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猎杀

庄欣 著

本书以跨国企业鲸鱼公司为背景,生动叙述了鲸鱼公司联手国际金融机构利用中国人民币升值之际做空中国金融市场的故事。作者用跌宕起伏的情节,以鲸鱼公司、金融作手、普通股民为主线,全程展现了激烈的金融战争风云和内部玄机,深刻细致地剖析了这场看似与中国人无关的金融游戏,构成了一部金融暗战的立体大戏,从而揭示了中国目前金融安全体系所面临的风险和挑战。无论你是与这场大战看似毫不相关的人,还是在这个战场征杀多年的老手,都能从这部别具一格的金融小说中有些许收获,在找到共鸣的同时,多一种看穿金融迷雾的内行眼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猎杀/庄欣著.—北京：化学工业出版社，2014.9

ISBN 9-787-122-21863-6

Ⅰ.大...　 Ⅱ.①庄...　 III.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IV.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19329号

责任编辑：罗琨

装帧设计：张辉

责任校对：王静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青年湖南街13号邮政编码100011）

印装：三河市双峰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710mm×1000mm 1/16 印张19 字数310千字

2015年1月北京第1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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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言

1 搁浅的鲸鱼号

2 百年老店的穷途末路

3 圣人俱乐部的石油之争

4 大家都去中国投资吧！

5 “赌中国”阴谋

6 要不要加入赌博游戏？

7 谁是食物链上最肥的肉？工业巨头分享中国矿业大蛋糕

8 新来的奇怪同事

9 招兵买马福田正义打造“矿业帝国”

10 哈斯拼命挤压资金泡沫深谋远虑布置资本盛宴

11 组建自己的金融班底与“金融骗子”协同作战

12 神秘的亚洲离岸对冲基金

13 境外基金悄然布局中国 远程豪赌人民币升值

14 活跃的香港股市

15 热钱锁定目标曲线进入A股

16 哈斯访华

17 福田正义的矿产地图

18 狭隘的门阀之见 见不得光的恋情

19 肖凡见哈斯假

20 奇怪的卖主

21 哈斯不辞辛苦视察矿山招商引资达成双赢目标

22 无语的大山 沉默的村民

23 哈斯的日本同盟者 两边下注的寡头之盟

24 W岛上的第一位中国赌客

25 劣迹斑斑的混世无赖 胆大包天的狡猾狐狸

26 屡战屡败的幸运赌客 得意忘形的酒色之徒

27 神秘架构帮助转移资产 离岸资本链条暗藏玄机

28 疯狂赌徒输掉千万赌资 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29 资本膨胀时代离 岸公司搭建海外架构

30 蛛网上的冷血蜘蛛 心如油煎热盼人民币升值

31 “中国元素”落地A股

32 小股民热捧买入

33 大庄家埋伏张网以待 小股民借高利贷疯狂跟进

34 人民币终于升值了 冒险游戏成功！

35 贪得无厌离岸基金 胃口奇大欲控制中国大盘

36 “做空狂人”觊觎A股市场 攻城略地“双面热钱”潜伏中国

37 Q县矿山开挖了 招来“凤凰”枯死树

38 福田正义“恐怖并购” 加速矿业帝国雏形初现

序言

金融知识艰涩难懂，能将艰涩的金融知识说清楚更难，试图以小说的形式去说清它，我知道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件麻烦事儿。三年的采访、查资料、创作是个艰难的过程，但我最终还是坚持着写下来了。

我不敢断言，当“热钱”“做空”“跨国公司”“算计”“离岸对冲基金”“金融寡头”充斥国际金融市场时，是否意味着金融战争的悄然来临，但它至少是一种必须面对的金融风险。

一直以来，中国人对金融风险的认知程度比较低，所以本书以故事的形式出现，力求生动地揭示出国际金融寡头和资本玩家如何借助中国金融开放的机会，企图大肆在中国攫取财富的狼子野心；破解了对冲基金复杂阴暗的金融操作手段；剖析了大宗商品疯狂涨价背后的阴谋与黑幕；还原了一些企业在国际期货市场上的无奈和抗争......

金融风险控制不当，其破坏力之大，毁灭性之强，完全颠覆了我们的常识，这事关国家的金融安全和老百姓的福祉。可以说在人类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发生得如此迅速、剧烈的财富大逆转。如果我们不了解它，放任它，我们的金融体系恐怕会遭受到极大的挑战，甚至有轰然倒塌在资本圈套之中的危险。

在这场生死攸关的较量中，我们会不会成为别人的猎物，完全看我们自己，看我们如何面对！如何防范！如何反制！当然，也要看我们全体国民有没有金融安全的意识，这也是写作本书的意图所在。

1 搁浅的鲸鱼号

如今的美国就像鲸鱼公司一样，身上看似笼罩着一层层的金色光环，但实际上正面临着越陷越深的困境——严重的财政金融危机，国际收支上的巨大逆差，美元信用的崩溃，在资本主义世界里日益削弱的地位，都让美国内部矛盾重重，分歧严重。为了摆脱自己的困境，美国只有通过更加野心勃勃的扩张和侵略来缓解自身的压力，同时他们内部的斗争也更加剧烈起来。

这艘巨无霸似乎太重了，重得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随时有搁浅的危险。

鲸鱼公司的副董事长哈斯已经年逾七十了，但从外表看起来，也就像五十多岁。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双目炯炯，高高的鼻子呈鹰钩型，颧骨很高，下巴刚毅，深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修剪得很整齐的鬓角里微微露出一些花白。他穿着做工讲究的绣着名字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衬衫挺括，脖子上系的是同色系的领带，和西装的颜色非常协调，脚下一双质地极好的小牛皮皮鞋擦得锃亮，裤线笔挺，浑身散发着十八世纪英国绅士般的优雅风度。

这间办公室也是深色调的——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一个深色大理石的壁炉几乎占去了整整一面的墙，壁炉里并没有生火。巨大的写字桌十分光滑，闪烁着一层深巧克力色，桌子上很干净，除了必不可少的电脑外，还有一只衬有黑色天鹅绒的高级樱桃木的烟盒和高级水晶烟缸。

哈斯从烟盒里取出一支棕褐色的高级雪茄，切掉烟头，用一根老式的火柴点燃，慢慢吐出一口烟气，银色的烟雾卷曲盘绕，散发出高级雪茄特有的香味。今天他似乎有些心绪不宁，一向平静的眼睛里露出了焦虑的神色，好像正在承受某种莫名的烦恼。

作为鲸鱼公司的副董事长，哈斯意志坚定，行事稳健，是个一言九鼎的铁腕人物。但是今天，一向令人敬畏的哈斯却流露出少见的不安和紧张。他手持雪茄，冰蓝色的双眸不时瞟向桌面上摊着的几份文件，慢腾腾地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

桌面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沓文件，这都是等待他批复的急件。每天早上，公司各部门都要挑选出来最重要的文件送给哈斯亲自审阅。如果是平时，做事严谨高效的哈斯早就批复好文件，吩咐手脚麻利的秘书分发答复下去了，可是今天，他看了一份文件就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呢？

第一份文件是从欧洲和北美各地分公司汇总上来的财务报表。报表清晰地表明，今年第三季度，欧洲和北美分公司的利润率又下跌了四个百分点，这已经是两年内跌得最低的一次了。这让哈斯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作为老牌的跨国公司，鲸鱼公司规模非常庞大。它在全世界几十个国家拥有数以千计的分公司、工厂，在全球拥有十几万的雇员。它以顶尖的技术、遍布全球的研发、生产和销售网络成为机械制造行业的翘楚，业界的霸主。可是这些年，庞大的体型反而成为阻碍他们的最大障碍。

为了维护鲸鱼公司庞大的规模，他们每年不得不投入巨额资金到众多的海外公司。如今鲸鱼公司旗下的近千家海外企业并不是每家都盈利。在诸多的海外分公司中，欧洲、北美和拉丁美洲的市场表现最差，尤其在北美地区，产品销量不断下滑，业绩走低，几乎年年处于赤字状态；其次，非洲和中东的情况稍好一些；表现最优秀的是亚太市场，而在亚太市场中，以中国市场的表现最为突出，如今中国市场是公司唯一一个连续十几年都保持盈利的海外市场了。

由于原材料价格一路暴涨，生产成本越来越高，销售市场却在不断萎缩，利润随之下降。可是这就像恶性循环一样，快速啃噬着原本就不多的利润。这令哈斯颇感忧虑。他虽然采取了一系列控制成本的措施，但情况仍旧没什么大的改善，公司还是处于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现在看起来，前景越来越悲观了。

哈斯往转椅上一靠，蹙拢眉头，眉心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竖纹，冰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忧郁之色。

一直以来，他都将鲸鱼公司亏损的事实隐瞒得天衣无缝，这并不只是因为他狡猾，而是因为他不敢有任何纰漏。作为上市公司，那些投资者、审计机构、监管机构、公司的债权人，甚至是公司内部的其他高层管理人员整天都在睁大眼睛盯着他，如果稍有不慎，公司就有一夜之间陷入倒闭的危险。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为了不在美国本土和欧洲市场铩羽而归丢面子，早在几年前，哈斯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指示手下人利用亚太分公司的收益来粉饰总公司的流动性资产了。可是掩饰得再好的谎言也终究是谎言，半个月以前，一向稳定的鲸鱼公司股价突然发生下跌，而且又是在公司的大本营——美国的资本市场上。这让那些神经兮兮的华尔街观察家们立刻惊呼不好。

他们大声嚷道：“一向如钢铁般稳定的鲸鱼公司的股票价格突然开始发生不明波动，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说明美国的工业股票岌岌可危了！”

要知道，这些观察家们的担心不完全是杞人忧天——因为即使在当年经济萧条时期，鲸鱼公司的股票也素以稳健上升而受到投资者的青睐，而现在它的股价竟然在下跌！

危机如阴霾一般笼罩在哈斯的心头——他努力解决这些问题，可是维持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版图，并保持盈利对他来说已是日益艰难，即使对于哈斯这样一个擅长掌控全局的人来说，寻找疏困方案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这些年，哈斯为解决这些问题花费了大量心血，也不止一次和董事长施莱茨讨论过这个问题——施莱茨认为，如果想走出困境，他们必须来一个彻底的变革。可是从何入手呢？施莱茨说一定有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环节”，他非要找到那个“关键环节”，才会举起手术刀。可问题是这个“关键环节”到底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必须变，但又不知道如何变，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一股既苦涩又虚幻的情绪，从心底侵袭上来。

哈斯轻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伸手拿起第二份文件。看到蓝色的报告封面和烫着金字的标志，他就知道这一定是财务部送来的密件。他刚刚打开文件夹，一个醒目的标题就赫然闯进眼帘——“明年恐怕无法偿付到期的债券”，可能是为了提醒哈斯注意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送交密件的首席财务总裁还特意在“无法偿付到期债券”的下面画上了着重号。

哈斯快速浏览着文件。

密件是这么写的：

谨呈哈斯阁下：

明年一月份，将有一笔50亿美元的债券到期，需要还本付息。据估算，该笔债券连本带息总计需要51.28亿美元。而该债券到期的时间，恰是公司每年资金周转最紧张的时候，到时候股东分红、员工福利、各种各样的财务经费支出都将在这段时间里进行，这无疑对公司的流动资金是一种严峻的考验。按照目前账户的余额来计算，除去各项必须开支外，我们的资金缺口尚有34亿美元。如不及时填补这个缺口，恐陷入无法支付的窘境。如果这笔债券不能按时还本付息，将激怒投资者，也会在资本市场激起轩然大波，后果不堪设想。请阁下及早考虑，是否求助于银行的贷款？

看完密件之后，哈斯长吁了一口气，手指使劲压住雪茄，心口一阵发凉。

缺少流动资金也是鲸鱼公司多年的顽疾了——由于机械设备制造的回款周期一般比较长，有些合同甚至需要几年之后才能收回货款，所以，公司经常在财务困境中挣扎，会经常出现资金周转不灵的情况。

虽然公司一直对外号称账户上的流动资金高达150亿美元，实际上，账户里常年的现金额度连其五分之一都达不到。这种严峻的财务形势让一向沉稳的哈斯也感受到了一丝惶恐——明年该如何应付这笔即将到期的债券呢？到哪里去弄到这么多现金呢？

哈斯坐在椅子里，朝前欠了欠身子。他缓缓地用手指把雪茄烟转了一圈，焦虑地吸了一口，烟的尖端随即发出一阵沉滞的亮光。

现在，一件件令人头疼的事情都摆在了眼前：利润减少、股价下跌、现金匮乏、一笔即将到期的债券......

哈斯不由得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鹰钩鼻，瘦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动了两下，把剩下的大半截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他机械地从桌面上拿起了第三份文件看了起来——这是一份仅供哈斯阅览的绝密备忘录，是骑士银行的一份紧急报告。

备忘录只有两行字，内容直截了当。

最尊敬的哈斯阁下：

骑士银行最近遭遇资金危机，银行业务遇到了某些麻烦。特不揣冒昧，请您关注。

完全忠实和尊敬您的威尔斯·雷龙

哈斯反复看着这几行字，苦笑了一下，眉宇间堆起了层层的乌云。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可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了。骑士银行是他们御用的银行，一向资金充裕，怎么会遭遇到资金困境呢？他按下了保密键。

“威尔斯，说说怎么回事？”

“阁下，如我信中所言，我们的资金流遇到了问题。上半年银行的资金余额逐步下降。”

哈斯的脸色更加阴郁了。

原来，威尔斯将一些资金买入外汇头寸，可最近美元下跌卖盘加大，加剧了银行资金紧张的状况。

“好吧，我来想办法。”够了，够了。哈斯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他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叠在一起，默默按着眉心。这个天性冷静的理性主义者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怎么一切都变得紊乱无章？”

正当哈斯心烦意乱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慢慢接起了电话。

“哪一位？”“阁下，我是迈克。”

哈斯一下子听出这是鲸鱼公司的财务顾问公司——摩森投资银行的执行总裁迈克的声音，就问道：“迈克，你是从中国打来电话吗？”

“是的。”

“‘中国元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阁下，我正要向您汇报这件事情。

”迈克说，“我们担任‘中国元素’主承销商的资格问题基本上解决了，中方已经初步拟订由我们银行担任其海外股票发行的主承销商。但是我们的增股计划却遭到中方董事长朱古贵的抵制。”

“为什么？”

“我按照您说的，以每股1元人民币的价格正式提出了增股要求，但是朱古贵却表示不愿意接受，他认为我们的价钱太低了，还说新加坡的E集团出价是我们的两倍，他还很不客气地说，如果我们不把报价提高到每股2.4元，他将把部分股权出卖给新加坡的E集团。”

哈斯严厉地说：“他无非是想讲讲价钱罢了。对这个人不必太客气。告诉他合则两利，胃口别太大！”“这些话我都说过了，但是朱古贵的态度暧昧，老是和我兜圈子。”

哈斯的脸色僵冷，声音也像冰块一样冰冷：“你对朱古贵这个人的情况了解得怎么样了？”

“阁下，我已经对他的个人历史、人际关系、政治背景、兴趣爱好都搞得清清楚楚的。我已冒昧地发到您的私人邮箱中去了。您愿意看一看吗？”

“好吧，我看看。”哈斯轻轻激活了电脑，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果然，里面有迈克所说的新邮件。他随手打开文件，一组十分清晰的照片马上显示了出来，第一张是朱古贵的照片。

这是一张毫无特色的中国男人的脸——五十多岁，鼓出的眼泡皮儿，眼球浑浊，下眼睑的泪囊肿胀，平塌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看起来有点像青蛙。他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准备接受别人叩拜的神情，好像中国庙宇里供奉的神像。哈斯瞥了一眼，就说：“迈克，还是你来说说他的情况吧。”

“是，阁下。”迈克清了清嗓子，立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朱古贵今年五十四岁，他出身贫苦，来自于中国偏僻的农村。二十年前，他进入到‘中国元素’工作，待过的地方基本都是些很重要的经营部门，也算是元老级人物了。朱古贵并不擅长经营管理，只要他待过的地方基本都以亏损告终，可是很奇怪的是，朱古贵却总是步步高升。”

“为什么？”

“据说，朱古贵这个人很会办事，或者说很会巴结领导。他能喝酒，脸皮厚，从来不怕被领导轻贱，或者臭骂。他很明白中国官场上的那一套，只要是领导安排的事情，他就是跑断腿累断腰也决不叫苦。他很擅长利用各种方法打点领导，和很多重要的官员结下了血肉关系，所以那些领导都乐意保护他。”

“还有吗？”

“朱古贵这个人贪财、好色、胆子又小。他对金钱的胃口很大。听说他这些年敛了不少钱，在中国各地的房产就有几十处，豪华车十几部，还喜欢收藏黄金饰物和珍稀古玩，据说他的金砖、金寿星、金首饰折算下来也得价值几百万元人民币吧。”

哈斯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样的人毫无问题。这种人只要有钱可捞，便不择手段，什么事儿都敢干。他又问：“他的家庭情况怎么样？”

“朱古贵很早就离了婚。离婚后，他偷偷把前妻和两个孩子都送到了美国，并入了美国国籍。朱古贵按月给他们寄钱，并且把钱、存折和贵重资产交给前妻掌管。所以，我认为他的离婚只是掩人耳目。”

哈斯点点头，又问：“他的孩子教育得怎么样？”

迈克摇摇头：“很糟糕。他把两个儿子都送到了美国的名牌大学读书，但是这两个孩子除了飙车和交女朋友外，什么正经东西也没学到，据说还沾上了毒品。”

“嗯，”哈斯按着眉心，耐着性子听完了迈克的介绍，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他个人有什么爱好？”

“朱古贵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赌钱和女人。据说他每天花天酒地，经常和不同的女人约会，生活奢侈，放浪形骸。而且他最喜欢赌博，经常出入赌场，在很多赌场都享有VIP待遇，他出手大方，经常一掷万金，输掉的钱数目惊人。”

哈斯平静的面容显出一丝轻蔑......很好——喜欢钱、喜欢女人、喜欢赌博，这样的人对我们很有用。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迈克，你再多了解一下朱古贵的底细。任何蛛丝马迹的材料也不要放掉——比如他有没有仇人，到底拥有多少资产，他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这些信息很重要，可以帮助我们正确地判断这个人，想办法让这个人听话。”

“好的，阁下。”

哈斯又指示迈克说：“‘中国元素’上市前的资产重组很重要，我需要完全彻底地控制住这家企业，你们作为保荐人，一定要严格控制住他们，另外，他们每做一件事情，你们都要严格审查，不能大意。”

“放心吧，阁下。我已经精心设计了上市方案，确保我们的交易成功。”“迈克，你要做好我下面说的一切。”“是，阁下。”迈克赶紧拿出纸和笔，准备把哈斯的指示记下来。“你要向朱古贵保证三点：第一，摩森会为‘中国元素’出具最优质可靠的评估报告，保证他们海外融资成功；第二，我们会在法律上为他提供最宽松的条件，给他个人预留下足够的空间；第三，我们会为他及家人在美国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

“是，阁下。”“眼下时间很紧，我不允许拖延，你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拿出结果来。”“是，阁下。”听到哈斯不可置疑的口气，迈克虽然感到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很好。”

哈斯觉得烦恼稍稍纾解了一些，他又补充道：“还有，如果有不方便处理的事情，你可以多和福田正义商量一下，我派他协助你。”

“好的。”哈斯挂断电话，眉宇间又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中国元素”又是一个让他头疼的事情。

“中国元素”是一家中国大型金融公司。

几年前，“中国元素”急于吸纳海外资金，他们找到鲸鱼公司，希望他们投资。当时，哈斯就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未来切入中国金融市场的好机会，于是他慷慨地投资1500万美元，但条件是鲸鱼公司必须控股，急于融资的“中国元素”欣然应允，卖给了鲸鱼公司31%的股权。这本来是一个很有远见的投资安排，但是自从投资后，鲸鱼公司却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好处，哈斯甚至因为这笔看起来失败的海外投资遭到过某些董事的诟病。

前些日子，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中国元素”在完成战略引资后，积极筹备去香港上市，这对哈斯来说可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他可以以大股东的身份直接参与融资，但哈斯嫌自己手中的股份太少，于是立刻安排自己的财务顾问公司——摩森投资银行去和“中国元素”接洽，希望让摩森担任其股票发行的主承销商。另外，他还希望继续增资扩股，争取拥有“中国元素”60%以上的控股权，但是这个增股提议却遭到了“中国元素”的中方董事长朱古贵的抵制。这自然让哈斯心烦不已。

“中国元素”可是他好不容易布下的一个棋子，不能就这么废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恣意破坏自己的计划。哈斯缓慢地吸进一口口烟，又一口口慢慢吐了出去，一团团蓝盈盈的烟

雾随即喷了出来，袅袅升起的青烟缭绕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团，仿佛天空上突然涌出的乌黑云头正向他俯冲过来，要将他吞噬掉一样。

前面的道路真是越来越艰难了。哈斯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一向凌厉的眼神也被一层薄雾笼罩起来，变得困惑起来——庞大的“鲸鱼”号似乎正在驶入一处狭窄的海峡，如果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恐怕只能抛锚停船了。他真担心，如果哪一天一觉醒来，看到“鲸鱼号”这艘无敌战舰正在下陷，巨大的船身倾斜了，正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向着海底下沉。

鲸鱼公司会像一头庞大的鲸鱼被困在了浅滩上饥渴致死吗？

2 百年老店的穷途末路

施莱茨和哈斯代表的是美国的实业商，实业商们早就对华尔街金融垄断集团主导的经济政策极为不满。尤其是美元贬值、石油暴涨更是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施莱茨恨透了保罗这些华尔街大鳄，张口闭口总是痛骂他们是“吸血鬼”，“食人兽”。因为施莱茨心知肚明——对华尔街来说，股市无论涨跌，油价无论高低，经济危机是否爆发，甚至战争是否打起来，华尔街大鳄们都可以涨跌通吃，坐收渔利。但对实业商们则不然，油价上涨、经济危机对他们的冲击非常大，甚至会被迫破产。但是在现有的政治体系下，施莱茨的愤怒也只能停留在嘴上，张牙舞爪地骂骂人出出气而已。

此时，一束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光线恰好投影在他的脸颊上——哈斯侧着脸，面容冷峻，冰蓝色的眼眸寒冰澄澈，眼神幽深难测，让人捉摸不定，身体笔直的凛然姿态，既让人想起一只孤独的海鹰，又像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古罗马雕像，古典、高贵但充满距离感。

哈斯想到眼下的窘境，心中充满了一种无以名状的烦躁。

除了全球战略面临着艰难的改弦更张的问题，还有股价问题、现金问题、最令他头疼的交班问题。

按照公司规定，再过五年，他和施莱茨就要退休了，鲸鱼公司必须推选出新的董事长和CEO。他和施莱茨的意思都是把公司交给施莱茨的大儿子查理。可是公司现在的效益这么差，他怎么能放心地把公司安全地移交给查理呢？

想到查理，一种沉重的负疚感萦绕在哈斯的心头——施莱茨是他一生的挚交，查理也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如果在他临近生命尽头的时候，无法把鲸鱼公司顺利地交给查理，他将背负着永远的愧疚和耻辱，即使躺进棺材也不会安宁的。

眼下的窘境，让哈斯这个一向强悍、不肯对命运低头的实干主义者也不得不承认：他越来越难以掌控公司的命运，同时也越来越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哈斯又点燃了一支雪茄，他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了烟雾，一个个蓝色的烟圈袅袅上升，如云雾似地升腾缭绕在半空中，遮住了他的脸庞。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挥散了烟雾，似乎想把沉积在胸间的郁气也一起驱散掉，可是内心的烦恼，仍然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藤蔓一样紧紧箍住他。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同时解决这几个棘手的问题：尽快筹集到大笔的资金，提升公司的股价，彻底消灭掉不安定的隐患，把一个盈利突出的公司交给查理，延续鲸鱼公司的辉煌和显赫。

看起来，一场天翻地覆的改革是不可避免了。

这时候，“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哈斯的沉思。

“进来。”

进来的是哈斯的秘书。

“什么事？”

秘书恭恭敬敬地说：“对不起，阁下，打扰您了，我是来提醒您，您中午十二点半要去圣人俱乐部用餐。”

哈斯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现在已经快到十一点了，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就点点头说：“好的，十二点十分，你让司机在门口等我。”

“是，阁下。”

秘书刚想转身出去，哈斯又叫住他：“董事长在办公室吗？”

“在的，阁下。”

“好。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秘书走后，哈斯起身换了一身无尾礼服，他穿上笔挺的白衬衫，马甲口袋里还垂下了金色表链，这副十八世纪的装扮显得他高贵优雅。他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步履矫健地朝着走廊前端的一个办公室走去。那是董事长施莱茨的办公室。多年以来，他和挚友施莱茨的办公室总是相邻甚近，这样便于两个人见面谈事情。

哈斯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的外间，和坐在外面的首席秘书玛丽夫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推开防弹玻璃门，走了进去。

施莱茨的办公室是浅白色的，家具陈设考究舒适，一张桃木的大书桌亮可鉴人，书桌后面摆着一张淡金色的豪华皮圈椅，靠墙放着一个精致的木柜，透过木柜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摆着的是古帆船模型，墙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航海天文钟。

施莱茨酷爱航海，也酷爱收集和航海有关的仪器。他还喜欢收藏帆船模型——从几千年前的桅杆只能竖在船首部位的埃及古帆船，到腓尼基人制造的双桅帆船，还有公元十一世纪古罗马人制造的三角帆船，一直到十五世纪航海时代的迪亚士、达伽马、哥伦布探险时期的帆船，十七世纪的三桅帆船......应有尽有，制作得十分精美逼真。

此时，施莱茨坐在书桌后边，手里正摆弄着一个帆船模型。

和平时一样，身材高大的施莱茨穿着随意，满头银发向后面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丰满而红润的脸颊显得很健康，唇边还挂着一丝天真的微笑。

在很多人眼里，董事长施莱茨像个“老顽童”。他个性热情，思维敏捷，举止坦荡，言谈幽默，而且崇尚自由平等，几乎对所有认识的人都统称为“你”。在他眼里，无论是总统、富豪、商人、职员和酒店服务生都没什么区别，他都是一视同仁，同等看待，也不在乎他们的头衔或职位。这让施莱茨在鲸鱼公司的形象很好，任何人见到施莱茨都不会感到拘束，甚至有的人还会拍着肩膀和施莱茨开玩笑。在鲸鱼公司，施莱茨是个人人乐见的“开心果”，身上混合着孩童般的天真烂漫，年轻人的热情和老年人特有的睿智，简直像一个可爱的圣诞老爷爷，既慈祥又天真。他好像有一种魔力，很容易就把人们凝聚在他的周围。大家都喜欢看到这个满面红光、风趣幽默的“老头儿”，只要施莱茨一出现，人们就感到如沐春风，都想和他聊上几句话。

施莱茨是王者，是鲸鱼公司的灵魂。

此刻，施莱茨正专心致志研究着手里那个张满风帆，船身雕刻着精细图案，结实又威风的复杂的五桅帆船的模型。他小心地升起主帆，把帆的前端插入固定槽内，认真地固定好升帆锁，显得轻松又兴奋。

“是你吗？哈斯？什么时候你走路时发出点脚步声，而不是像猫那样，冷不防吓人一跳？”

“我吓着你了吗？”“还好，我早就被你训练出来了。”

哈斯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在一张厚重的皮沙发上坐下来，点燃了雪茄。

施莱茨这才注意到哈斯衣着隆重，他不禁咧开嘴笑着问，“咦？老伙计，怎么穿得那么正式？是要和美人约会去么？”

“哼。”哈斯板起脸，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施莱茨，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谈......谈什么？”施莱茨仔细审视着哈斯，看到他瘦削的面颊如大理石一般严肃，不禁奇

怪地问：“怎么了，你严肃得好像古罗马主神的半身雕像！究竟出了什么事？”哈斯面色冷峻，忧心忡忡地说：“施莱茨，我今天刚刚收到欧洲和北美各地分公司汇总来的中期财务报表，我们在欧洲和北美分公司的利润率下滑严重——第三季度的利润又下跌了四个百分点，这已经是两年内跌得最低的一次了。”

“是吗？”施莱茨又低下头摆弄起自己的模型来。“眼下公司的经营状况很不乐观。原材料价格一路猛涨，附属设备的价格也在上涨，生产成本在增加，销售情况却不好，再加上回款周期长的老问题，已经导致公司出现了财务压力。”哈斯缓慢的语调似乎让空气也凝滞起来。

“呃？”施莱茨两道浓眉微微耸立起来，“你看上去有些担心？”

“我们这一季度的业绩虽然利润增幅达到了10%，但奇怪的是，我们的股价却在下跌，这似乎有些蹊跷。”

“嗯——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施莱茨不以为然地说，又低下头摆弄起模型来，仿佛毫不在意。

看到施莱茨轻松的神情，哈斯有些生气了，他最受不了的是每当碰到危急关头，或者当他认为事情已经严重到无法收拾而感到焦虑不堪的时候，施莱茨却像碰到了什么开心事儿，就像谁掏出钱袋子扔到他身上一样高兴。现在施莱茨的脸上又露出了这种表情。这不禁让哈斯生起气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瘦削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弹动了两下，用比平时更加严厉的口吻说：

“施莱茨，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你根本不在乎似的。你别忘了，这些年来，美国有不少知名企业纷纷倒闭，其中不乏各行业中的佼佼者，而导致他们倒闭的原因却往往是一些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需要提高警惕。”

“对不起，我尽量表现得严肃一些。”

施莱茨赶紧放下手中的帆船模型，挺直后背，脸上摆出认真的表情。

哈斯沉着脸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当务之急是在短期内恢复业绩增长和增加股东价值，否则查理的接任都会遇到问题！”

“查理？”施莱茨的嘴角有点耷拉下去了。

“是的。”哈斯冷冰冰的，毫不客气地说，“施莱茨，到今年的11月25日你就满七十二岁了，我也七十四岁了，应该尽快让查理接手公司了。最好是今年，最晚明年，尽快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噢，天哪！”施莱茨把两只手按在额头上，好像感到头疼似的，他走到哈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认真地说：“我当然愿意提早退休，早点让查理接手，但问题是查理接任必须得到董事会三分之二的多数支持率——我有些担心某些董事会在这个问题上作梗，比如那个罗伯特。”

“是的，”哈斯点点头，“你的担心也正是我的担心。”他明白施莱茨所说的担忧。鲸鱼公司已有百年历史了，虽然上市了，但仍是一个家族色彩很浓的企业，管理模式保守甚至有些僵硬，可是随着市场的进一步开放和竞争的加剧，这家百年老店的处境已是越来越艰难了。表面上说起来，施莱茨家族在董事会持有最多的股票，占据绝对的控股地位，但是董事会内部的争权夺利由来已久，部分董事一直对公司虎视眈眈，尤其是那个罗伯特，他一直在阻挠着查理的接任。

“施莱茨，”哈斯略作停顿，慢慢说，“我们都不愿意把一个烂摊子交给查理，所以......我有些想法——”

“你说吧，我听着呢。”哈斯沉思了一下，终于谈到了一直放在心头的事情：“这阵子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作为传统的机械制造企业，我们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是技术？资金？人才？还是庞大的销售网络？我们追求的到底是形式还是结果？如果追求的是形式，那么维护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所付出的努力就显得非常必要了。如果追求的是结果，那么，公司十几万人辛辛苦苦忙碌一年，每年仅能创造出几十亿美元的纯利润又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况且这些利润中的一大部分又要被贴补到那些赔钱的生意上去了，这么做是否值得？”

施莱茨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面炯炯发光，脸上出现了某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懒洋洋地伸开双腿坐在了沙发上，后背也向沙发上靠过去。

“请继续。”

他动了一下手臂，示意哈斯继续讲下去。哈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是不会让施莱茨感到高兴的，但他还是接着说下去。“近几年来，我们在传统机械制造方面的盈利额越来越低，与此相反，我们从金融期货市场的获利反而越来越高，甚至远远超出了机械制造产业的利润，就拿去年来说吧，我们营业收入的一半都来自于金融部门，这说明什么？说明传统的产业之路已经走不通了。因此......我一直在考虑，是否应该对公司进行某种程度的战略调整？”

听到这话，施莱茨露出一个不快的、略带讥讽的微笑。“你指的是什么样的调整？”“把公司从单一的实业资本逐渐发展为实业资本和金融资本并举。”“你的意思是放弃传统的产业模式？”施莱茨的两道浓眉微微耸立起来。“当然不是放弃，而是侧重金融方面。”哈斯冷静地说，“说得更清楚一些，就是减少实体投入的比例，转而提高金融投资的比例。”施莱茨抱着胳膊、低着脑袋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房间里的空气静寂得令人窒息。

“你准备将金融投资比例提高多少？”“我统计过了，我们过去的制造业务和金融业务的比例是八比二，现在看起来，这个比例不太合理。我的预期是，从现在起，三年内，我们要将金融投资力度提高到50%。”

“50%？”施莱茨瞪圆了眼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眉毛因为愤怒而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提高嗓门有些激动地说：“我们并不是专业的金融机构，对金融市场也没有太多的涉足，为什么要大幅提高金融业务的比例？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搞不好会顾此失彼的！”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两条腿走路，砍掉一些不赚钱的部门，把削减后的资金转移到金融上，并不需要额外增加新的投资......”哈斯急忙解释了一句，声音有些不自然。

“不！”

施莱茨生气地朝天上扬起了双臂，粗声粗气地说：“先生，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难道你希望我们从一家机械制造企业变成华尔街的贸易公司吗？我们是筹建套利公司还是投资房产？买股票还是买国债？你这么做是在削弱我们的立足之本！”

“施莱茨，不管你是否赞成我的看法，我坚持自己的观点，表面看起来把钱投到金融产业上可能有些冒险，可这么做至少会确保我们少赔一些钱，现在搞实体就是在慢性自杀，而且我可以告诉你，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保住自己财富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小。”哈斯的语气不容置疑。

“简直是无稽之谈！”施莱茨使劲拍打了一下座椅的扶手，生气地嚷道：“你是不是要和那些

华尔街的骗子们合作？”“对我们来说，这不失为规避风险的好办法。”

一股怒气充满了施莱茨的整个胸腔，他生气地嚷道：“活见鬼！哈斯！”他站起身，急速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应该清楚！我憎恨那些石油商和华尔街的金融骗子，他们整天想的就是怎样掠夺别人的财富，让别人债台高筑，他们自己却像秃鹫一样，任意享用着腐尸！他们整天想的就是怎样肢解掉我们这样的实业商，然后一口口吞到肚子里！”

看到施莱茨激愤的样子，哈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们围绕这个问题的争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自己一提到金融投资，施莱茨的抵触情绪就特别大。

“施莱茨，你听我说......我们的思考方式不同，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希望鲸鱼公司永远发展壮大下去，还有查理。”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同意提高金融投资比例。”哈斯还想说什么，这时候，施莱茨的老秘书玛丽夫人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牛排走进来，她看到哈斯，有些歉意地说：“噢，对不起，哈斯先生，我忘了您也在这里。您要一份吗？我再去做一份。”

“谢谢，不用了，我一会儿出去吃午饭。”“噢，”这时候施莱茨才恍然大悟似的说，“今天是星期五吗？”“是的。”

“你是要去圣人俱乐部吃午饭吧？”

“是的。你想和我一起去吗？M爵士邀请过你好多回了。”

“不，多谢了。”施莱茨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些近似怜悯的神情，接着说，“我讨厌那个地方，讨厌那里的人，讨厌那里的菜，尤其讨厌那种腐朽的味道。一股腐尸的可怕味道，就像是从遥远的中世纪爬出来的腐尸的味道——浑身散发着腐败和硫黄的味道。”

“你又在胡说。”“胡说？”

施莱茨皱皱鼻子，将自己的大拇指朝天上一指，讽刺地说：“你们圣人俱乐部的会员们个个都是‘人类达尔文主义’的忠实信徒，他们天生爱玩‘我是世界之王’的游戏。”“什么游戏？”哈斯皱皱眉头，不太明白地问。“‘我是世界之王’——一个最原始最古老的游戏。我是世界之王，我要统治人类，我要建立强大的帝国，我要男人们驯服，我要女人们漂亮，我要羊儿在山坡上吃草，我要猪儿在圈里长膘......”施莱茨把手放到胸部，像说绕口令似的说了一长串，“我要成为世界之王，可以左右别人的死活！”

哈斯飞快地瞟了一眼施莱茨，显得难以相信，摇了摇头。

施莱茨好像还没说够，他站起身，叉着腰继续说：“圣人俱乐部的那些遗老会员们就像从海洋上飘来的古老碎片，他们恨不得回到拿破仑时代，这样大家见面时就可以穿着笔挺的制服，披上金绶带，挂满勋章，然后按照官职和爵位给皇帝祝酒了，再雇上一群猪犬装扮出宫廷贵族的神气，要是你们这样子走到大街上，一定会引起轰动！”

哈斯不屑地摇摇头，表示不予置评。

施莱茨又问了一句：“M爵士也去吗？”

“当然。”

“哼！那个老秃鹫最喜欢吃腐肉。”施莱茨嘲讽地摇着头。“别忘了，他们家族的祖先可是国王。”“那又怎么样？现在谁还会为一个蛮不讲理的国王流血？”施莱茨有些

挑衅似的说。“施莱茨，对你的无理指责我只能回答一句话，一个不承认源远流长的阀阅门第的社会注定是混乱、肮脏和无知的。”哈斯冷冷地说。施莱茨反唇相讥：“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难道人们还要向中世纪的破烂货顶礼膜拜么？”“是吗？”哈斯也不甘示弱，“可惜你所谓的新时代——二十一世纪里仍然存在着很多陈腐的旧规则。而且，那些破烂货居然很有效。”“哼，你说得对，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悖论。”施莱茨垂下脑袋，有些沮丧地摇摇头。“这是人类社会的悲哀！人类的贪欲总会不停地酝酿悲剧！”他鼻音很重地哼了两声，声音中带着无奈的味道。

哈斯站起身，傲然地按了按领带，冷冷地说：“抱歉，我要走了。”

看到哈斯神情严肃地向外走去，施莱茨脸上终于挂上了轻松的笑容：“唔？你现在就走吗？好吧，让我们看看你到底会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3 圣人俱乐部的石油之争

在一个充满了淘金者的俱乐部里，一群血液里充满贪得无厌DNA基因的食客们一边享用着美酒和美食，一边讨论着如何寻找一块值得下刀的肥肉。

中午十二点半，哈斯的专车准时赶到了圣人俱乐部。

圣人俱乐部位于纽约市中心，这栋三层别墅看起来并不起眼，粗石墙面看起来相当陈旧了。不过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粗石墙面实际上全部是由精挑细选的优质花岗岩打造的，质地坚硬的花岗岩历经风雨，变得越来越坚固。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种优雅的米黄色就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就像一个内心傲慢的老绅士正在睥睨着这个浮躁无知的花花世界。

“阁下，您请。”哈斯的专车刚刚停稳，一个身着笔挺黑色制服和条纹裤子的中年仆役立刻跑上前，殷勤地拉开车门，恭敬地请哈斯下车。哈斯走到门口，两个门卫立刻为他打开门。

圣人俱乐部成立至今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了。有资格成为会员的人，个个家世不凡，不是豪门巨富，就是世袭贵族，政界名流——这里的会员有跨国公司董事长、金融家、银行家、前国务卿、前部长、前参议员等，普通平民是根本无缘踏足这里的。

为了保持俱乐部的所谓“高贵”血统，俱乐部的入会门槛非常高，并一直承袭着非常古老的入会传统——新加入的会员必须要经过重要老会员的亲自推荐，或者某个老会员去世前，指定某位新会员来世袭他这个会员资格。会员的资格只能继承，不能转让。

新会员必须经过非常严苛的考察后才会决定是否让他加入。一旦加入，新会员就必须发誓永久忠于俱乐部，永久恪守俱乐部的秘密。如果他出现泄密或者危害俱乐部的情况，就会被毫不留情地逐出俱乐部，并会受到非常严厉的惩罚。

由于入会条件非常苛刻，所以一直到现在，圣人俱乐部的高级核心会员也只保持在80个人左右，纽约地区也只有二十几个重要会员。这些“高贵”的会员们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团体。他们经常在一起商议一些秘密活动。

和别的商业俱乐部完全不同，圣人俱乐部从来不轻易接待外来者，戒备一向非常森严，任何想进入俱乐部的来客都会受到严密盘查，经过非常严格安检，甚至连在这里工作的人员每次进入俱乐部前也必须经过三道岗哨。除此之外，任何送入俱乐部的物品都要经过严格检查。当然，像哈斯这样的贵宾会员是不必受到这种检查的。哈斯家族成员一直是圣人俱乐部的重要会员。到了哈斯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一直非常受人尊重。

哈斯走进别墅，红色大理石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皮鞋敲打出来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大厅布置得非常豪华，装饰得金碧辉煌，酷似凡尔赛宫廷样式，让人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恍如回到了十八世纪豪华的法国皇宫一样。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上挂着深红色金银丝镶边的天鹅绒巨幅挂毯、盾徽、牡鹿头标本和昂贵的油画珍品，随处可见的珍贵艺术品和古董真迹随处可见。其中有几尊中国古董雕像对称放置，都是价值连城、工艺精湛的藏品，被端端正正地摆在大厅醒目的位置。

“阁下，先生们都在二楼。您请。”一名打着黑色领结，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恭敬地对哈斯说。哈斯点点头，踩着厚厚的地毯，向华丽的镀金主楼梯走去。还没等抬起脚，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亲爱的老朋友，您终于来了！”

哈斯回过头，看到M爵士大步流星地向自己走来。

M爵士身材修长，精心梳理过的头发和笔挺的礼服让他看起来文雅得体。M爵士出身于一个著名的银行世家，和哈斯一样，也拥有世袭的贵族爵位。M爵士消息灵通，性格活泼，交游广泛，最喜欢担任主人的角色。这栋别墅就是他的私产，后来被改建成私人俱乐部，供大家聚会娱乐。所以M爵士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俱乐部的召集者和主持人。一般来说，没什么特殊情况，纽约的会员们每个月都会在这里聚会一次，而每次聚会都是由M爵士主持的。

M爵士和哈斯关系亲密，两人几乎无话不谈。

这时候，M爵士已经走到哈斯身旁，他用手搂住哈斯的肩膀，轻声道：“老朋友，我一直在等你，想私下里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哈斯侧过头，看着M爵士。

“这可是一件绝对保密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M爵士眼睛里闪过一丝诡谲的微笑，凑近哈斯的耳朵，轻声说道，“我刚刚和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公司之一的L石油公司的总裁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他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他说他串联了几路势力，准备在未来几年内，把油价推到100美元/桶。”

“100美元/桶？这也太惊人了！”哈斯细眯着眼，充满怀疑地看着M爵士，表示自己不相信他的话。现在的油价不过是三四十块钱。

“是的，当初我也不信。”M爵士笑了一下说，“不过这些人能量巨大，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们手里都能变成现实。”

哈斯轻轻自语道：“是的，关于这点我倒是完全相信。”

“走吧！”M爵士歪了歪脑袋，满面笑容地挽起哈斯的胳臂向别墅二楼走去，“那帮老鳄鱼还等着咱们呢！”

哈斯随着M爵士来到了二楼。别墅二楼的房间很大，高大的拱形窗户镶嵌着彩色玻璃，阳光从十几扇窗户照射进来，将蓝色和红色玻璃映得红蓝交错，富丽堂皇，拱顶也装饰着复杂华丽的花饰。巨大的桌子旁边摆满了椅子，还有几个大沙发供人休息。十几个会员或坐或站，推杯换盏，低声交谈着一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看到哈斯进来，人们都自动停下谈话，纷纷向他打着招呼，有的还微微地弓下腰施礼，哈斯也微笑地向众人点头问候。

哈斯走到自己专属的皮沙发上刚刚坐定，侍者马上端来了开胃酒和餐前小点心，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他选了一杯果汁，还没有端起来，这时候，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的能源大亨赖恩挺着肥胖下垂的肚子，像只企鹅一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看到哈斯，就撅起肥厚的嘴唇，大声抱怨说：

“尊敬的哈斯阁下，我找了您半天，您怎么才来？”

“找我有事么？赖恩先生？”哈斯把杯子放在桌上，冷冰冰地问。

在俱乐部里，哈斯最讨厌的人就是赖恩，不仅仅因为赖恩举止粗鲁，没有教养，为人卑鄙。还因为他和哈斯是天然的对头。赖恩投资开发了不少储量丰富的油田，并拥有相关的十几家石油公司，是个富得流油的石油商。他曾经利用俄罗斯的改革之际，在石油业的私有化过程中牟取了超额利润，而且还经常和华尔街的投机商们勾结在一起，推高油价，从来不顾哈斯这样实业者的利益。哈斯认为，像赖恩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圣人俱乐部的会员。他一直主张应该把像赖恩这样的卑鄙小人逐出俱乐部。但是赖恩不仅稳稳地待在俱乐部里，并且每次聚会必来，还总喜欢缠着哈斯说个没完。

“尊敬的哈斯阁下，你最近还好吗？”“承蒙您的关心，我还在呼吸。”

哈斯冷冷地说，挑了一颗盐渍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不再说话。可是赖恩却不肯罢休，他干脆坐下来，把肥硕的阔脸盘凑上来，笑嘻嘻地说：

“尊敬的阁下，别对我那么无情，我们不是敌人。”哈斯侧侧身子，躲开了从赖恩嘴里喷出来的烟草味，没有理他。赖恩不自在地笑了笑，继续说：“尊敬的阁下，我知道不少人把我们这种石油商骂成是‘吸血鬼’，这是误解，哈斯先生，我希望您可不要这么看待我。”

“那您希望我怎么看待您呢？赖恩先生？”哈斯神情冷漠地回答说，“这两年石油价格一直在涨，我们公司的生产成本节节提高，利润和订单天天在下降，而我也要被迫承受股东的指责。这都要拜石油商所赐啊！赖恩先生，您说我该怎么感谢您呢？”

听到哈斯刻薄挖苦的话，赖恩的脸有些红了，他气呼呼地说：“阁下，您这可是在冤枉我，油价上涨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让油价涨的？”

哈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毫无疑问，您肯定希望油价越高越好，这总是事实吧？”

赖恩被噎了一下，他不满地晃动着粗硕的脖子分辩说：“其实阁下，油价上涨的原因不在于我们，而是石油产能达到顶峰了！您知道，地球上的石油储量是有限的，全球石油分布不均衡，产油量也不稳定。这些年，欧佩克的石油产量一直停滞不前，俄罗斯的原油增产速度也在减缓，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供开采的原油越来越少，很多专家已经预测到，石油时代将在二十一世纪终结！大家都在担心石油资源会提前枯竭，会发生石油危机。所以，在这种市场情绪的影响下，油价上涨是很自然的！”

哈斯阴沉着面孔说：“赖恩先生，我记得在1973年的时候，就有不少专家预测世界石油储量只够维持消费三十年的，可现在三十年已经过去了，人们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开采和使用石油，您说，这是为什么呢？”“这......”赖恩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也许是石油开采的技术更加先进了，可以开采出更多的石油来了。”哈斯朝赖恩投去一瞥蔑视的目光，冷冷地说：“这和您刚才的说法不恰好矛盾了吗？您刚才不还说会发生石油危机吗？”

赖恩有些尴尬地说：“呃，我的意思是说，虽然现在的开采技术先进了，可是原油开采成本也在上升啊！如今，众多油矿已经被吸干了，我们在中东投资的几家炼油厂也全都亏本了！”

“对不起，赖恩先生，我很难相信您的说法，失陪了。”哈斯站起身就走。

“阁下，您别走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讨厌的赖恩仍不肯罢休，他跟在哈斯屁股后面，边走边说：“如果您不肯相信科学家们的结论，那么还有一个原因也是不可小觑的，那就是新兴国家对石油的需求量惊人——比如中国。您看，中国这些年发展得多快？他们拼命发展汽车工业。汽车天生就是要吃油的嘛！按照最保守的估计，中国人至少拥有2亿辆汽车，2亿辆汽车每天要吃进去多少油？所以中国从石油出口国变成了石油进口国。总有一天，中国的能源消耗速度将超过美国！所以，尊敬的哈斯先生，您真正的敌人是中国，而不是我们！是中国人引发了能源恐慌！他们才是迫使油价上涨的罪魁祸首呢！”

哈斯停下脚步，淡淡地反问道：“是吗？赖恩先生，恐怕‘供需不平衡、新兴国家的需求’之类的话也只能骗骗小孩子吧？我手里有准确的数字可以表明目前的原油供求关系没有发生重大的变动。从需求的角度来说，截止到今天，我们每天消耗的石油和出厂的石油是有结余的，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有所谓的短缺，但奇怪的是，几年来，油价却翻了几倍，这又作何解释呢？”

“阁下，这种说法是没有根据的！”看到一向沉静的哈斯态度如此强硬，赖恩有些吃不住劲了，但是又不敢发作，他费力地拖着肥胖的身躯走来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再说，您手里的数字也不一定准确哪！”

还没等哈斯反驳，另一个会员走过来说：“古董商人在贩卖自己的古董时，往往把它说成是孤品，目的无非是抬高售价罢了！某些人整天嚷着石油短缺，目的也无非是希望造成公众的恐慌情绪，以牟取暴利！”

赖恩看到又来了一个挑衅者，满腔的怒气总算找到了出处，他转过身，瞪圆了眼睛，像狗一样抽搐了几下鼻子，说：“先生，您说什么？”

“赖恩先生，难道您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在上个世纪，油价的涨跌都掌握在欧佩克成员国的手里，而今天，油价的涨跌则掌握在石油商和华尔街的手里，实际掌控油价涨落的是一些金融投资机构和几大石油公司。只要他们投资，油价就上升；一旦他们撤资，油价就下跌。”

“哈哈哈哈！”赖恩抬起头，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先生，您恐怕是得了油价迫害妄想症了！应该去找心理医生好好看一看了！”

如今，圣人俱乐部的会员们在石油问题上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会员们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石油利益集团及金融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比如赖恩和M爵士；另一派是从事制造业等实体经济的资本家，比如哈斯。两大阵营互不相让，一碰到有关油价的话题，会员们往往反应激烈，经常出现白热化的场面。今天那个会员听到赖恩如此奚落自己，不禁心中火起，高声骂道：

“赖恩，你们这些石油商都是一群没心肝的混蛋！——你们和那些唯利是图的对冲基金一起狼狈为奸，肆意地在市场上买空卖空，进行不负责任的投机炒作，你们才是推高油价的黑手！”

今天这个会员的话赢得了更多会员的支持，大家走过来，纷纷指责赖恩这样的石油商推高了油价。看到大家都把矛头指向自己，赖恩怒不可遏，几乎要跳起来。

“不，先生们，你们的说法真是太荒谬了！难道我们石油商就不是实业商吗？难道我们就不需要设备开采原油、雇用工人么？笑话！先生们，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是酸的！你们羡慕石油商能赚到钱，而自己赚不到钱，就信口雌黄胡乱诽谤别人！”

眼看争论越来越激烈了，M爵士赶紧走过来打圆场了，他说：“好了好了，我亲爱的朋友们，原油价格问题是应该放在国会上让议员们去讨论的问题。精美的午宴已经准备好了，请诸位到餐厅来用餐吧！大家都请来吧！”

在M爵士的劝阻下，大家终于停止了对赖恩的声讨，纷纷走进了餐厅。

4 大家都去中国投资吧！

人民币升值的消息，让贪婪的食客们垂涎三尺地举起了刀叉，准备对这块大肥肉下手了。

午宴开始了。

餐厅非常大，足可以容纳几十人同时进餐，巨大的大理石餐台上铺着洁白的蕾丝印花餐布，整套精美的手绘瓷器里摆满各种各样的美食，纯银餐具锃亮耀眼，插在银色烛台上的蜡烛从桌子这头一直摆到那头。房间里还放着一架钢琴，专门请来的钢琴大师正用它弹奏着音乐，轻柔的曲调似乎是从上缭绕而下，沁人心脾。

十几个会员按次序在餐桌边就座——俱乐部座位的排定是很有讲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座位，哈斯的专属座位在最前面，紧紧挨着M爵士。赖恩则在后侧就座。

哈斯坐下来，优雅地将餐巾对折轻轻放在膝上，不时轻声和身边的会员聊几句轻松的话题。圣人俱乐部的惯例是从来不在用餐的时候谈论正事，这样大家可以轻松地享用午餐，不至于因为某些话题破坏轻松的氛围。

十几个侍者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轻盈地穿梭在会员们中间，为他们上酒上菜。午餐是传统的法国大餐，由顶尖大厨精心设计和烹调，端上来的每道菜肴都摆放得非常精美，好像一个个精致的艺术品，让人不忍食用。冷盘是海鲜，放在碎冰块上的生蚝非常新鲜，当柠檬汁挤上去时，它的肉甚至在轻轻颤动。哈斯不喜欢吃生蚝，就挑了一份烟熏鳗鱼。上香槟酒的时候，哈斯摇摇头。他是一个坚定的禁酒者，滴酒不沾，因此从来不去碰那些几千美元一瓶的酒，而是吩咐侍者端来一杯清水。

“祝您健康！”

哈斯举起水杯，循规蹈矩地对旁边的会员说了一句。

“祝您健康！”

眼看着快上主菜了，M爵士才急匆匆地赶来，匆促地说了几句简短的祝！

酒辞，就坐了下来，他选了一份小羊排，鲜嫩的羊排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酱汁，芳香四溢。

“祝您健康！”

M爵士好像饿了，迫不及待地把肥美的羊排肉塞进嘴里，嚼着肉块，双颊泛起潮红。哈斯选的主菜则是一份鲜嫩的炖鹿腿，他用餐的姿势十分优雅，挺直上身，斯文地用刀叉分开肉块，咀嚼的时候只是微微动了动下巴。当他刚刚叉上一块鹿肉放进嘴里的时候，M爵士轻轻用胳膊肘捅捅他，压低声音说：“赖恩说得没错，油价还要涨。”

哈斯把肉咽下去，放下刀叉，用餐巾揩了一下嘴角，才开口问道：“怎么，难道赖恩也和L石油公司的总裁会面了吗？”

M爵士看了哈斯一眼，笑着轻声说：“老朋友，我知道这会让鲸鱼公司的日子更难过，不过以一个投资者的角度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他转向哈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个大计划，现在不方便说，午饭后，等到会员们离开时，你去我的书房，到时候我再把详情告诉你。”然后，他微笑地抬手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哈斯也心照不宣地不再发问了，两个人低头专心享用着丰盛的午餐，不再谈论任何敏感的话题了。

漫长的午餐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接近尾声了。这时候，侍者端来了精美的甜点。像往常一样，哈斯不吃甜点，他将嘴唇擦拭干净，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来，对M爵士和邻近的人微微欠了欠身，意思是自己吃完了，先告退了。

哈斯走进客厅，像往常一样，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便携的雪茄盒，从里面取出半根没有吸完的雪茄，夹在手指里，慢慢吸了一口，陷入了沉思。他仍然在为公司的事情心烦。一支烟还没有吸完，哈斯就听到走廊里传出一阵人声鼎沸的说话声。他知道，会员们已经吃完了。果然，过了一会儿，会员们鱼贯而入，还在兴奋地谈论着什么。紧跟着，M爵士也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清了清喉咙说：“好了，先生们，大家都在这里吗？”

“M爵士，你又要传播什么小道消息？我们都坐好了，准备洗耳恭听呢！”

“谢谢，我的朋友们，”M爵士走到客厅中央，面色红润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微微提高声音说，“不知道我接下来的话，能不能帮助大家消化刚刚吃进去的食物。不过，我敢保证，这个消息绝对不会让你们倒胃口。”

“说吧，M爵士，拿出你的酵母片给我们尝尝吧！别老吊人胃口了！”一个会员开玩笑地说。

M爵士兴高采烈地说：“诸位，首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令人期待已久的人民币汇率体制变动将很有可能发生在今年。”轰......这句话就像投下来一枚重磅炸弹，把人们的耳膜猛烈震动了一下，人群立刻炸了窝。在这个经济低迷、投资艰难的时代，突然出现一个新牌局恐怕是所有资本家日思夜想的美事——要知道，在当今全球的资本市场上，像中国这样尚处于金融雏形状态的超大国家实在不多了，对于这些整天惦记着劫掠他国财富的资本大亨们而言，这种诱惑实在是太大了，简直像一桌为他们准备的盛宴，怎么能不让这些会员们热血沸腾呢？不少人激动地大声嚷道，“您的消息准确么？M爵士？”还有的会员们大声问，“是真的么？

M爵士？”

“当然是真的。”M爵士很喜欢这种戏剧效果，脸上浮现出开心的微笑。

等到屋子里完全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我甚至可以预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变化很可能在今后六至九个月内就会出现。”

“六至九个月！这真惊人！”“是啊！我原来以为中国人只是说说而已呢。”

顿时，会员们兴奋地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M爵士待大家的兴奋情绪平息了一些，才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想诸位都和我一样，准备增持中国的股票了吧？”他笑着说，“那就快动手吧，拿着你们的钱去中国投资吧！越快越好。”

屋子里又发出一阵笑声。

“中国加入了WTO、申请到了2008年奥运会、人民币升值又指日可待，

这一连串利好消息都会让中国的股市出现一波很大的上涨行情，给我们带来新的投资机会，这就像是一扇虚掩的门又开大了一些，原本只能费力地从门缝塞进去一只脚，现在则可以侧着身子挤进去了，也许过不了多久，那扇门就会完全洞开，可以像出入自己家的门一样自由了。”

一个会员悠然地说：“我一向热爱新兴市场，她们就像漂亮陌生的异国女子，总能提供给人无穷无尽的想象空间和兴奋点，让人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经验。”这句话引来一阵笑声，房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没错！”

M爵士笑了，有些轻佻地打了个响指，然后愉快地说：“尊敬的先生们，我知道有些会员并不太了解中国，也从来没在中国做过生意，甚至连去都没有去过中国。我想，任何人把钱投往一个陌生的国度难免会有所顾虑。眼下，正好有一个机会。我给大家推荐一个新的选择——朱鹮中国大陆股票基金。”

他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兴奋的亮光，像广告推销员一样乐滋滋地说：“朱鹮中国大陆股票基金设立的目的就是要投资中国的股票，以获取最大利润为目的。担保人是著名的高基公司。如今，朱鹮基金已经首期筹集到了1.2亿美元的投资资本，预计总筹集金额为2亿美元，现在仍在寻求更多的投资者入股。如果诸位感兴趣的话，欢迎加入！”

“回报条件怎么样？”

“回报条件非常诱人。在盈利模式上，针对不同用户的投资需求，我们推出了不同的套餐。不过，为了让大家更直观一些了解，我们承诺，除了惯常的利润分配之外，每年的投资回报率将达到9%！怎么样，先生们？有没有人感兴趣？”

“哇！9%？”屋子里又发出一阵骚动声。对遥远国度的投资兴趣和新的盈利机会挠动得这些商人们的心痒痒的，最让人动心的自然是那个非常诱人的投资回报率，每个人都感到鸿运当头了。

“好了，如果谁有兴趣的话，可以把申购金额告诉我。”

正乱着，M爵士悄悄走到哈斯身边，轻轻拍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又悄悄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哈斯去旁边的书房等他。哈斯会意地点点头，不引人注意地悄悄走出了房间，跟着侍者来到旁边的书房。没等多一会儿，M爵士就来了。他一走进屋，就轻轻拍了一下手，似乎

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哈斯问：“大家都走了？”“走了！我相信今天他们一定兴奋得睡不着觉了。”“你筹集到了多少资金？”“你肯定难以相信，所有人都认购了，离我要的数目差不多了！”

哈斯顺手把烟盒递给M爵士，有些奇怪地问：“朱鹮中国大陆股票基金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想到中国去投资？”

M爵士眉毛向上扬了扬，眨眨眼睛，干咳了一声，说：“为什么不？”他接过哈斯的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支雪茄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用一种精明老到的语气说：“老朋友，中国可是当今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金融真空区之一，就像一片沉睡在原生状态的‘处女地’——尤其是在金融方面，还有许多巨大的机会——他们的银行、保险、房地产等金融领域还沿袭着过去的体制，还保持着原始的状态。中国蕴藏着很多机会。谁抓住了这个机会，谁就发财了。”

“的确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M爵士微笑地说：“所以我们理应送上一束玫瑰花。”

“妙极了。你准备投资什么呢？”“货币、股票、房地产，反正什么赚钱做什么。”

哈斯点点头说：“这方面你是专家，一定可以赚到钱的。”“哎，你是知道的，”M爵士伸出食指摇了摇，带着忸怩的神情说，“说实话，我自己很多年没去过中国了，对中国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过碰巧有人熟悉中国。”“谁？”

“保罗啊。”M爵士正儿八经地说：“你知道，保罗供职的高基集团特别重视中国市场，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高基集团就把中国作为全球最重点的地区布局，建立了一个全方位的战略系统，中国政府和很多重要的大企业都非常倚重保罗他们的投资报告，特别信任他们提供的全方位的金融服务。”

“嗯，是啊，保罗是个中国通，本人去过中国好多次，非常熟悉中国，在中国也有不少朋友。他肯定能精准把握投资机会。”哈斯绷紧下巴说。

M爵士慢慢咧嘴一笑。“我想，人民币一升值，他们肯定得折腾一气。这么一块大蛋糕，保罗一个人不可能全部吃进去吧？”

哈斯已经猜出M爵士的意思，他弓起瘦削的身体向后坐了坐，问：“你也想捞点好处？”

“我只想跟在保罗他们的屁股后面，跑跑腿传传话而已，当然也顺便赚点好处费。”M爵士拉长语调说，他垂涎中国的金融市场好多年了。

哈斯没开腔，只是慢慢点点头。

M爵士露出笑脸，愉快地说：“哎，老朋友，我知道你对于金融投资向来不感兴趣，不过这次不一样啊，这是一次大机会，甚至是本世纪初最大的一次机会。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哈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哼声：“如果油价真的破百的话，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随之而来的将是一场失控的混乱。这个世界肯定会又一次陷入严重的经济萧条之中。”

M爵士用一贯谨慎文雅的措辞说道：“亲爱的老朋友，你应该知道，美元贬值和高油价战略一直被华盛顿作为一种国家战略到处推行。他们认为，高油价可以使那些新兴经济体付出高昂的成本，比如中国、印度，高油价可以降低他们的发展速度和效率，阻碍他们的发展，从而保证美国的利益。”

“这种狗屁逻辑简直荒唐至极！”

哈斯双眸射出愤怒的光芒，忍不住骂了一句。

“提高油价是一种既不能打击对手，又伤及自身的愚蠢行为！让那些新兴市场国家的经济出现衰退，对美国人又有什么好处？美国人已经习惯了来自亚洲的廉价食品和那些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日用产品了！高油价只会让整个世界淹没在可怕的通货膨胀之中！会耗尽我们的财富，让我们这些实实在在干事的人破产！”

“亲爱的老朋友，这些话我们的议员早在国会上都说过了，可是毫无用处——议员们不能阻止油价的上涨，我们也不能。你应该很清楚，这届政府里不少人都和石油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恐怕今后华盛顿的发展将更加围绕着美元贬值和油价暴涨这两步棋了，他们认为只有这么做才有利于解决美国庞大的国家负债。所以，无论我们怎么气愤，也改变不了白宫的政策。”

“你说得一点不错！”

哈斯扬了扬下巴颏，猛吸了一口雪茄，再无声地喷出烟雾。

“还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能源危机的悲惨日子吗？那个时候，高涨的油价令欧美陷入困境，一贯大手大脚的美国人也不得不在严寒的冬天出门捡木柴取暖，经济迅速陷入严重衰退，人们认为世界末日就要到了。现在，世界末日又要到了。”

哈斯觉得迫在眼前的挑战，恐怕比过去任何一次挑战都来得可怕。更可怕的是如今华盛顿的政客们除了自身的那点狭隘利益之外，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们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石油商和华尔街的声音！放任石油的价格猛涨，却对由此引来的灾难性后果视而不见！华盛顿一心保证石油商和华尔街的利益，却将自己这样的实业商推入绝境！难道他们不明白一点——正是我们这些实业商在实实在在支撑着美国的经济，是我们这样的制造企业在有力地支撑着美国的就业和消费，减轻大众的贫困，让美元更加坚挺吗？！

M爵士的热望显然正在浪头上，他耸耸肩，试图劝解哈斯。“老朋友，其实，你又何必费心去追究油价为什么涨，涨多少呢？你更应该关心的是怎么能在这场游戏中赚到钱，至于其他事情，我们大可以以最开放的心态去包容。你说呢？”他尽量放慢语速，使自己的语气中充满抚慰感。

哈斯冷冷地说：“既然有人希望在地球上再一次制造末日，我们能怎么办？”他既愤怒又无奈——既憎恨保罗这些人的贪婪和自私，也担心自己的犹豫有可能坐失的良机。他强迫自己的脑子里只盘桓着一个问题：究竟该怎么做，才不会在石油危机的逼迫之下破产？

“现在的中国正处于一种新的转折点上，这对我们是好消息。至于原油的投资嘛，我只是想让你的投资更加超值一些，如此而已。”

M爵士有点不自在地在座子上扭动了一下身子，他低头看看表，有点焦急地说：“还有十分钟，再有十分钟，保罗他们就该来了。”

“你约了保罗？”“是啊。昨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想讨论一个大计划。”M爵士笑着说。“什么大计划？”

“我也一无所知。”

M爵士走到一架钢琴前，弹奏起爵士音乐来，他弹得很不错，技巧娴熟而富有激情。

5 “赌中国”阴谋

一个精密设计的赌局。

一场比拼智力的豪华赌博。

一场长期以来刻意谋划营造的阴谋。

跨国工业寡头、华尔街金融大鳄、投资银行老板、对冲基金、影子银行、国际游资，在弱肉强食的资本主义制度下，它们早就练就了敏锐的嗅觉、锐利的牙齿，冷酷无情的性格，当这群暴戾好杀、臭名昭著的“猎食族”凑在一起时，当它们把中国当做猎物时，会发生什么？

一曲未终，突然，门无声地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个是高基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保罗，另一个是金融投资家巴纳尔。这两个人都是哈斯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了，但哈斯还是有些惊讶地说：“呵，真令人惊讶，你们两个人居然一起来了？”

“游戏太大，一个人是玩不起来的。”保罗笑着说。

巴纳尔也笑嘻嘻地说：“今天的约会太富于诱惑性了，没有人能够抗拒。”

“不过您二位一起来实在有些意思。”M爵士笑着指了指保罗和巴纳尔说。保罗供职的高基集团是全球最大的投资银行之一。这个金融帝国体系极其庞大，资金流惊人，据说他们调动资金的速度比人眨巴一下眼睛还要快。业务错综复杂，网点遍布世界各地，他们完全可以以注资的方式买下任何国家的任何企业。只要他们想。

至于大名鼎鼎的金融投资家巴纳尔则更加传奇，他本来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依靠股票和外汇投资囤积起来了巨额财富，成为一个极其富有的超级资本家。由于他投资的股票都无一例外的暴涨，因此他被人称作“股神”。在媒体机器的强力包装下，巴纳尔在短短几年间就声满全球，成为投资人顶礼膜拜的慧眼独具、先知先觉的财富之神。只要他选中的股票或者资产，第二天就会被疯狂跟风的投资者一抢而空，极有号召力。

巴纳尔经常秘密地和高基一起合作，出演一些掩人耳目的双簧，赚取超额利润。虽然两个人的幕后老板都是同一个人，但是两个人却从来不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所以M爵士说今天保罗和巴纳尔同时出现有些意思。

“请坐吧。”保罗坐了下来，他瘦高个，留着络腮胡子，长着一对鹰眼，当他聚精会神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巴纳尔则个子不高，后背微驼，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经常挂着慈祥的微笑，使人感到很亲切。

等到大家各自坐下，M爵士劈头就问：“保罗，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保罗轻轻一笑说：“游泳、晒太阳、吃饭和老婆睡觉，千篇一律。”“别逗了，保罗，你知道我指的什么。你有一个什么计划，对吗？”“嗯，没错，我正计划‘抢银行’。”“得了，说点正经的吧，你是不是在忙于投资点什么？”

保罗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四周，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上等雪茄，点燃了，吸了几口，才操着轻松的语调说：“说实话，这阵子我心里老是痒痒的，总觉得快要找到一样我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了。”

“您想找到什么东西啊？保罗，是黑发美女、古董、还是日行一善的训勉啊？”圆滑世故的巴纳尔调侃地问。

“钱啊！”保罗戏谑地捻捻手指，做出数钱的姿态，“以一个投资者的角度而言，我对钱最感兴趣。”

“不对，钱最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些用钱能够买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黄金、白银、石油、粮食、矿藏。”

“一点都不错。”保罗的鹰眼在镜片后面不停地闪烁。他喷出了一口烟，笑着说，“巴纳尔先生不愧为投资专家，深谙投资的最高原则——用石头换回黄金。”

“过奖过奖，说白了我就是个承包商，你们高基才是超级捕杀机器呢！我们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们服务？”

“不！应该说是为了美国！”“哈哈哈......”几个人发出一阵笑声。“好了，保罗，说点具体的吧。”M爵士说，“你到底想干点什么？”

保罗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说：“说起来我的确有些想法，不过从哪里说起呢？”他沉默了几秒钟。“好吧......”突然，他问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假如有一个地方老是洪水泛滥怎么办？”

M爵士有些不解，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说：“筑高堤坝。”“还有别的办法吗？”

巴纳尔想了想又说：“开闸放水。”“再想想，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M爵士摸了摸下巴，认真想了想，摇摇头说：“没了。”“不，还有第三种方法。”保罗笑了，“第三种方法就是逆向计划——只要你大幅度提高自己堤坝外的水位，那么堤坝外的高水位会对堤坝产生强大的反向推力，这样也就稳定了自己的堤坝。”

M爵士不耐烦地说：“保罗，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可没有心情玩猜谜游戏。”“呵呵，老朋友，别着急，我就是在讨论我们的计划啊！”

保罗对自己的开场白感到非常满意。他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诸位，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债务国，几十年来不断印发和发行的美元和美元债券已经让这些债务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的天文数字。这些数以亿万或者数十亿万计的美元都留在美国国内，由美国人自己承载，那简直就像把即将泛滥的洪水留在自己家里一样可怕，如果找不到泄洪口，它早晚会淹没自己的家园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吸了两口雪茄，才接着说：“试想，如果这些美元洪水危机持续下去，就会造成美国经济的疲弱，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只能继续印钞还债，久而久之，巨额债务越借越多，总有一天水位会高得足以冲垮大坝，大坝崩溃了，新的洪水又会大量地注入进来，最终只能导致一个结果，就是洪水汹涌不可抵抗，一泻千里，诸位想想，会是这种局面吧？”

几个人沉默地听着，不明白保罗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为了避免这种局面的出现，为了不让自己的家园被洪水淹成泽国，政府就必须提高堤坝外的水位，把水引向别处。”保罗就像一个入了戏的演员一样眉飞色舞，他继续说：“引向哪里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稍稍扬起眉毛，伸出手指，指指空中，看着众人，从口唇中轻轻吐出一个词：“中国。”

听到中国，几个人的精神都不由得一振，连哈斯也侧耳细听。保罗继续往下说：

“如今中国的GDP已经超过了日本，是全球的第二大经济体。中国迟早会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的。这么庞大的经济体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最佳蓄水池吗？足以容纳天量的美元。”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保罗？”

“当然有关系！想想看，美元贬值、石油涨价、人民币升值，多么巧妙的组合——这将是一个多么完美的无缝链接？”说到这里，保罗的眼睛里闪动着笑意，瞅着三个人微笑。

“中国对我们的作用居功至伟！”巴纳尔赶紧打狗棒随上。“好了——保罗，接下来的话我来帮你说吧。”

M爵士笑着说：“这么一来，我们不但成功地解决了美国庞大的负债，把自己的通胀转嫁到了中国人的头上，同时也变相把中国财富转移到了美国，当我们功成身退的时候，我们同时成功地维持了美元的霸主地位，稳定了自己的堤坝，对么？”

“没错！”保罗搓着两手，兴高采烈地笑着。“既然油价铁定要涨，我们可以集中火力做多石油大赚一笔，然后借用人民币升值的机会进入中国股市、汇市和房市套利。”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蓝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兴致勃勃地说：“石油、汇率、股市，三管齐下，相得益彰。”

简直就是一个大满贯的橄榄球球赛！投资成功后我们再把钱转出去。最终，它会把成千上万的美元送到这里——M爵士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我们的口袋！”

“没错。中国的金融开放政策肯定能惠及很多人，包括我们。”“你想当皮条客吗？保罗？”巴纳尔嘻嘻笑着。“哎！诸位！我必须强调一点，我可不拉客。”保罗急切地晃着脑袋，“在这场资本局中，我只帮助人们促成露水姻缘，这算得上日行一善了吧？巴纳尔先生？”

“得了，别寻开心了。”巴纳尔兴致勃勃地说，“不过我特别喜欢这个话题。我正有意买入中国的银行股和能源股呢！”他似乎是几个人中最兴奋的一个，原来他早就看上了中国的银行股票，跃跃欲试地想参与其中，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我听说，中国的国有银行上市的时间表基本已经排定了，大致会以先国外、后国内的顺序来进行。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不妨买入一些中国的银行股和能源股。这肯定会让你们从中受益！”保罗有些目空一切地说。

“可是我们没有门路啊？保罗你一定有办法喽？”巴纳尔小心翼翼地问。

“我迄今还未告诉过任何人，”在高基集团耀眼的光晕照耀下，即使保罗的语气中不时带出的狂傲也令听者肃然。他把手指放在唇上，吞云吐雾了半天才说出下半截话来。“我们正在帮助其中的一家国有银行上市。”

“不开玩笑？”巴纳尔像一条急需换气的鱼一样，大口喘了几口气。“当然不是玩笑。”

“太好了！”

他露骨地恭维说：“我就知道有保罗在，事情就好办了！”保罗斜睨了他一眼，“巴纳尔先生，你打算放多少赌注呢？”巴纳尔微微一笑，举起一根手指头。

“1亿美元？”

“不是。”

巴纳尔伸出另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发出一阵像磨细砂纸般的沙沙声。

“我的意思是保罗你有没有办法帮我买入这家银行1%的股份？”

“1%？”保罗看着巴纳尔，露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你胃口可真大呢！”巴纳尔长喘了一口气说：“听我说，保罗，我知道中国企业卖给国外战略投资者的股价很便宜。他们甚至主动将定价权交给你们高基这样的投资银行手中。”

“我是高基的雇员，无权泄露企业的内情。”

保罗知道巴纳尔眼馋中国金融业的机遇，如果要介入中国的金融业，想办法直接入股或者收购他们大型的金融机构是最直接的方法，并且一步到位。他故意做了个鬼脸。

“不过我个人倒是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那就是说你同意了？”

保罗点头同意。巴纳尔脸上绽开了灿烂的微笑。

“我们拥有上百亿美元的流动资金，这笔钱放在那里睡大觉怎么行？”

“好。我相信你的诚意，算你一个。不过我经手的股票要加佣金的。”

“随你定。”巴纳尔笑眯眯地说。

“很好。”保罗扬起眉毛，看了M爵士一眼，“M爵士，你呢？”

“我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买，不过我手里可没那么多钱哪！”M爵士摊开双手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保罗笑着说：“不不，先生们，根本不需要浪费自己的弹药。”

“哦？”几个人都吃惊地望着他。“众所周知，这些年，中国人靠着外贸出口可是赚了不少外汇。”

保罗指的是中国近三十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外汇储备。

中国是近几年世界上外汇储备增长最快的国家，甚至超过了日本。

“中国人喜欢存钱，中国政府也热衷于储存美元，这些钱就像一个好女人手里的嫁妆，真是一笔令人眼红的财富啊！”

巴纳尔调侃说：“这笔钱必定会奉献给她爱的男人呢！”

“哈哈哈！真是一桩可爱的生意。”

除了哈斯之外，几个人都异口同声地发出笑声。

M爵士问：“可是怎么拿到这笔钱呢？”

保罗丢掉烟蒂，眼神中闪过一丝带着嘲讽的微笑。“据我所知，中国政府某些官员很为这笔钱头疼。我听说他们准备利用这些钱做投机生意，正四处寻找国际投资者结盟。我们正在和中国政府谈判，希望让他们购买美国的一些债券，或者让他们投资一些私人股权基金或者对冲基金，或者干脆卖给他们一些房地产债券。”

“把那些房地产的垃圾债券卖给中国人？你的想法还真够别具一格的。”M爵士说。

“肯定没问题。”巴纳尔插了一句。

“卖出债券只是第一步，我还有一个想法，”保罗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兴味盎然地说，“我计划成立一家私人投资公司，属于高基集团的下属子公司，这家公司专门吸纳中国的外贸盈余资金，可以催生出不少活跃的资本，我想以这笔资金作为我个人的出资和启动资金。至于你们三家可以各出三分之一。利润按出资额度分配，直至我们合作结束。怎么样？”

“同意。”

M爵士回答得十分干脆。他还自作聪明地解释了一番。

“保罗是投行，巴纳尔是对冲基金，我手里有朱鹮公司，至于哈斯先生，则比我们都有先见之明，他早就在中国投资建厂，对中国企业的成本和利润了如指掌，也有很多提取利润的通道。我们三家各出三分之一。挺公道的。”

“好极了。巴纳尔，你呢？”

“我没意见。”巴纳尔笑笑，又使劲点了点头。

“那么，哈斯阁下？”

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到一直沉默的哈斯脸上。

“这个——”哈斯略略迟疑了一下，他猛然间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住了。缺钱，是他们的企业秘密。现在怎么能公开这个秘密呢？再说，保罗的提议明明就是变相地威胁，鬼才相信自己能从保罗那里赚到钱呢。可是当他抬眼看到保罗那有些阴森森的眼神，又无法干脆地说“不”。于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保罗你说得很有道理。”哈斯不想明确表态，说话有些含含糊糊的，“这真的是很好的一个提议——这个计划激动人心，但是......很抱歉，我们恐怕暂时难以参与。”

“怎么，阁下，您不感兴趣？”保罗有些吃惊地说。

巴纳尔和M爵士也把脑袋扭过来，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哈斯挪了挪身子说：“那倒不是。”他抖了抖雪茄烟蒂，“我当然愿意参加，问题是我还是有点担心中国政府的保护主义危险。况且，他们的金融体系还不够完备。”

“噢！不，阁下。现在的中国很开放，他们乐于接受西方的所有东西，尤其是管理理念和技术，在金融领域也不例外。”保罗又露出那副高人一等的精英嘴脸。“我相信中国很快就能崛起为全球最大、利润最高的金融市场，至于金融体系：美国的金融体系非常完备，可惜市场太饱和，早就触及天花板了，利润也变得日益稀薄，所以现在很多人都想把手伸进中国捞点好处。早下手，早得利嘛。哈斯阁下可不应该忽略它哟。”

“当然——当然，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哈斯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在想，我们所缺的东西恰恰是保罗这些人最不缺的——资金。对于保罗他们这些金融贸易起家的商人来说，他们当然可以通过慷慨地投资，买入股份，完成自己的战略布局。可是对于自己这样的实业商来说，要想在金融领域布局，动辄几亿几十亿美元，他可玩不起。

“那阁下您就是同意了？”

“呃......”哈斯终于表态了，“我们公司的销售额一直在下降，为了努力减少亏损，我们的资金都占用在实业投资上了，所以暂时拿不出额外的资金再投资金融业了。真的很遗憾。”

“又来了！亲爱的老朋友，我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M爵士抱怨说，“您何必把宝贵的资金都浪费在实业上呢？”保罗耸耸肩，他对哈斯的顾虑不感兴趣，只想着多拉一个人进来，于是温和地笑了笑，说：“恕我直言，哈斯阁下，卖机器本来就是高投入低产出的生意！费钱、费事、耗时长、效率低。所以我建议您为了更长远的利益，暂时放弃亏本的实业生意，拓展一下思路，试着在金融市场上赚些大钱补回损失，利润很丰厚哪！您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老奸巨猾的巴纳尔却挑拨说：“我认为哈斯先生的顾虑是相宜的，金融看起来眼花缭乱，这里面莫名其妙的名堂的确让人害怕，谨慎一些是对的。”

“这么说简直太恶心了。巴纳尔先生，”保罗冷笑道。“我们的操作可是完全合乎道德，合乎法律的。而且就我个人来说，金融投资的风险并不比开汽车上高速的风险更大。”

“如果我损害了诸位的兴致，我感到非常抱歉，”哈斯希望让这种争论早点结束，他赶紧圆场说，“我们不是不想在金融领域获利，相反我们十分重视这个领域，这是一项很好的投资方向。但是很抱歉，诸位，今天我的确无法承诺什么，我要回去和董事长先生商量一下。保罗，假使这件事情不是特别急的话，可否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我回去仔细想一想，下次聚会时我会带来回复的。”

保罗笑笑，闷声闷气地说：“当然，这是您的自由。”

“好了。既然哈斯先生这么说了，我们就给哈斯先生充分的时间考虑一下吧！”巴纳尔说。

“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庆祝一下！”M爵士赶紧尽主人之谊，希望打破有些压抑的气氛，于是他拍了拍手，叫来侍者说，“去把香槟拿来，我们要喝一杯！”

很快，侍者送来了香槟酒。“好了，先生们，为了让我们的中国战略顺利，为了使这个计划能顺利实现，大家必须严守秘密。我们必须一条心！来，干杯！”几个人都像打足了气的气球，晶亮晶亮的酒杯被高高举起，发出叮当叮当的碰杯声。

6 要不要加入赌博游戏？

如果原油价格真的破百的话，这个世界肯定会变得疯狂。石油风暴比预期来得更早更猛烈，是坐等油价上涨到100美元一桶，还是冒险加入到华尔街的金融游戏？哈斯进退两难。

离开了圣人俱乐部，哈斯回到了办公室。

他笔直地坐进高背椅子里，从樱桃木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打着了火，点燃后吸了一口，脸色显得格外冷峻。此时，M爵士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着：在未来的几年内，油价将涨至100美元/桶！假如这个消息是真的，他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恐怕不堪设想。

作为机械制造商，哈斯很清楚，作为工业原材料和基础物资，石油的价格可以影响到现代社会中所有的经济活动——油价上涨不仅会导致煤炭、钢铁价格的全面上涨，直接推动大部分行业产品价格的上涨，甚至还会导致粮食的涨价。因为粮食生产依赖化肥，而化肥的主要原料是石油、天然气等石化能源，如果粮食价格全面上涨，必然会导致全球性的通货膨胀和一场世界性的经济大衰退，这场危机不仅会将整个世界拖入萧条，也会把他们推入绝路，甚至会令他们陷入破产的危机之中！

想到这里，哈斯双唇紧闭，冰蓝色的眼睛喷射出一道令人战栗的寒光。

他憎恨华盛顿现在的能源政策，只考虑到石油商和金融寡头的利益，而对他们这样的实业商却视而不见——高企的油价可以给能源巨头和军火商们带来滚滚财源，但是对于鲸鱼公司这样生产重型机械的公司来说却是灭顶之灾！他们眼下的日子本来就够艰难的了，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油价又要上涨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哈斯眼眸一片阴霾，内心深负重压。

“该死的华尔街金融骗子！”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哈斯慢慢吸着雪茄，不由得想起了M爵士的金融游戏。他心里明白，M爵士、保罗和巴纳尔他们要玩的是一个多重赌局，如果操作得当，可谓付出极小，回报丰厚。再说，这几个人的组合也是重量级的——保罗的高基集团资金雄厚，自有资本甚至超过千亿美元；巴纳尔就更不用说了，他这个人的名字就是高回报率的代名词；至于M爵士，则是消息灵通，人脉广泛，他的熟人名单可以拉得很长，触角遍及各个角落，听说甚至有人曾经花巨额好处费来换取M爵士的“咨询”。还有那个该死的石油商赖恩，他也可能参与这场游戏。有这几个人参与的游戏一定很热闹。

如果参与这场游戏，那么带给鲸鱼公司的最大好处就是有可能规避掉石油涨价的风险。但问题是鲸鱼公司和高基的情况不同——M爵士、保罗、巴纳尔他们在中国基本没有什么实体投资，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采用“速战速决”“外围歼击”的战术——从这一点看来，他们更像局外人，可以远程攻击。

但是鲸鱼公司则不同。他们毕竟在中国投资了那么多工厂和机械设备，也在中国市场深耕细作这么多年了，不能轻易举起大棒。再说，如果因为这些问题和中国政府闹翻了，那么他们经营多年的努力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另外，施莱茨呢？施莱茨一向最憎恨华尔街的金融奸商了。他会同意和保罗他们合作吗？

正当哈斯心烦意乱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门“砰”的响了一声，红光满面的施莱茨推开门，迈着富有弹性的大步走了进来，他声音洪亮地问道：“嗨！你去的时间可不短了！怎么样？带回来什么好消息吗？”

哈斯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呃？坏消息？”施莱茨走过来，俯下身睁大眼睛仔细审视着哈斯的脸，可是他看了半天却失望地摇摇头，咧开嘴笑说，“先生，你太擅长掩饰心事了，我知道，不露声色是贵族的优良本色，所以，还是你来告诉我吧，究竟是什么坏消息？”

哈斯沉默了一会儿，才把M爵士所说的原油价格暴涨的事情告诉了施莱茨。施莱茨一听完，立刻瞪圆了眼睛，嚷道：“什么？100美元一桶？他们疯了？！”

别看施莱茨已经七十多岁，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子了，但是他的性格仍然像年轻人一样激情昂扬。他时而热情奔放，像一个狂热的艺术家；时而又破口大骂，像一个愤世嫉俗的反战分子；时而逍遥不羁，像一个寄情山水的隐士。在不了解施莱茨的外人看来，施莱茨的行为可能有些古怪，但是哈斯非常理解，他知道施莱茨天资甚高，才智非凡，在他看似狂放随意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其实是一颗异常敏感灵动的心。他蔑视权贵，崇尚自由。有时候，他看似无心的谈话，隐藏着的却是一些很深刻的问题，比如贪婪、死亡、痛苦和善恶本质等哲学命题。

每次碰到石油这种话题，施莱茨的情绪特别容易激动，这是一个令他痛彻心扉的话题，总是能勾起他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石油危机的不快回忆。平时哈斯总是刻意回避这种话题。但是看起来，今天是免不了一场舌战了。果然，施莱茨的蓝眼睛中充满了怒火，原本红润的脸颊由于激动涨得更红了，脸上充满一种紧张和压抑的神色，这是他开始辩论前的典型征兆。

“哈斯，我不喜欢骂人，不过此刻我真想杀了那些自私自利的石油商和华尔街的金融商们！”

施莱茨扬起眉毛，胸脯一起一伏地，用激动的口气说：“想想吧，哈斯，自从我们接手公司以来，赶上了几次石油危机？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发生时，我就曾经断言，油价上涨会引发经济衰退，会对美国工业造成严重打击！后来果然如此。油价大涨后美国的工业生产率因此下降了14%！我们的很多同行由于无法承受高油价的压力而纷纷倒闭。紧接着，第二次石油危机接踵而至。到了七十年代末，美国和欧洲出现了长达三年的特大经济危机，经济陷入了衰退。八十年代的两伊战争，九十年代的伊拉克战争和2003年的海湾战争，哪一次战争不是和石油有关？油价暴涨破坏了传统的市场供求秩序，牺牲掉了实业商的长期利益！让美国的实体经济越来越趋于空壳化！你看看，时至今日，美国的传统工业企业还有几家？！基本都消失殆尽了！时至今日，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已经被那些石油商、军火商和华尔街的金融骗子们搞得乌烟瘴气！难道他们非要把我们这种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斩尽杀绝吗？！”施莱茨的眼中燃着怒火，喘着粗气，几乎每说一句话都要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一下，发泄着心中的怒火。“如果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阿拉伯人提高油价是为了报复我们的话，那么今天我们自己打开潘多拉的盒子，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还想制造一次经济大衰退吗？”

施莱茨一脸怒气，快速地在屋里走了两圈，语气激昂地说道：“说句实话，哈斯，我对美国的未来越来越悲观。现在的美国经济就像十八世纪时欧洲女人的大裙子，表面上看起来丰满华丽，实际上里面空空荡荡，只能靠着那几根衣服底下的鲸须片来撑着！天知道美国现在到底在靠什么运转？靠巨额赤字？靠天文数字的债务？靠政客们的谎言？靠拼命印票子的印钞机？还是靠一张张人工打印的白条？”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的美国政府太喜欢虚拟经济了，换句话说，他们太喜欢骗人了——如今，每天在资本市场上流动的钱至少有几万亿美元，这些钱远远大于实体经济的总和！这些脱离了金属属性的美元不过是一张张人工打印的白条，是没有任何支撑和抵押的废纸！这些废纸由美联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又以低息投放于市场上去，然后再被华尔街的金融骗子们疯狂地投放于虚拟的金融市场里！那帮贪婪无度，肆意而为的金融家们破坏了神圣的自然规律，他们只知道赚到钱就赚，混不下去的时候便拉倒！这帮失去灵魂的家伙会把美国拖入深渊！会让美国人受到严厉惩罚的！”

施莱茨满脸通红，颧骨上泛出一块明显的红晕。

哈斯静静靠在椅背上，沉默地吸着雪茄。通常在这种时候，他都不会说话，除了不想火上浇油外，他还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会让这个怒气冲冲的家伙满意。施莱茨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通后，却发现哈斯一言不发，就不满地问：“哈斯，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哈斯轻轻抖掉烟灰，手放在膝头，面露忧郁之色。他沉重地叹口气，低沉地说：“施莱茨，你说得都对，但是我们却无法回避一个现实——现在的世界就掌握在保罗这些人的手里。只要他们暂时不把枪口对准我们，我们的利益就还是一致的。”

“利益一致？什么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哈斯才把圣人俱乐部的M爵士们准备秘密进入中国金融市场的行动计划告诉了施莱茨。施莱茨发出一声粗沉的笑声，不怀好意地龇了龇牙。

“嚯！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施莱茨双手对掌，将指尖合成塔状，扬了扬眉，两眼眯缝着道：“哈斯阁下，这个浮华世界的诱惑实在太多了，甚至连你这样的人也抵御不住了？难道你也想和他们沆瀣一气，一起分食中国的金融大餐，大捞一把？”

“为什么不？”哈斯直视着施莱茨的眼睛，声音低沉地说，“我们一直在中国做生意，已经深入中国，为什么不想办法巩固这个优势？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我们不能视而不见。”“不！我绝不和保罗他们合作！”

施莱茨大声嚷道：“难道你不知道吗？保罗背后的高基公司就是推高油价的罪魁祸首！至于那个巴纳尔，一个毒蝎心肠的笑面虎！还有你那个好朋友M爵士，就会在背后推波助澜，为虎作伥！就是这帮唯利是图，杀人不见血的杀人犯们操纵着油价飙升，才让我们落入今天这种可怕的境地！”

他一提到这些人就勃然大怒，喜欢爆粗口。“这帮人没有一点道德感和羞耻感！是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我绝不会让这帮无赖操纵公司的命运！不会！绝不！”“很明显的——如果考虑到纯粹的商业利益，和他们合作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哈斯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严肃的光芒。他已经下决心撕下施莱茨仅存的一点点自尊残骸，索性将困扰自己已久的那些迫在眉睫的问题扔给他。

“首先，你打算怎么偿付那笔债券呢？”

“债券？什么债券？”

哈斯将那笔即将到期的债券的事情告诉了施莱茨：“我们账面上的现金额度不够了。”

施莱茨上下打量着哈斯。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感到很惊讶。哈斯冷冷地说：“如今我手里能抽调的现金也只有30多亿美元，还要留下一些作为备用。资金缺口很大。”

“缺口有多大？”

“34亿美元。”

“哦？”

这个数字显然大大出乎施莱茨的意料。他抬头仔细看了哈斯一眼，似乎是想确认一下这个数字的真实性。当他看到哈斯的冷峻神态，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顿了一下，轻声问道：“骑士银行那边怎么样？”

“我正想和你说呢，你看看这个吧。”说着，哈斯将早就准备好的骑士银行的备忘录递给施莱茨，施莱茨很快看完了，他瞪着哈斯，表情有些惊讶：“这是怎么回事？骑士银行的业务不是一向非常稳定的吗？”

哈斯叹了口气说：“骑士银行的董事长威尔斯刚刚和我通过电话，他说如果再没有新的资金注入，银行就要破产了。”

“什么？”

施莱茨一下子愣住了。

“我知道这些事情听起来令人心烦。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你看——推高股价、重振银行业务都需要一大笔现金。当然，我们也可以去求助别的银行，那些银行肯定会贷款给我们，问题是这么一来，我们的财务弱点可就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们面前了，万一这些银行和我们的竞争对手联合起来，到了那个时候，银行就不再是一个帮手，而是凶残的刽子手了。”

“不！不能随便找别的银行融资！”施莱茨断然地说，声音严厉而急促。“求助于别的银行只会进一步增大公司未来的资金压力，也会给查理将来的接任埋下一个定时炸弹。”“我也是这么想的。”哈斯点了点头，他慢慢抽出正吸着的雪茄，把烟灰弹在水晶烟缸里。“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动用H&S基金(H&S，取自哈斯和施莱茨名字的首写字母)里的钱作为偿还债券和重振银行业务的经费了。”

他无奈地说，“不过这是最下策了。”

听到哈斯提起H&S基金，施莱茨不禁轻轻打了个寒噤——这笔钱是他和哈斯早在创业之初就建立的“危机基金”，以供他们在紧急情况下自由支配。他们原来准备在退休后，把这个基金交给查理管理。如果事态真的已经严重到了动用这笔基金的话，恐怕真是不太妙啊！

施莱茨有些疲惫地弯下身子，勉强坐进了沙发里。“施莱茨，危险正一步一步向我们靠近，我们不能再像鸵鸟一样，一味地缩头缩脑地逃避问题了，否则我们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产业帝国会垮掉！”哈斯的脊背挺得更直了，眉宇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面色阴郁。

打击接踵而至，危险迫在眉睫。施莱茨垂下头，微微弓着背，伸出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姿态有些无助。此时，施莱茨真切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透彻明白了当前战势的严峻。如今的鲸鱼公司正在被几个强大的敌人撕扯着——高昂的油价、低迷的股价、微薄的利润、匮乏的现金、那笔即将到期的债券、查理接任、还有随时准备打倒他的股东......无一不是在堵他的门，踢他的软肋。公司未来的命运如何，它能不能安然度过这场危机？他五内如焚。“难道这次真的难逃一劫了？”他默问自己，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哈斯迅速瞥了一眼施莱茨，犀利的目光里含着一种期待。

“施莱茨......哦，我还是那句话，如今单纯的静态防御已经不够了，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以毒攻毒，以金融对抗金融，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

施莱茨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哈斯的话，他不愿意别人告诉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要自己把所有能解决问题的钥匙都塞进锁孔里试一试，看看到底哪个钥匙才能打开这扇紧闭的大门。

“金融？金融战略真的能够结束目前的亏损局面吗？”

虽然他仍然无法打消内心的疑虑，但也不得不承认，哈斯的意见是对的——传统企业衰败，金融企业崛起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迅速过渡到一个全新的商业模式，鲸鱼公司可能真的有消失的危险。

“改变意味着有可能自我毁灭，不改则意味着被别人毁灭。”

施莱茨嘟哝着，脸颊激动得绯红。

他下决心主动调整投资战略，突破这种无止无境的恶性循环，重塑鲸鱼公司。

“——好吧，战争既然已经迫在眉睫，等待观望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还不如主动出击，越早越好！”

他必须披挂上阵，带领这艘铁甲战舰重新起锚出航！

可是怎么做呢？施莱茨的大脑开始急速地运转起来。突然，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在他的脑海闪过——“油价上涨—人民币升值—M爵士的金融游戏”这几个字眼反复在他脑子里不停闪现翻腾着，似乎在提醒他某条解决问题的线索。

很明显，美元贬值、油价上涨就是一个深谋远虑的阴谋，而人民币升值则把舞台搬到了中国，接下来的中国将变成什么样子呢？随着中国实施一系列影响深远的金融改革，中国这个庞大的新兴市场国家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他能否再次利用中国拯救沉船，扭转乾坤？

施莱茨双目微闭，时而沉思不语，时而点头微笑，时而手拍额头，时而仰天长叹，时而面露愁容。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着，隐约觉得这几件看似无关的事情中，其实有着某种奇怪的必然的联系。答案模模糊糊飘忽不定的，让人捉摸不透。

隐约中，一个触及核心的想法慢慢浮现出来——他的眼睛亮了，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手指瞬间僵硬在半空中。挡在面前的冰山似乎正在一寸一寸的碎裂，哗啦啦落到地上。一个大胆的想法让他产生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是神仙从天上扔下一枚炸弹，恰好把横亘在他面前的巨大冰山炸开了一个缺口，让他找到了救生的通道。

施莱茨哧哧笑着，脸上又恢复了孩童般的热情。

“很好，很好！”

他满心欢畅，忍不住咧开嘴巴笑了。

看到自己熟悉的施莱茨又出现在眼前，这让一直在旁边紧张等待的哈斯也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每当施莱茨的脸上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找到了解决之道。在这样的施莱茨面前，任何问题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肯定能扭转局面，带领大家走出困境，让“鲸鱼号”重新变得精悍无敌，坚不可摧。

想到这里，一阵喜悦掠过心田：“怎么样，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哈斯有些急切地问。

“不着急，让我们喝上一杯再说。”说着，施莱茨伸出手掌，“啪啪”发出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喊了一声，“晚餐前的鸡尾酒时间！”

7 谁是食物链上最肥的肉？工业巨头分享中国矿业大蛋糕

打击中国制造业，夺取经济的主导权。这是西方某些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利益集团长久以来，至关重要的一个战略目的。

施莱茨非常明白一点——谁控制了战略资源控制权，谁就控制了工业制高点。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根本问题——因此，他一直竭尽全力地控制战略原料，控制矿山、油气田、有色金属、农业畜牧业等战略资源。这就是“食物链上最肥的肉”，也是扼杀中国工业的一种阴谋。

话音还没落，门口就响起“砰—砰”的敲门声，随后一个干瘪精瘦的亚裔老佣人推着一辆锃亮的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铺着白色桌布，精致的三层银质食品架上摆放着很多精致的冷碟、水果和餐前点心，弥漫出淡淡的香气，几瓶酒一字排开放着，一瓶高级餐前酒斜插着放在带着冰块的冰桶里。老佣人枯瘦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精致的茶具，轻轻拿起茶壶倒茶，房间里立刻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哈斯先生，您请用。”这个亚裔老佣人已经在鲸鱼公司服侍施莱茨四十多年了，年纪比施莱茨还大一些。老佣人递给哈斯一个瓷杯，哈斯接过来看了一眼——也许是巧合，老佣人今天选用的瓷器恰好是十八世纪英国从中国定制的，瓷器上面描绘的图案正好是英国贵族们猎狐的场面。他细细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半透明的瓷片在阳光下闪耀出丝绸般的质感，衬得茶汤的颜色愈加清新鲜爽，香味怡人。哈斯喝了一小口，尝出这是混合着柑橘味道的上等红茶，满意地点点头说：

“很好。”

“您呢？施莱茨先生？”老佣人又问施莱茨，“您想喝点什么？”

“得了！”施莱茨装作生气地吼道，“看在圣母玛利亚面上，你快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是。”老佣人颇有威严地鞠了个躬，轻轻离开了房间。

施莱茨轻轻笑了：“真是不该再让他工作了，可他就是闲不住。”

“是啊，他已经在这里工作四十多年了，这年头找个忠诚的人可不容易。”

施莱茨走到餐车旁，选了一瓶威士忌，他拿起杯，倒了两厘米的酒，又用银夹子夹起冰块放进去，晃动了一下。

他知道哈斯不喝酒，就做了个举杯邀饮的手势道：“长命百岁！”

“彼此彼此。”哈斯礼貌地举起了手里的茶杯。

施莱茨一口气把酒喝了，又顺手从食物车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奶油鸡肉卷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边嚼边说：“嗯，非常可口，你不想吃点什么吗？”

“不。”

哈斯已经用完了茶点，他轻轻将茶匙放到茶杯中，又把茶杯放回了餐车上。他向椅背上一靠，一只手垂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有节奏地弹动着，忍不住又一次问道：“施莱茨，你的办法呢？我想听一听。”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施莱茨斜眼看着哈斯，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我不想和你开玩笑，”哈斯面色阴郁地看着施莱茨，声音低低的。“一点也不想。”

施莱茨知道哈斯不高兴了，他不喜欢被捉弄，于是赶紧做出一副惊惶不安的表情，哧哧笑着说：“好吧！别这么看着我，好像你是检察官，而我是坐在被告席上的罪犯。谜底这就揭晓。”

“别卖关子了，施莱茨，快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等一下！”

施莱茨站起身走到壁板旁，轻轻移开那张古老的海图，后面露出一扇巨大的假墙，假墙后面是一个密室的门，他轻按机关，密室的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四五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两个比人还要高的保险柜，哈斯知道，施莱茨通常都会把最重要的文件放在这里。施莱茨平稳地旋转开一个保险柜的号码盘，那扇笨重的箱门徐徐地开了，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盖有绝密标记的文件。他拿出两份文件，关上保险柜门，走到写字台前，把文件铺在桌子上，微笑着做了一个手势，说：“你来看！”

哈斯站起身，走到施莱茨身边，疑惑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东西。

这是一幅轮廓鲜明的全球地图——上面一片片碎片式的区域，一条条复杂的控制网，一个个古怪的符号，显示出鲸鱼公司所操纵的市场和行业范围。从矿山到工厂，从港口到投资公司，这个庞大帝国的产业版图早已遍及全世界。

施莱茨转过头对着哈斯笑了笑，他绕过桌子，走到地图前面，掌心向下压住太平洋，食指所指的地方恰好是中国。他昂奋起来，蓝眼睛里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目光。

“美元贬值、原油价格上涨的确对我们不利，不过它也有好处——你想过没有，既然华尔街和石油商们可以推高油价获利，我们为什么不如法炮制，干点其他的？也许这才是食物链上的最肥的肉哪！”

“食物链上最肥的肉？”

哈斯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高挺的鹰钩鼻向上扬了扬。

施莱茨咧嘴笑了。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四处扫射着，越来越兴奋。

“还记得前苏联和那些东欧国家吗？在他们国企改革之后，那些老旧的工厂、油田、天然气、钻石等，都落到了谁的手上？”

“哦？”哈斯的声音平静，但冷静的冰蓝色眸子上也涂上了一层含蓄的亮光。他觉得某种想法在脑中爆裂，但是一时又说不清楚。“你的意思是......”

“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中国也处于一种新的转折点上吗？同样的喜悦、同样的贪婪、同样一类人，甚至是同样的场景？”

“哦。你指的是他们也会把国企卖给私人？”“不。我指的不仅仅如此。”

施莱茨轻快地站起身，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步地走来走去，边走边说：“人民币升值意味着中国政府需要加快金融改革的力度，而且2008年中国要开奥运会——我们都知道，中国是初级产品的进口大国，对于石油、铁矿、锰、铜、铅锌等商品都需求旺盛，那么，很明显——”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这些工业原材料价格肯定要暴涨！”他顿了一下，朗朗地笑着，“想想看——假如国际大宗原材料商品，比如说铜、铝、锡、铁矿石什么的，这些有色金属的价格涨翻天，甚至发生井喷，飙升到难以想象的高度，那我们还愁什么呢？所以我说——它们才是我们食物链上的最肥的肉。”

“食物链上的最肥的肉？”哈斯下意识点点头，目光里闪过如鹰隼般犀利的光芒，似乎在深思着什么。

“施莱茨，你真的认为中国肯定会存在巨大的矿产需求吗？”

“当——然！”

施莱茨的一双老眼里闪着亮光，一扫刚才的阴霾。

“中国需要招商引资，需要大项目，需要那些对他们经济发展有巨大拉动力的产业项目，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从桌子上抽出了一份计划。

“你来看，这是一份介入中国矿业领域的方案，方案早就拟定好了，却一直锁在保险箱里不见天日。原因很简单，时机不成熟。现在时机到了。”

哈斯轻轻点点头。他知道这份计划的存在，早在几年前，施莱茨就曾经对他提起过这个计划，但他不知道施莱茨什么时候已经把方案做得如此详细了。

“你来看！”施莱茨伸出手指，在列表的几个地方画着圈圈，高兴地说：“这些是我列出的最有价值的资产。”

哈斯探下身去，仔细看着报告中逐条列举的最有价值的资产。具体内容如下：

矿产资源；

工业原料；

海港及设施；

银行；

房地产；

保险业；

......在这些名单上，排在首位的是有色金属矿产资源：铜、镍、铁砂、铀、石油、锰、矾和稀有金属，应有尽有。哈斯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微笑。他当然知道施莱茨这么排列的原因——这都是一些极具价值的工业所需的原材料。鲸鱼公司是制造重型机械产品的，一直需要使用大量的工业原料，因此施莱茨非常重视囤积原材料，从源头上控制产业链，甚至在业内素有“矿山掠夺者”的绰号。

施莱茨说：“我们已经在赞比亚、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智利、秘鲁等地都拥有大型矿山，但在中国的矿山投资还不多，而且没有介入他们的矿山开采领域。我想，如果我们趁这个机会大量买入中国的矿产资源，通过欧洲与亚洲的海上运输线和铁路运输线运往鲸鱼公司在全球的几十个国家和地区，将大大节省成本，并开启了实行扩张和取得利润的新可能性。”

“这是显而易见的。”哈斯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同意。“怎么做呢？”

“我们毕竟在中国耕耘多年，可以透过多年的参股及并购现有的国内矿业公司，这么一来，我们就直接拥有了矿山、矿产或者矿山股权，这应该算条捷径吧？”

施莱茨眯着眼看着前方，眼中露出一丝具有攻击性的亮光。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中国在奥运会前对于大宗商品的需求肯定保持强势，这点华尔街很清楚。好吧，既然中国是华尔街炒作的热点，那么我们也不妨利用这个热点，在资本市场上来一个史无前例的华丽转身。”

“你指的什么？”

施莱茨解释说：“首先，我们可以趁着中国政府的优惠政策快速切入中国地方的矿业领域，然后不断投入风险投资直至我们取得绝对控股权。”这是第一层目标。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阴干。把这些矿弄到手以后，我们探而不采，但是要把矿藏储量的信息高调发布出去，刺激这些矿山企业的股票上涨，要让这些矿山企业成为我们在中国资本运作的最佳载体。我们好从资本市场上圈钱，这样，也能在瞬间将这些矿权转换为真金白银。”这是第二层目标。

“第三，对于那些品位高的矿产，我们要尽快从中国运出去，通过海陆两条运输线，运到我们的全球工厂去——美国、德国、加拿大......保证他们的用量。完成了生产计划之后，剩下的有色金属都可以运到我们在伦敦LME的金属仓库去，那里储存着不少实物黄金、铜铝锌镍等。等到价格抬高后我们再获利出货。”这是第三层目标。

“哦。”哈斯赞许地点点头。

他暗暗佩服施莱茨的眼光和想法。这家伙不仅是个混蛋，还是个天才。

施莱茨稍稍停顿了一下，单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哧哧笑道：“还记得我们以前是怎么干的吗？我们先向当地政府申请贷款，在全球买下更多的金属矿山、冶炼厂的股票或者干脆买下那些矿业企业，然后我们把那些矿合并成为一个矿业公司，留下我们所需要的部分，剩下被开采出来的矿产则卖给日本、印度或者欧洲，资金回笼，然后我们在LMEA（伦敦金属交易所，是世界上最大的有色金属交易所）伦敦的交易所里投资，市场先生会给我们丰厚的回报，最后我们再把钱转到离岸银行去！哈！多么完美的链条！”

“是啊，这么干一次，我们的实力就扩张一次。”

哈斯默默思索了一会儿说：

“施莱茨，其实我的看法与你一样——一年前，我就曾经派福田正义去中国实地调查过矿产资源，他说如今中国的矿产资源极其便宜，尤其那些中西部地区的矿区资源比较丰富，矿产类股票的价格也相当低廉，而且中国的矿业企业特别需要资金，尤其特别欢迎外国资金，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逢低布局，把福田正义调到中国，让他构筑一个金融平台，完成我们的漂亮转身。”

“那太好了——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施莱茨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他架起腿，拿过茶几上的玻璃酒杯，晃了一下，发出“叮咚”一声冰块响。他喝一口里面的威士忌，悠然看着哈斯。

哈斯慢慢将吸了一半的雪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熄了。突然，他猛然问道：

“——M爵士和保罗他们的金融游戏，你要参与吗？”

“当然要参与。”施莱茨的回答干净利落。

“哦？”

这倒是颇出乎哈斯的意料。他本以为施莱茨会坚决拒绝呢。

“你一定在想，这老家伙疯了吗？为什么要和保罗合作？他不是最恨他们吗？如果我说，因为M爵士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你信吗？”

“不。”

“好吧，”施莱茨笑了，“我真实的想法是——既然保罗他们这回将赌注压在原油上，说明他们肯定有绝对获胜的把握。但是我们却摸不清楚他们下一步究竟要打什么牌，所以我们必须加入，探查一番他们的真正意图。”

哈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可是......保罗他们靠得住吗？”

“他们肯定靠不住。”施莱茨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声调有些厌烦，“但是权力、资本和互联网的组合太强大了，它足以让保罗这些讨厌的华尔街大鳄们干成他们想干的任何事情。而我们，如果不和他们合作，恐怕等待我们的只有破产一条路了。”

“这么说也不过分。”

哈斯想了想说：“保罗他们对下一步的石油走向一清二楚，而我们却像瞎子一样，这太被动了。”

“和M爵士合作也许可以暂时帮助我们规避掉石油涨价的风险，否则我们只能继续生活在石油涨价的极度混乱的阴影之下了。”

“就是这样。”

“至少M爵士他们会把消息提前通知给你。”

“是的。”

哈斯思考了一下，眼睛疾速地闪出警告的一瞥，提醒说：“和保罗他们合作的风险也不小，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利益如何保证？我们的情况和保罗他们不同，我们毕竟在中国投资了不少工厂和设备，而保罗他们只是速战速决，远程操控。我们和保罗他们的根本利益是不同的，必然会有矛盾产生。”

“是啊，你说得很对。”施莱茨点头。

“我们不能相信华尔街的诚实，保罗这些人嘴上虽然说得很诱人，但是猎物一到手，他们就想独吞甚至杀掉同伴！我们这些参与狩猎的同伙们也会被这些嗜血成性的巨鲨当成佳肴一口吞下肚了！”施莱茨有些烦恼地用手捶了一下桌面，声音里又带出一种愤怒的调子。

“这帮家伙眼里只有利益，没有盟友。”

哈斯轻轻将烟灰弹到烟灰缸里。

“我们得想办法保全自己。”

施莱茨约略歪歪头，想了想，说：“M爵士是不是会提前通知你他们的行动和时间？

“会的。”

“那好。”

施莱茨两眼晶亮，猛地做了一个向下劈的手势。

“我们得到情报后，先和M爵士他们合作，在他们采取行动时，我们就佯攻，退后几步，利用他们的消息，使用我们自己控制或者托管的关联基金进行交易，或者干脆使用摩森投资银行，将我们从M爵士那里获知的消息通知他们，让他们去操作。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消息，来完成我们的事情。”

哈斯又重新点燃了雪茄，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保罗回信，就说我们入股参加？”

“是的，即使这笔钱我们颗粒无收也要参加。”

“好。”

施莱茨用指尖触一下鼻梁，清了清嗓子：

“我敢断定，保罗他们现在肯定把中国当成一顿冒着热气的美味大餐了，肯定会抓住一切可以赚钱的机会在中国大赚特赚。这些整天在大海中顺着血腥味道寻找猎物的巨鲨嗜血成性，贪婪孤绝，只想填饱自己的肚子。但是他们有一个弱点，特别贪婪——就像饿死鬼一样，一趴到餐桌上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食物都划拉进嘴里，而不管别人的感受。他们这些人最喜欢把别人逼到死亡边缘，让别人倾家荡产，自己却赚得钵满盆溢，肚满肠肥。这么一来，他们很容易引起中国政府的反感。”

施莱茨的唇边露出挑战性的微笑。

“而我们好不容易和中国政府建立起来的关系，不能轻易破坏了。再说，我们还要利用自己在中国的政府关系，做一些更深入更有利的投资。所以我们要采取中立的态度，一方面要利用保罗他们的情报，另一方面也不能得罪中国政府。所以我选择了这种更隐蔽的两栖作战形式！”

哈斯立刻接上说：

“说得好！两栖作战。”

施莱茨的嗓门又高起来了。他笼统地打了个手势继续说道：

“要是有一天保罗真的威胁到我们，我们甚至可以选择时机把某些消息通知给中国政府，让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基身上，从而和我们建立了进一步的友好关系。这样一来，我们不就两边得利了吗？”

“很好。”

哈斯两臂交叉于胸前，一丝笑意划过他凝重的嘴角——施莱茨的方法既隐蔽又狡猾——安全又省力。既能借用M爵士的信息赚钱，也不得罪中国政府，即使保罗他们不兑现利益，他们也可以使用自己的金融投手赚到钱，两边得利。哈斯松了一口气，放心了。

“我们再讨论一下细节吧。”

哈斯永远都不会虎头蛇尾。施莱茨嘿嘿笑起来。他知道哈斯做事一向严谨，涉及这么重大的计划，他必须要做到严密无漏洞，才能说服他。于是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计划来，哈斯被他的计划深深吸引住了，几乎忘记了夹在手指中的雪茄，直到烟蒂烫到他的手指才警醒过来。看到哈斯忘神的样子，施莱茨露出一副恶作剧的表情，翻了一下领带尖角，故意问道：

“怎么样？对我的答案还满意吗？”

“嗯，听起来不坏。”哈斯点点头。

他相信如果按照施莱茨的计划，所有难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只是不坏？您的评价实在太苛刻了！”施莱茨故作惊愕地问道，眼中闪着奇怪而有趣的笑意，神情像个调皮的孩子。

哈斯毫不客气地问：“那你希望听到什么？”

施莱茨故意郑重其事地说：“我希望听到你珍贵的、诚挚的、难得的赞美。”

哈斯皱着眉头看着施莱茨，抿紧薄嘴唇，捋了一下耳垂。

“好吧，施莱茨，我承认，你聪明的脑袋里总装着些令人惊讶的想法，这些想法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哈哈哈——”得到哈斯罕见的夸奖，施莱茨随即爆发出一阵激情四射的开怀大笑，直笑得满脸通红。

哈斯却紧绷着脸，皱起眉头望着施莱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笑的话竟然惹得施莱茨如此大笑。施莱茨笑够了，才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前，微微喘息着，夸张地鞠了一躬，仿佛向观众致谢一样，半调侃半认真地说：“老朋友，天上的星星都是自由自在、不加约束的，可是严肃的天文学家却能够靠着地面上牢固的仪器观察着夜空中目眩神迷的美景，这就是你和我的关系。”

8 新来的奇怪同事

总部派来的金融专家为什么偏偏对收购矿山感兴趣？矿山和金融能有什么关系？

肖凡接任亚太区总裁后，比以前忙碌了许多。这也很容易理解。职位提升了，与之相伴的自然是压力的增加。今年总部对亚太区的业绩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肖凡深感压力重大。她没命地工作着，整天熬夜埋首于数字之间，为如何拿到更多的业绩绞尽脑汁。

这天深夜，她正在办公室里，突然接到人力资源部经理从总部打来的电话：

“Sandra(桑德拉——肖凡的外文名)，总部准备派来一位金融方面的专家，专门协助你的工作。”

“哦，为什么会突然派一位金融专家过来？”肖凡觉得有些意外，不禁问了一句。

“是这样的，最近亚太区的投资额度增加了不少，尤其是中国市场，恐怕需要这样的金融专家来帮助统筹管理吧。”

“噢，好的，我知道了。这个人我认识吗？”

“你应该不认识。他叫福田正义，是位金融学博士，原来在纽约总部工作，后来长期驻在东京分公司。不过他可是个中国通哦。”

“福田正义？他是日本人？”

“是的。”

“他什么时候到？”“星期五上午，他坐日航班机到北京来。”人力资源部经理说希望肖凡亲自去接他。“当然，”肖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星期五？......那不就是后天吗？好，我一定亲自去机场接他。”

到了星期五，肖凡特意把别的事情都放下了，带了一束鲜花亲自去机场迎接福田正义。福田正义不到四十岁，身材矮小，微胖，娃娃脸，脸色白皙，脸刮得精光，双手指尖又白又软，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西装革履，由于天气还冷，西装外面套了一件茶色羊绒大衣，质地很好，鞋子也闪闪发亮。

福田正义看到肖凡，立刻满脸笑容，按照日本人的礼节，彬彬有礼地给肖凡鞠了一个近乎90°的躬，还用中文轻声说：

“肖总裁，久闻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面三生有幸，以后承蒙您关照了。”

他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而且语音拖得很长。

“福田先生，欢迎您到中国来。”肖凡笑着把鲜花递给他。

福田正义笑容可掬地接过鲜花，又一次躬下身子谦逊地说：“承蒙肖总裁亲自来接我，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福田先生，您的中文讲得非常流利啊。”

“哪里哪里——承蒙肖总夸奖。”

福田正义满脸笑容，他不由得迅速向肖凡扫了几眼。

肖凡个子挺高，身材纤瘦，温文沉静，举止端庄。

她身上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对人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这样的低调内敛反而衬出她骨子里的高贵与精良，这种贵族式的高质感不仔细品味是很难察觉的。

福田正义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这种女人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或者世面见得不够的低品级男人所能品味和理解的。她应该是外柔内刚，外淡内雄的吧？否则她不可能单枪匹马在鲸鱼公司取得多轮不败的纪录，可见她也是好勇斗胜的。

想到这里，他微垂下头，笑容可掬地说道：“没想到肖总裁竟然这么年轻！怪不得大家都说您是公司历史上最年轻最能干也最美丽的亚太区总裁呢，年纪轻轻就取得了斐然成就，实在是令人敬佩啊！您已经成了公司里很多年轻职员的偶像呢！”

“福田先生，您太客气了。”

肖凡笑着说，她想福田不愧是日本人，说起话来总是殷勤备至，舌底生莲。

“您请这边走。”

“好，好。”

肖凡发现福田正义似乎很熟悉机场的路，几乎不需要她的带领就自动向航站楼的方向走去，就笑问：“福田先生，您不是第一次到北京来吧？”

“是的，我的中文就是在北京大学进修的。”

“噢，难怪您的中文讲得这么好。您在北京待了几年啊？”

福田正义掐指算了算，“唔，差不多三年啦。”

“那您一定去过不少地方吧？很多在中国的留学生都是利用假期出去旅游的。”

“哦，是的。那个时候只要一放假，我就和同学们一起背着包四处跑，基本上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不过，后来我回到东京，就没有什么机会来中国了。算起来，也有五六年没来过北京了，没想到北京的变化这么大。”福田正义有些感叹地说。

“是啊，北京的变化很大，我天天在这里待着，还有好多地方不认识呢。”肖凡笑着说。

两个人走出了机场，进入了早就等在门口的高级奔驰车里。肖凡将福田正义让进车的后座，自己则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她等福田正义坐稳后就示意司机开车。福田正义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肖总裁，其实我在总部就听说了不少有关您的故事。”

“噢？是吗？”

“我听说您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扭转乾坤，让我们公司重新占据了中国市场的霸主地位，真是很了不起啊！”

肖凡淡淡地说：“咳，那是误传，我不过是比较幸运罢了。主要是因为公司有强大的资本、技术、人才做后盾，我不过把这些因素整合了一下，再加上运气好一些罢了。”

“肖总裁，您太谦虚了！中国市场对我们公司来说非常重要，有肖总裁这样的女中豪杰镇守，可谓固若金汤了！”福田正义又用了一连串的溢美之词来赞扬肖凡，肖凡只好也客套了几句，又问道：“福田先生，您在纽约总部工作的时间长吗？”

“不，”福田正义推了推眼镜，笑着摇摇头说，“算起来我在总部待的时间不超过三年，后来就一直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也许因为我是日本人吧，待在东京的时间最长，算起来差不多有五六年了。”

“您在东京也一直负责金融方面的工作？”

“是的。”

肖凡点点头说：“那可太好了。您知道，接手亚太区的工作之后，很多工作与金融方面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可我在这方面基本属于盲区，您这个金融专家来了，以后工作起来就方便多了。”

福田正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有点做作又谦逊的表情，微笑着慢悠悠地说：“肖总谦虚了。我也算不上什么专家。只不过搞了几年金融方面的工作，有些心得罢了。还希望以后能够经常得到肖总的帮助和指导。”

“您客气了。”

两个人一路闲话着，车子还算顺畅地开到了CBD(中央商务区)，在一处高档外销公寓门口停了下来，肖凡告诉他：

“福田先生，这是公司为您准备的公寓，里面已经按照家庭的式样配备好了日常必需品，您可以直接住进去。如果还缺少什么，请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不用客气。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和办公室直拨电话。”

“谢谢您，肖总裁，您想得太周到了，”福田正义接过肖凡递过来的电话，笑容可掬地说，然后又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星期一就去公司上班。”

“您刚到北京，最好还是好好休息一下，不必急着上班的。”

“啊，不，不需要，我的精力很充沛。”

“好吧，既然您坚持这样，”肖凡笑着指了指司机说，“这部车供您使用，司机先生也配给您，星期一司机会送您到办公室的。”

“谢谢。”

“福田先生，您一路劳顿，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麻烦您了，肖总裁，劳烦您亲自做这些琐碎的事情，耽误您宝贵时间了。”

说着，福田正义又来了一个近乎90°的鞠躬，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客气话。

肖凡也还了一个礼，笑着说：“福田先生，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您不必总是如此客气，如果您愿意，就叫我的英文名字——Sandra，同事们都这么叫我。”

“哦，好的。Sandra，那我们周一见。”

“周一见。”

星期一早晨，福田正义果然西装革履，脸刮得光光的来上班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硕大的旅行袋，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肖凡把他介绍给公司的同事们之后，福田正义带着满脸的笑容给每个人鞠躬，然后打开旅行袋，给所有同事一一奉送上小礼品，嘴里还谦逊地寒暄说：

“各位同僚，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合作愉快......”他平易的态度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好感，大家也都忙不迭地还礼，表示欢迎这个新同事。肖凡耐心地等待福田正义结束了繁冗的见面仪式后，才带他去办公室看一下。

看了自己的办公室，福田正义显得很满意，他高兴地说：“谢谢肖总，我很喜欢这里。”

他向四周看了看，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说：

“肖总，可否和您单独谈几句话？”

“当然可以。”

福田正义小心地关上门，然后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大袋子，毕恭毕敬地递给肖凡：“肖总，初次合作，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心意。”肖凡赶紧推辞道：“不，福田先生，这可不行！”

“不过是一点小心意，还不知道肖总喜不喜欢呢！”福田正义轻轻把大袋子推到肖凡面前。

肖凡看了看桌上的大袋子，又看了看福田正义，有些为难地说：“......这怎么可以呢？”

福田正义笑着说：“别客气，以后还要请肖总多多关照呢！请打开看看吧！”

在福田正义的再三催促下，肖凡只能勉强解开了包装袋，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设计考究、雍容华贵的名牌手包，一看就非常昂贵。

“这是法国最新一季的限量包。“

福田正义解释说，“不知道肖总喜不喜欢这个牌子？”

“不！福田先生，这实在太昂贵了，我不能收！”

“不，肖总，您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特意为您选的，您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福田先生，这个皮包太昂贵了，已经超过了我能接受的范围了，我不能收！”

“肖总言重了，我们今后就是同事了，这个皮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良好开端罢了。希望您愉悦地收下！”

说着，福田正义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好吧，”肖凡觉得再推辞也不合适了，“谢谢您。”

福田正义脸上绽出笑容，他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双手放在两个膝头，郑重其事地说：“肖总，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您请教一下。”

肖凡说：“您太客气了，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

“是这样的——”福田正义的身子稳稳地坐在椅子中，面色红润的脸上布满笑容，朝着肖凡说：“肖总，这次总部派我到中国来，除了开展金融方面的业务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

”说着，他俯下身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找着什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肖凡，“请您先看看这个。”

肖凡看到文件封面加了红色的树叶标志，知道这是属于A+级别的保密文件。

肖凡翻看着文件仔细阅读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她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庞大的投资计划。

肖凡边看边说：“总部要进军中国矿业市场？预计投资总额达2亿元人民币？”

“是啊！”肖凡眉头轻皱，“据我所知，过去总部对矿山的投入不过1500万元人民币？”

“肖总说得一点也不错。”福田正义的圆脸上露出笑容。

“在过去的二十年时间里，总部一直把中国看成是低廉的原材料和劳动力供应地、装配车间和出口加工基地，一个庞大的销售市场，所以我们只是简单地在中国低价收购原材料，运送到自己的装配厂，加工成产品之后出口，再以高价进口到中国，而我们则在这一个循环当中赚取利润。而现在，总部有了新的投资计划，总投资额不会低于2亿元人民币。”

“哦，原来如此。”

肖凡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这样一来，我们的投资重心就要发生转移了？”

“是的。您概括得对极了。”

福田正义对肖凡反应的快速准确感到有点惊讶，他说：“总部就是希望通过新一轮投资、贷款等方式，将资本更深地渗入到中国矿业市场，赚取更加丰厚的利润。当然了，这样一来，我们的产业投资和金融操作就能连接起来了。”

“哦。”

肖凡深深点点头道：“所以总部派您这样的金融专家过来，就是希望加速这个进程啊。”

“我也不过是尝试一下。”

福田正义开玩笑说：“接下来的工作会很累人，我必须加倍努力，希望你也能来参加，我们一起努力！”

肖凡感到有些吃惊，她低声说：“当然，我愿意配合您的工作。”

福田正义满意地点点头。他俯下身子，指了指那个投资计划说：“肖总您看，如今国际矿业市场上出现了一轮整合大潮，很多大型矿业公司都在并购重组，这就加大了我们在中国的收购难度，因此，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们圈定的目标吃进。”

“哦？”肖凡继续翻阅着计划，她看到名单上赫然列出的各大矿山企业的名称，基本上是铜矿、铁矿、铅锌矿、锡矿等，大约有四五十家的样子。

“总部希望全部收购这些矿山吗？”

“能收购的收购，收购不了的也要参股。”

“这么说来，涉及面可不小哪。恐怕不是2亿元人民币能拿下来的吧？”

福田正义笑笑说：“您说得非常正确。除了我们可以从各个领域压缩出一些资金来进行收购之外，其余的资金恐怕需要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我们需要利用在中国的关系，尽量从各大银行借出大量资金以进行市场化运作。”

肖凡有些不解。她不知道福田正义为什么要和自己谈这些细节问题。

福田正义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心地解释说：“——您知道，肖总，总部对这个计划甚为关注。我来中国前，总部就明确指示过，要我尽快完成计划，所以......”他猛然刹住了，探出胖胖的身子，眯缝着眼睛，像射击似的瞄准肖凡。“我希望您能够协助我完成这个工作。”

“我？”肖凡有些吃惊地望着福田正义，她停了一下，才为难地说，“福田先生，我很愿意帮助你完成计划，但是我现在手头工作很多，恐怕没有时间协助您啊！另外，我对金融问题基本上一无所知，收购矿山或者融资贷款也不是我的长项，我恐怕很难帮上什么忙。”

“肖总裁，别这么说。您曾经成功收购了学勤集团，并且带领中国团队进行了大量并购，保证了公司在中国的顺利发展，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我相信您一定对收购和兼并颇有心得，所以我特别希望能得到肖总的支持，帮助我完成这件大事——拜托您，费心了！”福田正义倾身向前，两只手顶在肥厚的大腿上，坐着深鞠了一躬。

肖凡望着福田正义白净的圆脸庞，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个福田正义明明负责金融方面，可他为什么非要盯着矿山的事情说个不停呢？这和他负责的金融方面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他凭什么刚来就命令自己？难道他是自己的上司么？

福田正义看出肖凡的疑虑，于是竭力做出一副很真诚的姿态，放缓语速说：“肖总，这是一次非常重大的战略计划，总部对此非常重视。我个人认为，您应该为有幸参与这么重要的计划而感到高兴，另外，恕我直言，我相信这次成功与否将会直接影响到您未来的晋升速度。因此拜托了！”

说着，福田正义猛然站起身，又深深鞠了一个近乎90°的躬，肖凡毫无防备，反而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回了个礼，同时觉得福田正义这个有点强人所难的要求让她感到不快——她很想提醒福田正义一句，她没有义务去听从他的指派。

但是她转念一想，毕竟福田正义刚来中国，很多情况还不了解，自己还是有义务帮助他的，于是她笑了笑，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福田先生，您刚到中国，还不太熟悉公司的情况，如果您有什么急需帮助的，我很愿意以个人名义帮助您。”

她有意把重音放在了“个人”两个字上面。

福田正义听了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肥肉都颤颤巍巍动起来，笑够了，他才轻声说：“肖总，您可真是谨慎啊，一是一、二是二的！其实，我可以实话告诉您，我来中国之前，副董事长哈斯阁下曾经亲自找我谈过，他直接指派由您协助我负责矿山收购计划，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来就要和您商量的缘故了！”

“哦，”肖凡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说，“这是哈斯先生的意思？”她心里想可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这一切呢？

“当然，否则我有什么权力对您提出这些要求？”福田正义眨巴着细细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

肖凡缓缓点点头。她搞不明白福田正义和副董事长哈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不好多问，于是就说：“好吧，既然如此，我尽力而为。”

“那就有劳肖总啦！”福田正义立刻露出笑容，嘴唇两侧堆满笑容。

“那您先忙，我先回办公室了。”

“再次感谢您！”福田正义绕过办公桌，亲自将肖凡送出去。

肖凡出了办公室，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她觉得这个新来的同事真的有些奇怪。他外表貌似谦恭礼貌，实则妄自尊大不可一世，不像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

9 招兵买马福田正义打造“矿业帝国”

哈斯热衷于从中国购买实物财富，其中，矿产资源是他最感兴趣的。福田正义到中国来的目的也正在于此。

福田正义到了北京之后，一连两个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肖凡都很难看到他的身影——他到底在干什么呢？肖凡不禁满腹疑惑。

原来，两个月来，福田正义带着助理一直在到处跑。他们一路飞来飞去，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新疆、内蒙古、东北、山西、山东、湖北、湖南、江西、甘肃、宁夏、云南等地，福田正义整天背着双肩背包，早出晚归，风尘仆仆，拿着那份矿山收购计划挨个走访圈定的目标矿山考察，一天都没闲着。

在全国跑了一大圈，福田正义终于回到了北京。他原本白胖的娃娃脸瘦了一圈，西装穿在身上咣咣荡荡的，人也晒得黑黑的，原本精心洗吹护理的头发也简化为极简的平头，和他刚来时那副讲究得略微有些矫情的阔少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回到北京之后，福田正义一头扎进了办公室，整天忙着筹建什么期货自营部，还招募了一批新员工。这些新招的员工都很年轻，平均年龄在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左右，基本上是高学历的“海归”金融高材生，当然，也有本土的金融操盘高手。这些人来了之后，整天高谈阔论什么期货啊、行情啊、爆仓啊、头寸啊，把原本安静宽敞的办公室弄得憋蹙了许多，也嘈杂了许多。

这天，肖凡走过来，笑着对福田正义说：“福田先生，你们的人丁真是越来越兴旺了。”

“哎！肖总！”

福田正义从一大堆资料中抬起头来，眼皮有些浮肿。

“这些天好像没看到您？”

“我出差了。”

“哦，怪不得。”

“坐啊，肖总。”

福田正义此时不像刚来的时候那般动辄喜欢鞠躬啊行礼什么的，说起话来也简单了很多。这反而让肖凡感到舒服多了。“福田先生，您这整天都忙些什么呀？我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有见到您了？”肖凡笑问。

“哎。”

福田正义直起腰，两手搭在大腿上，嘴里冒出来一句，“这不正忙着整合金融部门吗！”

“金融部门？”肖凡皱了皱眉头，他不是忙着收购矿山吗？怎么又要整合什么金融部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是莫名其妙。

“不瞒您说，总部决定单独成立一个矿业金融部门，将我们过去分散的一些矿业公司，以及集团过去入股的各大矿业公司的财务、资产清查一下，把它们整合到一起，这样有利于今后的投资和管理。”

福田正义亲自起身给肖凡倒了一杯清茶。肖凡接过茶杯，对着福田正义笑了笑，然后问道：“福田先生，这个部门是只投资矿业领域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福田正义看了肖凡一眼，微微地笑了。

“不过，也不排除碰到别的利润空间好的生意时就出手买下啊。这么做，我们可以在资本市场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肖凡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福田先生，那你招的期货自营部的新员工具体负责什么工作呢？”

福田正义双手抱肩，轻松地说：“那些员工有的专门追踪22种在美国和伦敦交易的大宗商品指数的基金。有的专门关注中国的期货市场，还有的就是现货主力，反正他们投资的都是最热门的大宗商品期货。”

“大宗商品期货——指的什么？”肖凡微微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问。

福田正义一愣，定定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怪怪的表情。

肖凡觉得脸上一阵发热，赶紧解释说：“对不起，福田先生，说起来很惭愧啊，我基本上是个金融盲，对金融的问题一无所知，要是问出什么可笑的问题，您可别笑话我啊！”

“没有没有，我一点没有笑话您的意思。”

福田正义马上露出随和的笑容，女强人肖凡能够罕见地露出底气不足的神态，其实他心里挺得意的。“这就是所谓的隔行如隔山啊，您的专业我也不懂啊。”

肖凡压抑住自己的不自然，笑了笑。

“您的那些矿山收购计划进行得还顺利吗？”“还可以吧。正在推进。”

福田正义轻轻摇动着手臂，似乎想舒展一下筋骨。“现在中国的矿业竞争正进入战国时代，烽火燎原啊。好的矿山资源大家都是你争我抢，各不相让！我们来得不算早，要是只当看客还不得后悔一辈子！”

福田正义此时似乎并不乐意谈论更多细节，只是发了一番空洞的议论，“不过，我们总是要分食一点蛋糕的。”

肖凡有些犹豫，但还是将压在心里困惑已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福田先生，其实我一直想请教您一下，这个矿山收购和金融交易究竟能搭上什么关系呢？”福田正义瞪圆眼睛看着她，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他可能没想到肖凡居然能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吧。

“哦，这可说来话长了，一句话两句话可说不清楚哦。”

肖凡立刻尴尬起来：“既然这样，您先忙吧，改天再请教。”

“嗳！您等等！”

看到肖凡面颊泛红，马上起身要离开的样子，福田正义赶紧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伸手拦住了她：“等等肖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您看我最近都忙昏了头了，说话也没有注意。您可千万别介意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您看——我回来之后，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这样，您中午有时间吗？如果您有时间，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好说说这件事情，您看好吗？”

“好。”

“那好......”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过一个小时，我去办公室找您。”

“好。”

中午，福田正义和肖凡到旁边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去吃饭。福田正义真是食欲旺盛，盛了满满一盘子食物之后回来了。好在他还没忘记吃自助餐的顺序，先吧嗒吧嗒地喝了开胃汤，胃口大开之后，又使劲发动腮帮子的肌肉，对着盘子里堆满了的海鲜大虾，一个劲儿地埋头狼吞虎咽。

他狂吃大嚼了一阵，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手，揩干净手，才正襟危坐地说：

“您刚才说到的矿山和金融的关系，其实是一个特别大的命题，这里面包罗万象，几句话是说不清楚的。”

福田正义开始很认真地解释。“简单说吧，我们是销售机械设备的，需要大量的工业原材料，当然了，我们有一套自己的供给体系。

不过以前我们是不介入矿山开采这一块的，但是这次我们试图切入这一块，就是要开拓新的利益渠道。这主要是因为总部认为，未来中国对于大宗商品的需求将会保持强势，也就是说有色金属的价格可能在一定时期内保持上升势头。”

“哦。”肖凡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福田正义急于收购矿山了。

“这么说总部投资矿山是为了开采出更多的有色金属，抢夺新的商机？”

“这仅仅是一部分。”

福田正义当即露齿一笑。

“其实矿山和矿权也是可以上市交易的。随着矿山开采得越来越多，矿产的稀缺性就越发突出，因此在资本市场上的身价也就越来越高。如果我们手里的矿山增多，在资本市场上的操控能力就会增大，要价就会增加。”

肖凡基本听明白了。她想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啊，这不和囤积商品一个道理吗，低价的时候多囤积，价高的时候再卖出去，挣中间的差价。可是组建那个期货自营部门又是怎么回事呢？

“福田先生，您刚才说到的什么大宗商品啊......期货啊，指数什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福田正义抱起胳膊，心里很佩服肖凡这种求知若渴、不耻下问的态度，他用很正式的语调解释说：“大宗商品指的是一些可以大批量买卖的商品，一般来说，指的是工业基础原料和农副产品商品——比如原油、矿石、煤炭、粮食等，都属于这个范围。由于这些商品的交易量很大，因此往往放在交易所里交易，比如纽约商品交易所、芝加哥商品期货交易所、伦敦金属期货交易所等。对于我们来说，主要参与的是有色金属方面的交易，比如说铜、铁、铝、锌、天然橡胶等。”

他似乎说渴了，挥挥手让侍者拿来一杯鲜榨果汁，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您再吃点东西吧？”肖凡看福田正义说了半天，心里有点歉疚。“过一会再说。”

福田正义继续说。“由于大宗商品多是工业基础类商品，处于产业链的最上游，因此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就会直接影响到整个产业链的变动。举个例子，如果原油涨价了，我们给自己的汽车加油的钱就要增加。如果天然橡胶便宜了，我们制造轮胎的成本就低下来了，我们的产品利润就增加了。”

肖凡点点头，消化了一下刚吃进肚子里的新知识，又问道：“那么期货交易就主要是靠商品价格的上下波动获利吗？”

“简单说起来就是这样。”

福田正义耸耸肩膀接着说：“具体说起来当然会复杂得多，不过，我认为您不必过于纠缠这些细节，您又没打算改行做金融，是不是？”

“当然。”

肖凡笑了，露出一排极为整齐的皓齿。“其实期货的获利方式和我们日常做生意的方式基本上是一样的，唯一的差别是期货交易是在期货交易所内通过买卖期货合约进行的，合约就是持仓单，低买高卖或者高买低卖，赚取其中的差价。这么一来，资金就成了特别重要的因素，持有期货合约越多的人，对价格的掌控力度就越大。”

“明白了。如果想拉低价格，就抛掉手中的期货合约？”

“是的。您学得很快。”

肖凡犹豫着又开口问道：“那我们收购矿山也是为了这样的期货交易吗？”

“对了。您问了一个特别核心的问题。”

福田正义眼中的惊讶一闪即逝，心中不禁暗叹肖凡超强的学习能力。他微眯双眼，继续解释说：“我们公司热衷于进行大规模矿产资源的收购和整合，当然也是希望能够掌控更多的头寸，这样可以在期货市场掌握更多的市场定价的主动权。

”他直起身靠着椅背，有些神秘地说，“肖总，您知道吗？咱们现在已经获得了中国的期货特许权。”

“什么？期货特许权？”肖凡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是的。”福田正义洋洋得意地说，“我这个期货特许权是从一家冶金集团手里买下的现成的。他们在上海期货交易所拥有自己的席位。”“也就是说我们也可以参与中国的期货投资了？风险大吗？”

“风险肯定是有。不过从长远角度来看，这笔投资是很值得的。”福田正义解释说，“作为大宗商品消费最多的国家，中国已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谁都想从中捞点好处，我们也不能就在一边干看着吧？”

福田正义似乎说饿了，又起身去加了一块煎牛排。他开始用刀切牛肉，把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吃得很卖力，额头上已经是汗涔涔的了，他不得不掏出手帕猛拭脸颊，兴奋地说：“今天牛肉煎得特别好吃。”

肖凡抿着嘴笑了。“对了，我们收购矿山除了刚才说的期货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肖总您能猜出来么？”

“不。”

“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将矿业公司进行整合重组之后，立刻就能得到银行更高的授信额度，应该算是马太效应吧。”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

“是的。很精辟。”

肖凡觉得刚才对她来说还那么神秘难解的金融世界似乎没有那么恐怖了。她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这时候，服务生把空盘子收了下去。

福田正义又起身盛了一盘海鲜，仍是默不做声地大吃了一通之后，用餐布擦干净嘴，又去洗手间洗干净手，回来之后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肖凡问：“不知道我分析得算清楚了么？”

“很清楚。不过有的部分听起来真的好复杂哦，我太缺乏金融常识了。”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只是因为您对这个领域陌生，所以听起来感觉特别复杂。”

福田正义这回一点笑话肖凡的意思也没有了，他认真地说：“金融市场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实就是利用人性的弱点。简单说吧，金融市场靠什么存在？靠的是交易量。只有增加交易量，像华尔街那些金融市场才有钱赚，是吧？可是怎么增加交易量呢？那就需要人们的需求。比如说矿山吧，怎么能让人们觉得特别有需求呢？比如说盖房子、建大桥、铺铁路，这都需要铜、铁、锌什么的吧？当你看到这种需求的时候，就一定要调动起人们的贪婪，举例说，你可以发布一些矿产资源减少的消息，比如说哪里地震了，哪里打仗了，哪里泥石流了，这样，供给少了，需求就加大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矿产资源的价格就涨了。反之，价格就跌了。”

肖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句实话，她觉得自己和白痴差不多，福田正义嘴里不时冒出来的什么头寸、仓位、空涨、多方、空方、主力什么的金融术语听起来就像天书一样。她觉得自己今后必须多买些金融书好好扫扫盲，再也不能出这种丑了。

“那么，福田先生，你接下来要打算怎么做？”肖凡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您既然是哈斯先生钦命大臣，特意派到中国来整合金融平台的高手，对您来说，成立金融部门，收购矿山，相信都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吧？”肖凡这个问题问得福田正义有些猝不及防。他谙熟于玩弄资本的技巧，自然目标也很宏大。不过，他现在不想多说。

“呵呵，现在还不能说，商业秘密。”福田正义龇着牙，对着肖凡微笑着。

“既然这样，我就不问了。”肖凡笑笑。她看了一眼手表。“午休时间快过了，好吧，我要去吃点甜点，给我们的午餐划一个句号。”说着，肖凡起身去选择食物了。

“嗯，我也要吃点水果了。”福田正义装了满满一盘子水果回来后，笑着对肖凡说：“我一吃自助餐，卡路里就超标。今天这顿饭至少得有3500大卡吧？”

“男性一天只需要2000大卡左右，你晚上可以省了。”

“明天早餐也省了。”

肖凡饶有兴趣地把目光凝聚在了这个貌不惊人的同事身上，开始觉得这个胖胖的福田正义似乎很不简单啊，能量也比自己最初预想的大很多。这个人的到来不会让鲸鱼中国公司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吧？

10 哈斯拼命挤压资金泡沫深谋远虑布置资本盛宴

“让中国人替我们买单！”

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施莱茨总会想到中国。

福田正义拉开了鲸鱼公司拓展中国矿业市场的序幕之后，哈斯很满意。“福田，现在很多国外矿业公司对中国市场虎视眈眈，他们都确信未来几年，中国的矿业市场肯定会使世界疯狂，因此他们都不希望放弃这个主战场。对于我们来说，竞争者不少。因此我们必须把在中国的步子迈得快一些，再大一些。你要尽快推动矿业资本市场化运作的进度，寻求更多的便利渠道融资，尽早完成并购。”“是。阁下。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快做好。”

哈斯指示福田继续严格执行矿山收购计划，一定要亲自跑到各个矿山去考察，和当地政府或者企业讨论投资意向。

“阁下，您放心，我都一家一家跑过去看了，人都累瘦了。”福田正义的语气好像有点委屈似的。

哈斯笑了：“福田，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你父亲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来电话反复拜托我要严格要求你。”

“阁下，我了解您和父亲大人的良苦用心。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尽早完成收购计划。”

“嗯。”哈斯满意地点点头，“你的期货业务进行得怎么样了？”

“阁下，这阵子金属期货的价格还算稳定。但据我分析，中国市场对有色金属资源的需求很大，我相信未来十二个月中有色金属的价格一定会上涨的，我已经指示手下的交易员大量买入铜、铝等有色金属期货，重仓持有多单。”

“好。”哈斯吩咐福田正义尽快搭建好贷款融资平台。

“下一步我们要加大对中国采矿业的投入！不仅要加快对矿山的投资力度，还要关注一下那些有资格开展境外套报业务的中国企业的动向，适当下注，套牢他们。”

“您放心。”

福田正义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神色。又说：“阁下，大宗商品期货交易的确是一个被我们忽略掉的大的商机，一个难以置信的赚钱良机。”他继续说：“既然有中国需求支撑，未来大宗商品期货市场一定发动的是多方行情，如果我们想办法炒高有色金属的价格，肯定能大赚一笔。”

“套期操纵市场方面可是您父亲福田俊仁老先生的专长啊！”

“可是父亲大人现在年纪大了，行事愈发保守，怎么说也不肯随便进场开设仓位，投资一直没有什么突破。”

福田正义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说。

“能理解。年纪大的人对危险总是非常抗拒的，他们习惯冷静，追求安稳。”

“可这样保守会错失良机的。”

“放心，等到我见到你父亲的时候，可以劝劝他。”

“如果我们SG集团和鲸鱼公司双方联手的话，恐怕成功系数会更高了。”

哈斯笑称，其实我们本来就差不多是一家公司了。

“阁下，您这么说我太荣幸了。”

福田正义很有可能是福田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之一，而查理则是未来鲸鱼公司的继承人，因此哈斯今天说这话显得意味深长。可能他希望这两个年轻人未来也能保持父辈之间的亲密关系吧。

“很好。”哈斯点点头，突然改换话题说，“福田，你听说过以前的人们是怎么捕鲸吗？”

“捕鲸？”福田正义一愣。

“早期的捕鲸船还非常落后，在那个时候，一条捕鲸船能不能捕到鲸鱼，有两个人是整个团队中最重要的——舵手和投标手。”哈斯的语调十分淡泊典雅，“舵手掌握正确的方向，找到巨大的抹香鲸，这时候，投标手的表现就是成败的最关键。当投标手举起手中的标枪，能不能准确命中猎物的身体，也就意味着这艘捕鲸船是要空手而归还是满载而回了。福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阁下，您竟然对我寄予如此厚望——我，”福田正义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很激动的样子，“我无言以对......阁下，我一定加紧干！一分钟都不会耽搁的！”

哈斯欣然一笑：“希望你的标枪准确命中目标。”

“是，阁下，我会努力的。您请放心。”

放下了福田正义的电话，哈斯点起了一根雪茄，吸了几口。他现在特别需要找到一个野心勃勃、无所畏惧的人来把鲸鱼公司从眼下这种低迷不振中拯救出来，帮助公司振翅高飞。哈斯之所以选中娃娃脸的福田正义，除了福田显赫的家世之外，他还谙熟矿业资本运作。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哈斯才同意让福田正义单挑，从头建立一个新的部门，一个完全独立的金融部门。毕竟，在管理一向保守谨慎的鲸鱼公司来说，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来推动一个冒险的计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哈斯更是把福田正义当成制胜武器了。

雪茄在哈斯的指尖上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咝咝的声音。他清醒地意识到：福田正义的尝试可能会成为鲸鱼公司的转折点，或者说是救命稻草。如果他成功了，那么鲸鱼公司就将涅槃欲火，重整河山。

通过福田正义频繁地汇报，哈斯可以清晰地掌握到中国矿山收购计划每一步的进展情况，并随时指挥福田正义按照自己的意图实施完善。

同时，资金问题也是哈斯现在最担忧的。那些令人沮丧的财务报表简直像张开了大嘴的黑洞，如果不及时堵上，它就会越裂越大，直到吞噬掉巨大的公司。

下午，哈斯召集财务部门开会，研究挤压资金泡沫，降低成本的方案。在会上，他除了要求销售部门增加销量之外，还严厉地要求公司的每个部门都要降低支出，至少要降低15%，然后彻查每个重要预算的支出是否合理。销售部门必须每天都得把一份长长的库存报告送给哈斯亲自过目。所有长期给鲸鱼公司提供原料、经费和设备的承包商都要逐一检查，重新登记造册。人事部门也要彻查自己部门是否存在杂乱无章营私舞弊的行为。重新考核现有员工，重新定岗定编，起薪也要比现在的待遇少上三分之一。

这个过程漫长而且痛苦，纽约总部里每个重要部门的经理都要被叫到哈斯的办公室里“面试”一遍，就他们预算中的每一个细节做一场“答辩”。只要哈斯觉得不满意不合理的，这个项目就会立刻被否决。鲸鱼公司甚至流传着很快就要来一轮疯狂的裁员大潮，好省出工资的费用来拯救岌岌可危的公司。

哈斯做了这么一番削减成本的努力之后，情况渐渐有了一些起色，库存的销售量增加了，一些可有可无的项目被砍掉了，被挤压出来的资金也越来越多，几乎有十几亿美元。哈斯还要求财务总裁想办法去赢得更多的美元贷款。

没有人知道哈斯想把这些挤压出来的资金用到哪里去，也没有人敢问。即使是哈斯最亲近的幕僚内阁里也没几个人能清楚哈斯真正的用意。

旁观者清。

鲸鱼公司里只有一个人深知哈斯的用意。那就是施莱茨。这天，施莱茨来找哈斯，故意说：“先生，我有一个提议，你何不建立一个能由自己控制的金融小组——直接接受你的指挥。我敢打赌，这个小组的效率一定很高。”

哈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哼。真是讽刺。为什么我下一步想做什么你都知道？我们是连体人吗？”

施莱茨朝哈斯做了个鬼脸。“是一辈子的交情。”

“哼，这个答案有些伤感。”

哈斯点燃了雪茄，银色的烟云像轻雾一样卷曲盘绕，然后随着这气流徐徐飘向天花板。

“你说的对。我是打算设立一个由我本人控制的金融执行小组，目前参与进来的部门大概有12个，我希望把不同特质、不同领域的人吸纳进来，这样我不仅可以随时接触与金融有关的每一个重要的情报来源，也有利于拓展我的思路，考虑怎么做才会对我们下一步的金融转型最有利。”

“这个想法是对的。”

哈斯吐出一个烟圈：“你真这么想？”

“当然啦。”施莱茨不禁笑出声来，“这是一个权力集中、构造简单又行之有效的机制。对于擅长玩弄权术的领导者来说，绝对是一个最佳选择。”

“真是一针见血。”

哈斯声音单调地回答。他对施莱茨说：“我决定让福田正义执行我们的计划，还希望把他父亲拉进来。”

“你还真相信福田父子。”施莱茨瞥了哈斯一眼。

“我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再说，你也不要低估了福田正义。他做事专一执着。他一旦锁定了目标，投注的毅力和冲劲没有几个人比得上，这是很好的品德。”

“对。就像狗咬住了骨头后就死命不放。”

“别开玩笑了，行吗？”

哈斯不愉快地说。“福田正义素来以做事拼命，办事效率高而著称，你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如果他愿意把他父亲福田俊仁在美国的股份拿去贷款，借给我们需要的20亿美元，我就说他好。”

施莱茨笑说。“有时候你真的很讨厌，施莱茨。”哈斯直言不讳地说。

“谢谢。”

“现金流是最重要的，福田家族有的是钱，我们有现货没现金，因此可以借力打力，让福田家族出面炒作，我们出货。”

“嗯，大宗商品市场的狂欢派对快要开始了。”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如果要做成这些事情，除了依靠福田家族之外，我们还必须使用自己的金融投手。”

施莱茨点点头说：“这个自然。”他眯起的蓝眼睛里满是晶亮的神采。

他轻快地问：“派谁去呢？自然是你最信得过的人喽？”哈斯点点头。

他举起雪茄触触鼻尖，说：“我的表弟——迈克。”

“我一猜就是。”原来，为了避免麻烦，一向谨慎的哈斯一直刻意隐瞒自己和摩森投资银行执行总裁迈克之间的亲戚关系。表面看起来，摩森投资银行和鲸鱼公司只是雇主和财务顾问的关系，实际上，摩森公司也是哈斯控制下的一个分支机构，只是从表面上和法律上看起来，两者毫无关系罢了。

“但是光靠迈克一个人还不够，”哈斯说，“我们还需要一个操盘手，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和鲸鱼公司毫无关系，但是了解中国又经验丰富的操盘手。”

“有这样的人么？”

“让我想想。”哈斯一边不紧不慢地吸着雪茄，一边在心里思考着合适的人选。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就说：“施莱茨，我决定委托一个人，一个你最讨厌的人——艾伦。”

“谁？艾伦！？”果然，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刚才还浮现在施莱茨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他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说：“为什么找他？这个老秃鹫出了名地贪婪。”

哈斯却平静地回应道：“因为艾伦是最合适的。而且他不会出卖我们。我们要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见鬼！就按照你的意思做吧。”

施莱茨不耐烦地说，“去拉这个金融骗子进来吧！”

11 组建自己的金融班底与“金融骗子”协同作战

臭名昭著，声名狼藉的离岸对冲基金是残酷杀手的代名词。它既像一个壳盖大张，等待夹住猎物的巨蛤；又像一只整天忙于编织黏糊糊罗网的致命毒蜘蛛，猎物一旦落网，它便会用毒牙刺进猎物身上，等待致命的毒液发挥作用，然后一口口享用美味。

其实，哈斯想到艾伦可不是心血来潮，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艾伦是大名鼎鼎的金融投资家，他手下有几家对冲基金，其中一家最为知名——太空基金。太空基金的规模很大，总资产超过190亿美元。

太空基金在全球投资，采取私募的方式在全球筹集资金。由于太空基金的投资回报率极高，因此吸引了大批的富豪——很多欧洲、阿拉伯富豪，大型金融机构，对冲基金甚至欧洲一些私人银行，都特别青睐太空基金，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太空基金投资，希望成为艾伦的客户，但却经常遭到艾伦的拒绝。艾伦对客户要求得非常苛刻，他的客户不仅要拥有充沛的资金条件，还必须要有熟人介绍，而且客户还必须保证对艾伦具体的投资策略一字不问。这样，他才会勉强接受。

太空基金从来不缺钱，相反，只要他们需要，大笔资金就会立刻源源不断地打到账上，谁也不知道这些钱是谁的，来自哪里，做什么用的。因为这些投资人的身份和资金来源都是绝对保密的。

太空基金最诱人的一点是它属于离岸对冲基金。它的总部虽然设在纽约，但实际的注册地是在一个荷属小岛上。在那种小岛上注册的好处就是不必受到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监管，同时还可以免除资本税，享有极大的投资自由度。更重要的是，基金的投资者身份对外界是严格保密的。

表面上，艾伦是太空基金的主人。但是实际上，太空投资基金的真正控制权并不在艾伦手里，而是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大佬们手里。当然，这些看不见的大佬的名字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董事会成员的名单之中的。

比如，哈斯和艾伦之间就渊源颇深。

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艾伦刚刚成立太空基金的时候，就曾经因为资金匮乏而亲自上门向哈斯求助，希望哈斯能给太空基金投资。那个时候，整个基金业都处于起步阶段，偌大的美国也没有几家对冲基金。由于有可靠朋友的担保，哈斯慷慨地投入了300万美元。可以说，太空基金初始资金的五分之一就是由哈斯出的，由此哈斯也拥有了10%的股份，成为一位重要的股东。

哈斯当初的这项投资很值得，因为聪明绝顶的艾伦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早就把太空基金发展得极其成功了。当年哈斯投入到太空基金的300万美元到今天也早已经膨胀为一笔巨额财富了——14亿美元。哈斯从不动用这笔钱，艾伦就特意为哈斯保留了一个特别账户，只要哈斯签署支票，随时都能从这个账户里提出钱来。当然，由于太空基金的离岸身份，外人是根本无从了解哈斯和艾伦这种特殊关系的。

几十年来，每当遇到一些非常重要隐秘的投资，或者是自己不便出面的事情，哈斯都会交给艾伦代理。这次，在施莱茨的金融计划里，他们亟须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选既要熟悉海外金融投资市场，还要熟悉中国这种新兴市场，又不能从法律上和鲸鱼公司有任何瓜葛，不容易引起外界的怀疑。所以哈斯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艾伦。

而最令哈斯青睐的是太空基金的离岸身份，它可以很容易地在模糊地带游刃有余，并且把赚来的钱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免税天堂”去。所以，哈斯决定启用太空基金，和艾伦联手做一些事情。

想到这里，哈斯坐到办公桌后，拨通了艾伦的电话，这是一个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的号码。几乎是铃响的同时，就传来了艾伦省略了一切客套话的声音：

“阁下，有什么吩咐吗？”

“艾伦，您方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吗？我有些重要的事情想和您面谈一下。”

“好的，阁下，一个小时后可以吗？”

“当然。我等您。”

一个小时后，艾伦来了。

艾伦其貌不扬，个子不高，头发有些稀疏，但是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珠是介于深绿色和深棕色之间的颜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镜框粗大的黑边眼镜，看起来有点古怪，鼻子和下巴显得比较突出，嘴唇薄薄的。他穿了一身颜色暗淡的西装，西装似乎显得有些宽大。

看到哈斯，艾伦立刻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他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几乎将身体弯成了90°，脸上露出一副过于谦恭的笑容。别看艾伦平时总是对人亲切、友好、彬彬有礼，甚至有些低眉顺眼的架势，其实他为人狡猾、精明世故、擅长算计、八面玲珑。他经常在几个大主顾之间来回穿梭，捞取好处。艾伦离过两次婚，现在的妻子比他小三十多岁。

“好久不见了，艾伦。”

哈斯亲热地和艾伦握手，显得格外热情。

艾伦不住微笑地点着头：“是啊，阁下，的确有阵子没见了。”他的笑声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在世人眼里，艾伦这种金融大鳄是可怕的。因为他们代表着当今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对冲基金投机商。

有人叫他们为“金融杀手”，有人叫他们是“金融骗子”，有人叫他们是“金融大鳄”，把他们形容为平时只是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沼泽地里晒太阳的鳄鱼，但是当它饿了，或者闻到血腥味的时候，它就会睁开阴森森的眼睛，瞄准猎物，以极快的速度一口咬下去，凶狠而准确，既可怕又令人恐惧。

“艾伦，请坐。”

哈斯用优雅的手势请艾伦落座，然后一位接待小姐走进办公室，手里端着一个银托盘，托盘上摆着高级的陶瓷杯和配套的咖啡壶、牛奶壶、糖钵，还有印着“鲸鱼公司”字样的茶点。

“您请慢用。”接待小姐说。

“谢谢。”

艾伦啜饮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用一贯的谦恭语气说：“阁下，您今天叫我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吩咐吧。”

“也谈不上吩咐，只是想和你聊聊。”

说着，哈斯也坐到艾伦对面的扶手椅上，他燃上一支雪茄，慢慢吸了几口之后才说道：“艾伦，你可能已经听说了人民币即将升值的消息。”

艾伦点点头，说：“是的，我听说了。”

“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艾伦马上就明白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赶紧说：“尊敬的阁下......人民币升值意味着很多事情的发生——首先它意味着中国的金融改革全面突进，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们可以试着推测一下将会发生什么事——比如：第一，您可以趁中国汇改之前，尽可能多地把美元兑换成人民币，静待人民币升值。按照乐观的估计，在未来十年内，假设人民币每年稳步升值10%的话，那么您在汇率这一块的收益就少不了，而且非常安全。第二，中国一旦启动人民币升值程序，一定有无数的热钱希望进入中国，一旦大量热钱流入中国，它们就会推高中国资本市场的价值，会引起股市行情的猛烈上涨，中国股市走牛，房地产价格暴涨，因此您可以投资中国的股市、房地产、保险等金融领域，十年之内，这是绝对安全的投资选择，您尽可以持仓待涨。第三，您还可以把手里的现金都变成实物——土地、股票、矿产、工厂、黄金或者是一桶桶石油，然后想办法控制住这些东西，尽可能多地拥有它们。我相信，在未来的几年中，这些实物的价格会只涨不跌的。”

哈斯仔细听着，瘦削的面孔毫无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凝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悠然地吸了一口雪茄，有些漫不经心地说：“艾伦，你知道，我们是实体企业，不能像你们这样的金融大亨们一样，把赌注全压在人民币升值上。不过我也的确希望参与一下中国的金融运作，由你来帮助我们运作。怎么样？”

艾伦心中一阵狂喜，真是不可思议！一向清高的哈斯竟然纡尊降贵，主动说要和自己合作？“您是说将此事委托给我们......交由我们办理？”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但是说话的声音仍然微微有些颤抖了。

“是的，”哈斯矜持地点点头。“全权委托。”

“尊敬的阁下，这是我莫大的荣幸。”艾伦立刻像弹簧一样跳起来，身子站得笔直，还认真地将手放在胸口，庄重地说，“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尽我所能。”

“我相信你，艾伦。”哈斯温和地看着艾伦，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摆摆手让他坐下。

艾伦主动提到：“阁下，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使用您一直存在太空基金里未动的资金，嗯，大概有14亿美元吧。”

哈斯沉沉一笑，开玩笑似地说：“都这么多了？听起来好像发了一笔意外之财一样。”

“对！阁下，很多年了，四十年了，它们一直滚动着生利，钱就是这样，只要你让它运动，它总会带给您意外的惊喜。”

“那也需要有您这样技能高超的优秀管理者才行啊！”哈斯轻轻恭维了艾伦一句。“哪里哪里，我不过是尽心尽力为自己所服务的客户们赚些利润罢了。”

得到哈斯的当面夸奖，艾伦有些不自在，脸都有点红了。

“艾伦，我可以问一下你的投资方向吗？”

“对我们来说，没有固定的投资方向，什么赚钱我们就做什么。”

老奸巨猾的艾伦对此类问题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不过他立刻意识到哈斯和别人不一样，于是满脸堆笑解释说：“您知道，像中国这种国家，金融封闭的时间太长了，资本市场比较弱小，他们还体会不到金融游戏的惊险和刺激，但同时，他们基本上对海外离岸基金一无所知，不熟悉我们的玩法，所以对我们来说，几乎不用动什么脑筋，就能获得令人吃惊的收益。”

“这个我完全相信。”哈斯微微点点头，他相信艾伦能够帮助自己实施计划。这也是施莱茨的

“拯救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

艾伦又殷勤地说：“阁下，其实除了中国的投资之外，还有一个投资一定能保证您的利益。”

“什么投资？”

“石油。”

“是的。我听说不少大玩家在买卖布伦特原油期货及现货，并沽出期油合约获利。他们都是准备押大注下去的。”

哈斯听到石油这个词觉得太阳穴都在微微作痛，不过他当然知道艾伦说的是对的。保罗这些人怎么可能闲得住呢？“其实对我来说，资本投资的对象无所谓，无论是贵金属、黄金、白银或者石油、股票，总之，你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投资，前提是必须保证收益。”

“当然，这是最起码的......阁下，我不愿意说大话，也不喜欢提前许诺什么投资收益率，因为这都是骗人的。所以我只说一句话：只要您信得过我，我保证您的投资是值得的。”

哈斯点点头，淡淡地说：“艾伦，我相信你，那14亿美元足以证明你的能力。”

“您过奖了，阁下。”

艾伦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他想到了一个大问题，于是立刻向哈斯提出了一个条件。

“......阁下，有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忙？”

“什么事情？”

艾伦下巴绷得紧紧的，唇上的肉纹微微蠕动着说：“——您知道，阁下，中国政府的外汇管制很严格，尤其对我们这种境外资金的进出控制得非常严格，因此我们是不能够自由进入A股市场买卖股票的这给我们的投资计划造成了很多麻烦。因此我们一直在寻找把资金转入中国内地的机会。”

他看了看哈斯，尽可能把声调放到最柔和的程度。

“如果有一个像您这样的跨国公司就好办多了。”

哈斯皱了一下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艾伦急忙解释说：“贵公司不是一直在中国投资建厂从事贸易么，一定有很多办法可以进行美元和人民币的结算，这样就可以帮助我们把大笔资金输入中国境内。”

哈斯优雅地将雪茄送到唇边吸了一口之后说：“请具体说一下怎么做？”

艾伦挪动了一下身子，小声问道：“恕我冒昧，请问阁下最近你们在中国有什么大的实业项目吗？”

“当然有啊。”哈斯随口说了一个项目。

“太好了。”艾伦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举个例子，比如我手里有2亿美元希望进入中国，可是中国政府有外汇管制，我们是没有办法把这笔2亿美元的外汇转换成人民币进入中国的。但是阁下的企业却可以做到。”

“愿闻其详。”艾伦的话就像打开闸门的水，滔滔不绝地流了出来：

“具体而言，例如我们想把2亿美元输入中国，那么我可以和贵公司签署一笔贸易合同，以贵公司在中国内地的某个分公司出面，由这个分公司虚拟出一笔2亿美元的对外采购合同，这样我就可以把那2亿美元汇入在中国的账号。由于这么做是正常的贸易往来，中国的外管局就要按照规定把美元兑换成人民币。由于这笔资金的所有权没有发生改变，因此在账面上是一点也反映不出来的，是完全合法的。”

“哦。”哈斯慢慢转动着雪茄又吸了一口，耐心地听艾伦讲下去。

艾伦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由于一开始就是假采购，所以发货时间可以任意推后，我们可以把这笔钱放在中国境内，在这段时间里寻找合适的短期性的投资项目，比如股市、债市、房市，赚到钱后，贵公司可以以取消合同为名，把合同的2亿美元款项退回。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按照升值后的人民币的汇率再兑换成美元，这个时候，我们仅仅在汇率上就已经获得收益了。而且这么做是完全合法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也有不太合法的途径，比如我们还可以借一些贸易项目之名而实际上并无贸易之实的合同，让钱合法地进入中国，这样也可以到中国的资本市场上套利了。”

一直在凝神聆听的哈斯注视着艾伦，脸上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微笑。他知道艾伦这个狡猾的家伙一向是无利不起早，不过这么干，对鲸鱼公司也没什么坏处。于是哈斯欣然点头同意了。

“谢谢阁下。”艾伦喜出望外。哈斯悠然自得地又吸入了几口雪茄后说道：“不用谢我，艾伦，还有一件事。”

“您请讲，阁下。”

哈斯凝视着手中的雪茄，说：“艾伦，我刚刚买下了一家中国的企业，叫‘中国元素’，它即将要去香港上市，但是作为它的大股东和保荐人，我们的很多投资行为都要受到法律的限制，因此我需要一个和我们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同时技术高超且擅长保守秘密的人来帮助我们操控这只股票。”

艾伦咧嘴笑着说：“如果阁下愿意的话，我愿意扮演这个角色。”

哈斯在椅子中稍微移动了一下，平静地提醒说：“这家企业对我们来讲非常重要，我需要完全地、彻底地控制住它，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听到哈斯提起这个，艾伦已经完全明白了，看来哈斯是想利用“中国元素”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哈斯不愿意出面，就叫自己来干。这对艾伦来说没什么，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嘛。

于是他压低声音说：“阁下，完全明白......没问题，这不是一件难事，我们每年都会办好几件的。”

“很好。你要想办法完全彻底地控制住这只股票，并且要利用这只股票赚到钱，最后把现金安全地转移出中国。”

哈斯慢慢转动着口中的雪茄，沉吟了一下：“赚到钱后，把钱汇到这家银行去。”

说着，他站起身，从一个文件抽屉里取出一份备忘录拿给艾伦，上面写着骑士银行的名字。

艾伦不禁微微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他听说过这家骑士银行，据说也是一家隐秘的离岸银行，当然他也是通过很隐秘的渠道知道的。据说这家离岸银行的合伙人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哈斯也是合伙人之一。

哈斯看了艾伦一眼，问道：“你清楚自己为谁工作了？”

艾伦笑容可掬地说：“是的，阁下，我清楚了。”

“很好。”哈斯泰然地掏出打火机把纸条烧了，直视着艾伦，眼睛如鹰眼般犀利明亮。“我相信您严守秘密的商业精神。”

“嘘。”

艾伦没有说话，而是闭起嘴，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哈斯的嘴角一弯：“很好。”

“谁来操作呢？您的太空基金吗？”

“不，阁下。”

提到这个，艾伦立刻来了精神，他恢复了刚才的表情，兴冲冲地说：“我想使用另外一家基金。”

他告诉哈斯，太空基金旗下还有一只对冲基金——红星基金。“红星基金是我六年前建立的，主要负责亚太地区的业务，重点投资中国、日本、东南亚、澳洲等亚太资本市场。而且红星基金也和太空基金一样，在加勒比海上的开曼群岛注册，属于离岸基金，追踪起来比较困难。”

哈斯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轻轻拍着扶手，沉吟了一下问：“这个红星基金的资金规模有多大？”

“自有资金50亿美元左右。”

“50亿？”哈斯面无表情地问，“那么它可操作的范围一定不会太大吧？”

“我倒不这么认为，阁下。”

艾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知道哈斯有些怀疑红星基金的能力，于是认真分析起来：“红星基金的信用很强大，他们很容易就可以从银行拆借来资金，在短时间内调集几百亿美元的资金流并不是难事。如果他们使用投资杠杆的话，可以随时把这50亿美元放大几十倍，甚至几百倍，这个威力也是很强大的哦。”

哈斯下巴一扬，问：“谁来操作？我需要具体操作的人绝对可靠。”

“这个您请放心，这个人绝对可靠。”

“什么人？”

“乌夫。”

“乌夫？”

哈斯摇摇头，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阁下，”艾伦笑着说，“您不会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因为他一直被我冷藏着，外人都不认识他。”

接下来他非常详细地向哈斯介绍了乌夫的情况。

“他精明能干，熟悉亚洲市场，尤其对沪深股市研究很深，有他出马，控制一只股票甚至一系列股票都是不成问题的。他是我的秘密武器。乌夫手下的团队都是一流的投资天才。而且他胃口很大，擅长拿捏坐庄的尺度，进退自如，我认为他是在中国操盘最合适的人选。”

“你确保他不会出问题吗？”

“阁下，请您不必担心。我以人格担保，乌夫肯定不会出问题。”艾伦非常严肃地回答，并详细解释了当初红星基金成立的时候，他如何给了乌夫非常大的自由空间，“我给了他优厚的分红和薪金，这好像给了他一根绳索，一根把他和红星基金牢牢绑在一起的绳索，这足以保障他不会背叛我，他会以百分之一百的热情投入到这一工作中去的。”

听了艾伦的话，哈斯终于打消了顾虑，他慢慢吸了几口雪茄，点点头说：“好吧，既然你这么信任他，就让他干吧。”

下一步就是分成的问题。“艾伦，既然是生意，我们就是合伙人了，商量一下各自的份额和利润分配吧。”

哈斯说。“听从您的吩咐。”

接着两个人商定好各自的出资比例和利润分成。哈斯的慷慨让艾伦十分开心，他的眼睛里放射出激动的光芒，双手紧握在一起，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了，有些粗俗地说：“阁下，如果您信任我，我可以保证您发一笔大财。”

事情谈好了，所有疑团都打消了，哈斯也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也难得地开起玩笑来：“艾伦，如果我个人也向太空基金注入一笔资金，你能保证我退休时的收益更高吗？”

艾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我相信没有一桩生意会比这次的收益更高了。”说着，他举起右手，像宣誓一样严肃地说。然后两个人互相对视着，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12 神秘的亚洲离岸对冲基金

红星基金的执行总裁乌夫是一个狂妄的“金融杀手”。他作为艾伦布下的一颗闲子，长期蛰伏在香港，就是等待接受任务，随时进攻。乌夫做梦都想找到一个大展身手的舞台，人民币升值给他提供了一个最好的机会，于是他来势汹汹地豪赌人民币升值。他先是利用鲸鱼公司的贸易渠道，大肆将热钱汇入中国，不断在中国股市和房地产建多仓；同时在境外市场利用日元套利资金豪赌人民币升值。

就在哈斯和艾伦在纽约办公室里定下绝密计划的半个小时后，一个叫乌夫(wolf的译音，意思是狼)的男人就在香港收到了艾伦的视频电话。

“嗨！乌夫，抛售美元，对港币进行远期买盘。”

“什么？”乌夫惊讶地望着出现在可视屏幕里艾伦的头像，不禁张大了嘴巴。“为什么要买入港币？难道说人民币要升值了？”

“你这家伙的脑子转得可真快。”艾伦一脸欣赏的表情，然后就把自己听说的人民币即将升值的消息告诉了乌夫。

“老天！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兴奋了！”

乌夫心怦怦直跳，浑身的血管都鼓胀起来，连说话声都有些颤音了。这个消息可是爆炸式的！自从去年开始，有关人民币升值的话题就被媒体炒作得甚嚣尘上，媒体乐此不疲地猜测着人民币汇改的具体日期，这个神秘的日期就像一个谜团，惹得人们众说纷纭。也许是几天后，几个月后，甚至几年后？谁知道呢？有的媒体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连升值的具体时间和升值比率都写得一清二楚，有的说人民币会一次性升值7%，有的说会一次性升值10%，有的说是明年，也有的说后年，孰真孰假，难以判断。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所有的预测都不准确。直到今天，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仍然稳稳地待在8.27∶1上，纹丝没动，这也让不少赌人民币升值的投资人空欢喜一场。

不过今天的消息可不一般，这是艾伦亲口说的！

乌夫明白这个消息的含金量。要知道，艾伦的人脉关系特别深广，他往往能事先知道一些特别准确的经济情报，这也是艾伦之所以能在资本市场上玩得风生水起，甚至操纵市场的秘诀。在他们合作的这些年里，凡是艾伦亲口预测的消息，基本都没有差错，所以乌夫今天听到艾伦的话自然格外紧张了。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就把手掌放在裤子上擦了擦。

“艾伦，你知道升值的具体时间吗？大概什么时候？”

“哦，估计三个月到六个月吧。”

“嚯！那么快？”

乌夫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他把手臂高高举起，欢呼一声。

自从亚洲金融风暴之后，艾伦便组建了红星基金，派乌夫担任红星基金的执行总裁。如今，乌夫蛰伏在香港六七年了。他干得很不错，红星基金每年的回报率都超过了50%，艾伦和客户们都很满意，但是他自己不满意——按照乌夫自己的标准衡量，在香港这几年，他几乎没干成过一件正经的投机交易。每天到了办公室，他就是喝着浓咖啡，打打电话，了解一些台面上或者台面下的消息，然后按部就班地买入卖出一些亚太区的股票和资产，做一些全球性的投资组合，活像一个无聊的出纳员。到了晚上，他约上几个朋友或者同事痛痛快快吃一顿，回到公寓听听音乐，看看电视，一天就算混过去了。

这种枯燥无味的生活令乌夫感到烦闷透了。

谢天谢地，漫长的蛰伏期总算要结束了！“艾伦，你估计人民币首轮升值的幅度大概会有多少？10%？20%？甚至更高？”他急切地问。

“也许3%，或者5%，总之不会太高。”

“啊？！这么低啊？”乌夫感到很失望。他本以为人民币升值的幅度也和当年的日本一样高呢。这可是他一直翘首盼望的机会呀。他忍不住抱怨道：“我本以为人民币的升值也能像二十年前的日元那样令人惊喜，可以一次性升值到20%，那样我们就可以大赚一笔了。”

乌夫指的是1985年9月，美国、日本、西德、法国、英国的五国财政部长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会议，达成这五国政府联合干预外汇市场，以促使美元贬值，以解决美国巨额贸易赤字问题的协议。“广场协议”签订时，美元兑日元在1∶250日元上下，协议签订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美元迅速下跌到1∶200左右，跌幅达20%，日元则升值了20%。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美元对日元贬值了50%，也就是说日元升值了50%。受日元大幅度升值的影响，日本陷入到战后最大的不景气状态，这种经济低迷状态一直持续到现在。日本经济至今仍然没有复苏的迹象，这对日本人来讲是个坏消息，不过对于那些热衷于操纵别国资本市场、肆意劫掠别国财富的金融巨头们来说则是最好的机会，在那段时间，不少投机日元的国际投机家们可是大发其财，令乌夫羡慕极了。

乌夫不禁感慨地说：“当年那些参与日元外汇投机的人可真是赚足了钱啦！”

“是啊，”艾伦有些回味似地点点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那几年，我的太空基金也靠着日元升值赚了不少钱，仅仅在1991年，我们的基金就取得了75%的高增长率！”

“喔！真惊人！”乌夫饶有兴趣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艾伦得意洋洋地说，“我事先知道日元要升值的消息，就提前把大笔美元兑换成日元，进入了日本市场，购买了大量的日本股票和房地产，耐心等待。因为我知道，在日元升值的利好消息刺激下，日本的股市和房地产市场一定会疯狂上涨的，于是我就握着这些资产静静等着。果然，几年后，日本的股市、楼市疯涨，我的投资也早就翻了几番了。等到1991年，我就把这些资产全部抛掉了，全部兑换成美元，就这样我大赚了一笔，就这么简单。”

“真过瘾！”

谈及这段往事，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乌夫又问：“艾伦，你认为这次人民币升值会不会像当年的日元一样，先是小幅度升值，然后猛然增高？”

“不。”

艾伦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中国的情况和日本不同，毕竟中国政府对美国的依赖度还没达到那么高，即使现在中国政府迫于压力允许人民币升值，人民币升值的幅度也不太可能像当年日元那么高，不会一步到位的，因此我们不能生搬硬套，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噢——这样......”乌夫摇摇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无可奈何地咕哝声。艾伦很了解这位部下的性格。乌夫野心勃勃，他从来不讳言自己的超大胃口，一门心思想成为著名的做空大师乔治·索罗斯那样的投资之神，最好能把世界搞得颠三倒四，混乱不堪。

“乌夫，这不会是一场速决战，你要沉住气。”

“好吧，我只是希望别让我等一百年就行。”

艾伦耸耸肩。“不会那么久的。”他接着说，“乌夫，我一直想问你，现在你手里的人民币头寸大概有多少？”

“不到一亿元人民币吧！”

“太少了，水太浅玩不起来。”艾伦摇摇头说，“至少要再多20倍才行。”

乌夫知道，艾伦惦记中国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是2001年中国加入WTO，同年申请到了2008年奥运会之后，艾伦更是加紧了对中国资本市场的布局速度，他曾对乌夫说，“红星基金就是量子基金部署在太平洋上的

‘海军基地’，你就是‘远东太平洋舰队司令’，任务就是完成对中国资本市场的控制。”

自从被艾伦派驻到香港之后，乌夫一天也没有放松对沪深市场的研究。他收集的数据极为浩瀚，档案柜里堆放着几百个沪深样本股的原始研究资料，想办法把战线向内陆推进，深入到A股市场去攫取超级利润。乌夫一直渴望成为A股市场的大庄家，甚至希望控制中国大盘。为了这个目的，他在香港足足蛰伏了整整六年，付出了超人的耐心、努力与智慧。

“现在红星基金的资本比例是怎样配置的？”

“我们手中的美元资产占比最高，差不多有一半左右，欧元20%，日元也是20%，澳元5%，剩下就是其他币种了。”

“人民币或者港币呢？”

“没有多少。”

“那可不行。你要想办法尽快趁中国汇改之前，尽可能多地增加人民币资产，越多越好，想办法进入中国套利。”

“嗯，我明白。”

作为投资人，乌夫同样也有虚荣心，同样需要表现自己的机会，需要客户的掌声和同行的崇拜，可如今，他就像个“隐形人”一样不被人所知。他一直渴望做几笔真正惊心动魄的投资交易，向同行证明自己是最杰出的。这下可好了，终于可以摆脱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有机会施展一下自己的能耐，让那些同行看一看，他可不是等闲之辈。

“艾伦，我们现在的持仓数量的确很小，但我一直看好能源、金融、银行、国企这样的大板块，只要人民币升值的消息一公布，这些板块肯定全线井喷！现在正是加仓的好时机！”

“是的。你可以趁现在大胆加仓。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更多的筹码放进赌注圈里下注了。”

“那——资金呢？”

艾伦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乌夫，我准备扩大一下中国市场的投资规模，准备再划拨一些资金到你那里，大约有10亿美元。”

“10亿美元？”

艾伦清晰地听到了乌夫吸了一口冷气，就笑着问：“怎么了乌夫，你不是有很多办法吗？”

乌夫搔搔头皮，为难地说：“中国的外汇管制很严格，这么一大笔外汇可不好弄进去啊。”

“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聪明人啊。你必须在第一个回合就把你的对手打败。”

艾伦坐在椅子里，身子有节奏地来回晃动着，他虽然满面笑容，笑眯眯的眼睛里却分明射出一丝冷酷的光线。乌夫觉得他的这种眼神特别令人讨厌。他踟蹰了一下才说：“好吧，我来想办法。”

“很好。”艾伦伸了个懒腰，似乎准备结束通话了。

“等等！”

乌夫急切地喊了一声。

“还有事吗？”

“呃......”乌夫瞄了艾伦一眼，双手插在便裤口袋里，用很严肃的声音说，“艾伦，请允许我多问一句，既然人民币已经进入升值通道，在这么重大的利好消息的刺激下，我们目前的持股策略是否还是过于保守了？”

“保守？”

艾伦有些奸猾的咯咯笑了，他洞察入微地问：“你指的是什么，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乌夫不想掩饰自己的野心，他毫无顾忌地说：“艾伦，你是知道的，我一向对个股不感兴趣，我的目标是对准某个国家的宏观的资本大市场，就像伟大的金融投机家索罗斯干的那样！既然中国的行情一定暴涨，我们为什么不大胆一些？”

“呵！又一个准备发动金融战争的‘索罗斯战士’要诞生了？！”

艾伦装作十分惊讶地叫了一声。

乌夫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仔细研究过沪深股市了，目前中国的资本市场还很脆弱，流通量也不是很大，依照红星基金现有的资金水准，再借助太空基金和必要的杠杆手段，我们的控制范围完全可以更大一些，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吧，即使是买下整个A股市场的流通股也不是不可能的。”

“噢，不不不，乌夫，别太贪心了！”艾伦嘴里发出“哧哧”的笑声，他似乎非常欣赏部下的野心，但是也担心他的胃口太大会坏事，就娓娓说道：“乌夫，我要告诉你——中国是一个体型庞大的目标，对付体型庞大的猎物是需要策略的，需要寻找最适合的进攻角度，如果你没有把握，那最好不要惹它。对我们来说，现在只需要割下一块肥肉就够我们吃的了。”

乌夫有些不满地说：“艾伦，我们蛰伏了这么久，就是要在中国大干一场，现在机会来了！目标就在眼前，我们怎么能浅尝辄止呢？您忘了当初对我说过，‘香港是我们在太平洋上的‘海军基地’，而进攻沪深股市，进入到中国境内的A股市场上套利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这不是您的原话吗？”

“是，我是说过。”艾伦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但是眼下我们需要的是耐心。任何焦躁的心态都会让机会从你手心里溜掉。这是金融投机人的大忌。”他平静地说，“乌夫，记住我的一句忠告：对付中国这种超大的国家一定不能急躁，要循序渐进，要‘润物细无声’，要一点一点地瓦解它。”

“润物细无声？”乌夫皱皱眉头，他不太明白艾伦这句话的意思。

“是的，‘润物细无声’是一句中国古诗里的话，意思是要不知不觉地浸透，但是能把对方渗透得很充足，很透彻，它代表着一种东方式的智慧，用来对付中国人是恰如其分。”艾伦简单解释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后，又说，

“乌夫，我们手中的筹码不仅是金钱，还有时间，缺一不可。”

乌夫看了艾伦一眼：“放心吧，艾伦，我不是一个随便下注的人，不过一旦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大注出击，狠赚一笔，否则我不是个笨蛋，就是个懦夫！”他仍是一脸的野心勃勃。

“哈哈哈！”艾伦大笑着，他的身体猛然在椅子里前后摇晃了几下，甚至听得到椅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好了，你这个疯子！记住，今天尽快抛售一部分美元，买入港币，另外，注意保密。”

“我明白。”放下电话，乌夫握住右拳使劲做了一个锤击的动作，好像在庆祝自己球队的出线。他快活地轻轻哼起歌来，还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情绪兴奋难抑，还憋不住吹出几声尖锐悠长的口哨声。

乌夫今年四十六岁，个子瘦高，微微有些驼背。他满头棕黑色卷发，乱蓬蓬、硬硬的，虽然没有像其他用脑过度的人那样谢顶，但是两鬓也早生白发。他的穿着很普通，几乎毫无特色，瘦削的脸庞上架着一副粗框近视眼镜，身上满是一种不修边幅的学者气质。

作为金融投资人，乌夫很有钱，可是他总是在女人街上买些最廉价的衬衫来穿，样式过时，质地很差。衬衣领子由于洗涤次数多了，边上都磨秃起毛了，他下身穿的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也很旧了。

乌夫是英国人，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他当年主修的是物理学，毕业后他本想留校当教授。可那时候恰好赶上美国发展“金融工程”，华尔街招募了大量学习数学、物理学、经济学、计算机的人才，乌夫就是在那个时候加入到华尔街，并被安排进入艾伦的太空基金工作。乌夫非常聪明，业绩很好，艾伦很赏识他，几年之后，艾伦成立了红星基金，就把乌夫作为合伙人之一，派驻到香港，一直在中国境外游弋。

乌夫很清楚艾伦屯兵香港的真正意图——在艾伦眼里，中国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他希望把红星基金当成一把锋利的玻璃刀，狠狠一击，把玉玦击成几块，然后再把这个令人惊羡的宝物碎块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腰包里。

想到自己即将逐鹿一场投资游戏之中，乌夫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红光，眼前豁然出现一个美妙的世界。他满脸欣狂地想，只要人民币升值这个重大的利好消息一经公布，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立刻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大量热钱会涌入中国，会强烈刺激中国的股市和房地产市场，引发一次难得的投资热潮。他一定要抓住时机，把多年修炼的高超功法都在中国市场上使出来，向世人展示一下自己的绝技。他会像开飞机一样表演出各种绝活——横向翻转，垂直上升，回旋下降，其惊险程度会让每个看客都感到瞠目结舌。

乌夫踩着白色的长绒地毯，轻快地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希望干点什么释放一下自己兴奋的心情。当他看到房间尽头的墙壁上挂着的标靶时，脸上不禁露出快意的微笑。

他拿起几个梭镖，走到距离靶子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伸出三根手指，捻起一枚梭镖，双脚分开，眼睛直视着标靶，深吸一口气，举起梭镖，手轻轻一抖，一支梭镖就“唰”的一声飞射出去，准确地扎进那个红黄蓝相间的同心圆上。乌夫觉得很满意，这回他走到了离标靶更远一些的地方，站稳了，凝神屏息，尽可能把心跳调整得平稳放松，然后柔缓地举起手臂。嗖嗖嗖！几只梭镖又如闪电一般投出，不偏不倚，正扎在靶板的正中心。

“命中！”乌夫走到镖靶旁，双手叉在腰上，仔细欣赏了半天并排扎进靶心的几只梭镖，几乎有些不忍心把它们拔出来。金融投资是一种很折磨人神经的工作，因此乌夫和不少同事都喜欢用激烈一点的极限运动方式来宣泄自己，比如攀岩、蹦极、跳伞等。乌夫很喜欢玩蹦极。他觉得高风险高刺激的金融游戏和蹦极的过程很像，都是把生命系在一根绳子上，然后跳下去，反复体验着下落、弹起，下落、弹起的恐怖和刺激，特别过瘾。

对乌夫来说，玩梭镖算是最温和的游戏了。通常他在开盘前都要投掷几个梭镖活动一下身体，这种玩意儿运动量不大，类似于瑜伽，却能帮助他清除杂念，保持头脑清醒，为他一整天紧张的工作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这时候，墙上自动报时的钟响起来。

离开市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了。“嗯，该准备一下了。”

乌夫拔出梭镖，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罐冰镇可乐，拽开拉环仰头畅饮，“咕咚咕咚”觉得畅快极了，喝尽了最后一滴汽水，他又像投梭镖一样，把易拉罐扔进了远处的垃圾篓里。

“再次命中！”乌夫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地低喊一声，他打开休息室的房门，大步穿过大理石铺成的走廊，打开一扇宽大的拱门，走进了红星基金的交易大厅。

13 境外基金悄然布局中国 远程豪赌人民币升值

乌夫闪电般地行动起来了，他在豪赌人民币升值的同时，也大笔押注日元和日经指数的升值，谁让日本和中国一样，都在亚洲呢。

红星基金的交易大厅乍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型的航天飞机的发射中心，黑白灰三种颜色构成了整个大厅的基调，不锈钢的四壁和天花板闪着冰冷的银色，地板上铺着雪白的大理石。

大厅中最醒目的位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纯平电子显示屏，显示屏无声地实时推送着最新的国际金融市场的数据——这些密密麻麻、永远不停闪烁、瞬息万变、令人眼花缭乱、捉摸不透的数字如幽灵般悬浮在空气中，让整个大厅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速度感，让人来不及捕捉、来不及把握，疲于奔命。

交易大厅有四排巨大的青绿色U型办公台，U型办公台后面，几十名交易员各自端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地工作着。整个大厅鸦雀无声，除了自动传真机不时地吐出一页页的纸来，在静寂中发出轻微的“刷刷”声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乌夫放轻了脚步，不愿意惊扰这些“科学家”们的研究。

红星基金这个顶尖团队的每一个精英成员都是乌夫亲自从全世界各地遴选出来的佼佼者，他们无一例外地拥有理工类博士的头衔，有的学统计、有的学数学、有的学物理、有的是电脑模拟交易专家，博士们超级智慧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深奥知识——微积分、概率论、投影学、力学、机械组合学等。他们各自专业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热衷于冰冷的数字。在他们看来，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就是电脑屏幕上那些永远不停闪烁变化的数字，他们喜欢数字，喜欢通过复杂的数学公式和精算模式设计出一套套严密的交易系统，并用这些冰冷无情的数字去击垮别人，把财富纳入自己囊中。

在乌夫眼里，他们就是一台台精确的、百战百胜的、永远只赚不赔的赚钱机器。这些“超级赚钱机器”没有令乌夫失望，他们几十个人每年赚到的钱完全抵得上一个中型公司几万人创造的效益了，为红星基金创造出可观的财富。

他们个个视投机交易为生命，很多人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累了就睡在公司的宿舍里，醒了就坐在电脑前忙碌着，一点也不用乌夫操心。

乌夫轻手轻脚地迈上了台阶，来到二楼自己的办公室。他取出IC卡在电磁轨道上划过，又伸出右手按在触摸检测仪上，检测仪识别了，头顶上发出“滴滴”的声音，红灯变绿了——厚厚的玻璃密封门被无声地打开了，等他走进房间，门又无声地关闭了。

红星基金的人都戏谑地称乌夫的办公室为“国际空间站”，意思是这里藏着很多精密复杂的高尖端设备。表面上看起来，这间办公室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放着一个宽大的深棕色皮转椅，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样子。靠墙立着两排书架，摆满了金融类的书籍。墙上挂着8个时钟，可以显示全球各个时区的时间，指示着美国西区、美国东区、东京、法兰克福、伦敦、香港的当地时间。窗户旁边上有一个舒适的黑色躺椅，是供乌夫疲劳的时候小憩的。

看起来，这间办公室没什么特殊，实际上它内有玄机。

首先这间办公室的四面镶有玻璃，像个透明的玻璃屋。只要乌夫抬抬眼皮向外看出去——交易大厅的情况就一览无余。他可以清楚看到每一个人在做什么，甚至连他们是否在吃零食都看的见。而且，这些经过特殊改造的双层玻璃墙具有消音功能，只要他关上玻璃门，就可以保证任何绝密电话不会被外面的人窃听到。

其次，这间办公室里充斥着各种高新的电子设备，墙壁上排列着90英寸的3D超薄超大电视机，电视屏幕上端是全景，下端被分割成了一个一个小屏幕，可以同时显示全球多个交易所的实时行情，而且这些图像可以按照他的设定或快、或慢、或定格，或重放，或录制。由于乌夫使用的卫星频道与众不同，因此他能获取的资讯是独家的，别的基金经理根本无法获取到。

第三，乌夫的电脑交易系统也与众不同，他的电脑可以和世界各地最重要的中央银行系统联网，只要开机，电脑就能自动接通专线网络——这样可以保证乌夫的重量级交易的系统畅通。乌夫还在不少银行拥有独立账户，当然，其中也不乏许多离岸银行。这样，他为客户赚来的钱，可以瞬间就划拨到这些“免税天堂”去，静悄悄地躲藏起来。

第四，乌夫桌上的可视电话里容纳着上百条直播线路的电话，可以直通艾伦、股票经纪人以及所有与红星基金有相关业务的人。只要他按一下通话键，可视电话就能自动接通。他桌上还有一个对讲机，这是和红星基金交易大厅里的员工联络的装置，他可以单独和某一个员工通话，或者和全体员工通话，以监控每一笔买卖的进度。

可以说，乌夫的办公室就是一个被高科技武装起来的中控室，这里隐藏着数百亿美元的资产和许许多多的秘密，所以，这间办公室里除了乌夫之外，未经他允许，任何人都不可以随便进来。

乌夫伸手打开连体电脑的主机，连体电脑是由六个显示屏组合在一起的。电脑发出“咝咝”的声音，同时执行着开机程序。他倾身向前，按了一下对讲机，问了一句“咖啡好了吗？”

和往常一样，对讲机里传来了女秘书的声音：“好了，我马上给您送来。”乌夫又随手按了一个按钮，玻璃门自动打来了。几秒钟后，漂亮的女秘书拎着一个大大的保温瓶走进来，里面是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咖啡。别看乌夫饭量不大，睡觉也不多，可是他特别能喝咖啡，乌夫每天至少要喝掉20多杯咖啡，只要不喝咖啡就感到头疼，干什么都提不起神来。所以秘书每天都要给他煮新鲜的咖啡，并且要保证随时供应。

“早上好，乌夫博士。”

“您好。”

女秘书的服务一向是殷勤到位，无懈可击的。她忙碌了一阵，双手把热咖啡递给了乌夫。

“谢谢。”乌夫接过杯子微微一笑。咖啡的浓郁香味，让他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他端起杯子，先把咖啡液含在舌头上，细细品味了一下才吞下去，然后顺手按了一个遥控按钮，电视组合荧屏亮了——图像清晰，声音完美，他收看的节目全都是财经频道——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BC(美国NBC环球集团所持有的全球性财经有线电视卫生新闻台)、彭博社，各种面孔的主持人都开始播报财经新闻了，资讯像水一样，一刻不停地从他眼前流过。

今天没什么异常，还是那些老调调，乌夫将电视声音调到最小。他又伸手按了一下按钮，随即，悬挂于墙壁上的那个巨大的交易屏幕开始工作了，行情数字一直在变动，自动翻新着最新的股票行情。他又按下一个按钮，画面立即一分为四了，这样他可以看到更多的市场行情。他的眼睛飞快地扫着这些数据，脑子里飞快地判断着它们的价值，手里则飞快地把一些重要的数据记录下来。

乌夫的手指又轻触了另一个键，显示屏上出现了今天的外汇走势行情。他全神贯注地看了一遍。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变化。他想起了艾伦吩咐自己抛售美元，对港币进行远期买盘的事情。

直到现在，人民币升值的消息还是令他有些恍惚。他不太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赶上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不过艾伦是一个非常可靠的消息来源，他没有理由怀疑艾伦的情报。

乌夫心里想：既然艾伦通知了自己人民币升值的讯息，我不能只是坐等着，必须干点什么。买入港元只是最原始的套利手段，即使成交量再大也没多少意思。他看了一眼最新的外汇比价和汇率走势图，想——假如人民币真的会在半年之内升值......我该如何下注？

他的脑子飞转着：中国目前暂时没有太多的汇率套利产品，但是日本有啊。日本和中国同在亚洲，人民币升值必然会催涨日本股市，会带动日元和日本股市的上升，这么一来，日经股指肯定也会联动上涨，如果他现在押赌日经股指上涨，等到日本股市上涨的时候再脱手，一定可以稳赚一笔，获利肯定会很惊人。

乌夫放下咖啡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今天的外汇行情。那些像小虫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绿色字符正在以很快的速度不停更新着，他咬着下嘴唇，飞快地思考着今天的投资策略，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钟。

离开盘还有一个小时。

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这是红星基金在全球各地的经纪人打来的，按照惯例，他们每天都要趁开盘前和乌夫商量一下今天的投资策略，这也就意味着一个新的交易日正式开始了。乌夫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瞟着液晶显示屏上不断刷新的最新行情，还不忘时不时地吞下去几口咖啡。

放下最后一个经纪人的电话，离开市还有半个小时了。此时，乌夫已经喝完了第五杯咖啡，他和每一个经纪人都交代清楚了今天该买卖什么和应做的事情，也确定好了今天的交易计划。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前行，离开盘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了，这时候，秘书打来电话提醒他，开盘时间快到了。通常，这十几分钟都是用来让乌夫上厕所或者小憩用的。乌夫站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他坐到电脑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像一个准备好作战的士兵一样，刀出鞘箭上弦要进行一场厮杀了。

乌夫干这个工作已经十多年了，进行过无数次的交易了，但是每次开盘之前，他的情绪都会微微有些亢奋，神经变得高度紧张，感官极其敏锐，一种无形的力量充斥全身。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也许就是金钱的魔力——金融游戏恐怕是世界上最疯狂、最刺激、最令人胆战心惊，同时也是最让人欣喜若狂的危险游戏了——每次当你预料到一次绝佳的投资机会就在眼前时，你的心脏会剧烈地跳动，兴奋得头晕目眩难以入眠；当你的投资进入牛皮胶着状态时，你又会焦灼不已痛苦不堪；当你投资失败时，人又会感到四肢抽搐痛不欲生，如死亡般痛苦；当你投资成功后，又会感到死而复生般的欣喜，快乐得不可名状。

总之，这种感觉太美妙太刺激了。乌夫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种金钱游戏的魔力——爱情和性爱都无法拥有这种持久的吸引力。这可能也是金融交易最令乌夫兴奋和着迷的地方。

开盘时间到了。

乌夫立刻变得生气勃勃起来，眼睛里流露出一个战士出征前的欢快，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开始快速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这是今天的第一盘交易——他准备按照指示，先抛售一部分美元，买入港币。由于港币是国际自由兑换货币，它和美元采用联系汇率制度可以自由兑换，乌夫买入港币，实际上也就是变相买入了人民币。

他在电脑里输入了一个指令：“买入1亿元港币。”然后又敲了几下键盘，输入价位，把交易指令挂在几个不同的交易所准备好即时成交。这样一来，只要价位合适，系统就会自动成交。

乌夫最擅长的是外汇交易。

外汇交易是一种典型的以钱生钱的游戏——外汇市场极其庞大，资金量也非常惊人，赌客们用钱下注，用钱说话，每天动辄有几万亿美元参与其中。参与其中的玩家形形色色，其中不乏很多大玩家——比如那些国际大银行、跨国公司、某些政府背景的主权基金、顶级的对冲基金。大玩家们个个都是行家里手，他们拥有内幕消息，熟谙游戏规则，投入的资金量多得吓人，赚到的钱也多得吓人，往往在几秒钟之内就能赚到几亿、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

要想在他们中间生存，你必须戴上假面具，不能让别人看清你的脸，也不能让人看明白你到底在干什么，手里究竟拿了一副什么牌。这就像在真的赌博，你必须要清楚地知道庄家和赌客们的情况，要知道什么时候叫牌，什么时候下注，什么时候拾起筹码出场。如果猜对了汇率的走向，那么你就赚钱了。

乌夫喜欢自己做单。他手里现在就有一个5亿美元的外汇账户。里面既有长期持有的头寸，也有短期套利头寸。他有信心十押七中。这是他的幸运概率。

乌夫知道自己买入的1亿元港币不论从资金量本身还是影响力上都显得微乎其微。这笔买单不会马上有人问津，于是他又顺手在离岸市场做了一个人民币的远期无本金套期保值合约。

所谓人民币的远期套期保值交易是一种金融衍生产品形式，它存在于中国境外的离岸市场上，比如新加坡和香港。这种交易形式很像是一种赌博游戏。简单地说，交易人可以对某种货币的远期汇价做出某种预测，并根据这种预测押注。比如说乌夫预测人民币两个月之后会升值2%，那么他就可以做一个两个月的人民币兑美元即将升值的多头头寸——押人民币升值2%，只要人民币在这段时间小幅升值，他的收益就会很大。

乌夫做了一个赌150天后人民币升值2%的合约，支付了0.5%的保证金。如果他赢了，就能获得2%的收益，如果他输了，不过也就损失了0.5%的保证金。

押注人民币这种生意对乌夫来说就是小菜一碟，这不像是投资，反倒更像在买一项保险，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赌赢了收益有限，赌输了，他也只不过输点手续费而已。

乌夫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这笔交易，然后迅速地按了一下回车键，查看起自己账户中的日元抵补套利交易记录来。

日元是一种很有趣的货币。它长期维持着几乎为零的利率。这么低的利息简直就像免费午餐一样，为全球的投机者提供免费资金，成为国际套利商最宠爱的币种。通常，投机者都会签订一个买进日元的远期合约，借入低息日元，购买利率较高的美元或者其他币种，然后再用美元或者其他币种投资到各种领域——比如股票、债券、房地产。

在中国也是这样。

由于日元利率与中国的人民币利率之间存在着2%~3%的差价，投资者就可以利用这种利率差，借入零利率的日元，再兑换成人民币在中国投资，这笔钱除了炒作人民币汇率之外，还可以进入中国的股市、楼市、汇市中套利。

据乌夫所知，如今进入中国的热钱当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利用日元抵补套利交易中借入的日元，换成人民币然后投资在中国的股市、房市、汇市上的。

没人能说得清楚到底有多少日元游弋在全球市场上，也没人知道日元利差交易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也许是数千亿美元？数万亿美元？日元就像隐身人一样，它的身影几乎隐藏在全球每一项投资的后面。它能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它。

由于这是一笔只赚不赔的好买卖，所以人人都喜欢这么干——从著名的国际投资银行，到基金大买家，再到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投资交易商们，大家都这么干。反正人人都喜欢免费的东西。

但是这么干也不是没有风险的——由于人们过分依赖日元，假如有一天日元利率上升，美元利率下降，那么美元和日元之间的利率差额会减小，这么一来那些手里持有美元的人就会感到惊慌失措，他们会立即卖掉手中的美元资产以清偿日元；同样，假如日本银行认为日元太疲软，决定提高日元利率的话，结果也是一样。投机商们会立刻结清他们的美元项目，还上日元。

试想一下，如果哪一天日元的利率突然上涨，而成千上万的交易者又正好选择在同一时段里对日元进行平仓操作，那么结果将会怎么样？也许全球的交易所都乱作一团，天昏地暗混乱不堪，就好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的灾难现场，把世界弄得一团糟！

在中国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有一天日元崩溃了，市场上对中国股市、房市、汇市的投资热情马上就会逆转，那些靠日元抵补套利的热钱会迅速撤离中国。热钱一旦大规模出逃，会使得原本处于繁荣顶峰的中国经济迅速衰落，甚至崩溃，这样将会给中国的股市、房市以毁灭性的打击，后果严重。

问题是在短期暴利的驱动下，谁还会去想将来脆弱的市场能否承受得住如此疯狂的抛售呢？人们往往记不住一个真理——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那些贪恋短暂的免费午餐的人可能会享受片刻的欢愉，但最终付出的可能是生命的代价。

乌夫从来不关心这种问题，他觉得那些整天忧心忡忡讨论金融灾难的人就是神经病。他们自己赚不到钱，还总想挡住别人的财路。活该他们喝西北风。

乌夫一向认为，搞金融的人的神经必须足够坚强，内心必须足够冷酷，心里无需容下半点怜悯，否则你很难目睹成千上万的人遭受破产的灭顶之灾的时候，良心不受一点谴责。不过，他绝对不存在这些顾虑，自己天生就适合干这个，他的心脏足够强大，情商也足够冷静，是一个足以把握住遥控器和燃烧弹的未来的“索罗斯战士”。

14 活跃的香港股市

有人说金融的诞生是因为对自由的向往。但是金融的规则，从诞生的第一天就规定好了，从来没有改变过，那就是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的强盗逻辑。

在香港繁华的经济背后，仍然脱离不了它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配角地位。香港和伦敦、东京、法兰克福一样，不过是国际金融资本市场中的一个小小的分支，世界金融大餐中的一道小菜而已。

乌夫小口喝着咖啡，润湿一下干燥的舌头。他现在最关心的是人民币升值后日元的走向。他很清楚，人民币升值不仅会推高中国的股市，还会推高一直处于颓势的日本股市和日元，当然还包括那些同在亚洲的资本市场，它们肯定也会因为人民币升值而受益大涨。

乌夫查看了日元的走势，发现日元仍然徘徊在昨天的价位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升降。他轻轻点击着鼠标，打开一张自制的日经指数走势图，仔细做了一番测量——目前日经225指数在11090.98点，如果人民币升值，日经指数涨到16000点也说不定啊。

他两眼盯着电脑屏幕，手放到下颌上来回摩挲着，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他想了想，伸手抄起听筒，按了一下拨号键，拨通了可视电话。

“吉川，今天东京市场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马马虎虎。”

吉川是红星基金在东京分部的首席交易员，一个细眼睛、圆脸、一兴奋脸上就会泛起浓重红潮的型男，下颌还留着一撮胡须。吉川是个出色的交易员，他很敬业，冲劲十足，也很有经验，佣金量在东京分部是最高的，乌夫总是把自己在东京的所有大额交易都委托吉川完成。

“吉川，我发现日元最近似乎有些突破的意思，它开始在一定区间之内摆动。”

“也许是吧，不过日元和美元胶着得很紧，也没什么利润空间了。”

“的确。”乌夫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荧幕上不断闪烁的日元报价，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下注的金额和时机。他很清楚，在如此胶着的时间段，除非有其他的外力介入，才能打破这种僵持着的平衡。人民币会是促使日元上涨的天使吗？

他有些冲动地问道：“吉川老弟，你认为日元行情会在什么情况下启动呢？”

“这个——不太好说。”

吉川正襟危坐，眼珠迅速移动着打量着乌夫的脸：“我猜能刺激日元上涨的因素肯定是超级重量级的消息。”

“废话。”乌夫低声嘟囔着，突然站了起来，他弯下腰，对着可视屏幕伸出手指晃了晃，在眼前划出一只蝴蝶的轮廓曲线，像是在问吉川，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觉得人民币会是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吗？它会打破现在这种令人讨厌的僵局吗？”

“人民币？”

耳尖的吉川还是听到了乌夫小声嘀咕着的话，他的小眼睛里闪动着光芒，整张脸都灿烂起来。

“天啊！我猜你不是随便说说的吧？”

“昨晚我做梦梦到的！”乌夫克制住自己，暂时对吉川保守秘密。

“哼。”吉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种梦都是瞎扯。我最讨厌有的人逢人就神神秘秘地说自己梦到了某个交易时段甚至点位，这对我们的工作是一种侮辱，我很不喜欢这样。”

这时候乌夫胸中涌起一阵想大笑的冲动。

“万一我的梦很准呢？”

吉川一脸困惑。

“什么意思？”

乌夫板着面孔严肃地说：“吉川，难道你就一点也没听说过人民币升值的事情吗？”

“当然听说过，吵吵嚷嚷好长时间也没动静。怎么，你有什么新消息吗？”吉川的细眼睛里突然冒出了惊喜的神色，他可不是傻子。

乌夫有几分不安。他答应过艾伦保守秘密的。“乌夫，你一定听到什么消息了吧？”吉川追问道。“哦......当然......也可以这么说。”乌夫呷了一小口咖啡，放下杯子，决定告诉吉川这个秘密，反正他是自己人，于是就把从艾伦那里听来的消息简要地对吉川说了一遍。

“哦——老天！我几乎不能相信这一切！”这回吉川真的兴奋起来了，他坐在那里傻笑着，脸上泛起了浓重的红潮。

“......要是这个消息是真的，那我们真得快点——你知道，那帮投资圈里的坏小子要是听说这个消息，肯定会立刻下手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乌夫一边说一边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想赌人民币升值，但现在人民币可做的项目不多，所以我想押日元和日经指数上涨。”

“当然当然，”吉川兴奋地撮起双唇，像个女人一样歪斜着脑袋嫣然一笑，道，“人民币升值，日元肯定也会升值！日本股市也会回牛！哦，天！真不敢相信，我都出汗了！”吉川肌肉松弛的脸上陡然红光直冒，简直像熟透了的樱桃。

“嗨！乌夫，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现在还不敢百分之百肯定是否该下注。”乌夫深吸一口气，声音里仍然有一丝极微的战栗，“我想买入日元，但又怕下错注。”

“乌夫，你是老手了，怎么能如此犹豫呢？”乌夫叹了口气，在投机交易中，下注时机是最难把握的。不过这也是最考验投资人的时候。“吉川，你老实告诉我——你认为现在的日经指数位置会是回调的位置吗？”

“只要人民币宣布升值的那一天，任何位置都是回调的关键位置！”吉川看起来也不比乌夫清醒多少。他像是喝醉了酒的酒鬼，黑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副既迷惑又兴奋的神情，就像跌入迷魂阵一样。

乌夫心里也是既兴奋又茫然，他知道还得自己拿主意，于是沉默了五秒钟，“好吧！让我们来玩玩吧！”说这话的时候，乌夫的表情还算镇定，只是手指有些轻微的痉挛，他只能不停地叩击着桌面，借此掩饰内心的紧张感。

“听着，吉川，你今天在101.00附近建立一个初步的日元多头仓，多头头寸5.5亿美元，止损点定得比现价高30个点。”吉川紧盯着他，他了解乌夫凌厉的投资风格，只要他看好的，肯定会不惜血本，极速扩张。

“5.5亿美元？只要日元向上爬上1%，我们的获利就会很惊人。”

乌夫没理他，继续吩咐说：“再买入5000份八月份的日经指数期货的多头合约，价值在4.5亿美元左右。”

“好。”

“放大比例操作。”

“几倍？”

“18。”

“明白。”吉川亲昵地眨眨眼睛。乌夫做投资的时候就是这样，平时不随便下注，但是一旦决定下注，他下手一定够狠，像狼一样。很快，这笔交易做成了，吉川打来电话，告诉乌夫已经按照他的指示买入了日经指数期货。“看见啦？已经按你的吩咐买入了。”吉川将合约的数字同步发给乌夫备份，“老兄，能操作的合约都已经完成了，交割日期也都选定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不后悔。”

——话虽如此，但实际上乌夫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毕竟，在几十分钟的时间里，他已经在日元抵补套利交易中投下了10亿美元的投资。这几笔交易看似全然互不相关，实际上都是在中国境外赌人民币升值。人民币能不能在他设定的期限内升值，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乌夫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一只正站在老鼠夹子前发傻的小老鼠一样，能不能吃到那块香甜的乳酪呢？还是会当作点心被别人吃掉？每次投资的时候他总会有这种感觉，这算是职业病吧！

放下电话，乌夫仰头靠在椅背头枕上，把转椅旋转了一下，习惯性地望着窗外。他租的办公室在48层——这个玻璃钢材大厦的最高层，这里视野绝佳，既可以感受到香港的繁华，也可以看到香江最美妙的风景——维多利亚港。

香港这座城市也和纽约、巴黎、东京等其他大城市一样，到处是鳞次栉比、熠熠生辉的摩天大厦，摩天大厦各有千秋，有的挺拔俊俏，有的棱角分明，有的典雅优美，它们一股脑地挤在道路两旁，反射率极强的玻璃幕墙把阳光折射回去，和远处蔚然浩渺的海面相映成趣，好像一幅绚烂的海市蜃景。他最喜欢坐在这里凭窗远眺，每次他向下俯瞰的时候，总能找到一种君临天下的超然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是站在高处观察脚底人们的一举一动的上苍一样，在数字的魔幻帷幕下，就可以任意左右人们的意志，甚至命运。金钱和数字才是真真切切的世界主宰——它自成一体地成功创造了一个没有国家、没有主权、没有法律、没有是非、没有伦理、只有数字的虚拟世界。

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抽象、空洞、狂幻、荒谬，但诡异的是，这个虚拟世界却在操纵着真实世界的运转。在当今的货币金融体系中，美国是当仁不让的老大。它在处理金融问题时的老辣和奸诈，是任何国家望尘莫及的。红星基金表面上看起来虽然远离华尔街，偏安一隅，但是它的能量却不容小觑。

因为它也是属于华尔街的支系和党羽，是“华尔街金融大树”上的一个小小的枝干——试想一下，乌夫坐在电脑前，只要动动手指，轻轻敲击一下键盘，就可以瞬间轻松调动几亿、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资金，这些海量资金在不受监管或者几乎无法监管的情况下，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运转着。这些“热钱”可以轻易地从一个国家流向另外一个国家，一分钟前它可以呆在亚洲，一分钟后又跑到欧洲，自由穿梭在交易系统中，24小时围绕着地球飞来飞去，目的只有一个——赚钱。

乌夫可以随心所欲地购买自己看中的任何商品——股票、债券、期货、石油、粮食或者其他商品。“热钱”的触角伸到哪里，哪里就成了它们的领地。这些庞然大物平时无声无息，安静得让人难以觉察到它们的存在，而当它发威时，瞬间就会释放出炽热的死亡火焰，演绎出各类惊心动魄的资本震荡，把人惊得目瞪口呆。

在乌夫操控下的热钱，可以以超光速的速度肆无忌惮地推高或者压低某些商品的价格，快速推高股市、楼市，制造出令人眼花缭乱、绚烂多彩的泡沫。而当它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又会毫不留情地戳破这些泡沫，让政府的权威在这种攻击面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让吓破了胆的人们拜倒在它的脚下，任其宰割。

而更为可怕的是，红星基金很善于隐藏自己，行踪变幻无穷！它们就像一只隐藏在深海中的巨兽，平时总是藏在水底让人难窥真容，只有等到机会合适，它才会破水而出，像超强飓风一样在海面上肆虐狂啸，掀起一阵阵狂涛巨浪，肆意劫掠着他国的财富，洗劫民众的财富，当它们疯狂获利后，又会隐匿于海底无声无息，不让别人看见它。

像红星基金这样离岸对冲基金的存在，注定会让世界变得异常复杂和诡谲难辨。它们注定会把真实的世界搅和得混乱不堪，让世界变得充满危险。

乌夫就是这样一个危险的角色。

此时，乌夫双手在脑后合拢，继续凝视着下面的大街——现在正是通勤高峰时期，街道上已经被各种各样的高级车塞满了，奔驰、宝马、保时捷、玛莎拉蒂......香港的商业气氛浓厚，人们总是来去匆匆，忙着自己的事情，同时也不忘随时炫耀一下自己的财富。

平心而论，乌夫挺喜欢香港的。

除了这里绝佳的风景和繁华之外，他的家族也算是和香港颇有渊源：乌夫的祖父是传教士，曾在香港居住了很长时间，直到去世前五年才离开香港。乌夫的父亲就出生在香港。而乌夫本人则在香港待了十几年，会讲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喜欢吃粤菜，也会做点广东菜，甚至能用最地道的粤语骂人。

乌夫的父亲很喜欢中国，但是他一辈子都没搞明白中国人的想法。父亲曾经说，“和中国人打交道很累，中国人的性格很复杂，或者说复杂的环境让他们后天变得很复杂。当你和他们交往深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磁场混乱的区域，他们很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让人忘记最初的起点和最终的终点是哪里。”

乌夫不同意父亲的意见，他认为不论中国人的性格如何复杂难懂，他们也无法脱离世界而独立存在，也必须要遵循基本相同的逻辑。

比如香港。

虽然香港一直以自由世界贸易大厦的面目示人，是远东最大的国际金融中心，是亚洲首屈一指的资本市场。但是它和伦敦、东京、法兰克福一样，不过是国际金融资本市场中的一个小小的分支，世界金融大餐中的一道小菜而已。

香港股市是和华尔街高度联动的，甚至对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和纳斯达克的走势亦步亦趋。所以香港股市是注定脱离不了华尔街、伦敦和法兰克福这种金融中心的掌控的。

换句话说，在香港繁华的经济表象背后，仍然脱离不了它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配角地位。这对香港不公平，不过也没有办法，弱者总是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的，他只能被强者套住脖子，不由自主地听命于人。

这时候，乌夫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刚才心中的疑虑压了下去。他很清楚：恐惧、怀疑、动摇是投资人的大敌，要想得到什么经天纬地的业绩，成为投资之神，他必须选择相信自己——他对自己说：我现在还不是神，不过我早晚会成为神的。

心态调整得差不多了，乌夫调回了转椅，他把脸转向了电脑，聚精会神地望着屏幕上的数字。

屏幕上彩色的数字闪烁不断，忽明忽暗。他的手指轻轻弹动了几下，画面立刻从东京股市切换到香港股市。

最近香港股市很活跃，出现了不少来自内地的红筹股。这些被炒得火热的红筹股基本上都是来自内地的国有企业——这些“巨无霸”都想获得海外融资，从一两年前就喧闹鼓噪、排着队地跑到香港上市，堂而皇之地挂牌圈钱，这让港股一下子膨胀了许多，从而拉动了恒生指数的上涨，还催生出一批炒家和争先恐后跟风的人——这些股民根本不关心这些来自中国内地的上市公司究竟是做什么的，反正中国题材是香饽饽，只要是中国内地的国企新股上市，他们就先抢到手再说。甚至还有人专门跑到华尔街去买入那些中国概念股。这些人只做短线交易，快进快出套现为安。

对于乌夫这样实力强大的对冲基金来讲，那些小儿科的雕虫小技当然不屑一顾——他的投资策略非常明确——只买入那些最大的巨无霸的国企权重股——比如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石油......他喜欢这样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大投资，饕餮盛宴。

乌夫惯性地认为：如果你想操控某个国家或地区的大盘股，你就必须持有它在股票市场上最重要的那些股票。这就如同对付一只体型庞大的猎物时，有经验的捕猎者总会瞄准猎物最柔软也最致命的部位进攻，比如咽喉，选好了最好的攻击角度，捕猎者根本不需要花费多大的气力，只要张开大嘴，牢牢咬住猎物的脖子，直到咬断猎物的气管或者让它窒息而死就大功告成了。股票市场上也是这个道理。这些权重股就好像是资本市场的咽喉一样，你只要牢牢咬住了它，就能占据主动。

更妙的是，这些来自内地的中国国企在香港上市时，股价都便宜得惊人，简直等于免费派送一样，乌夫没花多少钱就把这些红筹股收于囊中，坐等获利。如今有不少H股的股价上涨率高得惊人，乌夫早已经是收益颇丰了。不过他还嫌不够，决定趁着人民币升值的消息公布之前，竭尽所能地买入。人民币升值之后，中国股市大涨，牛市是必然的。他明白，未来一段时间，摆在自己餐桌上的美味会更多，他只需要选用那些最鲜美最肥硕的部分，至于其他边边角角筋筋脑脑的肉就可以丢掉了。

乌夫捏紧鼠标，仔细选择着新入围的股票。他的建仓目标几乎包括所有的权重股，重点是金融、银行、能源、地产、航空、医药与基础原材料股等。这些个股将来都有可能会翻几倍、甚至几十倍，他现在必须赶紧逢低买入。

说一千道一万，手里必须有足够多的头寸，否则再多的金融把戏也发挥不了作用。

15 热钱锁定目标曲线进入A股

热钱的真正目的是赚钱，当国际金融炒家们觉得抛出套利的时机到了，就会毫不犹豫抛掉手中的资产套现，疯狂撤出资金，任市场做自由落体式的下跌，即我们常说的股灾。热钱一旦大规模出逃，原本处于繁荣顶峰的经济就会迅速衰落，甚至崩溃。当股价大跌、楼价大跌的时候，热钱又会返身杀回，进行新一轮的抄底，彻底把该国的财富纳入自己囊中。可以说热钱在一次次掠杀蹂躏中，完成了国家财富的转移，榨干民众的腰包，给这个国家的经济造成巨大的灾难。

在金融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俯拾即是。

从香港股市出来，乌夫轻敲了一下电脑键盘，把画面切换到中国的沪深股市。

他凝神看着A股走势图。此时的A股走势平平，波澜不惊，这倒颇出乎乌夫的预料，他本以为A股应该会意识到某个新的上涨时机即将到来，会稍有涨势，但此时中国的股市仍在沉睡之中，一点也没意识到即将有一个超级巨大的投资机会就要出现！

乌夫的内心不禁产生了一种“众人皆睡我独醒”的窃喜感，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现在正是低位收集中国A股股票筹码的最好时机。

他轻敲了一下回车键，打开数据库，检查了一下A股的投资配额表——嗯，配置得还不错，这些买入的股票代表了中国经济的基本面——银行、电信、能源、房产、工业、矿产、粮食......这些行业应该都是中国未来最具有成长潜力的行业了。但问题是他现在的购买规模并不大，全部头寸加起来也只有1亿元人民币。

想到这里，乌夫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愁容——这些头寸远远不够！就像艾伦说的，至少要再多二三十倍才行。可如果手里的资金没法进入中国境内，他也只能望洋兴叹，隔海垂涎了。

金融市场的投资游戏说白了就是以钱变钱的游戏。在这个游戏中，钱是最好的武器。逻辑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谁的资本最雄厚，谁就是老大，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吞噬对手。乌夫虽然手握重金，但如果没办法让手里的资金进入中国境内，就无法撒下手中的诱饵，不仅发挥不了对冲基金的优势，那些复杂的金融衍生工具更是根本发挥不了作用，更别谈获利了。

乌夫心烦意乱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怎么喝都觉得味道没有平时喝起来那么可口了。他又想起艾伦交代让他把10亿美元弄进中国境内的事情。

一种无以名状的烦恼情绪在他的心里折腾起来了——时间是急迫的，但是他手里的大笔资金仍然徘徊在中国大门外，这让乌夫感到焦虑不堪，这就像一桌丰盛的晚餐——有嫩里脊牛排、大龙虾、鱼子酱和美味的炸鸡......还有香醇的美酒。香喷喷的美味佳肴摆在乌夫面前，可是他只能看，却吃不到嘴里，真让人发狂。

放下杯子，乌夫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两只脚搭在窗台上，长长吁了口气。

吃肉要抢最好的。要是眼看着自己喜爱的肥肉被别人抢走，这可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了。他很清楚，人民币升值的消息不是什么绝密，别的基金经理早晚也会得到信儿，这些人和他一样，拼命寻找投资机会找得眼珠子都红了，他们只要一听到风吹草动肯定会倾巢出动，拼命吃进股票套利的，所以他必须抢在那些家伙们之前抢占最有利的前沿阵地。

乌夫默默念叨着：“怎么才能把钱弄进中国去？”

他知道有几种方法可以把资金转进中国，第一个办法就是利用那些拿到了QFI(I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投资额度的国际投行将资金分批输入中国。几年前，红星基金就已经借用一些投资银行的QFII额度进入A股市场。但问题是QFII的总投资额度有限，最终能分到乌夫头上的额度更是杯水车薪，这种方法不可取。

第二个办法则是不太合法的地下渠道了，这些年，乌夫早就利用各种名义，将几千万美元陆续兑换成人民币，转入房地产、证券市场或者以个人名义存入储蓄账户，并且在国内建立了几百个股东账户，专门用来购买红星基金选定的A股股票，以图需要时使用。不过这种方法既慢又有风险，并且能够转入的资金量也太少。

第三种方法就是利用某些在中国投资的外资企业的贸易渠道转入资金，这是一种合理合法又快捷方便的途径，而且一次性转入的资金量也可以很大，这个方法显然是最理想的，但问题是很难找到合适的企业来操作，因此也只是空想。

在找不到更为合适的方式之前，乌夫一般都是委托红星基金上海分公司的沈经理来做这种事。

由于境外资金不能直接进入中国内地，红星基金很早就出资在中国境内的上海、北京、深圳、广州等十几个大中城市设立了分公司，并把它们作为红星基金在中国的投资网络。这些分公司以分仓的手法，在中国各大城市的证券交易所里建立自己的A股账户，并且开设了无数个拖拉机账户，这样一来容易同步操作，联合作战，二来也不易察觉，可以躲开监管部门的眼睛。可以说在乌夫的一手操作下，红星基金在中国内地的投资网络体系已经建立得非常完善了。

乌夫伸出胳膊，拨了一个号码，打给红星基金上海分公司的沈经理。“沈经理，近期我需要转入一些钱到A股。”

“好的。您转多少？”

“5亿美元。”

“5亿？！”沈经理吸了口冷气。

“怎么，不好办？”

“办倒是能办，就是时间需要长一些。”

“多长时间？”

“估计得半年左右吧。”

“半年？！”乌夫一惊，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不行，两个月能做到吗？”

“两个月可不行，乌夫博士，您要转入的是5亿美元，可不是5亿元人民币，短期之内我根本做不到。”

沈经理的态度相当坚决。“真的需要半年吗？”乌夫有些愠怒，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沈经理怎么这么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了呢？

“是的。手续很麻烦，而且我要找很多家公司分头转账，否则查出来就坏了。”

乌夫看没得商量，感到有些烦躁，也没有闲心来应付沈经理了：“算了，再说吧。”

他挂了电话。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袭上心头。现在的乌夫活像一只隐藏在树林里的猛虎，明明看到肥硕的猎物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可是严密的铁丝网却挡住了它前行的脚步，那种狂躁焦虑的心情是不难想象的。整个上午，乌夫都是在不停地喝咖啡、打电话和交易中度过的。中午，秘书送来午餐，除了一盒意大利凉拌菜之外，还有新鲜出炉的三明治、小薄块的法国干酪、甜点心、酸牛奶、当然还有一杯新煮的香浓滚热的咖啡。

“博士，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女秘书说。“这家餐厅是新开的。”

“无所谓。有什么就吃什么吧。”乌夫仍然专注于一大堆的材料和报告之中。直到秘书小姐提醒了他两次午餐时间快要过了。乌夫才起身去吃午餐。

摆在茶几上的午餐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这时候，乌夫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可惜热气腾腾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他走到茶几旁坐下，拿起一块三明治，放进嘴里几口吞下，又拿起刀叉，快速解决了那盒意大利凉拌菜，填饱了肚子，他这才举起咖啡杯，微眯着双眼惬意地品尝着香浓的咖啡，脑子里仍然苦思冥想着怎么样才能把更多的钱输入到A股中去。

这时候，他听到“叮咚叮咚”按门铃的声音，就抬手打开了门。秘书走进来。

“什么事？”

“您的传真，博士，刚刚收到的。”秘书走进来，递给乌夫一张还微微发热的传真纸。

“哪儿来的？”乌夫接过来，随口问。

“艾伦先生给您的。”

“哦？”乌夫赶紧举起传真看起来。

原来，这是艾伦给他的一只中国股票的背景资料和股权结构，密密麻麻的三页纸。乌夫一页一页的仔细翻看，正在感到大惑不解的时候，艾伦的电话来了，他劈头就问：“乌夫，看到传真了么？”

“是的，刚刚看到。这是什么意思？”

艾伦简短地说：“乌夫，我需要你关注这只股票。”

“中国元素——这是一家中国公司，”乌夫浏览着传真。

“它即将去香港上市。对吗？”

“是的。”艾伦说，“‘中国元素’采取H+A股两地上市的方式，先在香港上市，预计融资150亿港元，三个月后在A股市场上市，预计融资500亿元人民币。它们的上市主承销商是摩森投资银行。”

“哦？摩森。”

乌夫扬了一下眉头，他很早就认识摩森投资银行的执行总裁迈克，两个人很熟，也算是老朋友了。他们还曾一道搭伴游遍半个中国。

“昨天，鲸鱼公司的副董事长哈斯先生特意找到我，希望由我帮助他操盘这只股票，我推荐了你，由你来全权操控这只股票。”

“我？”乌夫一愣，以他对艾伦的了解，艾伦这个人胃口超大，他绝不会为了区区一只股票动用自己这个“太平洋舰队总司令”的，这种话艾伦以前不止一次对乌夫说过，这次他为什么要自己亲自操控这支股票呢？毕竟，一只股票给红星基金带来的收益可能还不到千分之一呢。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

“好了，乌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区区一支个股，用得着你亲自上手吗？不过，孩子，我得告诉你，这只股票对我们有着特殊意义。”

“有什么特殊意义？”

“‘中国元素’的控股股东是鲸鱼公司，他们可是我们的大客户。”

“嗯，这个我知道。”乌夫点点头，他知道鲸鱼公司和太空基金的关系一直很密切。

“他特意嘱咐我，要我们完全、彻底、干净地控制这只股票，还说这只股票对他们很重要。

”艾伦说，一副斩钉截铁的语气。“我想你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还是先看一下传真再说吧，有什么想法随时打电话给我。”

乌夫很想再问问，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只能改口道：“好的，艾伦。”

放下电话，乌夫躺在了那张舒适的躺椅上，开始仔细研究起这份传真来。

说实话，“中国元素”的背景挺让乌夫惊讶的，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中国”字头的公司，最大的控股权竟然是在美国人——鲸鱼公司的手里。传真表明：几年前，鲸鱼公司就买入了“中国元素”31%的控股权，而现在，鲸鱼公司又准备继续增持“中国元素”的股份——艾伦在传真中标注得很清楚：鲸鱼公司准备争取再提高29%的持股权。这样一来，鲸鱼公司就差不多拥有‘中国元素’绝对控股权了。

看到这里，乌夫不禁轻声嘟囔了一声，“聪明。”他挺佩服鲸鱼公司的深谋远虑的。他们不仅在几年前就坐定了这个联姻，而且还选择了一个很聪明的方式入股：鲸鱼公司并不直接出资，而是绕了两三道手，以投资公司的名义出现，这样做既不容易引起中国政府的注意，也绕开了公众的视线。现在，“中国元素”打算在香港IPO，鲸鱼公司就可以坐收渔利了。乌夫知道，这种“中”字头的股票，在香港闭着眼睛做也能获得至少50%以上的盈利率。这回鲸鱼公司和摩森银行可要赚大发了。

乌夫又继续看下去：“中国元素”的港股预定发行价为2港元左右，预计融资150亿港元。

“2港元，”乌夫自言自语地说，“很便宜啊。”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刺耳。

艾伦还在传真中特意注明了摩森银行和鲸鱼公司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厚渊源——原来摩森投资银行的老板迈克是哈斯的亲表弟。而且，哈斯本人也是摩森的股东，个人持有摩森投资银行14%的股份。

“哼，金融界里的裙带主义！”乌夫有些讥讽地想，不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认识迈克这么久了，直到今天才弄清楚迈克竟然是哈斯的亲表弟。“这么密切的关系可以让他们轻松地玩弄很多赚钱的把戏。尤其是在中国这种金融不设防的国家里。”

乌夫把传真翻到第二页，继续看下去。在这页里，艾伦详细标注了“中国元素”的发行规模和股份分配情况：

“‘中国元素’H股总共发行1500万股，其中50%向社会公开出售，另外的50%将按照挂牌上市时的开盘价由鲸鱼公司回购。向社会公开出售的50%由摩森银行分别卖给了几个承销商，由这些承销商向一些大机构推销股票。太空基金已经从承销商手中买下了其中的259000股，然后又从其他经纪人手中以更低的价格买下了20000股。这些股份到时候都可转给红星基金。”

乌夫粗算了一下，如果要他全权操控“中国元素”的H股股票，至少需要控制住三四成的局面才行，也就是说他手里必须要有五六百万股股票。艾伦手里的30万股股票远远不够。他知道，剩下的他应该和迈克谈谈，看能不能从这家伙手里再弄点过来。“这倒好办了，”乌夫想，“既然迈克和哈斯的关系如此特殊，那么迈克没有理由不尽力帮助自己的。”

看完了传真，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乌夫还是搞不明白艾伦为什么会对这只股票如此重视？他觉得艾伦实在是小题大做。他很了解艾伦，艾伦这个人胃口很大，可是他为什么要对一支个股如此热心呢？实在是难以理解。乌夫又举起传真，仔细看着。突然，他在传真的末尾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不易被人发现的“€”形标志，他不禁愣了一下——这个标志可是他和艾伦早就秘密约定好的，专门用于做空某只股票的标志。只有艾伦需要他做空某只股票的时候，才会在边角上画上这个暗号。如今，这个暗号却明明白白地躺在上面。

“做空？为什么？”

乌夫双手拄着腮帮，眼睛定定地看着传真，专心思考这个问题。他迅速地对艾伦的这个指令进行逻辑上的推理——A股市场现在还没有做空机制，那么这个做空一定指的是H股。

以乌夫的经验来看，“中国元素”的确算得上是一个理想的做空对象。它有几个优势：第一，“中国元素”冠以中国字头，这很容易被公众想当然地认为它是国家级的国有控股公司，容易被投资者接受，有利于在海外市场和中国市场上融资；第二，“中国元素”并不是真正的国有控股企业，做空它不会与中国政府为敌；第三，“中国元素”的股权结构复杂，规模中等，不属于政府重点关注的对象，这样的企业股价比较容易冲击；第四，“中国元素”的控股权在鲸鱼公司手里，海外IPO(首次公开募股)的承销权又在鲸鱼公司的下属公司摩森手里，这也为做空这只股票提供了最坚强的后盾。

“中国元素”是既在H股又在A股上市的股票，由于H股和A股之间被中国政府人为地划分为内资股和外资股两个市场。两个市场之间相对割裂，而且溢价非常严重，一般来说，H股的上市价格都会远远低于A股的上市价格，这就提供了巨大的套利机会。

举个例子来说吧，假如一只股票在H股的上市价格为9元港币，而它在A股上市的价格为30元人民币，那么这只股票的控股股东在发行A股后，可以把从A股赚到的钱去增持香港的H股，以这种低买高卖的方式来获取价差收益。

另外，H股还有一个最可爱的优点就是允许做空。这么一来，乌夫就可以进行套利操作。他可以在香港做空H股，再进入内地做多A股，利用A股H股的价差来赚钱。如果A股H股的倒差率达到30%的话，他就可以赚到巨额利润了。由于“中国元素”的H股的底牌都在负责他们IPO的主承销商迈克的手里，这样，乌夫做起投资就会像发牌一样简单。

操作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仍然是艾伦为什么如此重视这支个股呢？他不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艾伦会对做空一支中国股票会如此热心，他一定另有深意。

这个老狐狸干吗不把话说透，反而要装模作样地考自己呢？这反而强烈地刺激了乌夫的好奇心。他将身子靠回椅子，绞尽脑汁探寻着艾伦的深意。

陡然，他想起了困扰自己已久的资金问题。突然，一道亮光出现了，照亮了他混乱的大脑——乌夫屏住了呼吸，拿起传真又迅速地扫视了一遍。

对啊，鲸鱼公司是实业商！又是跨国公司，他们一直在中国从事贸易，当然有很多办法可以进行美元和人民币的结算，况且，他们又是“中国元素”的控股股东，这不正是一个绝好的转入资金的机会吗？

这么一想，乌夫豁然开朗，思路也猛然敞开了。他有些激动，自己总算找到了一把把资金输入中国的金钥匙了！这足以预示着红星基金一个崭新的投资纪元的开端。

“这个老狐狸！”想到这里，乌夫不由地咧开嘴笑了。他不禁钦佩起艾伦来了，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眼睛可真毒！一眼就看出玄机。他兴奋地抓起听筒，按了一键接通，电话就自动拨通了艾伦的号码。

“传真读完了？”艾伦问道，他似乎早就料到乌夫会给自己打电话，说话时连头都没有抬，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文件。

“是的。”

“怎么样，有什么心得吗？”

“艾伦，我猜你是想借用鲸鱼公司的贸易渠道转入资金？大笔吃进A股，然后再借做空H股的机会把钱转出去，对吗？”乌夫的眼睛兴奋得有点发亮。

“很好。”艾伦终于抬起头来。他瞄了乌夫一眼，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又轻松的微笑。

“回答正确。”这时候，他才告诉乌夫，自己已经和哈斯谈好了，鲸鱼公司同意让红星基金借用自己的贸易渠道，第一笔转入10亿美元进入中国。

“10亿美元？”

乌夫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早上说要转入10亿美元到中国呢，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

“看着一个人着急是最好玩的事了。”艾伦顽皮地眨眨眼睛，轻轻笑出声来。“资金输入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乌夫满怀喜悦地分析道，“我早就测算过了，要在A股建立足够的仓位，我们至少需要20亿元人民币左右的头寸，只要这笔钱到位，调整好仓位，我发誓一定可以挖到宝藏。”

艾伦笑了：“准备看你的表演了。”

乌夫心里美滋滋的：“我早就针对中国市场做了一份详尽的‘立体投机’方案，如果操作得当，我们肯定获得暴利。”

“敢打赌吗？”说话的时候，艾伦就像一头瞄准了猎物的狮子，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出了贪婪的亮光。

“当然！”乌夫毫不示弱，“可以打赌，只要有足够的建仓资金，我最少能从中国市场上赚到1亿美元。你赌吗？”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赌。如果你赢了，我让你成为红星基金的董事，并额外给你200万美元的奖励；如果你输了，你今年就算白干，没有一分钱提成，你敢赌么？”

乌夫凝神想了一会儿，用手一指艾伦：“说定了。”

“好样的，”艾伦容光焕发地说，“乌夫，我知道你有着超人一等的能力和抱负。这些年你也憋闷坏了，打心眼里想大干一场，这我很理解，但是千万别忘了我说过的话——润物细无声。看准了就买，但记住要将资金用在刀刃上。”

说着，艾伦呵呵笑着切断了电话，他的影像随即从屏幕上消失了。

乌夫挂掉了电话，倚在沙发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顿时踏实下来。控盘A股，一直以来是他做梦都想做到的事情。10亿美元，够他在A股上玩一气儿的了，还是动动脑筋接下来怎么干吧！

他回到办公桌后，打开A股配置图——自鸣得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即将到手的头寸，发出低沉的咯咯咯的笑声。他现在应该继续买入，继续积累足够的头寸，静待A股大涨。

这时候，沈经理的电话被接通了，乌夫举起艾伦发给自己的传真，劈头就问：“沈经理，你和这几家证券公司熟吗？”说着，他将“中国元素”A股的保荐人名单逐一念给沈经理。

听完了之后沈经理说：“很熟。”

“能和他们联手做一些事情吗？”

“没问题。”沈经理自信地回答说，“这些年，我们和不少大的证券公司和银行的关系都很密切，建立了非常紧密的业务合作关系。”

乌夫笑着问：“甚至控盘某只股票都没有问题？”

沈经理说：“只要我们手中有足够的资金，我想他们是很乐于参与的。”

“很好，”听到这里，乌夫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翻看着日历，说，“大约在十月中旬，我需要建立一支中国股票的多头头寸，你能做到吗？”

“没问题。”

“很好。”乌夫又说：“我会提前通知你的。到时候我会派专门的助手负责这件事的。”

“好。”“我们多联系。要是你那边有什么投资意向，随时向我汇报。”

“好的，头儿。”

放下电话，乌夫把手伸到托盘里，从里面拣出那块水果夹心蛋糕塞进嘴里，惬意地想，事情比当初料想的要顺利得多。

如今，中国“主战场”的一切基本都准备就绪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只能期待着人民币升值的消息早一天公布了。

16 哈斯访华

哈斯来到中国，开始着手实施他和施莱茨定好的宏伟计划。

自从施莱茨启动中国攻略之后，哈斯就悄悄开始了准备工作。

哈斯先是集中了鲸鱼公司中所有最有资历的财务专家组成一个顾问班子，这个顾问班子名义上是辅助他决策公司的金融投资，提高金融投资质量，加快金融投资速度。实际上，他们是在最大限度地寻找亚洲尤其是中国金融的漏洞问题，以完成他们对中国金融市场的布局与控制。

哈斯和这些高级幕僚们整夜整夜地研究中国战略，没完没了地紧张讨论，缜密地研究，列出了20多个重点行业，并把投资方向在数量上和地点分布上进行了重大调整。而且他们还在全球范围内撤掉了不少赔钱的工厂和制造基地，裁撤了大约3万名员工，挤压出了几十亿美元。这些资金一部分投到艾伦的太空基金中，另一部分准备投到中国金融市场。他们还把各种金融机构都整合起来，以求必要时得到各方面的支持。

哈斯还激活了手中的情报网络，从各种各样的渠道搜集着各种对他们有用的情报。每天都有大量的情报和重要文件源源不断地送往他的纽约办公室，摆到了办公桌上。哈斯则不辞劳苦地研究着这些情报。

施莱茨也没闲着。

别看施莱茨平时总是一副愤世嫉俗没正经的样子，但实际上他的社会关系非常广泛——施莱茨的亲戚朋友几乎遍布多半个美国，他熟悉华盛顿官场中几乎所有的重量级人物，总统助理、部长、参议员、形形色色的幕僚，有的是当年他父亲的朋友，有的是他自己的密友，有的是夫人家的，甚至还有查理的朋友。

由于在华盛顿的挚友很多，施莱茨可以利用这种人际关系做到一些别人不敢想象的事情——比如促成某位高官的访华行程。他可以利用这些高官游说中国政府，从而达到自己的商业目的。此时，他就更不会忽略自己的这个能力了。

这阵子，施莱茨动用了自己的社会关系，联合那些银行家、石油商等各行各业的人积极游说美国总统访华，并希望让哈斯作为代表团中的一员。这天，施莱茨急匆匆赶到哈斯的办公室，笑着说：

“嗨！总统的秘书刚刚告诉我，一个月后，总统即将率领一个数百人的代表团到中国出访，我已经推荐了你，你的名字已经添进顾问班子随行名单里了。”

“你不去吗？”

“不，还是你去更合适。你可以趁此机会掌握一些资源，为我们启动中国攻略做好必要的准备，顺便探探路。”

“也好。”哈斯沉吟了一下说，“不过我要提前几天去。一来，我想借此机会考察一下中国市场，重新梳理一下中国的业务；二来接触一下相应的人员，了解一下情况。多铺垫一些总归是没有错的。”

“好吧，先生，就这么办吧！”

施莱茨很支持哈斯的这种想法：“至于总统那边，我会安排妥当的！到

时候你在中国等他们来就行了。”

“好吧。”

看到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哈斯放心了。

确定了访华日程后，哈斯就让自己的秘书通知中国公司，让他们提前做好必要的安排。很快，哈斯访华的消息传到了肖凡的耳朵里。她有些吃惊地问：“真的吗？哈斯先生要来中国？”

“是的。副董事长先生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访问过中国了，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准备，做好接待工作啊。”哈斯的秘书说。

“这个当然，不过就怕时间太紧张了。”

“尽力而为吧。”

肖凡向哈斯的秘书详细了解哈斯的喜好和习惯之后，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当中，她夜以继日地工作着，竭尽所能做好各种准备。

半个月后的某天上午，哈斯乘坐的私人飞机缓缓停在了北京国际机场的某个停机坪上。这是由一架波音747-400改装的私人飞机，飞机内部非常豪华，除了一间设备齐全的起居室及专用厕所外，还附有完备的通讯中心，能随时同世界任何地方通电话，另外还有两间会议室，供高级随行人员之用。另外，这架飞机还加装了储油箱，使之能有五千英里的续航能力，可以保证哈斯随时可以出发。获准进入停机坪迎宾的肖凡、福田正义和十几个高级管理层早就焦急地翘首等待。终于，他们看到私人飞机缓慢滑行到停机标志旁，过了一会儿，主舱门缓缓打开了，哈斯迈着稳重的步伐从舷梯下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位随从，他们都是陪同哈斯一同前来的公司最高管理层。戴维也随团来了。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雪白的衬衫挺括，皮鞋锃亮。在人群当中显得特别光彩夺目，十分醒目。

这时候，在人群前列久候的肖凡立刻迎了上去，恭敬地向副董事长致意说：“阁下，欢迎您。”

年逾七旬的哈斯乘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仍然毫无倦意，他的头发一丝不乱，身板笔挺，保持着彬彬有礼的优雅风度，他礼貌地伸手和肖凡相握，说：“肖女士，很高兴见到您。”

“阁下，您请。”肖凡陪着哈斯一行人从贵宾室向海关走去。这里空寂无人，几位海关官

员正安静地等待着即将通关的尊贵客人。这是机场工作人员专门为他们开辟的绿色通道。

哈斯走在前面，他挺直身子，步子跨得很大，步伐既规则又匀称，跟在他身后的人也平整地排成一排。一行人顺利通过了海关。哈斯在肖凡的引导下，坐进了一辆锃亮的豪华防弹奔驰轿车里，其余的人也依次上了车。车队顺次离去，沿着机场高速平稳地行驶着，前面还有警车开道。

哈斯的目光投向车窗外。

和他十年前到中国的时候相比，一切都变得迥然不同了——高速公路宽阔平整，公路两旁巨大的广告牌和超大电视屏幕上面醒目地打着一些著名跨国企业的广告，都是一些人们耳熟能详的牌子。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和摩天大楼，随处可见的建筑工地里不停发出机器的轰鸣声，被挖出的巨大地基深不见底，楼盘外围被小心地遮挡起来。进入市区后，路面车水马龙，车龙在拥挤中缓缓蠕动着，发出喇叭的鸣叫声。心急的司机不时从窗口探出头来，焦灼地望着看不到头的车流。

一切都是朝气蓬勃的。

哈斯把双手横搭在胸前，出神地眺望着窗外，审视着这个城市——二十多年来，这个古老的巨大国家在摆脱了一些桎梏后，开始以疯狂的速度狂奔着，令人咋舌地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巨变。它以流动的、百米冲刺的、令人炫目的速度，毫不疲劳地刷新着自己的面孔——快、快、快、快、快！

它飓风般地急剧变化着，以最快的速度瓦解着自己的过去，刻苦地改造自己，从外表到内心，从行为到灵魂，它恨不得一夜之间完成工业化和现代化的蜕变，希望和现代资本主义的“老祖宗”——欧美国家的方式协调一致。这种心理和行为对哈斯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个国家到处充满着被低估的廉价资产和随处可见的投资机会，就像一顿无比鲜美的大餐，正等着他们大快朵颐呢。他可以利用中国人急于发财的心理，和华尔街们携手作战，捞取令他眼红的一切。

哈斯脸上闪过了一丝笑容。

四十多分钟后，车队终于在鲸鱼大厦门口稳稳地停下来。哈斯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下了车，在肖凡等人的导引下来到了鲸鱼中国公司的办公室。

哈斯走下电梯，楼层两侧早就铺好了绛红色地毯，还拉上了大幅红绸标语，写着斗大的仿宋字和相应的英文“欢迎尊敬的哈斯阁下莅临”，所有员工都整齐地排成一列，隆重的气氛简直像欢迎国家元首。

看到哈斯出现，大家心情十分激动，立刻兴奋地鼓起掌来。有几个年轻的员工还悄悄踮起了脚尖，希望一睹这位神秘人物的真容——要知道，哈斯可是世界上大名鼎鼎的商业巨头，有机会觐见他甚至说上一句话那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回到家里是可以向家人朋友们狠狠炫耀一番的。

哈斯腰杆笔挺地沿着红地毯向前走去，当他走到地毯尽头时，一位年轻的中国员工快步走上前，手捧一大束鲜花送上，激动地说道：“阁下，我代表中国公司的所有员工欢迎您的光临！”

“谢谢。”哈斯接过花，温和地颔首微笑。哈斯走进办公室，大队人马也立刻尾随他走了进来。哈斯走到办公室的中央站定，神色威严地扫视了人群一圈，偌大的办公室里立即肃静无声。他带着庄重的神态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高兴见到大家。众所周知，目前亚太地区是全球增长最迅猛的新兴市场，而中国则是我们最重要的利润来源市场。去年，中国公司的市场销售成绩非常出色，实现了两位数的利润增长率，占了总公司销售总额的14.8%，创造了集团之最。这是非常令人鼓舞的成绩，对此我感到非常欣慰！这说明你们的工作完成得很好，真正发挥了海外市场的积极作用。在这里，我热忱地感谢诸位，感谢大家长久以来为鲸鱼公司的发展所作的贡献。”

说到这里，哈斯稳稳鞠了一躬。员工们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等到掌声平息，他继续说：

“中国是我们最重要的市场之一。如今，我们的机械设备在中国市场的销售情况比较乐观，在全国近千个中小城市都设有销售网点，销售人员已经从最初的几十个人增加到几万人了，但我认为还不够，希望诸位继续努力，尽快把公司的销售规模再扩大一倍，创造出更好的业绩。在未来五年，我们准备继续增加生产企业、销售中心、科学研究室的力量，继续增加投资规模，逐渐向多渠道、多领域、多方式转变。我衷心希望大家同心同德、齐心合力，共同缔造一个更新更美好的未来。最后，我祝愿大家的未来和中国市场一样，前景无可限量。再次感谢大家！”

哈斯简短地演说结束后，很多人的脸上都露出兴奋欣喜的神情，能够得到这么一位权高位尊的风云人物的肯定，简直就是很多人一生中至高无上的荣誉。他们拼命地鼓着掌。

这时候，助手将早就准备好的香槟酒车推了过来。肖凡把一只装满香槟酒的水晶高脚杯递给哈斯。哈斯接过酒杯，微笑地说：“我建议为中国公司的所有员工们干一杯！”然后他高高举起酒杯，邀请大家一起举杯。大家也纷纷举杯，喝完了杯里的香槟。

戴维一直站在哈斯身后，离肖凡只有五六米。当哈斯讲话时，他的眼光掠过哈斯的肩膀，不经意地朝肖凡的方向投来一道目光。肖凡心里就是一阵砰砰乱跳，一丝重逢的喜悦涌上了心头。他们差不多有三个多月没见面了。

这时候，哈斯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鲸鱼大厦，准备回酒店休息一会儿。肖凡立即亲自将哈斯送进早就定好的总统套间休息。

哈斯进入了房间休息，肖凡却不敢离开，待在外面等待着。这几天她也将住在哈斯下榻的酒店，二十四小时枕戈待旦，随时待命。

肖凡正在走廊徘徊着，这时候，哈斯的秘书找到她，递给她一份日程安排表说：“肖总，这是哈斯阁下这几天活动的日程安排，你看看还有什么补充没有？”

肖凡拿过日程表仔细看了一遍——哈斯今天的日程安排很紧张：中午要去参加一项鲸鱼公司制造基地的启动仪式，下午要会见政府官员，晚上七点还要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隆重的答谢晚宴。基本一分钟空闲时间都没有。她看到另外几天的日程安排也非常紧张，其中还包括几个赴外地的视察安排，不禁有些担心地问：“日程安排得这么满，哈斯先生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

“没问题。哈斯先生每次出差都是这样，有时候还会在一周之内飞好几个国家呢。另外，他对我说了，这次只能在中国逗留一周时间，所以日程尽可能安排得满一些，没问题的。”

“好的。”肖凡曾经听人说到过哈斯的做事效率极高，不过当她亲眼目睹哈斯如此繁忙的日程时还是感到惊讶不已。

“肖总，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哦，是的。后天下午哈斯先生要参加一次重要的全球峰会，他要作为最主要的演讲人发言，然后是晚宴。”哈斯的秘书拿着笔在日程上标注着，然后两个人又商量着怎样把一些娱乐性的活动挤进哈斯紧凑的时间表里，好让副董事长放松一下。这时候，哈斯已经神采奕奕地走出房间，迈着大步向前走，肖凡也加快脚步在后面跟着，有时候还要一路小跑着。从这一时刻开始，哈斯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出席在数月之前就预约好的一个又一个的会见和活动。

当肖凡亲眼目睹哈斯极其高效的商务作风这才意识到——副董事长果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工作狂。怪不得他能指挥这个庞大的公司运转得如此顺畅呢。

这天晚上，鲸鱼公司包下了一个巨大的宴会厅举行晚宴，邀请的都是特别筛选过的重要客户、政府官员和社会名流。大宴会厅里富丽堂皇，觥筹交错，人头攒动，笑语不绝，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发出耀眼的亮光，一个个精雕细刻，晶莹剔透的大型冰雕十分逼真，仙鹤展开的两只翅膀向上挥舞着，好像正要起飞，纤细的腿脚亭亭玉立，姿态优雅生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布置奢华。

男宾客们西装革履，打着讲究的领带；女士则穿着华丽的晚装，争奇斗艳。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摄像机的镜头也汇聚到这些参加晚宴的名流身上，令人眼花缭乱。

身着笔挺西装的哈斯不时向来宾们点头微笑，他频频举杯，不停地向来宾们敬酒，和大家讨论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聊得很开心。宴会厅里不时回荡着一阵阵笑声。肖凡作为晚宴的主持人，身着长礼服，打扮得庄重得体、雍容大方。今晚由她亲自担任哈斯的翻译。

晚宴时间到了。

三十几张桌子上，全都摆满了巧夺天工的美食和奢侈的餐具。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们，忙碌而无声地上着菜。宾客们则正襟危坐，等待聆听今天的主人——哈斯的讲话。

这时候，哈斯走上了主席台。

他优雅的衣着和神情都无可挑剔，神情泰然自若，声音坚定有力，带着最有教养的口吻开腔了。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有幸能和这么多亲爱的朋友们相聚一堂，我非常高兴。首先我代表鲸鱼公司的全体员工，向各位尊贵的客人表示衷心的欢迎和感谢，感谢各位长期以来对鲸鱼公司的支持和厚爱。”

他深深鞠了一躬，会场上立刻回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今晚我们能相聚在这里，要庆祝一个伟大的成就：三十多年前，中国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遥远的梦想——那个时候，很多人对这个杰出的国家怀有疑问，甚至敌意，但是我们坚信，这个伟大的国家迟早会成为令人敬仰的传奇。它会给世界带来一副全新的面貌！三十多年来，我们亲眼目睹这个伟大的国家取得了这样令人震惊的、举世无双的巨大成就！同时，我们公司也依托它伟大的发展，取得了一些令人振奋的成功。我们相信，一个充满遐想和机遇的前景正在前方，循着它的方向，我们一定会走得更远，更好！今晚到场的每一位朋友，都是我们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和盟友，是你们，帮助我们完成了一个个引以为豪的目标，帮助我们一步一步地走向更高峰。同时也更进一步坚定了我们要与中国为伴的决心！在此，我借用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一句话：有耐心的人会得到他所希望的一切。我相信未来的中国一定会取得更加不凡的成就，会给世界带来更多的惊喜。而我们，也将抓住机遇，借此提升鲸鱼公司的竞争力，为大家提供更多更好的收益。......再次感谢诸位今天的光临，是你们的到来成就了一个如此令人难忘的夜晚。我将永生难忘！谢谢！”

哈斯的讲话非常动情，让坐在下面的嘉宾非常激动，人们不停地用热烈的掌声来回应他。

晚宴结束后已是午夜，宾客们纷纷离去。

一天下来，肖凡累得腿都快抬不起来了，但是哈斯毫无倦意，仍然热情地和客人们寒暄告别，精神抖擞。肖凡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从上午下飞机直到现在，几乎没有丝毫空闲，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奔波，连坐一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可是他却仍然思维敏捷，行动迅速，丝毫没有表现出疲惫的样子，他旺盛的精力连四十多岁的肖凡也比不上。难怪他能把巨大的鲸鱼公司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呢！

总算该回酒店了，把哈斯送进房间，肖凡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她觉得腿脚肿胀得厉害，干脆坐在了走廊的会客椅上给自己揉着腿，忽然，她看到哈斯的秘书向这里走来，就又赶紧站了起来。

哈斯的秘书显然也很疲倦了，但是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出疲惫的样子，温和地微笑着说：“肖总，您还没有去休息啊？”

肖凡说自己再待一会儿，看哈斯先生是否有事吩咐。“噢，这么晚了，估计哈斯阁下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了。您回去休息吧，明天的日程还很满呢！”

“我还是等一等吧。”

“不用了，您先回去休息吧，万一副董事长有事情吩咐的话，我再打电话给你。”

“好的。那就辛苦您了。”

“别客气。去吧。”

打发走了肖凡，哈斯的秘书使劲打了几个哈欠，竭力把睡魔驱走，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一点，这才敲门走进了总统套房。

17 福田正义的矿产地图

哈斯像任何一个了解战略矿藏的专家那样，深知稀土是当今最贵重的金属之一——它是信息、生物、新能源、国防军工等高尖端技术的战略储备物资，也被称为“工业的维生素”。

此时，总统套房的窗户上已经拉上了深红色的窗帘，哈斯正倚靠在沙发上休息，战略部总裁戴维则坐在旁边。秘书不禁有些妒意——谁都知道，戴维是哈斯眼里的大红人，是哈斯的左膀右臂，哈斯十分器重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他，还不时听听他的出谋划策。大家甚至传言，有一天他会接替哈斯，坐上公司的第二把交椅。

哈斯看到秘书，就问：“有事吗？”

秘书指了指手里拿着的日程表说：“阁下，日程有一些增加，是否需要我念一下？”

“不必了，放在这里吧。”

哈斯示意秘书把日程表放到茶几上，又问：“今天公司的股价怎么样？”

秘书说：“我刚刚问过，今天收市的时候，股价又下跌了4个点。”

“又跌了？”

哈斯脸色一沉。他摆摆手，对秘书做了个手势：“你先去休息吧。”

“是，阁下。”秘书对哈斯鞠了个躬，也对戴维点点头，轻手轻脚走了出去。戴维看到哈斯拿起日程表看起来，他就毕恭毕敬地坐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哈斯看完放下日程表，看了戴维一眼，眼神中隐隐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问：“戴维，你是否听说了公司股价下跌的事情？”

“是的，我听说了。”戴维赶紧点点头说。

“你怎样看待这件事情？”

“这事儿......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哈斯又追问。

“噢——这个......根据我的理解，公司效益一直很好，没有什么会导致股价下跌的理由哇！”说到这里，戴维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副董事长的表情。这是他多年和哈斯待在一起练就的习惯。每次话出口前，他总要斟酌一下，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了会惹得这位严谨缜密的副董事长不高兴。哈斯看出他的心思，温和地笑了笑说：“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戴维依旧保持着小心谨慎的谦恭样子，压低声音字斟句酌地说：“我认为......这恐怕是竞争对手所为。他们为了打击我们，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

“哦，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各种迹象表明这不像是竞争对手所为。”哈斯轻声否定了这个说法。戴维不禁暗暗吃了一惊，赶紧问道：“那阁下您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我也不太清楚。”哈斯按了按太阳穴，好像有些头疼似的，他沉思片刻说：“或许只是偶然，或许是华尔街不认可我们最新公布的盈利状况。”

“对！阁下！”

戴维听了，觉得机会来了。他赶紧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闪动着蓝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眼下的盈利状况的确有些不理想。要想赢得华尔街的信任，我们必须要保持必要的新鲜感。”

“新鲜感？你指的是什么？”

“阁下，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戴维略为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公司考虑增发股票，可能会有效抑制公司股价的继续下跌。”

“增发股票？”哈斯愣了一下。

戴维趁机说：“是的，阁下。我认为增发股票有利于提高资金周转率，不仅解决了公司的流动资金问题，也大大提高了股票的价值。我们也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啊。”这番话是他和罗伯特早就商量好的，戴维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哈斯说，今天总算找到机会了。

哈斯却警觉起来，他觉得戴维的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好像谁也曾经这么说过。他把手垂在膝盖上想了想，对了，是罗伯特，他曾经在董事会上大力主张增发股票。为什么戴维也会这么说？哈斯立刻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戴维有什么隐晦的想法？

哈斯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涟漪，他只是淡然地说：“嗯，你的想法不错。但是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在股价下跌的时候就增发股票，会不会让公众误以为我们遇到了财务危机？这样对我们公司的形象并没有什么好处啊！”

“不会的，阁下。”戴维觉得哈斯似乎开始对自己的建议感兴趣了，他大喜过望，赶紧进言道：“虽然我们现在股价发生下跌，但下跌的幅度并不大，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提出增股方案，并配发一定的红利，那些小股东们肯定会乐于接受的——他们能尝到甜头嘛——关于这个，我已经拟定了一个计划，如果您需要，我随时可以提交给您。”

哈斯点点头：“我很感兴趣，你尽快提交一个计划出来吧。”

“好的。”戴维的心情轻松起来，脸上不禁流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

哈斯看了看手表，和颜悦色地说：“戴维，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是，阁下。您辛苦了一天，也请早些休息吧！”

戴维道了晚安，离开哈斯的房间。他刚刚走出房间，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不禁吃了一惊。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福田正义。福田正义猛然间看到戴维，也是怔了一下，不过他马上满脸堆笑地说：“萨蒙特先生，您好。”

戴维微笑着问：“福田先生，这么晚找哈斯阁下有事吗？”

“哦，是的。有些文件需要哈斯阁下亲自签字。”福田正义满脸笑容，一副憨厚的样子。

戴维点点头，迅速而急促地说：“那么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好的，萨蒙特先生，祝您晚安。”福田正义微微鞠了个躬，望着戴维顺着走廊向电梯走去，直到戴维高大的身影在走廊拐弯处消失，福田正义的笑容骤然消失，抬起手谨慎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福田正义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双手垂下，上身向前倾斜约45度角，

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礼。“阁下。”

哈斯抬起手臂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来，福田，坐。”

福田正义依言走到沙发前，他正襟危坐，拘谨地收紧下巴，双腿并得紧紧的，好像一个等待老师处罚的学生一样。他知道哈斯非常重视部下的一举一动，并以此来判断他们是否尊重自己，所以他在哈斯面前，无时无刻不表现得非常殷勤恭顺，一丝不差。

哈斯示意他坐得更近点，微笑着问：“福田，在中国工作得还习惯吗？”

“很好，阁下，谢谢您的关心。”

福田正义又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在鲸鱼公司，除了施莱茨和哈斯，几乎没有人清楚地知道福田正义的特殊身份。这个福田正义可不是一般人。他是日本著名大型工业金属投资企业SG集团董事长福田俊仁的公子，未来SG集团的接班人。福田家族也是家财万贯、声名赫赫，尤其在有色金属的金融投资上更是人脉深广、呼风唤雨。

SG集团和鲸鱼公司的关系非同一般——多年以来，SG集团一直帮助鲸鱼公司在工业原材料方面进行投资，两家的贸易关系已经保持了几十年了。两家公司互相参股，交叉持股——福田俊仁是鲸鱼公司的重要股东，哈斯也是SG集团的股东兼顾问。两家公司之间结成了一种难割难舍的联盟关系——但是对外讳莫如深。

福田正义家世殷实，但是从小养尊处优，一直被送进最好的学校读书。但这位公子哥儿并不成器，上大学的时候还曾经被学校处分开除过，后来中途辍学了。好不容易混到大学毕业，福田正义却说什么也不愿意留在自己的家族企业——SG集团工作，无奈之下，他的父亲福田俊仁只能请求哈斯把宝贝儿子安排进了鲸鱼公司，让哈斯培养他。后来哈斯就把福田正义安排进了鲸鱼公司的金融部门任职，发挥他的特长。

由于特殊的家族背景，再加上哈斯不怒自威的风格，福田正义很惧怕哈斯，他反而洗心革面了，做起事来也很拼命。由于本人富于心机，精明干练，一路走得顺风顺水，颇得哈斯的信任。哈斯对他很器重，经常把一些隐秘的事情交给福田正义去干，而福田正义也总会尽心竭力地去完成。

哈斯靠在沙发上，掏出手帕擦了一下本来就晶光锃亮的雪茄盒，取出一支烟点上，然后才问道：“福田，最近有什么发现吗？”

“是的。阁下，我正想向您汇报。”福田正义赶紧打开放在膝头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摞文件，里面有报告，有大幅照片，还有地图。他先取出一张中国地图，在茶几上放平。“阁下，您看，这些地方是我们重点监控的矿山区域——我已经亲自探察过了，这几个矿区非常重要。比如这个矿山，它占地约12.9平方公里，大大小小有近百个矿坑，我们发现，在这个区域的铜、锌的储量比较丰富。”福田正义指着被划分出几个区域的地图，上面填满了不同的颜色，有的标着圆点，有的标着圆圈，有的是十字箭头。“在第二号和第三号矿区，我们发现了铜精矿和少量的锌和铝，您看，这里有我们调研部门的样品分析报告。”

哈斯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福田正义的工作推进得很迅速。

“阁下，您看，在Q县，我们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您看——”福田正义用笔轻轻敲着图，上面有几处用虚线连接起来的区域，“在这个蝴蝶村的附近，有一个大青山矿，我们在大青山矿的矿区有重大的发现，这里不仅有我们需要的矿产资源，还在这里发现了宝贵的稀土矿藏。”

“稀土？”

哈斯对这个结果感到有些惊异。他像任何一个了解战略矿藏的专家那样，深知稀土是当今最贵重的金属之一——它是信息、生物、新能源、国防军工等高尖端技术的战略储备物资，也被称为“工业的维生素”。由于中国稀土出口价格低廉而且纯度高，许多国家都停止开发本国的稀土矿山，转而从中国进口。一直致力在中国寻找廉价质高矿产资源的哈斯听到福田正义的报告，自然令他又惊又喜。

福田正义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两块黑色的石头，约有烟盒大小，递给了哈斯。

“阁下，您请看，这就是稀土矿石样品，是我们资深的法国地质学家在845号矿勘查出来的重要样品。您看，这块样石里的稀土元素含量相当高——这里面有罕见的稀土元素——镧、镨、钐等。”

哈斯拣起一块，看了看这个外表黝黑毫不起眼的石头，从锯开的部分可以看出内部的斑纹——如果这块石头里面真的含有宝贵的稀土的话，那将有着无法估计的价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幸运。

“阁下，这种超高品位的稀土矿石十分罕见，在整个世界上，品位这么高的稀土矿也不多见啊。”福田正义忍不住笑了，眼睛里放着贪婪的光。

“如果我们能买下这个矿，肯定会有利可图的。”哈斯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矿石，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们愿意把矿卖给我们吗？”

“我已经和他们当地的县政府谈好了，他们的初步意愿是以70万元人民币的价格把这个含稀土的矿区转让给我们开采，面积为0.74平方公里，开采年限二十年。”福田正义的眼睛眨了眨，嘴唇间透出一丝得意。

“我们的地质专家勘探过了，在Q县辖区内，除了大青山矿外，其余大小矿脉还有50多条，可开采储量至少为140万吨，矿山服务年限为七十年，是一个大矿。”

“整座稀土矿山只需要这么低的价钱？”

哈斯向沉静的冰蓝色眼睛里也露出了一抹惊异的神色。

“是啊。其实在中国，稀土氧化物并不值钱，每吨也不过几万块钱，有的算下来每公斤只有十几块钱而已。再说，Q县属于贫困边远地区，他们为了发展经济，提高GDP，当地政府正在大力对外招标开发矿山，特别欢迎外资，如果我们以外资的名义介入，就可以以很低的价格拿到Q县至少80%以上的矿权。”

“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哈斯慢慢摇摇头。“现在的中国可真是一座大金矿，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挖到更多的‘黄金’。”

“是的，阁下。”

福田正义会意地微笑了一下说：“这要感谢中国政府的招商引资政策。”

他笑着解释说，“如今中国各地政府都特别重视招商引资，他们将招商引资的情况作为考核干部最重要的指标，那些完成不了招商任务的干部就要转岗甚至下岗。

为了完成上级的要求，当地政府自然会给外商提供最低廉的价格，最方便的条件，最大胆的改革——我就曾经听说过，一个著名的境外矿业公司几乎没花一分钱，只是按照当地的政策，以行政划拨的形式，就拿到了一个世界级黄金金矿的矿权，真是难以想象的好买卖呀！”

“一笔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哈斯点点头。他把手中的矿石放在茶几上，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去干？”他顿了一会儿再说，“老实说吧，我不想参与具体的采矿工作。”

“这不困难，阁下。”

福田正义似乎对此很有把握：“我们只要买下这座矿，就拥有了采矿权

和开采指标，我们就可以合理合法地将矿山再承包给那些没有开采权的公司进行开采。而且，该地区还有很多游离在外的私人小矿主，他们也愿意与我们合作。”

“那些私人小矿主私自开采稀土矿，不违法么？”

“嗨，只要他们县里的领导能拿到好处，政府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国嘛，这种事情太多见了。”福田正义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他是个有经验的中国通，里面这点事情根本瞒不住他。

“我懂了。”哈斯赞赏地点点头，他放松了一下后背靠在了沙发上，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情。他显然对福田正义的工作非常满意，就夸奖道：“福田，刚到中国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做了这么多卓有成效的工作，我相信有你在，我们在中国的金融转型进度一定会推行得很顺利的。”

“阁下，您太抬举我了。”得到哈斯的夸奖，福田正义觉得心里一股热气上冲，他立刻站起来，双腿并拢鞠了一躬。

“为实现集团的目标，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的！”

“坐下，坐下！”

哈斯扬扬手示意福田正义坐下。他慢吞吞地吸了几口雪茄，说：“好吧，矿山的事情就按照你说的办。不过......”他沉吟了几秒钟才说：“收购这么多矿山是需要大量的真金白银的，总部当然会拨一部分款项过来，但是其余的款项，则要靠你们自己的力量去筹措解决，福田，资金问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福田正义脸上露出笑容，不假思索地说：“阁下，我正想向您汇报，我们可以想办法从中国融资。”

这话恰好触动了哈斯的那根敏感神经，他格外注意地问道：“你指的是在中国的银行贷款吗？”

“是的。”福田正义赶紧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人民币要升值了，我们再投入美元就不划算了，不如争取从中国的银行贷款人民币，用融来的人民币资金投资矿山，赚到钱后再兑换成美元回流到总公司来，这样算下来，既可以减轻总部的资金压力，也可以在汇率上赚一笔。”

“非常好！”哈斯很满意福田正义的想法，他正头疼怎么解决收购矿山的资金问题，毕竟鲸鱼公司正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福田正义的一番话让他坚定了从中国市场融资的想法。他对福田正义说：“福田，在中国贷款或者融资的想法非常好，我也正有这样的打算。不知道你具体想怎么做呢？”福田正义早就想好了。他说：“如今我们在中国的独资矿业公司有6家，掌握控股权的矿业公司有17家，参股的公司有43家，同时，我们购入的矿业股票有几百万股。我希望将这些矿山和矿业公司合并成一个统一的公司，以方便调节众多的投资、运输、冶炼和回收等事宜，这样，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坚实的融资贷款平台。

下一步，我准备继续整合涉矿题材，加速并购矿山速度，只要有色金属品种价格走高，不愁从中国的银行融不来资。”

“嗯，很好。”

哈斯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雪茄，微笑着说道：“福田，你是矿业资本运作的高手，我想这些事情对你来说不会太困难，再说，还有你父亲福田俊仁老先生的亲自坐镇和点拨，我对你很有信心。”

福田正义“咯咯”笑着，喜滋滋地说：“谢谢阁下的信任，其实这只是棋局的开始，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当中。”

“好。”

哈斯和蔼地笑着说：“如今鲸鱼公司在中国的关联企业和子公司也已经不少了，我们可以利用政府关系，通过这些中国企业去大量融资，借出部分中长期的贷款。这样，可以大大增加资金腾挪的余地。这些事情可以交给肖凡去办。”

“好的。”“对了，福田，你和肖凡的关系处理得怎么样啊？”

福田正义似乎没想到哈斯会问这个。他有些吞吞吐吐地说：“这个......上次我把那个矿山收购计划给肖总看了，她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哦？为什么？”

“她似乎对于我们收购矿山的想法有些难以理解。而且，她在金融方面的知识也实在太乏匮了，我跟她解释起来都很吃力。”还有，福田正义紧绷着身体，往哈斯面前凑了凑，低低地小声说，“我觉得肖总似乎不太重视这件事情，或许她有自己的想法？”

“哦？是吗？”哈斯沉吟了一下，嘴里悠悠地吐着一个个烟圈，说道，“福田，肖凡这个人精明能干，做事情认真负责。她对公司忠心耿耿，而且人品绝对可靠，值得信赖。你不要嫌麻烦，一定要好好和她陈述利害，争取她对你的帮助。她毕竟是中国人，比你我都了解这个国家。另外，我也可以亲自和她谈一下。”

“那再好不过了。”

哈斯对着福田正义笑了笑，沉思了一下又问：“你刚才说的那个稀土矿山在哪里？”

“在Q县，那个地方我亲自踏勘过了，地形倒不算太复杂，开采难度也不大，就是交通不算太便利。”

哈斯点点头，淡淡地说：“过两天，等我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你安排一个时间，我要去那里看一看。另外，其他几个重要的矿区，我也想去看一看。记住，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

“我明白了，阁下。”福田正义倾身向前，两只手顶在肥厚的大腿上，坐着鞠了一躬。哈斯沉吟了一下，又问道：“福田，你在搜集资料时，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当然没有，我亲自招募了一大批人，安排他们去完成收购计划。他们都使用了化名，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具体在为谁工作。”

“很好。”

哈斯满意地点点头。“无论如何不能说出你是鲸鱼公司的人。还有，用来贷款融资购买矿山的分公司也一定要和总公司分离出来，不要让人看出有隶属关系。”

“您放心吧。阁下。”福田正义露出牙齿笑了笑，那双眯成一条细缝的长眼睛露出狐狸般狡黠的光。他可不傻，一下子听出了话外音，哈斯之所以不让自己使用鲸鱼公司的名义出面收购矿山，就是不想和中国政府正面接触或者冲突。他停顿了片刻，又毕恭毕敬地说：“阁下，我再和您汇报一下其他的情况，您要听吗？”

“今天不听了。”

哈斯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说：“我有点累了，福田，你去休息吧。”

“是，阁下，祝您晚安。”福田正义赶紧站起身，请安出去了。

18 狭隘的门阀之见 见不得光的恋情

一段持续20年的地下恋情，每次见面的感觉都十分幸福，每次分手都恋恋不舍。

肖凡年轻时喜欢上了自己的上司戴维，她甚至为了戴维，放弃了婚姻和家庭。两个人长期保持着暧昧的情人关系。

福田正义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哈斯的房间，这一切都被偷偷躲在一边的戴维看在眼里。他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涩，面露愤懑之情——这个福田正义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和哈斯走得这么近？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戴维不由自主地想起通过秘密渠道得到的有关福田正义的情况。据说这个福田正义的家庭背景很不一般——但是却没人摸得清他的底细。戴维只知道这个福田正义挺特殊的。他进入公司后，基本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儿，只是挂着一个“金融部总裁”的名头四处招摇，他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指挥着手底下一批能干的金融资深专家，说是在搞什么大宗商品的投资，后来调到东京分公司就更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了。但是他的级别可相当高，是和戴维平起平坐的。

在戴维看来，福田正义就是一个倚仗着他父亲的势力整天游手好闲的富家子罢了。他凭什么能得到哈斯的如此器重？戴维的心中充斥了愤怒——真不公平！凭什么像查理和福田正义这样的人一出生就享有特权？他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自己要得到一点点东西却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这太不公平了！

每每想起这种事，戴维就满怀恨意！还有一件事情他也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为什么自己在鲸鱼公司殊死效力二十多年，眼看着已经五十岁了，鬓边都出现了白发，却还只是一个部门总裁，游离在董事会之外？他的脑袋为什么会“砰”地一下子撞到了玻璃天花板，再也升不上去了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戴维思来想去——最后他认为唯一的解释就是狭隘的门阀之见了——哈斯出身名门，高高在上，自命不凡。在哈斯眼里，只有那些门第和自己一样，拥有显赫家庭背景的世家子，才是血管中同样流着“蓝血”的上等人。而像自己这样出身“卑微”的平民，根本不配和那些血统“高贵”的董事们平起平坐！

这不公平！

一股强烈的憎恨情绪沉重地压在戴维的心头——多年来饱尝的不公平待遇，仕途的不顺和年龄的增长让他恨意陡增，一股无处发泄的憎恨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心。他无法抑制内心剧烈的嫉妒感和不公平感，渐渐产生了报复的念头。哪怕使出最毒辣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走着瞧吧！”自己在公司待了二十多年了，奋斗了大半辈子，可是他在哈斯眼里只不过是一只卑微的蚂蚁，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如果他再愚蠢地效忠哈斯，那可真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了！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戴维喘着粗气，双手握成拳。他阴沉着面孔，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喝点酒。他独自到了酒吧，要了一杯极品威士忌，仰起脖子就灌下去了。酒水顺着喉管流进去，很快，一阵温热感流过肺腑，他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领带，浑身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淤积多日的压力和倦怠也驱散了不少。

在国外出差本来是一个很轻松的差事，起码可以让他暂时从总公司日常的办公室斗争中解脱出来。但是每次和哈斯一起出差，都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哈斯这个人非常多疑。他总是用警觉的目光注视着一切，用警觉的耳朵倾听一切，从来不肯轻易相信某一个人。

哈斯这个人高深莫测，不露声色。在他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多余的。只要他愿意，就能洞察出一个人心里最最隐秘的想法。而当他巧妙地了解了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之后，就会不露声色地利用你的弱点，让你自己给自己挖个坑跳下去，然后绝望地仰头等待着他的解救或者是处决。

哈斯这个人就像一个万丈深渊，你捡起一块大石头扔下去，连点回声都听不到。他就是这么一个诡谲怪诞，高深莫测，既缥缈又实在的——高明的政治动物......或者说是一个魔鬼！

伴君如伴虎，哈斯严苛、可怕而多疑的性格，让戴维和他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异常谨慎，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了，会引起老奸巨猾的哈斯最轻微的怀疑。他的神经每时每刻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整天像演员一样小心地掩饰着自己。这种生活简直是漫长无边的地狱，令他难以忍受！

戴维擎起酒杯，灌下去一大口酒。由于喝得太快，酒液呛得他直咳嗽，眼泪也流了出来。他又大声叫嚷着让服务生再倒一杯。服务生刚刚把酒倒进了杯子，他又举起杯来一口喝干了。

眼看着大半瓶酒被一扫而光了，戴维的脸庞泛起了潮红，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头也开始感到沉甸甸的。他开始想她了。戴维趴在吧台上，将手机握在手里，拨通了肖凡的号码。

“Sandra，是我。”

“嗯。”

“你一个人吗？”

“是的。”

“我过去找你？”

电话那边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好。”

戴维揉了揉脸，把歪向一边的领带扶正，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缓缓地撑着桌子站起来——离开酒吧前，他还没忘记慷慨地递给服务员一百美元的小费。

他穿过走廊，上了电梯。虽然肖凡所在的楼层和哈斯那些高层们不在同一个楼层，戴维还是惴惴不安地左顾右盼，确信没有人发现自己，这才来到肖凡的房门前举手敲门，突然，房门“咔哒”一声开了，这显然是肖凡给他留的。

他走进房间，肖凡正站在面前，凝眸注视着自己。

这个事业型的女强人只有在戴维的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她难得示人的另外一面——温润古雅，鲜活润泽，如灵隐的中国古禅玉寺般清雅幽深，飘忽如梦，既有雪日般的宁静，又带着绮丽的灵动敏感，高雅中带着几分悲秋的忧郁，温柔里暗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倔强和说不出来的坚毅。她总是令他怀想恋慕，念念难忘。

从第一眼见到她，戴维就一见倾心，目夺神摇了。

记得第一次见到肖凡的时候，她还那么年轻。那天她是来鲸鱼公司面试的，主考官恰恰是戴维。那天，戴维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黑发女孩正静静坐在椅子上沉思，周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戴维一时愣住了——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好像早就认识她似的。他在门口踯躅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房间。

肖凡站起来。“您好。”他握住她的手。

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戴维心里突然一阵悸动，好似少年萌动了恋爱的心思。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她的眼神淡然从容，沉静清澈，没有一丝怯懦和慌乱。他不由得想，这个女孩子看似柔弱，但骨子里一定是倔强坚忍，傲然独立的。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坚韧和自信，不是这种性格的人是没办法流露出这般复杂的眼神的。

在这样的眼神之下，戴维反而感到有些胆怯了，他避开她的眼神，匆匆开始了今天的面试。即使抱着私心，戴维也必须承认一点，肖凡的应答与她的外貌和简历一样完美出色。他很高兴自己将来会有这么一个同事......或者是恋人。

结束了十几轮面试后，肖凡终于进入到了鲸鱼公司。戴维成为她第一个上司。

由于他们是校友，戴维就经常以上级和师兄的身份，悉心关照指导着她。戴维之所以这么做，除了个人感情的私心之外，他还有一个想法——他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希望将来能进入董事会，成为鲸鱼公司的股东。所以多年以来，他一直在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地盘，培养自己的亲信。于是他精心挑选能干的部下，训练他们、培养他们、提拔他们，把他们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他深信，这些人将来会是他的左膀右臂。而肖凡，则是他最看重的一个得力助手，他期望她有朝一日成为一颗威力无穷的重磅炸弹，在公司里激起狂涛巨浪，成为自己勇于杀伐、并肩作战的战友。

在这样的心思之下，戴维对待肖凡非常严格，甚至达到苛刻的程度。他总是把她的工作安排得很满，把自己积累的各种经验教训和盘托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才能在公司里生存下去。他教肖凡怎么样记住枯燥冗长的数字，怎样在面对别人的质询和责难时，以一连串的数字驳得对方哑口无言，给对方以痛快的一击。他甚至对她的思维方式、待人接物，吃饭穿衣的风格都要耐心指导，一点一滴地培养她、训练她。

在戴维的帮助下，肖凡迅速开启了事业大门。如他所料，她非常优秀，即使在强大的高压下，她仍然以无懈可击的工作态度，无可挑剔的业绩，换来几乎所有上司和同事对她完美无缺的评价，也得到了戴维的尊重和认可。

久而久之，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在慢慢发生变化，一种奇特的感情在两个人之间微妙地存在着，像是蛹壳里即将破茧而出的飞蛾所能看到的世界，忽明忽暗隐隐约约的。戴维当然早就爱上肖凡了，但肖凡是怎么想的呢？他很想向她表白心迹，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终于有一次，公司奖励肖凡去希腊旅游，事先知道消息的戴维也随后赶来，住进了同一家酒店，还安排了一次“偶遇”，于是两人相约一起出游。

在恬静美丽的海岛上，一切都蒙上了浓浓的梦幻意味，两个人在沙滩上款款漫步，在碧浪中嬉戏，一起敲破牡蛎和贝壳，在星光夜空下促膝谈心，戴维心中燃烧着爱情的火焰，烈火一般炙烤着他。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感情，终于把自己深藏在心底的真情向她表露。

“我——我——我爱上你了，无法伪装下去......”戴维英俊的脸上摆满了强烈的爱意和期待。肖凡有点不知所措，双颊绯红，嘴唇轻轻颤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想？”

“我——说不上......我没有想过......还说不上——”肖凡低垂着头，竭力躲闪着他的目光，不让他看到自己激动的眸子。

戴维再也无法抑制内心强烈的冲动，张开双臂，拥她入怀。他们深深地相爱了，两个人陷入了甜蜜的激情之中，双双坠入爱河不能自拔，偷偷吸吮着浓烈的美酒，品啜着刻骨铭心的激情。

压倒一切的爱情如此强烈，冲动取代了所有的理智，但是激情过后，浪漫的假期也宣告结束，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立刻出现了——在鲸鱼公司，上下级之间谈恋爱是绝对禁止的，公司不允许任何以私害公的事情存在。一经发现，格杀勿论。这是公司的硬性规定，谁也不能例外。

在回纽约的飞机上，两个人都有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Sandra，回去之后怎么办？我们怎么面对同事们？”戴维默默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我们不可能有结果的，”肖凡硬着心肠说，“最好立刻结束这种关系。”

“不！Sandra！”

听到肖凡的话，戴维的眼眶里冒出泪水：“我非常爱你，天哪！我该怎么说呢——上苍作证！我无法忍受失去你的日子......”说着，他竟然泣不成声起来。肖凡心里也是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其实，她何尝能割舍掉这份感情呢？只是不想因为感情毁掉双方的事业和前程。最后，她长叹一声说：“——那就保持原来的样子吧——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闻听此言，戴维大大松了口气，要是这样事情可就简单多了。他现在还不想结婚，更不会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

“就是有点委屈你了......”“算了，别提这件事了。”肖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压抑。“放心——我会想办法摆平的。”

左思右想，戴维想出一个好主意——他决定回到纽约后就帮助肖凡调职，为她争取到世界各地分公司轮训的机会，这样做的话，既有利于肖凡的事业生涯，也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继续保持下去而不被别人察觉。

回到纽约之后，戴维果然这么做了。肖凡积累了不少海外工作的经验，在公司的地位日益重要。几年之后，一个好机会来了。公司准备开发中国市场，需要派一个既有西方教育背景又了解中国国情的人去负责，最好是中国人。戴维立刻为肖凡报了名。总部很快批准了。

离开纽约前，两个人进行了一次长谈。肖凡还是那个意思，要结束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戴维却怎么也放不下。虽说他身边从来不乏漂亮出色的女性，也曾经有过不少风流韵事。但是在他不断交替更换的这些女朋友当中，没有一个能像肖凡这样出色的——她具有女人中极其罕有的冷静、理智、坚强的性格。她沉静坚毅，讨厌眼泪，讨厌世俗，从来不会谈论一些无聊的琐事，也很少流露出什么感情，真是一个不同凡响的特别女人。

他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长久地凝视着，舍不得放弃眼前这个女人。她是值得任何一个男人追求和付出的红颜知己。

“Sandra，你知道我爱你，你的幸福快乐就是我的幸福快乐——”戴维心情复杂地说，“我应该现在就跪在你脚下，请求你做我终生的爱人，和我在一起，但问题是条件尚不成熟......Sandra，你知道，我们谁都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不能让公司知道我们的关系......”

“好了，别说了，戴维。”肖凡打断他。“我了解你，你目光远大，雄心勃勃，希望向事业上的更高层次冲刺——我......不想成为你事业和前途的牵绊——如果你真的难以取舍，那么......我宁愿当你心心相印的情人，而不是你的妻子。”

听到肖凡用如此明确无误的语言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戴维惊呆了。他久久沉默不语，紧紧把肖凡搂在怀里，舍不得松手。

从此，肖凡就离开戴维，回到了中国。

由于两个人一个在纽约，一个在北京，戴维按捺不住对肖凡的思念，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给她打来电话，或者发电子邮件沟通。即使他出差或休假，也要提前发MSN通知她。如果戴维在远东地区出差，比如日本、新加坡、香港、中国任何地方，他一定会挤出时间，飞到北京来看肖凡。由于两个人离多聚少，他们反而格外珍惜每个在一起的机会。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不仅没有变淡，反而变得更深沉、更甜蜜也更难分难舍了。

如今看到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戴维在杂沓的异国他乡，却蓦然找到一种静谧的家庭气氛。他向前走了几步，内心不由得涌动起一阵柔情，

“Sandra......”她微笑地看着他。他再也按捺不住如汹涌的离情，俯下身去把她紧抱在怀里，把自己的嘴唇压了上去，给了她一个长长的缠绵的吻。她的双手缓缓攀上他的肩膀，两个人依偎着走进了房间。

柔情似水，缱绻缠绵了一番，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戴维平息了一下仍然怦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望着正紧紧依偎着他，把头贴在自己胸前的肖凡，抚摸着她的胳膊，轻声说：“时间过得真快，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25岁，还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女博士。你那天的样子像画面一样定格在我脑子里，随着时间的沉淀，这个画面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肖凡也笑了，“想想已经快二十年了，那时候我们还都那么年轻。”

“是啊。”

戴维低下头亲了她一下，“Sandra，你最初的选择给我们的爱情保了鲜，延长了它的生命，一直到现在，每当我看到你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种纯洁而清新的情感，可爱、单纯、美妙的滋味。我相信，这种感情会一直持续到我死。”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的？”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

“当然，我追求的正是这种随着时间的增长越变越亲密的感情，像你我这种感情。我认为这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关系。”

在戴维的低语中，肖凡心里洋溢着一种温柔的情感。他终究是理解自己的。这么多年来，她默默牺牲自己，心甘情愿地奉献一切，就是对这份感情执着不变的守望。即使为此吞咽苦酒也不改初衷。

柔情蜜意中，时间流逝得很快，戴维抬腕看了一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就吻了吻她，温柔地说：“Sandra，你早点休息吧，我回房睡了。”

“好。”戴维站起身，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突然，电话铃响了。他不禁停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肖凡，“怪了，”他低声说，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肖凡做了个手势不让他出声，自己拿起听筒，轻轻说：“您好......喂......请问哪一位？”

“请问是肖总吗？我是福田正义，没有打扰您休息吧？”“没有。福田先生，您有事么？”“噢，是的，很抱歉打扰您。有一件事情忘了通知您了，刚刚想起来。

明天早晨——哦，不对，是今天早晨七点，哈斯先生希望在贵宾餐厅与您共进早餐，探讨一下中国公司未来的发展问题。不知道您是否方便过去？”

“当然，七点我准时到。”

“那好。祝您晚安。”

“晚安。”肖凡挂断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有些发愣。戴维问：“谁的电话？”

“福田正义。”

戴维一愣，脸上立刻布上了一层阴云：“他这么晚来电话做什么？”

“他通知我，哈斯先生要见我。”

“哦？是吗？”戴维好像被什么灼了一下，眼里闪过一道阴霾。他在想，哈斯为什么什么事都告诉福田正义？却对自己守口如瓶呢？他压低了嗓音，问：“Sandra，我一直想问你，你觉得福田正义这个人怎么样？”

肖凡摇摇头说：“不好说。我觉得他这个人挺神秘的。”

“神秘？”戴维微微一笑，问，“他怎么神秘了？”

肖凡思索着说：“福田正义能说会道口若悬河，他总是像演员一样赔着笑脸四处献殷勤，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真正在做什么？我甚至不清楚他真正分管的工作是什么？反正，他到了中国公司之后，好像没干什么正事，却什么事情都要过问，都要插手。”她无奈地摇摇头说，“说实话，我对他有点看法。”

“哼！”戴维讥讽地笑了一下说，“福田正义的家族很有权势，听说他弄钱的本事可是很大呢！”

“哦？”肖凡点点头，勉强把自己的疑惑给吞下去了。“明天你早点去，听听哈斯和你说什么。”

肖凡点点头：“我知道。”

19 肖凡见哈斯假

如今年的盈利不必上交纽约总部，作为追加投资留在中国，你是否觉得对矿山收购计划会是一种促进？

第二天一早，肖凡提前赶到了贵宾餐厅。走进餐厅，她举目四顾，豪华的餐厅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哈斯远远地坐在一张挨着窗户的僻静餐桌后，低头看着报纸。他的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她赶紧快走几步，来到餐桌前，微微欠了欠身子，轻声说：“阁下，早上好。”

“肖女士，请坐。”哈斯站起身来，挪开椅子，很礼貌地请肖凡坐下。“谢谢。”

肖凡坐了下来，心里有些紧张。

这是她第三次单独面见哈斯了，但是三次见面两人加起来谈话的时间也不超过两个小时。哈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仍是一丝不苟的古典贵族式样打扮，两条细瘦的长腿交叠着，显得气宇轩昂，令人肃然起敬。

看到肖凡有些紧张，哈斯微笑地抬起手，客气地说：“肖女士，为了节省时间，我自作主张替您准备了一份早餐，请用吧。”

这时候，肖凡才注意到桌上已经摆好了新鲜的果汁，可口的色拉，诱人的烤面包，火腿煎蛋和新鲜的水果。但是和这么一位冷酷的副董事长面对面坐着，无论多么美味丰盛的早餐都不可能会让人提起食欲来的。她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果汁就放下了，等待着对面那座“大理石雕像”开口。

哈斯先是照例称赞了她的工作卓有成效，然后又问了她手里正在进行的工作和下一步的计划。肖凡一一回答了。哈斯又问道：“我们去年在中国的投资大概有多少？”

肖凡想了想说：“去年在中国的投资共计为15.71亿美元。”

“收益是多少？”

肖凡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去年的收益为80.93亿美元。”

“收益大约是投资的5倍？”

“是的。”哈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点燃了，优雅地吸了一口，又问：

“中国分公司每年的盈利都被纽约总部收回去了，是这样吗？”

“是的。”

“嗯。”

哈斯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假如今年的盈利不必上交纽约总部，作为追加投资留在中国，你是否觉得对矿山收购计划会是一种促进？”矿山收购计划？肖凡微微一愣，随即答道：“是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好吧。今年的盈利你们就留下吧，作为完成矿山收购计划的经费。不过有一点，如果福田正义要动用这笔资金，除了你签字之外，还必须要得到我本人的亲笔签字，您明白了吗？”

“是的，阁下。”肖凡赶紧点点头，“我明白。”

“很好。”

哈斯指了指桌上的早餐，“你吃点东西，不必拘礼。”

“谢谢阁下。我不饿。”

哈斯继续说：“如今中国的发展速度非常快，经济蓬勃向上，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难得的良机。我相信，由这一投资热潮引发的经济增长至少会持续十年。因此我们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中国市场上去。”

哈斯的语调不紧不慢，声音颇有威严。“我和公司管理层已经做出决定，要将在中国的投资重点从传统的机械制造产业调整到能够快速提升利润的金融资本模式方面，力图让公司的投资组合更加多元合理。”他严肃地说，“因此你的工作重心也需要调整一下。”

肖凡有些吃惊地听着副董事长的话，虽然一肚子问号，但是却尽力不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您在保证传统机械制造业务稳步增长的前提下，还要适度关注一下金融市场的动向。”

肖凡更加惊讶了。她做错什么了？这是从何说起啊？

哈斯顿了一顿，冷冷地问：“有关那个矿山收购计划，福田先生交给您了吗？”

“是的。”

“您有什么想法吗？”

“哦，”肖凡犹豫了一下，心剧烈地跳动着。“我没有任何意见。我相信这么做肯定会让我们公司的资产配置更加合理。”

哈斯点了点头，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仍然注视着她，语气沉重有力：“那个矿山收购计划非常重要，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事关整个公司下一步转型升级的成败，因此我希望中国公司能全力配合，确保这个计划顺利完成。”

“我向您保证，阁下，我一定会竭尽全力配合这个计划。”肖凡觉得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紧紧握住双手，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好的。”

哈斯望着冉冉上升的烟雾，若有所思地说：“我决定从今年开始，进一步加大对亚洲市场的投入，尤其是中国市场的投入。过一段时间，总部会拨过来15亿美元作为扩大再投资的资金。我毫不怀疑你是可以管理好并且使用好这笔资金的。”

“这点请阁下放心。”

哈斯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话锋一转：“肖女士，你和福田正义配合得还愉快吗？”“是的，福田先生非常有才干，我们合作得很愉快。”

“我听到您这么说感到很高兴。”哈斯的眼睛掠过茶杯看着肖凡，目光里闪过如鹰隼般犀利的光芒，似乎在探究什么。接着，他用右手食指关节轻轻敲打了一下膝盖，又补充了一句，“中国有句古话：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希望你们精诚合作，为公司创造更辉煌的业绩。”

肖凡紧咬着上嘴唇。她立刻猛省到肯定是福田正义在背后说了她什么，否则哈斯不会莫名其妙说这么一番话的。看起来哈斯对福田正义的态度相当宽容放任，她有些气闷，不过面对董事长，她也只能点头称是。

看到肖凡费了好大劲儿才压下委屈，哈斯脸上的严肃和冷酷表情反而消失了，锐利的目光里甚至呈现出一丝温和的神色，语气也变得舒缓了。

“肖女士，不要误会，我没有丝毫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们能有最好的表现，以出色的才能帮助公司渡过难关。你知道，这两年公司的营运状态趋于低迷，销售情况也不太乐观。亚太和中国公司作为我们最重要的盈利单元，总部对你们寄予厚望。我之所以派福田正义过来，就是希望他能迅速进入中国的矿产领域，开通一条新的金融通道，搭建起新的利益链条，完成总公司的转型计划。我想我应该表述清楚了吧？”

“是的。阁下。”

“好。”

哈斯那两束探照灯似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闪动。“另外，你一定要帮助福田先生想办法提高子公司自筹资金的程度，想办法在中国当地借贷。”他又指示肖凡，要她尽快把公司的贷款规模再扩大一倍，并力图把多种行业整合在一起。肖凡虽然搞不清楚哈斯真正的意图，还是迟疑了一下，表示谨遵安排了。

然后哈斯又按照惯例问了她有什么问题，是否需要总部帮助解决等。肖凡坦率地回答了。哈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在上面快速地写了一行字，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给她说：“这是我的私人邮箱地址，如果你碰到某些非常特殊的情况，需要直接向我本人请示汇报的，你可以直接发到这个邮箱里去，一般来说，一两天之内都可以收到我的亲自回复。”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阁下。”得到哈斯如此的信任，让肖凡有些受宠若惊，她郑重地放好卡片，说，“我一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让收购计划顺利完成。”

“很好。谢谢你抽出时间和我会面。”

“阁下，这是我的荣幸。”

然后，哈斯站起身，微笑地伸出手来，这意味着会晤结束了。肖凡立刻站了起来，和哈斯握手话别。她快步走出餐厅，正当她顺着走廊向电梯间走去的时候，突然，她看见福田正义和一个灰白头发的高个子欧洲男人行色匆匆地快步向餐厅走去。肖凡认出那个灰白头发的高个子男人正是鲸鱼公司的财务顾问——摩森银行的执行总裁迈克。看样子，他们也是去见哈斯的。

福田正义和迈克没有看到肖凡，两个人步履匆匆地走进了餐厅，走到哈斯身边。迈克微微弯了下腰，恭恭敬敬地说：“尊敬的阁下，早安。”哈斯没有起身，他抬起手腕，看看表，有些奇怪地问：“迈克，我记得约你九点钟到啊。”

“是的，有些急事想和您汇报一下，所以提前来拜见您了。”哈斯轻轻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迈克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把原本提在手里的公文箱放在双腿上。

“什么急事？”

迈克从公文包里挑选出一份文件，递给哈斯说：“阁下，这是我们做好的给‘中国元素’的招股计划书，请您过目。”哈斯接过来读了一遍，抬起头说：“计划书做得很好，有什么问题吗？”迈克说：“朱古贵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份计划书，但是他也不清楚地说明哪里有问题，弄得我很为难。”哈斯从口袋里拿出便携式雪茄盒，挑了一支，福田正义赶紧起身，殷勤地拿出打火机“劈啪”打着了火，哈斯慢慢吸了一口烟，才问：“据你看，迈克，除了钱，朱古贵还想要什么好处？”

迈克皱紧眉头说：“我真的想不出来，我们给予朱古贵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他不应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啊。”

哈斯用双唇吮吸着雪茄，一缕淡淡的烟雾喷薄而出，他对两个部下说：“迈克，福田，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为什么‘中国元素’的资产规模能

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膨胀得那么快？”这个问题让两个人感到很突然，迈克讷讷地回答：“对不起，阁下，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福田，你呢？”

“我也......没想过。”福田正义吞吞吐吐，脸涨得通红，带着窘意嗫嚅着。

哈斯嘴角掠过一丝笑容，说：“因为朱古贵是个赌徒。”他望着对面的两个人说，“赌徒之所以喜欢赌，是因为贪婪、侥幸、急功近利、追求刺激的心理在作怪。你们应该都去过赌场吧？应该也亲眼目睹过那些从牌桌房走出来的赌徒吧？他们每次赌赢了就认为自己运气好，急不可待地要把赌注翻倍；如果赌输了，他们又急于翻本。一个急红了眼的赌徒会在一夜之间输得倾家荡产，直到他身无分文被人轰出赌场为止。

朱古贵也是一样，他是个赌徒，喜欢追求虚幻的荣耀和一夜暴富的刺激，所以，‘中国元素’的超常规发展速度也是这个道理，它的发展轨迹并不符合企业发展的正常形态，而是像赌徒一样贪大冒进，即使赢得的只是纸面上的资产也要掩人耳目，自欺欺人，这也是很多中国企业的通病。”

“很精彩。”迈克点头赞同道。“阁下，您真太睿智了，分析得太深刻啦。”福田正义以敬佩的口气说。

哈斯摆了摆手，继续说：“朱古贵既然喜欢赌博，那么我分析他一定想借着这次上市的机会赌一把。”

“他要赌什么呢？”迈克问。“钱吗？”

“不。”哈斯淡淡一笑。“赌他的下半生。”

“这是什么意思？”迈克愣愣地看着哈斯。福田正义也不明白。哈斯轻轻拍打着膝头，眯起眼睛说：

“中国的企业管理者和政府官员一样，都是有年龄限制的。朱古贵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在这个位置上也做不了几年了。他这个人不笨，中国有句老话叫树大招风，意思是一个人地盘占多了就招人眼红了，就要急流勇退。假如他真是这样想的，那我们恰好可以好好利用这种心理。”

“噢，您的意思是说他是想给自己找退路？”

“是这样。”哈斯笑了笑，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朱古贵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手中的股权变现。迈克，你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办法可太多了。”迈克说，“股市就是变现的好地方，股票只要在证券市场上交易，现金就能踏踏实实地落入自己的口袋；离岸公司也是好选择，不仅可以把现金转移到海外，还能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留下财富，让他们安稳享受无尽富贵荣华；还有......”

“好了，”哈斯抬手制止迈克，“所以，你们在和他谈判时，一定要增加心理攻势，要了解清楚朱古贵的真实想法，激发他想赢得更多的赌徒心理，鼓励他不顾一切地下注，一定要趁着他的狂热劲儿还没有消失的时候，尽快落实这件事情。这样才好推行下一步的计划。”

“明白了，阁下。”

迈克和福田正义都深深地点点头。

哈斯问道：“迈克，你和朱古贵的会面安排好了吗？”

“是的，安排好了，就在今天。一会儿他就过来。”这时候，一直没有捞到说话机会的福田正义赶紧插嘴道：“阁下，我

冒昧地提一个建议，既然朱古贵今天过来，您是否屈驾见一见他？噢，当然......我的意思是，您不必出面见他，我已经在会客室的旁边单辟出一个房间，那里面有监视器，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在另一个房间看闭路电视，也可以从侧面观察一下这个人。这样，我们的判断会更加准确一些，您说呢？阁下？”

哈斯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点点头说：“好吧，就按照你的安排办吧。”福田正义抬起手腕看看表：“现在时间差不多了......阁下，我们现在过去吗？”

哈斯点点头：“可以。”迈克和福田正义于是簇拥着哈斯向会客室走去。哈斯先被带进一个小房间里，这里有监视器，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房间的全部情况。“阁下，您请坐，估计朱古贵一会儿就要来了。”福田正义说，“我们两个先过去了。”

“好。”

哈斯也想看看这个朱古贵到底何方神圣，自己对他的判断是否准确。

20 奇怪的卖主

哈斯已经选中了合适的“猎物”为自己买单，现在要做的是将猎物引入到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福田正义和迈克一起走到隔壁的房间。等了差不多一刻钟，监视器上终于显示出了朱古贵的身影。哈斯的视线倏地向监视器射去。从监视器里看，朱古贵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的，身材像汽油桶一样粗壮，挺着个大肚子，走路上身僵直，晃着膀子，活像一只横爬的螃蟹。

朱古贵前额宽大，深深横切着几道皱纹，黑黝黝的脸皮上，泛起一层中年男人常见的锈气，眉毛又浓又长，鼻子上长了几颗粉刺疙瘩，头顶上喷了不少摩丝，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来了一个“地方包围中央”的发型，梳理得一丝不乱。怎么看，他都不像一个上市企业的董事长，倒像旁边工地上的包工头，土里土气的。

今天他似乎还刻意打扮了一番，西装革履，系着领带，只是这身高档的淡蓝色条子西装穿在他身上，土里土气的，好像地摊货。他手里还攥着一只几十万人民币的钻石覆面奢华手机。

看到迈克，朱古贵老远就乐开了，他迈着急行的碎步快走几步，脸都笑歪了，“迈克先生，您好啊。”他说话带着明显的东北农村口音。

迈克却立刻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骄矜神态，脸仰上天，鼻孔都露出来了，他冷淡地和朱古贵握握手说：“好久不见了，朱先生。”福田正义也在一旁横着黑眼睛勾了朱古贵一眼，眼神冷冰冰的，让人看着不舒服。朱古贵赶紧又冲着福田正义拱手鞠躬，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请坐吧，朱先生。”

“好，好。”

朱古贵斜着身子坐了下来，脸上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迈克把双手叉在胸前，操着流利的中文，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傲岸态度说：“朱先生，我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你不满意我们的增股条件？”

“这个......”朱古贵好像有些不安。他用手背摩挲着下巴，搓来搓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朱先生！”

迈克紧绷着脸，气呼呼地说：“我们给你的增股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你不应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啊。而且我必须提醒你一点，如果你执意抛开鲸鱼公司，擅自和其他公司接触洽购，恐怕会对你们不利。”

“你——这是......啥意思呀？”朱古贵伸长了脖子，用狐疑的眼光盯着迈克，两眼更鼓了出来，硕大的泪囊看起来更大了。

迈克把手左右一摆，气咻咻地以恫吓性的语气说：“您别忘了，朱先生，鲸鱼公司可是你们‘中国元素’的大股东，他们有权进行增资扩股的战略投资。作为合作方，你无权干涉鲸鱼公司为寻求扩大业绩增资扩股的举措。如果您非要设置障碍，一意孤行的话，本身就违反了和鲸鱼公司的协议，侵犯了鲸鱼公司的合法权益。作为股东，鲸鱼公司保留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权力，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看到迈克的态度如此强硬，朱古贵有点懵了。他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结结巴巴地说：“他们给的这个价钱也......太低了——每股才1元。”他歪斜着身子在椅子上嘎吱嘎吱地来回摇晃着，小心翼翼地说，“要是你们每股能给到2.5元左右，我也好交差啊！”

迈克的眉毛皱了起来，严厉地看看朱古贵，冷冷地问道：“朱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委托我们作为IPO的承销商？”

“是啊！”

“那好。你应该知道——中国的内地企业在香港口市是非常复杂的！”

“这......”

迈克气呼呼地说：“作为你们的主承销商，我们认真翻阅审计了你们的财务报表，发现‘中国元素’的财务状况极其混乱，根本不符合去香港上市的标准！我们之所以极力劝说鲸鱼公司增资扩股，目的无非是为了加强‘中国元素’的投资背景。

“你一定也清楚，鲸鱼公司是世界著名的跨国企业，它们拥有雄厚的资金、一流的技术、全覆盖的销售渠道和深厚的政府关系，它在中国乃至世界上，都是翻云覆雨、威风八面的巨无霸，与这样的跨国公司合作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

“为了说服鲸鱼公司投资扩股，我们摩森银行付出了很多心血，这是为了帮助你们顺利上市而度身订造的策略，是整个上市程序中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关键的部分，没想到你不仅不配合这个增股计划，还处处设置障碍，简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迈克狠狠瞪了朱古贵一眼，故意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太阳穴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他今天就是要给朱古贵来个下马威的，好让他自己憋不住把实话冒出来。朱古贵屏神静气，大气儿都不敢出，紧张得汗水湿了后背。他不住地用眼睛的余光瞄着迈克。

“朱先生，如果你再这么不配合，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我们恐怕要取消这次承销合作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连一向喜欢装傻充愣的朱古贵也傻眼了。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闹得这么严重。去香港上市的计划可是上面定下来的，铁板一块不能更改。摩森银行作为“中国元素”IPO的主承销商的资格也是上面定下来的，他个人不能擅做更改，如果真由自己单方面的原因弄砸了这次IPO，以后可就不好收场了。要真得罪了美国人，自己的好日子也就过到头了。他们真要一怒之下找到上面，自个就得卷铺盖卷滚蛋！

不过，朱古贵也是老江湖了，不会被迈克的三言两语糊住了心窍，找不着北。于是他立即抱拳拱手说：

“迈克，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不同意增股，也不是非在增股股价上斤斤计较，只是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虽然名义上是‘中国元素’的董事长，但我也不过就是个打工的，官小位微，很多事情做不了主哇。”迈克置若罔闻，不予理睬，心里却一阵腻味，看起来这个朱古贵还真是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朱古贵把脑袋仰靠在椅背上，瞅了瞅迈克，黑黑的脸皮好像用熨斗熨过似的，一丝表情也没有，接着不紧不慢地说：“你看，要是鲸鱼公司真的增了股，那我老朱算个啥啊？连个打工的都不算嘞！再说，咱们以前和鲸鱼公司签的协议里头可没有这条可以投资增股的说法哩？迈克，俺知道你有学问，但咱老朱也不是大字不识啊？”

迈克听朱古贵的口气硬起来，自己反而软了。他立刻装模作样地换了一副温和的嘴脸说：“朱先生，去香港上市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去香港上市和去美国、欧洲上市其实没什么区别，程序大同小异，都要求申请企业具备足够的资质，都是要经过非常严格的审核程序的......当然，这些问题太专业，涉及许多复杂问题，跟你说你也不明白。我只能告诉你一点：你们的财务太混乱，不够去香港上市的资质，如果你们真想成功上市，就必须引入有背景的国际战略投资伙伴，也就是有外资背景的大股东，否则是无法把股票出售给海外投资者的。这是交易所的硬性规定，并不是我要为难你。”

“这——”朱古贵黑脸沉下来，下巴向上一仰，口气硬起来，“迈克，我怎么看都像是你成心找茬啊？”

这时候，福田正义也在一旁插嘴补充：“哦......朱先生，作为一个国际企业的掌门人，您应该以国际眼光看待事情，把眼光放得更远一些——香港是一个国际中间港，那里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国的投资者，在香港上市也就等于打开了进入美国的大门，或者说打开了进入世界的大门，到了那个时候，你们的股票就可以卖给全世界的投资者，成为名副其实的国际公司，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前景啊！您难道不愿意尽快走在所有同行的前面吗？”

“这话没错。您既能筹集到大笔资金，又能迅速取得行业的领先地位！”迈克也赶紧说。朱古贵直眉瞪眼地看着两个人，有些招架不住了。看起来他今天要不答应增股的事情，恐怕是过不了这关了。但是他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主控权拱手相让，这可是他闯荡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虽说“中国元素”不是他私人的企业，但也是他的地盘啊，他大可以说啥是啥啊，要是现在就换了本家，可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自己啥也落不下啊！

“咳！得了，咱们也别绕弯子了，干脆把话掀明了吧！”朱古贵嗽嗽嗓子，打破了沉默。他将上身与迈克靠得更近些，瓮声瓮气地说：“其实......我个人根本不急于上市。上市对我有什么好处啊？”他有意把那个“我”字说得很重。他还不愿意过早地开出条件，而是简明的把话题虚化。迈克知道谈话终于触及了主题。“好处很明显，您找到了一条崭新的财富之路，并可以最大限度地谋取最大的利益。”朱古贵显然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很不满意，他从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拖着长音问：“我只想知道，这次IPO，能融来多少钱？”这回，他的重音落在了“钱”字上。

迈克意识到朱古贵可能要开价了，他把身子前倾着，压低声音，用一种有些诱惑的声音说：“具体能融来多少钱，我还真不好说，要看市场的反映。不过按照我们的初步预测，首次招股肯定不会少于150亿港元。”

“150亿港元？”这个天文数字显然在朱古贵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反响。这时候，哈斯从监视器里看得清清楚楚，朱古贵的情绪明显开始波动了——他的胸脯起伏着，鼻孔急促地喘着粗气，喘气声也有些急促起来。他低下头沉默不语，但是双腿却在不停地使劲抖动着，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大难题。迈克看到朱古贵心神不安的样子，怕他动摇，赶紧跟进说：“朱先生，我又修改了一下招股计划书，又一次提高了您个人的持股比例，这样，您在完成工作的同时也能满足一下自身的需要，可谓一举两得啊！”

朱古贵不耐烦地眼角瞥了迈克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知道一个事，你们到底能给我个人什么好处？”

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反而把迈克、福田正义，甚至躲在监视器后面的哈斯都吓了一跳。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寂。还是福田正义最先反应过来，他赶紧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迈克，迈克这才回过神来，他赶紧回答说：

“朱先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在这笔IPO中，我们为您个人预留的佣金，应该不会低于1000万元人民币。”他举起一根手指头。

“才1000万元？还是人民币？”朱古贵突然放声大笑，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迈克和福田正义不知道怎么回事，吃惊地互相对看了一下。终于，朱古贵止住了放肆的大笑，他揉了揉眼睛，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用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态看着两个人，粗俗地说：

“迈克，俺实话跟你说吧，鲸鱼公司增不增股我才不在乎呢！他们就是把‘中国元素’全都收了，关我屁事？这个摊子又不是我的。我只是给人看摊的，我现在优哉游哉，想要什么有什么，横着膀子走路，光着大脚丫子四处溜达，也没人敢管咱，日子过得美！你们甭漫天扯地的和我说那些没用的，也不可能像打发三岁小孩儿一样打发我，那可不行！”

朱古贵的眼睛瞪得牛大，冷着脸斜愣着迈克和福田正义。“朱先生，那么您的预期是多少？”迈克问。“没关系，您大可以实话实说。”

朱古贵神经质地晃动着大腿，没有明确表态，原来，他今天来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不明确回答他们，于是他故意不发一语，只是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朱先生，我想知道您的预期是多少？”在迈克的一再追问下，朱古贵绷不住了，终于提出了要价：第一，给我个人1亿美元现金，存入我指定的账号；第二，鲸鱼公司增股后，我个人要在新公司里拥有股份，股份不能少于5%；第三，鲸鱼公司控股后，我仍然担任‘中国元素’的中方董事长，享有原来的待遇。”

听了朱古贵的要价，迈克嘿嘿一笑说：“啊，价钱开得可不低呢！”

朱古贵眼睛往上翻翻：“一分价钱一分货，咱们心里都明白，‘中国元素’是块香饽饽，谁不抢着要哇？”

“哦？”迈克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朱古贵，心里不禁暗自佩服哈斯的判断，这个朱古贵真是个赌徒，他想把宝押在这次IPO上。哈斯完全说中了他的秘密。

“朱先生，你胃口这么大，不怕上司不高兴吗？”福田正义恰到好处地责问了一句。

“嘿嘿，这点你不必操心。朱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了，朝里总也得有几个同生共死的拜把子兄弟，否则兄弟我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吗？”朱古贵露出了惯常的痞性和匪气。

迈克和福田正义听罢，互相对看了一眼。“好吧，我们会考虑的。”

“那好！”

朱古贵猛站起身，很快说了句：“再联系！”说完，他没等迈克和福田正义反应过来，拔腿就走了。留在房间里的迈克和福田正义猝不及防，两个人不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福田正义说道：“这个人实在够混蛋的。”

“混蛋！”迈克也愤怒地骂了一句。“这个朱古贵，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两个人都感到有些泄气，更糟糕的是，旁边的房间里还坐着那位满面冰霜，令人敬畏的副董事长哈斯，没法子，只能这么交差了。两个人垂头丧气地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哈斯端坐在沙发上，脸如雕像般僵冷，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两个狼狈的手下，冷冰冰地问：“他走了？”

“走了。”

迈克用蚊子一般细微的声音答了一句，脸憋得紫胀，福田正义也屏神静气地站在哈斯面前，一个字也不敢说。哈斯凝视着两个手下，锐利的眼光中隐隐流露出一丝阴沉，突然，他笑了一下说：“据我看，这件事情已经有八成胜算了。”

“哦？”迈克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哈斯，不知道哈斯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哈斯从口袋中掏出烟盒，慢慢取出一支烟，福田正义赶紧“劈啪”打着了火，瞬间，房间里散发出一股上等雪茄的香味。

“朱古贵这个人很精明，他不是早就把妻子和孩子送到美国了吗？这就说明他懂得为自己留退路，这样的人一定可以帮助我们在中国取得最大的利益。他防备我们的主要原因是钱。”

“您听到他开出的条件了吗？胃口还真大。”“我们肯定不能答应他的全部条件，不过还是要给他一些好处。”

“阁下——您的意思是......”迈克问道。

哈斯悠然自得地吸着雪茄，不紧不慢地说：“迈克，他不是喜欢赌博和女人吗？你可以在这方面下下工夫。”

得到哈斯的明确指令，迈克心里有底了，他深深地点头：“我明白了，阁下。我会尽快为他准备好可口的奶酪的。”

哈斯思索了一下又问：“刚才你们留下证据了吗？”

福田正义抢着回答：“是的，全部摄录下来了，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任意剪切拼接起来。”

“好。”

哈斯轻挑了一下眉毛，和颜悦色地说：“我在中国呆不了几天，这件事情还要你们两个去办。记住，福田，如果迈克有什么不便出面的事宜，你要多协助他。”

“好的，阁下。”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哈斯不再说话。他沉默不语地靠在座位上，静静地吐着烟雾想，只要朱古贵肯去赌场，刀把子可就攥在自己的手里了。

21 哈斯不辞辛苦视察矿山招商引资达成双赢目标

哈斯到中国来，他主要的任务就是攫取中国的廉价矿产资源。他的身影出现在深山老林、丛林茂树中。可惜的是由于地方政府片面追求经济利益，对跨国公司吞噬原材料的目的认识不清，各地方政府为了所谓GDP，争相对稀有的工业原料无序出口或者廉价贩卖，哈斯则利用地方政府廉价出卖矿山资产的机会，进一步攫取更多的中国矿产和战略资源，以扩张自己的势力。

这几天哈斯马不停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几乎从清晨到午夜的每一分钟都被填满了。哈斯精力过人：他上午要开会，下午要接待一批批来访的客人，晚上又要陪客人共进晚餐。每天至少都有三四场会议在等着他。哈斯还要利用听取汇报和会议的间隙，对重要部门的工作作细致的调查和安排。

哈斯还频频接触中国政府官员，主动向他们抛出橄榄枝，表示自己愿意帮助中国政府开拓国际市场，加快其国际化的步伐。希望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长期伙伴。哈斯的态度在中国大受欢迎。他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谈定了价值20多亿美元的商业合同，签署了两份业务合作框架协议和一系列的合作协议，敲定了新建几个基础设施的计划。

他的工作量之大远远超过常人的想象，哈斯还得想尽办法研究矿业市场现状，准备竞投拥有矿区勘探和开采权的好几家中国企业。等到总统到来，哈斯又陪同总统一行广泛会见了中国的政府官员，希望顺势打入更多的真空状态。

总统走后，剩下的时间，哈斯比较自由，他就带着自己的代表团到各地考察，他们从东到西，几乎走遍了全中国，视察了不少分公司和工厂车间。看到日程表里还有些空闲时间，哈斯准备到福田正义提到的那几个重点矿山去看一看。

“福田，我打算去Q县看看。”

“阁下，您的身体吃得消吗？”“可以。不必担心。”

“那好吧。我去安排一下。”

第二天，几辆看似普通的越野车驶上了高速公路，向Q县赶去。越野车行驶了几百公里后，终于到了Q县。Q县是个很穷的地方，地处深山峡谷，看似荒凉，但地下却埋藏着多条金属矿体。

车队一进入Q县县城，就看到到处挂着诸如“强势大招商、主攻大项目、彻底甩掉贫穷帽子”“解放思想、发挥优势、抢抓机遇，积极探索招商引资的新模式、新路子”的横幅标语，一派热火朝天的招商态势。

福田正义、肖凡都陪同哈斯前来视察了。当地乡政府专门派出十几位负责招商引资的官员，一路上热情接待，哈斯所到之处都是受到事先训练出的热情招待。

一路上，那个负责招商的副县长江永清都在绘声绘色描述着Q县的县情。“谁不说咱家乡好，我可不是自夸啊！我们Q县到处都是宝啊！我们这里现辖7镇8乡、124个自然村，人口49万，有3500多亩耕地、780亩鱼塘，土地肥沃、农业发达、经济活跃。”负责招商的干部江永清如数家珍，娓娓道来。“Q县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有记载了。我们县矿产资源丰富，境内矿石储量丰富，且品质优良，年生产能力近千万吨。”

几个人都不说话，听着江永清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今年以来，我们Q县把招商引资和项目建设作为加快产业结构调整和拉动经济增长的主要抓手，着力改善投资环境，创新招商方式，拓宽招商渠道，招商引资工作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现在我们县已经被列为全市30个重点招商引资县之一了。

为了给外商提供完备的基础设施，Q县现有一个省级经济开发区和一个市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开发区完成了路网、绿化、供排水、通讯、电力等设施，入区企业70余家，其中来自美国、日本、韩国、波兰、比利时等国家和地区的合资、独资企业20余家。”

“江副县长，你们这里的交通条件怎么样？”

“交通条件相当便利，也可以说是四通八达吧。航空、公路、铁路、水运都非常便利。机场距县城只有40公里，现已开通北京、上海、广州、沈阳、成都、青岛等地航班；公路也很方便，有一条高速公路和一条国道穿过Q县境内，三条省道在此交汇。从Q县开车三个小时的车程就能到最近的港口，该港口年吞吐量能达到700万吨，具有铁水联运功能，办理进出口货物的通关手续也很快捷方便。”

福田正义兴致盎然地问：“江副县长，我听说你们都是有招商指标的吧？像你们县里的指标有多少？怎么算的啊？提成是多少？”

江永清有些尴尬地回答：“呵呵，招商引资是事关一个地区发展的战略性、全局性问题，是加快经济发展的着力点和突破口。所以，招商引资在我们Q县属于‘天字号’工程，我们全县上下齐招商，保落实，可以说个个身上有任务，人人肩上有担子，不单单是哪一个企业、哪一个人、哪一个部门的事，是全民参与的事，人人都有任务、有指标。重压之下出成绩嘛！”

他吞下一口唾沫，接着说，“这一年多来，我们坚持把招商引资作为加快项目建设、促进地方经济发展的头等大事来抓，进一步解放思想，优化环境，放大优势，广泛招商，招商引资取得了明显成效，有力地推动了全县经济社会的又好又快发展。”

肖凡觉得这个江副县长真的很能说。于是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润润嗓子吧。”

“哦，谢谢您了，谢谢了。”江永清赶紧接过矿泉水，一个劲儿地道谢。他可能真说渴了，拧开瓶盖直起脖子就往下灌，还没等他喝完，福田正义就问：“哎！你们的矿山到底在哪里？我们董事长想去看看。”

“咳咳！”猝不及防的江永清给呛了一下，拼命咳嗽半天，才赤红着脸勉强回答，“就在河的——上游，在蝴蝶村，离这里差不多有......几十公里，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

由于山路很多，出了Q县，越野车队还需要翻过一座座山、一道道岭......又走了几十里山路，几经颠簸，车队终于来到了江永清所说的蝴蝶村。这是一个看起来很闭塞的小村庄，这个小村庄有1267人。通往村庄里只有一条大路，也许刚下完雨，这条路有些泥泞，但是却经常有崭新的汽车从上面驶过，其中不乏价格不菲的丰田吉普车。看起来这个村子挺富裕的啊。

一行人下了车，村口站着一群人。其中一个个子矮矮，身材结实，面堂黝黑的汉子站在最前面。

“嗨！老卢！”江永清热情地和这个人打了招呼。并向哈斯他们介绍说，“这是蝴蝶村的村主任卢守云，卢主任，这是鲸鱼公司副董事长哈斯先生，今天哈斯先生可是特意来视察你们的大青山矿的，你一定要好好接待啊！”

“欢迎欢迎，欢迎外国朋友来我们村里考察，欢迎县委领导莅临指导，我代表全体村民欢迎您们。”卢守云热情地伸出双手，握住哈斯的手使劲摇晃着。

卢守云大约五十几岁，微胖，黝黑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他穿着一身浅灰色底子淡蓝色条子的西装，打着一条玫瑰红的领带，脖子上还挂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又粗又重。

“请您带我们去矿山看一看，好吗？”哈斯和颜悦色地问。“当然，当然，您请跟我来。”

和江永清一样，卢守云也是能说会道，“蝴蝶村这里风光秀美，清清的河水、蓝蓝的天，一条大河穿流而过。物产富饶，水草肥美。”卢守云边走边介绍，“我们这儿有句民谣，有女要嫁蝴蝶村，不愁吃来不愁穿。”

哈斯下了车，缓缓向前走着，一群人毕恭毕敬地跟在他后面。由于他们一行人穿得很随便，看起来就像一群刚到中国来的旅行团一样，对一切都感到好奇，附近的村民们望着他们嘻嘻地笑着。哈斯还友好地向他们挥挥手。

他们排成一行走着，尽情欣赏着小山村的景色。现在是秋季，正是草肥水美、粮食收获的季节。在附近一块刚刚收割完的农田里，十几只绵羊正在安静地吃着草，远处三五成群的农居散落着，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宛如世外桃源一样令人心旷神怡。

肖凡望着远处挺拔的山峰，青峦叠翠，青翠欲滴，嗅着微温的、夹杂着泥土和碾碎的青草香气的空气，倾听着河水的潺潺声响和画眉、鸟雀等各种小鸟发出的清亮悦耳的唧唧啾啾的和鸣，望着各种颜色的野花在青绿色的大地上竞相绽放：深蓝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玫瑰色的......色彩绚丽清新，使人耳目一新。

好一派乡间的美丽画卷。

肖凡不禁屏息凝神尽情欣赏着面前动人的景色。常年在北京那样嘈杂的大城市里生活，肖凡总觉得自己被一种有形的无形的压力包围着，浑身上下充满难以言说的疲累和紧张。今天面对着大自然这片宁静无声的画卷，她不禁感慨到浮生若梦。人是多微不足道。如果不是有工作在身，她真希望放下一切，在这种地方住上一辈子。

这时候他们沿着一条崎岖的小路在爬坡，卢守云告诉他们走过山路的最后一个拐弯处就能看到矿山了。

卢守云走在最前面，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卢守云担任蝴蝶村村主任兼党支部书记已经有三十五年了，他是蝴蝶村的一把手。其余的领导班子成员基本上都是卢守云的亲戚，什么侄子、小舅子、堂内弟。这个阵容豪华的“亲戚集团”牢牢把握着蝴蝶村的经济命脉，主宰着全村老百姓的命运。

江永清是卢守云的老熟人，两个人原本是同村，也是“血缘相缠”的亲戚，算得上八竿子打得着的本家。江永清的祖父和卢守云的祖父是表兄弟，要论族中谱系，他们的血亲关系只隔了三代。八年前，江永清升了官，调到县里当上了负责经济的副县长。卢守云听说了，就拿着厚礼去找江永清活动关系，看看能不能做点生意赚点钱。江永清告诉他，乡企业办公室即将发布大青山矿的招投标公告，要是你感兴趣，就想办法弄点文件去竞标。卢守云琢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村支书，直接出面不方便，就让自己的小舅子曹子彬去投标，结果顺利中标了，卢守云的小舅子当上大青山矿山的头头，卢守云也就成了大青山矿的股东。很快，矿井开始出矿了，卢守云以干股的名义赠送给江永清45万多元，算是感谢他的帮忙，几个人都是获利颇丰。

“到了！”卢守云指着远处的山坡说道。

这时候，福田正义也说：“阁下，您看！矿坑就在那儿。您看见没有？

就在那座大山的山尖后面，一个巨大的窟窿，您看见了吗？”他们一行人终于来到巨大的矿坑前。由于阳光特别刺眼，哈斯不得不手

搭凉篷，向远处看着。

“嚯，真壮观哪！”

这个矿坑的直径有百米左右，几十米深，底部像一个锅底一样，就像有谁给大地剜出了一个血窟窿，坑壁被凿得坑坑洼洼，露出斑驳的灰白色岩石。站在矿坑的边缘向下俯瞰，人会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这个矿山的规模不小啊。”“是的。”

福田正义指着远处说：“阁下，您看，那片山头都被削平了，我说的那个矿就在大山中间的那个位置——那个矿至少还能挖个几十年。”

哈斯的眼睛扫描着巨大的矿坑。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让旁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其实他的心里欣喜若狂——精度这么高的稀土矿山只用区区几十万人民币就能拿到手，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味馅饼！福田正义用极小的声音说：“阁下，我们真是相当幸运，这矿真的是太便宜了，几乎和白送的一样。”“嗯。”

哈斯满意地点点头。他回头对卢守云说：“卢先生，我一直想了解一个问题，请问这个矿山的所有权是归属于哪里的呢？”

还没等卢守云回答，江永清就抢着答道：“哈斯先生，您可能不知道，在中国，矿山的所有权当然都是属于国家的，我们地方政府只是起到管理监督的作用。”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当然了，现在的大青山矿产实业公司和乡里签订了承包协议，所以也算是负责人吧。”也在一旁陪同的卢守云的小舅子曹子彬赶紧凑了过来：“鄙人就是矿长，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哦。”大青山矿产实业公司里，担任股东的全都是卢守云的亲戚或者亲信。所以今天跟在卢守云身后的，自然也是这些人。“我想再往里面走走看看，可以吗？”哈斯礼貌地问。“当然，您请随便看。”

距离矿坑不太远的地方，有几座小小的简易房，那是采矿人的休息室。休息室旁边停着几辆挖掘机和推土机。偌大的矿场，除了他们一行人，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和村民们打过了招呼。

哈斯问道：“挖出的矿石怎么运出去呢？你们只有那一条山路吗？”

“噢，不是。那条盘山路是近路。您看，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公路，上了那条公路，行驶几十公里就可以上省道了，走不多久就可以驶进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走公路运输的话有三天就差不多到我们最近的港口了。走铁路也可以，就是相对慢一些。到了港口，我们可以通过海运，哦，在那儿——”卢守云用手指向远处指了一下，“走海运的话还能再节省一些运费。”

“哦。”哈斯点点头。他们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巡视了这个矿区。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县城，被几辆豪华的卡迪拉克轿车送到了县城里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虽然是在小县城，可是这家酒店的豪华程度还是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他们10人一桌，一共5桌，山珍海味鱼翅羹应有尽有，饮料酒水也都是最贵的，估计一桌没有两三万是下不来的。

当了几年村干部，卢守云的嘴皮子耍得特利索，只要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真话假话、人话鬼话，全能说得滴水不漏。而且，卢守云还有一手绝活：能喝酒。海量！一二斤白酒根本不在话下。

“别小看村官，村官不是官，权力大无边啊！”福田正义今天心情很好，他偷偷地对坐在身边的肖凡咬耳朵说，“这个卢书记，往少里说，个人资产也有一个亿哪！富得流油哇！”

“真的吗？”肖凡吃惊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卢书记。“你怎么知道？”

“我微服私访过啊！”福田正义满脸微笑地说。

“哦，我想起来了，”肖凡恍然大悟，“你之前失踪的那两个月就是干这些事情了吧？”

福田正义笑着耸耸肩，表示默认。“在这里，村主任的话就是最高指示，他不用经过村民的同意，也不用开什么村民大会，自己对任何事情都能做出决定。所以，这件事情只要他一个人点头同意就行了。”

“噢。”肖凡点点头。

“你知道么，这个村每隔两三年就会发生一次火灾。而且这火灾特别有意思，哪儿也不失火，每次都是村委会的财务室着火，只要一烧掉这几年村里的财务账目之后，火灾就被扑灭了，也没造成其他什么损失。怎么样，有意思吧？”

“你不会是编的吧？”肖凡怀疑地看着他。

“我哪儿编得出来啊？这是村民亲口告诉我的。他们说这样的火灾肯定是有人故意制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毁掉村干部侵吞村里集体财产的罪证。”

“嚯？他们胆子这么大？”

肖凡很震惊，她没想到村官一手遮天竟然到了如此无视法律的程度。

“我听村民说，村里曾经被征走了1500亩的农田，征地款差不多有3亿多元，其中一部分都装进了卢守云自己的腰包里。所以你算算，这个村长的个人资产得有多少！”

“真是太令人震惊了！”肖凡又看了一眼正在忙着敬酒的卢守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一个人能有亿万身价。肖凡对于福田正义，虽然并没有什么笃厚的交情，不过福田正义所讲的这件事情还是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好了，江副县长，我们还是谈谈合作的条件吧！”福田正义用习惯的命令口吻说。

“好好！大家都安静！安静！”江永清使劲拍了几下手。“矿我们看过了。怎么说呢？”福田正义的眼睛里满是讥讽的表情。

“你们这矿都荒废好几年了。说得不好听，就跟破烂一样。而且开采成本太高，如果看走眼了，我们就得血本无归。”

江永清赶紧解释说：“哎，我是本地人，了解情况。这矿挺好的，开采难度也不高，只要招一些矿工，随便挖几下就能出矿，所以说开采难度并不大。”“可是我听说你们这里一到雨季容易发生泥石流啊！泥石流一来，什么都冲倒了，我们的投入也就都被冲走了。那不太倒霉了吗？”“哦？泥石流的事情嘛......”卢守云沉吟了一下，“倒是有过那么一次，不过那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那么大的洪水，那时候我还没当村支书呢。”他回忆说，“那次泥石流真的是百年不遇的天灾。”

“就是。我们这里的气象和地质条件都相当好，像那么大的洪水，在历史上也没有几次。”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需要慎重考虑一下。万一我们投入了资金设备，泥石流一来，我们不就血本无归了吗？”

“不会不会！”江永清和卢守云面面相觑，觉得这个日本人还真精明。他竟然搞清楚了这里曾经发生过泥石流，看样子准卖不出好价钱了。

这时候，哈斯对福田正义耳语了几句，福田正义点点头。

“我们在中国做生意很多年了，很了解中国的情况，所以呢，大家别想在这儿漫天要价。”福田正义说，“当然呢，我们也不是不想合作，不过你们也知道，挖矿是高风险低回报的事情，投入太多万一血本无归怎么办？因此我们第一期准备投入50万元人民币，双方注册一个新的合作公司，中方占49%，我方占51%，我们会根据勘查工作的进展情况，将决定是否进一步追加投资，这个条件怎么样呢？”

江永清和卢守云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卢守云不安地眨着眼睛。他们没想到外商出的价格这么低。

江永清想了想，才展眉微笑说：“大青山这个项目呢，是不大，不过作为试点，也作为我们双方合作的前提条件，这样的合作方式也是能够起到积极的作用的。我个人原则上同意这个方案，当然具体的问题还要提交县委研究，在这里我也无法打保票。老卢，你有什么想法啊？”卢守云摇摇头：“我服从你的意见。”

“好吧，那这个合作方案，在我这边就算原则通过了。”

“等等！我还有丑话说在先，”福田正义严肃地说，“你们不能说一套做一套，我们是企业，投资的目的是为了效益最大化，挣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效益，真真切切的回报。所以你们必须保证我们有利可图。”

“这是肯定的。关于这点，我完全可以给你打保票，”江永清赶紧表态，“我们招商引资的目的是搞活经济。只要投资项目一落户，既为地方培植了新的经济增长点，增加了财源税源，又为我们提供了众多的就业机会，带动了相关产业的发展。因此，我们一定要开明在先，精明在后，要算大账、算总账、算长远账，其实我们特别欢迎客商们‘剥削’我们，最终实现你发财、我发展的互惠互利‘双赢’目标。”

卢守云也说：“这点您完全可以放心，只要签了合同，无论是县里乡里都不会插手太多。你们是我们蝴蝶村的财神爷，哪里有让财神爷不高兴的事情呢？所以您尽管放心，我们既然站在招商引资的最前沿，一定会最大限度地保障土地、税收等优惠政策，保证让财神爷满意。”

“好吧，到时候我们请双方律师出面来签订合同。把保障土地、税收减免等优惠政策和具体的净利和免税等等的条款写进合同里。”

“您放心，放心，肯定会让您认为全都满意了，我们再来签合同。”几个人基本达成了口头协议，红利除外，初步协议是分成三份，在座的三方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22 无语的大山 沉默的村民

得了“尘肺病”的人到了晚期都痛不欲生，身体瘦得像骷髅，肺硬得像石头，喘一口气胸痛得十分剧烈，最后会把人活活给憋死，病人痛苦万分，甚至千方百计寻求自杀，希望早点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男人迎着风，站在山顶上半天了。

他是蝴蝶村的村民汪长龙。他拄着拐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黑色休闲裤，皮鞋略带褶皱，看起来身材很瘦弱。他习惯性地眯缝着眼，望着远处的那座矿山。汪长龙是一个十足的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本来身体健康，生龙活虎。

十几年前，他刚结婚的时候，就曾经在大青山矿做过矿工。矿长就是村主任卢守云的小舅子曹子彬。那时候，汪长龙还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从来也不惜力气。他为人诚实，干起活来从不偷奸耍滑，分配给他的事，他都很认真地去做，从不说半个“不”字。这点让曹子彬给看中了。有一天，曹子彬找到汪长龙，对他说：“长龙，有个好差事派给你，想不想干哪？”

“什么好差事？”

“风钻爆破。”曹子彬花言巧语地说，“长龙，你现在下井平均一天只能挣30块钱，如果你干上风钻工的活儿，一天能挣100块。”

“100块？”汪长龙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天100块，一个月就是3000块哪，在那个年代，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怎么样？干不干？人家可是拿着烟酒糖茶拼命来求我，我都没答应。长龙兄弟，我是觉得你人不错，才把这美差留给你的。”

“干！干干干！”汪长龙一连声地答应着。“谢谢你啊，曹矿长。”“嗨，都是同村，说什么谢字呢。那好，明天你就调过来吧！”

第二天，汪长龙就干上了风钻工。所谓风钻工就是在坚硬的岩石上用镐头凿出炮眼，然后，在炮眼里填上炸药。当炸药爆破的时候，一声强大的冲击力瞬间会将矿石炸成碎片四处乱飞，浓浓的灰白色粉尘就像下雪一样，瞬间将人埋在了里面，等到人从里面爬出来时，浑身上下都变成了灰白色，只能看到两只眼珠子在转动。虽然戴着头盔和防尘口罩，但一点用都没有，人的指甲里、耳朵里、喉咙里、肺里永远塞满了极其微小的粉尘，永远都洗不干净，也咳不干净。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极其微小的粉尘进入肺泡，久而久之，粉尘就附着在肺上无法排出了。这就是“尘肺病”的来历。

得了“尘肺病”的人到了晚期都痛不欲生，身体瘦得像骷髅，肺硬得像石头，喘一口气胸痛得十分剧烈，最后会把人活活给憋死，病人痛苦万分，甚至千方百计寻求自杀，希望早点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个时候，汪长龙根本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病。他仍然每天笼罩在粉尘含量极高的呛人环境中，对这种无形杀手对自己生命的威胁浑然不觉。自从干上这个，汪长龙每个月能拿到三四千块钱，家里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他自己花销不大，除了抽点烟，没有什么爱好，剩下的钱全都交给媳妇了。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感到最幸福的时期。他拼命挣钱，一心想攒够钱，盖一个二层小楼，让全家人舒舒服服的生活。他还希望多挣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上学，让他们学点文化有点真本事，长大以后千万别像他这样靠体力吃饭，太辛苦了。

可残酷的现实很快就来了。时间长了之后，汪长龙开始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了。有一天，他发烧、咳嗽、胸痛，以为感冒了，就吃了几片药，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觉得好一些了，汪长龙便接着去矿上工作了。可自从那次以后，他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经常咳嗽、胸痛，吃感冒药也不管用了。最后，他在妻子苗小梅的搀扶下，不得不跑到县医院去看病，医生让他拍了个X片。片子出来了，大夫举着X光片说：“喏，你的肺部有阴影，经诊断是一期尘肺病，趁着现在还没发展到那么严重，我建议你尽早来治疗，别拖下去了。”

接过大夫递过来的诊断书，汪长龙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听说“尘肺病”三个字。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可怕的病竟然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得知自己的病情后，他也开始留意四周的人，竟然发现这种病在矿工当中并不少见。他听人说，邻村的一位大哥也得了尘肺病，最后发展到三期，肺部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人也瘦得和骷髅差不多，喘口气都痛不欲生，只能整天跪在床上，最后实在太痛苦了，趁人不注意喝了农药。

那时候，汪长龙仗着自己年轻，认为只要换个工种，这个病就会减轻甚至痊愈，满脑子里想的还是赚钱。他并没有离开大青矿，只是换了工种，不再做风钻工了。由于汪长龙仍在坚持下井，他的病情也在一天天加重，后来发展到只要一下矿，他就觉得心跳加速、胸痛、喘不过气来——妻子苗小梅死活也不再同意他去矿上干了。汪长龙这才辞去了矿上的工作，回到家里休养。现在，他只能干点最轻松的活儿，比如放羊什么的。

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将群山照得通红。汪长龙还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大青山矿的方向。

大青山矿山就在离那座山丘不远的地方，光秃秃的矿坑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种玫瑰色的奇异亮色，好像是在大地上挖出了一个大伤口。汪长龙茫然地看着那个“伤口”，觉得那简直就是对自己无辜生命的诅咒。他不知道该责怪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把自己推到了命运的深坑，他应该去跟谁哭诉自己的不幸？

汪长龙揉了揉充血的眼睛，始终无法驱散心中的黑暗，他想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被埋在这片黑暗里，会被黑色的大地彻底吞噬，在地下听着自己家乡的风声、雨声和流水声，也许千百年后，他也会变成一块黑色的石头，被别人挖出来再卖掉。

此时，四周更加安静了，山脊和沟壑之间的阴影也越来越浓，汪长龙知道天马上就会黑下来，自己该下山了，他看到十几头羊还都在愉快地吃着草，“咩——咩——”汪长龙呼喊着，把羊群收拢到一起，准备赶着它们回家，突然，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爸爸！”

他猛地回头，看到自己的大儿子双喜正往这边走来。双喜今年十二岁，在乡里的小学读五年级。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活泼机灵，学习成绩好而且还很懂事，经常帮家里干活。

“你怎么来了？”

“妈妈叫我们吃饭了，快走吧！”

他牵着儿子的手，赶着羊群回家了。

汪长龙注意到儿子的裤腿是湿的，就不满地问：“你刚才是不是趟水过河了？”

“这条路近。”从汪长龙放羊的地方到自己家里，唯一的近路就是穿过这条河。另外还有一条远路，需要绕着那片山坡，绕道就要远得多了。汪长龙不喜欢儿子趟河走近路，是担心河水万一上涨的时候，孩子会遇到危险。

“双喜，爸爸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平时不要趟水过河，万一上游涨水怎么办？”

“不会涨水的。这两年多旱哪？”

“怎么不会？只要上游那边一下雨，咱们这块准得涨水。以后你出门的时候，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能不从河里走就不从河里走，小心让河水卷走。你是家里的大孩子，你要懂事，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知道了吗？”

“哦......知道......”

“以后一个人不许抄近路趟河。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就是不听。”他继续教训着儿子，“今天晚了，我们趟水回去，那是因为有我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就不行，知道了吗？来，我背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你身体不好，别背我了。”

“没事。老爸没事。”汪长龙故作轻松地说。他卷了卷裤管，把儿子一下子背起来，涉水而过。儿子趴在他的背上，幸福地微笑着。

河滩一会儿窄，一会儿宽，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他们避开急流，顺着浅滩走，汪长龙背着儿子，很顺利地趟过了河。

“爸！我帮你赶羊！”脚一着地，儿子就一蹦一跳地赶着羊群往家里走。汪长龙他们家住在山脚下，住的还是那种老式的土坯房，用土砖加泥砌的，看起来斑驳丑陋。现在蝴蝶村里像他家这样还住着老式土坯房的还有不少人家。村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盖起了阔气的二层砖房，这些人多半是卢守云的亲戚或者亲信。

其实汪长龙当初没生病的时候，挣的钱加在一块差不多也有几万块了，如果他不是得了那个倒霉的病，自己家里应该也搬进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了。可是现在他们一家四口只能安身于这栋破旧的土坯房里。

所谓土坯房就是用石头片或土坯垒起墙，找几根质地不怎么好的木料当房梁，在房顶子上抹点烂泥、盖点油毡就算了事，泥黄色的墙面被雨水冲刷的凋敝斑驳，一丛丛苇草从墙面长出来，长得还郁郁葱葱的。打开一扇木质门，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逼仄而潮湿，几间东倒西歪的简易房就是他们的栖身之所。在这个屋子里，土炕占去了一大半，一个老旧的立柜站在杂物堆里，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陈设也没有。大儿子双喜帮着汪长龙把羊全都赶进羊圈，听到动静，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出来，和哥哥一起帮着老汪干活。汪长龙爱惜地摸着小儿子双龙圆圆的脑袋，欣慰地说：“行啊，儿子，知道帮着老爸和哥哥干活啦？”

“妈妈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和哥哥多帮你干点活！”

“乖儿子。你妈呢？”

“做饭！”

汪长龙看着儿子天真淘气的神态，心里觉得挺幸福的。虽然他们家只有四口人，可是夫妻恩爱、孩子懂事，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倒也别有一番幸福的滋味。但是汪长龙觉得特别对不起两个儿子，当然更对不起的是自己的妻子苗小梅。

苗小梅特别能干，除了包下了他们家四口人的一亩多地的所有农活之外，她还种菜拔草、打扫院落、挑水、劈柴、喂鸡、做饭，手从来不闲着，整天从一睁眼到睡觉前几乎没有一分钟的空闲时间，比男人还能干。

以前汪长龙身体好的时候还能为妻子分担一些家务，可是他的病越来越重，苗小梅只允许他帮着干干放羊之类最轻松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一律不许他做。

最累的时候，苗小梅也曾经抱怨过：“我这辈子就是干活，一直干到死的命。”听到这话，汪长龙的心揪到了一起。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苗小梅嫁给他也太可怜了。可是抱怨完了，哭完了，苗小梅还是这样没日没夜地拼命干活。

汪长龙走进厨房，狭长的墙壁被烟熏得黑黑的，砌着一个土灶，苗小梅正弓着腰在柴火锅边忙碌着，火焰照红了她的脸。她正在准备晚餐，晚餐很简单，炒白菜、熬土豆片、蒸窝头，还给汪长龙熬了一小锅米粥。

他们的饭食总是特别简单，餐桌上很少看到肉蛋奶之类的东西，因为苗小梅必须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省下钱来给儿子攒学费，给丈夫攒医药费。每逢集市，她就会把自家种的蔬菜、玉米、鸡蛋什么的全都带到集里去卖，这可是他们家最主要的收入了。有空的时候，苗小梅还接一些散活，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可以说，妻子是家里的顶梁柱，过度的操劳让她的皮肤变得粗糙，还不到四十岁就苍老得像老太婆一样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

“没事。”苗小梅很麻利地做好了晚饭，摆好饭锅和盘碟，招呼大家吃饭。全家人围坐着，虽然是粗茶淡饭，孩子们倒都吃得十分香甜。“今天有几个外国人到咱村里来了。”苗小梅说。

原来哈斯他们今天来村子里的事情早就在传开了。

“嗯。”

“县长陪着来的，乡里的人也来了。听说他们要买卢守云小舅子的矿呢！听说给的价钱还不低呢。”

“曹子彬要卖吗？”

“这谁知道？反正大家传得乱哄哄的。”

汪长龙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你说，咱们那亩地还能保得住吗？”苗小梅发愁了。“咱们的地可是离那个矿不远啊。万一那矿开到咱们那儿，天哪，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汪长龙咬了一口窝头：“你别胡思乱想了。”

“也许人家外商能给点补偿金吧？”苗小梅猜测地说，随即她又说，“给了也没用，最后肯定还得让卢守云和曹子彬揣到自己腰包里去。”

汪长龙一声不吭，只是慢慢吃着碗里的粥。

妻子已经吃完饭了，她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在用芦苇和柳条编织筐子。她的手指飞快弹动着，又面带愁容地说：“想想也真够愁人的。家里有孩子，我不能出去打工，靠那点地和几只羊也解决不了啥问题，万一这点地再没了，那咱们吃饭都成问题了。”

苗小梅的话刺激得汪长龙心乱如麻，他何尝不知道日子的拮据？他又何尝不想改变？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除了靠妻子养活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我想，卢书记不会那么干吧？”汪长龙指的是私吞补偿款的事情。

“老汪，你别太老实了。我了解卢守云，他这个人啊嘴甜心苦，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可一办起事儿来，比谁都不是东西！他撒起谎来比喝酒都顺溜，你千万别再傻啦吧唧地让他给骗了。”

又是一片沉默。汪长龙两只手端着碗，慢慢嚼着窝头。“要不......咱们也托托人，再回矿上干吧？”

“什么？！你疯了？”苗小梅暴跳起来，“老汪，就你这身体，平时跑两步你都胸闷气喘，你还想下井？你不想活了？”

“我这身体现在已经好一点了——你看平时我走路的时候也不那么喘不上气来了，胸也没那么疼了。”

“老汪，你别骗自己了。医生告诉过我，你这种病根本治不好，不恶化就已经阿弥陀佛烧高香了，还敢想好了？”

“那......怎么办？就没法子了？”

苗小梅用力点点头：“你呀，就踏踏实实待着吧。”然后她低下头，只顾飞快地编着筐，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吃完饭，汪长龙慢慢踱到院子里去，蹲在地上，默默出神地想了一会儿。他在想：趁着自己现在还能做事，应该再想想办法赚点钱，这样多少也能减轻一点苗小梅的压力。

他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去找找卢守云，看能不能在矿上弄一个比较轻生的活儿。打定主意，他站起身，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转了一个弯，向左边的小路穿过去。那就是去卢守云家里的路。

卢守云的房子是蝴蝶村里最好的，说是农居，其实就是一个富丽堂皇的三层别墅，装潢设计和城里的那种高级别墅也没啥差别——客厅、卫生间、主人卧室、客房一应俱全。汪长龙听说当初卢守云就是按照城里别墅的图纸，一模一样找人盖的。

卢守云是个脑子活络手段强硬的人物。其实卢守云原本并不是党员，也没有资格参加村里的选举。可是卢守云却有本事竞选上村长和支书，成为蝴蝶村的一霸。

卢守云家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张全家福。从照片中很容易看出这个家族的庞大——足足有四五十个人，有站着的，蹲着的，站在条凳上的，还有手上抱着的，一副其乐融融几世同堂的幸福感觉。

卢守云正好在家中。他盘着腿、剔着牙正在看电视，看到汪长龙，赶紧和蔼可亲地打着招呼。

“哎！长龙，吃了吗？”

“吃过了。卢书记你吃了吗？”

“刚吃完。来，坐坐。”

汪长龙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心里盘算着怎么张口。“别叫我卢书记，都乡里乡亲的，这么叫多生分！叫我叔吧。”“卢书记......您知道，我们家里人口多，生活比较困难。”

“村里知道你家里的困难。补助款不是按月发下去了吗？”

“发了。”

“那就好。”

汪长龙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委婉一些，轻声说：“卢书记，您看我现在领着村里的救济，吃饭倒是不愁了，可发愁的是房子和孩子。我们那土坯房太老了，要是下场暴雨发一次水，我那房子就塌了，盖房子要花钱，两个孩子上学要花钱，我看病还要花钱。我媳妇也没法出去打工，靠着放羊那几个钱实在是太少了，您看——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

卢守云的念头转得有多快，他对汪长龙笑了笑，马上扯起了瞎话：“长龙啊，我跟你说，明后年乡里可能要进行大规模的危旧土坯房改造，到时候头一个就把你们家的那个土坯房拆了，给你盖上一座漂亮的小洋楼，你老婆那么能干，儿子也长大了，到时候你们再开个农家乐，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真的？”汪长龙直瞪瞪地瞅着卢守云，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憨厚的脸上一下子写满了幸福。可瞬间他又清醒过来，想起了妻子的话——卢守云嘴甜心苦，净胡说八道，于是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卢书记，要真有这样的大好事可就太好了。”他放低声音说，“可是眼下这关我实在是过不去了，我身体顶不住了，孩子又小，家里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卢书记你能不能给想想法子，”他低声下气地问，“能不能帮我找个差事？”

“嗯，”卢守云低应了一句，转而记起了什么似的，“长龙，不是和你说过了嘛，不要叫我卢书记，叫我卢叔。”

“哎，卢叔。”

“法子倒是有一个，去矿上干吧。”

“这个——”汪长龙犹豫了一下，“您看我这身体......不比从前了。这趴在巷道里一铲一镐的，怕是受不住了。”

“那你的意思是？”

汪长龙迟疑地回答：“卢叔，您看能不能照顾一下我，在矿上帮我找个轻生一点的活儿干干？”

“哎呀，长龙啊，这可不容易啊。”卢守云转过身哼哼着，面露难色，“你知道现在这矿不归我管了，过几天就得和人家外商办手续，马上就归人家外商管了。哦，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外商肯定也是需要找人的，到时候你再去应聘嘛！”

“我......是怕人家不要我。”

“不会的。”卢守云不急不慢地剔着牙，轻飘飘地说，“长龙啊，我也得劝你一句，咱们庄稼汉，除了一个好体格和拼死干活的精神头之外，什么也没有。所以不能挑三拣四的，你说是吧？”

“卢书记，您怎么这么说呢？唉，我怎么跟你说呢？”汪长龙听到卢守云苛责自己懒，一下子噎住了。他该怎么反驳呢？心中有苦却没法说。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投错了胎，他为什么没能像卢守云一样，投生在一个树大根深，支脉繁茂的大家族里，偏偏自己是单传，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他甚至有点痛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当初没有多生几个孩子？

“好啦，”卢守云转过身，打了个哈欠，“忙了一天还真挺累。”

“哦，那您休息吧，我回了。”汪长龙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站起身来告辞了。

“好，回吧。”

走出卢家，汪长龙呆滞地望着那些山，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千百年都不曾变过，永远是那么静静的，琢磨不透的。

23 哈斯的日本同盟者 两边下注的寡头之盟

为了维系自己的市场地位，鲸鱼公司这样的工业垄断集团经常和金融垄断财团互相勾结，利用强大的资本和媒体，控制着大宗原材料的价格猛涨，攫取巨额利润，痛灼中国经济，遏制中国的崛起。

想想看，近年屡屡针对中国的铁矿石、铜、锌等大宗商品的价格飙涨，背后难道没有像哈斯和福田俊仁的身影吗？

离开Q县，哈斯一行人又继续向另外几个矿区进发，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哈斯就一口气儿视察了七八个矿区，完成了一系列视察工作。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哈斯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了。这天，哈斯独自坐在自己的总统套间里小憩，思考着明天去东京的事情。

去东京可以说是他此行最重要的行程安排了。

他将会见福田俊仁。

福田俊仁是福田正义的父亲，SG集团的老板。SG集团旗下拥有100多个企业，下属的企业非常庞杂，既有机械制造、冶炼设备、冶金厂，也有金融服务机构。当然，勘探、冶炼、销售并不是SG集团唯一的业务，有色金属的期货投资才是他们最赚钱的行当。

SG集团当初就是靠着搞有色金属期货起家的，因此他们非常重视期货买卖，他们自身既拥有雄厚的资金，又能得到日本财团的支持，可以操纵遍及世界各地的期货交易员，通过期货市场牟取暴利。

他们和鲸鱼公司同属一个庞大的托拉斯式的联合体。这个联合体控制着有色金属的开采与销售，力量之大是常人不能想象的。他们可以轻易决定国际市场上金属原材料的价格，也对下游产品的价格拥有绝对的控制力。

明天哈斯就将飞往东京，和这位忠实的同盟者讨论一下自己的计划。

翌日清早，哈斯的波音747就将飞往下一个目的地——东京。这次福田正义陪同哈斯一同前往。坐在机舱里，哈斯有些心不在焉地问：“福田，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多谢阁下关心，家父身体很好。家父时常问起您，他也很惦念您的身体呢。”

“哦，是吗？”哈斯笑笑说，“这次你和我一起到东京，顺便也回家陪陪父亲，休一段时间的假。”

“不，谢谢阁下。”

福田正义清了清喉咙，义正词严地说：“我刚到中国不久，毫无建树，怎敢提休假二字，这次有机会回家看看，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我会尽快赶回来工作的。”

“嗯，和你父亲一样，做起事来也是那么拼命。”哈斯表示赞赏地点点头。他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又笑着问，“福田，你今天回家，给父亲带了什么礼物啊？”

福田正义微微涨红了脸，其实他早就把自己在拍卖会上买到的中国古董寄给父亲了，他的父亲最喜欢收藏中国的古董真玩，不过这话对哈斯可不能说。于是他做出一副憨厚腼腆的样子说：“呵呵，我给家父带了一盆花，这盆花是我到了北京之后自己亲手栽种的，已经要开花了，我想把这盆花带给父亲——让您见笑了。”

“嗯，很有价值的礼物，你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两个人边谈边笑，飞机已经离东京越来越近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到了东京机场，一辆崭新的黑色豪华轿车早就在机场等候他们了。刚刚走下悬梯，福田正义就满面春风地说：“阁下，您看，家父在那边迎候您呢！”这时候，哈斯已经看到一个矮小的穿着和服的日本老人向他慢慢走过来——这个人就是福田正义的父亲——福田俊仁。福田俊仁虽然是古稀之年，须眉皆白，却身板挺立，走路稳健，精神矍铄。“哦，哈斯阁下，您终于来了！我们真是好久不见哦！”说着，福田俊仁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福田先生，真是好久没见了！”

哈斯一向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他亲热地拍了拍福田俊仁的肩膀说：“福田先生，没想到您能亲自来接我！”

“当然要亲自来了......您可是有两年都没到过日本了！我们都很想念您啊！”福田俊仁满脸笑容地说，“阁下，快请上车吧！”

“好的，谢谢。”

身材高大的哈斯站在矮小的福田俊仁身边，看起来有些滑稽。两个人上了车，继续亲热地交谈着。

车子驶出机场，开了很长时间，才开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远处寺院的钟声传来，沁人心脾。在绿树掩映中，有一栋古典样式的贵族式别墅——绿瓦、白墙、褐柱。前庭是明丽别致的日式园林，经过精心雕琢的柏树，枝繁叶茂、古雅幽邃。

“阁下，请吧！”

福田俊仁深深鞠了一个躬。哈斯顺着一条铺满砾石的小路，走进了一个古朴清幽的客厅。这里布局雅致，走廊上是那种老式的日式移门，壁龛里挂着江户时代的浮世绘挂轴，一面非常漂亮的描金屏风旁，摆了一个插着花的小花瓶，看起来精巧雅致。

福田俊仁谦虚地说：“按舒适而言，这种老房子可能不如西式别墅更适合招待客人。不过年纪大了，我还是喜欢住在这种古朴点的地方。”

“不，我很喜欢这里，一到这里，人就立刻安静下来了。”哈斯坐在榻榻米上，从竹帘里依稀可见外面的庭园，郁郁葱葱的竹子，鸟儿啁啾啼鸣，景色幽静雅致，的确令人烦恼顿消。“如果阁下喜欢，不妨多逗留几天，我们也可以多点时间谈谈天。”

哈斯微微叹口气说：“福田先生，谢谢您的盛情，此地幽静怡神，我当然很愿意多住几天，不过我得尽快赶回去，公司那边也是很忙啊。”

“是啊。”福田俊仁颇有感触地点点头。“哪里也离不了您啊！不过年纪毕竟不饶人，您还是要注意身体才好。”他显出一副非常关心的样子，脑袋有节奏地摇晃着，“这些年您到日本来的次数可是少得多了。前些年，您每年都会来日本两三次，我还记得您最喜欢泡温泉，吃寿司哪！”

“是啊，那时候我的身体还好，不过现在医生让我减少出差的次数。我也只能遵从医嘱了。”哈斯眉宇间露出微微一丝笑意。“不过我还真是很怀念日本的温泉呢。”

福田俊仁连忙说：“这个容易，我可以把日本最好的温泉都搬到您办公室里。只要您需要，保证让您享受个够！”

哈斯风趣地回答说：“可惜我的办公室里没有安装浴缸，否则我一定天天躺在里面泡温泉。”

“哈哈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哦，对了——这个......不成敬意......”哈斯把自己带来的礼物奉上。“哎呀！阁下您太客气了，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客气呢？”“也没准备什么，也不知道福田先生喜不喜欢？”哈斯轻轻把盒子推到

福田俊仁的面前。“这是？”福田俊仁很想打开看看，但是当着哈斯的面又不好意思。“来，我帮您打开看看。”

说着，哈斯就动手拆起盒子来，从里面拿出一副古旧的中国古画，颜色已经变成微黄色了，古意盎然。“哎呀，哈斯阁下，这可太贵重了！”福田俊仁乐得脸都开花了，他爱不释手地双手捧着古画，又仔仔细细看着落款的文字，惊叹道，“这应该是一幅南派真迹啊！阁下，您可太有眼光了！”

“福田先生见多识广，什么都有，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恰好朋友把自己曾经收藏的一幅中国古画转赠与我，我也不太懂这个，收着也浪费，要是您喜欢我就算借花献佛了。”

“我非常喜欢，不过您这样破费，我太过意不去了！”

“福田先生，您千万别客气，现在像您这样真正喜欢赏鉴古董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这也算物归明主吧！”

“好吧，既然这么说，我就接受您的美意，多谢了。”福田俊仁又专心致志地赏鉴了一番古画，才冲着外面拍拍手，“上茶！”随后，两个身穿和服、脚踩木屐、梳着抓髻头型的女人走进屋来，先行了跪拜礼，然后其中一个低着头跪在地板上，悄然无声的倒茶奉水，虔诚地进行起繁琐的茶道程序来。一番仪式化的摆弄之后，茶水的清香味道慢慢弥漫开来，一个女人跪步靠近哈斯，将清茶虔敬地奉给哈斯。

“阁下，您一路辛苦，请喝一杯清茶润润喉咙吧！”福田俊仁笑着说，“知道您旅途劳顿，我也就不按照正式茶会的繁冗礼节搅扰您了，索性化繁为简，直接请您品茶了。”

“这样很好。”

哈斯双手接过茶杯，欣赏了一下手中的细瓷茶杯。茶杯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色白如玉，质细如脂。

“这是家传的中国古瓷茶具，想来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今天特意请出来招待阁下，希望您能喜欢。”福田俊仁殷勤地说道。

“嗯，非常精致，茶只有泡在这样的茶杯里才能看准茶水的色泽。”

“阁下真是内行啊！哈哈！”

两个人边品茶边随意地聊着天。

“福田先生，最近SG集团状况怎么样啊？”

“唉，”福田俊仁摇摇头，有些沮丧地说，“不瞒阁下，最近国际市场上有色金属的价格一路走低，我们可是亏了不少哇！”

“是吗？这么说起来，我们都在经历一次严峻的考验啊。”哈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噢？难道阁下也有不顺心的事？”福田俊仁大吃一惊，赶紧问道。哈斯放下杯子，声音低沉地说：“和您的烦恼差不多。原材料涨价，尤其是油价一路走高，冲销了我们不少的利润，我正为此头疼啊！”

“原来是这样啊。”

福田俊仁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们的境况都不妙哇。”

“其实，福田先生不必过于忧虑，”哈斯淡然地说，“您难道没听说吗？

人民币即将升值？”

“是的，我听到一些传闻。”

“——福田先生，这可是一个好机会哪！”

“好机会？”

福田俊仁带着疑惑的神情望着哈斯。

“您的意思是？”

哈斯带着从容的神态说道：“——人民币升值意味着一轮巨大的投机浪潮即将在中国开始。您知道，中国是一个大宗商品密集型的国家，它可以说是全球最大的原材料进口国和消费国。为了刺激经济繁荣，中国政府也会在未来几年里把大把的钱投入大量的基础设施建设之中，比如修建楼房、高速列车、高架公路、大型国际机场、水坝，这意味着中国需要进口大量的能源产品和矿产资源。尤其是石油、铁矿、锰、铜、锌等，因此，我可以断言，中国肯定会是未来十几年这些大宗商品的最大的买家之一。只要中国对原材料的需求强劲，那么肯定会带动全球矿产资源的价格上涨，也许国际期货市场上很快将发生一场涨价大战呢。”

“哦？”福田俊仁的嘴唇都撮成了一个“O”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哈斯，那张干瘦的面孔看起来神采奕奕。“阁下您分析得实在是太精辟了！我竟然都没想到这点。”

“——福田先生，您是个如此精明的淘金者，怎么能忽略了这么明显的商机呢？”哈斯激了他一句，然后慢慢喝了一口茶。他知道福田俊仁是个精明的投资人，他肯定不会放掉这块送到嘴边的大肥肉的。

“对了！”福田俊仁两手举起轻轻一拍，“您这么一说还真提醒我了，”他把两只手在大腿上猛拍一掌，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大声说道，“——我前两天还听说中国的高速铁路建设已经提上日程，中国要编织一张横穿东西、纵贯南北的高铁网络，预计投资上千亿美元。喔，大手笔！据我所知，世界上还没有哪一个国家曾经建造过这么长的高铁线路呢！”

“您想啊，单单这么一个高铁工程，他们就得需要进口多少钢材和金属原料啊？而且中国要发展经济、要盖房子、要修铁路、还要开奥运会、要盖无数的大楼和场馆，这又需要多少建材和原材料啊？这都是大大的利好消息啊！”

“阁下您说得特别对——中国庞大的原材料需求肯定会让国际大宗商品的价格涨翻天的！”福田俊仁直起身，向后拉了拉后背，放松了一下自己僵直的肌肉。然后略有羞惭地说：“您知道，我年纪大了，对很多事情都反应迟钝了。关于这件事情，正义那孩子已经跟我说过好几回了，我都没同意。”他苦笑了一下说，“您知道，玩投资游戏是很费脑子的。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深浅，为了炫耀勇气，就是死乞白赖地求人都想挤进金融圈子试试水，可现在年纪大了，整天想的就是些什么云横晨空，风定黄昏之类的事情，总觉得不想再碰那些尘世俗物之趣，简直就像一只肥胖的大蜜蜂钻进了舒服的蜂巢里，就不想再出去采蜜一样......想想自己也真觉得可笑啊！”说着，他呵呵笑了起来。

听到这话，哈斯也不由得笑起来。“这是人之常情啊！福田先生，您是个遁世高手，追求的是静心雅趣，老实说，我又何尝不想这样啊？可是眼下的窘境逼着我们这样的传统企业不得不尽快转型，要不然我这个老头子更应该待在荒芜的庭院里潜身隐性，嗟乎美哉啦？可是没这个福气啊。”

“那阁下，您有什么计划吗？”

哈斯想了想说：“不瞒您说，我们现在正计划在中国收购一些矿山，正在寻找更多的投资矿山的机会。”“我猜阁下您是希望把矿山作为资本运作的载体，在中国的资本市场玩一把吧？”福田正义一语道破。

“哦？”

哈斯抬起头，他的眼眨了眨，脸上露出不太明显的吃惊神色。“福田先生还真是洞若观火，火眼金睛啊！”

“阁下做事一向深谋远虑，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决不会随便下手的。您既然想在中国收购矿山，我猜您真正的目的是要隔山打牛，想赌大宗商品大涨？”

“福田先生真乃知音也。”哈斯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他想自己既然已经打开了第一道门，那么就不妨把话说得更透彻一些。“福田先生，我手里有现货——您手里有充裕的资金，我们是不是可以配合做些事情了？”哈斯的话简直就像甘露膏雨，令福田俊仁神清气爽，他猛地直起身，忙不迭地答道：“阁下，获蒙指点，您的话令我茅塞顿开，不瞒您说，我刚才还在发愁怎么应付眼下市场的全面下跌呢！现在好了，我们可以联手做点事情了。”

“那当然。”哈斯立即说道。“福田先生，您可是伦敦金属交易市场(LME)的资深大玩家，对于您来说，LME可是您的阵地啊，我相信只要你们进入伦敦金属市场大量购买，有色金属的价格很快就会升起来的。”

“问题是，炒作哪个品种呢？”

“比如铜。”

“噢？铜——”

福田俊仁使劲点着头，老脸上露出笑容，随即他又猛然醒悟过来似的说，“铜？铜可一直是期货交易中冷清的项目啊！”

哈斯微微一笑，犀利的目光里露出笑意：“是的，铜价一直低迷。但是您别忘了，中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的铜消费大国。中国的需求会成为铜价上涨最好的利多题材。”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我听说中国政府决定扩大国家电网，这会让铜需求大幅提高的。”

“阁下真有本事，连这个都调查清楚了？”

福田俊仁一脸崇拜。

哈斯递给福田俊仁一张图表：“这是我们在LME最近的铜库存量。”“啊！库存量还真不少哇！”“这个不是问题。如果需要，我们随时可以把库存转移，保证不会让LME可交割的实物这么多。”

“阁下真是精明。”

“同时我们还需要一些炒作的题材。这是福田先生您的专长啊！”

“我去想办法。”

“福田先生您看，现在的伦敦铜价是3000美元/吨，如果铜价能够涨高2倍甚至3倍，那将是一块多大的蛋糕啊？”福田俊仁深深嘘了一口气，似乎仍然有些犹豫。

“2倍甚至3倍？嚯，这有可能吗？”

“当然有可能——我手里有现货，你手里有资本，如果我们合作，这笔生意不就有六七成把握了吗？”哈斯静静地回答。

福田俊仁摸了摸下巴，把身体挺了挺，郑重地说：“单凭我们两家肯定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联合更大的金融资本才能推动铜价。”

“那自然。”

福田俊仁深深吸了一口气：“华尔街那些投资银行肯定会盯着这块肥肉，还有那些财大气粗的金融投资商，他们肯定也闻到味道了。”他轻叹一声。“恐怕是有点难度的。”

“福田先生实力雄厚，这是众所周知的，”哈斯深沉地微笑了一下。“主要看福田先生是否乐意带头来炒高期铜的价格。我相信，只要您出手，其他的大炒家们肯定也会跟进，不就可以抬高价格了吗？”

福田俊仁欠了欠身子，弓着背说：“阁下，您是知道的，我们家族银行曾经在十多年前的泡沫经济中受伤惨重，不过现在可不同了，经过近十年的休养生息，我们的银行已经恢复了元气，手头也拥有大笔的资金，时刻准备再度重返伦敦城、华尔街！”

“好！有气魄！”哈斯立刻说，“如果您趁着现在有色金属的价格处于低位的时候多吃进，提前做好准备，等到将来行情起步，甚至飚高的时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利润来源吗？”

福田俊仁撅起嘴唇，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嗯......您说得很对！这样吧，我可以通知操盘手们大量买入期铜合约，提高交割量——想想看，那些放在仓库里的铜现货可是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太阳了，现在它总算等来了大买主！”

“嗯，的确是个大买主。”哈斯觉得很满意，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的货源充足取之不尽，只要铜价一涨，他就能获得巨额利润。“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运作呢？”

“尽快吧。”

福田俊仁笑了。“这毕竟是一笔大买卖，再说还要联系其他的炒家，估计资金到位至少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这个精于世故的赚钱老手想了想又说道，“我手里还控制着不少期铝、期锌、期镍合约，如果同时建仓，也会带来收益的。阁下，您觉得怎么样？”

“太妙了！”

哈斯欣然抚手叹道。他们商量了几分钟，决定资本各占一半，利润对半分成。哈斯见事情已谈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舒缓地说：

“那说定了。”“说定了，这笔交易就算做成了。”福田俊仁的神态昂奋起来，“来，让我们以茶代酒，干杯！”

“预祝我们出师得胜，马到成功！”

24 W岛上的第一位中国赌客

当有的国有企业、银行、巨无霸们纷纷甩掉身上的政策束缚，争先恐后去IPO、去海外上市、去资本市场上圈钱跳舞的时候，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液还那么纯粹吗？虽然头上还顶着中国的帽子，可心还是那颗中国心吗？

就在哈斯加紧对中国金融市场下注的时候，迈克也开始拿起美味的“奶酪”来逗引朱古贵这只饥饿的“老鼠”上钩了。这天，迈克找到朱古贵说：

“朱先生，我快要休假了，准备出去赌两盘，有没有兴趣，我们一起去玩玩？”

“噢？”

听到赌博，朱古贵就乐了。

他很早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还记得朱古贵第一次走进赌场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那时候，他在一家国营单位里当采购员。有一次，他去广州采买物资，还没干公事，就被当地的朋友拉着去了一家小赌场。生平从没去过赌场的朱古贵觉得那里的一切都是陌生而新鲜的，对他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他羡慕地看着那些赌客们一掷千金的派头——他们在赌台上摞着一沓又一沓的现钞，旁边还摆着一大堆没来得及兑换的筹码。很多赌客都带着美女和小跟班，一边摸着美女的大腿，一边享受着小跟班们的服务，有的点烟、有的拎包、还有的带着保镖，前呼后拥的阵势让人羡慕。

朱古贵站在那儿先看着朋友赌了几把，心里默默琢磨着。看了几把，他觉得可以应付了，就对朋友说自己也想赌一把。朋友关切地问：“你会玩吗？”

“既然来了，总要玩一把，看你玩了几把，多少有点意思了。”

“那好，你来试试看。”说着，朋友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朱古贵坐了下来，他当时兜里只有80块钱，但是包里还揣着为单位采买物资的3万元钱的支票。

刚开始，朱古贵凭着自己的小聪明，轻松赢了几把，不禁得意忘形，但好景不长，又玩了几把，他竟然稀里糊涂地把作为赌本的80块钱输光了，急于翻本的他又向朋友借了100块钱，借来的钱也很快输光了。

朱古贵不甘心，他抑制不住心头强烈的想翻本的欲望，赌到最后，竟然毫不犹豫地把单位的那张3万元的支票拿了出来，高声问赌场的人能不能把支票兑换成筹码继续赌。赌场的人接过支票，小声商量了一会儿，同意让他继续赌。可是赌了一天一夜，朱古贵不仅没有翻本，反而把3万块钱公款全都输光了。

眼看着血本无归了，眼珠子都赌红了的朱古贵还想翻本，最后还是朋友死拉活拽，硬把他从赌桌边拖回去了。回到旅店，朱古贵才清醒过来，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把单位的采购款都输光了，回去可怎么交差啊？当时3万块钱可是很大一笔钱，搞不好算成贪污犯，不杀头也得蹲上二十年监狱啊！

他越想越害怕，吓得吃不下睡不着。还是带他去赌场的朋友仗义，他对朱古贵说，别着急，我认识一个香港老板，可以找他想想办法。朋友找的那个香港老板还真爽快，同意借给他3万块钱，当天就让人给送过来了。朱古贵感激涕零。可是钱一搁在手上，他的手又开始痒了，又想到赌场去翻本，还是朋友死说活说的，说什么来日方长之类的话才让朱古贵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关。可是这3万块钱的债，朱古贵算是欠下了。从此，他就像粘在蜘蛛网上的虫子一样，再也无力挣脱赌博的魔网了。

这些年，朱古贵早就玩遍世界各地的著名赌场，成为很多高级赌场的座上宾，可是好饭架不住天天吃，好多地方他都去腻歪了，很想换换口味找个新鲜地方过过瘾。于是，他摆出一副见多识广，什么都吃过见过的模样，神气活现地说：

“老迈，我可告诉你，这世界上的大赌场我可都玩遍了，从澳门的葡京，马来西亚的云顶，一直到摩纳哥的蒙特卡罗，还有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这么说吧，凡是有钱人该去耍钱的地方，我都耍遍了！”

“我说的这个赌场你肯定没去过！”迈克很肯定地说。

“哦？”朱古贵颇感不悦地撇撇嘴，好像迈克在有意贬低自己似的。他问道：“哪儿？说吧！”

迈克故作神秘地说：“这个赌场和拉斯维加斯、蒙特卡罗那些公开的赌场可不同，它是不对外营业的。它设在太平洋的一个海岛上——这座海岛属于私人所有，根本不对外。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岛主人的亲自邀请，任何外人都不可能私自上岛，甚至连拿走一粒沙子也是犯法的。如果谁胆敢私自上岛，岛主人是可以任意射杀，受法律保护。”

“哦？真的？”朱古贵听了，兴奋得鼻翼都鼓胀起来，手心也开始痒痒了，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那里去看看。“那啥样的人能上岛呢？”他操着浓重的东北乡下腔问道。“能够有幸得到岛主人邀请的贵客都是一些头面人物，像什么顶级富豪，阿拉伯石油商、好莱坞大影星、俄罗斯巨富......”迈克故意吊朱古贵的胃口，“这么说吧，没有亿万身家的人是没资格得到岛主的亲自邀请的——总而言之，有资格去那里玩的客人都是极其尊贵、极其有面子的，甚至比觐见英国女王还要难得！”迈克对朱古贵的心思了如指掌，他故意轻轻笑着说，“而且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这个岛上从来没有来过一个中国人。”

“真的？”

朱古贵脸色一变，挺胸拧脖站了起来，迈克冷不防吓一跳，连连后退了几步。谁知道，朱古贵立刻换成一副笑脸，低声下气地说道：“迈克哥哥，大爷，亲祖宗，你带俺去岛上看一看呗？我也想去玩一玩。”

迈克笑了起来。

“你有兴趣啊？”

“有有有！”朱古贵咧着大嘴乐了，露出满口不太整齐的黄牙，使劲点点头。

“问题是W岛上可从来没接待过中国人啊。”迈克搔搔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朱古贵立刻合掌恳求道：“亲哥哥，亲大爷，亲祖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哪。”迈克知道自己已经点燃了这个赌鬼的欲望，就故意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说：“......嗯，让我想想看——好吧，既然你这么想去，我和岛主人私交还不错，我先和他打个招呼试试？”

“对对对，就这么说。”朱古贵恨不得跪地上给迈克磕上几个响头。“那你赶紧给我回信啊！”

几天后，迈克果然带来了回话。“朱先生，你运气可真好。你看，在我的再三恳求下，岛主人才给了我这个——你看，”他拿出一个高级的信封，信封上面用蜡封上了口，在封口处盖着像国徽一样的印章，递给了朱古贵。

“这是啥玩意儿呀？”朱古贵抢过信封，呼地一下子扯开，从里面掉出来一张印制得非常精美的大红烫金的邀请函，里面全是整齐的外国字，只有扉页上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欢迎朱先生莅临敝岛”底下又是两行手写体的英文，最下面是一个龙戏凤般的英文签名。他指指那两行手写体的英文，问：“这是啥意思啊？”

迈克拿过请柬，给他念道：“这两行字的意思是‘我很荣幸地通知尊贵的朱古贵先生，您将作为本岛主人亲自邀请的第一位中国客人上岛游玩。’底下是岛主人的亲笔签名。您看，为了表示对您的尊重，岛主人还特别印制了一张中文请柬。您只要拿着这张请柬，赌场的大门就会为您打开。”

朱古贵一个劲儿点着头，一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迈克笑着说：“三天后我们就可以出发。”“太好了！”朱古贵乐得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去了。

忽然，迈克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道：“哦......我差点忘了，去W岛上玩儿有一个规矩，就是受邀的赌客只能单独去玩，不能带保镖和随从......因为那里是私人领地，岛主人不希望被太多的人打扰，这点您能接受吗？”

朱古贵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个人一向最喜欢摆排场，平时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身后总是带着十几个随从跟班的，这么干一是为了显气派，二也是因为他这个人胆子特别小，没有人陪着，他根本不敢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没想到这次迈克却只邀请他一个人去。去还是不去？朱古贵有心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若不答应，岂不是显得太胆小太没面子了吗？再说，他是迈克的财神爷，谅他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于是朱古贵故作豪爽，声音响亮地说：“既然是规矩，我照办就是！”

“好，那就说定了，三天后就出发。”

“说定了！”

三天后，朱古贵形单影只、独自跟着迈克赴请了。

按照迈克的安排，他们先飞美国，然后乘坐高级游艇和私人飞机辗转飞到了W岛上。W岛果然一派迷人的热带海洋景致——棕榈树、芭蕉树和椰子树婆娑葱茏，在沙滩上投下了细长的树影。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碧波翻W滚、白沙绿水、礁湖环绕、空气湿润、凉风习习、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怎么样，朱先生，这里很美吧？”迈克一身度假的休闲装扮，神情也比他往日西装革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他满面春风地说：“每次到这里，我都能感到自己离天堂很近。在这里，人们一年四季都能躺在海滩上，舒服地享受阳光的爱抚，太幸福了！如果我能留在这里过完下半生，死而无憾了！”“呵......”朱古贵随口敷衍道，“还行，挺漂亮的。”

对于朱古贵这样的人来说，世间的任何美景都是毫无意义的，他唯独对赌钱和女人感兴趣。他深信，赌钱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气，女人能让自己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只要见到哪里的女人年轻貌美，风骚妩媚，他都想狂奔逞欲，据为己有。赌场也是一样，只要他没去玩过的赌场，他都想去瞧瞧，无非就是图个新鲜，见识见识人家的场面，多个谈资罢了，就像和一个让所有男人眼馋却又上不了床的女人忙活了一回是一个意思。此刻，朱古贵满脑子全是金碧辉煌的赌场、珠光宝气的美女和一摞一摞的筹码，他恨不得立刻就飞进赌场，坐在赌桌前，昏天黑地地玩上几天。

“朱先生，您别看这座小岛的面积并不大，人口也不多，但是这里却非常的自由富裕，简直像人间天堂一样美好！这里的法律也非常宽松，你知道吗，很多著名的银行都在这里开设分行呢！”迈克不识趣，仍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

“嗯，嗯。”

朱古贵不耐烦地加快了脚步，一门心思早去赌场看看。两人上了一辆崭新的玛莎拉蒂跑车，车子在不大的小岛上折来折去，最后总算停了下来。“到了。”

朱古贵抬眼望去，这家赌场并不大，大概也就是三四层楼的样子，样式很像古代的皇宫，七八座毗邻的“宫殿”占地面积很大，四周是郁郁葱葱的绿植。“皇宫”正门非常高大，金光闪闪熠熠生辉，看起来就像用黄金做成的。两旁矗立着几座古怪高大的塑像，手持金色的盾牌和长矛，就像守护神一样。

走进金色的大门，冷气扑面而来。大厅中央有几座喷水池，水流缓缓流泻在四周的大理石台阶上，让人心旷神怡。一位身着古希腊服装的美丽少女坐在喷水池的中间，典雅宁静，少女的手指轻柔地在钢琴键盘上滑动着，舒缓的乐曲，如小溪流水般瞬间流入人的心扉，让人感到心灵纤尘不染，如水般宁静。

大厅非常宽阔，地上铺着大理石，彩色的壁画，庞大得惊人的镀金吊灯，金色的圆形穹顶，迈克带着朱古贵走进去：“朱先生，您来看！”他指着上面的穹顶说道，“这个金色的圆形穹顶设计得非常精妙——很像梵蒂冈的公共迎接大厅的穹顶。更妙的是赌场里的天蓝色穹顶——晶莹剔透的天蓝色配合银色，就像蓝天白云一样，白天能带来充足的采光，又能过滤掉炙热的阳光，阳光可以透过穹顶柔和地射进来，让人感到十分舒适。到了晚上就更美了，穹顶上面就是深蓝色的天幕，群星游弋，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其乐无穷。你可以一边玩牌，一边仰望星空——月亮就在你的头顶，繁星在你眼前飘荡，显得既深邃又神秘。那种感觉真是太棒了！在此玩一次，真是不枉此生啊！”

“唔。”朱古贵四处看了看，觉得也没啥特别的，看起来和中国的五星级酒店大堂也没啥大区别，除了那个圆顶子外，不过就是装饰豪华一点，大理石地面白一点，壁挂华丽一点。唯一与众不同的是这里特别安静，没有一般赌场的嘈杂，可能是上岛来玩的赌客人少的缘故。

迈克带着朱古贵四处参观，嘴里还在不停介绍着：“朱先生，您看，外面的绿色花园全都是人工建造的，草地、瀑布、溪水和石头完全是人工的，怎么样？可以乱真了吧？每次到这里来，我都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真正的原始森林中，真是巧夺天工啊！”

对于迈克滔滔不绝的介绍，朱古贵早就哈欠连天，烦不胜烦了。他不屑一顾地说：“得了！老迈，我对你们外国人喜欢的那种看不见、摸不着、虚不啦唧的东西从来不感兴趣，什么月亮了、星星了、音乐了、艺术了、思想了、哲学了，那东西能当吃还是当喝？我们中国人最实在，对看得见、摸得着、吃得下去的东西最感兴趣。再不好的东西，吃了喝了就是自己的；再好的东西，吃不着喝不着那就是别人的！”

“喔......”

迈克一时无语。

“我这个人就喜欢实在东西，我坐在赌桌前，把筹码握在手心里的那种W感觉，实实在在的，多过瘾！多痛快！”

迈克不由得一愣，随即他笑着问道：“那么朱先生，你喜欢筹码被别人赢走的感觉吗？”

朱古贵不假思索地说：“输赢对我无所谓！老子有的是钱！咱要的就是那种感觉！那种气势！往赌台后面一坐，那些发牌的、坐庄的都得站着！伺候咱！看咱的脸色！咱是爷爷！你知道吗？在旧社会，只有爷才能坐着！那些跑腿的打杂的只能站着！这叫花钱买座！多提气！”

迈克听了啼笑皆非，他实在理解不了朱古贵如此热衷于到赌场里一掷万金，挥金如土，竟然就是为了“感觉”，为了“买座”！怪不得世界上所有的赌场都乐意为中国人敞开大门，有的还特别为中国赌客设计了“中国厅”“中国馆”，把中国赌客奉为上宾，原来看中的就是他们赌面子、赌虚荣的赌盲心理！

迈克笑吟吟地说道：“朱先生言之有理。不过我个人认为赌博不仅凭借的是运气，还要凭借过人的脑子和计算的天赋，你知道吗，好多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在赌钱的时候也是常胜将军！”

“得了吧，老迈，”朱古贵不屑一顾地说，“我告诉你，赌钱赌钱，赌的是运气！运气好的人，不管抓到手里的牌有多烂，他最后还是能赢；运气差的人，他的脑袋就是跟爱因斯坦一样聪明，最后也得输！”

他越说越兴奋。

“古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吗！风水好的地方，神灵待着就高兴，神灵一高兴，就能保佑俺老朱家发财，保佑咱的后辈儿郎多出文官武将、王侯宰相！迈克我告诉你，为了选中俺在北京那套房子，俺找了四五个风水先生卜了十几天呢！算命先生拿着罗盘绕了好多圈，最后才测出一块风水宝地，咱二话没说，当时就买下了。”

朱古贵唾沫星子乱飞，又白话起什么阴阳五行、八卦乾坤来。迈克只能耐着性子听着，最后才抓住机会反驳了一句：“不不不，我认为输赢有的时候是有规律可循的，但有的时候则完全是一种胡乱拼凑下的巧合，比如赢了钱的人只是碰巧猜到了正确答案而已，输了钱的人则没有猜中答案，如此而已。”

“不对，老迈，你说得不对！”提起这个，朱古贵立刻变得兴奋起来，他满面红光地说，“啥叫碰巧？为啥碰巧我就赢钱，你就输钱？哎......这是命！天命！”他兴奋地舞动双手，唾沫四溅地说，“你知道吗？我这个人就是命好！哎，从俺刚一落生算命先生就给算出来了，俺这人眼长眉秀、耳硬口方、手长脚短，这是天生的富贵福禄相啊！这辈子注定荣华富贵，嘴大吃四方，光宗耀祖！要不然咱怎么能当上跨国公司的大老板、亿万富翁？这就是命！命好！”

说着，朱古贵抬起一只脚，用硬底皮鞋使劲在地板上急促地敲打着：咚、咚、咚，他把地板跺得山响，全然不在意会打扰别人。巨大的声响惹得旁边的人都好奇地把头转向这里看。迈克羞得脸通红。

“老迈！你不是说，这个岛上没来过中国人吗？你看！今天老子就来了！老子就代表中国人来了！要是一般福浅命薄的人，能有今天？”

朱古贵一边说，一边还要抬起脚跺地，“嘘，嘘......”迈克赶紧伸手制止了他，又朝左右看了看，厌恶地说，“朱先生，小点声！这里是不能大声喧哗的！你没看到这里所有的服务员穿的都是软底鞋吗？就是不允许打扰别人的意思！”

“我是别人吗？老子到这个破岛上来玩钱，就是赏他们脸！他们敢把财神爷爷往外头轰么？他们得跟孙子似的把老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要不然，老子就能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的，你信不？”

说着，朱古贵又使劲跺起脚来，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这回迈克可挂不住了，脸涨得猪肝一样红，不住地在心里暗骂——这个朱古贵真是个臭流氓！他赶紧叫过来一个服务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个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说道：“朱先生，您这边请。”

“去哪儿啊？”

“先回房间。”迈克赶紧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拉，“朱先生一路奔波，旅途劳顿，先回房间盥洗休息一下，我再带您去赌场玩，好吧？”

“我不累，休息啥呀？”朱古贵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勉强走了。

25 劣迹斑斑的混世无赖 胆大包天的狡猾狐狸

朱古贵是“中国元素”的董事长，一个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善于钻营的混混，他利用国企转制的过程，合理合法地攫取了巨额财富，并希望在自己退休前，将巨额财富转移到自己个人名下。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混世无赖和社会渣滓却能平步青云，腰缠万贯，是不是现在的社会颠倒了？

在迈克和服务生的连推带哄下，朱古贵才不情愿地走出大厅，跟着服务生来到迈克事先预定好的别墅里——这是一个建在沙滩上的独栋别墅，造型像一只展翅高飞的海鸥，很优美。

看到房号是8号，朱古贵很称心。

和所有赌徒一样，朱古贵也很迷信，他最喜欢的数字是“6”和“8”，他所有的车牌号、门牌号、手机号、电话号、账号......必定要选这两个吉利数字，他认为这样可以给自己带来好运。

朱古贵和迈克走进别墅，别墅很豪华，差不多有几百平方米大，布置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桌子上还摆放着盛开的鲜花和新鲜水果，显然是为欢迎客人用的。像所有的海景别墅一样，从巨大的窗户一眼就可以看到外面的金色沙滩和碧蓝海水，外面还配有豪华的露天游泳池，碧波荡漾、沁人心脾。

“朱先生，您先休息一下。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在大厅里见，好吗？”说着，迈克走了出去，服务生也随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倏然，四周静寂下来，鸦雀无声。朱古贵害怕了。别看他平时高门大嗓咋咋呼呼的，其实他这个人胆子特别小，最害怕一个人待在空房子里，晚上也从来不敢一个人睡觉，说是怕鬼。他只要一个人待着，不论白天晚上，总觉得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就跟在自己的背后，它发出轻轻的喘息声，要勒住他的脖子，把尖利的牙齿刺进他的喉管里。此时，朱古贵又觉得背后有什么声响，他吓得脸色发白，两腿瘫软，一动也不敢动。这时候，他开始后悔一个人来了。

“这房子怎么这么大？”他吭吭咳嗽了两声，为自己壮壮胆，壮起胆子回头张望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这时候，他又发现一扇门，门前挂着两扇打褶的红丝绒帷幔，房门紧闭，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用的。朱古贵小心地踩着镀金的台阶，往上走了几步，慢慢伸出关节粗大的手指，轻推了一下房门，门没开。他把耳朵贴到门板上仔细倾听，似乎听到里面有什么吓人的声音从耳边回荡而过，仔细一听，又是一片寂静。他不敢再推门了，害怕房门后面躲着一个吊着白眼的短命鬼，正瞪着可怕的眼睛在盯着他。朱古贵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双腿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时候，恰好侍者来送行李，他看到朱古贵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就奇怪地问：“先生，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这——里面是......”朱古贵比划着指着红丝绒后面的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哦，那是卧室啊。”侍者微笑着走过来，轻轻把红丝绒帷幔后面的门推开，朱古贵觑着眼一瞧，真是一间卧室！哎，虚惊一场。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

这回，朱古贵的胆子可大了起来。他打发走侍者，迈腿走进了这间豪华卧室，布置得真华贵！大理石地面上铺着精美的波斯地毯，墙壁好像涂抹了一层黄金似的熠熠生辉，一张奇大无比的豪华圆床摆在卧室中间，四周是半透明的华丽绸纱做成的帷幔，从外面看，床榻时隐时现，让人想入非非。

卧室里到处挂着巨幅油画，都是一些丰满诱人的女人裸体，既有光屁股长翅膀的外国裸体美人儿，也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仅用一把二胡遮羞的中国女人的胴体，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不少巨大的令人脸臊心跳的男女相拥的亲昵照片，朱古贵立刻觉得一种麻酥酥的异样感觉涌上心头，他直盯盯地望着那些画，体内涌起的骚动几乎贲张得要喷发出来——他似乎看到大床上面正躺着两个玉腿颀长、胸脯高耸的美女，正躲在香帷幔内，娇娇柔柔地对他媚笑，等着他恣情自在呢！朱古贵的头脑中不停幻想着各种夺魂摄魄让人激动万分的场面，恨不得马上就心满意足。

朱古贵费了好大劲儿才压下自己的情欲。他笨手笨脚地爬到巨大的睡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仰脸冲天，两眼瞅着天花板上豪华的三层玻璃吊灯，感慨地想：人的命运就像轮盘赌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停在红盘还是黑盘，所以最关键的是你要敢于下注。否则，当年那个家徒四壁的农村穷小子能变成今天这个腰缠亿贯的大富翁吗？

想起自己的一生，朱古贵觉得就跟做梦似的。

朱古贵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家里世世代代都是贫苦的农民，很少有念书的人。父母都是纯纯粹粹的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他们家里很穷，穷得连张擦屁股纸都买不起。

朱古贵的父亲整天赌博胡混，游手好闲，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一家六口人只能挤住在一个充满着霉臭味和跳蚤老鼠的房间里，出去串趟门子都要互相串着裤子穿，让乡亲和邻里们耻笑。但是朱古贵的母亲却笃信自己的小儿子“命中带财”。听他妈说朱古贵三岁的时候，一次上街碰上一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断及他天生异秉，为富贵福寿之人。朱母喜出望外，抑制不住兴奋从街上飞跑回家，一迭声地对丈夫说：“算命先生测出咱儿子命中会有百万家财，会成为百万富翁！”老两口兴奋得不得了，就盼着儿子赶紧长大给家里“招财进宝”。

可是，朱古贵家里还是家徒四壁，捉襟见肘。朱古贵勉强上了三年小学，因为家里穷就辍学回家务农。从那时候起，他每天听到上工的锣声就起床，推着土斗车，日复一日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活。年纪大了一些后，朱古贵最大的乐趣就是下了工，和那些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们说些猥亵的黄色笑话，讲些下流的故事，或者借机在同村姑娘的胸脯上、屁股上摸一把，然后再干点偷鸡摸狗、摘桃掐瓜之类的事儿，日子过得还挺快活。

快到二十岁的时候，朱古贵实在没脸在家里混饭吃，就出去闯荡社会了。那个年代，当工人是最荣耀的事情，他就削尖脑袋四处寻找招工的机会。后来，他还真的碰到一个招工的机会，跑到工厂里当了工人。当了几年工人，整天干着最简单不过的事儿，朱古贵觉得没啥意思，就谈起了恋爱。他趁机贼上了同厂一个干部家庭的女孩子，死缠烂打追求人家。结婚之后，在老丈人的帮助下，朱古贵被调到了一个国营单位当起了采购员。

采购员本是个肥缺，可是朱古贵却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为了能去赌场挥金如土、一掷千金，他不顾一切地疯狂敛财。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购员，每个月的工资奖金加在一起只有几十块钱，到哪里去弄赌资呢？说来也巧，当时国家要打破大锅饭，搞活经济，朱古贵所在的单位也办起了一个三产公司。这个三产公司财务独立，每年只要向总公司缴纳一定数额的利润就可以了，可以说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朱古贵瞅准了这是个来钱的好机会，就软磨硬泡地补了个缺，硬挤到里面去当业务员。

进了三产公司，朱古贵的心思从来没有放在工作上，整天想着怎么弄出钱来给自己做赌本。朱古贵知道，自己既无背景又无真才实学，想要混得好必须要拼命巴结领导。于是，他想方设法给领导送礼。但是送礼不能那么直接，必须要巧妙一些。

有一次，朱古贵打听到领导家里的家具已经老旧了，就自己出钱，雇来一个木匠和几个小工，并跑到领导家夸耀这个木匠是自己的亲戚，手艺如何如何好，说得领导动了心，他就顺势提出把领导家里的家具全部翻新一遍。领导当然很高兴就同意了。于是，朱古贵忙前忙后，带着木匠把领导家里的旧家具全部换掉，用上好的木料打了一套高级实木家具，把领导家里整治得焕然一新，领导全家都兴奋不已，齐刷刷地夸赞朱古贵好。从此之后，朱古贵颇得领导信任，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三产公司的人事庞杂，财务混乱，没人监督，分工不明确，朱古贵认为这正是他牟取私利的好机会。于是他想尽办法拉会计和出纳下水。三个人互相勾结，互相配合，在往来账上大做文章，在一两年的时间里，他们竟然陆陆续续弄出来几十万块钱供自己挥霍，所幸的是没人发现。朱古贵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放心大胆地拿着公款，找各种出差的机会出去赌博耍钱。

朱古贵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在鬼混的时候，从来不忘给领导塞好处。但是“十赌九输”，出入赌场的朱古贵经常输得精光，把那些赃款都挥霍得差不多了。但是所幸的是，三产公司的账目非常混乱，根本没有人查账。三产公司虎头蛇尾地干了几年，最后由于亏空严重，管理混乱，不得不解散，至于那些被朱古贵挪用的公款，却始终没人追查。

吃到了甜头，朱古贵削尖脑袋四处寻找门路，寻找来钱容易的机会。说来也巧，适逢改革开放，公司要建立二级公司，朱古贵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就备好重礼联络好关系，想尽办法挤了进去。

二级公司和当年的三产公司一样混乱，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稀里糊涂地干了一年，朱古贵的老毛病又犯了。有一次，他又拿着公款出去狂赌，结果输得精光，由于付不出赌资，被人通知了单位。这回他没有躲过去，被送去劳动教养了两年。

两年之后，朱古贵出来了。妻子劝他去学点手艺找份正经工作干点正事，但是朱古贵浪荡惯了，根本吃不了苦。他又厚着脸皮去求老领导让自己回来，但是老领导坚决不同意让这个二流子回来。朱古贵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家，成了一个无业游民。他整天吃喝嫖赌，打老婆骂孩子，弄得家里鸡飞狗跳，惶惶难宁。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这时候，朱古贵听人说深圳遍地是黄金，就想去深圳碰碰运气。那时候，国有独资公司——“中国元素”正在四处招人，朱古贵就托关系去应聘，竟然顺利进入了“中国元素”。

那个时候，深圳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很多在内地闻所未闻的事情在那里都能变成现实。“中国元素”就是一个例子。“中国元素”的前身是一个国有企业，1957年建厂。1992年，经深圳市人民政府批准，剥离、重组、改制成了国有独资有限责任公司，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之后，“中国元素”看起来也俨然一副公司的样子，原来国营单位的那种古板的行政关系给齐茬茬地废除了——原来的党委书记成了董事长，党组成员成了董事，主任、副主任成了总经理、副总经理，原来的国营体制改成了董事会，原来开的党组会议也改成了开董事会议。大家也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具体职务是什么，反正就是董事长、总经理、主任、经理地乱叫一气。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改制之后的“中国元素”凭着自己亦官亦商的特殊身份，根本不必担心业务问题，仍轻松获取着超额利润。

朱古贵进入“中国元素”后，他的特长便显露了出来——能喝酒、能白话，别看他就上了三年小学，胸无点墨，却总能靠着巧舌逗得大家捧腹大笑，因此颇得领导欢心。他经常代表公司，在酒席宴前频频举杯，打点各路关系。朱古贵凭着他灵光的脑袋、一张巧嘴和千杯不倒的海量，当然，还有他吃喝嫖赌的特长，很快赢得了领导的青睐。

歹人有好命，好运又一次落在了朱古贵的脑袋上。领导决定对他提拔重用。先是派朱古贵以股东代表的身份，送到美国接受了为期一年的培训。美国的富庶现代让这个从小生长在穷乡僻壤的穷小子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朱古贵对美国羡慕得牙花子都嘬肿了，觉得美国人放的屁都是香水味的。他艳羡美国的一切，对美国人灌输给自己的所有观点都奉如神明、敬若菩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走样。

回国之后，朱古贵走马上任，被钦定为董事总经理。其实，朱古贵也不明白自己这个董事总经理具体是干啥的，不过他明白一个道理：反正是在官灶上吃饭，领导让干啥，想吃啥，他只要盘起锅台支起案板干就是了，反正有人管他的饭。再说，上级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万一干砸了办错了事，朱古贵也自有一套对付领导的高招：他只要把高帽儿往领导头上一戴，趴在地上“嘣嘣嘣”磕几个响头，天大的事儿都能烟消云散。

“人活一世，看不了多远，也想不了太多，瞎碰一天算一天，管它以后怎么样呢！只要祖上不是福薄德浅，放个屁都有人给你兜着！”

为了得到上面更大的关照，朱古贵故伎重演，毫不吝啬地给上级送钱送车送女人，他出手大方，动辄赠送价值数十万数百万元的高档礼物——什么高级豪宅、高级跑车、古董古画、美女俊男......反正只要是领导看上眼的，他都有本事弄来，像亲儿子一样孝敬领导。朱古贵左右逢源，在“中国元素”里混得如鱼得水，让周围的人羡慕得眼红。

转眼到了1998年，适逢国有企业的改制高潮——那时候，摘掉“红帽子”转让国有股份成了改革热点，政府和舆论都大力鼓励国有企业关、停、并、转或者包、租、合、卖。“中国元素”也不甘人后，他们也要摘掉“红帽子”，想方设法把“中国元素”部分私有化。

当时“中国元素”的国有大股东仍然是改制前的上级主管单位，他们的持股比例最高。于是以朱古贵为首的高管们把全部股份的15%以名义价格卖给了公司的管理层和职工，其余的股份则按照政策卖给了投资者。其实，这个所谓的“投资者”是“中国元素”原来的5位高管注册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其中，朱古贵以“元老重臣”的身份占有该投资公司45%的股权，算是第一大股东，其余人则按照出资额度的不同占有不同的股权。新注册的投资公司以大大低于市价的价格增购了“中国元素”的股份。自此，“中国元素”成功摘掉了“红帽子”，依法变更登记为民营有限责任公司。

这是一种大胆的化公为私，所有高管都变成了新公司的股东，企业也变成了半官半民的企业。朱古贵的权力也自然大大加强了。后来，又通过一系列的私有化行为，朱古贵最终大权独揽，夺下“中国元素”的控制权，成为“中国元素”的董事长。

从此，朱古贵胆子更大了。他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除了赌博之外，他最喜欢的就是女人。十几年前，他就在不同的城市里置了好几处“外室”，“外室”还给他生下了七八个孩子。朱古贵怕人告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和自己的发妻离婚了。发妻就是当初那个帮助他进入国营单位的那个女孩子。她忠厚老实、贤惠平和，说话也不多，对朱古贵言听计从，从来都把丈夫的话奉为圣旨从不敢违拗。当朱古贵提出和她离婚的要求时，发妻哭了，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朱古贵却不屑地说：“你这个傻老娘们懂什么？瞎哭什么？我告诉你，跟你离婚是假的，咱俩办完离婚手续，你就带着俩儿子去美国定居，我给你买几处豪宅，再把存折放在你这儿，这样即使有一天出事了，也查不到你的头上，因为咱俩在法律上是没有关系的！你个傻老娘们，懂了么？”

没主意的媳妇一辈子都听朱古贵的，这回当然也不例外，乖乖地按照朱古贵的主意办了。朱古贵就把自己的发妻和儿子弄到美国去了。

离婚之后，朱古贵如鱼得水，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不同的女人们欢愉鬼混了。朱古贵贪恋女色，欲心不止。他在“中国元素”内部就包养了十几个情妇，把她们都安插到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去。朱古贵还在外面和几十个女人勾勾搭搭，保持着特殊关系。他找女人的原则是多多益善，宁可撑死不能饿死。他的情妇当中有大学生、有一线电影明星、有著名电视主持人、有正当红的夜总会头牌、有刚进城的小保姆......总而言之，只要被朱古贵看上眼的女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弄到手里，而且他对情妇们出手非常大方，经常用大笔的公款给情妇们购买豪宅、豪车、珠宝，只要她们提出来，他都会想方设法满足她们。

为了维持自己的巨大开支，朱古贵一心敛财，肆无忌惮地把公款拼命转移到自己、亲戚和情妇们的名下。他不仅自己把持着那些来钱的肥缺，幕后操纵采购、招标等项目，还安排自己的心腹和情妇组建多家公司，从中收受巨额贿赂。而且他还把自己沾亲带故的，什么七姑八姨、五叔六舅、远方甥侄，统统安排进了“中国元素”，把个“中国元素”弄成了朱家军。

朱古贵为人粗野霸道，在“中国元素”飞扬跋扈、说一不二，对属下态度极其粗暴，赶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是破口大骂，全然不顾及对方的身份和自尊。他的几任秘书都怕得他要死，有几个人还吓得患上了程度不同的抑郁症，每天都需要吃药治疗。大家敢怒不敢言，就偷偷给朱古贵送了个“活阎罗”的绰号。目空一切的朱古贵却大放狂言：如果谁敢对此有微词，他有本事把人家全家老小给送进监狱里去。

由于朱古贵善于包装自己，很快成了社会知名人士、国内有名的企业家，一时间，朱古贵把自己弄得赫赫扬扬、轰轰烈烈，日子过得美妙绝伦，风光无限。他稳稳地坐在“中国元素”董事长的位置上，腰缠万贯、风光十足、呼风唤雨。

但是朱古贵也有烦心的事。他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在“中国元素”做不了几年了，等他退休后，人一走，茶就凉，所以他急于把“中国元素”的股权资产都变现揣到个人腰包里！来个金蝉脱壳。

朱古贵脑袋靠在枕头上，叉起双腿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睛琢磨着这些烦心事儿，想着想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住地往一块黏合着，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口涎顺着嘴角淌了下来，还发出高亢的鼾声。

“铃，铃，铃......”不知道过了多久，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终于惊醒了朱古贵，他迷瞪瞪坐了起来，接起了电话，喝醉酒一样口齿不清地问：“谁？”“是我，迈克，朱先生，我在楼下等您半天了，您不想去赌场了？”

听到“赌场”两个字，朱古贵立刻清醒过来，他咣啷一声从床上蹦了起来，把巨大的床都震得一颤。

“就来，就来！”他扔下电话，一轱辘从床上滚了下来，手忙脚乱地从乱七八糟的行李箱里扒出一套阿玛尼的名牌西装，慌慌张张地穿好，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大堂，远远发现了迈克，就赶紧大叫一声“我来了！”

迈克冲他招了招手，笑着说：“朱——您不是总想去赌场吗？我这就带您去......”

“中！中！”朱古贵乐得说起了家乡话，眼里泛出了亮光。

“走吧，”迈克笑着拍了拍朱古贵的肩膀，亲热地说，“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26 屡战屡败的幸运赌客 得意忘形的酒色之徒

朱古贵被迈克轻易诱至赌桌前，当他准备恣意妄为、任情狂赌的时候，却忘了自己其实正像骰子一样，在别人的手掌心里转来转去。

W赌场建在一个海角的顶崖上，宛如一只巨大的雄鹰，突兀地盘旋在天际中，环绕它的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和蔚蓝色的天空，让人觉得恍如一个天然秘境。

赌场内部金碧辉煌，精美的壁画极尽奢华，描画了好多希腊神话中的神仙、精灵、狮子头、山羊身躯和巨蟒尾巴的怪兽。最让人称奇的是房间四壁墙上挂着几十个精致的金面具，让整个房间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氛。朱古贵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着，这里的屋顶果然同迈克说的一样，是晶莹剔透的天蓝色穹顶，提供了炫目的透视效果。不过看惯了国内各种稀奇古怪的建筑，朱古贵觉得这里也不过稀松平常，没啥不得了的。

他们顺着一条曲折的巨大水族箱柱廊来到一个花园，一组音乐喷泉配合着优美的古典音乐在空中起舞，水雾溅起的蛇形雾气随着音乐不停地回旋起升，摇曳变幻，让人暑热顿消。花园以两旁栽种的椰树、棕榈树和各种热带灌木为主轴，旁边的小花坛为辅轴，亭榭、廊柱和宫殿式的建筑融合在园中。

穿过花园就来到了最外围的赌场。这里属于公共区域，布局也和其他赌场差不多——厚厚的红地毯，金色的墙壁，昂贵的吊灯，十几台吃角子老虎机摆在大厅的四周。在这里玩老虎机的赌客很少，偶尔有几个，也是西装革履、斯斯文文的，而不像别的商业赌场那样，净是些穿着短裤T恤的游客或者无聊的家庭主妇在玩。

他们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一帘巨大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晶般透明的水帘让人的心情更加宁静。人造瀑布如天然隔断，将这里的赌区与外面的大厅分开了。这里布置得更加豪华，有轮盘赌、21点、纸牌，骰子等，配有专门招待赌客用的餐室、茶点室、吸烟室、酒吧间等，供应免费的餐饮、点心、最上等的酒水和饮料，还有各种顶级雪茄和香烟，都是供赌客们免费享用的。在这里玩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基本每张桌子前面都有人。朱古贵以为就是在这里玩了，就顺脚走了过去。迈克却拽住他，冲着前面努努嘴，意思是还没到呢。

“到底在哪儿啊？”朱古贵有些不耐烦了。“跟我走吧。”

他们到了楼上，转角处的楼梯口上设了一道上了锁的栅栏门，前面还放着一个红色天鹅绒包裹着的铜链条。迈克带着朱古贵来到这里，一个金发碧眼身着紫色制服的女侍者看到他们，就殷勤地微笑，赶紧去请主管。

迈克趁机悄悄对朱古贵说：“朱，这里是高赌注区，专门为高端VIP客户服务的，有资格进入这个包房玩的都是大赌客。他们经常一个晚上就下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的赌注，今天岛主人是特别允许我们在这里玩呢。”

“哦，哦。”这时候，穿着黑色制服、脖间打了个蝴蝶领结的主管快步走了出来，他显然和迈克很熟，看到迈克，就鞠了一躬说：“阁下，晚上好。”他示意女侍者打开锁，挪开铜栏杆，请他们进去。

“二位先生请进。”

女侍者满脸笑容地推开房门，请两个人进去。一进房间，朱古贵就四处张望。房间布置得极尽奢华——马蹄形的赌桌和带着牛皮靠垫的椅子都是一色的红木制成，锃光闪亮，椅子扶手上也镶嵌着熠熠生辉的珍珠和宝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级香水的香气混合着上等雪茄的烟草味道，十几个赌台上，只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赌客，都在安静地下着注。

这些赌客都穿着非常讲究的黑色晚礼服，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大人物。每个赌客身边都带着一个袒胸露背身着华丽礼服的贵妇，这些女人漂亮时髦，皮肤晒得很漂亮，看起来就像国际大影星一样。她们吸着精巧的小雪茄，挺着长长的裸露的脖颈，上面挂着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看到朱古贵进来，有几个自命不凡的贵妇还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透露出的是傲慢和不屑，她们优美地转动着手臂，有意无意地把戴着珠宝的手优雅地放在赌桌上，炫耀着她们佩戴的精美绝伦的珠宝首饰。一向看到女人就神软骨酥的朱古贵被这种眼神压得抬不起头来，他不禁挺胸叠肚起来，希望自己别显得怯手怯脚，好像一个底气不足的乡巴佬。

“阁下，我已经按您的吩咐，预留出了8号桌给这位朱先生。”

“好的，谢谢。”

主管恭敬地引着迈克和朱古贵向8号桌走过去，为他们拉开座位。两个人刚刚坐定，侍者就奉上了装满香槟、威士忌酒的银盘子和各种开胃小食，朱古贵佯作大方地选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就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但是他拼命忍着，脸憋得通红。

“请问二位先生，你们想玩点什么？轮盘赌、21点、craps(掷骰子)，还是百家乐？”

主管恭敬地问。迈克用探询的眼光看着朱古贵，朱古贵一时拿不定主意。

别看朱古贵经常在国外的赌场挥金如土，可是他的赌技实在不敢恭维。除了轮盘赌和掷骰子，他唯一会玩点的就是21点，至于别的稍微复杂些的纸牌，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如果要让他选择的话，他最喜欢的还是呼朋唤友到家里打麻将，一边啃着烧鸡腿，一边听着洗牌时牌块相撞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和掷牌到桌面时的清脆的敲打声，听着牌友们大呼小叫地吆喝声，赢了钱就刷刷刷点钞票的声音，他就无比得畅快，简直比吃了十全大补丸还爽。

“先生，您想玩什么？”主管又问了一遍，这才把朱古贵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觉得21点赢钱太慢，还是轮盘赌快，就道：“轮盘赌。”“好，我来安排。”

说着，迈克对主管耳语了几句，主管点点头站起身，很快消失在房间另一头的一个拱门里。过了一会儿，主管回来了，一个专管赌客配筹码的侍者跟在他的身后，恭恭敬敬地把厚厚几十叠筹码放在朱古贵的面前。主管指了一下筹码，低声说：“朱先生，这是换好的筹码，一共有50万美元。待会儿您就可以直接下注了。祝您玩得愉快！”

朱古贵咧开嘴吃吃地笑了，拈起一块筹码掂了掂，按照这个重量推算，这个筹码不是纯金的，至少也是镀金的，沉甸甸的。他看了看摆成几十摞的筹码，雄心勃勃地坐到了轮盘赌台前，轮盘赌桌的橄榄绿呢台面上，三排十二格的方框上，依次写着1到36的数字，红色圆圈里的数字是奇数，黑色圆圈里的数字是偶数，供赌客下注。雄踞在赌台一侧的圆形的金属盘子精致异常，色泽艳丽，弹子如宝石一般璀璨耀眼。

朱古贵下注也无逻辑可言，随心所欲，不过是在轮盘上码号铺区胡乱下注，押中哪个算哪个，完全没有章法。说白了就是纯粹地撞大运。赢了是他技术好，输了就是运气差。这种下注法输赢不定，所以他经常都会输得血本无归，朱古贵却毫不在意，而且他的幸运在于，无论他输了多少，都有人替他买单。

朱古贵随手拿起几个万元面值的筹码，胡乱扫了一眼赌桌，就决定把它押在奇数区里。

“押奇数5！”做手用扒杆把筹码推到奇数的方框里，待赌客们全部押齐赌注后，做手摇了一下铃，然后按了一下电钮，轮盘就随之旋转起来，那圆珠上下左右跳跃着，朱古贵的眼珠随着珠子上下移动着，显得有些紧张。圆珠终于停住了，神奇地停在了奇数5的位置上。

“哈！哈！哈！”朱古贵张大了嘴巴，露出宽扁的牙齿，尖声高笑着，两只手还使劲地直拍桌子，活像一只兴奋的大猩猩。这回他要试试偶数，就大叫着“押偶数8！”又把一堆筹码抛了过去。下注完毕圆盘开始旋转了，那个可爱的弹子就像能听懂朱古贵的话似的，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偶数8的位置。

“嘿！真爽！又赢了！”朱古贵热血沸腾，满脸通红，脸上的粉刺疙瘩更红更大了，嘴里还不住地为自己喝彩。

“老子的命就是好！通杀！”

这回其他赌客也开始随着朱古贵下注了，朱古贵更得意了，忍不住吹起口哨来。他不停地下注，注码一次比一次大。连玩了几把，手气竟然很顺，虽然也输了几把，不过还是赢得多。

“今天手太幸了！老子得足玩几把！”他大声吆喝着，“得让他们瞧瞧，谁是这岛上最牛×的人！”

玩腻了轮盘赌，朱古贵又掷起了骰子。

骰子是纯金的，上面还镶着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色泽。庄家款款地站着——是一个漂亮的金发美女。朱古贵不禁心花怒放，他张开嘴乐着，色迷迷地盯着她，视线不自觉地上下打量着。美女笑着瞟他一眼，脉脉含情。朱古贵血往上冲，肾火旺盛。他心里骚动起来，手心更痒了，就扔下一大摞筹码，大声说，“押大。”庄家拿起摇缸，由慢到快地摇动着。朱古贵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随摇缸一起颤动的曼妙美女。庄家将双手举至唇边，嫣然一笑，倒出骰子，头一轮他输了。

“再押大！”朱古贵粗野地吆喝起来，又放下一摞筹码。庄家又拿起摇缸接着摇。朱古贵不时用贪婪的眼神袭击她，额头上沁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汗液。

这回赢了。

“再押！大！”朱古贵越玩兴致越高，赢了就神经质地大笑，输了就破口大骂......整整一夜，他都伏在赌台上，享受着一波接一波的快感和失望。转眼一夜过去了，第二天中午，迈克去赌场找朱古贵，发现朱古贵还在赌。朱古贵脸都水肿了，眼圈黑黄，昂贵的西装被揉得乱七八糟，像烂纸团一样扔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只穿着衬衫，衬衫从裤子里拽了出来，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胯骨上，袖子卷到肘臂。迈克望着他这副尊容，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问道：“朱先生，难道您一夜没睡？”

“赌场哪是睡觉的地方？”朱古贵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脸上流露出了兴奋之色。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给迈克讲自己哪一场哪一场赢得多么威风。迈克笑着说：“朱先生，您一定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正在兴头上的朱古贵哪里肯走，又足足奋战了半天，直到迈克再三催促，抓住他的手臂，硬将他拖了起来。

“走吧。”

“哎！哎！再玩一把吧！手正幸着呢！”朱古贵被迈克拽着，还不死心地回头看着，指着赌桌的方向嚷道。

“走吧，朱先生，我们去吃午餐吧。”这时候，赌场经理走过来，后面跟着侍者，手捧着满满的筹码。经理恭敬地说：“阁下，您可以兑换筹码了。”

“哦哦，好好！我差点忘了。”

说着，朱古贵跟着赌场经理朝筹码兑换处走去，准备结账去了，这时候，迈克却有意无意地踱到一边去了。他们一边走，赌场经理一边还不住地恭维道：“朱先生，您真是赌博高手，您已经自动成为我们的VIP会员了。下次您再来的时候，本赌场将会为您提供一份免费筹码。”

“嗯！好。”朱古贵大声应着。他拍拍赌场经理的肩膀，亲热地说，“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命—好！你这个地方风—水—好，两好合一好！钱就哗哗地往兜里钻！呵呵呵呵！”

赌场经理听不懂他嘀里嘟噜的一大串中文，露出尴尬的笑容。眼看走到了兑换处：“您请，您请。”赌场经理赶紧鞠个躬，转身走了。

朱古贵哼着二人转，摇头晃脑地拿着赢来的筹码走到收款柜台前，柜台里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出纳员。他把筹码推给出纳员的时候，还故意伸出手摸了那洋妞的小白手一把，出纳员惊叫了一声，赶紧把手抽回去，还狠狠瞪了他一眼，朱古贵却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好半天，出纳员才从柜台里递出一份账单。“这是什么玩意儿？”朱古贵感到很意外，他大声地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Cash(现金)！我要Cash(现金)！”

“对不起先生......”

出纳员指手画脚，嘀里嘟噜地说了一长串英语，朱古贵也听不明白，就想起了迈克，哪里还有迈克的影子？朱古贵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圈才看到迈克，赶紧拽住迈克的胳膊说：“老迈，老迈，赶紧的！你去给我看看，他们咋不给我现钱呢？”

“他们给你账单了吗？”

“给了，这不！”朱古贵把账单递到迈克眼前，迈克看了一眼，对他说：“你看，这上面写着你赢的钱，你数数看，足足三百多万美元啊！”

“那他们咋不给我现金呢？”

“噢，是这样，在这家赌场你手里的账单就相当于现金。你可以拿着这个账单随时换筹码玩。我想，朱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会只认现金吧？”

“那当然了！你把老朱我看成什么人了？赢这么点钱就揣到裤裆里怕丢了！我跟你说，我的输赢比这大得多！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好，朱先生签个字吧。”出纳员示意他在账单上签字，朱古贵乐呵呵喜滋滋地签了字。

“走，我们先去吃饭。”迈克心情轻松地说，“朱先生，想吃点什么？中餐、日本餐、法餐、意大利餐、印度餐还是阿拉伯餐，这里应有尽有。”

“管他什么餐，反正不吃中餐就行。”

“那就法餐吧。”

迈克带着朱古贵来到一家豪华的法式餐厅。餐厅布置得很典雅。

迈克点了一大堆菜，什么鹅肝、昂贵的法国松露、三文鱼奶油冻、蟹肉脆球、冷切奶酪拼盘、还有一瓶法国香槟。漂亮的女侍者打开香槟酒，往他们各自的杯子里倒了一些。迈克内行地闻了闻酒，啜了一小口。朱古贵则端起酒杯，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咚咚灌了下去。

“怎么样？老迈，我说我这个人命好手气好，你还不信，今天信了吧？”迈克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听着朱古贵拍着胸脯不住吹嘘自己的赌技多么高明，手气多么好。好不容易开始上菜了，侍者端来一道道精致的餐饮，朱古贵还真觉得饿了，他俯身向前，甩开腮帮大吃起来，还抓起桌上的主食面包大嚼起来。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不忘炫耀着自己的好赌技，迈克偶尔敷衍两句，心中却在讪笑——朱古贵哪里知道，骑士银行就在W岛上，这家W赌场，哈斯是这里的大股东，因此今天的赌局是早就安排好了，朱古贵今天赢钱也都是迈克事先安排好的，就是要套牢他。“你说咱这个人儿天生就是富贵命，想输钱都不容易，你说咋整？”

“对，对，朱先生运气很好。”迈克不想再听朱古贵的废话，就把话题拉回到IPO的事情上面去：“朱先生，还记得上次我们谈的事情吗，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儿？”

朱古贵眨眨眼睛。

“鲸鱼公司增股的事情啊！”

“哦，这件事啊......”朱古贵晃晃肩膀，拉长声音问道，“那我上次说的条件，你们都能满足吗？”

迈克稳稳地回答：“别着急，我已经想出了一个更好的方法，既能满足你的要求，还能保证鲸鱼公司顺利增股，更能保证‘中国元素’顺利上市，还能顺顺当当地返回A股圈钱。可以两全其美。”

“啥方法？”朱古贵瞪大了眼睛。

迈克笑了。原来，深谙金钱游戏的迈克设计了一个纵横交错、迂回复杂、极其弯弯绕的上市方案，估计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看到之后都会觉得自己其实很傻。

27 神秘架构帮助转移资产 离岸资本链条暗藏玄机

如果有谁想审计清楚如此复杂的财务资产，或者调查它迷宫般复杂的资金流动情况，他必须拥有比爱因斯坦聪明100倍的头脑、比计算机还要快速准确的运算能力和高深的法律基础。当然，还需要有不屈不挠的毅力和不怕死的胆量，我想，这样的人恐怕根本不存在......

迈克拿出苹果iphone，打开一份文件，递给朱古贵。“朱先生，您看，这就是我们专门为‘中国元素’度身订造的上市方案。”

朱古贵凑过去定睛一看——苹果iphone上面是一个公司网络体系图。结构极其复杂，彼此交织或者平行的线条无数，色彩各异，颜色鲜亮。“中国元素”总公司在网络图中位居最高位，几十组重要的线头都从这里伸出，有的纵深向下流入各个子公司和分公司，有的蜿蜒盘行彼此交织相互交叉，如此错综复杂的关联企业共同组成一个金字塔式的集团，并以不同的董事会控制着这个怪物的运行，并以多层控股链来控制更多的企业。

“我的老天哪！这都是些啥玩意儿啊？”朱古贵瞪着这份像迷宫一样复杂的图表都快疯了。他生平最怕看什么数字啊、箭头啊、图表什么的。他一看到这些东西就反胃想吐。他赶紧把苹果iphone推到一边，好像它是烧红的烙铁一样，怕烫了自己的手。

迈克笑着举起手机，举到了自己的面前。他之所以把公司的结构设置得如此庞杂，就是为了对付所谓的政府监管。经过这么一番布置，新上市的公司不仅可以随意逃税、隐匿利润、做假账、欺诈，甚至可以杀人越货、任意妄为，却不必担心被人抓住把柄。而且方便他按照哈斯的指令，以复杂的财务手法，任意将“中国元素”的资产转入到他们指定的全球账户里去——纽约的、伦敦的、列支敦士登的、苏黎世的、上海的、新加坡的。

迈克自我欣赏地看着这张图表，手指还循着图上的标识缓缓移动着，得意地想：“如果有谁想审计清楚如此复杂的财务资产，或者调查它迷宫般复杂的资金流动情况，他必须拥有比爱因斯坦聪明100倍的头脑、比计算机还要快速准确的运算能力和高深的法律基础，当然，还需要有不屈不挠的毅力和不怕死的胆量，我想，这样的人恐怕根本不存在。”

朱古贵正在吃着一只只极精巧的草莓般大小的虾饺。虽然几道菜下肚，他已经撑得够呛，但他还是拼命往肚子里填。

“朱先生，不知道您是否听到过一个可爱的名词——离岸公司？”朱古贵哼了一声：“没听说过。”他手里的勺子又伸向了生梨奶油千层酥，把它从上面使劲切开，酥皮掉得到处都是。迈克点了点头，喝了几口冰镇芒果汁，说道：“所谓离岸公司就是指在离岸金融中心注册的公司。世界上著名的离岸金融中心有很多，如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百慕大群岛、巴哈马群岛等诸多岛国，这些地方许多是前英属殖民地，因此这些地区在很大基础上保留了英国的法律体系和司法制度。当然，曾经是英国殖民地的中国香港也被囊括在内。而且，几乎所有的国际大银行都承认离岸公司。人们之所以愿意注册离岸公司，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是为了避税。因为当地政府对离岸公司的管理十分宽松，没有任何税收，政府只收取少量的年度管理费。另一个原因就是离岸公司的保密程度很高，一般不对外公布股东资料。”

迈克又举起苹果iphone欣赏了一会儿，眼珠一闪说，“所以——我决定让‘中国元素’设立离岸公司。”朱古贵愣愣地看着迈克，显然根本没听懂这番话。“啥公司？......那玩意儿好弄吗？”

迈克哑然失笑：“说好弄也好弄，说不好弄也不好弄。当然，对于我们这样的专业投资银行来说肯定不难。”他挥挥手，让侍者给自己上一道甜品——巧克力配开心果杏仁冰激凌，这是这家餐厅最受欢迎的一道甜品，吃一口唇齿留香。迈克一边品尝着软滑细腻口感绝佳的冰激凌，一边继续娓娓道来。

“设立离岸公司有几个目的：第一，便于‘中国元素’在香港上市；第二，便于融资；第三，方便进行海外收购；第四，方便资金转移。”

朱古贵怯生生地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迈克轻轻一笑，进一步解释说：“第一，如果‘中国元素’想在香港H股上市，那么通常有两种公司途径申请上市是最方便最快捷的：一是香港的公司可以直接上市，二是离岸公司。香港联交所接受开曼和百慕大的离岸公司的上市申请。所以我说设立离岸公司便于在香港上市。第二，便于融资。简单来说，‘离岸公司架构’就是自然人控股的BVI控股一个开曼公司，后者再控股一个香港公司。这个架构从根本上解决了融资问题——外方希望投资中国的内资公司，但是外币无法直接进入，而开曼群岛、百慕大、维尔京等地区普遍对豁免公司没有外汇管制，只有通过在海外搭一系列的架构才能把资金合法引入。所以说便于融资。

第三，便于海外收购。朱先生，你们去香港上市的一个最重要目的是为了开拓海外市场，进行海外收购。如果没有一个可以和海外市场对接的平台，你们就不可能实现这个目的。所以，这个架构方便你们进行海外收购。第四，方便资金转移。作为规避政府管制的产品，离岸金融市场存在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帮助转移资金。由于离岸公司允许在离岸中心设立公司，但实际业务仍然在母国运作。

所以，可以把母国母公司的利润输送到离岸公司，像你们这样的内资公司可以在多个离岸金融中心注册多家‘壳’公司，把国内的资产注入海外‘壳’公司。当然，这个过程中，控股关系纵横交错，资产置换也扑朔迷离，不仅有利于企业进行关联交易，而且也使得管理者更自由，可以将真实产权归属的意图得以隐藏和模糊。这也是大家常说的，越复杂就越安全的意思。”

朱古贵已经完全听傻了。他瞪着迈克，好像在看一个怪物。“老迈，你到底在说啥啊？”他喃喃地说。“我咋啥也没听懂哪？”

迈克没理他，自顾自地对朱古贵说了一套离岸公司的操作手法。“比如，我们先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一家离岸公司A，再用这家英属维尔京群岛的A公司控股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B公司，再由开曼群岛的B公司控股另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C公司，C则控股一家香港公司，这是一种多重离岸公司架构，再用这样的公司返回中国内地，与国内公司进行对接，这是一种既灵活又安全的设计。”迈克已经吃完了冰激凌，仔细地用餐巾擦拭着嘴角。

“其实，在我们投资圈里，通过搭建一套离岸架构进行融资进而上市是个公开的秘密。朱先生，你知道新浪上市吗？他们就是采取的这种复杂的方式，从那之后，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注册离岸公司便成为中国上市公司的首选方法了。”

迈克长篇大论地说完了，他斜靠在椅子上，瞧了朱古贵一眼。“朱先生，我这么说，你听懂了吗？”“去你的！老子一个字也没听懂！”朱古贵觉得脑袋瓜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沉甸甸的，憋得脸都红了。他真不明白同样是人，迈克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迈克看着他暴怒的表情，轻声笑了。“是的，听起来有些复杂，不过这么做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双方的利益。”他刚刚为朱古贵勾勒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资本架构，这些东西对于财务知识少得可怜的朱古贵来说，无异于在听外星人布道。迈克当初设计这个复杂的结构时，就没想让人搞明白，否则他何必花费这么多心力呢？迈克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些，就是让一个财务知识非常丰富的人完全搞明白这里面的门道和弯弯绕都很不容易，更何况一肚子草包的朱古贵了。

迈克明知道朱古贵是不可能听懂这些的。但是他也必须让他听懂一些，于是换了一个简单的说法试图让他听明白。

“朱先生，这么说吧。你不是一直想在香港上市吗？”

“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既然香港和美国、欧洲一样，吸纳的是来自全球投资人的资金，假如你融来的资金是美元怎么办？”

“这——”朱古贵张口结舌。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

“所以啊，这是上市公司共同面对的一个最根本和最普遍的认知误区。

如果这个命题成立的话，那你就应该立刻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你不事先搭建好一个海外架构，融来的美元资金是无法流通和进出的，也无法为投资者获取利益，那你还整天嚷着什么IPO还不跟放屁似的？”

“噢——”朱古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申明一点：如果我们一切奔着上市走，那你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办法做。”迈克的话音斩钉截铁。“这个计划不是备选，而是必须。”

“得了得了，老迈，只要能上市，只要能满足我的条件，我都听你的。”这时候，朱古贵的脑袋已经大了好几号，再也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既然这么说，那就按照我这个方案做吧。”迈克满意了，收起了苹果iphone。

朱古贵嘴里使劲嚼着吃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那双没有睫毛的小眼睛不住眨动着，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那我呢？我的钱咋整？”

迈克冷冷地说：“我之所以要设置成离岸公司形式，就是方便你把钱弄出来。你可以多成立几家空壳公司，多开设一些离岸账户。比如你可以用很

便宜的租金租一个写字间，甚至没有写字间也无所谓。你可以通过贸易的形式将国内的资金向海外账户作支付或转移，这么做可以有效地掩盖款项的真实来源和受益所有权关系。”

又听到专业的术语，朱古贵有点发懵。迈克知道他没听懂，就换了一个说法。

“朱先生，我听说您的家眷早已移居海外？”

“嗯，是啊。”

“这样您可以让这些移民海外的子女、亲属作为代理人，让他们替你操作这些事。你可以和这些亲属的私营公司签合同，从国内的公司将钱拨出去，这样就合理合法地把钱转入你自己的兜里了，而且还不怕调查。即使主管部门派人去查，也会一无所得。这么干保证你财源滚滚，利润丰厚。”迈克一脸轻松地笑道。

“就这么简单？”

“对啊，只要你把电路接通了，什么时候打开开关，那就是你说的算了。”

朱古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好。”

“你还应该充分利用‘中国元素’IPO的过程，大肆在H股、A股圈取暴利，想办法把现金挖出来，这样可以更容易充实自己的腰包，明白了吗？”

“嗯嗯。”

这句话朱古贵听懂了，现在有能耐的人不都在玩这一招吗？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玩这招，要不他费劲巴拉地瞎忙什么啊？

“朱先生，这笔钱可以保证你和家人在美国非常舒适地生活，几辈子都花不完。这对于您来讲可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要好好把握啊！”

迈克坐在餐桌旁，惬意地拿起一片柠檬放到鼻子下面吸着，为自己提神醒脑。

“好了，说了这么半天，我们还得回到起点——先签鲸鱼公司的增股合同。”

“非得先签这合同不可吗？”

“那当然了。你不签合同我们没法操作IPO啊！”迈克有些不高兴了。

他狠狠瞪了朱古贵一眼。“我刚才费了半天口舌，给你分析了一环扣一环的系列举措，难道都白说了？”

朱古贵垂下厚厚的眼皮，顺手拿起一根牙签剔着手指甲，“哼”了一声说：“老迈，咱们真没必要这么急，还是慎重一些好哇！”这个臭流氓，还想和自己讨价还价呢。等着吧，有你的好果子吃。迈克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朱古贵，突然改变话题建议道：“好了——不谈这个了！朱先生，您出来玩是来放松的，为什么不去游游泳、打打高尔夫、品尝品尝美食、或者找一些美女嬉戏作乐呢？”

“嗯，说的是。”

朱古贵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才说：“真该弄点啥东西玩玩儿了！”

“没错。”

迈克灼灼的目光扫视着朱古贵，诱饵已经放好了，现在只需静等猎物咬钩了。

吃完饭，朱古贵哼着小调回到了房间。他走进卧室，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看着墙上那些光屁股女人，真让他欲火中烧，可是在异国他乡到哪里去找个妞儿败败火呢？正当他抓耳挠腮寂寞难耐的时候，突然，浴室里传出一阵泼水的声音，紧接着又传出一阵悦耳的笑声。“老天！不是闹鬼了吧？”朱古贵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都瘫软了。这时候，浴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瓷娃娃一样的美人，一个美人的皮肤像雪一样白，湛蓝的眼睛摄人心魄，鲜红的嘴唇略略撮起性感蛊惑，一头浓密的金黄色头发垂落在肩头。另外一个女人则娇小一些，手里拿着一瓶香槟，半裸的乳房高耸着，腰肢柔软，丰满白皙的大腿令人垂涎欲滴。她带着甜美的笑容，娇滴滴地用中文问道：“朱先生，您不想洗个澡么？”

这句话让朱古贵从梦幻中清醒过来，他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腔说：“你们是哪儿来的？”

“是迈克先生吩咐我们来陪您的。”朱古贵听了心里高兴得直发颤，这个迈克心还挺细的，怕自己一个人待着没劲，送来两个洋妞玩玩，这次还真没白来。两个漂亮妓女走了过来，轻佻地挽住了朱古贵的胳膊，一左一右簇拥着他来到浴缸前，声音甜腻地说：“请吧，朱先生，让我们侍奉您吧，可以吗？”一个美女展颜微笑，倒了一杯酒，递到朱古贵的嘴边，他一仰脖吞了下去，浑身麻酥酥的，每个毛孔里都充溢着异样的感觉，体内涌动的血液几乎要迸发出来，此时，就是万丈深渊他也会跳下去......

28 疯狂赌徒输掉千万赌资 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为了把钱弄出去，朱古贵可谓挖空心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不惜代价地去海外上市，真正的目的绝不仅仅为了“中国元素”的发展壮大，而是希望通过这次海外上市，名正言顺地把钱弄出去，存入自己的海外账户。可是......

朱古贵一觉醒来，两个美女已经不见了。

太阳早已高高升起，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射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外面晴空万里，蔚蓝色的大海碧波荡漾，好一派风光旖旎的岛国风情。朱古贵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起了床。他赤裸着身子，只裹了一块毛巾就跑到阳台上四处乱瞧——他看到远处的沙滩上，一些身着比基尼的女人们或躺或卧在沙滩上，尽情展露她们裸露性感的身材，朱古贵两眼迷蒙，欲火中烧，不禁又回味起昨天三个人钻一个被窝的滋味，似乎又闻到了她们身上好闻的香水味。

“这俩骚娘们，还真够味儿！”想着想着，朱古贵浑身又是一阵燥热，情欲漫潮涌动起来，他实在待不住了，索性自己跑进赌场去玩了。赌场的工作人员好像已经认识朱古贵了，没有人要求他出示VIP卡，也没人多问什么，直接把他领进了VIP包房。

和昨天一样，穿着制服的侍者殷勤地将朱古贵带到了赌桌旁，不过这次他坐的不是8号位，而是3号位。他皱了皱眉头，想让人给调换一下，可是这里居然没人听得懂中文，朱古贵用蹩脚的英文比比划划地和他们说了半天。“对不起先生......”对方指手画脚，嘀里嘟噜地说了一长串英语，朱古贵也听不明白，最后还是一个懂中文的侍者赶来，朱古贵才搞明白由于他没有提前预订，8号位已经订出去了。朱古贵有些扫兴，不过他一看到那张熟悉的轮盘赌桌就心花怒放，他还记得昨天在这里赢钱的情形，真是酣畅淋漓，痛快无比。这个地方是他的福地，今天肯定也错不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再坐到赌台前，天昏地暗地玩上几把，再赢几回大的！

朱古贵比划着让侍者把自己昨天赢的筹码拿过来，侍者鞠躬而去。不一会儿，筹码就送来了。和昨天一样，他先玩的还是轮盘赌。不过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好，一上来就输掉了20万美元。

“呸！”

他将筹码押上了偶数8，可是弹子最后却落在了空门。

“押7！”这回也不灵，转盘就像有意和他作对似的，弹子每次落到的数字都和他的赌注相反。

“这个转盘是不是坏了？”

转眼间输了几十万美元，朱古贵却毫不在乎。他又改玩百家乐。邪性的是，今天百家乐也是把把臭，朱古贵很快又输掉几十万美元。

“换个桌子！”朱古贵赌气地站起身，也没细看就来到另一张赌桌前，找了个空位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坐下来才发现这是玩21点的赌桌，赌客们个个衣冠楚楚，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留着“小胡子”的赌客坐在离庄家最近的位子上。他冷冷看着朱古贵，眼神像锥子一样，似乎能把人戳成碎渣。朱古贵被激怒了，故意把一大堆筹码“砰”地使劲掼在桌子上——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小胡子”的面前早就整整齐齐堆放着一大堆筹码了，看筹码的颜色，最多的应该是50万美元的。朱古贵迅速估量了一下筹码的数量，算下来应该不少于1000万美元。他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有些心虚了，眼睛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放肆地看着对方了。“小胡子”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似乎在嘲笑朱古贵没见过世面，然后他就挪开目光，不再关注朱古贵。

这时候，庄家开始洗牌了。她把6副牌混在一起，给每个玩家发两张明牌，给自己发两张牌，一张明牌，一张暗牌。

朱古贵玩21点很业余，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21点有什么难的，不过是猜猜下张牌是大是小呗！他看了看庄家发过来的牌，是11，下五倍的注比较合适。朱古贵满不在乎地扔出5个最小的筹码，5万美元，放进了赌注圈里，按照VIP赌场的规定，这已经是最低赌注了。“小胡子”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他下的赌注正好是朱古贵的10倍，50万美元。朱古贵自觉很没面子：“呸！牛什么？”他把厚厚的眼皮尽量张开，眉毛扬得高高的。

后面的牌一张一张地打出来了，“小胡子”的手气很好，竟然摸到19点，而朱古贵只有15点，这局“小胡子”赢了。朱古贵不甘心，决心和这个嚣张的“小胡子”好好比试比试。他瞪大双眼，使劲看着手里的牌。时间过得很快，朱古贵的牌不是大得爆掉，就是点数太小。“小胡子”的手气却很好，还不时和后面围观的人们调笑着。眼看着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少了，朱古贵有些急了：“难道今天的地要撂荒？”他自言自语嘟哝着说。不！不能这么举白旗，太丢人现眼了！他索性把所剩无几的筹码全都押上了。

看到朱古贵没有离开牌桌的意思，庄家又开始发牌了。这局“小胡子”又赢了！“小胡子”咧着嘴，笑得好开心。朱古贵的筹码这回全输光了。他恼怒地一拍桌子，大叫一声：“来人！”这时候，那个会讲中文的侍者走过来，弯下腰轻声说：“先生，您需要换筹码吗？”

“换！”朱古贵恼怒地抬起胳膊，挑战式地打了一个响指。

“好的，请您签个字。”侍者微笑地推过来一张赊欠单。朱古贵看也不看就签了字。很快，一大堆筹码又放到了朱古贵的面前，他瞧也不瞧，拿起十几枚筹码，全扔进了赌注圈。“小胡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推进去一沓筹码。

朱古贵的21点玩得并不好，他只知道一些最基本的玩法和计数方法，但是他认为，不就是给数字配对吗？谁先凑够21点谁先赢，有什么难的？所以，只要摸到小牌，他就一个劲儿地加牌，好几次都加爆了。而“小胡子”却显然是个行家，他一边走牌一边计算，很容易就赢了朱古贵。很快，朱古贵赊欠的赌金又没了，而“小胡子”面前，已经蔚为壮观地摆着好几排筹码。

朱古贵怒气冲冲瞪着“小胡子”，“小胡子”也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那眼神就像一副小型双筒望远镜，能把他兜里的筹码看得清清楚楚。

“妈的！今天手真背！”朱古贵紧皱双眉，他扫了一下周围，发现很多观战的赌客都围拢过来，像看怪物一样指指点点，其中还不乏那些傲慢的贵妇人。朱古贵瞪圆眼睛，使劲用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一下，大声嚷道：“换筹码！”

这时候，那个中文流利的侍者又过来了，殷勤地问：“先生，请问换多少？”

“10万美元的，先换50个！”

“好的，先生，请您签字。”

朱古贵接过赊欠单，看也不看，就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很快，他汗涔涔的手心里又攥上了筹码。于是，他又豪气起来，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一句：

“下注！”这时候，朱古贵一扫几分钟前的颓败样子，又变得亢奋起来，他决心挽回败局，报仇雪恨。可惜他那个愚钝的大脑对纸牌上的数字根本没有辨别能力，就像一个脑死亡的傻瓜，只知道下注下注下注，赔钱赔钱赔钱，全然不知道牌局的走向是什么样的。

这时候，“小胡子”的赌注越下越大，几乎每局都在成倍地增长，围观的赌客越来越多了，人们很兴奋，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朱古贵瞪着“小胡子”，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小胡子”也蔑视地看着朱古贵。这次，“小胡子”得的是一张10，朱古贵拿到的是一个6，两个人都得加第三张牌。这时候，“小胡子”又加大了赌注，他推过去500万美元的筹码。这时候，计账员提高嗓门，大喊了一声：“赌注为500万美元。”这简直就是活广告，立刻把赌客们全都拉了过来，人们一齐涌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兴奋。这毕竟是不常见的大赌注啊！“500万？”

朱古贵也吃了一惊，有好几秒钟，他都一动不动，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赌了这么久，他还没真正见过一下子押注500万美元的豪客呢！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不少钱了，但具体输了多少钱，他并不清楚。他有心不跟，可是“小胡子”却带着不屑的嘲笑望着他，好像是在问：“你玩得起吗？”

这眼神激怒了朱古贵，“换筹码！”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叫着。

这时候，朱古贵浑身燥热，脑门子热辣辣的，他脱了外套，身上穿的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那个懂中文的侍者又来了，他躬身对朱古贵小声说：“先生，对方下的赌注很高，您不必非要跟的。”这句话就像香火头点燃了火药捻子，朱古贵一下子就挂不住了，他的脸涨得发紫，坑坑洼洼的脸上渗满汗珠，高声地、使人难堪地大笑起来：“咋！你还怕俺跟不起！老子有的是钱！让你们见识见识！”

赌场里鸦雀无声，人们都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他。突然，朱古贵咳嗽了一声，把一摊软乎乎的黏痰甩到了地毯上，然后狠劲转动鞋跟碾了几下。

“小胡子”恶心地怒视了他一眼。朱古贵挺身起来，把刚踩了痰迹的皮鞋踩到了椅子上，大声嚷道：“换筹！”

侍者立刻识趣地凑上来：“请问您换多少？”

“10万美元的，换50个！！”

朱古贵现在已经输红了眼，他并不知道赌场的规矩，赌场的规矩是赊账必须有抵押。他忽略了一个问题，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赊账了，但是一分钱的抵押都没有，赌场为什么这么大方，每次都顺利地给他换筹呢？原来这就是迈克的精心安排。迈克早就和赌场交代好，无论朱古贵要换多少筹码都给他换，那个“小胡子”本身就是赌场事先安排好的一个“托儿”，精通赌术，就是串通一气算计朱古贵的钱的。

朱古贵并不知道内情，只知道加筹下注，看着侍者递过来第三份赊欠单，朱古贵动了动拇指和食指，意思是要笔签字。侍者赶紧把笔递给他，朱古贵接过笔，看都不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很快，500万美元的筹码摆在了他眼前。“跟！”

朱古贵瞪着一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小胡子”，一股脑地把全部筹码都推到下注圈里。“小胡子”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就不慌不忙地点头示意庄家开始。

这时候，朱古贵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散发出一股酸滋滋臭烘烘的气味，本来就不多的几撮头发散落着，露出光秃秃的头顶，那副尊容别提多狼狈了。

朱古贵的嘴歪斜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小胡子”，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庄家开始发牌了。

朱古贵舔舔嘴唇，看着手中的两张牌——13点，心慌神乱地琢磨着加不加，不到17，应该加，管它呢！豁出去了！

“加！”他紧张地注视着“小胡子”，“小胡子”从容地摆摆手，意思是不想加牌了。

“爆了！”

结果，朱古贵手中的牌点又爆了。庄家收走了他所有的钱。

“小胡子”赢了！

此时，朱古贵浑身瘫软，汗水和着脸上的泥像糊墙一样，左一道右一道的，瞪着眼说不出话来。这时候，那个会讲中文的侍者走过来，礼貌地说：

“很抱歉，朱先生，您刚刚把赊欠的1080万美元的筹码都输出去了。再赊账就超过今天的上限额度了。”

朱古贵眼看着“小胡子”满脸得意地站起身，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我操你妈！”他指着“小胡子”的背影，开始用杀猪一般的嗓音破口大骂起来，“赢了你爷爷那么多钱，你他妈抬屁股就走哇？！你这个狗日的龟孙！给我回来——”

这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地在他的耳根旁响起来：“行了，朱先生，何必大发雷霆呢？今天就到这里吧。”朱古贵回头一看，原来是迈克，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迈克：“老迈！你再给我换点筹码！再换500万的，啊？！”

“行啦，行啦，走吧！”

迈克在朱古贵的后背上使劲推了一下，硬把他拽了起来。

“走吧，我们去吃饭。”来到餐厅，朱古贵窝窝囊囊地瘫在椅子上，发酸的手垂着，软绵绵，蔫不拉唧的，就像漏气的皮球。“真他妈的手背！要是我手里还有钱，肯定能翻本！让那个‘小胡子’去见阎王爷！”

迈克看着朱古贵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好笑。他慢条斯理地说：“朱先生，您可真行！我本来在房间里睡觉，睡得正香呢，没想到赌场的人慌慌张张地找到我，说您不仅把钱输个精光，还把赌场搅了个天翻地覆。我赶紧爬起来去找您了！可还是去晚了！朱先生，您为什么那么性急，不等等我呢？”

“我在床上睡不着！”

“哦，我明白了，我猜您一定很回味昨天的经历吧？一男两女，真是妙不可言啊！”迈克摇头晃脑地说。

朱古贵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要不是昨天那两个骚娘们冲了老子的兴！老子今天能输得这么惨？！”

“你提起那两个尤物，我差点忘了，”迈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把手伸到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

“这是啥玩意儿？”朱古贵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掉出来几张照片——原来都是昨天他和那两个金发美女的合影，有在客厅的、在床上的、浴缸中的......全都不堪入目。如同当头一棒，朱古贵慌忙把照片翻扣过来，恼怒地问：“这......你这是啥意思？”

迈克用嘲笑的眼神看着朱古贵，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弹动着，发出几声脆响。

“没什么意思。只是给你留个纪念。”

“迈克，你以为拿出这么个东西就能吓住我吗？我告诉你吧，老子现在可是单身，找女人不犯法。你就是把这些照片寄到电视台去，老子也不怕！”朱古贵拧着脖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架势，“而且我告诉你，你就是公开了这些照片，我不仅不会被解职，还会成为大家羡慕的对象呢！到时候更多的美女都得呼啦呼啦地找上门来投怀送抱呢！你信不信？”

迈克嘿嘿笑了两声，深深点了点头，很感慨地说：“这点我完全相信。不过，朱先生，如果你对美女不感兴趣，我这里还有更香艳的东西，你想看看吗？”

朱古贵吃了一惊，不知道迈克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硬着头皮说：“有什么玩意儿，你都拿出来吧！”

“你看，这个东西是不是更有说服力呢？”说着，迈克推过来一张纸。朱古贵拿起来看了看，全是英文，扔到一边。“啥破东西？看不懂！”

“赌场的账单。”迈克轻轻晃动着账单，“这份账单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所欠下的数额：1080万美元。朱先生，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放屁！哪儿有那么多？！”

朱古贵断然否认。“我知道你不会承认。”迈克暗暗发笑，“朱先生，让我帮助你好好回忆一下：你赊了三次账，第一次80万；第二次500万；第三次500万，一共是1080万美元。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调出赌场的监控录像来看一看啊。”

此刻，朱古贵开始有点紧张了。他沮丧地抱住脑袋，粗算了一下，1080万美元，核算成人民币还不得8000多万哪？！小一个亿啊，这的确不是小数字。

迈克斜靠在椅子上，开心地欣赏着朱古贵的表情。这时候，朱古贵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压得关节嘎巴嘎巴直响，咬着下嘴唇说：“老迈！你是不是和他们是一伙的，合起伙来设圈套陷害老子？！你们这帮龟孙！竟敢算计老子！别把老子惹急了，回头带帮哥们砸了你们这场子！

迈克冷笑了一声，问：“朱先生？您凭什么这么说？有证据吗？”他带着耻笑的口吻用指甲在餐布上划了一下说，“再说，没人拿着枪顶着您的头逼着您赌吧？这可都是您自己要玩的......哦，也难怪，输了钱的赌徒全是你这副腔调！”

他瞥了一眼朱古贵，右手轻轻拍打着账单问道：“现在赌场可是把账单给我了，朱先生，你看怎么办呢？”迈克心里非常明白，只要朱古贵输了钱，他就已经是囊中之物，难逃自己的手心了。

朱古贵沮丧地扶住了头。“我问你呢！你打算怎么办啊？”迈克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把朱古贵吓了一哆嗦。他虚张声势地小声嘟囔了一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迈克站起来，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说：“朱先生要是这个态度，事情还真不太好办了。”他冷冷地瞟着他说，“我必须要提醒你一点——赌场可是有规矩的，要是你拿不出钱，恐怕很难离开这座岛了。据我所知，赌场处置赊账者通常有两种办法：第一，你还钱，或者让你的家人还钱。第二种，也是最不人道的那种，就是让您从世界上消失。当然喽！这是最不商业的做法，不过也是对付某些不合作的人的好办法。所以我诚恳地规劝你，千万别意气用事。”

朱古贵一听便慌了：“别，别，别......我错了，错了！”“来，我给你看点东西！”说着，迈克拉着朱古贵站起来，挑开窗帘，示意朱古贵向外边看，朱古贵猛然看到外面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面露凶光，“啊？他们......”朱古贵吓得魂不附体，话也说不利索了。

“这些人都是赌场的打手，专门对付那些想赖账的赌客的。”迈克发出一声低低的奸笑，他端详着朱古贵说，“朱先生，如果我把您交给他们处置的话，恐怕不是闹着玩的！”他故意在他肚子上比划了一下，“他们下手可是很狠的，据我看，朱先生的体格也不怎么样——估计挨不过三拳两脚的吧。”

朱古贵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通一声，双膝下跪，涕泪纵横苦苦哀求：“迈克亲爸爸、亲爷爷、亲祖宗，求求你网开一面，给我一条生路吧！”

“这就对了。”看到朱古贵涕泪滂沱，狼狈不堪的样子，迈克从心眼里瞧不起，他一把抓起朱古贵，把他扔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探出身子，盯着朱古贵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刺骨。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谈？谈什么......”朱古贵一边哭一边还抽抽噎噎地擤着鼻子。“很简单，只要你把合同签了，你欠下的赌资就一笔勾销了，你就可以回家了，来，签吧！”迈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这份合同是按照哈斯的授意拟定好的增资扩股合同，一直被朱古贵拖着不肯签的。朱古贵饮泣吞声，颤巍巍地拿起合同，合同很厚，每一页的底部都有很多无法辨认的小字。“这是什么啊——我也看不懂啊......”他有气无力地放下手里的合同。

迈克把合同推到朱古贵面前，逼视着他。“你现在没资格和我讨价还价，”他探身向前，将合同书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冷得像冰块，“朱先生，签了这个，”他递给朱古贵一支笔。“快签！”朱古贵接过笔，看也不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嗯！”看到合约签署完毕，迈克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他神采奕奕地举起酒杯，轻轻和朱古贵对碰了一下，说“干杯！朱先生！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29 资本膨胀时代离 岸公司搭建海外架构

“中国元素”在香港证券交易所挂牌的第一天就创造了一个奇迹：刚开盘十几分钟就涨了2港元多，首日开盘溢价率达到了50.68%......

从W岛的赌场回来没多久，迈克就按照他们在赌场谈好的操作方式对“中国元素”进行了一场彻底地改头换面。通过几方的共同努力，神通广大的迈克终于成功搭建了一个复杂的离岸公司的海外资金架构。他先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成立了一家控股公司BVI公司，然后让“中国元素”在香港上市。在“中国元素”IPO的时候，再利用这家BVI公司购买“中国元素”的股份，将“中国元素”境内的大部分资产转移到这家离岸公司，而这些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其实是哈斯。这样一来，这笔资金就拥有了境外直接投资(FDI)的身份，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中国。以这种方式回流到中国的资金无需为IPO的利润支付中国国内的资本利得税，更妙的是，FDI在中国还有退税优惠。所以，他们其实可以占两次免税的便宜。而且，有了在海外注册的离岸公司，朱古贵可以随时“脚踩两条船”，关键时候把资金转移出去也更加方便。

更重要的是，哈斯很容易用“境外换手”的方式取得“中国元素”的大部分股份，从而实际控制了“中国元素”。其实，鲸鱼公司当年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候，也是成立了几家这样的群岛离岸公司，以此作为投资中国的工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中国元素”的情形类似，目的也是相同的，就是套取现金，充实自己的腰包、金库，供自己使用方便。通过迈克一系列巧妙的手术，“中国元素”再次回到中国的时候，已经成功改变了国籍。

朱古贵的国际巡回路演也就此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中国元素”的巡演历时一个月，第一站是在香港。迈克很给朱古贵挣面子，他邀请了很多有实力的投机商和包销团队来为“中国元素”造势，还请到了当红的明星助阵。作为公司的管理层，朱古贵唯一要做的是就是面对媒体微笑，对着一波又一波的潜在投资者们不停地讲演，希望这些财神爷能掏钱买下“中国元素”的股票。

这种戏剧化的表演特别对朱古贵的胃口，大大满足了他爱出风头的虚荣心。他这个人本来就有点人来疯，最喜欢表演，尤其是面对底下劈啪作响的闪光灯和电视镜头，他总会热血冲头，滔滔不绝，就像是一个面对镜头的演员，露出夸张的微笑，做着各种夸张的表情和手势，自得其乐地沉浸在观众对自己喜爱的幻想中。一位记者举着话筒问：“朱总裁，请问您对‘中国元素’香港上市的预期如何？”

“我的预期非常乐观。我相信‘中国元素’的香港上市战略有助于中国企业拓展海外市场，融入国际资本市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跨国公司......”朱古贵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兴奋处，偶尔还会咧开嘴呵呵笑着，露出牙床和不太整齐的黄牙，随即又倏然闭上，表示他的郑重。

“您认为‘中国元素’上市后的表现如何？”

“我相信它一定会给众多投资者带来惊喜的回报的。我们的目标是以此为契机，走出国门去进行资本扩张。与世界巨人同行，跻身国际市场......”

朱古贵夸张地瞪大了眼珠，瞳孔里闪耀着兴奋的光彩，描绘着“中国元素”未来的美好前途。他还不厌其烦地回答着记者们的提问，俨然一副明星派头。

高强度的路演终于接近了尾声。到了最后一天，为了答谢各界，“中国元素”在五星级大酒店设宴款待大家，今天所有的“潜在投资者”都参加了宴会，乌夫也受邀来了。乌夫刚走进宴会厅，就遇到了迈克。迈克一把拉住他，满面笑容地问道：“怎么样？搞得还算热闹吧？”

乌夫晃了晃头，微笑着说：“何必搞得这么一本正经的？你很清楚，‘中国元素’的股票一上市就会被人一抢而空的，就像发免费纪念品一样容易，他们的这点股票根本不愁卖，我们一家就可以包圆了。”

“必要的程序总是要走的，这毕竟是他的处女秀，总要办得漂漂亮亮嘛！”迈克有些不屑地冲着朱古贵的方向努了努嘴，以嘲讽的口气说，“这位老总很喜欢站在闪光灯下，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

乌夫也斜眼扫了一眼正在给投资者热情敬酒的朱古贵，朱古贵被人包围着，显得极为愉悦。“那家伙说自己是博士毕业，可我怎么看他也不像一个真正有学问的人。”

“你说对了。”

迈克笑了，附耳低声说道：“我告诉你，朱古贵的真正学历是小学毕业。不过在中国，没有文凭会让他没面子，所以他给自己弄来了一个文凭，同时也给自己弄来了一个赚钱的位置。”

“他的确很有明星的魅力和潜质。”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乌夫朝四下里看了看，轻声说：“对了，迈克，有个事情我正要找你商量一下呢！”“什么事？”

乌夫把迈克拽得离人群更远些的地方，压低声音说：“我想趁‘中国元素’上市之前再多买入一点。”

“你需要多少？”

“有多少买多少。”

乌夫环视着迈克，看看他对这话有何反应。迈克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惊讶。乌夫赶紧对迈克解释说，自己必须尽可能多的买下“中国元素”的H股股票，这样他才能想办法拉动H股的价位，为它回归A股造势。

迈克摇摇头说：“说实在的，老兄，即使我想都包销给你也是不可能的，你知道，‘中国元素’只要一上市，股价肯定会暴涨，所以谁都想在上市前多买进一点，我总得公平一些吧。”

乌夫立即回答：“迈克，你不会不知道鲸鱼公司已经将这只股票委托给我们了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哈斯先生已经告诉我了，”迈克很尊重乌夫，知道他的思路很清晰，并不想哗众取宠。“乌夫，我们已经以原始股的价格多追售给红星基金2%的股份了。”

“2%？”

乌夫摇摇头，用一种固执的声调说：“这远远不够。你应该知道，‘中国元素’的流通盘子很大。如果要控盘，我至少需要控制住三四成的局面才有把握，也就是说我手里必须要持有三四千万股股票才能稳操胜券呢。”

“三四千万？”迈克不安地眨着眼睛，为难地说，“这恐怕不容易。”“想想办法嘛。”

乌夫看着迈克笑了笑说：“变魔术也总需要道具啊！不给我足够的筹码，我怎么拉抬呢？”

“噢——”迈克有些为难地说，“乌夫，你知道，‘中国元素’的股东成分比较复杂，谁都想趁着新股上市前以最低的价格尽可能多地购入股票，我也很难办哪。”

“从长远看，我们的介入会给你们带来更大的利润。”

“这个我明白。”“所以啊——”乌夫脸上绽放出狡黠的笑靥，“迈克，把你手里的股票给我一点不就行了吗？”

“乌夫，你真是太精明了，连我的主意都要打？”

乌夫不怀好意地微微笑着：“你总不会跟我说，你们投资银行只靠手续费活着吧？你手里肯定攥着大笔的‘中国元素’股票，你把这些股票卖给我一些，我帮你操作，保证你账户剩下的那些股票脱手之后一夜之间多赚到几倍。怎么样？”

迈克嘴里发出一声“哦”：“那可是另一回事啦。”“得了，一回事。”乌夫知道，只要是血肉之躯，没人拒绝得了诱惑。

迈克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实在找不出什么借口了，半天，他才无可奈何地抬起头：“行，就照你的主意办！你要多少？”

“3000万股。每股4港币，怎么样？”

“4港元？不行！太低了！”迈克还价说，“2000万股。5.5。”

“5。”

“不，5.3，不能再少了。”

“5.1元，”乌夫笑着坚持说。

迈克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吧，要不是看在哈斯先生的面子上，我才不会做这么赔本的生意的！”

乌夫松了一口气，喜上眉梢。“瞧你说的，你不会吃亏的。”“丑话说在前头，剩下的不足部分，你可真的只能从公开市场补入了——或者从经纪人那里买，或者在香港联交所购买对公众投资者公开发售的股份，总之要从公开市场购入。怎么样？”迈克好像还有点惊怕似的嘱咐道。“好，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乌夫拍拍迈克的肩膀。“放心吧，你这次赚大了。”

“还有，我必须回去向哈斯先生请示一下，看看他是否同意按这个价格配售给你们。”

“他肯定会乐意的。”乌夫笑了一声，耸耸双肩。“多此一举。”“这可是大事啊！老兄。好了，不陪你了，玩得高兴些。”

一个月以后，“中国元素”的股票终于在港交所正式挂牌交易了。它在香港证券交易所挂牌的第一天就创造了一个奇迹：刚开盘十几分钟就涨了2港元多，首日开盘溢价率达到了50.68%。迈克已经按照每股5.1港元的价格配售给红星基金2000万股，加上原来的股份，红星基金现在持有“中国元素”H股差不多有3500万股了，也就是说，如果乌夫想要平仓套利的话，现在就能大赚一笔了。不过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乌夫要做的是控股，完全彻底地控制这支新挂牌的股票，并把它任意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此时，乌夫正待在红星基金的交易大厅里，身旁坐的是一个被他专门抽调出来负责“中国元素”的年轻交易员。年轻交易员指着电脑，惊讶地说：

“头儿，你看，‘中国元素’的指数利好，短短几天，股价就涨了71.3%，呵呵，真是奇迹！”

“继续买入。”乌夫不为所动。他一点也不感到兴奋，他需要继续拉升股价。他的想法是先在现货市场上抬高“中国元素”的股价，让它的股价涨得越高越好，然后再在期货市场上建淡仓，积攒到一定数量后，他再将手里的股票卖掉，这样他不仅能推低大市，而且还会获利甚丰。

“买入多少？”

“这个数。”

乌夫做了一个手势，告诉了交易员一个大致的建仓价位和建仓数量。“好。”

交易员紧张地操作着，手指在键盘上噼噼啪啪地按个不停。

乌夫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吩咐了一句：“记住，这两天持续买入，进货的时候一定要耐心一点，每天吃进一点点，不要一下子把价格拉起来了。”

“明白，故作姿态。”交易员得意地笑说。乌夫伸出一只手，亲切地按住交易员的肩膀，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伙计，想要控制一只股票是有技巧的，就像谈恋爱。”

“嗯？”

乌夫双眉一挑，说：“一个擅长掌握男人心理的女人，总是很会使用战略的，她懂得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有时候，她让男人觉得离自己很远，可有时候，她又让他觉得非常近，近到一伸手就能抓住她。最后她就可以完全彻底地控制住这个男人。控制一只股票也是这样，不能让人发现你真正的意图。控制股票也是这个道理，明白了吗？”

“言之有理。”年轻的交易员脸微微有些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乌夫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30 蛛网上的冷血蜘蛛 心如油煎热盼人民币升值

人民币汇率还是纹丝没动？乌夫脑子里一片空白，天已经塌了一半。他一边拉升“中国元素”股价，一边心急如焚等待人民币升值的消息。

这时候，秘书把热气腾腾的新煮的咖啡送进来，乌夫放在鼻孔下，深深吸了两下，一股浓香的烘焙味道顿时钻进了鼻孔。他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喝了一口，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这阵子乌夫的心情一直非常焦虑，一扫平时那种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状态。他眼下最最关心的事情就是人民币何时升值了。他整天竖起耳朵打探消息，瞪大了眼睛盯着最新的外汇行情，希望捕捉到任何有关人民币升值的蛛丝马迹。可是他却一次次失望了。

乌夫端着咖啡蜷缩在椅子里，拍了一下键盘，屏幕上的三维保护图案随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最新的外汇行情——这会儿的外汇市场似乎很平静，纽约市场、欧洲市场和东京市场的波动幅度都不大，指数差价微乎其微，行情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人民币也没有动静，汇率一点松动的迹象也没有——中国的现货市场上美元兑人民币仍然一直牢牢地钉在8.27元，日元的价位则又回到了前一天的位置。

该死！

乌夫又敲了一下键盘，失望地发现日经指数也在下跌，足足比自己当初买入日经股指多头合约的时候整整跌了几十个点啊。他咬着嘴唇，心头一阵慌乱。

错误便意味着死亡。

对于投资人来说，当你的投资决定出现偏差的时候，是最痛苦也最折磨人的了，这种时候人会变得焦灼不堪，神经紧张：因为从账面上看，你的投资已经出现了一定的亏损值，往往到了这种时候，即使神经最坚强的投资人也会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不知道是该继续投入还是该赶紧罢手。

他等待的时间够长了，为什么人民币还是毫无动静？

乌夫开始担心自己前一段的那几笔基于人民币升值所做的大额头寸会亏钱，这至少涉及几亿港币啊！尤其是那笔金额最大的价值10亿美元的日元抵补套利交易最令他揪心——离期权到期也仅仅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要是人民币不在这段时间升值，这笔交易可就血本无归了，而且还得搭上18倍的杠杆资金，这可是天文数字啊！

乌夫随手把咖啡搅拌棒抛到茶几上，一想到这几笔头寸处境堪忧，他就心烦意乱，头疼欲裂。他抬眼朝窗外望去，觉得今天外面的天色也是暗淡无光，死气沉沉的。

他抬起眼睛，瞪着墙壁上那台90英寸的3D超薄超大电视机，电视上不停显示的行情一点也没新意，日元和日经指数都在小幅下跌，他觉得束手无策，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就用一只手扶住了额头，使劲按着太阳穴揉捏着。

“一个人要想成功——离目标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但关键是要能看到目标。我现在看到的目标不会是假的吧？”他突然感到有些恐惧，甚至瞬间想到一个最可怕的可能性——艾伦的消息不准确。

难道艾伦的消息不准确？“不不不，我一定是想得太多了。”乌夫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艾伦的消息一定是准确的。”艾伦这个人虽然有些深不可测、老奸巨猾，可是他对金钱的气味一向是异常敏感的。这些年，艾伦告诉过自己不少表面上看似完全不可能的消息，最后证明这些消息都是准确的。再说，艾伦没理由骗自己啊。自己也是他钱袋子的一部分哪？

他站了起来，把双臂高举过头，借此舒缓松弛一下过度紧张的神经和情绪。

突然，“吱啾——吱啾——吱啾——吱啾”一连串悦耳的鸟鸣声响了起来，这是可视电话发出的。乌夫转过身子，按下了接听钮。

“哪一位？”

“是我，乌夫。”

出现在屏幕里的是东京外汇市场的经纪人吉川。吉川那张被放大的圆脸上明显有些水肿，一对细细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慌张。

“怎么啦？吉川，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你看了行情吗？今天日元还在跌，日经指数也在下跌。”

“我知道。”

吉川的小眼睛眨了又眨，眼皮似乎在细微地颤动着，他用压抑的声音说：“乌夫，我们已经买入了10亿美元的多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头寸啊。”

“是。”乌夫感到一丝紧张，但是他故作轻松喝了一口咖啡，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吉川看了乌夫一眼，矮胖的身形，似乎由于紧张更加明显地膨胀起来。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镜片，小心翼翼地说：“乌夫——我知道我有点啰唆——但是老兄，我们这次交易的数量比平常高出很多。我确实有些担心！万一人民币升值的消息不准确，或者人民币根本就不在我们设定的期限时间内升值，我们在日元上的头寸恐怕会出现巨大亏损，你看——”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我们要不要考虑一下现在就离场？或者提前抛售？”

乌夫抱着咖啡杯，半闭着眼睛向后靠去。吉川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有点心事总会挂在脸上，要是碰到点大事，他的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就会更加强烈。这根本就不应该是一个成功的投资人应有的性格。

他扫了吉川一眼：“提前抛售？那怎么可以？”“乌夫——我们可是已经买进了10亿美元的日经期权了......万一人民币升值的消息迟迟不公布，日元仍然继续下跌的话，我们怎么办？”乌夫强行克制住内心的焦虑，强打精神解释说：“吉川，你的假设没有道理。我相信人民币升值的消息肯定会在近期公布的，只要消息一公布，日元下跌的趋势便会缓解。即使日元仍然延续下跌的长线趋势，也会在人民币升值的压力下短暂升值的，哪怕只有几分钟的升值，我们就可以获利颇丰。我认为值得一赌。”

“问题是你怎么知道中国政府哪一天才会公布人民币升值的消息，万一他们今年不公布呢？日元的跌势只会继续持续下去，天知道会持续多久？”吉川的表情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疑惑了。

乌夫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手指使劲扣住杯子，指尖都发白了。这可是他下了很大工夫预备停当的投资工程，吉川怎敢如此放肆？尽管愤怒，但他仍以平静的口吻向吉川进行解释，希望安抚一下他脆弱的心灵。

吉川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他先是以怀疑的神情看了乌夫一眼，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似的痛苦。他犹豫了一下，用一种不好意思指责别人，但又必须指责别人的口气说：“乌夫，我知道你一向投资谨慎，但是作为你多年的朋友，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些年为赌人民币升值而亏钱的人还少吗？如果现在离场，我们的损失还不会太大......”

乌夫瞪大双眼注视着吉川，他怀疑的口吻，满脸绝望的样子都快让自己崩溃了。他一扬脖子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杯咖啡，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这才露出一丝忍受着屈辱的微笑说：“吉川老弟，你又不是新手了，怎么那么沉不住气呢？”

吉川厚厚的嘴唇向前嘟着，喋喋不休地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希望这笔佣金泡汤，我已经跟儿子说了，送他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对了，还有我妻子，我还欠她一次结婚周年旅游呢！这次她非要我带她去巴哈马群岛好好玩一次！”

乌夫觉得应付吉川这样容易紧张的人可真是一种折磨。但是要做一个优秀的投资者，他必须控制情绪，安抚伙伴。于是，他挤出笑容，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说：“好吧，伙计，用不着为此伤脑筋，要是这单赔了，我送你儿子一个新手机，怎么样？”乌夫稍稍把后背弓起来一点，满脸坏笑着说，“至于你妻子那边么，我可就没办法对付了，或许你今晚可以先请她出去吃一顿红烧鲶鱼和生虾片，也许吃完后好运气就会来了。”

乌夫本想说几句玩笑话敷衍过去，但是吉川却毫无喜色，他咕哝了几声，仍然像个娘们一样，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乌夫——你想过了吗？万一人民币不在我们设定的期限内升值呢——至少有这种可能性哇。”

乌夫心烦意乱，把手指弄得噼啪作响，他拼命控制住自己发火的欲望，仍然和颜悦色地说：“吉川老弟——我采取的是紧跟的策略，只要日元升到101点以上，我们的获利就会很大，耐心一点，继续等待吧。”

“可是要等多久，为什么还无动静？”

吉川仍然不想罢休。乌夫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用手摸了摸咖啡壶，发现咖啡壶已经空了，要不他还真想再喝一杯咖啡，或者把咖啡壶直接砸到吉川的胖脑袋上去。“好了......好了，我最亲爱的吉川，如果你不等，永远不会知道结果如何。用不着这么紧张，好运肯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乌夫皱着眉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性子，像哄孩子一样安慰着吉川。

“你认为下个月是时候了吗？......”吉川张开嘴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乌夫却快速地说了一句：“我还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过后再和你联系。”说完就使劲按了一下按钮。“咔嚓”一声，屏幕灭了。

看着黑色的屏幕一片空白，一阵剧烈的头疼又袭了过来，乌夫交叉起手指，使劲按压着眉心，一阵痛苦的感觉传遍了全身——这该死的吉川！嘶嘶吼吼地对自己发泄了一番，自己却只能干听着。唉，谁让自己是摆弄操纵杆的人呢！下了注就不能后悔。只有输家才会不停地抱怨、呻吟和怨天尤人呢！

但是他随即又颇为凄苦地想：疑似亏空的滋味太难受了！妈的！金融投资真不是人干的差事！自己已经如蜘蛛般编织了一张细密的大网，专心等着猎物撞上这张网，可是猎物在哪里呢？他拼命想看到，可是却像盲人一样什么也看不见，猎物杳无踪影，只剩下寂寞的蛛网在风中瑟瑟抖动。

“上苍，我该怎么办？”乌夫觉得自己就像站在黑黝黝的山洞里，往前看，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暗，而他转身回望时，身后也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

他用双手蒙住脸，茫茫然地咕哝着说：“要是艾伦的消息不准确的话，那我可是世界上最倒霉最愚蠢的投资人了。除了经济上的损失外，还得忍受精神上的打击和别人无止境地嘲笑。”想到这里，乌夫的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样，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蠢事，满脑子全是消极的想法，甚至在心里默默计算起交易的损失来。

“......我真是个傻瓜吗？不，不——”

乌夫又气又恨又害怕，甚至激动得无法冷静地观察、思考了。他端起杯子，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香浓的咖啡上去，但是神经仍然像绷得过紧的琴弦。过度的焦虑和紧张让他头疼欲裂。他不知不觉地将手伸向放在面前的白色药瓶，里面是一种令人兴奋的抗压力药片，每当他觉得压力过大的时候，总是习惯吃两片，吃完之后就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他从药瓶里掏出两片药，用咖啡把它冲进了胃里，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能灰心。你要做一个顶级高手。”一阵倦意袭来，药劲上来了，乌夫觉得药片开始在胃里起作用了，情绪也有点转悲为喜了。他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细细体味着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每次只有这种时刻，他似乎才能真正弄明白活着的意义。他闭起眼睛，让身体适应药物的刺激，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觉醒来，乌夫觉得身上的力气恢复了，脑子也特别清醒，他又开始觉得冲力十足，世界上没什么事情能难倒他了。他信心十足地打开电脑里的交易文件，盘点着里面存储着的几十份有关人民币升值的期权或者期货协定——这些头寸的持有期长短不一，短的有三个月的，长的有五年的。所有这些合约都是在赌人民币升值。他反复看着几十个未平仓的合约，又查看了一下仍然处于跌势的日经指数。

“不反悔！”他使劲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敲得手指都有些麻木。——不管怎样，点金术士不会失败。看着吧，过不了多久，日经指数就会上涨的！这笔交易的利润肯定高得惊人。他横下一条心，决定继续做多日经股指，不调整头寸。

31 “中国元素”落地A股

小股民刘春云是一个下岗职工，她收入微薄，却把炒股当成工作来做，每天九点半准时赶到交易所，下午三点回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套上一匹黑马股，天天涨停，一夜暴富。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国元素”着陆A股的日子了。

周一一大早，家住北京的刘春云就起了床，她急匆匆地刷牙洗脸，为丈夫儿子准备早餐。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幢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用预制板修建的六层板楼，现在已破旧不堪，就像一个横卧着的压缩饼干桶。

刘春云原来是纺织厂的女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工厂被卖掉以后，她就下了岗。下岗之后，一切都变了样，生活变得暴戾起来，它毫不留情地揉搓着这一家三口人，似乎要将他们扔进肮脏的阴渠中去。

忠厚老实的老伴原本也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可是自从单位倒闭之后，一个买断政策和几万块钱就把他从工作了三十几年的岗位上给轰回了家。老伴不愿意待在家里吃闲饭，可是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除了做门卫、卖报纸，不可能再找到其他的工作。于是他托人弄景盘下一个报摊。虽然他风雨无阻每天都坚持出摊，可是赚的钱也少得可怜。如此的操劳却让老伴患上了心律失常的毛病。

前一阵子变天，老伴一直不大对劲，总觉得胸闷、气短，心脏疼，浑身没劲。她劝他去医院看看，老伴却说，土埋半截子的人了，祸害那钱干啥？甭花那冤枉钱。刘春云明白，老伴不去看病的真正原因是怕花医药费——现在看病的钱高得吓人，看个普通感冒就得花不少钱，要是得个大病就能活生生地把一个家给拖垮了。更要命的是老伴原来的单位早成了黑户，欠了医保中心的费用，他去看病，只能自己花钱。所以老伴得了病就忍着，买点便宜药凑合吃吃就完了。

儿子则更不省心。刘春云三十多岁才得了个宝贝儿子，爱如掌上珍宝，百依百顺。从小，她就对独生儿子百依百顺。她一天到晚围着儿子转，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像老母鸡一样张开双翅为儿子遮挡风雨、当牛做马。在她“老母鸡”式的教育下，儿子被娇惯得十分任性，他三岁才学会走路，上小学后还要人喂他吃饭，上高中还不会刷碗、扫地、叠被子。

高中毕业后，儿子说什么也不考大学，于是断断续续打了几份工。稳定的工作太难找了，他只能到处打零工，这干三个月那干半年的，没有一份工作能干得长的，有时候丢了工作，儿子还挺高兴，说老天爷看他太辛苦，让他放假好好休息。结果，钱没挣来多少，女朋友倒是换了好几个，出手还特大方。

虽然家里经济拮据，但是刘春云从来没亏待过儿子，总是尽量满足宝贝儿子的要求。儿子今年二十一岁，正是爱玩爱漂亮的年纪，满脑子都是日韩动漫、魔兽游戏、肯德基、女朋友......儿子整宿整宿泡在网吧里玩游戏，还对别人得意地说：“我根本不用急着上班，反正我妈会养我。”儿子喜欢赶时髦儿，老是喊着说什么“钱只有被吃掉、玩掉、用掉，才是你自己的，攒钱干吗，留着给谁用？”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刘春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儿子。

老两口省吃俭用，一来为儿子攒点钱，二来为自己留下点医药费，年纪一天一天大了，手里总得有点活钱。为了省钱，刘春云已经有五年不喝牛奶了，好几年不去医院了。至于饭食，除了日常的米面蔬菜之外，刘春云也只到菜市场买些下水、猪肺之类便宜的东西，回家做成溜肥肠、酱猪肚、猪肺汤等菜肴，以补充动物蛋白。每次儿子回来吃饭，她总会把钱从牙缝里省下来交给儿子——老头子总骂她命贱。

打发家人吃了早餐，刘春云赶紧骑上自己的破自行车朝离家十几公里外的证券交易所骑去。今天是“中国元素”落户A股的日子，她要早早跑到证交所门口排队申购，哪怕中一股也成啊！她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提包拽到了胸前。那里面的钱对刘春云来说可算是一笔巨资，她特意从银行取出来准备买股票的。

今天是个大风天，四五级的大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刘春云埋着头弓着腰使劲蹬着车，车轮艰难地向前行进着，逶迤穿梭在长长的车流之中。刘春云迎着风使劲蹬着车，还要不时留意着从身边疾驰而过的车辆，现在的司机开车都特别生猛，发动引擎或者变道的时候从来不看后视镜，搞不好一个不小心就变成轮下鬼了，刘春云还没活够呢，可不想这么死。奔驰、奥迪、宝马和各种各样的车辆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她用力蹬着车，自行车小心地在缝隙中钻来钻去，艰难前行着。

北京的马路是越来越宽，汽车也越来越多了可是骑车人却越来越难以找到立锥之地了。本来还算宽敞的自行车道经常被一排排的汽车占用，骑车人只能像受气媳妇一样见缝就钻，让位给那些无处不在的机动车。刘春云正骑得好好的，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辆汽车，“嘀嘀

嘀！”司机恶作剧似的不停在她身后按着高声喇叭，把毫无防备的刘春云吓了一大跳，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她气得跳下车，想和那个司机理论一番，可是当她看到眼前锃亮的高级豪华轿车和端坐在驾驶室里那张年轻漠然的脸，未战先怯了，“嘀嘀嘀！嘀嘀嘀！”就这么十几秒的工夫，高级汽车的后面就瞬间排成一条车龙，轿车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她不敢恋战，只好推着车，黯然躲到一边去，眼巴巴看着那辆汽车以胜利者的姿态绝尘而去。

“呸！不得好死！”刘春云望着远去的汽车，狠狠骂了一句，还下死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借此发泄心中的愤怒。这个世道，人穷就被人看不起。她低下头看看自己那件从早市上买的绿褐色的便宜棉袄，一条十几块钱滚满毡球的裤子，和那双已经穿了七八年的旧鞋，感到自惭形秽。有时候，她骑着车“咣啷咣啷”穿梭在高楼林立的北京街道间，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被人不小心倒进了一所豪华富丽的房子里，明晃晃地扔在大理石地面上，路过的人无不皱眉捂鼻，呕吐恶心。

虽然她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当年也曾经是纺织厂的积极分子，意气风发不肯服输，可是自从二十年前工厂解散后，她就成了下岗工人，无业游民。她和这个光鲜亮丽、高楼林立的城市之间变得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遥远了。

下岗的这些年中，刘春云做过保洁、干过家政、摆过地摊、做过月嫂，工作很不稳定，有时候是一天，有时候是一个星期，最多的时候干过半年，断断续续的也赚不到什么钱，如果哪个月她能赚足一千块钱，那已经是天大的美事儿了。钱赚得少不说，还要四处挨人白眼，她已经变成报纸上常说的“弱势群体”了，才五十多岁，就已经两鬓斑白，枯朽不堪了。刘春云不敢祈求别人的尊重，她只希望守住这间栖身的老房子，吃了上顿有下顿，攒钱给儿子买房子娶媳妇，老两口平平安安安享晚年，她也就知足了。这些年，北京的房价蹿得比火箭还快还高，市区里三环内顶便宜的房子也得七八百万，靠她那点下岗补贴和老伴出报摊赚的那点钱，就是把他俩的骨头砸碎卖了，也凑不够给儿子买房结婚的钱啊！

这年头，所有赚钱的门路都被人占上了，就凭她，一个无钱无权无脸蛋无年纪无学历的半大老婆子，想赚到钱真比登天还难啊！她整天希望从别人的齿缝里搜刮到一点残存的肉丝，填到自家光溜溜的存折上去。可是哪儿那么容易啊？

每当她失望而归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对不起儿子。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拼死拼活想赚点钱就那么难呢？大街上那些开着好车，住着豪宅的千万富翁、亿万富翁到处都是，人家的钱怎么来得那么容易呢？他们是怎么赚的钱啊？

刘春云想不明白这么艰深的问题也就不再想了，她一门心思想找到一种既不要什么本钱，又不要什么技术，也不用那么辛苦，就能快速发财的门路。她跑去问别人，别人告诉她，有啊：第一买彩票；第二买股票。

刘春云想了想，觉得彩票太没谱了，也没那命，那么股票呢？好几年前，刘春云就听人家说炒股可以轻松赚钱，如果炒得好，一年下来就能轻轻松松地买房买车了，而且炒股非常简单，只要拿着身份证到证券公司开个户就能炒了，也不需要多高深的学问，只要能看懂阿拉伯数字就行了。刘春云便动了心，她狠狠心，咬着牙根从拮据的生活费里挤出几百块钱试一试，万一赔了，只当这钱丢了。

说来也巧，第一次下股海，她只与人合买了一手中的二十股便宜股票，短短一个月下来竟然赚了几百块钱，这让刘春云信心大增，她觉得自己和股票有缘。从此，她充满希望地扎进了股市，嘴里也开始像模像样地蹦跶出什么K线、优质股、蓝筹股、熊市见底这些专业术语来。她不会用电脑，也买不起电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一个专职股民。她每天像上班一样，早晨九点半股市开市“上班”，下午三点股市闭市“下班”，一猛子扎下了股海准备捞金。

刚开始时，刘春云没有经验，不管三七二十一，捡到篮里的都是菜。折腾了好几年，赔了赚，赚了赔，算下来还是赚多赔少，不管怎么说，现在账上也挂着1万多块钱了，总算没白忙活。而且，做了几年散户，刘春云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她听人说买股票不能闭着眼睛瞎买，除了要靠消息，还要牢牢盯住“主力”——机构、庄家、上市公司，于是她整天竖起耳朵、钻山打洞地四处打探消息，希望自己碰上一个天天涨停的黑马股。

可是哪一只股票才是真正的黑马股呢？

说来也巧，前一阵子，股市上盛传起关于“中国元素”的小道消息来，各种版本的传闻满天乱飞：有人说“中国元素”在香港上市之后，股价飙升，不少散户都靠它赚了大钱；有人说这只股票背后有主力资金运作，气场很强，有远景题材；也有人说它是行业中最好的股票，隔不了多久，一定会暴出大行情，股价会像火箭般被推上去的，反正怎么说的都有，但是大家都有一个共识，这只股肯定赚钱！肯定是板上钉钉的黑马股！

刘春云对这种马路消息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她决心碰碰运气——今天是“中国元素”首度对公众发售新股的日子，她无论如何也要抢到一些新股。买到就是赚到！想到这里，刘春云浑身充满了力气，她猛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猛蹬自行车，向证券大厅骑去。

32 小股民热捧买入

饱尝多年套牢之苦和割肉之痛的小股民刘春云却自认为成功地抓住一只大黑马，忘乎所以地把自己唯一的财产——自己的旧房子，全家人唯一的栖身之所押上了。

好不容易来到了证券营业大厅，刘春云却愣住了，她本以为这里应该是人头攒动、人满为患的，可是大厅里却清静得出奇，连个人影都找不着。她赶紧找了个工作人员打听，工作人员告诉她，因为今天申购“中国元素”的人太多，交易所里面容纳不下，所以申购仪式不得已改到旁边的一家宾馆里举行了。

刘春云一听，立即赶到旁边的宾馆，一进门，一阵巨大的嘈杂声混合着热浪就从一个会议室似的大房间里滚动出来。她顺着声音跑进了房间，呵，房间里挤满了人，人们聚集到一起，互相推搡拥挤着，高举双臂都在嚷嚷着什么：“我买300股！”

“我要1000！”

“我要2000！”

“给我1500！”

果然，这里正在发售“中国元素”新股。

刘春云踮起脚尖，使劲伸着脖子向里面看，随着一阵“让让！让让！”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伸出两只手扒拉着，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人堆里钻出来，衣服扣子都被挤下来了。很显然，这是一个幸运的买主。人们的眼睛里露出既羡慕又嫉妒的神色，随即，那些没有认购到股票的人们更加着急起来，大家推挤着吵嚷着一哄而上，现场出现了一片混乱。

“不要挤！不要挤！还有足够数量的股票要出售呢！”“中国元素”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大家保持冷静，一个一个来！”为了怕现场秩序混乱，他们甚至还叫来了警察。在警察的维持下，现场秩序总算恢复了平静。

刘春云赶紧趁乱挤到队伍前，机械地跟着人龙向前移动着，心里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来晚了，不知道能不能买上。“观音菩萨保佑！关老爷保佑！佛祖保佑！老天爷保佑！一定要我买到啊！”她不停地在心里祈祷着神灵。也许是神灵听到了她的祈祷，她被人流拥挤着，被冲到了前面，竟然能看到发售新股的“中国元素”的员工的脸，她兴奋得语无伦次：“太好了！还有呢是吧？300股！我买300股！有吗？有吗？”

“45元钱一股，你要多少？”

“......500股——我要500股！”刘春云慌乱地把提包放在了桌上，“还有么？”

工作人员板着脸不说话，手里飞快地按了几下计算器，“22500元。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现金。”刘春云从提包里面掏出一沓半新不旧的钞票，哆哆嗦嗦地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用敏捷的手指头，快速清点着钞票，办了手续。刘春云手里攥着那些来之不易的原始股，兴奋得都快哭了。哈哈，这哪里是一张张纸啊？分明是白花花的钱哪！

“买着了！买着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来之不易的原始股单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得意地看了一眼后面还在心急如焚排着队，等待认购新股的人们，心里感到畅快极了。谁说散户赚不到钱？她只要“咬定原始股不松口”，早晚能赚到钱！

总算等到“中国元素”A股上市的第一天了，刘春云迫不及待地来到交易大厅，急于想看看“中国元素”第一天上市的表现如何。令她大吃一惊的是，“中国元素”的首日开盘价的涨幅竟然涨停！

开盘十几分钟后，上交所就对“中国元素”实施临时停牌，“中国元素”成为当天第一只临时拉涨停牌的股票！

拉涨停板！

天哪！刘春云几乎懵了，拉涨停板？！不会是做梦吧？她难以置信地使劲摇了几下脑袋，直到头晃得有点晕了才停下来。这意味着她刚刚以每股45元买入的“中国元素”在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就涨停，也就是说在十几分钟之内，她就已经赚了2000多块啊！天哪？不可能吧？“难道真的时来运转，要赚大钱了吗？”刘春云不由自主地伸手使劲掐了自己几下，觉得腿上火辣辣的，才相信这是真的。

发财了！发财了！

刘春云心花怒放，她看到不少中签的散户都在忙不迭地获利了结，也从包里掏出那份交割单，反复看着，仔细思量着要不要卖掉这珍贵的500股呢？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道：“我已经买入500股，要是一股赚到10块钱的话，500股就可以赚到5000块，要是一股赚到20块钱的话，我就能赚到10000块......可惜我现在手里只有500股，如果我能再买入500股，那就1000股了，假如一股赚20元的，我就可以赚到......”她拿着计算器，“天！2万块？！”她兴奋得都快晕过去了，“如果我用这2万块钱再接着买入，鸡生蛋，蛋生鸡，到那时候赚的钱也就翻番了，到那个时候，没准连我儿子的房钱都赚出来了呢！”

发财的美梦简直伸手可企，她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咧着嘴呵呵笑着。可是她看到人们纷纷把手里的股票卖掉，自己也想着落袋为安，但是又转念一想，要是这只股票表现强势呢？要是它接着涨，现在卖掉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对，去问问‘神人’！”于是她拔脚就向大门口跑去，鞋跟在地板上拖沓着，发出咔哒咔哒地声响。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神人”的摊贩前，嚷嚷道，“大哥。今天‘中国元素’一开盘就涨停，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

“神人”是在营业大厅外面一个卖报纸的：秃前顶，小眼睛，淡眉毛，凹脸颊，其貌不扬。

这个人之所以“神”就是因为他总有独家的庄家消息，并且对上市公司的情况门儿清，什么经济指数、走势图、政策动向都装在他脑子里。只要你问到他股票上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神人”最擅长给人荐股，据说准确率还很高，所以大家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外号。

刘春云经常求助于“神人”给自己指点迷津。但是她并不知道，其实这位“神人”除了卖报纸外，还是一个股市的“情报贩子”，他被一些券商和庄家雇佣，就是为了在散户中间发布有利于自己的消息。有时候，“神人”建议小散户们买入的时候，就是庄家希望拉高股价的时候；有时候，他又玩命儿鼓动散户们卖出，往往是庄家们希望低位建仓的时候。当然，“神人”也没那么笨，他也会时常给那些小散户们一些准确的内幕消息，让他们吃到点甜头，他们才会更相信他的话。听到刘春云的话，“神人”一边给人递报纸，一边说：“我的傻妹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刘春云觉得“神人”话中有话，就急切地问：“大哥，您说的是啥意思啊？”

“神人”卖弄地说：“大妹子，知道为啥有的强势股能一步蹿到天，有的股票却永远蔫啦吧唧起不来吗？”刘春云一脸茫然：“为啥？”

“那就是因为有的股票有庄家，有的股票没庄家，看到‘中国元素’头一天这个劲头了吧？刚上市十几分钟就拉涨停板！这说明啥？说明人家背后有大庄家呀！大妹子，这种股票别说升值十几倍，就是升值几十倍都是有可能的！玩股票就得追这种强势股，那才是发财的正路！”

“嗯，对，对，您说得真对。”刘春云佩服地点点头，随即她又有些发愁地说，“可是大哥，您说这只股票上来就涨得这么猛，能有后劲儿吗？我要不要现在就出手呢？”

“神人”扭过头，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地说：“大妹子，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朋友在证券公司工作，他对我提起过这只股票，说必有大主力庄家介入，明白了吗？这只股肯定还得涨，现在抛你就亏了！”

刘春云一听此话简直乐开了花，她乐不可支地说：“大哥，谢谢您了！以后您再有什么消息千万别忘了通知我，等我赚了钱，肯定重谢您！”

“嘿，老熟人了，说什么谢不谢的！”

“得嘞，您先忙着，我进去转转！”

“回见吧！”

刘春云满心欢喜地回到交易大厅，这时候，一个年轻人匆匆地走过来，和她撞个满怀。刘春云生气地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说：“小伙子走路也不看着点，想撞死我这老太太吗？”小伙子赶紧满脸堆笑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有意的。”

“算了，算了！”刘春云刚准备走，那个小伙子又叫住了她：“阿姨，麻烦您一下，我是个新股民，刚入市，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哪只股票好，一看您就是老股民了，肯定特有经验，想跟您打听一下哪只股票好？”

被新股民恭维了一番，刘春云心里挺美的，她用教训的口吻说：“我知道，最近股市里来了不少像你们这样的新人，都是奔着赚大钱来的吧？年轻人不要刚入市就净想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赚钱哪是那么容易的？得好好学习！再说，我从来不给别人预测这个！说准了没啥好处，说的不准落埋怨！我没事找这麻烦干什么？”说完，她转身想走，小伙子却一把拽住了她，满脸堆笑地央求道：

“阿姨，您说得对，我就是一生瓜蛋子，但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总要互相帮助吧？阿姨，一看您就特有经验，您跟我透露透露哪只股票好，我这里给您作揖了。”说着，小伙子真的给刘春云做了个怪模怪样的揖。

刘春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小伙子还挺逗，嘴还挺甜，得，看你这么诚心，我给你指个明道儿吧。”她指点着中央大屏幕上面的报价器说，“看着没？‘中国元素’，头一天上市就涨停！买这个吧！”

小伙子搔搔头发说：“可是我听人说‘中国元素’在香港那边的发行价才2个港币，可是在内地就直接打到45，几乎差了20多倍，这是啥意思啊？”

“净说外行话！”刘春云撇了一下嘴，没好气地说，“香港才有多少人？中国有多少人？再说，便宜没好货，A股股价高，说明人家‘中国元素’盘子大，含金量高！杀伤力强！有经济实力！有后劲儿！”

“哦，原来是这样，阿姨您真专业。”小伙子得到刘春云这番“专业十足”的指点后，充满敬意地频频点头，又问，“哎，阿姨，那您买了吗，多少钱买的？”

“45块。”刘春云伸出右手，得意地做了一个手势。小伙子惊叹说：“呀，是原始股啊？那您肯定赚了不少了吧？”

“嗨，没赚多少，才几块钱吧！”刘春云见状更来劲了。她振奋地给这个新手介绍起“中国元素”的情况来，听她滔滔不绝地分析，新股民频频点头：“阿姨，您真专业！听您的准错不了。”然后他在刘春云的指点下，乐颠颠地买进了1000股。

眼看着自己的阵营里又多了一员。刘春云的信心更足了。她想，“神人”不是说了吗？不能卖，留着它下崽儿。

33 大庄家埋伏张网以待 小股民借高利贷疯狂跟进

庄家的陷阱已经悄悄挖好，只等着大批肥硕的羊儿踏入了。

这是一场严重不势均力敌的战斗，庄家有雄厚的外资背景，小股民则赤手空拳，人单力孤。谁赢谁输？结果不言自明。

此时，坐在香港交易室里的乌夫正静静注视着“中国元素”的A股曲线。这条曲线就像挣脱了地球引力的飞船一样上涨，对一支新股来说，涨速之快令人难以置信。

“头儿，你看，‘中国元素’的股价继续上冲，我几乎听到了小股民们的欢呼声了！”负责“中国元素”的交易员指着屏幕笑着对乌夫说。

“是啊，应该是有更多的小股民追入了。”乌夫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着，咖啡散发出阵阵香味，让整个房间里都芳香四溢。

“买入吗？”

“当然，刚刚上市这几天很关键，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吃进足够多的筹码，以完成建仓任务。”乌夫的话音还没落，突然，他听到交易员有些惊讶地说：“咦？又涨停了！这么快就涨停了？”

乌夫皱皱眉头，他估计是券商和机构在炒作，他们的买进愿望也很强烈——自己当然希望低位收集筹码，不过现在既然情况有变，他还是决定快速吃进筹码，即使这样做会增加建仓成本，不过这并不能动摇乌夫成为“中国元素”最大主力庄家的计划。于是他果断命令：“快速吃进，想办法在股价回落的低点迅速建仓。”

“好。”在乌夫静悄悄地买入和机构、成千上万个小股民的推动下，“中国元素”

的A股股价一路高歌猛进、直线攀升，在短短的一周内，股价已经涨到57元了。

一时间，小股民们恨不得把手里的钱全换成“中国元素”的股票。那些后入场的人都急红了眼，眼看着已经涨到五十几块钱的股价，虽然心疼得肉皮子发紧，可是发财心切，也就顾不得股价已经高得离谱，纷纷入场抢购。一时间，“中国元素”的A股股价进入狂飙高位，刺激得小股民们更加疯狂，他们狂呼着“买进！买进！买进！”，恨不得押上自己全部的身家去拼命追涨。

刘春云更是心花怒放，欣喜若狂。她已经在55块钱的时候抛掉了手里那宝贵500股，赚到了几千块钱，落袋为安了。可是看到那蹭蹭蹭继续上涨的股价，刘春云的心里像猫抓一样心痒——好不容易碰到一只黑马股，怎么能让它白白溜走呢？那岂不是太冤了？

但是眼看着已经猛涨到57元钱的股价，刘春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早就算过无数回了，按照现在的价位，她手里的那点钱也就只够再买进几百股的，杯水车薪啊。她努力不去想乘胜追击、大干一场的事情，一种无能为力的情绪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压得她都透不过气来了。这毕竟是一个非常赚钱的股票啊！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的，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赚钱。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下午闭市后，刘春云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证券大厅的门口，远远地，她就看到“神人”招手叫她，就走到“神人”的报摊前，问：“大哥？有事？”

“大妹子，告诉你一个大好事！”神人赶紧把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告诉了她一个小道消息。“告诉你，我那个在证券公司工作的朋友刚刚向我透露了一个绝密消息，他说过些日子，还会有大笔资金介入‘中国元素’，听说是庄家联合了几家机构准备炒作‘中国元素’，你知道他们想把股价炒到多高吗？”

刘春云疑惑地问：“多少？”

“这个数，”神人比划了一下，说：“75元。”

刘春云听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颤抖了：“75元？”

“可不是嘛？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还等啥？还不再去买点趸着，保你赚！”

“还买？”

刘春云先喜后忧，发愁地说：“我手里的本钱太少了。现在股价这么高，看着眼馋也吃不着啊！”

“有钱不赚是傻子！‘中国元素’必涨，你还犹豫什么呢？”

“神人”怂恿她说，“没钱，想办法借啊！”

“可是到哪里借呢？”

“神人”望着她说：“找亲戚朋友借啊。”

“这......”刘春云欲言又止，没再说什么。

“唉，再说吧。”

回到家，刘春云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的，满头白发的老伴走进来，看到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担心地问：“老刘，你怎么了？干吗垂头丧气的？”

“没什么。”刘春云愣愣地坐在那儿，不想多说话。“怎么？又亏钱了？”老伴不放心地问。“呸呸呸，乌鸦嘴！谁亏钱了？怎么整天就不知道说点吉利话儿啊？”

刘春云使劲翻了个白眼瞪了老伴一眼。“没亏钱那你这是怎么了？跟霜打了似的？”“唉，老头子，实话告诉你吧！”刘春云一扫刚才的阴霾，乐颠颠地说，

“我呀买了一支黑马股！赚到钱啦！”

老伴问道：“这不是好事儿吗？那你干吗还愁眉苦脸的？”刘春云叹了口气说：“你哪儿懂啊，这种黑马股百年不遇，只有买得多，你才能赚得多！可是——我手里的本金不够哇。”

“不够就别买了呗，以后碰着合适的再说，反正你这回也赚到钱了嘛。”

老伴倒是知足常乐。“一看你就是外行。”刘春云瞥了老伴一眼，说，“你以为买股票是去菜市场买菜呢？想买啥样的就买啥样的？想啥时候买就啥时候能买着哇？你知道碰上一个合适的黑马股有多难？这么说吧，比给你儿子找媳妇还难！”

“难就别干了，你不是赚了点钱吗？把它存起来，咱们吃利息不挺好的吗？”刘春云大声说：“你这个人就是没追求，这么点钱还想吃利息？”老伴有些不满地说：“我说老刘，你还真把炒股当个正经营生了？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干这种不着四六的事儿？照我说，差不多就行了，你不如在家里好好待着洗衣服做饭，别出去瞎折腾啦。”

“瞎折腾？”刘春云撇了撇嘴，赌气地说，“你懂什么？炒股炒股，炒得好不仅买房买车，连你儿子的媳妇我都能给买回来！我要不炒股，就靠着那点退休金和你出报摊那点钱，够吃够喝的？一星期吃一回猪肉都不够！别忘了，你还得给儿子买房呢！哼！”

“买房！买房！儿子将来结婚买房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去！”提到房子，老伴突然冒起一阵无名怒火，气咻咻地说，“儿子都是让给你惯坏了！你看看他，费劲巴力地给他找好了工作，他也不好好干，不是嫌苦就是嫌累，三天两头不是辞职就是让人家给开了，整天胡混！老刘，咱们都多大岁数了，你还能什么事儿都替他干了？他自己的前程得让他自己奔去，要买房让他自己赚钱买去！咱们别把自己这身老骨头搭进去！”

“行了行了，别说了，”刘春云不爱听这些话。只要一提到儿子，两个人肯定得吵架，她咕哝着说，“股票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反正你也不懂！”

“你随便吧！自己瞎折腾去吧。”说着，老伴转身走了。“哼！等着瞧吧！”

她怔怔地坐着，满脑子都是“中国元素”那些不住向上跳动的股价，就像十几只猫挠心一样难受。她整天忙忙碌碌，折折腾腾，不就是为了发财吗？现在这么好的一个发财机会明晃晃摆在眼前，怎么能轻易放过呢？刘春云又想起了“神人”说的会涨到75元的事情，她终于下决心借钱获利。可是到哪儿才能借到钱呢？

这年头，赚钱难，借钱也那么难，不管是亲人熟人只要提到“钱”字，人就像中了邪一样，变得疯疯癫癫、语无伦次的，全然不顾多少年来的情面。刘春云虽然家境不富裕，可是也从来没张口向人借过钱，她也是个要脸的人，借了钱就睡不着觉。

可是这次不一样啊！

她胡乱地做了晚饭，收拾利索后，早早上了床，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借钱的事儿。胡思乱想了一晚上，刘春云还是没想出借钱的路子。第二天，她无精打采地到了交易所，抬头望着“中国元素”的行情，红板，又是红板，股价还在迅速上涨，已经突破58元人民币了。

看着“中国元素”一路飘红的数字，想到“神人”说起的75元的价位，刘春云的心里更加焦灼难耐了。她坐在塑料椅子上，心急似火：“照这个速度涨下去，蹿到75元是很可能的！要是买进4000股，按每股赚15块钱算，可以轻轻松松稳赚6万块钱。”可问题是，买进4000股至少要30万啊，她到哪里弄那么多本钱哪？

刘春云感到心里特别憋闷。她伸长了脖子看着行情板，愈发感到五脏沸然，难以压抑住继续买入股票的念头。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房子值钱呀！要是把房子抵押了，就可以借钱买股票了！”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感到害怕——不行，不行，房子可是全家人的栖身之所，拿它借钱，不是玩命么？但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想压下去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她想，只要趁见顶前安全撤离，肯定不会被套的。于是，她匆忙跑出交易所，找那个神通广大的“神人”去想办法。

来到“神人”平时摆摊的地方，刘春云却没有找到“神人”。旁边看车的人告诉她，“神人”去后面的小花园了。果然，她在街心花园里找到了

“神人”：

“大哥，原来您在这儿啊，我找您半天了。”

“有事儿吗？大妹子？”

“神人”正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他看到刘春云，笑眯眯地问。

“我......”刘春云突然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是头一回张口和人家借钱，她感到非常为难，心也怦怦怦直跳，犹豫了半天，她才窘迫地说，“大哥，不瞒您说，我有件为难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什么为难事啊？”刘春云嗓子有些发干，吞吞吐吐地，终于把自己想借钱的事情说了。

“神人”听了，沉吟半晌才说：“按理说这种事儿我平常最不愿意管，可既然是大妹子你张了口——我想想啊......得，算咱俩有缘，今天我就给您支个招儿，您乐意听吗？”

“当然乐意了，您快说说吧，大哥，我都急死了！”刘春云急切地说。

“神人”吸了一口烟，发亮的眼睛里带着些贪馋的意味，扫了刘春云的前胸一眼：“来，大妹子，咱们到这边来说。”他把刘春云领到一个背阴的地儿，压低嗓音说，“我啊，早年做生意的时候，认识一个老板，温州人，姓郑。郑老板特有钱，为人也仗义，是个扶危解困的活菩萨，没准找到他，他能帮你想想办法。”

刘春云听了，心里升起一线希望，她立刻说：“要是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那位郑老板......当然我会感谢您的......”

“这个啊，”神人翻起眼白想了想，脸上浮现出狡黠的微笑，“按理说，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没必要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不过......郑老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这样吧，我也不多要......5000块手续费吧......你要是同意，我就去给你联系一下......”

刘春云低头想了一下，只要能见到郑老板，自己就能借到钱，只要借到钱，她就能赚到钱，只要能赚到钱，这5000块钱手续费也值了。于是她说：“好，5000块，没问题。”

“好，爽快。”

“神人”三两步走到旁边的过道上，拿着手机打起电话来。过了几分钟，“神人”走了回来，冲她眨了眨眼：“联系好了。郑老板现在在外地出差，他说两天后我们可以去找他。”他低下头使劲吸了一口烟，才接着说，“这样，两天后，还是这个时间，你到报摊上来找我，我带你去见郑老板。”

“那太谢谢您了，大哥！您先忙着，我先走了啊！”

“好嘞，回见！”

两天后，“神人”果然带着她去见了郑老板。郑老板是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精明能干。他上下扫了刘春云几眼，问道：“你借钱干什么用？”

刘春云心神不宁地看了“神人”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神人”赶紧替她回答说：“噢，是这样，这位大姐最近看好了一只股票，稳赚，但手头钱不够，想多凑点钱赚大一些。”

“哦？哪只股票包赚哪？”郑老板饶有兴致地问。

刘春云赶紧说：“中国元素。”

小个子郑老板点点头说：“哦，我听说那只股票了，听说涨得很凶的，还会涨吗？”

“肯定涨，后劲足着哪！”

“神人”插话说。“噢，”郑老板说，“钱呢，我手头是没有。不过我倒是可以想办法从朋友的担保公司弄到。但是——”说到这儿，郑老板停了一下，皱起眉头，看着刘春云问，“借钱有借钱的规矩，这点您应该明白的吧？”

刘春云赔着笑问：“说实话，郑老板，我这也是生平头一遭，还得麻烦您跟我说说。”

“首先需要有熟人为你担保，谁能替你担保哪？”

“神人”赶紧说：“老刘是我带来的，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这个保人我来当。”

“好，保人有了，那么第二步是您必须提供担保抵押的东西。”刘春云迟疑地问：“抵押？......您需要什么样的抵押啊？”郑老板扫了她一眼说：“看你这样子也不像做生意的，你有房子也行，可以拿房产作抵押。”

“房产？”

“老刘，你不是自己有房子吗？”

“神人”赶紧提醒她说。

刘春云忐忑不安地说：“房子，倒是有一套，可那是我们全家人住的地儿啊，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住哪儿啊？”

“那就算了，您向我借钱都没有把握，那我把钱借给你就更没把握了，万一钱收不回来怎么办？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郑老板站起身就要走。

“哎，郑老板，您别走！别走啊！给我点面子啊！”

“神人”赶紧拦住郑老板，又侧过头，有些生气地对刘春云说，“老刘，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诚心想借钱啊？你想借钱，担保和抵押都是必走的程序，我连犹豫都没有就给你担保了，你自己还磨叽个啥？这年头，谁敢平白无故借钱给别人哪......当然得有点条件啥的，这你都不懂哇？”

刘春云窘迫地说：“懂——我懂......”她朝前走了两步说，“郑老板......我那套房子虽然老旧一些，可是地段好，在市中心，现在那块地方均价都卖到快两万五了，我那房子四十多平方米，折成六七十万元一点问题都没有！”

“六七十万元？不可能，旧房子顶多折成三十万，我最多借给你二十万，月息18分。”小个子郑老板好像一个智能计算机一样，边说边报出了价。

“18分？这也太高了吧？”刘春云着急地看了“神人”一眼，希望他出来说句话。

“神人”点了一根烟，烟头忽明忽暗，微弱的亮光隐隐映出他狡猾的面孔，他笑了一声，说：“是啊，郑老板，大家都是朋友，刘大姐家里负担也挺重的，您看在我的面子上，降点降点！”

郑老板好像认真思考了一下才说：“按理说大家第一次合作，你借的钱又少，还是短期周转，月息都是这个价，不过既然是大哥带来的，这个面子我得给，那就这样，我降点，15分，底价，再也不能少了，要行，明天拿来房产证签协议，不行，各走各的。”

“15分？”看到刘春云还在犹豫，“神人”赶紧偷偷用脚踢她，意思是让她赶紧答应下来。刘春云身不由己地点头答应了。“好，皆大欢喜！”“神人”高兴地说。

郑老板点点头说：“明天带着房产证过来签约拿钱吧！”“太谢谢您了，郑老板！”刘春云兴奋得脸都红了。“神人”也是面带微笑，把灼红的烟头扔到地上，伸出脚狠狠地把它碾灭。刘春云满心喜悦地告别了郑老板和“神人”，轻快地骑上车，飞一样地

向家里骑去。回到家，她看到老伴正独自端着碗喝凉小米粥呢，就一把夺下他的碗，喜滋滋地说：“别喝这破玩意儿了，等儿子回来了，晚上咱们出去吃，涮火锅！”

“你发财了？”老伴白了她一眼，又端起了碗，大口喝着粥。

“还没有，不过快了！”刘春云一边洗着手一边轻快地回答。

“这老婆子，整天疯疯癫癫的！”

刘春云一边擦手一边张罗着给儿子打电话，催着他快点回来，她要请客。“真要出去吃饭啊？”老伴惊异地问。

“当然了，我还骗你啊！”

老伴有些感慨地说：“咱们多久没下过馆子了？”

“少说也有三四年了，我记得上次下馆子还是为了给儿子找工作，我咬了好几天牙，才掏钱请人吃了一顿。

”刘春云举起手揽了揽头发，神气地说，“等我股票上赚了钱，以后咱们全家天天下馆子！”

“估计得下辈子了！”

“呸！臭老头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晚上全家人高高兴兴涮了回火锅。第二天，刘春云偷偷拿出房产证去和郑老板签了合同，顺利借来了20万元。她心花怒放地赶到交易所，看到“中国元素”的股价仍然如风筝一样稳步上升，赶紧飞跑着刷卡、打单、委托，以59元的价格买进了3300股“中国元素”。接下来，她就怀着必胜的信心满怀喜悦地持股待涨了。她美滋滋地盘算着自己赚到钱后怎么花？——先给儿子存一笔钱，攒起

来预备将来买房，然后再把自己住的这套老房子也装修装修，再买点电器，剩下的钱买些国库券基金什么的。对了，还得再给股票账户里续些钱呢！要是还有富余的话，她就和老伴一起报个旅行团去新马泰旅游，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出过国呢！想到得意处，刘春云忍不住嘻嘻嘻地傻笑出了声。

这时候的刘春云当然不会想到，一张隐形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了。她就像一只落入蜘蛛网的脆弱小虫，根本无法逃脱这只毒蜘蛛的魔掌了。

34 人民币终于升值了 冒险游戏成功！

一个历史时期的开始也许很难用精确的时间去界定，但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点往往表现在具体的事件上，比如中国加入WTO，比如人民币升值都是这样的历史事件——2005年7月21日......中国进入到了金融开放和动荡的年代。

完成了“中国元素”的A股和H股的建仓目标之后，躲在后面的红星基金差不多成为了“中国元素”最大的主力庄家了。筹码已经悄悄收集好了，但是乌夫并不急于动手，他就像张开大网的猎人，耐心等待着更多的猎物进入罗网。

此刻，乌夫正倚靠在那张顶级牛皮转椅上闭目假寐。他的脸庞在闪烁不定的电脑数字矩阵的包围下，显得阴晴不定。

时间过得飞快，中国政府仍然迟迟没有公布人民币升值的消息。这让乌夫焦虑不堪——他可是在押赌人民币升值上下了大注的。尤其是手里那笔10亿美元的日元多头，是在1美元对95到105日元之间交易的。眼看着离交割期只有一个多月了，可是人民币仍然迟迟没有升值的迹象！一种不祥的念头包围着他。乌夫睁开眼睛，抱着两臂，呆滞地望着行情表，心情愈加焦灼——今天的外汇行情还是那么让人郁闷，美元兑日元再次跌至历史新低。日本股市下跌，带动着日经指数也在下跌！

见鬼！

乌夫抿紧嘴唇，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烦乱。这时候，电脑发出一阵嘀嘀嘀的报警鸣叫声，他看都不看，知道这是自己设定的电脑程序在提醒他——那笔10亿美元的日元投资已经接近结算日期了。报警的鸣叫声时隐时现，声音逐渐变大，乌夫的心脏都在跟着这种警报声上颤下跳的，他立刻伸手按了一下键盘，鸣叫声停止了。

乌夫打起精神，望着主屏幕上方的外汇行情走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开始担心自己跳进了一个陷阱——处处是埋伏，他像是走进了一条单向的死胡同。这时候，“吱啾——吱啾——吱啾——吱啾”，可视电话发出了一串悦耳的鸟鸣声。乌夫的屁股往前欠了欠，按了一下接听键，东京外汇市场的经纪人吉川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布满愁容，细长的眼睛里露出一副慌了神的表情，忐忑不安地说：“老兄——那笔10亿美元的多头交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乌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吉川，在可视电话里，吉川胖胖的腮帮似乎涨得很大，又似乎离得他很近，脸上充满了茫然的表情。

“你不用那么担心。这件事由我来负责。”虽然乌夫心里也局促不安，但是他尽可能表现得信心十足，并竭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非常轻松。

“乌夫，最近日元表现不好，比昨天回落了一个百分点，市场一直在很窄的、接近1%~2%的区域内运动，美元倒是有微微的上调。老兄，如果日元和日经指数再次下跌的话，我们的投资前景看起来可真是不妙啊。”

乌夫慢慢站起身，他抓起桌上的红色咖啡杯，吞了一口咖啡。“吉川，你别紧张。如果日元在这段时间里仍然渐次回落，我们恐怕需要考虑提前抛售，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吉川仍然在喋喋不休，他似乎根本不想听乌夫在说什么，他只想把自己肚子里的话都说出来，或者诉上几句苦。“老兄，一个月后的第二个星期四就是交割期了，到那时候我们必须交割了！”

“我知道。不是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吗？”

“是啊......可要真到了下个月，这些合同可就一文不值了。”

“上面没有通知我取消这次交易，我们不能平仓！”

“是吗？你就那么自信？”

乌夫几乎咆哮了起来：“你不相信我？”

“不，不——只是我有些担心我们下错注了，当然，我并不是想推卸责任......显然，如果投资失败，我肯定会为此负责的......”吉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他额头上挂着汗珠，一边用手将汗珠挥去，一边急促地说，“我们得面对现实——也许我们做得太急了。现在出手还卖得掉。”

该死的吉川！他要催命啊！

乌夫感到有些心力交瘁，他忍不住低吼了一声：“为什么要卖掉？现在还不是时候！”有好一阵两个人一言不发，最后还是乌夫打破了沉默，“吉川，！你太紧张了。”

“哦，你说得对。”

吉川露出茫然的神色，“实话对你说，自从买入这笔10亿美元的交易后，我的手机就整天塞进枕头底下，我每天一闭上眼睛就害怕错过人民币升值的消息。现在我每天晚上都不能一口气睡到天亮，不论睡着还是醒着，我都担心自己会漏掉人民币升值的消息，为了这个......我妻子都不和我同床了，她认为我疯了——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乌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也有相同的感觉——不过我不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那样会有辐射的。”乌夫把声音放柔和了，“好了，吉川，你不要过于紧张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吉川真有些神经质了。他惊慌失措地站起身，紧张兮兮地向前跨了一步，逼视着乌夫嚷道，“那我们现在就抛掉，至少还能拿回来本金！”

一刹那之间，一直淤积在心里的烦恼突然间变得难以抑制，血冲上面孔。“见鬼！”

乌夫也猛地站了起来，他恼火地用拳头敲击着桌子，忍无可忍地嚷道：“现在没人能断言是赢还是输！吉川！你要是再啰唆，我就解雇你！”还没等到吉川反应过来，乌夫就切断了电话。望着黑掉的屏幕，乌夫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也在慢慢黑了下去，自己就像坠入了阴暗的深井里，满目是黑暗和阴冷。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心中充满挫败感。难道自己精心准备的蜘蛛网只能在空中幽怨地随风颤抖吗？

他慢慢伸出手，抓住了咖啡杯的把柄，想喝点热咖啡润润异常干燥的双唇。可杯子是脏的，底层也全是脏兮兮的咖啡渣。他又晃了晃咖啡壶，发现壶也空了，就气急败坏地挥舞着胳膊冲着秘书大吼道：“快！立刻送来一壶最浓的咖啡和最干净的杯子来！要快！”

“是......是——马上就送......来......”秘书吓得结结巴巴的。很快，热咖啡送过来了，还有一套高级的银咖啡杯盘，秘书小心翼翼地为乌夫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在旁边摆上一块精美的水果夹心蛋糕，赶紧溜出去了。

乌夫用手托着杯子，放到鼻尖下面，贪婪地闻着，细细呷着，可是今天香醇的浓咖啡也失去了往日的美味和诱惑，变得没有任何滋味了，就像一杯放了染料的酱水一样令他恶心。他强忍着把这套咖啡具砸得粉碎的冲动，站起身，望着脚下的维多利亚湾，大脑神经仍然处于紧绷状态。够了，真的受够了。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人勒住脖子吊在半空中，空气稀薄得无法呼吸。

“怎么回事？难道艾伦的消息不准确？”一种想要同艾伦联络的迫切感使他又拿起了电话。可视屏幕亮了，这回出现在可视电话里的是艾伦。这个“老恐龙”今天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套羊毛呢西装，系着一条花领带。

“你好，艾伦。”

“怎么了？乌夫，你今天的气色可不大好哦？”

“老恐龙”仔细打量着乌夫，有些敏感地问道。“没什么。”乌夫努力压抑着脸上的沮丧，使劲挤出一丝微笑。“你病了？”

“不，没有，我没有生病。”

乌夫颤抖着吸了口气，干巴巴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当着艾伦的面，他怎么也说不出“不好”两个字，更不愿意表露出他的脆弱。

“对了......我想问一下——艾伦——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哦，怎么说呢，”他突然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就是......你上次说的人民币升值的消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事情的确有些反常，我花了很长时间在追踪人民币升值的消息，可是却一点松动的迹象也没有哇！”

听到这句话，艾伦表情有些尴尬。

“你是担心投资不安全？”

乌夫在心里骂了一句“废话，这还用问吗？”不过他还是很平静地笑着说，“我已经下了大注，吃下了十几亿美元的头寸......可是人民币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所以我有些担心......”

“哦，”艾伦微微笑了笑，他搓捏了几下鼻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乌夫不禁苦笑了一下。他的神经已经是在承受超负荷的考验了，人也处于爆发的边缘了。“艾伦，你能肯定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吗？”他一字一句地问。“我不敢肯定这个消息是绝对准确的。不过，如果想赚钱的话，我必须选择相信某个消息。”艾伦跷起二郎腿，不慌不忙地回答。

“当然，当然。”

乌夫喃喃自语。他觉得艾伦的回答既令他气结又无懈可击。他从艾伦的眼神里又一次看到那种超然和冷漠——难道他在消遣自己的痛苦吗？艾伦似有深意地说：“其实每个人投资的时候都得承受着这样的折磨——深感痛苦、怀疑和孤独。不过这也是区分投资人是否优秀的界限。乌夫，别忘了你的勃勃雄心，这可是你走向胜利的必然路程呢！”乌夫笑了笑，不再说话了。艾伦又说：“你压力太大，神经太紧张了。我建议你出去放松一下，吃顿好的，玩玩蹦极，或者干脆找一个美女回家，总之要放松！”说完，他又冲着乌夫点点头，重复了几遍“放松”才将机器关掉了。乌夫随手把咖啡搅拌棒抛到茶几上，正好落在了装甜点心的碟子旁边，他把碟子举起来，把那块水果夹心蛋糕像投球一样扔出去，发泄心中的压力！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人民币早日升值了。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乌夫几乎都是在一片混沌模糊的状态中度过的。

他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儿也干不下去，晚上回到家睡得又极不安稳，就这样痛苦地挨着日子。

眼看离合约交割只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了，乌夫一上午都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干。他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双脚搁在窗台上，两手交叉着托着后脑，望着窗外。今天外面阳光明媚，淡蓝色的天空上只飘浮着几片白云，看起来格外晴朗。可是早上气象台却说今天会有热带云团来临，很可能会有暴风雨。乌夫瞪大眼睛注视着云朵，竭力想在洁白的云朵中看到一丝阴沉的灰色，可是云朵中连一束极微弱的灰色都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也没有啊！

其实他也知道，香港的天气就是这样：一到雨季就阴晴不定，有时候看起来晴朗无云、阳光明媚，却瞬间就乌云凝重、雷声隆隆，万道雨丝扑面而来；而有的时候天色阴暗乌云满滚，但是一阵风刮来，就能瞬间云开雾散，灿烂晴朗。乌夫苦笑了一下，今天的天气也像他眼下的投资一样，诡谲难辨，风雨未卜。

他伸出手指使劲按住自己的额头，像个唯心者似的对自己说：“如果一会儿下雨，就说明我的投资是对的；如果不下雨，就说明我的投资失误了。”接下来他就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天空，像个原始先民盼雨一样盼望着下雨。好像天下不下雨，真的能关乎他的投资成败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秘书走进来说：“博士，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了，您要出去吃还是我去给您买回来？”

乌夫缓过神来，把自己从愚蠢的念头中解脱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真的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了，肚子正不停地发出“咕咕”的叫声。他想，反正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出去吃点好的调整一下心情，否则他满脑子都是这些荒唐的念头。

“我出去吃。”没想到，他刚刚站起身，突然，一道闪电亮了一下，随即“轰隆隆”一声巨雷响起，随后急促的暴风雨捶打着窗户，一阵密集的雨点顺着没有关紧的窗户里洒了进来，乌夫赶紧回过身去关上窗户，身上虽然淋上了雨点，不过他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兴奋——下雨了？这也许是上天在暗示自己的投资很准确？

“真是疯了！”乌夫耸耸肩，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又可悲，他毕竟不是靠天吃饭的原始人，理性也不允许他像个赌徒一样乱下赌注。他锁上门，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电梯到了顶层，他朝凌霄餐厅走去。他喜欢这家法国餐厅。这里很安静，总是播放着轻柔悠扬的轻音乐，并且能吃到非常地道的法国大餐。

这会儿餐厅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整齐的侍者在几张餐桌间轻盈无声地穿梭着，乌夫远远就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座位还空着，就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他之所以喜欢这个角落，除了这里更加幽静之外，还因为座位前面不远处就悬挂着一台液晶电视，可以让他随时看到财经新闻。

人需要吃饭休息，可是市场是不会休息的，一些爆炸性的新闻会随时随地、奇迹般地、毫无征兆地发生，所以交易人必须把自己训练得像一只警犬，随时准备好趴在地上闻味儿，即使去上厕所，乌夫的裤兜里也随时携带着装有交易系统的手机，这样可以全天候查询到最新的行情并立刻进行交易。

乌夫坐下来，顺手拿过遥控器，习惯性地把电视调到财经新闻，财经频道里充斥着各种无聊的访谈节目，还时不时地插播广告。

这时候，餐厅经理走过来，招呼道：“乌夫先生，您来了？您今天看上去精神好极了。”

“谢谢。”

“您今天想吃点什么？”经理笑容可掬地将菜单递过来。

乌夫低头看了看菜谱，问道：“有牛肉布丁和熏鸡脯吗？”

“当然有，先生。”

“好吧，那就来一个奶油浓汤，一个海鲜沙拉，一个牛肉布丁和熏鸡脯。”他点完菜，又说了一句，“不要开胃酒。”

“好的，您稍等，很快就来。”乌夫把双腿在桌下放好，将雪白的亚麻餐巾铺在腿上，心不在焉地扫视着电视——电视主持人正在采访着一些金融专家，让他们预测人民币升值之后可能带来的变化。乌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这上面移开，放到刚刚端上桌子的美食上来。奶油浓汤和海鲜沙拉都端来了，他拿起精美的刀叉，伸向了用黄瓜、西红柿、虾仁和各种海鲜装满了的盘子。他一边咀嚼着美食，一边留意着电视新闻。没有什么新闻。冷盘吃得差不多了，乌夫用餐巾擦了擦嘴唇，又下意识瞥了一眼电视，节目越来越无聊了。

这时候，香气扑鼻的熏鸡脯端了上来了，乌夫手持刀叉正要开吃，突然，表情严肃的播音员语调平淡地宣读了一则新闻：“2005年7月21日，中国人民银行宣布将放弃人民币盯住美元的汇率机制，实行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人民币对美元即日升值2%，即1美元兑8.11元人民币。”

有整整五秒钟，乌夫没有反应过来。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是否听到了那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当他再次瞪大双眼盯着电视的时候，播音员已经又开始播报起别的新闻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转瞬即逝，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听到了这则新闻，不会是自己的幻觉吧？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让秘书求证一下这条消息的真伪。

“是真的，博士，电视上刚刚播过！”乌夫惊跳起来，他激动得手心都沁出汗来，差点把盘子里的鸡脯给拨出去。“结账！”

乌夫立刻起身结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餐厅，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辉。他一边走一边无比兴奋地想——艾伦老头儿真是太可爱了！他让自己赚了大钱！乌夫恨不得搂过艾伦，在他脸上狠狠亲上两口。

回到办公室，乌夫立刻打开自己的电脑，“成功了！——看看这个——”他做的那笔三个月的人民币对美元的远期外汇合约——他赌人民币升值2%，合约价值2亿美元，仅这一单他就赚了400万美元。乌夫左手打着电话，右手快如闪电一般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快速把这份合约交割掉了。

行动！立刻行动！

盼望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乌夫感到周身涌动着一种美不可言的快感。他把电话话筒夹在肩头，摁了一下键盘，迅速把电脑切换到东京外汇交易市场，迫不及待地察看起今天的日元行情来。

果然，受人民币升值的利好消息推动，东京外汇市场上主要货币汇率一度剧烈波动，日元开盘后价格大幅上涨，一度上涨了2%，最高见109.87，日元兑美元、欧元都出现大幅攀升。

太好了！这证明他之前的判断是完完全全正确的！他击打的球不偏不倚地滚进了洞里！吉川这个混蛋！之前他还啰哩啰唆地怀疑自己！现在看看他说什么？乌夫生气勃勃地笑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摁下按钮，拿起听筒。

“怎样？吉川君？球一击入洞！”

“乌夫，你真行！”

吉川一团喜悦，语气也分外热烈。“我真佩服你的沉着镇静。当时我都惊恐万状了，一心想卖出这些合约，而你却毫不惊慌，仍然保持清醒！多亏了你的正确判断！否则我们的交易就泡汤了。”

“这没什么。”乌夫哼着鼻子说，“如果你总是成功，你就容易培养起这种镇定和冷静。”

“说得太好了，乌夫。”吉川满脸崇拜。他盯着乌夫的眼神，就好像乌夫是刚刚和上苍谈完话回到地球的圣人一样。“现在怎么办？继续加仓吗？”

“不。”乌夫往咖啡杯里倒了些热咖啡，晃了晃杯子，又闻了闻，才慢条斯理地

说：“立刻指示交易员，全盘卖出。”

“全盘卖出么？”吉川感到很意外。“不加仓了？”

乌夫从来不在盈利的时候加仓，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多年的交易习惯。于是他简单地对吉川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吉川，现在行情还不稳定，我们不能冒险。万一明天日元的市场行情下跌了，我们手里这么多的多头合约可就无法顺利出手了。听我的，今天全卖了。”

“......好，乌夫，听你的，今天全卖了。”吉川已经对乌夫心服口服唯命是从了。

约二十分钟之后，吉川打来电话通知乌夫，10亿美元的日元多头仓位全部顺利交割了，大致在109.04左右卖出获利了结。“太好了！”

顺利交割了手中的全部合约之后，乌夫长长吁出一口气，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他一边喝着咖啡，两只脚还有节奏地碰撞着办公桌的腿，露出一副悠闲自得的姿态。

喝完咖啡，他把杯子放到一边，专心观察起亚洲股市的动向来——受人民币升值的利好消息影响，亚洲股市已经显露出了一股牛劲，尤其是日本——日本股市出现了多年来罕见的上涨，日经股指也果然像乌夫当初预料的那样，短暂回调后发动了温和的上涨趋势，他相信过一段时间之后，日经指数肯定会升至12000点之上，甚至比他投资的时候涨上去1000点也不止啊。他预计今年从日本市场和香港市场上都将收获极好的回报。

乌夫舒心一笑，这是好兆头。他的黄金时代就要到来了！

乌夫微微偏着头，开始在计算机上计算起自己这几笔投资的收益来。真是邪乎，短短的几十分钟里，他从股市、期货、外汇三方面都大赚了一笔，收益竟然超过了2亿美元！

2亿美元？这可不是小数字啊！

乌夫感到心满意足，痛快之极。他抬起头，通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厅。此时，交易大厅里热闹非常，每个人都喜气盈面，情绪高涨。显然，大家都亢奋地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大行情中，这种气氛让人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好时候终于开始了。这种情绪也感染了乌夫，他马上俯身到对讲器上，大声宣布：

“全体人员请注意：今天中国政府宣布了人民币升值的消息，我相信大家都明白，好戏要开演了！动起来吧！使出你们的独家武器！准备开火吧！伙计们！好好干！今晚我们喝酒欢庆！”

乌夫的话音刚落下，大厅里顷刻间就发出一阵阵喧闹的笑嚷声，充满了兴奋的欢声笑语，人人都眉开眼笑，每个人的声调都是喜气洋洋的，这些对金钱永不会餍足的人们兴奋地对即将到来的投机盛宴议论纷纷，谁都知道，这是多少年来罕有的大餐呢，每个人都准备饱食一顿。

晚上，乌夫果然带大家去吃豪华的海鲜大餐、去海面上玩——尽情狂欢至天明。

35 贪得无厌离岸基金 胃口奇大欲控制中国大盘

人民币升值就像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这就等于公开宣告：一轮喧嚣的圈钱狂潮即将在中国开始了。

人民币升值就像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这就等于公开宣告：一轮喧嚣的圈钱狂潮即将在中国开始了。此时，红星基金变得陡然繁忙起来，平时安静的交易大厅热闹非凡：每个业务员都忙得要命，他们有的对着电话高声地报着价，不停地挥舞着胳膊嚷着；有的眼睛看着电脑，两只手抓起两个话筒，一个耳朵一个话筒，大声嚷着什么；有的则埋头不语，手里噼里啪啦地往电脑里不停地输入中国股票的股票代码。每个人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笔一笔数额巨大的交易协议在不停地签署着，一笔一笔资金汇到红星基金的账户上来。

乌夫办公桌上的电话整天响个不停，除了常规的业务电话之外，乌夫每天都会接到不少陌生同行打来的电话。这些消息灵通的同行也都是各大对冲基金的老大。当他们听说乌夫豪赌人民币升值赚了大钱后，个个垂涎三尺。乌夫立刻成了同行们眼中的红人——有人说他出类拔萃、傲睨雄杰；有人说他呼风唤雨，点石成金；有人说他眼光毒辣、踩准节拍；有人说他前程似锦，是最出色的投资天才。总之，各种溢美之词铺天盖地地袭来，乌夫由此崭露头角，声名远播，身上开始有了一圈神秘的光环。

看到同行们争先恐后巴结他，话里话外，全是唯他的马首是瞻的意思，乌夫嘴里故作谦逊，心里却特别得意——他成功了！他在业内的知名度已经大大提高了！由此，他也体会到成功给自己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同行们愿意跟他的风。这意味着一个非常现实的好处——今后他筹集资金可能会变得令人惊奇的容易，只要他登高一呼，他周围马上就会聚集起一大批忠实的跟班者，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聚集起巨额资金，对选中的目标下注。

一切都不同了。

乌夫浑身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就像行星一样，周围开始有了一条巨大的卫星组成的圆环绕着自己转动。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弄明白为什么乔治·索罗斯的身上可以具备一种让所有投资专家都望尘莫及的超级能量，索罗斯之所以能够凭一己之力就能轻易地左右世界金融市场的真正原因——因为他拥有成千上万的崇拜者，人们愿意相信他、跟随他，甚至愿意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这种情形就像一千多年前，人们狂热地相信炼金术士，相信炼金术士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石头瞬间就变成了黄金，所以人人都狂热地跟随他。如今，他——乌夫也成了这样的神人了。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在这个巨大炫目的舞台上好好表演一番，让世人见识一下自己的超人绝技！

想到这里，乌夫心中暗暗高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脸上闪烁出奇异的光彩，他喜形于色地想，这才是成功的滋味呢。

这时候，秘书端来了一杯热咖啡。乌夫却丝毫没有要喝的意思。“放那儿吧。”

“博士，您中午吃什么呢？”

乌夫抬头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数字时钟，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他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他对秘书说：“来个三明治吧。”

“好的。我去给您买。”

“哦，再给我带一份意大利干酪水果布丁。”

“好的。”

他端起咖啡，这咖啡的香气很特殊，闻起来很浓郁，可是喝起来却不是特别浓。乌夫每天的日子都要以咖啡开始，经常是早上一睁眼就靠在床头享用一杯新鲜的咖啡，到了办公室平均要喝20杯咖啡，最后是睡觉前再喝一杯，这一天就算结束了。这种生活令他乐此不疲。

金融交易看似刺激、疯狂、有趣，但实际上这个行业非常枯燥无味，因为你必须要了解市场是怎样运动的，必须进行大量的分析与研究，你必须知道买谁不买谁，何时买入、何时卖出，想要拥有这些知识，一个好的投资人必须耗费大量的精力、努力与历练。所以他变得越来越依赖咖啡了。

直到办公室门外响起敲门声，才打断了他的思路，乌夫用食指压下按钮，门便被打开了。秘书端着一大堆食物走了进来。他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蔬菜沙拉、三明治、水果拼盘和他要的意大利干酪水果布丁。一应俱全，颜色鲜艳，而且看起来十分诱人。他弯下身子，从托盘里抓起那个精致的三明治，打开盒子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哦，好香！”然后像孩子一样夸张地笑了一声。

“我最喜欢吃这家的火腿三明治！”吃完三明治，他又打开电脑，心无旁骛地凝视着A股的走势。令他感到困惑的是——人民币升值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似乎没有对作为舞台中心的中国A股市场产生任何作用。A股仍然波澜不惊，很多股价仍然低得可怜。

哈！

乌夫轻笑了一声。显然，绝大多数中国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国家即将迎来一股史上罕见的投资狂潮！股市上一波惊人的大势就要出现了！他闭着眼睛都能预测出今后几年的事情——中国很快就将成为全世界的焦点，国际资金会像众星捧月一般追捧中国概念——过不了多久，海外媒体就会用度身订造的极具误导性和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展开宣传攻势，它们会整天大谈什么“中国人的世纪”“中国神话”“中国奇迹”“了不起的中国人”以吸引全球投资人的目光。一向沉寂的中国概念在西方甚至全世界都会热起来，没有人敢再漠视中国。随后全世界的“寻宝者”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齐刷刷跑到中国来寻找机会。

无数热钱会蜂拥而至，滚滚流入中国的股市、房市、汇市套利，一贯勤俭的中国人不再捂紧自己的钱袋子，而是热衷于像赌徒一样四处投资冒险，把自己的钱投入大大小小的投资游戏中去以追逐更高的利润。中国很快就会拉开一轮经济神话的序幕。

一双无形的大手会有力地托起中国的经济，中国经济会像吹气球一样奇迹般增长——GDP高速增长，对外贸易日益蓬勃，外汇储备与日俱增，中国经济会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奇迹般地发展。随之壮大的是中国人的信心，一向含蓄的中国人会变得雄心勃勃，他们不再遵从祖上谦恭随和的美德，而是互相攀比，大肆铺张。中国人的胆子会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大，海口也夸得越来越大，不少人会开始高声疾呼——要建造世界上最高的大厦——要建设世界上最长的跨海大桥——要铺设世界上最长的铁轨——要建造世界第一奢侈的豪宅......

随着中国的投资帷幕徐徐拉开，一场场疯狂的资本闹剧将会轮番上演，大大小小的庄家会卖力表演。中国人会集体沉浸在快速发财的美梦之中，各种敛财手段层出不穷，股市高得离谱，涨势惊人。红火的股市会催热房地产，房地产商会成为未来中国最富有同时也是最有破坏力的一群人。为了追逐利润，房地产商们会毫不犹豫地拆掉珍贵的文物、历史古迹，疯狂扩张，大兴土木。崭新、廉价、耀眼的玻璃幕墙大厦会像搭积木一样见缝插针地盖起来，中国古老珍贵的老城区、古建筑、肥沃的农田甚至文物墓地都会被无情地吞噬，从大城市到小城镇都到处矗立着光鲜亮丽的机场、高速公路、国际会议中心、豪华酒店、豪华别墅、豪华公寓......空无一人的“鬼城”和新城区也到处可见。

没有人会注意到多少珍贵的古老文明被摧毁了，多少祖先的遗产被抛弃了，多少宝贵的自然资源被廉价出卖了，多少工厂企业倒闭了，多少失地的农民无奈地离开家园，如雪崩般蜂拥到城市里来。

一切都变了。

接下来中国经济的肥皂泡会越来越膨大，当投资达到顶峰时，中国的房地产价格将会节节攀升，物价上涨，引发严重的通货膨胀。地价的上涨、人口红利的消失，会让追逐暴利的全球投资者产生不满，于是他们会将目光投向别处，会将资金投向更廉价、更赚钱的地方。随着热钱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出，中国经济会陷入困境——银行坏账、地方债务、贪污腐败、环境恶化，还有境内外一群手握利剑，随时准备戳破肥皂泡的金融寡头和国际金融投机家们，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斩尽杀绝的机会。中国会变得贫穷，就像拉美国家一样。

这几乎是在新兴国家投资的三部曲。

这种疯狂会和几十年前的拉丁美洲的情况非常类似，也类似于当年的日本、东南亚那段蓬勃发展的历史。历史总在重演，只是换了布景和台词。

乌夫的目光凝聚在盘面上，细细研读着屏幕所显示出的一切。

为了对付中国市场，他早就做了一份详尽的投资方案，不仅包括股市、债券、期货、汇市，还有房地产和一些实物资本，这种立体投机，全方位运作可以帮助红星基金最大限度地榨取财富，就像蜘蛛在布网，猎人在下诱饵，联动操纵，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操作得当一定将获得暴利。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人民币升值的消息一公布，一连串的利好消息会让中国的股市迅速出现一波很大的上涨行情，数不清的人会砸下大把的赌注，把A股砸出一股强大的升级力量，他只要趁着这股高潮一往直前，顺着大势做多就可以功成名就，身价亿万的。他必须抢在所有同行的前面下注，让他们望尘莫及。

他决定牢牢抓住这个难得一见的机会狠下赌注。

乌夫把自己塞进转椅里，慢慢喝完一杯咖啡，顺便消化一下刚吃进去的午餐，又想起了吉川。

他一向喜欢日元套利交易，尤其喜欢零利率的日元。零利率的日元简直就是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他决定让吉川多借入一些日元资金，然后，把日元兑换为美元，再进入中国套利。

“吉川，最近东京股市怎么样？”

吉川喜气洋洋地回答：“这阵子日本股市也火起来了，我们在东京股市

也是获利颇丰啊。”

“那你太太对你一定温柔多了吧？”

“呵呵，你还记得上次的事情啊？”吉川有些不好意思。“上次真的很抱歉。那阵子我心情不太好。”

“可以理解。”乌夫不再调侃吉川了。其实他也知道，吉川这家伙，自从上次自己成功压赌人民币成功后，对自己可谓是顶礼膜拜，言听计从，再也不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了。

“吉川，我要你从东京拆借日元，转入我的账户中来。”

“好，没问题。借多少？”

乌夫想了想：“第一笔150亿日元。”

“好。”

吉川想了想，问道：“乌夫，我现在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我盼着这样的机会都盼了一辈子了，现在梦想终于成真了，可是我又感到有些茫然。你说接下来人民币升值幅度会不会放缓哪？我们账户里还有大量多头持仓呢！”

乌夫耸了耸肩，用非常断然的、急迫的语气说：“我认为8.11只是人民币升值的开始，人民币在不远的将来会有更进一步的小规模升值，甚至会升至7.80元也说不定呢。”

“那你还是要押赌人民币升值喽？”

“那是肯定的。既然这圈赌得这么顺畅，我们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呢？”

吉川哼哼唧唧地说：“你说的很对。那么接下来自然要继续下重注大胆买进喽。”

“那是自然。”乌夫对吉川说，“别小看日元套利交易，那可是个无本生意，做好了回报率一样可以有几十倍呢。只要我们日元交易做得好，银行就乐意贷款给我们，客户就会越来越多，他们都指望着我们给他们大赚一笔呢。”

“不过我担心日元一直保持对美国的贸易顺差，谁知道下一步日元的走向会怎么样？”

“想吃金融这碗饭，就不能怕，要获取暴利，必须承担风险。”“乌夫，你的心理素质是第一流的，我可不行。”吉川敦厚地说。“只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正确运用策略，不管这个市场怎么变，我们都

是赢家。”

“嗯，至理名言。”

乌夫脸上露出了笑容：“吉川，其实我并不仅仅满足于赌人民币升值，即使每个月的交易量都创出新高，我也觉得无聊。我还想干些有技术含量的事儿。”

“你是想做多糖、做空黄豆、还是卖空原油哇？”“不，我想深入A股腹地，狠狠地捞一笔。”

“你想当深水炸弹啊？”吉川疑惑地问。乌夫举起杯子呷了一大口咖啡说：“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A股市场很有意思，也想享受一下真正有爆发力的行情而已。”

“一定很带劲。”

乌夫继续流畅地讲着：“日元是最可爱的货币，它可以帮助我们把选中的东西全都吃进来，当欧洲股市和亚洲股市一片萧条的时候，中国的股市却是欣欣向荣。吉川，想想看，在这个凡事不确定的年代，能有这么一个发财的机会实实在在地放在眼前，并且触手可及，咱们真是挺幸运的，不是吗？”

“没错。我听从你的吩咐。”吉川的回答枯燥无味，活像一只机械鹦鹉。放下电话，乌夫却仍然感到很愉快，因为他觉得自己离那个神秘、模糊的目标越来越近了，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即将进入那片大陆。凭着他的智慧肯定能使红星基金的资本翻几番，让自己个人账户上的余额达到亿万，而且还要成为A股市场上的大庄家。乌夫久久地沉思默想，他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建仓，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行情的展开，等那些小股民们都钻进圈套里，他才会收紧巨大的获利口袋的。此时的乌夫就像一只闻到血腥味道的食肉动物，大脑完全处于觅食的状态，时刻准备径直扑向猎物。他拿起电话，通知了红星基金在中国分公司的负责人们，吩咐他们急速调动巨额资金，砸下大笔资金去增持银行、石化、地产、钢铁、通讯、汽车等板块的航母级股票，积累A股的多头头寸。

得到乌夫的指令后，红星基金在中国的操盘手们以最快的速度购入选中的目标股票。一时间，几十个分公司，几千个公司和个人股东账户都在悄悄地买入——买入、买入、买入；满仓、满仓，满仓。这笔神秘的庞大资金就像饥饿的狼群一样，疯狂扫荡着中国的股票、房地产、能源项目和一切能赚钱的东西

36 “做空狂人”觊觎A股市场 攻城略地“双面热钱”潜伏中国

牌好下大注，既然是一个稳赢的赌局，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玩大一点呢？否则乌夫感觉会抱憾终生。

此时红星基金显得格外忙碌，键盘“噼噼啪啪”的敲击声不停地从交易大厅的各个角落传来。乌夫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他托着腮，兴致盎然地看着大盘的走势。

大盘的走势开始昂扬起来，一路上升的波段分明在告诉人们：牛市来了！

乌夫知道，现在正是大量建仓的好时机，他必须要在中国市场热起来之前抓紧时间下注，等到中国股市一朝翻转，牛市冲天，演绎出无数暴涨暴跌的好戏的时候，他就可以大赚一笔了。

乌夫的手指在鼠标上迅速移动着，按照自己早就制定好的投资计划建仓。要想安安稳稳地赚钱，眼下这种上升波段是绝佳的机会。他只要专注于多头，肯定能踏踏实实赚钱。于是，红星基金大量的多头头寸在快速挺进市场，和其他的各路多方一起推动着股价的上扬。

牛市快要来了。

乌夫把目光更深地对准了A股市场和中国境内市场。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早就吩咐电脑工程师特别设计了一个专门针对沪深股市的数据库程序。这个数据库十分先进，不仅可以同步传输沪深股市的最新数据，还可以分析判断这些数据中的投资价值。电脑工程师们事先把选中的股票名称、股权结构、上市时间、股价波动状况、指数等比较重要的信息输入计算机里，这样电脑就可以自动比对最新的交易信息，并生成数据提供给交易商，作为投资判断的重要依据。

进行交易的时候，交易员只要按照系统的指示，将交易项目输入交易系统中去，系统会自动生成交易指令，从而完成交易，有时候买卖几百个个股，整个过程只需要十几秒钟。

为了不失时机地掌握中国A股的情况，乌夫还要求红星基金内地分公司的经理们每天两次向他报告A股的情况，将每天的交易数据传送给他。他还要求在必要的时候，A股的操盘手每天也必须和他本人保持24小时的全天候连线，以保证乌夫下达的任何交易指令能够执行。这么一来，他基本能够掌握A股的全貌了。自己既然想在中国市场搅个天翻地覆，必须透彻了解A股市场的所有一切，这样才能把握住绝佳的投资机会。

乌夫敲击着键盘，浏览着今天全部的交易记录，持仓比例和类型都选择的不错。目前，乌夫选定股票的基本原则是把上市公司的业绩和成长性放在首位，一些资金非常雄厚的国企股、蓝筹股、优质股都是他建仓的首选，比如能源、银行、金融、制造业股票等。如今内地沪深股市上市的股票有约千家，其中最活跃的股票往往能对大盘的变动带来一定的影响，因此也成为A股市场的晴雨表。

现在A股市场走牛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乌夫特别关注股市的动态变化，比如市场宽度的变化、高低峰值的变化，留意新股上市情况。乌夫估计一旦转牛，怎么也能持续二三年时间。

而且，外汇行情和股市的关系也特别密切。如果一个国家的货币稳健有力，那么就会吸引外资流入，会催生经济发展，也会带动股价上涨。反之，如果某个国家的货币贬值，外资就会抽离，股市就会狂泻。所以乌夫也特别注意人民币汇率的走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外汇行情表，人民币汇率仍是上涨行情，不急不慢，稳定攀升。

《道德经》中的老子让人们顺势而为，遵循守道，告诫人们任何事情都是要经过盛极衰落、否极泰来这样周而复始的发展阶段的，股市也是这样，A牛熊互相转换。看清大势之后就要敢于下注，这样才能大获全胜。

乌夫决心把更多的便宜股票收入自己的存储器里。他很庆幸自己早就利用鲸鱼公司的合法贸易渠道将大笔资金转入A股了。

自从和鲸鱼公司合作以来，红星基金就以购买原材料、订购产品等名义，将资金不断汇入鲸鱼公司的账户，再由鲸鱼公司将资金转入到乌夫所指定的账户中去，靠这样虚假的贸易手段操作手法，乌夫已经转入了近20亿美元的资金进入中国境内套利了，并利用早就在A股市场布局好的投资网络购买了大笔筹码。

下午开盘前，乌夫又检查了一下尚未结算的交易，把它们归结到一个数据块里。乌夫对于基金的投资一向采取高度戒备的态度，额度巨大的交易，都会由他本人使用加密电话亲自操作。毕竟红星基金庞大的资金流容不得出错，所以他必须仔细把关，准确操作，不希望出现任何哪怕一丁点儿闪失。

他仔细核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于是他往座椅上一靠，思索了几分钟，才弯身向前拿起电话，按动键盘，恰好是上海分公司的沈经理亲自来接的电话。

“沈经理，最近怎么样？”乌夫劈头就问。

“如今A股涨势正好，我们的多方主力都在全力加仓，算下来，我们手中的多头持仓量已经数额比较惊人了。”

“很好。眼下是多头市场，下一步股价肯定还会上涨。加仓是正常的运作思路。”

“是的。”

乌夫说：“人民币升值的步伐只要越快，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利差就拉得越大。现在中国的资本市场处于低位，冲高的势头很猛，我们必须把更多的钱弄进中国。”

“明白。”如果不是现在人民币无法自由兑换，流动性差，否则他早就“一夜暴富”了。

乌夫对沈经理说：“我决定把钱投入到外汇、股票、房市、商铺、车位中去。”“对，你提到房市，我还正想跟你说呢，”沈经理说，“我觉得我们应该

参与到中国内地的房地产项目中去。据我所知，自从十月底，中国央行宣布加息27个基点之后，不少机构和基金都在蜂拥买入置业、商铺和房地产业股份，看起来大家都认为未来中国的房地产业的潜在升值空间巨大。而且现在，房地产股票的价格还算低廉。”

“嗯，你说得很对，老兄。”乌夫点点头，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的大盘走势图那熟悉的轮廓——似乎呼吸到了一丝新鲜空气。“房地产生意是一种很好的延伸，会帮助我们把交易做得更大。”

沈经理赶紧说：“房地产生意的好处在于，除了最初投入的首付资金之外，我们就不必浪费更多的资金了，而且我们完全可以拿着买来的置业再到银行去抵押贷款。如果有一天您不想要这些房子了，还可以把按揭转卖给其他人。”

“听起来似乎很容易操作。”乌夫做了个鬼脸。“是的。唯一不太合法的是，我们需要大量的伪造身份证件和房产证。

不过，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做就行了。”说完，他咯咯地干笑了几声。乌夫大笑起来。

“很好。如果你能帮我做成这笔生意，你会从中赚到大笔中介费。”

“谢谢你。头儿。”

“小意思。”

放下电话，乌夫在自己的软皮椅上坐了下来，喝了一大口咖啡，把杯子重重放在桌面上，又打电话给艾伦。他和艾伦商量了一下，决定从红星基金中拨出2亿美元，准备在未来五年内购买置业。他吩咐沈经理不停地在上海、广州、北京等地购买房地产，在进入实际操作程序后，乌夫惊讶地发现，很多房屋的贷款要求其实特别低，这简直是太好了，能帮他节省下不少资金。

有一天，沈经理打电话汇报说他们已经囤积了好几百处房源，每月收回来的本金和利息的数字就比较可观了。

乌夫肯定地点点头。“非常好，继续吃进。我相信接下来中国的房产市场肯定还会上升，我们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您放心吧。”

一切都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

这阵子，投入到红星基金中的钱是越来越多了。很多私人户头的资金也A被当做保证金来使用，让乌夫利用杠杆来购买美元、日元、利率、石油，哈斯的钱也滚动在其中。乌夫整天忙得分身无术，他一边要去各个部门监督操作情况，一边要亲自负责巨额头寸的交割，还要抽出时间整理出一份份投资报告上交给艾伦，供艾伦作为全球投资组合的重要参照依据。

虽然整天忙得昏天暗地、头昏脑涨，但是乌夫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浑身有用不完的劲。

在连续加了几天班之后，乌夫已经累得快瘫了，到了中午，他一点胃口也没有，索性以咖啡当饭，这是保持头脑清醒的好办法。

他一股脑儿喝干了杯子里的咖啡，精疲力竭地躺在长沙发上，手托着头想打个盹，可是异常活跃的大脑却说什么也不肯安静下来。眼看着红星基金的资产成倍增长，而且接下来市场肯定还会发生井喷式上涨，他现在应该比任何时候都兴奋才对，可是他为什么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呢？难道是体力上的消耗太大了？还是什么地方出了什么问题？乌夫把头枕在沙发上，闭着双眼，一只手不停地按摩着眼睛。他似乎迷失了，迷失在毫无技术含量的做多交易中了。

这个游戏接下去该怎么玩？乌夫向后一仰，潜意识的最深处似乎在熠熠发光。做多可不是对冲基金的拿手好戏——做空才是。和乔治·索罗斯一样，乌夫也酷爱做空。他觉得做空才能体现出对冲基金的价值。和做多不同，做空的回报率极高，在一个空头市场上，一晚上赚到十几亿甚至几十亿美元的利润并非神话。做空天才——乔治·索罗斯之所以名声大振就是因为他擅长做空，并从做空中赚取巨额利益。当年，乔治·索罗斯依仗他的量子基金，以海量资金单枪匹马狙击英镑，击垮英格兰银行；放空比索，攻击意大利里拉；挥师南美、造成墨西哥金融危机；做空泰铢，引爆东南亚经济危机；放空港币，袭击香港政府。这四次战役早已经成为世界金融历史上的经典。

而索罗斯的冲击力和毁坏力如此之大，他的金融之手所经之地，就像刮过了一阵强劲的飓风：货币大幅贬值、工厂倒闭、银行破产、物价上涨、不费一枪一炮，就能击毁一个国家的货币体系，顷刻之间席卷掉这个国家成百上千亿的财富，吞噬掉无数投资者一生的积蓄，导致这些国家几十年的经济增长化为灰烬，甚至让许多国家经济陷入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以至于后来人们谈到乔治·索罗斯的时候，往往都会骇然变色。有人叫他“金融杀手”“金融魔鬼”“吸血鬼”或者“刽子手”。

乌夫一直不理解人们为什么对那些热衷做空的大投机家们如此痛恨，总是咒骂做空者丧尽天良，指责他们捣毁市场、制造股灾，让别人丧失了财产，还给他们冠以“阴谋家”的名号，好像做空者天生就是无耻的恶棍，性格狡猾而卑鄙，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把那些可怜的小投资者的身家钱财洗劫一空似的。

在乌夫看来，做多和做空不过是手心和手背，没有本质的区别。市场如战场，有生就有死，有赢就有输。这是自然法则。世界上总有人喜欢不按规则做事，喜欢策划一场接一场的大灾难，做空者就是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他们给股市带来狂风骤雨、血雨腥风，不过这也是净化世界的一种必要的手段。愚蠢的人活该打着赤脚滚出股市，把值钱的东西拱手让出，所以说，做空者才是真正具有伟大的人格，是挖掘市场潜力的恩人呢！

在乌夫眼里，乔治·索罗斯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投机之神，是名副其实的对冲基金之王。他能够以一人之力对抗一个国家乃至几个国家，亘古未有——乌夫的最高理想就是成为乔治·索罗斯那样的人。他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乔治·索罗斯那样，带领手下的金钱军团——红星基金来玩这样的做空游戏，兴风作浪，捣毁预定目标，掀起真正的惊涛骇浪，创造出一个小小的索罗斯式奇迹。

每次想到这些，乌夫就会意气风发，浑身充满了征服欲。自己远渡重洋，抛家舍业蛰伏香港，不就是为了让中国人尝尝自己的厉害吗？

牌好下大注，既然是一个稳赢的赌局，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玩大一点呢？否则他会抱憾终生的。

这些年他一直从乔治·索罗斯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气，每当他碰到困难时，索罗斯的形象就会像闪电似的从他心头掠过，就像一颗光芒四射的太阳，赋予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在金融市场上，很多堪称经典杰作的做空故事也都令乌夫着迷——罗斯柴尔德、杰·古尔德、范德比尔特、乔治·索罗斯，乌夫对他们充满了敬意。从人民币升值的第一天起，乌夫一天也没有忘记过寻找做空A股的机会，也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真正意图——做空中国！只有做空中国才能让它的人民币贬值、市场崩盘、股市狂跌、硝烟弥漫、风声鹤唳、榨尽财富、空剩A躯壳，而这时也是他的热钱撤退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里，一种对投机活动的激情又开始在乌夫的胸膛里激荡，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从笔筒里拿出一支明紫色的软芯笔，还有一个A3幅面的白板，在上面随意描画着。这是他的秘密武器。虽然有最尖端的电脑设备，他平时还是喜欢在白板上随意写写画画，不时地标几个奇怪的符号。这些符号谁也看不懂，都是他的秘密想法和灵感，能帮助他找出正确的思路。每次遇到棘手的难题时他都会这么做，这是乌夫的习惯。

他快速地在白板上面胡乱涂抹了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思维急速地飞转起来：他在脑海里不停勾勒着一张针对中国进攻的图画。

按照乌夫的估算，2006年、2007年会是大盘最疯狂的时间，而2008年的奥运会前夕则会是A股的最高峰。现在他手里已经握有大把的A股权重股了，只要他继续投入巨额资金，那么就会慢慢积蓄起足够的控盘能量。等到时机成熟时，他再猛然变脸，露出狰狞的面目，置对手于死地。到那时他可真就铮铮然一举成名了。

“到时候我就要干点惊心动魄的大事了！让大家看看我的厉害。”这时候，乌夫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对艾伦夸过的海口：“我一向对个股不感兴趣，我的目标是对准某个国家的宏观的资本大市场，就像伟大的金融投机家索罗斯干的那样！”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做梦都想玩一次这样惊心动魄的做空游戏。他心里总有一种模糊的、疯狂的想法——他希望有一天能控制A股大盘，哪怕只有一天呢！为了完成这个宏伟的目标，他最好把更多的钱弄进中国境内豪赌。这些大量囤积的热钱，就像隐形炸弹，只要等到合适的空头契机，就可以瞬间转脸变成做空的筹码。

他要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金融投资人！就像他的偶像乔治·索罗斯一样。

当然乌夫心里很明白，现在的中国不是做空的好对象，也许在未来几年之内也不是最佳的做空对象。因为中国政府做事谨慎，对外资监管严格，缺乏对冲工具，而且中国的资本市场也缺少融资融券以及股指期货这类的做空机会，想做空中国难度很大。不过乌夫玩得就是冒险的游戏。他不在乎这些。

虽然A股目前缺少足够的做空工具。不过对于红星基金这样早就在中国境内排兵布阵的基金来说，手里的资金就是最好的武器。只要他积聚足够多的A股仓位，积蓄起相当的控盘能量，那么只要他在合适的契机抛掉手中的权重股、大盘股，他就怎么也能将A股市场炸出一个缺口来。

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增持押注未来数月人民币兑美元将升值的人民币多头头寸。

他很庆幸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已经借助鲸鱼公司的贸易通道顺利地把大笔的资金输入了中国——那笔5亿美元早就悄无声息地兑换成人民币进入了中国，正乖乖地躺在A股市场的几千个股东账户里等待着他的指令呢。

于是他又抄起电话，打给沈经理。

“沈经理，那笔资金是否已经到账了？”

“到账了。”

“好。过阵子我要继续投钱，你准备接收。记住，一定要持续买入我圈定的A股和B股资产，尽快做好建仓准备。”

“放心吧。头儿。”关掉了对讲机，乌夫走到窗边，向下俯瞰着。香港还和平时一样，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忙忙碌碌的，到处是攫取财富的热望，到处是令人目移神迷的赚钱机会。他在中国的投资前景被照得一片雪亮。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红星基金就像一枚枚矗立着的导弹，每分每秒都在准备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对目标发起无情的进攻，必要的时候，它还可以按照指挥部的命令，独立地或联合其他对冲基金对战略目标实施毁灭性打击，最终让目标市场轰然崩坍。他志得意满地想：下一步自己要杀死更大的猎物，猎取更大的战利品，为红星基金赚到更多的钱，让同行们羡慕至死！让那些同行们知道，自己才是经验丰富、头脑一流，主宰中国资本市场的天才投资家！他们只有追随自己，才能赢得这场游戏！

想到这里，乌夫情绪澎湃，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要一飞冲天，实现完美逆袭。他握紧拳头对自己说：你早晚会横空出世、名声大噪、名满天下、成为像索罗斯一样大名鼎鼎的投资大师的。等着瞧吧！

37 Q县矿山开挖了 招来“凤凰”枯死树

每次汪长龙坐着车在黑茫茫的矿井里前行的时候，他总觉得幽深而无限前伸的轨道就像一条特别长特别长的黑色大蟒，蟒蛇的头伸向远方，你不知道蟒蛇的头要伸到哪里，到底要和什么相接。你只能随着这条黑色的蟒蛇不停地向纵深前行，钻进大地被剖开的身体里，其乐无穷地从中采集最有营养的膏血。可是你无法知道如果你真的走到了尽头，还会不会活着回来。

此时，Q县的大青山矿山正式开工了。哈斯特意从总部派了几个地质专家，来负责监督管理这个项目。很快，采矿点划定了。他们选定的这座矿山的位置比较高，恰好正对着地势较低的蝴蝶村。矿井前面是一片平地，冶炼厂就设在那里。矿石通过开采、选矿、筛选等一系列过程，那些被选矿工人挑选出来的认为含有稀土金属的矿石挑拣出来，然后送进了冶炼厂。在冶炼厂的“破碎机”里，被选中的矿石经过磨碎和碾压，在振动筛上筛，然后将碾碎的矿砂放入离心水槽里进行洗矿。洗矿工序结束后，才能进行火炼。含硫的矿砂需要放到煅烧炉里进行焙烧。冶炼厂高大的烟囱矗立着，白天冒着浓烟，晚上喷着烈火。

冶炼厂一开工，一股难闻的酸味便飘出来，让人的眼睛和喉咙都很难受。这些有毒的含硫气体顺着烟囱化成浓烟冒出来，被风一吹，就吹到了位于下风口的蝴蝶村。蝴蝶村的村民从此就将生活在这样可怕的，充满了硫黄气味的环境里面了。更可怕的是，冶炼厂位于河流的上游，随着将来矿山被开采之后，大量的废水就会流入下游的蝴蝶村，会渐渐污染他们的鱼塘和农田，还有饮用水。当然这一切暂时还没有发生。

新矿还没开工，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来了不少村民，大家都想在这里发财。

“欢迎大家报名！”

新矿的管理人员举着扩音喇叭出来喊：“临时工一天70元，正式工一月3500元！双方按自愿原则，签订劳动合同。欢迎大家踊跃报名啊！”所谓的劳动合同其实就是一份“卖身契”，有一条清清楚楚地写着：在井下发生任何事故，后果自负，矿山概不赔偿。不过每月3500元的待遇相当优惠，还是吸引到不少青壮年的加入。

太阳刚刚出来，汪长龙就起来了。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他已经应聘到矿上当了一名临时工。昨天晚上没睡好，汪长龙脸色灰白，眼里遍布血丝。妻子苗小梅也早早就起来了，张罗着给他和孩子做饭。老汪发现，今天早上的餐桌上多了一样难得的奢侈品——3个煮鸡蛋。孩子们看到多半年都没吃过的鸡蛋馋得直流口水，但当妈的却说：“这是给你爸吃的，他上矿里干力气活，得补充营养，谁也不许动。”

看到孩子们馋成那个样子，汪长龙哪儿还吃得下去，他剥了蛋皮，一个孩子一个分了。剩下的那个，他放进了苗小梅的碗里。

“我去矿上吃，矿上的伙食比家里的好。这个蛋，你把它吃了。”妻子低下头，眼里含着泪，不说话，默默把那个鸡蛋又拨进了他的碗里。汪长龙吃了早饭，穿好衣服，系好鞋带，就出发了。苗小梅在后面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走的不快，走走喘喘，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到了矿上。说实话，今天去上班，他真的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信心都没有。挖矿是超级强体力的劳动，就他现在这种状况，走快了都喘不过气来，还能抡得动铁镐吗？

到了矿上，主管告诉了他们今天的任务。“六点五十分点名，七点钟准时下井，八点开始作业，在井下工作八小时，下午五点升井并返回地面。听清楚了吗？”Q“听清楚了。”

到了六点五十分，矿工们开始入井点名。换好了工作服，他们走进了罐笼车里。

“咣当！”

一声闷闷的巨响，罐笼车的铁门被牢牢地关上。汪长龙听到一阵刺耳的铃声，罐笼车徐徐启动，随后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汪长龙觉得耳朵涨得难受，嗡嗡嗡直响，一阵凉风在他的耳边“呼呼”吹过。汪长龙两只手紧紧握住扶手，但他还是明显感到失重的感觉。一两分钟后，他们已经到达井下三百多米的深度。罐笼车总算稳稳地停了下来。汪长龙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他和工友们走出罐笼车，通过一条巷道，转乘矿井下专门用来运送矿工的电动小火车。他猫着腰登上了行人车。汪长龙坐上车又一次下到阴暗潮湿的矿井里，他使劲眨眼，让眼睛渐渐适应这里的黑暗，只有借助安全帽上矿灯微弱的光线，他才能看到同车的工友的脸。行人车迅驰而过，向越来越深的地下钻去，一种久违了的黑暗感又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逐渐淹没了汪长龙。

每次汪长龙坐着车在黑茫茫的矿井里前行的时候，他总觉得幽深而无限前伸的轨道就像一条特别长特别长的黑色大蟒，蟒蛇的头伸向远方，你不知道蟒蛇的头要伸到那里，到底要和什么相接。你只能随着这条黑色的蟒蛇不停地向纵深前行，钻进大地被剖开的身体里，其乐无穷地从中采集最有营养的膏血。可是你无法知道如果你真的走到了尽头，还会不会活着回来。

行人车停了下来。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步行到达采矿工作面。这是一段漫长、泥泞、曲折的路，也是一条与世隔绝的黑暗窒息之路。由于缺氧，汪长龙和几个工友的脚步明显变得缓慢而拖沓，他们驮着背后重重的装备，需要徒步1公里才能到达工作面。

这时候，汪长龙的体力开始有些不支了。他咬着牙继续向前走。终于到了工作面了，这里很狭窄，矿工们只能弯腰屈膝蜷在里面作业。汪长龙蹲了下来，准备开始作业。可是他只挥动了几下铁镐就挥不动了，他微微张开嘴巴，感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又袭来了。他张大了嘴，使劲喘着气，除了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怦急跳，就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向前伸着胳膊，不自觉地跪了下来，身子也向前倾去。

一名矿工见状尖叫一声：“老汪！你没事吧？”汪长龙脸色苍白，过了半天才费劲地举起手做了个要上去的手势。“老汪身体不舒服，快！快把他送上去！”同伴立刻和井上联系，那个送他们进来的小火车又返了回来，汪长龙在同伴的帮助下挣扎地重新坐上了车，然后又换上了罐笼。不知道过了多久，罐笼车终于升顶，头一露出井口，他就费劲儿地吞下一口空气。

重返地面之后，汪长龙就跌跌撞撞地爬出罐车，颤抖着撕下口罩，张大了嘴巴使劲地喘气，呼吸了半天氧气，他才觉得眼睛被太阳刺得很疼。看到明亮的太阳在一碧无际的天空照耀着，他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挣脱了无数小鬼罗刹的枷锁，又一次重生为人。

回到家后，汪长龙的病情又加重了，经常觉得喘气吃力，而且不停地咳嗽，妻子苗小梅非常担忧，劝他入院治疗，可汪长龙大口喘着气，喘着粗气说这种病是治不好的。“看病只能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拉下一屁股债。饿死你跟俩儿子。”

“别胡说——命是自个儿的，你要是没了，我和俩儿子也就什么都没了。”苗小梅的眼里全是泪，痛苦地说。

汪长龙不说话了，眼泪刷地流下来。其实，他比谁都觉得委屈。“走吧，咱们去医院。”

苗小梅把他送进医院，这时候家中的积蓄已经使尽，境况窘迫，她只好去表哥家借钱。直等到汪长龙的病情稳定了一些，苗小梅才说：“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们应该去找卢守云的小舅子曹子彬讨个说法！让他们给出看病钱。”

“你别天真了——这种事情，我们只能认倒霉了。”汪长龙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有气无力地说。

“老汪，你怎么那么糊涂？卢家富得流油，活该我们就该得这种倒霉病么？你死了，我怎么办？两个儿子怎么办？”

“我......不是没去找过他们，可卢守云和曹子彬根本不承认啊！”

“他为什么不承认？”

“人家说了，除非我们当时签了劳动合同才能告他。可是我们当初什么合同也没签过啊，就是打官司也赢不了啊！”

“可是全村人都知道，你和那几个得肺病的人都是在曹子彬的矿上得的！”Q“说这些没有用的。”汪长龙摇摇头说，“真的没用，他们根本不听。”

苗小梅望着表情绝望的丈夫，知道他已经完全被命运击垮了。她想想自家凋敝破败的房子，又想想卢守云家里那幢富丽堂皇的三层别墅，还有那些本该属于全体村民所有却被卢守云私吞的钱，她倔强地认为就应该去让卢守云赔钱。终于，苗小梅鼓足勇气，找到卢守云。卢守云恶狠狠地看着她：

“长龙媳妇，你说什么？”

苗小梅举着手里的X片，指着说：“卢书记——你自己看看，这是我们家老汪的肺片，尘肺2期！”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病就是在曹子彬的矿上得的！”

他冲她吼道：“你们家老汪还在别的地方打过工呢！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在曹子彬的矿上得的？”

“因为他这病就是在曹子彬的矿上得的！”苗小梅毫不示弱。“你有证据吗？你拿得出证据吗？”“老汪在曹子彬的矿上干了六年风钻工，这全村人谁不知道啊？！全村人都是证明！”

“是吗？那你去试试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苗小梅咬牙切齿地说，“曹子彬，卢守云！大家都是同村，你们做事为什么这么绝情？！”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长龙媳妇，你别忘了，你们家的救济金还是卢支书给你们特批的呢！”

“那是因为你亏心！再说，一个月600块钱，能管什么用？要治老汪的病，二三十万也不够呢！”

“长龙媳妇，我今天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你要是有本事让全村人出面证明汪长龙的病是在我小舅子曹子彬的矿上得的，我就有本事让全村人一家出1000块钱给你们家汪长龙出医药费！”卢守云改变了战术。

“那你就等着吧！”苗小梅大声吼道。

“我肯定等着！”

苗小梅回到家，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汪长龙已经出院了。他浑身大汗，把鼻孔伸到不远处的电风扇附近，拼命吸着气。“你去哪儿了？”他欠起身，看着脸色铁青的妻子，费力地问。

“没去哪儿！”

“你不是去找卢守云了吧？”他拿起一块毛巾，伸出颤抖的手指擦了擦额头。他现在感到越来越虚弱了。而且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总梦到自己的周围一片漆黑，自己浑身沾满污泥，一股吓人的力量就像几百吨的矿石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他活活被钉在地下，再也回不来了。

“你别管！”

“别去找他们，”他自言自语。“千万别招他们。”

“为什么？”苗小梅忍着一肚子气问。

“他们关系太广，我们惹不起他们。”汪长龙两只凹陷的眼睛越来越深，他的语气既不感到怨恨，也不感到绝望，有的只是对命运的逆来顺受。

苗小梅看着丈夫心如刀绞，他才满四十岁，就要挣扎在死亡线上，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像她丈夫这样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凿着、搬着，可是发财的却是卢家，凭什么？她对卢守云和曹子彬的憎恨越来越深。

38 福田正义“恐怖并购” 加速矿业帝国雏形初现

福田正义站在巨大的等离子大屏幕前，来来回回用触控笔在大屏幕上移动着，拿出一张又一张的图表喋喋不休地讲着，足足讲了两个钟头。坐在会议室里旁听的肖凡感到有些惊讶，她曾经听说过这个计划规模不小，不过当她亲耳听到这个计划的庞大时，还是大为震惊。

这天，肖凡正在办公室里忙碌着，福田正义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大堆文件，放到了肖凡的办公桌上。他笑道：“肖总，您看一下这些文件吧。”

肖凡随手拿起一个灰色文件夹看起来。

这些文件是待收购矿山的详细名单。只是比上次福田正义给她看的名单内容翔实了很多，连矿山的所有人、面积、资产详情、大概价值等都标得清清楚楚。肖凡用手轻轻敲打着文件夹，笑着问：“福田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啊？”

“需要您在这份文件上签名。”福田正义的回答倒是很干脆。他还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份文件上需要签名的地方，肖凡注意到福田正义都已经在上面填好了自己的名字，并且还标注了日期。

作为亚太区总裁，肖凡大权在握。公司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至于花钱的事情她就更清楚——因为她是亚太区最高首脑，最后的拨款都需要她的亲笔签名。

“肖总，我急于签这个合约，需要500万美元的费用。”

肖凡知道这500万美元的合约规模并不算大，但是作为两个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处理是否得当还是有着决定性的影响的。她轻轻用笔敲打着计划书中签名的位置，尽量用最柔和的声音说：“福田先生，我们总要遵循公司的会计规定，按流程走吧？”

“我知道，按照流程，这个合约要先报到总部，等总部的财务部门审核批准之后再发还到您这里，然后等我们那些吹毛求疵的财务人员再逐一核对，对每一个数字提出质疑，这么一折腾，一两个月也批不下来，这样会耽误事情的进度的。”

“福田先生，我知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这是公司的规定，我也没有办法。”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福田正义直起身，脸色铁青。肖凡皱起了眉头：“哦？为什么这么急，您总得告诉我什么原因吧。”

“事情是这样的，”福田正义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着怎样说出他想说的话。“下个月八号，也就是五月八号，我必须就整套矿山收购计划——包括收购矿产和矿权的合作计划，在视频会议上对董事会作出说明，通报一下收购矿山的最新进展——”

他舔了一下上唇，然后继续说下去。“在这次视频会议上，我还要向十几个部门提出企划案，争取这些高层主管和主要部门的支持。这个方案最终需要获得董事会的通过。这关系到我们矿业收购计划的成败。现在时间非常紧迫，也就剩下四个星期左右的准备时间。所以我说没有时间了！”

“哦。”肖凡点点头。

“此事非常重要。”

福田正义向前更靠近了一点，又强调了一遍：“肖总，这关系到亚太市场未来的繁荣，关系到总部的矿业计划能否顺利推进，也关系到一张新的市场大饼是否能顺利攫取的若干问题。当然其中也牵扯到您，甚至事关您的荣誉和职业生涯。”

“当然喽。”肖凡差点笑出声来。这个福田正义伶牙俐齿，很擅长上纲上线。可是他这么说，算是威胁呢还是过家家似的撒娇？“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又拿起文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今天你之所以急于让我签字，就是希望在你对董事会做报告的时候，能够增加一些胜利的砝码，是吗？”

“我想您不会为难我吧？”

肖凡合上文件夹，上下打量着福田正义，才两三个月的时间，福田正义前后变化可真够大的了，刚来时的温文尔雅似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急躁和霸道。

“福田先生，我对这个计划百分之百地支持。可我确实得按照财务规定来走，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福田正义满脸愤怒地表示强烈反对——他的理由是，每拖延一天，就损失了一天的机会。福田正义甚至暗示她，只要肖凡肯和自己密切联手，那么他保证变相地给她制造一个升官的机会。

肖凡笑而不答，心里有点郁闷。

她倒不是希望福田正义的计划失败，也不想看他倒霉。哈斯当初的确是把财务审批的大权交给了自己，这也算是对福田正义的一种制衡手段。可是福田正义也不是白给的呀，肖凡又不是聋子，早就听同事们说起过福田正义家世不凡。今天他敢于这么来势凶猛地逼着自己签字，其实也就是验证了同事们的说法。

虽说福田正义的到来可能会抢了她的风头，不过他们两个负责的业务领域确实也没什么重叠的地方。她犯不着为难他。再说，上次哈斯到中国的时候，不是已经很明确地表态让肖凡支持福田正义的工作，她怎么能提出反对意见呢？那不是等于自杀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置身事外，把球踢到哈斯那里。

“福田先生，既然你这么急，那我就破回例，亲自给总部打份报告，汇报一下这个情况再说吧。不过下不为例啊。”

听到这话，福田正义的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太好了。那您就尽快办吧。估计什么时候能有回信？”

肖凡摇摇头：“这可不好说，快则两三天，慢则一周两周都有可能。”

福田正义咬了咬下嘴唇：“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对了，下个月八号的会议，您可一定要参加啊！”

“会的。我一定参加。”“那件事情就拜托您了。”即使说这句话，福田正义也没有再鞠躬。“静候佳音吧。”

看着福田正义的背影，肖凡觉得心里堵了块大石头。这个人往好了说叫“锲而不舍”，往不好了说就是“霸道十足”，他的变化速度之快使人感到挺骇异的。这个福田正义身上还真是带着不少世家子弟的坏习气。她今天之所以对福田正义如此客气，一半是出于同事关系，另一半也是忌惮哈斯，她不知道福田正义到底和哈斯是什么关系，所以她既不愿意泼他冷水，也不愿意主动帮他。敬而远之呗。肖凡想，这件事情还是直接汇报给哈斯比较妥当。只要哈斯拍板同意，她立刻就签字拨钱。于是她大起胆子，试着给哈斯的私人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接到了哈斯的亲笔答复，答复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同意。”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肖凡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得罪福田正义，要不还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呢。

第二天，福田正义就弄了一个所谓的“董事会报告工作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是专门挑出来为福田正义的董事会报告准备资料。小组成员每天提前一个小时来办公室上班，马不停蹄地忙到下班，出去吃完晚饭后，接着回来再加上三四个小时的班，周末周日也都在加班。福田正义更是疯狂，他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时候太晚了回不去公寓，就干脆睡在车子里。

关键时刻到了。

五月八号的视频会议转眼就到了。一上班，福田正义就跑来找肖凡，非要邀请她去听他的报告会。

“当然，我一定去。”“十点钟开始。您九点五十到就行。”“放心吧。”

九点五十分，肖凡来到那间视频会议室，在一张马蹄型的会议桌边上坐下。她发现福田正义那个“董事会报告工作小组”的重要成员都来了，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人员。福田正义看上去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眼圈有些发青。他穿着稳重而保守的西服套装，高级白衬衫，丝质领带，表情有些沉重。可能心理压力太大了。

会议十点准时开始。福田正义站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前面，在他面前显示的是纽约总部董事会的影像，哈斯坐在正中间。福田正义先是谄媚地对着董事们的影像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始自己的演讲。

经过一系列繁琐复杂的准备工作，福田正义今天发挥得不错。他看上去平和、理性，充满逻辑。他先从各个数据开始讲起，然后提出大胆的解决之道，最后才提出建立一个完整的矿业金融网络的设想。他说：“过去我们把太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传统产品上了，忽略了金融市场的扩张。现在我们要改变这种格局，重切矿产资源蛋糕，从中国的资本市场上赚取丰厚利润。”

接着他提出大胆的解决之道：“我的第一个举措就是收购富泰矿业有限公司27.4%的股份，从而拥有了该矿的开采及矿产权益。该矿拥有丰富的储量，可以满足公司的上游资源需求。接下来我们把眼睛对准了万金巨石、中杰实业等几家上市公司。这几家公司都是中国重要的资源类企业，是很多外资矿业大亨们虎视眈眈的矿产乐土。我们要想办法和他们达成合作。接下来，我们联合摩森投资银行、SG集团、中国期权交易有限公司这三家公司，组建新的矿业投资有限公司——汇川控股。汇川控股的主要职能是兼并与收购，同时它也构建了新的融资和交易平台，从而帮助我们公司建立一个完整的矿业金融网络。”

福田正义站在巨大的等离子大屏幕前，来来回回用触控笔在大屏幕上移动着，拿出一张又一张的图表喋喋不休地讲着，足足讲了两个钟头。坐在会议室里旁听的肖凡感到有些惊讶，她曾经听说过这个计划规模不小，不过当她亲耳听到这个计划的庞大时，还是大为震惊。

报告会开完了，福田正义立刻找到肖凡，问她有什么意见。“很精彩。”肖凡笑着说，“你把这么复杂的系统阐述得很清楚。”“哦，那我就放心了。”福田正义好像一个刚得知考试及格的孩子。“现在只能等待总部的结果了。”他龇牙对肖凡一笑。

“喔，肖总，我想感谢您这次的大力帮助，这对我很重要。我要谢谢您。”

“不必客气，大家都是同事嘛。”

“如果我这次如期通过了董事会的考察，又能签订第一份合约，我一定要请您吃饭。”

“好啊。到时候我得挑地方！”“那当然。去月亮上吃也行啊！”

这时候，福田正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乐得嘴巴都有些合不拢了。他告诉肖凡，表决结果是无异议通过。

“祝贺你。”肖凡真心地说。“没想到董事会这么快就通过了，这速度也是绝无仅有的吧？”

福田正义显然获得了很大的精神满足，他得意地说：“你知道吗？董事会不仅顺利地敲定了这个计划，还把它列为第一优先的计划来推进呢！”

“是吗？那我要再一次致上最诚挚的祝贺。”

第一优先计划批准之后，福田正义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他开始拼命四处找人，从国内顶级的金融机构、银行挖墙脚，网罗一流的金融人才。他还打电话给哈斯，希望哈斯从总部派来一些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来扩充他们的矿业帝国阵容。哈斯也痛快地答应了。

“哎！肖总！”

这天，肖凡正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福田正义在走廊里把她喊住了。

“有事吗？福田先生？”

“噢，肖总，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这个部门可能还要多招一些投资经理，毕竟这是总部特别重视的计划，我手里的这几个人可应付不来啊。”

肖凡皱起了眉头——如今，福田正义这边招的人越来越多，和肖凡他们都挤在一起办公真的显得有些拥挤。

“福田先生，如果你还要招人的话，那咱们的地方可就更挤了。”肖凡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里带出敌意。

“没关系，这个问题很快就可以解决。”福田正义满不在乎地说，“不瞒您说，我现在正谈一个房地产的楼盘项目，准备把威德楼盘的项目盘下来。如果谈妥了，我们这个部门就可以全部搬到威德那边去办公，省得这么挤。”

“哦？”肖凡吃了一惊。难道除了矿业项目，福田正义还想做房地产？“公司还要涉足房地产项目？那我们还需要筹措更多的资金吗？”肖凡现在最关心的还是钱的问题。

福田正义笑着点点头。“是的。不过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初步赢得了几家银行的支持，差不多能得到30亿元人民币的贷款。”

“哦，那您忙吧。”肖凡点点头，继续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福田正义笑了笑，低头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正在等待着重要的客人，要和富泰矿业有限公司和S省政府签订一笔重要的合约。如果达成合作，这将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合作。

合约谈得很顺利。

第一笔关键性的合约签订之后，福田正义特别高兴，他自己出钱在一个豪华饭店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晚宴，邀请所有的同事出席。他事先声明：今天所有人都可以自由着装。大家晚上一看，福田正义今天的风格大变，不再是白天那套保守庄重的西装，而换上了一套颇具混搭风的前卫造型。“嚯！型男啊！”同事们个个张大了嘴。“这是我在纽约时装周上买的，只此一套哦！”福田正义对围拢过来评头品足的同事们认真地介绍自己个性化造型的来历。“那要花多少钱啊？”

“不能透露。这属于商业秘密。”

“嘘......”一阵嘘声。同事们笑着四散而去。

福田正义的这套前卫的装束，和精心挽起了优雅发髻，穿着高级定制时装，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肖凡站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嘿！美女！你真是惊鸿一瞥！”福田正义今天打扮得随意，说起话来也随便得厉害，他伸开了双臂，做出准备拥抱肖凡的样子。

“可以吗？”

“当然。”肖凡恬静的微笑。“白天在办公室里，再美丽的女人看上去也平淡如水，因为她担负着太多的责任和社会属性。到了晚上则不同——她还原为自然人，压抑她的东西不在了，清新纯净、变幻多姿、摄人魂魄，这样的人生才些许有些幸福感。”福田正义的口气活像一个风流不羁的浪荡子。“我会握着一束花，祈求幸福的到来。”

肖凡觉得站在这样的福田正义面前浑身不自在，几乎有抬手甩出去一巴掌的冲动。但是她克制住了，刚想从他身边绕开，福田正义拦住了她的去路。

“肖总，我可以请您跳个舞吗？”肖凡看了他一眼，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同意了。福田正义挽着她下了舞池，一边走一边说：“您用的是Chanel邂逅系列香水，冥冥之中的邂逅，很美的嗅觉体验，甜美与辛辣交织，感性与果断平衡，攻击性不强但是充满个性，非常适合您。”

“没想到福田先生这么懂香水？”

“香水是女人身上最美的衣服，懂得使用香水的女人，最容易得到幸运的眷顾。”

“您真会恭维人。”

肖凡淡淡一笑。她发现福田正义的手似乎挺不老实的，跳舞时扶住腰的那只手总想往下滑，肖凡则毫不客气地回手把它向上推高一点。

福田正义透过眼镜眯着眼睛看着肖凡。他一直在考虑对她做些什么。他斜睨着穿着黑色晚装的肖凡，口齿不清地说：“肖总，您今天真是优雅高贵，精致奢华，气质好得——无与伦比，我几乎都有点暗恋您了。”

“福田先生，你喝得太多了。”肖凡已经有点不高兴了，她觉得福田正义的举动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之间的范围，于是她的语调也变得不那么客气了。“拿我也开起玩笑来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今天高兴，酒喝得多了一些。”福田正义顺口道歉，眼睛却还是目眩神迷地盯着肖凡，嘴里还不忘补充一句，“有些女人天生就是为了让人想念而生的，她太完美太强大，就是太容易让男人产生挫败感，所以她可能会倍感寂寞，您是这样的女人吗？”

肖凡没有回答，她的身子一动不动，却把脸挪向一边。“我知道自己有点犯傻。我猜您有点不高兴了，噢——没什么，一个醉汉的痴言胡语，”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痴言胡语。”

“说得对。”

肖凡的声音冷冷的，一丝感情也没有。“嗯......”他犹豫起来，随即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里的想法欲言又止。福田正义暗想肖凡的确很厉害很强悍，还很理性。虽说现在名义上肖凡还是他的上司，表面上高他一个层级，但那只是暂时的假象。总有一天他会让肖凡有名无实，自己真正当家做主的。

福田正义现在梦寐以求的位置是亚太区金融副总裁兼总经理，哈斯可是答应过他，只要福田正义能够顺利推动收购计划，他会考虑今后让福田正义出掌这个职位的。他越想越得意，脸上绽开一丝灿烂的笑容。

“福田先生，你接下来要打算怎么做？我相信这对你只是一个开始吧？”

“我准备把收购名单中绝大部分矿山拿下。中国不是有句俗话，哦，叫墙里开花墙外香吗？肖总，我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点是要在国内造势，然后配合国外，里外相交，画地为牢，然后静等收获。”福田正义的态度有些盛气凌人，而且看似很有把握的样子。

听到他这个说法的时候，肖凡突然感到一股寒意流过全身。这次他崭露头角，肖凡其实是帮了他大忙的。可是他今天像一个载誉而归的英雄大摆筵宴，并没有丝毫要感谢她的意思。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晚宴特别热闹，酒喝到五旬，平时斯文的同事们全都放松了，不少人露出了张牙舞爪的本色，开始胡闹。他们也不知道哪里弄的五彩碎纸，使劲扔向空中，他们拿起任何能发出响动的东西当成鼓敲，尽己所能地兴奋叫喊，没完没了地唱歌。

“办公室的行尸走肉们！忘了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尽情Happy(使自己高兴)吧！”

福田正义手里举着一杯蓝紫色的颜色诡异的鸡尾酒大声嚷嚷着。他的声音在如此喧闹的情况下立刻淹没不见了。肖凡却静静地坐在一边，端着香槟啜饮着。那一刹那，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她觉得福田正义的到来可能将成为她一生的转折。在她的意识深处，这情绪当中除了一丝细微的妒意之外，还有一些更令她陌生和恐惧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那样的神秘朦胧，模糊不清。

今天的晚宴，不仅没有令肖凡和福田正义之间达成什么默契和友谊，反而让两个人之间产生了隔阂，肖凡把一丝嫌恶封锁在心里，也许有一天他们之间的竞争会爆发吧！

她告诫自己尽量别去想它，只需管好自己的事儿就行了。

第二部即将上市，敬请期待……

Table of Contents

序言

1 搁浅的鲸鱼号

2 百年老店的穷途末路

3 圣人俱乐部的石油之争

4 大家都去中国投资吧！

5 “赌中国”阴谋

6 要不要加入赌博游戏？

7 谁是食物链上最肥的肉？工业巨头分享中国矿业大蛋糕

8 新来的奇怪同事

9 招兵买马福田正义打造“矿业帝国”

10 哈斯拼命挤压资金泡沫深谋远虑布置资本盛宴

11 组建自己的金融班底与“金融骗子”协同作战

12 神秘的亚洲离岸对冲基金

13 境外基金悄然布局中国 远程豪赌人民币升值

14 活跃的香港股市

15 热钱锁定目标曲线进入A股

16 哈斯访华

17 福田正义的矿产地图

18 狭隘的门阀之见 见不得光的恋情

19 肖凡见哈斯假

20 奇怪的卖主

21 哈斯不辞辛苦视察矿山招商引资达成双赢目标

22 无语的大山 沉默的村民

23 哈斯的日本同盟者 两边下注的寡头之盟

24 W岛上的第一位中国赌客

25 劣迹斑斑的混世无赖 胆大包天的狡猾狐狸

26 屡战屡败的幸运赌客 得意忘形的酒色之徒

27 神秘架构帮助转移资产 离岸资本链条暗藏玄机

28 疯狂赌徒输掉千万赌资 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29 资本膨胀时代离 岸公司搭建海外架构

30 蛛网上的冷血蜘蛛 心如油煎热盼人民币升值

31 “中国元素”落地A股

32 小股民热捧买入

33 大庄家埋伏张网以待 小股民借高利贷疯狂跟进

34 人民币终于升值了 冒险游戏成功！

35 贪得无厌离岸基金 胃口奇大欲控制中国大盘

36 “做空狂人”觊觎A股市场 攻城略地“双面热钱”潜伏中国

37 Q县矿山开挖了 招来“凤凰”枯死树

38 福田正义“恐怖并购” 加速矿业帝国雏形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