大价钱买进口铜，这么一来，市场开始变得异常火爆起来。

大卫•贝勒他们窃喜不已。

高迈失踪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公司高层的耳朵里，他们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如何解决巨额亏损的问题。讨论的结果却是——决定公开抛铜！他们对外宣布——近期将向市场初步抛售3 万到5 万吨铜。预计抛售总额会达到5 万到10 万吨铜。

消息一出立刻哗然。也许其本意是想向国际上表明自己的现货铜并不紧缺，希望打破市场上中国市场上缺铜的谣言。但是令人尴尬的是，在他们宣布抛售的第三个交易日，LME 的铜价不仅没降反而继续狂涨，单日上涨近100 美元。而在这时候，一则全球原料仓库铜库存持续低位的消息立即点燃了铜供应的忧虑情绪，刺激得几乎所有金属市场的铜现货溢价，都在一路上涨，经纪人们大举买入期铜。

这时候，大卫•贝勒这样的投资大鳄们的多头头寸也被大大夸大了。在期货市场上，谣言的作用是非常巨大的。

不知是巧合还是配合，著名的国际投行们又跳出来异口同声地集体唱多期铜市场的“中国需求”。市场上纷纷传言，中国企业在外盘拥有巨额的期铜空头头寸，他们的操盘手神秘失踪后，根本不可能在圣诞节前交割这么大量的现货，所以国际铜价肯定会再创历史新高的！

市场上又传言库存现铜缺货，有人说LME 上百万吨的现货都被人买走了，这一消息立即引燃了铜供应的忧虑，怕买不到铜的生产商、贸易商、投资者们都慌了神，他们举着仓单，排着大队等待从LME 的货仓里拿铜。其实这个时候，很多现货铜都堆在LME 的注册仓库里根本卖不出去，但是LME 的大股东关闸蓄水，像挤牙膏一样开仓出货，每天只出最低要求的现货1500 吨，制造出现货不够的假象。这么一来，很多买家要等半年甚至一年才能收到货。

伦敦金属交易所里更是一阵骚乱，众多投机性买盘催高铜价。此时，越来越多的资金在铜矿、期铜、资本市场上折腾着。

这可把高迈的公司推入了尴尬的境地。

他们没想到自己试图平抑铜价的努力却成了国际基金狙击手和多头们共同抬高铜价的借口。于是他们又宣布——目前他们的储备铜非常充足，有130 万吨左右，如果铜价继续飙升的话，还会继续加大抛铜的力度。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市场立刻传闻其抛铜量将达到50 万吨。

“130 万吨铜库存？”福田俊仁目光一闪，嘲讽地说：“他们的库存真的有那么多吗？”“130 万吨铜？不可能！这和我们的记录不符。”大卫•贝勒从不浪费时间。他正在把包着鸡肉卷的墨西哥玉米饼填进嘴里，咕噜咕噜地吃着。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铜储备的库存情况喽？”池内大作问。

“不能说完全了解，但也不会偏差太大。”大卫•贝勒耸了耸肩。他把脸凑到池内大作边上，笑着说，“反正我告诉你们，他们绝对不可能有130 万吨的铜库存。”

“那有多少？”

大卫•贝勒一边嚼着食物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认为他们的铜储备充其量只有30 万吨，最多也不超过50 万吨，绝对不可能有130 万吨！”

“那也不至于吧。”池内大作有些怀疑地问，“我只是有些奇怪——在这种时候，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高调宣布自己的库存呢？这种消息，从理论上说应该是属于绝密吧？”

“我猜他们肯定是想给铜价降降温，企图引起公众的注意，所以才说大话吓唬人。”

“但是，这点抛售量就能把LME 的多头行情打下去吗？”池内大作自言自语似的冒出一句，“未免太天真了。”

福田俊仁粲然一笑，“如果他们真的持有130 万吨铜，他们完全可以私下里悄悄地交割，这么做更可以平抑铜价啊，完全没必要这么大吵大嚷的。而且他们本身就是大买家，每年都要从国外进口大量的铜，今天抛出去的铜，过一阵子还得再从国外买回来。即使价格翻倍他们也照样得买！”

池内大作也微微笑了，“自家无米还卖粮？他们这么干反而会刺激多头的胃口，多头们肯定会加大对他们头寸的围剿，那时候他们就只能割肉离场。”

“事情很简单。如果他们真想在LME 和我们这些国际基金来上一场真刀真枪的正面交手的话，他们要么有现货，要么有资金。可是他们并不是在LME 注册的正式会员，他们库存量的多少对于LME 的持仓状况根本毫无影响。”

大卫•贝勒又把一勺子辣椒鹅肝扔进嘴里，辣得倒吸了一口气。他舔了舔手指上的莫莱酱汁液，又死盯着那几块还没吃进肚子里的脆皮巧克力裹牛排，吱嘎吱嘎笑着说：“妙极了。”他用两根手指捻起牛排，先放在鼻子上嗅了嗅，然后一嘴咬下去，嚅动着舌头大嚼起来。他很快干掉一块牛排，又喝了一口羊奶芝士汤后才接着说，“如果他们的空头头寸无法准时交割，就需要付出延期的代价。如果他们准时交割，我们则可以稳稳获得利润。”

“对，你分析得很对。”福田俊仁说，“只要我们继续加码开多仓，就可以逼迫他们割肉，如果他们仍不就范，那么我们就可以逐渐减少显性库存，这样会令市场进一步恐慌，而这种恐慌情绪对于做空盘的对手来说无疑是致命的，他们会担心未来价格还会更高则不敢继续做空了。而只要空头割肉，那么价格又会进一步升高，这样我们就能轻松赚钱了。”

“只要我们三家的资金，就可以横扫LME 上大半的铜仓单了。”大卫•贝勒得意洋洋地说。

“唔，会有那么多吗？”池内大作怀疑地斜睨他一眼。

“当然会的。”大卫•贝勒纵声大笑起来。

“别想得太美了，最大的多头肯定不是我们。”福田俊仁阴沉地笑笑。

“对，我知道是谁。”大卫•贝勒尖声说，接着就笑了起来。“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已经和智利矿业公司的老板通过电话了——他说智利马上就要宣布一个重要消息：今年准备要减少铜产量呢。”

“为什么要减产？现在铜价正走强呢？”

大卫•贝勒眼中闪耀诡异的光芒，半闭着眼笑着说：“智利方面说他们已经预计铜价到明后年会下跌，所以他们必须减产。当然，这只是一次热身行动。”

“他们可真能添油加醋。”池内大作似笑非笑地说，“这对于空头来说，可不是一个利好消息啊。

大卫•贝勒狼吞虎咽地吃光了一块牛排之后，又意犹未尽地用食指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另一块牛排，含混不清地说：“他们好面子，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心理——你不是要抛铜吗？好啊，你小抛我小涨，你大抛我大涨！看谁笑到最后！”

福田俊仁静静一笑。他举起手掌，欣赏着精心修剪的指甲，“要是这么说来，他们岂不是在犯和高迈同样的错误吗？他们都是认为目前的铜价已经达到顶点，再也冲不上去了。可是这才仅仅是开始呢！”

“这可是很好玩的事儿——我们应该借机发力，来一个双重夹击。”大卫•贝勒抬起眼皮，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们大可以继续推高铜价，如果铜价高到他们能接受的上限，那么——”池内大作把胳膊搭在了桌子上，用手指在桌上狠狠地敲打着。“没准他们还会做出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来——或许还能逼得他们吐出更多的库存呢！”

大卫•贝勒大口喝下咖啡，颇有兴致地提醒道：“福田先生，到时候您可以通知在中国的福田公子去把这些抛售的铜再买回来。”

“我正有此意。”福田俊仁的眼睛炯炯发光，神态里有股说不出来的自得。他面带着讥讽的微笑，说：“他们的这种心理，有时候还真的是很不容易理解。”他摇摇头，接着说：“只要面子却不要结果。”

“管他们呢！”大卫•贝勒突然用拳头“砰”地使劲捶了一下桌子。“我会让他们充分领教我们的手段的。”

几乎就在同时，世界上最大的铜生产国智利某著名矿业企业高调宣布了一个消息：“未来铜价将下跌至2200 美元左右，为了降低成本，该公司决定压缩其产量。”该言论一出，国际铜价不降反增，节节上升。

此时，空头陷入国际多头们重重包围之中，已经是四面楚歌了，被逼入了死胡同。这时候，大家都在静观他们怎么做。而其应对措施则令人咋舌，他们仍旧打算在国内公开抛铜。

得知他们要抛售现铜的消息，福田正义兴奋不已，入市接现货的机会来了。他立刻行动起来，兴冲冲地吩咐手下做好准备，准备参加竞拍。

第一次抛售的时候，福田正义只是试探性地买入了2000 吨现货铜。等到第二次、第三次公开拍卖的时候，他怕引起怀疑，于是发动自己的圈子，借其他小公司的名义，让他们出面分散购买，一下子又吃进了5000 吨铜。他知道还要第四次抛铜。这时候，福田正义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孩子，吃下他们抛售的现货铜了吗？”

福田正义说：“相当顺利。”他赶紧把自己在抛售时买下的现货量对父亲说了一遍。

“嗯，你要尽可能吃进，最好他们吐出多少你就收进多少，这样可以造成他们到交易日时无法完成交割的局面。”

“是。”福田正义道。他知道自己眼下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收购和囤积现货，继续打开口袋收铜，尽可能多地挤压对方的库存。

他十分享受这种多逼空的游戏。

可令人不解的反而是对手。

国际买家猛下赌注的目的就是为了逼空，而空头方竟然还在配合他们，主动开仓放粮。在短短的一个月内，空头方差不多举行了四场现货铜的拍卖会。他们的拍卖起价一次比一次高，拍卖价远远高过了市场的预期，可这么一来，让原本想买铜的国内厂商们怨声载道。

而随着空头方大手笔的进出，上海期货交易所的铜价剧烈波动，交易行情很不稳定，有时候一天就跳上去100 多点。

于是，一种令人尴尬的现象出现了——空头方史无前例地高调入场，原本是为了平抑铜价，可是拍卖反而成了推动铜价上涨的推手，导致沪铜期货和LME 铜期货价格快速上扬，又进一步推高铜价，刺激得伦敦的铜价进入了牛市周期。

铜价的大幅度上涨立刻带来了连锁反应，几乎波及铜生产商和制造行业的每一个人，铜生产厂商纷纷上调产品价格，这样一来，严重依赖铜原材料进口的企业都被波及了。一边是饥渴地要铜，一边是死压着现货不肯卖。这么一来，铜价更是居高不下了。这正是大卫•贝勒等资本大鳄最愿意看到的态势。

而此时，数以万吨计的现货铜正从仓库里流出，一艘艘货轮悄然起航，驶出中国港口，被运至新加坡、韩国釜山等地，它们都是伦敦金属交易所（LME ）在亚洲的交割仓库所在地，这些铜是为了填平高迈的交易亏损作为实物交割的，剩下的部分空单则做了转仓。谁也不知道，空头的库房里还有多少现货铜，是不是还要在不久的未来再从伦敦高价买回来。

这场多头、空头之间的决战终于结束了。结果是空头史无前例地高调入场以完败告终。

19 危机继续发酵 汪长龙病情加重

想当初汪长龙是一个多么英俊强壮、勤劳憨厚的人啊。他从不会花言巧语，只是默默地干活。他年轻的时候身体强壮，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是家里的顶梁柱。从地里庄稼的春播秋收，到盖房子的推土拉坯，什么样的重体力活他都不在乎，都干得漂漂亮亮。他从早干到晚，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累。可自从他下了矿，在那个黑暗得如魍魉地狱一般的地方挖了矿之后，他浑身的力气就消失了，就像被什么魔鬼吸走了一样，而他被矿石粉尘污染的肺叶则经常阻塞呼吸的通道，喘不上气的时候，他说自己就像坐在高压锅里一样难受。

蝴蝶村的危机仍在继续发酵。

村民们的抗议毫无用处，曹子彬早就雇人在望儿山上铺了路，很多大型矿山开采车辆来来往往。几辆挖掘机正在强行开采，把山体表面的土层剥离得差不多了，两旁的道路被灰白色的石灰粉厚厚覆盖了一层。一辆辆满载石料的卡车从麦田旁驶过，扬起一阵令人窒息的沙尘。

新矿区很快进入开采阶段，但福田正义先前承诺的30 万元迟迟没有到位。卢守云和曹子彬也不敢催他，反而自己垫上钱赶紧开矿。开矿需要招聘新的人手。听说曹子彬的新矿都是三班倒，24 小时不间断作业，给的工资也挺高，于是，十里八乡的壮劳力都闻讯赶来，他们整天忙着装填炸药、开井、支顶……新矿很快就弄得有模有样的了。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蝴蝶村的村民坐不住了，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巡逻护山。那些没有拿到征地款的村民们去问卢守云这笔开支的去向，卢守云却嚣张地说：“你们用不着知道这钱哪儿去了！我一个人晓得就够了，我是村长，有本事去告我啊！”然后，村里三进宫的有名恶霸“段五”带着十几个手下，整天拿着棍棒在村里面瞎转悠着，谁敢护山，谁有异议，一伙人冲进这家就是一顿狂砸乱打，打伤人不算，还要抢走值钱的东西，不值钱的东西就砸毁捣烂，当地派出所也不积极立案，搞得被打的村民们人心惶惶，敢怒不敢言。那些被强征地的村民也没人敢再追问征地补偿金的事情了。

苗小梅想去告状，无奈村里、县里、乡里到处是卢守云的亲戚和耳目，有冤根本无处申诉。她心里乱糟糟的，一封接一封地向有关部门写检举信，可都是泥牛入海毫无下文。难道卢守云的能量真的有那么大，连市里都有他的人？苗小梅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走投无路。她整天拼命地干活，希望增加一些收入。可是自家的田地没有了，她只能给别人家帮工种地，以此换取一些微薄的收入。

厄运似乎总爱缠着苦难的人不放。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汪长龙的病情还在加剧，他每天都是没完没了的打针、吃药、咳嗽。由于家里没钱，汪长龙只能买些最便宜的消炎药苦挨着，可即使这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长龙，你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中午想吃点什么？”苗小梅每天中午11 点准时跨进家门，进门后第一句话准是这句，汪长龙则永远是一个漠然的回答：“随便”。他现在已经变得判若两人，整天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无动于衷，似乎已经心如死灰了。只有苗小梅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深深的孤独和绝望，还有一种继续生存下去的强烈愿望。

苗小梅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烧菜煮饭。她把柴火填进炉膛，开始生火做饭。午饭仍然很简单，有时是清汤面条，有时候是炒土豆片配米饭，饭食中难得见到一些肉。大儿子双喜也特别懂事，他每天放学回来都帮助妈妈放羊砍柴挑水，比过去还要能干。有一天他回家对苗小梅说：“妈，下学期我不想去上学了，想帮你做点事。”

“不。你好好读书。”

“可爸爸病了，你身体不好，家里的地也没了，我根本没心思读书。”双喜已经十三岁了，早熟的他已经明白了很多道理，一贫如洗的现实足够使他认识到继续读书没有任何用处，他一门心思想出去打工帮妈妈赚钱，可妈妈就是不肯答应。他试着出去找工作，可是年龄太小没人肯用他。看到矿里人手不够，总在招人，他有时候就逃学偷偷溜过去，帮大人干点简单的杂务赚一点点钱，他把这些钱一分一毛地都攒了起来，等到妈妈需要的时候就拿给她。

看到单纯的孩子变得忧心忡忡的，苗小梅心如刀割，“双喜，你还小，别想那么多，家里的事情妈妈会想办法处理的，你只管好好读书，别乱想，听到了吗？”

双喜默默点点头。

苗小梅不是没感慨过命运的无情，也不是没憎恨过现实的残酷，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看到丈夫脸色苍白，快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夜里经常咳嗽，整晚睡不着觉。她怎么能增添他的痛苦呢。她白天强颜欢笑，嘘寒问暖，就是怕汪长龙往不好的地方想。到了晚上，她经常双目呆滞，神情恍惚，躲在一边独自垂泪。

自己的命苦，可丈夫的命更苦。

想当初汪长龙是一个多么英俊强壮、勤劳憨厚的人啊。他从不会花言巧语，只是默默地干活。他年轻的时候身体强壮，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是家里的顶梁柱。从地里庄稼的春播秋收，到盖房子的推土拉坯，什么样的重体力活他都不在乎，都干得漂漂亮亮。他从早干到晚，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累。可自从他下了矿，在那个黑暗得如魍魉地狱一般的地方挖了矿之后，他浑身的力气就消失了，就像被什么魔鬼吸走了一样，而他被矿石粉尘污染的肺叶则经常阻塞呼吸的通道，喘不上气的时候，他说自己就像坐在高压锅里一样难受。

汪长龙一生从没干过缺德的事，做人清清白白老老实实，从没欺骗过任何人，没对不起任何人。可就是这么一个好人却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每当想起这些年他吃过的苦和对她和孩子们的好，苗小梅就下定决心——无论花多少钱，只要能延长汪长龙的生命，她都愿意尝试。她曾经拿着片子去问过医生，想和医生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他的性命。可医生却摇摇头说：“这种病至今没什么根治的办法，只要不恶化就算好的了。”医生建议他们做手术洗肺，可手术费用太高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弄钱。她也想过去找曹子彬说理，可是每每看到曹子彬那凶神般的眼神，她就胆怯了。

她只能尽量多陪他说说话，尽可能多做些汪长龙爱吃的饭菜，把一切好东西都给汪长龙吃或者用，让他开心。汪长龙病重的时候会喘不上来气，于是她咬咬牙买了两台电扇，给他增加空气流通和氧气。为了给他攒钱买药治病，她总是省下每一分钱。为了省钱，她甚至连午饭都不吃了。她希望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汪长龙的情绪会好一些，身体也会慢慢恢复。她多么希望能够像以前一样，全家人晚上围坐在一起，聊天、看星星、说说笑笑，过着平静而安宁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汪长龙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小梅！”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扳过她的身体面对着他，暴怒地嚷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你干吗还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咱们离婚吧！”

苗小梅看着汪长龙，眼中布满阴霾，轻轻甩开他的手。“别说傻话，这话不吉利。”她的声音很疲惫，几乎听不清。“小梅……你真的没必要这样，你别管我行不行啊！你带着孩子走吧！”汪长龙沮丧地背过身子去，呜呜地哭出声来。“你再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别胡思乱想了。我哪儿也不去。”

“我的时间不多了，可你还年轻……再找个好人嫁了吧！”

“别再说了！”

苗小梅发火了。她其实是在用发火来拼命掩饰着心中的悲伤。“你除了会对老婆发脾气，还能做什么！？别成天想着那些事，有病就要治，说这些丧气话有什么用？”

“我这病治不好了。”

“放屁！谁说治不好了！你乖乖听我的，就能好。”

苗小梅说完转身就走了，拼命强忍着泪水，不让汪长龙看见。

从此这个话题在他们之间便成为禁忌，汪长龙觉得体力好一点的时候，还会挣扎着出去放羊。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他最喜欢在山崖上眺望，喜欢坐在大青石边，一连几个小时都不动地方。他其实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汪长龙挺直了瘦弱的身子，双眸注视着下面的矿山，矿石从地层深处采上来，那些废弃的矿渣就乱七八糟地堆在地面，一片一片的。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些废弃的矿渣一样，生命很快就要被填进荒原上宽大的裂缝中，只等着那点残余的活力一点点被耗干，彻底干枯完结。他最近老是梦到自己在井下爬行——虽然那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可却历历在目，清晰得令人害怕。

从山上下来，汪长龙拖着沉重缓慢的脚步向家里走去。他站在门口，呆呆看着自家简陋的土坯房——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因为没有钱，他们的房顶早就漏了。昨天晚上下雨，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看着被煤烟熏黑的房顶，听着雨水敲打着房顶的声音。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积水很快漫过地面，整个房间显得阴暗潮湿。一下雨，苗小梅就不能睡个安稳觉，她必须把家里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放在地上，过一会儿就要爬起来把积水倒出屋外。看着忙了一天的苗小梅，到了晚上还要来回起来好几趟，累得脸色蜡黄，眼眶都青了，汪长龙心里一阵难过。

他走近破旧的房子，伸手抚摸着被时间侵蚀得硬邦邦的土墙，低矮的屋顶压得人抬不起头来，狭窄的过道两旁堆满着杂物，滴着水的墙角散发出一阵令人窒息的霉烂的潮气。这里是他的一切，他是这个家的中心，这里有他最爱的人，也有最爱他的人。他们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如果他真的不在了，苗小梅一个人带着孩子该怎么过？他用手指摩挲着墙面，暗自思忖：还是从现在开始接受现实吧，趁着自己还能动，多为苗小梅和孩子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一点是一点吧。

就先从修屋顶开始吧。

汪长龙打定主意。他知道，每天七点多钟，苗小梅就要去地里干活了，不到中午十一点是回不来的。他准备利用这段时间修理一下屋顶。第二天七点钟，苗小梅刚刚下地去，汪长龙就赶紧起身，他竖起一个高高的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房顶，仔细检查，找到漏雨的地方，先拿塑料布和瓦片给盖上了。原本干这个活儿他只需要一个小时，可现在他却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他一边干一边不时地向院子里张望，看苗小梅是不是回家了。他不想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自己干的。好在整个院子里，除了他自己，什么人也没有。

屋顶修好了一半，太阳越来越高了，晒得他有些发蒙。他昏昏沉沉地在屋顶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估计快到点了，他赶紧攀着梯子溜了下来，洗干净手和脸，回到床上静静地躺下。

过了二十多分钟，苗小梅回来了，她看到老公躺在床上，就担心地问：“长龙，你没事吧？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干了一上午的活儿，汪长龙累得连说话的力气就没有了，他摇摇头，勉强说了一句：“没事。”苗小梅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觉得他好

像不是发烧，但不知道为什么精神状态这么差。

“长龙，你怎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唔，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歇一会儿就行了。”

苗小梅的眼光落在了丈夫的脸上，这会儿他看起来的确平静多了。“那你睡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苗小梅倒了一大杯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又赶紧撸起袖子，洗菜淘米，准备做午饭。午饭做好了，夫妻两个和小儿子一起吃。

“双喜呢？”汪长龙问。

“他说要考试了，最近就不回家了。”

“有时间的话你去学校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和换洗的衣服。”

“好。”

汪长龙把仅有的两块腊肉放进了小儿子的碗里，孩子摇了摇头，又把肉夹回了爸爸的碗里，懂事地说：“爸爸病了，爸爸吃。”“让你吃你就吃，乖儿子，听话啊。”汪长龙爱抚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顶，轻轻把腊肉塞进了他的嘴里。孩子一边看着他，一边嚼着。苗小梅则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饭，苗小梅洗着碗对汪长龙说：“下午你好好睡一觉。”

“嗯。”

等到苗小梅走了，汪长龙又起身了，他小心地爬上了屋顶，继续把刚才没有盖严实的地方仔细盖一盖，希望能让屋顶更结实一些。这样起码能坚持几年，小梅就不必为屋顶漏雨而烦恼了。可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一下子干这么多，他只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这样，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房顶终于修好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汪长龙就这样打游击般地干了几天之后，他的行动终于被苗小梅发现了。原来，这天她给羊喂食时，她突然发现畜栏旁破了好久的裂缝竟然被人仔细地修好了。而且她发现土坯墙的边缘也被人仔细地抹好了水泥。这是谁干的呢？难道是汪长龙？他身体这么差，能干得了这么重的活儿吗？苗小梅有些诧异，再说他是什么时候干的呢，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于是苗小梅留了心，这天早上，她和往常一样按时走了。到了九点半的时候，她故意折返回家，透过门缝往里看。果然，汪长龙弓着身子，正在费力地有节奏地挥动着锤子，把楔钉砸进木缝当中，他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干着。一瞬间，一股莫名的伤感充斥了苗小梅的胸口。

“吱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也许是开门的声音惊动了汪长龙，他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儿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苗小梅赶紧搀住他。

“你怎么回来了？”汪长龙累得脸都白了，额上冒出大颗汗珠。苗小梅心疼地挽起丈夫的胳膊，把他带回屋子里躺下。他全身发软，动弹不得，使劲咳嗽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吐口气，闭起眼睛歇着。苗小梅什么也没说，给他倒杯水，然后默默地做好饭，端到汪长龙的身边。

吃完饭，苗小梅突然说了一句：“你还要修什么，我帮你。”

“什么？”他诧异地看着她。她又说了一遍，“你还要修什么，我帮你。”他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再堆些土坯，把墙面修一修。”

“今天你休息，明天我帮你干。”苗小梅慢慢伸出一只手，举到汪长龙面前，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臂。汪长龙有些虚弱地笑了笑。他觉得妻子越发瘦削干瘪了，鼻翅两旁伸出了两条长长的皱纹，就像一个干瘪的小老太婆。

第二天，苗小梅没有下地，留在了家里。她帮着汪长龙和泥，把泥抹在墙面上，“给我拿点铁丝来。”汗水从他的身上滑下来，像小虫子一样痒痒的，他用手指一挠，就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泥道子。苗小梅默不做声，跟在他后面忙来忙去，不时给他递过一条湿毛巾或者一茶缸子水，等到太阳渐渐升高了，土墙总算抹好了。

“休息一下吧。”

“好。”

苗小梅给丈夫打来一盆水，帮助他把两个袖管卷上去。汪长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了微笑。苗小梅也笑了。

“为什么要干这些？”她问，盯着他的眼睛。

“没什么。”

“长龙——”她停了一下，“你别把太多东西憋在心里，有什么话你和我说说——行不行？”

“真的没什么！”一阵疼痛忽而袭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使得自己的声音勉强保持正常。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想为我们娘几个多做点事，可是你该和我说啊，我就是下地帮不上你，也可以让双喜帮帮你啊。你干这么重的活儿，万一把身体累垮了怎么办？”

“我真的没事。”

苗小梅默默看着他，半天又问：“我看你最近睡觉很不踏实，是不是老做噩梦？”

“是。”

“你梦到什么了？”

汪长龙犹豫了一下，他不愿意向妻子描述他的梦境，怕她难过，不过，也许应该让她知道。

“最近我老是梦到一个人在矿坑里爬啊爬啊的，那条巷道长得要命，怎么也见不着头。我爬啊爬啊爬啊，突然见到了过去的工友老王，我刚想和他们打招呼，可突然想起来——他都死了啊！再往前爬，我又看到了老何，他是让罐车给撞死的；然后是老吴，他是瓦斯泄漏死的；他们都躲在角落里看着我，有的人还冲我笑……于是我拼命往回爬，可就是找不到出来的路……”他戛然停住，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明显。苗小梅骤然间只觉得全身冰凉，有些战栗地问：“那么可怕的梦？”

汪长龙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没有下过矿，不能理解黑暗。那是一个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方，人到了那里就不是人了，总觉得自己是条虫子，不停地往地底下爬。”

苗小梅不再说话了，她只是出神地看着汪长龙，表情忧伤。她把他满是老茧的手拉过来，贴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将脸埋在他的手里，不让他看出自己心里的恐惧。而他仍是心神恍惚地瞪着前面，手指轻轻颤抖着。

20 圣人俱乐部的石油阴谋

“我老板交给我们一个任务，希望我们在一年之内把油价推高到100美元一桶的高位。”

纽约。

这天又是圣人俱乐部的聚会时间。中午12 点半，哈斯的专车准时赶到了圣人俱乐部。和往常一样，哈斯走到自己的专属沙发上刚刚坐下，侍者就端来了开胃酒和餐前小点心，他摆摆手让侍者拿走，从衣袋里掏出雪茄点燃了，惬意地吐着烟圈。刚吸了两口，M 爵士就快步走过来。他看到哈斯，做了个手势，然后大声招呼侍者说：“来杯威士忌！”

侍者倒了杯威士忌，恭敬地送到M 爵士的面前，M 爵士举起杯一饮而尽。

“你看起来很高兴啊？”哈斯抬起眉毛，目光里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我记得你从来不在餐前喝威士忌的。”

“的确，”M 爵士笑逐颜开，声音中都充满笑意，“我今天感觉棒极了！”

“让我猜猜为了什么事？”哈斯朝后面靠了靠，抬起下巴想了想说：“你的朱鹮基金在中国赚钱了？”

“哦！对……还不止这些呢！”M 爵士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对着哈斯咬耳朵：“亲爱的老朋友，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听说，保罗他们正在筹划一次大行动！这回他们准备在原油市场投下一笔大赌注，要在一年内将油价推高50% ！”

“什么？50% ？”

哈斯的心脏猛地一收，他冰蓝色的眼眸定定望着M 爵士，过了半天，他才慢慢摇了摇头，“这不是异端邪说，就是天方夜谭。”

“怎么？你不相信？”

M 爵士扬了扬眉毛，笑嘻嘻地说：“我敢和你打赌，看明年吧，一定有好戏上演！”他又压低了声音说：“保罗他们在能源方面的实力是强大绝伦的——他们手里既掌握着输油管，能控制石油的生产销售和存储供应；同时又是能源期货交易的大中间商，精于操纵原油期货市场；而且他们还控制着大部分的主流媒体，可以轻易左右人们的视听。想想看，一个手里掌握着绝对的权力——有资金、有现货、有政府支持，同时还掌握着话语权……这样的机构想要抬高油价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别说推高50% ，就是推高一倍他们也能做得到！我相信这事儿肯定十拿九稳。”

哈斯勉强吸着雪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只感到丝丝寒意深入骨髓。保罗、巴纳尔和M 爵士这个铁三角要开始做多原油了！看起来他和施莱茨一直担心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哈斯的眼眸好似结了冰，像个石雕一样纹丝不动，心里却在翻江倒海地搅动着。他知道M 爵士说的是真的。保罗他们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切——这时候他开始理解了施莱茨为什么这么痛恨保罗这样的人，这些品行恶劣、贪婪冷酷的金融商们为了一己私利，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油价，置大多数人的利益于不顾。他们这么做表面上看是摧毁了对手，实际上从长期来看，也是从内部摧毁了美国自身，将世界拖入到崩毁的危险边缘，真是罪大恶极！

看到哈斯面无表情，M 爵士把身体向前靠了靠，轻声问：“老朋友，这么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你不动心？”

哈斯微微闭上眼睛，像忍受着疼痛那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对于鲸鱼公司来说，油价高升就像一条即将套到脖子上的绞索，我总不能看着别人一点点绞死自己吧？”

“不！”M 爵士猛地挺直了身子，“上帝啊，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以一种极为惊讶的语调说，“保罗他们又不是要针对你们，也根本不可能伤害你们！”

“是吗？这就像是在说闪电不会置人于死地一样。”哈斯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油价涨得如此之高就是在加剧我们这样实体企业的危机，保罗他们这么做，就是希望让更多的实体产业破产，让更多人失业，让美国的经济陷入衰退，这样难道很公平吗？”

“天哪！你又来了！”

M 爵士站起身，绕着哈斯转了几圈，拍了拍哈斯坐着的椅子上的木雕鹰头，俯下身子低声说：“亲爱的老朋友，看样子我们真得好好谈谈了。”他拉开椅子，坐在了哈斯的面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高油价会加剧全球化的通货膨胀，加剧世界性的经济危机——那又怎么样？反正有人给我们埋单。还记得保罗说过的吗？中国、印度这种新兴国家是离不开石油的，他们乐意为高昂的油价埋单！”

“可实际上，美国人也是高油价的受害者。”

“美国远离中国，中国的经济那么边缘——怎么可能影响到我们呢？”M 爵士急切地说道，“还记得保罗曾经说过的吗？——中国人手里的外汇储备太多了，他们购买了美国的国债，有这样一个稳定的泄洪口，你又何必担心美国的经济会恶化呢？”

哈斯静默不语。这个话题让他心烦。

M爵士摇动着脑袋说：“提高油价完全符合美国的利益——这是毫无疑问的——第一，美国可以享受到高油价带来的收益；第二，又能顺便解决一下庞大的国家债务；第三，这种战略还可以遏止中国的发展，中国现在的发展速度太惊人了，必须拖住他们的后腿，让他们的经济放缓，甚至陷入严重衰退。”

哈斯冷笑了一下，双眸深不可测。

“老朋友，我知道你是诚实之士，看不惯保罗他们这么偷偷摸摸地做事。但是你想想，如今油价问题早已经上升到国家利益层面了！再说了，这里面蕴藏的利润也实在太惊人了！——即使保罗他们不这么干，别人也不会放过这块大肥肉的。”M爵士凑近哈斯，轻声说：“还记得我的朱鹮基金吗？它已经在中国赚了不少钱了，我打算取出其中的三分之二，把它用在原油投资上。”

“那么保罗呢？保罗打算投多少钱？”

“我猜是我投入的十倍或者百倍吧。哈哈，我瞎猜的！”M 爵士笑了，“保罗与几家大银行交谊颇深，他肯定能弄到不少钱。”

哈斯咬着雪茄双眼微闭一言不发。他觉得一把锐利而冰凉的剑刃架上了自己的脖子。施莱茨所恐惧的事情正在一步步逼近。

“一会儿保罗和巴纳尔要来，如果你真的不想见他们，可以趁这会儿溜之大吉。”M 爵士轻叩了两下膝盖，又说：“不过，我倒建议你留下来，不要意气用事。”

“我会留下来的。”

“这就对了！”

过了不多时，保罗和巴纳尔果然来了。令哈斯惊讶的是，他一向讨厌的能源商赖恩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走了进来。几个人刚一落座，M 爵士就眉飞色舞地问：“保罗，最近在忙着什么大生意哪？给我们说说！”

保罗眨了眨眼，“不瞒诸位，我手头上的确有一笔大生意——这笔生意涉及的数额令人瞠目，以至于让我很兴奋。”他好像为了卖关子，自顾自地从盘子里拿起一颗大樱桃吃起来。

“快说说啊！大家都等着呢！”M 爵士一点也不想遮掩脸上的焦急。

保罗慢慢吃完了樱桃，轻轻擦干净手指，才展唇露出微笑，张嘴吐出两个字：“石油。”

听到石油，几个人的瞳孔里都流露出了深浅程度不同的贪婪的光芒。只有哈斯深吐一口气，注视着吐出的烟圈冉冉上升。

“我老板交给我们一个任务，希望我们在一年之内把油价推高到100 美元一桶的高位。”

“啊——！”

这个大胆的计划令在座的几个人都感到惊讶，除了哈斯之外，每个人的眼睛瞪得都比平时大一倍。M 爵士满面笑容，巴纳尔喜气洋洋，至于赖恩，则兴奋地从肥胖的脖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像一头要说话的猪。

“保罗，”巴纳尔喜上眉梢地说，“这次你可要惹上大麻烦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保罗的精神似乎格外振奋，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出一丝邪恶的光芒。“倒数计时开始！”他伸出手来，打了一个手势。

“是的。”M 爵士谄媚地说道，“我们都听你的。”

“我也要接受上级的指令。”

保罗不假思索地谈了自己的打算，“上面已经决定了，参与这次行动的除了有高基之外，还有几家著名的大型能源企业，他们手里控制着大量石油现货。至于我们，诸位可能也清楚，我们的优势在于资金、媒体和政府关系——对我们来说，直接进入石油市场炒作石油恐怕更容易，也更刺激。”他转了转眼珠，得意洋洋地说，“我相信，只要联合军团一出击，肯定会横扫千军，立定乾坤的！”

“那自然，你们是大玩家。”M 爵士显得十分兴奋。

巴纳尔有些担心地问道：“保罗，这个计划听起来相当大胆，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准备怎么操作呢？难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桶一桶买油吗？那也太笨了？”

“当然不会。那么干的确太笨了！”

保罗的话里充满了傲慢，他喜欢把自己打造成先知的模样，好像他周身布满了上古先贤的真理之光一样。

“如今搞金融的花样很多，人们不必要非通过纽交所进行石油交易，他们有很多选择，比如可以通过电子交易或者暗盘交易，同样可以成交大笔的合约，而且成本比在交易所里低得多。”

“请再详细解释一下。”

保罗目光如炬地望着大家，一双明亮的鹰眼闪着亮光，看起来有些吓人。

“诸位听说过石油衍生品交易吗？这玩意儿现在很流行。”他神采奕奕地解释说，“如今的石油衍生品的交易早就远远脱离了实物的供给量和需求量——人们买入的不过是纸面上的合同，又不用真的买两船原油运回家里放着，你只要喝着咖啡、抽着雪茄躺在床上，盯着电脑，等到油价一涨，你就可以把它卖掉，喏，这就赚了。就那么简单！”

“这么一来，油价想不涨都难啊。”巴纳尔扬了扬眉毛，露齿而笑，“这就像空中楼阁，任你把它吹得多高都没问题，反正不受制约。”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现在的金融虚拟市场就是这样，根本没有什么逻辑可循。”M 爵士也赶紧补充了一句。

哈斯一直没有说话，毫无疑问，他从心里憎恨这个计划。

“这么大的投资行动怎么能绕开监管部门的眼睛？美国监管部门是不会允许你这么干的，他们老是神经过敏。”哈斯有些挑衅地问了一句。

“哈斯阁下，请问他们为什么要进行监管呢？”保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坏猫一样露出微妙的眼神看着哈斯，“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怎么监管？”其他几个人却都在困惑地看着保罗。

保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屋角，拖着长腔说道：“哈斯先生担心的一点都不错——纽约商品交易所是不允许这样明显操纵市场的行为发生的，所以我们必须得有自己的游戏场地。”他挺直身子，横着那双鹰眼盯着众人，说出了最敏感的内容。

“我们准备把交易放在西岸交易所。”

“西岸交易所？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个交易所？”

“好吧，诸位，那就允许我从头说起，各位可要耐心一些来听了。”说着，保罗重新坐回到沙发椅上坐下，望着对面的几个人，慢慢讲了起来。

“几年前，我们在伦敦新建了一家商品期货交易所——西岸交易所，别看这个交易所籍籍无名，不为人知，但是它的股东可都是厉害主。除了我们高基和刚才说到的参与这次石油计划的几家石油巨头之外，高盛也是这家西岸交易所的大股东。换句话说，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个平台上操控很多事情。”

保罗笑了笑，继续说：“我们之所以要把交易放在西岸交易所，有几个原因：第一，西岸交易所是一个神秘的领地。外人难以得知，比较自由，便于我们操作。第二，这里和纽约的规矩不同，基本不受美国法律的监管，即使油价出现不正常的高速上涨也不会受到追查，所以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客户的资金放在西岸交易所的平台上交易，而不必担心监管。第三，政府早就放松了对能源交易的管制，允许人们通过交易所的电子柜台对原油类产品进行交易。这些卓越的电子设备可以帮助我们轻轻松松地对原油价格进行操控，只要买盘足够多，油价甚至可以在一天之内迅速上涨几十块钱，而这又会反过来影响到纽约期货市场的原油价格。所以说在这个场地玩游戏绝对是万无一失的。”

房间里立刻传来了一阵轻松的笑声——M 爵士、巴纳尔和赖恩都兴奋异常，脸上的表情就像站在游戏大转轮前的赌客一样——如此便利的平台，如此丰厚的利润，如此高的回报率令几个人血脉贲张起来，他们无一不想早日加入到这场石油淘金潮中来。哈斯则是喜忧参半，但也明显动心了。

“如果油价飙升至每桶100 美元，那我们可就赚大发了！”

“那就早点下手吧！”

保罗笑声朗朗地说：“诸位作为我的亲密朋友和伙伴，当然有权享用这顿美餐。按照计划，我们现在就需要集结起所有的资金，在几个月之内集中买入，在我们约定的时间段对油价进行高频交易，就会使得交易量猛增，造成市场兴旺的景象，肯定可以快速推高油价。”

“好，干吧！”M 爵士和赖恩都很干脆。保罗把头转过去对着巴纳尔说：“您呢？巴纳尔先生？”老奸巨猾的巴纳尔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用如愿以偿的语气说道：“其实我两年前就买入了几亿美元的中国石油类股票，现在还在手里攥着呢。”

“巴纳尔先生可真是行家里手啊，”保罗笑着说，“看起来你一个人就能推高油价。”

“别开玩笑了，我哪儿有那么大的能量啊？充其量是你保罗麾下的部将罢了，还不是听你差遣？”

“好吧，别绕弯子了，你能抽调出多少资金做多原油？”

巴纳尔靠在椅背上，思量了一下，很有把握地说：“最少50 亿美元。”

保罗微微点头，又问：“你还能拉进更多的对冲基金来吗？”

“好吧，给我一周的时间，我会安排的。等着听消息吧。”

保罗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哈斯问道：“您呢？尊敬的阁下？”

“这个……”

哈斯只是犹豫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扑到了他的身上。他马上意识到：事已至此，再对抗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必须立刻表态。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好吧，我参加。”

“啪啪啪！”M 爵士顿时活跃起来。他高举双手，使劲拍了几下巴掌，大笑着说：“这回我们的意见总算一致了！”赖恩、巴纳尔和保罗也交换了一下眼光。三个人脸上露出微笑。

“还有一个问题，”哈斯对保罗的戒备心理丝毫没有松懈，他有些犹豫地说，“既然我们是合伙人，是不是有一个书面上的东西比较好？——我的意思是……我们至少有一个形式上的合同。”

“应该的。”

保罗立刻同意了。“来！先生们！”他示意所有人都围着圆桌坐好，“既然我们是合伙人，按照出资额度分配利润。除此之外的所有额外收入都平分，直至我们合作结束。如果大家同意的话，我回去就拟定合同。怎么样？哈斯阁下，还满意吗？”

“当然，没问题。”

“这回没什么可担心的了。”M 爵士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哈斯一眼，然后又兴高采烈地问保罗，“司令官，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保罗说：“具体日期保密，不过我肯定会在行动前通知各位的。在这段时间，你们必须听我的指挥，协同作战，统一行动——建仓、清仓时都要协调一致，集体行动。另外，我还需要提醒诸位一句，”他的面孔猛然严肃起来，向大家宣布，“这个计划高度机密，希望各位严格保密。”

“嚯。警备级别还挺高。”

“放心吧，我们都听你的，司令官！”

“谢谢。”保罗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21 影子操控者现身西岸交易所 红星基金正式参与石油赌局

接受这个任务后，红星基金马上印制了很官方的宣传品——以国际投资大腕“高基”的名义作为这项期权交易的对赌对手，并有着非常优厚的投资收益。乌夫立刻组织了一个几十个人的团队，让他们四处寻访潜在的客户，推销这些所谓的金融衍生产品。

圣人俱乐部的石油计划刚刚订立，消息灵通的艾伦就得到了消息。他立刻给乌夫打去电话。这时正是香港时间的凌晨，乌夫正在熟睡中就被电话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上的夜视钟，才拿起了电话问：“哪一位？”

“是我。艾伦。”

“唔——老板，有啥吩咐？”

乌夫的头昏沉沉的，他仍然在似睡非睡的朦胧状态之中。狡猾的“老鳄鱼”对他说：“乌夫，注意油价了吗？”

“油价？”

乌夫下意识地朝着自己卧室的荧幕墙望了一眼。“请显示当前的油价。”他下达了语音命令。随即，荧幕墙上的大屏幕迅速切换到纽约商品交易所的最近油价——52 美元/ 桶。

“嗯。看过报价了。”

“有什么感想？”

“唔，”乌夫有些敷衍地说，“总的走势挺平稳的。”

“我告诉你，原油即将暴涨！”

“暴涨？”

乌夫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本能地说了一句：“可是今天的油价正在跌啊。”

“不！它肯定要涨！而且是暴涨！”艾伦的声音很兴奋，难掩内心的紧张。“老板，你不是发烧了吧？”乌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乌夫，我告诉过你：有大家伙已经盯上石油期货了。还记得分析师默提的预言吗？也许他的预言就要成真了！”

“天！又是默提！”乌夫有点恼怒，即使是老板，也不能故意搅人清梦啊！“艾伦，没事我可要睡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都困死了！”

“哦！对不起，乌夫！我不是来捣乱你的好梦的。只是这件事情很重要，我必须马上通知你！”

艾伦笑了起来。

“——实际上，我可以十分明确地告诉你——最近有一帮大家伙要在原油市场上搞出点大动作，他们准备联手推高油价，据说幅度还不小。这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大好机会，我决定参加，玩把大的！”

原来，艾伦已经把保罗他们的行动计划了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准备牢牢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利用。

“红星基金也要参加吗？”

“是的。”艾伦迫不及待地说，“这回你必须听我的——”他吩咐道：“等

到今天亚洲盘开盘时，你就通过电子盘吃进尽可能多的原油期货合约，吃进后，立刻把仓位情况通知我。”

乌夫皱了皱鼻子，“当然了，艾伦，你是老板，我自然都听你的。可谁知道油价下个月会不会跌呢？”

“不可能。以后的油价也许会像脱离地球的火箭，尖叫着向天上冲去，也许它真的会涨到200 美元呢！”艾伦狡黠地一笑，“投资成功的关键就在于你要提前预见到一切！”

“希望你的预见是对的。”

“我什么时候错过？或者说，我基本上没错过，是吧？”

乌夫想了想，“还真是。”

“那好。这次也听我的。”

被艾伦这么一搅和，乌夫根本睡不着了。他索性起来洗了澡，刮了胡子，吃了一顿丰富的早餐，慢悠悠地步行来到了红星基金。

大厅里静悄悄的，乌夫看看手表。天哪，才五点一刻，还有半天时间要熬。他看到五六个技术人员正和衣躺在沙发椅上，发出匀称的呼吸声，都睡熟了。他轻手轻脚上了二楼，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望着空咖啡杯愣了一会儿，这会儿秘书不在，只能对付弄点速溶咖啡骗骗自己了。他找到三袋速溶咖啡，把咖啡的粉末一股脑倒进杯子里，然后“啪”地按下出水键，热水浇在黑灰色的粉末上，立刻，一股混合着香精味的咖啡味道冲进他的鼻孔。

他边闻边呷了一口，皱皱眉头。

呸！香精味道太重了！算了，将就一下吧。

他打开了电脑，屏幕在闪烁。乌夫键入了密码，点了两下键盘，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有关石油的图表和技术参数如闪电般跳了出来，他边喝咖啡边研读着这些数据。“做多石油？”他还是有些怀疑艾伦这个老狐狸有点疯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分析师说的话，他怎么就那么奉若神明？他对自己在中国市场取得的辉煌战绩视而不见，反而对自己最不擅长的原油津津乐道，还逼着自己投资。但他不得不服从命令。

看完资料，乌夫也在躺椅上小睡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等到开盘的时间，他按照艾伦的吩咐，做了原油多头，然后把仓位通知给了艾伦。艾伦得知仓位数量后很不满意，他立刻吩咐乌夫大胆使用杠杆，能买进多少买多少。

“已经用了10 倍的杠杆了。”

“不够！——银行不是一向信任红星基金吗？你只要交一些保证金，就可以拆借到30 倍，甚至更高比例的资金，通通买入！”

“30 倍？！”

乌夫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来了，有点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好吧……30 倍太多了，见鬼！那就用20 倍或者25 倍！10 倍太少了！”艾伦抓抓脑袋，“总之要多买进一些！乌夫，别怕，放手去干！等到行情涨起来的时候你就交好运喽！”

“艾伦，”乌夫低声说，“你真的有把握吗？”

“我不想再解释了！”艾伦挥挥手，“买入吧！我的计算机随时可以查看你们的最新仓位，现在仓位还是太少了，离目标还很远，通知你的手下加大吃货力度！好吧，我们明天再联系。”说完挂上电话。

乌夫放下听筒，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摇摇头说：“这个老狐狸疯了！真的疯了！”随后，他微微思索了一下，嘴角瞬间荡起了一抹笑意——他也不是傻瓜，已经猜出艾伦之所以使出浑身解数要做多原油，甚至不惜把自己手里所有的家底全部都调出来买入仓位，他肯定是在帮人托盘！

这也就是说，现在某些超级大庄家们可能正在进行一次密集的买入袭击，准备把油价一举拉升起来。在这个阶段，只要“持多”的合同数量大大高于“持空”的合同数量，就会造成市场兴旺的景象，油价就会急速上涨，而且不容易发现超级大庄家的建仓迹象。

乌夫的想法一点都没错。自从保罗在圣人俱乐部宣布了自己的计划之后，在纽约原油期货市场上突然冒出了几个大玩家——保罗能量惊人，他很快整合了一支强大的“多头部队”做多原油。“多头部队”快速开进原本平静的交易所——他们手中控制的热钱如脱缰野马一样横冲直撞，四处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他们手持价值数十亿的期货合约下注，准备推高油价。

同时，几大国际投行则开始集体唱多“中国需求”，全球交易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到原油市场上来了，焦点则是中国对石油无止境的需求。受中国因素影响，原油价格立刻普遍看涨了10% 到15% 。

而在神秘的在西岸交易所，越来越多的原油多头合约正在飞快地累积着，电子盘交易量也大幅度猛增。保罗带领的那支“联合舰队”纠集了巨额资金，聚集在西岸交易所，正在按照保罗的指示，团结一致地将原油行情向上拉升。金融寡头和石油商们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而他们控制的媒体则整天叫嚣着21 世纪的廉价石油年代一去不复返了，油价将会进入到升值通道。媒体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一个最大的功能就是能把澄清的水池搅得浑浊不堪，将原本很简单的东西搞得极其复杂。在那些强大多头们的推动下，在媒体的大力参与下，金融大鳄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诱骗散户们上当受骗，人为制造或者延长牛市，这是一个金融投机家们早就玩腻了但永远都管用的游戏。

于是艾伦更加放心大胆，整天催着乌夫买入、买入。乌夫苦着脸，从不同的银行拆借资金，做多原油期货。自此，红星基金算是正式参与国际期油的赌局了。

这天，艾伦又打来电话。

“有事吗？老板？”

屏幕一闪，艾伦出现在画面之中。他坐在办公室，穿着衬衫、卷起袖子，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看上去精神焕发。

“又有一个发大财的捷径了。”艾伦笑着用指关节敲打了一下桌面。

“什么？”

原来，除了做原油的多头赚得盆满钵满之外，保罗他们仍然不满足，为了攫取更大的利润，华尔街又设计了一个全新的金融衍生品，专门针对中国市场。它有一个听起来很诱人的名字——远期燃料套期保值合约。

这实际上是一个对赌油价的产品——通过对油价未来的走势进行赌博性投资来获取巨额收益。具体合约是如果油价上涨，中国企业每月将获取一定数额的利润，这个利润视交易量大小不等，从几十万美元到几百万美元都可能。如果油价跌至一定幅度，比如60 美元/ 桶向下时，每下跌1 美元，对赌对手就可以从中国企业手中获利50 万美元。

这实际上是一个更大的阴谋，一个更隐蔽的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它利用的实际上是人的一种贪婪心理，利用油价不断飙升的走势给人造成一种错觉——油价只会涨高不会下跌，避高不避低，当人们一心一意想规避高油价的风险的时候，往往会忽略事情的另一面——如果有一天油价下跌了，他们将承受巨大的损失。

这套把戏对那些对金融衍生品驾轻就熟的欧美投资人来说，简直低能得可怜；但是对那些在金融领域稚嫩无知但又胆大妄为的中国企业来说，这可是一个新鲜事。于是华尔街就精心地为中国企业度身订造了这种复杂的金融衍生产品，这些产品被不断地打包并定向向中国市场发售。最初，保罗想一个人独吞，但后来发现单丝不成线，还不如动用他的“联合舰队”，让他们也帮助包销一部分，于是，艾伦也搞到了一份。他让红星基金立即启动这个衍生品项目，想把更多的中国企业拉进这场游戏。

“乌夫，你要想办法把中国那些有避险要求的炼油厂和航空公司拉进来！比如航空、石化、运输等行业，油价攀升会令他们面临巨大的成本压力，所以这些用油大户肯定急于寻找到降低燃料成本的方式。他们会非常乐意参与投机。”

“他们会对这东西感兴趣吗？”

“是的。现在的油价上涨态势这么猛，很多人都看不准行情，做这种对赌不仅可以帮助他们规避风险，还可以让他们获得丰厚的回报，他们肯定会动心。”

“艾伦，油价的大方向是涨还是跌，你总得给我一个暗示吧？”

“涨跌的事情可是绝密中的绝密，最高的机密，谁都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艾伦突然紧张起来，好像乌夫的问题引爆了一个自动毁灭装置似的。乌夫吸了一口气，不敢再问了。

“乌夫，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把这些期权合约卖出去；第二，随时听从我的指令，我会通知你下一步的投资进展，你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好吧……就照你说的做。”乌夫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受。为了缓和气氛，他故意开玩笑说：“如果我能买入装满两艘超级油轮的石油，我就拿它去开加油站！”

“好主意，那你一定会赚双份的！”艾伦也笑呵呵地说。

“为什么？”

“我也买两船油入股啊。”

接受这个任务后，红星基金马上印制了很官方的宣传品——以国际投资大腕“高基”的名义作为这项期权交易的对赌对手，并有着非常优厚的投资收益。乌夫立刻组织了一个几十个人的团队，让他们四处寻访潜在的客户，推销这些所谓的金融衍生产品。

乌夫并不缺乏客户，他的团队很快把这些产品推销出去了。这些看似诱人的“金融迷幻药”被那些自认为很聪明的中国企业吞进了肚里，这些有毒的金融鸦片偷偷潜入了他们的胃里迟早会溶化，会一点点释放出毒素，慢慢麻痹进而杀掉他们的。

22 嗜血华尔街上的小虾米 董事会逼宫施莱茨诈病

罗伯特使劲捶了一下桌子，像疯了一样大声嚷道：“华尔街不会给你时间！公众不会给你时间！股东们更没有耐心等！尊敬的董事长先生！请你告诉我们一个准确的时间——我们需要准确的时间！”

此时，另一场做空游戏也正在悄悄推进着。

纽约。华尔街。

星期一早晨，一个光头的男人下了纽约地铁，脚步匆匆地走在百老汇大道与华尔街的交汇处。他就是罗伯特做空计划中的关键人物——“光头”卡尔。

“光头”卡尔走出地铁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清爽空气，踌躇满志地甩着双臂向前走去，他租的办公室离华尔街不远，这是一栋老旧的大厦，大厦很老了，设施也很陈旧，老式的铁门电梯一开起来就哐啷哐啷地响，但是租金并不便宜。

这时候，卡尔已经走进了狼人基金的办公室。

和华尔街上那些豪华亮丽的办公室相比，狼人基金的办公室又小又暗，寒碜简陋。办公室面积很小，两三间小屋子里满满地挤了十几个人：销售员、秘书、交易员、分析师。卡尔的秘书身兼数职，既要接听电话、倒茶送水，还要担任卡尔的私人助理，负责清洁维护房间和设备。卡尔和同事们打了个招呼，就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他敲击了几下键盘，鲸鱼公司的最新行情立刻蹦了出来——78.9 美元。

说实话，他对做空鲸鱼公司没有什么信心——毕竟，鲸鱼公司是一个老牌的巨无霸，又是历史悠久的行业霸主。他们人脉深厚，根深叶茂，做空这样的大公司实在太困难了，即使最有经验的操盘手也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成功，何况狼人基金一向业绩平平。不过卡尔当着罗伯特的面打了包票。原因当然很容易理解，他不能让狼人基金关掉，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自己眼前飞走。

卡尔给罗伯特做了一个详细的卖空计划，其基本策略就是“裸卖空”。他决定每天卖出一部分鲸鱼公司的股票，一笔一笔地卖出，以期把它的股价一点一点拉下来。这种方法谈不到很聪明，不过很隐蔽。但唯一的问题是必须持续地坚持，积少成多，等到卖出的交易量比股票的实际发行量还多，那样才能冲击股价。

为了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卖空企图，卡尔不敢在美国市场进出得太频繁，他小心翼翼地把交易分别交给几家不同地域的经纪公司来做，委托了十几个不同的经纪人替他卖出，然后巧妙地安排买卖的时间差，就像跑接力赛一样，他让经纪人在不同的时间卖出鲸鱼公司的股票，他自己则电话指示全世界各地的经纪人交替执行他买入或者卖出的指令，并且每次卖出的数量都没有规律，这样他的卖出交易就非常隐蔽，不易被人觉察。可以说，卡尔做得相当周密。

看到今天鲸鱼公司的开盘价比昨天下跌了0.5 个点，卡尔有点信心了。他今天计划继续卖空1 万股，等到股票价格下跌后，他再平掉原来的卖空仓位，在交割日期前买入就行了。只需要投入5% 的保证金就够。只要他如法炮制坚持下去，一定可以把鲸鱼公司的股价拉下来。

像往常一样，卡尔熟练地拨了个电话号码，这是一个银行的熟人，他们很熟，购进和抛售都很方便。

“嗨，老兄！我再借入1 万股鲸鱼的股票。”

“1 万股？卡尔，你没发烧吧？你前几天才借了2 万股啊！”

卡尔笑着哼了一声，说：“行了，别问那么多了，照做吧！”

他的想法是只要把鲸鱼的股价从现在的每股78 美元打压到每股68 美元，那么就达到目的了，他不仅有大笔的佣金入账，还完成了罗伯特的计划。然后，他让自己的同事四处打电话，巧妙地把鲸鱼公司经营不善的谣言传了出去，他们甚至把电话打给日本，“鲸鱼公司经营不善，连到期债券也偿付不了。”

“是吗？”

“当然了。我准备抛出他们的股票了，你也考虑考虑吧。”

“好的，老兄，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依卡尔的分析，在他持续的卖空袭击下，鲸鱼公司的股价肯定会逐步下跌，当然不能奢望在几个交易日之内就会下跌。就这样坚持了一阵子，一天早晨，”光头”卡尔刚打开电脑，就兴奋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鲸鱼公司的股价已经跌至每股68.5 美元了！这可是他和罗伯特之前就约好的价位。罗伯特对他说过，只要鲸鱼公司的股价一跌到68 美元就立刻给他打电话。卡尔立刻抓起电话，迫不急侍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罗伯特。

“干得好！卡尔！”

罗伯特兴奋极了，冲着电话大喊道：“这回，我要让施莱茨和哈斯两个老混蛋好看！”他“啪”地挂掉电话，又兴高采烈地给戴维打去电话，说：“我要立刻申请召开临时董事会，正式弹劾施莱茨！”

戴维有些吃惊：“这太仓促了吧？”

“不！一点也不仓促。”罗伯特得意得像一只嘎嘎叫的鹅，他高声嚷道：“施莱茨的死期到了！我恨不得今天就把他踢出董事会！”

“我还是觉得有些太快了。”戴维有些含糊地说。

“机不可失！放心吧，戴维，到时候一切大局都将由我们掌控了！”

一周之后，鲸鱼公司果然召开了临时董事会。鲸鱼公司的高级股东都来参会了。罗伯特特意找了一个离主席最近的位置，把一条腿斜搭在另一条腿的上面，洋洋得意地抖动着。

哈斯和施莱茨也来了。

和往常一样，哈斯穿着讲究的深色双排扣西装，裤线笔挺。他走进会议室，就一言不发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施莱茨则穿了一身舒适的休闲服，面色红润，情绪看起来很好，他坐在了主席的身边，一坐下来就轻松地和旁边的董事聊起天来。

“诸位请安静！”

看到时间差不多了，董事会主席宣布会议开始，他说：“根据公司董事罗伯特先生的申请，今天特别召开了一次临时董事会。”然后，主席转向罗伯特，神情冷淡地说，“罗伯特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我已经召集董事们过来了，您可以行使自己做股东的权力了。”

“谢谢主席先生。”

罗伯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得意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趾高气扬地说：

“今天我之所以请求主席先生召开这次紧急董事会议，就是希望行使自己做股东的权利。众所周知，我们公司目前的股价很可怕——一直在下跌！截止到上周，股票价值已经跌至24 周以来的最低点，跌至每股68.5 美元！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震惊、多么触目惊心的现实！作为公司的一名股东，我对公司的前途感到深深的忧虑，所以，我特别申请召开这次董事会，就是希望董事长施莱茨先生解释一下公司股价大幅度下跌的原因。”说完，他神气活现地瞪着施莱茨。

施莱茨脸上露出一副蔑视的神情，声音平板地回答说：“我想诸位股东都清楚，近20 年来，我们公司的股票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上升势头。长久以来，股东们一直享受着高额的分红。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从今年年初开始，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公司股价发生了不明下跌，这种现象也令我们感到非常困惑。”

他扫了罗伯特一眼，继续说：

“鉴于这种情况，我们已经安排专人去调查这件事情，相信很快会给罗伯特先生和诸位股东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时候？董事长先生？”

罗伯特用双臂撑住身体，咄咄逼人地问：“我想代表诸位股东问一句，董事长先生——您——哪一天才能调查清楚？股票价格哪一天才能回升？公司哪一天才能走出困境？”

在场的人全被罗伯特咄咄逼人的挑衅态度惊呆了。施莱茨下意识攥了攥拳头，他显然很愤怒，但是身为董事长，他又不能对质问置之不理，就沉声回答说：“罗伯特先生，我相信这种局面很快就会改观。希望您拿出一点耐心来。”

“什么时候？！哪一天？！”

罗伯特使劲捶了一下桌子，像疯了一样大声嚷道：“华尔街不会给你时间！公众不会给你时间！股东们更没有耐心等！尊敬的董事长先生！请你告诉我们一个准确的时间——我们需要准确的时间！”

罗伯特的公然挑衅让会议室里发出一片哗然，董事们都惊讶地互相低语着，连哈斯也吃了一惊，他抬头看了一眼罗伯特——只见罗伯特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两眼死命盯着施莱茨，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亮光，心里的卑污和龌龊都淋漓尽致地写在他的脸上。

施莱茨缓缓站起身，沉着地说：“罗伯特先生，您不必担心，我有信心完成今年公布的盈利目标，股东的权益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害，这点请您放心。”

“嗤！”

罗伯特仰面冷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神态嚣张地说：“尊敬的董事长阁下！这些推诿责任的漂亮话留着给别人听吧。承认吧！董事长先生——由于您的管理不当，才会让我们公司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在我看来，您——施莱茨先生应当对这个过错承担责任！”

看到施莱茨一言不发，罗伯特更加得意了，他认为施莱茨已经被自己强大的火力攻击吓傻了。于是继续嘲笑说：“怎么样？董事长先生，您是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了？请问尊敬的董事长阁下，您打算怎样拯救公司呢？还有，您敢不敢公布一下公司的账目？敢不敢让董事们看一看，我们账上究竟还剩下多少现金？还够不够偿付明年即将到期的债券的？”

罗伯特的话令大家十分震惊，会议室的董事们似乎也被罗伯特渲染的事情的严重性吓坏了，他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安静些……”主席说，“诸位，请安静。”

罗伯特继续气势汹汹地说：“假如账上的现金连即将到期的债券都无法支付的话，请问董事长先生，您还奢谈什么不会损害股东权益之类的话？！简直是弥天大谎！”

哈斯决定出面为施莱茨解围。

“罗伯特先生，我对您担心公司前途的心情表示理解，但同时也想提醒您一点——作为董事会成员，希望您不要忘记审慎和客观做事的原则，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任何人都不应该轻率地断言公司遇到了危机，或者前景不好。据我所知，目前市场上流传着不少关于我们公司的谣言——我们认为，这与股价不明下跌应该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问题是谣言制造者居心何在？这点我们一定要搞清楚，并给在座的各位一个明确的交代。

“董事长先生和我执掌鲸鱼公司已经四十多年了，有自信有能力保护各位董事和股东们的财产安全。我可以用自己的名誉发誓，罗伯特先生所担心的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不会变成现实。”

“尊敬的哈斯阁下，您说的都是空话！”罗伯特用挖苦的语气恨恨地回击说，“我猜，施莱茨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摆脱困境吧？”这个时候，主席开口了，他有些不耐烦地问：“罗伯特先生，请问您到底要说明什么？”

“我要说明的就是董事长施莱茨先生太无能了！他已经72 岁高龄了，根本无力掌控目前的局势！也无法继续担负领导公司的重任！因此我建议请施莱茨先生提前退休，由董事会选举新的董事长！”

罗伯特的话立刻震惊了整个会议室，“天哪！”有人惊叫一声。人们目瞪口呆，房间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连人们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连主席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主席愣了半天才说：“对不起，罗伯特先生，我刚才没太听清您的话，能否麻烦您再重复一遍？”

罗伯特恶意地提高嗓门大声嚷道：“施莱茨先生应该立刻辞职！我们需要选举新的董事长！”

一刹那，四周静寂无声。施莱茨岿然不动，两眼死盯着罗伯特——这个卑鄙的家伙今天显然做好了决一雌雄的准备，他像轰炸机一样猛扑下来，炸弹直泻而下。

“荒唐！岂有此理！”

听到这里，一个老董事实在忍无可忍了。他猛地站起身，举起胳膊指着罗伯特怒喝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你有什么权利让董事长退休？”

“是啊！即使选举新董事长，也要大家集体投票表决才行啊！”

“你没权利让施莱茨先生辞职！”

“就是！”

这时候，那些被惊呆的董事们才如梦初醒，大声喊起来。有人还发出嘘声。主席伸手制止了人们的嘈杂，“罗伯特先生，您可能忘了，根据公司章程，明年才会召开选举下任董事长的董事会，施莱茨先生在5 年之内担任董事长是完全合法的！”

罗伯特神态倨傲地说：“当然，我尊重公司章程和董事会的程序。但是鉴于公司目前的困难局面和对现任董事长的不信任，我有权利向董事任命和管理委员会提交新的提议，有权利要求尽快召开任命新董事长的董事会！这总可以吧？”

主席点点头说：“您当然有权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是这个建议需要董事会评估，并且需要经过公司合伙人的投票批准，票数必须超过70% ，您的提议才能通过。”

“真他妈的啰嗦！”

罗伯特忍不住粗鲁地骂了一句。他本以为自己锋利的牙齿已经深深地刺进了施莱茨的心脏，可以瞬间让施莱茨的鲜血泉涌般喷出！但没想到这些老家伙们却像铜墙铁壁般地护住了他！

“你们这些老家伙除了会在屋子里举手表决，在垃圾堆里挖来挖去之外，什么有用的办法也想不出！”他失去了耐心，扯大嗓门嚷了一句，“一群愚蠢的猪头！”

“闭嘴……你……你太放肆了！”施莱茨大怒，他猛然跳了起来，指着罗伯特骂道：“你这个无耻的叛徒！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当初那么信任你！你却恩将仇报！你……”说到这里，施莱茨突然抬起自己的左手按住胸部，面露痛苦的神色，似乎感到不舒服。然后他慢慢靠在桌子上，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呼吸变得剧烈而急促，鼻孔也使劲地扩张着，身体也慢慢从椅子上滑脱下来。人们开始时只是茫然地看着，后来有人反应过来惊呼道：“不好！董事长的心脏病发作了！”“董事长晕倒了！”

会议室里立刻乱成一团，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施莱茨送进了医院急救室。罗伯特则在一旁冷眼旁观，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今天这场仗赢得太漂亮了！他竟然把施莱茨气得心脏病犯了！要是施莱茨卧床不起或者干脆一命归西，那他就大功告成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一阵巨大的喜悦突然涌上心头，罗伯特忍不住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扭腰摆臀，像个小丑一样乱扭乱跳。他双手叉腰，像跳踢踏舞一样，胳膊甩来甩去，两只腿乱蹦一气，“真是太美妙了！”他边跳边嘟囔道，“天使终于战胜了邪恶的毒蛇！”

他之所以如此开心，是因为按照鲸鱼公司的惯例，如果现任董事长不能在三个月之内回来正常主持工作的话，就必须提前召开董事会，选举新任董事长来递补老董事长的空缺。到了那个时候，鲸鱼公司可就是他的啦！

“哼！走着瞧吧！”

想到这里，罗伯特禁不住嘿嘿一阵冷笑。

23 哈斯提前引爆秘密武器 朱古贵疯狂融资1000亿

布置好这一切，哈斯准备提前引爆自己手里的那枚最重要的核武器了。他拿起电话，给远在中国的迈克打过去：“迈克，你听好了，我需要你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立刻让朱古贵想办法再从中国的股票市场筹集150亿美元的资金。”

施莱茨“住院”之后，华尔街上谣言四起，都是有关鲸鱼公司的负面消息。大家都在传说鲸鱼公司现金枯竭了，甚至连即将到期的债券也无法偿付，公司的股价随即一路走低。鲸鱼公司的豪华办公大厦门外，经常引来大批的记者日夜蹲守，希望能刺探到最新的消息。

鲸鱼公司内部也是一片混乱，大家都在私下议论公司会不会破产，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员工虽然和平常一样忙忙碌碌，但每个人心里都惴惴不安，大家都忍不住偷偷在想：万一公司倒闭，自己该怎么办？难道灰溜溜地抱着纸箱回家？然后再四处投简历找工作？

董事会内部也乱成了一锅粥——董事们纷纷猜测施莱茨的身体能否在短期内恢复，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主持工作。罗伯特则趁此机会不遗余力地散布谣言，说什么公司的债务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了，公司的处境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危险了，董事长一住院，公司的前景就更加渺茫了云云，好像明天公司就要破产了似的。罗伯特的话让那些本来就慌了手脚、忐忑不安的董事们变得更加紧张，一些股东也开始相信罗伯特的谎话了，大家甚至开始公开讨论起破产的话题来。

此时，公司的气氛异常凝重，巨大的压力搞得每个人都心神不宁。大家不由自主地都把眼光盯向了副董事长哈斯，都想知道哈斯准备如何收拾眼下的困局。

此刻，哈斯正倒背着双手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在明亮的房间里，可以看到他面色阴郁，表情冷峻。他正在思索着如何应付眼下的难题。有关罗伯特操纵狼人基金的确凿证据他还没有完全掌握。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卑鄙的罗伯特就提前动手了，打乱了他的计划。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呢？把罗伯特的不法行为报告给证券委员会处置吗？不，如果那样的话，他可就失去了一个把罗伯特彻底赶出公司的好机会了，必须想别的办法，彻底割掉这个毒瘤。

这时候，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施莱茨的大儿子查理。查理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材瘦削，表情严峻，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冷静沉稳的气质都酷似哈斯。哈斯是查理的教父，从查理两三岁起，哈斯就开始严格教导查理，他给查理每天的生活规定了严格的时间表，包括吃饭、睡觉、洗澡、晨祷、读书。在哈斯高度严格的教导下，查理儿时的生活过得甚至比修道院的小僧侣还要辛苦。但是他崇拜哈斯，无条件地服从哈斯，并且满足于这种服从。哈斯还像当年自己的父亲教他一样，严格训练查理学习骑术和剑术，学习打猎和射击，让小查理知道一个男人应该如何去战斗。

哈斯就像一个忠诚的摄政王一样，全心全意培养着这个未来的小国王。他希望查理成为一个合格的领袖，有朝一日可以接过施莱茨家族的大旗，领导鲸鱼公司。可以说，他在查理身上寄予了太多的希望。

由于两个人情同父子，每当他们两个人西装笔挺地同时出现时，施莱茨总是憨态可掬地对太太说，“咦？为什么查理看起来更像哈斯的儿子。”他甚至开玩笑说，“我想护士一定抱错孩子了。”

查理从小就崇拜哈斯，认为哈斯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是冷静和自律的完美典范，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像哈斯一样的人。时光荏苒，转眼间那个当年的“小娃娃”也已经人到中年，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哈斯望着这个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接班人和最忠实的助手，心里也不禁很感慨。

“公司的情形不太好，”查理心急如焚地说，“我想是不是要组织一个紧急处理危机的班子？先度过眼下的危机再说！”他搓搓手，神色不安地说：“我听说罗伯特已经私下里取得了一些股东的支持，希望把父亲排挤出董事会。我也隐约听到原来支持我们的某些股东也开始发出试探性的声音，好像在声援罗伯特，想要孤立我们。”

“查理，你不必过于担心。”哈斯冷笑了一下，双眸深不可测，“公司仍然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啊？”

查理有些惊讶。

哈斯当然理解查理的心情，查理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不知道罗伯特做

空公司的事情，不知道“中国元素”的事情，也不知道施莱茨的病是假装的，施莱茨“诈病”就是希望让罗伯特上当，让他露出马脚。这一切都是哈斯事先和施莱茨商量好的。如今，也该把真相告诉查理了。

哈斯轻轻拍了拍查理的肩膀，温和地说：“来，孩子，坐下来，有一个事情我也该告诉你了。”

查理坐下了。哈斯也坐了下来，他原原本本地把罗伯特怎么做空公司的股价，施莱茨和自己怎么商议的对策，“中国元素”如何被他们巧妙地通过IPO 纳入囊中，现在他们又准备怎么让“中国元素”入股的全部事情告诉了查理。

“哦，想不到这里面的事情竟然这么复杂！”查理恍然大悟。他随即又问道：“教父，您既然早就得知这个消息，又对罗伯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为什么不早些动手除掉他呢？”

“不，还不到时候。”

哈斯轻咬牙关，双眸中射出冰冷的寒意，“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罗伯特会申请提前召开董事会，选举下任董事长，这样会让我们很被动。当务之急是要先稳住人心，首先你要想办法让你父亲在一个月内亲自召开一次记者招待会，让他在会上亮一下相，以显示他的健康没有问题，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拒绝罗伯特提前召开董事会的要求。”

“好的。”

“另外，让首席财务官和他手下的团队挨个给我们的交易伙伴，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们有足够的现金兑付债券，请他们不要相信谣言。”

“好。”

“还有一件事，我要你亲自去一趟W岛上的骑士银行，我已经和董事长威尔斯打好招呼了，他随时等待你去。”哈斯之所以让查理去做这件事，他想的是收购这个功劳应该算在查理的头上，这样，也会为查理的接任增加一个筹码。

“好的，我立刻就动身。”

安排完这件事，哈斯立刻叫来亲信，听他们汇报调查罗伯特的最新进展。亲信说：“阁下，我们顺藤摸瓜，已经掌握了不少罗伯特背叛公司的证据。”

“说。”哈斯说话永远这么简练。

亲信汇报说：“罗伯特在亲王饭店顶层有一套长期包房。我们就在附近的大楼里设置了观察点，对他们进行了严密的监视，发现罗伯特经常约戴维和狼人基金的卡尔在那里见面。一度，他们的会晤次数非常频繁。我们还在那个房间里安装了窃听设备，希望拿到他们合谋做空公司股票的确凿证据。我们录下了他们密谋的会话，其中大量内容都是有关做空公司的。在谈话中，罗伯特承诺给卡尔1亿美元的资金来做空公司的股价。第一笔汇给卡尔1000 万美元。”

哈斯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红木办公桌后，“有罗伯特汇款的证据吗？”

“有的，那个汇给狼人基金的账户是从瑞士银行汇出的。”亲信说，“我们去瑞士银行秘密调查过了，几个月前，罗伯特的确从几个账户里转移过款项，数额大约为1000 万美元。”

哈斯淡淡地问：“这些账号都处于监控之下了吗？”

“是的，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亲信说。

“必要时禁封这些账户。”

“是。”

哈斯又问：“狼人基金的卡尔怎么样？”

亲信说：“我们一直在监测卡尔的行动。据了解，除了做空我们的股价之外，卡尔还在原油期货上下了大注，做的是空头。”

“哦？他在做石油空头？”

哈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听到卡尔竟然在做空原油，他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快意。“这个消息准确吗？”

“准确，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两个星期前，卡尔买入了5000 手石油期货，看起来他是想赌油价下跌。我们已经调出了他的交易记录，您请看。”说着，亲信把记录递给了哈斯。哈斯仔细地翻看了一下，点点头说：“很好，继续监控。”

“是，阁下。”

亲信出去后，哈斯点燃了一支雪茄，默默吸了几口，然后给艾伦打去了电话，“艾伦，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如果有人使用对冲基金在市场上恶意卖空我们的股票怎么办？前提是我不想让政府部门介入这件事情。”

“如果确实有人使用对冲基金在市场上恶意卖空贵公司股票的话，通常有三种办法可以对付他：第一个办法是我们在市场上主动回购公司的股票，花更多的钱和他对抗，这是一种既愚蠢又容易被对手利用的策略；第二个办法是让对方主动卖掉手里的股票，当然只要我们的股价仍在下跌，对方是绝对不肯这么干的；第三个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艾伦解释说：“我们也可以同样使用一家对冲基金和它对抗——做多。只要做多的基金投入的资金比做空的基金多，就能够把股价拉起来，当股价高到对方不能承受的时候，对方就会被逼仓，我们就赢了。这显然是最现实、最省钱也最安全的办法。”他想了想，又简短地补充了一句，“我本人倾向采取第三种方法。”

“用另外一家对冲基金和罗伯特斗么？”哈斯的眉头凝结起来，“你能做这件事情吗？”

“我很乐意。阁下。”艾伦笑着说，“只要您需要，我随时都可以安排。”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等我通知吧。”

“是。”

“一定要做得巧妙，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放心吧！阁下。”

布置好这一切，哈斯准备提前引爆自己手里的那枚最重要的核武器了。他拿起电话，给远在中国的迈克打过去：“迈克，你听好了，我需要你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立刻让朱古贵想办法再从中国的股票市场筹集150 亿美元的资金。”

迈克吃了一惊，“150 亿美元？”

“是的。”

迈克屏住呼吸问：“这么多资金……是为了什么呢？”

“我需要朱古贵尽快完成对鲸鱼公司的收购。我们没有时间了。”哈斯说，“你让朱古贵尽快准备好资金，并马上将第一笔25 亿美元的资金打入骑士银行，我吩咐查理已经去那里接收了。迈克，你要知道，这次收购关乎鲸鱼公司的命运，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可是，阁下，万一朱古贵融不来这笔钱怎么办？”迈克的口吻里带着深深的担忧。

“没关系，无论他融得来或者融不来资金，对我们都是有利的。”哈斯笃定地说。“哦？这是为什么呢？”

哈斯耐心地解释说：“如果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朱古贵，那么就会出现两种结果：第一，朱古贵成功融来钱，那么自然不必说了；第二，朱古贵融不来资，但只要他一公布这项融资计划，这个利空消息就会立刻把‘中国元素’的股价打下去，到那个时候，我可以让红星基金的乌夫去做他们的空头，入市抄底，我们一样可以拿到钱。所以，不管朱古贵怎么做，我们都能获益。”

“噢？原来是这样！”迈克听后，先是惊讶，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愉快的微笑，暗自佩服哈斯的老练和精明，对他这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佩服得五体投地。

放下哈斯的电话，迈克立刻去找朱古贵了。

24 “中国元素”无情剿杀 小股民被逼跳楼

这无啻于给A股投放了一枚重磅炸弹，散户们非常气愤，有人惊、有人跳、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愁，但是骂归骂，恨归恨，大家仍然认为“中国元素”是一家由中国人控股的公司，他们之所以天量融资也不过是为了给中国的企业融资圈钱。但是善良的人们并不清楚，实际上“中国元素”的控股股东早就换成了外国——也就是鲸鱼公司！

自从上次朱古贵在W 岛输了钱之后，他的身家性命就攥在迈克的手里了。所以朱古贵对迈克总是百依百顺。不过当朱古贵听到迈克要自己融资千亿人民币的时候，还是冷汗直冒，片刻湿透衣襟。

“150 亿美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是啊，780 万美元也不是小数目啊！”迈克立刻反唇相讥，猛戳他的痛处。

迈克早就在W 赌场逼着朱古贵签了卖身契，而且他也签了鲸鱼公司增股的协议，可以说法律层面的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需要朱古贵那边尽快完成购买鲸鱼公司股权的注资环节。

迈克用警告的口吻威胁说：“朱先生，你根本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要是不愿意让我把你在赌场的丑事抖出来，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听明白了吗？”

朱古贵听了，嗓子眼就像是给鸡毛塞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这么大数目，是需要上面审批的。”他半天才憋出了一句。

“审批的事情不需你操心。那些主管部门和审批的工作由我们去做，你不用管。”迈克冷冷地说道，“你只要记住，你是中方股东里所占股份最多的人，你必须出面组织这件事，负责说服那些国内小股东不要阻挠收购鲸鱼公司。怎么样？一个月之内能做到吗？”

“我……尽力吧。”

朱古贵愁眉苦脸地点点头。他不敢对迈克的任何要求说“不”，迈克不仅牢牢攥住了他的短处，而且正在给他办理移民美国的手续。等移民手续办下来之后，他就是堂堂正正的美国公民了，到时候就可以远走高飞了，把从公司攫取的财富悉数拿走，把真金白银揣进自己口袋里，踏踏实实享受下半生的富贵荣华了。在这节骨眼上，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好，等你的好消息。”

回到公司之后，朱古贵就立刻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起这轮金额巨大的融资行动。他很清楚这么大笔的融资计划必须要召开董事会，要通过股东大会，要得到监管部门的审批，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办呢！

迈克自告奋勇去摆平监管和审批部门，朱古贵则负责召集董事会和股东大会，这样分工可以加快进度。

朱古贵准备先搞定董事会。这应该比较容易——“中国元素”的董事之间都是七勾八连的裙带关系，既然“老大”都点头同意了，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董事会很快顺利通过了这项荒唐的融资计划。然后朱古贵又开始着手安排召开股东大会了。

为了凑够法律规定的小股东的人数，他吩咐手下人四处活动，以各种名义搜罗到了一千多个股东证。在股东大会投票前一天，他又让手下人邀集了上百人冒充小股东代表到场投票选举。当然，这个投票程序不过是为了完成手续必走的形式而已。投完票，朱古贵嘱咐手下人带着那些冒充小股东的人到附近的饭馆包间里大吃了一顿，每个人还发了500 元跑腿费。

在朱古贵如此这般的巧妙安排下，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迈克的公关工作也做得十分成功，相关部门很快通过了这项千亿融资计划。一个月以后，“中国元素”终于正式公布了这个疯狂的千亿元融资方案。

太疯狂了！

这无啻于给A 股投放了一枚重磅炸弹，散户们非常气愤，有人惊、有人跳、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愁，但是骂归骂，恨归恨，大家仍然认为“中国元素”是一家由中国人控股的公司，他们之所以天量融资也不过是为了给中国的企业融资圈钱。但是善良的人们并不清楚，实际上“中国元素”的控股股东早就换成了外国人——也就是鲸鱼公司！

被蒙在鼓里的散户们虽然不了解真相，但他们还是团结起来，集体唾弃“中国元素”的疯狂融资。在混乱中，“中国元素”在公布融资方案的当天，A 股股价就急速跳水，最后竟然一路狂跌至跌停，连香港的H股亦受累下跌。

这一切，刘春云是在第二天才知道的。那天“中国元素”公布融资方案的时候她恰好感冒了，没有去得成交易所。第二天，她的病还没全好，就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证券交易所。刚刚走进交易大厅，她就发现今天的气氛和往日不一样，人们都抻着脖子望着电子显示屏幕，很多人还情绪激动地大声骂道：“他妈的！这也太邪乎了！十几分钟就跌停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刚买两天就跌破了买入价！”

看着人们吵吵嚷嚷的，刘春云疑惑不解，她赶紧凑过去，急切地问道：“哎，师傅，麻烦您打听一下，出什么事儿了？”

“快瞧瞧‘中国元素’的那根大阴线吧！他奶奶的都掉到十八层地狱了！”那个股民指着显示屏怒骂道。

“什么？”

刘春云一脸惊疑，赶紧抬头去看大屏幕。果然，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出那个已经鲜血淋淋、惨不忍睹的股价。天哪，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赶紧又问：“这……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

“您还不知道哪？昨天‘中国元素’公布了一个巨额融资计划，1000 亿哪！一下子就把股价给砸下来了！”那个股民气得脸都青了，“您看看，我59 块钱买的，现在39 块钱了！拦腰一斩啊！”那个股民眼里噙着泪花说，“最可气的是它之前一点口风也不露啊，真是可着劲儿地欺负咱们小老百姓啊！”

听完之后，刘春云脸都白了，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割肉呗！”

“割肉？”刘春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割怎么办哪？我听门口卖报纸的‘神人’说，‘中国元素’还得跌。得了，别折腾了，多留一分钱是一分钱吧！”说完，那个股民转身就跑了。

刘春云心口一阵剧痛，腿一软，几乎是跌坐在塑料椅子上，她紧咬双唇，像个木头一样直戳戳坐着，绝望的情绪顺着脊髓传递到全身，冰冷冷地掠过心口：自己被套了。她觉得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心脏——她已经孤注一掷将所有借来的钱全都投了进去，整整20 万元啊！

“天哪！”

她呻吟了一声，胳膊像面条一样在空中晃了两下，身子一歪，倒在椅子上晕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春云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缓缓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儿，看到周围围着好几个人，正指指画画地说着什么。

“真可怜哪，肯定被套了。”

“是啊，今天都晕过去好几个了，据说都是借钱炒股的！”

“老百姓挣那点血汗钱容易吗？还禁得住这么祸害？”

刘春云挣扎地坐直了身子，周围的人都关切地问：“大姐，您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多休息一会儿，别急着动弹。”

“就是！岁数大了，不能太激动，得悠着点！”

“我没事……谢谢大家了……”

刘春云谢过众人，就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交易窗口走去，她也要去割肉，也许还能保住几分钱。她扶住墙壁，艰难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蹭过去。好不容易走到了，交易窗口前挤满了人，人们奔来跑去，都在拼命抛售手中的“中国元素”。孱弱不堪的刘春云身不由己地被人流冲来挤去，好不容易办理了交割手续，她又扶住墙壁蹭了出来。

这时候，她的心中交织着恐惧、绝望和冰冷。她不敢想下一步怎么办，也不敢想那借的20 万应该怎么还？她目光呆滞、脚步缓慢地走出交易所，快走到放自行车的地方时，忽然，“神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伸出干瘦的手臂挡住了刘春云的去路，板着面孔说：“老刘，郑老板可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什么时候能还钱。”

刘春云鼻腔里酸溜溜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微微颤动着，窒闷地说出了几个字：

“过一阵吧……”

“你说啥？”

“神人”没听清她咕哝句什么，不耐烦地问。这时候，刘春云积聚已久的泪珠终于掉了下来，她捂住嘴哭出了声，肩胛剧烈抖动着，闷声闷气地说：“……大哥，我肯定还，麻烦您再跟郑老板说说……再容我几天，我一定还……”

“神人”上下打量着她，满脸都是不信任，他撇撇嘴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郑老板说了，三天之内必须还钱。老刘，我可是保人，用身家性命给你担的保，你可千万别坑我，成么？”

刘春云惊惶地盯了他一眼，每根神经都在痛苦地搅动——当初要不是她满心相信“神人”的话，深信“中国元素”一定会被炒上去，她怎么会拿着家里的房子去抵押借钱增仓！？现在，股价跌了，“神人”却立刻来逼债了，这个人的良心怎么那么黑？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面孔，呜呜哭出了声。

“好了，好了！别哭了！”

“神人”皱了皱眉，有些恼怒地说：“我今天可是把话递到了，你赶紧想办法还钱吧！三天啊！到时候郑老板可派人去收账！”说着，“神人”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望着他的背影，刘春云心里就像有几百万只蚂蚁在一起啃噬着，三天？她到哪里弄来20 万？在原地愣了半晌，刘春云才推上自行车向家里走去。

不知道怎么样才回到了家，她梦游般地走进昏暗的楼道，蹒跚地向楼上爬去。平时一口气就能爬上去的楼梯，今天却断断续续地爬了十几分钟才上去。回到家，刘春云目光呆滞地望着这间住了二十几年的老房子，这里虽然破旧，却是全家人唯一的栖身之所，遮风挡雨温馨的家。

她还记得，当初从破旧的平房搬进楼房的时候，全家人都特别高兴，她和老伴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每天早晨，晨光刚刚透过窗帘，将柔和的光线洒进房间，她和老伴就比赛起床，谁起得晚，谁就做饭。每天早上她下楼买菜，望着楼下春意盎然的景色，都感到心满意足，神清气爽；买完菜，她走进整洁的厨房准备早餐，做好早餐，她又得赶紧去叫贪睡的儿子吃饭上学。忙碌了一天后，全家人回到家，刘春云又开始为大家准备晚饭。那个时候，儿子还小，每天吃完晚饭后，他就乖乖坐在灯下温习功课，老伴则在一旁安静地看报纸。她经常是一边步履飘然地做着家务，一边望着那爷儿俩，觉得生活是那么的平静、幸福。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如果这房子被郑老板收走了，以后全家人的日子怎么过？难道要卷着铺盖卷去露宿街头吗？想到这里，刘春云泪流如注，气噎难咽。她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会落得个割肉斩仓、血本无归的下场？！可是她能怪谁呢？钱是她借的，房子也是她自己抵押的，现在房子保不住了，路已经堵死了，后悔也晚了。

“呜呜……老天爷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啊？以后让我怎么活呀……呜……”

昏天黑地的大哭了一场之后，刘春云抚着胸口，精神恍惚。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惊了她一身冷汗。“谁呀？”她战战兢兢地接通了电话。怕谁谁来！电话那边传来的竟然是郑老板的声音！

个子矮小的郑老板，声音却是不可思议地高亢，他在电话那头喊道：“刘春云吗？‘神人’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不还钱，怎么回事啊？”

“不——不是，郑老板，您听我说……”刘春云慌乱地辩解道，“我不是

不还钱，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多容我几天——再说，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按照合同期限，还有半年时间呢……”

郑老板打断她的话，“我们公司现在资金紧张，需要马上收回债款！你赶紧想办法筹钱吧！三天不还我就派人收房了！过时不候！”

“郑老板……郑老板……”

郑老板哪里肯听，“啪”地挂掉了电话。

刘春云呻吟着，将脸埋在双手中。她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噩梦，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梦的内容了。她甚至感到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候，她才想到，相伴几十年的老伴身体不好，性子又急，万一他知道真相怎么办呢……她又想到儿子，自己一辈子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苦，就是盼着儿子能过得好些，可是现在她连房子都丢了，谁知道以后等着儿子的又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一刹那，她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三天的时间眨眼即到，她忐忑不安地挨到了最后一天，一上午都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吃完午饭之后也没动静，她稍稍平静了一些，自欺欺人地希望郑老板只是吓唬吓唬她，一切还都会和以前一样。

正在她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咚！咚！咚！”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猛烈的砸门声，她吓坏了，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屏息细听，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想自己不应门，对方会以为家里没人就会走的。可是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伴随着噼里啪啦使劲踹门的巨大声响，震得地板直颤，外面还大喊着：“刘春云！还钱！刘春云！还钱！”刘春云这才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开门，外面的人肯定会把门踢漏的。没办法，她只好战战兢兢地把门打开一条缝。没想到，门缝一开，一只大手便塞了进来。咣当！一个人用肩膀顶开房门，差点把刘春云推了个趔趄。随后，一个身材高大、体格敦实、面露凶相的大汉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络腮胡，把刘春云吓得面如土色，磕磕巴巴地问：“……您二位——找谁啊……？”

前面进来的高个子盯着她问：“你就是刘春云吧？”

“是，我是……”刘春云吓坏了，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脸。

高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欠据，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这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吧？”刘春云立刻认出这正是自己和郑老板签的借据。

“看清楚了吧？”高个子随手把借据塞回自己的口袋，皮笑肉不笑地说：“郑老板说了，你今天要是还不上钱，立马腾房！”说完，他还把手攥成个拳头，威胁地冲着刘春云晃了晃。刘春云吓得脸都走了样，腿一软，咕咚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眼泪鼻涕都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她喉哽语塞，抽抽噎噎地边哭边说，“两位大哥……我知道今天……该还郑老板……的钱，我已经去找亲戚借了……他们正在准备哪，您得容我点时间啊……”

“这些话你跟我们说不着，我们只管拿钱，拿不到钱你就给我腾房滚蛋！少说废话！”

高个子面色阴沉地盯着刘春云，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裁纸刀来，在手里上下掂弄着。他的同伴也露出凶相，两个人还故意谈起他们碰到的某些欠债人因为不听话被打残了之类的话，把刘春云吓得瑟瑟发抖。

“您二位等一下……”她艰难地爬起来，摇摇晃晃走进里屋，打开破五斗橱，拉开抽屉，从一个暗黄色饼干盒子里面找出一张定期存折。她小心地翻开存折，看着上面用油墨打印的阿拉伯数字，觉得有点头晕，数字好像蚯蚓一样活动起来，在她眼里扭动起来——这张2 万块钱的定期存折，就是家里最后的家当了。她举着存折刚犹豫了两秒钟，外面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砸东西的声音了，她赶紧跑出去。“这些钱……二位大哥先拿去，剩下的钱，烦劳二位和郑老板说说，再容我几天，一定还上，我求求二位了……”

两个人接过存折看了看，高个子不满地说：“才2 万块钱？糊弄鬼呢？！”他的伙伴想了想说：“你先和我们去银行取钱，至于剩下的钱，我们回去再问问郑老板，看他什么意思吧！”

“多谢多谢！”

刘春云感激不尽，连忙带着两个讨债人去银行取了钱，还千恩万谢地把他们打发走了。

回到家，刘春云已是五内俱焚，万念俱灰了。晚上，她不断地做着噩梦，在睡梦中拼尽全身力气喊道：“不要！不要收我的房子！”听到她连续不断地说着梦话，老伴感到很不安，他下床打开灯，使劲把她推醒，“老刘老刘，快醒醒！”刘春云被叫醒了，她呼地一下揭开被子坐了起来，满脸惶恐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老刘，我看你今天就不对劲！说话颠三倒四，做事丢三落四，睡觉也不消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事儿……”刘春云不敢告诉老伴真相，但浑身却不住地战栗起来。

“咱俩老夫老妻一辈子了，你有什么事儿可别瞒着我！”

老伴这句话就像突然打来了闸门，刘春云忍不住大哭起来，直哭得浑身瘫软，才抽抽搭搭地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伴。当老伴听到刘春云把房子抵押出去，现在人家来逼债要房，她无奈之下甚至连家里最后的一点儿存款也交出去了的时候，他感到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你……？！”

老伴气得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握起拳头，向刘春云挥去。突然，刚刚举起的拳头僵在了空中——他脸色变得苍白，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翻凸出来，那眼神流泻出憎恨、困惑、委屈……他张着嘴，似乎想骂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就像什么人使劲掐住了他的脖子，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喘气声。他喘着粗气，拼命想挪动双腿，可是努力了几次仍然徒劳，一种麻木感顺着四肢向全身蔓延，他竟然轰然一声倒在地上。

刘春云开始还坐在床上，用惶恐的眼光惊骇地看着这一切，当她看到老伴摔掉在地上时，立刻翻滚下来，搂住老伴沉重的身体，大声叫道：“你怎么了？！”老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说不出话来……他翻凸着眼珠，伸出一只手，像木头一样直直地伸向空中。

刘春云惊呆了，她紧紧箍住老伴，腾出一只手摩挲着他的后颈和脊背，觉得那些部位竟然那么僵硬。她声音沙哑地喊着老伴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她无法想象，几秒钟前，还能走能动能说话的老伴，竟然瞬间变成一个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的石头人了？！她多么希望老伴能够立刻站起来，能够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咒骂她，能够甩起大巴掌痛痛快快地抽她几个大嘴巴，把他的愤怒完完全全地发泄出来，那样她也许会感觉好一些。可是现在，他的身子却像石头一般僵硬，根本无力支撑自己站起来！

刘春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坏了。她觉得天崩地裂、天塌地陷了！——她宁愿立即死去，也不愿意让老伴遭受这么残忍的待遇！她用最后一丝理智打了120 急救电话，然后自己疯了一样冲到阳台上，冷风从她的脸上吹过，带走了她心里最后一丝温热——她使劲拉开窗户，纵身跳了下去……随着“啪”的一声闷响，一切又归于平静。

25 牛刀小试捅破虚幻泡沫 翻云覆雨阴谋逼空A股

艾伦一脸得意。乌夫舔舔嘴唇，继续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如果我们可以联合其他机构，再配合利空消息，重点打压这几只股票，就有可能压低大盘，拉低沪深指数，让它在一夜之间，来一个‘牛熊转换’！”

刘春云自杀之后，“中国元素”的A 股跌势不减，股价已经从最高时的108 元一路狂跌到27.5 元了。看着它一跌再跌的惨状，乌夫心花怒放——可是他觉得27.5 元还是太高，就顺手设置了一个空头陷阱——他先指示手下的A 股交易员，让他们连续几天拼命抛空“中国元素”，大笔卖出手中的头寸，希望把价格再打下来一成——这是为了逼得那些散户们抛掉手中的筹码，红星基金再趁机入货。

果然，在乌夫大笔卖盘的推动下，“中国元素”的股价跌了下去，连续几天低开低走，尾盘最低时竟然跌到13 元。这时，连那些手中仍握有大量筹码的机构投资者也不敢轻易补仓作空了。

“卖出，继续卖出！”

乌夫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全神贯注研究着行情。他吩咐手下继续卖出，狠狠打压股价——很快，“中国元素”的股价跌到了11 元，乌夫还不准备建仓，他准备挥拳把它打破10 元钱的阻力线之后再大量吃进，从这个已经快被吸干骨髓的猎物身上榨取到最后一点油星。

不出所料，“中国元素”摇摇欲坠的行情根本扛不住乌夫一再猛烈的打击，20 多分钟后，“中国元素”的股价终于跌破整数关，直跌到了9.59 元。这时候，连那些最坚定的持有者也不敢继续持有了，他们只能含泪抛掉几乎跌得一文不值的股票了。

接下来的抛售很快如决堤洪水一般一泻千里，股价一路下挫，已经跌到惨不忍睹的7.5 元了，这个价位实在是太理想了！简直就是白给！

乌夫的肾上腺素陡然升高，他决定入场抄底了！

“买进！”

乌夫吩咐手下迅速行动，随心所欲、酣畅淋漓地大力吸筹，享受着这种大多数人都在赔钱，而他一个人独自赚钱的巨大快感。很快，他把“中国元素”的盘子洗干净了，也收进了足够多的低价筹码。

该抛出获利了。

要知道，在这场游戏中，拉高出货是最难操作的——要把手中超十亿元的筹码卖出去可不是件容易事，因为市场不会给他那么大的空间的——但最冒险的也正是乌夫最钟爱的环节——他需要给市场注入一剂兴奋剂，就像给垂死的病人注入大量的吗啡一样，让它回光返照。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对乌夫来说也足够了。

“怎么样了，迈克？”

乌夫接通了摩森银行迈克的电话，他必须要确认一个消息才能动手。

“噢，对不起，乌夫，忘了通知你了，‘中国元素’收购鲸鱼公司部分股份的协议昨天已经签了。你可以按计划行事了。”

“好，我知道了。”放下电话，乌夫脸上闪过了一丝微笑，有了“收购”这个重大利好消息的配合——他就可以进入真正的拉高阶段了。

乌夫敲了一下回车键，盯着屏幕上“中国元素”那根难看的大阴线，这根线可不是普通的力量可以拉升的。他决定开始发动第一波攻击，他先是小小地拉升了一下，市场几乎毫无反应。没关系，他继续加大力度买入，这次股价开始有点松动了，被缓缓拉升到8 元钱左右。经过几轮拉升后，“中国元素”的股价终于开始缓慢上行了。

不早不晚，恰好在这个时候，一个所谓的内幕消息又开始在证券交易所里广泛流传开了，人们纷纷传说“中国元素”收购了世界500 强——美国鲸鱼公司旗下的部分股份，这次收购被描绘成了一个完美而极具成长性的国际商业蓝图——这意味着“中国元素”在国际化的道路上又大踏步地向前迈了一大步。这可是一个重大的利好消息！连那些一直苦苦被套的小股民们也似乎看到了希望，有人已经重整旗鼓，准备进场抢筹了。

这正中乌夫的下怀。

接下来的拉升过程十分惊心动魄。

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中国元素”的股价竟然出现了戏剧性的回升，股价以当初下跌的疯狂速度开始急速上行。

乌夫喜欢这种快涨快跌的玩法，就像玩过山车一样，车子迅速地爬到高点，当乘客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车子又重重地摔下去，这一起一落足可以把那些胆小者吓得魂飞魄散。

乌夫决定趁热打铁，继续把股价拉升到一个高点，然后在拉升过程中漂亮地把货甩出去。他继续以凶悍的手法拉升股价，甚至连续几个交易日都将“中国元素”打至涨停。

拉升，拉升，还是拉升。

涨停，涨停，又是涨停。

一时间，“中国元素”的股价一路狂飙，股价很快疯涨至45 元，令众多投资者目瞪口呆——在这个关键时候，朱古贵又通过媒体和股评人的嘴，正式公布了“中国元素”收购鲸鱼公司部分股份的利好消息。这回，市场立刻做出了热烈的反应。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人们口耳相传，开始疯狂抢购“中国元素”的股票，机构持有者也急忙开始补仓，连那些前不久被“中国元素”玩得高空跳水深度套牢的小股民们也纷纷跑回来抢筹，他们早已经忘了前不久自己被套牢的惨状。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随着跟风盘的追涨，“中国元素”的股价很快跃升到60 元了，这是最理想的出货价位，战斗快结束了——离最后的出货时机不远了。

乌夫伸了个懒腰。一切都太顺利了。他决定分三次出货。前两次，他先狡猾地反复制造震荡的假象，以便让散户认为股价进入整理阶段。他反复使用这种手法，一笔笔卖出自己手里的筹码，非常顺利。此时，很多胆子大的散户实在耐不住诱惑，大力盲目杀进，在55 元的高位接下乌夫抛出的大量筹码。

终于到了最后一搏了。

到了最后一笔的时候，乌夫决定一口气倒空。他无所忌惮，因为没有人能够有效干预他，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次日开盘，“中国元素”跳空高开，乌夫果断决定全部出脱。就像他最初疯狂拉升一样，他的最后出货也同样疯狂。他猖狂出货，把手里剩下的最后几百万股票几乎一股脑地抛出去。终于，他全部跑出，大获全胜！

乌夫激活了交易账户，盘点了一下收益，志得意满地笑了。

这些股票他几乎都是在55 元以上的高位脱手的。如果按每只股票赚了45 元钱计算的话，他仅在“中国元素”的一只股票上至少赚到了十几亿人民币。而在H 股，他也靠卖空“中国元素”赚得钵满盆满。

真爽！

至于那些持有“中国元素”股票的散户们，等到乌夫出货很久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可惜为时已晚，他们只能望着“中国元素”全盘翻绿的盘子唉声叹气，自艾自怜——命苦啊！又被套牢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个庄家的接手，继续玩着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当然，这一切，已经和刘春云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已经伴随着“中国元素”诡异的K 型线走完了一生。“中国元素”的命运也是不言而喻——它就像一个被压榨精光的干尸，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来了。

“中国元素”的投资做得如此漂亮，乌夫心情自然很好。一切都按照他最初期望的那样在进行着——甚至比他期望的更好。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凝视着屏幕，看着一片明亮的数字海洋，踌躇满志。此时的A 股走势图仍然一路向上——沪指的上升曲线实在是太漂亮了，上证指数在过去18 个月的时间里最大涨幅逾300% 了。

300% ！这可不是小数字啊！

乌夫的瞳孔里泛出一丝笑意。如今，整个中国的资本市场正被笼罩在一片虚假繁荣的七色光圈之中，几乎所有的媒体、经济学家、股评家都是众口一词——“涨”声一片，这让许多投资人的头脑更热了，他们拼命投资房产，疯狂购买股票，不管买入的股票和房产已经达到了怎样的天价。这多么像当年的日本，投资行为高涨，房地产泡沫惊人，股市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股指期货狂飙。

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只涨不跌的牛市，牛熊交替互现，暴涨紧接着暴跌。股灾往往发生在股市最疯狂高涨的时候，就像1997 年——当时的东南亚经济一片繁荣，股市泡沫也达到了顶峰，做空大王乔治•索罗斯动用几十亿美元，突然对泰铢发起袭击，泰国倾国库之所有，也阻挡不住人们抛售泰铢，抢购美元的狂潮。随着泰铢被索罗斯剿杀之后，整个东南亚的经济也被扫荡一空了，金融市场如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下，人们才开始醒悟到金融杀手的厉害，可是已经晚了——随之而来的是货币贬值，工厂倒闭、公司减员、物价上涨、经济萧条、政局更迭。

凭直觉，乌夫已经感受到中国的A 股呈现出一种泡沫膨胀的状态了——很多股价的虚高大大超出了它们的本来投机极限，就像孩子们吹的肥皂泡一样，在阳光下，它们看起来五彩斑斓，令人炫目。但只要轻轻一戳，炫目的泡泡就会爆灭。再说，这也并不仅仅是他的直觉，还有他派出的一架“无人侦察机”——“中国元素”也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A 股市场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强悍。为什么不进行一次试探性的打压，顺便也试试自己的控盘能力到底如何？

做空“中国元素”算不上大开杀戒，只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而已。接下来他为什么不试着攻击一下A 股，也许就能有意外的收获呢？

想到这里，一阵抑制不住的喜悦猛然袭上心头，乌夫向后靠在椅子上，被自己的想法刺激得呼呼直喘气，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如果他拿起一根尖尖的利针，试着戳一下那个越吹越涨的气球，也许马上就能听到它乒乓作响爆炸的声音，这唤起了他一直深藏着的杀戮欲。

想到这里，乌夫心弦紧绷。做空的念头渗透了他每一个毛孔，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他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敲击着键盘，沪深指数曲折的波纹线实时更新着——涨势正强的A 股行情板上的一片红色，对于狂妄的乌夫来说，简直就是刺激他贪婪胃口的血腥色，那个剧烈波动的行情曲线就像被鞭子抽出来的一道道伤痕，忽隐忽现地闪烁着一片微红色。

虽然他知道现在沪深股市的多头行情远未达到顶点，但是他已经厌倦了一边倒的多头市场，一味狂追滥炒让他觉得沉闷无趣，单调乏味，他既然已经展开双翅将所有能吸入的筹码裹入羽翼之下，为什么不再来上几场漂亮的厮杀，让自己和红星基金变得愈加威力无比，不可取代？

毕竟，做空A 股才是他真正的理想——只要他翻翻手掌，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沪深股市蒙上一层阴影，向世人表明他的重要性。他苦心经营、蛰伏香港这么久，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样一种场景吗？

乌夫深呼了一口气。

“给我送杯咖啡来！”

他按下了对讲器，大声对秘书说。

很快，秘书送来了一杯刚煮出来的最新鲜的咖啡。乌夫轻轻摇晃着杯子，热咖啡散发出一股焦煳的香味直扑鼻孔，他深深吸了一口，似乎嗅到了一种特殊的味道——一种比咖啡的香味更令他心醉的味道——屠杀的味道。逆势做空，可不是谁都敢轻易尝试的！不过他就敢！哪怕只是先控制一次大盘，只让大盘下跌一天呢。

这个念头死死萦回在乌夫的脑际再也无法拂去，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汹涌的杀气喷涌而出。他热爱屠杀后层层叠叠的尸堆，遍地的狼藉和血污，喜欢看到支离破碎和残盔片甲。该是他在现实中检验自己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的时候了！

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起电脑里的技术分析软件来，电脑像玩接龙游戏一般煞有介事地计算了一番，最后给出了结论：A 股已经转入了空头走势，适宜做空。

电脑的结论和自己的判断吻合，乌夫兴高采烈，他轻拍了一下桌子，低喊了一声：“干！”事关重大，他必须要与艾伦商量一下，于是乌夫把杯一扔，按下了视频通话。

“艾伦，我想做空A 股。”

艾伦吃了一惊，急切地问：“你没开玩笑吧？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乌夫信心十足地解释了自己的观察，他说道：“你看，整整18 个月，A 股一直牛气冲天，股价上升幅度很大，可是在这么大的行情中，股价的泡沫型已经非常明显，我认为，目前股市已经显露出转入空头走势的征兆，我们何不利用这段时间来上一场演习呢？利用这个机会摸摸A 股盘面的底。”

艾伦听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着。

“嗯，想法不错。乌夫，你常常使我感到惊奇……但是有一个问题——中国股市缺少做空的金融工具，尤其缺少股指期货这样的做空工具啊？”

“这不是问题。”

乌夫唇边浮起明快的微笑，继续解释说。

“做空的前提是必须持有大量的股票。这几年，我已经将那些权重股和龙头股照单全收，尤以金融、石化、通讯股为多，这些权重股市值全部在千亿元以上，交易量最为活跃，它们是沪深股指的重要风向标，有时六七只股票的市值加起来就能占到A 股总市值的一半左右，控盘能量极高。这就是我手里最好的做空工具。”

“嗯，我已经开始感到有些兴奋了。”

艾伦换了个坐姿，身子向前探着，很感兴趣地看着乌夫。

“至于H 股那边，我们可以先沽空恒生指数，然后在恒指期货市场买入大量淡仓，等到恒生指数跌穿某个点位关口，我们就抛出淡仓套利，这样一来，我们又能狠狠大赚一笔了。”

“太妙了！”艾伦咧嘴一笑，“接着说。”

乌夫继续说：“虽然目前中国境内还没有股指期货，没有成型的做空工具。可是境外早推出来了。像新加坡、美国都有。我们可以在境外建立股指期货空头头寸，然后在A 股抛售，静待沪指下跌，当跌幅超过3% 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获利。”

“看样子，我和你打的赌肯定要输了！”

艾伦一脸得意。乌夫舔舔嘴唇，继续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如果我们可以联合其他机构，再配合利空消息，重点打压这几只股票，就有可能压低大盘，拉低沪深指数，让它在一夜之间，来一个‘牛熊转换’！”

艾伦对着乌夫露出甜甜的微笑。

“然后呢？接下来A 股真的会走熊么？”

“不，不会。”

乌夫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我认为，在奥运会之前，沪指会大幅飙升。所以我们这次翻空之后，必须立刻入市抢筹，趁A 股下跌的短暂熊市继续大笔低位吸筹，反手做多。我真正等待的做空机会是在多头走势结束之后，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才是股市从天堂跌到地狱的时候，也是我们真正赚大钱的时候。”

“你认为A 股行情什么时候会真正跌下去？”艾伦咧开嘴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珠里闪烁着兴奋的亮光。

“也许是奥运会后一年，或者两年？这个不太好预测，”乌夫老老实实地承认说，“中国的资本市场太躁动，太脆弱，谁知道哪一天会发生点什么突发事件，股市就会迅速步入熊市。”

“好了，伟大的索罗斯战士！”

艾伦收起了笑容。他挺直身子，看着乌夫，“如果照你说的，奥运会之后股市直接转入熊市，那么你手中的低价筹码，则又是为奥运会后真正的卖空准备了足够多的‘弹药’了，等到A 股陷入到真正的熊市时，你再有步骤地从股市中退出，揣着大笔美元离开。是这样吗，乌夫？”

“没错。”

乌夫肯定地点点头。

“你这是在一层层掏空猎物哇！”艾伦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漂亮！”

“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猎物太大，一次是吞不进去的，所以我要多分几次把它吞进去。”

听到乌夫这么说，艾伦不禁击掌而笑，拍案叫绝！

“我没看错你小子——你这个做空怪物，能干出些惊世骇俗的事！”

“你同意这个计划了？”

“完全同意！”

艾伦向后靠在椅子上，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深陷的眼睛里放出一种奇怪可怕的光芒。“但是……仅凭我们一己之力肯定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拉足够多的玩家入伙，组建一个空头联盟。这样，大家一起配合弄出点动静，力度就更大了。”“这正是我想说的。”

艾伦想了想又说：“……最好现在就开始准备——对啊，我应该动员一下我的朋友，比如高基投资银行的保罗，让他向投资者们发出某种暗示，发点看空的信息，只要他暗示一下中国股市的诸多麻烦，恐怕股价下跌的速度就会比较快——对，就这么干，我来安排。”

“艾伦，那就拜托你了。”

“好啦，乌夫，祝你玩得一路坦途随心所欲！我会很快再给你打电话的！”然后，他关掉了视频。

乌夫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狡猾的老家伙”，随即一口饮干了杯里的咖啡。这时候他突然想起艾伦说过的“润物细无声”的话来。他觉得艾伦才是一个狡猾的食人蛛呢。

26 血光魔影迅猛攻击A股 风暴来临大盘瞬间踩空

一派歌舞升平的A股似乎被人猛踢了一脚，它跌得越来越快，坠落到黑暗和混沌中去。这轮暴跌行情让许多投资者惊恐万状，只能斩仓割肉，掉进了乌夫精心设计的空头陷阱里。

说干就干。

长时间的做多乏味极了，乌夫做梦都想玩一次惊心动魄的做空游戏——超音速轰炸、无情杀伐、凶悍震仓、恐慌性抛售、洗盘跌停，他可以凭借手中资金击穿一个个支撑点位，令股市重挫、行情狂跌，将A 股化为废墟，将众多弱小者碾压于战车之下，听着小股民们哭爹喊娘。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景象啊！

“啪嗒啪嗒！”

乌夫脸上现出一丝由衷的微笑。他站在主显示屏前，按了几下键盘，一根绿色的、单边上行的大盘曲线便出现在屏幕上，这是两年来沪深股市上涨的真实曲线。“嗒嗒”，他又按了一下键盘，一根虚拟的红色曲线便出现在实际的绿色曲线旁边，这是乌夫事先设定的理想曲线——一根改变了上行曲线，开始进入下坠轨道的曲线。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让实际的绿色曲线的走势，尽可能和自己设定的这根红色曲线重叠。

他拿起一支亮红色的软芯笔和A3 白板，在白板上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还不时在数字下面画上一条粗粗的横线，就像一个画家，在为画作填色之前，必须在底稿上精心描摹出精致的线条和图案一样。

他已经制订了整体方案，现在正在模拟做空细节。为了谨慎起见，他又一次温习起做空的各种动作来——做空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动作——第一，发布利空消息，借助谣言打低行情；第二，卖空正股；第三，调低评级。虽然中国市场上现在还没有引进评级机构，不过那些股评家的嘴和媒体的版面就是最好的分值板；第四，股价下跌；第五，兑现利空。他可以像打压“中国元素”的股价一样——做多之后再率先抛售做空，个股是这样，大盘也是如此。

乌夫很熟悉乔治•索罗斯的做空方式，对索罗斯的做空套路也早就轻车熟路了。

第一步是先投入巨额资本引诱更多的投资者疯狂买进，把股市推向高点；然后用各种耸人听闻的言论和新闻报道制造出一种恐慌气氛，营造出中国市场牛市见顶，市场进入危险阶段的假象；第三步大量抛售股票，大手笔沽空，给A 股造成一些震荡；如果想要震级更大一些的话，他还可以联合中国境内的机构投资者和境外的投资者一起打压股市，参与的人越多，他们推高或者打压大盘的力度就越大。这样整个大盘就会不稳，甚至会大跌。

即使这场意外的空头袭击不能使沪深股市伤筋动骨，也足以吓它一跳！给处于泡沫狂热中的中国股市狠狠的一击！

哇噻，太有意思了！

乌夫把笔甩到一边，眼睛兴奋得直发光——这个逆势做空的计划太棒了！就像一顿专门为他准备的美餐，等着他去享用。如果成功了，他不仅获利丰厚！一夜成名！而且他将成为了不起的做空之神了，生涯也将更加富有传奇性。

在试攻击阶段，红星基金里异常忙碌，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紧张气氛弥漫在空气里。大厅里，数据采集设备正在紧张地工作着，最新的数字不停闪烁跳跃更新着，交易员们个个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神情都显得有些紧张，分析师们还不时抬头盯一下主显示屏上的大盘走势图，结合手上不断发回的数据，分析着相关的可能信息。

乌夫像听交响乐一样听着交易员们不时从对讲器里传来的嘈杂的声音。他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查看全部的仓位情况，在两市1400 只A 股中，他所买入的股票都是最亮点的——中行、工行、中石化、招商银行、宝钢、上港集团，仅这6 只股票的总市值已经超过3 万亿之多，可以说占到了A 股总市值的一半。这次只是试验，所以他不打算重点抛售这些控盘能力最强的巨无霸，主要抛售的是控盘能力强但比较容易出手的板块，集中在能源、建筑建材、金融服务等领域。

他伸手摁了一下对讲机的键，“我要查一下全部仓位情况。”

“好的，头儿，我马上就查。”

很快，扬声器里传来分析师的声音。“头儿，我已经把数据库里的所有建仓的沪深股票全都调出来了，传到您的电脑里了。”

“我看看——”看到这么多的头寸，乌夫不禁自得地吐了口气。即使不借助那些巨无霸，他仅仅使用已经选中的目标股票去强力攻击，再借助空头同盟的力量一起运作，他们也完全有能力快速制造一场混乱，甚至能让半个A 股都瘫痪吧？乌夫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他已经准备好了，很快就会让那些还不知股灾是何物的中国小股民们尝到厉害。

乌夫紧闭了一下嘴唇，眼中闪露出冰冷的光芒。他开始按计划行动了。

第一步是悄悄在境外市场建立空头头寸。乌夫早就吩咐手下人建仓了。现在手里的空头头寸已经建立得差不多了。他又在境外市场买了大笔沪深指数下跌合约，这赌的是跌。只要沪深指数一下跌，他就赚了。

第二步要组成自己的卖方联盟。此时，艾伦已经联系到不少人联合行动，除了自己相熟的一些基金外，他甚至还联系到那位擅长在亚洲市场吸膏吮血的投资巨鳄巴纳尔，据说巴纳尔一个人手中所持的中国股票数量就多得吓人。在几个最牛的大盘股里，他手里甚至掌握着非限售股票市场流通量的三分之一，换句话说，只要巴纳尔一个人带头抛售，股市立即就会有所表现，甚至会很快带动其他股价下跌；还有M 爵士的朱鹮基金，朱鹮基金已经利用这次中国的金融转型捡到了天大的便宜，轻松获得了几亿美元的利润，摇身一变成了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再加上红星基金，还有乌夫出面联络的一些同行基金，大大小小的参与者已经达到了数百家，这些基金如果互相联合，集中资金打歼灭战，发起一场空头袭击的话，毫无疑问会给A 股带来下跌，甚至顷刻的暴跌！

乌夫满意地笑了一下。

颤抖吧！那些活该遭殃的散户们！你们很快就将体验到暴跌的滋味。

由于计划是乌夫提出来的，这次的主控制台自然就设在了红星基金。乌夫整天忙着与合作者们通电话，大家紧张地商议集中抛售的时间，设想好重点抛售的行业和股票。乌夫还将所有参与空头行动的人都划定为不同的作战单元，每个作战单元都有自己负责的重点摧毁目标，可以按照自己的进度，在规定时间内抛售。当然了，大家集中抛售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届时将由红星基金发出集中抛售的指令。

为了不引起监管机构的警惕，乌夫还细心地建议说：“我认为这次空头袭击的时间不宜过长，范围也不宜过大，这样一来不容易引起注意，二来也利于我们继续潜伏。”这个建议都被合作者欣然接受了。据此，大规模的卖方联盟就算正式形成了。

很快，一场精心策划的空头突袭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一场战役的时间也确定了。时间定在了周一。在作战前，乌夫仍在不停地演算着自己的作战计划，最后一次检查了交易系统，吩咐所有人做好准备，避免出什么岔子。

周一一早，乌夫就精神抖擞地坐在电脑后面，凝神看着屏幕。此刻他的神经和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豹子，弓起脊背眼露凶光，悄无声息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目标，随时准备出击捕捉食物。

“您要喝咖啡吗？”

“不要！”

看到乌夫一反常态，秘书赶紧退了出来。

想到此时此刻，“做空部队”的所有人都在注视这里，乌夫感到有些心慌意乱，难以集中注意力。他想伸手去拿咖啡杯，却发现桌面空空的，没有咖啡。

“怎么不送咖啡来？一杯热的黑咖啡！”他对秘书说，“要快！”

“咖啡来了。”

刚刚被乌夫赶跑的秘书一路小跑着进来，手里托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毫无疑问，乌夫今天的情绪太紧张了，他伸手接杯子的时候，还不小心溅出来一点。秘书赶紧小声说不好意思，把咖啡放到桌子上，一脸不安地朝乌夫看了看。

“出去吧。”

乌夫此刻的心情异常紧张。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键盘上乱摸一气，还不时用手掌轻拍一下，想到再过一会儿，自己只要按下电脑上的按钮，就意味着“火箭”进入发射攻击状态，他的手指都有点儿发抖了。

时间慢得像蚂蚁爬。他喝了几口咖啡，稍微平静了一下情绪。他倾身向前，冲对讲机问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对讲机里传来交易员略带紧张的声音。“放松点！小伙子们！今天要动真格的了。把‘导弹’对准所有被攻击区域！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即直接命中目标！”

“放心吧，头儿！”

一种接近于战争的狂热充斥在整个红星基金的空气中。乌夫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盯着屏幕上那根绿色的，一直在单边上行的大盘曲线想，今天该是它改变方向、向下逆转的时候了。

终于开盘了，乌夫不假思索地冲着对讲话筒发出了攻击信号。他躬身趴在电脑边上，紧张不安地凝视着屏幕。一开盘，红星基金的主力操盘手就开始大笔卖出。第一笔净卖出就卖出了1.42 亿元的大卖盘。随着第一笔卖单被确认，一场针对A 股的突袭战已经宣告开始了！

第一枚导弹带着尖利的呼啸声直奔目标，然后“嘭”的一声炸响，紧随着击起一阵高入云霄的烟雾，来势迅猛的攻击让那些被选中的大盘股突然遭受到出其不意的打击。

“头儿！实时数据说明，我们的第一次远程试射奏效了。”

“好！”

乌夫兴奋得满脸喜色，瞬时信心大增，“卖出！卖出！”

此时，几条线路都在闪着光，乌夫目光交替地看着盘面行情和减仓数字，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按照他和艾伦的计划，今天就只有红星基金一家试探性地卖出，先摸摸市场的底。

为了不引起监管方的注意，几次卖盘之后，乌夫就命令收手了，于是一切又归于沉寂。毕竟现在股市总体走牛，他如果逆市而行，无异于作茧自缚，搞不好最终的结果是自拉自唱，没办法兑现出局。今天他要做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偷袭而已。

鏖战第一天，仅乌夫一个席位就卖出了3 亿多元的股票。第二天，他们继续大笔出货，大量卖单引来跟风的获利盘或者心态不稳的割肉盘，许多本以为骑上黑马的小股民们被迫中途下马。接下来一批又一批“导弹”准确无误地干掉目标。

乌夫趴在桌子上，鼻子都快碰到屏幕上了，他灼灼的目光注视着盘面。大盘真的开始发生了轻微的变动——上升的行情波幅明显变小了，慢慢脱离开单边上行的轨迹。不过速度很慢很慢。

这说明他的攻击初步奏效了。

接下来的几天，乌夫通过秘密电讯网络频繁指挥，空头联盟们继续交替攻击，以保证火力充沛。有几个主力庄家的凶悍作风令人叹为观止。在强大的卖盘压力下，一向走势磅礴的A 股行情开始出现了羞答答的停顿，虚假的泡沫点位发生下滑。临近下午收盘时，大盘果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从高位回落了，进入了轻微的下降通道。

太好了！

敌方甚至连警报都来不及拉起就节节败退。这一刻乌夫已找不到自己的理智，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抛出筹码，逼空A 股。”

一笔笔大单砸下去，砸得沪深股市措手不及，泡沫膨胀的股市果然下泻了！同时，那几个联盟席位的操盘手也在大笔卖出，空头悄然狂抛，导致点位节节下滑，一时间，数千枚“导弹”同时飞出，发出震耳的巨响，深度覆盖了整个攻击区域。

一派歌舞升平的A 股似乎被人猛踢了一脚，它跌得越来越快，坠落到黑暗和混沌中去。这轮暴跌行情让许多投资者惊恐万状，只能斩仓割肉，掉进了乌夫精心设计的空头陷阱里。

红星基金的大厅里传来了激动的呼叫声。乌夫吩咐联盟继续卖出，他要击穿由牛转熊的关键支撑点位，只要这个点位被攻破，大盘就有望再度盘跌，全面失守。

在连续几日的阴跌之后，小股民们都乱作一团，惶惶然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股市会突然变脸？大家纷纷议论着这次“神秘的下跌”。有人说这是市场的短期休整，多方上攻意愿不强不足为奇；有人说这是管理层没有推出利好消息，股市没有上涨的理由，缩小成交量造成的结果；有人说这是缺口性下跌，黎明前的黑暗，股市早晚还会升起来，要开始气势如虹的新一轮涨势了；反正大家是各执己见，争论激烈。而制造这次“神秘下跌”的始作俑者乌夫却躲在香港，得意洋洋地微笑着，一阵胜利的感觉通遍全身。

连续几天的逼空抛售，巨大的卖盘对A 股股价的打击甚大，一波接一波的，仿佛被什么神秘力量支配似的，大盘开始连续下挫，沪深指数跌了近百点。胜利来得如此之快，令乌夫本人都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他陷在皮椅子里，两手叉在脑后，注视着已经鲜血淋漓的K 线图，突然尖声笑了起来。

这个大牛市竟然在自己出手如电的攻击下短暂崩盘了，真是不可思议！乌夫按捺不住内心的欢悦之情，沾沾自喜地望着震荡下行的波动曲线，行情下降的速度开始增快，真实的“绿线”已经越来越迫近那根他事先设定的“红线”了。这意味着他设计的这次空头袭击的效果好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乌夫和自己的盟友则趁机调整仓位，满载而归，又发了一笔横财。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又集中攻击了三天就收手了。他们收手后，A 股股市又重新反弹起来了，股票指数也迅速冲回了原来的水平，人们松了口气。上一周股市的涨跌行情就像是偶然发生的事情，人们很快就把这次“神秘的下跌”忘记了。

厮杀结束了。

“空头”行动大获全胜！

红星基金的大厅里发出一阵快乐的欢呼声，“防线已被突破！敌人已被歼灭！”狂喜几乎充满了每个人的整个胸腔。

“太好啦！”

乌夫卷起了衬衫袖子，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他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也许我真的有杀手的本能。”

如果有一天，他能最大限度地抛售筹码，汇集到更强大的力量，就能更猛烈地剿杀市场，让沪深股市如雪崩一样坍塌，在混乱中被夷平，只留下些断瓦残垣，供后人凭吊，到那时，他就会被人尊称为“击败股市的人”而声名远播了。

那他不就成了索罗斯第二了吗？

“哈——哈！”

乌夫不可遏止地大笑，朝天上扬起了双臂，某种深深埋藏着的力量正在勃发激荡。走着瞧吧！这只是预演。接下来的做空攻击会一浪又一浪！

27 汪长龙难忍病痛撒手人寰

由于污水中含有严重超标的重金属元素，这样的污水排进河里，把农民放养的鱼虾全都毒死。长期喝这种水的鸡鸭也死掉了不少，牲畜变得越来越虚弱，有的人家的羊甚至长出了獠牙。接着，村里就隔三差五有人得癌症。有的村民三十几岁就得癌症去世了。

汪长龙越来越瘦了，瘦得快成皮包骨了。两颊瘪塌下去，眼睛也凹陷了，颧骨和下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三角形，脖子上的肌肉早就萎缩了，一咳嗽就牵动着肉皮不住摆动着。

他现在已经起不来床了，不能再去放羊，不能再去他最喜欢的山崖上眺望大青山了。现在喘气对他来说都已经成了一个艰巨的挑战，一喘气肺部就如刀割般疼痛，只能不由自主地拱起身体，剧烈的疼痛使得他每喘一口气就会冒出豆大的汗珠。为了不让自己的咳嗽声太大影响家人休息，不管白天黑夜，他总是半边身子贴着床帮，卧伏在床上。有的时候胸部太疼，他只能跪倒在床上，双手撑着身体，头顶着枕头，借助腹部的器官挤压着肺部，保持这个姿势，他还能稍微舒服一些。苗小梅怕硌到他的膝盖，就给他垫上了厚厚的被子。疼的时候，汪长龙就整天这么跪着。

两个孩子刚看到父亲怪异的姿势时感到很奇怪。后来苗小梅告诉他们，爸爸喘不上来气，只能跪着喘气。孩子们便流露出了理解的神情。大儿子双喜还懂事地拿扇子给父亲扇风，汪长龙挣扎地抬起手，颤抖地抚摸了一下儿子柔软的头发，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出的表示宠爱的动作了。苗小梅则暗自垂泪。最近她拼命帮工想多攒点钱，甚至动过找卢守云去借点钱的念头。不过，她一想到曹子彬强推自家田地的事情就恨得牙根痒痒。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谁会在乎一只蚂蚁的死活呢？

汪长龙仍然跪着，他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一闭上眼睛，就回到了过去工作过的矿井。他赤着上身，汗水淋淋地爬在坑道之中，矿山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似乎要把他掩埋进棺穴一般的黑暗之中，就像闷锁在墓穴中的尸体，憋得透不过气来。他拼命地想爬出来，可是冥冥之中有一股不可理解的强大力量，似乎总想把他拉到更深的阴森的地下去。他想喊救命，却又喊不出来，只能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拉着跌下去。

他闭着眼睛，脸上沁出汗水，摇摇晃晃地跪在那儿。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想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可怎么也动弹不了身子，爬不起来，反而一头摔在床上。

“长龙！长龙……”妻子赶紧过来扶起他，“你没事吧？”

“小梅，梅——”他想回答，可是他觉得呼吸是那么困难。

苗小梅帮他直起身子，“咱们去医院吧，不能再耽误了。”

“不……不去医院……医院太贵……”他喘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说出这几个字来。

“贵也得去啊，不能在家等死啊！”

苗小梅神色憔悴，紧紧握住他的手。她已经把家里仅有的几只羊都卖了，又东挪西借了一些钱，打算拿这些钱去给丈夫看病。

“不……不去，你……该准备了，我……随时……都有可能走。留着……钱……给孩……子上学……别浪费……”他现在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喘半天，说完这段完整的话，他已经喘成一团了。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也歇着吧……”为了怕妻子担心，他忍着痛勉强侧过身子躺下了。疼痛忽而袭来，忽而又消退了，他的意识也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呼吸特别吃力，就像整座大青山的全部重量都压到他的身上一样。后来，肺里似乎充满了氧气，他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这么痛快的感觉不知道多久都没有过了。

汪长龙以为自己还在自己家里睡着呢，可等他睁开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才弄清楚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苗小梅好像一直在哭泣，一双泪眼正在注视着自己。

“老汪，你醒了？”

苗小梅俯下身子坐在了床沿上。

“看病的钱哪来的……”这会儿他说话顺畅一些了。“你又借钱了？”

“你就别管了。”苗小梅宽慰他，挤出一个无奈而轻松的微笑来，“医生说只要好好治疗，这病有可能好的。”

汪长龙勉强笑了一下，“别再花钱了——没用的。你也看到了，我活着也是受罪，你还不如给我找根绳子，或者给我买一瓶农药，这样对我才是解脱。”“别胡说了，长龙……”苗小梅的眼眶里已经积满了眼泪，想要忍住也是徒劳的。

“我没有胡说，我是很认真的。你与其让我动弹不得的时候疼死，还不如现在结果了我更舒服一些。”

“没到那个程度——真的能治，我刚刚问过医生……他说能治好的。”

汪长龙心如死灰，他停下来，一动不动，半天才说道：“小梅，出院后你能陪我上趟山吗？趁我现在身体还行，我想再去大青山看看。”

苗小梅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作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

“好。”

汪长龙欣慰地点点头。他觉得累了，眼皮合起来的一瞬间，苗小梅把头一扭，哭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好好治病，别再胡思乱想了。可看他的样子真的是特别痛苦，她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穿过过道找到医生。

“医生，我是汪长龙的家属，您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他这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啊？”医生看着苗小梅焦急的眼神，很想安慰她几句，但职业习惯让他必须实话实说。

“说实话，这种尘肺病很难治，即使你去市医院、省医院，甚至北京的医院也都不见得治好啊！目前见效最快的方法还是做手术洗肺，不过视病情轻重，洗肺的次数也不同，而且手术费用也很高。我看你们家的经济状况也不怎么好，可能也拿不出那么多医疗费吧？”

看到苗小梅默然点头，医生又说：“以咱们县医院的医疗水平来说，目前这种治疗方法已经是最高级别的了。只要没有并发症，患者活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都没有问题。这要视病人的身体素质，我不好下结论。”

听了医生的话，苗小梅有些绝望了，心里像微弱火苗般的希望也被扑灭了。然而，这些话也被躲在拐角阴影里的汪长龙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默默回到病房，想起曾经亲眼看到的一个同村，当时那个同村瘦得只剩下了骨头了，体重只有五十多斤了，他一连几天不吃不睡，就那么一直跪着。过了不到一个月，这个同村就以跪着的姿势死了。人家说他是活活憋死的。

想到这里，汪长龙哭了。

他真怕这种残酷的命运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更怕自己的病会把这个家活生生地拖垮了。一个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与其让肺变成石头，跪着死去，还不如趁着现在能动，自己做个了断。住院期间，他趁着苗小梅不在，偷偷溜出医院，上街买了一瓶农药和一根结实的绳子。出院回到家，汪长龙就把这些东西藏好了。

这天，汪长龙对苗小梅说去山崖看一看。苗小梅扶着他走走喘喘，拄着拐杖好不容易爬到了山崖。此时，天空碧蓝如洗，清澈明净，连一丝云彩也没有。深邃而透亮的蓝色之下，是大青山已经斑驳剥落的山体，地平线的四面都是灰白色的山石，显得既肮脏又破烂，与自然的美景极不协调。

他们并排坐了下来，一阵山风拂面而来。两个人出神地凝望着远处。汪长龙默默注视着前方，似乎看到了记忆中家乡最美丽的景色——大青山脉像天空一样广漠无垠，群峰连绵，在阳光的照耀下，峰顶铺满阳光，而沟壑处却布满了浓淡不一的阴影，仿佛一只只轻盈的蝴蝶展开了翅膀，随时都会飞走一样。

他的眼睛被这样梦幻般的美景点亮了，自己似乎又变回成了那个少年，在大地母亲的臂弯中甜甜的酣睡。可现在的大地母亲，和他一样，也在忍受着疼痛的煎熬。

“小梅，我特别喜欢坐在这里，看着大青山，回忆着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他痛苦地咬住嘴唇，离开了医院的氧气机，剧痛和窒息又不住地袭来。他强忍住疼痛，接着说：“我经常在想，几百年前或者几千年前住在这里的人长得什么样？他们吃什么？穿什么？干什么？是不是也和我们长得一样？也像我们一样过日子？他们死了，是不是也会埋在这山脚下？他们的身体是不是会变成土，变成泥，滋润着咱们的家乡，滋养着大青山，滋养着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苗小梅露出惊讶的表情，汪长龙愣了一会儿，接着说，

“你知道吗？过去我挖矿的时候，经常会拿起一块矿石仔细地看，我总在想，这块石头里面会不会住着我们的某个祖先？他们在地底下埋了多少年？他们是喜欢被人挖出来，还是喜欢继续待在地下？”他悲伤地笑了笑，眼神中布满了孤独。“所以我总是特别小心地安放这些矿石，从来不会像别人那样乱扔乱丢。因为我觉得那是对祖宗的不敬。工友们都笑话我。我就骂他们：你们懂个屁！这是咱们的祖宗嘞！是他们在保佑我们哪！”

“小梅，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特别可笑？”

“不——一点不可笑。”

他感觉苗小梅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于是就抬起头来，正碰上她的目光。他发现她正在哭，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亮的光，那道光沿着她的双颊慢慢坠落。

“别哭。”他抹去她的泪，紧紧握住她的手，触感那么真切，有一种暖乎乎的安全感。

“我其实并不怕死。但是我特别怕黑。我害怕一个人待在深不见底的地下，四周一片黑暗，我想叫可叫不出声来；我想逃，可我逃不出去；我想找你们，可不知道你们在哪里。”他露出了一丝伤感的微笑，“活着的时候就不见天日，整天在地下钻，死了还得埋在地下，太憋屈了。”

苗小梅已经泪流满面了。

“长龙，你——”

汪长龙看到妻子要打断他，就摆摆手，“你让我把话说完……”他的话忽然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才继续说：“如果我有一天走了，你就把我葬在这里——”他用手指在大青石旁边的一片空地划了一个圈。“这里很亮，太阳很足，我想就是在地下，应该也能看到一点影影绰绰的亮光吧？这样一来，我就知道大青山在哪里，家在哪里，你在哪里，孩子们在哪里，我就安心了。”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听到这话，苗小梅的手指立即像痉挛了一样，死命地攥紧他的手，似乎怕他跑掉一样。

汪长龙使劲喘息了一会儿又说：“下葬的时候，你给我的头上戴上一顶矿灯，一顶很新很亮的矿灯。记住，埋我的时候，一定要开着灯，记住啊！”他有些不放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要记住啊！”

“你……”

苗小梅一时讲不出话来，全身因为痛苦而不停颤抖着。

“我真想和你一起去死——”

她的声音就像结冰了一样，似乎每个字都被冻僵了，“你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死了，儿子怎么办？”

汪长龙摇了摇头，他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指如冰块一般冰冷。他用一种恳求的声调说：“小梅，你答应我，绝不要让孩子们去曹子彬的矿上干活，决不能走我的老路！”

“我答应。”

汪长龙满意地点点头，那表情就如同完成一项特别重大的事情一样。“我不恨这一切，这是命。你也不要恨，不要去找卢守云、曹子彬讲理，

和他们是没法讲理的，你会吃亏的。”汪长龙每每想起卢守云和曹子彬就不放心，他怕他们会找苗小梅的麻烦。她的脾气太耿直。

“还有，我死了，咱家的地也没了，你要是在村里待着太难的话，就把孩子放在你父母家，去大城市打工吧。有人说就是去城里捡垃圾也比待在村子里强。”

苗小梅闭着眼睛，汪长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不说这些了，行吗？”

“好，不说了。”

想想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汪长龙觉得轻松了很多，他不再说话，夫妻二人相拥而坐，朝着大青山的方向。汪长龙一直看着大青山，看得眼睛都疼了，但他一点也不厌倦，仍然这么一直看着。

直到落日的余晖撒上了山崖，两个人才下山回家。

回到家，吃完了晚饭，汪长龙双臂抱膝坐在门槛上，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院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小儿子拿着一只小皮球来找汪长龙，“爸爸，我们来玩球好不好？”

汪长龙搂过儿子，俯身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下，他多想永远这么搂着他。这时候，汪长龙一边咳嗽着，一边哼起了一首家乡的民谣，小儿子也跟着唱了起来，两个人的声音慢慢组合起来，抖动的音符穿过暮色，消失在云层中。

“好听吗？”

“好听。”

“以后爸爸要是不在家，你想爸爸了，就哼这首歌，爸爸就听得到，记住了吗？”

“嗯。”小儿子答应得很痛快，站在旁边的双喜却异乎寻常的沉默。

汪长龙吃力地站起身来，把皮球拿到手里，“来，我扔你接。”他们就在院子里来回地投球。“来，接球！”汪长龙使劲压抑住胸腔内的疼痛，笑着对儿子说，“哎呀……接住了！”年幼的孩子转身飞跑去接球，小球稳稳地被接住了，他天真地回头看着父亲，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汪长龙的鬓角渗出了汗水，咳个不停。

“好了好了，让爸爸歇会儿吧。你去洗洗脸。”

苗小梅强忍住辛酸的泪水，把孩子带回了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汪长龙总是陪着孩子们玩，他给他们讲故事，还捏了好多小泥人。他说这些小泥人能辟邪。小儿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喜欢得不得了。

悲剧发生得悄无声息。

一天清晨的薄雾中，大部分村民还在熟睡中，累了一天的苗小梅也正在睡梦中。突然，她家的狗狂吠不已，把她吵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喝着自家的狗：“别叫！大清早的瞎叫什么？！”狗虽然不叫了，可仍然焦躁不安地左转右转，好像想告诉主人什么事情。

“怎么了？家里进贼了？”苗小梅双手撑着窗户，倾身向外看，没有什么人。她又在屋里看了一圈，赫然发现汪长龙不在屋里。她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头，又看了一眼焦虑不安的狗，那只狗抬头看着她，喉咙里不住呜咽着，“怎么了？”苗小梅蹲下来摩挲它的后背，“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狗摇着尾巴，随即飞快地向门口跑去。苗小梅跟着它，也向门口跑去。刚刚跨出门口，一个难以置信的场景出现在她的眼前——汪长龙穿戴得很整齐，他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两条手臂直直地垂着，身边还倒着一瓶农药。

他还是走了绝路。

苗小梅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长龙——长龙……你为什么那么傻啊？！”

苗小梅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村子里回荡……

辖区的派出所警察勘察过现场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警察说：“他应该是存心不在家里自杀的，怕你害怕。”听了这话，苗小梅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迷乱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样子。“曹子彬！”她爬起来，分开众人，找到卢守云，恰好曹子彬也在那里。

“姓曹的！——你不是人！老汪今天喝了农药，都是你害的！”

“你个臭娘们疯了！”曹子彬勃然大怒，“你们家男人喝了农药关我屁事！”

“曹子彬！你想推个一干二净！没那么容易！老汪死了，你给他偿命！”苗小梅扑上去就要撕扯曹子彬。曹子彬差点把苗小梅推了个跟头，旁边围观的人赶紧把他们分开来。曹子彬趁机溜走了，还丢出了一句话，“真他妈晦气！一大早就见死人！”

“曹子彬！你不得好死！”

苗小梅泣不成声，身子猛烈地颤抖着，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你，老汪怎么能走绝路！你不得好死！”

28 瓦斯爆炸儿子惨死 祸不单行痛失两个亲人

他们正在井下作业的时候，突然，巷道里一片漆黑，断电了！随即尖利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来，这时候，地面调度室的瓦斯监控器也突然出现黑屏，井下的监控设施失灵了！遇到这种事故的时候，值班员本应该立刻通知矿长和负责人，马上切断报警采区的所有电源，并安排井下所有人员立刻升井。可是，本该24小时值班的调度室人员竟然出去喝酒了，值班室里空无一人，安监系统长时间的报警竟然无人理会，过了约半小时，井口发出一阵打雷似的爆响，冒出一股浓烟！

按照汪长龙死前的愿望，苗小梅把他葬在了山崖上，大青石的对面。下葬时她给他穿上一身新衣服，还戴上了一盏崭新的矿灯，矿灯打开了，很亮。

苗小梅一直很安静，等她看到棺材即将被放进墓穴的时候，觉得钻心的剧痛撕扯着身体里的每一个部位，有如万箭穿心。她痛苦地咬住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事先准备好的花种，默默地撒在了汪长龙的墓穴里。人们盖上墓穴的顶盖，用土盖好，最后在坟头前立了一根木桩。

下葬仪式结束了，人们纷纷散去，只剩下苗小梅还跪在那里，双喜细瘦的小身体绷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小儿子则紧紧攥着哥哥的手，眼睛像受惊的小羊一样睁得大大的，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又看看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苗小梅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抬起头，正碰上双喜的目光。“妈。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

苗小梅费力地站起身，又绕着大青石撒了一圈花种，“妈妈，你在干吗？”小儿子问。

“让这些花陪着你爸爸。”

13 岁的双喜默不做声，他牵着弟弟走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大眼睛幽幽地看着她，“回家吧。你太累了。”

苗小梅回到家里就病倒了。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语无伦次直说胡话。她总是做梦，梦到卢守云和曹子彬把汪长龙的头死死地压进地面里，汪长龙痛苦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窒息的咳嗽声和求饶声，然后卢守云和曹子彬放声大笑，更加使劲地按住汪长龙的头往下压。她拼命想把汪长龙拽出来，却怎么也够不着他。

就这么昏迷了几天，苗小梅终于醒过来。她看到一个毛巾正敷在自己的额头上——一只小手在把凉水舀进盆里，用手使劲绞着毛巾，正要把她额头已经滚热的毛巾换下来。

“是双喜吗？”她听到一个稚嫩的嗓音轻声说，“妈！你醒了？”

“帮我坐起来。”

双喜使劲地帮着苗小梅坐起身来，她看了看儿子，双喜松了口气，“饿吗？”

“我渴了。”

双喜赶紧给她端来一杯水，小心地递到她的手上。苗小梅接过水杯，一眼看到了摆在对面桌子上的汪长龙的遗像，这才慢慢缓醒过来，长龙已经死了。她的眼里立刻蒙上了泪光，强忍着不让眼泪留出来。

“你弟弟呢？”

“在邻居家里。他看到你总是不醒，老哭，我怕他吵你，就把他送到邻居家去了。”双喜懂事地说，“您别担心——我这就把他接回来。”

“你没去上学吗？”

“我不想上学了。”双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苗小梅微微一惊，抬起头来问。

“爸走了，您身体也不好，咱家也没钱，我不上学能省下学费，还能帮妈做点家务，也省得妈那么累。”

懂事的孩子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捅进了苗小梅的心里。她知道双喜很喜欢上学，他的学习成绩很好，一心想考出这穷山沟给爸妈争光。可现实摆在眼前，为了给汪长龙治病，家里已经是负债累累了，他再上学，只会给家里增加更大的负担。所以孩子想辍学。

“双喜，你还小，安心上学，不要想家里的事好吗？”苗小梅摸着儿子的手，特别柔和地说。

瘦弱的孩子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妈还供得起你，好好读书，啊？”

“唔。”双喜含糊地说，“我去接弟弟了。”

“好。你去吧。”苗小梅知道双喜是一个极其善良的孩子，他特别细心，懂事，总是默默地照顾别人，全村人都很喜欢他。

勉强给孩子们做了晚饭，苗小梅觉得浑身没劲儿，又躺下了。她仍然沉浸在失去汪长龙的痛苦之中。一睡下，她又梦到了汪长龙，这回他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却没有说一句话。

“长龙！长龙！”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才知道是个梦。她抑制不住自己痛苦的感情痛哭了起来。这时候，睡在旁边的小儿子咕哝着说：“爸！爸！我们玩球！”孩子还在睡着。“爸！爸！接着！”孩子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爸！再给我捏个小泥人！我要和哥哥玩！”孩子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小脸被泪水涂抹上一道道的污痕。“孩子，好孩子——”她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后背，给儿子哼着汪长龙哼过的歌谣，小儿子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孩子的呼吸声和苗小梅轻轻啜泣的声音。她擦干眼泪，从儿子的枕边举起那只小泥人，儿子整天抱着它睡，小泥人的轮廓已经有些磨损了。一阵痛入骨髓的悲哀向她袭来，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上苍保佑她深爱的丈夫能够安息。

第二天一早，汪双喜加紧脚步向矿上走去。他没有告诉妈妈，自己其实已经辍学了。他早就偷偷跑到曹子彬的矿上去问过，能不能找个事情干。矿长看着他，“不行。你岁数太小了，我们可不用童工。”

“我什么都能干，我还能帮我妈种地呢！”

“是你妈让你来的吗？”

“不是。”双喜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我们更不敢收了。万一出点事儿算谁的？”

“可我需要挣钱养家。我家地没了，我爸也没了，妈妈身体又不好，弟弟还小，我不挣钱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要是这么说嘛，倒还可以考虑。”矿长看看他，“过来！”双喜走上前，矿长捏了捏他的小胳膊，“行啊，还有点小肌肉。”

双喜笑了，“我有力气。”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像你这样的，只能按小时给钱，按你干的活多少给钱，你没法像那些大人似的，每月领工资，明白了吗？”

“明白。”

“要是别人问你多大了，你就说16 ，明白了吗？”

“明白了。”

矿长一开始给双喜派的活还比较轻生，都是一些选矿、砸石或者筛砂之类的事，哪里人手不够了，他就被派去帮忙。一天下来，双喜也能赚到百八十块。他把这些钱都偷偷地攒在了家里八仙桌上的那个瓦罐里了，准备什么时候家里实在没钱了，他再把钱交给妈妈。再说，要是这会儿告诉妈妈，她肯定不会同意让自己去矿上干的。

转眼间，汪双喜已经偷偷在矿上干了有两个月了。这天，矿长找到他，“小孩儿，给你个好活，干不干哪？”

“什么好活？”

矿长叫过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矿工，对他吩咐了几句。老矿工点点头，对双喜说：“孩子，你跟我来吧。”

老矿工帮着双喜换上了对他来说相当肥大的矿工服，戴上了矿帽和矿灯，然后牵着他的手，带他下矿井了。

第一次下到矿井，双喜很害怕。他坐在罐笼车里，本能地夹紧双腿，紧紧闭上双眼。罐笼车下降的速度很快，他像失重似的一阵眩晕，只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呼轰鸣着，好像掉进了一个黑黝黝的深洞之中。记得他小的时候，有一次迷路了，闯进了一个废弃的矿洞，洞口张开墨黑的大口，井壁阴森森的，好像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魔鬼一样，吓得他赶紧跑了出来，再也不敢去那里玩了。今天，他又是这样的感觉。

罐笼还在下降，他觉得耳朵压得很难受，老矿工让他微微张开嘴，他这才觉得好受一些了。双喜睁开眼睛，借助着微弱的亮光，看到两边侧壁是嶙峋的岩石，黑压压的，似乎要向他的头上砸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降到了井底，也不知道离地面到底有几百米深。双喜随着大人们来到昏暗的矿洞中，一股潮湿的气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孔。坑道里非常幽暗，除了矿工们头上的矿灯发出的白光之外，到处都是黑乎乎、阴影幢幢的。而且这里很安静，除了矿工们偶尔交谈的声音，就是不时掉下的水滴发出的“吧嗒吧嗒”的声音。双喜使劲眨巴了半天的眼睛总算适应了这样的黑暗。

老矿工对他倒是很关照，他觉得这孩子的家长也太狠心了，怎么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下矿。那个矿长也不是个东西，为了省钱，就把这么小的孩子送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

“孩子，你有14 岁吗？”

“我？——我16 了。”

“哦，那你长得也太瘦小了。”老矿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来，孩子，跟我走。”他拉着双喜，觉得这孩子的手冰冷冰冷的，估计是吓着了。“别害怕，你看，咱们得往前面走，离这里有半里地吧。”双喜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弯弯曲曲的坑道，前面的道路看起来特别幽暗和恐怖，他有些害怕，真怕在里面会碰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这里面没什么怪物吧？”他胆怯地问老矿工。

“怪物？”老矿工哼了一声，“地底下怪物多了。不过你不用害怕，怪物怕活人，它会躲着你的。”

“真的吗？”

双喜更害怕了，真想转头就回去，不过他想起了矿长刚才许诺说的只要他今天下了井，就给他200 块钱。于是他壮了壮胆子，继续跟着老矿工向前走去。

“要小心，不能弄出一点火星！地底下到处是瓦斯，瓦斯最怕明火，一有明火就要爆炸的！”不知道是谁好心地提醒道。

“呸呸呸！乌鸦嘴！就会当着小孩子卖弄你自己那点破学问！”老矿工回过头，怒气冲冲地呵斥着。“知不知道在井下说这些话犯忌讳啊！”那个被骂的矿工不吱声了，于是大家默不做声，在坑道里越走越远。突然老矿工站住了，双喜也赶紧停住了脚步，原来前面有一扇门，老矿工告诉他这是风门，是井下通风用的。老矿工带着他绕开风门，大家又沿着狭窄的坑道走了好长一段之后，才来到目的地。

“孩子，看到前面没有？那个地方很窄，我们几个大人都钻不进去，你个子小，钻进去把那些石头给扒出来，听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双喜借助着透进去的一线光亮，向里面张望着——这个新开凿的坑道很窄，里面有一段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岩面，成年人即使趴着往前匍匐前进也很难够到前面的矿石，所以矿长才特意挑出身材最瘦小的双喜来搬运石头。

这个工作对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繁重了。双喜按照老矿工的指示，钻进了窄窄的通道。那里满是污泥，他弯着腰，费力地把一块块已经松动的矿石扒下来，然后递给后面的矿工，矿工再把这些石头放到矿车里去。干了一会儿，他就满头大汗了。

“小孩，累了吧？出来歇歇。”老矿工关心地递给他一瓶水说，“怎么了，使不上劲儿吧？”

“嗯。”双喜累极了，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大拇指上的一道伤口，这是刚才搬石头的时候，石头碎片把手指给划伤了。“忍着点啊！”老矿工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安慰他说，“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适应了就好了。”

双喜点点头。他歇了一会儿又返身去干活了。他使出浑身的力气从黏滑的岩石面上搬走一块块的矿石，心里则在想，只要在井下干满一个月，他就能攒下几千块钱，就可以把这钱交给妈妈，省得她总是那么辛苦。

就这样，孱弱的小双喜开始隔三差五地下井了，苗小梅却毫不知情。因为双喜对她说自己晚上都在学校温习功课，回不了家。

这天，双喜上的是零点班。他们正在井下作业的时候，突然，巷道里一片漆黑，断电了！随即尖利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来，这时候，地面调度室的瓦斯监控器也突然出现黑屏，井下的监控设施失灵了！遇到这种事故的时候，值班员本应该立刻通知矿长和负责人，马上切断报警采区的所有电源，并安排井下所有人员立刻升井。可是，本该24 小时值班的调度室人员竟然出去喝酒了，值班室里空无一人，安监系统长时间的报警竟然无人理会，过了约半小时，井口发出一阵打雷似的爆响，冒出一股浓烟！

直到第二天早上，“婶子！婶子！”一个小伙子喊叫着，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苗小梅的家里。“你快去看看吧！双喜可能出事了！”

“双喜？”苗小梅一下子蒙了。

“矿上出事了！有人说双喜也在下面呢！”

“怎么可能呢？双喜不是在学校吗？”

“矿上的人说，昨天好几个人都看到双喜下井了，他当的是零点班。你还是去看看吧！”

苗小梅感到膝盖正在软软地向下坠，报信的小伙子和闻讯赶来的邻居们连忙夹住她的两腋，她才勉强没有瘫坐在地上。

邻居赶来了一辆马车，苗小梅被人七手八脚地扶上了车，向矿区赶去。一进矿区，她就觉得气氛不对。人群进进出出，乱哄哄的一片嘈杂。几部安监部门的车辆停在那里，工作人员正在和矿长商量救援计划。“搜救工作在紧张地进行着，暂时还没有发现矿工的踪迹。”有一个人说：“由于已经错失了最佳的救援时间，估计井下矿工生还的希望已经不大了。”

闻讯赶来的矿工家属得知自己的亲人生死不明，无不伤心欲绝。有的蹲在地上一言不发，有的六神无主泪流满面，有的则是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苗小梅身体虚弱，就被人安置在一条长凳上。她刚才已经听矿上的人说了，双喜差不多在矿上干了快三个月了，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眼前一阵发黑，真想给自己几个大耳光。她不得不把身体靠在旁边的大树上，否则她连坐都坐不住了。她失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矿井的方向，她想到了汪长龙临死前对自己交代的话，千万不能让孩子下矿，当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懂事的双喜竟然偷偷下了矿，而这个黑心的矿长竟然就允许这么小的孩子下矿？他们还有没有人性啊！

苗小梅被一阵强烈的负罪感和愤怒压得透不过气来，“我为什么没到学校去问一下老师？问问孩子的近况……”她蜷缩着身体，头斜斜地靠在大树上，缓缓滑落的泪水显出她的绝望和无助。

“孩子——你不能丢下妈妈和弟弟……”

记得汪长龙生病之前，双喜是一个特别活泼开朗、健康可爱的孩子，有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他从小就愿意帮着大人干活，两岁的时候，他就懂得跟在自己身后帮忙拔草。大一点的时候，他就学着插秧、播种。再大一些的时候，他就帮着家里放羊、照顾弟弟。可是自从汪长龙生病之后，这孩子就变了，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汪长龙去世后，他就提出了辍学养家的事。也许在那之前，他就已经下井了。

可他才13 岁啊！

一念及此，她不禁浑身哆嗦起来，牙齿也打着冷战，那份刚刚平息不久的剧痛又辐射到她的心脏、大脑和每一个神经末梢，“难道这么好的孩子——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的人——真的会出事吗？”全然不知道儿子死活的苗小梅的内心里有如炼狱，痛苦、恐惧、担心、自责、绝望通通搅合在一起——无情的命运不会这么狠毒吧，刚刚走了丈夫，又要夺走她的儿子？

这时候，人群中突然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来是曹子彬带着县长来了。曹子彬的脸上带着傲慢的神情，他把手插在裤袋里，丝毫不理睬那些苦苦等待亲人下落的家属们。

黑压压的人群都直愣愣地看着曹子彬。

“曹子彬！你还我老公！你还我儿子！”有的矿工家属见到曹子彬，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揪着他的脖领子拼命撕扯着。“干什么！想闹事吗？”曹子彬挣脱了，“还不把他们拉走！”

“呸！”更多的村民对着曹子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这时候，三四个警察从警车里面跳出来，有人手提电子扩音器广播着：“大家请注意，大家请注意，这块矿区刚刚发生了瓦斯爆炸，十分危险，十分危险，请无关人员赶紧离开此地！离开此地！以免发生二次爆炸！请大家疏散，疏散！”

人们开始慢慢地向后退去，只有苗小梅还留在原地。这时候，一名老警察拍了拍苗小梅的肩膀，“你听见了吗？这里很危险，请赶紧疏散，离开吧。”

“我儿子在里面。”她木然地回答。

“我知道。”警察用警棍指了指后面说，“你留在现场很危险，可以到那边去等信儿。”苗小梅转过了脸，坚持要坐在这里等待。“唉，你可真固执。”无奈之下，警察只能退到后面去。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救援队才从坍塌的巷道里发现了一名遇难者的遗体。随着一具具找到的遗体被运回地面，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昏厥的家属晕倒在地的扑通声。旁边围观的村民无不偷偷擦拭着泪水。

“噢！又找到一个人！”不知道哪里传来这么一声吼叫，在矿井边等信儿的家属都焦急地向那边跑去，他们的心情很复杂，既想看看挖出的人是谁，又担心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人。

“是个小孩！”

听到这句话，苗小梅心猛地缩了起来。她立刻站了起来，犹豫着慢慢挪动着麻木的双腿，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尸体旁。

被挖出的人放在一块空地上，他穿着矿工的衣服，浑身都是淤泥和枯枝，身上有灼烧的痕迹，一时看不出是谁，不过从身材判断，很容易看出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到了鞋子上——一双破旧的灰蓝色球鞋，正是双喜的鞋！双喜正在长身体，这双灰蓝色的运动鞋是两年前买的，现在已经小了，大脚趾的地方已经捅破了，苗小梅正在攒钱，打算给儿子买双大一点的新鞋。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鞋，颤颤地跪下去，用手轻轻拂开污垢，露出了那张脸——是双喜那张稚嫩的脸。他眼睛圆睁着，空空荡荡的，好像在瞪视着什么。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苗小梅眼前一黑，栽到了地上。

29 故土难离却被迫逃离家园 毅然上访维护村民利益

北京的夜晚是多么好看啊，到处都是光彩夺目的灯光。不像她们老家，到了夜晚就觉得阴暗凄冷了，只有寒碜的老屋、泥泞的土路和幽暗的灯光。可是在这个美丽的城市里，苗小梅只能如蚂蚁一般爬动着，饿极了，她就在垃圾桶里翻搅着所有可吃的东西填补着饥肠辘辘的肠胃。

孩子死了。

苗小梅已经几天不吃、不睡，就一直那么坐着。她苍老干瘪，皮肤如死灰般黯淡，眼睛里布满了痛苦。人们在那片高高的山崖上埋葬了双喜的尸体，葬在了他父亲的旁边。她已经没有眼泪了，整天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地看着供桌上汪长龙和大儿子双喜的遗照。他们是两个最不该受到惩罚的人，可上天却偏偏选中了他们。

好人遭罪，坏人享福，难道天理如此不公吗？

对一个人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接连失去了两个生命中最重要最亲爱的人了。苗小梅在短短的时间内遭受了一连串的重大变故，简直是在她的心脏上剜出了一个大血口子。她生活中原本就不多的那点光明、美好和希望瞬间都被带走了，留下的只有无法形容的痛苦、悔恨与绝望。对她来说，白天也是黑夜，黑夜还是黑夜——一切欢声笑语都是折磨，一切希望都成为了泡影，她虽然还活着，但已如行尸走肉一样麻木。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有绝望与悔恨如千斤巨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头，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可是一件事一件事却不停地在她的脑子里闪现着。她每天都在想很多的事情——想着他们在遭受灭顶之灾的时候，卢守云和曹子彬却在穷奢极欲地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和和美美、开开心心地摆酒请客招待亲戚朋友；小双喜被迫下井挣钱的时候，卢守云他们的孩子们却可以去外国上昂贵的贵族学校，在寒假暑假时去欧洲旅游作乐；自己家住在四处透风行将倒塌的破房子里，卢守云他们却忙于一套别墅一套别墅地置办；为了招商引资，他们不惜将山清水秀的蝴蝶村搞得山崩地裂、毒水遍地，却可以一走了之，惬意地去远离污染的城市生活，留下走不了的村民整天遭受毒水毒风的致命侵袭。

开始时，她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只是单纯地恨曹子彬，恨他开的矿。现在，她更恨卢守云，恨江副县长。如果不是他们勾结外国人，怎么能把好端端的村子祸害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让她原本幸福的家庭瞬间生离死别，家破人亡？

卢守云、曹子彬这两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坏蛋，是他们把自己的家庭和死去矿工的家庭全都推进了如此巨大的不幸之中去的，把蝴蝶村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可怕境地中去了。可他们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整天逍遥自在，优哉游哉。

“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苗小梅一面说道，一面将双手高高举到空中，唇上干裂的肉膜微微翕动着。

大青山矿发生了如此重大的瓦斯爆炸事故之后，曹子彬竟然毫发无损，因为他作为主承包人，早就把矿山层层转包出去了。最后顶缸的自然是最后一道手的承包人，也就是现在的矿长——他作为第一责任人对此次矿难承担主要责任，并被判了刑。而政府方面则由一名县矿管局的局长负主要责任。卢守云、曹子彬和江永清都安然无恙。对死难矿工家属的赔偿也开始了，但是进度进行得极其缓慢，至今还没有一个矿难家属拿到一分钱的赔偿金。

听到这个消息时，苗小梅觉得压在心头的无边黑暗更沉重了。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艰难的处境，等着别人拯救自己是不可能的了，她应该自己去找他们讲理。

“开门！开门！”

苗小梅拼命对着卢守云家的大铁门挥舞着拳头，竭尽全力地喊道：“开门！”

卢守云打开门，眼睛死死盯着苗小梅。“你干什么？”

“卢守云！曹子彬！你们这些杀人犯！刽子手！还我们家双喜的命来！”

“你个臭娘们！活腻歪了！”曹子彬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汪汪！”

这时候，苗小梅才注意到两只巨大的藏獒已经被放出了笼子，只用两根铁

链拴在了树上。红了眼的冲她狂吠！苗小梅毫无惧色，扑上去就想扭打卢守云。“放狗咬她！”站在旁边的曹子彬恶狠狠地说。他刚想打开铁链的时候，卢守云却制止了他，轻声说：“别把事闹大。”他向前走了两步，做出一副好人的腔调说：“长龙媳妇儿，你别太难过了，矿难总是难以避免的，谁让孩子当时正好在井下呢。唉，你们家的人也真是倒霉啊。”

苗小梅形销骨立，浑身颤抖，只用仇恨的眼光瞪着卢守云，似乎想把他撕烂。看着她的样子，卢守云不禁一惊，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假惺惺地说：“长龙媳妇，你别太难过了。你们家今年也真算是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啊。要不这样吧，我个人捐助给你五千块钱，就算是村里特殊发给你的抚恤金了，怎么样啊？”

“我不是烈士家属，不需要抚恤金！五千块钱？连你的一只狗腿也买不到吧？难道我老公和我儿子的命还不如一条狗！”苗小梅硬生生地把话给堵了回去。

“你这臭娘们儿！怎么给脸不要哇！”曹子彬耐不住性子了，但他不敢过去打她。他还记得那天苗小梅使劲扼住他的脖子，掐得他都喘不上气儿的事情。

卢守云赶紧打圆场，“大家不要吵了好不好？这个事儿呢谁也没有想到，是天灾，咱们总得共同努力，团结一心，把这件事解决掉是不是？”他又柔声细语地说：“长龙媳妇儿，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的心情也很悲痛，你看，你有啥要求尽管提，能解决的我一定帮你解决好不好？”

“什么天灾？这分明就是人祸！”苗小梅忍不住了，她指着卢守云的鼻头，高声骂道：“要不是你们勾结外国人，把好好的一座山都给挖空了，矿井怎么会出事？要不是你们贪得无厌非要搞什么新矿区，井底下怎么会爆炸？！别在这里假惺惺的猫哭耗子了！就是你们，你们就是杀死我丈夫和儿子的罪魁祸首！”

“嗳，你这个女人，还真是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了！”卢守云收起刚才堆在脸上的笑，“我好心好意慰问你，你却恩将仇报，不知好歹！把她给我轰出去！”

苗小梅被人架出去，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大骂，“卢守云！曹子彬，你们不得好死！”曹子彬显然有点害怕了，他对卢守云说：“姐夫，这个臭婆娘有点不对劲儿，她不会想去告我们吧？”

“就她？她能去哪儿告？去江副县长那儿，还是市长那儿？”卢守云从鼻子中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她就是告到省长那儿我也不怕，我也有本事把这件事压下来。”

“万一这女人疯了，狗急跳墙，真干出点什么怎么办啊？”

卢守云的脸色突然显得有点发白，“说的也是。她好像真的挺恨咱们的，咱们还是要小心一点。”

“是啊！”

卢守云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向曹子彬使了个眼色，让他靠近一点，轻声伏在他耳边说：“——你待会告诉会计，让他把账目拿回家藏起来，不！藏起来还是不稳妥，索性给它烧了。”

“烧了最好，”曹子彬恶狠狠地说，“干净。”

过了几天，蝴蝶村的村委会又莫名其妙地失火了，等人们扑灭火后，发现这几年的账目都被毁之一炬。苗小梅听说了简直怒不可遏，她知道这肯定又是卢守云一伙儿搞的鬼。他们干了太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晚上，苗小梅正在家里做饭，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吓人的砸门声，大门随即被人踢倒，六七个壮小伙像旋风一样冲进屋里，手里都拿着粗粗的棍子，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走在最后，他长着两道粗黑的眉毛，浑身腱子肉。苗小梅立刻认出他就是村子里那个有名的恶霸叫“段五”。段五四下打量了一下，“砸！”随着这一声令下，六七个打手拎起粗棒子，“噼里啪啦”一口气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烂。出于本能，苗小梅从桌上抄起一把茶壶，狠狠地向段五砸去，“哗啦啦！”她的力气太小，茶壶没扔到段五跟前就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这下可惹恼了段五，他一个箭步蹿上来，伸出有力的胳膊一把抓住苗小梅，恶狠狠地举起拳头，劈头盖脸地向她打去。本来就身体虚弱的苗小梅立刻失去了知觉，像软泥一样被扔在了地上，然后这伙人就扬长而去了。

“妈妈！妈妈！”年幼的小儿子哭喊着，不停晃动着她，拽着她的胳膊，“你醒醒！醒醒啊！”

苗小梅慢慢苏醒了过来，她想动动身子，可身子底下咯吱咯吱作响的玻璃碎片扎进她的后背和大腿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大口喘息着，看到儿子和几个邻居正围着她，露出焦急的表情。

“小梅，你醒了？”

村民们扶起她，看到她被打得遍体伤痕，好多人都直抹眼泪。

“妈妈！”儿子吓得小脸都发青了。“别怕，儿子……妈妈没事——”苗小梅看着他，鼻子一酸哭了。孩子则把头埋进她的臂弯嘤嘤哭泣着。

邻居把她们母子接到自己家里帮助照顾，苗小梅的身子因为受伤和疼痛的折磨已经变得非常虚弱了。她昏昏沉沉地躺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她已经暗下决心，誓死也要将卢守云、曹子彬的罪恶大白于天下，要还自己和蝴蝶村的村民们一个公道。这个想法渐渐平息了她心中极度的痛苦，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在好心的邻居家养好了身体，她回到自己家，开始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她把所有能搜集到的证据都收集起来。

“小梅，你要干什么啊？”

“我要去告状。”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几个信得过的同村。

“啊？！”村民中有人发出惊叫声，“你气糊涂了吧？你能去哪儿告状啊？到处都是卢守云的亲戚和亲信，告到哪儿还不都一样。”

“我要去北京。”

“北京？”

屋子里顿时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卢守云和曹子彬为非作歹，祸害乡里，毁了我们一家子，也毁了咱们的村子，我们应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苗小梅愤怒得无以言表，可村民们却被吓着了。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呢？”

“是啊，你打算怎么告他们啊？你手里什么证据也没有啊！”

“两条人命就是证据。”她眼里迸出愤怒的火花，使劲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说：“我已经把家里能值点钱的东西都卖了。如果我回不来，就请各位把我的孩子接回来，送到我父母那里，就算我拜托各位的唯一心愿了。”说着，她跪下来给众人磕了个头。

看到苗小梅的态度如此坚决，几个同村也没法再劝了，他们私下里凑了一些钱给她，在一个清晨，送他们母子上了路。

苗小梅带着孩子偷偷跑出了村子，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到了北京。下了火车，她拖着儿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这个陌生的城市太大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有的楼盖得比大青山还要高，纵横交错的马路和一眼看不到头的车海搞得苗小梅晕头转向。她在北京举目无亲，该去哪里落脚呢？

到了晚上，她搂着儿子坐在马路上，望着一户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明亮的灯光，每一户窗户都洋溢着家的温馨气息，她更加觉得自己生活的悲惨和暗无天日。她低头看看儿子，儿子的小脸上满是污垢，已经好几天没洗脸了。“我不想和任何人作对，但是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四周一片黑暗，没有人回答她。她抬起头来，仰望着头顶的上方，祈求着说：“长龙，你能听到我吗？你能帮助我讨回公道吗？”她无处可去，又不舍得花兜里的那点钱，就在街上流浪了几天。她不敢问别人到哪里去告状，怕别人把自己当疯子。渴了，她就带着儿子去公共厕所里喝点自来水，顺便把孩子脸上的污垢洗掉。有一次她趁人不注意，还偷偷给儿子洗了头，把他纠结成团的头发洗干净。

北京的夜晚是多么好看啊，到处都是光彩夺目的灯光。不像她们老家，到了夜晚就觉得阴暗凄冷了，只有寒碜的老屋、泥泞的土路和幽暗的灯光。可是在这个美丽的城市里，苗小梅只能如蚂蚁一般爬动着，饿极了，她就在垃圾桶里翻搅着所有可吃的东西填补着饥肠辘辘的肠胃。她挑出那些好一些的东西递给儿子，儿子已经饿坏了，也不管香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看着儿子饥不择食的样子，苗小梅心里很难过。到了晚上，她和孩子走到了一个破旧的小棚子前就再也走不动了。“妈，我想歇会儿。”苗小梅点点头。她搂着儿子，又累又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哎！你谁啊？干吗躺在我家门口？！”

突然，一声断喝，把娘俩儿惊醒了。苗小梅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小儿子吓得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一个上了年纪的流浪汉正在看着她，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

“我……”

她赶紧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这就走。”

她抱起儿子刚要走，“嗳，你等等！”那个流浪汉叫住了她。“你们没地方住吗？”

“不不……”苗小梅怕遇到坏人，赶紧带着儿子要走。

“哎，你等等！”

苗小梅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流浪老人。

“我不是坏人。看你们也不像坏人。你们刚到北京吧？”

“嗯。”

“来干吗？”

“告状。”

“哦，”流浪老人点点头，“那你找错地方了。”

“那您……知道我该去哪儿吗？”

“现在这么晚了，人家也不开门啊。你跟我来吧。”

流浪老人带着苗小梅母子到了棚子里面。苗小梅迟疑地走进去，发现里面有七八平方米的样子，没有床也没有家具，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堆着一些肮脏破旧的被子，散发着臭气。旁边放着一堆一堆生锈的废铁皮、木头板子和很多塑料瓶子

“你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流浪老人指了指墙角一处简陋的地铺，“明天我再告诉你怎么走。”说着，他一头倒在脏兮兮的地面上，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

“谢谢您啊！”

整晚，苗小梅都辗转反侧不曾入睡。

第二天，流浪老人告诉了苗小梅她应该坐什么车去哪里，苗小梅感激不尽，带着孩子走了。

她果然找到了上访的地方。但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地方住下来。于是，她找到了一间最便宜的旅馆，花了20 块钱租了一个大通铺的床位。第二天，她就赶紧出去找工作。她买了一张报纸，挨个给需要雇人的地方打电话，可没有一个人肯用她。她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大通铺旅馆，咬咬牙又租了半个月。后来，同屋的好心人给她介绍了一份零工，苗小梅很珍惜这个机会，做得很认真。主顾看苗小梅有知识，人又很勤快，就介绍她去当钟点工。苗小梅终于能赚到点饭钱了，虽然紧巴巴的，但也够她和儿子吃饭的了。

刚刚站住脚，苗小梅就不停地给所有相关部门打电话询问，对方无一例外地让她准备一套非常详细的材料和举证的证据，否则无法受理。这对苗小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怎么准备材料呢？没有钱，她就跑到书店，抱着笔记本扎到书堆里，一边研读有关的政策一边做笔记，没日没夜地琢磨起来。可是她越熟悉那些政策，心里就感到渺茫。卢守云和曹子彬很擅长钻法律的空子啊。

一想起这两个人，苗小梅就咬牙切齿，眼睛都要喷出火来。她不停地给自己鼓劲，你到北京来不就是要个说法吗？必须坚持下来。于是她偷偷打电话给同村，同村说拿不到证据，可征地的事情是确切无疑的，也有上面的红头文件。这提醒了苗小梅，她让同村想办法弄到了一些征地材料。接下来怎么办？她找到了汪长龙的病历，和同村患此类病症的人的病历都复印好装订成册，也附在材料里。她还给所有矿难矿工家属打电话，让他们把自己的情况都写下来按上手印寄给她。可是当她拿着这些东西去上访的部门打听，人家却说材料还是不够。还要充实。这下，苗小梅又陷入了绝望。她寻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要不要另找出路？

30 肖凡去Q县善后

听到这一家人如此不幸的遭遇，肖凡心里很难过，但是她始终保持着沉默。她又问了村民们一些事情的细节和几个大事发生的时间，就黯然离开了蝴蝶村。

大青山矿难的消息也传到了鲸鱼公司的北京办公室。福田正义并不太在意——在他庞大的矿业帝国版图里，大青山矿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但是合作方的疏忽还是让他很恼火，于是他打电话把Q 县的县长江永清（由于江永清一手促成鲸鱼公司的合资项目在Q 县落地生根，上级领导夸奖他作风硬、有能力、能干事，就把他提拔为县长了）痛骂了一顿。“如今怎么办？我们投入的资金怎么办？这些损失谁来承担？”

“福田先生，您别生气, 这种事情您不能怪我啊，这是天灾啊！……我们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情啊！”

“多久才能把事情搞定？我要求你两周之内重新开工！”

“两周？这是不可能的啊！现在整个矿段已经停工了，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复工呢！”福田正义烦躁地说：“我们和别的公司已经签了稀土合同，你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交货时间怎么办呢？”

“我会妥善处理的。”

“哼！你最好赶紧想办法处理！我还会打电话给你的！”

放下福田正义的电话，江永清慌了手脚，他立刻打电话给卢守云：“你们怎么搞的！？现在连外商都知道了，刚刚打电话过来骂了我一通，还说要是耽误人家的交货时间，人家要跟我没完呢！”

大青山矿难的事情让江永清感到很尴尬。刚刚被提拔为正县长，江永清干劲很足，正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力求更大作为——他大会小会地讲招商引资工作的重要性、紧迫性和唯一性，要求Q 县县委县政府的所有工作、所有职能部门都要紧紧围绕在招商引资的工作上，要给外商提供最便利的条件、最周到的服务、最快捷的流程，必要的时候，先上车后买票也可以，一定要让外商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他天天要求所有人都要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联系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挖掘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请来外商，招来项目，引进资金，谁能做到这一点，谁就会在经济上得实惠、政治上得到地位，谁就是Q 县的大功臣。谁要是得罪了外商，拖了招商引资的后腿，谁就会受到严厉的处分。这也是县委县政府对单位和干部的最重要的考核指标。

为了宣传自己招商引资的政绩，江永清正准备包装1 ～2 个投资规模大、投资主体强的大项目向上面邀功请赏。鲸鱼公司可是世界500 强企业，是含金量极高的战略合作伙伴，他们虽然投资在大青山矿上的资金少得可怜，但毕竟鲸鱼公司的名头很大，江永清一直将大青山合资项目作为招商引资的先进典型在报纸、电视、广播上轮番轰炸，广泛宣传。可现在大青山矿出了事，让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江永清越想越生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丧不已。他先把卢守云臭骂了一顿，又狠狠地教训他，“守云哪，守云！我都跟你说了无数遍了，招商引资是‘天字号’的头等大事！是咱们县里最大最大的事！鲸鱼公司的这个项目，又是咱们县里重点中的重点，对其他有投资意向的外商起到一个特别好的示范效应。所以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对你说，让你们明确专人负责、靠紧、盯牢，宁可亏自己，不能亏外商！要全心全意为外商服务，一点事情都不能出！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又是负责人，你让我怎么去宣传推介？怎么跟上面交代？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

“我也没想到——唉，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卢守云只能硬着头皮说，“叔叔，看在我是您内侄子的份儿上，还是想想办法先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吧！”

“说这些破话有什么用！最后擦屁股的不还得是我！”

“您看——我今天晚上去拜访您一下，顺便也给婶子带点东西孝敬。”卢守云嬉皮笑脸地说。他所谓的孝敬就是钱，江永清自然心知肚明，“要来就来吧，我可不准备饭！”

“瞧您说的，自然是我孝敬您二老。”

卢守云放下电话，霍地站起身，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这时候，他瞟见了会计，就赶紧让他找出那份盖有红色印章的“采矿许可证”。许可证的有效日期已经过了。他觉得有点麻烦。

“这会儿有现金吗？”

“还有七八十万。”

“都给我装上。”卢守云又附耳吩咐会计再去取二十万，凑够一百万交给自己。很快，一百万元现金放在了村委会办公桌上，卢守云让会计拿报纸给一层层包上。“子彬呢？”他问会计。“我给他打电话了，估计快到了。”

正说着，走廊那头出现了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走过来。他就是曹子彬。“姐夫，我仔细翻看了矿山和村民们签署的劳动协议，又找了律师看过，没什么问题啊！”曹子彬说。卢守云闭口不答，曹子彬只能颓然坐下。“姐夫，现在怎么办哪？”

“瞧你那熊样！”卢守云骂了一句，“急有什么用，现在得想办法解决。”他又说：“亏了我早就防备这一着了。”

“这么说，姐夫，你有啥好办法了？”

“别问了。你跟我走吧。”

对会计吩咐了几句，卢守云带着曹子彬急匆匆赶到江永清的办公室。看到他们，江永清绷着脸，扭过头去以示不满。

“县长大人，您看天都晚了，咱们吃点喝点怎么样啊？”卢守云赔着笑脸，连鞠躬带打揖的。“您看，贡品我都带过来了。”他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江永清看了一眼，伸手掂了掂纸包的分量，“谁让你拿这儿来了！回家给你婶子去！”

“行行！您老人家且请高抬贵脚，移銮换驾，去进点晚膳吧！”

江永清在卢守云和曹子彬的左搀右扶下，这才懒洋洋地起身开步走。“你们两个臭小子就会给我惹祸——”一直到了酒店，憋了一路的江永清这才开口骂了一句，“是不是看我丢了乌纱帽心里才痛快啊？”

“瞧您说的，您是我们的大菩萨！大财神！大如来佛！”卢守云赶紧摇尾乞怜，“我们拼命把您往上推还推不过来呢，怎么可能让您丢官帽呢？”

“说得倒挺好听，”江永清白了卢守云一眼，“现在怎么办，你们说说吧。”两个人沉默片刻。“要说咱们这矿山也不是第一手的了，承包出去好几回了，”卢守云面带犹豫的神色，“您和我在矿山的注册信息上都没有任何底子，用的都是子彬的名字。当务之急只要把子彬摘出来就行了。”

“怎么摘？”

“现在的承包商姓王，王矿长是外地人，他的承包合同签了三年。据说这个王矿长是借钱承包的矿山，非常急于回收资金，所以他肯定是重效益、轻管理的啊，矿山管理混乱是造成矿难的最主要原因，所以王矿长理应对这次事故负主要责任！而且，矿山的经济损失和矿难家属的赔偿也应该由王矿长包赔。至于您那里嘛，我刚才也想了想，这件事情责任最大的是安监部门，是他们没有贯彻国家的安全法规，指导检查力度不够，对矿山存在的重大事故隐患没有及时采取整改措施，这也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所以，这样处理是合情合理的。”

“说完了？”

“说完了。”

“行啊，守云，我还真没白疼你，”江永清抱着胳膊，露出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想问题相当周到。子彬，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姐夫说得特别对。我没啥想法。”

江永清想了想，“嗯，”他的唇上现出了一丝笑纹，“那就照守云的主意办吧。”

“外商那边怎么交代？”

江永清挠了挠眉毛，“他催着咱们按时交货，可现在这种情况，矿山根本没法开工啊！”

“要不然这样，请鲸鱼公司的人亲自过来看看，让他们实地看看矿山的情况，再好好讲讲我们的困难，这样外商就不会逼得那么紧了吧？”卢守云又出了个主意。

“嗯，那就这么办吧。我明天给鲸鱼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实地看看。”

第二天，江永清给福田正义打了电话，软磨硬泡地让他们派人过来看看，商量一下重新交货的时间。福田正义一向讨厌“矿难”这个词。他想这件事情没什么重要的，不如让肖凡代劳，她反正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救火队员”。于是，他给肖凡打电话说：“肖总，有件事情务必请您帮个忙，您要是有时间的话，能否亲自去趟Q 县？和他们核准一下重新交货的时间？”他把事情经过说了，拜托肖凡帮助处理一下善后事宜。

“我？”

肖凡面露难色。

“拜托您了！我这边忙得是四脚朝天，实在走不开啊！”

“那……好吧。”无奈之下，肖凡只能答应。

她去了Q 县。江永清已经得到通知，恭恭敬敬地等着呢。“您好，肖总裁，我们又见面了。”江永清特别热情地接待了肖凡。在人们的印象里，江永清好像从没有对任何人这么热情过。“福田先生很忙吧，他没有过来？”

“福田先生出差了，委托我过来看看。”

“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要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也实属万般无奈。”江永清抹了抹汗涔涔的额头说：“您看——矿山已经全面停工了，实在没办法按时交货，还请您向福田先生转达一下我们的真实情况，希望不要给我们的合作蒙上阴影。”

“我们去矿上看看吧。”

“好的。好的。”

首先迎接肖凡的，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公路。车轮带起的一阵急风，把地上那层厚厚的粉尘扬动起来，一层白雾便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来到了山脚下，大青山早已成了一座秃山，到处只有灰白色的石块和石砾，毫无生机。汽车顺着坑坑洼洼的公路终于开进了矿山。矿山一片静寂，几辆大型矿山开采机械都静静地停在那里，巨大的铁臂低垂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特有的亮光。肖凡肃立着，仔细打量着这个荒凉的矿场，觉得这里安静得奇怪。她取出手机，先将矿场的全景摄了下来。然后问道：“发生事故的矿井是哪一个？我想去看一看。”这时候，卢守云也一直紧张地跟在肖凡的身后。

“我带您去。”

江永清赶紧带着肖凡一行人向出事的矿井走去。

“是瓦斯爆炸引起的事故？”

“是的。”

“遇难人数有多少？”

“遇难的矿工11个，有5个重伤的。”

这时候，肖凡已经走到了出事的矿井前。她看到这个矿井口十分隐蔽，井口几乎和山崖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江永清他们领着，靠她自己肯定是找不到的。矿井爆炸的痕迹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一些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只有井口旁边仍然堆满了碎石堆和很多残缺不全的支架，还能看得出这里曾经出了事故。被封住的井口下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洞。肖凡单膝跪下，朝洞里张望，竭力想看清井下的情况。卢守云赶紧拦住她。“肖总，矿井已经封口了，这里比较危险。”

肖凡只能俯身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请问江县长，这个矿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生产？”

“这个……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恢复生产是要投入大笔资金的，所以——不好说。”江永清吞吞吐吐地说。他怕的是外商一气之下撤走资金，那他可就惨了。“不过，请您放心，我们在县财政比较紧张的情况下，也会第一时间尽快多方筹集资金，尽早完成矿山的修复工作，尽早恢复生产。这点，请您一定放心。”

肖凡刚想说话，这时候，突然身后一阵骚乱，一行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原来是几个矿难家属哽咽着抬着巨大的黑白照片，每个镜框上面都写着——还我亲人，他们的出现让原本荒凉的矿场更增添了一种不安的气氛。大家都明白是什么事情，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肖总裁，您看一路奔波劳顿，暴土扬烟的，要不回酒店休息一下，我们已经备下薄酒给您接风洗尘，现在也快到中午了，要不我们过去吧？”江永清想赶紧把肖凡请走了事。

“我想去蝴蝶村看看。”

“这个——您看，有这必要吗？”江永清有些吃惊。

“当然有必要，我必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回去才好上报啊。”

“事情的经过我们都准备好材料了，您直接上交就可以了。”

看到这几个人不离自己左右，肖凡这才明白他们的用意。她露出了一丝有些挑战的笑容说：“江县长，卢村长，你们请自便吧，我想四处看看，可以吗？”

“您一个人不安全，我们还是……”

“不用了！”肖凡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不悦的表情，声音也一下子提高了。

生平从没见过如此强势女人的江永清和卢守云吓得嘴唇发白。他们想阻拦肖凡去村子里又不敢。江永清也有些茫然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要对外商百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话；再说，在这件事上，鲸鱼公司和自己应该是一伙的，估计这个女强人也只不过是对这些事情感到好奇吧。于是他谦恭地说：“行。既然这样，您请随便看。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好。”

看到江永清一伙人转身离去了，肖凡才带着助手向村里走去。几个人的外貌气质与众不同，在村子里很显眼，村民们都无言而漠然地看着他们。肖凡试图对大家微笑，却没人理她。

“老人家，您在这里晒太阳吗？”肖凡走到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面前，

小心翼翼地问。老人看着她，苍老的虹膜里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物，毫无反应。肖凡又竭力试着和其他人搭话，其他人也不理她，有的把脸侧到一边，有的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有的指指点点，嘁嘁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肖凡的心情糟透了。她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不能白来一趟啊。她只能像对空气说话一样，自顾自地说：“我是鲸鱼公司的亚太区总裁，我叫肖凡，这次就是专门来处理矿难的事情，”她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的丈夫、孩子在矿难中不幸遇难，你们心里很难过，我也很难过，”她有些尴尬地望着周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我来就是希望能帮助你们的。”

村民们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肖凡把头僵硬地晃了晃，“我今天下午就该走了，如果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也就无能为力了。”说完，她无可奈何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人们，人们还是木然地看着她。

“你能主事吗？”

终于，人群中有一个人试探地问了一句。

“我是鲸鱼公司派来的处理此次矿难的全权代表，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肖凡立刻说，“我会尽量帮助你们解决的。”

听到她的话，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一个愤怒的女人用颤抖的声音咬着牙根说：“卢守云、曹子彬两个挨千刀的，他们只顾自己赚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他们那矿就是黑矿，为了多出矿石，他们就拿劣质炸药放炮，炸得我们家房子都裂开了大缝子！”

“是啊！他们为了早点出矿，对付了事，要不矿井咋会爆炸？！”

“矿里的值班室为什么不留人？！为什么把最宝贵的抢救时间给耽误了？”

“为什么要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下矿？”其他人也像开了阀门的水龙头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肖凡。

“你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肖凡问。

“赔钱！”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肖凡点点头。她刚想转身离开，“阿姨！”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怯生生地看着她，还伸出一只小手轻轻触碰着肖凡的衣服。

“小朋友，你有什么事情吗？”肖凡蹲下身子，慈爱地搂着小女孩问。

“我是汪双喜的同学，”小女孩的表情显得很苦恼，她的声音很不自然，“我们总是一起上学放学做功课，可他……”她瞪着肖凡看了许久，这才接着说，“也下了矿。”

听到这句话，肖凡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起来。“你说他怎么了？”

“他死了。”

“就是在这次的事故中吗？”

“是的。”小女孩痛苦地咬住嘴唇，终于哭出来了。肖凡只能轻轻拍着她

的后背，等她平静下来，才问，“汪双喜的父母在哪里？”

“汪双喜的爸爸叫汪长龙，他得了一种怪病，前一阵子自己喝农药死了，

双喜死后，他妈妈和弟弟就失踪了。”

“失踪了？”

“嗯。”

“你知道汪双喜家住在哪里？”

“知道。”

“我想去他们家看看。”

“我带你去。”

在小女孩的带领下，肖凡找到了汪长龙的家。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大门上，但门板却被人踢倒了，她走进院子，发现玻璃都已经被打碎了。肖凡顺着窗户往里面看——家里早被腾空了，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上扔了一堆的破烂、垃圾和旧衣服什么的，就像是被人翻过然后扔下来的。正当她专心向里面看的时候，一只老鼠飞也似的从窗口蹿出来，在肖凡的面前飞快地逃走了。

这个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破败到如此程度？肖凡掏出手机“咔”的一声，给这个家拍了一张照片。

这时候，来了两个村民，他们看着她，警觉地问：“你是谁，干吗要找苗小梅？”

“我是鲸鱼公司的，是来调查矿难的事情。请问这家的主人在哪里？”

“出了事儿后，苗小梅就带着小儿子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走的？你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一个人嘴里这么说，眼睛却警觉地望着肖凡，似乎在隐瞒着什么秘密。肖凡马上反应过来，他们一定知道苗小梅去了哪里。但是大家都推说不知道，可能是为了保护这对母子。

“好。谢谢你们。”

肖凡缓步走开了。突然。一个人说：“唉，日子这么难过，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被逼的。”

“他们母子出事了吗？”肖凡问。

“这孤儿寡母的太可怜了，她老公就是在曹子彬的矿上出的事，儿子又给炸死了，都是村长卢守云和曹子彬给害的！”

“曹子彬这个下流痞子！干事太可恨。是他找人打了苗小梅，还把她的家都给砸了，逼得人活不下去啊！”

这时候，一个人四处看看，悄悄告诉肖凡说：“苗小梅去北京告御状了，唉，太可怜了，希望她能碰到一个大慈大悲的清官，给他们家申冤哪！”

听到这一家人如此不幸的遭遇，肖凡心里很难过，但是她始终保持着沉默。她又问了村民们一下事情的细节和几件大事发生的时间，就黯然离开了蝴蝶村。

31福田正义的生日派对 邀请大家去马尔代夫玩

福田正义以冰冷和不含丝毫感情的语调回答：“肖总，你的动机是好的。可有些人，他们注定要生活在黑暗、贫困和死亡中，这是他们的命，他们的坏命。这是上天的安排，谁也没办法。”

在Q县待了一晚上，肖凡赶回了北京。她难以驱散心里起伏的情绪，真想立刻去找福田正义问个究竟。可是她根本就找不到福田正义。福田正义就像生了翅膀一样，在各地飞来飞去，难得在办公室里待着。她只好打电话给福田正义。

“福田先生，我从Q 县回来了。”

“噢，情况怎么样？”

“你看到我传给你的照片了吗？”

“看到了。”

“情况就是照片上的那样。村民们挺惨的。”

福田正义无动于衷地答道：“那，矿山没事吧？”

“矿山已经停止运转了。”

“什么时候恢复生产？”他的语气稍稍急促了一些。

“江县长没有给出具体的时间，不过他表示会尽快。”

“这个油滑的家伙，满嘴里没实话。”福田正义的声音有些恼怒，“不行的话，就告诉他们撤资，这么一来他肯定就会哭着喊着求我们了。”

“你想取消这项目？”

“那倒还不至于。”福田正义应道。也许是为了讨好肖凡，他透露了一些内幕消息：“实际上我们在这个项目上只投入了区区几十万元，但得到的利润至少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呢！”

肖凡瞪大眼睛，“您在开玩笑吧？”

“怎么会开玩笑呢？你知道大青山除了铜矿石之外——还伴生着一种非常宝贵的矿石——稀土矿。如今，稀土加工类产品的国际价格越来越昂贵，而中国仍在廉价出口未经加工的稀土初级类产品，这中间的利润空间大得不

成比例，我们当然是有多少收多少了。我们之所以和大青山矿合作，就是为了大批吃进这些廉价的稀土。所以，这也是我说我们早就赚足了的意思。”

肖凡点了点头，现在她最关心的问题是矿难家属的问题怎么解决，她就对福田正义说：“如今蝴蝶村的情况很糟糕——出了矿难事件后，矿上的主要领导都在互相推诿责任，如今那些矿难家属的情况很不好，有的主要劳动力不在了，老弱病残又投诉无门，真可谓雪上加霜，生活很困难。”

“这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严格说起来，我们还是受害者呢。”

“可我们毕竟是合作方啊，总还是有一点责任的。”

电话那边笼罩着一阵短暂的安静。过了好一会儿，福田正义才说：“肖总，听你的意思似乎是在指责我？”

“我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就事论事。”肖凡的眉头耸动了一下，心里有些异样，“我不太清楚我们公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不知道该不该对这次事故负有部分责任。”

“你希望我们负责吗？”

肖凡惊讶于福田正义的态度，她有点反感地说：“那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可怜的村民们陷入绝望而什么都不做？我们至少可以敦促Q 县政府加快赔偿进度吧？”

“如果您这样想，那肯定会给我们带来许多麻烦的！”福田正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和不安，“我们应该最大限度地脱离开这次倒霉的事故，而不是把脚伸进去。”

“可事情总得有人负责……”

“但绝不是我们！”福田正义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有些粗暴。“现在不是标榜道德的时候，我们要的是利润！我们决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对村民们的同情之意，因为有人可能会利用您的同情心作为攻击我们的借口，您要牢牢记住，我们才是受害者！”

肖凡觉得福田正义的腔调令人作呕。她不禁驳了一句，“福田先生，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企业，我们应该恪守基本的道德底线，想办法帮助这些村民们摆脱困境，而不能只是把高额利润揣进自己的腰包，坐视别人的痛苦于不顾。毕竟我们也是这座矿的投资人之一哪！”

福田正义以冰冷和不含丝毫感情的语调回答：“肖总，你的动机是好的。可有些人，他们注定要生活在黑暗、贫困和死亡中，这是他们的命，他们的坏命。这是上天的安排，谁也没办法。”

“福田先生，您这个解释恐怕只能属于原始族群的吧？”福田正义的态度更加激发了肖凡内心的愤怒。她微微提高声音说：“蝴蝶村的现状令人痛惜，如果您去实地看一看，应该能理解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村民们对大青山矿的存在很排斥，他们也很难理解矿难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认为我们应该对这种局面有所作为。”

“好了，肖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我们就先说到这里吧。下次我们接着谈如何？”“哦，看你的方便。”肖凡冷冷地说，“我只是把所见所闻如实地和您沟通一下，至于怎么做，当然还要福田先生您来安排。”

两个人经过这次不愉快的交谈之后，关系变得更疏离了。过了两天，秘书走了进来，她喜笑颜开地对肖凡说，“肖总，福田先生说他要过生日，邀请我们整个部门的人去马尔代夫玩呢！”

“马尔代夫？”

肖凡一愣，她问：“去多长时间？这笔费用从哪里出？”

“大约一周吧。福田先生说这笔费用由他个人出。这是邀请名单。”

肖凡接过名单来看着，蹙起眉头：“有没有搞错，连我也要去？”

“是啊。福田先生特别嘱咐说您最近工作太辛苦了，希望您在蓝天白云下放松一下，而且他已经把机票订好了，您的是头等舱呢！”

“是吗？”肖凡觉得福田正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置自己于尴尬的境地，她冷冷地说，“你去告诉福田先生，说我工作忙走不开，况且整个部门都一起去参加他的生日会也不现实，去也只能去几个人。”

“福田先生说总部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还说我们周五下午走，不到十个小时就到了，估计星期三四就回来了，耽误不了几天的时间。再说，办公室里还留着人呢！”秘书显然很想去，竟然一反常态，拼命撺掇肖凡，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

肖凡非常不悦地抬眼看了秘书一眼，冷冷地说：“不要多说了。就按照我说的，你去告诉福田先生：谢谢他的美意，但我实在走不开。其他人如果想去的话，报上名单给我，我尽量安排。”

“是。”

秘书有些失望地走开了。

过了几个小时，福田正义来电话了。

“肖总，四十岁的生日一生只有一次哦，请务必赏光。”

肖凡微笑地说：“福田先生，我想您一定知道公司的规定，另外，让整个部门放假，停下手中的工作去参加您的生日派对，恐怕在整个公司也没有先例吧？”

“那我们就给他们开一个先例。”福田正义狂妄地说。他可能觉得有点过分，又解释说：“肖总，我之所以自费邀请您和您的部门的同事来参加生日会，就是希望让大家散散心，放松一下，完全是出于我对您的尊敬和感激。”他小心翼翼地说，“当然了，去或者不去，是您的自由，也是您的权利，我不能勉强。另外，我那天说的话是为了维护公司的利益，希望您不要多想，认为我在冒犯您，那我可就冤死了。”

面对福田正义这样不软不硬、不温不火、如棉花糖一样绵软的态度，肖凡倒有些为难了。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把这个人想得太坏了？而且福田正义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如果自己执意不去，是不是显得太小气了？以后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您如果真的不想去的话，我马上就取消这次活动。”福田正义又做了一次努力。

“那倒也不必。”肖凡望了望站在一边的秘书，秘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生怕她拒绝福田正义。“这样吧，我和总部申请一下，安排一下部门的工作，确定下来人员名单之后再通知您。”

“很高兴你接受了我的邀请。谢谢您！”

“哪里，应该我谢谢您才对。”

“不必客气啦。那我们马尔代夫再见了？”

“再见。”

放下电话，秘书走近她，终于开口问道：“去吗？”

肖凡点点头。

“太好了！”秘书兴奋得像个孩子。“我早就想去马尔代夫潜水了。潜水证考下来之后还从来没下水试过呢。”“去工作吧。另外，去把头等舱退了，我和大家一起坐商务舱。”“是。”

几天后，公司一行人来到机场，肖凡随身只带了一只轻便手提箱，箱子里只装了够一周换用的衣服以及几样化妆品。同事们在飞机上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福田先生真是心血来潮，竟然把生日派对放在了马尔代夫？”

“马尔代夫那里美女如云，这回可以一饱眼福了！”

“那边帅哥还多呢！”

“马尔代夫的海鲜也不错，我早就想吃上一顿了。”

听着同事们在耳边的叽叽喳喳，肖凡却毫无心绪，她飞快地翻着杂志，其实完全不知所云。她不知道福田正义为什么要兴师动众，请大家跑那么远去参加一次生日派对。难道仅仅是为了感谢自己？还是想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

飞机到了马尔代夫已经是晚上了。热带的街道迷人而且温暖。一行人赶到了酒店。福田正义包下了酒店的整个一层，38 个豪华套房。只有肖凡的房间不在一个楼层。大家先回到各自的套房洗澡换衣服，然后都准时赶到了宴会厅。

福田正义租下了酒店顶层的宴会厅。

“福田先生，祝你生日快乐！”同事们纷纷送上礼物。

“生日快乐！”肖凡也递上了生日礼物。

福田正义露出热情的笑容，“谢谢诸位同事能来捧场，我太高兴了！”他看到肖凡，立刻紧紧地抱住她，亲吻了一下她的面颊说，“哦，肖总，您肯亲自赏光过来，我真是受宠若惊！”

肖凡微笑地寒暄了几句，就取了一杯香槟，独自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这是一次奢华的生日派对。很热闹，场面够大，俊男靓女纷纷出没，觥筹交错。除了鲸鱼公司的同事之外，福田正义还邀请了很多亲朋好友，不难看出这些人都有钱有势，他们和福田正义谈得热火朝天，非常亲昵。身着燕尾服的福田正义身边总围绕着几个漂亮姑娘。这些女孩子不时被福田正义逗得捧腹弯腰，极尽媚态。

肖凡打量着四周，慢慢啜吸着香槟。

“肖总！”

突然，一个男人用中文猛地喊了一句。肖凡一惊，抬头一看，她觉得这人看起来怎么那么面熟呢？“怎么，不记得我了？您看，贵人多忘事吧？我是刘建国——银行的，想起来了吗？”看着那张色迷迷的脸，肖凡终于想起来了，“噢，刘行长？我们一起吃过饭？”

“对，对，就是我。”

精瘦的刘建国还是那副样子，眼睛不老实地打量着肖凡。

“刘行长，你怎么也在这里？也是来参加福田先生的生日会吗？”

“是啊！这小子还挺会选地方啊！”刘建国说起福田正义的口气很亲昵。

“您和福田先生很熟吗？”

“嗯，很熟。我们经常一起去玩，”刘建国伸出干瘦的手指指着福田正义的方向说，“我们上个月才从日本回来呢！”“哦，是吗？”肖凡点点头。她分明记得上次吃饭的时候，他和福田正义两个人才第一次见面。

刘建国坐了下来，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肖凡只是礼貌地听着，并不多言。他坐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有些无趣，就站起身告辞了。肖凡望着他的背影想，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剩下的几天假期，福田正义都安排得很好。大家白天游泳、潜水、包船巡游，晚上聚在一起烧烤、喝酒、做意大利面。这天，福田正义反戴着棒球帽，穿着T 恤衫，冲浪短裤，踩着凉鞋，戴着墨镜就来了。看到他这副模样，同事们哈哈大笑。

“我还说呢，哪儿来的小帅哥！”

“我年轻吗？”

“至少年轻了20 岁！”

“谢谢。”福田正义笑吟吟地四处瞧了瞧，“哎，肖总在哪儿呢，谁看见她了？”

“喏，在那边的长椅上躺着呢！”一个同事举起手远远地指着。“她说要一个人静静。”果然，在一顶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肖凡躺在长椅上，头上扣着一顶大大的草帽。

“你好，Sandra 。”福田正义招呼道。肖凡拿掉帽子，睁开眼，阳光晃得她不停地眨眼睛。一时间她没有认出福田正义，“哦，原来是福田先生，你这么打扮我都没认出来。”

“整天西装革履的腻味透了。”

福田正义笑了笑，细细的眼睛眯缝着，肖凡修长的身体笔直地躺着，她穿了一件保守的泳衣，身体基本都被遮挡起来了，但仍然挡不住她优雅的身材。头发随意地梳成发髻松松地垂在脑后，清瘦的脸上带着一种从容淡定的表情，就像给她原本就裹得很严实的身体又罩上了一件密不透风的外衣，让心生邪念的男人无从下手。

“肖总，怎么不过去和大家一起玩会儿？”

“我觉得在海边一个人待会儿，看会儿书，也是一种享受。”

福田正义刚想坐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可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发现她正在看着自己，那种眼神很难形容，是矜持，是冷漠？是坦率，还是隐秘？是欣赏，还是憎恶？

他觉得永远看不懂眼前这个女人。

她总是躲在自己思想的深处，好像那里是一个安全的巢穴，实际上这个世界问题遍地，恶行遍地，任何恪守自己原则和脆弱理想的人早晚会被现实的铁甲撞击得遍体鳞伤。

他反感她的精明和咄咄逼人——但是这个女人也让感到一种好奇和兴奋。她不是那种可以随意狎昵的女人，但是她也不应该是一个保守的人吧。福田正义一向认为，在男女关系中，女人就是低人一等的，女人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祈求男人的怜悯和施舍，心甘情愿地被男人奴役。任何不想降低人格，希望和男人平起平坐的女人都会面临一种风险：即男人疯狂的报复。这在亚洲国家似乎是一个普遍的规律。

肖凡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呢？她显然不是那种为了结婚而结婚的女人，但也不是一个保守的人吧？他有些恶意地想，自己早晚会找到机会，用最粗鄙的方式让她尝到苦头，解除她的防御，最好能让她屈服。

福田正义有些局促地挪开视线，问道：“肖总，你觉得我的生日派对怎么样？”

“不错，很完美。”

“其实我觉得这派对挺庸俗挺幼稚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搞呢？”她的话语有些尖刻。

“习惯了吧。”福田正义终于大咧咧地往旁边椅子上一躺，他仰着头，一条腿长长地伸出来，松弛的脸上透出一丝优越的笑容。“从1 岁起，每年都要开生日派对，每年都要在全世界不同的城市开，已经快四十年了，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无聊死板的生活方式。”

肖凡冷冷地说：“这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生活方式。”

“也许吧——”福田正义又耸耸肩膀。自从两个人上次因为蝴蝶村的事情吵过之后，总觉得有些尴尬。

“我今天看到刘建国刘行长，他也来参加您的生日会了呢！”

“噢，是的，是我请他来的。”

“他说你们很熟，上个月才从日本回来呢！”

福田正义的肌肉猛地绷紧了，这个刘建国怎么到处乱说，就怕别人不知

道他们的关系。“……海滩上还是挺热的啊！”他顾左右而言他。

“是的。”

“太热了，我得找个地方去凉快凉快。”说着，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开了。

肖凡望着他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如果一切只是按这个程序下去的话，这次马尔代夫之行虽不圆满，也过得去。可是在大家即将离开马尔代夫的前一天晚上，已经快午夜了，肖凡刚刚穿上淡蓝色的棉绒浴袍，从浴室走出来，就听到有敲门声。

“稍等。”

门开了，福田正义站在门口。

“福田先生？您有事吗？”肖凡有些尴尬，但表情镇定如常。

福田正义鼓起的眼睛牢牢盯着肖凡，眼光里带着赤裸裸的渴望，但肖凡平静的眼神里则更加具有威胁性——那么静止，似乎有什么坚强的意志在牢牢支撑着她。福田正义不喜欢她这样的表情，更不喜欢这种表情后面的想法，甚至于相当讨厌，因为太难以驾驭了。

“有个礼物要送给您。”

福田正义嘴里的酒气向肖凡的脸上直冲过来。“对不起，太晚了，我要睡了。”肖凡以手势阻止他。“等等！”他突然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肖凡吃惊地看着他，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把，不肯移动半步。

福田正义喘着粗气说：“这个送给你！”他打开首饰盒，里面有一块硕大的梨形红宝石，闪烁着耀眼的红光。“这可是一块名贵的宝石哦，全世界没几个人能买得起它！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从拍卖会上搞到的哪！哈，最后它还是落在我手上了，哈哈！”福田正义的身子紧挨着肖凡，一个劲儿地想往房间里挤。

“福田先生，你是不是喝多了？”

肖凡纹丝未动，努力撑住门框，并想用力将门关上。他又往前挤了挤，“我没有喝多。我清醒得很。”“有什么话，明天白天再说吧。”肖凡伸手挡住他，试图将门关上。

“等等，还有这个，一个翡翠手镯！”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手镯，“看！最名贵的祖母绿，能买下几十辆奔驰呢！我——今天把它送给——你！来！拿着！”

忍耐已经到头了。肖凡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可是仍止不住嘴角的抖动。她用最大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福田先生，如果您还不走的话，我就要叫保安请您走了，那您可就颜面扫地了。”她的声音就像锋利的刀尖划在玻璃上一样清晰。

福田正义不为所动，向前跨了一步，那张胖脸急切地凑近肖凡，“你干吗总是这么高傲，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亲热一下……”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汗味和烟味。他涎着脸说，“只要你肯陪我一晚上，这项坠和手镯都是您的啦，这买卖太划算了不是吗？”

“出去！”肖凡像生了根地钉在原地，用两只手牢牢地把紧门框，用克制但清晰的声音说：“福田先生，别忘记你自己的身份！如果你想找妓女，不要在公司里找！这里没有能满足你可耻欲望的对象！”

听到这话，福田正义猛然间惊醒，回到了现实中——肖凡不是一个普通的可供调情的女子，她是庞大的鲸鱼公司的亚太区总裁。而自己，只能算她的副总裁。他戛然止住，似乎猛然间挨了重重的一击，身子也向后退去。趁这个空当，肖凡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32 嚣张的福田正义

福田正义越来越嚣张，最初装出来的斯文完全扫地，而且经常在公司里大喊大叫，稍不从心就骂员工是“蠢猪！笨蛋！”有时候甚至会赏对方几记重重的耳光。他在汇川投资推崇的哲学是同事们要激烈竞争，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从这次马尔代夫之行后，肖凡对福田正义自然是有多运躲多远。

其实她早已经发现了福田正义好色的毛病，他喜欢开下流的玩笑，喜欢在女同事身上摸来摸去，不少女同事对此颇有抱怨，甚至有人当场就翻脸了。但是谁也奈何不了他。他下了班，就到处寻欢作乐。

他整天这样胡作非为，挥金如土，但是谁也不敢说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特殊的家庭背景，还有他和哈斯非同一般的关系。肖凡也曾想过把福田正义的行径向哈斯汇报，但每每想到这一层就犹豫了。

福田正义越来越嚣张，最初装出来的斯文完全扫地，而且经常在公司里大喊大叫，稍不从心就骂员工是“蠢猪！笨蛋！”有时候甚至会赏对方几记重重的耳光。他在汇川投资推崇的哲学是同事们要激烈竞争，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如果在前进路上有任何一点障碍，我就会把它踢开、推开或者砸碎！我要的是成功！你们也必须这样！”

福田正义把原本平静的公司搅得昏天黑地，他还恬不知耻地说这是一种旺盛的斗志。肖凡觉得，还不如说是一股强烈的贪婪使然。福田正义还喜欢到处接受采访，上电视、上报纸、上杂志封面，他的办公室里堆着几十公斤重的报纸杂志，都是采访过他的样刊。

但是令肖凡无法忍受的还不止这些。

如今，整个鲸鱼中国公司的变化非常大，一种新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具有金融背景的人才加盟进来，他们个个自命不凡，野心勃勃。作为汇川投资的老大，福田正义俨然是鲸鱼公司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创造了鲸鱼公司最大的奇迹，他所领导的金融投资部门成了今年亚太区乃至全公司最赚钱的部门之一，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亚太地区原来的“一号人物”肖凡的光环渐渐黯淡下来，几乎快要沦落成了福田正义的配角。

这对肖凡来说，是一种耻辱。

她当然不会任这种局面发展下去。于是，她要求中国公司的销售额突破2.5 亿元，她自己一个人就签下了8700 万元的大单。但即使这样，她负责的机械销售业务的增长速度仍然赶不上福田正义负责的金融业务。这令肖凡茫然无措。

历史上第一次，肖凡领导的销售部门的业绩屈居第二位。在这种混乱情势下，肖凡自然感到心烦意乱，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她不明白为什么福田正义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她也无法理解福田正义是如何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奇迹般做到这一切的。

为了搞明白这一切，她甚至还报名参加了一个金融学习班，利用业余时间去自学。自从正式开始学习金融知识，肖凡才发现原来虚拟的金融市场和实体世界的融合竟然如此紧密。

她开始慢慢醒悟到福田正义他们收购的那些矿山和矿权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把它们作为筹码在金融交易平台进行运作。她也终于搞明白福田正义当初为什么要囤那么多铜，他是想借助囤积现铜去左右资本市场上的期铜价格。这个算盘打得好，怪不得汇川投资赚的钱要远远多于他们销售机械的利润了。这真是无本生利的美事啊。

这天，教授恰好讲到期货历史上两次著名的案例。肖凡听得格外认真。

“要想成为一个成功的交易员非常困难。因此，有些交易员为了成功，有时候也会不择手段。在期货历史上，有两宗案例特别重要。第一，是巴林银行的尼克•利森；第二个是住友银行的滨中泰男，他们都曾经试图掩盖亏损。我希望大家好好研读一下这些案例，了解一下期货交易中的欺诈行为。当然了，这只是小概率事件，整体期货市场还是比较健康的。”

肖凡边听课边出神地想着心事。她想起福田正义一向的作为，想起了长久以来，一个个仍然没有得到解答的疑问。

回到办公室，肖凡第一眼就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新杂志，是英文财经杂志，上面是福田正义醒目的大封面照。她顺手拿起杂志，细读着内容。

“自从人民币升值以来，国际上大宗商品的价格也在疯狂上涨。在伦敦期货交易所里，期铜价格就开始从7月份的4700 美元一路强劲上扬，一度飙涨至5400 美元/吨，有机构认为，目前全球最大的铜消费国中国对铜的需求量急剧增加，而铜的供需格局紧张，库存减少，导致铜价居高不下，令人注目不舍。

受外盘影响，今早沪铜高开高走，沪铜主力合约开盘半小时后随即涨

停，实属罕见。有消息称，某神秘买家持有沪铜七月份进行交割的铜和铝的50% 到70% 。据说，这家机构在中国资本市场上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参与者。他们手中持有大量的矿业股票，尤其令人瞩目的是，该机构还持有千亿市值公司熊猫矿业的28% 股票，这是一个具有长期的深远的战略意义的布局。熊猫矿业的业绩名列前茅，收益令业界瞩目。据说，该机构在这次矿业股票大涨的狂潮中，吸金数以亿计，实在是风光尽显。

据了解，该机构的名称是汇川投资。汇川投资成立的时间并不长，但其在中国资本市场扩张的气势却十分凶悍。从矿山到金融，从房地产到仓储物流，‘汇川系’的资产一再放大。据了解，‘汇川系’直接或者间接控制了青海、湖南、云南、内蒙古等多地的矿业公司，并通过其全资子公司持有多家矿业公司的控股权。

根据相关知情人士爆料，汇川投资其幕后支持者可能是SG 集团，他们在有色金属市场一直占有一定的份额。这次他们打算在中国开动整合战车，投入巨资锁定有色金属领域，除获取丰厚收益外，他们也将展开更大规模的行业整合，谋求利益最大化。”

肖凡漠然翻阅着杂志，接下来是对汇川投资的领军人物福田正义的专访，福田正义把自己打造成资本英雄，还说汇川投资是一个帮助中国矿业走向共赢局面的最佳平台。

看到这些报道，肖凡心中愤懑难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如此尴尬。她几乎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未来：黯淡、无望，只能忍气吞声地把福田正义丢给她的苍蝇一只一只吞进肚里。

看到杂志封面上那张娃娃脸，她厌恶地把杂志推到一边，觉得它就像一种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扰乱了她原本清净安宁的私人空间。

她恨这张脸！

如今福田正义一手打造的“汇川系”在中国资本市场走得是顺风满帆。

这个隐秘的“汇川系”的业务相当复杂和庞大。它不仅投资于矿业领域，还活跃在石油、地产和能源领域。除了这些正常的业务外，其中还有不少的隐秘生意链条。“汇川系”旗下诸多公司，股权结构都相当复杂，近80% 的股东都被隐藏起来，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他们在香港、百慕大、文莱有许多离岸的分公司。这些生意链条，不少是利用福田正义的特殊身份打造的。

今年，“汇川系”旗下上市公司的业绩特别辉煌。而随着中国矿山股票的猛烈上涨，福田正义当年手握的垃圾股实实在在变成了稀缺的黄金股。汇

川投资的业绩如日中天。这样亮丽的业绩、优厚的分成自然使得福田正义在鲸鱼公司的地位也一下子蹿升到高点。

哈斯非常满意。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视线落到了办公桌上，桌子上有一份刚刚送到的文件——一份LME 的行情报告。

自从哈斯和福田俊仁上次在东京密谋之后，没多久，铜价就出现了上涨的行情。哈斯听说有大量的铜涌进了LME 交易所注册的仓库，本已过剩的铜被大量囤积起来，人为制造出异常火爆的市场。虽然如今铜价的涨幅还不算太大，但这只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实际上，哈斯已经听说了福田俊仁最近在伦敦金属期货市场上相当活跃，他计划在6 个月至9 个月之内集中做多期铜，希望在年底前就可以把铜价推涨至6000 美元/ 吨。

为了表示对合作者的尊重，福田俊仁还特意给哈斯发了一份传真，传真上说——“阁下，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在联合数家投资银行、金属公司、对冲基金、商品指数基金和其他投资机构共同做多期铜，做得挺顺手，获利丰厚。我准备再次发力，大量买入三个月期铜，强力上攻，继续拉抬国际铜价。所以请阁下现在千万不要平掉市场上的多头头寸！我们还会赚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阁下当初的提醒和关照，只能告诉阁下，您所投资金的收益率肯定会大大超过预期，这也算是我对阁下的一点回报。我还会定期向您汇报投资情况。祝您一切顺利。”

哈斯抬起手腕，用纤瘦的手指敲了几下文件，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得不佩服当初施莱茨的毒辣眼光——刚开始时，他并没有多看好大宗商品的商机，但是现在，铜价高速上涨带来的收益已经超出他最初的预料，相信接下来的铜市巨涨还会刺激矿产类股票的飙涨，这意味着他们在中国的矿产投资也会赚得钵满盆满的。这对于已经陷入财政困难的鲸鱼公司来说，无疑是一根重要的救命稻草。

哈斯捏了捏鼻梁，一贯冷静的脸上出现了笑意，只要福田正义帮助他们以雷霆之钧劈开挡在面前的障碍，“我就会抖擞精神，利用这场风暴让‘鲸鱼号’重新变得精悍无敌，坚不可摧，令人望而生畏！”他紧闭的嘴唇隐隐露出的是绝不妥协的坚定决心。

33 长岛的新别墅 同事的订婚传言

“哈！那个女人可算不上漂亮。”海伦有点不以为然地说，“实在配不上高大帅气的戴维，她矮小而且相貌平平，再说，她还有两个半孩子。”

一年一度的年假就要到了。肖凡还没想好去哪里度年假，戴维的电话就来了。

“Sandra ，我记得你的年假是不是快到了？”

“是啊，还有三天。”

“打算怎么过？”

“还没想好。”

“太好了！我诚挚地邀请你到长岛来度个假，我新买了一栋别墅。怎么样？愿不愿意赏光啊？”

肖凡痛快地答应了，“好啊，正愁怎么打发时间呢！”

“好吧，你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几天以后，肖凡先飞到了纽约。她准备先去总部处理几件重要的公务，然后再去长岛找戴维。到了鲸鱼公司位于纽约的总部大楼，肖凡通过了安全检查，然后穿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铺就的长廊上了电梯。

交割完公事之后，肖凡决定去看看自己的老同事们。她来到5 层的高级技术部，想先去看看海伦。海伦是高级软件工程师，和肖凡一样，也是个女博士。她在鲸鱼公司工作17 年了，目前是公司的高级技术主管，业绩不凡。

肖凡来到海伦的办公室外，就看到一头金色长发、身材苗条的海伦正在专心致志地敲打键盘。“海伦。”她微笑着倚在门口，轻轻用手指敲了敲玻璃。

“Sandra ！”海伦抬头看见肖凡，立刻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她轻快地

冲过来吻肖凡，过高的鞋后跟差点儿把自己绊个跟头。“你怎么来了？嗨！真想你！”海伦使劲拥抱肖凡。“我也想你！哎，最近怎么样？”

“忙死了！”海伦指了指办公桌上的文件抱怨说，“每分钟都在干。有好几个月一周都工作70 个小时以上，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可是，却从未收到过加班工资。”

肖凡笑了，她突然发现离海伦的办公桌仅有几尺之遥的地方，有一张婴儿车，里面竟然躺着一个可爱的婴儿。“天呐！这个小绒球是谁啊？”肖凡走到摇篮边，蹲下来问。“我女儿。”

四十多岁的海伦是工作狂，今年刚刚要孩子。

“你的女儿？天！你带着孩子来上班？怎么工作呢？”肖凡觉得不可思议。

“你看。”

海伦打开靠墙的一个柜子，里面放满了婴儿的衣物和用具。她告诉肖凡，自己经常是一边进行电话会议，一边摇着婴儿入梦乡。等孩子醒了，她再想办法抽出十几分钟推孩子出去闲逛一下。“女儿在身边，让我感觉舒服多了。这样，我想在办公室里待多长时间都可以，也不会感到内疚了。”

“你可真行。”肖凡赞叹地说。

海伦苦笑地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们都得生存。”

“她真可爱。”肖凡怜爱地握着婴儿的小手，婴儿冲她露出可爱的微笑。

海伦看着她慈爱的神情，开玩笑地说：“你不打算要一个？”

“我可没你那么运气，享受事业成功的同时还能做母亲。”肖凡也笑着说。

海伦说自己心甘情愿把一生都献给公司了，她甚至都计划好了，等女儿长大了，也让她到鲸鱼公司来上班。突然，海伦的声音变小了，有点紧张地说，“哎，你看，‘王储’来了。”

“谁是‘王储’？’”肖凡不解地问。

“唔，就是施莱茨先生的大儿子查理啊。”海伦笑着解释，露出一口白牙。“老董事长施莱茨不是希望把王位传给查理吗？所以我们都把施莱茨叫

作‘国王’，把老董事长的办公室称作‘王宫’，把查理叫作‘王储’。”

肖凡这才明白过来，“嗯，你们还真有想象力。”她扭过头，远远看到西装笔挺的查理陪着几个客人走进来。他们一边聊着天，一边向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肖凡和海伦收回了目光，海伦说：“Sandra ，你知道么？大家都说，明年，施莱茨先生肯定退休。”

“明年？真的能退吗？”肖凡怀疑地问。几年前，施莱茨先生就曾经许诺到了70 岁他就退休，可是直到现在，施莱茨仍旧坚守岗位。

“肯定。我听说公司刚开完董事会，‘国王’提议将王位禅让给‘王储’，但据说有的董事反对。”海伦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听说，反对得最凶的就是那个叫罗伯特的董事，他到处对人说公司的财务状况不好，股价也在下跌，这一切都是施莱茨先生造成的。咳，谁知道以后的公司会何去何从？这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看到肖凡的面色有些沉重起来，海伦赶紧摆摆手笑着说，“咳，管那么多呢？那都是大人物们的事儿，跟咱们这些打工仔没关系！”她看了一下表，紧紧抓住肖凡的手说：“Sandra ！中午聚一聚吧！对了，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餐厅，味儿不错，人也不多，中午，我约上几个老同事一起去那聊聊怎么样？”

“好啊！你安排。”

“等等！我给他们打电话……”海伦一只手攥住肖凡的手指，用另外一只手拨了几个号码，叽里呱啦地说了一气。“好，约好了。再过一会儿，咱们就过去，在餐厅里等其他人。”

“这小家伙儿真可爱！”

肖凡又蹲下身，逗着婴儿玩了一会儿。中午，七八个老同事都赶到了餐厅。他们当年都是戴维的旧部，也是有着十几年交情的亲密同事。当年肖凡在总部时，他们就经常一起吃饭、打网球，大家私交甚深。老朋友们重逢非常高兴。看到肖凡，所有人都上来拥抱她，连珠炮地问候她。

“你好吗？Sandra ！我们可真想你啊！”

“我很好！谢谢各位。”

一个同事望着肖凡，有些感慨地说：“我发现，如果想在公司扎稳脚跟就必须去第一线，好像Sandra 这样，被外派到海外公司做高级经理，这是最安全的。”

另一个资历很老的老同事也附和地说：“是啊，Sandra ，还是你好啊！拿双薪，自由！只要成绩突出，还能得到提升……我太太可是天天嚷着想去中国呢！可我们现在就是想申请海外派驻都没机会啊！”

肖凡苦笑着摇摇头说：“唉，各有各的难处。海外分公司业绩压力大，考核难度高，并不轻松。”

那个老同事突然很认真地说：“哎，说正经的！Sandra ，万一有一天总部裁掉我，你在中国公司给我找个位置怎么样？”

“如果你都被裁掉了，那我也没工作了。”肖凡说。

“不会的，裁人也裁不到海外公司的头上，尤其是中国公司。Sandra，我可是提前和你预约了啊！”

“好，要是你被裁了，我们一起找工作。”

饭菜来了，大家的话题渐渐更深入了一些，开始聊起公司里一些让他们看不惯的人和事。突然，海伦高声嚷了一句：“嗨！你们知道戴维的最新爱人是谁吗？”

“戴维？哪个戴维？”一个同事问。肖凡也愣了一下，她慢吞吞地叉起

一块水果派塞进嘴里，显得漠不关心。

“还有哪个？自然是咱们的老上司——戴维•萨蒙特，哈斯的大红人啊！”海伦坐在椅子上，笑着把身子乱摆。她最热衷谈论公司里的恋情，基本三句话不离办公室恋情。

一个同事羡慕地说：“噢！那个戴维啊！这家伙蹿得很快，像火箭一样被发射升空了！年纪轻轻就爬到很多人一辈子也爬不到的地位哪！”

“你们没发现么？哈斯先生性格古怪，不近人情，唯独对戴维十分器重。”

“这倒是，大家都在传说他将来会接任哈斯先生的职务呢！”

“我记得戴维这家伙最喜欢到处播种野燕麦，交过的女朋友够得上一个连了，可就是不肯结婚！”

“他不肯结婚，可能是怕被女人缠住。”

“现在可不是了！”海伦眉飞色舞地说，“戴维打算结婚了！”

“喔！上帝！”

大家全都惊呆了，连肖凡也吓了一大跳，她瞪大眼睛，定定地盯着海伦。有人问道：“海伦，你是怎么知道的？”

海伦有点神秘兮兮：“几个月前，戴维跑到办公室里找到我，让我帮着他处理一份重要的技术文件。我拿起文件一抖，里面竟然掉出来一位女士的照片，我当时想这个女士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她看起来太严肃了，戴着厚厚的眼镜，还束着发带，简直不像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当时我就开玩笑问：‘戴维，这是谁？你的女朋友吗？’他似乎吓了一跳，立刻摇了摇头说：‘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们知道，我这个人平时喜欢开玩笑，这句话纯属玩笑，但是戴维的表情也太紧张了，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利索了，这反而让我怀疑起来了。‘怎么？被我说中了？’我还在继续逗他。戴维却真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他

看了我一眼，低声问：‘海伦，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了？’‘是啊！我都知道啦！’我还在继续开玩笑。可是戴维的脸却涨得通红，他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最后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好吧——实话告诉你吧，她是我的未婚妻。’‘真的吗？那要祝贺你啊！’这回轮到我吃惊了。我没想到无意间竟然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啊！’文件处理好，临走前戴维还小心翼翼地留下话，让我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起这件事。‘你放心，肯定不会有记者采访你的！不过万一有记者真的要采访你，我就担当你的公共关系官！哈哈！’当时他听了，还回头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高兴。

“后来，我就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给忘了。可是事也凑巧，有一次我参加晚宴，竟然见到了这位女士本人！令我惊讶的是，戴维就站在她身边，两个人态度还挺亲密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也许戴维并不是开玩笑，那个戴眼镜的女士可能真的是他的未婚妻。后来我才打听到，你们猜——那位女士是谁？”

“谁？”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海伦。肖凡不自觉地咬着下嘴唇，感到胸腔像压力锅一样胀闷。海伦笑得咯咯作响，有些讽刺地说：“你们肯定想不到——这位神秘的女士竟然是哈斯的亲侄女！她叫琳达。”

“真的？”

“你没开玩笑吧？”

“当然没有，”海伦举起右手发誓，“我可没开玩笑——千真万确！”

“没想到戴维这个钻石王老五竟然也有结婚的打算。他不是一直说，结婚是件可怕的事，所以他一直单身，我还以为他会风流到底呢！”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是要攀高枝呢！”

“这回哈斯先生可找到一个能干的侄女婿了！”

几个人边说边吃吃地笑起来。只有肖凡一言不发，她拿起杯子慢慢喝着，好像什么也没听到。“Sandra——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啊？”海伦发现肖凡一声不响，就关心地问。

“噢，我很好。”肖凡勉强露出笑脸，看了看海伦，问：“哈斯先生的侄女怎么样？你见过的。”

“哈！那个女人可算不上漂亮。”海伦有点不以为然地说，“实在配不上高大帅气的戴维，她矮小而且相貌平平，再说，她还有两个半孩子。”

“两个半？”一个同事好奇地问。

海伦解释道：“她结过婚，有两个孩子，还有一只狗。”

“啊？要是这么说起来，这件事情还真有可能是真的。”一个同事说。

“本来就是真的！”海伦嚷嚷道，“你们是没看到戴维在未婚妻面前时的表情，一副痴心情郎的面孔，实在是有趣极了！”然后她就像个小女孩一样，模仿着戴维的神情。大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几个人谈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各自了分手。肖凡和大家道了别，离开了公司，好像观光客一样慢慢在纽约街头走着，心里五味杂陈。难道戴维果真像同事们所说的，只是一个拿婚姻当作跳板的感情骗子。如果他是骗子，那她算什么？一个傻瓜吗？还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肖凡感到一阵心痛。这时候，“丁零零……”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肖凡的思索，她拿出手机一看，是戴维打来的。

“Sandra ，处理完公事了吗？”

“是的，刚刚结束。”

“我这就去接你，方便吗？”

“方便。”

两个人约好了时间和地点，肖凡就匆匆离开了。

34 浪漫的烛光晚餐 失态的恋人

戴维在肖凡的对面坐下——金黄色的烛光摇曳摆动，微黄的光影游移在她的脸上，形成忽明忽暗的阴影，显得她既高贵又动人。他不禁感慨地想，时光没有磨砺掉她的外表，她变得更加高贵脱俗，气质不凡了。

赶到约定的地方，肖凡发现戴维已经在等着她了。戴维今天打扮得很随意，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路上，两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戴维的别墅。

“请进。”

戴维笑着引领肖凡走进豪华别墅，“嚯，很典雅！”肖凡评价说，“颇有罗马情调。”

“谢谢。”

和大多数纽约人一样，戴维也一直盼望着能在长岛买栋别墅——细沙海滩、海岸灯塔、葡萄酒庄，在这里置业可谓是每一个纽约人的梦想。他买不起那种动辄上千万、带私人海滩的豪宅，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幢四百多万美元的别墅，不过这栋别墅也相当不错。

别墅装修得奢华考究——水晶吊灯、大理石雕像、昂贵的落地花瓶、家具华丽。一切都熠熠生辉，光可鉴人。肖凡愉悦地走到长窗前，惬意地倚窗远眺，蔚蓝色的天空衬托着海面，白云依依飘荡，海面如镜，碧水细沙。

“真美！”

肖凡由衷地说：“能够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欣赏到这样的美景，恐怕是无数人的梦想吧。”

戴维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心里着实感到飘飘然了——他打算把这里作为结婚之后的新家。

结婚这种事，对戴维来说好像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一直认为婚姻是爱情的毒药，是世界上最愚蠢、最可悲的男女关系。婚姻不会让爱情变得持久，反而会因为日常生活的琐碎真实毁坏了感官美，让爱变得无味，甚至让两个原本相爱的人互相抗拒，互相憎恨，让两个人终生受苦。所以他从来拒绝被某一个女人拴住，即使像肖凡这样优秀的女人。

但是他并不是一个不婚主义者。他要把婚姻当成罗网，捕获精心选中的最佳猎物——让她为自己带来无数的宝藏和财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哪怕失去丰富的性生活乃至自由，他也在所不惜！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物色合适的“猎物”。终于，一年前，“猎物”出现了——一年前，戴维在一次晚宴上认识了琳达。金发蓝眼、戴着眼镜的琳达算不上漂亮，但是她的衣着谈吐，一颦一笑都与众不同，卓尔不群；而且她知识广博，极有教养。但这些都不符合普通男人的胃口。一般的男人都喜欢那种性感甜蜜的尤物。而且琳达离婚了，还带着两个孩子。

开始时，戴维并没有多注意她，但在偶然的攀谈中，他意外地得知琳达身份不俗——她竟然是哈斯亲弟弟的女儿！换句话说：琳达是哈斯的亲侄女！这一发现令戴维又惊又喜，这不正是他盼望已久的最佳“猎物”么？琳达的身份和家庭背景可以帮助自己顺利地加入到哈斯家族里去，让他攀上公司权力的最高顶峰。发现了这一点后，戴维就开始猛烈地追求琳达，虽然他一点也不爱琳达，但是为了自己的辉煌未来，他肯定要娶她。她就是一条通向公司金字塔尖顶的瑰丽之路！

一年来，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得极其迅速，戴维几乎天天去琳达家里，他能感觉得到琳达越来越依恋他了，他已经认真考虑在今年圣诞节前夕就向琳达求婚。这栋别墅就是他特意买下来，准备用来作为未来的新房的。

“戴维，这么豪华的别墅需要花多少钱啊？”

肖凡的话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戴维漫不经心地说：“四百多万美元吧，还不算装修的费用。”

肖凡有些吃惊，按照戴维的薪水，他买这栋别墅实在够奢侈的，这几乎相当他年薪的几倍啊。

戴维意识到肖凡的疑惑，就笑着解释说：“我买这个别墅是因为听了我的房产经纪人的建议，经纪人说他可以帮我搞到最优惠的贷款，还说现在投资房地产肯定值得，房子未来肯定会升值，于是我就贷款买下了这栋别墅。这栋别墅的总价是448 万美元，我贷款300 多万美元呢。”

“哦，原来是这样。”

肖凡这才释然。戴维得意地介绍说这个别墅原来有16 个房间，但是他不太满意原来的格局，就吩咐工人拆掉了几乎所有能拆掉的东西，重新设计成他喜爱的样式，“二楼有放映厅，地下室有一个能存放上千瓶酒的酒窖，

浴室还有一个巨大的旋涡浴池呢。”

“噢，对了，Sandra ，你是来度假的，我带你去海边散散步怎么样？”

“好啊。”肖凡点了点头，“这里离大海近吗？”

“很近，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戴维将手臂伸出来，让肖凡挽着，“请吧。”

肖凡挽住他的臂弯。两个人走出别墅，顺着小路，向海滩走去。

果然，走了不远，他们就来到了海边。碧蓝清澈的天空下，海面平静如镜，海浪撞击在巨大的礁石上，不时溅起白色的浪花，几只海鸥发出一声声尖叫，飞快地在海面上飞来掠去。肖凡极目凝望，微风拂过，海水清新咸腥的气息扑过脸颊，瞬间就把她的烦恼驱除得无影无踪。

“这里真美极了。”肖凡大口呼吸着清新的海风，觉得惬意极了，连日来淤积的所有疲劳和愁闷也都不翼而飞了。

“是的，尤其是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一缕缕玫瑰色阳光即将喷薄而出的时候，那景色简直美得出奇。”

“你可真幸运，可以住在这么美的地方，天天像度假一样。”

“咳，其实我也没时间总住在这里，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市区里，偶尔才过来一趟。”

两个人沿着海滩慢慢走着，随意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享受着难得的久别重逢。他们走在松软的沙滩上，海浪缓缓冲击着海滩，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宁静。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暗下来，当最后一抹阳光即将在地平线上消失时，戴维突然惊叫了一声：“糟了！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肖凡一惊。

“你一定饿了吧？”

经戴维这么一说，肖凡也猛然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除了中午和同事们吃的那顿饭，她还什么没吃过呢。况且中午她只顾着和同事们聊天，基本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肚子还真有点饿了。她拍了拍肚子，笑着说，“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肚子咕咕叫上了。”

“走，我请你吃大餐。”戴维拖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就走。

“什么大餐？”肖凡笑着问。

“跟我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戴维紧握着她的手，带着肖凡向港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不多远，他们到了港口，防波堤上系着很多游艇，静静停泊着，随着微风的掠过，艇身也不时在海面上轻轻摇荡着。戴维带着肖凡来到一艘白色游艇前，笑着说：“请吧，美丽的女士。”

肖凡吃惊地看了戴维一眼，问：“这是……？”

“这是我的游艇。”戴维的口气里难掩炫耀的意味，“怎么样？上去看看？”

“好啊！”

戴维托住她的胳膊，扶着她走上旋梯。肖凡迈步上了游艇，游艇相当豪华，长度有二十几米，开阔的柚木甲板擦得雪亮，光滑洁净；舱口和舱窗做工精美，闪烁着亮光。

“这游艇不便宜吧？”

“大约100 万美元吧。”

100 万美元？肖凡心里又是一惊，戴维现在过得够奢侈的，他究竟在干些什么？

“来吧，我的女神，盛宴为你准备好了。”

戴维牵着她的手穿过舱门，向游艇中部的主人舱房走去。主人舱房很宽敞，卧室、客厅、餐厅一应俱全，沙发、扶手椅、矮桌一样不少。在柔和的天花板顶灯的映衬下，高级的樱桃木家具显得雍容华贵，古色古香。更令肖凡吃惊的是，餐厅正中间摆了一张大餐桌，餐桌上面一大束白色的百合花摆成了心形，花束外面是一圈蜡烛。蜡烛外圈摆放着许多精致的菜肴和水果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啪！”

戴维随手关掉顶灯，瞬间，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同时，心形的蜡烛发出暗金色的光晕，衬托得房间非常浪漫。肖凡有些惊喜地问，“你竟然准备了烛光晚餐？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在我们散步的时候，厨师们为我们准备的。”他微笑地拉开椅子，安顿肖凡坐下，“来吧，我最心爱的漂亮女士，走了这么多路，你一定累了吧。请坐吧。”肖凡坐了下来，开玩笑地说：“要知道这样，我应该穿件晚礼服。”“不，你不用穿晚礼服就非常迷人。”

戴维在肖凡的对面坐下——金黄色的烛光摇曳摆动，微黄的光影游移在她的脸上，形成忽明忽暗的阴影，显得她既高贵又动人。他不禁感慨地想，时光没有磨砺掉她的外表，她变得更加高贵脱俗，气质不凡了。

“Sandra——我很想你，整天都在想……”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双手中，温柔地带到唇前吻着，轻声说。

肖凡绽出一丝微笑，心里充满甜蜜和幸福。但是她故意俏皮地说：“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你忘了一件事——”她调皮地指指自己的嘴。

“噢！对了！”

戴维这才大梦初醒般，“上菜！”说着，他扭过身子，伸手打了个响指。

话音未落，侍者就开始上菜了。很快，桌上摆满了芝麻鸡柳、龙虾、小羊排和各种各样的菜肴，香味直冲人的鼻子。

“嗯，好香，我的食欲被勾起来了，急于想检验一下厨师的手艺。”

“保你满意！”

戴维笑着打开一瓶插在金属冷却器中的香槟酒，倒满了两只玻璃杯，递给肖凡一杯，“来，为你干杯。”

“干杯。”

肖凡喝了一口酒，气泡在她舌尖不住地跳动着。

“来，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好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肖凡兴致勃勃地说。她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盘子里被水果和蔬菜点缀着的龙虾，厨师已经细心地把虾肉从虾壳中剔出来了。戴维则选了一份小羊排，缓慢地切割着，用像乌龟一般的速度默默咀嚼着，似乎没有什么胃口。

“你怎么了？”

“哦，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董事长老了，准备退休。”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有意无意地聊起了公司的事情。“他正计划将‘王位’传给大儿子查理。Sandra ，这件事情你听说了吧？”

“嗯，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肖凡点点头说。

“你能够猜到查理最大的反对者将会是谁吗？”

“猜不出。”

肖凡摇摇头。

“哈斯。”

肖凡摇摇头说：“怎么可能？我听说他可是查理的教父。”

“不！”戴维脸上闪过一丝嘲弄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不见了。“哈斯这个老头儿不喜欢当副手，他一直盯着的是施莱茨的位置，希望从他手中接过大旗，只

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罢了。”

肖凡看着戴维，举着叉子的手不由抖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哈斯先生会阻挠查理吗？这对哈斯先生个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戴维咧开嘴笑了，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近乎轻蔑地说，“别看哈斯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世外贤圣的样子，其实那不过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一种与世无争的假象罢了。我告诉你，哈斯是绝对不会甘心辅佐施莱茨的。他现在之所以拼命维护查理，也不过是出于策略上的考虑，终究也是为了他个人的利益罢了。”

“不，”肖凡听了这话，一个劲儿地摇头，“据我观察，施莱茨先生非常信任哈斯先生，他们之间的友谊非常完美。”

“完美？友谊？哼！”

戴维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曲线漂亮的双唇张开了，吐出一句冰冷的话：“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益，哪儿来什么完美的友谊？”

肖凡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手里的刀叉悬在了空中。

“照你这么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脆弱不堪的了？包括我们两个之间？”

戴维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赶紧说：“我没说所有人都是这样。不过，在我看来，施莱茨和哈斯的关系就是这样——他们俩之间的所谓友谊不过是利益交换，无非是出于强盗和骗子的本性，而不是出于什么的崇高的友谊与道义。否则哈斯为什么牢牢控制着施莱茨的大儿子查理——这个未来的董事长呢？”

肖凡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你的看法不一定正确。”

“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可以证实我的话了。”他把嘴角向后面扯了扯，“明年施莱茨先生就会卸任，新的董事长人选就水落石出了。”“不是查理会是谁？”

肖凡晃着酒杯，听着气泡发出的轻微咝咝声。她不明白戴维为什么非要挑这么美好的夜晚谈论这样的话题？戴维似乎也觉察出她的不快，赶紧友善地说，“别停下，你不是饿了吗？多吃点啊。”

“不，谢谢，我已经吃饱了。”

肖凡已经没有了吃饭的胃口，干脆把刀叉放在一边。她把椅子向后推

开，看了戴维一眼，笑着说：“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我陪你。”

肖凡站起身信步走到甲板上，她把两只胳膊搁在光滑的扶手上，俯身靠着栏杆，凝望着远方。在如水的月色笼罩下，海面显得格外宁静，反射出一

层深沉朦胧的波光。游艇慢慢行驶着，海浪冲击着艇身，发出有节奏的“唰唰”的声音，这种声音使得人的内心变得特别的平静。

戴维走到肖凡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Sandra ，你穿得太少了，小心别着凉了。”

“我不冷，只想吹吹海风。”

“还说不冷呢，胳膊都冰凉了。”

肖凡的肩膀裸露着，皮肤变得冷冰冰的。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肖凡披在身上，怜爱之情溢于言表。“谢谢。”肖凡确实感到有点冷，就裹上了他的衣服。戴维又说：“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回舱房吧。”

“好。”

肖凡听话地点点头。戴维温柔地挽起她的胳膊，把肖凡带回舱房里并安顿她坐在沙发里，两个人依偎着坐着，他轻轻揉搓着她的手指，笑着问：“不冷了吧？”

“嗯，不冷了。”

肖凡淡然一笑。

“你呀，还像个小姑娘一样，不懂得照顾自己。”

戴维边说边掠开飘荡在她额前的卷发，动作极其轻柔。肖凡一时心荡神驰，忍不住想，如果能天天和戴维厮守在一起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可惜啊，他们没有这个缘分。她突然又想起了同事说的戴维有未婚妻的事情，真想问问他，但又张不开嘴。于是就静静依偎在他的臂弯里，眺望着远处黑黝黝的海面。

此时外界的一切变得十分遥远，四周没有一点声音。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游艇偶尔晃动一下，才会让人想起现在是在海面上。肖凡陶醉在这种静谧之中，似乎抛开了现实的一切：金钱利禄、人事纠葛和一切争斗，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有一男一女在如水的月空和星光之下，安静地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幸福。她真希望这个美好时刻永远不会结束。突然，戴维唤了她一声，把她从思索中拉了出来。

“Sandra ，你想没想过，你在公司最完美的结局是什么？”

肖凡摇了摇头。

“我倒替你想过了。”

“什么？”

“进入董事会，成为股东之一啊！”肖凡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吓到你了？”

“是的——有点。”

她惊讶地望着戴维，发现他的蓝眼睛闪烁发亮，满脸热切，一点也不像是在说笑话。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走到半开的船窗前，目光向外面远望着。他抱紧胳膊，眼睛呆呆地瞧着远方的水面，好半天也不说话，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我们都不年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你应该知道，我提出的问题与你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甚至决定着你的下半生！”

“下半生？下半生我只想在公司工作到老。”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倦意，“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戴维恼怒地看着她，“不！Sandra ，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建议你试着弄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深入严肃地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你究竟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好好为自己打算一下。”

肖凡茫然而又带点抑郁地说：“我真的没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戴维沉默了，肖凡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原本轻松舒畅的度假心情彻底被戴维没头没脑的一席话给毁掉了，所有浪漫的想法都从她的心里消失了。谈话陷入了僵局，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挨过了一阵令人难耐的沉默之后，肖凡才开了口，“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不，再待一会儿！”戴维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颤抖地央求道，“再待一会儿，好吗？”

肖凡慢慢地把手抽回来，“对不起，我累了，想回去休息，可以吗？”

肖凡的坚持让戴维感到有些尴尬，也有些遗憾。他扭过头，默然凝望着窗外，晃了晃脑袋，勉强一笑说：“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们回去吧。”他通知了船长，于是游艇的汽笛声拉响了，游艇的螺旋桨的声音打破了黑暗的宁静。

35 邪恶帝国的黑色秘密 吮血而肥的强权逻辑

他们每到一地，尤其是拉美、亚洲和非洲等地，都会想方设法挤垮当地的民族企业，竭尽全力打击他们，让他们无法真正地独立和发展。为了达到目的，他们还狡猾地利用自己完整的产业链来分割当地的工业发展模式，剥夺当地民族工业独立生存的条件，从而让自己获得主宰世界的霸主地位。

游艇开回了岸边，肖凡跳下来，三步两步上了岸。戴维默不做声地跟在她的后面，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并排走着。一直回到了别墅，戴维才试探地问了一句：“……晚上——你打算睡在哪儿？”

“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待着。”

听到肖凡略显生硬的回答，戴维愣了一下，他一言不发地把她带到客人房，打开房门，低声说：“你休息吧。”肖凡埋头说了句“晚安”就关上了门。

她倚门而立，直到戴维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她才走进房间，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她做梦也没想到期待已久的浪漫重逢竟会搞成这样。

她觉得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从来没有这么深过。他们之间的信任和默契似乎被什么东西割断了，原本把他们凝聚在一起的黏合剂出现了裂缝。戴维变了。她认识他20 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肖凡觉得戴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瞒着她。她很想弄清楚一切，决定天亮之后再和戴维好好谈一谈。

这一夜肖凡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下楼来到客厅，吃惊地发现戴维居然就坐在客厅里，他的头发虽然和昨天一样梳理得纹丝不乱，但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发黑，还有点浮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她默默无语地看着戴维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你一夜没睡么？”

戴维抬起头，默默看着她，半天才说：“来，Sandra 。”

她走到他面前，他拉住她，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有些怅然地说：“昨天我让你有点儿吃惊，对吗？”

“是的，有点。”

“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戴维低声说，嗓音有些嘶哑。“其实，这番话在我心里压了很长时间了，早就想对你说了，我们谈谈好吗？”

“好。”

“来，Sandra ，坐下来。”

肖凡默默坐了下来。

戴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我该怎么对你说呢？Sandra ，你是最了解我的。我进入鲸鱼公司时，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普通实习生。我拼命努力，拼命工作，放弃了无数的睡眠、休息和假期，几乎每一天、每一周、每一月、每一年都在卖劲工作，从来不敢有任何马虎！——我像个超人一样努力工作，一个人为公司创造的效益足足顶得上几百人。我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心血和努力才熬到了今天——屈指一算，我在鲸鱼公司已经整整待了25 年了，25 年啊！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的大半生命都耗费在公司里了！而且是我人生中最好最优质的生命！”

说到这里，戴维把视线茫然地投向半空中，语气中充满哀怨。

“我今年52 岁了，再有几年，我就该退休了。”他紧紧咬了一下嘴唇，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绝望。“退休对我来说，简直就等于死！”

肖凡一愣。她看到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眼睛发红。

“……只要一离开公司，一失去公司巨大羽翼的庇护——我会立刻失去眼前所有的一切：体面的工作、高级跑车、别墅、游艇、全球免费机票、昂贵的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资格和别人羡慕的眼光。”

戴维的眼睛神经质地眨动着，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会有一个比我儿子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来接替我的位置，而我呢？则会像垃圾一样被人扫地出门！我会被赶出鲸鱼公司那幢伟岸豪华的办公楼，只能站在街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开上我曾经开过的豪华车，坐进我曾经坐过的华丽办公室，住进我曾经租住过的豪华公寓，每次想起这个我都要疯了！”

他呼出一口长气，使劲向后仰着脖子，眼睛瞪着天花板。突然，他笑了起来，笑声刺耳而悲戚。

“……我无法忍受自己退休之后只能坐在养老院的安乐椅里无处可去，每天睁开眼睛等死的命运——我清楚地记得，我伯父在退休之后不到一年就自杀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他双手遮着眼睛，声音有点哽咽。

“对一个老人来说，如果每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只能坐在养老院的安乐椅里无处可去，可能唯一的念头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能忍受自己遭受伯父同样的命运！”

肖凡吃惊地望着戴维，有些僵硬地说：“可是戴维，你现在做得很不错，年薪几十万美元，每年可以拿到公司的股票分红，还可以报销绝大部分的费用，你还是公司的执行董事，是名副其实的公司高层，未来一片光明。你还想要什么？”

“执行董事？那不过是骗小孩的东西，是可以随时被免掉的！”戴维的声音变粗了，嘶哑地说，“——哈斯根本不想让我进入董事会！”

“为什么？”

“哈斯这种人太狂傲了，他认为自己血管里流着的是他妈的蓝血！像我们这样出身卑微，没有任何背景的穷人，血管里流的都是他妈的肮脏的红血！”他忍不住骂了出来。

“说起来我也该算是哈斯的亲信了吧，二十几年来，我随时要听从哈斯的调遣，揣摩哈斯的想法。老实说，我鞍前马后，驯顺得像狗一样，就差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打滚以博得主人的欢心了。可是哈斯却仍然从心底里排斥我，或者说是我的身份。”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继续说：“哈斯仇视一切不属于自己圈子里的人——他认为没有家族背景的普通人是肮脏、低俗、卑贱的。在哈斯眼里，普通人根本不配和他一样生活在地球上，不配拥有财富和权力，更不配冠以任何荣耀的头衔！不管我们如何优秀！拥有怎样的聪明和才干，做事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出色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我们是无法超越自己的出身障碍飞翔起来的！”

“——我很难同意你这种说法……”肖凡呆呆望着他，喃喃地说：“哈斯先生一直很器重你，大家都这么说——或许你把事情看得太阴暗了——”

“不，Sandra ，你不了解公司，也不了解哈斯……”戴维摇着头慢慢地说，神态非常沮丧：“表面看起来，哈斯是一个贵族，一个优雅的绅士，实际上他是一个赤裸裸的人类达尔文主义者。骨子里真正指导哈斯意识形态的是马尔萨斯人口论、尼采的超人主义和达尔文的丛林法则。哈斯这样的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神秘、狡猾，甚至邪恶得多。”

突然，他低声笑了一声，脸上划过了阴沉沉的神情。

“施莱茨和哈斯是两个最下作的人，他们是怎么得到今天这一切的？还不是靠着巧取豪夺和欺贫诈富才发的大财？——他们贪婪地攫取别国最有价值的资源，几乎无偿地得到那个国家最珍贵的资源，然后以一种毫不利己、高尚仁慈、乐善好施的面目出现，以救世主和自由市场捍卫者的面目出现，把自己的卑鄙企图包装在一种悦耳的神话之下，说自己的产品、技术、企业制度是世界上最优秀、最现代、最完美的。他们明明是强盗，一边把高额的利润和红利揣进自己的腰包，一面却被媒体包装成勤俭节约和白手起家的积极奋斗的超级榜样。真无耻！自诩高贵的哈斯也不过是戴着一张涂满油彩面具的卑鄙小人罢了！”

他用力扭过头，表情有些吓人。

“Sandra ，你知道施莱茨有多少钱吗？我告诉你，施莱茨在世界各地拥有几十幢私人别墅，拥有两艘价值5 亿美元的高级游艇、一座法国古城堡、一处价值上亿美元的私人小岛、三架价值千万美元的私人喷气式飞机，以及许多辆高级车。而这些钱不过是他全部资产的九牛一毛！毫不夸张地说，施莱茨一个人的财产可以抵得上几个小国家一年的国民生产总值。这么庞大的财富居然都控制在施莱茨一个人手里！你觉得公平吗？”

肖凡无言地坐着。

戴维的鼻翼翕动着，牙齿也在愤怒地上下咬合着，仇恨和愤怒同时在心里沸腾。“凭什么施莱茨和哈斯可以拥有极度奢华的生活，可以尽情地挥霍浪费？凭什么他们可以稳稳当当地享用这些财富，他们的子孙后代可以惬意地继续享用这些财富，而我们却要出卖自己的青春、健康和一生的时间去为施莱茨和哈斯这样的人打工？等我们退休之后就成了一无所有的穷人，只能在养老院里等死，这难道公平吗？Sandra ，你说——难道我的想法错了吗？难道我没有理由对他们以牙还牙吗？”

“不，可是——”

他走到沙发那边，离肖凡几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Sandra ，你知道我们公司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戴维冷笑了一下，“你以为鲸鱼公司是个什么样的公司？难道你真的以为它像自己宣传的那样，是一个了不起的伟大的跨国公司吗？是一个穷人的救世主吗？不！Sandra ，你中毒太深了，对公司的理解也太肤浅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肖凡感到十分紧张，她还从没见过戴维这个样子。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实——你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肖凡没有吱声，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又坏了许多。

“鲸鱼公司自从建立的第一天起，目的就只有一个——扩张！垄断！称霸！——你知道么？施莱茨他们有一个无限扩张的控制世界的全球计划。他要把自己的产品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粗略地算了一下，鲸鱼公司的国外子公司数量达到七千多个，国外生产性子公司数达到三千多个。我们的产品销售到美洲、欧洲、俄罗斯、亚太、拉美、非洲，几乎全球的每一个地方。可是你想过一个问题吗？我们为什么要设置这么多子公司？难道真的需要这么多子公司来生产和销售产品吗？”

“不，真相不是这样的。”

他摇摇头，恶意地咧嘴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施莱茨和哈斯之所以设立这么多子公司，是为了便于转移财富。他们早就把鲸鱼公司设置成了一个既复杂、巨大又完美的杀戮机器——这个身形庞大的超级巨兽冷酷无情，嗜血成性，最喜欢无情地吞噬对手。它所到之处，一定要想方设法完全支配当地的经济，像拆毁一台钟表那样，把任何不符合自己利益的零件扔掉，转而嵌入他们认为符合自己利益的零件。

“他们之所以热衷在海外投资，尤其是在那些工业不发达的国家投资，是有着双重的目的的：除了拓展疆土，争夺市场、扩大势力，利用过时的技术和设备赚取超高利润之外，他们还可以寻找到更便宜的原料、更廉价的劳动力、更充足的市场。只要哪里的财源还没有掘尽，哪里还有机会捞一票，它就不会停止，就会顽强地把这座宝库捣毁，攫取其中的宝藏，哪怕留下森森白骨。

“只要被鲸鱼公司这样的跨国公司染指的地方，无一不像得了瘟疫一样可怕：最初它们会给当地经济带来表面上的繁荣和发展，但是随着资源和劳动力渐渐被消耗殆尽，他们就会物色好下一个目标，抽走宝贵的资金，任当地的经济情况熔化，政治危机加深，通货膨胀严重，失业人数猛增，甚至出现战乱！

“他们擅长战略性地操纵别的国家。

“公司很早就建立了一套全球性的协调机制，建立了一条全球产业链——他们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决定在哪里购买最便宜的原料，在哪里加工装配，在哪里销售，在哪里投入利润，或者把利润转移到哪里去。他们可以利用自己庞大的投资网络牢牢控制着所在国的人力和自然资源，通过全球化和外包轻易地决定当地工业的形态。

“我们将研发、设计等高级工序和高质量人力资源都放在美国本土，而把加工、装配等低级工序放在拉美、非洲、亚洲等落后地区。对于落后国家来说，他们出口的往往都是宝贵的自然资源和矿产资源，进口的则是加工好的工业产品。我们公司深知这一点，同时也利用这一点——低价使用当地国家的廉价劳动力，大肆掠夺当地的矿产资源或者原料资源，高价销售自己的产品，从而获取巨大的利润。他们在掠夺完当地的资源和财富之后，就会拍拍屁股走人，不仅抽走宝贵的资金，还将技术和人员也带走。这么一来，当地的经济就会一落千丈。

“这个贪得无厌、永远吃不饱的超级巨兽，每次它的胳膊向外伸展一次，就能像变戏法似的，把庞大的身体扩大一次！这就是为什么鲸鱼公司可以在短短的20 年时间里就膨胀得如此巨大，快速成为超级商业帝国的秘密！”

戴维在说这番话时，眼睛一直注视着肖凡。他目光里射出来的光芒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刺痛了肖凡。

“施莱茨和哈斯崇尚‘弱肉强食’，崇尚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残酷竞争哲学，擅长‘斩草除根’，只要任何能对他们稍稍产生威胁的东西，他们就想立刻毁灭，无情铲除，让它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是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他们每到一地，尤其是拉美、亚洲和非洲等地，都会想方设法挤垮当地的民族企业，竭尽全力打击他们，让他们无法真正地独立和发展。为了达到目的，他们还狡猾地利用自己完整的产业链来分割当地的工业发展模式，剥夺当地民族工业独立生存的条件，从而让自己获得主宰世界的霸主地位。

这是一种既有效又狠毒的策略。

为了挤垮当地的民族企业，我们惯常以收购的方式把那些竞争对手纳入囊中。你应该知道，公司拥有一个非常强大的购并机构。这个机构可以购买到任何他们希望买下的公司。通常，哈斯都会给当地的负责人一个购并名单，把他点名圈定的企业都买下来——为了维持自己在业内的最上端的地位，公司选择的收购对象肯定是当地行业内位列三甲的企业。Sandra ，想必你也亲手收购过不少中国企业吧？”

说到这里，他歇了一口气，目光里带着一丝毒辣。

“这……”肖凡不禁愕然无语，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当初自己不就是拿着这样一份名单，亲手收购吞并过不少中国企业吗？

还有学勤公司。

她立刻想起了当年自己为了完成业绩，全力帮助鲸鱼公司扩大在中国的影响，不惜吞并掉竞争对手学勤公司，把李学勤排挤出局，令他心灰意冷死去的事情。这件事情在她心里就像深深扎在土里的须根一般，一生也拔除不了了。

“这还不算。为了拖垮竞争对手，他们还授意当地的分公司，在一年、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内赔钱。我们公司资金流充沛，不怕赔钱。但是落后国家的本土企业却打不起这样的价格战，最后只能沦为我们的‘刀下鬼’。为了达到彻底铲除对手的目的，公司还收买当地的银行，让他们拒绝给本土企业或者自己的民族企业发放贷款，耗尽他们宝贵的资金血液，让他们失血而死！在这样的内外挤压围困下，孱弱的民族企业最后只能倒闭，而像我们这样的跨国公司则如愿以偿地把当地潜在的竞争对手全部扫荡干净！久而久之，鲸鱼公司会越来越富，愈发昌盛强大。而那些被它掠夺奴役过的国家则越来越穷了。”

肖凡定定瞪视着戴维，血液都有些凝固了。戴维所说的事情一件件都出现在她的记忆之中——这些事情她全都做过！当初她不就是靠着打价格战拿下了中国市场的大半江山吗？！不是有许多中国本土企业沦为她的“刀下鬼”吗？

“现在你知道了吧？我们的公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愿意和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吗？”

36 食肉动物的道德标准 财富魔窟的无情杀手

在食肉动物之间，实际上奉行的也是大鱼吃小鱼的逻辑，在这个野蛮逻辑之下，当食物不够吃的情况下，食肉动物之间也会发生一场场激烈的残杀。这就是事情的必然逻辑——一个整天奉行大鱼吃小鱼规则的世界，最后剩下的必然是那些最强大最狡猾最残忍的生物，只有这样的生物，才能永远活着！

戴维的一席话彻底破坏了她的平衡感，让肖凡原本运转正常的世界突然间变得摇摇晃晃的。她两眼低垂，一只手扶住头，脑子里昏昏沉沉地——从进入鲸鱼公司的第一天起，她从未对公司发生过一丝怀疑。一直以来，鲸鱼公司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都是至高无上的——在她心里，公司是高效、规范、完美的代名词。她喜欢公司磅礴的规模、自律严谨的企业文化、诚信务实的工作作风和高效迅速的运转体制。

她甘愿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公司，也做好了和公司白头偕老的准备。而鲸鱼公司也同样慷慨地张开怀抱，迎接这个准备以公司为终生皈依的雇员。她真心热爱这份工作，工作对她来说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可是今天，她一向坚定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开始坍塌、崩溃成无数的小碎块。她好像掉进了一口黑魆魆的深井，感到又黑又冷。

这个反差实在太大了。

戴维所描绘的公司为什么如此可怕？充满了贪婪、邪恶和阴谋。这既令她震惊，也令她怀疑——她不由得想起了彬彬有礼、举止高贵的哈斯，又想起了睿智活泼、乐天可爱的施莱茨。难道他们真的像戴维说的那样可怕吗？她很难相信，也很难将任何邪恶的企图加在他们身上。她本能地抗拒戴维这番话，不愿意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但是另一个声音又不断提醒她，戴维所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肖凡无力地软瘫在椅子上，过了很久，她才用很低的声音喃喃说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受他们的蒙骗了！”

戴维知道自己已经将肖凡推入了一条猛然下降的滑道，他决心要将她已经错位的世界彻底颠覆解体。

“Sandra ，你不了解公司的另一面，那个邪恶帝国的黑暗背面！你知道公司的生财之道是什么吗？你知道施莱茨他们把钱投资到哪里去了吗？你知道他们把赚来的钱都藏到哪里去了吗？不！你什么也不知道！”

突然，他低笑了一声，脸上划过了阴沉沉的神情。

“你知道吗？销售机械并不是鲸鱼公司最大的业务，大宗商品投资才是公司最赚钱的行当！”

肖凡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戴维。他继续说：“施莱茨经常说：‘狮子们最喜欢等在水边，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的猎物早晚要到水边喝水的，到了那个时候，它们就可以饱餐一顿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肖凡摇摇头，有些无望地看着他。

“施莱茨的意思是说——他要从源头上控制原材料供应！施莱茨一直特别青睐有色金属的生意，他很早就开始在世界各地吃进有色金属矿山或者矿业股票。只要他需要的矿石原料，连一盎司都不会放掉。”

戴维的声音透出一丝冰冷和疲惫，听起来似乎很遥远。

“鲸鱼公司既是原料供应商、生产商，又是销售商，几乎兼顾了从生产到销售的整个产业链条的一切利润。一头一尾，包括中间的暴利就全被揣进施莱茨的口袋里了，公司还可以通过这个体系确定自己在矿产市场上的垄断地位。

举个例子说吧！我们公司可以下订单，让中国的工厂生产我们所需要的机械产品，那么中国就需要从国外进口铁矿石、铜、锌、橡胶等原料，这样，我们再通过旗下的贸易公司将这些实际刚刚从中国运走不久的矿石，或者说根本就没离开过中国的矿石经过简单的加工锻造后，转手高价卖给那些拿着我们的订单，需要进口的中国公司。这么一进一出，我们至少能从三个环节上赚钱。很高明吧？而且施莱茨也在某种程度上左右了中国的矿产需求。”

戴维的话宛如千斤大锤，猛烈敲击着她的神经。她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在期货市场上也是这个道理，我们既是销售者，也是购买者——这要看我们的战略意图了。”

他一扬手，继续说道：

“比如我们想拉高有色金属的价格，我们就可以提前在伦敦金属交易所

建立大量的多头头寸，然后放出风说一个主要的供应商出了问题，想想看，在有色金属上涨的情况下，如果一个很大的供应商拿不出足够的货，将会对市场造成怎样的恐慌。随着LME 公布了库存，投资者们发现大量现货消失了，于是就会大量跟进，有色金属的价格自然会被大笔拉抬。”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一台录音机。

“当然了，光凭鲸鱼公司一家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所以鲸鱼公司需要和其他几家大的金属企业联合成为一种托拉斯式的联合体。这个强大的矿业托拉斯控制着有色金属产业链的源头——这样他们就可以随意牵动手中的价格之线——如果想让原料涨价，他们就大笔买入；如果想让原料降价，他们就带头抛售。无论涨跌，他们都能狠狠地赚一笔。这叫两头赚钱，旱涝保收。”

肖凡的身体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她发现戴维说的话竟然和金融教授说的话惊人相似。

“你知道福田正义的真实身份吗？”他突然问。

“福田正义？！”

肖凡心头一紧，抬头看着他。

“我告诉你，他是SG 集团董事长福田俊仁的儿子。SG 集团是我们最大的合作方，福田俊仁也是哈斯的好朋友，SG 集团的业务涉足很广，除了买入矿山公司的股份，也有从贸易、投机、交割仓库等一系列的产业链布局，还有一项重点业务是在有色金属和稀贵金属的深加工。他们家族历史已经有百年了，手攥大笔资金，很擅长在LME 搞有色金属方面的期货投机。所以说，SG 集团也是一头深藏在海洋深处的巨鲸！”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听说过一家神秘的贸易公司——英武公司吗？”

“嗯，我还真知道一点。”戴维说，“英武贸易公司表面看起来是只有二三十人，很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这家公司的存在。但这家神秘的贸易公司的股东却很不一般，除了哈斯和福田家族的股份外，其中也有两个叫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的人的股份，也许还有其他人的股份，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这家一直游离在灰色地带的英武贸易公司神通广大，主要做的是有色金属的进出口贸易，贸易量惊人——这家公司甚至控制着鲸鱼公司发往欧洲60% 的出口订单。一年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的贸易量。”

“是吗？”

“你了解这家公司干什么？”

肖凡将上次福田正义取消了自己的供货合同，而将订单交给了英武贸易公司的事情说了一遍。“福田正义在中国囤积了大量的铜，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囤积那么多铜？”

戴维沉默片刻，“福田正义可以利用手中的现铜左右期货市场的期铜价格走势。这是大宗商品市场上常用的手段。”

“可是，他哪里来那么多资金呢？”肖凡想起了这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

“SG 集团的资金丰厚得能把我们的公司买下来！再说，他们背后还有那些资金雄厚的日本财团呢！”戴维脸上浮现出一抹既痛恨又无奈的表情，他拿一只拳头压在桌子上面，声音冰冷地说：“实际上，我曾听过几个董事私下里透露，在这次矿业投资计划中，哈斯从总部拿出的资金实际上是很少的，收购矿山的近百亿资金都是靠福田正义从日本财团和中国的银行筹来的。”

他用冷静得异乎寻常的语气说。

“从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福田正义的典型做法应该是，一方面在中国吸纳尽可能多的低息甚至无息贷款，用这笔贷款买下他们看上的矿山和矿权。而且他还可以利用这些矿山和矿权进行反复的抵押贷款，结果，经常能获得比实际价值多几倍甚至几十倍的贷款额度，增加手中的收购筹码。然后福田正义会尽量压低矿山价格，使之大大低于国际市场价格，挑出那些有用的矿石，将它们运到美国，或者欧洲、日本。”

他瞟了眼肖凡，继续说：“你刚才说福田正义囤积了很多铜是吗？”

“是的。”

“那就对了。”他说，“福田正义可以把这些金属放在中国的仓库里，然后让某个贸易公司或者SG 集团的子公司以高出原价好多倍的价格购买原料，实际上是变相把资金汇入了母公司。然后子公司把原料运到设在中国的装配加工厂加工，加工成复杂的高耗能设备，把产品放在库房，从单据上走一圈，这个产品就成进口的了，会加许多价。他们以进口产品的形式高价卖给中国企业，而中国企业当然必须以高价格支付这笔进口的费用，实际上也是在帮助福田正义向国外汇款。这么一来，他们就赚到了高额利润。而这个循环也完全可以在两家公司的内部完成。”

听着戴维的话，肖凡的心脏急骤加速起来，血也在往外涌，各种想法急速地在她的头脑中碰撞着，如电光火石般，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今天终于有了答案。

“而他们更高明的则是在伦敦金属交易市场（LME ）的操作。举个例子吧，比如铜，他们可以让某投行或者权威机构发布所谓的全球铜产量减少的消息，这样，中国企业感到紧张就会大量买进，而这个时候，哈斯和福田正义就可以把手中大量囤积的现货铜高价卖给中国厂商，这么一来，中国厂商就会亏损，利润空间被大大地挤压，甚至会引发一场价格大战，而我们则可以渔翁得利，趁机出手低价收购这些矿产公司，从而取得在中国市场的支配地位。很精明吧？”

肖凡呆坐无语，她心中长久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戴维冷冷地牵了一下嘴角，带着嘲弄的口气接着说：“福田正义和哈斯还勾结对冲基金，在伦敦金属交易所进行大量的关联交易，而这些赚来的钱，一个子儿也不会在公司的年报中出现，它们早就被转移到神秘账户中去了，无声无息地从世界上消失了。”

一刹那，肖凡的呼吸变重了，像谁用手卡住了她的气管似的。戴维知道自己击中了她的要害，于是更加穷追不舍，要彻底摧毁她的精神世界。

“几十年来，了不起的鲸鱼公司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踩着别的国家的尸骨前进的！类似福田正义这样的故事多得是，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给你讲！”

“别说了，戴维。”她虚弱无力地说。

“不！我要说！”

戴维把脑袋歪向一边，碧蓝色的眼眸扫过肖凡，脸上露出一种怜悯嘲弄的表情。今天他就是要彻底践踏掉肖凡心中的权威感。“Sandra——我知道，你害怕听到这些话，会对这些话产生抵制，因为你早就被公司训练得格式化了——公司教导我们服从，教导我们像机器一样在特定的轨道上行驶，我们早就习惯了惯性的思维模式，习惯了为公司完全付出，而从来不去怀疑什么。”

“Sandra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真的——当我第一次听到别人对我说公司的黑幕时，我也不肯相信，心情也像你现在一样很糟糕，就像一个人把我长久以来所信仰的神像砸得粉碎，这让我的生活混乱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感谢上帝，经历了那种可怕的痛楚之后，我开始强大起来，那些困扰我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又能自由地生活，并且开始思索一些更现实的问题。比如，我们为什么不给自己弄点好处呢？”

“你想做什么？”肖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表情。她把双手交织在一起，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觉得自己已经站到了火山口上。

“施莱茨和哈斯快要退休了，如今人人都在审时度势，摆自己的棋阵！”戴维觉得一度滞涩的血液又开始重新在血管里澎湃起来，情绪激昂起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似乎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快乐向他袭来。“Sandra ，我们也必须寻找最好的下一步！”

“你——要做什么？”

戴维伸直了长腿，站了起来。“我要坐上哈斯的宝座！我要进入董事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股东！拥有亿万财富，拥有一笔足够下辈子挥霍的钱，想花多少就花多少的钱！否则我死不瞑目！”

肖凡觉得一双尖利的利爪更深地扣进了自己的心脏。

“戴维，也许你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不！我很清楚！”

戴维毫不掩饰地向肖凡披露他真实的心迹。此刻，肖凡仿佛置身于一个正在融化开裂的冰面之上，而戴维则拿着一个大锤子，不停敲打着原本冷冰冰、硬邦邦的冰面，非要砸开个冰窟窿，把她推下去不可。

“好吧……戴维，假定你说的一切都是对的，”肖凡虚弱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勉强提出一个问题，“——既然公司像你所说的这样强大，那你为什么还敢于向哈斯发起挑战呢？”

“问得好！”

戴维的眼神中露出一丝讥诮，声音里也带上一些戏谑的成分，有些玩世不恭地说：“因为狼吃羊，狼也吃狼。”

他吊起眼梢，眼睛像猫眼一样发亮。

“在食肉动物之间，实际上奉行的也是大鱼吃小鱼的逻辑，在这个野蛮逻辑之下，当食物不够吃的情况下，食肉动物之间也会发生一场场激烈的残杀。这就是事情的必然逻辑——一个整天奉行大鱼吃小鱼规则的世界，最后剩下的必然是那些最强大、最狡猾、最残忍的生物，只有这样的生物，才能永远活着！”

显然，这种想法已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戴维的脑海里了。他说得那么顺畅那么流利，而且在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兴奋迷醉得有点疯癫的神色，好像弱肉强食就是一直支撑他的精神图腾似的。

“如今我们公司的处境很奇特——它一方面在贪婪地吞噬一切咽得下去的食物，另一方面它必须得时刻警惕成百上千条鲨鱼，比如华尔街，甚至SG 集团。”

戴维苍白的面颊上露出一丝冷笑，语气里明显带着几许胜利的口吻。

“没有人能否认，华尔街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食肉动物之一，在它的眼里，任何个人、公司，甚至政府都可以沦为它的猎物。呵！想想看，如果施莱茨和哈斯有一天像点心一样被人瓜分吃掉，那该是一件多么刺激的事情哪！”

他挑高眉毛，有些神经质地从喉咙间挤出一阵阵的冷笑。

“别说了！”

肖凡痛苦的声音似乎是从肋腹下发出的。她痛楚地合上了眼睛。房间陷入了可怕的静默中，肖凡感到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在今天以前，一切的一切算不上完美，可至少算是合理的。可是现在，突然间一切都消失了。戴维的话却让她颠覆了以往的想法。她第一次开始觉悟到自己周边的环境是那么残酷、危险和充满罪恶。而她自己又在扮演一个什么可鄙的角色呢？

突然，他回转身，大步冲到沙发前，冷不防俯下身按住肖凡的肩膀，倒把她给吓了一跳。他弯着腰，凝视着她的眼睛，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要一次性地解决问题，永远彻底地解决掉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

肖凡的眉毛不自觉地拧紧，目光蓦然凝重，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刺痛正在心里拼命蠢动着——天哪，她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四周都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她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了。

“戴维，我今天打算回去了，现在就上去收拾行李。”

“Sandra ，你为什么……不多住几天再走——不是说好了住一个星期的吗？你的假期不是还很长呢吗？”戴维用手背揉揉眼睛，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的惹怒她了。

“不了。我突然想去拜访几位老朋友。”

“对不起，我惹你生气了。唉，我多么愚蠢！我不是有意让你不高兴的！”戴维竭力想让她消气，“好了，Sandra ！我们不要像小孩子一样好不好？好吧，我不再说这些让你烦恼地话了，好好度个假，好吗？我再也不提这种事了，好吗？”

勉强又过了两天，肖凡黯然离开了戴维在长岛的别墅回到北京，心里极度空荡。这是相恋20 年的恋人第一次分道扬镳，不欢而散。以后该怎么办，肖凡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走向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的前途又一次变得不可知而又令人害怕了。

37 幕后操纵 哈斯无情收紧索套

卡尔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抱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完全可以肯定了——的确是有另一个对冲基金入场搅局了。他们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要和自己唱对台戏。

肖凡走后，戴维立刻约见了罗伯特。

“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放心吧，很顺利。”罗伯特得意地说，“公司银根紧张，哈斯整天像个魔鬼一样监视着任何出钱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施莱茨出院了吗？”

“还没有。最好那老家伙永远出不了院。”罗伯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哈斯没什么动静吗？”

“没听说有什么动静。他可能也无计可施了吧？”

戴维木然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心神恍惚地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坐上CEO 的宝座？”他心里很清楚，罗伯特的计划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赌博！既然是赌博，那么谁都无法保证自己的赌注能不能押准。如果这注押准了，那么自己未来的投资回报是相当可观的。万一押不准呢……

戴维的手指使劲压住酒杯，心口一阵发凉。

和哈斯做对可不是好玩的！

哈斯这个人不仅多疑，而且还豢养着一大批行踪诡秘大大小小的“走卒”。这些“走卒”的消息极其灵通，只要被证实有人胆敢背叛他，哈斯会毫不犹豫地把“背叛者”流放或者“斩首”，甚至会把背叛者的头盖骨磨成粉末当贝粉吃下去的！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人动了背叛哈斯的念头，就会感到不寒而栗，如芒刺在背，担心受到他的严厉惩罚。想到这一点，戴维胆战心惊，脊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朝四下看了看，似乎在某个角落里，哈斯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管他呢！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他就要做到底。

他一脸阴沉地想：“还是罗伯特说得对，时间不等人！要是再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照戴维的想法——哈斯现在帮助施莱茨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的真正目的肯定是想真正控制鲸鱼公司。如果罗伯特真的去挑战施莱茨，哈斯很可能会袖手旁观，置身事外，没准哈斯自己就想把施莱茨家族彻底清洗掉呢！这也是戴维敢于把赌注压在罗伯特身上的重要原因之一。

事情的发展和戴维的想法恰好相反。

此时，朱古贵从中国股市上融来了1000 亿资金，再加上“中国元素”的部分资产，折算成了235 亿多美元，被分批打到了骑士银行的账户里去。

“非常好。”

哈斯很满意。他手里攥着那份“中国元素”转入到骑士银行的汇款回单复印件。他准备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向鲸鱼公司的股东们宣布这个好消息。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哈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盘上的日期，他拿起电话通知太空基金的艾伦开始拉升鲸鱼公司的股价。

“今天是周五，那么就从下周一开始。”

“是。”

果然，到了星期一，鲸鱼公司的股价开始回升了。一直在密切监测着股价的经纪人立刻打电话给卡尔，惊慌地说：“卡尔！不好了，鲸鱼公司今天的股价涨了！在洛杉矶市场上，鲸鱼公司的股票突然上涨了4 美元！”

“什么？”

“光头”卡尔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赶紧坐到电脑边，查看鲸鱼公司最新的股票行情，果然，在洛杉矶的交易市场上，鲸鱼公司的股票走势一改原先的下行方向，开始平稳地上升，向上跳涨了4 美元。“噢？这是怎么搞的？”他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愣愣瞪着上行的曲线。

“卡尔，下一步怎么办？”经纪人赶紧请示。

“怎么办？！当然是继续卖出，想办法把股价拉下来！”

“好！”

放下电话，经纪人立刻卖出股票，可是没有任何作用，鲸鱼公司的股价还在一路上扬。整整一天，“光头”卡尔和他的经纪人们都在奋力和那个拉高股价的“恶手”较量，像拔河一样，一边是狼人基金在拼命抛空鲸鱼公

司的股票，另一边却是神秘资金照单全收，卡尔抛出的股票就像碰到了金钟罩，他们抛出多少对方就接多少，直到收盘时，鲸鱼公司的股票仍然坚挺。

“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

—— 难道他的卖空行为被发现了？不会吧？自己做得相当周密，不可能露出什么马脚啊？会不会是鲸鱼公司自己干的呢？不！不可能，如果是鲸鱼公司自己回购股票的话，罗伯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自己的。那么一定是其他人。什么人呢？机构投资者？投资银行？还是对冲基金？

卡尔紧紧咬住下唇沉思着。

“按照今天的情形看，自己卖出多少对方就收多少，这种不计代价的操作手法倒很像是对冲基金所为。”

对冲基金？

“光头”卡尔的脸色猛然变白了。如果对方也是有来头的对冲基金的话，那可就糟糕了！他的卖出行为正中对方下怀，他抛出多少，对手就会接下多少，直到最终迫使他把手里所有的筹码全部抛掉！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真是厄运临头了。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层！

卡尔颓然倒进椅子上，双瞳中满是慌乱。

明天怎么办？接着和他们打擂台吗？可是他手里的资金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他又想起了那笔糟糕的原油期货，现在也是吉凶难卜啊。

卡尔颓丧地把头埋进手掌里，不由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命运又一次和他作对了！过了好半天，他才挪开手掌，自我安慰地想——今天的事情也许只是偶然？等明天看看情况再说吧。

第二天，情况更糟糕了，鲸鱼公司的股票仍然像风筝一样上扬，走势几乎是昨天的翻版。看着一个点位一个点位的上涨，卡尔额头上滚下汗珠，一阵难以抑止的恐慌感涌上了心头。实在没办法，他只能继续维持昨天的抛出策略。他吩咐经纪人继续抛出一部分空头合约，看能不能把价位拉下来。经纪人试探性地出手了一部分合约，却毫无用处，股价反而上涨得更猛烈了。

这时候，“光头”卡尔基本肯定了自己昨天的判断：肯定是对冲基金所为。一定是它在背后操纵鲸鱼公司的股价！这种时候，大家比的就是资金，谁手里资金多谁就能最后胜出。可自己手里的资金堪与对方较量吗？对方那么疯狂，就像一块硕大无比的海绵，毫不费力地就把他们抛售的股票吸干了。

“抛售毫无用处……”经纪人大声嚷着。“继续抛——”卡尔有些急了。他吩咐经纪人说，“豁出去了！”

“好。”

经纪人接到指令立刻操作了，可是这些卖单对于鲸鱼公司的股价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起了反作用，不到十分钟，鲸鱼公司的股票又涨了！“上帝！……”卡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浑身都瘫软了。

“……到底是什么人啊？！”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跌坐到椅子上。

这时候，鲸鱼公司的股票经纪人的电话又来了，他焦急地问，“卡尔，怎么办？离收盘只有一个多小时了！”

卡尔无暇细想，就急促地说，“卖出，继续卖出！”

经纪人同意了。可是卖盘毫无用处。在收盘前的最后5 分钟里，鲸鱼公司的股价竟然一次冲高，反弹速度之快让老练的经纪人都有些蒙了——太疯狂了！一天的时间就涨了9 美元！

卡尔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抱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完全可以肯定了——的确是有另一个对冲基金入场搅局了。他们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要和自己唱对台戏。

这时候，经纪人又问：“明天怎么办？”

卡尔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吧！”

他摔掉电话，眼前一片模糊，喉咙也发干。他想：是不是该给罗伯特打个电话了？罗伯特要是知道自己亏了钱，还不得活活掐死自己？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罗伯特蛮横的面孔，感到脊背上一阵阵发凉。不，先不要告诉罗伯特。还是自己先想办法扛着吧！

又过了一天，鲸鱼公司的股票仍在唰唰地上涨。卡尔终于扛不住了，只能无奈地给罗伯特打了电话，说明实情。

“你他妈的说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罗伯特就像点着火的“火花塞”，一下子就蹿了起来。“你把老子的钱都亏了？！”

“罗伯特，我也没料到啊，谁知道这些人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特别疯狂，投入的资金数量非常庞大，不计血本也要把鲸鱼公司的股价拉上去，现在鲸鱼公司的股票已经涨到70 美元了！”说到这里，卡尔几乎都带点哭腔了。

在电话线的另一边，哈斯正不动声色地听着，他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听到卡尔继续可怜巴巴地说道：“罗伯特，我们可能守不住了！”“守不住？我真想杀了你！”罗伯特恨得牙根痒痒，他气急败坏地嚷道，

“现在怎么办？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固守或者放弃。”

罗伯特咆哮着对着电话怒吼：“不行！绝对不能放弃！别忘了，我已经投进去1000 万了！你必须想办法打败他们！”

“这恐怕不好办，”卡尔为难地说，“对方的资金量太大了，根本打不过。”

“不好办也得办！否则我杀了你！”

卡尔沉默了一下说：“我想了想，即使是鲸鱼公司自己在幕后操纵，它所能动用的资金也是有限的，它不可能无止境地把钱扔进去，一直托着股价升吧？它总得透口气吧？”

罗伯特冷笑地说：“是啊，它是不用一直把钱扔进去，只要它把查理推上皇帝的宝座，它就可以透口气了！”

“罗伯特，如果你势在必得的话，只有一个办法，继续投入资金，加大

手中的杠杆。”

罗伯特皱起眉头，问：“需要多少？”

“按照你当初说的1 亿美元的额度，现在我需要剩下的9000 万美元。”

“你开什么玩笑？这么短的时间你让我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

“要是没钱，我们恐怕只能认输。”“光头”卡尔怯生生地说。

“好吧好吧，钱的事情我去想办法，你给我守住！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尽力吧。”

“啪”的一下，罗伯特狠狠扔下话筒，觉得自己愤怒得快疯掉了。卡尔

这个混蛋！他还有脸伸手要钱！可是到哪里去筹措这笔钱呢！他想到了戴

维。罗伯特犹豫了一下，赶紧给戴维打电话，共商对策。

“戴维，今天下午我们见一次面好吗？”

“不行，我下午要开会，没时间。”

罗伯特的语气近乎哀求了，“今天无论如何我们要见一面。”

戴维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问：“怎么了，罗伯特，出什么事了？”

“唉，你来一趟就知道了。”

戴维想了一下说：“我下午实在不方便，这样吧，下班后我过去，老地方，到时候再详谈，怎么样？”

“好，我等你。”

下班后，戴维赶到了亲王酒店。他看到罗伯特满脸憔悴垂头丧气的样子，就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罗伯特声音沙哑地说：“我们遇到麻烦了。”

戴维吃了一惊，赶紧问：“什么麻烦？”

他把卡尔的话又说了一遍。

戴维惊呼了一声，“什么人干的？查出来了吗？”

罗伯特摇摇头，“到哪里去查？卡尔怀疑是对冲基金在捣鬼。”

戴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问：“你猜会不会是鲸鱼公司自己搞的鬼？”

“不好说，有这种可能。”

戴维不禁惊惶不安起来，他万万想不到，当初踌躇满志的计划竟然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引爆了雷管，无论炸到的是谁，他都得自作自受。他怒气冲冲地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嗯？”

罗伯特紧皱双眉，使劲搓起双手来，搓得几枚戒指碰撞到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半天才说，“卡尔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弄来钱，加大手中的对冲杠杆，和他们斗。”

戴维气呼呼地说：“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到哪里去弄那么多钱呢？”

罗伯特想了想说：“可以去银行贷款，我的信誉很好，就算不提供任何担保，也有很多银行愿意给我提供短期贷款。”他越说声音越低，显然感到没有底气。

戴维冷笑着：“好啊，那你赶紧去贷款吧！”“可是光靠我一个人也不行啊！咱们是同一条战线的盟友，总要共同想办法把眼下的局面撑过去吧！”“你什么意思？”

罗伯特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你漂亮的女朋友，她不是亚太区总裁吗？我听说哈斯把大笔资金都打到她那里了，她手里有好多钱呢！让她想办法拆借到一两千万美元也许是可行的，你认为呢？”

听到这话，戴维“腾”地一下子站起身，他瞪着罗伯特，十分恼火地嚷道：“你疯了？罗伯特？这个想法太愚蠢了！你怎么能让她挪用资金？她要是告诉哈斯怎么办？你还怕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罗伯特拼命按着手指关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阴沉沉地说：“眼下的形势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你让我怎么办！”然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你不是说她嘴很严吗？以你和她的关系，她是不会出卖你的。再说，我们只是借用这笔钱短期周转一下，也不过是为了给交易所一个合理的担保。只要卡尔把鲸鱼公司的股价一棍子打死，我们可以马上把钱转回去，根本不会有人发现的。”

戴维瞪着眼骂了一句：“罗伯特，你真疯了！”

罗伯特却急切地恳求戴维去试一试：“无论怎么样，我们应该试试，你想想，那两个老家伙坚持不了几天了！我们不能轻易放弃！”

戴维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他明知道罗伯特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去试试了。最后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试试吧。”

“太好了！”罗伯特欣喜若狂地说。

38 戴维求助肖凡

戴维茫茫然凝视着她，内心突然涌出了一股难言的复杂感觉——这个女人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陪伴着他，这么多年来，她既没有成为别人的妻子，也没有成为别人的母亲，她牺牲了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一切，就是在默默守望着这份感情。可是自己做了什么？除了夺走她的希望和青春之外，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肖凡突然接到戴维的电话，他说自己两天后就到北京来。肖凡感到很意外，“你怎么突然要过来，公司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办吗？”戴维告诉肖凡，他这次来到北京是专程来见肖凡的，有事想和她商量，只能逗留一天，问肖凡方不方便去机场接他。

“好。我去接你！”

星期五夜里，肖凡亲自开车去机场接戴维。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等风尘仆仆的戴维走出航空港，夜已经很深了。肖凡看到戴维就说：“今晚就住到我家里吧！”

“方便么？”

“方便。”肖凡开车把戴维带到自己家里。进了家门，戴维刚放下包就说：“真抱歉，临时决定要来的，也没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客气什么？反正我家也大，你住在这里很方便。”肖凡笑着说，“现在唯一麻烦的是我的保姆刚好请假了，冰箱里可能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了。你还饿着吧？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麻烦了，我也不怎么饿，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噢，还好，冰箱里还有些冻三文鱼、牛肉罐头和火腿，足够装满你的盘子了。”肖凡莞尔一笑，“不过我的手艺可不怎么样，你只能勉强把它们送进胃里去。”

戴维强作欢颜，说：“听起来已经美妙极了，好像去郊游一样。”

“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肖凡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她看到戴维靠着门框边看着自己，就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一个人弄就行了。”

“没关系，我在这里陪陪你，还能说说话。”戴维神情疲惫地说。

“好吧，随你。戴维，什么事儿那么急着见我？在电话里说不行吗？”

“这——”戴维迟疑着，目光忧郁地望着肖凡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噢，这样？”

很快，肖凡弄好了饭。她摆好刀叉，把一大盘子美味放在戴维面前，然后给他倒上一杯白葡萄酒。她的手艺不错，鱼煎得金黄，火腿看起来也很诱人。

“尝尝看？”

戴维叉起一块鱼送进嘴里，索然无味地嚼着，言不由衷地赞美了一句，“唔，很可口。”如果是平时，饥肠辘辘的戴维肯定会把整整一盘的食物都吃个精光，可是今天，他却毫无食欲，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放下刀叉，怔怔坐在椅子上。

“怎么？不喜欢？”肖凡以为戴维不喜欢菜肴的味道。

“哦，不，当然不，我很喜欢。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戴维勉强笑了一下。

肖凡发现戴维神色疲惫，眼圈青黑，金发中还夹杂着一些白发，好像老了不少，就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唔……没什么……”他欲言又止，声音有点发紧。

“有什么事情你还不能告诉我吗？”

沉默良久，戴维好像下了决心一般，表情凝重地开口了：“好吧，

Sandra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应该听说了，董事长先生住院了？”

“是的，我听说了。”

“董事长恐怕已经不行了，也许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这怎么可能！？”

戴维的话仿佛给了她当头一棒。肖凡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戴维，有些紧张地问道。

“董事长有心脏病，况且人年纪大了，就像一节用掉大半的电池一样，哼！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电量就会彻底消失。”

戴维说话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这让肖凡感到有些不习惯。她困惑地望着对方。他停了停，又继续说道：“施莱茨住院之后，公司

变得非常混乱，权力移交计划迫在眉睫——因为按照公司规定，如果董事长无法在三个月之内回来工作，公司必须推选出新的董事长来接任他！”

“哦。”

戴维终于把罗伯特做空公司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了肖凡，但是他省略了眼下罗伯特没钱的窘境。

肖凡陡然变了脸色。

戴维欠身向前，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说：“只要罗伯特当上了董事长，我就是首席执行官，你至少是三号人物，我们将拥有一切——下辈子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肖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戴维：“可是……戴维……你想过没有？如果罗伯特当不上董事长呢？施莱茨会饶恕你吗？”

“不，罗伯特肯定能当上！”

“如果当不上呢？”肖凡冷言坚持道。

“他为什么当不上？”戴维有点急了，嚷了一句。

肖凡微微一笑，声音沉静而冰冷。“你甚至连想一下失败的可能性都不敢。”

“失败？不！”

戴维的蓝色眼瞳里雾霭蒙蒙，唇角划过一丝怪诞的笑意。“如果失败是命中注定的，那我愿意接受命运的安排。”

肖凡咬咬牙说：“这是你对自己命运的安排，而不是我的。”

“不！Sandra ，我需要你的帮助！”戴维急了，声音粗重起来，“你知道，为了筹集资金，我抵押掉了自己的私人房产——甚至包括你去过的长岛的别墅也投了进去。”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这可是我全部的积蓄。我们只要再投入一笔资金，就可以彻底将施莱茨和哈斯打下去，让罗伯特坐上王位了！”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小心注视着肖凡的反应。“Sandra——”他咽了一下口水，厚着脸皮说：“你看……如今亚太区的投资那么多——如果你能从中挪出一小部分资金，我就能委托美国的经纪人匿名卖空公司的股票——当然，这些股票都会算在你的名下——只要股价一跌下来，你就可以赚到大钱！而且也帮助我们实现了计划。怎么样？Sandra ？”

“喔！”

听到这里，肖凡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急喘。过了半天，她才机械地说：“戴维，你很清楚，这笔钱我无权过问，更不可能挪用。”

“这不是挪用！”戴维颤抖着声音说：“事实上，这不过是借用罢了。只要赚到钱，你就可以再把这笔账转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简单！”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陡然从她的眼中升起，他疯了吗？他已经越过了界限，正在步步逼近悬崖，却毫不自知。

“Sandra……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可能不太了解金融这个行当，不过你不必担心，和我合作的对冲基金非常可靠，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肖凡一声不吭。她什么话都不应该说，什么话也都说不出来。她只希望戴维走掉算了。戴维却不肯作罢。他一把拉住肖凡，脸上带着求助的表情。

“Sandra ，我已经对你摊牌了，该怎么办，你来决定吧！”

她知道，自己被逼到绝境了。戴维已经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无论她答应或者不答应，都已经无法游离在外了。命运竟然给她安排了一个如此尴尬的角色。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十字路口——如果选择了公司，她就背叛了戴维，失掉了爱情；如果选择了戴维，她就背叛了公司，失去了前途。不论她选择哪一条路，付出的代价都是昂贵的。这时候，肖凡反而变得异乎寻常地平静了。她迎视着戴维的目光，平静地问：“如果我不想参与你们的游戏呢？”

“你……”

戴维跨前一步，从头到脚打量着肖凡，似乎不相信她的态度那么坚决。

“Sandra ，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你不想赚到很多钱，下半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

“当然想。但是不能用这种方法。”

“这种方法怎么了？”

“这不合法。”

“合法？”

戴维脸上又露出上次在游艇上的神情，充满讥讽而且不屑一顾。他挑了挑眉毛，冷冰冰地说：“Sandra ，你应该十分清楚，你为什么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从一个普通业务员升级到总经理，又晋升到亚太区总裁？你的晋升速度不要说在女性员工当中，就是放眼整个鲸鱼公司，也没多少人能够比得上你。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事业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吗？因为——有——我，我才是你最安全的靠山！”

戴维走过去，轻轻撩拨着她的头发，温情地调侃说他们俩已经是“暹罗双胞胎”，虽然两者身体独立，但是腹部血脉相连，盘根错节。假如一方死

去，另一方也难保。他的意思很明显，她必须对他忠诚。只有保住他，才能自保。说这话的时候，戴维的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声音也非常柔和，却不失威胁的语气。

肖凡浑身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甚至提不起精神说一句话。她想不到戴维竟然威胁自己？屋内一片肃杀的寂静。她长长地、深深地喘了口气，“身为亚太区总裁，我当然懂得自己应该保持怎样的立场，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我是不可能背叛公司的。”

“哦，你的意思是你不肯帮我的忙了？”愣了一会儿，戴维才说话，声音干巴巴的。

“戴维，请原谅我的坦率，你这是在害人害己。我不能和你合作！”

“你错了。”

戴维不住地摇着头。他向前走了几步，冷笑了一下说：“我渴望进入董事会——为了这个理想，我不得不放弃了无数的东西——甚至被迫放弃了我们的婚姻……我们的生活原本可以不是这样的，不是吗？”

戴维毫不留情地触动着她的心事，肖凡的心脏倏然一抖。

“Sandra ，我们在一起待了快20 年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和夫妻也差不了多少。每当夜深人静，我独自一个人回到家时，经常想如果你能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就像现在这样——”他朝她走了一步，微笑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胸前，用温柔但是专横的声音低低地说：“Sandra ，你和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也许再稍稍向前一小步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他握住她的手，手指不住摩挲着她的掌心，和他的手指交握着，来回旋转着。“我没法回头了……也不能回头了。我已经想好了——做完这件事，我们就结婚，成为一对真真切切的夫妻！”

“你说的是真的？”肖凡的声音低沉而且空洞。

“当然是真的。”他缓缓伸出手指，异常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从眉梢滑到下巴，好像陶醉在爱情中——其实他正在仔细观察着肖凡的神情，想猜出她的想法。他认为如果要逼着她一起干，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承诺和她结婚。

他继续诱惑道：“等我们退休后，我们就离开美国，找个世外桃源共度下半生，再也不要为该死的钱发愁！怎么样，Sandra ？”他温柔地凝视着她，试探地伸手抓她的胳膊，希望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来。肖凡却厌烦地后退一步，甩开他的手，以此来表示抗议。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用大拇指按住前额，将手横放在红红的眼睛上，语气中充满了悲哀和失望。

“真遗憾——戴维，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恢复对你的尊敬了……”

说到这里，肖凡骤然停住话头，一时哽住说不出话来了。这么多年来，无论戴维做了什么，遭遇到什么样的麻烦，肖凡从来都不曾背弃他。因为她爱他，感激他。她也曾经无数次期待过戴维会向自己求婚，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竟然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为了自私的欲望和所谓的野心，戴维竟然拿自己珍视如命的感情作为交易的筹码。这是她从来没想到过的。

“戴维，你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拍卖行估价人的锤子，想什么时候砸下去就砸下去的？你未免太自私了，自私到不惜让我们一向美好的关系变得如此肮脏和污秽……”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戴维摇摇头，似乎不能理解肖凡的话。“Sandra ，我是真心实意的！”

“那么——琳达是谁？”肖凡低声说道，“她才是你真正的未婚妻吧？”

“你……知道了……”戴维十分惊骇，他一下子透不过气了，他没想到肖凡竟然知道这件事！他张开手掌撑住自己的头，用交叉的手指使劲按住眉心，把眉心按住一道红印。

“我本来以为你对我一直很坦白，可是我错了……”肖凡痛苦地说，“我高估了你对我的感情。”

戴维茫茫然凝视着她，内心突然涌出了一股难言的复杂感觉——这个女人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陪伴着他，这么多年来，她既没有成为别人的妻子，也没有成为别人的母亲，她牺牲了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一切，就是在默默守望着这份感情。可是自己做了什么？除了夺走她的希望和青春之外，什么也没做。

这时候，戴维才猛然警醒过来，他心里十分后悔，慢慢走到她身边，一只腿跪下来，英俊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苍白的嘴唇显示出他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他带着既忧郁又后悔的神情望着肖凡，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对不起，Sandra ，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我爱你，这你应该知道啊——20 多年了，我们之间有着青春时代的美好回忆，有着充满激情的热恋幸福，有着同心协力的光明前景。我们从年轻到中年一直在一起，如果没有这次事情的话，恐怕老了我们仍然会在一起。可是——我毁了一切……”

肖凡看着他，一颗颗温热而湿润的东西溅在她手背上，她立刻用手抹去它。

一阵沉默后，戴维脸上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他把手伸过去，握住肖凡的手，依依不舍地说：“Sandra ，我不想再重复我对你的感情。反正现在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了。我也不想浪费你的时间说感谢的话，因为说再多的感谢也抵偿不了你20 年来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只希望你永远保留我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把那些灰色的、黑色的回忆都抹去，好吗？”

半天，她声音沉静地问了一句：“你认为还有可能吗？”

戴维脸色陡变。刹那间，他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声音里也带着一点点哭声。“Sandra ，你恨我吗？……你该恨我的，你一定是对我恨之切齿了——这不怪你，是我做得太过头了！……是我毁了一切——”他本来想再解释几句，对她讲讲自己的感情，可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于是他惨然一笑，喃喃地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戴维木然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站了很久，他才打破沉闷的空气问，“现在……我们之间完了，各走各的路？是吗？”

“是……的。”她用力吸了口气，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不再考虑考虑了？”

“不考虑了。”

看到她毫无所动的样子，戴维彻底绝望了，声音嘶哑地说：“好吧……我马上就离开……原谅我吧，Sandra ！……我走了，你……好好生活吧！”他低下头去，吻了吻她，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次吻了她，转身走出房间。

随着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肖凡泪如雨下。这场从未预料到的见面竟然宣告着两个人20 年感情的结束？一阵烧灼似的痛苦汹涌袭来。

39 “瓮中鳖”穷途末路走火入魔

放下电话，哈斯的眼眸如同被冻上霜的冰蓝色湖面，他心底燃动着复仇的火焰——他这个人最痛恨背叛者。如果有人胆敢背叛他，他一定会使用各种手段让背叛者受到惩罚，会把和他作对的人碾得粉碎，然后再一口口吞下肚去。

戴维两手空空地回到纽约，立刻约罗伯特在亲王饭店里见面。见到戴维，罗伯特满怀希望地问：“怎么样？”

“她不肯合作。”

“这个臭婊子！见死不救！”罗伯特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抬起头看到戴维对自己怒目而视，赶紧又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道歉……”

“好了！”戴维露出厌恶的表情，打断他问道，“贷款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唉，谈何容易？这帮家伙就是放高利贷的。他们竟然要我20% 的高息！简直是杀人犯！”

“你应该去那些欧洲银行试试！”

“试过了。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借来了六百万美元的低息贷款，太少了。”罗伯特摇着头，已经沮丧得都快哭了。

戴维看着垂头丧气的罗伯特，心里有点鄙夷。想当初，罗伯特口吐飞沫嚎叫着要打倒施莱茨和哈斯，可是刚刚碰到一点事情，他就丧魂失魄无计可施，他冷冷地问：“现在怎么办呢？”

“别着急，戴维，我们还有机会。”

罗伯特怕戴维失去信心，就赶紧急急地加上一句：“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程度。我们手中还有王牌——我手里至少还有几百万股股票，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让卡尔集中抛售。这么大笔的抛售任什么样的公司也吃不消——你也知道，那些小股民是一味死跟的，只要我们猛抛，小股民肯定方寸大乱，这时候我们再加紧散发一些小道消息，肯定很快能把鲸鱼的股价打下来！”戴维想了想，冷冷地说：“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

哈斯可没闲着，他一直都在调查和追踪狼人基金的行动。这天，亲信兴冲冲地跑来报告，“阁下，好消息，罗伯特正在抛售手中的股票。”

“他抛售了多少？”

“在两天的时间里，罗伯特总共抛出了超过200 万股的股票，每股成交价在68 美元至70 美元，价值约1.4 亿美元。”

哈斯在高背椅子上靠得笔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又问道：“还有什么情况？戴维，他怎么样？”

“我们有确切证据证实戴维也参与了这件事情。”亲信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不久之前，战略部总裁戴维总共抛售了40 多万股，套现两千多万美元。”

“哦？”

听到这儿，哈斯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憎恨的火光，薄薄的嘴唇也紧绷起来。一直以来，他就对戴维就没有什么好印象，戴维这个人野心勃勃，贪得无厌，做事没有底线。他一直就防备着他。但是没想到戴维这次竟然胆敢在查理接任的问题上临阵倒戈，和罗伯特穿一条裤子来陷害自己。在他看来，戴维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必须要付出代价。

哈斯的后背挺得更直了，问道：“这笔钱呢？”

“他秘密存进了瑞士银行。”

“银行账户有吗？”

“有了。”

“很好。”

“据我们调查，戴维利用这笔巨资在长岛买了豪华别墅和游艇。”

“证据确凿吗？”

“是的。”

“还有别的吗？”

“他还曾经试图了解骑士银行和其他几家离岸银行的运作情况。”

“哦？”

听到这里，喜怒从不形于色的哈斯也微微吃了一惊，目光中蓦地闪过异常阴冷的光芒，语气冰冷地问：“他了解这个做什么用？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真正意图还不清楚。”

亲信说：“有一天，我们在戴维的电脑记录里偶然发现一个被删除掉的文件。文件里有几个地址和联系人的电话。后来经我们核实，那几个地址就是骑士银行和其他几家离岸银行的地址，那几个联系人也是离岸银行的工作人员。后来，我们查阅了近十年来有关戴维的文档记录，发现他早就了解到一些有关离岸银行的绝密信息，不过不知道他是否把这些消息透露给他人了。”

“是吗？”哈斯轻声说，“还有别的吗？”

“戴维和那个亚太区总裁肖凡的关系很亲密。据我们调查，最近戴维邀请肖凡去过自己位于长岛的别墅度假。而他本人也经常借去亚洲出差的机会，在肖凡家里住。两个人实际上长期保持了秘密情人的关系。”

哈斯一愣，“那么肖凡参与这件事情了么？亚太地区的资金安全吗？”

“据现有的情况看，她似乎并没有参与做任何事情。亚太的资金情况也没有异常。”

哈斯点点头，“除了肖凡，戴维还有其他女朋友吗？”

“这个……阁下……”亲信犹豫了一下，目光里流露出了一些又窘又怕的神情。

“你发现什么就说，不必顾虑。”哈斯威严地说。

“是，阁下，”亲信小心地觑了哈斯一眼，终于鼓足勇气说，“戴维正在追求您的侄女琳达，他们关系挺亲密的——戴维几乎每周都要去琳达的住处一次……”说到这里，亲信戛然而止，不敢说下去了。因为他注意到哈斯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可怕——他平静的脸上像一块被风化了的岩石，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他的身体却挺着笔直，手指紧紧扣着椅子的扶手，沉静的冰蓝色眼球上覆盖着如冰霜一般的寒气，寒气中还带着一丝杀气——就像涂上了一层银光，望着令人毛骨悚然。亲信知道，这种表情通常是在哈斯最愤怒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的。

副董事长一定是被激怒了。

哈斯默默站起身，缓慢地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僵硬的姿势就像是一尊凝固的化石在走路。

戴维在追求自己的侄女？他想干什么？难道他还想挤进自己的家族，并据此要挟自己吗？那他可是打错了算盘！

“你继续调查，有什么新发现，第一时间来报告我。”哈斯终于停下脚步，对亲信说，声音仍然稳定如常。

“是，阁下。”

亲信走后，哈斯立刻拿起电话，给人事部的负责人打了过去。

“如果我要戴维•萨蒙特离职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需要几个月吧。”

哈斯慢吞吞地说：“那好吧。从现在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替代他。下班前，把候选人名单给我送过来。”

“是，阁下。”

放下电话，哈斯的眼眸如同被冻上霜的冰蓝色湖面，他心底燃动着复仇的火焰——他这个人最痛恨背叛者。如果有人胆敢背叛他，他一定会使用各种手段让背叛者受到惩罚，会把和他作对的人碾得粉碎，然后再一口口吞下肚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和调查，现在有关罗伯特雇佣狼人基金做空公司股价的证据、戴维参与做空的证据，他们俩在瑞士银行的账号，甚至狼人基金的交易记录都摆在了哈斯的桌子上，换句话说，证据已经牢牢掌握在哈斯手里了。

看起来该结束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这阵子，狼人基金的“光头”卡尔天天彻夜狂饮。他要把最后那点钱花掉，酒尽人散，干干净净！

这天，卡尔狂饮了整整一夜，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就骂人，还拿手机敲碎了酒吧里的玻璃窗，然后像一摊烂泥似的被酒吧的服务生硬架着走出酒吧。服务员要叫出租车送他回家，却被卡尔一把推开，“不……不……我不……回家！”他喝得太多了，口齿不清地嘟囔着，细长的唾液顺着嘴向下流淌，长长地挂在下巴上。

“我……要去走……走，这里臭……死了，我要……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光头”卡尔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吧，摇晃着身子在人行道上蹒跚而行。夜晚的空气很凉快，吹在身上很舒服，他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走到一片宽阔的草地上，弯下腰用手摸了摸，觉得软硬合适，不高不矮，于是就躺了下来。他闭上双眼，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正当他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突然一阵刺眼的强光射过来，亮光晃得他无法入睡，卡尔屈臂撑起自己的身子，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讨厌，扰了他的好梦。

前面停着一辆豪华的黑色轿车，从车里下来两个男人。他们走到卡尔的身边，冷冰冰地说：“喂，劳你的驾！到车里一谈。”

两个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着卡尔向车边走去，还没等卡尔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塞进了汽车。

“你们——干什么？想绑架吗？”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光头”卡尔的酒醒得差不多了。他摇晃了几下脑袋，使劲眨巴着眼睛，竭力想看清楚绑架者的模样。可是车厢里黑乎乎的，再加上他喝得太多了，神经系统都迟钝了，眼睛的聚焦也成问题。他使劲瞪大眼睛，借着窗外的灯光，辨认出这是一辆非常豪华的轿车——车厢内部空间很大，装饰豪华，他隐约看到车厢后座坐着一个人。他眯起眼睛，竭力想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但是光线太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正当他惊恐不安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车厢后部飘过来：“别害怕，我只想和您谈一谈。”

“你？你是谁？！”

车厢的灯突然亮了，卡尔终于看清了坐在后座上的是一个头发银白，具有贵族气质的老人。老人瘦削精干，穿着深棕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地梳理在耳后，眉心的皱纹很明显，显然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你……是谁？干吗绑架我？”

老人彬彬有礼地微微一笑，说：“没有人绑架你，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他关上玻璃隔窗，示意司机把车开走。汽车发出一阵低沉的排气声，立即启动了。

此刻，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卡尔问：“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老人深邃的目光在卡尔身上游移着，开门见山地说：“卡尔，你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吗？”

听到对方准确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卡尔大吃一惊。他心里开始明白了对方肯定很有来头。他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的心情，小声说：“您问吧。”

老人平静地说：“如果按照华尔街的标准来看，你的狼人基金是不是已经破产了？”

“……你……怎么知道？”

卡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

“不必隐瞒了，卡尔，”老人缓缓挥了挥右手，表情冷漠地说，“亲王饭店的房间里安装有监视设备，你和罗伯特见了几次面，见面之后谈了什么，我们一清二楚。”说着，老人递给卡尔一份打印好的纸说：“看看吧，这是你和罗伯特的谈话记录，都是根据监控记录仪整理出来的。”

卡尔直勾勾地望着对方的脸，胸口急遽地起伏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吧，既然你不肯老老实实地承认，那么我就替你说吧。”老人的语气淡然得如蓝天上漂浮的白色羽毛，但他冰蓝色的眼珠仿佛冻上冰的海水，往外渗着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月以前，你做了鲸鱼公司的空头，把你几乎全部的资产，连同罗伯特的钱和从客户那里借到的一大笔资金，一并投进去了，并且你还使用了10 倍的杠杆，我说得对吗？”

听到这儿，一种惊恐情绪不断地在卡尔心底泛滥起来了。他惊诧地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什么都清楚？他紧张地看着对面的老人，老人却转脸不再看他，而是把视线投向窗外，继续说下去，“可惜你的运气不好，鲸鱼公司的股价涨了，你做空头亏了，现在狼人基金不得不关闭了，对吗？”

说到这里，老人又把视线转到卡尔身上，那眼神简直像蝎子一样蜇人。

“这……”卡尔面色苍白，他躲避着老人的锐利眼神，这时候他已经大致猜出了此人可能是大名鼎鼎的哈斯。哈斯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摊牌的态度说：“卡尔，我想你现在的心情肯定很难过，因为你的狼人基金将不得不关闭了，而你本人也将沦落成为华尔街上一个人人唾弃、负债累累的流浪汉，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要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赢回一些本钱。”

两个人对视着。卡尔处于很大的心理压力之下，表情相当狼狈。他用蚊子一般细小的声音问道，“……什么机会……”

“我要你把手里剩余的鲸鱼公司的股票全部出手，做得到吗？”

“全部出手？”卡尔用错愕的表情望着哈斯。

“怎么？你不愿意和我合作？”哈斯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冷冰冰的，不乏讥讽的味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卡尔脑子里乱糟糟的，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在担心钱的问题吗？”

哈斯从口袋拿出一张支票，在卡尔眼前晃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的狼人基金需要钱，这是三分之一的预付款，如果你按我说的去做，这笔钱就足够作为狼人基金东山再起的本金了。”卡尔使劲看着支票上的数字，两侧鼻翼不住地轻轻煽动着，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好的，先生，我愿意听从您的吩咐。”

“很好。”

“您需要我怎么做呢？”

“你明天就给罗伯特打电话，想办法让他把手里的股票都抛掉。记住，是全部股票！”哈斯凝视着卡尔，冷冰冰地说：“别耍花招，明白么？我不喜欢违背誓言的人，也不喜欢花言巧语骗人的人。”

卡尔猛点了几下头，“我会尽力的。”

哈斯又加了一句：“我想，不必提醒你对今天的事情保持沉默吧？”

“我知道，我知道。”卡尔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喃喃说道。

“祝你晚安。”

说着，哈斯示意司机把车停下，把卡尔放在原处，然后汽车绝尘而去。卡尔瘫倒在了路边，手里紧紧攥着哈斯刚刚给他的支票，迷惘的心境又一次振奋起来，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40 图穷匕见 “鼹鼠”落网

哈斯决定伺机公布那个蓄谋已久的收购计划了，于是让秘书打电话通知所有高级董事：明天上午十时，请到总部大楼的董事会议室开会。

自从背叛了罗伯特，倒戈到哈斯那一边去了之后，“光头”卡尔就按照哈斯的要求，不停鼓动罗伯特抛掉手中所有的股票。罗伯特对哈斯的诱捕计划毫无所知，还把卡尔当作可信赖的盟友，任他抛售自己的股票。这个时候，罗伯特实际上成了被哈斯猎杀的对象，一步一步走上哈斯为他特别铺就的死亡之路却毫无所知。

哈斯这招一石两鸟的计划实在够阴险的，他不仅要吃掉罗伯特手中的全部股票，还要收集罗伯特在资本市场恶意抛售的确凿证据，让他无法抵赖。

万事俱备了。

哈斯决定伺机公布那个蓄谋已久的收购计划了，于是让秘书打电话通知所有高级董事：明天上午十时，请到总部大楼的董事会议室开会。

第二天，所有的高级董事都出席了。罗伯特也来了。他今天的神态和上次迥然不同，目光萎靡，腰背有些佝偻，半闭着双眼松松垮垮地斜靠在椅子上。他今天穿的衣服颜色也很沉闷，一点也不像上回那么鲜亮，似乎转眼之间就苍老了十几岁。董事们都围坐在桌子旁，小声议论着，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临时董事会到底要宣布什么消息？

哈斯昂首走了进来。和平常一样，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双排扣西装，步伐稳健、风度翩翩，神情比平时更加高傲，清晰的脸部轮廓和冰蓝色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漠。和他一起走进来的还有查理。

主席宣布开会：“诸位，现在进入会议的第一个议题——依制选出下一任的新董事长人选，候选人的名单都放在诸位的桌子上了，请诸位董事根据公司章程，从中推选出新的董事长。”

董事们低下头，谨慎地审视着候选人的名单，屋子里一阵寂静。过了一会儿，主席又说道：“哈斯先生，请您先说几句吧。”

哈斯站起来，表情严肃，“我提议由查理来担任鲸鱼公司的新董事长。”

“请说说您的理由，哈斯先生。”

“我想，评判一个接班人是否称职的最重要指标是看他是否忠实于公司，能否在公司陷入危机的时刻力挽狂澜，拯救公司于危难之中。大家都知道，不久之前，老董事长施莱茨先生突发心脏病，临时将公司事务转托给查理，希望查理能够妥善处理后续事务。事实表明，查理的表现非常出色，他不仅在很短的时间里平息了员工和媒体的负面情绪，并且亲自出马筹集资金，整合业务，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努力。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公司的形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因此我相信，查理是一个非常称职可靠的接班人，他完全具备担任公司掌舵人的能力，一定能够带领鲸鱼公司走向更辉煌的未来，谢谢诸位。”

“我反对！”

罗伯特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大声嚷道：“有什么证据表明是查理挽救了公司？我看不出他有任何超常的表现或者为公司做出了什么特殊的贡献！这么多年，查理在公司扮演的不过是一个小角色！他也从来没有在什么关键时候对公司的发展做出过什么决定性的影响，我认为查理根本没有资格担任董事长！我否决这个提议！”

哈斯声音平淡地说：“我想，罗伯特先生之所以一直坚决反对查理接任，恐怕另有隐情吧？”

罗伯特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心虚地嚷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隐情？”

哈斯那双半透明的冰蓝色眼珠猛然间射出令人害怕的冷酷光芒。他扭过头对主席说：“主席先生，如果蒙您允许的话，我想插上一些题外话，因为这些题外话对我们顺利选举出下一任董事长的议题至关重要。”

“请讲吧，哈斯先生。”

哈斯环顾了一下四周，慢条斯理地说：“不知道诸位是否还记得，董事长施莱茨曾经承诺过——要对公司股价发生不明原因下跌的事情进行调查，现在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论，我想趁这个机会和各位通报一下。”

说到这里，哈斯不经意地看了罗伯特一眼，眼神如利剑一样锋利。罗伯特不禁哆嗦了一下，提心吊胆听着下面的话。

“由于公司股价下跌的非合理性，因此董事长和我一直怀疑这背后隐伏着某种秘密，经过我们坚持不懈的调查，结论非常令人震惊！公司股价下跌

的真实原因是——有人在秘密做空我们的股票，所以才导致股价下跌！”

罗伯特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哈斯看了他一眼，眼珠里流露出一丝嘲弄和蔑视，他冷冷地问道：“罗伯特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卡尔的人吗？”

听到卡尔的名字，罗伯特全身一震，立刻感到一种不祥。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勉强地说：“卡尔？不……我不认识！他是做什么的？”

“是吗？您不认识这个叫卡尔的人吗？可奇怪的是，这个卡尔却说他和您很熟呢。”哈斯注视着罗伯特，他的眼神愈加冷冰彻骨，声音也出奇的平静。“这个卡尔不仅说他和您非常熟，而且还说由于您慷慨的委托，让他的狼人基金起死回生了。他很感激您。这不禁让我感到很好奇，罗伯特先生，您和这个狼人基金有什么关系么？您委托这个狼人基金做什么呢？”

“不……我不认识什么狼人基金……我根本没听说过……”罗伯特咬紧牙关不肯承认。“罗伯特先生，您还真健忘啊！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我还是提示您一下吧。”于是哈斯将罗伯特如何委托狼人基金以“裸卖空”的形式做空公司股票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什么？！”

这番话就像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把会议室炸出了个大窟窿。所有董事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齐刷刷瞪着罗伯特。罗伯特心中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的舌头和牙齿都在打战，用了全部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他无力地抬起手臂指着哈斯，有气无力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有证据吗？”

“要证据吗？可以！”

哈斯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几张交易单据。罗伯特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哈斯，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

“诸位请看，这是狼人基金的交易记录。”

哈斯平静的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他说：“这是今年4 月5 日的记录，大家还记得那天收盘时的股价吗？那天鲸鱼公司的股价整整下跌了9 美元——因为那一天，卡尔命令他的经纪人在不同的市场上抛出了近200 万股，而这次抛售占当天交易总数的4% ！结果当然不言而喻，他成功地将公司股价拉低了9 美元。三天后，卡尔又通过不同的经纪人以‘裸卖空’的形式买进了更多的空头仓位，然后又一次重复如上所述的操作手法。诸位应该清楚了吧，狼人基金的总裁卡尔就是利用这样的方法打压我们公司股票的，而作为鲸鱼公司董事的罗伯特先生就是幕后真凶！是他雇佣卡尔，内外勾结出卖公司的！”

罗伯特好像被人戳了一刀似的，脸色青紫，不住地喘着粗气。

“也许罗伯特先生还会问，我有什么证据可以表明是他聘请卡尔做代理人的？好吧，诸位请看，这里有一份银行资金证明，证明罗伯特先生曾经将1600 万美元的资金分期分批地转入了狼人基金的账户。这是狼人基金收取资金时出具的证明，上面还有罗伯特先生的亲笔签字——签字是用钢笔写的，上面还盖了他的私人名戳，我们已经鉴定了笔迹，证明了这就是罗伯特先生本人的笔迹。”

哈斯神态自若地举起资金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签着罗伯特的名字。这时候，董事们的激愤之情达到了顶点，他们纷纷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指责罗伯特的卑鄙行为。

“罗伯特，你竟然勾结外人做空公司！真是无耻的叛徒！”

“你这个躲在角落里的幽灵！竟然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情？真应该把你架在火堆上烧死！”

“你这个叛徒！应该碎尸万段！”

罗伯特垂着两臂，软瘫瘫地倒在椅子上，牙齿还发出咔咔的打战声。在他眼里，哈斯已经变成了一个两眼闪着绿光，青面獠牙，张开血盆大口的魔鬼。“哈斯！你陷害我！血口喷人！”

罗伯特怪叫了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恶从胆边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劲儿，他猛然蹿起来，疯狂地冲上去，凶狠地想伸手钳住哈斯的脖子，哈斯灵活地躲开了。罗伯特立刻被旁边的人死命拽住了，他挣扎着，抬起脚，狠狠地踢着，鼻子里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恶狠狠地瞪着哈斯，恨不得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凶狠地把他枯瘦的身子打倒在地，然后再用脚踩烂那张令人畏惧的脸。哈斯却毫不畏惧，他迎视着罗伯特的目光，用沉静的语调说道：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那个卡尔已经招供了，他说自己只是被你临时被雇来干这事的。当然啰！如果我们需要的话，他随时会提供更多更翔实的资料，比如你的认股单，以证明是你阴谋策划把公司推向绝路的。罗伯特先生，请您设想一下吧，假如我把这些确凿的证据提交给地方法院，并提起诉讼，罪名是操纵股票价格，指控您犯了民事欺诈罪以及侵犯联邦证券法的反垄断规定，您觉得怎么样？”

“你这个魔鬼！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罗伯特的手臂被两边的人牢牢摁着，他使劲挣扎着，歇斯底里地喊着，真的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罗伯特先生，”这时候，哈斯的腰板仍然挺得笔直，清澈幽深的眸子里的那一片冰蓝色几乎能把人冻上冰。他极有风度地说：“作为公司的股东，我想慷慨地给您一个友好的建议，如果您肯从鲸鱼公司中抽走自己的全部股份，公司有可能会考虑撤回对你的诉讼。”

“你做梦！”

“您这么说，我感到很遗憾。也许您会失去一个好机会。”哈斯冷笑一声，接着说：“不过我有耐心。如果您想明白了，让律师来和我谈，不过要记住，你只有两天的时间。”

“你不要太得意！事情还没有完呢！”罗伯特恶狠狠地说完，摔门冲出了会议室。

“好了！诸位先生，我们的会议还没有结束呢！”这时候主席站了起来，“我们的新董事长还没有选出呢！”

“请稍等一下，主席先生，”哈斯倾身对着主席示意了一下，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宣布。请查理来宣布一下吧。”

查理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用洪亮的声音宣布了与“中国元素”的联姻。

“诸位，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在公司面临财务困境的关键时刻，‘中国元素’愿意投资235 亿美元，购买我们下属集团20% 的股权。”他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一项非常慷慨的投资建议。可以预见到，按照这个方案，不仅有利于让公司恢复元气，还会让我们的经营组合得更加合理，有利于公司未来的发展。”

查理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一片哗然，每个人都在大声嚷嚷着，似乎都想把自己的想法一吐为快。

“诸位请安静。能让我就这个问题多说几句吗？”

查理当然知道董事们在想什么，这些昏聩老迈的董事们是担心他们的财产会缩水。于是他不紧不慢地说：“为了保护诸位董事的权益，我们提出让对方必须满足两个收购条件，第一，在座的诸位有权以每股10 美元的价格买进‘中国元素’的股票，购买上限为100 万股，不附带任何要求；第二，每只老股票可以换2 只新股票，而且每只老股票还可以得到20 元的现金红

利。显然，这种安排是非常有利于诸位董事的——因为诸位董事很快就可以从这项投资中获得超过10 倍甚至20 倍的收益。这也是对诸位长久以来付出的心力的一种充分的回报，如果日后有盈余的话，我们还可以从现金余额中再次分配。”他还把一张图表拿给董事们看，详细地对董事们解释他们所付出的成本以及收入。短暂的沉默之后，会议桌边响起一片满意的赞许声。

“太好了！”

董事们的不满瞬间被这种慷慨的安排打消了，会议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最后以多数同意的票数通过了这项收购提议。至于查理，也被顺利推上了董事长的位置上。

翌日，鲸鱼公司发表了一个公告——提醒债券持有人注意，公司决定提前兑付那份还没有到期的债券，并额外偿付2.5‰的债息。公告一出外界颇为震动，每个债券持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乐不可支的表情。当然了，他们可是凭空意外获得了2.5‰的债息啊！新闻界也立刻大报特报：“能够提前偿付债券不仅意味着鲸鱼公司在银行里拥有巨额的流动资金，还表现出了一个大企业的诚信和负责态度，他们的慷慨与诚实也让那些流传已久的谣言不攻自破。”当日，鲸鱼公司的股价立刻应声上涨，三个交易日内，公司股价飙升52% 。这立刻点燃了投资人的热情，大家纷纷把鲸鱼公司的股票抢购一空。

至于弹尽粮绝、无路可走的罗伯特，哈斯也早就做好了安排。他又召开了一次董事会，提议全体董事给予罗伯特最严厉的惩罚。鉴于罗伯特的恶劣行径，全体董事一致同意起诉罗伯特，罪名是指控他操纵股票价格，使鲸鱼公司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如果这个指控成立，罗伯特就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至于卡尔，几周后，他被人发现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自己家里，据说是心脏病突发，他手里的酒杯撒到了白色的地毯上，红酒将地毯染湿了，像殷红的鲜血一样。

41 完美的棋局

哈斯不想和施莱茨讨论这种问题，以免施莱茨情绪激动，于是他淡淡地说，“这没什么可抱怨的，施莱茨。这就是人性。而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就是贪婪，艾伦这些人只不过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种贪婪而已。”

平息了一场险些破产的危机之后，哈斯感到心力交瘁。

他掏出雪茄，切掉烟头，用一根老式的火柴点燃，慢慢吐出一口芬芳的烟气。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雪茄，尽情享受着烟草的香味。淡蓝色的烟云随着他手指的挪动，缓慢地移动升起，在空中氤氤氲氲，如淡雾一般渐起，缥缥缈缈、时聚时散，最后漂移着和缓的徐徐飘向天花板。他静静看着烟雾卷曲盘绕，觉得一直困扰自己的麻烦慢慢退开了，一股久违的轻松让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既疲劳又欣慰的神情。

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他和施莱茨终于整顿好了暮气沉沉的鲸鱼公司，除去了狂妄的叛徒罗伯特，干净利落地完成了鲸鱼公司最高层的新老交替工作——如今查理已经成为鲸鱼公司的新一任掌门人了。查理上任不久便公布了新财年的第一季度财报，报告显示，鲸鱼公司的净利润同比增长了42% ，销售额小幅上涨2% ，股东们对这个业绩非常满意，交口称赞说查理已经成功拯救了原本岌岌可危的公司。

曾有倾覆之虞的“鲸鱼号”如今已经安然无恙。哈斯对此非常满意。他和施莱茨终于可以宣布退休，顺利地将公司交给了查理。

令哈斯高兴的还不止这些，他们的金融战略也是大获成功：今年鲸鱼公司的金融部门获得了出乎意料的收益，汇川投资大放异彩，年盈利达十几亿美元，达到了历史最高点；哈斯还联合福田俊仁，在期铜和期铝市场上赚到了巨额利润——福田俊仁调动了手下强大的金融军团，在伦敦金属交易市场（LME ）利用“中国铜需求”的概念大肆做多，获利极其丰厚。而且哈斯和保罗、巴纳尔和M 爵士一样，在原油市场上也是斩获巨利，虽然被保罗揩去了不少油，不过赚的也不少；乌夫也干得非常优秀，红星基

金凭借着中国的超级大牛市，一年的时间就为哈斯进账十几亿美元。从几处源头贡献的盈利源源不断地转到骑士银行的账户中去了，像甘露润泽了久已干涸的旱地，让骑士银行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一切都很顺利。

仅仅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形势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那些曾经挑战过他们的麻烦消失了，隐退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这头搁浅的巨鲸已经重新游回深海。它仍然是海洋世界中强悍无敌的巨无霸！

哈斯慢慢坐直身子，他双手对掌，双目微闭，把头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当他沉思不语的时候，突然，身后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嗨！你好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冷不丁地把哈斯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施莱茨站在门口，他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精致的大盒子。“你好了吗？”哈斯有些惊讶地问。“比以前还好。”

施莱茨走到沙发跟前舒服地坐下，随手把大盒子放在茶几上。“嗳，我在医院里实在住不下去了，太无聊了。”施莱茨露出平日里童稚的逗人笑容，活像可爱的圣诞爷爷。“你知道么，医生给我来了好几遍全身检查，说我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要健康。唯一的问题是我太喜欢美酒佳肴，容易长肉。”

“那你不如趁此机会，来个减肥疗法，顺便疏通一下血管？”

“不不，我可不想在待在医院了，我今天是趁着医生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耐心一点，施莱茨，你还需要在医院待上一阵子。这样才不会引起外界的怀疑啊！”

“还要待多久啊？”

“至少要再待两个星期。”

“哦！两个星期？”施莱茨用手轻拍额头，怪声怪气地说，“这太不幸了！我又得整天看着挂钟熬日子了。”他舒舒服服伸直了双腿，笑着说：“陪我下盘棋？我都闷死了！下完棋我就回医院躺着去。”

哈斯迟疑了一下说：“只下一盘吗？”

“是的。”

“那——好吧。愿意奉陪。”哈斯点点头，抬起手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施莱茨咯咯笑起来，他小心地打开盒子的锁扣，一副精美绝伦的象棋出现在眼前。这个棋盘是由金色和银色两种颜色打造而成的，黑白交织的几何图案制作得十分精致，几十枚棋子全部用海象的象牙雕刻而成，棋子上端则镶嵌着五光十色切割打磨得非常光滑的红、蓝、绿宝石或者钻石，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令观者叹为观止，神魂颠倒。

哈斯伸出手，拿起那个黑色的国王棋子细细翻看着——这个王棋雕刻得极其精致，它头戴用宝石和钻石装饰的王冠，须发浓密，外表威严。它坐在宝座上，双手紧握着一把横过膝部的宝剑，仿佛一副时刻准备挥剑而起攻入敌方城堡的英姿。他又拿起另一枚棋子，和王棋轻轻叩击着，发出“叮叮”的脆响。

施莱茨兴致勃勃地忙着摆放棋具，很快，棋子摆好了，他笑着问：“你要白棋还是黑棋？”

“老规矩，黑棋。”哈斯伸出一只手，绅士地让施莱茨一子。

施莱茨惬意地搓了一下手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先走一步了。”

棋局开始了。

作为进攻型棋手，施莱茨的手和脑子一样凌厉，动作快而急，锐气逼人。而哈斯则完全相反，他谨慎地移动棋子，布局精确，飒然制攻。施莱茨步步紧逼，哈斯则处处布防。棋局进行了一个小时了，仍然胜负难分。

“老兄，该你走棋了！”施莱茨将马往前跳了一步后，催促道。

哈斯双手合十，两只拇指抵住下巴，静静盯着棋盘，认真琢磨着下一步的走法。终于，他谨慎地挪动了一个棋子。施莱茨也迅速地应了一子。哈斯抬起头看了施莱茨一眼，认真问：“你确定走这一步？”

“怎么？你觉得不妥？”施莱茨把手指搭在唇上，立刻问。

哈斯微微一笑，他不慌不忙地拿起白棋，横着走了两步，把它放在棋盘边的格子里。施莱茨也立刻回击，飞快地挪了一步棋。“将军！”哈斯又拿起一个棋子，将死了施莱茨的王。施莱茨一愣，看看棋盘，惊呼了一声：“我输了！”

“这是弃子取胜之道。”哈斯一语双关地说，“有时候，丢掉一些棋子反而可以取得全局的胜利。”然后他用手在棋盘上一抹，轻轻地把棋子抹倒。

“好极了！”施莱茨由衷地说，“哈斯，我相信只要被你盯上的人，很少能够逃脱。”

“彼此彼此。”哈斯脸上挂着有点疲惫的微笑，说：“施莱茨，其实你就

是那个手持宝剑的王棋，一个对未知世界的探索者，从不畏惧挑战，不害怕冒险。这次如果不是你力挽狂澜，攫取了新的超额利润的源头，怎么能让‘鲸鱼号’重新变得精悍无敌，坚不可摧，令人望而生畏呢！”

“得了！老朋友，你别笑话我了。”听到今天哈斯如此露骨的恭维，施莱茨并没有高兴起来，他一反常态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嘶哑而低沉，“你很清楚，我启用金融战略也是迫不得已，否则我怎么甘于会像婊子一样被保罗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

哈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被一层薄雾笼罩起来，变得冰冷起来。“保罗他们这次在原油上玩得的确有点过火了，他们似乎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

“不。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只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施莱茨脸上又现出那种久违的愤怒。

“我错看保罗了，我本以为他们很聪明，很有远见。”

“哼！”施莱茨冷冷地说，“为什么没人和总统说点什么？这是他的决定，还是其他人帮他干的？”

“施莱茨，我们已经退休了，何必多事？”哈斯摇摇头。

“那也就是说，要是总统在下次竞选中落票，不关我屁事！”施莱茨尖刻地说，“反正现在公司也交给了查理，我们只需要拿着遥控器调台，什么也不用想，什么梦也不做，高枕无忧。”

“说得不错。”哈斯慢慢吸了一口雪茄，他朝后面靠了靠，说：“在你昨

晚入睡之时，艾伦为我们赚到了30 亿美元，而且这些钱都是免税的。”

刚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施莱茨的身子僵直了几秒钟没有动，“上帝，我没听错吗……”他的蓝眼睛突然间饶有兴趣地闪了闪，龇牙一笑说：“30 亿美元？我没听错吗？”

“你的耳朵很正常。”

“这多亏了艾伦。他只用了那么点本钱，就帮助我们赚了那么多。”

“唔，看起来，中国还真是我们的洞天福地呢！”讲到这里，施莱茨突然把话打住了，然后深吸一口气，“而且我必须承认一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艾伦这样热衷于敲骨吸髓的吸血鬼才能成为成功者。”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浮现在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哈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怎么？施莱茨，难道你到现在还认为和艾伦这样的人合作是种耻辱吗？”

“是的。我不会因为账上多了些钱就放弃我的观点——我仍然鄙视艾伦

这种人！”

哈斯薄薄的嘴唇浮现出一丝讥笑的味道，他冷冷地说：“哦？是吗？听到你这个说法真是别有风味。”他咬着雪茄懒洋洋地往后靠在椅子背上，讥讽地说：“金融骗子们诈取了大量财富，但是这些财富最后去哪儿了呢？”

施莱茨微闭双眼，一言不发。半天才说：“好吧，我承认，挣了钱我当然高兴，但是成为艾伦的投资人，还是让我感到羞愧！”

哈斯轻蔑地一笑，毫不客气地答道：“施莱茨，一个布道者只有在保证自己的行为清白，并且对他所谴责的罪行绝不染指时，才会服众——你看看你——你一边使用着艾伦之流为你赚来的钱，一边还大声批判着金融商们的贪婪，你不觉得这样很伪善吗？”

“不……对……噢，是的……”

施莱茨有些惊讶于哈斯问题的尖锐，他发现自己无法简单地回答“是”或是“不”，就双臂抱膝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浓重的乌云，一股既苦涩又虚幻的情绪，从心底侵袭上来，他片刻无语后才黯然地说：

“你说得对，我是很伪善——一我没有责备艾伦们的资格——这充分显示了我人性中失败的一面。”

他轻轻扬了一下手。

“但是最让我充满失败感的是我不得不承认一点——金钱已经成为一切的主宰，它什么都可以买到，包括我们的灵魂。”

哈斯不想和施莱茨讨论这种问题，以免施莱茨情绪激动，于是他淡淡地说：“这没什么可抱怨的，施莱茨。这就是人性。而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就是贪婪，艾伦这些人只不过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种贪婪而已。”

“这么想并不能让我感到好受。”

哈斯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施莱茨，你何必看重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我建议你这么想，这是一场拯救我们自身的战争，如果我们垮台了，波及面只会更大。”

施莱茨仰靠在椅子上，表情非常压抑，仿佛什么痛苦的往事压在他心上似的，他沉默了很久，才嗫嚅地说：“——哈斯，你想过没有，如果连我们这样的人也不得不和艾伦这样的骗子同流合污，那么美国的未来在哪里？”

“我不关心这个，我只关心我们的未来。”

施莱茨脸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情不自禁提高声音说：“哦！连你都不关心这个了？那还有谁会关心！？”他又露出生气时的神情，语气激烈起

来：“我们从小就是在一种悦耳的神话当中成长的，他们教育我们说——美国人最诚实、最正直、最仁慈、最勤劳——美国是以进取精神而闻名的，当初我们的先人舍弃了欧洲的富裕生活，来到这块遥远而陌生的北美大陆艰苦开拓，就是为了追求理想中的幸福生活——我们的先人崇尚自由，相信自己的双手，依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出财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们的后代舍弃了先人们的奋斗，变得懒惰、贪婪、自私而又愚蠢，孩子们看到的只是金钱、欺骗、性、暴力、无知、残忍和诲淫诲盗的文化！以进取精神闻名的美国早已经被贪婪、物欲和性欲撑得爆满！所有美好的品质都会被毁灭！”

他遏制不住内心的怒火，下意识地捏紧拳头，目光变得愤怒而沉郁了。“如果再不改变，等待我们的是毁灭，毫无疑问是毁灭！”

“施莱茨，你何必唱这种高调？毫无疑问，美国现在仍旧是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它的经济实力、军事实力和政治势力都是最强大的。”

“——这种繁荣能够持续多久？美国还能强盛多久？”他咆哮着说，“如果我们现在阻塞视听，那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会倒霉，那些金融骗子可以肆无忌惮的用可耻堕落的欺骗手段攫取金钱！为了满足邪恶的贪欲，为了满足个人的利益，有些人不惜把世界变成血淋淋的屠场！不惜把国家搞得千疮百孔，民怨沸腾！世界惶惶不安，危机四伏！这样下去，美国迟早将变成全世界的敌人！美国人也将成为靶子！”

哈斯慢吞吞地吸了口烟，温和地问：“施莱茨，你真是一个怪杰，谈锋犀利，出口成章，可惜，你却总像中世纪的教士那样在预言世界末日，很多人不都曾经预言过世界在某年某月某日崩溃吗？可是到现在世界还是转得好好的。”

“我承认人类离毁灭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但是审判终归要来的，如果真有末日审判的话，我们将怎么解释眼下的一切？”

“不需要解释，谁会需要解释？”哈斯反唇相讥道。

施莱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连哈斯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哈斯，我无法假装看不见堕落的后果——现在的美国看起来越来越像当年那个岌岌可危的大英帝国了。我越来越看到了美国日暮途穷的迹象，甚至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古巴比伦，或者罗马帝国后期，曾经的繁华变成了一片废墟……”

“呸！这是胡说！”

哈斯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打断施莱茨说道。

“美国是财富的中心，没有任何势力敢于异想天开地反对它，它仍将是最强大的！”

“你和那些人一样——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这个话题，哪怕听一听也不行。”施莱茨说话的语气很僵硬。

哈斯像往常一样，挺直身子，用很超然的态度说：“施莱茨，有时候我实在不明白你——你为什么看重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总是在讨论一些无解的难题？即便你说得都对，你又能怎么办？你怎么使之改变呢？”

“我不知道。”施莱茨有些怅惘地回答，“我只能祈祷上帝要我在世界末日来到之前就一命呜呼。”

“胡说。”

哈斯有些哭笑不得，他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中国有句古话，叫水至清而无鱼。意思是世界原本就是肮脏的，人们所追求的那种澄明的境界是不可能的。如果世界澄明得无一丝黑暗，那么人类也就该灭绝了。所以，没有任何一种社会能达到你所希望的完美无缺的境界。我们只需要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生就足够了。因此，你不必要自寻烦恼了。”

施莱茨抬头望着天，自言自语般嘀咕着：“也许你说得对，何必搞得那么清楚呢？”“你这么想就对了。”

几分钟后，施莱茨又露出笑容，他嘁里咔嚓地忙着重新摆放棋盘上凌乱的棋子。摆好棋子之后，施莱茨像调皮的小孩子一样央求道：“再下一盘吧！”

“不。”哈斯不为所动。

“我还没过瘾呢！”

“不。说好了只下一盘。”

施莱茨脸上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态，嘀咕了一句，“我讨厌你可怕的记忆力！”

42 戴维输了

哈斯站住了，他回过头，面带鄙夷地看着他，那神情就像看一个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犯人一样。

戴维输了。

输得很惨。

自从罗伯特和卡尔出事以来，戴维就惶惶不可终日。他偷偷来到了长岛，关掉了手机和所有的电话，拒绝和所有人联系，整天把自己锁在空空荡荡的豪华别墅里闭门不出，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自己的豪华大床上，每天只靠点面包和矿泉水维持生命，从不迈出家门一步。

他整天做噩梦，梦到哈斯派来的杀手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财大气粗、气焰嚣张的罗伯特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精心导演的一出夺权好戏就这么轻易地被哈斯粉碎了！而罗伯特本人也被送进了监狱，他的下半生恐怕要在监狱里度过了。卡尔更惨，竟然离奇地死在自己家中！

自己的人生彻底崩毁了，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如浮云般消失了——他在纽约的高层公寓、长岛的别墅、游艇、车子、西部的滑雪小屋、董事会席位、最高权力……还有肖凡。此刻，他就像一个在华丽囚室里等待死亡的囚徒一样，围绕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寂静。

以哈斯的性格，他是绝不会轻易饶恕自己的，他肯定会报复自己的。可是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呢？自己会死在家里吗？还是会像罗伯特一样被关进监狱？

戴维惊恐地呻吟了一声，嘴巴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张着喘气。他蜷缩成一团，拉过枕头，把脑袋严严实实地蒙住，尽力抑制住内心的恐慌。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念肖凡。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念过她，如此渴望向她倾吐心事。但是她不会原谅自己了，甚至不愿意再看他一眼了。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能无助地等待着命运之神的裁决了。

“我受够了！”

突然，他猛然翻身起来，飞快地拉开床头柜，从抽屉里面拿出一支自动手枪，枪膛里面装满了子弹。

“为什么——不干脆点！？”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地折磨着戴维。他闭上眼睛，举起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只要勾着扳机的食指再稍稍用点力，一切烦恼就都没了，一切都会归于寂然。可是当硬邦邦冷冰冰的金属枪管顶在温热皮肤的一刹那，他的勇气瞬间就跌得粉碎，他的手臂像面条一样软下来，无力地把手枪扔到一边，跪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不！我不能这么死！”

绝望中，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手上还有一张王牌，这是他的最后一线希望了。这个想法来得迅猛而且及时，他重新积蓄起了力量。

他跳下床走到壁橱前，打开橱柜露出了里面的保险箱，他拧动键盘，保险箱应声而开。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首饰盒，打开盒子，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放着一枚熠熠生光，造型精致，重达二十几克拉的钻石戒指，戒指的指环上刻着“赠给我最心爱的琳达”——这枚戒指是戴维特别为琳达定做的，准备向她求婚用的。

戴维举起戒指，那颗晶莹剔透的钻石没有任何瑕疵，略微转动，光彩夺目的钻石立刻发出如彩虹般绚烂刺眼的光芒，太美了！他想：看在自己侄女的面子上，哈斯也应该对自己网开一面吧？

瞬间诞生的巨大希望支撑着戴维，他飞快地洗澡刮胡子换衣服，然后开着车飞快地向琳达家里驶去。琳达的住处离长岛很远。但是急切的心情迫使戴维猛踩油门，车子风驰电掣地向琳达家里驶去。几十分钟后，他就赶到了琳达家，车子在别墅前“唰”的来了个急刹车。

“琳达，你在吗？”

这是一幢被电子传感器护卫的豪宅，看起来好像一个小城堡，外面有高大的树木“围墙”，里面的庭园是用大鹅卵石铺成的，曲径通幽处有一座很大的四层别墅。戴维是这里的常客，他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别墅，喊着琳达的名字四处寻找她。

“嗨！戴维！”

戴维正四下寻找着琳达，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转过身，发现琳达就站在自己身后，立刻欣喜不已地抓住了她的手，激动地说：“琳达！”“找我有事吗？”琳达表情严肃。

“噢！我最亲爱的琳达！我多么想你啊！这些日子，我天天都在想你……唉……你是无从想象这种思念的！”

琳达却漠然地说：“进屋谈吧。”

戴维跟着琳达走进房间，一进房间，他就扑通一下子单膝跪地，取出钻戒，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亲爱的琳达，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位温柔的、罕有的、值得终生爱恋的女性。蒙命运所赐，我有幸结识了您，您身上蕴含着我所能想象的一切美好的特质——我相信，您正是上天慷慨赐予我的珍贵礼物——如果能同您结合，将是我一生中最荣耀最幸福的事情！”

琳达只是静静望着他，表情有些震惊，有些失望，甚至还带着一些鄙视。

“琳达，您愿意嫁给我吗？”戴维跪着，一只手托着戒指，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试图把琳达的手送到唇边亲吻，她却轻轻掣出手来，生硬地答道：“谢谢您的美意，我没有福气接受您的求婚。”

“为……什么？”

戴维跪在地上的那只腿的肌肉在不自觉地哆嗦着，灼热的希望渐渐变得冰冷，恐惧让他有些结巴了。

“亲爱的琳达……的确，我已经不是一个感情热烈的年轻人了……但是我……始终相信爱情的圣洁和美好……您应该了解我的……感情……它……很严肃……神圣，如果您拒绝我……就是在戗杀一个无辜的生命……”

“够了！”琳达大叫一声，“我不会接受的。”“为什么啊？”戴维的表情极其痛苦，“你为什么拒绝我？你说过你也爱我啊……难道你忘了吗？”琳达倾身向前拽住他的胳膊说：“戴维，你最好站起来坐回到椅子上去。”“不！”

戴维断然地说。他试图伸出微颤的双手再次握住琳达的手，却被她甩掉了。

“请你起来。行吗？”

“不！”

正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戴维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非常轻微的沙沙沙的响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凛然的声音。“既然我的侄女拒绝了你，那么就请您尊重她的选择。”戴维全身一震，脸唰的一下子变得雪白，连手中的首饰盒滑落到地下也没有察觉到。他缓慢地站起身，近乎绝望地慢慢回过头，只见楼梯上慢悠悠走下来一个人，神采飘逸，动作矜持——哈斯！

哈斯徐徐走到戴维身边，弯下腰捡起首饰盒，把它放回戴维的手里，微笑着说：“很巧是吧？”

戴维感到自己心脏几乎停跳了，冷汗不住地顺着额头和脖颈流下来，手指也战栗个不停。“阁下……我正想去找您，想向您当面解释一些事情。”

“很好。我现在恰好有时间，愿意洗耳恭听。请坐吧！”

哈斯微笑地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琳达回避一下。琳达依言走了出去。

“请吧，”哈斯坐进沙发里，缓慢地说，“你想解释什么？开始吧。”

戴维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过了好半天，他才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说：“阁下，请允许我说几句心里话——我从青年时代起进入公司的第一天起，就将您当成人生的最高榜样顶礼膜拜。二十多年来，我贡献了自己的全部精力，为公司献出了一切，就是为了表达我对您始终不渝的忠诚和敬意……阁下，请您相信我，我从未做过背叛您、背叛公司的事情，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哈斯冷言道：“我很愿意相信你的话，可是你拿什么证据来说明你和罗伯特的事情没有关系？你能发誓自己没有参与这次卑鄙的阴谋吗？”

“不，不，阁下，您误会了，真的，误会了……”戴维觉得哈斯冰冷的眼神几乎要将自己吞噬了。他吞吞吐吐地辩解说自己没有参与。

“是吗？”哈斯在座位上坐直身子，笑笑说，“据我所知，你好像很喜欢去亲王饭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啊！”戴维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冷汗也顺着后背淌了下来，他磕磕巴巴地说：“这……不……”

哈斯眯着眼睛看着他。“你去亲王饭店是为了和罗伯特见面。罗伯特想做空公司的股票，他拉你进来，条件是帮你坐上首席执行官的宝座，对不对？”

戴维深感震惊，大脑已经空白了。他从没想到过哈斯竟然如此了解他的秘密。他打着冷战，舌头都不好使了。“阁——阁下，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哈斯耸耸肩。

“戴维，一直以来，我对你寄予厚望，把你当作手下最出类拔萃的干将之一，甚至还准备让你担任副总裁来辅佐查理。但是你无耻地背叛了公司，触及了底线，真是很遗憾。”

戴维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直瞪瞪地看着哈斯，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为自己辩解。

“阁下，这是个误会……事情不像您想象的那样……那是有人为了离间您和我的关系，编造出来的……我也是被罗伯特胁迫的——他威胁我说我如果不帮助他，我就没法在公司继续做下去，我真的是没办法才违心答应他的……”

“别再狡辩了，戴维。你犯了一个可悲的、无法弥补的错误。你这次犯下的过失太大了，大到不仅抵消了你二十多年来为公司所做的贡献，而且还不够弥补你的错误，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说着，哈斯站起身，他刚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戴维在他背后大吼了一声，“你不能这么干！”

哈斯站住了，他回过头，面带鄙夷地看着他，那神情就像看一个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犯人一样。

“你以为你是谁？你的话不代表法律！你没有证据！”戴维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像鹰隼一样射出凶光，脸上浮现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表情。

“真遗憾，戴维，我本来想给你保留一些尊严，不过你既然想要证据，那么我就不妨再多说两句。”

哈斯走回来，他双手反剪，态度傲慢地说：“你也许不知道，为了防止泄密，公司在所有高级总裁的电话和电脑上都安装了监控设备——你曾经使用过公司的电话打给罗伯特和卡尔，讨论过这个做空计划；你也曾经打电话给亚太区总裁肖凡，希望得到她的帮助，但是她却没有答应你；另外，你还曾经在公司的股票卖单上签过名字；而且你还把不法得来的钱存进了瑞士银行的几个账户中去了，这些都不难调出来。你认为这些证据足够了吗？”

听到这里，戴维彻底崩溃了。他踉踉跄跄地退后了好几步，浑身瘫软得像一团泥，根本就站不起来了。

眼看唯一的希望就要破灭了，戴维突然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瞳孔深处闪耀出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光芒，使出浑身力气狂叫道：

“尊贵的伟大的哈斯阁下，您就那么清白吗？作为一个统治鲸鱼公司长达42 年之久的铁腕人物，您的所作所为就全部合法吗？您是怎么收购那么多海外企业的？您又是怎么让公司股价上去的？您巧取豪夺了多少国家的财富？……还有，您把赚来的钱都存到哪里去了？骑士银行是怎么回事？您的行为就那么清白，那么无可指摘吗？！”

他边说边挥舞着拳头，疯狂地晃动着，口沫飞溅地大声吼叫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搞的那些勾当？我有你们在W 岛上设立的账户！我

知道这个账户是专为你们逃税和掩盖公司的债务而设的！这是欺诈！尊敬的阁下，这是证据！足以把你送上法庭的证据！我也可以以‘金融欺诈、做假账’起诉你！你会受到审判的！”

一股杀意刹那间涌上了哈斯的心头，他足足沉默了五六秒钟，然后淡淡一笑，平静地回答：“你完全可以怀疑我，也完全可以去寻找证据支持你的怀疑，但前提是你必须在法官面前为自己辩护，让自己免于牢狱之灾。”

哈斯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戴维，低沉地说：“戴维•萨蒙特先生，我今天正式通知你：由于你参与了罗伯特针对公司的背叛活动，公司准备起诉你，等待你的将是对你所犯罪行的正式质询和法律的裁决。不过幸运的是你还年轻，可能还有足够的时间在监狱里反省自己的错误，如果运气好的话，你可以等到出狱后重新开始，不奉陪了！”

说完这句话，哈斯傲然阔步走了。

“狗杂种！你无权这样做！你不能这样做！！”戴维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声。他疯了似的把长椅推倒了，把花瓶砸了，屋子里一片混乱。

“请不要在这里乱喊！我的孩子正在午睡！”这时候，琳达走了进来，她厉声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了——请离开吧！”

戴维凶狠地看着琳达，在暴怒之下，他真想冲过去扼住她的脖子，把她活活勒死，但是，当他看到琳达冰冷的眼神和有意无意露出藏在背后的黑洞洞的枪口的时候，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如果需要的话，她随时会把自己作为一个私闯民宅的歹徒，举起枪对准他的脑袋，把它打开花。

“再见了，琳达——再见了！”

戴维发出一阵哭泣似的笑声，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勉强挪动双腿走出了琳达家。刚刚走出大门，“唰唰”自动铁门立刻关闭了，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琳达家的大门已经对他关上了，或许整个世界的大门对他也关上了。

“这些杂种总是赢！他们为什么总是赢？！”他咆哮着，踉跄着，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你们这些混蛋！恶魔！你们都会下地狱！全都会下地狱！”他在地下趴了好久，才费劲地拖着不听话的双腿钻进汽车，插上钥匙，发动了汽车。

回到长岛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戴维把车子开到海边——他握着方向盘，头伏在手背上，就这么坐了很长时间。突然，沉寂许久的手机发出急促的铃声，他举起话筒，当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肖凡，眼泪立刻就

掉下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肖凡才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只有她会想着他，不会抛弃他。他用手抹去眼泪，调整好呼吸后才按了接听键，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但是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Sandra ？”

“戴维，你还好吗？”

肖凡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焦急。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都找了你快一个星期了，打了无数次电话了！你手机也不开，电话也打不通！我都快急死了！你到底在哪里啊？你还好吧？你怎么样？要不要紧？”一向矜持沉稳的肖凡竟然急得语无伦次起来，看来她实在是急坏了。

“我没事。”他真想再吻一下她的嘴唇，真想把自己放进她的身体里，浸泡在美好的幻梦里。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长岛。”

戴维浑身不自觉地战栗着，牙齿磕碰得很厉害，以至于肖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急忙又问了一遍。这回她听清了，“我去看你！”

“不。”

戴维流着泪说：“你别来！”说完这句话，他就扔掉了电话。

“戴维！戴维！”

戴维没有听到肖凡在电话那边的急呼。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车子，漫无目的地沿着海边走着。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到海里去。他脱下皮鞋，光着脚走进水里。此时海水尚冷，冰冷的海浪舔着他的双脚，他觉得很凉爽，很舒服，就慢慢走进海水里，走啊走啊，越走越远。夜风中，他的领带凌乱地飘在西装上衣的外边，他仍然在不停地走着走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一样。一波接一波的海水袭击着他，他越走越深，直到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他的身体，漫过他的下巴，他仍然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双脚离开了地面，人浮了起来。茫茫大海海天一片，他举目望去，想象着如果自己变成一条鱼之后该有多么自由快乐。他不再挥动手臂，安静地等待海浪漫过他的头顶，又咸又涩的海水灌进了他的嘴里，水面掠过他的头顶，他最后仰望了一眼夜空，沉入了水底。

一切都结束了。

43 何去何从？

后悔是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情，尤其是其中一方已经死亡了，你所有抱歉的话都无从去说，所有的回答都处于沉寂之中，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的时候，这种痛彻心扉的折磨也许是再刚强的人也承担不了的。

戴维自杀的消息是海伦打电话告诉肖凡的。

“Sandra ！……戴维——咱们的老上司戴维自杀了……真可怕……”

“什么？”

一种剧痛猛然延伸到她的神经末梢，她的手指抖动起来，手机“咚”的一声掉到了地毯上。

“Sandra ！Sandra ！你在听吗？”

手机的蜂窝器里传出海伦焦急的叫声。肖凡的嘴唇痉挛着，心脏也在抽搐地抖着。她弯下腰，缓缓俯身拾起手机，“他是怎么……死的？”她的手指如老人一般剧烈地抖动着，紧紧握住电话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跳海死的。在他家附近的海滩上，唉，真惨哪！——他才52 岁……”海伦高频率的声音又开始在耳朵里不停震动着，“开始时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后来有人说戴维联合公司的董事罗伯特做空公司股票，背叛了公司！他可真糊涂，干吗要这么做？再过几年他就退休了，怎么也能得到一大笔退休金吧！干吗要干这种傻事？真是！”

肖凡久久地喘息着、哽咽着，大脑一片混乱，就像飘浮在太空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脑子里也是重重叠叠昏昏沉沉的。

“Sandra ！你在听吗？……Sandra ？”

“……是……我在听……”一张开嘴，肖凡才觉得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塞住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努力深吸了几口气才含糊地说出这几个字。

“哎，你们的关系不是还不错吗？他也没有家人，怪可怜的，有时间的话就来参加他的葬礼吧，朋友一场——反正我们这些老同事都准备去的。你去不去呢？”

“……去……”她颤抖着用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了下来，又咸又涩地流进嘴里。

“那好，我把葬礼的时间和地点传到你的邮箱里去了。”

“……好……”

电话挂掉了，肖凡一下子扑倒在办公桌上——她低垂着头，半张着嘴，双唇剧烈地颤抖着。

戴维死了？

痛苦扭曲了她的脸。

她觉得自己好像沉到了水底，浑身发抖却又叫不出声音，仿佛被人置于一个密闭的容器之中，窒息又缺氧。戴维濒死时是否也是这种感觉？她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低喊了一声——她从未想到戴维竟然会如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扑倒在桌面上，涕泪皆流，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痛苦的感觉。她无法逃避体内升腾起来的痛苦，它不停撕扯着她，似乎要把她拖拽到最幽深难测的黑暗中去，让她堕入无穷无尽的黑夜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多爱戴维。

在她心里，戴维是提携她帮助她呵护她的亲密爱人，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他唤醒了她沉睡的感情和事业上的能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爱他，心甘情愿为他奉献一切，肉体、青春，甚至生命。每当他拥她入怀的时候，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于深深的喜悦和安慰当中。她本来以为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力量能分开他们俩，认为两个人的关系将随着时间的增长变得愈加牢固，即使注定是两条永远不相交的平行线，他们也能终生保持着这样亲密的关系，心心相印，永不分离。

20年来，戴维早已成为潜眠在她身体里的细胞，一个有生命的组织，她身体里的一半热度和一半灵魂；他的呼吸时刻蕴含在她所呼吸的空气里——他的存在，让这个世界充满了温暖与希望；他离开了，自己的人生被撕成了碎片，自己也不过就是一缕跌落在野外荒川中的孤魂了……想到这里，泪水扑簌扑簌地不停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肖凡才慢慢冷静下来。这时候混乱的头脑开始慢慢清醒了，她开始想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竟然让戴维走了绝路？他为什么要自杀？

毫无疑问，她与戴维的死脱不了干系。她想起戴维上次来北京找自己的情形，那个时候，他一定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可是当时他的心中充满了贪婪和欲望，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卷入到一个多么危险的游戏中去了。当时她很恨他，觉得戴维是在利用他们的感情牟取利益，在那种心境下，除了说声“再见”之外，她很难做出别的选择。但是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想，当时戴维一定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万不得已才来找自己求助的。如果当时自己能推心置腹地和他好好谈谈，能够再耐心一点，也许戴维不会走绝路。

后悔是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情，尤其是其中一方已经死亡了，你所有抱歉的话都无从去说，所有的回答都处于沉寂之中，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的时候，这种痛彻心扉的折磨也许是再刚强的人也承担不了的。

此刻，肖凡就是这样。

一种从未有过的刻骨悔恨漫上心头——“你当时为什么不采取行动，阻止这个悲剧的发生？你为什么只是听之任之，眼睁睁地看着戴维跳下悬崖？”一种极度孤独和荒凉的感觉牢牢包围了她，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恹恹地冲破她胸中的伤悲，顽强地冒了出来——如果当时自己真的挪用公款帮助他的话，能挽回局面吗？

不，不能。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戴维疯狂的子弹不但不会刺中哈斯，却只会刺穿自己，甚至自己也将与他同归于尽。

戴维虽然看透了鲸鱼公司冷酷贪婪的本质，但是他的心理也变得异常扭曲和阴暗——他把一切归于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的强盗逻辑，大声指责公司各种乌七八糟的黑暗现实，责怪施莱茨和哈斯的贪婪与卑鄙，但他自己呢？他的心灵早已经极度扭曲和变异，他的所作所为也是自私和冷血的。为了满足自己对权力和金钱的强烈欲望，他不惜背叛公司，甚至不惜牺牲两个人之间珍贵的感情，是他自己亲手用贪婪的绞索勒断了自己的脖子，自食恶果，这也注定了他最终的结局。

肖凡深吸了口气，擦掉了凝结在眼角的泪水，一阵凄冷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到底是谁的错？一些无暇细想的事情，一个个没有得到解答的疑问，一团团令她困惑的迷雾，此时都凝结成她胸腔中沉甸甸的意识——她总忘不了上次戴维在长岛对她说的那些话，在之后的每个沉寂漫长的夜晚，她经常在思考这些问题，思考戴维说过的话。此刻，她的脑子里回响着当初戴维说过的话——你还要和这个可怕的公司同流合污吗？

她觉得自己正缠绕在一张黏糊糊的巨大罗网里，极端恐惧而又无力挣脱。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孤独。她的生命一下子变得那么贫瘠，那么没有意义。戴维说得对，她应该思考一下自己的生活，应该问问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肖凡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心中就像被烈焰燃烧着。她不愿意继续像傻子一样被人愚弄，她希望找到答案，找到让自己继续工作下去的理由，找到今后命运的正确方向。

从哪里开始呢？她拨通了总部的电话，希望查询一下汇川投资的年度收益报表。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因为肖凡是福田正义的直属领导，她当然有权调看汇川投资的收益报告。

她翻看着这些枯燥的数字，发现了两个关键点：一个是SG 集团；另一个英武贸易公司。福田正义从这家贸易公司走的账目之大令人瞠目。这和当初戴维所说的非常吻合。

“我要英武贸易公司的交易记录。”

肖凡甚至动用了自己的权力，去查看电脑终端里的资料，她冲着公司提供给高级总裁的特殊数据库说道。这个数据库有声控功能。

很快，有关英武贸易公司的具体资料、贸易细节和法律信息等资料一一显示。她在其中获得了几个重要的投资人名：福田俊仁、池内大作和大卫•贝勒。她按照上面提到的名字上网搜了一下，希望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她惊讶的发现这几个人都是重量级的投资家。可是除此之外，就什么资料都查不到了。

看到这里，肖凡的心情突然变得像铅一样重。她看着晃动着的字符——它一闪一闪的，好像一个人霎着眼睛在对她发出警告——别去看了，了解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这些没有生命的字符竟然让她感到害怕。此时，她想起了戴维说的，公司是一个大危险，是一个巨大的、无影无形的对手。如果有谁敢违逆它，背叛它，等待你的将是毁灭。公司真的很擅长用一层层加密的手段埋藏自己的真实意图。没有人能接触到足以勾勒出公司全貌的资料。除非施莱茨和哈斯。她在想——公司里究竟隐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就像这个凌空而至的福田正义和他打造的汇川投资一样诡异？

够了，够了。她昏昏沉沉地关掉数据库，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格了。为什么非要找到真相？是因为福田正义打败了她？还是因为戴维的死？即使了解了真相，又能改变什么呢？

可她无法继续像以前那样工作了，找出真相的愿望主宰了她的整个思想。还有一件事也一直令她感到不解，她还记得福田正义瞒着她储存了大量的铜在仓库里，还投资巨款建立仓储基地，这件事情她还曾经和戴维讨论过。但是她还是不确切地知道福田正义利用这些铜做了什么事。这一直像一

道久久没能解答的难题一样折磨着她。

她突然想起了汇川投资的自营部门，她能不能通过他们侧面打听一下呢？于是，肖凡以审计的名义，约谈了自营部门的负责人。

“我们在伦敦期货交易所和上海期货交易所都有投资。”

“什么样的投资，怎么投资？”肖凡逼视着对方问。

“喔，是这样的。我们买入铜或者铝的多头，希望让市场价格上涨。”

“福田先生自己亲自做交易吗？”

“我想应该是吧。他在伦敦和上海都有自己单独的交易席位，他对一些巨额交易握有绝对的控制权。反正他每次做交易的时候都很隐秘，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肖凡点点头，“我们购买了那么多的矿业股票，是单纯要持有还是要操盘？”

“这个——”对方犹豫了一下，“据我所知，福田先生买入矿业股票的部分目的是为了操盘。有一度，矿业股涨得极度疯狂。那一阵子，我记得福田先生总是非常亢奋。福田先生还说我们入股的熊猫矿业公司在A 股上的市值已经接近千亿了。这件事情，我们业内都知道，福田先生干得太漂亮了。”

肖凡沉思了一会儿，又缓缓地开口问道：“我们囤积了大量的铜，你知道那些铜都运到哪里去了吗？”

“我听说一部分放在注册仓库里以供交割，另外一部分的去向我就不太清楚了，这些事情都是福田先生亲自处理的。”

“嗯。你听说过英武贸易公司吗？”

“听说过。”对方老实地回答，“这家贸易公司很神秘，出手一般都特别大，有一次我听到福田先生打电话说，有十几亿美元的资金马上就要打到英武贸易公司的账户上来，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时候，肖凡已经看出自己始终弄不明白的一连串的事情之间的联系了。福田正义的秘密是将铜从控股的铜矿提炼出来，扣除了自己生产所需要的原材料外，那些用不了的原料，他们就在伦敦金属交易所（LME ）里租下仓库，把原料放在那里。现货控制得越多，谈起价钱就越容易。

她再深入一些调查之后发现，整个矿山购入计划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圈钱计划，整个计划立足的根本是从银行拿到钱，然后用矿山矿权作为抵押，再用汇川投资的名义，将他控制的矿山整合起来，在资本市场上圈钱。他就是用这样的办法赚取了超额利润的，同时夺取到中国更多的矿山。

福田正义的真正能力在于他手里的资金流和庞大的人际关系，这是他战

无不胜的利器。福田正义还利用回扣等亚洲式商业行为在中国建立了一个广泛的商业网络，以谋取更多的利润。

一个念头忽然闪了出来，她应该想办法从刘建国那里了解一些融资情况。于是她坐在办公桌前，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

“肖总？”刘建国吃了一惊。

“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我们曾经一起吃过饭。上次还在马尔代夫碰过面？”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您可是个大美人啊！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不知道您有时间吗？可否一起吃个饭？”

“啊！噢！一起吃饭啊！当然可以了。”刘建国似乎激动得在椅子里都坐不住了。

他们约好了时间和见面地点后，刘建国乐颠颠地跑来见肖凡。“肖总，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肖凡笑了笑，平静地说：“我需要了解一些福田正义先生从您这里贷款的详情。”

“呃，这件事情啊，”刘建国两眼紧盯着对面的肖凡，“可是您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件事情呢？”

肖凡回答说：“是这样的。我们正在统计本年度的贷款额度——您知道，我私下里找你呢，是因为我们公司特有的审计制度，所以这件事情是保密的，请您不要告诉福田先生。”

“噢，是这样啊！”刘建国恍然大悟地说，“你们外企的规矩就是多啊！”

肖凡笑了笑，“那您方便把福田先生的贷款情况向我介绍一下吗？”

“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刘建国表情十足地将他们的贷款详情告诉了肖凡。肖凡专心致志地听着，不时记下一些数字。

“您的意思是这几家银行的贷款都是您给牵线搭桥的吗？”

“是啊！”刘建国得意地说，“我在这个圈子里可是很有人脉的。”

肖凡点点头，“入股矿山的资金是不是大部分由您这边提供的？”

“是的。大部分吧。”刘建国眉毛挑得高高的。

“这些贷款的具体投资方向您应该很清楚吧？”

“这个嘛——”刘建国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

“怎么会呢？”肖凡笑了，“银行发放每笔贷款的时候应该都有协议的吧？”

“嘿嘿……”刘建国脸有些发红，讪笑了一下。

“您听说过Q 县蝴蝶村大青矿吗？”

“噢——这我得想一想。”刘建国想了好长一会儿，最后嘟哝着说，“真想不起来了。福田先生投资的矿山和地块可相当多呢，您刚才说的地方我实在没什么印象。”

“希望您再好好想一想。”肖凡轻轻地说，“这对我们的审计非常重要。”

“这个啊……我恐怕得回去查一查贷款底单才能知道呢。实在想不起来了。”

“要不这样吧，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明天想去一趟行里，自己看一下底单行吗？”

“哦……可是你们公司里难道没有这些东西吗？福田先生应该都有备份的啊？”刘建国有点怀疑地问。

“我的意思是，”肖凡没法向刘建国解释清楚，只能笑笑说，“这不是审计吗？我总要两边都要核实一下才行啊，您说是吧？”

“啊，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刘建国想到明天还能见到这个冷美人就欣然答应，“行，就这么办了。”

肖凡宽慰地笑了笑。“就这么决定了。刘行长，您知道这件事情非常机密，您得保证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福田先生，这么做是违反我们的审计原则的，这点，您可以保证吗？”

“嗯，我保证不告诉福田正义先生。”

“那好。明天见。”

第二天，肖凡依约来到刘建国的办公室，仔细翻阅着贷款申请的底单。终于找到了蝴蝶村那个项目。上面写着：贷款金额：2000 万。贷款用途：购买矿山。她挑出这份合同底单，对刘建国说：“刘行长，这个我可以复印一份吗？”

“可以。”

刘建国痛快地答应了。

回到办公室，肖凡纹丝不动地坐着，一种深藏于心底的阴森冰冷的恐惧感突然冒出了头。她是在涉险还是在挑战？当她一毫一厘地试图剥离出真相的时候，谁会在意她的发现？她又凭什么要提出质疑？人们都会认为，她之所以抓住福田正义不放，是因为嫉妒，嫉妒他的业绩，似乎一切都源于她的多疑和没事找事，她没有任何权利去谴责福田正义，甚至连道义上的认可也得不到。

她愈发地恨这个人了。

她的余光瞥到了那期以福田正义作为封面的杂志，她的胳膊猛地一挥，用一种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凶狠力道便将那本厚厚的杂志从桌上扫了下去。

44 是非忠奸终有报 村长被判无期徒刑

苗小梅打开那卷纸，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着。她毕竟当过老师，文化程度还不错，她看出这是一份协议。这是江永清、卢守云和外商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有关安全生产的材料和望儿山矿山的资料，这都是卢守云他们侵吞土地、制造矿难的最有利证据。

就在肖凡绝望地寻找人生方向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在拼命挣扎着。同每天一样，苗小梅早上起来后就把日历上的日子又画了一道黑线。她到北京多少天了？她都记不清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了。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了，她的上访却毫无结果，村民们合力凑的钱早就花光了。她只能到处打零工，挣得一点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

苗小梅用头抵住墙壁，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可是，压在心头的沉重石头却让她无法摆脱。她真想亲手把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刽子手们大卸八块，才能泄心头大恨。她强烈地盼望着有一天老天能开开眼，惩罚为非作歹的卢守云一伙人，可是理智却明明白白告诉她，她必须靠自己扭转命运。

为了战胜卢守云一伙儿，苗小梅想了各种办法。她在上访村里认识了不少从全国各地来上访的牛人——有人告诉她应该建一个QQ 群，这样她可以知道更多的信息；有人告诉她可以把自己的遭遇放到网上，这样能得到网友的支持和帮助；还有人告诉她应该去寻找法律援助，要是有律师关心这件事，没准儿还能无偿帮她打官司告状呢。这些方法她都试过了，可是热闹了一阵之后还是归于沉寂。不过苗小梅后来还真找到了一位愿意帮她免费打官司的律师，可是那个律师看过她的上访材料后却摇摇头说：“你的材料可信度不够，没有足够立案的条件，你还得充实材料才行。”

“可我能找到的材料就那么多了，您知道，我们村里的很多会计账目都被烧掉了。”

“你必须找到更多的他们侵吞土地款的材料才行。也许你可以从外围试试。”

“外围？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村里有没有什么合作单位？比如你们村里的矿是和谁合资的？谁投资了那个矿山？矿难之后什么人去过你们村里？你要是能找到这些合作方的材料，也许会对事情有推动。”

苗小梅困惑地微张着嘴，“好像是和哪家外企公司合作的——不过，我一下子搞不清……”

“你记得这家外企公司的名字吗？”

苗小梅仔细想了想，“我记得几年前，有一群外国人到了我们村，一大群人——当时还是江副县长带他们过来的，我记得当中还有一个女的，长得挺漂亮的。”

“那群外国人是什么公司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有印象吗？”

苗小梅努力回忆着，想了半天才说：“我记得江副县长提过，卢守云也应该提过——哦！好像是叫什么鲸鱼公司！”

“鲸鱼公司？”律师的眼睛瞪圆了，“你确定是鲸鱼公司？”

“嗯，我能确定。当时我还说这个公司的名字咋这么奇怪呢，对，没错，肯定是鲸鱼公司！”

这个律师显然气馁了，他怏怏不乐地嘟囔着一句：“要真是鲸鱼公司，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家去吧。这官司肯定打不赢。”说完，他转身走了。

“哎！哎！”苗小梅匆忙追出去，可律师已经开车走了。

她颓然地坐下，瞬间被一种绝望不安的情绪缠绕着。看那个律师的表情，这家鲸鱼公司肯定很厉害，有它们做后台的话，扳倒卢守云一伙是不是就难上加难了呢？但是家破人亡的现实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一想到卢守云和曹子彬，苗小梅的心头就燃烧起仇恨的火焰。她誓死也要将这两个人绳之以法。

苗小梅努力寻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猛然想起了后来村口边看到的那个中国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很斯文很和气的样子，要是能见到她，没准她能帮助自己呢？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但绝望的苗小梅实在无计可施了，只好冒险一试。她打听了好多人，跑了好多路，终于找到了鲸鱼公司的办公大楼。可是当她站在伟岸的办公大楼底下时，心里却害怕了——她怕门口的保安会把自己打出来。

苗小梅怯怯地露出求援的眼神，保安瞟了她一眼，满脸冷漠。或者自己可以在外面等等。蹲在外面守了三天，苗小梅却一无所获。她有点急了。反正这是最后的办法，即使让保安打一顿，她也要试一试。想定，她鼓起勇气

向大门口走去。果然，保安拦住了她。

“嗳，干什么的？”

“我找人。”

“找谁？”

苗小梅一时张口结舌，忽然灵机一动。“找鲸鱼公司的老板。”

“哦？”保安狐疑地看着她，心想这么一个农妇打扮的人口气居然这么大，张口就要见鲸鱼公司的老板。“你是谁，和她约好了吗？”

“我叫苗小梅，蝴蝶村的，和她约好了。”苗小梅仗着胆子说。

保安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你等一下。”说着，他拿起电话，打给肖凡。“肖总，门口有一个叫苗小梅的女人，她说她是蝴蝶村的，自称和您约好了，是真的吗？”

电话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会儿，苗小梅紧张得连手心都攥满了汗。“好，好……我让她上去。”保安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了她一眼，放下电话，指指大厦内部，“知道怎么走吗？看看那边有牌子，写着鲸鱼公司的楼层和房间号，自己上去找吧。”

“谢谢您。”

苗小梅激动得不能自已，全身都在哆嗦。真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她竟然真的能见到鲸鱼公司的老板了！她挪动着脚步，花了好几分钟总算找到鲸鱼公司的办公室，前台似乎已经知道她是谁，简单问了几句就带着她去见肖凡。

肖凡正在等她。她看到苗小梅，站起身，友好地和她握了握手。

“苗女士，请坐吧。”

苗小梅环顾了一下精致淡雅的办公室，局促地坐了下来。

肖凡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苗小梅——她就是自己上次去蝴蝶村善后的时候苦苦寻找却没有见到的那个人。苗小梅瘦弱不堪，苍白而又憔悴。看得出她没少受苦。但是她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什么疯狂或者过格的举动。也许她已经将那些难以为人所知的痛苦和仇恨深深埋在了心里。

“苗女士，矿难之后我去蝴蝶村的时候想去看望你，可听村民说你已经离开了。”

“你们村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肖凡用非常缓慢的语调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你家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苗小梅的双唇不知所以地哆嗦着，放在膝头的双手也直打战。在离家几

千里的地方，她竟然有找到亲人的感觉。

“这两年你去了哪里？”肖凡和气地问，“一直在北京吗？”

“我——”苗小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两年来自我保护的那层厚厚的硬壳突然间就被肖凡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给戳破了，从她的身上褪落下去。她突然觉得特别委屈，觉得自己可以信任面前的这个女人，可以把自己的遭遇告诉她。于是她向肖凡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肖凡渐渐听入了神，有时露出诧异的表情，有时又是满脸的同情。

“卢守云和曹子彬勾结黑社会，强行征地，为害乡里，横行霸道，我早就下决心了，要为我老公、为我儿子、为村民，也为我自己，讨回这个公道。”苗小梅说到这里有些咬牙切齿，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卢守云和曹子彬受到惩罚。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助我？”

“我？我能怎么帮助你？”

肖凡凝视着苗小梅。

“我听说曹子彬他们就是和你们公司合资建的矿，要是您这里有矿山的资料能给我一些，事情可能会好办得多了。”

“你认为我会把资料给你吗？”肖凡知道苗小梅悲惨的遭遇，也知道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是自己该不该帮她呢？她的心情非常复杂。

“我不知道，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壮着胆子来找您的。”苗小梅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您去过我们村，也去过我们家，您应该知道曹子彬他们把我们村祸害得有多惨！我老公被他们害死，儿子也死在了曹子彬的矿上，我被他们暴打……我是实在活不下去才拼死到北京告状的——我看得出来，您是个好人，是个有良心的好人，您帮帮我吧，我在这里给您磕头了！”说着，苗小梅跪到地上就要给肖凡磕头。

“快别！”

肖凡赶紧扶起她。

“你要的资料我是不可能给你的，这有关我们的商业机密。不过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也希望能够帮助到你。”肖凡想了想，一字一句地缓缓地说：“不过你不能再来找我了，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过你见过我，这是我帮助你的前提，你能答应我吗？”

“我……”

“你要是答应我的条件，我也许可以帮助你，但前提是，你必须严格保守秘密，一个字也不能泄露。能做到吗？”

“我——能。”苗小梅很坚定地对肖凡说：“我千辛万苦的走到今天，豁出命去也要告倒卢守云和曹子彬，只要您帮我，说什么我都听！”

“很好。”

肖凡点点头，说：“你现在住在哪里，把地址写给我。”

苗小梅写下了地址递给了肖凡。肖凡问：“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苗小梅倔强地说。“我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好。”肖凡站起身，伸出手，“祝你一切顺利。”

苗小梅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声音颤抖地说：“我不知道您叫啥，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但我相信您是好人，您是真心同情我们家的遭遇，我以后绝不再来找您，也不会把我们见面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用性命保证。”

“别多说，回家吧。也许事情会出现转机的。相信我。”

回到阴暗潮湿的小屋，苗小梅彻夜难眠。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相信这个女人能帮助自己，虽然她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帮助自己，但她还是相信她。

过了几天，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陌生男人突然找到苗小梅，他把帽檐压得很低，苗小梅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

“你是苗小梅吗？Q 县蝴蝶村大青山矿的苗小梅？”

“是，”苗小梅害怕地望着来人，“你是谁？”

“你别害怕，也不用管我是谁。这些东西给你。”

“这是什么？”

那个人拿出一卷纸交给她，“这东西是有人委托我给你的。你不用知道是谁，只要知道她是你的朋友就可以了。你把这东西给律师看，他会有办法的。另外，这两千块钱，也是这人托我转交给你的。拿着吧。”说完，这个人把资料和钱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了。

“哎！哎！”苗小梅喊了两声，可是那个人已经看不到影子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

苗小梅打开那卷纸，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着。她毕竟当过老师，文化程度还不错，她看出这是一份协议。这是江永清、卢守云和外商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有关安全生产的材料和望儿山矿山的资料，这都是卢守云他们侵吞土地、制造矿难的最有利证据。

拿到这么宝贵的证据，苗小梅悲喜交加。她随即猜出给自己资料的肯定是鲸鱼公司的那个大老板，那个她至今不知道姓名的女人给她的。她知道，有了这个东西，她就有可能告倒江永清和卢守云一伙儿。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郑重地对天祈祷说：“好心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谢谢你了。保佑你一生平安。”

她赶紧拿着这些证据找到那个律师，律师一边看一边惊讶地说：“这些资料你是从哪里弄到的，都是一些内部资料，还有矿山的出资比例和情况，有了这些资料，你的官司可就大大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这真太不可思议了！”

“有着这些就能告倒卢守云他们了吗？”

“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结论性的东西，不过我相信这肯定会对你大有帮助的。”

奇怪的是，恰好在同时，一封匿名举报的材料寄到了省纪委，举报材料非常详尽，列举了江永清、卢守云和曹子彬侵吞国家财产的内幕，还附有大量详细完整的证明材料。省委高层非常重视，批示务必组成调查组，彻底调查清楚此事。调查组特意去蝴蝶村实地走访，了解实情，最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证实了该村村长卢守云的确存在侵吞土地补偿金、非法卖矿、污染环境、安全事故、涉黑暴力等重大违法问题，并将此案提交给司法机关立案。

两周后，苗小梅得到了律师的好消息，蝴蝶村的事情正式立案了。过了不久，法院对江永清、卢守云和曹子彬一伙进行了批捕，经过漫长的诉讼后，案件最终作出裁决——江永清、卢守云因为侵吞补偿款的金额特别重大，被判处无期徒刑，其他几个人也被判刑了。这伙为祸乡里的团伙终于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而苗小梅和蝴蝶村被征地的村民将得到征地时按照国家政策补偿的一套住房和征地款，还有她儿子矿难的死亡赔偿，五十万元。

这一刻，苗小梅知道自己赢了。

“双龙，我们可以回家了。”

苗小梅激动地搂住了正在胡同口踢着石子的小儿子。孩子抬起纯净的眼睛，微微皱起眉头：“回家？这不就是家吗？”

“不，我说的是回我们的老家——蝴蝶村，我们自己的家。”

“真的？！”孩子听懂了，他一下子蹦起来，蹿进屋子里拿起小泥人又蹦又跳。“回家喽！回家喽！”

苗小梅微笑地看着儿子，泪水模糊了双眼。

再见了，北京。

我要回去了，长龙；妈妈要回去了，双喜。

你们还好吗？

回到蝴蝶村，苗小梅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人在欢迎他们，人们甚至买了鞭炮烟花，她和孩子一走到村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整个村子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小梅！你是我们的大功臣，要不是你，卢守云那帮人怎么能抓起来！”

“为民除害！多亏了你，我们才过上了好日子！”

“小梅，咱们那些老房就要拆了，乡里还要拨款要给咱们村盖新房子呢！小梅，这下咱们都能住上大瓦房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苗小梅母子像英雄一样踩着厚厚的鞭炮屑，回到了阔别几年的家里。村民们已经自发搞了酒席给苗小梅母子接风，各路亲戚、朋友都来看望他们，母子俩身价倍增，苗小梅坐了首席。

“小梅啊，你这次可是给咱村干了一件大好事，把卢守云他们给弄了下去，你不知道大家伙多感激你呢！”

“我是为了我男人……还有我儿子……用不着谢我。”苗小梅有些笨拙地说。

“小梅，你是怎么把卢守云这帮人给告倒的啊？他们没找你麻烦吗？”

“卢守云有没有派人去北京打你啊？我听说有的上访的人在半路被截住，打了个半死呢！”

“你见到中央大首长了吗，他们长得啥样啊？”

村民们的问题一股脑地向苗小梅扔出来，在北京冷清惯了的苗小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部分时候只是笑笑。她仍在想着那个鲸鱼公司的女老板，要是没有她，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告赢卢守云。是她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她又一次默默地在心里祝福那个女老板。

大家狂欢共饮，不少人喝得东倒西歪的，有的人手里还抓着酒瓶在喝，已经醉醺醺的了。苗小梅独自溜出了酒席，她想去山崖上看看汪长龙和儿子双喜。

如今已经是初春了，绿色渐渐呈现出来了。苗小梅穿过树林，信步走着，没多久就走回到原来的老房子了。她并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可是脚就是不知不觉地走过来的。半山腰的老房子还是那个样子，破败凋敝，即将倾塌，一旁的墙壁几乎塌掉了一半，野生蔓藤覆盖在残壁上，开出了白色、蓝色、粉色的小花。门前的台阶上长出了青苔，院子里的地上长出了郁郁葱葱的野草，人的脚踩在上面就像踩在垫子上一样柔软。当初汪长龙新砌过的石墙，新脱过的土坯，还明显地涂在墙面上，和那些已经发黄的土坯比起来，它显出明显的白灰色。畜栏还在，可羊群早就没有了，只有木缝里钻出的一丛丛荨麻和野草。

苗小梅在院子里站着。四周一片寂静，除了树上偶尔发出的几声鸟叫，悄无声息。空气中似乎跳动着什么，牵引着她向过去住过的地方走去——厨房里还是黑乎乎的，熏满了油烟。那间屋子是她和汪长龙过去住过的，狭窄的木床上，汪长龙似乎还躺在那里，偶尔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声。她似乎还能看到过去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前吃饭的温馨画面——如今早已经物是人非了，那不过是她脑子里的一幅美好的幻境，一段永恒的记忆。

这一切，永远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里，苗小梅泪如雨注。

她在老房子逗留了一会儿，趁着天色还亮，她爬上了山，来到过去汪长龙经常放羊的崖顶。她站在山崖上，静静凝望着对面的大青山。大青山仍是满目废墟，遍地芒草。那个曾经夺去了大儿子双喜生命的那个矿井的井口已经被堵住了。想起双喜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泪水从被咬得很疼的嘴唇边滑落。

她来到大青石旁的坟地，跪了下来——她最爱的丈夫和儿子都埋在了这里。她突然看到光秃秃的地面上有一个于环境格格不入的景色——汪长龙下葬时她撒的种子已经开花了，花儿盛开着，一朵挨着一朵，爬蔓植物互相缠绕着，就像人为搭起来的支撑架一样，给两座孤坟上围上了一圈五颜六色的花环，这花环竟然那么厚，那么结实，那么美。

她鼻子一酸，泪水肆虐滂沱。她轻轻用手指拨开枯萎的草根和落叶，小心地将坟头的土重新培实。

“长龙，你还好吗？双喜，你想妈妈了吗？”她似乎看到了汪长龙，他正站在那里，带着坦然的微笑看着她，炯炯有神的双眼让他的脸庞熠熠生辉；双喜还是那么瘦弱，他搂着长龙的腰，活泼地冲着她笑，像一个可爱的小天使。如今他们都躺在深深的地下，毫无声息地睡去。

“长龙，卢守云和曹子彬都被抓了。国家判给咱们钱了，咱们就要有房子了。双龙又能上学了。”两行泪水顺着苗小梅的脸颊流淌，“我一定把双龙养大成人，供他上大学，让他幸幸福福地生活。你就放心吧。”

此时，太阳正渐渐地向山下滑落，夕阳染红了大青山四周的峭壁，在渐近的暮色中，苗小梅默立着，目光穿过苍茫荒凉的大青山，似乎看到很远的地方。时光消逝了，生命也消逝了，她已经老了，不可能再接纳什么新生了。唯一的希望和活下去的源泉是小儿子双龙，毕竟他流着汪长龙的血脉，他也能稍微代替双喜拂动自己的思念。他还年轻，整个世界都展现在他的眼前，所以自己没有任何绝望的理由。想到这里，她看到一层玫瑰红色的云彩出现在天边，凝结成一团绛红色的火云，远远地望着她，挥洒出一抹微笑。

45 艰难的爱国迷梦 天涯何处是神州？

为了巩固鲸鱼公司的垄断地位，清除中国的竞争对手，她亲手铲除了多少对手？亲手收购吞并了多少中国公司？她靠着关系拿到了多少订单和生意，赚取了多少超额利润？但最终这些利润却一分不少地转移到了美国。

过了几天，笃笃笃，办公室传来敲门声。

“请进！”

肖凡头也没抬，依旧奋笔疾书。

“肖总好忙啊！”

“噢，福田先生。”肖凡停下笔，嘴唇勉强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您过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通知您，”福田正义眼眸中滚动着兴奋和欲望，他大咧咧地坐下，“您就要被提升了！”

肖凡看着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在总部的一个好朋友告诉我的，他说总部随时有可能要提升您做全球副总裁哪！”福田正义轻轻透出了几声咯咯的笑声，“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您别拿我寻开心了。”肖凡异常沉静地回望着他，勉强牵动嘴角微笑着。

“您还不相信吗？”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她按了一下接听键，是总部的人事部经理打来的电话。

“肖总，祝贺你！公司决定晋升您为战略部总裁一职，您准备一下尽快回来述职吧！”

看到自己的话被印证了，福田正义狂笑起来，“全球副总裁啊！比您现在的级别高了两级呢！……这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哪！没准将来还能进董事会呢！到了那个时候，我可就要挖空心思讨好您喽！”福田正义扬起下巴大笑，笑得双颊都扭歪了。“您可别忘了请客啊！”他恶毒地想：你到底败在我手上了。

福田正义走后，肖凡仍然怔怔坐着，所有蕴藏在心底的那些冷森森的恐惧一下子重新冒了出来。战略部总裁？一阵刺骨的凉意突然袭来，她心里就像被人用锋利的刀片狠狠割了一刀似的，感到一阵彻骨深切的疼痛——这个职位过去不是戴维的吗？——这是巧合还是蓄意？

也许对总部来说，更换一个全球区总裁只是一种简单的人事安排，可是对她来说，却是一种巨大的警告。哈斯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想将她幽禁起来？想架空她？想置于她死地？或者是想用这种提升换取她更大的忠诚？这不禁激起了她内心的刺痛和愤怒。她真切地感到危险正在逼来。她迷失了，感觉自己在黑暗之中跌入了虚无的通道。

晚上，肖凡回到家，她失了魂似的走到客厅，望着墙上挂着的照片，目光霎时变得苍凉孤寂。

这是她小时候唯一的照片——她和爷爷奶奶的合影。

照片中，一个身材单薄的小姑娘，依偎在一对慈祥的老人的中间，露出幸福的微笑。那对老人就是她的爷爷奶奶。

肖凡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坎坷的身世来。

当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她的父母就作为外交人员被派遣出国了。那个年代，父母响应党的号召，党指到哪里，他们就扎根在哪里。做为他们唯一的女儿，肖凡的童年不是住在幼儿园里面，就是寄住在父母的朋友家里。肖凡8 岁那年，一场意外灾难从天而降，她的父母在公干的途中，因飞机失事双双去世了。肖凡立刻成了孤儿，没办法，她被爷爷奶奶接到了西安。

爷爷奶奶本是20 世纪20 年代的赴美留学生。他们目睹旧中国的积贫积弱和列强的威吓欺凌，选择去美国求学一图报效国家。爷爷曾经告诉过她，在他去美国求学前，曾经在码头上看到几个洋人正在用皮鞭驱赶着一群中国劳工上船，这些穷苦的劳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个人的胸前都烙着洋文和号码。突然，一个劳工不小心摔倒在地，洋人监工立刻举起皮鞭没头没脑地狠命抽打起来，打得那个中国人像狗一样，在地上不断地翻滚哀鸣。

当时的爷爷虽然年轻，但亲眼目睹洋人欺压凌辱自己的同胞，感到非常屈辱。从那时候起，他就怀抱起“科学救国”“工业救国”的思想，踏上了出国留学之路，希望学到国外最先进的知识，以报效祖国。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件爆发之后，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爷爷再也无心留在国外，毅然千里迢迢从美国回来。战火中的国家饱受侵略者的铁蹄蹂躏和践踏，大量的国土沦丧，数不清的老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无数爱国志士和官兵为了挽救国家，拯救民族，不惜以死抗争，英勇地牺牲在敌人的刺刀和枪炮下，血流成河，整个国家被迫发出死亡前最后的呻吟。目睹这一场惨不忍睹裹挟着血与火的战争，爷爷奶奶痛心疾首，发誓要为抗战做贡献！

回国后，爷爷放弃了大都市中优越的生活条件，来到一座大山里的陆军战车机械研究所担任所长，通宵达旦地研制抗战时运输急需的战车。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爷爷逐一解决了很多关键的技术问题，为前线提供装备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是抗日的有功之臣。新中国成立后，爷爷继续用他的才华为祖国做贡献。

爷爷是肖凡一生中最崇敬的人。她经常想起爷爷，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爷爷特别憎恨清政府后期的腐朽与卖国行径——他说，鸦片战争之后，腐败的清政府和慈禧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无耻地与各国列强签订了大量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为帝国主义掠夺中国打开了大门，也注定了百年来中华民族落后挨打的屈辱命运。除了割地赔款、开放通商口岸之外，清政府还把中国的司法权、海关等国家的核心命脉拱手让出，外国人在中国为非作歹，胡作非为，却总能逍遥法外，不被追究。代表中国主权的海关形同虚设，外国人可以肆意在中国倾销商品和掠夺原料，让中国的本土工农商业生产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仅仅一个《辛丑条约》就赔款4.5 亿两白银，而更多的不平等条约则让中国的主权消失殆尽，造成帝国主义列强的猖獗、军阀混战的内乱——这就是侵略者的初衷，也是卖国者的丑恶！那些靠掠夺中国财富发家的侵略者们强大起来，却令创造它的真正主人山河破碎，国门破毁，人民饱受荼毒杀戮，民族尊严荡然无存。

中国曾经是一个多么富庶辽阔的国家——它富有而强大，有礼而谦让，统一而独立，可是在侵略者野蛮的炮火和先进的坚船利炮的攻击下，这个国家却那么不堪一击，它巨大的躯体只能匍匐在地，被一条条屈辱的不平等条约的绳索捆绑得死死的不能动弹，任人吸膏吮血、蹂躏糟蹋，任鲜红而浓稠的血液从它脆弱的血管里汩汩流出，垂死挣扎。

每次年迈的爷爷讲起这段屈辱史的时候都是老泪纵横，痛不欲生。他经常对肖凡说，“血泪斑斑、丧权辱国的近代历史应该让每一个有尊严有人格的中国人感到耻辱。作为中国人，你永远不应该忘记外国侵略者是怎样疯狂掠夺中国的财富、践踏中华民族的尊严——弱我国家，戮我人民，夺我财富，灭我民族，毁我中华。你应该懂得自己的责任，为民族效劳，为国家争光。”

这一切是如此深刻地留在肖凡的心中。她从不敢忘记爷爷说过的话，也努力按照这些训诫行事。

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不是一个爱国者。因为这是人生最基本的问题之一。可是今天，她却不由得问自己——“你算一个爱国者么？”

回答她的，却是死一般地寂静。

一个原本可以非常简单的答案现在却变得如此模糊，如此难以回答了。她惊惧地发现自己甚至开始抗拒这种问题，害怕这种问题了。

这是为什么？

难道她真正的信仰早就被连根拔起，被扔进了寒冷的冰河中？她的心脏就像被轻薄的刀片划成细碎的薄片。

当戴维第一次无情地掀开公司表面那层亮丽的包装，露出里面厚厚的污垢和肮脏的动机时，她就开始怀疑自己了。

肖凡注视着照片——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爷爷奶奶原本慈祥的面孔上，似乎变得严厉甚至有些愤怒，好像有什么东西将她和老人们无情地隔离了开来。

是什么呢？

她在脑子里像闪电一般将自己的人生之路重新走了一遍，一件一件回忆着自己所做的一切，一路拾到的，都是迷茫、困惑和疑问。她越往深处想，越对自己深恶痛绝！一旦直面自己的心灵深处，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虚伪可耻！嘴脸多么卑劣蛮横！

——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爱国者，可她做的到底是什么？！

为了巩固鲸鱼公司的垄断地位，清除中国的竞争对手，她亲手铲除了多少对手？亲手收购吞并了多少中国公司？她靠着关系拿到了多少订单和生意，赚取了多少超额利润？但最终这些利润却一分不少地转移到了美国。

她才是一个口是心非、卑劣无耻的骗子！

想到这里，一种撕心裂肺地痛苦撕扯着肖凡的心脏，似乎要把她的血管都扯得迸裂开来。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滚滚而下，瞬间将衣袖打湿。她只能用嘴巴大声地喘着气。

她觉得自己卑鄙极了。

可怖的现实摆在眼前，她该怎么办？她该何去何从？

她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喃喃祈祷说：“亲爱的爷爷奶奶，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可否为我指引一个方向，告诉我该何去何从？”她闭着眼睛，眼前

一片虚渺。

一股愤恨的情绪在心中沸腾。在这个无比肮脏的劣质游戏中，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利益。那么她自己呢？何尝不是这场游戏中的一员？她早就被训练成一颗无头无脑、任人摆布的棋子，按照公司事先设定好的程序，把任何有可能阻碍公司利益的东西都吸入到这个巨大的空洞之中，并把它们彻底绞碎摧毁，甚至针对自己的国家。

她所做的一切自然也成了帮凶。

她恍惚感到，一根曲曲折折但是绵延不断的线在眼前出现了，它接连不断地向她发射着某种信息，徐徐飘入了脑际——一个强大、独立、自尊的中国——这是爷爷奶奶的梦想，是肖凡的梦想，也是千百年来中国的仁人志士流血牺牲、赴汤蹈火追求的理想。

归根到底，中国只有进行深刻的变革，才能真正改变自己落后挨打的命运，才能真正地强大、独立、富饶起来，才能真正地让别人尊重自己，让子孙后代眷恋着这块生养着自己，爱恋着自己的国家，幸福地生活下去，世世代代，永不分离。

蹉跎半世，自己的爱国梦做得太艰辛了，醒得也太迟了。

她想，必须做出选择了。

她走到电脑边坐了下来，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了生平第一封辞职信：“尊敬的董事长先生，出于个人原因，我决定离开鲸鱼（中国）公司，请求辞去亚太区总裁及中国公司总裁一职……”

写到这里，肖凡心头一阵酸楚。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每敲打一个字母，就恍惚觉得一扇接纳她近20 年的大门就在她的眼前关闭了一寸。20 年啊，从25岁到45岁，人生中最美好的20 年，她全给了公司。20 年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是太长了。

写好辞职信，她立刻将这封简短的电子邮件（中英文）发出，并抄送人事部。

发完邮件的那一瞬间，肖凡感到内心异常平静，仿佛已卸下了肩上的千斤重担。同时，一种混合着恐惧的希冀开始在她身体里缓慢地波动起来，给了她隐隐的希望。她仿佛看见另一扇通往绚丽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那扇门里面有许多熟悉可爱的面孔正在冲着她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底充满一种对新世界的憧憬。这时候，她再也不感到孤独了。

46 无情华尔街洗劫全世界 幕后空头们的饕餮盛宴

7月15日的原油大跌来得突如其来，举世皆惊。连那些巧舌如簧的财经评论家们也是万分惊异，目瞪口呆。电视上不停播出纽约期货交易所里的镜头，紧张忙乱的交易员们正在频繁地做出卖出的手势，简直是一副喧嚣的世界末日的真实版。

新年刚刚开始，全世界的人们仍然沉浸在节日的欢乐气氛中，谁也没有意识到，一个划时代的事件正在悄悄开启——国际油价突破了100 美元的大关！

默提的黑色预言正一步步接近现实。

暴涨的油价立刻把全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成了人们每天热议的话题。一阵狂热的原油投资潮即将汹涌而至。

随着国际油价扶摇直上，人们纷纷把资金投入到石油期货市场上去，这完全是一次超越时空界限的疯狂投资行动——来自不同时区不同地域的成百上千亿的热钱都汇聚在原油期货上，互相纠缠在一起，好像一只巨大无比的怪物一样，绕着地球滚滚前行，谁也无法预见这只怪物将要引发出一场什么样的混乱。

从保罗等人控制的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岸交易所，到华尔街，再到纽约期货交易所，到全世界大大小小的期货交易所里，每天都积聚了数额惊人的多头头寸，巨大的持仓量加上整天高声叫嚣着油价要上涨的主流媒体，让油价获得了火箭般的推力，以加速度，呼啸着全力向令人嗔目的高度冲去。

疯狂的投机交易每天都在发生，资金如潮水般涌进了原油市场，蓄势待发地准备掀起更高更大的巨浪。原油市场被越烧越热。

“买入！”

“买入！”

“买入！”

一场历史上最疯狂、最肆无忌惮也最不寻常的原油投机热潮正在上演。这种投资盛况对于保罗等人来说当然求之不得——此时，巴纳尔也出场了。他和高基集团一唱一和，大加渲染鼓吹油价还会暴涨。这种一路唱多的做法无非是为自己抬轿子，刺激人们的贪欲，吸引更多的人争相加入这场油价豪赌中。

保罗早就通知了自己的“联合舰队”，让他们趁热打铁拼命买入，争取让油价走出一轮凌空上涨行情。艾伦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为这天已经等待很久了。这回他绝不会把超额的利润从自己贪婪的手中放过。

“我要下注了。除了把太空基金的大部分资金押在石油期货上之外，还要用旗下的三只对冲基金同步做多原油期货，并以三家基金的资产作为担保，大约是200 亿美元，总金额大约有350 亿美元。”

听说艾伦准备投下的赌注时，乌夫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倒吸了一口冷气——艾伦用来做多原油的规模竟然高达红星基金总资产的几十倍！他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来，半天才问道，“下……这么大的本？你确定吗？”

“一点不错！”

艾伦的眼睛慢慢眯缝起来，“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要求红星基金马上参与进来！”

艾伦的语气听上去特别正式。乌夫有些发蒙，他不是疯了吧？他把自己的太空基金和旗下的三家基金全都押了上去就够受的了，现在连红星基金也扔出去了？他故意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红星基金的投资重点是在中国市场，目前收益非常丰厚。”

“什么话，你难道不想赚钱吗？”

艾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原油投资的回报可比你在中国股市上赚的多多了！你就是加班加点也干不完！懂我意思吗？”

“我就是觉得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草率？”

艾伦有些生气，不过他也知道乌夫提醒自己是好意，于是耐心地解释道：“乌夫，你知道，我是一个从投资旋涡中走过来的人——虽然不敢自诩每次都戴好安全帽，不过我了解那帮大家伙们是怎样运作油价的，他们出得起大钱，会凶猛地抬高油价！抬高到几乎上帝都不会相信的程度。相信我，伙计，这不是赌博，而是一条直接通往成功的秘密通道！”

乌夫没有出声。

“我本想等再过一段时间再通知你进入，不过时不我待，油价涨势太猛了，越往后拖建仓成本就越高。抽调资金，做多石油！”

乌夫明白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于是咬着嘴唇勉强问道：“买多少？”

“尽你所能买入所有你能买得起的原油期货合约！能抽出多少资金就买多少！”艾伦似乎胸有成竹，“记住，这段时间，无论油价涨跌，你都要加仓。”

“好。”

“好了，乌夫，”艾伦可能觉得自己刚才说话的口气太冷酷了，于是又用慈父般的声音说，“你知道，我很欣赏你，你一直是我最强有力的助手。”

“我希望是。”

“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放下电话，乌夫脑子里仍然有些乱。他觉得艾伦这回可不只是在玩一次简单的投资游戏那么简单，他下这么大的赌注，简直就是在赌自己的身家性命啊！这么胆大妄为的投资方式不像是这个老狐狸的风格啊？！难道他还真是着了魔？

不过话又说回来，乌夫非常了解艾伦，艾伦这个人既奸诈狡猾又贪婪。他决不会愚蠢到为了一笔投资就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的地步，再说，他身后还有如蜘蛛网般密集纠结在一起的利益纽带呢！这些人经常搞一些你争我夺，相互杀戮的投资游戏。也许艾伦就是这个“杀人团伙”的一员呢！

乌夫觉得自己的猜测相当靠谱。他眨眨眼睛，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就照这个老狐狸说的干吧！”——不管他，老板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干呗，何必想那么多。

这阵子，乌夫经常早晚连轴转，白天关注着中国和亚太市场，晚上又要在纽约市场上投资原油。于是，他让红星基金的员工们分成三组轮流换岗，争分夺秒地买入原油期货。

他按照艾伦所说的，几乎抽调出了全部资金买入原油看涨合约。他的多头部位已经相当可观了。接下来的情况差不多正和艾伦所预料的一样——保罗和一些强大的超级庄家们继续肆意推高油价，默提继续像巫师一样预测着油价的未来，投资者们则像一群围着红色火舌转圈跳舞的原始人一样兴奋。知情人在共同沉默地在玩着一个极其默契的游戏。

原油价格在无数双手掌的托举下，展起双翼，继续向惊人的高度冲刺。随后的几个月，油价扶摇直上，节节高攀。乌夫看着自己的多头仓位如水泵一样，大力抽取着丰厚的利润，觉得这事也太疯狂，太不可思议了！要真是照这么下去，油价涨到200 美元不是不可能的！

当油价冲过100 美元的时候，那些航空公司、石化公司都坐不住了。好多中国企业都给红星基金打来电话，异口同声询问这款产品，他们都想为油价保值，买入期权看涨合约。随着油价的暴涨，来找红星基金签署油价对赌合约的中国客户也越来越多了，负责衍生品交易的部门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这天，乌夫喝了一口咖啡，早上秘书送过来的咖啡一直原封未动，现在已经凉了。他探出身子，俯身望着红星基金的交易大厅，从这里向下看，什么都一览无余。此时，不少衍生品交易部门的同事还在加班，每个电脑屏幕都亮着，他们早已忘掉了时间、三餐和休息。

一个分析师正在一堆复杂的数据中寻找着什么，又不时向数据库里输进一连串数字，然后又伸着脖子看着电脑屏幕，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

乌夫按下了对讲机，它连通着红星基金所有的扬声器。“伙计们，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坏了！我知道你们不少人只吃了点三明治和汉堡包，所以我请大家喝上一杯！一会儿，将有美味的海鲜大餐奉上！请大家笑纳！”话一出口，不少交易员回过身子，对着他的“国际空间站”挥挥手，以示感谢。

关掉对讲机，乌夫脸上现出一丝舒心的微笑。他吩咐秘书去给大家叫外卖。然后按了一下按钮，冲着对讲器问道：“我想确认一下——我们卖给中国企业的石油期权看涨合约有多少份？”

“好的，头儿，我看一下——您稍等……噢，找到了，148份。”

“怎么这么少？”

乌夫有些不满地问。

“头儿，您别着急，这是上个月统计的数字，最新的统计还没有出来呢！”

“快点统计出来给我！”

“好的。”

一会儿，负责衍生品销售的经理抱着一大堆文件放到乌夫面前，笑着说：“头儿，您看，这些都是这个月新签的原油期权看涨合约，竟然有398份。”

乌夫笑着说：“谁都怕油价真的会飙涨到200 美元啊！”

“头儿，你说油价真的会飚到200美元吗？”销售经理困惑地问。

“哼！天知道。没准会涨到300美元呢！”

乌夫看完了合约，他扬起眉头，吩咐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打点起精神来。接下来，肯定有更多的中国客户找上门来，咱们有更多的期权看涨合约要签订呢！通知你的团队——一定要分秒必争！一定要用120% 的热情接待这些客户，一定要让他们满意！”

“放心吧，头儿。他们就是让我们穿上草裙、戴上羽毛跳舞我们都会干的！”

“那就好！”

乌夫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看上去精神焕发。他很舒服地跷起了二郎腿，喝着咖啡，屏幕上电光闪烁，5 分钟一次扫描着他的持仓记录。现在他已经尽其所能囤积了他所能买得起的原油合约。这些合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赚着钱。看到账户中的资金飞快递增着，乌夫满脸喜色，兴奋得两眼发光：“艾伦老狐狸真是太神奇了！”这肯定是他背后的那些超级大庄家的杰作。

此时，油价已经飙涨到令人嗔目的高度。终于有一天，预言家默提又出来说话了——他斩钉截铁地预测说：“未来24 个月，原油价格将上涨至每桶150 ～200 美元”。这次预测如同兴奋剂一样，立刻引起巨大的共鸣。听者无不心旌摇动，热血沸腾，他们毫不犹豫地跟进，吼叫着投身于这场越来越疯狂的游戏中去！新的原油价格记录不断被刷新——120 、130 、140 ！没人再怀疑油价不会涨到200 美元。没人再怀疑默提异常精准的预言不会成真！

就在所有人都沉溺在疯狂做多的时候，默提又发布了一次预言，内容还是大同小异，宣称油价继续上涨。但几乎没有人知道，默提的这次预言实际上是一个暗号，是一个通知那些原油大庄家们撤退的信号。保罗、巴纳尔、M爵士第一波就接到了通知，他们又立刻通知了自己的手下，通知他们转手做空。艾伦是第三波接到这一指令的。

凌晨，乌夫正在酣睡之中。他太累了，电话铃响了十几声他才听见。他抓起电话，嘟哝道：“谁呀？”从甜美的梦乡中猛然被惊醒，谁都会有些心烦。话筒里传来的是艾伦的声音。

“乌夫！”

“嗨，艾伦，”乌夫有些疲惫地说，“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了，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消息必须要立刻知你！”艾伦的指示简单而意外，“听着，乌夫，抛售你手里的原油期货。”

“什么？”

听到如此突如其来的指示，乌夫吃惊地倒抽一口气，有一阵子没回过劲来，当他缓过神儿的时候，几乎要跳起来——“艾伦！你疯了！你知道我们从中赚了多少钱？”

“乌夫，我不是开玩笑，必须马上清仓！”

乌夫觉得脑子里一阵混乱，他目光呆呆地望着对面，低声慢慢说：“清仓？”他现在在原油市场运作得异常顺利，如此漂亮的行情正是加码看涨的

时候，艾伦怎么却让他做相反的投资？这个疯老头不会是神经错乱了吧？

没听到乌夫的回答，艾伦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今天我可不想和你讨论反手做空的原因——我只能告诉你一点，我们已经赌入了几百亿美元，绝对不能冒险，我必须保证本金的安全。别讨论了，按我说的做，撤出！全部撤出来！”

“好。”

乌夫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勉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我马上就出来，你放心吧。”

“记住，沽空的时候也要使用杠杆。”艾伦的声音里闪过一丝狡黠。

乌夫的嘴角挤出一个苦笑。艾伦每次投资时都会说这句话。他可真够贪婪的。

天一亮，在绝大部分投资人被告知要买多的时候，乌夫却在艾伦的指示下，开始悄悄清除手中所有的多头仓位，转而买入看空仓位。说实话，当他看着那些被卖出的多仓时，心里真是舍不得，要是再等等，也许能赚得更多。不过，他也知道艾伦的投资方向总是与众不同，出奇制胜的，况且艾伦是老板，他必须严格执行艾伦的命令。

这次艾伦却是异乎寻常地谨慎，他几乎每天都打来电话，询问乌夫的卖空进度，当他听说乌夫把手中的多头仓位基本都清理干净的时候，满意地笑了。

“太好了。”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竟然要平仓。说实话，艾伦，当我抛掉如此丰厚的仓位时，心疼得都在流血。”乌夫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艾伦温和地说：“乌夫，市场快到顶点的时候就会酝酿着一轮大幅下跌。也许是下周，或者是下个月，行情就会发生大的变化。谁知道呢？”他的声音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得柔和，就像怕吓到乌夫一样。

可是抛空之后，油价还在上涨，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了一个多月。这天，国际油价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最高点——147.27 美元。这一划时代的数字令全世界为之震惊，默提的预言又一次成真了！没人怀疑接下来油价肯定会蹿升到200 美元！于是，一些原先在场外观望的投资者，再也经不起利润的诱惑，立即跟进了。

这时候，保罗这些大庄家们正躲在后面阴森森地笑呢——这些傻瓜，默提几句魔咒似的谎言就能让他们忘乎所以，如痴似醉，而他们不知道游戏就要结束了。那个一直在疯狂膨胀的市场不久之后就会灰飞烟灭了。

这时候，乌夫早就建好了空仓仓位，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油价的下跌。

7月15日，原油价格的暴跌终于开始了，短短三天之中，油价由147 美元直下到129 美元，跌幅超过10% 。

7月15日的原油大跌来得突如其来，举世皆惊。连那些巧舌如簧的财经评论家们也是万分惊异，目瞪口呆。电视上不停播出纽约期货交易所里的镜头，紧张忙乱的交易员们正在频繁地做出卖出的手势，简直是一副喧嚣的世界末日的真实版。

目睹这一切，乌夫惊呆了。他骇然望着垂直下跌的曲线，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艾伦提前通知自己反手做空，原来这老狐狸早就得到情报了！

“快！马上！平掉空头仓位！”

乌夫接通了自己的私人电讯网络，不停地向交易员传达指令，大肆卖出原油空头合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又一次在瞬间就获得了巨额财富。

在众人的努力下，所有空头头寸被顺利卖出了。乌夫松了口气。红星基金的交易大厅掌声雷动，全体人员都在弹冠相庆。

红星基金这台战争机器并没有停下脚步——随着油价的暴跌，那些和红星基金签了对赌协议的中国企业全傻眼了。他们深度被套了！原来预期中的利润全部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几千万、几亿、几十亿美元的亏损额度！祸从天降，恐慌至极，面对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涌来的资金黑洞，天真的中国企业全都傻眼了！这时候，他们早早吃下肚的“金融鸦片”开始起作用了，他们捶胸顿足，哭爹喊娘，可已经无济于事了。

而红星基金终于露出它狰狞的面目。它摇身一变，须臾间变成一个索命的黑手，燃起熊熊的死亡火焰，冷酷无情地吞噬猎物，野蛮地屠杀无辜的受骗者。

看到这些被自己生吞活剥的猎物，乌夫不禁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微笑着向电脑屏幕投去一个飞吻。

47 沪深股市腹背受敌 乌夫大获全胜

A股发生了大跌。那些一直深潜着的热钱军团终于撕去了伪装的面孔，杀气腾腾地张开了血盆大口，疯狂抛售手中的股票，蓄意做空A股，肆意掠杀着战利品。

事情还没完呢！

这时候，艾伦又打来电话。

“乌夫，你不是一直在寻找成为乔治•索罗斯第二的机会吗——现在机会来了，你有机会成为一个杰出的卖空大师了！”

“你是说——”乌夫圆睁双目，慢慢地吁了一口气，“真的做空A股？”

“是啊！”

艾伦发出几声浅笑，笑声中透出一丝调侃。“这不是你一直的理想吗？”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乌夫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有好一阵子连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气儿都喘不上来了。他木然而立，手指不由自主地紧抓住桌子边缘，怔怔地说：“……没想到！……没想到！”他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他本以为这种情况或许要再等几年才会发生。可是机会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降临了！他觉得胸口发胀，嗓子发干，连额上的小静脉都一跳一跳的，他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这是一个大行动吧？”

“很大的行动，你能想象到多大就有多大，参与的人也都是重量级的。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了解太多内幕对我们没什么好处，但是我们却可以从这次大行动中得到很多钱，你明白吗？”

“我明白。”

这时候，乌夫的肾上腺素的分泌已经陡然升高，手腕都在沙沙抖动着。他轻咳一声，兴奋地说：“这回我可以拿起一把大铁锤重重地砸向A 股，砸掉这个庞然大物身上的鳞片了！”

艾伦嘿嘿笑起来。“该是捅破这个昙花一现的泡沫的时候了！”他说话的豪迈和气度仿佛要把整个地球都塞进自己口袋里似的。

“什么时候行动？”

“等我通知。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好。”

放下电话，乌夫蜷伏在桌前，两手交叉，兴奋得两眼直放光。“做空A 股可是我毕生追求的最高目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豁出死去都乐意！”

几年的时间里，沪指从不到千点竟然一路上升至6124 点，当时这个点位的出现令无数人疯狂。站在境外投资人的角度，乌夫对这样的“疯牛”行情自然狂喜异常，他也成为这场游戏的最大受益人之一——红星基金在短短三年的时间，资产总额就增加了近百倍！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甚至吝啬的艾伦也不得不为他举行了好几次庆功宴会以表彰他的卓越业绩。

当股指站到了6124 点，中国股市也站到了巅峰，乌夫就曾经组织和参与了几次小型的空头行动。每次他都是抛售手中的大盘股砸盘，趁股价低迷他又吃进筹码，然后又是推高。周而复始。但这种砸盘的力度太小，乌夫很不过瘾。他开玩笑地对人说如果索罗斯是老鹰，那么他至多也就是只乌鸦。

这回可不一样了！要玩真的了！

乌夫意识到一个真正的做空A股的机会来临了！他努力镇定着自己，才没让那颗激动的心脏从喉咙里跳出来。

香港已接近午夜，红星基金的交易大厅空空荡荡的，显得非常安静。同事们基本都回家休息了，只有乌夫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的台灯照耀在摊开的文件上，旁边还放着那个白板，上面画了不少手写的符号。

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个电咖啡壶，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弥漫着咖啡的香味。乌夫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热气腾腾的深褐色液体，美美喝了一杯。

这是至为关键的时间段。

乌夫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艾伦的行动通知了。这阵子，他每天晚上都得值夜班，因为艾伦要求乌夫随时等待接收自己的指令。可是，他已经值了半个多月的夜班了，艾伦的电话还是没有来。

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可艾伦这个老家伙怎么还不来电话？艾伦说的那些重量级的投手是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他们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盘点手中的筹码？

夜已经很深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荧幕下端，已经是两点差一刻，这个时间一般是纽约交易所最活跃的时间段。乌夫感到有些困乏了，两个眼皮都快合上了，可是却不能去睡。他只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提神。他心里嘀

咕着：艾伦的电话什么时候来？他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希望今晚能够等到艾伦的电话。

房间里一片静寂，连挂在墙壁上的钟表都是静音的。乌夫慢慢搅动着浓浓的咖啡，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几年，他目睹了中国股市跌宕起伏的全部过程，不禁有种沉酣梦中的不真实感。A股一路狂奔，速度之快让那些天天研究行情的聪明脑瓜子也自叹不如，如此大起大落、大开大合恐非承受力薄弱的人能忍受得了的，激情与梦想，绝望与自戕，没人说得清谁对谁错，最后只能以账户里的保证金作为衡量标准。

资本游戏其实从来都如山川河流一样古老，没有一个国家的金融市场能逃脱得了发展、膨胀、疯狂和毁灭的必然规律。A 股自然也不例外，不要看它现在的股市那么疯狂，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虚假的繁荣罢了。一切都会成为幻影。

乌夫又饥又渴，再加上缺少睡眠，他感到精疲力竭，就决定去吃点宵夜。这时候电话铃响了，阻止了他的脚步，他迅速拿起话筒。

“是艾伦吗？”

“我是艾伦。”

艾伦总算打来了电话，“时间到。”他通知乌夫，他们准备统一行动攻击A股。

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乌夫紧张起来了。他明白最后决战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汗水洇湿了他厚厚的西装。

行动计划天衣无缝。参加这次行动的都是大角色，除了保罗的高基公司、巴纳尔、M 爵士的朱鹮基金、哈斯、艾伦的太空基金和红星基金外，还有一些乌夫不知道的机构投资者、QFII ，当然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跟风者。

此刻乌夫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可是真真正正的做空！这些人一起联手，这个威力不亚于十二级台风吧？保证能把A 股打得落花流水。

此前两周，乌夫就按照计划开始抛售手中的大盘股和蓝筹股，在一个交易日内就抛售了价值约30亿元人民币的股票，还帮助客户们减持了许多蓝筹股。

乌夫伸长脖子，脖子上的条状肌肉都清晰地暴了出来，他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沪深股市的反应。今天沪深股市承接上周的下行走势，盘中一度跌了50 个点。这应该是巴纳尔这种大鳄的贡献吧？乌夫暗自思忖着。

这样的疯狂抛售持续了一周——在有组织的集体抛售潮下，“做空者”

锋利的剑刃划出一道道炽烈的白色光芒，让那个一直在疯狂膨胀的市场受到了致命的攻击。随着更多参与行动的境内和境外巨无霸们的纷纷出手，A 股庞大的身躯终于感觉到疼痛了，在异常强大的攻击下，它颤抖着慢慢蜷伏下身子，屈服了。原本亢奋的市场被硬生生地从高峰上一脚踢下来，掉头返回了地面，并重重地摔了下来。

到了最后冲刺的时候，乌夫守在四部电话机旁，焦急地等候着交易场内随时传来的消息。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三十五分了。

“全部抛出！全部抛出！”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在不住颤抖着，屏幕上的光标也不住晃动着。“快啊！”乌夫大声喊道，“快抛掉那些该死的股票！”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仓位，不停下着指令，通知各地的经纪人卖光手中所有的A 股头寸。

“卖出！”

“卖出！”

他不停地按动着键盘，一口气倒空了手中的大盘股。操作很顺利。一切都做得准确无误，分毫不差。他的手指弹动的频率太快了，以至于都有些僵硬了。

于是，A 股发生了大跌。那些一直深潜着的热钱军团终于撕去了伪装的面孔，杀气腾腾地张开了血盆大口，疯狂抛售手中的股票，蓄意做空A 股，肆意掠杀着战利品。

整个中国的资本市场如台风袭来一样，被刮得七零八落。无数券商、机构投资者、股民损失惨重。没人想得到，接下来的暴跌会让沪深两市的总市值缩水近三分之二，几十万亿的国民财富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而某些人故意要选择在这个时间段里进行大规模攻击，简直就是某种具有仪式感的集体谋杀。

这是一场事先编排好，又精心彩排过的演出，音乐、服装、舞台设计都完美无缺，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演出十分精彩——演员们照着剧本卖力出演，观众们如癫似狂。而精心导演这出好戏的影子操控者——保罗、巴纳尔、M 爵士、艾伦，还有哈斯都在偷偷地笑，他们早就赚到了暴利，大获全胜了。

“成功撤退。”

这场战斗圆满结束了。

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胜利，乌夫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只能靠着墙慢慢坐倒在椅子上。

“天哪！你怎么了？乌夫，你没事吧？”

秘书看到他的样子，吃惊地说。

乌夫紧张得浑身都湿透了，就像被雨淋过了一样，头发都粘在脑袋上，狼狈不堪。突然，一连串悦耳的鸟鸣声响了起来，“吱啾——吱啾——吱啾——吱啾”可视电话发出的声音在静寂中显得特别刺耳。乌夫伸手按了一下按钮，

“尊敬的索罗斯战士！”艾伦开朗的笑声随即在他耳边响起，“清点战果了吗？”

“还没。”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打开你的个人账户看看。”

乌夫输入了密码，顷刻之间，屏幕上出现的一长串数字令他震惊。

“天哪！这些钱真的是我的？”

乌夫都有点傻了。这是真的吗？他的个人账户里竟然多了一亿三千八百万美元！这是艾伦给他的奖励！

“当然，”艾伦的褐色眼瞳正在盯着他，“一个杰出的卖空大师不应该被钱吓到吧？”

这话听来有些突兀。但在这一瞬间，乌夫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成功了！“我不会被吓到的。一个真正的战士是永远不会离他的对手太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