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仇晓慧
Date: 2018-07-31T16:00:00+00:00

大鳄三部曲

仇晓慧 著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大鳄.1，血色交割单
大鳄.2，七牌梭哈局
大鳄.3，决胜华尔街

大鳄.1

血色交割单

仇晓慧 著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第一章 手表的秘密
第二章 重回佑海滩
第三章 新资本游戏
第四章 高人在潜伏
第五章 申高保卫战
第六章 巧破大阴谋
第七章 大意失荆州
第八章 虎口夺海元
第九章 最血腥盘面
第十章 三放烟花局
第十一章 跨年鸿门宴
第十二章 无极美人计

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

——王尔德

第一章
手表的秘密

每辆火车都装载了罪恶的货物。

——约瑟夫·冯·斯登堡
（Josef von Sternberg）
《上海火车》
(Shanghai Express )

一

1995年5月29日傍晚，一个少年矫健的身影飞鸟一般冲破了薄雾迷蒙的黄昏。他叫袁得鱼，袁观潮的儿子。

经过花园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被转角处糖炒栗子的香味吸引住了。像往常一样，他买了两袋。以往每天放学，他总会在这个小摊儿上买两袋糖炒栗子，一袋自己吃，一袋给爸爸。这次，给爸爸买的这袋，量破天荒地多，要九毛钱，平时只要两三毛钱。称重后，卖栗子的阿公又娴熟地抓了两颗放入袋子，说：“你爸爸一定很开心。”

他的嘴角上扬，狡黠地轻轻一笑，抱着两个褐色纸袋继续往西江湾路跑去，一路上撒下栗子的甜香。

这一天，对于资本市场而言是个特殊的日子，一只叫作“帝王医药”的股票被载入中国资本市场史册。开盘时的刀光剑影在袁得鱼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持续多日的鏖战终于可以分出胜负。直到最后一刻，隐藏在黑色帷幕背后的答案才匆匆揭开，决定着最终的胜负。

他并不看重结果。对他来说，就算爸爸倾家荡产，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爸爸又可以回来了。如果相处就是一种幸福，那这就足够了。

太阳对这个世界还有些留恋，天空笼罩着一片奇异的紫色，就像一层稀薄的水粉颜料均匀地涂在上面，呈现出一片祥和而瑰丽的风情。白天过渡给夜的黄昏，如此消长。

袁得鱼的家在西江湾路的一个弄堂里，对面就是中国第一条商业运营铁路——吴淞铁路。这条铁路最早通车时间可以追溯到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那年，佑海这个城市才刚刚开埠，铁路诞生于那个承前启后的商业年代。不论历史如何变迁，这条铁轨上飞驰的火车总是载满货物，从起点开往终点，周而复始，在佑海东北部穿行了一个多世纪。

袁得鱼跑向铁轨，他一眼就看到了铁轨旁爸爸的背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爸爸……”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转过头望着他，一动不动，在火车到来的一瞬间，如同一尊石像般，突然笔挺挺地朝铁轨方向倒了下去。

一阵振聋发聩的汽笛声冲破了暮色的静谧，粗暴地劫走了人们内心的平静。强大的声波把路两旁树木上的麻雀纷纷震落在地。一只麻雀恰好掉落在少年脚边，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扑扇着翅膀。

袁得鱼手上的纸袋滑落在地，身体就像是被火车呼啸而来的风狠狠地抽了一下，紧绷得无法动弹，背部僵硬得生疼，分不清是恐惧、悲恸还是愤怒。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火车踉踉跄跄地在铁轨上“隆隆”滑出20多米才停下来。这辆火车明显是辆货车，八节车厢紧紧相连，厢体是灰蒙蒙的土色。每节车厢里都堆着高高的货物，一块块厚重粗糙的油布覆盖在上面，绿色的尼龙绳勒在货物上，透过绳洞，依稀可见货物的大抵形状。

袁得鱼的黑色眼珠清澈而明亮，却看到了最触目惊心的一幕。后来，他的很多梦似乎都在重复着这个场景。满载货物的火车，拖曳着全世界最恐怖的利器——嵌入轨道的“T”字形铁轮犹如两把“铡刀”，在飞速旋转中被打磨得锋利异常，呼啸而来。鲜活的肉体在车轮下像是在跳桑巴舞，随着车轮的节奏歪曲扭动，被纷至沓来的铁轮一遍又一遍地蹂躏，就像是厨娘刀下一团被剁得乱糟糟的肉馅，血管爆裂。无数把铡刀轮番落下，“肉馅”四溅，截断的躯体又被车轮卷起翻转，砸到铁轨上，血肉飞溅。好端端的身体断裂成一截一截，就像砧板上剁碎的排骨。铁轨上沾满了黏稠浆液，湿漉漉地淌下来……

车轮渐渐停止转动。硕大的火车就像一个魔鬼风轮，旋转起来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等到停止下来，人们才能清晰地看到最恐怖的图案。袁得鱼分明看到车轮上挂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毫无疑问那是父亲的手，他小时候还经常拉起这只厚厚的大手把玩，在爸爸手心里乱画，让爸爸猜他刚学会的字。这只曾抚摸过他的脸的手，变成了青黑色，沾着几缕血丝。

一个正在路边倒垃圾的妇女好奇地凑近，轻轻扫了一眼，就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浅紫色的天空，就像是被什么锐利的刀具，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轻盈的帷幕就这么被生硬地撕扯开来，一下子抖落出藏在里面的黑色的脸，坠入沉沉的黑夜。

周围一片死寂，一只白色的鸟在天空划过。

少年怔在那里，他忽然觉得喉咙里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一股脑儿奔涌而出。他张开嘴，竟控制不住地发出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凄厉而嘶哑的号叫。

几个警察懒洋洋地走过来，拨开围观的人群。少年迅速抽出一个警察身上的警棍，飞快地跑起来，冲向前方。

他在火车头前停下来，两只手把住棍子，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砸向火车头。警察来了，将他手上的警棍夺下后，少年又操起枕木旁边的石块，“咣当咣当”一下下往火车头上砸去，生硬的铁皮擦出了零星的火花。

“他是死者的儿子袁得鱼……”有人说道。

“死的那个不就是在帝王医药中，输掉5亿的袁观潮吗？”

“今天帝王医药的股价怎么回事？最后9分钟交易为什么宣布作废？”

疯狂地砸了很久，袁得鱼终于用完了浑身的力气，四肢瘫软下来。他停下来，站立到火车头的正前方，仰头张望。如果对面是个人，不管他有多高，袁得鱼都有十足的胆量冲上去，把对方的头给扭下来，但这个庞然大物让他产生了无以复加的绝望。这是一具硕大的钢筋铁骨，小时候，这个工业革命的产物在城中央雄赳赳地呼啸而过，吞云吐雾的样子还曾让他无比兴奋，现在在它的面前，他严重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渐渐地，他的情绪平静下来，走到了清理的现场。

袁观潮的几截躯体被工作人员从火车底下拖出来放在了一个白色粉笔画好的圆圈内，皮肤上残存的衣衫都裂成了碎片，“刀口”切下的地方已经彻底烂掉了。破碎的布条随风舞动，如同一排纷飞的小旗。

袁得鱼不敢相信这些残破的肢体跟爸爸有什么关系，他认出最大的一块是爸爸的右上躯干，上面那条右手臂曾经牢牢地抱紧自己。尸块连带着的脑袋血肉模糊，但也可以依稀看出来，他的眼睛微闭，表情没有丝毫惊恐，嘴角竟是上扬的，显得如此安详。

工作人员正在清理铁轨，转眼那里只留下一摊瘆人的血迹。

袁得鱼想起什么，把刚才掉落在地的装糖炒栗子的袋子捡起来，缓缓把里面的栗子倾倒出来，有几颗砸落在铁轨上，弹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当最后一颗落在铁轨上时，袁得鱼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双腿突然一弯就跪在了枕木旁尖锐的碎石上，他嘴里喃喃地说：“爸爸，求你，吃一颗糖炒栗子吧！”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捷豹停在路边。车里走出一个40多岁、高大挺拔、戴着眼镜的男子。他直接走到看护围栏的警察跟前：“我叫唐子风，请让我处理死者的后事，我跟他是世交，死者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妻子也早就过世了……”看了一眼袁得鱼后，他欲言又止。

袁得鱼恶狠狠地看着他，看他不走，便冲上前去，怒斥道：“唐子风，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

唐子风赔笑道：“你怎么这么跟唐叔叔说话？”

“就是你害死了我爸爸！”袁得鱼确定地说。

“傻孩子，你不要听其他人乱说，我跟你爸爸可是拜把子兄弟。”唐子风微笑着说。

袁得鱼依旧咄咄逼人：“你滚！我跟我爸爸都不想见到你！”

车子上又下来两个人，袁得鱼都不认识，一个人有些矮小，另一个人很是魁梧，戴副黑色的墨镜，袁得鱼觉得这个魁梧的人自己在哪里见过。

“子风，不要管这小屁孩，反正袁观潮的事，全包在我们身上了。”魁梧的墨镜男声音洪亮，带着股不可违背的威严。

“你们是什么人？我不允许你们碰我爸爸！”袁得鱼大声叫起来。

一个看起来有30多岁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得鱼，我来了，不要难过，有我在……”

“魏叔叔！”袁得鱼一下子扑到这个男子身上，哭了起来。袁得鱼口中的魏叔叔是袁观潮的得力干将魏天行，平时与袁观潮以哥们相称，袁得鱼也与他颇为投缘。

正在这时，袁得鱼听到法医飘来一句：“我们取一些碎片……”

袁得鱼转头看见法医拿着一把镊子，从铁轨上撕下一片黏黏的肉皮，便立即冲过去，怒目圆睁地说：“你说什么？”

“碎片？”法医对袁得鱼的反应迷惑不解。没想到，袁得鱼不由分说地一拳头冲着他的鼻子就是狠狠一下，他躲闪不及，捂着脸跳了起来。

袁得鱼还想再教训法医一下，被身后的两个警察牢牢拉住，但他还是恶狠狠地道：“你竟敢说我爸爸是碎片！”

“受刺激了，这孩子……”法医摇了摇头，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袁得鱼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浑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二

这天晚上，袁得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个与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布偶在他眼前不停跳动。这是一个缝制的布偶，全身上下都有明显的针线缝补的痕迹，屁股上还拖着一个没有剪掉的线头。那只好看有力的手，也被缝了起来。奇怪的是，手与手臂的接缝处，醒目地系了一条红色的丝巾。为了证明自己安然无恙，爸爸仿佛还特意握了握拳头。

“爸爸……”袁得鱼大声呼唤着。

梦中的场景旋即被拉到铁轨旁。袁得鱼与父亲并肩走着，周围充满着静谧祥和的气氛，就像自己完美无缺的童年……

袁观潮出事之前，每天傍晚，他们父子俩总会一起沿着家门口的铁轨闲逛半天。

“爸爸，为什么佑海的路名都是全国各地的名字呀？”袁得鱼想象着，把全国地图放在佑海地图上，闭着眼睛就可以知道某条路在哪里，这真是个伟大的创意。

“这是因为佑海要靠全国各地支援。”父亲说。那个年代，佑海所需原材料的80%由国家调拨，名副其实是全国支援佑海。同时，佑海也是中国经济的火车头，是中国的加工厂，是占全国税收80%的纳税大户。

还有一次，袁得鱼遭富家子弟欺负，父亲就对他说：“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就用资本武器战胜它。如果他家里有钱，你就去收购他们家的资产。武力是最低级的方式，只有愚蠢的人才用它。”

父亲经常问他：“得鱼，你们今天上课学了什么？”

“今天学了一篇课文，讲爱迪生发明电灯的故事。他说了一句名言：天才是99%的汗水加1%的灵感。”

“孩子，爱迪生这句名言后面还有一句——往往，这1%的灵感才是最重要的。你说，爱迪生的成功是因为天赋，还是因为勤奋呢？”

“是天赋，爸爸。”

“对，要记住，世界上多数人知道的信息是不全面的，你只有知道更多信息，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爸爸，今天我们英语课上还教了‘Seeing is believing’（眼见为实）。如果听取大多数人的意见是不可取的，那眼见为实对不对呢？”

“也未必是正确的。聪明的人不会完全依赖眼睛，而是依靠逻辑来判断真理。”

“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袁观潮拿出一枚硬币：“你看，这是一块钱。我把它放在手心里，你向它吹口气。”

袁得鱼将信将疑地吹了一口气。

“现在，它不在我手里了，你相信吗？”

“怎么可能？我刚才看到你拿在手里的。”袁得鱼笑了一下，使劲掰开爸爸的手。

果然，手心里的硬币不见了。袁得鱼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再看看，这枚硬币在哪里？”

“啊！”袁得鱼惊叫起来，硬币又回到了爸爸手里。

“这下你还相信眼见为实吗？”

“这……”

“只有逻辑是可信的，一套正确的逻辑判断，要比眼睛可信上百倍。”

“那怎样才能有逻辑呢？”

“逻辑是人人都具有的一种能力，但超强的逻辑可能就是爱迪生说的1%的灵感了。你以后会知道，超强的逻辑对于一个非凡的投资者，将是多么重要。”

父子俩慢慢徜徉，看夕阳西落，此时，父亲身影的轮廓在余晖中勾勒出金光闪闪的光圈。

……接着，梦境开始比现实还要真实。爸爸正温柔地冲他笑着，突然就直挺挺地坠入铁轨，而火车正好呼啸而过，轰隆直响，卷起一阵狂风。铁轨下方，也不再是石块与枕木，而是一道沟壑，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从底下冒出“飕飕”的冷风，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看到一块块肉体朝他奔涌而来，形状与白天自己见过的一样，被切断的，沾满血的，一截一截的……

火车不知怎的又掉过头来，对袁得鱼开了过来。袁得鱼毫无畏惧地冲上前去，他感到晕眩，周遭场景开始变得不真实……他咳嗽着醒来，浑身发抖，真切地认识到，父亲已经被强大的“火车黑洞”带走了。

5月29日，震彻资本市场的帝王医药事件，伴随着袁观潮的死亡，被烙下了一个永久悲情的印记。

接下来的几天，黑云压城，大雨不绝。

三

袁观潮的死亡，轰动了整个佑海滩，他似乎直接成为帝王医药股价操纵案的罪人。袁得鱼也一下子变得一无所有，但是他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可怜，只是从报纸上学会了一个比倾家荡产更悲惨的词语——家毁人亡。

葬礼前的一个深夜，袁得鱼接到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事故那天，那个被袁得鱼一拳打在脸上的法医。

法医在电话里幽幽的声音使袁得鱼听得有些毛骨悚然，因为他的声音像是一直在发抖，仿佛在害怕什么东西。

他们约在安中寺旁胶州路与愚园路拐角的一个小咖啡馆，这家店生意并不是很好，晚上9点多，只有三两个年轻人坐在里面，或许这也是法医到这里的原因。

法医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手表、一枚戒指和几张纸币，塑料袋上有些明显的血迹。

袁得鱼诧异地接过来，没错，这些物品都是他爸爸的。

“我并不是要把这些都给你，你试着把手表后盖打开……”法医提醒他，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存有几分善意。

袁得鱼发现，手表后盖仿佛是双层的，他将外面的盖子使劲掰开，从里面掉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袁得鱼诧异地望着法医，法医点点头。“大概出于职业习惯，我发现了这些，我又想起最近报纸上的几件事，觉得一定得告诉你。你不用担心我的动机，因为曾经我也是受害者，不然，我也不会选择做这行……”法医说的时候，眼睛发亮，“这些东西，警方会通过合法的形式交到你手上。不过，我担心流程一多，你就不一定能发现手表的秘密。我是说，这个秘密不知道在哪个环节就会被消化掉了。”

“谢谢你！”袁得鱼真诚地说，然后把其余的东西还到法医手里，“对不起，上次……”

“祝你好运！”法医没说什么，起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袁得鱼拿着这个折叠起来的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纸，回想起这几天回家的时候，家里好像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因为并没有丢什么，袁得鱼也没有太在意，再说，这个家过不了几天，就不再属于自己了，他还以为是用人们在分享最后的“剩宴”，现在想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回到家里，他打开最亮的灯，然后把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一张交割单。也许曾经被放到过口袋中，纸面上也并不整洁，看起来灰蒙蒙的，不过打印出来的交割记录清晰可见。

如果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一只蝴蝶，一只引起蝴蝶效应的蝴蝶，那么，从这一刻起，袁得鱼的蝴蝶就是这张交割单。在袁得鱼拿到这张交割单时，未来如同生命程式的参数，在他拿到之后就飞转改变了……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张单薄的纸从此会改变他的命运。

他拿起交割单看起来，这张交割单仿佛指明了一个与外界了解的截然不同的真相，让袁得鱼心惊肉跳。

四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1992年8月初，佑海洋白渡桥边，矗立着一栋英国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旁边竖着一块木头招牌，白底红字写着“浦江饭店”四个字。

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穿过幽深的走廊，高跟鞋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那是一道装有铜把手的紫檀木大门。

这是唐子风的办公室，敲门的是他的秘书。窗户那儿是个大转角，正好对着太阳光映照下的东江。

桌上摆了几个铜色的相框，有一张是三个男孩的合影，最大的约20岁，最小的像是个初中生，高矮差异显著。

他拿起一个相框，里面的男孩是合影三人中最矮的那个，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小儿子唐煜。照片中，这个男孩将一件黄色外套系在腰上，双手自信地叉着腰，脖子上挂满了奖牌。唐子风很自豪，这个小儿子被送到美国读书，很快拿了不少奖。

不过，他的兴趣仿佛不在于此，他拿起一沓厚厚的文件，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帝王医药招股说明书”，翻了一下，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这时，他接到一个电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继续买。”

“唐总，袁先生来了！”推门进来的女秘书说。

唐子风眉头舒展：“终于来了！”

这一对拜把子兄弟已经很久没见，唐子风当下的身份是佑海证券交易所副主席。

没想到，袁观潮一进门就对唐子风说：“唐兄，我说过不要放开价格，你看，现在市场都成了什么样子，所有人都冲到股市，当股市是个聚宝盆……”

“哈哈，袁弟你误会我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市场变成一潭死水呀。你告诉我，救市哪里错了？”

“救市本身没错，但现在已经失控了。没有秩序的股市，比赌场更可怕，赌场都有规矩！”袁观潮看起来好像憋了一肚子火，“还有，唐兄，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你们怎么会接二连三地让这些三无公司过会？还有，听说你还私下里成立了什么泰达证券，你怎样撇清关系？这样的公司有什么资质承销？……唐兄，你难道忘了我们留学回来时的承诺吗？”

唐子风只是摩挲着皮椅上的羊毛，一句话也没有说。

袁观潮最早是银行一个科室的科长，后来应一个叫冈崎嘉平太的中日友好使节的邀请，成为中国首批东渡日本学习金融的学生。

东渡日本的袁观潮一下子成了改革开放后新时代的宠儿。唐子风正是袁观潮在留学期间结识的同窗好友。

当年，袁观潮与唐子风还有一张照片被登在《朝日新闻》上，是他们在东京证券交易所前面的合影。这原本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图的解释却别有意味：在资本主义中心东京学习金融的中国留学生理论出众，但他们回国后会有施展的地方吗？

唐子风第一次看到那张报纸就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颇有些不快。

袁观潮把报纸拾了起来，铺开，对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唐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两个都挺上相的？”

唐子风权当是袁观潮开玩笑，但没过几天，唐子风就看到袁观潮把这张报纸裱起来，挂在了宿舍的墙上。

“唐兄，这个合影真有纪念价值，有几个人能上一次《朝日新闻》啊！”袁观潮得意地说。

玩笑归玩笑。两人在毕业典礼上都暗暗发誓，回国后要在证券市场上大展宏图。

“你们这些中国人想搞自己的证券交易所，做梦吧！”有些日本老师不客气地说道。

袁观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们就是要做这个梦！”

兄弟俩为此还打赌，如果不能践行毕业时的诺言，就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一个东边修单车，一个西边卖包子。

回国后，唐子风因家里的关系，很快就进了政府部门工作，他想起自己的拜把子兄弟才华出众，便向领导举荐了袁观潮。袁观潮一听，激动地拖家带口直奔帝北而去。

袁观潮一家人一到帝北，就按照唐子风的安排，住进了唐子风家在的部队大院。

那时，正值中国经济春暖花开。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筹备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而努力着。

当年，不管这批开创者本身是否打小算盘，但他们确实是把推进中国证券市场的建设，作为了自己最大的使命。

部队大院里其乐融融。

大家经常互相串门，尤其喜欢在院子里谈天说地，院子里的柿子树一度成为这群建设者的调侃对象。

200多年前的美国，股票交易还处在分散状态，炒买炒卖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导致股价最后大跌。于是，纽约24位股票经纪人聚在曼哈顿南部的一棵梧桐树下，决定成立一个新的股票市场。有人开玩笑说，以后交易所建起来了，这棵树就跟美国那棵树一样有名了。

只可惜筹划交易所的这些“忧国忧民”的日子，很快因中国20世纪80年代末发生的一件事情而被搁置下来，袁观潮一家只得打点行装回佑海。

帝北之行并没有让袁观潮直接成为证券交易所的建设者，但他似乎从此便与证券深深结缘。

回佑海之后，袁观潮继续在银行下面的证券部工作，生活快乐而悠闲。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又忙碌起来。

1990年，袁观潮趁着佑海证券交易所成立之际，顶着很大的争议，到一家名为海元证券的公司出任总裁，那是全中国第一个股份制券商。在遍地铁饭碗的年代，袁观潮居然很快就把海元证券做得有声有色。

唐子风似乎与袁观潮殊途同归，在佑海证券交易所成立初期，就转战佑海，在交易所担任副总。

两人见面次数虽然少了，但交情依然不减，唐子风接到聘书的第一天，就与袁观潮通了电话，希望他能多多支持自己。

袁观潮眉飞色舞地说：“我早猜到，兄弟你会打这个电话来的！”

只不过，当时的资本市场不是那么好做。

20世纪90年代初期，股票市场波澜迭起，行贿成风，三无公司纷纷上市，佑海股市投机风气已成。大户们凭借打新股、贩卖国库券纷纷发了财，开始肆意操纵市场，逐渐成为中国资本市场上第一批庄家。

波澜壮阔的股市吓坏了管理层。1990年6月中旬，管理层开始收缩新股管道，可人们认为股票的短缺将会更加严重，继续疯炒。上面出台涨跌停板5%，后又出台印花税，还要求缴纳个人收入调节税。几个红头文件一出，一下就把市场砸趴下了，甚至还出现了一天的零成交，这可急坏了唐子风他们。

1992年春，沪深两地大刀阔斧的救市行动一下子点燃了股市的热情。先是放开股价——1992年2月18日，佑海证券交易所决定放开两只龙头股的价格限制。2月18日当天，两股分别上涨70%、46%。5月21日，佑海全面放开股价。

上证综指从前一天的616.64点跃升至1 226.09点，可谓空前绝后。

欲望开启之后总是难以控制。

所有人都疯了，菜场里的阿婆阿公们都拿着收音机听股市行情。

市场已经白热化了，连袁观潮也开始不安起来。

袁观潮有点儿急躁，看到坐在办公桌旁的唐子风正在发呆，不由得说道：“1992年6月，佑海股市的平均市盈率为200倍，深市为60倍。你觉得，这还是正常的市场吗？”

唐子风定睛看着袁观潮，接下来的话让袁观潮也吃惊不小：“我这两天正在盘算下海的事。老弟，我此番约你，一来的确想跟你商量规范市场的事，二来就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下海？你想做什么？”袁观潮问道。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我们还要一起合作。”唐子风将那沓厚厚的股票承销书资料推到袁观潮面前，“你看看，这股票如何？”

这是袁观潮第一次看到帝王医药，他仔细翻了几页，就被震惊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只股票来头不小，他抬头望了一眼唐子风：“难怪你想下海了，承销这样的公司，想象空间太大了……”

“哈哈哈，很多人想参与，我都没考虑，如果我邀请你呢？”

袁观潮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我有事先告辞了。”

唐子风笑笑，做了个请便的动作：“我说最后一句，不强迫你，只是告诉你——这是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局！”

袁观潮顿了一下，还是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门。

1992年8月10日，鹏城发生一起抢认购证的暴乱事件，政府迅速成立监管部门，开始对白热化的市场进行严厉打击，市场霎时陷入低迷。

袁观潮看着空荡荡的文化广场——这里曾是佑海股票交易最为繁忙的场所。牛市时，文化广场上坐满了人，股民个个都斗志昂扬得如同疯子，播报股市行情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方，形成了独特景观。

一个手下跑来，是魏天行：“老大，你的电话。”

袁观潮听完电话后就愣住了。

在股市无限低迷的同一天，袁观潮妻子的生命也危在旦夕。她的胃部肿瘤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术的地步。

袁观潮与儿子袁得鱼一起在手术室门口焦灼地等待着。袁观潮低着头，觉得时间就像达利（Dali）画的挂钟一样，软绵绵的，如同静止了，一分一秒都没有走动过。

大约四个小时过去了，医生与护士同时出来了，都摇了摇头。

妻子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气息微弱。袁观潮双手紧紧握住妻子冰冷的手，说：“暖和点儿了吗？”

她点点头，微笑着永远闭上了眼睛。

袁观潮抚摸着妻子的脸，流下了眼泪，这是袁得鱼第一次看见父亲流眼泪。

妻子被推走后，袁观潮与儿子背靠走廊的墙壁席地而坐，都不说话。正值炎夏，雪白的墙面却冰冷刺骨。外科办公室内有人说话——

“手术时不小心切断了大动脉……不过，他们也没有塞红包，应该没什么背景。”

“嗯，别提这些了。言归正传，最近你的股票怎么样啊？”

“上个月听海元证券的一个股票分析师讲股票，说什么砸锅卖铁也要买梁城钢铁。这只股票让我足足赔了11万啊，都是讨老婆和买房子的钱啊！”

“哎，难怪你这几天状态那么差。哎，我的股票也不怎么样……”

坐在门口不远处的袁观潮听到后，忽地站起来，冲进办公室，挥拳狠狠打在了主刀医师的脸上。

主刀医师摸着肿痛的脸虽然不敢发作，却还振振有词地说：“手术失败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冲动，不然我们叫警察……”

袁观潮动怒了，想也不想又一个巴掌扇到对方脸上：“什么叫没什么背景？没钱就活该死吗？”他大声叫着，再次冲上前去。

正在这时，赶过来的保安人员把袁观潮拉住。袁观潮几乎是在冲着主刀医师咆哮了，主刀医师的失手直接断送了袁观潮妻子的性命。而这只因为医师没有收到红包，只因为重仓股的连续跌停而使他心不在焉。

唐子风来探望低落的袁观潮：“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不是吗？其实我做的，也是把现实变得更美好……你上次说的是对的，我没有听，我只能下海了。我知道，你是我永远的兄弟！”唐子风真诚地说。

袁观潮低声说：“我早告诉过你，早点止步！这是慢性毒药！”

“再考虑一下帝王医药？”唐子风旧事重提。

袁观潮没有搭话。不过，从那之后，袁观潮开始变得有些沉默。

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袁家变得越来越有钱。袁得鱼发现，身边的人对爸爸的态度也有了明显改变，越来越多的人对还是孩子的袁得鱼笑脸相迎。袁得鱼还听到人们在传他爸爸在江湖上的一个响亮名号——“证券教父”。

很快，他们家就从破旧的西江湾路弄堂搬到了巨鹿路上的一栋别墅里。

五

在很多人看来，帝王医药就是一只妖股。

自1992年9月14日发行日起，帝王医药横空出世，惊艳四座，一上市就连拉五个涨停。

按江湖上的说法，帝王医药是由云澜当地政府全力打造的第一只全流通股票。当地政府发“红包”，为的是将当地的上市公司做大做强。

即使之后市场惨淡，帝王医药也毫不受影响，继续一枝独秀，在佑海风起云涌。整个佑海，只要是操作股票的，无不被帝王医药吸引，因为帝王医药的概念是全新的。

第一个概念是真正全流通，这样的股票在市场上并不多见。

第二个概念是信息公开，这意味着争取到了政府力量。帝王医药是云澜发行的第一只股票，而且该股当时就宣称，愿意主动披露一切可以公开的信息。

第三个概念是股东荣誉，帝王医药上市第一个月就邀请了许多股民去自家厂房参观，并尊称他们为股东。

第四个概念是核心产品，每个股东都领到了一盒叫作帝王螺旋藻的保健品。股民捧着螺旋藻的图片甚至直接上了《中国证券报》头版。很快，帝王螺旋藻就与当年流行的蜂王浆、蛇粉等保健品一样，刮起了一阵热卖旋风。

帝王医药的股价随着一个又一个在当时市场看来无比新鲜的概念，被推向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在同期公开发行的股票中，帝王医药涨幅一直雄踞首位，从2.4元的开盘价，一个月不到，就飙升至3.8元，足足涨了58%。

总股本1亿的股票，吸引了市场上的各路来客。

1992年到1994年，帝王医药狂飙不止，机构热情，散户疯狂。

很快，医药行业面临严峻的生存考验。那时候，整个中国的医药内需还没有完全打开，药品销售在政策上也有一定限制。帝王医药对过剩产能毫无察觉，就在帝王医药经营刚出现危机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杀出一个汇星集团，对帝王医药虎视眈眈并发起攻击。

并购消息一传出，帝王医药上涨势头立即生猛。

与此同时，袁观潮一手培育的海元证券扶摇直上，很快成了中国标杆券商，掌控了全国90%以上的承销份额。尽管海元证券后来只要中国排名前十的高校毕业生，但应聘人员还是挤破了脑袋。

这段时间，唐子风依旧持续不断地找袁观潮。

袁观潮终于开口了，但很决绝：“唐子风，你再拉我的话，我们势不两立！”

“见一下我一个好哥们儿？”唐子风说。

袁观潮此前没见过这个人，尽管江湖上已经充满了这个人的传说。传说归传说，袁观潮还是拒绝了邀请。

他甚至对唐子风怒不可遏：“帝王医药这种资质的股票你敢这样玩，还不够吗？”

唐子风倒也坦然：“好吧，反正没有什么项目，缺了什么人，就干不了的……”

5个月前。

1995年年初，帝王医药的收购局势变得不明朗。当时，正逢恶性通货膨胀，宏观政策进入紧缩时期，政府高举控制物价的旗帜。

帝王医药是否会被收购的争议真正进入白热化。

机构的多空力量一直争执不下，但都倾注了全力，形成了两大阵营。所有矛盾焦点都集中在政府贴补上，这决定着帝王医药是否会被成功收购。

多方从市场角度认为，当地政府不会拿出那么多资金来贴补帝王医药，帝王医药的账面上现金流不足，也看不到具有应对这场恶意收购的实力。反倒是收购方提出了不错的对价，能让股票持有人至少溢价30%。

空方则认为，政府不会就此袖手旁观。

政府公布最终决定的5月29日马上就要到了，帝王医药的股价命悬一线。

就在决定日的前几天，登门拜访袁观潮的资本掮客络绎不绝，十有八九都是请教袁观潮关于帝王医药的看法，探听他所了解的地方政府态度。

身为“证券教父”的袁观潮在市场上有很高的声望，在几次股票多空出现重大分歧时，最后都是袁观潮押对。

不过，袁得鱼看到，父亲每被问及这个敏感问题时，总是缄默不语，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一个月前。

4月下旬，谁也找不到袁观潮，他奔嵊泗去了。

袁得鱼很能理解袁观潮为什么去那里，这是隔岸观火。

袁得鱼第一次被老师指责是因为自己对同学打架事件置之不理。老师十分生气，说：“身为班长，怎么不管好同学？”袁得鱼回答说：“老师，你有没有看到打架的好处？”老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袁得鱼耸耸肩：“你看这地上，被他们拖得多干净啊！”

袁得鱼虽然年青，但也算耳听八方，对证券市场也有粗浅的了解，他不禁问道：“爸爸，帝王医药已到紧急关头，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呢？”

袁观潮说：“你看这证券市场，被他们一伙人搞得多热闹！”

“爸爸，那你真的不参与帝王医药了吗？”

“古人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况且，这里距离佑海还不到千里。”

袁观潮一派气定神闲：“学不会放下，何以装得了天下呢？”

袁观潮很喜欢这里的气定神闲，就好像在枪林弹雨之间云淡风轻。这时，正好一只白鹭从眼前飞过。袁观潮举起自己手中的酒，爽快地喝了好几口，随口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太多地方是佑海的后花园，米乡的嵊泗算是一个。这里，没有过多迷人的海景，也没有丰富的海鲜，但这里的山林郁郁葱葱，晚上还会有一些军人在广场上狂欢。

“爸爸，那你喜欢嵊泗吗？”

“喜欢，这里是你妈妈的故乡，我每次到这里，都会想起你妈妈。”袁得鱼记得，妈妈生病前，他们全家几乎每年都会来一趟嵊泗，一家三口一起幸福地在沙滩上散步。

“对一个人来说，金钱只是身外的东西，你以后就会明白，人最深沉的痛苦是无法与自己最心爱的人分享。”袁观潮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柔情，“每到资本市场的关键时刻，我就会跑到这里看看。我能够感觉到，你妈妈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袁得鱼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象母亲的温暖正包裹着自己。

“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让自己从那个环境中抽离出来，就可以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你看这里，只是一个小渔村，静谧安详，与世无争。而千里之外的佑海，物欲横流，每个人都在趋名逐利，你喜欢哪一个呢？”

“我不知道。”袁得鱼诚实地回答，“为什么说佑海趋名逐利呢？我觉得那里挺好玩的。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简直快闷死了。”

“你要记住一句话，”袁观潮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心在荒村听雨，人在江湖打滚。”

袁得鱼眨了下眼睛，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继续问一下，发现父亲闭起了眼睛，他也跟着闭起眼睛——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是闻到了一点儿咸涩的海水味道。

连续几天，嵊泗的天气，一如既往地温热潮湿，空中飘洒着零星的小雨。

5月27日晚上，雨停了下来，袁观潮便坐在亭子里望星星。一辆黑色皇冠穿过黑夜的迷雾，停在山道上。

车里人似乎认出了袁观潮，只见两人从车里出来，径直而上，走到亭子时，停下脚步。

“请问是袁先生吗？幸会幸会！”来者作揖道。

“你们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待黑牌照的车吗？”袁观潮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

这时候，袁得鱼正好捉蟋蟀回来：“爸爸，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半山腰上有一个很深很长的隧道，很阴凉的……”

其中一个长相有些奇怪的中年男子吃力地吐字道：“这孩子说的可能是军用坑道，嵊泗的山谷中应该有不少呢。”

袁观潮知道，那是1937年日军侵略我国时开凿的。当年日军驻嵊泗司令部设在五龙田岙，由日本海军当地基地司令部管辖，除了军用坑道，还有不少防空洞、炮台、望远镜观察台、弹药库与雷达所。

那个长相奇怪的人看着袁得鱼说：“这孩子看起来古灵精怪。我这里正好带了两本军事书，男孩子应该会喜欢。”

袁得鱼一听，便故作渊博状：“千军万马都在我心中，我对军事最熟悉啦。”

“哦？那么兵书呢？”

“兵书上的很多道理，我天生就是那么想的。”袁得鱼自信地说。

“小孩子开玩笑。”袁观潮说道。

“无所谓，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那个长相奇怪的人接着道。

袁观潮察觉到这两个人有些不凡，便对袁得鱼说：“得鱼，你自己出去玩一会儿，爸爸有重要的事情。”

临走的时候，袁观潮意味深长地看了袁得鱼一眼。

他们一谈，便在亭子里谈了几个小时。

袁观潮在与两个陌生来客见面的第二天，也就是5月28日，就先匆匆回到了佑海。

袁得鱼觉得奇怪，父亲跑到嵊泗，不就是为了躲开帝王医药的“十面埋伏”吗？但是，他却一大清早就从嵊泗回到佑海，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这场战斗。

袁得鱼紧接着也回到了佑海，不禁为帝王医药背后的剑拔弩张倒吸一口凉气。他翻看了连续一周以来的K线图（Candlestick Charts），换手率与成交量都十分不正常，股价一直在5元区间做箱体震荡，每天振幅高达8%以上，多空对峙明显。

袁得鱼发现父亲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也是这只股票。

他不知道父亲会站在哪个阵营，但不管是哪个阵营，都只有50%的胜率。

袁得鱼走到海元证券的营业大厅，听到很多股民都在议论帝王医药。

突然间，场子里更热闹了。他顺着很多股民的手抬头看，发现墙上大屏幕上的帝王医药骤然出现一根大阳线。就在帝王医药股价骤然上升的同时，一个巨量的抛盘砸了下来。

“哎呀，这个空头来历不小。”一个股民惊叫起来。

袁得鱼望去，整个多头的红色差不多被空头的蓝色淹没。他转眼看了一下挂单，十分惊讶，接连三个特大卖单，分别是11 107手、12 044手与17 888手。根据他掌握的有限的盘口语言，他能读出这末尾的“7”“4”“8”就是“继续抛”的意思。

帝王医药被毫无悬念地拉起，来势凶猛的资金将特大卖单一扫而空，接着一路向北，收盘时，帝王医药的价格稳稳当当地站立在5.2元关口，收了一个漂亮的十字星。帝王医药正在朝一个看不见顶的高度一路狂奔而去。

袁得鱼感觉到，这么漂亮的手法，非爸爸的得力干将魏天行所为无疑。

“爸爸，你是不是在做多？”袁得鱼迫不及待地冲向父亲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袁观潮早就不知去向。袁观潮仿佛猜到儿子一定会进来一样，在桌子上放了一沓饭菜票，是海元证券的公司食堂的饭菜票。

这天晚上，袁观潮没有回家。袁得鱼知道，平常出现这样的状况，意味着肯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发生。父亲与他的合作者们一定在一家不为人知的酒店里运作，一切行动低调而神秘。

5月29日。

这个一触即发的交易日，帝王医药股价将上演最后的疯狂。

大家都在等一个重要消息——这决定着帝王医药是否会被一家来自佑海的神秘公司收购，也决定着更多人腰包里的钱，从哪里流向哪里。

袁得鱼预感到将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他第一次感到了惶恐不安。现在局面很显然，袁观潮已经成了多方的最大资金主力。如果说之前那次只是一种无以复加的压盘，那么，这一天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时刻。在资本领域，谁输谁赢都只有最后一刻的市场说了算，你之前要哭要笑谁都当你疯癫杂耍。

10个小时前。

父亲还是没有回来，袁得鱼一起床就去看盘，他心急如焚。

贴现公告没有贴出，从很多征兆可以看出，局势正朝着帝王医药多头的方向发展，而且越来越多的跟风资金，也纷纷汇聚到多头阵营。可是，袁得鱼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担心的一刻终于发生了，多头到了8.2元附近好像上升乏力，就像一只正在上升的氢气球，忽然被人拽住了绳线。此刻的股价到了一个黑色顶端后，突然崩溃，资金蜂拥而逃。

灵活的米乡银波游资见势不妙，率先撤退。一起振臂高呼做多的泰达证券也倒戈了，它开始疯狂地沽空，在多头市场上紧急撤退。

只留下袁观潮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那时消息刚刚公布——贴现依旧。

袁得鱼两眼发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撤退行动为什么那么早就开始了？

这不愧是政府意义上的反收购，不过，政府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一笔资金呢？政府凭什么拿出几十亿资金去保护一家已经奄奄一息的国有企业呢？

显然，做多是符合市场逻辑的，就算不是国退民进，而是优胜劣汰，也符合市场规律与准则。袁得鱼如果自己买股票，可能也会站到多方阵营，或许，父亲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海元证券与泰达证券的合作，无疑可以增加获胜的把握。再说，不是还有银波敢死队吗？

尽管股价一泻千里，发狂的多头已经不管消息面是多是空，袁观潮叫嚣道：“砸，死也要砸上去！”

袁观潮冲破了券商最后的底线——透支，再透支，比高利贷还疯狂。这是不得已之举，因为袁观潮已经押下重注了，如果赔了，不仅是公司倒闭，自己还会倾家荡产。

就在收盘前9分钟，袁得鱼惊呆了，所有的空头都惊呆了。帝王医药的股价居然起死回生了，袁观潮这个“证券教父”居然一个人将帝王医药的股价抬了起来。袁得鱼火速心算，这至少要砸进去20多亿！天哪！这比10天前的流通盘总股本还高，近期多方太嚣张，一下子将整个股本抬了上去。

转眼就收盘了，市场上哭声笑声连成一片，市场在演绎最后的疯狂。

收盘了，这漫长的9分钟让多少人希望渺如梦，悲喜转成空！

帝王医药的股价，涨停板牢牢封在9.4元。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市场一下子沸腾了！

袁观潮嘘了一口气，总算轻松了。

袁得鱼的心还在怦怦跳，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不幸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上面两小时后发出指令，最后9分钟的交易取消。宣布指令的是新上任的副局长邵冲，是让人不可小觑的新铁腕人物。

原因简明扼要，袁观潮证券账户上不可能有那么多资金，透支比例已经达到1 ∶4，严重违背了监管部门的有关规定。违规在前，交易在后，追溯效力，判定交易作废。

神秘资金终究还是没能并购帝王医药，帝王医药终究是退出了江湖。

袁观潮输了，从一代枭雄变成了千古罪人。

3个小时前。

袁观潮死无全尸。

六

看着手里的交割单，袁得鱼还是没有缓过神儿来，父亲原本不是一个旁观者吗？为什么一直理性的父亲，会铤而走险背负巨债，去下这么一个输赢对半的赌注？一向个性坚强的父亲，为什么选择这么一条不归路？

袁得鱼小心地审视着那张交割单，惊讶地发现，交割单背后，用铅笔写着几个名字。有一个名字，上面不知道是血还是水，模糊看不清了。这些名字旁边，还有一些圈圈画画的潦草数字。

袁得鱼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仔细地看了一下那几个名字，除了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其余六个分别是——杨帷幄、唐子风、唐焕、韩昊、秦笑、邵冲。

很巧的是，这些都是最近在帝王医药事件的诸多报道中，出现频率较高的名字。这些似乎印证了这个交割单的价值——他隐约觉得这个交割单可以为父亲洗清冤屈。

唐子风。

名单上的这个人恐怕最有嫌疑。袁得鱼看着窗外，可以看到唐子风正在为父亲的葬礼忙里忙外。

“做最好的兄弟。”袁得鱼曾亲耳听到唐子风与父亲如此惺惺相惜。他们真的是好兄弟吗？这让16岁的袁得鱼感到无限困惑。

他觉得有点儿可笑，什么时候唐子风成了帝王医药最可怕的对手了？

他不是与父亲站在统一战线的吗？怎么突然临时倒戈，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了父亲在帝王医药一役中最致命的一支冷箭？他马上搜寻“5·29事件”所有的报道，他要了解有关帝王医药的全部真相。

原来在帝王医药发展到白热化之际，唐子风一直作为泰达证券掌门人坚守在多方阵营。

最为诡异的是5月29日早盘，帝王医药依旧走势强劲，临近中午时分，该股被一批强大的抛盘砸了下来。或许，本来多头还有最后的机会，但是佑海系资金纷纷倒戈，股价才一落千丈，资金也哭喊着杀出。

而临阵脱逃的佑海系资金中，泰达证券是其中势头最强劲的。

“伤痕累累”的多头有足够的理由指责泰达证券。多头并不是没有机会，唐子风原先与兄弟在同一战船上，最后时刻甚至还可以胜券在握，他没有理由临时倒戈。而且，也是唐子风率先做多，关键时候反而临阵脱逃，这个唐子风究竟用意何在？

杨帷幄。

他继续盯着交割单看——杨帷幄，名单上列的第一个名字。他或许是目前最大的受益者吧，他得到了海元证券，成为新的霸主。

帝王医药事发不久，就在人们还在讨论海元证券花落谁家的时候，谜底就揭开了。有关部门发出股权转让公告，海元证券的第一大股东变更为华军资产，占据股份高达51%，第二大股东才是海元证券，仅占8%。公开资料显示，华军资产是一家具有军工背景的国有企业，也就是说，海元证券不仅东家变了，还变性了，原来海元证券是中国第一家股份制券商，现在变成了普通的国家控股的金融机构。

上面也正式宣布，海元证券正式并购给杨帷幄，这个结果让很多人大跌眼镜。若不是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唐子风原本应该是帝王医药的最大赢家。

但报纸上的此人看起来有几分仁厚，究竟是城府深还是无心插柳呢？

袁得鱼了解到，杨帷幄是重阳证券的创始人，在佑海安营扎寨的北派资金中，杨帷幄是领军人物。这种或多或少的官方背景，让他尽管身在佑海，也有很多鲜为人知的消息资源直接从帝北空降而至。

而帝王医药一役，以杨帷幄为代表的空方认为，尽管上面在酝酿国退民进的方案，但目前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政府可能会出台相关文件对民营企业收购国有公司做出限定。而且，既然当地政府已经在政府工作会议上提到要进行补贴，理应会言而有信。

他们赌赢了，但不光彩的名声一直与他们相随。江湖传言，杨帷幄此前曾与佑海本地有关部门相谈甚欢。据称当地有官员本来就看海元证券不顺眼，但因为海元证券是中国第一家股份制试点券商，很多事情拿它没有办法。上头正好趁着这次并购机会，以同意海元证券的收购作为由头，引入一家有军工背景的国有公司，作为海元证券的收购股东方。而海元证券本身资金不足，原本作为战略入股的这家公司反而成了大股东，这一切的发展倒也符合上层想把海元证券重新收为国有企业的初衷。

韩昊。

袁得鱼从报纸上知道，韩昊是全国鼎鼎大名的江湖第一操盘手。江湖上传言，韩昊是个短线天才，也是专门制造涨跌停板股票的高手。在帝王医药一役中，他与唐子风一同站在多方阵营，倒戈也是一起倒戈。以他为首的是银波那一带实力雄厚的游资，他们是市场上呼风唤雨的银波敢死队。

秦笑。

名单上的秦笑，在袁得鱼看来，是帝王医药事件的绝对主角之一。据传，是他挑起的收购。江湖传言，秦笑除了是帝王医药收购方汇星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还是地下赌场的控制人。有人说他是证券界的“春申君”，养了一群人，但也有人说他培训了证券黑帮。

唐焕。

袁得鱼无法相信，唐子风的大儿子，自己曾经的好兄弟竟然也会在上面。

邵冲。

这个名字，袁得鱼觉得最为陌生，然而报纸上说，就是他代表上面宣布取消最后9分钟交易的决定，也由此改变了父亲的命运。

最后一个名字。

那个模糊的名字，袁得鱼自然是无从知晓。

他看到报上有人评论，袁观潮之所以会在当天傍晚自杀，一来，他因为负债累累，就算用洋滩小白楼作为银行抵押凭证，也无法还清；二来，他不堪忍受重组命运与牢狱之灾，不得已选择了这条路。

让袁得鱼最为费解的是，他的笔记上分明显示，父亲在5月上旬的时候，花了3亿元重金用杠杆做多了该股，然而，就在政府颁布补贴的前一天，袁观潮突然改变头寸，将这3亿元改变方向进行做空，在最后时刻还追沽了22亿元。就算最后9分钟无效，他也是稳赚33亿元，这是多么伟大的对冲。

这也就意味着，那天是否奋力做多头对父亲而言并没有实际意义，甚至可以说父亲是做空头的，这样明明可以赚取更多资金，这是父亲原先对市场的判断。

袁得鱼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父亲在最后关头不惜铤而走险，一意孤行，非法透支那么多资金，把帝王医药的股价打到天上去。

还有一点更为奇怪，父亲怎么会追沽22亿元？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他又仔细数了数，没错，后面是八个“0”，就算父亲自营部透支，资金量也远远达不到这个规模。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理解，父亲其实没有非法透支，他用的是沽空赚来的钱。但是这22亿元是从哪里来的？现在，这笔资金又去了哪里？

原本应该账面上浮盈12亿元的海元证券，怎么瞬间就亏损高达5亿元了呢？

难道真的像很多江湖人士所言，父亲可能受到了政府方面的驱使，故意让市场化的汇星放弃并购机会？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自杀呢？索性就受人恩惠，很多官方的资本掮客不都远走高飞，去海外逍遥了吗？

若父亲真与政府联合，那从最后9分钟的废除决定完全可以看出，政府与父亲站在对立面。也就是说，父亲绝对不是政府的帮佣，这只是父亲死后别人给他加上的罪名。而且，袁得鱼死也不会相信市场化的父亲会选择这条道路。

到底谁才是背后的元凶？父亲为什么要临时改变主意，到嵊泗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既然没有损失资金，最坏也就是锒铛入狱，父亲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一条不归路？

袁得鱼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去回忆这些事情。然而，每每拼接起记忆中的内容，他都觉得现实是如此残忍，不觉阵阵窒息。

袁得鱼有种强烈的感觉，或许，从嵊泗回来，父亲就已经认定，前方是一条不归路了。

袁得鱼想起，一天跟爸爸在铁轨旁散步，当时，爸爸出神地看着延伸的铁轨，口里飘出一句：“每列火车都装满了罪恶的货物。”

袁得鱼当时听爸爸说完这句话，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列破旧不堪的火车，冒着滚滚黑烟，“隆隆”地碾过钢轨，呼啸着钻进一座黑暗的山洞。他猜想，在那个无人抵达的深处，是否铺着满地的黄金……

袁得鱼的直觉告诉他这张交割单无比重要。他将交割单折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七

1995年6月9日。

袁得鱼发誓永远不会忘记这些葬礼上扭曲的脸。

这天一早，袁得鱼像往常一样，走出巨鹿路别墅，一道日光正好照在他仍充满稚气的脸上。他用手遮挡了一下，在手指的夹缝中，有一个巨大的橙色太阳。

他钻入一辆守候在门前的黑色加长型林肯，这是父亲平日里最心爱的座驾。车窗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深茶色的玻璃膜，一坐进去光线就暗了下来。

车子缓缓前行，袁得鱼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今天是他爸爸袁观潮的葬礼，他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显得平静。

上一次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恍若就在昨日。袁得鱼记得那次他哭得天昏地暗。他抓着病床上母亲冰冷的手，随着病床一路跑着，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推进了阴暗的太平间，记忆中还残留着空气中消毒液的味道。

车子开进了龙华殡仪馆，继续前行，他们的目的地是路尽头的大厅，从殡仪馆大门到尽头，不过50米的距离，但在今天仿佛无比漫长。

一个戴着黑孝的行人的声音飘进车来：“袁家是谁？那么大的排场！”

车子抵达尽头大厅，这是一个恢宏的送别大厅，大门前还有一个空旷的广场。

袁得鱼一下车，就惊讶于眼前令人震撼的景象——几十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毕恭毕敬地站立在大厅两侧，像诺曼底登陆战时黑压压的盟军团。他们不言不语，却制造出难以言状的肃穆逼人气势。一靠近他们，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战后还未打扫的战场，这是证券历史上无以复加的集体伤痛。

袁得鱼认识他们，他们都是父亲在海元证券的旧部。这三天，他们一直陪在父亲身边，自发地成立了治丧委员会。

这番场景，这些熟识的面孔，与曾经的一幕是如此相似，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袁得鱼记得，差不多就在半年前，同样是这些面孔，出现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大厅。

那是佑海金融界一场隆重的盛典，全国最大的证券公司——海元证券创立五周年纪念仪式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狂欢”，他们都虔诚地期待着开创一个神奇而伟大的时代。

那一天，政府官员们一一亮相，佑海滩不少知名作家也亲临会场，他们之前一同为海元证券歌功颂德，推出了一本书，叫作《海元大业》，不少人现场题词。有个海派学者潇洒地大笔一挥，“海元帝国，千秋万代”……盛典里最风光的人物莫过于袁观潮，他站在人群中间，就像是站在全世界的中心，欣喜地回敬着前来敬酒的宾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股神！股神！股神！”人们振臂欢呼。

狂欢声仿佛还在耳边，幽怨的哭泣声就将袁得鱼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送别大厅很宽敞，大堂前方挂着“沉痛悼念袁观潮先生”的白底黑字的横幅。一副对联挂在遗照两旁，笔法遒劲恣意，上联是“牧野厚物流金岁月携安绝尘而去”，下联是“少年才俊证券英雄望君乘愿归来”。横幅下是一张巨大的遗照，照片是彩色的。袁观潮“站立”在花丛中，笑得一脸灿烂。

袁得鱼记得，这是前不久父子俩去广西旅游时拍的，他无法想象，就在三个月后，活生生的父亲就……

距离9点吊唁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但整个广场上，已经渐渐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人，他们手上都拿着治丧委员会散发的悼念册，名字叫作《传奇一生》。

“他是一个为证券市场而生的人。”《传奇一生》上的悼念书满怀深情地写道：“海元证券从1 000多万元注册资金壮大到20多亿元，只花了短短不到五年时间。袁观潮自1990年担纲海元证券总裁，一路发展证券发行与承销、资产管理与经纪和证券研究业务。无论是市场低迷，还是市场景气，袁观潮敢干、敢试、敢闯、敢为天下先。在他的带领下，海元证券迅速成长为业内翘楚，创造了许多投资神话和经典传奇……”

旧部们都记得，袁观潮一心想把海元打造成金融帝国。而只要是当年身处金融圈的人，谁都忘不了海元的鼎盛时光。他们纷纷议论着——

“海元的《招股说明书》可是业内的范本。当年，1/3的《招股说明书》都是出自海元。”

“全国当时有上千个营业部，海元证券的经纪业务占全国的70%，现在的老大连10%都没有。”

“当年做债券业务就可以做到一年赢利一两个亿。”

“坐庄的人都打着海元的旗号，很多都是冒名顶替的。”

海元旧部回忆起这些往事，内心多少有些自豪。

海元证券仿佛是资本市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恰如其分地印证了一个词——唯我独尊。第二名的券商不管是经纪规模还是赢利能力，都无法与之相比。

袁观潮的宏愿后来也更为高远，金融帝国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想象，他已经将触角伸向了全球。袁得鱼记得父亲在多次演讲中说过：“总有一天，中国的金融机构会成为美国的高盛（Goldman Sachs）、美林(Merrill Lynch)，而我，一直怀有这样的梦。”

这样的梦近在咫尺的时候，怎么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呢？

袁得鱼想起今天上午在家里看的报纸，标题是“海元教父袁观潮走了，旧部散了”。他觉得这个标题真是残酷，但现实往往更为残酷——

身为海元证券总裁的袁观潮，在海元证券巅峰的时候撒手而去。第二天，上面就宣布，海元证券正式被重阳证券并购。

从此，袁观潮一手打下的江山覆灭了。这一切进行得顺理成章，就像事先都安排好了一样。

祭奠的钟声敲响了。

袁得鱼回过神儿来，他径直走入堂内，接过姑妈递来的菊花，默默地走上前。

袁得鱼看着棺柩里的父亲，这张脸依旧平静安详，像往日一样。袁得鱼想哭，却哭不出来。

大厅的哀乐低声呜咽着。袁得鱼深深吸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向父亲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起身，再鞠躬，起身，又鞠躬……

人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入场的队伍很长，一圈又一圈，见不到尾。气氛肃穆，四周很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得到。门口站着袁得鱼的表妹苏秒，负责向每个到来的人送上一枝白色的菊花。

“黑西装”向每一个前来的悼念者鞠躬致意，他们的表情庄严，齐刷刷地鞠躬，让悼念者无不动容。

由于悼念者太多，就三人排成一排，一起鞠躬、献花。一些与父亲比较熟悉的悼念者会走过来，拉一拉姑妈的手，意味深长地看袁得鱼一眼。

很多人以为袁得鱼会哭泣，会咆哮，会大哭大闹。但是没有，袁得鱼安静得就像是一块石头，仿佛痴了一般。

他歪着脑袋，头上束着白纱，端着父亲的遗像，盯着一个个入场的人，眼神冷冷的。

这个总共可以容纳300多人的大堂，摆满了花圈。

几个人对一个花圈小声议论着，尽管没有落款，大家都知道是魏天行悄悄送来的。因为挽联上写的是“哥们儿”，只有魏天行会这么称呼袁观潮。

一个海元旧部说，这个花圈今天凌晨就摆在了大堂门口，但没有见到是谁送来的。

袁得鱼知道，在父亲死后，魏天行一直去向不明，很多人都在打听他的下落。甚至有传闻说，有人在黑道悬赏“通缉”他。

葬礼在哀乐中缓缓进行。

一辆劳斯莱斯徐徐开来，停在门口。很多低着头的人，忍不住抬起头来好奇地往外望。司机跑出来，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从车子里探身而出——他眼睛不大，嘴角向下弯曲，脸部线条刚毅，有一种不可一世的威严，他就是唐子风。

唐子风的到来，令所有在场的人都敛息屏气。与他一道前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他们与袁得鱼曾是儿时的玩伴，如今他们的眼神充满着怜悯。

唐子风向袁观潮遗体深深鞠躬。

正在这时，突然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他出人意料地一下子扑在棺柩上，大喊一声：“哥，你死了还让我佩服一把！”

说完，他突然转过头欣喜地对大家说：“你们看，他还在笑啊……”

在棺柩前的唐子风一下子往后退让了几步，小声说：“魏，魏天行……”

魏天行又一下子冲到袁得鱼面前，轻声说：“袁得鱼，你不要忘记，你是袁观潮的儿子！你很聪明，你继承了你爸爸的天赋。你不要太难过，你应该自豪。你爸爸是个天才，是个了不起的人。得鱼，你今天要做的，就是把在场的每个人的脸都记住……这是一场阴谋，是阴谋！答应我，你一定要狠狠地记住他们的脸！”

魏天行说这些时表情夸张，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一旁的唐子风对人耳语了几句，魏天行很快就被两个汉子拖了出去。

谁知魏天行在被拖到门口的时候，迅速甩开这两个汉子的手，骑上停在门口的一辆摩托车，呼啸而去，只剩下一群惊愕的人。

唐子风朝袁得鱼走来，拍了拍袁得鱼的肩膀，面带微笑地说：“不要害怕，他刚才对你说的，没吓到你吧？”

“他说得太快，我没听清。”袁得鱼恨恨地说道。

葬礼继续进行。一些人祭奠完就离开了，然而唐子风一直守在袁得鱼身旁，就像一座高高的铁塔。

魏天行的那番声嘶力竭在袁得鱼脑中难以挥去，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交割单。如果真是这样，这张交割单恐怕是解开谜底最关键的物证。

袁得鱼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魏天行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也相信，这确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葬礼上，已经长成小伙子的唐焕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苏秒身边，帮她一起分发白菊。

袁得鱼不知道，为什么唐焕也在这个名单上，他只是听说，唐焕经常给唐子风打下手，他初中之后就没再读书了，自己早就有别人不可小觑的天下。

这时，又齐刷刷地走来几个人，为首的中年男子大约40岁，长着一张四方脸。

人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袁得鱼在报纸上看到过他，他就是交割单上的第一个人——杨帷幄。

（袁得鱼发现，在杨帷幄鞠躬的时候，海元旧部的几十个人都用一种愤恨的眼神看着他。但是，杨帷幄已经成了海元证券的新主人。）

父亲与魏天行一手打下的江山从此覆灭了。不过，海元证券算是保住了根基，唯一的区别是，它换了主人。

不过不知为何，杨帷幄抬头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袁得鱼。他走到袁得鱼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用不容置疑的手势塞给姑妈一个厚厚的纸包。

杨帷幄走的时候，袁得鱼依旧记得他真诚忧伤的表情。

紧接着，葬礼上来了一个黑黝黝的小矮个儿，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伤疤，看起来也是个狠角色。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遗体拜了三下。

走过袁得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唐子风，好像欲言又止，唐子风也微微移动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门外。

袁得鱼知道他就是韩昊，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袁得鱼不知道原本在多方阵营的韩昊为什么也选择了临时倒戈。他听到江湖传闻，说敢死队韩昊在帝王医药事件的前一天被人灌醉，走在大街上，感叹了一句“想在中国证券市场赚钱，还是要有铁后台”，引起了很多人侧目。

当天晚上，韩昊就七拐八拐来到礼查饭店，买通了住在这里别的单位席位上的“红马甲”，调足了“军饷”，以至于在形势发生变化之前，韩昊就快速将其手上筹码尽数抛出，给了帝王医药的股价致命一击。

同时，他将原先的50万口“多单”平仓，同时追加“沽单”，50万口反手做空，这反转的100万口巨单，让韩昊足足获益10亿。

这个韩昊，与传言中的一样，性格内向，沉默寡言，难道他心里藏了什么秘密？

正在这时，四周起了喧哗，有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最具标志性的是他的光头，袁得鱼听到后面有几个说他是“光头元帅”。

光头很江湖地拍了一下手，手下立刻捧上来一大束白菊花。他脱去白色手套，将白菊花小心翼翼地堆放在袁观潮遗像前。

他的肩膀忽然抖动起来，仿佛在抽泣，然后摘下墨镜，用手臂狠狠地在眼上抹了一把，像是拭去了眼泪。

袁得鱼认识他，这个人是名单上的另一个大佬——秦笑。

秦笑走出去的时候，唐焕追了上去，向他敬了一支烟。两个人熟络地聊着，秦笑走时还拍了一下唐焕的肩。

正在这个时候，有两个人走到秦笑跟前，拿出一张纸，秦笑仿佛也不惊讶，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随着他们一同钻进了一辆警车。

唐焕紧追了几步，叹了一口气，他回来与唐子风耳语了一番，唐子风脸上显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又进来一个人，大约40岁，两鬓已经发白，戴着一副正方形的黑框眼镜，俨然一副学者的形象，但有着不可一世的神情。这种神情在他这种年龄并不多见。

袁得鱼很奇怪，这个人进来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显得很紧张。

这个人袁得鱼并不熟悉，他听到身后飘来两个字——“邵冲”。这不正是父亲留下的交割单上倒数第二个名字吗？邵冲身材高大，气质不俗。

时间转眼就到了11点半，门外的人终于少了。那些在帝王医药事件里所有关键的角儿，都在葬礼上一一亮相了。

最后一批悼念的，是站立在门口的那几十个海元旧部，他们齐刷刷地站成一个黑色方阵，整齐地向袁观潮遗体鞠躬告别，场面甚为壮观。

第三下鞠躬依旧是标准的90度，他们齐声道：“袁总，一路走好！”

“可能以后很难有机会再见到这么多海元人了。”一个老员工拭泪感慨道。

“别了，袁总。别了，海元。”他们挥手道别。

棺柩关闭的时候，袁得鱼眼睛一直瞪得很大，仿佛想把父亲的遗容深深地印在脑子里。

就在父亲被推入火炉的一刹那，袁得鱼猛地转过身，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交割单上的那几个人，这些人的脸部仿佛一下子被放大，夸张地扭曲起来。

自始至终，袁得鱼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父亲的尸体在火化炉里一点儿一点儿变成灰烬。

一种原本属于海元证券的刺眼光芒也渐渐暗淡下去，随着破裂的梦想烟消云散。

走出大厅的时候，袁得鱼还听到旧部们飘来的缅怀声——“太可惜了，他一直有金融报国的梦想，刚画出全球图纸，海元就倒下了。可以想象，他会在金融危机时成功收购韩国券商，在下一个金融危机时，他的触角注定伸向美国。那样，海元就今非昔比了。”旧部们还在感怀伤逝地追忆不可再有的辉煌时光。

他们哀叹，海元一直以来的成功就在于“敢为天下先”，或许，在另一个时空，最后孤注一掷的袁观潮成为竞相歌颂的英雄也不得而知。造化弄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海元的这次彻底消亡，仿佛也葬身于疯狂崛起的“敢为”上。

袁得鱼无法想象，在最后的狂赌时刻，父亲经历的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磨难。

袁得鱼好像也明白，谁都没有力量来阻止这场灾难。难道真的像外界所言，所有行事嚣张的老总最终都不可能安然无恙？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袁得鱼低下了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湿的。他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

林肯车载着他向前，到了巨鹿路别墅跟前时，司机对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袁得鱼摇摇手，知道没有必要了。

他收拾完别墅里的东西，摸了摸上衣口袋，那份交割单还在，他就放心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别墅，想着自己今后与这幢别墅无缘了，还好他也从来没在乎过。

第二章
重回佑海滩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子《道德经》

一

1998年入秋的一天，袁得鱼与往常一样，平躺在沿海的沙滩上，嘴里还衔着一棵三叶草。风不停地吹过，袭来一阵阵惬意的凉。

这年，袁得鱼正好20岁，生得高大魁梧，英气逼人。他脸形瘦削，遮住双眼的柔顺短发随风飘拂。不过，他还没长智齿，嘴周围的胡子还软绵绵的。

他赤裸着上身，长年在海边生活，他的肤色已经成小麦色，肌肉看上去优美强健。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嘴角微微上扬，始终保持着不羁的微笑，古灵精怪的，散发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野性。

这个小渔村的人都知道，这个男孩来自佑海那个繁华的大都市，但他仿佛与这个小渔村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这天傍晚，他惊讶地看到水平面上方的天空现出奇异的红光，通亮。突然，黑云密布的天际处裂开一条血红的口子，水面上腾起一层层雾霭，远远望去犹如置身于侏罗纪公园。骤然间，雨水不由分说地掉下来，与暗沉的红光交织在一起。

此时此刻的袁得鱼绝对不知道，未来将如何在前方等待着他。

就算在当年，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南方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灾；中央开始实施“国退民进”战略；资本航母“德隆系”在蓬勃发展的同时也在酝酿危机；有个叫作索罗斯（Soros）的金融投机天才掀起的东南亚金融危机的余波还在进一步蔓延……

袁得鱼趁着天空披上深紫色的幕布之前，从沙滩上一跃而起，飞快地往灯光星星点点的村落跑去。

那个晚上，路上的人都看见了一个男孩的矫健身影，泥水在他脚下飞溅而起。男孩的速度奇快，人们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就“嗖”地一闪而过，飞快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袁得鱼气喘吁吁地跑到一间两层的草屋前，甩了甩湿透的头发，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就在他刚要进屋的一瞬间，他依稀看见门口的一侧闪过一团火红的颜色，有人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了他。

“乔安？”他闭着眼睛问道，立马握住这个女孩温热潮湿的手。

“得鱼，听说你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女孩的声音里透出哭腔。

袁得鱼转过身，看到了一张楚楚动人的脸。女孩的头发也淋湿了，刘海贴在冰凉的前额上。他轻叹了一口气，一把将女孩拉到屋檐下，两人安静地并排靠在墙上。

“不要走，好吗？”女孩牵着他的手说。袁得鱼心里震了一下。

“你说句话，好吗？”女孩央求着说。

袁得鱼不安地望着乔安，问道：“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了？你不怕我姑妈发现你吗？”

“我不怕。”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袁得鱼，我，喜欢你。”

袁得鱼紧紧地把女孩拥入怀中。女孩的身体很小，却热得发烫，仿佛在燃烧。

年轻健硕的袁得鱼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气息，他正处于风华正茂时。他的女人缘仿佛与生俱来。

袁得鱼不知道，他要去佑海的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不过，似乎村里很多人倒是很希望他走，这两天他在路上，总是会撞到不少村民，他们会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佑海好啊，有发展前途啊。”

“那是。”袁得鱼也回应得不依不饶。

自从搬到了姑妈家的“鸽子笼”里后，袁得鱼的生活轨迹有了颠覆性的改变。

他后来了解到，巨鹿路的别墅在海元证券资产重组的过程中，被作为公司资产送到银行抵押了。袁得鱼自己也从贵族学校，转校到了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

一开始，袁得鱼的姑妈还能得到父亲一些朋友的资助，后来门庭逐渐冷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袁得鱼彻底地远离了原先优裕的生活。

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也早就习惯于这样起起落落的生活了，就好像小时候与父亲在锦江乐园坐的过山车，看过最高处的风景，停留片刻，便又急转而下。

他住在姑妈家，大家其乐融融，像以往一样，与表妹嘻嘻哈哈。但是，他也觉得自己哪里与以前不一样了——他对学校的兴趣不大了，他甚至觉得，同龄人的头脑大多还没有开化。

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偷偷跑到镇上与一群陌生人赌博，或是省下一些钱去买股票——当然是偷偷地买。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可以得到片刻喘息。

高中毕业后，袁得鱼就开始游手好闲，把调皮捣蛋发挥到了极致。

有一阵子，村子里的猫都不见了。

后来，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村民们看到村里的大树上挂满了惊慌失措的猫。而袁得鱼在树底下欢跳着，大笑着，手里还拿着长长的竹竿。村民们这才明白，原来是袁得鱼将它们抓了起来，然后一个个抛到了树干上。

袁得鱼甩着竹竿，看到猫儿们惊慌失措地滑落，他就忍不住大笑。

还有一次，村民们打开收音机收听广播，结果听到的却是袁得鱼的声音，原来他用电线绕成磁场做了一个波段——“各位乡亲，你们好，现在是魂飞魄散时间，由你们的魔鬼播音员——袁得鱼奉上鬼哭狼嚎的节目。”

袁得鱼做这些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玩得尽兴。但每次总是有很多姑娘饶有趣味、崇拜地看着他，其中就包括乔安——他的高中同学。

此时此刻，他在柔情似水的乔安面前，一句残忍的话也说不出来。

“找到妹妹我就回来。”袁得鱼只能说道。

袁得鱼去佑海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去找妹妹——苏秒。

尽管他与乔安的关系若即若离，但在看苏秒的时候，脸上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色眯眯的神情。为此，他没有少挨姑妈的拖鞋揍。

在袁得鱼高中毕业游手好闲一年之后，姑妈开了一家餐馆，他也有了一份极其适合他的工作——送外卖。他做得也很轻松，因为他总是能在比别人短得多的时间内送完外卖。

苏秒并不在意袁得鱼对她的关注，毕竟她在中学时就是学校内外闻名的不良少女了，以至于她在家里的时候，总时不时问袁得鱼，自己穿吊带袜性感还是网眼袜性感。

趁袁得鱼不注意的时候，苏秒也会趁机捏一下他的屁股。每每袁得鱼要动真格的时候，苏秒则得意扬扬地提醒他：“不要忘了，你可是我的表哥。”

袁得鱼每次看到苏秒坐上别的男人的摩托车绝尘而去时，内心总是无限伤感。

袁得鱼预感，苏秒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自己。果然，有一天，表妹被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接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天，姑妈看到了佑海《新民晚报》上登出的一幅《探究夜总会》的新闻照片，背景有个跳钢管舞的女孩与苏秒长得有几分相像。

于是，袁得鱼被勒令去寻找表妹。尽管任务艰巨，而且所带盘缠不多，仅有1 000元钱，但姑妈放出了狠话：“找不到苏秒就不要回来！”袁得鱼只好答应。他曾幻想过这是一场阴谋。或许，表妹早就回去了，而他只能留在佑海流浪。不过，鉴于自己从17岁起就一直住在姑妈家白吃白喝，就算是阴谋也大可一笑了之。

他去佑海仿佛还有一股狂野的冲动，他甚至想留在佑海，想去寻找这么多年来，他内心深藏的问题的答案。

“得鱼，晚上你有时间吗？能不能陪陪我？”乔安低着头，有些羞涩地说。

袁得鱼不由得激动起来，但头脑里第一个反应是欲擒故纵，他坏笑了一下：“不行，万一我不回来了，谁对你负责？”

乔安愣了一下，她本想用美人计拴住他，但是袁得鱼这么一说，既推卸了责任，又明显表示他不会感情用事。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袁得鱼的对手：“唉，好吧，来日再见。”

曼妙的乔安跳入大雨中。

袁得鱼怔怔地看着瘦弱的乔安在迷茫的雨雾中渐渐化成一个红色的圆点。

袁得鱼耸耸肩，也并不觉得有太多惋惜。

二

袁得鱼买了一张去佑海的火车票。他没想到去佑海的人竟然有那么多，自己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最终只买到一张站票。

火车的发车时间是中午12点20分。袁得鱼当然不会亏待自己，很早就在车站买了两个鸡腿。

可能是周末的关系，站台已经人头攒动。上车时，他几乎是被一拨人抬上去的，然后又被人流推到了一个靠近车厢中间的位置，才勉强站稳。

“呜——”随着火车鸣笛，火车车轮打着清脆的节奏，启动了。

一想到要回佑海，袁得鱼就心情大悦，掏出鸡腿一顿狂啃。他嚼鸡腿的劲头，引起了对面一个年轻人的注意。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一上火车，就与一个将来在很长一段时间跟他关系最为复杂的人相逢。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与袁得鱼差不多年纪，但没有袁得鱼那种野劲儿，生得有几分白净。不过，少年的眉宇之间也存有一种不甘示弱的发自心底深处的满满自信。

“兄弟，你好像看起来有些面熟，你也去佑海？”年轻人问道。

“哈，老兄，说看我面熟的人多着呢，谁让你们都认识金城武呢？”袁得鱼啃鸡腿啃了一半，才看清了对方，顿时停下来，“你，不会是唐煜吧？”

“啊，袁得鱼！”唐煜欣喜地砸了一下袁得鱼的胸脯，“天啦！才几年不见，你怎么长得这么帅了！对了，你不是在佑海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在美国吗？”袁得鱼觉得很神奇。他早就听说唐煜中学就留学国外，在那天的葬礼上，与唐子风一起来的，只有唐焕与唐烨。

两人无比兴奋，尽管已经多年不见，但依旧感觉熟悉，就算不言不语，也还是很默契。

袁得鱼记得，在帝北那会儿，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讨论正经事，他们几个小孩子就在一旁嬉戏打闹，这也几乎成了袁得鱼童年最快乐的记忆。

唐子风有三个儿子，老大唐焕、老二唐烨、老三唐煜。每个孩子名字的字里都有个火，因为算命先生说，唐家遇火则旺。

袁得鱼比老三唐煜小三岁，在他们中间与唐煜年龄最接近。因为父辈是世交的关系，袁得鱼也很早就习惯叫他们大哥、二哥、三哥，情同手足。

唐焕小学起就明显比同龄人长得高大，但是读书一直不是很好，喜欢打架，虽然经常挨骂，但是在外总是呼朋唤友。袁得鱼记得，他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在门外叫他。

唐烨言语不多，喜爱读书，模样也长得十分斯文，鼻梁高挺，手指修长，给人感觉阴柔的气质多一些。唐烨喜欢弹钢琴，经常在家中练琴。如果有客人过来做客，唐烨有时也会助兴般弹上几曲。

袁得鱼与老三唐煜最为投缘。他记得自己刚到大院时，就有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小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叫唐煜，你喜欢下棋吗？”

唐煜虽然小，但鬼主意很多，动辄钓龙虾、抓金龟子，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

袁得鱼很快就发现，他与唐煜两人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在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他们都会报名参加长跑，两人会同时抢跑道。而如果袁得鱼暗恋上了哪个小姑娘，不多时日以后，他也会发现唐煜同样对那个小姑娘倾慕已久了。

袁得鱼最开心的，莫过于大家一起看电视。袁得鱼清晰地记得，他与大家伙儿一起搬个小凳子，坐在大院里看周润发版的《上海滩》的情景。

电视开始时，他们还会一齐跟着唱：“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有一次，几个人想搞角色扮演，但缺少女主角，袁得鱼就叫上了正在自己家过暑假的表妹苏秒。

苏秒是个典型的江南妹子，长得一副秀美模样。不过，那个时候，苏秒就很会打扮，经常偷唐妈妈的指甲油涂在自己的手指甲上。

有一次，她头上插了朵花，打扮成冯程程的样子，故意娇媚地瞟一眼，问：“我是不是风华绝代？”他们被逗得哈哈大笑。

后来，袁得鱼一家离开了帝北。袁得鱼还记得，他们在火车上分手时，兄弟几个哭作一团。毕竟那段时间，他们每天在帝北一个军区大院里一起没心没肺地玩，早就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

唐家三兄弟还每人送给袁得鱼一根链条，上面挂了一块银色的美军身份牌，上面刻着四个人的名字，搞得像兄弟连一样。袁得鱼则拿出了珍藏的金色弹珠，这是他与别人打弹珠时赢的。

“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兄弟。”他们一起拉钩，约好来日再相见。

火车鸣笛的时候，几个孩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趴在火车的窗口，向他们用力挥手的时候，依稀看到，三个男孩眼里都闪着泪光，他希望美好的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火车开动了，三兄弟渐渐退后到他再也看不清的地方。

没想到，若干年之后，自己竟然与唐煜在火车上重逢了。

“我上个星期提前毕业回国了。一到家，爸爸就让我跟几个同事去鹏城做新股发行，这是我们公司承销的。昨天是上市第一天，价格还不错。”唐煜开心地说。

袁得鱼心想，昨天在深市发行最热的新股当属万隆农业了，原来是泰达证券做的，一看就是大手笔。他知道，泰达证券这几年经纪业务越做越大，投行业务也风生水起。

“怎么没见到你同事啊？”袁得鱼看了一下，四周的人看起来跟唐煜都不是一个气场。

“他们还在做收尾工作，请一些大客户吃饭。老爸说，今天晚上找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想到，鹏城到佑海的机票那么紧张，我就坐火车回来了。”

“可能是几个大客户买断了吧。”袁得鱼想了想说。

“小子，我昨天听一个大客户也这么说。原来你是圈内人呢，现在在哪个金融机构？”

“我干吗非得在金融机构才知道这些啊？我现在是送外卖的，厉害吧？搞物流了。”

唐煜大笑起来：“敢情还是你最厉害！”

袁得鱼仔细地打量了唐煜一番——如今的唐煜，西装革履，头发也是被发蜡伺候得纹丝不乱，脸庞清秀，长相不俗。

而袁得鱼穿着从地摊上淘来的格子衬衫，牛仔裤也是松松垮垮，裤腿上有两个明显不是装饰的洞，裤子屁股那里也被磨薄了，屁股蛋子仿佛随时都会露出来。

不过，袁得鱼感到万分好奇的是，唐煜难道不知道袁家的变故吗？居然还问他怎么不是在佑海。看着唐煜一脸热情的样子，也像是完全不知道当年“5·29事件”中泰达证券与海元证券的恩怨到了哪般田地。

唐煜饶有兴致地与他交流最新的业务心得，袁得鱼觉得好笑，这些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不回来不知道，一回来吓一跳。你知道目前中国证券市场有多少门派吗？我最近才知道。一派来自南岛，是很厉害的游资，以南岛证券为发源地，他们声势凌厉，行动敏捷，就像少林派；还有一派来自云澜，他们那里有个很大的地下钱庄，很多重组、交易都在那里谋划，就像峨眉派；还有一派来自米乡，这部分资金来无影去无踪，就像昆仑派；另有一处是北方的，北方人砸钱生猛，以政策见长，堪称名门正派，就像武当；还有就是佑海，以三大券商为首，以国库券积累原始资金，靠佑海本地股发迹，但发展更接近华山派……”

“你呢？难道是帝北的名门正派？”袁得鱼揶揄道。

唐煜自顾自地说道：“得鱼，我曾做过一个统计，绝大部分股票要实现50%的涨幅至少需要等待一年；而下跌50%，10天时间都用不了。这也就意味着，输面与赢面对很多人而言，本身就是一件不对等的事。但是我发现，对于一些特殊的大户而言，他们的机会正好相反，实现50%涨幅，只需要等待10天；而逃顶对他们来说，从容得好比要把时间拉长至一年。”

“你说的是我吗？”袁得鱼哈哈一笑。

“别开玩笑了，我说的是那些大户室的高手。”唐煜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嘛，打算向这些高手好好学习。”

“不用向别人学习啦，你爸爸就有你学的了。”袁得鱼有点儿酸酸地说。他知道，唐子风这几年，除了在公司业务上突飞猛进之外，暗势力也做得越来越强大。

“也对。话说回来，我还没见老爸几面呢。”唐煜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我在美国的时候，听说了你爸爸过世的消息，真的很抱歉，没能参加你爸爸的葬礼。我爸爸还一直对我们说，要好好帮助你。”

袁得鱼心想，唐子风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原来这小子对“5·29事件”并非一无所知，难道就不知道他爸爸在“5·29事件”中做了什么恶劣之事吗？

“我后来就到姑妈家去了。今天，也算是头一次回佑海。”袁得鱼说道。

“原来这样，那你工作找好了吗？”唐煜问道。

袁得鱼摇摇头：“我这次回来，是帮我姑妈办个事，还没想过工作的事。”

“既然你来了，就不要回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在佑海的工作，就包给我好啦。”唐煜十分热情，拍着胸脯担保道。

袁得鱼很喜欢唐煜这个样子：“小子很爽快嘛，小时候没白跟你折腾。”

“老弟，其实我也是有点儿私心的。当年人人都说你有炒股天赋，可你倒好，刚才居然跟我说你在送外卖，这也太对不起我这个对手了。你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可是最投缘的，我现在从证券市场最先进的国家学了真功夫，还担心回来之后，国内无人能出我右呢，正想培养个对手，练练手，不然多寂寞啊。”唐煜有些靠谱地说，“我想，以你的潜力，应该可以让我们泰达证券更加强大。我到时候问问，给你找个适合你的职务。”

袁得鱼觉得唐煜的老毛病还是没改，依旧习惯性地自我感觉良好，他以为自己是古龙小说里的武林高手吗？

唐煜继续兴奋地说道：“我去曼哈顿金融公司实习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帝国大厦顶楼，俯瞰整条华尔街，想象这里最初的模样——一条简单的小路，很多建筑都只是两层高的小楼房，如今却发展到这般繁华。华尔街的东段一直延伸到东河，可以看到伊利运河。正是19世纪早期伊利运河的修建，才让纽约一下子奠定了航运枢纽的地位，也一下子成为美国经济中心，他们说它是‘舔食美国商业和金融蛋糕上奶油的舌头’。我正看得发呆的时候，跑过来两个年轻人，他们热情地说‘我们一起去交易吧’！当时我就想到了你，我想，如果你在美国就好了，我也会拍着你的肩膀说‘我们一起去交易吧’！”

袁得鱼听父亲说起的华尔街与唐煜描绘的华尔街迥然不同。父亲说，无数华尔街投机者在这个舞台上一夜之间暴富，随之而来的是倾家荡产的劫难，他们不断在天堂与地狱之间轮回。但袁得鱼还是故作老成，拍了一下唐煜的肩膀：“嗯，兄弟，我们一起去交易吧！”

唐煜哈哈大笑：“你看我们两兄弟多有缘分，下了火车，你必须得跟我喝酒去！”

盛情难却，袁得鱼点点头。

唐煜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得鱼，你说你住在你姑妈家？那个苏秒妹妹怎么样了？是不是更美了？”

袁得鱼仿佛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问：“唉，我这次来佑海，其实就是过来找苏秒的，她离家出走了。”

“哦，那你怎么知道她来佑海了？”唐煜不解地问。

“你看这个。”袁得鱼只得掏出《新民晚报》。

唐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袁得鱼以为唐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期盼着他能给自己提供些线索。

没想到唐煜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苏秒这个妹子果然更美了。”

三

在长寿路和武宁路交叉路口，有一栋像榴梿的金灿灿的建筑——密密麻麻的刺中间，浮现出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花天酒地。

一进门，便有长相不俗的穿着性感的男女，将宾客引入门内。走廊上，也是一串霓虹闪烁，地上铺的是感应大理石，脚一踩在上面，就会闪出暧昧的红光。

走廊两边便是诸多女子的黑白大照片，她们搔首弄姿，摆着各种撩拨人心的性感姿势。走廊尽头更是花团锦簇，一棵巨大的彩色缎子树上系满了彩缎，缎子上还附着枝枝鲜花。宾客随意在花丛中挑出自己想要的女孩的号码，就可以立刻揽上自己想要的女孩。

那时候，佑海这种大型夜店也叫夜总会，里面的服务人员常被人称为公关小姐，后来就简称小姐。

建筑的底楼是个大型舞池与酒吧，边上都是卡座，这个中庭的圆形建筑让每一层楼的人都可以看见下面的风景，楼上的二三层分布了很多KTV包厢。最高层相对安静些，是一对一的按摩房。

很少有人想得到，这样一个知名的声色犬马的场所，居然是由一个不足30岁的年轻人在掌管，而这个年轻人，便是唐子风的大儿子唐焕。

成年后的唐焕身形高大，颇为壮实。他的眉毛粗粗的，透出几分凶狠，还留着一撮山羊胡，头发有点儿长，打扮得有几分时尚。

唐焕对朋友始终笑嘻嘻的，倒是很有亲和力。但一旦冷下来，就目露凶光，与平时谈笑风生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唐焕在唐家兄弟中，出道最早。他小时候读书不好，早早就辍学了。

有一阵子佑海流行滑旱冰，他也很着迷，一天到晚泡在佑海最大的溜冰场里。有一次，他正在场子里练习倒溜，看到一个人捂着肚子从门外匆匆进来，然后故作镇定地坐在吧台上，招呼唐焕过去。

唐焕疑惑着走近，坐在了他的对面，他看到对方的小腹在渗血。唐焕故意装作没看到，仍然与他谈笑风生。

过了没多久，这个人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就在他们的不远处，走进来两个拿着凶器的人，他们不能确定坐在唐焕对面的男子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如果唐焕大惊失色，或是询问起来，他们就会走过来。但他们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目标，很快就走了。

那个被追杀的人是秦笑的手下，而秦笑，正好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处变不惊，有种与生俱来的江湖气。他相信，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这个年轻人都能行事仗义冷静。

当然，要跟着秦笑混，这些还远远不够。

秦笑在业务拓展初期，培养了一批打手。最初，秦笑涉及的娱乐业主要包括保龄球、溜冰场、赛车行，还有当时正在兴建的大型夜店。

商业竞争中，雇用打手乃兵家常事。娱乐业又是门槛比较低的行业，只要同一区域有门店与秦笑竞争，就一定会被砸店。

一次，有个人自恃练过拳击，不肯将他在某繁华地段的保龄球馆撤出，结果被秦笑的手下打得面目全非，但仍口口声声说要找人报仇，口气强硬。后来便被秦笑的手下带到了一个空旷的仓库，交给了秦笑处置。

那阵子，唐焕才刚刚跟随秦笑不久，主要帮他做一些杂事，诸如打打电话、找找资料之类。他当年也不过20出头，那种血肉模糊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秦笑问唐焕该怎么办。

唐焕咽了一下口水，说了四个字：“赶尽杀绝。”

秦笑满意地笑了一下，点点头。

打手们就当着秦笑的面，将这个人活活打死了。就在他们要按常规焚烧尸体时，秦笑看了唐焕一眼，拍了两下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声：“慢！”

打手们停了下来。

这时，秦笑在唐焕耳边吩咐了几句，并递给他一把剪刀。

唐焕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难言的崩溃，但他还是径直走到了那个人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剖开了那人的肚子……

这么做让唐焕的胃部一阵绞痛，强烈的恶心感瞬间袭来。他一边呕吐，一边跪在地上，失态地哭着、叫着……

秦笑走上前，摸了摸唐焕的头，说：“过后就好了。”接着大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唐焕倒了下去，不省人事，被送回去之后，一直高烧不止，梦中还在哭叫，大病了一场。等他醒来之后，就好像从鬼门关爬出来的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变了，总之就好像死过一次，什么都不怕了。

依秦笑的说法，这就是出师了。他说，人成熟的过程就是学会沉着应对禁忌的过程。成熟应对的方式有三，一是长驱直入，二是绕道而行，三是退避三舍。不管是什么方式，判断是否成熟的唯一标准，就是看能否获得内心的平静。

唐焕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做的还不是最狠的。过去曾有打手们把尸体丢到后院的太阳底下，暴晒一番，到后来，尸体的脑袋已经溃不成形了。就算警察发现了尸体，也无法辨认死者的脸。唐焕不知道这么损的招秦笑是怎么想出来的。

尽管唐焕以为自己当时已经吐得不成人样，但还是给在场的打手们留下了冷静、镇定的印象。

唐焕也发现，自从做过这件在他眼中算是极度残忍的事情，他之后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为所欲为，好像胃口打开之后，就扩大了自己的极限一样。

唐焕很快在秦笑的圈子里平步青云。

秦笑在资本市场的一番能耐，倒是唐焕完全没有想到的。

秦笑长相虽然不敢恭维，但霸气十足，在女人眼里堪称风流倜傥。

有人透露，秦笑与朋友喝酒赌博，只要往那里一坐，过来的女人总是会忍不住往他身上瞟，经常有女人说第一次见到秦笑就有心跳的感觉。

秦笑有一次跟那些女人开玩笑说，你们眼力不错，你们心跳就是因为你们发现我身上有赚亿万元的潜力。结果话没说多久，他就登上了中国首富的宝座。

秦笑自己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叫贾琳，对他的花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说这个女人对秦笑算是“一帖药”，他喜欢在家被管的感觉。

然而在“5·29事件”后，秦笑因涉嫌操纵股价而锒铛入狱。

秦笑的一些资产如花天酒地，也顺其自然地交由得意门生唐焕掌管。这种掌管，并不是简单的职业经理人的职责，而是直接入伙。目前，唐焕单是在花天酒地的股份，就有27%。

唐焕接管之后才发现，原来他之前看到的，或是说公众眼中的秦笑资产，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往下搜寻，更是深不可测。

唐焕为了将事业做大，心狠手辣的事也注意了分寸，迅速成为佑海滩出名的黑帮老大。江湖人称，唐焕是“最危险的男人”。

在江湖上，还有一个故事广为流传——当年有个外乡过来的朋友邀请唐焕吃饭。朋友想，唐焕顶多带个女人或两个下属过来，于是定了五人位。没想，唐焕出现时，一群兄弟在他身后整齐排开，加起来有十来号人，走起路来也是浩浩荡荡。朋友不由得大惊，迅速讨好般地加了个大圆桌。

他的“危险”，在于他的不动声色。初识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健谈有趣的人，因为唐焕爱讲笑话。

他会说，公关公关，就是“把公的关起来，母的放出来”。

这个晚上，唐焕与往常一样，与一群朋友说笑话：“我那次去武汉，一下飞机就上了一辆‘插头’（佑海话，出租车之意），我对司机说，我要去天上人间。没想到对方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我想，哟，看来这个司机还是懂行的。于是我又说，那就去金碧辉煌吧。没想到对方说，不好意思，这个也没有。我这下没办法了，只好使出撒手锏了，我说，兄弟，那就带我去花天酒地。果然，这位兄弟马上就点点头说，马上走。我发现，我去任何一个城市，只要报出这四个字，就是通杀。花天酒地，就是所向披靡……”

“说了半天，还是在给你的花天酒地做广告。”一群人都笑起来，“喝酒喝酒。”

“好。”唐焕快速拿出24个小马赛克杯，娴熟地摆成了方阵，只见酒瓶在杯子上方游走。

唐焕把酒瓶收起来时，众人都惊呆了，每个酒杯里的威士忌都不多不少刚好斟满。

做酒店老板，唐焕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尽管这原本可能不是唐焕的本意。

他也不知道以自己的家境，怎么会走上黑道这条路，但是他进入圈子之后，反倒如鱼得水。夜总会是暴利行业，凡是暴利行业，若非垄断，都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买卖。

他同时还在经营一些地下钱庄和地下赌场。他很快就发现，地下钱庄、赌场与夜总会里都是一路人马，其中有太多不可言传的关联。道上混，待人处事尤为重要，要粗中有细，粗就是讲义气、上路，归根结底就是大气，久而久之，自然得道多助；细就是周密，想他人所想，甚至比他人想得更体贴周到。而这些，仿佛是唐焕与生俱来的。

唐焕的心思并不全在店上。每次遇到重要的客人，他还是要打个招呼，上去摸清底细。从某种意义上说，夜总会也成为唐家的一个重要的交际中心，这里充满了与资本市场密切相关的种种信息。

就算不是消息集散中心，唐焕也已经将其发展成了一条盘根错节的产业链。从最下游说起，很多出租车司机会直接将客人拉到这里，甚至一些原本想去其他夜总会的客人，司机也会说，佑海最好玩的地方是花天酒地，因为这里有最高的返佣。从上游而言，这里很多小姐同时也是很多权贵人士的二奶，她们会故意带他们去各种奢侈品多的地方消费，甚至是南昌路上的潮牌店，每一个消费过的地方，它们都会返回扣给花天酒地。

很多行业暗语也从花天酒地流散到各处。诸如1元钱就是100元，一般地方一个晚上消费8元钱已经算是大户，但在花天酒地，以一块板砖起价，一块板砖就是1 000元，上不封顶。据说，板砖还是唐焕自己发明的，因为他曾到过澳门一个很有名的红灯区，看到妓女站在街头，前面摆着几块板砖，嫖客会试探性地推倒一两块，进行讨价还价。

久而久之，花天酒地又扩展出一个天庭。那里是真正的贵宾（VIP）区，不仅汇集了各路政要，电影明星、体育明星也随处可见，他们相互抬升人气，花天酒地在佑海的名声也越发扶摇直上。

对唐子风而言，他早先完全没有想到唐焕会这么成气候。原本他最担忧的就是这个大儿子的前途，毕竟他那么早就辍学，只是个闲散的社会小流氓。

然而现在，唐焕的人脉与资源也帮唐子风的事业积攒了很多人气。唐子风逢人就说，自己这几年生意之所以发展得那么快，至少一半归功于自己的大儿子。

每到周末，花天酒地都会搞一个主题性的超级模特评选，类似于一场小型的选美比赛，选手都是非工作人员。唐焕做这个事情主要有两个用意，一方面是将优秀者纳入小姐资源，另一方面也是增加周末人气。

这个周末也不例外，三个超级模特穿着比基尼闪亮登场。

唐焕坐在楼上一个透视包厢里，一边关注着比赛的动静，一边请一些朋友“溜冰”，然后进行集体狂欢。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就乐了，是自己的弟弟——唐煜。

“哥，你知道佑海有哪几家比较大的夜店吗？”唐煜问道。

“怎么，三弟，想过来了？”唐焕说着，心想，三弟前两天还挺正经的，怎么突然开窍了，“夜店，数我们的最大了。”

“好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对了，你还记得袁得鱼吗？他现在就在我身边……”唐煜有些兴奋地说。

“哟，这小子！”唐焕狡黠地笑了一下，心想，不知这小子回来做什么，“很久没见到他了，你带他一起过来玩玩吧。”唐焕冠冕堂皇地说完，挂了电话。

“得鱼，我们先去唐焕那里。没想到吧？现在他在经营全佑海最有名的夜总会——花天酒地，就在长寿路上……”唐煜邀请道。

袁得鱼后来才听出唐煜是在给唐焕打电话，自觉不妙，心想得找个理由先避开。

“你过去吧，我还是先到百乐门找找。”袁得鱼推辞说。他记得小时候有谁跟他提过这个声色场所。

“那这样，我先过去，你晚些时候来花天酒地和我们一起喝酒。我想我哥还不至于把苏秒招过去，其他地方找到苏秒的可能性肯定更大。到时候你打我这上面的电话。”唐煜掏出一张名片给了袁得鱼，“一定过来，我们要好好叙叙旧呢。”

袁得鱼点点头，飞也似的跑了。

唐焕挂了电话，安顿好客人后，迅速走到了底楼的主赛场。

长寿路距离火车站不远，果然没过多大会儿，唐煜就出现在走廊入口。

唐焕看到弟弟后，向他挥了挥手。

唐焕拍了一下老弟的肩膀，邀请他到前排入座。他猜想，这个超级模特的评选，应该差不多符合这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弟弟的口味。

这是唐煜第一次到这里，他好奇地打量着场子周围：“哥，这里不错啊，绝对不比拉斯维加斯逊色。”

虽然唐煜在海外也算见多识广，但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所。在美国上高中时，他曾虚报年龄，与同学混进酒吧一起去看脱衣舞。当他看到那些女人赤裸裸地在钢管上表演时，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算不上真正的诱惑。

但看到哥哥一番热情的样子，唐煜也自觉盛情难却，在哥哥身边坐了下来。

很快，唐煜被其中一名气质超凡的女子吸引住了。唐焕在一旁看着唐煜一脸专注的样子，忍不住偷笑，心想，这小子不知道在美国都干什么了，一副还没开化的样子。不过，当唐焕的目光转向T台的时候，也被其中一名女子的光芒闪耀到了。这些年来，唐焕也算是阅女无数，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女子。

四

风尘仆仆的袁得鱼好不容易从佑海火车站一路摸索至安中寺的百乐门。

他抬头看了百乐门一眼，发现这个20世纪90年代末期的百乐门已经不再有人们脑海中老佑海30年代那般的辉煌。

他曾听说，百乐门为避嫌，一直对外声称是个舞厅，走进去一看，果真只是个舞厅。

袁得鱼偷偷溜进场子，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苏秒。

这时候，一个中年门卫看到在里面瞎转、还背着大包、一副外来民工样子的袁得鱼，粗鲁地叫道：“小赤佬，侬西侧来。”（佑海话，意即小家伙你死出来。）

袁得鱼点点头，觉得在这里只有这句佑海话还有点儿那个味道。显然，百乐门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百乐门了。

袁得鱼歪了一下脑袋，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递给门卫，指着照片问道：“你有没有见到过这个姑娘？”

门卫盯着袁得鱼看了老半天，心领神会一般地点点头，说：“你跟我来。”

袁得鱼很是欣喜，心想，此行倒是顺利，说不定马上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没想到门卫从楼下一个纸箱里掏出几张碟，问道：“买吗？新出来的视频压缩碟片（VCD），很刺激的，你想看什么都有。”

袁得鱼差点儿晕了过去，说：“不瞒你说，中间的这个女孩是我的妹妹，我是来找她回家的。”

门卫不好意思地笑笑：“哦，原来这样。”他又让等等，从一楼门卫室拿出一副老花眼镜，仔细端详了报纸半天，说：“这个小姑娘，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找错地方了，这里可不是长寿路。”

“百乐门不是最有名的声色犬马场所吗？”袁得鱼想起来，他最早是听弄堂里的老邻居提到百乐门的。

“都是旧佑海时期的事了。”门卫还算有点儿见识，“长寿路上要数花天酒地最有名，你可以去那里问问看。”

袁得鱼谢过门卫后赶紧出发。看来佑海的门卫还不错，乍一看凶神恶煞，其实蛮热情的。不过这样一来，他的方向也成了长寿路，很快又要与唐煜碰头了。

袁得鱼穿过华山路和愚园路路口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单车飞驰而来。尽管袁得鱼灵活，但还是被撞了个正着。

他摸着腿，一瘸一瘸地走到路边坐下，卷起裤管，只见鲜红的血流了下来。他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小腿处有一道拇指大小的切口，血正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哎呀呀，这么严重！”一个女孩充满关切的声音传来。

袁得鱼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单车的主人一直在自己身边。这个女孩20岁上下年纪，皮肤白皙，头上戴着一个红色的大头箍，一双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伤口。她虽然身材高挑，但有几分瘦弱，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袁得鱼一看到这个小姑娘就萌生出欺负欺负她的念头，立即厉声道：“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挺善良的，怎么那么杀人不眨眼！”

“啊，杀人？你在说什么啊？”女孩明显被吓到了，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人家杀人不见血，你的功力怎么那么差，都见血了。”袁得鱼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管怎样，你必须得为我的下半身负责。”

“啊，没那么严重吧？我怎么负责啊？”女孩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你说我的下半身有什么？”袁得鱼一阵坏笑。

“啊？你说的是这条腿吧。要不我给你买创可贴？”

“你以为你说去买，我就相信你了啊？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临阵脱逃？”袁得鱼显得凶神恶煞。

“那我留这个车子在这里好不好？药店就在马路对面，我马上就回来。”说着，女孩就飞快地跑到了马路对面。

袁得鱼转身看了看，那里果然有个药房。他看到车钥匙还插在锁口上，心里想，这个女孩人倒是不错，也不怕他把单车骑走。正想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于是他一脚跨到车上，用力蹬了起来。尽管小腿有点儿肿痛，但幸好伤口不是很大。这种擦伤，对袁得鱼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伤。

女孩买好药，正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突然看到袁得鱼猛地跨上车，蹬起脚踏板，马上大叫起来：“你个死鬼，快等等我！有人偷车……”她细弱的声音很快就被稀释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女孩索性甩开脚丫子追赶起来。

袁得鱼很久没有在城市里骑车了，他一边骑一边看路边的风景，觉得很是开心，不由得吹起了口哨。他一路骑过胶州路、常德路、西康路……这些马路都很幽静，两边栽着梧桐树。

他动了个念头，或许可以就这样一路骑到长寿路的花天酒地去。正当他停下来打算问路时，没想到一转头，脑袋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袁得鱼眼冒金星的当儿，分明看到，那个戴红色头箍的女孩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单车后座上。他大惊道：“你，是什么时候坐上来的？”

“就在你很得意那会儿。你是在夸我身轻如燕吗？”女孩顺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我当年也是学校里的长短跑冠军，不管是50米、100米还是800米，都不在话下。不过，你这个流氓，骑车技术还行，坐在你的车后面，还算稳当，挺舒服的。”

袁得鱼很惊讶，这女孩竟然没有一丝责备他的意思。她是神仙姐姐吗？他更没想到的是，女孩俯下身来，迅速为他贴上了创可贴。他觉得女孩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被撩拨得痒痒的。

“好了！”女孩拍了拍手，心满意足的样子。

袁得鱼低下头，发现女孩用的竟然是卡通创可贴，上面是几只熊猫头，很是可爱，他装作很生气：“这个，这个让我怎么见人！”

女孩嫣然一笑，袁得鱼不小心被电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特别美。

“对不起。”袁得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以前他跟姑妈、表妹吵架的时候，尽管有时候他也知道是他的错，但也从来不会说这三个字，毕竟“对错是小，面子事大”。

“没事，做个朋友吧。我叫许诺，许多的许，承诺的诺。”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仿佛在她眼里袁得鱼就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我叫袁得鱼，得到的得，一条鱼的鱼。”袁得鱼大大方方地说。

“很有趣的名字，你爸肯定不简单。”许诺点点头。

“对了，你知道长寿路怎么走吗？”袁得鱼问道。

“不是很远，应该是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北。”许诺有点儿紧张地说，“其实我是一个路痴，正巧上周刚去那里买过东西，有一点点儿印象。”

袁得鱼眼珠一转：“许诺，你喜欢坐在单车后面，是吗？”

“对呀。”许诺很开心地点点头。

“你还想试试吗？”袁得鱼小心翼翼地说。

“想呀。”许诺立刻就坐到了车后面。

于是，袁得鱼一路向北骑去。

“我明白了，袁得鱼，你怎么那么坏啊！”许诺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一路都在打他的后背，“我还以为你好心带我玩，没想到你是想借我的车去长寿路啊。”

袁得鱼故意晃了两下车把：“再说，我把你甩出去！”

“你下来，我不要你带我了。”许诺受到威胁，很是不高兴。

这时候袁得鱼只是一声不吭，把车骑得飞快。许诺吓得牢牢抱住袁得鱼的腰。袁得鱼笑了一下，立即刹车，许诺整个人都往袁得鱼的后背撞去。

袁得鱼玩得很开心，继续飞快地往前蹬去。许诺只好使劲地扭他的背。

许诺觉得很奇怪，自己好像一点儿都不讨厌这个男生。秋风将袁得鱼的衬衣吹得一鼓一鼓的，许诺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也旋转起来。

这是袁得鱼第一次来长寿路，他记得这里最早出名的是沪西工人文化宫，站街女是文化宫前一道独特的风景。他可以想象这个资源在往后的岁月中得到了充分的利用。到了长寿路后，他来到一个灯红酒绿的十字路口，周围坐落了好几栋金属质感的高楼，这些楼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名字响亮，外表金碧辉煌，但整个建筑给人感觉密不透风。

他很快就注意到一座榴梿形状的大楼，上面闪着四个大字——“花天酒地”。他笑着说：“找到了，就数它的名字最不闷骚。”

“谢谢你啊。”袁得鱼将车还给许诺，就一头冲向花天酒地。

许诺恍然大悟，立马抓住袁得鱼的衬衣：“不准去。”

“为什么？”袁得鱼觉得许诺的反应很奇怪。

“呃……”许诺自己也说不出任何理由，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地方太贵。”

袁得鱼不怀好意地朝她上下扫了两眼：“你是说有便宜的？”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许诺哭笑不得。

“我真的有事。今天多谢你了，再见。”袁得鱼对她挥挥手。

“好吧。我每天都在襄阳北路上的菜场，有时间来找我玩啊。”许诺用力地摆摆手。尽管她不知道，袁得鱼是否会在意。

许诺依稀感觉到，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也不确定以后是否能再见到他。

五

邵小曼走在T台上，镁光灯打在身上微微发烫，她的嘴角禁不住上扬。她想起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大学辅修艺术课的老师告诉她，模特最重要的是自信。听到这句话时，她当即就不可一世地笑了，心想这还需要修炼吗？女人如果没了自信，那还叫女人吗？她邵小曼天生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信。

泳装秀的第一关就淘汰了5个人，原本只有10人的舞台上，一下子冷清了不少，但也让剩下的选手愈发光彩夺目了。

邵小曼从一登场便进入了唐煜的视野。看到邵小曼的一刹那，他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耳朵仿佛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他的心脏仿佛被一根线牵引着，而线的另一头就挂在邵小曼的嘴角。她的嘴角只要上扬一下，就会轻轻扯动唐煜的心。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明眸流盼，神姿清发，每一个眼神都摄人心魂，每一次转身都翩若惊鸿，让人看得心醉。唐煜第一次明白，原来惊艳也能不停，他竟一次比一次上瘾。

模特大赛的第二关是自由问答时间，这一轮有两道题，一道是是非题，一道是自由发挥题。

屏幕上出来了一组广告。唐焕微微一笑，他有些得意，自己掷重金购买的背投机还可以派上这个用场，而且有模有样，差不多能赶上电视直播了。

大家都在敛声屏气地看广告——一辆越野车载着四个人前行，大家正欢声笑语间，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原来是发生了车祸，车内的四人危在旦夕，四个灵魂从四具身体飘出来，这时前排一个人的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最后一个镜头，这个人的肤色开始鲜活起来，眼睛蓦地睁开……

主持人问：“这是什么广告？”

场下的人议论纷纷，在场的模特们似乎都很为难，但由于是抢答题，有人碰运气似的回答道：“是车子的广告吧。”

“可能是电影片断，是电影预告片。”

四个人抢答之后，主持人都遗憾地摇摇头。

主持人把目光投向邵小曼，她用平静而甜美的声音说：“是安全带公益广告。”

唐煜一直在等她开口，就是为了听一听她的声音。听完之后，他彻底醉了，这个声音不只是黄莺出谷，更像是一件神秘乐器发出的空灵美妙的声音。他想到了一个词，叫作气若幽兰，原来好听的声音，就好像闻到花香一样，可以那么清新，那么甜，那么动听。

这时候，主持人带头鼓掌，台下的人也齐齐鼓起掌来。

深谙女人心思的唐焕心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分明是很有把握的回答，偏要等到其他人都说完才说。他这一刻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哪里不一样了。她很自信，这种自信是由内而外的，不是受过职业训练的普通女人可以展现出来的。

很多美女在走台步的时候都很自信，但一到回答问题，不自信就不自觉流露出来。这个时候，再美的女人也变得不怎么完美了，就像剥开一只熟鸡蛋，如果晶莹剔透的蛋白上有道即使很小的裂缝，那总归还是有点儿缺憾。

第二个问题是开放式的，问题设计得比较恶俗：“女人什么时候最美？”由选手轮流回答。

选手回答得大同小异，基本都说“善良的女人最美”“有知识的女人最美”“自信的女人最美”“有道德的女人最美”等等。

轮到邵小曼了，她先是粲然一笑，然后慢慢地说：“我觉得少妇最美。我现在脑海中有这么一幅画面——在有着微微凉风的初夏，一个少妇微微隆起的肚子正孕育着新的生命，她满足地微笑着，一缕阳光洒在她白里透红的脸上，额头上的卷曲头发俏皮而可爱……”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唐煜同样感到十分惊喜，也跟着拍起手来。

这时候，袁得鱼也溜了进来，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趁人不注意，踩到了一张椅子上张望。只见台上站立着一个异常美丽的女子，他也不自觉地笑起来，他觉得这女孩笑的样子甜美可人，就像早晨从旷野吹来的一阵清新的风。

袁得鱼打量着这个T台，目光很快就扫到了两根钢管，他回想了下报纸上的那张照片，发现这个地方与照片完全吻合。

他想马上问一下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过他的妹妹苏秒。

此时此刻，他的妹妹苏秒正在化妆室闹情绪。

袁得鱼完全没有想到，唐焕居然收下了他的妹妹。

其实也不能怪唐焕，那时苏秒被一个小白脸拐到佑海，很快被抛弃，走投无路后，才决心投奔唐焕的。苏秒早就听朋友说，唐焕在佑海的娱乐场所很有势力。当然，苏秒一开始也没想过做小姐，但唐焕一眼就看出了苏秒的潜质。

通过一系列的洗脑，苏秒与唐焕签订了协议，并马上适应了这种生活。她还凭着自己的悟性，几个月内就以同行望尘莫及的钦点量成了头牌。

苏秒刚才其实也坐在主赛场上，陪着一个有钱的大老板。但是她很快就发现，所有男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着邵小曼，这让她有些不舒服。她看得出来，这些男人眼睛里不仅流露出一种欲望，更有一种对仙女似的迷恋与信仰。她故意打翻了盘子，希望借此吸引她身边的男人的注意力，但丝毫没有用。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妒忌一个女人，甚至妒忌得想要杀人。后来她实在忍无可忍，便冲进了化妆室，抽起了烟，一根接着一根，她真的气得肺都快炸掉了。她担心这个女人会被老板马上签下来，而此前她一直是“台柱”——她才是花天酒地坐台费最高的头牌花旦，她才是这个地方的王后。

她在化妆室焦虑地来回踱步，听到外面热闹的嬉笑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去看看，她躲在一个角落里，静观比赛发展。

此时，正好是众评委讨论完公布比赛最终结果的环节。

主持人宣布：“从来没有这么一致的投票，恭喜艾玛小姐获得超级模特冠军！请主办方给艾玛小姐颁奖。”

艾玛就是邵小曼参加比赛用的艺名。

唐焕一直在投入地看比赛，听到名字时才回过神儿，马上配合着掌声走到台上，亲手给邵小曼戴上了皇冠。他近距离地看了一眼这个女人，面容娇嫩，嘴巴微翘，娇嗔可爱，几乎无懈可击。他很想把她签下来，这个女人无疑可以成为佑海滩最出色的头牌花旦。他寻思着如何把这个女人搞定，是不是要动用他演艺经纪人的关系。

不过，接下来邵小曼的获奖感言令唐焕大吃一惊，但他很快又觉得这会让很多男人更爱这个女人。

邵小曼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冠军会是我的。”她又自信地笑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片刻，马上又掌声雷动。

袁得鱼听到之后，觉得很好笑，他没想到邵小曼接下来一句话更好笑——邵小曼随即又说：“谢谢大家，我今天玩得很尽兴。”

比赛结束后，很多人还不甘心散场。

唐焕跟着邵小曼来到后台，说：“你能不能跟我到里面的一个房间，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站在角落里的苏秒看到唐焕与邵小曼进了底层总经理办公室，她耳朵嗡嗡直响，感觉天崩地裂了一般。

邵小曼听到唐焕说要签她，笑着摇了摇头，说：“对不起，你误解了，我来这里纯属觉得好玩，不为名不为利，更不是为了到这里做小姐。”

“你可以做我们的头牌花旦，你只需要陪酒，不用那种出台……”唐焕希望尽可能地说服对方，但惊讶自己在这样的女人面前竟然信心不足，“我会找演艺公司，让你成为明星。这里有名流、有黑道、有权贵……我会介绍很多有身份的人与你认识。”

“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邵小曼不咸不淡地说，但语气中透出一点儿理直气壮，“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上周放假，听说这里很好玩，就报名了。很遗憾，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这里还蛮好玩的。”说罢，邵小曼就扬长而去。

唐焕很少在女人面前碰壁，他嗅出了这女人身上的贵族气。

邵小曼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刚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就有一个女人扑了上来，在她身上又咬又啃。邵小曼一边大叫救命，一边往人多的地方逃去。

两个女人在地板上扭打在了一起。一些男人想上前，但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也有人幸灾乐祸地拍手直呼好看。

人群中的袁得鱼也被吸引了过来，突然眼前一亮，其中一个女人不就是自己的表妹苏秒吗？他马上冲了上去，将自己的表妹死命扯了出来。苏秒还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显然没有看清拉住她的是袁得鱼。倒是大家都看清了，另外一个竟然是刚才那个冠军得主。

邵小曼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伶牙俐齿地骂道：“你这个傻女人，你只会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吗？哈哈哈。”

苏秒还想上前抓对方两下，但一直被袁得鱼揪着辫子，前进不了，这才回过头来，发现是袁得鱼，惊喜地说：“哥，你一定要帮我，我都受欺负了，赶紧替我收拾这女人去！”

“好，老哥这就帮你收拾。”说着，袁得鱼就悍然朝邵小曼走去。

邵小曼不知道这个男孩要做什么，旁边围观的人也打算随时拦住袁得鱼。

不过，当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隐约感到一丝不安，有些慌乱，自己的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微扬了起来。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依稀嗅到一个足以俘虏她的气息。

男孩身材高大、匀称，小麦色的肌肤看上去极为健康，眼睛如黑宝石般清澈明亮。他双手塞在裤兜里，有些顽皮，像是随时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怪东西来。与自己周边衣冠楚楚的潮人型男迥然不同，他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条纹平领衬衣，但骨子里透着一股风流倜傥的气息。他慵懒顽皮却不颓废，给人的第一印象竟是古代在田野间放牧的美少年，绝对的美少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却仿佛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孤独感夹杂其中。

“艾玛，你是叫这个名字吧？”袁得鱼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声音厚重动听，“我叫袁得鱼，第一天来佑海，目前没工作没目标没女朋友，就是想把妹妹带回家。见到你之后，我发现自己终于有目标了，想问你一个问题，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老哥，你这个变态，你不是要收拾她吗？怎么向她求爱了？真是气死我了！”苏秒气急败坏地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傻瓜，收拾女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把她变成自己人。她都是你嫂子了，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袁得鱼一脸无辜地说。

邵小曼看了袁得鱼一会儿，吐出一句话：“没想到今天晚上越来越好玩了。好吧，我告诉你电话号码。”

很多人兴奋地竖起耳朵。

“我的手机号码恰好是一个数字的12次方，如果你现在就能猜出是什么数字，我就答应做你的女朋友。”邵小曼头仰得很高，满满的高傲。

袁得鱼盯着邵小曼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生出一种征服的欲望。

“哥哥，别理她！”苏秒叫道。

很多人私底下窃窃私语：“唉，简直自讨苦吃！”“是啊！”……

“谁有手机借我一下？”袁得鱼突然大声说。

有人将手机递了过来，只见袁得鱼不假思索地在手机上按了一串数字，这时全场安静下来，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悦耳的手机铃声，邵小曼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来，果然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袁得鱼耍帅一般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这个数字是7，号码是13841287201，你家肯定很有钱，全中国12次方的手机号码只有这一个。”

顿时一片哗然。

邵小曼原先只是想刁难袁得鱼，她用这个方法已经拒绝过无数男生。

这个号码是她年前过20岁生日的时候，她叔叔送给她的，据说花了5万。她无法想象这个男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计算出来的，这完全不亚于数学天才高斯对于1加到100计算方法的突破性解答。

“我哥是数字天才。”苏秒得意道，“他初中时就拿下了全国奥林匹克高中组数学冠军，但他没有去读大学，因为他要帮我们家送外卖……”

袁得鱼嬉皮笑脸起来：“我刚才只是戏弄这位妹子一下。走吧，妹妹，我们回家。”

袁得鱼扶起苏秒向花天酒地的大门走去。

这时，苏秒看到袁得鱼的腿在渗血，惊讶地说：“哥，你怎么啦？”

袁得鱼迅速将自己腿上的创可贴扯掉，说：“刚才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儿小伤。”

兄妹俩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外，邵小曼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唐煜看到袁得鱼，刚想冲上去，被唐焕一把拉住了。

唐焕有点儿愠怒地说：“苏秒这棵摇钱树还欠我10万元……哼，我不和袁得鱼计较了！”

“哥，你怎么连苏秒都签？”唐煜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问道。

“因为是苏秒，所以我才帮她。你以为她真的可以凭自己的实力做头牌吗？”唐焕一脸看破红尘的样子。

唐煜正想问清楚，突然看到唐焕身后邵小曼的身影，马上跑到邵小曼跟前说：“你好，能认识一下吗？你太美了，在台下都这么光芒四射。”

唐焕也跟过来，向她笑了一下：“邵小姐，这是我弟弟，刚从国外回来，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

邵小曼看都没看这两兄弟一眼，披上外衣，匆匆离去了。

“算了，好姑娘多的是。”唐焕拍了拍唐煜的肩膀。

“唉，难得我一见钟情！”唐煜还是有点儿失落。

六

袁得鱼很久没有看到苏秒了，她已经离家出走了8个多月。

袁得鱼少年时期曾想过最好自己有个亲戚是风尘女子，这样他的“货源”就可以源源不绝，但真的看到苏秒化着一脸浓妆，衣着暴露地在那么多男人中间挤来挤去，他就觉得老妹像是一块敲满红红绿绿图章的猪肉，这多少有些影响他旺盛的性欲。

他记得，苏秒过去好像不是这样的，在帝北的时候，她扮演的冯程程就算偶然出格一下，有些狂放与夸张，但终归还有着大家闺秀的气质。

当然，让袁得鱼最生气的是，唐焕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他有点儿闷闷不乐，一个人走在前面。

苏秒跟在老哥后面，不知道老哥为何不说话，只好习惯性地拧一下哥哥的屁股，嗲嗲地说一句“真翘”，随后发出一阵淫荡的笑声，她觉得所有男人都爱这样。

奇怪的是，袁得鱼再也找不回之前那种被骚扰的乐趣了，于是作金刚状朝她“吼”了一下。苏秒吓得马上把手缩了回去。

不过，苏秒很快就变换了策略，从自己的小手提袋里拿出不少“好东西”给哥哥“欣赏”。她一边解释其中的奥妙，一边说这是她的“吉祥三宝”。袁得鱼那时候还是个雏儿，看得一愣一愣的。苏秒不免得意起来。

苏秒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对袁得鱼说：“那么大半天了，为什么你既不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一行，也不问我为什么跟这个女人打架？”

袁得鱼嘿嘿一笑：“家里的禁书《金瓶梅》已经被你翻了无数遍，这完全可以暴露你一贯的志向。”

“别损我了，我怎么可能天生爱做这个？不过，我觉得自己还蛮有天赋的，才8个月，我的照片已经贴到花天酒地走廊的最前面了。你知道最前面意味着什么吗？头牌！唐焕也真是聪明，想得出这么个艺名——苏小小……”

“你这是头脑简单，你以为你做头牌，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吗？其他不说，我看走廊上贴着的那些姑娘，还有店里与我打照面的姑娘，姿色绝对与你不相上下。”袁得鱼冷笑了一下，“还有，你居然打架，你也不看看谁是你的对手！那个女的，不用说，真要出什么事，肯定有很多男人会顶她。”

“哥，你真的很没劲！”苏秒尽管感觉受到了打击，但老哥说的话也在理，她只好转移话题，“哥，你有没有想过留在佑海呢？你总不能一直在老家送外卖吧？”

袁得鱼打了个哈欠：“送外卖有什么不好？又自由又有钱赚。”

“那算什么钱，这里随便一个公子哥就可以送辆法拉利跑车给我，这里的游戏规则很简单，谁出的钱最多，谁就是今晚的大爷。我有一次去客人家里玩，他给我看一个房间，里面装满了钞票，就算是让我搬，我一个人都搬不过来……”

苏秒说着说着，发现袁得鱼对自己说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只好说：“不过，你送外卖的速度真的好快，同样的量，人家要送两个小时，你半小时就都搞定了。我一直很好奇，送外卖主要就上午7点到9点半，中午11点半到1点，其余大把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呢？”

袁得鱼笑笑，故意在苏秒耳边轻轻说：“我也把《金瓶梅》翻烂了……”

“哇！”苏秒惊叫道。

“快回家吧。”袁得鱼觉得此番来佑海的办事效率还算高。

苏秒瞬间低落起来。在袁得鱼来自己家之前，她的父亲就过世了，母亲与现在的继父在一起后开了家餐馆，但生意很一般，若不是袁得鱼送外卖，生意估计还会更加惨淡。

继父成日酗酒，醉了就把苏秒按在地板上打。家里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母亲一个人操持。苏秒一想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以及破烂不堪、每次下雨都要上楼去修补的房子，就觉得很难过。她有点儿后悔在唐焕面前离开，当时自己一定是被冲昏了头脑，她必须得马上回去。她琢磨着，唐焕是否还能给她一次机会。

“在你带我离开佑海之前，我想再去洋滩走一走，也算是我在佑海最后的纪念。”她楚楚可怜地望着袁得鱼——由于刚打过架，苏秒还是鼻青脸肿的，额头上还有几道清晰的抓痕。袁得鱼看得心里有点儿发毛，一眼也不想多看，马上答应了下来。

他们俩坐在出租车后座，司机娴熟地开着车，上了南北方向的高架路后，车子一下子飞驰起来，拐过一个弯道，前方的视野突然一下子开阔起来——一条明媚的河流、璀璨发亮的佑海万国建筑，就像一个巨幕电影画面，突如其来地跃入他们的视线，美不胜收。

“太美了！”袁得鱼与苏秒同时发出赞叹。

苏秒心想，自己来佑海这么久，都没看过这样美丽的洋滩景象。佑海，不愧为真正的不夜城。

司机得意地吹了一下口哨：“你们挺有眼光，这是天下第一湾。我当年就是这么泡到我老婆的，我让她先闭起眼睛，一转弯就让她睁开眼睛，她还以为我在变魔法。”

袁得鱼觉得这个司机挺浪漫，心想，这个魔法以后我也可以用。

凉风习习，兄妹俩徜徉在东江旁的洋滩大堤上。

袁得鱼很久没有到洋滩了，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跟父亲散步。一想到父亲再也不会回来，有些酸楚泛上心头。

“哥，我去那里买个甜筒。”说着，苏秒欢天喜地地往甜筒车跑去。只有这个时候，袁得鱼才觉得苏秒是个与真实年龄相符的女孩。

袁得鱼转过身，趴在铁栏杆上，出神地望着夜色朦胧的东江。

他总觉得，父亲不应该这么早就离开自己，父亲对他而言，比任何人都重要。

袁得鱼还记得，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股票”这个词的情景。那天，父亲心情奇好，他们从四川北路一路散步到洋滩。走到洋白渡桥的时候，父亲一下子将袁得鱼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年袁得鱼才8岁，骑在爸爸脖子上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占据了绝对高度的袁得鱼，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指着万国建筑高兴地说：“爸爸，我们来这边那么多次，今天这些房子看起来怎么不一样啦？”

袁观潮问：“有什么不一样？”

“我可以看到屋顶了。”袁得鱼摸着脑袋说。

“哈哈！好看吗？”

“嗯！”袁得鱼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一座雕像上。

“爸爸，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把他放在这儿？”

“这是佑海市第一任市长，是中国十大元帅之一，还写得一手好诗。毛主席当年还说过，自己写词还可以，写诗就不如他了。当年，他还封锁了佑海证券交易所。”袁观潮的思绪飘到了远方。

“爸爸，什么是证券交易所？”

“就是买卖股票的地方。”

“什么叫股票？”这是袁得鱼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尽管他忘了父亲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估计那时候他也无法理解什么是股票，但他能感觉到当时父亲复杂的心情。

那年是1986年，中国第一只股票正在酝酿。作为为数不多的中国证券留洋人才，袁观潮希望自己能迅速加入证券大潮中，他已经看到了这个历史时刻。

“那你教我炒股票好不好？”袁得鱼喜欢那些新事物。

“少安毋躁。”袁观潮故弄玄虚地说，“你还小，不过迟早有一天，我要把自己的武林绝学全部传授给你。”

“好！”袁得鱼很是兴奋。

“得鱼，中国资本市场的大时代已经到来了，你会是未来的明日之星，你有希望做真正的‘证券教父’……”父亲若有所思，这句话似乎是对袁得鱼说的，又似乎是对他自己说的。

“哇，‘证券教父’……”袁得鱼对未来一脸憧憬的模样，“爸爸，你会做‘证券教父’吗？”

“哈哈……”袁观潮笑笑，没说话。袁得鱼后来才明白这笑声中的含义。

回忆到这里，袁得鱼心里竟不禁有些酸楚——那样的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自己心中对父亲的怀念竟是那么强烈。他想起父亲的那句话，“人最深沉的痛苦是无法与自己最心爱的人分享”。但自己眼下并没有什么可与人分享的，应该就没什么好痛苦的，可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呢？他在海边小城的那段时间，都快忘记什么是难过了。

在小城的时候，一想到佑海，袁得鱼就头痛。他在海边小城生活得很滋润，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怎么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佑海了呢？

对了，苏秒呢？他四处张望，苏秒早已不见踪影。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穿着风衣、短裙……”袁得鱼跑向甜筒车，对售货的小阿弟比画着。

“好像到马路对面去了。”小阿弟回忆了一下，将手中的甜筒递给了另一个顾客。

袁得鱼想了想，他强烈预感到，苏秒应该是逃走了。

他有些不甘心，跑到马路对面，一路寻找下去。袁得鱼走着走着，走到了一个丁字路口。他顿时有些恍惚，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尽管这里与多年前有些改变，马路也拓宽不少，四周的路灯也是新装上去的。

再往前走，他惊呆了，这样的黄金地理位置，任凭岁月怎么流逝都不会改变——不管是这个安放在转角处年久失修的石墎，还是那个丁字马路两个弯道切得刚好的角度；还有从路口望去的洋滩独特风景——西有洋白渡桥，东有市长雕像，正前方是一览无余的东江胜景。

袁得鱼下意识地抬起头，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犹如古罗马建筑的环形洋楼的大门上方，挂着四个古铜色的浮雕大字——海元证券。

与过往不同的是，他发现铜字上积满了灰尘，整栋大楼的外墙大理石也有些磨损，显得历经风雨，陈旧不堪。

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当年金融界人士竞相追逐的证券地标，江湖人称的“洋滩小白宫”，竟然破旧成这般模样。

这栋三层的白色洋房，曾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有风水先生曾说，东江携着东西南北的灵气汇聚此角，从空中俯瞰，洋楼的大门正好面朝东方，贯通了洋滩龙脉，汇聚了佑海精华。当年盛行一种说法，哪家证券公司能够驻扎于此，这家公司无疑就是佑海的证券之王，而公司的主人自然就是响当当的“证券教父”。

后来，袁观潮击败众多对手脱颖而出，让海元证券一举夺下此地。

袁得鱼对挂铜字的情景还记忆犹新——

“海元证券”这四个大字在空中摇摇晃晃。

“慢点儿，好，对准了……”父亲指挥着两个脚手架上的工人。

看老板亲自指挥，证券公司的员工每个人也都干劲十足，脸上喜气洋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家股份制证券公司——海元证券就在这栋粉饰一新的洋楼中高调问世了。这栋洋楼最早为一家日本人开的证券公司所有，海元证券把日本人从这里赶走了。所有海元人一想到这个，便觉大快人心。

袁得鱼还记得10年前父亲出席揭幕式的情景。当时的海元证券不愧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证券公司，会场上挤满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时袁得鱼才10岁，觉得一大帮人在场子里跑来跑去很好玩。主持人紧张得连彩带都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在尴尬的气氛中，揭幕式终究完成。

他父亲忙里偷闲，在人群中找到了正捡鞭炮的儿子。报价牌高高竖起的一刹那，他摸着袁得鱼的头笑道：“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电子黑板？”袁得鱼摸了摸脑袋。

“真聪明。”

袁得鱼想到，过去人们都把交易数字写在一块黑板上，每次有新的交易价格就立即擦去，再不断写上新的数字。

不过，中国最早的交易大都是在公园里完成的，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在证券交易所成立之前，股票交易都在东江公园进行，每个人胸前挂个小胸牌，上面写着报价。人们在公园里走来走去不说话，只盯着对方的报价胸牌，对上眼了，如同兄弟一样上前勾肩搭背，去树林里面聊聊。

以至于在很多年后，袁得鱼回忆起这个场景时，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些声色场所。

眼前的这栋白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易主的关系，在袁得鱼眼里多少显得有些陌生。

但或许是父亲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缘故，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袁得鱼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这里，他感觉到冥冥之中与这个地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正在这个时候，天空变得阴暗起来，乌云集聚，漆黑一片。突然间，电闪雷鸣，像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袁得鱼抬起头，一颗大大的雨点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哗啦啦”，天空很快就下起暴雨来。

袁得鱼心想，这个夜晚，恐怕是走不了了。

他也不想走了。

第三章
新资本游戏

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因为近前听，胜过愚昧人献祭，他们本不知道所做的是恶。

——《圣经·传道书》
(Bible Qoheleth )

一

在镇宁路与愚园路的交叉口，坐落着一座低调而奢华的别墅。每到夜晚，经常能见到一些人从愚园路上一道看守严密的铁门进出，行踪神秘。

放眼望去，铁门里是一个偌大的花园，杂草丛生，犹如古堡般的尖顶洋房在夜色中有些诡异。花园里有稀疏的小树丛，院内高档车云集，有传说中的B牌照，也有凯迪拉克与加长型林肯。围栏雕琢精致，光影错落中，洋房显得更加神秘。

镇宁路位于长林区与安中区交界地带。这条街上集聚了不少佑海顶尖楼盘。而镇宁路近华山路一段，过去曾是法租界，坐落着不少佑海最知名的老别墅，是闻名遐迩的洋房群大街，与天乐区的天平路和湖南路齐名。然而，拥有这样大院落的洋房并不多见。

这里正是邵小曼的家，邵家的府邸——佑海第二大的花园洋房。

邵小曼知道，佑海市中心最大的花园洋房在帝北路上，那里曾是澳门赌王何鸿燊先人的故居。

民国时期，商人通常有两条发财途径，一条是做民族资本家，另一条则是做买办，相当于现在的贸易商，代销洋人的品牌，从中牟利。

邵小曼记得，爷爷最早是民族资本家，做的是轻工业，拥有好几家生产日用玻璃的工厂，人称“玻璃大王”。爷爷的邻居，则是一个知名买办，曾代销德国一个知名品牌，人称“油漆大王”，也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住在他们家对面的一座漂亮的大洋房中。

然而，“油漆大王”不及他们家幸运，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与“文化大革命”时期，受到了两次大的冲击，一家老少都奔赴海外了。而邵家，顶着民族资本家的红色抬头，反倒平安无事。不过，据邵小曼的妈妈说，爷爷当初为了留下洋房，没少花心思——直接装了两箱“大黄鱼”，装饰成中秋月饼，送到相关负责人家中，才幸免于难。

不过，邵小曼出生时，爷爷已经很老了。在她印象中，还没见爷爷几次，他就过世了。爷爷一生前前后后一共娶过9房太太，共有28个孩子，邵小曼是他第8个太太生下的第3个儿子的独生女，是这个家族中年龄最小、辈分最小的一个。

不过，邵小曼并没有因此受到特别的宠爱。她刚刚学会走路那会儿，院子里热闹非凡，尽是大大小小的孩子。当她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时，院子里却越来越冷清。很多亲戚都迁居国外，偌大一个庭院无限悲凉。

她印象比较深刻的事，就是另一名富商——建筑世家的崔老爷子有一次亲自登门拜访她的爷爷。崔老爷子在工商界一直很出名，他的经历与何鸿燊的祖父相似，一只脚在商界，另一只脚踏入了政界。

那阵子，他正协助政府做第一个信托——爱建信托。多年之后，邵小曼与人提起时，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中国金融市场上竟然还有这段历史。

爱建信托在1986年8月就已经成立，是经由中国人民银行及国家外汇管理局批准的全国第一家民营非银行金融机构。

当时，募集资金是第一道关口。崔老爷子奉命来到邵家，那时候，邵家在老洋房的人已经不多。邵老爷子一听上面要募集资金，想都不想就点头答应了。

那时候，人民币面值中还没有百元，最大的面值就是10元。她看到很多人将堆成小山状的10元纸币一捆捆地往一辆面包车上扔，由于车装得过满，最后几捆几次都从面包车的门缝里掉了出来，是几个叔叔伯伯硬把这几捆钱塞了进去。

这是邵小曼第一次对金钱有了概念——160万元现金可以装满一辆面包车。

邵小曼的亲生父亲在尼克松（Nixon）访华的第一年，就成为首批移民，去美国定居了。本来要把邵小曼接过去的，但他在那里很快有了新的家庭。

目前，邵小曼也不知道这个屋子究竟属于谁，在她的印象中，财产分割大战爆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目前，她就像一个守林人一样，照看着房子。如果需要办理与房子有关的事务，她只要打个电话给律师就行。

她回国后的一段时间，就一个人住在这个偌大的洋房中。

她在美国时，叔叔邵冲总喜欢在这里搞秘密聚会。她回来后，一切活动仿佛都没有了。

邵小曼从花天酒地回到家后，躺在空空的房间里，觉得有些寂寞。她觉得自己像宫崎骏电影《天空之城》里那个寂寞的机器人，一个人看守着这个空中城堡。

每到夜深，她总是会回忆起童年时光。她记得那天妈妈回家，一进门后便哭着跑出去了，随即就离家出走了。邵小曼当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现在才明白，那天妈妈正好撞到爸爸与另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卧室，这或许也是自己没有选择与爸爸一起去美国生活的原因吧。

邵家在外人眼里，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邵小曼的哥哥姐姐众多，但他们基本只顾自己，尤其在邵小曼家发生变故后，他们更是对邵小曼避之唯恐不及。她想起了在花天酒地里无意邂逅的袁得鱼，他对妹妹那么照顾的样子让邵小曼羡慕不已。

她想，或许有一天，这个男生会给自己打电话。

没想到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嗨，是艾玛小姐吗？”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邵小曼记得这个声音，她很惊讶，自己的小心愿那么快就实现了：“在下正是，数学男先生？”

“呵呵，难得你还记得。麻烦你一件事，你还在花天酒地吗？有没有看到我妹妹？”

“啊？你不是带着她一起离开的吗？怎么，走散了？”邵小曼有些惊讶，“我早就出来了，还真不知道。”

“哦。”袁得鱼有点儿失望，又突然想起来什么，继续问道，“你知道佑海哪里有便宜的旅馆吗？算了，不问你这个了，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女孩，不太可能知道的。”

“袁得鱼，你现在在哪里？”邵小曼突然生出了助人为乐的念头，她感觉到对方需要帮助，而自己正好也闲来无事。

“洋滩……”袁得鱼挠挠头，心想，对方是不是在帮他判断就近的旅馆方位。

“洋滩哪里？”邵小曼追问道。

“靠近延安路吧，有个电话亭……”

“你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就过来。”邵小曼说着就挂了电话。

“别啊，正在下雨……”袁得鱼不知道邵小曼要做什么，他只是想问一下妹妹的下落。唐煜的电话打不通，他才突然想到自己有邵小曼的号码，没想到女人那么麻烦。

不到10分钟，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到了袁得鱼面前，溅起一片水花。

袁得鱼抬头一看，开车的竟是邵小曼。

“你快进来吧。”邵小曼对他喊道。

袁得鱼跳进车内，扫视了一遍车内：“拉风是够拉风的，就是座位少了点儿。”

“你个土人，很多跑车都两个座。”邵小曼哭笑不得，“唉，可惜下雨了，害我不能敞篷。”

袁得鱼盯着邵小曼使劲看：“请问，刚才那个花天酒地的女孩是你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呀？”眼前的这个女孩脸上没有半点儿妆容，一副青春逼人的清秀模样。他又凑近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女孩显得年轻很多，鼻子、眼睛依旧精致耐看。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美？”

邵小曼被他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你还要不要找宾馆？”

“哎呀，我都忘了！”袁得鱼这才明白邵小曼是过来帮助他的，“你是不是看出我在佑海无依无靠？说真的，我真没想到佑海女孩这么热心肠，有个成语我以前一直觉得挺假的，但形容你却恰到好处——完美无缺。”

邵小曼脸上刚浮现出一丝笑意，对方又扔来一句话：“话说，如果去你家我也不会介意的。”她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个极不正经的家伙，不由得暗暗后悔：“我真想把你从车上推下去。”

“饶命！”袁得鱼赶紧求饶，“我是第一天来佑海，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我就是特意来找妹妹的，没想到又给弄丢了。”

“你妹妹都那么大了，你就别担心了。”邵小曼劝慰道。

“你不知道我与我妹妹的感情，我们从小玩到大的。”袁得鱼笑了笑，“没想到她长大后入了这一行。”

“这一行怎么了？”邵小曼摇头笑他保守，“你知道日本银座吗？很多入流的女子还抢着做高档会所的台柱呢。”

“难怪你也出现在那里。”袁得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只是去玩一下，想认识些朋友，这不是认识你了吗？”

“哎呀，真是幸会，还不知道你大名呢！”

“邵小曼。”

“哦，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袁志摩。”袁得鱼想起了徐志摩的女人叫陆小曼。

“袁得鱼，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没想到你这么变态。”邵小曼说着，抬头看见洋滩上到处霓虹闪烁，“陪我喝点儿酒吧。”

袁得鱼虽然有些累了，但美女有要求，只好作陪。

他们来到一家街角的小酒吧，站在了露天的平台上。天还下着雨，平台上几乎没有人，他们就站在一把大伞下。

袁得鱼发现邵小曼一直盯着不远处的一栋大楼看，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洋滩什么时候能够更时尚一些，万国建筑在全球也找不到第二处。你面前的这栋楼是佑海唯一一座钢结构建筑，看起来很新古典主义吧？它是1916年建造的。我熟识的一个朋友正在对它进行改造，未来可能叫‘洋滩3号’，他之前改造过故宫护城河边的一座叫四合轩的四合院。”

“你对建筑还挺熟悉的。”袁得鱼暗暗惊叹。

“我爸爸是很早的美国移民。”

“懂了，有钱人。”袁得鱼喃喃道。

“其实，那些刚移民去美国的中国人，在美国地位并不是很高，中间有个很痛苦的过程。但是他们中的不少人，是中国的第一批贵族，就算战火纷飞，也会保持精神的高贵。”邵小曼说道，“他们继续保持从容而雅致的生活方式，即使死于枪下。”

“我发现你还挺有精神洁癖的。”袁得鱼笑着。

“精神洁癖？你还知道这个？真让我惊喜。”邵小曼嘲讽道，“不过我从小到大的朋友确实只有两类人，一类是贵族，一类就是天赋异禀的人。”

袁得鱼摇摇头，对她的交友方式颇为不满。

“不过，我后来因为一直转学，转着转着就没有朋友了。”

“应该的，你们这么势利，根本就称不上贵族。”

“哎，我早与家里人切断关系了。”邵小曼喝了不少酒，不由得伤感起来，“我想我妈妈了，但我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袁得鱼察觉到邵小曼有些异常，他没想到这样的富家女竟是个性情中人。

邵小曼猛地冲到了围栏上，有点儿想不开的样子。袁得鱼赶紧紧张地拉住她。

“我不会那么傻的，你真是可笑。”邵小曼半开玩笑地说，“袁得鱼，我觉得你挺可爱的。要不你到我家去吧？”

“你是在收留我吗？”袁得鱼意识到邵小曼喝多了，“你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不过，你觉得我像那种趁火打劫的人吗？你这样主动让我太没成就感了。”

“哈哈，你会不会觉得我特无聊？我经常觉得人生没有目标。”

“竟然有人跟我比无聊！你丢了妈妈，我呢？我丢了妹妹，也丢了我的妈妈，我还把我的爸爸也丢了。”袁得鱼声音低了下去，“你至少还有家，我至今还无家可归。”

“你不想找他们吗？”邵小曼对眼前的男孩好奇起来。

“嗯，我一直在寻找。”每接近真相一点儿，袁得鱼就会觉得自己与父亲更近了一点儿。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你生活的目标与意义吧？”邵小曼小心翼翼地说。

“可以这么说吧。”袁得鱼肯定了。

“那我懂了，那我也有目标了。”邵小曼眼睛亮了起来。

“嗯？”袁得鱼反倒迷惑不解。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妈妈，是跟她一起去看宫崎骏的电影《天空之城》。我当时想，天哪！这样温暖的画面，就是我的梦想！”

风刮进来的雨水把他们两个都淋透了，同时有种别样的情绪在雨中漫延开来。

“好吧，我发现认识你之后，对富家女改观不少。”袁得鱼笑起来。

“你挺特别的。我想起来附近有个宾馆，我带你过去吧。”

开到广东路后，邵小曼恢复了原来的精神气：“你到了宾馆就好，我去找我叔叔了。”

二

一些中年男人围坐在唐子风府邸的客厅中，激烈地讨论着一只股票——申强高速。

有一个头发秃顶像“地中海”的男人掏出一把三角尺，反复在申强高速的K线图上来回比画。“在这个位置，还有那个位置，发动进攻。至于上攻力度嘛，我看这个角度还不错，你们觉得呢？”他丈量了一会儿，抬起头对大家说。他是某国有公司投资部主管，他的这个动作，让众多见过不少世面的投资高手都面面相觑。

还有某证券报纸的金融部主任，他自己也在股票上投掷了重金，而要做好一只股票，媒体力量不可或缺。在座的还有几个大户和一个地下钱庄的大主顾。

晚上11点左右，七八人散去，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东道主唐子风；另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一袭黑色的中山装，40岁左右。

“目前，申强高速流通股最大的机构持有人是海元证券自营部，你选中这只股，定是有备而来。”“中山装”娴熟地剪开唐子风递来的雪茄，看穿了唐子风的心思似的说。

“知己莫如君。当年，海元证券差点儿就落入我的手中，我怎么会想到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杨帷幄来！”唐子风狡黠地笑了一下，“不过，这段时间，我对杨帷幄里里外外的状况已经了如指掌，入主洋滩小白宫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来，这次你对海元证券志在必得，你终于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中山装”说道。

“光阴似箭，整整五年了，希望这次能如我所愿。”唐子风声音沙哑，嗓音低沉，笑着说，“对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兄台高升呢。”

“哈哈，真是什么消息都躲不过你的耳目，批文今天上午刚下来。”“中山装”笑得更深了，“不愧是杯中酒常满，桌上无虚席。”

“中山装”很喜欢杜月笙，在他看来，这个上海滩的青龙帮老大，是真正的厚黑学大师，是真正的上海滩教父，所以，他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引用杜月笙的名言。

唐子风也爱引经据典，这句话让他想起形容孔融的话“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颇有一番风采，他说：“建安七子的孔融当年博闻强识，聪明过人，但过于恃才而骄，以致招来杀身之祸。这是杜月笙与之截然不同的智慧。”

“唐兄才学甚高。”“中山装”赞许道。

“不过，我这次酝酿的计划能够最终成形，也离不开你的帮助。”唐子风笑着举起杯子，“如果这些人知道你的身份，估计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这些技法，早该用《证券法》伺候了。”“中山装”哈哈大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做股票？”

“是啊，做股票一分功夫在盘面，九分功夫在盘外。”唐子风点头称是。

“中山装”觉得这话很是耳熟，想起来什么，说：“当年袁观潮这么说你还不信。”

“是啊，他很有前瞻性。我无法想象，如果他还在的话，海元证券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唉，天妒英才！”“中山装”仰天感叹了一下。

唐子风泡了一杯茶：“你尝尝这个竹叶青，是今年清明前的第一批新茶。”

“嗯，味道不错，根根清爽，口有余香。”“中山装”喝了一口，赞许道，“对了，听说你的小儿子回来了？他那么年轻，就在美国对冲基金公司做投资，真是青年才俊。”

“呵呵，回到中国就完全是个门外汉。”唐子风说道，“这次让他火速回国，一来是为了让他迅速适应一下中国的资本市场，二来我想让他赶紧承担起申强高速的主操盘手的工作。”

“主操盘手？”“中山装”又呷了一口茶，“你还是最心疼你的小儿子。如果此战如愿以偿，想必他也会迅速成为资本市场的红人。”

“正是。虽然做资本市场的红人要冒不少风险，但比起快速搭建一个新的投资平台的重要价值，也就不足挂齿了，毕竟未来的资本市场是机构博弈的市场，证券公司本身束缚太多。而这个平台，注定需要有向心力的人才，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唐煜迅速转型成为这样的角色。”唐子风眼睛里闪闪发光。

“哈哈，怎么这样的口气，难道你想退隐江湖了？”“中山装”揣测道。

“抛头露面的事情，不再适宜我这样的老人了。”唐子风呷了一口茶，“你肯定也猜到了，我对申强高速已经有了一套详细周密的计划。”

“呵呵，你不用隐退，你肯定会使出最拿手的‘双保险’。”“中山装”笑着说。

“这次与双保险还有点儿不同，为了稳操胜券，我还加了一道撒手锏。”唐子风眼神中透出一股坚定。

“你有撒手锏，想必会出奇制胜。”“中山装”试探道。

“其实还多亏了你给我灵感。”唐子风神秘地说。

“哦？”“中山装”若有所思。

“今晚让几个大户来，只是预热一下，宣告我唐子风将有这么个动作，他们到时候自然也会明白。”

“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怎么会知道申强高速只是你的一个幌子。”

“真正的开幕大戏在下个月正式启动，名曰第一计——‘请君入瓮’。”唐子风有些得意地说。

正在这时，唐煜推门而入：“爸，我回来了。”他看到爸爸对面还坐着一个客人，便朝他示意地点了一下头，心想，这么晚还在，一定是爸爸的贵客。

唐焕随后也进了屋，转身对门外说了两句，让打伞的两个手下离开了。

唐焕也很快看到了爸爸对面的客人，他自然认得“中山装”，马上走过去说道：“哎哟，邵叔，我想死你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店里坐坐？”

他又马上向唐煜介绍道：“来来，你小子运气真好，邵叔我有一年多没见了，你一回来就给遇到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名鼎鼎的邵局长，邵叔，我的偶像。”

唐焕坐在邵冲沙发座的旁边，随手摸出两盒限量版“黄鹤楼”，塞到了邵冲兜中，然后又拿出法国拉菲年份葡萄酒给邵冲斟上，笑着说：“这是我的弟弟唐煜，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唐煜马上上前，敬了一杯酒：“早就听父亲提到您了，真是荣幸啊。”

邵冲也回敬了他们两位，心想，唐家儿子真是个个精明能干，都可以独当一面。

这时候，邵冲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是邵小曼。

“干爹，你现在在哪里，要不我过来吧？”

“这……你要不还是先休息吧。”邵冲连忙推辞说。

“你们不是周末经常搞聚会吗？我也要过来玩！”

这时候，唐子风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他听说，邵冲有个“女儿”上周刚从美国回来。他早就了解到，邵冲对这个“女儿”很是溺爱，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他马上对邵冲轻声示意道：“没关系，就让她过来玩玩吧。”

邵冲听邵小曼这么坚持，只好同意。

他挂了电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对任何人都很有原则，唯独对女儿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听说你女儿是公认的大美女。”唐子风接着说，“女人嗲一点儿，男人找得好。”

“其实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胜似亲生女儿。这个死丫头，到现在还没有找男朋友，在外人面前一股傲气，一见到我就爱撒娇……”邵冲哭笑不得。

唐子风原本只是习惯性地寒暄几句，所谓美女帅哥多是同行之间夸赞子女的玩笑之词，但当他看到邵小曼本人的时候，也被惊艳到了。

大约10分钟后，邵小曼就来到了唐府，她身上是一件简简单单的百褶裙，尽管全身几乎湿透，但她一进屋，唐子风就感受到了一种惊世骇俗的美。他很惊讶，这个女孩的穿着一点儿都不花哨，却如此光芒四射，邵冲的干女儿的的确确是个大美女。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姑娘早就一见倾心。

邵小曼进屋后，亲昵地与邵冲并肩坐了下来：“干爹，外面的雨好大，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淋这么湿，也不知道回去换身衣服！”

“夏天嘛，很快就干了。”

邵小曼甩了一甩长发，三个人顿时都呆住了。

唐煜没有想到邵小曼还有如此女孩气的一面，他发现自己越发喜欢她了。

“原来你是邵局长的千金！”唐焕对邵小曼的身份惊讶万分，顿时鞠躬道歉，“今天的事，对不起了……”

可能是考虑到干爹在场，邵小曼对唐家兄弟也客气了很多，但还是透着一股傲气，只是看了唐家兄弟一眼，没说什么。

“大哥也是觉得你超凡脱俗，想把你打造成娱乐明星……”唐煜马上解围，但看到父亲与邵冲惊奇地望着自己，意识到说错话了，“邵小姐，今天晚上能够见两次面，真是缘分啊。”

“是啊，没想到又遇到了你们，真是冤家路窄啊。”邵小曼微微嘟起了嘴。

邵冲看到邵小曼这样说，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好像很熟，什么时候认识的？”

邵小曼一时语塞，因为去花天酒地的事她对邵冲也有所隐瞒，她只好说自己去参加了一个比赛，没有提及花天酒地这四个字。

唐焕马上说：“哈哈，今天晚上正好有个兄弟过生日，在那个地方碰到的。”

邵冲松了一口气，不过，显然原本他们想谈的正事也谈不下去了，但唐子风已经说了下个月就开局，他自然也就心领神会，便道：“女儿都来找我了，我带她出去转转，就先告辞了，祝你早日如愿以偿。”

唐家父子都露出遗憾的表情。

外面的雨很大，父子三人打着伞，亲自将两人送到车门口，目送车子离开。

“把你二哥叫下来吧。”唐子风回到客厅对唐煜说道。

唐焕对父亲暗道：“三弟还是那么机敏，二弟还是这么内向，哪个做投资更好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门路。”唐子风低着头说，“你们兄弟要取长补短，相互扶持。”

长大后的唐烨，仍然一脸青涩模样，面容很是白净，透着一股学生气。

唐烨刚刚跳槽到一家基金公司。1998年，中国第一批基金公司成立，唐烨就像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样，去了佑海成立的第二家基金公司——万富基金。这家基金公司由几家券商联合控股，由于唐烨有投资经历，就与另外一名基金经理一起掌管一只新基金，也算是基金经理中的后起之秀。公司向他承诺，只要表现出众，他短期内就可以单独掌管基金。公司为了完善产品线，新基金的发行一个接着一个。但由于市场缘故，募集状况不是特别理想。不过，这并不影响基金经理供少求多的整体局势。

唐子风摊开申强高速的计划书，讲述了一些要点。四个脑袋在闪闪发光的水晶灯下晃动，又是一夜长谈。

三

袁得鱼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睁开双眼，他看了看时间，吓了一跳，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11点。

昨天晚上，他在广东路上的一家小旅馆住了一夜。尽管旅馆的花费不是很高，但袁得鱼觉得待在旅馆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先得找个糊口的活儿。

袁得鱼想了想，觉得这方面找许诺最为合适。这个小女孩很是热心，心地也很善良。最关键的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还可以逗她玩玩，这绝对是件锦上添花的事。

他凭着记忆，跑到襄阳北路菜场。放眼望去，菜场里人头攒动，摊位密密麻麻，各种蔬菜堆得高高的，袁得鱼很少到这样嘈杂的菜场，他也不知道许诺会在哪个摊儿。

他摇了摇脑袋，也不知道许诺这样柔弱的小姑娘会卖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像许诺这样年轻的姑娘在这样一个充满腐烂菜叶味道的环境里应该是另类。

菜场门口有一个门卫，袁得鱼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小姑娘，20岁左右，眼睛大大的，皮肤很白……”袁得鱼朝门卫比画着。

门卫诡异地笑了一下，也不说话，直接看了一下手表，嘴巴里还叼着根烟：“快了，等个10分钟。”

袁得鱼很是纳闷。

没想到门卫又接着说道：“你说的小姑娘叫许诺吧，不仅这个菜场里的人都知道她，住在这里方圆三公里的人也都知道她。”

“为什么那么出名，因为她很漂亮吗？”

门卫立即数落道：“臭小子，她好歹也是我们这里的卖鱼西施啊！”

“卖鱼？”袁得鱼挠挠头。

他突然想到刚刚好像看到一个水产摊位是空着的，当时还觉得这个摊位有点儿特别，因为摊位旁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接连三天各种鱼的价格，奇怪的是，每天的价格浮动都很大。

正在这时，袁得鱼听到有个吆喝声由远至近传来：“贱卖贱卖啦，今天的黄鱼跳楼价，两块钱一斤啊……”他一阵惊喜，这个声音非许诺莫属。

他循声望去，只见许诺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衬衣，头发上还是有个显眼的红色头箍，她推着红色单车，匆匆穿过人群。

这时候，有个卖黄瓜的中年女人问道：“小姑娘，今天股票涨上去啦？”

许诺也不多说话，娴熟地将车扔到摊位的后方，然后更改了黑板上几个主要水产品的价格。这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冒出一群人，先是盯着黑板看了一下，随即摊位前便排起了长队。

许诺神速地套上了一个黑色的橡皮围裙，双手戴了一副黄色胶皮手套，接着打开后面的冰柜，然后在其中两个盆中倒上水……整串动作一气呵成。

她抬起头，好像对排着长队的人群并不惊讶，她笑着，同时娴熟地从身后掏出一条条带鱼。

袁得鱼吃惊不小，这个看似文静的女孩竟然是卖鱼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排那么长的队，于是好奇地问了一个正在排队的人。

那人指了指小黑板：“她家的鱼今天特别便宜，你看别家的小黄鱼，都要3块钱一斤，她的只要两块。你看她旁边那家的带鱼，要8块钱一斤，她这里只要5块。”

“那为什么她卖得这么便宜？”袁得鱼挠挠头。

“呵呵，这个小姑娘很奇怪的，她只要哪天炒股票赚到了钱，就会把鱼低价卖掉。”

“这是个什么逻辑啊？”

“可能心情好就想早点儿收工吧。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能买到便宜点儿的鱼就好了。”

袁得鱼点点头，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发现许诺也不至于完全吃亏。因为许诺基本是卖海鱼，不是当日鲜，便宜的时候，就多卖点儿，贵的时候，少卖点儿，估计跟其他铺子赚的钱也差不多，但有了特点，倒是搞得很有人气。

袁得鱼趁许诺不注意，偷偷上前捂住了她的眼睛。

“啊……”许诺一声惊叫，用手往后一拍。手套上的鱼腥味让袁得鱼躲闪不及。

“是你？”许诺看到闪在一旁的袁得鱼很是惊喜。

“哈哈，没想到吧？我来看你了。”袁得鱼得意地说。

“来来，给我二斤小黄鱼。”有顾客不耐烦地叫起来。

“谈情说爱就晚上谈，对吧？”有个老头起哄道。

许诺对袁得鱼吐了吐舌头。

“我帮你吧。”袁得鱼在一旁撸起袖子。

“你快躲开，这儿鱼腥味太重了，要不你帮我收钱吧。”许诺把钱箱推到袁得鱼面前。

“你不怕我把钱拿走就行。”袁得鱼坐下来。

他们两个配合着，一会儿就把鱼卖完了。

“嘿，有你在，速度快了好多。要平时，至少要卖到下午1点。”

“怎么可以这么慢，再怎样也不能影响你炒股票吧？”袁得鱼向她眨巴了下眼睛。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小黑板，不就是最近的股票走势图吗？”袁得鱼得意地笑了起来。

“啊，你也炒股票？”

“呃，平时凑合着看看。”袁得鱼谦虚地说。

“我觉得吧，卖鱼发不了财，只有炒股才有可能发财，你说是吧？”许诺眼睛亮了一下，“本来这里有个卖白菜的，就在我边上做生意，不知道买了什么股票，一下子就赚了好几万，现在菜也不卖了。”

“对了，你这么小，怎么就出来卖菜了啊？”袁得鱼有些疑惑。

“怎么说呢，我们家是卖菜世家。”许诺大大咧咧地说，“我奶奶卖了快一辈子的葱，轮到我就升级搞水产了。”

“嗯，有前途。”袁得鱼点点头。

“不过，我奶奶生病了，我还得兼职卖葱。”

“你是高中毕业后开始搞这行？”袁得鱼问。

“初中毕业就干上了，市重点高中没考上。”许诺说，“唉，差了0.5分。”

“不容易啊。”袁得鱼继续问道，“那你爸妈呢？”

许诺似乎不屑回答这个问题，反问起他来：“你炒股炒得怎么样啊？”

“我很久没看股票资金明细了，不知道呢。”袁得鱼想了想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炒股票从来就没有赚过钱。”许诺伤心地说，“我卖葱卖多少钱，就把多少钱投进去；卖鱼卖多少钱，也把多少钱投进去，但每次钱都很快就没有了。我很想搞明白怎么回事，每天都去营业大厅，每次去都忍不住买卖，但还是没弄明白。”

“那你不炒股票不就行了？”袁得鱼不解地问道。

许诺脸色暗了下来，说道：“我爸爸很早就炒股了，算是中国第一批股民，当时赚了好多钱，但没过两年就全部赔光了。我妈妈说股票就是赌博，不让他炒股，他死也不肯，倾家荡产也要炒，还动手打了我妈，我妈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呢？”

许诺声音放低：“后来，我爸爸说要孤注一掷，于是就向别人借了好多钱，买了一只股票，就是五年前大家都看好的那个什么医药。”

“帝王医药……”袁得鱼默默地说。

“嗯，对，就是这只股票。后来，这只股票暴跌，我爸爸就往里面填钱，但它还是一路暴跌，我爸爸当时欠了一屁股债，就在我考高中的前一天……”许诺突然哽咽起来，“他，就从我们家的顶楼跳了下去……”

许诺突然不能自已，一下子扑到袁得鱼身上痛哭起来。

袁得鱼轻轻拍着许诺的背。

“你相信吗？我本来真的可以考上的。但是我考试的时候，耳朵一直在嗡嗡地响，怎么也答不下去。”许诺一边哭一边说，“初中毕业能做什么？就只好女承父业。”

袁得鱼点点头：“既然知道股票这么害人，为什么你还要炒股呢？”

“我不是说了女承父业吗？”许诺哽咽了一下，“最重要的是，我奶奶得了心脏病，我想赚钱给她治病。我现在只有奶奶一个亲人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卖葱、卖鱼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治好她的病……”

袁得鱼没想到许诺有这样的家庭，竟和自己同病相怜。虽然当年自己的爸爸身居高位，但与这些股民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袁得鱼，你不是炒股吗？”许诺渐渐停止了哭泣，“我有个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你说。”袁得鱼不知道许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果你能在证券公司工作，就能得到很多内幕消息，这样我就能赚钱了。”许诺很认真地说道，一副得到真传的样子。

“我真不明白，你要打听那么多消息干吗？自己买不就行了？”袁得鱼不解地问道。

“哎，你还炒股呢？”许诺摇摇头说，“你看，现在市场上有几百只股票，你怎么知道哪只股票第二天会涨呢？这些都是事先被安排好的，你知道吗？你看这个……”许诺将电子秤翻过来，上面赫然贴着一块磁铁，“到处都是猫腻，股票也是一样的。”

“我只是自己炒股玩玩，凭什么进证券公司呢？”袁得鱼疑惑道。

“来来，给你看个东西。”许诺朝袁得鱼招招手。

只见许诺从钱箱里掏出一张垫在里面的报纸。

她翻开报纸，指着报纸上的一行小字——“20世纪暴富的最后机会。”

袁得鱼顺着题目读下去，原来是海元证券诚征业务员的信息。

“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袁得鱼有些吃惊。

“怎么啦？这可是昨天刚出炉的报纸。”许诺看了袁得鱼一眼，说，“我看你样子还算周正，也有点儿机灵，你想想办法混进证券公司嘛。这样，我就有用不完的消息啦。哈哈哈，我真聪明。”说着，许诺便开始激动地摇袁得鱼的肩膀。

袁得鱼拿着这张鱼腥味的报纸有些发愣，他回想起父亲曾经的心愿，这个梦想距离目前的自己是这么遥远。

但他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份报纸，就是为了等待他。

四

“许诺，赶快回家！你奶奶犯病了！”有个阿婆匆忙赶到摊位旁，对许诺大声说道。

许诺迅速把围裙撤掉，匆匆忙忙地推出扔在后面的单车。

袁得鱼看她紧张得身体有点儿发软，示意她坐上后座，自己跨上车飞快地骑了起来。

“这里，那边转弯……”许诺一边指挥一边哭着自言自语道：“奶奶，你坚持一下……”

袁得鱼随着许诺来到一个弄堂口，跟着她七拐八拐上了一个黑乎乎的老阁楼。

许诺推开楼梯口的一个“鸽子笼”的房门，屋子昏暗，许诺一进门就跪倒在床前。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双眼紧闭，脸上也灰灰的。

许诺趴在老人身上，大哭起来：“奶奶，醒醒呀，奶奶！”

不一会儿救护车赶到了。一个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老人的心跳：“还可以救，你是不是她的家人？先准备好5 000元钱。”许诺看了看旁边有点儿迟疑的担架手，咬咬牙，点了点头。他们这才把老人迅速抬上担架，抬进了救护车。

一直站在门口的袁得鱼，看着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沉思。

许诺还在一个劲儿地哭。袁得鱼一着急，抱起许诺，一起进了救护车。

在救护车上，袁得鱼把许诺搂在怀里，安慰着她：“别哭了，卖鱼西施，你奶奶还好端端的呢。你奶奶现在肯定在想，谁那么吵啊，再吵我就死给他看！”

“你怎么那么损啊！”许诺的哭声稍稍止住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丈母娘，想试探一下三个女婿的为人，于是就故意分别与女婿单独去购物。与第一个女婿在路上走时，经过一座桥，她跳了下去。第一个女婿马上把她救了起来，她虽然呛了两口水，但还比较满意。第二天，她故技重演，第二个女婿比较强壮，在她还没下水前，就把她救了起来，她更是满意。第三天，第三个女婿已经听说了前两个女婿的遭遇，在丈母娘第三次跳下去的时候，他心想，看来她是求死心切，于是就任她漂走了，这个丈母娘就再也没有回来，真是冤啊……”

许诺明白了袁得鱼的意思，哭笑不得，眼睛闪着泪光，点点头说：“嗯，奶奶一定能好的。”

这时候，在一旁拿着盐水瓶的护士调侃道：“你们这对小夫妻感情真不错。”

许诺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袁得鱼怀里，马上弹开。

“误会误会，他只是我朋友啦。”许诺脸红地说，“我的王子，至少是千万富翁吧。”

“哎，我的资产不就比千万富翁少几个零吗？”袁得鱼不爽道。

奶奶推进急救室之后，家属就要付钱，许诺急得焦头烂额。

袁得鱼把口袋里仅有的800元钱拿出来暂时解了许诺的燃眉之急。

“谢谢你。”许诺抓着头发，“接下来的钱怎么办？我明天就去‘割肉’。”

“你这么皮包骨头的，割下的肉也没多少。”袁得鱼笑话她。

许诺叹了一口气，说：“唉，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深，穷过方知富好！”

袁得鱼紧紧捏了一下手中的报纸。

奶奶打了针后，基本稳定下来。袁得鱼看安顿得差不多了，许诺在奶奶身边也已然安心地睡着，便悄悄离开了医院。

五

花天酒地走廊尽头的一个总统套房内，苏秒低着头跪在唐焕面前。

苏秒的回归，似乎是唐焕意料之中的事。

美女对于唐焕来说，“呼之则来，挥之即去”，只是个挥挥衣袖的事。他私下里，轻蔑地称店里的女人为“马子队”。

唐焕当时看中苏秒，除了一些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外，还有就是苏秒确实活泼开朗，就像机敏伶俐的黄蓉，又不失俏丽。

苏秒的这种聪明，很是招人喜欢。她也很快就凭借自己的优势，搞定了很难深交的重要人物，如大型银行的副行长，实权在握的官员，还有一掷千金的大富豪。

然而，此时此刻的苏秒，泪眼盈盈，楚楚可怜地跪在他的脚下，一脸的悔意。

唐焕心中也有些纠结，在夜总会，店规就是立店之本、振兴之道，这是谁也破不了的。

苏秒看他在犹豫，就喊道：“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唐焕想起多年前在部队大院里，与苏秒、袁得鱼一起玩的时光。当时，年少的自己对苏秒也有过一点儿动心。但那种很容易满足的感觉，仿佛再也找不到了。尽管他依稀知道自己对苏秒那份特殊的感觉依然存在，但他宁可把这份感情压抑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几年前，他与一个在外界看来颇为神秘的女人结了婚，这件婚事还是秦笑做的媒人。那个女人倒也并非不漂亮，只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秦笑的好意唐焕从来不会推却，他应承下来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有个颇为殷实且复杂的家庭，她妈妈表姐的爸爸是中国最高政治机关里一名地位显赫的官员。

此后，唐焕把这层关系用得淋漓尽致，花天酒地多次被查，顶多关一个多月就能重新开张，一直安然无恙。他几乎是延续了秦笑的发展路线，一路顺风顺水，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富豪之一。

据传，唐焕名下有很多豪车，最豪华的一辆是加长型宾利，曾是某届车展最贵的一款车——888万元，为了这个彩头，唐焕一掷千金，把车买了下来。而且，唐焕的车均是在中国境内有特殊身份象征的黑色牌照。

有一次，唐焕的奔驰600轿车不小心撞到了一辆老式皇冠轿车。车上的司机跳下车来，张狂地说：“你知道我们是哪里的人吗？”唐焕扫了对方一眼，直接让司机朝皇冠撞了过去。结果，对方虽然很生气，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焕的奔驰扬长而去，因为他看到了唐焕的车牌。

很奇怪的是，尽管唐焕对妻子总是不冷不热，甚至婚后还周旋于各路女子之间，妻子对唐焕却是痴情不改。他们结婚两年后，她因患癌症过世，只留下一个女儿。唐焕在妻子重病期间，基本不闻不问，但妻子过世当天，他在妻子的床前哭了一天一夜。

从此以后，与唐焕交往过的女人都发现，唐焕变得更加铁石心肠，谁也不知道他过世的妻子到底对唐焕意味着什么。曾有一个与他交往过的女明星说，她在佑海只见过一个真正的“花心大萝卜”，就是唐焕。

唐焕本来倒也并非是滥情之人。记得刚谈恋爱时，他也有过忐忑，但时间一长，遇到的女人多了之后，他便习以为常了。他能感觉到女人对自己的深深依赖，上床后都比上床前更加小鸟依人，唐焕更加确信了张爱玲的一句名言：“通向女人内心的最短通道是阴道。”

苏秒对唐焕也一直有种特殊的感觉。唐焕生得高大，又爱称兄道弟，很符合苏秒对爷们儿的定义。她记得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回家，遇到两个小流氓把她堵在胡同里。正好唐焕打完球经过，直接把球扔到流氓头上，一声大吼，就把流氓赶走了。

8个月前，苏秒跑到佑海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唐焕。当时，她还不知道唐焕是当地有名的黑社会人物，更不知道他在经营一家名声不小的花天酒地。

让苏秒做小姐，一开始也并非唐焕的本意。

他只是为炫耀才将苏秒带进了店中。苏秒尽管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但没有一点儿不适应的感觉，反倒是又新奇又兴奋。

苏秒很快与唐焕一直想搞定的银行副行长相聊甚欢。

唐焕还没提，苏秒就自告奋勇要做小姐。

苏秒的第一次给了唐焕。

这里的小姐，并非第一次都给她们的老总。然而苏秒的第一次，唐焕志在必得。他对苏秒有种强大的控制欲，甚至已经变相为蹂躏。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态，但是，看到苏秒痛得皱起眉头的样子，他既心疼又兴奋，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投入过了。

苏秒用仿佛可以看透他的眼神怔怔地盯着他，慢慢地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你小时候在野地里捉住的小兔子。”

唐焕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苏秒则清清楚楚记得，他们当年在河边一起抓野兔子的情景。当时唐焕好不容易逮到了一只野兔，玩了很久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把兔子放走了。那时候的唐焕，充满了孩子气，心地善良。而现在她眼前的唐焕却是那样凶残与霸气。

唐焕看着楚楚可怜的苏秒，不知怎的，身体起了变化。

他把苏秒从地上拖起来，一把甩到床上，按捺不住地将苏秒扑倒，狠狠地扇了苏秒几个耳光，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让你走！”

完事后，唐焕疲惫地倒在床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苏秒知道，唐焕早先有个妻子，尽管他长期夜不归家，妻子死在病榻上的时候，他也依然在外面风流快活，但唐焕对他们的女儿却一直关怀备至。虽然很多人都说唐焕无情无义，但一个人的时候，唐焕会时不时地给亡妻上炷香。

唐焕似乎只有在她面前才有这样的发泄。苏秒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让唐焕与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这个时候，苏秒会觉得唐焕极其可怜。她对他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又增加了一分。她自己都觉得这种感情很变态。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唐焕从梦中惊醒，他接过电话——是手下打来的。

挂掉后，唐焕一边穿衣服，一边对苏秒说：“你可以不用走了，但我暂时不会给你派台。”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唐焕是去接出狱的秦笑的。

他先去秦笑的府邸接贾琳——秦笑的妻子。

平时，他经常找贾琳打麻将，两人无话不谈。在他看来，贾琳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秦笑在外面做的事情，贾琳了如指掌，但从不干涉。

贾琳还拿秦笑的钱在外面开了一家餐馆，专做佑海菜，生意红红火火。贾琳的能干不仅仅在于一家餐饮店，据称秦笑在服刑期间，他的公司——“汇星系”也主要是因为贾琳的打理才得以保住了元气。

贾琳最大的本事是，与所有男人都若即若离，让很多男人都对她心存爱慕。唐焕觉得，这绝对不输于他平日里在女人堆中逢场作戏的功夫。

帝王医药的牢狱之灾，算是秦笑经历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因为他在全国各地倒卖商品，被告投机倒把罪而入狱。

唐焕与一拨兄弟正守候在看守所外面。看到秦笑从门口出来，慌忙迎了上去。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五年过去了，秦笑看起来反倒年轻了不少。

“秦总，你在里面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唐焕马上说，“跟在疗养院一样。”

秦笑说：“你小子安排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确实是唐焕贿赂了监狱长，搞定了监狱里的核心关系，秦笑才可以独自享用一间有空调的特殊牢房，一般劳改也不用参加，他还有一个专门的看守。那看守看起来十分老实，对秦笑唯命是从，有时候还给他递手机，以至于很多人觉得，这个看守反而更像秦笑的私人秘书。

很多人当时就判断，秦笑很快就会离开监狱。果然，才五年时间，秦笑就离开了这里，名头是“释前就业计划”，其实就是有人帮他提前假释。

“里面好多兄弟都是金融犯，不少还是第一代的券商老总。敢情这批人可以在一起开一次中国证券业开创者大会了。”秦笑笑道。

“老公，看到你真高兴。”贾琳激动地冲上去抱住了他。

这个晚上，基本上就是秦笑的个人演出。

他们聚在花天酒地最大的一个包房里。

秦笑自负地说：“赚钱的事情是这样的，当你赚到了第一个100万后，就算后来你输了，你还是会有办法赚到下一个100万。因为你永远比那些没有赚到过100万的人先知道，100万是怎么赚出来的。赚过1亿的人也是一样的，你的钱袋子已经修炼到那么大了。”

当底下两个做期货的属下说做亏了200万的时候，秦笑不由得大骂他们“白痴”。不到一周，秦笑就把他们亏损的200万赚了回来。

六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金家嘴是全国金融高手必定要抢占的高地，不少金融机构纷纷迁往那里，盘踞在佑海新证券大厦附近。

杨帷幄所在的洋滩小白楼里的海元证券仿佛成了一个另类，但也成就了其特立独行的金融贵族身份，就像旧佑海20世纪30年代的十里洋场，处处都透着一股佑海独有的性感与风情。

杨帷幄尽管出身小券商，但才华出众，担任海元证券的总裁后，经纪业务也有了很大起色。在并购了重阳证券后，海元证券已经成为佑海最大的证券公司。

有着雄心伟略的杨帷幄，这几年一直在打造一个规模巨大的“百人”计划——他希望能培育出100个投行精英，他的手下已经开始在全国排名前十的顶尖名校中网罗人才。但即使是有了这样的天之骄子，在挑剔的杨帷幄看来，他们大部分也都不尽如人意。

与此同时，杨帷幄正在秘密进行一个事关海元证券未来的重要项目。这个项目显然给了杨帷幄不少压力，尽管他已经历过不少风雨，但这次却感觉不一样。他坐在办公桌前，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落地窗外的东江。

杨帷幄发现，这个自己酝酿了多时的项目，最复杂的部分在于股权关系，而最难以拿捏的就是股权背后的利益平衡。

最近，杨帷幄学到了一个新名词，叫“一致行动人”，他觉得这个词设计得很好，很有同心协力的意味。他将财务数据整理好之后，交给了财务总监阿德。

阿德是个驼背的中年人，他的佝偻病来自父亲的遗传，可能是因为阿德本身习惯性自卑的关系，他的性格有些乖戾与捉摸不定，在单位里的人缘也不是很好。

杨帷幄心想，其他地方或许很少会招募这样的人，但他的标准就是唯才是用。阿德在财务方面的才能，自己深为欣赏。尽管阿德也犯过一些错误，但他对阿德充分敞开了宽容的胸怀，阿德对此也感恩戴德，更加忠心耿耿。毕竟，自己对于要全盘托管财务的下属，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杨帷幄能够感觉到，当前圈内很多人都因为一个千载难逢的地域性机会而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自己也已经被这个机会吸引住了。

佑海计划在江东建造一个机场，这不只是机场那么简单，同时还将开发一个以机场为中心的商务航空港。有内部消息称，佑海将通过重组整合当地上市公司的资源，专注于江东机场的开发。这也就意味着，佑海将会有一家新的上市公司，不仅涉及110亿元的直接项目收益，还将面临最好的重组机会，单是地皮收益，就将给这家公司带来至少每股20%的收益。

于是，江东机场花落谁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佑海有六家上市公司参与了竞标，据外界推测，这六家都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因为它们都有政府背景，且对开发类似项目有一定的经验。

这有点儿像一个轮盘赌——这个才开始的资本游戏，就像一个大转盘游戏，但转盘中只有一块后面藏着丰厚的奖品。指针在飞速旋转，决定结果的究竟是运气还是谋略？

在目前市场确定性不多的情况下，花落谁家，无疑是当下极佳的炒作素材。

恰好那段时间，中国股市正起伏不定，大起大落间，谁将拔得头筹极其引人注目。

市场上最早的一批博弈者在经历了1997年香港回归概念股的冲击后，不敢再轻举妄动。倒是资产重组旋风越刮越起劲，在1998年达到高峰。“特别处理”（ST）帽子，这个1998年4月出现的新产物，反倒成了一种投机符号，市场呈现出另一派热闹的投机景象。

与海元证券隔江相望的佑海证券大厦二楼的证券交易中心，是各路高手会战的圣地。这是个典型的金融战场——红地毯、大电子屏幕，红马夹在场内忙碌奔波，不停接着外线电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操作着一笔笔巨额交易。那里，充斥着纸醉金迷的奢侈味道，到处都有投机与尔虞我诈。

尽管各自都忙碌异常，但所有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了082号、032号与066号三个席位上。082号是海元证券的交易席位，032号是泰达证券的交易席位，066号席位则属于韩昊的新凯证券。这三家券商并称“佑海三大券商”，也是国内历史最悠久的券商，所有人都在等待它们在江东机场项目上的选择。

海元证券交易室中，有一个瘦瘦高高、相貌不凡的年轻人，他是海元证券自营部总经理常凡，人称“少帅操盘手”。尽管年纪轻轻，但因为常凡技术非凡，很早就被海元证券委以重任。

常凡正在娴熟地加仓六大公司之一申强高速的股票。

海元证券的行踪很快暴露，与此同时，被曝光的还有新凯证券，奇怪的是，杨帷幄与韩昊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申强高速——尽管这只股票此前在六大备选上市公司的股票中只属于冷门股。

人们奇怪，为何佑海另一大券商——唐子风的泰达证券迟迟没有出手，难道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杨帷幄不知道新凯证券为什么也看好申强高速，他回忆了一下海元证券加仓申强高速股票的契机。最早的时候，他是看好申强高速的现金流充沛，本来高速公司就是“现金奶牛”。买的时候正好是年报出台之际，他们预计会有10送10的分红预案，按经验，不管是不是真的会分红，至少可以在资本市场上炒作一把。此后，该股走势一直强于大盘，于是他们也没有抛弃它。

申强高速公司旗下的地皮可能与江东机场有关，这他倒是后来才知道的。

早在一年前，申强高速就买了一块地皮，当时为了买这块地皮，申强高速还融资扩股并发布了公告。但不知为什么，拿下这块地皮之后，申强高速一直没有大兴土木，那块地仍旧是一块荒地。杨帷幄当时只是觉得地皮资产可以增加每股预期收益率，于是加了仓位。

七

这天上午，他完全没有想到，佑海竟然爆出一则消息，说江东机场的选址可能就是距离申强高速9 000千米左右的一块地，也就是早先申强高速购买的那块地。

尽管杨帷幄也认为，在任何正式消息出来前，申强高速还只有1/6的可能性。但显然，如果江东机场项目选址真的在那里，对于申强高速来说，这是一个绝大的利好。不管是将地块卖给江东机场相关机构（按融资书上推算，这块地的成本是平均每公顷4 800元，而现在早就涨为15 000元），还是参与政府的重组计划（这显然是让公司转型成地产类股票公司的契机），申强高速都将获得巨额收益。

果然，选址消息一出，申强高速股价连续飙升。但同时又有消息传出，说由于价格关系，江东机场也可能选址在佑海其他地方。

不过，当时做惯投机的操盘手们都还小心翼翼，因为这些消息随时都可能被宣布为假消息。如果是假消息，当事方顶多就是出个辟谣公告，但对于操盘手而言，却可能是数以亿计的损失。

当天，泰达证券被交易系统跟踪爆出，它购入的是六大候选公司之一的海达控股股票。这家公司是消费型上市公司，主要做轻工业产品，旗下有两块地皮，也有转型做地产公司的打算。

因此，杨帷幄让常凡放缓节奏，静观其变。

大概上午收盘前30分钟，证券大厦的消息屏上就发布了一则公告——海达控股与某银行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主要内容是银行将在未来一年内向海达控股意向性授权60亿元人民币的授信额度，用于加强海达控股在佑海川沙地区房地产开发贷款、商用物业抵押贷款、搭桥贷款、并购贷款等方面的合作业务。

消息一出，场内经纪人议论纷纷，难道江东机场已经花落海达控股？有信息源的经纪人开始打电话给那家银行，一个经纪人打完电话后大叫道：“银行的人说，政府官员上周刚去过海达控股。”

申强高速股价应声而落，早盘还剩20分钟时，下降幅度更加明显，随机指标（KDJ）这类最简单的反趋向指标已经快速形成了死叉。多头尽管想绝地反击，但似乎只是在做垂死挣扎。股价直线下落，量线飙升，直接向跌停板冲去。

尽管久经沙场，杨帷幄心里多少还有些困惑。毕竟泰达证券的人脉广，不可能不知道江东机场最终花落谁家。

“怎么办？要不要抛？”一直在快速操盘的常凡有些不安，他看到盘中申强高速的乖离率（BIAS）与布林线（Boll）组合已经发出了卖出“指令”——布林线价格明显地跌破下轨，乖离率已经由+30转成-20。白线指数平均数（EXPMA）也已经下穿黄线，形成明显的下跌趋势。在这种快速的变化趋势中，常凡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把握安全买入的负乖离点。

一贯讲究交易原则的常凡转头对站在他身后的杨帷幄说：“下跌已经出现了可怕的集聚效应，人一旦不理性起来真是恐怖。”

杨帷幄摇摇头：“不要慌，你怎么知道海达控股肯定就有戏？”

“市场上很多人都认为唐子风后台硬，他们出手购入什么股票，就应该是什么股票。”常凡分析道。

“你不要忘了，一直与唐子风站在同一战线的韩昊，近期买的也是申强高速，可见他们内部还是有分歧的。”杨帷幄冷静地说道，“选股的关键是自己购入的理由是不是充分。”

杨帷幄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股市有股市的弹性，杨帷幄也有自己一套改变局势的套路。至少目前看来，这个套路也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被复制的。

此前，杨帷幄仔细读过申强高速那份扩股说明书——该地皮主要是用来建设一个大型的交通枢纽。地皮位于佑海远郊川沙，之前川沙长期得不到发展，而以交通枢纽带动周边商业的构思，相当于将这块地皮打造成一个卫星辐射城。而这个设想正好与江东机场计划书中推崇“和城市一起发展”的“阿纳海姆模式”不谋而合。依靠机场带动周边地区发展，显然是希望快速获得政绩的政府乐于看到的。

另外，杨帷幄还从地产谍报中心那里获得了一些资料——地产谍报中心总是掌握着一些开发商的交易内幕，以此来讹诈开发商。开发商不会将地产谍报中心除掉，因为它们也需要通过谍报中心得知竞争对手的招标信息。

杨帷幄手中那份资料称，申强高速获得那块地皮的成本并非扩股书上写的4 800元一公顷，而是1 600元一公顷。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申强高速将此地转卖给江东机场，除了可以实践已经获得政府认可的“阿纳海姆模式”构想，更重要的是，其获得的利润远不止圈内所说的3倍，而是将近10倍。这个利润，分给任何一个相关利益者，都将是很可观的。

杨帷幄猜不透泰达证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加仓的速度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上午收盘，申强高速股价微调1.2%，一切都在控制范围之内，杨帷幄与常凡相视一笑。

泰达证券总部。

唐煜抬起头笑着说：“爸爸，要不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线？你觉得他们对申强高速的忠诚度如何？”

唐子风慢慢地说：“目前看来，他们也就是投机一把。任何人买股都有理由，所谓市场中人，也就是买股的理由充分一点儿罢了。”

“那如何诱敌深入呢？他们应该没有发现我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唐煜问道。

“接下来，他们的命运将与这只股票息息相关了。”唐子风嘲讽地说道，“这可不是简单的六色大转盘，在这里，赢的概率不是100%，就是0。”

第四章
高人在潜伏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老子《道德经》

一

袁得鱼来到海元证券的白楼前。这里白天的景致与宁静的夜晚如此不同，周围很热闹。尽管这栋大楼承载了袁得鱼很多回忆，但如今显得有些陌生。

袁得鱼踏入营业大厅的一瞬间，红红绿绿的报价牌便跃入了他的视野。

数字在他眼前飞快地跳动，儿时的影像开始回放。他看到一个孩子从旋梯上跑下，奔到报价牌前，敛声屏气地盯着看起来，那快速变化的数字让他着迷。他总是试图去记忆前一组的数字，并不停地思考，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些数字忽大忽小。他希望透过庞大的报价牌，洞悉背后那个错综复杂的世界。儿时的自己总幻想着能有种力量，预知未来。那时候，报价牌上才几只股票，他似乎真能感觉到某些规律，事后很多次都被验证是正确的。现在，袁得鱼也正看着上下滚动的数字，试图找到儿时如闪电般划过脑际的那种灵感。

海元大楼的一至三层是公司的工作区。一楼是营业大厅，散户们都聚集于此。二楼是大户、中户区，里面摆放了很多电脑，中间有块很大的空地是咖啡厅与运动休闲区，摆放了几张乒乓球桌。这一层还有几个私募公司的办公室，低调地挂着门帘。三楼是海元证券的办公区，有一道铁门，上面贴着四个大字——“闲人莫入”。

袁得鱼径直走到大厅里的一个客户经理面前，直截了当地说：“我要见你们总经理。”

客户经理一脸不屑：“什么意思？你找他做什么？”

“我来应聘。”袁得鱼说。

“我们应聘要经过层层面试，总经理是你随便可以见的吗？走吧，走吧！”客户经理没好气地打发他道。

“我的账户就在海元证券，这里哪里可以打印交割单？”袁得鱼灵机一动，说道，“我可是你们的客户，我要在你们这里开个交割单证明。”

客户经理尽管不是很乐意，但还是带他来到打印机旁，让他在一台电脑上打开账户。

客户经理看了一眼他的账单，不由得目瞪口呆，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晌才说：“原来你……你就是我们这里在找的最牛散户！你，你等一会儿！”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打了个电话给自营部：“常总，你上次想找的那个客户，现在就在营业大厅。”

“好的，我马上过来。”电话那头儿的常凡有些兴奋。

转过头，客户经理对袁得鱼马上笑着说：“兄弟，赶紧给我推荐一只股票。”

很快，常凡就从走廊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袁得鱼，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第一句话就很直接：“这些都是你自己操作的吗？”

袁得鱼点点头。

“你的风格是？”

“右侧交易。”

他们又就一些股票的细节讨论了片刻，常凡心中基本有了数。

袁得鱼很快如愿进了总经理办公室。他有些莫名地兴奋，环顾办公室。这是多么熟悉的地方，墙上挂着的书法作品还是10年前的，只是落了些灰尘，连位置都没换，那是杨慎的《西江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而眼前的主人让他陌生，尽管他知道这人的名字——佑海鼎鼎有名的证券高手杨帷幄。

“袁得鱼，这个名字不错，以渔得鱼。”他默默念道。

袁得鱼有些好奇地望着他，觉得他好像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严厉。

杨帷幄看了看常凡递给他的资料：“这位面试过你的自营部经理对你印象很深。听说你直接给了他一份交割单，三个月翻了五倍？”

“呵呵，正好运气还不错。”袁得鱼笑道，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过来看看，这只股票怎么样？”杨帷幄打开电脑，招呼袁得鱼过去。

袁得鱼愣了一下，笑着走了过去。新洋科技，自己做过的一只小盘股，题材已尽。他摇摇头，说不行。

“那你看这只呢？”杨帷幄敲了两下键盘。

袁得鱼扫了一眼，明显是一只庄股，还是恶庄，他不假思索地说不行。

“那这只呢？”杨帷幄接着问道。

袁得鱼索性看都不看就说不行。

杨帷幄又随机找了几只，袁得鱼都纷纷摇头。

杨帷幄疑惑了一下，手从键盘上放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尽管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些，一副乳臭未干的模样，但语气却十分坚定，不容置疑。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你为什么看都不看就说不行？”

袁得鱼回答说：“首先，如果现在的行情可以赚钱，我就不会空仓。你属下也从我的交割单上看到了，我在一个多月之前就空仓持币了。其次，我三个月已经赚了五倍，这是多么惊人的速度，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最后，我是个人投资者，进出比大资金要自由得多。如果从大资金的角度考虑，起码要保守一成。”

杨帷幄想了一会儿，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看申强高速？”他想听听袁得鱼对这只热门股的见解。

袁得鱼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好说。”

杨帷幄眼睛一亮：“你难道不觉得申强高速是一只潜力股吗？”

“潜力股不是关键，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只潜力股，这才是关键。”袁得鱼挠了挠头说，“现在投机成风，假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就算我们知道它是潜力股，也未必会有人跟着我们买单，而我们肯定也不想等个半年才实现收益。我听一些大户说，国外的书说到什么价值投资，虽然有点儿道理，但我觉得时下并不可行。目前政策多变，投机成风，法制不健全，国外的这种风险要低得多，对我们而言，时间是最大的风险，所以我们的习惯是落袋为安。”

常凡也忍不住插嘴说：“申强高速随时可能发布公告宣布这个利好，毕竟，这个政府项目已经提上议程。”

“我以前是送外卖的，我们餐馆有很多老客户，他们要吃什么，就打个电话给我们。打过电话，算是个口头订单，而且他们又是老客户，我们也信任他们。但送过去的时候，我还是会遇到客户不认账的情况。有时我送到，客户已经出门吃饭了，或者在吃其他餐馆的外卖，还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打过电话吗’？”

“他说的是中国的契约成本。”杨帷幄对常凡说，又转头问袁得鱼，“那一般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我就请朋友吃，算是我自己的。”袁得鱼耸耸肩，“请别人吃饭，我很开心，老板也开心，开心就让我送更多的外卖，钱很快就又赚回来了，我心情也会很好。”

“那你说申强高速如何让人跟盘呢？散户线是往下走了。”常凡认真地说。

“他们会骗人，我们也会骗人。俗话说，‘无毒不丈夫’。”袁得鱼眨了眨眼睛说，“我不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对于我来说，他们的目的不是关键，我只关心关键的问题。只要我们能快速赚到钱，落袋为安，大家都跟着我们做，我们就成功了。”

杨帷幄点点头，心里想，这小子倒是有股邪气，这与正直、保守的常凡迥然不同。杨帷幄对袁得鱼的为人，心中基本有了数，便道：“你先回去吧。”

袁得鱼也不觉得突然，便起身告辞了。

杨帷幄打开桌上的《孙子兵法》翻到《九变篇》，轻声读了起来：“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袁得鱼的判断与自己对大势的预想差不多，他甚至很喜欢袁得鱼的反面回答。如果要正面论述市场，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讲清的。多数年轻人看到现在这种异军突起的反弹行情，会跟着疯狂，甚至一些经验老到的人，也会尝试着小博一把，下注赌个反弹。他没想到，袁得鱼如此年轻，就选择了如此决绝的“休息战略”。

坐在营业大厅的袁得鱼觉得肚子很饿，但是他口袋里只有50多元钱了。他想了想，便加入了“斗地主”的队伍。

袁得鱼打牌时总爱上蹿下跳，还大呼小叫，引来不少人围观。

输了，袁得鱼就两只手臂向上一伸，顺势往椅子上一靠，一副懊丧的表情：“哎呀呀，抢钱啊。”

与他打牌的几个老人听得直乐。

袁得鱼摸了一下口袋，只剩10元钱了。他立马坐正，挺了挺背，然后看也不看牌，就把钱扔了出去，说：“这底牌我要了，输了就输了，就当是最后一把吧。”

老头儿相视而笑，纷纷抛下重注，平均都押了50多元。

没想到，这把袁得鱼赢了。

袁得鱼激动地跳了起来：“哎呀呀，绝处逢生啊！”

老头儿们输得很不服气，拖着袁得鱼还要赌，袁得鱼马上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上一把运气太好，我好不容易赢一次钱，‘大哥们’就放了我吧。”他的表情也马上变得可怜起来。

老头儿们看他傻乎乎的，故意说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一路好哦，再跟我们玩一把。对，都押下去。”

袁得鱼把钱放下去，然后又拿起来，说：“你们不要骗我，你说的，我运气会很好吧？”

“会的，会的。”一个老头儿说道，心里却想，这个傻小子，你运气好，还跟你玩什么。

袁得鱼对这个没有逻辑的说法似乎很满意，又将钱放了下去。

围观的人都在偷偷笑他。

这时，走来一个头发乱蓬蓬、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人。与大多数人的表情不太一样，他一边掏着耳朵，一边出神地盯着袁得鱼看。

很多人都认识这个“疯子”，他是海元证券一个行踪诡秘的大户。

在海元证券二楼，有一间大户室经常房门紧闭。尽管这个大户的交易量很大，足以换一间敞亮的大户室，但他似乎只对这间位于角落的大户室情有独钟。

这个大户一般也很少出现在营业大厅，人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常戴着墨镜、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穿着蹩脚的西装。很少有工作人员与他交往，他就像一个独来独往的独行侠。

“哇，我怎么运气真的这么好！”袁得鱼又赢了一把，激动得都快哭了，“‘大哥’，真的好感谢你啊。”他作势要亲刚才那个坚持让他把钱放下的老头儿，老头儿嫌弃地推开了他。

“这死小子，真的走运了。”旁观者也评论道。

“对了，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先打‘王’？”袁得鱼虽然赢了，但完全摸不着头脑。

“神经病，你打‘王’，我这里有个‘怪’，你不就输掉了。”老头儿说道。老头儿疑惑地看着袁得鱼，很想跟这个牌艺不精的小子再玩一轮。

那个形似疯子、神情诡异的大户笑了一下，走开了。

两天后，大盘经历了100点左右的小反转后回转直下，凡是新近入市的进场者无不被套。

大约一周之后，正在营业大厅与人打牌的袁得鱼被海元证券的工作人员一把抓住：“总算找到你了！老板问，你怎么还不来上班？”

袁得鱼听到消息之后，高兴地跑到大马路上蹦得老高。

袁得鱼马上跟着他跑到总经理办公室，只见杨帷幄一副完全没有距离感的样子，唤他过去，对他小声吩咐了一番。

杨帷幄是想让袁得鱼再摸一下江东机场落户的路子，他希望找到更确切的理由。

袁得鱼没想到一来就接到一个奇怪的任务，点点头，很快就出了门。

常凡看杨帷幄目送袁得鱼出门，有些诧异，不由得开口道：“杨总，我觉得你对这小子真是煞费苦心，你只想让他求证一条消息？”

在这个圈里，求证消息有很多种方法，一是直接找上市公司求证，这个方法看来最靠谱，也最不靠谱，因为如果没有交情，它是不会将真实信息透露给你的，反而可能误导你。二是找公开数据，如财务报表、交易所公告，还有交易数据等，这个要求有实战经验，不然你无法站在公司管理层的角度找出内在逻辑。三是靠资源，因为一家公司不管是做项目，还是被牵涉进什么案子，肯定会有第三方参与，如资产评估公司、律师事务所，或政府的审查机构，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第三方也早早形成了自己的产业链。但不混几年，谁也建立不起这样的人脉。

“我们分析出申强高速最终会获得这个项目，是综合运用了好几个方法，你指望这小子用什么方法呢？”常凡接着说。

“我不知道，但我有种直觉，他还会有其他路数，而且那个路数也会让他得到正确答案。”杨帷幄肯定地说道。这几年来，杨帷幄也算是阅人无数，他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势不可当的灵气，这是其他人所没有的。

常凡点点头：“我也有同感。”

看到袁得鱼从大门出去，营业大厅里还有几个老头儿在唠叨：“这下没有那么好的牌搭子了。那小子总是输得多，赢得少。”其中一位老头儿心血来潮，想算一下这两周赢的牌钱，发现钱都被袁得鱼前天那次好运赢了去，甚至还小赔了一笔。对这个结果，他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二

得到工作的袁得鱼为了犒劳自己，在路口买了一个烧饼，大啃起来。这时，袁得鱼感觉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他转过身一看，发现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疯子。这个疯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烧饼看，袁得鱼只好把烧饼掰给他一点儿。

疯子啃了一口，随即把烧饼扔了。

袁得鱼觉得疯子很奇怪，就想走开。

“小阿弟！”疯子开口了，声如洪钟，倒是把袁得鱼吓了一跳。

袁得鱼转过身，问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疯子点点头。

袁得鱼发现，他好像就是在营业大厅里出现过的疯子，便说道：“大哥，你刚才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指不定过两天我就要跟着你混。”

疯子哈哈一笑：“你刚才只是扫了我一眼，就认出了我是谁，真是好记性。兄弟，你长得有几分眼熟。”

袁得鱼挠挠头，想不出自己与这个疯子会有什么关系。正在发呆的当儿，疯子一下子跑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袁得鱼有些莫名其妙，想到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好像又无从着手，心想，索性就去几块地皮现场碰碰运气吧。

由于是综合性公司，申强高速从外观上看像一个很大的工业园区。而它在距离其大本营三公里的地方，刚刚新开发了中央商务区。

袁得鱼来到商务楼门口，却被两个门卫赶了出来，碰了一鼻子灰。

他只好又跑回公司园区，这里也戒备森严，门卫比中央商务区的还健硕。

“大哥，我是来租办公地的。”袁得鱼临时编了个理由。

“看你这样子！”门卫一脸轻蔑。

袁得鱼颇有些无奈，只好在园区里转了起来，看到有一道后门，便偷偷溜了进去。没想到路过办公区的时候，正好被人看到，对方马上让门卫把他赶了出去。

这时候，正好有一拨人走进公司园区。

“他们怎么进来了？”袁得鱼纳闷地看着那拨人。

“哦，那是泰达证券的人，人家有介绍信，来交流工作。你看这个。”经门卫指点，袁得鱼看到申强高速公司园区门口还竖着一块牌子，上写：“欢迎泰达证券莅临指导”。

“刚才我怎么没看见这牌子？”

“人到了，我们才拿出来的，就为了防止你这种人。”门卫振振有词。

“其实我也是证券公司的。”

“那你有介绍信吗？”门卫说，“他们这是来做调研，你呢？”

“什么是调研？”袁得鱼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说自己是证券公司的？”门卫嘲笑道。

袁得鱼不知道，从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其他公司对上市公司的调研就已很普遍。这是金融黄埔军校“五道口”从海外引进的一种了解上市公司价值的方式。

最早的时候，很多上市公司鲜有人登门造访。袁观潮将这股风潮带动了起来，他成立研究部的目的就是想引进调研，这是了解上市公司的最好方式，只是后来调研慢慢成了一种变相的内幕交易。

正在这时，袁得鱼听到门口有人在笑。他转过身，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嘴巴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起来有点儿疯癫。

“有什么好笑的！”袁得鱼有些不高兴。

“我笑你无知。”疯子说完，转身就跑了。

袁得鱼这才想起他就是那个在交易大厅外遇到的疯子，他懒得搭理他，一心想混进去。他灵光一闪，心想，不如等到泰达证券的人出来，或许可以套到一点儿信息，自己也好坐享其成。

于是，袁得鱼拐进附近的一家面馆，养精蓄锐。没想到，疯子也在，正坐着吃面，看到他进来，乐呵呵地朝他笑。

过了一个多小时，泰达证券的人才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似乎也没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袁得鱼开始怀疑起来，泰达证券已经进货另一家上市公司股票，怎么还有兴致对申强高速进行调研？

袁得鱼刚想上前，就被疯子拉住。疯子轻声说：“跟我来。”

袁得鱼将信将疑地跟着疯子，觉得这个疯子很亲切，好像对自己并没有敌意。再说，他相信自己的应变能力，也不怕疯子会把自己怎么样。

疯子仿佛运动高手般不停地往前跑，袁得鱼紧随其后，累得气喘吁吁。疯子跑到一个地方突然停了下来，袁得鱼认出正是他刚才来过的中央商务区。这个商务区由一家五星级酒店、一家商场与一栋写字楼组成。由于还没竣工，商务区没有对外开放。

疯子趁门卫不注意，娴熟地翻过了伸缩钢门，袁得鱼也跟着翻了进去。

疯子很快就跑到了商场，上了顶楼。袁得鱼跟随他来到商场顶楼的平台。“你看！”疯子有些得意地说。

袁得鱼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

疯子摇摇头，爬上一架梯子，接着从一扇玻璃窗翻身进入商务楼。进入商务楼后，他们坐电梯到了15楼。

15楼是样板房，袁得鱼跟着疯子来到了南面的一个房间。疯子向窗外一指，袁得鱼顿时惊呆了——这不就是他刚刚到达的商场屋顶吗？屋顶居然是一个“A”的标志，而那个大项目的名称简写正好是“A”！毋庸置疑，这个标志就代表着那个项目。

“天哪！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项目注定是申强高速的？”

“他们这个商务区的图纸是八个月之前设计的，与项目对外招标的时间正好相隔一周。有时候，你不需要认识任何人，靠自己的观察与分析，就可以知道答案。”疯子坐在一把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说。

“谢谢你。”袁得鱼知道遇到高手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寻找这个？”

“我已经跟踪你很久了。”疯子点了根烟，“而且，杨帷幄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你是……”袁得鱼盯着疯子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神情涣散，疯疯癫癫，脸的大部分都被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但透过头发，他发现这眉眼竟然有些眼熟，他恍然大悟，“你……你是……魏……”

“对，我就是魏天行。”疯子点点头。他的神志也好像恢复了正常，露出整齐的牙齿，开心地笑了起来，“调研是我的老本行。”

“对啊，你原来可是海元证券的投资总监兼研究主管。”

“当年我们出来调研的时候，很多上市公司把我们当作贵宾，还专门开车接送我们，请我们吃饭，现在它们恨不得向调研的人拿钱，知道他们都是玩票的。调研的人也经常不择手段。记得以前，市场的调研氛围还是相当正的。”魏天行回忆道。

“魏叔，这几年你在哪里？为什么穿得这么破破烂烂的？”袁得鱼好奇地问道。

“我嘛，四处游荡。”魏天行答道。

三

杨帷幄一直在办公室等着，过了很久，电话响了起来：“杨总，我是袁得鱼，我刚跑到川沙去了，还撞到了泰达证券的人。”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杨帷幄一头雾水。

“他们好像并没有得到什么，但我获得了一个重要信息，那个大项目应当是申强高速的。”袁得鱼将自己的发现娓娓道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唐子风那么早就撤了？”杨帷幄想不明白，“对了，你说它的研究员并没有什么收获，难道唐子风真的搞错了？”

杨帷幄放下电话，转身对常凡说：“你猜那小子用了什么办法？他刚才告诉我说，他翻墙进了申强高速投资的商务区，在人家商务楼楼顶看到了商场上方有个A形的标志。”

“‘A’不是那个大项目的标志吗？”常凡惊讶道。

“是啊，这个方法是不是很独到？整个市场关注的江东机场花落谁家的问题，就这么容易地解决了。”杨帷幄赞许道。

“是有点儿独到，但是不是不可持续？你总不能指望所有上市公司都搞个建筑标志走漏风声。”常凡笑道。

“常凡，这个看起来似乎没有必然性，实则很接近现代刑侦技术中的痕迹学。”杨帷幄娓娓道来，“痕迹学的理论基础是，你做任何事情都必然会留下痕迹，就连一滴水蒸发，也会留下痕迹。在美国，有个很知名的华人神探叫李昌钰，他当时就用痕迹学知识破了一起罕见的杀人案。当时，有个凶手将尸体拖到海边，用绞肉机将尸体绞成细丝，并抛入了大海。凶手本来以为，这样做就会神不知鬼不觉，执法机关更无法举证。然而，李昌钰侦探根据痕迹学，用细密的网仔细地过滤海水，硬是把尸体找到了，这让凶手都吃惊不已。”

常凡盯着杨帷幄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道：“杨总，我有个猜测，不知道是否方便说？”

“你说。”

“我怎么觉得，这个方法那么熟？你有没有想起一个人？”常凡说道。

“魏天行？”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杨帷幄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我也觉得这小子就像魏天行的灵魂附体。”

“魏天行不是失踪了吗？难道是我们的错觉？说实话，他不仅是个理论高手，在技术上也堪称一流，如果他复出，我倒愿意跟他再赛一场。”

“原来你现在还惦记着那年的比赛。”杨帷幄说的是中国首届实盘炒股大赛，“要不是那场大赛，你也不会被我‘招至麾下’。”

常凡点头称是，随即分析说：“不过，关键是目前袁得鱼也确定了这个申强高速会有些作为，难道是唐子风真的搞错了？”

“我倒不这么想，既然是块好地皮，而且市场上至少一半人还不知道，可能与那个董事长不在佑海有关，你上次是不是也没联系上他？”

“对，听说是出国了。这么说来，申强高速岂不是更志在必得？我看现在就是入主的最好机会，再等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要不要再战？”常凡跃跃欲试。

“关键看怎么切入了。”正思忖着，杨帷幄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较急促，尽管对方故意舒缓语气，但还是难掩焦虑：“杨总，很冒昧打扰您，我是申强高速的吴新，请问您今晚有空吗？我有个十分重要的事情想与您商量。”

杨帷幄一听是申强高速的人，顿时警觉起来：“啊，原来是吴董事长，很久没见了。慢慢说，有什么急事？”

吴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前一天我还在美国度假，秘书告诉我，我们公司昨天一早就被举牌。我今天匆匆赶到办公室，发现是我原来的副手勾结了一家公司，他已经密谋了很久，就是想把我挤走。我看过了，他们的资金马上就要接近第一大股东的上限，这个我想你可能也听说了。我知道整个佑海就数你们资金实力最雄厚，特意过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想到这家老牌儿的本地上市公司居然会出现这样的内讧。“办法？你是说……”杨帷幄进一步问道。

“虽然申强高速是全流通股，但在公司上市之前，我个人就以低于市场50%的价格认购了3%左右，也就是160多万股。目前，公司总股本是8 000万股，公司的第一大股东是申强高速，第二大股东是申强资产。其实申强资产原先是申强高速的子公司，为了财务独立核算才单独运作的，没想到竟然养虎成患。现在，申强资产作为独立机构，勾结其他外援，已经向我下达了并购书。我跟他们推说要考虑一下，然后就想到了你们，你们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为你们本身就是申强高速的第三大机构股东，持有3%的股份。如果我们同心协力，绝对可以制服他们！”

杨帷幄想了想说：“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是，你的意思是让我把申强高速的股份都倒仓到你们母公司的名下吗？”

“对我而言，与其让背叛我的人控制，不如让一个我信任的盟友控制。我愿意出让自己的股份，支持你们做第一大股东，以你们目前的资金实力也并非难事。而申强高速的股份，我将用协议转让的形式，以20%的折扣打包给你们，如果你们嫌协议转让太慢，我们可以大宗交易。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们要保住我董事会主席的位置。”多年资本市场打拼的经验让杨帷幄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比江东机场项目更加千载难逢的机会。

“话说，江东机场项目是不是早就是你们的？”杨帷幄想验证自己的判断。

“我完全不知，这些都是底下人在操作。”吴新有点儿窘迫地说。

杨帷幄冷笑了一下，遇上吴新这样昏庸无能的董事长，心想不知是祸是福：“我明白了，你先让我考虑一下。要不一个小时后你再给我电话？”

“好的。”吴新匆匆挂了电话。

作为一个大型金融机构的老总，杨帷幄时常会碰到很有诱惑力的机会。有时候是未上市公司的股权投资，就算一个月后就要上市，也照样能以低于市场价40%的价格买到。不管是新上市公司还是新基金的首次公开发行，对于参与认购的资金，都有不菲的返佣。这种帮忙性质的资金其实也只是走个过场，并不需要承担太大风险，也不可能有太高的回报。当然，在杨帷幄的心中，当下最好的投资对象就是转配股，然而，这也有一些赌博的性质，就如同后来的法人股与定向增发一样。不过，像目前这个对方拱手相让的上市公司项目，不用通过借壳等复杂流程，真的是百年难得一遇。

这家公司的股本结构杨帷幄此前也研究过，是佑海“老八股”中唯一一家全流通股。众多机构之所以没有办法绝对控股，是因为第一大股东申强高速以26%的股份额稳如泰山，除了前三大控股机构，其他股本均十分分散。如果出现其他机构对公司股权造成威胁，那就意味着前三大股东中有人将股份故意稀释了出来，这与吴新说的是吻合的。

杨帷幄迅速查找了股东的资料，敏锐地发现，申强资产的总经理曾是董事会成员，原先是申强高速的副总。杨帷幄料想此人应该是吴新说的副手，这也就意味着，该副手以申强资产为基础，勾结其他机构意图达到反收购母公司的目的。

他看了一下举牌的信息，发现与申强资产勾结的机构名不见经传，叫凯强资产，乍看上去与申强资产像对兄弟。从举牌来看，凯强资产达到了首次举牌的5%的股份上限，若申强资产与之联手，将股份完全协议转让，总持股量将达到11%，直逼第一大股东的控股上限。

难怪这几天申强高速的走势“风起云涌”。若不是因为这个电话，他可能还以为那个举牌只是常规的十大股东座次替换，恐怕就会错过这出绝妙的资产好戏了。

杨帷幄大致估算了二级市场的收购成本，目前自己持有该公司3.2%的股份，要联手申强高速成为第一大股东，至少得先吃下申强资产的股份，再加上吴新个人转让的股份，可以实现一定的控盘，与对手角力的时候，也必须随时掌控5%的举牌空间，争取将股份达到26%。如果按目前市场价的9.2元进行收购，以股本8 000万股计算，要达到绝对控股，至少要准备2亿元的现金。

这显然给杨帷幄出了道难题。

如果不是因为要进行另一个项目，这笔资金对于海元证券来说是小菜一碟，但很巧的是，杨帷幄手上另一个项目的资金量也刚好是2亿元，目前公司的现金存余才1.5亿元。若能想办法成功压低股价，就有希望将两个项目都收于囊中，而他有勇气铤而走险。

实现对上市公司的绝对控股，是杨帷幄长期以来的梦想——他另一个项目也正是朝这个目标在做。

他希望能与吴新再好好谈谈。

吴新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想好了吗？我和我们几位董事还是觉得，你们海元证券是最合适的。”

“我们今晚6点东湖路东湖宾馆见面吧。”杨帷幄胸有成竹地说。

“好的，不见不散！”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儿激动。

四

晚上6点，吴新与杨帷幄在佑海东湖路准时见面。

东湖路原名杜美路，是佑海的一条风情街，这里的17号曾是比利时领事馆，70号曾是一位大军官后代的公馆，也是他们约定吃饭的东湖宾馆。

杨帷幄喝了一口茶，显得十分淡然。

他看了一眼吴新，觉察出了一些什么：“吴总，您40多岁吧？什么时候担任申强高速董事长的？”

“我30多岁就已经是公司的一把手。实不相瞒，我爸最早在相关部门担任要职，不过，他前几年已经退休了。”

“不错，年轻有为啊。”杨帷幄早就猜到此人应该有点儿背景，果不其然。

“真的很感谢你。我这两天都没睡好，前两天还在度假，没想到公司居然出了这档子事，我听秘书一说就马上回来了。”吴新强作镇定地点燃一根烟，“我今天上午就问他们，掌控凯强资产的究竟是什么人，无论如何都要先考察一下。于是，我亲自去凯强资产摸了一下情况，没想到他们急着向我摊牌，直接在我面前摆出了他们事先已经拟好的几份文件，而且有一半董事都已经在上面签了字。这不是倒戈吗？气死我了！”

“不过，你说的这些，市场上目前并不清楚，只知道凯强资产可能对你们进行收购。”杨帷幄不慌不忙地说。

“杨总，我知道你是玩资本的，与我这种只会做实业的人不太一样。一般而言，如果要反收购，都有什么办法？”吴新耐心请教。

杨帷幄想了一会儿，说：“有很多方法，国际上一般较多采用的是‘毒丸法’，就是用增资扩股的方法迅速稀释股权，以此分散对方的持股比例。还有一种就是进行反收购，说穿了就是‘声东击西’，你们公司旗下应该有很多现金吧？立即调动资金围攻几只小股票，把水搅浑，分散凯强的注意力，进则可实现对被攻击股票的控制，退则可获得一笔反收购资金。”

“杨总，你不愧是佑海第一高手，说出来的办法都那么独特。那你觉得按我现在的处境该怎么做呢？”吴新顿时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尽管这些办法在很多时候都是行之有效的，但恕我直言，现在的情况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外界恶意收购，而是一起内讧事件。我刚才说的两个办法都需要管理层对股权充分地控制。”杨帷幄继续说，“你之前跟我说的办法，的确是目前击退他们的唯一办法。”

“嗯。”吴新手指颤抖了一下，内心像是在进行艰难的挣扎，“是啊，我一直希望你们也能同样看好申强高速，在我们困难的时候，支持我们公司。最重要的是，我们也欢迎你们长期入主申强高速。”

杨帷幄点点头：“吴总，我们很了解目前申强高速的处境，关键是我们更看好公司的发展和未来。只要你吴总开口，需要我们加入，我们今后也会将好的优质项目引入申强高速，保证使申强高速成为中国最好的上市公司。”

“有个事情想直接问一下，以后董事会你们会进入多少人？希望担任什么职务？”吴新有些小心翼翼，这是他的谈判底线。

杨帷幄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爽快地说：“治理公司最擅长的还是你们，我们的目的不是来改变你们的经营。海元证券并不是什么实业集团，我只是一个投资者，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股票能赚钱。你也看到了，我们海元证券在投资方面是很有实力的。”

吴新满意地点头称是，开始进入正式议题。

杨帷幄心想，收购一家上市公司是他长期以来一直酝酿的事。而收购上市公司对他的好处不言而喻：一方面，可以借此在二级市场赚钱；另一方面，也可以在不远的将来打造他的伯克希尔-哈撒韦［Berkshire Hathaway,由巴菲特(Buffett)创建］帝国。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与这个梦想如此接近过，一种久违的兴奋漫过眉梢。

杨帷幄是一名优秀的谈判者，此前他经常作为第三方，介入僵持的谈判，而且只要他一介入，谈判就会顺利进行下去。杨帷幄曾总结过，成功的原因在于他舍得放弃眼前利益，毕竟达成项目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机会日后总是会有的。这一风格，让他初期的资本积累顺风顺水。

接下来，杨帷幄与吴新就公司的一些情况商讨起合作细节来。在这个过程中，杨帷幄好不容易抓住了几个异常重要的信息。接近晚上11点半的时候，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杨帷幄知道时不可待，他们效率奇高地秘密签订了一份协议。

当天晚上，杨帷幄就给自己的得意门生常凡交代了任务，常凡被吓了一跳。

“杨总，这是不是太冒险了？”常凡不由得问道。他对公司可以动用的资金了如指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操盘成本，就算铤而走险，打足客户保证金，凭借目前的这些资金量都未必能够得心应手地操作。

“常凡，我在资本市场这些年，发现一个规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是现在行走江湖的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你想想我们这几年的扩张之路就知道了。”

五

“爸爸，我们的人跟踪到吴新与杨帷幄碰头了，还看到两人私下签了一份协议。”晚上，唐烨打了电话，直接告诉唐子风，“爸爸，你真是料事如神。要说吴新去找杨帷幄，我想很多人都能猜出来，但是杨帷幄在那么快的时间内就有兴趣而且还答应了，就只有你很肯定。”

作为基金经理的唐烨，也在时刻关注着申强高速的进驻时机。换句话说，既然有这么多资源，做一把“老鼠仓”是水到渠成的事，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唐子风哈哈大笑，说：“不是我料事如神，是杨帷幄自己告诉我的。”

“杨帷幄告诉你的？怎么可能？”唐烨自然知道杨帷幄是父亲的死对头，他很快就意识到父亲是话中有话，“赶快说说，你怎么猜出来的？”

“一年前，杨帷幄在海元证券的内刊上，发表了一篇长约一万字的论文——《论中国证券公司的伯克希尔-哈撒韦战略》。有人说巴菲特不是二级市场高手，是股权投资家。因为他不仅买卖一家公司的股票，还参与这家公司投资的决策。我不知道杨帷幄的真实想法是什么，究竟是想更好地控制股价还是实现伯克希尔-哈撒韦战略，但至少，控制一家上市公司是杨帷幄长期以来的梦想，机会就在眼前，对他的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

“伯克希尔-哈撒韦，有点儿意思。爸爸，你连他们的内刊都看，真有你的。”

“要战胜对手，必须知己知彼。”唐子风停顿片刻，继续分析说，“接下来，就是判断他是否会铤而走险。这一开始对我来说确实是个难题，因为大部分人都以为海元证券资金充裕，但我知道，杨帷幄私底下还在搞一个项目，我初步估计，这个项目至少占据了他2亿元资金。也就是说，如果他要控股申强高速，就必须再拿出2亿元资金，这样一来，海元证券的资金链就随时都会断裂，也就命悬一线了。”

“那他为什么还敢铤而走险？”

“我研究过杨帷幄的发展路线，发现他做成的每个大项目都是铤而走险的。你看他最早依靠‘老八股’发家，获得了第一桶金。后来他恶炒小盘股爱新股份，炒到3倍时，很多人都劝他收手，但他还是继续炒。这个时候，正好海元证券出现空当，他最后入主海元证券，一下子把爱新股份炒到了11倍。”

“爸爸，他当时完全就是无名小卒，谁会知道他能在爱新股份上赚那么多钱。本来海元证券应该是你的，谁都没想到标书上他只比你多100万元。”

“一个人成功，你不能只说他运气特别好，肯定还有别的因素。”唐子风心平气和地说，“佑海原本有那么多证券公司，这么多年也死伤无数，也就数他的海元证券发展速度最快。在中国资本市场初期，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就是必然规律。”

“爸爸，杨帷幄炒‘老八股’的时候，正好是1992年的大牛市。他炒爱新股份的时候，也正好是小盘股炒翻天的时候。若放到像现在这样的平衡市，他怎么可能还屡屡得手。”

“人一般总是有成功的思维惯性。总之，杨帷幄的性格决定了他还是会铤而走险。”唐子风笑着说。他心想，这就叫请君入瓮，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不得杨帷幄了。

“爸爸，这次较量，你怎么可能不赢呢！”唐烨由衷地感叹道。

“对了，阿煜在楼上吗？”唐子风问道。

唐烨挠挠头：“他好像出去了。”

正在这时，唐煜推门而入。

他看到唐烨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就预感到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唐烨直接就说：“杨帷幄同意合作了。”

“哇！”唐煜一下子蹦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唐子风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小儿子，唐煜聪明、单纯，有韧性。

唐煜表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爸爸，我们现在第一步就是抬高申强高速的股价吧？我有的是办法。只是我也发现，在中国做股票真的好麻烦，我在国外主要是用各种方法衡量上市公司本身的价值，你们还要找那么多因素与市场呼应。中国的操盘手简直都是通才，政策、数学、法律、心理学等都要懂，还要避开行政监管，我真佩服中国的操盘手。”

“唐煜，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已经开始适应国情了，爸爸相信你。”

“好的，你就等着看我导演的好戏吧！”唐煜兴奋地说。

唐煜上楼时，唐子风向唐焕使了个眼色，他自己的人马也要同步行动了。

六

在与魏天行重逢之前，忘记一切应是袁得鱼最想做的事。

魏天行对父亲的感情，也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道得明的。毕竟，魏天行曾是爸爸在海元证券的得力干将，他也曾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袁得鱼知道，父亲袁观潮对魏天行有知遇之恩。在此之前，魏天行一直干苦力活，在海元证券周围扫马路。

早起工作的袁观潮撞到一大早就在扫地的魏天行也是常事。

魏天行是个孝子，母亲久病过世之后，他没有钱安葬母亲，在找过所有可以帮助他的人未果之后，突然想到了待人谦和的袁观潮。

袁观潮得知此事后，很爽快地拿出了一笔安葬费。魏天行表示愿意在营业大厅负责清洁工作，以此偿还欠款。尽管袁观潮将安葬费的借据当着魏天行的面直接撕掉了，但魏天行还是坚持要在营业大厅扫地。等到20世纪90年代后期，电脑与网络已普及，魏天行便做了网管。魏天行到海元证券的时间是1992年，那年他29岁。

他原本对股票一窍不通，但久而久之便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他经常向工作人员请教，慢慢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心得。后来，他便常常给营业大厅的一些散户提意见，而且大部分都说得很准，渐渐地他就有了名气。

袁观潮知道后，就鼓励他转型做证券经纪人，让他辅导散户开户并普及普通股票的知识。从此，魏天行摆脱了苦力活，穿上了西装。

也许是因为长期干苦力活的原因，魏天行的身体特别好。一般同事不想出差时，常会让他代劳。海元证券建立之初，也与很多券商一样，经常利用差价，在全国各地收购国库券。有一次，他把从湖北采购来的30万元国库券搬上了火车，在当时，30万元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他站了一晚的岗，一个小盹都没打。国库券的事情令袁观潮对魏天行这名部下更加喜爱。

袁观潮还发现，魏天行的优势不止于此，他对很多事情的细节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

一次，袁观潮带着魏天行去拜访一家制造公司，这家公司正在寻求上市。回来后，魏天行对袁观潮说：“袁总，那老板好像在吹牛。”

袁观潮问其原因，魏天行说：“他说自己的产品没有受到市场影响，工厂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加工产品，但是刚才我路过厂房走廊的时候，看到了厂房的电表，电表是今年3月统一更新的。电表上的数字是2 405，现在是6月，一般一条这样的生产线用电量是每天20度，可以推测，这三个月以来，不可能三条生产线一直都在工作。”

袁观潮听得很诧异。他自己也推测到，该公司的生产量并不够，而且财务报表上也隐瞒了公司的销售量，没想到魏天行会通过这个方法找到答案。

“魏天行，你很适合做金牌研究员，你应该去研究上市公司。现在投机风盛行，事实上，我们应该了解的是上市公司本身的价值。”袁观潮一直以来都想成立一个研究部门，国内都是以技术派为主，所以，成立研究部门一直在袁观潮的考虑范围之内。

魏天行将袁观潮送给他的选股投资方面的书翻了又翻，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对袁观潮说：“之前，我自己炒股，但一直发愁没有方向，不知道股票什么时候会涨，什么时候会跌。明明一家很好的公司，但它的股票可能就是滞涨股。但现在我知道了，股票是可以研究的，因为它有个基本的价值区间。这个准则对有些股票可能并不适用，但对于大部分股票是有意义的。”

尽管当时投机风盛行，但魏天行已经潜心于价值投资的研究。那时，袁观潮经常依靠魏天行对上市公司的判断，决定自己的资产配置。

魏天行很快成为研究部总经理。很多人看他没念过大学，之前还是个清洁工，很是不服。但由于袁观潮的坚持，以及魏天行后来展现的才华，争议声也渐渐少了。

魏天行很怀念当时与袁观潮一起讨论工作的日子。那时，他经常去袁观潮家，总会带一些好吃的给袁得鱼，袁得鱼当时与他关系很是亲密。他们一起看足球，一起玩电子游戏，当然，还会对少年袁得鱼进行关于女人的启蒙教育。

袁得鱼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魏天行，他更没有想到，曾经一起嬉闹的精干魏叔叔，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魏天行也感叹，才几年，袁得鱼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他回忆起袁得鱼从小就对股票有一种天生的兴趣，慢慢说道：“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买股票是11岁那年，用的还是我的账户。当时，你跪在椅子上写了你的买单，还是我抱着你递上柜台的。你买的第一只股票叫金牛石化，第一次买了200股，买后就很紧张，第二天就问我要不要抛。”

袁得鱼当然记得这些，魏天行的这番回忆，使他心里有些感动，当时自己那种对股票痴迷般的热爱一下涌上心头。“你还记得吗？你最喜欢看的是《佑海证券报》，你还收藏当时在街上分发的所有《股票内参》，叠放在自己的椅子下面。那报纸才四个版，时间一长，居然堆了一米多高，现在想来还是非法刊物。还有一次，你买了包糖炒栗子给你爸爸，其实当时你也没吃东西，肚子很饿，但一看到报价显示器，就望出了神。”

袁得鱼终于忍不住了，这几年的隐忍，失去亲人的痛楚，当下的忍辱负重，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一改顽劣模样，一下子抱住了魏天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毫无掩饰的童年，泪水夺眶而出：“魏叔叔……”魏天行娴熟地抓了一下头上的虱子，说道：“我一直待在海元证券，看着很多熟悉的人离开，他们都没能把我认出来。”

袁得鱼点点头，他想起当年魏天行曾在父亲的葬礼上大呼冤枉，佑海的主要券商为此都对魏天行进行了封杀，甚至还有黑道中人口口声声说要做掉魏天行。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魏天行居然一直待在海元证券。

袁得鱼一直盯着魏天行看，希望能从魏天行的表情中，看出他与以前的相似之处。一分钟不到，他就找到了答案。

“得鱼，你有女朋友了吗？”

“还没。”

“赶快找一个。相信叔，天下最好的东西就是女人。”魏天行舔了一下嘴唇说道。

魏天行听到袁得鱼说居无定所，就拍拍胸脯说：“你算是找对人了，吃的我不敢保证，住宿嘛，我真的有的是地方。”

袁得鱼将信将疑，跟着魏天行往前走。魏天行很快就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说：“这里便是。”

袁得鱼左看右看，只看到一些沿街的商铺，没有可以住的房子。

“在这里。”魏天行用手一指。袁得鱼只看到半截破车露在铺子外面，而且沾满了油灰。魏天行直接走了进去，袁得鱼紧随其后。

进来之后，袁得鱼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家具一应俱全。

这个地方，一般人很难想象会有人住在里面——那是距离海元证券不远的一个废弃车库。这个车库不大，大概能容纳两辆汽车。车库虽小，但五脏俱全，所有的东西都被魏天行收拾得井井有条。门口这辆车是魏天行自己捡来改装的，是他心爱的坐骑。

袁得鱼看到，魏天行的床头还放着海元证券多年前的集体照，袁观潮站在中间，很是神气。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与袁观潮的合影。

魏天行倒了一杯酒，敬了一下袁观潮。“潮哥，我今天遇见你儿子了。他看起来很机灵，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抓起旁边的一个酒瓶，自己喝了一口，“不过，真正的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啊，这不是爸爸吗？”袁得鱼看到了酒瓶后的照片。

“嗯，这是我们在湖北抢国库券的时候拍的，你看你的嘴巴、鼻子，跟你爸爸长得一模一样。”魏天行又喝了一口酒，“想当初，你爸爸说要把海元证券做成中国的美林证券（Merrill Lynch），那时候，全国1/3的股票公司的招股说明书，都由我们经手。你爸爸很有远见卓识，当时，企业分析只在一些专业的投资公司才有，券商还是以技术分析为主，是你爸爸将这道程序引入了券商，后来券商纷纷模仿。他当时就知道，投资和企业分析是密不可分的。”

袁得鱼听魏天行说起父亲的事，觉得十分亲切。魏天行口中的一些事，袁得鱼依稀有印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过。

“袁得鱼，你要记住，你是袁观潮的儿子，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魏天行突然又像一个疯子一样，跳到了破旧的沙发上，好像在仔细聆听着什么，“嘘，轻一点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就像波涛，慢慢涌向那栋白色大楼。”

“你是说海元证券吗？”

“你过来看。”魏天行突然抓住袁得鱼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把袁得鱼吓了一跳。袁得鱼乖乖地站到沙发上。

他看到车库的里墙上，有一个后窗。袁得鱼疑惑地接过魏天行递过来的望远镜，发现后窗正好对着海元证券一楼的一扇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股票报价牌。他不由得乐了：“这里真是风水宝地啊！”

“你没看到风浪吗？”魏天行显得很生气，把袁得鱼从沙发上推了下去。

袁得鱼用力才得以迅速站稳。

袁得鱼突然想起什么，对魏天行说：“魏叔，当时你在我爸爸葬礼上，好像说另有隐情？”并随即拿起一杯酒迅速倒入嘴中，“爸爸去世后，我一度流浪街头，也听说了很多事情。”

“还没到时候，还没到时候……”魏天行喃喃地说着，仰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魏叔，这里可以上网吗？”原来袁得鱼发现了这个车库里的宝贝——一台电脑，他打开显示器开关，“太了不起了，你这里简直应有尽有。”

“嘘，轻点儿声，我从后面的居民楼偷偷接了一根网线。”

袁得鱼发现电脑本来就开着，他看到申强高速的分时走势图，猛然警觉起来，又打开一些技术分析指标反复观察：“这只股票很奇妙啊！魏叔，你怎么也在看这只股票？”

“好是好，但你现在最好不要碰。”

“为什么啊？你看这只股票量价配合得当，明显是一只潜伏了很久的高控盘股票，我打算扔点儿小钱在里面。或许，我面试时就应该告诉杨帷幄，申强高速这只股票可能藏着现在弱市下难得的一次以一搏十的机会。”

魏天行叹了一口气：“一切还不好说。”

“那你觉得这只股票明天会怎么走？如果你说对了，我就听你的话。”袁得鱼的言语中带着几分挑衅。

七

尽管开战在即，但唐煜这几天一直浑浑噩噩、心神不宁。一个女孩娇美的样子，在他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很理性的人，但他现在发现，这是因为之前他从未动过真情。

他也不明白邵小曼究竟哪里那么吸引自己，是因为她的美若天仙，还是那种冷若冰霜？总之，自己就是一见钟情了。

尽管父亲已经反复交代，他将是这场至关重要的大战中的总指挥、灵魂人物，但是，他渴望听到她银铃般的声音，渴望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渴望握住她的纤纤玉手。

在海外长期生活的唐煜怎么可以忍受“压制”，如果不尽快表达自己的感情，注定会成为阻碍他事业进展的一个结。

他拨通了邵小曼的手机。

“喂？”一个轻灵悦耳的声音传来，这无疑是邵小曼，唐煜不由得心跳加速。

“知道我是谁吗？”唐煜问道。

邵小曼正好百无聊赖：“我需要关心你是谁吗？”

“以后就难说了。我是唐煜，你还记得吗？前阵子，我们在花天酒地见过面。”

“我对你真的没什么印象，我有些困了，拜拜。”那次去了花天酒地之后，很多无聊的男人给她打电话，她正考虑自己是不是该换手机号码。

电话那头猝不及防地传来嘟嘟声。唐煜第一次给邵小曼打电话就被泼冷水，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正伤心着，他又听到手机响，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心想该不会是邵小曼吧？他猛地接起来，兴奋地大叫：“哇，是你！”

是袁得鱼打来的，袁得鱼与唐煜开玩笑说：“哥，老弟在佑海混不下去了，十万火急地需要你接济。”

唐煜不假思索地很仗义地说道：“你现在在哪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来全盘搞定。”

其实，袁得鱼只是想问一下唐煜，苏秒是不是还在花天酒地，但他感觉到唐煜说话的时候十分真诚：“跟你开玩笑呢，我找到工作了。”

“太好了！看来今天我要请你吃饭庆祝一下。”唐煜开心道，“对了，哪个地方运气这么好，招到了你这么个人才？”

“海元证券。”

唐煜心里猛地一沉，替袁得鱼捏了一把汗。他们的计划，就是将海元证券置于死地，但他又不能对袁得鱼明说什么，只能说：“听说海元证券内部管理混乱，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你来泰达证券吧，我帮你物色一个职务。”

“别客气了，海元证券还是不错的。”袁得鱼坚持道。去泰达证券，他自己是无法接受的，泰达证券当年对他爸爸做的无耻之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听我的，不要去。”唐煜有点儿着急。

“哥，我就是混口饭吃，到时候再找你也不迟啊，哈哈。”袁得鱼心想，唐煜这个“海龟”一定是在习惯性地“挑三拣四”，“对了，我想问你，最近看到苏秒了吗？”

“没有。”唐煜仔细想了想，“自从那次之后，我也没去过花天酒地。”

“哦。”袁得鱼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说，那个得冠军的美女还真是倾国倾城。”

这句话说到唐煜心里去了，他们小时候的眼光就相似，没想到，尽管两个人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但对女人的审美还是那么一致：“真想再见见那位美女。”

“这有何难？约她出来呗。”袁得鱼不解道。

“说得容易，你试试？”唐煜不服气地说。

没想到袁得鱼还真的来劲了：“你出来吧，保准美人到场。”

唐煜准时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礼查饭店夜排档，透过层层热气，他看到袁得鱼与邵小曼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唐煜再次看到了自己心仪的女孩。这次，她穿着粉色卫衣，长卷发，青春逼人。

正看得入迷时，袁得鱼挥了挥手，唐煜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请出这位大美女的？”唐煜惊讶道。

邵小曼与袁得鱼相视一笑。袁得鱼按两人事先对好的台词说：“我就打了电话，问是不是艾玛，我说我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才高八斗、貌似潘安、人送绰号‘玉面小飞鱼’的袁得鱼呀。你晚上有时间吗？好了，我就是那个不小心把你手机号码公之于众的小哥呀。哎呀呀，这个事情我需要跟你赔礼道歉，不然我魂不守舍、夜不成寐、心神不宁啊，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这样吧，我与一个朋友在礼查饭店前面的大排档等你。”

邵小曼接着道：“我倒是一直在找佑海好玩的地方，于是我就问，那大排档有什么好的？他就说，大排档里有一种很好吃也不贵的贝类叫毛蚶，轻轻剥开，厚厚的肉嫩滑可口，还淌着血淋淋的汁水，一口咬上去，鲜味扑鼻而来……这里的招牌面叫雪菜肉丝面，有个拉面师傅特别厉害，甩面条的时候面条能飞到头顶。一根根面条下去，锅里的水清澈见底，是真正的清汤挂面。不一会儿，一碗面条就被端到你的面前，一条条肉丝在面条上面，香喷喷的。最绝的是面条上还有一层绿绿黄黄的雪菜，细细密密的，吃起来就像清晨远处的山风扑面而来，让人舒爽不已……”

邵小曼心情不错，继续说道：“后来我发现，这个袁得鱼根本就不是什么玉树临风。”

“不过你长得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六宫粉黛无颜色。”袁得鱼笑道，“谢谢你来会我这个厚颜无耻的人。”

唐煜不由得对袁得鱼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想起一句话——“劣币驱逐良币”，无赖的男人在情场上总是屡屡得手。

唐煜对邵小曼微微一笑：“他小时候就这样，别理他就行了。我叫唐煜，唐焕的弟弟。”

“嗯，想起来了，在花天酒地见过。”邵小曼点点头。

礼查饭店是佑海金融市场的发源地，佑海证券交易所曾坐落在这里。很多券商把办公地点租在附近，甚至有一些就长期在饭店里办公。

佑海的这个角落，有些像鹏城的红岭中路——不少敢死队员很喜欢在红岭中路进行交易，因为他们深信那里距离鹏城交易所最近，肯定与交易所共用一个内网，下单速度也势必最快。在另一些券商眼中，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省下跑会的成本，不管自己的模样是否招人喜欢，在监管层那里露个脸，还是十分必要的。

这里的夜排档向来热闹。除了券商人士会聚于此，一些佑海本地的老人也喜欢在这里吃海鲜、面条，议论一下股市行情。甚至还有一些有钱的佑海“老克勒”（old clerk，最先受西方文化冲击的一群人），也会出现在这里，一起遥想当年百乐门歌舞升平的夜晚。夜排档的传奇时候要数1992年，当时，佑海的三大猛人都是这里的常客，这里也由此渐渐有了人气。

但自从帝王医药事件后，各个圈子的势力开始分化，逐渐形成新的格局，原本融洽的气氛也烟消云散了。现在不少过来吃面的小券商人士，还会缅怀那段岁月。当年，佑海的券商还在发展初期，势力均衡，追求和平共处与协调发展，最关注的是如何发展中国的金融事业，积极开拓各种各样的业务模式。现在回忆起来，那简直是一段遥不可及的“太平盛世”。

他们找了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坐定，邵小曼环顾四周：“得鱼，你不是刚回佑海不久吗？怎么想到来这么一个鬼地方的？”

袁得鱼挠挠头：“我也好久没来了，主要是想给你换换口味。”

邵小曼开怀大笑起来：“哈哈，你怎么知道我重口味？我倒是很喜欢这里，佑海好玩的地方太少了。不过，以后应该有好玩的去处，除了洋滩那里会大搞一番，听说，佑海要建一个叫作新天地的鬼地方，在马当路那里。它的老板今天还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兴趣买翠湖，开价18 000元一平方米，我觉得好便宜，就一口答应了。”

“便宜，便宜。”袁得鱼拍着手。

“就你一个人说便宜。”邵小曼有点儿惊讶。

“我去过那里，它前面在挖一个湖，说明今后视线无阻，这很重要。我对东江那一带很熟悉，如果你买了东江的房子，开始可能还以为是江景房，结果没过多久，前面就造起来一排房子，还要搬家，那才不值呢。”袁得鱼慢慢地说。

唐煜心想，邵小曼看似刁蛮，实则天真，就算房子再好，佑海楼盘的均价也只在3 000元左右，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况且她买的还是期盘。他只好岔开话题：“顶层是不是可以俯瞰淮海中路了？”

“嗯，顶层只要14 000元，因为大嘛。不过，我想那么大也没意思，一个人住多恐怖。”邵小曼噘了一下嘴，“但是我回来后发现，中国很多东西的定价真的是不合逻辑。”

“比如呢？”唐煜有些共鸣地问道。

“有一次，我去书店买书，问老板目前最畅销的书在哪里，我要买。老板说，正好有一批畅销书在打折，让我去看看。我很奇怪，问他畅销书为什么要打折，他说，因为没多少了，索性便宜卖掉。我就说，物以稀为贵，这些剩下的更值钱，应该提价才对。老板当时就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邵小曼疑惑地说。

“哈哈，我也觉得要提价，如果是好书，人们是不会在乎价格的。”袁得鱼点点头。

邵小曼继续疑惑地说道：“我在国外的时候，他们都说佑海男人最好，但我回来一看，发现自己完全不懂中国男人。”

“怎么这么说？”这种话题唐煜最感兴趣。

“我有一次看到一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就冲上去说，能成为我朋友吗？对方居然吓得逃掉了。后来我又看到一个很年轻的绅士，也直接问他，能成为我朋友吗？这次对方倒是很镇定，把我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我很好奇他怎么跑到我后面去了。没想到对方又绕了回来，问多少钱一个晚上。”邵小曼一脸很失望的样子，“难道我这么令人讨厌吗？”

“哈哈哈！”袁得鱼与唐煜不由得大笑起来。

邵小曼对这个环境适应得很快，啤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话也多了起来：“我们家在海滨小镇有个别墅，我上个暑假去那里玩过，跟几个朋友每天都在海边吃海鲜，喝的是黑色标签的啤酒，他们说是比利时的技术，味道很像欧洲的浅色贮藏啤酒（pale lager beer）。”

“许多啤酒厂为了加快发酵速度提高产量，在啤酒里都添加了甲醛。自从我知道后，发现市面上常见的牌子，酒里都有股类似但欧洲和美国啤酒里没有的味道。后来我费了很大劲才在超市里找到没有这种味道的啤酒。”唐煜接着说道。

“说来听听。”邵小曼兴趣十足。

“麒麟一番榨和朝日银色标签版。”唐煜像个专家一样说道。

“就算这样，我觉得跟比利时福佳白啤酒（Hoegaarden）和艾丁格啤酒（Erdinger）也没啥区别。”袁得鱼一口喝了下去。

“对，和我曾在慕尼黑狂饮时喝的皇家啤酒坊啤酒和班贝格的烟熏啤酒也差不多。”邵小曼开心地与袁得鱼碰了一下酒杯，然后又向唐煜敬道，“不过，还是要敬一下专业人士。”

喝着喝着，邵小曼好像想起了什么，指着唐煜说：“对了，下午是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你干吗不说？你长得很帅，竟让这小子占了便宜，哈哈！”

邵小曼这些话，让唐煜心花怒放。

唐煜不由得得意起来：“做投资的人都比较低调。”

“做投资？”

“嗯，我原来在美国的一家对冲基金公司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留在美国呢？”邵小曼似乎对投资并不感兴趣，反而对唐煜的个人经历兴趣十足。

“爸爸说，如果我会做中国的投资，做全球的投资就没有问题了。”唐煜回答道，“也可能，他是为了让我理解资本市场吧。海外一做投资，就建立模型，模型也是需要理解的。”

“哈哈，为你爸爸有这样的觉悟干杯！”袁得鱼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对了，袁得鱼，你不是送外卖的吗？你们怎么会这么熟？”邵小曼好奇地问道。

“他现在也成了投资圈的人，得鱼马上要去海元证券上班了。”唐煜补充道，“我们父辈是世交，我们小时候曾经在帝北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们俩几乎无话不谈。你看，就算那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的那种熟悉，现在也还在。”

“无话不谈？小时候有什么东西好谈的？”邵小曼笑道。

“比如邻居家哪个女孩最美啊，下棋什么战术最厉害啊。不过，我们不能一起搓麻将，因为我们每次做的牌几乎都一样。”唐煜回忆道。

“真让人羡慕呢！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邵小曼说，“什么样的经历都不会改变你们之间的友情吗？”

“我们就好像遇到了世界上另一个与自己相同的人一样，不需要太多时间，只要相识，就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袁得鱼觉得，这些年自己似乎与唐煜也没有太多的交往，但就是对很多事情可以心照不宣、不谋而合。

“羡慕，羡慕。”邵小曼想起自己家里那些冷淡的关系，除了羡慕还是羡慕，“我从小就被爸爸送到美国，但我发现我跟美国的同龄人根本无法交流。后来，我语言流利了，但文化差异终究存在。就算我有认识的朋友，也只是一个同伴，一起吃饭，一起购物，但没法进行心与心的交流。有一次，我坚持做什么，对方就摸着我的头问我是不是生病了。在那里，我根本没有好朋友，只有不停认识的新朋友。”

“从现在起，你就有朋友了，希望我们不是你那些不停认识的新朋友。”袁得鱼伸出小指说。

三人在一起狠狠地拉了钩，邵小曼眼里顿时泪光盈盈。

“怎么啦？”唐煜发现了她的异样，关心地问道。

“我觉得与你们特别投缘，你们就像是我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哈哈，我们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袁得鱼与唐煜心照不宣地开怀大笑起来。

喝完酒，三人心血来潮地跑到一个商场顶楼的游乐场，仿佛在逛童年时的游园会。

邵小曼饶有兴致地走到一个“抓宝”游戏台前面。这是一个运气游戏，每次投币后可按三次键，装满礼物的“摩天轮”随着显示屏跳出的数字转动，只有当“摩天轮”上的小车正好移动到随机移动的“烟囱口”才能拿到礼物。

邵小曼三键刚按完，就有怪声传来，“摩天轮”发出炫目的亮光，然后，只见小车缓缓地倾斜90度角，倒出了礼物。礼物是两根漂亮的红绳，还是当下十分流行的款式。

邵小曼取出一根绑在自己手腕上。“好看吗？”她问道。

袁得鱼和唐煜点点头。

邵小曼看了他们一眼，计上心头，跑到游乐场的工作人员跟前好说歹说，那个好心的大哥就又送给了她一根红绳。她欢快地拿起红绳，命令袁得鱼与唐煜将手臂伸出来。

他们对视一下，乖乖地听从。只见邵小曼白皙细长的手指在他们手腕上“飞舞”，不一会儿，就将两根红绳绑在两个大男生手腕上。两个大男生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都有些出神。

邵小曼心满意足地拍了一下手：“没想到男生戴着也那么好看！这个可以避邪，送给你们，就算是我们伟大友谊的见证！”

“哇！”三人伸出手臂，三根红绳显得分外鲜艳夺目。

他们又去喝了很多酒，然后就一路谈笑风生地沿着西藏路走，不知不觉逛到了淮海中路。

袁得鱼走到淮海公园前的水池边突然不动了。邵小曼和唐煜走过来看他，没想到袁得鱼一个转身，把水泼了他们一身。

三人在水池旁追逐打闹起来。邵小曼很快逃了出来，她在一旁看着兄弟俩在水池旁互泼，狼狈闪躲的样子，笑得肚子都疼了。

看着看着，邵小曼哼唱起歌来，尽管只有单调的“啦啦啦”的“歌词”，但正在打闹的袁得鱼与唐煜都被她动听的嗓音吸引了。

邵小曼哼唱完，唐煜与袁得鱼还沉浸其中。

“真好听。”袁得鱼说，“这是什么歌？”

“《天空之城》的主题曲。”邵小曼说这些话的时候，袁得鱼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亮光。他想起第一次与邵小曼在大雨中喝酒的情景，那时她也提过这部电影，还说每次看都觉得既温暖又寂寞。

唐煜兴致颇高，唱了《黄色潜水艇》（Yellow Submarine ）。袁得鱼唱起了他爸爸曾经教他的《寂静之声》（The Sound Of Silence ），让唐煜与邵小曼颇感“惊艳”。

这是袁得鱼唯一会唱的英文歌。他心想，有时候就是拼“少而精”，关键时候有一个拿得出手，就很管用。

他们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块空地，建筑队好像也刚刚驻扎。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过，这里是我未来的家。”邵小曼兴奋地挥舞手臂说。

“大宝、二宝，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不知谁冒出一句。

“哈哈！”愉快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很多年后，袁得鱼都忘不了这个开心的夜晚。

第五章
申高保卫战

在巨大财富的背后，都隐藏着罪恶。

——巴尔扎克（Balzac）
《人间喜剧》（Human Comedy ）

一

第二天一大早，袁得鱼就起床了，他觉得前一天发生的事情犹如做梦一般。他出门前推了推魏天行，魏天行仍睡得很香。

他看距离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便打算把自己进入海元工作的事告诉许诺。

袁得鱼来到菜场外的一条马路上，很快就发现了许诺，于是悄悄跟在她后面。

许诺推着一辆单车来到路口，红灯都变成绿灯了，她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袁得鱼便悄悄地坐到了她单车的后座上。

直到大部分人都往前走，她才反应过来，却发现车子很重，一回头，就看到袁得鱼一张大脸凑到了自己眼前。

“啊！”许诺惊叫了一下，立刻笑逐颜开，“来得正好，帮我一起卖菜吧。”

到了菜场，许诺一边利索地把葱扔到摊位上，一边开心地说：“嘿，你说我厉害不？我开始卖白菜啦，最近我刚学到一个新词——多元化经营，是不是很牛？”

袁得鱼大笑道：“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个惊喜。”

“什么事情？难道是……”许诺刚想说出来，随即又用手捂住了嘴。

“你猜对了！”袁得鱼得意地点点头。

“那你知道哪里可以批发白薯吗？”许诺高兴得手舞足蹈，“我想了很久了，我一直想做白色蔬菜系列，什么白薯、白萝卜、藕……”

“这样啊，我真是白费那么大力气了。”袁得鱼有些沮丧。

“难道你进海元证券了？”许诺突然如梦初醒。

“哈哈，正是！”袁得鱼说。

只见许诺马上开始收拾东西。

“怎么了？”袁得鱼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不做生意了，这么大的事，我要为你好好庆祝一下。”许诺说着，就对隔壁摊位的大叔说，“今天我这个摊子就交给您了，谢谢张叔。”

许诺一蹦一跳地挽着袁得鱼的手臂，像是要重新认识袁得鱼一样，反复看了他好几遍，看得袁得鱼都不太好意思了：“我真是没看错人呢！我以后赚钱有指望了！”许诺一脸激动。

“好事不止这一桩呢，我还遇到一位高人。”袁得鱼高兴地说，“有兴趣的话，我介绍给你认识一下，他当年可是佑海响当当的人物。”

“哦。”许诺好像对这类事情并不感兴趣，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说那天奶奶生病，我的钱不够，我就在医院里祈祷，说上天啊，保佑我奶奶平安，如果现实点儿的话，请给我点儿钱给我奶奶治病吧！结果你猜怎么着？”

“医生说，你已经支付了800元。”袁得鱼接着她的话说道。

“哇，你怎么知道的？”许诺突然停住了，恍然大悟道，“天哪，原来是你帮我付的！”她突然抱了一下袁得鱼的手臂说，“你真好。”

“没什么，你奶奶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许诺继续说，“看奶奶病情稳定了，我就出来卖菜了。今天是自奶奶上次生病以来，我第一次来菜场，没想到那么巧。”

袁得鱼也说：“嗯，也是我头一天上班。”

“你早饭还没吃吧？”许诺看袁得鱼点头，马上说，“这怎么行？来来来，我请你。”

许诺把袁得鱼拉到巨鹿路上的一家面馆，帮他点了一份腊肉面。

看袁得鱼吃得津津有味，许诺有点儿出神。

袁得鱼诧异地问道：“你赶紧吃啊，看我做什么？”

许诺不好意思地笑笑，吃起了馄饨，轻声说：“看你吃得那么香，我在想，不知道看你吃饭还能看多久。”

袁得鱼停了下来，像是不认识许诺一般地打量了她一下：“你不是要当千万富翁吗？怎么口气跟我老婆似的？”

“哼，你进了很多人挤破头都没能进去的海元证券，所以我已经嗅到了‘土豪’的味道。”许诺开心地说。

“你知道难进还让我去？”袁得鱼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小姑娘还蛮懂行的。

“你要相信我的眼光！”许诺得意道，“果然如我所愿啊，记住，你是我安插的小卧底，一定要给我透露消息哟！”

一吃完，袁得鱼就被许诺拖着狂奔，感觉自己就像小时候元宵玩的兔子灯一样，简直要被拉得从地上飞起来。

“到了！”眼前正是袁得鱼即将上班的海元证券。

许诺一下子冲进营业大厅，站在椅子上大声说道：“大哥大姐大叔大姨们，你们听好了！这位同学，就是股坛明日之星——袁得鱼，他今天第一天来海元证券上班，你们可以向他多多请教。”

很多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袁得鱼。

袁得鱼只好鞠了一躬：“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他微笑着，当看到前几天一起打牌的老头儿正对他怒目而视时，就笑得更灿烂了。袁得鱼很快又被许诺拉到大户室，介绍了一圈。

袁得鱼被许诺拉着到处跑，感觉许诺就像这里的老板娘一样。许诺正介绍得起劲时，突然转过头来问：“对了，忘了问你，你在海元证券做什么？”

“呵呵，我也不是很清楚。”袁得鱼擦了擦汗。

看到许诺满场子乱跑，袁得鱼很是激动，心想，自己找到一份工作，这个女孩比自己还激动，真是义气啊！没想到，许诺很快就绕到自己身边，在自己耳边悄悄地说：“记得要给我内部消息。”在三楼的杨帷幄正在走廊抽烟，对于马上要来的暴风骤雨，他有些焦虑。此时，他正好看见了在一楼乱串的袁得鱼，以及在旁边为他造势的许诺。

他认得这个小姑娘，知道她是海元证券的常客，在营业大厅的散户中间很有人缘。他察觉到了她与袁得鱼之间非同一般的交情，心中暗生一计。

这时，常凡刚到公司，见袁得鱼在营业大厅站着，便招呼他上楼。

许诺看着袁得鱼消失在贴着“闲人莫入”四个大字的拐角处。

常凡将袁得鱼带进电梯的时候，袁得鱼问道：“常总，你们放着那么多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不选，为什么让我来上班？”

常凡用冷峻的眼神扫了一下袁得鱼：“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是约翰·肯尼恩·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说的，金融天才是那些在熊市结束时持有现金的人？”

袁得鱼笑得很开心，继续问道：“对了，我来这里做什么工作呢？”

“你负责与客户沟通，从现在起，你就是客户经理。”常凡大致给他介绍了一下工作内容，说完便进了杨帷幄的办公室。

“给他安排好工作了？”杨帷幄问道。

“嗯。”常凡点点头。

“好的。有些事情比预想的还好。”杨帷幄笑着说，“我们开战吧！”

“好！”常凡坐下来，摆开架势。

袁得鱼在大户室旁边转悠。

刚到9点15分，大户们就拿着泡好的咖啡火速冲进大户室。

早盘开盘后15分钟，申强高速走势已很强劲。

在申强高速股价到达9.8元附近时，强大的抛盘出现了。然而，没过两分钟，股价又被人强势拔起，此后，股价起伏呈现出奇异的大波浪状，就像心律不齐的人的心电图。

营业大厅内，马上有人拍大腿说：“申强高速这等股性，如果是权证，做几个波段该有多爽，一小时之内赚它个100%。”

袁得鱼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大户室的门开着，于是厚着脸皮走了进去，里面的大户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正在操作申强高速。

他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开盘时，尽管大盘萎靡不振，低开低走，但申强高速还是跳空高开，且以锐角30度斜率急速上升，就像黑暗夜空中划出的一道闪电。

袁得鱼见这位大户在其他股票上的资金进进出出，却对申强高速一往情深，不断加仓。屏幕上，申强高速呈直线状往上冲。

袁得鱼下楼，来到营业大厅，发现身边很多老头老太看起来心情很好，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都买了申强高速。

他心里顿时产生了疑惑，怎么大家都买申强高速了呢？很多散户看到前一天申强高速被一家公司举牌，认为该股有短线机会，一开盘就往里面冲也在情理之中，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诡异，于是问道：“你们为什么都买了申强高速？”

很多人卖关子不肯说，有个好心的阿姨递给袁得鱼一份报纸：“你看这个。”

袁得鱼拿来一看，发现是泰达证券出的《股票内参》，上面头版头条就在吹嘘申强高速，主要的推荐理由是，申强高速正遭遇恶意收购，对照之前，中国也发生过一起类似的并购案，该股前后反复的过程中，让很多人赚得钵满盆满。现在，同样的情况引发了市场的兴奋。

不过，这只股票很快又呈现徘徊状态，不少机构觉得走势稍显怪异，不由得都停下来观望。

在海元证券三楼的杨帷幄有些按捺不住了，只好使阴招，他马上打了个电话给吴新：“赶紧放出消息。”

很快，一个消息马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申强高速董事长吴新前段时间飞往美国，与前去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考察的江东机场项目经理秘密会晤。不知道是谁在网站上上传了吴新去美国的照片，照片上的时间正好是半个月前。

受这一消息刺激，申强高速又涨势凶猛起来。

10点15分，如杨帷幄他们事前策划的那样，申强高速宣布停牌一个小时。

当营业大厅里很多人骂骂咧咧，纷纷询问的时候，佑海证券交易所发布了上市公司最新公告——申强高速陷入专利案，相关机构正在调查。

11点15分，申强高速复牌后，股价应声而落。

很多人见股价猛跌，嘘了一口气。难怪这只股上升乏力，果然另有隐情，这势必会给收购造成阻力，于是纷纷抛出，静观事态变化。

然而，就在距离早盘收盘还有5分钟时，一笔强大的2 000万元特大买单强势将申强高速推至涨停板位置，卖了申强高速的操盘手们叫苦不迭。

常凡对于申强高速的操作得心应手。他看到能量技术指标的人气指标（AR）已经上穿意愿指标（BR），而动态买卖气指标（ADTM）也显示出超卖信号。尽管常凡用了不少拖拉机账户，但还是呈现出主力的资金量。他想起一个朋友说，BR、AR总是分不清，现在，应该把代表散户的BR颠倒顺序，因为他们总是不合时宜地割肉。

历史总是重演，股海大战中，也有庸才、蠢材与天才，常凡觉得自己属于天才，尤其在技术面上，初入股市半年，他就能做到融会贯通，并且总结出一套自己的中性交易理论，且屡试不爽。没有一个人能在股市中一帆风顺，但天才总是可以吸取经验，举一反三。有人向他请教，如何掌握技术，他就说了两句很简单的话：“K线技术就是一句话‘放量大阳线买入，带量大阴线卖出’，技术分析也是一句话‘买点买，卖点卖’。”很多大户看他操作行云流水，指着走势图说哪里是买点哪里是卖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回去看图依旧不明白，方知自己是庸才，于是都交给常凡打理。最后一类是蠢材，以为自己找到了头绪，坚持己见，屡战屡败。

上午11点30分，早盘终于收盘。常凡嘘出一口气，申强高速下跌了4个多点，如果下跌5个多点，抛盘会呈几何级数砸出。

唐煜操盘的地方是泰达证券的核心部门——总经理办公室。这个总经理办公室是套间，里面是个神秘的操盘室，操盘室有扇沉重的门，中间是一个密码键盘。唐煜正在这间不足10平方米的密室内。

看到专利纠纷案的唐煜“嘿嘿”一笑，赞叹父亲料事如神。他们早就有了对策——专利案是陈年旧案，涉及的项目也已停产。另外，他们早先买通的股评家们，也开始在这一天的电视与广播中纷纷鼓吹申强高速潜力巨大，同时，一篇名为《收费公路业——“现金奶牛”彰显投资价值》的新闻稿也在中国最大的证券报纸上登出。报道称，1998年前8个月，公路旅客周转量和货物周转量保持稳定增长，增幅却有所放缓，主要是受年初的雪灾以及另一些天灾的影响，但行业稳定增长依然可期。收费公路行业的投资亮点在于其充沛的现金流和稳定的分红收益，具有较好的防御性。根据股票获利率的高低，推荐申强高速等个股。

下午一开盘，年轻气盛的唐煜乘胜追击，继续向申强高速砸钱，股价又被强势拉起。不少跟风盘看到一笔接着一笔的四位数买单，信心大增，继续冲了进去。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3点。坐在操盘位上的唐煜，顿时松了一口气。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显示，申强高速已经稳稳地站在了10.01元的涨停板位置上。

袁得鱼看着变化着的数字觉得可笑，心想，今天可以说是多头占了上风，尽管买盘强势，但并没有出现举牌，估计是另有资金在争抢。

海元证券的主盘手常凡，此时的脸色已经变成惨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额头渗出汗。常凡是一个操作大胆、策略保守的人，他在使用资金时，总是将所有的资金分在三个银行账户上，并按照重要性将数额按金字塔排列，目前第二个账户的资金已经告急，这也意味着已经用完了85%左右的资金。一般而言，他操作其他项目，只会用到第一个账户。

在营业大厅的许诺也发现了申强高速的强劲走势，她看到扫入申强高速的散户越来越多，马上也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扫荡。

这时，许诺见到袁得鱼正在大厅四处转悠，便把他叫了过来，颇有些兴奋地问道：“军情打探得如何了？”

“申强高速确实可以关注。”袁得鱼说。

“哈哈，我早就买好了！其实我来这里，一是为你助阵，二是要买一只牛股。嘿，没想到我今天运气不错，真的遇到了牛股！”

“你为什么会买它？”

“你看它一开盘，走势多猛烈啊。而且，我一到这里，就有一个老头儿让我买，现在想想我还后悔。如果我当时听他的话买了，能比现在多赚3%。不过，我已经火速吸取了教训，在两分钟前全仓杀入。”

“你的全仓是多少？”袁得鱼问道。

“真的很多。”许诺偷偷地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有——3 000元呢！”

“那你为什么不赶快拿出来给你奶奶治病？”袁得鱼说道。

“不行，这样我就没有本钱，没法翻身了。”许诺极快地摇着头，“如果我刚才买，现在就有3 450元，如果更早买，说不定就是4 000元。”

袁得鱼爱怜地望着许诺，发现她心算能力还不错，计算的还是复利。

“哎呀，今天我心满意足了！”许诺高兴地转着圈。

杨帷幄在楼上走廊抽烟，正好看见了在一楼的袁得鱼，想起面试时袁得鱼对大盘的判断，可以说是准确无误。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做，海元证券旗下的很多自营盘也不至于出现那么多亏损，此时此刻的杨帷幄很想听听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袁得鱼很快就被人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大户们最近在做什么股票？”杨帷幄假装关心地问道。

“挺邪门，都在搞申强高速。”

“他们为什么那么看好申强高速？”杨帷幄好奇地问道。

“他们显然在跟主力的风，跟消息灵通的主力，因为主力往往拥有特殊信息渠道。他们坚信，申强高速就是主力手上最活跃的个股。”袁得鱼回答道。

“现在风传谁是主力？”常凡心想，难道自己已经不小心暴露了？

“其实谁是主力不重要，当前市场无股不庄。大家更关心的是，这个主力是不是够坚挺，而一般坚挺程度与公司放出的正面消息成正比。”袁得鱼分析着，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之前说过，现在没什么可以选择的品种，但这只股票最近可能会提供一些机会，尽管我也不知道机会是什么样子。”

“怎么说？”这句话吊起了杨帷幄的胃口。杨帷幄听了暗笑，这小子说得不错，只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

“我发现消息的来源基本都是泰达证券，今天的《股票内参》上，它重点推荐这只股票。基本可以判定，泰达证券已经参与其中，这么一来，自然会有很多消息快的资金跟风。”

“你既然那么清楚，为什么不买一点儿？”杨帷幄问道。

“因为这只股处于徘徊状态，盘面上阴阳之气缠绕。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答案那么简单，那不是谁都能赚钱了？其中应该另有蹊跷。”

正在这时候，常凡接到一个电话，挂下后直接对杨帷幄说：“有朋友告诉我，机构频频传出消息，说今天的主力是泰达证券。”

见杨帷幄没有正面回答，常凡继续问道：“杨总，局势越来越复杂了，你看我们明天还要继续收购吗？”

“别急，先分析一下资金情况。”

从技术层面上，常凡分析了泰达证券的意图，就是提高自己的筹码成本，但是，提高筹码也是有限的，一般的资金运作周期是一个星期，成本顶多提高10%。然而，对于一个每股净收益可以从负值变成两元左右的潜力股而言，这不是10%的对抗，而是至少200%的胜券在握的预期收益。

泰达证券的出现，让杨帷幄感到有些骑虎难下。

“现在收购了多少？”杨帷幄问道。

“4%左右，平均成本在9.8~10元之间。”

“对方大概多少？”

“如果继续徘徊，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今天申强高速的股价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定会得到更多机构的追捧，这么下去，局势对我们只会更加不利。我想了一下，目前只能采取一个操盘方法，这个方法可以说是压低股价的绝杀。”

“你是说……”常凡惊异道，他脑海中立即闪过一种凌厉的手法。

“没错，就是跌停板洗盘吸筹法。”

“但是，这个操盘法难度很高，不仅需要指法飞快，而且对人的心理与生理都是极大的挑战。在证券市场上，我也只听说两个人用过这招绝杀。但这两个人一个不在世，另一个早就失踪了。请原谅我常凡无能，目前还没修炼到这一程度。”

“是的，证券江湖上原来只有两个人拥有此项绝技，一个是曾名噪一时的‘证券教父’袁观潮，另一个就是袁观潮的爱徒魏天行。”杨帷幄点点头。

“你也是那次大赛时知道魏天行的吧？直到现在，我每次想起那场大赛，背后都阵阵发凉。”常凡握紧了拳头。

“嗯。不过，就我所知，魏天行很难接近。不管怎么说，请出这位高人是我们成功的关键。我们目前没有办法，必须得孤注一掷了。”

“杨总，你怎么察觉到魏天行的动向的？”常凡觉得不可思议。

“气息。”杨帷幄故弄玄虚地说。

他回想起，有一次进海元证券大门的时候，与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擦肩而过，那人尽管穿着破旧，神情疯癫，但看起来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超脱气质。他问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人是否经常在这里出入，工作人员说他是这里的大户。于是，他查了一下账户名，是个上一辈女人的名字，心中就有了大概。他跟踪了几次那个账户，操作都十分精准，关键是他交易记录中操作帝王医药的时间与当年海元证券的操作时间完全吻合。当杨帷幄再次与疯子相遇时，基本确定了他就是魏天行。

“如果我没记错，江湖上一直有人在追杀他，他出来势必会暴露行踪。你有把握请出这位高人吗？”常凡问道。

“我只能亲自出马了，只要能请到‘诸葛亮’，‘三顾茅庐’又算得了什么？”杨帷幄感慨道。

二

杨帷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场实盘炒股大赛的场景。那是1996年年初，常凡一战成名，从此被称为“少帅操盘手”。他也庆幸招募到这么一个非同一般的人才。

当年由于市场过于沉寂，为了激发股民热情，相关部门主办了这场炒股大赛。公平起见，相关部门指定了一家相对中立的券商承办该比赛，这家券商就是当年刚刚资产重组的海元证券。因为其有军工背景，也有一定的政府传声筒的职能。

当时，业内有很多炒股大赛，然而，像这样官方支持的比赛还是第一次，所以不仅吸引了全国股民的注意力，更吸引了全国股坛高手竞相参加。

这样一个炒股大赛，给券商带来的利益是不言而喻的：一来可以鼓励更多人在指定券商那里开户，二来可以炒作一个证券类的门户网站。最重要的是，博眼球的比赛，可以得到知名汽车公司、手机生产商，以及炒股软件公司的赞助，这绝对是一场多赢的比赛。同时，不少选手都出自地下私募基金，他们也希望通过这场比赛，聚拢更多的资金。

于是，一场规模不小的炒股大赛在各种利益、欲望、恩怨的交织下拉开帷幕。

当时杨帷幄有个私心，希望通过比赛招贤纳士，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要求——选手必须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操作，即在指定宾馆操作，周围是摄像头，不能与外界交流。这也就意味着，在交易时间，选手的一举一动都将被记录下来，比赛历时一个月。有人形容它如牢笼，也有人说像集中营，用常凡的话说，那可以当作半军事化的封闭式训练。

杨帷幄当时还做出了一个决定，冠军将被邀请到海元证券实习，起薪每月10万元，这在当时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这也可能是全中国炒股大赛中，最受关注的一场赛事了。佑海电视台最有名的财经节目，每天下午4点，即收盘之后的一个小时在电视上对比赛的全程进行直播。尽管该节目播出的时段很多人都在上班，但很多股民都忍不住偷看单位的电视，或是聚集在营业大厅观看，证券交易所为此还推迟了下班时间。

这场比赛过后，魏天行声名大震。

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获胜，操盘术是决胜的关键，因为选手的交易十分频繁。有人跟踪过魏天行的换手率，日换手率高达93%，平均每20分钟进行一次调仓，每天换一轮股票。他的收益在持续上升，几乎每一只股票都能给他带来微薄的收益，即使选错了股票，他也会迅速斩仓卖掉，似有严格的止损纪律。

最让人惊叹的，就是他的涨停板平台突破法，这也是世人第一次欣赏到一套娴熟的涨停板敢死队技法。

魏天行紧紧盯着盘面，观察哪只股票有突破的可能，就好像一个神龙庄家突然变成跟庄大鳄一般，没有不可能的事。

很神奇的是，他下单的股票，不是当天就是第二天必然会冲击涨停板。尽管媒体猜测是不是有人里应外合，但股民才不管这些，以至于看到电视里一说魏天行在买什么股，也赶紧追过去，可惜的是，很多股民还没追进去，魏天行就已经全盘出手了。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杨帷幄暗自叹道，这是必赢的短线法，前提是技术精湛。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魏天行将其全部资金都押在了一只小盘股上，而这只小盘股，在魏天行买进之前，已经出现了三个涨停板。

魏天行指着摄像头，很有表现欲地说：“看到三个涨停板，你们都不敢买了，是不是？”

谁也没有想到，这只股票在他买入后又一路猛涨，连续五天持续涨停，很多人都暗暗后悔没有早点儿跟进。

这才是魏天行的真功夫，也是令业内闻风丧胆的手法——涨停板平台突破法。涨停板平台突破法经后人总结，确实有理论可循，鼻祖是西方投资大师欧奈尔（O’Neil）。这位大师曾经说过，投资者应努力选择一个最佳买入点，即在股价突破前期平台但还未大幅度飙升的时候买入，而这就要结合个股的基本面亮点，根据大盘背景来判断个股拐点。据他研究，一年中，涨幅最高的80%的股票，都有连续突破平台的过程。在中国国情下，就算其中有庄家，涨停的股票的涨幅也没有止境。

顿时，人们认为魏天行的涨停板平台突破法与曾经震惊江湖的跌停板洗盘吸筹法不相上下。

魏天行甚至在镜头前表示，涨停板平台突破法与跌停板洗盘吸筹法是同一个路数，他将显示器翻转过来，人们惊讶地看到，涨停的股票K线图与用了跌停板洗盘吸筹法的股票K线图几乎可看作轴对称。这让魏天行声名远播，也让更多人知道，他的技术至少在跌停板洗盘吸筹法之上，几乎与袁观潮达到了同一水平。

市场上顿时掀起一股学习涨停板平台突破法热潮。当时市场上有一只股票叫作天大天材，人们就叫它“天天涨停”，以至于“追涨杀跌”套路应声而起。之后人们总结，涨停板平台突破法有很多限制，普通的“追涨杀跌”根本达不到相似的效果，多数都是“形同自杀”。

就在人们以为魏天行以绝对优势稳坐冠军宝座的时候，一匹黑马在炒股大赛进行到第三周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杀了上来，而且紧追不舍。

最令人诧异的是，这匹黑马在前两周根本没有买入任何股票，这显然与大多数选手的风格迥然不同。

镜头开始关注这名选手。人们看到，这名选手长得白净秀气，就像古龙笔下风流倜傥的公子花无缺，他就是常凡。

在第三周的第一天，这名选手的账户有了一只总股本仅为7 000万股的超小盘股洛江环保，这一股票公司是做防水材料的。该股票的流通股只有2 700万股，常凡午后抄入，成本价是8.8元。

营业大厅里，一名资深的老股民一边看电视，一边做讲解，就好像当年韩乔生说球一样：“这名长相超凡脱俗的选手，终于忍不住买了洛江环保，为什么选择这只股票呢？显而易见，因为这只股票股本小，容易拉升。成本价是8.8元，请注意是8.8元，中国很多有名的庄股都是从9元开始启动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价位既有拉升空间，也拥有相对价格。他之前为什么没有买呢？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动呢？是不是有什么信号呢？要知道，大盘不举多日已是众人皆知，然而，今天大盘终于挺起来了！”

这名老股民的解说引来众人的注意，他继续说着：“尾盘撬动了1个百分点。相信在今天之前，很多人会怀疑，难道这名选手会因为错判大势而踏空吗？是不是有其他左道旁门呢？不过，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这位风格迥异的选手终于出手了。截至收盘，洛江环保已经上升了2个百分点，虽然不是很生猛，但绝对是一个好的开端……”

第二天，洛江环保就跳空高开了4个百分点。很有趣的是，第二天，与魏天行眼花缭乱的超短线路数不同，常凡往往只操作一只股票。

由于常凡只押一只股票，对操作的精准度要求更高。他第二天买的是一只小盘高科技股，该股在当天也涨了3.21%，在弱市的涨幅榜上，涨幅绝对靠前。

“可以看到，这名种子选手出手不慌不忙，颇有大将风范。”这名老股民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说道，“天哪，这才是最伟大的高手的选择！获得超额收益的精髓在于，你有足够的眼力找到一只带来超额收益的股票，并且放手一搏。”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名老股民是中国第一批股民中的一位，原来是书店卖书的。不久以后，他就被请去做了电台主持人，专门主持股评节目，很快便以亲民、犀利的风格走红。当然，这是后话。

常凡在镜头前表示，自己之所以操作得如此精准，全靠他采用的三点式爆破买卖法：“在我看来，没有庄家，有的只是赢家与输家。”

他一边操作一边演示：“每只牛股都有三个重要的买点，第一个是在趋势转折点时买，第二个是在第一次回落不创新低时买，第三个是在回落不破前一个中枢区间时买。卖点也有三个，出现顶背驰时卖，不创新高时卖，回抽不破第二个中枢区间时卖。”

只见他拿出一张报纸，遮挡住行情系统上的股票代码。他看着一只只股票的走势图，仿佛在观察一幅幅美妙的几何图。

终于，他停了下来，对着屏幕上的图端详了一番，摸了摸下巴，说：“完美！”然后，他直接从行情软件上拉出委托系统开始下单。

股民注意到当时是10点05分，在下午3点收盘时，常凡下单的股票跳升了9.6%，而当时他早就不在宾馆房间了。有人说他去找人打台球了。直到这一刻，大家才发现，该股是当日的第二大涨幅牛股——新沧煤电。

大家都发出惊叹，是什么神奇的技巧可以捕捉到如此精准无误的爆发点？

接下来，人们看到，常凡开始勤于换手，换股速度令人眼花缭乱。

常凡一路紧追，在比赛结束前一个星期，他的重仓股直冲涨停，日收益率是9.95%。此时，常凡距离魏天行仅一步之遥。第二天操作之后，常凡已经反超此前排名第一的魏天行0.6个百分点了。

有趣的是，当时股市持续低迷，上证综指从1 125点微升至1 151点，属于典型的震荡市，考验着选手的耐心与意志力。

常凡提出的三点式爆破买卖法刹那间成为技术派最热衷的话题。他还说：“所谓三点式爆破买卖法，就是一点式买卖法，只是级别不同。所谓背驰与盘整背驰，前者是基础，两者不同的是分辨级别罢了。”

一个散户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说：“常凡说三点式爆破买卖法，就是一点式买卖法，只是级别不同。这句话我很能理解，我也很赞同。女人的终极，就是一个点嘛。”

财经大学的一名数学教授也开始研究常凡的理论，他说：“常凡的操盘理论本质上是形态学与动力学的结合。形态学的实质是几何，包括中枢、走势类型、笔、线段之类的。动力学包括背驰、中枢、走势等能量结构之类的。但用于交易有两个前提，就是价格有效市场与建立在这个条件下的非完全绝对趋同交易。运用形态学，我们可以抓住买卖段，判断中枢级别。运用动力学，我们可以判断中枢震荡，从而把握第一类买点。”

听众们集体晕倒。

比赛即将达到高潮，所有人都在期待两大高手在最后一周的冲刺。

尽管常凡的三点式爆破买卖法与魏天行的涨停板平台突破法都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两大高手在最后一周却仿佛殊途同归了。

镜头里，魏天行的手指敲过数字键盘后，在其打开的交易委托系统界面上，原本一长串的股票资金数统统消失了。有人不由得暗自叫好：“凌波微步！”

另一个镜头里的常凡，也给人们展示了他的交易系统。他一下子将软件系统里满满的股票信息全部删除，轻声说了一句：“垃圾。”

魏天行直接躺在了床上，不久传出鼾声。

常凡也盘腿而坐，双手放于腿上。

那名讲解员在电视上口若悬河：“不愧是高手，最高境界比拼的不再是技巧，而是心境。此前，大盘连续暴跌，出现极端行情，然而，这两名选手依然能够持股不动，未受其他参赛者影响，这种泰然自若，足以让人惊叹。如今，他们清盘之后，大盘反而有所回升，作为右侧交易的他们，完全没有抄底的冲动，可以看出他们非同一般的心境。”

倒数第三天，这两名选手几乎同时来到自己的电脑前，手指“翻飞”，交易系统上的股票名在长长短短不停变化。

有人大叫，终于明白为什么两名选手敲键盘的动作如此让人陶醉：“我学过钢琴，这两名选手都在弹奏俄罗斯作曲家里姆斯基·柯萨科夫（Rimsky-Korsakov）的《野蜂飞舞》（Flight of the Bumble Bee ）！”

有人拉来一个大音箱，播放《野蜂飞舞》，电视镜头里两人在键盘上运盘如飞，手近乎若隐若现，还真像技艺精湛的钢琴家。

“对了，常凡好像会弹琴。”有人说道。

“钢琴10级？”观众中有人问道。

那人轻蔑地看了一眼：“演奏级！”

两人的指法飞快，身体一前一后的摇晃韵律也恰如其分，似配合默契的四手联弹。曲子仿佛又变成了《土耳其进行曲》（Turkish March），快速的手法让人觉得颇为畅快。

“迅猛！”杨帷幄不禁总结道。

倒数第二天，人们看到魏天行用所有资金买入了一只家电股——秦虹彩电。这时，大家才终于看清了他完整的投资脉络。

最后一刻，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时刻。然而，他买入的时候，这只股票的股价还在往下跌。擅长捕捉短线的魏天行，在股价下沉到11元就要勾头之际迅速买进，成交均价10.98元，收盘11.2元，受跟风盘影响，秦虹彩电尾盘上扬了2%。

魏天行孤注一掷的做法引来一片哗然。

神奇的是，秦虹彩电当晚传出并购行业内其他公司的消息。该家电股第二天开盘即遭到疯抢，同板块的股票价格也受到哄抬。

魏天行的收益率一下子提升到28%，第三天，这股热潮继续，家电股彻底热了。就在该股一路狂飙之际，魏天行毫不犹豫地迅速脱手，将收益率牢牢封死在6%，总收益率达34.86%。

这时候，常凡开始着急了。他看到家电板块雄起，猛然想起应该跟风，本来自己还处在领先优势，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魏天行的收益率已经比自己高出了1%，况且，人们把风头聚焦在同类板块的补涨股上，这些正是魏天行在一天前迅速补仓的冷门家电股。

在1996年1月31日收盘后，大赛统计交割单，主办方惊愕了，众多投资者也为之震惊，更对他钦佩不已：“没想到，真没想到！魏天行如此重押一只股票，而且这只股票的价格最后几天还在往下跌，居然也能赚大钱。”

魏天行最终以35.22%的成绩，超出原本居于领先位置的常凡1.19%，夺得了中国首届实盘炒股大赛冠军。而同期大盘，一路跌跌停停，综合惨跌了7%。

最让人称奇的是，在历时一个月的比赛中，魏天行所买的股票有80%曾于当日或次日涨停。而比赛期间，大盘几乎是一路惨跌。

纵观10多年来的全国性的股市大赛，即使在模拟比赛中也没出现过如此奇特的操盘手法，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魏天行最后买进的秦虹彩电成了此后一段时间里涨幅最猛的超级大黑马，一度被称为“中国第一妖股”。当时，魏天行对爆发点的估计让人惊叹。他还把握了最好的买点，即爆发的前一天，这让人拍案叫绝。

不少人为魏天行的独门绝技，以及最后对买点的掌握所折服。魏天行一下子成了红人，他走出酒店的那一刻，很多镜头都对准了他。

有人问魏天行：“你当时差点儿被小将常凡抢到冠军宝座，你认为他最后输掉的原因是什么？”

“他的心态变了，不过依旧是个高手，希望有机会再战一次！”

常凡从宾馆走出来时，也被人团团围住，询问他获得亚军的感受。

“我说过，市场只有输家与赢家，我现在就是输家！”

从此之后，常凡就被杨帷幄招至麾下，“少帅操盘手”的声名也渐起。魏天行则再次失踪。很多人猜测，正是因为封闭式操盘，才能见到魏天行，他通过那场比赛，仿佛向潜在的对手宣告：他并非金牌研究员那么简单，他的操盘技术已炉火纯青。

直到很多年后，杨帷幄还能从克罗地亚知名钢琴家马克西姆（Maksim）的钢琴演奏中体验似曾相识的爆发快感。

三

袁得鱼在回家的路上，还想着那些数字，他没有想到魏天行那么神。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买股票了，但是他不愿意错过这个平衡市中难得的走势。

许诺几乎陪了他一天，她急切地问袁得鱼，明天要不要卖出这只股票，她对自己的股票很不放心，但又担心会错过一轮更好的走势。

袁得鱼眼睛一转，说：“要不你跟我去一个地方，问问高手明天这只股票的走势会如何。”

许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袁得鱼健步如飞，许诺骑着单车跟在他身后。

许诺看到破车库的时候有点儿犹豫，她完全没想到这里还可以住人。刚钻进卷帘门，她就看到一个邋遢的长发男人睡在地上，被子已经被他踢开了一半，他的腿毛很长。

接着，许诺就闻到了房间里的臭味，一看，原来有很多方便面盒子被扔在一边，似乎很久都没有清理过。

“你现在就睡在这里？”许诺捏着鼻子说。

“嗯。”

“这位，就是你说的高手？”许诺指着睡得昏天暗地的魏天行说。

许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20分：“一个人不看盘怎么做得好股票？”

“稍等。”袁得鱼先给许诺看了一下黑板，然后飞快地打开电脑，一张分时走势图立即出现在许诺面前。

许诺目瞪口呆，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天哪，股神啊！你别拦着我，我要好好巴结他一下。”

袁得鱼看着许诺忙里忙外，不一会儿，许诺不仅把“房间”收拾好了，就连饭菜也都做好了。

“哪来的饭菜香？”魏天行吸了吸鼻子，闭着眼睛爬了起来。

许诺痴迷地看着魏天行，脸也越凑越近。

魏天行一睁眼，被这个女孩凑近的脸吓了一跳。

“大师好，大师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东西？”许诺马上端来饭菜。

魏天行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筷子就扒拉起来，他心满意足地感叹道：“哇，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了，女人就是好啊！”酒足饭饱后，他又倒了下去。

这下许诺不太高兴了，袁得鱼逗她：“嘿，他就是这样，估计还在做梦。”

袁得鱼也吃得很香：“这下我沾光了，真好吃！”

许诺看袁得鱼吃得津津有味的，心情舒畅了很多：“这都是我奶奶教我的。她说，女孩可以不读书，但一定要做一手好饭菜。”

“嗯嗯，太有道理了。”袁得鱼又盛了一碗饭。

“我以前想，我要嫁的男人，只要我能看他吃饭吃得很开心就行，那样的日子我就很满足。”说着，许诺抬起头，开始浮想联翩，“他一定要长得英俊，有天使一般的微笑，还要有两个酒窝。”

袁得鱼摸了摸自己的脸，恨不得抠两个酒窝出来：“酒窝有什么好，口味低俗。”

正在这时，车库外传来了敲门声。

袁得鱼与许诺一下子警觉起来，他们觉得很奇怪，这个连他们自己都可能会错过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敲门。

敲门声越来越清晰了，没错，还是敲打在卷帘门上那种声音。

魏天行示意袁得鱼从后门走。袁得鱼只好拉着许诺躲在后门处，透过门上的小洞观察里面的动静。

魏天行不太情愿地套上外衣，打开了门。

让袁得鱼惊讶的是，来者竟然是杨帷幄，就他一个人。

杨帷幄看到魏天行，不敢确认，说：“请问魏天行魏先生住在这里吗？”

“我就是。”魏天行低着头说，他看到杨帷幄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并不是很吃惊。“请坐。”他镇定地说。

坐定后，杨帷幄直接问道：“你可能也知道了，我现在正在做申强高速这个项目，但是，我们却遭遇了强劲的对手，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你现在只看到了自己，还没看清敌人，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杨帷幄的汗差点儿滴了下来：“那我应该怎么办？”随后他将自己的资金困境也说明了一下。

“你很有诚意。”魏天行想了想说，“资金是你目前最大的软肋，很难找到人与你一起冒这个风险。”

袁得鱼看到，杨帷幄给魏天行看了一份资料，并且小声说话。两人似乎在谈重要的事情，他听不太清楚，只好先送许诺回家。

袁得鱼在外面逛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魏天行一个人，他似乎陷入了深思。

“杨帷幄刚才找你是为了什么事？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袁得鱼好奇地问道。

“我的对账单地址写在这里，我还以为没有人会去看。杨帷幄果真是个将才。”魏天行说，“他请我出山。”

“魏叔，你不要去，你已经藏了这么久了，万一别人知道你在这里，就太危险了。”袁得鱼劝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魏天行神色严肃。

四

第二天，魏天行穿着一身破衣裳来到海元证券，眼神依然涣散。

魏天行见到杨帷幄也没多说什么，直接问：“你们这里下单最快的大户室是哪间？”

“就是这里。”杨帷幄激动地将他引入总经理办公室里隐秘的操盘室。他知道，有魏天行的加盟，自己可以说已经成功了一半。

看魏天行重振雄风，袁得鱼不禁有些兴奋，希望自己能帮他做些什么，于是向杨帷幄请缨。

杨帷幄似乎早就料到袁得鱼会说什么：“看你机灵，今天就先协助我们操盘吧。”

袁得鱼有些喜出望外，问道：“你是让我直接操盘吗？”

杨帷幄摇摇头，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袁得鱼疑惑地走上前去，杨帷幄对他耳语了一番。

距离开盘，只剩下10分钟了。

袁得鱼来到营业大厅，心里想着如何完成杨帷幄交给自己的任务。

这时候，他看到许诺正好高兴地进门，便召唤她过来，对她耳语了一番。

许诺抱了一下袁得鱼：“太好了！我这就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魏大师都加入了，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袁得鱼进入操盘室，轻声对杨帷幄说：“消息已经放出。”

杨帷幄满意地点点头，袁得鱼的行为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袁得鱼瞬间被魏天行的操盘技术深深吸引。

只见键盘上十指翻飞，若隐若现。

袁得鱼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只见魏天行的电脑屏幕下方是打开的很多账户。袁得鱼知道账户之间在来回翻倒，循环杀空，但他也只能看见账户在屏幕上翻腾，眼花缭乱。袁得鱼发现，海元证券的资金账户，几乎每隔10分钟，账户资金就少千分之一，精准无误。

买盘力量强大，任何挂出的筹码都被一扫而空。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买入的机会就已经没有了。

在营业大厅的许诺很是兴奋，因为她听了袁得鱼的话，一开盘就用剩余的资金买了申强高速，买在了一个底部的价位。目前，她的账户在满仓操作申强高速。

她很惊喜地看到，申强高速开始强势朝上狂拉：“好个袁得鱼，消息果然很准，一上班就搞老鼠仓。”许诺偷偷笑道。

此时，申强高速的股价在一个大的压力位上顶着，接了所有的解套盘。显然，对手是不会接解套盘的，别人就更不会了，他在那个位置上不断地做假突破。在强压力位上，一般人是不会拼命给魏天行冲关的。

此时此刻，魏天行顶了巨大的风险，还要精准无误地计算成本，因为除了历史上的高位套牢，所有人的成本都要比他现在拿的成本低。

魏天行的精湛技法就是用于不断的做假突破，骗取所有技术派的人把筹码交出来。最直接的就是他能在最低的位置把该拿的全拿了，这是最考验功力的。而且，后面的任务十分艰巨，一要抢到足够的筹码，二要成本不能太高，三要把老鼠仓洗出来，四是时间还不能太长。怎么看，这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没想到一开盘，申强高速的股价就开始跳水。

前一天旗开得胜的唐煜笑得十分开心，转头对在身旁观战的爸爸与二哥说：“杨帷幄这不是送死吗？好不容易拿了那么多高价筹码，这样砸盘，以为我会被吓跑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下多少，我照单全收。到时候全部转给凯强资产，让它提早实现全收购，哈哈！”

唐子风扫了一眼档口，发现大量挂单非同一般，立即说：“好像不是简单的诱骗，这个廉价筹码我们不好收！”

他话音刚落，申强高速股价直接砸在了跌停板上。

“爸爸，我好像真的快顶不住了。”唐煜大叫道。账上资金告急，对方不管多少筹码出来都一个劲儿地往下砸。

唐子风在另一台电脑上运作，他发现申强高速的挂单如山洞里的蝙蝠一样密密麻麻，顿时后背发凉，觉得这种场景似曾相识，马上声色俱厉地说：“不管怎样，你先坚持住，不要轻易交出筹码。”他缓了一口气，胸有成竹地说，“赶紧使出第二计——‘引狼入室’。”

很快，相关证券门户网站就发出消息，说前两天举牌的凯强资产背后是银波敢死队老大韩昊。

银波敢死队是游资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况且江湖上也都知道，韩昊与泰达证券的唐子风交情极深。很多人对此消息将信将疑，开始动摇起来，跌停板被巨量的资金打开，跟盘资金又蠢蠢欲动。

杨帷幄直接问魏天行：“怎么办？”

魏天行想了想说：“目前已经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只能挑拨离间。”

“但是，唐子风与韩昊的关系已经跟铁打的营盘一样。”

“下面不是还有一句‘流水的兵’吗？”魏天行笑道，“英国的帕麦斯顿（Pa Max Don）勋爵说过，‘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我们的利益是永恒不变的’。我从来没看过联合控股会没问题。”

杨帷幄知道，魏天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定是有了主意。

这时，魏天行打开一些特制的交易软件看了起来，他基本可以猜到对方的意图——伺机而动。尽管他们上午拿到了相对廉价的筹码，但也只是在目前的流通盘中高度控盘。银波敢死队的持股比例一直没变，可以说他们是市场上最不可忽视的主力。

杨帷幄心想，不知交代给常凡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五

常凡去的地方是新凯证券杭城解放南路营业部，这里是全国知名的敢死队大本营。有趣的是，这个营业部原来是泰达证券的，足见二者之间的微妙关系。

银波游资素以凶猛、疾速见长，江湖上有道，“炒股不跟解放南，便是神仙也枉然”。传言，只要跟敢死队搞好关系，里面的保安一年都能赚到几千万。

第一次来到敢死队大本营，常凡还是有些激动。

今天一大早，魏天行就吩咐了他一些事情。尽管他开始也被魏天行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不得不佩服魏天行确实是一名难得的军师。

若不是魏天行，这次行动十有八九会输，而在遇到魏天行之前，常凡还以为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有时候，一位高人不仅可以打开你的视野，还能使你的判断变得更为客观。

敢死队大本营所在的解放南路，与佑海的水城路、鹏城的红岭中路、帝北的杭萧路并称中国敢死队“四小龙”。

事实上，新凯证券是泰达证券分离出来的一支。泰达证券原本是一个小券商，凭借帝王医药一役才成为全国三大券商之一。

有关泰达证券，圈内人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唐子风初到泰达证券做老总时，很多人并不服气。

上任一段时间后，唐子风出手不凡，直接从帝北空运来一辆宾利汽车。这时候，圈内人才开始意识到他的背景并不简单，再加上他后来言出必行，大家强烈感觉到，只要是唐子风想做的事，基本没有做不成的。

唐子风的成功，少不了敢死队的帮忙。

海元证券倒掉后，敢死队的资源对于当时处于发展初期的泰达证券而言更是弥足珍贵。敢死队不是一个人，而是由三四人组成，且各司其职。往往在一个队伍中，一个人负责调用资金与倒仓，一个人负责操盘，还有一个人负责与其他营业部配合。

获得敢死队资源的好处自不待言。券商自营部经理可以看到每个账户里的股票，对敢死队的行踪了如指掌，与敢死队形成默契。在坐庄的后半段，自营部经理往往会将股票推荐给自己的大客户，让大客户尝一些甜头。其中最精准的就是一些分红预案的提前披露，如“某某股1996年每股收益1.16元，分配预案10转增10，分红2元，明日发布”。如果当天买几十万股，赚十几万元可以说是小菜一碟。

当然，更重要的是唐子风与政府官员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每年过节，这些政府官员都会收到一个股票代码，是泰达证券定制的。

一般而言，收到短信的第二天上午，该股股价必定萎靡不振，但下午会冲到涨停板。这种笼络方式，也是敢死队教唐子风的，他们管这个叫“红包”，此举在江湖上十分盛行。只是红包也分等级，价值较高的客户，红包至少是200%，会注明目标价区间。而对于普通朋友，唐子风会中午告诉他们股票代码，给他们半天时间把握。一般而言，他们有约5%的盈利。

很多人后来才知道，原来新凯证券的幕后黑手就是韩昊。传闻韩昊与唐子风分道扬镳，才有了新凯证券。也有人说，不是分道扬镳，他们只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

不管有没有新凯证券，韩昊很早就被委任为一家民营集团旗下投资公司的负责人。说到底，就是民营集团将投资管理部直接成立为投资公司交由韩昊管理，这个公司便是之前已经掌控了申强高速大量资产的凯强资产。

新凯证券正是韩昊用凯强资产这一平台，在资本游戏中“变”出来的。

常凡此行约见的重要人物，正是银波敢死队首领韩昊。常凡听说，这个敢死队老大脾气十分暴躁。有一次，一个助手不小心将咖啡洒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不管自己正在打电话就破口大骂起来。

韩昊最传奇的一次经历是与当年一场有名的期货大战有关。当时黑伯省与帝北的一拨期货高手发现一群国有企业的“土包子”在做期货绿豆。由于土包子们身在中原产区，以做空为主，没有什么风险意识，于是“黑伯虎”与“帝北龙”提议，打算劫一票“生辰纲”。

他们集中了资金在一家新开的期货公司“埋下雷”，在绿豆现货上做了一些手脚。奇袭选在一个周一的下午，在土包子们毫不知情的时候，搞了一场闪电战。他们干完后直呼过瘾，觉得比抢银行还来劲。

大概两年后，他们估计土包子们又养肥了，就打算再扫荡一次。放的探子回来说：“中原除了多了几家商场，人们的观念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于是，他们就放心了，没想到刚刚满仓，不利的谣言立刻遍布市场，这次也是闪电战，不过是土包子们把他们打蒙了。后来一打听，原来是中原土包子们请了军师，一直在等待报仇的机会，而这个军师，便是韩昊。

韩昊虽然名义上是新凯证券的老总，但主要业务都交给手下打理，他自己还是习惯坐在超级大户室里操盘。

正在大户室忙碌的韩昊接起一个电话，对方急切地说：“大哥，你不是说申强高速近期会陆续推出利好吗？目前的力度还不是很强劲，而且股价一直在往下跌，很危险啊！”

“放心，这只股票够我们在熊市吃大半年的了。”韩昊很有把握地说。

“韩哥，你看现在这只股票一直有人在压。我很好奇，你怎样保证海元证券不提前出货？我们的持仓比例高，万一我们先锁死在里面怎么办？”其中一个敢死队成员一边看K线图，一边询问道。

“你说得没错，但据我跟踪，海元证券已经埋伏了半年之久，这也就意味着，它在拿到项目的准确消息前，已经开始埋伏。而我们持仓，只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尽管成本比海元高出了10%，但我们省下的是时间。”

“我又不懂了，最近市场那么惨烈，这时间有什么意义？”

“亏你还是做投资的，资金周转时间需要成本。我们最近一直在压盘，而它为了控盘，一直在不停吸收筹码，已经超过了它的资金底线。据我估算，它已经产生了超过30%的透支，目前的出货欲望比我们还强烈。而且，如果一个庄家愿意等半年，不赚个200%岂能罢休？不然如何覆盖它的融资成本？对我们来说，赚50%也是赚钱，何况目前的主动权还掌握在我们手上。”

“好的，大哥，你操盘，我放心。”跟风资金愿意继续顶着。

挂下电话，韩昊目不转睛地盯着八个电脑屏幕。

常凡走进这家新凯证券营业部时，不由得骂了几句。

他为了上大户室，不得不从商务楼绕进去，还要乘一架已经年久失修的电梯。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不少人正在打乒乓球。他径直走到一间大户室门口，看到这间大户室颇专业，一共八台电脑，显示着不同的交易数据。显然，这个大户除了做股票，同时还关心期货与外汇，屏幕上是全球交易系统。

常凡敲了敲门，顺势推开了门，见到一个年纪不大、剃着板刷头的男子坐在里面。他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尽管他看起来只有30多岁，但两鬓已经斑白，正是魏天行此前向他描述的韩昊的样子。

韩昊听见敲门声，转过身，看到一个冷峻儒雅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自己从来没见过。

“你好，我叫常凡，是海元证券的自营部经理。”常凡递上了名片。

韩昊完全无视他，继续在座位上操作，一语不发。

常凡能够感觉到韩昊的气场，仿佛在对他说：“滚出去。”尽管感受到对方的不友好，但常凡认为还没有被赶出门，就应该先忍着。

韩昊十分忙碌。

常凡见韩昊正在操作一只小盘股，他将横抛的资金拦腰截断，股价仿佛随着他的心思死命往下跌。等到对方退缩后，他开始大肆洗盘，看筹码吸收差不多了，就立刻巨幅拉升，手法干净利落。

常凡在一旁暗暗叹服。

这只股票从下跌到被牢牢封死在涨停板上，前后不过15分钟。韩昊显然放下心来，抽出一支烟，看看其他股票，丝毫没有将等着的常凡放在眼中。常凡看了下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但对方依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常凡只能继续默默等待。又过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已然收盘，韩昊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冷漠地说：“你不知道，交易时间不适合会客吗？”

常凡微微一笑：“这次的确十分冒昧，不过有幸领略到了您的风采。”

“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问这位同行，你今天过来有何贵干？”韩昊想起，他曾在一些公共场合听说过常凡，圈内人都说他是青年才俊。

“我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这次来，主要是想与您合作。”常凡直截了当地说。

韩昊冷笑了一下：“想请我的人太多了，你们有什么地方可以吸引我？”他又冷笑了下。

常凡知道，韩昊近几年发展速度很快，入主新凯之前他已经是身家20亿元的最牛散户。江湖上的人也知道，韩昊带领的敢死队一直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我找您，是因为我们最近也在操作申强高速。我们已经控制了12%左右的流通盘，我知道您这里有20%，不如一起坐庄，我们绝不会亏待您，事成之后，五五分成。”常凡笑着说。

“你来晚了一步。”韩昊笑着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森林里，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很多树摇晃起来，掉下很多果子。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儿迷信？”

常凡知道“森林”正是泰达证券的标志，韩昊的立场已经表明了。

韩昊随即又回到正题：“兄弟，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名片。至于合作，我想我们应该需要一个慢慢了解的过程。”

常凡只好赔笑道：“有时候，你亲密无间的战友，未必把你当作最亲密无间的朋友。我给你看样东西，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的。”

说着，常凡递给韩昊一个牛皮资料袋。

韩昊拆开资料袋上的绳线，疑惑地看了常凡一眼。看了资料，韩昊头顶就冒出了冷汗。

资料里记录了凯强资产曾经做过的勾当。坐庄的基本条件很简单，就是要有资金实力。发展初期的凯强就拼命寻找资金、拆借资金，哪怕要付巨额利息。为了筹钱，凯强利用国债回购的虚假空单到处去抵押融资。当年，它把目光瞄准了武田证券交易中心。

1994年，武田证券交易中心旗下成立了武田有价证券托管中心，在全国设立了30个分库，成了全国最大的资金拆借市场。不少个人和机构借国债回购之名，非法拆借资金。而一些金融机构与证券公司，看到有年15%、年20%以上的回报率，就都开始拆借资金。

凯强资产当时招聘了大量业务员，骗取了很多券商的信任。他们拿着一批所谓的武田证券交易中心分库的入库通知单，填写了巨额的国债，拿去给各地的证券公司和证券登记公司做回购融资。

短时间内，凯强先后拆借到资金约几十亿元，这笔资金让凯强有了坐庄成本。由于坐庄手段凶狠，凯强很快就归还了利息。

事实上，这件事情的风险很大，就像当时很多大户，都做融资交易，把自己的钱全放进股市就算了，还以1 ∶1的比例向券商借钱。券商自然也愿意放这样的高利贷，对一些诚信度高的客户，它们甚至连利息都不收，因为最理想的合作就是分成。

对于券商而言，拉拢这些大户，也有助于自己自营部的发展，毕竟一些头寸还是要靠大家扶助，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但是，获利还好，一旦失败，就永无翻身之日，还有可能受到法律制裁。

不要说金融行业，当时很多行业都是靠胆子大做起来的。房地产业、煤矿采掘业、进出口业，都是靠一个融资接着一个融资滚动起来的。或许，一个行业在发展之初，都有这么一个过程。经济学家管它叫“泡沫”，没有泡沫，也谈不上繁荣。

常凡拿出的资料清楚地记录了凯强资产的诈骗行径，有虚假空单、业务员资料……涉及犯罪人员数百名，牵连的金融机构、证券交易中心、证券公司几十家，涉及金额达数百亿元，亏损数十亿元，形成了中国最大的金融债务链。罪名也赫然在列：凯强资产董事长韩昊等人，采取私刻公章、伪造证书和票据等欺诈手段，在武田等地大肆进行非法融资等活动，负债98.66亿元，给国家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这是泰达证券整理的资料，它想在最后分赃的时候，拿出来威胁你。”

韩昊一下子慌了，融资数目之大，以新凯证券目前的资金实力根本难以偿还，一旦东窗事发，监管部门一定会将股票账户上的股票强行平仓，以补资金缺口。

他曾经为了抹平这个数据，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这段往事，市场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都只字不提。韩昊不知道常凡从哪里搞来这份资料，但他依稀知道，可能与海元证券有些关系。

“如果你与我们合作，我不仅将这份资料销毁，还会把所有的资料都销毁。你想，既然我有办法拿到这些东西，自然也有办法让这些东西在泰达那里不见踪影，不留一点儿蛛丝马迹。”常凡仍然不带表情地说。

常凡看对方仍在沉思，继续说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将你们账户的申强高速股份都转给我们。我已经研究过了，一半是拖拉机账户的，这部分我可以都买下来。另一半是你们公司账户的，希望你们能直接倒仓给我们，由于时间紧迫，我不建议直接通过场外转让的方式进行，我比市价加5%的利润一次性付钱给你。另一个是我们最希望的，你亲自操盘，获利盘五五分成。”

“给我一点儿时间想一想。”韩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地说。

六

离早盘收盘还有10分钟的时候，魏天行已经把账上的钱快用光了。“海元证券目前的透支资金比例最高是多少？”魏天行直接问杨帷幄。

“1∶1的资金都可以放。”杨帷幄咬了咬牙说。当时，这样大比例且无利息的透支是需要当天平仓的。

魏天行用剩下的钱，借了透支资金，然后疯狂地买，很快就把剩下的钱加透支资金全用完了。很快，他看到盘面上有少量跟盘。前面有多次的假突破，但跟的量不是很大。

袁得鱼开始担心，但他发现，魏天行一直镇定自若，而且仿佛这就是他需要的效果。

到了下午，透支的资金需要平仓，主力好像哪里不对劲了。

魏天行发现资金量不够，于是问杨帷幄是否可以不平仓。杨帷幄说不可以。

袁得鱼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盘面上，申强高速的走势也开始绵软无力，原先的冲刺仿佛就像一个扶摇直上的风筝遇到狂风，掉头向下。

“完了，听说申强高速的主力资金‘青黄不接’，马上就要崩盘了。”

“好像真的上不去了。”

……

袁得鱼看到魏天行开始痛苦地进行平仓，瀑布一样，股价下来了，把早上买的亏损着全砸了出去。

许诺也紧张起来，由于她不断加码，她的账户顷刻间就没有了任何盈余，再这么下去，早上赚的钱马上就要都交出去了。

她马上跑到楼上找袁得鱼，只见袁得鱼正在二楼走廊上来回踱步。

“是不是主力真的没资金了？”许诺焦急地问道。

袁得鱼一脸纠结的神色，他望了许诺一眼，沉痛地点了点头：“主力必须平仓，这是铁的规定，我亲眼看到杨帷幄下令的。”

许诺顿时崩溃，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为什么主力崩盘的事，你没有早点儿告诉我？我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尽管我也早就听说海元证券会做申强高速，但我一直当它是普通的消息，直到你说之后，我才真的完全相信。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你在这里，自己总算有赚钱的希望了。我是骗你的，我投的并不是只有几千元卖葱的钱，为了救奶奶，我这次真的把爸爸妈妈留给我的嫁妆钱都扔进去了，一共是3.5万元！袁得鱼，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袁得鱼愣在那里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许诺哭着跑下楼。海元证券整个营业大厅都沸腾了，他们从许诺那里再次确认了主力崩盘的消息，很多人马上把自己的资金撤了出来。许诺也只好把自己前一天的资金撤出，她眼睁睁地看着账上的资金急速缩水，急得哭了起来。

主力崩盘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海元证券，传到了其他机构那里，整个市场顿时躁动起来。

“不行了，我有自己的交易纪律，亏损5%必须止损。我已经忍不住，交出去1/3了。”唐煜额头上开始冒汗。

“没关系，他们这么砸下来，自己也伤筋动骨，我们只要尽最大努力挺住就行。”

“好。”唐煜重重地点了下头，他想到的是马上控制住敢死队，最好能够让他们往上拉。

电话那头，韩昊坚定地表示：“申强高速，我已经锁仓16%。该暗示的，我也已经暗示兄弟们了。对了，你的资金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如果事情能成功，你们绝对是功不可没啊。”唐子风笑道。

“盘面砸得很凶啊。我对控制他们公司才不感兴趣，你最好再具体一点儿告诉我，怎样配合大家出货？”

“知道知道，我们这不是借力打力嘛。如果不是你们顶着，他们怎么可能有办法绝对控盘！”唐子风宽慰道。

“哈哈，谁让我们本来就有11%的底仓，哈哈哈。”韩昊豪爽地笑道，但他内心依稀感觉唐子风这次对消息的控制力并不够，而且只是控盘，这无疑不是他要的答案，他忍不住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敢死队都是玩短线的，你不要玩火自焚，把我给兜进去，到时候，我也只能不客气。”

唐子风一时语塞，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对方挂电话后的“嘟嘟”声。他意识到情况有变，马上紧急看了一下盘面，本来还有资金在角逐，现在的盘面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线下跌。前面来不及逃跑的人，还依然抛着，仿佛全天下的老鼠仓，都在蜂拥而出。

这时，魏天行也沉痛地甩手离开键盘，结束一天悲惨的交易。收盘即最低价，这个价格已经跌穿了申强高速此前一直坚持的水平。

唐煜从来没有觉得操盘时间如此漫长，他坚持了整整一天，每分每秒，他都希望快点儿过去。收盘时，申强高速牢牢砸在跌停板上。唐煜松了口气，备受煎熬的交易时间终于过去了。他在操盘时，从来就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以往他总是胜券在握，今天他分明感觉到自己遇到对手了。

唐子风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资深券商人士打来的，说江湖已有传闻，主力目前被人追债，问唐子风是否有这么回事。

唐子风觉得莫名其妙，主力难道不应该是他自己吗？他说：“请相信我，目前不知道是谁在搅浑水。”

“唐子风，你看今天申强高速收盘后还有那么多巨量卖单，这难道不是主力溃败出逃的前兆吗？不管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幸好逃出去了不少。”唐煜嘘了一口气，“市场上的人目前只知道砸盘，第二天形势会更加惨烈。”

许诺一个人站在营业大厅的电脑前面，发呆了很久，她从来没有在一天内亏损过这么多资金。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了一眼资金明细，足足损失了1万元，她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她每天卖葱卖鱼只能赚80元，她不知道奶奶的医疗费该怎么办。

袁得鱼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一个人呆呆地离开，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追了上去，许诺一下子将他的手甩开：“我真的不想看到你！”

第六章
巧破大阴谋

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道德经》

一

第二天，申强高速跌势依旧，一开盘，股价就牢牢封死在跌停板上，迅速打击了一些人买入的信心。

这时候，唐子风接到很多机构人士的电话：“你在做什么？给我们下药不是？”

多年的经验让唐子风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但他并不确定，只让唐煜静观其变：“先不要出，这可能是个计谋。”

唐煜对爸爸的分析有几分不解：“如果消息是假的，那么海元证券这么砸盘，放出那么多筹码，不是自找苦吃吗？它的目的不是要拿到更多筹码吗？这么操作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太复杂了，但至少它把价格压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唐子风若有所思地说道。

“对不起，爸爸，我坚持不住了。”唐煜感到一阵恐慌，他再也无法容忍内心的恐惧与无法战胜对方的煎熬，痛苦地放出了几乎所有的筹码。是的，这样的洗盘，留给参与者的已经不再是失去金钱的悲痛，而是精神上的无限恐惧。

“爸爸，幸好我逃得早。”唐煜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就在所有出逃的人都在庆幸的当儿，唐子风惊奇地发现，最佳买点早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来临，就在唐煜说完那句话的短短15分钟后，申强高速的价格就迅速地跳过了套牢区，一路狂飙到了一个高处。

唐子风一下子倒在椅子上，这几天他大气都不敢喘，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一开始的猜测都是对的。他自己也知道，就算可以早点儿肯定，也无法改变自己把廉价筹码交出去的命运，因为自己目前根本无法与对方抗衡。

而他的对手只有那一个人，如果他没有猜错，应该是神奇操盘手魏天行。在操盘上能够控制魏天行的，江湖上也只有一个人，但那人已不在人世。

唐子风不知道魏天行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但确定的是，魏天行看破了他的招数，并将自己置于无望的境地。

唐煜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突然眼睛一亮：“这莫非就是江湖上快失传的跌停板洗盘吸筹法？”

“你说得没错。”唐子风有气无力地说。他想起当年，袁观潮为了击败恶庄，曾经用过这个技法。很多市场人士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惨烈，跟盘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唐煜显然并不在乎得失，他对技术更感兴趣：“爸爸，这个跌停板洗盘吸筹法究竟怎样才能做到？跌停的话就是出货，如何做到同时吸筹呢？”

“这是个十分复杂的艰巨工程。”唐子风一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到跌停板洗盘吸筹法的情景就毛骨悚然。

唐煜自言自语道：“在砸盘的过程中，操盘手如何保证自己同时吸到廉价筹码？如果要谨防对手进入，必须把砸盘节奏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他又是怎样做到放出的量能恰到好处地砸出跌停板呢？”

“这个办法最早由袁观潮首创。”唐子风叹了一口气，一边指着盘面一边说，“你知道围棋大师吴清源吗？吴清源20岁与秀哉对战的时候，他起手就使用了‘三三、星、天元’的布局。第一子下在右上角‘三三’的位置，这在当时的棋派来看，无异于禁忌的‘鬼门’走法，然而，他却自创出一番情境。他不按常规路数走棋，但每次都能突破原有的围棋棋谱，自成一派，运筹下来，比多年来的程式还要高出一筹。袁观潮也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认为跌停板时要砸盘，就是出让筹码，他却反其道而行，利用的是人们的惯性思维与心理弱点。要达到这样的操盘法，需要的已经不是胜于一般的技巧，而是超凡的心理承受力与非同一般的计算能力。”

唐子风平时很迷围棋，最佩服的人就是棋圣吴清源。他觉得自己与吴清源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出其不意，可以做到心中无棋，随意改变既定的套路，自成一体。

唐煜点点头：“袁观潮是我一直尊敬的前辈，但是他不是已经英年早逝了吗？究竟是谁那么厉害？”

“如果我没有猜错，海元证券可能请到了另一位失踪了很久的高手——魏天行。”唐子风仰天长叹。

唐煜仍然有些不甘心，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爸爸，目前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请相信我，我会尽力而为的。”

唐子风沉思了许久：“目前，杨帷幄不仅已经高度控盘，而且迅速赢利。但我们还剩下最后一个办法，就是迅速调集这几天分散的资金做最后一次集中行动，齐心协力把杨帷幄砸死。目前人心涣散，当务之急就是稳定军心，只有齐头并进，才能严防死守在第一线。”

“好的，我这就联系项目书上的几家机构的负责人。”只见唐煜打了好几个电话后，面色越发凝重起来，“爸爸，他们早在前两天就被迫交出了大部分筹码，我们手上已经没有筹码迎战了。”

“事到如今，只能问问其他机构的负责人，看看他们是否愿意交出筹码。”唐子风自己很惭愧，作为主力之一，他自己也被迫抛出筹码而明哲保身。

“韩昊，这个盘出现了什么状况？”唐子风希望韩昊不要失控，他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对不起，正好有另一个项目要做。”对方匆匆挂了电话。

唐子风气急败坏地给律师打了一个电话：“赶紧把新凯证券的旧账翻出来。”

没想到律师回答说：“我正要打电话给你，资料袋昨晚不翼而飞了。”

这天，申强高速震荡剧烈，整体呈现倒V走势。直到收盘时，股价又回到了9.2元。

然而，申强高速当天举牌公告：“至交易结束止，海元证券通过佑海证券交易所系统买入并持有的申强高速发行在外普通股票占该公司总股本的5.045%。根据《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的有关规定，特此公告。”

唐子风感觉自己太累了，此时此刻的自己浑身发软，不过意识还算清醒。他知道，杨帷幄的基本目的达到了，就是控制申强高速。但是在吴新转手自己的股份之前，杨帷幄目前还差最后一步棋，整个战役还没有完全结束。

唐子风目前还有一计，也是他计谋系列的第三计——“釜底抽薪”。

另一边，魏天行在海元证券的操盘室中已经忙碌了整整四天。在这天收盘后，他直接在地上躺了下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袁得鱼一直沉浸在操盘中，他开始思考魏天行几日来的动作。

这个操作，最直接的就是能在最低的位置把该拿的全拿了，但难度太大了。因为主力还没动手之前，就会有很多老鼠仓先出手，毕竟很多机构之前也埋伏了很多底仓，随时都可能抢先得手。

袁得鱼回忆起魏天行在键盘上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就像抚琴，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学校里看到的一个表演——钢琴的四手联弹。难怪很多操盘手原先就是弹钢琴的，手法异常迅速。

他知道，魏天行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内，至少从容不迫地完成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始终保持自己的警戒持仓量，这需要多个账户的量价配合，还要有强大的心算能力。第二件事情是大部分人无法想象的，他必须用手上的资金以最快的速度击溃敌方的先手，就好像无数颗子弹如同弹雨般射来，然而他却在一秒内，不仅将子弹统统挡在身外，还要给每个敌人回射一颗子弹且一击致命，这需要操作娴熟。第三件事情是最难的，就是对市场情绪的把控。他用的武器是盘面走势，而这需要卓越的盘感与精准的控制力。这样的量价运作，除了超越常人的心算能力外，还要有精准的操盘手感，更要有一种突破传统思维的爆发力。

袁得鱼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查了一下许诺的资金账户，他想起已经好几天没看见许诺了。

账户显示，早在第二天下跌的时候，许诺就割肉出局了，像大多数股民一样。短短两天，许诺就赔了1万多元。

他尽管完成了杨帷幄交给他的任务，但是一点儿都不快乐。

杨帷幄也仿佛刚从惊涛骇浪中回过神来，他回顾了一下整个过程中自己最关心的部分，不由得惊叹魏天行对持股比例的把握——经过两次举牌，持股比例比先前整整上升了10%，这也就意味着，他离正式入主申强高速不远了。

“袁得鱼，你干得好，我都看在眼里了，年轻人最难得的就是不感情用事。”杨帷幄拍了拍袁得鱼的肩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是我给你的奖金，你可以用它来弥补一下你朋友的损失。”

袁得鱼摇摇头：“真的不用，我已经把自己账户上赚的钱全部给了她。”

“今天也没什么事了，要不你去告诉你的朋友？”杨帷幄通情达理地说，并把信封塞到了袁得鱼手中。

“好！”话音刚落，袁得鱼就不见了踪影。他去了许诺家。

还没到许诺家楼下，袁得鱼就听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他看到很多人戴着白孝进进出出，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上了楼，发现许诺家的门开着，有很多人围聚在那里。透过一群人，他看到许诺坐在床上，面容憔悴，眼神空洞。

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坐在一旁哭着，还有一个男人抱着遗像。

袁得鱼几乎要崩溃，仿佛也感受到了许诺的无限悲伤。他感觉无地自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他看到许诺满脸无助的样子，还是走了进来。袁得鱼慢慢走到她面前，一向伶牙俐齿的他，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诺看到他，很快把脸转了过去，没再看他。

袁得鱼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我知道说什么都太晚了，但你账户上的钱并没有少。这里还有一笔钱，或许能帮到你！”

许诺轻轻地摇了摇头：“奶奶死了，钱有什么用呢？”

“我也很难过，但就请你收下我这份心意吧！”袁得鱼继续跪着，把信封放在了许诺手中。

“我就不收，你这算什么意思？就算你帮了我，那么其他股民怎么办？哈哈哈，你们海元证券的主力真是厉害啊！我刚才听说，申强高速今天被拉上去了，前两天都在假跌。恭喜你，袁得鱼，你立下了汗马功劳，应该赚了很多钱吧？”许诺一字一句地说。

“我真的不是故意利用你。”袁得鱼低下了头，许诺清楚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傻，怎么听不懂你的话？”许诺继续说道，“你不是说主力在做申强高速吗？我只要放着就可以了，都怪我自己不好，还跑上去问你主力是不是崩盘了，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是我错了，我撒了谎。”袁得鱼的头更低了。

“你上班第一天，我还跟奶奶说，我们有希望了，有钱治病了。我有个很聪明的朋友进了海元证券，我可以赚很多很多钱给她治病。奶奶听到后很高兴，还说，从来没看过我那么开心，问我是不是喜欢这个男孩，我还傻乎乎地点了头。”许诺哭了起来，“我还说，奶奶，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男孩，他的名字叫袁得鱼，他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喜欢歪着嘴笑。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

许诺呆呆地停了下，又继续说道：“第二天，奶奶还向我问起你，我就一个劲儿地哭，她问，是不是你欺负我了。我说不是的，说你原来想帮我，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今天我知道了，原来你不是不可以控制，而是在欺骗我！下午奶奶看到我哭得厉害，还想起身，没想到一激动就……”许诺难以自控地大哭起来。

袁得鱼一把将许诺抱在怀中，感觉到她瘦弱的身体，在自己胸口微微颤抖。他喃喃地说：“你不是没有亲人的！”但许诺还是铆足全身力气将袁得鱼推开了。

这时候，有两三个男人走过来，把袁得鱼从地上拉起来，向门外拖去。

袁得鱼挣扎着要进去，几个人用力把他往外拖，他一个踉跄，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倒在了地上。他看到许诺把他留在床上的信封撕开，将大把的钱扔出了门外，一张张钞票就扬落在他眼前，像冰冷的雪花在纷飞……

袁得鱼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着，走着，走着，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二

袁得鱼在大街上不知道来回逛了多久，又走到了海元证券的大门口。

这时候，常凡也正好加班出来，公司既拿到廉价筹码，又赚到坐庄资金的大好消息，让他十分痛快。他在楼下撞到袁得鱼时兴奋地拍着袁得鱼的肩膀说：“来来，新同事，今天我正好没事，陪我一起去喝酒。”

此时，就在他们旁边，闪过一个身影，此人脸上有刀疤，看他们走远了之后，就马上打电话给一个人：“魏天行倒是没看到，但是我发现一个人，你应该也有兴趣。你还记得袁观潮的儿子袁得鱼吗？我曾经在江陵那个小城跟踪过他一段时间，绝对不会错！”

天色已晚，他们七拐八拐，来到礼查饭店旁的夜排档。

袁得鱼坐在油腻腻的小方桌旁，想起父亲挥斥方遒的时光。父亲曾经带他来过这里，透过蒙蒙的水汽，他仿佛看到父亲正坐在不远处，豪放地笑着，与身边的人相谈甚欢。

“老板，一份炒猪肝，小火翻一下就成，要嫩！”常凡又叫了两瓶啤酒、一碗螺蛳肉、一份腌毛豆，还有若干鸡翅和烤肉。

袁得鱼有心事，但和常凡一起喝酒，心情舒畅了不少。

“得鱼，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会被老板聘用。”常凡一边喝酒一边说。

“为什么？”袁得鱼疑惑不解，他想起魏天行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段时间股市一路向下，其他人都让他赔了钱，你至少不会。”常凡呵呵一笑，“还有，我们一直少一个客户经理。这次，你也算是立了大功。”

袁得鱼一想到这个，心情又沉重起来，叹了一口气说：“我之前一直觉得股票很好玩，但今天觉得一点儿都不好玩。”他低下头，心想，就算赢了，但那么不快乐，又有什么意义呢？

常凡仿佛看透了袁得鱼的心思，说道：“输赢乃兵家常事，有人一夜暴富，自然就有人倾家荡产。你刚来，时间久了，就习惯了，来，喝酒喝酒。”

“常凡，他们为啥都叫你‘少帅操盘手’？”袁得鱼有些好奇地问道。

“可能我比较冷血吧。像我这样的年纪，应是有激情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心如止水，好像没什么东西能让我激动起来。不过，做一个操盘手，最重要的就是残酷无情。技术上很多人都实力相当，但能在热血沸腾的战场上懂得控制自己情绪的人就少之又少。这一点，我真的相当佩服魏天行，他简直是大师级的人物。此前我跟他交过手，那次他赢了我，我当时还有些不服，这次真的是心服口服了。”

“不过，我觉得你对我还是蛮好的，我并不觉得你冷酷。”袁得鱼喝了口酒说。

“你小子跟别人不一样，你不觉得的事情，就是大多数人都觉得的事情。我一见到你，就有一种高手之间的感应。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常凡真诚地说，“能与高手一起沟通、切磋，人生最痛快的事莫过于此！”

“对，喝酒喝酒！”袁得鱼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爸爸当年与唐子风把酒言欢的场景，伤感起来。见常凡痛快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也仰头喝酒。

“嘿，袁得鱼，你怎么在这里？”

正喝着，袁得鱼听到汽车的鸣笛声，他转身一看，是一辆红色跑车，跑车里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邵小曼。

“小曼美女，是你啊。”袁得鱼说。

邵小曼正好经过这里，她开着车，远远就看到大排档有个眼熟的年轻人在喝酒，走近了看清是袁得鱼。

“上车吗？”邵小曼问道。

“这位美女是谁？”常凡小声问道。

“是我一个朋友，我先告辞了。”袁得鱼没多想，就跳到了敞篷的红色跑车里。

“坐好了。”邵小曼启动车的时候，眼睛盯着前方，仿佛不是在看红绿灯，而是在看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F1）赛道上的信号灯。邵小曼一下子把车速拉到时速100千米，袁得鱼听到车子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随即，他看到车速已经蹿升到了时速130千米。

变成绿灯的一刹那，这辆红色跑车飞速冲了出去。袁得鱼感觉自己像是弹了出去一样。

车子飞速疾驶，邵小曼的头发早已乱飞。

“我敢说，能看到你这个疯子造型的，全世界不会超过三个！”

在此时此刻的南北高架路上，一辆红色法拉利在以150千米的时速飞驰，一路上轻松超过四部出租车、两部奥迪车、一部宝马车，全部是绕道超车。邵小曼超车时使用的是一个技术，就是开出外道，然后踩油门提速，转弯时也以基本时速90千米的速度超过。一个摩托车司机吹来口哨声。

“跟踪你的是什么人？我刚才看到他们也在隔壁桌看着你。”邵小曼问道。

“什么人？”袁得鱼一头雾水。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你被盯梢了。”邵小曼摇摇头。

这时候，袁得鱼才看到有一辆黄色轿车紧跟着他们。“不知道，我也觉得纳闷。”袁得鱼说。

“是不是搞错了？”邵小曼打量了一下袁得鱼，实在想象不出袁得鱼会得罪什么人。

红色法拉利速度太快，“刀疤脸”追得力不从心，气得砸了一下方向盘。

这时候，他身旁有个黑衣人说道：“大哥，这个女的简直就是飞车队的，我们怎么办啊？”

“不过，这女的好像在哪里见过。”“刀疤脸”疑惑地说道，“对了，好像就是那天在花天酒地见到的，听老大说，来头不小，我们走吧。不过，这小子怎么可能跟这样的千金勾搭上？”

黄车掉头离开。“走了。”邵小曼看后面的黄车不见了踪影，才放慢速度。

袁得鱼朝后面看了一眼，发现黄车果然不见了。车子被开到了天乐，邵小曼不得不放慢了速度：“这里简直就是‘堵城’——堵车的堵。”

“这是不是你的最快速度？”袁得鱼吃惊地问道。

“应该不是。我开得最快的一次是在美国的费城，那里的路况很适合飙车，大段大段平坦的马路，而且路面有起伏，我喜欢那种感觉。”邵小曼看袁得鱼还有点儿惊魂未定，解释道，“我们去美国的一些中国学生平时没什么事情就喜欢飙车。”

袁得鱼不知道这个富家女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新鲜刺激的事情，不过，这个女孩让自己消除了此前的紧张。很快，邵小曼又给了袁得鱼一个刺激。

“你会停车吗？”邵小曼问道。她将车开到肇嘉路上，那里车位都停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我一停车就犯愁。我们很多人都这样，光是飙车厉害。”

“我试试吧。”袁得鱼想起以前父亲教他开车的一些情景。

“记住，这可是有技巧的。”他与邵小曼换了位置。

“我一般会扫尾入库，但是看你是个初级学员，我就只能放慢动作了。”袁得鱼有些显摆，“看好，车要与旁边的车身形成90度角，这样慢慢倒进去。记住，在倒车的时候，要把方向盘向左边打足，然后到快上街沿的时候，慢慢回调，要慢，方向盘放完的时候，正好是你车子放平的时候。好，奥特曼战船完美登陆。”法拉利十分精准地一次性停靠在空位中，与南边的车大约只相隔10厘米的距离。

“哇，perfect（完美）！”邵小曼愉快地拥抱了一下袁得鱼，“你知道吗？在美国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以后我的男朋友，他可以很多东西都不会，但必须会停车。”

袁得鱼心想，当年爸爸真是事无巨细，原来这招还可以用来泡妞。不过，邵小曼这女孩也很有意思，虽然很厉害，但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候让他出出风头。

把车停好后，他们下了车，并肩走着，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我很奇怪，那个夜排档为什么每次都有那么多人？”邵小曼诧异地问。

“投资者需要一个会聚的地方吧，我们现在这么穷，就只好混路边摊了。”

邵小曼笑起来：“记得有一回，老师带我们去美国的一个城市，在内布拉斯加州，叫奥马哈，美国很多地方名字都不太好记。有一次我要去莱克星顿，我问美国朋友怎么去，没想到对方问我，我要去哪个。原来有两个莱克星顿，一个是肯塔基州的城市，一个是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郊区的小镇。这还不算，还有个叫Bridgeport的城市，在地图上竟然可以找到6个。”

“难怪去了美国之后，很多人都说记忆力有所提升。”袁得鱼笑道。

“言归正传，说到那个城市，还真的很神奇，那里住了很多投资家，最著名的就是巴菲特，那里共有200位巴菲特级的亿万富翁。我们这些学生在那里的小餐馆，问他们巴菲特家住在哪里，却没人知道。”

袁得鱼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开玩笑道：“居然有人比我还低调。”

“巴菲特在美国的知名度很低，可能只有学投资的人才知道。美国人更关心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因为艺人能够唤起他们内心的感觉，他们只关注自己的感受。”邵小曼无奈地说，“我跑到这里来，感觉很不一样，发现这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所有人都很物质，都想拼命赚钱。”

“华尔街的钱怎么堆出来的？跟我们这里有什么两样！”袁得鱼不屑道。

“哈哈，我原来在国内读书的时候，他们说，资本家很坏，宁可把牛奶与面包扔到河里去也不给饥饿的人吃。虽然我们知道这是控制供给，但后来我去了美国，才知道那种情况下，更多牛奶与面包是过了保质期。”邵小曼继续说道，“这里的价值观是金钱至上，美国的价值观反倒是多元化的，人们不会太关注有钱的人。”

“这么说，我好像挺适合美国的。我就一直想做个邮差，无忧无虑的。”

“好呀！你来美国做邮差，只给我一个人送信。”

“送的信只有一个名字——情书。”

邵小曼笑起来：“对了，你怎么看都不像做投资的，怎么去券商了？”

“不过，我没想过自己会入这一行。”袁得鱼迟疑了下，“我当初主要是为了帮助一个朋友。”

“是个女孩？”邵小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好奇，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嗯。”袁得鱼点点头，心里开始有点儿惦记许诺。

“她是你女朋友？”邵小曼问道，心里有点儿忐忑。

“我没有女朋友，不然，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大老爷们儿在一块儿吃夜宵。”袁得鱼歪着头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女朋友。我总觉得很多女孩就像神经病，太麻烦！”

“哈哈，看你油嘴滑舌的，鬼才相信你！”邵小曼释然地笑起来。

袁得鱼忽然想到他走的时候，魏天行都已经累得睡着了，于是说：“我得回去了。”

邵小曼不太乐意，直接说：“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嗯？”袁得鱼很纳闷。

“你明天上班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想看看你们怎么玩股票。”

“这……”袁得鱼面露难色。

“都说中国做股票就是坐庄，根本没什么技术含量。”邵小曼直言道。

“难道坐庄就不需要技术含量吗？”袁得鱼反问，“巴菲特最后都进入董事会了，那才是真正的坐庄。”

三

第二天一早，常凡就开始摩拳擦掌了。魏天行的操作已经完成，从今天起，常凡开始操盘。

杨帷幄见到魏天行在桌子上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杨帷幄不由得嘿嘿一笑道：“我们所向披靡的伟大时刻来了！”

常凡接了一个电话，放下后说：“老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凯强资产开始撤出了。不过坏消息是，这部分资金是逐步转出，这也就意味着，泰达证券旗下的泰达投资也会与我们一起抢货，我们的成本还是难以控制。唐焕已经在外面放风，说这次他们下手会很狠。”

“没关系，比起两个势均力敌的敌人，我更欢迎一个强大的敌人。”杨帷幄胸有成竹。

“不过，尽管魏天行帮助我们打压了成本，让我们迅速获得了预期的持股比例，但是我们的现金已经不多了。泰达证券的人脉广，应该知道我们的底线。”常凡有些不安地说。

一开盘，申强高速的走势就很强劲。尽管大盘依旧萎靡，但申强高速跳空高开3%，股价一下子就蹿到了9.8元。从交易软件上可以看到，特大买单已经积累了300万单。

另一边，唐煜也在疯狂地接手凯强资产倒来的货。

唐子风微笑道：“真让我意外，不过凯强也够意思，临走了还送个礼物给我。”

正在这时，申强高速宣布停牌，仅开盘一小时。

常凡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申强高速发布公告，说即将搞定向增发，理由是要追加佑海郊区的一块地皮投入。

定向增发无疑会稀释股权比例，增加控股难度。杨帷幄不知道吴新此举的用意，这并不是他们计划中的部分，关键是他此前没听吴新提起过。更重要的是，申强高速原先就有很多现金，怎么还要搞定向增发？还恰好在乱时这样，如果按常规处理，应该撤销才是。

杨帷幄马上打电话给吴新：“吴总，这个定向增发我怎么事先不知道？”

吴新语气肯定地说：“我跟你沟通的时候忘记这件事情了，提交定向增发的申请是三个月前的事，投资地皮这个计划倒是早就定下并进入程序的，这有利于扩大公司收益。这一点公司上下意见一致，包括那些平时爱唱反调的。”

“但这么做会增大我们的控股压力，这是变相的‘毒丸’，你懂不懂？”

吴新无奈地说：“我知道这个事情后，也希望你们能在定向增发前控股。事到如今，这样固然会稀释原有股份，但定向增发对二股东而言也是一样的。如果你们能顺利接下定向增发的部分，岂不是更容易控股吗？你放心，只要你接，我肯定会拼尽全力给你最低的价格。”

杨帷幄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这么容易，还需要那么麻烦打压股价吗？不就是因为资金太紧张吗？再说，如果他早点儿把计划说出来，或许自己早就换持股方案了。

“这个定向增发是谁提出来的？你们给哪家投行运作？”

“是新凯证券。这个定向增发其实也是我的副手一直在操作，原先他们找的定向增发客户是几家基金，还有凯强资产。我们有系统显示，凯强资产这几天正在撤资。既然如此，你们就有希望成为最大的接盘者了。还有一点，之前市场走势可怕，定向增发的评估价比现价要低，这不是变相降低你的收购成本吗？”吴新振振有词。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记住你的承诺。”杨帷幄放下电话，宽心不少。

他心想吴新的话也有道理，他计算了一下，定向增发2 000万元，约是公司全部总股本的25%，目前，自己已经持股15%，其中约有4%是从凯强资产那里抢来的，差不多已经是公司的第二大机构股东。如果以定向增发上个月的平均价计算的话，应该比现价平均低2%左右。或许，可以拿原本打算持股的成本参与定向增发，这不仅可以迅速扩大控股权，还能实现成本上的套利。更重要的是，控股者本身也希望上市公司在业务上能取得可观回报，如果投资公路能对公司产生实际利益，无疑股票收益也会增加。

问题是，再过两天就是定向增发日，如何让自己的资金在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从自己现有的资金来看，实在太紧张了，他必须得想办法筹钱，况且这也是魏天行提出的解决方案的第一条。

常凡也与杨帷幄想到一块儿去了：“杨总，目前一切都还算顺利，唯一的软肋还是资金啊！你想，如果泰达投资与我们一起抢夺，我们未必有把握。”

杨帷幄想了想，目前已经别无选择了，只能用地下钱庄的资源，尽管这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杨帷幄对常凡说：“不用担心，地下钱庄不是有资金吗？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在消耗自己的本金，这块隐性资源还没有用到。”

常凡有些忧虑：“杨总，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抓不住眼前的机会才是最大的风险。”杨帷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部分资金只是垫背，拿到后，我们还可以伺机而动。”

常凡点点头。只不过他知道，佑海滩掌管黑道资金的主要是佑海滩黑势力——唐焕控制的地下钱庄。所幸，地下钱庄的资金都是趋利避害的，海元证券要稳操胜券，也必须从地下钱庄那里引入一些资金。这是当下获得巨额资金最快速与最便利的方法，甚至是唯一的方法。

常凡想起韩昊与地下钱庄关系不错，便打了个电话给韩昊。

听明白意思后，韩昊死也不肯接受这个新的任务。这让他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一想起这段往事，身体就发抖，比看到常凡拿出自己的违规证据还要害怕：“兄弟，你别得寸进尺了，我都已经撤出这个项目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杨帷幄思忖了一会儿，深深理解韩昊的苦衷，便对常凡说：“要不你带着袁得鱼去试试？”

常凡想了想，点点头。一般而言，向地下钱庄借钱，也有很多门路，如果想简单一些，可以直接去银行附近挂着典当行、拍卖行、投资公司这样招牌的有门脸儿的公司。只要一踏进门，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就能迅速分辨出你的来路。只是这样的渠道，已经不知道盘剥了多少层，注定拿不到合适的利率。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去地下钱庄大本营，但这无异于铤而走险。杨帷幄让聪明机灵的袁得鱼陪着自己，估计也是基于这种考虑。

“这个钱庄是唐焕管理的，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唐子风的嫡系，你说他会借给我们吗？”常凡忧虑地说道，“这么一来，不是让唐子风彻底看清楚了我们的底线吗？”

杨帷幄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们不借钱，他们就不知道我们的底线吗？唐焕只不过是个谈判代表，资金还是那些大主顾的。若消息传出去，说明明有那么好的一桩生意，唐焕却故意不接，对他的声誉也不好。他当了那么多年老大，理论上目光不会那么短浅。”

商量了半天，常凡决定前往位于佑海复浦区江湾镇的一家地下赌场。依杨帷幄的说法，佑海的地下钱庄都已由唐焕全盘控制，不如找一家与唐焕这个上游最近，但又不用直接与唐焕接触的场所。

打定主意后，常凡马上就带着袁得鱼上路了。

袁得鱼一走出门，就遇到了刚到的邵小曼。邵小曼惊讶地说：“你怎么走了？不是说好今天来看股票的吗？”

“都收盘了，大小姐，你睡过头了。”袁得鱼耸耸肩。

“不对呀，9点半开始，现在也才11点，至少还有下半场吧？”邵小曼说。

“我们的个股收盘了。”

“那我明天早点儿来，你们去哪儿？我能一起去吗？”邵小曼忍不住问道。

袁得鱼见邵小曼企求的眼神，望了常凡一眼。

“跟我们一起去吧，关键时刻把她哄开就是了。”常凡悄悄地对袁得鱼说。

“走吧，不过你要跟我们坐公交车，红色座驾太醒目了。”袁得鱼没好气地说。

邵小曼嘟了一下嘴，但也没办法。

江湾镇位于佑海的东北角，在袁得鱼的记忆中，这里他最熟悉的莫过于那个废弃的江湾机场，他曾经在那里与父亲一起钓过龙虾。

袁得鱼记得，钓龙虾与钓鱼的方法截然不同。钓鱼讲究的是心平气和，很大程度上比的是耐性，最难的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游标一动就得快速提竿，不然鱼没钓成反倒会牺牲诱饵。钓龙虾提竿的时候，则要小心轻放，因为龙虾上钩，靠的是它那两个大钳子把诱饵死命夹住。最好的诱饵就是鸡肠，既有腥味，又总是夹不断。袁得鱼最喜欢的就是看到钩子上的龙虾悬在空中骑虎难下，他心想，这么勇猛的动物，反而没有鱼儿那般古灵精怪，令人难以捉摸。

他最感兴趣的，不只是这里的龙虾，他还经常跟爸爸一起到长海路上的一座蓝瓦高楼楼顶眺望，据说这栋大楼是旧佑海特别市政府大楼。在楼顶上，他们发现这个机场竟然是一个大大的“米”字形，就像麦田怪圈呈现出的密码。

他们对照着地址，找了好久才找到目的地。这个赌场在一家网吧的地下室，网吧在一条窄小的弄堂的尽头，也不是很好发现，幸好晚上的时候，有霓虹灯闪烁。

赌场从表面上看，很像一个大型的综合游戏厅，外面放着很多台老虎机，里面摆着各种赌桌。比较复杂的是百人幸运转盘，每轮下来，都能听见哗哗的筹码下落的声音。

袁得鱼抬头看了一眼，赌场顶上是绚丽多彩的浮世绘底灯，映衬着蓝天白云的花纹。这个密闭的空间，只要一进入，便没有了白昼与黑夜，赌徒也没了时间概念。

这里是赌场的大众区域，真正的贵宾室在楼上。过去常凡有个朋友，在马来西亚云顶赌场一下子赢了200万元后，马上就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上前，将手臂放在胸前，对他弯腰行礼说：“先生，您想不想去楼上，舒舒服服地玩两把？”

袁得鱼正与邵小曼玩得开心，两人在玩最简单的赌大小，也赢了好几把。

常凡想着如何悄悄地找到关键人物，他假装在买大小的赌桌上押了几把，他最喜爱的还是纸牌类游戏。接着，他玩起了百家乐，连赢了好几把。

常凡摸牌的时候，时不时有啤酒小姐走来，摸摸他的手与胸部说：“先生，你的手真好看，来瓶啤酒吧！”

赌场深处一个黑黑的大屋子里，唐焕正看着电视，他一边抽着雪茄，一边问助手：“这，这什么破门将，技术太差了，这么简单的球都抓不住！”

“老大，这届世界杯新球材料很奇怪，可能手感不对。”

“对了，英国的BET365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袁得鱼正与邵小曼相谈甚欢，忽然邵小曼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袁得鱼也顺着望去，只见一个留着胡子的高大男人，从人群中走过，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所有工作人员都对他行礼。

“唐焕！”袁得鱼不由得脱口而出。

常凡看到唐焕后，面部也有些不太自然：“奇怪了，这个主子怎么有空跑到赌场来了？”

“来赌球了，今年法国世界杯。”有个赌场的常客提醒他们。

“要不我们先回避一下？我们应该能找到更合适的主子。”常凡一边说，一边拉着袁得鱼往外走。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邵小曼竟然大声叫起来：“唐焕！”

唐焕猛一抬头，看到了邵小曼，虽然惊讶，却还笑逐颜开：“小曼，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你猜谁带我来的？”邵小曼对正在偷偷往后门走的两人望去，“是袁得鱼！”

这时候，袁得鱼恨不得挖个地洞跳进去，他只好转过身来，对唐焕摆了摆手。

唐焕的目光不仅扫到了袁得鱼，还扫到了他身旁看起来颇为儒雅的常凡。他愣了一下，有什么记忆闪回。如果没有记错，自己应当在多年前见过他。常凡那时候还留着长发，浑身上下散发着艺术家的气息。不过，他打击了这个男人的尊严，这个男人当时跪在他面前，求他把女朋友还给自己：“我是真的爱她，求你放过她。”

常凡尽量保持冷静，其实，自己转型做金融，很大程度上是受了曾经的那件事刺激：“得鱼，要不你直接跟他提吧，毕竟资金是当务之急。”

袁得鱼只得点点头：“大哥，很久不见，我看你来了。”

他们三人被领进了一间黑黑的大屋子，屋子的一侧悬挂着一只巨大的沙袋，另一侧则是很多监控显示器。办公桌在中间，正前方有两台电脑，正上方还有一个壁挂电视，在重播刚才的球赛。

袁得鱼看见沙袋，很想上去打两拳。

唐焕的高脚椅转了过来，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邵小曼看了一会儿，用眼睛示意身边的助手。

助手走到邵小曼面前：“小姐，请先上楼喝杯咖啡。放心，一会儿就回来。”

邵小曼只好离开，不解地瞥了袁得鱼一眼。

“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我借钱的吧？”唐焕早就猜出了对方的来意，“可惜……”

他刚想拒绝，袁得鱼立即上前指着电视说：“今天晚上，是德国队与克罗地亚队的比赛，我跟你赌一场球，如果我赢的话，那你就借钱给我们，你看如何？”

“我就是不想借钱给你，你来这招没用。”唐焕笑笑，他知道袁得鱼自小就是机灵鬼。

“难道还有你怕的时候？”常凡在一旁冷笑。

“你们还是快走吧，我不会中你们的激将法。”唐焕耸耸肩。

正在袁得鱼与常凡悻悻走出门时，邵小曼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径直走入房内，袁得鱼和常凡颇为惊讶，又跟着她一同走了进去。

唐焕看到邵小曼后，诧异地望着她身后的助理，那个助理不好意思地说：“她执意要下来，我拦不住。”

唐焕冷笑了一下，邵小曼就有这样的本事，男人对她粗暴不起来。

“小曼，你不去参加选美，跑这里来干吗？我的花天酒地在长寿路。”唐焕笑道。

“谁让我认了一个哥哥。”邵小曼抱住袁得鱼的胳膊，“我从来不求人，你就看在我干爹分儿上，帮他们一下吧！”

袁得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邵小曼提过什么干爹，但看到唐焕面露难色，心想那人肯定是个角儿，不由得问道：“你干爹是谁？”

正在这时，又进来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他才是地下钱庄资金的真正管理人。唐焕对他耳语了一番后，直接向常凡他们问起钱的用途。

常凡只好大致讲了一下。

“说实话，我们最近对地产项目更感兴趣。”这个男人言辞间开始拒绝，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

“要不还是赌一场球？”袁得鱼看希望渺茫，只好重新提出这个建议。

“对呀，赌球吧！”邵小曼也跟着起哄。

唐焕仔细想了想，既然已经买通，索性就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于是点点头。他知道，在球场上，要一个球进去不是很容易，但要判一个球失效就太容易了。

在比赛开赛前10分钟，两人分别选定了目标。唐焕押了德国队，袁得鱼则押了克罗地亚队。常凡与邵小曼很担心，克罗地亚队是很多人都不看好的球队。

比赛结束后，唐焕走到门外。

那个瘦子问他们借多少钱。

常凡不由得激动起来，他报了1亿元。

双方开始讨价还价，谈的都是日息，之前常凡了解的底价月息两分早已是过去式。

“我们这里赌资的日息3~5分，你看呢？”

“日息0.7分？”常凡先出价。

“0.7分？你太可笑了，这是一百万的利息，我们的利息是累进制的，你交过税吗？”

“为什么我借的钱越多，反而利息越高呢？”常凡不服气地问道。

“如果我拿这1亿元去开发房地产，就能给我带来更可观的回报。你想想，小钱能做什么？”瘦子说道，“还有，资金都分给了下线，我们还要再汇聚起来，这也是需要成本的。”

常凡想想确实有道理，往往一个资金上升到一个规模才能产生可观的边际利益。

“还有，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借过钱，0.7分怎么计算呢？”瘦子比画道，“如果你先还一部分，我们会将你的日息酌情再计算，我们一般只接受6、8、9之类的数字。”

双方没谈几个回合就成交了。常凡最终拿到了比自己预期稍低的利息，日息0.9分，借款期限是3天。

在他们即将出门的时候，唐焕停下了对沙袋的进攻。他坐下来，擦了擦汗：“知道行规吗？在我这里借钱的，除了借条，还要签一份卖身契。小子，你已经很幸运了，在我们这里，这么大的数目，是不可能借给陌生人的，所以卖身契是必不可少的。”

常凡犹豫了一下，心想，如果项目能按计划完成，这些利息算不了什么，他们之前唯一担心的最大风险不就是没钱吗？

他也没怎么看卖身契，就草草签了自己的名字。

袁得鱼一直若有所思，他开口问道：“唐焕，我的妹妹来找过你吗？”

“这我不能告诉你。”唐焕轻蔑地一笑。

袁得鱼哼了一下：“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就知道了，你就好好善待她吧！”

袁得鱼走出门，邵小曼见他们能够顺利借到钱很是高兴，便问袁得鱼是如何赌赢的。

“我看新闻说，这场比赛有克罗地亚首相坐镇，德国原本看球的首相正好出访去了，克罗地亚肯定会全力获胜，怎么会有假球存在呢？”袁得鱼不屑地说，“再说，他原本不借，机会就是零，同意赌，机会一下子上升到50%，最关键的是，我本来就喜欢克罗地亚队。”

邵小曼往后看了看：“对了，常凡人呢？”

“大概在里面玩上了，我先回公司了。”

此时的常凡陷入兴奋之中，他握了握拳头，感觉胜券在握。他路过吧台时，看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正好在问服务员要水喝。

“怎么这么烫？”那个女孩抱怨道，推开水杯。

常凡走过去，对服务员说：“再给我一个杯子。”

这个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常凡，只见常凡娴熟地将一只杯子的水迅速倒入另一只杯子，水在空中变换着形状，两只杯子在常凡的手中来回翻转。

女孩完全看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常凡就将杯子递到她面前：“好了，水温正好。”

他刚要出门，就发现那个女孩从身后追上来，并马上问：“你就是与袁得鱼一起来的朋友？袁得鱼人呢？”

“他比我先出去，应该在外面了。”

“谢谢你。”女孩认真地看了常凡一眼，不知为何，或许是刚才的举动，让她对常凡有种天然的好感，不由得冲他嫣然一笑。

他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孩，弯弯的眉毛、细长的眼睛、白皙的皮肤、浅浅的酒窝，虽然化着浓妆，但看得出，眉眼是清秀的，与他的初恋女友竟还有几分相像。他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那段日子，他在一个白色教堂弹钢琴，那个女孩总是在角落忘情地注视着他，笑靥如花。

“你是？”

“我叫苏秒。我就不出去找他了，麻烦你告诉他，小心唐焕。”

她很快消失在这条狭长的走廊尽头。

泰达证券交易室。

“爸爸，好消息。”唐煜接了一个电话，心中一阵欣喜，“刚才大哥地下钱庄的朋友问我怎么看申强高速，说他们放了贷给海元证券，整整一个亿，还问我这只股票安不安全。我问他，还款日期是几号。他们说，因为目前资金紧张，只有三天缓冲期，到时候，海元不仅要还本金，还得交出日0.9分的融资利息。”

“好。”唐子风问道，“我们现在接了多少货？”

“按计划行事，拿到了凯强资产放出来的200万股。”唐煜确信地说。

“好的，再拿200万股，我们就反其道行之。”唐子风胜券在握，想了想说，“呵呵，他们真是过于乐观，日息0.9分，他们怎么还得起？我们对他们也真的够仁慈了。”

唐焕靠在赌场的沙发上得意地抽着雪茄，这个时候苏秒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神中带着一丝焦虑，刚才明显在门口听到了什么。

苏秒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唐焕笑着说：“你是不是以为你哥很聪明？其实，不管他赌球是否会赢，我都会借钱给他，我不借，我哥们儿也会借，这就叫套儿，懂吗？”

苏秒着急地对唐焕说：“求求你，放过我哥吧！”

“我们不是针对你哥的，谁想他自己卷了进来，不过，你既然听到了什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唐焕打了响指，两个彪形大汉走了过来，抓住苏秒的手臂，把她拖进了赌场后面的备用仓库，锁了起来。苏秒敲着仓库门哭喊着。唐焕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秒在仓库里哭着，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

她惊讶地看到，那个刚认识的男子站在自己眼前，他用工具撬开了仓库锁。

那男子与她对视的时候，眼睛里还露出一些羞涩。“我刚才感觉你可能会不安全，所以，就偷偷躲在你身后，果然……唐焕真是个坏蛋！”他咬牙切齿起来，“现在正好没人看管，你赶紧跟我走吧！”

苏秒摇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又能去哪里？”

常凡难得霸气地抓起苏秒的手，想带她出去。就在即将将她带出去的时候，苏秒将锁挂在了门上。

她抱住常凡的脖子，褪去常凡的衬衣，与他亲吻起来：“别管唐焕了，这一刻，我只在乎你！”

常凡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黑乎乎的仓库里，与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女子，激情燃烧，肆意释放着自己，他很久没有那么快活了。

鱼水之欢后，苏秒也满足地亲了下常凡的额头：“我喜欢你。”

“跟我走！”常凡恋恋不舍，他发现自己对她竟有些动心。

“我必须在这里，不然你们会更麻烦！”

常凡想了想，点点头：“看我如何将唐焕他们绊倒，我会带你出去的！”

“小心！”苏秒忍不住说道。随即，常凡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四

杨帷幄在得到地下钱庄的资金后大喜，一切正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常凡的声音传出：“老大，现在我们怎么应对？”

“继续抢货。”杨帷幄掷地有声，蹍了一下烟头。

常凡做了一个跷拇指的手势，表示一切胜券在握：“好的，那我们就出点儿狠招。”

唐子风在仔细研究了申强高速的资金面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中午收盘时，申强高速的盘口挂着1 499笔巨单。久经沙场的唐子风知道，这个盘口语言就是黑道资金进入的意思。很多像他一样懂盘口语言的人，都会跟风进来。他能猜到，杨帷幄正在调虎离山，把重心放到定向增发上。市场上的人会认为，不只是泰达证券在抢筹码，还有黑道人物。参与主体越多，局势越混乱，无疑会给泰达证券钳制海元证券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他心生一计，只能借力打力了。

下午开盘后不到10分钟，申强高速盘面出现了激烈震荡。

杨帷幄看盘后忽然有些吃惊：“本来我们主要与泰达证券死拼，刚刚胜利在望，怎么又出来一个程咬金，这个程咬金来势汹汹，看来非等闲之辈。常凡，你赶快查一下这个资金的来路。”

常凡在操作的时候，也发现了巨大的阻力——他根本拿不到货，不管多快，卖单只要一挂出来就被迅速扫走了。常凡脑门又开始渗汗，这样纯熟的技法，当是韩昊无疑。

常凡打开特殊的资金跟踪软件，不由得吃了一惊，果然是韩昊：“我查过了，是韩昊在进货，他们在下午开盘5分钟内已经拿了5%的货。杨总，韩昊怎么会突然倒戈？他不是已经放弃了吗？怎么又杀回来了？”

杨帷幄叹了口气说：“敢死队就是这个德行，灵活、趋利避害，资金实力强大。”

“照计划，他们现在应该消失，他们这么做，岂不是打乱了我们原先的节奏？”常凡问道。

“这倒不用担心，我们只管拿到规定比例。我只是奇怪，这个韩昊怎么就死死盯上申强高速了呢？他们那么多资金，想围个ST公司是很容易的事，何必这么在乎这个乱局？况且，他也知道利害，你事前不是已经威胁过他吗？这次何必冒这个风险？到底中间出现了什么变数？”杨帷幄冷静地分析道。

“韩昊之前放言，从来不做自己不熟悉的项目。难道韩昊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申强高速内讧的消息？”常凡连忙说道，“这么一来，岂不是增加了我们入主的压力？既然这样，我们也只能奉陪到底。我先打个电话给韩昊，搞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韩昊在电话那头悠闲地敲着键盘：“常凡兄，让你失望了，我又杀回来了。不过你别着急，你错怪我了，我不是要从你嘴里夺食。唐子风老奸巨猾，我想了想，你们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会选择实力强大的合作者。”

“韩昊，那休怪我不客气了。”常凡威胁道。

“太可笑了！你们都是在用同样的办法钳制我，你有办法让他们手上的证据消失，他们自然更有办法让你们手上的证据消失。”韩昊冷笑了一下。

常凡惊讶地发现，自己抽屉里的那份资料不见了，他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是不是无计可施了？”电话那头传来韩昊张狂的笑声。

原来那天中午，唐子风又让人把韩昊拉了回来。

“老弟，不瞒你说，我早就搞定了申强高速的副手，你以为他们能搞定老总吗？其实呢，我还不止这么一颗棋子……”唐子风向他摊牌。

韩昊听了之后，顿时换了口气：“好你个兄弟！那我们就一起合力把杨帷幄置于死地，接着再大搞一把吧。”

挂掉电话，唐子风观察了一下盘面，有些得意地说：“你看，他们的控股线一直没有上去，这太搞笑了。现在第一大流通股股东还是韩昊掌控的凯强资产，海元还是没能抢到太多股份。”

“爸爸，这就是你的釜底抽薪战术吗？如果他们能够绝对控盘，也不影响他们操盘申强高速？”唐煜见状，有点儿震惊。

这时，常凡指着一个财经门户网站的页面说：“杨总，你看这个。”

财经门户网站传出消息：“董事长吴新宣布公司将启动10送10分红方案。”

申强高速股价应声飙升。这个正是杨帷幄与吴新串通好哄抬股价的，他想拿这笔资金去搞定向增发。

然而，申强高速随后又发布了公告，依据公司章程，以申强高速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名义行使了特别裁决权和处置权，停职、免职了“篡位”的四名董事。

“这个吴新动作真快，一看我们的持股上限快到了，就马上处罚逆贼，也不等我们一下。”常凡敲打着键盘，“他难道不知道韩昊那里只差我们5个点？幸好我们上午抢得快，加上那些董事的股份，我们今天只有把所有资金全部放进去，才有希望超过他们1个点。”

“他可能也是除贼心切，我们的资金已经用了多少？”

“我们放在申强高速里1亿多，目前手上还有5 000万。你看究竟是赶紧出货，申购第二天的定向增发，还是加紧买入，打上地下钱庄的资金？这样或许可以一蹴而就，可能也是我们场内控股申强高速的最后一次机会。”

“赶紧换点儿现金出来，能省出多少成本是多少。”杨帷幄冷静地说。

没想到，他们出了不到1/3的时候，申强高速宣布停牌，筹备第二天的定向增发。

“嗯，留了一大半股份在里面，我也安心。”杨帷幄随机应变。这天，海元证券顺利接过申强高速新增2 000万股中的800万股，一举成为定向增发大户，加上原先已经到手的15%，折合稀释股份，持股比例一下子上升到20%。第一大股东在定向增发后持股达到30%。

五

第二天一早，海元证券大门口敲门声不断。原来当日一早，唐子风就打电话给唐焕：“你们应该去给杨帷幄一点儿提醒。”

唐焕心领神会，派了几个黑西装的壮汉守在海元证券门口，将门砸得嘭嘭响，要债声此起彼伏。

“呵呵，目前杨帷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坐吃山空了吗？”唐子风看海元证券也在拼命拿货，暗自觉得好笑。

唐煜眼睛一亮：“爸爸，难道你已经放出消息，说公安局去查地下赌场了？”

唐子风笑了笑，其实公安局查地下赌场基本都是例行公事。如果没有一点儿关系，地下赌场也无法正常营业。赌场每年都会投入很多公关费，至于公关费什么时候交，公安局有时候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来提醒。事实上，海元证券手头的一些灵活资金，完全是从黑道获得的，而地下赌场则是地下钱庄的发源地。听到讨债声，杨帷幄感觉自己真的有点儿乱了阵脚，昨天他们已经吃成了20%，本来他们今天只要再一口气轻松拿下5%，就可以稳坐申强高速第一把交椅，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催债令局势紧迫起来。常凡一旦拿余下的垫背资金去抢筹码，如果被不速之客砸盘，处境会十分被动。

杨帷幄闭上了眼睛：“资金明天就到期了，风险太大了。赶紧打电话给吴新，到他转让股份的时候了。”

泰达证券操盘室。

唐煜正提出疑问：“爸爸，我现在开始担心，吴新会不会将自己3%的股份转给杨帷幄？”

“唐煜，你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唐子风很有把握地说。

“什么？”

“人性。”唐子风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吴新我了解过，公司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他还在外面度假。你觉得，他可能将自己养老的股份拿出来吗？他与杨帷幄何亲何故？就算是亲兄弟都未必有如此信任。你看着，后面杨帷幄还得拿真金白银把股份争取过来，不然他就前功尽弃了。”

海元证券大楼。

常凡痛苦地挂上电话。果然，吴新看自己已经稳定了大局，不肯拿出股份。

当杨帷幄知道吴新单方撕毁协议后，生气地将茶杯摔在了地上。吴新的反目彻底乱了这场好局。

常凡有些可惜地说：“悲剧啊！”

袁得鱼来到营业大厅的时候，听到不少散户在议论申强高速。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10点02分，暗暗叫道：“糟糕，已经开盘了。”

他刚要冲进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身一看，竟然是邵小曼，她真的这么大早过来了。邵小曼不停打着哈欠：“真不知道你们操盘手怎么活的，要这么大早就起来。”

袁得鱼示意她低调些：“你就在旁边看，跟着我就行了。”

“申强高速目前什么情况，大伯？”他看到一群人聚在一台电脑旁，打开的正是申强高速的K线图。

“股价怎么不动了？”大伯怔住了。

“你怎么傻了？停牌了！”有人走过他身边说。

从电台里传出声音：“监管层发布举牌公告，1998年10月18日，海元证券通过证券交易所集中竞价交易持有公司流通股，持股比例已经超过8.00%，停牌半天。”

大伯叹一口气：“这只股票一开盘就跳空高开，没想到不出半个小时，就被庄家打到跌停板，股价封在9.2元。真是奇怪，最近这只股票消息不断，我以为有人操盘，故意放出利好，月初我就砸锅卖铁跟进去了，没想到亏了那么多，涨得那么慢。我买进去之后，一直跌跌停停，让人抛也不是，拿也不是，但好歹还是有点儿小赚，没想到今天一个跌停板，把我半个月来辛苦积攒的小钱都跌没了。”

袁得鱼快速跑到办公室，打开交易软件。他反复看了一下走势图，密密麻麻的挂单，心里一惊，难道是有人在出货？没理由啊。

海元证券办公室，杨帷幄与常凡也正在惊讶申强高速的走势。

“如果说前10分钟，是我们在接凯强资产的货，但之后挂单的那500万股从哪里来的？就算散户逃出，也没有那么大量，难道是泰达证券自己放货？”常凡分析道，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估算过，它的成本是10.5元，跌停价是9.2元，这也就意味着每放1 000股，泰达自己就要损失1 300元，500万股，就相当于是650万元。它在目前还处在一定优势的情况下，就开始自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再看一下，我们还有不少现金，是不是还要接它的货？”杨帷幄进一步问道。

“如果算上地下钱庄的资金，我们定能拿下最后5个点。”

“杨总，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说。”常凡犹豫了一下，说道，“你想，当时吴新为什么不找其他人，而找我们？从刚才韩昊的口气听来，似乎……”

“你是觉得，有人帮他们？”杨帷幄说。

“我是觉得此人是高手。他不仅找到了吴新，而且预料到吴新会临阵脱逃。如果说这一局的关键是人性的话，那么此人显然对人性了解透彻。”

“可能背后真有高手。”杨帷幄思考了一下，顿然惊醒，“天啊，是唐子风！这完全就是一场阴谋，凯强资产最后倒向的也是他们，我们已经腹背受敌！”

“但是，如果这样，唐子风老奸巨猾，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杨帷幄一边思索一边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啊，如果我们处在唐子风的位置，肯定先骗一笔钱，他这么做有点儿不符合常理。”常凡觉得奇怪，进而分析说，“他们先前还有那么多高成本的货，现在这么做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吗？孙子曰：‘兵者，诡道也……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难道他们知道是我们在拿货，开始有意避开我们？”

“对方好像不上钩了。”唐煜看到分时成交量出现了明显萎缩，“爸爸，这怎么办？”

正在杨帷幄犹豫的当儿，常凡打开一只迅速飙至涨停的股票，监控系统显示，把该股打到停的几处资金都来自泰达证券。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又开始转头做这只股票了？”

“你还记得吗？他们最早在六只股票中，选的也是这只股票。难道这家公司真的会成为江东机场的最后胜利竞标者？”常凡回忆了一下。

常凡翻了翻海达控股的最新新闻，有一条是江东机场项目负责人称，该项目目前推进难度较大，佑海国资委倾向于选择传统地产公司进行重组。

杨帷幄顿时放下心来：“或许申强高速在江东机场项目上真的没戏了，也算是解了我的疑惑。难道他们以为我的抱负只是觊觎江东机场带来的利益吗？我们怎么可能与普通的机构一样呢？”

常凡的疑虑也减轻了不少：“太好了，对手已经开始临阵脱逃了。申强高速现在这么廉价的筹码哪里去找，只能说这是老天送给我们的馅饼。”

正在这时，申强高速的复牌时间到了。

“开始拿货！”杨帷幄下令道，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现在我们手上还有多少钱？”

“大概还有1亿元，早先魏天行用跌停板洗盘吸筹法做出了1亿多元可以达到的最高控盘。定向增发启用了地下钱庄的6 000万。这是我们所有的现金。”常凡说。

杨帷幄心想，现在大概还差10%的股份就可以超越第一大股东，以现价9.5元、流通股2亿股计算，1亿元差不多可以稳拿余下的股份，只能最后一搏了：“继续买。”

10点32分，申强高速的股票跌停板上出现了缺口，K线图下的黄线飙升，交易量激增。

“有人开始拿货了，有机会。”营业大厅的大伯握了一下拳头。

下午，海元证券交易室热闹非凡。

“我们现在吃了多少货？”杨帷幄紧迫地问道。

“大概是一半，泰达证券还在抛，我们要不要继续接？”常凡敲了几下键盘说道。

“我们还剩下多少资金？”

“还剩7 000万，刚接货用了3 000万。”

“继续拿。我们原本就已经控盘20%，拿了凯强资产放出的1%，加上泰达证券刚刚放出来的2%，我们已经控盘23%。”

“大哥，我现在很激动。”常凡有些兴奋，“我们马上就可以做上市公司股东了，这个目标，实现得比我们想象的还顺利！”

“这就是我超级伟大的想法，继续拿！”对于科班出身的操盘手而言，将公司变成哈撒韦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眼见梦想就要实现，杨帷幄也有些兴奋，“战斗在第一线的全体将士请注意，全线冲刺，歼灭敌军！”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我们继续砸。”唐子风与唐煜相视一笑。

“爸爸，你的声东击西计划，让他们完全放松了警惕。”唐煜佩服地说。

“不是我们声东击西计划成功，是人性的弱点让他们失败。他们现在贪婪了，贪婪让他们的智商变低了，就像恋爱中的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东西在他们眼中都是浮云，他们很快就会从开心变成绝望。”唐子风得意地笑道。

照理说，一切都在朝着杨帷幄预想的方向发展，他们又以极快的速度拿到了3%，接着再拿5个点，就可以成为申强高速的第一大股东了，到时候吴新就会倒过来求他。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直接进董事会。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事与愿违。

杨帷幄也觉得这几天申强高速的行情过于顺利，每当操盘得异常顺利的时候，他总是要反省一下，中间是否出现了什么遗漏。这是他操盘多年养成的习惯，他自己觉得，这也是他能够从那么多操盘手中脱颖而出的原因，因为只有市场是正确的，必须通过与之前行为的反复验证，发现每次推演逻辑中疏漏的部分，才能慢慢无限接近可能的真相。

袁得鱼匆忙回到海元证券，邵小曼还在那里等他。他心想，这应该是最后一天交锋了，杨帷幄这里拿到足够的股份就直接可以举牌入主申强高速了。

这时候，袁得鱼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13点31分。“海元又开始买了，常凡的操盘技术真是很精湛。”他由衷地赞叹道。

邵小曼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一边看一边问：“为什么说他技术精湛？”

“你看股价呈现小幅震荡，好像在犹豫，前两天很多人难以忍受跌宕的煎熬，只能选择割肉抛出。而这个角度，不偏不倚，斜率正好60度。”

“哦，你有两下子。”邵小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唐子风他们也分明看到了杨帷幄一往无前的气势。

“你看，他们马上就要变成第一大股东了，原本差5%，现在只差3%了。”唐煜在屏幕前突然敛声屏气，只见控股红线正在上升，马上就要接近第一大股东的控股比例粗线了。

此前通过10送10分红方案的二股东也在电脑屏幕前抓狂，他马上打电话给唐子风：“只差一点点了，杨帷幄马上就要控股了，到底……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逆转形势？”

“他们的资金不是还有一天大限吗？真正的战役在明天。”唐子风大笑道，他已经进行过精准的计算。

果然，在杨帷幄只差1个点的时候，15点的收盘时间就到了。

唐子风的办公室里有一台古老的唱片机，一张唱片在里面慢慢转动，放的是梨园老戏《空城计》，有个老生的声音激越刚劲：“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他望着窗外，仿佛在回忆过去的事。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看着申强高速走势图。对于申强高速，唐子风手上还握着最后一枚棋子。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用。

唱片继续旋转，京剧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飘出来：“我只有左右琴童人两个，我是又没有埋伏又没有兵。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来来来，请上城来听我抚琴……”

六

经历了一天激烈的角逐，袁得鱼大气都不敢出。尽管已经胜利在望，但他好像高兴不起来。袁得鱼路过杨帷幄办公室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杨帷幄一脸兴奋。

杨帷幄心情大好，他想，只要第二天将申强高速的收购一气呵成，自己酝酿已久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尽管吴新那里出现了失控，但幸好自己也有一手准备，从地下钱庄那里周转了一笔资金。虽然第二天就是大限，但一旦收购成功，上市公司旗下的现金流就都是自己可以支配的。上市公司就如同杠杆，可支配的资金又何止1亿元？

袁得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就拿炒得最热的江东机场来看，唐子风为什么会听信市场谣言去买另一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呢？这一切很像是一个欲盖弥彰的幌子。但是，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况且还冒着众叛亲离的风险——事先有那么多跟庄，可想而知这个利益链有多大。关键是，选择在这个时间撤离，不是把自己好不容易积累的胜利成果拱手让人吗？袁得鱼总觉得逻辑上有一些没有理顺的地方，但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

袁得鱼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魏天行在车库墙上涂鸦。他好像又回到了白天的疯癫状，嘴里说着：“大难临头，大难临头……”

袁得鱼觉得魏天行好像精神病发作了。

魏天行一看到袁得鱼，就马上跳到他跟前，说：“得鱼，我现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跟你爸出事之前一模一样，所以我想最好还是离开一段时间。我必须得与你告别了，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重逢。”

“魏叔，你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海元证券要出事了？”袁得鱼问道。

“我能感觉到唐子风这次来势汹汹，是有备而来。这次海元证券自身难保了，要不你也赶紧回避一下！”魏天行有些焦虑地说。

“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魏叔，就算海元证券倒下，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顶多少了一个供我吃饭的地方，而你转个户头就行了。”袁得鱼从魏天行惊恐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不祥，这种强烈的恐惧也让他很不安。但他还是个无名小卒，无法想象自己会如何卷入这个事件中。在袁得鱼心中，胜负乃兵家常事，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魏天行看到袁得鱼异常平静，心想，这可能与袁得鱼的经历有关。

“在你我缘分未尽之前，我想将我的炒股绝学——《股市必胜法》传授于你，因为我们今生可能再也无缘相逢了。”魏天行的言语之中带着哀怨。

“师傅，请受我一拜，尽管我一直没有叫过你师傅，但在我心目中，你早就是我的师傅了。”袁得鱼不舍，“师傅，你去哪里，得鱼就跟到哪里。”

“别，你做我的徒弟，是我的荣幸。但这次，你就不要跟着我了，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魏天行语气仍然沉重。

“对了，师傅，记得你在我爸爸葬礼上说有冤情，我知道黑帮的一些人在追杀你，你这次出山帮助海元证券，是不是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迟早的事！既然选择出山，就没必要考虑后果了！”魏天行说着，手颤抖起来，然后捂住头，不停说，“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袁得鱼抱住魏天行的脑袋，魏天行突然哭起来：“他们是我的妻子孩子，不要烧！啊，大火！”袁得鱼可以想象当年魏天行经受的痛苦，他现在之所以疯疯癫癫的，与那些经历有关。

“师傅，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你是不是掌握了他们不为人知的秘密？”袁得鱼问道。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

魏天行怔怔地望着前方，慢慢恢复了平静，说道：“我会在该说的时候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不过，明天海元证券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要亲自来把握。”

“师傅，为什么你不亲自上阵？”袁得鱼疑惑不解道。

“已经到了你们的时代，这是一个属于你——袁得鱼的时代。”魏天行说。

“师傅，什么意思？”袁得鱼抓了一下头，“你刚才说，海元证券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究竟是什么？我能做什么？”

魏天行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突然神经质般地嬉笑起来，自言自语道：“就是这手猛棋。”他翻箱倒柜，最后从床底下掏出一样东西。

袁得鱼以为是什么宝贝，凑近一看，才知道是插卡游戏机。魏天行看到这个好像很高兴。

电视屏幕亮起来，袁得鱼当场晕倒：“师傅啊，我刚叫你师傅，你居然掏出这个小儿科的东西。你说的一手猛棋是这个棋吗？”屏幕上显示的是强手棋。

“很久没有玩了，你陪我玩两把。”

“你还没说明天申强高速会怎么样。”

“哎，来来，先陪我玩强手棋再说。”

“好吧。”袁得鱼只得挽起袖子，摆开架势玩了起来。

袁得鱼与魏天行玩了一个晚上的强手棋，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天快大亮的时候，魏天行眼神又空洞了，不管袁得鱼跟他说什么，他都一个人自言自语。

袁得鱼只好打了120救护电话。医生赶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正好处在换季，病人彻底崩溃了。”

医生们把魏天行带向救护车的时候，他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跳着，胡言乱语着：“袁观潮，你不要走啊，来来，我们也来下棋！今天你看起来好威风啊！啊，火！你们是一群流氓，你们是土匪……”

袁得鱼看着魏天行，顿时无限伤感。

袁得鱼离开精神病院的时候，想起魏天行在打针时，只对自己说了一个字：“空。”

七

第二天，袁得鱼刚到营业大厅，就听到不少散户在议论申强高速。

邵小曼也准时出现了，她被昨天申强高速的走势深深吸引了，觉得这很刺激。

袁得鱼打开操盘软件，只见申强高速股价变成了一条直线。

邵小曼问道：“哇，这是什么角度？”

“又停牌了。”袁得鱼说。

监管部门很快发出通告，内容为申强高速公司董事长向公司各位董事与监事发出通知，定于当天召开第三届董事会临时会议，并要求各位董事提交一份关于申强高速的经营策略、资产状况及管理水平的全面翔实的考察报告。

会议结果是，迫于各董事压力，董事长被迫锁定其所持的申强高速股票。他当场宣布自己正在与地方政府签订一个协议，要动用公司旗下80%的现金，原先的分红方案也可能有变。

消息一出，人们猜测不断，给控股方带来巨大压力。

袁得鱼暗自担心。他一直在思考魏天行所说的最后一手猛棋到底是什么，难道与强手棋有关？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仔细想了一下唐子风的人品，也无果。时间不多了，距还地下钱庄的钱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究竟还有什么办法？

他打电话给魏天行，但电话无人接听。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更强大，把自己吃掉吗？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一小时后，申强高速开盘，股价下跌。这两天进入的大资金，无不深套其中。但对于杨帷幄而言，他要的并不是现金，而是股权。这一切来得正当时，他拼命进货。

“我们拿了多少货？距离目前第一大股东还差多少份额？”杨帷幄问常凡。

“我们现在已经把流通盘可以拿的都拿进来了，关键是韩昊他们没有放，还在跟我们抢筹码，难道他们还在等待最后的机会？奇怪，唐子风昨天不是开始撤了吗？果然跟我们预料的一样，想把我们震出去，可惜我们没有上当。”常凡分析着，“如果他们联手，加起来差不多是27%~28%，但我们与第一大股东只差1个点了，谁先抢到这1个点，谁就能做第一大股东。”

这时候，市场一看庄家坚决做多，跟风盘一下子又进了不少。

泰达证券那边，唐煜问道：“我们要不要联合韩昊做第一大股东？”

“如果我想做第一大股东，早就如愿以偿了，不要忘记韩昊与吴新其实都是我们的人。不过，韩昊到现在还以为我是震仓，我昨天的股份有不少转给了韩昊。”

“那杨帷幄真的控股了怎么办？”唐煜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不要管，赶紧撤。”唐子风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

“这究竟怎么回事？唐子风开始抛了，他们昨天是9.1元左右进的，也没有赚多少，只是刮了一层皮。老大，我们已经套了5%了，还要不要继续买？”常凡着急地问道。

“5%算什么，他们扔了最好，我们正好可以廉价接盘。”杨帷幄毫不动摇，不过他心里也纳闷，照理说唐子风的震仓戏也该演完了，这么进进出出到底什么意思？

“唐子风，我们怎么才能获利？现在我们都套在里面，连最大利好10送10都泡汤了。”这时候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投资部老总按捺不住了，打电话催问唐子风。

“老兄，事到如今，听我一次，赶紧撤。”唐子风意味深长地说。

唐子风马上又打了个电话给韩昊：“撤吧，能撤多少撤多少，但不要打草惊蛇。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进场价，补了10%差价到你账户了，就当是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好的，唐子风，看在市场不是很好的份儿上，我就不对这个收益率提什么要求了。不过，这可是最后一次了，我毕竟不是做基金的，我的钱绝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钱，不想玩火自焚。还有，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说完，韩昊那头电话传出忙音。

话音刚落，申强高速股价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掉落，时不时震荡两下，给人一种庄家洗盘的感觉。

杨帷幄在底部捞进了大量筹码。

邵小曼看不懂这些，她想起了一件自己的事情，便自言自语道：“袁得鱼，今天我去银行办贷款，银行跟我说贷款比例提高了，因为查账了，你说我是不是一次性现金支付算了？”

“怎么办？怎么办？不过，师傅说过强手棋……”袁得鱼还在焦虑地思考着。

“什么强手棋？”邵小曼疑惑地问道。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买房子付全款好，还是贷款好？”邵小曼不解地说。

“不是，前面一句。”

“银行查账。”邵小曼被袁得鱼搞糊涂了。

袁得鱼顿时灵光一闪，回忆前一晚玩强手棋的过程，他一拍脑袋说：“我好像知道了。”说着，连忙向营业大厅里的散户大声叫道，“你们手里有申强高速的都扔掉。”

“神经病！好几个大机构还在抢！”有散户说。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赶紧把资金抽出来。”唐子风一声令下。

“马上把资金撤出来！”袁得鱼激动地跑到常凡这里，“唐子风很快就要赢了。你想，强手棋中的通告牌（News）一共有三张，一个是交2%的印花税，一个是物业税，还有一个就是交两万现金，这说明会有政策牌啊。”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政府这个时候会推出政策？”

“什么事情都先有征兆再有导火索。征兆都已经有了，导火索就是管理部门要求银行自查资金来源，接下来肯定有相关政策出台啊！”

常凡马上娴熟地将手上的筹码分批抛出，幸好这时候有人在抢，出货还比较顺利。

刚刚抛出，电视里就播出新闻：“管理部门公告，股票交易印花税提高到千分之五。重点参与投机的券商，另外罚款1 000万元。……另通知，各家银行购房贷款进一步收紧……”最后一条将直接冲击地产股。

坐在办公室另一头的杨帷幄一下子从椅子上跌下来，仿佛听见自己心脏撕裂的声音。

这时候，两市股指暴跌，申强高速股价更是直接砸到了跌停板上。截至收盘，上证综指跌幅达8.36%，创下中国A股市场有涨、跌停板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

“天啊，第一张提高印花税牌，第二张限制购房牌，第三张罚款牌，怎么都那么准啊！”营业大厅里传来兴奋的鼓掌声，他们都在向这个聪明的年轻人致意。

袁得鱼与邵小曼高兴地抱在一起。

常凡说：“袁得鱼，你真是料事如神啊！我们赢了，这下可以松一口气了！”

杨帷幄挣扎着跑到操盘室，才发现虚惊一场。

这时候，许诺在营业大厅的一个角落里看到袁得鱼欢喜的样子，也不由得露出惬意的微笑。

海元证券的职员沉浸在一片欢呼声中：“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大家击掌庆贺。

杨帷幄拿出办公室酒柜中收藏了很久的法国达菲红酒，递给袁得鱼一只杯子。常凡忙不迭地与他碰杯，庆祝胜利。这确实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如果按当天10.02元的收盘价看，海元证券在完全抛掉申强高速的情况下，小有盈余，而泰达证券则十分被动，本来设计将海元证券层层套住，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倒成垫底的了。

常凡猛然笑出了声。

袁得鱼难得见常凡如此兴奋，好奇地问道：“笑什么？”

常凡不紧不慢地回答：“我想到了泰达证券的铁腕关系户们。这样的大手笔，免不了成就无数老鼠仓。本来他们胜券在握，等着我们送钱，没想到最后关头，还是让我们给搞砸了，哈哈哈！”

“哪个小子破坏了我的计划？”那头，唐子风气急败坏。

“刀疤脸”说：“这几天，我们按照焕总的意思，去海元证券找魏天行，结果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但我们发现了袁得鱼那小子。今天，也是他大叫出货。”

唐子风思忖片刻，用力摁灭了烟头，大概计算了一下这次大战的成本，骤然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晃了晃。

“爸，你怎么了？”唐煜马上扶住了他。

“没事。”唐子风虚弱地摇了摇头，低语道，“竟然是袁观潮的儿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

海元证券大楼，欢呼声不断传出。

常凡让所有同事站成两排，形成长龙，手臂高举着。

袁得鱼弓着身子，从这两排人墙中间的小道穿过去，在他经过的时候，同事一边喊一边拍打袁得鱼的后背，像庆贺球星进球一样。袁得鱼好不容易从人墙里钻出来的时候，杨帷幄出其不意地站在了前方，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袁得鱼的脑瓜。

经过一番“洗礼”，袁得鱼直起身，他摸了摸脑瓜，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经此一役，他恍然意识到，自己仿佛离揭开父亲自杀真相的目标更近了。他一直以为，只有站在足够的高度，才能看清纷繁的局面。他也从没有想过，自己来到佑海后，竟然有这样美好的开端。

在海元证券走廊的另一头儿，一个身影闪了一下。他默默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甚至觉得楼下的一切无聊至极。

很快，这个人就从后门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七章
大意失荆州

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死的毒钩就是罪，罪的权势就是律法。

——《新约全书》
(New Testament )

一

这天晚上，唐子风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他在半夜惊醒，回忆起很多往事。不知为何，他眼前总是浮现一个年轻人张开双臂满场奔跑的场景。

10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袁观潮。那一天是1987年10月19日，星期一。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这一天几乎是全世界金融人士集体记忆中的日子。

那天是唐子风第一次到东京交易所学习，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同学已经先到了，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在数字板上看行情，同时还自言自语地说：“很快就会出现股灾吧？”这个自言自语的同学就是袁观潮。听到这句，唐子风有些惊诧，只当是他随便说说。

没想到，袁观潮的话音刚落，就有交易所的工作人员惊呼：“天啊！我一生中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卖单，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一个人买！”

唐子风与袁观潮亲眼见证了举世震惊的股灾，所有人都在场子里疯狂奔跑，到处都是带着哭腔的叫卖声，但根本没有人接盘。日经指数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掉落下来，一天竟然跌去了620点。第二天恐慌更甚，又跌了3 800点，两天累计跌幅达到16.90%。几个老交易员当场倒地，还有人呼天抢地地爬到窗户上，又被一群人拉了下来。有一个老伯嘴里念叨着“我的全部家当啊，我辛辛苦苦40多年的积蓄啊！”便往墙上撞去……那些场景，唐子风至今想来都觉得害怕。

唐子风感到好奇的是，袁观潮为何能准确地预测股灾的爆发。

唐子风问袁观潮，袁观潮笑笑说：“如果有个富商，问你借钱，你会不会借？”

“应该会吧，他应该就是周转一下。”

“你或许还会想，对方那么有钱，你借给他，或许还能得到更多回报。”

“有可能。”唐子风点点头。

“但那个富商后来不仅不还你钱，还一直问你借，也不提还钱的事，你会怎么办？”

唐子风说：“那肯定不借了，事情总是有限度的。”

“对了，那个富商就是美国。”袁观潮眨了一下眼睛。

唐子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这次大跌，你肯定赚了不少钱吧？”

“我？”袁观潮耸耸肩，“没有啊。”

“你沽空，再加个杠杆，不就一夜暴富了？”

“暴富？你听到四周的哭声了吗？今天上午隔壁大楼还有人从顶楼跳下去了。我不喜欢这样趁火打劫，股灾也是灾难，是最大的人灾，转眼间，几千亿资金就烟消云散。我对发灾难财毫无兴趣。”袁观潮铿锵有力地说。

唐子风点点头，觉得身边的这个同龄人不简单。

自此，唐子风与袁观潮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那些恩怨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唐子风回忆起一些不堪的往事，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摸了摸脖子，他们当年拜为兄弟时互换的“急急如律令”的信物还在，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容易就缴械投降。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后唐烨闪了进来。

唐烨进来时红光满面，显然，他带来了好消息。

等唐烨说完，原先还在床头病恹恹的唐子风一下子振作了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觊觎已久的猎物，得来全不费功夫。

第二天上午，泰达证券的总经理办公室。

一个30岁左右的青年人恭敬地坐在唐子风面前，他的脸很瘦，嘴巴紧抿，背有些驼，看起来有几分内向，大家叫他阿德。他的年纪不大，在财务总监这样级别的同行中，显得分外年轻。

原来，作为基金经理的唐烨，与券商始终保持着交往。他和阿德是在一次圈内的聚会中认识的，没想到，在海元证券撤出申强高速的当晚，唐烨接到了阿德的电话。

唐子风翻了一下阿德交给唐烨的一份资料——一份海元证券的内部资料，重要的是几组财务数据，这几组数据直接揭示了海元证券关联公司的账目以及股东结构。

阿德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让唐子风有些惊讶。

据唐子风了解，出现这样的“内讧门”，与海元证券的企业文化有关。杨帷幄一向任人唯贤，为了发展业务，不惜提拔新人。但是，这也隐藏了风险，由于不是论资排辈，理想的结果自然是新人以实际能力与行动服人，但对于资格比较老的人来说，谁又会有耐心等待呢？

“你为什么把这份资料给我？”唐子风问道。

“如果我直接给监管部门，有人会安排我去国外吗？”阿德脸上挂着不符合他年龄的老练笑容。

“杨帷幄对你不好吗？”唐子风点点头，又丢出一个问题。

“怎么说呢？”阿德耸耸肩，“他起初待我很好，不然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坐到现在的位置。但工作中我遇到很多障碍，不管是老领导还是下属，都把我当作夹心饼的心一样，成天排挤我。我是一个务实的人，既然不快乐，那就给我点儿实际的，我也好心里舒服些。于是我就直接问杨帷幄要股权，你猜杨帷幄对我说什么？他说，这是天大的笑话。哈哈，天大的笑话！杨帷幄大概以为，给我这个职务已经算是赏赐我了，但他忘记了，这份管理者收购计划（MBO），我可是最早的参与者，他也采用了我的大部分意见。在财务方面，我可是行家。既然他把我抛弃了，那索性谁也不要得到。”

唐子风感慨了一下，心想，大大咧咧的杨帷幄哪会有这么多心思，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明白。这也没有办法，谁让他在公司内部大力提拔年轻的员工呢？这些年轻人给公司提供了无限可能，同时也无形中制造了一个个陷阱。

“那你为什么不找你们的大股东华军资产好好谈谈呢？”唐子风问道。

“当年它成为大股东后，就直接在我们这里派驻了三个投资经理，这三个人原先都是它投资部的员工。说实话，不要说杨帷幄看他们不顺眼，连我们都觉得他们的投资观念与我们差距过大。他们动辄就想拿1亿元在一只股票上坐庄，以为只要有钱砸，别人就会死命跟过来。这是什么年代的落伍想法？杨帷幄很快让他们坐了冷板凳，把他们转到客服部与网络部去了。”

“那他们就甘心不做投资？”唐子风问道。

“有什么不甘心的？他们还是会指手画脚，但很快就收敛了。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马上向集团打小报告，说杨帷幄搞独裁，不把母公司放在眼里。这么一来，自然得罪了大股东，所以军工集团对杨帷幄也是横竖看不顺眼。”

“原来杨帷幄的日子那么难过。”唐子风不禁叹了口气。

“局内人未必清楚。他不是还有很多宏大的理想吗？唐总，你还有什么疑问吗？”阿德抬起头问唐子风，“如果没有，我就去坐你给我安排的飞机了。”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进驻海元证券的时候，财务状况怎么样？”唐子风抽了一口烟说，这其实是他见阿德的最主要原因。

“亏损，巨亏，比媒体报道的数字还大，足足亏损了6亿多元。”阿德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其实杨帷幄这几年还是很了不起的，但这又能怎么样呢？”

阿德想起杨帷幄刚兼并重组海元证券时招兵买马、挥斥方遒的情景，不禁暗暗感慨，当时杨帷幄对他们说：“让我们一起做点儿惊天动地的事情吧。”只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如果让他自己重新选择，他宁可选择重回当初的时光。但是一切都不可能重来，他发现自己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是出于自私还是贪婪，自己骨子里都没法做到忠实与真诚，如今这一切似乎是注定要发生的。

“海元证券的账户都查过了吗？”唐子风紧追不舍。

“你是什么意思？”阿德惊讶道。

唐子风紧盯着阿德的眼睛，他察觉到，阿德的眼神中清晰地透露出四个字——“不明真相”。唐子风笑了笑，不禁对阿德生出一股怜悯，财务总监也算是身居高位，看来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阿德离开后，唐子风陷入了沉思。

他完全能猜到，杨帷幄肯定不甘心自己公司的大股东权捏在别人手上。他才不信杨帷幄含辛茹苦了那么久，会选择一直沉默。谁都不是孙子，至少原来杨帷幄做重阳证券的时候，在董事会已经是一言九鼎，入主海元证券后反而人微言轻，他怎么甘心接受这样的倒退？况且，混迹金融圈多年的唐子风自然知道这个军工集团投资团队的实力。毫不客气地说，他们的确是一帮庸才，激进又锐意进取的杨帷幄，与他们产生矛盾是迟早的事。唐子风认为，只要有点儿自己想法的，就必然会做这样的管理者收购计划。

不过，唐子风很快就沮丧起来。从阿德提供的财务资料上，他无法摸透杨帷幄的财技，他看不出这个管理者收购计划目前的破绽，这个计划看起来每个步骤都是合法的。

他想把阿德叫回来再问一下，但又想起阿德拿到机票时，眼神里的那种放松。难道这是阿德故意留下的一个谜题？

唐子风叫来唐烨，唐烨一惊，马上打了个电话给阿德。

阿德接起电话，仿佛早预知到对方会打来电话。他的语气没了之前的毕恭毕敬，他说：“至于这里面的财技，等我安全到达美国后再告诉你们。”

唐烨把听筒猛地扔到了桌子上。

“他不肯说！”唐焕抽了口烟，“我曾听一个圈内人说起这小子，说他当年想私吞一块地，被杨帷幄发现后就一直怀恨在心。杨帷幄真是太不小心了，养了个奸人。”

唐烨继续愤愤地说：“爸爸，你说，他这次会不会也骗我们，只是利用我们逃到国外去？”

唐子风摇摇头：“不要着急，他既然已经背叛了杨帷幄，离开中国就不是他最终的目的，他肯定还是想报复杨帷幄的。我猜想，他这么做，只是出于自己行程的考虑而已。”

“真是老谋深算！”唐焕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等着，有机会我一定收拾他！”

“往往这些心思多又有才能的人，领导会有所提防，而他们也总是恃才傲物，在团队中不得人心，背叛团队，成为叛徒。”唐子风默默地说。随后，他又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份财务资料上。

“爸爸，弟弟不是在美国学金融的吗？要不让他看看？”唐烨提议道。

唐子风点点头：“也好，顺便让他调整一下情绪。”

二

这几天，唐煜陷入沮丧之中，他没想到自己会在申强高速上失手，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

唐煜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天生思维缜密，他不知道这次逻辑上哪里存在纰漏，竟然到最后都没有掌握好节奏。

他还有另外一种复杂情绪，他知道，最后破坏这个计划的人正是袁得鱼。“刀疤脸”发回来的照片上，他不仅看到了袁得鱼，还看到了邵小曼，这多少让他有点儿伤心。

正在这时，唐焕敲了敲门：“老弟，爸爸找你。”

唐煜来到了唐子风的办公室。

“我那个威风凛凛的小伙子去哪里了？”唐子风打趣道。

“爸爸，你身体好些了吗？儿子没做好，让你失望了。”唐煜强打起精神，对老爷子浅浅地鞠躬致歉。刚坐定，唐子风就递给他一份资料。

唐煜投入地看了起来。看了之后马上就不得不承认，这份管理者收购计划是他迄今为止看过的最让人眼花缭乱的一份。

在唐煜的概念中，违法管理者收购计划一般有三种。最常见的方式就是找一家信托公司做质押，进行反收购。还有一种是发行债券，进行反收购。针对这一方式，后来一些地方政府允许发行债券，让企业自身进行承债式收购，这就变得合法起来。最后一种是瞒着董事会，偷偷让员工持股，再成立新公司，把股权打包进去。从思路与操作上看，杨帷幄都像是采取了第三种方法。

唐煜通过研究资料发现，早在1998年年初，杨帷幄就开始计划并组成了一个以他为实际控制人的“海元联合体”，其中包括39名自然人、两名法人。同时，就在这个周末，杨帷幄将对海元证券在产权交易所挂出的60%的股份进行收购，与其他公司共同竞标。

可以看得出，这是杨帷幄一直在进行的秘密项目。杨帷幄希望通过海元证券的产权转让，顺利完成公开的管理者收购计划。而他筹划的“海元联合体”，则类似于上市公司股东持股变更的“一致行动人”形式。

所有问题都出在一个环节上，杨帷幄此前通过增资扩股等五花八门的财技，注册了海元投资公司，并暗度陈仓，让联合体渗入。事实上，这涉及管理者收购计划在进行过程中的最大问题——资金来源。

这也是杨帷幄不得已采取的“曲线”管理者收购计划方式。这也就意味着，对于杨帷幄来说，一切仅仅只是个时间问题。当他用3亿元把海元投资拍下来之后，只要让海元证券再次购入海元投资，就可以此理顺联合体，实现管理层对海元证券的控股。

这就与唐煜想的第三种非法方式不同，毕竟在很多细节上，杨帷幄的做法是有法可循的，诸如有“一致行动人”，有集团的签字，就连转让资产的方式也是通过合法、公开、公平、公正的拍卖方式进行，所以，这份管理者收购计划至少在外观形式上看是有据可循并且公开合法的。

唐煜埋头研究了一番后，分析道：“这看起来是一份完整的管理者收购计划，一般而言，要完成管理者收购计划，中介机构的资料，如律师函文、资产评估书、会计公司证明、地方主管部门申请书等材料缺一不可。可以看出，杨帷幄都按程序做了。他采取的一致行动人持股的收购方式，在国内或许还算少见，也得到了上级部门的认可，甚至得到了佑海产权交易所的支持。不过，我有一个地方总想不明白。”

唐子风感兴趣起来：“说说是什么？”

“就像所有管理者收购计划一样，资金来源往往是管理层最大的问题。通过信托方式收购，往往会打草惊蛇。最近爆出了几个非法管理者收购计划案子，都验证了这一点。我估计这也是杨帷幄极力避免的。然而，这份材料告诉我，杨帷幄收购的财力基本是源自那个‘海元联合体’。在美国，这样的组织也叫‘一致行动人’，而杨帷幄的‘一致行动人’资金来源于他们掌控的海元投资80%的股份。但我看不清楚，他们掌控海元投资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个‘黑匣子’。另外，既然他们只掌控了80%的股份，那么另外20%的股份在谁手里？我也没有看到。”唐煜分析说，“不过，有些事情很确定，杨帷幄一定会通过周末的股权拍卖会来理顺这份产权关系，让海元投资顺利持股。因此，一起参与竞拍的公司，也值得好好研究。”

“周末的拍卖会？”

“嗯，这应当是杨帷幄转股的最后一道收购程序。也就是说，如果他在这场收购会上收购成功，他的管理者收购计划就大功告成了。因为到那时候，谁也不会管海元投资资产是怎么来的，就算后来发现与海元证券的哪部分资产有关，但收购成功后，它们成为一家公司了，只要在财务上做一点点儿手脚，谁先谁后，根本就不可能被发现有什么蹊跷。我感觉，周末的拍卖会，是他们把一切理顺的最后一个环节。”

“是这个周末吗？那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唐焕急切地说道。

“唐焕，赶紧给产权所打个电话，说我们也要参与收购，加急办理，多少钱都可以往里砸。”唐子风命令道。

“但是爸爸，你都不知道他们的财技是怎么玩的。”唐煜疑惑道，“这么做是不是风险太大了？”

“不是还有三天时间吗？我就不信这三天，破不了他们的财技！”唐子风狠狠地说，“对了，阿德什么时候下飞机？”

“应该是明天晚上。”唐焕查了查说。

“爸爸，如果最后还是把希望放在这个人身上，也太不靠谱了。”唐煜焦急地说。

“哼，我唐子风什么时候是靠天靠别人吃饭的？如果真得到这一步，我就退出董事会。”唐子风怒道，“我只是在盘算，那人还有几天生路！”

唐煜被父亲怒目圆睁的样子吓到了，他深深地感觉到潜藏在市场背后的危险。同时，他身上仿佛也背负了强大的压力，他必须得破解这道谜题。

唐焕打完电话后，对父亲点了下头：“弟弟果然料事如神，周末的拍卖会确实已经被杨帷幄安排妥当了。原来，唯一公开挂牌的竞标者是杨帷幄的一个熟友，他肯定以为一切顺风顺水。后面的事情我重新安排好了，到时候他们会发现，偏偏在挂牌的最后一天杀出一个程咬金，哈哈！”

三

海元证券退出申强高速的第二天，正好是杨帷幄的生日。

当天晚上，袁得鱼、常凡，还有邵小曼一起为杨帷幄庆生。杨帷幄不想搞得过于高调，于是选择在礼查饭店门口的夜排档吃饭。

这天，杨帷幄心情不错，随意穿了一套运动服就出来了。

几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杨总，这次多亏袁得鱼，不然我们肯定中了唐子风那老贼的连环计了。”常凡给袁得鱼敬酒。

“哎呀，运气好罢了。”袁得鱼痛快地一口喝了下去。

杨帷幄也很高兴，转过头问袁得鱼：“对了，我一直没问，你怎么会猜到这样的政策？难道你上面有人？”不过，杨帷幄基本不信，袁得鱼如果有这样的资源就不会如此大费周折地来求职了。

在杨帷幄看来，要理解股票这个东西，除了必须经历几轮牛熊转换的经济周期，天赋是最为重要的。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摸清袁得鱼这小子的路数。杨帷幄凭着多年的经验，往往能预判每个与他初识的人未来的命运，多年验证下来，往往八九不离十。然而，他从第一次见到袁得鱼，就无法想象这小子将来会怎样。他只是依稀知道，袁得鱼的能量远不只这些。只是这一点，这小子自己可能也不清楚。

袁得鱼挠挠头，说了四个字。

在座的人都惊奇地张大了嘴巴，异口同声地问道：“《华夏日报》？”

“嗯，就是《华夏日报》。”袁得鱼点点头，“就在前一天，我看到有篇社论说资本市场泡沫太大。所以我就想，市场肯定会暴跌。”

“你真是很奇特的人。”常凡不由得叹道。

“哈哈，这只是袁得鱼一种谦虚的说法，他看到的是宏观调控下的风云突变。其实，之前有不少征兆，只是我们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只个股上。不过，在中国做股票，必须得了解中国特色，就像鹏城很多人拿深发展做方向标，此前政府救市时托举深发展，就是所谓的定海‘深’针。”杨帷幄分析说。

“嘿嘿。”袁得鱼挠挠头。

邵小曼很喜欢这样的气氛，狠狠地亲了袁得鱼一口。

袁得鱼猝不及防，红着脸笑了起来。

常凡感慨地说：“虽然我们成功逃脱了，但我们伟大的哈撒韦梦想不见了。杨总，不是我说，我们当初就不该相信他。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子还带着小情人去外面度假。”

“这确实是家破烂公司。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与那些二股东没什么差别，不过，我们不也正是利用这一点乘虚而入吗？”杨帷幄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几欲说出他的管理者收购计划，“只是，能收购申强高速毕竟是件锦上添花的事。”

“锦上添花？杨总，难道你还留了一手？”常凡惊喜地问。

“这个事情还蛮有趣的。你看，唐子风咄咄逼人地想加害于我们，目的应该就是彻底击垮海元证券，但是，你们想一下，我们海元证券是金融资本，我们要想收购产业资本，是不是也要通过一家投资公司去控股？唐子风这个不断袭击的外敌，让我迅速建起了一个碉堡。到后来，这个碉堡越砌越高，我发现，这不正是我本来就一直在建造的城堡吗？”

“你是说，殊途同归了？”常凡问道。

“哈哈，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的。”杨帷幄高兴地说。

只是此时此刻的杨帷幄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好不容易刚从申强高速一役中死里逃生，唐子风竟然又盯上了自己守着的另一个项目。

杨帷幄看他们满脸疑惑，于是给他们出了道题：“来来，我给你们出个题目，谁答出来有赏。”

“好啊。”常凡喝得有点儿多，拍手叫好。

杨帷幄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三个人晚上去一家旅店投宿。这家旅店的房间一晚30元。于是，三个人每人掏10元凑了30元交给了老板。老板后来发现，他们到旅店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两点，可以优惠，只要25元就够了，于是拿出5元，让服务生去退还给他们。服务生偷偷藏起了2元，第二天把剩下的3元钱分给了那3个人，每人分到1元。也就是说，一开始呢，这三个人每人掏了10元，现在又退回1元，也就是10-1=9，每人花了9元钱，三个人加起来，就是三九二十七元，加上服务生藏起的2元，一共是29元。问题是，还有1元钱去哪里了？”

他看这几个年轻人陷入深思，便说：“这道题原来是新西兰一家公司的面试题，当时这道题出来后，曾引起巨大反响，你们不要着急，慢慢想。”

邵小曼打岔道：“原来是面试题啊。记得我当年去一家咨询公司面试前台，面试结束后，老板问我们，还有什么问题？大家都摇摇头，我随口就问，公司签了几家快递公司啊？其实是因为我正好有个亲戚是开快递公司的，我只是帮我亲戚问。没想到，老板直接对我说，我被录用了。我很诧异，老板等她们都走了后说，如果一个前台连问题都不会问，还算是好前台吗？”

“哈哈！”大家都笑起来。

常凡拍了拍脑袋，说：“我知道了。”

杨帷幄颇为欣赏地看着他。

常凡开玩笑地说：“是被服务生藏起来了吧？”

“切！”大家一阵哄笑。

唐煜在卧室里心神不宁，一直盯着海元证券的管理者收购计划发呆，他把目光放在了这个“联合体”上。根据中国《上市公司股东持股变动信息披露管理办法》对“一致行动人”的明确定义：“一致行动人是指就提高其对上市公司股份、股东权益的控制比例，或者巩固其对上市公司的控制地位，通过协议、合作、关联方关系、默契等方式，在行使上市公司表决权时，采取相同意思表示的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显然，这个“海元联合体”与“一致行动人”在内涵上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甚至从拓宽持股主体形式、增加正规资金来源渠道等功能来看，二者更是极其相似。

然而，这个“一致行动人”除了39名自然人外，还有两名法人。唐煜进而细查发现，这两名法人分别是绿城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南都控股集团有限公司，都是圈内知名的投资公司，它们出资1 325万元各持有海元投资12.5%的股份。

唐煜看了看拍卖书，海元证券受让的股份是60%。然而，在股权书上，杨帷幄一个人就持有海元投资35%的股份。他盯着这几个数字看，这两家公司与杨帷幄持有的股份相加，正好也是60%。咦？也是60%！这与海元证券转让的60%是不是存在某种巧合呢？

“哦，我想明白了。”吃完一只大虾的袁得鱼恍然大悟，“其实呢，这是一道迷惑题。这么想就对了——老板那有25元，服务生那有2元，加起来是27元。而这三个人，最后等于是每人支付了9元，加起来也正好是27元。关键是，这个服务生的2元，在描述的时候，其实被用了两次，自然不对。”

“太聪明了！”杨帷幄非常欣赏袁得鱼，他心想，这就是自己管理者收购计划设计的巧妙之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玄机。

唐煜查了一下绿城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南都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详细资料，然后把股权关系按照自己的设想重新画出来后，不由得兴奋起来，这张图完全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原来所有的奥秘都在这60%里面。”

他马上跑到唐子风书房，唐子风也没睡，正忙着翻找各种财务书。

唐煜将他的发现详细描述了一遍：“爸爸，我知道杨帷幄是如何运作的了！事实上，杨帷幄收购的海元证券60%的股份，就是他在海元投资的个人股份35%加上他联合公司的25%。而这部分资产是海元证券本身在绿城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南都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控股资金，他们是在空手套白狼啊，爸爸！如果按照招标书上所写，看起来就像是两部分资产，其实是同一个60%，这个60%用了两遍。爸爸，定性管理者收购计划是否非法的关键，就在于他并购时候所用的资金是否足够啊！”

唐子风听完后也恍然大悟，他激动地大笑了两声：“在国有资产转移中，文字游戏是最为常见的一种，诸如‘优惠85%通过《资产转让协议》进行国有资产的整体资产转让’，其实不是所谓的八五折，而是一五折。这起案子中，杨帷幄的创意还真是独具一格，阿煜，你真有两下子，爸爸为你自豪。”

“爸爸，答应我一个要求，好吗？”唐煜声音低沉下来。

唐子风望着他，仿佛猜到了什么。

“不要拿这个对付杨帷幄，我会想办法挽回败局，你给我一点儿时间，好吗？”唐煜好像想到了什么，对父亲认真地说。

唐子风深思了一会儿，说：“你放心。”

他看着儿子关上门，暗想：“还是太嫩了，为什么连这个天上掉的馅饼都要拱手相让？”

正在杨帷幄他们相谈甚欢的时候，一群人走了过来，问道：“请问，哪位是杨帷幄？”

杨帷幄点点头。这群人看着他，冷冷地说：“跟我们走吧。”

常凡站起来，马上又被对方的一个人压下去：“我们是专案组的，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杨帷幄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在起身的同时，他轻声在常凡耳旁说：“重要的资料在我办公室的第一层抽屉里。”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杨帷幄被塞进一辆没有亮灯的警车里后，赶紧回到公司。

袁得鱼打开网站看到有一条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海元证券的杨帷幄，说杨帷幄正在秘密进行非法管理者收购计划，侵吞国有资产。

常凡打电话给圈内朋友，消息灵通人士告诉他，在海元证券撤出申强高速的当晚，就有一份详细的神秘曲线管理者收购计划与海元证券全部账目被交给了纪检监察部门办公室。

不过，杨帷幄之所以第二天才被带走，是因为爆料人在这一天有了更有力的证据。

常凡瘫坐在椅子上，两耳轰鸣。他想起杨帷幄跟自己说的话，迅速翻了一下第一层抽屉，是一份拍卖申请表。

原来在最后一刻，杨帷幄还希望打最后一场时间战。在没有正式立案之前，海元证券若能通过正规的程序完成拍卖，这次管理者收购计划还是有希望变得顺理成章。常凡随即翻了一下资料书，镇定地说：“我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袁得鱼很快看出了拍卖的玄机——资料上分明显示，佑海只有一个拍卖对手，就是杨帷幄委托熟友设置的兄弟公司——九阳投资。按原计划，这家公司到时候会放弃竞标资格，或者只出一个底价，相当于直接把拍卖标的转让给杨帷幄。退一步说，就算杨帷幄的投资公司出现问题，让这家兄弟公司竞标，也能顺理成章将转让权接应下来。这场拍卖，不管怎么看，都是十拿九稳之战。

四

海元证券股份的拍卖日很快就到了。

这天早上，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产权交易所的工作人员打来的——海元投资被通知竞拍资格取消，这是常凡意料之中的。

“那现在只有一个拍卖者，拍卖是不是不进行了？”常凡问道。

“不是，泰达投资替换了你们。”对方说。

这是常凡万万没有想到的。竞标不是多了一个对手那么简单，因为这个对手竟然是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泰达投资。

常凡怒气冲冲地说：“不是只有两个竞拍人吗？既然海元投资有不合规的嫌疑，那理应就是九阳投资接盘！”

“在正式拍卖前，只要下了保证金，谁都有资格。”工作人员认真地回答，“再说，海元投资已经犯规退出了，按惯例，我们也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竞拍者。”

“太过分了！什么侵吞国有资产，这一切就是泰达证券干的！”常凡生气地把电话扔了。

不过，常凡转念一想，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股权还未落入泰达证券手中，自己还有争取的权利。因为在原计划中，海元投资可以说是稳操胜券，现在被取消了资格，但还可以用九阳投资扳回一局。就算泰达证券得手，也只是拿到了空壳，他还可以凭借资金雄厚的九阳投资重振江山。

常凡打好领带，准备出发。他想起了阿德，这种时候，财务专家理应随自己一同过去。他敲了敲阿德的办公室，没人应答。

常凡愣了两秒钟，顿时觉得有些异样，猛地将门推开。他惊讶地发现，阿德平时堆放文件的桌子上已经空空如也。他打开几个抽屉，里面所有东西也都消失不见了。

常凡倒在椅子上，他终于明白是阿德背叛了他们。他想不明白，阿德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想起在拍卖资料上，杨帷幄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清楚地写着：考虑到阿德工作勤勉，将以个人名义转给阿德两个点的股权。杨帷幄特意提到，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此前阿德有觊觎集团地皮的前科。如果阿德是“一致行动人”，难免会在企业内部打草惊蛇，为了不让这个环节横生枝节，就没有把阿德的股权写在“一致行动人”的合同上。

常凡抓了一下头发，或许，如果杨帷幄早把这些告诉阿德，将会是另外一个结果。但显然，一切都为时已晚。

常凡生气地砸了几下桌子。

袁得鱼听到动静跑了进来。“什么事情？”接着，他也发现了财务总监办公室的异样，“原来是阿德出卖了我们。”

常凡拳头握得咔咔作响：“我要是再见到阿德，一定一刀把他捅死！”

常凡、袁得鱼等人来到佑海产权交易所三楼，走廊中间有一个小型会议厅，也是海元证券产权转让的拍卖会现场。

常凡他们刚坐定，就看到泰达证券的一行人从大门口走进来，领头的是唐子风，身边是他的大儿子唐焕，身后跟着一大串工作人员。

泰达证券的人坐在会场后方，唐焕对唐子风耳语道：“奥迪A6已经送出去了。”

竞拍过程中的一切，仿佛都由泰达证券控制着。

一开始，常凡并没有感觉到太大压力，没想到一个秘书走过来，交给常凡一份传真，是来自国有资产评估小组的。这份文件称，海元投资的资金在相关法律规定下，将回笼到海元证券名下，即日起生效。也就是说，如果竞拍者获得海元证券的话，理应包含海元证券的所有资产。常凡顿时汗如雨下。他举牌到1.2亿元的时候，手臂有些颤抖，这是他的极限。

最后，泰达犹如囊中取物般，轻松获得了海元证券的实际控制权。

袁得鱼无法想象，海元证券欢呼胜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没有散去，才短短三天时间，杨帷幄怎么就成了千古罪人，唐子风反而成了最终赢家？

一股阴冷的罡风从产权交易所的窗户吹进来，袁得鱼浑身冰凉。

拍卖会结束后，常凡他们就一直坐在产权拍卖室，有个工作人员上前想让他们离开，但看到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只好走了。

邵小曼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进来，她见袁得鱼双手抱着头，预感到事情不妙。接着，她从常凡口中听说了事情经过，生气地说：“原来杨帷幄被人带走是他们在背后搞鬼，他们怎么可以用这么下三烂的手段？不行，我去找唐煜评评理！”

袁得鱼没拉住她，只好看她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这也不能全怪唐子风，毕竟是我们的人……”袁得鱼转头问常凡，“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阿德难道能从一个陌生的老总那里拿到更大的回报吗？”

常凡心想，阿德恐怕是失去了理智，他考虑的早就不是回报了。道上混的都知道，最十恶不赦的就是背叛。杨帷幄恐怕不是最惨的，真正悲惨的是阿德，他的叛变，不仅断送了海元证券，也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阿德下了飞机。天气很热，但他心情十分愉悦。

他快步走到行李处，等待自己托运的行李。他等了很久，几乎同一班机的人都走光了，他的行李还是没有出现，很快，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吹着口哨，同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下意识地朝四处看了一下，空荡荡的，身后突然有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警觉地转过身，一道凶狠的目光直射过来，他惊慌失措地跑了起来。

背后的身影很快压了过来，他只感到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刺穿了自己的背脊，紧接着，又在他背后搅动了几下，剧烈的撕痛感传遍全身。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热乎乎的黏稠液体流淌了出来。他想大声呼喊，但身体早就不听使唤，他绵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在倒地的一瞬间，他奋力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个驼背，他颤抖地拿起手机，用剩下的最后一点儿力气，拨出了911。他有种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离终点不远了，他想努力记住那张脸，可惜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虚弱地闭上了双眼……

五

看到父亲与哥哥凯旋，唐煜闷闷不乐。

唐焕一回家就开了一瓶红酒，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庆贺一下。唐煜，过来拿杯子，这次多亏了你，我已经听爸爸说过你的辉煌了！”

唐煜猛地将唐焕递来的酒杯扔在地上。“你们觉得这么做光彩吗？爸爸，我上次不是跟你再三强调，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们想其他办法战胜他们吗？”唐煜不满地喊道。

唐子风与唐焕面面相觑，不过“知子莫如父”，唐子风走到唐煜跟前：“爸爸与你一样，也不想用这样的方法拿到海元证券，不然也不用煞费苦心地制订这么大的计划，爸爸是有难言的苦衷啊！”

“什么难言的苦衷？你不就是想快点儿拿下海元证券吗？”唐煜赌气地说道。

“左丘明曾经在《国语·越语下》中说过，‘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时机，永远是第一位的。”

唐煜觉得很难说服父亲：“这固然没错，但是，爸爸，君子爱财，也要取之有道啊！”

唐焕想了想，也插嘴道：“唐煜，你看你，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恶人，你根本不知道保护自己。攻击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任何人本性上都希望从善，但最后为什么又会作恶？就是因为遇到的恶太多了，人只有变恶才能生存下去。”

“要你这么想的话，只会形成恶性循环，世界上的恶人只会越来越多。”唐煜对这个论调很不屑。

“难道你觉得杨帷幄就是好人吗？你问问他当年是怎么把海元证券拿下来的？”唐焕也有些动怒了。

“对了，爸爸，袁观潮当时那么厉害，怎么会在帝王医药上亏那么多钱？”这句话一不小心点到了唐煜内心的谜团。

“这个你不用知道，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替你袁叔叔讨回公道。”唐子风话锋一转。

“现在我们把海元证券逼上了绝路，你得答应我帮一下袁得鱼。”唐煜突然担心起袁得鱼来。

“唐煜，要不是那小子，这件事情怎么会搞得那么麻烦！”唐焕忍不住说，“你到底在想什么？还有，你不是喜欢邵小曼吗？你难道看不出人家邵小曼对袁得鱼……”

“不要说了！”唐煜大声说。他想起照片上的邵小曼与袁得鱼竟然那么近，痛心起来。

唐焕满不在乎地一边吃东西一边说：“三弟，你怎么那么感情用事？女人就是工具，跟抽水马桶有什么区别？”

唐煜不想与唐焕多说什么，他已经在唐焕身上看到了“人至贱则无敌”的影子。他感觉有些憋闷，便独自一人出去了。

唐焕想拉住他，被唐子风制止了：“让他一个人静静。”

唐煜一路走着，觉得满腹委屈。他一抬头，看到一双眼睛正怒视着自己。接着，他看到了豪车里的邵小曼。

“唐煜，你们怎么做得出这种事？”邵小曼坐在车里，大声问唐煜。

唐煜第一次看到邵小曼生气的模样，觉得她皱眉毛瞪眼睛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好笑，心情也多少好了一些。

邵小曼看唐煜反而笑着看自己，气更不打一处来，怒道：“有你这样做朋友的吗？你们怎么可以对海元证券落井下石？”

“小曼，我对天发誓，我是今天起床后才知道爸爸他们去竞拍了。”唐煜做发誓状。

邵小曼不耐烦地按响了汽车喇叭：“少废话，你给我上来。”

唐煜只好乖乖地坐到了邵小曼边上：“好吧，你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邵小曼启动引擎，载着唐煜呼啸而去。

开了半个多小时，邵小曼一个急刹车，唐煜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跳下车，在一棵树底下狂吐起来。

邵小曼在一旁得意：“哼，目前还没有人逃得过我的‘千里快风呕’！”

看唐煜吐得差不多了，邵小曼得意地说：“上车。”

唐煜故作胸闷状：“看你弱不禁风的，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哼，对你这种人，我已经很仁慈了！”邵小曼得意地说道。

唐煜缓过一口气说：“其实，我刚才上车的时候，就猜到你会来这招。当年在美国跟一帮少爷玩飙车的时候，他们也经常这么整人。”

“那你还上来？”邵小曼有些惊讶。

“我想，如果这样你能高兴，就当让你出出气。”唐煜脸色惨白，吐字艰难。

“唐煜，你还真是你们家的一个怪胎！”邵小曼颇感欣慰，自在地伸了一个懒腰，“走吧，陪我喝咖啡去吧。谁让我相信你呢？”

唐煜战战兢兢地爬上了车。这次车开得很稳，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昌化路转角处的一家咖啡馆。

“意式浓咖啡！”邵小曼点完后就坐到了靠窗的一个深褐色的矮脚沙发上。

“美式咖啡！”唐煜点完，心想，没想到邵小曼的口味那么重。

邵小曼从一旁的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小说，书名《兔子，跑吧！》。

唐煜好奇地问道：“你爱看小说？”

“约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的，我最喜欢的美国作家。兔子系列是四部曲，我最喜欢的是第一部，就是我手上的这部，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看《兔子富了》（Rabbit is Rich ）。”

“好有趣的名字。我也喜欢美国小说，但我只看过马里奥·普佐（Mario Puzo）的《教父》（Godfather ）。”

“唉，我们都被同化了，你看我，现在一天不喝咖啡就闷得慌。”邵小曼有些伤感地说，“其实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梨园。我爸爸经常跟他的两个朋友一起在包厢看戏。我爷爷与苏少卿私交很不错，就是那个曾经教过孟小冬的老师。”

“嗯。”唐煜道，“如果有条件，我真想跟你一起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难道想与你那个大家族恩断义绝？”邵小曼玩笑道，“就为了我？”

“说实话，为了你，我还真的什么都愿意。”唐煜再次赤裸裸地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

“我是来教训你的，不是跟你谈情说爱的，你知道袁得鱼有多难过吗？”邵小曼声音低了下来，“看他那个样子，我好像情绪也低落下来。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有被别人影响过，真奇怪。”

唐煜心一冷，发现邵小曼的心思还完全在袁得鱼身上：“对了，那天海元证券撤出申强高速，你正好与袁得鱼在一起？”

“没错。唉，都不知道杨帷幄现在怎么样了。”

唐煜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说道：“小曼，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如果换成是我，现在处在袁得鱼那个位置，受到一些挫折，前途一片迷茫，你会为我担心吗？”

邵小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仔细看了唐煜一眼：“不知道。你跟袁得鱼完全不一样，你是唐家少爷，他只是个穷小子。我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他与我见过的所有男孩都不一样，虽然他那天头发蓬乱，衣衫褴褛，像从20世纪过来的一样。”

“我宁可像他那样一贫如洗。”唐煜有些妒忌袁得鱼。

“你在说什么啊，唐煜？尽管你是个阔少，但我觉得你跟你爸和你的哥哥们不一样，我也蛮喜欢你这个不一样的。”

“‘这个不一样的’能不能去掉？”唐煜听邵小曼这么一说，很快心花怒放。

“你家的人也太卑鄙了，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不下去了。”邵小曼摇摇头，“我真不明白，不就是抢一个券商，至于这么明争暗斗吗？”

“唉，我也搞不懂。我爸爸的意思，好像是为了给袁观潮讨回公道。当年的帝王医药事件，几乎所有人都怀疑我爸爸的为人，但我会永远站在我爸爸这边。”

邵小曼有些听不明白了：“什么袁观潮？什么你爸爸的为人？”

“你不知道吗？海元证券最早是袁得鱼的爸爸袁观潮创立的，是杨帷幄把海元证券夺了过去。至于我爸爸，他与袁观潮是最好的兄弟，但在帝王医药事件上，他们的立场好像完全相反，后来袁观潮破了产，就卧轨自杀了。”

“袁观潮，袁得鱼的爸爸？”邵小曼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生，竟然有如此传奇的家世。“那你们家真是很过分！”她想明白了之后，更加生气道。

“小曼，我突然想离开国内了。一来，我觉得现在A股市场是弱市，没有太大机会。二来，我也觉得我与我爸爸他们志不同道不和，还是自己闯荡算了。现在想来有点儿后悔，我在美国其实发展得也不错，爸爸一说需要我，我也没多想就回来了。”唐煜有些低落地说。

“那你想怎么做呢？如果这是你最想做的事情，我肯定第一个支持。”邵小曼点点头。

“我可能会去香港，先做一把B股。我研究过了，中国这个市场很奇怪，你说制度不完善吧，但机会也往往在这种不完善中。A股市场不是很透明，内幕交易泛滥，很多A股都是由国内资本大鳄在操纵，所以国外的人一般不愿意投资A股。A股市场又没有与国际市场接轨，曾借着改革开放出现过一枝独秀的局面，所以与B股价格不太吻合。举例说，同样是华电国际，A股可能需要6元，B股只要2元，H股的溢价也很大。直觉告诉我，这其中肯定存在套利机会。”唐煜一板一眼地说。

“我倒是有个让B股重新活跃的好办法。”邵小曼灵机一动。

“嗯？”唐煜很好奇。

“让B股市场与A股市场一样有很多人参与不就行了？”邵小曼突发奇想道。

“你真聪明，这也是我看好的机会之一——调动国内股民购买B股。另一个机会，是A股与B股有合并的预期，就算不合并，也可以成为反复炒作的题材。”

“我也觉得中国市场很奇怪，一些名头从来没听过，什么法人股，股票不就是分享上市公司收益吗？跟法人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制度套利，除了法人股，还有转配股，我也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投资方式。”

“那你会怎么投资？”邵小曼好奇地问道。

“我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是在美国的时候，我跟一个投资银行的经理对上市公司进行调研。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的两兄弟，他们的加工厂就是酒店后面一个不起眼儿的仓库。他们穿得很朴素，但很有干劲，说要做最好的比萨。我们问他们，每天他们的比萨店大约进出多少人，他们说，一个小时有三四十人，我们不信，就偷偷跑到他们的一家分店去蹲点，果然一个小时有30多人。我自己也品尝了比萨的味道，很喜欢，就投资了。后来这家公司果然成为黑马，四年里其股票价格涨了27倍，多么不可思议！我要投资，就投资那样的公司。”

“你说的是哪家公司？”

“Papa John's，也就是我们说的‘棒！约翰’。”唐煜说。

“这么说，投资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大学老师怎么说来着，资源优化配置。”

“嗯，这应当是投资的本意，就好像我并不单单因为喜欢‘棒！约翰’的味道而投资，重要的是他们诚实，他们对事业的专注与热爱让我觉得这会是一家为股东负责的好公司。然而在国内，我最近去了鹏城一家公司，他们给每个参加股东大会的人都送了一件名牌衬衫，我就不高兴了，觉得他们没有好好处置股民托付给他们公司的资金。”唐煜有些伤感地说。

“或许在当下，有些事情是不能过于理想主义的。”邵小曼点点头。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能进一步完成我的量化投资理想。我始终觉得投资是有规律可循的，掌握规律的关键就是数学。”

“投资不是由人来进行的吗？你怎样将主观的东西量化呢？”

“这也是可以做到的。你不要小看了数学，这是一门终极学科。如果我将研究员的股票报告、大师的投资逻辑等，统统编入程序，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听起来不错哟。”邵小曼也兴奋起来，“看不出，唐煜，你也是个投资天才啊。”

“还有谁？”唐煜有些醋意地说。

“袁得鱼啊！他交易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吸引我的神情，很有魅力！”邵小曼说的时候有些陶醉。

“你什么时候有空，也来我的交易室坐坐吧。”唐煜看她那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

“什么？”邵小曼并不明白唐煜的意思，她继续说着，“对了，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两个很像，还一起玩到大，真是羡慕你们。我当年看《东京爱情故事》的时候，对赤名莉香的一段话特别有感触。她说，因为转学，所以要一直不停地跟朋友说再见，长大后几乎没有朋友。我也差不多，我刚回佑海的时候，一个人住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心里一直空落落的，认识你们后，我就开心了好多。哎，我怎么对你说了那么多，我很少跟别人说那么多话，但看到你，就觉得挺亲切的，像老朋友一样，哈哈！”

“我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佑海去香港了。”唐煜似乎已经做好了打算，“你……你会舍不得我吗？”

邵小曼很意外，下意识地说：“啊？你走了，那袁得鱼岂不是少了一个好哥们儿？”

唐煜稍有伤感，邵小曼总是时不时地提到袁得鱼。

“放心，袁得鱼命好，会得道多助的。只要我在佑海一天，都会一直支持他的。”

“唐煜！”邵小曼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他，“今天本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怎么变成这样了？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我肯定会说，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但现在，我的真实想法是，你真要走吗？你再想想。”

“啧啧，难得邵小曼对我那么有人情味。”唐煜舒心地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唐煜的手机响了。他挂上电话时，神情有些严肃：“开始清理了。”

六

资产清理整顿有序地进行着，证券监管部门和审计机构派出工作组，进驻了海元证券。

1998年7月，审计结果表明，杨帷幄等人“账外违法经营，隐瞒转移收入”的总额在12.3亿元左右，杨帷幄先后动用5.2亿元，获得海元证券约77%的权益。有关部门认定，杨帷幄涉嫌“侵吞国有资产，将国有资产变相转到私人名下”。

接下来都是程序上的事，海元证券的员工被集体遣散，部分员工联合向下一个东家请求留下，被唐子风一口拒绝。

袁得鱼也只好跟着一群员工一起离开海元证券。

有个自营部的员工一边抽烟一边与常凡说：“兄弟，想当初我挤破头来这里，很多人很羡慕我，我感觉我比我们省的高考状元还要光荣。当年海元证券一骑绝尘，第二名券商不知道被甩到了哪里。没想到我一过来，就遇到了帝王医药这个事，第二个月的薪水就是800元。好吧，我忍了。杨帷幄也是个将才啊，好不容易又看到了希望，没想到又来了个非法管理者收购计划，你说老兄我是不是忒坎坷了点儿？”

“那你接下来去哪里？”

“找了家公募基金公司混口饭吃，很快就是基金的时代了。老兄，你呢？”

“还没想好。”常凡坦诚地说。

袁得鱼转身看了一眼海元证券，这几个熟悉的铜字前，又搭起了脚手架。他想起，就在八年前，他亲眼看着这四个大字被牢固地钉在这面历经沧桑的白墙上。没想到，才过了八年，这八年，真是“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他此前还有足够的理由说自己来佑海之后有多么幸运，然而，才一个月不到，自己就与这里无缘了。他最难过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切，转眼间就消失了。追寻真相的那根线，随即成了断点，接下来都不知道如何继续，更别提为父亲洗刷冤屈了。

常凡一个人坐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直坐到正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泰达证券的先行部队来了，他们正是常凡等待已久的人，他抑制不住地大喊起来：“野狗，你们这群野狗！”

这时，泰达证券先行部队的方阵在小白楼前的不远处停了下来，整齐地从中间分开，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道来。

人们的目光循着中间那条道望去，四个黑色身影由远及近，中间两人大步流星，分外引人注意。

人群中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唐家的人来了！”

走在最中间的是唐子风，戴着墨镜，头发斑白，身材伟岸，手里还拿着一个烟斗，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笑容。在他身边的是衣着夸张的唐焕，趾高气扬，踏过大门的时候，还故意张狂地笑了两声。跟在唐焕身后的是内向斯文的唐烨，他好像有点儿不敢相信似的，在进门前还好奇地打量了下这栋小白楼。唐煜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默默不语，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走到大堂阶梯上的常凡冲上前去，抡起拳头就朝唐子风的脸上打去，没想到一下子被他身后的人敏捷地捏住了拳头。他转身一看，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只见这个彪形大汉轻轻地用手一挥，常凡就感到一阵晕眩，接下来脸上一阵火辣辣。彪形大汉又一推，常凡没能站稳，啪一下倒在了地上。

他摸着肿胀的脸，看到唐焕嚣张地朝他笑。常凡这下暴怒了，爬起来就要冲上去，被袁得鱼一把拉住。

“有种你跟爷单挑！”常凡骂道，气不打一处来。他更无法忍受唐子风投射过来的那种藐视的眼神，仿佛可以杀死人。

袁得鱼狠狠瞪了唐子风一眼。

唐焕笑了一下：“你们很喜欢瞪眼，那就让你们好好看看！”

唐焕对身边大汉耳语一番，大汉点点头。

两个猛汉过来，把常凡与袁得鱼带到小白楼前面，接着踢了他们的腿弯处，他们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他们仰头望向正前方，脚手架上的两个工人被打手们赶了下来。打手们挥起铁锤，狠命地朝“海元证券”这四个大字砸去，那四个字痛苦地扭曲着，转眼就变得坑坑洼洼。常凡无法忍受，闭起眼睛低下头，又被猛汉硬把头扳了起来。袁得鱼看了常凡一眼，发现有两行泪水从常凡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袁得鱼想起多年前葬礼上的情形。越是在痛苦时刻，他反而越像一只八爪鱼，积极触摸周遭的一切，哪怕是细枝末节。他暗暗发誓要永远记住这一刻。

他歪着脑袋，看着“泰达证券”四个大字缓缓上升，被钉在墙上，在阳光下散发出熠熠金光。破旧的遮阳篷也被换了下来，窗户上也有了新玻璃，水泥工在修葺大楼正面那些被吊锥砸出来的坑坑点点。“这些原本是见证海元证券历史的独特之处。”袁得鱼心想。

没过多久，唐子风他们走了出来。

唐子风摇摇头看着他们，犹如打量丧家犬一般。经过他们的时候，他狂妄地抛下一句：“手下败将。”

猛汉们放开了他们，常凡刚想站起来，又被一个猛汉一下子推倒在地上，对方发出得意的笑声。袁得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也被一个猛汉踢了一脚，再次摔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开，一个红色的身影闪动其间，她默默地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粗暴的打手们将海元证券的东西扔了出来，很快，地上就堆起一座小山。常凡扑了上去，一叠纸正好砸到了常凡头上，他拿到手中一看，竟是杨帷幄亲手写的哈撒韦梦想的手稿。

一个打手站在“小山”旁，点燃了几张纸，扔了上去。很快，熊熊烈火就燃烧了起来。

“但得平安已为幸，孤灯残火过三更。”大火一直燃烧到晚上，小白楼显得格外孤寂。

常凡跪在地上，看着那堆将烧完的资料，半晌没有说话。

这里曾经是他与他最崇敬的老板杨帷幄一起开始实现梦想的地方。他至今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将承销经纪业务做到全国第一时，尽情喝酒、醉倒路边的情景。他不明白，唐子风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当初自己因为参加实盘炒股大赛而被杨帷幄看中，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一切就是他的命运。

常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坐在台阶上的袁得鱼说：“他们太小看我们了，就让他们好好等着吧！”

袁得鱼什么都没有说，目送着常凡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视线中，然后转过头，呆呆地看着那些残火一点点儿暗下去，变成暗沉的灰烬。

那么多记录着海元证券辉煌的资料，就这样化作尘埃，随风飘散了。

七

袁得鱼一个人坐在马路上，异常地平静，看到地上有一张报纸，他拾起来，翻看着。

这是一份财经报纸，报纸边栏还有一篇评论，标题为《券商管理者收购计划，时代过错？》，文中说，在海元证券管理者收购计划失败之前，谁都愿意相信，这家近年来飞速成长的证券公司将成为国内第一个类似美林或高盛的金融帝国。

然而，美好的事物往往在历史大潮中只是昙花一现。或许推后几年，事情不会这样，而可能成为众人竞相歌颂的盛事。以历史眼光看，海元证券的发展已经到了股份制改革的“破冰”时刻。只怪造化弄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海元证券崛起与消亡的原因恰恰为同一个——令行业侧目的“敢为”。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海元的脚步还是快了点儿，这个判断让袁得鱼感到似曾相识，资产市场的故事总是在不断重演。

他心头在滴血，什么快不快，管它新海元还是老海元，海元证券终究还是输了。

“手下败将”“手下败将”……唐子风狂妄的声音一直消散不去。

袁得鱼内心无限伤感，但他的伤感不是对失去的惋惜。早在少年时期，他就已经习惯了失去的心痛。他更多伤感的是，他觉得自己距离爸爸更加遥远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沮丧地蜷缩起身体。

“这个要不？”一个好听的声音传来。

袁得鱼抬头一看，一条红色纱裙映入他的眼帘。

“许诺！”他惊讶地唤出这个名字。许诺身着一袭红纱裙，眼睛也是红红的。让袁得鱼吃惊的是，她手上拿着几个空酒瓶。

“这个……空酒瓶？”袁得鱼疑惑地问。

“嗯，我从菜场的杂货铺拿来的。”许诺点点头，将空酒瓶递过来，“把它们当作不高兴的事，统统扔掉。”

她看袁得鱼不说话，便示范性地朝远处扔了一个空酒瓶，大喊道：“唐子风，滚开。”

许诺转过头：“就这样，懂了吗？”

袁得鱼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其实，如果有酒的话，恐怕我更喜欢。”

许诺开心地笑了起来。

袁得鱼站起来，接过许诺的空酒瓶，一个一个狠狠地朝白色小楼掷去，好几个瓶子险些砸到“泰达证券”四个字上。

“幸好现在已经天黑了，不然他们会以为我们是暴徒。”许诺对袁得鱼的爆发力感到惊讶。

“好累啊，还不如扔石头，你跟我来。”袁得鱼牵起许诺的手。

许诺怦然心动，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暗暗祈祷袁得鱼没有看到。

袁得鱼带她来到西江湾路的铁轨旁。

此时，夜空如洗过一般，纯净的铅灰色，带有一点儿蔚蓝。铁轨上是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这条铁轨已经彻底废弃了，袁得鱼听说，这里要造轻轨了。

他摸索着，在枕木旁捡起了一块小石头，将石头用力朝夜空掷去。

许诺也不多说话，与他一起捡着石头，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许诺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真正的铁轨，她只是从电视里看到过。她没想到，枕木旁还有那么多细小的、被碾碎的石子。

“我小时候就住在那里。”袁得鱼用手一指，很快发现，他原来住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绿地，只好补充说，“那块绿地原本是个弄堂，我就住在那里。”

许诺点点头，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对袁得鱼的过去那么感兴趣。她希望自己可以捕捉到他生活的所有细节，努力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袁得鱼。

“我跟我爸爸，之前每个傍晚，都会在这条铁轨旁边散步。”袁得鱼说。

“你爸爸呢？”许诺脱口而出。

“死了，就在这里。”袁得鱼平静地说，“我留在佑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爸爸。”

袁得鱼坐在铁轨上，沉浸在对父亲的回忆中。想到现在的自己是如此渺小与无力，他的情绪不由得低落下来。“爸爸，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爸爸，你为什么要这样抛下我？”他把头埋进了双臂中。

许诺在一旁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地说：“我能理解你。”

袁得鱼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许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袁得鱼转过身一下子抱住许诺放声大哭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自己的孤独与无助，想起了自己长期以来的压抑。

许诺有些被吓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在她面前那么伤心过，这个人与平时嘻嘻哈哈的袁得鱼判若两人。

过了很久，袁得鱼擦干眼泪，说：“许诺，相信我，我会变得强大。”

许诺认真地点点头：“你是说，变成千万富翁吗？”

袁得鱼这才想起许诺的口味，故意很不屑地说道：“千万富翁算什么？”

“哈哈，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不过，你真是千万富翁就好了。”

“我是说，我会是亿万富翁哦。”袁得鱼开玩笑道，心情也好了不少。

“哈哈，自大狂！”许诺也开心地笑起来。

“如果每天都能与你开心地在一起就好了。”许诺坐在铁轨上说，“现在感觉自己好累，每天都活得很辛苦，看不到尽头，真希望自己就是小熊维尼（Winnie）。”

“小熊维尼？”

“嗯，这是我看过的唯一一部没有坏蛋的动画片。小熊维尼无忧无虑，最爱吃蜂蜜，还有好多好多朋友。他有个人类朋友叫克里斯托弗·罗宾（Christopher Robin），是个小男孩。”

袁得鱼想到了什么，说道：“小时候，我住在弄堂里，每天都听到火车开过的声音。当时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在铁轨上走路。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去我家附近的虹门游泳池玩，出来的时候，发现放在更衣室的鞋子不见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光着脚走回家，你猜我怎么走的？”

“用两条腿走？”许诺回答说。

“你真聪明啊！我当时就光着脚踩在铁轨上，游泳池大门与我家大门之间正好有铁轨相连，这样就踩不到地上的泥沙了。”

“好走吗？”许诺好奇地问道，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没想到脚底下被晒过的铁轨竟然会那么烫。但我想，再坚持一下，沿着铁轨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家。快到家的时候，我正好看到爸爸出现在弄堂口，像是在等着我，我高兴坏了，就大声地叫爸爸。”

“听起来好像很寂寞。”许诺的泪水流了下来。

“怎么啦？”袁得鱼笑着说。

“袁得鱼，要不你先跟我一起卖菜吧？”许诺说。

“原来你是看我可怜，特意过来招徕廉价劳动力啊。”袁得鱼仿佛恍然大悟般。

“猜对了！”

“说正经的，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许诺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活就像这铁轨一样看不到头儿，漫无目的。”袁得鱼抬起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昏暗的天空。

第八章
虎口夺海元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老子《道德经》

一

杨帷幄被专案组带走之后，将自己运作管理者收购计划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包括令人琢磨不透的财技。

之后的很多事情是杨帷幄始料不及的，他此前一直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先回家一趟，没想到那么快就收到了传票，内容是专案组直接将他移交到检察院去核实案情。

坐在杨帷幄面前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检察官，她看了一下记录，对杨帷幄的交代还比较满意，但还是例行程序地说：“有些问题，只要有两个人证明你说过，在法律上就可以被认定为事实。”

杨帷幄反问了一个问题：“其实，这些事情，前前后后只有我一个人经手，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之所以这么坦白，是因为我并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错误。”

女检察官微微一笑：“很多人认为，法律没有规定的事情，就是可以做的，其实不然。在很多案子中，往往是你做了之后，要找出允许这样做的法律条文才可以证明你的清白。法律上也有一个顺延的逻辑，叫举证倒置。说实话，你目前做的事情，涉及一些比较复杂的法律制定。或许，未来这一切都合情合理，但目前为止，正式的国有资产管理办法还没有出台，运气不好也好，时机不对也罢，现在，你必须为你的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相关法律制定后，可以用法律溯及的方式还我清白吗？”杨帷幄拼命搜索自己学过的那些有限的法律知识，关切地问道。

“清白？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清白不清白之分，它不是对一个案件既成事实不成立的翻案。我们只会关心两件事情，一件事是，你是不是确实做了。另一件事是，在这个事实发生的时候，法律环境是什么样子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现在对管理者收购计划的审判，随着时代的进步，未来会出现另一种理解与景象？”

“你真的很幼稚。我想你可能中学就学过，法律是为国家机器服务的，你用手指头就可以想得出，国家机器是由什么组成的。就算你是对的，我是说就算，但只要法律上认为你是错的，你就是错的。”

“那法律与国家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至今还没解决。但你作为一个理性的人，应当分清理想与现实。还有一句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商鞅的法制理念，你难道不知道他最后的下场吗？”

“难道法律不是高于一切的吗？”

“在我眼中，人只有两类，有罪的与无罪的。对于有罪的人而言，顶多在若干年之后，能够得到人们的谅解，但也最多是谅解你生错了时代。但你依然有罪，因为你的所为就算合理，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你的自私与罪恶。”

“这点我承认。”杨帷幄表示同意。

“还有，你觉得法律执行机构会在这个有争议的问题上，给自己设套吗？尽管中国的法律不像英美法系那么强调例证，但例证往往还是会被作为判罚的依据。这也就意味着，你有多大的价值让机构愿意冒可能给世人留话柄的危险进行法律举证，这不是自己找不舒服吗？对不起，我的话可能有点儿多了，可能看你比较有诚意，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杨帷幄沉默了，很快就被佑海刑侦总队的人带走了。

佑海刑侦总队的工作人员把杨帷幄带到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墙上挂着测量身高用的尺度纸，有一台照相机，桌子上还放着墨盒与纸，像是打手模的工具。

杨帷幄很快明白过来——自己被捕了。

果然，领头的队长出示了佑海检察院与佑海公安局开具的两份逮捕状。队长很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你年纪也大了，我们不想追究你的责任，但其他机关执意要追究，我们也只能秉公办事。”接着，他就将杨帷幄身上的物品全部拿走了，说是会交给他的家人。

杨帷幄听完后，倒也没有十分慌乱，但是他执意要借一张纸，很快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亲爱的，相信我，不管是什么罪名加在我头上，都是欲加之罪。”这是他写给自己妻子的，尽管他知道，自己这么写也不起什么作用。

法庭很快就做出判决，杨帷幄的罪名从一开始的“国有资产问题”变成了“虚假注资”和“非法逃汇”，获刑四年，比他预想的判罚要轻多了。

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此时此刻，他也深深体会到检察官话中的含义。而此前，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法罪错位”的先例。

他无比后悔，因为他几乎像每一个认罪的人一样，以为在一个大罪面前，承认小错可以抵偿一些罪责。然而，往往正是这些小错成了控诉与定罪的绝对依据。更不幸的是，这些小错往往更容易从明文规定上找到确切的判罚依据。

不过，杨帷幄意识到，就算自己拒绝承认所有罪行也没有用，就好像很多官员被拉下马，表面上是因为“个人生活问题”被“双规”，但背后或许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斗争。最后定性的时候，最聪明的方式就是虚虚实实。

所幸，杨帷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认为，在中国，他这样的人经历一下牢狱之灾也没什么坏处。

杨帷幄被关在提生桥监狱，这里与鹏城的明日看守所一样有名，曾关押过很多知名的经济罪犯。

在监狱里没待多久，杨帷幄就发现了一个真理——监狱是社会的折射。换句话说，进来前在社会上是什么地位，进来后在监狱里也差不多。尽管监狱脱去了服刑者的层层社会外衣，但人的性情、才干、胸怀、处事方式、谋略依旧存在，无形之中成为一个人真正的印记，这些综合起来会相应形成人的地位。

原本，地位就是把人进行排序之后，你轮流到的位置。资本市场毕竟在中国才刚刚开始，排序方式会挤掉一些历史沉积下来的过多水分，这样的地位会更接近真实。

二

唐子风经常整天都待在小白楼里，大家都不知道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干什么。

唐子风在寻找一件他盼望已久的东西，那是他进驻小白楼的原因。但是，不管是总经理办公室、转角楼梯下方的储物阁楼，还是海元证券唯一的保险柜，都没有那件东西，这让唐子风有些抓狂。

在回家路上，唐子风还一直在想，东西究竟在哪里呢？他记得自己曾经去找过袁得鱼的姑妈，也一无所获。他相信，那个贪财的女人是不会在收了巨款之后，还不说实话的。毕竟这样的东西，普通人完全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唯一的可能，就是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会是谁拿走的呢？

唐子风最先想到的是杨帷幄。

冰冷狭长的监狱走廊里，一个狱警从远处走来，他在倒数第二个牢房停了下来，对里面叫了一声：“杨帷幄，有人看你。”

杨帷幄在等候室里，看到了一个熟人。第一个来探监的居然是唐子风，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唐子风依旧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兄弟，我就直截了当说了，袁观潮当年留在公司的东西在哪里？”

杨帷幄似乎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问道：“什么东西？”

唐子风冷笑了两声：“你不知道吗？那你当年跟我争夺海元证券的目的何在呢？”

听到这话，杨帷幄一下子愤怒起来：“你竟然好意思说这些，你不觉得你赢得很不光彩吗？”

“不光彩？呵呵，不光彩的是你，连一个下属都管不好，还是一个身居要职的下属，这让我不得不质疑你的人品与能力。”

杨帷幄也听说了一些阿德的事，但更多的是为阿德惋惜，担心他凶多吉少。

“你还有什么资格提人品与能力，你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放过。”杨帷幄故意点了唐子风的痛处，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唐子风与袁观潮的过节。

“哈哈，我觉得真是奇怪，这几天的牢狱生活怎么没让你清醒一点儿？哦，对了，你是不是睡在地板上了呢？那就糟了，心里阴气过重了。你看我多仁慈，还特意过来看你。”

杨帷幄心想，当时自己入主海元，不就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吗？难道海元证券还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你现在不是什么都得到了吗？还用得着问我？”杨帷幄冷冷地说。

“你就装吧！”唐子风耸耸肩，观察杨帷幄究竟是不是在欺骗自己，他试探性地接着说，“当年胁迫你孩子的那个人，我已经有消息了，如果你告诉我东西在哪里，我担保为你解除心头之恨。你也知道，我儿子在黑道中的势力。”

杨帷幄抓抓脑袋，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唐子风在说什么。

唐子风盯着杨帷幄的眼睛看了三秒钟，已经基本得出了判断，如果杨帷幄知道东西的下落，不管怎样，他肯定会有兴趣问下去。他不说，只能说明一点——他真的不知道。

唐子风立即变得从容起来：“杨兄，我真为你感到耻辱。费尽心机才得到了海元证券，居然还不是你的，后来又费尽心机想独占，结果又不是你的。”唐子风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国退民进将是历史必然！”杨帷幄不甘示弱。

“我只能说你作为一家公司的老总，连国情都不了解，真的是非常遗憾。”说罢，唐子风就扬长而去。

杨帷幄看着唐子风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不管口气上有多强硬，也是气势有余，底气不足。他回到徒有四壁的牢房，寒冷的风吹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杨帷幄想了想唐子风刚才问他要的东西，回想起当年争夺海元证券的场景，一些片段在脑海中闪过。他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杨帷幄感到不安。

唐子风已经基本断定，杨帷幄不知道东西放在何处。但是，既然自己已经提示过杨帷幄，他可能会回忆起什么，这对自己而言，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杨帷幄不知道东西在哪里，那么或许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东西被海元证券的旧部带走了。

唐子风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番，灵光一现，最有可能的就只有一个人了——魏天行。要不然，魏天行在袁观潮的葬礼上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是一场阴谋”的话。

在申强高速一役中，魏天行已经暴露了自己。唐子风相信，找到魏天行是迟早的事，关键问题是怎样对付魏天行。

唐子风狡猾地笑了一下，心生一计。打击一个人首先要抓住他的弱点，很多证券高手都好色，魏天行也不例外。

他想起，过去魏天行风光的时候，好几次都把可做老鼠仓的股票透露给身边的女人，甚至为此还吃过大亏，他算得上是性情中人。

唐子风知道，魏天行在道上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此人就是秦笑，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爱好——喜欢女人。虽说很多人都喜欢女人，但眼光相似的并不多见，而他们都是重口味。

传闻魏天行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也经常泡在夜总会。那时候，花天酒地夜总会才开不久。魏天行似乎天生就有着卓越的观察力，他能一眼看出，客人们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凭自己的这套功夫，让秦笑在进入行业初期，迅速搞定了一批达官权贵。

唐子风知道秦笑已经提前出狱。他当时没有想到帝王医药的案子，最后竟是秦笑一人承担了下来。不过，若不是秦笑胆识过人，也没有那么多人的美好生活，唐子风十分佩服秦笑。

唐子风心想，以魏天行目前的实力，就算近几年疯狂积累也未必能成气候，更无法与自己抗衡。魏天行一定也在时刻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如果自己是魏天行，应当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去找秦笑。毕竟当年在秦虹彩电一役上，魏天行让秦笑在安全点位及时撤出，绝对称得上是为秦笑保存胜利战果的功臣。

唐子风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自己与秦笑一同参与了秦虹彩电的坐庄，那时每次有多于三个庄家联手坐庄时，他们都会在小圈子内进行“抽鬼”。

庄家们心里也清楚，在中国做股票，重要的是保证在股价上涨前的持股。然而，在沽出股票的时候，就像击鼓传花一样，总会有一个人接最后一棒。不管谁接到最后一棒，只有被套牢的下场。

尽管大家约定好最后出逃，但抽到“鬼牌”的庄家可以选择任何一个时机进驻。有些胆子大的，就会选择最早入市，只要艺高胆大，就可赚取最高利润。当年，秦笑就在秦虹彩电的坐庄项目中，抽到了一张“大鬼”。

就在秦笑认为股价还可以再往上冲的时候，魏天行用他一贯犀利的观察力及时发现了异常。其实，魏天行当时并不知道秦笑坐庄的事情，只是有一次一起在夜总会闲聊时随口说道：“如果是我，现在肯定撤出秦虹彩电。”

当时，秦虹彩电是大热门，几乎人人都在爆炒。秦笑觉得十分诧异，问道：“为什么？”

“我觉得现在秦虹彩电有诈。人们看好秦虹彩电是因为这家上市公司的净利润达到27亿元，创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国内家电企业的利润纪录。然而，最近有一个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秦虹彩电声称自己遭遇美国一家公司合同欺骗，亏了不少钱。的确，现在有人造势说，这个消息是庄家为了抢筹码而杜撰的。即使被骗了不少钱，秦虹彩电销售量还是家电类第一，所以它的股价还在一个劲儿疯涨。但是，你要知道，秦虹彩电的老板是什么人，他连一颗螺丝的成本都不放过，而且还偏执于细节，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深陷合同欺诈呢？总之，我觉得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他自己在搞什么把戏。”

秦笑吓了一跳，他们确实与这个老板有勾结，但是魏天行通过一些细节，显然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他急切地问道：“那你的猜测是？”

“我估计这家老板可能想转移这笔资金做些自己的事，还有一点就是，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肯定会找一些庄家来掩护，股价一路飙升，也印证了这一点。”

秦笑听完之后，冒出一头冷汗。他原本还想通过商定好的假消息收集廉价筹码，进一步爆炒一下，听魏天行这么一分析，他才发现秦虹彩电已经危机四伏了。于是在秦虹彩电股价达到66元的时候，他马上把全部资金都撤出来了。

果然，一切事情都朝着魏天行预料的方向发展。原来，秦虹彩电的老板想偷挪一笔资金组建一家自己的公司，而且已经与外国人达成了秘密协议。没想到，后来这起合同纠纷引发的财务漏洞被人越捅越大。

消息一经披露，秦虹彩电的股价一落千丈，短短半年就降到6元以下。

秦笑虚惊一场，每每想来都有些后怕。

于是，秦笑当着很多人的面答应魏天行，如果有资金上的需要，他必定鼎力相助。

回到现实，唐子风思忖了一下，魏天行与秦笑有这样的交情，对自己也未必是坏事，关键是他不确定秦笑愿不愿意帮自己这个忙。

三

唐煜几次去父亲的办公室，都看到门紧关着。

好不容易看到父亲出来，唐煜直截了当地说：“爸爸，我想离开佑海。”

唐子风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似乎对唐煜说出这么一句话早有预料，他淡淡地说：“不开心吗？来办公室里说吧。”

坐定后，唐子风顺手递给唐煜一片口香糖，微笑地看着他。

唐煜觉得父亲这样，自己反倒难以启齿，他只好说：“这倒也不至于，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目前做的事情有什么价值与意义。”

“你是觉得无法实现你的理想吗？那我们分析一下，究竟是什么阻碍了呢？理想无法实现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执行问题，我想这应当不是你的问题，还有一种就是理念的冲突。”

唐煜点头道：“我想我自己恐怕是理念的冲突吧。”

“理念的冲突？哈哈，99%的人都会这么想，这不符合正态分布定律，可见大部分人都误解了这种感受。你怎么知道不是执行层面上的问题呢？你怎么知道我的终极目标与你的不是一致的呢？”唐子风分析道。

“爸爸，我过去在美国做对冲基金就很顺手，所以我想到香港去，那里可能更适合我。”

唐子风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在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当你对外界有预期的时候，你会放大你所在环境的缺点，也会为此而消耗不必要的精力。事实上，这里的很多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爸爸，我说不过你。”唐煜摇摇头。

“哈哈，这意味着你在内心深处是信任我、认同我的，或者说，希望我的价值观与你的是一样的，这样的成本最低。”唐子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太着急了，再适应一阵子吧。对了，上次你立下汗马功劳，我还没犒赏你，这是给你的奖励。”

说着，唐子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盒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这里面有50万元，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

唐煜并非爱财之人，但当他看到盒子里一沓沓钞票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惊。

唐子风拿出现金，就是为了给唐煜最直观的刺激，不然这傻小子完全看不到自己的价值。

“记住，所有事情都是你先付出才有收获。”唐子风说道，“说实话，我早就觉得你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我也年轻过，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学会控制自己，这样才能战胜一切对手。”说完，唐子风又趁热打铁给唐煜安排了新的任务。

唐煜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发现自己又被父亲推着前行了。

回到中国后，他总是这样不由自主地被父亲推动着，他想到一个词——“操纵”。他很想摆脱父亲的控制，却无能为力。

这一次，唐煜跟二哥唐烨来到了江湖上名声远扬的一个强人面前。

唐烨选的地方在天泰餐厅，位于富民路近延安路，是佑海著名的泰国风味餐厅，由于其口味纯正，每晚都人满为患。

三人都准时来到餐厅，优秀的投资者一般都极有时间观念，这是在长期的股海征战中养成的习惯。他们的位子在二楼的平台上，灯光恰到好处地忽明忽暗，从这里还可以看见曾经法租界的一些别样景致。

唐煜也知道，父亲对自己寄予厚望，在全力打造他、培养他。这次让他与哥哥一同出来，也是希望他能从唐烨在一手操作的项目中学到一些新的东西。

尽管唐煜对这个项目的兴趣不大，但看到父亲期盼的眼神，还是暂时压抑了自己不愉快的情绪，很快投入了这个新的项目。他知道，这将是父亲精心筹划的一个不亚于申强高速的大项目。

唐煜很快就对这个强人充满了浓厚兴趣。

强人名叫林海洋，自小胆大，敢为人先。他生性豪爽，在江湖上以凶悍、果敢的作风而闻名，尤其是光头造型绝对是江湖一绝。

林海洋坐在唐煜对面，西装革履，身材高大，头皮被刮得锃亮。他双眉倒挂，单眼皮，大眼睛，眼神中透出不屑。

唐煜听唐烨说过他，此人原本是做实业的，之所以跨入投资圈，也是被逼上梁山。这不禁让他想起，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在《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 ）中的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事实上，在中国资本市场发展初期，这句名言倒过来说可能更顺理成章，“不幸的资本人物都是一样的，幸福的资本人物各有各的发家途径”。

林海洋的路径与当年的大部分企业家相似。他此前也算是一个聪明勤奋的企业家，早年在东北倒腾手表之类的小东西，后来一路做到一家地方政府企业下三产公司的副总，由此搭上政府关系。后来，在改制的时候，林海洋铤而走险，以第一年上缴60万元承包利润的条件接下盘子，主要进行彩电贸易，生意一度红红火火。后来，他将公司改制为大隆集团。

1992年，林海洋又进军房地产业，多元化经营可谓全面开花。1994年，林海洋还获得当地“十大杰出青年”称号，甚至成为某市副市长候选人。

本以为终于迎来收获的季节，然而，1995年，地方政府企业与外企产权改革，但没有大隆集团的份儿。

林海洋黯然神伤，离开了大隆集团。他走后，公司很快就衰落直至破产。从此以后，林海洋开始进入资本市场，在别人看来，他是实业商人向资本商人华丽转身的先行楷模。

林海洋成立了一家新公司，不过，新公司自成立之日就笼罩着浓浓的神秘色彩。林海洋当时接连收购了不少烂尾楼。在1993年宏观调控之后，中国房地产遭遇第一次危机，南岛等地烂尾楼到处都是，佑海地王万志康也曾折戟于此时。这是后话。

1997年，香港爆发金融风暴，首先受到冲击的就是地产业。

林海洋的楼盘资金无法回笼，差点儿断流。林海洋四面楚歌，这是他面临的第一次危机。所幸，林海洋通过道中好友结识了刚做上基金经理的唐烨。在唐烨的帮助下，他迅速用低成本获得了一家叫米特要的ST公司控股权，过了短短半年时间，林海洋的公司成功借壳在A股上市。

说实话，唐烨最初遇到林海洋抛出的残局，颇有些为难。他请教了父亲，唐子风觉得是个好局。他说，根据林海洋的经历，只要稍许包装一下，他在资本市场就能有呼风唤雨的潜力，这是深度合作的关键。

当时，外界都传即将进驻ST米特要的林海洋是一个知名企业家，曾与某位领导人握过手，在香港有实力雄厚的财团支持，在内地也有过硬的关系。其实，这期间，不管是资金还是各路关系，都是唐家一手搞定的。

唐煜率先开口：“林董，您当时为什么会想到炒南岛烂尾楼？实在太有胆识了，我也认为，中国的房地产还有很多机会。”

林海洋悠然地说：“呵呵，我一直认为这些不良资产只是暂时休克，就算我现在被套牢了，以后也总有解的法子。我以前做的是贸易，与外商打交道，他们说，我们的房子结构很落后，即使到现在，多数房子还是砂层结构，就算是商品房，价格也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不管是我们的人口红利，还是商品房的发展，都注定会迎来一个伟大的时代。”

唐煜听了很高兴，心想，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林海洋也说了自己的难处，尽管他是公司实际控制人，但原先的团队并不看好房地产方向，依旧坚持做养鸡业务，公司名也不肯改，只是摘了“ST”帽子。他此番出山找合作者，也是为了进一步增加自己在公司的话语权。

林海洋向他们敬酒道：“我原本只知道证券江湖上有个厉害的唐子风，没想到他的儿子也非同一般。我知道，不管是我们的顺利收购，还是可转债的批复，都是因为唐经理才能那么顺利与成功。来，我敬你们一杯！”

“哪里哪里！是您二次创业的思路感染了我。您一直说，在中国做生意，就是要迅速做大，做大事才过瘾。”唐烨客气道。

“你们本意是集中筹码，却用可转债调虎离山，这招分散公众注意力的计谋实在是高。既然你们下一步是控盘拉升，那我们就再好好相互炒作一把。”林海洋得意地说。

“好的，我们此番前来，也正是想跟您确定此事。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在可转债赎回日之前拉升你们的股价，稳住可转债规模。”唐烨接着说了几个思路。

林海洋点点头，这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只是，唐烨有一句话说得很明白，就是如果发生某些意外，他们可能会提前撤资。

林海洋倒也不怕他们变卦，所谓的意外发生的概率并不大，再说，他林海洋也不是好惹的。当年他在做彩电贸易的时候，周围有一帮潮清一带的兄弟，为了打击同行业竞争者，那些兄弟像一群土匪，对涉事的店砸、烧、抢。如果唐家真的撤资，大不了以暴制暴。

林海洋说道：“好吧，你们可以借我的名义放出任何消息。但你们若是做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也别怪我六亲不认。”

“潮清帮的心齐，我们领教过。”唐烨连忙说道，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海洋有事先走了。

唐煜由衷赞许道：“我在美国就很少见到这样的人，既是个天生的商人，又是个性情中人，比美国华尔街那帮唯利是图的人好多了！”

“或许是个好商人，但未必是个好的投资者。”唐烨忍不住说道，他心里正想着父亲策划的那个进一步计划。

四

常凡夺回海元证券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几天来，常凡一直闷在一个幽暗的小房子里。从集体宿舍搬出来后，他甚至有一两天无处可去，整夜徘徊在大马路上。

他万万没想到，转机的到来如此不费功夫。

这天，常凡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老同学阮明打来的。他们是在某届证券资格证书培训班上认识的。

阮明现在在新凯证券工作，主要做些与投资银行有关的事。阮明打电话来，也是听说了海元证券重组的事，他不确定常凡目前的去处。

“老兄，你还好吗？”阮明问道，“最近在哪里混呢？”

“赋闲在家。”常凡说。

这句话正中阮明的下怀，他马上在电话中说明来意：“没事，‘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记得当时咱们班上有多少同学羡慕你，实盘炒股大赛，那可不是盖的。”

“你还提那些旧事干吗？”常凡知道同学是在安慰自己。

“怎么说，你老兄在券商圈子也是小有名气。我这里最近正好有一家上市公司在搞定向增发。既然你都离开海元证券了，不如直接把你的那些大客户介绍过来。你放心，在提成上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常凡耸耸肩，又不好直接推却，只好说：“小钱不感兴趣，我现在只对大钱感兴趣。”

“哟，这口气，真不愧是‘少帅操盘手’。”阮明大笑起来。他似乎早猜到常凡会这么回答，常凡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人。

阮明刚想挂电话，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现在快到年底了，你不妨留意一下基金岁末行情。”

“岁末行情？这个不是圈内人尽皆知的吗？”常凡问道，“重仓股最近一次公开都在季报里，距离现在也快三个月了，还能有什么机会？难道你跟基金后台有接触，知道最新的持股情况？”

“你知道现在全国哪个基金经理的知名度最高吗？万富股票优选的基金经理唐烨，今年金牛奖基金经理头衔的最热门候选人，你听说过他吗？”

“唐烨？”常凡一下子来了兴趣，“就是那个唐家二少？”

“哈哈，常兄果然见多识广。说来也巧，有一家上市公司可转债的赎回日马上就要到了。这家公司的一位员工问我，怎样在赎回日让更多持可转债的人转股，我只好说，这就要看他们公司最近的股价，看还有哪家机构认购他们的可转债。他说有一只基金认购了他们公司特别多的可转债，叫万富股票优选。那人后来不小心说漏嘴了，说难怪他们老大在跟基金经理私下商议。果然，我们基金公司的线人也说，唐烨还在加仓这家公司的股票。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存在什么玄机？”

“你是说，他们一定会联手在岁末行情的时候好好做一把？”

“嗯，我就是这么猜测的，我看那家公司挺着急。”

“是哪一家公司？”

“米特要。”

常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在这个内幕消息满天飞的时代，常凡一贯冷眼旁观，对消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然而这一次，常凡却有一种预感，这只股票很有可能成为常凡的救命稻草。他突然想起阮明并不是一个随性的人，试探道：“哈哈，阮明兄，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也没什么用啊，我现在又没资金。”

“没资金？就算咱们全班都成了穷人，也轮不到你。你自营业务做那么好，那些客户可都没瞎眼，你若是能把手头的客户转到我们的户头上，来日方长。”

常凡犹豫了。

阮明继续说了下去：“不瞒你说，那家上市公司我真的比较了解，它当年的可转债也是我这里做的。那人告诉我，这家公司之所以发可转债，是想整合一家同行公司，很多人以为他们是想提升养鸡技术，其实是他们的新老大想将公司过渡成一家地产公司。而在可转债说明的合同里，只是说要整合一家同行业的公司，那个核心地皮实则是合同提到的整合对象的关联公司。很少人会查得那么清楚，更没有太多公开资料。怎么说呢？我也蛮佩服唐烨的，这算得上是一个内幕消息。随着消息进一步披露，这对米特要来说显然是个重大利好。我想，唐烨也是利用这一点，实现上市公司与自己的共赢，明星基金经理果然名不虚传。”

“如今真是基金时代，我们自营部做了那么多年，加起来也不过10多亿元，基金业才发展这么短的时间，以后随便募集一下就已经达到上百亿元的规模，你相不相信？以后大的基金公司发一个基金就可以冲到好几百亿甚至几千亿元。”常凡叹了口气，“难怪券商经纪业务越来越难做了。”

“没错，现在就是后机构时代。1993年之后，证券公司的经营范围从经纪业务拓展到证券承销业务，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证券盛世。”阮明同意这个观点，“但你看，券商动辄就合并，基金却在进入黄金时代。”阮明感慨了一下，“况且一家基金公司通常会有好几只基金，傻瓜才会选择分散投资。”

“对了，不是有双十限制吗？最高只能投资流通股的10%，不能超过自己基金仓位的10%上限。唐烨能有那么大把握？”常凡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常凡，恕我直言，你这人技术确实厉害，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太相信盘面了，这限制了你的视野。你看看，最近市场上哪几只股票屹立不倒？是不是都是基金重仓股？哪个自营部没有一些猫腻，庄家是不是经常联合你们搞拖拉机，来回倒仓拉升股票？在如今的时代，基金都是现成的拉抬工具，反正不是自己的钱，不管搞哪只股票，都没有风险，他们只需要告诉监管部门，他们看好这只股票的价值。有时候他们还一窝蜂地上，反正排名只要过得去，就能生活得挺滋润。这个叫作抱团，你看他们哪次抱团不是无往而不胜？”

“唐烨那只基金就是这么做出来的吗？”常凡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平日里很少接触这个领域，他想起自己总是很少与外界交流，没想到时代已经变得这么快。

“有些不一样，他的那个基金是个小盘基金。这也有玄机，你想，这年头，谁不想发个资金规模大一点儿的？但这才是聪明人，一来船小好掉头，二来基金公司的其他大盘基金都可以拉抬这只小盘基金的重仓股。只要这只小盘基金出名了，基金公司不是也跟着出名了吗？”

“好吧，这逻辑成立。”常凡越发觉得，米特要兴许真的是一桩不可多得的靠谱买卖。

“老兄，我们好歹也是同学一场，你现在也算是落难，我自然希望能帮到你。我还听说，有一个强人在做这家公司。照理说，发可转债的公司，要经过很严格的财务审批，然而米特要这几年的业绩并不理想，根本不符合要求，但发行可转债却很顺利，说明江湖上所传的强人确实很有能耐。”

“你说的强人是什么人？”常凡好奇地问道，他对市场上的资本高手多少有些了解。

“米特要的林海洋，据说经历蛮传奇的，还是潮清帮的，有些背景。”阮明说得有些神秘，“怎么样，干不干？”

常凡仔细想了一下，为了确认自己的感觉，他翻看了一下盘面，果然发现盘面上有发动的前兆。“好，我们就大干一场吧！”他答应下来，决心好好搏一把，毕竟这是从天而降的一个绝好机会。

“那就一言为定，把你的大客户都介绍过来吧。这周找个时间集中签一下居间人协议，有什么消息随时沟通。”阮明高兴地说。

五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常凡发现自己一个人可能做不过来，必须找个可靠的帮手，他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袁得鱼。

常凡听海元证券的老同事说，在襄阳北路的菜场上遇到过袁得鱼，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菜场跑去。

果然，在菜场里面的水产区，他看到了袁得鱼，他正提着一条鱼在吆喝。

最近一段时间，袁得鱼一直跟许诺一起卖菜，心情也好了许多。

袁得鱼一下子就看到了常凡，他已经有一些时间没有见到他了，还以为他去哪个深山老林修炼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过来找自己了。

常凡看起来很憔悴，胡子也没有刮。

常凡第一句话就是：“好啊，你小子果真在这里！”

袁得鱼身旁的许诺，刚脱手一条鱼，时不时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常凡很快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我想你怎么卖菜去了，原来是陪你的小女朋友来了。”

“我现在还轮不上，这丫头只要千万富翁。”袁得鱼无奈地耸耸肩。

“我就是千万‘负’翁啊，不过是正负的负。”常凡开着玩笑。

“能否借你男人一用？”常凡的脸朝向许诺，开玩笑道。

“用他的什么地方？”许诺问。

这句话怎么听都有点儿变味，袁得鱼不禁偷笑了一下。

袁得鱼见常凡欲言又止，便跟许诺说：“老板娘，小工向你请个假。”他搭着常凡的肩，一同走了出来。

马路上车来人往。巨鹿路路口，袁得鱼并不陌生，这是他的第二个家的所在地。尽管他对那里的印象并不深，唯一记得的只是冬天的火炉与楼上寒冷的穿堂风。

常凡从兜里拿出一包烟打开，向袁得鱼递去一根：“给。”

袁得鱼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猛地抽了一口，呛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抽烟。

常凡眯着眼睛看了看袁得鱼，笑了一下，娴熟地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袁得鱼，我这几天一直在外面东奔西走，知道了一个很好的项目，肯定可以大赚一笔，要不你跟我一起干一把？”常凡邀请道。

“哇，这么赚钱？说来听听。”袁得鱼兴奋起来，跳起来坐上了马路旁的围栏。

常凡说：“这些日子，我搞明白了基金那个圈子的事。我的投资方式可能也要改改了。”

袁得鱼挠了一下头：“这话怎么说？”

“比如说，基金公司很讲究调研，为什么调研呢？是为了寻找市场上确定的东西，诸如是不是有项目要改造，是不是有新的资产注入，这些都会给股价带来直接的影响。我此前是个地地道道的技术派，以为技术可以克服主观的错觉，然而，我却忘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技术派的适用条件是证券市场化。但在中国，股票诞生的起因有人说是有悖于市场规律的，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又何谈市场？我想，我此前之所以做得好，是因为我很早就对江恩（Gann）理论有很深的研究，形成了一套中性理论基础下的操作体系，但操作10次下来，总免不了有两三次失误。”

“常凡哥，这个赢率已经很高啦，如果我能像你那么厉害，我就天天去赌博。什么是中性投资理论呢？”

“大致说来，就是拜市场为师，认为股票的价格也是客观存在的，不存在好或坏，只有市场是有效的，而个人是无效的。投资时，先对投资标的进行评估，判断这只股票能够涨到的水平、跌下的水平。如果涨的比跌的多，就值得去做，相反就不值得做。如果值得做，就试探性地买一点儿，然后把所有的判断交给第二天的市场去检验、测试、确认，就好像一个跳水高手从起跳、翻滚，至入水，每个动作都可分解，经过大量的训练，便可积小胜为大胜。”

“这套理念很不错呀。你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见地？”袁得鱼好奇地问道。在袁得鱼心中，技术派绝对有技术派的用武之地，至少，他自己对魏天行的跌停板洗盘吸筹法念念不忘。也或许，技术派与其他风格相比，更容易掌握市场的脉搏与发动契机，况且，这种强大的盘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培养出来的。袁得鱼记得在海元证券的时候，曾多次看到一些市场高手精准地判断出市场的拐点。

“我倒不是完全否定我的技术，只是意识到，技术经常是失效的，要想提高准确度，将不确定性降到最低，肯定要在技术的基础上，再寻求一些稳定因素。而这个稳定因素，往往就是人。你忘记杨帷幄在申强高速一役上，也差点儿输在人身上吗？”常凡悠然地说。

“人本身不就是最不确定的东西吗？”袁得鱼迷惑不解。

“你想，基金现在做调研的大部分工作，就是与人沟通，然后，想办法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利益共同体，甚至连资金如何进出都沟通好。”常凡说。

“这不就是坐庄吗？”袁得鱼不屑道。

“哈哈，你说对了。我们周遭就是个大赌场！”常凡叹了口气，又问道，“你知道可转债吗？”

袁得鱼皱了一下眉头，他对这一领域确实不怎么熟悉。但袁得鱼对金融市场的很多事物都有一种特殊的记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记下来的，很多东西好像一直存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需要的时候，就会自动调出来，好像自动柜员机（ATM机）提钱一样容易。

他印象中，在1992年，中国发行了第一只可转债——宝安转债，但经历了“宝延风波”后转股失败，95%最终都要还本付息，之后便销声匿迹了。他曾经听爸爸说过，可转债是熊市一个比较理想的投资品种，不过他当时并不是十分明白。

袁得鱼又向常凡讨了一根烟，问道：“我知道了，你瞄到什么好东西了？”

“有一只股票叫米特要，这只股票下个月月初就要打开赎回。我有个朋友给我透露了一个信息，说有个基金在此前购买了米特要大量的可转债，而目前正值岁末冲刺行情，我推算这个基金会把股价拉到12元以上。”

“常凡哥，对你来说，赚钱并非难事，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呢？”

“我此前一直在等待一次史无前例的爆发，但是总看不到未来。市场总是那么糟糕，看不到任何翻倍的机会。”常凡叹了口气，“在这个时候，有了这个机会，就好像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亮，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唐家的人也在做这只股票。”

“你是说唐子风？”

“唐子风是否参与倒不清楚，不过唐家二公子——唐烨确实在参与。我想以这只股票作为切口，一点点儿把唐家的势力撕开，直到把唐子风彻底扳倒！”常凡开始激动起来。

袁得鱼看他满怀信心的样子，颇受感染。

“怎么样，跟我一起干吧？”常凡热情地伸出手。

袁得鱼挠了一下头，突然想起了魏天行：“我自己还有些私事没解决，搞定之后再来找你吧。哪里可以找到你？”

“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待在新凯证券淮海中路营业部的大户室里。”常凡想到了什么，仿佛猜到了袁得鱼的心思似的说道，“我听说，魏天行一直都在寻找对唐子风不利的指控证据，希望有朝一日把他送上法庭，现在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有好多天都没见到他了。”

袁得鱼也很久没看到魏天行了，最近一次看到他，还是他发病的时候。他不忍心告诉常凡魏天行精神病发作的事实，只好随口说道：“他怎么这么无聊！”

常凡摇摇头，用一种仿佛看破尘世的语气说：“相信法庭，就等于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公平与公正，你现在还幼稚到相信公平这回事吗？”常凡似笑非笑，“大家都说法院是神圣的，我原来不懂，后来我明白了，神圣就是神的圣灵，不是人的圣灵。”

袁得鱼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块，他自己何尝没有这么想过。

“你先忙自己的吧。”常凡说着就要走，他向前走了没几步，又转过身，对袁得鱼用力地挥手道，“时间来不及了，我先一个人行动，后会有期！”

袁得鱼看着常凡的背影想，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常凡，或许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太踏实。其实，袁得鱼自己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他眼下更想知道，为什么唐子风要处心积虑地将杨帷幄置于死地。

或许，常凡说的这个机会，是他不得不面临的挑战，再怎样，他也绝不会让兄弟一个人单独扛下那么大的风险。

回到菜场，袁得鱼帮许诺收拾完最后的箱子，许诺给他擦了擦汗，说：“你不用再帮我的忙了，赶紧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袁得鱼笑着说：“你别自作多情了。我这些天可是成全我自己，我真觉得卖菜特好玩。”

许诺将信将疑，甜甜地笑了。

六

常凡把自己关在新凯证券的大户室一天一夜，研究对米特要股价突破的方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仔细研究一只股票的基本面。

这几天，这只股票已经呈现逆势上涨的趋势。

正在犹豫如何下手的时候，常凡听到敲门声，他正迟疑是否要开门。“哎，里面的灯亮着，我知道你在里面啦。”有个女孩的声音传了进来。

常凡一惊，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难道是之前在菜场遇到的那个？

常凡从门缝里往外瞧，果然是许诺。他放下心来，打开门，大大咧咧地问道：“哎，卖菜妹，你怎么找来了？”

“什么，你叫我小太妹？”许诺怒目圆睁，拿起随身携带的杀鱼刀。

“哎呀，是卖菜妹，不是小太妹。”常凡慌忙躲闪。

“怎么啦，看不起卖菜的？”许诺提着刀，振振有词。

“不是啊。不过，你再这么把刀晃来晃去的，真要变成小太妹了。”常凡笑着说道。

“哈哈，小太妹也不错，你们正好给我当保镖！”许诺终于放下了“屠刀”，“你叫常凡吧，我一直听袁得鱼提到你。听说你这里缺人手，于是我就承蒙神的感召过来了。对了，袁得鱼是不是在你这里？”许诺打趣道，眼睛一直往里面瞄。

“我倒是一直在等这小子，但是他一直没给我消息。你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常凡不由得问道。

“唉，自从他见了你之后，就不见了，他提到过这里，我还以为是你把他拐走了，没想到他不在这里。”许诺有些失落，看大户室里空荡荡的，知道常凡所言不假。她刚想往外走，仿佛想到什么，回头问道，“常凡哥，你在干吗？有什么好股票推荐吗？”许诺眼睛一眨一眨的。

“袁得鱼早跟我交代过，不准给你推荐股票。”常凡俨然一副忠心不二的模样。

“唉！”许诺掉头要走，却被常凡一把拉住。许诺看着常凡，不知道常凡为什么拉住自己。

“我倒是一直想找个助手，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常凡请求道。

“与股票有关吗？”许诺问道。

“当然。”常凡不假思索道。

中午时分，常凡与许诺出现在金家嘴金融区的震旦大厦。这栋大楼在金融圈里，几乎与几家银行大厦同样出名。

“常凡，你居然带我来这么商务的地方，与我的气场太不相符了。”许诺被领到震旦大厦副楼6楼的一家富丽堂皇的餐厅里，她看着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稍稍有些不安。

“没关系，有姿色就够了。这里做金融的女人，除了某些客户经理，其他多数都长得比你寒碜。”常凡安慰她道。

“得！不是也有美女基金经理吗？不过你这话我爱听。”许诺调皮起来，“那，常凡哥，我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你就请我来这么好的地方，你是在与我约会吗？”她嬉皮笑脸地问道。

常凡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他这个正人君子连暧昧也搞不起来。

“可是我真的比较喜欢袁得鱼啊，虽然你对我也很好。”许诺越来越自作多情。

“嘘！我们先不要说话，你帮我听一下，你后面那桌人在讨论什么。”常凡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事实上，在这栋震旦大厦里，共有三家基金公司，因为很多基金公司的基金经理都是毕业于同样的财经院校，或之前从业的圈子很近，所以经常聚在一起吃饭。震旦大厦与金茂大厦、帝北金融街有众多相似之处，但人脉更为集中。常凡到这里，也是受到阮明所说的“抱团”的启发，打算探听一下情报，毕竟目前米特要也是非常热门的股票，他想知道这些新生机构的想法。

常凡在这个餐厅观察了很久，发现许诺背后的那张小圆桌旁，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比较有基金经理的范儿。果然，从他们偶然飘来的一两句话中，也能听得出是在聊投资的事。

常凡定睛一看，如果没有看错，坐在最中间的，正是目前基金圈的风云人物，万富基金的投资总监——唐烨。

尽管常凡只是在海元证券重组那天与他打过一次照面，但对他印象颇为深刻。因为唐家人整体感觉都飞扬跋扈，唐烨在气质上却显得格格不入。他儒雅有余，霸气不足，不过，这也符合基金经理的形象。常凡以为，券商人士出身的投资高手草莽味总是多一些。

唐烨的儒雅并不影响他在投资圈的人气，甚至在很多人看来，他的微笑、他的斯文举止更像是“温柔一刀”，是个不动声色的狠角。

中国这批最早的基金经理其实也多是券商人士出身，唐烨有其父亲唐子风在泰达证券的优势，自然也不例外，而唐烨的投资传奇也早在业内流传开来。

1994年，泰达证券包销了一只股票，叫琼海国际，但怎么也发不出去，泰达证券只能自己做，就给了自营部一名经理2 000万元左右的资金，交由他负责。这个数目拿来坐庄还是太少了。刚开始，这名自营部经理还想用这笔钱稳住股价，将包销的股票慢慢派发出去，无奈市场低迷，抛盘太大，到了后来只能在早盘时任股价飘摇，每天两点以后再慢慢拉抬股价，尽可能维持股价的水平。到最后，钱快用完了，股价却没有丝毫企稳的迹象。如果股价一直下跌，泰达证券也将危在旦夕。反正早晚都是一死，这名自营部经理当即决定最后搏一把。于是，这名自营部基金经理在觉得自己就要死掉的那一天的收盘前最后半小时，用尽所有的钱去拉升股价，当他把最后一分钱都砸出去时，大约距离收盘还有5分钟，卖单依然很多。

收盘以后，按圈内所传，这名经理的原话是，“完了，这下真玩完了”。

没想到第二天，各大财经媒体纷纷报道，“琼海国际放巨量是主力不惜成本建仓”。于是这一天，琼海盘高开29.08%，那时候中国还没有涨跌停板限制，第二天涨幅高达16.48%，第三天继续猛涨8.49%，真可谓是拨开乌云见天日。就在这几个交易日，该经理将琼海国际清仓。经此一役，泰达证券就赚了两个亿，这名经理个人也分得千把万元。

此人正是后来在公募基金圈鼎鼎大名的唐家二公子唐烨。

传说唐子风很是高兴，特意送了一辆宝马给他，说是给明星投资者的犒赏，也有人说他是为了炒作自己的儿子，但圈内人大都觉得是唐烨应得的。

另外一个流传得比较广的故事是这样的：在1996—1997年的大牛市期间，唐烨曾重仓深远发，从6元持股到60多元。而1996年唐烨在介入深远发之前，曾经前往深远发进行实地考察，仔细看过每个生产车间，核查过该公司的库存，并最终准确预测出深远发的业绩。在当时，证券业内还极少有人像他那样具备对上市公司实地考察的意识。

1996年，唐烨在炒作深远发，股价涨到20元钱时，鹏城一知名股评人士公开说该股股价已经涨到头儿，唐烨打电话质问该股评人士说：“股价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最终，深远发的股价由1996年的4元多涨至1997年的59元。“做什么事都难，就是赚钱不难”，是唐烨1997年炒作深远发获暴利之后的“名言”。

自1998年开始，中国第一批基金公司陆续成立，唐烨也转战去了基金公司。他的思路也受到西方投资理论的影响，开始大力宣传价值投资。

他的手法很独到，上半年几乎就是集中持股，如基金的十大重仓股之一汽车股占据了一半，而且买得比业内大部分人都要早，价位也更低。果然，随着汽车需求上升等利好刺激，汽车股在上半年出现了一波独立行情，唐烨也一度成为引领“价值投资”的标志性人物。

唐烨上一季的重仓股，有好几只都是今年的市场黑马，他自然也凭借这些股票成为今年最风光的明星基金经理。

第一次来震旦就遇到了唐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岂容错过，常凡在一旁静静听着。

“哎，有人问他看好什么股票。”许诺听到只言片语后，如获至宝地朝常凡示意。

唐烨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来：“我看好的一家上市公司也刚资产重组，但是它的资产重组含金量很高，重组之后，这家上市公司借看可转债融资，会转型成为一家地产公司，我预计它的净利润同比就会增长50%以上，每股收益暴增80%。”

“现在上市公司一个接一个地重组，今年就是个资产重组年。600多家公司进行了重组，收购扩张277起，资产剥离93起，买壳上市70起，资产置换39起。资产重组那么多，并不是每个都是金子，你怎么能确定这家上市公司重组后，比之前更值钱呢？”

“这要看管理层是否善于资产运作。”唐烨平静地答道。

有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只要唐烨善于资产运作就行啦！”

饭桌上一阵笑声。

常凡仔细分析了一下唐烨说的股票，怎么看都像是米特要。看来，唐烨的确会在米特要上大干一场。

很多人也想知道这家上市公司到底是哪一个，唐烨三缄其口，最终拗不过大家，只好说：“要不是我那个基金契约有投资范围限制，我肯定会买中钢权证，那也是个重组题材。目前中钢系权证的现金转换权价格远低于个股价格，本身就有很大的套利空间，这个权证今天是到期日，加上权证的末日被疯炒习惯，下午肯定更加刺激！”

“他们说的是权证、权证。”许诺不停默念着，“中钢权证、中钢权证……”

常凡也听到了唐烨对权证的一番解释，他仔细想了想，颇受启发。

这时候，常凡看到唐烨的目光像是扫了过来，马上将许诺揽入怀中。许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抗了一下，马上就心领神会，将头靠在常凡的肩膀上，两人故作甜蜜情侣状。

唐烨无意间往常凡那里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群人很快就从大门走了出去。

常凡与许诺放松下来，他们在餐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常凡听到了好多基金经理都谈到了米特要，确认了这只股票的受关注程度。

常凡与许诺匆匆赶回新凯证券大户室。

许诺以为他要查一下是哪个重组股，没想到常凡直接搞起了中钢权证。他知道，这只权证很多大型券商都有认购，他也不会错过最后一天的爆炒。

常凡算了一下，只要中钢系个股价格大幅低于现金转换权的价格，投资者就可以买入股票，行使现金转换权进行套利。

目前，中钢股份的价格是7.98元，远低于现金转换价9.59元，如果中钢股份的价格日后高于9.59元，自然赢利不菲；即使价格低于9.59元，投资者一样可以以此价格将股票出售给中钢股份——现金转换权第三方，获取每股1.61元的差价利润，实现高达20.18%的收益率。

常凡知道，除了这么一个巨大的套利机会，该权证的创设券商是泰达证券，它注定也会获得巨大的创设收益。

这也就意味着，在最后一天，中钢权证注定被疯炒，就看谁的速度最快了。

这对于常凡而言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也可能是他这次去震旦大厦最大的收获。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只有两小时20分钟就收盘了，所幸权证是T+0，常凡飞速操盘，许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见账户上的资金一路猛增。

常凡长出了一口气，将最后一笔资金全部撤出，打到了米特要上。就在常凡躺倒在沙发椅上的一刻，时间正好到了15：00，分秒都不差。

常凡虚弱地说：“明天就是公告日了。我在米特要上下了重注，你就等着分享我的胜利果实吧。”

“你押了多少？”许诺问道。

“大概一个亿。”常凡回答道。

“你哪来那么多钱？”许诺心想，尽管数额飞速增长，但如果刚才自己没看错，常凡账户上的资金，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是400万元左右。

“刚才我这里的资金翻了一倍，就是800万元，其中包括我的200万元资金，这可是我这几年的所有积蓄，还有我挪用的客户保证金。目前海元证券的资金不是还没结算清楚嘛，我打个时间差，全部打在米特要上了。”

许诺只觉得头脑发晕：“你怎么那么确定会赢呢？”

“这对我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一次机会，祝福我吧！”常凡心想，这看似随便的交易，其实花了他很多心血。

这些天以来，常凡一直在猜测米特要可转债对股价的影响。第二天就是米特要可转债的转股日，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常凡闭上眼睛，这下真的是放手一搏。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啊？”许诺一想到常凡账户里的资金数额，就不由得抹了一把汗。这辈子她还没看到过那么多钱，那么多零，一下都数不过来。

“不要忘记我原来在自营部，可是有10亿元归我调配！”常凡也平静下来，轻轻一笑，“不管哪家公司，一般来说，都不希望转股给股价带来影响，但你看米特要，却是非常诡异。这是它发行的第三年，下周一就开始转股，这个股票的走势是不是太风平浪静了？”

许诺抓了一下耳朵：“哦，我懂了，你是说有人故意打压吗？”许诺眼睛一亮。

常凡继续简单地解释道：“我翻看了一下米特要最新一期的财务报表，发现米特要的股东名单上，有好几个基金大户。据我推测，基金注定不会让散户们通过转股获得暴利，所以在赎回日之前，势必会压低转股价格。”

常凡计算了一下：“假设赎回日前市场是震荡市，米特要的股价应在12.5元左右，比发行价8.9元超出40.4%。这样大量的可转债被赎回，公司是不会拿出赎回资金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与基金一同控制股价。一旦基金公司与大股东达成一致，接下来就是拉升股价了。从估值角度看，公司每股收益0.77元，以摊薄后20倍市盈率（P/E）估值，公司合理股价15.4元，就算是建仓，筹码也算便宜。况且，我都知道基金的接盘价是12元，有的是上涨空间。”

许诺恍然大悟：“没想到，可转债背后可以玩出这么多花样。”

常凡握了一下拳头，颇有信心地说：“转股那天，就是米特要的大奇迹日，也算是我以全新方式炒股的一次大丰收！最痛快的是，这个米特要是唐子风他们的老阵地。到时候，我就可以把唐子风他们全部扳倒，让他们尝尝苦头了。”

许诺连连点头，她很为常凡感到高兴，提议去好好庆贺一下。

第九章
最血腥盘面

想想事情本该如此，流动，永不静止，地狱按规律运行，无人知道尽头。

——庞德（Pound）
《诗章》（Cantos ）

一

唐子风没想到自己能那么快找到魏天行。

一直在跟踪魏天行的“刀疤脸”对着唐子风耳语了一番：“老大，你真是神机妙算，医院那里来了消息，目前，魏天行在零陵路上的佑海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

唐子风满意地点点头，冷笑了一声：“几年前，我就在那里埋伏了耳目，现在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就猜到，他迟早还是会进去一回。”

魏天行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最近几天一直噩梦连连。魏天行少年时就有强迫症倾向，他记得有段时间他一直尿失禁，怎么治都不行。后来一个很有经验的医生说，他最好去精神科看一下。

他记得第一次去看精神科的时候，被人带到了一个屏风后面。与一般的门诊不同，屏风后面的空间很大，医生就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病人的座位在距离医生大约两米的正前方。

魏天行战战兢兢地坐过去。这个医生长得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眼睛很大，眼神犀利，仿佛可以洞穿一切。医生也不问他问题，直接盯着他看，看得他莫名其妙，看了一会儿，就问：“你有耳鸣吗？”

魏天行想起自己时常听到飞机起飞的声音，犹豫地点点头。

医生很确定地说：“你有轻微的强迫症。”

魏天行离开的时候，那个医生，突然大声说：“You're normal, not abnormal. Remember, you're genius, that's why someone thinks you abnormal.”（你是正常的，不是不正常。记住，你是天才，这就是人们认为你不正常的原因。）很多年以后，魏天行才明白这些英文的意思。

魏天行睁开眼睛，刚想坐起来，就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他还没来得及应答，门就被人推开了，竟然是唐子风。

他已经差不多有三年没有见到唐子风了，但唐子风看起来几乎没有太大变化，好像更意气风发了。唐子风身后还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保镖。

看着唐子风，他想起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1995年盛夏，他一直忙于找寻对抗唐子风的办法。一天，他从一个客户那里刚出来，走到家附近时，发现很多人围在前方，还有消防车停在那里。

他定睛一看，家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墙瞬间倾倒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妻女葬身火海。

他一直觉得唐子风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因为唐子风比谁都想要找出当时消失的魏天行。

他永远忘不了那段“遥远”的距离。不少人认出他正是前方燃烧的屋子的主人，他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看着魏天行。魏天行每走一步，腿都软一下……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妻子女儿在喊救命，拼命冲上前，却被邻居们死死拖住了。就在云梯抵达的一瞬间，屋内有什么倒了下去，砸起的烟雾混着灰尘冲出窗户，他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消失在里面……

接着他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但之后总能时不时听到自己妻女的惊叫声与哭泣声，当时的场景总是时不时地在自己眼前浮现，每次他都战栗不已。

很多人猜测，这件事与唐子风一定有关系。因为在袁观潮出事后，魏天行就不见了踪影。唐子风当然想早点儿找出魏天行，通过这种方式把人逼出来，他唐子风又不是没做过。

此时此刻，这个大家嘴里的恶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魏天行，别来无恙，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吧？”唐子风一脸得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顺手在一个空花瓶里插了一束艳丽的花。

“唐子风，你什么时候良心发现，来找我赔罪了？”魏天行冷笑道。

“我其实一直觉得很可惜，如果当年你跟的是我，而不是袁观潮，你现在将有多么风光！你看看你，就像一个乞丐一样，我自己都替你觉得不值。”唐子风摇摇头，做出惋惜状。

“我呸！你真会幸灾乐祸！”魏天行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唐子风吓了一跳，不知道魏天行是不是又发病了。

“你竟然还有脸跟我提袁观潮，他原来可是你最好的兄弟！袁观潮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我真是不忍心提醒你，你现在依然什么都不是！”唐子风嘲笑道。

“哈哈，唐子风怎么变成慈善家了，来探望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可惜这里连个给你歌功颂德的人也没有，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魏天行取笑道。

“可笑，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只会含血喷人！”

“含血喷人？哈哈，我哪句话不是实事求是？”

“你总是口口声声地说，袁观潮是我害死的。他是自杀的，不是吗？难道还是我把他推到火车底下去的不成？他死了，我也很难过，而且比你还难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我最好的兄弟！”

“兄弟？”魏天行又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仿佛可以穿透坚硬的墙壁。

唐子风气急败坏地捂住耳朵，感觉这笑声穿透一切，从黑暗的深渊传来。

笑声停住，魏天行两眼又空洞起来，口里念叨着：“你这个杀人魔王、杀人魔王……”

“东西在哪里？”唐子风直截了当地问道。

魏天行继续眼望前方，嘴唇翕动着：“杀人魔王、杀人魔王……”

唐子风拍了一下手，示意保镖进来。两个保镖关起门，朝魏天行扑来，魏天行躲闪不及，一下子被推倒在地上。

魏天行试图爬起来，被保镖又一脚踹趴在地。唐子风上前，一脚踩在他的手上，用力踩下去，魏天行发出痛苦的叫声。

唐子风冷笑了一声：“我早就猜到，你不会轻易地告诉我。不过，我已经与医院沟通好了，我会派人协助医院一起照顾你的起居和安全，所以，你这道门会有两个保镖守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跟你玩躲猫猫。等你想明白了，直接告诉他们你想见我就可以了。”

“唐子风，你不要得意得太早，你等着！我迟早会把你送进监狱，而我们也将夺回海元证券！”魏天行一边忍受着剧痛，一边咬牙切齿地说。

“魏天行，你又大言不惭了！不要忘记，你只是个废物！哈哈哈！”

说罢，唐子风将门狠狠一摔，扬长而去。

在门口，一个保镖问另一个保镖：“你说，魏天行会不会从窗口逃出去？”

另一个保镖摇摇头：“那个窗户已经从外面锁上了，而且魏天行穿着一件条纹病号服，只要他出去，不要说我们，医院工作人员都会把他抓住。穿这种条纹病号服的人走在路上，也会被人抓回来！”

然而，当天晚上，魏天行失踪了。

保镖们冲进病房时发现，窗户开着，窗门随风晃动。

这时候，有个医务人员想起来，晚上好像看到一个园丁穿着格子衣服走出了医院大门。保镖很快就惊呆了——他们在魏天行的枕头下，找到了两支黑色的油墨笔……

二

魏天行跑到长寿路上的花天酒地，喝得酩酊大醉。他坐在墙角的位置上，一边喝酒，一边暗自流泪。他想起，自己也曾是这里的常客，那时自己是多么风光。

他瞄了一眼二楼正上方视线最好的卡座，当年他就是坐在那个地方，与佑海大亨秦笑一起打赌，一起品女人。早就听说秦笑出狱了，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黄色旗袍、身姿妖娆的女人走过，瞄了他一眼，不多看一眼地径直朝前方走去，反倒是魏天行先把对方认了出来：“小猫！”

“小猫”仿佛也听到了，回过头，仔细辨认了之后，惊异地说：“魏……魏天行！”

“小猫”是这个女人在这里的代号，当年，她因为眼睛太小，缺少出台机会，后来随着香港影星张曼玉的走红，才成就了她的“辉煌”。不过，最早的时候，多亏魏天行仗义，几乎把她的场子都包了下来。她每每问起魏天行为什么会选中自己，魏天行只是说，迟早人们都会觉得她很美。魏天行的超前眼光，让圈内的很多小姐都念念不忘，都希望魏天行能捧红她们。但自从海元证券遭遇大劫之后，魏天行就无影无踪了。

“小猫”尽管还不到30岁，但在这个圈子里已经算是“年老色衰”，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所幸，“小猫”转型做起了“老板娘”，总算衣食无忧。

魏天行没有想到，“小猫”竟然提起了自己家那天遭遇的火灾。小猫用幽幽的声音说：“你现在想念你的妻子与女儿吗？”

魏天行十分惊讶，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很遥远，很久都没有人对他提起了。

“感觉很对不起她们。”魏天行沉痛地说，“我之前太不懂得珍惜了。”

“难得见你真情流露。”“小猫”似在戏谑，不过她接着说，“后来找到真凶了吗？”

魏天行又一次惊讶了，当年的报纸登出的相关新闻，只说是家中失火，就算是有人怀疑唐子风，那也纯属猜测，从来就没有人那么明确地提出这是一起纵火案：“真凶？为什么这么说？”

“小猫”娓娓道来：“那天大约早上8点的时候，我正好经过你们家，但不确定你是不是在。我想问你当天该买什么股票，因为我自己买的一只股票被套住了，十分着急。但你知道，我这身打扮肯定会引起你妻子的怀疑，我又不想失去与你交流的机会。于是，我就先跑到了你家对面的那栋楼，看能不能看清房间里的状况。可是，我却从窗口看到，有一个黑衣人在你们家里，他提着一个桶在往地上倒什么东西，随后好像又在门口倒腾什么。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但张望了一番，没有看到你，就走了。后来，我听说你家被烧的事情，才意识到，那个人倒的应该是汽油，之后的动作应该是在加锁。我一直奇怪，这么明显的纵火事件，怎么会被媒体报道成家中失火？我还一直很担心你，知道你没事就放心了。”

魏天行耳朵嗡嗡直响，继续问道：“你看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记不清楚了，距离太远，又穿着黑衣服。”“小猫”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魏天行警觉地问道。

“他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小猫”想了想说，“那人长得很像——唐焕！”她一说完，就好像被自己吓到了，一下子捂住了嘴。

魏天行惊讶道：“你与别人说过吗？”

“小猫”摇摇头：“没有。我今天真是犯傻了，竟然跟你说这么多，而且还提到了我们老板，我真是可以去跳楼了。”

“也就是说，这是一起纵火案，警方应该也很清楚吧？”魏天行紧张地问道。

“你真傻，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在什么地方混，原来的聪明劲儿呢？”“小猫”嘲笑道，“如果真像你所说，是一起纵火案，但记者为什么说是失火呢？肯定是根据警方宣布的信息报道的。这么简单就可以判断出来的纵火案都能变成失火事件，你觉得你能搞得过对方吗？”

魏天行沉默起来。

眼下，魏天行又多了一个理由与唐子风对抗。在股市这个战场上，他必须全力以赴搞垮唐子风。事实上，一直有一个计划在魏天行脑海中盘旋，只是少一个合适的投资标的。

“你知道秦笑现在在哪里吗？”

“他偶尔也会来这里，毕竟这里还是他的老地盘。我倒是有他的电话，还是我之前千方百计问别人要来的，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被你给撞上了。”“小猫”感叹了一下。

魏天行感激不尽。

交代完后，“小猫”冲魏天行一笑：“如果你们有什么合作，不要忘了我这个线人哟。”

“当然。”魏天行点点头。

三

两个保镖低着头，惊恐地跪在唐子风面前，他们以为自己这下完了，魏天行竟然在眼皮底下溜走了。

唐子风安静地坐在自家的大沙发上，面前放了一杯1982年的拉菲红葡萄酒。这沙发唐子风颇为中意，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意大利纳图兹纯牛皮沙发，时尚简约，做工精美，看不到任何针脚。

唐子风看起来很是惬意，两个保镖不由得感到更恐怖。他们的身体颤抖不已，一个保镖吓得哭了起来。

唐子风好像并不在意他们的失误，他慢慢地摆了一下手。两个保镖当即破涕为笑，连连道谢，连奔带跑地夺门而去。

带着他们来赔罪的“刀疤脸”看到他们安全地走了，十分诧异，朝唐子风哈了一下腰，也匆匆离去了。

唐子风看到“刀疤脸”的神情，心想，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在一旁的唐焕也有些好奇。

唐子风道出其中缘由：“这帮蠢材哪是魏天行的对手，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爸爸，你是说，你是故意放跑魏天行的？”唐焕这才明白过来。

唐子风的眼神中流露出得意：“他是否逃跑是我无法控制的。只是他的逃跑，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这与操作股票是同样的道理。市场变幻莫测，你所做的，只要竭尽所能地控制住你能控制的就可以。再说，市场突变未必是不好的结果。我知道，你心中还有疑惑，这很正常。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就发生在去年秋天，我在非洲乌干达打猎的时候。”

唐子风接着说：“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猎手。有一天，我扛着枪跟他去河边打野鸭，他只拿了一支JW8枪。当时，我们看到一只野鸭藏在河边的石头中，只露了一个头，距离我们大约70米。我们等了很久，野鸭都没有露出全身。猎手仿佛也等得不耐烦了，就瞄准鸭子的脑袋开了火。我当时想，70米外瞄一只鸭子的脑袋，只能碰运气了。枪响过后，鸭子朝河心飞去，我想肯定没打中。没想到，这野鸭竟转弯朝我们的方向飞来，掉在了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捡起来一看，好家伙，子弹右眼进左眼出，难怪野鸭找不到方向了。”

唐子风喝了一口葡萄酒，说：“我想这纯属巧合。我们继续往前走，在山冈上又遇到了一只羚羊，当时它距离我们大约有40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刚要开枪，猎手就阻止了我。他吹了一声口哨，羚羊察觉到动静飞奔起来。这时候，我才看到远处有一大群羚羊跑了过来，一下子尘土飞扬。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五声枪响。灰尘散尽，我看到地上倒着五只羚羊。这还不是最神奇的，我过去看，竟然在一块岩石背后发现了第六只羚羊。在扒这只羊的皮的时候，我怎么也找不到弹孔，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只羚羊是被枪声吓到了，跌到石头上摔死的。这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猎手。”

“真正的猎手？怎么理解呢？”唐焕问道。

“有一种狩猎术叫‘退狩’，即捕获猎物并不一定要直面相迎，甚至可以假装投降，让对方放松警惕，实则是为自己赢得更多时间，创造更大的赢面。《孙子兵法·军争篇》中的‘以迂为直’最能表达这个意思。”唐子风若有所思道，“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

“那这与魏天行逃走有什么关系？”唐焕迷惑不解。

唐子风慢慢说：“对于我们投资而言，也同样如此。试想，如果当时那只羚羊不跑起来，我们怎么能收获那么多的羚羊呢？”

“原来这样，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对付敌人的最高境界是以静制动，欲擒故纵。也就是说，一旦遇到了强大的对手，等他先动起来，才更容易看清他的姿态与动作，然后再引他进入自己设定好的路数与轨道也不迟。”唐焕有所领悟地说。

“不愧是我儿子，我正是此意。”唐子风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唐烨冲了进来，说：“爸爸，大事不好了。”

唐子风警觉地问道：“怎么回事？”

唐烨紧张地说：“我刚发现有一个神秘的游资一直在伏击我的股票。马上就要公布季报了，这么下去，这个游资很容易打乱我的调仓节奏，一旦我的基金重仓股公布于众，外人会很容易发现我与泰达证券之间的关联交易。”

“唐烨，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做基金最好的方式就是做长庄。你已经铺垫了那么多，难道就因为这个突发情况前功尽弃吗？你要学会沉住气。”唐子风看唐烨不吱声，顿了一下告诫道，“我所说的沉得住气，不是说让你死扛，而是将眼光放长远一点儿。你说哪个游资会那么不小心，难道不知道基金圈的热门股往往是反向指标吗？”

“爸爸，你说的道理我懂。但这个游资真的来历不明，像是跟我们对着干一样，不信你看。”唐烨抹了一把汗，随即快速打开客厅电脑里的交易软件，“看我的第一大重仓股米特要这几天的交易数据，对方好像知道我最近肯定会拉一拨一样，这几天疯狂加仓。”

“米特要？”唐子风仿佛意识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严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难不成后院起火？查一下对方来路。”

唐焕凑上来问唐烨：“对方的账户开在哪家证券公司？”

唐烨打开龙虎榜，迅速翻看了一下走势图与席位交易记录。数据显示，最诡异的莫过于新凯证券，该券商旗下三家营业部齐齐上榜，位居当天买入榜的前三位。

“新凯证券？那不是韩昊的老巢吗？难道他对我们上次操作申强高速耿耿于怀？”

“不太可能，韩昊玩得顺手的几家营业部根本不在这个名单中。你看这三家，都不是传统的敢死队证券席位。”唐子风摇摇头，“你直接打电话问问韩昊。”

唐焕放下电话后，说：“查出来了，是常凡。这小子那么快就回马枪杀过来了。”

唐烨一边擦汗一边说：“这个人什么来路？我不记得得罪过这个人。”

唐焕接话道：“是海元证券的，原来问我们地下钱庄借过钱。”

“就是你提过的签了卖身契的那个？哈哈，我们怎么那么走运！真是孙猴子多有能耐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唐子风得意地笑起来。

唐焕点点头，心领神会。

四

袁得鱼去医院探视魏天行。他很快被告知，魏天行已经被人接走了。

袁得鱼百思不得其解，魏天行住进医院，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接走魏天行呢？

离开医院，路过一家报摊的时候，袁得鱼蹲下来问摊主：“你每天都在这里吗？”

摊主点点头：“报纸要不？”

袁得鱼直接问道：“我有个亲戚被人接走了，不知道你看到过没有？”袁得鱼大致描绘了魏天行的模样，还惟妙惟肖地学了一下魏天行的翻白眼。

摊主嘿嘿一笑，说：“你先买报纸，我再告诉你。”

袁得鱼只好买了一份报纸。

摊主凑在袁得鱼耳旁说：“大概就在昨天这个时候，也有人问我是不是看到这个人了。”

袁得鱼不由得一惊：“啊？”

“但是我从他们口中知道，那个精神病人已经逃走了。”

“逃走？医院说是有人接走了。”袁得鱼大惊。

“你想，一家大医院，居然走丢了一个精神病人，这丑事，他们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摊主的口气颇为世故。

“那你说也有人问，是什么人？”袁得鱼追问起来。

“问我的那个人长得高高的，戴着一副墨镜。”

袁得鱼一时也想不明白，便谢过摊主，离开了。

他跑到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寻找魏天行，但都没发现他的踪迹。

此时，许诺恰好将常凡带到了巨鹿路上的一个废弃车库。

许诺有些忐忑，内心希望能在这里看到袁得鱼，但他人不在这里。

“袁得鱼在就好了。”常凡像猜到许诺心思似的说。

袁得鱼回到车库，失落地推开车库的门，地上顷刻间显出一道霞光。

他很意外地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得鱼！”常凡看到袁得鱼，高兴地冲上来，拍了他一下说，“我的兄弟，原来你小子一直住在这里，我算是开眼界了。”

“得鱼，今天常凡干得很不错哟！”许诺开心地眯起眼睛。

“真得好好祝贺一下，赚了多少钱哪？”袁得鱼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

“比想象的还顺利。”常凡将一天的战果告诉了他，“今天算是小钱，明天就是公告日了。我在米特要上下了重注，你就等着分享我的胜利果实吧。”

“你押了多少？”袁得鱼问道。

“大概500万。”常凡回答道。

“你哪来的钱？”袁得鱼紧张起来。

“海元证券的资金不是还没结算清楚嘛，我打个时间差，暂时挪用了客户保证金。还有200万元是我这几年的所有积蓄。”

袁得鱼只觉头脑嗡嗡直响，跟许诺一样问道：“你怎么那么确定会赢呢？”

“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我只是通知你一下，不是征求你意见的！”常凡有点儿沉不住气，他知道这次自己已经是破釜沉舟了。

袁得鱼知道自己多说也没有用了，便搭着常凡的肩膀，一起去超市买酒。

许诺把车库里里外外地收拾了，没过多久，车库就焕然一新。

他们一回家，先是为看到焕然一新的“狗窝”感到惊讶，很快他们又闻到了久违的饭菜香。第一道菜已经新鲜出锅了，是回锅肉，辣椒、青葱、白菜，一红二白，泛着黄澄澄的油光。许诺端上来，还说：“唉，可惜你这里只有煤油炉，不然我肯定会用中火再煨一下。”在炖鱼头汤的时候，许诺顺手又做了两个菜，一个是蔬菜沙拉，另一个是炝腰花。

袁得鱼开心地把泡椒凤爪与椒盐花生拿出来，这是他给自个儿准备的下酒菜：“实在是太丰盛了！许诺，你的菜简直就是锦上添花！”

“你们才是锦上添花。”许诺也开心地笑起来。

正在这时，常凡忽然开玩笑地说：“许诺，你不会是给我准备的吧？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一听到这个，袁得鱼就来劲了：“常凡，你等一下，我马上给你准备个蛋糕。”

于是，他把许诺原本打算做凉拌菜的一块豆腐拿过来，插上了几根辣椒，唱着“happy birthday”（生日快乐）端了过来。

“常凡，我还不知道你多大。”许诺忙完了也坐下来，用手撑着下巴问道。

“正好30岁。”常凡说，“我这人从来不过生日，没想到在30岁的时候，还能跟你们一起过个生日。”说着，常凡就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很快就到许愿的环节了，常凡紧闭双眼，两手握在胸前，眼睛很久才睁开。

等他许完愿，袁得鱼忍不住说：“时间好长，你够贪心的啊！”他开始嚷着要切蛋糕。原本袁得鱼想刁难一下常凡，因为所谓蛋糕就是一块软软的嫩豆腐。没想到常凡运刀如飞，三下五除二，就把豆腐均匀地分成了好几块，还稳稳当当地端到袁得鱼与许诺面前。

“哇，常凡，你太有一手了，我这个大厨真想收你为徒。我一直梦想做一道简单的白菜汤，就是把很多食料切得很碎，最后溶化在汤中。这下，我知道这道菜我有可能实现啦！”许诺激动地大叫道。

“会做菜的女人，在我眼中一直是最迷人的女人。可惜我……”常凡情绪低落起来。

常凡说他最早是学钢琴的，有一段时间，他在日本的一个教堂里弹钢琴。其间，他在教堂遇到一个女孩，他们一见钟情，陷入了热恋。他听从好友的召唤，从日本来到佑海。没过多久，他便与那个女孩分手了。熟悉常凡的人都知道，后来他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般，放弃了在教堂与酒吧弹琴的营生，发誓好好赚钱，便开始在证券公司工作。

可能是他从小练钢琴的关系，他的操盘速度总比别人快，指法十分熟练，也算是他的“常门秘籍”。由于经常在大户室待着，他的盘感也远远优于常人。

“难怪你的指法可以跟魏天行单挑，原来你是演奏级的啊！”袁得鱼拍了拍常凡的肩膀。

常凡有点儿喝多了，双手挥舞着，似在钢琴上演奏一般，一脸的陶醉。

“老兄，你在干吗？”袁得鱼故意往他头上放了一个酒瓶盖子，常凡浑然不觉。

“知道吗？操盘就像弹琴，促使你不得不继续弹下去的是信念，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弹拉赫玛尼诺夫（Rachmaninoff）的曲子。”常凡若有所思地说。

许诺起哄道：“常凡，那女人太没眼光了。你弹琴的样子，真是好迷人！”

常凡回想起赌球那天黑暗中的销魂，醉醺醺地说：“不过，我现在有新的喜欢的人了……”

五

正在这时，一个黑色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袁得鱼反复地看了他两眼，认出是魏天行，不由得激动地大叫起来：“师傅，你去哪里了？”

魏天行看起来还算比较清醒，只是偶尔几个冷战让袁得鱼有些担心。

袁得鱼仔细看了看师傅的“格子”衣服，不由得夸奖道：“师傅，你这身衣服太漂亮了。”他心想，魏天行也真有本事，竟然能从近似监狱的精神病院逃出来。

魏天行对袁得鱼眨了一下眼睛：“就数你的眼力最尖！”

袁得鱼松了一口气：“师傅，我一开始以为你还要在医院休养一下，你都做得出这样的事了，我就放心啦。”

“唉，我本身就是急性病，都睡了那么久了，病情早就得到控制了。如果你早点儿过来，或许我早就跟你出去了。”魏天行感叹道。

“师傅，是不是有人在找你？”袁得鱼想起报摊摊主的话。

“唉，还不是唐子风那个老流氓。”魏天行叹了口气说，“幸好我溜出来了，不然真不知道那帮畜生会对我怎么样。”

袁得鱼本想问问魏天行关于帝王医药的事情，他总觉得，唐子风对海元证券如此心狠手辣，与帝王医药一役或许存在某些关系。而此前，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不过，现在好像也不合适，常凡对魏天行的回来感到有点儿意外，一直诧异地望着他。

魏天行看到常凡反而并不意外，倒是出神地看了许诺一眼：“我一回来，就闻到这个屋子味道不一样，果然……”

袁得鱼吓了一跳，魏天行继续说道：“这个女人烧的饭菜好香啊！”

袁得鱼悄悄对常凡说：“我师傅来了，问问他对米特要怎么看。”

常凡对那次魏天行有关申强高速的超强判断力记忆犹新，但毕竟资金都已经投进去了，常凡刚想摇头，袁得鱼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傅，最近我们又想买股票了。”

“什么股票？”魏天行闭着眼睛问道。

袁得鱼心中一喜，看来师傅对股票还是兴趣十足：“这只股票叫米特要，马上就要债转股了，有确切消息说，基金会在12元接手做上去。”

“得鱼，你什么时候也成消息派了？你不是一直相信自己的判断吗？”魏天行有点儿生气似的说。

袁得鱼挠了下头：“师傅，我原来炒股，其实就是去感受庄的存在。现在是机构时代，思路是不是也要变化了？”

“你说得没错，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那些不变的东西才是我们应该掌握的。”魏天行淡淡地说。

“现在基金去调研，不就是找机会做大庄家吗？”常凡忍不住插嘴道，“如果我们能掌握基金的动向，不就能知道我们操作的方向吗？”

“你错了。如果它们是这么调研的，那它们根本没有掌握到调研的精髓。我知道的基金，都有这么个简单的交易原则，按照一个基准，配置85%左右的指数标的股，再用15%左右获得超额收益。一旦基金把超额收益作为庄股来做，调研就只是它与上市公司的勾结，迟早会出现麻烦。”

“没错，α与β。”常凡点点头。

“啥叫α？啥叫β？”许诺偷偷地问道，她听得晕头转向。

“α就是超额收益，β就是市场收益。”常凡追问道，“对于基金要接的股票，难道不是确定性的事吗？”

“什么让你确信基金一定会接？你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独立的、符合逻辑的判断。调研的核心是，你设身处地地站在上市公司的角度，去想象它会不会做这件事，而不是听别人的一派胡言。就算你有本事，与它们勾结，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魏天行振振有词地说。

袁得鱼看到常凡听得头上的汗都渗了出来，马上转移话题：“师傅，要不要吃点儿菜？”

“那个基金的事，是你了解到的吧？”魏天行问常凡。

“嗯。”常凡惊叹魏天行什么都知道。

“你虽然技术高超，但还没有学会融会贯通，凭你的一己之力能战胜市场吗？”魏天行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是趋势投资吗？知道价值投资还需要催化剂吗？你现在考虑到了市场背后的资金动向，考虑到了一些人对上市公司的影响力，但是你知道这些事情发生的背后逻辑吗？你知道这些逻辑是有规律可循的吗？”

常凡嘴巴张得很大，他隐约感觉到魏天行头顶上方有股强大的气流在回旋。他觉得魏天行太过于保守了，再说，如果真的那么没谱，他今天赚的钱难道是假的吗？

“那师傅你看怎么做更好？”袁得鱼马上问道。

魏天行一言不发，打开电脑上的行情软件看了一下，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这个米特要的诡异走势果然不同于大盘。

事实上，魏天行对常凡所说的基金接盘倒不是很感兴趣，而是顺着唐烨的万富股票优选的线索，试图寻找这个基金与市场黑马之间的联系。

凭唐烨与唐子风的父子关系，股票与它怎么可能没有关系？他仔细地翻找，果然发现了一些蹊跷。

他记得前不久，唐烨由此还推出“主题投资”的理念，就是想炒作他的重组题材股系列，也算是基金业中一种少见的集中持股策略。

魏天行想到了什么，随即打开泰达证券的网站，发现泰达证券数次在报告中推荐米特要：“有点儿意思……”

袁得鱼看师傅两眼发光，拍手道：“师傅，你总算知道我们为什么选择这只股票了吧！”

魏天行说道：“现在的战局很简单，我们目前处在劣势，可以说是敌强我弱。如果拿下此战，就是以少胜多。”

袁得鱼与常凡连连点头。

“如何做到以少胜多？1951年，志愿军战士刘光子，一人一次俘敌63人，创下了抗美援朝战争中一人一次俘敌最多的纪录。你知道，是什么使他能够在敌我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战场上逆转局面的吗？做到以少胜多的核心，不是知道该怎么做，而是懂得什么不该做，直取要害！”

“我们是伏击啊，怎么说是处在劣势呢？”常凡有点儿不解。

“好，以你刚才的逻辑，选这个标的是因为基金，我就当你在追击唐烨的万富股票优选。你可能也看到了这只股票与泰达证券之间存在一定的微妙联系。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一些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他们为什么选这只股票？米特要的真正操纵者是什么人？如果我们假设米特要的股价会在转股日那天飙升，那么，引爆点充分吗？”

“引爆点？难道不是转股这个契机吗？”

“不是，这只是个结果，很多人的逻辑错误在于他们分不清楚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就算高手有时候也会犯同样的错误。眼睛看到的东西都会影响你的判断，关键是从海量信息中找到高光点。”

“高光点？”三人齐声问道。

“就是一个事物的制高点，大部分东西是我们不应该去关心的，这些东西只会让我们丧失判断能力，而你找到高光点之后，就能一眼看到事物的核心。”

“师傅，你好帅，好高深啊！你是说站得高，看得远吗？”袁得鱼一边在心里想着哪句是疯话，一边继续问道，“精神上我们已经有了，那么战术上呢？”

“我们目前的处境很危险，这不是你们看到的几个市场里的机构所能决定的。如果直接去抬这只股票，无异于以卵击石，就像蚍蜉撼大树那样。”魏天行浑身颤抖起来，模仿着蚍蜉摇大树的样子，看得袁得鱼浑身直冒汗。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打持久战。我们先摆出严密的铁桶阵，然后等对方出现漏洞。人嘛，总是会犯错误的。我们再出其不意，给他们一个致命打击。”魏天行一边说，一边疯疯癫癫地上蹿下跳，做出出击的动作。

“哇！就是偷袭啊！”袁得鱼叫道。

“米特要确实可以作为突破，但要真正击败唐子风，这个肯定不是最合适的股票。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有没有快攻的策略？”常凡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只股票的确是只有潜力的牛股，但是，为什么只说是潜力股呢？地利，这是一只重组股。人和，市场人士都开始关注了。但是要打出快攻，还少一个天时啊。”

就在这个时候，常凡二话不说，径自走出门，跑到了马路上。

袁得鱼急忙追上他，说：“常凡，你不要看魏天行疯疯癫癫，话不中听，但是他真的很有实力。”

“快攻没戏？难道还要打持久战？我有打持久战的时间吗？我看，你最近就好好照顾一下你疯疯癫癫的师傅吧，等着我的好消息。”常凡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

袁得鱼拿倔强的常凡丝毫没有办法，他一个人蹲在地上，一脸落寞的样子。

许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袁得鱼的身后，她也在他的身旁蹲下，轻轻拍了拍袁得鱼的背，安慰道：“你说什么也没有用的，常凡已经押了重注，当然听不进魏天行的话。或许这样对常凡更好，明天这么关键，他信念那么强，也可以心无杂念，全力作战吧。”

“你真是善解人意。”袁得鱼对许诺好感倍增，“希望好运降临！”

六

1998年10月21日是米特要可转债赎回情况的公告日。

常凡唯一担心的就是大量转股对市场造成强压，在公告发布前，他也担心被魏天行说中，暗暗捏了一把汗。

米特要一开盘就放出公告，有124 703.70万元可转换公司债券转换成米特要股票。目前尚有296.30万元的米特要可转债未转股，占米特要可转债发行总额的0.24%。

常凡高兴异常，这也意味着公司实际兑付的总金额只占米特要可转债发行总额的0.24%，米特要可转债的赎回对公司影响不大，这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果然，米特要的股价在经历了开盘的小幅震荡之后，一路突破重围，拉出一根鲜明的阳线。

常凡松了一口气，心想大师也会有判断错的时候。

万富基金投资办公室的唐烨对这个趋势颇为满意，他早与几家基金公司商量好了。他同时给几个实力雄厚的券商营业部的人打了电话，让他们接盘。

林海洋手下的几个操盘手也与唐烨相互配合，疯狂对倒，股价继续扶摇直上。

常凡看到自己账户上的资金剧增，又看了一下技术指标，都呈现强烈的买入信号，他确认后，简直就要跳起来，没错，他的下注成功了。

随着米特要向上的强攻，大量跟风盘闻风而动，基金纷纷冲杀进去，米特要冲向涨停板，直到11点30分收盘，米特要都没有被打开缺口，牢牢封死在涨停板上。

在魏天行电脑屏幕前静观一切的袁得鱼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旁魏天行的声音突然飘来：“我有一个强烈的预感，暴风雨正在来临，现在仅仅是个开始。”

魏天行随即又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马上就要风云突变。”

袁得鱼惊恐地看着魏天行，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你是说米特要会变盘？怎么可能？现在所有人都在抢着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说着，魏天行就抽搐起来，“天色变了！天色变了！”

袁得鱼不是很明白，难道魏天行又犯病了？

下午，袁得鱼好不容易等到米特要开盘，没想到股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一下子从高空坠落下来。

常凡震惊地张大嘴巴，惊恐地看到米特要直接砸到了跌停板上，股价直逼11.89元。他匆匆给阮明打了电话：“你们不是说12元以下一定会顶的吗？不是要再拉个50%的吗？”他冲着阮明大吼道。

阮明默默无语。

“你们不是还分析了公司价值吗？现在才11元，12元都已经是便宜货了。你不是跟我说巴菲特就是买入低估股票然后持有的吗？现在这个价位难道不应该买吗？”常凡继续吼道。

阮明叹了一口气：“兄弟，你知道什么是见机行事吗？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局势？”阮明迅速挂了电话。

常凡又打给了他认识的另一家基金公司的人。对方说：“兄弟，跌势凶猛，不逃命不行，谁还敢接盘啊？谁还看公司本身的价值啊？你也赶快撤吧。”

常凡放下电话，一下子蔫了。

基金军团纷纷撤出，几乎都砸红了眼。

米特要的个人投资者也成了抛售主力，势头难以阻挡。

原来是全球性股市震荡！全球各大市场的股价都在纷纷往下落，消息传出，世界互联网技术（IT）巨头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BM）等股价也都受到重挫。

市场风向瞬间大转。

唐烨也很崩溃，他们好不容易启动的拉抬计划，一下子就被意想不到的市场调整给打乱了节奏，他只好下令：“收回资金！”

所有对倒的资金纷纷回笼，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常凡就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此前，他曾经用500万元把一只小盘股打出了三个涨停板。米特要盘子也不算大，只能用手上的资金了。不管如何，非得从主力身上割层肉不可，蚊子肉也是肉！

他内心挣扎了一下，然后打开之前海元证券客户保证金的账户，还有大约800万元。他手指颤抖着，不知道是否要把这最后的资金砸下去。

此时的袁得鱼正拼足所有的力气往新凯证券赶去。他仿佛早就猜到常凡一定会奋力一搏，他必须得马上让常凡冷静下来：“常凡，等等我！”

袁得鱼跑到新凯证券看到常凡的时候，常凡刚敲完键盘。

一切都来不及了，常凡已经把所有的资金打在米特要上了。

袁得鱼紧张地看着盘面，屏幕上米特要果然止住了下跌的势头，反而向上撬动了两个点，然而，这样的形势只保持了三分钟，之后米特要继续急转直下。

常凡预感到不对，马上鸣金收兵，尽管他的手法飞快，将能撤出的资金都撤了回来，然而，千万级的损失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暴跌持续到最后的收盘，整个大盘竟然跌了7.88%，是多年来最高的一次单日跌幅。

常凡痛哭起来：“我现在才明白，就算与人斗，也不能与天斗啊！”

袁得鱼只好安慰他：“兄弟，没关系的，这些客户也跟你不是一天两天交情了。你再打个时间差，想办法把这些钱赚回来。反正现在是弱市，老客户的交易量也不会很大。”

常凡过了很久终于把头抬起来，面如菜色：“袁得鱼，我昨天是骗你的，我后来又向黑市借了钱，足足拆借了一个亿。”

原来，在前往海元证券拍卖会之前，他为了能筹措到阿德卷走资金造成的资金缺口，以另一个竞拍公司九阳投资的名义收购海元证券，想到了最后一个铤而走险的机会——推迟黑市资金的还款时间。

事实上，在海元证券退出申强高速那天，地下钱庄的资金已经通过电汇的方式统统还掉了，但他知道，电汇的资金在三天内还能取消，便马上打了个电话给银行，同时通知了地下钱庄，表示自己将推迟地下钱庄的还款时间。毕竟，如果九阳投资能成功收购海元证券的话，还这样的高利贷，应该算不上什么难事。

当时接电话的是唐焕的助理，对方倒也并不在意，只是趁火打劫地提高了利率。尽管只是延缓一天，也相当于利息翻倍。

所以那一天，在常凡举牌到1.2亿元的时候，他的手臂一直颤动着，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唐子风早就买通了拍卖部的核心工作人员。那次竞拍，看似输得可惜——对方只比他多500元。事实上，结局早在开拍前就决定了。

常凡更忽略了一件事，那个卖身契其实是个流氓合约。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在他得到阮明消息的那天，就有一个前来逼债的人敲开了他的房门。

尽管常凡在竞拍失败后的第一时间，就还了高利贷的本金与当时为了炒作申强高速周转用的资金，但是唐焕前来逼债的手下指出卖身契上的一条“流氓条款”。

常凡看到协议下方有一行小字，上面写明，商定的利率只有在资金总额不到1.8亿元，且在初定的七天归还日期内还钱才生效，否则就是日息复利。一般借款人是不会精准地计算出1.8亿元的累进利率阶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就算知道还款期限，大多数借款人也会想当然地以为，只不过多几天复利的日息而已，殊不知地下钱庄早就启动了另一套累进的日息标准，这个标准里利息提高到以小时为单位。就算借款人在规定时间内还了大部分本金，但利息部分，还是会按照总价滚动。

也就是说，他必须归还的金额，比之前借的资金翻倍还多。他不由得冷笑，难怪总是听说高利贷害人，永远都还不清，现在总算是领教了。

当时，摆在他眼前的问题是，如何归还新增的1亿元。他自己手上，只有几百万资金可用，不少还是客户保证金。于是他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再次押上一轮。铤而走险，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

那地下钱庄也不是吃素的，三天两头逼债，随时随地紧盯着常凡，仿佛怕他溜走似的，这多少让他有些焦虑。于是在最后关头，他发狠咬咬牙，又借了一个亿。

所以今天这一战，对于常凡而言，算是生死存亡的一战。

“你是向谁借的？”袁得鱼一听这个数字也蒙了。

“是向韩昊借的，他不是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中嘛。不过，我后来才想到，他哪有那么多资金，肯定也是向唐焕的地下钱庄转来的。我还想到，他们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把钱给我了，现在想来，他们就是想看到我死啊。”常凡重重地瘫坐在了地上。

袁得鱼将他扶起来：“现在这个地盘已经是泰达证券的了，他们肯定看得到我们的交易，我们赶紧走吧。”

常凡痛苦地说道：“袁得鱼，我作了一首《沁园春·血》，要不要听？”

袁得鱼还没回答，常凡就念道：“股市风光，千里号啕，万里血飘。大盘上下，顿泻滔滔。大抛小砸，融发万象，欲与天公试比高。兄弟们，看绿妆素裹，分外妖娆。大盘如此多焦，引无数股民折断腰。”

七

正在这时，一个墨镜男走了过来，他直接问道：“请问，先生是否姓常？”

常凡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下子冲上来两个彪形大汉，像抓小鸡一样，把常凡抓进了车。

袁得鱼刚想冲上去，就被墨镜男推了一把，说：“不准报警，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你朋友了！”

袁得鱼等他们一上车，就招呼了一辆的士，许诺也想跟他一道上车，被袁得鱼赶了下去。袁得鱼走后，她也打了辆车，跟了上去。

“哇，追车，太刺激了！我开了10年车，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的士司机有点儿神经质地说，嗖的一下，车就冲了出去。尽管司机开得还算快，但终究技不如人，猛追了几个路口，到了一条狭长的小马路后，他只好沮丧地说：“唉，跟丢了。”

常凡被两个彪形大汉牢牢夹在后座中间，动弹不得。他一路观察着，车子沿着一条靠河的小马路前行，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当是苏河。很快，车子在一个巨大的仓库前停了下来，他被这两个人拖进了一个黑洞洞的地下室。

地下室大门口是个水果批发铺子。常凡一路被人押着往下走的时候，很多新鲜水果的大箱子摆在地下室走廊上，这些东西把一切都掩饰得天衣无缝。

地下室光线昏暗，常凡认出两个人，一个是韩昊，另一个是唐焕。他很后悔，他早该料到这两人是一伙儿的。

有个人粗暴地踢了一下常凡的腿弯处，他一下子跪倒在两人面前。

唐焕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中，半个身体陷在里面，眼神中透出一股傲慢。

韩昊则坐在单人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根雪茄。

韩昊先是冲他微笑了一下，像是一个熟识已久的朋友，说道：“常凡，我完全可以猜到你的结局。你太相信自己的兄弟了，我不得不点拨你一下，你在这个过程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居然把你最擅长的技术忘了。如果你发挥技术上的优势，完全可以很快明白过来，基金不可能接盘，也不会接盘，盘面会告诉你一切，然而你却断送了自己。”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常凡诚恳地说。

唐焕不屑地看了看常凡：“我听说，你们试图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与韩叔合作那么久了，你跟韩叔才认识多少年？韩叔，如果你不放心，我就把资料统统烧掉，省得后患无穷。”

“唐老弟，真的没必要。”韩昊客气道。

唐焕示意手下将一沓资料拿了上来，放入了一个铁盆中。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扔入盆中。那沓资料很快就化作了灰烬。

“那个出卖我们的律师收拾了吗？”唐焕粗声粗气地问道。

一个手下拿上来一个烟盒，唐焕点了一下头。那人倒了个东西在地上，常凡差点儿吐出来，原来是一条僵硬的舌头。

韩昊也下意识地将头侧过去，他想起自己过去的一段悲惨经历。

“两个亿，你说你用什么偿还？”唐焕冷笑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的，你给我一点儿时间！”常凡浑身发抖。

“你还有没有规矩！你至少应该知道透支也要平仓！”唐焕突然怒吼起来，眼珠都快要瞪出来，“这样好了，你先给我四根手指，这就是欠债不还的规矩！”

常凡马上连连磕头：“求求你，不要……”

这时候，手下从外面抬进来一张油腻腻的矮桌，上面放着一把醒目的铡刀，可以看到木头缝隙中残留的血迹。这个工具，是唐焕经常用来教训赌博时出老千的赌徒的。

当这个铡刀摆在常凡面前的时候，唐焕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

常凡一边挣扎一边哭着道：“你们简直就是黑帮，你们不如杀了我算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将常凡牢牢摁住，固定住他的手臂，用力扯直他一根根手指。

刀光闪过，鲜血溅到了韩昊脸上。

十指连心，常凡痛得晕了过去。

在痛晕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曾经最心爱的女孩：教堂里，她坐在长椅上，静静地听他弹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女孩眸子深处的羞涩光亮，就像细细长长的房间尽头摇曳不定的点点烛光。

那个过去的女孩如同消失的光影淹没在黑暗中。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女孩，她在那个黑暗中的光明处，冲他微笑，他记得他们那时急促的呼吸，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生动起来。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可是再也触及不到了……

唐焕慢慢走过来，用脚在地上踩了两下，大笑着扬长而去。

袁得鱼找到常凡的时候，常凡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他的手流着血，前一天还修长、精致的手，已经残缺不全。

袁得鱼抱着常凡的头，失声痛哭起来：“常凡，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这时候，有两个人冲了上来，把袁得鱼从屋子里拖了出去，直接甩到门外。

袁得鱼的脑袋一下子撞到了马路上的一根电线柱子上。在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眼前浮现出刚才在地上看到的手指和血迹，他相信自己永远也忘不了——四根被截断的手指，平行排列，一道血迹呈向上的曲线状，醒目地穿插其间，这俨然是一幅逼真的股市K线图。

这或许是袁得鱼有生以来看到过的最血腥恐怖的一个“盘面”了。

第十章
三放烟花局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老子《道德经》

一

乌云压顶，横劈下来的闪电像一把利斧，劈开令人压抑窒息的天空，大雨像被捅破的水袋中的水倾泻而出。

袁得鱼慢慢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车库里。

魏天行正在一旁打坐，看到袁得鱼醒来，说道：“这几天，你一直在说胡话，还很惊恐，应该在做噩梦。我的感觉更强烈了——暴风雨就要来了！”

袁得鱼想了想，自己反复在做一个魂断心伤的噩梦——梦里有很多火车，看起来像是旧佑海的遗存，从各个遥不可及的方向汇聚交错，在一个漆黑的中转站卷作一团，好似纠缠成一团的吉他弦，在幽暗中低吟哀鸣。

袁得鱼猛然想起了常凡，对魏天行说：“师傅，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你既然知道会发生股灾，为什么不早点儿制止常凡？”

“‘幡未动，心已动。’言之已尽，奈之如何？”魏天行的声音幽幽飘来。

袁得鱼闭起眼睛，习惯性地想把所有的事情都置之身外，但这一次很奇怪地失败了。过去的心如止水呢？似乎他心底有什么东西被微微撩拨起来了。

“得鱼，你准备好了吗？”魏天行厉声道。

“什么准备好了？”袁得鱼疑惑不解。

“去报仇！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

“师傅，你在说什么胡话？”

“得鱼，你扪心自问，你刚才是不是愤怒了？”

“师傅，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早就死了。”袁得鱼笑着，转身就要离开。此时此刻，他只想找常凡，他急切想知道常凡脱离危险了没有。

就在他的脚跨出门的一刹那，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顿时瘫趴在墙上。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个碗瓢。魏天行力气倒是不减当年，不愧是握着扫把出道的。

魏天行的声音又幽幽飘来：“得鱼……”

袁得鱼回头看了一眼魏天行，他还在那里端坐着，唯一不同的是，他目光如炬，看得袁得鱼心慌。

魏天行平静地说：“得鱼，趁我的精神目前还没完全崩溃，我打算将我自己多年的绝学都传授给你。”

袁得鱼眼睛睁得很大，抗拒似的向后退了一步：“不要！我学个什么劲儿！”

魏天行四肢颤抖起来：“得鱼，你要相信师傅有办法对付唐子风，但光靠师傅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希望你能助师傅一臂之力。”

“师傅，得鱼很早就失去了双亲，你现在就是我的亲人，你要得鱼做什么，得鱼就做什么。不过，我现在一心挂念着常凡，如果到时候因为分心出点儿什么差错，岂不是枉费师傅的一番苦心？”袁得鱼说完就想跑，没想到手臂被魏天行牢牢抓住。

袁得鱼分明看到，魏天行干瘦的手就像鹰爪，抓得自己无法动弹。袁得鱼好不容易挣脱，才意识到魏天行浑身正不停颤抖着。“师傅，你怎么了？”袁得鱼将魏天行扶住。

“我……我好像又要发病了，这是大病的征兆……得鱼，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你要学到我的毕生绝学。你一旦学到手，就是全国顶尖的炒股高手，从此以后享尽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恐怕你以后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机会了。”

“我对荣华富贵不感兴趣！”毕竟袁得鱼小时候的生活也很优裕，“曾经沧海难为水”，何况这些东西，他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过。

“还可以得到女人……更多女人！”说到这里，魏天行口水要流下来了，“最重要的是，练就了这么一身本领，你就有实力去战斗！”

“师傅，什么炒股秘籍，什么荣华富贵，我真的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袁得鱼坚持道。

“既然还不到时候，为师就不为难你了。”魏天行递来一张条子。

是一个女孩的字迹，纸上写着：“去东方医院了，醒来后找我。”

袁得鱼心一沉，常凡出事那天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他忍不住打个冷战，心如刀割。他踉跄着爬起来，只觉胸口堵得慌，似被恐惧所笼罩。

袁得鱼不顾一切地冲向雨中，飞快地跑向东方医院，任凭冰冷的雨水拍打着自己的脸。

袁得鱼惊讶地看到一个熟悉的女孩身影从一个门里走出：“苏秒？”

只见苏秒不是平时那样的浓妆，脸上清晰透出哀伤：“常凡醒了，叫一下医生。”

常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他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惊恐地试图握握自己的手——完全麻木，没有知觉。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医生检查了以后，轻声安抚了常凡几句便出去了。

因为抢救及时，常凡有两根手指被接上，出院后可能会出现功能性缺失。另外两根手指因为组织已经被破坏，无法接上，只能装义指。

苏秒扶着常凡的头，他的脸上出了一层汗，头上也是汗涔涔的。

她也为常凡的遭遇感到很难过，但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稳定常凡的情绪。

常凡轻声说：“好渴。”

苏秒往杯子里倒了些开水，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拿出另一只空杯子对倒起来。

常凡看她笨拙的样子，很想帮忙，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手，就无比难过。

水温差不多了，苏秒坐在床边，将常凡的头固定好，喂他喝水。常凡与苏秒贴得很近，他心跳加速，尽管他们的关系已非一般，他的脸还是有些微微泛红。

“我得走了。”苏秒看到天色暗下来，淡淡地说。

常凡对她恋恋不舍，却又无法说什么，内心的痛楚似乎比伤口的疼痛更难以忍受。

袁得鱼送她出去：“是你打电话让人把他送到医院的吧？”

苏秒不置可否：“凑巧而已。”

袁得鱼总觉得苏秒看起来有些异样，毕竟，她原本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头好像磨去了不少，此时此刻，她的眼神很忧郁，他不知道苏秒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

不过，让他欣慰的是，他刚刚意识到常凡与苏秒的关系非同一般，至少在常凡身边的时候，苏秒眼睛里透出怜爱的光。

“你……还是要去唐焕那里吗？”袁得鱼有些心疼地说，“那你与常凡……”

“你可能不信，我的确喜欢常凡，但我对唐焕也有爱！”苏秒走了，袁得鱼没有拦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离去。

这时候，有人敲病房的门，许诺进来了。

“是你！”许诺惊喜地看到袁得鱼在病房里，“嘿，我刚才去买东西了，你来得还挺快！”

常凡目光呆滞。自苏秒离开后，他就在病床上安静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许诺拼尽全力想让常凡开心，但他还是如同木头般，一动不动。

许诺有些担忧地说：“他怎么一直不说话？会不会想不开啊？”

袁得鱼想到什么，径直走到床前重重地拍了一下常凡的脑袋。

常凡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袁得鱼又中了邪似的对着常凡的脸打了一拳。

许诺死命拉住他：“袁得鱼，你疯了？你快住手！”

袁得鱼面带微笑地说：“痛吗？常凡，我今天算是认识你了，你就是个废物！”

“袁得鱼，你是不是有毛病？”常凡终于有了反应，他显然被激怒了。

“常凡，其实我从来就没看得起你！”袁得鱼朝他伸出一根小指，“你这么擅长技术分析，竟然连大势都判断不出来，真是可笑啊！”

常凡恨得咬牙切齿：“袁得鱼，你难道忘了技术面最不可测的就是宏观因素变量吗？”

“我不管。常凡，你觉得你这样的男人，会有小姑娘中意你吗？小姑娘宁可喜欢一个流氓也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刺激了常凡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还没等袁得鱼说完话，常凡一拳砸在了袁得鱼脸上。

“你以为你这样就男人了吗？打人都不痛不痒！”袁得鱼不依不饶。

常凡完全被激怒了，他觉得内心的怒火燃烧起来。从小到大，他在别人眼中，一直都是儒雅的绅士，今天他再也不想压抑了。

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发泄着自己的痛苦，大吼大叫起来，如怒狮一般。

许诺刚想安抚，被袁得鱼拉住，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出门后，袁得鱼靠在了墙壁上，他看许诺还是惊魂未定，劝她道：“他很痛苦，这种事轮到谁都很痛苦，但他只要发泄出来，就算是挺过来了！我得恭喜他，他什么痛苦都尝过了，以后就不会再害怕任何事情了！”

许诺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说道：“刚才，他打了你一拳，你还好吗？”

袁得鱼笑着，刚想开口，就见医生闻声跑来。

许诺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

也不知吼了多久，常凡安静下来，他似乎累了，慢慢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

这时，一个女孩翩然而至。

这是许诺第一次看到邵小曼，她很惊讶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女孩，但她很快就不安起来，那个女孩一下子冲到袁得鱼跟前，说：“我找你好久了！”

就在这个时候，唐煜也从邵小曼身后闪了出来。

唐煜将鲜花与水果放到桌上，对着常凡深鞠了一躬：“我来晚了。我知道这件事后，差点儿跟唐焕打起来。”

邵小曼摇了摇袁得鱼的手臂：“那天，唐煜刚好到他哥那里，没想到就遇到这件事。听说他们本来还想对昏过去的你下手，是苏秒与唐煜拦住了他们，并把你送回车库。”

袁得鱼情绪有些复杂，但他看到唐煜真诚的样子，没有办法不信任唐煜，他疑惑地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常凡欠下了高利贷吗？”

“我后来知道了。我跟爸爸说过了，我不会再跟他干了！”唐煜摊了一下手，“我很快会去香港，我想，那里或许更适合做对冲基金。”

童年时期的默契好像回来了一般，袁得鱼相信唐煜的话是出自真心，他点点头，抓住唐煜的手：“好兄弟！你们唐家，我只认你一个兄弟！”

邵小曼没想到袁得鱼身边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感觉自己有千言万语想对袁得鱼说。

邵小曼一向直截了当：“我有事要跟袁得鱼说！”说罢，她就挽起袁得鱼的手臂，拉着他走出门。

许诺有些着急，在门口拦住了他们，冲着邵小曼说：“你是他什么人？”

邵小曼有些不明白地看了许诺一眼，她把许诺当成了常凡的女朋友：“对了，袁得鱼，你还没把我介绍给这位朋友呢！”

袁得鱼挠挠头：“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邵小曼！”接着他又把许诺介绍给邵小曼，“这位是我的死党——许诺！”

“只是好朋友吗？”邵小曼有些不满地说，“你不是说要跟我做永远的……”

许诺还没听完，就大叫道：“袁得鱼，你无耻！你是个坏蛋！坏蛋！坏蛋！”说完三遍“坏蛋”后，许诺跑了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袁得鱼望着许诺的背影，心情复杂。

邵小曼不明所以地看着许诺的背影：“她好像很喜欢你！”

袁得鱼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难过感觉，他也说不上来这究竟算是什么滋味，他用漠然的口气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看来你真的是个流氓。”邵小曼冷笑了一下。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现在遇到了那么多麻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这个能帮到你。”

袁得鱼看到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与密码纸条，断然拒绝道：“这个我绝对不能收。”

“好吧，其实我也猜到是这个结果。尽管你身无分文，但你的自信让你很富有，或许也是这一点，十分吸引我吧。”邵小曼爽快地说，“如果你需要的话，不用担心没有面子，我不会嘲笑你的，你只要告诉我一声就行。我这人或许什么都没有，但这个对我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很多人羡慕你这一点。”袁得鱼笑着说。

“我也觉得上帝太偏爱我了。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羡慕刚才那个女孩，我羡慕她的贫穷、执着与平凡，我希望自己像她一样，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邵小曼有些动情地说。

袁得鱼耸耸肩，调侃道：“我不明白你的逻辑，你们小姑娘的心思令人费解。”

“你看，所有爱情片里的男二号都很完美，无可挑剔，但他们只能是男二号，不是吗？现实生活中，女人也是一样的。”邵小曼抬起头看了一眼袁得鱼，“你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不知道。”袁得鱼摇摇头。

“因为爱情都是不完美的。”邵小曼想了想，继续说，“或者说，不完美的才是最可爱的。”

“你看上去很相信宿命。”袁得鱼一知半解地说。

“嗯，所有的英文单词中，我最喜欢的就是karma（因果报应），就是因果。”邵小曼继续说，“不过，我还是会追求自己喜欢的，这也是我的因果报应，我不在乎结果会怎样，相信只要坚持，就会出现奇迹。”

唐煜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去问邵小曼是不是该走了，当他看到袁得鱼与邵小曼亲昵聊天的样子，看着邵小曼愉快的神情，他越来越确信，邵小曼喜欢的人是袁得鱼。唐煜不免伤心起来，一个人独自离开了。

二

唐煜回到家，看到哥哥唐烨一个人闷闷不乐。他知道唐烨这次也损失了不少钱。

唐烨蜷缩在沙发上，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他很难过，最近难得有机会在父亲面前表现一下，没想到竟然以这样一种仓皇出逃的方式收场。

尽管唐烨在外界有“明星基金经理”的称号，但唐烨自己心里也清楚，在每个经典牛股背后，几乎都有父亲无形之手在掌控。

唐烨是那么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然而，这场唯一没有父亲指导的战役，竟然遇到了市场单日跌幅历史之最这样百年难遇的事。

唐烨最受不了的是，父亲对他的失败一点儿都不意外，他更关心的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有林海洋为什么没有最后再支撑一把，至少等他们的资金都逃走再说。唐烨总是觉得父亲有些太偏爱唐煜了，唐煜刚刚回国，父亲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自己在这三兄弟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呢？难道永远只是一个配角吗？

唐煜看哥哥一脸沮丧，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胜败乃兵家常事，想开点儿，二哥。”

唐烨说：“唉，你有所不知，爸爸不满的不是输钱，而是米特要说跌就跌，完全不可控制，说实话，顶一顶股价，不过是林海洋配合一下的事。然而，米特要却这样随市下跌，还比指数跌得更多，说明这只股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残局，或许爸爸说得对，得想办法在董事会中把林海洋做掉！”

“天哪！怎么回事？我们不是不久前还跟他一起吃饭吗？”唐煜震惊了。

“是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再说，趋利避害，不是人的正常反应吗？”唐烨说。

“哥，你现在满嘴都是爸爸那套理论，你自己的想法呢？”唐煜又想到了什么，“他不是潮清帮的吗？手底下有一帮流氓，你们不怕他吗？”

“潮清帮？有钱众星拱月，没钱谁帮他？”唐烨苦笑道，“资本市场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了。”他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听说潮清帮很讲义气。”

“义字头上一把刀，还管什么两肋插刀？”

“那你们接下来具体想怎么做？”

“你听过刮骨疗伤吗？”

还没等唐烨说完，唐煜一下子冲到唐子风办公室，朝唐子风吼道：“爸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到底想赚多少钱？”

“呵呵，吸引我的怎么可能只是钱？”

“但是，你怎么可以……”

“转移，风险转移，从林海洋身上转移。为了更多人的利益，才叫有情有义！”

“但人家是刚把自己的资产注入这个公司！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风水轮流转，你怎么知道他离开董事会就没有更好的机会？况且，他现在在米特要有这样的地位，一大半也是我们的功劳。”

“爸爸，你们除了坐庄，还会什么？”唐煜苦笑道，“你让我去美国学习了那么多先进的投资方法，结果我回来一看，这里居然还是‘农业社会’，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洋炮换土枪，什么叫有力无处使，有劲使不出！爸爸，我还是去香港做投资吧，我不适合这里。”唐煜再次提出要离开佑海。

唐子风低头不语，他无法容忍唐煜这样的反叛。

“爸爸，很明显，目前境内市场刚刚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但是香港股市以及海外市场正在复苏。你也知道，第一轮的经济复苏，股价涨幅与市场弹性是最大的，我很看好这个机会。”唐煜解释道，“你看，现在H股与A股的价格倒挂就很说明问题。”

“你懂什么？”唐子风低沉地说，“我问你，市场是不是不确定的？”

“是的！但是世间万物又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我们学习科学的投资方法，就是为了寻找投资规律。”唐煜不甘示弱。

“这么多年来，我亲眼看到一个个投资高手在市场中走上万劫不复的境地，原本中国证券市场上有‘七剑’‘三侠五义’‘三大猛人’，现在你看看，只有凤毛麟角，几乎没有人逃得过厄运，市场是永远抓不到的。寻找市场的规律，是所有投资者的理想。但是什么叫理想？就是需要理一理的梦想，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爸爸，你说的不是白马非马论吗？那我去美国学习了那么多投资方法又算什么？”唐煜连连摇头。

“好，你说你从美国回来，那我就跟你说说美国证券市场。这个市场从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就有了，到现在已经有200多年历史，你看看谁笑到了最后？美国人能预测市场吗？我告诉你，1987年10月，也就是美国股市暴跌近1 000点的两个月后，一群著名投资专家受邀参加一年一度的《巴伦》杂志主办的圆桌会议，对股市的未来走势进行预测。那些投资精英争论的是，到底未来会出现一个一般的熊市，还是毁灭性的大熊市。当时罗杰斯（Rogers）认为，这个熊市会干掉金融圈内大部分从业人员和全世界大部分投资者。商品期货奇才保罗·图德·琼斯（Paul Tudor Jones）预言，熊市会导致像20世纪30年代那样的全球经济大萧条。这些预言是如此悲观，连基金王彼得·林奇（Peter Lynch）都一连做了三个月的噩梦。然而，直到1990年，他们预言的经济大萧条却根本没有发生。道琼斯指数（Dow Jones Indexes）不但没有暴跌，反而上涨到了2 500点。随后的1991年，尽管对伊拉克战争巨大的忧虑和恐惧让投资专家们对未来的预测更加悲观，但那一年却成了最近20年来最好的大牛市。”

“可还是有很多高手！”

“那我们看看这些投资高手的收益率，彼得·林奇的麦哲伦基金13年来年复合收益率达到29%，他正好经历的是美国经济突飞猛进的黄金10年。股神巴菲特年复合收益率25%。这次挑起亚洲金融危机的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年复合收益率35%。你知道你爸爸这8年来年复合收益率是多少吗？看看这些，你再来评判什么是高手。我不想说自己多么厉害，但我不忍心看着你们像我曾经的战友那样倒下。”

“战友？”这个词让唐煜想起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幕悲惨的场景。

“我虽然未必是我们这批投资者中最优秀的，但我最熟悉中国环境。我知道在这里，什么方式的投资是最有效的。”唐子风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爸爸，对不起，儿子不孝。”唐煜去意已决，转身往门外走去。

唐子风勃然大怒道：“你走吧，小心输得光屁股回来！到时候别怪我六亲不认！”

唐煜听到这句话后，转过身，心平气和地说：“爸爸，这么多年来，我都把投资事业作为自己的理想。刚上大学的时候，所有同学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走廊上看《基业长青》，梦想着为投资者寻找最伟大的公司。大二我去投资大师欧奈尔的公司打工，我每天连续20个小时对着电脑输入数据，就是希望看到欧奈尔数据系统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它可以为投资者提供精准的投资信息。我第一次去投资银行求职，他们问我美国的得克萨斯州有多少加油站。我报出的数字，与实际数量只相差两个。我的笔试分数也是最高的，但他们还是没有录用我。只因为我是中国人，他们说，中国人根本不会投资。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告诉我，要让每个中国人都能平等地投资，希望中国人的名字也能刻在世界投资史的光荣榜上，这是你的梦想，也成了我的梦想。可是爸爸，你告诉我，我的那个有梦想的爸爸去哪里了？”唐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爸爸，谢谢你长期以来一直对我寄予厚望，但是我早就从心底里厌恶这样的操盘方式了！就算它现在最有效，但我相信迟早会被淘汰的！而我，会继续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再见！”

唐煜摔门而去，身后传来巨大的撞击声。

这个声音让唐子风心悸了，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唐烨在一旁也愣得说不出一句话。

唐子风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沮丧。

唐烨宽慰道：“爸爸，唐煜他年少气盛，你不要太难过了。”

“他已经失控了，我现在根本就无法控制他。”唐子风沉思了一会儿，平静下来，“不过，以他目前这样的性格，也很难在外界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将自己的实力完全发挥出来。他会后悔的，在外面，不会再有人像我这样，给他那么多犯错与成长的机会。”

“嗯，唐煜刚回来，对现在这个环境还不适应，毕竟他还太年轻了，看不到自己拥有那么好的条件。”唐烨赞同道。

唐子风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我都太惯着他了，我也有责任。”

唐烨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神情不只是忧郁，更多的是一种沧桑，他深感父亲不易。这么多年来，他身居高位，那么多人都捧着他，顺着他，自己的爱子却如此顶撞他。而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到冷静与理性的状态，敢于承认自己的无力。他继续劝慰道：“爸爸，或许唐煜在外面吃点儿苦头，就会悔悟过来的。”

唐子风接着说：“只有靠时间了。我们无法共同朝一个方向前进，是因为我们双方都没准备好，就像我现在没有能力控制他，他也不懂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或许，我们都需要调整一下，才能达到完美的契合，他也可以寻找到发挥自己强项的出口。目前看来，唯有时间才能改变这一切。”

“爸爸，你有什么事，就放心交给我吧。”唐烨说。

“谢谢你，儿子。”唐子风心平气和了，唐烨的话让他无比欣慰。

唐子风出神地看着唐烨：“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壮丽！你肯定能做出伟大的事业！”

“爸爸！”唐烨差点儿哭了出来，“我一直以为，你忽略了我，觉得我没弟弟那么有天赋。谢谢你，爸爸，我会好好努力的，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怎么会呢！”唐子风用爱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你可是我的儿子！”

唐烨激动地点点头，多年的郁悒瞬时烟消云散。

三

袁得鱼正与邵小曼说着话，突然听见医院走廊传来一阵阵喧哗声。

他不由得停下来，这时他听清了：“有人要跳楼啦！”

袁得鱼一惊，马上冲进常凡的病房，病床上没有人。袁得鱼两眼黑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袁得鱼慌忙冲出去，发现医院大门口有些人正在用手指指点点。他顺着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在东方医院对面的佑海证券交易所楼顶，一个人轻轻晃动，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悬铃木树叶。

袁得鱼向佑海证券大厦不顾一切地冲去。大厦呈巨大的门形结构，奔跑的袁得鱼仿佛在穿越一道大门。袁得鱼用尽全身力气往大厦里冲，门卫都无法将他拦下。

他一路经过交易所的红地毯，经过电子屏，爬过像迷宫一样的楼梯，终于跑到了佑海证券交易所顶楼。

袁得鱼喘着粗气，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发呆的常凡。

常凡看到了他，眼神中丝毫没有一点儿惊异。

这里没有任何遮拦，狂风随时可以将他们吹倒。

“你看前面，繁华吗？”许久，常凡的声音幽幽地传来，瞬息便被淹没在风中。

袁得鱼望着他看的方向——那是金家嘴的方向。他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金家嘴，金家嘴周围是各式各样的金融大厦，似一片水泥森林。

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经常听到一句话——“旧佑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他不知道这个乐园里股市有没有占到一席之地。“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苦笑，自1990年证券交易所开市以来，脚下的这片战场，究竟又有几人能安然无恙？

此时的天空灰茫茫的，佑海的夜幕马上降临，佑海东江两岸的繁华景色跳跃出来。从高处看下去，东江仿若静止，远处的船就像模型，丝毫看不出移动的痕迹，这一切就像一幅意境深远的画……

袁得鱼点点头：“繁华。”

常凡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常凡问道：“袁得鱼，你是天生就喜欢投资的吗？”

“嗯……与其说喜欢投资，不如说我喜欢用聪明的方式从别人手中赢钱。”

常凡顿了一下，说：“尽管很多人说，凡事都有两面。但是在我看来，股市只有一面，不是多头的一面或空头的一面，而是只有赚钱的一面。”

“什么面不面的，其实就是个心态！嗯，既然你也觉得股市没有对错，那就没什么好自责了，东山再起吧！”袁得鱼谨慎地切入正题。

“东山再起？”常凡苦笑了一下，“当我最早拿4 000元杀入股市时，我想，大不了输掉从头再来。但当我真的赚到过一个亿的时候，就再也无法容忍自己变得一贫如洗。贫穷，那太可怕了！”常凡有些激动起来，“记得当年在日本，我与自己喜欢的女孩手拉手穿过大街小巷。一次，我们在街边买了一个二手照相机，那天晚上我们那个高兴啊。但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袁得鱼静静地听。

常凡又苦笑了一下：“人人都说佑海遍地是金子，我就傻乎乎地来佑海淘金了。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只完成了一件事情——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证券囚犯。我从只有4 000元，到有一个亿！佑海的确给了我体面的生活，但也毁灭了我！”

“常凡，你是赚过一个亿的人，再赚一个亿，难道会难吗？”袁得鱼劝慰道。

“我已经输光了，我还负债累累！我一跳下去，就有无数人等着砍我！”常凡的身体颤抖起来，举起了缠着纱布的手，“你看现在的我，就好像一个废人！”

常凡顿时呜咽起来，说起了袁得鱼未听说过的过去：“当时也怪我不好，把日本女孩带回了我的老家。但那个日本女孩，很快就跟着一个佑海过来出差的大黑庄走了。人家就认识她一个月，他们就搞上床了。我去佑海找她，她说，宁可做有钱人的二奶，也不愿做穷人的正房——这就是佑海啊！”

“大黑庄？”

常凡苦笑起来：“你知道那个大黑庄是谁吗？”

“难道是……”袁得鱼怔住了，他默默吐出那两个字，“唐焕？”

“我不会怪她！我只会恨那个禽兽一样的男人，多少女人在他那里就像玩偶。我后来也找过那个女孩，她早已失去了原先的娇柔，整个人好像干涸了一样，没过多久，就病死了。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要拼命赚钱，要在佑海夺回我想要的东西。我第一次来佑海的时候正好是晚上，我坐的是很晚的一班火车。我下了火车，一路看着夜佑海，真希望把每一处风景都牢牢印到脑海中。真的好美，我没有办法不喜欢这里。第二天，我就跟一个期货公司老板说，给我挂个名，我不收一分钱。于是我就做了经纪人，拼命钻研。后来真的帮佑海的一个大老板赚了100%。他那个高兴啊，带着我去佑海夜总会，带我去郊区玩赛马，带我去有很多美女的私人俱乐部。那个俱乐部的游泳池在天台上，抬眼就是美女。我这才大开眼界，原来人有了钱是可以这么生活的，我知道了什么是享受生活。”

袁得鱼叹了一口气。

“不管佑海有多么繁华、多么纸醉金迷，都与我无关了。你有没有发现，人生就像跌宕起伏的K线图，图上的起起伏伏就是一个人一生的欲望与悲欢离合！”常凡重新站到证券大厦的边缘，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们，不由得闭起眼睛。

袁得鱼突然大声笑起来：“你说你苦，你有没有亲眼看到过自己亲人被铁轨碾碎？你知道我第一次穿针是什么时候吗？我是向一个殡仪馆师傅学的。我爸爸出殡的前几天，我与那个师傅一起，将我亲生父亲一针一针缝起来！”

“得鱼，原来你是‘证券教父’的儿子！”常凡的眼睛亮了起来，“难怪一直以来，我都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你将成为‘证券教父’，你是未来大时代的绝对主角！任何人妒忌也没有用，这就是你的命运，或许这在你童年的某一时刻就决定了。尽管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在躲避，但无论如何，一个人永远躲不过命运！”

“我宁可不要这样！”

“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请你为我好好照顾她！袁得鱼，祝你好运！”常凡微笑地看着他，张开双臂，转过身，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一样，从楼顶坠落。

袁得鱼伸出手来想拽，却什么也没拽住。

一张张红色的钞票在天空中飞舞着，就像一只只陪葬的红蝴蝶……

邵小曼不知什么时候跑了上来，她递给袁得鱼一张纸条，说：“这是我在床头看到的。”

袁得鱼瞥了一眼，发现竟是唐焕没多久前刚派人暗暗塞进来的逼债信：“今晚来收账！”

袁得鱼一下勃然大怒：“我真想杀了他们！常凡，我最好的兄弟，他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平静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袁得鱼发着抖，整个人被巨大的悲恸吞噬，两行眼泪从脸颊上流下来。

邵小曼从来没有看过嘻嘻哈哈的袁得鱼伤心成这样，他仿佛泪流不止，她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这时候，人们听到幽婉的歌声在上空飘荡，美好与安详交融，袁得鱼仿佛在灰蒙蒙的空中看到了一道绚烂的霞光。

悠扬美妙的歌声让嘈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袁得鱼也不由得抬起头来。他很难想象，邵小曼的歌声竟然如此优美。美丽的邵小曼投入地唱着，歌声如天籁一般，任何一个画家都无法描摹出这种完美到令人心动的画面。

邵小曼低下头，深情地望着袁得鱼。

邵小曼说：“我刚才一着急，就不小心唱了起来。原来我在美国做弥撒的时候，只要一听到圣歌，就会心如止水，仿佛所有的忧伤都烟消云散。”

袁得鱼望着邵小曼姣好的面容，想起“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的佳句。

四

袁得鱼醒来时，像是做了一场很久的梦。在梦里，他一直在哭泣，沉浸在无限的哀伤之中。

他打量着四周，发现很陌生，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刚想爬起来，邵小曼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你总算醒过来啦。”邵小曼温柔地看着他，“那天从佑海证券交易所下来后，你好像疯了一样，一直大哭大叫，后来大概太累了，就昏了过去，我就把你带到了这里。你已经昏睡两天两夜了。”

之前发生的一切浮现在袁得鱼眼前，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大喊起来。

“袁得鱼，振作点儿！你看你，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瞳孔放大，目光呆滞。”邵小曼狠狠地敲了敲他脑袋。

袁得鱼抬起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个无名的江南小镇，我的另一个安身之处。”邵小曼提议道，“我先带你去转转吧。”

袁得鱼无精打采的，被邵小曼一下子拉了起来。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雅致的会所。

他们徜徉在三面环山的山脚下，眼前是新绿、墨绿的山色，秀美无边。

出了会所，沿流而上，他们很快就来到一个有白色围栏的城堡。

城堡也是纯白色的，有个硕大的像迪士尼里的屋顶。邵小曼娴熟地按动了手上的遥控器，大门缓缓打开。

“这是真正属于我个人的山间别墅。我自己买的地，自己设计图纸，还专门请了一些土木工程的专家，帮我论证。”

袁得鱼跟着邵小曼进入城堡，一进门，是一个小型的花园。他跟着她沿着城堡旁的木地板一路向前，前面有一个闪着蓝澄澄波光的游泳池。

“这里没有人，我跟管理员说过，今晚会带朋友过来。他们打理好之后，就离开了。”邵小曼用迷人的双眼看着袁得鱼，“你闻到远处的青草香了吗？路的那头是一个草场，有几匹汉诺威马。”

袁得鱼接过邵小曼递来的红酒，一边喝一边与她聊天，时而望望不远处的池水。

黄昏之后的雾霭笼罩下来，这个白色城堡四周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梦幻王国般。

“一起游泳吗？”邵小曼声音依旧甜美。

她娴熟地将自己的衣服褪去，纵身一跃，跳入泳池，白皙的她像一条灵活的白豚，在蓝色的波澜中微微泛光，一阵电流在袁得鱼身上闪过，脸上热起来。

“你爱我吗？”邵小曼爬到岸边，咬着袁得鱼的耳朵问道。

“嗯。”袁得鱼应着。

袁得鱼没想到会被邵小曼拽到水里，他一下子湿透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邵小曼帮他一起把衣服脱下来，在脱完最后一件的时候，邵小曼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了他。这是袁得鱼第一次清晰地碰触到光滑而温暖的身体，身体起了变化。

邵小曼笑了一下，朝池中心游去。袁得鱼不由自主地追着邵小曼，一下子抱住她。两个人在柔和的水波下轻轻拍打。

他控制不住地亲吻邵小曼，她喘息着回应。袁得鱼慌忙地寻找着水草里的迷宫，他将邵小曼顶在游泳池壁上，疯狂地亲吻她的脖子，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股力量正在迸发，他只想占有她，不知疲倦，无法消停……

邵小曼一下子觉得自己被撕裂了，痛得闭起眼睛，将脖子仰了起来，头发上的水也顺着滴下来，她将袁得鱼抱得更紧了。

袁得鱼兴奋地搂着邵小曼，像是搂着一只柔软的小猫，任水波一沉一浮。他将邵小曼抱起来，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劲。他将她托举到了岸上，慢慢放下来。

邵小曼抱着他的脖子，他俯下身，他们在岸上疯狂起来……

五

唐煜在前往机场的路上，打了个电话给邵小曼，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他希望在离开佑海之前，可以见她最后一面，毕竟邵小曼是唯一让自己心动过的女孩。可是，对方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他不断地拨打着，对方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唐煜依然不甘心，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总以为自己不会像你说的赤名莉香那样，不断与一个个新朋友说再见。能来机场吗？晚上8点10分，我在江东机场A2最外阶梯等你。”

他耐心等待着，想起小时候与袁得鱼他们一起看的《恐龙特级克塞号》，克塞战士拿剑向空中一指，时间就会停止。他笑笑，原来自己就是克塞，此时此刻时间于他仿佛静止了一般，每分每秒都那么难挨，全是煎熬。

他不断看着手机，焦虑万分。等他回过神儿来时，发现距离登机时间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

正在这时，唐煜听到广播里自己的名字：“唐煜先生，二楼问讯处，有人找。”

唐煜激动地马上飞奔过去，然而到达问讯处的时候，看到的竟然是大哥唐焕。他说不清楚是意外还是失落，心情极为复杂。

唐焕一见到他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怎么也不跟大哥说一声？”

“嗯，比较突然。”唐煜低下头，其实他完全不想与唐焕说话。此刻，他心里想着一个人，他不甘心地朝问讯处看了两眼，希望奇迹出现。

“我听你二哥说了之后，就猜到你这个急性子肯定奔机场来了，派人一查果然就查到了。怎么啦？跟爸爸闹不愉快啦？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大家都在气头上。”

“不是吵一架这么简单，我不赞同他的投资理念。”看邵小曼还没来，唐煜绝望了，与大哥坦诚说道。

“那什么投资理念是对的呢？你看当年袁观潮那么风光，不也是爸爸的手下败将？爸爸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竟然还说袁观潮，你们替袁得鱼想过吗？他现在一个人在佑海闯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现在又不名一文了。”唐煜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他的兄弟常凡，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太吓人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原本可是有名的‘江湖第一少帅’。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你还跑来与我聊对错，哈哈哈，这真可笑！”

“唐煜，我知道了，你执意要走，还对我们这么不满，都是因为袁得鱼这小子吧？哼！”唐焕气得咬牙切齿，“这样也好，既然你现在跟爸爸还有那么多事情谈不拢，不如先去香港多学点儿本事。”

“哥，我打一个电话。”唐煜还是有点儿不死心。

看到唐煜挂断电话时落寞的样子，唐焕似乎猜到了什么：“打电话给邵小曼？”

“嗯。”唐煜点点头。

“她在哪里？要不我派人去找她？”唐焕问道。

“可能与袁得鱼在一起吧。”唐煜猜测道，摇摇头，“算了，哥，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唐煜，你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吗？”唐焕恶狠狠地说，“我会把这个女人夺过来！这才是男人！”

唐煜何尝不这么想，但是他心仪的女人似乎心有所属，他做不出来，他是绅士，他有道义。

“哥，我好像总是运气很差。上大学时，我也追求过一个女生，刚开始时打得火热，后来我听说那女生有男朋友，我们就分手了。之后才知道，我提出分手的那天，那女生在自习室等了我一个晚上，原来她根本不喜欢她男朋友，我那个心寒啊！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没想到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倒霉。”

“袁得鱼那厮肯定把她搞到手了。弟弟，你真的太不了解女人了，你要知道通往女人心里的方法……”唐焕振振有词地说他这套理论。

“哥，你真心喜欢过一个女人吗？”唐煜连忙打断。唐焕怎么会没有真心爱过，他以前喜欢一个人超过了自己本能的欲望。他记得住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就像电影《第六感生死边缘》（Meet Joe Black ）里的一句台词“lightning could strike”（在爱的电光火石中绽开）。

唐焕想了想，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正在这时，广播里传出“唐煜”的名字。登机时刻到了，唐煜向唐焕挥了挥手：“再见，哥！”唐煜最后给唐焕留下一个落寞的眼神。

唐焕看到唐煜那个眼神，不禁替弟弟不平起来。他没想到袁得鱼这小子竟然会抢了弟弟的女人。他很懊悔，自己直到唐煜走才知道，弟弟的低落与袁得鱼有那么多千丝万缕的关系。

唐煜登上飞机，给邵小曼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依然无人接听。他关上手机，望了一眼黑乎乎的窗外，失落地闭上了眼睛，心如死灰——“I would never be the lucky guy.”（我从来不是幸运儿。）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唐煜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之前他们在游乐场玩的时候，抓奖抓来的红绳。他至今还记得邵小曼给他绑红绳时，自己怦然心动的感觉。

在飞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唐煜仿佛也逃出了这个伤心之地。

六

秦笑看着一只股票的股价，心里很不是滋味。

贾琳走来，看着秦笑的样子，一下子猜出了他的心事：“我倒是有个主意，你是否愿意一听？”

待贾琳说完，秦笑有些吃惊，他完全没想到贾琳与这个人能有联系。

他心想，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晚上，一辆黑色的中华车缓缓地停在魏天行所住的车库前面，司机做了一个请上车的动作。

魏天行看了司机一眼，钻进了车。空旷的路口，立刻尘土飞扬。

魏天行之所以白天答应贾琳，可能在他心中，秦笑与另一些大佬不同，他算是个仗义之人，何况这个仗义之人还掌管着佑海滩网络最发达、水最深的地下钱庄。

车子很快就到了秦笑的住所，位于新华路与法华镇路交叉的路口。魏天行往外看了看，发现自己到了一套四层的简约别墅前面，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过。

“到了，这里曾经是一位大军官后代的旧居，当然，不是传说中的湖南别墅。”司机见他很好奇，给他解释了一下。

在他那些朋友的别墅中，魏天行还是最喜欢袁观潮原来居住的中式别墅，那才是一种真正的云淡风轻，雅致而不失味。尽管时隔多年，但魏天行还能不经意地想起与袁观潮闲坐在庭院树下，品味着淡淡清茗的那种优游时光。

把魏天行送到宅子门口，车子就开走了。

魏天行来到别墅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魏天行最早是通过“小猫”知道贾琳的。贾琳与“小猫”很熟，她知道“小猫”在“老板娘”这个圈子里能呼风唤雨，秦笑的行踪瞒不住。与“小猫”熟悉后，一来二去，贾琳对她口中常说的传奇人物魏天行也略知一二。

魏天行认得她，她是秦笑的妻子贾琳，他在报纸上看到过这对夫妻的合影。此时此刻，贾琳穿着简单的黑纱睡裙，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她的眼睛有些浮肿，像是刚刚哭过。

“你好，秦笑在吗？”魏天行轻声问道。他觉得奇怪，本来约好的这个时间，难道夫妻两个刚好吵架了？若这样惊扰到对方，多少有些冒昧。

“他一个月能回家一次就算不错了。他还没回来，不过他知道有贵客要来，不会让你等太久。”贾琳上下打量了一下魏天行，“你就是魏天行吧，听说你炒股很厉害，没想到你人也长得这么帅。”

“过奖了。”魏天行客气地说。他发现与温柔美丽的女人说话的时候，自己的语气也会不由得绅士起来。他猛然想起风传的秦笑在香港的风流韵事，心想秦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先进来吧。他既然约了你，就会准时回来。”贾琳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魏天行经过贾琳身边的时候，看清楚了这张极其标致的脸——皮肤白皙，鼻子挺拔，眼睛狭长妖媚，整个人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韵味。他不明白，这样的女人为什么甘心在家独守空房。他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失态，马上调整了一下情绪，侧身过去，轻咳了两声：“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秦总？如果他临时有事，我还是告辞吧。”

“他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贾琳的一只手大胆地抚摸着魏天行的前胸，声音轻轻地飘来，“不要走，魏先生。没关系的，你来嘛，就当是陪我一会儿。”

魏天行突然间产生一种错觉，他犹豫着，没想到贾琳很自然地抚摸着他的手，说：“今天还算热，你的手怎么那么凉？”

魏天行看着贾琳的眼睛，那是纯洁少女般无邪的目光，笑容如春花般鲜美清新。魏天行有些恍惚，或许这只是自己的一种念想。他下意识地将手抽了回来，不过他依稀觉得，刚才抚摸自己的纤纤玉指，轻轻地抚出了自己曾经的风流时光。他很迷恋那双白皙的手，那温暖仿佛还荡漾在胸前。

魏天行自制着，告诉自己不能再将这个潜意识进行下去。他不知不觉走到门口，来到了一间偌大的餐厅。巨大的水晶吊灯闪闪发亮，长桌上铺着一层缀着金丝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食物。

“你看，晚饭都替你准备好了。”贾琳冲他嫣然一笑。这个笑容令魏天行又产生了一种醉意，他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

贾琳离开了一会儿，再次过来的时候，容光焕发，已化身为一名华贵的女子。这次，她穿着黑色皮草，如同旧佑海年画上的瞳似秋水、柳眉如黛的女子。

正看得出神，魏天行听见身后传来拍手声，转身一看，是秦笑。

秦笑容貌与之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看起来更加老克勒。他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下身穿着一条九分裤，露出里面的白色裤边，上身穿着阿玛尼的立领衬衣，外套是考究的立体剪裁黑西装。

秦笑看到魏天行，十分高兴：“天行，你终于来了，赶快坐下来吃饭。”

魏天行知道，这几年，尽管秦笑在监狱里待了一段时间，但势力有增无减。他黑白道通吃，正对好几家上市公司虎视眈眈。

秦笑出狱后没多久，就成了“佑海首富”。而这“佑海首富”的称号与秦笑在香港的风流韵事有关。魏天行听说，秦笑刚刚出狱，就去香港进一步发展。他一去香港，二话不说，在半岛买下了一套一位国际巨星看中的豪宅。

他与女明星频繁交往的喜好，在香港更甚。到港后不久，他便认识了一名当红的港姐，香港媒体随即将他曝光，称他为“佑海首富”。

魏天行想到这些，又看了一眼贾琳，深深佩服眼前这个女人。事实上，在他们这些行家眼里，秦笑与港姐的那一出也算是一种自我炒作。真正的资本大鳄才不会那么高调，但高调之后，往往真的能成为资本大鳄——所有的财富资源都会自然而然向自己倾斜。秦笑走的也算是这一路线，至少在出狱之后，就一直在靠自我炒作积攒人气。

秦笑变成“佑海首富”之后，正好佑海市中心区域有一些旧区需要改造，他拿下了开发权，银行给了他最低的利息，近似“空手套白狼”。当然，要炒作成“佑海首富”也并非人人皆可，至少秦笑送出的名车、豪宅，都是货真价实的。只是后来这些是不是也会成为新地产开发的贷款抵押名目，就不得而知了。

秦笑坐在主座上，左边是贾琳，右边坐着魏天行。

秦笑不愧是酒桌上热场的角儿，尽管只有三个人，他还是谈笑风生。

他举起酒杯看了魏天行一眼：“我最近听说你又重返江湖了，说唐子风前阵子做的申强高速，就是你在暗中搅和。我还听说，袁观潮的儿子袁得鱼也出道了，真想看看那小子有什么能耐。来来，先祝贺天行兄重返江湖！”

魏天行心里想，什么江湖？自己这也能算是闯荡江湖吗？当年他跟随袁观潮一同打天下才是真的闯江湖，“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又想起杨帷幄遭遇的不幸，不由得深深感慨，“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魏天行看到秦笑气色很好，也高举杯子，一饮而尽。

贾琳热情地为他夹着菜：“天行，我经常听‘小猫’提到你。看到你之后，觉得你果然气质非凡，你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股票高手，能不能教我怎么炒股啊？”

魏天行好奇地打量了贾琳一番，一般美女对这种资本游戏兴趣不大，不过，他想到秦笑入狱期间，一切都由贾琳打理，猜想这个女子一定有非凡之处。他谦虚地说：“其实我这几年才算是真正地学会了炒股。我只是做了一件事情，将自己所有的思路都打通了。”

“这几年才学会炒股？兄弟谦虚了，你一直都是股坛高手。”秦笑一脸的不相信。

在贾琳面前，魏天行很本能地想表现下自己。他刚想开口，又把话硬吞了回去。一些事情，他必须得选择合适的对象，因为不懂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信口雌黄的疯子。他小声念叨了一句：“无他，我只是领悟到了股市必胜法。”

“这个股市，十人九输，你是说你可以永远做赢的那一人？”秦笑自己也是股坛高手，觉得这个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你是从哪个角度来说的？是每次操作必定赢利，还是每年都可以达到多少收益率？我猜是后者吧？”

魏天行看了秦笑一眼，笑而不答。

“老公，你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厉害的招数吗？”

“我对什么招数不感兴趣，我只需要借鸡生蛋，借力打力。天底下厉害的东西多了，我自己不可能样样精通，只要能让合适的人发挥自己的长处就行了。”秦笑豁达地说。

“确实，不过很多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魏天行点了点头。

“我猜到你肯定会来的。”秦笑突然很自信地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魏天行，仿佛能洞悉他的想法一样。

魏天行吃惊地问道：“为什么？”

“你是高手，我也是高手，高手与高手之间是有磁场的。”秦笑大笑起来。

魏天行想起袁观潮曾经对他说过的一个故事，一个神仙留下一根磨得很细的针，这根针能制造无缝天衣，却迟迟找不到能够穿过针眼的细线。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是那根针，而秦笑就是那根细线，他们是天下无双的顶级配置。

“不知秦总让我过来，主要是为了什么？”

秦笑倒也干脆，他直接打开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只奇怪的股票。

“这只股票我知道，前段时间重组过，也是基金重仓股吧？秦总怎么对这只股票那么感兴趣？”

“是我暗中潜伏的股票，正好有个机会，买得还挺多，你看有机会救吗？”秦笑说了一些他持股的细节。

魏天行盯着股票看了起来，渐渐着迷了。他直直地盯着股票的诡异走势看，当他想到这只股票与唐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时，嘴角不由得挂起一丝微笑，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眼前好端端的K线一下子裂开，形成一个黑洞，这个黑洞正是撕开整个唐家帝国的理想切入口。他晃了晃脑袋，知道自己的精神又出现了问题，那是幻觉，尽管是他最想要的幻觉。各种盘面、交易、博弈在他脑海中盘旋、翻滚。在理顺的那一瞬，魏天行感觉有股热流穿过大脑，让他忍不住欢呼出来。

魏天行一下子振奋起来了，他原先一直有个疯狂的念头，如今这个机会似乎近在眼前。

魏天行激动不已，他自信这将是证券业有史以来最出人意料的一次创造，堪比一次完美、火爆而痴缠的世纪纵欲。

魏天行不由得拊掌起来：“天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一直在找这样一个标的，找了很久，如今竟然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真是缘分啊缘分！”

秦笑与贾琳面面相觑，他们都觉得魏天行有些过于痴狂了，但他的眼神又是如此真诚，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可是，秦笑知道，这毕竟只是一个养鸡业的股票，要不是当时不小心被朋友拉入局，被动地成为这只股票的隐藏大股东，自己可能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魏天行声音激动得快要颤抖：“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可以让你在这只股票上的资金量变成至少是现在的三倍，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秦笑将眼睛眯了起来：“你能不能大致说说思路？”

魏天行慢慢地说：“你也知道，我对小打小闹没有任何兴趣，我要做的，是石破天惊的大事。我原本就一直在构思一个计划，苦于没有好的标的，现在行了！”

“你的计划是？”

“不只是投股价那么简单是，我想跟你一起打造一只中国最贵的股票！”

秦笑听了之后有些诧异，他没想到魏天行大病一场后依旧雄心勃勃。当然，这个主意很合他的胃口，他这几年走的正是财富几何级数增长的迅猛扩张之路。

秦笑不由得直接说：“确定可以吗？这只是一只养鸡业的股票。”

“关键不是它本来是什么，而是你想让它成为什么。你想要它多贵？”

秦笑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最贵？是80元吗？”在中国资本市场上，曾经出现过的最贵股票是66.18元的秦虹彩电，这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而且还是在没有涨停板的时候。

“只要你敢想，百元大股又算得了什么？”魏天行冷冷地笑了一下。

“百元？”秦笑吃惊不已，盯着魏天行看了很久，说，“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找我，而不找其他与我实力相当的资本大鳄？”

魏天行自己心里非常清楚原因，除了自己与秦笑本身的交情外，他曾仔细分析过市场上几个大鳄的性格，他们不是一意孤行，就是双面人格，唯有出身草莽的秦笑，才有可能对自己言听计从——实则是一种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放任。秦笑本身也是不可多得的豪杰，在投资方面称得上有文韬武略，胆识过人，不然也不会有目前的成就。

魏天行自然不能直接道明原因，说道：“首富先生，你已经在募集资金方面有呼风唤雨的能力，这天下除了你，谁人可拥有第一股这样的股票呢？”

魏天行说了一些计划的细节，这些细节足以打消秦笑的种种疑虑，换句话说，秦笑的种种疑虑，魏天行事先都已经考虑到了。这构思的缜密，就像一台粉饰机器一样，可以弥补秦笑在扩张过程中遗留的一个个漏洞，让资产结构全部焕然一新。

秦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计划，如果按这个计划执行，他有可能成为“内地的李嘉诚”。他非常清楚自己公司的软肋在哪里。他看着魏天行，就好像当年孙策赏识吕蒙，也像刘备领悟了诸葛亮的《隆中对》那般心潮澎湃。

秦笑与贾琳相视一笑，随即对魏天行说：“你的功力真是十分了得。”秦笑随即沉默片刻，想了想说，“天行，我这两周正好要去趟日本搞点儿货，有什么需要你可以随时找贾琳，不要小看我的女人。你的想法很好，我们赶紧运作起来。”

贾琳将魏天行送到门口。

他见到贾琳欲言又止，就说：“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贾琳笑脸盈盈：“你知道吗？天行，在我老公合作的朋友中，我最欣赏你。”她说这句话的样子显得如此天真无邪，一下子又把魏天行拉回到刚进门时她给他的错觉中。

贾琳见魏天行愣在那里，用魅惑的眼神轻轻扫了他一下，表情里有一种撩人心弦的东西，她莞尔一笑道：“不说了，再见。”

魏天行礼貌地与她告辞，看着她像精灵一样轻盈地飘进了门里。

魏天行回到车库，打开昏黄的吊灯，孤零零一个人的房间总像是少了什么。这个晚上，魏天行都没睡好觉，他想了一会儿项目的细节，如果这次操作成功，自己就有足够的实力扳倒唐子风，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他很快又想起贾琳最后的那个表情，这时候魏天行才意识到，这撩人心弦的感觉实际上带着一种肉欲意味，能把人心的保护膜一层层温柔地剥去，只剩下孤独。而自己，仿佛骤然间变成一个柔软的婴儿，渴求着母性的温暖。唯有这份来自女人身体的温暖，抑或温热，才能完全包裹住自己，让自己安宁。

天快亮的时候，魏天行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他来到了一个美丽的沙滩，看到了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他走上前，模糊中，女子的脸越来越清晰，居然是贾琳的眉眼，她对自己微笑着，风情万种……魏天行从梦中醒了过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有些不安。

七

袁得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一个偌大的卧室。他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身旁，什么也没有，他突然觉得前一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他爬起来，落地窗外是一个巨大的露台，他披了一件睡袍走了出去，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建筑，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他走下楼梯，发现挑高的大堂里，邵小曼正在看电视。邵小曼看到他出来，冲他微笑了一下，袁得鱼觉得这个女人与自己之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坐在餐桌旁，吃着美食，下意识地想去摸邵小曼的手，他霸道地想，她是他的女人。

“我……对一个问题很好奇……昨天，是你的第一次吗？”袁得鱼摸了摸脑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知道，他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传统的男人。

“嗯。”邵小曼脸红地点点头，“的确，追求我的男人不计其数。我在昨天之前一直在幻想，究竟这个人会是谁呢？我现在很满足很高兴，因为谜底揭开了，这个人是你！”

“你不是生活在美国吗，那个开放的国家？”

“只能说是你的运气了。”邵小曼感慨道，“感情这东西真是奇妙。我以前对我的真命天子有很多很多要求，比如身高必须180厘米以上，眼睛必须是好看的内双，鼻子要像杉树一样挺拔……然而当他出现的时候，这些条件只变成了一个字——你！”

袁得鱼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牛奶，偷偷地笑了起来。

这段时间，袁得鱼之后回忆起来，发现可能是自己最闲适的一段时光了。

袁得鱼想起《道德经》里的那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时此刻的自己，仿佛是最亲近自然的。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两个月，有一天，他们在小路上闲逛。看到有人在摆摊卖小老鼠。这些放在笼子里的老鼠一开始死命逃窜，小摊贩娴熟地给老鼠喂食，老鼠一喂饱，就跑不动了。

麻木的袁得鱼忽然在这一刻醒了过来，就像一个快报修的机器人重新充满电一样。他琢磨着刚才看到的场景，像是冥冥之中给自己的一种启示。

邵小曼看袁得鱼有些心事，便问他：“在想什么呢？”

“我问你，搞死老鼠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买个老鼠夹！”

“哈哈！”袁得鱼笑起来，“要搞死老鼠的最好方式不是饿死它，而是撑死它，谁让他是贪婪的老鼠呢？”

袁得鱼灵光一闪：“我要回佑海！”

邵小曼担心起来：“你不要回去了，好吗？你自己不是一直向往舒适悠闲的生活吗？”

袁得鱼点点头：“的确很舒服。但很奇怪，我刚才有一种电流穿身的感觉。我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很久的梦一样，刚才那刻，我忽然苏醒过来，对，就跟回了魂一样。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在没遇到合适的人之前一直麻痹着，以为自己过的是最幸福的生活，后来遇到真命天子，才发现之前的生活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回事一样。”

“袁得鱼，你什么意思？我与你在一起，难道只是梦吗？”

“哦，邵小曼，如果是梦的话，你完美得就像是我的白日梦。小曼，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家那么有钱？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你已经拥有了一套三亩地大小的半山别墅。不用想象，在佑海，不少豪华的地方构成了你们家的帝国。”

“这里是个镇，佑海也不过是个城。每个城都有丰富的资源，而先占到资源和占有更多资源的人，无疑才能成为这个城的主人。”邵小曼叹了一口气说，“资本的功能就是将资源挪到更适合它的人手上。这个过程，免不了厮杀，但恩恩怨怨何时平息？”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是站在佑海滩最高的大楼上，俯瞰佑海。每次我看得很投入的时候，爸爸笑话我说，我的眼神像是想要征服这个城。我爸爸倒是只喜欢徘徊在火车轨道旁，有时他还会俯身听轨道的声音，告诉我火车就要来了；有时他会吓唬我说，每列火车都装满罪恶的货物。”

“你有没有想过，一开始，任何一座城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但为什么有些人会一无所有，有些人则功成名就？”邵小曼一字一句地说。

袁得鱼将双臂枕在头上，说：“你相信吗？我现在分文没有，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有一天会很有钱。你们之所以富有，是因为你们不仅是庄家，还是规则的制定者。但是，规则也有失效的时候，我的机会可能就在那一天。”

“你这么说真让我难过。你就为了我，不要再回去了，好吗？”邵小曼有点儿伤感起来。

“谢谢你陪我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我对你的感激是言语无法表达的。”袁得鱼的眼神变得很温柔，但有一种理性在支撑着他，“谢谢你让我找回这份感觉，股市是我的战场！我预感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邵小曼眼圈微微红了起来，但她又不想让袁得鱼看到，只好低下头，一言不发。

第十一章
跨年鸿门宴

黑暗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莎士比亚（Shakespeare）
《麦克白》（Macbeth ）

一

袁得鱼赶回佑海，看到魏天行一个人在车库中打坐。

魏天行的声音飘了过来：“得鱼！”

袁得鱼看到他还在那里端坐，不由得问道：“师傅，你是在叫我吗？”

魏天行微微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的。”

袁得鱼一想起常凡就万分难过：“师傅，我现在真的想明白了，请带着我一起作战吧！”袁得鱼彻底振奋起来。

他话音刚落，阴云密布中的闪电仿佛劈头盖脸而来。他闭起眼睛，像师父一样做打坐状。

魏天行轻轻地说：“你现在学的，是炒股的最高精髓。第一课是‘轮回的历史’。”

魏天行声如洪钟，开始讲述历史上几次可怕的股灾。

时光翻转，袁得鱼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历史空间。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街道，迷迷糊糊地转身抬头看街上的挂历。

这一天是1987年10月19日，星期一。

他已经置身于纽约交易所中，电脑屏幕围成14个交易台。每个交易台固定进行若干种类股票的交易。那一天，市场突然出现诡异的下跌，巨量的卖单压过头顶。道琼斯指数瞬间跌去100多点，底下的人群一片骚动。10点45分，指数已经跌到了近2 000点。收盘前最后半小时，放大效应最凸显的股指期货最先垮台。不到半小时，现货指数又火速暴跌130点。到4点收盘，道琼斯指数创造了一天下跌508点的新纪录，下跌幅度高达22%。

袁得鱼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股灾后，整个人仿佛出了一身大汗。

“第二课是‘博采众长’。成功的捷径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魏天行的声音响彻整个车库。

袁得鱼看见车库的一角堆着一大摞书，想起了父亲办公室的书柜。

这些书都是全球投资大师的代表作，融会了顶尖高手最精彩的投资思想：欧奈尔的平顶突破理论，安东尼·波顿（Anthony Bolton）的逆向投资，安德烈·科斯托拉斯（André Kostolany）的心理投资学，杰西·利弗莫尔（Jesse Livermore）的趋势投资理论，江恩的量价交易体系，彼得·林奇的分散投资与深度调研理念，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的开放社会理论，巴菲特在费雪（Fisher）与格雷厄姆（Graham）基础上推出的价值投资理论……

他仔细读着，沉浸在全世界顶尖投资高手浩瀚的投资理念的海洋中，与全世界顶尖高手交流着。

“疾如风，徐如林，你将投资高手的优势融会贯通，成为高手中的高手！”师傅声如洪钟。

袁得鱼读罢掩卷，迟迟缓不过劲来，就好像整个人一下子掉进夜幕下无边无际的大海，或独立于万籁俱寂、四顾茫茫的冰雪荒原，感受着大醉初醒后的虚脱，又似被掏空与洗劫了一样，耗尽了全部精力，如死去一般，又如新生儿一般醒来。

魏天行浑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第三课是‘体力韧劲’。”

只见魏天行拿着一个粗大的扫帚向袁得鱼袭来，他敏捷地躲开。魏天行在他身上来回扫，他则只好跟着翻跟斗。没过一会儿，来回翻跟斗的袁得鱼就气喘吁吁。

“这是一个示范，你要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日后你会知道投资是个体力活。”

“第四课‘意志力’。”魏天行声音放缓道，“意志力与体力相辅相成。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沉得住气，磨炼顽强的心志是战胜绝大部分人的关键。我知道，你年纪虽轻，也历经千辛万苦，但你要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当你有生命危险时，你能不能维持大脑的正常运转？能不能看到机会在哪里？能不能坚决依据理论推导可行的方案？”

袁得鱼闭起眼睛，似乎一下子被抛到了悬崖峭壁上，忽而又被抛在了凛冽寒风中。

“第五课是‘政治学’。中国的投资环境有自己的特点，投资必须讲方法，背诵相关人员的名单，通读《人民日报》《瞭望东方周刊》……”

袁得鱼似去了一层皮。

“真正的精髓，是人学，学会非一朝一夕。”

袁得鱼差点儿倒下去。

“第六课是‘自我’。你自身已经具备了最大的投资天赋——立体思维。这不是别人可以赐予你的，是你的阅历、理解力以及独立判断力综合而成的。拥有立体思维的人，大脑中的信息如海绵吸的水一样越来越多，用时似可随意定位，取之不竭。这样的人往往看到的远远不止于常人眼中的世界，得出的结论也往往与世俗迥然不同。”

“立体思维？”袁得鱼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

“很多人以为逆向思维已经很卓越，事实上，逆向思维只是站在事物的另一个方向，然而，立体思维的方向是无限，宇宙就是立体的。”

袁得鱼不由得暗暗感慨一番，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谓的天赋吗？

“得鱼，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抓了一下头。

正在这时，袁得鱼耳旁飘来美好的乐声，有人唱着：“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这优美的旋律仿佛来自他的内心，他不由自主地闭起双眼。

他睁开眼睛问道：“师傅，这是什么曲子？为什么那么好听？”

“这是史记中《货殖列传》的片段，我自己谱的曲子，这是中国古代的经济学。这段话的意思是，人们总爱用耳目尽情享用音乐和女色，用口舌品尝牲畜肉类的美味，身躯尽量处于舒适而快乐的环境，精神上还要炫耀自己的权势与才能的荣耀。所以，掌权者最高明的办法是顺其自然，其次是诱导他们，再次是教育他们，最后是用典章制度束缚他们，最愚蠢的办法是与百姓争利……这就是你的使命！你的使命，是去打破一个世界！”

袁得鱼还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在打破一个世界之前，你要先选择适合自己的投资门路。”

袁得鱼想，尽管自己吸收了那么多大师的理论精华，但目前并不确定自己对哪个门路的投资风格最有感觉。尽管他们每个人的投资理论都十分有道理，但都还不至于让他为之激动不已。

魏天行没想到袁得鱼对世界上最顶尖的投资方法没有任何偏好，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在魏天行心中，世界上最好的投资都是大道至简，越朴素越接近真理，任何投资方式只要学到极致，路路可以登顶。所谓一艺通，则百艺通，自然有办法融会贯通。

如今，对袁得鱼这样的情况，他一筹莫展。他依稀觉得，袁得鱼可能需要找到一个理论体系，它足够强大，可以包罗万象，将所有投资精髓都吸纳其中，且又能与袁得鱼自身天然强大的气场相符，成为他本性中最能融为一体的部分。

他能够体会到，袁得鱼在投资方面具有极高的天分。究竟什么才能让袁得鱼触类旁通呢？他想到了一些通才，满怀激情地越过篱笆汲取营养，深入研究物理学、生物学、哲学以及心理学，然后把从其他学科学到的知识与投资领域联系起来。

袁得鱼自己也异常困惑，不由得出神，自己这么长时间所学的大师理论，有些人就像一个人，有些人就像一个综合体，如趋势投资加上价值投资再加上技术交易。

袁得鱼有些无所适从，问道：“师傅，为什么中国没有投资大师呢？”

魏天行睁开眼睛说：“中国目前还远远不是一个成熟的市场，况且，在中国不仅需要这些功夫，还需要讲究策略，还要深谙中国文化。”

袁得鱼吃了一惊，继续问道：“但是每个高手都有处于自己的时代，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超越时代的呢？”

“应该是有的，中国历史源远流长，传承下来的，就是穿越时代的。”

这时，只见魏天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旧报纸包裹的书，薄薄的、黄黄的。

袁得鱼心跳加速，心想，难道这就是江湖上传说的《股市必胜法》吗？

袁得鱼如获至宝地翻开，伹这并非传说中的《股市必胜法》，而是一本《论语》。

他顿时有些懊恼起来：“你的真传就是《论语》？”

魏天行对他的反应毫不惊讶：“没错，就是《论语》！为师目前能传授的只有这些了。‘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论语》里有世间最博大的思想精髓，它的第一句话是整本书的精华，即学习如何做君子。一旦悟透了君子之道，即掌握了入世之道，而投资即入世，也随之掌握了投资之道。”

袁得鱼还是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手上的这本书，硬着头皮翻开第一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袁得鱼默诵了几遍“三不亦”，似乎悟到了什么，定下心来看。看着，看着，一股气流开始荡漾开。他依稀觉得，书上流淌出来的这股气，仿佛把所有的投资理论与实战都融会贯通起来。他不知道这股气究竟是什么，只觉得浑身通畅。

他大口做着深呼吸，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种体验。

袁得鱼觉得自己仿佛与此前大不相同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在《论语》的最后一页，他赫然看到了魏天行写的两个大字——“复利”。

这究竟是什么呢？袁得鱼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这个复利并非世俗所理解的那么简单。难道这包含着什么不可思议的智慧吗？

二

这个晚上，魏天行也将盘旋在他脑海中的计划写了下来。他写着写着，不知疲倦地忙碌到东方既白。在他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一种酣畅淋漓感油然而生，他不由得大呼过瘾。就差最后一步了，只需要再从头到尾论证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逻辑破绽。这个过程就好像在一台电脑上演绎一个繁复的程序。

魏天行仔细端详着这个计划，像是在看一部久违的伟大作品。

看袁得鱼也已醒来，精神不再那么恍惚，魏天行把那一本厚厚的项目计划书向袁得鱼甩去。

袁得鱼心领神会，马上翻阅起来。项目的名称倒是有些特别，叫《米特要“三放烟花”运作项目书》。

他越看越发觉这个项目计划书描述的是一场极致的坐庄游戏，看完后，豆大的汗珠从脑袋上滑下来。

“这个米特要是什么？我怎么看下来，它的主要业务就是养鸡啊？你们怎么了？常凡也交易过这只股票，你自怎么也感兴趣了？”

“你不觉得这很美妙？”

“师傅，你是不是想吃鸡了？”袁得鱼擦了一下汗，“还有，这家公司为什么叫米特要这么奇怪的名字？”

“因为米对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养鸡来说特别重要。”魏天行有些痴迷地说，“你不用太在意这个名字，你仔细看就知道，改变名字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袁得鱼问魏天行：“恕弟子直言，这个项目计划书不就是坐庄计划书吗？你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最鄙视坐庄吗？”

“坐庄？”魏天行不觉得这是坐庄，他觉得目前自己做的一切比坐庄要伟大得多，更何况，他已经从这只股票里看出了一些端倪，还能同时对抗唐子风他们，于是不禁摇摇头，“我们不是坐庄，我们是要造一个帝国，或者说是我主动操作股票价值的一次极致实验。”

看袁得鱼一脸茫然，魏天行继续说道：“我的手段看起来像是在坐庄，但不管是出发点还是结果，本质上与坐庄都是截然不同的。我们做的这番事业，志在长远，我们是将牛股打造成一种只涨不跌的财务工具，用融来的资金发展公司实业，使公司优质业绩逐步匹配上只涨不跌的股价。事实上，巴菲特就是这么做起来的，他最早收购的公司是濒于破产的纺织企业，他控盘后将其改造成了保险公司，最后才演化为现在的哈撒韦金融投资公司。”

“师傅，你们好像每个人都想做哈撒韦，但结果都被这个梦想套进去了。”袁得鱼挠挠头，“你有什么异乎寻常的方法呢？”

“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这份项目计划书的名字很有文采？”

“嗯，这个名字还是蛮特别的——‘三放烟花’，师傅，我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真的很有文学造诣。”袁得鱼笑道。

“这是为师的自创，叫‘烟花理论’。”魏天行开始解释起“烟花理论”来，“雨夜或者无人的后半夜，烟花无人欣赏，而在万众狂欢时，烟花自会绽放光芒。依照我的‘烟花理论’，牛股至少要放三次烟花，这就意味着投资要把握主流行情的主流板块，要充分抓住牛市中的‘烟花’。”

“那师傅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放三次烟花呢？”袁得鱼进一步问道。

魏天行说：“这对普通人来说的确有些高深，但对为师来说是小菜一碟。曾经有一个叫皮亚齐（Piaget）的人发现了一颗小行星，他认定这是人类发现的第一颗行星，取名为‘谷神星’。但很奇怪的是，这颗行星后来就找不到了，很多人不相信他，说他看到的肯定是彗星，但他还是坚持己见，这件事情在科学界引起了很大争议。这时，数学家高斯（Gauss）介入了，他自创了行星轨道计算理论，只用一个小时就计算出了这颗行星的轨道形状，并指出它将于何时出现在哪一片天空。后来，那颗行星果然出现在人们眼前。而我正是通过高斯的‘二次互反律’数学理论寻找牛股的运行轨迹，才得出这个‘烟花理论’的。”

袁得鱼挠挠头，没想到师傅竟然有那么高深的理论支持，他很佩服师傅出人意料的想象力。他继续问道：“师傅，你上面写，米特要将在15个月的时间内放三次烟花。最近的一次是1998年12月，也就是说，现在正值第一次放烟花的前夕？”

“嗯，按照理论，我们已经在烟花绽放前择机进入。我观察过，这只股的股价已经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可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我告诉你，这只股票，秦笑也深入其中。还有，你别忘了，这只股票也是唐烨他们基金公司的重仓股？”

袁得鱼原本差点儿瞌睡，一听到这里，似乎又清醒了：“唐烨？原来你想一箭双雕，既实现你极致运作的想法，又能对付唐家？”

“是的。我已在不同省市注册了四家公司。”

“师傅，你什么时候做这些的？”

“我可是行动派！对了，你觉得我们叫‘魏之队’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有干劲？”

“就我们两个人吗？”

“精兵强将，重在质量。对了，按计划，眼下最迫切的莫过于找到一个股评家。”

“股评家？”袁得鱼从来不看股评。

魏天行回忆起自己在参加实盘炒股大赛时，有很多观众说有个资深老股民讲解得很有水准。后来那人果然一炮走红，频频被邀请到电视、广播上进行股评，还有一些证券报纸特意为他开设了专栏，那人拥有不少忠实读者。

魏天行忽然大叫起来：“阳线！”他很兴奋，自己还能想起这个股评家的笔名。

“阳线？”袁得鱼好奇地问道。

“是股评家的笔名。他曾经怂恿大家买青山铁业，美其名曰‘咬定青山不放松’，后来收益率确实不错。”

魏天行他们第二天就马上通过一家报纸找到了那个叫阳线的股评家。他现在已经成了佑海电视台《谈股论金》栏目的常客，刚转型做主持人，人气很旺。

他们约的会面地点在佑海电视台底楼的一个咖啡馆。

阳线迟到了，他看起来稍稍上了点儿年纪，穿一件灰色西装，头发凌乱，乍看还是一副普通人形象。他打着哈欠说：“睡过头了。”

袁得鱼之前就听魏天行说过，阳线嗜睡，好像不管别人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他都在睡觉。

阳线听明来意，开门见山地说：“你知道我去电视台做个节目，人家给我多少钱吗？你知道我现在在专栏上发个稿子，人家给我多少钱吗？”

袁得鱼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行业的价格，没想到一篇短短千字的股评稿，竟然值3 000元，在电视台做5分钟的嘉宾，有2 000元入账。主持个活动，一个下午也可以是几万。袁得鱼暗想，人只要一出名，日进斗金果真不是神话。

魏天行对阳线的盛气凌人并不在意，只顾自己慢慢说着对这个项目的构想。

他说完后，股评家竟然当即表示自己与他们“一拍即合”，理由是这个项目激发起了自己的“光荣与梦想”。

阳线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屹立不倒、名气越来越大吗？”

魏天行他们摇摇头。

“你们看我的眼神，是不是看起来很诚恳、很认真呢？为什么呢？因为我有追求，这就决定了我与大多数人不一样，你们看我的节目就知道了。10个股评家有9个看到行情好起来就会说，砸锅卖铁买股票。看到行情不好，就说指数到多少点自己就跳楼。这一套实在太俗了，我有自己的语言体系，我在做工人之前是文学青年，你们相不相信？总之，你们跟我合作后会更了解的。”

袁得鱼深感股评家就是股评家。

谈好价格后，阳线得意起来：“我现在名气大了，才有了挑三拣四的余地，但我也是深明大义之人，也是从小散走过来的，我看好你们，希望你们能大获成功！”

袁得鱼看阳线走了之后，无奈地对魏天行摊了一下手：“你要做中国第一只百元股，又有佑海首富相助，要是我跟你合作一把，再怎么样也能扬名立万了。”

“难说，不过阳线与海元证券之前还真有点儿交情。”魏天行笑了一下。

魏天行很欣慰，一切都在按照预期的发展，有了阳线相助，他最满意的是“魏之队”有了雏形。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兵强将。

核心团队有了，魏天行觉得，接下来最迫切的步骤是如何建立分支机构。魏天行深知，要完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大项目，需要更多资金垫背。

袁得鱼仿佛看出了魏天行的难言之隐，不禁提议说：“我们下一步是不是让更多资金参与进来？不过，一些北方资金，还有米乡的一些游资，会信任我们吗？”

“我们拥有的是炉火纯青的技法，还有秦笑首富的威名，但要真正取得机构大资金的信任，可能还需要下一点儿功夫。”

袁得鱼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个办法让所有人信任我们。”

“怎么说？”魏天行好奇地问。

袁得鱼转了一下眼珠，说了个音乐天才李斯特（Liszt）与肖邦(Chopin)的故事。

“当年，李斯特‘慧眼识英雄’，让原先郁郁不得志的肖邦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场演奏会。然而，就在演奏会开始前，肖邦从故乡波兰得到了一个消息——曾帮助肖邦从波兰逃出来的两位朋友被捕入狱，被鞭打至死。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至情至性的肖邦心神大乱，在最关键的第一场演奏会上发挥失常。第二天，报纸上恶评如潮。”

袁得鱼继续说：“不过，有一篇当时法国最著名的女作家乔治·桑（George Sand）的评论，对肖邦依然盛赞不已。乔治·桑甚至邀请肖邦前往一位公爵夫人的宴会。当着众多名流和音乐评论家的面，他们先邀请李斯特弹奏。当时宴会上灯光昏暗，所有人都以为中场过后，演奏的仍是李斯特。弹毕，主人宣布，刚才弹奏的是肖邦创作的曲子。但评论家们依然极尽挖苦之能事，说‘只要是李斯特演奏的，什么曲子都会变得好听’！又一支曲子弹奏起来，演奏中间，乔治·桑高举烛火走了进来，把烛火放置在演奏者身边，让大家清清楚楚地看到，正在演奏曲子的不是李斯特，而是肖邦！评论家们顿时傻了眼。就是这个‘偷龙转凤’的障眼法，让肖邦就这样在乔治·桑的巧计之下，一夜成名！”

“你是说……”

“师傅，你忘了我小时候对盘面的记忆力吗？我们也依葫芦画瓢，搞一场声势浩大的吹风会吧！”

“哈哈哈，你真是天才！”魏天行不禁兴奋地说。

1998年年底，一场别具一格的跨年投资闭门盛会在佑海金茂大厦音乐厅举行。

进入音乐厅的条件很严格，手机或照相机都不允许带入场内，每张入场券是1 999元——这些都是阳线的主意，他说，越搞得高端，投资者越珍惜，还能挤出一些底层投资者。

即便这么苛刻的条件，这个跨年投资会还是挤满了各路投资者，前20排是贵宾专座，中间有个围栏把他们与后面的投资者隔开。

袁得鱼怔怔地望着台下。

魏天行问：“你在看什么？”

“我想到了老鼠。”袁得鱼笑指一群咧嘴欢笑的投资者说，“你看他们，尤其是那些贵宾专座上的，是不是人群中最肥头大耳的？那个围栏好像牢笼一样。”

最后一支常规表演曲目演奏完后，主持人阳线从帷幕后走出来，请依旧坐在帷幕后，只映现出身影的魏天行发言。

大家都看到一个身影，慷慨激昂地说出了自己的操盘计划，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一道分享百元股盛宴。”

现场有不少人提出疑问，有一个坐在贵宾区的投资者大声问道：“听起来是不错。但我说，你们能操作好吗？你们谁能操作好？”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随后贵宾区一阵喧哗，这个问题道出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心声。

“说得没错，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能不能操作得好？”

“你们说这样好不好？既然是百元股，你们至少给我们赚个200%。”有些人趁热打铁地提出回报率。

忽然，音乐会的灯光全部暗了下来，帷幕上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股票走势图。

阳线拿着话筒说：“好戏就要登场！”

这时候，大家在一个巨大的屏幕上看到了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跌停板洗盘吸筹法操作。

随后，幕布上的数字疯狂变化着，仿佛在告诉人们K线蜡烛的形成原理——量价飞速变化，一根巨大的反映量价的K线蜡烛越堆越高，堆砌成了一根高耸的红柱。

“哇！”底下有人赞叹起来。

过了10秒钟，这根柱子慢慢被瓦解，越来越矮，直至消失。这样卓越的心算与超熟手法，曾经只有“证券教父”袁观潮达到过——10秒的时间内，将一天的交易量完全演示出来后，转化作最初的零。

现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经历了短暂的冷场后，这不可思议的表演获得雷鸣般的持久掌声。

阳线说：“接下来是互动环节，你们随便在电脑上敲一只股票，选择任意一天，我们用挡光板遮住股票代码，这个高手能说出这只股票第二天大致的走势。”

跃跃欲试的投资者在观众席旁边的电脑上随意敲打着，谁都看不见股票名称。

帷幕后的声音传来：“第二天是先抑后扬，涨幅在2%~2.5%之间。”

答案揭晓，涨幅为2.28%。

又有几个参与者随意敲出几只股票代码，那个声音依然精准地预测出该股第二天的走势。

拉开帷幕的时候，灯光亮了起来。

戴着面具的袁得鱼与魏天行站了出来，幕后操纵的主力成员终于亮相了。

接着，他们当着观众的面继续进行各只股票的演算，展示着非凡的功力。

全场瞬间轰动了。

就在全场接近高潮的时候，台下事先安排好的“托儿”故意问米特要这只股票第二天的走势会怎样，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还用问吗？涨停！”

他们的神情中带着自信满满的气定神闲，仿佛他们可以像之前判定任何一只未知股票那样精准地判断米特要的走势。

这是全场唯一一只他们自信第二天会涨停的股票，整个场子沸腾起来。

有个人大声问道：“你们说的未来的百元股，此前没有直接揭晓，是不是就是米特要？”

“我们没这么说！”魏天行故作神秘地说。在这样一个闭门大会上，毕竟人多，随时要提防别人指控自己操纵股价，但又要彰显实力，只要让游资带动起来，大大小小的资金义无反顾跟着“魏之队”走即可。

魏天行又紧跟了一句：“可为什么不是呢？”

在场的投资大户们直接欢腾起来：“米特要！米特要！”

全场彻底沸腾起来。

他们三人在台上相视一笑，活动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果然，自那天以后，米特要从此开始踏上了“红地毯”，一路狂飙，直冲涨停板，资金量也很快放大起来，一切都开始朝着魏天行预期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简单，只要像老式打字机那样一点儿一点儿推进就行了。

米特要的操盘架构更是清晰浮现——“魏之队”是米特要的操作核心，这些投资者成为全国兵力，各大营业部是天然辐射，两者构成了布局的战略围墙。

“魏之队”通过事先注册的那四家公司，从12月初起集中资金，利用627个个人股票账户及3个法人股票账户开始运作。同时，他们联手全国27家营业部，通过它们控制的不同股票账户，以自己为交易对象，进行不转移所有权的自买自卖。

三

就在米特要出现第一次涨停后没几天，米特要就出现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管理层动荡。

那一天，林海洋还在自家中式别墅前的花园浇花，接到一个电话后，差点儿把手机摔在地上。

林海洋几乎是恨得咬牙切齿，他接到一个“驱逐令”，是公司董事会发来的通告，“要求撤销林海洋的公司执行董事及董事局主席职务”。

林海洋万万不会想到，身为公司董事主席的他，竟然会遭到如此厄运。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一些人，可能陷入被动，没想到真的接到通告的一瞬间，自己竟然是那么难以忍受。

林海洋知道，自己之所以遭遇此劫，与他此前疯狂引入资本运作有关。当时因为自己不小心踩到了烂尾楼，导致资金断裂，公司借壳进入米特要转型做地产的宏远目标一下子被打断。虽然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房地产自然会有好的回报。他认为，自己引入资本运作，是从公司长远发展考虑的。

他原先以为，这样的资本运作会被公司内部信任，他深知为了博得他们的信任，甚至提拔原先公司的二把手做战略执行者，他心爱的坐骑——花了几百万购置的迈巴赫，同样也给二把手配置了一辆，两辆车一左一右招摇地停靠在公司门前的专用车位，只为了将心比心。林海洋一向认为，拿下人心的方式就是赠予自己的最爱。

久经沙场的他万万没想到，原先公司团队的人，从来就没有把他当作过自己人。他有点儿想笑，他记得那帮人，在他资金没有发生危机时，一个个就像是傀儡，当林海洋提出希望通过募集资金渡过公司危机时，他们还口口声声说林海洋有大局意识，他们只管负责战略执行。

他也知道，如今之所以这么窘困，与之前那场巨幅下跌有关。自那场下跌之前，林海洋没按唐烨意见，选择死扛股价。可在此之前，林海洋是多么信任唐烨，可是，在关键时刻，他们却硬逼林海洋拿出此前募集的资金护住股价。这怎么会使把拯救房地产业务重要性排第一的林海洋同意？

然而，唐家公开表示不会再在资金上对米特要做任何支持后，他的二把手以及董事会的一些人慌张了，他也能感觉到，他们似乎与其他什么人在暗中勾结。

尽管接到这个通知，林海洋内心始终有些力量在蠢蠢欲动，他宁可选择不理性，他堂堂林海洋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林海洋开着迈巴赫，一路上若有所思。他来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大股东的身份召集董事会开紧急会议。他特意叮嘱秘书，每个人必须出席，不然后果很严重。

秘书点点头，接着就像如同见到鬼一样地落荒而逃，神色很诡异。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验证了林海洋的不祥预感。

他要求开会的时间到了，他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真的竟然除了他自己，一个参会的人也没有。他差点儿怀疑自己搞错了时间，但看了看手表，准确无误。

他坐在出席的位置上，一个人低头玩着打火机，感觉有点儿凄凉，心情冷到极点。

他只好坐起来，翻了翻公司会议文件。这时他才知道，就在前一晚9点，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都来这里开了一次临时董事会。他在会议记录里看到了一些自己之前无法想象的事——这家他收购的ST公司，曾是佑海滩最负盛名的汇星集团暗中参股的公司，而汇星集团的老大，正是前不久从监狱中放出来的秦笑。这个二当家，竟然把前大股东找回来了。

他回想起来，在米特要募集资金当天，就有资方单独认购了公司发行的18亿元可转债，那笔资金初步化解了之前烂尾楼的危机。

林海洋此时此刻才意识到，那份可转债协议就像是卖身契，这个资方不仅直接获得公司股份的10.8%，还在米特要将有三个董事会职位。

他暗想，难怪他们可以越过他召开会议，难怪底下人原本谄媚的嘴脸都变了，摆出一副“收复江山”的样子。

林海洋想起大隆的经历，当年的大隆震荡，曾让他一无所有，难道这次会重蹈覆辙？资本市场的新故事天天唱，陈年旧事总是容易被人遗忘。

林海洋意识到强劲的对手后，只觉得天崩地裂。

他感慨，真是“明刀易躲，暗箭难防”。暗箭正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可转债——这个资本利器，用的是他林海洋最不熟悉的金融工具与游戏规则。

然而，尽管是借壳，但这家公司已经拥有了自己创业打拼下的资产，在借壳上市时，他已把核心资产都注入进来。“孩子”整了个容，更好看了，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可是，不是你说想拿回来就能拿回来，否则就是抢钱了。这就好像是一个别人的空皮夹儿，你给别人装了钱，别人就连皮夹儿带钱都收走了。

令林海洋比较揪心的是，他能从会议记录上看到，当时在座所有人都压力很大，因为被点名表态，所有人都支持了昨晚董事会提出的所有意见，如果有人提出异议就要直接走人。不过想想也是，大部分管理层成员都35岁以上，典型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林海洋意识到，他从今天开始，就彻底被架空了，这一切都像是个算计精准的阴谋。难道真的大势已去？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当年那些“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竟也成为同类力量对付自己的把柄。自己把公司重要资产带过来，反倒成了侵入者？这个逻辑还真是可笑！

林海洋调整了一下思绪，就算是秦笑，林海洋也不会怵，他还心存拼搏到底的希望。

他的希望，就是没多久要召开的股东大会，他得好好想想办法，让更多投资者为他投票。

林海洋只好先落寞地从公司出来，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被很多媒体拍到了。

米特要董事会大换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财经圈。

在外界看来，对林海洋而言，这可能是极为悲伤的一天，也是极为耻辱的一天，这个勤勤恳恳的企业家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地位，还失去了尊严。

林海洋出局了，而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以为一切只是个假象。

不出所料，首富秦笑晋升为米特要董事会主席，魏天行迅速将秦笑推到公众视野前。

大家意识到，原来米特要背后的神秘股东竟然是秦笑，这只股果然来历不简单。毕竟，这算是曾经震动江湖的金融大鳄在内地的第一次高调复出。如果不是因为米特要，这个多年前在帝王医药中的狠角，或许将永远从人们视野中消失。

因为秦笑迅速登上米特要董事会主席宝座，所以他也一跃成为财经媒体的头号热门人物。

一些财经媒体也开始重新“八卦”这个大佬。秦笑自身那些风流韵事的猛料足以刺激连连，这个新董事会主席过往的经历如此富有传奇，不少媒体都想疯狂地大炒特炒一番。

秦笑任职后的第一个变化是，将米特要更名为“中邮科技”。

这自然是魏天行计划中的一个关键提议。在中国市场环境下，“中”字头的公司比较有光环，别人乍看还以为有政府背景。而“科技”直接给米特要定了性，让它直接从养鸡场转型为高科技公司，名字一目了然，让所有投资者都一看便知，米特要是一只新晋的科技股。之所以扯上个“邮”字，因为魏天行让米特要收购了邮电系统一家岌岌可危的“小三产”公司。这家“小三产”一直在研发芯片技术，但迟迟没有成功。这其实也是米特要转型的一个契机。一些不明就里的投资者，还以为这家公司与邮政系统有什么微妙的关联。

这只股票的高调走势也吸引了唐家的注意。

唐子风发现有关中邮科技的事这些天几乎闹得满城风雨，不由得打了个电话给唐烨：“这只中邮科技现在怎么回事？秦笑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唐烨像是意外中了彩票一样：“爸爸，你提到收拾林海洋后，我就与米特要的二当家说了。唐焕他们帮秦笑搞定了股份。刚好这只股票秦笑也有底仓，真正的机会是原本买大量可转债的那个大资方在澳门赌场输了很多钱，挪用公司账上的现金，被人曝光了。秦笑大哥刚好暗中接了过来，这么一来，他就真的成了隐性第一大流通股股东。之前股价一直一路狂跌，我估计也跌得差不多了。我还想有游资知道秦大哥坐镇的消息，股价就好了起来。我运气也算不错，上次差点儿就要撤出来了。秦大哥一来，我马上还加大了仓位，我同时还让泰达证券的操盘手加了一些。”

唐子风笑了一下，觉得唐烨对谁在背后运作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对唐焕的执行力，他深为欣赏，不由得鼓励道：“你不觉得这个时候该谢谢你的秦大哥？”

唐烨打电话过去，没想到秦笑很是大方：“嘿，小弟，你电话来得正好，我晚上刚好有个饭局，不如过来与我几个朋友一起聚聚？”

原来，这些天中邮科技涨得太好，秦笑忍不住宴请了几个大肆鼓吹中邮科技的媒体朋友。

在宴席中，他性情所至，喝醉了酒，一不小心透漏出公司秘密与德国公司合作，在硅芯片技术上获得了重大突破。越南一家公司提前获悉后，第一笔就签订了几千万的订单。

媒体人看到唐烨，想他是专业人士，也不由得向他请教。

这些个股的分析辞令，久经沙场的唐烨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照理说，作为基金经理，我不该对任何个股做出评价，你们若是报道就不要提我名字。我只能客观说，收购了硅矿之后的中邮科技已经有了质的改变，硅资源是稀缺资源，中邮科技之后的增值方式与传统资源公司不可同日而语。从正常估值推算，公司在1999年的每股盈利为1.21元，市盈率是1998年的23.3倍，预期合理股价应是30元。”

第二天，这些信息就出现在了一些财经媒体的重要版面位置，看起来越像神话故事越是真假莫辨。

硅资源、邮电系统、海外订单、基金重仓股等给中邮科技注入了无限想象力。极短时间内，各大机构、财经媒体一起合力，进一步把中邮科技的股价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投资者每天都会在广播或电视里，听到知名股评家阳线对中邮科技热情洋溢的分析与点评。魏天行微微一笑，这些内容是如此熟悉，与预先准备好的内容别无二致。

“潜在的高科技股在未来几天内值得投资者关注。全球著名的市场咨询和顾问机构美国国际数据公司（IDC）初步预测，IT市场今后五年平均年增长率是25.8%，芯片的需求增长率将大大超过行业的平均水平……巨大的市场无疑会给上市公司中邮科技带来莫大的发展机遇，其前景相当广阔……”

身为基金经理的唐烨也很高兴看到自己重仓的中邮科技成了公众热门股，他正好借着中邮科技实现基金末尾冲刺。唐烨在万富股票优选对中邮科技的提前埋伏变成一次极具前瞻性的投资。

果然，唐烨掌管的万富股票优选基金凭借中邮科技，如愿拿下年度股票型基金第一。

基金集体抱团趋势在此刻又凸显出来。

在中邮科技年报公布后，越来越多基金关注这只股票，股价更是狂飙起来。

魏天行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牛股一上涨，市场就会冠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一些基金很快用价值投资理念对中邮科技进行完美无缺的诠释，看似严密的逻辑与数据分析让魏天行自己都自愧不如。

魏天行随心所欲地对倒资金，中邮科技股价很快就从10元左右稳稳当当地站在了19元的位置，成为年末冲刺的第一大牛股。

这在1998年黯然无光的A股市场就是一个奇迹。

中邮科技马上成了众人眼中的热门股，吸引了越来越多资金。

股价从1998年底的20元起再次直线飙升，21元、22元、23元、24元、25元……中邮科技一路“K线狂奔”。

在1998年12月30日，魏天行当时注册的四家公司还共持中邮科技53万股，占流通股的1.52%，然而，仅仅半年不到，1999年4月30日，四家公司所持中邮科技股票已达871万股，占流通股的25%。

尽管出现了如此强势的股价，魏天行依旧坚持认为中邮科技第一个烟花还没绽放。

1999年5月初的一天，魏天行感觉肩头有些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变盘的预兆——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那么准。

他想起了索罗斯，这个因金融危机而“誉满”全球的投资家，每当行情生变，就会觉得身体某个地方痛。更奇妙的是，如果背痛就是投资组合有问题，如果腰部附近痛就是超买了，若是左肩痛就是货币方面有麻烦。

魏天行猜想，这或许是投资家久经沙场之后产生的一种“超能力”，而这种“超能力”是经验带给他们的条件反射。那些环境中肉眼看不到的因素，会在潜意识里刺激他们的某些神经，让他们觉得哪里不适。

果然，这两天，袁得鱼打开报纸看到了一条消息：“米特要前董事会主席林海洋绝地反击了。师傅，你猜他用了什么招数？”

“应该是两招——第一招，拖延转股方案，如此一来，汇星投资就无法在那么快的时间内实现转股，以此缓解了林海洋这边被摊薄股份的压力；第二招，要求秦笑他们提前返还之前的募集资金专户，打击他们的现金流。他应该最终希望在股东大会上撤销现任董事会管理层职务的提议。”魏天行耸耸肩。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资金问题是我最担心的。不过，既然想到了，就好像打怪的路数一样，每张出去的牌，都会想好如何收回来。如果这是一个毒药的话，我就是掌握解药的人。”魏天行不紧不慢地说，“在军事上有个重要的谋略叫作制衡，我们毕竟是第三方，当双方都觉得疲惫的时候，也会放大我们牟利的空间，至少米特要会越来越热门。你看，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炒作良机。对于下围棋的人来说，这就是运筹帷幄，驾轻就熟。”

果然，本来以为会以此稍稍“稳住江山”的林海洋万万没想到，自己抛出的方案像古人打战时在城墙上搭建的云梯，反倒给敌人指明了更直接的进攻方向。

林海洋投出去的第一招——通过行使大股东权利否决转股方案，很快被法律顾问告知，由于秦笑是以债权人身份参与米特要的，所以拥有可转债这个工具的主权，由于本身含着常见的各种保护性条款，他可以最大程度上使用这个工具。

林海洋丝毫没有知难而退，他已经疯了。然而，世界万物，本身就安排好了次序，如果自己没有改变，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所幸，对林海洋而言，最后一颗棋子目前还算有效。这倒真是他的突发奇想——5月20日股东大会，他要求秦笑必须将补充流动资金的募集资金3.5亿元全部归还至募集资金专户，并将归还情况通知保荐机构和保荐代表人。

这可以说是林海洋的最后通牒了，林海洋的这招就是急收现金流，把曾经补充到流动资金的可转债拿回来，卡紧对方咽喉。

这个灵感还是林海洋从旧公文书中翻找到的——公司在年度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通过一项决议，同意公司使用发行可转债的部分闲置募集资金暂时补充流动资金，最长6个月归还，而股东大会的时间刚好是6个月。林海洋顿时觉得这是个天赐的绝佳机会。

林海洋先销声匿迹，蓄势待发，静候5月20日的股东大会。

米特要因为由于两大传奇人物的“斗法”，更是成了一只无可非议的妖股。

清楚对方动作后，这些天，魏天行更是不敢大意，他操盘需要大量资金。毕竟到头来，像杀死任何一只资本之鹰一样，谁现金流断裂，谁就会出局。

果然，贾琳打电话问魏天行：“我们下一批资金估计要晚一些给你了。”

“我知道。”魏天行早料到了，毕竟，秦笑之前为了控股米特要，已经耗费了20多亿元，何况他最近也有一些投资。

“不过，对于林海洋，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到时候我给你答案。”

这几天，魏天行都不敢大意，他回顾了几个熊牛转换的周期，结合几个阶段的特征，发现所有行情都会经历五个点：第一个点，反弹信号；第二个点，六天后的反弹信号，其间会有三个资金吸纳日；第三个点，一个半月后，指数往往反弹30%以上，会经历四个抛售日减仓；第四个点，在经过三个半月的下滑测试和四周的底部构筑，指数在一个相对底部成功站稳，关键是没有跌破前期第二个信号点位置，开始展开新一波大牛市，这段时间将有七个吸纳日建仓；第五个点，再次确认新牛市的开始，其中有两个资金吸纳日。

魏天行由此计算出一组精准的数字——如果5月11日收盘指数能够上涨2%以上，成交量放大，超过上周五15%至20%，那么阶段性底部就能成立。

经过繁杂的计算过后，魏天行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与趋势精髓是那么靠近，仿佛能直接听到整个市场的呼吸。他疯了般地跳跃起来，大胆地做出判断，这个市场已经不再是个股独秀了，将会百花齐放。

魏天行当机立断，与阳线通了电话。

阳线也是激动万分。在五一长假之后的第二周，阳线在《华夏财经周刊》上发表的一篇热情洋溢的股评，令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他预言波澜壮阔的行情即将到来，他的语言总有一股感染人的力量。文章很高调，又有理有据，他说，未来投资必须符合21世纪产业革命趋向的“风险投资”理念。“一年只要研究三只股票就够了，市场的希望首先在个股，特别是那类脱胎换骨的重组股。它是宏观背景催生的市场新生力量，像中邮科技这样的股票越多，爆炸性主升大浪指日可待！”

阳线在短短四天写了四篇文章，都发表在了权威刊物上，声称在世纪末要与中国资本市场对话，他热情洋溢的文字很能打动人，“蛊惑性”也很强。

5月18日晚上，魏天行反复研究全球经济周期走势，看着看着，忽然间内心有股力量像是要爆发出来，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势不可当的强大力量就要来了。

时间的指针在魏天行的大脑里飞转，最后安静地停止在一个时刻，魏天行兴奋地振臂高呼道：“烟花就要绽放了！”

“烟花？”睡在办公室沙发上的袁得鱼睁开惺忪的睡眼，不知道魏天行在说什么。

1999年5月19日这天，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中国股市已经萎靡不振了700多天。这个云淡风轻的平常日子，与此前的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差别。然而，这一天却成为中国证券历史上划时代的一天。

这天一早，魏天行就给贾琳打了电话，说：“贾琳，钱的事情我现在丝毫不担心了，今天过后，你们就会给我了。”

“什么意思？”贾琳一头雾水，“你是说，你知道如何应对林海洋？我们不用还款了吗？可大限明天就到了。”

“你今天只要做一件事情，坐在电脑前面，打开行情软件，等着奇迹出现！”魏天行自信地说。

“奇迹？”

“知道吗？今天股市会放烟花！我叫今天大奇迹日！牛市就在今天，5月19日爆发！”魏天行很确信地说。

“大奇迹日？”

“市场上90%以上的股票会涨停！”

“你是怎么知道的？”贾琳惊诧道。

“看吧，马上就会有答案的！”魏天行说。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答案？”贾琳笑道。

然而当天上午，股市风平浪静。魏天行看起来很平静。

下午一开盘，靠在桌边喝可乐的袁得鱼，与平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睡不醒的样子不同，眼睛睁得格外大，不由得发出惊叹：“师傅，快看，烟花！”

魏天行也看得眼睛发直。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场面——所有的股票都红光一片，龙虎榜数据上的交易量红柱就像被扔到太阳底下暴晒的温度计，唰唰奔向看不见顶的高处。所有的技术指标接二连三地挣扎跳出，无不显示“强力买入”。

魏天行猛拍键盘，屏幕上一条条股票K线像是在点播机上那样连环播放，不过画面只有一个——就像百老汇群众演员那千篇一律的表情，清一色地封在涨停板上，交易量就像酷夏的暴风雨来临前发出的滚滚雷声。所有人都不愿意卖出了，各种交易数字欢腾，K线狂舞，多根线与数字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资本市场的上空绽放出了缤纷绚烂的烟花。

楼底下券商营业大厅里股民兴奋的欢呼声几乎要冲破天花板——他们看到，大量场外资金正在不断涌入推高指数，上证综指成交额加速放大——20亿元、36亿元。收盘时一下子冲到42.45亿元，以综艺股份、佑海梅林为首的科技网络股也是一秒一价，市场骤然升温。

中邮科技在这一波行情中，更是直接冲击到涨停。

这一天后来被记录到中国资本市场史册里，1999年的“5·19”，被后人誉为“中国股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井喷行情”，星火燎原之势只能用“轰轰烈烈”来形容。

市场瞬间掀起了做多激情，萎靡的个股如干柴遇到烈火，一下子燃烧起来。

“烟花！真正的烟花！你们看到了吗？”魏天行差点儿跳起来，兴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涨停！涨停！涨停！”袁得鱼、魏天行与身边的股民齐声大叫，他们击掌庆贺，烟花真的绽放了！更重要的是，波澜壮阔的牛市来了。

“哈哈，现在一只股票都买不了！”袁得鱼笑着说道，啪啪打着键盘。

魏天行来了兴致：“那就玩一下！”

魏天行说着，就噼里啪啦地挂单，随心所欲地挂上自己想挂的各种数字的组合。袁得鱼也兴奋起来，对着盘面开始画画。

“对了，明天刚好是贾琳的生日，我们逗她一下。”魏天行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只见魏天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无比痛快，仿佛是在弹奏钢琴曲，更像是一场只属于魏天行的独奏会。眼前中邮科技的挂单数字在他的操作下不断起舞。

“贾琳，打开交易量模式。”魏天行微笑着，打电话让贾琳看直播，“你看到了什么？”

屏幕上，只见数字慢慢拼成一个动画，贾琳看清了：“啊！生日蛋糕，还有蜡烛！哦，还有520！”

“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电话那头儿，传来贾琳悦耳的笑声。

魏天行得意地笑起来，他做这些事情时兴奋异常。

这样用挂单数字画画，就好像用幻灯片（PPT）做一个动画，不仅需要超凡的技术，还要有艺术感。

如果操盘手里也有艺术家，那么魏天行实至名归，他不仅自己投入其中，更给旁人带去美的享受。对于庄家而言，最惯用的手法是操纵股价，这个在旧佑海时期早已泛滥无边。魏天行这样的操盘高手，早就可以将小数点后两位都操纵得随心所欲。但出于道义，他平时不愿意这么做。这次用挂单刷屏，纯属无害行为。

此时此刻的唐烨，看到这一天所有股票都飙升起来，也不由得兴奋异常。

这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请问是唐经理吗？”

“你是？”

“我们是基金行业金牛奖组织方，恭喜您，鉴于您去年基金的优异表现，您已经成为我们年度金牛基金经理候选人之一。我们的颁奖活动将在几个月后进行，请您加油！”

唐烨颇为激动，因为这个奖项评选非常严格，堪称国内基金经理奖项中的“奥斯卡”，这也是他第一次可能成为年度基金经理，最美好的事仿佛都在向他招手。

这天晚上，袁得鱼坐在魏天行身边，他最叹服的莫过于魏天行对大势的判断。他无比好奇，魏天行是如何精准地预测出这个惊天动地的井喷行情的。

魏天行娓娓道来：“就像上次预感到大跌一样，这个市场也是有征兆的——你有没有发现放开券商融资了？这一周以来，有两家券商已经通过增资扩股，扩大证券投资基金试点，证券公司投资基金的规模变大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与诱发熊市一样，只需要一根导火索了。”

“啊，那你怎么知道导火索就是引领行情的科技股？”袁得鱼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奥地利经济学家熊彼特（Schumpeter）告诉我的。”魏天行慢慢说道，“10年一个经济周期，在市场处在谷底时，很多人迷信凯恩斯主义（Keynesianism），相信凯恩斯主义能救市。凯恩斯主义的确能救市，但救不了落后的产能。要走出萧条期，必须依靠熊彼特提出的创新理论，即通过科技创新解决经济发展的矛盾。昨天晚上，我发现当前盛行的网络股与熊彼特所言的新兴科技别无二致，它不仅是科技这个概念，而且已经演变成一场科技革命。前一天，正好有位较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说，经济萧条期最容易产生科技革命。我明白了，新科技革命时代来了！为此我兴奋了一整夜！”

“那你怎么会判断市场今天会爆发呢？”袁得鱼还是觉得神奇。

“判断一个市场难，判断个股爆发并不难，更何况是你最熟悉的个股。我昨晚发现，我们的中邮科技自己活起来了，我又打开了好几个科技股，果然都是蓄势待发的样子。凡是在历史性拐点，如果拐点行业的支柱企业爆发，市场也注定会迎来爆发。凡要成就一只超级大牛股，不可能只靠一己之力，我们也正好做了一件大势所趋的事！”

“那我们下一步是不是乘胜追击呢？”袁得鱼追问道。

“哈哈，当前市场一片大好，我们自然是跟着潮流走！不过，我们下一阶段的核心是甩开基金，轻装上阵。目前，中邮科技最大的基金投资机构是万富股票优选基金，你以为我会白送一个礼包给他们吗？”

魏天行说完，仰天大笑起来。

袁得鱼抬起头，心想，每当夜空中的烟花散去，随之而来的往往是绝对的黑暗。

四

5月19日，这个久违的大奇迹日，对于林海洋而言，反倒是最煎熬的一天。

该死的股价飞涨，全世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对此痛恨不已。

他此时此刻强烈意识到，她期待已久的股东大会仿佛已经形同虚设——原本，在这之前，林海洋还握着最后一颗棋子——逼迫对方归还流动资金。

直到5月18日，林海洋的计划还是有希望的。然而，因为大奇迹日的暴涨，秦笑只动用了部分股票的投资收益，顺利在20日之前归还了流动资金，完全不伤元气。

大奇迹日的出现，让林海洋陷入崩溃，这个“现金流绑死法”已经无济于事。

5月20日，中邮科技还是如期召开了股东大会，这注定是一场惊险刺激的股东大会！

这个股东大会不仅决定了公司的发展决策，更决定了林海洋的未来。

这天一开盘，正如很多人期望的那样，牛市情绪进一步蔓延，股价疯狂奔涌向前。

股东大会在投票选举的时候，林海洋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残酷。

林海洋原本还想通过股权激励拉拢人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秦笑早就秘密执行了股权激励计划，不管是3名非执行董事，还是林海洋旧部中的每个人，都是股权激励计划的受益人。

对于秦笑而言，这套路子，与黑帮人的方法是一样的，只是资本市场更合理一些。

这彻底沉重地打击了林海洋在米特要中的地位，他自己也疲软了。

股东大会的选票都投在一个黑色的盒子里，投完之后很快唱票。林海洋都不敢正视前方。

果然，新董事会管理班子正式通过，转股决议也顺利通过。林海洋的股份完全稀释，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秦笑取得完胜。当天的股东大会宣布，林海洋被彻底踢出董事会。

林海洋感觉自己就像被人抛弃的失恋者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失利了。林海洋惊呆了，他就这么被踢出局了，这个他花费心血的公司现在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林海洋闭起眼睛，他的心头在滴血。

他看着原先的旧部像狗一样伺候着秦笑，觉得更为可憎，心想，这个管理层彻底完了，已经被秦笑为代表的投资方所控制与威胁。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原先，林海洋不仅是董事会主席，还是一家地产实业公司的创始人。在他看来，资本掮客只是把这个上市公司作为工具，只有他才有更大的热情考虑上市公司的前途，为什么这些投票的股东们都不理解呢？

其他人走后，只有林海洋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内心冰冷。他没想最终结局会是这样——以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被三震出局。

更可恨的是，按经验看，如今这样大的涨幅，中国很可能将迎来波澜壮阔的牛市。然而，他竟然就在这个黎明前夕，被赶出了这个巨大的名利场。

这让林海洋极其不甘心。

这时，一个年轻的股东可能是忘记拿东西，刚好回来，看到他后，开口道：“林总，我认得你。尽管这次投票你失利了，但我一直支持你，很多人也在支持你！”

林海洋没想到这个年轻股东竟如此鼓励自己，不禁有些伤感，说道：“那为何投票结果如此呢？我是真正的创业者，你们不认为我更适合把公司做好吗？”

这个股东说：“我们都了解到秦笑推荐的几个管理者十分专业，他们在不断引入现代管理模式，股东的理性占了上风。”

“你们不觉得他们夺得股权的手段很卑劣吗？”

“卑劣？那你能说自己在资本积累的初期没有一点儿猫腻吗？你在抗衡的时候，就好像把罪恶的货物从一节车厢拖向另一节车厢。只是另一个车厢看起来更牢固一些，这是我们选择的潜在因素。”

“你这么年轻，竟然对资本市场看得这么世故！”林海洋摇摇头。

这天傍晚，魏天行接到了“小猫”的电话：“天行，林海洋今天问我认不认识什么炒股高手。你晚上是否有空跟他聊一下？”“林海洋？”魏天行得意地笑了笑，“自然可以。”

一挂下电话，他就转头对袁得鱼说：“好戏来了。今天晚上，你就看我怎么表演吧！资本市场这个赌场的奇妙之处在于，再怎么强劲的市场还是会有输家。”

袁得鱼想到什么，问道：“话说，如果最早是林海洋找你，而不是秦笑，你还会站在秦笑这边吗？”

魏天行看了袁得鱼一眼，他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道：“在一笔买卖中，我从不看利益，因为利益一直在变化，我选的是人。林海洋虽然也是个大佬，但我从他以往的做法中发现，他是个太讲究‘道理’的人。他忘了资本市场最重要的游戏规则——资本市场是最没有道理好说的，就好像股市没有对错，只有谁赚到钱，谁就是赢家。”

这天晚上，袁得鱼随着师傅来到花天酒地，直接来到了“小猫”安排的贵宾包厢。

这是袁得鱼第一次进花天酒地的贵宾包厢，他正在好奇地打量时，过来一个长得高大挺拔的服务生，直接问道：“要‘老板娘’吗？”

袁得鱼装作没听见，他想起什么，走了出去。

魏天行此前没见过林海洋，但他对做实业的企业家一直很有好感，聊了几句后，魏天行发现实业出身的林海洋对资本市场几乎是一无所知。

林海洋倒是与魏天行一见如故，很快就相谈甚欢。

魏天行听下来觉得，林海洋至今还一直认为，主要是因为他前一次市场震荡时没有硬挺，那次是他失势的源头。

林海洋坦言，当时市场太差，他才想到与基金合作，也是为了让公司有更多资金可以去做更有价值的投资，但他还是想快点儿转型做地产，所以没有拿资金支撑股票，况且自己也遭遇过基金强行出货，他对基金这种不讲义气的行为十分不满。

“基金连‘政治’都不讲，不要说对个人讲义气了！”魏天行戏谑道。

林海洋只觉得与魏天行相见恨晚，迫切希望魏天行帮他收复“江山”，他感慨道：“老兄，不瞒你说，我这几年一直在等待能与我合作的人出现，这个人就是你啊！”

魏天行婉拒道：“我非常理解你的困境，我很愿意为你出谋划策，但你已经离开董事会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哈哈哈。”林海洋大笑起来，“他们以为失去金钱的我，会在潮清帮失势？殊不知，除去那次慌乱中抛去的部分，我还有7%左右的股份，前十大流通股股东的两家投资公司背后控制人是我啊。”

魏天行一听此言，心里基本有数，他慢慢说道：“实不相瞒，你已经中计了！你知道泰达证券总经理唐子风与秦笑之间的关系吗？唐子风的大儿子唐焕，与秦笑是莫逆之交，更是他的得意门生之一。而这个唐烨，就是当时帮你找可转债资金方的基金经理，是唐子风的二儿子，我想你是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林海洋猛然觉得自己中了圈套，不由得怒火中烧。魏天行的话正好印证了林海洋此前的一些怀疑，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往这个方面想。

林海洋突然回想起，在新股东入驻前夕，唐烨还曾建议自己早点儿落袋为安，抛一些股份，反正股市低迷，到时候捞回也不迟，而且可以更顺利地让地产项目进行下去。这导致林海洋的股份与他们新推的秦笑当时的股份相比，只差了1%，失去了在董事会中最后的反击机会。

如今在魏天行的确认下，林海洋有些头皮发麻，原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圈套。

林海洋意识到这一切后，只觉得天崩地裂。

魏天行看出他的脸色大变：“事到如今，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你不觉得基金现在越来越嚣张，越嚣张，漏洞就越大吗？我听说，佑海证券交易所最近正在做基金公司的跟踪数据。”

林海洋听着，掏出一根雪茄猛劲地抽起来，他的心态变了，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同归于尽。

唐焕在花天酒地走廊里溜达，正好迎面撞到“小猫”。

他看“小猫”见到他有些害怕，躲躲藏藏的，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小猫”离开后，他便顺口问了前台“小猫”客人的包厢。

唐焕拿起一瓶酒，打算敲门进去，当作是老板对他们的照应。

没想到，在走廊转角处，正好看到林海洋、魏天行，还看到袁得鱼从那个包厢走出来。

唐焕马上闪到走廊一个隐蔽的角落。他仔细看了看这两个人，都喝了很多酒，走路都有些摇晃。

唐焕十分惊讶的是，林海洋主动拥抱了下魏天行的肩膀。

唐焕想不明白这些人这么晚会聊些什么。

但他可以确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其中肯定有阴谋，迟早有一天，自己的这次无意撞见会成为一个线索。

袁得鱼找到了好久未见的苏秒，她就坐在最外面的酒吧区休息，化着浓妆，手里娴熟地拿着一根烟。

苏秒看到袁得鱼出现在她面前，倒也不惊讶，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袁得鱼：“我怎么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我知道了，你……不是处男了！”

袁得鱼哭笑不得：“你真的好适合做这行。”

苏秒也自嘲地一笑：“熟能生巧罢了。怎样，我以前推荐你的‘吉祥三宝’好用吗？”

“不是所有人都好这口吧。”袁得鱼想起在那个海边别墅里，与邵小曼的缠绵。

苏秒看着袁得鱼痴痴的眼神在游离，有些生气起来：“好讨厌！你爱上别人了，对不对？那个女孩是谁？”

袁得鱼不想说，苏秒忽然嘤嘤哭泣起来。

“怎么啦？”袁得鱼最受不了女生一惊一乍。

“没什么，就是好羡慕你。”

“你跟我走吧，不要在这里了。”袁得鱼坚定地说。

“我就是喜欢这里！”苏秒又恢复到之前一副神气的样子，“袁得鱼，你不要以为你是我哥，你就能管我。我就是喜欢，喜欢‘吉祥三宝’的男人！”

“别逞强了。”袁得鱼拉起她的手，把她拽到门口。

苏秒打掉袁得鱼的手：“袁得鱼，你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了。还有，我是真的爱这个人。你看我好像跟谁都可以来电，我跟谁都可以上床，但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飞蛾扑火吗？”

袁得鱼怔了怔：“苏秒，你不要这样任性了！你再这样下去，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们这样真正关心你！你知道常凡跳下楼前说了什么吗？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你一旦离开这里，就会遇到第二个常凡，会遇到真正爱你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远在他的阴影下面，自己都没有察觉，也没法挣脱。”

此时，正好魏天行他们也出来了，袁得鱼看到苏秒不为所动，知道可以离开了。

“我很好！”苏秒大大咧咧地向他挥了下手，转过身去。

袁得鱼他们离开后，苏秒假装在喝水，眼泪不经意地流在水中。

唐焕唤来“小猫”。

“小猫”瑟瑟发抖。这么多年，“小猫”也算是历经风雨，在众多男人身边游刃有余，但不知为何，她在唐焕面前，总是止不住地恐惧。虽然唐焕面带笑意，长相并不凶狠，但她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冰冷的东西。他是没有心的，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她知道他不仅在爱情上残酷，做起事情更是心狠手辣。一般人说“我想杀了谁”，只是说说罢了，“小猫”相信，如果唐焕说“我想杀了谁”，那这个人就真的会消失。

“小猫”坦白了自己与魏天行曾经的交情，但大部分关键情节都省略了。混迹风月场所多年的她，深谙江湖的生存之道，有些地方不需要诚实，适当的谎言才能明哲保身，不然就相当于自寻死路。

毕竟，客人之间的相互引见，在花天酒地确实很平常。

“那你看到我躲什么？”唐焕厉声道。

“今天是我在大厅值班，我怕你看到我不务正业。”

“你走吧。”唐焕也不想再跟“小猫”多费口舌，毕竟“小猫”引见完后也不在现场，如果刨根问底，反倒打草惊蛇。

夜深了，唐焕在花天酒地抽着烟，顺便看了一眼中央集成摄像监视器屏幕，他在众多画面中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袁得鱼。

没错，正是袁得鱼从那个包厢走出来。他马上用遥控器切换另一个角度，看到苏秒扶着门，袁得鱼拉着她的手，像是要她离开……

过了许久，他深深地嘘出一口气，眼里透出一股杀气。

五

接下来，市场进入了波澜壮阔的主升浪行情时期。

主升浪的发生是大部分人都始料未及的——1999年6月15日，《人民日报》刊文《坚定信心，规范发展》，信号明确，肯定了自“5·19”以来股市的恢复性上涨，符合中国经济的发展方向。当天，股市就创下520亿元天量，市场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上证综指自1 058.70点开始，连续创出历史新高，最高至1 756.18点；深证综指则从310点急升至528.88点。在此后的31个交易日中，上证综指、深证综指和深成指数创纪录地分别上升59.40%6、.26%和85.53%。同时两市交易量也不断放大，连续数天保持200亿～500亿元的日成交量，6月25日成交量更是破天荒地突破了800亿元。6月23日，上证综指更是朝历史瓶颈的1 600点奔去。

同时，魏天行操控的中邮科技一如既往保持着最强劲的超级大牛股姿态。

数月来，中邮科技的飙升速度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而魏天行的手法比起第一个烟花阶段更为眼花缭乱。

公司先是发布了“10送10”分红预算，股价迅猛往上蹿了一阵。

秦笑相继买了法人股，启动增资扩股，成立新中邮集团，把视线瞄准了一家创投公司，很快就对其进行了整体收购。这家公司主攻纳米技术，很快成了中邮科技资产中重要的“高科技”部分。

随着一系列资产整合与融资规模的进一步扩大，中邮集团又收购了一家硅资源公司。

这两家公司通过秦笑平台的借壳、反收购手段，也很快融资上市。

这么一来，加上此前的中邮科技，奠定了秦笑“中邮系”旗下三家上市公司的雄健架构。

秦笑最感欣慰的是，通过这些上市聚拢的资金，他填补了之前其他负债累累项目的资金亏缺。越来越多的市场人士对秦笑发出了无限的赞美声，说他控股的三家公司就是“三驾马车”，将新中邮集团带往无限美好的未来。

在市场的强势环境和源源不断的消息面配合下，作为新中邮集团核心资产的中邮科技的股价，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跑了起来。

连魏天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源源不断的资金蜂拥而来，将股价一波一波地推往更高处。

很快，中邮科技的股价站稳在60元关口。至此，中邮科技放出了第二个绚烂的烟花。

“是不是差不多了？”袁得鱼在操盘时已经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万里长征才刚开始呢。”魏天行看着盘面，很确定地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个时代的最大优势是，永远不缺乏想象力。”

“想象力？”

“资本市场，想象力就是生产力，就是钱。市场从某个角度而言，正是无数人的想象力创造的。操作的时候，如果想象力丰富，不是更游刃有余，容易捕捉到更大的空间吗？”

“如果我把能观察的因素都观察到了，这个空间还不大吗？”袁得鱼质疑道。

“你看到的东西会影响你的判断，你能从海量信息中找到高光点吗？”

“高光点？什么意思？”袁得鱼追问道。

“很多东西不应该是我们去关心的，这些东西只会让我们丧失判断，有时候，想象力能让你一眼就看到事物的真正核心。”

魏天行虽然一直在不紧不慢地执行着项目书中的计划，但毕竟市场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资金主力不及时托盘，前期所有努力就会功亏一篑。而这段时间之所以稳定，主要是因为市场支撑力还在，而市场一旦变盘，抛盘就会呈几何级数暴增，资金回笼就会出现问题。

他不由得说：“想象力归想象力，还是需要助推剂的。”

一天，一则震惊科学界的消息放出。中邮科技研发出自主知识产权的中央处理器（CPU），采用了国际先进的0.18微米半导体工艺设计，一个手指甲一半大小的集成块上有250万个元件，而且具有32位运算处理内核，每秒钟可以进行2亿次运算。经过国内权威专家验证，这一成果在某些方面的性能甚至超过了国外同类产品。

秦笑满面红光，略带兴奋地宣布：“董事会决定进一步提升中邮系‘三驾马车’的高科技含量。公司一直在进行一个研发，就在前一天，我们研发出了新一代高性能芯片，技术达到国际高端的数字信号处理（DSP）设计水平。可以说，这项研究引领全球微电子技术的趋势，实现了我们科学界自主研发高性能芯片的光荣与梦想，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我们将这个芯片取名为‘中国芯一号’！”

“中国芯一号”发布会场面无比盛大，相关的重要人士悉数到场。

发布会上，包括知名院士团与“科学振兴计划”小组中集成电路专项小组负责人的鉴定专家组共11人，做出了一致评定：“中国芯一号”及其相关设计和应用平台开发属于国内首创，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是中国芯片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紧接着，中邮科技又是屡屡涨停。

“中国芯一号”的消息甚至引发全球轰动，各国订单雪片般地飞来。

中邮科技为此还吸引了上亿元科研基金，向银行进一步大规模贷款融资。

中邮科技很快又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好事，国际知名咨询公司麦肯锡（Mckinsey）主动为中邮科技提供了收购咨询业务，让它没多花一分钱，收购了美国一家价值3 700万美元的同类公司，打开了中邮科技海外扩张的市场。

中邮科技的K线图更是走得惊心动魄——45度角直线上拉。

六

唐烨沉浸在中邮科技剽悍的股价之中。没想到，这一天，他又收到了一封信，上面画着血红色的骷髅，这是他收到的第七封类似信件了。

唐子风看到唐烨神情有些恍惚，他知道，每当股价飙升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欢欣鼓舞，总有一群失意者随之产生。

他劝唐烨说：“潮清帮只会站在资金那一边。”

唐烨终于松了一口气。

唐子风决定去见一个重要人物，他已经很久没有会这个人了。他最近也知道了一些事，至少在他心中，唐烨的最大麻烦不在于那个对手，而是形势上的影响。

每次他们约见的时候，这个重要人物总是找一些新鲜的场所，每每让见过不少世面的唐子风都感到不虚此行、大开眼界。

一辆劳斯莱斯来到唐子风面前，唐子风对司机说：“天堂帆船度假村。”

劳斯莱斯在高速公路上飞速行驶，没过多久就来到奉贤海湾。

唐子风第一次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以帆船命名的度假村。

唐子风的车进入度假村后，沿着路牌开到了一个高地。度假村唯一的一家大型酒店就坐落在高地的坡顶。酒店看似很矮，内部空间倒是错落有致。唐子风迅速发现了酒店的奇特之处：酒店的电梯只有向下的按钮。原来酒店的所有房间都在地下，共有三层。唐子风走过狭长的走廊，墙上到处都是镜子，就像是在走一个迷宫。

唐子风推开一扇房门，里面坐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唐子风唤了一声：“邵局。”

“很久不见，别来无恙！”邵冲转过身，朝唐子风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兄，去我的帆船上玩玩，散散心吧。”

唐子风点点头：“帆船的主意实在新鲜，邵局怎么想到约这个地方？”

“这里的空气比天马山上还新鲜，不用出门，酒店里就有斯诺克，晚上可要好好打几局。”邵冲说话慢慢地，“我前阵子在帝豪玩斯诺克单杆139分，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

唐子风笑笑说：“唉，我现在迷上了田园，上个月我去了趟米乡余姚，很想在那里买一个菜园，过过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听说唐烨最近受到了恐吓？”邵局喝了一口酒，切入正题。

唐子风回答道：“还好，不过确实很久没有这样提心吊胆了。”

“找到是谁了吗？”邵冲边问边戴上一只防滑手套。

“还能是谁？肯定是林海洋他们。上次我们看他大势已去，又不听我们的话，就安排了自己人上位，他一直耿耿于怀。唐焕也警告过他，我以为这件事情早就过去了，没想到他如今又找了另一群潮清帮的人，变本加厉起来！”他们一边聊，一边来到了帆船停靠的栈台。

他们跳上了一艘中型的帆船。邵冲娴熟地将绳子捆绑在帆船的柱子上：“中间是个测风仪，显示我们现在的船速。”

唐子风用力撑起了船帆，邵冲开始转动船左侧的一个齿轮盘。

“现在正好顺风，我们倾斜几度可以加快速度。我总结过，开好帆船，重要的不是借风，而是要掌握好平衡。有时候，保持倾斜是为了更好地前行。”邵冲慢慢说。

“嗯，be a wind catcher（做个追风者）。”唐子风之前在理论上也学了几招。

“说得好，wind catcher（追风者）。”邵冲顺风摇了几下风向把手，“话说，我这次恐怕帮不了你。”

“邵局，我知道，上次申强高速的调控风声，真的帮了我不少忙，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这次，若能帮到我儿子，我会加倍感谢的。”

“你有时候就是操之过急。”邵冲眼望前方，在申强高速上的失利还是让邵冲有些耿耿于怀，他那么早就将消息告诉了唐子风，唐子风居然还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一个筹码。

唐子风仿佛知道邵冲在想什么，将申强高速的事情详细地向邵冲解释了一番。

“成败论英雄，节外生枝也是你该考虑的因素。”邵冲说。

唐子风松了口气，知道邵冲终于放下了。

邵冲对当前发生的一些细节很是好奇：“话说，你从哪里知道有人暗访上面，说你儿子在搞老鼠仓？”

“如果单是万富这只基金，圈内倒未必在意。但谁也没想到扯得那么大，听说，暗访人还想把泰达证券一起扯进去，我的人一听就觉得事关重大，马上通知了我。”唐子风擦了一下汗。

“你真是耳目众多啊，上面知道这个告密事件的人也没几个。”邵冲冷静地说。

“只要这次你帮我过了这道难关，你就是我唐子风集团的真正控制人，随你操控。”唐子风多年来头一次如此示弱。

邵冲一语不发。他一直希望出现一些他私底下能控制的金融集团。毕竟，目前已经出现几家野蛮生长的企业，让他有些不快，他急迫需要制造另一艘资本航母，与这些企业进行制衡。而他自己，不仅能从这艘资本航母中得到他所想要的诸多利益，还可以让其成为推进自己上升的重要筹码。毕竟，太多复杂的人事关系需要处理。邵冲希望可以打败一切潜在对手，对关键敌人最好能一招致命。

“我们内部也商量过，基金毕竟才成立一年多，需要保护起来。”邵冲坦言道。

唐子风顿时放心了大半，邵冲既然提出“保护”，那这件事的主基调就“宽容”了。

唐子风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的布局也是天衣无缝，相信我，我还没发挥威力，你到时候尽可‘坐享其成’。”唐子风没怎么展开，重要的三言两语，邵冲就心领神会了。

“我不参与了。”邵冲坚定地摇摇头，“日后你也不要再为难我了。我们与佑海证券交易所一样，每个人都签署了《保密工作条例》。很多事情，我帮助你，也是有一定的历史原因，但时代变了，下不为例。”

邵冲想起那些举报信的内容还有些害怕。那封信罗列出了清晰的数据，一针见血地指出，唐烨的万富基金与秦笑的资产管理公司同步买入中邮科技的前身米特要，而大家都知道，秦笑后来是中邮科技的实际掌控人。信里说：“一唱一和风情万种，似在上演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可笑游戏。”

信里还指出了一些隐秘的理由：“中邮科技一直没有显示在该基金季度发布的十大重仓股中，年报因为披露前100只股票才披露出来。中邮科技作为重仓股有故意隐藏之嫌，从吸筹频率看，与泰达证券推荐报告堪称一唱一和。另外，泰达证券曾与秦笑公司配合进行举牌，导致曾在整体股价低迷时，米特要连拉两个涨停板，尽管之后股价一度过于低迷，一路下行，但不能掩藏当时配合操纵的痕迹。”匿名信作者由此得出结论：泰达证券、万富股票优选基金似在和秦笑公司唱“三簧”。

令邵冲最为无语的是，中邮科技股价的几次起伏，暴露了大量的数据，被这个眼光犀利的匿名者抓住了把柄。邵冲甚至怀疑，中邮科技近几个月来的疯涨，可能与这个匿名者有什么联系。

邵冲的反应令唐子风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不由得忐忑起来，但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他只当邵冲有难言的苦衷。

“对了，那东西找到没？”邵冲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都找遍了，我猜就在魏天行手中。这次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对手不同了。”

“我也认为幕后推手是魏天行。”邵冲说着，就甩了下手，“你也不要乱来，随他去吧，我们只希望看到市场好起来。”

“嗯，上面真是越来越强势了。”唐子风发出感慨。

“我们只是行使监督职能。帝北那里，新一批领导过来了，上面也会有一系列新动作。比如，新股的行政审批制很可能在未来变成核准制，而我们不再是过去那个有名无实的行使行政处罚权的局级单位了。”

唐子风想起原来上市公司董事长拒绝与上面官员见面的理由：“我是正局级，你是副局级，我来拷问你才是”。

唐子风不由得心领神会，“宽容”即将一去不复返了，未来的日子将会是风云突变。

第十二章
无极美人计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

——老子《道德经》

一

秦笑下定决心撤出中邮科技，至少目前看来，还将有一笔不菲的回报。

然而，他猛然发现，全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股价依旧在不断走高，上证综指朝2 200点位强势突破，每一天都是历史新高。

这天在秦笑府邸，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小魏，你看中邮科技是不是差不多该收手了？”秦笑问道。

“秦总，你多虑了。我们做的是善庄，你看目前后续资金源源不断，我们是在打造第二个百事可乐（Pepsi Cola）与沃尔玛（Mal-Mart）啊。”魏天行不以为然。

“不过，中国经济的环境变化不好说啊。”秦笑点了一根雪茄。

魏天行暗想，秦笑真有意思，既想利用资本市场的制度特点和缝隙谋利，同时又害怕谋到的巨额财富随时被制度因素消灭殆尽。所有有钱人是不是都这么矛盾？

“秦总，我们做的是长庄，钱才只赚了一半。记得我们当时约定好的，要做中国第一只百元股，现在还差一截呢！”

“百元股有什么意思？”秦笑冷笑了一下。

“你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吧，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魏天行坚定地说，心想反正我也豁出去了，资金大权现在也在我手上。

秦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好吧，我信任你。”

魏天行走后，贾琳有些不解地对秦笑说道：“你难得那么信任别人。”

“他以为这只股票由他一手掌控，真是可笑。不过这样也好，他的自信就是最大的幌子，给我们出货提供便利。但我不喜欢失控的下手，行动吧！”秦笑笑了一下。

市场惯性的推力更让袁得鱼无比吃惊。

不知是不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袁得鱼觉得莫名的心慌，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安。他在大户室里来回踱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魏天行正好兴致高昂地回来，提了两瓶白酒：“看，又是秦笑送的，他们现在都把我当神仙供着！”

袁得鱼着急地说：“师傅，我们什么时候撤资金啊？”

“你在想什么？”魏天行叫起来，“天下最好的馅饼就摆在你的眼前！这只股票可以让我们赚到想都不敢想的大钱，以后恐怕就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黄金10年，世纪大牛市来了，现在才涨了这么点儿！袁得鱼，这就是想象力，你怎么什么都不敢想？”

“但是师傅……我真的觉得我们已经赚得够多了。”袁得鱼说。

魏天行明显刚喝了不少酒：“得鱼，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今天秦笑也正好找我聊了此事。他跟你一样，开始问我撤的计划，我已经说服他了，我们做的是长庄。”

“长庄背后的逻辑是什么？根本就是一个谎言，一个谎言圆另一个谎言！”

“袁得鱼，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魏天行叹了口气，“秦笑都这么信任我了！既然他是君子，我们就更不能做出背信弃义的事！”

袁得鱼看师傅如此坚定，想师傅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此时，盘面上的上证综指已经冲到了2 245点，中邮科技再次冲击涨停。袁得鱼有些恍惚，他犹豫了，想自己是不是太操心了。

此时，他想起父亲的话：“相信自己的逻辑演绎。”他又想起当时与魏天行重逢的机缘巧合：通往真理就得观察细节。

他跑到了营业大厅，看到每个股民脸上都挂着笑。

他又跑到中邮科技的大本营，想去见识一下他们一手打造的资本航母如今是什么样子。到了中邮科技后，所看到的一切让他不寒而栗。

袁得鱼一进门，就发现门卫值班室内有一台电脑，上面跳着上市公司的股价。

袁得鱼不由得问道：“你们在做什么股票？”

“中邮科技啊，还用问吗？”门卫不假思索地答道，“超级牛股啊，什么时候买都能赚！”

公司厂房里有个水管维修工，腰里别着一个寻呼机（BP机），他时不时看一眼，露出欣慰的笑容。袁得鱼上前一问，原来这台寻呼机主要是用来炒股的。

袁得鱼不禁好奇地问：“你买了什么股票？”

“还用问吗？中邮科技咯！”水管维修工答道。

袁得鱼发现，公司上上下下，从建筑工地的工人到研发部工程师再到行政中心的财务总监，无一例外都在买中邮科技。

他路过大门的时候，看见一个资产评估中介过来做调研。他听到几句，像是有人想通过手上中邮科技的股票市值向证券业务部融资几千万元。

袁得鱼看到了资本市场可怕的放大效应。中邮科技好像一个巨大的铁链，拖着无数个老鼠仓，在茫茫夜色中前行。袁得鱼仿佛可以看到不远的未来，巨大的铁链被老鼠仓拖得粉身碎骨。

袁得鱼经过报刊亭，看到很多杂志、媒体依然对中邮科技赞许有加：“中邮科技股价稳步上升，连续26个月被《华夏证券报》公布在风险最小的10只股票榜首，被选为指数样板股，还被道琼斯（Dow Jones & Company）选入中国指数样本，甚至被《华夏财经周刊》列为可以放心长期持仓的大牛股。”

袁得鱼惊讶地发现，原来中邮科技已经持续上涨了一年多，几乎没有一天出现过明显跌幅，几乎没有一个人在中邮科技上亏过钱。

他想，难道这就是魏天行一直希望做成的“善庄”吗？

他定了定神，回到大户室，打开盘面，很多天以来，他们的二级市场操作几乎不用拉抬，股票自己就会往上走，压都压不住，这股气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这无疑是极其恐怖的信号。

袁得鱼一想起那些贵宾贪婪的笑脸，就无法冷静。看来早就不对劲了，魏天行推崇的“善庄”理念，本身就是理想主义，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人接受呢？

那一天迟早会来，他猛然意识到，他自己都快被这个美妙的童话淹没了。这个疯狂的暴利面前，每个人内心深藏的贪婪被无限放大！抬轿子的基金都在出货，老鼠仓泛滥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他要赶快告诉师傅，快点儿撤出来！他打电话给师傅，电话无人接听。

他在路上拼命跑着，内心在大声疾呼，秦笑利用了他们，他凭什么向银行贷款？他哪有钱收购那么多家公司？一切都是泡沫！游资马上就要松动了！

师傅，快醒醒，你已经不理智了！

秦笑怎么可能任你妄为？他早就打算跳出我们的路线图了！他为什么那么高调？是为了出货！全世界都疯了，疯了！

二

这天收盘的时候，贾琳打来电话，言语中透出一股神秘：“魏天行，为了表示对你的谢意，是否能参加我主办的庆功晚宴呢？”

魏天行犹豫起来。

贾琳接着说：“就在江东荣轩私人会所，我带你见一些金家嘴金融圈的朋友。”

“好。”魏天行答应下来，贾琳身上有一种吸引他的东西，他无法拒绝。

魏天行穿了一套浅灰色的中山装，开着蓝鸟，吹着口哨，向江东驶去。路上的人很少，魏天行心情愉悦，索性抽出了车厢存放的酒，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一种欲望在蠢蠢欲动。

从地图上看，晚宴地点距离江东世纪公园不远。奇怪的是，他开车过来时，发现这个地方像是全被森林覆盖着，此前他从来没有留意过这里竟有这么一处幽静的“桃花源”。

车子沿着一条小路前行，后来进入一条绿荫小道，小道越来越深，魏天行仿佛迷失了方向，瞬间以为穿越了什么时光轨道，但只能前行。

魏天行不由得打开车窗，花香四溢，顿时沁入心脾，四周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听见了溪水淙淙的悦耳声响，仿佛这里不是佑海，而是一处静谧的空谷。他不知又开了多久，终于看见前方有微弱的灯光，但那还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古镇。魏天行路过那片灯光时，看到几处中式的楼阁，青砖绿瓦，颇似古代的官邸。魏天行有些兴奋，有些未知令人恐惧，但这里的未知却是祥和安宁的。

目的地是座四壁都挂着大红灯笼的红瓦房，那里也是小溪的尽头，可以听见小溪源头水流的声音。

一个白衣飘飘的侍者提着一个小灯笼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接过魏天行的车钥匙，毕恭毕敬地请他入内。

若不注意，根本找不到大门。大门是暗暗的铜色，低调地藏在不醒目之处。若不在意，会以为这个红瓦房是个密闭的空间。

魏天行看到墙上嵌着一个发光的木头空盒子，他照着盒子上的图形，在盒内光影交错的空间里比画了一个六角星——两个正反三角形叠合而成，铜门吧嗒一声自动打开了。

这里是一处新天地，里面热闹非凡。

又一个白衣飘飘的侍者提着一个小灯笼恭敬地从里面走出来，带着黑色斗篷，毕恭毕敬地请他径直入内。

正在这时，有个人突然从门外蹿了进来，扯住白衣侍者的裤腿，跪下哭着说：“让我进去！”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彪形大汉，毫无表情地将他拖出了门外。

那人像疯子一样盯着魏天行，大叫道：“哈哈哈，有钱人原来长你这样啊？哈哈哈，有钱人，你相不相信，未来10年，世界上的有钱人更有钱，穷人更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不可逾越的天壑，危机四伏啊！”

魏天行看着他，诧异万分。

“天行，你来了！”一个婉转悦耳的女声传来。这声音是贾琳的，她对他微笑着。

见魏天行的思绪还在刚才那人身上，贾琳不由得说道：“这人曾是这个私人会所的成员，进这里的人最低身家是10亿元，但那人最近破产了。没人不爱享乐，除非你没尝试过，不然都会哭着叫着要回去，曾经沧海难为水最痛苦。”

“或许他还能东山再起，谁知道呢？”魏天行笑着说，“你们没人睬他，但他的话我信。”这时，他才把目光定在贾琳身上。贾琳身上的装扮与自己曾经所见的大为不同，这应是唐代的装束。她头发高高盘起，身着做工精细的大领大袖黄袍，蓝紫色祥云镶边，胸前牡丹大花刺绣，与华丽的凤纹披肩相得益彰。

“这是他们为我做的，他们说我是‘武则天’，但我更喜欢我这样……”说着，贾琳拔掉了发簪，头发立即披了下来。她轻曼地转了个圈，将斗篷状的外衣褪去，洁白无瑕的香肩似向魏天行靠来，又矜持地收回去，披上了轻纱制成的衣衫。魏天行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缕甜香。

“秦笑呢？他没跟你一起主持庆功晚宴？”

“他去国外了，你不觉得这样更好吗？”贾琳笑道，“你稍等一下，我来主持。”

贾琳自然地走进这个奇怪的建筑，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平台上，举杯欢迎来客，大方得体。

魏天行则被建筑深深吸引住了，建筑的灵魂异形林如参天大树破土而出，顶部为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异型林是清水混凝土的灰，素颜见天下。灰色，是未经雕琢的朴素大美，“素朴而天下莫能与之争”。28根柱子象征28周天，7星宿组成一象，四象28宿掌管宇宙四方。

这里是一个充满神秘感的意境，一个不断变幻的无极道场，一个充满现代感又蕴含远古神力的时空中转站，一个超现实的玄天幻境。这里不是一个水泥山洞或钢筋树枝，而是处处体现着老庄哲学的混沌太空。

魏天行正寻思着，传来悠扬的古琴声。贾琳正在台上低头拨弦，那样子让魏天行看得都醉了。他闭起眼睛，伴着音乐深深地沉浸在无极场中。

之后还有一个游戏环节，即每个人说一个境界。不少人引用了王国维的人生三境界，魏天行却说了“天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一句，孤独得彻底。

“魏天行，我想你现在还没有10亿元，但你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穿中式服装、与这里的环境最为贴合的人。”贾琳说，“或许这预示着你有这个价值。”

“只是股价未到，哈哈。”魏天行笑着说，“不过，我确实很喜欢无极。”

“你真博学，这个建筑模仿的正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无极道观。”贾琳欣赏地看着魏天行。

贾琳又端坐在古琴前拨弄起来，唱了一首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甜绵的声音让魏天行如痴如醉。

人群渐渐散去，魏天行还徜徉在荷花灯中，流连忘返。

“你随我来。”贾琳拉住魏天行的手。

魏天行跟随贾琳来到了无极道场尽头，里面摆着一张有帷幔的木床，估计是供客人休息用的。

“天行……”空气中荡漾起销魂荡魄的柔语。

此时，夜晚白雾飘散，迷蒙中透出女子曼妙的身躯，贾琳薄纱半遮的躯体若隐若现，她轻叹一声，滑入魏天行的怀抱，随口吟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魏天行梦中的海此时此刻就在眼前，这梦里的海滩、蓝天与水波连成一体，海天一色，如幻如梦。他感觉自己仰面平躺在水面上，海浪轻柔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最美的是天，不消抬头，满眼就是画。白云像大理石中镶嵌的白丝纹，如雾如影，太阳散发着橘黄色的清澈光芒。他被最柔软的自然体托着，只有一种感觉，极轻、极轻……

一道刺目的灯光射来，魏天行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

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魏天行认出此人是唐子风。

“把东西交出来！”唐子风厉声道，“不然，你今天所做的事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魏天行诡异地大笑起来：“哈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正愁没有人替我陪美女。”

“你不希望秦笑知道你们的事吧？”唐子风厉声道，“东西呢？”

“哈哈，你为了这个东西害了那么多人！”魏天行冷笑道。

“那我打电话给秦笑了。”唐子风马上拿起电话。

魏天行看了贾琳一眼，发现贾琳在一边哭了起来，随即对唐子风说：“你太了解我了，我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拖累女人。好吧，我告诉你！”

唐子风暗想，记得自己与秦笑商量这个美人计时还有些顾虑，毕竟贾琳是他的女人。

没想到，秦笑轻松地表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女人。”

三

袁得鱼急匆匆地赶到车库，没看到师傅。他发现一张纸上有铅笔印痕，他用铅笔芯磨了几下，显现出一个会所地址，时间就在今天。

忽然间，袁得鱼好像想起了什么，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师傅可能要出事了！袁得鱼想起先前的一些事，黑帮既然都冲着自己来了，魏天行更是逃脱不了。秦笑所谓的“信任”，难道不正是缓兵之计吗？再说，贾琳怎么有闲工夫邀请魏天行，难不成还交桃花运不成？秦笑的女人谁敢碰？

袁得鱼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贾琳约见魏天行的会所。

白天这个私人会所雾蒙蒙的，别有一番风景。

袁得鱼拼命跑着，一路横冲直撞，发现路的尽头，魏天行正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袁得鱼抱起魏天行的头，大声叫着师傅。

魏天行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失血过多，脸色惨白。

“师傅！”袁得鱼跪倒在魏天行身旁，“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

魏天行虚弱地说：“跟你爸爸的事情有关……”

“到底是什么阴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究竟是谁害死了我爸爸？”袁得鱼追问道。

魏天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手上是不是有一张交割单？那张交割单背后的人都是害死你爸爸的凶手，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你爸爸的鲜血……”

魏天行断断续续地回忆道：“5月28日，也就是帝王医药事发的前一天，我记得那天天色灰蒙蒙的。我因为事先接到你爸爸的电话，听他说要回来，一大早就去了证券公司等他……可是，等了很久，你爸爸都没有音信，我……我就与海元证券的专职司机，一起去接你爸爸，我们猜，他可能在路上遇到了麻烦。后来，我们接到了你爸爸，但你爸爸看起来，就像经历了一场车祸一般，身上都是灰尘。你爸爸后来跟着司机走了，而我留了下来。他让我先去山下看看，说山下有一辆车，他们的车栽了下去，但让我先不要报警。我马上跑到山下……果然发现有一辆车，车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司机，他的头撞在玻璃上，估计已经流血过多而死。还有一个人奄奄一息，看到我，就让我救他。他告诉我，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袁观潮，还有一个叫山口。我一听就觉得很奇怪，居然是个日本人的名字。直到这人死之前，他都坚持说，这是一起人为的车祸，有人动了手脚！他告诉我，前一天晚上，他们在执行计划的最后一步。在一个月前，参与帝王医药操作的人，都被组织了起来，在涉山天马山的高尔夫会所进行了一场叫‘七牌梭哈’的赌博游戏……当时，共有七个人。他们……他们决定根据当时的赌博记录，来分配任务轻重与最后分成。他们交代任务的时候，你爸爸被决定进行最后的分成，就将参与人的名字，都写在了一张纸上，就是那张交割单，这是证明他们当时在场的唯一证据……但……但很遗憾的是，我还没把那人背到医院，他就死了……他在死之前，说了两遍唐子风的名字……”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袁得鱼追问道。

“我把他背到医院后，警察也来了，他们调查了这个人的身份……是来自香港的经纪人，估计是项目牵线人。我后来查过这起车祸的资料，果然是人为的。离合器被人动了手脚，说是利用了虹吸现象，把离合器牢牢粘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刹车，于是车子就直接在弯道处栽了下去。”

“那他们到底藏了什么阴谋？”袁得鱼还是有诸多不解。

魏天行又咳了起来。“唐子风……唐子风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他以为这样东西在我这里，他以贾琳为威胁，逼迫我，我只好答应给他。贾琳安全后，我还是说没有，他就对我下了重手……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这样东西，原本在你爸爸那里……”魏天行喘了口气，“我只是听说，这个东西里藏着很多秘密，甚至谁拿到了，谁就有机会感悟到中国资本市场的精髓。这个惊天大阴谋，一定围绕着这两个线索展开，一个是那笔不翼而飞的巨款，另一个是唐子风还在疯狂寻找的东西。这就是我所了解的所有事情……”

“师傅，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去复仇，为你父亲复仇……”魏天行有气无力地握着拳头说道，“你一定要把中邮科技做下去，完成师傅的心愿。我希望有一天，中国第一只超过百元的股票是在你手上完成的。得鱼，你相信吗？我已经看到了，就在不远的将来……资本市场的这个奇迹注定是属于我们的。”

“师傅，我该怎样才能做到呢？”袁得鱼问道。

“原本，我还留了最后一课……现在的你，还欠火候，等到你参悟后，自然会明白……我本来还能帮助你一些，但我现在一点儿力气都没了……”

袁得鱼重重地点点头：“师傅，那我现在该如何打败唐子风？”

魏天行眼神有些涣散，他嘴唇翕动着：“棋……棋……”

“强手棋？”袁得鱼不知道师傅又在做什么暗示，心里很是着急。

“围棋。”魏天行提了一口气，“唐子风是个棋迷，他最佩服的围棋高手，是吴清源……吴清源最大的特点，是深谙‘六合之道’，就……就是对每颗棋子，都通盘考虑阴阳之中和，以及全盘整体的平衡……”

袁得鱼仔细听着，若有所思。

“这场大战，就好像在你面前摆了一盘珍珑棋局。”

“珍珑棋局？”袁得鱼觉得这个棋名好像在哪里听过。

魏天行的目光突然暗淡了下去，他虚弱地说：“你能答应师傅最后一个要求吗？”

袁得鱼扶起师傅的头，含泪点头：“嗯。”

“我想去海边……他们说，在佑海，奉贤的海滩最美，你能不能把我带到那里去？”说着，他的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袁得鱼在出租车上，抱着魏天行，泪流满面。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接连失去两位亲人。

他抱着师傅来到海边，跪倒在沙滩上，他贴着魏天行的头说：“师傅，你听到了吗？海的声音……”

奉贤海边，横卧着一只被遗弃的破旧小船。

袁得鱼把魏天行抱到小船上。

魏天行呢喃着：“得鱼，我好像听到了我女儿的声音，我……我曾答应她一起来看海，我真不是一个好父亲……”

袁得鱼点点头，他看到魏天行渐渐闭上了眼睛，眼泪缓缓流下来。他跳到海中，推船前行，浪花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

终于，他放开了手，小船随水漂向了大海深处。他目送着小船摇摇晃晃地消失在灰蓝的暮色中……

四

一缕阳光照在袁得鱼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只记得自己送别魏天行后，一个人走在奉贤沙滩上，一直在哭泣。可能过于伤心与疲惫，他走着走着，就躺了下来，很快就在岸上睡着了。

他睁开惺忪的双眼，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陌生。他看到刺眼的悬浮着的太阳。

他恍恍惚惚地走着，太阳下的街道、房舍、树木众多，那是一个浮躁的世界。

袁得鱼抬起头，看见一只灰鸟从头顶飞过，奇怪的鸟鸣声响彻天空。

袁得鱼心中有一团火燃烧起来，是时候战斗了！

袁得鱼一口气跑到小白楼下，正要怒砸大门，忽然见到一个女孩风风火火地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发现这个女孩很面熟。他不太确定，毕竟印象中的那个女孩娇小柔弱，他试探着叫出了那个名字：“乔安！”

没想到，女孩真的转过身，眼睛一下子锁定了袁得鱼，一脸的不可思议。“竟然是你！”乔安冲袁得鱼嫣然一笑，“袁得鱼，我曾想过与你重逢的很多场景，但从来没想过会与你在佑海的洋滩邂逅。”

袁得鱼愣了一下，这个曾经在自己怀中娇羞的女孩，现在出落得如此清新脱俗。与此前长发飘飘的样子不同，乔安的头发一股脑儿盘在脑后，发簪处散着几根小碎发，还有两三绺头发在脸颊旁飘着，倒是有几分俏皮的神韵。

“你怎么也在佑海呢？”

“我在《华夏财经报道》实习。”

要知道，《华夏财经报道》是袁得鱼这个懒人都会定时翻阅的财经杂志，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自己不是要报仇吗？怎么可以如此冲动？

袁得鱼很惊讶：“你怎么会想到做财经记者的？”

“嗯……秘密！”乔安故意卖关子，“其实，我本来以为我不会喜欢这个，以前看你总是在学校的黑板上圈啊画的，说什么股票走势图，我什么都看不懂。但做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个行业还是蛮好玩的。”

“哈哈，说明你挺适合的，祝贺你！”

乔安看了看他，甜蜜地说：“袁得鱼，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袁得鱼挠挠头，仿佛看到了校园里乔安小鸟依人的样子。

“或许是不敢见你，担心还是喜欢你。”乔安笑起来，“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我扔野猫那次？”袁得鱼记得很多女生都跟他这么提过。

“不是，我哪有那么恶俗！”乔安嗔怪道，“是高二时，我们去米乡一个山谷秋游那次。那里正好可以漂流，号称‘天下第一漂’。结果，你跑过去看了一下，说没啥好玩的。结果我们还是去玩了，果然很扫兴。我回来后专门问了你，你还记得吗？”

“你问我为什么之前就知道不好玩。”袁得鱼好像想起来了。

“嗯，你说，进口处在卖水枪，如果好玩的话，何必靠水枪打发时间呢？我当时就觉得你很不一样。”乔安开心地笑起来。

袁得鱼点了下头：“我自己都忘了，不过话说，你还挺有眼光啊！”

乔安又问：“我说袁得鱼，你最近在倒腾什么呢？”

袁得鱼还没接话，乔安就拍了一下脑袋说：“哎呀，约好的采访时间快到了，我不能让采访对象等着！”乔安迅速报出一串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只给你强大的记忆力一次机会。有时间的话，约我吃饭吧。”

袁得鱼目送着乔安像一头鹿一样匆匆地消失在前方不远的天桥转角处。

袁得鱼走进小白楼大厅，在一楼报价牌前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地向襄阳北路菜场跑去。

袁得鱼奔到襄阳北路菜场，尽管天色已经渐暗，但那里依旧熙熙攘攘。他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许诺，心里瞬间踏实了很多。

“得鱼？”许诺抬起头，看到了袁得鱼，一条鱼从她手中滑了下去。

袁得鱼忙不迭地接住。

许诺有些惊恐地轻声说：“你听说魏天行的事了吗？”

“什么事？”袁得鱼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想竟然这么快，就传开了。他很想知道外界知道的状况是什么样的，明知故问道。

“我是听券商的人说，魏天行死了。”许诺话刚脱口，正好一阵冷风吹来，“有人亲眼看到魏天行浑身是血。”

“知道是谁干的吗？”袁得鱼问道。

“还用想吗？肯定是唐焕他们这帮黑社会干的。”许诺愤愤地说。

“证券黑帮。”袁得鱼嘴里念叨着，心中涌起一种乏力的感觉。他觉得最后见到魏天行的时候，自己正在接近真相，线索却被生硬地拽断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是否也是被这样的黑势力活活逼死的？

袁得鱼简单地与许诺说了最后见到魏天行的情况，但没有透露与帝王医药有关的事情。他很惊讶自己为何与许诺说了那么多，许诺似乎是永远能令他放松下来的人。

许诺愣愣地说：“你有没有觉得发生的一切就像是白色恐怖，而且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距离死亡有多近？”

袁得鱼倒是很平静，想起刚才在营业大厅看到的中邮科技的走势，这只股还比较平稳，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急抛，估计出货也是低调进行，价格基本就是随行就市，由于早先的积累，比强劲的大盘更胜一筹，一阶一阶平稳上攀。他有种感觉，唐子风可能还在暗中护盘：“我觉得，时间还来得及，我还有机会！”

“你有什么好主意？”许诺好奇地问道。

袁得鱼意味深长地说：“魏天行在临死的时候，告诉了我一个办法，你猜是什么？”

“魏天行太高深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珍——珑——棋——局！”袁得鱼一字一字地说。

“是金庸小说《天龙八部》里写的那个吗？”许诺大惊道，回忆起来，“逍遥派掌门人无崖子首徒苏星河故意设了一个棋局，通过这个来寻找无崖子的传人。但这个棋局34年从未有人破过。我记得最后是那个和尚，他对棋一窍不通，胡乱下了一番倒是破了棋局。不过，我忘记他怎么破的了，是不是无招胜有招的意思？”

“没错，就是那个虚竹小和尚。他在二三路自紧一气，黑棋倒扑，拔掉白棋16子，然后白棋一断，即将黑棋80目吃掉。也就是说，要赢这盘棋，就必须先做死自己的一个角，才能盘活全局，这是典型的倒脱靴棋法啊！”袁得鱼忽然灵光一现，“天哪，我知道师傅说的珍珑棋局是什么意思了。”

“怎么说？”许诺好奇万分。

袁得鱼说道：“前阵子，我看到了一个小摊贩，专门卖老鼠的，你猜他是怎么治这些老鼠的？”

“你说。”

“很简单，喂饱这些老鼠。然后在它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把它们眼睛戳瞎。”袁得鱼心里想，就让贪婪冲昏他们的头脑吧。

“袁得鱼，难道你想自杀吗？”许诺惊讶道。

“我们不动不也是自杀吗？”袁得鱼冷笑了一下，“许诺，我知道师傅说的珍珑棋局是什么意思了。我要做的就是诱敌深入！此前，我们都在滚雪球，可惜的是，雪球还没推到山坡上。我想让雪球越滚越大，整个儿失控。”

“好，既然你都做出了这个决定……”许诺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点头，“我做你的后盾。”

“你想怎么支持我呢？”袁得鱼觉得许诺认真的语气很有趣。

“这……你的伙食我包了！”

袁得鱼心想，贪婪是人的本性，出现这样的大牛市，估计秦笑他们自己也没想到。这或许也是老奸巨猾的他们随机应变，推迟出货的原因。

目前，中邮科技的股价尽管已经翻了将近一倍，但它的控股盘在流通股中高达70%，如果现在撤出，中邮科技的股价肯定会狂跌，那就前功尽弃了。

“或许我应该尝试一下。”袁得鱼心想，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谁能比自己更了解中邮科技的来龙去脉？现在都到这一步了，再怎样也不可能推倒重来，已经没有人能比自己把这个项目执行得更完美了。

许诺有点儿担心地说：“你一个人的力量够吗？”

袁得鱼自信地说：“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对，借力！再后来嘛，解铃还须系铃人，让那些不懂这个游戏规则的人出局吧！我们要学古代最传奇的兵神南朝梁将领陈庆之，以7 000兵力抵敌50万大军直取洛阳！”

袁得鱼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此前在魏天行那里的修炼竟然还有此等好处。

许诺开心地与袁得鱼击了一下掌，像不认识似的看了一眼袁得鱼：“你好像变了。”

在袁得鱼操盘期间，许诺每天都会给他送新鲜的茶叶蛋，他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2000年春节，人们正在欢庆龙年的到来。

2月14日，西方情人节，市场又出现了绝对性的刺激利好：有关部门联合发布证券公司股票质押贷款的相关规定，并决定执行在新股发行中向二级市场投资者配售新股的办法。

股市受此消息刺激强劲大涨，上证综指与深成指数分别以上涨9.03%与9.36%创下涨跌停板制实施后的最大涨幅。

全民再度陷入狂欢。

百元股诞生了！

全中国第一只百元股就在这么一个神奇的历史环境下诞生了！谁也无法忘记这个时刻，2月15日上午10点11分，中邮科技股价越过百元，收盘时达到108.31元，成为中国第一只百元股。

中邮科技从1998年12月1日的9.66元到2000年2月15日的108.31元，仅仅用了15个月不到的时间，涨幅高达10.2倍，用“疯狂”一词绝不为过。

从2000年1月4日到2月15日，在中邮科技突破百元大关的21个交易日中，仅有2天走出了阴线，其余的19个交易日天天一根大阳线。

市场欢呼声不断。

袁得鱼与许诺两人坐在大户室，像冷静的旁观者一样观察着周围。

许诺终于没按捺住自己的激动，说：“刚才，资本市场是不是创造了历史？”

袁得鱼拼命跑起来，许诺跟着他跑起来。

袁得鱼跑进车库，将父亲与魏天行合影的黑白照片放在柜子上，点燃一炷香，下跪，他在这张照片前倒了一杯酒：“师傅，你听到欢呼声了吗？第三个烟花绽放了！”

那边，秦笑与唐子风看傻了眼。

秦笑看到上证综指已经冲到了2 244点，中邮科技再次冲击涨停时，他犹豫了，打算放缓出货的节奏。

秦笑甚至愤恨地说：“你不是说上面风声紧，要撤吗？幸好我撤了1/3的时候，发现走势还是很强，又快速买回来了！”

唐子风也看傻了，心想，幸好自己及时放缓了撤资的节奏。

袁得鱼心中暗想，“珍珑棋局”近在咫尺了，只是暴风骤雨到来的时候往往比自己想象的还猝不及防。好，眼下目标清晰，稳住股价，择机出货！

袁得鱼想到了乔安，想起那个号码，便打了电话。

两人见面时已经超过了晚上11点，约在礼查饭店门口的大排档。

袁得鱼好久没来这里了，他想起最近一次来，还是跟杨帷幄他们在一起，如今早已物是人非。这里的生意也冷清了很多，他想，做金融的人大概都跑去金家嘴了。

乔安套着一件袖子很长的宽松红色毛衣，双手藏在袖子里。她一脸疲惫不堪，一个劲儿地用手拍着嘴打着哈欠。

“得鱼，你算是金融精英吗？”乔安歪着脑袋看着袁得鱼，眼睛里有簇火苗忽闪忽闪的。

这时，一绺头发从她耳后垂下来，袁得鱼顺手将头发又绕在了她的耳后。

乔安怔了怔，故作冷静地咳了一下，说：“你来佑海那么久了，是不是早就把我这个初恋女友忘记了？”

袁得鱼一惊，心想，乔安怎么成了自己的初恋女友了？但又不好直接否认，只得随口说：“忘谁，也忘不了初恋啊！”

“袁得鱼，我这个人在别人面前特英明神武，遇到你就变得不那么精明了。”

“你挺英明神武的呀，不过话说，很多人遇到我都有这个感觉。”袁得鱼吹嘘着。

两人在餐桌上逐渐熟络起来。

乔安闲扯道：“佑海比我们老家好玩多了。今天，我被一个机构老板邀请去汤臣打高尔夫球，看到外面停了好几辆兰博基尼与法拉利。”

“我怎么觉得你原来不喜欢这些呢？”袁得鱼说。

乔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已经彻底融入金家嘴了。袁得鱼，是你改变了我的生活。”

“你们很多内幕就这么搞出来的吧？”袁得鱼又喝了一口酒。

“不过最近有点儿稿荒，还请圈内人士赐教！”

“看，你总算露出你狐狸尾巴了，不过，我倒还真是有个猛料。我告诉你一个基金内幕吧。”袁得鱼便把唐烨的内幕操作告诉了乔安。

“哇，我们杂志社最近刚拿到一份基金交易的举报数据，正愁怎么做呢！”

五

2月15日，对于林海洋来说，可能是最为可怕的一天。

他收到了两家投资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有些震惊了。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即便被踢出董事会，也可以凭借这两家公司持有米特要7%左右的股份，享受股票上涨红利，毕竟，他个人持股部分在那次抛出后，就没有再买回来。然而，这两家公司的股权被强行转移了！他唯一的稻草没了，林海洋瞬间如同坠入地狱。

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个地头蛇太可怕。米特要毕竟是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怎么可能轻易拱手让人？

再说，他堂堂林海洋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然而，当他打潮清帮电话时，那边只传来无情的挂断声。

林海洋打开盘面，看到股市的如虹走势，心情无比低落。他纳闷，自己暗暗递给上面的匿名信竟然杳无音信了。他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既然同样都是罪恶，那不如……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四个字——同归于尽。

这时，他看到电视正在直播金牛奖颁奖典礼，还看到台下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唐烨吗？

他冷笑起来，纵然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

基金最高奖金牛奖颁奖典礼正在香格里拉盛事堂大宴会厅举办，它是唯一一个由官方指定的基金奖。

这个活动已经成为行业盛事，除了颁奖外，还有一些明星演出。

终于，压轴的年度基金经理大奖要揭晓了。

“今年的获奖者是——”主办方故意拖长声音，“万富基金的唐烨！恭喜唐烨经理取得了非凡的成绩，他的基金业绩一马当先，比第二名高出整整30%。”

唐烨是第一次获得金牛奖基金经理称号。

下面掌声雷动，唐烨彬彬有礼地朝主办方鞠了个躬，发言道：“基金有个莫大的责任，就是让这个无序的市场理性化，所以我们一直推崇价值投资……”

他以为这么说，底下会传来赞许之声，没想到，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嘘声。

主办方上来，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唐先生，这个奖项，我们要重新评选一下。”

唐烨眼睁睁地看着刚到手的奖杯还没捧热，就又被无情拿走。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走下台。

正在这时，他看到每张桌上，都赫然放着一本最新的《华夏财经报道》杂志，封面上有个文章标题是《基金黑幕》。

他先是坐下来，好奇地翻阅起来，余光看到很多人对他指指点点。他看了几行后，脸色煞白，立即像做贼似的，火速离开了现场。

此时此刻，泰达证券的唐子风也看到了这篇报道。这篇重量级的报道重点描写的就是连续两年荣膺市场第一的万富股票优选基金以及与它相关的其他基金，如何涉嫌参与股票的内幕交易，如何帮助券商、投资公司拉抬股价。

唐焕满脸大汗地来到唐子风办公室，他极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想到，我保护了老弟那么久，还是躲不过！我有预感，有大麻烦了！”

唐子风还算淡定：“这个世界怎么了？这种事情都要这么大惊小怪了？”

唐子风马上打了个电话给邵冲：“兄弟，你们不是要保护基金发展吗？这个事情不至于深究吧？你们倒是要找那几个记者好好谈谈，他们究竟是什么居心？做杂志，不就是增加影响力，促进销量吗？我唐子风给它投几个广告不就好了。”

邵冲在电话里冷静地说：“我上次提醒过你，上面人马都换了，很多事情不好说了。”

唐子风也心冷了一下，无奈地把电话放下。“真是大劫，光是关联股票就要损失过亿，儿子也成了众矢之的。”唐子风不由得仰天长叹。

会场中，有个人看着唐烨出去，“哼”了一下，也离开了会场。

唐烨乘电梯来到地下车库，从包中掏出了车钥匙，对准他的奥迪A6，按下了遥控锁键。

他走近车的时候，发现右轮胎前竖着一块黄色的三角路障牌，他只好弯下腰，把路障牌挪走。

进入车内时，他仿佛听到哗的一声。他停了一下，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他心想，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他还是有些慌乱，但现在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原本打算离开颁奖会后，正好接自己女儿回家，现在提前出来也没什么不好。

车开出车库不远，唐烨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前面正是女儿就读的佑海知名的双语托儿所，他在这里等待自己活泼可爱的女儿出现。

唐烨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距离放学还有一个小时。

他想到什么，又拿起杂志翻开《基金黑幕》看了起来，报道称，一个金融人士与佑海证券交易所的一名研究人员联手统计了一份资料，里面显示了基金交易过程中的种种惊天黑幕。这封资料翔实的匿名信被投到了杂志社。后来，他们就开始深入报道唐烨基金的各种细节。他越看，越感觉自己没有未来，大颗的汗珠不自觉地淌下来。

唐烨知道，父亲一直让他坚强，可他实在忍受不住痛苦，他打电话给唐子风，声音瑟瑟发抖：“爸爸，看杂志报道了吗？我们怎么办？”

唐子风正在气头上，直接冷酷地挂断，骂了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唐烨感觉天寒地冻。

他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待他反应过来时，发现有人在敲他的车窗，他抬起头，是一个乞丐。

唐烨没工夫理睬，心想，自己的可怜程度与他没什么区别了。

乞丐还是继续敲着。

唐烨只好拍了拍胸口的衣袋，双手一摊，对乞丐摇摇头。

乞丐戴着一副滑稽的墨镜，仿佛是为了遮挡自己视力并不好的眼睛，但唐烨分明意识到乞丐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身后。

唐烨还没来得及转头，他的脖子就被一条尼龙绳子紧紧地勒住，他动弹不得，挣扎着，用双手死命拽着绳索。他很快就被绳子勒得咳嗽起来，憋红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他的脚用力蹬着车窗，渐渐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窒息到极点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呈现出一片蔚蓝的颜色，他看到了自己童年时无邪的模样。他记得父亲握着他的手时，他听到了自己嗵嗵的心跳声，液体在血管里唰唰流动，如此轻灵悦耳。

他在遥远的高处看到了自己，呆滞的双眼虔诚地望着蓝天，背后升起一道绚烂的霞光，映照出壮丽的图景，然而，光亮一下子变成了一团黑暗，恐惧与痛苦笼罩着他，他忍不住地颤抖，努力沉浸在死亡前一秒的片刻宁静中。在丧失意识的一瞬，他脑海中唯一挂念的，是他如天使一般的女儿，她正拿着烟花棒，甜美地冲着自己微笑……

唐焕接到消息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唐烨已经奄奄一息，被抬到了担架上，紧急送往医院。

唐焕陪在唐烨身边，他摩挲着唐烨脖子上被绳子勒出的一道深红色的印子，印子那儿裂开了几道小口子，渗出血来。

他咆哮起来，第一次当着那么多手下的面哭起来。

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利益相关者比比皆是，能做出这么残忍事情的，只可能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强大对手。

六

这篇《基金黑幕》的重磅报道，让整个市场为之哗然。它给基金捅了一个大娄子，让市场对作为新市场主体的基金失去了信任。人们很快就深刻意识到，基金出局其实为市场牛熊转变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注脚，资本市场永远不缺乏引向内核的线索。

在车库里，看完报道的许诺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她担心地对身边的袁得鱼叫起来：“天哪，袁得鱼，中邮科技也是基金重仓股，这样很可能会引发连锁下跌反应！”

袁得鱼说：“我不是说这篇报道本身，我是觉得这个报道处理得不错，不愧是我的朋友！我一直在找这么一位财经记者，谁知‘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许诺好奇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能搞定‘老鼠’？”

“只要比秦笑他们那些老鼠仓快一步就行了！”袁得鱼不慌不忙地说，“听过一个关于熊的笑话吗？两个年轻人在丛林里散步，其中一个年轻人说，他们碰到了熊怎么办。另一个说，没关系，他穿了跑鞋。年轻人很好奇地说，穿了跑鞋就能跑过熊吗？另一个说，他只要跑过对方就可以了。”

“袁得鱼，我真为你高兴，你摧毁了这一切，你能让老鼠们吓得屁滚尿流！”

“不是我毁了他们，是时代毁了他们！一个时代过去了！这不是任何人有力量改变的，不是魏天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决定的！”

许诺看一切都如袁得鱼预期，高兴地搂住了袁得鱼的脖子，笑靥如花。

袁得鱼知道，最后的冲刺时刻到了！

就像两人初识时一样，袁得鱼骑着单车，许诺坐在车上。只是这次许诺坐在袁得鱼身前，轻风吹拂起她的长发，轻拍在袁得鱼的脸上。

袁得鱼偷偷地上了高架，单车飞速疾行。

“嘿，把眼睛闭起来。”他说。

许诺乖巧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袁得鱼笑着说：“可以睁开了！”

“哇！”洋滩万国建筑全景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许诺欣喜地张开双臂。

“这是我回佑海第一天，一个出租车司机告诉我的，说这是天下第一湾。我当时就想，一定要带我最喜欢的女孩过来看！”

许诺深情地看了他一眼，紧紧地搂住了袁得鱼的脖子，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单车一路冲向洋滩。

洋滩边上，江风一阵阵吹来，凉爽而又惬意。

“你知道吗？我学过跳舞。”

“嗯？”

“我家附近以前有个大戏院，当时有一拨芭蕾舞演员过来表演，我偶然遇到他们的一个老师，就跟她学了一些芭蕾舞动作。”许诺说着，就挺直身板，双手高举，做了一个芭蕾舞的标准动作。

“那你会转圈吗？”

许诺轻轻一笑，在洋滩的围栏旁，飞快地旋转起来，就像一个在风中舞蹈的天使。

“很多人转得不稳，因为她们担心自己会跌倒，越这么想，越容易摔倒。你看，我的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高举过头顶，没有顾虑，什么都放下来，反倒是最稳的。”

“什么都放下来……”袁得鱼默念着。他想起父亲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禁若有所思，原先暗沉沉的天空一下子明亮起来。

许诺停了下来，盯着他黑得发亮的眼睛，忽然扑到他怀中。

袁得鱼一惊，随即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喜欢你……”许诺轻轻地说。

袁得鱼的脸热得滚烫，他故意打趣道：“许诺，友情提醒下，我还不是千万富翁。”

“我喜欢的人，一定会成为千万富翁的！你上次不是还说，千万富翁算什么吗？”许诺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要是所有人都是千万富翁，岂不更美妙？”

“这样的话，千万富翁是不是就不值钱啦？”

“不会啊。到那时候，就谁都不想成为千万富翁啦。”袁得鱼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家崇拜富翁，是因为我们身处一个罪恶的世界。知道《教父》为什么风靡全球吗？因为黑帮那个看似暴力凶残的世界，其实比现实世界的秩序更合理，这不是很讽刺吗？”

“只有黑帮才能对付罪恶的世界吗？”许诺惊讶起来。

“关键在于选择。如果每个人都选择一个幸福的世界，不就可以了吗？”

“是不是就像维尼熊那样的日子呢？”许诺仰起头，“那个世界什么时候才到呀？”

“哈哈。”袁得鱼开心地笑起来，他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下一个是属于他的时代了。

忽然间，有样东西吸引了许诺的视线——在她那辆破破烂烂的单车后座上，摆着一只大大的金黄色的维尼熊，阳光正照在它身上。

她想起小男孩克里斯托弗·罗宾(Christopher Robin)对维尼说的一番话：“你比你认为的更勇敢，比你看上去的更坚强，比你想象的更聪明，即使我离开你，我也永远在你身边。”

袁得鱼想到，还得感谢一个人，没想到对方主动找他了。

与乔安面对面坐着，袁得鱼听她说了一些杂志的事情，哈哈大笑：“原来你就这样一不小心成为名记了？”

“什么名记？你再这么说，我可不请你吃饭了。”

袁得鱼也饶有兴致地与她八卦起《基金黑幕》出炉后的一些风波。

乔安说：“说实话，幸好有你提醒了我。我们当初以为，匿名信中那些基金集中持股啊，制造虚假交易量啊，这些现象太普通了，做出来也没啥新意。没想到一从大热门基金经理唐烨的角度切入，一下子就脱销了。”

“听说有人找你们‘喝咖啡’？”袁得鱼消息十分灵通。

“你连这个都知道？”乔安惊叹了一下。在媒体圈，“喝咖啡”的意思，就是报道触及了监管层的神经，一般是相关部门的人做提醒。大多数情况下，记者的报道角度会比较片面，又或许他们搜集的资料，会无意间成为间谍的证据。只是在很多记者眼中，“喝咖啡”是件挺无聊的事。

“嗯，找我们谈了，他们就是让我聊聊《基金黑幕》的写作背景、内容和目的。他们主要的意思是，希望我尊重一下国情。另外，美国市场也是如此，那儿的问题更多。这种事不单在股市中有，别的市场也多得是。还有就是，目前上面人手少，有心无力，才会有这样的工作漏洞。”

“唉，你这下抓到把柄了。”

“是啊，我就针锋相对地一一作答。第一，我们股市是很年轻，但年轻并不代表可以违法，至少我们可以努力改善。第二，美国市场20世纪初违法的事情的确不少，但现在已没有那么多了。第三，国情要讲，但金融市场也有普遍规律性，比如我们监管层与美国监管层至少在初期的架构上很相像。第四，人手少，正需要媒体的协助与监督。”

“还会害怕吗？我记得你以前胆特小。”袁得鱼笑着说。

“嗯，一开始挺紧张的，后来，他一下子就肯定我们了，原来新的监管层特别欢迎这类报道。上面说，有问题，确实要好好查查。我这里已经听说了调查结果，好像是除了两家基金外，其余基金公司都有违规。最近，不是还有个知名经济学家说我们股市是个‘大赌场’吗？世道变了，现在仅仅只是个开始。”

袁得鱼点点头：“我也感觉到了。”

乔安显出记者好奇的天性：“我说袁得鱼，你最近在倒腾什么呢？”

“再告诉你一个超级劲爆的！”

“好呀，我洗耳恭听！”乔安扮了个鬼脸说。

袁得鱼把坐庄中邮科技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乔安愣住了，这大概是她听说的最惊险刺激的资本故事了。第一只百元股黑幕？意义这么大？自己日思夜想的素材竟然近在眼前。

乔安最为震惊的是，这只市场专业人士极为推崇的牛股，背后竟然有如此离奇的故事。她更担忧的是，人人都称道的牛股都这般德行，那现在是一个多么荒谬可笑的市场啊！

“好啦，就当是帮我个忙吧。”

“你可要想好！”乔安还是很有责任心的。

袁得鱼慎重地说：“中邮科技早就成老鼠仓的黑窝了，这是它应得的惩罚。”

“好吧，我就知道你找我没那么简单。”乔安笑着说。

他们分开后，有个黑影迅速跑开，是唐焕手下，他马上把偷听到的情况与老大汇报了。

唐焕气得咬牙切齿，做了个恶狠狠的手势。

七

袁得鱼正走在回家路上，没想到，两个黑衣墨镜男冲上来，粗暴地把袁得鱼扔进了车里。袁得鱼一上车就闻到一股恶心的气味，感觉有些晕眩。

袁得鱼的眼睛被墨镜男蒙了起来，只感觉车子在晃晃悠悠地开，好像转了好几个弯。

袁得鱼觉得这段路很长，肩膀被两旁的高大男子挤压着，有些疼。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感觉车子冲上了两个小坡后，缓缓地停了下来。

袁得鱼被人粗暴地推了出去，黑布被解开时，他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家酒店，门口还有两尊巴洛克风格的铜雕，但周围雾蒙蒙的，完全看不清楚是在佑海的哪个位置。

他很快被带到了电梯里，带头的墨镜男在墙上按了一个数字。袁得鱼发现这个电梯很奇怪，在按楼层时，墨镜男扫了一下手中的磁卡，数字板才浮现出来。

门打开了。

这一层明显是被人包了下来，更像是一个地下的夜总会，不断传来嘈杂的声音，穿着暴露的女人走来走去，一点儿也没有害羞的感觉，其中一个还时不时向周围的男人抛媚眼。袁得鱼最先看清的是一个四方形的吧台，倒挂的酒杯，一些外国人在那里喝酒。

墨镜男将他带到了后面的走廊，他们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到了某个包厢的时候，墨镜男敲了敲门，进去了一会儿，随后将袁得鱼带了进去。

袁得鱼进去后，看到七八个人很诡异地望着自己，他认出了对方是唐焕。

唐焕倒了一杯酒递给袁得鱼：“得鱼，很久不见了！你看看，你来佑海那么久，我们还没好好聊过。记得我们小时候，还在帝北的时候，你在部队大院里就爱跟唐煜套瓷，你们还挺像的。对了，你们是在搞中邮科技吧，这么好的项目，怎么不跟兄弟我通一下气？现在股价上去了，我肯定要好好恭喜你一下，不然还怎么叫兄弟？”

他与袁得鱼碰了一下酒杯。

袁得鱼不知道唐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还记得吗？你父亲过世的时候，我还参加了他的葬礼，我到现在都还很怀念你爸，太可惜了，绝对是天妒英才！”唐焕叹了一口气。

袁得鱼一语不发。

“你不要一脸怨恨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谁才是你的对手？”唐焕笑道，“你怎么一来佑海就勾搭上魏天行？他一天到晚就对外传一些谣言，说得像是我爸搞死了你爸一样！你去问问，当时你爸的丧葬费谁出得最多！”

袁得鱼怒道：“人都死了，丧葬费也抵不了一条命！”

“你去死吧，袁得鱼！”唐焕朝着袁得鱼的脸一脚蹬过去，“你以为我们家出丧葬费是因为心虚吗？还不是因为我爸跟你爸那几年的感情。我跟你说，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知道情况，就不要跟着魏天行瞎搅和。我看你还是弃暗投明，跟着我混算了，只要叫我一声大哥。”

“我呸！”袁得鱼一口唾沫吐在唐焕脸上。

唐焕抹了一下脸。“袁得鱼，我只能说，太可惜了。你表妹就比你成熟多了，她才是真正经历过社会磨炼的人，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知道活下去就是要跟对人。”他进而说道，“袁得鱼，你真是厉害啊，来佑海才这么点儿时间，连唐煜都被你赶走了。”

“唐煜？他去哪里了？”袁得鱼惊讶地问道，很快就不甘示弱地说，“他走，肯定是看不惯你们的所作所为！”

“你还真会挑拨我们的感情。”唐焕摇摇头，想起唐煜当初的为情所困，“听说你挺招女人喜欢的。”说着，唐焕使了个眼色，左右有人上来在袁得鱼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袁得鱼一声惨叫，翻滚到地上。

唐焕依旧很不尽兴的样子：“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请你到这里来吗？”

袁得鱼瞪着他。

“因为你阴险。”

“在佑海，谁不认识你这个臭名昭著的大流氓！要说阴险，谁又能比得过你？”袁得鱼捂着脸说。

唐焕恶声恶气地说：“你不要装了，我亲眼看到你们挑唆林海洋。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弟弟！”唐焕一想到唐烨就有些气愤。

“什么？你是说潮清帮动手了？”袁得鱼睁大眼睛，“孬种，那你干吗不找他？原来唐焕你也有缩头缩脑的时候！”

唐焕叹了一口气：“袁得鱼，我看在你可怜无知的份儿上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将不会再见到林海洋这个人了，你将听到这样一件事——林海洋在做桑拿的时候，心脏病突发猝死。不过你不用怕，我们毕竟兄弟一场，我不会这么对付你的。来人，把苏秒给我带上来！”

袁得鱼一惊，他没有想到，苏秒竟然也在这里。

与前阵子不同，苏秒一直低着头，似乎害怕正视袁得鱼，她缩在唐焕身后。

袁得鱼觉得苏秒看起来与原先不太一样，比上次瘦了很多，没有精神，眼睛如一潭死水。

依唐焕的个性，苏秒重新回到唐焕那里一定受了不少委屈，他不由得心疼地轻声唤道：“苏秒！”

唐焕得意地抽了一根雪茄：“每个男人都想过得到自己漂亮的妹妹吧！”

“去死！只有你这种变态才想！”袁得鱼忍不住咆哮起来。

“现在就来证明你是不是变态。”唐焕打了个响指。

袁得鱼大叫起来，但他的手被牢牢反扣住，动弹不得。

这时候，一个女人将袁得鱼按倒在地上，撕扯他的衣服。接着，唐焕将苏秒推到袁得鱼的身上。苏秒拼命地反抗，但一直被几个力气大的男人按着，她撕咬起这些打手来……

“求你了，阿焕！他已经崩溃了！”苏秒被放开后，跪在唐焕面前，哭着说道。

“废物！我说了多少遍，我是你的老板，你怎么对待你的客人的？”唐焕猛地抽了苏秒一个耳光。

“禽兽！”袁得鱼大叫道。

没想到捂着脸的苏秒，高声大笑起来，立即唱起了一支老歌：“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她瞥了唐焕一眼，不知为何，这眼神看得唐焕浑身直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的目光震慑到。照理说，女人或喜或忧的眼神他也看过不少，但苏秒的眼神中有一种他读不透的东西，不知是哀怨还是温柔。

苏秒抬起头，认真地问道：“唐焕，我与那些女人在你眼中有什么不一样吗？哪怕是一点点儿的不一样？”

唐焕冷酷地摇摇头：“没有。”

苏秒狂笑起来，笑声又戛然而止：“老板，我这就招待这位客人了！”苏秒爬到袁得鱼面前，用手轻轻抚摸着袁得鱼的脸。

在一旁观看的唐焕猛地大笑起来。

苏秒的嘴凑近袁得鱼的脸庞，很多人以为她要亲袁得鱼，她却轻轻吐出一句话，袁得鱼震惊了，这一刻，他分明看到了苏秒眼眶里的泪光。一个熟悉伤心的声音缓缓地飘进袁得鱼的耳朵：“哥，跟我妈妈说，我对不起她了。”

苏秒猛地冲了出去，一个“老板娘”随后紧张兮兮地冲了进来，说：“唐总，不好了，那个苏秒，她……她跳楼了！”

整个包厢突然陷入异常的安静。

袁得鱼一下子冲到走廊上，看到一群人围在窗口边。他扒开人群往下望，痛苦地抱起头，闭起了眼睛。

“意外事故，有什么好看的？”墨镜男在窗口附近打着圆场，“纯属意外事故。”

唐焕镇定地说：“大惊小怪什么，一命还一命！我就是来收拾你们这些恶人的！”

正在这时，“老板娘”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唐总，我过来就是给你带信的，医院那边的最新消息，唐烨脱离危险了。”

袁得鱼狠狠地瞪了一眼唐焕，冲出门去。

墨镜男想追上去，被唐焕一把拉住：“算了，警车就要来了。”

唐焕一伙人也从后门跑了出去。

袁得鱼蹲在地上抱着苏秒痛哭起来。

袁得鱼看着苏秒，她的表情是如此安详，他希望她只是睡着，期待着苏秒还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打扮成冯程程的样子，娇媚地瞟来一眼，问自己：“我是不是风华绝代？”

袁得鱼狠狠地擦去脸上的眼泪，恨得咬牙切齿。

袁得鱼身边挤满了一层又一层围观的人群，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讨论这场不幸。

警察很快就到了。几个人穿过人群走进来，看到袁得鱼一直痛苦地抱着这个女孩，问道：“死者是你的什么人？”

“我的表妹。”袁得鱼答道。

“是自杀吗？”警察问道。

袁得鱼先是沉默不语，但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必须抗争到底，于是坚定地说：“是黑社会。”

没想到，警察被他那句话震慑到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让一下，我们必须保持现场的完整性。”一个年轻警察过来，试图驱赶他。

袁得鱼发怒地将这个警察的手臂甩掉。

这个警察大动肝火，刚想抽出警棒，却被一个老警察拉住：“死者毕竟是他的妹妹……”

袁得鱼一晚上都跪在苏秒出事的地方，一直跪到东方既白。

一个女孩在袁得鱼面前站立着，也一动不动。

袁得鱼惊讶地抬起头，发现竟然是红着眼睛的许诺。

“我听说这里出事了，就过来了。”许诺抹了一下眼睛，“我能理解你的痛苦。”

袁得鱼不知为何，看到许诺后，心里舒坦了不少。

袁得鱼依旧跪在地上，向每个在场的人磕头。不少人是从电视新闻里看到他妹妹的厄运，出于同情而来的。

因为苏秒的跳楼，唐焕的好几家娱乐场所暂停营业。

有人告诉唐焕，袁得鱼还在警方那录了对他不利的口供。

唐焕一下子暴怒起来，摁灭烟头，下令道：“警察走了，是吗？我们回去！”

唐焕一伙人来到袁得鱼跟前。

许诺认得唐焕，抬起头说：“你们来做什么？”娇小的许诺被一个猛汉一把就推了出去。

袁得鱼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们还想怎样？你们过来干吗？”

“来祭奠一下我亲爱的妹妹啊。”唐焕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拜了两下。

袁得鱼诡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唐焕，你真的很可怜，你最可怜的地方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怜！”

唐焕惊讶地看着袁得鱼。

“你知道我妹妹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袁得鱼指着唐焕继续大笑着，“她说，许文强还会娶冯程程吗？这个不到20岁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反复提着她以为的，也是毁灭她的——唯一的爱情！”

唐焕的心仿佛被割裂一般，一下子没站稳，他缓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了袁得鱼一把。

唐焕恶狠狠地说：“袁得鱼，这次就放你一马。但这只是个开始，你给我小心一点儿！”

“你来，你有种现在就把我杀了！”袁得鱼毫不示弱。

唐焕又猛地推了袁得鱼一把。

“住手！谁敢欺负我老公，我杀了他！”一个声音喝道。袁得鱼抬头一看，竟然是弱不禁风的许诺，手里握了把菜刀，眼睛气得通红。

“我们先走。”唐焕一下子很低落，他无心啰唆了。黑帮的人纷纷随他撤去。

许多人在一旁暗暗称赞许诺的勇气，整个场子恢复了平静。

袁得鱼一直没有说话，许诺陪在他身边，一起帮他处理苏秒的后事。

许诺看得出袁得鱼很伤心，但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不停地干活。

“走吧，带我去洋滩。”

袁得鱼不知不觉地与她来到了洋滩。

“你不要不说话，好吗？我知道你很难过，说出来，好吗？”

袁得鱼看着她，心里还是苏秒的样子。他忽然对一切都感到厌倦，更可恨的是，自己却又无法停止。他为苏秒感到难过，尽管苏秒大大咧咧的，但对爱情一直很执着，这就是所谓的飞蛾扑火吗？

他决不能这样善罢甘休！

“得鱼，你看我转圈，好不好？你上次不是说这样很美吗？”许诺想哄哄他，于是闭起眼睛，旋转，旋转，旋转……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袁得鱼已经不见了。

八

财经记者乔安很快就被证明是财经新闻界的头号麻烦制造者。

一篇《中邮系造假陷阱》的揭黑新闻作为重磅文章出现在《华夏财经周刊》杂志上。文章开头写道：“当前的资本市场上，所谓的牛股就是说故事，但你也要把故事说圆了。”

文章提到，中邮科技之所以到最后被证明是个惊天大谎言，是因为它是自相矛盾的故事。人们都被百元股的光环迷住了，被接近国际先进技术的成果感动了，越夸张的故事反而更让人兴奋与幻想。

根据调查发现，中邮科技中所谓的高科技其实都是画饼充饥。最具爆炸性的“中国芯一号”，其实就是用砂纸磨掉关键字符的国外原装芯片。

文章引用一位英特尔（Intel）工程师的评价：“芯片的研发设计时间是很难界定的，但是作为一个尚在组建过程中的设计团队，‘中国芯一号’的‘诞生’仅仅用了13个月的时间，完成一款高端数字信号处理芯片从源代码设定到流片的全过程，这个速度太过惊人了。”

至于那些惊人的海量订单，乔安走访了海关，中邮科技的数据夸张地显示，出口额为零。

中邮系股票价格终于摇晃起来，紧接着在无数指责声中轰然坍塌。

报道一出，一直平稳运行的中邮科技突然猛砸出九个跌停板，跌去50亿的市值。此番惨烈的情景，令参与其中的投资者纷纷感到极度恐慌。

暗潮汹涌的金融圈一派混乱，老鼠仓死伤一片，哭喊声惊天动地。

盯着中邮科技跌幅的唐子风一阵晕眩，他还有大量仓位在里面，他两眼发黑，吐出一句：“一字断头刀。”

果然，上面直接宣布，鉴于中邮科技出现的种种异常，立即查处涉嫌操纵中邮高科股票的个人和机构，已对持有中邮科技的主要账户进行重点监控。

当天，中邮科技股票以42.66元跌停开盘，全天均封死在跌停板上，且成交量极度萎缩。

乔安的文章也是越写越犀利：“中邮科技案只是招灾惹祸的导火索，秦笑早就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了。中邮资金运作满盘皆乱，多米诺骨牌效应，几个系类热门股都发生了激烈震荡。一个个牛股神话破灭，庄家们叫苦连天，系类上市公司也纷纷倒闭……”

从中邮系庄股黑幕开始，资本市场牵一发动全身地全局震荡。

市场从2 245高点后，迎来不可挽回的跌势。

2001年8月的一天，袁得鱼产生了当时魏天行预言牛市爆发的灵感，他打了个电话给乔安，发出感慨：“超级大熊市来了！”

果然，屋漏偏逢连夜雨，全球网络股神话破灭，纳斯达克指数（Nasdaq Composite Index）从5 100点高空坠落至1 600点，与国际接轨最为紧密的无数中国高科技股，在高潮澎湃后走向低迷与毁灭。

唐子风紧迫地打电话给秦笑，无人接听。

秦笑擦着汗，坐在去往香港的船上，后面还跟着好几只船，上面装了10多箱钱。

网络股引发股灾的第二天，袁得鱼站在佑海金家嘴金茂大厦楼底下，用手遮挡着眼睛抬头看着太阳。

袁得鱼不愿意用“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知道，多数人仍沉浸在前一日水深火热的股灾中，一种内心深处的恐惧至今还荡漾在金家嘴上空。不过，他更能领悟热力学第二定律——世间万物，到最后都会消亡——对，一切就像泡沫。

乔安眼睛闪闪发亮：“我的英雄，我好佩服你！股灾也被你预言中了！你真是金融天才！”

袁得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仿佛能想象父亲当年面对美国股灾时的心情，虽然自信心在膨胀，但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九

袁得鱼想起，自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

袁得鱼摸出身上那张交割单，一遍一遍地看，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仔细地阅读了，但上面每个数字与名字，哪怕是沾在纸上的一点点儿细小的污渍，他都烂熟于心。

提生桥监狱里，袁得鱼与杨帷幄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在说话，清冷的风在静静的走廊里回旋。

已经适应了牢狱生活的杨帷幄万万没有想到，袁得鱼会来探望他。

袁得鱼坐在杨帷幄对面，满脸严肃，一语不发。

此时此刻的杨帷幄，比袁得鱼之前看到的消瘦了很多，头上也添了不少白发，脸上还有几个乌青的痕迹，显然，上了年纪的人，也逃不过在监狱被人欺凌的命运。

他们相互对视着，袁得鱼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反倒是杨帷幄打破了平静：“袁得鱼，我一直很欣赏你，以你的才华，到任何地方都不会被埋没。”

袁得鱼挠挠头，问道：“杨总，你怎么可以那么平静呢？将你送入监狱的理由不会让你觉得委屈吗？”

“成王败寇。”杨帷幄叹了口气说，“我还想在监狱里心情平和地好好待一阵子，有想法有意义吗？我还能越狱不成？认命，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袁得鱼与他聊起了阿德：“杨总，你怎么看阿德？他难道早就想投奔泰达证券吗？你又怎么看唐子风？唐子风后来将那些材料交到了纪检监察机关办公室，还直接发到了很多财经记者的邮箱，让你落得现在的下场。”

杨帷幄陷入沉默，这些事情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他当时只预感到唐子风不会善罢甘休，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自己眼中“天经地义”的管理者收购计划，反而成了唐子风最后的撒手锏。而阿德不是已经失踪了吗？这又算是什么命运？

他只能认命，毕竟这个招数与他们钳制新凯证券的韩昊是如此相似——都是利用漏洞犯下的罪。他有些后悔，要做恶人，就要做得彻底，他做得还不够。

“杨总，唐子风为什么对海元这么虎视眈眈？他为什么要如此反复折磨我们？索性一下子搞死我们算了！”袁得鱼激动地说。

“当你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你觉得怎么打败对方才最过瘾呢？”杨帷幄反问道。

“我是实用主义。”袁得鱼挠挠头，“我懂了，股市即江湖。”

杨帷幄看着袁得鱼想了想说：“袁得鱼，你那么年轻就经历了这些。我想，你今后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常凡在业内有很多朋友，他也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你们可以合力共同做出一番大事业。”

这句话触动了袁得鱼的痛处：“常凡他……”袁得鱼含着眼泪把常凡跳楼的事告诉了杨帷幄。

杨帷幄听完沉默了，他想起常凡刚进海元那会儿，刚刚获得首届全国实盘炒股大赛亚军，意气风发，初出茅庐就锐不可当。

杨帷幄又想起在事业开创之初，常凡与自己共同经历的一些磨难。在那段时间建立起来的感情，让杨帷幄有时候觉得，常凡比自己的孩子还亲。

“常凡一直很倔强。”杨帷幄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以前告诫过常凡，投资就是要做自己搞得清楚的事。

“要做自己搞得清楚的事”是杨帷幄投资多年的深刻感悟。

他刚做老总那会儿，有一次去美国金融市场考察，在一个论坛上遇到了一个干瘪的小老头儿。这个老头儿穿着十分朴素，与大街上的老头儿看起来没有什么差别，然而，身边的人告诉他，这个人就是美国首富——沃尔玛超市的创始人山姆·沃尔顿（Sam Walton）。杨帷幄当时马上请教他：“请问您是如何做到那么有钱的？”老头儿平静地说：“我只做了一件事，做自己搞得清楚的事情。”

袁得鱼停了一下，切入了正题：“其实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问你关于帝王医药的事。”

“嗯，你直说便是。”杨帷幄爽快地说道。

“我爸爸叫袁观潮，就是海元证券的创始人袁观潮。”

“袁观潮？”听到这三个字，杨帷幄呆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就是那个佑海‘证券教父’？”

“嗯。”袁得鱼点点头，“五年前的帝王医药一役，你显然是最大的受益者。我只是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坚定地选择做空，而唐子风为什么在已经旗开得胜的情况下，倒戈海元证券？”

杨帷幄对这个话题一直讳莫如深，但一想到唐子风，就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眼下，唐子风在很多资源上，几乎可以做到一手遮天，而自己如果真要报这一箭之仇，也只能靠袁得鱼。眼前的袁得鱼虽然还年轻，但杨帷幄始终觉得，他身上蕴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巨大能量。

杨帷幄回想着过往的片段，压低了声音幽幽说道：“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在我当年接手海元证券的时候，发现海元证券并没有像外界所说的那么有钱。我还无意中发现了海元证券的一个秘密，就是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你爸爸做的帝王医药的项目计划执行书，上面写着‘做空’，落款是5月28日，而这个日期，正是交易的前一天，它应当就是执行操作前最新的一份计划书。同时，我还发现一个很诡异的细节，在你爸爸留在抽屉里的工作手册上，他对这个交易也有同步的记录，他在5月27日的记录栏上写着‘做多’，还顺手写了几个交易数字。也就是说，你爸爸此前一直打算做多，但5月28日已经改变主意，他似乎知道政府会补贴。然而，在5月29日当天，他还是选择了疯狂做多。”

杨帷幄的说法与袁得鱼手上交割单的记录完全相符，袁得鱼进一步问道：“到底是什么让我爸爸最后做出那样错误的选择呢？”

“有一件事情，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与你爸爸卧轨自杀是否有关联。”杨帷幄停顿了一下说道，“就在5月28日清晨，发生了一件只有很少人知道的事。我听说，你爸爸前一天并不在佑海，而是在米乡一个小城，他从米乡回来的时候，是清晨五六点，天空起了迷茫的大雾，他们那辆车在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中途也联系不上，很多人甚至猜测他们会不会发生了车祸。在交易正式开始前的10分钟，人们才看到你爸爸出现在海元证券大楼。”

“你是说，那两天发生的事情让我爸爸改变了主意？”袁得鱼惊讶万分，当天，他在嵊泗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爸爸已经走了，他完全不知道爸爸遭遇了什么。但从杨帷幄所说的时间看来，与那天发生的情形完全吻合。

“杨总，你是怎么听说车祸的事情的？还有谁在现场？”袁得鱼紧追不舍。

“说来也巧，这是海元证券以前那个老司机告诉我的。他说，原本应该是他开车接你爸爸回来，但当时，正好有你爸爸的两个朋友说他们知道一条山路，可以将行程缩短1/3，他们此前就那么过来的，没有任何问题，于是，你爸爸就跟着那两个朋友的车走了。后来，他接到了你爸爸打来的电话，你爸爸说自己在山底下某个电话亭等他。他开车过去的时候，看到你爸爸身上满身泥土，但是你爸爸并没有说什么，最后还是他载着你爸爸回来的，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杨帷幄有些伤感地说，“唉，那个司机没过多久就病死了，不然或许还可以问他更多细节。”

袁得鱼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入主海元证券呢？唐子风也拼命想入主海元证券，他那么坚决，你不是相当于与唐子风公开宣战吗？”

“呵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都是为了传说中的那笔巨额资金吗？因为在帝王医药事件的整个过程中，一直有一个结无法解开，就是当时帝王医药反收购的资金不知去了哪里。这笔资金，从头到尾好像都没有真正启用过。谁都知道，这笔巨额资金不可能莫名地消失，应该流到谁的口袋里去了。尽管我幸免于难，但说真的，我没有赚到什么钱，我听说唐子风也没有赚到。尽管海元证券在最后九分钟的时候，出现了巨亏，这个巨亏的数额在账目上也很清楚，但是追沽的巨款在前，就是说，你爸爸实际赚了33亿元。然而，目前谁也不知道这笔巨款的去向，理论上，这笔钱应该还在海元证券，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很多年过去后，大多数人都会忘了细节，只有当事人在持续跟踪……”杨帷幄一边想一边说。

杨帷幄这句话也点到了袁得鱼当初最大的疑惑，袁得鱼追问道：“唐子风千方百计要拿到海元证券，是不是也是为了那笔巨款？这就奇怪了，如果真有这笔巨款，你应该早就拿到了，可你刚才说，并没有找到这笔资金，不是吗？”

“确实，在这件事情上我自认倒霉。但我觉得奇怪的是，唐子风好像也并不是完全冲着这笔资金来的，他好像同时还在寻找其他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在找其他东西呢？”袁得鱼心想，又是找一件东西，这个说法与魏天行说的完全吻合。

“我不仅知道他在找这个东西，我还知道他没有找到。他前阵子来过，当面问我那个东西是不是在我身上。我猜测那个东西应该不大，或是可以记忆的东西。若真有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带入监狱？这显然是不符合逻辑的。”杨帷幄思路依然缜密。

“你觉得那会是什么东西呢？”袁得鱼也紧张起来，他有种感觉，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当时，他还问了我一个问题……”杨帷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

正在这时，袁得鱼缓缓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张纸，在杨帷幄面前慢慢展开。

杨帷幄分明看见，这是一张布满折痕的交割单，因为时间的久远，纸张已经呈现出另一种颜色。杨帷幄眼睛模糊起来，他越来越觉得交割单上满是冰冷的血色，不由得颤抖起来。

“你还记得七牌梭哈吗？你可知道，这个模糊的名字是谁？”袁得鱼慢慢地说。

杨帷幄刚想开口，狱警就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时间到了。”

杨帷幄对着袁得鱼翕动嘴唇，仿佛欲言又止，但他只得走了。他在进入空荡荡走廊的那一刻，焦虑地转过身，留下一个很无奈的表情。

袁得鱼没有想到，这是他见杨帷幄的最后一面。

当天下午，杨帷幄在擦窗的时候，又想起了袁得鱼。

他觉得在帝王医药事件中，自己多少有些对不起袁观潮，他在袁得鱼面前，把所有线索都推到了唐子风身上，而事实上，自己难道不也是整个事件的密谋者之一吗？

他想起，当时那两个人来到他面前，向他亲自交代了一切。他原本不是很情愿，甚至巨大的利益放在他面前，他都不为所动。

然而，每个人都有弱点，自己唯一的弱点竟然被他们抓住了。在外人看来，杨帷幄结婚后没有孩子，其实他有一个私生子。当时，他那个还在念初中的私生子打电话过来，哭着说，有人敲碎了他的门牙。他不是也害怕了吗？为了自己的孩子，他最后不也低头了吗？

杨帷幄也清楚，自己仅仅是这场复杂计划的一部分，也仅仅知道计划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他们通过唐子风来找自己，他才知道，唐子风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杨帷幄平复了一下心情，心想，自己不过是中国资本市场初期发展的牺牲品罢了，没关系，自己还会利用资本市场的特点再赚回来。四年铁窗生涯并不长，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只要坚持一下，我杨帷幄出去依然是一条好汉。

正在这时，杨帷幄背后出现了一只手，出其不意地将他用力推了下去……

杨帷幄就像一只失去重心的大鸟，从窗口坠落下去。

他在空中闭起眼睛，呼啸的寒风从耳边刮过，仿佛在默默请求原谅自己犯下的罪过。嘈杂的声响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走，一个奇怪的声音从遥远的幽暗中而来，越来越近，渐渐响彻起来。他听清了，那是火车奔驰在黑夜的轰鸣，有秩序地发出咔嚓咔嚓声……

刚走出监狱的袁得鱼骤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心跳加速。心脏似乎就要从胸口惶恐跳出，这感觉，与当年为父亲买栗子的时候相似。

袁得鱼望了望苍茫的四周，不知道这个时刻发生了什么。

他竖起耳朵，听到很多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拿出打火机打着，面前迅速升腾起一团火焰——那张伴随他五年多的交割单在风中燃烧，顷刻间化作灰烬，就像一只黑蝴蝶，随风而去。

袁得鱼心想，至少此时此刻，交割单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自己也是。

从监狱里出来后，袁得鱼就不见了踪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鳄. 1, 血色交割单/ 仇晓慧著. --北京: 中信出版社，2018.8

ISBN 978-7-5086-8004-0

Ⅰ . ①大…Ⅱ . ①仇…Ⅲ .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54347号

大鳄1 血色交割单
著者：仇晓慧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电子书排版：萌芽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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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鳄.2

七牌梭哈局

仇晓慧 著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第一章 婚礼下盛宴
第二章 走，去南岛！
第三章 那局赢了父亲的棋
第四章 茶馆里交易
第五章 填漏洞戏法
第六章 东九块血案
第七章 唐少的挑战
第八章 998点大反底
第九章 痛失套利股
第十章 冲，对冲基金！
第十一章 绑架下告白
第十二章 华尔街靴子

命运不是偶然的事，它是一个选择问题。

——威廉·詹宁斯·布莱恩

第一章
婚礼下盛宴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孙子兵法》

一

2004年9月9日，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周末，唐子风坐在西郊宾馆百花厅外的一张藤椅上，悠闲地抬眼望向雾蒙蒙的太阳。

太阳懒散散地挂在天空，热量像是全被云层吸走了——像极了这萎靡不振的股市。

自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以来，A股已经低迷了1 200多天。无数金融大鳄都在这场致命的股灾中一蹶不振，甚至销声匿迹。

泰达系掌门人唐子风无疑是这几年金融圈里的另类。

人们看着泰达系一点点膨胀——就像郊外的野草，在尸骨遍地的荒野中，大口吸食汁液，野蛮生长，愈发茁壮。

这天，唐子风着丝绸绣龙白色中山装，叼着雪茄坐在西郊宾馆花园的藤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的茶色眼镜，尽管身体微微发福，但仍是魁梧高大的身形。

唐子风无比开心，今天是他大儿子唐焕大婚的日子。

他释然地想，这小子，时隔那么多年，终于结束了拈花惹草的日子。那个女人，没看走眼的话，应当能收得住唐焕。世间总是一物降一物，想来也是奇妙得很。

西郊宾馆满是绿松的大门口，齐刷刷地站了一排保镖——都是唐子风精挑细选出来的。标准的西装，裹在这群肌肉发达的猛男身上，他们活像一个个肉粽。

他望着西郊宾馆的冲天古树，十分得意，他很喜欢这里——20世纪90年代东江开发后，无数现代时尚的酒店齐刷刷地从这地界拔地而起，但在唐子风眼中，那些只是哗众取宠，怎能比得上西郊宾馆得天独厚的历史条件，就好像眼前这粗壮茂盛的大树，壮实得树下的人抬头难望到天日，任凭高耸围墙砌了一层又一层，怎么也拦不住百年老树枝繁叶茂的勃勃生机。

一般来说，大家族办大事时，最能显示出自身的能耐。

在外人看来，能包下西郊宾馆那么多内场与花园，没有一点儿背景的主子绝对是搞不下来的。改革开放前，西郊宾馆也叫“414招待所”，与武汉的东湖梅岭别墅有几分相似，是一些达官显贵在佑海的常驻地。

国家政要若来佑海，十有八九也下榻于此。

这里就像闹市中保存完好的原始森林，随处可见雪白鹭鸟在青绿的湖面上轻快飞过。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霎时冲破了清晨沉闷的宁静。

唐子风走进大堂，闻到新启的香槟的清香。

今天的西郊宾馆对唐子风而言不同寻常，不是因为这里是政要的居住之所，也不是因为这里遍植古木，湖光山色，融东西方园林为一体的宜人景致。

最吸引他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金钱味道，还有血战到底的纯爷们儿气息，这些才是令他陶醉的馥郁芳香，环绕在他身前身后，令他无法自拔。

今天在这里，顶尖银行家、金融高管、经济学家济济一堂。

唐子风感到无比欣慰的是，他自己是这场盛会背后的主人。

这次筹办婚礼，自己的人脉不仅得到巩固，还扩张了一番，一些自己事先完全没想到的朋友都纷纷伸出援手——他大儿子订婚的消息一传出去，一家上市红酒公司就主动送了500多箱上等的红酒过来，10多家佑海顶级餐馆发来免费邀约，还有1家旅行公司送来价值30多万的加勒比海蜜月套餐。

这几年来，唐子风在重振家业。

他自己也承认，几年前的互联网泡沫让他大伤元气。为此，至今他只要一想到那个叫袁得鱼的小子，还会气得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谁也没想到，随后的熊市是如此漫长。

如果说，牛市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赚钱，那么，熊市对于多数人而言，是屡战屡败的苦闷，是财富的缩水，是收入增速的放缓。然而，唐子风这样的资本掮客倒是乐在其中。他反倒像个两栖动物般，就算缺水，在陆地上照样呼吸自如。

在这个萧条期悄然崛起的泰达帝国，颇有些乱世英雄的意味。

谁也不知道唐子风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如何控制一家又一家上市公司；谁也不知道在熊市中那些弥足珍贵的现金流，他怎么会用之不竭。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唐子风与当年刚刚入主泰达证券时，整体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唐子风早已是佑海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哪个财经媒体若让他做封面人物都要等一年半载。

没错，他现在就是佑海……不，是整个国内资本市场响当当的传奇人物。

大约上午8点，一辆接一辆的白色豪华礼车在虹桥路上排成延绵不绝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尽头，最前头的是两辆加长型宾利。

佑海这个型号的宾利只有两辆，唐子风自有办法让它们都上阵。

见多识广的西郊宾馆门童也忍不住交耳赞叹：“啧啧，这么大的排场！”

唐子风眯着眼睛看着第一辆加长型宾利缓缓驶入中庭花园。

大堂门口，一辆车子停了下来。

穿得像宫廷护卫的伴郎下了车，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唐焕从另一侧车门迈出，来到新娘的车门前。

他一身杰尼亚的黑色定制西装，里面是阿玛尼白色立领衬衫，万年不变的板刷头，身形高大魁梧，眼睛炯炯有神，整个人英气逼人。

新娘纤长白皙的手伸出来，搭在唐焕的手臂上，整个身体几乎是从车里弹了出来——她身上的法国定制婚纱像米其林餐厅特制的蛋糕那样层层叠叠。

她的胸好似雪糕一样，白得鲜嫩，像是要流出奶油来。下车的同时，胸前幅度很大地晃动了两下，就像蛋糕上的可口果冻。

唐子风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像旁边大多数人一样，被新娘硕大的胸部深深吸引。有道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这位新娘绝对是“只见其胸”。

她进门时，向四周望了望，唐子风见到了她那红艳艳微翘的嘴唇。

唐子风暗想，真是天生的尤物。

唐子风还是很满意这桩婚事的。

虽说唐焕是二婚，但这个婚礼操办得比第一次婚礼更为隆重。

大儿子唐焕的前一个女人，留给他的人脉像一座大山一样掘也掘不完，但终究“人走茶凉”。倒是前妻的病死，让唐焕一下子成了钻石王老五那类人，每天向他扑来的女人多得都可以用卡车装。

唐焕也逢场作戏，成天游走在鲜花之中，不过很多女人都败兴而归，唐焕也成了佑海知名的“花心大萝卜”。

老爷子清楚唐焕对那些女人并不上心，但总觉得，对于唐家的江山而言，那种不安稳的状态断然是不能要的。

老爷子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他的眼光与多数保守的公公不同，在唐子风眼里，女人不仅是女人，还是挣钱的机器，就像买股票一样。唐子风看中的，正是这个女人身上，绩优股一样的长期效应。

新娘叫杨茗，如果将“大胸无脑”这样的形容用在杨茗身上，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中专毕业，学的是商务英语，她的同学在学校里玩耍荒废的那几年，她倒是操起了一口流利的英语。

在进入泰达系之前，杨茗一直在美资公司做总经理助理。记得刚入公司时，老爷子正好面试她。他原本看中的是她的英语特长，但老爷子很快发现，此女并非只有英语特长这么简单。

第一次公司聚餐，杨茗就故意坐在老爷子边上，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甜绵的声音酥到老爷子的骨子里。

讨论到重要的事情时，她也听得仔细，随口一问的问题，恰好也是老爷子关心的核心。唐子风很快意识到，很多跟了他多年的下属，都没这个20多岁的女孩那么懂自己。

唐焕第一次见杨茗，也是在那次公司聚餐。他去的时候有点儿晚，一进来就好似一见钟情般，两眼像是长出了钩子，抓住杨茗死死不放。

如果说，唐焕是那种男人群中，能被女人一眼发现的男人。杨茗也绝对是女人群中，被男人一眼看中的女人。这样的两人，在第一次饭局上，就对上眼儿了。

两人交往了不过三个月，唐焕就对唐子风摊牌，说打算结婚。

订婚之后，一个与唐焕长期交往的女人因爱生恨决心报复，发出全国通牒，高价悬赏，欲雇凶剁唐焕一手。

没承想，杨茗不假思索地说：“哪个女人敢取唐焕的手，就先跟老娘比比，谁的胸大！”

与此同时，杨茗嘱咐了几个人摆平此事，找的同样也是杀手。

没承想杀手之间竟然彼此联络上了，通过谈判得知，对方已在外头杀过人，因此再取人一只手也无妨。但杨茗核实此事后，发现对方所杀之人其实并未死亡，就此她劝杀手放弃行凶计划，并给出人民币一万元作为补偿。

这场风波很快平息，唐焕也不用提心吊胆。

杨茗的精明能干，连同“大波”的“盛名”很快传开。

此时此刻，唐子风望着他们的背影想着，在这个家里，或许也能让杨茗承担一些事，不过来日方长。

宾客们渐渐多了起来。

二儿子唐烨带着妻儿过来，对唐子风说：“爸爸，阁楼布置好了，我们上去吧。”

中庭花园的上空，欢乐的笙歌时不时传来。

一群男男女女又唱又跳，就像啤酒广告里一群蚂蚁的狂欢。

花园东边摆放着一张很长的木桌，上面放着香喷喷的小吃和各种酒水。一只只盛满红色琼浆的高脚杯，在太阳底下反射出迷离的红光。

四周的围廊，散坐着一些上了年纪的尊贵客人。

唐子风坐在花园正中的高阁上，面前摆放着各种香槟与红酒。

很多客人过来，毕恭毕敬地向唐子风敬酒。

唐子风一边与宾客周旋，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心想几个重要的人物也马上要出现了。

新娘与新郎站在花园里，亲朋好友的祝福潮水般涌来。

花园里，一群活泼的年轻人跳起了欢快的玛祖卡舞。

新娘貌似很开心，拖着唐焕的手，欢跳了一支简单的伦巴，四周响起阵阵热烈的掌声。

唐子风远远看到，大门外开进一辆黑色的宝马。

唐子风知道，是韩昊来了。

韩昊下了车，泰达系的手下将韩昊领入主桌。

韩昊摸了一下头，露出一丝淫荡的笑容，说：“我看到了，新娘不错！”

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我是个大老粗，红包什么的太麻烦。就准备了这个，密码是六个8，当作是给你儿子的贺礼。”

“嘿，兄弟，你还跟我客气！”唐子风说。

韩昊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唐焕手上，挥了一下手，表示别啰唆了。

他们喝起茶来。

韩昊想起什么：“话说，那个浦兴银行的事搞得下来吗？”

“嗯，过会儿再说。”

“好，等不及了！”

两人继续看起了花园里的节目。此刻上演的正好是川剧变脸，只见那个戏子变成红脸之后，吐出一口火来，台下观众叫声连连。

此时，唐焕与杨茗又将一位大人物恭迎到高阁。

唐子风一席人赶紧站起身来迎接。

这位客人头发有些灰白，不苟言笑的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他正是当前金融管理层的邵冲，也是金融圈中不多见的学者型官员。

“请上座！”唐子风笑脸相迎。

等邵冲坐下来后，唐子风他们方才入座。

“邵局长，您上个月发表在《华夏经济改革》上的论文，我刚好看到，实在令人钦佩。”唐烨忍不住说。

邵冲冷冰冰的脸上迅速滑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唐焕手下人马上递给邵冲一个礼盒。

邵冲摆摆手：“你儿子的婚事，你给我东西做什么。”

“纪念品而已。”唐子风轻轻拍了一下邵冲的肩，“正好朋友从瑞士捎来一块江诗丹顿的手表，我戴着太大，我想您应该合适。巧了，这个表的序号正好是您的生日！”

“你费心了！”邵冲只好收下。

“爸爸，客人是不是到齐了？”唐烨问道。

唐子风看了看手表，“要不开……”“始”还没出口，只见一辆迈巴赫开了进来。

车子后座，一个光头若隐若现。

“来了！”唐烨眼睛一亮。

花园下面，唐焕发出爽朗的笑声。

在座的圈内人士都惊诧万分，他们都对这位贵客的到来吃惊不小——这个人粗粗的眉毛，在光头的映衬下异常醒目，他的脸方方的，挂着一种不经意的笑——此人不正是消失多时的唐焕干爹秦笑吗？

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秦笑损失了不少资产，但他是在中邮科技中最早急流勇退的。坊间传闻，他载着一大箱子美元去了香港，随后很快在香港买下半岛别墅。

他在香港不知怎的，摇身一变，人称“佑海首富”。传闻都说，秦笑与唐子风在中邮科技上有合作，是到最后“临阵脱逃”的庄家，这种为了保存自己实力背信弃义的行为多少令人不齿。

可如今，秦笑神采奕奕，气色比往年更好。

唐子风很开心，秦笑终于露脸了。他们大约有四年没见了，看来自己对唐焕的嘱咐已经传到了秦笑耳朵里。

只是，唐子风没想到那个大项目，秦笑抢在自己之前就下手了。所幸，他也知道秦笑当前最大的软肋在哪里。

唐子风同时觉得好笑，这个嗅觉灵敏的豺狼到底还是来了。毕竟谁也抵挡不住那肉香的诱惑，尤其处在现在这样一个投资四处无门的弱市。

“好久不见！”秦笑走上楼阁，不经意地环视了一圈说。

“好久不见！”唐子风心照不宣，并宣布，“开席！”

二

西郊宾馆附近，财经记者乔安正在虹桥商务中心参加一年一度的环球金融峰会。

她一身短袖粉金色旗袍，凌厉地走进场内。她身材娇小，五官精致，双腿笔直修长。

她感觉很多目光注视着自己。

乔安早已习惯了这些，在财经论坛这样大老爷们儿的场子里，她这样娇小漂亮女孩的出现，总能成为会议间隙一道清爽的风景线。

她笑了一下，有时候，她自己也挺享受这种女性优势的。

她轻轻甩了甩干练的齐肩短发，找了前排的位置坐下来。

敏感的乔安很快发现，这个场子里，比预想的要冷清很多，会议预告时声称出席的大佬少了很多。所幸，场子里一些经济学家正在为国进民退之类的话题激辩，气氛还算是热烈。

乔安有些恍惚，心思转到了上午杂志社发生的事情上——

杂志社主任吴恙拿出了一张照片说：“如果能找到这个人就好了……”

乔安定睛一看，不由得心跳了一下：“主任，这个人是我的高中同学，你怎么也知道他？”

“啊？你竟然认识他！”主任兴奋起来，“他可是我眼里真正的投资天才，你能找到他吗？”

“他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唉，是啊……我时常想，如果他能回来，或许唐子风就没那么嚣张了。他大概是这个资本市场上，为数不多的，能与唐子风好好较量一番的高手了。”

“主任，你不是开玩笑吧？就算找到他，他肯定也是穷小子一个！”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当年在股市上的那几场战役，真是令人钦佩！”

乔安正回想着，突然吴恙来电，她只好走出会场接听电话。

“话说，在现场有没有打探到东九块幕后拍手的消息？”吴恙问道。

东九块幕后拍手是近期最热门的一个财经圈大新闻。

东九块一直以来都是佑海难得的一块风水宝地，位于安中区东北，被誉为佑海最后的黄金地块，占地约18万平方米，是老佑海的租界区。

然而，对于懂行的人而言，东九块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概念，而是地产枭雄盛行时代的符号。

这块地也颇为神奇，从第一次开拍至今，差不多五年了，不是流拍，就是被退回。

以至于这块地在上个月底被拍下来时，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非常搞笑的是，那场拍卖会也算是低调，连那几个留到最后的东家，外界也都不知道是谁。

“嗯，这个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就想趁着峰会间隙的时候，打听一下。不过主任，真是见了鬼了，今年只有去年嘉宾的一半，这太不同寻常了。这样的峰会，规模不都是一年比一年大吗？”

“会不会与那个事情有关？”电话那头儿的吴恙思忖着。

“什么事？”乔安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来到大堂门口，视线一下子被酒店门外的景象吸引了——一辆接一辆的豪华车排成一条婚车长龙……只听大门口一个小孩子在数：“81、82、83……”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乔安还没说完，吴恙便抢说道：“不会是婚车吧？”

“啊，这也能猜到？就算料事如神，也太玄乎了吧？”

“我可不就是个活神仙！是这样，我听说，今天是唐子风的大儿子唐焕大婚，就在距离你开会不远的西郊宾馆。你说的那些嘉宾，八成是去那里了……”

“啊，你怎么不早说？”

“就算跟你说了，你能混得进去吗？”

“你也太小瞧我了！”

说罢，乔安就负气地挂断了电话。

她匆匆从会场冲了出来，临走时向门口的大堂经理确认了一下：“婚车是不是开往西郊宾馆的方向？”

“没错！真是来头不小呢！”

乔安赶紧招了一辆出租车飞驰而去。

乔安在西郊宾馆门口下了车，一眼就看到门卫正拦着一个20岁出头儿的女孩。

那女孩下穿一条蓝白条短裙，面容清秀，一脸俏皮，一头笔直的长发难掩活泼的气质，虽然体形偏瘦，倒并非弱不禁风，白色短袖衬衣显露出纤弱细长的手臂。

“没有喜帖的就是不能进！”门卫很严肃地说。

“好吧，我就站在门口。”只见女孩与门卫不紧不慢地闲聊起来，“我看你无聊，要不我跟你们说个我朋友的事？”

门卫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就像在打量着什么奇异的“天外飞仙”。

“话说我有一群朋友，去一个很贵的海鲜自助餐馆吃饭，好大一群人，海吃海喝了一番，吃得酒足饭饱后，一个一个走了出去，转眼，只剩下一个人在大桌子旁。服务员就盯着这个人看，心想，不能放过这个人，因为只能找他买单了！但这人吃了很久，似乎也没有买单的意思。服务员就盯着那个人看，心想，还想吃霸王餐，没门儿！看你有啥办法？”

门卫不知道这个外星人在说什么，一头雾水。

“你猜猜嘛，什么办法？”

门卫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女孩抛下一句话：“他——没有什么办法——就是拔腿就跑！”

只见她飞快地跑了进去，一溜烟就没了影。

门卫差点儿昏厥，他追了几步，找不到女孩。

西郊宾馆本就像个密密的原始森林，不太好找。

门卫有点儿沮丧地转过身，正好撞到走上前来的乔安。

门卫说：“有喜帖才让进！”

乔安与门卫好说歹说。“我认识新郎唐焕，真的！他是不是个子不高，平头那种？”乔安比画着，“喜帖我只是忘带了而已。你看，不然我穿这么正式干吗？”

门卫不言不语。

此时，正好有辆私家车开来，后排坐着一个气场很足的戴眼镜的女人，她亮出了喜帖。

乔安眼睛一亮，好巧，此人不正是自己大学的老师吗？那老师在金融圈有些名望，不知以什么关系也被邀请来了。

乔安兴奋地扬了扬手，快步跑到那车前：“嘿，还记得我吗？”

门卫迅速杀了过来。

“妈妈，你总算来了！”说着，乔安拍打着车门。

“乔安，你怎么在这里？”老师一脸惊讶状，“开门！”

乔安迅速上了车，看到门卫气不打一处的表情觉得很好笑。

“嘿，张老师！我正好过来找个采访对象，很快就回去！你有时间多写写专栏嘛，我们杂志正在找知名的经济学家呢。”

“别哄老师了。你们那杂志请的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老师，你在我心中就是非同一般……”

进了场子后，乔安张大了嘴巴——虽然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这样隆重盛大的婚礼还是第一次见到，简直是人山人海，单是在花园，至少就挤了上千人。

乔安抬眼看了看几栋别墅，都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很多银行家、基金经理、律师、经济学家、券商老总等齐聚一堂，他们在那里捧着酒杯愉快地交流。

乔安一眼就认出好几个金融圈名人。她暗笑，金融峰会的主会场搬这里来了。

“谢谢老师，我先去找人了！”乔安跳下车。

她循着音乐来到了一楼长而蜿蜒的走廊，里面摆放着一个个褐色雅致的餐桌，坐了数也数不尽的客人。

幸好有几张桌子没坐满，乔安厚着脸皮坐在了一个空座上。

宴席似乎开始没多久，瞄了一圈都不见新娘新郎，乔安估计是第一轮仪式刚好结束，主人去换装了。

乔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筵席——每个人面前摆放着一根麦穗和黑色织布餐布，并摆放着漂亮的叉子、筷子与餐刀，还有四种小冷菜，分别装着米粒、大豆、高粱与玉米，不知道这些小食用什么方式腌制的，看起来很诱人。

乔安忍不住吧唧了一口，果然清脆可口，开胃异常。

她看了看菜单，原来是名为“空·无极·宴”的五行中式创意菜。

周围人纷纷议论，原来这是唐子风旗下一个会馆的代表菜品，他一直打算做一款顶级的中华料理，就像高档西餐或是怀石料理那样。

乔安好奇地看着菜单，上面写着：“一曰，曲直；二曰，土载；三曰，炎上；四曰，润下；五曰，从革；六曰，太和……”若与西方的菜式比照，就相当于前菜、开胃菜、主食、膳食、点心……倒是中国古典味儿十足。

内场的台上，着古装的“戏班”即兴演奏二胡、扬琴，悠扬动听，音色柔美。

见多识广的乔安暗叹，唐子风真算得上是个人物，不仅排场大，格调也是非凡。

“嘿，你是谁带来的？”一个娃娃脸的男生问她，说话带点儿港腔。

“我……我是新郎的远房亲戚。”乔安只好瞎扯。

“嘿，你知道吗？你很像记者，要不就是个侦探。”那个娃娃脸香港男生说。

“这……我看起来那么有求知欲吗？”乔安冒出一身汗。

“大概是你隔夜的眼睛吧，有点儿水肿哦，一看就知道是加班了。”香港男孩笑道，“话说，这大概是我见过最气派的婚礼了，你呢？”

“嗯。”

“真是阔气，邵局长做证婚人……”男生说。

“啊？在哪里？”

“不认识，一个身材蛮魁梧的家伙……”男生说话时总有点儿欲言又止的感觉。

“姓邵？”乔安也想不出其他人。

“嗯，好像是。不过我对局长大人兴趣不大，我只想认识几个上市公司的高管，今天来了不少上市高管呢，听说很多都是这个家族做的承销商……”

“嘿，那个邵局长坐哪里？”

“喏……”男孩朝正中间的一个大桌努了努嘴，“咦，好像不见了，大概走了。”男孩转过头，“嘿，你不会是混进来的吧？”

“哪有……”乔安转头去看，她一下子眼睛睁大起来，不由得还擦了擦眼睛——没错，竟然是秦笑！多年前的中邮科技竟然没有伤害到秦笑的元气，他微胖的脸看起来更红润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止乔安一个人吃惊了。

新人换装出来，光彩照人，笑得得体适宜。

乔安看着这对新人，不知怎么，心里冒出“天作之合”之类的词。

每每参加婚礼，乔安都会幻想一番自己心里那个从未改变的意中人，不过每次幻想完都叹口气。

只听司仪说：“有个嘉宾想对新人说几句话……”

秦笑大大方方地走上台。

台下不知这是什么环节，大概大家都预感有什么大事发生，一下子肃静了。

秦笑的口吻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大家都知道，唐焕是我最心爱的干儿子。今天唐焕大婚，我发自心底地高兴。我干儿子跟着我多年，也帮我做成了很多生意。这么一个大好日子，我要当着亲朋好友的面儿宣布，我，秦笑，要送给我干儿子一份礼物。”

只见秦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一份法律文书，诸位都是见证者，从今天以后，我干儿子唐焕就是东九块B1地块的主人！”

他宣布完，所有人几乎都把嘴巴张大了。

乔安嘴巴也合不拢，差点儿一下子跳起来——天哪，原来震惊佑海的神秘地产巨头竟然是秦笑！财经媒体这几天苦苦寻求的答案竟然在这里见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新郎与秦笑紧紧拥抱在一起……

乔安无法淡定，马上掏出手机拨打了吴恙的号码：“主任，我有重大消息要告诉你……”

一旁男孩说：“我说你是记者吧，准没错！”

乔安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东九块的幕后地产巨头是谁了！”

“是谁？”吴恙也跟着激动起来。

“是秦笑！就是那个逃到香港去的佑海首富，他又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现在就在婚礼现场，还说要把一部分地块送给唐焕！”

“太劲爆了！佑海地产巨头，又是佑海首富，还有艳情史，资本魔头……”吴恙几乎控制不住地叫嚣起来，“你能做采访吗？”

“主任，这是婚礼哎……”

“见机行事，我相信你！哈哈哈。”吴恙诡异地笑了几声就挂了电话。

乔安摔了下电话：“我真是找死啊！”

乔安继续望着那张桌子，见到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乔安认得，这是唐子风的脸，那是一张永远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孔，他不动声色地坐在不起眼儿的位置。

她看得出，在宣布赠予唐焕地块的时候，唐子风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唐子风身边围坐了一些气质迥异的各种人——都是之前坐在高阁里的人。

桌子一角一个低调的黑黝黝的男人吸引了乔安的注意——看得出，那男子身材矮小，性格内向，与周围人几乎没有交流。然而，他身上却有种淡定的气质。乔安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人右眼旁边有道很深的疤痕。

乔安不由得深深呼了一口气，这不是神秘私募人韩昊吗？

乔安知道，韩昊这几年改邪归正，早就从敢死队退出，但还活跃在投资市场上。他从来不抛头露面，从来没见他接受过什么媒体专访。尽管如此，他却一直是财经新闻的大热门。尤其是在上市公司年报、季报出来时，如果哪家上市公司十大流通股东中出现韩昊的名字，那定能热炒一番，就像一些排名始终靠前的明星公募基金经理那样。

乔安继续朝那桌子使劲儿瞄，很快看到唐子风身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胖子，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她不敢确信。直到看见那个胖子与唐子风交耳的亲密动作，乔安才基本相信，这人就是财恒基金的副总，唐子风的二儿子唐烨。他此前一直在海外游荡，趁着2003年以金融、地产、煤炭、钢铁、有色为主线的“五朵金花”行情回归金融圈，高举价值投资大旗，挽回了先前不良的声誉。

记得当年做《基金黑幕》时，乔安还找过这个人的照片。然而，此人与四年前杂志上看到的照片有很大区别。照片上的唐烨，还是个看起来有点儿羞涩的白净瘦子，让人脑子里还能冒出“儒雅”这样的字眼儿。如今，此人就是一臃肿的胖子。看来坊间传闻没错，说唐烨被人勒伤之后，生了一场怪病，之后就再也没有瘦下来。

乔安曾跟踪过，自《基金黑幕》这篇报道在圈内引发震动后，文中提到的大多数当事人如今已不在基金圈。这个唐烨是个幸运儿，在国外待了两年后，又回到这家叫财恒的小基金公司做投资总监，很快又升了副总。

乔安知道，财恒的股东是几家国内知名券商的董事。唐烨的位置，多少托了点儿唐子风的福。

三

唐子风看到台上东九块B1地块交接的一幕，心情复杂。

就在几周前，唐子风也参加了拍地，当时他还想着，有邵冲这层关系，东九块就如囊中取物。没想，这块地在最后关键时候宣布流拍。但就在第二天，又传出有神秘买家出了高价拿了下来，所以，东九块在谁手中一直是个谜。

但唐子风没有料到，最后长期蛰伏在香港的秦笑拿到了这个地块。

显然，秦笑的东九块不只是东九块那么简单。所有资本游戏中，第一块资产只是放在杠杆一头重量最轻的筹码，它注定要撬动另一头更重的猎物。

唐子风想起邵冲刚才临走前与他不经意提到，他最近去了趟伦敦，在世界最高的摩天轮“伦敦眼”俯瞰伦敦城夜景，感觉十分不错——“伦敦是金融名城，佑海也是。佑海的北洋滩有块空地，若能造起一个摩天轮，每天不分昼夜地旋转，倒也可以成为地标。在摩天轮上眺望，佑海东江两岸景致绝对独一无二……”

“嗯，要造就造世界第一。取名字恐怕有点儿难，佑海已经有了佑海明珠。”

“不如叫佑海之星？”邵冲随口道。

唐子风心想，如果真的造起来，对东九块的地价无疑是重大利好。看来，邵冲与秦笑之间定有什么微妙合作，难道邵冲是出于制衡的考虑，把东九块给了秦笑？

唐子风笑笑，秦笑也算是聪明人，送地块的1/9，一方面安抚了唐子风，因为当时参加公开招标的都是明牌，秦笑知道，唐子风也想过那块地。另一方面，把1/9的地给了唐焕，就相当于把唐家也扯进了佑海地产界最难搞的旋涡。因为东九块是佑海老城区中非常复杂的一个居民区，想必以后拆迁的重任，就要落在唐焕身上了。这也是很多地产大佬宁可卖来卖去，却不愿意涉足这块地皮开发的原因。秦笑如此一宣布，明白的人都知道，这块地有佑海黑帮唐焕撑腰，东九块威风大涨，拆迁时定能扫除不少障碍。

唐子风拨弄了几下手腕上的佛珠，心想，这次秦笑不惜血本，应当是动了真格。当时他投标出了20多亿，最后还是流标。那后来的买家，原则上耗上的资本应当在30亿以上，这显然不是一个小数目。

唐子风微微一笑，既然秦笑对我儿子重情重义，那今天我唐子风也把我的底盘给你看看。

唐子风也走上台，接过司仪的话筒：“干爹如此豪气，我这个亲爹怎么能甘拜下风？我其实也给儿子准备了一份礼物。原本我还打算私下送给他，现在不如趁这个热闹，也请亲朋好友见证！”

唐子风顿了一会儿，说：“大家都知道，我们泰达系有个公司叫泰达信托，泰达信托是我们泰达系公司中最重要的资产之一。从今以后，我将这家公司正式交给唐焕！”

圈内人都知道，泰达信托是泰达系中最重要的金融平台，泰达系的资产魔术都在这个平台上运作。而且，泰达信托旗下已经有10多个信托项目，从股权私募到房地产，无所不包，在业内颇为知名，它已是财富生产机器。

唐子风话音刚落，掌声一下子热烈起来。

唐子风心里也明白，如此一来，唐焕在金融圈定将人气大增，地位不止上升一个台阶。谁都知道，资产游戏中，名声尤为重要。

婚礼的高潮只是刚刚开始。

唐焕开心坏了，忙不迭地给大佬们敬酒，每到一桌敬酒，都痛快地直接倒进嘴里，他脸上红彤彤的颜色浮现出来。

照理说，唐焕是婚宴的主角，但唐子风才是无形的主子，时不时有人跑到唐子风那里，倾诉着各种各样的事，有些陌生的，就先客气地请求联系方式。还有个券商研究院院长跑来，直接与唐子风攀谈他们最近看好的股票，就像做了一场不知不觉的路演。

唐子风对这人只好摆摆手：“今天我儿子结婚，不谈这些！”

唐焕一桌一桌敬着，很快就敬到唐子风这里，唐子风没承想唐焕在他耳边悄悄地说：“爸，你有心事。”

唐子风心想，真是“知父莫若子”。就算请来邵冲做证婚人，就算儿子事业蒸蒸日上，就算整个婚礼盛大隆重，但他自己始终觉得，有个地方不完美。

唐焕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红红的脸上愈发亮堂起来，快步往大门方向走去。

没过一会儿，唐焕身边多了一位高个子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有些瘦削，鼻子挺拔得过于硬朗，一脸清秀模样。他眼神坚定，深邃得几乎发亮。第一眼见到他几乎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青年才俊”之类的字眼儿。

这完全在唐子风意料之外：这是他大约六年没见过的小儿子——唐煜。

在见到唐煜的一刹那，老爷子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宽慰自然地散发出来——他由衷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最疼爱的，还是这个小儿子。

自六年前那次争吵，他们父子没有见过一次面。唐子风只是从同行嘴里，侧面了解到一些关于唐煜的消息。唐煜先是在一家国际知名投行做对冲基金经理，业绩在彭博资讯（bloomberg）上还排到过年度前10名。

老爷子很为这个儿子骄傲，要知道，排名范围可是全球投资高手，不亚于天才球手泰格·伍兹（Tiger Woods）在世界高尔夫球上的排名。

唐子风自己知道，当年唐煜那番话刺激了自己的软肋。唐煜飞往香港后，唐子风气得两天两夜都没睡着。

他一想起唐煜跟他发飙的样子，就气得浑身发抖。那几天，凉意直接从老爷子身体深处散发出来，连身旁的人都不明所以地“跟着”冻得瑟瑟发抖。

很多年前，连唐子风自己都不记得多久前，他就极希望将自己的投资大业交给唐煜。

大儿子唐焕虽能独当一面，但随着事业越来越大，唐子风能明显感觉到，这个儿子在一些大局把握上，还缺少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总是很难一下子把握核心。这或许需要天赋，毕竟做大事，必须有更多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而不仅仅是历练。

在唐子风看来，高手总有一种出奇制胜的魅力，就如同他一贯喜爱的棋圣吴清源那样。老爷子看的人太多了，眼睁睁看着许多勤奋的人上升到越来越高的阶梯时，就失去了原先可以掌控的方向，似乎唯有天赋才能突破这样的天花板。不过幸运的是，唐焕每每在处理大局时，都会请教老爷子，让它在背后坐镇。唐子风也很高兴能有杨茗这样聪明的女人辅佐唐焕，至少可以弥补唐焕的一些不足。

二儿子唐烨，做基金经理自然是绰绰有余。然而，他好像天生没有魄力。那次，“潮清帮”对他的袭击，是对他身心上的摧残，如今他甲状腺激素分泌异常，身体发胖剧烈。他说话时总是不经意地重复一些不自信的词句：“你觉得呢”“或许”“我大致这么想”。一个人骨子里的懦弱很难改变，唐子风从来不指望他能挑起大梁。现在他在基金公司的副总身份，也是靠唐子风拿钱铺出来的，唐子风想，让他做个内应足矣。

似乎只有唐煜，在唐子风心中，是最理想的继承人。

自从那次争执后，唐子风痛心地觉得，那是一次警告。在所有儿子中，他无疑对唐煜付出最多。然而，就这个自己最中意的孩子，对自己似乎完全不买账。就算他再出色，那与自己何干呢？唐子风曾经讽刺地想，不要再有什么寄托了！

与小儿子决绝的理性一直支撑着唐子风，以至于唐煜从香港打来的电话，唐子风从来没接过。

然而，唐子风发现自己终究无法欺骗内心。

在唐子风看到唐煜的那一刻，他明白，没法子，自己还是发自真心地喜欢这个儿子。

在唐煜走向唐子风的时候，老爷子还是把头冷冷地转向别处，板着脸，嘴就像被铁钉钉起来了似的。

“爸爸！”唐煜走上前，轻声叫着他。

唐子风的眼睛还是没有朝他瞥一眼，身体如铜像般纹丝不动。

唐煜轻轻地说：“我在香港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您！”

唐子风感觉自己身体有个地方发出了松动的声响，像是坚硬的冰川从一个点断裂开来。在他印象中，唐煜从来不会说这么温情的话语。唐煜是一个像自己这样，不擅长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他知道，让一个执拗的男子汉说出这么深情的话语，需要付出多大努力。

唐子风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从香港给您带的礼物……”唐煜一边说着，一边在老爷子面前打开，“我知道您最近一直在骑马，这是我让一个北欧的朋友带的纯白蛇皮马鞍。爸爸，你看这个，这是我去西藏时找一个手艺绝佳的师傅，用上好的和田玉手工打磨的围棋。还有这个，国宴茶‘大红袍’。”

这都是一些用心的礼物，尤其是大红袍——最近唐子风刚刚迷上在野外“斗茶”，这斗茶的雅趣，早已在金融圈流行开来。

每次斗茶时，他就会想起苏轼那首词——“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唐煜坐在唐子风身旁，握住了父亲的手：“对不起……”

唐煜手掌的热量传递到了唐子风心里，他终于转过头来，近距离地看着儿子——这是多么挺拔英俊的儿子，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自信，目光是如此坚定，浑身充满了男子汉的气概。

两人不言不语，阻挡他们的石块却已彻底落下。

唐子风对唐煜这些年在大行做的对冲交易也产生了一些兴趣。

他知道，2000年年底科技泡沫破灭，对全球市场都造成了巨大破坏。2000年3月到2002年10月间，标准普尔500指数（Standard & Poor's 500 Index）暴跌38%，股市跳水，让投资商们心醉的科技股和网络股首先下跌。然而，套牢股票债券组合的投资商们普遍开始进行对冲基金投资。对冲基金做空高价股和高弹性股票，并做了一些让人较为警惕的海外投资，如东欧股、可转换债券和困境债务等，整体仅损失1%。他们仿佛有自己的制胜法宝——无论在何种市场，都能制造出源源不断的回报。

唐煜仿佛看出唐子风对自己事业的兴趣。

唐煜说：“就算利率上升，导致股市下跌，但债券价格也下跌，我们此时通过垃圾债借贷资金，行话叫作‘杠杆借贷’，这部分价格就会更加低。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扩大投资，进一步吸入利润……”

唐子风觉得有些有趣，这与自己无风险套利的思维有几分相似。

“我再来说说这几年我自己的投资吧！”唐煜与唐子风提到了自己在香港做的事，眼睛就更有神了，“我是个奥地利经济学派信徒，投资应当放在一个宏大的经济周期里。我相信熊彼特（Schumpeter），技术革新会引爆新的经济增长点！如果我生活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英格兰，就想提前知道整个工业革命的结果如何。我时常觉得，如果我不亲自坐在硅谷，就不知道20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对冲基金中有一种量化策略，就好像香农这个发明二进制逻辑体系的教授所认为的，信息作为一个技术问题，与它本身的意思及语境没有关系。信息只是纯粹统计性的，因而可以编码，我就在想，能否将未来的技术革命带来的机会量化下来……”

唐子风继续不语，唐煜激动的样子让他想到了浪漫主义。

唐煜想起什么：“对了，爸爸，听说你的事业越做越大。”

唐子风像孩子一样负气地说：“尽是你瞧不起的玩意儿……”

“怎么会呢？爸爸，我后来想过了，六年前，我自己太幼稚了，中国有中国的投资方式。我至今认为，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和德雷克赛尔（Drexel & Co.）合作的垃圾债券投资，才是最具想象力的天才投资！20世纪80年代末，几乎每天都有公司宣布并购的消息，每只被并购的股票都可以在三个月内达到21%的收益。这是什么概念？不是天才是什么？爸爸，你就是这样的天才！”

唐子风冰冷的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丝暖意。

唐焕有点儿醉意地跑过来，说：“唐煜，跟我上来！”

唐煜大大方方地跟着唐焕来到台上。

唐焕敲了两下话筒：“我有消息要告诉大家——”

台下又安静下来，大部分人把目光投向唐煜，好奇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是谁。

“今天我很开心。我活了30多岁，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我要好好感谢我的爸爸，我的干爸爸，还有我的老婆，你们寄予了我这么多信任！是你们，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人。”唐焕将目光投向了唐煜，“今天太完美了！我身旁的是我香港的弟弟，他特意赶过来看我！”说着，唐焕好像过于兴奋，不由自主地抹了一下眼泪。

大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拍起了手。

唐焕平静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宣布，今天的彩礼我都将捐献给市政府金融项目开发基金会，算是我唐焕为佑海金融业出份儿力……”

婚礼的场子又沸腾起来。

唐子风又笑了一下，他很清楚，这份基金很快会曲线转到邵冲下属部门管理，将有个金融建设基金会。

这时，有个手下跑过来，说：“休息室准备好了。”

唐子风点点头，这张桌子上的一席人瞬间在筵席上消失了。

四

这是多年来一次难得的聚会。

一个大约50平方米的黑魆魆的房间里，围坐着唐子风、唐烨、秦笑与韩昊。

这个贵宾（VIP）休息室，平时供开会时宾客休息用，摆放着简单的几个软绵绵的复古大座椅，还有木雕精细的茶几，上面摆放着工夫茶的茶具。

此时，这群人都无暇把玩这些。

“过一会儿唐焕会过来……”唐子风开口道，“今天算是难得，大家都有时间聚在一起，以后这样的聚会，将固定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我先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股权分置的具体方案已经通过了，这是刚才邵局长透露的，我希望大家保密……”

所有人都在认真聆听。股权分置改革，从政策制定者角度，是为了解决股权结构不合理的根源问题。在股市成立之初，为了让大股东掌握绝对控股权，大部分上市公司管理层都有成堆的国有股、法人股，但那些股份并不在市场上流通。没想到，这些股份真的有办法重新回到市场了！

对大股东而言，如果死守条规，套现就要等很长时间。然而，对这群金融大鳄来说，套现自然是门技术活儿，装满金钱的巨大钱匣子正悄然被打开。

“那么好的百年机遇，为何要与我们分享呢？”韩昊问道。

“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就像九年前的那次合作一样，再大的局，只要默契，只要通力合作，无往而不胜。这一次，我们掘的是一座金山，我一个人哪有这个力气？”

每个人都神情各异。

“唐子风，这样的买卖，你早就驾轻就熟了吧！现在才想到分点儿肉汤给兄弟喝……”秦笑毫不客气地说。

唐烨想，看来秦笑多年不来佑海，完全不知道唐子风当今的地位，竟然还敢这么不留情面，他忍不住说：“秦叔，您问问资本圈的人，我爸爸是不是仗义之人。这几年，我们可是从配售股、创业板那里，一点点儿积累起来的。几年来，我爸爸时不时通宵工作，才有了这么一点儿江山，您这么说，可太不近人情了。”

“废话少说！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

唐子风不动声色地说：“眼下，有个浦兴银行的机会，佑海浦兴银行将成为首批全流通的上市公司。”

“要得到它的法人股，难度太大了。大股东的背景都不简单。”韩昊不禁发出了疑虑。

“原本是没什么机会，但外资方大股东花旗银行（Citibank）一直在二级市场暗中吸筹，已经威胁到佑海大股东的地位。现在上层决定，稳固大股东地位。方案是要求‘佑海国际集团’与‘上国投’把流散在外面的浦兴银行的法人股筹码以净资产的价格集中起来，一致对外。”

秦笑道：“那我们的机会在哪里？筹码不是早就集中在了这两个……”

“奥妙就在这里。很多人以为有国字头的公司以净资产吸筹筹码，就没有机会了。事实上，一些筹码在不受控制范围内，我们完全可以收集，数量绝对不少。再说了，就算国字头跑去吸收筹码，谁知道能吸多少，我们可以给办事的人出个微高的价格，然后返佣给他们，这恰好成就了更千载难逢的合作机会。”

“那我们如何拿到这些净资产的原始股呢？”韩昊问，又低头抽了口烟。

“这正是整个项目的关键所在。”

正在这时，有几分醉意的唐焕进来了，差点儿撞上门口的花瓶木架：“对不起，来晚了。”

唐子风说：“跟大家说说你的进展吧！”

他坐下来，喝了口水，精神马上恢复过来：“是这样，我们找了一圈持有浦兴银行股份的机构，发现博闻科技是一个切口。这家公司是个民营企业，照理说，是没有资格拿到浦兴银行股份的，但在三年前，它收购了一家叫浦联电子的国有企业。那家企业是原电子部拉了10家省电子工业厅在1990年初成立的，是浦兴银行的发起股股东之一，手里有1 500万浦兴银行的社会法人股。也就是说，有1 500万股浦兴银行的股份实质在博闻科技这个民营企业手上……”

“它怎么可能转手给你呢？这些法人股，大概是这家空心公司最有价值的资产了。”秦笑说。

“我们正在打通关系。因为法人股都是博闻科技公司自己的资产，管理层除了老总之外，没有一个员工持股，与其让公司赢利，不如转卖给我们，不好吗？”唐焕说。

屋外的婚礼现场正在进行精彩的演出，喧闹无比。

屋里，几个大佬正在进行最隐秘的讨论。

忽然间，传来了很大的敲门声，咚！咚！咚！

这声音不同寻常，简直就是拳打脚踢。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唐焕拍了一下脑袋说：“完了，刚才喝得太醉，没在意外面的看守！”

韩昊快速躲到了门后，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别慌，可能是送水的！”秦笑喝了一口水，颇为淡定。

没想到，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清纯的女孩一下子跃入他们的视线。

这时门口的一个侍卫进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她硬要闯进来，刚才我拖住她，她就用脚踹门。”

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真是虚惊一场。

女孩一下子看到了油头粉面的唐焕，也不顾里面坐着其他人，一下子冲上去拉住他的领带。

唐子风心想，定是唐焕在外面拈花惹草搞来的，低着头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迅速离开了。

唐焕也想走，没想到这个劲儿挺大的女孩死死拖住了自己。

保镖也冲了进来，手疾眼快地将女孩的双臂反剪过来。

女孩也不挣脱，只是一脸委屈状：“放开我，我只是有问题想问他！”

唐焕又瞥了一眼这个女孩，确信自己完全不认识。

他刚想动身离开，没想到，女孩大声问道：“袁得鱼在哪里？”

唐焕转身过来。

“你说什么？”

“袁得鱼在哪里？”女孩被架在空中，双腿在空中乱踢，力道十足。

唐焕对保镖挥了挥手。

“袁得鱼是不是已经被你杀死了？”女孩一边大声问，一边被人往外拖。

唐焕理了理衣领，走出门外。

这时，杨茗正好从走廊走过来，说：“那女的怎么回事？”

唐焕说：“我指天发誓我不认识！”

“袁得鱼是谁？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儿耳熟。”

“以后慢慢跟你说……”

女孩被拖出去的时候，依然大吵大叫：“你们都不是人！你们肯定把他杀了！”

这场小闹剧并没有惊动这场大型婚礼。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也搞定得太快了。

五

原本，女孩的出现整场婚宴的宾客浑然不觉，巧的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大叫声，正好被上洗手间的乔安听到了。

乔安听到声音后，跑到走廊，见到了一条熟悉的蓝裙子。

令她惊诧的是，两个大汉将这个看起来就手无缚鸡之力的蓝裙子女孩死命儿往外拖。

啊，那不正是那个在门口混入场的女孩吗？她当时只觉得女孩清新单纯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棵清新的小莜麦菜落入重口味的辣子鸡盘里。

当时乔安还很好奇，这个女孩为何非要跑进来？此时见到这般情形，乔安心里顿然觉得并不简单。

“你们想干吗？”乔安本能地冲上去。

“死开！多管闲事！”大汉说。

乔安紧紧跟在彪形大汉后面，眼看着大汉将女孩塞在一辆车子里，向门外开去。

乔安无心留在此地，叫了辆出租车跟了过去。

幸好车子开到大门处就停了下来，只见大汉将女孩抛在门口，用手指着她，让她不要再冲进来。

女孩仍凭着一股蛮力想冲进去，这次门卫聪明了，将她牢牢看在门外。那女孩索性一屁股坐在大门口的地上，知道自己使出什么解数都不顶用了。

乔安从车子下来，朝着女孩走去。

她向女孩伸出手：“你好，我是乔安。我刚才听你说了个名字——袁得鱼？”

女孩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乔安，若有所思，忽然一下子跳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袁得鱼的同学！”

乔安很惊讶，觉得女孩与袁得鱼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此前从来没有听袁得鱼提过这个女孩。不过想想也是，当年他们在佑海也只不过相约了几次，不是相互调情，便是公事。

“你怎么认识袁得鱼的？”乔安脱口而出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更想知道，这女孩与袁得鱼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许诺，许诺的许，许诺的诺！我是他的朋友！”许诺大方地伸出手来，“我听袁得鱼说过你，他说你是大才女！”

“哪里，只是在杂志社混口饭吃而已。”乔安笑起来，心想，难道只是大才女那么简单吗？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宁可听到“擅长做菜”之类女人一些的评价，“你在找他？”

“嗯！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虽然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半点儿消息，但我仍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找到他的机会！”

乔安望着这个有些古灵精怪的女孩，看她一说起“袁得鱼”名字时那种复杂情绪的样子，自己心底反而不由自主泛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伤感。

很长时间以来，她好像一直在压抑自己。一旦产生一种情绪，她就以一种理性、能干的姿态，忘我地投入工作。

辛勤的努力也算是有回报，对于初入职场两三年的新人而言，她的成绩就像火箭一样快速上升。

如今，她已经是这个知名杂志的首席记者，早已将很多与她同时入行的同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她多年来克制的情感，却在这个女孩的眼神里尽显无遗，以至于乔安看到她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但很快转而升腾起一种别样的酸楚。

乔安仿佛冥冥之中能感觉到，眼前女孩与生俱来的一些天性，相比自己对袁得鱼而言，恐怕更具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女孩太真了，她的心你都看得见，与你没有半点儿距离。

乔安开始由衷地想与许诺成为朋友。

“对了，袁得鱼在学校时一定很可爱吧？”许诺毫不掩饰自己对袁得鱼的喜欢，“四年前，你写的调查新闻，我也看过呢！写得太精彩啦！那本杂志我一直放在家里，没事就拿起来看！对了，我真的好笨！我怎么没早点儿来找你呢！你是大记者，神通广大，肯定知道袁得鱼在哪里。”

乔安故作温婉地笑了一下，说：“有时间不？我请你喝点儿饮料吧？”

“好呀好呀！”许诺没心没肺地应道，一拍即合。

她们来到一家路边的小酒馆。

这家小酒馆有个尖尖的小圆顶，兀自横亘在路口，看起来有点儿没落。

她们走进酒馆，里面摆着几张长长的松木桌子。

“你喝酒吗？”乔安问。

“好呀好呀。”

乔安要了两瓶啤酒。

没想到，许诺一接过酒瓶子，双手捧着迫不及待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乔安心想她定是酒量很好，可许诺一下子就脸红通通的，晕乎乎的样子。

乔安问道：“你没事吧？”

不问还好，许诺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地落下来。

她先是小声地哭泣，很快就放声大哭起来。

乔安吓得在一旁不敢说话。

过了好久，许诺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我自控力太差了。大概很久没有与人提过袁得鱼了，不知怎的，今天特别伤感。”她停下来，睁着迷茫的眼睛。

乔安把自己的酒瓶推给她：“老板，再来半打！”

许诺毫不客气，一口气喝下一瓶酒。

“袁得鱼是不是欺负过你……”乔安发挥了记者的天性，试探起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许诺与袁得鱼的关系绝对不简单。她不由得心想，看起来大大咧咧、不解男女之情的袁得鱼，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许诺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想很想见到他，他已经离开我1 401天了。我每天早晨起来，就会在日历上画一个圈，心想，没有他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乔安低下头，仿佛在忙乱地掩饰自己的内心。

“你知道他的下落吧？”许诺有些着急，充满渴盼地眨巴着眼睛，“他，会不会出什么事？要知道，一直有人要暗杀他！”许诺一脸担心状。

乔安想起地下黑帮流传过对袁得鱼的“追杀令”。

“毕竟四年了，唐子风他们早就忘了这件事了吧。”

乔安发现这个女孩对袁得鱼的背景了如指掌，不由得敞开心扉地说起了自己的担忧：“这件事情恐怕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他到现在还没出现，肯定有原因，或许死于非命也不一定。”

许诺眼睛睁得更大，拼命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他肯定还活着！”

“我也这么觉得。”乔安说。

许诺松了一口气：“嗯，他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就落入他们手中呢？但是，他会去哪里？他至少应该偷偷找我们一下吧，不然也太缺德了！”

“我猜想，他肯定在做什么准备，目前还不是见我们的时候。”乔安推测着，“毕竟，如今的唐子风也不是四年前的唐子风了。这四年，他把泰达证券扩张成了泰达集团，泰达证券只是其中一个全资控股的公司，他还一手掌握了泰龙实业、泰兴医药等上市公司，还并购了云澜一家信托公司，改建成了泰达信托。如今它就像一艘坚不可摧的大型资本航母，是资本界威震四方的泰达系了。”

“泰达系？”

“嗯。也就是说，很多公司都在泰达旗下，都由唐子风父子掌控着。记得前阵子一家机构为它做过资产评估，报价简直惊人。这还不算他们家在佑海长寿路、同乐坊开的夜店，天马山上的高尔夫会所，还有江陵的马场……”

听得许诺有些两眼发黑：“我记得袁得鱼说，他会找他们复仇的。现在唐子风已经那么强大了？不过，我还是相信袁得鱼肯定有他的办法！”她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底气不足，心里想着，怎么办？怎么办？袁得鱼怎么与他们对抗呢？

“这或许也是袁得鱼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的原因吧！”乔安叹了口气。

“但我有种感觉，他会创造奇迹的！就算眼前有条100米宽的沟，我也总觉得他能想法子跳过去。”许诺很认真地张大双臂比画着。

“嘿，我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开心地喝起酒来。

两个女孩聊了很久很久。

她们聊起袁得鱼制造的麻烦，聊到第一次看到袁得鱼时的明媚春光，聊到袁得鱼在股场的神勇，比画着唐子风在申强高速失利时抽搐的面孔……

聊着聊着，她们都心情舒坦了，三年多来积在胸口的抑郁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有时候，寻找一个爱逗乐的人，远不如找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分享内心的苦闷来得更为畅快。

“哎，你说，怎么一晃就三年多过了呢？”

“要不，我们去找他吧？”许诺傻呵呵地笑着。

“怎么找呢？”

“索性租个直升机，挂块红幅，写上‘袁得鱼，你快出来’！”

“啊哈哈，你喝醉啦……”

两个女孩畅快地笑起来。

第二章
走，去南岛！

投机成为上海人的一种生活的道路。

——亚瑟·杨格（Arthur Young

一

天灰蒙蒙的，就像一团怎么也散不开的浓雾。

“踏踏踏”，一辆破旧的军绿色吉普，一歪一扭地行驶在青灰色的高速公路上。

这时，一辆小面包急驶而来，刚要超过这辆吉普，孰想吉普冷不丁地在路中央扭出条弧线。

面包车司机一下子踩住刹车，才没有撞上。

他怒不可遏地将头伸出窗外，没好气地对着吉普张开嘴，原本要恶骂一顿，然而，他越过吉普的一刹那，嘴唇似在风中颤抖——吉普车窗上，映出两张年轻美女的脸庞，其中一个美女还冲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差一点儿就要脱口而出的谩骂，一下子成了调戏的口哨声。

女孩们笑了一下，吉普风一样地开过。

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手持方向盘的乔安，神情略有些严肃。望着前方茫茫的马路，乔安才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冒险。

车子前盖里呛人的汽油味不时飘来。

这个冒险程度堪比自己前两年假扮风尘女子，亲近一个猥琐男获得新闻线索——幸好那次，只是被猥琐男摸了两下手，不过至今想来还是有些后怕。毕竟，网上到处都是“禁室培欲”那样的黄色新闻。

此前，她只在佑海市区开过车，基本只需挂在三挡上蜗牛行驶。如今，却是一场差不多2 000千米之远的长途之旅，座驾还是随时可以扔掉的二手吉普。

她紧张地开着，目不转睛。

副驾驶座上坐着的长发女孩正是许诺，她时不时把头伸向窗外，时而望一眼泛白天空中的流移云絮，任凭风吹在自己脸上。

每次车颠一下，她就会忍不住咯咯笑，车后座的物品跌落的话，她就笑得更欢了。

她手舞足蹈，哼着小曲。

乔安心想，许诺唱歌还真不赖。

许诺正用甜美的歌喉唱着粤语版张国荣欢快的歌曲《莫尼卡》：“你以往爱我爱我不顾一切/将一生青春牺牲给我光辉/好多谢一天你改变了我/无言来奉献柔情常令我的心有愧/Thanks，thanks，thanks，thanks，（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莫尼卡/谁能代替你地位……”

“你为啥唱这首歌？”

“哈哈，我的英文名叫莫尼卡！”

“自恋的家伙！”

在24小时前，她们恐怕还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莫名其妙地上路。

前一天，她们酒喝得正酣，许诺抬起头，灵光一闪，说：“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找到袁得鱼。”

她说的时候，乔安其实还在想，这个人不是醉了，就是在做青天白日梦。

“What？（什么）”乔安喝醉时喜欢说英语。

“我知道袁得鱼的股票账号与密码，当时他交给我让我转账过。我们查一下他有没有交易不就行了？”

“聪明的办法！”乔安对许诺刮目相看，“你怎么早没想到，这1 401天——我没记错吧，你干吗去了？”

“可能是酒给了我灵感吧！”许诺说，“今天可是交易日呢！”

许诺看了看时间，下午2点45分，还来得及：“我们快打电话给袁得鱼开户的券商吧。”

挂下电话，许诺用手捂住嘴。

乔安说：“怎么啦？”

许诺咧开嘴大笑，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天哪，竟然有交易记录，就在两个月前！”

两个女孩拥抱着跳起来：“太好了，他还活着！”

“能查到他是在哪里交易的吗？”许诺问。

“这个容易，交给我就行！只要他是电话交易，就能找得到！告诉我他交易的具体时间，要很具体哦。”

许诺忐忑地查了一番，不确定是不是电话交易，她告诉了乔安具体的时间。

乔安联系上一个密友，报了券商的名字。

许诺在一旁焦急地等待。

过了个把钟头，只听乔安在电话里叫道：“不会吧，区号089×？在南岛？麻烦你再帮我查一查！”

南岛是什么地方？许诺完全没有概念。

“天哪，真的是南岛打来的电话！请告诉我具体的电话号码……”

“袁得鱼在南岛？”

“嗯，八九不离十，如果他还没挪窝的话！”

“我先打个电话……”乔安拨打了那个南岛的电话。

她有些兴奋与焦虑——不过，电话一直没有人接，隔了半个小时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我忍不住了，我们现在去找他吧！”

“这……怎么找？”

“我们坐火车去！”

“南岛很大的，地形也很复杂……”

“那你有车吗？”

“有倒是有。”乔安想了想，“不过是一辆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破车，很少用。”

“开过去的话，大概多久？”

“20个小时左右吧！”

“太好了，还不到一天呢！”

“你以为不吃不喝、马不停蹄地开啊？”

“但我以为要开一个星期。既然只要20个小时，我们就赶紧出发吧！”

“你有没有地理概念啊，2 000多千米啊！”

尽管乔安受不了许诺那疯疯癫癫的热情劲儿，但还是莫名其妙地和她一起在超市采购了一大堆物品，第二天一早就启程了。

可能她自己也觉得这是唯一可以把握的机会了，谁让那个该死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不过以她的经验看，电话号码已经确定了袁得鱼在南岛的大概位置，这么做不算太没谱。

此时此刻，乔安正襟危坐地开着车，许诺在一旁表现出一贯的兴奋。

“哎，我说，你看好地图！”

“我真的是好开心呢！乔安，你真是我的幸运小公主！我找了三年多，一点儿突破都没有，怎么一见到你，就有灵感了呢！”

“幸运小公主……这个称谓也太恶心了吧。我想，你大概是见到智商高的人，智力也被提上去了一点儿吧！哈哈哈！”乔安喝了一口许诺递来的饮料，放松地开怀大笑起来。

天色渐暗时，吉普转入了另一条高速公路。

“踏踏踏”“踏踏踏”，刚转到路口，吉普突然震动，发出嘶哑的气闸声，这声音令人想起《罗成叫关》里老旦的唱腔。还没等乔安反应过来，车就突然停了。

睡了一觉的许诺伸了个懒腰：“哎，第一次觉得坐在车上都这么累！是不是快到了？”

累得半死的乔安气不打一处来：“是车子抛锚了！”

二

一个挺拔帅气的男子坐在江东机场头等舱休息室里，身穿定制西服，戴着名表，等候去香港的班机，他鼻子高挺，整个人透出一股英气。

唐煜一想到婚礼上父亲精神矍铄的样子，就放心很多。

尽管在大哥的婚礼上，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话语，父亲对他的态度还是有些冷淡，但与四年的冷战比起来，已是个不错的开端。

唐煜看着电视里放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新闻——全球普遍是低迷的经济形势，美国严重的财政赤字，不断刷新的伊拉克战争中美军阵亡人数，中东与非洲探明的新石油储量以及油价高企。

他希望世界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但没辙，总有这样萧条的时期。

他想起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的《说谎者的扑克牌》（Liar's Poker ）里，作者谈到自己的客户如何从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和日本地震中赚钱。

他认为，一个优秀的对冲基金经理恐怕相对于普通人要铁石心肠很多，如果一条新闻说，飓风袭击了某地，大多数人会为那些逃离家园的人感到难过，但是操纵对冲基金的人，就会想到“做多”建筑公司和短期保险公司的股票，“做空”这个地方的债券。尤其在熊市，要获得超额收益，操作手法注定更为残忍，因为这不是10人而是100人中1人赚钱的比例，更何况是把别人的口袋统统掏空。

如今，唐煜在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权益部做对冲交易，他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做着自以为的理性交易。他认为，早两年在债券部的经历，让他具备了一种全球眼光。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与那些交易员不同，因为赚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内心的空虚。

他想起五年前，他在这里等待着他心爱的女孩出现。

这个女孩现在在哪里呢？

好几次，他都想拨打那个女孩的手机号码，就算自己换了手机，第一个存的号码总是那个女孩的手机号。然而，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次也没有拨过，他用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千锤百炼的钢铁战士。

飞机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起飞。

唐煜觉得有些无聊，便拿出看过很多遍的《漫步华尔街》（A Random Walk Down Wall Street ）看了起来，看到美国1960年电子新股发行热时，居然还有一只股票叫“太空水力技术”，不禁笑出了声。

他抬起头，看见等候区外，一个背着硕大名牌包的女孩飞快地从走廊跑了过去，乍一看十分眼熟。

他张大嘴：“这不是……在自己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人吗？怎么会那么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上追了过去。

她竟然做了一个让唐煜大跌眼镜的动作——一手攀着扶手，轻松跳了过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跳下的一瞬间，她的长发飞舞起来，精致迷人的耳鼻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她与以前一样妩媚动人，眉目清秀得令人窒息，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开衫，也遮挡不住她身上自然漾出的气质。

是她！真的是她！唐煜心跳加速。

登机口处，一个工作人员起身欲拉上门。

女孩直接冲向登机口：“等一下！”

工作人员抬起头，接过她的机票。

“邵小曼——”唐煜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叫道。

她回眸而望：这是一张没有化妆的俏皮脸，却比任何化妆的面孔更为惊艳——生动的眸、小巧的嘴，肤若凝脂，清新得就像刚从泉水中捞出来，眉黛是细长的黑，恰到好处的深浅。

她应当看到了唐煜，眼睛眨了两下。

如果唐煜没感觉错，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间，邵小曼如梦初醒，只不过她没法再停留了，一闪便进去了。

工作人员把门拉了起来，最后的登机时间到了。

“这飞机的目的地是哪里？”唐煜问道。

“南岛。”

唐煜马上拨打了邵小曼的电话，好像存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电话真的通了！

“喂……”传来邵小曼黄莺出谷般的声音，顺带气喘声。

这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让唐煜激动起来，这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真实。

“邵小曼！我是唐煜，我们一分钟前刚见面，就在登机口！”

“啊……”邵小曼说，“我要关机了……”

“能不能到机场后等我，我下一班就过来！”唐煜兴奋不已。

天哪，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唐煜马上从候机室跑了出去买了一张机票。

一旁等待转签经济舱机票的人，羡慕地看着他这位白金会员。

运气不错，再过一个小时就能登上去南岛的飞机了。或许，就能再见到邵小曼了，唐煜一想到不久前的短暂邂逅就激动万分。

这些年，唐煜也遇到过几个对自己感兴趣的女孩，条件也都不错，但他对她们并不是一见倾心。

好不容易勉强交往了一个。有一次，他与这个女孩在香港迪士尼玩儿，女孩抱着一只大熊，因为自己心不在焉，在座椅上抽烟的时候，把熊屁股烫了个洞。

六年来，他正式谈过两个女孩，都是不到半年就分手了。

他坐在候机室，回想着在登机口见到邵小曼的样子——她的脸好像没有原来的婴儿肥了，眉眼之间倒是更加美艳动人了。

邵小曼，依旧还是唐煜的心动女孩。

唐煜摸了下怦怦跳的胸口——没错，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再去追求一次。

大约三小时后，飞机落地。

唐煜跑向候机大厅，找了半天，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多少有些失落，便拿起手机。

正在这时，一股宜人的清香扑鼻而来，有人在左边点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唐煜转过头，听到右边传来无邪的笑声。

嘿，是邵小曼，她正笑得开心！

唐煜惊喜万分，但还是尽量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小儿科把戏！”

“哈哈，对你就是屡试不爽！”

“你还真等我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饿坏了，就在机场里吃了点儿东西。你也知道，飞机上的东西太难吃了！我刚要走出机场，就想起好像有个叫唐煜的家伙给我打过电话。我看了看，来四海的飞机最早的只有一小时之后的一班。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等你，你就出现了！”

“难得你那么有情有义！”

“哈哈，在你说这句话之后，请看前方500米！”

唐煜往前看了看，发现有个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租车”。

“走吧走吧，你当我的司机，老娘我可是累死了！”

唐煜一脸不爽状：“你可真是一点儿没变！”

唐煜办了手续，一辆奥迪行驶过来。工作人员让唐煜签了张单子后，将钥匙递给了他。

唐煜给邵小曼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问，我的女王，你要去哪里？”

邵小曼说：“一个叫海棠湾的地方，走吧！”

唐煜摸了摸头，他没去过那里，只记得此前认识的两个台湾人说起过，海棠湾是他们在南岛，又一块要打造的宝地。

“车的装备还算齐全，我们走吧！”唐煜打开车上的全球定位系统（GPS），进行了定位。

“你来四海干什么？”两人突然同时问道。

“我是去看我的一个舅舅，他60岁大寿。你呢？”

“啊……”唐煜想了想说，“我是过来看我一个客户。”

“你客户在哪里？我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难得你那么体恤！放心，放心，目前还不会。嗯，是显然——不会。”

奥迪车性能不错，启动后发动机轻声地响着。车子像短跑运动员踩了助跑器一样，马力强劲地平稳蹿出去。

三

翌日一早，稀薄的阳光照耀进来，道路上散布着雾气。

乔安与许诺把吉普靠在了路边，她们在车里躺了一晚。

两人爬起来的时候，黑眼圈对黑眼圈，不由得相互取笑了一番。

“嘿，看我们俩这鬼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坏事。”乔安说。

“什么？就是这样吗？”许诺用屁股用力压了压坐垫，“嘿，真的震起来了！”

乔安不由得笑起来：“我们赶紧上路吧！这辆车越来越恐怖，昨天下午刚修好，晚上开的时候就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绿巨人浩克（Hulk）躲在车底下打嗝一样。”

“岂止打嗝，简直是乱拳出击。”

“话说，那个电话有人接了吗？”

“今天还没有打呢！”许诺拨了起来，“见鬼了，还是没人接！”

“那我们只好直接过去找了，希望我们走运吧！”

“嗯，大概还有多远呢？”

“还有600多千米吧，现在我们已经在福阳境内。”

“这——是不是还要开一天呢？”

“只要车是好的，晚上到达还是有希望的。”

“嗯。”许诺双臂抱腿，头放在腿上，说，“袁得鱼这鬼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给我点儿力量吧！”

“好吧，我来唱歌……”许诺想了想，唱起了王菲的《乘客》，“……这旅途不曲折/一转眼就到了……白云苍白色/蓝天灰蓝色/我家快到了/我是这部车/第一个乘客/我不是不快乐/天空血红色/星星灰银色/你的爱人呢？……”

许诺的歌声悠扬动听，乔安沉浸其中。

吉普间隔发出的咔咔声也像是在为许诺伴奏，只是每发出一下咔咔声，车身就散架般地轻弹一下。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中的雾霭渐渐散去。

车转入另一条高速公路，突然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咯噔几下就停了下来。

“真倒霉！”乔安生气地捶了下方向盘。她满头大汗地又启动了几次，均告失败。

“我下去推车吧！”许诺说。

“瞧你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

话还没说完，许诺就一下子没了影儿。

正愠怒着，乔安忽然感觉车子在向前移动，她确认并非自己的错觉：“好大力，真是神人！”

车子平稳滑动，发动机神奇地启动了。

“太棒了！”乔安开心坏了。

“等等我！”许诺迈开长腿，嘟着嘴跑着，敏捷地跳了上来。

“你力气真大！”

“岂止这点儿能耐，要不过会儿我来开吧！”

“你……也学过开车？怎么不早说？”

“是这样，以前在菜场运菜的时候，我开过那种长得跟推土机很像的小货车。”许诺甩了一下头发，“你开了这么久，我也在旁边看了这么久，还真觉得没啥区别。”

“去去！你个开推土机的，这可是高速公路！”

“好吧，你累了再说吧！”许诺一脸无辜的表情，“还有，你真的开得很慢哎！”

乔安赌气踩了几下油门。

“乔安，别生气了！”许诺拿出清新喷雾喷在乔安头上，“舒服些了吗？我这里还有青草药膏，我帮你按摩吧！”

“得得！你滚远点儿吧！”乔安不生气了。

刚入秋，还有些闷热，马路上都是蒸笼里热气似的风。

许诺穿着白色背心，戴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此刻正光着脚望着窗外。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佑海，如今为了那个想见的人，大老远地跑了来。

许诺发现，在高速公路的尽头，浮起一枚硕大无比的橙色太阳。

风吹拂着，路边的芦苇发出“沙沙”声。

许诺最喜欢的是江上鲜红色的余晖，还有疏朗云朵的迷蒙倒影。

她舒服地斜靠在窗沿上，夕阳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一点点儿沉没。

她想起，自己与袁得鱼漫步在铁轨旁的情景，那天的余晖洒在轨道上。

如果没记错，当天是泰达证券搬入洋滩小白楼的日子。

那天，袁得鱼在铁轨旁大吼大叫，活像一个疯子。

那次，袁得鱼第一次与她说起了自己的父亲，说起自己童年的最爱——与父亲在铁轨上漫步，那时时光美好，父子之间有说不完的亲密话。

说实话，她觉得袁得鱼那天有点儿失控，就像个孩子一样在她身边又哭又闹，与平时判若两人。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从那天开始真正喜欢上他的。

她至今还记得袁得鱼哭泣时抱住她的瞬间，她心里小鹿乱撞。

她很迷恋当时袁得鱼用不屑的口气说：“千万富翁算什么？”

想到这里，许诺长长舒了口气。傻瓜，只要是你——袁得鱼在我身旁，是不是千万富翁又有什么关系呢？

“乔安，你看过海吗？”许诺想起袁得鱼向她描述过海的景色，有些向往。

“我从小就在海边长大的。”乔安说，“你呢？”

“不是呢。”

乔安有点儿于心不忍：“四海旁边就是大海，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过去！”

“好啊！”

乔安也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

她回想起，中学时每天傍晚，自己最爱趴在家里木制的大窗台上，望着海滩上平躺的少年袁得鱼发呆。

袁得鱼叼着一片树叶的样子简直迷死人了。那时的袁得鱼会知道，在海滩不远的窗台边，有个女孩注视的目光吗？

她至今还记得袁得鱼的样子——白色的褂子敞开着，露出黑黝黝、健壮的胸膛。他时而跳起来，像表演马戏那样倒立着玩水，时而安静地坐在礁石上看书。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袁得鱼的呢？在米乡玩漂流好像也是后来的事了。

乔安想起，高中时自己是班长，勒令转校过来的袁得鱼去参加校运动会的长跑比赛。袁得鱼尽管不乐意，但还是去了。

比赛当天，袁得鱼双手插袋，最后一个来到赛道。那时，发令员已经把发令枪都举起来了。

别人都屈身做预备状，袁得鱼还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在观看席上的乔安暗自捏把汗。

没承想，发令枪一响，袁得鱼就嗖地如鱼雷一样出其不意地发射出去了。更有趣的是，他直接从最外圈抢跑到内圈，一下子就轻松冲到了第一。

乔安心想，天哪，我怎么忘了，长跑是可以抢跑道的，这个男孩看起来如此不上心，却是如此聪明。

袁得鱼一路上都是第一，直到终点。

比赛结束的时候，乔安红着脸对袁得鱼说：“对不起。”

袁得鱼笑着，露出洁白健康的牙齿。从那一刻，乔安发现自己动心了。她有一种感觉，这个男孩做任何事都会像跑步比赛那样，有他自己巧妙的思路。看起来凡事无所谓，总爱把手插在口袋中，但好像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成功，真的是莫名就开始对他有了信任感。

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她才知道袁得鱼要离开，她简直难过到了极点，无法想象见不到他的日子。

那天，她清楚地记得，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大雨，雨丝断断续续地从屋檐落下，她斜靠在袁得鱼姑妈家门外的水泥墙上，静静地守候。

看到袁得鱼回来，她兴奋坏了，也不管对方身上湿漉漉的，就直接从背后抱住了他，她从来没有这么大胆过。在别人眼里，她一直是个羞涩、稳重的女孩。

但那次，她一点儿都不为自己的大胆而后悔。

袁得鱼的身体温暖着她，她至今还记得两人在雨水敲击的屋檐下热融融的呼吸。她闭起眼睛，心想，只要可以，她愿意为这个男孩做任何事。

她笑了笑，自己做财经记者，不是也有袁得鱼的原因吗？只是，袁得鱼恐怕一点儿都不知道，但这重要吗？

吉普踉踉跄跄地前行，风吹拂着女孩青春明媚的脸。

天全黑了下来。

“对了，那个朋友告诉你，这个电话号所属地是哪里来着？”

“好像是个叫亚宁的什么地方……”

“你不是说是南岛吗？”许诺惊讶道。

“你真傻，都是南岛啦，亚宁是南岛的一个城市，就跟四海一样……”

“四海是什么啊？名扬四海的四海？那，亚宁是个什么地方呢？”

“嗯，是南岛的最南端，也算是中国最南边的地方了……”

“天哪，袁得鱼为什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们会不会搞错了？”

乔安擦了一下汗，心想，这个人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只好安抚：“既来之，则安之。”

“难怪你叫乔安。”许诺没好气地看了乔安一眼。

四

大约一个小时，奥迪抵达了南岛海棠湾。

邵小曼伸了个懒腰：“如果是敞篷车就好了！这么好的天气，我正想站起来，好好晒晒太阳，吹吹风呢！”

这是个美丽的海湾，典型的北回归线以南的热带气候——湿润高温，空气中弥漫着树叶的清香。尽管已经入秋，这里看起来仍然芳草鲜美，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哎，上次过来的时候，正好是这里的荔枝节，真想再大吃一顿桂尾呢。”

“桂尾？”唐煜问道。

“哈哈，这里的当地话，海棠湾盛产荔枝。这里每年7月，都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荔枝节。不过最好的荔枝有两种，一种叫糯米糍，一种叫桂尾，口感都很好。要说有啥区别的话，糯米糍肉紧、营养丰富，桂尾汁多、爽口。”

“口福不浅嘛。”唐煜发出“啧啧”的声音。

“你舅舅怎么会在这里？”

“他当年去了台湾发展，后来因为这里政策不错，就在这里做房地产，生意做得很大。”邵小曼说，“南岛挺有意思的，很多人南下炒房子。1993年之前，房价炒得比现在还高，这里的金融业有段时间比佑海还发达，什么南岛汇通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啊，什么富岛基金啊……后来在全国做得响当当的不少房地产大佬与金融大佬都是从南岛发家的呢……”

唐煜点点头，心想，邵小曼真是与众不同的女孩。

“你舅舅的寿宴在哪里办？”

“白云山庄。”

“在白云山脚下？”唐煜指了指车上的地图。

“嗯，是呢。”邵小曼心想，白云山可能是这一带的风水佳境了。

这个海棠湾背山面海、坐北朝南，也算是灵秀之地。

“上次的荔枝节也在白云山上。那几天，就像是海棠湾的狂欢节，白云山遍地是荔枝。我就跟着一群亲戚沿着山路走，满眼都是枝繁叶茂的荔枝树，我摘了荔枝，就把大颗荔枝塞进嘴里，真是爽口甜美……”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真想回到唐朝的古城，看看那时倾国倾城的女人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的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倾国倾城的样子。”唐煜说着嘿嘿一笑，“小曼，你与很多富家女不同，你很聪明，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唐煜，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还真被你说中了！”

邵小曼笑了笑，将头望向车窗外，忽然扬了扬手：“嘿，到了！”

夜色已经降临，雾霭中，一栋古朴风格的大酒店在点点光亮中气派非凡——墙面是通体的砖红色，大门是沉重的青铜色，犹如中世纪隐藏在深山中的英伦古堡。

唐煜与邵小曼穿过绿林掩映的幽暗台阶——青石板台阶两旁点缀着昏黄的光影，豪华餐厅在台阶之上，雅致又温馨。

“唐煜，要不与我一同进去吃顿便餐？”

“不用，这里风景不错，我想随便走走。”

“好吧！”邵小曼向唐煜挥了挥手，“过会儿来找你！”

唐煜在白云山脚漫步起来，可能是临水的缘故，草地有些湿，皮鞋很快湿透。

他走着走着，依稀听到了不远处巨大的水声。

他伫立了一会儿，向远处望去——在这个小坡，可以望见水、树和沉睡的镇，就像一幅黑白剪影！

寥寥无几的街灯照出不远处的公路。山那边笼罩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有点点灯光。凝眸远望，一些山脊线在月光中远远浮现。再往前是更深的黑暗，很难想象白天这里人来人往的情景。

夜幕中，哗哗直下的水库流水给这里带来了流动的生气，四周树影婆娑，苇草轻摇，时不时有鸟儿在水面掠过。

唐煜闭上眼，周围安静得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野的空气，沁人心脾地凉。

真静，这里恐怕是海棠湾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了，自己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型的水帘洞中，雅致天然的此岸和白云山对岸的楼群俨然两个世界。

他由衷地喜欢这里。他去过南方的不少地方，但很多地方都是制造业集聚地，整日都是漫天飞舞的尘沙。南岛的景色却是如此优美，让人流连忘返。

唐煜有些累了，索性躺了下来，仰望着星空，渐渐睡了过去。

醒来时，唐煜发现邵小曼正歪着脑袋望着他。

“啊，你怎么过来了？”唐煜一下子坐起来。

“寿宴一点儿都不好玩，我敬完酒，就溜出来了。”

他们两个人一起沿着山麓散步。

“你后来就一直在香港吧？”

“嗯。”

“还在做投资？”

唐煜很感激邵小曼还能记得这些：“嗯，我在摩根士丹利做对冲交易。”

“什么是对冲？”邵小曼想起，自己的大学室友好像对那些口若悬河、熟悉复杂金融工具的男孩特别感兴趣，仿佛他们只要一提到金融，就无比性感。

她想起在美国看过的一个肥皂剧：“你看过《我的孩子们》（My Children ）吗？瑞恩（Ryan）对肯德尔（Kendall）说，‘你明不明白，爱情可不是对冲基金’。可是，我就一直不太明白对冲是怎么一回事，更不明白对冲与爱情是什么关系？”

“哈哈，我们是挺受女孩欢迎的。不少女孩特爱听我们讲固定利息证券、资本结构、套利什么的。不过，她们心里想的肯定是，嘿，真是个能赚钱的家伙，她们才不管这些东西啥意思呢。”

“可我真想知道对冲是什么。”邵小曼难得认真地说。

唐煜想了想，就从对冲基金的发源说起：“在1948年，有个天才基金经理叫琼斯（Jones），他发明了一种叫对冲策略的基金。1949年，这个人发表了著名的《预测的最新潮流》（Fashion in Forecasting ）这篇文章，文中说的就是他发现的那种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的投资策略，他以‘对冲’来命名这种投资策略。1950年，49岁的琼斯拿着妻子的10万美元，和另外三个合伙人创立了琼斯公司（A.W.Jones）——这是世界上第一家对冲基金公司。这个投资策略的效果，就是不论市场如何风云变幻，总能赚到一点儿小钱，久而久之，就能积少成多。”

“就像那句古话——‘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可这怎么实现呢？”

“说来话长。其实，如果能一直赚到小钱，也是一种理想化的收益状态。”

“不太明白。”

“简单来说，就好像我与你、我爸三个人打赌，你们对市场的看法不一样。”

“我才懒得跟你打赌。”

“比方而已嘛。你说市场行情会跌，我爸说会涨。我就对你说，如果市场跌了，那我给你80元，如果涨了，你给我100元。同时，我与我爸说，如果市场涨了，我给他80元，如果跌了，他给我100元。这样一来，不管市场涨还是跌，我永远可以赚20元。”

“哈哈，有点儿懂了，是不是就像你去捉一条躲在水泥管里的狗，你在两头都放了粮食，随时可能牺牲一边的粮食，但狗儿总是会从一个管道出来。”

“啊哈，邵小曼，你真是冰雪聪明，特别有投资悟性！”

“其实我哪个方面都挺有悟性的！”

唐煜笑了笑：“你过得如何，还在美国？”

“嗯，我去美国继续我的学业，今年总算混了个研究生学历。导师问我，‘艾玛啊，你要不再读个博士吧’！他一下子把我吓坏了，我一心想逃回来。说来也巧，前几天，我干爹正好找我，我就跑到佑海去看他了，不然还不一定能在佑海机场遇到你呢。”

“哈哈，确实很巧，我是因为哥哥的婚礼去佑海的。对了，我在唐焕的婚礼上也见过你干爹，不过他很快就离开了，就在门口打了照面。”

“嗯。我干爹一直很忙，不过他对我管得很紧，知道我毕业就要给我安排工作。”

“这不是件好事？”唐煜问道，“他安排你做什么呢？”

“我知道他是关心我，但我不想被安排！”邵小曼不满地说，“他非要让我去美国的投行，但我真不知道投行有啥好的！”

唐煜知道邵小曼并不在乎这些，但试图说服她：“你干爹是真心为你好，投行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很多富家子弟在那里待一年半载，镀一层金后，就去蓝行，一辈子无忧了。我估计你干爹也是这样安排的。”

“蓝行？”

“就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投资银行，那是中国最富有的金融机构，也是资金规模世界前三的投资机构之一。现在很多投行大佬都会盯着蓝行的一举一动。”唐煜换了一下口气说，“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在乎这个，但你是我接触过的，对金融超级有悟性的女孩。而这个圈子，太需要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了！”

邵小曼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倒也并不是完全没兴趣，我们哥伦比亚大学还出过格雷厄姆（Graham）、巴菲特（Buffett）不是？也有好几个经济学院的男孩追过我，我在读书时，他们还让我去一家投行实习，后来我真去了。你猜怎么着？投行的男人特别讨厌，有些人直接对我吹口哨，有人还二话不说就拧了一下我的屁股，简直气死我了！我直接把咖啡倒在了他们头上。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以为我是过来实习的模特，这些地方，经常有很多名模去实习。总之，我实习的那几天，被那群家伙搞得烦死了！我不喜欢那样的地方！”

“哈哈，小曼，你只是运气不好。我觉得这行挺适合你的，你肯定能从这个圈子里找到很大的乐趣。你缺的就是一个领路人，入门后就不一样了！”

邵小曼心想，怎么跟我干爹一样，她岔开话题：“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唐焕结婚了？我讨厌你的两个哥哥，还有你的爸爸。”

“他们与我们只是信仰不同罢了。”唐煜耸耸肩，“他们的信仰就是金钱。在我刚刚有自己想法的时候，坚信从一个人赚钱的多少可以判断他对社会繁荣所做的贡献大小。然而，我长大后做了投资发现，还真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估计我毕业一年后在华尔街拿的薪水，会让那些已经奋斗多年的功成名就的专家心里都不平衡。这种感觉，也真让我不好受。”

“唐煜，你好像没什么改变。”邵小曼说。

“深层的改变，一般很难发现。”

“至少，你对我没变。”邵小曼仰起自信的笑脸。

这个笑脸让唐煜难以抵挡，他低下头，想起什么：“对了，你与袁得鱼有联系吗？”

“袁得鱼……没有呢……”邵小曼笑笑，但心里还是有些忧伤，她多么希望把这个人从自己的脑海中删除，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

当她得知袁得鱼在前几年就失踪的消息时，心头总有一些复杂的情绪。

“好像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唐煜自言自语地说。

邵小曼有些恍惚，甚至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那天在白色城堡前离别时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但她一想起袁得鱼第二天早晨看到她时难得流露的羞涩，还是觉得他十分可爱。然而，他还是走了，不是吗？或许，这个人完全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他可能生来就什么也不在乎。

五

吉普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许诺与乔安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路上，许诺也没能看到传说中的大海，不过那时是夜里，她早就睡着了。

她们费尽周折查了黄页，发现电话号所属的地方，竟然是一个破旧的修车厂——在废墟一般的建材市场的仓库中。

修车厂两旁多是卖建材的，清一色的仓库，都关着门。有一家是卖马桶的，一块大大的黑底招牌，印刷着粗糙的彩色瘦宋广告——“金丝利电动马桶，你不能不要”。招牌上还有几个白色的大圈，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马桶，看起来就像一个个贪婪的迪士尼大嘴兽。另一边是卖地板的，看起来像桑拿房似的，由蜡黄的木板构成，也像一个日式的木板屋。

四周嘈杂而凌乱，垃圾随处可见，一堆碎砖块里还躺着一个半圆形的破损浴缸。

更奇怪的是，后面一条街竟然还是个海鲜市场，此刻还十分热闹。大卡车卸下的一筐筐鱼，在白色泡沫箱子里跳得有半米高，腥味儿不时飘来。

车库的两扇铁皮大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锁，铁皮门上残留着斑驳的锈迹，几道粉笔抹擦的痕迹也依稀可见。

“不会真的是这里吧？你打一下电话。”乔安不死心。

许诺拨号。

乔安把耳朵贴近紧锁的大门，果然从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话铃声。

乔安对捏了一下手指，做了个“掐断”的手势。

许诺心领神会。她一按下挂断键，仓库里的电话铃声也戛然而止。

“见鬼了，真的是这里！怎么是个修车的地方？我们会不会搞错了？”

乔安在车库前的石阶坐下来，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许诺这边走走，那边走走，有些确定地说：“我觉得，这里挺像袁得鱼待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我是卖鱼的，这里有我熟悉的气息，哈哈。”许诺歪着脑袋说，“还有，你想，原来袁得鱼与师傅不就一直住在一个废弃的车库里吗？”

“可这里是汽车维修厂，完全不是一回事！”乔安抓了抓头，“你难道觉得袁得鱼会做汽车维修工吗？”

“如果这样，那倒是帅得很。”许诺不禁想起小时候看的电影《欲望号街车》（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中，那个穿着背带裤的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露出健美的肌肉，玩世不恭地叼着烟的样子，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这样吧，我们明天等他们上班的时候，再问问。不过，想来我们运气也算是不错，至少找到了电话的所在地。”乔安也看出了许诺的乐观。

“如果实在找不到袁得鱼，那我们就去看海吧！哈哈哈！”

“你的胃口还真好！”

“说到胃口，我还真饿了。这回，我请你吃饭吧！”

两人在海鲜市场不远处的海鲜馆搓了一顿，心情好了不少。

“老板，你知道距离这里最近的海边在哪里吗？”乔安问起了海鲜馆老板。

“这大黑夜的，去海边做什么？”

“没说现在呢！”许诺继续问道，“老板，你在这里是不是很久了？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小伙子……”许诺比画起来。

“我在这里是待了很久，”老师傅一脸困惑，“不过，好像没见过你说的人。”

“那你知道你们后面那家修车厂吗？”乔安问道。

“哦，你是说那个修车厂啊，好像很久没有营业了。”

“那你去过那里吗？里面的人长啥样子？小工啥样子？老板啥样子？”许诺迫不及待地问。

“我去过一次，只见里面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头发灰白的老头儿，不过手艺很一般。”这个老板耸耸肩。

两人面面相觑，心想，还是明天去问吧，于是又与老板聊起了去哪里看海。

“海？这里不到处都是？”老板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们，“不过呢，亚龙湾海滩是全南岛最美的，也是这里有钱人经常去观海的地方，很多人在丽兹卡尔顿的私人海滩开游艇……”

“有没有近一点儿的？”

“也不算太远，如果你们觉得麻烦，不妨去海棠湾那里，那里刚开发。”

这天晚上，她们在海鲜市场附近的一个简陋的宾馆住了一晚。

海鲜市场大约到晚上三点才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的海鱼腥味难以散去。

乔安翻腾了几下，终于睡去。

许诺却一点儿也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拉开晒得发白的窗帘，抬头仰望夜空——天空像一块厚重的油画布一样清晰，闪亮的星星像是在灰蓝的天幕上打的孔，风轻轻摇曳着扶桑树的花，不远处是一排排低矮的民舍，一个石堤旁边，矗立着闪着怀旧情调的路灯。

她看着海鲜市场最后清场的两三个人，推着电动车缓缓消失在下坡路上，交谈声忽儿近忽儿远。

许诺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身处异乡的感觉。

乔安与许诺清晨六点多就起床了。

她们去了一趟修车厂，发现一切都是老样子，连那把大锁歪脑袋的方向都没变。

许诺有点儿不甘心地拍了拍门，没有任何动静。

大约八点，两边的店铺终于开了门。

卖马桶的店铺里，最早来的是一个短头发的30多岁的女人，她推着一辆电动车从坑坑洼洼的道口进来，娴熟地打开仓库的锁，铆足劲儿拉开铁门。

乔安冲了上去：“你是这家店的吧，想问一下，隔壁汽车修理厂的老板啥时候过来？”

老板看着眼前焦急的乔安、许诺，觉得两个朝气蓬勃的女孩出现在这里有些新鲜，就打开了话匣子：“不知道，但这家修理厂的生意很奇怪，也不见营业，但老板却很有钱，隔三岔五地从外面拖车子回来修……”

“那这里面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老头，姓王的，你们认识？”

“不是不是！那有没有年轻一点儿的员工呢？”

“都有点儿年纪吧……”女人想了想，“还真没有。”

许诺与乔安刚刚翘首以盼的目光一下子黯然无光。

“难道只是袁得鱼路过打了个电话？……”乔安有点儿沮丧。

“那么，大约两个月前，有没有人找过你们打电话？”

“什么意思？”女人愈发觉得奇怪，“你们是谁啊？你们找人的话就去管委会好啦，我要做生意了。”女人说着，就大步跨进里间，头也不回地把门关起来了。

卖地板的“桑拿房”也终于有人陆陆续续进去，不过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小工。

许诺问起隔壁修车厂的情况，她们都一问三不知，口径与那卖马桶的女人差不多。要说见，也只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不过营业的时候，生意倒也不差，经常看到很多车停在里面。

“哎，唯一的线索也断了，要不我们先去看海吧？”

许诺嘟着嘴，有些不大乐意，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乔安拖上了路。

真的走了霉运！

这辆军绿色的吉普晚节不保，刚开出去20多分钟，沾到地上一摊黑黑的污迹，乔安没能及时闪开，没想到，这摊黑色污迹像是一抹润滑剂，吉普车轮就好像在雪地上的冰橇上，“嗖”一下滑行起来。

乔安猛踩刹车，一点儿都不管用，破车一下子滑到50米开外。

乔安与许诺发出“哇哇”的叫声。

还好路上没有什么车，没想到，前方一个路口，一辆奥迪拐弯，几乎与吉普同时到达路口，两辆车毫无防备地撞上了。

撞击瞬间，乔安与许诺的头都晕了，紧紧握住方向盘的乔安浑身都像散了架。

幸好奥迪刹车及时，吉普因惯性停止了。

正在这时，马路上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奥迪飞快地开走了。

“追！”许诺怒不可遏。

乔安甩了甩胳膊，有点儿拉伤，但并无大碍。

她猛踩油门，车身晃动了两下后，一下子弹了出去。“竟然还能开！”她擦了下汗，“真是辆‘无敌老坦克’。”

两辆原本在后面的警车瞬间就开到了吉普前面，前方的奥迪还是开得飞快。

就在警车飞过的瞬间，许诺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恍惚了。

两辆警车以“人”字形将奥迪截下。

奥迪车上走下来一个戴帽子的黑皮大叔，40多岁，又走下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儿。

“没错，这辆正是我在车行借的车！”从警车上跳下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看着奥迪，很确信地说，一旁交警飞快地做着记录。

这时，从警车里又走下来一个气质超凡的美女。

女人对男人说：“这车怎么跑这里来了？”

警察拿着对讲机说：“我们终于找到偷车的团伙了，人赃俱获……嗯，什么？他们还是骗保案的团伙？”

许诺点点头，她看了一眼那对男女，不知不觉眼睛离不开了，对女人大叫道：“难怪刚才我看到车上的你觉得眼熟，原来是你！”

女人一脸迷惑。

旁边男人问：“你认识她吗？”

“很眼熟……”

“袁得鱼……”许诺提示道。

女人想起什么，点点头：“原来是你！”

“你，你就是邵小曼吧！我叫许诺，许诺的许，许诺的诺。这是我的朋友，乔安。很高兴见到你！”许诺大方地说。

乔安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心想，怎么这么巧，号称自己不出佑海半步的许诺竟然在这里还能遇到朋友。

“这是你们的车吧？”

“没错，是我们租的。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一大早接到电话，说过来一趟，还有警车专送。后来才知道，原来车被偷了！”

“让你休息，非要跟来。”男人不由得说道。

“反正闲着无事，我也一直想坐警车！”邵小曼看到两个女孩都在打量唐煜，没好气地说，“这是我的朋友，唐煜。”

“哦，你就是那个唐家三公子。”许诺自言自语道。

警察转过头对“黑皮”说：“你们还骗了不少保啊？”

“不，不是……你看我跟我爸，都是老实人，怎么想得出这种主意……”

“你们都已经骗了300多万，可是专业人士啊……”警察冷嘲热讽地说，“又偷车、又骗保，你们真会搞钱……走，去你的修车厂看看！”

“黑皮”一听，腿都软了，他身边的老头儿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埋头猛抽。

三四个警察跟着“黑皮”他们走进仓库。

好奇的群众也跟着“黑皮”走进仓库。

老头儿哗的一下打开了车库门，所有人都惊讶万分，成堆的车停在那里。里面黑魆魆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发霉味，还夹杂着机油味。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咳嗽声。

“黑皮”一下子紧张起来。

警员警惕起来，带头儿的那个顺着车子自然形成的一条通道，走到仓库尽头。他凭经验摸了摸墙角，竟摸到一个开关。

啪的一声，一个白炽灯亮了起来。在这盏白炽灯下，竟然出现了一个几块白色隔离板拼成的小屋。

“黑皮”绝望地闭上眼睛。

警员走上前去，敲了敲小屋的白色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他大声叫道：“快开门！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警员索性撞了进去，门哗地打开了。

一伙人冲了进去。

大伙不由得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屋子里凌乱地放着啤酒瓶、废报纸，地上堆着瓜子壳、几本翻烂的香艳杂志，整个房间散发着阵阵恶臭。

几只老鼠倒是被突然吓到，一下子四散逃开。

小屋里很快传来女孩的尖叫声。

破烂的草席铺在屋中央，草席上是一个被窝。这个被窝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垃圾，被子上面还有几块补丁。

没想到，这像垃圾一样的被子竟然动了起来。

被窝里，一个长头发的人安然地睡着，背对着大家，还起劲儿地打着呼噜。

“这是什么人？”

“赌，赌场认识的……就，就是他教我们骗保的！”

“怎么教你们骗保的？”

“他说发现了车险制度有个漏洞，我们修车厂既然能拿到车主的身份证与保险，那把客人的车拿到外面撞一下拍个照不就能骗保了吗？反正最后还是会把车修好后交给车主，车主未必知道……”

“他跟你们一起做了吗？”

“这倒没有……”

“那人家说抢银行，你也去？你们这叫栽赃，懂不懂？”这个很像警长的人觉得很好笑。

他捏着鼻子，朝那皱巴巴的被子走了过去，他眉头皱了皱，难以抵挡恶臭。

他用脚踢了踢被子，里面纹丝不动。

这个警长与另一个警员索性对视了一下，“一二三”，他们捂住口鼻，一下子将被窝掀了起来，一股馊味涌出，差点儿就把所有人的隔夜饭呕出来。

被窝里是个蜷缩的人——像个原始人一般，胡子拉碴，长长的头发盖在脸上，头发好几处都打着结。

他穿着斜条纹的不合身的睡衣，只扣了两粒扣子，衣领挂下来，露出了半个肩膀。睡裤的一个裤管还卷在膝盖上，露出“杂草丛生”的腿以及黑黑的、满是污垢的双脚。

神奇的是，即便如此，那人依旧一动不动。

警员硬是把这个人费力地拖了起来——这个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看起来病恹恹的，像是一条冬眠的蛇被外界的动静惊醒。

就算警员使劲儿摇动，那人的身体只是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可能适应不了光亮，他终于醒来，两只手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挡住眼睛。

手指的缝隙中，依稀可见坚挺的下巴。他的双眼半睁半闭，眼袋浮肿，眼眸倒是丝毫不见浑浊。

他的皮肤干裂，像杨树皮。他的鼻梁挺拔，嘴唇干枯，嘴角浮出伤肿的红色，歪斜着，弧线是戏谑的笑。

他整个身体靠在警员身上。

警员忽然叫了起来：“啊，这个人像火炉一样烫！是不是病了？”

“站好！”警长对这长发男人很是不满，大声喝令道，并示意两旁的警员将手松开。

没想到，那个警员手一放，这个长发男人就像一尊石像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轰”一声砸在了地上，额头也顷刻间渗出血来。

“天哪！”所有人都惊叫起来。

“完了！不是装的，真的病了！”警员着急地说，“我们赶紧让李医生过来看看！”

“渴……渴……”这个邋遢的人伸出手臂，发出嘶哑的声音。

许诺听这声音，忽然警觉起来，这是她无法忘记的声音——懒洋洋的，低音中带着几分浑厚，难道是……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她梦里寻他千百度的那个人。

一道闪电划过般，许诺、邵小曼、乔安只觉电流击身，她们在第一时间同时辨认出来。

“袁得鱼？”她们同时叫出声来。

年轻长发男人本能地背了过去。

她们几乎同时看到男人那张还算是英俊的脸，不过上面的污垢厚得可怕。

毋庸置疑，此人，千真万确就是那个失踪多年的袁得鱼！

唐煜在一旁大惊失色地张大嘴巴，他不敢相信这个人是他当年神采飞扬的兄弟。他好像一个垂死的植物，随时就要枯萎一样。

三个女孩谁也没想到多年后重逢时的袁得鱼竟然是这个样子。

他实在太邋遢了，说是被人擤在马路上的鼻涕也不为过。

黑皮大叔也很惊讶：“他很有名吗？你们怎么都认识？”

“放老实点儿，他怎么会在你们这里？”一个警员问道。

“那……那小子是赌场高手，我想叫他帮我们赌两把……”

“只是叫吗？人都被你们打伤了！”警察看到被子里一摊摊的血迹。

“但真的不能怪我啊。他到这里还没一天，就好像发烧了。可我要出去做生意，心想，他就躺几天吧，原本想，他躺几天就好了。没想到我爸也有事出去了，老人家又健忘，几乎忘记了他在这里。如果真出什么事，别怪我啊……”黑皮大叔显然有些慌乱。

那个长得像警长的人果然是个头儿，他果断地指挥两个手下把黑皮大叔与老头儿带走了，他对其他围观的人叫道：“你们先出去。”

屋外，死一样地沉寂。女孩集体陷入沉默，唐煜站在她们身边，光鲜的样子无比刺眼。

李医生到了，过了大约一刻钟，像是吓破魂一样地出来了。

唐煜马上拦住，问：“里面那人怎么样了？”

“怎么……怎么可能？是……是非典！”

“啊？”

所有人惊讶万分。这不是2003年一个几乎造成全球恐慌的灾难性疾病吗？现在是2004年，这个人怎么还摊上了这个病！

“医生，你没开玩笑吧？”邵小曼生气地问道。

“现在还有人得霍乱呢。”医生捂住口鼻，镇定了很多，“还真神了，染了那么长时间，照理说会一命呜呼，但现在看来还是初期，你们快做隔离准备吧！”

“那有没有生命危险？”许诺焦急地问。

“现在看来还没有……得先送他去医院……”

警员押送他上了警车，方向是最有名的长安医院。

许诺打破沉默，说：“我把屋子先收拾一下，你们先过去……给我电话……”

两个女孩点点头。

唐煜说：“他得的是非典，屋子里也会被传染的。”

“没事，我整理一下就出来。”

唐煜又看了看还没缓过神儿来的邵小曼与乔安：“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吧！”

两个女孩机械地点点头。

在车上，乔安拍了拍脑袋：“非典……这也太传奇了吧！”

邵小曼抬头望着天：“感谢上天，找到你了！”

“是啊，晚一步可能就迟了！”唐煜说。

第三章
那局赢了父亲的棋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孙子兵法》

一

天空悬浮着火热的太阳，底下几条蜿蜒的铁轨延伸开去，仿若游戏中的地下水管迷宫似的交织纠缠。

太阳下的街衢、房舍、树木纵横交错，那是一个灼热的陌生世界，红色霞光照在铁轨上，全世界被一层红色的光芒覆盖，如旷野中挥之不去的雾带。

一只灰鸟从头顶掠过，奇怪的鸟鸣声掠过铁轨上空。

铁轨尽头，是一个黑魆魆的山洞，像有生命般一张一吸，洞中传出极美妙的乐声。

像是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吸引，袁得鱼不由自主地朝山洞走去——外面的世界仿佛越来越远……

洞穴里光影稀疏——依稀可见，几十人随着乐声手拉手在转圈。

这些男女，袁得鱼一个也不认识。

在黑暗中，突然有个女孩抓住他，手冰凉冰凉的，她说：“我想离开。”

袁得鱼静静地看着她。

女孩的目光充满渴盼，眼睛大大的、乌黑的，脸上浮出鬼魅的微笑。女孩用眼睛示意了一个方向。“出口。”她说。

袁得鱼看到不远处有道光亮——却不是进来的那个洞口。

“怎么出去？”袁得鱼问。

“转圈……”女孩说。

袁得鱼忽地看到，在这群人的上空，悬浮着一顶白色、软塌塌、尖尖帽檐的帽子。那帽子，像是沿着某种轨迹在一圈一圈地旋转。

“如果你正好转到离出口最近的位置……而且，那顶白色帽子正好浮在你头上……而且，那个帽子的帽檐正好对着出口，你就可以出去……”女孩带着一股虔诚紧张的语气说。

一股风从很深的洞穴里扑面而来，寒气刺骨逼人，袁得鱼一阵哆嗦。

他微微抬起头，帽子晃出一道白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想起小时候“排排坐，吃果果”的抢位置游戏，显然，这个难度大多了：“这是一场胜率很小的赌博，不是吗？”

女孩失落地说：“很久了，还没有见有人出去……”

袁得鱼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一起出去。”

仿佛有什么牵引，袁得鱼不知不觉，加入了这群男女的舞步中，与他们一起手牵着手，转起大圈来。这场景，就像少年时，在学校里一群人围着篝火跳集体波卡舞。

他的手被两边的手并不友善地抓住，所有人随着缥缈的乐声，围着一个大圆圈旋转，他们一边跳着，一边口中还喃喃地哼唱什么乐曲。

袁得鱼瞄了一眼洞口，好像近了。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自己也能听得到“怦怦怦”声。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眼神都失去了期盼，好像忘了出去这个事，只是沉浸在舞蹈中，无休无止地欢跳着，脸上还挂着笑。

那女孩也这样，无端地笑着，与此前那个紧张地说离开的女孩仿佛不是一个人，她似乎早已忘记了那个可以出去的唯一方法。

袁得鱼不知怎的，有点儿惊恐，难道是迷离的乐声将他们迷醉？他试图甩开两边的手，但力量太大，他无法挣脱。

那顶白色的帽子忽然像一道白色闪电，飞快地朝他撞来，他侧身一闪……孰想那白色的帽子变成白色光芒，蔓延开来……

白光过后，他好像来到一个洞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他激动万分，这不是自己日日夜夜都想见的那个人吗？

他原以为一些事情会随着岁月而逐渐淡去，比如迟早有一天他会记不清父亲的容颜。然而，父亲的面容却是如此清晰，甚至可以清楚地数出眉毛的根数。

“下棋？”父亲和颜悦色地问道，说着，便吹了下口哨，白色帽子就飞了过来，托举着一个棋盘，棋一下子就摆好了。

袁得鱼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记忆回到了少年时。袁得鱼从六岁起，就一直与父亲平等地下棋——所谓平等，是因为父亲从来不让自己一个棋子，也不让他悔棋。

他忽然觉得，这多么像在米乡嵊泗，与父亲下最后一盘棋的情景。

他点点头，盘腿而坐。

他望着沉静的父亲，心里升腾起一种伤感，他想珍惜与父亲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他们激烈地下着，拼杀得很辛苦，袁得鱼很快汗如雨下——亦如当年。

最后的局势有些明朗了，袁得鱼想缴械投降，他觉得自己怎么下都不如父亲。

没想到，父亲突然说：“你有一步好棋。”

几乎在同一时间，袁得鱼也看到了这步棋——他可以牺牲一个棋子，让父亲无路可走。

袁得鱼眼睛一亮，快速走出了这步棋。

他一摆完，就骄傲地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欣慰地说：“太好了！你打败我了，你赢了，你让我在棋盘上受阻了！”

袁得鱼自信地说：“爸爸，这回你信了吧，我可是什么都很厉害哦！”

嵊泗那次，是袁得鱼赢父亲的第一盘棋，也是最后一盘棋。仅仅一周后，这个人就永远离开了自己，他在梦里看着父亲，恨不得把他的样子永远抓到自己的记忆里。他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的栗子香味儿，记得当年，就是在这股香甜的空气里，这个自己最挚爱的人，在铁轨上永远停止了呼吸。

山洞里的父亲下完棋后也闭上了眼睛，他怎么推都不醒，像永远睡着了一样。

正在这时，整个山洞摇晃起来，他脚底下完全空了。

猛然间，那副棋盘猛地燃烧起来，一枚枚棋子犹如白雪中的黑洞般刺眼与突兀。那个燃烧的棋盘变作光芒，蔓延开来，如此刺眼，他极力想睁大眼睛……

“啊，醒了！”

袁得鱼的瞳孔透进光来——这个世界很亮、很亮，灰白色渐次镀上鲜艳的颜色，世界恢复了原本的形状与色彩。

这时，他见到一张久违的女孩的脸——那是一张熬夜的脸，两只眼睛像是没睡醒，浮肿得厉害，面黄肌瘦，头发束在脑后，乱蓬蓬的。

他没有忘记这张脸，是许诺。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现在什么感觉？”许诺惊喜地问。

“宛如新生。”袁得鱼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了这四个字。

“我们都以为你活不过来了，我去叫医生。”

袁得鱼看了看周围，白色的四周与消毒水的气味告诉自己，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头昏昏沉沉的。

他只是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像走进了一个荒郊，被吞噬进去一般，但又好像强大起来，就像莎士比亚（Shakespeare）说的“死即睡眠，它不过如此”。

他的脑海里还是回想着梦里的那盘棋。如果没记错，这盘棋的棋路与当年在嵊泗的一模一样。

然而，他这回发现哪里不一样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直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梦仿佛通往了他沉睡深处的记忆——他如今的成熟让他意识到少年时未曾注意的细节——不是到最后父亲发现自己快输了，才提示自己，把握住可以赢的机会，而是在好多手棋之前，父亲就已经看出了这最后的局势，并刻意朝这个方向下。

袁得鱼吃惊不小，原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战胜父亲，是父亲的安排，与自己的棋艺无关。袁得鱼镇住了，这恐怕是父亲与他下的最有策略的一盘棋。

他至今还记得父亲在表扬自己赢棋的时候，对自己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袁得鱼又有了当年那种强烈的痛苦感觉——父亲的离去几乎使袁得鱼失去了生命赖以支撑的基础。父亲是那么完美、那么杰出的男人，他知道父亲总有离开自己的一天，但离开得实在太早了，然而，这一切就像是抵不过命运的某种安排。

他忽然泣不成声，发出像狼一般的哀号。

他难过的是，原来自己从来就没赢过父亲。他甚至觉得，父亲是不是明知道自己要死，故意送了他一个赢局。他更难过的是，自己挚爱的父亲那么完美，总是一心想着别人，总是那么有谋略，却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他猛然觉得身体像是哪里垮了一样，难过至极。

为什么如此？为什么等待父亲的是这样冰冷而残酷的死亡？

他闭起眼睛，又回想起在梦的最后，一枚枚棋子犹如散落的珍珠般落下。

转眼间，棋盘上只剩下七枚棋子，一枚棋子无力地横倒在棋盘上——难道不是血色交割单上杨帷幄的消亡？

袁得鱼转过沉重的头，看到床头放了一本鹅黄色书页的《奔流》，确信这是他在修车厂看的那本。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脸。

袁得鱼有点儿不敢相信——竟是邵小曼！她依旧是那张美得令人敛声屏气的脸，眼澄似水，艳丽得不可方物，还透出淡淡的傲气。

邵小曼用一种怜惜的眼神望着自己。她像雪一样高傲冷峻的神情，在与自己目光交融的瞬间，骤然消失。

医生跑了过来，检查了一番说：“嗯，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没事儿就可以出院了。”

许诺在一旁开心地拍起手来，随即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果然一点儿都不烧了，我要赶紧告诉乔安与唐煜。”她说着就跑了出去。

邵小曼轻灵的声音传来：“四年了，你去哪里了？”

嗯，四年，转眼就四年过去了。

袁得鱼闭起眼睛，记忆渐渐恢复。那记忆就像流沙，随时可以把人吞没。

二

“嘿，洗牌！”袁得鱼在南岛最大的地下赌场里，撸起袖子说——这是记忆中最近的一个场景。

袁得鱼手里一直拿着一枚筹码，娴熟地转着。

他盯着赌桌，潜心研究21点与轮盘赌。

这一天，他已经故意输了好几盘，身上没剩几个子儿。接下来，他得好好赌一把。

袁得鱼在轮盘赌前看着，很希望自己手里有什么精密的仪器——在他看来，球的运行轨迹是可预测的，就像行星必定沿着轨道运行一样——既然庄家是在球动起来后再下注，那么从理论上说，球和转子的位置和速度都是能确定的，球会落在哪一个也就可以预测。

不过，现在对他来说，21点更有把握一些。因为赢21点的本质在于，胜算大时出重手，胜算小时就收手，这在理论上可以通过统计得出。

袁得鱼最后坐上了一张1 000元封顶的赌桌，也是全场赌注最高的一张。

短短15分钟，他就赢了1 000元，他所下的注在10元~500元之间不等。

庄家毫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飞快地发了牌。

袁得鱼已经观察一天了，21点的四张桌子，就数这个庄家赢面最高。

桌子上很快就只剩下袁得鱼与庄家两个人了。

庄家有点儿挑衅地看着他，像是在问：“跟不跟？”

对袁得鱼来说，接下来全靠运气。然而，在他看来，谁能拿到最后一张3，谁就能赢。这副牌只剩下三张，其余两张都是大牌。而现在，他是16点，庄家是18点。如果庄家和自己都放弃，庄家赢。自己唯一赢的可能就是拿到那张3！但他怎么知道，接下来拿到的就是3呢？

接下来是袁得鱼拿牌。

这一张，就是那张3吗？

从概率上来说，袁得鱼应该放弃。但他明显看出庄家也有点儿不淡定，这就是现场赌牌有趣的地方，你能通过情绪判定，掌握更高的赢面。

他平静下来。

袁得鱼摸了一下鼻子，每一次的选择都面临着可能失去一切的风险。终于，他像是要放弃似的。“我……”这时，他又很快说，“我要这张牌。”

旁观的很多人发出无法理解的唏嘘声，不过他们都很期待地等着结果。

牌翻开了，是3！

袁得鱼一下子蹦了起来。

“你小子运气不错！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又拿牌了呢？”有人问道。

“我就是突然想拿了！”袁得鱼笑道。

“运气太好了！”

“哈，狗屎运！”袁得鱼虽然这么应着，但他心里想，这当然不是运气那么简单，这实则是个很简单的概率问题。前提是庄家知道结果。对他而言，刚才无疑有三种情况：他拿牌，庄家不拿牌，如果是3，他赢；另一种，他不拿牌，庄家不拿牌，庄家赢；最后一种情况，他不拿牌，庄家拿牌，庄家赢。也就是说，只有第一种情况他才能赢。如果是在电脑上玩牌，他只能选择放弃，但这里毕竟是人的战场。他分明看到，他选放弃牌的时候，庄家一脸如释重负。他从之前的牌局知道，庄家是知道这张牌在哪里的。他估计的三种情况中，有两种是通过改变才能赢的，改变的赢面是67%。也就是说，一开始的时候，他的机会与所有人一样，是33%。但庄家给了他一个暗示，感谢庄家，让自己获胜的概率一下子提高到了67%，所以，为何不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马上将台子上的筹码收了起来。

“小兄弟，很厉害嘛。”赌场老板说。

袁得鱼此时正等着换现金，没想到自己还是被赌场老板盯上了。

“很多人都会受到情绪影响，容易固执己见。但你不同，你会随着变化而变化。”原来老板一直在暗中观察。

“哈哈，过奖，只是运气好一点儿罢了。”袁得鱼心想，什么灵活不灵活，对自己来说，这只是个概率问题，他只关心概率的变化，与其他情绪什么的都无关。

“跟我玩两把？”老板满脸堆笑，但笑容背后却是无法抗拒的强迫，这让袁得鱼想起在佑海地下赌场里遇到唐焕的情景。

袁得鱼有种强烈的感觉，老板想赶自己走，如果他不答应老板，估计以后再也不用来了。他点点头，显出无比淡定的样子——这种淡定仿佛也是袁得鱼与生俱来的。

老板很客气地对发牌手说：“洗牌。”

袁得鱼暗笑，很多策略在洗了牌之后就无法奏效。说穿了，所有赌博上的胜算靠的都是概率的积累。

幸好，袁得鱼的策略在发了四张牌后依旧神勇如初。

“洗牌。”老板又朝发牌手点点头。

但后来，袁得鱼的策略被频繁的洗牌打乱。

原本袁得鱼赢了5万，但几个回合下来，他只好带着1万多元扬长而去。

临走的时候，老板凑近他的耳朵：“以后休想让我见到你！”

他耸耸肩，知道自己无法再来这个赌场。

过了两天，他乔装一番，去玩老虎机。他刚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没想到老板就注意到了他。

这时，正好有人在问赌场老板，赌场是否有回报的问题。

老板大声地说：“当一头羊羔在砧板上的时候，它杀掉屠夫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是，恐怕没有屠夫被杀。”

袁得鱼一笑。他明白，自己就是杀掉屠夫的羊羔。

他走出赌场的那一刻，一个“黑皮”拉住了他。

“帮我赢钱，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袁得鱼毫不示弱：“就凭你？”

“黑皮”直接挥拳过来，袁得鱼顺势一挡，但背后又被人猛敲了一下脑袋，晕了过去。

袁得鱼奄奄一息，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车库里。

他觉得头非常疼，四肢无力。

那天回来，“黑皮”还想教训一下袁得鱼，发现他浑身发烫，只当他是被打伤后身体弱，发了寒热，又想把这个发财工具放到医院里，逃走了岂不失算。

袁得鱼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躺就躺了这么久，差点儿进了鬼门关。

三

唐煜与乔安匆匆赶来。

袁得鱼看起来木木的，出奇地沉默，眼睛放空。

唐煜看着袁得鱼，他大叫道：“兄弟，我是唐煜！”

袁得鱼连头也没抬。

他们一起忐忑不安地走到门外。

“看起来好像有点儿不对，不会是发烧变傻了吧？”唐煜说道，“要不要再找医生看看？”

“医生说挺正常的啊。”邵小曼也一脸费解状，“哦，我知道了！说不定是袁得鱼的孪生兄弟，我们认错人了！走，我们赶紧把他给扔出去！”

“那我可真扔了，到时候你可别打我！”唐煜求之不得。

“哈，你要真敢，尝尝我的铁拳！”邵小曼装凶猛道。

“别，别……”唐煜故作讨饶，随即严肃地说，“不过，小曼……如果，袁得鱼一直这样的话，你……会……等他吗？啊，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肯定会好起来的！”

邵小曼头一歪：“那还用说，他肯定会好起来的！”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数。

许诺一个人坐在袁得鱼身边，像是看一个小孩一样地看着他。她心想，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你这样呆呆的样子，倒也可爱。

突然间，袁得鱼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东西？”袁得鱼仿佛嗅到了什么好东西，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寻觅起来。

找了半天，原来是隔壁床头柜上，家属送来的一罐蟹酱。

隔壁床病人正好不在，他一下子拿了起来：“吃，吃……”

“哎，这是别人的，你要吃的话，我帮你去买！”许诺制止道。

其实是许诺想多了，袁得鱼盯着蟹酱，一脸无助，然后直接拿到许诺面前：“打开！”

许诺说：“你等一会儿……”说着就跑了出去，她想索性出去买一罐。

乔安原本一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许诺出去，就移过来，给他递去一个苹果，袁得鱼开心地吃起来。

她担心地看着袁得鱼，袁得鱼好像很快忘记了蟹酱，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又倒下去呼呼大睡。乔安叹了口气，顺手帮他拭去了嘴角的苹果汁水。

许诺很快回到了袁得鱼的病房，除了拿出一罐蟹酱，还拿了个手提播放机。

播放机里传出“第六套人民广播体操”的音乐，病人们不耐烦地看着她。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说着，就把袁得鱼死命拖起来。

袁得鱼被许诺拉着，来到医院的小花园里。

“嘿，醒醒，醒醒啦！”许诺推了他一把，“来，跟我做广播体操……”

袁得鱼歪着脑袋看着她。

许诺并不标准地摆动着，做得满头大汗。

等她回头看袁得鱼的时候，发现袁得鱼已经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呼呼”大睡起来。

“你怎么那么懒啊！”许诺生气起来，她对着袁得鱼的耳朵猛喊，“醒——过——来——”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

邵小曼看到许诺一直揪着袁得鱼的耳朵，非常诧异：“你在干什么？”

“我急死了，只想让他振作一点儿，他现在就是一摊泥、一摊泥……”

袁得鱼揉了揉红通通的耳朵，没过一会儿站着睡着了，鼻子里还在吹泡泡。

“气死我了，站着也能睡着，当自己是马啊！”许诺气愤道。

唐煜沉思了一会儿说：“听警察说，他在得非典之前，好像被人暴打过，可能受到过某种刺激，他可能不想从他的世界里出来。”

“我看，还是把他带回家休养好了。”邵小曼像是下定了决心。

“带回家？你是说哪里？”许诺诧异地问。

“佑海！”

乔安死命摇头：“邵小曼，你是不是不知道，唐家早就下了追杀令！如果袁得鱼回佑海，他恐怕小命都不保！”

“谁敢这么做？”

乔安有点儿心存芥蒂地看了唐煜一眼，但还是说了出来：“唐焕，自袁得鱼失踪后，他就下了令，还有很可观的赏金，说赏金永久有效。”

“你们家的人怎么那么讨厌！”邵小曼愤愤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唐煜有点儿结巴起来。

“你又是什么都不知道！赶紧打个电话给你哥，让他收回追杀令！”

唐煜想了想，说：“依我看，我哥他们现在完全不知道袁得鱼的下落，万一没沟通好，岂不是自投罗网？还是先妥善安排再说！”

邵小曼很不满地看了唐煜一眼：“这件事我来搞定吧，我这就回佑海找我干爹。”

“小曼……”唐煜还想让她再想想，但他知道，什么也阻挡不了邵小曼。

许诺心里很佩服邵小曼的果断，虽然她不知道，邵小曼是不是有把握。如果袁得鱼能安全回去，她会对邵小曼感激不尽。

“大家今天要不先到我家吧，我舅舅正好在海棠湾有一套半山别墅，平时也没人住。他说如果我有需要随时可以住……”

正在这时，乔安接到一个电话，是主任打来的，她这才想起，这是她年假的最后一天，主任对假期有多少天，比她自己计算得还精确。

“回来干活啊！”主任在电话里嚷道。

“我不是要到明天才回来嘛！”乔安嘟囔着。

“友情提醒一下，有大稿子要做，大稿子！我有最新发现！”

“哦，说来听听？”乔安职业化地回应，一说完这句就后悔了。

主任顿时滔滔不绝，噼里啪啦说了起来。

原来，佑海知名的地块东九块真的动工了。

乔安无比惊讶，她原以为秦笑也会像顽主那样，只是转手土地罢了。佑海很多黄金宝地都是如此，本来想好好开发一下，孰料一拖就是八九年，浪费了很多时间成本。不过这对于商人而言也无妨，至少这几年看来，闲置土地，对于地产商而言并非坏事，因为土地价格的涨幅不比直接买楼的收益低。

尽管东九块是一块稳赚不赔的黄金宝地，但拆迁难度太大了，原来的主子也不是没有动过开发的脑筋，但这里居民的成分过于复杂，还有不少是曾经立下功勋的老兵。过去，只要拆迁通告一下，游行示威就随之而来。看来秦笑是下了很大决心，真的要“大兴土木”。这类地产商，很多都在黄金地皮上疯狂造楼，毕竟，对那些地产大鳄而言，造楼是丰厚的利益来源。

“嘿，我已经把秦笑公司的资料都找出来了，你帮我好好摸一下他的底！赶紧看邮件，尽快给我回复！好了，布置好任务了，拜拜！”

这么一来，工作狂乔安有点儿焦虑了，一心想着去看邮件：“小曼，你那边能不能上网？”

小曼轻轻一笑：“我舅舅有一个书房，除了上网，打印机、传真机也一应俱全……”

乔安说：“那我们赶紧走吧！”

许诺其实本不想去，但又不想与乔安分开：“哼，我发现你们主任对你了如指掌，他现在打电话来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的！走啦，我们一起去吧！”

唐煜与邵小曼一起，帮袁得鱼办好了出院手续。

这是一栋带大露台的湖景小别墅，浅红色，窗框涂以深赭色。房子四周低矮的石围墙上，红色的九重葛开得红红火火，石阶外，雅致的竹林随风摇曳。里面果然很大，一共三楼——顶楼有个很大的露台，透过平层，可以望见中庭式的挑空大客厅，二楼有好几间卧室。

袁得鱼一看见卧室的床，就倒了上去，很快就睡着了。

乔安奔向邵小曼所说的三楼转角处的书房，许诺也跟了上去。

那是个古色古香的书房，但乔安无暇欣赏。

她马上打开邮件，眼前一下子出现了一长串资料，还有一些零散的花花绿绿的介绍单，最后的附件，是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并不完整的投资记录。

训练有素的乔安，翻看了所有资料之后，基本在脑海中绘出秦笑旗下从无到有的资产树——秦笑逃到香港后，先是蛰伏了几年，蠢蠢欲动的时期可以锁定在2002年年初。他的动作也是极为迅猛——短短几个月，就动用大约20亿港元收购了两家香港上市公司。随后，就像当年将米特要改名为中邮科技的老伎俩那样，秦笑将这两家上市公司更名为有佑海特色的名字——佑海置业与佑海贸易。在2003年四季度的一份报告上，第一次提到了一个公司的名字——林凯集团。

林凯集团？乔安心想，这会不会是秦笑在内地的主要资本运作平台？

然而，看着看着，乔安的汗都快淌下来了。

“怎么啦？”许诺好奇地问道。

“这绝对是难得一见的错综复杂的控股事件。这应该是我看到的最复杂的一个控股结构，最奇怪的是，这些公司都并非以房地产为主业，秦笑投资东九块的资金从何而来呢？”

“那东九块的拍卖方写的是谁？”长期在股市的许诺，对一些基本问题还是了解的。

“一直保密。参与的公司中，似乎没一家与秦笑有关。你看，这个文档里是所有参拍者名单。我原来也试图联系场内的几个人，他们都不太记得，从现场人员的描述看，根本与秦笑对不上号，估计他是派助理之类的出马的。”

“嘿，好复杂哦！你们记者怎么像个财务专家似的！”

乔安来回走了几圈，又强迫自己坐下来，眼前错综复杂的股权架构图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堆绒线一样，如何抽丝剥茧地将资金流彻底理出来呢？

整理了两个多小时，乔安满头大汗，仍没什么明显进展，好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明明看到不远处有快到的出口，又被一道黑色的大门阻挡了，甚至找不到回去的路——明明这根线的结束，是另一根线的开始，但另一根线在开始就有了死结，错乱中，一不小心还会丢了原先捏住的线头。

许诺打了个哈欠，从楼下给乔安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机还真好用，我很快就学会了用打泡机。我要学着咖啡馆里那样，在咖啡表面拉个花……”

“谢谢你，听说你厨艺惊人，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嘿，我可是很厉害的！进展如何？”

“哎，还是一团乱麻。”

唐煜陪邵小曼去超市买菜，他们决定涮火锅。

他很喜欢与心爱的女孩一起去超市的感觉，但邵小曼似乎浑然不觉，一直在担心着袁得鱼：“我们得快一点儿，不知道袁得鱼现在怎么样了。”

唐煜有点儿伤心，但又不想表现出来，为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只好说：“我正好有些工作上的事，得赶紧回去了。我看你们几个女生都挺会照顾人的，有你们在，我相信袁得鱼肯定没事，我送你回去后就走。”

“要不吃完再走？”

“真的不吃了，我回去还得为第二天的工作做一些准备呢！”

“也好！”邵小曼的注意力完全在袁得鱼身上，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唐煜眼中闪过的无比不舍，便说，“我送送你。”

“没想到能在机场遇到你，我们多有缘分。可惜，那么快就要分开了。”唐煜留恋地说。

“是啊，这次来南岛真是超级开心！”邵小曼仰起笑靥。

“是，因为找到袁得鱼了吗？”唐煜小心翼翼地试探。

“开心的事很多，有些就不好意思说啦……”

唐煜笑了，邵小曼这么说，让他觉得很甜蜜。

他忽然撸起衬衫袖子。

邵小曼惊讶地看到他手腕上赫然出现的一道红绳，只是那红绳已磨损得出现了毛边，颜色也褪了不少。

“记得吗？这是你给我系上的……我记得，你系的时候，脸都红了。我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女孩，看起来冰雪聪明又自信，竟然也会害羞。”

邵小曼不大记得唐煜说的是哪一段了，她只记得，当时自己靠近袁得鱼的时候，忍不住脸红心跳。

唐煜趁邵小曼发呆，亲了她一下：“我也好开心，与最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共度那么多开心的日子！再见了，小曼！如果你来香港玩，我随时恭候！”

邵小曼恍惚了一下，唐煜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传来敲门声，许诺打开门，惊讶地看见袁得鱼恍恍惚惚地走了进来。

袁得鱼换了一套领子敞口很大的广告衫，上面写着：“I want to be a superwoman！（我想成为超女）”

许诺与乔安对望了一下，觉得很好笑。

“饿，饿……”

“快了！”许诺拍拍袁得鱼的头。

袁得鱼突然鼻子又嗅了起来：“好香……”

他一下子蹿到楼下。

这时，邵小曼正好推门而入，许诺看到她，挥了挥手。

“他不是一直在睡觉吗？”邵小曼看到挥舞四肢的袁得鱼惊讶地问道。

“他刚起来，正在找吃的呢！”

袁得鱼看到邵小曼带回来的袋子，一下子蹲在袋子前，一脸对食物的虔诚状，嘴里还嚷嚷着：“好吃，好吃……”

袁得鱼趁人不注意，捧起大罐牛奶，“呼啦啦”地喝起来，又突然捂着肚子，要流泪状：“肚子疼！”然后横向奔到厕所。

乔安皱了一下眉头：“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觉得挺正常的。”邵小曼还是很淡定，“我办手续的时候，医生还说，他身体基本都恢复了，就是需要心理上调节一下，没太大问题。再说，能吃能喝能睡，不是件好事吗？”

“我们赶紧做一顿好吃的给他吧，袁得鱼就像饿死鬼一样。”许诺摩拳擦掌。

“好啊！乔安还在工作啊？”

“嗯，工作狂！”

大家围坐在桌前干杯：“为我们能找到袁得鱼，干杯！”

袁得鱼只顾自己大快朵颐。

乔安心事重重。

“别想工作啦！”许诺安慰她，“跟我们玩一会儿吧！”

“我吃得差不多了，我把资料拿下来看。”

“我真恨你们主任！”

乔安说：“马上就要搞定了！我是这么想的，像秦笑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把股份搞得像一团乱麻，肯定是有规律的，我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规律。”

“听起来很厉害，你现在有何发现呢？”

“还没有。只是我有种感觉，一家公司与另一家公司的股权结构确实有规律。”

“循环制，循环制……”袁得鱼一边嚼着玉米，一边说。

“啊，什么循环制？”乔安突然想到什么，立即心跳加速，她想起以前在高中安排运动会的时候，她做过比赛的编排，用的就是循环制。当时循环制有两种，一种是单循环制，另一种是双循环制。

“你说，会不会袁得鱼刚才进书房的时候，看出了什么？”许诺说。

正在这时，吃饱的袁得鱼蹦蹦跳跳地去看电视了。

乔安还是一头雾水，这究竟与秦笑的股权结构有何关系？她好像有点儿领会了。对了，资金流！这或许就是资金流的规律。

“啊！”乔安惊叫起来，“我明白了，果真是体育赛制那玩意儿，就像读书时做规律题一样！秦笑留着很多空白在那里，只有根据现有的数据找规律，然后再猜测空白处的数字。”

乔安马上打了个电话给主任：“我知道秦笑公司的规律了，是循环制！”

“慢慢说！”

“秦笑控股的四家公司，我就称它们是A、B、C、D好啦，但我们根据秦笑拥有的股份将它们重新组合，AC股份形成交叉，BD股份形成交叉，正好符合循环制中‘首位相对，依次靠拢’的规律。”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有第五家公司。为了排好这个组合，他肯定还操纵着一家公司。”

“嗯，很好，与我的重大发现完全吻合！”

乔安继续说：“通过你的资料，我们可以看到，秦笑实际控制了四家上市公司。但这样的话，你是完全理不清控股结构的，但如果你加一个数字，凑成五家，就会对他控股的结构一目了然，因为这样一来，完全符合双循环制的规律。”

“那第五家是？”

“不知道呢！主任，你有什么方向吗？”

“最近有个传闻，说唐子风对收购海上飞有意向。你看，海上飞是个房地产企业，如果把唐子风与秦笑当作一伙看，那收购的消息完全可以作为二级市场炒作……”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乔安发自肺腑地说。

“嗯，明天一到，就来我办公室！”

“接旨！”

放下电话，三个女孩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袁得鱼。

“看来那小子的功力没减退嘛！”乔安端详了袁得鱼一会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我知道了，肯定是装的！”许诺猛地踢了袁得鱼一脚。

袁得鱼滚倒在地，楚楚可怜地望着许诺，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

“别这样，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乔安有点儿不忍心。

四

这一晚，许诺翻来覆去没能睡着。她看了一下身边睡着的乔安，睡得很踏实，她早就修炼成媒体人加班后随时睡着的习惯。

许诺只好自己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想在客厅里坐坐。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客厅的灯亮着，邵小曼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嗨！”许诺问道，“睡不着？”

邵小曼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刚坐下来不久，许诺就出现了。

“有钱，是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许诺忽然好奇地问。

“嗯。不过，我倒并不这么觉得。比如小时候的秋天，是吃着成堆的一只重一斤的大闸蟹度过的，觉得日子本该如此。可到外面与别人一比，才发现事情并非我想的样子。”

“啊，原来有钱人是这样的，一只重一斤的大闸蟹……”许诺好生羡慕。

“但你想，这有什么意思呢？我吃那么大的大闸蟹，也不觉得有多开心。但大多数人，开着车去湖边吃一两个小的，就特别满足，你不觉得他们才更开心吗？”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许诺挠了挠头。

“在我身上，自始至终缺少一种动力。”邵小曼叹口气，“我小时候，很多人夸我聪明。我学什么东西，都是轻轻松松的，确实也很轻松地考上了很好的学校。如果换作是一个平凡家庭的女孩，估计早就有一番作为了吧。至少，会像众星拱月一般。但我在这样的家族，所有人都有的是钱，他们也不会觉得聪明有什么好，反正到最后，证明人价值的还是财富。”

“你这样的女孩，生下来就是完美的！”

“从小到大，身边总是有很多追求者。但是很奇怪，他们越是喜欢我，我就越没什么感觉。我后来才明白，原来那时我还没有遇到自己喜欢、在乎的人。但能让我在乎的人，目前为止，也只有一个。”

许诺不知怎的，有点儿心跳加速。

邵小曼接着说：“有时候想想，人生也可以说是平等的。你看，虽然在很多人看来，我可能比你各方面条件都好，但也不是同样在等待对方挑选？在对方眼里，我所谓的优势，恐怕也是一文不值。可怎么办呢？我喜欢的，或许也正是他的这一点。”邵小曼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自信的语气。

“小曼……”许诺没想到邵小曼也有这种烦恼。

“那个陪你来的唐煜看起来很不错，也很喜欢你的样子。你觉得他如何？”

“说实话，并不讨厌。”

“对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里。那次，我太冲动了。”

“呵呵。我那天就看出，你非常喜欢他。”

“嗯。这四年，我一直在找他。我总是想象与他重逢的场景，但没想到他现在成了个吃货！”许诺笑起来，“小曼，你真的想让他回佑海吗？现在的唐家在佑海的势力，早就今非昔比了。”

“我不管别人什么样子，那都与我们无关。我只听从内心的声音！”

“但我们怎么知道袁得鱼心里怎么想的呢？万一他不想回去呢？他之前面临危险，完全不是唐子风他们的对手。再说，你不觉得他这样挺开心的吗？”

邵小曼沉默了，这也是她睡不着的原因之一。但是她始终有一种自信，她能抓到他的心意，如果他是自己完美对象的话。

“他这样才开心吗？”邵小曼反问道。

“其实我也无法忍受他现在像烂泥的样子。我也希望他像一个勇敢的男人一样去战斗！”许诺认真地说，“但这四年，我一直在搜集他们的资料，他们膨胀得实在太可怕了！遇到乔安后，她告诉了我一些唐子风的事，我发现实际情况比我想的更可怕。如果袁得鱼过去与他们为敌，受伤害的只有他自己！”

“我不这么认为！你的想法让我想起很多穷人的想法。当穷人看到豪车的时候，他们会想，这么贵的车我买不起，这样就把自己的门关起来了。但你如果想成为富人，你会想，我该怎么做才能买到豪车呢？你怎么就知道袁得鱼不行呢？”

许诺一时语塞。

“如果你真想让他开心，就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反对他，你如果觉得他现在还有哪里不足，那就想办法弥补！”

“天哪，我只想为他做饭烧菜……但，如果袁得鱼确实想过悠闲日子呢？”

“我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是个勇敢有责任心的人，我相信他会重新回到那个战场上。如果他真的是你所说的那种人，那他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失去了又有什么可惜？”

“小曼，你看起来美艳动人，想法就和男孩一样。”许诺忽然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如果在你帮他的过程中，我发现袁得鱼喜欢的人是你，我是不会后悔的……”

“许诺……”邵小曼强烈地感受到许诺纠结下的真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她们之间不是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或许，能成为好朋友也不一定。

尴尬气氛还没来得及调整。

“我上去睡了！”邵小曼说。

“我也是。”许诺说。

五

第二天，乔安赶了最早的飞机回了佑海。

待邵小曼与许诺起来时，她们发现袁得鱼一个人在大平台上惬意地躺着。

“在告别南岛之前，去看海吧？”邵小曼提议道。

“太好啦，我还没看过呢！”许诺很开心地拍起手来。

红色保时捷开往葵涌海滩的方向。

抵达海岸时，许诺激动得差点儿从窗口爬出来——大海就像倾注了纯色的染料般，在鲜亮的暮色笼罩中，湛蓝湛蓝的。

海天一色的水面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小岛。那岛似乎都称不上岛，更近乎岩体，白色海鸟蹲在岩石顶端，敏锐地搜寻鱼影。就算游船经过，海鸟们也不屑一顾。波浪拍打岩体，四溅的浪花镶着耀眼的白边。

远处的一座岛上，有稀稀拉拉、样子甚是健壮的几棵树，白墙民居散布在斜坡上。

不大的海湾里漂浮着鲜艳的小艇，高耸的桅杆在蔚蓝的背景下划出弧形。一艘豪华游轮驶过，与一旁的小船相比，俨然一个庞然大物。

这是许诺第一次看到大海，海给她的感觉，倒不是很多人说的辽阔，而是沉浸于伟大自然的懒洋洋的快乐。

许诺不由自主地唱起了口水歌：“我想我是海/宁静的深海/不是谁都明白/胸怀被敲开/一颗小石块/都可以让我澎湃……”

邵小曼哼起了索尔·哈德森（Saul Hudson）的《迷恋》（Gotten ）：“so nice to see your face again/tell me how long has it been/since you've been here/you look so different than before/but still the person I adore……”（能够再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告诉我已经多久了，自从你在这里，你看起来变了不少，但你仍是我爱慕的那个人……）

袁得鱼踩在与她们有一定距离的一块大岩石上，静静地望着大海。

他极目远眺，夕阳下的海水，就像铺了一层金子般金灿灿的。他很快把视线转到了两个女孩身上——一个女孩面迎西边海面上终于倾斜下来的太阳，及膝白裙轻缓摇曳，脚上一双球鞋，移动的步子不大，却很有活力。另一个女孩，套着淡黄色的无袖纱衫，头上一顶窄檐帽，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

邵小曼不由得想起曹操的一首诗《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他们漫步着，不知不觉，漫步到离海滩不远的一条古街——与大多数古街无异：成堆的地方小食、纪念品，木制的成排古屋，相隔不远的牌坊。

许诺感觉新鲜，对地上鱼缸里游动的小鱼也可以盯很久，手里总是拿着新鲜玩意儿，蹦蹦跳跳。

袁得鱼逛街时还是一脸呆呆的样子，唯独对食物兴趣十足。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家新开张的餐馆吸引，店门口搭了个台，有很多人在那里围观。

有个主持人在上面吆喝，人人都有机会赢得免费的“满汉全席”。

台上已经有四组人站着，主持人说，再来一组人就开始。

“去玩一下？”许诺拉着他们蹦蹦跳跳上了台。

他们三个人运气特别好，回答“是与否”这类问题时，邵小曼基本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答对了。有个环节是辨别鱼的种类，正好是许诺的强项。

回答正确后，许诺每次都忍不住仰天大笑。

他们很快就拿下了冠军。

“哇！”在场的人都在感叹，“这三人运气真好！”

“运气最好的是那小伙子，旁边两个大美女，桃花运不错！”

“他们这个活动搞了快一周，还没人赢过呢！”

“可不是，今晚他们的厨师要累死了！”

他们高兴地坐在一张大桌子上。

“满汉全席”渐次上桌，其实也就是一些简单的小菜——冷菜的菜式简单，即开胃的三拼小食——豆腐、鱼和橙。

他们小酌了几杯，有点儿微醺。

主菜上桌，都是南岛当地菜。

“这也算满汉全席？”邵小曼问道。

“南岛乡土版的！”许诺说。

“饶了我吧，姑娘们，都是我们这个馆子最好的菜啊！”主持人又像菜品推销员似的说，“我们这里的菜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山乡菜，一种是水乡菜。山乡菜主要是鸡鸭鹅猪，水乡菜主要是贝类鱼虾。你们看这道，就是经典的山乡菜，为什么呢？因为主料是鹅嘛……那个，自然就是水乡菜了，因为是当地出名的禾花鱼。话说，当地有‘三禾’，分别是生长在稻田中的禾花鱼，追寻禾虫的禾雀，在禾苗之上的禾虫。最刺激的是蒸禾虫，一般都与蛋蒸在一起，一条两三厘米长的虫子，就像蜈蚣一样，白白的、密密麻麻的脚，身体灰灰的，味道可好了呢！”

邵小曼捏着鼻子吃了下去，然后伸出一个大拇指。

主持人说：“那道是这里的名菜——常平碌鹅，你们看，颜色金黄金黄的，看起来就很香，因为这道菜用的不是一般的煤气，而是用荔枝树作柴火烧出来的。炉灶上架一口锅，先把鹅肉进行油炸，想想都香味四溢！”

三个人吃得还算满意。

邵小曼来过南岛好几次，很多土菜也是头一次吃到，不由得感慨。

许诺吃得很开心，她自己也是会做菜的，没想到，中国任何地方都有那么多美味。

他们吃完后，摇摇晃晃地走在小路上。

三个人肩并肩走着，回到海边。

天空有星星微微闪烁。

当地人像是好不容易等到步履蹒跚的太阳落下，在海边信步走着，有一家老小、情侣、成群的朋友。海潮的气息弥漫开来。

路右侧排列着商店、小旅馆和饭店，带有木百叶窗的小窗口亮起柔和的鹅黄色灯光，淌出柔曼的流行音乐。

路左侧的海水漫延开去，夜幕下的波涛稳稳地拍打着码头。

两边女孩的裙摆在袁得鱼身边惬意地左右摆动，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不知走了多远，他们闻到一阵生蚝的香味。

透过树丛，原来在狭窄的石阶沿坡，有个门口摆着烤生蚝架子的烧烤店。一个赤裸的大灯泡把小店照得通亮。

袁得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许诺看他那副德行，只好说：“在佑海，我也只在吴江路上的‘小黑蚝情’吃过，估计这里的海味会很特别吧！”

那斜坡又长又陡，三个人爬了上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将一个个生蚝从桶里捞出，放在炭火上直接烤，还在叫卖：“都是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啊，新鲜直送！”

他们毫不犹豫地在油腻腻的小桌边坐下。

生蚝端了上来，个头都很大，贝壳紧闭。

“咦？”许诺吃惊道。

“在南岛，生蚝的嘴巴是要自己撬开的？”邵小曼说。

只见袁得鱼娴熟地用手掰开，鲜嫩的汁液迫不及待地流淌出来，露出柔软的肉体。

袁得鱼将盛了芥末的小佐料盘推到两个女孩面前。

两个女孩用筷子夹着大块生蚝肉蘸了一下，很快塞进嘴里，用力一嚼，一股芥末带着生蚝的鲜味冲鼻而来，只觉得痒痒的、酥酥的，恍如一道电流通过。她们陶醉地闭起眼睛，忽然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好滑好爽口，真是太好吃啦！”

袁得鱼喝着啤酒，大口嚼着生蚝，嘴里散发着酒香。吹着凉凉的海风，听着潮汐声若近若远，潮湿的海味不时袭来。

下坡时，生蚝店正好倒水，一条臭水沟横在路上，脏水不断涌出。

女孩们有些不知所措。

袁得鱼突然就蹲下来。

两个女孩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做。

袁得鱼毫不费力地一只胳膊架起一个女孩，一边一个，就像挑山工架着两个担子那样，跨过了那条臭水沟。

这大概是许诺接近袁得鱼最近的一次。她不经意嗅到他身上男孩的味道，而背脊又充满了男人的力量——很混杂，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如果可以，她想多趴在他身上一会儿。

邵小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平稳地放下，她能感觉到刚才自己的心跳很快。

袁得鱼又开始遥望星空，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星空下，迷人的海岸慢慢在他们背后一点点儿下去，愉快的歌声传来。

邵小曼很喜欢这个时刻，海风、心爱男孩的臂膀、空气里飘散的迷人的啤酒香气……如果可以，她也想用图钉将此刻牢牢按在记忆的墙壁上。

第四章
茶馆里交易

世间的起伏本来就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潮一直向前，一定可以功成名就。

——莎士比亚

一

米乡长兴顾渚山上，有一个高雅的贡茶院，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茶叶加工厂。

院内绿篱青藤，柳荫花径，依山凿石，引泉构亭。拾级而上，左右皆是竹林，可谓“惊彼武陵状，移归此岩边”。阳光穿过长长的游廊，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每行几步，游廊的石壁上便可见一块同等模样的碑，碑上是茶圣陆羽《茶经》中的内容，用不同的书法字体，雕刻其上，第一句便是“二十四器缺一，则茶废矣”。

冬至清晨，院内雾气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茶香。

唐子风、唐焕、唐烨、韩昊与另一个陌生的瘦高男子，围坐在游廊尽头的亭子里。一个体态婀娜的黄衣少女，笔直地坐在老树雕琢的茶桌旁。

少女取出一块茶饼，用铜色的小锤子，娴熟地敲了几下，茶叶掉落在一张白纸上，她洒了一些水，拿出一个铁架网，放在小炉子上烤。

没过多久，她将白纸上的茶叶放在一个深褐色的罐子中，只听见茶叶落在罐底的声音，白纸上却无半点儿水迹，只留下一缕缕清香。

一席人不由得惊叹。

接着是碾茶，她将茶轻轻碾压，手力均匀，并飞快地将碾碎的茶末倒在一个小筛子上，筛子上覆了一层纱，很快，筛出了大些的茶末。

女孩将筛完的茶放入一个暗红色的紫砂壶中。接着，紫砂壶里滚烫的水流，像银鱼一般飞流直下，是为煎茶。“银鱼”瞬间落入客人面前的茶杯中，每个杯子里都是一样多的茶水。

“二十四器缺一，则茶废矣。”唐子风感慨了一下，他随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兰香扑鼻，他不由得说，“这果然是个品茶的好地方，中国茶道博大精深，陆羽当年在这座山上发现了紫笋茶，潜心于此。如今身临其境，更觉茶艺精妙。真可谓‘古亭屹立官池边，千秋光辉耀楚天。明月有情西江美，依稀陆子笑九泉’。”

“都说江南陆羽煎茶一绝，我看这小妹的手艺也非同凡响。”那位瘦高个儿喝了一口，满足地点了一下头。他是邵冲的密友——贾波。他转头问小妹：“这里卖紫笋茶吗？”

“现在非常少。”女孩毕恭毕敬地说，“不过有上等的普洱茶、铁观音……”

“罢了，我们开始斗茶吧！”唐焕甚有兴致。

宾客们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茶叶，斗起茶来。

韩昊拿的是安吉白茶，贾波拿的是武夷山金针梅，唐焕拿的是肉桂，唐烨掏出名枞，唐子风准备的是大红袍，秦笑拿出佛手。

小妹仔细嗅闻了一下，将茶细分片刻，并将各种茶同时煎出，瞬间，每个人前面，都摆着热腾腾的六杯茶。

大家先看汤花浮沫，皆是上等——绿茶碧绿如茵，兰香扑鼻；大红袍清红澄亮……再闻茶汤气味，杯杯诱人。

呷完后，所有人都看着金针梅那杯，茶叶细如针，冲泡之后，汤色并不红艳，呈现的是华贵的橙黄，茶味却耐人寻味——温和、香醇。呷一口，两颊生津，唇齿留香，未饮，便醉在那赏心悦目的汤色中。喝完后，甘甜悠长。

“什么是茶？这才是茶。喝了这茶，盈亏皆浮云。”韩昊感慨道。

斗茶已有了胜负，众客欢笑不语，任凭微风吹拂。

小妹又唱起歌来：“簇簇新英摘露光，小江园里火煎尝。吴僧漫说鸦山好，蜀叟休夸鸟嘴香。合座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黄。鹿门病家不归去，酒渴更知春味长。”

唐烨也别有兴致，对起歌来：“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各作一家春。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自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

“茶的价值，可通过斗茶体现。茶之王，理应是最好的品种，值得尊重，与股市的价格博弈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唐子风颇有感慨。

“中国的股市，自诞生起，就有自身的问题。我们推股权分置，就是为了让市场能更好地决定价格。”贾波思忖道。他是佑海证券交易所副总，也是唐子风的老手下。

“斗茶，虽说是用茶的方式，但在古代也不缺乏用武力一决高下的。其中的公正性，谁又能知道呢？”唐焕说。

“所以斗茶，不仅比的是茶，也在比技艺，更是比用心。”唐子风说。

几人很快把话题切入他们都感兴趣的那个项目上。

“浦兴银行的股份，收罗起来难度很大。”唐焕说，“比想象的难很多。”

“邵局长特意提醒，花旗银行一直在二级市场吸筹。我们都担心，它趁着这次重组，反客为主，这也是邵局长此番让我过来请教大家的。”

“是啊，佑海阻击花旗银行，绝对是正义之战。”唐子风义正词严地主持起来，“我们肯定站在政府这边，国有财产落入外国人手中，是我们绝对不容许的，尤其是金融业这样的命脉。在海外资本掮客眼中，只有利益，我们不能让对方卡住咽喉。”

“正是如此。这些股份落在很多国企手里，然而，它们大部分都不懂资本运作，所以，需要你们这些行家出手。”

“没错，但也需要你们多多照应，我们这里的高手。”唐子风指了指韩昊，“一直在二级市场与花旗银行周旋，让对方无法那么快拿到理想价位的股份。”

韩昊不说话，一直悠闲地抽烟。

“嗯。我上次推荐给邵局长一家公司，叫博闻科技……”贾波说。

“我们已经尝试收购了，但浦兴银行的这批法人股毕竟是值钱的玩意儿，谁都不肯放。”

“我明白，价格肯定是最重要的因素。佑国投与佑海国际集团对那些国企收购的时候，都阻力重重，让它们把转手价压到净资产价格，就像割它们的肉一样。”

“现在不少人都对以净资产价格收购的做法意见很大，好在强令在那里，谁也不敢违背。”唐子风接着说。

“不过，博闻科技不在我们可控的范围之内，我们更希望这些股份转手到自己人手里，万一杀出个程咬金，就麻烦了。”

唐焕心想，他说话如此客气还滴水不漏，就算录音下来，外人也听不出任何破绽，归根到底，把这等好事推给自己人，不就是想从中捞点儿油水吗？

唐焕已经找人了解了，那家在婚礼上提到过的博闻科技，虽然有1 500万股，但这个董事长熊峰最早是金融管理层的一个官员，非常懂行。当时之所以失势，主要是因为此人性情乖戾，根本没法融入官员圈。人的命运有时候可悲可叹，如今不仅被排挤，连合理的财产都要被瓜分。

“你们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们。”

“这个熊峰，一定不会轻易卖给我们。这家伙这么多年，手脚一直不干净，在外面成天想法子牟利，也清楚自己公司就这块资产最值钱。他好像也了解到股权分置的进展，知道了浦兴银行的股份一旦全流通，这些股份的价值将有多大，总之非常难搞。”唐焕说，“不过，我们基本搞定了他手下的两名副总，他们自己也知道，是等不到出头的日子，不如直接与我们做买卖。”

贾波点点头：“这恐怕也是这类公司的软肋，尽管转成了民营性质，但还是国企思维……”

“现在的难题是，那两个副总告诉我们，他们不是不想与我们合作，而是当前博闻科技虽然是民营性质，但还是国有资产单位，按国家国有资产管理有关规定，这部分资产转移，必须经过评估和监督机构批准。”

“按有关规定，法人股转让需要公证书及股东大会决议。”唐烨补充道，“就算我们搞定了公司，相关部门那关如何过？”

“原来你们纠结在过户上……”

“还请贾兄多担待了。”

“客气。”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这条道路打通，此后“这块金矿”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果贾兄喜茶，我们今晚还可以送上茗中精品——乳香茶。”

贾波露出错愕的表情，他知道，乳香茶是用少女的胸部“初烘”而成的，烤茶时会散发出一股奶香。在古代，这样的制茶技术可是绝世真传，在今世竟然还有！他咽了一下口水，摇了摇头。

唐子风使了一个眼色，唐焕就上前递了一份资料，第一页写着“聘书”二字。

他疑惑地翻开一看，原来是聘请他做泰达信托董事的合同。

贾波深知这份合同的分量，也不推托，只说有事先走，便告辞了。

“这次，怎么没见到秦笑？”韩昊禁不住问道。

唐子风与唐烨相视一笑。

唐烨道：“他说自己为拿海上飞做最后准备，没法赶来了。”

韩昊点了下头。

二

飞机上，两女一男的奇怪组合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最奇怪的是那个男人，摇摇晃晃地坐在座椅上，穿着一身波点睡衣。喝了一杯红酒后，他将报纸盖在头上呼呼大睡起来。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阔别九年，中国权证卷土重来》。文章称：“在与中国股市阔别九年后，权证重出江湖，试点的品种是‘农产品’，不过只是推出认购权证。虽然少了认沽权证，缺乏权证的基本形式——理想的两条腿走路的权证配置，变成了跛足而行，然而也算是一次开端。计划中，农产品认股权证只设定一个行权日，也就是说只有一个交易日，如果权证持有者未行权，或股价跌破行权价，该权证就成为废纸一张；而如果行权后第二个交易日的市价低于行权价，套现也会遭到损失。价格操纵将是最大的风险……”

报纸上“权证”二字金光闪闪，对真正懂得资本市场的玩家而言，捞金子的机会又来了。

下了飞机后，邵小曼在打电话：“干爹，我回佑海啦！你在哪里？”

邵小曼刚转过身，就看到许诺一脸焦急的样子。

“他上厕所去了，等了半天还没出来。”

“啊？不会是身子不舒服，倒在里面了？”

“帮我们找个人！”她们赶紧拉住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从洗手间走出来，摇摇头：“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儿，应该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吧？”

许诺两眼一黑：“就这么从眼皮底下跑了？”

邵小曼摇了摇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已经在外面跑那么久了，应该不会让他们发现……”

“去安中区成都路桥。”出租车上，袁得鱼对一个司机说。

袁得鱼轻松地握了下双手，心想，总算摆脱那两个女人了。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佑海，就会有人盯上自己，用两个美女护驾真是相当聪明的主意。

司机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奇装异服的人。

“看什么看？找抽啊？”

“你穿成这样，到底有没有钱啊？”司机不甘示弱。

袁得鱼伸手往裤裆里一掏，掏出一张100元，散发着一股怪味儿。

司机露出鄙夷的神色。

袁得鱼嘚瑟地说：“你没见过有口袋的内裤吗？”

他很快就到了位于安中区的东九块。

他的脑子里很快闪现前一天乔安手上的那些资料。如果他没猜错，其中有很大的漏洞。但这个漏洞具体是什么，他也无法确定，先过来看看。

东九块是由九个连绵的旧街坊组成的旧城区，在佑海整个范围内，位于中心区域。东至海山北路、南至帝北西路、西至石庭二路、北至新开路，总面积约18万平方米。

袁得鱼打听到，这块地方之所以叫东九块，是因为这是安中区的九街地，由代号5至K的九块国有土地组成。他笑了一下，这多么像赌场里散落的扑克牌。

一阵风吹过，顿时灰尘飞扬。一眼望去，楼里空房子较多，但窗外架子上挂着几件衣服，应还有住客。

袁得鱼赶得正巧。

距离东九块不远的一个大停车场上，拆迁动员大会正在进行，很多居民被召集过去。

他也随着人群走了过去。

只见停车场里全是车，一旁的水泥墙上的油漆已斑驳。

停车场中央有个大台子，应是拆迁队临时搭建的。

台上是清一色的彪形大汉，个个目露凶光，套着黑色背心，挥舞着棍棒，胳膊上的龙虎文身清晰可见。

聚集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虾兵蟹将”开始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他们每个人头上系着一根带子，敲锣打鼓的，令人烦躁不安。

还有一群打手在围观的人群外围，边跑边向人们散发传单。

白色的传单劈头盖脸飞来。

一个拄着四脚拐杖的老人抬着头：“光天化日下的大白纸钱？”

袁得鱼在一个不起眼儿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袁得鱼有种感觉——无言的威慑现在只是刚刚开始。

袁得鱼眼尖，一眼就看到台子背后的一排椅子上，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

这个人万年不变的板刷头，立领中山装永远挺括——没错，正是唐焕。

很久没见这个流氓了，气色倒比前几年更好了，袁得鱼心想。

此时唐焕接起一个电话：“什么，袁得鱼来佑海了？旁边还有两个女的？有个女的像是局长千金，所以没下手？什么，人跑得太快，又找不到了？”

唐焕无奈地摇摇头，心想真是废物，这点儿小事到现在还没搞定。

一张传单正好飘到袁得鱼脚边。

袁得鱼捡起传单，扫了一眼。

如果让袁得鱼总结，就四个字——“滚去复浦”。

复浦在佑海属于“下只角”（因佑海租界多在西南边，有钱人多住在那里，大型工厂多在东北边，贫苦人多住在那里。20世纪30年代，人们把买办、洋人、社会名流聚集的地方称为‘上只角’，东北贫民居住区称为‘下只角’），住惯安中区东九块的居民，根本不乐意搬去那里。

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迈着奇怪的步子，坚定地往大台走去。那个男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很大，但深凹下去，脑袋还缠着一圈红色的带子，十足一个大头外星人。

人们议论纷纷，同时对这个男孩投去好奇的目光。

男孩太胖了，走路时浑身的肉一颤一颤的，每走一步，身体就颤动一下。

他费劲儿地拨开挡在他前面的“虾兵蟹将”，跳到台上。

跳到台上的瞬间，男孩全身的肉一颤，整个台子晃了晃，像是要坍塌似的。他没站稳，一下子倒了。他胖乎乎的小短腿一缩，整个人几乎是滚上台的。

台下哄笑起来。

胖男孩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跳了两下，仿佛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掉什么零件。看自己没事，索性摆出一个扎实的马步。

他叫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话筒太高，便抬起头，伸出肉乎乎的手，将话筒慢慢地降下来。

台下又是看滑稽表演时的爆笑声。

这个男孩的声音像是用沙皮纸摩擦过的声带发出来的，在扩音器中放大后显得异常刺耳。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搬！”那个“不”字拖得很长，像是老式录音机在放磁带时突然卡带的音。

袁得鱼笑得很开心。

台下有个居民拍了两下手，但这个掌声很快就在空气中戛然而止——犹如按下了停播键。

“像你这样的，也想做钉子户？”唐焕上前，众黑衣人跟在身后，一起捧腹大笑起来。

胖男孩跳下台的时候，用力地一蹬，话筒一下子倒下来，砸出一声巨响。

一个黑衣人没反应过来，吓得跳起来。

又是一阵哄笑。

唐焕面露尴尬。他很快用一种肃杀的眼神扫荡了一遍台下，笑声顿时停止了。

唐焕无意中扫到人群里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正盯着自己，眼神中有一种不可一世的不羁与傲慢。唐焕恍惚了一下，待回过神儿来，那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袁得鱼喝着可乐，闲逛起来，进了东九块的另一个小区——那里正好围着一群人。

他望了一眼——小花园的大平台上，刚才那个说不搬的胖男孩，盘腿而坐。

地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粉笔大字——“动我房子者死！”

一旁的阿婆在向围观者诉说孩子的命运。

“这孩子有点儿命苦。他爸爸是个画国画的，年轻时长得不错，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没想到，这孩子出生后不久，他爸爸就被人捉奸在床，硬是被送到他妈妈面前。他妈妈一声不吭，把自己关起来，出来的时候就疯了，据说是先天性的，很快就离了婚，人一直在医院里。他爸爸后来与一个外地女人同居，同居了七年。那女人大概知道，自己很难要到房子，就离家出走了，于是，他爸爸就一直酗酒。有一次没回来，孩子就报了警，结果发现他爸爸被车轧死了，发现时，已经死了，轧得不成人形，还流出绿色的胆汁，尸体是在商务楼地下车库的一个角落里发现的，估计是肇事者拖过去的……这个孩子从此就怪怪的，原本读书还不错，愣辍了学。如今，这个地方要拆迁，说给40万元。这孩子打算死守在这里，但他哪是拆迁队的对手，前几天晚上，听说他在路上被人暴打了一顿，有人逼他签字，他死也不肯。他现在每天都在这里写这些字……”

袁得鱼看着这个男孩——这是个看起来若有所思的男孩，板刷头，神情呆呆的，他穿着磨破的中学校服，眼神中有种天生的顽固。他不管人家是否围观，照样在地上圈圈画画，写着一行行同样的字。

一个黑衣猛男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踢了一下男孩的脑袋。

围观的人聚集得更多了。

男孩依旧动也不动，还在地上出神地圈圈画画。

猛男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又直接往男孩头上踹了过去——男孩好像已经接受过这些考验，被踢倒在地后，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很快又顽固地坐回原地，继续在地上圈圈画画。

猛男用脚抹掉地上的粉笔字，又扇了男孩两个耳光。

男孩也不理睬，继续在地上圈圈画画。

终于，那猛男也没办法，扔下一句“明天不要让我见到你”就扬长而去了。

袁得鱼走到那孩子面前，说：“走，哥请你喝酒去！”

男孩抬起头看了看他，依旧毫无表情，脸像个大土豆，坑坑洼洼。很奇怪的是，他仿佛就在等待袁得鱼的出现，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跟着袁得鱼，只是一言不发。

“你好，我叫袁得鱼，你呢？”

男孩默不作声。

袁得鱼对他的反应一点儿都不意外。这男孩的世界里，兴许只有母亲的医院与父亲留下的房子。他早已把外界的一切都挡在心门之外，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叫你旺财啦！”

“丁喜。”男孩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丁，就是人的意思，喜，就是喜欢的意思。你爸爸希望你做个讨人喜欢的人。”

男孩的脸上不由得浮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笑容。

袁得鱼在杂货店买了几瓶啤酒，他们坐在花园的露天长椅上喝了起来。

“听说，你父亲死了？我父亲也是。”袁得鱼直截了当，喝了一口酒，“都死得很难看。”

男孩抬起脸静静地看着袁得鱼，什么也没说，只是他的神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种僵硬奇怪的表情消失了。

“听说你妈妈在医院里……你比我幸运，我还没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成天去医院看妈妈，但她很早就病逝了。不过，我至今还记得医院里的那些味道，各种药物的呛鼻味与病人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闻着就无法愉快。那段时间，我与爸爸就守在妈妈床边。手术失败后，我们静静地看着她死亡后的脸。葬礼时，发现妈妈化妆的脸好可怕，几乎都不认得妈妈了。”

男孩诧异地望着袁得鱼。

“很奇怪，这些经历算是苦难。但从小到大，在很多人眼中，我好像是个令人羡慕的人——也许幸福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我有时候也会为自己天生的聪明而得意，我总是很轻易地学到别人要学习很久的东西。很多人会想，这小子怎么做到的。我反而觉得奇怪，为何他们做不到。从小到大，一直有女生喜欢我，与校花交往的一天，她在我家里，我们自然地拥抱在一起，但我却忽然没了吻的兴致，好像自己的兴趣不在此。很奇怪的是，有些女生就是喜欢我这种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在那些优秀的女生中我更受欢迎，可能她们会觉得有挑战，我也不确定。我有好感的女生，好像对那些解风情的男生反倒并不感兴趣。总之，女生很难捉摸，不是吗？”

胖男孩的脸，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微微红了起来。

“我并不喜欢钱，但命运仿佛把我往这个地方使劲儿拖。到后来，反而像是冥冥之中一种压在我身上的责任，怎么甩也甩不开。有个声音会一直对我说，‘请你，继续沿着这个轨迹走下去’。我很多次想逃出去，却发现命运使然，有些事情仿佛就这么静静地在那里，等待着我，没有人可以替代我，一切就好像被选择了一样。”

胖男孩对袁得鱼的话并不惊讶，依旧是淡然的，但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他用一种很生硬的声音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那个事……”

他的眼睛里，随即透出一种别样的神情，仿佛征求袁得鱼的反应，但又早就知道袁得鱼注定会点头。

袁得鱼“嗯”了一下，胖男孩仿佛又放松了一点儿，说起了他的事。

前几年，只要一放学，丁喜就去精神病院看母亲，久而久之，就与医院里的很多病人熟悉起来。有一次，丁喜看到有两个人在医院底楼的一个大厅里下象棋，旁边还围着一群人观战，丁喜也挤进去看。

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拍案而起，对另一个人怒喝道：“你作弊，你这枚棋子根本没法这么走，怎么可以吃掉我的棋子。”另一个人很强硬地说：“我就可以这么走，不然我就吞棋子给你看。”那个拍桌子的人问大家，是不是对方走错了。围观者点点头。那个人恼羞成怒，就真把棋子吃了。

没想到，这枚棋子一下子卡在那人的喉咙里，他脸色发青，青筋暴起，“咿咿呀呀”一阵子，还是将那枚棋子咽了下去。

这时，医务人员赶来，但根本没有采取任何救治措施，只对那个咽下棋子的人命令道：“你去厕所把这枚棋子拉出来……”

结果，那个人就蹲在厕所里，一整晚都没有拉出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昏倒在地上，光着屁股。医务人员吓坏了，这才赶紧把人送去了医院。

后来，医务人员就把气都撒在那个拍桌子的人身上，说：“你知道吞下棋子的后果吗？吞棋子是会死人的。如果这个人死了，你就要为这个人负责！”那个人被彻底吓到了，三天三夜没睡着。没过几天，他看起来更加恍惚，精神彻底崩溃了。

丁喜再次去医院的时候，那个三天三夜没睡着的病人就眼神空洞地蹲在大厅的沙发上，望着窗外，嘴唇干裂，像一株僵死的植物。丁喜走过去，那个人可能是太累了，就将头靠在丁喜肩膀上，丁喜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起来。丁喜看得投入，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靠在他肩头的那个人，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丁喜这才发现，他就这么靠在自己肩头死了……“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我会‘撞见’那个人，肩膀上的那个人，在那里，委屈……”

丁喜一直用一种异常平淡的语气在叙述，这反倒让袁得鱼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丁喜叙述完之后，缓慢地将眼睛望向前方。

袁得鱼没想到丁喜经历过这些。他只是暗自觉得，丁喜拥有不可思议的智慧。在一个荒谬的世界，谁相信权威，谁就是输家。有些人天生是输家，但丁喜不是。

袁得鱼伸出手，丁喜望着这只手。

过了许久，这个内向的男孩像是苏醒了一般，轻轻攥住袁得鱼的手。

袁得鱼明显察觉到，对方释放出的是信任与释然。

袁得鱼淡淡地说：“我看到你写的粉笔字了。”

丁喜低声说：“如果，签协议，就像听了医务人员的话，那，等于，死亡。”

袁得鱼心想，这个男孩看起来呆呆的，关键的事情上，倒是清醒得很，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知道自己应有的权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权势面前丝毫不让步，这恐怕就是苦难生活教给他的。

“房子，不能丢，我只有，这个。妈妈，前年过世了。”男孩依旧用冷冷的语调说。

袁得鱼怔了怔，说：“你若相信我，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男孩疑惑地看着他，眼神还是木木的。

“一个人战斗是很孤独的。”袁得鱼想了想说，“他们给你的价格是40万，在我看来，这个房子至少值80万。我有办法，让你得到房子应该拿到的价格。”

“为什么，帮助我？”丁喜像是刚刚睁开眼，认真地打量袁得鱼的脸，仿佛能从脸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个多少有些神奇的人，身形高大，看起来也算正常，却竟然在大街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就算如此随便，也掩饰不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英俊之气。

“就算是为了同类。”袁得鱼直言不讳，“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似曾相识的东西。尽管，在外人看来，我们迥然不同，但有些地方出奇地相似！”

丁喜张大嘴，有些不可思议。

“你肯定想知道我怎么做吧？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丁喜点点头，这才擦了擦嘴上的血迹：“他们，给我40万，你，至少给我41万。”

“才多1万？哈哈，那你就太小看我了！”袁得鱼大笑起来，“你不怕我把你的40万都卷走吗？”

“我在精神病院，很多年，知道，好人与坏人。我，知道，你不是。”丁喜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相信你。”

袁得鱼自信地笑起来：“我会来找你的，你住哪里？”

丁喜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只有一家还是传统的绿色铁窗。

正在这时，一群彪形大汉朝他们追过来。

袁得鱼撒开腿就跑。

丁喜莫名地看着他。

“袁得鱼！”乔安开着那辆从南岛空运回来的破烂吉普及时赶到。

“嘿，乔安，你来得刚好！”

袁得鱼敏捷地跳了上去。

三

几个小时前，乔安接到袁得鱼在出租车上给她的电话时，非常意外，她没想到袁得鱼恢复得那么快，她满脑子还是袁得鱼似人非人的样子。

乔安记得接电话的时候，还不由得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许诺与邵小曼呢？”乔安记得，她们提过，如果回佑海，她们会跟他一道过来。

“别告诉她们，其实我是想跟你私会！”

“你真是袁得鱼吗？”乔安觉得还是有些奇怪。

“如假包换！你怎么那么容易就把我这个初恋情人给忘了呢？”

“好啦，我知道你是真的了！你在哪里？”

“要不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帝北西路与成都北路交叉口见面吧？到时候我一一说给你听，现在一言难尽！”

“好吧！”

乔安及时赶来，没想到袁得鱼竟然还穿着睡衣，但看起来还算神采奕奕。只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倾慕那么久的人如此邋遢，乔安还是恨不得掉头就走。

没想到，袁得鱼如此敏捷，直接跳了上来。

“有人在后面追，赶紧开！”

“看到了！”乔安也瞥见了几个可疑的人，使劲儿踩油门，很快把那几个人甩掉了。

见他们跑几步就停了，乔安松了一口气：“解除警报！”

“他们没开车就好，我觉得这辆车随时会抛锚！”袁得鱼看了一眼这辆吉普，“你啥时候开始开这个车的？我发誓我在梦里肯定见过！”

乔安差点儿晕过去：“谁知道你一回来就搞得这么心惊胆战！话说，你怎么会来东九块，现在唐焕坐镇拆迁，这里可是群狼出没，他们刚才没把你抓走是你运气好！”

“我倒不后悔，不然怎么会有美女救英雄呢？”

“对了，刚才在你身边的是谁？”

她想起袁得鱼身边的男孩—— 一米七不到，身材肥硕，眼睛很大，目光呆滞。

“别告诉别人，是我的私生子。”

“我说正经的，跟你认识那么多年，从来就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弟弟。”乔安很想在弟弟前加上“极品”二字，后来想想还是忍了。

“嘿，你们这种女生，总是以貌取人。”袁得鱼说，“你别看他这副样子，用处可大着呢，我的第一桶金就靠他了！”

“啊，难道你想骗钱？”

“我在你眼里是个坏人吗？我玩的可是谋略，我从来不用那种下三烂的手法。”

“什么谋略？”

“你到时候自然会明白。”袁得鱼想了想说，“总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其人之道？”

“你说，秦笑最擅长什么？”

“不知道！”在乔安眼里，秦笑不过是玩资本权术的大鳄，与很多金融大鳄一样，“你还没告诉我，你干吗来东九块？”

“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搞东九块？”

“有钱呗，自己有实力再开拓‘疆域’，而且这又是佑海的顶级地块，没什么不好！”

袁得鱼摇了摇头：“我跟你想的正好相反，我觉得他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没钱！”

“没钱？那他为什么还敢那么高调？”

“难道不正是因为没钱，才高调吗？再说，精准地运用高调，不也是一种资本与技能吗？”袁得鱼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记者不喜欢猜测，喜欢实证研究。你现在就开车去离这儿不远的江宁路兴业大厦，秦笑的林凯集团就在那里。”

乔安将信将疑地往那里开。

她站在办公楼的公司牌前时，就震住了——林凯集团，八、九楼。然而，同时在八、九楼的，还有好几家公司。她不禁诧异，这个林凯集团会有多大，有多少人。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果然没多少人，一进门右首的关公像让她有些意外。那里摆放了一个供台，一尊黑色关公像，像前供奉着水果。

乔安没想到秦笑会把关公像放在公司，这还真不常见。

“你明白了吗？”袁得鱼说，“这里是秦笑唯一的办公场所，只有两层楼，而且楼层的大部分办公区都不是他的。我在香港也去过他的两个上市公司，也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这是一个超级大的皮包公司。那他的客户不会发现吗？”

“秦笑需要什么客户？他只是在玩资本游戏，从这只手，倒到另一只手。”

乔安一下子陷入沉思：“有时候，需要想半天的事情，竟然有这么直接的方法揭开谜底，我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是很优秀的记者。”

“你还是很优秀的，我经常看你的报道。”袁得鱼说，“每篇都看得我意犹未尽啊！”

乔安笑了笑：“你是在说我没写透彻吧？不过，客户也就算了，银行也贷了不少钱给他们。”

“这几年秦笑膨胀那么快，不就是靠银行贷款拆东墙补西墙吗？银行，就像是这些资本大鳄的取钱机。不过，也不能怪银行傻，心甘情愿借钱给这些看起来很美的空心公司。秦笑的公司虽说是‘空麻袋背米’，但是还能折腾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品牌效应。”

“难怪这两年，品牌排名那么盛行，都是可以拿来估值的啊。这样对评估资产太有利了，但谁也说不清品牌究竟值多少钱。”乔安不由得想起，这种手法不正像她接触过的一些实业掮客吗？专门有一类人，安排相关人员与商人吃饭，再贵也由他们买单，随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机会与财富，“我记得一个做工程的企业家，给某大学捐了两辆当时还非常罕见的保时捷。当校方问他有何要求时，他先是感谢党感谢国家，然后表示只想上思想理论课，于是校方安排他去省长班上了三个月课。”

“是啊，对秦笑这样的资本市场赌客而言，手法自然要高明得多，看起来豪掷千金，但都会连本带利地不断赚回更为丰厚的回报。”

“这下我明白了，秦笑最擅长的就是空手套白狼！”

“没错！你看他已经很久没那么高调了，特意选择在唐焕的婚礼上宣布东九块是他的，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很多人觉得有个规律，一些富豪一高调，距离他们倒下就不远了。其实不是因为他们高调带来更多麻烦——有时候或许是一个原因——而是他们本身就不行了，所以必须得高调，高调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乔安不得不佩服袁得鱼天生的逆向思维，只惭愧自己反应太慢：“那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对方是空手套白狼，那我就把他打回原形！”

“这要怎么办啊？”

“你想想，当时西方那些玩杠杆收购的人是什么下场？”

“说起这个，我原来听过一场讲座，主讲人是做投资的，说实话，那时候我对投资还一无所知。他的讲座是关于科尔伯格（Kohlberg）的，就是最早进行‘杠杆收购’的人之一。两名银行家，几乎不花一分钱，通过贷款买下一家公司，六个月转手后赚了1 700万美元。怀特黑德（Whitehead）、鲁宾（Rubin）这些高盛（Goldman Sachs）合伙人，当年也不过赚了50万美元。”

“很有趣，不过都是短期暴利，无法持久吧？”

“嗯，他们后来都被抓起来了。”

“一个人如果使劲儿吹一个泡沫，这个泡沫膨胀起来是很快，也最容易破裂。所以，我的思路很简单，同时吹几个不大不小的泡沫，加起来比那个大泡沫大，又不会破。”

“袁得鱼，你就吹吧。那我问你，怎么戳破秦笑的泡沫？”

“我问你，这几年，股市是不是很惨淡？所有投资品中什么涨幅最可观？”

“大概是房地产吧！”

“你真是冰雪聪明，乔安！这下你知道我为何来东九块了吧？”

“哈哈，你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回答我的问题啊，我还不是很懂！”乔安摇了摇头。

袁得鱼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只是直觉告诉我，东九块可能是击败秦笑的关键。”

乔安说：“你啥时候凭直觉了？”

“那我问你个简单的问题，佑海高峰时段，高架路上怎么开车？”

“我只知道会很堵。”乔安不明所以。

“在最右边开，因为这条道上，很多车会下匝道，流量最快。”

“你不开车竟然知道这些！”乔安心想，真不知道袁得鱼这样的人观察的世界会有多大，但她好像放心他这么做。不过，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你至少需要一点儿进入门槛的资金吧？”

“这个会很难吗？”袁得鱼自己也知道，眼下最迫切的，就是搞一笔钱搅局。因为现在的市场，机构云集，玩票门槛无形中大幅提高。这个群雄逐鹿的大赌场上，已经容不下任何小虾米了。

乔安开着车，一路向东。

“现在去哪里？”袁得鱼靠在车窗旁，打量渐渐弥漫夜色的佑海繁华街景。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但感觉就像昨天刚离开，如此清晰亲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闻到了佑海股市上的金钱味。

“我想带你随便逛逛，让你看看近些年佑海的变化。”

乔安将他载到了江东，沿着世纪公园开着。

世纪公园正在举办烟花节的活动，黑夜中盛放着大朵大朵的烟花，曼妙的音乐不断传来：“嘿，正好是烟花节。”

袁得鱼很开心地看着：“他们是在庆祝我回来吗？”

“这里叫联洋社区，现在已经是佑海国际化社区之一，看起来很高端，原来可是一片荒芜。前些年，一个企业家过来，先是把艺术大师恺撒（Caesar）的一个雕塑——《大拇指》（Thumb ）买了下来，把它放到这里，建造了一个大拇指广场。广场有艺术博物馆、美食街、购物商场等。后来，这位企业家又投资了几个社区，这一带就逐渐兴旺起来。他自己说，他就像在规划一个新的城，是他想法之上的新的、幸福的城。”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个出色的投资家，曾经在南岛创立了第一只基金——富岛基金，听说他马上要投资建造的一个商务楼与他的母校‘五道口’有关。”

“是啊，五道口是‘中国金融黄埔军校’，商务楼以此命名其实也相当有意思。哈哈，你比原来更博闻广识了呢！我都忘了，你在南岛那么久，肯定对这些了如指掌。南岛这个地方好神奇，好多冒险家去那里淘金，在那里发家，比如现在影响地产界的‘万通六君子’。”

“但他们也制造了一堆泡沫。”袁得鱼出神地望着世纪公园周边齐整干净的社区——这里没有喧嚣，绿树成荫，是个好的投资环境。

他觉得很有趣，那个企业家，在建造一个顶级社区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一个有文化味儿的雕塑搬过来：“我喜欢这里。如果可以，我也要造一个世界！不过不是地产，是金融！未来改变世界的力量，是金融！我想让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存在，而有改变！”

“你还是自大狂！”乔安笑起来，她认识的袁得鱼又回来了。

乔安低下头，总觉得这些年，袁得鱼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是好的东西。但令她最开心的是，袁得鱼那种属于他自己的激情一直没变。她很喜欢他玩世不恭时，不经意间显现出的坚持与执着。

“你看这条民生路，有低调、安静、独立的投资氛围，但又有一种多元化与不可一世的气质，我相信未来很多投资者会来这里。但我还是更喜欢洋滩，我想在未来，倚着自己办公室的窗口，看江水的流动，还有万国建筑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水中。这些都提醒着我，这里曾是金融发达的城市，这个辉煌迟早有一天会回来！”

乔安笑着，她心想，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呢？是媒体人吗？她原来想过，佑海传媒一条街威海路是否会变成美国的麦克逊大街，只是在任何光辉的背后，都有资本之手在挥动。

车子开过证券大厦，袁得鱼不经意地低下了头。

“想起常凡了？”

“嗯，能否陪我去礼查饭店那里走走？”

“好啊。但是让你失望了，那里的大排档没有了。不过好消息是，洋白渡桥会迁到礼查饭店对面。”

礼查饭店门口，原来大排档的地方已是一块空旷的荒地，但他脑海中仍浮现起他与杨帷幄、常凡坐在礼查饭店门口大排档吃夜宵的情景，不禁感慨过往的时光。

“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是四五年前了。”

“嗯，你那时候穿着一件红色的大毛衣，袖子长过手，我还在想，你是不是穿着你外婆的毛衣就过来了。”

“袁得鱼，那可是当年最流行的日式毛衣。”

他们在超市买了一堆啤酒，面对着东江喝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的时光。

袁得鱼看着礼查饭店，想起爸爸当年在大排档的时光，小时候的自己也喜欢这里热腾腾的气息围绕着那些开创资本时代的一群年轻人，那是属于他们豪情壮志的时光。

“杨帷幄、常凡，袁得鱼回佑海了！”袁得鱼大声对着东江喊，“爸爸，我回来了！”

说罢，袁得鱼直接一杯酒下肚。

正在这时，一辆黑车猛地开了过来，突然从车上跳下两个人，朝袁得鱼跑来。

袁得鱼想躲闪也来不及，他们立马将袁得鱼塞进了车里。

乔安追了过去，但无济于事。

她马上拨打了“110”，但电话一通，却被她按掉了，又马上拨出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四

邵小曼赶到天乐汇仙炙轩，这里并不显眼，藏在一片丛林的后面—— 一栋法国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白色洋楼。如果她没记错，这是一位军官在佑海的老宅子。

她到达那里的时候，夜幕刚刚降临，天空呈现一片宁静的深紫色，这让她想起哥伦比亚校园里拜占庭建筑背后高阔的星空。

仙炙轩的入口不大，第一层是狭小的空间，招待台的后面，是两排供客人放衣物的柜子。走上旋转的玻璃楼梯，出现一片开阔的天地——从大玻璃窗往远处眺望，凭着黑夜前的一点儿白光，看到了一片草地，还有几盏马灯。

邵冲告诉过她，他有时会与朋友在附近谈一些事。

邵小曼想，干爹总是能找到佑海形形色色的好地方，他总是对老佑海的历史了如指掌。或许，干爹对于这些地方，与常人的感触不同。

她很快看到了邵冲，他在三楼平层的桌子前悠然地叼着烟斗。

“干爹，我来啦！”邵小曼一下子坐在他面前，“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斗啦？”

邵冲有滋有味地吸了一口：“香烟是妓女，享受了后就彻底丢掉；雪茄是情人，需要大量的金钱去维持；烟斗是老婆，不弃不离，悉心呵护。”

邵小曼一下子乐了：“真像个老克勒（old clerk，最先受西方文化冲击的一群人）。”

邵冲微微一笑：“南岛那里的大寿如何？”

邵小曼这才意识到，自己去南岛是祝寿的，只是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竟把正事给忘了：“非常好！老人家收到你让我带给他的礼物非常开心。”

“不错。”邵冲打量了她一会儿，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直截了当地说，“你今天怎么这般乖巧模样？还一下飞机就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干爹——”被识破的邵小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让邵小曼更没想到的是，邵冲直接说：“是不是为了袁得鱼？”

邵小曼不由得张大嘴：“天哪，如果用料事如神这四个字形容你都远远不够！干爹，就帮一个忙好不好？我知道，你与唐家关系非同一般，你让他们取消追杀令，好吗？”

“这个事情我管不了！再说，你怎么非说人家有追杀令呢？胡说可不好。”邵冲轻描淡写地说，“吃一点儿冷盘吧，这几个小菜的味道都非常好。”

邵小曼无心吃菜，她有一种摆脱不了的心慌：“干爹，我真的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事我都愿意。再说，袁得鱼回佑海，根本就是身无分文，放他一条生路有什么关系呢？”

“不会是他让你过来求我的吧？太可笑了！”邵冲摇了摇头，“你真是太幼稚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我朋友罢了，他没让我过来，是我自己过来的！”邵小曼着急地说，“我知道，唐家的势力很大，他的处境真的太危险了！”

邵冲完全不为所动，只顾自己一个人玩着烟斗，吐出浓浓的烟雾。

正在这时，邵小曼接到一个电话，是乔安打来的：“小曼，你是不是在佑海？告诉你啊，袁得鱼被人抓起来了！你有办法吗？”

邵小曼挂了电话，脸转向邵冲，他依旧一脸冷峻。

邵小曼鼓足了很大勇气，紧紧握住邵冲的手，深情地说：“求求你了……爸爸！”

这是这么多年来，邵小曼第一次叫他爸爸，平日里只叫他干爹。

邵冲顿住了，他也没想到邵小曼竟在这个时候叫他爸爸。

邵冲闭起眼睛，微微摇了摇头：“我真的不忍心看你这样，我很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很不喜欢！”

邵冲是邵小曼爷爷28个孩子中，年龄最小的幼子。他刚长大成人的时候，就家道中落，只身去贵远插队落户。他自小就身体强壮，打一手很好的乒乓球，平时也喜欢书法，年轻时最爱看的是林语堂的书，但一直没有结婚。

邵小曼长大后才听说，这个叔叔一直暗恋自己的母亲，而母亲因父亲出轨离家出走。那时的父亲已经在美国，因为妻子离家，在美国很快就组建了新的家庭，也渐渐与邵小曼疏远了。

邵小曼对父母的印象，只有家里的合影，她早就快不记得父母的样子。

在她记忆中，小时候的自己一直很依赖母亲，脑子里至今还回旋着母亲带她去看的《天空之城》的配乐。

因为邵冲一直没有孩子，便成了邵小曼的监护人。邵小曼自中学起就一直在美国上学，但只要放假，就会回来。邵小曼也不清楚，为什么邵冲与家里的其他人不来往。

邵小曼一直叫邵冲“干爹”，但她分明能感觉到，当她叫邵冲“爸爸”的时候，他的眼眶里似乎闪动着一点儿泪光。

“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一向光鲜靓丽，骄傲自信，从来没有这么低过头。你了解这小子吗？你到底喜欢这小子什么？到底喜欢这小子什么？”邵冲咆哮起来。

“爸爸，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邵小曼反问道。

邵冲平静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跟家里人来往？”

邵小曼困惑地摇着头，她有点儿印象——邵冲跟家里人吵得很凶。她心里一直觉得，邵冲有问题，不然家里人不会远离他。

“因为他们都反对我带你！他们看我那么坚持，还说你是我的骨肉！”邵冲仰天长叹，“这实在太好笑了！”

邵小曼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一丝寒意，她从来没有见过邵冲这般模样。平日里，邵冲总是不动声色、胸有成竹的样子。

邵冲摇摇头：“你与你妈妈太像了！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很多人进我们邵家，因为我们邵家有钱。但我当年第一次见你妈妈的时候，就知道她根本不图这个，她是真的喜欢你爸爸。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会那么爱一个男人！”

邵小曼沉默了。

“我大学学的是工程力学，当年不甘心一辈子待在大山里，就只身来到佑海打拼。那时在佑海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而且已经是邵家的弃子！我找亲戚的时候，他们一个人都不理我！我只好住在一条河旁边的棚户区，不仅每天要闻河水的恶臭，还有很多老鼠在我身上爬来爬去。一开始我经常吐，后来也就习惯了。有一天，一只蜈蚣爬到我脸上，我以为是被子的角，就猛地一扯，留下了脸上的这道伤疤！”

邵小曼看了一眼那道伤疤，有点儿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去了和平饭店楼顶，看着万家灯火，对自己说，我为了自己的梦想来到这个城市，每天都在看西方原版的金融书学习，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我的梦想就会实现。10年后，我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爸爸，我错怪你了！”邵小曼说。

“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不会在乎那小子有没有钱，你喜欢他的聪明，你甚至喜欢他舔伤口时那种痛苦的样子，但这样的人不会珍惜你！因为你没有力量去触动他的内心，一个聪明的男人只会记得那个改变他、影响他的女人。”

邵小曼摇着头。

邵冲把邵小曼拉到平层外：“你看大玻璃里面，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寻欢作乐，享受美好的生活！但大玻璃外面，你看前面那栋楼，就在今天，一个绝望的母亲因为儿子不孝顺自杀了！很多股民都渴望，股市给他们一个平等赚钱的机会！但平等赚钱的机会，会有吗？谁给他们这个机会？游戏规则掌握在谁的手里？我亲眼看到很多人因为倾家荡产而自杀！你知道我的想法吗？我让你去金融机构，是为了让你学习这些规则，这才是真正掌控世界的规则！你知道致富的奥秘之后，你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会很容易，这也是我一直想给你的最大一笔财富！”

“爸爸，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袁得鱼，连玩这样游戏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真的身无分文，你就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用不着赶尽杀绝啊！”

“如果你再提这件事，我就不要你这个女儿了，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邵小曼一下子泪流满面，哽咽道：“你为了我，能与亲戚们决绝！那你也肯定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苦苦哀求你！放过他，真的有这么难吗？”

邵冲自有苦衷，他心里清楚，以邵小曼的才智，如果她与袁得鱼联手，这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连自己都未必能够控制，他怎么能答应呢？

邵小曼说：“求求你了，爸爸！就算为了我妈妈，求求你！”

邵冲一直在摇头：“邵小曼，你太倔强了！太强的女人，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邵小曼终于说：“爸爸，我听你的话，现在就去美国，去投行！这样可以吗？可以吗？”

“在我答应你之前，你必须得答应我一件事！”邵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顿了一下，“必须经过我首肯，你才能结婚。那小子，你就甭想了，我永远不会同意！”

五

乔安还是很焦虑，于是又打了电话给许诺：“你在哪里？”

“我回佑海了，我在家里打扫屋子呢！还不到半个月，家里怎么这么多灰，脏死了！”许诺一边说，一边还在忙着掸灰。

“袁得鱼被人抓了！”

“啊？怎么回事？你在哪里？”许诺担心起来，“我马上过来！”

许诺赶到洋滩礼查饭店的时候，看到乔安一个人站在破车旁，惊魂未定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车突然开了过来。

乔安诧异地盯着这辆黑车，一下子反应过来：“就是这辆！许诺，你赶紧记车牌号，我打电话报警！”

她还没拨通，车子就停了一下，又“刺溜”开走了，留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袁得鱼摸了摸后脑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看到乔安，不由得说：“刚才不是我的幻觉吧？我这就安全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许诺赶紧跑过来。

袁得鱼见到许诺就想跑。

“你这次别想跑！”许诺眼疾手快，拉住了袁得鱼的皮带扣。

“我被拖上车，就有人把我打晕了。我睁开眼的时候，头被袋子一直套着，但闻着好像是到了一个潮湿的老房子。我听到了开门声，心想，这下估计死定了。没想到又被拖上车，回来了，真的好奇怪！”

“太好了！”许诺还是很开心，“你安全了！”

乔安还在那里想着：“难道是邵小曼？”

他们都看着她。

“我刚才也打电话给邵小曼了。”乔安说。

“我一直听邵小曼说，她会找她干爹。”许诺想起什么。

“不行，我要见她一面。”袁得鱼突然说，“乔安，你能联系上她吗？她在哪里？”

“好的，我问问。”乔安没见袁得鱼那么紧张过，过了一会儿说，“她关机了。”

袁得鱼有种不祥的预感，无聊地沿着旁边的路来回跑起来。

“你怎么啦？”

“不知道，就是很慌，不要管我！”

正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在袁得鱼眼前一晃而过，袁得鱼看见了什么，极力地大叫道：“邵小曼——”他狠命地追着。

许诺与乔安看袁得鱼猛跑，也跟在后面跑，但很快就被袁得鱼远远甩在后面。

邵小曼把手贴在出租车后面的玻璃上，无奈地望着袁得鱼，眼泪流了下来。她难道不该高兴吗？她坐出租车，见到了心上人一面，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

出租车在红绿灯处停了下来，袁得鱼追上车，一个箭步在车前面拦住，然后立马拉开车门，把她往外拽。尽管邵小曼一直在拒绝，但还是没拽过他，下了车。

袁得鱼大口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曼，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邵小曼平静的脸上，两行眼泪又滑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袁得鱼关心地问道，“你到底怎么跟你干爹说的？”

邵小曼沉默着，闪动着动人的眼眸，一直盯着袁得鱼的眼睛。

“我要去美国工作了。”邵小曼终于说，“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袁得鱼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不是一直在美国吗？去美国工作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这样就跟我分开了吗？说不定我很快也‘杀’到美国去了！”

“好好对许诺，祝你们幸福！”说着，邵小曼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袁得鱼轻轻地帮她拭去眼泪。

“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你必须得把所有话，现在的、将来的，就在此时此刻全部倒出来。你会对我说什么？”邵小曼问道。

袁得鱼盯着邵小曼的眼睛，这个女孩是如此完美，仙姿玉色，美艳倾城，对自己又是如此痴情。他猛地想起那次在别墅里，这个骄傲自信的女孩，第一次显露她的娇羞。他何尝没对她动过心呢？然而，现在的自己，算什么呢？只会给她增加麻烦，在很多时候，只会依赖她，这次又多亏了她。他怎么忍心让她为自己如此辛苦呢？

邵小曼见袁得鱼沉默，故意轻松道：“前面有一条我很喜欢的路，陪我走走吧？”

袁得鱼点点头。

两人安静地走在圆明园路上。

这是一条幽静的小路，没有车辆，就他们两个人。

路两旁尽是万国建筑——真光大楼、兰心大楼……袁得鱼惊叹哥特、巴洛克等建筑的美妙，这里的一切与灯光映照的地面，形成迷离的历史宫殿，像是穿越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这里好美！我第一次来这里，佑海让人惊讶的地方太多了！”

“呵呵，我想到第一次去洋滩19号，发现里面没多少人。于是我就问我干爹，那里为什么没有人，那里的一杯鸡尾酒也不过60元，与外面三流酒吧的价格差不多。我干爹说，那就是大多数穷人的心态，默然接受世界上大多数不公平的规则，其实他们只要突破自己，就会发现一个与自己之前想象的全然不同的世界。我很喜欢这里，我曾经想过，如果与我的白马王子一起在这里会怎么样，没想到第一个陪我走的男生是你！”

袁得鱼抓了一下头。

“袁得鱼，能答应我一件事吗？”邵小曼像是心情好了很多，调皮地看了他一眼。

“好啊。”袁得鱼点点头。

“抱我一下。”邵小曼轻轻地说。

袁得鱼心里咯噔一下，说：“万一抱了后，你爱上我怎么办？”

“抱不抱？”

邵小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轻轻一拉，一下子倒进袁得鱼的怀里，如此温暖，还清晰地听得见他慌乱的心跳，她闭起了眼睛。

“是我自己舍不得你。”袁得鱼低下头，对着她的耳朵说。

邵小曼再次泪如雨下，很快沾湿了袁得鱼的胸襟。

袁得鱼说：“我多么希望，自己现在就变得强大！”

“你已经很强大了！强大不在于你现在拥有多少财富，而是别人怎么也抢不走你的东西。”

袁得鱼露出健康的牙齿，笑得很好看。

“好了，我不想再沉沦在你的笑里。”邵小曼从袁得鱼怀中跳开，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见！”

“再见！”袁得鱼挥挥手说。

袁得鱼默默地看着邵小曼消失在圆明园路的尽头。

他走回去，看到许诺与乔安在等他。

“你跑到哪里去了？”

“一个很近，但又好像很远的地方。”

“是回家吗？”许诺小心地问道。

袁得鱼也想起什么，抓了一下头说：“不知道我的老巢还在不在。”

乔安在学校的时候就知道，袁得鱼在佑海的老宅子早就在他走前就卖了，在佑海可以说他是无家可归。她不知道哪里算是袁得鱼的老巢。

乔安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袁得鱼来回走了两圈，没发现原来的门。后来才发现，自己原先住的废弃旧车库，已经被人改装了，只留下一道边门。

他推开那个虚掩的刷着红漆的木门——里面堆满了垃圾，散发着一股霉味，地上还扔着几杆秤与几条麻袋，看起来这里被收垃圾的人霸占了。

“这是我的地盘！”袁得鱼冲进去大叫，这才发现人家五口人睡在地铺上，两个小孩被惊醒后，傻傻地望着他，一个比较小的女孩瞬间哭了起来。

那个脏兮兮的丈夫顺手捡起一杆秤就向袁得鱼挥来。

“这是我的地方！”袁得鱼一边闪躲一边说理。

许诺与乔安把袁得鱼拉走了。

“你们不要管我了，我住我弟那里。”

她们面面相觑。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弟弟？”许诺吃惊地说。

“我明天还有一些事，能用你的车吗？”

“好吧，我这几天正好不用。”

袁得鱼把她们送回家后，就把车往东九块方向开去。

第五章
填漏洞戏法

你已经边缘性地进入了这场阴谋，除了主动乃至假作愉快地参与，似乎别无选择……

——歌德（Goethe）

一

袁得鱼靠近东九块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胖胖的男孩，一直呆坐在东九块小区门口的椅子上，满头是血。

袁得鱼看了一下时间，快半夜12点了，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受伤严重，该去医院啊。

“你的头怎么回事？”

丁喜抬起头，看见熟悉的吉普，又看到了车子里的袁得鱼——眼前这个人不就是白天遇到的大哥哥吗？虽说他说会来找自己，但速度也太快了。丁喜还是有点儿结巴：“被，被打的。”

“还是白天那帮人吗？”

丁喜点点头：“你，你走后，他们，他们又回来了。狠命，打我。”

“我带你去医院？”

“没，没钱。”

“上车！”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到医院后，丁喜的头被包了起来。医生说，再晚点儿，就会破伤风。

袁得鱼把丁喜送回了家，这是个不大的空间——约35平方米，是佑海老的公房最常见的一室半，直筒式的穿堂风房间。装修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样子，泡沫墙纸已快掉落。老式家具像是出自江湖手艺，袁得鱼摸了摸一个颜色不太搭调的绛红色五斗橱，心想，真是怀旧的房子。

袁得鱼心满意足，这个歇脚地比那个车库好多了。

袁得鱼还没开口，只见丁喜突然向袁得鱼跪了下来：“哥——”

袁得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我要跟你一起。”

“要不我们先睡吧，我就不回去了！”

丁喜点点头，很快帮袁得鱼铺好床，自己睡到半间的阁楼里。

这天晚上，丁喜像是心里有了着落，有点儿兴奋，直到清晨才睡着。

第二天，丁喜还没起床，突然发现一个帅哥站在自己面前。

今天的袁得鱼，穿着一身挺拔的西装，头发被发蜡伺候过，根根都充满蓬勃向上的朝气。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露出俊美阳光的脸庞，眼睛黑得就像深井，水盈盈地发亮，完全不像之前站着就随时会睡着的胡子拉碴的大哥。

“柜子里的西装借我啊，我刚才出去找了家店稍微改了一下。”

“嗯，原来是我爸爸的。”

“我去把车开来。”

丁喜刚走出门，就看见那辆破破烂烂的吉普，但座驾上的袁得鱼很出彩，显得格格不入。

袁得鱼从车里探出头，开怀地笑：“走吧，今天我带你去兜风！”

胖乎乎的丁喜开心地点点头，他一坐上来，车子就发出“轰隆”一声怪叫。

车子在大马路上飞驰，直奔延安路高架。

穿过延安路隧道的时候，袁得鱼看了一眼丁喜——那孩子以为自己来到了光影忽明忽暗的山洞里，有点儿害怕地用双手捂住眼睛。

袁得鱼笑得很开心。

出隧道的时候，丁喜惊喜地叫起来，仿佛车子冲出了山洞，右前方钢结构的金茂大厦赫然跃入眼帘，那大厦威猛地屹立着，尖尖的金属反光大厦顶上，是火红的太阳。

前方的视野更为开阔，转了一个弯，大厦群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围成了一个圈。

“来过吗，金家嘴？”

丁喜摇摇头，他发现自己喜欢这里——绿树成荫，大厦林立，充满活力，清凉的风，时不时地吹来。

“这里是全中国独一无二的金融城，你知道为什么独一无二吗？”

丁喜摇摇头。

“因为这里有一条江，欧洲的金融之城伦敦，有一条泰晤士河，美国的金融之城纽约，有一条依斯特河，亚洲金融中心东京，东南部濒临东京湾。”

丁喜的眼睛难得一见地亮了起来。

袁得鱼继续说：“前几年，我在南方待过一段时间。南方人说‘财’，与‘水’的发音一样，所以有人觉得，像这样的金融之城，有水在，就更容易聚拢财气。古时诗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水充满不可思议的灵气。”

丁喜沉思起来，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咕”声，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活这么大，就像一只蛰伏在原始森林里的动物。

“你看这里的窗户——最有钱的老板们，都坐在那一格格落地玻璃窗后面，看江水起伏。你想和他们一样有钱吗？”袁得鱼也这么看过窗外，他记得，那时很多船只，平静地“游弋”在水面上，还有远处的汽笛声传到耳际。

丁喜想了想，老实地点点头。

“这一点儿也不难，你看到他们了吗？”袁得鱼努了一下嘴——一群充满朝气的白领在大道上走过，“这些人，都在亲自给落地窗后面的富人们送大把大把的金钱，自己却浑然不觉。知道我与他们的区别吗？”在袁得鱼看来，全世界的财富结构就是一个硕大的金字塔。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人让钱为自己工作，为改变世界而存在；另一种人为钱工作，被不公正的体系压迫。为钱工作的人，在金字塔底端，勤劳而痛苦，用的也是金字塔底的思维方式。唯有站在顶端的那群人，才有源源不断的金钱！

丁喜两唇略张开，像是在寻思什么。

“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看着我做什么？”

袁得鱼将车开到一家银行的大楼前，办了一笔无抵押贷款。

此时此刻，他分文没有，但他需要一小笔启动资金，他想要的钱不多，2万元。

他把那笔无抵押贷款放在了丁喜那里。

丁喜看了看合同，看到利息时，吸了一口气——2万元，借一周，就要支付2 000元利息与手续费。

他打开袁得鱼交给他的黑色商务包，小心翼翼地把钱塞了进去，紧紧揣在怀里。

他们又来到银城中路上的一栋商务楼。

九楼，是个大型国有信托公司，里面人来人往，办公桌整齐排列。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这里的生意一如往常，实属难得。

袁得鱼来到深处的一个办公桌前，这里他不是第一次来。

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跟着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里，办理父亲的房产抵押。

他当年很惊讶，父亲把房子都赌进去了，在这样一笔胜率只有50%的买卖中，赌得这么彻底、这么大。

在离开那个桌子的时候，少年袁得鱼回望了一眼，在他眼中，这里就是个可怕的无底洞，吸走了巨鹿路的别墅，吸走了父亲的希望，也彻底吸走了他原本平静而美好的生活。

如今，袁得鱼却坦然地走到这里，他分明知道，现在的自己，与当年不同——他掌握了某种与财富有关的力量。

“有没有抵押到期的房屋？”袁得鱼问道。

“是你？”桌子后面的人，记忆力好得出奇，竟然把袁得鱼认了出来。那人看起来是个典型的佑海男人，皮肤很好，瘦高个，40来岁，普通话里带着佑海腔。

“嗯，你应该记得，当年你说过，给了你那么大一笔单子，以后有生意，我们有优先权。”

“这……”男人面露难色，当时不过是客套话罢了。但在当时，那个巨鹿路的别墅，确实给他事业带来了巨大的转机。看起来，时隔近10年，他还在做同样的买卖，但他知道，自己拥有了自己都不敢想的财富。

“前阵子，我一直在打听你，听说你还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还以为找不到你了。”袁得鱼说。

“这样吧，等到中午休息时间，就是11点半的时候，你到楼下的咖啡馆等我。”

对方没有直接回绝，袁得鱼预感到有戏。他看了一下手表，还差20分钟，点点头。

中午，那个男人迟到了一会儿，但他并没有喝咖啡的意思，开门见山地说：“刚才在单位里不太方便，我带你们去我自己的公司。”

袁得鱼跟着男人去了地下车库，男人载着他们，过了10多分钟，在一栋破烂的大楼前停了下来。这栋大楼的大门并不起眼儿，大门旁是一个喧嚣的菜市场。不知怎的，袁得鱼看到那个菜市场时，分了一下神。

他们进了一楼一个并不起眼儿的房间，男人叼起一根烟，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商铺？”

“好出手的。”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我这里很多商铺，基本都是公司抵押的，很多都是抵押整层办公室，面积动辄1 000平方米。恕我直言，恐怕不适合你这样的投资者。”

“我知道，你与很多律师行和产权事务所有关系。”

那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像是将他们晾在一边：“这样，一般人我还真不会说，因为这样的商铺我们只会让自己人拿下。这是一套商业别墅，性价比倒是很不错。”

“总价多少？”

“880万，地段在复浦的五角场，整整两层的黄金商铺。”

“还有没有便宜些的？”

“这太难了，不然我自己早就出手了。”

“一点儿心意。”袁得鱼用眼神使唤了一下丁喜，丁喜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钱，袁得鱼摇摇头，丁喜又拿出一沓钱。

2万元现金，放在了茶几上。

那中年男人神情有了很大转变：“你太客气了！我再找找的话，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说着，他转身就朝里屋走去。

大约过了10分钟，他拿出一沓资料：“这个你肯定喜欢！对你再合适不过了，500万的投资！这是一个商家抵押的商铺，他做了新的生意后，还是破产了，急于出手，这个足足比市价便宜100万。我正好有另一个生意要做，资金周转不过来，不然就自己做了。”

“450万？”袁得鱼报了个价格。

“真的是很便宜了。最多让你10万，490万。”

“480万？”

“好吧，480万，成交。”

谈完价格后，袁得鱼看了男人一眼，说：“拆迁房可以抵押吗？”

“这要看时间了。”男人的语速比之前要快很多。

“如果我没猜错，房子在拆迁通告下发之前就可以。”

“原则上是这样的。”

丁喜在袁得鱼的提示下，拿出了房产证，还有自己的身份证。

“你们运气不错，我能操作！”

折腾了一下午，手续都办齐了。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丁喜疑惑地问。

“当然是卖商铺！”

“我有个疑惑，我的房子，不是，只值20万吗？怎么，可以，抵押那么多钱？”

“因为他也知道，我会很快转手。你的房子，只不过是一张信用凭证而已。”

“你怎么知道，这里能，买到便宜的商铺？”

“因为经济不景气，大部分实业公司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便会出现很多抵押的商铺。那些抵押的商铺，都会有很高的折扣。比如原先要卖100万的商铺，现在只卖75万，唯一的区别是要求全部现金。大一点儿的投资标的，基本都要走拍卖流程，但这些小项目就未必。只是我没想到，这个熟人，竟然还偷偷地自立门户，反倒给我们提供了方便。”

丁喜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直觉，见这个人，你，像预料到了。”

袁得鱼笑了一下，心想，未来会有更多的棋子，这仅仅是整个庞大计划的开始。

“如果他，没项目呢？”丁喜问道，依旧用他的说话方式，“不就，没戏了？”

“我还有备选方案，再说，他手上的这些项目，我基本都打听过，我打的是有准备之仗。”

售房程序随即启动。

袁得鱼在报纸上刊登售房广告，说自己因为要做生意，以550万元的一口价，卖出市价600万元的商铺。

袁得鱼留下了联系电话号码，手机很快就响个不停。

袁得鱼对有希望成交的买主进行一一筛选。

当房屋在法律上归袁得鱼所有后，所有有望成交的买主都被允许去实地察看这套商铺。

很快，商铺在几分钟之内就售出了。

袁得鱼要求先交3万元的定金，买主很高兴地支付了。

袁得鱼马上用这笔钱支付了中介服务公司的手续费尾款，还偿还了银行的2万元、利息和手续费。

几乎是马不停蹄，袁得鱼用买主支付的余款577万元，第一时间赎回了丁喜的房产，支付了高达1%左右的贷款利息与手续费2万元。扣除房屋名义成本480万元，袁得鱼净赚65万元，而所有时间累计起来不到2天。

当多数人的大量资金无处可投，做生意失败率很高的时候，袁得鱼反倒发挥了现金优势，“空手套白狼”了一把。

丁喜一直坐在车上发呆，后来比画着问袁得鱼，自己的房子是否完好无损。

“没错！”

他做了个放大的手势：“多，多了65万？”

“是啊，只要脑筋活，一个粗通财务并能阅读数字的人，就能挣到钱。即使在萧条的市场中，也不怕没有机会。”

丁喜有点儿后怕：“你，不怕，他们不付钱？”

“你看，我对买主可是精挑细选的。再说，若是如此，倒是个好消息。因为房地产未来将是最火爆的市场之一。我们那栋售价480万的房屋，若交易失败，至少还能以500万的价格重新卖出。此外，我们可以以对方违约的名义，将对方定金收入囊中，这个赚钱过程还可以继续下去。实在不行，对于新买主，我们还可以提供别的优惠，比如首期零支付，对我们而言，只是资金进入的时间长短问题。我计算过，对于信用好的买家，银行放款时间最多一个月，反正我们总是能拿到现金，也让买主感觉有十足优惠了。”

“别，别人，怎么做呢？比如，我，我没熟人，就没有，房源？”丁喜着急地拔了自己一根头发。

“你觉得我与那个给我们提供房源的家伙有密切关系吗？熟人，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我只是恰好认识这个人，就不想找其他人了。”

“哈——”丁喜摇头晃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下子，那么多钱！”

“这才是开始。”袁得鱼开着吉普又来到那个简陋的办公室。

那人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你上次说，你还有一套880万的商铺，是吗？”

……

袁得鱼、丁喜一同做了三笔交易，另一笔交易，因为那人是这老板的熟人，只是利用他们的现金周转了一下，基本没捞到什么钱。

他们通过这四笔交易，一共赚了200万元。

“嘿！”在银行里，袁得鱼让丁喜看自动柜员机（ATM机）显示的存款。

“啊！”丁喜满眼都是2后面的零，他数都数不过来。

“别那么激动！这又不是真金白银，不过是一堆数字而已。”

丁喜吃惊地望着袁得鱼：“可以，可以用来买吃的。”

“如果你不会玩，这些钱，就是一堆越来越少的数字，不说这些了。”袁得鱼说，“你说说你自己最爱吃什么，哥带你去！”

丁喜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了几个字：“白，白斩鸡。”

袁得鱼倒也不意外：“那就走吧！”

啃着小绍兴白斩鸡的时候，丁喜还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发呆，眼前还是那一长串数字，他仿佛能听见钱从天而降的哗啦啦的声响。

袁得鱼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你见过，那么多钱，钱吗？”

“没有啊！”袁得鱼果断地说。

“那你，为什么，那么，那么平静？我这里，跳得，好快，好快！”丁喜说着，捂着自己的胸口，“你，一个子儿，也没，没出。”

“因为我会用杠杆啊！”袁得鱼说，“现在房地产市场清淡，所以我可以用很大的杠杆玩。用杠杆玩房地产，就是最好的交易。不过有个前提，你会这门生意！”

“那，那你会吗？”

“你说呢？”

丁喜一下子愣住了，眼睛再次放光。

袁得鱼啃了一口鸡腿，又喝了一口啤酒：“从技术上讲，我在交易中没有投入任何资金，可我的投资回报是无穷大。你看，当我第一次卖出商铺时，我就归还了银行的2万元、利息和手续费。我在做第二笔交易时，就完全不需要银行的成本，而且选择范围变得更大，我还可以将贷款延期至30年。那样，我就可以拥有更多现金，猎取更大的投资标的。我借第一笔资金，就用了一次杠杆，我用这个杠杆撬动了第一套小商铺，接着，我撬动了更大的商铺，也是杠杆！”

“你，你是天才，一个月，月还不到，200万！”

“喏，这是给你的报酬！”

丁喜满脸不可思议，张大嘴巴，嘴角的葱花也顾不上擦——足足20万元现金。

他使劲儿摇着头不肯收：“不，不，我，我只想，想跟着你。”

“那就先放我这里。”袁得鱼倒也痛快，“我倒不是说，不给你，而是现在的我，比你更会用这笔钱，所以，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丁喜一个劲儿地点头。

“不过，你，你能先给我2万吗？”

“当然，这本来就是你的钱！”袁得鱼说，“我正好拿出了一点儿散钱，包里有2万，你先拿去！”

丁喜受宠若惊，摸到一张张钱的时候，比看到那一长串的数字更激动。

“你现在知道，你的这套房子值多少钱了吗？”

丁喜又点点头。

“如果他们拆迁，只给你40万。”

“啊！”丁喜一脸怎么可以的表情，随即若有所思。

“想想未来，什么是你的王牌？”

口袋里银行卡的卡角不时触碰着袁得鱼。这张卡像在时刻提醒着他，这里有实实在在的200万元，这是很多普通人可能要辛苦大半辈子才能赚到的财富。

然而，此时的袁得鱼确实没有太多兴奋。

他想起自己曾在车库里看过的《说谎者的扑克牌》里的一个片段。一个大学刚毕业，进入华尔街所罗门兄弟公司（Salomon Brothers）上班的小职员，公司给他的薪水是4.2万美元外加6 000美元奖金。而当时，他学校的一个老师——伦敦经济学院的资深教授，已经40多岁，收入只有他的一半。

他冷笑了一下，这个世界哪有公平可言，完全由懂得金钱游戏的一群人在控制。

袁得鱼不爱那个世界，但他深知那个财富世界的规律，也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过人天赋将这个规律发挥到极致。他知道，明不明白那些规律，决定着一个人是一生清贫还是有享用不完的财富——这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袁得鱼原本不想介入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然而，他所面对的那些劲敌，全都是世界级的高手。兴许，这20多天赚的200万元，仅是一张进入那个世界角逐的入场券，就像进入“门萨”的人智商至少140，就像每个高尔夫球手必须把球打过250码才能离开练习场。

袁得鱼也知道，至于你将在那个世界，跑到更远的何处，要依靠你本身的天赋，这也是他如今能自信地与他们决战的源头。这个世界的规律好在，财富的起点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袁得鱼自己也好奇，自己在那个世界，将有多大的主宰力。

毕竟这只是开始，在未来，他可能会抵达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地方。

此刻，他觉得，那个复仇棋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可见，尽管上方的空气更为稀薄——黑魆魆的赌桌上，他面对着六个风格各异的玩家，还有一个人的面孔至今未被看清。就是这些人，在中国证券市场这个危险的大赌场上过招，各显神通。

如果把这200万元现金换成筹码会怎样？他能想象筹码倒下的哗哗响声。只是，这么点儿筹码，现在恐怕连一把像样的轮盘赌都玩不起。

袁得鱼开着轰轰响的吉普。

“接，接下来去哪里？”丁喜好像也有点儿兴奋起来。

“A股市场！”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他知道，眼下的房地产市场已经无法满足自己的胃口，他的下一站是资本市场！

二

下班的时候，偌大的办公室就只剩下唐煜一个人。他习惯性地打开了自己的一个资金账户，看后心里想，距离目标似乎不算太远了。

他松了口气，眺望窗外，夜空下尽是星星点点的摩天大楼灯光，充斥着物欲横流的味道。

他忽然看到那个他熟悉的电话号码亮了起来，是邵小曼！

自上次从南岛回来，他们一直没有联系，邵小曼就像消失了一样，打电话给她也不接，没想到这次主动打来。

电话里，邵小曼像是有什么心事，直截了当地问：“一个人，是不是只要忙碌起来，就可以忘掉很多不开心的事？”

“理论上，是的吧！”唐煜完全不知道邵小曼在想什么。

“你陪我出去吃点儿东西，我在香港！”

“你在香港？太好了！你具体在哪儿呢？在兰桂坊吃个饭？”

唐煜几乎是从中环交易广场飞出来，赶往中环最有特色的酒吧区。

兰桂坊最大的特色就是坐落在山间的蜿蜒小路上，有贴近原始的野趣。然而，兰桂坊又是那么现代，那么灯红酒绿，那么时尚。

佑海似乎就缺少这样错落而干净的山坡，即使是低调坐落了美琪大戏院的奉贤路，也完全没有神秘慵懒的气息，无数曲折的阡陌更像是别有隐喻。

唐煜在山间电梯里，看着发呆的邵小曼——她发呆的样子竟也那么美，无可挑剔的侧脸，白皙修长的脖子，头发扎起来更显干练。

唯一不同的是，她鼻梁上架着一副无镜片的黑框眼镜，像是在遮挡白天工作的疲惫。

她看起来没有在南岛时精神，眼睛里有点儿忧伤。

“小曼！”唐煜大方地坐下，“我带你去有好吃好喝的地方！”

邵小曼打量了一下唐煜，精神不是很振奋：“我都可以。这些地方，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那怎样才有区别？”

“只有开心与不开心的区别。”

“怎么啦，小曼？你有心事？”

“没事。”

“饿吗？”

邵小曼摇了摇头。

唐煜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先点一些小食与咖啡？我记得我们在佑海一起喝过咖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喜欢意式特浓咖啡。嗯，这张单子上正好有！”

唐煜看了一眼小店柜台前一排罐装的咖啡豆，说：“我后来才知道，Espresso（意式咖啡）是on the spur of the moment（立刻）与for you（为你）的意思，就好像，嘿，来杯咖啡，因为那是我与你一起独享的时光，这感觉还挺美妙。这家店的特色是自制咖啡，我亲手为你做一杯吧！”说着，他取出一点儿咖啡豆，娴熟地倒在研磨勺上，合起来，在竹炭上加热……

唐煜端上来的时候，金属容器中，咖啡还在翻腾，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直冲鼻腔而来。

邵小曼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像是心情好了一些：“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

“看你开心了，我也好多啦！”唐煜呷了一口蓝山咖啡。

喝了一口后，邵小曼依旧一个人发呆，若有所思。

“现在袁得鱼怎么样了？”唐煜随口问道。他想起，自己离开南岛的时候，好几个女孩一起照顾他。

邵小曼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又有点儿伤神：“不要跟我提这个人，好吗？”

“好吧。我们都不要理他了，他是个坏人，行不行？”唐煜哄着她。

邵小曼突然站起来：“走吧，带我去喝酒！”

唐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袖子，直接往兰桂坊走。

酒逢知己千杯少。

这是一家创意酒吧，整个像一个太空舱，大门会自动滑开，银白色的墙壁，昏暗得只看到一臂距离的灯光，在欧洲风弥漫的兰桂坊反倒有些另类。

酒端了上来，一个银色大冰钵中插了25只试管，每只试管里都有清澄的鸡尾酒。

唐煜说笑道：“我最爱这款鸡尾酒，因为是我的泡妞神器。”

“哈哈哈，像你这样的乖仔，还有泡妞神器？”邵小曼笑话了一下，“不过，这个倒让我想到原来去欧洲玩的时候，医院主题酒吧。他们的服务员都穿着护士装，酒就从试管里倒出来，还是红酒。”

“真是毛骨悚然啊！”

“确实！为你这个泡妞神器干杯！”

两人说着，就拿着试管碰了一下。

邵小曼一仰头就把整只试管里的酒都喝完了，嘴边还留下了甜香：“好喝。”

唐煜笑了起来。

试管酒最大的特点是，一试管一试管喝下去的时候，觉得量小，很爽口。酒量不佳的人，一旦喝到10只以上，就会自动醉倒，和古人喜欢用小盅喝白酒是一个道理：一小杯一小杯地喝，自己也记不得喝了多少，真的去想的时候，也许早已醉意十足。

他们开怀地喝了起来，聊了不少开心的事。

“你说那次我们玩‘摩天轮’的运气怎么那么好？”邵小曼有些喝多了，抓起唐煜的手说，“我上次在南岛的时候，就想笑话你，还系着，都脏死了！”

“话说，当年我就想要这个奖品，没想到还真是它！”唐煜痴迷地看着邵小曼，“如果这个红线，真的是月老的红线就好了。”

“哈哈！”邵小曼开玩笑道，“那我赶紧成全你跟袁得鱼，他也有一根。”

“那还不如我把他手里的那根夺过来！”

“说不定他早就扔了，上次就没看到！”

“这种时候，谁长情谁专一真是一目了然。”唐煜故意捋了一下袖子，又把红线亮了出来。

邵小曼很开心，把脚翘起来：“你看，我的红绳也在，在这里呢！”

唐煜分明看到白皙的脚踝上有根红绳：“原来，我们都是痴情的人呢！”

他看邵小曼又发呆了，于是拨动了一下冰钵里的冰沙：“话说，你去了哪家投行，哪家投行的人真是有福呢！我干脆也跳槽过去算了。”

“高盛，我现在在一个很奇怪的部门，做swap（掉期交易）。”

“我知道，掉期交易。”

“我跟别人说，别人都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卖斯沃琪（Swatch，一个时尚手表品牌）手表的。我在那里做交易助理，刚去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是实习生。”

“哈哈，投行经常会招募一些顶级名模做实习生，一方面可以让她们做销售，另一方面可以激发金融男的斗志！那可是金融衍生品最核心的部分，你干爹真是用心良苦！你真的可以好好锻炼一下，而且，高盛的创业氛围很不错，这是我很羡慕的一点。”

“那大概是高盛没有上市之前吧，听说上市之后，走了很多人。成了公共公司之后，它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因为有些事要做给公众看。那些走的人，反倒成了高盛创业精神的象征，真是讽刺。对了，我听说，你们摩根士丹利有个部门特别厉害！”

“是过程驱动交易部吧，Process Driven Trading，即PDT。这个部门有个很厉害的人，叫穆勒，该部门过去10年的业绩足足可以傲视华尔街，区区50个人就为公司带来了60亿美元的利润。”

邵小曼点点头，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喜欢投行的氛围了。

唐煜也有点儿开心，他从没想到可以与自己心爱的女孩聊这些，尤其是他对未来已经有十分明确的计划，如果心上人也是partner（搭档），那就更美妙了。不过，他也知道，目前看来，这仅仅是个小念头：“看你适应得那么快，我好高兴。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女孩。记得上次在南岛，你好像不是很乐意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想开了呢？”

这不由得触碰到了邵小曼的伤心之处，她拿起面前一只试管，把酒一口喝了下去，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自由呢？”

这句话说到了唐煜的心里：“虽然我跟我爸爸现在有些疏远，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在他的安排之中，所以，我一直在酝酿自己的计划。”

“你是说，成立自己的对冲基金？”

唐煜有点儿兴奋起来，他很喜欢邵小曼这种知己的感觉，不是只有对自己有兴趣的女孩，才会这么理解自己吗？唐煜目前最大的目标，就是赶紧成立一个对冲基金。

虽然这些年投行的高收入，让他积累了不少资金，但目前，不论是从在市场上的号召力还是成立一个对冲基金所需的起始资金来说，自己都还做得不够。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他差的，可能就是一个机会，或者说，一点儿运气。最理想的方式是，在资本市场上，他能成功打一场有影响力的战斗，并在这场战斗中，攫取自己最大的第一桶金，这是最完美的方式！

他后悔很久以后，才明白当年父亲让他参与申强高速一战的用意——那可是当年佑海最受瞩目的股票。只不过，当年因为袁得鱼的出现，彻底搅了那场局，真是辜负了父亲的一番好意。但现在的唐煜，无论如何，也不想再依靠父亲了。

唐煜已经意识到，在投行正儿八经地积累财富，绝对不是自己最好的出路。可以说，申强高速一战是他与袁得鱼这一代的小试牛刀，但那还是属于他们父辈一代的资本游戏。如今，他要自己找到这样的战役，还要赢得漂漂亮亮！

邵小曼意识到唐煜眼睛里的亮光，她知道他误解了。她这样聪明的女孩，很多人接触过都说，怎么会那么理解自己呢？她的美女身份更增加了这些人的喜悦感，而她不过是把记忆中的一些事串联起来罢了，所有人做事都是有前后逻辑的：“为什么不在摩根士丹利做自己的团队呢？”

“爸爸会管我！有时候，我只想离他远远的。”

“想离开就能离开吗？”邵小曼有点儿触景生情。

“我什么都不怕，因为这里有动力！”唐煜指了指自己的心，突然深情地说，“你的笑，比我的心跳重要！”

邵小曼已经喝了很多酒，听到这句话，突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受你干爹的管束，也不快乐。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邵小曼有点儿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睛迷离起来：“唐煜，你真好，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唐煜怔怔地望着小醉后娇嗔的邵小曼，心里求之不得，但总感觉有些奇怪，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放得下袁得鱼吗？”

“放得下，放不下，是我可以选择的吗？”邵小曼冷笑了一下，痛快地又喝完一试管酒。

“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唐煜紧张起来。

邵小曼闭上眼睛，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袁得鱼把自己揽入怀中的一幕。她至今能记得他“怦怦”的心跳声，还有那温热宽广的胸膛，真的让人好安心，真想一直靠在他身上。

如果袁得鱼对自己狠一点儿就好了，为什么能察觉到，他是喜欢自己的呢？不然自己也不会那么伤感。邵小曼沉默了半晌，眼睛又红了。

唐煜捏了捏拳头，有些愤愤不平地说：“我一定要去收拾那小子！”

三

2005年的A股市场，依旧是一片阴郁之气，犹如烈日暴晒下又干又热的沙漠，毫无生机。

袁得鱼走进了一家证券公司的营业部。

丁喜也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袁得鱼娴熟地打开营业部散户室的操作界面，看了没多久，嘴角很快露出一丝笑意——目标出现了！

他锁定的这只股票叫海上飞，如果没有判断错，这只股票会给他带来不错的收益。

他翻看了一下F10（股票非行情类的基本面资料）中这只股票的最新动态——当前，海上飞正在轰轰烈烈地“公开选秀”，不少财经媒体也在跟进报道。所谓“公开选秀”，就是上市公司在市场上找东家。中国很多国有企业转型为上市公司，但有的管理方式还比较落后，一不小心就沦为债务重重、有大量不良资产的“烂公司”，这时，它们往往会选择重组改制。

早在2004年年初，海上飞因持续亏损被列入需要改制的82家大企业集团名单中。半年前，海上飞开始正式公开寻觅东家。据说，不少机构有意向。还有约10天，谁是东家就会水落石出。

丁喜在一旁看到袁得鱼一直在研究海上飞，不由得好奇地问：“为，为什么是这只股票？”

“赌过马吗？”袁得鱼问丁喜。

丁喜摇摇头。

“那你赌过钱吗？”

丁喜继续摇头，他不明白袁得鱼问他这些做什么。

“连赌博都没碰过，还能叫男人？”袁得鱼笑了一下。

“不，不是说，赌博是不好的吗？”

“又没说让你做赌徒！”

“这，这跟股票，啥关系？”

“赌马的时候，你不能赌那种特别热的马，因为这样没钱赚。你也不能赌那种特别冷的马，因为参与的人太少，可能会玩不下去。这个海上飞，就是最好的马——它呢，还算有点儿热，但没太多人敢碰，因为它不赚钱。”

丁喜完全听不懂，但他认真地说：“我，我学得会吗？”

袁得鱼嘚瑟了一下：“投资是需要天赋的。”

从盘面来看，海上飞的股价很长时间都纹丝不动。

袁得鱼看了加入竞购程序的公司——一家是摩根士丹利，一家是明日系旗下的投资公司，还有一家是泰达系旗下的泰达信托。

他不由得想，这下好玩了，竟然还跟唐子风有关系。

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南岛装傻期间，乔安说过秦笑公司架构的事。他当时就觉得，秦笑应当还暗中控制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会不会是海上飞？

袁得鱼又看了一些资料，海上飞的盘子实在太小了，总市值8亿元，流通市值才1亿元不到。袁得鱼暗想，这不正是自己搅局的最好机会吗？

他把丁喜拖了出去：“走，喝咖啡去！”

“现在不，不买吗？”

“不着急，我们的弹药都准备好了，就差个信号了。”

“什么信号？”

袁得鱼微微一笑：“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他端着咖啡，泡在营业部，翻阅最近的报纸，报纸上很多财经媒体都刊登出了海上飞的尽职调查情况，还对这三家参加竞购的公司做了热门点评。

有媒体称：“唐子风作为佑海江山稳固的金融大鳄，在资本市场上一路斩获，他为何会竞标呢？难道海上飞有它不可思议的价值？非常值得观察！”

也有媒体犀利地指出：“这恐怕是唐子风做得最不策略的一个决定，海上飞只是个奄奄一息的死公司，这笔交易，最大的受益者将是佑海政府。”

难怪海上飞的股价没有变化。

袁得鱼觉得很好笑。

快到收盘的时候，营业部的很多人都叫了起来。

袁得鱼抬起头——大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海上飞的日线。只见临近尾盘时，海上飞股价笔直坠落，若不是因为收盘，都很难想象，股价会跌到多少。

袁得鱼火速查了一下信息——原来，就在三分钟前，海上飞突发公告称，未来三年不再提交再融资方案。这也就意味着，就算新东家入驻，也无法进行圈钱。不少机构竞拍这类资质不好的公司，主要就是看中上市公司的壳效应。未来三年连钱都没法圈，海上飞的吸引力自然大大削弱。

“买不？”

“还不是时候！”

他觉得海上飞走势相当蹊跷，直觉告诉他，这只股票可能与秦笑有关，距离开始整个复仇计划不远了。

正思忖着，乔安打来电话：“有个重大发现，有没有兴趣一听？”

“关于什么的？”

“你知道海上飞吗？”

“哈哈，那不是我的猎物吗？”

四

袁得鱼好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到达丁喜住处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丁喜家门前从来没有过那么多人，整个走廊都被挤满了。

“哎哟，这就是那个大英雄！”一个阿姨一见袁得鱼，就激动地赞许道，“不愧是天才，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阿姨，您才是天才，您长得比女明星还漂亮！”

“这孩子真会说话，阿姨好开心！”

袁得鱼穿过人群，不由得轻声问丁喜：“这是怎么回事？”

“阿，阿姨说，今天下午来，来找我。”丁喜指了指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中年女人说，“就是，我，我这个邻居，大，大概，是她，把他们拉过来的。”

那位阿姨说：“我们听丁喜说了，你小子特别会赚钱，我们打算不迁了！”

丁喜转头对袁得鱼说：“那，那天，我，我一回来，就还，还给她5 000元，以前，借，借的。她，她问我，钱哪儿来的，我，说，说是你赚的。”

袁得鱼大致明白了，但他没想到会把这么多人引过来。

“小兄弟，我们都不想迁了！”一个人突然叫起来。

又一人附和道：“对的，对的，小兄弟带我们发财！”

袁得鱼只好安抚大家：“我明白了，非常感谢大家那么看得起我！我不是不想为大家赚钱，不过呢，有些赚钱的办法，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不管用了，就像做生意一样，一条街，如果一家人卖酒肯定生意不错，人人都做这个生意，肯定得亏钱！”

“那你肯定有其他门道吧？”一个阿姨还朝袁得鱼抛了一个媚眼。

丁喜一直低着头，非常不安，又束手无策。

“这样吧，我们进去也不合适，房间那么小，又很闷，我们下楼说。”袁得鱼说。

一帮人跟着袁得鱼下了楼。

袁得鱼心里琢磨着，若秦笑的资金出了问题，自己就有办法拖住东九块，说不定能让秦笑功亏一篑。既然这帮人自己主动过来了，不如顺水推舟。

袁得鱼先在小区花园里跟他们忽悠了一些赚钱之道，那些人个个像得到了什么真传。

袁得鱼最后总结道：“总之，不要轻易迁，这是你们的第一桶金！”

“我们才不管是不是第一桶金，我们知道，就这么搬走，肯定不划算！”

“是啊，你看，丁喜都能搞200万出来！对吧，丁喜？”

丁喜在那边一个劲儿地擦汗。

袁得鱼瞪了丁喜一眼，他没想到连200万这样的细节都透露了。

这时，几个在东九块的黑衣人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黑衣人认出了袁得鱼：“怎么又是这臭小子！”

“老大说了，不能动他！”

这时，雷声轰鸣。

“哎呀，要下雨了，我下次再跟大家说！”袁得鱼赶忙溜走。

那些人在他背后狂喊：“带着我们发财啊，我们做钉子户！”

窘迫不堪的丁喜跟在袁得鱼后面：“对，对不起！”

袁得鱼把丁喜远远甩在后面。

“原，原谅我！”丁喜哀求着。

袁得鱼不作声，继续大步往前走。

“如果，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袁得鱼没空理他，他要去见乔安。

袁得鱼沿着余姚路一路向北走去，路上形形色色的美艳女人，时不时地向他抛来媚眼，这里是佑海著名的“红灯区”之一。

袁得鱼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们，反倒把几个本来想迎过来的女人吓了一跳。

他斜靠在余姚路路口一家酒吧墙上，低头点了根烟。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妹妹苏秒。

他吐出烟雾，看着它一点儿一点儿消散在空中。

他不知道乔安的报社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朝四周望了望——那是安中区北面一个老厂房改建的文化创意产业集聚地，三角地形，最早是被一个女明星包了下来，难怪取了个听起来有些纸醉金迷的名字——同乐坊。

乔安来了。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格子衬衫，浅蓝色牛仔裤，随意的模样，与周遭香艳的氛围很不一样。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你怎么在这里上班？”袁得鱼问。

“哦，这里有好几个佑海出名的酒吧，还有个知名的‘鸭店’。不过，我们的办公室也在这里面，也算是濯清涟而不妖。喏，就是那栋大楼。”

“看起来真像监狱！”袁得鱼瞄了一眼老厂房改造的办公大楼，整栋楼外墙都是灰色的。

他们来到同乐坊里一家叫“老灶店”的餐厅——白墙乌瓦，里面有老佑海的家具物件：四方桌子、红格子的小方巾……袁得鱼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像回到了弄堂里奔跑的那个热闹年代。

“这个店是佑海一位老演员开的，本帮菜，你应该喜欢。”

“难怪我觉得这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老克勒风格。”袁得鱼嚼着腌制的小黄鱼，一脸满足状，“对了，你说什么重大发现？”

“给你看个东西。”乔安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

“海上飞的财务报表。”

“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用说都看得到！”袁得鱼指着封皮。

“你这人怎么那么讨厌！”

“这就是你说的重大发现？这些不都是公开数据吗？”袁得鱼颇为不满。

“你先看看吧。”

袁得鱼仔细翻阅起来。

“我们发现，其实秦笑早在2003年年初，就对这家公司的股票暗中操盘。”

“这么说来，差不多三年，可以看出不少名堂了。”

“你是说，什么样的名堂呢？”

“至少可以看出管理层是否诚实，如果是我，从来不会买不诚实的上市公司的股票。”

“怎么判断他们是否诚实呢？”乔安好奇心又来了。

“看他们是否会自相矛盾，因为吹牛的话，他们必须得用一个谎圆另一个谎。你想，如果是真事，他们三年前讲的，总会记得，而那些自己吹出来的假话，时间一长，自己都会忘记，三年后就随便编。而且，假话是圆不了的，编来编去，总是会首尾不能兼顾。你发现这些人前言不搭后语的时候，就特别好玩！所以，平日里，你若想注意高管的言行，一个最好的方法就是看年报。诚实的年报很连贯，逻辑性很强；不诚实的，时间一拉长，你就会发现其中很多内容很难自圆其说。”

袁得鱼看了没多久，仿佛心领神会：“不出我所料，果然有破绽。”

“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你看，海上飞2002年的年报称公司亏损0.1亿元，2003年年报显示，一下子亏了6.73亿元。凭直觉，这里面有问题，应当是隐瞒了什么真相。乔安，你认识什么财务专家吗？”

乔安想了想，说：“哈哈，财务专家认识是认识，但并不太熟。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对财务十分精通，虽说本行不是做财务工作的，但我只要稿子中遇到财务问题，请教他，每次都能解决。而且你需要，他马上就能到！”

“是谁？”袁得鱼有些惊喜。

“是我们主任，是名牌大学世界经济系毕业的，对财务研究很有一套。不瞒你说，他之前就提醒我，海上飞财报里有问题，但我没搭理他。如今看来，英雄还真是所见略同。”

“好，他的专业或许能给我提供更多细节，他人在哪里？”

“就在对面那栋楼的办公室里。”乔安笑得一脸得意。

大约10分钟后，袁得鱼看到一个瘦高男人进来，30岁左右，身高约1.8米，戴着一副精巧的无框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乍看起来还有点儿腼腆、内向。

他看到袁得鱼后，神情透出一丝诧异。

“幸会！”袁得鱼伸出手。

“幸会！”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高中同学——袁得鱼！这位是我英明神武的主任——吴恙，我们办公室全体女生的暗恋对象。”

“啊，我知道你！”吴恙笑起来，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袁得鱼，没想到传说中的投资天才是这样青春逼人的小伙子，眉宇间还透出少年英气，乍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调皮高中生，很随性的模样，与金融业里那种自命不凡、成熟狡猾的精英气质完全不同，“请问，你在哪个机构？”

“我就是一个人在家没事的时候，看看盘。”

吴恙点点头：“乔安经常提到你，当年，那个震惊资本市场的中邮科技，好像你也参与了？”

“那是我师傅做的。”

“那你师傅呢？”

袁得鱼停了一会儿，透过窗外，看着星空：“天各一方。”

“对不起。”

乔安打破了尴尬：“主任，我跟袁得鱼说，你对财务方面非常精通。”

“这不是做财经调查类新闻的基本功吗？”

“哎呀，我要无地自容了，我就学不会。”

“如果你想好好学，我随时等着你！”主任的镜片闪了一下，“你现在还小，还要多跑跑，见见世面。”

“主任，你对我真好！”乔安随即将那沓纸放在吴恙面前，“你白天扫了这个财务报表一眼，就说有很大问题，但我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赶快给我指点迷津吧！”

吴恙的镜片又闪了一下。

“主任，多吃一点儿。”乔安将刚端上来的虾丸夹了一个放在吴恙碗里。

吴恙满足地吃了一口，随即对着财务报表看起来，像是着了迷。

过了一会儿，他举着纸说：“我看出造假的点在哪里了。”

乔安激动起来：“主任快赐教！”

“‘固定资产减值准备’这一项有矛盾。”

乔安吐了吐舌头，她完全不知道有这个财务项目。

“2002年年报显示，公司亏损原因是计提固定资产减值准备。2002年财务报表中，公司从营业利润中，共计提了3.04亿元做资产减值准备，那年本身收入确实有所下降，出现了整体0.1亿元微亏。到2003年，公司又做了5.04亿元资产减值准备，这让公司整体亏损1.73亿元。这意味着，如果不算计提，公司正常的经营利润是3.31亿元。然而，这家公司过去每年都是赚钱的，尤其是在2002年之前，每年的营业利润都在3亿元左右。当时，2002年年报首次呈现微亏0.1亿元时，公司说有生产线投入，并没引起太多注意。以至于2003年到1.73亿元亏损时，很多人以为是正常亏损扩大，其实2002年的微亏，很可能就已经有了腾挪资金的动作，也是对2003年更多亏损的一个过渡性伏笔。”

“是的，是的。”乔安点头。

“好玩的是，2003年公司前三季还显示，营业利润为0.1亿元。你不觉得奇怪吗？第四季度一个季度就亏了1.83亿？我们再看单价信息——公司第四季度的营业收入是1.36亿元，营业成本高达2.62亿元。这意味什么？说明海上飞在以近一半的价格销售产品。这可能吗？就算真有这样重大的成本变化，肯定会有公告，这不就是明显的造假吗？”

“主任，我觉得你今天特别帅！”乔安看了吴恙一眼。

“那这笔资金，是去哪里了呢？”袁得鱼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关联公司。”吴恙顿了一下说，“2002年年报上，海上飞承认了关联方非经营性占用了2.34亿元，2003年年报上，经营性占用了应收账款4.61亿元。但是，谁能分清经营性占用与非经营性占用的区别？应收账款与其他应收款的区别？这笔资金加起来是6.95亿元。”

“有意思，这笔资金如果加回去，正好与公司往年水平的两年利润差不多。”袁得鱼说。

“对，海上飞正是通过这些手法，隐瞒了与关联方发生的巨额资金往来。”

“合情合理。”袁得鱼点点头。

“利益方吞掉的资金还不止这些。如果涉及‘占款假还’，那说明公司还可能通过资金循环运作，或者倒贷的方式偿还欠款。那公司第三季度的实际账面上3.66亿元现金也可能早就被关联方非经营性占用了，如果真是如此，关联公司占用的资金达到10.61亿元。”

袁得鱼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好一个调虎离山！”

“依你看，这家公司现在被秦笑掏空了，照理说恨不得赶紧卖个好价格，为什么还要发布三年内不融资的公告呢？”乔安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如果要融资的话，公司的财务状况会被查得更细，三年是个过渡期。说不定，这家公司背后还有其他的利益输送！乔安你好好跟踪一下，查查关联公司到底怎么一回事。”吴恙说到这里，木讷的神情一下子放开，“哈哈，又有大新闻可做了！”

乔安禁不住拍起手来：“太精彩了！我终于知道，我们杂志的调查类新闻为什么在同行中遥遥领先了！”

吴恙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低头喝起汤来。

乔安忽然将头转向吴恙：“主任，以你的财务分析能力，很多上市公司的暴利手段你都一清二楚吧？为何你连股票账户都没开呢？”

“想来，很多与我一起入行的同行，好像就这样暴富了。但这样，怎么能做出纯粹的新闻呢？”吴恙一脸书生的样子，“乔安，你仔细想想，如何把这个稿子做出来，找到它们的前后逻辑。这里面已经有很多有意思的新闻点了，如果没事，我就先告辞了！”

乔安望着主任瘦高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感动。

她转过头对袁得鱼说：“你知道吗？他大学的世界经济系是每年录取分数最高的系之一，他们很多同学现在都身家上亿了。他那么有才华，随便进入一家金融机构，都可以赚取可观的收入。”

“身家上亿又怎样呢？”袁得鱼转过头说，“不过，我喜欢你们主任。他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事。得到不是最难的，知道怎么放弃才算人物。”

“我此前好像误解他了，总觉得，他这样的人有点儿傻，说不定，他自己很幸福呢！”

“小心哦，他喜欢你！”袁得鱼凑近乔安的耳朵说。

“别乱说！”乔安的脸红了一下，朝袁得鱼踢了一脚。

五

秦笑拿着高尔夫球杆，狠狠地砸向了拆迁户刚递来的联名抗议信。

秦笑强烈地意识到，这个东九块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抗议信里说坚持要回搬房。这些身经百战的拆迁户在信里直接挑明，什么货币安置，什么搬到复浦，对他们来说，都不算划算的买卖。唯有回搬房，不仅能继续在同样的地理位置，还能享受政策优惠。拆迁户想在原地买大点儿的新房子，因为在价格上还可以打个折扣。

然而，秦笑等不起。对秦笑来说，这歇一天，比拍影视剧时大腕拒演，养摄制组可烧钱多了。

秦笑奇怪的是，之前拆迁工作都进展得还可以，怎么突然冒出这茬儿？

“怎么回事？”秦笑对着一群黑衣人大发雷霆。

黑衣人中，有两个人面面相觑，终于，他们站出来说：“老大，下午的时候，我们看见一大群拆迁户，跟着袁得鱼，说不搬了。”

“什么，袁得鱼？就是当年那个小子吗？”

“没错，就是他！就是那小子从中作梗！这帮拆迁户一边跟着他，一边还在喊，他们都做钉子户。”

秦笑想起邵冲的关照，顿时头痛。

另一个黑衣人仿佛看出了老大的难处，马上出主意：“老大，我们还发现，他好像有个弟弟。”他对着秦笑耳语了一番。

秦笑点点头，想起自己原本就设好的埋伏——唐焕，他马上打了个电话：“唐弟，有个事，我看就你出马最合适……”

唐焕心领神会，毕竟，这个东九块也有他的1/9，尤其他听到袁得鱼这三个字就更恨得咬牙切齿。

唐焕他们“杀”到东九块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暴雨。

“那小子的弟弟呢？”唐焕问道。

黑衣人指了指东九块小区门口的一个胖胖的男孩，只见雨水把他浑身都淋透了。

男孩仿佛发烧了，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正发着呆，嘴里喃喃地说：“哥，请，请原，原谅我……”

“原来是真傻！”唐焕对手下说，“再帮我搞几个钉子户过来，就说我们约他们谈谈，问问他们的需求。”

手下很快就从联名信上找来几个带头儿的钉子户。

钉子户们走过的时候，诧异地望着他：“走啊，小兄弟，去‘望日’后面。”

“不，不走！”丁喜继续喃喃地说，“我答应好的……”

衣服上流下的雨水在他脚边形成积水，但他仿佛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黑衣人来拖丁喜，丁喜死命儿不走。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才把丁喜塞进车里。

谈判地点是延安中路望日会所后面的一栋黑魆魆的三层小楼。

会所一边是乌烟瘴气的泉池，另一边是家叫红高跟鞋的酒吧。

“上去吧！”一个黑衣人叼着烟，看了一眼表，推着这帮人往上走。

“我们老大就在上面。”黑衣人指了指楼上的灯光说。

拆迁户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但仗着人多势众，还是上去了。

他们沿着潮湿的楼梯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丁喜抬起头，走廊顶部是圆弧形的透明玻璃顶，雨水在顶上拍打出“啪啪”声。他头发上的雨水也机械地滴落下来，他感到一丝寒意。

正在这时，一个黑衣人接了个电话，他没听几句，就停下脚步，脸色有些阴沉，说：“老大想和你们在一楼谈。”

他们只好折返，黑衣人说：“坐电梯吧，就在前面。”

在走廊的拐角处，有一部破旧的电梯。

黑衣人拿出一把钥匙，对着电梯旁的钥匙孔旋转了一下，电梯的楼层显示电子板亮了起来，电子板上的数字从“1”变作了“3”。

电梯门打开了，一个瘦高个儿先走了进去。

很奇怪的是，只听“啊”的一声回音，这个瘦高个儿就不见人影了。

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来这个电梯根本就没底，只有两块松动的反光纸板。

瘦子在下面发出一声声惨叫，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钉子户们有点儿害怕了，他们退缩着，想从楼梯下去。

正在这时，从走廊尽头突然冲出一群黑衣人，把他们一下子包围了。

只见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一句话也不多说，面无表情地靠近他们……

一个大妈鬼哭狼嚎：“呜呜呜，求你们了，我不要一分钱了还不行吗？我家里有神志不清的老公、得了精神病的儿子！”

黑衣人毫不留情，将大妈死命往电梯里推，大妈的手死死扒住电梯门。

黑衣人拿着铁棒敲打她的手，门上一下子有了醒目的红色血印……大妈用一种绝望的神情望着丁喜：“我，我签字！”

一个中年男子，他看起来很健硕，但见此情形，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你们想干吗？你，你们这是犯法的！”

他想突破重围冲出去，但还是被几个彪形大汉挡了回来。

只见一个大汉用脚朝他肚子一蹬，中年男子一下子就倒在了电梯旁。幸亏他眼明手快地抓住电梯边儿，没让自己掉下去。

黑衣人竟按了一下电梯按钮。

只见两扇电梯门重重地朝那男子夹去。

“嘭嘭嘭”，男子的身体被夹了三下，他发出痛苦的哀号，掉了下去。

在掉落的瞬间，丁喜见到他张大嘴的痛苦表情。

丁喜也不禁瑟瑟发抖。

“哎哟，怎么那么臭，怎么搞的？”

“哈哈哈，这小子尿裤子了！”有人捏着鼻子，打量着丁喜。

“岂止尿裤子，‘黄金’也下来了吧？”

“哈哈哈。”三四个黑衣人大笑起来。

丁喜瘫软在地。

“哎哟，你小子不是很会搞的吗？”有人嘲笑道。

丁喜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我，不，签！”

这帮人如一群猛兽般，冲向丁喜，有人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袁得鱼赶回东九块的时候，发现屋门是关着的，丁喜不在里面。

他又跑出来找小区门卫，问丁喜去了哪里。

“哦，这小子，刚才一直在门口站着，站了三个多小时，浑身上下都是雨水。”

袁得鱼惊讶不已：“那他现在去哪里了？”

“我们也不知道，有几个人把他带走了，好像……”

“你刚才说，他就一直站在那根柱子旁吗？”

“是啊。”门卫上下打量着袁得鱼。

袁得鱼看到柱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哥，请原谅我。”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视线一直下移，发现有行小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

这群黑衣人刚想走，突然听到警车的警报。

一个黑衣人往楼下看：“妈呀，警车来了！”

袁得鱼与警察一同赶来。

袁得鱼一眼就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丁喜。

丁喜的脸是青白色的，唇上无一丝红。他左边瘀青的脸上，还有好几个被烟头烫的印子。

丁喜看到袁得鱼的时候，嘴角上扬。

“丁喜，你一定会好起来！”

“哥，我，我太笨！”

“不，你有投资天赋！投资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纪律。在恶劣的环境下，能信守自己的诺言，遵守自己设定的纪律，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所以，你会是最厉害的投资高手！”

“原，原谅我！”丁喜艰难地吐着字。

袁得鱼点点头。

丁喜笑着闭上了眼睛，颈部的血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流。

“下手太狠了。”一个警察说。

送到医院的时候，丁喜已经失去了知觉。

“医生，他怎么样？”

“可能脑部有损坏。”

袁得鱼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握紧了拳头。

六

日本北海道的温泉故乡登别，四处飘散着刺鼻的硫黄气味。

与温泉酒店隔一条街，是非常奇异的地狱谷景观——所有山石都曾被火山的岩浆覆盖，留下青黄、姜黄、鹅黄、灰白和褐色的岩层，四处雾气腾腾，地面的裂缝冒着热气，整个人就像在地狱的沸水大锅中。这里的水质异常闻名，多为硫化氢与食盐水质。因为温泉海拔200米，坐落于原始森林之中。路上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些小鬼的石雕，却并不吓人，有父子鬼、地鬼，就像长着角、露出獠牙的有血有肉的人。

一群来自佑海的大佬在“第一滝本馆”相会。

这是周末的夜晚，几个大佬聚在露天温泉，头上都盖着一块白布，上面还冒着蒸汽。

这珍贵的泉水仿佛能洗尽满身铅华。

就在第一滝本馆温泉池不远处，有一个大约50平方米大小的泉源，热气腾腾，时不时地有高达10来米的滚烫泉水喷出。很奇怪的是，虽说是泉源，待平静时凑近看，还是无法看到泉眼，也看不到岩石上可以让地下水涌出的裂缝。

然而，滚烫的泉水，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流出，嘟嘟地冒出滚烫水泡——仿若热闹的资本界，圈内早已刀光剑影，圈外人怎么也看不清，以为一切太平。

此时，他们躺在温泉中，山中正好雾气大，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对方的脸。这让他们无比自在，一边聊天，一边痛快地喝酒。

这群人聊着一些八卦，在他们的眼里——任何事物总不过资本二字，而他们对这种世界的底细了如指掌，一切都是由各种各样的人脉与金钱搭建的。

“温泉真能治疗很多疾病吗？”有人问道。

“有一定道理。不过，若是我面前放着两套别墅，一套温泉别墅，一套高尔夫别墅，那我宁愿选择高尔夫别墅。最近佘山又建了个高尔夫别墅，业主直接享受每年40万元的高尔夫年卡，你们可以考虑考虑。”

“我知道那里，是仿莱茵的一个小镇，私家庭院很大，外墙都是从德国空运来的石灰岩，私密性不错，还有个马场。”

不过，他们讨论的焦点，很快又落在了海上飞上。

“上次秦笑不来，是为了运作海上飞吗？这一次，他怎么还没出现呢？你们唐家，一会儿说要竞拍海上飞，一会儿又撤出，是不是跟他在联合操盘啊？”一个长得有点儿富态的中年男子说，他是银海证券总裁卞时庆，说话非常直接。银海证券是佑海数一数二的券商，在券商重组大潮中，它通过并购其他小券商奠定了自己的江山。

“他说要以空间换时间，我们只是帮他多争取一点儿时间而已。”唐烨说。

卞时庆笑了笑，他这个人很喜欢嘴角扯一下的冷笑。

“最近秦笑是不是动真格的了？听说还是那小子惹出来的事，本来不是说要干掉他吗？”卞时庆只是略知一二。

唐子风将身体往水中潜了一下。

唐焕的声音在雾气中升起：“哼，那小子估计最近也很痛苦！”

韩昊冷笑了一下，忍不住说：“我看最好还是赶尽杀绝。”

唐子风目露凶光，以他的个性，早就斩草除根了，若不是邵冲那天的电话，哪还轮得到那小子在眼前跳来跳去。不过，邵冲只是暗示他们撤回追杀令，不要动静太大，但他还有其他选择——不让这个人死，可以让这个人生不如死。

池子雾蒙蒙的，热气流动，水珠一颗颗滴落。

韩昊仿佛能感觉到从水底透出的唐子风的杀气。

唐子风环视了一圈，心里想着计划——找谁呢？这里每个人都各有长处。

韩昊是个神奇的波段操盘手，精于计算，还有强大的盘感，总能用直觉捕捉到市场上一闪而过的短线机会。

唐焕是个社交天才，很多电影明星时常在他的豪宅里聚会。那塞满小野马敞篷汽车、钻蓝色大切诺基吉普和灰色单排座宝马汽车的车库，时髦的游艇，在法国石灰石眺望台的求婚仪式，都能成为社交圈的焦点。他那上天入地的老婆恰到好处的作秀方式，也总是与他相得益彰。他总有不断来自投行、金融圈高层的一线消息。

唐烨本身就是基金圈人士，此前的传奇也令他拥有重要的投资圈人脉。他平时喜欢打德州扑克，是牌局上的高手，像蓝行这样最有钱的投资机构，少不了他的“混迹”。

那些证券公司的老总、佑海交易所的人，虽说有官方背景，但也算得上半个市场人士，这群与这个圈子若即若离的重要人物，总是带来精准的“官方”消息。他们也清楚，像邵冲这样高学历的金融高官，也需要这样的组织，新政策推进，总是需要来自一线市场的精准反应。而他们自己，同时是邵冲们将伟大想法兑现为利益的纽带。

没出现的秦笑，原本是个台面上的人物，唐子风原先都要让他三分，毕竟帝王医药是以他的名义为主搞起来的。只不过，他的身份更像实业家，虽然现在已经正式转型成超级地产商。他不断冒险，用杠杆的方式，把虚拟资金搞到最大。

唐子风，如今成了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是这里的老爷子。

当下，谁有什么好的赚钱主意，总是先与唐子风分享。

唐子风很享受如今这个地位。谁让杨帷幄与他们一刀两断？谁让秦笑自己去香港避难，把这么好的江湖地位拱手相让？这个圈子里的关系早就不再是此前的制衡，他唐子风一人就足以统筹一切。

只是，唐子风知道，在他们中间一直有个神秘人物，这个人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惊人的视野，总是将他们推向一个更大的局。这个人不管是全球宏观思维，还是股票方面的交易天赋，绝对不亚于当年的袁观潮。

据说，很多人如果处在迷局，与他对谈几分钟，便一切都了然于胸。

世界上是有这样一种人，总能让人心悦诚服。

只是，在这个圈子里，只有邵冲清楚那个人的底细。

唐子风看着韩昊：“我看，对付那小子，一人足矣。”

韩昊笑了一下，心领神会：“好，既然老大这么看得起我，那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让那小子在市场上输得再也爬不起来，痛不欲生，从此不再找我们麻烦。不过，我更喜欢打配合战，不要让那小子觉得是我一个人在欺负他！”

“哈哈，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唐焕笑着说。

“话说唐总，你真有远见。主板市场刚设立中小企业板块，你早几年在高科技园与高校一起合作软件公司，如今，这些公司上市在望，你的大钱又要来了！”卞时庆又说。

唐子风虽然也觉得自己的这几个项目运作得还不错，不过，在他心里，他最希望的，还是自己一手筹建的泰达证券赶紧上市。只不过，自2004年8月26日首次公开募股（IPO）暂停以来，这个上市通道就被封住了：“以卞总看，泰达证券什么时候上市？”

“这家公司早在一年多前就该上市，只是IPO叫停，确实有点儿生不逢时。毕竟那年，德隆系倒了之后，相关部门加强了对民营企业进入券商的监管。民营资本想要进入券商通道，眼下看来，绝非易事。”

唐子风倒也淡定：“不过，叫停IPO是暂时的。第一次暂停到重启IPO，是1994年7月21日到1994年12月7日，不到五个月的时间；第二次，是从1995年1月19日到1995年6月9日，也不到五个月的时间；第三次，1995年7月5日到1996年1月3日，时间稍长，近六个月；眼下是第四次，从2004年8月26日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重启，但肯定会重启。我们只要准备充分，机会还是会回到我们手里！”

卞时庆暗暗佩服唐子风的记忆力，他接着说：“只要有谋略，也未必走IPO那条路，这也是唐总您最擅长的。”

一说到上市与资本，在场所有人都无比兴奋，这是财富金字塔顶端的隐秘部分。

无论何时何地，他们总能想出不同的赚钱方法，有时，哗啦啦的金钱就像水流，流动不止。

很快，大家的盘子里都出现了两个鸡蛋。

“这是现做的日本温泉蛋。”唐子风说。

很多人拿起来，将蛋壳敲开。

半凝固的蛋清流出来，落入碗中。蛋黄竟是熟透的，蛋清不全是透明的，白色的部分，像是一朵一朵小雪花，尝起来柔软爽口。

吞的时候，温泉蛋整个从喉咙滑下去，口齿间只留有鲜嫩的口感。

“味道真是不错，这个蛋是怎么做的？”韩昊问道。

“蛋清与蛋黄的沸点不同，若在普通的沸水里煮，蛋清与蛋黄都会凝固，温度由外及里，蛋清先熟。这里煮蛋池的温度在85度左右，是蛋黄的沸点，达不到蛋清的沸点，就形成了雪花状的蛋清与凝固的蛋黄，也才有了独特的温泉蛋。”唐烨说，他有时更像是位学者。

大伙儿点点头。

“很多事情，谁都能做，但是又有几人真能把握得好火候？”唐子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的声音不高，蒸汽缭绕中的回声更显低沉。

他们心领神会——在佑海，只能有一个老爷子。

这个圈子就是论资排辈，当然，是资金的资。

“你们看，这个地方叫地狱谷温泉，听起来像个很危险的地方，大多数人不敢去危险的地方。关于这个，有个八字箴言我非常喜欢，分享给大家——”

温泉池一下子安静了。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说罢，唐子风站起身，离开了温泉池。

其余人也纷纷离开，跟随着他。

第六章
东九块血案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尚书·大禹谟》

一

这些天，袁得鱼一直守在丁喜的病房门口，他想了很多事情。

病房墙壁的颜色是清冷的绿。

他想起三天前，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摇摇头说：“脑干出血太多，苏醒可能性极小，先留院观察吧！”

袁得鱼走进病房，静静地望着丁喜的脸——他胖胖的脸，没之前那样有弹性，像一个风干的面包。他的嘴微微张开，听不到呼吸声，整个人虚弱得就像秋天的枯叶。不到一天的工夫，丁喜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只有胡须在顽强地生长。此刻，他静静地昏睡，完全看不到会醒的迹象。

生命像一辆行进的列车在一点点儿减速，总有一刻会停止。

现在的丁喜也像是在徐徐减速的列车。

沉默了半晌，袁得鱼有点儿像自言自语：“我也想像你这样躺着，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好像生来就为一些早就设定好的目标活着，必须得沿着预设的轨迹走。”

“爸爸告诉我，高手做出的判断很惊人，往往可以预估将来的可能性，且八九不离十，因为事物之间本身就有一种最合理的逻辑。我好像天生就有这个能力，就像小时候看兵书的时候，发现很多谋略与思路，我本来就会。我看那些，仿佛只是在印证自己已有的想法。说着，袁得鱼坐了下来。”

“我认识你后，发现事物之间，什么都可能发生，本就没有预设的道理，只有新的平衡，所有正在发生的都是合理的。就好像你遇到一个女孩，你不确定你们是否适合在一起，怎么想也没用，不如直接与她交往，因为结果就是最好的道理。他们都说你是傻瓜，在我看来，再聪明的高手，也不如像傻瓜般主动出击。”

丁喜没有任何回应，只见丁喜的眼窝一点点儿深凹下去。

袁得鱼好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清新气味。

他听到门外渐远的一串零碎的脚步声，立刻追了出去。

医院的草坪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在他眼前晃动。

“许诺！”袁得鱼唤出这个名字。

女孩有些迟疑地转过身。

没错，真的是这个女孩——她永远那么亭亭玉立，却瘦弱得叫人怜爱。许诺与此前看起来没太大不同，耐看精致的眼角眉梢，每次笑的时候都会差点儿把牙肉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的样子一下子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这几天，你一直在这里偷偷照顾丁喜吧？”袁得鱼问道。

“你自己都睡得迷迷糊糊。”

袁得鱼有点儿感动。他很喜欢许诺的笑，那笑容舒展，她阳光单纯的笑脸总能让袁得鱼轻松自在。

草坪上是青绿色的嫩草，好闻的清香围绕着他们。

此时，两人大约相隔10米的距离。

许诺歪着头，看到袁得鱼嬉皮笑脸地冲她笑，乱蓬蓬的头发，但还像以往那样意气风发。

“对了，你还在卖鱼吗？”

许诺侧了一下脸，说：“上次去南岛的时候，我发现了很多便宜的海产品，比佑海铜川路的还便宜。我现在帮他们在佑海做代理，不用每天去菜场，赚的还比以前多得多。”

“那菜场岂不是少了个令人牵肠挂肚的卖鱼西施？”

“我可不想做菜场的卖鱼西施！”

“哦，你想做全佑海的卖鱼西施？”

“好傻！”许诺仰起头，心里想，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西施。

这时，阳光从梧桐树叶子间透过来，正好照在许诺仰起的脸上，整个脸在发光，袁得鱼看得有些入神。

许诺一想到丁喜，就难过地说：“真没想到会这样，我听乔安说你在东九块，就过来找你，一过来就听说这个小区有血案，真是太恐怖了！”

袁得鱼打算回东九块看看。

许诺跟在他身后。

他看到小区又空了不少，不由得黯然神伤——估计这两天迁了不少人家。

“袁得鱼，你打算怎么做呢？”

袁得鱼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认识可靠的律师吗？”

“你想做什么？”许诺说。

“把秦笑告上法庭！”

“你告他什么？”

“非法拆迁！代表丁喜打这场官司！”

“支持你！”许诺点点头道，“再聪明的高手，也不如像傻瓜般主动出击！”

袁得鱼笑了笑。

他突然想到什么，开始左顾右盼，又冲到门卫那里，将那里的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门卫不愿意。

袁得鱼像头豹子一样吼了一声，门卫老头儿顿时不吱声了。

电视里，袁得鱼看到，海上飞高层正在信誓旦旦地向媒体表示：“我们并不在意潜在股东的退出。受让人的风险资质是我们评估的重要因素，我们要防止投资者把公司作为资本运作的工具。海上飞希望改制后的股东着眼于海上飞品牌的长期发展，而不是急功近利地利用海上飞做其他的事……”

真是冠冕堂皇，袁得鱼心想。

他看到电视最下方的行情移动列表中，海上飞跌停了——跌了10%。

“照顾丁喜的事，就拜托你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袁得鱼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袁得鱼走后，许诺心情低落，她觉得袁得鱼有些冷漠，好像在隐忍什么。

不过，许诺知道袁得鱼会去哪里。

营业大厅，袁得鱼飞快地操作着自己的账户。

他查了一下信息，海上飞已经连跌三天了，跌了整整17%！就在海上飞发布三年内不融资的公告后，摩根士丹利、明日系旗下的投资公司宣布退出。

然而，距离海上飞的竞标会只剩下最后一周了！

袁得鱼快速将银行卡里的资金转入证券账户，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这个账户了。他听了一下电话，账户里只有他病得迷糊时，用电话交易的那只股票。那只股票带给他的收益果然翻了一倍。

他将所有资金都转入证券账户，凑到了近300万元。

袁得鱼一次性拿出200万元资金狠狠砸向海上飞。

很多人看到接近尾盘时，海上飞股价飞速回升了1个点——这对于一直暴跌的海上飞来说，是个诡异的信号，一些跟风盘也开始出动。结束时，海上飞上扬了2%。

这一天海上飞的成交量，创造了近几日海上飞交易的“天量”。

“好像有异常情况！”乔安打来电话，“有人买海上飞了！”

“哈哈，你们知道这人是谁吗？”

“从成交金额来看，在190万到210万元之间，此人操作娴熟，所有单子都在倒数10分钟之内分次完成，下单非常有节奏。只是路数很怪，因为中间有2分钟没有成交量，后又以之前一倍的速度完成了所有交易。”

袁得鱼不由得乐了：“那是因为我中间实在憋不住，去上了个厕所！”

“啊？原来是你！”乔安也觉得很好笑，不过她很快担忧起来，“海上飞资质那么差，你不怕被套住？毕竟现在不同于前阵子，买股权转让公司的股票就能赚好几个涨停。最近几起股权转让公司的财务造假案子被披露，搞得大家都小心翼翼。”

“你查海上飞查得怎么样了？”袁得鱼突然问道。

“进展不大，但可以确定的是，海上飞被秦笑彻底掏空了，他的资金都进入了一个叫林凯投资的平台，就是这个平台，目前在运作东九块。”

“看来我判断得没错。”

“你为什么想到这个时候买？”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你分析得正确，秦笑应该已经掏空了海上飞，那么他此前在二级市场掌握的很多股份，应该赶紧撤出来啊，这样他也好给东九块提供更多资金不是？按这个逻辑，应该抬高股价才是。然而你看，海上飞的股价一直在下滑。再说，唐子风的泰达信托到现在还没出招！”

“他会出什么招？”

“我不用知道这个，我只知道，现在我可以先趁火打劫！”

“你是说，接下来泰达信托会与他一起抬高股价吗？”

“这不好说，但我觉得，秦笑现在还不想把股份撤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跟海上飞高管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明白了，原来真正会收购海上飞的是秦笑！”

“你终于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天哪，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样一来，秦笑就可以理顺这些账目了。袁得鱼，你真是天才！”

“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了吧？”

“当然。只要收购消息明确，股价肯定会疯狂上涨。那我也跟我几个媒体朋友分享一下盘面信息，个股异动是投资者最爱的短讯，真是——‘林凯泰达暗中合谋，坏小子袁得鱼横刀夺爱’。”

“哈哈。”袁得鱼挠了一下头，“你真会拟新闻标题啊！”

二

秦笑拿到法院传票时，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秦笑知道自己当务之急，是赶紧正式把海上飞收入囊中。不然，万一查起来，再加上利益输送的罪名，岂不更被动？闹不好，连到手的东九块都会受影响。

虽然秦笑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海上飞尾盘的走势非常诡异，但心想，可能是游资玩一下，就没太在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没想到，当天晚上，财经媒体纷纷报道，二级市场上出现了一匹黑马。

有网络媒体引用佑海知名的华阳证券淮海中路营业部负责人的观点：“从盘面走势看，接盘者应该是实力非凡的机构。”

网上还有人曝光了10个交易日营业部的交易数据，说发现了佑海四大敢死队营业部有控盘的痕迹。

第二天，海上飞又跳空高开，早盘10分钟上涨了3个点。

秦笑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明显地感到了压力。

他妻子贾琳也忍不住出了主意：“依我看，我们就得像玩梭哈那样，把手上的流通股放出去一点儿，把对方活活吓死，不，活活淹死他！”

秦笑想了想，说：“不管如何，我必须得控制住局面，快速把股价打下去！一来把一些散户吓跑，二来提醒他们不要跟我夺食。时间不多了，也就一天的操作时间了！”

海上飞股价一下子被秦笑打落了。

袁得鱼看到账户上密密麻麻的挂单觉得很好笑，当机立断，把账户里最后的100万元又加了进去。

秦笑有些烦躁，显然，对方把他紧紧咬住了，但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只好收手。

不过，秦笑开始不放心，索性跟踪了那个账户。

他打开交易数据研究了一番后，不由得有点儿恼怒，马上打了个电话给唐子风：“是不是你干的？我已经压了那么长时间的价格，你干吗要跟盘？”

唐子风耸耸肩：“老兄莫着急，不过，你错怪我了！现在市场机会那么少，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很正常，应该是短期资金疯炒一下，不碍事！”

秦笑说：“我不是没有根据地怀疑你，你也知道，海上飞盘子特别小。龙虎榜上明明白白是原海元证券小白楼的账户，就是你们的人追过来几百万资金，我越打压，他跟得越凶，这不是明摆着跟我对着干吗？这几天我用来打压的少量对倒股份都被那家伙吃掉了！那小白楼不是你的老巢吗？你还敢跟我说与你无关？”

“我们这里大户太多了，我怎么可能一个个去查人家账户呢？”唐子风耐住性子。

“唐子风，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年4月就与他们谈过并购。你说，你参加竞拍，到底是玩真的还是帮我掩护？你不要到最后关键时刻跟我乱来，搅乱我的风水！”秦笑把话挑明了——海上飞可是他的救命稻草，你唐子风不可以落井下石！

“哈哈，老兄，让我参拍的是你，不让我参拍的也是你，那东九块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帮你张罗了半天，结果你倒好，拿了全部的地不算，还在我儿子的婚宴上做好人，你也好意思！”

“唐子风，如果你这次真的跟我抢食，你可别后悔！”

唐子风觉得好气又好笑：“秦兄，你是狗急跳墙还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糊涂啊！”

秦笑沉思了一下后，好像醒悟过来：“看来我误解你老兄了！”

秦笑挂了电话后，还是一筹莫展。

听唐子风的口气，应是真话。退一步说，如果唐子风真的想拿下这个公司，自己也没有应对办法。只不过，这样一来，自己投入的筹码岂不是被动了？

贾琳看秦笑一个劲儿地抽烟，不由得说：“你真是太猴急了，怎么可以这么对唐子风说话，我觉得你多虑了，他既然答应帮你护盘，应当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他若不在明处帮你挡着，万一真的有公司拍走，你岂不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能让你在暗道大展拳脚？”

贾琳说着，又欣赏着自己刚涂完的大红色指甲。

“我不是担心上次我在东九块上捞多了，他们怀恨在心吗？他们这些人，连肉汤都想喝，难道肉骨头会放过？”

第三天一早，一条消息在网上疯传，似“涨停股密参”。一家权威的资产评估机构对海上飞实际的赢利情况做了分析，直接得出结论：海上飞故意隐藏自己的资产，现在股价绝对低估。

逻辑很简单，这么做的目的是转让方想有更低的成本。而海上飞高层之所以同意做假账隐藏自己的资产，是为了提高自己手里的持股比例。上演这出好戏的重组方，就是现在唯一的竞拍者——泰达信托。现在如果买入海上飞，到时候股价将会有大的飞跃。

很多机构都在前一天晚上在邮箱里看到了这个消息。

市场反应无比灵敏。

海上飞一下子成了热门股，无数机构抢单扫货，都趁着海上飞重组前购进。

毕竟，历史上复牌后连续几个涨停板的股票为数不少，谁都想押中这样的奇迹。更何况“密参”上的财务分析有理有据，不无道理。

受到强势消息的影响，这天一整天，海上飞股价封死在涨停板后，一直没有下来。

袁得鱼顺利将手上筹码完全放出，短短三天，300万元变成了370万元。

“你怎么出来了？”乔安说，“很多机构还抢着进，都说复牌后还能创新高呢？”

“时间也是成本啊！”袁得鱼说，“三天赚20%以上收益，还不知足？”

“对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么玩的？”

“哈哈，江湖上一直有种玩法，叫‘僵尸股活跳仙’。市场上专门有一类玩家，会找一些死股，就是流动性很差、盘子小、业绩看起来很不理想的股票，然后死马当活马医。这类股票获得超额收益的可能性很大。而我做的，不过是放出了符合逻辑的利好而已，市场上的明眼人自然会抓住机会，我就跟着水涨船高一下。”

他话音刚落，海上飞的股价就掉落了。

原来，泰达信托退出竞拍了，谣言不攻自破。

海上飞管理层当即发布公告，停牌一周。如果这期间，没有出现新的竞拍者，这一轮“公开选秀”就此结束。

袁得鱼与乔安看着这场闹剧发生。

“得鱼，我一直有个问题，你说秦笑的真正目的是收购海上飞，但都没有参加竞拍，怎么收购呢？还有，我还是很奇怪，为什么海上飞会甘心把那么大一笔资产送给秦笑呢？暗地里还打算让秦笑控股？”

“这就是我刚才想明白的地方！只有一种可能——秦笑已经承诺把自己的一块核心资产注入海上飞，而这块资产的价值，或者说带给公司的潜在价值，远远高于海上飞转移出的部分。”

“你说的核心资产是？”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东——九——块！”两人说到“东九块”的时候，几乎异口同声。

“天哪，好多事情都理顺了！海上飞前不久披露正在洽谈一个资产收购项目，估值2亿元，这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它故意低调处理这个消息，是因为它是用成本计价，而不是工程计价。账面上看，可能只有2亿元，但实际可能要值几十亿元。而且，一旦实现收购，海上飞就完全可以掩盖之前的利益输送。”

“的确，这个公司就算挪出10亿元资金输送给秦笑，又算得了什么？”

“是这样。”

“你有没有观察秦笑的动作？”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秦笑的一家上市公司用短期融资券刚刚融资到手1亿元资金。这笔资金，秦笑在短短一天内火速用完，感觉像是等了很久。你说他用这笔资金做什么了？”

袁得鱼拍了一下脑门说：“你赶紧去看看，他在香港的上市公司是不是也有相似动作？”

“好吧，我去看看。”乔安有些惊讶地说，“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与我们主任的思路还真一致。吴恙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也在收集秦笑在香港上市公司的资料。”

没过一会儿，乔安的电话就来了：“嘿，真的有消息！他的一家上市公司，最近在香港的投行贷了一笔约1亿元的过渡性贷款。好奇怪，香港的贷款利息绝对不低。”

“哈哈！”袁得鱼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问你，过渡性贷款是不是可以用来并购，而短期融资券不行？”

“什么意思？”

“他现在已经打通了所有环节，就要正式上位了！”

“啊？”

“你看，秦笑在香港的上市公司——佑海置业，贷了1亿元的过渡性并购贷款。同时，他在A股上市的一家公司，融了1亿元的短期融资券。”

“什么是并购贷款？”乔安问道。

“这是在玩曲线并购啊！秦笑在用短期融资券，抵偿香港的并购贷款，这不是做了一个空麻袋背米的游戏吗？就像当年美国垃圾债之王迈克尔·米尔肯的手段一样。”

乔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典型的垃圾债收购啊！只是在A股市场，还没有专门用于并购的债，也无法实现那样的杠杆收购。然而，现在秦笑把香港金融工具变通了一下，通过两家上市公司转手一下，把短期融资券变成了并购债券！

“对了，这种过渡性贷款需要秦笑本人签字吗？”

“是的！”

“那最快去香港的飞机是什么时候？”

三

香港中环的国际金融中心，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坐在香港交易所旁的咖啡馆里，看了一眼“香港交易及结算中心”这个新招牌。

秦笑在等什么人。

秦笑想起刚刚路过香港半山区时，那里坐落着好多豪宅，但真正能成为标志的也就几座罢了。

秦笑想，自己对地产的爱好，似乎来了香港之后越来越浓厚。

他记得自己在香港的一个竞标会上，拍下了一座南区浅水湾的半山豪宅。

他很快把房子装修得很吸引人，还选了两张巨大的性爱画作，挂在豪宅西边，把一张元代纸币打造成黑金属质地的样子，悬挂于大门上方。房子的其他地方是当代越南艺术与欧洲古典风的融合，他还请了秘鲁木制品雕刻家制作壁炉雕刻和天花顶。

秦笑找了很多人，给豪宅选定了个很洋气的名字——Palazzo di Amore，意思为“爱的殿堂”。他觉得好听的名字会是一个卖点。

“每一座伟大的房子，都应该有个伟大的名字。”秦笑说。

这座房子很快以他购买价格的50%涨幅出售。

秦笑觉得，东九块也会这样。

佑海是未来群雄逐鹿的圣地，中国的发展速度太快了，他正好又在发展的金字塔尖，自己真是赶上了好年代。

如今，佑海市中心稀缺土地上的豪宅，就像一件奢侈品，房型可以复制，地段无法复制，无论如何，东九块必然能卖个好价格。

只是此时此刻，秦笑的压力还是很大——这是资本人士惯有的压力，因为未来是不可控的，但他也清楚，自己必须得冒这个险，他的思路很清晰——东九块迟早是造钱工具。

到时候，贷款也罢，卖产权也罢，只要炒作到位，东九块这个金字招牌就是无穷无尽的财富。

东九块，铁定能包装出一个好价格，秦笑想。

这时，电梯里下来一个清瘦年轻的男子，挺拔英俊，一身英伦风的纯色西装。

“嘿，秦叔！”那男人开心地与秦笑打着招呼。

“你真是天才啊！”秦笑拍着他的肩膀说。

“秦叔过奖了。”

“现在都顺好了？”

“是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秦笑点点头，之前的偷梁换柱现在看来，真是天衣无缝。

秦笑刚走，袁得鱼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香港交易及结算中心，刚好看到唐煜在楼下拿文件。

袁得鱼跑过来时想起，擦肩而过的身影有些像秦笑，一下子反应过来：“难不成是这小子干的？”

“唐煜，你站住！”

唐煜诧异地望着袁得鱼，刚想微笑，就被袁得鱼当场质问：“佑海置业融资，是你干的吗？”

唐煜不知该说什么，确实是他一手经办的，他仿佛看出袁得鱼来的目的：“你现在来做什么？融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袁得鱼一拳挥向唐煜。

唐煜躲闪不及。

门卫冲上来拉住袁得鱼。

“你知不知道秦笑在做什么勾当？他给了你多少钱？”袁得鱼大叫道。

唐煜不知所措。

袁得鱼还想继续挥拳，但被门卫拦着，他只好气愤地看着唐煜。

唐煜很想说什么，但他不想知道秦笑这么做有多复杂的背景。凡是资本游戏本身就是残酷的，不是吗？对唐煜来说，他只是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命赚钱，就这么简单！

“我想秦笑怎么会这么聪明？你知不知道，这么一来，你节省了他多少收购成本？你让他完成了原本根本无法完成的并购！”

唐煜发了会儿呆，平复了一下后说：“你们这些恩怨跟我无关！”

正在这时，邵小曼正好从美国过来找唐煜，意外地看到两人在一起。

这两人脸上都有些伤痕，还都怒气冲冲地望着对方。

“你们在做什么？”邵小曼上前制止。

“不要你管，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袁得鱼把邵小曼的手甩开。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小曼！”唐煜一下子怒不可遏，“袁得鱼，你不要以为你自己会做点儿投资就神气得不得了！我才是资本市场的高手，你有种跟我一决高下！”他这句话像是当着邵小曼的面发出的挑战。

“你在发什么神经？”袁得鱼觉得不可理喻地摇摇头，转身就走了。

“你等着，我会去佑海找你！”唐煜大叫道，又安慰着邵小曼。

邵小曼还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惊讶无比：“究竟怎么回事？”

“我帮秦笑搞了一笔并购资金，还告诉他抵销利率的方法，秦笑可以拿它低成本收购一家A股上市公司，我不知道袁得鱼干吗火气那么大，有毛病不是？”

邵小曼陷入深思。

袁得鱼从摩天大楼走出来，蹲在天桥上，给乔安打了个电话：“秦笑已经拿到并购资金了！”

“并购没那么快吧？”

“我估计这周能搞定。”

“明天东九块案开庭，你去吗？”

“怎么那么快？”

“好像是秦笑一手安排的，我猜他也不想让东九块在‘装入’海上飞的关键时期，变成一个争议资产，他想速战速决。”

袁得鱼冷笑了一下：“他这么有把握？”

“据说请的是佑海最好的律师之一。”

四

东九块案在安中区法院审理。

安中区法院坐落在安中区低调的康定路与万春街交会处。

外面是白灰色的外墙，看起来并不醒目。

这起案件安排在第一审判厅。

庭审现场，座无虚席，还挤满了来听审的拆迁户。

袁得鱼环视了四周，觉得这里的摆设有点儿像教堂——多排质地坚硬的赭红色长椅，最前方是个方厅。

审判长与审判员坐的是镂花高脚背椅，背椅上刻着一个天平，衬出肃穆的气氛。法官身后有几个仿宋大字——“公平、公正、公开”。

袁得鱼安静地坐在长椅的第一排。

庭审现场，原告方是安中区东九块58位街坊的代表丁喜，由公益律师全权代理。

被告方为林凯投资。

不过，被告席上，只有律师代表。

原告律师提出，应当撤销安中区房屋土地管理局核发的《2002年第26号房屋拆迁许可证》，暂停对58位街坊的暴力拆迁行为。

庭审的焦点很快就落在“原址回搬”上。

原告律师据理力争：“10份裁决书中，没有1份显示要向居民提供原址回搬待遇！”

被告律师请求休庭。

法官点点头，宣布休庭。

下午，庭审继续。

庭审一开始，精瘦的被告律师推了推眼镜：“在座的诸位想想，如果只有一个人要求回搬房，难道我们还特地为满足这一个人的需要，在商务区专门造一个小居民楼，让这一个人独用吗？这就好像一个人住了十个人的一栋楼。一个人要听电子摇滚音乐，难道另外九个人就要陪着这个人一起听吗？我们没有义务满足所有人的需要！我们只有义务，满足多数人的需要！”

他说到“所有人”与“多数人”的时候，都用语气特意强调了一下：“法官，我们的拆迁方案非常合理，是所有人都认可的方案。我代理人的合同上，有补充条款，上面称，如果认同的方案少于总人数的10%反对，那我们就放弃满足这10%的人的利益。”

原告律师不由得说：“这些都是被迫签字的，如果我们把所有拆迁户邀请到现场，进行投票，我们更愿意看看结果。”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明明知道，法院是不可能请所有拆迁户到现场的。好，你说被迫签字，你要拿出证据。”

原告律师知道没有拆迁户愿意站出来，就连丁喜也还躺在床上。

被告律师乘胜追击，拍了一下手：“你没有证人，我倒有证人证明大家都乐意接受我代理人的方案。”

这时，一个老伯走上来，他站在证人席上，苍老的眼睛环顾了一圈，说：“我们很乐意搬到复浦，那里空气清新，房子也大，我不用每天出来倒马桶，我要谢谢开发商。”

被告律师“哈哈”大笑起来：“请法官明示。众所周知，我们的钉子户在全球也是出了名的，哪里是维护合法权益，分明是变本加厉地敲诈！”

原告律师请求休庭。

间隙，原告律师在法院门口掏出一个烟嘴，娴熟地套上一根烟，抽了起来：“很显然，他们在做伪证，但我们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袁得鱼怅然地抬起头，仰望纯净的蓝天，将背靠在水泥墙上，心想官司果然难打，一开始就碰壁。

五

秦笑的并购交易却是异常顺利。

海上飞停牌几天后，就发出公告，林凯集团董事长秦笑强行收购了海上飞。

他果然是通过林凯系旗下香港佑海置业注资的林凯投资，借道短期融资券，复牌的前两天，在大宗平台上以10.2元的均价，火速买入海上飞980万股，一举获得总股份12.25%的比例，蹿升为公司第一大股东。

海上飞高管层对媒体说，这个结局令人意外，但他们默认这个结果，因为来了一个强主，反而解决了海上飞长期以来“选不出秀”的问题。

海上飞复牌后，圈内人士都极其看好这次并购，因为秦笑的林凯系正朝着地产方向转型，而海上飞全国地产开发商的背景，也给了秦笑一个极好的平台运作东九块这个巨型项目。

谁也不知道这个并购案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家只知道秦笑拥有东九块，而他并购公司后，东九块的运作权与收益权都将过渡给海上飞，海上飞成为东九块的直接运作商，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很多人评价，这简直是一场天作之合的交易。

袁得鱼心想，海上飞高管层当然欢喜，这笔交易满足了他们多年的增持心愿——管他谁控股，本来资产属于国有，自己一分也捞不到，通过外部股东，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更何况还有一个预期收益非常好的项目呢，他们注定能分到这个地王板块在未来的巨额收益。

对于秦笑而言，这又是一次空麻袋背米的绝佳操作。

坊间传闻，在秦笑和管理层私下签署股份协议时，那些人自己都没想过能分到那么多，但双方都觉得这是一场对等的买卖。

秦笑也很开心，他这次在香港学了很多财务技巧。

从这次并购资金的成本看，香港那边给秦笑的并购贷款利率是9%，他已经用短期融资券抵了这部分利息。

这也就意味着，一年后，秦笑只需拿出3.6%的利息，就获取了并购海上飞的资金，这甚至比美国杠杆收购的成本都低多了。

如今，作为第一大股东的秦笑，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将全部精力放在海上飞的资本注入上，这绝不能出什么差错。

只要秦笑把东九块装到海上飞里，他之前一切的资产窟窿就可以填补了。重组后的海上飞，也将为自己的林凯集团提供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因为很多市场人士会通过股市不断追逐这个变好的公司，实质为现金流，这是他们最爱的事物。

秦笑拯救林凯集团的这个布局天衣无缝——拿下东九块批文，为自己收购海上飞奠定基础，海上飞拿下后，再用东九块炒作海上飞，股价上涨后，填补海上飞利益输送的窟窿，同时回补收购方林凯集团——自己真正的资本运作平台。

林凯集团原本是随时会融化坍塌的冰川，全靠重组后的海上飞进行拯救。

资本运作的支点是东九块，这个杠杆太美妙了，不仅能让他做“佑海地产巨头”——这是他转战到地产界后由来已久的心愿，还给了林凯集团真正翻身的机会。

这个赢面太大了，而且他并没有太多资金，都是杠杆，全靠杠杆。对于善于运用杠杆的秦笑而言，他心甘情愿去冒这个风险，他自信能控制好这个风险。

秦笑心知肚明，他已经成功用低成本拿下了海上飞，将东九块放入海上飞，是他修补林凯系这个资本航母漏洞的关键。

他最得意的是，案情也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仿佛已经看到二级市场上，海上飞连续拉了无数个涨停。而自己，心满意足地看着海上飞完美的上涨曲线就可以，因为很快，他就能将这些收益收入囊中。

庭审最后一天，案子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袁得鱼发现最后一次庭审的时间，被秦笑安排得恰到好处——那天，正好是海上飞复牌的前一天，袁得鱼不由得感叹了一下。

如果按现在的情形，再没有任何有利的证据，法庭很可能当场宣布林凯集团胜诉。秦笑申请公开审理，应是为公司洗白考虑。

一旦胜诉，秦笑当天就可以直接放出消息，说案件只是拆迁户们无事生非。他可以宣布，东九块的资产已排除法律纠纷，将顺利注入海上飞。

这样一来，海上飞复牌后，在二级市场注定表现神勇。即使袁得鱼早就看出林凯是空心资产，可通过海上飞这么一理顺，想胜诉很渺茫。

袁得鱼走到法院，看着街道两旁葱绿的梧桐树，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如果还像前几次那样，他们最终将以失败告终。

乔安走到袁得鱼身边：“上午10点有东九块项目推介会，一起去看看吗？”

“好，庭审下午开始，那就先去那里看看，走吧！”

佑海恒隆广场，东九块项目的推介会正在热烈进行。

恒隆广场是知名的商业地产品牌，选址均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大门口是青石板高墙，瀑布飞流直下，溅起一片水雾。

好几个佑海的风云人物站在巨大的红台上，个个红光满面，依稀可以看到，每个人的兜里都塞得鼓鼓的。

台上一个知名的地产咨询界老总在发言，他身材矮壮、秃顶，身穿卡其裤、开领衫。他拥有一家地产俱乐部，专为富人寻找合适的地产标的。

他公司的另一块业务是倒腾情报一样的开发商数据，顺便骗取竞争对手的资金，所以，地产大佬都对他敬畏三分，也可以说是警惕三分。

此人声音洪亮，他宣称，东九块是个很有远见的项目，未来潜力无限。

他专业地分析了商业前景，说开发投资超过50亿元，预计销售额超过80亿元，若加上周边100多万平方米的联动改造，10亿元年商业销售额稳如泰山。他明白，有些话是秦笑故意让他说给银行听的。

秦笑走上台，掷地有声地说：“东九块项目正式启动，欢迎各路合作方前来洽谈！”

袁得鱼很久没有见到秦笑了，尤其是他掩饰不住的笑意。

袁得鱼原本想，秦笑在香港漂泊，肯定憔悴不少。但秦笑看起来神清气爽，光脑袋更亮了，也依旧带着一种草莽的精明，眼珠灵活转动，俨然是游走黑道的商人。现在东九块的顺利推介，也让他的信心倍增。

彩炮响声不断，彩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人恍若进入了一个巨型的万花筒。

秦笑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氢气飞艇冉冉升到空中，犹如一只雄鹰在空中翱翔。“鹰脚”的横幅上是几个黑体大字——“佑海之星”，背面是“能看到摩天轮的中央商务区（CBD）”。飞艇上绘了一个华丽的摩天轮，一闪一闪的，很像“伦敦眼”，方圆三千米内，只要人抬头，都能看到这个活广告。

袁得鱼想着，不出五年，东九块将崛起佑海顶级娱乐消费新地标，办公楼、酒店以及商业购物中心一应俱全。佑海地产界确实缺少这种顶级地块的大型商业娱乐项目，这简直像缩小版拉斯维加斯。

“不过，恐怕秦笑有个地方失算了！”袁得鱼突然说。

“是什么？”在一旁的乔安不由得问道。

“哪里可以搞到东九块的开发项目数据？结合我们从海上飞财务报表分析的资金挪用情况，看看能否找出破绽。”

“我去报社调一下数据，一会儿在法院门口见！”说罢，乔安匆匆离开。

袁得鱼站在人群中，一边看着恶人秦笑，一边脑海中回想着海上飞财务报表上投资条目里的几个关键数字。

然而，无论怎么算，抵押担保金、土地使用税、土地出让金、土地拆迁费等前期开发资金，与银行贷款、利息等统统加上之后，还少2亿元。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算都找不到秦笑能在什么地方生出2亿元。

这笔钱绝不会是银行给的。因为银行已经公开表示，在拆迁没有完成之前，不会提供贷款——东九块历来的开发风险都很大。

袁得鱼当然了解秦笑，他处心积虑地组织强大的拆迁队，巴不得他们都迁到复浦，这显然是拆迁方案中最廉价的一个。

可再怎么廉价，也没法多出2亿元。

从有问题的资金链入手，是打败秦笑的唯一方法，但从哪个缺口切中要害呢？

袁得鱼暗想，爸爸、师傅，如果你们是我，会怎么做呢？

那2亿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赶紧给我一点儿灵感吧！

距离最后一场庭审开始的时间不多了！

台上，秦笑潇洒地与大人物们碰撞着酒杯，撞击出阵阵芳香。

并购程序在明天完成之后，秦笑就能随时把二级市场的上涨变现。想都不用想，他肯定会拿去填补东九块在资本游戏中藏起来的2亿元空缺，这是多可怕的现金流游戏！

袁得鱼黯然离去。

六

袁得鱼回到法院，坐在草地上，顺手拔了两根杂草。

乔安走过来说：“我没找到特别新的数据。”

“没事。”

“你跑哪里去了？”

“去看丁喜了。”

“是不是很烦躁？”

“没什么。”袁得鱼从不轻易向人表露自己的不淡定，那是懦夫的行为。

看他难得沉默，乔安觉得，陪他安静地坐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她还是喜欢着他，他在草地上的样子，就像一个在地上画圈圈的小男孩。

她像是想起什么，索性另起话题：“嘿，你别闷声不响的，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袁得鱼抬起头，虽然还是有些低落。

“记不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你有一次在体育课上，与我们几个女生说了一个故事，关于兔子的。但你刚说完，就打下课铃了，你一下子就蹿出去玩了，后来也一直没机会问你。”

袁得鱼好奇地看着她，想乔安这女孩的心思真是厉害，怎么能记这么久？兔子的故事是怎样的，自己没有印象。

乔安说：“你给我们这么说的，从前，有一只小白兔要穿过一座很大的森林，可她到了一个路口就迷路了，正好看见一只小黑兔，于是就跑过去向他问路。小黑兔说，‘你让我爽一下，我就告诉你’。小白兔很委屈，但她要过去，想了想就答应了。”

袁得鱼听后坏笑不止。

“你别笑，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听我说完！”乔安继续说，“后来，小白兔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到了一个路口的时候，又迷路了。这时候，出现了一只小灰兔，于是小白兔就向他问路，小灰兔邪恶地说，‘你让我爽一下，我就告诉你’。小白兔只好又答应了。她走啊走啊，终于穿过了森林。但是，小白兔发现自己怀孕了，过后生了一堆小兔子。你当时问我们，生下的小兔子是什么颜色的？你还记得吗？”

袁得鱼肚子都快笑疼了：“我当然记得，当时，你们好几个女生都听得特起劲儿。那我问你，你想知道小兔子是什么颜色吗？”

“想啊想啊，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不知道答案呢！”

“哈哈，我说出来之后你铁定要杀死我！”

“快说快说，我想知道！”

“你让我爽一下，我就告诉你！”

“啊？”乔安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故事我琢磨了这么多年，就这个破答案！”

袁得鱼哈哈大笑：“这是当年耍你们女生的啊！谁像你，会记这么多年！”

“你们男生怎么那么坏啊！”

袁得鱼突然眼睛一亮，说：“我好像有主意了！我们也爽一下秦笑他们，好不好？”

“这……”

“你想，当时那个玩笑的谜面就在故事本身。我们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要怎么做呢？”

“他们的要害是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是资金链吗？”

“没错，本质上就是一笔账！我们想办法让他们自己算一下！因为我算了老半天，这笔账平不了，那就让他们告诉我们，这笔账怎么算平。只要他们算，那我到时候就不怕找不到他们的破绽！”

“听起来不错！”乔安欣赏地望着袁得鱼，觉得这就是这个男人身上的优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也从来不会给人任何压力，却总在不经意间，有一种什么事情都能搞定的沉着，反而让人更为依赖。

法庭上，袁得鱼申请自己辩护。

法官征求被告的意见。

被告律师看袁得鱼一脸稚气，就甩甩手，说：“请自便！”

袁得鱼说：“这个案子，很简单。我方认为，被告之所以找那么多借口，还强拆，故意逃避责任，归根到底就是没钱！如果我没钱，我也会请这样的拆迁队，这群人头脑简单又好用！”

在座的人发出轻微的笑声。

“但这笔账又很好算，东九块的开发成本，由土地使用税、土地出让金、土地拆迁费等前期开发资金和银行贷款、利息组成。”袁得鱼停顿了一下，“如果开发商能告诉我，这些资金，它完全有实力负担，那我马上就撤诉，不会再找麻烦，现场的诸位都可以给我做证！”

“凭什么搞这么麻烦，小子？我的代理人很有钱，而且这和大家搬到复浦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能有这样的假设？他们搬到复浦，就是我们没钱？再说，开发商为了追求更高的利润，降低成本也正常啊！”

“我说了，只要证明你们有钱就行，都不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法官有点儿累，就同意了袁得鱼的提议。

“林凯集团的代表来了吗？”助理法官问道。

“我在！”林凯集团的代表出现了。

这时，乔安听到有人在交头接耳:“这个律师是专打房地产官司的知名律师，也是林凯集团常年聘用的律师，从未败诉过。”

乔安暗自担心——这个对法律完全不懂的袁得鱼，怎么能对付得了这种经验丰富的高手呢？获胜的唯一可能性，就是速度，现场反应的速度。乔安默默祈祷，袁得鱼能像那次学校的跑步比赛那样，一个箭步抢跑到最内侧的跑道，但现实比比赛复杂多了。乔安紧张地看着台上。

这个律师精神抖擞，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好，要我们的费用凭证，是吗？好的，就让你们心服口服！”

这个代理律师拿出了一份由银行房地产信贷部出具的证明。证明显示，2002年6月25日9时20分，被证明人在该银行房地产信贷部资金存有人民币3.32亿元。

袁得鱼看了一下，与自己估计的差不多，他不动声色地说：“这笔资金，只是第一笔资金，其余的拆迁资金呢？”

林凯集团的律师似乎是有备而来，他一下子拿出了一份海上飞股份的抵押合同，上面写着抵押金5.75亿元。正是这个抵押，腾出了划账到银行的3.32亿元资金。另外，加上海上飞现金流的投资，正好是10多亿元，与现在东九块投资的账目完全相符。

律师得意地望着袁得鱼。

映照在墙上的幻灯片资料清晰可见。

在场的人也都看见了，整个场子一下子没了声响。

正在这时，袁得鱼忽然举起手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字好小啊！”袁得鱼说。

底下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法官敲着小榔头：“肃静肃静！”

袁得鱼乜了一眼被告律师，那家伙趾高气扬。他再看了一下林凯集团的其他人，有一个中年女子，估计是财务人员。

刚才，就是这个女人给律师那些财务资料的，那人一直盯着左上角看，神情紧张。

袁得鱼歪着脑袋，指着幻灯片，对书记员说：“请朝左边移动，放大一点儿。”

书记员放大了。

袁得鱼继续看了一眼座位上那个中年女人的反应，那人非常紧张。

幻灯片越放越大。

中年女人不由得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袁得鱼一下子笑起来，走到幻灯片前，说：“我看到了，土地使用权转让费是零，而在海上飞的土地使用权转让费一栏里，写着2.89亿元。”

大家也都看到了，文件上有一行字——海上飞投资的资金中，有2.89亿元资金作为支付给林凯集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费。

“什么，土地使用权转让费为零？”在座的人沸腾了。

此时，在场的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林凯集团的人，土地受让方怎么可以做如此卑劣的事？这是明显的利益输送！

这个数字已经出乎袁得鱼的意料之外。

不过，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他头脑中的数字总是凑不齐，原来关键在这里，秦笑的开发抵押金的2亿元，是从这里来的——他实际没有支付土地使用权转让费。所以，秦笑撬动东九块的资金，表面上既支付了土地使用权转让费，又支付了开发抵押金，账面上虚增了2亿多元，其实折腾一番，仍是同一笔资金。

不过，这个土地使用权转让费的“零”太夸张了。

袁得鱼煽风点火道：“谁都没想到吧？这么一个优质地块，拆迁费还没下文，就已经享受最高优惠，天理何在？我们看一下前几年香港富豪李嘉诚在佑海虹桥收购的一块同等地段的地皮，支付了每平方米1 000美元的土地出让金，我算低点儿，按每平方米800美元计，仅58位街坊的4万多平方米，被告人就至少应该支付3亿元以上的土地出让金。以目前市场行情，佑海城区二级地块每亩的土地出让金约为600万到800万元，58位街坊的4万多平方米的出让金应该在4亿元上下！”

庭审现场一片哗然。

这个细节，让在场的听众都愤怒了——那么一大笔费用竟然是零！这样黄金地段的土地使用权转让费竟然全免！

代理律师马上慌了，说：“这不关我们的事啊！这……这是合法的！”

律师取出一份资料：“根据《佑海建城（2001）第0068号文》的规定，这个旧区改造房优惠政策的第一条就是，土地使用权转让费为零。”

袁得鱼不慌不忙地说：“这样，既然合法，那我们打电话问问佑海市房屋土地管理局房屋拆迁管理处，你们是否有权力享受这样的优惠。”

现场立即拨电话。

“喂？”管理处有人接了电话，听筒放在扬声器上，所有人都听得见。

那人一听来意，就说：“是啊，我们这个条款是施行过一小段时间，现在已经不提倡了。”

“好，既然这个零是合法的，那么，这个账目上的2.89亿元是怎么回事呢？”袁得鱼愤愤地说，“难道是你们这些人分了这笔钱吗？”

袁得鱼对乔安眨巴了一下眼睛。

乔安在底下带头拍起手来。

台下很多人跟风发出嘘声。

袁得鱼咧开嘴笑了，他把双臂高举起来，振臂高喊：“很显然，你们在撒谎！你们钱根本不够，所以你们必须强拆！”

被告律师一下子了。

“你们会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开发商根本不需要一分钱，就可以拿一块价值至少50亿元的地！它根本不需要花自己的钱，用银行的钱，用上市公司挪来的钱，用发公司债的钱，就可以把这个事情做成，而它真实的成本可能是2亿元。然后，它把这个50亿的地，变成了100亿的样子。它只要赚20%，就是20亿，足足是成本的10倍。况且地产项目远远不止赚20%，可能是50%，也就是50亿！很多普通人以为自己买的房子价格已经上涨了，但开发商只花了2亿元，就足足赚了50亿，是亿啊！然后，它可以用50亿再去搞25个项目。所以，富人越来越富，而穷人永远买不起房子！”袁得鱼突然指向在座的居民，“没错，你可以说，那就是富人的本事！但他们，只想要一个舒适的家而已，他们仅有的机会也被这些贪婪的商人给剥夺了！”

底下的人一下子沸腾了。

因为是公开审理，很多记者都在现场，他们纷纷跑出去给自己供职的媒体打电话，向领导汇报这一重要发现。

……

乔安一下子冲上来，他们抱在了一起。

袁得鱼有点儿激动地说：“我是不是打败秦笑了？”

“是的，你太厉害了！”乔安深知，东九块土地使用权转让费为零的内幕，将震动整个财经界！不，整个佑海滩！不，全国！

乔安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土地使用权转让费有漏洞？”

“是他们告诉我的，哈哈！真的是他们告诉我的！”袁得鱼说，“我本来也没有多少把握，财务表面做平很容易，但再聪明的财务人员，也无法圆一个弥天大谎，在细节上总会有破绽。如果刚才幻灯片唰唰放过去，我没有看到的话，他们就过关了！”

“你太厉害了！”乔安激动起来。

“关键是……”袁得鱼坏笑了一下，“我真的爽到了！”

“哈哈哈，爽死你！”

“我太知足了！秦笑，这个佑海滩的大佬，竟然给我爽到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件拆迁权益案，竟然演变成了一起活生生的利益输送案！

在庭审现场的几个小喽啰马上给秦笑打了电话。

听到这个消息后，秦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他知道，任凭自己如何施展乾坤身手，也无力回天了。

七

东九块的任何灰暗角落都暴露了，什么黑幕都被挖出来了。

这样不干不净的资产不可能注入海上飞，也不可能成为撬动整个林凯系的跷板。

东九块的拆迁事件，就像一个大雪球，卷入了各路人马，成了最热门的财经八卦，层出不穷的黑幕被一一曝光了出来。

市场反应很激烈——海上飞经历了短暂的停牌后复牌，股价暴跌起来比涨停还快，秦笑知道自己距离“末日”不远了。

拘捕人员抵达时，秦笑彻底瘫软了。

他没想到，这个拆迁，竟然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他苦笑，原本想在佑海滩再次施展拳脚，闯出一片新的天地。

没想到，做“佑海地产巨头”还不到几个月，就又变成了阶下囚。

这辉煌的地块，如今成了最悲剧的烂尾楼，不，几乎是一片无望的废墟。

他苦笑的，不是自己再次入狱，而是他的合作伙伴们怕惊动面太大，最终，还是默契地牺牲了他。

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当年的杨帷幄。

不过，他对自己的罪名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操纵土地交易，而是“操纵股价”。

这个判决，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可以出去，或许，他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秦笑被捕的消息传出后，更悲惨的，是他好不容易用尽最后力气并购的海上飞，又是11个跌停板。林凯系股票因被停牌或连续跌停，市值缩水达30多亿元。

要知道，就在他并购海上飞的消息传出后，银行的人原本对待东九块谨慎放款的态度大为转变，他们认为，秦笑真的能成为东九块的终结者。当时，他在恒隆开完项目推介会之后，好几家银行已经主动说愿意与他签订东九块的授信协议，他本来是可以理顺全局的。

可就在东九块案判决结果出来的当天，他就接到好几个电话，说之前谈好的合作一律取消。

东九块像个魔咒，连秦笑这个“混世魔王”也没拿下。

秦笑知道，因为东九块的垮掉，原本可做成“美味鸭子”的海上飞也飞了，因为这个上市公司彻底垮了。他最后费尽心力腾出的用在海上飞上的资金，因东九块的覆灭拿不回来了。

秦笑面对着监狱冰冷的墙壁，似乎听到了不远处自己“帝国”倒塌的声响。

而这一切本应该是完美的。

毕竟，原本只要等到东九块拆迁完，银行的授信资金进来，他就自然而然拢起一个新的雪球，那个泡沫一样的林凯系盘子，也就会又活起来。

他事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东九块这根救命稻草，反而压垮了自己。他精心安排的公开庭审，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他又苦笑了一下，自己在10多年里，已经来这里3次了。

他站在牢房里四处张望，不由得发慌。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牢房，正是当年杨帷幄住过的。

当年，那个将杨帷幄往外推的黑手，难道与自己没有关系吗？他还清楚地记得，对方再三确认了杨帷幄的狱号——039。

这难道是宿命？

秦笑躺在牢房里，听到有人在猛烈地敲击着铁门。

他不由自主地朝对面望去，一下子恐惧起来，这是一个约10多年前的生意朋友。当年，他问这个朋友借了300万元，后来陆陆续续只还了几十万元。

没想到，这个生意朋友也进来了，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

放风的时候，那个黑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事业做那么大，把老朋友忘了？”

秦笑赔笑说：“大什么？还不都是些皮包公司。”

“那钱呢？利息都快赶上本金了！”

“老大，我帮你敲背、洗脚，难道不值这点儿钱？”

黑老大说：“你怎么讲到这个地方去了！”

秦笑不算矮小，可是被一群高大的人围住，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可以任人蹂躏的小鸡。

秦笑不慌不忙，索性躺在地上：“只要你们乐意，我躺着给你们踩。”

这群人朝他吐了几口唾沫，就散开了。

黑老大掐住他的脖子：“出去后，第一件事就给我还钱！”

秦笑拼命点头。

贾琳来监狱看他，见他眼睛是肿的，脸上还有些瘀青，忍不住眼睛红起来。

“喝点儿鸡汤。”她说。

秦笑立马将鸡汤喝了个精光。

贾琳爱怜地看着他：“以前我要煮鸡汤，你还不让我动手，说这是下人干的活。”

“我不舍得你煮。原来我刚出道的时候，每天给大哥们煮。”

他望着贾琳，此刻，却有了幸福感。

不知怎的，他想起第一次见贾琳的情景。

当时，贾琳家离自己家不远。有一天，她穿着一袭白裙，来到油腻腻的小方桌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馄饨摊的摊主。

“老板，我要一份馄饨。”

那时的秦笑，还是复浦的一个小流氓，20岁出头儿。这个小馄饨摊，是母亲帮着经营下来的。

但他知道，馄饨摊可不是他的理想。

贾琳一个人吃着馄饨，朝他微笑，长裙在风中起伏，不时露出迷人的长腿。

她笑说，自己刚看完杨丽萍的《雀之灵》，现在整个人都被迷住了，也爱穿白长裙。

秦笑在夜色中，叼着烟，一边刷碗，一边欣赏着她，心想：“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女人。”

现在的秦笑，多么想回到那个时候。他拉着贾琳的手，在大雨中抢购了一台视频压缩碟片播放机（VCD机）。在当时，VCD机还是稀罕物，他们惊喜地打量着银光闪闪的小盒子。

两人在雨中深情地望着对方，然后，就像普通恋人一样，一人耳朵上塞一个耳塞。在雨幕中，踢着雨水，享受着音乐带给他们的快乐，这恐怕是他们年轻时最浪漫的时光，应该不是唯一。

秦笑永远记得那首歌，是柯受良的《大哥》——他特别迷恋歌里那种情非得已的爱情，他每次在KTV（提供卡拉OK影音设备与视唱空间的场所）都会唱：“我是真的改变/但没有脸来要求你等一个未知天/只恨自己爱冒险/强扮英雄的无畏/伤了心的诺言/到了那天才会复原/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我不爱冰冷的床沿/不要逼我想念/不要逼我流泪……”

他唱的时候，贾琳总是难得乖巧地靠在他身上，完全是他理想中女人的样子。

有时候，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幸福。

然而，他是一个不缺乏进取心的人，贾琳也是。他们没想到，这样的野心，竟有一天会葬送他们。

秦笑万万没想到的是，继老婆后第一个探监的，竟然是这么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顶着一头乱草，双手插在裤袋里，坐在自己的面前。

秦笑自然认得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与之前相比，看起来有些邋遢，胡须也没刮干净，眼神却是异常犀利。

不知为何，他这个40多岁的老江湖，在这个20多岁的小子面前，却没有任何心理优势，对方的某种气场反而压迫着自己。他早就听说，他是个天才，如今看来，就算完全不加修饰，也掩盖不住这个年轻人的狂放不羁与不凡气度。

那年轻人倒也直接：“你还记得我爸爸吗？”

秦笑笑了一下：“我当年可是你爸的铁杆兄弟。”

“当年不就是你要收购帝王医药吗？从而发起了帝王医药的多空赌局，这个事儿可是惊动了整个佑海滩，你那时候可是一代枭雄！”

秦笑的脸在抽搐。

“不过，你没收购成功。你与当年临时倒戈的唐子风交情不浅啊！”袁得鱼停了一下说，“我告诉你个事儿，不过我想你也知道了，现在接手海上飞的是唐子风！他用对价的方式，将上市公司与海上飞换股，得到了海上飞的控股权！海上飞管理层估计也快疯了，真的是不计成本地抛售。不管海上飞资质如何，毕竟是上市公司，价格到这个地步，唐子风无疑是趁火打劫，捡了一个大便宜！”

秦笑想起唐子风曾提过用对价的方式收购，没想到是真的。

他有点儿恍惚，甚至怀疑，这些是不是唐子风事先就安排好的。如今，唐子风不仅拿到了更便宜的股份，还取而代之地彻底控制了海上飞。

“虽然因为东九块的案子引发调查，牵出的事越来越多，但海上飞的管理层还是滋润的。他们安然无恙，因为很快有唐子风罩着他们，他们很欢迎唐子风。想想也是，海上飞从本来不能流动的限售股，直接转成了能在二级市场买卖的流通股，尽管折价出售，但总比股份在一个阶下囚的手里好多了。”袁得鱼的每一句话都刺激着秦笑的神经。

不过，秦笑还算平和，他觉得，自己怪不得唐子风。

原本，秦笑是可以在这场资本游戏中分到一杯羹的，但是自己搞砸了。毕竟，只有唐子风介入，才能把原本漏洞百出的财务账搞得眼花缭乱，也才能瞒天过海；也只有唐子风掩护，自己才能有时间暗度陈仓，把海上飞牢牢握在手里，尽管后来还是飞了。

“秦笑，你是天才，能想出用跨境金融工具进行利息套利，做出新的并购资金！”袁得鱼叹了口气说。

秦笑冷笑了一下。

“中邮科技后，你一连收购了两家香港上市公司，我问你，这些资金哪里来的？这些收购几乎同时进行，如果说是巧合，也未免太蹊跷了！”

“你在说什么？难道不应该是我想收购哪家公司，什么时候收购，都可以做到的吗？”

袁得鱼对他笑了一下，令秦笑浑身不自在。

秦笑觉得，这个年轻人知道自己将中邮科技的胜利果实转换成了香港上市公司的资产，可这有什么用？自己只会搞资本运作，所有实业都在亏钱，不得不用新窟窿的料去填补旧窟窿，最终还不是山穷水尽？

袁得鱼仿佛对秦笑的事情兴趣不大，他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一直以来，我都有个疑问，你就以我爸曾经的铁杆哥们儿的身份回答我，好吗？”

秦笑不吭声。

“我爸爸就算当时做多失误，但我在他本子上发现，他有沽空的交易记录，他为何放弃兑现这笔巨额收益？为何要白白承担这样的后果？你们到底在暗地里做了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秦笑老奸巨猾，什么都不肯说。

“那我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何我爸爸最后能追沽22亿，这笔钱从何而来？”

“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爸爸的事？”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在帝王医药大战之前，玩过一场叫七牌梭哈的游戏。”

秦笑定睛看了袁得鱼一会儿，心想，这个年轻人究竟知道些什么。

“你们约定了如何分成。我只想知道，你们究竟让我爸爸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秦笑依旧不动声色，思绪却早已飘到了过去。

那个事距离现在已经太久远了。但是那个帝王医药事件，无疑是他雄踞佑海滩的真正起点，他怎么可能忘记？

再说，这个手笔是如此惊心动魄，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有想象力的大手笔。

或许，当时他们是太残忍了，至少，应该关照一下袁观潮的孩子。但怎么办呢？他们也不是完全不厚道，最后难道不是因为袁观潮自己也失控了吗？

“刚才我在等候的时候，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我想，她应该是你的妻子。我几年前见过她，她明显苍老很多。我知道，你们还有个在英国读书的孩子。如果我爸爸还在，或许我也在海外读书。”

“对，对不起……”不知为何，冷血的秦笑突然脱口而出。

“我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干爸，他叫杨帷幄，但他就在我看望他的那一天……”袁得鱼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你觉得，你会比他更幸运吗？”

秦笑深深地觉得，眼前这个男孩是一个巨大的风火轮，一旦旋转起来，可能永不停息。

“我只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当年，我爸爸原本不想介入帝王医药事件，但两个客人来后，改变了他的想法。如果我没记错，这两个人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香港人。那个日本人头很大，样子很奇怪，整个人是方的，总之，脑袋与身体都是方的。我之所以记得，是当时想过，如果去推这个人一把，恐怕都不会滚。那个香港人是高个子，说起话来语气生硬，他的样子很像军官，身材高大挺拔，却是长短脚。如果我没记错，你与日本那边的关系很好，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秦笑陷入深思，他当然知道那两个人。

袁得鱼仿佛看出了什么，继续问道：“你只要告诉我，当年我爸爸那笔钱是不是他们给的？”

秦笑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秦笑不语。

“我还是不解，我爸爸在当年的5月28日，已经掉头用3亿元杠杆沽空了帝王医药。29日，也就是相关部门宣布补贴的前一天，他还追沽了22亿元。就算最后九分钟无效，他这笔资金可以稳赚33亿元，现在，这笔资金又去了哪里？账面上怎么亏损了5亿元呢？”

秦笑摇摇头。

“好，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唐子风究竟找的是什么？如果不是钱，那究竟是什么？”

“是一本册子，红色的册子。”秦笑终于开口了。

“红册子？”

“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上面有很重要的信息，可能能帮你找到资金的去向。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因为，我也希望你能扳倒唐子风。”

“那两个人究竟是谁？”袁得鱼又问道。

“不是你能想象的。”秦笑最后想了想说，“总之，你是斗不过他们的！”

袁得鱼嘴角歪斜地笑了一下：“恐怕你看不到这个结果了。”

这天晚上，秦笑怎么也睡不着。

他好像来到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洞口处有一个人，背对着他。

他看不清是谁，走近一看，那人转过身来，竟是杨帷幄，他的脸看起来是斜的。杨帷幄乜了他一眼，头上还顶了一朵鲜红的花。

“你也来了！”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洞的深处传来，四周都在发同一个声音，洞里似微微颤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你把我推下去的！是你把我推下去的！……”那个声音重复着。

秦笑开始发抖：“不是我！”

秦笑记得，当时有人特意来香港找他，让他提供监狱里的一些地头蛇的联系方式。

他没想到，那个人那么快就对杨帷幄动手了，还不留一点儿余地。

秦笑见到杨帷幄朝他张牙舞爪地冲来，吓坏了，下意识地跑进了山洞。

那个山洞里竟然出现了一条璀璨明亮的橙黄色光带，忽明忽暗，就在他的前方。

山洞里寒风回起，凉意袭来。

一列火车呼啸而来，由远及近，几乎要吞了自己……

他趴在洞壁上尝试躲开，但那山洞剧烈晃动起来，两边的洞壁越来越靠近，他想往上爬，可洞壁好像倒挂的光滑漏斗，没爬几步，自己就滑了下去。

火车越来越近，声响震耳欲聋，这个黑色的庞然大物风驰电掣般，它撞击的一瞬，秦笑胸口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似被火车碾轧，魂魄与身体一下子分离……

袁得鱼走着，一阵寒意从背脊传至全身。

他还是双手插袋的姿势，抬头望了一眼快被云雾遮挡的月亮。

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可以慢慢填补那个复仇棋盘。那棋盘在没有星星的黑暗夜晚，竟是那么清晰。

第七章
唐少的挑战

当音乐停下时，有关流动性的各种神话肯定非常麻烦。不过只要音乐还在继续，你就必须起来跳舞，舞会还没有结束。

——查尔斯·普林斯（Charles Prince）

一

袁得鱼站在一块石碑后面，等一群大佬散去后，在秦笑墓地上默默地放了一枝花。

黄昏的陵园，异常沉寂。

他走出陵园，慢慢地走向了街上。

干掉棋盘上的敌人，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或者说是使命，但从报纸上得知秦笑在狱中死于心脏病突发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他发现自己骨子里竟是佩服秦笑的。秦笑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凭借自己的天赋，创下了自己的江山，确实是有能耐。只可惜，秦笑虽然神通广大，搭建了不少关系，但这些交情抵不过真金白银。

袁得鱼想了想整个过程，自己也没料到，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破坏秦笑的一手好戏。如果再拖延一点儿时间，秦笑的资金窟窿就能填上，他的“帝国”又会坚不可摧。

袁得鱼想起，秦笑最后对他说：“不是你能想象的。总之，你是斗不过他们的！”

“你是斗不过他们的！”这句话这些天一直回响在袁得鱼耳边。

袁得鱼回到丁喜的家。

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看丁喜了，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他想起，在赚第一桶金的时候，他们睡在一个屋子里。沙发那端，丁喜会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的床头摆着用捡来的石头组成的国际象棋，或许就他自己知道，这些奇怪的石头各自的身份。

他轻轻地推了推一枚棋子，它便倒下了。他很难过，秦笑会是这样的命运，一个枭雄倒下了。

他盯着棋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爸爸与自己下最后一盘棋的情景，那场景在梦中诡异又令人伤感。

虽然从秦笑那里得到了一点儿线索，比如，那两个身份诡异的人，其中一个确实是日本人；比如，参与其中的，可能不止七牌梭哈的人，即不全是当年血色交割单上的人。而且，真相或许与那本红色册子有关。

袁得鱼隐隐觉得，唐子风他们还在进行着更大的交易，他们的关系应当比自己想象的更为盘根错节。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眼下需要更多的资金，才能真正卷入未来变幻莫测的局势中。

只是眼下这些线索，仍然是支离破碎的，揭不开谜底。

在一切明了之前，他只能继续准备战斗。

从陵园回来后，唐子风坐在家里的皮沙发上，摩挲着手里的小黑猫。

电视里正在播放“佑海地产巨头”秦笑的传奇历史。

电视节目最后，提到了东九块，说这个黄金地块像被施了魔咒，仍然没有开发商在此建设工程。但听说一位香港商人对这块地有浓厚的兴趣。

唐子风有点儿坐不住了，他不是对东九块有多大的兴趣，而是刚才放资料影像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袁得鱼在法庭上振振有词的样子。

唐子风关掉电视，犹如香港大亨那样，一边叼着雪茄，一边摇了摇头，心中琢磨着如何干掉这个让他心烦的家伙。

他冷笑，秦笑眼看胜利在望，竟又被袁得鱼搅了局。无论如何，自己这次必须得主动出击了。

他想起那次泡温泉时，韩昊说过的话：“我一定让那小子在市场上输得再也爬不起来，痛不欲生，从此不再找我们麻烦。不过，我更喜欢打配合战，不要让那小子觉得是我一个人在欺负他！”

这家伙滑头得很，想必也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正在这时，唐子风把目光放在一旁的唐煜身上——因为秦笑的葬礼，唐煜也回了佑海。唐子风心想，唐煜这几年成长快速。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多年前唐煜看破杨帷幄管理者收购计划的财技。当年，唐煜折戟于申强高速一战，算是在与袁得鱼的对抗中败了，不过那场战役的主角还并不是年轻的他们，而是自己与杨帷幄。

唐子风知道，如果真要说谁是袁得鱼的对手，那个人非唐煜莫属。

唐子风唯一担心的是，唐煜比较正义，不像袁得鱼那么邪气。不过，唐煜也越来越成熟，再说，他背后还有自己。

唐煜刚才也看了电视节目。

他有点儿难过，他想起，秦笑给了自己想都没想到的一大笔资金。正因为这笔资金，他的事业马上开展了起来。在他心目中，秦笑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不知不觉，唐煜的眼泪竟流了下来。

唐子风见状故意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唐煜望着父亲：“秦叔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心脏病突发呢？”

“监狱不适合上了年纪的人啊，暴毙是常有的事。”

“爸爸，我好后悔！”唐煜突然说。

唐子风有些诧异：“你后悔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公司只剩一个空架子，我以为他只不过需要一笔短融资金，是我帮他准备了并购资金。如果不并购的话，或许，秦叔也不会那么快被媒体……当然，我也知道，秦叔必须得面对惩罚，但未免也太……”

唐子风的反应大大出乎唐煜的意料，他兴奋起来：“原来是你一手导演的？我还想呢，秦笑怎么会想出这一手！原来是我儿子的主意，太妙了！”

“爸爸，早知道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我死也不会这么帮秦叔操作的。”

“你不要太难过了。内地玩地产就是圈地，先行一步，就能圈更大的地。你如果不圈，就相当于缴械投降，你说你是圈，还是不圈呢？”

唐煜默不作声，他知道爸爸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唐煜现在对中国内地的发展模式有了一定了解与认识。

“唐煜，在你看来，秦笑最后失败在什么地方？”

“因为林凯系是一个空心架子，不该玩那么大，容易玩火自焚！”不过他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这杠杆里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份吗？他好像能理解当时袁得鱼在香港为何怒不可遏了。

“你错了。在中国资本市场这么做的人比比皆是，真正打败他的，是那起拆迁案。”

唐煜马上问：“你的意思是袁得鱼？”

“是啊！”唐子风自言自语道，“你看这家伙多厉害，不仅拉了那么多拆迁户，还一下子识破了秦笑的财技。”

唐煜心想，在这一点上，他不得不佩服袁得鱼。要知道，他自己运用的是西方那套理论，然而，毫无国际投行背景的袁得鱼竟然丝毫不逊色。

“听说，那个女孩也跑到香港去了？”唐子风突然提道，他非常清楚儿子的心思，“你们有没有交往？”

“爸爸！”唐煜被爸爸说得烦躁起来，“哪是想交往就能交往的，人家各方面都很优秀。”

“你不懂女人。女人是需要征服的，你如果不争取，不就是拱手让人吗？”

“我可是一直在表白啊！”唐煜有些负气地说。

“女人是看你做什么，而不是听你说什么。所有女人都希望等到那个保护她的男人出现，你要证明给女人看，你能保护她。你看人家袁得鱼，总是能适时地表现一下自己，这些对女人来说，就是无声无息的影响。你真觉得你比袁得鱼差吗？”

“哎！”唐煜托着下巴，“虽然袁得鱼上次打了我，但他还是我兄弟！”

“他打了你？”唐子风很惊讶。

“他上次去香港，本来想阻止秦笑的，看是我经手，而且都办完了，就直接打了我一拳，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无奈地走了。”

“那么，那个女孩是不是也看到了？”唐子风追问道。

唐煜点点头：“正好过来撞到了。”

“你看，你总是输给人家，怎么会赢呢？”

“爸爸！”

“你还记得爸爸有个兄弟叫韩昊吗？如果你想好好与袁得鱼干一仗，你可以与韩叔联手，爸爸会在背后全力支持你！”唐子风随即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唐煜有点儿纠结，他本来想尽快做自己的对冲基金，好好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不过，这一仗或许对自己未来的对冲基金也有帮助。把握这次机会，他的资金实力也可以壮大，那就彻底可以自力更生了。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最重要的，还是邵小曼！他又想起那晚邵小曼在他怀中痛苦的样子，便下决心要看看谁是天才。

事业与爱情将距离自己都不再遥远。

唐煜认真地点了点头。

二

第二天，袁得鱼还在睡觉，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竟是唐煜打来的。

“老兄，出来见个面如何？我到佑海了！”

袁得鱼挠了下头，照理说，兄弟久未见面，再相见是开心的事，为何唐煜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点儿不想善罢甘休的愤懑？难道他记恨上次打他的事？

“好啊！”袁得鱼也不多问，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他们约在恒隆广场的采蝶轩，那里简洁优雅，有地道的港式美味。

袁得鱼到的时候，看到唐煜一个人坐在考究的沙发上，一副风度翩翩、有教养的富家公子模样，头发油光可鉴，神情从容淡定。

唐煜抬起头看了一眼袁得鱼，不由得感慨这小子就像吃了什么不老丸似的，还是那副青春逼人的少年模样，随意地站着，手永远插在破牛仔裤的裤兜里，风流倜傥，掩饰不住的聪明。

难怪他让邵小曼那么着迷，他有些难过地想。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是该了结的时候，他无法再容忍了。

“嘿，怎么臭着一张脸？”袁得鱼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生我气啊？”

“没有，没有。我看到新闻了，我能理解你。这个海上飞一下子猛拉了13个涨停板，复牌后连续20个跌停板。”

“不过，这是很难改变的，如果给他重做一次的机会，他恐怕还是会这么做，他没法选择。”

唐煜想，虽然你对秦笑有成见，但你怎么能把这种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真是太无情无义了：“你不觉得秦笑很可怜吗？”

“哈哈，来，喝点儿酒！”袁得鱼见唐煜低头不语，“开心点儿，你看，这件事与我们都有点儿关系。”袁得鱼说完，痛快地喝了一杯酒。

“我觉得你还是在南岛时那个死样更好些。”唐煜不动声色地嘲讽着，“我有件很严肃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

“你还记得邵小曼吗？”唐煜说出“邵小曼”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纠结了一下。

怎么可能忘记呢？袁得鱼脑海中闪过与邵小曼在圆明园路临别时的场景。他又想起，在香港时，邵小曼忧伤的神情。

袁得鱼故作镇定地吃了块红烧肉：“这个好吃！”

唐煜喝了一杯酒，心想，邵小曼怎么会喜欢这种人：“你猜她来香港时，跟我说了什么？”

“什么？”袁得鱼顿了一下。

“她问我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这不正中你下怀吗？”袁得鱼盯着唐煜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一开始当然很开心，以为她真心实意想和我在一起。但她看起来不对劲儿，原来是太伤心，负气这么说。后来我才知道，是你伤害了她！”

“伤害？”袁得鱼感到疑惑，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邵小曼的事。

“一天，她不太高兴，非要我请她去兰桂坊喝酒。没想到，她喝到最后，突然大哭起来，她说你怎么可以对她那么不好！”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女孩究竟都在想什么？”袁得鱼差点儿语无伦次。

“我后来把她送回酒店，她醒后打电话给我，说她有些冲动，因为太苦闷了。她在去美国之前，与你在佑海道别，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让她那么伤心？”

袁得鱼埋头喝了一口酒。

“我不知道你对邵小曼做过什么，但你见过邵小曼喝醉的样子吗？她就那么揽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问怎样做才能与他在一起，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她那么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猫一样抽泣了一个晚上。我不忍心看她那个样子，今后也不想看她那个样子，我看不下去了！我在想，你这个禽兽，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唐煜重重地放下酒杯。

“我配不上她。”袁得鱼沉默了一下说。

“懦夫！那就让我取代你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吧！”唐煜恶狠狠地说，“这次我回来，一为我全新的事业做准备，二要与你一决高下！”

“一决高下？”袁得鱼有些不解。

“你不是邵小曼眼中的金融天才吗？我相信，市场的反应是最公正的，我们就在金融市场上打个赌，好不好？”

袁得鱼没直接回应。

“这样吧，权证九年后第一次复出，这个品种在国内会怎么样，对我们而言，都是未知，我们不妨就在这次交易上打个赌。不管我们的资金有多少，从权证入市第一天开始计算，一个月后，看谁在这个品种上赚的收益多。谁赢了，谁就有资格得到邵小曼！”

袁得鱼心想，虽然他不懂女生，但他至少明白，怎么可以用跟赌博差不多的交易来决定邵小曼的感情去向呢？但唐煜似乎是来真的，现在的他，是如此咄咄逼人。

不过，袁得鱼觉得权证会有点儿意思。他想起曾在机场看到过的《华夏财经报道》，上面提过一句话，“权证将卷土重来”。权证这玩意儿，自己在南方时，曾与一帮投机客玩过，不过他们那伙人多少会受香港市场的影响。

权证在香港叫作“涡轮”，它像是交易世界里的“阴暗王国”，交易量一般较小，通常是在投机经纪商手中买进卖出。说白了，权证就是信用合约，属于长期合约。而认购权证属于期权当中的“看涨期权”，认沽权证属于“看跌期权”。

他想起来，前几天，财经新闻上有个新消息放出来了——“重返中国的第一个权证是新赛棉花”，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权证与大宗商品有了关系。

袁得鱼太了解大宗商品的期货圈了，因为交易形势变化莫测，棉花在期货市场上也被称作“邪恶之花”。

这么一来，权证就可以当作一类特殊的金融衍生品，就像大宗商品那样玩一番，另外，新赛棉花还是一只A股的权重股。

仅从题材看，袁得鱼对这个品种就充满了想象。

袁得鱼相信，按常理，他自己都能轻松看到的机会，绝不会逃过对市场敏感的做手眼睛。

或许这里真的存在一个难遇的暴富机会，就看怎么玩了。

不过，袁得鱼想起了自己对于大势的判断，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到底应不应战？”唐煜喝得有点儿多，情急之下还推了一下袁得鱼。

“你有邵小曼的授权吗？”袁得鱼只好找了个借口，挑衅地看了唐煜一眼。

唐煜愣了一下：“这是我个人对你发起的挑战！”

说罢，唐煜眼睛里燃烧起熊熊怒火！

很长时间以来，袁得鱼都能隐隐感觉香港那边有个无形的强大对手。

在他的棋盘上，有一股足以左右局势的力量。但他没想到，这股力量如今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袁得鱼，你怕了吗？别告诉我，你都不懂涡轮怎么玩！难怪我爸爸说，大多数人都不太熟悉这个品种。”唐煜有点儿醉了。

袁得鱼心想，难道唐子风也关注了这个品种吗？难道他也会卷入其中？他故意问道：“原来你是为你爸爸来做这场交易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在这个全新的战场向你挑战的！”唐煜怒火中烧，“你个自私的家伙，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你喝多了吧？再怎么样我也不想把邵小曼牵扯进来！”

“我以为你很男人，原来你只是个懦夫！”唐煜挑衅道。

“男人不就是要能伸能屈吗？我回头想想。”袁得鱼只好用缓兵之计。

一回到家，袁得鱼打开久违的期盘看了起来，他意识到，这个市场早就风起云涌了。

他前几年一直在期货公司做经纪业务，对很多期货品种的研究也算很久了。

他之所以长时间没看期货，因为就像他看淡当前的股市一样，他也看淡所有期货品种。前阵子的期货行情如他之前的判断，价格一直往下跌。

他重点看了一下郑棉行情——这个品种不仅可以代表不少农产品，也反映了整个期货市场。

如果用一个字总结行情的话，那就是惨！

2005年以来，棉花行情急转直下，主流近期合约和远期合约同时出现暴跌。

他沉思了一会儿，问了圈内几个消息人士。非常有意思的是，他们都说，棉花背后的大主力是韩昊。

“韩昊？可当真？”袁得鱼警觉起来。

“韩昊垄断了这个市场，他直接调集了800万吨棉花现货。”

袁得鱼暗想，韩昊搅进棉花市场，会不会与唐煜操作权证有什么关系？

袁得鱼知道，国内的棉花数量比报盘中的数量多很多。期货交易中，供需法则总是会起作用。现在，需求方主要是韩昊——这个自己一心想干掉的敌人！对袁得鱼而言，这次或许有机会一箭双雕！

他想了想韩昊的风格，江湖上一直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

一次，韩昊看电视上播放的一个非常热门的证券访谈节目。节目预告说，将采访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这个节目前一期采访的是另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在节目播出的第二天，那家公司的股票就开盘涨停。这时，正好距离股市收盘还有30分钟，他火速买了这个即将被采访的上市公司的股票。在访谈节目播出的第二天，这家公司的股票就涨停了。这种典型的“事件驱动”思维，也是一种无比敏感的敢死队作风！

袁得鱼看了一眼床头的棋盘，这个棋盘现在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种气息越来越浓。

袁得鱼会心一笑，他有了一个不错的主意，他打了个电话给唐煜：“唐兄，我答应与你打赌。只是，这纯属我们兄弟之间的战斗，不管结局如何，都无关邵小曼！”

“只要你答应就好！”电话另一头的唐煜兴奋地说。

唐煜心想，自己总有办法让邵小曼知道最后的胜负结果，到时候，他与袁得鱼之间，总有一个结果。

“你选什么权证？”

“你先选吧，我怎么玩都可以。”袁得鱼说。

唐煜想了想说：“还是你选吧，省得别人说我欺负你。”

“那我不客气了，我选认购权证。”

“好，你买升，我就买跌！”唐煜选定了认沽权证。他心想，不管你买跌买升，我都可以驾驭。

“那就一言为定了。”

“第一个交易日是决战的开始，一个月后，也就是6月6日，自见分晓！”

三

袁得鱼接了一个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他飞也似的赶到医院，发现丁喜已经端坐在床上，旁边还围了一圈医生、护士。

“醒了！”看到袁得鱼进来，护士有些欣喜地说，“嘿，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工作了九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病人会醒来。不过，他是你弟弟吗？怎么不太像？”护士打量着袁得鱼，脸庞微微泛红。

袁得鱼几乎是蹦到丁喜面前：“丁喜，你瞧瞧我，还认识哥吗？”

丁喜眼珠缓缓转动起来，看到袁得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知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还使劲地点头。

“别动，别动！”袁得鱼看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说，“那场官司我们胜诉了！胜诉了！”

丁喜嘴唇翕动着，泪流不止。

袁得鱼的目光很快被床头柜上的一只巨大的黄色维尼熊吸引了。

“这只熊……”

丁喜吃力地努了一下嘴：“这个姐姐拿来的。”

袁得鱼转过头，一眼就看到疲惫的许诺。

原来这些天，许诺一直在照顾丁喜。

许诺看着袁得鱼，冲他一笑。

“对不起，我来的次数太少了。”袁得鱼有点儿内疚起来。

许诺有点儿担心地说：“听说，唐煜要跟你一决高下，你最近在忙这个事吧？”

“啊，你怎么知道？”

“很多报纸上都写着呢，说佑海热闹了，过来一个香港投资奇才，要与一个佑海朋友打一个赌，据说是为了一个女人。我一看，就猜到是你。”

“啊，搞那么大动静？猜到是我？报纸上没有提到我吧？”

“没有，你是隐身的江湖高手。你答应他了？”

袁得鱼点点头，他明显看出许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是为了邵小曼吧？好奇怪，你们不是好兄弟吗？怎么还像放学一起回家的小男孩一样，打个架才痛快？”

袁得鱼嘿嘿一笑：“真要打架，我也是个好手，可以奉陪到底。”

“真是受不了你们男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们走进病房，医务人员帮丁喜检查完后，高兴地说：“可以出院了。”

丁喜听到后，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一下子坐起来，想下地，没想到，没能站稳，一下子摔倒在床上：“头，好痛！腿，没力！”

袁得鱼扶着他：“你躺那么久，还不适应在地下活动。”

丁喜忽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惊喜地说：“这，这是我吗？”

“你瘦了好多！”袁得鱼打量了一下。

许诺也看着他：“话说还真是！记得我刚来照顾你的时候，你还真的是个胖子！丁喜，你这场病真是别人花钱也换不来！现在瘦身产品，一盒就要上千元，几个疗程下来，少说也要好几千元了。”

“走吧？”袁得鱼说，顺势把丁喜背到了自己背上。

“要不要找个轮椅？”许诺问道。

“这里离门那么近，何必那么麻烦！”

许诺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那个十字路口见到袁得鱼的时候，他腿上满是血，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还是那个自己熟悉的男孩。

袁得鱼背着丁喜出了门。

“等等！”许诺说。

袁得鱼转过头，看见许诺抱着一只大大的维尼熊跟在他们身后。

“对了，我刚才还想问呢，这只熊怎么来这里了？”

“你走后，我经常对着这只熊说话，希望你平安归来，果然很灵验。我前两天突发奇想，想把这只熊带过来，给丁喜一点儿好运，没想到还真灵！我真是太开心啦！”

许诺把脸贴在维尼熊庞大的躯体上。

他们很快来到丁喜家。

许诺看到房间后，有些惊讶：“天哪，丁喜老弟，没想到你这么有品位！”

丁喜环视一圈：“这，这是我家吗？”

袁得鱼说：“许诺，没想到你与我分开那么久，眼光在你们菜场还是那么与众不同！”

“袁得鱼，其实我走进这里的一瞬间，就觉得有你的气息！”许诺仔细环视了一下房间，随即拿起了桌上的《奔流》，“这不是你在修车厂时爱不释手的书吗？我也想看！”

“拿去吧，我早就烂熟于心了！”

许诺一下子蹦到袁得鱼的电脑前，那个屏幕没有关，上面是一个期货的盘面。

“得鱼，你还在玩期货？最近期货不是一直在暴跌吗？”

“是啊！”

袁得鱼又看了一眼盘面，突然警觉起来，下跌形势加剧了。他知道，现在外围市场也不是很好，这么下跌，也算是情理之中。

许诺歪着脑袋，有些不明白：“你与唐煜是怎么赌的？我记得好像是赌大小，一个月后，看股价是跌是涨？”

“没错。”

“你赌的是？”

“我买升。”

“袁得鱼，你在赌什么啊？只剩下10多天了，你能保证形势会有改变？”

袁得鱼很快就呼呼大睡起来。

丁喜与许诺两人只好面面相觑。

四

唐煜特别高兴，形势完全在朝他想的方向发展。

他觉得，邵小曼到佑海的时候，一定高兴得要跳起来。

他在机场看到邵小曼的时候，几乎什么都忘记了。

邵小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闪动着迷人的眸子：“什么事那么神秘？非说有重要的比赛，要我做评委，是不是模特比赛？很好玩吗？不要让本小姐的年假落空哦！”

唐煜故弄玄虚地说：“当然会很精彩，比模特大赛还精彩，而且，少了你还真不行，只有你才是最当之无愧的评委，不然我也不敢把你从那么大老远的地方请回来。”

“我想也是！”邵小曼调皮地仰起头，“不过唐煜，我发现，多日不见，你气色很不错呢！肯定有什么开心的事瞒着我，对不对？”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唐煜满面春风。

“那就等那个惊喜啦！”邵小曼也不好奇。

“来，小曼，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邵小曼坐在副驾驶位，车直接开到了金家嘴，沿着金家嘴环路，一路向南，在一个优雅的庭院前停了下来。

邵小曼看到门口像刻的名字，立马念出来：“汤臣一品？”

只见唐煜掏出门卡，轻轻一划，两人乘的电梯缓缓上行，门一打开，就看到正对的房间。

这是一个敞亮带落地窗的大房间，微微的灯光透出低调的奢华。落地窗外，繁华夜色就在脚下。船只在水面上轻轻移动，如年少轻狂的心，懵懂又好奇。

“喜欢吗？”

邵小曼将双手贴在窗玻璃上，出神地望着迷离的东江景。

她虽然见过很多豪宅，但她能感觉到，这里恐怕是佑海滩独一无二的顶级豪宅，因为房型可以复制，地段无法复制——这里显然拥有佑海最美的夜景，住在这里的人能俯瞰江景，尤其对岸还有尽收眼底的未来金融之城的豪宅，所以，这种档次的豪宅在佑海绝对屈指可数。

“你知道是谁开发了这里吗？”

邵小曼摇摇头。

“是汤臣集团。小时候，我最喜欢看的《绝代双骄》《好小子》，都是汤臣影视投资的。他们投资的《霸王别姬》，也是好看的电影。你肯定知道这家公司的女主人徐枫，她原来是女打星，获得过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我记得第一次知道这块宝地被他们买下的时候，大概是离开佑海去美国那段时间。前几年，我知道他们要做‘汤臣一品’之后，就很想成为这里房子的主人，也算是圆我小时候的武侠梦。”

“武侠梦？”邵小曼笑了笑。她想，金家嘴原来是一块荒地，汤臣集团用低廉的价格，买下这里的黄金地块，就像当年他们邵家，以无法取代的影响力，加之政策航向标，坐拥旁人看来“富可敌国”的财富。

但她诧异的是，唐煜为何要不惜重金买下这里？最让她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

邵小曼记得去香港找唐煜的时候，他是投行的基金经理，难道他在这里创业了？但从汤臣一品的级别来看，他的发展速度也太快了：“这里是不是你爸爸投资的？”

“不，是靠我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唐煜看着一脸将信将疑的邵小曼，“说真的，我确实运气不错，因为我会资本游戏！”

唐煜娓娓道来。

之前，他去洛杉矶出差时，遇到一个朋友，正在拯救一家濒临破产的日本供应商驻洛杉矶的分公司。

这家公司连续七年破产，当他们去拯救公司时，总公司给了他们两年时间。

他们去的时候，公司一年就亏损超过700万美元。

不过，他们到公司后，经过一系列的缩减成本、财务控制和重新设定公司策略等措施，一年后，公司就接近了损益平衡。

后来与这位朋友聊天，唐煜好奇地问道：“公司现在如何？”

“很好啊，如果一切顺利，今年年底应该能赚到200万美元左右。”那个朋友诚实地回答。

唐煜一下子眼睛睁得很大：“你知道你遇到了一个多好的机会吗？如果你做好了，五年之内，你会拥有这家公司，并且成为百万富翁。”

“怎么做呢？”这个朋友问。朋友只是随口提到这个事，他也不知道这个事在这个基金经理眼中，就变成了一个资本游戏。

“你把公司的财务报表拿来给我看看吧！”

他们再碰面的时候，唐煜了解到这家供应商的基本数据——年度业绩约是4 000万美元，负债近3 000万美元。

在看过这些数据且做了相应调整后，唐煜相信，这个公司有可能实现年度400万美元的盈利。

然而，现在这家公司由日本人经营，被弄得一片混乱，没有明确的策略，会计账也是一团糟，员工的士气低落。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总经理虽然是个好人，但却是一个糟糕的管理者。因为，他从小就被认定为第三代接班人，但他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如何管理美国人。

唐煜的点子来了：“我有个主意，要不我们一起拿下这家公司？”

后来，唐煜就带着朋友去了银行，并告诉银行如果现在继续由这个老板经营，这家公司会持续亏损，银行将永远拿不回自己的3 000万美元。

一开始的时候，银行并不买账。

那位朋友便依靠自己在公司的权力，故意让公司股价跌得更多，并给出方案——降低成本、开除员工、拉低业绩。

然后，他们再去银行提案，说现在的管理层不作为，告诉银行，现在唯一能够救这家公司的就是他们。

银行于是想办法逼走现在的老板，因为银行是公司最大的债权人。

在银行的帮助下，他与朋友两个人就成了公司的联席主席。因为对银行来说，他们比之前的老板要可靠得多。毕竟，银行原本觉得没希望拿回自己的3 000万美元。

于是，银行支持他们，直到他与朋友完全控制了这家公司。后来，公司每年有400万美元业绩，在几年内还清了银行的钱。

之后，公司赚的每一块钱，都进到了他们的口袋。

“所以，我就这么成了百万富翁，我28岁，与朋友拥有一家年收入可以达到400万美元的公司。你说，对于我们而言，买一套汤臣一品算什么呢？”

邵小曼觉得不可思议：“难怪你在摩根士丹利每天加班，原来一直在想办法赚钱。你说的这个事，虽然在财务上是合理的办法，但你不觉得这么做过于残忍吗？不能因为你们能赚更多的钱，就把接班的管理者毁掉！”

“这是资本运作啊！如果不这么做，这家公司永远老旧，没有效率，没有改进。不过，我们一开始也没决定这么做，毕竟是这个家族邀请我的朋友帮公司解决财务危机。”

“所以？”

“我们是从敌手公司入手，实现了这一切。我们相当于帮公司彻底干掉了敌手，因为敌手比公司更虚弱！”

“好吧，真是惊人！”邵小曼有些不情愿地说，“但你们太贪婪了，总是不断寻找下一个交易，总是期望下一个更容易的赚钱方式，永远不顾及后果。我想，华尔街那帮人和你们这群人，会毁掉世界的整个金融体系。”

“到那时候，岂不是另一个暴利机会？”唐煜坦然地说。

不知怎么，邵小曼突然想起了袁得鱼在别墅说的话——“你们之所以富有，是因为你们不仅是庄家，还是规则的制定者”。那段话曾让她伤心，但她现在似乎有点儿理解袁得鱼了。邵小曼猛然意识到，自己当时有点儿错怪他了。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选择不富有，她想与袁得鱼一起奋斗。

唐煜完全陷入了一种自我欣赏的情绪中：“你知道这件事给我最大的启发是什么吗？我突然变得很有信心。我这次出差来佑海，是公司派我研究国内权证市场的。如果我在权证上做得好，就能带给公司上百亿利润。这样，我不只赢得这个房子，还能赢得整个世界！”

邵小曼忽然觉得江景不再那么美丽了。

唐煜看出她脸色有些泛白，慌忙问道：“怎么了？”

“我有些困了，想早点儿回去。”

唐煜有些担心地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只要送到门口就好，我想一个人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煜说：“小曼，我与袁得鱼将在一个权证品种上进行最后的决战！”

邵小曼有些惊讶：“最后的决战？你让我当评委的比赛，就是这个？”

“6月6日那天，来佑海证券交易所吧，这是我的席位号。”唐煜递来一张卡片，“相信你不会失望的，袁得鱼已经接受了挑战，我相信他也会全力以赴！”

邵小曼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想到他的对手是袁得鱼，心头就有点儿隐隐作痛。

她不明白，自己不是已经完全放弃袁得鱼了吗？但为什么唐煜表示要把袁得鱼彻底收拾一下的时候，又真心接受不了，自己怎么了？

她预感到，那一天将有一场凶残的战事，她想逃开，但又不得不去。

五

一连好几天，棉花价格仍在低位徘徊，一周不到，又跌了15%，成交量呈锥形放大。

许诺担心袁得鱼。

然而，袁得鱼这些日子对商品市场仿佛漠不关心，一直在研究A股市场。而且他睡饱了就吃，吃饱了就睡，一副淡定的样子。

“袁得鱼，好歹你也把自己的资金都投下去了，怎么那么不在意呢？”许诺关心地问道，“为什么我怎么看都输定了呢？”

“为什么这么说？”

许诺抓着头说：“现在，韩昊垄断了整个棉花市场，价格要涨要跌不是由他说了算？”

“对啊，你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袁得鱼点点头。

“也就是说，唐煜跟你打这个赌，根本没有悬念嘛！他请来韩昊助阵，完全控制了棉花市场，到时候价格完全可以跌到他想要的，赢你是易如反掌的事。我们没有韩昊这样的资金实力，该怎么办？”

“对啊，该怎么办呢？”袁得鱼也摊开手。

“除非你能垄断棉花市场，不然怎么可能抬高价格？”

“但这个市场也不是就他一个人在玩，还有很多精明的做手。”袁得鱼冷静地说。

“好吧，就算市场上有很多聪明的做手，但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会帮你的忙呢？不要卖关子啦，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许诺着急地说。

“你看盘面就知道了，未来有个大机会！”

许诺歪着脑袋看了很久：“我的脑袋都歪到180度了，怎么还没看出来呢？”

“哈哈，你脑袋的角度，跟看出这个有啥关系？”

袁得鱼又快睡着了，硬是被许诺推醒。

“韩昊的确是垄断了棉花市场，但你不觉得，韩昊的垄断战略，就像草船借箭中的大船一样，由铁链连在一起，虽然平稳，但一旦遇到火攻，就会成为最大的隐患吗？”

许诺抓了抓头：“那我们是不是还要借东风？”

“许诺，你终于说了句明白话，哈哈！”

“可我自己还不明白呢？”

又传来袁得鱼的鼾声。

低迷的行情一点儿也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6月6日当天，大盘依旧很弱，新赛棉花微微下跌。

唐煜坐在佑海证券交易所席位上，有些忐忑地朝开放式玻璃层望了一眼。

他见到邵小曼趴在护栏上。

他朝她挥手，他心想，太美妙了，自己的心上人完全能看到自己如何完败袁得鱼了。只要时间一到，韩昊放空，新赛棉花再下跌一点点儿，他就能彻底击败袁得鱼。

邵小曼似乎也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她打电话给唐煜：“你真的有那么大的把握吗？你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把握？”

唐煜觉得这个时候无须再隐瞒什么：“因为棉花期货肯定会大跌，到时候，新赛棉花的价格也会联动下跌。这次的胜负像设定的闹钟那样精确，赌博的输赢是有必然性的。有些人总是胜率较高，因为他们总能把手中的牌发挥到极致，就算是烂牌，也有烂牌的玩法，更何况我现在手里握的是好牌。”

“唐煜，我懂了，是不是到时候有人会做空棉花期货？”邵小曼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就是你所说的赢面吧？”

“小曼，你太聪明了！市场已经完全被我掌控了，11点的时候，棉花期货就会暴跌，到时候，新赛棉花少说也会下跌3个点，我下注的认沽权证就会满载而归了！”

“那袁得鱼大概会亏多少？”

“从我们每人进手的100万张权证计算，大约亏150万吧。”唐煜想到了什么，马上一种安抚的口气，“小曼，你不用替我担心，你就等着看我精彩绝伦的演出吧！”

邵小曼已经无暇看决战，她来回踱步，内心强烈不安。她左思右想，终于拨出了一个电话，幸运的是，电话通了。

许诺睡得迷迷糊糊的：“喂——”

“你能找到袁得鱼吗？”邵小曼语速很快，“我这里有确切消息，棉花期货会在11点的时候开始砸盘，千真万确！他本来钱就不多，让他赶紧把资金撤出来！”

“当真？”许诺突然清醒过来，但很快又陷入了睡眠状，“不对，不对，如果你都知道棉花会大跌，那袁得鱼应该也知道吧，我懒得通知了！”

邵小曼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怎么会有许诺这么大条的女孩，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这是内线消息，你赶紧通知他吧，不然他至少会损失150万！”

“什么，150万？我要卖多少鱼啊！”许诺总算频频点头，“好的，好的，这个话我一定带到！对了，你在哪里？你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跟袁得鱼说？”

“说来话长，对了，不要说是我说的！”邵小曼急忙挂了电话。

许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10点40分，她打了袁得鱼的电话，但一直没人接。

她知道，袁得鱼忙着操盘的时候，是无暇顾及电话的，其实就算不是操盘时间，袁得鱼也懒得接电话。

许诺只好迅速地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

“嘿，出租车！”蓬头垢面的她一头钻进汽车。如果说10个女人9个不化妆不敢出门，许诺绝对是那个特例。

一下车，她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丁喜的住处。

丁喜开了门，袁得鱼果然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盘面。

许诺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说：“袁得鱼，我要告诉你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哦？”袁得鱼头也没回，头发像是刚起床的样子，胡乱地翘在那里。

“11点的时候，棉花期货会大跌！商品期货不是与资源股走势相同吗？期货大跌的话，联动的新赛棉花也会大跌，你输定了！”

“哦？”袁得鱼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距离11点还有3分钟，“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告诉我？”

“谁让你不接电话！”许诺好不容易从一堆脏衣服里找到了袁得鱼的手机，“我可是拼命奔过来，看我连妆都没化！”

“你妆化得再好也没人看！”袁得鱼还是头也没回。

“气死我了！”许诺气得浑身发抖。

袁得鱼心里寻思着许诺的话：“你这是哪里来的消息？当真？”

许诺睁大眼睛：“消息源绝对可靠！你这次绝对要相信我！”

袁得鱼点点头：“从盘面来看，我觉得可信！”

“那你赶紧把认购权证撤出来吧，还有你那些在棉花期货上的多头头寸。”

“不，我还要再买一点儿。”

“袁得鱼，你大概没听清楚我的话，我说的是棉花期货会大跌，新赛棉花也会随着期货大跌好几个点呢！”

“是啊！”袁得鱼点着头，“所以，我就再买一点儿。”

许诺歪着脑袋看着袁得鱼，一副完全没辙的样子：“你自己玩就算了，我听丁喜说了，他有20万在你这里，你不要把丁喜的20万也扔在里面！”

“我剩下的钱可不多了，不加他的加谁的？”袁得鱼笑道。

“啊啊啊！”许诺一屁股坐在地上。

果然，大约11点03分，有人一下子抛出4万多张多单，棉花期货一下子惨绿一片。

棉花期货惨跌的走势瞬间蔓延开来。

“嘿，许诺，你的消息还真可靠！”

“袁得鱼，你是不是活死人啊！那你干吗还买多啊！”

棉花期货市场的消息直接带动了股市：11点04分，人们纷纷大量抛出新赛棉花，股价直落3个点。

这时有人惊叫起来：“新赛棉花是大盘股，权重占指数2个点，大盘也要跌了！”

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就要来临。

原本还颤颤巍巍站立在1 000点关口的上证综指应声而落，千点大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崩溃！

998点，这是上证综指8年来首次跌破1 000点大关！

市场上所有人都傻了眼，谁都无法忘记这个时刻——2005年6月6日，998点，上证综指击破千点大关。

“走吧，最好看的戏码已经看完了！上证综指都到998点了，今天不看盘了！”袁得鱼收起架在桌上的双脚，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抖了抖衣服。

“袁得鱼，你的权证会亏多少？”

“谁让我是认购权证呢，大概150万吧！”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你什么时候可以认真点啊！”许诺倒是算得飞快，“相当于18 000斤黄鱼、3 800斤三文鱼、7 900斤海螺、23 000斤蛤蜊，天哪，巨款啊巨款！”

“好啦，我请你吃个饭，安抚一下你？”袁得鱼说着搂住了许诺的肩膀。

许诺一下子逃开：“别碰我，我真不想理你！”

袁得鱼毫不在意，吹起了口哨。

第八章
998点大反底

敬胜怠者强，怠胜敬者亡。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不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

——《丹书》

一

唐煜自己都没想到，新赛棉花的走势会如此惨烈，自己梦寐以求的胜利那么快就达成了，新赛棉花正股下跌了8.87%。

当日，新赛棉花认沽权证最高时涨幅超过300%。

唐煜有些得意地想，这次袁得鱼输大了。

不过，唐煜也没想到市场的炒作程度如此令人瞠目结舌，他先前也低估了人们投机中贪婪的疯狂。不管怎样，这场与袁得鱼的战役，他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唐煜对着邵小曼振臂高呼：“小曼，看到了吗？我赢了！”

他在证券交易所的红地毯上飞奔，冲到了邵小曼面前。

“小曼，我赢了！我打败了袁得鱼！”

邵小曼情绪复杂：“袁得鱼真的还是买涨了？”

唐煜兴奋地说：“是啊，这个赌我们在一个月前就打了！我们各自买了100万张权证，当时的市价是1.5元一张，小曼，这数字确实不能代表什么，关键是，我与袁得鱼之间有了胜负，不是吗？”

唐煜固执地看着她，他奇怪的是，邵小曼关心的点怎么与自己不同。

“你真的与他这么打的赌，你说，谁赢了，谁就能追求我？”邵小曼低下头问道。

“是的，虽然他的确说过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他应该很清楚这场交易在赌什么！”

邵小曼纠结了，她不敢相信袁得鱼会输得如此轻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这个比赛，难道自己对于他那么不重要，不足以让他去赢这场比赛？

令邵小曼万万没想到的是，唐煜这个时候“哗”一下单膝下跪，交易大厅中庭上方，无数玫瑰花瓣纷纷落下，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与口哨声。

唐煜认真地望着她：“小曼，能给我一个做你男朋友的机会吗？”

邵小曼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翕动着。

她不想伤害这个年轻人，但也绝对不允许这个年轻人伤害自己心爱的人。

但那个人，真的值得自己如此吗？自己为什么这么矛盾呢？

她恨自己无法像许诺一样，无论如何都任性地在他身边。

她恨袁得鱼，最后告别的时候，送给她一个让她难以释怀的拥抱。她至今还记得袁得鱼在她耳边动情地说：“是我自己舍不得你。”

她之前总是心存侥幸，总觉得聪明的袁得鱼会有办法反转，再说，袁得鱼为了自己，也要赢一把吧。

然而，随着显而易见的结果出现，她竟完全透不过气来。她很懊悔，她甚至觉得是自己让袁得鱼背负了这场早就被人算计好的巨亏交易。

但她更加伤心的是，袁得鱼难道真的没有把她当一回事吗？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难道真的没有能力赢吗？难道他不知道我给他的可靠消息吗？明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还要去输呢？

唐煜看邵小曼一脸纠结的样子，不由得站起身，温柔地说：“没关系，我会等你彻底放下那个人的那一天。”

邵小曼看着唐煜的微笑，恨起自己，为何对他就是喜欢不起来呢？

突然有人对着大屏幕大叫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看。

这根飞流直下的大盘行情线，像是突然遇到了同极磁铁，止跌的收口一下子变小了。

显然，这场较量没有结束！

就在新赛棉花带动上证综指跌破千点关口后的三分钟，股指停在998.23点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各自电脑前，飞快地点击鼠标购入股票——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甚至还有一丝高兴：僵局终于打破了，新的行情就会到来，股市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唐煜的拳头握紧了。

邵小曼在一旁认真地看。

收盘的最后一分钟，唐煜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袁得鱼回到丁喜家的时候，似乎很累，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许诺趁他睡着的时候，翻了一下盘面——截至最后收盘，新赛棉花还是跌了1.2%。

许诺明白，这场决战对袁得鱼而言意味着什么。

袁得鱼的账户是开的，她不忍心看。

许诺学着袁得鱼白天那样，关上了电脑。

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但怎样也睡不着。

她依稀听到，袁得鱼在沙发上咳嗽。

午夜，袁得鱼睁开双眼，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许诺一直在对着他哭，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他醒来时，发现房间里漆黑一片。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灯，看见许诺依偎在沙发边，熟睡着，几缕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双手轻合，露出好看的侧脸。

袁得鱼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毯子，轻轻来到电脑旁。

他看了一下分时交易记录——上午，基金的卖压在998点之后骤然消失。

下午收盘时，沪市成交仅几个亿，然而，一个明显的信号是，整个市场已经缩量。如果没有猜错，那个酝酿已久的机遇就要来临。

6月7日，这一天的佑海格外闷热。

大盘高开，可能是此前的熊市过于漫长，谨慎的投资者一直守在电脑前，只要自己的股票涨两三毛钱，就纷纷大批抛出，毕竟，这些股票已经沉在很多股民的资金账户里太久了。

这种股票也叫“死亡心电图”，因为它就像垂死之人的心电图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然而，袁得鱼还是守在盘前，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就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盘面。

下午，一根上升线撬动了整个大盘，朝着无限高度冲去！

“终于来了！”袁得鱼激动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来，惊醒了客厅里熟睡的许诺与房间里的丁喜。

他们睁开惺忪的睡眼，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看到袁得鱼在房间里翻筋斗，都拥到电脑前看，他们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满江红”吗？

浦兴银行等10多只大盘股集合竞价后涨停，占股指权重近十分之一的某石化公司开盘后半小时就拉至涨停。

石破天惊的转折时刻终于到了！

市场上超过100只股票涨停，成交额放大到320亿元，涨幅超过了8%，上证综指收于1 115点。

袁得鱼心想，牛市早该来了，自己就在等待这个信号。

既然等不来，那就创造一个。

股市砸落千点的瞬间刚好就是这个信号。

在袁得鱼看来，6月以来，相关部门官员的行程如此之密、会议如此之频、出台利好政策如此之多，均属历史罕见。

救市的万箭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待一个明显的触底信号齐发。

袁得鱼正好趁着与唐煜一搏，让他们猛砸权重股新赛棉花，直接把大盘往1 000点下方砸。

市场第一次到了千点之下！

998点，市场恐慌到了极致！

谁也绷不住了，不在这个时候救市，更待何时？

市场上所有人都觉得998点那天的下影线美妙绝伦。

袁得鱼笑得很开心，那个创造大盘下影线历史的点位，貌似有他的一份“贡献”。

袁得鱼更开心的是，期货老手们纷纷赌韩昊还在船上，都去火攻他！

邵小曼与唐煜坐在一辆车上，正听着新闻：“下午一开盘，上证综指就直接高开13个点，深能股份等18只股票直接冲上涨停板……”

唐煜一下子愣住了。

邵小曼警觉起来：“难道这就是袁得鱼前一天坚持做多新赛棉花的原因？”

唐煜急忙打电话，他想知道袁得鱼账户的情况——当时为了交易公正，袁得鱼与唐煜都向对方交出了自己的账户信息。

看完之后，他不由得沉默起来——袁得鱼的账户里全是能做多的杠杆产品，从期货到权证不一而足，买入时间，无一例外都在998点的那一刻。

唐煜叹服地说：“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邵小曼不解地看着唐煜。

“小曼，输的人是我！”唐煜沮丧地说，“袁得鱼知道整个市场要反转，市场上只需要一个诱多的诱饵。这个诱饵，就是新赛棉花。”

唐煜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在答应与我决战的时候，就想好了，他故意答应与我打赌。他知道，我背后肯定会有实力让我赢，这样一来，6月6日当天，我背后的资金肯定会猛烈砸盘。”

唐煜有点儿哽咽起来：“没错，如果仅从6月6日那天来看，我是赢了，但我一共只赢了150万。但是，袁得鱼除了新赛棉花权证品种那天亏损以外，他在整个市场上的获利是850万！减去他在新赛棉花上的损失，他足足净赚700多万，约是我的5倍！”

唐煜一直在自言自语。“是的，三天前，我还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大赢家，但我现在明白了，谁才是真正的大赢家。我只赢了新赛棉花权证这个小品种，但袁得鱼赢的是整个市场这个大牛市，新赛棉花权证只是个小小的导火索！这个导火索，自砸破千点的那一刻，就把市场给彻底点燃了！”唐煜把头转向邵小曼，“小曼，输的人是我！他用输掉的150万，换来了整个市场的胜利！袁得鱼的输，是为了更大的赢面！”

邵小曼听傻了，一下子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她又陷入了一种难以言状的纠结中。

“大盘受到明显支撑，午后更是在蓝筹股的带动之下，上证综指突破半年线压制，发力冲过1 150点关口，并且收盘顺利，在这一高点，两市成交量依然十分活跃，达到200亿以上。上证综指1 150点是公认的本轮反弹第一目标，这一目标达到后，大盘又将如何运行呢？”新闻广播里的男主持人慷慨激昂。

唐煜突然想到了什么：“完了！期货市场更危险，那里现在肯定是多头市场！”

他与邵小曼告别，披上外套，飞快地朝韩昊的老巢奔去。

二

股市的兴旺也带动了期货市场。

期货市场的所有品种骤然翻红，连跌的棉花市场蹿升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猛。

敏锐的期货做手发现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这些市场上敏感的交易者会这么想，如果市场上能有一股力量，一旦敲开由韩昊垄断的这个市场，就会获得非常惊人的利润。

在期货市场多年的袁得鱼能摸透这些期货做手的心态！

果然，这些交易高手非常起劲儿地敲开棉花价格之后，市场一下子兴奋起来。

韩昊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被股市与期货两头夹击的局面，他措手不及。

最悲剧的是，韩昊完全找不到对手盘，连一包棉花都卖不出去。

韩昊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他现在无比后悔当着唐子风的面，答应帮唐煜这个忙。

尽管唐煜说，只需要帮他顶到权证到期日，即从垄断棉花市场开始算起，顶短短10来天，但韩昊始终觉得，市场如沙场，自己只能顺势而为，不然一不小心就会丢性命。

韩昊发力了，既然市场信心在这里崩溃，也可以在这里重建！

然而，个人力量怎么能拗过大趋势呢？

做多的行情一浪紧接一浪，就像惊涛骇浪一般，将他一次一次拍倒在沙滩上。

大量的平空单，让行情快速发展，直冲四浪、五浪，价格不断刷出高位。

当天持仓量和交易量都创本轮新高。

疯狂的多逼空完成了！

由于韩昊的空头单太多，再灵活的掉头也不可能了！

棉花尾部行情又因已经形成的上涨惯性，价格一路高走300多个点。

韩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资金急剧缩水，在痛苦地强行平仓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仅输得精光，而且负债累累。

韩昊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忽然有一种被外力追击的感觉，这种久违的感觉，怎么会那么强烈？

他警觉地从沙发椅上蹦起来，跑了出去。

韩昊来到电梯前，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安全出口门，从楼梯往下跑。

韩昊在大厦后门转弯时，还是被人堵住了。

韩昊没想到自己会败在自己引以为豪的期货市场上。

有时候，自己最自信的地方，往往会掉链子。

因为在失败的地方，你会知道自己的过失在哪里，至少会避而远之，然而，成功会遮住自己取巧的影子。

他被人带到河边的一个仓库。

仓库外面是各种涂鸦，鲜艳的颜色似乎在安慰他，让他不至于想起多年前，同样的冰冷与绝望。

他被人推倒在阴冷的水泥地上，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开始复苏起来，尽管多年来，他都不忍心去回忆那不堪的往事。

韩昊算是少年得志，初中毕业后就进入社会。他记得，自己的学习成绩其实不错，家里贫穷，少年时就一直和父母、俩兄弟一起挤在佑海城隍庙附近老弄堂里10多平方米的屋子里，因为大哥头脑不灵光，他只得过早地子承父业。

他记得，那时并没有“创业”这个词，他一直将出售自己手工制作的皮包，以及后来开小商店卖东西归结为“做小生意”。

他只是为了多挣点儿钱，于是，在做皮包之余，还在佑海老城隍庙附近干起了百货买卖。在经营百货的同时，他还开出租车，成了佑海第一批有牌照的出租车司机之一。

20岁那年，韩昊对中国资本市场还一无所知。他只是发现，那个时候，佑海滩的米店开始减少，大量证券公司和各类机构“安营扎寨”，各路热钱涌入佑海滩。

1980年年末，韩昊开始买国库券，与大多数的老股民一样，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中国还有股票。

那时候，钱多了，股票显得少，从1994年上证综指330点起步一直到20世纪末，全中国的各路热钱都涌进股市想捞一把，那时的市场真是相当壮观。

他记得当年市场不规范，游资肆无忌惮，他跟着庄家玩，从中宁开，玩到沈国发，再到南岛格赛、中农庆、广申港……一直玩到这些金融机构和准金融机构的市场主力消失，他自己的风格却与时俱进，反倒是越做越大。

他仿佛很早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也明了自己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淡定。

在期货市场成立的时候，他就搞了一台电脑在家里操作，练就了神乎其神的手法，他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自如。

他看着这群人，回想起年轻时的场景，懊悔万分。

他记得那个地方，是复浦的一个空置大仓库，平日里堆积一些杂物——外地人在那里承包了一个地下室，专门存放香蕉，因为可以防止腐烂。所以，他至今还记得在混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蕉味。

那群人作势要砍他的手。

他哭着求饶，鼻涕、眼泪挂满了脸。

他觉得自己就像港片里那些势单力薄的赢钱小子，不管自己多聪明，是不是凭自己本事赚钱，总会被人栽赃为老千，总会被赶出赌场。总之，自以为很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看到白花花的刀朝他扑来时，立刻就昏了过去。

他们是看上了他生财的潜力，但他没躲过另外一劫——砍手指变成了喝一口马桶水。那些人铁青着脸看着他，让他彻底滚出期货市场。

后来他真的隐退了，尤其当他发现自己的操作风格在股市上也能大有作为。

他最有把握的赚钱路数很简单，就是敏捷地捕捉市场机会，然后积少成多。

他认为，要尽可能把握较高确定性的机会，就像玩21点那样，有心算能力的人，总是大致能估算出，每把获胜的概率，股票也是一样。

之后不久，他就以“敢死队”名扬天下。

不过，他发现自己对操盘术虽然精通，但年轻时的遭遇时不时在自己眼前掠过，所以他想方设法转型做私募基金。

然而，股权私募的玩法，自己没有任何优势，如果算上关系网，或许还算有一定资源。

他没想过自己会重回期货市场，本来只想给唐煜一个面子，或者说，是给唐煜身后的唐子风一个面子。

他原本以为，做这些交易，就像玩闪电战一样，速去速回。没想到这一次就失手了，还招来了期货市场最大的饿狼，自己活活被套了进去。

他觉得，每一个灾难发生之前，上天总会给人一个启示。

上一次，就在他年轻时遭遇劫难的地方，那个叫常凡的年轻人痛苦的样子，令他战栗！那几根断了的、沾着鲜血的手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触目惊心的盘面。

他很绝望，此时此刻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将会遭遇比那血腥盘面更悲惨的命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停下！”

众人转过头，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站在门前。

“唐煜？”韩昊惊讶唐煜的出现。

“这里不关你的事！”带头儿的汉子说。

“他落难与我有关，我怎么能不管？”唐煜指着韩昊反问那个大汉。

“唐煜，你别管了，这是我与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这群人把唐煜围了起来。

“你们放了那个年轻人吧，他是无辜的，我担保他不会报警。”

“你别管，我们自会处理！”

唐煜被人打晕，拖进了一个幽暗的密室。

韩昊则被这群人拖到一个布满钢刺的老虎椅上，他的脸上瞬间露出痛苦的神色，尖锐冰冷的钢刺一根根戳进他的肉里，他痛得一下子昏过去……

他被人浇了一盆水，勉强醒来：“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让我见一下袁观潮的儿子——袁得鱼！”

大汉们面面相觑。

“你们老大知道他……”满身血的韩昊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三

袁得鱼见到韩昊的时候，韩昊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破烂烂，满身都是血，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韩昊，这个内向的不动声色的汉子，看到袁得鱼的时候，灰暗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费力地说：“这次，你打了一场无懈可击的漂亮仗，我心服口服！”

袁得鱼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把他的头靠在自己强有力的胳膊上。他看得出，韩昊的眼神没有丝毫恶意，甚至有一点点儿温暖。

“你的……爸爸……”韩昊吃力地说，“是我的偶像……”

袁得鱼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眼神中透出的执拗，实在无法想象当年他在帝王医药上恶狠狠的大手笔。

袁得鱼永远无法忘记，他在帝王医药中的一举一动——就是他在帝王医药关键日子的前一天晚上，买通了佑海礼查饭店的“红马甲”们，以至于在形势发生变化之前，将自己手上的筹码尽数抛出，就是他的临时倒戈，给了帝王医药致命一击。

韩昊最早的时候可是与父亲统一战线啊，却活活让父亲孤身一人负隅顽抗。

韩昊在最关键的时刻，先平了50多万口单，又追加了50万口空单，正是这100万口逆转单，让他足足赚了10多亿元。

不过江湖传闻，韩昊在帝王医药事件前一天，喝得烂醉，在大街上蹒跚前行，左一倒右一歪，感叹道：“要想在证券市场赚钱，还是要有铁后台。”这句话引来了很多人的侧目。

袁得鱼想，他所说的铁后台，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为什么要在一个就要胜利的战场上，临时倒戈，从而反转整个战局呢？就算父亲施尽回天之力，也难抵最后被宣布九分钟无效的命运。

如果不是韩昊的倒戈，父亲也不会做出“非法”透支的拼死一搏。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袁得鱼有太多问题。

却没想到，韩昊先问他：“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个军神吗？”

他说话很吃力。

袁得鱼脑袋里一下子冒出很多军神：“英年早逝的护国军神蔡锷？”

“不是。”

“三国屡出奇招的郭嘉？”

“不是。”

韩昊咳了两下：“是尽打‘神仙仗’的粟裕。”

袁得鱼一下子愣住了，这也是他极爱的一个军神，很少有人与他有这共鸣。

韩昊这么一说，袁得鱼就清楚韩昊的路数了——除了他过去与邵小曼等提到过的，粟裕四五成把握就敢打之外，还有个特点，就是专打“枕边师”。

“你说，粟裕的优势在哪里呢？”韩昊又咳了两声。

袁得鱼缓缓地说道：“我觉得，他对把握的理解，与多数人不同，他可能只有五成把握就开始干。因为在粟裕看来，如果等到大家都认为有八成把握的时候，那敌人同样也想到了，早就跑了，打不起来。不过这一招，也只有粟裕可以这么玩，因为他的速度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当然，他卓越的突破能力非常人所能及。这一点，不也正是你韩昊擅长的吗？”

“袁得鱼，你果然是个天才！”韩昊欣慰地笑起来，“我没想到竟有人与我一样，那么喜欢这个军神，我真的没有看错你！他赢的……就是速度。在……在孟良崮战役中，他迅猛消灭了74师。在……苏中战役中，凭借速度，他七战七捷。”韩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而，这种速度与机敏，是一种天赋，尤其是做出判断的反应，是否能转化为你的行动！”

“就像你卖货一样，对你来说，你赚钱就是靠卖的功夫，不是吗？”袁得鱼不屑地说，“我倒是还有个自己格外欣赏的军神。”

“谁？”

“陈庆之。”

韩昊的眼神充满惊异，他强烈感觉到，眼前的年轻人有自己未曾想象的深度，如果他自己是在股市上有天赋的人，那么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完全超越了自己。或许，袁得鱼还有更加深不可测的能力。

袁得鱼说：“南北朝时期的南梁将领陈庆之一生身经数百战，没有一场败绩，而且没有一场不是在绝对劣势中大胜敌军。读过《梁书·陈庆之列传》的都会发出‘再读此传，为之神往’的感慨。南北朝时期，洛阳街头流传着这样的一句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在你看来，他常胜的原因是什么？”

“不可说。”袁得鱼笑道，“留给后人神往就足够了。”

韩昊铁色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微笑：“你肯定很想知道10年前的帝王医药事件，前前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袁得鱼点点头。

韩昊回忆起当初的情景——

他至今还记得帝王医药战役前一个月那场“七牌梭哈”聚会，还有那张记录分成比例的交割单。

从此以后，他们这群人，在私下也相互叫对方为“七牌梭哈”成员。

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虽然距现在有些久远，但韩昊绝对不会忘记。

那天之前，韩昊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安排。

他原本也像他们大多数人以为的那样，站在多方阵营，因为他们估算过云澜当地政府的财力，根本无法偿付这个贴现。然而市场上必须得做对手盘，不然无法吸引大量资金进入这个赌局。

所以，杨帷幄就担负了多方诱饵这个角色，他们还约好，让他在关键时候多翻空。然而，就在前一晚，来自唐子风那里的消息，一位高人给云澜政府出了一个非常绝妙的主意。但那天时间仓促，就韩昊、唐子风两人与邵冲一起赴会了。邵冲把高人的想法一说，他们吃惊得嘴巴张老大。

邵冲说：“所以，我们的计划要改一下。”

唐子风当时就提出：“要不要都通知一下？”

“不用了，就让他们按原来的计划行事，这样才会出现最理想的资金冲力，这个最新计划，也就会执行得相当漂亮。”

韩昊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最后他说：“这也就意味着，贴现依旧，帝王医药不会被收购了？”

“是的。”

“可不可以认为，我们这些人早就被安排好，负责把帝王医药疯狂炒作起来？”

邵冲笑了一下：“此前都是你们自己在做局，只是在一个月前，你们被发现了，被选定了，就这么简单。所以，这个计划是从那场牌局开始的，行动名称就叫作‘七牌梭哈’。”

韩昊猛灌了几杯酒：“不过，这个计划也未必能成功，袁观潮未必会参与进来，他本来就不太情愿入这个局。”

“我们的消息是，他已经回来了，不然你们都做空了，谁来挑做多的大梁呢！”邵冲点到为止，举起酒杯，“为了明天的旷世之战，干杯！”

袁得鱼听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起来：“你们这么做，不是故意让我爸去送死吗？”

“你错了，你爸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早就看破了！他好像也知道那个高人的想法。你不是也发现，你爸爸自己的账户也在做空吗？我总有一种直觉，他是故意陪我们这么玩的。他在决定负隅顽抗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结局。”

袁得鱼吸了一口气，强忍住自己的愤懑，问道：“那高人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韩昊看着袁得鱼，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很大勇气：“在我说之前，我想把我的绝技教给你。”

说着，韩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小石块，艰难地画出了64格围棋棋格。

韩昊与袁得鱼下起棋来，落子之处，两人只是轻点一下棋盘，所有的落子都是默记。

“41扭断！”

“飞出。”

韩昊落子如飞。

袁得鱼沉着应对，很快就汗如雨下。

最后，袁得鱼松了一口气，韩昊以半目之差，负于袁得鱼。

“没想到你竟也是围棋好手，能把刚才的棋记下来吗？”

袁得鱼点点头：“每盘棋多至300多手，我脑子里本来就有几十盘棋，每下一盘经典的棋，我都会记忆犹新。”

“为什么会记得？”

“每一手棋都有逻辑，每一盘棋都有生命，怎么可能忘？”

韩昊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交易中，我的长处在于卖，知道我为什么能卖得比别人好吗？对我来说，从我手里出去的每一手，都有生命。”

袁得鱼愣了一下。

“我对不起你爸爸。外面有人在监视我们，我不能说出那个秘密。不过，刚才你问我的答案，已经在你我所下的这盘棋中。”

袁得鱼狠命地点点头：“我会明白的！”

袁得鱼看着韩昊死灰一般的脸，说：“你伤得这么严重，我要救你出去！”

“我本来就快死了，我查出鼻咽癌晚期一年多了。只是我没想到，我的末日会经受这般折磨。”这个硬汉喉咙里发出了强忍疼痛的咕咕声。

正在这时，一大帮人冲上来，把袁得鱼打晕了过去。

袁得鱼醒来时，看到一旁的韩昊倒在血泊中。

袁得鱼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号啕大哭。

四

韩昊的葬礼在殡仪馆悄悄举行。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潮湿的水汽充溢在灰蒙蒙的天地中。

袁得鱼撑着一把黑伞，他静静地守在韩昊棺柩边。

他发现，韩昊的很多亲戚完全不知道韩昊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有本事赚钱。

家属席上，韩昊傻乎乎的哥哥歪着头坐在那里。

韩昊父母死去的时候，葬礼据说办得很热闹。

袁得鱼的复仇棋盘上的又一个棋子倒下了，但他并不快乐。

葬礼上，唐家人也来了。

袁得鱼低着头的时候，偶然瞥见唐煜身边的邵小曼。

她看了袁得鱼一眼，他还是那个令自己心动的男人，满脸胡子茬儿透出些许颓废。

邵小曼与唐煜说了什么，走到袁得鱼身边，轻声说：“好久不见。”

袁得鱼点了一下头。

“唐煜后来被他们放了出来，一直惊魂不定，我陪了他几天。”邵小曼说，“你还好吗？是谁下这么重的手？”

“是韩昊做期货军师时得罪的人，但我没想到他们积怨那么深。”袁得鱼有些无奈地说，“有时候发生在多年前的事情，自己忘了，就以为别人也忘了，然而，恩怨仍在那里。”

“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又为何要离开呢？”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袁得鱼笑了一下，不过他发现自己还是蛮喜欢看到邵小曼素装的样子，他咳了一下，问道，“唐煜待你如何？”

“还是老样子！”

袁得鱼笑了一下：“你可别耽误人家。”

“谁耽误谁啊？”邵小曼嗔怒道。

这时，撑了一把白伞的乔安走了过来，身边站着瘦高的吴恙。

她在南岛时，与邵小曼见过，打了招呼。

灵堂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无法自已的大哭声：“韩叔，都是我的错！”

袁得鱼看到，唐煜跪在灵柩前，抖动着肩膀，愧疚至极。

邵小曼走上前去，抚摸着他的肩膀。

“看样子，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啊。”乔安对袁得鱼说，“听说，这场葬礼的费用还是你出的大头儿？他不是你的仇人吗？”

“一言难尽。”

乔安说：“哎，跟你说个事。还记得当时我们在看海上飞财务报表的时候，秦笑有一笔资金我们不知道去向吗？”

“记得。当时我们发现，他们通过做账套出10.61亿元现金，而那个2.89亿元完全是虚构，他们对东九块实际只用了1.86亿元。”

“你记性真好。我猜想，补上东九块那个资金窟窿，恐怕不是秦笑费尽周折的目的所在。”吴恙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英雄所见略同，我一直觉得，他当时手上还握着一个十拿九稳的项目。”

“不愧是袁得鱼，我们看了最新的财务报表，如果没有猜错，这部分挪用的资金，盯上的项目应该是浦兴银行。”

“你怎么知道？”袁得鱼不禁问道。

“他们忘记擦去了报表的痕迹，有一栏的证券投资中写了这一条。不过很奇怪，浦兴银行不是上市公司吗？怎么出现在‘持有非上市股权情况’一栏里？”

“我知道了！”乔安想起了什么，“不过，这个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花旗银行过了禁足期后，一直在二级市场吸筹，貌似撼动了大股东地位。佑海金融管理层特意下发文件，把法人股集中到两家特殊背景的公司旗下。对了，这样的话，秦笑怎么可能有办法买到浦兴银行的法人股？”

吴恙推了一下眼镜：“我倒是听说个事。说来奇怪，浦兴银行当初成立时，虽然都是国有企业出资，但当时上市急迫，资金告急，股权成分有些复杂。这些佑海区县政府旗下的大大小小的公司，加起来有10多家。如今，时隔多年，这些公司有的被重组，有的被改制，法人股也有不少散落到民间。”

“你前面所说的大股东是谁？”袁得鱼深思道。

“两家特殊背景的公司。”

“我懂了，虽然金融管理层有令，但原则上，这些持有股份的，只要不卖给花旗银行就可以了，不是吗？谁都可以参与收购。”袁得鱼打响了手指，“我们就跟着他们玩吧。吴恙，你有没有当年浦兴银行募股的资料？”

“杂志社的档案馆可能会有，但是，其中真正转型成民营性质的公司的资料，恐怕为数不多。”

袁得鱼笑了一下：“试想，如果真能拿到低于净资产的股份，又能很快上市，岂不是暴利？这个逻辑很符合秦笑这些人的胃口。”

“但这些法人股，是不能随意抛售的。”吴恙提醒道。

“这不正是折价的机会所在吗？”袁得鱼说，“我知道有一类私募股权公司，它们的投资方法，就是等到同行去调研无数家公司后，自己直接从结果中找到目标公司的负责人，出比同行更高的价格，拿下这些公司股权，反倒IPO的成功率很高。”

“你的意思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我只是按常理推想。秦笑当时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为了那个果？就算我赌输了，我比他的代价要小很多，我实际还是赢了。乔安，快帮我找找，哪里能搞到这样的股份？”

“就算我知道，谁肯卖给你呢？”

“如果你找到，我就有办法。”

“就算你有办法，你有那么多资金吗？”吴恙接着问。

“这点你们完全不用操心。”

正在这时，唐子风冰冷的眼光扫了过来。

袁得鱼一下子顿悟过来：“唐子风肯定也会抓住这个生财的机会，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政策信息套利。现在，他们肯定想尽办法要拿到更多这种法人股股份，然后在股权分置的情况下，将它们上市。他看中了这批法人股强大的金钱效应，这可能是近年来资本市场最大的一块诱人蛋糕了！”

乔安与吴恙对视了一下。

乔安说：“你也可以帮我们跟踪这个线索。前两天我打听到，米乡的一家公司有一些浦兴银行的股份，但可能不多，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过去收购。”

尽管心里没有底，但袁得鱼还是振作了精神，他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葬礼上的人群散尽。

袁得鱼远远望着邵小曼——她穿着一袭黑色及膝裙，站在唐煜身边。

唐煜擦着眼泪，像是受了很大刺激的样子。

邵小曼像是有心灵感应，倏忽间，把头转了过来，冲袁得鱼嫣然一笑。

袁得鱼想起读书时曾念过的一首情诗：“她走在美的光彩里，好像无云的夜空，繁星闪烁，明与暗的最美妙的形象，交汇于她的容貌和秋波，融成一片恬淡的清光，绚丽的白天达不到的效果。”

袁得鱼沉醉了一下，向她挥了挥手。

“再见！”他轻声说。

回到家的时候，袁得鱼看见许诺眼睛上敷着黄瓜片，手里还握着个冰袋。许诺一见袁得鱼，就朝他冲了过来：“你怎么混到你仇家的场子去了？”

袁得鱼见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禁后退了两步。

许诺一下子拉住他的领子痛骂道：“你小子，我看到你账户了，你竟然赚了那么多钱！害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赔老娘的黑眼圈！”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

“好吧，我承认，我的失眠结束于7日凌晨2点，我后来还真没担心过！”许诺看袁得鱼翻箱倒柜地整理行李，好奇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米乡。”

“去那里干吗？”

“接下来，我要直接对战那个老狐狸了！”

第九章
痛失套利股

存天理，灭人欲。

——朱熹

一

袁得鱼坐在一辆电动小三轮车中，颠簸在泥泞的小路上，风尘仆仆。

他的方向是米乡上虞。

在火车上的时候，袁得鱼发现，上虞的四周都是山，在秋季，披着斑驳的黄色。

袁得鱼想，这个坤水六化，作为当地缴纳税收最高的公司，也算是地位非凡。

很多小地方的大型公司，简直是一家公司养一方人。

袁得鱼以投资经理的身份，见到了坤水六化的办公室主任。

不过，办公室主任是把人挡在门外的官方角色。

袁得鱼坐在刷着绿色涂料的办公室里，因为时间久远，墙上的涂料已斑驳。

离办公室一段距离的厂房，时不时飘来呛鼻的气味，但主任对此毫无感觉，估计早已习惯了这种气味。

这主任年纪不大，30多岁，圆头圆脑，身体强健。

他穿着一套不合身，像是刚从架子上取下来的棕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呆板的衬衫，还系着一条廉价领带。

他桌子上放着的一个青花瓷的带盖茶杯，正飘着茶香，桌上还放着一沓报纸，就像某些企业典型的养老状态。

这个主任的声音倒是洪亮。

袁得鱼与他聊了一会儿，知道此人的父亲是这家公司的高管，他是子承父业，自我感觉良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这个上市公司第二代管理层。

“我们工厂很大，有很多员工，有的几代人都在这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拎着盆去洗澡，很像一个大家族。”这个主任闲扯着。

袁得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家几口人，手牵着手走出大食堂，每个人都拿着搪瓷碗，然后相互告别。一个说“我向东走啦”，另一个说“我向西走啦”，他们都跑去工厂的大院子里某一区域上班，一家子在一个地方上班想来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们的公司业绩很稳定。我说小袁，你到底想了解什么？”

袁得鱼寻思着如何切入，好不容易有了主意。

“听说，上面终止了你们曾提起的对日本、韩国有关产品的反倾销调查，这个事对你们影响大吗？”

主任一下子愣住了，所谓反倾销，不过是一个打压对方价格的商业手段，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对这类事情如此敏感，看来自己小看他了。

主任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说：“事情不都过去了吗？还有啥影响呢？”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还有不少外债，这个反倾销案件，从2001年开始提起，一直拖到2003年9月才宣告结束，为你们争取了不少时间吧？但这种根源上的事情，怎么可能快速解决？公司主营的甲苯二异氰酸酯产品，价格也没能如愿提升，你们打算怎么提高公司的毛利率呢？”

主任嘘了一口气。

“我倒有个建议。”

“说说看。”主任开始抽起烟来。

“在熊市中，因为上游原材料成本的提升，压缩了你们的利润空间，而且，你们的产品也一直供大于求。所以，在过去一年，一直在减少生产量，这样确实也有一定效果，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什么是长久之计？”

“很简单，增加生产线，扩大生产！”

“太可笑了，这不是压缩了我们的利润空间吗？况且，现在已经是供大于求，为什么要逆市场而为？”

“做化工的，一定知道台塑大王王永庆。他创办的公司在成立之初就遇到了销售问题，首批产品在台湾只售出一小部分，看起来是供大于求。然而，他没有按照生意场上的常规——供过于求时减少生产，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决定扩大生产。他这种举动大多数人难以理解。然而，王永庆凭着直觉，背水一战。原来，王永庆研究过国外的塑胶生产与销售情况，他相信，自己的产品销不出去，不是真的供过于求，而是因为价格太高——要想降低价格，就只有提高产量以降低成本。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王永庆的算盘打对了。随着产品价格的降低，销路自然打开了。从那以后，聚氯乙烯（PVC）塑胶颗粒的产量持续上升，公司也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该塑胶颗粒生产企业。”

主任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难道觉得我们的产品价格太高了？一些来调研的基金经理，还劝我们再囤一点儿货，提高价格。”

“如果市场没有需求，为什么日本、韩国的公司可以凭借更低的价格与你们一起抢占市场？除了价格优势，它们还有质量优势。反倾销案件还没让你们觉察到，这是你们此前无法想象的宽广市场吗？”

“可就算如此，我们也没太多现金流。”

“事情很简单，因为归根到底，就是资金。”袁得鱼终于切入了正题，他小心翼翼地说，尽量不流露出任何情绪，“你们肯定有其他值钱的资产，比起你们公司长远发展的大业而言，根本微不足道。我知道，你父亲是这家公司的大股东，也是创始人之一，所以，我想你同样具备高瞻远瞩的目光，所以我才与你畅所欲言。”

主任陷入沉思，许久，他说：“这样吧，你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顿饭。”

晚上吃饭的地点在这家上市公司的旁边。看得出，这里是招待公司贵宾的地方，服务员个个都长相标致。

除了主任外，还有两位上了年纪的人，交换名片后，袁得鱼发现这两个人是公司董事会成员。

袁得鱼与他们闲聊起来，从自己做期货的经历，聊到海外的一些所见所闻。

这两位董事会成员的反应截然不同，一位听得很投入，眼神透出好奇；另一位则无动于衷，仿佛对外界的很多事物早就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小袁，你是一家公司的投资经理？能否说说你们公司的情况？”那个总是面不改色的董事会成员问道。

袁得鱼顿了一会儿。

所幸，袁得鱼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淡定地说：“我们公司成立于2002年，其实，就是一家私募基金，提供代客理财服务，赚取佣金。但你要知道，我们会比公募基金更加追求绝对收益，眼光更为锐利。我们的资金不算太多，但更为灵活。”

他掏出了照片，这是民生路上的一个创业园区——很难形容这栋楼的外观，就像钢铁和玻璃组成的大盒子。

“这个佑海的房子造得有点儿意思。”那个总是充满好奇的中年人托着下巴说，“听说，你给我们提了一些发展上的建议，难道你想学股神巴菲特？他总是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企业的战略。”

“这或许也是做我们这一行的真正价值所在。因为我们会研究更多公司，甚至是跑到竞争对手公司去。我们不断学习最新的投资方法，几乎与华尔街是同步的，因为资本市场全球化了。所以，我们可能会提出一些你们意想不到的新鲜建议，就算你们觉得那些主意未必靠谱，但多一个维度，也算是有新的发现。况且，公司能朝着价值更大化的方向发展，不是一种共赢吗？不过，你说我学巴菲特，这实在不敢当。因为，巴菲特有源源不断的资金，他可以不断地买进，好的企业价格越跌，他越高兴，因为他可以买更多。但我手上只有一笔资金，需要精准地使用，我要让它的效率最大化。”

“你看好我们公司？”

“目前并不看好，但看好它的未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袁，你今天的一席话，让我们很有启发，谢谢你，我们乐意与你做朋友。”

袁得鱼一看对方要撤，马上说：“我与几位谈得很尽兴，很想再喝一瓶红酒，我明天就回佑海了，希望你们能给小辈一个学习的机会。另外，我想谈一个事情，这关系到双方的利益，恐怕这会是你们关心的与投资有关的事。”

对方重新坐下来，不管在何时，“与投资有关的事”终究是有魔力的。

“希望这不会浪费你们的时间，恕我直言，你们是否拥有一些浦兴银行的股份？”

表情冷峻的男子有点儿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

“是这样，你们恐怕也知道，花旗银行一直在二级市场吸筹浦兴银行，因为禁足期过了，而佑海当地企业在以净资产的价格收购散落在外面的法人股。”

“什么？净资产价格？太可笑了！净资产价格大约才3元，现在浦兴银行的市场价已经是12元左右。”

“相关部门有文件，很多公司确实就这样卖出去了。”

“哼，那我们不卖给收购方不就行了，反正是佑海那边的。”

“可如果米乡相关部门找来，提出低价收购，岂不是更被动？”

正在这时，那个头脑灵活的中年人对冷峻的男子耳语了一番，冷峻的男子掠过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缓缓地点点头。

袁得鱼顺势说：“我只是特意提醒一下，谢谢你们陪我喝完这瓶红酒。”

饭局一下子冷场了。

袁得鱼产生了一种预感，他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多么想直接提出，我想收购你们手上的这批股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先开口。

毋庸置疑，在谈判中，谁先开口，谁就是“输家”。

“那小袁，在你看来，这批股份变成流通股的概率是多少？”冷峻的男子说。

“我不确定。现在佑海相关部门想比花旗银行拿更多的股份。当前，大部分流散的股份，确实都集中在佑海相关部门旗下的大公司里，这让它们有了绝对控股权。但是在现有环境下，想将其转成流通股并非易事。”

这话说到了老头子的心里。

几年前，在他还负责公司投资部的时候，与佑海一家公司换股，拿到了一些浦兴银行的股份。没想到，原本有历史遗留问题的公司，很快上市了。他的那次换股，很长时间都无法兑现，成为公司内部管理层对他的诟病。

“小袁，你不是投资未来的机会吗？如果是你，你会有兴趣收购吗？”

袁得鱼此时心里很激动，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冷静地分析说：“关键是否有更好的机会，如果能将这些股份变作对将来有影响的现金，那定是值得的。”

这句话正中老头子的下怀：“白天，何主任与我们说了你提的建议，我们商量后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若你们有投资新生产线的计划，也不差我这笔资金吧？”袁得鱼继续装矜持。

对方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过，如果你们公司打算增发股份，到时候给我一些优惠的股份，我可能更感兴趣，毕竟，我此番过来，还是看好你们的未来的。”

“这个股份，我们想用合理的价格给你，就当作朋友，如何？”

“为何卖给我？像我们这样的投资公司有很多。”袁得鱼继续用缓兵之计。

袁得鱼心想，目前自己真的在面临一个大选择。

毕竟对于袁得鱼而言，多年的投资经验，让他早就学会了不能相信任何人、任何事，他不会冒险。至少，在这笔法人股真正上市之前，袁得鱼相信，浦兴银行肯定还有很多动作，这可不是让一家公司的销售额翻一番那么简单。如果不成功，自己好不容易赚来的第一桶金，就会付诸东流。

袁得鱼说：“请让我打个电话，你们知道，这么大的事，公司也不止我一个合伙人。”

二

袁得鱼走出门，遥望夜空，星星无不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在同一位置上一闪一闪的，暗蓝色的天空像被洗过一般。他算了一下，如果要拿下这些股份，就要孤注一掷，但这个项目真的可靠吗？他觉得太顺利了，哪里好像不对，但又想不出任何破绽。可自己蛰伏这么久，能让自己彻底翻身的机会恐怕就这么一两个。

袁得鱼望着点点星光，远处模糊得如同水墨的山影——这是在佑海绝对看不到的景色。

袁得鱼回到饭桌。

“你回来了！”那个表情冷峻的老人凝视着袁得鱼，一条眉毛弯成弓形，“我们以为你不来了，刚才还在开玩笑，说你距离成功只有一个饭桌的距离。”

“考虑得如何？”主任在一旁紧张地吸着烟，袁得鱼注意到他嘴唇上方有几颗汗珠。

“我决定拿下这些股份。”袁得鱼坚定地说。

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准备付给你们5元一股。”袁得鱼脱口而出时，发现说话的自信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几十秒内，一桌人都没开口。

“这恐怕只比我们当年的买进价多出一点点儿。”

袁得鱼掏出一张传真纸，上面写着佑海相关部门内部的指导价：“卖给我是赚钱的，如果真的以净资产价格收购的话。”

那老头子的嘴张开了，牙齿紧紧咬着，吸了一口气，发出的嘶嘶声似乎招待所外都能听到。

他的前额渗出了汗珠，连衬衫都湿了，他向主任要了一支烟，以极快的速度抽了许多口。他们笼罩在厚厚的烟雾里。

袁得鱼觉得此时他不是在饭桌，而像是坐在糟糕的黑白电影里的审讯室中。

“不，不够！我们以前买的时候是那个价，但现在是8元了。”

“这是我与合伙人商量下来，愿意给你们付的最高价格了。这种股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权利少，而且这是在我们风险折扣基础上计算的价格。”袁得鱼都不知道这些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只能付5元一股。”

有几声更大的吸烟声。

他不停地嘟囔着：“不，不行，一点儿余地也没有吗？肯定不止这个价。”

“对不起，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老头子使劲儿摇着头，几乎没有呼吸地喃喃自语：“我不能接受，我必须再和董事会商量一下。”

袁得鱼认为谈判结束了，老头子这样说只是为了保住面子而已，甚至在自己这样一个穿着邋遢的家伙面前。

袁得鱼只说了一句：“好吧，我等你们的消息，谢谢了。”

袁得鱼随即告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个大工厂的招待所。

电话来了，竟然是乔安。

“谈得怎么样了？”

“如果我没猜错，明天我会接到电话。”

“你是说，回绝的电话吗？”

“哈哈，你说呢？”袁得鱼吹着口哨，“我第一次觉得砍价是件这么爽的事情，你猜我可以多少钱拿到这些股份？是5元！太不可思议了！”

“你嘚瑟的样子还真讨厌！”乔安笑着说。

袁得鱼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出发的前一天，他还做过这家公司的功课，这家公司正淹没在债务的海洋中，没有足够的利润偿还债务。

当反倾销调查终止后，行业内的很多公司都在赖账，投资者们惊慌失措，开始收回这些公司的贷款。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袁得鱼接到了电话。

袁得鱼开心坏了！

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恨不得绕上虞好好跑上几圈。

“拿下这100万股，请问是一种什么感觉？于无声处响惊雷？”乔安问。

“不够不够！”袁得鱼突然深情起来，“‘是一场以排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般迅猛的恋情。它片甲不留地摧毁路上一切障碍，又将其接二连三卷上高空，不由分说地将其撕得粉碎，打得体无完肤。继而势头丝毫不减地吹过汪洋大海，毫不留情地刮倒吴哥窟，烧毁有一群群可怜的老虎的印度森林，随即化为波斯沙漠的沙尘暴，将富有异国情调的城堡都市整个埋进沙地’。”

“哈哈，你就胡诌吧，这不是我当年借给你看的《斯普特尼克恋人》开头吗？”

“做投资，不也像谈恋爱一样？”

“你不会真的只会与投资谈恋爱吧？”

金钱最迷人之处就是轻而易举地令人精神振奋，袁得鱼脑海中那复仇的光影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世纪谶语般的复仇地图发出迷幻的神采。自己孤注一掷的1 000多万元本金，一旦流通到市场，至少翻3至5倍，或许还远远不止。

他终于明白，唐子风他们在这几年是靠什么大买卖迅速崛起的，像南方的中小板就是滋生暴富的摇篮。好个政策套利，这才是最惊人的赚钱模式。

他仿佛已经听见无数钞票排山倒海般朝自己涌来。

三

唐子风做梦也没想到，他收购浦兴银行的主战场——博闻科技竟然让他碰了壁。

唐子风站在洋滩小白楼的浮世绘大彩窗前喝茶。

唐焕脸色有些难看：“爸，出了一点儿问题，博闻科技那边非常难搞。”

“股份有没有问题？”

“没有。”

“公司是不是民营性质？”

“是的。”

“它有1 500万股，这家民营公司是不是持有现在流通在市面上最多数量的法人股？”

“没错。”

听到这三个明确答复，唐子风松了口气，至少，目标还是清晰的：“那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还是按老办法，搞定了下面两员大将，照理说，这些股份转移是没有问题的，就像当年我们搞定申强高速那样。然而，他们那个董事长熊峰，比我预想的要狡猾得多。前阵子，下面那两个家伙忽然把我们送的东西都退了回来，打起了退堂鼓，说什么‘恐怕不太好办’。”

“难道嫌我们送的不够多？”

“我与他们私下聊过，他们也在等待机会，但无从下手。我觉得，主要是熊峰这个人比较难搞。听他的手下说，他每天连办公室酒柜里的酒都要数，不要说这么大一块资产了，很难暗度陈仓。他这些年一直在资本市场拼杀，每份资产都是靠他自己打拼的。他心里最清楚，他那个空心公司，也就数浦兴银行那些法人股最值钱，而且离‘全流通’已经不远了。”

唐子风陷入沉思，他在脑子里搜索熊峰那老家伙。

唐子风记得很清楚，他们曾见过几次——那家伙人如其名，虎背熊腰，眼珠突出。

唐子风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圈内朋友的一个聚会上，他与熊峰玩过几盘“诈金花”。他发现熊峰从来不跟没把握的牌，整体下来，总是能赢一些小钱。

记得熊峰第一次见到唐子风的时候，就问他：“嘿，老兄，听说你见多识广，你知道哪家报社荐股最牛吗？”

当时唐子风不知道他是何意，熊峰继续说：“美国有本杂志叫《巴伦周刊》，这本杂志每期都会推荐一些股票。美国有投机商买通杂志的印刷工，提前一天知道了荐股信息，先买入，总是能小赚一笔。”

“你很会打万全之仗。”

“嘿，在我的炒股词典里，从来就没有赌博二字。”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熊峰的办公室里。

当时，同行们正在一起谈一个项目。一个人出差刚过来，随手把一个很沉的旅行包扔在了雕工考究的桌上。

熊峰毫不掩饰：“哎哟，轻点儿，我的黄花梨。”

这句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他自己倒不在意，还拂了一下桌上的灰尘。

唐子风知道，这个熊峰，最早是海元证券的一名操盘手，袁观潮主持海元证券的时候加入的。当时，他的兄弟先被人挖来，后来兄弟又拉他加入。

两人去海元证券正式上班的那天，他的兄弟临阵脱逃：“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里高手如林，我还是赚自己的小钱吧。”

那兄弟决定还是留在原来的小券商里。

熊峰曾经多次谈起那位兄弟，每次都感慨万千。时隔八年，兄弟俩再次见面的时候，熊峰已经是两家上市公司的董事，身家数亿元。

被他称为贵人的兄弟，还在那家券商操盘，升做了经理，但财富上无多大变化。

“兄弟，当年若不是你，哪有我熊峰的今日，你到我这里来做副总吧！”熊峰发出仗义之言。

“这就是命运，没啥好怨天尤人的。”那兄弟婉言谢绝。自那天见面后，那兄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熊峰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当唐子风第一次听闻此事的时候，也有点儿感慨，那兄弟的躲避，不是性格决定命运的又一次体现吗？

熊峰在江湖上也算有点儿名气，因为他独创了“资产重组”这个词，并且将资产重组演化为自己独有的投资风格。

1997年，他做了第一个并购案——一家酿酒公司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的纺织企业，股价一下子大涨5倍。

唐子风知道，熊峰在资产重组上的优势也非一朝一夕修得。

1994年，熊峰还在海元证券操盘时，曾负责过海元证券一笔6 000多万元的操盘资金。那时，市场正好处于熊市。

他也算是得到消息，救市政策出台后，他在短短几天时间里，赚了2 000多万元。没想到，紧接着，股价又开始下滑。一周内，不仅盈利部分没了，本金还亏了2 000多万元，最后他只好“割肉”离开。

熊峰在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一刻也没合眼，整日整夜地看复盘，后悔没有早几天卖出。

打那以后，他就以浮肿的黑眼圈示人，当然，熊猫眼也成了他的招牌。

在袁观潮倒下后，他随着大部队，离开了海元证券。

走的时候，熊峰带走了海元证券图书馆的一本书，叫《门口的野蛮人》，是台湾版的。

他曾多次跟人说起，自己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就如痴如醉。

唐子风心想，估计在他经历了风雨之后，对那本书的内容有了新的体会。

熊峰多次与人说，书里面讲的很多并购案例，非常有趣。然而，在中国，没人这么做，在他看来，“投资也应该是一件有创意的事”。

在唐子风看来，熊峰的成功与他早些年在海元证券的经历不无关系，海元证券是中国证券市场早期最优秀人才的聚集地。当然，“往高处走”的决定，使他与那兄弟有了天差地别。

唐子风暗暗觉得，他现在所面对的对手，与前几年相比，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话说每轮熊市，总会大浪淘沙，如今看来，只有这些一等一的高手才能幸存下来。

当年，海元证券分崩离析，高手们散落各处。

他现在遇到的很多障碍，兴许是当年积累下来的苦果。

然而，像熊峰这样的高手，显然与韩昊这样的技术派迥然不同，他们最后，肯定是与二级市场的上游——股权市场分羹，就好像浦兴银行的项目一出，他们就棋逢对手了。

唐子风有了主意：“恐怕只有一个办法了。”

唐焕的眸子亮了一下，虔诚地望着老爷子。

唐子风索性循循善诱：“如果你遇到一个酒量不小的人，他却不愿多喝一口酒，你怎么让他醉？”

“嗯……那就让他与我一起划拳。只要他划拳，我就有办法让他喝。”

“如果他也不肯划拳呢？”

“那就骗他，说这不是酒，是可乐等饮料。不过，这好像只能骗骗三岁小孩。”

“我们在生活中确实会遇到这样的人，非常理智，几乎从来不会失手，这种人很狡猾，也很细心。”

唐焕有点儿焦躁起来：“那我就把对方的头扳起来，把酒直接灌进他嘴里。我看这样最直接了，一个字——逼！”

唐子风摇摇头：“太鲁莽了，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

“那该怎么办呢？”

“制造一个机会。”唐子风笑了笑，“我不相信，熊峰这一路走来，没有任何弱点。”

唐子风说罢，将脸转向窗外——一只从东江飞来的黑白色的水鸟停在窗前，喳喳叫。

四

唐焕醉醺醺地回到家。

他一进门，就看见杨茗正出神地看着背投电影，吃着爆米花。

她白嫩的脚，搁在豹纹沙发凳上，好看而笔直的长腿，来回摩擦，悠然自得。

杨茗转过头，用明眸深情地望着唐焕，爆米花渣还沾在她娇艳欲滴的嘴唇上，白色简洁的丝绸睡裙薄得像纱，一根肩带自然滑落，一切都若隐若现。

唐焕松了松自己的灰色领带，靠近她，用强健的双臂将她一下子从绛红色的皮质沙发上抱起。

这时候，杨茗咯咯地发出欢快的笑声，一点儿都不介意他身上的酒味。

杨茗看着他，突然说：“你有心事！”

“好吧。”唐焕坐在了沙发上，将杨茗放在腿上，双手揽住她的腰，凝视着她好看的脸蛋，说，“如果你让别人喝酒，别人不肯喝……”

杨茗笑起来：“哈哈哈，唐焕，你不会因为这个傻乎乎的问题而发愁吧？你为什么非要让他喝酒呢？要知道，有些人就是个老固执，你想个办法达到让他喝酒一样的效果不就好？”

“怎么说？”

“就是再造一个新局出来。”杨茗眨巴了一下眼睛。

唐焕想这女人真是一针见血，竟与老爷子的思路一样。他此刻清醒地知道，这个女人的才能在自己之上。

他转了一下眼珠，猛地抓了下头，将他当前遇到的棘手问题告诉了杨茗。自然，一些关键部分他没透露。

杨茗转动了一下眼睛，说：“这个事嘛，恐怕还需要一些灵活的东西。”

“灵活？”

“就好像两个人暗生情愫，但真的走到一起时，并不是最美妙的。最美妙的，肯定是在追求的过程中。”

“我怎么还是觉得在一起才美妙？”

“哈哈，有些东西，你们男人是无法理解的。女人的心思缜密，就好像一个近视的人，戴上眼镜后发现，看到的世界与此前完全不一样，其实没啥不一样，不过是细节更多了，世界各个角落更清晰了。也好像，我特别喜欢那些英伦摇滚，每次听，它都能给我丰富的感受，但你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只喜欢听你的张学友。”

“张学友不好吗？老婆，你还是说说，你的主意吧！”

“问题在于，熊峰这个人过于狡猾，什么事情都躲不过他的眼睛。”杨茗说，“我忽然想起一个古代的故事。几个人在一起喝酒，最后，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一个少年喝得太醉了，就躺在帐篷里睡着了。他半夜醒来，听见帐篷外两个人正在谋划造反的事。他害怕起来，立刻用手指刺激自己的喉咙，吐出了不少污物，并继续躺着睡。那两个人，想起还有个少年在帐篷里，就拔出刀准备杀了，看到少年头倒在污物中，想这个人醉成这样，就作罢了，少年保住了一条命。所以，喝不喝醉，不是关键，而是考虑如何明哲保身才是关键。”

唐焕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说：“像你这么漂亮性感的女人，真的不应该这么聪明。”

“我聪明有何不好？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驾驭草原上最好的马。”杨茗笑了笑。

唐焕望着她，恍惚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时光，不知为何，他在校园里一直追逐着一个女孩，那女孩转过身，是一张楚楚动人的脸。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张脸从来没有在他的记忆中消失过。那是苏秒的脸，不知为何，他陷入了无限伤感中。

隔壁房间，应景地传来周杰伦的《反方向的钟》：“穿梭时间的画面的钟/从反方向开始移动/回到当初爱你的时空……”

那是个冬天，在薄雾中，阳光中悬浮着尘埃，不一会儿，光线徐徐缩短、变亮，周围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片焦黄的野草地，四周弥漫着烧荒草的味道，那时的唐焕，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女孩羞涩地走过来，用手紧紧地挽住他，小心翼翼，不敢松开。

她指了指手上提着的一只灰兔——那兔子原本还活蹦乱跳，被提起耳朵后，就像中了魔咒一样，一动不动，任凭使唤。

“我像不像你捉住的这只兔子？”身旁的女孩问道。这个女孩像少女时代的冯程程，似春风一样缠绕着自己。

唐焕拉住女孩的手，在荒凉的野地上一路狂奔，清风吹拂着青春的脸。前方是一个小灌木丛，他蹲下身，松开兔子的双耳，兔子愣了一会儿，转动身体，仿佛在检查自己的身体零件是否完整。

倏忽间，它一闪而过，一下子就跳进了灌木丛中，消失不见了。

“傻瓜，你怎么会是兔子呢？我可不忍心放你走！”唐焕说着。

女孩的眼睛里蕴藏着一种光芒，这种光芒唐焕从未见过。

然而，她却挥着手，疾步向灌木丛走去，像那兔子一样，消失在不远处……

他的眼泪不知为何哗哗落下，无法控制自己。

杨茗觉得奇怪，凑近问：“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他从来没有在女人面前表现过自己脆弱的一面，他不是“花心大萝卜”吗？

在心里，他刚才看到了撕开伪装后的苏秒——纯洁如初，就像那个弥漫着烧荒草味的初冬清晨。

五

唐子风一直在忙着筹集法人股。

他很满意唐焕很快找到了办法——唐焕查出了熊峰曾经与一家彩电公司一起搞了一家担保公司。然而，那家彩电公司债务缠身，早就人去楼空，一大批彩电供应商在追债。

唐焕问唐子风：“爸爸，箱包公司怎么会与这家人去楼空的彩电公司组建担保公司呢？担保公司有什么用？”

“你正好想反了，是担保公司搞垮了彩电公司。”唐子风心想，这不是他自己经常玩的手段吗？熊峰果然也是玩股权的好手。他与彩电公司共同成立担保公司，利用担保公司6倍的贷款杠杆，融资给自己的公司，也就是关联公司，做自己的生意，相当于把彩电公司的资金卷走。

唐焕惊喜万分：“那我们就从这个入手！”

于是，唐焕立即派人发了封匿名信给有关部门，举报熊峰掏空了这家公司。

佑海公安部立即展开了刑事侦查工作，对熊峰的拘留期不限。

紧接着，熊峰的那两个手下几乎是用突击的速度完成了公司旗下浦兴银行1 500万法人股股权的转让交易。

唐子风笑了，唐焕干得漂亮。

打通熊峰这个难啃的关节后，一切都如自己预期的发展。

另外一个儿子的进展也不错。

唐烨红光满面地说：“爸爸，我找到了一些散落在米乡的浦兴银行股份。那家公司在米乡上虞，大约有500万股。这500万股是不是太少了，我们要吗？”

“还用想吗？”唐子风喝了一口水说。

唐子风在洋滩小白楼，望着桌上自己公司的布局，这艘巨型资本航母已经从大海中探出头来，冲破滚滚浪涛奋勇前行。唐子风内心不禁升腾起“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壮志豪情。

如果不出意外，另外一笔自己已关照好的股份，也会很快入账。

果然，他很快就接到了唐焕的电话：“爸爸，很顺利，2 000万股浦兴银行法人股也买下来了！”

“过户的事呢？”

“放心，都已经全部搞定。”

“太好了！”看到大儿子越来越得力，唐子风感到无比欣慰。

他想了想，如此算来，浦兴银行的股份泰达系已经陆陆续续掌控了3 500万股，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不过，他们也有落空的股份。

唐烨赶到米乡上虞时，发现这个原本手到擒来的资产已经被人抢先一步，就在他赶到的前几天刚刚被买来。

唐烨非常不爽，为了刺激这家公司老总，索性说：“你卖得太早了，我们可以出比市场价高很多的价格。”

没想到，那个冷冰冰的老头儿还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在电话里这么说？你不用信口开河，你们这种人，利欲熏心，只知道赚钱。”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头儿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桌上新生产线的图纸，眼神里放出光芒。

“哥，这家公司手上的浦兴银行股权已经卖掉了。”唐烨走出散发着臭鸡蛋味的化工厂，给唐焕打电话。

“这么偏门的公司……”

“不会有谁暗中搅和吧？”

“派人去查查。”

唐焕查完后，脸一灰，马上打电话给唐子风：“爸爸，有个坏消息，上虞那边的股份，果然是有人蓄意得手。”

“哦？是谁？”唐子风心里想，竟然有人捷足先登，与自己做同样的事，看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我派人查了，是佑海一家不知名的投资公司收购的，数量是500万股。这家公司的人我原来在券商的投资策略会上接触过，是个老庄家，坐庄越来越难之后，股票一直做得很差，全靠卖软件兜钱，我还以为早就倒闭了。后来我又进一步调查了，原来是一个我们的熟人干的，你猜是谁？”

“莫非又是他？”唐子风皱起眉头。

“是啊，就是那臭小子。他不仅卷土重来，还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别在意，任何事情都有得有失。”

“爸爸，你的意思是？”

“在很多对你重要的事情面前，要保持淡定。往往，在大获全胜之前，出现一点儿小波折，说不定是好事。与其说这是一种迷信，不如说是一种平衡，不用放在心上。”

唐子风对这笔股份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显得无比从容，因为他对所有持有浦兴银行股份的上市公司，都了如指掌，对于坤水六化，他自然知道这类重资产公司在法务与流程上的软肋，自己看完资料后，立即盘算好了一个主意，顺手就给唐烨打了个电话。

袁得鱼飞快地赶回佑海。

他一回家，马上牵上许诺的手就跑：“许诺，我马上就会有很多很多钱了！我有实力对抗唐子风了！”

许诺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看来，袁得鱼自从说要去上虞之后，就没有正常过。不过，她看到袁得鱼如此快乐，也打心眼儿里开心。

“跟我来吧！”袁得鱼打了辆车。

许诺傻傻地跟着他，车停在了佑海证券交易所门口：“你等等。”

袁得鱼知道，自己只要递交给佑海证券交易所《申请浦兴银行社会法人股转户函》，以及他与坤水六化签署的《股份转让合同》，再经过解除质押、质押登记、股份转让确认和过户登记等全部交割手续，股权就可以顺利过户了。

到时候，他手中的法人股就等着直接流通上市了。

袁得鱼万万没有想到，佑海证券交易所法律部把他的申请书退了回来：“对不起，这批股份不能转让。”

“为什么？”袁得鱼一惊。

“你的这部分股权是非法的，因为没有经过股东大会通过。”

“什么？非法的？他们怎么没告诉我？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等一下，你是通过上虞的一家叫作坤水六化的公司转让的吗？”

“没错！”

“哦，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做过这批股份的同意转让确认书了。收购公司不仅有股东大会的通过资料，就连《资产价值评估书》都有，我们这里有登记，是500万股。”

袁得鱼大声叫道：“怎么可能？你再好好查一下。”

“的确如此！”

袁得鱼痛苦地查阅着公司的资料，浑身无力。

许诺刚好上来，见袁得鱼的神色不对，着急地问：“得鱼，怎么了？”

“被人下套了！我买的是死股！”

“与你上次去上虞有关？”

袁得鱼与许诺说了事情的前前后后。

“怎么可以这样？这相当于一股两卖，绝对非法！”袁得鱼自言自语道。

“你打个电话问一下。”许诺也着急起来。

“没用的，你看这份协议。我当时觉得把握大，就一次性付了现金，但这份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提前支付的金额，是作为法人股股权的定金。如果无法过户，签署的转让协议无效，这个责任全部是我兜。他们可以说，是我自己没有办齐手续！”

“你怎么可以签下这么不对等的协议？你为什么不提前好好搞清楚？”许诺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想抢时间！如果晚一点儿，就会被其他人买走！但是，怎么要经过股东大会呢？此前并不是所有公司都要有这些啊！”袁得鱼摇摇头，“我知道了，我被人算计了！记得爸爸说过，如果你兴奋过头，就要小心行事了。我记得刚成交时，真心觉得自己强大得不得了，心里还在想，唐子风算什么，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许诺痛苦地浑身颤抖：“我前阵子看你那么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会这样！”

袁得鱼想起什么，对法律部的人说：“那是谁过户了这批股份？”

“这个要到附近的保险大厦去问，那里有证券登记结算有限公司佑海分公司，不过，我们这里也可以帮你看一下。”

他们马上赶到证券登记结算有限公司佑海分公司。

一开始工作人员不让他们看，他们展示了自己的资料，还大吵了一番。

“吃不消（意为‘受不了’）你们！”工作人员带着佑海口音，“你们看看，这才叫正规的文件。”

袁得鱼在申请转让书上，一眼就看到了申请者的名字。

许诺看到名字的时候更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呆在那里——这是在头脑中挥之不去的名字——唐子风。

“唐子风！”许诺捂住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袁得鱼也看到了，他冷笑了一下：“原来最后搞下坤水六化500万股的是唐子风，原来是他一直在背后折腾这件事！一共4 000万股，他垄断了浦兴银行除了相关部门手中的所有股份。”

袁得鱼跑到公开交易平台，他无法忘记眼前这一幕——显示牌上，最新公示的过户资料显示，泰达信托过户了4 000万股。

袁得鱼想起，在前几天，他看到一家上市公司发出公告，称自己旗下有股权交易行为，当时他还在想，是谁出手这么厉害，没想到最终的最大买家竟然是唐子风！

“袁得鱼，你的股份转让得怎么样了？我这里还有个内部消息，浦兴银行的法人股，在股权分置之后，最快将在一年后全部解禁。”

乔安本来的报喜电话就像黑夜中的惊雷，袁得鱼不由得担心起来。

唐子风是浦兴银行的最大买家，也是最大的赢家。

“你那么快回来，第一时间抵达这里，他们会不会还没走？”许诺问道。

袁得鱼与许诺奔向大门。

在佑海证券交易所贵宾通道，袁得鱼看见唐家父子正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冤家再次狭路相逢。

这是三年多来，双方第一次正面接触。

唐氏父子很得意地看着袁得鱼，眼神充满鄙夷。

“丧家犬！”从他们嘴里蹦出这几个字。

袁得鱼气得咬牙切齿。

唐子风心知肚明，袁得鱼收购浦兴银行股份，自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终究还是败在自己手上了。

他不过是动用了一点儿法律的手段，当然，还要再加一点儿威吓，自然是所向披靡。

“你卑鄙！”袁得鱼向唐子风吐了一口唾沫。

“是你无能！”唐子风嘲笑道，“成功的人是我！而你，现在分文没有！”

袁得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子风，看得唐子风浑身不自在。

“袁得鱼，都说你很聪明，但你怎么不想想，他们与你非亲非故，为什么把那么便宜的筹码让给你？这就像很多人自以为很懂收藏，以为自己花了几百元就能在市场上淘一个上千万元的宝贝是一个道理。你的常识哪里去了？你太年轻了，为了这么点儿钱就冲昏了头脑，就当这次是叔叔给你一个忠告！”

一阵狂妄的笑声后，唐家父子扬长而去。

袁得鱼靠在墙上，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我们东山再起！”许诺强颜欢笑。

许诺看袁得鱼消沉，就想逗逗他：“嘿嘿，听我说呀。有一天，小鸡拿着一张大红奖状扑到鸡妈妈的怀里。小鸡说，‘妈妈，你说过我考了第一名就告诉我爸爸是谁’。鸡妈妈知道小鸡已经好奇自己的身世很久，决定不再隐瞒它，便说，‘孩子，你是一只争气鸡，你的父亲是瓦特’。”

“哈，哈，哈。”袁得鱼故作迎合地冷笑了三声。

“嘿，我说，争气鸡，你究竟押了多少钱？”

“1 000万元！”袁得鱼一字一顿地说。

“唐子风估计可以赚多少？”

“10多亿元吧。”

许诺咽了一下口水：“那我们还剩多少？”

袁得鱼托着下巴：“3万元。丁喜的20万元，也赔进去了！”

“我们可以拿回来吗？”

“当时我的资金不够，就把所有资金作为了订金。为了抢速度，所有法律风险都由我承担。我办股权过户的资金，还是通过朋友借的高利贷。对了，许诺，你可以借我点儿钱吗？我想先还掉高利贷的利息与手续费。我本来想，有了股权之后，随便质押一下都可以还。”

许诺想了想，哆哆嗦嗦地拿出自己的一张银行卡：“袁得鱼，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的所有积蓄，有一年，我每天都吃的是方便面！”

袁得鱼打了电话后，过来两个人。

许诺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将袁得鱼从银行刚取出的钱全部拿走。这都是她的血汗钱，她歪了下身子。

“许诺，没什么的。一年多前，我不也是一贫如洗吗？”袁得鱼乐观地说。

许诺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他用尽全力将许诺扶起来，将她靠在自己身上：“哎呀，别这样，我想别的办法，不拿你的钱了，好不好？你个瘦子怎么这么沉？”

许诺很想推开他，但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第十章
冲，对冲基金！

兵者，国之人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孙子兵法》

一

袁得鱼来到一栋不起眼儿的小楼前。

这里的小楼像无数钢铁和玻璃组成的坑坑洼洼的大盒子，很多小型创业公司都在这里。

他推开一道布满灰尘的木门，这是他多年前做期货有一点儿积蓄的时候，买下的小型商业别墅，那时候大约150万元，现在500多万元。

他觉得，现在是正式启用这里的时候了。

他走进去，宽条纹的圆盘木地板上净是厚厚的灰尘，这是一座三层小楼：第一层是大客厅外带花园；第二层是工作区，中庭式的大平层，外接视野开阔的大露台；第三层是隐秘的卧室。

他把客厅里的一块套着塑料纸的铜板拿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挂到了门上。

这个铜板上面，赫然写着“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在三四年前，他就想过从这里开始，但他预计当时的熊市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如今，是要开始的时候了。

他没告诉过任何一个朋友，但现在是告诉许诺的时候了。

许诺挂了三天盐水，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但一想到自己的钱全没了，不免心疼。

她起了个早，来到袁得鱼告诉她的这个地方。她只知道这个地方原先是废弃的仓库，但没想到，现在这么大变化，不过与佑海一些时尚街区不同，其主色调是水泥的灰色。盒子式的外观，方方正正的窗户，看起来颇为大气，竟让她想起“稳健”之类的词。

许诺看到9A号木门上，挂着“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铜板的时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发现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

一个男人靠在落地大窗上，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这里灰蒙蒙的色调似乎不大吻合，却叫人安心。

袁得鱼转过头，看到许诺时笑了一下：“欢迎来到我们的公司。”

“我们的公司？”许诺不敢相信，“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2002年吧，是第一次从南方回佑海的时候，花了一笔钱，买下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公司注册了账号，让一家代理公司帮我一直延续着这个公司。”

“为什么那时候不开始做呢？”

“时机不到，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

“现在到了吗？”

“是的。”袁得鱼说，“有时候，没有钱反倒是一件好事，就当一切从头开始吧！”

许诺忽然宽心起来，露出她大条的本质：“我真傻，前两天竟绝望成那样，觉得一下子暗无天日，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

许诺好奇地在这栋楼里跑来跑去，无比开怀。

“嘿，你具体怎么做呢？”

袁得鱼双手插袋，悠闲地说：“本来我还不是很有主意，但现在突然有灵感了。”

“什么？”许诺认真地打量着这个经常带给自己惊喜的男人。

“在这里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对冲基金，你觉得怎么样？”

“哇，听起来好棒！”

“过去我们接触的很多投资高手，都是在券商那里做代客理财业务。可能一开始的时候，有很多人以为我跟他们一样，只不过在经营一家投机商号。但他们错了，我要做的事，与他们完全不同！我要用最合法的模式，做一个公司，它运作的基金有三方合作，客户给我们的资金，放在托管行里，而我们只是定期收取利润的分成，国际标准是20%，只在赚钱的情况下才收取。”

“嘿，袁得鱼，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明白呢！”

“我要成立一家对冲基金，是的，就是对冲基金！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与我提过。”袁得鱼畅想着，“说实话，他们把我砸下去的时候，我以为玩完了！就在前几天，连我自己都这么想，但如果做起了对冲基金，一切就没那么艰难了。对我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最好的开端！”

许诺幸福地微笑起来。

“我们的这个基金，与大多数基金不同的是，我们会按照未来世界的游戏规则玩。”

“为什么你的基金可以这样？”

“因为管理者不同凡响嘛！”袁得鱼指了指自己，他又想了想，“基金，至少得有个名字。”

“得鱼基金？”

“哈哈，那太自恋啦！我看，就叫——大时代基金，你看怎么样？”

“好啊好啊！”许诺点点头，“读起来朗朗上口，又霸气，又符合这个基金的特点。不过，你的基金，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吧？”

“我们会越做越大的！”

“我们？”许诺羞涩地胡思乱想了一番。

“我要让投资变成一件幸福的事，罗杰斯（Rogers）就很幸福，他一边投资，一边环游世界。”袁得鱼畅想着，比画着房间里的布置，“这里要放最大的液晶报价器，前面一个跑步机，你在看报价的时候，也要控制好你的呼吸。”

许诺听着袁得鱼对未来办公布局的畅想，不知怎的，有些担忧起来，心想，袁得鱼貌似又要忙碌了，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呢？她准备先打扫房间。

“许诺，你怎么不开心？”袁得鱼讲得正投入时，忽然戛然而止，他发现了许诺的异样。

“没什么。”许诺转过身，强忍住自己起伏的情绪，“我觉得你所说的一切，你想做的事，都会实现。但到那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而另一句话“我会不会失去你？”，许诺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但无法说出口。

袁得鱼像是看懂了她，摸了一下她柔顺的头发，但接下来说出来的话让许诺哭笑不得：“为什么会不记得？你可是我的市场总监啊！我们还要一起筹集那3 000万元呢！”

“3 000万元？”

“嗯，这是建立一只对冲基金的最低资金规模。”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当年我在期货公司打工时，认识了不少大客户，只要募集齐了资金就启动。”

袁得鱼看起来信心满满。

“哈哈，原来也没那么难啊！”许诺发现自己过于担心，便宽慰了不少。而且，她蛮受用“我们”这个词。

二

一年后，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会客室。

“非常感谢，我们不会辜负您对我们的信任！”袁得鱼谦逊地对两位看起来很挑剔的投资者说，随后，礼貌地将两位客户送到电梯口。

他回来的时候，许诺着迷地望着他，心想，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袁得鱼笑着对身边的许诺说：“今天又有一笔大资金过来！”

“是呢，太好了！”许诺原本的披肩长发，变成了短短的小卷毛，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像干练的女白领，“最近三个月，我们的业绩比公募基金出色多了。那些机构也真是嗅觉灵敏，好多都自动找过来了。”

“因为我们追求的是绝对收益。”袁得鱼有些欣赏地看了一下许诺，“你这段时间成长好快，我都快不记得你在菜场里的邋遢样子了！”

“哼，人家本身就是商界奇才！”许诺很开怀地笑了起来，“不过，有时候我自个儿站在镜子前，也觉得不可思议。”

袁得鱼想起许诺跟着他一起拜访他在期货公司积累的客户时，她把那帮有钱的老头儿哄得开怀大笑。

一位海归叫陈星（Star Chen），许诺说，幸好他不姓林。那人问为什么，许诺说：“因为你的名字就变成了‘斯大林’了啊。”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在KTV唱歌的时候，许诺倒酒也是一绝。方盘里有20个小酒杯，她将黑方一一倒过后，每个杯子里的酒都在一条水平线上。

袁得鱼也啧啧称奇，许诺轻声在他耳边说：“以前经常往养鱼的水盆里倒水，练出来的。”

袁得鱼大笑，他心想，那帮人平时听投资听多了，偶尔见许诺这样的女孩，就像一股清新的山风，也别有一番乐趣。

袁得鱼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将双脚搁在办公桌上，双臂枕在脑后，透过大玻璃望着办公区的情景——10多个员工正在忙碌，个个充满朝气。

他想起最初的时候，大家没日没夜地苦干，才把这只私募基金建立起来，途中也走了很多人。所幸，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公司的发展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很多，真是非常幸运。

这个公司还有个特别的员工——袁得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丁喜。

丁喜正在很认真地看着屏幕，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自从他出院后，就来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上班了。

尽管他没有任何基础，可他跟着资深人士学证券研究的基础知识，进步很快。

许诺看到袁得鱼转笔的时候特别怡然自得，她想起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送外卖的少年，就是这样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那个样子才是属于袁得鱼最本真的状态。

“得鱼！”许诺轻声唤了一句。她本来想问：“你还会复仇吗？”

“嗯？”

许诺只是笑笑，没说出口。

她不想提醒袁得鱼复仇的事，她满心希望他一心一意地做好公司。

在许诺看来，袁得鱼好像把什么都忘记了，这样真好，每天都是最幸福的日子。

许诺自己也没想到，公司成立一年多，袁得鱼创立的大时代基金就在年底成了对冲基金的黑马，不仅是一些机构，越来越多的投资者也慕名前来。

只是那时候，对冲基金在中国还不普及，大时代基金被另一个名字——私募基金替代。在很长一段时间，私募与非法集资、内幕交易关联在一起，在投资圈是个隐秘的词，业绩也一直不为人所知。

袁得鱼的开局成功，似乎是因为他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幸运的道路，因为他自创立公司起就找了第三方托管，业绩成了公开的事，这样对公司进行了无形的宣传。

公司的产品很快被托管方推荐到彭博的基金评级平台上，名次朝第一梯队攀升。

2007年年初，大时代基金的一个大客户要追加资金。

许诺有点儿无奈地说：“这个客户，非要你亲自去。我每次打电话过去，她都说非你们袁总不见。这两天，她还主动打电话来，说要追加1 000万元资金。”

“什么人？”袁得鱼看了看资料，没发现异样。这个客户是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成立以来最早认购的投资者之一，在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他们彼此连面都没见过，对方就发了份传真过来，一下子就认购了1 000万元。这笔资金，是袁得鱼创业之初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跟了我们那么久，你从没见过？”

“这个客户很奇怪，与我联系的一直是个男的，据说是她的男秘书。客户本人是个老女人，好几次都点名要见你，被我推掉了。但现在对方要追加资金，你还是见一下吧！”

“哎，只好出卖一下本公子的色相了。”袁得鱼挠了一下头，“下不为例哦！我的精力只会放在投资上。”

袁得鱼想穿正式一点儿，但他并不习惯穿正装，可许诺似乎总有本事把衣服搭配得既正式又有点儿雅痞的风格。

袁得鱼来到约好的地点——佑海证券大厦。

这个大厅铺着肮脏的地毯，地毯的下面是迷宫一样的电线，一块块可移动的地毯就像大垃圾桶的盖子。大厅里几百部电话在响，屏幕上播放着新闻，滚动着证券价格。

几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电脑显示器，它们是橙色的彭博接收终端和很多特制报价器。

桌边面对面站着几十个交易员和经纪人。

他很快就被带进三楼平层的一间会议室，这间会议室大概能容下20个人。

桌上摆放着一个大浅盘，里面装着各种包装袋的玉米圆饼。

他知道，这是佑海证券交易所供应的标准食物。

虽说袁得鱼多年的投资经历，让他早就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但食物除外。他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随手拿起玉米圆饼啃了一口。

神秘的客人出现了。

袁得鱼看到她之后，差点儿把玉米圆饼呛出来。他脑海中浮现过形形色色的投资者，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人。

他不敢相信，继续往后张望，但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不用看了，你协议上的客户就是我！”贾琳得意地说，随即坐在他的对面。

“我有点儿事情，先走了！”袁得鱼想起身离开。

“你不用想太多，你就是我的资金管理人，而我，就是你的普通客户。这两年来，你做得很好，我还想追加资金！”贾琳颇有职业风范地说。

“老的资金，就放在里面吧。新的资金，考虑到稳定现有基金的流动性，公司暂时不接受了。”

贾琳好像早就料到袁得鱼的这个反应，悠然地说：“有一天，小鹿对公鹿说，‘爸爸，你为什么怕狗呢？你比他高，比他跑得快，还有很大的角可以用来自卫’。公鹿笑着对孩子说，‘你说得没错，可我只知道一点，一听到狗的叫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立即逃跑’。难道你一看到我，就想逃了？”

“哈哈，我也知道一个寓言。从前，有一头小羊，在河边喝水。狼见到他以后，想用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吃掉他。于是，狼说，‘你把河水搅浑了，我喝不到干净的水’。小羊说，‘你明明在河的上游，我在下游，怎么会影响你喝清水呢’？狼看这么说行不通，就说，‘我爸去年被你骂过’。小羊说，‘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狼对他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吃了你’。所以，遇到恶人，还有什么废话好说呢？”

“好吧，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心帮你。你想想，你在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那么快募集到3 000万元？你的那些大客户，也有不少是我介绍的。”

袁得鱼盯着贾琳，觉得贾琳还算是真诚，于是先坐了下来。

“我有理由恨你，因为你间接谋害了我最爱的男人。你也可以恨我，因为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是我谋害了你的师傅。”

“说实话，我是挺恨你的。”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贾琳笑了一下：“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心来帮助你的。”

“为什么帮我？”

“帮我对付唐子风，秦笑是他们害死的。”

“为什么这么说？”袁得鱼脱口而出，但他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又陷到那个圈子里去了。

“说来话长。我知道，秦笑与你说过一些有关你爸爸的事，但你知道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我们都是牺牲品。但这个牺牲，对我来说，太大了！”贾琳说，“袁得鱼，以你现在的实力，与他们对抗，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你的对冲基金虽然做得还算不错，但唐子风的公司其实才是中国最早的私募，他们的产品成立于云澜，就在泰达信托旗下，个人客户的投资门槛就是500万元，认购者还是络绎不绝。你可能也知道这个名字——中华龙。你得仔细想想，你与他们相比，优势在哪里？你如何找到你自己的世界？”

袁得鱼笑了一下：“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方式，但我未必需要你！”

“新的交易大楼不比老的交易大楼有品位，可这里有一个地方胜过那里。”

“电梯。”袁得鱼不假思索地说。

“袁得鱼，你真是聪明，我喜欢聪明的男人。”贾琳有些伤感地说，“我的作用，就像那部电梯一样，当你放眼望去时，它未必起眼，但你会知道它的价值。”

袁得鱼在电梯关闭的一刹那，冷漠地看了贾琳一眼——她那件绣着大蝴蝶的黑旗袍非常得体。

在大多数人眼中，她或许还是风姿绰约的女人。但袁得鱼冷笑了一下，心想，这个女人，竟然勾引过自己的师傅，肯定有不简单的地方。

“如果你想找我，随时过来！”电梯门合起来的时候，贾琳魅惑的声音还是飘了进来。

虽然不知道贾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袁得鱼对事实的基本判断是，不要听对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客观上，贾琳在他创业之初确实帮过他不少忙，再说，进来的资金有两年封闭期，他也不怕对方在关键时候釜底抽薪。

只是，经贾琳提醒，袁得鱼才意识到，那个强大的私募对手原来牢牢控制在唐子风手上。袁得鱼曾经研究过中华龙基金，最早的管理者是陷入基金黑幕的两位基金元老。后来，那两个人又自立了门户，剩下的基金经理们，都是一些无名小卒，从来不在媒体上露脸，一直很神秘。

让袁得鱼不得不叹服的是，自己的基金，净值波动非常小。

然而，中华龙基金自2003年8月1日成立以来，一直保持稳定涨势。

袁得鱼意识到，唐子风的金融帝国是个很可怕的深洞，他必须掌握更多证据，才能真正深入唐子风的资本帝国。

如果没记错，贾琳继承了一部分秦笑的商业遗产，佑海证券大厦只是他们租借的一个对外门户。

不知为何，贾琳的出现，仿佛给了袁得鱼一个信号，敌人一直没有远去。而自己，是否也该考虑重回战场了？

三

袁得鱼回到公司，看到丁喜正冲着自己笑，丁喜每次这样，都是要向他汇报自己的一些最新发现。

他坐在办公室，丁喜立即呈上一个关于封闭式基金的统计报告。这是个很简单的统计，只是把市场上要转为开放式基金的封闭式基金的数据整理出来。

丁喜说：“鱼哥，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很多封闭式基金都有开放的时间表，为何这个封闭式基金没有呢？我问了同事，他们也不知道。”

袁得鱼朝这个封闭式基金净值盯了一会儿，发现果然可以大做文章：“丁喜，你的进步很快，这个研究很有价值。”

丁喜听后很开心。

丁喜离开后，袁得鱼拿着这份资料又找了几个数据，想出了一个不错的套利计划。

他觉得最有意思的是，这个神奇的封闭式基金在唐家二公子唐烨的基金公司旗下。

这似乎是袁得鱼蛰伏后等来的机会，至少可以在唐家门前搅搅局。

如今，唐子风的势力扩张得太快，他的公司是中国金融界第一梯队的“航空母舰”。而且，唐家太擅长自我保护了，从来不抛头露面，坚守着神秘低调的生存之道。

袁得鱼心想，没办法，必须得主动进攻，逼着他们露出破绽。

原来，唐烨所在的财恒基金，2002年曾发行过一只叫财丰的封闭式基金，规模30亿份，基金存续期为15年，到期日为2017年8月14日。

这只基金曾明确表示会提前封转开，也就是封闭式基金转为开放式基金。因为封闭式基金流动性不佳，长期折价，每次封转开，都意味着有至少10%以上的套利。

当时，这只基金引起了投资者的广泛关注。

然而，2007年年初，基金封转开迎来大潮，这只财丰基金仿佛忘了承诺似的，迟迟不见封转开的迹象。

2007年4月中旬，财丰基金折价率约30%。这就意味着，如果这只基金转成开放式基金，持有人获利将超过30%。

袁得鱼顺手查了一下财丰基金的重仓股，他兴奋了一下——竟是ST九花堂（ST意为特别处理），这只股票正是最近吸引他的异动个股。

这家上市公司长期萎靡不振，就在袁得鱼见贾琳没多久，这只股票却爆发了一次奇特的逆势涨停。

2007年2月28日起，ST九花堂逆市连续四个涨停板，总成交量达1 543.95万股，占流通盘的18.84%。到3月5日收盘，ST九花堂换手率达到了133.89%。然而，因为长期萎靡，2006年年末，很多持有九花堂的投资者都将筹码交了出去，九花堂的筹码集中度非常高。

袁得鱼突发奇想，九花堂会不会是财丰基金不愿意封转开的原因呢？如果基金转成开放式基金，基金就可以赎回。财丰基金是担心这只基金被赎回吗？

现在之所以很多基金纷纷封转开，是因为市场还不错，大多数投资者还是愿意留守基金，而不是赎回。然而，这只财丰基金连一点儿赎回的风险都不愿意冒，只想求安稳。

尽管袁得鱼不知道财丰基金不转为开放式基金的原因，但他愿意小玩一把，用小资金招惹一下唐子风，这是多么好玩的一件事。

袁得鱼4月19日入手了5 000万份财丰封闭式基金。

同时，他给财恒基金发了一封通知函传真——“佑海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提请财恒基金公司主动召开财丰基金持有人大会并讨论封转开事宜”。

通知函的大致意思就是，为维护所有财丰基金持有人的权利，消除基金30%的折价，财丰基金要赶快封转开。如果基金公司不在2007年4月28日前回应，投资者就根据《证券投资基金法》第75条规定，在网上进行投票表决取消财恒基金的管理权，让其他基金公司接管财丰基金，让其他基金公司进行封转开。

这封信对基金公司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4月20日，财恒基金公司管理层马上召开了董事会。

全公司上下都惊慌失措，毕竟没遇过这样的事情。这种基金持有人要求召开持有人大会，决定一个基金是否封转开，在国内还没有先例。

“唐烨，这件事情交由你全权处理。”董事会成员一致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来，唐烨是基金业元老；二来，他们知道唐烨有深厚的背景，对这类事件，肯定有自己独到的处理方式。

唐烨擦了一下汗，感到焦虑。

他原本想，只要在基金公司不惹什么麻烦，自己就能高枕无忧，安享这里性价比还算不错的高薪。但这次如果没处理好，不管是对基金公司的声誉，还是对公司利益，都会造成很大影响。

唐烨还有个心结，因为财丰基金的重仓股——九花堂是他在投研大会上强力推荐的。

财丰基金经理私下与唐烨关系不错，知道唐烨如此推荐，肯定有他的原因，于是也没问原因，就买了这只股，毕竟对封闭式基金关注很少，索性把海上飞变成了第一大重仓股。那个封闭式基金经理很想成为明星经理，他想，唐烨肯定有什么消息，所以他这么做，也是与唐烨推股的一种配合。

唐烨知道大时代资产是袁得鱼创立的，他也知道，大时代资产是故意朝自己“开火”。

唐烨请教自己的父亲。

唐子风想了一下说：“我就不信那小子有这番能耐，能召集起99%的基金持有人。”

这句话仿佛给了唐烨一颗定心丸。

没想到基金公司又收到了一个通知，大时代资产公司在《华夏财经日报》上登了个声明：凡是财丰基金持有人，如果想放弃召开持有人大会权力，请把委托书传真或邮寄到我公司。如果没有相关委托书，就视为同意提请召开财丰基金持有人大会并讨论封转开事宜。

许诺看着报纸，不由得开心笑起来：“哈哈，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如果不收到委托书就视为同意，哈哈！”

“这个嘛，是我上次看了一个节目，主持人想让嘉宾唱首歌，他对台下观众说：‘如果你们赞同我让嘉宾唱歌的话，就不要举手。’在场的人没反应过来，主持人紧接着说：‘他们都没举手，说明他们不反对，那你就唱歌吧！’”

“哈哈，这不是耍人吗？”

“我这是在公开征求大家意见啊。”

“袁得鱼，打赢财恒基金后就收手，好吗？”许诺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说，毕竟唐烨是唐家的人，那种“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感觉，她不想再有了。

袁得鱼笑而不答，很有经验地说：“需要你这个市场总监出马了。”

“你是说……”

“联手所有机构投资者一起给它施压，我看过了，除了散户，还有四家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等大机构。如果能转为封闭式基金，资产至少比现在提升10%~20%，想必它们都不会拒绝。大机构一施压，财恒基金注定会手忙脚乱。”

许诺略显低落，但还是平静地说：“这件事情做完，就不要与唐子风他们有瓜葛了吧，把过去就像翻书一样翻过去，好吗？我们好不容易熬过来了，想到以前那些胆战心惊的日子，真的后怕，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许诺，我们已经今非昔比了！”袁得鱼已经在兴奋中。

许诺低下头：“好吧，那我先做市场总监的分内事。”

许诺出马果然效率奇高。很快，《华夏财经日报》上一篇《财丰基金持有人高调要求召开封转开持有人大会》的跟踪报道马上刊登出来。上面提道：“5月14日，大时代资产再度发函要求召开持有人大会。作为此次行动的发起人，与第一次不同的是，大时代资产已经联络了财丰基金所有机构持有人，包括四家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等，共同要求财丰基金发起会议……”

唐烨看到报纸后，有些晕头转向。他心想，事已至此，只能借助法律手段了。

唐烨请来律师，律师也从没遇过这种事。不过，他还是根据一些例行的程序，给大时代资产发去了律师函：“首先，大时代若要成为代表，对财丰基金的持有比例必须达到《基金法》规定的10%以上的要求；其次，贵公司声称不收到反对信就‘视为同意’没有法律效力……”

许诺没经历过官司，她有些焦虑：“这怎么办？貌似打回来了！”

袁得鱼一副死磕到底的样子：“你说，基金公司最怕什么？”

“赎回吗？”许诺不解地摇摇头。

袁得鱼扬了扬手上的《证券投资基金运作管理办法》：“这个唐烨，当年就爱玩法律，他上次倒是得逞了，基金黑幕那么大的事，还能逃到国外去避难。我这次，也非得拿法律治他，把他治得心服口服。你看这个法规的第39条，基金管理人如果不召开持有人大会，要向基金托管人提出书面提议！”

“啊，我懂了，基金托管人就是银行！”许诺点点头，“银行是基金公司的主要销售渠道，基金公司很怕得罪银行。我们直接告到银行，逼银行采取行动。”

“哈哈，我又要调用我的御用媒体啦！”袁得鱼扮了一个鬼脸。

“你又想找乔安姐啊，她最近好像特别忙，叫过她很多次，她都没出现。”

“那我要与她好好聊聊。”

四

袁得鱼与乔安约在一家日本料理店。

这家小店，是乔安上晚班的时候经常光顾的，这里有她最爱吃的明太子泡饭。

袁得鱼也很喜欢这家小店，对这家店的芥末章鱼与鸡肝韭菜赞不绝口。

俩人索性叫了一小盅清酒，有滋有味地品尝起来。

乔安变化比较大，由于长期加班，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身上的那件黑白格子风衣，一看就是大牌，更显其成熟。

她递来一张名片。

“哈哈，失敬失敬，恭喜荣升常务副社长。”

“我们的常务副社长，有五个人呢！”

“不过我敢肯定，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这倒没错！”乔安笑了起来，“你最近如何？”

“忙公司啊！”

“哈哈，三十而立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哈哈，你呢？”

“我……”乔安不知该说什么，自己都快30了，却没有遇到第二个心上人，她瞅着袁得鱼与许诺渐入佳境，心情既矛盾又复杂，但确实感觉大大咧咧的许诺特别适合他，“你与许诺如何了？我看她对你一心一意，你可不要耽误人家哟！”

袁得鱼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未来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人家幸福，怎么能随便给别人承诺呢？那样太草率了。”

“女孩只关心你是否在乎她，她并不在乎你未来是否有特别的成绩。尤其像许诺，从小就过着清苦的生活。对她来说，最幸福的事，就是与心爱的人过简单平凡的日子。”

“哎，我还不想考虑这些事。话说，我最近抓到唐家的一个小把柄，正想趁机赚他们两笔呢！”

“吴恙好像也发现了与唐子风有关的一些线索。话说，我们最近一直在研究泰达系的暴富模式。我们了解到，最近唐子风打算让泰达证券上市。其实在2005年，他们就想让泰达证券上市，但那时候证券市场还处于黎明前的黑暗，行业整体低迷，其业绩并不理想，达不到上市要求，所以，他们的这个动作推迟到现在。”

“那他们打算怎么上市呢？”

“我们正在跟踪，但他们到现在还没走正式的上市路径。有个地方很蹊跷——泰达证券在整个泰达系资产中，属于挺花钱的公司，这几年的财务报表都很难看，连续两年业绩为负，累计亏损8 000多万元。公司要上市，所有人都明白，公司应连续三年赢利，虽然管理规定最近有了修改，即三年累计盈利达到3 000万元以上即可，但泰达证券并不符合这个要求。”

“或许他们要另辟蹊径。”

“你是说借壳吗？这个可能性的确存在。一方面，泰达证券最近在私下增资扩股；另一方面，它好像正在与九花堂的管理层洽谈。”

“你是说，他想让泰达证券借壳九花堂上市？”

“是啊，这也是最近九花堂股价出现异动的原因。九花堂是垃圾股，九花堂公司本身也要股权分置改革与重组上市。”

“好大的动作，一定布局了很久。只不过，在低迷的年头，很少人会留意这些事。”

“熊市是资本市场暗涌的时候，庄家要韬光养晦，就会选择这个时候布局。”

袁得鱼知道，2005年4月，泰达证券变成了综合类券商。2006年7月，泰达证券获规范类证券公司资格，看起来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袁得鱼突然感叹：“这场股改可以诞生多少富豪啊！就拿借壳上市来说，它只要顺道帮助一家ST上市公司完成股改，就可直接上市了。”

“但听说他们不是走借壳这个路线，而是要换股收购。”

“换股？表面上是换股，本质上是换股东吧？”袁得鱼笑了一下，“我也一直在跟踪泰达系，但还没找到漏洞。”

“原来你一直没有放弃。”

“嘘，别告诉许诺，我只想让她开开心心的！”

乔安心想，袁得鱼对许诺真好，而自己一直以来，不过是他的红颜知己，但她还是不由得提醒道：“我与吴恙都有种预感，如果对泰达系有什么发现，那肯定是个大案，震惊程度不亚于当年的帝王医药事件。”

乔安见袁得鱼陷入沉默：“真对不起，提到了你的伤心事。”

“帝王医药事件至今还是个悬案。”

“但有一点你不觉得很诡异吗？唐子风他们正好也都参与其中。”

“是啊，所以我想了个主意，先搅个局。因为他们实在太严密了，只能敲打他们一下。这次做个顽皮的小孩，拿石头砸玻璃窗，才能引屋子里的人把脸露出来。”袁得鱼把财丰基金的事说了一下。

乔安听后笑了：“我还以为什么搅局呢？我估计这连打草惊蛇都不够！财丰基金封转开不就完了，干吗那么厚脸皮呢？”

“哈哈，那你就太小看这只基金了。最近指数已经冲上了4 000点，基金公司业绩分化严重：好的基金，到5月份，业绩都已经翻番；差的基金，净值增长才是个位数。财恒基金去年还可以，但今年旗下的大部分基金都是个位数的水平，你说他们慌不慌？这个财丰基金是公司规模最大的基金之一，如果封转开，按常规，可能至少丢掉30%的份额，意味着要损失不少管理费，你说他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原来是这样，倒是有点儿意思。”乔安笑了笑。

“你猜猜财丰基金的第一大重仓股是什么？”

“难道是九花堂？”

“真聪明！你不觉得蹊跷？”

“所以，你觉得唐烨有做老鼠仓的嫌疑？”

“至少也是个内幕交易。”

“不过，以这个资讯的信息量，恐怕只能登在我们豆腐块那样的快讯版面上。不过，我登这个报道，不是看在你的分上，而是看在广大基金持有人的分上。”

“多谢多谢！《华夏财经报道》可是一字值千金呢！”

5月21日，《华夏财经报道》跟踪了财丰基金的最新发展。

这家杂志奉行严谨的作风，报道称：“财丰基金主管人员无视持有人要求的做法有欠考虑。根据《基金法》第95条规定，基金管理人不按规定召集基金份额持有人大会的，责令改正，可以处5万元以下罚款；不然，将对主管人员给予警告，暂停或者取消其基金从业资格……”

《华夏财经报道》一报道，这则消息就在财经圈传得沸沸扬扬。

财恒基金公司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

唐烨只有一个信念——守住！

不巧的是，市场上传出调整印花税的消息，2007年5月30日凌晨，证券交易印花税税率，由1‰调整为3‰。

A股当日全天出现恐慌性大跌，上证综指大跌281.84点，跌幅高达6.5%，深证成指大跌829点，两市近900只个股跌停，跌幅在5%以上的个股更是超过1 200只，并创出了4 292.7亿元的历史天量，也创历史单日下跌点数之最，总流通市值一天内蒸发4 253亿元。

与2007年的“2·27”暴跌不同，“5·30”暴跌被理解为管理层在市场狂破4 300点后的紧急措施，部分商业银行紧急下发文件，要求全面严查信贷资金入市的情况。

这些动作对庄家的打击极大。

很多题材股的玩家纷纷撤退。

这段时间，ST类股的平均跌幅在20%以上，很多低价股、题材股一片惨绿。

唐烨不得不让基金经理抛售一些九花堂。

这段时间蓝筹股表现特别优异。此前布局好蓝筹股的袁得鱼倒是大赚了一笔，他看到自己的账户多了2 000万元，握了一下拳头，立即把这笔资金打到了财丰基金的账户上。

他的基金持有份额一下子上升到11%，也就符合了代表人的资质。

6月11日，银行投资托管服务部给大时代资产做了回复：“……由于我部目前并未收到基金管理人财恒基金公司关于不召集持有人大会的书面告知，建议贵公司就有关事项与基金管理人财恒基金公司进行沟通……”

这一切都在袁得鱼的意料之中，银行肯定会把这个事继续推给财恒基金。

“下一步该怎么办？”许诺问道。

“继续逼对方封转开，我的硬件条件符合了！”

唐烨收到新的通知函后，一筹莫展，只好又找唐子风。

唐子风抽着雪茄，听着唐烨的描述。

听完后，他点点头，有了主意：“这不难，你说，他们为何要提封转开？”

“因为他们看中了大约30%的折价。”

“没错，这就是这个事发生的原因。你把这个原因消除掉，不就解决了？”

唐烨想了想，茅塞顿开：“爸爸，我担心开放了之后，影响我们对九花堂的持有。”

“我本来就没想要你买这只股！”唐子风怒目圆睁，唐烨退了好几步。

不出一周，财恒基金公司称，鉴于境内尚未有基金持有人自行召开持有人大会的先例，此前投票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不得而知。公司决定，将这只封闭式基金的现金流进行大规模分红，财丰基金一季度分红0.45元。如此一来，基金折价大大降低了。

袁得鱼终于嗅到了棋逢对手的味道：“看来唐子风参与进来了，我只能静观其变了。”

为了消除折价，财丰基金二季度又再度分红0.45元，同时预告三季度分红0.2元。

袁得鱼算了一下，这么一来，这只基金基本消除了折价。一些机构原本对这只基金的封转开套利虎视眈眈，现在没有必要了。

不过，从投资这只基金本身而言，高比例分红使很多投资者进行了抢购，这只封闭式基金在二级市场表现强劲，甚至出现溢价。

袁得鱼急流勇退，从这只基金中赚了一大笔丰厚的利润。

唐烨气得七窍生烟：“这个袁得鱼，就是来刮我油来了。”

唐子风倒也淡定：“好个声东击西。封转开，他可以套利30%；不封转开，搞个大规模分红，他也可以赚30%；最后又出现溢价，他还可以再赚5%，真有谋略！”

唐烨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万一我不封转开，跟他拼到底呢？”

“人家肯定已经掌握了你在九花堂的内幕交易，对方完胜！”

五

袁得鱼撤出资金后没几天，就接到贾琳的电话：“我没看错人，你又让我赚了40%！”

“不过，我只会再玩一个月了！”

“为什么？”贾琳追问道，“现在市场这么好，每个人都想再赚……”

“这不是我的风格。”袁得鱼说，“我很赞同2003年基金宣传的价值投资理念。如果说价值是投资的基础，那么，人性就是投资的上层建筑。不管是牛市的疯狂还是熊市的恐惧，都是由组成市场的这帮人的不理性行为造成的，现在这个市场显然过于疯狂。”

“你怎么感觉到的？”

“很简单，如果你每天上班坐公交车就会知道。如果车上很多人都在讨论股票，那不就是我该撤出的时候了吗？”

贾琳语塞。

2007年7月，袁得鱼宣布旗下基金清盘。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大时代资产备感煎熬的日子。

许诺尤其忙碌，她每天都接到很多客户的电话，他们都纷纷指责，为何大时代基金要提前清盘，许诺的头都快被骂疼了。

因为大盘的走势出乎袁得鱼的意料之外——“5·30”暴跌后，市场投机行为没有完全消失。

2007年8月初，大盘回升至4 300点。2007年10月16日，上证综指历史性地站在了6 124.04点的高位。

“投资者都怪我们没有继续操盘，没给他们赚更多钱。”许诺欲哭无泪。

袁得鱼对清盘的事很坚持，只是看到许诺这样，有些于心不忍：“他们难道觉得赚这么多钱还不够？市场都疯了！难道我们也要跟着一起疯吗？我才懒得陪他们玩！”

“我压力好大！”

袁得鱼摸了摸许诺的头发：“我给你看个数据，你就知道这个市场谁在玩了。你还记得我们与唐煜在玩权证的时候，还没多少人开户吧。你看这张报纸上的小边栏——‘2007年6月，新开权证账户254.38万个，近70%的账户进行T+0操作，平均交易次数达到23次。5月30日之后，换手率从一个交易日的39%骤升至355%’。”

许诺认真地看着袁得鱼，头一下不疼了。

她发现，面前的这个人，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关注不到的重要信息，这让自己一下子平静下来。

许诺开心地发现，公司清盘后，袁得鱼自在很多。或许，她想要的日子不远了。

贾琳打算亲自去大时代资产公司签署清盘文件。

她拿到自己账户上的资金时，非常震惊——在袁得鱼操盘下，大时代基金赚了534%，虽然不是她听说的最高的，但确实是公开数据中最高的。

大时代资产公司并不好找。

她找了很久，才发现大时代所在的大楼，夹在两座仿古矮小的灰色建筑中间，从另一个角度看，像是个巨大的绿色玻璃水族馆。

这是贾琳第一次踏入公司大门——大时代资产公司不过100多平方米，装饰得非常简单，是白色与鲜花的组合。

她一进来，就看到在前台整理文件的许诺，这时候袁得鱼也正好走过来。

贾琳看到许诺看袁得鱼的眼神，就明白了。

贾琳在会议室签署了大时代基金清盘的文件。

袁得鱼客气道：“劳驾你亲自过来一趟，其实我把文件快递给你，你在上面签个字就行了！”

“我也没啥事，过来玩玩，或许以后有很多人想过来看都未必有机会。”贾琳又瞄到了站在袁得鱼身边的许诺。

许诺站得很直，她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杀气”，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是许诺第一次看到贾琳，眼前这个丰腴的女人，穿着大花的黄色旗袍，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而她犀利的眼神显示出她不好对付。

袁得鱼看到她们盯着对方看，便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市场总监——许诺，是我们公司的元老。”

“你好，谢谢你对我们公司的支持！”许诺大方地说，伸出手去，但贾琳的手没有伸出。

“我不是支持你们的，我就看好他，就他一个人。”贾琳指了指袁得鱼，笑着瞥了一眼这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对袁得鱼抛了一个媚眼，“我有点儿事，先走了！”

袁得鱼礼节性地送她到门口。

没想到，贾琳突然“啊”了一下，像是脚崴了，袁得鱼本能地扶住她。

贾琳顺势倒在袁得鱼怀中，还捏了一下他的胸肌，说：“身材还不错呢！”

袁得鱼皱了一下眉头。

“小子，她是你的女朋友吧，你们不合适！太稚嫩了，她只是个小女孩！袁得鱼，你是天才，你拥有大多数人都羡慕不来的天赋，而她是什么？她现在是很年轻，也算漂亮，但这些能持续几年呢？她很快就无法吸引你。”贾琳用一种看破一切的口吻说，“袁得鱼，你可以抵达一个很大的世界，而这个小女孩在你的世界里，顶不了任何用。”

“那你就搞错了！”袁得鱼不屑地说。

贾琳四处张望了一番：“袁得鱼，看看你现在待的是什么破地方，你至少应当拥有300平方米的地方，地上铺满玛瑙色大理石，干净得可以映出行人的倒影。那里至少该有宽大的银色柱子，一线品牌店分散其中，而且有全世界最富有的银行家光顾。门口应有一个水声潺潺的泉水池。袁得鱼，你迟早会明白，成熟女人的好处！”

“我就喜欢她那样的！”袁得鱼歪了一下脑袋说。

“记住我这句话！你需要找到一个匹配的、能真正理解你的伴侣，平庸的女孩迟早有一天会限制你的才能，因为她无法理解你，她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她的心里满是对她而言重要，但对你而言一点儿都不重要的事物。而你，必须得把你的才能发挥到极致，不然就太可惜了！你现在也还太稚嫩了，不过，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贾琳的声音充满自信，趾高气扬地走了。

许诺站在公司门背后，他们的对话，她每个字都听到了。

她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感觉整个人像是什么地方塌下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大无力感包裹着她。

袁得鱼进了公司，看到许诺的脸色很差，不由得说：“那个女人真是疯子！”

许诺浅浅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第十一章
绑架下告白

没有人是完全孤立的小岛，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小块，是整体的一部分，因此绝对不必派人去探听，钟声为谁而鸣，钟声为你而鸣。

——约翰·邓恩（John Donne）
《信任者》 （Trustee ）

一

这天下午6点多，乔安离开杂志社驾车回家。

当行至一个路口时，乔安的车被逼到主路上，从那辆车上下来几名男子，把乔安强行拽到一辆别克商务车上。

司机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乔安说：“是泰达证券的事吗？”

司机说：“算你说对了！我是唐总派来的，我们就是他派来灭你的。”

在车上，乔安的头一直被一个丝巾蒙着，被压得很低。

途中，绑架者先后四次用塑料袋将乔安的头套住并勒紧，每一次乔安窒息得要晕过去时再松开，如此反复。就像猎人对待猎物一样，他们在肉体与精神上同时击垮猎物。

乔安一直在发抖，心想，这帮打手把她拽上车的时候都没戴头套，就是不怕我认出来，估计是要杀了自己。

乔安被他们带到一个密室，她一直被推着，走路摇摇晃晃，只知道自己走了不少楼梯。她虽默默记着，但拐了好几个弯，已经全然不知道方向。

这时，乔安感觉有人递来一部手机，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乔安听得出，是唐焕的声音，估计是外场指挥，难道他们说的唐总是唐焕？

“乔大主编，你们干什么非得报道泰达证券？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钱？我们损失大了！这个连司法部门都没定案，你们凭什么说违法？你们的报道让我们把上面的人都得罪了！”

折磨了几个小时，唐焕又来了电话，他算是正式提出了要求：“这样吧，你在你们的《华夏财经报道》上刊登更正启事！”

乔安嘴巴还是很硬：“如果有错可以更正，但即使我想登，我们编委会不同意刊登，我也登不成，进不了印厂。”

唐焕的声音放低了：“你是什么背景我们都清楚，现在编委会谁是负责人我们也都知道。只要你肯登，他们会不同意？难道你非要让我给你们吴大主任打电话？”

乔安心想，他们果然摸得很清楚，现在吴恙就是编委会的主任。

不知为何，她现在很想听到吴恙的声音。

“吴恙！”她一听到电话里吴恙的声音，一开口就哭了，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那个司机觉得好笑：“你们这种搞新闻的，写起稿子来不是挺英勇的吗？”

他厉声对那头的吴恙说：“你们赶紧登更正启事，不然我现在就办了你们的女主编。我们会让她得艾滋病，知道吗？车上就有带病毒的针！”

吴恙紧张起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这个东西不是我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

“你想清楚了给我们电话！”说罢，就挂断了电话。

袁得鱼接到电话的时候，是7点多，他万万没想到是吴恙打来的。

“总算联系到你了，袁得鱼吧？乔安出事了！”

“怎么回事？”

“乔安，她……她被人绑架了！前……前两天，我们报社就收到一封恐吓信，说如果再查一个券商IPO的案子，就会报复我们！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袁得鱼与吴恙坐在茶馆里，吴恙比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憔悴很多，脸色灰黄，就像在以前脸上抹了一层泥似的，头发也像520胶水加角度尺画出来的杰作。

吴恙摘下眼镜，抹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抹眼泪。

“别这样，男子汉大丈夫的。”袁得鱼很受不了这个，“你们做了什么报道？”

吴恙摊开他拿来的《华夏财经报道》：“就是这篇。”

袁得鱼看了起来，文章的标题是《谁批准了泰达证券上市？》。

他看过这个稿子，主要就是剖析泰达证券上市的经过，说泰达证券上市实现了三级跳，结论是泰达证券上市有很多漏洞。

袁得鱼摸了一下脑袋，梳理了这个模式——泰达证券先是通过一系列股份化改制，将股份增至1.5亿股。后来，通过定向增发的资金，它又借壳九花堂进行换股。

根据2007年4月14日九花堂的股权分置改草方案，九花堂非流通股每8股换成1股泰达证券，流通股每4股换成1股泰达证券，换股比例分别为8∶1和4∶1。

九花堂2.8万多名股东投票通过了九花堂的股权分置改革方案。2007年8月27日，泰达证券终于发布了上市公告书，次日在佑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交易。

泰达证券没有经过有关部门的审批，直接成为挂牌交易的上市公司。

上市首日一度摸高到49元的高位，市值突破60亿元。

由此，泰达证券在2007年实现了三步跨越：增资扩股、成为规范类券商、上市。

文章评论说：“这家上市券商，挂牌首日股票涨幅就达到了424%。从2007年2月以后，进入泰达证券的一些股东，获得了约40倍的回报。泰达证券已经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证券市场造富模式。这个上市模式，是否意味着一个技术含量很高的寻租游戏的诞生？”

犀利是挺犀利的，但袁得鱼觉得，这篇文章只说出了一半，与其说委婉含蓄，不如说还没有把握到这个事件的本质。

“对方说，我们没理由这么评论，非要我们登个声明出来。”

“因为你们直接说是寻租游戏？”袁得鱼指了指文章中的措辞。

“我们一直在跟踪报道九花堂，发现了很多问题。我觉得，我们其实只是报道了表面，对方可能怕我们追根溯源。”

“是啊，从你们的报道中，完全看不出它曲线上市的巧妙，无法对它形成有效的指证。你看，首先我们不知道泰达证券这批新股东是谁，因为这些股份太零散。而且，从目前的大致轮廓看，它应当还借力了第三方公司，但我看不出任何痕迹。既然如此，它为什么还要盯上你们呢？”

“在报道出来之前，乔安去过一趟佑海证券交易所，但交易所拒绝就泰达证券回答任何问题。我记得接待的高层领导好像是个叫贾波的家伙，他是交易所的副总。”

“啊，原来是这样。虽然我们没有识破他们的财技，但他们也绝不希望这种利益关系被泄露。话说，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信息的？”

“你也知道，真正有料的信息都是业内人士透露的。”

“能不能告诉我呢？”

吴恙犹豫了一下，说：“是一个叫熊峰的家伙，他原来是博闻科技的董事长，与金融圈不少大佬很熟。”

“熊峰？如果我没记错，就是原本手里有浦兴银行股份的那个？”

“是啊，他前不久刚从监狱里出来。这里牵扯到另一件事，熊峰放出来之后，质问他手下浦兴银行股份去了哪里。手下就跟他说，有一笔贷款即将到期，不得已变卖了这些股份，也得到了董事会批准。然而，熊峰从财务人员那里得知，压根儿就没有这个‘燃眉之急’。熊峰发现，这1 500万股股份，转到了唐子风手里。这本来也不好说，没想到熊峰发现唐家拨了330万中介费，全部进了两个手下口袋。熊峰气得要打官司，理由是博闻科技是国有单位，这部分资产必须经过有关机构批准。然而，他的手下出具的说明文件称，这部分股份转让不需要评估。手下后来被搞怕了，一下子把330万扔了出来。但熊峰非要与他们纠缠到底，并发现了个情况——当时浦兴银行的股份被一个叫苹果（Apple）的信托计划收购，这个信托计划是泰达信托发行的。如果能查到这个信托计划的受益者是谁，那或许能发现更大的秘密。”

“于是熊峰就让你们查这个信托计划？”

“是的。不过，乔安申请调阅苹果信托计划的受益人名单，被拒绝了。”说到这里，吴恙懊悔万分地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真的太不当心了，明明知道这个事情并不简单，竟然还让乔安一个人冒这么大风险，我真的不是人，不是人！”他使劲儿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袁得鱼安慰他：“就算你不让她查，以她一贯的做事风格，也一定会去查的，别自责了。我们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解救她。”

吴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我有点儿失态了，你有什么思路？”

“我想到一个人。”

“谁？”

“贾波。”袁得鱼看了资料，很确定地说，“他现在是交易所副总，他这个角色完全可以在交易双方与佑海证券交易所之间穿针引线。你有没有发现他另一个身份？”

“我想起来了，泰达信托顾问。”

“你不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天哪，熊峰也这么猜测过，但我们没有证据。”

“能带我去见熊峰吗？”

“你不觉得要先报警吗？”

“你报警之后，警方也无从下手。”在袁得鱼眼中，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大多数人以为的规则。既然他们能让上市这样的利益事件公然走另一条途径，那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以为的警力，也恐怕是无效的。通过另一个规则来办事，这个世界才能生出一种力量。

“好吧。”吴恙思路很清晰，很快答应下来，“还有点儿时间，乔安那边，他们两个小时后给我电话。”

吴恙拨了熊峰的电话号码，没有人接，连续拨打了几次，还是没有人接。

“我们有没有办法直接到他住的地方去？要抓紧时间啊！”

“我知道，他现在在一家小型贷款公司上班，但现在已经快8点了，他会在吗？”

“赶紧走吧！”袁得鱼迅速抓起外套。

他们来到坐落在金陵东路一座顶部是莲花形状的毗邻洋滩的大厦，大楼的大堂里很冷清。

“就是这里了。”吴恙抬起头说。

袁得鱼点了一下头。

他一进旋转门，就觉得奇怪：“怎么连一个门卫都没有？快进去看看！”

等了很久，电梯才来。

电梯门一打开，他们就直接冲了出去，看到眼前的情景却大吃一惊——玻璃门被敲碎了。

袁得鱼将手绕过玻璃按了一下开门键。

他们进入走廊时，办公室里都是黑的。

整个办公室看起来也是空荡荡的。

“有人吗？”袁得鱼一边叫一边摸索着灯的开关。

走廊深处的拐角处，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

他们跑过去推开门，只见一个头上流着血的微胖中年男人抱着头在角落里蜷缩着，他看到有人来，惊恐地睁大眼睛，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熊峰？”吴恙吃惊不小，他马上走上前去，“谁干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问我了！”中年男人死命地摇头，眼神呆滞。

袁得鱼仔细看了一下周围，希望能找到线索。

正在这时，吴恙的电话响了，对方的声音非常低沉：“吴恙，想好了吗？你们现在就马上更正你们的报道，不然我就勒死你们的乔主编！”

电话那头，传来乔安抽泣的虚弱喘息声。

吴恙听得很清楚，这确实是乔安的声音。电话里还传来扇耳光的声响，还有人在怒骂：“就是你这个娘们，不知道写了多少恶心的稿子！”

“求你们放了她！”吴恙几乎崩溃，“我什么都答应你们！”

吴恙挂下电话：“他们非让我登更正启事，不然就撕票！”

“你们下期什么时候截版？”

“明天。”

袁得鱼想了想，说：“很显然，熊峰这边肯定也是泰达系那帮人干的！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这种手法肯定是唐焕。我找一个人试试。”

“你想找谁？”

“我只能试一下，也并不是很有把握。我找那个人，一来可以找制衡他们的证据，二来看看能否让唐焕放弃这次行动。其实他们也很蠢，登更正启事有什么用，怀疑的人还是会怀疑。如果实在不行，你就答应他们。”

“他们也有自己的道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洗脱罪名，他们有办法自圆其说。”

“还有个好处，就是威胁你们不要再进一步深究了，断了你们跟踪报道的念头。”袁得鱼看了一下手表，“他们让你最晚什么时候答复？”

“这期截版的时候，也就是今晚12点，他们会有人在印刷厂等着，以看到他们要求的传版样子为准。”

二

袁得鱼走上一栋简约风的四层别墅，房子四周，是一片竹林，透出几分雅致。

他心想，就在几年前，师傅应当也来过这里。

袁得鱼按了一下门铃，过了很久，门才打开。

开门的竟是女主人贾琳，她盘着头发，身上散发着一股香气。

“我刚才还在想，谁那么晚到我这里来。从猫眼一瞄，原来是我最爱的小兄弟上门来了！”贾琳的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兴奋。

袁得鱼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这么晚来你这里，应当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刚才还在想，自己怎么运气这么好，都不用排队呢？”

“哈哈哈，你当我是老鸨啊，我可是一个很正经的女人，你太不了解我了。”

“是啊，不然我师傅怎么对你如此情有独钟！”

“别取笑我了。”贾琳不由自主地送了一个秋波，“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袁得鱼看了一眼，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洋红色的丝绸短裙，在大厅橙黄色的射灯下，胸口的事业线很明显。

“那是。谁让你那么美艳，搞得小弟我一见你就心怦怦乱跳。”

“哈哈。那个魏天行还说自己是情圣，原来他的徒弟才不浪得虚名。那我们就不用客气了，等我洗个澡出来与你‘寻欢’。”贾琳说着，就快步来到袁得鱼面前，袁得鱼本能地躲闪了一下。

袁得鱼故作淡定地目送她进了浴室，她关起门的一刹那，袁得鱼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心想，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袁得鱼四处转了转，他看到走廊里贾琳与秦笑的照片。有一张他们在雨水中欢笑，照片中的贾琳穿着一袭白色裙子，头发虽然有点淋湿，却透出女孩的清纯。

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这对夫妻的感情，不知为何，他相信他们还是相互爱着对方的。

贾琳出来了，散发着香气，她换了一件黑色的睡衣，头发扎了起来。

她呷了一口杯子里的薄荷酒，似乎觉得不是很入味，慢慢地在杯口撒了一层糖——糖溶化成一朵朵的小云。她轻轻地舔了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新鲜的味道。

她抬起头，有些深情地望着袁得鱼：“小子，我真的很喜欢你！”

袁得鱼笑了一下：“有个忙，不知姐姐愿不愿意帮？”

“愿不愿意帮，要看你的表现了。”贾琳凑近，“我上次说的是真的，那个女孩不适合你。”

袁得鱼不理她，接着说：“我怎么知道，你能帮到我呢？”

“你真是个狡猾的小子，你不会后悔的。”贾琳自信地抛了一个媚眼给袁得鱼，闪动着妩媚的眸子，“跟我来吧！”

袁得鱼随贾琳来到二楼的卧室，这个卧室很大，放了很多面镜子，玻璃房似的阳台上，有个浴缸。

“什么事？说吧！”

“我的一个记者朋友，被你们的人抓了。惊动警察也不好，还是快点儿放人吧。”袁得鱼坦言道。

贾琳沉思了一会儿，说：“什么叫我们的人？这事可与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肯定是唐子风他们干的。自从秦笑的事之后，我与他们一刀两断了，和他们不共戴天。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找能收拾他们的人。说实话，我也不只你那里投资，信托公司会给我推荐一些有潜力的投资公司。但我发现，目前为止，只有你的实力，才能与他们抗衡。”

袁得鱼心想，原来贾琳如此用心良苦。

他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她果然与秦笑情深似海，但为何她总是欲求不满的样子，就算秦笑在的时候也是，这女人真是令人费解。

“既然如此，那你能给我提供一些线索吗？”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贾琳拉开梳妆台右边一个带锁的抽屉。

袁得鱼凑上前，抽屉里放着两三张照片，他一眼就看到照片上熟悉的面孔——有三个人他认识，分别是秦笑、唐焕与唐烨，他们穿着夏威夷风衬衫，站在另外两人旁边。

“这算什么证据？”袁得鱼问道。

“那次是唐烨基金公司，邀请上面官员去欧洲四国游，中间那个头发微秃的，是交易所的贾波，中间那个高个子戴眼镜的麻皮脸，是孟益，分管发行基金。”

贾波？袁得鱼警觉了一下，但他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这也只能证明他们关系还不错啊！”

“那次出游的手续性资料的复印件，我这里都有，可以证明不是事务性质。”

袁得鱼仔细看了照片的落款，是2005年。

或许从秦笑操作海上飞开始，他们就已经想好了今天的计划。或许，真像秦笑所说，他在东九块的环节惹出麻烦，被这个“七牌梭哈”组织抛弃。

他不由得试探地问道：“还是七牌梭哈的这帮人吗？”

“那你就想简单了，七牌梭哈只不过是最外围的一个圈子而已。”贾琳止住了，她不想被袁得鱼引导，快速地锁上抽屉，“如何，你答不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呵呵，我也不为难你，你陪我把这杯薄荷酒喝掉，然后，抱着我在房间里转三圈，再帮我脱掉我的鞋，怎样？”

“那岂不扫兴？”袁得鱼露出一番色狼的样子，扯开领口。

贾琳见状反倒愣了一下，不由得大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特别，男人果然都一个样。”

袁得鱼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心想，当年英明神武的师傅——魏天行中了美人计，这关是对每个男人的考验。

不过，贾琳貌似知道很多事，不如与她斗智斗勇一番。

他摸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偷偷地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好吧，我答应你。”袁得鱼拿起贾琳递给他的薄荷酒，一饮而尽。

袁得鱼抱起贾琳，在房间里转了三圈。

这个女人，白皙而丰满，却一点儿也不重。

贾琳心满意足地躺在他怀中，心想，这个年轻人不仅聪明，身体也不错。

“好吧，帮我脱掉鞋子，我就把钥匙给你。”钥匙在贾琳手里闪动了一下，但转眼就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不知怎么回事，袁得鱼有一点点儿晕眩，他看了一眼那个抽屉，胜利在望了。这是脱起来相当有难度的居家鞋，一根根带子缠绕在脚踝上。他像是打开粽子一样，将外面包裹的带子一圈圈松下来。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贾琳笑着说，她知道，自己现在完全占了上风，眼前的男人虽然聪明，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这句话，是不是很难理解？你抬起头，就知道什么是理还乱了。”

袁得鱼惊讶不已——贾琳的裙子下，竟然一览无余。

她鬼魅地一笑，整个人朝袁得鱼扑去。

袁得鱼更晕眩了。

“不行不行，我动不了了！”

许诺在办公室里完成了最后一份文件，喝了一杯咖啡，自我陶醉了一会儿。

许诺看了看袁得鱼的桌子，仔细地帮他洗了杯子。这个杯子是她选的，上面印着两只可爱的兔子。她很喜欢那个小故事——

大兔子和小兔子一起吃饭，小兔子捧着饭碗，对大兔子说：“想你。”“我不就在你身边吗？”大兔子说。“可我还是想你。”小兔子吧嗒吧嗒嘴，“我每吃一口饭都要想你一遍，所以，我的饭又香又甜，哪怕是我最不喜欢的卷心菜。”大兔子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饭。

大兔子和小兔子一起散步。小兔子一蹦一跳，对大兔子说：“想你。”“我不就在你身边吗？”大兔子说。“可我还是想你。”小兔子踮起脚尖，“我每走一步路都要想你一遍，所以，再长的路走起来都轻轻松松，哪怕路上满是泥泞。”大兔子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继续走路。

大兔子和小兔子坐在一起看月亮。小兔子托着下巴，对大兔子说：“想你。”“我不就在你身边吗？”大兔子说。“可我还是想你。”小兔子歪着脑袋，“我每看一眼月亮都要想你一遍，所以，月亮看上去那么美，哪怕乌云遮挡了它的光芒。”大兔子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继续看月亮。

大兔子和小兔子该睡觉了。小兔子盖好被子，对大兔子说：“想你。”“我不就在你身边吗？”大兔子说。“可我还是想你。”小兔子闭上眼睛，“我每做一个梦都要想你一遍，所以，每个梦都是那么温暖，哪怕梦里出现妖怪。”大兔子不说话，躺到了床上。

小兔子睡着了，大兔子轻轻亲吻小兔子的额头：“每天每天，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你，悄悄地想你。”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兔子，幸福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她仔细地用小吸尘器吸走袁得鱼桌上的灰尘，又侍弄了一下他桌上的花，满意地笑了笑。

正在这时，她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是袁得鱼打来的，她不假思索地按了接听键。

此时，贾琳正将袁得鱼扑倒在床上，她疯狂地用双手抵住袁得鱼的胸口，激烈地狂吻他：“你小子真的比你师傅幸运多了，老娘可是真的喜欢你！你的身材可真不错……”

袁得鱼想起曾经与玩伴们的玩笑：“知道怎么对付美人计吗？将计就计！”

他当时觉得这个玩笑还算不错，现在内心却是说不清的滋味。

袁得鱼嘴里还是甜言蜜语：“姐姐，你这么倾国倾城，我们慢慢来！对了，你们是不是有个叫苹果的信托计划？受益人是谁啊？”

贾琳哈哈大笑起来：“好吧，那我就让你死心。你是查不到的，因为这里面有个精妙的设计——在收购浦兴银行法人股的时候，如果信托计划资金直接出现，后面谁认为其中有猫腻要查，是可以要求公布的，一旦到法庭上，就没有秘密可言了。现在的做法是，以泰达信托的名义将股份拿下，然后再转让给苹果信托计划，这样一来，谁也没有理由要求司法介入了。”

袁得鱼说：“真是太精明了，你也获利不少吧？”

“回报当然是可观的，不然我哪有钱投资你的公司啊！小乖乖，我们快进入正题吧！”

“我们玩个游戏吧，你先背过去！”

“原来你这么坏！”贾琳喜不自胜地转过身。

……

袁得鱼一下子站起来，哈哈大笑：“我拿到钥匙了，谢谢你啊！”

“你个小子，不是喝酒了吗？”

“酒都在这里。”袁得鱼指了指自己的外套袖口。

他快速打开抽屉，取出了他想要的东西：“都说斗争离不开你们女人，还真是一点儿没错！快告诉我，他们把人藏哪里了？”

“听说，今天唐焕在‘望日’出现过。”

“望日？不是你们过去一起合伙开的黑店吗？”袁得鱼想起那个黑店后面的那栋小楼。

“相信我，我现在与他们真的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贾琳心服口服地说，“我果然不是你的对手，我现在真的好恨你的聪明！”

“什么声音？”

袁得鱼发现，哭声是从自己手机里传来的——他立马把手机拿起来，他愣在那里，是许诺！

原来，录音状态时，手机没有键盘锁定，袁得鱼不小心碰到了通话键。

袁得鱼一慌，心想，天哪，不知道她会听到什么：“许诺，是许诺吗？”

这可能是许诺生来经历的最痛苦的几分钟。

她刚才像一块僵死的木头一样，用难以言状的复杂心情听着袁得鱼与老女人的调情。

她提心吊胆，担心那个她不敢想象的事情发生。但渐渐地，她产生了一种无力的绝望，无力到她觉得自己的存在都不如一粒微小的灰尘，她希望自己赶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分一秒也等不下去！

她只想哭，大声地哭，但她一直强忍着。

袁得鱼是她一直以来那么信任的人，她早就把他当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内心里那个完美的、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信仰，骤然间崩塌了！

尽管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承诺，但她一直记得在洋滩路边，清风撩起自己长发时，袁得鱼轻轻地说，做他的女朋友好不好，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面，她的心头充满了温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吗？

他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吗？

许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气恼地摔了那个她刚刚擦干净的杯子，杯子上的兔子图案裂成了好几块。它们无辜地看着她，仿佛在忍受着惩罚。

过了很久，只听许诺哭泣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你！”

许诺绝望的哭泣声让袁得鱼很难过。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决然的忙音。

袁得鱼有种从天而降的崩溃感，但他还是强忍住了。

他没时间解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他必须快点儿赶到“望日”。

贾琳倒是有几分欢喜，在袁得鱼走出门的瞬间，她没好气地说：“我说，天才，你真的对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三

袁得鱼拿着照片，直接往贾琳告诉他的藏人地点奔去，并打电话给吴恙。

那是他并不陌生的地方——因为那里曾经发生过血案。几年前，就是那个地方，他跑到那里，把伤痕累累的丁喜抱到医院。

“望日”会所后那座三层高小楼，在深夜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袁得鱼在“望日”那里没等多久，吴恙就来了。

吴恙说：“要不要叫警察？”

袁得鱼说：“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已经设好了一键拨出，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报警。”

他们来到一楼拐角处，那里有部破旧的电梯，但没有灯光，电梯旁边有安全出口，他们推开后，看到的是一个狭长的楼梯。

“我们从这里上去！”

吴恙这个书生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心里有点儿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跟着袁得鱼上了楼。

走廊里灯光昏暗，有水在滴落，地上坑坑洼洼的。

“听！”袁得鱼意识到，走廊尽头有一些声响。

他们屏声敛息地听着，竟听到女人的抽泣声。

“是……是乔安，肯定没错！”吴恙声音有点儿哽咽，带着愤怒，“这帮畜生！”

袁得鱼看到走廊尽头有人看守，乔安应该就关在那个房间。

“最好把他引开。”袁得鱼想着办法，他话音刚落，那看守就走进了屋。

他们快速往走廊尽头走去。

门虚掩着，袁得鱼透过缝隙，看见乔安在角落里被蒙着头，全身被捆得紧紧的。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根很粗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被一个光头牵着。这个屋子的窗边，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应该就是刚才站在门口的看守。

他仔细看了一下，里面的人不像有枪的样子，手里拿的是刀。

“乔安——”吴恙踢开门，大声叫乔安的名字。

乔安一下子动起来，应声把头转向了门口这边，用力蹬着腿。

“什……什么人？”那个手上有绳索的男人拉了拉绳索。

乔安难受得咳嗽起来，几乎要窒息。

那男人大叫着：“你们退后点儿，不然我把她勒死。”

另一个人在打电话：“老大，我们这里闯进两个人，怎么办？”

双方僵持着，吴恙的汗都冒了出来。

他们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唐焕就出现在了袁得鱼与吴恙背后，他一看到袁得鱼就大笑起来：“很有本事，这个地方也被你们找到了。”

唐焕身后站着四五个健硕的汉子，估计是从望日那里直接调遣过来的保镖。

唐焕无视袁得鱼，径直来到吴恙面前：“你就是《华夏财经报道》的执行主编吧，你们登在杂志上的那篇文章报道不实，快给我刊发一个更正启事！”

吴恙面露难色，他是从业多年的优秀新闻人，经过多年在《华夏财经报道》的训练，早就有自己的职业使命感，做不诚实的新闻，比杀了他还难。

然而，他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像可怜的小鹿那样让他心疼。

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英雄不吃眼前亏吗？

“不是都说好了吗？你们最新一期明天下印厂，把最新的更正过的杂志给我过目，就放人。你们过来干吗？你们难道想让我发飙吗？你们既然来了，就不能走了！你觉得自己麻烦吗？你必须再找个人更正！”

袁得鱼对吴恙轻轻耳语道：“后续跟踪报道怎么写，还不是你说了算。”

“我……我答应你们！你们先把她放了！”吴恙同意下来。

唐焕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个站在窗边的汉子扔给吴恙一沓纸。

“我是不是很周到？稿子怎么写，我都替你们想好了。本来还想明天传真到你们杂志社，现在正好，你直接发过去。”

吴恙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袁得鱼看吴恙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心想，难怪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袁得鱼情急之下，索性把贾琳给他的照片亮了出来：“你们放不放人，不然我把这个公布于众！”

唐焕看到之后，立马面露难色。

此时，一个打手偷偷地站到袁得鱼身后。

唐焕心领神会，便与袁得鱼周旋起来，大声说：“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备份照片？”

正在这时，那个打手一下子拔出刀子，向袁得鱼背后捅去。

“小心！”有人大叫一声。

袁得鱼马上转过身，正好看到持刀人扑来，他急忙躲闪，那个人反而一个踉跄，跌趴在地上。

“丁喜！”袁得鱼惊讶地喊道。丁喜站在他面前，越过丁喜，袁得鱼还看到了丁喜身后的许诺。

许诺脸色难看，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冷冷地说：“警察马上就要到了。”

丁喜对唐焕满怀怒火。

正在这时，唐焕对拿着绳索的打手挥了下手，对方立刻拉紧了绳索，乔安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吴恙跪在地上说：“乔安，醒醒！”

看到乔安不省人事，吴恙彻底被激怒了，他马上站起来，眼睛里放出可怕的怒意：“我跟你们拼了！”

他对着大汉就是一拳。

大汉一手握住，猛地一拽，吴恙差点儿摔倒，眼镜也歪了，可他并没有放弃，再次用头向大汉撞去，大汉被他无所畏惧的样子震住了。

丁喜看到另一个大汉持刀向乔安冲去，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拖住了那人的手臂。徒手的丁喜，只好对着这个突然蹿出来的大汉一阵猛咬。大汉顺手将刀插进了丁喜背上，丁喜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袁得鱼见状，拿起地上的板砖就朝那个捅丁喜的打手脑袋上拍去，血瞬间从那打手脑袋流下来。

那汉子捂着鲜血直流的头，一屁股坐在墙边。

袁得鱼夺过那汉子的尖刀，冲到乔安跟前，砍断了系在乔安脖子上的绳索。

吴恙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与那个手上拿绳索的汉子厮打在一起，口里嚷着：“你敢打我的女人，我要你好看！”

乔安不知什么时候苏醒了，她惊讶地看着吴恙生涩挥拳的样子，不知为何，觉得又好笑又感动。

许诺帮乔安松开脖子上的绳索，撕去了乔安嘴上的胶布。

乔安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

此刻，袁得鱼与唐焕对峙着。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唐焕掏出了一把手枪，枪口对着袁得鱼：“快点儿把照片给我！”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那些打手。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警笛声。

“你把枪放下，警察上来了！”袁得鱼说。

“不要扯到警察，不然对你们没什么好处。”唐焕再次将手枪对准袁得鱼，“我们坐电梯下去，装作什么事没发生，反正人你们已经救了。”

唐焕说着，所有人都朝电梯移动。

警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就是绑架犯，警察一过来就要把你绳之以法。”吴恙咆哮着。

“绳之以法？太好笑了！”唐焕笑道。

正在这时，跑上来三名警察，一看这架势，都把枪掏了出来。

唐焕与那个带头儿的警察点了一下头，乖乖地将枪扔在了地上：“我已经把枪扔了，我是无辜的！那小子拿着刀想袭击我，我纯属自卫！你看，他还想威胁我，是他在抢我的钱，你们快抓住他！”

那个带头儿的警察是唐焕夜店的常客，他指挥着手下，袁得鱼的手立马被人反剪起来，唐焕在他身上找到了照片。

“你们不要抓他，是这个人，他让这些打手绑架了我！”一旁的乔安用嘶哑的声音对警察说明真相，“你看，我脖子上还有勒痕！要抓的人，是那个刚才持枪的人！”

反剪住袁得鱼双手的警察迟疑了一下，望着那个带头儿的警察。

袁得鱼一下子挣脱开，就势推开了唐焕。

正在这时，唐焕突然猛撞袁得鱼，同时敏捷地拉下了电梯旁的闸门。

“鱼哥，小心！这个电梯有机关，没有底！”丁喜大叫起来。

电梯门一下子开了，袁得鱼用力撑住两边墙，不让自己掉下去。

唐焕狠命将袁得鱼往电梯里推。

袁得鱼没站稳，身体失去了平衡，唐焕顺势扑向他，马上就要被推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啪啪两声枪响，唐焕在袁得鱼面前倒下。

唐焕侧过脸想看看是谁，就在他倒在地上的一瞬间，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警察在电梯边倒吸一口凉气，电梯确实是空的，依稀可以看到底下的几具腐烂的尸体。

丁喜握枪的手颤抖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迅速扔了手枪，蹲在地上哭起来。

警察冲上去，逮捕了他。

“丁喜！”袁得鱼抓住他戴着镣铐的双手。

丁喜流着眼泪：“鱼哥！”

丁喜咽了一下口水说：“他们，警察，是不会帮你的！就算唐焕被抓进公安局里，也会很快被放出来。只有，只有靠自己，一切都靠自己！刚才，你差点儿，差点儿被唐焕推下去……我只有这样，杀，杀了他，才能保，保护你……”

袁得鱼望着丁喜的背影，彻底绝望。

袁得鱼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流下了愤怒与痛苦的眼泪。

唐焕倒在血泊里，手朝着袁得鱼，似乎在轻声地说着什么。

袁得鱼想了想，凑上前去。

唐焕艰难地说：“你别……别以为自己聪明，这……这些都不是一个人可以操纵的。谋划这些事的另有其人，背后的利益关系比你想的要复杂。我们，只是其中一环，为人效力。你永远赢不了！”

袁得鱼看着血泊中的唐焕慢慢地闭上眼睛。

袁得鱼完全没有想到，唐焕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积满灰尘的棋盘上，又一枚棋子毁灭。

不知为何，袁得鱼想起唐焕年少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只小兔子，让苏秒抚摸兔子细软的白毛。他们眼神交会的那一刻，是那么纯真！

他突然执拗地想，或许在苏秒纵身一跃的那一瞬间，唐焕唯一的爱情也早就死了。

乔安惊魂未定地躺在吴恙怀中。

吴恙看着乔安，不禁心疼起来，他喃喃地说：“乔安，我……我喜欢你！”

乔安张着嘴，没想到这个朝夕相处的男人会对自己表白。

“还记得你来实习的时候，我给你写的纸条吗？”

乔安突然脸红起来，她当然记得，那张纸条上写着：“无数女记者从我身边走过，我只听得见你的脚步声。因为，她们都踩在地上，而你，踩在我的心上！”

乔安当时只是觉得媒体圈的男人都多情，后来发现，吴恙一直没有女朋友，似乎只对工作感兴趣，便渐渐忘了这件事。她没想到，吴恙一直钟情于自己。

“乔安，我知道你所有心事，所以我平时没有说什么，怕被你拒绝，怕成为你的压力。但我今天终于发现，再没什么事比失去你更可怕了。我只想给你快乐，给你幸福，我只想拼尽全力保护你，不允许你在未来受到任何伤害！”

乔安动容地望着他，发现自己原来还是会为除袁得鱼以外的男人心跳。她前段时间刚刚放下袁得鱼，想开启一段爱情，没想到，就这么开始了。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幸福的！

许诺触景生情，想起那个令她心碎的电话，不由得泪流不止，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

得到唐焕死讯的唐子风，悲痛地合起双眼，他整个人陷进深咖色的皮沙发里。

他显得有点儿木，身上的灰色条纹西装有些宽大，像是松垮垮挂在他身上似的。

唐烨守在他身边，在他眼里，老爷子还是跟往日一样，还是那么威严。

唐烨拿过酒瓶，倒了点儿火红的、带花蜜味的葡萄酒。

这个酒产于云澜。一次国际品酒会，云集了全球的品酒专家。当时，没有贴牌的这种酒与拉菲酒，分别倒在玻璃杯里。五位专家品过后，都指出左边杯子里的是拉菲。酒呈通体的宝石红色，微微泛出紫光，初味在葡萄酒香外，唇间留下清新典雅的花香，酒体丰满，余味绵长。

其实，那个杯子里的并不是拉菲酒。

唐子风极爱这个味道，几乎每年，云澜的老朋友都会运来一卡车。

唐烨不想给父亲更大的压力，但他还是哭丧着脸：“爸爸，大哥他……”

“没事。”唐子风说，“昨天晚上，我听到你一直在哭。我今天去公司的时候，看到三个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他们欲言又止，头上和脸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他们最后还是没有告诉我，大概是担心我听到噩耗后会太伤心。我觉得，你们应当把事情的整个过程告诉我，尤其是你。”

唐子风显然是对唐烨的软弱进行了含蓄的责备。

唐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了父亲，最后，他说：“他被人用枪击中了背部，那人一共开了三枪，一枪飞出去了，但另两枪，一枪击中大哥的腰部，一枪击中他的左背，直接从心脏穿过，当场就死了。”

“什么人？有这么大的仇恨？”

“是一个19岁的小伙子，他很早就辍学了。我们也奇怪他为何会开枪，后来调出了他在学校的资料，入学军训时的枪击训练，他是全班最高分。”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就是当年东九块的一个钉子户，我们当初拿他杀鸡儆猴，恐吓过他。”

“造孽，造孽啊！”

“那钉子户好像跟袁得鱼关系一直不错。”

唐子风的眼睛定了一下，他那坚强意志力的围墙仿佛崩溃了，枯槁的面容显现出来，但很快，他的神情就恢复了正常。

他的双手交叉，握得紧紧的，搭在自己面前的大桌子上，直视着唐烨的眼睛。

唐烨继续说道：“几个跟随在唐焕身边的人，都是很精干的，都有多年江湖经验。他们把唐焕的尸体抬出来，还检查了伤口，这件事本来警察还要介入。后来，他们动用唐焕的黑道关系，终于把警察给挡住了。”

“怎么还有警察？”

“爸爸！”唐烨有些不忍心地说，“其实，唐焕是为了掩盖泰达证券的事，才这么做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唐子风更加伤心了，但他没有流露一点儿伤心，仅仅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好好办葬礼，把唐煜叫回来。”

葬礼这天，天上布满了青色的云。

白发人送黑发人，终究有些凄凉。

唐子风的步子颤颤巍巍的，他扶着灵柩，看到唐焕脸上连化妆都没法掩盖的瘀青。他一想到唐焕的身上还有两个弹孔，为了保护家族事业，竟遭此巨大的苦痛，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揪出来一样。

他无法控制自己，直接扑在儿子身上大哭起来：“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唐烨用力扶着老爷子，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父亲很苍老，这种苍老，像是无力回天的大势已去。难道唐家帝国真的像外界传的那样，出现向下的拐点了吗？唐烨不敢往下想。

葬礼结束后，邵冲在人少的地方等着唐子风。

他们俩站在一棵树下，面面相觑。

“现在情形不妙！”邵冲直截了当地说。

“我也听说了，好像有人把照片递给了上面。”

“我会尽我所能，把事情缩小到能控制的最小范围内，但我估计，还是会有牺牲品，这是我不能控制的。”邵冲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如果真的追查起来，孟益、贾波他们，估计难逃干系。不过，我有自信，没什么人能解开我们设下的资本迷局。”

邵冲故作轻松而大气地说：“没事，什么困难，我们都能挺过去的。”

邵冲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学的时光，那时候是多么意气风发。他当时还跟着师兄们高唱着校歌《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如今他与他的兄弟们可能到了一个危险的时刻。

他想起大学时的平静，那时的他们是多么优秀，物质上一贫如洗，精神上却很富足。

他们兄弟几个至今在喝酒时都会回忆大学往事。

幸好，这个坎儿过去了。

上面的结论给了邵冲一颗定心丸。

他们的结论是，那段时间，相关部门正在研究基金公司开展专户理财业务以及基金投资股指期货等金融衍生品的相关政策。旅行是为了学习海外经验。经批准，一些官员组团赴英、法两国的资产管理公司考察——至于基金公司担负人均3万元的消费，是唐烨所在基金公司的相关人员在其外方股东单位款待考察团的礼节性做法。

这场原本离邵冲最近的风波，就悄悄平息了。

五

许诺坐在乔安面前，她们已经很久没坐在一起聊天了。

许诺一如既往地对着乔安笑嘻嘻的，但还是无法掩饰她的低落。

“姐姐，我真羡慕你。”许诺感受到乔安现在的幸福。

乔安笑了笑，一脸幸福：“我真的没想到他突然这么勇敢。”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傻，一直没意识到吴恙对自己的默默关心。与他在一起后，她才发现，原来男生的心思也可以那么细腻，会替女孩想很多事，她几乎被一种全方位的关怀征服了。她想，这或许就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沉静力量，不张扬，却有可以期待的持久。

乔安望着许诺：“袁得鱼对你不是挺好吗？”她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轻松，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放下了，这个发现让她安心、自然，仿佛自己真的通向了一个大大的花园。

许诺想起那件事，还是觉得很委屈。

这段时间因为这件事，她都没去上班。

袁得鱼打她电话，她不接，去她家里找她，她也不理。

许诺不是不想见他，而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我们一直是普通朋友而已。”许诺有些酸楚地说，“再说，我们并不合适，不是吗？”

乔安惊讶许诺的变化：“怎么可能？难道袁得鱼欺负你了？”

许诺的眼泪哗哗流下来，禁不住把那天晚上听到的电话里的内容说了出来，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啊？那你不要理他了！”乔安故意这么说。

“不，不是这样的！他没跟她怎么样，他只是为了要照片。”许诺忙辩解道。

乔安觉得很好笑，心想，要与袁得鱼好好聊一聊。

乔安把袁得鱼约了出来。

乔安开门见山地说：“我快结婚了！”

袁得鱼有些惊讶，但想想也是，一晃都好多年过去了，乔安29岁了，自己也是：“哈哈，我早说吴恙喜欢你吧，我自己也特别喜欢他。别看他有点儿内向，但他对你用情很深，肯定特会照顾你。”

袁得鱼突然打量眼前的乔安，他至今还能想起乔安高中时的样子——在他完成长跑后，乔安红着脸递给他白色毛巾的样子。他又想起，他去佑海的前一个下大雨的傍晚，他们在屋檐下，彼此听得见对方急促的呼吸，感受得到呼出的热气。乔安鼓起很大勇气，靠在自己胸口。

他看着她温柔与满足的眼神，很替她高兴。

他无法忘记，乔安与许诺两个女孩，几乎贯穿半个中国，开着一辆二手的吉普，从佑海千里迢迢去找他。如果不是她们，或许他……

“祝你幸福。”袁得鱼笑着说，“请接受我这个初恋男友的祝福！”

“哈哈，初恋男友，你以前好像并没这么认为哟。”

“既然你敢说你是我的初恋女友，那我有何不敢承认的？”袁得鱼一口灌下一杯酒。

“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

“谢谢我？”

“我好像以前不是那种很有勇气的人，但遇到你之后，很多事情，我会奋不顾身，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这个勇气一旦被拥有，我面对生活中的很多事，好像都有了能量，所以呢，谢谢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当时可是我们全班男生都喜欢的女孩，所以呢，对你来说，没有什么鼓不起勇气的！”

乔安也喝了一杯酒，脸有些泛红：“不过，袁得鱼，我觉得当你的红颜知己让我更舒坦。你说得没错，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从来没想过的那种好。”

袁得鱼眨了一下眼睛：“我也算半个媒人吧？”

“这么说还真是！不过，你自己也得好好努力！”乔安不由得切入正题，“许诺最近很伤心，你知不知道？”

“我估计她再也不会理我了。”袁得鱼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我这人真的很差，特别差！我不想耽误她了，她赶紧去找她的幸福吧！”

“你真的舍得她与别人在一起吗？”

袁得鱼被这么一问，发现自己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一想到许诺与别人在一起的样子，就无法想下去，一刻也不行，但理智控制了他的情绪。他心想，未来有那么多事等着自己，怎么能随便给别人什么承诺呢？还不如让她去找自己的幸福：“我是很难过，但我没有理由阻拦她，不是吗？”

“你错了，许诺只喜欢你。只有你，才能让她幸福。”

“但她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了，她不会再想见我了。”

“你错了，她一直在等你，女孩只关心她在乎的人是否在乎她。”

“我不会那么自私，许诺是个非常简单的女孩，我担心她没法承受与我在一起的未来。”

“简单难道不是最强大的力量吗？”

袁得鱼一下子跑了出去。

心情低落的许诺走在巨鹿路上，时不时有泪水涌出眼眶。

她发现身后一直有一辆车跟着自己，她转过头，看到袁得鱼坐在奔驰里。

袁得鱼笑着说：“上车吧！”

许诺不理他，清冷的大街上，梧桐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袁得鱼耐心地跟在她身后。

正在这时，袁得鱼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骑着自行车，自行车的双把上挂着两个大红色的保温盒，他不由得浮想联翩，这多么像当年自己送外卖的样子。他多么希望自己永远留在那个时光里，当初那个男孩双手脱把，吹着口哨，一副惬意自在的模样。

“我能带你吹吹风吗？”

许诺发现那辆灰色奔驰不见了。

眼前竟是袁得鱼低着头推着一辆自行车，与她并肩走着。

“你的车呢？”

“跟那小孩换了。”

许诺不作声了。

“这个，给你！”袁得鱼递给她一个小礼物。

她犹豫地接过来，发现是个小兔子钥匙圈，塑料纸外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红色的十字形胶带纸，小兔子露出可怜的眼睛。

“小兔子在里面疗伤，很快就能恢复。”

许诺没有说话，但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到了她的心里。

袁得鱼趁机快速将许诺抱到了自行车的前梁上。

许诺低头不语，那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只是清风吹在脸上，特别冷。

袁得鱼的手时不时感觉有水滴下来，原来是许诺流下的泪水，袁得鱼心里难过极了。

袁得鱼停下车，把许诺搂在怀里，他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袁得鱼说。

许诺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我真的很恨我自己，我为什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呢？我见你的第一天，你就偷偷地骑了我的自行车。”

“我喜欢你！”

“为什么我现在觉得自己与你越来越远了，越来越不认识你了呢？”

“你说过，我是你手里牵的兔子灯，奔跑的时候，可以把我拽得飞起来！”

“好多事情都变了。”许诺抽泣着，“记得我们一次胜利日的当晚，你带我去洋滩看像变魔术一样的‘天下第一湾’。你说，你重返佑海的第一天就对自己说，你会带自己喜欢的女孩过来看。就因为你这句话，我等了你四年。我第一次跑外地，就是去南岛找你，他们告诉我，南岛是中国的天涯海角，我还很开心，我说，我去天涯海角找我心爱的人啦。然后，我在你身边，与你一同奋斗。我一直等你再次说喜欢我，我像傻了一样，只等到你对别的女人甜言蜜语。我突然惊醒了，我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我觉得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我很害怕这种感觉。无论如何，我也不想你在这种时候，再说你喜欢我。”

袁得鱼低下头。

“你知道吗？前两天，我还特意跑到洋滩那里去看，现在，那座天下第一湾的高架桥拆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大马路，那洋白渡桥也挪了位置，原来的魔法，就像那个最美好的夜晚，再也不见了！”

袁得鱼想起七年前的夜晚，许诺轻轻地在江边翩翩起舞的样子，她抬起手臂的样子是那么美。

“你知道为什么吵架的人会那么大声吗？因为他们距离太遥远了，听不到对方心里的声音。”许诺指了指袁得鱼的胸口，“你现在问问你这里，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袁得鱼更难过了。

“你真的好陌生！我每次看到家里那个你用石头拼成的国际象棋，就觉得眼前的人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因为你每次盯着棋盘看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你会逐渐失去自己，不单单是我失去你。”

“不，我永远是你牵着的兔子灯！”

“但这个兔子变得好重好重，就像灌了铅一样。我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听到啪的一声，绳子断掉，我没法控制你了。”许诺又哭了起来。

“我记得在中邮科技一战的时候，你每天都会给我送你煮好的鸡蛋与牛奶。送到我手上的时候，牛奶还是热的。你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刮去我嘴巴上的‘白胡子’。”袁得鱼说到这里的时候，许诺抽泣起来。

袁得鱼把许诺抱上来，将车往前骑去。她抬起头的时候，猛然发现，已经到了洋滩，这是她熟悉的地方。

他们靠在江边。

许诺还是与袁得鱼保持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袁得鱼无奈地看着她，洋滩的堤道很长，一直延伸到雕像，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影，泛出耀眼的光晕。

“那个洋白渡桥，好像比之前更美了。”许诺感叹道。

“就算天下第一湾没有了，我还有其他魔法。”

袁得鱼拿出一枚硬币：“你看，这是一元钱，我把它放在手里，你向它吹一口气。”许诺迟疑了一下。

“现在，它不在我手中，你相信吗？”

许诺摇摇头。

袁得鱼将手摊开，果然，手心里的硬币不见了。

许诺掰开袁得鱼的另一只手，也没有。

“再看看，这枚硬币在哪里？”

许诺惊讶地发现，硬币又回到了袁得鱼手里。

“这是爸爸小时候教我的，它让我知道，眼见不一定为实，要相信自己的逻辑。”

许诺忽然愣住了：“搞了半天，你还是在为自己解脱！”

不过，不知怎的，许诺没先前那么不高兴了。

“到现在，我还是很想爸爸。”

许诺想起什么，说：“我……我想转个圈。你帮我一下，好吗？”

袁得鱼点点头。

许诺双手高举，脚踮起来，袁得鱼双手扶着她。

许诺点了下头，袁得鱼一放开，她笔挺地旋转起来，还是那么直，那么稳。

袁得鱼不由得拍起手来：“太美了！”

许诺破涕为笑：“到现在为止，我至少还有一件事和原来做的一样！”

“有更多呢！”袁得鱼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曾经告诉我，什么都放下，反倒是最稳的，我爸爸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对我说，学不会放下，何以装得了天下？许诺，你知道吗？你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给我意想不到的启发。”

许诺忽然安静下来，她在地上捡了一枚小石子，在石板的围栏上画起来，很快，就画出了一个满是方格的棋盘。

她捡了很多小石子放在上面：“现在，是不是只剩下四枚棋子了？”

袁得鱼有些激动起来，世界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遇见一个理解自己的女孩。

“那一枚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是唐烨。不过，在基金战役中，打败他的那一刻，他已经只是个空架子了。如果一个人只是空架子，会发生什么？”

“被人端掉？”许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

“哈哈。”袁得鱼觉得许诺很可爱。

许诺看了袁得鱼一眼，发现他的心思还是没脱离复仇的轨迹，她虽然能理解，但不知道还要多长时间才能结束这些。她想起早逝的父母，想起他们虽然相爱，却没有多少时间相聚，心头不由得隐隐作痛。

“我一直在等终结的那一天，可现在还不能停。”

许诺说：“你说等，再等下去，就连袖子也摸不到了。”

袁得鱼苦笑了一下，从身上取出几张从报纸上剪下的纸。

许诺看了起来。

那些纸上，都是泰达系的最新动态，在这次烈焰牛市中，泰达系的资本航母更加庞大——在疯狂的牛市中，泰达证券借壳的海上飞复牌后首日暴涨129.6%，成为中国第一高价金融股，2万多股东获利不菲，股东数在换股前是20个。若以近10日均价——79.27元计，泰达证券的3 348.27万股的市值已高达26.54亿元。

“泰达系获得佑海财政局所持有的运通银行国有法人股，以每股6.05元的价格获得1 395.5万股，在不到两个月后，运通银行于2007年5月15日在A股上市，以2007年5月17日的收盘价13.59元计算，泰达系持股市值达到1.9亿元，账面盈利达1.05亿元……

“在许多曾名噪一时的类家族企业，如德隆系、林凯系等销声匿迹后，泰达系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阶段，目前其所持上市公司股份的总市值已超过28亿元。”

袁得鱼把手臂放在脑袋后：“这个资本航母，本来还能看到桅杆的，现在大到自己仰起脖子，也什么都看不见了。如果它是航空母舰，我现在还只是个小渔船。”

“袁得鱼，我们就做我们自己的投资公司，好不好？你不觉得前阵子我们很快乐吗？”许诺一点儿都不想让袁得鱼卷入仇恨的旋涡，她终于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虽然现在唐子风看起来无敌，很强大，但并非完全没有办法攻破，关键是如何找到那个‘阿喀琉斯的脚踵’。”

她想了想，问道：“如果你现在是你爸爸，你会怎么做呢？”

袁得鱼答道：“在帝王医药战役白热化的日子里，我和爸爸去了一趟嵊泗，他的话至今清晰地回想在我耳边——‘心在荒村听雨，人在江湖打滚’。”

“荒村？你觉得现在哪个地方最像荒村呢？”

“诺诺，你还真的是天才！我们也去荒村，好不好？”

“荒村是哪里？”许诺有些不解。

“美国！”袁得鱼兴奋地说，心里有了新的主意。

许诺不知怎的，对袁得鱼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再见吧，袁得鱼！”

许诺转过身任由眼泪流下，把袁得鱼一个人扔在风里。

第十二章
华尔街靴子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赵藩

一

袁得鱼徜徉在全球最出名的欲望之街——美国华尔街。

华尔街虽是梦想家的天堂，但这条街道本身看起来没有丝毫浪漫色彩。它不过是纽约曼哈顿南隅一条小单行道，长不足500米，宽仅11米。

袁得鱼知道，早期荷兰统治时，在这里筑了一道防卫墙。英国人赶走荷兰人后，拆墙建街，华尔街因而得名。

华尔街虽短，中间却横穿九条街道，从头至尾是120个清一色的摩天大楼。

摩天大楼下的街道犹如峡谷，抬头只能望见“一线天”。阳光永远无法畅快地照到这里，高楼的穿堂风倒是一年四季反复地吹。

袁得鱼心想，就是这条“又窄又暗”的小街却掌控着美国乃至全球经济的命脉——华尔街集中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美国证券交易所、投资银行、政府和市办的证券交易商、信托公司、联邦储备银行、各公用事业和保险公司的总部、美国洛克菲勒（Rockefeller）和摩根（Morgan）等大财团开设的银行、保险等大公司的总管理处，以及棉花、咖啡、糖、可可等商品的交易所。

这个华尔街真是神奇，竟从18世纪末交易员和投机者在路边梧桐树下做买卖的场所，发展成如今美国一流财团云集的金融中心。

在惊心动魄的交易中，有人一日内飞黄腾达，有人一夜间倾家荡产。华尔街被比作天堂与地狱的交汇处、魔鬼与天使的聚集地。无数肮脏复杂的欺诈哄骗之事和催人奋进的励志故事在这里轮番上演。

现在除了一些主要的证券交易所总部还在华尔街，许多金融公司已经迁至曼哈顿中城，纽约市外围的长岛、韦斯特彻斯特，或新泽西州等地，但“华尔街”仍然是金融巨头和垄断资本的代名词，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世界的神经。

袁得鱼虽然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什么，但很明显，他们语速都很快。

袁得鱼一直在深思一些东西，他隐隐觉得，这里的情况并不像媒体报道中那么简单。

他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馆，等着邵小曼。

正在这时，嗡嗡嗡的巨大噪声从空中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一架直升机。

邵小曼来了，她穿着正红色大衣，向袁得鱼摆了摆手。随后，她向直升机里的人告别，螺旋桨刮起的旋风，将邵小曼的长发吹得飞舞起来。

袁得鱼出神地望着，心里惊叹了一下——以前飙法拉利，现在坐直升机，这个女人总是那么爱玩刺激。

“嘿，发什么呆呢？别看起来像没见过世面的好不？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有飞机驾照，我还没开过几回。正好我们老板顺路，把我带过来了。”

“每次见到你都非常不一样！没想到我真来美国了！”

“就像做梦一样！”

两人在华尔街逛了一圈，邵小曼还是觉得自己在梦中。

“看你头一次过来，我就做东，介绍一下吧。你看，那个河畔距离华尔街东端不远，专门设有直升机场，是供华尔街的金融巨头们乘坐飞机上下班的。”邵小曼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不少人呢，还是会选择与曼哈顿一江之隔的新泽西，每天上班需要耗费一定时间，因为要穿越曼哈顿大桥，我就是其中一员。你会发现每天早上，宾夕法尼亚车站、哥伦布圆环、泰晤士广场、纽约中央车站等几个交通枢纽站总能看见腋下夹着《华尔街日报》，手里拿着咖啡杯和早餐袋匆匆忙忙奔向办公室的通勤族，他们的早餐组合是最简单的‘咖啡+硬面包圈’。”

袁得鱼问道：“你在高盛做得如何？”

“挺开心的，我发现我适应环境的能力真的很强。这里很有趣，这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懂行的投行男与美艳的模特女。”

“我猜猜，那你应该是懂行的模特女！”

这时，他们眼前闪过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邵小曼说：“一看他们就是投行男。”

“为什么？”

“如果马路上走来三个金融从业男，穿西装的肯定是银行职员，穿得花里胡哨的肯定是做保险的，穿一水名牌还让你看不出的就是投行人。投行男低调是分条件的，如果身处小型聚会之类的，最吸引眼球的绝对是投行人，单凭讲话的气势就让教授汗颜。”

“喂喂，你的资金几时到账？喂喂，可以做到几个亿的融资案？喂喂，现在是半夜三点，多美好的开始，一天之计在于晨啊！”袁得鱼假装投行男的语气。

“哈哈，还真有点儿像！”

“除了没有百万美元的年薪！”

“我们这里，都不说几百万，都说几个‘吧’，‘吧’至少是六位数以上的美元。”

“你在这里开心吗？一直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

“怎么说呢，我总是拖着行李箱，从纽约飞往各地，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邵小曼沉默了一会儿，“还记得我认识你的那晚，与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与家人断绝了联系。你问我，会不会觉得你特别无聊，因为你的人生没有目标。你说你最喜欢宫崎骏的《天空之城》，因为是你妈妈带你去看的，你说那样温暖的画面是你的梦想。”

邵小曼有点儿伤感起来：“没想到你都还记得。”

袁得鱼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话说自己的记性一直不错。

“我发现自己还是在过那种漫无目的的日子，我看起来似乎有了目标，但都是被安排好的。像我这样有些背景的女孩，在这里的大行混几年后，肯定会去千人万人挤破脑袋想去的蓝行。”

“蓝行？”袁得鱼摸着下巴说，“蓝行直接圈了3 000亿，一下子成了全球前三的投资公司，还真是绝了。话说蓝行的路线也没什么不好啊！”

“你也这么说，太不像你了！”邵小曼笑了一下，“有时候，你以为你做出了一个对别人最好的决定，其实，别人未必会这么觉得。就好像，有的男孩，觉得另一个男孩能带给女孩更大的幸福，或许从各方面条件看，别人也会觉得如此，就把自己喜欢的女孩拱手相让，但女孩喜欢这个人就是喜欢上了。这个男孩与她在一起，才是她最大的幸福。”

袁得鱼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猜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会怎么选择？”

邵小曼恍惚了一下。

“我是说事业上会选择做什么。”袁得鱼像是故意岔开话题。

“可能还是跟现在差不多吧，你不做投资太可惜了！”

“哈哈，其实我特别想做农民，把老婆放在我的哈雷摩托上，成天在乡间小路上穿来穿去。”

“笑死了，农民哪买得起哈雷摩托！”

“我看好大宗商品嘛！或者买一块地让别人帮忙看着，然后像罗杰斯那样全球投资旅行也成！”

“哈哈，为什么我能想出你戴着农民头巾的样子？”

“因为我黑吗？”袁得鱼也笑起来。

袁得鱼切入正题：“听说你在做掉期交易（swap），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sweet，糖果，哈哈哈！”

“你懂的可真多。我曾想过，如果你把你的投资公司开到华尔街会怎样。”邵小曼说，“我主要做的是交易助理，偶尔与产品设计师打一些交道。我干爹说，华尔街就是通过诡计和欺骗在衍生品上赚取巨额利润的。然而，只有少数精英分子知道这个价值万金的秘密。”

袁得鱼想起自己看过的《聪明者的扑克牌》，那个作者写的是做债券衍生品的买卖。他知道，衍生品主要分两种——期权和远期合同。不论是不是蒙特·卡罗模拟法（Monte Carlo Method），衍生品多是这两种的组合，他想做的是更高级的事：“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请你帮个忙，帮我设计一个产品，按这个思路……”

邵小曼听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袁得鱼，你真是天才啊！本小姐才贩卖了不知道打了多少折扣的知识，你就知道如何创造衍生品了！”

“赶紧卖给唐子风吧，他肯定感兴趣！”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我觉得你作为他的对手，他的产品对我们公司风险肯定太大，不如把这笔买卖介绍给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你看如何？”

“哈哈，你们为什么都讨厌雷曼兄弟？”袁得鱼与邵小曼又耳语起来，“我们可以同时私下搞对赌的产品……”

正在这时，袁得鱼抬头看到天上很多流云。薄薄的雾逗留了一会儿便消失了，那些云顷刻间露出张张笑脸。他说：“虽然这里是物欲横流的金钱之都，但你有没有觉得，望着天空的时候，这里就是一片荒村！”

邵小曼诧异地望着袁得鱼。

袁得鱼说：“这里的人恐怕还不知道即将发生的灾难！”

“为什么你的想法跟我们公司刚刚发布的内部资料中的观点一致？你怎么知道会有灾难？”

袁得鱼抓了下头：“爸爸果然厉害，当我站在这里想唐子风的事情时，就觉得一切好简单。难怪爸爸站在嵊泗的时候，说明白了什么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什么明白？”邵小曼有点儿费解。

“为什么有些人能决胜千里之外，因为他们的眼睛只注意到最关键的东西，细节都被忽略了，那么，答案就自然浮现。”

“那你看到了什么？”

“很简单，我看到了美债。我在来之前，找到一张图，图上是外国投资占美国国债的比例，从1995年3月到2006年9月，国债从14%上升到26%。”

邵小曼很吃惊地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

“历史上的很多次危机是由于国家的国债总量与国内生产总值（GDP）之比到达临界点而发生的。全球通胀越发严重，美国联邦储备的资产负债规模也在扩大，总数远超10万亿。然而，美国的实体经济已经严重空心化，支柱产业三大汽车公司现状也不佳，所以，美国人在不断印钱，一直在玩虚拟经济。但虚拟经济很大程度上玩的是信心，你如果关注失业率、美元和黄金，就会得出不同的答案。”

“袁得鱼，你的眼界跟我当时见到你的时候完全不同了。我们投行的判断也是如此，但这只是小范围的人才知道。接下来，失业率、美元流动性会大大降低，这对很多国家的经济冲击非常大，那些国家就像大海上的扁舟，如果台风席卷而来，生死难料。”

“报纸上说什么次贷危机，我早在2006年就听到这个说法了，事实上，次贷危机只不过是经济危机的开始，这个名称，实际上是美国在避重就轻。”

“不过呢，他们现在在想各种办法拖延，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放松货币政策，但在我看来，美元危机迟早会到来。好像一个人有两只靴子一样，他要睡觉时，一只靴子已经落下，另外一只靴子肯定也要脱下来。要知道，真正的经济调整不是一年两年，很有可能是未来10年的事情。有人在调整的时候觉得是在复苏，但那不过是一个开始。”

“不可思议，你与我们美国最出名的宏观分析师说的一样！”邵小曼惊叹道。

“我只是好奇我爸爸当年为何能够预测1989年的经济危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邵小曼问。

“赶紧回去，一举击败唐子风！”

二

2008年4月24日上午10点，南京西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正在挥手叫车，他黑色的衬衣上，一条紫色波点领带随风飞舞，他的皮肤微微泛出健康的小麦色，一只手插在裤袋中，一副随意的模样。

他在车上听到第一财经广播了当日股讯。

袁得鱼冲到江东南路上的佑海证券大楼四层交易大厅时，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馒头。

“今天涨了多少？”他问了一下站在门口等他的助手。

“9.27%。”

“让我想想这个数字。”袁得鱼歪着脑袋说，“如果我没记错，这个纪录高于中国证券历史上2000年2月14日与2002年6月24日的9.05%与9.25%。”袁得鱼立马从脑子里提取了数据。

“老，老大，你不是说，今年市场形势很可怕吗？怎么，怎么今天会涨成这样？唐子风是不是会占上风？”一个手下有点儿结巴地说。

“你没听过回光返照吗？一般来说，王八被翻过来的时候，都要苟延残喘一会儿，何况是唐子风呢？”

“那，那1亿资金啥时候启动？”

“唐子风的资金有多少？”

“唐子风账户上的现金至少10亿，是我们的10倍！”

“没错，他轻轻一挥就是10亿，我们的差距显而易见。”

“老，老大，那，那我们能赢吗？”

袁得鱼放眼望去，几组形同交响乐队的矩阵，是拥挤的座位与满目的电脑屏幕。交易大厅正中，铺着红地毯，铜锣立在中间。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电子交易屏幕，闪动着像洒下钱币那样哗哗声响的股票价格，中间一个大的折线图是上证综指的分时走势图。

“红马甲”在人流中穿梭，过道看起来永远那样狭窄，所有人都在键盘上使劲儿挥舞手指，或是正在理解另一个手持电话的交易员的唇语，实时更新的数字、图表、走势图在显示器上闪烁。

电话铃声、讲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来到了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只是与集市截然不同的是，这里所有刀光剑影都藏于无形的金钱与欲望中。

这个交易大厅，很久没像今天这么喧嚣与忙碌了。

袁得鱼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套上红马甲的时候，他感觉背后的目光犹如射来的芒刺。

他转过身，看到背后那个注视着他的魁梧中年男子，他那张《终结者》（Terminator ）中施瓦辛格（Schwarzenegger）扮演的终结者一样僵硬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就算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个笑容也像是牙膏管里最后的牙膏被死命挤出一般。

那人身边围着一群谄媚的人，有些热情地朝他鼓掌：“漂亮啊，唐总，今天果然是多头啊！这么好的涨幅，多年不见啊，你肯定赚了不少吧？”

唐子风丝毫不理会那些人，他直勾勾地盯着袁得鱼，目露凶光。

在袁得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说：“袁得鱼，你就要输了，因为今天这里是我的主场！”

“你的主场有什么用？在客场我也照样赢给你看！”

袁得鱼一坐下来就盯着盘面，快速做着心算：“今天，泰达证券上涨了9.9%，现在的股价是28.80元，如果冲破30元，唐子风就大获全胜，现在还有一点点儿距离。”

“今天几号？”

“4月24日。”

袁得鱼想了想，那份对赌协议上的日期是4月30日，也就是说，只有6天时间了。这意味着，如果这几天泰达证券再上涨4%，那自己就彻底输了！

“老大，如果唐子风赢了，大概赚多少钱？”

“他的10亿资金将足足翻3倍。”

“我们呢？”

“倾家荡产！”

“这……我可以交辞职报告吗？”

大厅里一阵阵欢呼声，此起彼伏。

袁得鱼紧紧握着拳头，当前，只有断崖式的下跌才有反转的可能。就像一群马在向前奔跑，如果前方道路平坦，那么，跑在前面的永远是白马。只有在恶劣环境下，才能出现一匹黑马。就像大卫·休谟（David Hume）说的，没有对白天鹅进行大量观察，就无法断言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可是，只要观察到一只黑天鹅就足以推翻那个结论。自己玩的，不正是黑天鹅战略吗？自己做了一个100倍的杠杆交易。

他孤注一掷，就是为了那千年难遇的“黑天鹅”！

他会这么幸运吗？

交易大厅里，很多人在疯狂下单，喧闹非凡。

4月24日截至收盘，上证综指锁定在3 583.03点，当天上涨幅度高达9.29%。整个A股市场仅两只个股下跌，以涨停报收的股票达到860多只，占有交易的1 416只股票的六成。

收盘时，泰达证券牢牢封在28.80元的涨停位。

看起来，这里俨然还是一个火红的牛市。

4月25日，一大早就有消息传出，相关部门将适时推出融资融券业务，这个刺激交投活跃的新闻，一下子稳住了市场的信心，市场又向前冲出一大截。

收盘时，大盘倒是较前一天略有回调，小降0.71%。

泰达证券股价与前一天持平，依旧是28.80元。

唐子风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市场大涨后的第二天，很多人会进行调仓。至少，关键人物们已经给足了马力，他感到十分欣慰。

4月28日，隔了一个双休日的大盘，继续下降，跌了2.33%。

就像提前安排好的那样，泰达证券一早就发布了一条消息——泰达证券年度分红提前披露，分配预案是10转增10，分红2元，将于一周后发布。

在泰达证券大比例现金分红的消息刺激下，泰达证券逆势反涨了1.55个百分点，收盘的价位落在29.25元。

不知为什么，唐子风这个时候，反倒有点儿慌神了，刺激的消息都发出去了，价格却没有预想的那么高。

还剩下2天时间，他能把价格稳在30元以上吗？

他打电话给几个券商：“你们要顶一下，这两天你们在干什么？真不顶用！”

“我们在顶啊！你给我们的资金我们基本都用下去了，你可以看看龙虎榜上的涨停板交易所营业席位。最近三天，我们差不多买了5 000多万元，足以拉升3至5个百分点。”

唐子风马上打开交易数据看了起来，果然，与自己合作的“四小天王”的营业部资金无一不是净流入，每天的资金量都在七八千万。

唐子风仔细一看，立马头皮发麻——在泰达证券股票的龙虎榜最后，竟有四个“机构专用”席位——这四个“机构”这几天的大量卖单，加起来有7 000多万。

正是这些“机构”的打压，才把泰达证券的股价给拽了下来。

唐子风生气地想，究竟是谁占着“机构专用”的席位跟老子作对？

唐子风知道，券商席位与机构席位分开统计，机构专用席位主要是基金、社保、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保险这四大主流机构进出市场的通道。

那四个可恶的机构席位，难道是基金？不会，他很熟悉基金的操作风格，泰达证券一向不是基金重仓股，这段时间也没有基金经理在他们那里调研，本来就没什么持仓量，也无出货量。难道是社保与保险？也不会，这些资金都是“国家队”，它们没有光顾泰达证券这样题材股的习惯。

难道是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

唐子风打开机构持仓解析软件，不由得愣在那里，他使劲儿地摇头——果然是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账户，那四个机构专用的代码都是8与9打头。

太奇怪了，自己什么时候与那些国际大行干上了？

唐子风打了个电话给唐煜，这个小儿子如今大有用处了。

“唐煜，你帮我查一下，哪些大行在抛售泰达证券？”

没想到唐煜正忙得焦头烂额：“爸爸，全球经济出大事了！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好多投行可能熬不过今年！我没法帮你查，因为它们无暇统计这些数据！”

“你说出大事，是什么意思？”唐子风警觉起来。

“马上就会有大行破产，雷曼快倒了！大投行贝尔斯登（Bear Stearns）也在寻求紧急融资，美国六大抵押贷款银行都启用‘救生索’计划，全球金融体系开始混乱了！”

“你们是不是多虑了？”唐子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开始怕起来。

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与袁得鱼打赌时，袁得鱼就这么说过，但自己完全没有听进去。

不过，唐子风转念一想，反正自己有的是钱，只要顶顶就好了，他堂堂一个泰达系霸主，还用担心一只股票的股价几天内顶不过去吗？

“爸爸，这次不是一般的危机，可能是像1929年那样的大经济危机，你赶紧自保吧！”

“不……不会的。”唐子风不想面对现实，“A股大盘前两天还涨了9.29%！”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美国这个全球金融中心都保不住了，中国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唐子风挂下电话，陷入痛苦之中。

难道自己真的要输了吗？

审判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到。

4月29日一开盘，市场走势没有明显下滑，反倒出现了平稳上升。

一夜没睡好的唐子风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泰达证券股价走势忽然间就像个病秧子，颤颤巍巍震荡起来。

唐子风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仿佛在迷蒙中看到，泰达证券的盘面上有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在厮杀，就像两个可怕的巨兽，一条像龙，一只像虎，它们凶猛地吼叫，厮打在一起。股价不上不下，把他的心搅得七上八下。

唐子风紧紧握着拳头，暗想泰达证券价格快冲破30元吧！他一边盯着泰达证券萎靡不振的盘面，一边拿出自己所能凑的所有资金，约3 000万元，狠命地追杀那些不同通道。

加足料的泰达证券果然一路飙升，早盘就大涨4%，一下子冲破30元大关。

唐子风松了口气，终于越过了这道大坎儿。

唐子风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袁得鱼。

他原本以为袁得鱼会气得咬牙切齿，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袁得鱼斜靠在座位上，跷着二郎腿，脑袋上还挂着白色的大耳脉，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歪着脑袋看报纸。

到了下午，泰达证券价格一直徘徊在30.5元上下。

收盘前五分钟的时候，袁得鱼一下子像充了电一样坐直起来。

袁得鱼的手指在小键盘上来回飞舞，凌厉异常。

唐子风不知道袁得鱼在做什么，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屏幕右边分比成交的小框里，瞬间跳出无数挂单，数量都很小，多数是两位数，甚至有些是一位数，但那30.5元的股价，像是被一大群蚂蚁蚕食一般，从小数点后两位开始，被一口一口吞掉，只见数字一点儿一点儿变成了30.49、30.48、30.47……这种机械般的节奏感像秒表倒计时那样精准。

唐子风只感觉背脊发凉，他握电话听筒的手有点儿发软：“你们……快……快点儿继续拉！”

“老大，筹码都用完了！又被那些机构专用席位打下来了，我们能顶在30元已经不容易，真的一点点儿筹码也没了！你不知道有多可怕，我们打多少，那些机构就拿多少筹码扑回来，就像消防队员一样，把我们的大火瞬间浇灭了，我们也没办法啊！”

“你们这些废物！”唐子风气得扔下电话，“你们返点一个子儿也甭想拿！”

他抬起头，偌大的屏幕上刚好显示的是泰达证券。

股价还是在一点点儿被吞噬，30.23元、30.22元、30.21元……就像死亡的咒语与远古的催魂曲，越来越近……

袁得鱼娴熟地在键盘上挥舞，手指飞快，快到根本没法看清挥舞的弧线，但又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又似嵇康弹奏自己心爱的《广陵散》……

唐子风看傻了，这难道是多年前失传的“凌波微步”？他醒悟过来：“这……这是跌停板洗盘吸筹法？”

戴着大耳脉的袁得鱼转过身来：“你说对了一半，这是我的升级版！我现在弹的是那个绝技的小序曲，我的1/8拍是不是还算精湛？”

“不要再搞了！不要再搞了！”唐子风失态地冲上去，抓住袁得鱼的肩膀。

旁边的手下也一起冲上来，但已经太迟了！

袁得鱼站了起来，看了一下手表：“现在距离收盘还剩下最后一分钟，我都操作好了！电脑会按照我刚才输入的一步一步执行，你无法改变！”

唐子风直接扑到电脑上，气急败坏地按着取消键，但一点儿用都没有，他看到一长串卖单挂在那里，一点儿一点儿向上移动，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

泰达证券的最终成交价显示的是——29.99元。

29.99元！真的是29.99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是这个价格——29.99元。

唐子风陷入彻底的崩溃。

他浑身颤抖起来，这是他最害怕看到的结局。

他很后悔，他想起2008年年初的时候，他与雷曼兄弟签了一份可分拆认股权证协议。那时候，泰达证券的股价是25元。

根据那份金融衍生品协议约定，唐子风买入由雷曼兄弟发行的5亿份泰达证券上市公司的可分离债，每张可分离债的纸面价值是2元，唐子风一共买了10亿元。

双方约定，2008年4月30日是可分离债行权日。

唐子风看中的是，每1份可分离债，包含0.2份20元行权价格的泰达证券认股权证，这就意味着，他买的5亿份中，有1亿份泰达证券股份。

对赌协议赌的是，如果在4月30日，泰达证券股价在30元价格以上，那么，唐子风只需按照20元的股价，就可将这批分离债换得1亿份30元以上价格的泰达证券。更关键的是，泰达证券总股份不过1.5亿股，那么，唐子风就能直接掌控2/3，从而实现自己曲线控股的目的。

10亿元资金都是唐子风的，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之前泰达证券的股份，虽说是换股，也是通过这个打包的信托产品所持有的股份换的，这个信托，有十几个认购的主子。此前，唐子风的操作都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收益，他们基本都把自己前几次赚来的资金，放在这个信托包里，以至于越滚越大。因为主要资产都牢牢掌控在他们手里，每遇到关键时期，他们也经常对一些上市公司的管理者颐指气使。

唐子风是多么想独占泰达证券的2/3啊，他运用这些信托里的资源站上了财富之巅，可他内心希望摆脱控制，而这专为泰达证券设计的金融衍生品，成了他真正控制泰达的希望。

现在的价格是29.99元，低于当时约定的30元。

按对赌协议规定，如果低于合同价，那认股权证自动失效，只有少量的可分离债利息作为补偿。

这也就意味着，唐子风这份信托投出去的10亿元成本，最后只能拿到5亿份票面2元的可分离债中1年期无担保债券的1%利息，是1 000万元，扣除按项目规模收取的手续费与设计费500万元，唐子风只剩下500万元。

投出去10亿元，最后只剩500万元，损失超过99%，这对于任何一个投资高手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然而，如果唐子风赢了，即泰达证券的收盘价在30元以上，那唐子风这张可分离债非但没有失效，单单认股部分就直接可以强行获得1亿份泰达证券股权，还可以稳稳获得超出20元的收益部分。如果价格在60元，他投入的10亿元相当于拥有用每份20元买入1亿份的权利，扣除10亿元成本，还可稳赚30亿元，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杠杆。

唯一的要求是不能让股价低于30元，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原本看好的一往无前的大牛市，竟然一下子就掉头直落，泰达证券到最后，就算他用尽全力，却连30元都没能挺过去。

唐子风知道，他彻底输了，这10亿元资金就像一堆泡沫，在阳光下一晾就马上干了——衍生品的金融游戏实在太可怕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渺小，庞大的身躯越来越矮小，仿佛就要低到尘埃里。2008年4月29日收盘后，正走向证券大厦的唐烨摇晃着手机，他很纳闷，明明前一天刚刚充了500元话费，电话却打不出去，一直联系不上父亲。

他想在手机上看一下泰达证券的股价，但什么都看不到，他焦急万分。

他经过证券大厦时，看到不知是哪家银行在搞信用卡促销活动，门口站着一排穿着红色短裙的女人，手上拿着精油之类的礼品，她们就像啦啦队那样，扭动着屁股，吹着彩色的塑料喇叭……

天空有些阴沉，一整天都没出过太阳。

唐烨感到闷热，这些热情的姑娘挡住了他前往证券大厦的路。

他在等待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这个路口的红绿灯切换时间很长。

唐烨在路口静静地等待，还吃着薯片——自从发福之后，他就经常吃一些垃圾食品。

他一眼瞥见马路右侧路口停着的一辆面包车，这种车虽然可以载很多人，但很多公司都已经不用了，换上了好看又耐用的吉普之类的。

红绿灯换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径直朝马路对面跑去。

没想到，这辆面包车一下子朝自己冲了过来。

唐烨立马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来不及了，他的右肩像是被铁锤猛击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手上的薯片，一片片在空中散落。他活像一只球，一下子滚倒在马路边，皮肤蹭在水泥地上，滑出好远，地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血迹。

他眼睛里，全是红色的短裙与女孩们惊慌失措的面孔，神情看起来有些可怕，这种感觉，与很多年前竟出奇地相似。

无情的面包车朝他继续开来，唐烨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在最后一刻，他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唐焕的手下都在暗中保护他，像一道坚实的围墙。唐焕走后，那一道道坚实的围墙，已轰然倒下。恍然之间，他意识到，这道围墙，不是靠人情之类冠冕堂皇的“江湖义气”搭建的，而是赤裸裸的金钱。他睁大眼睛，记忆像海水一样漫过脑际——

他从小就是家里最乖巧的孩子，学习成绩也还算不错。然而，可能就是那种中庸的个性与才干，他一直被家人忽略。他想起自己最被父亲认可的一次，是父亲与唐煜吵翻之后，父亲对自己说的两个字：“壮丽。”那天他泪水盈眶，但自己只不过是这个家里没有存在感的废物。他想起多年前接女儿时，差点儿被人用绳子活活勒死，幸好有唐焕及时赶到。

如果他没猜错，这些人又回来了！他想起自己在家中躺着时，妻子担惊受怕，带着女儿永远地离开了他。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伸出双手，却什么都够不着……但他永远记得女儿小时候手里摇着烟花棒的天使模样……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冲自己笑的脸庞。“壮丽。”父亲说。唐烨带着浅浅的微笑死去……

大马路上的人群一下子围上来，胆小的人在对街紧张地张望。

面包车司机往两栋楼之间的缝隙跑去。

所有人都看到，唐烨黄红色的脑浆。他的双腿，早就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整个人躺在发黑的血泊里……等警察把他翻过来的时候，很多人发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牢牢记住死前留在脑海中最后的画面。

唐子风在证券大厦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他不禁担心起来。

接到电话时，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去现场。

他静静地等待，听到救护车呼啸而过，楼底下人群的声音少了，他才探出头去，如木鸡般凝望着那块用白粉笔描画出的人形……

他的眼泪顺着自己布满皱纹的脸滑落。

他在几个亲信的陪同下，走下楼。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儿子的气息，腥腥的，无比真实。

他垂下头，继而跪下来，抚摸了一下潮湿的地面，突然大哭起来。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平时面无表情，却发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一头豹子看着自己孩子尸骨，舔舐孩子时发出的哭号，号叫声如丧事中号子刺耳的走音。

无论是谁，都在空气的震动中，感受到了唐子风莫大的悲恸。

他久久地跪在地上，不断捶击着自己的胸口，反复地念着：“爸爸对不起你们！”

他的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很久，整个五官都痛苦得拧在了一起，鼻涕与泪水挂满了脸。他站起来的时候，不禁歪了一下。唐子风从来没有这么苍老过：“扶……扶我去小白楼。”

唐子风坐在办公室里，很恐惧，他没有从失去儿子的悲痛中挣脱出来。他浑身发抖，怕那些信托持有者找来，他们肯定会六亲不认，直接要了自己的命！

他无法动弹，直冒冷汗，不敢往下想。

隔壁房间传来一支年代久远的歌曲，由远及近地飘来，遥远而清晰——“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

记得很多年前，袁观潮在世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一起坐在一张从黄山背来的大藤椅上，在唐子风帝北宅子的院子里，看着18寸的黑白电视机。

那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放《八月桂花香》，胡雪岩与董武祺两兄弟的命运，与他和袁观潮的命运，有某种巧合。

他不由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他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用尽力气将接听键按下，里面传出唐煜的声音：“爸爸，你说话啊！爸爸，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今天晚上就回来看你！”

三

这天晚上，袁得鱼没想过自己会来这里，也没想到这场与唐子风的终极决战竟以如此安静而单调的方式结束。

袁得鱼也意识到，距离协议还剩下最后一天，唐子风已无心应战。

有时候，击败一个人，就是让他一点儿一点儿沉沦下去。

袁得鱼在运用跌停板洗盘吸筹法的时候，就似乎听到了唐子风心里某个地方倒塌的声响。

袁得鱼清楚，这与唐子风最近连连的不幸遭遇有关。人到中年，谁能承受接连丧子的苦痛？

但袁得鱼还得与唐子风见一次面，与他好好聊聊。

他现在，或许是唯一一个能把这盘死棋下活的人。

袁得鱼抬起头，望了望唐子风闪烁着灯光的府邸。

这个宅子，原来应当是灯火通明。如今，只有三楼最南边的那个房间，光影绰绰。他知道，那是唐子风的书房。

这个房子看起来好像自己童年时的那个花园洋房，他至今还记得，大厅的火炉随着穿堂风传来融融热气。

唯一不同的是，这座府邸坐落在湖南路上。在佑海滩，康平路一带的天乐汇一隅，是一片神秘的土地，与权贵、金钱有天然的微妙联系。

袁得鱼看到了唐子风。

此前的他，那样飞扬跋扈，而现在，整个人缩成一个孱弱的幽灵。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角落里只有一道微光。

看得出，他坐了很久，黑眼袋就像两把汤勺一样，无情地挂在眼睛下方，岁月的皱纹刻在脸上，整张脸像覆盖了一层灰沙。

袁得鱼朝他走去，从风衣里，掏出一沓文件扔给了唐子风。

“你的计划是行不通的，你看看这个！”

唐子风不明所以地看了袁得鱼一眼，将信将疑地拿起文件看了起来，看完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相当完美的对冲！”

这是四份对赌协议，都以股权掉期合同为执行对象。

袁得鱼与四家不同的投行签署了内容几乎一样的协议，每份协议都称，袁得鱼以2 500万元的成本，买下每份杠杆数为10倍的泰达证券认沽权证。袁得鱼一共用1亿元的成本，买下了约3 332万份权证。

每份认沽权证的价格为30元，意味着4月30日这天，泰达证券股价在30元以下，袁得鱼就能拿到2.5亿元价值的泰达证券股票，相当于投行要支付给袁得鱼成本10倍的认股资金，若是高出30元，袁得鱼的损失就是这张合同的价格，相当于白白送给投行2 500万元。因为如果泰达证券的价格在30元以上，那认沽权证自动失效。

可以说，这份合同是唐子风合同最完美的对冲协议。

“我接触这些投行的时候，它们正好打算扩大在中国的金融衍生品业务，它们以为这是稳赚手续费的买卖，就与我签订了协议。直到后来，它们才明白，如果我赢了，它们会亏10倍，也就是10亿元。然而，如果你赢了，它们至少得付你10亿元的3倍。于是，这些投行在这段时间，联手将泰达证券的价格打压到30元以下。所以，现在的结果是，你损失了10亿元，而我赚了10亿元。对它们来说，站在我这边，不仅不会有损失，至少还能赚不少手续费！”

唐子风不禁发出一阵感慨，原来那四家投行的机构专用账户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这份设计巧妙的协议，无形中让自己与四大投行的利益直接对立上了！

唐子风苦笑起来，如果自己赢，这四家投行就要损失30亿元；如果袁得鱼赢，就损失10亿元，这四大投行到最后关头不砸自己才怪！

“接下来，它们会从二级市场买下3 332万股泰达证券，所以，我将拥有22%的泰达证券，超过你原先的12%。”

“你……”唐子风绝望了，他没想到泰达证券最后会落到这小子手里。

“你真不应该持那么少的股份，谁让你太贪心，想通过这个方法，将持股比例增加到70%。我知道，你没有其他选择，因为泰达证券已经属于苹果信托。所以，你想通过这个方法，偷偷让自己绝对控股，只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袁得鱼笑了笑，继续往下说：“谢谢你，让我学到了反客为主的方法，你用这类方法，不知道控股了多少家上市公司。我说过，我会用你们擅长的方法，让你们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是什么滋味。华尔街有一句名言很流行，中国也有一句类似的话，正好可以送给你——‘一鸟在手，胜过两鸟在林’！”

唐子风这下算是彻底绝望了，胸口一阵猛烈地痛，喘不过气来，完全瘫软在椅子上。

过了许久，他平静下来，用一种有气无力，但又极力想保持讽刺的语气说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了！”

袁得鱼在他身旁坐下，他发现，这个男人的脸已经彻底铁青了。

唐子风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伤感，他摸了摸胸前的“急急如律令”，慢慢地把这个已经戴在脖子上多年的纪念物摘了下来。

“本来是两个，另一个是你爸爸的。”唐子风说起杭城那次的遭遇。

当年，他们这批东渡日本的留学生，一队大概10人，从香火很旺的灵隐寺出发，信步走上了东边的山头，在林间小道悠闲漫步，畅言各自的抱负。山间景色优美，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竹林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天空呈青紫色，一时间狂风大作，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瞬间降下。

唐子风与袁观潮正好看到山间一隅有一座寺庙，门虚掩着，两人便推门而入。

寺庙里，只见一个老和尚在打坐。

他们在躲雨的时候，才意识到与其他同学走散了，迷路于山中。

当时，袁观潮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心中生出感慨，他说：“唐兄，在这届同学中，就属你我最为投缘，我有个想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知你想的是否与我一样？”唐子风大喜，“此时此刻，就我们两个人避雨到这个孤寺中，似乎昭示着一种缘分，不如在这里结拜兄弟，如何？”

袁观潮大笑：“不愧是兄弟，心有灵犀，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两人在寺庙中结拜了起来。

拜完之后，雨声渐小，离开之际，袁观潮突然想起什么，便问寺中和尚：“师傅，这是什么寺庙？为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的一座？”

和尚慢慢地说：“这里原先是很大的寺庙，如果追根溯源，应算是天竺寺的一脉，但几经磨难，目前只剩下这座孤寺保存得最为完整，这里还有个神奇之处。”

“哦？”这句话引起袁观潮的好奇。

“距离寺庙不远，有一块大石，名叫三生石，也叫情义石。我看你们刚才在结拜，还以为你们是缘石而来。”于是和尚说起了富家子弟李源与住持高僧圆泽禅师的情义，非常感人。

两人不由得大喜，没想到和尚却说：“我刚才仔细端详了你们二位的面容，恕我直言，二位均有大劫。若你们希望趋利避害，最好带上贫僧手中的这两块玉石。”

和尚手上，赫然放着两块大玉石，晶莹剔透。

唐子风马上接了过来，发现玉石上刻着“急急如律令”几个字。

袁观潮有些抱歉地说：“感谢师傅的好意，但我是无神论者。”

唐子风劝道：“弟弟，我买下，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我送你的。”

唐子风欲将两块玉石全部买下，却被师傅阻拦：“心诚则灵，我就给予你一人吧。”

两人做了一点儿善行，便离开了。

他们走出寺庙的时候，发现雨停了。

这时候，天山一色，还透着月光。

两人决心顺道去看一眼和尚说的那块石头，走到天竺山脚下时，一块大石赫然屹立，正是三生石。

袁得鱼默不作声。

唐子风感慨道：“我对你父亲是真心一片，最后的道路确实是他自己选的，你爸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没有他的远见，直到现在，我才刚刚悟出他当年的所思所想。”

“我爸爸为什么会这样？”袁得鱼问道。

唐子风叹了口气，不过多言语，缓缓抬起头，像是在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交割单上还有一个人是谁？”

“那上面只是这个圈子里抛头露面的人而已，仅是冰山一角。”

“那红册子上的那些人呢？你当时在小白楼疯狂寻找的，是不是就是那本红册子？”

“我只能告诉你，红册子上的这些人，都是苹果信托的受益人。没人知道信托受益人是谁，这是无法揭开的秘密。”

“那当时的33亿元去哪里了？”袁得鱼认真地看着唐子风，希望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更多揭示真相的线索。

唐子风很奇怪地笑起来：“我这次输在只看到A股市场这一个小局，没有看清全球那个大局。如果我告诉你，你爸爸在当年就看出了更大的局，你相信吗？这里有一个亘古不变的判断逻辑，很多年都是如此，你爸爸掌握了决定金钱趋向的最根本脉络。包围在我们身边的，是一个宏大、漫长的世界。但很多故事，总是如此单调地重复，就像那个叫利弗莫尔（Livermore）的股票做手所说的，‘阳光下没有新鲜事’。”

袁得鱼拿起咖啡杯，依稀看得到咖啡碎末。

这时候，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唐子风出奇地冷静：“金融总是最能诱发人性的罪恶，多少人因为原罪而离开。我犯下很多难以原谅的罪，这也是我应有的下场。”

唐子风盯着袁得鱼看了一会儿，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竟会败在这个在几年前还一文不名的小子手上，而他自己，难道没有间接把这个小子的父亲逼上另一种绝路吗？这就是因果报应！

“你怎么那么悲观？”袁得鱼冷嘲热讽。

“你已经掌握了可怕的力量，而你还这么年轻！袁观潮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唐子风的皱纹像波浪一样一下子推开，袁得鱼从没见过他如此苍老。

“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过去100多年的历史，我徘徊在‘合法与非法’的悖论之间。”

袁得鱼摇摇头：“确实，你们这些七牌梭哈成员，都是原罪的牺牲品。但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人出现，你们是不是还会继续逞能呢？”

“呵呵，不管你怎么说，我们七牌梭哈的主力也辉煌过，现在差不多是死无葬身之地了，这是我应有的下场，我无怨无悔。但你还无法停歇，因为还有一个更大的局在等着你。我现在真的好累，好累！只不过，很多东西，对我而言，真的无力回天了！未来的大时代，在向你敞开！”

袁得鱼摇了摇头：“告诉我，红册子在哪里？”

“就算你能拿到那本红册子，也无法知道他们是谁，分配方式如何，因为设置了密码。”

袁得鱼说：“我说一个题，你听了就知道我能不能猜出来了。有10个盒子，每个盒子应该装10颗奶糖，但有一个盒子是9颗。最多只用秤称一次，如何找到那盒分量不足、只有9颗奶糖的盒子？”

唐子风浑身颤抖起来，一下子瘫软了。

“答案很简单，不是吗？我只要将这10个盒子进行编号，分别为1、2、3、4、5、6、7、8、9、10。我从1号盒里取1颗，2号盒里取2颗，3号盒里取3颗……”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唐子风彻底崩溃了。

“既然你们会定期分红，那肯定是有规律可循的。红册子也是一样，没有我解不开的谜。”袁得鱼转身离开，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把能说的也都说了，他觉得，唐子风也把能告诉他的都说完了。

这次见面，是唐子风约的。

袁得鱼想过，最后或许以一种不堪的方式结束，因为他实在太恨这个人！

然而，临走的时候，他觉得没有那么恨这个人，他的邪恶，仿佛有他自己的原因，那些原因，是无法避开的历史选择。

最重要的是，袁得鱼觉得，唐子风打算放下什么，或许，一切都放下了。

他强烈感觉到，自己不是来寻仇的，而是上了重要的一课，但他从心里又无法感谢这个人。他还产生了一种错觉——唐子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狭隘、自私与邪恶。

“记住，靴子掉下来了，另一只也会掉下。”袁得鱼在推开门出去的一瞬间，背后传来颤巍巍的声音。

巨大的宅子里只有唐子风一人，他瑟瑟发抖，趴在桌子上写了什么。

他冷静地打开窗，望着雨水四溅的街面。

这个春季的夜晚，竟是如此冰冷与凄凉。

唐子风纵身一跃，停留在天空中的瞬间，露出了一丝笑容。

猛然间，他看到了瑰丽的图景——那里光辉普照，一声呐喊，万物焕然一新，没有鲜花满地，没有莺歌燕舞，但一切像镀了金一般，无比耀眼！他的身体奔向一处鱼骨状的洞口，洞口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变换着形状，陡然间战意浓，满眼斧钺之影，满耳裂帛之声，又似金农提笔，急急地刷上了数行漆书。他自己仿佛是一根轻柔的草、一粒宇宙的灰尘，随风而去，任意西东。只是有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尤其在这个暗黑而潮湿的夜里，像残酷而有规则的回响，那是火车轮子在钢轨上摩擦的声音——当，当，当。

袁得鱼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刚走到楼下，背后就有飕飕的凉风，他一下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身后传来啪的一声闷响，空气仿佛在剧烈震动。

袁得鱼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唐子风整个人摔在地上，嘴巴上是一道血迹，脑袋断裂在一边。

袁得鱼闭上了眼睛。

唐煜从香港赶回，就要到家时，诧异地看到袁得鱼快步走开，几乎与自己擦肩而过。

他正诧异着，忽地听到了物件落地的沉闷声响。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号啕大哭，发出像野兽一般的痛苦哀号。

头上满是血的唐子风，两只无神的眼睛似乎在望着唐煜，他用自己的死，保守了秘密，也让这个家族有了继承巨额财富的可能。然而，他凄迷忧伤的眼，仿佛在说，几年前，他完全不曾想过会有这般结局。

四

唐煜在医院里握着父亲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父亲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不可能，你们必须得救活他！”他一直在吼叫。

暗绿色的灯光下，站在门外的两个泰达证券的骨干扔掉手上的烟，冲进去拉走了唐煜。

唐煜哭得浑身无力，他看到眼前的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他想起很多投资杂志写僵尸股时很喜欢用的一个词——dead-flat（死亡心电图），他现在极其痛恨这个词。

他静静地望着父亲异常苍白的脸，感到直面一个人心跳停止是如此的痛苦。

他更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那些事。

在唐子风自杀的第二天傍晚，20多位苹果信托计划的真实受益人，乘坐班机，从全球各地飞往佑海。

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神秘地拿走了属于自己的份额。

彼时，市场上正在猜测，泰达系事业将传到这个家族谁的手中。

市场上曾传过由杨茗负责，因为她现在是泰达集团的副总裁，但在唐煜回来之后，焦点又聚在唐煜身上。

唐煜遇到的第一件棘手的事是，这个苹果信托计划中有1 500万股浦兴银行的股票，泰达信托获得的合法性，遭到了质疑。

打官司的是熊峰。

毕竟，当初熊峰掌握的1 500万股，两年后，总价值变成了七八个亿，因为原本3.55元的法人股，一下子成了55元至58元每股。

在熊峰看来，这交易完全不符合“低于1%的社会法人股一律不办理过户”的规定。然而，在内外部人士的联手运作下，股权过户顺利完成了。

熊峰得到唐子风死讯后，更加不依不饶。

唐煜知道，家族里总有人能摆平这类棘手的案子。他通过这个案子，看到了一些内部资料，苹果信托计划中的所有份额都在2008年股指接近全年最高峰时抛了。

这些与苹果信托解除合同关系的投资者，都清除了自己的痕迹。

唐煜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他只看到其中一个没有抛的，是邵冲的一个同门师兄——贾波。他正好因为其他的经济事件被正式逮捕，距离放出还有一年。因为他后来又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上市公司并购重组审核委员会委员，据媒体说，他为泰达证券借壳上市提供帮助，对泰达系其他上市公司也给予了援手。消息称，2006年2月，唐子风让唐焕转交给贾波15万元本金，并将相应资金交给泰达信托股东。贾波以家中保姆名义，签订资金委托协议。

杨茗先代持13.5万份苹果信托计划，两年后，她于2008年3月，将本金及收益共615万元转入贾波妻子银行账户。

这起无本买卖，即便计算本金，信托计划的收益率也高达40倍。

有消息称，这个贾波得到的份额不过是整个盘子的1%，他仅为隐身的受让人之一。

唐煜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棵树，又在树上画满了果子。

杨茗看到后问他是什么，唐煜笑了一下说：“我们种下了一棵毒树，现在长出的都是毒果子。”

杨茗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女人：“这还不算最悲惨的，我们最大的一块资产被吃掉了。明天，我们就要把泰达证券实际控制权交出去了。”

“交给谁？”

“袁得鱼！”

唐煜点点头，他沉痛地闭上眼睛，心想父亲肯定很伤心，这是他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他仿佛能理解父亲为何那么冲动了……

唐煜手中的是父亲自杀前写的信，上面是这么写的：“由于长期的工作压力，近年来我的强迫症愈发严重。强迫性的动作、强迫性的思维如影随形，几乎时时刻刻困扰着我。长此以往，这会拖累我的亲人，我的家庭会不堪重负。我决心把大家都解脱出来，把我也解脱出来。这的确是弱者的表现，但我希望我的亲人能理解我，谅解我的软弱。我对不起我的儿子、我的家庭，但我确实无法忍受病痛了，原谅我，我深感抱歉。”

警方鉴定是“受迫自杀”。

唐煜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抱着父亲与自己两个哥哥的合照痛哭流涕。

五

泰达证券大门前，袁得鱼从杨茗手中接过钥匙。

站在一旁的唐煜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大吼道：“有我唐煜的地方，就没有你袁得鱼！有种我们未来在华尔街一决胜负！”

“我的爸爸早就死了，他只陪了我17年。”袁得鱼冷冷地说。

“我恨你，袁得鱼！”唐煜叫嚣着，“如果不是你，我爸爸不会这样！因为你夺走了他所有的寄托，所有的！你没资格进这扇门，这是我们家打下的江山！”

门卫把他拦在外面，嘴里唱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的小曲儿。

袁得鱼走近泰达证券的铜门，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小白楼，这一望意味深长。

这就是命运，仿佛一个轮回。

他掏出钥匙，咔嗒一声，锁打开了，还是那个有点儿笨重的声音。

他用一只手推开铜门，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沉重了。

这是他时隔10年再次成为这栋小白楼的主人。

尽管小白楼在金融圈的象征性已经过去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将小白楼与“证券教父”这类江湖味的名词挂钩，取而代之的是东江对岸的金家嘴金融城，若在洋滩隔岸相望——那里一栋栋摩天大厦拔地而起，夜晚灯火通明，让人想起金钱永不沉睡的华尔街，吹来的风里也依稀闻得到钞票的气味。

然而，小白楼在很多人心中，依旧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好像东江两岸，一对比就会发现，万国建筑的一边，才是真正的、永恒的、无可替代的风景。

袁得鱼想起每次经过洋滩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往小白楼望一眼。每次，他的目光总是收回得很快，他害怕多留恋一眼。

他抬起头，高高的房顶下方，是一圈彩色的玻璃窗，透出迷离的光线。光线下的灰尘，懒洋洋地飞舞。

袁得鱼嗅到大楼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儿残留的樟木气味，地板已有年头。

他站在一楼交易大厅，抬头往三楼的平台望去，仿佛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想起杨帷幄当年挥斥方遒的样子。他能从杨帷幄眼睛里读出一种暖融融的欣赏之情，无须任何语言，就会继续奋斗。

他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刚刚进入海元证券的场景，他不会忘记，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好兄弟常凡。

当时，杨帷幄与常凡正在布局申强高速，那严肃紧张的场景，令他至今记忆犹新。其实，他早就知道他们在布局申强高速，在面试的时候，他就心领神会他们在有意试探自己。他记起就在这个大厅，识破唐子风申强高速计谋的他，就像一只刚从笼子里被释放出来的山猫那样，欢快地在丛林间来回飞奔。

他至今还记得，在穿越海元人墙的时候，那一个个拍他的手掌，兴奋地落在他的背上——那是多么短暂的幸福时刻。

强烈袭来的，是根植在他脑海深处永远无法忘却的童年——那灰暗孤独的童年非但未被忘掉，反而在血雨腥风的磨难中愈发鲜明清晰。

袁得鱼沿着巨大的木制楼梯拾级而上。

楼梯转弯处，一幅巨大的挂画赫然出现在他眼前。这幅画是齐白石的《柳牛图》，画意深远。斜柳弯曲的枝蔓下方，是一头牛慵懒的背影，尾巴与柳蔓相映成趣。

当年很多人说，此画放不得，透出牛市索然。袁观潮嘿嘿一笑，挥手道：“你怎么知道牛不是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而去呢？”

袁得鱼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亲切，一如从前。

就算覆盖了岁月的灰尘，但从美国买来的墙纸，还留着袁得鱼曾经玩耍时的指甲印。他摸了摸楼梯扶手转角，从里面还找到一颗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弯钉子。在木地板与墙角的接口处，还残留着一张香烟牌。

童年的记忆彻底复苏了，就像一道闭合很久的门，彩色的奔流从里面汹涌而出，把记忆的颜色刷满，一切又恢复到一个栩栩如生的立体空间，就像20多年前的时光，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一样。袁得鱼闭起眼睛，宛如回到了从前。

他看到了父母，他就像来到看得见内心深处欲望的镜子跟前。

他睁大眼睛，他们与自己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细数出他们脸上刚刚浮现的皱纹，他们对着自己微笑。“爸！妈！”他忍不住叫出声来，父母的幻影很快就随风而去。他有些难过，如果他们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自己还会是现在这样吗？这个念头稍纵即逝，或许这就是命运。

他穿过灰暗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他刚想打开门，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了看最后一盏水晶灯上的那块镶嵌着两朵玫瑰的大托盖——这水晶灯太漂亮了，唐子风重新装修时也没换下，谁也没想到会有东西藏在那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托盖的顶打开，提着心伸手摸索了一番，眼睛一下子发亮，真的还在——他小时候放玩具的一个正方形小木盒还在那里。木盒里放了他的很多宝贝，一个有很多可以动的关节的越南小兵、折叠成磁带盒状的大黄蜂、十几颗金色的玻璃弹珠、一副魔术扑克牌、一个小木鱼、一把用竹木削成的小刀、女孩送的皱皱的干花……他抱着这个木盒走进办公室。

他坐下来，坐在了老板椅上，那椅子旋转时发出咯吱的声音，仿佛是地铁里的盲人在拉蹩脚的二胡。他望着窗外，东江风光尽收眼底，对岸的佑海明珠依稀可见，那不是他最钟情的景色，他更留恋江上轻轻掠过水面的鸟儿。

他摩挲了一下这个木盒，这是父亲亲手做的，就像那个暗藏交割单的手表那样，已经成为为数不多的可以拼凑有关父亲记忆的物品。

木盒上的清漆早已掉落了几块，上面还有当年圆珠笔的画痕。这是个简单的木盒，简单得连锁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搭扣。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诧异地张大了嘴巴——果真在这里。

那个将无数人逼上绝路的物品，好端端地、原封不动地在这里，在童年那些玩偶堆里，准确地说，在一叠“大王”香烟牌的最底下——那是一本红色的像折扇那样折叠起来的册子，他能猜到，这本册子里的名字，与信托受益者的名字应当是惊人一致的。唐子风死的那一刻，都搞不清那些信托受益者的真正身份，在这个局里，他只是个可怜的机械操作者。

他翻开后，迅速地望了一眼，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将这本册子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在放入的那一刻，他甚至无比后悔自己找到了它。

他迅速地将小木盒子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

他坐回来，将父亲卧轨前最后一晚看的书，还有那块手表，放在自己面前。

这本书是屈原的《离骚》，父亲翻了很多遍，有几页的书角都烂成随时可吹散的脆片。

书的扉页，是父亲的笔迹，用黑色钢笔工整地誊写了一首诗——《七绝·屈原》：“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父亲在诗后面，标注了“毛泽东于1961年秋所作”。他用红笔圈了一下“杀人刀”三个字。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狂风大作，窗架也发出了声响。楼下的树大幅度地摇摆着，雨点赴死一般地砸在已经关紧的玻璃窗上。哗啦啦的雨水倾泻下来，撞在小白楼的瓦片上，啪啪直响。原先的寂静就像天空中有个巨大的吸音盘掉落的结果，而现在的嘈杂声像躲在四处的千军万马杀出战场那样呼啸而来。

袁得鱼闭上眼睛，内心平静，仿佛亲临“心在荒村听雨，人在江湖打滚”的意境。

“爸爸，我成功了！”他释然地说。

然而，袁得鱼突然意识到哪个环节不对。

最近的大案其实与红册子都有一定关联，而他，能通过“糖果法”知道他们的分成比例，同时也知道他们的地位。

但他还是无法得知父亲的动机。

从某种角度看，父亲似乎是在最后关头维护着这些人的利益而牺牲了自己。还有，那笔巨额资金究竟在何处？

摆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无法衔接的断点。

他想起贾琳所说的，“七牌梭哈只不过是最外围的一个圈子而已”。他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可能连这本红册子也是“最外围”的而已。

对了，名单上最后一个人到底是谁？为何至今无人提起？

袁得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念头像闪电般穿过脑际。

难道是他？

正在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阵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小白楼里回荡。

这个人似乎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你爸爸设了一个局，就像当年的鬼谷子，埋伏下四大弟子——苏秦、张仪、庞涓、孙膑，最终成就了秦始皇。今天死去的人，是为了明天的不死！”

“这究竟跟我爸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如今我们亲临的危机，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经济格局的危机，关系我们是否能在这场混战中崛起。袁得鱼，你愿不愿意接受这场挑战？”

袁得鱼四处寻找，对方始终躲在暗处。

“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了！”

阵阵诡谲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袁得鱼很想离开，但忽然浑身绵软无力。

什么都可以，只是无论如何，不能死去。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鳄. 2, 七牌梭哈局/ 仇晓慧著. --北京: 中信出版社，2018.8

ISBN 978-7-5086-8774-2

Ⅰ . ①大…Ⅱ . ①仇…Ⅲ .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53898号

大鳄2 七牌梭哈局
著者：仇晓慧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电子书排版：萌芽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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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鳄.3

决胜华尔街

仇晓慧 著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第一章 奥马哈狂欢
第二章 小白楼重逢
第三章 山口再现
第四章 黑杰克初现
第五章 垃圾债之王
第六章 创业板之殇
第七章 许诺不承诺
第八章 迟到的回击
第九章 抓捕“白大褂”
第十章 熄灭吧，山口
第十一章 楼市震荡波
第十二章 美联储奥秘
第十三章 父亲的幽灵
后记

给我个英雄，我就能为你写出个悲剧。

——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

第一章
奥马哈狂欢

诸天的国是强力夺取的，强力的人就夺得了。

——《圣经》（Bible ）

一

每年5月第一周前后，都是全球价值投资者尽情狂欢的日子。

2015年上半年已经过了大半，全球资本市场风平浪静，中国的A股市场在暗自喧嚣。

与往年一样，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Berkshire Hathaway Cooperation)将召开每年一度的股东大会。

这个日子，这一年定在4月28日。

投资圈的人都知道，伯克希尔-哈撒韦表面上是一家普普通通的上市公司，其实是全球顶级投资家巴菲特(Buffett)的资本运作平台。

每到此时，全球各路投资者、商界大佬、价值投资爱好者，都会慕名而来，相聚在奥马哈这个貌不惊人的美国中部城市。

这个小城平淡无奇，却有着盛大派对不可或缺的要素——魅力无限的主人、精良的商务配套、投资主题有趣的景点，当然，最重要的是那种远离尘嚣、隐于林的氛围。

2015年，正好是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上市50周年，黑色与白色相间的周年纪念版股东大会手册，这些天投资人都在翻阅。

这一年，与会人数破天荒地达到了4.4万，相当于这个城市1/10的人口。

4月26日，奥马哈各个角落，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投资人。

他们中有不少上了年纪的白发老人，这些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股票的早期投资者，这么多年，跟着巴菲特，获得了将近每年20%的复利，他们结伴而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于他们而言，这些天算是难得的悠闲假期。

当然，更多的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他们眼里充满渴望，渴望得到奥马哈的圣杯。他们很多人早就是某价值投资者网站上的积极分子，早在几个月前，就约好了各种投资聚会。

奥马哈城的每一处，都有巴菲特的形象展示。

最直接的展示莫过于世纪之交中心（Century Link Center)的一楼展销厅——巴菲特投资的上市公司汇聚在那里，喜诗糖果、布鲁克斯运动装、冰雪皇后（DQ）冰激凌等，为了狂欢，公司不遗余力地给出最大折扣，股东们也非常高兴，感觉置身于集市，能淘到不少便宜货。

4月28日中午，奥马哈城云淡风轻，一辆黑色运动型多用途车（SUV）缓缓开过《奥马哈世界先驱报》的帆船大楼。

从车上下来四个年轻人，三男一女。

走在前面微胖的男人指了指前方，确定地说：“果然跟帆船一样，就是这里，到了。”

“我说，丁总，你不会真的是来朝圣的吧？”一个打扮入时的高大男子问道。这个男子二十七八岁，体魄强健，看起来像是个运动员。他的确是运动好手，曾拿过几个全国网球比赛的名次，他叫陈啸，是海元证券自营部的天才交易员。

“我真的很不像价值投资者吗？”丁喜戏谑着。

“不像！”另外三个人齐声笑着说。

“丁总，看在我们两天后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做的份儿上，今天我们就私下好好转转？我看地图上的老街挺有意思。”那个女孩也说了话。她叫冉想，是个身材颀长的美女，头发飘逸，双眼皮，鼻子小巧挺拔。

冉想也在海元证券自营部，不参与直接交易，是个宏观分析师，她身上有种让人莫名想靠近，却恰到好处地让你保持最舒服距离的神奇魅力。

陈啸一听这个建议不错，马上心有灵犀地与冉想眨巴了下眼睛：“那我们就去老街逛，丁总、韩哥辛苦。”

两人快速叫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出发了。

丁喜与韩鉴只好面面相觑。

这时，有个胖胖的印度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嘴里念叨着什么。

丁喜英文不是很好，不由得问身边的韩鉴，那人说了什么。

韩鉴中等身材，30多岁，气质沉稳，板刷头，穿着黑色T恤与外套，他也是海元证券自营部员工。

韩鉴是海元证券公认的最聪明的男人之一：一来像百晓生，什么事情都知道点儿；二来精通多种语言，除英语外，俄语、法语、日语等也精通；三来他的本职工作是主观交易员，但私下爱编程，时不时把策略灵感变成程序交易，并乐此不疲，公司量化部也经常找他帮忙。

韩鉴说：“他说，我们的车费油，如果是同样的租金，他会租一个经济型轿车。”

丁喜心领神会：“我终于感觉到，为什么这里是价值投资之都了，好——实——惠啊。”

海元证券自营部，一直是金融圈传奇般的存在，谁也不知道，自营部里有哪些人，但他们做的交易，都如神来之笔。

事实上，这次来奥马哈的四人，是自营部的所有成员。

丁喜与韩鉴走进帆船大楼，门口摆放着巴菲特与老搭档芒格（Munger）夸张醒目的卡通人物像。

这里是股东大会手册主推的参观地之一，巴菲特本人也是《奥马哈世界先驱报》的东家之一，巴菲特每年在会场做的“扔报纸”传统游戏，用的报纸就是这家的。尽管报业并不景气，可这家报纸的发行量一直稳居奥马哈当地第一。

一楼放着一台巨大的影音机，做得极其精巧。影音机前方，一个高瘦的男人在不厌其烦地向参观者讲述当时印刷技术如何提高生产力的往事，他手里拿着有多年历史的胶片，仿佛正在带你见证一场惊险的投资之旅。

韩鉴、丁喜对这类常规演示有些厌倦。

这是丁喜第一次来美国。

他初来对美国最深的印象是，美国的天空特别蓝，空气干净得有些不太真实，就好像一个一直戴深度眼镜的人，忽然视力神奇恢复了，眼前的世界那么清晰，像瞬间提高了像素。

这里的一切都让丁喜感到新鲜，暂时让他忘掉了A股的疯狂。

不过，即使来了这么多宾客，奥马哈仍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城，走在路上，经常见不到一个行人。

丁喜路过一家中介公司，看了看橱窗，发现不少不错的独栋别墅在售卖，只要约15万美元，奥马哈与很多典型的美国中部小城一样，质朴、简单。

丁喜不由得说：“索性我们搬过来算了。”

“得，四处都那么荒凉，你肯定待不住。你看，我们订的民居，除了这几天，其余日子都是闲置的，他们也就指望这几天的股东大会热闹一下。”

不过，虽说是小城，奥马哈的建筑倒是一点儿都不陈旧，完全与大都市一样，隔几个街区就能看到一些标新立异的大师级建筑。

一些小路上，坐落着布置陈旧的意大利、埃塞俄比亚饭店，挂着西部片里那样的霓虹大招牌。他们品尝菜后却是股不伦不类的味道，仿佛提醒人们，这是个小城，想品尝米其林（Michelin），还是得拐向纽约。

吃了两次不满意后，丁喜他们还是乖乖听从巴菲特手册上的推荐，去了哥拉特（Gorat's）牛排店。

二

这间叫作哥拉特的牛排店，孤零零地坐落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像沙漠里一个孤单的餐厅，一根大柱子高高地挂着宣传画，是20世纪70年代电影里经常看到的西部风格，画风粗犷，色彩大胆，感染力算到位。

店面倒是比想象的大，入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边是酒吧的吧台，另一边是一些地中海古典风的桌椅。特别的是，这条走廊两旁砖墙只有半身高，每块区域之间，用类似门廊的半弧形门框隔开。走廊尽头，是一块很大的就餐区。

一个胖乎乎的白人女服务员很快拿来一本菜单。与很多餐厅不同的是，这家牛排店的菜单竟然还挺厚——要知道，美国大多数餐厅的菜单都是一两面而已。

丁喜叫了一份肋眼牛排，韩鉴点了一份西冷牛排。

他们以为会是烤得外表又焦又硬的那种。

没想到，这家的牛排非常清淡，活脱脱跟清蒸大排似的，还有水汪汪的感觉。

“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丁喜尝了一口，眉头一皱，肉质是软软的，没什么嚼劲。

韩鉴猜测说：“日本拉面有四种，盐拉面、酱油拉面、味噌拉面与豚骨拉面，可能牛排也是这样，你就当你本来想吃酱油拉面，结果吃到了盐拉面……”

“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多了。”丁喜切着肉说。

“你说，我们能遇到他们吗？”韩鉴问道。

“怎么说呢，就像投资一样，不去预测，只对随时发生的信号做决策。”

韩鉴看了看丁喜，他记得多年前，他要去海元报到，很多人一听他在丁喜手下，就奉劝他赶紧离开。他与丁喜相处后，知道他完全不是外界传的那样木讷，除了胖一点儿，平日里不修边幅，其实算是聪慧过人。

丁喜曾经的自闭，反而成为他独处时逆向思考的优势。与丁喜相处久的人会发现，丁喜思考的事总是很多，形成拥挤的状态，表达出来费劲儿，就很容易结巴。

不过，现在丁喜的结巴不明显了，他待在监狱时，监狱长喜欢绕口令，谁绕口令完成得好，就多得到一些食物。那段时间，丁喜可是在发育阶段，为了在一大堆人中争取到更多食物，他只好不断练习绕口令，口吃不知不觉被治好了。

这一趟海元精锐部队的美国之行，表面上看是为了躲避投资者的责问，顺便做团队建设——因为自2014年下半年以来，A股突然爆发大牛市，海元对此布局已久，把握住了大行情。然而，自2015年4月底以来，海元开始渐渐回收仓位。这让与海元自营部关系密切的大客户，尤其是此前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积累的大客户非常不满，但海元依旧我行我素。

只有丁喜知道，这趟出行绝不是远离疯狂的投资者那么简单。

三

陈啸、冉想上了出租车，车开到一半，冉想忽然觉得不对劲：“我说，陈啸，我们不是去老街吗？我怎么看全球定位系统（GPS）显示的不是那个方向？”

“本来想给你一个意外惊喜，带你去看看巴菲特住了50多年的老别墅。当年他花了31 500美元买的，后来就一直没有换过。”

“好吧，不过，这也是他的独特之处，那他为什么不再去买房子呢？”

“因为他是股神啊。美国这么多年，房子年涨幅大约是2%，然而，巴菲特的年化收益大约是20%，你说，巴菲特为什么还要买房呢？”

陈啸忽然夸张地张开双臂：“冉想，平时我与你说话，你对我都爱理不理，现在，在几千千米之外的美国，我终于有与你独处的时间了。你不觉得这一切很美妙吗？”

“美妙？你别逼我说实话。”

“那就偷偷地，先藏着，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说出来。”说着，陈啸凑近了。

冉想立马推开陈啸：“我们去巴菲特手册上说的珠宝市场玩玩吧，那边今晚不是有鸡尾酒会吗？”

“好，就按你说的，鸡尾酒会……哈哈，冉想，我就知道……”

其实，冉想心里想的是，好歹那边人多。

他们打开应用程序（App），发现出租车价格已经飙升，只有抢单价，他们面面相觑，只好选择了支付两倍的车费。

“真没想到，这里已经是一车难求。”

很快，他们就到了位于奥马哈的珠宝之城波仙（Borsheims）。

他们一下车，就看到门口站着不少警卫，还有一层层栅栏围着。透过栅栏，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是综合购物中心，最醒目的自然是波仙珠宝城——目前巴菲特是这家珠宝城运营商的大股东，波仙这个主建筑像浅色系的小城堡，在“城堡”四周是裙楼，出售形形色色的商品，与“城堡”隔一条小街，是酒吧休闲区，最前方的是一家热气腾腾的烧烤店。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城堡”外的那块大草坪上很大的集会帐篷，帐篷里聚满了游客，他们手里拿着食物托盘与鸡尾酒，谈笑甚欢。

陈啸与冉想经过安检，走进大帐篷，里面对称地摆放着两张自助餐长桌，帐篷投影上，是巴菲特在商场游逛的宣传片。

帐篷进口处，自助的鸡尾酒装在简易的透明塑料杯里，挂着柠檬，口味多是果汁加金酒，比如威士忌里掺点儿柠檬汁……

“这里与其说是价值投资者的天堂，不如说是巴菲特小城。很多人过来，觉得自己与股神的距离近了一些，好像距离投资真理更近了，但说不定更远了，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吃榴梿。”

“榴梿？你竟然把价值投资比作榴梿，还真够损的。”

“哈哈，只是说喜欢的人很喜欢，比如我就不是那一路的，我是地道的技术派，那些基本面主义最后想证明的东西，技术指标里都能体现出来，他们没看到的，技术中也能体现出来。再说了，即使你喜欢吃榴梿，也未必适合你，有些人吃的时候很欢，结果吃完就拉肚子。”

“那也得先吃了才知道。不过我挺佩服‘老巴’一点的，当时，巴菲特读研究生可是在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热闹的纽约可是好玩者的天堂，估计当时很多同学都会选择在纽约工作，但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小城，专心投资，这就说明他与大多数人是不一样的。”

“他成功了。提到这个小城，人们不仅想到巴菲特，还有价值投资，理念才最无敌啊。”

“没错，他给你的是一种文化。不管是跑步，还是牛排，或是远离尘嚣那种闲适的小城生活，无不展现一种生活方式……”

“我就知道你懂我。”陈啸眨了下眼睛，“你说，一个人如果走在街上，看到最大的连锁冰激凌店是自己的，零售银行是自己的，就连面包上涂的芥末也是自己的，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大概与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被自己美瞎差不多吧。”冉想笑起来，“或许，到后来，你很难分辨，是巴菲特让这些东西变得流行，还是它本身就这么流行。”

“至少是有流行的基础吧，价值投资嘛。”

“但我觉得巴菲特一定是个很抠门儿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肯离婚。哈哈。你去读读他的传记就知道了。”

“哈哈，原来你也读过那个传记啊！”

他们边吃边聊，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再去拿杯饮料。”

陈啸回来时，发现一个金色短发男人正与冉想快活地闲聊，他走近之后，短发男人有点儿不甘心地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不会吧，才这么一会儿，就有帅哥过来搭讪，你怎么这么受欢迎！”

“他邀请我参加晚上一个与投资有关的活动。”

“你拒绝了？”

“没有啊。我说我能不能与我朋友一起参加。他说可以，还告诉了我地址。”

“难怪他怨怒地看了我一眼，都怪我长得太帅了。话说具体是什么活动？”

“好像是一个对冲基金经理的演讲晚宴。你有兴趣吗？”

“你靠姿色换来的宝贵信息，怎么能不珍惜呢？走啊！”

四

这里是逸林酒店(DoubleTree）的一个宴会厅。

“能进去吗？”

“你们运气不错，还有几个预留位置。50美元一人，只收现金。”

“与你在一起，总是运气不错。”陈啸很开心，“真心便宜。在美国，随便吃个饭都要上百美元呢。”

他们任意选了个桌子坐下，上面满满的饭菜，跟中餐似的。

这时，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走上台。

陈啸问：“这是谁？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冉想歪了一下头：“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鱼总好像提过这个人。”

“嘿，鱼总怎么评价比尔·阿克曼的？”

“他说，他是一个主动管理者。打明牌比暗牌难很多。不过，鱼总为什么让我们来这里啊？他又不是价值投资者。”

“冉想，你那么聪明，这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价值投资者的聚会；但对于少数人而言，是一场顶尖的投资名流聚会；对一些女生来说，还是顶级富豪的钓鱼大会。”

“你说得可真直接！”

冉想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来海元的情形。

那是在2010年10月——当时市场低迷，如一潭死水。

冉想父亲是国内一家大银行的副行长，她原本一直在美国读书，她的父亲希望她能回国，但冉想与大多数同学一样，还是想先在美国找份工作。

然而，就在那个暑假，一件事情改变了冉想的想法，或许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当时，她的父母和其他父母一样，在女儿毕业之际，到宾大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

在红色圆形的沃顿商学院门前，她与父母合影。

这时，一个路过她身边的同学说，学校正好有一个宣讲会。

冉想父亲说：“走，去看看。”

于是，他们就到了会场。

照理说，这是个极其普通的工作宣讲会。

每年这个时候，除了美国顶级公司，也会有一些中国的大型金融公司在这里做宣讲。

这一次与很多宣讲会一样，先由高盛（Goldman Sachs）一个漂亮的女代表做宣讲，然后，她引出了中国的一个金融公司的代表。

然而，这个中国金融公司代表，一下子吸引了冉想。

这个代表30多岁的样子，留着圆寸头，高大健壮，整个人不像其他金融高管那样沉闷，举手投足之间有种不羁的帅气，聪明却不浮夸。

他穿着白色剪裁合身的衬衫，搭配了一条细长领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侃侃而谈。

代表说的是中文，照理说，冉想会觉得这家公司派出的人非常不专业，毕竟，大金融公司到美国做宣讲，都会入乡随俗。所幸这场活动主要面向的是中国学生，说中文也没违和感。

他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鱼。

“你们可以叫我英文名——Fish(鱼）。我是海元证券的首席执行官（CEO）。我一般不这么介绍自己，因为在我们公司，也没太多人真把我当首席执行官，他们只是把我当作一个解决麻烦的人。不过呢，我也喜欢处理麻烦的事，就好像投资。投资是什么？就是你处理不确定性投资机会的能力……”

下面的人嘀咕着：“怎么不像金融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台上人继续说：“原本，我不会站在这里。我的朋友，就是刚才那个代表，说带我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她一般说的好玩的地方，就是指有好吃的地方。我是个吃货，就跟她一起来了。不过我想，来到这里，就是机缘，你们可以把我当作朋友……不把我当首席执行官。不过，这些年，金融市场将面临重大改变，有些公司肯定还没察觉到，到时候它们未必有能力跟上这个节奏，海元一定会在最前面，你们想加入海元一起玩吗？”

冉想见过很多言行夸张的人，但她对这个人一点儿也不反感。他从那个男人坚毅自信的眼神中，看到的不是浮夸，而是隐含在巨大力量背后的不动声色。

这类人绝对不是靠一两次运气，而是慢慢积累的，是靠每一次精准的概率胜出，即使最后像是赌博的梭哈（在赌博中全部下注），也是大概率地锁定了胜局。

怎么说呢，冉想很想跟着他去冒险，她预感会很辛苦，但肯定有趣而不平凡。

“爸爸，你认识这个人吗？”

冉想父亲身为银行高管，原本是想到这里感受一下氛围，没想到遇到了金融圈里的“鬼才”：“知道，他叫袁得鱼，人称金融少帅。”

冉父心里想，如果没记错，袁得鱼应是1978年生人，今年32岁。然而，他整个人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很多，顶多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初看还像一个大男孩，谁也想象不到，这个眼睛里时常含着笑意，活力十足的男人，会是国内第一梯队上市券商的首席执行官。

“爸爸，我决定回国。”冉想看着父亲。

父亲困惑地看着女儿，只见女儿脸庞带着绯红，似乎猜出了什么。

“人家有女朋友了。”

“爸，你怎么那么八卦，不像你的风格啊。”

冉父笑了笑，在金融圈行走，不知道这事也不可能。袁得鱼与金融管理局局长邵冲的千金在一起，很多财经媒体都称赞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当然，这间接也为海元证券开拓业务提供了便利，毕竟圈内的人都知道，邵冲在金融行业掌握着实权。

袁得鱼在台上问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吗？刚才主持人告诉我，现在距离这场会议的收盘时间，只剩下5分零3秒，给你们两分钟提问时间，收盘前3分钟内挂单可就无效啦。”

台下一阵笑。

冉想举起了手：“对了，能否问一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看到台下一阵起哄，冉想马上辩解道：“我是在侧面了解鱼总的投资风格。”

这是袁得鱼第一次见到冉想。

这是一个漂亮的长发女生，双眼皮，眼睛灵动，身材颀长，穿着贴身的深绿色小西装，手臂上是几个古驰手环，看似随意，却显出不错的家境。

这其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袁得鱼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尽管有些官方，倒也说到了冉想的心里。

“擅长把握自己未来的女孩。”他顿了一下，“比如，到海元来。”

台下又一阵笑。

冉想就这么加入了海元，当然，她也很努力，顺利进入了王牌自营团队。

面对活动上这个少年成名的基金经理比尔·阿克曼，她记得袁得鱼是这么提这类价值投资者的：“要成为真正优秀的价值投资者，除了自己发现价值外，还需有影响别人的能力。让更多人从心底接受这个公司的重估价值，并不是容易的事。10%是发现价值，90%是让别人发现价值。”

等到比尔·阿克曼演讲完，很多人如同见到偶像一样，纷纷上去合影，毕竟比尔·阿克曼是一个公认的大帅哥，气质非凡。

冉想记得商学院里学房产的同学曾经提过，在纽约参观比尔·阿克曼所在的那栋知名的天际豪宅——One 57的事。

那同学也算是见过世面，却对纽约的One 57赞不绝口。在曼哈顿，57街是唯一能建造无限高的大楼的大道，又地处中心，被称为“亿万富翁街”。

他们参观的是一层在售的空房，景观足以让他们震惊，放眼望去是郁郁葱葱的中央公园，俯瞰曼哈顿两边深蓝色的海水，公园与海水之间，正是大半个曼哈顿的繁华所在，是纽约难得的天际线，整个人仿佛置身于都市森林。

这恐怕是纽约最高的大楼之一，根据很多年流传下来的“地规”，就算你拿下57街地皮，你还必须有足够的空气权——这是一层层往上造楼的权利。

这才是顶级有钱人的游戏，因为光有钱还不行，要达成一件事情，必须得花时间、精力，才能拥有稀缺的权利。很多专家磨破嘴皮子，花了不知多少力气、多少年，才收集到几份空气权。高楼，在曼哈顿不仅格外稀缺，甚至值得尊重，空气权让人不禁觉得，像One 57这类摩天大楼的每一寸空间，都饱含了稀缺的价值。

冉想走出大门，发现走廊处，一男一女坐在沙发上聊天，都气质不凡。她惊讶地发现，那个女的是美国全球性财经有线电视卫星新闻台（CNBC）的一名知名女主播，那个男的正是她大学时很喜欢的一个财经作家。

此时此刻，冉想才刚刚开始有点儿兴奋起来。

被一群投资爱好者簇拥着的比尔·阿克曼，看到了CNBC女主播与那个财经作家后，与他们打了招呼。稍后，他们一起进入一辆加长宾利，消失在夜色中。

冉想心想，他们怎么一块儿走了呢？他们会去什么地方呢？

五

正在冉想发愣的时候，陈啸接到电话，且立即严肃起来：“啊，丁总，我们现在在逸林酒店，要我们马上过来？好的，我们很快就到。”

陈啸马上转头对冉想说：“丁总让我们赶紧回去，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冉想一下子像注满能量一样：“走吧。”

陈啸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你真是一个事业狂，我为什么一想到开会，就压力好大！”

他们赶到宾馆大堂，只见丁喜与韩鉴坐在咖啡厅，咖啡已喝了一半。

他们坐定，丁喜开门见山地说道：“明天下午4点半，希尔顿219有一场闭门会议，我们得‘绑架’一次邵冲。”

“什么，绑架？就凭我们这几个人？还是大名鼎鼎的邵局？”陈啸看着丁喜，“丁总，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说绑架是开玩笑啦，就是把邵冲关起来一会儿。”

“你说的邵冲，就是江湖上说的鱼总女朋友的爸爸？”冉想好奇地问。

陈啸：“你看你，对我一副高冷的样子，一提与鱼总有关的事就热情起来。”

“你不服？”

“我服。”

“究竟是什么情况？给我们一点儿提示。”陈啸问。

“你以为是打游戏通关？还给你线索？”韩鉴嚼了一下腰果。

丁喜摇摇头，他只清楚，这个闭门会议与袁得鱼下一步的动作息息相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袁得鱼的口气——这个闭门会议，直接涉及近期将爆发的金融大事件。

他们晚上在希尔顿酒店逛了一圈后，就有了主意。

“我想鱼总一定会很满意的。”

“哈哈，是的。”

六

此时此刻的纽约，气候宜人。

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三楼，一个高大的中国男人站在自动售卖机旁，塞了一张5美元纸币，一会儿，一个易拉罐，“咚”一声落下。

他穿着深灰色卫衣，故意压低帽檐，找了个座位坐下。

这个会议室正在进行一场演讲。

演讲嘉宾叫金羽中，是哥伦比亚大学最年轻的经济系助理教授之一，她演讲的主题是“中国经济如何改变”。

这是个很大的主题，她倒是讲得很生动。

终于到了提问时间。

男人在第一时间举起了手。

金羽中点了他。

“你认为，目前中国的经济动力是什么？如何去改变？”

金羽中微微一笑：“我先回答后面一个，也是我演讲中提到的制度改革。经济新动力现在可能还无法断言，因为它还在发展变化中。可以确定的是，过去依靠三驾马车的模式，必须改变……”

演讲完毕，金羽中收拾东西，男人快步上前，直截了当地问：“我能有你的微信吗？”

“对不起，若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发邮件给我。我留在黑板上了。”

“好吧，那你能否告诉我，成立亚投行的主要用意是什么？”

金羽中望了望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30多岁的样子，有张异常俊朗的脸庞，眼神不羁，声音纯净，笑起来牙齿闪亮。谈吐不凡，甚至耐人寻味，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聪明劲儿。

“如果是别人问我，我可能会说是金融新秩序。如果是你，我就先问你，亚投行想最先实现什么？”

“不知道。”

“金融新秩序靠什么？”

男人如获至宝：“多谢你了！”

男人心想，有时候答案竟如此简单。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嘿，金教授，能请你到外面喝饮料吗？”

金羽中又仔细打量了男人一下，摇了摇头。

“那请收下我的名片吧。”男人快速递上。

金羽中礼貌性地接过，扫了一眼，这是一张非常简洁的白色名片，正面只有几个字——“海元证券，袁得鱼”。背面，是手机号与邮箱地址，字体简洁有力。

金羽中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哪里见过，忽然想起：“啊，你就是袁得鱼？我听爸爸提到过你。”

“好意外。他怎么说我的？”

“不告诉你。”金羽中淡淡一笑，两人之间仿佛轻松了不少。

正在这时，袁得鱼接到丁喜的电话：“鱼总，我们差不多搞定了。”

“不错。”

“你在哪里？到奥马哈了吗？”

“还在纽约呢！”

金羽中看他在听电话，便与他挥了挥手。

袁得鱼也礼貌地与金羽中挥手道别。

袁得鱼见没什么人，很快说：“我们之前判断的方向可能都是错的，要赶紧行动了，对手比我们想的深入得多……”

“是什么呢？”丁喜非常惊讶。

“回头告诉你，我约的人到了。”袁得鱼放下电话。

在袁得鱼面前出现的人，颀长曼妙的身材，精致的五官，头发还是时髦的短发，语气如春日小鹿般活泼：“袁得鱼，你终于肯出现了。”

“这地方我选得如何？对你的母校……有没有一点儿思念的感觉？”

“你以为我不知道刚才这里有个美女教授演讲？只是我故意晚点儿到，让你有搭讪的时间，如何，搭讪成功没？”

“我宁可与世界第一投行的董事总经理（MD）好好叙旧……”

袁得鱼与邵小曼在校园里漫步，夏天的风，吹在脸上，清爽宜人。

他们走过图书馆前的草坪时，一对坐在草坪上的情侣正在投入地弹着吉他，好听的曲子时不时传来。另一边，几个年轻学生在玩飞盘，醒目的黄色飞盘在黑暗中移动。

图书馆与对面大礼堂前的楼梯，大对称结构显得工整壮观，智慧女神雕像、青铜色的喷泉，都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灵动而有活力。

邵小曼说：“有一次，我与几个同事在屋顶上聚餐，你猜我们见到了什么？”

“什么？”

“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在对面屋顶唱歌。”

“哈哈，我怎么就没碰上呢！”

邵小曼问：“话说，我们多久没见了？”

“好像也有一年半了，多谢你一直替我做挡箭牌。很多人以为我们在一起。”

“上次我带你去宾大招人，正好被一些人认出来，还说我们成双入对！你也知道，我是故意不辟谣的……”

“小曼……”

春季，无疑是纽约最好的季节之一了，纽约总是那么四季分明，冬天又是那么漫长。此时此刻，不冷不热，空气清新极了。

邵小曼与袁得鱼肩并肩走着，尽管很久没见，却没任何距离感，尤其是邵小曼竟然发现自己与袁得鱼在一起的时候，心底透出快乐。她很久没这么快乐了。

尽管过去了这么多日子，袁得鱼看起来没太大改变，眉宇间俨然还是少年，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舒坦到人的心里去。

这个位于西北部晨边高地的哥伦比亚大学校园，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校园之一，主校区是大方形，面积不大，很多学院分散在周围各个街区，如巴纳德女子学院、教师学院、国际关系学院等，也都是全美一等一的学院，它们与周围的百老汇大道(Broadway）、阿姆斯特丹马路（Amsterdam Avenue）、120街、116街等结合在一起。

袁得鱼最喜欢校园里错落的建筑结构，走过Mud校区时，有一条小路可以穿过，走下楼梯，才发现是通往外面的街道……法律学院与国际关系学院，空中走廊将它们衔接在一起，整个校园就像一座随性而又错落的迷宫……

“你当时读的是商学院吧？”

“对的，就是这栋南楼（South Hall）后面的尤利斯大楼（Uris Hall），是我们经常上课的地方，在阿姆斯特丹马路另一边，是商学院与法学院的大楼——沃伦大楼（Warren Hall）,我们也常去那儿听课。你猜猜我们商学院的口号是什么？”

“是什么？”

“In the very center of business(在商业中心)！谁让纽约是大宇宙金融中心呢？”

“哈哈。我只知道‘借汝之光，得见光明’。”

“这是哥大的校训，你知道的还挺多。”

“恭喜你成为高盛纽约最年轻的董事总经理。”

“是一种安排，也可能是我爸爸与美国这边来往较多的缘故。”

正在这时，袁得鱼发现，眼前走过一个熟悉的女生。

“金羽中？”

这个女生好像在想什么心事，见到他后，冲他微笑了一下。

“介绍一下，我朋友，小曼；这是金羽中教授……”

“你好。”

等金羽中走远，邵小曼禁不住说：“原来这个就是美女教授啊，果然名不虚传。”

“挺年轻的吧？也就30岁出头的样子，很多年前从哈佛毕业……”

“她不会就是那个……新的亚投行行长的千金吧？”

“没错。”袁得鱼点了一下头。

“不错啊，你喜欢她吗？”

“喜欢没有，倒是有一点儿欣赏。”

邵小曼不知为何，有一点儿慌张，虽然是一丁点儿。她为自己觉得好笑，为什么那么不淡定，自己究竟怎么了？

“你这次住在哪里？”邵小曼问道，“还是在57街上的凯悦（Hyatt）酒店吗？”

“对，那边距离中央公园不远，晚上跑跑步也不错。”

“对了，你这次来主要是为了……”

“是这样，你爸爸今晚会到奥马哈。我想，明天能否找个时间与他单独聊聊……”

“你知道他一直不愿意见你吧？他对你一直有成见。自从听外面传我们在一起之后，更是打了好几个电话痛斥我，不过我与他解释了。”邵小曼叹了口气，“更何况，我爸每次来美国，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除了到我公司来，让我预约……”

“确实是他的作风。”袁得鱼点点头，只是，必须想办法多了解对手的信息，哪怕是多一个线索也好，毕竟大战就在眼前了。

“他好像无意间提到过什么，大计划……反正也搞不懂他。”

“大计划？”袁得鱼内心一震，这与自己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邵小曼忽然转移话题：“别讨论无聊的工作了！对了，想不想找个屋顶酒吧玩？”

“好啊！”

邵小曼与袁得鱼来到云雀(Skylark)屋顶酒吧，这里风景怡人，可以轻易地眺望到不远处的哈得孙河（Hudson River），眼前尽是洛克菲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等城市风光，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建筑天际线尽收眼底。

袁得鱼点了简单的咖啡酒，邵小曼要了一个清凉爽口的莫吉托(Mojito，鸡尾酒的一种)。

在邵小曼眼中，莫吉托是鸡尾酒的神作，原料看似简单，黄柠檬与青柠檬各一个，酸而清香的汁水滴入薄荷叶与冰块中，只要加上些许朗姆酒、一点苏打，就格外清冽爽口，朗姆的后味也勾勒分明。

这个开放式的屋顶，簇拥着许多人，一些意乱情迷的男女抱在一起喝酒。

邵小曼喝着酒，与袁得鱼一起靠着围栏，眺望曼哈顿繁华的都市夜景。

“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吗？”

“就好像发生在昨天。”袁得鱼笑着说，“你当时站在一个舞台上，不过说实话，那个舞台是很简陋的，幸好有你出现，让所有人眼前一亮，瞬间让其他美女都暗淡无光。我也饶有兴致地看得出神，想着，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精致的美女。”

“你那时候心里只有你妹妹，哪有闲工夫看我啊！”

“那你太不了解我了。”

邵小曼忍不住说：“对了，这么久了，你不觉得寂寞吗？”

“你怎么知道我寂寞呢？”

“我身边有一些朋友经常遇到你，你还是单身吧？”

“你不用太担心我啊，男人总是有办法的……”

“啊，难道你也像一些华尔街男人那样，去找最高级的……”邵小曼故意不去想象。

“我是说，我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啊，比如与朋友一起打球啊、钓鱼啊……”

“那你后来就没遇到心动的女生吗？”

遇到过吗？袁得鱼心想。

邵小曼踮起脚，轻吻了一下袁得鱼的脸庞。

袁得鱼低下头看着她：“邵小曼……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如果你觉得是，就是吧。”邵小曼继续喝酒。

屋顶酒吧的音乐依然动感十足，四周喧闹依旧，邵小曼此刻却觉得异常孤独。

袁得鱼喝得迷迷糊糊，邵小曼将他带回了酒店。

邵小曼望着酒店的窗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俯瞰中央公园的美景，视野开阔，一整片的公园树林尽收眼底。

袁得鱼醒来，蒙眬地望着邵小曼，她的侧脸小而精致，岁月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对袁得鱼而言，一直在不停地战斗。支撑他的，是越来越近的梦想，或许，用不了太久，煎熬的日子就快结束了。

只是，结束也往往意味着新生。当下的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对任何女孩承诺什么。

“再喝点儿酒吗？”邵小曼打开冰箱，“我就知道这里会有鸡尾酒。”

不一会儿，水果的甜香味与金酒的酒味飘散在整个套房里。

袁得鱼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嘿，小曼，听说你快结婚了？”

“谁说的？”

“我知道，其实你已经结婚了，只是没有戴戒指。”

“原来你是试探我啊？我，确实，差点儿结婚，但……”

“难道你逃婚了？”

“你怎么知道？”

“这比较像你的风格。”袁得鱼故意装作想起什么，“啊，我知道了，不会是因为快结婚的时候想到我了吧？”

“你怎么可以这么自恋，不过这才比较像你……”

“你当时想，对不起，未婚夫，你先等一下，还有一个人，我要先打他一顿才能回来与你结婚。”

“神经。”邵小曼笑了笑，“真的很久了。”

“什么很久？”

“你的战斗，自从你从泰达夺回海元后，你进行了新能源大战、中概股大战，最近的创业板热潮与你也有关……”

“哈哈哈，没想到你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不过，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真正的风暴？”

“在倒计时……记得我在次贷危机前曾说过，那次好像一个掉落的靴子吗？现在，不只是靴子，裤子也要掉了！”

“袁得鱼，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不说那些了……再喝一瓶？”

“袁得鱼，我总是在不断等待，我原本以为等待是一件很容易也很美好的事，因为心里有信仰啊，有坚持的东西，不断保持着它的完美。但等待，并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

正在这时，曼哈顿忽然“哗哗”地下起大雨来，窗玻璃上尽是雨水。

邵小曼坐在窗户旁，望着窗外，她薄如纱的白色上衣领口，随意地耷拉下来，肩膀若隐若现。她靠在窗户旁，身形就像一幅剪影，曼妙多姿。她白嫩纤细的手指顺着雨水划了几下，像一个小孩子。

袁得鱼静静地看着。

邵小曼回过头，轻轻地说：“你不要再躲我了，好吗？”

袁得鱼默不作声：“可我不能向你承诺未来，你知道，这次的对手，可能是你父亲……”

邵小曼的眼睛暗淡下来：“再给我一瓶酒……”

袁得鱼娴熟地用手打开瓶盖，走上前，递给她。

正在袁得鱼靠近的时候，邵小曼一下子搂住袁得鱼，用嘴封住袁得鱼的嘴。

袁得鱼情不自禁地回吻她，比她更为炽烈，接着控制不住地搂住了她。

今天的遇见，仿佛是在将自己藏住的欲望延伸。他有些恍惚，这是久违的感觉，心里构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正在一片一片瓦解。

他们亲吻着，邵小曼紧紧抱住袁得鱼健硕的肩脖，她喜欢袁得鱼充满力量的身体，她想与他很近很近，永远不要分离。

恰此一刻，意乱情迷。

“不要再逃避了，好吗？”她呢喃道。

袁得鱼将她放到床上，邵小曼闭起眼睛……

第二天，袁得鱼醒来，发现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长。

他望着躺在身边的邵小曼，清晨的阳光映照在她脸上，是那么美好。

他有时也希望这样的美好永久延续下去，与斗争、内心的挣扎永远分离。

他有些痛苦，因为他做不到，命运就像一辆惯性的罪恶火车，将他承载，一直向前。

邵小曼醒来时，看了看周围，发现袁得鱼已经离开。

袁得鱼乘坐的是飞往奥马哈最早的班机。飞机上，他想起昨晚邵小曼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睫毛微动，眉眼如画。

他依旧有些恍惚，与投资不同，在爱情面前，他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男孩。

然而，自己却一直在伤害她，不是吗？

第二章
小白楼重逢

人能弘道，无如命何。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

——《史记》

一

2015年4月29日，伯克希尔-哈撒韦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在世纪之交中心正式开始了。

举办过很多次的哈撒韦年会，似乎只是一场平淡无奇的例会。

作为内布拉斯加州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奥马哈，这一天到来的游客最多，比前两天到的人还多。

9点半开始的股东大会，很多投资人六七点就开始排队了，整个会场，没有提前的座位安排，凭借吊牌一样的黑色股东卡就可以进入。

丁喜一群人8点多入场，此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他们与一些股东一样，随着一圈又一圈的队伍慢慢进场。

入场后，坐在三楼一个中场区域。

9点左右，正方向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系列广告。这些广告都是巴菲特投资的公司，人们看的时候不时发出笑声。

很快就放到最后一个广告，巴菲特像袋鼠一样跳出来，还穿着拳击战袍，在他面前的，正是世界拳王决赛挑战者——弗洛伊德·梅威瑟（Floyd Mayweather），他也戴着大拳套跃跃欲试，他们之间像是要大干一场。

这段时间，正逢得州（得克萨斯州的简称）举办拳王争霸赛的决赛。很多人戏谑，这个时候，富豪们如果不是在奥马哈股东大会贵宾（VIP）席，也不在得州拳王争霸赛现场，都不能算得上真正入流的富豪。

拳王弗洛伊德·梅威瑟向巴菲特一拳挥去的时候，屏幕瞬间黑了，周遭也完全暗下来。这时，会场最前方的灯亮了起来，一块白色幕布降下来，一下子有了画面——两个熟悉的老人笑嘻嘻的样子投影在白幕上，这两个人年纪加起来都快200岁了。

幕布前方的台中央，人们看到，巴菲特与他的好搭档芒格坐在一张大长桌后，年龄虽然一大把，但精神看起来着实不错，都戴着大黑框眼镜。

“大家好。我是沃伦·巴菲特。”

“我是你们的好朋友，芒格。”

台下一下子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全场欢呼起来。

丁喜注意到，坐在第一层内场的有不少中国人。看来他们很早就开始排队了。

大部分美国人坐在一圈又一圈的体育场座位上，整个会场大概有六层高，最上方是媒体区。

人们放松地坐着，一边看着主席台，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

主席台上，芒格一边嚼着零食，一边谈笑风生，聊着与财富有关的话题，不时妙语连珠。

巴菲特简单介绍了过去一年公司的运营情况后，问答环节就开始了。

整个股东大会，基本都是问答形式，这种自由的形式，有点儿像古希腊的朝圣之地。

与过去不同的是，台上多了两名媒体人士，同步看着官网，选出推特(Twitter，一家美国社交网络）上的问题，与场外投资者进行互动。

正式的提问者，事先在各个区域抽签，选出代表。每当工作人员报出一个位置，会场就有一个区域的灯亮起来，这个区域的代表，就开始发问。

有个观众问：“财富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芒格不假思索地说：“好像变得更受欢迎了。”

台下爆发出笑声。

丁喜对机智的问答并不太感兴趣，他始终觉得，总有一些人以为能从这些巨富身上学到经验，事实上，失望只会增多。打鸡血的智慧时间一过，人们还是会回到从前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

丁喜密切地观察内场的观众，寻找他要找的人。

他进场时了解到，今年大会有少量的贵宾席。他猜测，邵冲他们应该在贵宾席上。尽管在内场，但他并没有看到他们。

大约10点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了，透出与生俱来的学者气质。丁喜确认，这应该是他正在找的人。

毕竟，邵冲会时不时在电视上出现，是当前的金融红人。据传，这两年他除了是佑海金融“大臣”外，还经常向上提供决策，也算是最核心的经济智囊团成员之一。

丁喜很快发现了另一个眼熟的人，他看了好多次，终于对她的身份确认无疑。

这是一个白头发的女人，皮肤白皙，从动作、气色可以判断，她顶多40岁出头，眼神不失凌厉，散发出一种温柔的霸气，身材曲线尤其惊人。

该女人正是泰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杨茗。

多数如她年龄的女人，如果遭遇变故，像她那样变成了白发，肯定就会把头发染回黑色，竭尽全力变成原来的样子。然而，杨茗却选择了激烈的方式抵抗，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这么一来，突兀的白发反倒成了她个性的一部分。

丁喜发现，邵冲与杨茗像是非常熟悉，坐在一起时，不时地说悄悄话。

二

下午4点，股东大会临近尾声，丁喜与韩鉴耳语了一下，韩鉴招呼了陈啸与冉想，他们便提前离场了。

他们飞快地来到希尔顿酒店——这里与会场仅一条马路之隔，尽管那边簇拥着很多人，但丁喜隐约感觉到，这里此时此刻才更像奥马哈的财富中心。

果然，那边的主会场还没结束，希尔顿酒店早已是热闹一片。

一进酒店大堂，就看到一群年轻男女，围聚在一楼酒吧长廊，简直要把酒吧挤爆了。

他们大部分是商学院的学生，一些靓丽的妹子与商学院的帅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好像很希望遇到几个未来的投资大咖。

他们沿着旋转楼梯来到二楼，转角有块哥伦比亚商学院鸡尾酒聚会的告示牌——看来楼下有一部分学生来自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他们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前来，价值投资之父格雷厄姆（Graham）当年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他们乐意将巴菲特看作是早年价值投资派的师兄。

果然是闭门会议，并没有219的指示牌。希尔顿的二楼是会议层，切分成很多大大小小的会议厅。他们把整个楼层绕了一圈，有些是金融机构举办的投资人年会，有些是商学院的包场，进门还有个会议厅，是世纪大战拳王争霸赛直播专场……

219在二楼走廊深处倒数第二个房间。

韩鉴看了一下时间：“对面的股东大会就要结束了。”

他们来到219，发现会场就两个工作人员，正忙着安排座位。

这个会议室约有50平方米大小，中间一张大会议桌，放着一些甜点，正前方是大的投影幕布。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大会议室。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金发女人看到了他们，朝他们瞅了一会儿。很明显，他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径直走过来，抛下一句“这里是闭门会议”，示意他们出去。

韩鉴沉稳地说：“我们是邵总的助理。”

“他并没有说他要带什么助理，还有，为什么这么多人？”女人显然不相信，再一看，就只有韩鉴一人了。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韩鉴笑着说。

他走出来时，另外三个人在门口冲他大笑。

“你好能撑哦。”陈啸说。

走廊的窗户对着巴菲特股东大会的会议中心，可以看到渐渐有人走了出来。

“嘿，股东大会结束了。”

大多数投资者心满意足地走出来，他们兴奋地开始讨论第二天的长跑活动。

没多久，果然有人陆陆续续走进这个尽头的房间。在走廊上佯装读报纸的丁喜发现，这群人是和邵冲一起坐在贵宾席上的同一群人。

没过多久，重要的宾客都渐次入席。

门就快合上了。

正在这时，一只手快速抵住即将合上的大门，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中国男人。

还是那个金发女人，看到眼前男人，立马笑逐颜开地欢迎他进来。

“真是不同的待遇啊。”在房间外的陈啸不由得说道。

旁边的冉想歪着头一副花痴样子：“你说，鱼总怎么可以这么帅呢？”

三

就在两小时前，袁得鱼心里还揣摩是否来得及。

袁得鱼的出现，并没有让邵冲他们惊讶，因为作为资本市场最活跃的他们，经常有机会相逢。

只是，在美国这样的相聚倒是第一次。

桌上都有名牌，组织者殷勤地招待着，似乎知道来宾身份非同一般。

杨茗如今是泰达系的实际掌权人，尽管泰达系没有当年胜景，可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泰达系在房地产、基金等领域开辟了一条新路，粗略统计，资产管理规模在500亿元以上。

坐在杨茗对面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光头男人，看得出是个利落的商人。

袁得鱼认识他，他是曾被称为新加坡“海油大王”的孟挺。

他曾经买下的石油期权交易衍生品，相当于5 200万桶的期权交易量，结果因为油价大跌，大输5.5亿美元。如今，他在一家公司做股权投资，同样拥有巨大的财富。

另外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曾身处互联网泡沫旋涡中心，第一批赴纳斯达克股票市场上市的公司离不开他的运作。此人叫汪非，如今活跃于中美两地资本市场，最近他的一家新公司在新三板挂牌。

一个瘦小、脸特别方正的人叫费基，袁得鱼也认识，不仅认识，袁得鱼还曾为他解决过一个难题。他的公司道乐科技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之一。费基还邀请他参加后一天的一个活动。

这些人，除了学者模样的邵冲，个个都是在金融一线叱咤风云的猛士，当然，如果把他们放在三国，高智谋的邵冲在这群沙场的大将中间，综合战斗力也不会差。

刚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的第三方财富管理公司——星火财富的首席执行官曲梅是主持人，她先是将大家介绍了一遍，然后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分享自己工作中的趣事。

曲梅说，即将有重量级的嘉宾登场，在此空隙，她顺便提了邵冲对他们公司的帮助——当时邵冲正好去纽约交易所与当事人交流中国A股如何编入美国明晟公司（MSCI，著名指数编制公司）、中国金融市场国际化的一些规则问题。当时，星火财富刚刚上市，股价竟然一下子跌了20%。

邵冲让纽约的几个朋友帮曲女士的公司做市。

除了在场的几个中国人外，还有几个美国人，袁得鱼都认识，有美国芝加哥最大的对冲基金塞特尔（Setal）的纽约代表吉恩（Jin），全美最大高频交易公司之一塔夫（Taff）的代表特罗伊（Troy）。

欧美宾客做了自我介绍，有美联储经济顾问，还有个叫丹(Dan）的中年人说自己是索罗斯（Soros）在香港的助手。另外一个是大宗商品行业的寡头——嘉可尔（Gecore）的交易主管里姆（Rim）。

塞特尔的代表对邵冲说：“今年中国股市的钱太好赚了，我们设在金家嘴的公司，三四个人，已经帮我们赚了将近5倍的钱。”

“用股指期货？”里姆忍不住问道，“这得多谢当年邵总对股指期货的大力推进……”

邵冲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正在这时，巴菲特与芒格出现了。

见过大世面的曲梅、杨茗也忍不住与他们签名合影，见到大腕，似乎谁都无法免俗。

“你怎么看索罗斯？”索罗斯助手丹问道。前不久，很多人发现索罗斯搬到了香港。毕竟索罗斯一直以大空头著称，人们都觉得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信号。

“我想，你不是真的在问我的看法吧？每个人的赢利方式不同，我与索罗斯就完全不同。”巴菲特说。

他们交流的话题预示着当前一些投资机会，整个闭门会议散发出浓郁的金钱气息。

巴菲特和芒格与他们交流了约10分钟后，就匆忙离开了。

这是曲梅的安排，这可花了不少美元。她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能在中国市场赢得更多投资者，尤其是顶级投资者的信任。

对于邵冲而言，他只关心能调动的资金规模，接到曲梅的邀请后，他列了想见的人名单。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些想见的人名单里，有嘉宾把袁得鱼列入其中，这个人并不是他想见的。

在巴菲特与芒格离开之后，袁得鱼悄悄对邵冲说：“单独聊聊？”

邵冲不搭理，只是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门外，丁喜观察着里面的动静：“你们怎么看这些人？”

“他们这些人有的还挺熟悉的，应该合作不止一次了吧。”冉想分析着。

“那些老外大部分都是做期货出身。那几个中国人，股权背景较多，有什么规律吗？”陈啸分析说。

韩鉴说：“这两者之间倒并没什么关系，只是，中国过去几年的财富积累，股权比重非常大。而在美国，真正的对冲基金大佬，市场里的真玩家，期货是必要的对冲与赢利工具。或许，他们只是代表了不同金融市场上最会赚钱的人。”

“中国市场过去几年确实够熊的，除了今年……”陈啸点点头。

正在这时，门打开了，出来的是邵冲，他的神情略显不自然。

他刚要走进最近的一个洗手间，然而，这个洗手间被黄带子拦住了。

他刚想叫人，旁边一个人对他说：“去楼上那个吧，很近。”

邵冲想不起自己吃了什么会拉肚子。

他洗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袁得鱼站在他身边。

他立即朝门的方向走去，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

邵冲与袁得鱼对视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他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是被设计的。

“这里不好吗？简单聊聊？”

“我打电话叫人来。”

邵冲刚拿起电话，就被袁得鱼握住。

海元那群人在外面笑得不行。

“韩鉴，你可真能安排地方啊，简单，粗暴！”

韩鉴谦虚道：“少不了冉想那么精准的泻药。”

“我可是在果盘旁蹲了很久呢。”

“要说指引路线的技巧，谁也比不上丁总的沉着冷静。”

“哈哈，拉上黄带子，增加了逼真效果。”

在洗手间，袁得鱼先开口了：“如果没说错，你将发动一场不亚于2008年的大空头交易，我出现在这里，是要告诉你，不要再继续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百密一疏啊，邵总，万一出现了不可控的局面怎么办？”

“不可控？”邵冲冷冷地说，“那我问你，次贷可控吗？你看现在美国如何？最后痛苦的又是什么国家与地区？”

“如果发生了灾难，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是也处在危险之中吗？”

“这不是你可以理解的。你就去赚你能赚的钱就行了，小子。”邵冲试图推开他。

“不给我完整的答案前，你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哼，我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什么，以我对海元证券近期的了解，你们能够安身立命就已经很不错了。你也不要口口声声说，很多危机是我造成的，我可没那么大能耐。不要忘了，如今金融市场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你们海元也没少煽风点火。也谢谢你们出局早，别再火上浇油了。”

袁得鱼不得不承认他的判断是对的，直到前一晚，他才幡然醒悟，邵冲他们为了今年夏天即将爆发的战争，已经密谋很久了。

邵冲笑了笑：“袁得鱼，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自信。你不是都提前离开了吗？你还希望我与你聊什么？”

袁得鱼也笑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犀利：“你这么做与当年有什么区别呢？当初最早倒戈的就是你吧！他们都已经同意站在我爸爸那边。你才是害死我爸爸的罪魁祸首！”

“你说的这些，都太可笑了。我只有一句奉劝，只有活下去才有意义。如果执迷不悟，执着于过去的事，拖累的也只有自己。”

“你错了，对死者最好的缅怀，就是去继承他的遗志！”

邵冲冷笑了一下：“那，战场上见！我可是好心劝你，既然你已经离开火炉了，就别再回来，小心烫得面目全非。”

袁得鱼说：“还不知谁粉身碎骨！”

“可笑，你以为我是你曾经的那些对手吗？不过有一点我不得不说，你爸爸是个出色的人，他眼里看到的都是长远之事，在国内，我还真没见过第二个……”邵冲看了他一眼，“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我现在正式回答你的问题，我绝不会放手的，你也看到了，我这次来，主要就是见我谈好的资方，我要调动更大规模的资金，除了国内资本，海外的资金我也要一起调动，我说完了。现在，我可以出去了吗？”

“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你知道我还要什么？我们之间的沟通太难了。”

“好吧！”邵冲抽出衣袋里的钢笔，写下一串数字，“这个电话号码是专线，你可以打进来，后面这个数字，是我给你的私人专线密码。”

袁得鱼静静地看着他，将手机还给他，对着门框，重重地捶了三下。

门锁“啪”的一下松开了，邵冲推门而出。

四

袁得鱼走出来，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他寻思，如果按邵冲希望的方向发展，这次战争的破坏性极大。

从邵冲的话推测，他们应该准备了很久，若是如此，接下来这个夏天爆发的战役，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

只是，海元并不是邵冲所说的那样，没有这场赌局的资格。

目前的海元，已是证券行业的翘楚，这当然离不开这些年袁得鱼的精心运营。

在袁得鱼拿下海元证券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并入海元证券，旧部成了海元证券控股的资产管理公司的主干。

他同时成立了海元最精干的自营部，由他直接管理，这个部门每年都平稳地给公司创造充足的利润，让公司可以做一些突破性动作——比如设立战略投行部与海外业务部，这吸引了不少海外银行家，大大提升了资源层次，让海元证券原本以经纪业务为主的券商模式向国际化投行业务模式过渡。

因为找到了一二级市场联动的模式，海元承销的投行业务越来越多，其客户有的甚至只花了两个月就借壳上市。在首次公开募股（IPO）停发期间，因为壳资源稀缺，有时前后上市相差一个月，成本相差巨大，有客户称赞海元一个月为自己省下十几亿元。

因为重视海外与宏观研究，海元证券多次在资本市场避险，连之前的债灾也安全避过。股指期货市场成熟过程中，海元成立了量化投资部，这在圈内是首创。

在2015年牛市中，海元的利润又迅速提高。

如果说这样的海元连参战的门票也没有，那邵冲他们，究竟玩的是什么游戏呢？

这几个月，面对正在疯狂向上挺进的股市，快速赢利的最简单方法，就是放大杠杆做股指，但接下来会怎么演绎呢？

他回想起，2008年至2009年全球股市一直往下跌，全球资本市场一副萎靡的样子，然而，约翰·保尔森（John Paulson）却大赚50亿美元。

这时，在一旁的韩鉴忽然说：“我发现，这几个海外对冲基金有共同的特征，它们其实是天生的空头，最擅长做空头市场……”

做空，是当下最穷凶极恶的抢钱方式，收集大量做空筹码，甚至所有股票融券——目前做空个股的工具几乎无人问津，因为大空头对冲基金几乎有实力把市场所有融券完全承包下来。

这个方向确实与袁得鱼猜测的不谋而合。

邵冲他们接下去选择的，应当是做空的方式。但他更关心的是，他们将以什么方式刺破这个牛市泡沫。更何况，通过与邵冲的正面交锋，袁得鱼感到，这个刺破还仅仅是“十里长征”的第一步。

“走，下楼去。”

袁得鱼在一楼咖啡厅，将丁喜他们四人叫到跟前：“你们赶紧梳理下，闭门会议这几家公司的情况与关联。”

他们马上摆好随身携带的电脑，快速联网，紧张地搜索起来。

陈啸说：“我收集了泰达集团的海外动作，好像并不明显，这些年一直在做地产基金，但与泰达集团关系紧密的一家对冲基金平台是唐煜做的基金中的基金（FOF，一种专门投资于其他证券投资基金的基金），倒是与香港的很多对冲基金合作紧密。这也意味着，泰达系的资金，可以直接通过这个对冲基金平台，进行海外布局。”

“这次参会的塞特尔，是芝加哥最大的对冲基金，我查到，它2014年就在佑海自贸区注册了办事处，在国内已经有交易，公开资料里查不到具体情况。”

“塔夫是全球知名的高频机构，它在中国取得了合格境内有限合伙人（QDLP）的资质，所以可以直接用募集到的人民币投资海外，目前拥有这一资质的海外机构只有15家。”

丁喜说：“我刚才看了下邵冲的信息，与日本来往过度密切，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明牌，并不让人担心，倒是有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人难以捉摸……”

袁得鱼知道他说的是小白楼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好的，与我想象的差不多，这注定会是一场恶战，大家随时做好准备，先研究下国内现有的做空工具以及可以合作的机构。”

尽管他们有一些困惑，逆势而为是压力极大的事，毕竟当前还是如日中天的A股市场，看不出一点儿掉头的迹象，可他们无不坚定地点点头。

袁得鱼意识到，邵冲他们布局的时间可能比自己之前想象的更早。

这场拉开序幕的金融大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袁得鱼而言，记忆的起点，过于煎熬，也过于漫长。

脑海恍然闪现出一道白光，把他带回2008年那个清晨。

袁得鱼推开洋滩边上那座小白楼重重的铜门。

这里是一场场血光四起的大战开端——从最早惊动全国的帝王医药，到后来他重回佑海滩的申强高速……到不久前，他与泰达证券的可分离债的对赌协议，重创了金融航母的掌门人唐子风，重夺父亲的海元证券……

这里的确发生过太多往事。

他一直忘不了推开那厚重的铜门时的感受，就像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如此熟悉，就像在那里一直等待着他一样。

他之前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好几次整个人都要彻底垮掉了。但现在对袁得鱼而言，他已经快忘了那种快垮掉的滋味，只记得在一直继续向前。

那时的他，尽管刚击败泰达证券的唐子风，变成了小白楼的新主人，却并没有多兴奋，可能还有一些未解之谜横亘在他心里。

他冥冥之中预感到，即使夺回了原先属于父亲的证券公司，但还无法停息，此时此刻，或许是另一个艰难的开始。

他走进父亲原先的办公室，摩挲着放在古董柜里的物品，他惊讶地看到一本本熟悉的书，甚至简单地挂在墙上的画，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仍然是过去的布置。

这个坐落在洋滩的小白楼，已经换了三个主人。这个屋子，后来者可能为了寻找原始的秘密，被异常珍贵地完整保留了下来。

从最早被很多人尊奉为“证券教父”的父亲，到后来刚毅的证券老总杨帷幄——袁得鱼最早的除了父亲之外的另一个引路人，再到之后，金融海啸中决然从窗口一跃而下，带着秘密的唐子风，每个人都几乎是当时最强大的金融力量之一。

站在小白楼里的他，就像经历了一场轮回，回到了原点，摇身一变，成了继承一切的少主人。

然而，他发现，在“七牌梭哈”参与人的交割单上，还剩下邵冲一人，不，还有另一个人，那个看不清名字的未知人。

他从父亲原来书桌上方的天花板上，如愿找到了那本红册子，谁也没想到，竟然是在这么容易发现的地方——表面上看，是为了不让天花板的吸顶翘起，上面压了一个小孩玩的木盒。

他打开那个折叠起来的红册子，很多人初看可能以为是魔术牌之类的东西——他拉开后，有些吃惊，这难道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他马上把红册子放在自己衣服的内侧口袋里。

那么，还剩下的那个人是谁？按常理推算，那个人应该与拼图的最后一块有关。

当然，那个人，一定在暗中一直看着自己。

他应当不是邵冲，他是公众人物——只要稍微留意近期的报纸，就能掌握他的大致动向。这个神秘人，一直潜伏着，让人无法猜测他的实力。

除了邵冲，那份交割单上的每个人在临死之前，袁得鱼都与他们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尽管这些人中间，有些人颇有城府，袁得鱼还是愿意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然而，尽管他们每个人都道出了些细节，袁得鱼至今仍然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比如，父亲分明是赢的，到底为何而亡？

还有，当年的33亿元究竟在哪里？

这两个从始至终困扰他的问题，就一直没有解开过。目前只是在接近真相，证实了一些自己的猜测。比如他知道，唐子风的确在寻找红册子，但寻找的原因，依旧无从知晓，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故意阻挡了他一样。

正在此时，一阵阵狂笑犹如一阵阴风，从他背后袭来。

这个笑声在空旷的小白楼里回荡。

这个人似乎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你爸爸设了一个局，就像当年的鬼谷子，埋伏下四大弟子——苏秦、张仪、庞涓、孙膑……最终成就了秦始皇。今天死去的人，是为了明天的不死！”

袁得鱼转过身，但他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他四处寻找，也高声问道：“这究竟跟我爸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们即将面临的危机，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经济格局的危机，关系我们是否能在这场金融混战中真正崛起……袁得鱼，你愿不愿意接受这场挑战？”

对方始终躲在暗处。

一个念头划过袁得鱼的脑际，贾琳这个女人，连自己都能过这个美人计，难道……

难道是他？袁得鱼想到这个答案时还是怔了怔。

“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了！”

阵阵诡谲的笑声回荡在楼中。

就在袁得鱼意识到这个人最可能是谁的时候，只觉浑身无力，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啊，鱼哥，你醒了！”

袁得鱼转过头，发现丁喜在床边看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喜。

袁得鱼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没记错，这时候的丁喜应当在监狱中，难道是错觉？

丁喜慢慢地说：“我，我前两天，接到通知，说我可以出来了。他，他们说，有人在帮我申诉，还替我保释，后来成功了。原来申诉的人，不是你啊？”

袁得鱼摇摇头。

丁喜用双手捧了一下自己的头，像不理解：“我，我还以为是你，所以，我一出来，就来你住的地方找你。我看到了你击败唐子风的新闻。我找到原来大时代资产的同事，他们说你这几天会去海元办理并入手续。我马上跑到海元，发现你躺在地上……”

袁得鱼一下子坐起来，抓了下头发。袁得鱼想了想发生了什么，他拼命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个神秘声音的只言片语。

袁得鱼忽然想起什么，马上在口袋里找寻一翻，红册子竟然不见了。

袁得鱼问道：“你有没有翻过我的衣服口袋？”

“没有啊。”

袁得鱼点点头，心想自己还是幸运的，尽管丢了红册子，但自己没受到太大的伤害。

但他又觉得有些蹊跷：“这太巧了，你不早不晚，正好放出来了？”

“鱼哥，如果不是你，那，那你知道是谁救我的吗？”

袁得鱼看了一眼丁喜：“你把监狱给你的资料给我看一下。”

他翻找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写的是代理人，这线索很难发现什么。

不知是不是一年多的监狱生活，让丁喜变得敏锐起来。

他问道：“鱼哥，你拿下海元证券，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倒在地上？”

“我想到海元转转，没想到，忽然被人从背后偷袭，到现在头还很疼。”

“那你去小白楼，有没有什么收获？”

“拿到了红册子。”

“红册子？”

“看起来不大，是重合折叠起来的，打开的时候，上面其实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我知道，很多人名都在上面。可能有人也看到过，但打开看没有任何东西，就没有拿走。”

丁喜问：“这是什么册子？为什么很多人都在找这个？”

袁得鱼说：“目前具体情况不知道，只知道与帝王医药大战前，那两个造访我父亲的日本不速之客有关。我甚至觉得，那个在暗中的人，应该与日本人也有关……唐子风之前也一直在找这个。”

“记得你说过，尽管大家约好做多，然而，你父亲明知道他们会临时倒戈，在帝王医药决战的那天，还是选择坚持做多，还将空单逼出了历史规模。”

“我父亲一意孤行，选择了与大多数人完全相反的自毁式战斗方式。”袁得鱼继续说，“父亲有一个神秘账户，那个账户却以大力做空的方式，赚足了33亿元，然而，那笔钱至今还不知道在哪里。他们应该也知道这笔资金的存在。”

“你父亲，那么拼命做多，让做空者变得更加疯狂，是不是意味着，你父亲为了让神秘账户赚更多的钱？”

袁得鱼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照理说，最后的结果应当是父亲乐意见到的，因为他并不是负债累累的失败者——他做多账户输光的钱，完全可以通过这个做空账户赚回来。但既然如此，他为何选择自杀？”

“难道还有其他用意？”

袁得鱼躺在床上，用冰块敷着昏沉沉的头，回想着小白楼当时的神秘人。

他确信，强烈的直觉已经告诉了他那个人是谁。

但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儿蹊跷，因为那个人不是明明已经……怎么可能呢？那究竟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是正确的推论呢？

袁得鱼相信推论。按照推论，那个人是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的那天晚上，他身上都是血，但没注意是否伤到致命处。

袁得鱼需要更多线索。

现在想来，那个神秘人在小白楼与他说了一些像是线索的话，给了他启示。

“什么鬼谷子四大弟子？尽管父亲当年读古文，但怎么与鬼谷子扯上了呢？什么今天死去的人，是为了明天的不死？”袁得鱼一头雾水，心想，真是太诡异了。

他想了想，如果要知道真相，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与最确定的那个人——邵冲接近。

只是，邵冲太强大了，尽管袁得鱼曾想过很多办法，比如那个照片门事件，原本足以让邵冲陷入困境，但他还是轻易地化险为夷了。而交割单上的其他人，基本都如袁得鱼计划的，在棋盘上逐一倒下。

袁得鱼在床上翻个身，继续思考着。想了一会儿，他索性爬起来。

按照一定规律，归类组合，袁得鱼总能整理出一些线索。

邵冲的信息太庞杂，公开信息每隔几天就会在各种新闻网站上发布出来。

袁得鱼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至今无法梳理出一个说得过去的来龙去脉。

邵冲跳跃度太大了，到底是什么阻挡了他的发现？

此前，邵冲是一个民族企业家的小儿子，但这个家族很快家道中落，他顺着潮流，去贵州插队落户，后来考上名校的航空专业，又跑回贵远的航空基地工作。也就是至少从30岁以前看，都没发现，这家伙与金融能扯上什么关系。

后来一个偶然的公务员招募机会，邵冲回了佑海。

从此，他开始了奋斗与奇迹般的飞黄腾达之路。

他先做小科员，倒也算勤奋，一边工作，一边在社科院读完了金融学博士，这段时间，他发表了很多论文。通过国家的委派留学计划，他在美国学习了一年，回来后在证监会做官员……有关他的很多资料都找不到，无法追忆全部的往事，可能是当事人自己为之。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发现邵冲的软肋。

邵冲可能是最可怕的对手，几乎看不到什么破绽，关键是越了解他，越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改良派，事事干劲十足，有大批拥趸是必然的。

只是最近关于邵冲的信息，让袁得鱼有些吃惊。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邵冲出国特别频繁，尤其去日本。

尽管袁得鱼一直想与邵冲接近，但一直没有机会，即使在同一会场也仅是擦身而过。

后来，袁得鱼一心一意重振新海元，无心寻找契机。

五

希尔顿酒店里，丁喜他们与袁得鱼交流完能找到的所有信息后，袁得鱼就开始陷入沉思。

丁喜他们没好意思打扰，只好到另一张桌上，悄悄喝起酒聊起天来。

他们喝着喝着，冉想不由得八卦起来：“丁总，鱼总有女朋友吗？那个邵冲千金应该不是吧？她一直在美国呢！”

丁喜不知道该怎么说。

冉想心领神会：“那他有喜欢的女孩吗？”

喜欢的女孩？那是袁得鱼心中的一个秘密。

但不知为何，丁喜脑海里最早跳出的是那个爱笑的女孩，她乐观、清新的样子，很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记得袁得鱼刚回海元证券的时候，那段时间他一直很忙碌，然而有天晚上，他们刚吃完夜宵，袁得鱼突然对丁喜说：“我查到她了。”

丁喜还以为是让袁得鱼昏迷的人：“是交割单上那个未知的人？”

“你想什么呢？就是那个好不容易将你保释出来的人。”

“啊？”

“她真的费了很大劲儿。”

“是谁？我认识吗？”

“明天收盘后，我开车带你去见她。”袁得鱼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第二天，他们的车开到佑海一个近郊的游乐场。

“走！”

“鱼哥，你没搞错吧，游乐场？”

他们慢慢走到游乐场中心，只见那里是各式各样的餐饮。

丁喜一眼就发现了那个清瘦的女孩，穿着格子围兜，正对顾客甜美地微笑。她头发自然向后拢起，还有几缕调皮的头发跑了出来。

一旁的喇叭重复播放着熟悉的声音：“全佑海最香辣可口的鲜鱼烤串，价廉物美，所有品种，一元一串！”

她身边挤满了顾客。

几个烤串的小帮工，都忙不过来。

她忙不迭地将冰箱里准备好的烤串分成一堆一堆，再细心地摆入小钢盆中，交给那些小帮工。

袁得鱼远远站着，出神地看着她。

丁喜有些惊喜：“鱼哥，你怎么找到她的？”

“我要来了保释人的联系方式，没想到是游乐场的电话。普通人会想这或许是个玩笑，但我觉得游乐场倒是她的风格……”

丁喜眼睛一亮，极为赞同：“许诺还是老样子呢。我们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袁得鱼摆了一下手：“先不要打扰她。我是第一次来，看着她就好。”

临近傍晚，游乐场关门了，人们逐渐散去。

许诺娴熟地整理摊位。

几个帮手忙完手中的活，与她告别。

她在拉卷帘门的时候，发现冰柜还有一截在外面。

她刚想用力，外面有人帮她把冰柜往里推了推。

“谢……”许诺一个“谢”字刚出口，就认出了眼前的男人，她不动声色，继续收拾其他东西。

“许诺！”袁得鱼叫她。

“对不起，这位客人，你没看到吗？我们收摊了！”

袁得鱼也不说话，只好看着许诺忙活。

“许诺，是你把我保释出来的吧，多谢你了。”丁喜走上前向她鞠躬。

“好吧，我真傻……”许诺起身就要离开。

“我必须得好好谢谢你！我们让鱼哥请客吧！他如果不请，我把他绑到海盗船上。”

许诺绷着的脸稍微松了一下。

这时，游乐场恰好在放周杰伦的《园游会》，歌词飘扬在空中，有点儿甜：“琥珀色黄昏像糖在很美的远方/你的脸没有化妆我却疯狂爱上/思念跟影子在傍晚一起被拉长/我手中那张入场券陪我数羊/薄荷色草地芬芳像风没有形状/我却能够牢记你的气质跟脸庞/冷空气跟琉璃在清晨很有透明感/像我的喜欢被你看穿/摊位上一朵艳阳/我悄悄出现你身旁/你慌乱的模样/我微笑安静欣赏……”

谁也没动，他们静静地伫立在微风中。

袁得鱼打破平静：“我这次来，是想谢谢你对丁喜的帮助。还有，我知道分手后，你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大时代资产。现在的王牌交易员们，还告诉我，你上周还请他们吃了饭，在我忙着与唐子风交手的时候，你聚拢了大家的心……”

许诺不说话，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解开了一样。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我该说什么呢？我要说恭喜你吗？我看到关于你击败泰达的所有新闻……我上周，请他们吃饭，是因为我听说泰达的人在挖他们……”

“许诺，能回来吗？继续做我们的运营总监，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我真的需要你。”

“袁得鱼，这个世界上，没有太多人像你那样有禀赋，而这也不是你可以一直任性与好运的理由。”

“许诺……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可什么都不要，只和你在一起……”袁得鱼终于说出了那天分手时没有说出的话。

他原本以为许诺会一走了之，就像上次一样。

然而，许诺怔住了，像是有什么暖流流入心底。

分手后的许诺，也在反思自己。

当她看到袁得鱼打败泰达后，意识到或许真有使命这玩意儿，或许正因为如此，上天才赐予袁得鱼那些禀赋。

他们分手后，许诺也考虑过接受新的人，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做到，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心里始终放不下袁得鱼。她想忘记他，但是真的很难，经过一段时间的忙碌，一些思绪会沉淀下来，然而它们始终还在那里，只要一有波澜，或触碰什么场景，就自动浮现，一次又一次。

不管今后会如何，现在是该放下怨结了。

“那就一起吃点儿东西吧！”许诺说。

她的回应让袁得鱼有些惊喜。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街边的一个大排档，烟气缭绕，不少人围坐在小桌子旁。

这让袁得鱼想起很多年前的美好时光。刚工作时，他们一群人坐在大排档说说笑笑。

“说真的，许诺，你如果也在这里摆大排档，生意肯定比他们好。”丁喜说道，“不过，你都进了金融行业，为什么又去做餐饮呢？”

“丁喜，我怎么觉得你说话越来越溜了？这不大像你！”

“在监狱里，说话太慢就没有饭吃。”丁喜笑笑。

他们在大排档坐下，袁得鱼点了一打啤酒，还有一盘辣炒螺蛳。

许诺还是老样子，才喝了两瓶啤酒，就打开了话匣子：“离开公司后，我就用之前赚的钱，在菜场买了几个铺子，专门做海产生意。我觉得，卖鱼让我踏实，那边稳定后，我就到这里做烧烤，等这边差不多了，我就再扩大……”

“你是说开新店吗？”

“是的。你还不了解，我以前不仅卖鱼，还卖生蚝、扇贝……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从生鲜做到了烧烤。我真是一个仗义的人，对这些海鲜负责到底！”

袁得鱼忍不住笑起来。

丁喜也配合着做出一副“好厉害”的表情。

许诺很是开心。

“现在市场并不好啊，鱼总，你不如把丁喜派到我这里做壮丁吧。你们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好，去帮丁喜保释。其实是我当时缺人手，就想到了丁喜。可丁喜不是在监狱吗？我就在吃客中找了一个律师，就一直争取。那个律师果然很厉害，你猜最后怎么着。我对律师说，他可以终身免费吃烤墨鱼串，那律师乐坏了，他可最爱吃墨鱼串了，于是帮了大忙。当然，我也给了不少钱……”

袁得鱼发现，酒后的许诺更正常一些。在看到许诺的一瞬间，他觉得如果能与许诺复合，上天让他做任何事情，他都会赴汤蹈火，只要许诺能回来，什么都可以。

他一直看着她，有点儿出神。

许诺看袁得鱼这样，似恨铁不成钢地故意说：“这位先生，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请你有点儿金融才子的样子，好吗？”

“啊，我在想，这位老板娘好像在哪里见过？怎么如此貌美呢？”

“这位客官，也不要净说鬼话啦！对了，你们想不想看看我刚刚盘下的一个店面，现在还在装修，我告诉你们，什么叫‘拓展版图’，什么叫事业……”

袁得鱼和丁喜欣然答应。

许诺打了一辆车，他们很快就到了那个店铺。

袁得鱼看着餐厅，没说一句话。

这个餐厅在他们初次相遇的静安寺后面的马路上。店门口有一个木质鱼形的挂牌，上面写着店名——“鱼之味”，店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袁得鱼站在门口想着，如果没记错，这个位置正是他们初次相见的十字路口。

尽管只是试运营，但这家店简直像一个海鲜集市，因为它经营的是自助餐。

店里有四个大的回转长桌，长桌边沿是玻璃展柜，里面是各种海鲜。

回转长桌中间，站着三四个厨师，他们根据食客的需求，现场加工橱窗里的海鲜，吃客围坐在回转长桌旁，吃得不亦乐乎。

店门口颇有许诺的风格，一块巨大的黑板上写着每道重要的菜式，每天都有一款优惠的大菜。黑板上还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龙虾，看得出是许诺的画风。

袁得鱼想起多年前，他去菜场找许诺的时候，许诺黑板上的海鲜价格会根据股价的变化而调整。

他见到龙虾的加工处是几个眼熟的大哥，才想起在菜场见过。

当年许诺在菜场颇受欢迎，如果许诺被欺负，这些菜场大哥会冲上去帮许诺出头，如今他们成了许诺的帮手，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哎呀，我怎么会把你们带到这里来，我没有藏身之处啦。”许诺一边说，一边醉醺醺地靠着袁得鱼的肩膀睡着了。

袁得鱼不禁想起一些往事。

当年，他在战斗时，许诺总是会准时送来一杯热牛奶，还有剥好的茶叶蛋。人处在美好之中时常会浑然不觉，以为本如此，然而，失去的时候才发现点滴美好才是相处的美妙，却再也不在。

“说真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袁得鱼低着头，不小心说出一句心里话。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被刚刚苏醒的许诺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

许诺想，这个男人伤害过她，全身心投入他自己的复仇游戏中，她以为离开他时自己是坚决的。然而，她却疯狂地思念他，真的再见到他时，一点儿都不恨他。她原以为自己这么忙碌，早该放下了，可今天看到他时，深藏的感情都泛滥出来，终究是无法放下。之前的努力就好像在玻璃上哈气，水雾似乎让玻璃模糊，但轻拂拭去，就会比原来更清晰透亮。

那天的记忆，都是啤酒的味道。

只有丁喜清晰地记得，袁得鱼在车里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着许诺的痴情模样。他们共事后，他很少看到袁得鱼如此放松的样子。

“嘿，丁总，你在想什么呢？你有什么不愿告诉我们的？”

丁喜一下子被拉回奥马哈，他看着冉想，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三章
山口再现

光来到世间，世人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不爱光，倒爱黑暗，定他们的罪就是在此。凡作恶的便恨光，并不来就光，恐怕他的行为受责备。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要显明他所行的是靠神而行。

——《圣经》

一

奥马哈中心的老街上，有不少特色小店。

老街的小路深处，有一家地道的日本怀石料理餐馆。

邵冲坐在竹席上，静静地品味着这里的特色煎茶。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古朴的宅院，大门进来，是流水淙淙的水池，曲径通幽的道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往里走便是精致的餐馆。

这时，传来屏风拉开的声音，一个身材颀长的灰发年轻男子出现在邵冲面前，他鼻子高挺，面容清癯俊秀，肤色极白，脸上鲜有血色，刘海略长，几乎是遮住了整个眼睛，嘴角自信地微微上扬，生出几分威严。

他轻声吩咐店员，声音有些低沉。

店员很快上了清酒。

男子娴熟地为邵冲斟酒，手指瘦长却有力，随后将酒倒入自己杯中，利落停下，刚好满杯。

“邵先生，很久不见。”他敬邵冲。

邵冲喝了一口，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服务员端上一个木架子，上面盛放的是这家料理店的招牌菜之一——河豚刺身。

架子上的河豚被分为两部分：滑嫩的鱼皮与透明的鱼肉。

灰发男子娴熟地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他细细感受，鱼肉的鲜味渐次漾开，好食材的味道是有层次的，鲜得恰到好处。

男子看了一眼邵冲，说道：“如今，这里有六大财团，你猜猜，我们山口处在哪个位置？”

邵冲轻轻一笑：“这六大财团背后，哪一家没有你们山口的翻云覆雨之手，如果说是第一大也不为过。”

“邵先生厉害。”男子笑着说，“有你这样杰出的金融人才，真是难得。幸好，你选择与我们合作，不然，你的才华就可惜了。”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然而，彼此之间还是保持着恭敬的礼仪。

邵冲看着眼前年轻的男子，总觉得他的五官像他的父亲——山口直木。

他记得第一次见山口直木，还是1995年。

邵冲当时已经是重要官员，山口直木通过一个叫乔(Joe）的年轻人，找到了他。

邵冲对陌生人不感兴趣。

但当时，乔见到邵冲的秘书后，就托秘书转交给了他一封信。

邵冲疑惑地打开，发现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他多年前写的论文。

论文上有几处用红笔勾画了，那几处标注的位置，正是邵冲最想表达的观点，还有一些隐藏较深的想法，也被找了出来，并做了探索性的注释。看得出，读论文的人费了一番功夫。

然而，其中一个批注指出这篇论文有一个很大的错误，因为有些事情邵冲并不了解，造成了认知偏差。

这样的激将法果然吸引了有“学术洁癖”的邵冲，尽管他已经游走在政商之间，但骨子里仍有一种学者的清高，只是这种纯粹，深藏在他日常八面玲珑的处事风格之下。

他们当年约见的地方，是一处幽静的茶室。

见他的人，正是山口直木。

山口直木介绍说，他们原本是做实业的家族，目前正渐渐朝金融转型，他自己对金融一直有浓厚的兴趣。

山口直木先是对邵冲的论文大大赞扬一番，随即说：“我们过来自然不单单是探讨论文的，因为这篇论文只是理论化的构想。简单来说，我们拥有非同一般的经济实力，如果您有兴趣与我们合作，就有希望将您年轻时在论文里提到的构想，变为现实。”

邵冲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说这些，他内心又惊又喜，同时也充满疑惑。

“我们虽然曾经做过很长时间的实业，但最终放弃了。你看，经济本可以按规律运行，但这么多年运行下来，到一个时间点，终会死路一条。这是经济学中最简单的原理，因为生产力可以提高，需求相对有限。事实上，引发矛盾的往往是其他力量。比如，生产产品明明很顺利，需求也算较大，按资源情况，需求也能自然延伸到其他国家。然而，一旦损害了别国生产商的利益，自然会遭遇类似反倾销的本国保护……就算在最后的听证会上可以义正词严，但到最后还是输家，这正是残酷的地方，也是经济世界有趣的地方。因为每个人都在维护自己的利益，真正的利己主义，在我们看来，不是市场规律在一定时间点失效，而是更多的不可抗拒的利己这样的生存本能，构成了经济规律里的矛盾……我们想寻找另一种竞争力的可能性。我们发现，金融是最好的出路，能突破边界的局限，实现最高效。”

“你们的实力到什么地步？”邵冲并不相信他们。

“你是否留意了帝王医药？”

“为什么对帝王医药感兴趣？”

“因为我们想洗盘，我们需要找到中国最强大的金融实力，并依托它完成我们的，也是你的梦想。这个实力的形成，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需要一群最优秀的人，甚至几代人完成……”

“那么我？”

“欢迎你加入这个计划。”

邵冲还是想推托，然而，后面发生的事仿佛不是邵冲可以控制的。

对方拿出一样东西，显然这是个有效果的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儿的红色小册子，翻开却是层层叠叠，邵冲瞥了一眼，只扫到几个名字，就不由得心头一惊，这果然代表了非凡的财力，不，绝不只是财力。

后来，对方又帮了邵冲一个小忙，那件事让邵冲感触很深。

不知不觉，邵冲参加了那场七牌梭哈的聚会，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聚会中的这群人，将帝王医药推向白热化的状况，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从他抽牌的那一刹那，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小心成了帝王医药的参与者，甚至是核心人物。

有关帝王医药，当时的邵冲想想都觉得好笑——其实市场的讨论是正确的，袁观潮的判断也精准无误，在当时看来，被收购是必然的结局。

记得他们这群人打算做多帝王医药时，还小心翼翼地与邵冲再三确认：“确定没有资金做补贴？”

尽管邵冲心里清楚，这群人看似在问，其实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万无一失的答案的慰藉，毕竟他们没有回头箭，这群人都是拿的身家性命在做赌注。

邵冲点了头。

这群人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没有补贴，意味着收购帝王医药是铁板钉钉了。收购方提出的对价回报又异常可观，股价飙升成为必然。似乎是为了回馈，也或许是为了更有保障，他们给邵冲的那部分回馈是惊人的。邵冲没有出资金，回报却如此之高，甚至超过了他们其他任何一个人。他们希望邵冲参与进来背书，事后看来，给他那么高的回报是极其正确的——他绝对是关键棋子，甚至是计划最终成功的核心人物。

然而，在帝王医药大战前的深夜，他们接到了倒戈的通知书——而这一切，正是邵冲亲口通知的，他们信任当时的召集人唐子风。他介绍的这个官员给的消息，一定是最精准的。

这群人只好铤而走险，愈发疯狂，他们知道袁观潮原来根本不想参与其中，要不是七牌梭哈聚会时，大家统一商量如何做多，袁观潮也不会坐下来。即使是符合他想法的做多，他也像勉强的局外人，机械地计算与记录分成比例。尽管他们都知道，袁观潮的交易实力有多雄厚。

不过，正是由于大战时的激烈对峙，帝王医药才创下了中国资本市场的交易天量的奇迹。谁最后赢，回报都将是此前预计的数倍。他们不得不佩服邵冲他们下达的操作安排。因为，他们这几个人已经是市场上最大的交易盘，他们联手做多，原本对手只是做空的散户。然而，只有一直做多，且在公众心中颇具影响力的“证券教父”成为他们的真正对手，这场世纪交易才能变成一场盛宴。

只是，他们没想到原本一直都不太愿意参与的袁观潮竟然疯狂做多到极点，差点儿将他们那么多人的联手空盘打爆，整个计划差点儿毁于一旦。

所幸，邵冲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贴现依旧”的宣布让多头一下子失去了做多的理由。

即便如此，这些人也差点儿被袁观潮打得灰飞烟灭。

幸亏邵冲宣布最后的交易时间作废，并发布了处罚令，声称袁观潮有违法的透支行为——动用的资金量，早就超过了他能承担的上限，才有了空头的胜局。

尽管这群人都知道，盘中交易时极限透支是当时惯用的手法，只要赢了还上杠杆资金的成本就可以。然而，因为废止最后9分钟的交易时间，袁观潮只能承担巨亏，杠杆交易的损失，自然成为一个大窟窿。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袁观潮会以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邵冲知道袁观潮的死讯时，也震惊了。

邵冲想到自己的软弱，如果他当时没有将袁观潮推入这个局，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他记得，在帝王医药大战的前一周，他出差回到佑海，山口直木见了他。

山口直木非常直白，他说，他想反其道而行。

邵冲预感到很残酷，不由得问道：“多少人会反其道而行？”

“我现在只与你和另一个人提了……我现在只想确保袁观潮作为做空实力加入进来，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对手盘，袁观潮是最佳人选……”

“但袁观潮不是一直看多吗？他会不会同意？”邵冲这时候才意识到，这群人的相聚是迷惑袁观潮的一部分。让袁观潮成为对手盘，才是山口直木的真正目的。

“我们不知道袁观潮的想法，他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但是，在这次帝王医药的博弈中，如果没有大的对手盘，就会失败！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这正好也是我们向你展示的一次机会。”

邵冲猜测，没有什么人比山口直木更有说服力了，因为山口可以承诺袁观潮，一旦收购成功，将给他巨大的回馈，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之后，邵冲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置身事外的袁观潮加入其中，疯狂做多，最终成为整个事件最大的牺牲品，尽管与山口设计的方向不同，但殊途同旧，参与者都获得暴利。

而邵冲自己也渐渐走入山口精心设计的全球金融棋局中。

表面看，邵冲得到的直接好处是，他的个人财富在快速膨胀。事实上，邵冲是在完成一个想法。

一直以来，他都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伟大的谋士。如果在战争时期，他估计自己会成为参谋长这样的角色。然而，如今他掌控的力量，已经超出国界，难道这不比做一个国家的政治家更振奋人心吗？

邵冲承认，正是山口他们将他一步步推向了金融军师的宝座。

当时，邵冲顺势而为，通过帝王医药，他变相获得了他的第一份政治资本。

他如愿看到账户上到位的那笔资金，整整20多亿。他会心一笑。

那天下午，深入市场激战的邵冲，看到账户出现5亿“预付款”时，就立即与相关部门打了电话。所以当天，相关部门看到预付款时也傻了眼，之前邵冲与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补贴资金问题他会想办法解决，他们其实也根本没真当一回事，毕竟当时很多人都在为恶性通货膨胀操心，没人愿意做白衣骑士。他们当即就痛快地发布公告，理直气壮地说贴现依旧。

这不正是一场乾坤大挪移之战？

当相关部门在宣布“贴现依旧”的时候，资金并没真正到位。

不过，后来自然有人会把资金给他，邵冲清楚谁在操作这件事。

最终，这场奇袭尽管以袁观潮的失败告终，然而宣告最后9分钟交易作废的魄力，以及大局上的“围魏救赵”，让邵冲深得高层赏识，奠定了他日后平步青云的基础。

只是邵冲没想到，山口直木自己竟然出现了意外。

他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在车上做了手脚，好像有人提前知道了计划，或是一个民族主义的极端人士，不希望帝王医药被日方的神秘资金收购，或是有人想故意阻拦袁观潮进入市场。

肇事者可能以为，袁观潮与山口直木有什么内在配合，因为袁观潮一直是市场主张派，认为贴现资金不可能到位。从逻辑上看，确实是站在收购帝王医药的山口这一边。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邵冲佩服山口家族的地方。

尽管山口直木出了车祸，但这个家族依旧对邵冲鼎力相助。山口家族在帝王医药上做了一个引子，如他们预想的，将中国金融势力做了两极分化。他们迅速介入中国金融主流势力中。

而当时，才16岁的早慧少年山口正彦，把所有的负担扛了下来，将整个家族安排得有条不紊，似乎缺了谁，都不会影响山口家族的运转机制。

他记得自己第二次见山口家族的人时，意外见到了当年异常聪慧的少年。

正彦用很平静的口吻说：“你看，现在这个世界一片混乱，一轮又一轮的宽松货币政策，我们国家如此，全球都如此，整个世界都在进行‘印钞大赛’。”

“是这样，每次危机之后人们只有印钞票进行洗牌。”

“这是好事，当人们开始讨厌这个体系，那我们这么多年准备的计划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你上次谈的合作会议进展如何？”

“非常顺利。他们很喜欢亚元这个事物。尽管蒙代尔（Mundell）提出这个构想后，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太现实，他们只看到了表面。”

“真是很有意思，邵先生。”

“是的，每一次衰退都是最大机会的酝酿，意味着新一轮周期的开始。现在很少人会看出来，未来几年，将引发第三轮影响整个世界格局的大周期……”

“哈哈哈。”山口正彦有些兴奋，“你觉得这一切美妙吗？我们都会成为见证者，不，是真正的幕后操作者。”

如今，当山口正彦与邵冲重新相聚在奥马哈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心照不宣，大战将真正开始。

山口正彦举起杯子，与他干杯：“这场A股大泡沫吹得太漂亮了，我都不忍心捅破……”

邵冲浅笑，心想他也是别无选择：“泡沫、洗牌，不正是维持经济动力的必要方式吗？尤其是制定规则的人，在他们眼里，这些更是无法抗拒的巨大机会。”

“大多数人都不喜欢灾难，因为他们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真正的高手，却会在灾难中获得更多财富。”

邵冲知道，这个年轻人的野心，远远不只是赚钱那么简单——金钱早就掌握在这些打通全球资源的少数权贵手中，这个人更想成为传奇。

邵冲故意提醒道：“最近，有人在研究我们的动向……”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当年我爸爸见过那小子一次，还在我面前说他是天才，真是太可笑了。他参与进来也好，就像他爸爸那样，成为可怜的炮灰。”正彦得意地笑了一下，“这次估计谁也不会想到，毁灭性的2015年只是一个起点。来，为胜利干杯！”

“为了你2018年即将实现的大计划，干杯！”

“谦虚了，邵先生，是我们！”

二

中午时分，海元证券一群人聚在希尔顿一楼的餐厅。

没多久，袁得鱼等待的客人来了。

丁喜他们吃惊地望着出人意料的来客，这不是前一天与邵冲他们开会的孟挺吗？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海油大王”。

孟挺与袁得鱼握了手，也与其他小伙伴打了招呼。

他们聊了两句，大家发现，孟挺似乎是商圈隐藏最深的大佬之一，他虽然做股权管理，但一聊到期货，对现阶段资源类商品的价格与交易策略却如数家珍，可见他从未真正离开。

与孟挺交流时，大家不免会想起那场惊世骇俗的石油大战。

孟挺可以说是最早的石油衍生品的实战玩家。

早在2003年，孟挺在新加坡做一家大型石油贸易公司——“新海油”，没想到做得特别出色，“新海油”很快在新加坡独立上市，他也成了“海油大王”。

有一家叫JR的全球商品交易商到孟挺那里游说，向他推荐了一些套期保值的衍生品工具，重点推荐了一款石油期权。

大胆激进的孟挺被期权这类衍生品吸引，发现很有趣。

孟挺没有在JR那边表露兴趣，回去后他研究了国际油价的历史数据，决定提前布局进行做空。

他问询JR的建议，建议是做空石油，这正好符合孟挺的想法。

他招募了几个交易员，自己亲自上阵，短时间内就将空单筹码拉到200万桶。

孟挺下注后，将自己的投资组合告诉了JR，希望对方以多年的交易经验，将自己的投资组合构建得更为细致。

没想到，孟挺买入做空期权一个季度，就出现了580万美元的账面亏损。

继续投机，还是改变策略？

新海油内部开了会，JR的代表作为投资顾问也参与了那次会议，最后的结论是——展期。

展期意味着继续捂盘，因为合约换月会涉及挪盘，孟挺索性用更大的杠杆买入原先的筹码，杠杆倍数越来越大。

一个季度过去后，账面亏损迅速扩大到3 000万美元。

这一次，孟挺开始不安起来。

他很快发现，让他不安的是，与他做对手盘的是一家日本机构，而这家机构是日本的大财团之一——新崛起的山口财团。

孟挺为了安全起见，继续求助JR。

JR从孟挺的现状出发，做了一系列专业建议。总体来说就是，继续重组期权进行死扛。理由是，目前是历史极端情况，价格总会回归，只是时间问题。

有了专业机构的支持，孟挺继续信心十足地加大仓位，不知不觉，拥有的期权交易量已经超过5 200万桶，然而，孟挺所在的新海油公司，一年进口量也不过1 500万桶。

更可怕的是，这天量石油期权合约尽管分散在2005年、2006年两年，然而，2006年的持有量将近达到总盘的80%。

原本，孟挺这么做只是为了拉长战线，让油价恢复到合理价的胜算更大。

没想到的是，油价冲破50美元后，完全没有掉头的迹象。此后的两年，更是一路飙升。

油价一路上涨，孟挺只好一直加保证金，拉低成本。他相信，只要价格在45美元左右，他们就可以反转，他想再赌一把。

然而，油价还是一直升。

账面亏损达到了1.8亿美元，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新海油的其他业务发展。

发现自己撑不过去的孟挺，只好飞到帝北，向总部大哭，希望得到援助。

此时，公司被逼无奈，只好计划与其他国际石油机构一起联手，集体将油价做低。

然而，油价已经提高了，谁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而JR的风控部门也正式向新海油发出期权合约违约函，让它必须在到期前支付保证金。

新海油在万般无奈之下，挥泪斩仓，总共亏损5.5亿美元，公司不得不申请破产。

孟挺回家祭祖，在坟前哭得像一个孩子。没过多久，他进了监狱。

5年后，他终于出狱了。

他发誓远离这个市场。

然而，山口财团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创伤。

他无意间发现，他信任的JR竟与他最大的对手盘——山口财团有密切的关系。

他顿时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他不仅毁了自己，还毁了一家前途良好的国际石油公司。

这个仇，孟挺一直想报。

袁得鱼与孟挺是在美国的机构会议上认识的，他们在聚会上一见如故，孟挺知道一些袁得鱼的故事。

这些年，孟挺边做私募股权（Private Equity,简称PE）投资生意，边私下里帮中国一些期货巨头在海外发展。

“他也来奥马哈了，我给你写个地址，你直接过去找他就行了。”孟挺说。

“多谢，我们接下来就去找他。”袁得鱼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知道邵冲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吗？”

孟挺摇摇头：“你在人脉上需要什么帮助，我会尽全力。而他们会做什么，我没有参与，所以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次山口会参与其中。”

袁得鱼心想，又是山口，这家机构在金融领域越来越活跃。他一直在跟踪他们的动向，毕竟，山口集团对自己而言有特殊的意义。

“另外，你一定要提防一家机构。”

“哪家？”

“JR……”孟挺慢慢地说，“就是它，在那次期权巨亏中，让我入了套，我曾经一度那么相信它。我不知道它这次会不会参与，但它经常身处暗处，比山口更可怕。”

三

袁得鱼不禁想起新海油事件、钢铁期货的闪电崩盘，要不是他早有准备，也可能是孟挺同样的命运。

不过要不是那次，他也无法与一群全球顶尖的期货高手结缘，更不会认识那个传说中的——黑杰克（Black Jack）。

那是一个混沌的黑夜。

那天的夕阳，出奇美好。

海元证券当时看中了钢铁股的机会，与几个市场上相熟的大玩家一起买了几家大钢铁公司的股票。

果然，低迷很久的市场，钢铁股“嗖嗖”往上涨，甚至超级大盘钢铁股出现了集体涨停的现象。

海元自营部决定集中持有莱宝钢铁，袁得鱼觉得，这家钢铁公司规模不算大，还是难得的全流通股，有很多重组的潜在机会。

当然，袁得鱼以多年的市场经验，发现了盘面上有一些异动。

于是，海元证券就一直慢慢吸筹莱宝钢铁，没想到，不知不觉就到了5%的举牌边缘。

那时候自营部还只有丁喜与韩鉴。

丁喜问袁得鱼，是否要继续买入，袁得鱼觉得没问题，便继续加仓。

当时正好遇到钢铁股那段时间的第一次大调整，海元趁机加仓不少，股份一下子跃到5%以上，直接举牌——这下全市场都知道，海元证券进入了前十大流通股股东。

袁得鱼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他的一个高级客户打电话来：“鱼总，不够意思啊，你早就知道莱宝钢铁要并购的消息吧？”

这时，袁得鱼他们才知道，原来相关部门一直在秘密策划莱宝钢铁与南风钢铁合并，一旦合并成功，莱宝钢铁就将成为市场上第一大钢铁公司。

这条消息很快传出，莱宝钢铁的股价直线飙升。

袁得鱼他们信心大增，觉得自己把握住了这次机会。

身为公司天才交易员的韩鉴提出，既然钢铁是大宗商品，就可以在期货市场上做一些尝试，回报也更高，他很快给出了一个交易模型，胜率非常高。

袁得鱼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于是调了一些头寸给韩鉴进行期货交易。

奇怪的是，像是有人意识到了这个机会，瞬间，期货市场的黑色金属板块出现暴涨。

就在海元证券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有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海元证券。

说实话，在这之前，袁得鱼还没与老外打过交道，除了那次去高盛设计产品，可那次也基本是邵小曼包揽了多数交流的工作。

然而，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欧洲最大钢铁公司之一阿罗的代表，这家跨国钢铁巨头在美国、南美、欧洲都有强大的钢铁实体子公司。

这样一家公司的代表，居然跑到了海元证券的办公室，让袁得鱼吃惊不小。

更让袁得鱼吃惊的是，这个代表明明是英国人，竟然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袁先生，我们知道，你们在不断增持莱宝钢铁的股份，冒昧地问一句，能否将你手上所有莱宝钢铁的股份，转让给我们？”

袁得鱼这才明白，这家钢铁巨头希望入股中国的钢铁公司，分享中国的钢铁市场，而且并购、扩张，是他们最喜欢的发展路线。

此前，这家钢铁公司通过收购美国的一家钢铁公司而跻身全球一线钢铁公司之列，之后就像一匹飞奔的野马，又收购了法国最大的钢铁公司，让产业界为之一振。如今，他们来到中国，依旧希望用收购的方式进行扩张。

这个代表说：“其实，我们也知道，现在全球经济都在复苏，国家保护主义非常强烈。如果中国的钢铁公司与我们合作，至少在美国、西欧，还有俄罗斯市场上，不会遭到遏制与反倾销，这对你们也是好事啊。”

“你说的很有道理，让我很难拒绝。”袁得鱼笑着说，“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有利好政策，你们也看好了相关补贴吧？对你们来说，这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哈哈，袁先生，你果然聪明。不知你是否会成人之美呢？我们不会少给你回报的。”

“我奇怪的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二级市场收集筹码，要找我这个无名小卒呢？”

这个代表直截了当地说：“若我们在二级市场买股票，超过一定程度，相关部门肯定会察觉我们的收购意图，并征询你们这些大流动股股东的意见，试图通过你们来遏制我们。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来找你们呢？再说，你证券公司自营部买莱宝钢铁的股份，不就是为了实现差价，而我们是为了做真正全球化的钢铁公司，我们直接兑现你们想要的差价，各取所需，不是更好？”

“我有个疑问，你们当年怎么收购法国最大的钢铁公司的？它当时在全球钢铁界的地位远远高于你们，你们也是通过这一战让全球震惊，我很好奇，你们怎么成功的？”

“其实不难，就是去解决掉所有的障碍。当时我们提出，新成立的钢铁公司的控制权仍在它手里，工厂还是保留在卢森堡。要知道，就业、税收是当地政府最关心的，解除了后顾之忧，所有股东身价又大幅增加，谁有理由拒绝呢？”

袁得鱼想起，该公司在收购法国钢铁公司后，又快速并购俄罗斯北方钢铁公司，再加上此前美国的部分，便成了一家真正的全球钢铁大鳄。

然而，这些并购并不是简单的事，毕竟钢铁是传统支柱行业，更何况还需巨额的资金作为收购杠杆。

可见这家公司运作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让我先想想吧。”袁得鱼将客人送出。

袁得鱼也知道，这个英国人之后未必再来。至少，他已经达成了他最初的目标，就是发出一个信号，希望袁得鱼不要阻拦他们的动作，就这么简单。

如果是一般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无疑会庆幸自己买对了股票。因为，如果这家公司真的入主莱宝钢铁，显然会刺激股价。

袁得鱼更想知道，这家公司背后到底是哪位高人。

一条新闻一下子吸引了袁得鱼的注意——当年收购时，有家机构一次性拿出100亿欧元并购资金做支援，出手的是一家叫作亚瑟(Arthur）的美国对冲基金公司。

亚瑟？

袁得鱼发现这家基金公司后来成了阿罗钢铁的大股东之一，拥有公司7.4%的股份。

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在公开媒体上积极支持《美国复兴与再投资法案》（American Recovery and Reinvestment Act ）立场，这个法案规定，所有在美国使用的钢铁必须是美国制造的，除非遇到特殊情况。

这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当时，袁得鱼几乎没想太多，就一个人直接飞去了美国。

这家亚瑟公司并不难找，就在美国洛杉矶的金融区。

袁得鱼通过邵小曼预约了这家公司，它是高盛的客户之一。

公司在洛杉矶的一个山麓上，办公室是独立的半山别墅。

他走进公司，全透明的隔间，落地窗外是山间的美景，“好莱坞”标志性的大牌子在山坡上若隐若现。

公司并不拥挤，十几人，他们对着大型电脑，工作认真。

接待袁得鱼的是公司的投资关系主管，因为邵小曼在邮件里引荐时说，来的是中国的投资者。

才聊没多久，袁得鱼就了解到这家公司是做垃圾债起家的，大约在1995年就开始做困境债券，后来债券业务有所拓展，也投资了可分离债、信用债等产品。

2006年10月，一家叫JR的公司以2.5亿美元收购了亚瑟资本15%的股份，之后股份就没有再变动过，JR一直是这家公司最大的财务投资者。

JR？袁得鱼觉得在哪里听说过，他好像记得新海油巨亏事件里，有这家公司。

亚瑟公司的亚洲投资业务在1999年就开始了。

创始人是一对兄妹。听投资关系主管说，公司的第一桶金是一个非常大的家族企业给的，后来公司习惯与富可敌国的大家族合作。

“为什么会让JR入股？难道JR是一家富可敌国的家族公司吗？”

“不清楚……”投资关系主管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创始人之一拉里（Larry）正好经过会议室，他与袁得鱼打了招呼，便坐了下来。

袁得鱼听他分享投资经验，然后赞许道：“过去一年，所有机构都在亏钱，而你们赚的却一点儿都不比往年少。”

“我总是能够想到资产最好的处置方法，我妹妹丽塔（Rita），总是知道便宜的资产‘埋’在哪里。所以，我们是一对好搭档。”

他说，过去一年最大的收益是购买了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高收益债。

在次贷危机加剧的形势下，雷曼兄弟最终丢盔弃甲，宣布申请破产保护。然而，当时很多机构出于资金流动性的考虑，不得已卖出了雷曼高收益债券。

亚瑟公司却看中了这次机会，因为抛的价格太低了，只要最终不出现违约，就有15%～20%的内部收益率。市场之所以给出超低价，因为市场过于恐慌了，危机时代人人都奉行现金为王的理念。

亚瑟斥资12亿美元，参与收购，非常便宜地以50%面值的价格抄底投资雷曼高收益债等“不良资产”。

果然，没过多久，这批资产的平均年化投资回报在25%以上。因为是长期债券，这笔资产还在持续为基金创造收益。

“所以，谁说危机就不能赚钱？金钱就像能量守恒定律一样，在这里消亡，又会从另一个地方展露锋芒。”拉里颇有信心地说。

“对了，听说你们在2006年参与收购了法国最大的钢铁公司？”

“那主要是我们财务大股东JR主导的……”拉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也没继续往下说，“结果皆大欢喜，不是吗？”

“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因为，原本阿罗钢铁并不是一家一流的钢铁公司，但是，它却成功地蛇吞象似的收购了那么多钢铁巨头……”

“这很常见吧！”拉里笑了笑，又若有所思地重复说了一遍，“这真的很常见。”

袁得鱼点点头：“我们一直缺少在危机中获得持续收益的方法，受教了。”

袁得鱼觉得自己了解得差不多了，知道那场收购果然是JR主导的，也知道了在这些困境债券策略类型的对冲基金公司眼中，购买高收益债券可以解决危机中的收益问题。当然，这也有很大的风险。

就在袁得鱼走出门的时候，拉里突然叫住他。

袁得鱼转过头。

“你不是想知道JR吗？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袁得鱼有些意外。

“你太低调了，刚才同事告诉我，你们是莱宝钢铁的最大流通股股东之一，我知道JR参与得也很深入。你与这个人聊聊，或许会有新的想法……”

“好的。”袁得鱼接过他递来的地址与电话的便利贴。

“再见，祝你好运！”

袁得鱼按地址驱车前往，看到一片树木掩映的天然庄园，白色大字的名字很醒目——“比弗利山庄”。这是个绵延起伏的山岭地带，有不少精美的别墅，每栋别墅似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很多别墅的草坪上，有邮递员投递的《比弗利山庄日报》（Beverly Hills Daily ）。这里的一个社区就像一个城市。

袁得鱼知道，比弗利山庄是美国最知名的富人区之一。

他在一座别墅前停下。

下车后，袁得鱼走到别墅门口，看到一个低调的字牌——米尔顿研究中心会所(Milton Institute Center Club)。

“米尔顿？”袁得鱼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袁得鱼忽然想到什么，他之前听拉里提到收购雷曼高收益债的时候，总觉得一起参与收购的那些对冲基金名字很熟悉。

表面上看，这些对冲基金凑巧都来自加州（加利福尼亚州的简称），实际上，它们都隐藏了一个共同身份——“垃圾债之王”迈克尔·米尔顿（Michael Milton）的门徒。

袁得鱼兴奋起来，一提米尔顿，时光自动映现20世纪七八十年代最疯狂的世界。

关键是，袁得鱼好像明白，为何作为门徒的拉里可以成为这家疯狂进行全球收购的钢铁公司最大的并购技术协助者了。

如果把公司放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确仅是个常见的杠杆收购，因为那时充斥着太多蛇吞象式的杠杆收购。

当年，米尔顿站在科尔伯格-克拉维斯集团（KKR，杠杆收购天王，私募股权投资机构之一）背后，用垃圾债券作为撬动的支点，以250亿美元获得了雷诺兹-纳贝斯克公司（RJR Nabisco）的最终控制权时，整个金融世界彻底震动了。

在此之前，米尔顿更是完成了无数在别人眼中不可能完成的交易。

米尔顿与他所在的德雷克斯公司（Drexel）令当年那些所有接到恶意收购邀约的大公司闻风丧胆。

米尔顿和德雷克斯公司最早发现了“垃圾债券”的价值，进而成为垃圾债券的垄断者。

1982年开始，公司就以“垃圾债券”形式发放较大比例的贷款兼并企业。

1985年，公司垄断垃圾债发行，随着公司后来的私有化，当年很多员工的奖金收入超过了1亿美元。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尤其是这么夸张狂妄的盛宴。

后来，所有人知道米尔顿进了监狱，在那里整整待了11年。

所有人都以为米尔顿就此退出江湖了，而他的门徒们依旧在美国资本市场上作为活跃的一群力量，开创了新的对冲基金门类——困境债券策略。

袁得鱼也早就听说，在米尔顿研究中心，每年都有全球会议，这里是股权圈最知名的学习盛宴之一。

米尔顿研究中心管理的米尔顿家族基金，规模有800亿美元。

袁得鱼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几个黑西服就“唰唰”朝他走来。

最高大的人说：“我们老板在等你。”

袁得鱼有些意外。

他们指引他走到别墅的另一头儿。

穿过的走廊富丽堂皇，墙上挂着一些后现代的画作。

袁得鱼从一道门走进花园，茂密的植物散发出浓郁的芳香，中央有一个玻璃顶棚的小咖啡座，有一个人正坐在皮艺沙发上抽着雪茄。

这个人脸瘦削，皱纹很深，褐色头发稍微卷曲，鹰一样的眼神，嗓音低沉，说话时气息甚至有些不连贯，完全没有《华尔街》（Wall Street ）迈克尔·道格拉斯（Michael Douglas）演的角色那么锐气逼人。

如果没有猜错，此人正是赫赫有名的米尔顿。

米尔顿抬起头：“你好，拉里告诉我，你会来。”

袁得鱼接过咖啡杯：“很高兴认识您。”

米尔顿陷入沉默，他似乎是那种并不爱说话的人。

袁得鱼说：“可能有些冒昧，请问，您知道JR这家公司吗？”

米尔顿看了他一眼，脸部肌肉显得有些僵硬，法令纹明显，看起来有些严肃：“你是想问，我是不是JR的实际控制人？答案是，不是。”

袁得鱼有些困惑，心想那为什么拉里要我找米尔顿呢？尽管米尔顿过去在金融圈红极一时，可究竟是什么用意？

袁得鱼继续问道：“那么，JR与您有什么关系吗？”

“实不相瞒，我是JR最大的对手。当年，JR背后的人不想看我垄断垃圾债市场，就想办法让我进了监狱，这一点他们的确得逞了。他们还趁机把我的手法学得炉火纯青。”

“介绍人可能与您提过，我们是莱宝钢铁最大的流通股股东之一。您与JR有敌对关系，而JR买下了亚瑟的15%的股份。如果没有猜错，JR这次收购会让亚瑟出头，因为它们是一队的。那亚瑟的拉里为何把我介绍给您呢？”

米尔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很简单，拉里原本是我们公司的保安，是我打开了他的财富之路。不过，拉里也非常勤奋，经常加班到很晚。我从监狱出来后，拉里是米尔顿家族基金的第一批投资者。我当时刚出来不知情，后来才意识到拉里给我这笔钱似有愧意，因为他们有段时间撑不下去，就接受JR的资金合作了。JR也看中了他们的技术，想全方位垄断困境债券市场。其实拉里大可不必如此。我当然能理解，哪个机构没有生存不下去的时候？尽管他是我最好的门徒之一，但他在JR入主前一年，因为恶劣的市场环境，差点儿赔光所有的钱。JR虽是大股东，但拉里他们其实一直想把股份买回来。他们有次谈判，遭到JR的拒绝。等亚瑟做完莱宝钢铁之后，他们应该会重新谈一次。”

袁得鱼好像有些理解了，拉里是想把袁得鱼介绍给米尔顿，让他判断是否有机会报复JR，或者制衡JR。

袁得鱼想起，拉里说起米尔顿的时候一对眼睛发光的样子：“米尔顿说，世界上没有绝对无价值的东西，关键是你是否能运用好它……”

这个眼神总让袁得鱼觉得似曾相识。

可是，米尔顿似乎对江湖上的事没有太大兴趣。也可能，JR对于米尔顿来说，可能过于强大了，至少目前是如此。

米尔顿懒洋洋地说：“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呢？”

“我不希望莱宝被对方公司收购或两者合并。换句话说，我不想让JR操纵太多……”袁得鱼吐露心声。

“现在早已是金融侵略的世界，看似和平，却处在一个更凶险的无形战场……”米尔顿像是在自言自语。

“请您务必帮助我，您看，如果JR做成这一单，它会掌控更多资源。”

米尔顿想了想：“目前，中国最大的钢铁公司是？”

“大江钢铁。”

“我的提示就这些了。”米尔顿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想说，你最好早点儿放弃这个想法！不过，我挺欣赏你的态度。”

四

袁得鱼回到佑海，发现莱宝钢铁的股价经过短短一周，又上涨了13%。

果然，正如袁得鱼预料的那样，阿罗钢铁并没有真心想要海元证券手上莱宝钢铁的股票，那次会面确实只是为了告知袁得鱼不要插手罢了。

它在二级市场疯狂吸筹，造成了莱宝钢铁股价的强势。

袁得鱼又看了一下期货市场，黑色金属板块热度不减。

毕竟，“大刺激”政策是最好的炒作由头。

电视里，海元证券的黑色金属分析师成了判断精准的红人，分析师在电视里唾沫横飞，说市场供不应求，价格势头强劲。从全球看，黑色金属上涨是大趋势，螺纹钢经历了2008年大跌之后，迎来了超级反弹，3 500元不到半年时间，一举冲到5 000元，也带动铁矿石价格的上扬……所以，他坚定看好黑色金属板块的股票上涨。

中国的“大刺激”政策，确实在刺激各地的基础设施发展。

各地对钢铁的大量需求，让钢贸企业生意红火到每天都断货，库存天天叫急。

袁得鱼有些莫名地担心，尽管他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莱宝钢铁股份，作为钢铁板块的热门股，市场上越来越多资金涌入，且都看好阿罗钢铁对莱宝钢铁的并购，毕竟阿罗钢铁是全球最大的钢铁集团之一，在莱宝钢铁之前，它完成了数起看似无法完成的收购。

也有一些人不敢下重注，他们认为中国市场与那些曾经被阿罗席卷过的市场不太一样，钢铁毕竟是中国工业的支柱产业之一，绝不会轻易将控制权拱手让人。

创了新高后，莱宝钢铁股价开始出现震荡。

丁喜问袁得鱼，手上那些莱宝钢铁的股份怎么办。

袁得鱼说：“你怎么看？”

“如果阿罗钢铁对莱宝钢铁收购成功，股价还可能会上涨。然而，收购失败，之前预期性的上涨就成了泡沫，股价可能会回到正常的钢铁股价位。”

眼下，莱宝钢铁的股价是9.2元，海元证券持有的平均成本在8元左右。

袁得鱼说：“有亚瑟这样的对冲基金在背后运作，肯定能收购成功。唯一的变数是莱宝钢铁此前刚刚进行过国内重组。”

“这应当影响不大，那我们要加仓吗？”丁喜眼睛一亮。

袁得鱼说：“先不动声色吧。”

钢铁股的季报纷纷推出，基本都实现了比上一年净利超出30%的增长。很多钢铁公司的生产线纷纷开足马力，达到了近些年的产能上限。

即使如此，钢铁公司的产能总会被疯狂的钢贸公司一抢而空。

袁得鱼想到了什么，带着丁喜与韩鉴，说去个地方看看。

他们到的地方是大柏树，这是位于佑海旧城区的一个钢贸批发市场集中地。

钢贸市场上卡车来来回回，尘土飞扬。

袁得鱼见到一个黑黝黝的中年人，一边指挥卡车，一边抽烟。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个黑黝黝的中年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这样，我这周先抵押500万，但我这批货已经抵押给另一家银行了，你们系统会查出来吧？”

“没事，没事，你们周末货一清，款子不就回来了？”西装男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多谢周总，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这个月银行里的放贷指标还差一半没完成呢。现在还哪里能找到你们钢贸这么高效的回报。”

袁得鱼笑着说：“真有意思，什么时候银行的人求人贷款了？”

韩鉴说：“不过还别说，钢贸确实是门好生意。你看这来来往往拉货的卡车，货流特别快，这些上游钢贸公司将货周一从钢铁公司批出来，基本周五就清完了。而它们也只需要留一些此前购买的货做抵押，然后用抵押的钱再从钢铁公司那里批货。每笔货少说赚10%，这样的周转率、这样的高收益，谁都求之不得啊。”

丁喜点头：“是的，我也听说自从‘大刺激’政策以来，贷款额度特别高。假如上头说放了5万亿，到下面一层层还会继续扩大倍数。”

韩鉴说：“不过，如果这个货本身就是银行贷款买来的，并从钢铁厂走货，只要保证金到位，其中一部分货重新成了银行抵押，这种反复质押，不是杠杆更大吗？”

丁喜说：“这是一门好生意，人们相信在刺激下，需求还是会继续上涨。再说，如果真的哪天饱和了，运输卡车少了，钢贸商也都‘春江水暖鸭先知’，银行贷款自然也会降温吧。杠杆高，不是可以有更多利润吗？”

韩鉴是个技术派，他一般只坐在交易室，不由得好奇地问：“鱼总，你怎么想跑到这里来的？”

袁得鱼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出那位恩师。当年，那位恩师正是通过勘察这样的草根调研，把大多数人一直蒙在鼓里的项目给轻松破解了。

“鱼总有各种路数，你以后会发现更多。”丁喜不由得说。

自那一周后，他们几乎每周都会到市场看看，了解一下供需基本情况。

韩鉴发现，这样一来，他对期货操作心里也更有底了。

幸运的是，至少从钢贸中心来看，目前还没有什么大腕垄断螺纹钢这个市场。一旦有人垄断，市场就会出现一些超出常规的走法，从盘感上就会有偏差。

似乎在一切平静的时候，美国忽然出了一个与钢铁行业进出口相关的特别法条。

美国开始严令禁止海外公司进口钢铁到美国。

说实话，这对中国钢铁公司是绝杀，毕竟美国一直是中国最大的进口商。美国甚至对中国现有的进口单，进行了反倾销调查。

袁得鱼他们会心一笑，看来阿罗钢铁出招了。

这个法条，对阿罗钢铁倒是完全的利好。阿罗果然趁机大力宣传，如果两家公司顺利实现合并，莱宝钢铁将有资格进口到美国。

因为美国禁止的海外公司，是持股90%以上的海外股份公司，如果阿罗合并莱宝钢铁，就拥有美国公司持股的条件，可以巧妙地避开这条禁令，将货物继续送往美国。

阿罗尽管经历了多次重组，但有多少美国股份令人怀疑，据公司公布的数据，除了个人股东，阿罗最大的股东方是内陆钢铁公司与阿赛洛公司（Arcelor）的合资公司，正好注册在美国的特拉华州。

这对于莱宝钢铁而言是相当大的诱惑，因为莱宝钢铁产量的30%以上都是运往美国。

丁喜与韩鉴还是如往常一样，每个周末都去袁得鱼上次带他们去的钢贸市场走走。除了大柏树，他们还去了另外几个集市。

不过，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有些吃惊。

袁得鱼接到电话后迅速赶到现场。

丁喜喘着气说：“鱼总，你是否还记得，上次我们遇到的被银行员工求贷款的那个周老板……我路过钢贸市场的时候，发现那家钢贸交易公司出资合并了佑海一家小的房地产公司，做起了房地产生意。这个周末有块地皮，被一家从没听说过的黑马地产商竞得，这家开发商正是这个钢贸老板一手合并的新地产公司。”

“你怎么知道的？”

丁喜说：“底层员工说的，他们说老板还做房地产生意，我就去打听了。今年房价涨那么多，尤其是豪宅价格，有一部分是被他们推动的。”

袁得鱼的眼睛盯着一个半敞开式的仓库，看了好一会儿：“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仓库的这批货就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的在卡车上的那一批。”

丁喜与韩鉴同时大跌眼镜：“鱼总，这都是差不多的钢铁，怎么看得出是同一批？”

“钢铁上有标签，这些标签上都有一串数字，我记得其中三个，11027、11258、11893。”袁得鱼走进仓库，“我已经看到一个了，再核实一下。”

“我找到了11258。”

“天哪，准确无误，11893。”

“完全对得上。”袁得鱼摇了下头，“天哪，难道说……”

袁得鱼说：“美国的反倾销对国内钢铁行业打击不小，这些钢材商为了争取更多的贷款，制造了虚假繁荣……”

丁喜与韩鉴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危险了，如果逢行业供需拐点，就应进行市场调整。但他们将从银行贷来的钱，放到其他地方进行投资，相当于国家好不容易省出的振兴经济的钱，彻底进了他们的口袋。”

“看来我们得尽快行动。”韩鉴不由得说。

“什么人？”正在这时，有人大声喊道。

“有人赶我们了。”

他们三人赶紧走出仓库。

这时，袁得鱼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都是40多岁的中年人，一个他们认识，是这个现场的控制人周总；另一个人气质不凡，穿着简单的中山装，留着一撮小胡须——这是袁得鱼熟悉的面孔。

“你好，盖瑞（Gary）。”袁得鱼知道，此人正是经历过大大小小期货大战的期货大佬葛纵横。

“这不是鼎鼎大名的鱼总吗？”那个小胡须也早已认出他，借势一笑。

那个周总看他们认识，也并不多言，仅与盖瑞轻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这个盖瑞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盖瑞是中国人，因为曾好几次“打”得美国人叫苦不迭，圈内更乐意叫他的英文名——Gary。

袁得鱼此前就听说，葛纵横之所以能从各种期货大战中屡屡获胜，秘诀在于他擅长做非常细致的基本面研究，通过大量真实数据，分析出正在形成中的趋势。他经常说，有涟漪终激荡起。更绝的是，他的资金量相当庞大，必要时还能加速趋势发展，这么一来，几乎无往不胜。

这也意味着，就算一些人看到机会，也未必有他的行动力与速度。况且，盖瑞还经常使出奇招，这大概就是投资者与投资家的区别。

用盖瑞的话来说，如果只顺势而为，那就太无趣了。

有时，他想做多，却用最快的速度做空，并不断加速扩大做空优势，直到把多单完全打掉，然后再飞速转手做多，实现收益的最大化。就好像大海中的水浪，如果只是顺着水浪取水，确实能取到，然而，大浪与大浪冲击的那一刻，水浪才最高。

一些人就算知道盖瑞的投资理念——顺势而为，也知道他当前的方向，但处在市场某一个节点，依旧不知如何下手。就像面对迷踪拳，完全看不清对手什么时候会变幻。很多高手与他过招时，都在“黎明”前倒下，他到了“假亦真时真亦假”的境界。

盖瑞见到袁得鱼并不惊讶，似乎知道袁得鱼在这里出现的原因。

毕竟当年，袁得鱼一举打爆期货高手韩昊仓位的时候，引起了期货圈极大震动，韩昊好歹是期货圈一等一的高手，竟然被一个期货圈初出茅庐的小子干掉了。

袁得鱼心想，盖瑞都亲自调研来了，看来真有大战爆发。以前，每逢重要的战役，盖瑞会偷偷“微服私访”。这次，他们竟然在这个尘土飞扬的钢贸市场遇到了。

盖瑞走过来，轻轻在袁得鱼耳边说：“我发现的事，你应该也发现了，你的莱宝钢铁股份能否借我一用？”

“告诉我一个借你的理由。”袁得鱼婉言谢绝。

五

周一到了，期货市场开盘，螺纹钢开盘仍是上周五的3 200.15元。

韩鉴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螺纹钢还是保持着此前强劲的趋势。

市场上还没太多人发现市场基本面的悄然变化。

按原本“大刺激”政策的预判，阿罗对于莱宝钢铁是可有可无的投资者。

然而，袁得鱼相信，像他们这种外行都看得出来的拐点，莱宝钢铁自己肯定也心知肚明。现阶段，保持平稳业绩的关键就是争取海外的出口利益。

海元自营部这些天集中在交易室，密切关注价格变化。

从网上看到消息的韩鉴，转过头看了一眼袁得鱼：“我们是否再买入一些莱宝钢铁？”

只见袁得鱼若有所思，旋即眼神透出光来，立马下了一个指令：“快速卖出莱宝钢铁。”

韩鉴诧异地望着袁得鱼：“我没听错吧，你是说卖出莱宝钢铁？”

“是的，卖出莱宝钢铁。”

“可是，他们开始第二轮谈判了，合并应该是大概率事件。”

“合并的确是大概率事件。”

“我知道了，你是觉得利空出尽……”

“不是利空出尽。如果收购成功，对投资者来说是所谓的持续利好。”

“那为什么要卖？”

“不要多问。赶紧分批出货，今天全部出完！”

“好的。”尽管心中怀有疑问，接到指令的韩鉴还是飞快地操作着键盘，设定好了价位区间与节奏，只见程序逐量自动卖出。屏幕上慢慢呈现出一条条卖单的成交记录。

受到流通股大股东抛盘的影响，莱宝钢铁股份的股价掉头直下。不过，这时也出现了非常多的跟风盘，一下子又将价格顶了上去。

“太好了，趁着谈判热度，我们最好再快一点儿出货。”

仅一小时，所有的货都出了，韩鉴感觉自己做了剧烈运动，有些精疲力竭。

在他们出完货的时候，股价下跌约2.3%，到中午11点半收盘之时，股价停落在9.2元。

这比袁得鱼想象的好太多，像这样的巨量出货，在一般市况下，肯定就直接被打趴在地板价上。然而，价格在中间就拉升回去，盘中最大跌幅也不过是5.7%。

他不由得想，这个莱宝钢铁，是有多少投资者在接盘？

谈判的消息，海外媒体也在报道，影响不小。

大多数人以为莱宝钢铁只是正常调整，毕竟此前，股价涨得太快了。

没承想一到下午开盘，莱宝钢铁就直线下跌，直接跌落3.5%。

这在莱宝钢铁的“股吧”讨论区引起了一片不小的震动。

下午2点20分，有消息传出，阿罗方主动提出将终止与莱宝钢铁的合作。

他们的理由是，刚刚进行过内资整合的莱宝钢铁不适合国际资本进行再度大规模重组。莱宝钢铁多个部门群龙无首，内部还在进行新一轮洗牌。如果此时资方进入混乱的管理层，不会有很高的执行效率，甚至找不到真正的拍板人，不利于外方进行有效合作推进。

消息一出，莱宝钢铁股价直接砸到跌停板上。

盘面上，全是卖单，明知跌停板上难以交易，仍以惊人速度累积——一分钟时间，竟然破天荒地积累了10亿多元卖单。

韩鉴看到这场面，不禁呼出一口气：“太危险了，我们今天差点儿也被套在里面了。按这种跌法，三个跌停板都未必开板。如果我们早盘没出来，同样会死得很惨。”

韩鉴想到什么，向袁得鱼投去钦佩的眼神：“鱼总，你早上怎么那么坚定要抛货，难道有什么确切消息？”

“哪有什么消息。”袁得鱼熟练地打开另一只钢铁股的行情，是大江钢铁，“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分明玩的是声东击西。”

韩鉴与丁喜同时凑近屏幕看，发现这只股票不像其他钢铁股或多或少受到莱宝钢铁股价暴跌的影响，而是走出了独立行情，在其他钢铁股都在调整的情况下，还小幅上涨了0.8%。

韩鉴打开他编写的读盘软件，又叠加了过去一个月的数据，不由得冒冷汗：“这只股票在一个多月前，就有几个固定座席一直在偷偷加仓，目前已经掌握了大概7%的筹码，且一大半都是通过大宗平台交易的，所以不受举牌的限制。”

丁喜惊讶道：“为什么你能判断出是同一家？这显示的不是分散在不同地区的券商座席吗？是大宗平台透露是同一家吗？”

韩鉴边看边分析：“大宗平台也是分散的信息，关键是我的读盘系统有图像识别模块，能更清晰地辨识他们的下单节奏与手法。就像比照手印一样，这完全是同一个团队所为，进出频率与头寸交易习惯位置完全一样，这也就意味着，阿罗真正并购的是……”

袁得鱼坚定地说：“大江钢铁……”

丁喜不由得问道：“它之前哪有那么多资金？它的钱不是很多集中在莱宝钢铁吗？如果撤出，为什么没什么痕迹？再说，如果真的撤出，又以什么名义与相关部门谈呢？”

“丁喜，你是否还记得曾经的新赛棉花？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你是说，股票与期货市场的联动？”

丁喜马上看期货盘口——果然，上午10点左右，有人先是做多。大约11点多，开始反转做空。近期钢铁价格波动起伏一直很大，没有太多人觉得奇怪。

然而，钢铁期货这次掉头往下后，一直迅速向下，再也没有反弹，最后尾盘稍有收敛，但其间的波幅达到惊人的15%。若以12%的保证金计算，保守计算——放5倍杠杆，15%振幅吃到10%左右；那么，短短一天，这个行情就足以让“神机妙算”的大庄家获利50%以上。半天时间，它就比袁得鱼海元自营部埋伏一个多月的收益还高出两倍。

“测一下资金量。”

测算完后，韩鉴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如果没有算错，这笔资金大约是5亿元，非常精准地接近极限容量，也差不多占到流通市值的1／10。”

此时，大概距离收盘还有最后5分钟。

奇迹发生了，大江钢铁在短短两分钟内，直接拉升至涨停板。

在行情软件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在2点55分左右，有两笔超级大单，加起来正好约是5亿元。

丁喜说：“看来它们根本不在乎在莱宝钢铁中的损失，期货市场早就补回来了，这一单突袭拉得实在出其不意……”

韩鉴若有所思，转头问袁得鱼：“鱼总，既然你看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你没有做空螺纹钢期货呢？我们虽然也布局了钢铁期货头寸，还是按常规做套保对锁头寸了。有这么好的单边行情，我们错过岂不是很可惜……”

“韩鉴，其实你的期货头寸早就被我另做他用了。”

韩鉴马上打开软件查看起来：“啊？你解释了我的唯一困惑。因为这第一个单子，手法与此前的单子是完全不同的。难道，这第一大单……”

韩鉴一直看着袁得鱼，心服口服地说出来：“鱼总，你简直不是人，而是神一样的存在。”

“天哪，是我们的人直接拉到涨停，对方估计有人一直盯着，也马上跟进，但后进的那单量不大，这5亿资金中主要是我们的资金量，估计对方最多只跟进了几千万，已经算反应快的了。”

“你的反应也很快嘛。”袁得鱼赞了下韩鉴，“我来介绍一下我们新加入的交易员——陈啸。”

袁得鱼打开手机上的视频通话软件(FaceTime)。

视频的另一头儿，一个帅气的男生坐在佑海证券交易所的席位上，戴着黑框眼镜，挂着大耳麦，微笑着与袁得鱼他们打招呼。

“太伤心了，我竟然不是你的御用交易员。”韩鉴故作伤心，“我做了那么多交易，都是做taker（跟随者）。鱼总，你一回来，就让我见识了什么叫maker（造局者）。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你们都是御用交易员。只是，这是两笔完全不同想法的单子，我不想对方像你这个程序一样，读出盘面上的破绽，警惕起来而已。”

丁喜思绪还停留在大江钢铁上：“这标的转得也太快了，不过说来也对，比起莱宝钢铁，大江钢铁的技术含量以及市场占有量都更胜一筹。”

韩鉴感慨道：“对了，我怎么忘了，上周大江钢铁做了一个高收益债的发行，我们还是主力承销商，我倒没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看来，交易果然不能只坐在电脑前……”

丁喜说：“不过，如果有人发现，阿罗的真正目标是大江钢铁，那么，不仅大江钢铁股份会出现暴涨，今天国内钢价的暴跌也可能拉回来，因为有进口到美国的预期……如果最终大江钢铁谈成的话。”

“这无疑将是一场激烈的交易。”

韩鉴感到一阵虚脱，这样跌宕的经历，多少有些紧张与疲惫，头脑却兴奋异常。

第四章
黑杰克初现

事实上，金本位已经是野蛮人的遗迹。

——凯恩斯 (Keynes)

一

在那起激烈的钢铁交易中，孟挺不是最先主动出场的人。

在期货大跌后，第一个出现在袁得鱼眼前的当事人，是阿罗钢铁的代表。

阿罗钢铁的代表，约见面的地方是洋滩夫妇餐厅，而且只能袁得鱼一人赴约。

袁得鱼按照对方的要求，穿着西装来到精美的餐厅。这是一个米其林法式餐厅。

袁得鱼选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座。

“你好，请问，是袁先生吗？”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非常惊诧，这个代表并不是上次见的呆板男人，而是一个气质脱俗的美女。

“我是袁得鱼，电话里不是……”

“你是问肯（Ken）吧？是他帮我约的。”这个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落落大方地介绍，“你可以叫我艾尔莎（Elsa）。肯是我的搭档，不过具体来说，肯是阿罗钢铁的代表，我是JR公司的代表。”

“JR？”袁得鱼来了兴致，“你们才是这个事件最关键的推手吧。看起来，阿罗钢铁所有的资本运作是亚瑟，但它都是被你们授意的吧。”

“哈哈，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并不想否认。”艾尔莎大方地说。她这么一来，反而显得虚虚实实。

“对了，你们JR老大是谁？”

艾尔莎盯着袁得鱼看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就好比有人问我，海元证券的首席执行官是谁……”

“人人皆知吗？我怎么就不知道呢？”袁得鱼故意打击艾尔莎。

“黑——杰——克——”艾尔莎故意拖长声音说。

黑杰克？袁得鱼心里一惊，他听说这个人一直躲在JR背后，可又觉得无处不在。

艾尔莎忽然反应过来：“我明白了，你是在问我黑杰克的背景啊……”

袁得鱼知道，黑杰克是高盛大老板的好朋友。现任高盛的大老板曾在JR工作过一段时间。很多人说，高盛当前的一些做法，对JR来说是小菜一碟。

当时，这个大老板在JR时，通过搅乱世界期货市场获得巨利。因为展露了过人才华，被高盛收归门下。他很快借各种机会，成了高盛总部的首席执行官。

很多人以为高盛是很多金融事件的幕后推手之一，比如次贷危机，高盛的风控系统早有提示，可它还是把高风险产品卖给客户，自己在大危机中幸免于难。事实上，高盛只是高调，真正的幕后公司深藏不露。

在高盛不是上市公司，而是一家合伙人公司的时候，它已经掌握全球金融秩序的圣经。

而JR可能是与高盛有密切联系的合作者中最有实力的一个，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它在很多领域的实际控制力甚至是高盛的数倍。

不过，袁得鱼很想听艾尔莎说说她的老板。

没想到，艾尔莎只字不提，反倒夸起袁得鱼来：“鱼总，我可一直很欣赏你哦。这么多年，我大多数时间在国外，可身边总有朋友提到你。他们说，如果有一天回到国内，一定要去见见这个金融才子。你猜怎么着，让我想起《蝉翼传奇》里的苏小魂。在钟玉双斗剑胜出可以行走江湖时，她姐姐说，这下钟玉双可以见江湖第一少侠苏小魂了。”

“你还有武侠情结？你在国外也看这个？”

“我是高中出国的，在高中之前，我把能看到的武侠书都翻了一遍。”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金庸的是主流，我倒对一些小众武侠更感兴趣。”

“那黑杰克主流吗？”

“哈哈，他很另类，这或许是我在这里工作的原因。既然你对他那么感兴趣，那先帮我一个忙？”

“介绍你老板还吞吞吐吐？你先说吧。”

“我直说吧，我们想入股大江钢铁，成为它最大的外资方股东，拥有董事会投票权。我知道，它此前与你们合作过，你们为它发行了大批高收益债，目前手上还有一些，能否把这些全卖给我们？还有大江钢铁以可转债形式在你们这里做的质押物，我们也想一并拿下。”

“巧了，我也很想要。”

“你为什么对钢铁公司那么感兴趣？”

“你们为什么那么感兴趣呢？”

“我们有全球最大的钢铁公司啊。”

“在中国，我们有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大江钢铁股权数量。”

艾尔莎看着袁得鱼，想了想说：“为什么大江钢铁选择你们做承销？它需要资金的话，完全可以做增发股。我猜，做高收益债是你们的提议吧？”

“因为价廉物美，定向增发有太多附加条件。高收益债两年后到期，公司只需要到时候兑付4%的利息。你看，我们设计的高收益债，还真与普通债券的利息差不多了。”

大江钢铁之前也经历了钢铁寒冬，太过担心好的价格只是昙花一现，看到有人兜底，自然什么条件都答应。

而且，大江钢铁市值巨大，大股东地位都非常稳定，还真看不出有什么机构能拿出100亿元揽下公司10%以上的股份。

艾尔莎对钢铁股这类资源类上市公司的玩法当然心知肚明。

对于资本玩家来说，在拥有一家钢铁股公司的灵活股份的同时，还在期货市场有一定的操纵能力，可以随时倒逼这家钢铁公司，且基本是把这家公司捏得死死的。

“袁得鱼，我猜想，玩到这个阶段，你也在找期货合作者吧？为什么不考虑我们呢？还有，如果中国多几个你这样的聪明人，我们JR公司派到中国的人手，就不是现在这样了，至少要增加一打。”

“一打有用吗？”袁得鱼笑着说。

“这样吧，把你们手上闲置的份额卖给我们。我们知道，你们手里还有30%可转债。你们留着这些基础额度，不就等着好机会卖出个好价格吗？你看，机会来了，我们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交易。”袁得鱼顿了一下，“让我猜猜，30%可转债如果转成股份，大约有30亿，加上你们此前在大宗平台购买的额度，距离10%的门槛就很近了。但我卖给你们，达不到我的预期收益啊。”

“预期收益？”艾尔莎发现自己的长处有用处了，终于等到这句话了，她就担心对方不提，只要对方提到钱，在她此前做过的交易中，没有不满意的，这下好办多了。

她在手机的计算器上，打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没想到，袁得鱼只是微微一笑：“你以为这表面的溢价率就能满足我吗？你说，如果我炒期货可以赚多少？如果很多人知道我们在做这么大公司的联动交易，我们公司的股价又可以上涨多少？现在多少投行可以在一个产业链中抓得起那么多环节？”

艾尔莎第一次在给出“预期收益”这个回合被拒绝。

她看着袁得鱼，发现他与自己之前见的那些金融机构高管非常不同。他把一切都想得太清晰了，他自己也确实在扎扎实实地布局。况且支撑他的海元证券也确实颇具实力，借泰达证券上市后，一直是优质券商股，市值这些年一直在飞速增长。

海元证券是一个真正属于袁得鱼的公司，有袁得鱼锐意进取的气质，稳健与锐气之间的平衡掌握得恰到好处。

很多证券公司的高管，是以自己个人利益的最大化为主的。袁得鱼好像不是这样，他所做的，仿佛与个人利益没什么直接关系。他究竟要什么？艾尔莎猜不出，她只是依稀觉得，想象起来可以没有边界。然而，如果不从袁得鱼这里买到足够的额度，公司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我知道你的难点。你到我这里买额度，主要的原因是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对大江钢铁虎视眈眈。因为一旦市场知道你们其实有意收购的是大江钢铁，肯定会提升大江钢铁的股价，而你们距离投票权10%的比例，至少还需要在二级市场购买大约2%的额度，但这无疑会大大增加你们的风险。一旦在没有落地之前公开消息，说你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们在期货上注定会遭到夹击。”

艾尔莎不得不承认被看穿了，她索性反问道：“如果你是我们，你有什么建议？”

“你还是去问问黑杰克吧，我随时等他。”

艾尔莎颇尴尬地离开了。

二

正如艾尔莎推测的那样，袁得鱼是期货市场上最得力的伙伴。

袁得鱼觉得，若要把握大江钢铁的命运，必须得在期货市场上拥有绝对优势。

让袁得鱼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一个在期货市场上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的人——孟挺。

孟挺可以说是黑色金属期货异动后，出现在袁得鱼眼前的第二个人。也正是孟挺，让他意识到，真正的黑杰克是什么样子。

孟挺一直没有从期货市场离开，袁得鱼就是从那时候知道的。

很多人以为，孟挺在那次石油衍生品交易大败后，会彻底远离期货市场。然而，孟挺却在一直关注着期货市场大大小小的交易大战。

孟挺的思路与原先不同，当初他对期货市场不了解，也对风险认识不够，所以当时将JR作为最信任的伙伴。然而，在失败后，他痛定思痛，决心找到最有实力的中国人作为盟友。

嗅觉灵敏的孟挺也看出了钢铁公司的一些端倪。

袁得鱼记得，那天他在开车，一辆迈巴赫霸道地堵在了他前面。

后座的戴墨镜男子，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袁先生，我们老板想见你。”

这是袁得鱼第一次见孟挺。

孟挺是农民的儿子，然而，自从他毕业去了中国最大的石油公司之后，从此平步青云，可巅峰的日子也没过几年，激进的心态让他打下了江山，也让他在金融世界转瞬覆灭。

孟挺对袁得鱼说的话，让袁得鱼醍醐灌顶。

孟挺直接说：“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了。”

袁得鱼诧异地望着他。尽管孟挺也算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可举手投足之间，仍有年轻人的生气，这或许也是当年他成为中国最大石油公司第一家海外子公司——新海油最年轻掌门人的原因之一。

“它毁了新海油，给了中国石油界一记重拳。原本，我们是全球最活跃的进出口商之一。如今，它用同样的金融方式，毁灭我们的钢铁行业。”

袁得鱼有些吃惊：“你说的它是谁？”

“JR……你肯定已经了解到了，不是吗？”孟挺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每次做噩梦还都会梦到这家公司，太残忍了。但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输就是输了。你可能还不够了解JR。有个故事你听过吗？当时，金融大鳄索罗斯知道在金融海啸中保尔森做空大赚了50亿美元，打破了他的盈利纪录，就特意约他吃饭。后来，索罗斯悻悻而归，说这个人远不如自己当初的那番能耐，肯定不是他一个人干的。”

“你是说高盛？”

“是的，这个事大家都知道了。在2007年1月的时候，高盛内部已经有文件显示，它已经知道次贷危机即将爆发，然而，它并没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投资者。事实上，它和约翰·保尔森勾结在一起，成立了一个债务基金，专门挑评级为BBB的次级债券，共选了123个次级债。约翰·保尔森觉得风险不够大，还从123家中挑出63家更大风险的债券做组合，交给高盛去卖。”

“高盛卖给谁呢？”

“高盛曾推销给德国的银行，它找到一家保险公司提供担保。德国人看到卖方是高盛，又有国际知名度非常高的保险公司提供保险，完全放心地买了约1.5亿美元的保证金价值。在金融海啸爆发时，德国那家银行负债累累。不只德国，荷兰的一家银行也买了，出现了同样的危机，后来被苏格兰一家银行收购。明明美国这边的机构是始作俑者，却把欧洲搞得一团糟。”孟挺越说越激动，“高盛是表面动作，可怕的是那些躲在高盛背后深不可测的力量……”

袁得鱼沉默了。

“有个消息没公开，就是大江钢铁已任命我为这起反重组方案的临时负责人。公司高管们本来浑然不觉，是我提醒他们的，他们听我分析完，一下子就很紧张，并让我负责这个事。”

“但是，JR不是还没收集完筹码吗？你怎么就察觉了？”

“在我看来，这次JR太明显了，它对莱宝钢铁根本不感兴趣，真正目标是并购大江钢铁。大江高管一开始还不信，在JR如我预期的放弃莱宝钢铁之后，他们就紧张起来，我当天就正式被任命了。”

“你当时怎么会想到它会并购大江钢铁？”

“这就是你可以相信我的原因。这是从那场经历告诉我的，一个经历过真正痛苦的人，才会真正了解伤害他的人。”

“那你找我……”

孟挺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希望你能打败它。我检索了一下所有直接或间接参与其中的机构，你们是唯一一个实力与头脑兼备的机构，国内很多机构只知道赚眼前的钱。我在监狱中待了很多年，他们还能继续重用我，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与大多数平庸之辈是有差别的。他们也深知，我是背黑锅的，当时我中计，外人看起来很可笑，但你们没经历过，不知道骗局都是一环一环的精妙设计。就算某个环节被识破，或者你幸运从圈套里跳出来了，它还有无数个备选方案，把你拉回到原来的轨道中。所以，大江钢铁希望凭借我的经验，直接与JR正面交锋。”

“万一大江钢铁转变思路，希望能与JR合作，打开目前正在搞封闭的美国市场呢？”

“这就是我一直努力并争取这个机会最大的原因。我与大江钢铁说，如果它们合并，我们失去的东西会更多，损失会更大。我把新海油的事又说了一遍，他们也听得头皮发麻。”孟挺忽然严肃起来，“兄弟，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懂吗？这么多年，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我在等待这一天，你要知道，我能争取到这个位置，有多么不容易！”

袁得鱼点点头，他理解一个边缘人在一个相对保守的体制下，重新回到主战场担任主将是铤而走险的。

他相信，孟挺肯定做了很大的付出与努力，并用自己的真诚与胆识说服了每一个重要的人。

这些当事人一开始并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当逐渐应验的时候，才答应他的。对于大江股份来说，的确缺少能处理这类并购局面的能手。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已经背过一次黑锅了，再多背一次也无所谓。况且任用他，也是有背书之用——孟挺掌管的股权机构，资金量非常大，利润足以赔偿可能发生的损失。

那么难的一件事情，被孟挺做成了。

更难的，显然在后面。

毕竟，对手可以说是全球范围内最狡猾可怕的敌人。

“你想过怎么做吗？”

“对付JR？”

“是啊，我的消息很灵敏，你不是拒绝了JR吗？这太难得了。”

“你可能误解了，我并不想对付JR，我只是不想让它收购大江。”

“不管你的真实用意是什么，我们现在很多利益点是共同的，你直接说吧，你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

袁得鱼想到在钢贸市场邂逅的葛纵横，他现在最想要的，是期货市场重量级的搭档。

无奈葛纵横人如其名，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袁得鱼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而找他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袁得鱼倒也不含糊：“方便引荐盖瑞吗？”

孟挺眼睛一亮：“你算问对人了，我与江湖上那些期货大佬是真正的哥们。毕竟，他们从零起步的时候，我没少帮他们，他们大部分都是靠石油与农产品起家的，当时石油行情的机会太多了……我发现，我没找错你，你的路数是对的，你也很清楚，他这次也参与很深。只是，他每次参加大战前，都会去海外钓鱼，前两天，又去钓鱼了……”

孟挺打了个电话后说：“他现在不在海边了，又去买古董了。”

三

此刻，孟挺点了一根雪茄，他看了看距离袁得鱼不远处的女孩冉想，忽然轻声问：“你现在与邵小曼如何？”

“孟总怎么想到问这个？”

孟挺忽然咧开嘴笑了下：“你们两地也挺辛苦的，要我看，这个女孩也不错啊。”

袁得鱼看了一眼冉想，心想，我是什么时候认识冉想的？对了，也是在那次钢铁大战时。

袁得鱼得到盖瑞买古董的消息后，马上飞往了纽约。

他到达纽约时，明显感觉与第一次有许多不同。

这是袁得鱼第二次去美国，上一次还是在击败泰达证券之前。

那次袁得鱼行色匆匆，在美国东部仅仅待了10多天，去了波士顿、纽黑文、费城与纽约。当时太过匆忙，与邵小曼设计完击败唐子风的金融产品后，就匆匆离去，连街上的鸽子也没多看一眼。

他只记得当时，美国市场不大景气。

然而，这次来美国，像是经济复苏了，尽管街上仍有不少无家可归者，但更多人正快节奏地工作着。

这次他是来找人的，他希望自己能从容淡定一些。

他走在大街上，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纽约这个城市。

在袁得鱼眼里，纽约最有趣的地方在于，永远不缺全球最顶尖的资源：众多金融有才之士构成了华尔街的纸醉金迷……众多艺术家在林肯中心、卡内基音乐厅等场所精彩演出，全球数一数二的艺人在这些舞台上疯狂表演。

尽管，他在路上经常能看到无家可归的人坐在地上乞讨，有的人还很年轻，但衣衫褴褛，眼神落寞。纽约那些错综复杂的地铁站，常年有猫尿味，尽管一些重要站点有Wi-Fi覆盖，可只要一进到地铁里，信号就自动中断。

地铁站也是一个自由舞台。有人在站台上拉着小提琴，站台转换处有模样似朋克乐队的一群人。地铁站时不时传来一段即兴的吉他演奏，在扶手上翻跟斗也是常见的表演节目。他们的水准与专业表演者看起来不相上下。

这里，你仿佛能看到各种人：赤膊的标枪运动员、三五成群笑眯眯的韩国女生、带着古董眼镜的老太太、随时可以来一段说唱乐（Rap）的黑人……

尽管遭遇次贷危机，美国还是充满生气，街上的抗议者似乎比平常多了一些。或许，这也是一种调整——一些懒惰者本来就不该住大房子，他们靠着不断借新还旧，超前高消费。

奥巴马的竞选口号还在大街上，简明而直接——“Change”(改变）。

袁得鱼觉得，奥巴马这个口号很打动人心，因为大多数人可能觉得自己过得并不如意，都期盼一场改变，就好像在等待洗牌。

真正的华尔街所在地早就失去了早年的荣光。

华尔街不远处，大约只有纽约广场1号因为有高盛的存在，还有一些神威。曼哈顿下城，对很多纽约人来说，并不具备什么吸引力，那里并没有太多商品，不像上东区的第五大道蔓延开去的奢靡，一栋栋精美别墅与中央公园交织出小资情调；也不像西城区有精致的奢侈品与博物馆生活的知性浪漫。更何况，可怕的飓风时常席卷这块曼哈顿下城的三角，有时候足足一周，被洪水反复肆虐。

袁得鱼住在42街地铁站附近，有些嘈杂，总有各种各样扮演美国经典人物造型的街头艺人，游客开心地与这些“超人”“蜘蛛侠”合影。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纳斯达克大厦的光影闪动，每天几乎至少有一家公司在这里上市。

有一个现象，让袁得鱼觉得奇怪——近一年，中国很多新兴科技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感觉就好像有绿色通道一样。

袁得鱼每次在纽约，总会约那个自己一直想见的人。

这次相聚，他故意穿起汤姆·福特（Tom Ford）的瘦身浮夸的蓝西服。他穿过时代广场到百老汇时，一两个穿着礼服的女孩对他频频抛媚眼。

他不知道邵小曼怎么想到约他到这里，这里灯火通明，簇拥着各种人，是纽约繁华之处。

邵小曼出现了，一袭绛红色的贴身小礼裙，依旧精致耐看的五官、飘逸的长发，荡漾着星穗的耳环，比例完美的修长双腿，从任何角度都是无可挑剔的美女。她与很多单是长得好看的美女不同，她像是一股清风，永远神采飞扬。

袁得鱼虽是金融圈的知名才子，但嘴角轻扬时还是有玩世不恭的感觉。

她看到袁得鱼的时候，眼睛一亮：“嘿，你怎么穿成这样？搞什么鬼？还是背心、拖鞋适合你。”

“你不是说看演出吗？所以正式一点儿。”

“你还挺识时务。”

他们那晚在百老汇看的戏是《悲惨世界》。

袁得鱼看到冉·阿让（Jean Valjean）悲惨的命运，沉浸在剧情中。

冉·阿让为了亲人、孩子吃上面包，偷面包后一直深受冤屈。在仇恨社会时，被一个善良的教主感化，隐姓埋名。凭借卓越的才能，他变成了市长，就算一直在做善事，也无法摆脱警长沙威（Javert）对他的追捕。芳汀(Fantine)是无辜的女子，遭遇感情的欺骗后，被其他同样处在底层的人嘲笑与排斥，渐渐走上绝路……一切都如此令人绝望。

最后，冉·阿让以为自己会孤苦终身，却在忏悔中得到了原谅，在悲凉中有一丝慰藉……在每一次绝望至极时，他都能让人感到人性美好的点点暖意。

袁得鱼与邵小曼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出戏，帷幕一拉开，脏兮兮、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珂赛特（Casette）在独自忧伤地歌唱，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很多天没有洗澡的邋遢样。

她唱的是那首《云中城堡》（Castle On A Cloud ），忧伤的旋律传来，她的声音甜美、忧伤，似是黑暗中的亮光：“在那云端有一座城堡/我想去那里好好睡一觉……那里有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她把我抱在怀里唱着摇篮曲/她的目光温暖，她的抚摸温柔/她说，‘珂赛特，我非常爱你’/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会迷失/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会哭泣/哭泣在那里不会被允许/在我云端的城堡，不允许。”

袁得鱼明显感觉到，有泪水在他肩膀上漫开。

邵小曼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已靠在袁得鱼肩上。

“怎么啦？”袁得鱼发现挂着闪闪泪痕的邵小曼还挺好看。

邵小曼摇摇头，不说话。

这一幕似曾相识，敲击着袁得鱼的心，将他拉向很遥远的时光——那是他们初次见面，他听着夜光下光鲜女孩向自己说着《天空之城》与思念母亲的故事，如今这一幕让袁得鱼恍惚。

他们走出帝国剧院，看到很大的珂赛特蜡笔画风格的巨幅海报。帝国剧院在纽约44街，不像百老汇主街霓虹灯闪烁，这里的光影仿佛能一下子把人拉回19世纪的摩登时代。

“我没想到，我不是在《一厢情愿》（On my own ）那段哭，而是那个小女孩一唱我就受不了了。”邵小曼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想到，自己泪腺那么发达。”

“你说的《一厢情愿》是艾潘妮（Eponine）在雨中失恋的那段吧。”

“很多女生会在那段哭。”

“你不大能代入那段吧。那么多男生捧着你、爱慕你。艾潘妮却不一样。”

“可那段也有点儿难过。在爱的人面前，都是卑微的。”邵小曼有点儿伤感地说，“她的爱，直到最后，还是在成全，她真的是全心全意地爱着马吕斯（Marius），支持马吕斯的革命信仰，还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成全他与珂赛特。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艾潘妮在他的怀中死去，她应该认为，能让自己心爱的人理解自己，哪怕是一秒钟，也足够了。”

“你看，这部戏里所有人都那么痛苦，珂赛特或许是最幸福的人，遇到了王子，又没有那么辛苦地战斗。一些人的痛苦，或许就是为了另一些人不那么痛苦，这是他们表达爱的一种方式吧。这样的结局还挺给人希望。就好像一见钟情，就好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因为难得，而更令人神往？”袁得鱼轻轻松松地说。

“袁得鱼，那你表达爱意的方式是什么？”邵小曼直截了当地问。

袁得鱼笑了一下：“我的爱就是不去爱，因为不忍心女孩跟我受苦。”

“你这是自大，还是没完没了的使命感？我觉得自己还挺像艾潘妮，我可以为了心爱的人成全一切的！”

“你还是那么多情，邵小曼，投行的执行董事（ED）怎么没有把你磨炼得残酷无情？”袁得鱼有点儿好奇地问，“话说，名花有没有主？”

邵小曼突然停顿了一下：“你不一定猜得到哦。我倒是听说了你一件事，不知真假？”

“哦？”袁得鱼多少有些意外，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事可以传到海外邵小曼的耳朵里。

“大概是说，你刚回到海元的时候，在一家银行看报纸。你发现，当时是新西兰移民潮。你看了下银行板上的纽币行情，发现近期没什么变化，还随口问了银行的朋友，他们那边有多少纽币，银行朋友大概说了一个数字。然后你就说，这样吧，银行总共有多少，你全部拿下。”

袁得鱼笑了起来，配合她做了一个霸气的动作。

“哈哈，后来，这个朋友惊讶地看着你，于是你就与银行签订了一个短期持有这些货币权利的协议——这对于那家银行来说是新鲜买卖，因为它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佣金，也有安全抵押，所以同意这么做。听说，你当时交了一笔定金，折合成人民币约1 000万元，其实也就是账上做个抵押，就拿下了这家银行大约20亿元价值的纽币短期买卖权利。没想到，大约一周，纽币果然就飙升了1%，你就直接转手，把20亿元价值纽币全部卖了，一下子就进账2 000万元……”

袁得鱼点点头：“还算靠谱，只不过，进账的数字再多一倍。”

“一周4 000万元！这样的事，怎么没传遍整个金融圈？”

“运气罢了！”袁得鱼挠了下头。他想起，当时的交易确实也带动了他在海外的人脉，随着来往增多，他顺势恶补了一下英文，从小就在贵族学校学习，底子还算不错。

“袁得鱼，我有个建议，趁着美国就业形势比较差，可以招聘一些这里的优秀学生去你那边工作，如果你真觉得未来面临的市场是全球的话。”

“这个建议不错。不是未来，而是现在。”袁得鱼苦笑了一下。

“我正好周末会去参加常春藤校友分享的开放日，这次安排的地方是宾大，你就做我的临时嘉宾吧！我正愁没搭档呢！”

“好啊！”

他们在车上开心地聊着天。

邵小曼想到什么：“话说，我前阵子遇到唐煜了。”

“在什么地方？”

“一个对冲基金的论坛上，我是陪我们部门老板过去的，我们老板是座谈嘉宾。当时，我看到一个很眼熟的人与我的老板交换名片，我刚想与他打招呼，他就被另一个人叫走了。但我觉得还挺不可思议的，因为唐煜原先就自己做交易，这么主动认识人的样子，我还是头一次见。”

“那你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吗？”

“我从老板那里拿来名片看了下，他在一家叫满堂红（Full House)的对冲基金做首席执行官，不可思议吧？”

“满堂红？不是德州扑克吗？这名字还真有唐煜的风格。”

邵小曼轻轻摇了摇头：“我后来才知道，我爸爸其实与唐煜一直联系频繁。我能感觉到，他是在为我爸爸做事。我爸爸通过这个平台，在整合美国对冲基金的资源。”

袁得鱼不由得好奇起来，心想邵冲看来真与唐煜联手了，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邵小曼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说，如果唐煜约我，我是不是要去呢？其实，自从那件事情后，我也一直有愧疚。毕竟，他爸爸是因为我们设计的产品，让泰达证券陷入绝境的。你说，他会不会对我怀恨在心呢？”

“哈哈，你放心，他只会把所有的仇恨放我身上。”

邵小曼低下头：“那……你们没法和好了吗？毕竟，那是一次意外……”

袁得鱼摸了摸她的头发，对她笑了笑，他心里也不清楚。

没想到，此时有人对着他们拍了照。

两人没注意，第二天一些网络媒体就传出了袁得鱼与邵小曼的绯闻。

在网上看到消息的袁得鱼，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是个公众人物了。

就在那次周末的开放日活动上，袁得鱼招到了冉想。

四

那次在孟挺的安排下，袁得鱼见到了在纽约参加苏富比拍卖会的盖瑞。

盖瑞与他约在纽约苏富比大门口见。

苏富比是全球最大的艺术品拍卖公司。它起源于欧洲，不过纽约拍卖中心似乎影响力更大——因为那里是全球顶级富豪的会聚中心。

苏富比每年有两次大型的拍卖活动，分别是多数人所称的春拍、秋拍。

盖瑞有不少收藏，在自己会所里还放了不少镇所之宝。曾有一张某位皇后睡过的床，从法国运回来的时候，运费就花了300多万。后来，他索性在东江边造了一座博物馆，将藏品都放在了里面。

盖瑞的收藏爱好业内皆知。据说有一回，盖瑞拍下一只明代成化鸡缸杯，一只杯子就要2亿元。当他将杯子转运到保税仓时，忽然一时兴起，用它倒了茶，端起就喝，吓得身边人不敢呼吸。

他说：“这杯子是御用杯子，600多年来也就皇室用过，我沾点儿仙气。”

媒体评论趁机发挥，说他不愧是天才投资家，对什么都可以举重若轻。

盖瑞平日里，胡子拉碴，头发稍长，看起来更像一位艺术家。

袁得鱼见到盖瑞从门口出来，与身边同行人聊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本当季的拍卖说明册。

盖瑞一出现，一辆久等的豪华版林肯就慢慢驶来，停在他面前。

袁得鱼上前与他打招呼：“盖瑞，您好。”

他看到袁得鱼走过来，几乎没正眼看他，对他说：“我看到你了，直接上车聊吧。”

司机熟练地打开车门，盖瑞与袁得鱼进了车。

盖瑞对袁得鱼说：“孟挺说你一定要见我。但你们晚了，有人比你先找到我。”

“如果按时间说诚意的话，我们早在钢贸市场就见过……”

盖瑞拍了一下他的肩：“兄弟，我知道你们是很早发现机会的人。不过，有人捷足先登了，你们也可以试试找其他人，比如杭城八卦田的‘叶大户’、佑海香然会的‘林野人’……”

“我们统计过，你现在有3 400万张螺纹钢多头头寸，大江钢铁当前是国内市场最大的现货商，而我是大江钢铁最大的流动股股东……”

“我说过了，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葛总，你买了这么多艺术品，相信一定很有鉴别能力。我不清楚具体是谁与你先谈的，但是，你还记得黑杰克吧？”

身经百战的盖瑞听到“黑杰克”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震了一下，这个名字勾起了他痛苦的回忆。

当年，盖瑞在国内做得顺风顺水后，就跑到更宽阔的海外市场试手，玩的也是最熟悉的品种——石油期货。孰料，他一进场就爆仓。这时，他才意识到，国际期货市场的玩法并不是当年国内那些大庄家的联手逼仓的伎俩，背后必须得关注全局经济形势与地缘格局。

他还记得JR代表游说时的真诚模样，尽管JR号称自己也没想到石油期货会下跌如此剧烈，但让盖瑞不淡定的不是石油期货本身——毕竟盖瑞在国内亲历红小豆创下连续10个跌停板纪录的人，而是盖瑞发现，JR当时有力量牵动无数主权基金。

中国原本在国际上锐意开拓的新海油，在海外开拓新的业务，马上就要形成自己的能源销售网络，然而，在那次战役后，也偃旗息鼓，远比一时的损失更加惨重。

他无法忘记JR欺骗新海油时的那些话，JR甚至声称自己也在做多。

事后看来，真正把他带入沟里的就是JR，当时逼仓之犀利，作风之狡猾，是他在国内从未见过的。

原本，盖瑞比一般国内期货高手高明之处即在于精准，以及头寸之间的对冲机制。然而，黑杰克就利用这一点，将盖瑞的多空头寸反复摔打。比如，盖瑞习惯10%止损，他们就非在他们止损后的10.1%跌幅时迅速反弹；盖瑞在上涨5%形成趋势时加头寸，他们就非在4.99%时掉转直下到新的深处，这就好像一个已经在空中坠楼接近死亡的人，在下跌过程中还在被人反复用鞭子抽打。

那次惨痛的经历，是盖瑞与孟挺惺惺相惜的原因。

不过后来，盖瑞吸取了教训，做了几笔短平快的交易，算是挣回了一些面子，也让一些国际炒手认识了盖瑞，然而此后，他一直没有与JR的黑杰克正面交锋过。

盖瑞早上接到电话，孟挺说给他介绍一个人，这个人有实力与黑杰克决一高下。盖瑞心里压根儿就不信，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人还是自己曾在钢贸市场见到的年轻男人。

他想到自己在拍卖会现场和一个压低帽檐的年轻人有过一次交流。

当时还在拍卖一幅名作。

那人幽幽地说：“这画会不会是假的？”

盖瑞顺口说：“只要别人都认为它是真的就是真的，与假的有什么区别吗？”

“我也这么想，就算是赝品，那也分三六九等，这个场子来拍卖的至少是见过真迹的人。比看过赝品模仿的，近了一层。距离核心最近的，本身就是价值。”

这个想法，与盖瑞正好不谋而合。

当前，艺术品市场进入了“亿时代”，金钱堆砌的地方就是金融的世界，也正是他们这些炒手熟悉的地方。只是真正的作品，总能穿越历史与岁月，屹立不倒。金钱的规则也是一样。

他看到袁得鱼手里拿着帽子，意识到拍卖会现场那个戴帽子的年轻人就是袁得鱼。

“我想一下吧，你先下车。”

袁得鱼目送他的车远去。

袁得鱼知道，等重要的回复总是需要时间的。

袁得鱼决定回去，这次来美国也算是有些收获：看了音乐剧，逛了拍卖会，与盖瑞有了一次正式的接触，这可比交易轻松多了。

五

袁得鱼一回到海元证券，丁喜就马上向他汇报了一个情况。在袁得鱼那里碰壁的JR，从其他可转债客户那里疯狂收集筹码。

毕竟，袁得鱼他们设计的可转债，对外销售的数量是总量的70%。

“目前他们掌握了多少筹码？”

“因为当时大江钢铁并不是什么热门项目，卖得比较分散，这增加了他们的收集难度。但是，初步估计，20%～30%还是有的。”

袁得鱼发现，大部分投资者看到短时间里有翻倍收益，果然都纷纷抛出筹码。毕竟，这类资产原本是作为低风险低收益的配置，投资者们对这部分头寸没太多收益要求，权当买了更高收益的债券。而目前JR给的回报，已经够让投资者们惊喜的了。

袁得鱼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通过做高收益债券类产品，实现了不少惊人的收益，所以在销售这类产品时，他募集资金的能力变得非常强大。

说实话，如果袁得鱼真要募集资金，他留在手上30%的筹码早就可以转手给投资者。他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这单生意恐怕不简单。

袁得鱼重新看了看盘面，大江钢铁价格果然一直被压着，这让很多追涨者叫苦不迭。自大江钢铁那次涨停后，很多资金闻风而来，以为这只股票会有异动。

然而，这两周股价在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毕竟，对于收购筹码的一方来说，需要一直压低股价才能避免对方抬价。

袁得鱼说：“过一会儿，有新的同事过来，我们一起开个会。”

“是不是上次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现场交易的那个？”韩鉴对那次盘中阻击事件印象深刻。

“没错，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新人。”

陈啸来了，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曾在芝加哥做过两年交易员，应家人要求回国了。

同时，袁得鱼带回来的还有这次的意外收获——冉想。

这是冉想与陈啸第一次到海元证券自营本部，他们自高中起就去了美国，对国内金融公司充满了好奇。

陈啸惊喜的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生也进了自营部。

“原先陈啸一直在做交易，我就不多做介绍了。你们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招聘一个对咱们这行一无所知的女孩到自营部。因为她长得好看！”

韩鉴对这个理由无力反驳。

“开玩笑啦！我们将有很多交易与海外联动，冉想有非常强的数据与宏观分析功底。她在大学期间，参加了三次CNBC电视台主办的宏观分析比赛，蝉联了三次冠军。海元自营部的交易，需要这样的才能。”

陈啸第一次看到冉想，就有很强烈的亲切感。他一直喜欢冉想这种类型的女生，长发披肩、身材颀长、眼睛明亮，看起来真诚善良。虽是学霸，却与很多呆板的学霸不同，她开朗活泼、青春时尚。

陈啸悄悄凑近：“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陈啸，陈述的陈，海啸的啸。”

“冉想，冉冉升起的冉，理想的想。”

“好听的名字。”陈啸跷起大拇指。

提到他们海外背景的时候，丁喜就猜到，海元证券正在做海外布局。

“这次我迫不及待地邀请二位加入海元自营部，是希望你们也快速参与我们目前正在进行的一场交易，这是我们海元第一次面对强劲的海外对手。陈啸在实习时做得非常出色。冉想抓紧时间学习，快速适应这里的节奏。”

袁得鱼快速介绍了当前的交易背景。阿罗钢铁一直在私底下大力收购大江钢铁可转债，希望能入主大江钢铁。然而，袁得鱼从过去的交易中，知道这次来者不善，但很多人并无这样的感觉。一方面，他们未必知道背后的操纵者究竟是何人；另一方面，阿罗想让大江钢铁巧妙通过美国的进口限制令，从而稳住需求，这显然对股价有提振作用。然而，这些在袁得鱼眼中，都是短期利益。袁得鱼知道，黑杰克掌控钢铁龙头，相当于对中国整个钢铁行业进行了不可忽视的引导，接下来或有更大的动作。

当前，海元的筹码是30%的可转债。但这个可转债是一种很灵活的金融工具，一旦黑杰克收购成功，故意不让他们手中的可转债转股，这些可转债立即就成了废纸。如果袁得鱼把真实情况说出来，有人会认为袁得鱼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放出不利于黑杰克的消息，这样，会让他陷入更被动的境地——本来还可以悄然行动，曝光后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就陷入了僵局。

此时此刻的海元，有点儿像逆势而为，得在黑杰克布局完成前，想办法赶走他。

韩鉴问：“怎么动手呢？现在市场上也没人愿意相信我们，毕竟我们也是利益方。”

“如果快的话，只能通过商品市场。”

袁得鱼想起上次见了盖瑞后，盖瑞还没有给他回复。

上次盖瑞提到，已经有人找过他。

找他的人会是谁呢？如果不是黑杰克，那是谁？如果没猜错……

不过，袁得鱼相信，对于盖瑞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大投资家，注定会在最后时刻，站在胜率大的一方，要不就是自己主导大局。

不如先做点儿诱饵。

海元自营部秘密商量好方案后，马上操作起来。

第二天，只见处在横盘整理期的螺纹钢价格一下子突破平台，一副往上冲的态势。

陈啸将更多筹码扔向螺纹钢的风向标合约，同时，在网上发布消息，称因为经济大刺激需求，螺纹钢供给量将在中短期内面临不足。

冉想有些心慌，她读了公司之前的研究报告，再结合宏观研究，看到公司多单越来越多后，有些担心：“鱼总，这会不会有风险？毕竟这与从钢贸市场了解的情况不太一样，价格已经脱离了基本面。”

韩鉴点点头：“记得有一次我们去钢贸市场，正好与盖瑞相遇。他不会不知道，钢材市场的现状是贸易商做出的‘虚假繁荣’。像盖瑞这样成熟的炒家，在做趋势时，会精准地与基本面相结合。他不会轻易受我们影响吧？”

“对我来说，交易没有对错，只有盈亏。同一个交易品种，持有周期与择时准确度不同会带来不同结果。就算是一只被证明的垃圾股，如果你在市场觉悟前，短期进出赚30%，你就是赢家。”袁得鱼继续分析，“上一批螺纹钢空单已经获利出局。现在这个市场，主要是新资金在选择方向。对我们而言，胜率是对半开，并非完全被动。”

丁喜太了解袁得鱼了，对于高手来说，即使没有招，也是无招胜有招。

袁得鱼心里清楚，这场角逐，盖瑞这些炒家的参与很重要，现在要看他们愿不愿意跟进来。

这些螺纹钢的价格在上涨。

这样持续了三天，没人砸盘，也没人跟风。或许很多投资者觉得这个趋势不痛不痒，刚突破平台，价格微幅上扬，跌回震荡区间也并不意外。

没想到第四天，钢铁期货主力合约价格一下子蹿到了3 200元，比前一天整整上升了7%。

韩鉴吃惊地看着盘面，握紧拳头说：“终于有人跟风了——选择了做多的方向。”

冉想看着英文网站：“最新消息，美国海关查封了一批从欧洲进口的钢材，量非常大，加大了进口中国的钢材量，这对钢铁行业是个很大的利好。”

“赶紧猛干一把！”袁得鱼眼睛一亮。

话音刚落，所有钢铁股集体飙升。弱市不弱的大江钢铁，强市更强，股价一下子蹿到涨停板。

“太好了！”袁得鱼不禁说。

“有人开始砸盘了。”韩鉴从盘面看到期货价格有掉头的迹象。

“哈哈，让我来增加一下他们的冲击成本。”陈啸兴奋起来，赶紧在电脑上修改程序参数，快速连入交易平台，单子一个个排起来。

砸盘力量与做多力量有一度反复纠缠，最终，价格还是稳在飙升的高位。

这时，袁得鱼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孟挺。

“你们开始行动了？”孟挺的语速很快，“盖瑞让我转告，他退出这次博弈了。”

“他退出，是个非常聪明的选择。他若坚持下去很快就会受伤。”袁得鱼充满斗志，他明白为什么这股做多的绞杀力量势如破竹，原来敌方安排的强劲对手打了退堂鼓，“非常感谢他，终于坚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我知道，亚瑟找过他。”

原本，在亚瑟的第一股期货做空力量之后，盖瑞他们将接住“空头”接力棒，将做空这股力量持续加强。然而，盖瑞的退出，意味着亚瑟没有找对“增援”。

“盖瑞说过，为了赚钱，可以暂时不考虑恩怨。他见了你之后发现，终于有人可以站在黑杰克对立面好好干上一把了，说自己退出毫无压力。”

袁得鱼知道，他当时给过盖瑞一个信号。

他在下车的时候，礼貌地说：“基本面都有利于空头，不是吗？真的非得做空吗？”

交易员出身的盖瑞察觉到，盘面有些异常，他对赌一个方向的把握并不大，而袁得鱼已经明确告诉过他做的是哪个方向。他退出这场博弈，顺便“坐山观虎斗”。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推动因素，这个导火索足以让对手感到绝望。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为何走运？”孟挺继续说。

袁得鱼反应过来：“查封欧洲货的那一手，是你们做的？期货界一代大佬，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啊！”

“哈哈，作为协会观察员，提出查看一些货并非什么难事。”孟挺有些兴奋。

期货市场点燃后，大江钢铁股价接连上升。

亚瑟不忍心破坏原先吸收筹码的节奏，毕竟夜长会梦多，只能任凭多头肆虐。

亚瑟对此前放出的消息后悔万分，它们现在都捂住头寸，收集筹码变难了。

亚瑟完全没想到盖瑞会临时退出，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亚瑟早先也伤害过盖瑞，算是被耍回一把。

六

东江边，有一个黑匣子似的建筑。

硕大的正方形房子，四面墙是四块高清晰液晶板，闪烁着全球行情数据。

大江钢铁走势从众多行情画面中被切出来，一点点儿放大。很快，钢铁期货主流合约的走势曲线叠加到屏幕上，可以看出，这两者的走势都非常强劲。

艾尔莎毕恭毕敬地站在最中间的屏幕前，她看着那个投射出来的影像。

艾尔莎说：“老板，您看，接下来……”

忽然间，四面墙的屏幕一下子变黑，中间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亮点，这个亮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位白衣骑士。

“好的，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网上有一篇长篇报道，直接揭示了亚瑟公司的意图，说它真正收购的不是莱宝钢铁而是大江钢铁的股份，分析理由与数据可信度极高。

第二天，大江钢铁的股价飙升得更厉害了。

孟挺作为大江钢铁并购业务的负责人，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公司绝不会被亚瑟恶意收购。

说实话，这一招也让袁得鱼他们措手不及，他们完全没想到，黑杰克还没收齐筹码，就亮出了身份，而且股价对他们极其不利。或许他们已经想到了其他办法；或许他们意识到，即使低调，按目前趋势，股价也打不下来，再加上找的盖瑞没有结成联盟，不如以攻为守，亮明意图，还能找到新的结盟者。

不过，这果然激起了莱宝钢铁与相关人士的不满，声称亚瑟背信弃义。

这是一出奇怪的资本好戏，同样都是国内有实力的钢铁公司，一家希望被收购，另一家不希望被收购。

有趣的是，亚瑟还非盯上了那家不希望被收购的钢铁公司，这就像一出剧情落俗的三角感情戏。

这时，黑杰克果然另辟蹊径，开始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游说。

因为目前真正决定大江钢铁是否被收购的关键，不是他们手中现有的筹码，而是董事会上几大股东的意见。

他们不走“恶意”收购路线，而是大转方向主动出击，在商言商，让对方欣然接受这个安排。

他们找各大股东游说。

袁得鱼知道，对于财大气粗的黑杰克来说，走这步棋有优势。

袁得鱼相信艾尔莎所说的，只要他们有想说服的人，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很简单，他们不断用钱砸，2倍、3倍不够，就十几倍砸。

袁得鱼知道，黑杰克做过的一个交易，用原价的30倍收购了股权。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用那样的价格收购怎么能赚得回来？

然而，对黑杰克他们来说，之所以能花那么大价钱，是因为他们的资源是全球的。通过各种整合，整体股价涨幅假如达到20%，就早已将当初个别股东手里的高价筹码成本赚了回来。

果然，没过几天，孟挺就给袁得鱼打了电话：“兄弟，有些不对。黑杰克现在与有投票权的大股东说，前阵子拉升股价是给他们的见面礼。他现在更有诚意，将出非常高的价格直接买他们手中非流通股股份，有股东已经动心了。这么下去，大江钢铁很可能真要落入他手中了。我们刺激股价反而为他铺开了一条路。”

袁得鱼想了想说：“要挽回这个局面，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你是说？”

“是的，白衣骑士。”

傍晚，袁得鱼从小白楼出来，一辆大红色的兰博基尼阿文泰德（Aventador）慢慢移动到他面前。

一个戴墨镜的长发美女坐在驾驶座，阿文泰德的门垂直打开了。

“上车吧！”说话的是艾尔莎，她穿着低胸套装，竟然一直守在海元证券门口。

她知道，袁得鱼喜欢走路上班，他一定会从大门口走出来。

袁得鱼几乎想也没想，就上了车。

“我正要找你呢！”袁得鱼说。

“哦？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艾尔莎笑着，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兜个风吧？”

“快开吧。”

“哈哈，你怕别人以为我们谈恋爱啊。”兰博基尼一下子蹿了出去，“可为什么不呢？”

他们进了金家嘴四季酒店，这个酒店是大大的落地窗，透过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东江江景，佑江明珠近在眼前。

艾尔莎一进房间，就贴在袁得鱼身上，搂住他的脖子：“喜欢我吗？”

袁得鱼顺势将手搭在她腰上：“可我们好像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胸肌发达，身材不错。”艾尔莎故意将头贴在他胸口，然后转身取酒。

袁得鱼看着江景，喝着白葡萄酒。

“我猜，你最近会来找我。”袁得鱼颇自信地说。

“那你可能误解了。我过来，并不是把你当作大股东进行游说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股东老头儿们听你这么说，是不是个个心花怒放？”

“不同的方式。我带他们去洗澡，日式澡堂。大家赤裸相见，谈得特别好。”

“恭喜你们进展神速。”

“那你现在什么想法？转变观念还来得及。”艾尔莎说着，又分开腿坐到袁得鱼身上。

袁得鱼冲她笑笑：“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遇到美人计就将计就计。”

“你倒也实在。不过，你会是我最心甘情愿的一个。”说着，艾尔莎就把外套脱了，黑纱内衣一下子露出来。

她问袁得鱼：“喜欢吗？”

袁得鱼很平静：“我觉得，你要投其所好。你看，你也没对我做市场调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这种类型呢？我这个人口味一向很独特。”

艾尔莎笑得很开心：“没人会在这个时候与我讨论这些。”

说着，艾尔莎整个身体开始扭动起来，动作很有韵律，就像在跳一支性感的舞蹈。她一只手撩起长发，另一只手准备褪去她的短裙，这个时候，袁得鱼大声说：“艾尔莎，你真不是我的菜！”

袁得鱼将她抱到床上，帮她把衣服披上：“你穿上衣服好看多了。”

艾尔莎坐在床上，有些吃惊地望着袁得鱼：“为什么我好像有点儿伤心呢？”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是不是男人啊？不会是同性恋吧？到现在还没结婚！”

袁得鱼摇摇头：“我只是心有所属罢了。我认识她很久了，她是第一个跟我提分手的女孩。”

“你现在的样子还挺真诚，我真忌妒那个女孩！”

“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艾尔莎整理了衣服，补了口红。

“你难道不是想和我谈股份的事情吗？”

“再见，袁得鱼！你真傻！”

艾尔莎出门时，发现门竟然是虚掩的。

门口站着一位清秀的女服务员，怔怔地站着。

她咕哝了一句，就下了楼。

袁得鱼推门出去，一下子愣住了，许诺竟站在门外，穿着服务员的工作服。

“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许诺紧紧地将袁得鱼抱住，因为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正是类似的误解。这次，她才明白上次自己的确是错怪他了。

许诺说明了她在这里的原因。

原来，丁喜前几天到她店里吃饭，酒喝多的时候，与她说起大江钢铁的事：“鱼哥最近遇到麻烦了！”

许诺控制不住自己，就开始跟踪艾尔莎，发现她每次都把男人往四季酒店带。她这次下定决心，假扮成服务员，希望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没想到，刚才在电梯口听到了袁得鱼的声音。

她不由得跟了过来，可她一想到房间里发生的事，就非常难过。

正好门虚掩着，她听着听着，就全明白了。

“要不一起出去走走？”

许诺点点头。

清风吹在他们的脸上，他们聊起过去的事，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袁得鱼说：“对不起，我今天没法请你吃饭，我还有一些事要做，再见了，许诺！还有，别做这些冒险的事了，我不忍心你这样。”

许诺点点头，开心地与他挥手告别。

袁得鱼与孟挺相约在大江钢铁公司附近的一个茶馆见面。

茶馆窗户很大，能看见大江钢铁的员工出入，他们很多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洋溢着笑容，看来他们对市场上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孟挺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一直在抽雪茄。

袁得鱼看着这些人进出，心想，这家坐落在佑海北面的最大钢铁公司，其实相当于一个钢铁镇。很多人在这里就业、结婚、生子，将这个公司作为一辈子的依靠，然而，无情的资本之手伸过来，将彻底改变这些人的生活。

孟挺定了定神儿，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所有董事的名字，然后画了一条线，将名字分成两部分：“这条线的这边，都会站在亚瑟阵营，他们本来就是投资型的大股东，不参与公司的管理。他们成为股东，或是上面的安排，或是为了拓展渠道，或是为了背书。他们对大江并不了解，也没什么感情。这些大股东，如果能获得巨大利益就很容易退出。”

“那现在相关部门什么态度？”

“亚瑟这次很聪明，它并不是以外资身份持股，而是成立了一家新的合资公司，还让中资占了51%以上的股份，它准备以这家公司进行收购。所以，相关部门的态度就没那么强硬了。”

袁得鱼笑了一下：“看来它搞定了不少人，那些人故意不深究罢了。这样的公司，谁不知道，只要联合其他股东，股权结构就会发生变化，外资方随时可以变为绝对控股股东。”

孟挺又开始抽雪茄。

袁得鱼仔细看了看纸上的股东名字：“难道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你看，至少这一半人还是很坚定的，不是吗？”

“他们是真正的创业者，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但现在怎么算，都是我们输啊。”

“可如果我有投票权呢？”袁得鱼突然提道。

“你不是新进场的股东吗？还没有投票权吧？”孟挺吃惊不小。

“你算一下，如果我有投票权会如何？”

“你在开玩笑，如果这样，至少是平局。目前来看，最动摇也最关键的，是老夏那票。他是上了年纪的人，是钢铁厂的元老级人物，对钢铁厂有很深的感情。听说，黑杰克他们去游说，并没成功，他的子女希望他早点儿退休。这一票非常关键，老夏在厂子里威望高，或许还有影响作用。”

袁得鱼点点头：“好的，那就看运气吧！”

孟挺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袁得鱼，他更加确定了，袁得鱼从来不打无准备之战。

第五章
垃圾债之王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
《动物庄园》(Animal Farm )

一

或许，袁得鱼与孟挺的革命友情在那一天形成了。

很快，由上市公司大江钢铁主动发起的投票会开始了。

一共有六位股东投票，正如此前孟挺预言的那样，现场出现了三比三的局面，就剩老厂长老夏一人举棋不定。

孟挺握着拳头默念着：“千万要投反对票啊，这样才有机会翻盘！”

出席的亚瑟方代表肯与艾尔莎看起来倒是非常淡定，像是志在必得。

这两个人，在场股东已经很熟悉，这段时间没少被他们“打搅”。

艾尔莎面对老人，颇为动情地说：“我知道，那些能站在我们这边的股东，并非是有多支持我们，而是在这个行业，深知目前行业正处于漫长的调整期，而拯救钢铁行业的唯一办法，就是打开出口市场。面对国内外的市场情况，我们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大江钢铁变为非侵害美国利益的公司，最好的途径就是与亚瑟合作，打开出口市场。”

老人耐心地听着，思考了很久，终于说：“他们尽管都叫我老厂长，但我自己在这个厂子的时间，也没剩多久了，再过大半年，我就要退休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些员工继续过平静幸福的生活。所以，我同意让亚瑟作为我们的股东，我的股份，按上次说的比例给亚瑟，按市价就好，我想把更多资金留在公司发展上。我都这把年纪了，拥有多少钱对我来说，真的并不太重要。”

袁得鱼久久未能回神儿。

记得前一天，他跑去见这个老人。

老人拒不见人。

没想到，半小时后，有人给袁得鱼打电话，让他去夏家院子。

这是普通公房的一楼，他们相见的地方，就是天井，也就是一楼房屋围成的露天空地。老人专门在天井处开了一道门，让客人方便进出。

这个环境，让袁得鱼吃惊不小。

老人说：“你肯定很惊讶，一位上市公司高管竟住这里。我在这里住惯了，而且，就我一个人，我不需要太大的地方。这里距离公司近，而且，我喜欢有地的感觉，脚踏实地，有安全感。”

“你的孩子们呢？”

老人慢慢地说：“我的孩子们，现在都在海外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希望我别这么辛苦。钢铁，这看起来冷冰冰的东西，却是我们一个个城市构建起来的重要基础。”

袁得鱼点点头：“安德鲁·卡内基（Andrew Carnegie）说过，‘每一块钢铁里，都隐藏着一个国家兴衰的秘密’。”

“但我们的技术，一直不如别人。一开始，我们只是生产轧辊、连铸坯等低档次产品。后来，上了高炉后，终于可以做一些特种钢，再后来，我们才开始做高档次的螺纹钢与船板钢。”老人接着说，“我一直没有别的爱好，就只知道研究钢铁。当年为了上高炉，我勉为其难地与几个同事出去跑关系，有一次喝酒喝到吐血，他们都吓坏了。建起高炉后，我们大江钢铁终于成了行业标杆。我看到钢材供不应求，心里真的很欣慰。越来越多的钢材往外运，越来越多的建筑用我们的钢材。”

袁得鱼低下头说：“你应该知道现在钢材市场不景气。”

“当然，前几年我们的很多钢材都出口到国外。去年，海外市场封闭，国内市场又在调整，钢材随着几年的大发展，早已供过于求。而我们的钢材质量一般，替代性太强了。”

“你现在怎么考虑的？”

“我就在想，把技术再提高一些，提高我们出口钢材的性价比。但是，我想目前阶段，这个心愿可能很难实现了，所有的技术都需要迭代，这不是一两代人可以实现的。”

袁得鱼感到难过，像老夏这样工程师背景的厂长，时时刻刻想着提高技术，然而，很多人更倾向于把短期利益放在眼前：“你觉得，如果合并，能实现你的心愿吗？”

老人抬头看了看月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袁得鱼起身告辞。

在袁得鱼走出门的一刹那，老人一改严肃的神情，双眼含着柔情：“请你珍惜那个姑娘。”

袁得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的直觉是，老人应当会站在自己这边。

然而，此时此刻的董事会上，老人表达了自己的最终选择——同意收购。

现场的不少人都看到袁得鱼惊讶的表情。

董事会一共七张表决票，目前支持收购与反对收购的票数是4∶3，这对于收购方而言，是一场明显的胜局。

亚瑟如愿拿到了并购权，它主导的合资公司很快将成为第一大股东。

这时，有股东忽然问，为什么新发给他们的合同里没有约定出口钢材到美国的条件？

艾尔莎说：“我们之前这么提，是为了让你们和监管机构答应我们的收购。这个问题，并非必要条件，我们的确会非常重视，但今天时间有限，我们会再安排时间商议。不过，目前持股的合资公司因为还在控股，并不满足出口钢材到美国的条件，除非我们股份比例提高。”

“无耻！”有股东骂道。

“你们太激动了，我们会认真考虑的，但不是现在。”

一个跟了老夏很久的高管有些怒气：“看你们做的好事！”

这个人是站在反收购这边的。

“对，对不起啊，我真的很需要钱。”一位股东无奈地轻声说。

孟挺吃惊地望着这一切，感慨自己耗费了心力，竟然换来如此的结果。毕竟是性情中人，他丢下一句“失陪了”，直接走了出去。他靠着外面的墙蹲下来，陷入难言的痛苦中。

袁得鱼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垂着头。

艾尔莎当场就打电话给黑杰克：“我们拿下了大江，我们赢了！你太高估袁得鱼了。”

艾尔莎走到袁得鱼身边的时候，不由得扔下一句：“音乐没结束之前，不要以为在舞池里的只有你一个人会跳舞！”

袁得鱼慢慢地说：“这句话对你们来说才更合适。”

艾尔莎吃惊地望着他。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接完电话，脸都快绿了。

“大家先不要走。”袁得鱼说。

艾尔莎停下脚步，坐回座位上。

原来，就在会议进行时，钢铁期货史无前例地暴跌了30%。

“你们不是做多吗？”

“不好意思，早在一天前，海元证券的做多筹码早就换成了做空合约。”

“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持有很多可转债，损失也不小吧？”艾尔莎冷笑道。

“可转债，可以转股，也可以转债，我早已将这批可转债转成债了。”袁得鱼一下子站起来。

“什么意思？”

袁得鱼站起来，亮出底牌：“各位，看一下我们可转债的特殊条款。”

大家看着幻灯片：“如果大江钢铁董事会决定将部分非流通股转让给亚瑟，就破坏了当初发行可转债的约定。因为发行之初的约定是不可改变股权结构，一旦股权结构发生改变，大江钢铁就要执行可转债债息率被提升到8%的规定，并让股权方自主决定，是否转债。如果该规定被执行，海元证券将自动在董事会中拥有一张表决票。”

艾尔莎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大笑起来：“哈哈，别吓唬人了，就算真能生成一张票，也不过出现平局，毕竟董事会通过决议要过半数，就算你投反对票也不顶用。”

袁得鱼也笑了笑：“可如果这张票有一票否决权呢？”

艾尔莎仔细看了约定的条款后，傻了眼，她心想，大江钢铁可能完全没想到，为了不多的利息，约定中附加了一个对赌条款，即如果公司出现合并等情况，要执行需要提前兑现的条款规定：公司在合并前要先偿还高收益债本息，而且债息率将被提升到8%。

半年前，大江钢铁管理层只想尽快上新的生产线，加上钢材需求量大，他们觉得，并购一事很遥远。另外，即使真的要执行对赌条款的规定，以钢材的大好行情，还8%的债息是很轻松的事。更何况，如果不用提前兑现，债息才4%，按常规时间还，又是更轻松的事。

大江钢铁忽略了一点——这个高收益债本身是可转债，海元证券作为承销商，拥有将可转债转股的优先权。

这意味着，如果大江钢铁自己想把这一部分债券转股，需要经过海元证券同意。

好处是，大江钢铁如果进行债转股，在没有人进行债转股的情况下，海元必须兜底50%。

只是，海元意见书上还有一条，未来一旦哪家机构持有大江钢铁10%以上的股份，海元在董事会中就自动拥有投票权。其实，只要对这部分高收益债中的50%进行债转股，这些股份就超过了10%。

所以，这个特殊条款可以这么理解，海元证券用兜底份额的方式确立了一条自己说了算的兜底条款，并争取到了特殊的投票权。

关键是，海元证券当时并没有对大江钢铁有特殊设计，因为海元证券对所有上市公司可以兜底的份额都感兴趣。而很多上市公司也喜欢这条条款，因为市场低迷，成交不乐观，若有人兜底再好不过。

这个特殊条款对海元而言，没有太大风险，就好像房价对房地产的投资者而言，影响是巨大的，但对自住的购房者来说，影响就相对有限。海元看重的是长期利益，这些是做市的筹码。

艾尔莎再咬牙切齿也无济于事了。

因为艾尔莎在此前会议上太过得意，直接表示，他们即使接受并购，也未必考虑帮助中国公司出口钢材到美国，所以，董事会除了艾尔莎以外，都一致决定马上召开临时会议。

董事会临时会议开始了。

然而，在这个临时会议上，袁得鱼并没有用他的一票否决权，否定之前的投票结果，而是宣布了一件很多人意想不到的事：“一个公司最重要的灵魂是团队与技术，各位，我已经用做空赚来的筹码，资助技术团队成立了一家新的钢铁公司。”

老夏点点头：“是的，专门做高端钢材，起初规模有些小，但刚好够用了。”

艾尔莎几乎要昏倒：“什……什么……新的公司？”

“实在不行，那个大江，我们用更低的价格买回来就是了。”

董事会除了艾尔莎，全部通过了这项提议——将大江的所有专利与资产都转移到新公司，每个股东持股比例与在大江时的一致。袁得鱼现场就给了每个股东一份股权认购书。

这时，艾尔莎才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江钢铁已经被新公司掏空。尽管袁得鱼没有赢得刚才的并购局，但他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并把一家长期经营不善的公司扔给了亚瑟。而且，因为可转债特殊条款，他拥有一票否决权，可以将阿罗钢铁公司限制在一个很小的发展空间里。

袁得鱼才是整场战役最大的胜利者。

说到底，袁得鱼不相信他们——他压根儿就不信美国会放宽进口钢材的政策，就是来100个黑杰克也没用。在袁得鱼看来，黑杰克他们是金融世界最贪婪的“食客”，在他们眼里，这个世界只有无限大的利益。

袁得鱼走出去，看到孟挺仍然很悲伤。孟挺跪在地上，整个人呆了。他忽然看到什么，眼睛一亮，狠狠地抓了一把地上的土。

袁得鱼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失败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我对自己说，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没想到这次……”

听完他说的，袁得鱼告诉了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哪，你到底怎么做的？”孟挺惊喜万分。

螺纹钢价格持续下跌。

袁得鱼接到电话，他几乎猜到是盖瑞打来的。

“空得我太爽了，如果不是你诱多的时间那么长，真的不会那么多好筹码。”

袁得鱼没想到的是，加州那个人也打来电话：“痛快！你让黑杰克在高位接盘了一个无用公司，这太好笑了！”

“多谢夸奖，有些地方还是要向你们学习。”

“你很不错，我愿意答应你上次提出的条件。”

“太好了！”

黑杰克在他黑匣子空间里，点燃一根雪茄。

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的黑杰克，露出狡黠的笑容：“有意思，我喜欢这样的对手！”

那么激烈的钢铁大战，最终以给黑杰克一个垃圾公司而告终。

不过，黑杰克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行动。

他们马上给盖瑞了一次暴击，说盖瑞的公司交易时超出头寸，违反了相关的交易法律。于是，盖瑞将面临罚款。很长一段时间内，盖瑞都无法在美国市场上交易。

只不过，这些是这场交易玩剩下的了。

盖瑞早就收获不小。

袁得鱼与孟挺回到董事会现场。

那些投反对并购票的人，还没明白公司具体将会如何运转，只是依稀感觉到，他们胜利了。

袁得鱼清晰地记得，那个老夏厂长对他说过“请你珍惜那个姑娘”的话。

袁得鱼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回想起老人家里摆放的食物，心中就有数了。

袁得鱼打电话给丁喜的时候，丁喜说：“鱼总，你太神机妙算了，她不让我告诉你。”

原来，许诺当时听丁喜无意说起大江钢铁董事会的事后，就陷入了沉思。

“听说那个老头儿特别固执，什么人都不见，亚瑟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但我们也接触不到啊，鱼哥为这件事一直担心着，我也是为这事出来透透气。”

许诺向丁喜打听清楚了老人情况后，就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天，许诺给丁喜打了个电话，让他过去帮忙。

丁喜忙活了一会儿，就瞌睡了。

他醒来时，发现许诺还在忙碌，一宿未睡。

终于，许诺眼睛一亮，说：“好了，我们走吧！”

只见许诺拿了一个饭盒。

许诺敲门进了老人家。

“您好，我是您公司股东的朋友。他让我过来探望您，您要海鲜吗？今天从海边刚运到的，可新鲜啦！”

老人完全不搭理。

许诺看到老人床前的黑白照片，想到了自己的外婆：“我的外婆，也那么美，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许诺忽然跪在那个相框跟前：“阿婆，我很羡慕你，你有这么爱你的丈夫。他那么敬业，现在这么消瘦，为了工厂操劳了一辈子，你就让他补充点儿营养吧！”

“好，我吃。”

老人尝了一口，眼泪掉了下来。

这感觉就好像是爱情，让人想起恋人的吻、柔声的呢喃……

老人想起年轻时的他们。她是个容颜姣美的女子，他们一见钟情。她娇羞，他采了一束花递给她，她冲他笑，春风轻轻地吹拂在他们脸上。

美好的感觉都是相通的。

这道菜中，他尝出了爱情的味道。不管是酱油的香，还是鱼的韧劲，都恰到好处。这些都源于点点滴滴的细节，爱情也源于点点滴滴的细节。

这鲥鱼虽有很多刺，却取中段脊背做了刺身，甚是难得。

鱼刺要一根一根拔掉，又不能让鱼肉在正常温度下放太久，这就需要练习很久，才能使鱼肉如此干净光滑，也才有爽滑而韧劲的口感。

这酱汁，似有层次，但又融合得极好，达到了极致的味道，估计调了不下几百次。切片也是，厚度、长度、弧线皆相同。

“谢谢你，姑娘，你的极致用心，我感受到了。”

许诺脸红了，也感动了，她希望这个老人能满意，也等他说了满意的话。

老人说：“我的偶像是寿司之神小野二郎，他一直重复同样的事情，以求精进。”

“我也喜欢重复同样的事情，也是很美好的！”

“是的，总觉得可以再进步一点儿。”老夏欣赏地望着许诺，“你的丈夫一定很幸福。”

看起来活泼的她，禁不住又脸红起来。

“对了，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

许诺说：“我前几天正好看到您在车站等车，发现您有很多固定的习惯。比如，您到车站的时间是7点零1分，您总是站在广告牌的黄金分割线处，您的衣服一点儿褶皱也没有，我就知道，您肯定是一个很讲究的人。”

细心，是许诺的优点。

老人很快答应了袁得鱼的方案，通过许诺，在新公司签署了文件。

袁得鱼跑到了许诺的餐厅。

许诺刚调到财经频道，电视正播着大江成功反收购的新闻，她高兴得趴在椅子上哭了。

她见到袁得鱼进来，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很久以来，许诺在袁得鱼面前未展现的笑容。

袁得鱼坐在她身旁描述着当时的情景。

她蜷缩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袁得鱼，听他说话，心情好了很多。

许诺忽然想到什么，取出柜子里一个破破烂烂的录音机。

袁得鱼很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收藏着这个‘古董’？”

“不是，这是小时候我爸爸买给我的，这里有我录的录音带。以前，他在弄堂里放，很多人都说，唱得真好听。”

袁得鱼好奇地打量着许诺。

“你看我这个餐厅，就是怀旧风格，可一点儿没有违和感，是吧？到了中午，我就会听听录音机，很酷吧？”

“有特色。”

这时，录音机飘出一首歌，是《莫妮卡》，在空荡荡的餐厅里，这首快歌显得有点儿喧闹。听了两句，许诺觉得好像气氛不对，马上倒了回去。

接着，一首歌放了出来，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歌——《红河谷》：“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请别离别离得这样匆忙/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你可会想到你的故乡/多么寂寞多么凄凉/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

录音机里的声音非常甜美，是许诺小时候的声音。袁得鱼想象着许诺的父亲，在弄堂口放着录音机的情形，他轻声哼了起来。

许诺不知为何，又流下了眼泪：“袁得鱼，这次我可能是帮了一点儿忙，但我的想法也没变。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在我身边就够了。”

袁得鱼不知为何，脑海里冒出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这样的话。

他这才知道，自从他们重逢，许诺一直克制着自己，但此时此刻不再克制了，她轻轻靠在自己身上。他想，许诺太辛苦了，这几天都在熬夜。

袁得鱼很难过，许诺一直默默关心着自己，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对她才好。

袁得鱼把许诺送回家，坐在床边等她醒来，没想到，自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醒来时，发现许诺正看着他：“嘿，你醒了？”

这是一个晴天，阳光映照进房间里。

许诺忽然扑到袁得鱼怀里，轻声说：“抱着我！”

袁得鱼将许诺抱入怀中，她还是那样瘦，让人怜惜。

他有些情不自禁，用嘴碰了一下许诺的嘴唇。

许诺眼睛睁大了：“得鱼……”

袁得鱼将她放在床上，无法控制自己。

许诺没有拒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渴望这样，却又有说不出的慌张。

袁得鱼轻轻褪去她的衣服，许诺解开了他的衣扣……袁得鱼在微光中默默打量许诺的身体，她慌忙把脸转向一侧，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挡着自己——许诺非常白，身材颀长……

袁得鱼嗅着她的头发，有好闻的清香。他轻吻下去，仿若掉进了迷离的花丛……

二

2015年的初夏似乎提前来临，才不过5月，奥马哈的热风时不时吹起。

与孟挺告别后，袁得鱼他们飞往洛杉矶，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这是一座看起来相当普通的美国西部城市，晚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聚集着，整个城市四周都是山，延绵起伏。

他们打算先吃点儿东西，车绕了一圈后，还是在城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停了。这家餐厅是典型的地中海风味，有各种手卷，长柜里摆放着各种馅料，供客人选择。

冉想根据他们的口味，帮他们选好了馅料。

研究生虽就读于东部的沃顿商学院，但因为本科就读于斯坦福大学，所以冉想对加州也非常熟悉：“加州温度适宜，但有些干燥，雨水非常少，待久了会感到烦闷。每逢雨季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开车出来透透气。”

她说起了每年一度的美洲杯帆船大赛，还有藤校（由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等八所美国东北部学校组成的常春藤联盟）在查尔斯河上搞的划船大赛，袁得鱼与丁喜听后，发现海外留学的生活真是乐趣十足。

吃完后，袁得鱼建议四处走走。

冉想看着袁得鱼的时候，总是眼睛发光，她故意与袁得鱼并排走着，忽然说：“鱼总，我可以不叫你鱼总吗？”

袁得鱼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不知她想说什么。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冉想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眼睛大大的，有几分俏皮。

“Fish，这个名字如何？很酷吧？就像你当时在黑板上写的那样！”

“我当时随手一写罢了，那我可以叫你Thinking(想)吗？”

“活该单身！”冉想对丁喜偷偷地说。

他们出发了，车几乎是沿着城市中心绕了一圈。城市中心有几处繁华地带，影视城、剧院、娱乐中心、影视博物馆等聚集。每条街倒是不宽，被划分成一段一段的，一些有更多奢侈品，一些是休闲街，都干净整洁。把车开到郊区后，道路两旁就不一样了。两旁是越来越多的修车厂与杂货店。

城市边缘道路，背靠着一座座高耸的山，山上有不少半山别墅。

很快，他们就到了高速公路。

尽管袁得鱼有心事，但也没忘记享受一下1号公路上的美景。

这是全美最美的公路，它是最西边最靠近海岸的第一条公路。

很多人更迷恋66号公路——从芝加哥到加州的公路。从冒险角度看，66号似乎更胜一筹，一路上有许多原始小镇，还有优美的自然风光。比如大峡谷，那条路是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的最爱，他笔下《愤怒的葡萄》（Grapes of Wrath ）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车在公路上行驶，让人不禁想起公路电影。所幸，漫长的旅程并不乏味，公路沿着海岸，是海边一条漂亮的弧线。

海风不停从头顶吹过。

从这里望向大海，你会第一次感觉自己距离海岸线这么近，可以看到海水由远及近的深浅颜色。此刻，巨大的橙色太阳坠落在海面上，绚丽的霞光令人惊叹。

冉想心情舒畅，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唱的是《漫步人生路》，甜美的歌声荡漾开来：“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毋庸计较/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

每个人都沉浸在轻快的旋律中。

袁得鱼意识到，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曼妙的歌声。多年前，在他们失去海元时，邵小曼的歌声也曾带给他莫大的安慰。

“冉想，看不出，你对20世纪90年代的歌这么熟悉。”

“邓丽君是经典，哈哈哈，我妈喜欢啊。”

此时的天空是如此湛蓝，与周围的山坡、绿油油的草地似构成了色彩斑斓的油画——这与他少年时住的海边小渔村是如此不同。

未来，恐怕会面对更大的局，他能应对吗？

袁得鱼多想安定下来，可惜脚步早已停不下来。即便是再美好的风景，也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自从离开那个小渔村后，他就已经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车停在了幽静的山庄酒店前。

有人从酒店里径直走到门外，对他们说：“请进。”

这个人正是多年未见的米尔顿。

“已经做好准备了？”米尔顿开门见山。

“差不多了。”袁得鱼难得认真地说，“谢谢你，你这次帮我出了一个好主意。”

“别客气，那场大江钢铁大战很精彩，我说好会帮你一个忙的。”

三

邵冲来到奥马哈希尔顿酒店大堂的咖啡厅，杨茗正在等他。

他坐过去，看着她娴熟地点燃一根万宝路。

杨茗问：“都聊好了？”

邵冲点了下头：“我们准备了那么久的事，即将一步步实现。现在就等那个触发点了，就这么简单。”

桌上的烛光忽明忽暗，映照着杨茗略显华贵的脸，这与最初邵冲对杨茗的印象颇为不同。

在邵冲眼中，杨茗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女人。很多事情，她分明冲在前面，或是按她的意思在进行，她却总是表现得像顺水推舟似的。

这些年的历练，让杨茗成了一个十足的冷血动物，就像当年的唐焕一样。如果深爱一个人，在失去那个人之后，自己就会慢慢变成他的样子。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联手的呢？应该是很久之前，似乎在唐焕还没出事的时候。

对于即将开始的大战，邵冲心想，如果记得没错，大战的起点应该是五年前，那些日子一直下雨，以至于记忆仿佛都是潮湿的。

2010年的初秋，佑海的雨几乎没有停过。

“一场秋雨一场寒”，清冷的气息越来越浓。

佑海新天地旁有一个优美的湖是太平湖。

雨落在在湖面上，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一对情侣打着小伞，在湖畔漫步，雨水沾湿了女孩的睫毛，男孩胳臂也被完全淋湿了。他们仿佛忘记置身雨中，笑声不断。

太平湖向东不远处，是低调的双子楼，双子楼中间由透明的长廊相连。

这是典型的新加坡开发商的地产风格，简约低调，注重实用性。

双子楼方方正正，东边是住宅区，西边是酒店式公寓，楼里有两家米其林高档餐厅。

东边住宅区的顶层是一个透明玻璃的豪宅，从东边落地窗向远处望，可以看到金家嘴美景。

这里尽管不及翠湖天地、华府天地、锦鳞天地有名，但在老佑海的法租界里，不远处就是民国时期知名的古董市场——东台路古董街，所以很多欧美人闲暇之余，经常跑到这里淘一些有中国特色的旧货。

自香港开发商开发了保留石库门风格的高档酒吧、休闲弄堂后，新天地就日益繁华起来，还成了佑海的地标，素有“小香港”之称。

当年开发商在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挖了市中心最大的人工湖——太平湖，这像是打通了风水，这里很快繁华起来。

随着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普华永道（Price Waterhouse Coopers）等外资公司的中国总部在这里驻扎，很多有旧佑海情怀的香港投资者也都集聚于此。

与陕西南路不同，双子楼这条路非常安静，尽管距离淮海中路只有几步之遥，但完全不引人注意。

然而，自2008年年底泰达证券易主，海元证券成为实际控制人后，双子楼顶层灯光渐渐亮起来。

双子楼开盘于2007年，当时是股市最辉煌的时期，泰达集团实际控制人唐子风的大公子唐焕豪掷5 000多万元将它买下，送给了妻子杨茗。

唐焕与杨茗曾在这里住过数月。

一晚，唐焕看着坐在落地窗旁的杨茗，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夫复何求？”

杨茗问他怎么了。

唐焕说：“人生最快意之事，非他人所求之名利，与喜欢的人在一起足矣。我看着你的时候，心想，我怎么如此好运，娶到你这样的好妻子。”

她知道，这个被称为“花心大萝卜”的无情男人，竟然真的动了情。

只可惜，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买下豪宅不过三个月，唐焕就出事了。

后来，泰达集团的唐氏父子组成的“一致行动人”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被无限期冻结。

不过，这也为他们上了一课，应多设立一些可变利益实体（VIEs），以防在危机时陷入被动，然而，转折的发生实在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谁都始料不及。

杨茗暗想，或许这也是袁得鱼的一贯作风，要么不动，一动就击中要害。

幸运的是，这个豪宅作为杨茗的唯一不动产，未被波及。杨茗为了避风波，索性搬到了这里。

有关这里的回忆令她伤心，毕竟，痛苦的事情来得太快，又是接二连三。

她喜欢唐焕这样的男人，仗义、豪爽，又深谙江湖之道，她觉得男人就该是这样的。

杨茗完全没想到，唐焕最终竟然死得那么惨烈。

她看到唐焕尸体的时候，竟无法辨识，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就像被车碾轧过。他身上的两个弹孔都是致命的，外面的灰风衣上，全是血。

她看到唐焕的时候，他的双眼还没有合起来，眼珠子几乎是突出来的，神情惊讶，仿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死去。如今想来，当时他惊讶的是最终夺走他生命的人竟然是一个傻乎乎的少年。

很快，理性的杨茗放下了唐焕的死。毕竟，那些痛苦都是过去的，眼下，她必须在乎泰达集团是否还能正常运转。

她害怕失控，唯一办法就是靠自己。她得任谁也无法将自己打败，哪怕再痛苦，也得控制情绪。一旦控制住了，自己就能将凶手置于死地。

她必须面对这个结果。

唐子风跳楼自尽，留下了一个残破的泰达帝国，唐家嫡系只剩下唐煜。

然而，唐煜太意气用事了，在父亲死后，他连续好几天都在痛哭，在房间里不出来。

在唐焕出事的那天，她冷静地坐了一整晚，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好多。

唐子风自杀的那天，杨茗又坐了整整一夜，头发彻底白了。

她在镜子中望着自己的白发，心里狠狠地想：“很好，比起年轻不经世事的自己，更爱被摧残过的自己。”

她自然不会认为是那傻乎乎的少年夺走了唐焕的生命，整个事情连在一起，只有一个答案，杀死自己丈夫的凶手，不是丁喜，而是那个人，目前海元证券的新主人——袁得鱼！

杨茗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出身草莽，很自然地成为复浦一霸，要知道，身为女子，能成为呼风唤雨的角色，绝非易事。当时即便与黑帮大佬唐焕走到了一起，也不是依赖唐焕，而是与他相互扶持。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除自己以外，没有人可以替她承担这个角色。

她首先要做的，是处乱不惊，把泰达系的实际控制权牢牢抓在手里。

所以，当杨茗邀请邵冲在自己家做客的时候，邵冲并不惊讶。

一个分崩离析的家族公司，在灵魂人物死后，内部总不免要“斗争”很久，甚至会倒闭，这样的事不在少数。

所以，邵冲一直在留意泰达的变化。

让他意外的，驱使他走进这个屋子的正是泰达事发后杨茗的表现。

在事发后的几个月，杨茗“一不小心”从一个幕后人物，一跃成了财经界的知名人物。很多财经主流媒体的封面报道内容就是泰达系的权力争夺战。说实话，当时谁也没想到，杨茗会成为最后的赢家——毕竟泰达那么大一个集团，资深元老很多，也都有自己的手腕。

在邵冲眼中，杨茗并非媒体所言的“一不小心”，她绝对有过人之处。

邵冲接过杨茗递来的茶杯：“你的气色非常不错，怎么想到把我邀请到你家里？不担心财经媒体跟踪报道？”

“可你不也来了吗？毕竟时隔一年，我这边早就尘埃落定，谁也没那么多闲心。你也知道，如果我们真在其他地方撞到，反而尴尬。相反，我家有24小时管家式服务，如果真有人想打听，倒是公开的。”

“杨总果然名不虚传。我一直以为，公司的权力斗争尽管是内耗，也算是一场必要的残酷竞争。最后的赢家，也往往更有能耐将公司推向更高处，这就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结果。从理性角度看，公司内部大洗牌，对公司长远发展没有坏处。”

“可惜内耗这段时间，公司各方面业务发展都在倒退。”

“磨刀不误砍柴工。”

“邵总既然这么直接，那我也开门见山。这次见你，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邵冲看了杨茗一眼，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女人正在释放着自己的能量，此前可能埋没了。在未来，她可能会聚集更多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是所有能人身上的一种共性，或者说，是一种韧劲。这种韧劲，起初不会被察觉，越到后来，越令人折服。

邵冲呷了一口茶，示意她说。

杨茗稍顿了一下说：“你可能也能猜到，是关于苹果（Apple）信托的事。我曾听唐焕提过这个信托的运作，现在才逐渐了解到，这竟然那么重要。我当时对公司很多事情并不熟悉，我仅知道，这个信托本来是挂在我们泰达信托旗下的特殊通道里，我也帮其中一些人做过代持。”

“杨总什么时候对信托那么感兴趣了？”

“哈哈，你别见笑。你肯定也知道，这个信托的投资者有不少大人物。正因为如此，我们泰达做很多业务才会顺风顺水。可就在我整肃公司期间，这个信托虽然曾赎回了一批资金，但并没有清盘，而是被人偷偷移走了。现在一直由其他人主操盘。”

“移走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可能也知道，泰达为了整顿管理层，很多业务都停了。此前，我们因为苹果信托的关系，拥有很多稀缺的私募股权资源，让泰达在投行圈成为带头大哥。然而，因为当前市场不景气，IPO都停了，此前的财富积累也差不多消耗完了。那个信托是我们的宝贝，你能让我们重新搭上苹果信托吗？”

“据我了解，这个依托目前已经彻底成为离岸基金，也是你们没有查到的原因。其实，它早该离岸，只是受当时的条件限制。据我了解，这个信托之所以离开你们，是因为当时泰达的事闹得有点儿大，它背后的人不想暴露身份。他们同时也认为，现在的泰达集团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

“那还有机会吗？他们毕竟是我们东山再起最重要的资源。”

“你最终的目的很明确，是振兴泰达，可振兴泰达，并非一定要依托苹果信托，不是吗？”邵冲缓了缓说，“我估计你们重新获得苹果信托很难。刚才我也说了，它能在你们手上就是历史际遇。当时受限于眼光、能力等，他们只好在国内按传统的方式先运作，可离岸基金是他们一直想做的形式。离岸基金不仅安全，投资还能全球化运作。再说，你难道不觉得，苹果信托成为离岸基金，你们也更轻松了吗？”

“适当的压力，是赋予重任的体现，我宁可不这么轻松！”

“哈哈，杨茗，你也知道，我可不是这个信托的决定性人物，就算我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我也说服不了他们。因为我太清楚，他们眼中的泰达，只是运作平台。你觉得苹果信托为你们贡献了不少资源，像战略合作，其实他们只是一直利用泰达为自己的利益保驾护航，顺带将泰达系养起来。”

杨茗本来想说自己不在乎对方把泰达当作什么，只要有实际的利益即可。但她也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要做成事，就得向着阻力最小的方向。

她故意叹了口气，身体往邵冲方向倾，像是完全信任了他，轻声说：“你说得有理，那我就把苹果信托的事放下了。我知道你是高人，不知你对泰达集团的发展有什么建议？”

邵冲陷入沉思，许久后说：“其实，我倒也想过，只是这对于你们原先的业务来说，似乎大材小用了，只怕你不肯。”

杨茗像是有些撒娇：“邵总的建议，我绝对接受。”

“是这样，原本在你们泰达系旗下，有五家上市公司，都是你们陆陆续续资本运作的结果。其实，大家也知道，你们的强项，还是在金融领域，所以，当泰达证券易主之后，你们元气大伤。在我看来，你们还有一个实体潜力十足，绝对可以与此前的泰达证券抗衡，只是你们忽略了它。”

“请指点。”

“是泰达信托。”

杨茗看着邵冲，不知道邵冲的真实意思。

“你这么想，信托就好比一个灵活的银行，我们叫它影子银行。银行的放贷机制有很多限制，信托反而有很大空间。另外，信托涉及的领域很广，比如股权质押、私募基金。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尝试把房地产信托做到极致。”

“房地产信托？”

“中国房地产，目前还是最稳健的行业，你可以先绑定一家最大的地产公司，然后再进一步拓展你的‘版图’，具体的玩法，我会一一传授。”

杨茗顿时两眼放光：“能受到邵总的指点，真是荣幸之至。”

邵冲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对了，唐煜现在在干什么？”

四

杨茗一听邵冲问起唐煜，马上将唐煜叫了过来。

唐煜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他已经低落了很久，久到他都不记得上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

泰达证券出事后，他很快就辞去了香港的工作回来了。但他发现，境内市场与境外市场完全不是一个思维方式。

尽管有时候，他的量化模型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市场，或者效率低下的市场中，能赚更多钱，但这并没有让唐煜有多开心。

这就好比，一个打牌高手和一群牌技拙劣的人打牌，尽管赢了，但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别人打明牌，这样的赢法，总是不够痛快。

然而，他也回不去原先那家对冲基金公司了。那家公司发展速度非常快，增添了很多新的策略模块，也有了新的负责人。

杨茗希望将他从郁郁寡欢中拉出来，可无论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邵冲提到唐煜，倒是让杨茗为之暗喜。她希望神通广大的邵冲能改变唐煜。

不知不觉已是晚上。

他们坐在新天地豪宅的落地窗前，望着不远处的东江，在各种灯光的照耀下，依稀能看到江水起伏。

“听你嫂子说，她专门为你设了一个私募基金，你主要擅长什么策略？”

唐煜道：“我主要做商品交易顾问（CTA），运用趋势跟踪的策略，主要观点是在真的上涨趋势中，涨幅往往会更加可观。然而，在捕捉趋势的过程中，需要避免两种情况。一种是趋势可能是假的，即它可能没带来多少涨幅就掉头直下，不仅吃了你的利润，还侵吞你的成本，这需要提高自己捕捉真正行情的能力；另一种是你不知道趋势会持续多长时间，你需要适时止盈，出货的位置就是赢利的另一个关键，我们目前用得比较多的是动态止盈。”

邵冲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做趋势跟随，而是做发起者。你跟随的趋势只是大海里的波浪，是果。你应该去造浪，做因。”

唐煜不由得陷入深思：“在美国确实有两种方式，简单地说是跟随者（taker）与造局者（maker），做造局者要难很多。”

邵冲看唐煜现在的样子，也觉得很好笑，便问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没有用武之地？而在美国华尔街，你也算是同龄人中见多识广的青年才俊。”

唐煜被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邵总，你不要笑话我了。我一直认为，在现任主管金融的官员中，您是最专业的一个。”

杨茗说：“唐煜最大的特点就是实诚，他对您真的非常崇拜。”

邵冲有些高兴：“我觉得你玩的是对冲基金模式，这估计在国内要过几年才有用武之处，目前在泰达也是大材小用。我建议你先待在海外，最好是在美国。”

唐煜非常惊讶：“可我是真心想回来帮嫂子的。”

“这边不缺你一个人，我也会帮杨茗的。但是，我希望你在美国发挥自己的潜力。”

唐煜说：“那我能做什么呢？”

“很简单，在美国成立你自己的对冲基金。”

“这确实是我的梦想，但我既没有初始资金，也没有在那里招揽投资者的能力。”

“你觉得你能做好吗？”

唐煜点点头。

“一开始都是小资金创业，绿光资本的大卫·艾因霍恩（David Einhorn）、第三点资本的丹尼尔·勒布（Daniel Loeb），不都是从几百万美元起步的吗？”

唐煜说：“邵总厉害，您对美国对冲基金圈这么了解。”

邵冲建议他先在美国成立一个对冲基金平台，简单来说，是一个FOF。

“我本来以为自己对期货市场很了解，但事实证明，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市场小卒。邵总，我领会您的意思了。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好主意。组建平台后，我在策略与人脉上可以积累一段时间，便于几年后更好地成立自己的对冲基金。”

“你这么想就好，我也会让美国的一些朋友协助你成立基金。”

唐煜感觉每次都能与邵冲相谈甚欢。

聊到兴头的时候，唐煜突然说：“不知邵小曼最近如何了？”

邵冲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会提这一茬儿：“你去美国的话，不是离小曼更近了吗？”

唐煜感激地望着邵冲：“我总是缺一个真正表现的机会，我觉得，邵小曼迟早会理解我的。”

邵冲表面上与唐煜聊得轻松，心里却想接下来的战场可以说是无比严峻。唐煜的角色在这场战斗中，不容小觑。因为这个对冲基金FOF平台，是邵冲布局的一部分。

说实在的，不管是房地产信托，还是对冲基金平台，都是未来战场上的重要环节。未来的重任将落在唐煜肩上。

邵冲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一方面，他解决了泰达发展面临的问题，也开导了唐煜，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借助他们，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两全其美不正是形容这般情形吗？

邵冲也深知自己的软肋，不由得闭上眼。他一直很欣赏那句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谁让他是一个有执念的人呢？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将面临不止一个凶狠角色。

他眼前忽然浮现袁得鱼机智的样子。

袁得鱼仿佛是邵冲永远无法摸清深浅的水池。他有时候觉得，袁得鱼总扮演出人意料的角色，你想把他忘记的时候，他却又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还出其不意地给你致命一击。

邵冲隐隐约约感觉到，袁得鱼快知道苹果信托的操盘手是谁了。那个人似民国时期谍战里隐藏身份的上线，目前只有自己知道。

邵冲并不清楚，袁得鱼接下来会怎么做。他唯一知道的是，袁得鱼不是简单的对手。

邵冲有些感慨，他得按计划将很多事情一步步推进，时间所剩不多了。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简直是一环扣一环。

杨茗终于按捺不住，问了邵冲自己正在考虑的问题：“有关袁得鱼，你怎么考虑的？”

“袁得鱼入主海元证券后，把业务模式往资产管理方向发展，估计他自己都没想到，他打的是一副怎样的好牌。”

“那怎么对付他呢？”

“一般来说，你只能等他出错牌的时候。”

杨茗说：“万一他一直不出错呢？说不定，他还在等着我们出错牌。”

“那就去布置一个天罗地网，让他不得不陷入其中。”邵冲呷了一口茶，“比如，第一步建一个创业板市场。”

“大多数人把既有的事情做好，就已经难得。但你总是做大潮的造潮人，不觉得辛苦吗？”

“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这些条件，既然我可以，不做岂不可惜？”

邵冲自信地认为，在他的运作下，那一天迟早会来临。

邵冲与杨茗将思绪拉回现实，回到此时此刻的奥马哈。

两人的影子投在酒店的大玻璃上，因灯光变化，若隐若现。

“真的准备好久了，想来有些兴奋！”杨茗摁了摁烟头，“那些对冲基金真的会参与进来吗？”

邵冲望着她的眼睛：“会参与的，以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方式，从一个口子开始，无限撕裂。”

“那个口子是道乐科技吗？”

五

道乐科技在一天后，就要举办声势浩大的闭市钟（Closing Bell）活动。

邵冲离开奥马哈后，直接赶去了纽约。

当天晚上，他们享用了美食。

纽约的中央公园周边，聚集了全世界最多的米其林餐厅。

在曼哈顿中城第七大道上的贝尔纳丹餐厅，邵冲约了邵小曼与唐煜，他们一起在这里品尝法式的米其林盛宴。

过去几年，凡是中国来的投资者，唐煜都会安排邵冲与其在各种顶级的米其林餐厅享用美食。

整个华尔街金融圈内几乎无人不知，品尝各种精致、新鲜而有创意的菜式，是这位中国金融官员的一大爱好。

唐煜与邵小曼先到，他们在临近窗户的位置望着窗外的风景。

刚见面时，唐煜简直不敢认眼前的邵小曼——她穿着宝蓝色珠光套裙与低调的爱马仕条纹衬衣。

她嘴角轻轻上扬，神采飞扬。

“你气色很不错！”唐煜说。

“你也是，你看起来状态好多了！”

“谢谢你，小曼，你太难约了，我们多久没见了？”唐煜冲着她笑，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很好。

邵冲很快就到了，他对唐煜选择的餐厅赞不绝口。

在来之前，邵冲去了一趟纽约39街露天古董集市，那里的一家老牌古董店进了一批新货。他选了一些匈牙利古董家具，像往常一样，预订了一个集装箱，将运回国送给国内几个大佬。

邵冲望着眼前盘中的帝王蟹，蟹被加工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鲜嫩的蟹脚肉，是完整的，已褪去了外壳，底下是自制的芥末；另一部分是浇了青柠香味调料的蟹身，两部分合在盘中，竟组成了一幅写意画。

邵冲用柠檬汁将前味打开，蟹脚肉的韧劲在舌尖回转。他又呷了一口清冽香甜的清酒，美味从舌根开始漫延，他陶醉地点了下头。

每次在海鲜餐馆，自然少不了另一道美食——生蚝。

相比于东岸的生蚝，邵冲更偏爱西岸的岩石生蚝，可能是日照多的关系，生蚝底部的鲜美，与姜汁在舌中混合，犹如天作之合。

他望着繁华的曼哈顿光影交错，仿佛永不厌倦。

这个餐厅，正好直对中央公园。

“这几年你进步神速。”邵冲给邵小曼点了一杯迈泰(Mai Tai，一种饮料)，“记得当初你是排斥的，怎么也不愿意去高盛。”

邵小曼回想了一下，邵冲说的没错，如今的自己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尽管很忙，但每天仿佛都有新的刺激与挑战。接触的人也经常令自己惊喜。比起擅长资本运作的财技高手，邵小曼更喜欢那些传奇的创业者，因为一般能找到高盛做经销商的，都是迈向全球顶尖行列的公司。

有时候，这也是金融的神奇之处。一家有潜力的公司，若没有进入资本市场，恐怕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发展。然而，一旦融为资本市场的一部分，不仅在预支信用与价值的同时，公司拥有更多发展资金，最大的好处是在资本平台上，全球各种资源都会涌来，让公司在最短的时间内汇聚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究竟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邵小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孔，那张面孔是如此熟悉，经常在回忆中出现。

当时，袁得鱼还住在她那个半山别墅里，想来那段时光尽管短暂，却是邵小曼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袁得鱼突然要出去逛逛。

他们两个并肩走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集市上。

尽管是放空期，但她知道，那时的袁得鱼满脑子还是绝地反击的事。

当袁得鱼望着漫山的美景，他很认真地对邵小曼说：“你相信吗？我现在分文没有，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我有一天会很有钱。你们之所以富有，是因为你们不仅是庄家，还是规则的制定者。”

邵小曼永远不会忘记他说这些时迷人的眼神。

她总是想进一步了解他。

她有过一个念头，就是如果她在他熟悉的资本世界，他就不会离她太远。

袁得鱼的确做到了，他变得非常有钱。

袁得鱼从唐子风手里夺回了他父亲的公司，邵小曼完全没想到，自己与袁得鱼一起设计的产品竟然在那场被很多人称为世纪大收购的战役中，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她想到前几天见到袁得鱼的时候，他还是很忙碌。她很想知道，袁得鱼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总是不告而别。

“爸爸、唐煜，你们最近在忙什么？你们好像情绪特别好。”

唐煜本来端起白葡萄酒要喝，听到这句话，便停了下来。他想了想，不如说些有的没的：“一个平台。对了，我见过你上司。”

“平台？”邵小曼想起上次偶遇唐煜，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个你以后会知道啦！中国以后会有一个自由贸易区，所以，我们为这个做准备。既然是平台，就会有很多人参与，还要把一部分人引入国内。你看，我们斜对面那些高楼，正好在公园大道(Park Avenue）上。中国现在的对冲基金也发展起来了，不过就全世界而言，公园大道仍是名副其实的对冲基金大街。”

“中国现在好吗？”

邵冲与唐煜对视了一下，他们都知道，在现在的中国资本市场上疯狂地赚钱似乎是投资者共同的激情所在。大家都在牛市中狂欢，然而，这样的好日子估计不多了。

“明天的闭市钟活动是现场直播吗？”

“是啊，这是一次创新的纪念活动。”唐煜说。

“可道乐科技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活动呢？”

“自从道乐科技去年上市以后，就不断创出新高。然而这段时间，美国的股票市场并不怎么好，但道乐科技的股价却一直在上涨。今天正好是道乐科技上市以来股价翻番的日子，不值得庆祝一下吗？”

邵小曼有些困惑：“这样的闭市钟活动真的好玩吗？”

“当然。”唐煜说，心里有着说不尽的得意。

与小曼告别后，邵冲与唐煜一起参加了一个夜晚聚会——唐煜包下了这个时段位于布朗克斯的洋基体育馆贵宾专场。

每年4月，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就开始了。

5月举办的职业棒球赛已经是赛季的中段，今天这场完全是为了明天的预热。

他们坐在距离扇形棒球场最近的传奇贵宾席——这里有最奢华的包厢，坐在略下沉的座席上，观众随时可以取美味的食物。

一场比赛两小时左右，最好的专席票价是2 000多美元。

从这里望向赛场，视野好得不可思议。据说设计师是根据人的视野习惯，寻找了最理想的角度。座位的角度与高度，都是精心设计的。

在这个包厢里，多是美国的金融巨头，也有全球顶尖投行的工作者。他们很久没见面了，一听到邵冲聊危机，一下子有了兴致，马上聊起上一轮美国股灾、雷曼兄弟破产的情况。

“谁让次贷这玩意儿那几年那么火，你不参与就等于让别人赚钱。那个对冲基金小子，叫大卫·艾因霍恩的，沽空了太多，简直疯了，在CNBC上一直质疑雷曼，搞得雷曼那个女财务官根本无法回答。听说那小子大学就是辩论队辩手。话说，还是你们中国厉害，市场走势那么强劲。”

邵冲敬酒道：“这次还需诸位大佬助小弟一臂之力。”

美国一家知名银行的执行董事很高兴地喝着酒：“当然，我还记得，上一次金融危机，我们非但没有亏钱，还有浮盈。”

邵冲看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在次贷危机爆发前，他间接促成了这家海外机构参与国内最后一家国有银行的股份制改革。这家海外机构持有的成本是每股1元人民币。

这家国有银行一上市，股价一下子变成了10元，即使遇到金融危机，银行也相对扛跌，股价最终是七八元，这家海外机构直接赚了好几倍——因为它在上市后趁着牛市卖了不少，这笔钱让它有了足够的资本在金融危机中大举并购，把零售银行、顶尖的量化团队收入了囊中。尽管被众人觊觎的雷曼兄弟的固定收益部最终花落花旗银行（Citibank），但这些在前几年对中国有布局的大型金融机构都不逊色，不仅是危机中的幸存者，还不断扩张，成了危机中的大赢家。

邵冲与他们说了那几个重要的环节后，他们忍不住说：“Super deal(超值交易)”！

这个夜场的客人都是唐煜邀请的，他虽然低调地坐在旁边，但时不时地会与那些大佬寒暄。

这几乎是他近些年跟着邵冲跑动的成果。在座的不少都已在中国建立对冲基金，他们的公司很多是中国某对冲基金的主要资金提供方。

他们都清楚，选择与邵冲合作，未来得到的将是不可思议的回报。

这些个人年收入1 000万美元以上的俱乐部金融大佬，各个见多识广，他们都知道如何击中商机靶盘上的准确位置。

赛场上是洋基队与道奇队，比分一直咬得很紧，前四场都是平局。

唐煜心想，不会要到罗斯福加时吧？如果第五局依旧是平局，就会再加三场，一决胜负。很多精彩的比赛都在最后一局逆转，成为传奇。

就在众人看得有点儿疲惫的时候，洋基队突然打出一记漂亮的全垒打，只见球有力地飞过高高的网墙。

下一个是道奇队。他们也打出了一个场内的高球，球就快落下来。这时，洋基队的二垒手轻轻地跳起来，把球稳稳地收在手里。

这时，球场内传来一阵欢呼声，比赛出现了逆转的局面。

唐煜在离开时，环视了一圈。

很多年轻的情侣、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球场的各个位置观看比赛。尽管他们观看的位置不佳，也没有贵宾专用通道、五星级的自助餐饮，甚至被球场大灯刺眼的灯光照着，但他们同样享受着美好的时光。

在美国，从享受生活乐趣的角度看，人们是相对平等的。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懂得享受生活，而很多中国人仍在思考生存问题，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进过赛场，听过音乐会。

不过，世界就是这样。明天闭市钟活动更是一个名利场。

六

第二天，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闭市钟活动现场热闹非凡。

道乐科技自2014年9月上市，已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之一。

邵冲作为国内高科技板块的推进人之一，也是这次闭市钟活动的受邀者之一。

袁得鱼与米尔顿一起在洛杉矶看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

他想起米尔顿对道乐科技的那个神来之笔，那件往事，瞬间在袁得鱼脑海中浮现出来。

当时，钢铁大战结束不久，因为经济持续低迷，中国做了非常重要的决策——推一些创新型公司上市，正式推出创业板，激励有潜力的企业家创业，发展高科技公司。

作为大型证券公司的海元证券，被要求提出可靠的公司IPO方案。

交易所相关人员说，推出创业板是学者型官员邵冲的主意，这个立足长远的建议得到了认可。

袁得鱼看了看可以上创业板的现有项目，最后锁定了一家高科技物流公司火鸟物流，这家公司通过机器人快速分拣包裹，且有自行开发的信息技术（IT）系统。

然而，这家公司有一个问题，它绝对控股股东是国内非常大的互联网公司——道乐科技，道乐科技同时也是这家公司的最大订单商。

按理想的上市模式，这家物流公司管理层的持股比例应当超过道乐科技，这样物流的主业才更清晰，不然，很难符合上创业板的条件。

袁得鱼曾考虑过推荐其他公司，可其他公司问题更多，相比之下，这家公司除了股份分配问题，各方面都令人满意，尤其是管理团队非常有创造力与执行力，他们还超前布局了云仓储。

袁得鱼依旧看好这家公司，他觉得可以与道乐科技沟通一下，反正这样的问题在投行业务中是常见的。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袁得鱼发现自己最早跟踪这家公司，还是与许诺在大时代资产的时候。

那时，许诺尽管一直在帮大时代资产做事，但没有彻底放弃海鲜生意，当时用的就是这家公司的网上平台。

在袁得鱼眼中，道乐科技是很有创造力的，尽管多次面临倒闭的风险，但都化险为夷了。公司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线上贸易，初期市场不规范，为了扩大规模，它不惜打价格战。等其他网站支撑不下去，收费模式兴起时，道乐科技却分文不收，活活把当时的对手压了下去，最后占据了市场的最大份额。

虽然公司的市场占有率提高了，可负债累累，马上就要用完早期投资者的钱，公司危在旦夕。

所幸道乐科技在全国乃至全球的在线商品市场颇有名气，为了渡过难关，启动了新一轮募资计划，公开寻找战略投资者，不少战略投资者纷纷加入。

原本，道乐科技的风险投资者是一家日本知名的金融机构——硬银集团，但是硬银集团受不了道乐科技的巨额亏损，同意道乐科技找其他投资者一同分担风险。

最终，经过各种谈判，道乐科技将20%股份卖给了美国一家叫YO的互联网上市公司，因为这家公司给的条件最好，是10亿美元的现金支付。YO还表示，它在欧美影响力很大，可以帮助道乐科技进一步打开全球市场。

道乐科技倒也争气，拿了新资金后，挺过了最后一轮价格大战，干掉了所有对手。

所谓胜者为王，也是“剩”者为王。

道乐科技成了国内最大的网上商业公司，除了原先的商对商（B2B，一种电子商务模式）模式，还开启了商对客（B2C，一种电子商务模式）模式，交易量屡屡突破纪录。

道乐科技站稳了线上交易市场老大的地位，尽管外界对公司争议很大，尽管因为商品存在质量问题，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投诉。

不知受了什么启发，公司做了市场分级，开创了一个新的主打高质量的商铺品牌，同时启动收费机制，保证了商品质量。

很多品牌公司纷纷入驻，道乐科技一下子扭转了局势，破解了双重危机——收费与质量问题。

为了火鸟物流公司上市的事，袁得鱼见了道乐科技的首席执行官费基。

一起去的，还有自营部的冉想与陈啸。

他们在道乐科技会议室等了近一个小时，费基才出现。

费基有一张特征极强的脸，脸特别方，大大的眼珠一直在转，看起来一副机智模样。

费基开门见山：“我的助手说了你们的来意，对不起，让我们减少火鸟物流的股份恐怕办不到。我们一直希望与火鸟物流有更紧密的合作，物流是我们商业网络线下最重要的环节。”

袁得鱼说：“一来，我们并非让你们退出火鸟物流，火鸟物流的独立上市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坏处；二来，以你们的实力，为什么不考虑重新做一个呢？这对公司的利润更有帮助。”

“袁先生，你是做金融的，恐怕不了解实业的辛苦之处。我们当时看好这家物流公司，不仅因为它的机器人技术，还有它的数据分析能力。一旦到了技术层面，有些事情是靠运气的，这个团队已经形成了非常好的科研氛围。”

袁得鱼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一个叫许诺的女孩给你们写的一封公开信吗？”

在道乐科技打价格战时，许诺怕自己开在道乐科技的商铺出问题，让袁得鱼出主意。

当时，网上一篇建议文章引起了道乐科技高层的重视。正是接受了这个建议，道乐科技推出了一个全新的网上商铺正规品牌——天乐商城，同时形成了一套更高效的奖惩机制——网络引流的奖励制度和惩罚制度，即把一些劣质产品排除在外，并进行分层营销，从而逆转了质量危局。

“原来是你的主意！”费基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过，即使如此，还是不行。”

“我们曾经做过一个仓储类上市公司的承销，还有一些非流通股，如果感兴趣，我们可以做股权置换。”

“这可以谈谈。”

这次会面，谈得比袁得鱼想象的顺利。

冉想走出来后，问袁得鱼：“为什么最终他会答应股权置换呢？”

袁得鱼笑笑说：“他知道，数据分析是可以学习的，而仓储资源是不可复制的。正好我们承销的那家公司买了很多仓储用地，想转型，更关键的是，它同意让道乐科技做大股东。要知道，收购足够的仓储点，是道乐科技这类网上商业公司一直在布局的事。”

“那为什么这家仓储公司愿意让道乐科技做大股东呢？”

“如果是仓储股，市盈率就算是10倍左右，投资者都嫌贵。如果是与互联网公司合作的物流公司的股票，市盈率估计50倍都打不住。你愿意做鲸鱼的一部分，还是整条热带鱼呢？”

陈啸补充道：“是的，关键是这两家物流公司的定位并不矛盾，它们有互补性，这样交叉持股，对道乐科技整合资源是非常有利的。这比它掌握火鸟物流，对公司股价的帮助更大。况且，费基也知道，火鸟物流管理层对道乐科技拥有过多股权有些排斥，想另立门户，这次算是顺水推舟了。”

没过太久，管理层控股的火鸟物流，在袁得鱼他们的运作下，在创业板上市。

袁得鱼记得上市敲钟的时候，邵冲也在。那天，邵冲还颁发给海元证券一枚纪念奖章。

让袁得鱼麻烦米尔顿的，也与道乐科技有关。

当时因为与道乐科技一来一去，费基与袁得鱼也算成了商场上的好友。

当时，费基特意到海元找袁得鱼，说他为一个事情发愁。

袁得鱼当时有些不敢相信，因为费基也算是身经百战，能有什么需要他提供建议的呢？

原来，费基正在准备启动道乐科技的赴美上市计划。

“目前，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你也知道，公司为了度过危机，又考虑YO公司在海外的资源，就将40%的股份卖给了它。然而，YO公司以网络新闻为特色的影响力随着社交媒体的更新与移动手机的迭代，已日渐衰微。”

袁得鱼问：“难道你想让它把股份吐出一部分，转移给更强的战略投资者？”

“这并不是关键。事实上，我们道乐科技旗下除了网上商铺平台外，还有很多业务，我想把一些业务剥离出来。我看重的是金融业务，我想让这块业务保持独立，便于未来上市。但是，按我们现在的股权结构，外资占了大比例，尽管YO公司给了我们团队充分的决策权，但它也拥有一票否决权。如果把金融业务剥离出来，我猜它不会同意。但我又迫切希望道乐科技在上市计划启动前，把这个事情理清楚。”

“那你为什么只考虑YO公司，而不说硬银呢？”

“也考虑过，只是硬银一直很稳定，没有减少股份的想法。另外，它也是我们最早的股东，在我们创业初期对我们帮助不小。YO公司拥有那么多股份不合理，难道不是吗？”

“你们创始人股东的股份确实少得可怜，还能通过其他办法增加吗？”

“目前看来有些难，因为YO公司近两年的股价涨幅与我们公司的利润涨幅几乎成正比。据我了解，现在投资者之所以投资它，看重的是它拥有我们道乐科技40%的股份，它拥有的股份那么多，不利于我们公司的发展，不是吗？”

“与它谈过吗？”

“它提出，如果我们买，要支付当前估值的100倍，这太夸张了。”

“这的确不可能。”袁得鱼想了想说，“给我一些时间。”

费基只是与袁得鱼提了一下，没有抱太大期望，因为这件事他自己想了三年多，都没有特别好的解决办法，像是创始人与投资者之间的难解之题。

袁得鱼立马想到了一个人。他想起钢铁大战结束后，他就接到了米尔顿的电话，并说可以答应他一个要术，作为错看他的一个补偿。

道乐科技的上市环境以及股份难题是米尔顿所熟悉的。

与费基交流后，袁得鱼马上飞到洛杉矶，直接去了米尔顿研究中心。袁得鱼见米尔顿坐在花园里，他开门见山地说：“能帮我一个忙吗？”

米尔顿看到他后，呷了一口伯爵茶，说：“你让我间接赚了2亿美元，就等你开这个口。也是巧了，我预感你会来。钢铁大战后，我一直在等你。”

袁得鱼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这时，草地上跑来一只大型犬，米尔顿摸了摸它的毛：“那次钢铁大战太过瘾了，你彻底教训了一下黑杰克。”

“我只是帮一个兄弟。”

“好吧，说说你的要求，我看看可以为你做什么。”

“是一家科技公司，这家公司遇到点儿麻烦。”

米尔顿看着袁得鱼，钢铁大战的每个环节如今还历历在目。这个年轻人对诸多金融技能都已经掌握了，还会有什么让他觉得为难呢？

他脑海中排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是因为‘契约’，是吗？”

袁得鱼眼睛一亮，狠狠点了下头：“没错。可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因为我也想借此持有一家新公司的一些股份。”

“为什么想持有呢？”

“直觉告诉我，这会是一次非常不错的投资。”

“有趣。”米尔顿耸耸肩。

米尔顿看过资料后，忽然眼睛一亮。

他在一份合同上画了几条关系线。

袁得鱼沉思了一会儿：“我好像懂了，在中国有个成语是暗度陈仓。”

“只不过，具体环节需要你自己设计。”

这自然难不倒袁得鱼。当袁得鱼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费基面前时，费基多少有些惊讶。

他不相信这件在他脑海里盘旋那么久的事，与袁得鱼说后的一周内，袁得鱼就找到了办法。况且，袁得鱼是如此年轻。

袁得鱼开门见山地说：“我现在确实有了主意，作为交换，我希望获得你们公司的一部分股份。”

“我们确实会对外进行股权募集。”

“不，我要的是现有框架下的原始股份，不是增募的部分。”

“这个价格可不低哦。”

“所以，你知道我对这个方案多有信心。”

费基还是有些疑惑：“你也清楚，我们现在的股权结构是，管理层拥有30%，硬银拥有30%，YO公司拥有40%。对我们来说，在各方面都很被动。即使我们与硬银联手，也无法达到公司章程或者大多数上市公司协议中规定的大多数股份，更何况，每一方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根据你上次说的，你想把你想要的资产从框架下剥离出来，我们跳开股份，也能做到呢？”

“这怎么可能？我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这的确是个难题。可如果我处理完了，就给我这个数目的股份。”

费基看着袁得鱼的眼睛，心里还是极度怀疑，他同时看了一眼袁得鱼在手机计算器上输入的数目。说实话，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恰好没超出他心里的底线：“你果然很有经验，这些股份可以说是我能让渡给机构最多的股份了，同时，也没破坏我们的股权激励机制。”

“当然。”

“前提是你的方案是可行的。”

“如果你有顾虑的话，可以先小人，后君子。我们签署一份对赌协议，如果做成，你们按1∶1的价格给我们。如果没有办成，你也没什么损失。而我只是为了获得一个机会。”

“我还是觉得太贵了。”

“我们有办法把那个资产从整个盘子里剥离出来，难道不值这个价吗？”

当他们把对赌协议签完，袁得鱼扔给了他方案。

费基看了后就吃惊不小。

费基吃惊的是，这个方案的操作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就好像，你在画一幅画的时候，以为只能用面前几种颜色的画笔画，你甚至可以想象出这幅画会是什么样子。然而，这个方案却让整幅画呈现出其他色彩，可能用了不同画笔，也可能用了不同质地的纸，整幅画看起来就不同了。

总之，费基点点头：“果然可以试试。”

七

此时此刻，袁得鱼在米尔顿面前一边笑嘻嘻地谈论自己的主意，一边看着电视中直播的闭市钟活动画面。

米尔顿看着袁得鱼：“神奇的小子，那家公司顺利上市了，看来你一切都搞定了。你这次来，不仅是叙旧吧？”

袁得鱼点点头：“这次见你，的确有一件重要的事。我知道，2015年5月后，一场大危机可能会发生，或许是未来一场漫长战役的开端。可直到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我想知道，导火索会是什么？”

米尔顿看着他：“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呢？”

“当时美国爆发次贷危机，第二年，你麾下的干将们，都赚了一大笔钱。在你看来，现在的中国是否也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形？”

“现在你们不正处于大牛市吗？”

“我有个问题。”袁得鱼说，“当时你们集体通过购买雷曼高收益债发了财，可你们不担心风险吗？”

“巴克莱（Barclays）才是最大买方，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要说真正的赢家之一，是你们国家的主权基金R基金。你们的R基金在2007年以22亿欧元成为巴克莱大股东之一。除此之外，日本的山口株式会社也是巴克莱的大股东，可见资本玩家另有高人。在这场游戏中，我们只是乐队的贝斯手。”

袁得鱼感叹，雷曼作为强大的百年投行，最后竟然成了全球野鹰争抢的肥肉。

“你们有没有想过，R基金为什么能成为巴克莱的大股东？”

袁得鱼知道，作为中国主权基金之一的R基金，拥有让全世界都惊叹的资产管理规模。难道这与邵冲现在的布局有关？他现在在布局什么？到底有哪些人在参与？

袁得鱼问道：“如果有人想设计一个乱局，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如果现在真有人这么做，我不会觉得意外，目前是最好的趋势机会。你看，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美国次贷危机，现在是恢复期，恢复期往往意味着重新洗牌。作为全球顶级金融玩家，真功夫不在牛市，而在惨淡恶劣的市场环境中。如果在乱世，真有人想折腾什么，影响力是不可限量的。”

“你是说？”

“我曾目睹黑杰克他们一口口吞掉雷曼，可据称雷曼有‘19条命’。谁都没想到，它在2008年竟会有5 000多亿美元负债，82亿美元的亏损。然而，另一群聪明的人，在灾难后的一年，平均赚了少则60%～70%、多则好几倍的收益，这是多么可怕的利益转移，甚至比当年垃圾债的杠杆收购更可怕！你再继续往下想，现在，他们相当于拥有了更多资本，可以撬动更大的杠杆。你觉得什么比雷曼兄弟的体量更大呢？”

“更大的公司？跨国公司？”

“你再想。”

袁得鱼想到了什么，背后有些发凉，闭起眼睛：“你是说国家？一个国家其实就是一个大型公司，它用同样的方法，去撬动，去挖空，去吞噬。”

海元王牌自营部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看电视。

冉想像是听到了什么，想起最近的希腊危机：“国家？你是说欧洲的国家吗？”

袁得鱼也想起希腊，作为欧盟成员国之一，简直像一个笑话。

前不久，希腊公布了2009年政府财政赤字，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值达到了113%。数据显示，2014年希腊负债与国民收入之比高达192%，意味着希腊的老百姓每挣一块钱，都要背负约两块钱的国家债务。

可欧洲这么多国家，为什么希腊最早发生危机？为什么这么弱的希腊会加入欧盟？

记得2001年希腊想加入欧盟，但不符合条件。因为根据欧盟规定，成员国的政府财政赤字不能超过GDP的3%，希腊是5.2%。

“当时希腊是怎么进入欧盟的？”袁得鱼问道。

冉想说：“这个我们在课上学过，当时美国有家机构帮希腊发行了一笔100亿美元的债券，原本可以收回74亿欧元，结果那家机构把汇率调整了一下，就收回了84亿欧元，刚好多出10亿欧元。这10亿欧元相当于那家机构借给希腊的现金。用这10亿欧元偿还债务后，希腊政府的财政赤字仅相当于GDP的0.7%，于是进入了欧盟。”

袁得鱼说：“那家机构我知道，是黑杰克的同盟者。这么说来，黑杰克的公司很可能是相关利益体，也在这一计划中。”

陈啸说：“有这个可能，我当时在纽约曾听人说过，在纽约的一家私人会所里，很多金融炒家在一起召开会议，包括索罗斯、约翰·保尔森，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们三个人主张全面阻击欧元，并在这天把欧元抛空高售。自那一天起，赌欧元跌的人在数量上是赌欧元涨的人的100多倍。后来，欧元对美元的汇率急速下跌，希腊危机也从那天开始急速发展。很多人说，这看似是个小聚会，实则是影响国际金融市场走向的重要会议。”

袁得鱼顿了一下，说：“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以黑杰克为代表的海外机构击败我们，而是……”

“里应外合？”丁喜说。

袁得鱼不知为何，他又想到了邵冲。

他不知道邵冲会做什么，最近看到他的时候，感觉他隐藏得很深。可在国内金融市场上能纵横捭阖的，放眼望去，只有他了。

袁得鱼好奇，除了黑杰克，还有谁会参与其中。再说，与黑杰克联手只是一种推测，邵冲会与其他类似机构联手吗？

难道是刚才米尔顿提示过的山口株式会社？

袁得鱼简直不敢往下想。

他想到，邵小曼说他们有个大计划。

如今看来，整个大计划只差一个导火索。

“导火索在哪里？”袁得鱼若有所思。

“导火索在哪里？”米尔顿看着他，重复着他的话。

第六章
创业板之殇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民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诗经·大雅·荡》

一

5月26日，道乐科技的闭市钟活动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举办。

在闭市钟活动上，有10多个人站在二楼的内阳台拍照。

邵小曼也来了，唐煜拉着邵小曼在镜头前做鬼脸。

这家高科技公司，可以说是赴美上市的中国概念股公司中最成功的一家。

此前，在美国上市的中国概念股公司，是一些新能源类的公司。近些年，又以互联网公司为主，有社交网站，也有互联网商务公司。

这家备受瞩目的互联网公司的闭市钟活动，像是在资本市场上投放的兴奋剂。

现场热闹非凡。

道乐科技刷新了中国的创业板。当天，国内刚好有一家视频播放公司在A股上市，第一天就暴涨了130%。

袁得鱼与米尔顿看着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袁得鱼想起最近A股的疯狂，比如有家与道乐科技非常相似的在A股上市的公司，规模只有道乐科技的1/10，市值已经达到500亿元，最近拉出了10个涨停板。

闭市钟活动结束，唐煜与邵小曼在林肯中心附近的一家法式餐厅吃饭。

“你在投行，经常参加这样的闭市钟活动吗？”

“倒也不是，因为我们承销的项目太多了，很少会去为哪家公司专门捧场，只是当作一个个业务去完成。这样大张旗鼓地直播，也是很破天荒呢！”

“也对，以你现在的职位，如果去捧场，别人还以为你在偏袒哪家公司，说不定股价都会发生变化。”

“哈哈，你也太高估我了。”邵小曼轻轻地啜了一口白葡萄酒。

“小曼，你知道吗？这次能邀请你参加活动，我真的很开心。”

“其实，有段时间我很担心你。我曾联系过你，但你换了电话号码，好像故意离我很远似的。我想，你当时应该责备我参与设计了那个衍生品。”

“衍生品？哦，你是说泰达那个事，真的早就过去了。”如果放在几年前，唐煜或许会有些难过，可如今，他想起未来有更大的目标，自然也就看开了。

“你心情出奇地好呢！”邵小曼说。

“是吗？”唐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在帮我干爸做事？”

“你消息还挺灵通。”唐煜想着那个大计划，颇兴奋。在他看来，邵冲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自己总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但他行事总是滴水不漏，有时候，真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在邵小曼眼中，唐煜有些不一样了，好像揣着什么秘密。

此时此刻的袁得鱼，盯着米尔顿的眼睛，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了。

2009年，创业板迎来首批上市公司。自2012年起，创业板市场被“悄然引燃”，但真正的主升浪的出现与道乐科技2014年9月上市同步。当时，萎靡很久的中国创业板市场彻底被点燃，一路疯狂上涨。道乐科技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做声势浩大的闭市钟活动呢？

这时，袁得鱼接到一个电话，是邵小曼打来的。

他与米尔顿打了个招呼，出去接听了。

邵小曼有些匆忙：“得鱼，我在和唐煜吃饭，他去洗手间了。他喝得有点儿多，刚才不小心说要引爆什么大计划，会不会与你们有关？哦，他回来了，那就这样。”

他坐到米尔顿对面，忽然说：“我要回国了。”

袁得鱼显得很淡定。

米尔顿看着他，吐出一句：“知道导火索了？”

“我不知道这个感觉是否正确，道乐科技搞闭市钟活动直播注定会引起财经媒体的密切关注，媒体自然会对这家公司进行评价。美国的财经媒体一向以独立性与专业性著称，它们会发现，中国创业板的估值……”

米尔顿不说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袁得鱼意识到，此时此刻的上证综指快突破5 000点了，虽然自己身经百战，但对这样大的涨幅，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照理说，那群人设计了那么多毁灭经济动力的招数，没有理由任凭创业板疯涨。因为创业板里集中了很多新兴产业，代表中国未来发展的方向。即使是泡沫，按熊彼特（Schumpeter）理论，也对那些公司的发展是极为有利的。而且，泡沫对上市公司有外生效应，可以让它们上下游产业并购重组，然后重生。

袁得鱼看着创业板从最初的919.31点，跌到585点。很多专业投资者说，在创业板上市的公司确实不值钱。

不过，真正的底部总会到来，仿佛谁都快忘了这个市场，就好像在黑夜里，扔一块石头到湖里，石头只会静静下沉。

然而，自2014年年底以来，不只创业板，整个A股都变成了牛市，这让习惯了冷清、缓慢震荡的股市的袁得鱼，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

顺势而为的袁得鱼知道，这是该出手的时候，海元证券经过两年的养精蓄锐已经壮大了。

邵冲他们最近倒是没什么动静，或许就像他们后来所言，是在酝酿更大的战斗，或者说是绝战。

袁得鱼想起，他在美国的时候，很多人知道他是中国人，都忍不住问他，有没有可以推荐的中国股票。在他们眼中，上证综指在那么短时间内就翻倍简直不可思议，更何况那么多只股票都翻了10多倍。

他眼前浮现出前几天在奥马哈希尔顿酒店的那几个人，于是他打开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推特——当天的活动照片已经被发布在上面。

袁得鱼看到后不由得闭起眼睛，让身边的人看照片。

丁喜一下子反应过来，有几个正是前几天在希尔顿内部会议上的人。

“鱼哥，你觉得他们要搞什么？”

袁得鱼意识到，他预感的危机很快就要来了，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大计划吗？如果真有什么大计划的话，那么，道乐科技的上市，就可能是他们大计划的第一步。

如果没猜错，以移动互联网公司为核心的创业板是引燃导火索的关键。

他觉得可笑，因为道乐科技上市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导火索的一部分，还真是讽刺。

他仿佛可以听见股市里阵阵惨叫的声音。

不行，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袁得鱼他们一群人马上回到了国内。

他们发现，5月27日当天股市并没有异样。

袁得鱼打了几个电话给香港一起承销道乐科技的机构里的几个朋友了解情况，就心知肚明了。

他们都说是邵冲他们故意推动了闭市钟活动，这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常规活动，而是一次全球性的网上直播。

他的经验告诉他，在市场的第一次巨幅震荡前，最好将自己在市场上的所有头寸全部清空。

市场是会提前给出逃生机会的，只是很多人没有察觉或不愿意接受这个现状。

他一直等待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2015年5月28日，出现了牛市以来第一次惊人下跌——创业板直接下跌5.39%。

这对于高手来说，是个可怕的信号。

“全部清空！”

“鱼哥，你确定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做空呢？”

“清仓就好，这是我可以做到的底线。”

丁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即将发生的绝不是一场普通的危机。

不过，随后几天，市场又恢复了，进入狂涨模式。

“鱼总，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我们之前抛掉的股票，股价都创新高了。”

袁得鱼在网站上看到了西方媒体对道乐科技的评价，它的股价也开始调整。而此时此刻的中国A股依旧保持着强劲势头，没受任何影响。

然而，这已经印证了袁得鱼的判断。

“我们都卖完了吗？”

“按你的意思，这几天一直在出货。”

这天，袁得鱼看到了一个宏观面的消息，心里暗暗想，不好了。

果然，A股在所有人不经意的时候，开始大幅坠落。

而创业板，几乎是急转直下。

创业板上演了一场考验耐力的拉锯战。

很多人看到大跌，依然非常兴奋，因为股市涨到现在，一直没有像样的回头，“千金难买牛回头”，不少人赶紧加大了仓位。

对于一些踏空者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进场机会。一些一直在市场中的交易者，习惯了每次大回撤时加仓，甚至不惜拿出更大杠杆，此前那么多次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每次都撬动了更多收益！大量资金在这个时点涌入。

然而，在海元证券内部，各个团队都在紧张地清理头寸，因为头寸太多，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确定吗？”韩鉴问道，“从技术面看，应该还有一波涨幅。”

丁喜很确定地说：“鱼哥好像还从宏观面分析了一下。他总说胜利的关键是有风险控制能力。毕竟，比别人跑得快是很难，但不摔倒还是可以控制的。”

二

与邵小曼分开后，唐煜给邵冲打了电话：“小曼果然告诉袁得鱼了，创业板第一波震荡开始了。”

“干得很好。”

邵冲：“不过，我们只要一个导火索，我会让杠杆把这个趋势做得更明显。但是，让袁得鱼逃避并不是我们的本意。你想个办法让他失去方寸，借这场危机，伤一下他的元气。”

“好的，交给我吧。”唐煜想着袁得鱼会有什么弱点。

他想起袁得鱼与泰达决战的时候，有几天似乎不在状态，打听后才知道，他与许诺分手了。

许诺，会不会是袁得鱼的弱点呢？

唐煜对这一点不是很有把握，他决定回佑海探个究竟。

唐煜飞回佑海，好不容易找到了许诺的餐厅。

唐煜踏进许诺餐厅的时候，恍若隔世。

他原本以为许诺既然在袁得鱼的大时代资产待了那么长时间，是会留在金融圈的，没想到许诺会自己开餐厅。

这个餐厅的地理位置还算不错，在静安寺后面的乌鲁木齐路与南京西路交会处，街道旁是一棵棵高大的梧桐树。

这附近还有不少特色餐厅，既有川味火锅店、讲究格调的西餐厅，也有简单快捷的快餐店，这里似乎是个考验店主水准的地方。

这家餐厅外面平淡无奇，里面却很特别。它与很多店不太一样，甚至有些怀旧，就好像到了一个集贸市场，你可以随意点海鲜，区别在于，海鲜中间，有很多长长的原木桌，供食客享用海鲜自助餐。

照理说，这样的自助餐厅没有隔断，总会乱哄哄，这里却格外安静。

开放式厨房后面，站着他想找的女子。这女子的气质也像这个餐厅一样，虽没有惊世的容颜，但有讨人喜欢的风格，还很耐看。

许诺看到唐煜后，有些吃惊。

许诺认识他，虽然他们没怎么交流过，倒也是相识很久了。

许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唐煜似乎早就看透了她。

他在许诺的餐厅吃完饭后，递给站在送菜窗口边的许诺一张名片，说：“晚上11点，金家嘴‘一点红’见，与你聊下袁得鱼的处境，他会遇到麻烦。”随后，他就离开了。

唐煜知道这多少有些突兀，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认为她一定会来。怎么说呢，这就好像一个他认识的人，就算不熟，若告诉他邵小曼将出什么事，不管什么来意，他绝对会赴约。

尽管邵小曼与他至今都不算亲近，但他依然执着。唐煜从许诺眼里，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感觉。

“一点红”是金家嘴滨江边一家西餐厅。

唐煜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他望着东江，喝着他最爱的美式咖啡。

唐煜心想，这次他邀请的女子是他平时生活圈子里最不多见的，没有姣好的身材，也并不注重打扮，或者说，就算打扮，也没有品位可言。

对唐煜来说，这样的女子显然是缺少吸引力的，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袁得鱼对这个女子始终放不下。

唐煜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晚上11点10分了，人还没有出现。

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他有些落寞地看了看江上的景色，几只水鸟在夜空中飞翔。

“唐先生？”一个好听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

唐煜抬头一看，是许诺，她穿着一件花格子连衣裙。

他绅士地示意她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许诺对唐煜一直有种距离感，所以她犹豫了，但一想到与袁得鱼有关，还是来了。

眼前的唐煜，比下午在餐厅时看起来亲和多了。剪裁精致的西装马甲、修身的白色衬衣更使他帅气逼人。

唐煜发现，尽管这个女子没有邵小曼长得那么精致、立体，倒也有别样的气质。她的眼睛那样清澈，看起来率真而美好。

唐煜递给她一页酒单，问她喝什么。

许诺推开：“随便点一种没酒精的饮料吧。”

唐煜点了下头，为她点了瓶高档有气矿泉水。

“我们其实也算认识很久了。”唐煜笑了笑。

“还真是很多年了。”许诺想起了早些年股市上的决战，还有那次去南岛找袁得鱼的事，“对了，你有重要的事找我？”许诺故意把想说的“与袁得鱼有关”的话吞了下去。

唐煜笑笑：“如果不是我提他，你是不是就不赏光了？如果我只是为了见你找个借口呢？”

许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觉得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又直率的公子哥了，她揣测着他的真实意图。

“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江风徐徐，明月高悬。”

“唐公子，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走了。”许诺觉得唐煜有点儿奇怪，再加上她对他本来也没什么好感。

“哈哈，袁得鱼喜欢的女生果然干脆利落，我刚才与你开玩笑呢。我认真与你说吧，我要说的这件事的确与袁得鱼有关。”

许诺的眼睛眨了两下，重新坐了下来。

“不妨直说，我们在做一个大计划，袁得鱼恐怕很难幸免于难。”

“大计划？很难幸免于难？你太高估自己了，你可一直是他的手下败将！”许诺回应得毫不客气。

“我从来不高估自己。如果是我一个人，那我这么说，你不信也正常。但这次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有很多高手与我一起。这几年，我们把全球的顶尖机构都请教了个遍，与好几家已经达成了深度合作。这次，袁得鱼肯定会遇到麻烦，你到时候就知道我说的了。”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许诺觉得奇怪。

“因为我们都是可怜人！”唐煜指了指许诺，又指了指自己，“你还爱着袁得鱼，对吗？我知道最近袁得鱼去美国的时候，还去找了邵小曼。当时，我正好也想找邵小曼，就去了她常去的一个酒吧。没想到，正好撞见邵小曼从里面出来。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她牵着一个男人的手开心地笑。我一看，这不是袁得鱼吗？后来他们一起上了车，她一直把袁得鱼送到了酒店。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她去了酒店吗？因为我打了出租车跟在他们后面。我也不知中了什么魔，就坐在酒店大堂里等着小曼。我知道自己不理智，可那一刻的我，就是那么顽固。可是她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许诺低下头，她柔软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她发了一会儿呆，说：“其实，只要对方幸福就可以了，不是吗？”

“不过，你比我幸运，我觉得袁得鱼还是喜欢你的。而我，最多只能算小曼的朋友。”唐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仿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许诺有些心软了，忽然想安慰一下眼前的男人。毕竟唐煜也有令人同情之处，父亲与兄弟都一一离他而去，他自己又始终得不到那个他最爱的女人。尽管她受不了唐煜总是与袁得鱼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但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许诺，真的！”唐煜忽然认真地看着许诺，眼睛又望向江边，慢慢地说，语气流露出伤感，“我这次真的替袁得鱼担心！”

唐煜又喝了一口咖啡：“这一天，我们的确准备很久了。是的，袁得鱼是个天才，但毕竟毫无防备，你说一个武术再高强的人能拼得过机枪吗？况且，还是将他引入陷阱，我们埋伏在暗处。”

许诺半信半疑地看着唐煜：“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唐煜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你不用掩饰，你一直没有忘记他，对吗？”

许诺怔了一下，不说话。

唐煜说：“对不起，我今天对你说这些，有些冒昧。这些天压力太大，没有人可以倾诉，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些。虽然我恨袁得鱼，但我与他毕竟兄弟一场，那么多年了，我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但是，这个大计划越临近，我越觉得透不过气。”

“你为什么告诉我呢？你不担心我告诉他吗？再说，你既然也过意不去，那收手不更好？”许诺还是琢磨不透他。

“我真是无能为力，这就像在轨道上滑行的火车，由不得我控制。我之所以找你，忍不住对你倾诉，可能是我对你莫名的信任，你我毕竟同病相怜！”唐煜突然把脸凑近许诺，“我终于知道袁得鱼为什么喜欢你了，你还是很耐看的。”

许诺本能地转过头。

“我本来还在想袁得鱼喜欢你的原因。现在，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你看，我在你心中也算是个危险的敌人，可你为了他，都不顾自己的安危，就独自赶来了。”

听他这么说，许诺想立马就走，可忽然觉得头沉沉的，眼睛模糊起来，她隐约想起唐煜刚才为她倒有气矿泉水时，手盖了一下杯子。她用最后的力气，拨了紧急电话号码。

许诺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她看一看周围的环境，惊出一身冷汗。

她看到了丁喜，惊讶万分，可他正哭丧着脸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这是哪里？”许诺问道，她有些害怕，不知道在“一点红”发生了什么。

“幸好上次帮你送货的时候，在我的手机上设置了你的手机定位。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我再打过去，你已经关机了。我担心你，就根据你的手机定位找到了这里。可我到的时候，你躺在床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丁喜生气地握紧了拳头。

许诺顿时崩溃，感觉身体有些异样：“难道唐煜……”

“唐煜怎么你了？”

许诺愣住了，记忆被一点点儿唤醒。

唐煜一边凌辱，一边说：“袁得鱼有多在意你，就有多心痛！哈哈哈！”

许诺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认识唐煜很长时间了，怎么现在像是变了一个人，甚至比他哥哥唐焕更可怕。

许诺疯狂地抓着头发：“你知道吗？唐煜说这样做，是为了报复袁得鱼，他说我是袁得鱼的软肋！”

“天哪，我要跟他拼了！我要告诉鱼哥，让他提防唐煜！”

“不要告诉袁得鱼，不要让他担心。”

“你自己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还替他着想。”丁喜突然又站起来，“我先陪你去医院看看。”

丁喜怜惜地望着许诺，对许诺的情愫越发强烈了。

他们去了医院，许诺如五雷轰顶，并不是幻觉，她果然被唐煜欺负了。

“真是禽兽！我们赶紧报警。”

“不要，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要惊动大家，等这一段时间过去再说。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袁得鱼，他最近要面对很多事。如果他受到影响，就中计了。你也不要去，你已经进过一次监狱了。”

“许诺！”丁喜既心疼又难过，握紧拳头的手发出“咔咔”声。

三

邵冲看着疯狂的盘面，兴奋至极：“海元果然在大撤退，我们的资源赶紧跟上，在期货市场上再猛砸一下。赶紧与他们说，布置股指期货空头。”

唐煜在一旁笑着说：“估计过不了多久，袁得鱼会发现真相。”

海元证券自营部这几天一直忙着撤仓位。

“鱼总，公司下面很多产品都是结构化产品，我们也强行清盘吗？”

“是的，动作要快。”

就在他一边看盘面，一边撤资金的时候，意识到海元这段时间是市场上最大的结构化产品源头之一。他撤资金是因为可以放大10倍以上的资金杠杆，而且，他此前的头寸是在创业板上，这些加起来……

2015年6月11日，海元证券所有产品与自营账户的平均收益锁定在218%。

他发现，他的抛盘让公司砸出了一根奇怪的上影线。

袁得鱼惊出一身冷汗：“天哪，原来是这样！创业板是个那么深的诱饵。他们在道乐科技的闭市钟活动上，给了我一个信号，我就一直在疯狂撤出！”

自营部的几个人围了过来，也都惊出一身冷汗。

韩昊马上打算重新入一些单子，均匀一下。

“赶紧停手！”袁得鱼立马阻止他，“来不及了！”

只见盘面上，卖单果然像瀑布一样，奔涌而出。

海元自营部所有人都在屏幕前怔住了，就像看到一座正在喷射的火山，岩浆漫延开来，而人们还浑然不觉。

“鱼总，要不要开空单？”

袁得鱼摆了一下手。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场灾难发生。

袁得鱼苦笑起来：“天哪，这个灾难的爆发点我找了那么久，原来是我自己！”

紧接着，一场大灾难来临。

6月12日，上证综指5 166点收盘。

相关部门对券商发出内部通告，要求暂停场外配资新端口的接入，清理场外配资。

海元已做了，正是这个成了股灾真正的爆发点。

6月15日周一，上证综指下跌103点，跌幅2%。

6月16日周二，上证综指下跌175点，跌幅3.47%。

6月18日周四，上证综指下跌182点，跌幅3.67%，报收4 785点。

6月19日周五，上证综指下跌307点，跌幅6.42%，报收4 478点。

这次暴跌出乎大部分人的意料，各大媒体开始聚焦股市的巨幅波动。

6月20日，端午节，周六休市。

接下去，真正的故事开始了。

6月23日周二，上证综指反弹98点，涨幅2.19%。

沉浸在牛市中的股民，感觉牛市又回来了，周五止损的投资者又开始进场。

6月24日周三，上证综指涨113点，涨幅2.48%，收在全天最高点4 690点，市场似乎在按正常的轨迹发展。

6月25日周四，上证综指跌162点，跌幅3.46%，又是一次大面积暴跌，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6月26日周五，这一天极度异常——上证综指下跌334点，跌幅7.4%，报收4 192点。创业板指暴跌整整9%。当天2 000多只股票跌停，短期调整近1 000点。

一些进入市场不久的后来者，以为终于等来了入场机会，还坚信着“千金难买牛回头”的说法。

周末，央行降息0.25个百分点，同时定向降准。

宽松货币政策对于资本市场来说是利好。看到消息后再度进场的人们欢呼雀跃，感觉又赶上暴利大船了。

6月29日周一，在“双降”这样利好的刺激下，沪深两市竟然只是小幅高开。

开市不到一个小时，权重股突然跳水，题材股屡屡掀起跌停潮，上证综指连破4 200点、4 100点、4 000点、3 900点。

下午三点收盘，报收4 053点。盘中有反复，午后一点半左右，上证综指探底回升，跌幅收窄。这一天，上证综指巨震10.07%，沪深两市逾1 500只股跌停。

至此，上证综指自新高5 178.19点调整以来，已有10个交易日暴跌，跌逾千点，跌幅累计达20%，快速逼近牛熊边界线，救市呼声开始高涨。

这种剧烈的跌法，很多人都已看傻。以往每次市场调整，都是从清查场外配资开始，一般在下滑20%左右后基本恢复常态。但这次，跌得这么快、这么猛，完全没有止住的势头，这样动辄就千股跌停的场面，没有多少人见过。

公认最有才干的一些官员，被召集起来，开救市动员大会。

这次会议上，邵冲很多话没办法明说，尽力做着配角。

大家的意见倒是出奇一致，这次恐怕需要调拨救市资金了。

问是否同意救市，邵冲也举起了手，这至少对自己没有坏处。

他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说起当年保尔森用7 000亿美元救市资金游说国会。极端排斥政府干预市场的议员问他，如果不救市会如何。保尔森回答，下周一美国将不复存在！

邵冲凭借坚定的立场以及丰富的经验，被动员大会选为救市总指挥。

以邵冲为代表的总指挥团队，包括精选的21家基金公司、21家证券公司、10家信托机构和保险公司。这些公司派出的核心人员在距离交易所最近的酒店住下，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这其中一家正是泰达信托。

所有媒体都发出消息，监管层态度明确，极力维持股市稳定。

相关部门称，回调过快不利于股市的平稳健康发展。对于千夫所指的“杠杆市”，它表示融资业务规模并没有风险。养老金管理机构也不甘示弱，说投资股票比例未超过30%。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这样的信号让人们产生错觉，以为市场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迹上。

6月30日，在密集的利好刺激下，上证综指当日上演惊天逆袭。但诡异的是，早盘小幅反弹后，再次暴跌，一度跌破3 900点，正式跌破牛熊界线。

A股牛劲开始散去，只剩下战战兢兢的脆弱神经。

就在谁都以为所谓救市只是浮云，临近收盘时，权重股集体拉升，大盘强力反转，上证综指最终飙涨5%，重新站在4 200点。创业板指更为强劲，涨幅超过6%，沪深两市近300只股票涨停。

人们暗自庆幸，国家队开始行动了。

看到市场如此强劲，韩鉴忍不住问袁得鱼：“是否可以入场？”

袁得鱼继续摇头。

6月30日大逆转那天，很多人把最后的筹码扔进股市，进行梭哈。

7月1日，市场没有出现投资者期盼的连续上升趋势，大盘杀了个“回马枪”。

上证综指收盘4 053.70点，大跌5.23%；深证成指收盘13 650.82点，大跌4.79%。约1 300只股票跌停，很多股票创下调整以来的收盘新低。

很多人又看傻了，更加不知所措。

袁得鱼看着这些天的盘面，后背发凉。

尽管他已料到会如此，可他从盘面上还是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信号。

他把国家队进场后那几天的股票走势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他盯着那些天的走势，看得入神。随后，他把60分钟线、30分钟线又打印出来，还找来当天的盘口数据。

“太诡异了！太诡异了！”

韩鉴与陈啸一起看着墙上的盘面，没发现什么端倪：“什么太诡异了？”

“我看到两股力量，不对，具体来说，是三股力量。一股力量站在明处，一直在维持股市稳定，不惜真枪实弹；一股力量总是偷袭，每次都把明处的力量打得落花流水。奇怪的是，这股明处的力量，还偷偷分出另一股力量，与偷袭的力量混在一块儿，让明处的力量腹背受敌。”袁得鱼一边盯着盘面一边说，“这操盘手法总觉得似曾相识，动静相宜，残酷至极。”

冰冷的净值线在袁得鱼眼中，似在搏斗般。

韩鉴与陈啸面面相觑。

“非常惨烈！非常惨烈！”袁得鱼自言自语。

四

随后几天，市场呈现出“精神分裂的状态”——权重股一直在上涨，创业板中市值较小的股票惨绿一片，又一次千股跌停。

一切发生得太快，很多股民还没反应过来，是账户中的资金量提醒着他们，这都是真的。

与市场下跌情况相对的是，非常多“安稳人心”的消息传来：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与人民币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RQFII）做空A股传闻不实；券商融资渠道将进一步拓宽；两融允许展期，担保物违约可不强平；沪深交易所交易结算费用降低。

袁得鱼说：“这哪里是什么好消息？明明更让人紧张。第一，原本大家还没想到有外资力量，现在更加担心；第二，本来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融资，现在亏钱，又多了一个放杠杆的工具；第三，担保物违约不可强平，亏损更大后，只会变成亏损更大的强平；第四，沪深交易所调降交易结算费用三成，意味着更多钱会拿去赌博，会赶走更多稳健投资者。”

果然，正如袁得鱼预料的那样，又是千股跌停！

袁得鱼说：“太过分了！什么千股跌停？是千古罪人了！”

7月2日，午后上证综指连续下挫3 800点，在“石化双雄”等权重股拉升的带动下，最终报3 912.77点，跌幅3.48%。沪深两市又是千股跌停。

然而，市场上有一剂又一剂的“迷药”，把本来早就有退意的人们留在了市场上。

7月3日，依旧千股跌停，上证综指最低达3 629.56点，再创调整新低，跌逾7%，收盘时大跌5.77%。

大跌带来了连锁效应。

场外配资基本在爆仓。伞形信托大部分爆仓，正常融资融券业务也爆仓强平，逼近平仓线的资金快速增加，随时爆裂。

自6月15日以来，短短10多个交易日，上证综指暴跌达28.64%，深证成指下跌32.34%，创业板指更是暴跌33.19%。

原本在海外学习的官员为此连夜赶回，让邵冲召集重要券商共商救市策略。袁得鱼作为券商代表，也参加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帝北一个神秘办公室里一起分析券商融资融券平仓线、股票质押平仓线等机密数据。

这次大会，比邵冲参与的首轮救市大会规格高很多，也高调些，邵冲仍是总指挥。

会议最后确定，21家券商出资1 200亿元投资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ETF)，IPO暂停。央行将给蓝行提供流动性支持，险资每天要净买入，蓝行对交易股指期货合约采取限制措施。

袁得鱼知道这些后心情更沉重了，他回到海元证券后，一言未发。

韩鉴觉得奇怪，问他怎么了。

接下来的市场是袁得鱼一言不发最好的说明。

7月6日开市。

上证综指开盘上涨7.82%，报3 975.21点，深证成指开盘上涨7.30%，报13 140.14点，中小板指高开7.34%，创业板指高开7.31%。集合竞价阶段，两市超过1 500只股票涨停。

所有人都认为国家队在大力出手，市场终于稳住了。

谁料，这天却成了股灾最后的逃命日。

收盘时，上千只股票从开盘涨停到收盘跌停，因为权重股的拉升，上证综指上涨88.99点，报收3 775.91点，涨幅2.41%。

7月7日一开盘，就有千只股票跌停，收盘上证综指报3 727.12点，跌幅1.29%，深证成指报11 375.60点，跌幅5.80%，创业板指报2 352.01点，跌幅5.69%——因为停牌过多，意味着大部分股票跌停，市场中上涨下跌比为1∶20。

流动性彻底丧失，券商融资盘都已强平，资金彻底失控，金融体系即将崩溃。

袁得鱼把盘面看了又看，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鱼总，尽管我不想看到市场这般惨样，但我不得不说，你料事如神。”韩鉴感慨道，“为什么国家队入场了，你还不信？”

“你会在雪崩的时候，相信救援队的能力吗？”

“什么时候才会是底？”

“深渊。只有走出行情，回过头才知道底部，现在哪有底部可言？”袁得鱼说，“我们已经执行了最大规模的救市计划，却感觉使不出力，就好像你发起一轮进攻，敌人早就提前埋伏好了，甚至对你的行军路线也了如指掌。盘面上最明显的就是，上午还是稳定上涨的股票，一到下午就有人狠命砸盘，这分明就是恶意阻击。关键是，我们还根本不知道这些人藏在哪里。你觉得以目前对救市的重视程度，真想找会找不到吗？”

“你怀疑邵冲？”

“我怀疑有内鬼。应该不只邵冲，而是一群人。”袁得鱼想起了那天在奥马哈各路“神仙”参与的活动，还有唐煜搭建的满堂红基金和苹果信托。

尽管袁得鱼毫发无伤，但他有挫败感。因为直到现在，他依旧没能看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呢？”袁得鱼陷入思考。

韩鉴说：“这符合我们的研究逻辑。如今的市场反应还是美国债务危机的延续，当年的那个漏洞现在还没有补上，可以这么理解吗？”

“可为什么在中国发生了这么惨烈的股灾？你可以明显看到，国家主观上根本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也确实拿出真金白银在救市，却无济于事，这实在太窝囊了！那些暗中的对手究竟在干什么？尤其是那些内鬼，现在明明是国家最危难的时候，还只想着自己的利益！”

“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揪出来吗？”

“他们总是会露出马脚！”袁得鱼抓了下头，“市场跌到这个位置，大体稳住了。可接下来会怎么样，在抓住真正的内鬼之前，还是未知。一旦涉及人，就不像客观规律，只要找到问题，对症下药，就可以解决。而现在，我始终觉得，发生了这么大的股灾，我们的观察力还只停留在表面。”

冉想不由得问道：“那本质问题是什么？”

袁得鱼低下头，此时此刻，所有的事情都在头脑中浮现——钢贸大战、中国概念股公司轮番在海外上市……若这些只是影响少数人，那这次的财富毁灭，影响了大部分股民。而这场极具杀伤力的股灾，很可能是某些人精心设计的毁灭系列的开始。

袁得鱼慢慢吐出一句话：“这是一场战争，非常惨烈的战争。尽管没人真的流血，但这一次，绝不亚于任何一场流血的战争。如果我没猜错，中国还是这场战争的主战场之一。”

冉想倒吸一口凉气。

袁得鱼压低声音，对自营部几个主力说：“接下来，你们可能要面对前所未有的残酷战争，我们将在这场战斗中并肩作战。”

陈啸、冉想资历尚浅，听起来都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韩鉴说：“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继续保持现状，冷眼旁观吗？”

袁得鱼摇摇头：“不，我改变想法了，我们必须参与进去。”

“怎么参与？”

“先看清对方的姿势，再准备。”

五

市场的反复下跌令很多人崩溃。

起初，国家队入场的消息，让很多人欢欣鼓舞。他们庆幸，国家队终于动真格的了，大趋势是不可阻挡的，改革之路是坚定不移的。

只是救市之后，市场依旧止不住地崩溃式下跌，让人心灰意冷。

7月8日，市场重回3 500点以下。

7月9日，简直是历史性的一天——两市3 000多只股票，仅有7只股票上涨，一半以上的股票停牌。

海元证券自营部核心的五人聚在一起。

韩鉴与陈啸整理了这些天的盘口数据图。

他们把股灾以来当日30分钟走势图全部贴在了墙上，贴满了整面墙。

他们飞速扫着这些看起来毫无规则的图形——不难看出，市场上的确有买入资金，可空头力量竟然并不弱，多头和空头力量就像两条缠绕的巨蛇，相互喷出熊熊火焰。多头蛇每到一天的某个时刻，就一下子萎靡了。

袁得鱼拿出彩色记号笔，在盘面上画了醒目的竖线。

他们惊讶地发现，袁得鱼标注的竖线时间点都呈现红色，而且是每隔7个时间段的规律排列。关键是这几个时间点的股指期货都是暴跌点，而相应的期货盘口，交易量都是瞬间无限放大。

“标注的红线是依据什么？”

“消息密集发布的时间。”

当所有的曲线、盘口数据与消息面等在眼前呈现，原本纷乱无序的盘面一下子清楚了。

袁得鱼从牙齿缝里挤出五个字：“两点半惊魂。”

无一例外，空头都是在两点半爆发，并对应一个市场出现的“利多”消息，看似在提振市场，唯一的作用是让多头资金慢一拍行动。空头完全无视消息，每次都精准地肆虐，而后千股跌停，反复刺激市场后，总在企盼的多头更加痛苦。

又是新的一天——7月10日。

他们屏声敛息地看着市场的反应。

快到两点半，他们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

果然，市场又发出刺激性消息——空头成本从10%保证金提升到30%，这分明是好消息，无疑增加了做空资金的压力。几秒后，市场上绝大多数的多头都犹豫了，毕竟都希望市场按自己筹码布置的方向运行。

然而，消息的作用果然跟之前一样。

这次又是两点半，就像是精准投放的信号。没有例外，市场急速跳水，又是绝命杀！上证综指瞬间跌落2.13%，报3 432.45点，深证成指跌0.79%，报收10 953.33点，创业板指跌1.1%，报收2 338.11点。

袁得鱼摇摇头：“他们太明目张胆了，这样在股指与现货之间玩联动操作。”

冉想问道：“为什么是两点半？”

“因为……”袁得鱼想说的话被韩鉴接过，“这是空头筹码运用得最少的时候，他们还要留最后15分钟吸食第二天砸盘的筹码。”

冉想歪着头：“也就是说，吸筹码与做空的是同一批人？”

“每到一天尾盘时，他们就在最低点吸入当天最低的筹码，然后在第二天两点半的时候，猛烈砸盘，这样就可以把筹码成本控制在最低。他们的筹码，大约2亿元。然而，带动连锁反应的是近2 000亿元市值的空头。其实，空头头寸才是他们主要的盈利来源，一天如果下跌3%，空头头寸的杠杆是33倍，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每天用不到1%的多头资金砸盘，可以获得每天100%的收益，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如此循环操作。”

“难道他们不怕失败吗？比如国家队忽然反攻？”冉想继续问。

“国家队的确是多头，但他们用100倍的资金才能与空头对抗。更何况，市场已经形成了这个‘默契’的砸盘节奏。目前，空头力量更加齐心，聪明钱都跟着节奏起舞。”

冉想想到什么：“终于明白为什么两点半之前总有奇奇怪怪的消息放出来。有时候还是假消息，一放完后就辟谣，感觉像是里应外合。”

一起帮忙整理舆情数据的陈啸补充道：“我们跟踪了记号笔标注的舆情数据，可以追踪到几个有影响力的公共消息平台。在互联网时代，这些公众号消息通过微信就可以发布，有些都无须审核。也就是说，消息传播的时间，公众号是完全可以掌握的。”

“与其说是这几个公众号发布消息，还不如说是它们背后有人在做消息供应。因为这些消息中有一定数量是为可靠的提前消息做配合，它们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

韩鉴问：“那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这个规律，可以参与吗？”

袁得鱼说：“现在有个问题，国家队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个规律？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假装没发现，造成久攻不下的局面，还是真的没有发现规律。冉想，你尝试写一个分析文章，发布到专业的论坛上，并让一些公众号转发。我倒是要看看，他们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冉想点点头。

袁得鱼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看穿一切后，他愈发觉得这样肆虐市场太残忍了。

他仿佛听到市场上阵阵痛苦的哀号声。无数财富在这场股灾中灰飞烟灭。有些人是贪婪，但这样被反复虐杀，太可怜了。在这样动荡的环境下，游戏底层的人们是如此无助。他们信任市场，留在市场，相信这个市场有未来。然而，那些抢夺金钱的敌人在凶猛地进攻后，把普通人本身就不多的财富反复掠夺，甚至让他们绝望，这与可怕的战争有什么区别？

袁得鱼默默地关掉显示屏，他似观看了一场烟花表演，非常绚烂，过后又黑暗一片。

丁喜看他有些低落，不由得问：“鱼哥，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袁得鱼想，这个模式极其可怕，用非常少的筹码在两点半的时候大肆做空，利用市场的极度恐慌，在股指期货上反复赚钱，再用赚来的钱，继续低位买廉价筹码，第二天再扔下。关键是，这不仅需要天才的思路，还需要娴熟的交易手法。因为它对抗的是大量的资金与变化莫测的强大对手，只有把强大对手快速打蒙，在关键时刻，又给对方希望，让对方失望多次后还继续相信下一次能重新站起来，才能在战场上屡战屡胜。当然，这不管是心理承受上，还是交易控制上，都要把握得当，差一点儿都无法做到这般行云流水。

袁得鱼说：“具备这样素质的天才操盘手，在过去的江湖上，我能想起名字的只有一个人。”

丁喜望着他，也想到了什么：“啊，可是……这不合理啊。”

“你记得我说过的几股力量吗？除了这个人以外，应该还有另一群人。这群人的手法与玩对冲基金的手法更为接近，我猜想他们有程式化系统，可以反复抵押杠杆，速度又惊人，带来的破坏力无法想象。”

“鱼总，我们真的不动手吗？”充满正义感的韩鉴，恨不得一拳把敌人打倒。

袁得鱼盯着手机，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在美国奥马哈的时候，大家争取来的联系方式。

对方果然接了，的确是邵冲的声音。

袁得鱼直截了当地说：“别再搞两点半惊魂的把戏了，这样搞下去，恐怕对你们不利，我们要采取行动了！”

六

唐煜看着证券账户上的巨额资金，这是他这辈子从未想象过的财富数字，真令人狂喜。

说实话，唐煜也惊讶于这个天才操盘手的惊人实力，更满意自己的同盟者与他之间的配合。他们用巧妙的方法，联手做空，获得了神奇的赚钱效应。

要知道，尽管自己邀请的这批对冲大佬再强，但对国家级的资金量而言，也是鸡蛋碰石头。然而，这或许是资本世界的神奇之处，通过速度、勇气、工具、策略，竟然真做成了！

7月13日中午，唐煜接到一个电话。

“什么，有人发现了？”

“袁得鱼已经发现了，他目前还没有行动，你最好想办法阻止他。”

唐煜没多说，挂下电话，马上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许诺还在家休息，这些天精神好了一些。

“你好，我是唐煜。”

许诺非常惊讶，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对方都没接，这个时候倒打电话过来了，她一下子怒气冲天：“唐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唐煜冷静得过分：“你先看看最近的股市，我再告诉你。”

许诺不明所以地打开电脑，张大了嘴巴，大盘竟然比上次看时，下跌了快50%，这分明是一场恶性股灾。对于经历过2007年股灾的她来说，这么快速的跌法，太可怕了。

“你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我们在搞一个大计划，这下你相信我们的能耐了吧？股灾只是第一步！”唐煜继续说，“我们发现，袁得鱼毫发无伤，是你通风报信的吧？”

许诺松了口气，说道：“你真是可笑，你个手下败将！”

“如果这次是你通风报信的，那你索性告诉他，海元证券这回真的难保了！因为这次我们赚了10多倍的钱。袁得鱼因为没有参与，资金规模原地踏步，已被我们远远反超了，现在海元证券市价那么低，我们接下来就会不断收购海元证券的股份，直到袁得鱼无力抵抗为止。”

“你这么做有意义吗？”

“哈哈，这个靠女人的窝囊废，不值得你喜欢，也不值得你维护。海元证券原本就是属于我们唐家的！”

“可海元证券是袁得鱼的爸爸一手创立的！”

“他爸爸顶多做了一小成贡献，证券公司最关键的积累，是我们唐家做的。我提醒一下，你们小心就是了！哈哈哈哈！你还没告诉袁得鱼那件事吧？”

许诺一下子清醒了：“你……你果然是故意的！”

“许诺，你拿不出证据，可不要冤枉我，就这样！”唐煜马上把电话挂断了。

许诺觉得情况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她犹豫要不要与袁得鱼说。

她强忍着痛苦，实在不想让袁得鱼分心，她担心唐煜在玩攻心计，但又想把唐煜说的动向告诉他，好让他做判断。

许诺想了想，打了电话给丁喜。

丁喜正好在去公司的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唐煜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这次股灾是他们干的。还说，他们要拿回海元证券！”

“这个禽兽还敢给你打电话？他到底在干什么？”

“你看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袁得鱼？”

丁喜想了想，觉得还是向袁得鱼汇报一下比较好。

最近早晚都躺在公司沙发上的袁得鱼，一直在研究什么。

他去找袁得鱼的时候，袁得鱼正双腿盘坐在沙发上，对着桌子上的电脑屏幕发呆。

“你说，我们怎么找到他们呢？”袁得鱼看到丁喜进来，问道。

“对了，我刚听说，这个事情确实是唐煜他们干的，唐煜还说要拿回海元证券。”

袁得鱼听到丁喜这么说，认真地看了一眼丁喜：“你是听谁说的？”

“江湖传言。如果你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就别当真。”丁喜没提许诺，毕竟许诺叮嘱过，如果袁得鱼知道许诺被人欺负，可能会中唐煜的“攻心计”。

袁得鱼想了想，说：“这个说法很合理，与我猜测的一致。还记得我上次分析的另一股力量吗？我知道，他们此前搭建了一个对冲基金平台，说穿了，就是把海外的对冲基金高手聚拢过来，用强大的海外做空力量做空中国股市。丁喜，你帮我叫一下其他人。”

他们到齐后，袁得鱼马上指挥起来。

“陈啸查一下上次我们梳理出来的盘口席位，跟踪一下它们头寸分散的营业部，它们得在国内协调运作。韩鉴，我们一起寻找指挥总部。”

“查到了，有个资金量很大的席位，是一个国际投资顾问公司。奇怪，股东是香港公司。”

丁喜看了一眼袁得鱼。

袁得鱼有些吃惊：“搞了半天，国内账户竟然只是在跟风，指挥总部是在香港。”

“看来真是唐煜干的！”丁喜有些郁闷，“对了，他还说要夺回海元证券，会是真的吗？”

袁得鱼的心思不在香港，看到数据后，他心头一紧，此前猜测的事，竟然被他发现了新的线索。或者说，他知道某个人的存在，那个人就好像是他的影子一样。只是，他一直不知道如何找到他，这次在资本市场的裸泳中，反而找到了。

“这些天应该不会再恶性下跌了，你们别太担心！”说着，袁得鱼穿上了外套。

“你要去哪里？”丁喜问道。

“我要去找那个人。”他期待的时刻，就要来了。

袁得鱼来到长寿路，这个曾叫作“花天酒地”的地方，如今叫作“缤纷”，他很久没来了。

他感觉这里有些残破，随着几次整顿，过去的大夜场都搬到虹桥那边了。

他记得这里有很多夜总会，唐焕的那个老场子如今早被一个老板娘接手了。这个人在佑海滩的夜场也算小有名气，那些老玩客常去捧她的场。

袁得鱼走进“缤纷”后，坐在酒吧区靠里的座位上，点了一杯干邑。

酒上来后，他对服务员说：“叫一下猫姐。”

这里的光线昏暗，七彩的灯光来回晃动，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走来走去，看到袁得鱼，都忍不住抛下媚眼。

猫姐来了，她看到袁得鱼后，不知为何，有几分惊讶，毕竟是江湖上混的人，马上换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脸，坐到了袁得鱼身边。

“认得我吗？”

猫姐点点头，抽了一口烟。

“我想找个人。”

猫姐似乎猜到袁得鱼要找谁一样：“你在瞎说什么？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袁得鱼朝她笑：“我还没说是谁，你怎么就知道是他？”

猫姐有些坐立不安：“不瞒你说，找他的人不止你一个。”

“有人刚来找过？”

“你真是神机妙算。”

袁得鱼颇为真诚地说：“当时，他让我给你一笔钱，我还没给。”

这笔钱不少，信封鼓鼓的。

猫姐毫不客气地从袁得鱼手中接过信封后，话匣子就打开了：“没想到他还有点儿良心。”

袁得鱼终于找到了线索。

袁得鱼来到金家嘴东亚银行大厦。

这栋大厦位于金家嘴的核心腹地。

与这栋大厦相隔一条马路的是佑海第一豪宅——汤臣一品。

袁得鱼直接上了九楼，九楼上只有一家公司——展翔投资。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抬头问：“请问您找谁？”

袁得鱼想了想说：“我是你们老板的老朋友。”

袁得鱼想补充什么，那个前台打量了他几眼，就默许他进去，说：“您是袁先生吗？最后一间房间，他在等你。”

袁得鱼也不惊讶。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向最后一间房间。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正犹豫，在这时，一阵风忽地把门吹关上了。

他转过身，刚想打开门，一个声音传来：“袁得鱼，你终于来了。”

不知这个人何时进来的，他竟出现在墙壁另一侧的工夫茶具旁，娴熟地调制着茶汤。

袁得鱼看了看手表，两点半。

只见这个人一只手倒茶汤，另一只手在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他不是真的下单，而是开启了什么，只见一笔笔单子如幻影股“飞”了出去。

当日走势线，再次在半空折断，没错，又是两点半惊魂！

究竟什么仇恨，使他出这样的狠招？

每一笔单子出去，都像一把砍下头颅的铡刀。

这个手法，与当年的手法，是多么相似。

“绝命一字断头刀！”袁得鱼吐出这几个字。

只见此人完全沉浸在洗盘的酣畅之中，袁得鱼仿佛看到了K线下横尸遍野，一个又一个的财富梦破灭。

“你收手！”袁得鱼大叫道，“那些人是无辜的！”

那人完全不为所动。

袁得鱼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无法被阻止。

终于，那个人像是完成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幽幽地说：“无辜的？难道是我伤害了他们？伤害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的欲望！”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远处飘来。

他渐渐转了过来，抬起头。

袁得鱼看到了熟悉又久违的脸。

尽管有心理准备，袁得鱼还是颤抖了一下，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害怕。

他唯一清楚的是，头脑中的那块拼图此时此刻飞起来，填补了唯一的缺口，拼图答案终于揭晓了。

袁得鱼终于知道了最后一个人的真实身份。

袁得鱼记得，他坐着一条小船漂向大海，小船像是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

他与贾琳接触后才发现，以这个人的聪明程度，当时怎么可能会中贾琳的美人计呢？

或许，对于这个答案，袁得鱼内心一直是抵触的，本能地希望遮起谜底，永远不要打开。

在那个小楼，或许正是因为他，自己才未死。这一点，袁得鱼反复思考过，但也不好说，说不定，他放自己一条生路，是另有他用。

“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我。你这么聪明，那你就猜一猜，你今天还有机会出去吗？”

第七章
许诺不承诺

是以圣人之能成其大也，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老子《道德经》

一

唐煜在金家嘴一间隐蔽的办公室里操作着用香港公司开的账户。

唐煜看到邵冲进来，露出得意的笑容。

“可以收手了！”邵冲坐在一张皮沙发上，抽出了一根雪茄。

“邵总，这次里应外合，配合得实在漂亮。原本我还担心这些海外对冲基金会做到什么地步，这次真是刷新了我的认识。我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些国家队的资金分明是我们的弹药，是我们做空的军火啊。”

邵冲并不想听这些，这种默契的配合，是他没想到的，结果过于残忍。

救市反而变成了一场资本盛宴。

邵冲收起平日在公众面前的和善面容，厉声问道：“你前段时间，是不是与那个人说了什么？”

唐煜想起来，当时他们正赚得痛快。

那个人突然问他：“海外这些对冲基金联系人的联系方式，我能有吗？”

唐煜说：“你为什么要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呢？你与我单线联系不就可以了？”

“你误解了，我要做的是适度控制，他们现在玩过头了。这么招摇对我们没有好处，必须适可而止。说白了，我认为你没有这个控制力，我可以试试。”

“是的，已经控制不住了，你为什么就可以呢？就算他们不这么做，中国市场永远不缺聪明人。现在越来越多的力量，尤其是国内量化基金，也发现了赚钱的秘密，规模在急速扩大，所以，这早已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了。”

唐煜如实把当时的交流情况告诉了邵冲。

邵冲想了想说：“那个人让你放缓节奏，就这么简单？后来你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是的，我当时觉得他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就给了他核心对冲基金交易员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后来没和我交流什么，毕竟我们长时间配合，无须再多交流了。”

邵冲沉思了一会儿，他也认为市场在失控。他不想出现这种无法控制的局面，这不利于他远大目标的实现。

邵冲发现新的力量，起初是一股，近期分散成两股，有时还变成矛盾的两股力量。以唐煜为主的海外力量依旧在疯狂做空，另一股力量在掌握了砸盘与做空的节奏后，收敛起来。更多人仍在前赴后继地进场，赚钱效应没有削弱。身处尘世之中，怎能将得失轻易看破？市场总是不缺新的筹码，一些带着希望的筹码，很快变成带血的筹码，周而复始，给人希望，随后又让更多人绝望。

邵冲问：“这20多天，大概赚了多少？”

“我们带来5 000万美元，现在约是30亿美元。股指这玩意儿，还真是翻得快。”

邵冲沉默下来：“那个人是对的，对于我们的大计划来说，现在用力过猛了，不利于我们，你必须停下来。”

“可我控制不住。”

“你究竟是控制不住，还是为了赚更多利益？”

“邵总，这次真的是机会难得，你也知道，我们压抑了那么长时间。再说，我是真的想控制也控制不住。市场一批又一批的新投机力量已经被我们培育出来，它们已经知道我们的思路，也在复制我们的思路，想拦也拦不住。”

这时，唐煜一直盯着手机，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唐煜的神情被邵冲察觉了。

“我转发给你。”唐煜说，“是我美国的朋友转给我的。”

邵冲看到一篇阅读量非常高的微信热门文章，点击量已经超过10万。这篇文章署名的作者是一个早期从美国回国的对冲基金经理，文章非常直接地指出了他们的手法，在文章最后，那个人一语中的：“如果我是那个总指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限制股指期货。”

“看起来是个敢想敢讲的明白人。”邵冲戏谑地一笑。

“这人难道真以为自己很聪明吗？现在一起参与的，差不多有1/3是后来识破并跟过来玩的。这个人为什么不自己玩，非要说出来？闷声发大财不是更合理吗？”

“不用想了，是袁得鱼干的！他想把我们底牌翻开，所以总有人盯着我们。”

唐煜说：“真奇怪，为什么他要通过别人代发？我对对冲基金圈很熟，我打听一下，真相就出来了。”

“既然以那个基金经理的名义发，他也不会否认是他写的。对他来说，原本就没加入抢钱队伍，又能以民族精神挣个公司名誉，何乐而不为？”

邵冲心里觉得好笑，袁得鱼正以各种方式遏制这场股灾蔓延。袁得鱼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住了股灾的发展，毕竟他的攻击点是对的。而当下真能遏制股灾的是主导者的内心。袁得鱼给了足够说动自己的理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必须赶紧停下来，无论以何种方式。我这次来，要和你说个重要的事。另外，山口告诉我，你合作的那个高人，已经失联了。”

“怎么会这样？”唐煜一惊，不过确实也有好几天没联系对方了，他马上打了对方的紧急联系电话号码，果然是“有事请留言”的语音信箱回应，“可他最后为什么还要对冲基金交易员的联系方式？”

唐煜的汗都出来了，因为无法查到他的下落。对唐煜来说，他对那个人唯一的了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声音。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毕竟这一切都是邵冲安排的。听邵冲的意思，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因为那个联系方式，还是山口给的。

邵冲接到袁得鱼电话的前两天还找过山口：“目前确实有些过了，不利于我们未来的大计划。”

“你以为我想吗？出事了！”山口脸上毫无表情，没好气地说，“那个人已经完全失控了，他彻底与我断了联系，你们得替我干掉他。事到如今，我也只好透露这个人的信息了。”

唐煜不由得问：“会有什么后果？看来今天是我使用这个屡试不爽的方法的最后一天。”

“此刻就停下来，我们别无选择！”邵冲坚定地说，又幽幽地吸了一口雪茄，用小勺搅拌了一下咖啡，“我们得快点儿找到那个人，在袁得鱼之前，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唐煜的视线转向邵冲：“山口告诉你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了吗？”

邵冲苦笑了一下：“尽管我此前猜过，可山口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很惊讶。”

唐煜听到邵冲慢慢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也一下没缓过来。

二

“久违了，魏——天——行！”

袁得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那个神秘人就是他。

“魏天行”这三个字，他说出时，竟然还有一丝难过。

在袁得鱼心中，魏天行是一位高人。然而，在这场惊天乱局中，他还是站在了少数派那边。而且不只如此，如果他没猜错，这些年，魏天行一直在为山口工作。

他只是没想到，魏天行这样的高人，背后的大老板竟然是山口正彦！

或许，山口正彦只是大老板之一。

他一开始只觉得魏天行没有离开，但从未想过魏天行会为山口工作。

直到猫姐说了一些话。

那次在缤纷夜总会见猫姐时，给过现金的袁得鱼故意说：“他可一直惦记着你。”

猫姐嘴巴翕动了一下，还是忍住了，她想起什么，对他说：“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疯疯癫癫的吗？”

“有些印象。我父亲过世后，他总是说有阴谋，说有人在追杀他。后来他家失火，他的妻儿葬身火海。这对他打击太大了，人就疯了。”袁得鱼回忆。

“你知道吗？那次不是失火，是有人故意纵火。我那天看到有人浇汽油。”

“纵火与失火可不一样，不该查不出来。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

“魏天行问过同样的问题，其实，我说起那件事是为了试探他。因为我一直有个疑惑，看他当时的反应，我只好扯了个谎，说是唐焕。”

“难道不是唐焕吗？”

“不是，其实是魏天行本人！”

袁得鱼惊讶地看着她，惊恐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自己估计都没想到会是那个结果。他可能因为一直受到骚扰，就想设计被害假象，让警方保护他的家人。他故意损坏了电梯，留好了楼梯出口。没想到，后来火势太大，难以控制，家人真的出事了。他自己也很崩溃，如果进监狱，也是罪有应得。他最无语的是警方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因为这明显是一起纵火案，他们却说是失火。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抗争的，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了。不然后来，他也不会成为我这里的常客。”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我们这一行，与警察很熟，知道警方后来查案宗的时候，发现了疑点，就去问魏天行是不是唐焕干的。魏天行一口否定，说是失火，我就基本确认了。因为我看到了，而我又与他说了可能是唐焕，他没理由不追究下去。这样一来，答案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他自己。”

袁得鱼吁了一口气，这是可怕的自我牺牲。魏天行这么做，尽管初衷是摆脱他人的纠缠，却在很大程度上，取得了山口对他的信任——因为这个男人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蜕变。魏天行绝望后，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但在操作账户时，却如天才一样让人惊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呢？这是要命的信息。”

猫姐叹了一口气：“最近我有强烈的直觉，觉得他会有危险。而我相信，你是真正能帮助他的人。我索性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不要对其他人说了，就当从未见过我。”

袁得鱼不知道魏天行还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壮大了山口的势力。可魏天行为什么要站在山口那一边呢？

袁得鱼望着许久未见面的魏天行，记忆中的很多画面还是温暖的。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魏天行尽管知道迟早会见面，但也好奇这个速度。

“我一直怀疑你还活着，后来找人确认了。不过，让我真正找到你的，其实是一条新闻，新闻中说有九位私募大佬联合发布了倡议。可谁都知道，说起中国最一线的私募公司，怎能少了业绩遥遥领先的展翔投资呢？”

“这与我又能有什么关系？”

“之后股市雪崩，谁也无法阻止。这一过程中，这些大佬几乎无人幸免。然而，在这短短的两个月中，展翔还在演绎不败的神话，展翔一期的产品净值在雪崩中逆势大涨31%。我们海元证券，作为圈内那么大的券商，找到展翔的持股仓位不算难事。我们顺着展翔的持股线索继续寻找，不得不说，你们的掩护工作做得很好，可持仓数据都指向同一家上市公司——绿风地产。”

魏天行没有作声。

“展翔的净值，与绿风地产的走势几乎同步，我不用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方式高度控盘的，但对这只股票，你们在布局早期连续运用了几次犀利的跌停板洗盘吸筹法。虽说这在江湖上几乎绝迹的手法也有少数高手在沿袭，但若要做到那么干脆利落，恐怕全天下也只有你了。”

照理说，绿风地产这样的蓝筹股，在一大堆疯狂上涨的创业板股票中显得毫无特色。然而，凭借袁得鱼的观察力，他还是从这只股票上发现了异样，尤其在后来苟延残喘的市场上，这只股票的独立走势就显得有些突兀了。而最终暴露他的，是这个手法——太熟悉、太扎眼了。

“让我进一步确定的是这个手法同样用在了对大盘的控制上。你运用了新的金融工具——股指期货，可手法同样果断。”

“没想到，终究还是这断头刀出卖了自己。”

“是的，不然我可能永远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你。当我锁定展翔的时候，发现你的踪迹与过去一样，就像当年在车库一样，你当时就在海元证券附近落脚。展翔地处金家嘴腹地，谁会知道，这么繁华的金融中心竟然藏着最厉害的幕后黑手！”

“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我这次一个人来，是真心想问你几个问题，解决藏在我心头很久的困惑。”

“你以为我会回答吗？”魏天行苦笑了一下，“你比他们先找到我的确是你的本事，尽管你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但并不全对。”

“不全对？”

魏天行声音依旧低沉：“我在股指期货上的手法，估计在市场上待得时间长的资深人士都能看得出来。但在绿风地产股票上用跌停板洗盘吸筹法是我故意放出的信号，是我希望和你交流，这是我们之间才懂的语言。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来了。”

袁得鱼有些吃惊，不过他也想起，他在海元提起这个手法的时候，丁喜这些较早接触证券的人也能想起魏天行，这的确是较为明显的信号。只是，很多人都放弃了继续想下去的念头，毕竟，魏天行在公众印象里是已经过世的人了。

袁得鱼继续说道：“那你故意让我找到你是为了什么呢？”

“哈哈，你难道不也是因为未来更加不可预测的风险，而赶过来的吗？”

“我觉得奇怪的是，从盘面上发现的一股力量分散成了两股。我能确认，其中一股力量是唐煜他们掌控的对冲基金，还有一股应当就是你。然而，你们的力量到后来在相互抵消，我不清楚你们现在的关系。在我看来，你一定是在脱离既定轨道。我想，这么做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如果我没猜错，很长一段时间，你确实在为山口做事，但没多久前，你脱离了他。”

“你果然很有观察力。我离开他，是因为我近期刚认清他，他并不是我要找的人。”

“什么意思？”

“很多人在太平盛世能展现非凡的才能，比如邵冲，他的确是一个心思缜密、扛得起大事的人。然而，一上烽火连天的战场，就不断暴露缺点、不断失控。这样的狗战友，难道我还要与他结为同盟吗？可笑！”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很多事情在袁得鱼大脑中回旋。

忽然间，魏天行又是半痴半傻的神情，自言自语起来：“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可惜那个邵冲像一个包。我们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非要我去救绿风地产，这不是包吗？只因为绿风地产里有个人物，其实也就是我顺手打理的苹果信托的一个投资者。那家伙之前用了九倍杠杆去买绿风地产，他求邵冲救他。结果，邵冲为了满足他，用国家队的资金去接，可市场下跌的惯性太厉害了，根本无济于事。他们竟然傻到狂买了10多亿元，最后不得不让我出马。”

“是的，你用纯熟的手法帮他们顺利解套，做得干净利落，也极为隐蔽。”

“有什么用？总有人会发现，你不就发现了吗？”

“可你不是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没错！正好一举两得。”魏天行不停摇头，“你说，这种包怎么合作？还搞什么大计划！”

“你知道这次股灾，我为什么没有参与吗？”

魏天行继续摇头。

“目前这场危机，不是去杠杆那么简单。如果从长远看，这就像2008年的金融危机也不是次贷危机那么简单，本质其实是国债危机。美国必须经过一次洗牌，才能重新获得财富。于是，它开始实施全球量化宽松政策，相当于启动了全球中央银行。这次股灾，在中国最剧烈。这一切难道不诡异吗？你看这发生的一切，一环扣一环，钢贸大战、中概股危机，现在又是以创业板泡沫破灭为首的股灾。接下来，你们的目标难道会与他们一直在护驾的地产领头股——绿风地产有关？”

魏天行不屑地一笑。

“为什么让我找到你？”

“你还是不够成熟，山口早派人跟踪你了。”魏天行又丢下一句，“战场上见。”随即他从窗口跳了下去。

袁得鱼立马伸出手去抓他，却没抓到。

他将头探出窗口，发现这层楼的窗户下有根绳索连着空中走廊。原来，魏天行早就留好了后路。

袁得鱼一转身，发现一大群人站在他背后。他也想往下跳，但晚了一步，为首的一个黑衣人抓住了他。

他们在电话里汇报：“老大，我们没见到魏天行，抓到了袁得鱼。”

三

袁得鱼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

忽然，一束光亮照进来，他睁开眼，感觉刺眼。

他见到一个头发遮住眼睛的灰发年轻男子，五官精致，却很冷漠。

这么多年，袁得鱼还是第一次见到山口正彦的正脸。

袁得鱼感觉到，在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山口正彦的眼神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久违了，袁得鱼。”

“久违了。”

记忆力惊人的袁得鱼记得，上次见山口正彦还是1995年，他也参加了父亲的葬礼，神情冷漠淡然，想来竟然有20年了。

他认真地看着袁得鱼，像要把袁得鱼整个人吞下去：“你知道我父亲怎么评价你吗？”

“你父亲？”

“尽管他只见了你一次，就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对你的印象。他说你是一个天才。可惜大多数人还没到拼天赋的时候，就过早离开属于他们的世界了。”山口正彦抽着雪茄，说着不算太流利的中文。

“可更多人是还没努力到可以发挥天赋的阶段。”

“哈哈，我到现在还没看出你有多大能耐。”

袁得鱼冷冷地看着他，只是笑笑，内心强大的人是无须争辩的。

“你刚才已经见到那个人了？”山口问道。

袁得鱼不说话。

“那个人就是交割单上的最后一个人，所以你一直在找他，是吗？”

袁得鱼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最后一个人，在被确认的那一刹那，自己一阵伤感。这名单上的每个人手上，不都沾着父亲的血吗？

山口继续说：“既然你能找到他，那下一次也能找到他。”

袁得鱼故意冷静地说：“什么意思？你们合作了那么久，不是更应该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山口微微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他心里的对手，厉声道：“说！他现在在哪里？”

袁得鱼心里琢磨着，魏天行或许真的独立出去了。是不是他们有什么陷阱？魏天行掌握了什么秘密？他们这样处心积虑地找魏天行，难道仅仅是因为怕这个曾经的同盟者把他们的计划说出去？既然是那么大的计划，就不会没有备用计划，估计还有一堆B计划、C计划。以他们目前的控制力，难道不应该把事情控制在既定轨道上吗？

袁得鱼的确不担心找魏天行，毕竟他太了解魏天行了，一个人的习惯太难改变了。只是，魏天行扔给他的那句话“战场上见”，是什么意思？他将以怎样的方式在战场上出现呢？

袁得鱼说：“我的确有办法找到他，可我为什么要为你们找他呢？”

山口对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有人推门而入，袁得鱼惊讶地看到了唐煜。

尽管袁得鱼知道，海外对冲基金的参与，唐煜是重要的协调人。从在美国了解的信息看，唐煜确实布局了很久。他与山口联手并不意外，却没想到他们竟在这里直面相对。

唐煜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朝袁得鱼看一眼。

山口对唐煜小声吩咐了什么，唐煜就出去了。

袁得鱼万万没想到的是，大约一个小时，唐煜就带进来一个人，竟然是许诺！

许诺见到袁得鱼后，觉得不太对劲儿。她过来，是因为唐煜接了她的电话。

这些天，她发现自己身体有了变化，做了测试后，差点儿晕过去。

她实在气不过，猛打唐煜的电话，对方一直不接，可突然接电话的唐煜，第一句话竟然是：“袁得鱼出事了！”

许诺因上次的事对唐煜有戒心，可听他的语气应该不假，就把自己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不假思索地上了唐煜的车。

在车上，两人都没说话，许诺什么都不想提，她心里只想着事情早点儿解决，早点儿远离这些人。

很快，车就拐进郊区一个园林式的别墅群里。

许诺没想到在别墅的地下室里，见到了被抓起来的袁得鱼。尽管她自己也很痛苦，但看到袁得鱼被捆在角落里，还是不由得心疼。

袁得鱼看起来脸色惨白，神情还算平静。

许诺不知为什么唐煜把她带过来，但她知道，她的出现，对袁得鱼肯定不是好事。

“你们放了她，我答应帮你们找那个人。”袁得鱼一字一句地说。

“哈哈哈！现在可不是找人这么简单了，你必须参与进来，还得以自杀的方式毁灭自己的所有资产，从此彻底出局。”

袁得鱼完全没想到，他们以这样的方式让他参与。

“你要我怎么做？”袁得鱼说。

许诺观察到了异常：“袁得鱼，不要管我！”

“没关系，我是情愿的。对我来说，参不参与，只是纸上财富的多少。在这之前，我还在考虑该以什么方式参与这场战斗。看到你之后，一切对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那些钱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袁得鱼，我错了！”许诺有些难过，“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孩，对我来说，平淡的生活就是一切。我一直不理解你，可我现在相信，你应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不要说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哈哈哈哈！你们就不要在这里演什么真爱了。”

“你说吧，让我怎么参与？”袁得鱼果断问。

“很简单，买分级B（一种杠杆基金），用你们海元证券所有的自有资金。”

袁得鱼马上明白山口让他这么做的意图，因为在下跌市场中，分级B的跌幅是非常惊人的，尤其遭遇下折，比连续暴跌的垃圾股更具杀伤力。

而且，一旦海元证券账面资金极速缩水，再加上是折戟于分级B这类极为容易炒作的新闻点，公司股价会立马缩水。如此一来，唐煜他们抄底海元证券就变得非常容易了。

许诺看着袁得鱼，她透过袁得鱼的眼睛知道，这样自杀的方式，绝不是袁得鱼目前心甘情愿做的选择。

“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可以吗？袁得鱼都答应你们了！”许诺忽然说。

山口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丝毫不害怕，一直朝他微笑。

“真的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女孩的要求。”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许诺一下子走到袁得鱼跟前，一把揽住袁得鱼的脖子，朝他亲吻过去。

袁得鱼吃惊了一下，她的嘴唇是那么柔软……

“我爱你！”吻完，许诺悄悄地在他耳边说。

许诺起身，转过头对山口与唐煜说：“我有个建议。你们目前肯定不会放袁得鱼走，又要他完成那么重要的下单指令，自营部的人见不到他，肯定会产生怀疑，而且涉及那么大量的资金。我认识他们自营部的一个人，与他非常熟，叫丁喜，唐煜也知道我们很熟。如果我转达的话，他们就会放松警惕，按袁得鱼的指令去做。”

山口看了一眼唐煜：“你觉得呢？确保她不会告密？”

唐煜想了想说：“她说得也没错，自营部的人，几乎个个是人精。如果袁得鱼直接打电话或发信息过去，他们确实会怀疑。我认为许诺告密应该不至于，因为袁得鱼还在我们手里，她不敢冒这个险。她的这个主意，客观上对我们有利。我估计，她是想早点儿与袁得鱼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有意思，那就试一下。”

说着，许诺就被唐煜带出去了。

山口也离开了。

袁得鱼一个人在地下室里，门口有人把守。

在所有灯关掉后，袁得鱼陷入了黑暗。

在黑暗中，袁得鱼突然想明白了山口与邵冲他们拼命找魏天行的原因。

如果没有猜错，他们此前已经利用相关资源打造了一笔巨额的资产。

在袁得鱼眼中，要做成一些事，免不了运用资源。如今在这里，就像在西方世界的草莽时期，曾经的那些大佬最终因自己当年崛起的原因而失败，他们失败的原因是对自己曾经的成功模式过于自信。他们败在没有意识到，原先的成功是在一个急速发展、断层的特殊环境里，而那时的成功模式极有可能不可持续，这也是此前袁得鱼得以顺利击败交割单上那些人的原因。

然而，当年的种子也有长成参天大树的。只是明白人都知道，任何急速的扩张都不符合规律，迟早有终结的一天。然而，这仅存的硕果，估计几个世纪都无法复制，如今却被魏天行一个人拐走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魏天行”这个名字在那份交割单上也是模糊的，他一直是一颗暗棋，名单上的其他人都未必知道是他在掌管这个账户。

很可能，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便将与账户有关的信息记在了有投资者名字的红册子上。这也许是很多人寻找红册子的原因，难道父亲正是因为这个秘密而死的吗？

袁得鱼不敢继续想下去。

四

许诺坐在车里，她恨不得撕了身边的唐煜。

“我真不该过来，又惹了麻烦。你太过分了！上次究竟怎么回事？”

唐煜低下头：“不管怎样，是我的错，我会补偿你的。”

许诺的心情很差，可理智告诉她，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很多无知的股民，都不知道市场发生了什么，却已葬身其中。他们失去了财富，也失去了自由，在绝望中被反复碾压。

唐煜试探着问：“你打算怎么与海元的人说？”

许诺忽然冲他一笑：“唐煜，我一直觉得你会是个不错的丈夫，你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

唐煜惊讶于许诺的话，他故作淡定地说：“你不会是想让我娶你吧？你凭什么？”

“这么说，你怕了？你刚才不是说要补偿我吗？”

“我会补偿你，可不是这样的方式。许小姐，你不是应该找喜欢你的人吗？我看得出，那个丁喜非常喜欢你，他人也很不错。”

“是的，我想能救袁得鱼的关键，也是丁喜。”

“哦？愿闻其详。”

“我要让丁喜恨袁得鱼。尽管这很难，可只要让他失控就可以了。”

“让丁喜失控是什么意思？”

“他是海元证券自营部的二把手，如果袁得鱼不在，他是可以说了算的。你不要管我怎么做，你不就是想让海元证券到手吗？”

唐煜想到自己的大哥唐焕死在那小子的枪口下，要是他失控，或许还有机会借刀杀人，这的确不失为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但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许诺，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因为我知道你们有多残酷，我只是在保护我心爱的人。”

“如果他们都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唐煜笑了笑。

“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

许诺与唐煜说了一下她的办法，刚说完，忽然下起瓢泼大雨。

许诺叹了一口气：“这雨正好应景，我下车了。”

她下了车，唐煜目送她。

许诺孤单地在雨中行走，雨非常大，很快就将她浑身淋浇湿了，还浇灭了她心中的小火焰，她只想早点儿从这些烦扰中摆脱出来。

她向前走着，湿漉漉的瘦弱样子格外可怜。

唐煜低下头，发动引擎，将车开走了。

许诺站在海元证券小白楼前，任凭雨水淋着自己。

一个年轻的门卫打着伞走过来，问神情恍惚的许诺：“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我找丁喜。”

“对不起，你是谁？”门卫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想了一下说，“你不要再这样淋雨了，先到大厅里等一下吧。”

正在这时，陈啸正好经过，他看到了眼前湿漉漉的女子，感觉有什么事。

门卫对他说：“她说来找丁喜。”

陈啸看了许诺一下：“让她上楼。”

许诺来到二楼，低下头，抱着双臂，雨水滴落在地板上。

她很久没来海元证券了，这里的陈设没太大变化。

“我该怎么称呼你？”陈啸大大咧咧地说，“我姓陈，你找我们丁总？”

“我叫许诺。”

“原来你是许诺！我听他们提起过你，你很厉害，当时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就是你们一起开创的吧？”

“对了，大时代资产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是这样，大时代资产并到海元证券了，他们还在老地方办公。丁总过来了，后来韩总也加入了。能见到前辈，我真是激动！诺姐，你怎么淋得这么湿？你赶紧擦一下。”

陈啸把许诺带到丁喜办公室。

丁喜看到眼前的许诺，一下子怔住了，飞奔过来，搀住她。

许诺一见到丁喜，泪如雨下。

陈啸看他们那么熟，赶紧离开了。

“这么大雨，你不回去好好休息，怎么跑这里来了？”

许诺有些绝望地看着丁喜：“丁喜，我……”

丁喜看她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马上把门关上了：“你放心，没有其他人了。”

“我……怀孕了！”

“什么？”丁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你……怀孕了？”

“我也刚知道。”

丁喜回忆着那天发生的事，后悔莫及：“我当时怎么就没早点儿赶到呢？我真是个废物！唐煜这个混蛋！”

丁喜大脑一片空白，狠狠地抓自己的头发。他又看了看许诺，更受不了许诺痛苦的样子。

许诺沉默了：“那天的事，你没跟袁得鱼说吧？”

“没有，你叮嘱过的事，我不敢忘，我谁也没有说过。”丁喜有些生气地看着她，“你怎么还关心有没有人知道？你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好吗？我简直要气爆了，不行，我要去找唐煜。”

“不要。他大哥唐焕原先的很多小弟还在泰达信托，他们整个就是一黑帮，你斗不过他们的。”

丁喜来回打转，砸了下桌子，他像是鼓起勇气似的，转过身，拉住许诺的手：“许诺，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一直很喜欢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许诺吃惊地望着他。

“你能嫁给我吗？”

许诺对丁喜说的话有些吃惊，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丁喜对她的反应完全不意外：“我……我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让你有些不知所措，但我是真心喜欢你。自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非常非常喜欢你。你不用担心未来，不管你是否决定把孩子留下来，我都愿意陪在你身边。”

许诺承认，她无法拒绝面前这个认真的男人。

“太突然了！”许诺被丁喜扶着，坐在了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不行，丁喜，你能找到比我更合适你的人，我不能让你承担这些。”

“许诺，我知道这样称呼你很冒昧，但我知道，你的身体不太好，而且，恕我直言，你也不是小女孩的年龄了，如果做流产，对你身体的损害可能比较大。我觉得你还是把孩子生下来比较好。我也清楚，你心里一直没放下鱼哥，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现在是不会结婚的。我对你的好，永远不会变！”

许诺问道：“你知道他现在人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他最近一直在研究盘面，忽然看到了什么，就走了。我们想一起去，他不让，说一个人去更合适。”

“原来是这样。”许诺自言自语道。“他不会去找唐煜了吧？”

“有这个可能，我们当时正好在分析数据，提到唐煜联合了很多对冲基金做空的时候，鱼哥就离开了。那他为什么要单独去呢？”

听到“唐煜”这两个字的时候，许诺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丁喜心疼极了，他马上给她找来一条毯子。

“我发抖，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担心唐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上次打电话跟我说，要用分级B再大搞一轮。我担心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你不要想那么多了。许诺，回去好好休息！”丁喜怜惜地看着她，“你再考虑一下我的请求，好吗？”

“可你……一直在袁得鱼手下，任何事情，都是他让你做的，你有能力保护我吗？”

“你别小看我。”丁喜咧嘴笑着。

“还是谢谢你，丁喜。”许诺冲他笑了笑，“其实，我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是你。”

五

A股市场终于有了起色，出现了持续的反弹。

市场上做空力量明显不足，似乎在酝酿一次不错的博反弹机会。

丁喜想到许诺提到的分级B，难道唐煜他们是想利用反弹的机会获取高收益吗？

这几天，袁得鱼都没有出现。

丁喜给袁得鱼打电话，手机是关机状态。

“会不会出什么事？”

深夜，愚园路与乌鲁木齐路交叉口，一家餐厅的招牌灯还亮着，“鱼之味”三个字格外醒目。

白天是海鲜自助餐，晚上约10点，餐厅挂上一块简单的招牌——“销魂豆腐花”。

佑海的夜晚，一些弄堂深处是黑暗料理的集聚地。

许诺的“鱼之味”也一不小心成为黑暗料理中颇负盛名的一家。

“鱼之味”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映照在四五张小方桌上。

“来一碗豆腐花。”丁喜坐在油腻腻的木桌旁叫道。

没过三分钟，一碗水嫩的豆腐花就出现在他面前。

这恐怕是丁喜见过的最好的豆腐花，非常白，汤汁透亮，简单却地道的佐料调皮地站在豆腐花上，呈现出好看的颜色。

他用调羹挖了一小块，送进口中，紫菜、虾米的鲜味，青葱的香气，榨菜的辣脆，与醇厚嫩滑的豆腐花一起，顺滑入口，各种鲜美在舌头上碰撞。

与别家豆腐花不同的是，在配料中还有几块切碎的臭豆腐，又脆又香，与白嫩的豆腐花相得益彰，制造出醇香的后味。

这家餐厅的主人在后面忙碌着，胸前是一个印着兔子图案的围裙，上面染了一些油污。她头发扎起来时总有几绺调皮的秀发跑出来，瘦小秀气的脸蛋是如此清新逼人。

丁喜静静地望着许诺。

他本来不想打搅她，但他放不下这家店的味道。是味道吗？这只是他过来的借口吧。

许诺的店目前有很多熟客了，她自己也不曾想到，自己做的黑暗料理一不小心被人写进攻略放在了网上，以至于每天晚上总有很多吃客络绎不绝。

丁喜慢慢地吃，还点了几串鲜鱼烤串。

他看着她忙进忙出，有些心疼。看到她将一个装满海鲜的钢桶往厨房拎，丁喜连忙过去帮忙。

“谢谢。”许诺对他说。

“没事。”丁喜说。

那时候大约凌晨1点。

丁喜看许诺没说什么，有些伤感。

他以为，她见到他的时候，会给他一个答复。

丁喜自打第一次见许诺起，就不小心爱上了她。他一开始以为那只是好感，没想到，他对她的爱慕与日俱增，越来越强烈。

尽管那天，他伤心地发现袁得鱼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那么反常，不仅放多了盐，就连最熟悉的豆腐花也放了两遍紫菜。她的心还在袁得鱼身上，这是很明显的。

丁喜知道袁得鱼根本无心儿女情长，他希望许诺能重新找一个出色的人。但他很矛盾，如果真这样，她找到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会更难过。他甚至想，就这样默默爱着她就好。

没想到事情的变化出乎他的意料，许诺发生了意外，让丁喜下意识地进行了表白。他不后悔，他觉得如今这样坦诚相待，挺好。

终于忙完了，丁喜与许诺面对面坐着。

“这几天，鱼哥都不在公司。”

“他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经常这样，但很长时间不这样了。之前是因为市场惨淡，没什么变化。可最近市场一天一个样，他每天都来的。不过，这几天市场也稳住了，还算好。”

“他不在的时候，你们怎么运作？”

“就做一些常规的自营，与大多数公司没什么区别。”丁喜看了看许诺，关切地问道，“你最近如何？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你都怀孕了，不该这么操劳。”

“丁喜，说真的，我一直在认真地考虑你上次说的话。”许诺忽然说，“只是，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小男孩。”

丁喜有些诧异地望着许诺：“你是想让我证明一下自己吗？”

许诺故意刺激他：“你到现在还成天跟在袁得鱼后面，没办法独立决策吧？”

“怎么会？鱼哥对我可信任了，很多时候我都是独当一面的。”

“是吗？”许诺笑了笑，“那袁得鱼不在的时候，你能做到不让唐煜用B级基金超越你们吗？”

丁喜搞不清许诺到底是担心海元，还是在试探他的能力。

回去之后，他仔细看了一下分级基金，发现B级基金有成交量放大的迹象。其中，创业板B（富国创业板指数分级B基金）是其中弹性最大、交易量最多的一只，的确是博反弹的好品种。于是，他锁定了创业板B这个品种。

7月17日，丁喜明显感到市场实在跌不动了，反弹的速度有些快。

他与自营部的同事商量了一下，遭到了韩昊的反对：“丁总，市场目前还没稳定下来，这样做风险太大吧？”

“那先买一些，验证一下？”丁喜不甘示弱。

市场果然验证了丁喜的判断，瞬间给了他巨大的惊喜——当天创业板B一下子封死在涨停板上。不过，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小仓位试盘，挂单都有一半未能成交。

韩昊点点头：“看来是可以玩一把。”

此后，创业板都是超级强劲的反弹，创业板B瞬间从0.510元涨到了0.633元，短短两周，涨幅就高达24%。海元自营部账户上的资金，也瞬间增加了不少，他们的仓位也一直在往上提升。

丁喜紧张万分，仿佛每天的涨幅是他感情走向的关键。

这段时间，丁喜每天都会去看许诺。

有一天，丁喜把一个信封交给许诺：“这是湖南路一栋别墅的钥匙，具体地址在信封里。海元证券一直想做一个会所，希望你来主持，这也是鱼哥的心意。”

许诺说：“我的餐厅其实是晚上10点后最忙碌，我每天最忙的时间也就三个多小时，白天挺自由，何必去做一个不熟悉的事呢？”

丁喜说：“你好歹也是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的创始人。会所的事情，我们很早就帮你安排好了，比这里轻松。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了，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个店，你现在是格外需要注意的时候。真的，我不希望你这么辛苦。”

“丁喜，你知道我不想你为我操心。袁得鱼还没回来？你们觉得他去哪里了？”

“猜不出来，我们打过电话给唐煜，唐煜立马否认了，也不知是否在撒谎。他可能去休息了，前段时间股灾，压力太大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不在的时候，我们自营部还赚了不少钱，还是你给我的启发，我买了创业板B。本来还想做波段，发现这个行情下持有是更好的选择。”

“是吗？我只知道这也是唐煜当前的重仓品种。”

“就知道你对我们关心。对了，你身体好些了吗？”

“还行。”

“会所的事你考虑一下，总之，你不要为我和鱼哥担心了，也别理唐煜那个混蛋！”

六

丁喜不时地与许诺讲述自己买创业板B的心路历程，只可惜好行情没持续多久，到了7月24日，市场又出现了暴跌，创业板B下跌了6.003%。丁喜有点儿犹豫，因为此前动辄就涨停，后悔没有满仓上车。于是，他尝试着加了仓位。

没想到，A股仍然是惊弓之鸟，一口气从0.633跌到0.405元。

丁喜有些慌张，账户上原本的盈利已经磨平，还亏损了不少。

越来越多B级基金下折的消息传来，丁喜知道下折的巨大风险。

母基金跌到0.25元以下，就触发下折，资产至少会打对折。

下一个交易日，正好是周一，7月27日，没想到，B级基金直落到0.365元，当天创业板指数下跌7.40%。

母基金下跌7.4%，随时可能冲破0.25元，这意味着具有将近三倍杠杆的创业板B下跌20%左右，为安全起见，丁喜及时止损，将资金全部取出。

没想到，随后几天连续三个涨停，停了一天后，第五个交易日，依然是涨停。

丁喜彻底傻眼了。

这意味着每次临近下折的下跌，反而是一次赚钱的机会。

股灾如此疯狂，扭曲了真假。

丁喜心想，股灾前创业板B经过上折，净值重回1元后，又上涨了几天，相当于从1.3元左右掉落到如今的价格。尽管又涨了一轮，现价是0.522元，可相对于1.3元而言，只是不到一半的价格，应当还在安全区间之内。毕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价格下跌了一半。如果真要触发下折，市场还得再狠跌20%左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前一次撤出错过反弹就是一次教训。

创业板B上涨企稳的第二天收盘后，丁喜来到许诺的餐厅。

丁喜说，目前他职能范围内能掌控的自营资金已经重新全仓杀入创业板B，成本在0.520元左右，做短线波段。

许诺有些惊讶，又于心不忍：“这样是否太冒险了？为什么不等袁得鱼回来再……”

丁喜一听许诺提袁得鱼，就故意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样子：“别担心！我也很有经验，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对了，我上次与你说的……”他眼睛里充满期待。

“在认真考虑呢！”许诺低下头。

丁喜有些喜出望外，激动地说：“好……好的，那我……先走了！”

他离开时，还不小心踢到一个盆。

许诺望着丁喜，有些内疚。对于感情，自己总是无能为力，对袁得鱼，对丁喜，都是如此。

“老板娘，这个小伙子好像很喜欢你呢。”阿芬凑过来说。

阿芬是许诺从菜场请来的老朋友，是一个刚满50岁的女人，之前在菜场里卖葱蒜，现在在餐厅里做服务员。

许诺知道，阿芬的丈夫年初去世了，有一个儿子，在佑海一个专科学校上大三。他们现在住在宝原区北面的一个破旧的老公房群里。

许诺对这些员工有一种天然的责任心，毕竟是她将他们从菜场里带出来。这个阿姨比较特殊，早上依旧在菜场工作，到中午过来帮忙，一直干到夜宵结束，相当于做了两份工。

阿芬继续说道：“对了，刚才你们说在投资什么好东西？”

“阿姨，你就安心工作吧，投资风险太大了。”

阿芬对许诺眨巴了下眼睛，露出一种“有好事不让我知道”的劲儿：“算了算了，记得你原来在金融公司做的时候，我还跟阿勇他们说，你肯定发达了。你看看，你果然发达了，自己都有钱出来开店了。他们说，炒股票的10个有9个亏钱，只有1个不亏钱，就是证券公司。刚才那个小伙子是证券公司的吧？肯定赚钱！”

“阿姨，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自己都已经不炒股票了，我建议你也不要玩。你看，今年股灾，大多数人都亏钱。”许诺认真地说，说完理了账本就走了，“记得关好门，早点儿回家。”

阿芬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股灾的厉害。她丈夫生前留给她一笔钱，丈夫临死的时候，股市有了赚钱效应，于是她把钱放在股市里了。

然而就在前几天，阿芬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股票账户。如果她没记错，原本应该是42.73万元，这是她老公辛苦大半辈子留给他们娘儿俩的所有积蓄。

眼前的数字让她惊呆了，股灾后账户上确实只剩下15.24万元，一点儿都没错，她还数了数小数点，反复数了好几遍，确认只有15.24万元了。

阿芬很绝望，她尽管还在工作，收入却并不高。她在菜场的铺位，已经完全市场化了，她感觉都快入不敷出了。

她不是一开始就在菜场的，是在经济转型的时候，从纺织厂下岗回家后干起来的。她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干不过外地来的年轻人，他们毕竟年轻，可以起早摸黑。

不过，她还是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其实，每次有金融圈的朋友来找许诺，她总是偷偷地凑过去，唯恐漏了重要的信息。如果没听错，刚才丁喜说的应该是创业板B。

阿芬拿起手机软件看了看，发现随着近期市场走稳与恢复，创业板B走势强劲，涨幅超过10%，不禁“哼”了一下：“净知道保密，不肯让我赚钱。”

另一边，许诺回到家里关起门，把丁喜给她的截屏转发给了唐煜。

唐煜马上与山口、邵冲通报：“他们中计了，已经有30多亿元资金在里面了。”

山口冷笑道：“是时候了。”

第八章
迟到的回击

在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时，你得到的是经验。

——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
《投资最重要的事》（Most Important Thing ）

一

对邵冲来说，这些天压力非常大，下一个计划就要执行起来了。

压力最大的事是魏天行下落不明，毕竟，他不仅拿了资金，还掌握了一批海外资金资源。

邵冲担心魏天行搞突然袭击。

难道下一步行动真要提前开启吗？他觉得最好是先找到魏天行除去后患。不然，魏天行将是他心中一个放不下的定时炸弹，随时会引爆。

他与山口交流后，又走到地下室。

已经习惯黑暗的袁得鱼忽然眼前一亮，只感觉非常刺眼。

袁得鱼渐渐适应光亮，在他面前的竟然是那个一直与他保持距离的对手——邵冲，他看起来风度翩翩，仿佛最近资本市场的混乱，他完全不知晓。

“又见面了。”邵冲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丁喜他们应该在你们的控制之中。”

“你真是神机妙算。”

“过奖。我猜你现在找我，是因为你打算提前走下一步棋了吧？”

邵冲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还是一副顽劣的样子，最神奇的是，他做什么事都举重若轻，哪怕再大的压力也算不了什么，天生就不会发愁似的。

邵冲心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将足以让他震惊。关键是他在这里，根本无力反抗。

他冷笑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海元30多亿元灰飞烟灭的样子，感到莫名的兴奋。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找魏天行吗？”

“你们那个创业板B的计划，已经快成功了吧？”

“你怎么这么聪明！”邵冲一下子收起笑脸，“魏天行现在在哪里？”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你什么时候与山口搞在一起的？与他合作，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邵冲慢慢地掏出一根雪茄，此时此刻，身边只有袁得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聊过吧？”

袁得鱼笑了笑：“确实，我没有与你深入交流过，但我看过你的论文，写得很好，也算交流过。新丝绸之路下金融新体系，真的是瑰丽的想象。”

邵冲听他这么说，有些感动，尽管很多人为了靠近他，都会提到他的论文，但有多少人能理解其中的要义呢？他有些放松，难得在袁得鱼面前直抒胸臆：“你懂得什么是执念吗？”

袁得鱼摇摇头。

邵冲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场景反复在他脑海中出现。他怀疑真实的场景已经被他修饰过无数次，因为太过清晰，有点儿失真。他记忆中，当时周围有些人穿着什么衣服，有多少只小鸟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叽叽喳喳都很清楚。

那时的邵冲，从航空学院刚毕业不久，还是一副少年模样。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与藏青色西装裤，手上拿着两本书，整个人看起来羸弱，完全没有后来运筹帷幄的淡定模样。

他记得遇见她的那一天，正好是邵家最后一次家族成员聚在一起，当时很多亲朋好友还没出国，一些失联的亲戚为了做家谱，组织了一场聚会。

大家族在一起很热闹，邵冲一个人呆坐在圆桌边，闲得无聊，时不时翻开手上的书。

邵冲离开这个家族很久了，他的母亲早已病逝。他一直在外地读书，似乎没有得到这个大家族的恩泽。

然而，就在那个连接院子的大厅里，一个悠扬而婉转的声音传来：“请问，这是你的书签吗？”

邵冲抬起头，看到一个容光照人的女子，神色稍显冷傲，俏丽娇美。她递给他一个小小的、他用来做书签的纸飞机。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突然明白书中说的见到心爱的人，仿若隔世见过，不是错觉，也不是想象。所谓见过，是因为自己心目中理想女子的样子会反复在心中出现，遇到意中人的时候，就以为见过。

他想，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

可他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就变成了难言的失落。吃饭时，他很快就得知这个女子已经是某一位哥哥的妻子，那位哥哥当时就陪在她身边。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小女儿，就是邵小曼，当时的邵小曼才一点点儿大，像个小精灵。

天哪，她这么年轻，竟然已为人母！

尽管邵冲知道了女子的身份，可还是忍不住在吃饭时偷偷多看了她两眼。没想到，这个女子也看到了他，也望得出神。她缓过神，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一笑。

吃完饭后，下起了大雨。

邵冲发现只有那个女子与孩子在等车。他走上前，与她打了招呼。

后来，她们上了一辆轿车。车里只有司机，她的老公呢？

简单的三言两语，就感觉到她落寞的心。邵冲隐隐意识到，她老公与她之间可能存在问题。

在佑海的日子里，邵冲约她出来见了面。

一开始她是推辞的，邵冲以家里的事为由，她还是出来了。

于是，他们有了几次共同的出行。没想到，那几次约会成了邵冲难忘的回忆。

后来，邵冲知道她离家出走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打电话过去，可对方电话已经停机。

关于袁得鱼问的，自己怎么会与山口联手呢？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日本人做事的仔细。

山口直木，也就是山口正彦的父亲，在第一次与邵冲谈事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放在钱包里邵小曼母亲的照片，山口觉得有些眼熟。他想起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曾在东京见过。

原来，邵小曼母亲当时在山口株式会社下的房地产公司买房，手上现金不多，希望要多一些折扣，工作人员不同意，说房子太好销了，前一天的折扣已经取消了。

山口直木当时在那边巡视，见到她，大概出于爱美之心，就同意给她折扣，那女子非常感激。

后来查看房屋购买者资料时，他发现这个女子来自中国，护照是美国的，所以留下了印象。

他见到邵冲钱包里的照片后，试探了一下，便知道邵冲对这个哥嫂一直念念不忘。而这女子的情况，尽管邵冲只是三言两语地说了个大概，与他了解的基本信息完全吻合。

原来，当年女子因丈夫的外遇与家暴，忍受不了而离家出走，便直接来到了日本——宫崎骏《天空之城》的故乡。她与邵冲不告而别，是因为想真正离开过去的人和事。

于是，山口安排了他们的见面。

邵冲完全没想到，见到对方时，他们如同初见时那样新奇愉快。似乎这么多年过去，彼此的感情依然保鲜。

这一回，邵冲陷入了热恋。他发现自己一直单身的原因，是自己对她念念不忘。

在之后与山口的见面中，山口又提了一些自己的主张，这与邵冲的想法不谋而合，以至于邵冲都有些恍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山口对自己下过一番功夫？

可这都不那么重要了。

那次，邵冲为了自己的抱负，也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答应了一切。

二

“邵总！”袁得鱼的声音将邵冲拉回现实，“如果我没猜错，你与山口合作，至少有一个目的是实现你一直以来的想法。”

这些天，袁得鱼尽管身处黑暗之中，头脑里思考的东西反而愈加清楚，一些片段式的信息一一掠过，反而串起了指向真相的关键线索。

一个可怕的灵光在他脑海中闪现，他好像知道这个战场的触发点了。

汇率，是他早就猜到的下一个战场，也正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那次，与金羽中确认的答案。

前一阵子，他在美国时曾遇到一个中国富翁。富翁说他在2014年年底的时候，换了1 000多万美元，前不久还在问袁得鱼怎么看人民币的走势。

他的公司是一个造船业的老牌公司，他告诉袁得鱼，公司60%以上的利润来源于资产收入，远远超过造船主业。然而，这是一家上市公司。

袁得鱼发现一个共性，这类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都有价值高达百亿人民币的大量境内理财信托投资，靠的是大量境外美元贷款支撑。

这些上市公司，在国内抵押一部分人民币，获得全额的美元信用证，相当于获得了金融杠杆。于是，上市公司的海外子公司凭借母公司在国内银行开出的美元信用证担保，从海外银行获得短期美元贸易贷款，再把获得的美元资金以各种方式汇入国内，提供给母公司在国内投资获利。

这么做的好处显而易见，美元贸易贷款的利息成本大约只有3%，而如果汇入国内投资一些固定收益的信托产品，当时10%以上的回报产品盛行，减去成本3%，再乘以大约三倍的信用证杠杆，得到的无风险套利收益可达到20%以上。

要知道，这样的回报率在实业艰难时期是非常可观的。

袁得鱼在地下室闭起眼睛，上市公司在F10（股票非行情类的基本面资料）中的资料像数字解码般在脑海中扫过。

“天哪，至少有183家上市公司在做这个事，保守估计，资金在百亿美元之上！”他又想起前不久刚看的国际清算银行统计。过去一年的时间，这类套利的资金竟然高达1万多亿美元。

危险的是，这1万多亿美元的套利资金，有高达70%是一年以内的短期贷款，必须不断滚动续借。可1万多亿美元不是小数目，约占外储的1/3。这也意味着，外储里约有1/3是套利热钱，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趁势而逃。

当前，实体经济的回报越来越低，外资不再大量流入，仅靠顺差已经无法抵消资本外流的压力，所以，自2013年开始，人民币开始贬值。

这意味着，1万多亿美元的套利资金随时会遭遇灭顶之灾。

袁得鱼想起，在《金融炼金术》（Alchemy of Finance ）一书中索罗斯（Soros）说：“当一个趋势的改变被大家识别出来，投机交易的量有可能经历大规模，甚至灾难性的增加。当一个趋势持续起来时，投机流动是逐渐增加的。但反向的变化不仅涉及目前的流动，还涉及积累起来的存量投机资本。趋势持续的时间越长，积累的存量越大。当然，这种情况也有缓和的时候。一个就是市场参与者可能只是逐渐认识到趋势的改变，另一个就是当局会意识到危险从而采取行动来避免崩溃。”

2014年开始，这批套利资金通过资本市场疯狂地制造泡沫，从资源行业一路到创业板泡沫，见证一个又一个资产从膨胀到爆裂。

一旦这个新泡沫破裂，无疑又是一轮踩踏。

袁得鱼这段时间对这一风险的担忧愈加强烈，他猜测邵冲会以一种方式去捅破它。

邵冲看着袁得鱼的眼睛，他明白曾经那个聪慧少年已经长大，他看透了一切。

“下一个核心战场是汇率，对吗？”

邵冲怔了怔，他潜心准备了多年才算刚刚抵达主战场，可当他听到“汇率”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情绪起伏了一下。

袁得鱼此前一直隐约感到，尽管股灾已经爆发了，可还有什么风险没有完全释放似的，灾难还没彻底来临。当他想到外汇时，就觉到自己切中了要害。当前的货币杠杆带来的人民币剧烈贬值的预期，才是一把随时会下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A股上涨，不单是因为所有人在加杠杆，而是因为那批拥有最多财富的人必须得将资金转移到海外且不动声色。现在这批人已经转移好了，此时此刻，人民币面临巨大的贬值压力。

“有意思，你是怎么想到的？”

袁得鱼说：“未来几年，人民币贬值的趋势太明显了。毕竟海外银行不是慈善家，下雨时就会收回雨伞，那些投机方式无法持续，海外银行正在回收美元贷款。聪明的、有先见的投机者在想办法快逃。”

邵冲直接说：“可人民币贬值的最终结果是让全体持有人民币资产的人买单。”

袁得鱼望着邵冲，发现他没自己想得那么残酷无情，尽管他已经做了太多不计后果的事。

邵冲想起自己最初遇到袁观潮的时候，就一见如故。当时，袁观潮的第一句话就感动了他。袁观潮是一个非常直率的性情中人，大声说：“你就是邵冲吧！我看过你发表的几篇大论文，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邵冲在当年的论文里提出过一个观点，以中日两国为主，建立一个自由贸易港，同时，采购彼此的货币作为储备货币，创造一个区域货币——亚元，他那篇博士论文——《人民币的“丝绸之路”》提出了详细的货币构架与模型，一直被货币圈奉为经典。

如果不是因为邵冲的名字出现在交割单上，袁得鱼恐怕也会对这位学者型的政治家有些敬畏。邵冲在某种程度上是货币集权派，如果搞汇率大战，他的目标应当是让人民币拥有控制权。不过，袁得鱼更偏向货币自由派——如果集权，世界上不就又多一个美元，有什么意义呢？

袁得鱼颇有把握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想扭转当下非强势货币的局面，你一直在为此做准备。”

邵冲笑了一下：“所以你不觉得，山口是最合适的合作人选吗？你看，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你快告诉我，魏天行在哪里？”

“你是担心他破坏你的计划吧？他手里也掌握了大量资金，随时可能搅局。你更怕山口到时候不能给你最大的支持。但你不觉得，最担心的不应该是魏天行，而是山口吗？你真觉得他值得信赖？”

“别找借口了，看来你是不想告诉我了。”

一个想法如闪电般穿过袁得鱼的脑际，尽管这个念头让他自己绝望。

袁得鱼清晰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接下来的一步棋，或者说下一个触发器，是让人民币贬值。”

邵冲倒吸一口凉气，吃惊不小：“你怎么知道？”

“杠杆会形成踩踏，那些杠杆资金在股市下跌10%～20%的时候还没动，是期望市场可以反弹。真正打压的其实是资金大头，它们在不遗余力地撤退。所谓降杠杆，只是在掩护股灾的真相。所有人都以为是降杠杆引发了股灾，其实背后是大资金在撤离。你看，降杠杆是5月，但那时候只有小调整。真正暴跌的开始，是抵押贷款证券化(MBS)回购，因为抵押贷款证券化直接抽走了流动性。你想，回购这些的资金到底去了哪里？股市是为那批想腾挪资金的人准备的。而一次性贬值，看似可以快速将套利资金封杀，继续建立自己的信任，撬动更大权利。”

“难道我没做对吗？”

“其实真正该走的也都走了，你们是在酝酿新一轮灾难！”

“可惜你在这里什么事情也没办法做。把你关在里面，真是太正确了。”

袁得鱼说：“这场汇率局，是你们真正启动的大杀器！”

“你知道得太晚了，很可惜，海元证券马上就要消失了。”

“我感慨的不是海元证券。我担心，会有很多虎视眈眈的国际玩家参与进来，这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局面。如果有人故意给人民币施压，同时配合国际大鳄，说不定他们早已涌入人民币空头市场。你有没有预估过这个风险，一旦形成，是你我都不曾想象的。”

“风险？这些年，我见到的还少吗？如果不彻底动荡一下，谁来推进改革？”

“你太不计后果了！”

“袁得鱼，你作为对手，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早点儿告诉我魏天行的下落，这样对你我都没坏处。”

“我的确有办法把魏天行找出来，但前提是，你必须找好避险的方式与出路。”

邵冲琢磨着这句话，心领神会。

“恕我直言，我认为你那么宏大的计划，如若以依赖与他人合作为前提，那恐怕多半会让你失望。毕竟，只有先独立，才能自主。”

邵冲觉得有些可笑，世界上多少事情需要借力打力，有些事情哪里能自己单独做得了的？

不过，邵冲反过来也意识到，袁得鱼提到的海外机构借机做空的风险不无道理。毕竟，他此前选择与海外机构合作，不是要摧毁财富，也不想引狼入室，想着就慌张起来，打算马上行动：“你继续在黑屋子里待着吧，给你一些思考的时间。”

三

邵冲回到办公室，马上给唐煜打电话：“我要马上开启第二阶段计划。”

唐煜问：“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联手那些大佬吗？他们之前说会给我们巨大的回报。”

“不，要赶在他们之前，我们在股灾里已经送给他们超级大礼包了。这次不一样，你也知道，对于大机构来说，汇率的杠杆是没有上限的，如果给它们时间提前做准备，风险不计其数，我不想出现不可控的局面。”

唐煜点点头：“我知道它们已经在布局筹码了，但目前还算是小幅度建仓，还没把头寸完全做完。幸亏你提醒了我，不然按计划，我会跟它们交代的。”

唐煜半夜走在金家嘴环岛上，望了一眼星空，预感到第二天将是无比可怕的一天。他无法预计这场灾难到底会发生什么。

此时，一个人跟在他身后，是陈啸。

唐煜打了一辆车回去了，这几天，他实在太累了。

陈啸赶忙打电话给韩鉴：“韩总，我跟踪唐煜有段时间了，他控制的这批对冲基金，的确是做空股市的两点半惊魂主力。但他好像脸色不太好，是否会有升级版？”

“好，那我们一切按鱼总之前布置的去执行。”

果然，邵冲很快使出绝杀——人民币一天贬值到位。

邵冲不得不承认，袁得鱼是对的，不能让那些国际大鳄虎视眈眈地等着套利。

8月10日，又是不可思议的一天——人民币当天贬值2%。

“大屠杀”提前进行。

尽管人民币离岸市场有中国香港、伦敦、法兰克福等，贸易往来和货币互换规模等因素决定人民币汇率走向，但香港作为人民币最大的离岸市场，可以说香港的人民币汇率走向决定了全球人民币离岸汇率的走向。

在岸市场，可以通过央行的中间价等调控，但是离岸市场因为在境外，几乎是多空力量的市场化体现。

不过，香港的人民币汇率市场是最能进行多空对决的一个市场，对冲基金喜欢在这里大举做空。

但国外对冲基金忽略了一件事，中国之所以将最大的人民币离岸市场设在香港，背后是有重要考虑的。因为香港有很多中资银行，能参与人民币汇率的做市。尤其是人民币期货市场中的庄家除了外资银行，还有中资银行。

这样一来，面对这些海外对冲基金的空头头寸布局，中资力量有足够实力对抗。

这一回，人民币是这些金融大佬围猎的对象，因为这算是成本最低的导火索。因为杠杆可以放无数倍，方向又明确，更何况中资力量在救国内A股时已分散了大量精力，现在正是偷袭人民币的好时机。

连他们也没想到，邵冲竟以极端方式先下手为强。

可邵冲不得不这么做，危险的力量都到家门口了，生死攸关，怎可能再纵容？

当然，也不乏提前布局好的，这次人民币一天2%的惊天大贬值，让少数做空人民币的对冲基金赚了不少钱。有的对冲基金甚至三天时间赚了二三十多亿美元，比过去10多年赚的总和还多。

很多人在这场战役中，看见了当年狙击英镑与泰铢的金融大鳄索罗斯的身影。

尽管早先索罗斯放话，说自己早就退休，然而，熟悉索罗斯的人都知道，那家伙的话完全不可信，作为“反射理论”的创始人，其精髓是随着市场变化而变化。他身边的人会遇到这样的事，上次遇到他时，他说他完全看好做多，然而，接下来，股市大跌。这次遇到索罗斯的时候，索罗斯开心地说：“嘿，知道吗？我做空股市赚了大钱。”

早几个月前，就有媒体说，索罗斯在香港出现过。当袁得鱼在黑暗的地下室想起这条信息时，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在国际资本市场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中国股市并没有什么动静。

阿芬知道人民币极速贬值的消息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可能读懂这些信息，她只想到最近的股市好像已经稳定下来，她希望自己能好运。毕竟，现在的位置已经是这段时间的低位了。

她把账户剩下的所有钱——15.24万元全部买了创业板B。因为她偷听到这是最容易博取反弹的品种，如果上涨10%，杠杆基金有可能上涨三至四倍，因为已经跌过一轮，杠杆更大了。阿芬不想为何杠杆变大了，她只想现在的15.24万元如果要回到原本的40多万元，只能靠这种程度的翻倍。

她感觉现在的点位已经很低了，她决定奋力一搏。

“老头子，给我点儿好运吧。”她虔诚地对着已故丈夫的黑白遗像，祈祷着。

短短几天，股市都没有异常。中国股市确实已经趋于稳定一两周了。

然而，股市忽然不对了。

8月18日，好像约两个月前的股灾附身一样，这天千股暴跌。

这次与此前不同的是，暴跌发生后的当天晚上，全球金融市场也暴跌，几乎是全球崩盘。也就是说，这次暴跌竟然成了全球性股灾的导火索！

最可怕的是，后面几天因中国股市有跌停板制度，很多股票一开盘就跌停，根本无法逃出来，跌停板一个接一个，就像一个一个已封锁住的死城，无数生灵在黑暗里挣扎着死去。

尽管邵冲对人民币贬值后的市场反应有心理准备，但他完全没想到会以一种如此剧烈的方式出现。

如果前一次的股灾是用一个月完成的话，那么，这次是一个快进版，惨烈程度完全不亚于前一次股灾，最可怕的是让人猝不及防。人们完全来不及反应或无法反应，甚至有反应也没用。

许诺看到市场像瀑布一样暴跌，整个人吓呆了，马上打电话给丁喜。

然而，丁喜没有接电话。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还是抵不住内心的焦虑，她飞奔到海元证券，直接冲上二楼。

门卫认识她，没有拦她。

许诺看到正对着屏幕、神情近乎痴傻的丁喜。

丁喜看着几乎是垂直坠落的股市，不敢相信地直摇头：“不该这样的，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牛市，还有那么多公司等待融资，救市资金也都进了，不该是这样的！”

许诺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创业板B牢牢封在跌停板上，根本就不给人出逃的机会。

收盘后，丁喜整个人呆在那里。

没过多久，有人送来当日结算单，上面是当天的盈亏——这是个悲惨的数字。

多米诺效应出现了:这场股灾2.0比股灾1.0更为凶残，短短7天，市场一下子又跌了1 000点，万亿财富瞬间蒸发，股民一片哀号。

只可惜市场本就不是收容所，只有赢家与输家。很多人什么都不懂就去尝试，想当然就赌上了身家。然而，股灾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黑天鹅反而像是常态。

四

阿芬还在卖菜，听到一个老头说现在的行情不如跳楼。

她立马抛下菜摊，跑回家。

她打开电脑，傻傻地看着这个行情。

她一下子捂嘴哭了起来，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低声地痛苦干号，整个人魂飞魄散。

自从阿芬买入后，市场只给了她一次逃脱的机会——那就是8月19日那天，市场出现了仅有的一次复苏，然而，那次太像复苏前的“假死亡”，谁都没想到，这一天其实是绝地求生的最后一天，之后就是不断跌停。她很害怕，因为她知道这辈子就要在贫穷中度过了。为了恢复最初的资产，她经不起诱惑，走上了这条道路，抵押了房子，大约凑了100万元。

然而，她买的创业板B可能是B级基金下折史上最惨烈的一次。

0.25是下折线，触发下折线后，一般分级基金就会锁盘，开始计入折价程序。然而，8月24日，B级基金的净值竟然是0.251，就差0.001元就可下折。这也就意味着，根本止不住，还得继续打对折。

她瘫软在床上，已经没法上班。

8月26日，这是最可怕的一天。这天，市场继续跌停，这个0.251的净值，以4倍的速度吞噬净值，也就意味着，按10%跌停板计算，一天时间资产就缩水了40%。

更惨烈的日子还在后面。按规则，折价的净值不是根据折价日当天而是根据第二天计算，这在大多数时候，应当是个缓冲。

8月27日到了，没想到极端黑天鹅事件发生了，市场再次跌停，按前一天净值计算，大约只剩下0.15元了，进一步计算跌停后的净值，此时是六七倍杠杆，10%的下跌，净值瞬间折价成0.05元左右。

这几天，阿芬浑浑噩噩。收盘后，她只感到浑身冰冷，眼前发黑。

另一边，唐煜在娴熟地通过A基金隐含收益率进行AB分级基金的轮动套利，因为股灾触发了太多分级基金下折。

他悠闲地看着自动化程序交易：运行的是他早就设计好的程序，交易不断完成，就像捕捉到一个又一个肥胖的猎物。市场上有买不完的分级A，他持续滚动套利，短短三天，就收获了超20%的收益。

效率更高的是他的股指期货趋势程序，不断轮动高频做空，三天资金就翻了两番，赚取的资金总量火箭般上升。

他感慨道：“天哪，市场就好像捡钱一样。”

他自己的海外账户因为做空人民币也赚了不少钱，但因为邵冲给了限制，所以，他赚了三倍左右就停了，原本他可以放无限倍杠杆去赚的。

这些钱像是在天上飞舞，铺天盖地地朝他扑来。

基金资金到账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发着高烧的阿芬颤巍巍地打开账户，她没力气哭了，整个人呆在那里，脑子嗡嗡响，听得见自己沉沉的呼吸。残存的资金似乎在嘲笑她，从0.52元到0.05元，竟然不到10天时间，超90%的资金灰飞烟灭。

况且，她问别人借了钱，还抵押了自己唯一的房子。

她在路上走着，恍恍惚惚，毫无知觉。

她的这个房子，价值不过120多万元，她抵押了七成，融到了80万元，加上原本的资金与借款，凑足了100万元。这下，所有的资金都赔了，是真正的倾家荡产，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像阿芬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6月那次，中国股市几乎是泥沙俱下，每天跌停，一个月不到，爆发了1 000多点。在这个可怕的黑色8月，短短七天不到，1 000点灰飞烟灭。

很多原本在第一次股灾中苟延残喘的中产阶级几乎一夜沦为贫民，无数梦想被彻底碾压、埋葬。

五

看到海元证券损失巨大，许诺也说不出话。她原本想阻拦，但发现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济于事，市场没留下一点儿出逃的机会。

有些伤感的她，拖着脚步回到餐厅。

在路上，许诺把偷拍下来的账户数据发给唐煜：“可以放人了吗？海元这次损失惨重！”

“干得不错，许诺。”

许诺原本有些绝望，这句话让自己的内疚感无以复加。这次，她对自己彻底失望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要想太多了，很多事情本身就没有道理可言的。送你一句话，拍下尘土向前，无人独善其身。”

挂下电话，她怔在那里，她觉得即使她想救袁得鱼，也不该让丁喜跳入这个火坑。这毕竟是金融衍生品，她究竟干了什么？

她刚走到餐厅，一个全身着火的人朝她扑来，她吓得连连后退。

“出大事了！”店里伙计阿勇说，“赶紧躲开，这是芬姐，她做股票亏了很多很多钱，她不想活了！”

燃烧着的火团四处扑腾，随即，像燃烧完的木头一样倒了下来。

原来，在半小时前，阿芬将油倒在自己身上，点燃后，整个人瞬间变成一根燃烧的木头，她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

许诺吓坏了，浑身发软。她还清晰地记得，刚才扑来的那个燃烧的脸，那双怨恨的眼睛瞪着她。

救护车来了，人被抬走了。

许诺蜷缩起来，蹲在角落里，双手抱住自己，感到无比恐惧与哀伤。

没过多久，一个约20岁的男孩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看起来极瘦，他焦灼地问：“我妈妈呢，我妈妈呢？”

“在医院，我陪你去。”

男孩直接就哭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昨天晚上，我看到妈妈一直守在电脑前，一个晚上都没睡，我就知道她有心事，我怎么那么蠢，我竟然没问！”

许诺擦掉眼泪，振作了一下，跟着同事的货车，带着这个孩子赶往医院。

阿芬救治无效，医生宣布死亡。

许诺与其他人一起，去阿芬家收拾东西。

她打量着屋子，这是个残破的小屋，30多平方米。

屋里堆满了杂物，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红色的折叠桌，上面摆着一碗汤，星星点点的油水，漂浮着切得很小的几块冬瓜，边上应当是她捡来的裂开口子的西红柿。

这个老公房，应当是这个家仅有的财富，可她听说，也被剥夺了。

许诺向窗外看去，四周很荒凉。

许诺想象着这幅画面，原先她和奶奶也是这样的生活：阿芬与约20岁刚考上大专的儿子在这里生活，他们就住一个房间，儿子在用帘子隔开的床上睡觉。平时吃饭，他们会把折叠小桌打开，坐在小板凳上，在厨房里弯着腰吃饭，会聊一会儿天，这应当是他们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刻。

许诺看到房间的墙上，有一个手工做的时钟，一根是笔直的钢条，一根是曲线的钢条，两根钢条渡上了不同的颜色，还有12个彩色数字，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指针后面，还有电池盒与石英振荡器。可能是时间长的关系，时钟已经不走了，定格在一个永远静止的时间。

许诺想起，曾经看过阿芬剪这些数字，她还夸自己丈夫心灵手巧。

即使贫穷，生活也可以丰富与美好。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股市竟让人失去了生命。

能怪这些可怜的股民贪婪吗？他们可是在已经下跌了30%～50%的市场才下重注。谁会想到，七天又下跌1 000点呢？谁又会想到，分级B在极端情况下，令人那么难以逃脱，停盘之后，还可以对折再对折呢？

这究竟是股民的贪婪，还是市场的缺陷呢？究竟有没有机会，能让普通人不那么孤独呢？很多的所谓失误，到最后，究竟都是谁在买单？谁在暗中笑呢？

许诺感到一阵阵绝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仿佛是自古以来就难以改变的残酷现实，只要制度没有改变，人性没有改变，就总有很多人陷入绝望。

这个男孩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经历什么。

许诺记得，这个男孩有一次来餐厅找他妈妈时，还高兴地说：“妈妈，我遇到一个我喜欢的女孩，我该送她什么东西呢？”

见到许诺打算离开，男孩忽然哽咽道：“姐姐，姐姐……我还会幸福吗？”

“当然会！”

许诺转过头，流下了眼泪。或许，这个男孩还不知道，自己所住的这个小房子马上将会被抵押公司收走。他可能很难有机会，享受与同龄人一样丰富而美好的生活了，可能会实现，只是需要很多努力，以至于显得太渺茫了。

很多事情都会发生，过去10多年，中国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本来微小的财富差距放在如今，这鸿沟多少有些残酷。

这些痛苦的人们，为什么要进入市场？可除此之外，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获得财富的途径非常有限，大多数人辛苦了一辈子，回报少之又少，以为能另辟蹊径，殊不知，游戏都一样，永远是少数人的狂欢。

六

第二天，许诺打电话给唐煜：“你在哪里？你们到底放不放人？”

唐煜说：“现在海元证券的股价不提也罢，我们本来收购是为了抄底，现在似乎没这个必要了。我已经把它的损失情况，告诉记者了。哈哈哈，袁得鱼已经是个废人了。等着吧，今天三点多，你们应该就能见到人。”

许诺来到海元。

丁喜看到许诺恍恍惚惚，有些慌乱：“许诺，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说，今天三点后会放袁得鱼。”许诺有气无力地说。

“天哪，鱼哥被抓起来了？怎么回事？”

“你们能原谅我吗？袁得鱼被唐煜他们抓起来了，我是真的想救他，所以才让你们买分级B，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出来，以为你们只会亏损一部分钱，不知道会这么严重。现在海元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要被泰达收购了？”

丁喜错愕地看着她。

许诺哽咽道：“唐煜他们说，会把海元巨亏的消息放给财经记者，他要把海元往死里整！”

丁喜搂住她，她整个人软软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丁喜心疼地说：“你这些天太累了，许诺，你不该承受这么多的！”

许诺流下了眼泪。

“别太担心了，会有办法的。”

“你知道吗？阿芬死了！是我们害了她！”许诺哭着说。

“许诺！”丁喜更心疼了，“我认识她，你不要再难过了。这样的市场，对散户太残忍了！”

“难道你们就专业吗？你们自己不也搞得遍体鳞伤！”

“许诺！”丁喜看她眼神涣散，忍不住说，“你以为是因为你，我们买创业板B的吗？我就算是二把手，也没有控制自营部30多亿元资金的能耐啊！”

“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把这笔资金换成了美元，还加上了其他自营的资金。鱼哥在离开前就猜到，此前在国内疯狂套利的外币会受到限制，如果未来我们要在海外市场做什么，得赶紧保留实力。”

“你是说，袁得鱼早就知道会爆发汇改危机？”

“当时他未必清楚地知道，可他总有天然的直觉，会知道战场的核心区域在哪里。他一直以来都擅长把握战斗的本质，就算这次危机与此前的股灾逻辑不同，战斗方式不同，他也总能预知作战方向。”

“你们不是买了分级B吗？”

“那是我们为了让唐煜他们早点儿放出鱼哥。我与你说的，买创业板B的事都是信口开河的。那个结算单也是故意让人送来的，都是假的！当时，唐煜送你到小白楼的时候，冉想正好看到了，告诉了我。”

许诺有些崩溃。她没想到，自己一直以为丁喜被蒙在鼓里，没想到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个。

“可是许诺，我是真心喜欢你！”

她后退了两步，捂着嘴哭起来。

她离开海元的小白楼后，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两个多小时。

许诺似乎缓过了神，她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破破烂烂的与奶奶一起住的老房子前。

她又想到了阿芬，不禁泪如雨下。

这时，她看到丁喜来电，犹豫是否要接，但电话不断打来。

她看了看时间，是三点多，便接了。

丁喜紧张地说：“真的不好了！今天你来海元证券的时候被跟踪了，可当时，我说出了真相。三点多了，他们还没有放人，鱼哥还是有非常大的危险。”

许诺感到一阵晕眩，瞬间失去了知觉。

第九章
抓捕“白大褂”

人迟早是要死的，总有听到这个噩耗的一天。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找不到一点儿意义。

——莎士比亚（Shakespeare）
《麦克白》（Macbeth ）

一

邵冲对这疾风骤雨般新一轮的股灾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这是中国第一次正式进入全球性金融大战，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有还手之力。

然而，对于国际金融工具参与的市场，几乎是全球金融掮客最熟悉的盛宴。

在佑海举办的高规格全球财经论坛上，他感受到了这份压力。

在私密的闭门会议上，他见到了在奥马哈见过的塞特尔基金的首席执行官麦克（Mike）。塞特尔基金借唐煜的平台，是最早布局中国市场的美国顶尖对冲基金之一。

茶歇时，麦克还冲他眨了下眼，仿佛在说干得好。

邵冲也明白，这样的危机市场对于他们这些熟手来说，可演化为一台高功率的印钞机。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新股灾，邵冲也知道自己会遭到问责。

这也正是他在这样的风口下依然坚持参加论坛的原因所在。很多人遇事喜欢躲起来，在邵冲看来，这反而失去了反攻的机会。因为普通人很少能在公开场合发出自己的声音，而自己利用了这一点。前提是，要巧妙。

所幸，掌握市场情绪是邵冲擅长的。

邵冲在论坛上非常真诚地说：“为了防止境外套利带来的更大损失，我们采取了当天大幅贬值的方法。有人说我们没有顾及境内股民的利益。股市对于整个中国金融体系而言，的确是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了解到大多数专业机构与精明的投资者，在前一次股灾中就撤得差不多了。然而，过高汇率带来的潜在风险，对于中国经济可能是更致命的……”

他的这番演讲成为当天财经新闻的热点。

有不少专家评论说，以邵冲为头做出的急速贬值的策略是顾全大局的。舆论对他的攻击瞬间缓和很多，一改之前一边倒批评的局面。

傍晚时分，邵冲与山口正彦在松河涉山脚旁的方塔园茶馆见面。

方塔园看起来是平淡无奇的小公园里的小茶馆，随着夜色降临，周围灯光渐次亮起，像在演奏一支默契的小夜曲。

山口喝了一口茶，说：“佑海真是个有趣的地方，竟然一座山也没有。”

“你是说，涉山不是山吗？”邵冲一笑。

“如果涉山也称得上是山的话，不正说明佑海没有山吗？”

“山口先生，为什么今天您选择在这里与我见面？”

“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公园里有个建筑，举世闻名。在建筑界，有人甚至评价它绝不亚于高迪（Gaudi）的手笔。”

“山口先生，你让我佩服的一点是，你对中国的了解，远胜于大多数中国人自己。要说这个建筑，我想，很多松河本地人都未必知晓，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是我们正身处其中的这座何庸轩吧？”

“看来邵总对建筑也有研究。”

何庸轩是座由毛竹搭建的敞轩，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茅草屋。方砖地坪，四面环水，弧形围坪，竹椅藤几，十足的古朴神韵。流水潺潺，四周花香，青草味也不时飘来。高低不一的弧墙，与屋顶、地面、穿堂，构成不同形状的光影，随着时间、角度变化着。

他们品了一会儿茶，很快进入正题。

“我们得到消息，有两个境外对冲基金经理被调查了，说新一轮股灾是境外人士故意做空，影响很坏。”

邵冲知道，上面对这次市场巨变已经开始暗中调查，采取的很多秘密行动，连他这个总指挥也并不全部知晓。不过，他也不得不佩服山口获得消息的能力。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触角已经伸到自己身边了：“我知道这个事，监管层在组织专人调查。”

“听说他们调查的机构中有泰达，你必须考虑自我保护了。”

“多谢提醒。你的建议是？”

“拿出狠招。”山口目光犀利，他又问道，“魏天行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上次不是已经与袁得鱼谈妥会找到他吗？”

“你也知道，我们想先拿下海元，所以还没用袁得鱼，他还被关在老地方。”

“你们动作太慢了！还有，那次围捕，我是相当怀疑的。会不会是泰达这些人故意放水？表面上跟你一伙儿，实则与魏天行暗中勾结？毕竟巨额资金在他手上。”

“这……以我对杨茗的了解，他们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可笑。现在你已自身难保，还在护人！想必也有很多人怀疑你，毕竟这次股灾的导火索和你有重要关系。不要以为简单的舆论造势就能把聪明人的怀疑骗过去！事到如今，必须壮士断腕了！”

邵冲深思了一下：“既然你怀疑泰达，索性一箭双雕？”

这句话倒正中山口正彦下怀：“你就是太讲道义了，你仔细想想，他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连一个小小的魏天行都搞不定？你早该动手了！总之，这次，不要让我失去耐性！”

邵冲第二天一到办公室，他的亲信就马上告诉他，特别小组已经抓了好几个境外投机人士。

邵冲查看了抓到的境外投机分子的名单，松了口气。他们还没有查到那几个与他合作深入的外资方，名单上的只是外围的跟随者。

邵冲点点头，向他平时关系密切的上层汇报并得到肯定后，便让助理立即准备一个紧急新闻发布会。

当天下午，他在会上直接提出：“为了全面防止做空，我正式建议，全面限制股指期货。”

“这不是市场发展中的倒退行为吗？”资深财经记者当场发出抗议的声音。

“倒退？连资本市场都快不存在了，你还与我说倒退？”

他的强势态度引起一片哗然。

邵冲全然不顾发生了什么，转身离开了现场。

二

唐煜走进泰达信托办公大楼时，感觉有人拽住了他的风衣。

他转过头，发现许诺正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她眼睛通红，黑眼圈很深，一脸哀怨的神情，一看就知道熬了夜。

前一天晚上，许诺终于苏醒了。

执拗不过许诺，丁喜只好离开了。

许诺一个人在床上呆坐了很久。这一晚，她眼睛一直睁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这晚过去后，她意识到自己不一样了，有种坚若磐石的东西在内心形成。

此时此刻，许诺紧紧拽住唐煜的衣领，怒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还不放人？”

唐煜将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甩开：“我说，许诺，这可由不得我，幸好我长了个心眼，派人跟着你。我差点儿就要放人了，没想到，你们竟给我玩假账户，海元根本就没有太多损失！那些钱都提早转为美元了，这样做事可不漂亮！”

“可你们当时不就是想打低海元证券的股价，好进行收购吗？谁让你们不在最好的时候动手？不管它是否真有损失，外界已经以为它损失惨重，它的股价已经受到牵连。抄底机会一直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归咎到我的头上。不管怎么样，你必须得兑现承诺！”

“你错了，许诺，我们只看结果。”

“那怎样才能放人？”

唐煜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保持沉默。他想说的是，得先找到魏天行。但这件事情，哪是一般人能搞定的。“你先走吧。”唐煜手一挥，两个彪形大汉就把许诺给拖了出去。

许诺站在泰达门口很着急，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会怎么看待她呢？不管了，先救袁得鱼要紧。

效率奇高的许诺买了去美国的机票。

这是许诺第一次来美国，尽管她着急，但毕竟是第一次出国，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在纽约，许诺见到了邵小曼。

邵小曼的几个不招摇的首饰点缀，都恰到好处。只是这种精致对许诺而言，多少有些距离。

说实在的，当时邵小曼听到前台电话里说有一位许小姐找她时，她完全没猜到是许诺。

“能让她报一下全名吗？”

“叫……许诺。”

这个名字让邵小曼回过神来：“好的，那我下来吧。”

她们坐在高盛大楼的咖啡馆里。

这栋楼是三角形的玻璃建筑，咖啡馆正好在三角的角尖上。大楼不远处是哈德逊河与炮台公园，河里闪着波光。

许诺发现，尽管很多年没见邵小曼，可这位美人似乎更能经历岁月的磨砺，她的皮肤还是吹弹可破，眼睛里波光流转，神采奕奕。

对这个女孩，许诺以为自己会多少有些醋意，因为袁得鱼与她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用唐煜的话来说，他们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然而，当许诺看到她的时候，发现自己比想象的平静，不是相互抗衡，而是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她内心始终觉得袁得鱼与邵小曼在一起，比与自己在一起更般配幸福。

这就好比，势均力敌的对手在一起比赛，出现胜负结果后，输的一方容易不服，总觉得是运气或失常占据了主导因素。然而，一旦两人实力真有明显差距，输的一方就没了脾气，甚至打心底觉得对方应该去参加更高一阶的比赛。许诺在邵小曼面前，就是这样心服口服。

“见到你真好！”邵小曼挺开心。

她虽与许诺接触不多，但印象中的许诺是个活泼的女孩，可这次看起来似乎有些憔悴，她猜测许诺可能没有倒好时差。

她希望许诺只是正好路过这里，在海外没朋友，所以来找她。这显然不太可能，她们毕竟并不熟。许诺的出现，让她隐约预感到一丝不安。

单以许诺这个女孩儿而言，邵小曼始终觉得她简单却又不可捉摸。她知道，对袁得鱼而言，许诺一直是特殊的存在。

许诺似乎看出了邵小曼的疑虑，咬了一下嘴唇，说：“知道吗？我快结婚了。”

邵小曼有些惊讶，马上又微微一笑：“谁那么幸福？”

“你认识的。”

许诺捕捉到邵小曼听到这句话时流露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是丁喜。我们认识很久了，原来他一直跟在袁得鱼后面，你可能见过，记得吗？胖胖的，看起来傻傻的。现在长大了，能干很多，也能独当一面。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有了感情。”

那丝忧伤瞬间在邵小曼脸上消失了，邵小曼说：“有点儿印象，真为你高兴。”

“那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邵小曼有些吃惊，她与许诺并无太多的交集，再说，许诺的婚礼是在国内。

“我会邀请袁得鱼参加，你是他的女朋友，要一起来哦。”

邵小曼倒也直接：“我是他女朋友？你还真信那些媒体写的？不过，我也很久没与他联系了，他现在好吗？”

许诺看着邵小曼，终于，她一字一句地说：“袁得鱼出事了。”

邵小曼一惊：“什么？”

“他被软禁起来了。”

“为什么？”

“软禁他与你爸爸有关，他是不是与袁得鱼一直有不愉快？”

邵小曼似乎察觉到许诺的真正来意，她心想邵冲的确对袁得鱼有成见，但“软禁”也未免夸张了：“这件事，是我爸爸直接负责还是另有他人？”

“这我不太清楚，你爸爸至少参与其中。”

“真是的？”邵小曼寻思着，邵冲一直不希望他们往来，如果她有意救袁得鱼，也不容易开口，她想到了唐煜。

许诺说：“你别多想，我想应该是不必要的误解，袁得鱼迟早会被放出来的。我这次正好来美国玩，顺道来看看你，心想，如果你有时间回佑海，就顺便参加我的婚礼。”

邵小曼点点头。

等许诺一走，邵小曼就联系了唐煜。

“你知道袁得鱼出事了吗？”

唐煜心想邵小曼怎么知道了，毕竟他们是私下把袁得鱼抓起来的，他只好说：“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在为我爸做事，袁得鱼在我爸那里，你想办法把袁得鱼放出来吧。”

“小曼，你知道，如果真有那样的事，我也不方便介入。”

“你们就不要为难他了！”

“小曼！”唐煜想继续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我下周回佑海，如果我没见到袁得鱼，就不再认你这个朋友！”小曼说罢就挂了电话。

唐煜放下电话，思考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他打电话给邵冲，他知道不方便提邵小曼：“邵总，袁得鱼被我们软禁的消息走漏风声了，好像有点儿麻烦。”

“谁传出去的？”

“具体不清楚。不过，像袁得鱼这样的金融市场红人，消失久了是有些蹊跷，真要有人认真查起来，恐怕对我们不是什么好事。”

邵冲本来就想，只有放袁得鱼出来，才能更快地找到魏天行。挫败海元已经错过了最佳机会，自己已经被动，他想到了那次山口的提醒，不由得说：“本来我倒是在考虑把他放了，可为什么你在海元可以收购时那么无为？现在找不到魏天行，让我一直担心。你倒好，竟然主动跟我提放袁得鱼！”

唐煜哑口无言，这算是一个警告。他知道邵冲一直把袁得鱼作为寻找魏天行的诱饵。他没能如期收购海元，算是坏了他的节奏，他不得不把话收回，必须得利用袁得鱼不在的“空城”，加速收购海元。不然，他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本来邵冲他们只是想顺势借着泰达消灭对手，然而，在错失机会后，比起魏天行的下落，收购海元对邵冲与山口而言，完全是往后靠的事。

唐煜自责之前太自信了，总想着海元会出现更低的价格，恰好自己又在股灾期间忙着做空股指，赚得疯狂，一下子错失了最佳收购时机。

他后悔莫及：“邵总，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给你最后三天时间！”

唐煜心头一紧，三天能做什么？如果失败，这将是邵冲对付自己的借口。

三

泰达信托开始加速收购海元证券，唐煜他们很快发现了异样。

交易员强子向唐煜汇报：“唐总，我们在买海元证券的时候，发现股本流动得非常少。不应该这样啊，它可是国内唯一一家全流通上市券商。”

唐煜问道：“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了。我们把那个结算单截图放在几个人气较高的股票交流网站上了。从回复看，反响很大，投资者都以为它亏很多，很多人都说赶紧抛。我们的的确确也看到了很多挂单。照理说，大量的挂单，在股价没跌停的情况下，就是我们的机会啊，流动性不会这么黏稠！”

“那是为什么？”

强子想了想说：“以我多年的交易经验，目前只想到一个可能，就是有人比我们更快，快到我们拿筹码的时候他们已经先拿走了，所以，会误以为这只股票没有流动性，事实上，是有人比我们早一步交易了。”

唐煜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暗觉不妙：“当时在研究海元的时候，有件事我差点儿忘了。海元证券的前身不是泰达证券吗？当年，泰达作为上市试点，在发行A股的同时，在B股市场同步发行，一开始的时候，B股的发行规模与A股是完全一样的。”

“也就是说，它在海外已经有了一些动作？”

“是的，如果袁得鱼在海外找到低息资金，然后再……”

“私有化！”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海元证券自营部里，韩鉴拿出袁得鱼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一旦发现我们没有遭到多大损失，他们肯定会卷土重来。”

“老大还真是料事如神，不在现场，都能指挥得这么精准。”

丁喜说：“他们故意放出那个虚假的亏损消息，就是想趁市场低位，继续吸筹海元证券。他们一旦乘虚而入，就能接管我们自营部那么多资金，幸好我们提前布局。”

韩鉴点点头，他们以为鱼总去美国只是开会，就太小看他了。

原来，袁得鱼早在美国期间，就架设了一个离岸框架——在开曼群岛成立了一家控股公司。现在，只要通过这家控股公司，收购所有海元股份，海元证券就能实现私有化。尽管境外资金完成对国内公司的收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至少可以先让股份凝滞，就好比吸干一个水池的水，让鱼儿没法游动，让像邵冲那种擅长捕鱼的能手失去能力。

此时此刻，唐煜也警觉起来：“他们太能折腾了。不过，我们也并不是没办法与他们对抗，我们可以直接跑到海外干预，问题是目前我们没有足够的美元筹码，如果让其他海外对冲基金收购海元证券，它们也未必有兴趣。”

他马上打电话给邵冲：“邵总，为了不耽误大事，我放弃收购了。我们先把袁得鱼放出来做诱饵，再派人盯着他。”

邵冲摸出一根雪茄，娴熟地点燃，吸了一口，他从盘面上早看出了端倪。的确，“退市”是邵冲他们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奇招。

邵冲想了想，通过上次与袁得鱼的对话，袁得鱼完全知道如何利用美元形成低息成本，如果用这样的方式进行私有化，也在情理之中。

邵冲察觉到袁得鱼早在进地下室之前就给海元交代好了如何做，继续关着他也无意义。况且，如果真要给海元重击，最好先搞到足够的美元。

“袁得鱼在做海元证券私有化吧？今天我看到你们的动作了，可惜徒劳了。事到如今，收购海元只好先搁置，先放人吧。”

“是的。”唐煜发现邵冲猜测到真相，不免有些沮丧，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袁得鱼的对手。

只是，目前放了袁得鱼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可以对邵小曼有个交代。但这么一来，唐煜也能感到，自己在邵冲心里的信任度有所降低。所幸，他还另有盘算。

当天晚上，袁得鱼从地下室走出来，他抬起头，看到天上的几颗星星，美好极了。

袁得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刚伸完懒腰，一个女孩就冲上来抱住了他。

袁得鱼惊讶地说：“小曼！”

唐煜在不远的暗处看着他们，颇为尴尬。

唐煜刚想走开，发现背后站着一个女生，一脸落寞的表情。

他仔细一看，竟然是许诺。他想，早知如此，就不告诉她今天袁得鱼要出来了。

“小曼，你怎么来啦？”袁得鱼很高兴，气色也不错，一点儿都看不出关了很久的样子。

“这还需要问？我一直神通广大啊！”

“哈哈，我明白了，多谢你救我。”

邵小曼笑笑，袁得鱼反应还是那么快。

袁得鱼问道：“对了，你一直在美国，专程跑回国，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参加婚礼啊。”

“婚礼？谁那么幸运，能让你大老远从纽约回到佑海？有你这样的朋友，还真是值了。”

“你别装傻了，你肯定知道，是许诺与丁喜的婚礼啊！”

袁得鱼懵了一下，看到邵小曼烂漫的表情，马上强行露出笑脸，只是不再说话。

唐煜听到后，吃惊地转过头，望着身边的许诺，轻声说：“你要结婚了？”

许诺愣了一下，点点头。

唐煜看着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你告诉邵小曼的。”

许诺不说话。

“你应该告诉他实话，是你一直在帮他。”

许诺摇摇头。

“那你的婚礼怎么办？你真的要结婚吗？”

许诺看着他们，孤单地离开了。

许诺回到餐厅，看到员工们正在收拾，餐厅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满脑子里都是邵小曼扑到袁得鱼怀里的样子。

她坐在餐厅里发呆。果然，没过一会儿，丁喜就兴冲冲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见到许诺后，丁喜有些激动地说：“许诺，你终于答应了！刚才鱼哥祝福我，我还没反应过来！鱼哥说，跟人家求婚这样的事都不早点儿告诉他！我想，原来你不说话是默许呀，看我有多傻。”

许诺看着丁喜真诚的快活样子，也被他感染了，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许诺说：“我们早点儿订婚期吧。我不要太多形式，只请几个朋友就好。”

“天哪，我怎么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丁喜兴奋地要跳起来，“对了，女生难道不希望有个盛大而梦幻的婚礼吗？”

“早点儿举办吧，趁我还没有后悔哦。”许诺冲他笑着。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的太高兴了。”丁喜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丁喜，如果我知道你这么晚还跑过来，我就先不说了，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已经问朋友借好婚纱了，下个周末我们办个简单的婚礼，好不好？”

“那么快？”丁喜欣喜地看着许诺，“你果然很特别，结婚都这么雷厉风行。不过，你要怎样，我都听你的。那你早点回家休息，不，我要送你回去。”

“今天，我与阿勇他们还要盘一下店，你先回去吧，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呢！”

“好的，我听你的。”丁喜走了，还差点儿撞到旁边的垃圾箱。

许诺看着丁喜开心得晕头转向，心里不是滋味。

许诺晚上不需要盘店，她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她坐在餐厅后院发呆，这是她的自在时刻。

没想到，这时有人用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转过头，惊讶极了，她完全没想到，袁得鱼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袁得鱼对她笑着说：“你就别再把我当陌生人了，你都要结婚了。”

“这话什么意思？我又不是跟你结婚。”

“我们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别扭了吧？”

许诺不想面对他，可又担心他，低下头说：“你被关了那么长时间，是不是很虚弱，早点儿休息！”

袁得鱼高兴地说：“我觉得挺好的，这段被关的时间反而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许诺点点头：“你怎么会想到这时候过来，你不是还要陪……”许诺想到了邵小曼，她原以为袁得鱼今晚会陪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出来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袁得鱼说了真心话。其实，他在刚知道许诺结婚的消息时，心头泛起了难过，然而一想到自己这样的德行并不能好好照顾她，而丁喜倒是足够体贴，也就平静很多，“不管如何，这是大喜事，恭喜你啦。”

许诺发现自己看到袁得鱼的时候，心里还是极其高兴的，于是，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袁得鱼看她这样，有些心疼：“我听很多人说了，你们餐厅的员工出了事，你面临了很大压力。对不起，这段时间我没有帮到你。”

许诺不自觉地哆嗦着，没有说话。

“不过，我今天还是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许诺轻声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挺高兴的！”

袁得鱼发现许诺的神情有些恍惚，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了？”

她使劲儿摇头。

袁得鱼心疼地看着她，心想许诺也许还没从阿芬的意外中走出来。

“记得不要轻易进股市。”袁得鱼说，“一只股票值10元，行业平均市盈率10倍，股价简单估值是100元。有钱人永远赚的是那1元至100元的钱。股票上市后，大多数人就只能玩100元以上的差价游戏了。这个形势未来或许会好转，可惜不是现在。”

许诺叹了口气：“我做这些，只是希望自己永远离开这个残酷的是非之地，你也离开，好吗？”

“许诺！”袁得鱼很多话不知该怎么说，这曾经是他们之间很难解决的问题。如今，许诺好不容易理解了他，可阿芬的死，再次让许诺痛恨市场。

许诺好像渐渐平静了，靠在后院的墙上，仰望天空：“如果你远离这个市场，又有大把大把的钱，你最想做什么呢？”

袁得鱼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没想过，你也知道，我留在这个地方是情非得已。”

许诺看着他，恢复到活泼的样子：“那我就任性一下，帮你做这个决定。”

“好啊。”袁得鱼静静地看着她，皎洁的月光下，她的整张脸在发光。

“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就靠你帮我实现啦。”许诺忽然用双手比画了下，“我的心愿是买下全世界所有的鱼。”

“哈哈，你是想用来做鱼汤吗？”

“逗你玩呢，因为你也是鱼啊！”

“原来是这样。那如果全天下所有的鱼都是你的，那我也是你的啦？”袁得鱼觉得许诺不正经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的。

许诺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啦，不与你多说啦！你得对邵小曼好一些！”

“邵小曼？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她？哦，对了，你还邀请她参加你的婚礼，我听她说了。”袁得鱼心想，自己哄小曼早点儿回去，就是为了早点儿见到许诺。尽管许诺要嫁人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其实，我与小曼并不是媒体说的那样，她不是我女朋友。”

这和小曼对自己说的一样，可许诺还是说：“你对人家好一点儿，真的！”

她的眼睛还没离开天空上的星星，没想到，袁得鱼这个时候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想挣脱，却没有力气。

“许诺！”袁得鱼闭上眼睛，她柔顺的长发滑过袁得鱼的脸，自从许诺与他分开后，他的感情就好像停止了，他多么想与她在一起。

许诺一下子推开他：“袁得鱼，你不要这样！”

袁得鱼像是刚回过神来：“对不起，我忽然就……许诺，原谅我的鲁莽……恭喜你，许诺，丁喜会是不错的丈夫！”

许诺匆忙跑到楼下，跳进了一辆出租车。

她回过头，看到袁得鱼呆呆地望着车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许诺回到家，蜷缩在墙角。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袁得鱼的情景，她的红色单车在百乐门前面飞驰，撞到了这个高大的男生。尽管这个男生与她开玩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被自己撞伤的伤口却毫不在意，笑起来的时候，笑容是那么纯净。

之后，他们一起做中邮科技，她看到袁得鱼有情有义。在金融的世界里，袁得鱼有过人的天赋，也很坚强。

后来，一起做大时代资产管理公司，他们拥挤在狭窄的、天花板满是油渍的房间。她每天给他剥好茶叶蛋，他开心地端过她递来的热乎乎的牛奶。

然后，他们在大风中吵架，她大声地说，吵架那么大声是因为心的距离太远，听不见彼此心里的声音。

她离开了，因为一直无法理解袁得鱼深入这些战斗的原因，然而，她还是关注着有关他的一切消息。当她逐渐理解他的时候，发现自己与袁得鱼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可她还是忍不住爱他。

那次重逢，她记得分明，袁得鱼与丁喜到游乐场找她，一口气喝完了她递过去的很大一碗汤。她也不小心看到，袁得鱼眼睛里泛着点点的泪光。

过往那些平淡的小事，成了她心头最温暖的记忆。

曾经的一幕幕在她的眼前浮现，她觉得回忆那么痛苦，却也是难得的幸福。

自从那次分手后，她下狠心再也不见他，她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却没想到会痛苦这么长时间。

她怀念当年青葱少年的袁得鱼，也希望这个历经各种磨难的袁得鱼会更宽容，更从容，更自信。当她了解他的身世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把自己的所有都掏给他，哪怕对他而言，是极其微薄。

只恨金融圈是现实世界最为残酷的战场，这里每天都在上演悲惨的故事，即使你不想参与，也会受到侵害，你逃离不了这个体系。

大多数人根本不懂这些无情的金钱游戏，只要进场就必然被掠夺，表面看似相对公平的金钱规则，实质上杀人于无形。

那些凤毛麟角的胜出者，究竟是真的有特别卓越的才华，还只是运气呢？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怀着不切实际的发财梦？尤其在中国市场，这种无奈在财富两极旋涡中放得更大。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她与袁得鱼两个人在洋滩，袁得鱼倚在洋滩围栏上，她一时兴起，转了个圈。她余光看到他时，他柔情地望着她，眼睛是那么明亮！有时候她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

不，不会那么美好的，有他的地方，就有不停的战斗，自己逃走，不更好？我是多么想逃离、躲避这里。所以，丁喜才是适合自己的人，难道不是吗？

另一边，袁得鱼望着许诺坐的出租车离去，怅然若失。

他坐进自己的车，将车开到最快，像是想追回什么。

他开着开着，不禁泪如雨下。

他喃喃地对自己说：“袁得鱼，你真是全天下最大的废物！你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保护他们吗？太可笑了！你真傻，是他们一直在保护你！”

四

白天，海元自营部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看到袁得鱼来了，个个振奋无比。

陈啸赶忙对冉想眨了下眼：“嘿，你的男神！”

冉想看了看陈啸，说：“还真是。你坐在我对面真没什么存在感，鱼总一到，就起风似的，都快把我吹起来了。”

“看你那花痴样儿，幸好你花痴的是鱼总，我就暂时不嫌弃你眼光差。”

袁得鱼看着盘面，问自营团队：“你们预判，股市会不会再继续往下跌？”

“应该不会吧，如果算上第二次股灾，已经下跌了50%。”

“很好，希望这也是那些国际投资家的想法。”

韩鉴眉头紧锁：“鱼总，目前遇到了劲敌，泰达第三次卷土重来，这次攻势尤其猛烈，它不知从哪里搞到大量外币，在收购我们私有化的对外股份，与原来的路数不一样。”

丁喜忍不住吐槽：“搞那么凶猛，以为是对海元的复仇大战呢？”

袁得鱼暗暗一笑：“如果这样玩的话，我猜应该不是邵冲的主意，他满脑子还是魏天行。”

“你是说，唐煜背后另有高人？”韩鉴诧异道。

“这个合作者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调度那么大量的美元，绝非等闲之辈。”

“黑杰克？”韩鉴与丁喜他们一下子反应过来。

“还无法确定，但唐煜搭建海外对冲平台那么长时间，如果真搭上黑杰克倒也不奇怪。你们不觉得，他与黑杰克才更像是一条船上的人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关系，让他们买吧。不过，他们买的时候多少有点儿辛苦，因为我们的资金也不弱。”

“对了，鱼总，我们私有化需要多长时间？会不会在私有化前就被他们买到大头？毕竟这次私有化放出的量，超过了你从泰达继承的大股东比例。目前，他们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集结了不少力量。”

“我出去一下。”袁得鱼觉得，如果真的联手黑杰克，也不知道唐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管如何，如果真要对抗，他必须比他们更快找到那个人。此时此刻，境外资金对谁都是关键。

袁得鱼也希望能早点儿找到魏天行，可从何找起呢？

他想起魏天行上次见面时，扔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战场上见”。

那应该还得在金融战场上找端倪。如果这么想，绿风地产是魏天行留下的最明显的线索。毕竟，这只股票在股灾期间的操作太有失魏天行的水准。

照魏天行的风格，在这么危险的市场环境下，绝不会在意5%～10%的损失，“丢卒保帅”是他最擅长的，可在当时那么危险的市场上，他依旧在绿风地产上火中取栗。

魏天行的解释是，山口让他这么做，他索性就故意为之，放信号给袁得鱼。

这只股票还有其他什么信息吗？难道与他们多年积累的境外收益有关？

袁得鱼盯着绿风地产F10，灵感忽然来了——在地下室，他只想到上市公司或大量资本的拥有者，利用境外借贷的低息，融大笔资金，通过购买国内固定收益疯狂套利，以至于过去几年，造成了相当大的外汇流入。然而，一旦把泰达信托与绿风地产的合作，以及绿风地产两年前的国际化战略放在一起考虑的时候，袁得鱼深刻意识到，绿风地产这类地产信托产品正是这些拥有外币的机构最理想的套利标的，也就是这个套利框架中无风险收益的来源。

过去地产类信托产品基本每年都兑付至少10%的年化回报。所以，大部分兑换的美元资金，都与地产类信托牢牢捆绑在一起。

袁得鱼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邵冲他们抓着绿风地产不肯放了。

这些年来，大量上市公司或是高净值人群正是通过与泰达信托合作，再放杠杆，获得了至少20%的无风险收益。

这几年，绿风地产在境外投资的布局非常大，融资也布置得天衣无缝。

除了绿风地产，袁得鱼相信，邵冲他们应该还有多个类似的平台。

他终于知道，奥马哈年会上，杨茗这样对价值投资一窍不通的人为什么可以成为座上宾，活跃在境外市场。

这或许是近几年熊市中，全球很多资产并不理想，魏天行他们运作的境外资产却仍然获得可观收益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魏天行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线索呢？

袁得鱼想到一个问题，他们此前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境内外套利，注定有他们赖以信任的地下渠道，毕竟大量资金需要周转。

灵感乍现：这也就意味着，地下钱庄是找魏天行非常好的途径。

那究竟什么地方适合做地下钱庄的交易点呢？

五

这天晚上，魏天行开车出门。

魏天行蛰居很久。这次出来，主要是丈母娘给他打了电话。

尽管魏天行的妻儿早在多年前丧生火海，但他一直在默默照顾这个老人。

非常奇怪的是，老人的记忆仿佛永远停留在魏天行妻儿丧生的那天。别人问她是几月几号，她永远只说那天的日期。

对魏天行而言，老人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很久不见你了，我这些天，心脏不太舒服。”老人的语气有些可怜。

魏天行点点头，说：“妈，别担心，我会来的。”

当然，他除了去见丈母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丈母娘家的地下室，他经常会聚集一些牌友。这次，他又聚集了那群牌友。

魏天行从车行取了车，驱车开往郊区，去老人的住处。

这天，他仿佛有什么预感，比平时少拿了几件衣服，这次应该不会住太久。

夜晚开车，容易瞌睡，黑暗中微微泛出路灯的光影。

正在这时，一辆白车超过了他，又慢了下来，他不经意间就超过了白车。后来，白车又超过了他，没多久又减速。

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好几辆白车，这些车占据他的四个方向，留给他的车道空间越来越小。

他感觉不大对劲儿，想快点儿加大马力，冲破重围。

他基本可以猜出是什么人，那些人不仅想夺走那个账户，还想防止他把秘密说出去。他心头一惊，自己一直住在破旅店，怎么一出来就被人盯上了？

不过，他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是没有考虑过后路，毕竟他清楚一个事实：他失去了原先的保护，几乎成了所有人捕捉的猎物。

他加速，四周的白车也加速，忽然，最后面那辆白车开了过来，故意横亘在他车前。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朝着白车冲过去时，一辆重型黑车把那辆白车撞了过去。

魏天行马上踩了急刹，差一点儿撞到那辆黑车。

他看傻了，这是一辆黑色加长型悍马。

“上来！”里面的人对他说。

魏天行一把攀进车里，诧异地望着车里的人。

他不由得震惊道：“贾琳？”

“没想到是我吗？”

贾琳的车开得非常快，那几辆白车猛追，毕竟马力不行，追了一阵子就追不上了。

白车队只好停下。带头的人从车里出来，生气地踢了一下车门，很快打了个电话：“邵总，按您的意思，我顺藤摸瓜，找到了帮魏天行换美元的人。知道他今天会经过这条高速，他一过收费站我们就跟上了。没想到，就要把他抓住的时候，眼睁睁被人给劫走了。”

“什么人？”

“目前还不清楚，估计是魏天行的朋友。”

邵冲感觉不妙，到底什么人知道了魏天行的行踪。

在车里，魏天行看着贾琳，不由得好奇地问：“他们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你的一个牌搭子老丁，就是负责地下钱庄的那个，被人找到了。你是不是最近打过电话给他，说今晚过去？”

“那我岳母……”

“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谢谢你，贾琳。”

魏天行表面上打牌，实则是为了让地下钱庄的朋友帮他进出资金。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换美元，他已经换了很多次，这是最后一批，可如果再不换，就来不及了。

看来摸他行踪的人，非常了解他的需求。

幸好有贾琳相助，这次他才幸免于难。那些白车，的确是看不见了。

贾琳带他到长寿路“缤纷”避风头。

他一踏进灯光炫目的长廊，就有风情女子迎上去说：“猫姐在最里面那屋。”

魏天行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抵达黑魆魆的墙角，那面墙看起来是一面简单的墙，墙上有一个球状的铜雕塑，有九个不规则的孔嵌在上面。

魏天行手指伸进其中三个孔，墙角隐蔽的移门一下子打开了，有一人空隙。魏天行他们马上侧身入内，门“哗”一下就快速合上了。动作一气呵成，就算有人经过，都未必察觉。

入门后是通道，边沿有些微光，指引他们走进最里面的房间——一个约300平方米的豪华房间，房间里面还有一个通往下层的楼梯。

魏天行他们看到房间没人，飞速下了楼梯。

楼梯通往的是一个宽敞的地下游泳池，池水波光粼粼。

他们看到猫姐坐在游泳池旁的躺椅上，悠闲地抽着烟。

贾琳说了句过会儿见，就去更衣室了。

“‘猫儿’，很久不见了。”

“是啊，你都消失这么久了。”猫姐笑了一下。

只听“扑通”一声，穿着豹纹比基尼的贾琳跳入水中，在泳池里游弋起来。

贾琳游了没一会儿，就从泳池浮起，她甩了甩头发，风韵犹存。

魏天行在一张躺椅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贾琳趴到离魏天行最近的泳池边，手伸向他。

魏天行并没有这个心情，任由贾琳抓着手。

没想到，贾琳忽然松开手，又游了起来。

魏天行也脱去衣服，跟着跳了下去。

贾琳在泳池里嬉笑，时不时地触碰他。

猫姐笑了笑，一边抽烟，一边走上楼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上来了，发现贵宾房间空无一人，他们躺在了宽大的床上。

“你到底闯了什么祸？”贾琳问道。

“不要问了。”

“这口气，你可别把我当作这里的小姐，枉我费了那么大劲儿把你带来。”

魏天行抽了一口烟：“难得出来一次，就别提那些了。”

贾琳说：“袁得鱼来找我了。”

“袁得鱼？”魏天行奇怪地看着贾琳，“他怎么会找你？”

“他就问我，有没有办法找到你，我当然说没有。”

没想到，正在这时，猫姐惊慌失措地敲门进来：“完了，他们好像找来了！”

“谁？”

“唐煜他们！”

贾琳奇怪地问道：“难道他们跟到这里了？不是已经甩掉了吗？”

贾琳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们穿上工作人员的服装，来到后门，钻进礼宾车，离开了。

魏天行看到，很多黑衣人围堵在门口，还停着一辆又一辆的白车。他看到戴着黑色口罩的唐煜，他再怎么伪装，也逃不过魏天行的眼睛。

为了不让对方看到，魏天行低头趴在后座，开出很长一段路，他才直起身来。

“我们现在去哪里？”贾琳多少有些慌张，“我真不该带你到这里来。”

魏天行忽然察觉到什么：“你是因为袁得鱼找你，才来找我吗？没那么简单吧？”

谁料贾琳嘴角露出一丝冷意：“魏天行，确实有人找你，不是袁得鱼，也不是唐煜。”

这时，车子提速，魏天行试图跳车。

车门早已被贾琳锁上，他想抓住贾琳的方向盘，可前座有保镖，他根本没法抓到。

他意识到，贾琳才是凶狠手辣的角色。那次在小白楼，他们身在暗处，也是贾琳，娴熟地将一枚麻药针头扎进袁得鱼背上。

车在佑海西郊一座独栋别墅前停了，光影斑驳，草坪在街灯映照下形成奇怪的颜色。

走进别墅客厅，一盏昏暗的壁灯亮着，一位白衣灰发男子坐在暗处的沙发上，他的脸惨白却清秀异常，还带着几分诡诡异异的少年感。

这个男子，魏天行猜到了，是山口正彦。

或许，也只有山口正彦才能让贾琳如此铤而走险。

贾琳是山口设计的一枚暗棋，这点，甚至还瞒过了秦笑的眼睛。

当初，秦笑以为自己用了美人计，谁想是魏天行以美人计掩护了自己的踪迹。

直到这时，魏天行才恍然大悟，为了压制唐家，山口故意制造敌人。在大时代资产创始之初，正是通过贾琳给他们足够的起始资金，才把袁得鱼扶持起来。

尽管魏天行与贾琳一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之情，但是他心里从来没把这个当作爱情。如果这个女人有事相求，他一定在所不辞，如果为这个女人真心付出什么，他肯定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如今，他还是中了圈套。

魏天行很快被一群人围住。他发现，自己之所以这么轻易被逮到，可能是因为心里信任贾琳。然而，往往越是信任的人，越是自己的软肋。

他很快就被两个冲上来的彪形大汉抓住手臂，动弹不得。

魏天行脸上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对于这些久经风霜的操盘手来说，内心强大仿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性。

魏天行双手被牢牢捆绑住。山口抬起头，客气地问他要喝什么酒。

魏天行没说话。

山口摇摇头：“魏先生，别耽误享受。”

山口走到吧台，随手打开一瓶作品1号(Opus One，一种葡萄酒)，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一边摇晃酒杯，一边看着酒杯里的红酒颜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山口像是自言自语，“这个酒叫‘作品1号’，是美国加州产的，是两个伟大男爵的杰出之作。一个是罗斯柴尔德（Rothschild），还有一个是蒙大维（Mondavi），他们一同创造了这款纳帕谷红酒。瓶子上的素描是他们的头像与亲笔签名。”

魏天行隐隐约约看到，酒瓶上有两个浅蓝色的侧脸，远远看去，犹如合起来的云彩。

山口呷了一口：“这是一款1982年的酒，我父亲在我出生那年买的，后味像熏过的野生黑松露做成的巧克力一样，不愧是两个懂酒的人的杰出之作！你要不要尝一点儿？”

魏天行看着他，他知道山口只要说起闲话，总有残酷的主意产生，他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见山口忽然将酒泼在魏天行的脸上，酒水“哗”一下溅开，红色的液体从魏天行脸上滑下。

山口大笑起来：“魏天行！你以为你会一直藏得很好吗？你让我很失望，我一直以为，我们也能完美地合作出一个杰作！可我连前奏还没听到，这个曲子就终止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魏天行见山口又将酒倒入一个扁形的醒酒玻璃器皿中，倒到最后，山口用舌头舔了一下瓶口，斜眼看着魏天行。

突然，他又猛地将手里的瓶子砸碎，将尖锐的玻璃对着魏天行。

“说，账户密码是什么？”

魏天行闭口不说。

山口猛地将瓶子砸向魏天行的头，紧接着，又是一下。

鲜血从他的头部流淌下来，流到眼睛里，瞬间满眼都是血色。魏天行只觉两眼模糊起来，朦胧红光中，他看到山口狞笑着，不由得回忆起过去的事。

说实话，他原本没想到自己会与山口家族有什么联系。

如果不是当年的帝王医药事件，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记忆回到当年。

当时，袁观潮的海元证券发展得如日中天，在帝王医药“白热化”时，他拒绝与外界会面，在激烈的战场上，他只相信自己。

然而，袁观潮拒绝得过于不留情面了，这让山口他们第一次在中国尝到了“闭门羹”的滋味。

不过，不愧是山口家族。他们一向坚韧，四处打听，问了一圈后，很快就知道了袁观潮的得力助手与亲信是谁。

魏天行这一天骑车回家，一辆黑色轿车拦住了他。

下车的是一个瘦子：“你好啊，魏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乔，在高盛亚太区工作。”

魏天行惊讶地看着乔，他不明白，一个好好的中国人，怎么取了一个英文名。

乔示意魏天行上车。

魏天行犹豫，对方又说，找他与袁观潮有关。

魏天行想了想，不知不觉上了车。

他们前往位于虹门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就在内山书店附近。

魏天行之前从来没吃过日本料理。这是他第一次吃生鱼片，他学着将新鲜的生鱼片蘸上芥末。鱼片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发现，原来鱼这么吃也是很可口的。

乔又介绍了另外一个人，并说明了来意：“他是山口直木，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

山口直木对他点点头：“魏先生，您好。”

魏天行放下筷子，第一次见到这种架势，不由得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山口轻轻一笑：“魏先生，我们就是找您的。”

他们很快说明了来意。

“魏先生，我原来是一家汽车配件公司的老板，后来有幸将公司发展到电子业，我经历了日本经济极度繁荣到衰退的过程，这也是我现在来到中国的原因。”

“不太懂。”

“中国现在还处在繁荣期的开始，或者说，正在酝酿繁荣。”

“也就是说，你想到中国来做生意？那真的找错人了。”魏天行越听越不懂。

“你可能有些误解，我们日本企业一旦壮大后，都会发展成多元化的集团，我们除了拥有自己的证券公司，还是野风证券的大股东之一。你看，绝大部分做大的公司，最后都会走上市场或运用更多金融工具。财富到最后，都是金融的游戏。金融与金钱最密切相关，你掌握了金融，那就掌握了金钱的奥秘。”

“那什么叫金融？”

山口与乔相视一笑。

“简单来说，就是以资金增值为核心的杠杆。你上市，对所有人募集资金，是一种杠杆；你把资金配置到更有效的项目，也是杠杆；你把银行低成本的资金，放到相对高收益的项目中，也是杠杆。只是金融圈里有不同分工，有些人在前端，有些人在后端。而你，做的也是金融圈的一部分，你在资本市场里，在上市公司的价格上下浮动中追求增值。”

“我并不特别懂你说的话，我觉得，你把我的工作说得太复杂了，不就是炒股票嘛。”

“果然是爽快人。”山口与乔相互看了一眼，开始单刀直入，“你怎么看最近的帝王医药？”

魏天行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或多或少知道袁观潮的一些想法，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拉他参与。

“我们对那家公司并不感兴趣，也没法给你们什么意见。”

“魏先生，你果然是袁观潮的亲信啊。你们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山口停了一会儿说，“不过，我们也不会放弃努力的。对了，你家里人还好吗？”

他们没多说什么，就不告而别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尽管当时没说什么，见面后就马上摸准了魏天行的死穴。

他好不容易从清洁工做到一流操盘手，对他而言，安稳是他最为看重的。

果然，当魏天行的家人频繁遭到骚扰后，他整个人就像疯了一般。

自从见过山口他们后，魏天行的家人屡屡遭到意外，先是妻子皮包被抢，之后又是儿子很晚才回家，说有陌生人带他买玩具，他好不容易逃了回来，那个陌生人还追了他好几条街。

渐渐地，只要看到家附近有行踪诡异的人，他都会担心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那些日子，他开始神情恍惚。

他有点儿担心自己，毕竟他母亲曾患过精神疾病，他知道自己也有得病的可能。

他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联系乔：“能与你们聊聊吗？”

他们提出的要求是，如果袁观潮不同意，魏天行就代替袁观潮，代表海元证券操盘帝王医药。

“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会以为是袁观潮做的，只要让很多人跟风就可以。胜败在此一举，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

“我们会想办法让他参与，最好他自己完成。如果不行，我们也会让所有人以为他在参与。最后实质性的操盘，必须由你做保障。”

“如果我不答应呢？”

“哈哈，你以为就只有我们吗？你们佑海滩的能人已经都被我们网罗了，你就放心干吧！你明天给我们电话吧！”

第二天，魏天行很早就来到办公室。他若有所思，拿起电话，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接到了家里失火的消息。

他第一时间冲到现场，熊熊的火焰，正是他家的位置。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很快就不省人事。

他在医院醒来时，电话响了。

“你们这群禽兽，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魏先生，真是误会，难道你自己不是真正的纵火犯吗？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掩护的。”

“可你们是真正的凶手，凶手！”魏天行意识到自己的恍惚加重了。

“那你报警试试？哈哈哈！”

魏天行一下子感觉昏天黑地。

警察闻讯赶来时，他只好说是意外。

他以为警察会查出真相，没想到果然被山口他们摆平了。

山口他们的电话又打来了，每次听到，魏天行都觉得像是魔鬼催命的铃声。

“好的，我答应你们。”魏天行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任何羁绊了，然而，更深的仇恨种子埋在心里。

后来，他像恶魔一样，帝王医药事件后，他在山口的安排下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做那个独立大资金账户。

他虽然一直以高手的姿态存在，也洞悉一切，可长期以来，他一直想挣脱，谁想此时此刻的他，还是没能逃离山口的魔爪。

他被捆着的双手捂着头，双膝跪在地上，山口恣意地踢他：“快说，钱在哪里？”

正在这时，一个人大声说：“你们住手！”

六

袁得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只见他一下子把魏天行拉出门去。

山口的打手们追出去，正好遇到另一批打手。这批新的打手是邵冲、唐煜他们的人，主要是唐焕原先的旧部，个个凶猛彪悍。

这个地方地处郊区，他们滚到了旁边的农田里。

在黑暗的角落里，袁得鱼给魏天行松绑。他们套上黑色的衣服，显得并不醒目。

山口的那批打手并不认识新来的这批人，他们还以为是救魏天行的人来了，相互打了起来。

袁得鱼他们躲到附近的一棵树下，看里面乱作一团，便趁乱离开，跑到不远处他事先停放的车前。

车飞速疾驰起来。

袁得鱼对魏天行说：“你现在很不安全。听说，监督层前几天收到一封密件——一份非常翔实的资料，揭露了泰达基金与展翔在操作绿风地产时神奇的合拍之处。泰达基金快速买到5%，用的是救市的资金，公司一直没有公告。”

魏天行一笑：“袁得鱼，你不要装了，是你把资料递上去的吧？”

“不是我，是频频爆发股灾的资本市场引起了高层注意，他们已集合了金融警察。这份匿名举报密件，正好是这批金融警察出击的最好理由。我建议你还是自首吧，你在监狱里，难道不比落在山口他们手里安全吗？”

“你让我下车！”

袁得鱼把车开得飞快，车门锁着，魏天行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魏天行捂着还在流血的头，苦笑起来：“你们当我是什么？那么容易任人蹂躏吗？”

“我是为你好。”

“你现在要把我带到哪里？公安局吗？”

“我没想好，我只是先把你带出来。”

魏天行看着袁得鱼，思考着袁得鱼的立场，他见过唐焕那些充满杀气的打手。他感觉，袁得鱼是真心来救他的。

袁得鱼有很多困惑亟待解开：“我能问你问题吗？当时你到海元证券，也是为了找那本红册子？红册子里究竟有什么？”

“你不是看过红册子吗？”

袁得鱼点点头。

“很多人以为，找红册子是为了得到它，而我找红册子……”

“是为了毁灭它！”袁得鱼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这样，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你本来就有红册子。也就是说，果然是你在管理上次你说的那个当年失去了33亿元资金的账户，也是他们追杀你的真正原因，你不想让人知道这个秘密。”

很多人找，是为了得，而魏天行的找，是为了舍。很多人找不到，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即使真的有人找到了红册子，从表面上看，里面没有任何信息，而魏天行却不在乎有还是无。

“哈哈哈哈哈……”一阵冷冷的笑声，让袁得鱼阵阵发凉。

“袁得鱼，你不愧是我的徒弟！”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帮山口他们做事？我爸爸待你不好吗？”

“你现在可能有很多想法，可这件事情还远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好吧，那我问你。上次在展翔投资，你为什么不躲起来？是等我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必须得行动起来，而不是唯唯诺诺，躲开股灾。不然，你根本无法明哲保身，迟早会被消灭！”

“可我不想卷入这场无形的战役，我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雄心勃勃，我只想为我爸爸复仇。”

“报仇？可笑！你没有实力还谈何报仇？”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们？你还是有良知的，不是吗？”

“你想多了，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现在告诉你一个真相，是我与邵冲、山口，还有唐子风他们合谋杀了你爸爸。我才是其中第一个倒戈的人。你不是要报仇吗？先冲我来！”

袁得鱼心里一抽，车子在深夜的大马路上摇晃了一下。

“你恨我吗？”

袁得鱼摇着头，无法相信：“你骗我！你不可能是我爸爸的仇人！我爸爸对你这么好，你没理由这么做！你对我也这么好！”

“可笑，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们需要有人吹起泡沫。你看，现在A股的泡沫，早就被创业板带动起来了。你能说，这场股灾与你没有一星半点关系吗？谁是把这轮高科技龙头股——道乐科技捧上天的？我们每个人都是金融世界的小蚂蚱罢了。你与泰达证券的那场对赌，的确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可如今，因为这次大做空，我们的力量变得更强大了。接下来，我们就会吹起更多泡沫，然后，只要轻轻推一下，经济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彻底垮掉！”

“摧垮经济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我需要什么意义？我只要利益就可以了。这么多年来，整个金融市场的节奏都掌控在我们手中。不管如何负隅顽抗，中国不是还得融入全球化的市场吗？注定得接受规则，遭遇巨大危险。你看，这次自贸区一开，放进多少匹狼估计谁都不知道。你看看你自己，原本在这场战争中可以赢得一手好棋，你却选择无为，没有趁股灾壮大自己的实力。现在来不及了，你非但没有能力成为我们的对手，还将面对新的屠杀，面临非生即死的风险！”

袁得鱼无法正视自己面对魏天行的真实内心，但难言的痛苦与陌生感爬上心头，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法沟通的厚厚屏障。

他有些绝望，又不敢相信认识那么久的人竟是这样，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索性把我推下车算了，我也死个痛快！”魏天行冷笑了一下。

“我爸爸究竟为什么而死？仅仅因为他阻拦你们吗？为什么他也在七牌梭哈中？”

魏天行沉默了一会儿，徐徐地说：“不得不说，你爸爸真的很伟大。”

袁得鱼想起当年帝王医药豪赌的场景，父亲豪赌帝王医药不可能有钱补贴，然而，政府当天却宣布了补贴的消息。

袁得鱼头脑中反复闪过魏天行说的“伟大”。

一个灵感闪过，袁得鱼领悟到，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邵冲手里有补贴资金的秘密！

“这真是绝妙的计划，是一次可怕而又惊险的空手套白狼！表面上看，政府因为缺少资金而不会颁布补贴的政策，市场派有十足理由豪赌多头，而多头，正以我爸爸为代表。然而，通过我爸爸吸引大量多头之后，邵冲联合政府又发布补贴的消息，严重打击并购，包括取消最后9分钟的保驾护航，让空头成为战场上最终的胜利者。然而，资金却是在这场空套的博弈中大挪移。暗中，我爸爸配合大家演完了这出戏，他自己也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海元旗下最大的那个神秘账户才会开的是空头。”

魏天行一言不发地望着袁得鱼。

“而空头的大幅获利，反倒最终成为政府给帝王医药补贴的原始资金。在外人看来，以直木为代表的神秘并购势力由此被一举击退，这场大战还可以大书民族主义情怀。而你们，扣除暗中给政府的补贴，资金仍不可限量，再用各种资源发酵，最终积累到今天的巨额财富。”

魏天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袁得鱼，发现他的天分再次超出自己的预期。

袁得鱼摇着头：“太晚了，太晚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失踪资金的秘密！可是，我爸爸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一切不都按他预期的发展吗？”

袁得鱼突然转向魏天行，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是你们，就是你们杀了他！必须得有一个人死，去掩护这笔资金！于是，我爸爸被你们选中了！”

“你可能想象不到，在最后一刻，是你爸爸主动站出来的，我相信他的思想早已穿越了生死，抵达我们都不能理解的层面。所以，我只能说他伟大。”

“你说‘战场上见’，到底什么意思？”

“哈哈，还记得绿风地产吗？我猜你已经猜出，我们通过与其合作制造了无数境内外无风险套利。然而，你以为这股票只是套利那么简单吗？”魏天行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没声音了。

魏天行戛然而止，是因为他看到了恐怖的东西。

袁得鱼从后视窗发现，两辆黑色吉普正在疾速追来。

眼前的景象让袁得鱼吃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弹雨向他们袭来，侧方扫射的目标集中在后座。

袁得鱼低下头，飞速转动方向盘，车在路上失去方向打转。

几辆正在附近查酒驾的警车听到动静，马上追了过来。

听到警车汽笛声，袁得鱼立马踩下刹车。

他们完全没想到袁得鱼会紧急刹车，只好先一脚油门踩下开溜，毕竟警车就在旁边。

袁得鱼抬起头，只见有两辆警车风驰电掣般地紧随吉普，应是很早就埋伏在这里。

有几辆警车很快就包抄过来，穿着特警服的那几个警察身上都带着重型武器，他们拿起枪朝飞速行驶的吉普射击。

吉普毫不犹豫地撞开高速公路的栏杆，向灌木林开去。

很快，吉普与那几辆警车消失在袁得鱼视野中。

一辆警车停在袁得鱼车旁。一个平头警官下了车，他个子高高的，有些白净，气质与那些特警相比，偏文气一些，但他身上有种威严的感觉。

这个警察与袁得鱼他们示意了一下：“到我们车里来，去一趟公安局。”

袁得鱼赶紧看后座，只见魏天行中了好几枪，脸色惨白，血止不住地从衣服里渗出来。

袁得鱼震惊地看着一切。

魏天行看着袁得鱼，似乎口里嘟囔了什么。

“让开！”一个警察粗暴地驱赶袁得鱼，还有个端着相机的警察马上拍了张照。穿着白色阿玛尼的魏天行，像穿了一件“白大褂”。鲜血从“白大褂”里流出，异常醒目。

“走，开到最近的医院！”那个平头警察指挥着，对对讲机说。

只见两个警察把魏天行扶到车上，飞驰而去。

袁得鱼望着车远去，如果他没猜错，魏天行痛苦吐出的，应该是“山口”。

袁得鱼忍住痛苦，镇定地对平头警察说：“带我一起去，事先让你们埋伏在这里的，就是我。你就是阿德吧？他们说你是负责人。”

“袁先生？可你还是要录一下口供。”平头警察说。

另一边，山口笑眯眯地喝着酒，他心里想：“魏先生，你的使命结束了，多谢你这些年的努力。只是对不起，你知道得太多了。”

刚从公安局出来的袁得鱼飞快赶到医院，人已经在手术室，他只好守在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外，还有好几个人在讨论看到的场景。

“天哪，真的是枪杀，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脸色很白很白，应该没什么希望了。”

警察也在门口走来走去，引来不少人注意。平头警察也过来了。

他们几个看到平头警察，就上前说：“没法进行彻底手术，医生说先进行简单的伤口处理与输血，刚才X光显示，已经伤到内脏，脑干区域也进了一颗子弹，估计没戏了。郊区医院条件比较简陋，我们是否换一家大的医院？”

“脑干进了子弹，估计没什么希望了，等法医过来看看再决定。人抓到了吗？”平头警察问。

“车里有两个人，一个人开车，一个人负责开枪。他们逃得很快，直接把车开到田里后，扔了车子就跑了。旁边正好有条河，估计跳河里游走了。他们应该事先研究过地形，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袁得鱼看到魏天行被推出来，脸色灰白，身上泛着血腥味。

魏天行闭着眼睛，眉头还在不停动。

袁得鱼与护士一起把他推进急诊病房，警察试图赶走袁得鱼，那个平头阿德说：“就是他报的警。”

袁得鱼说：“我很快就出来。”

阿德点点头：“你先进去吧。我是负责调查金融案件的何德，有什么线索，可以直接与我联系。”

警方守在病房门口，还有一个警察盯着袁得鱼。

“醒醒……”袁得鱼说着。

病床上，魏天行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相互对视，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

袁得鱼想问的很多话，都在空中凝结，变作一句：“你后悔吗？”

后悔？这个词魏天行此前从来没想过。然而，他却有无尽的痛苦。这种痛苦犹如整个人躺在冰块上，那种刺骨的冰冷无穷无尽地蔓延，冷到心痛。

对于袁得鱼来说，魏天行一直是温暖的大哥哥，也是投资圈的旷世奇才。

如果说，中国的股票市场是只有少数人可以赢的游戏，那么，魏天行就是那种就算别人偷看了底牌，还能照样赢的人。

尽管魏天行后来做的一些事是罪，但是他心里知道，自始至终，他对袁观潮的知遇之恩未能忘怀。

魏天行最早在海元证券附近扫马路时，如果不是袁观潮，他这辈子可能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然而，那次为母亲筹安葬费，第一次与袁观潮开口了。袁观潮很快挖掘出他惊人的投资天分，他从此走上了这条大起大落的道路，与此前的生活轨迹再无交集。他进入资本市场的时间不算太早，是29岁，可运势一来，挡也挡不住。

魏天行很快有了积累，似乎一切顺理成章，他买了房，很快结了婚。

他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人生巅峰了，他不需要再多东西，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帝王医药事件，又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让袁得鱼无法忘记的是，魏天行在父亲葬礼上极度痛苦地号叫，是那样真实。

他记得，魏天行曾让他感悟炒股的真谛。

魏天行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袁得鱼凑近，认真地聆听：“你……你在车上时，分析得没错。你爸爸确实不单单是牺牲者，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游戏，只有你们父子想得出来。”

袁得鱼心想，当时父亲造势越大，获利盘就越大。父亲还是希望政府通过补贴助力帝王医药的，而不是被莫名其妙的外部资金并购。帝王医药最后的结果是他眼中的关键，父亲才是七牌梭哈这一局真正的灵魂人物。

“你在车上猜得没错，那一波我们自己也赚了不少。交割单上，的确有我的名字，是你爸爸后来加上的，代表他自己的加入。所以，他们也会信任我，让我管理他们的苹果信托。你爸爸那场战役一共赚了33亿，除了给政府的那笔资金，这个秘密账户一共赚了13亿，我一直在运作它，到现在，已经有108亿美元。”

袁得鱼忍不住说：“太了不起了。”

魏天行又在袁得鱼耳边，吃力地轻声告诉他取这笔钱的办法。

袁得鱼震惊了，他没想到，做了展翔后积极入世的魏天行，最终竟然是将这笔资金给自己，让他去实现难以触及的目标。

魏天行曾一度犹豫，与袁得鱼切磋后，发现他终究是合适的人选——正如他父亲预言的那样。

“爸爸为什么选择自杀呢？就算需要一个人遮挡所有真相，也可以不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啊！”袁得鱼流下眼泪，“为什么这样？”

“山口他们以为你爸爸是爆仓失利而选择死亡，其实他是为了掩盖这笔巨额资金的存在，也是为了在资本市场倒逼出几个真正巨头，让山口继续与我们合作，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魏天行的眼睛闭上了，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袁得鱼哭着，随着交割单上一个个大佬的离去，拼图又进一步完整了。然而，这聚集答案的路径，是他们以生命与灵魂构成的。

袁得鱼伤心极了。

他还曾误解魏天行是潜在的最大敌人。他演得真的太好了，在亦真亦假中来回变化，骗了敌人，还把自己人也骗了。

不过，袁得鱼有一点觉得奇怪，那份有关绿风地产的资料，不是自己给监管层的。他一直认为，魏天行在警察手里会更安全，所以叫警方先潜伏。可究竟是谁交出那份匿名资料的呢？又是谁把魏天行害了？他们是同一拨人吗？真的是山口吗？

他心想，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如此了解魏天行。

难道是邵冲？可这份资料把泰达一起告了，这不是自杀吗？

不管如何，袁得鱼得赶紧将那笔巨额落袋为安，并开始用那笔资金进行收购反击。

他不由得感慨，那么多年的资金去向之谜，最终却是这般结局，令人唏嘘。

第十章
熄灭吧，山口

熄灭吧，熄灭吧，瞬间的灯火。

——莎士比亚《麦克白》

一

袁得鱼站在魏天行坟墓前，默默哀伤。

这时，有人走来，在坟前放了一束花。

袁得鱼转过头，是贾琳。

贾琳一袭黑色的长裙，戴着黑纱礼帽。

袁得鱼准备离开。

贾琳也转身：“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一起走吧。”

他们经过一条幽深的小路，路两边是高大的银杉树。

袁得鱼稍微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这重要吗？”

“可杀了魏天行有什么用？他们也没能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东西。”

“把秘密封存起来，未必不是个好结局。”

“你真这么想吗？我宁可他活着！”

贾琳说：“我也很难过。我发现自己还是爱这个男人的。”

袁得鱼看了贾琳一眼，看不穿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

“袁得鱼，现在估计也只有你知道，如何找到那笔资金吧！”

“什么意思？”袁得鱼警惕起来。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是只会给你帮助的人。你想，当年你们大时代资产第一笔大资金是谁给的？”

“可我也给你赚了不少钱，不是吗？”

“你是不是会去奉贤？”

袁得鱼望着贾琳：“你对很多事情怎么都这么清楚？”

“我一直是老魏的朋友，我只是不想他这样白白死去。”

袁得鱼时不时看她一眼，实在猜不透这个女人，她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对贾琳来说，魏天行的谜面，估计只有袁得鱼才能解开，她相信他迟早会去解开。

她知道魏天行藏东西的地方，也去过几次，但都未果。她背后的人也去试过，同样因为对魏天行不了解，即使再聪明，也未能解开。

如今看来，只有像袁得鱼那样对魏天行有所了解，又聪明非凡的人才能解开。

他们渐渐走远。

丛林中，有两个人潜伏着，看到他们走远后，都站起来：“奉贤？是什么鬼地方？”

袁得鱼与贾琳分开后，立马开车直奔奉贤。

奉贤在佑海的最南边，拥有佑海最长的沙滩。

袁得鱼蹲在奉贤的沙滩上，捏了捏沙子，这里的沙子并不细腻，沙滩周围还堆积了很多坑坑洼洼的小岩石。

魏天行曾在他耳边的确只说了：“你要的，在……奉贤……海边。”

“究竟去哪里找线索呢？为什么魏天行会跑到这里来？”

他想起，当年他将魏天行安顿在小船里，小船载着魏天行进入大海。

“难道与小船有关？”

很巧的是，他在岸边看到一条长形的旧船，像是被人遗弃了很久。船体的木头有些腐烂，他爬进去，里面比想象的干净，有一些水与水草，还有一把船桨。

他平躺在船头，任凭海水推动着小船，满眼是蓝色的天空。他不由得沉思起来，忽然间，他像是坠入了奇异的深渊。袁得鱼一直往下掉，后来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袁得鱼眼前一片黑暗，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暗黑的空间。

他闭起眼睛，却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背影，像父亲死亡那天一样，那个身影在慢慢向前走动，好像在一个林子里。但他突然发现，如果不仔细看，无法发现那片森林中还有一条火车轨道。

袁得鱼被惊到了，他只想快点儿跑过去，不能让父亲倒下，他一定要阻止，非得阻止不可。

就在他即将触摸到父亲的瞬间，火车车头的灯光照得刺眼，汽笛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他的耳膜，他本能地松开手，叫出了声。

他惊醒了，发现刚刚只是一个噩梦。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没有光亮的密闭空间里。

在这个空间里，袁得鱼只感到饥饿。自己像一个动物一样的存在，只剩下生物本能。

空气里的味道还算干净，没有特别的腥味，略带一些潮湿。

他爬起来，发现脚踩的地方软软的，难怪他从高处掉下来，却没什么事。

他挺起背，小心地挪来挪去，估计着身边的安全距离——万一踏空也不一定。他向四周摸索着，没过多久，他基本判定了这个空间是个圆柱形的密室，大约3平方米。

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他无论怎么呼喊，都无人回应。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每次呼吸都如此困难。

他试图用身体撞墙壁，根本没用。

这里特别黑，没有一丝光亮。平时夜里的黑暗根本不算黑暗，因为总有光透进来。这里彻底的黑暗，像一块涂抹了很多层黑色涂料的黑幕布，只是这是个立体空间。

他感到绝望。他尽力保持冷静，心想不管是什么密室，总应该有门或开关。

袁得鱼摸了摸口袋，发现有一枚一元硬币。他在墙上画了五角星，表示开始的记号。随后，他开始沿着墙壁一路画过去，用手臂划出扇形，试图摸索到什么。

果然，不知他触碰到了什么，在这个黑黝黝的空间里忽然显示出一个发光的电子时钟，“嘀嗒嘀嗒”的声音在这个黑暗空间里尤其清晰，以至于每走一秒，都惊心动魄。

袁得鱼定睛看了看，这个时钟竟然显示的是2018年8月18日，如果从上一轮经济危机计算，整整10年。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借着时钟钟面的微光，袁得鱼打量周围。

与他猜测的差不多，他身处一个环形器皿，空间大约3平方米，刚好装得下一个人，白色的壁体，摸起来很光滑，且材质牢固，像用陶瓷制成。

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寻思着，如果一直在这个空间里，不要说饿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消耗掉最后一点儿氧气。

“有人吗？”袁得鱼大叫起来。他发现，声音在空气稀薄的空间里无法传出去。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电子时钟上，他摸了两下，神奇的是，时钟变成了倒计时，显示的是00：00：59，“哗”的一下开始倒计时：58，57，56……

他摸了一下对面墙的角落，一块液晶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交易盘面。

这是袁得鱼非常熟悉的盘面。

他几乎出于本能，在交易盘面上做着交易。

时钟在00：00：29时，天顶哗地移动开了，他站立的地板呈现一个圆形，托着他慢慢上升，这时的他终于感到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他脚下的圆形地板停了下来，一个玻璃门打开了。

他看到墙面上魏天行的影像。

“恭喜你，袁得鱼。”是魏天行的声音，“我知道你肯定能从这个密室出来。”

“这真是密室？”

“这个密室是我找人设计的，叫作西西弗斯魔咒。”

“西西弗斯魔咒？”

“这考验的是一个人在交易中的逆向思维，大多数人交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陷入一种痛苦之中，就像西西弗斯推着巨石，好不容易要将巨石推上山顶，却一不小心，巨石滚了下来，将巨石推上山顶变成永远也完不成的任务。这个密室大部分人是走不出来的。”

“走不出来？”

“你不属于那些大部分人，所以无法理解。大部分人拿到这个账户，见到一下子就亏损了10%，第一反应是找机会趁高抛出，后来的行情一般不停往下，最后大跳水，很多人就这样套死在里面，非常痛苦。尽管这个虚拟交易仅1分钟，却相当于1天的交易，大部分人会被套住。聪明的人到最后一刻才反应过来，是否要调整策略，但已经越亏越多；还有一些人执迷不悟，觉得市场总能出现变化，就好像扔硬币一样，说不定等到了他们希望的方向，就这样越坠越深了。我们在这个交易中的设定非常残忍，第一秒的时候就捕捉到你想要的方向，却给你一个相反的结局——这往往是现实中你遇到的最多的交易真相。”

“所以，大部分人的财富被无情地抢夺了。”

“是的，而你的做法奇特。你在第一秒的时候，就不假思索地把所有资金都撤了出来，然后一直等待，在出现小幅波动时，你娴熟地做了两把看空期权，一下子赢了回来，才触发了密室开启的钥匙——净值出现了1元以上。”

“你……不是已经……怎么知道我会这么做？”

“很少人有这么快的反应，大部分人只能在1元以下苦苦挣扎，距离原点越来越远，因为我们设计的第一个波动，就使净值跌到了0.95。”

“师傅，你还活着吗？”

“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来到这里，是我对当地渔民的嘱咐，让他们趁你昏迷时，将你送到这里，与我进行最后一次交流。”

“你都预料到了我的做法，这是唯一破局的答案吧？师傅，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袁得鱼闭起眼睛，他想起，当初他曾闭门修炼，那次大汗淋漓之后，他打开了从没有过的格局。

如果没有记错，他拿到的那本《股市必胜法》，其实是一本《论语》。

魏天行的声音幽幽地传出：“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师傅，你不是喜欢《论语》吗？这不是《圣经》里的吗？”

袁得鱼还没说完，就被屏幕上的画面吸引了。

他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画面变换，不知不觉，他就潸然泪下了。

他没想到魏天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有了巨大的改变。

这多少令人痛苦，改变的动因应该就是那个他们寻找已久的答案。

袁得鱼鞠了一躬，深情告辞。

他站立在门前，光线变亮，玻璃门自动打开，他瞬间看到了海的另一边。

开门的瞬间，那个红册子从顶上飞下，他顺手接过红册子，用触手可及的海水在里面画了一个形状——无数人寻找的答案即刻映现出来。

而后他撕碎本子，碎片在空中零乱地飞舞。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巨响，那块岩石下的四方空间一下子炸开。

袁得鱼意识到，刚才的环形空间是一个巨型定时炸弹装置。

瞬间火光乍现，随着“轰”的一声，所有秘密均消失不见。

二

袁得鱼回到海元证券时，整个人还是恍惚的。他只是知道，拥有了更多海外资金的他，得快速击退泰达的进攻。

他进入海元自营部时，发现他们都看着墙上的大电视。平时这个电视是无声的，为了不错过任何重要的新闻，总是播放着财经频道，这次声音开得很大。

一条重磅财经新闻正在滚动播出，电视里说，展翔背后的实际大操盘手魏岩被一辆不明吉普里的狙击手击中，救治无效身亡。

他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魏岩？就是那个从不露面的交易高手？年年私募业绩排名前三？”

袁得鱼心里“咯噔”了一下，毕竟没有太多人知道，魏岩就是魏天行，然而，这个新身份也要随着魏天行真正的死去永远消失了。

同时，财经新闻爆出的另一条重磅新闻——“泰达涉嫌严重违纪被查”。

泰达这家大型金融机构终于被全面清查。

“泰达果然卷入了？”

几个人更惊讶了。

韩鉴好像反应过来：“天哪，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就不用反击了？”

“太好了！”陈啸一下子伸出双臂，“这些天可累死我了，一直在想办法击败它！”

热闹了一阵子后，他们才发现袁得鱼进来了。

“老大，最近财经圈发生了好多大事。”

袁得鱼打开盘面，果然，泰达的进攻力明显减弱了。看来，泰达被查，对它的杀伤力不小。

的确，发起收购的主体是泰达，如果泰达真的陷入危机，对海元来说，麻烦也就迎刃而解了。

袁得鱼想，市场传的那封匿名信确实存在，究竟是谁干的呢？

看到海元安全了，丁喜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我本来还不想惊动大家，但是我们已经躲过了危机，正好需要庆贺一下，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参加我的婚礼？”

“啊，你小子，这等好事竟然瞒到现在！”陈啸不由得拍了一下丁喜的肩。

冉想很开心地祝福他：“丁总，真为你高兴！”

韩鉴也神秘地看了丁喜一眼：“嘿，什么时候搞定的？”

只有袁得鱼低头喝了一口黑咖啡，心里不是滋味。

“鱼总，你一定要来哦！”丁喜说。

“好的！”袁得鱼点了下头。

“鱼总，你什么时候结婚呀？”陈啸好奇地问，“你与女朋友也相处很多年了吧？”

“我们还是先为丁喜好好准备吧。”袁得鱼说。

“你的女朋友昨天还来过，她给了我们这个地址。”

袁得鱼很纳闷，接过纸条，写着“止境”，看起来像是会所的名字。

他想着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像是过了很久。其实，他找魏天行也不过两天。

他想起邵小曼说过她会参加许诺的婚礼，那这些天，她应该在佑海。

晚上，他来到“止境”，果然是一个低调有趣的俱乐部，他走进去时，一些人在舞池中跳舞。

舞台上，有个女生画着夸张的眼影，闭着眼睛唱着英文歌曲。

袁得鱼坐在靠前的座位上，静静地听她唱，声音颇有质感，曲调慵懒，掺杂着无奈和随性，高冷的气质中又夹着一丝脆弱。

邵小曼属于人群中最魅惑的那类女生，好看又有趣，还是工作狂。

唱完，她睁开眼睛，歪着头自我陶醉地沉浸了几秒。她抬起头，一下子就看到了袁得鱼，人群中的那双眼睛特别清澈明亮，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晚上，他们在风中散步。

“你还真是忙，现在才来找我。”

“小曼！”

“不用解释啦，我知道最近出大事了，今天唐煜还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说泰达这次真的不行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不过，他平时有心事经常会与我分享，可你只要和我不在一个城市，就像不认识我一样。”

袁得鱼默不作声。

“不过，你总算来了！我还是很开心的，喜欢我今天的样子吗？”

袁得鱼仔细看了看邵小曼，亮闪闪的眼影没有完全擦去，淡淡的烟熏妆更突出了精致笔挺的鼻子，脱俗的冷艳之美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挺好看的。”

“袁得鱼，你到底把我当什么？”邵小曼认真起来，“如果说你此前心里有过许诺，那也彻底结束了，不是吗？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你以为我真的很潇洒吗？我毕竟是个女生啊！”

“小曼，我这次来，是想邀请你与我一起去参加婚礼，以女朋友的身份！”

邵小曼听到这句话，禁不住泛出泪光，这大概算是袁得鱼第一次对自己正式表态了。

“对不起，我一直以来都不敢给你承诺。”

“袁得鱼，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废物！你在许诺做了决定后才做决定，可我无所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太久！认识你后，我才知道可以这样没有自我！”邵小曼一下子搂住袁得鱼的脖子，轻轻地亲了他的脸颊，低语道，“袁得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三

喜庆的日子到了。

丁喜与许诺的婚礼非常简单，举办地是长乐路一个带院子的洋房餐厅，他们把三个小时的中午时段包了下来。小院子里摆着各种美食，朋友们自由地享用。

袁得鱼牵着邵小曼的手穿过鲜花门，两人穿着精美考究的礼服。袁得鱼难得打了领结，邵小曼穿着爱马仕最新款的彩纹春衣，两人登对亮眼。

人越来越多，还有袁得鱼很久没见的菜场里的朋友。

大家在等待着新人。

这时，陈啸看邵小曼去拿东西了，悄悄在袁得鱼耳边说：“参加喜欢过的女人的婚礼的男人才算是成熟男人！”他做出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眨巴了下眼睛。

袁得鱼不由得吐槽：“什么逻辑？看来你最近不太如意。”

两位新人出现了，他们穿着中式礼服，颇有特色。

许诺“凤冠霞帔”，丁喜穿着绣着麒麟的官服。许诺低头浅笑，看起来有些害羞，丁喜乐得合不拢嘴。冉想与陈啸跟在他们身后，敬业地担任伴娘与伴郎。

丁喜举起酒杯，手有些微微发抖：“非常感谢大家能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话。我们本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亲朋好友捧场，非常感谢大家。我只想说，今天是我丁喜最重要的日子，我即将与我心爱的女人一起开始新的生活，我觉得我太幸运了，我想感谢的人太多了！今天，请各位亲朋好友见证，我今后一定会加倍疼惜许诺！”

尽管是朴素的表白，倒是充满了诚意，大家鼓掌欢呼。

正在这时，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

他们气势汹汹，三下五除二就把院子里的自助餐桌全部掀翻在地。

一些年纪大的客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害怕得连连退后，一些人见状不妙，赶紧逃了出去。

袁得鱼对旁边惊讶的邵小曼说：“你先躲起来。”说罢马上与韩鉴冲了上去。

这群黑衣人攻击的目标竟然是许诺。

他们拿着棍棒直接朝许诺砸去，丁喜在前挡住，却被他们一脚踹开了。

丁喜爬过来，又被黑衣人踹倒在地。

正在这时，一根铁棒正中许诺脑袋，只听许诺“啊”的一声，晕倒过去，血流一地。

这些人还不肯罢休，对着许诺一顿拳打脚踢。

丁喜趴在旁边挡着，大哭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跟无辜的女孩过不去？你们为什么不打我？你们冲我来，不要对她这样！”

袁得鱼抄起椅子，与这群人打了起来。

袁得鱼朝丁喜喊：“快，快送她去医院！”

婚礼现场乱作一团。

有人报了警，警笛声由远至近，黑衣人赶紧逃了。

袁得鱼苦笑了一下，说：“这些不是泰达的人吗？一日流氓，终日流氓！”

“鱼总，你怎么样？”韩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被砸伤了，“我们要不要向警察揭穿他们？”

“他们一直这么猖狂，肯定有人护着他们。我们先去医院！”

袁得鱼看着惊魂未定的邵小曼，说：“对不起，小曼，我先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事，你先回去休息。”

邵小曼不假思索地说：“不行，我也要去，我不放心！”

“太危险了，我有预感，接下来还会有很多麻烦。你还记得当年苏秒的事情吗？他们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建议你先回美国，这里的事交给我，你不是下午的飞机吗？”

邵小曼不想与袁得鱼这么快分开，但她看着袁得鱼坚毅的眼神，回想起当年黑势力的凶残，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是无用，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如果发生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好的，对不起，不能送你到机场。”

“袁得鱼，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你记住，你什么事都可以做，但请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伤害我干爹，这是底线。记住：爱所有人，信任一些人，不伤害任何人。”

“好。”

“再见了，袁得鱼！”她抱了他一下，她多么想依偎在他身上多一些时间。

“再见！”袁得鱼坐上车，望着邵小曼挥手告别。

他们一群人赶到医院，只见丁喜跪在地上，神情呆滞。

“怎么样？许诺怎么样了？”

丁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瞳孔变灰，又回到少年时期那个样子。

护士说许诺还在急救室。

他们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韩鉴点燃一根烟：“丁喜刚才说，他们不只是冲许诺来的，他们想彻底击垮你，以为是你写的那个告发泰达的匿名信。”

正在这时，丁喜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他看到袁得鱼有些恍惚，他认识袁得鱼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样：“我有话与你说。”

袁得鱼跟着丁喜走到走廊尽头。

“许诺流产了！”

“什么？流产？”袁得鱼惊讶地说。

“我没说完，是唐煜凌辱了她，于是我才大胆提出与她结婚。”

“是唐煜干的吗？禽兽，我要去揍他！”

“许诺现在是我老婆，我都没去追究，你搞什么？她已经被凌辱了，难道我们还要强化这个阴影吗？你们肯定觉得我这么心平气和地当别人孩子的爹很好笑，不是吗？可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就只想着如何让她更开心地生活，想到的只有付出。我就是这样，唯一的念头是不想让她继续受折磨。毕竟，这是许诺会嫁给我的最好机会。”

“你真的比我懂感情。”袁得鱼不知道许诺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大概以为，与我结婚会有平静的生活，她不想再与烦扰的人与事有任何瓜葛了。但没想到，这群人阴魂不散，这太让人绝望了！你知道吗？这都是因为你！如果许诺能好起来，我会带她永远离开这里，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我尊重你的选择。”

正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脸色不大好。

“病人的大脑皮层受到了严重损害，另外，左右半脑之间的胼胝体中间有明显断裂。刚才的开颅手术，我们已清理了一些血块，对一些组织进行了尝试性修复。目前还无法确定病人是否进入了最小意识状态，因为她的手指还有反应，建议先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护士在一旁解释说：“病人属于情况较好的植物人，有希望醒来，但不确定什么时候。”

丁喜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袁得鱼木木地坐在许诺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平日里的精气神已然散去，唯一能证明她活着的是稍有血色的脸庞与一旁的心跳仪。

丁喜一直在哭，喉咙里竟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袁得鱼想安慰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韩鉴看到后有些生气：“丁喜，你怎么能这样对鱼总！你振作一点儿，是泰达的人害了许诺！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来寻仇，你不要意气用事，他们就想看到我们起内讧！”

“意气用事？”丁喜苦笑了一下，“是谁带来这些苦难？是谁引来这些仇恨？为什么让无辜的人受最大的痛苦？他们这些人知道，许诺是袁得鱼的软肋，故意通过这样的方式伤害、刺激他！可许诺是无辜的，我也是无辜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许诺那次被凌辱后神志不清的时候，说唐煜是这么说的！可许诺的心却在袁得鱼身上，她几次三番让我不要与袁得鱼说，可如今……”

袁得鱼闭起眼睛，心口像被刀绞。

丁喜怒视着袁得鱼：“你只有你自己，你只想着如何为自己报仇，我们不一样！对于我来说，与许诺在一起平静地生活，就是我的一切，我恨你！”

丁喜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袁得鱼什么都没有说，他一个人走出去，陷入难以言状的悲痛。

师傅的死，已让他难过万分。许诺的意外，丁喜对自己的愤怒，让袁得鱼深深地怀疑自己。

四

袁得鱼来到谁也没想到的希尔克内斯这个北极圈地带，这里白雪皑皑。

他对这里的胜景兴趣不大，只是想来最遥远的海边。

这里常年天寒地冻，海水长期在零度之下。在他看来，这里一定拥有全世界最新鲜的海鲜。

他看到一艘破冰船即将踏上捕鱼的旅程，硬是跟着那群捕鱼人上了渔船。

因缺少人手，还算身强力壮的袁得鱼经过简单的培训，就上路了。

船长是个胡子拉碴的老人，他总说捕鱼能力与生存能力都是天生的，眼睛里时常流露出一丝落寞。

袁得鱼很快明白为什么很多人没有上船了，经验丰富的渔民早就预感到，他们将遭遇恶劣天气。

很快，黑暗降临的夜，狂风拍打着脆弱的船体，船摇晃得厉害。

袁得鱼对船长大喊道：“明知道天气不好，为什么还要下海？”

船长冷冷一笑，做了个捏钱的手势，似乎也在嘲笑袁得鱼：“你不也是吗？”

船疯狂颠簸，他们索性收起了船帆。

船上都有备用船帆，如果继续打开帆布，反而有将桅杆折断的风险。

袁得鱼随着船上下颠簸，他不得不用力抓住船沿上的把手，他的力气很快耗尽。他挪动着身体，每分每秒都如此难挨，满眼都是浸透狂风暴雨的黑暗，脸上还被拍打着腥腥的海水。

船渐渐地驶到一个地方就不动了，船体没再摇晃。

袁得鱼站在船头向前望，不远处是厚厚的冰层，发出微光。

“这是？”

“嘘——”

船长示意他不要说话。

有什么光在袁得鱼眼前晃了一下，又飞一般消失了。

袁得鱼仰起头，一道荧光划破天际，这绝不是平凡的光，也不是稍纵即逝的流星，而是拖曳着幻影、若明若暗的光带。

“啊，是极光！”袁得鱼忽然反应过来。

他沉浸于自然奇景——大自然绽放绚丽烟花。奇幻的光带在空中划动，时而嬉戏、翻腾，折出不同形状；时而像一团团小火焰，在空中逐次绽开；时而像舞蹈演员扔出的一团丝绸，渐渐散开；时而像艺术家巨大的画作，各种色彩在苍穹凝固，绚烂无边！淡绿、微红的色彩，转而又轻盈地变作紫与深红，一团团水彩又在水中化成不规则的迷雾……过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道绿莹莹的光影才“哗”地消散。

袁得鱼久久不能平静，这绝对是他意想不到的壮丽美景。

他看了一眼船长，老人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时，暗色的夜空渐渐变浅，天亮了起来，老人跳下船，踩在厚厚的冰层上，好几个船员一起跟着下了船。

只见他们趴在冰上听了一会儿，很快就娴熟地找到了几个位置，打了几个桩一样的固定物，他们将固定物的一头用绳子系住，另一头系在船舷旁的将军柱上。他们听着船长指挥，固定成应有的形状。船启动了，巨型冰块“咔咔”地渐渐裂开。

一只巨大的笼子精确无误地沉入裂开的冰体下方，沉下了一会儿，笼子从深处传出“砰”的一声。

“来人，赶快！”有人招呼着，船员都聚集过来，他们齐心协力把笼子拉上来，袁得鱼也在帮忙。他依稀看到，笼子里有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袁得鱼定睛一看，里面竟然有一只硕大无比的帝王蟹。

船员们将销子打开，只见帝王蟹一下子冲了出来，张牙舞爪像要进行决战。

为了不破坏帝王蟹的外壳，船员们手里操着粗钝的棍子，尽力将帝王蟹推入滑梯状的入口。入口处他们早就故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层，微微打磨过，猎物轻易就能滑入船舱。

可这只帝王蟹似乎特别狡猾，一直不肯中计，始终与船员们在船舷附近周旋。

忽然，帝王蟹像是使出了蛤蟆神功似的，一下跃起。

船员们“啊”的一声，帝王蟹扑向了老船长。

老船长经验老到，马上闪开，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的时候，被帝王蟹的钳子夹住了手腕。虽然船长套着厚实的手套，可手腕毕竟在手套开口处，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袁得鱼马上冲向前，用棍子往帝王蟹的大钳子砸。钳子松开后，帝王蟹想换另一只钳子继续夹，还好那只钳子小，使不上什么大力。

这时，一群人扑过来，将帝王蟹制服。

他们似乎习惯了这一切，继续打捞。

他们开始捕鱼。

他们往海里倒了不少沙丁鱼，水面上溅起了白色的水花，吸引了猎物的注意。经验丰富的海员们并排坐在甲板上，将长长的直钩往下扔，他们本能地扯鱼钩，鱼一条接着一条上来了！这些黑鲔鱼虽然不像蓝鳍金枪鱼那么大，可通体光滑，肉质紧密。袁得鱼知道，鲔鱼的流行也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此前，每天可以游80多千米的这类鱼在没有好的冷冻技术时，是没办法新鲜地送到餐桌上的。鲔鱼是少数跨洋环游的鱼类，肌肉比例高，鱼肉有韧劲又鲜嫩爽滑。

老船长简单地处理了伤口，与袁得鱼闲聊起来：“抓捕帝王蟹总是会死人，有的帝王蟹站起来比人还高，我经历过更危险的。”

“不容易。”

“小伙子，看你文质彬彬的，体力倒还不错，为什么上船？”

袁得鱼笑着说：“我就是想出来转转，顺便为一个朋友准备礼物。”

“你明明知道这里危险，怎么还跟我们上船？”

“我一向这样，重要的不是有没有风险，而是你应对风险的能力。”

“哈哈，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不错的捕鱼专家。”

“捕鱼专家？”袁得鱼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们在大风大浪中度过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收获不小，也可能是出海人少的关系，捕捉到了不少大鱼。上岸后，他们把鱼卸下来，每个人大约可以分到5万美元。

船长也给袁得鱼分了一些报酬，袁得鱼很认真地拒绝了：“我真没帮上什么忙。”

“头两天你一直在观察，你学得很快，后三天，你出的力不比其他人少。”

“但我不想要这些，这些都是你们冒着生命的危险换来的，你就把我当作一个普通游客就行了。”

船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袁得鱼疑惑地望着他。

“你不是说要送你朋友礼物吗？”

袁得鱼被带到一个平静的海边，那里有座海边小屋，小屋散发出微黄的灯光。

屋里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子，老人介绍说：“这是我儿子。”

袁得鱼跟着他，一起来到一艘快艇上，快艇在黑夜的海水中劈波斩浪。

过了许久，他们来到一座孤岛，紧临孤岛的是嵌入洞穴的山崖，男子点燃火把，插到山崖侧壁上，只见他矫健地跃入海中。

下一幕的情景让袁得鱼顿生感慨：好多长形的大鱼围着男子，男子与它们嬉戏。

随即，他抱起一条大鱼爬上岸来。

他示意袁得鱼靠近，袁得鱼帮他把鱼抬上来，原来这是一条宽大的鲟鱼。

男子介绍说：“它20多岁了。”他又摸了摸鱼的腹部，“可以了。”

只见他拿着螺丝刀一样的工具，快速用工具座砸向鱼头，鱼完全不动弹了，他娴熟地划开鱼腹，只见腹中是密密麻麻的鱼子。

他用力将鱼子完整取出，真是非常多的鱼子。他娴熟地用针线将鱼肚缝好，贴上像透明胶布一样的封带，将鱼放在洞穴里一个小水洼中，对它说：“我过几天来看你。”

男子转身将鱼子放入洞穴的筛子上，用海水清洗了后，大力晃动筛子。

“不会碎吗？”

“这是最新鲜最有弹性的鱼子，不会的！”他自信地说。

他一边晃，一边撒上细盐。

快晃干的时候，他忽地在地上放了很多罐子，有好几十个。他用削平的木片，将鱼子盛入罐中。这些小罐子容积不大，大约能放50克。他动作娴熟，分明是鱼子，却像斟酒一样均匀，每次都刚好分出差不多的量。三下五除二，所有罐子都盛满了，他又一气呵成地封上了盖子。

“你肯定会问，这么多为什么不装在大瓶子里呢？”

“会压坏吧？”

“你真聪明。”他拿出筛子里所剩不多的一把鱼子，“尝尝！”

袁得鱼接过来，放在手背上，舔进几颗，用舌尖与上颚轻轻压破鱼子，鱼子里的汁水一下子炸裂开来，散发出与坚果味混合的香味。饱满的鱼子弹性十足，颇有质感地在唇齿间迸开，细微的咸味，诱出海鲜特殊的气息，满口都是鲜美的快感：“味道棒极了，恰到好处。”

“盐不能放多，不然会掩盖它本身的鲜味，也不能放太少，不然掩盖不住鱼油的腥气。”

“真是一绝。”袁得鱼感叹道，“鱼子酱是你们家的‘特产’吗？”

“不，你看我虽然缝合了那条鲟鱼，但不一定能存活。它们有的能长到几十年，所以好的鱼子非常珍贵，说颗颗黄金也不为过。最好的鱼子要在成熟七八成时取出，不然口味就会过于油腻，不会有清香可口的感觉，且没有弹性，还容易碎。所以我们家很少做鱼子酱，只会给我们最重要的朋友做。”

袁得鱼有些吃惊。

男子将鱼子酱罐子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大冰盒里：“我们回去吧！”

返航时，天已微亮。

男子递给袁得鱼一瓶气泡酒，在晨晖映照下，他们一边喝着清甜的气泡酒，一边吃着鱼子酱，真是无比美好的事。

这些天，或许是袁得鱼难得的休闲时光。他甚至想起少年时在海边悠闲的日子。

他对于海洋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情愫。

五

唐煜坐在杨茗对面，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看守所玻璃。

唐煜看起来有些憔悴，这段时间他蓄了胡子，可能是他太清瘦了，反而看起来有艺术家的气质。

看守所里，杨茗本来就花白的头发变得更白了，她原本还泛红光的脸上，变得如死灰一样白：“这次，泰达真的不行了！”

泰达曾经受创过很多次，每次都奇迹般熬了过来，并东山再起。

如果说原先泰达还有贵人相助，如今的泰达算是陷入了真正的危机。

杨茗想起她被捕的那天上午，邵冲给她的回复是：“对不住了，这次我真的不能再插手了，不然连我自己也保不住了。”

这时杨茗才反应过来，这次危机对泰达意味着什么。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说监管层因一封揭露泰达的匿名信要采取行动，就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东江国际机场。

一路上，她不停催促司机把车开得快点。

司机几乎是以150千米的时速飞奔。

她似一口气也没喘就抵达了东江国际机场。

东江国际机场登机处，她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人，那是自己人。那黑衣人一看到她，就塞给她一个塑料袋。她立马看了一眼，的确是处理过的护照与资料。

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启动这样的应急机制，她在听说有匿名信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只是有邵冲在，她一直心存侥幸。

杨茗拿着资料，点了点头，心想马上就要解脱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安检的时候，冲过来两个人，拿出照片对了一下她的脸，就快速将她带走了。他们表明了自己金融警察的身份。

被带走的时候，杨茗神情恍惚，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妙。

她直接进了看守所。她知道，接下来的泰达定会乱成一团。

唐煜得到消息后，马上过来看她。

此时此刻，他情绪很激动，不断捶打玻璃，叫着：“肯定是袁得鱼干的！因为他们怕我们收购他们公司，他绝对做得出！”

于是，疯狂的报复行动开始了。

在唐煜心里，攻击许诺是攻击袁得鱼与丁喜一箭双雕的好计。他完全没想到，袁得鱼与邵小曼真的在一起了。

那天，他在婚礼现场外面，看到他们一起挽手进入时，似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恐怕找错了报复对象。

没过几天，电视里播出一条关于邵冲的新闻，说邵冲因为限制股指有功，再加上牵出泰达，不愧为圈内最懂金融的官员之一。目前，高层让他担任R基金公司首席执行官。R基金是中国最大的主权基金之一，这也意味着邵冲将掌握更多实权。

看守所里的杨茗看到这条消息后，一阵凉意掠过全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才知道，自己已成了一个牺牲品。

她看到邵冲在接受采访时一贯的淡定从容，眉宇间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神情。她知道，这才是邵冲最想得到的位置，R基金原本就是他的目标之一，在这样的诱惑面前，泰达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国家的最大主权基金掌门人，是其他任何职务都无法相提并论的，他距离他的目标更近了。

邵冲蛰伏了那么久，终于如愿成为主权基金R基金的掌门人。

金融警察通过对泰达的追查，掌握了它与境外机构合作的诸多证据。而邵冲为了做实自己的功劳，不惜牺牲一个旧部。不过这个旧部确实做了非法勾当。它平时看起来很老实，可在数万亿元金钱面前，难以掩盖内心的贪婪，终究难逃一劫。

此时此刻，唐煜看着杨茗抽搐的脸，有些心疼地说：“嫂子，原来是邵冲出卖了我们！我通过我的关系，也确认是邵冲写的举报信，他让我们成了牺牲品！”

唐煜相信，邵冲应当得到了山口的暗示，才这般果断丢弃泰达。如今，看到主权基金的新闻后，山口估计要的就是R这颗大棋，至少可以弥补魏天行造成的损失，这就可以说通了。

“他这手倒是厉害，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第一时间让我快走，以至于我与他合作的有关证据都没来得及准备，其实他才是很多事情的真正主谋。”杨茗感叹道。

“可是，他为什么拿你开刀？拿我们泰达开刀？”

杨茗仔细想了想说：“他真是老谋深算。魏天行脱离我们之后，泰达对他的意义就小了，他们干掉了魏天行，所以……他怎么不想想，如果没有我们，魏天行怎么可能搞那么大？”

唐煜摇摇头：“可魏天行反叛也出乎他们的意料。魏天行很狡猾，故意让贾琳知道他拿到了红册子，又不告诉她藏在何处。不然，山口早就把魏天行的资金权拿过来了，想必也不会轻举妄动。不管怎么说，邵冲现在可以用主权基金参与国际市场了。所幸，他们这些人太小看我了，我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杨茗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唐煜：“什么意思？什么贾琳？什么后手？”

“我们那么多人就是那么多耳目，我们的人在魏天行墓地旁偷听到了贾琳的话，知道她是山口的人。对了，你还记得袁得鱼故意在海外设局吗？所以我也早就在为海外资金做准备。如果像你之前，一直寄希望于魏天行，岂不是被动了？”

“你兑换了美元？”

“不，晚了。邵冲把这条路堵上了，你知道现在黑市什么价格吗？”

“那你？”杨茗发现原来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邵冲与山口果然不是随便拿自己开刀。

“希望你能理解，我求胜心切，找了黑杰克。他是全世界金融势力最强的人，实力绝对在邵冲之上。”

“黑杰克？完了，难怪他会这么对我们，他们势不两立！”

“是啊，邵冲是山口那边的人。然而，全球的金融霸主只能有一个！”

“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记得几年前，泰达一蹶不振的时候，我在美国过得像流浪汉，还是黑杰克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笔启动资金。”

杨茗苦笑了一下：“可唐煜，你想得不够周全。现在泰达彻底完了，你与邵冲合作那么长时间，竟然自己倒戈在先，我也怪不得邵冲了，泰达这是在自找苦吃。”

“嫂子，我只有这一次机会。那段时间，袁得鱼不是正好被我们软禁起来了吗？我想赶紧把海元收购了，就又与他们联系上了，不是也威胁袁得鱼他们了吗？原本我们可以一蹴而就的，没想到泰达突然出了事，毕竟之前是以泰达的境外主体在收购，会受到波及。”唐煜眼睛发亮，“不过你看，许诺被我们的人打伤，使丁喜一蹶不振，袁得鱼也受了刺激，跑到北极什么破地方休假了。现在的海元就像空城，是我们偷袭的最佳时机。更何况，通过上次的海外市场交锋，我们对他们已经知根知底了。要知道，并不是每一次交易都会有那么多信息与机会！”

杨茗哀叹：“可你这么一倒戈，我怎么出来啊？”

唐煜望着杨茗：“嫂子，你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有了钱后，什么事情我们做不到？我已经清查了公司的自营账户，扣除这次罚款，我们还是有一点儿资金的，前几年我们真的干得不错。尽管这一动荡期，公司走了不少人，可剩下的都是忠心的。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你的打算是？”

“嫂子，你还记得吗？我当时听邵冲的话，搭建了一个强大的对冲基金平台。”

“是的，这个平台一直由你在负责，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平台上会聚了全球最顶尖的对冲基金高手。像上次的汇改风暴，你以为邵冲一个人就有这么大能量吗？他们在做一个很大的资金局。什么时候，具体怎么做，我也只是在每次计划临近的时候才会知道。”

“那你现在？”

“是的，我没闲着，在帮邵冲建立平台的同时，我自己也搭建了一个量化基金平台。邵冲这次对股指期货的限制，对我们这批对冲基金伤害很大。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那么快倒戈。”

杨茗心中暗想，唐煜果然不是当年的唐煜了。

“嫂子，你放心，黑杰克真的是我在美国认识的厉害角色，他是国际资本市场的操纵者之一。我对海外市场比较熟悉，现在中国市场在股灾后元气大伤，估计要调整很长时间，即使出现一些反弹，也不成气候。我的思路是，从海外入手，形成优势，再联合我们在国内长期积累的势力。一旦在境外打开市场，国内的资本自然会想到与我们合作。”

“袁得鱼比他如何？”

“袁得鱼？哈哈，他玩的不过是黑杰克10年前玩剩下的，怎么可能是黑杰克的对手呢？”

“唐煜，你从来没让嫂子失望过。”杨茗点点头，她现在除了信任唐煜，也别无他法。

虽然杨茗心里觉得袁得鱼不可忽视，也不清楚邵冲接下来会怎么对付唐煜，还担心自己的处境，但是唐煜这样自信的状态，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你相信我，我也绝不会放过邵冲的，是他把你送到这里的，你是他进入主权基金R基金的踏板。你放心，邵冲、袁得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唐煜回去后，拿出杨茗签署的泰达集团公告，他坐上了第一把权利交椅。

唐煜坐在椅子上，咬着牙，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用新平台全面收购海元境外股份。”唐煜发出了号令。

如今，唐煜变身为新泰达第一把手，以他的能力，以及目前泰达上下内部资源的整合，他已经今非昔比了。

过去的泰达作风在唐煜眼里，好比是“水中花，镜中月”，过于“婉约”了。

六

袁得鱼回到佑海，发现自营部忙得不可开交，扫了一圈，丁喜不在。

韩鉴看到袁得鱼，马上跑过去告诉他，香港一家对冲基金公司正在疯狂购买海元证券境外股票，马上就要到达举牌的上限。

袁得鱼看着他，没说一句话，继续沉思着。

陈啸叹口气说：“他们又来了，一直不死心。”

冉想说：“是的，泰达出事后不能用自己的资金做境外交易。可唐煜换了个马甲卷土重来，查下来，好几个收购我们的资金来源，与他之前做的对冲基金平台有重合。”

韩鉴：“绝对是乘虚而入。”

陈啸点点头：“他也挺厉害，能联合那么多高级别对冲基金，借到那么多资金收购海元，对那些做流动性资产的机构来说，没特别大的吸引力，它们是不会助攻的。”

袁得鱼对他们的谈论并不在意，整个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袁得鱼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他们见袁得鱼走出门去，也跟了出去，以为袁得鱼想到了主意。

没想到，袁得鱼去的是愚园路上的“鱼之味”餐厅。

这家餐厅虽缺了女老板，但一走进去还是那么井井有条。

他们撞到了正在厨房忙碌的丁喜。

“丁喜？”陈啸颇为惊讶。

丁喜看到他们，脸低沉下来，不打招呼也不说话。

袁得鱼直接走进厨房，穿上厨师服，拿着勺子，一脸陶醉的样子。

冉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情况？我们的大老板、二老板都转型做餐饮吗？那海元怎么办？”

陈啸拍了下脑门：“难道我们老大还有做厨师的天分？God（上帝）！”

只见袁得鱼娴熟地切着萝卜与芹菜，还时不时拿手比画，似在丈量菜的大小。厨房有些闷热，他们几个跑到了前面。

没想到不一会儿，袁得鱼竟然端着一道菜来到他们面前。

他们一起凑上前看，倒也是平淡无奇，就是豆腐花，只是多了一些蔬菜碎末做调味，有了不同的色彩。豆腐花一片片倒是饱满香醇，这是“鱼之味”的特色，毕竟都是精挑细选的大豆磨成。袁得鱼也是现成取料，要说不同，就是豆腐花上撒了一层黑得发亮的鱼子。

袁得鱼努了一下嘴：“尝尝。”

他们品尝起来，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非常可口，原来不仅有豆腐花，还有近似透明的冬瓜。豆腐花的醇厚滑爽与冬瓜的清雅酥嫩，两种似乎矛盾的口感，与鱼子酱绽爆在一起，于口中融为一体。豆腐花、冬瓜仿若无形，却如承载香味的空气。每种食材都堪称极致，相互点缀，不可或缺。吃罢，鱼子酱的鲜味久久在口中旋绕。

“如何？”

他们纷纷点头，跷起大拇指。

他们端给丁喜。丁喜犹豫了一下，浅尝了一口，也品到了妙处。

“我再去一个地方。”袁得鱼说。

一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

丁喜想到什么，也悄悄跟了出去。

果然，袁得鱼来的是医院。

他轻轻走进许诺的病房。

许诺闭着眼睛，非常虚弱。

他知道许诺没法咀嚼，就将鱼子酱捣开，鱼子的香气沉在豆腐花里，他小心翼翼地将进食管放进去。

没想到，许诺眉头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这时，正好护士进来，看了旁边的仪器后，有些惊讶：“今天是病人最好的一次体征数据，刚才发生了什么？”

等护士走后，袁得鱼轻轻把许诺的手放进自己掌心。

正在外的丁喜见到这一幕，有想闯入的冲动，没想到，他听到袁得鱼说：“许诺，快醒过来，给丁喜一个一起生活的机会。”

丁喜收回了步子。

袁得鱼很快就离开了。

丁喜来到病房，发现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看很多。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马上追了出去，幸好袁得鱼没走远。

“鱼哥！”他气喘吁吁地叫。

“你很久没叫我了。”袁得鱼说。

“是刚才的豆腐花吗？”丁喜问道。他自己最近也一直在研究食材，即使是用了新的做法，加了新的蔬菜配料与鱼子酱，也不至于那么美味，“是极致的用心，所以才能差一点儿唤醒许诺！”

袁得鱼淡然地望着丁喜。

“所以，即使你根本没有经过练习，仅凭几样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这样的味道。”丁喜有些内疚地说，“鱼哥，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怀疑你。写匿名信的人是邵冲自己，我看到新闻了，他这么做，不仅保全了自己，还让他顺利登上主权基金R基金的权力宝座。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不是你写的那封举报信呢？”

“我当时说的话，你会信吗？再说，这样恶性的袭击，与写不写那封信又有什么关系？”袁得鱼淡淡一笑。其实，袁得鱼早就猜出是邵冲干的，因为邵冲必须主动出击才可保全自己。他全盘托出泰达，才能造成他故意潜伏在泰达这个敌军深处的假象。

“是我昏了头，把事情都归咎于你，你能原谅我吗？我这么激动，说实话，也是因为我对这份感情一直没自信，毕竟她喜欢的人是你，我受不了她牺牲那么多。我现在明白了，你真心希望我们好我非常感谢你为许诺做的一切。”

袁得鱼拍了一下丁喜的肩：“你一直是我的好兄弟！”

丁喜点点头：“我知道，现在唐煜又卷土重来了。邵冲限制股指期货造就了自己，可也树立了新的敌人。鱼哥，我愿意与你一起并肩作战！”

海元自营部，气氛紧张。

唐煜在外围积累的海元证券的股份越来越多，这次资金量特别大。

尽管私有化行动仍在持续，可私有化毕竟需要时间。

“鱼总，唐煜的资金量太大了，我们自己还有境外资金吗？”

“可以尝试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面对唐煜的凶悍收购，袁得鱼倒是颇为淡定。毕竟，在国际市场上，一家机构企图发起收购，必须得遵循规则，这是确保市场公平交易的机制。目前来看，留给他们的还有10多天时间。

唐煜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管是泰达整顿期间，还是袁得鱼去北极休假时，唐煜对收购一点儿都没放松，他还申请了绿色加速通道加快收购进程。

韩鉴忽然想到什么：“冉想，你跟进的我们的私有化如何？”

冉想说：“快了，大概还有10天就彻底中止流动性交易了。”

陈啸盯着盘面，不由得后背发凉：“泰达对我们的收购都符合程序，正式审批收购最快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

丁喜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他不知道袁得鱼“借力打力”的战术是否行得通。

他暗暗感到，袁得鱼的资金应该还有其他更大的用处，毕竟反收购交易保护的是他们一家公司，然而，海外资金可以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

他看了一眼袁得鱼，是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就像在玩德州扑克，自己没有完胜的坚果牌，一切未知，只好等最后一张河牌。

金家嘴这边，唐煜咬着牙，预感自己马上就要胜利。他甚至不明白，他在做收购的时候，海元为何没做太多的直接抵抗，而是海外收购的流程与合同在拖慢他的时间，反正没几天就能见到战果了。

唐煜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次一切都太容易。

海元自营部，冉想一直在擦汗：“对不起，各位。我得更正一个事情。私有化出了新规，需增补一个最新资金审核证明，原本这个证明需一个月更新，现在缩短到一周内，补充这份资料最快需两天。这也就意味着，唐煜的收购流程正好比我们私有化晚一天。然而，因为这个改变，他完全可以赶在我们私有化前一天，就把我们收入囊中。”

陈啸不由得大叫：“不会吧，真的这么倒霉？”

全体都陷入沉默。

煎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等到可以全面收购的一天。

唐煜兴奋地手指发抖，他划拨早就准备好的资金，只要再点击一下“Enter键”（回车键），他期待已久的目标就能实现！

韩鉴问：“鱼总，我们要不要用海外资金回击？我们是有实力的。”

袁得鱼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似在思考什么。他们后来发现，袁得鱼是睡着了。

唐煜有些激动，他马上就要按这个确认键了。“一、二、三！”他按了下去，他的心简直都快跳出来了，自从申请了并购绿色通道，他就等着这一天。

没想到，屏幕上忽然跳出“资金不足”的提示框。

“怎么可能？”唐煜觉得不可思议。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这样。

他检查了账户，令他自己都无法相信，果然少了一份剩余资金，可自己刚把钱转到交易账户啊？

他又看了看，一分钟前有转出记录，原账户资金一分不剩。

这个账户的共享者只有那个人。

唐煜按捺不住，马上打电话给黑杰克：“杰克，资金怎么回事？”

黑杰克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唐煜，我早就该收回这笔借给你的资金了，你根本不是袁得鱼的对手！”

“什么？”唐煜估计黑杰克在责备他当时没找到魏天行的资金，“我们把海元收购下来，不就什么都有了吗？这不是调虎离山之计吗？”

“唐煜，你太让人失望了！海元早在10天前就已经私有化了！”

“什么？他们……他们不是还在等私有化审批通知吗？不是最快也得等到明天吗？”

“可笑，你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说罢，黑杰克挂了电话。

唐煜想自己一直留意海元，怎么可能在眼皮底下溜走呢？

他马上翻找，发现海元在10天前做过一笔收益互换合约。

这个合约因为一直没有涉及兑现实际交易，所以没有公布。唐煜查找到这个期权合约的经纪商，凭借私人关系，才打听到了细节，顿时崩溃。

那个经纪人与他说，原本这相当于一份收益互换的保险涉及金额巨大，履行时间正好是当天，然而这份收益互换合约上有交易优先权。

更讽刺的是，收益互换的内容是，如果收购成功，海元将优先把所有收益兑付给对方。然而，这个期权合约的合约对手方正是袁得鱼实际控制的一个海外机构。

也就是说，不管唐煜是否收购成功，他终将得不到海元。

如果收购成功，海元所有有价值的资产通过收益互换合约，让对手方获得，唐煜得到的只是一个没有价值的海元。如果在私有化之前收购不成功，这个收益互换合约的对手方在一定期限内，须支付海元一笔保险金。如果私有化了，海元自然也不会被收购。

然而，这个保险合约的交易在私有化履行完之前，是完全查不到的，而唐煜一直以为海元没有私有化，也没主动更新这部分信息，所以很难察觉。

原本，唐煜还想责备黑杰克不信守承诺，如今，他彻底认输了：“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

海元自营部所有人焦急地等了一天，他们发现没发生什么的时候，大吃一惊。

还是韩鉴，发现了收益互换合约。

“天哪，原来是这样！”韩鉴不得不看了一眼正在睡觉的袁得鱼，“难怪他能睡得着。”

“什么情况？”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韩鉴把这份看似复杂的收益互换合约的公式拆开，在纸上圈画：“看起来是个复杂的交易，本质就是一份保险。海元以另一种公司形式，帮自己买了一份收购损失保险。如果海元被收购，就会得到一笔赔偿资金，这笔资金等同于收购价值，如果不被收购，只支付一笔保险费。”

冉想松了口气：“害得我紧张了半天，我以为自己害死大家了！”

陈啸：“你看，与太聪明的人相处，自己很没存在感吧？”

丁喜倒是习惯眼前发生的一切，原先让他们担心的海元收购，瞬间变成了过去的小插曲。他顶多想一下，袁得鱼是什么时候完成这个交易的？

第十一章
楼市震荡波

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亦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

——《鬼谷子》

一

袁得鱼坐在办公室里沉思，一个疑惑点他一直解不开，为什么黑杰克会与唐煜合作？如果找到这个切口，会不会也是对付黑杰克的突破口呢？

冉想来办公室找袁得鱼签字，看他一脸心事的样子，便说：“鱼总，你成天闷在办公室未必能想出办法，不如出去转转吧？”

这几乎是袁得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孩。

他想起当年在美国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时，她像留学版的少女许诺，瘦高个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非常活泼，真干起事来，又极度疯狂。

袁得鱼说：“你想去哪里转转吗？我带你走走？”

冉想有些受宠若惊，眼珠一转，说：“要不这样，你如果有时间，周末带我去看看房子？”

“房子？”

“鱼总，你不知道这一年多房子有多疯狂吗？”冉想什么都敢说，“去年到现在，房价涨了约50%，我爸急坏了，说赶紧趁我结婚之前买一套。”

“你爸还真操心。那你要看什么房子？”

“最保值的，当然是最核心地段、最稀缺的楼盘——滨江盘。”

“不错，有眼光。”袁得鱼摸摸下巴，“这样，股市不太好，关于你的薪水，我们聊聊？”

冉想差点儿吐血：“求老大放过，对天发誓买房是我爸爸的钱。公司给我的薪水，真心一点儿都不多。记得周六上午10点滨江会门口见哦！”

“好的！”

冉想离开办公室，高兴得要飞起来。

周六上午，冉想精心打扮了一番，还戴上了很久没戴的流苏耳环。

可她等来的竟是一车男人。

原想单独与老大约会，没想到袁得鱼把他们也带出来了。

更可气的是，他们四人还开着一辆车过来，连单独蹭老大车的机会都没有。

韩鉴与陈啸看到冉想一脸失望的样子，忍不住捂嘴狂笑。

“老大，你不是说带我们去好玩的地方吗？这是哪里？”陈啸问道。

“滨江。”

“鱼总又玩我们了。”丁喜叹了口气。

他们进入滨江楼盘转了一圈，惊讶这个楼盘的价格——15万元每平方米，而且是建筑面积价格。

“这是绿风开发的楼盘？”袁得鱼多少有些惊讶。

“是啊，我爸推荐这里，说这里会开发以绿风为中心的综合商业区，地段又是市中心的滨江，绝对差不了。你看，这不就是绿风地产全球总部大楼吗？”冉想指了指窗外正前方的一个巨大的方形建筑，赫然写着“绿风地产全球总部”。

袁得鱼记得，这里过去是老式工厂，如今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绿风地产全球总部旁边坐落了一家五星级大酒店。

酒店前方的道路，蜿蜒通向游艇码头。这个码头不是简单的码头，有些像芝加哥的“海军码头”，将来或许会有摩天轮这样的娱乐设施。

袁得鱼可以想象，这里注定是高规格的休闲与商务中心。

若是商业区，这里似乎还缺了什么。他望向前方空地，思考着什么。

他们坐在楼下的休闲酒吧休息。

吧台上有个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放一位金融行业的高级白领接受采访。

“您好，方便告诉我您的收入吗？”

“能打马赛克吗？我怕同事看见。”

“可以。”

“我年薪100万，税后到手约70万。”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非常高的收入了。请问，您现在买房了吗？”

“我正在看房子，我发现自己根本买不起。”

“怎么可能呢？”

“如果我要买1 200万的房子，每个月要还4万左右，按银行要求，需要证明每月有两倍贷款的收入，就是8万税后收入，也就意味着，我需要有96万税后年收入，百万年薪的我也无法达到。再说，万一我失业了呢？我不能这样满打满算啊。”

“你为什么不买便宜的房子呢？”

“1 200万，只不过是市区的中等户型啊。”

袁得鱼与韩鉴说了什么，韩鉴取出电脑，飞快地查找起来。

很快，近些年附近地块的开发商一目了然。果然，这里周边80%的地块都由绿风地产开发，它是这块地段的“大地主”。

袁得鱼看着地块规划图，对其中一个地块的功能产生了兴趣。五年前的规划中，这是一个商业地块，因为形状方正，面积不大，设计定位是商务楼。

他抬起头，发现这栋楼就在绿风总部旁边，巧的是，这栋楼恰好是泰达新总部所在地。泰达虽然是在唐煜执掌后搬到这里，但这栋楼使用权交给泰达，应是在两年多前签好的协议。

袁得鱼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魏天行执意选择绿风这只股票交易，应还有更深的渊源。

顺着这个思路，袁得鱼想，这几年绿风地产的发展，泰达信托绝对是最大的支持者。不过也是相辅相成，泰达做的信托地产项目中，绿风是重要的产品收益提供者。然而他发现，它们不仅是合作这么简单，应该还是利益共同体。

谁都知道，地产公司搞开发，拿出的大部分资金并不是自己的资金。随着前几年银行对地产贷款的收紧，大部分地产公司都转向影子银行。

对于绿风地产来说，它的最大金主就是泰达信托。不管是在国内拿地，还是近两年在海外拿地，提供大头资金的都是泰达信托。

袁得鱼觉得这实在太有趣了，两家公司总部在同一视线下，难道在东江边一同并肩观赏滨江美景吗？

冉想跑来：“鱼总，你觉得这个楼盘如何？”

袁得鱼扫了一眼：“如果你现在能买，就买下来吧。”

冉想困惑地看着他：“我爸爸让我买，可我还是挺犹豫的，毕竟涨了好多。”

“听我的吧。”袁得鱼说，他心里对一些事有了主意。

他们又去看了几个楼盘，陈啸忍不住对其中两个楼盘产生了兴趣，他夸张地咬着牙说：“真不该看啊！鱼总，这才是你这次团队建设的真正用意吧，刺激我们努力赚钱！”

韩鉴说：“鱼总，你好像特别喜欢看绿风地产的盘！”

“谈不上喜欢，它原本就是佑海销量最大的地产企业，盘也最多。”

袁得鱼自己都没想到，竟是办公建筑的布局提醒了他，让他梳理出了清晰的思路。

“我现在有个主意，极妙！”

“是带我们去高档酒吧吗？”陈啸一脸期待。

“回公司，我们好好研究一个有趣的项目。”

几个人集体倒下：“冉想，都怪你！”

“不按套路出牌的不是我，呜呜！”

他们一到公司，袁得鱼就给他们布置了几个行业研究任务。

冉想与陈啸面面相觑，开始打电话做简单调研，问行业分析师，问上下游公司，更多是问行业资深人士。

他们梳理下来，了解到绿风地产当前是国内规模最大的地产公司。然而，公司此前仅在中国香港上市，港股前两年成交量一直不高，股价长期萎靡不振，直到2015年，绿风才计划借壳A股上市。

为了在境内上市，绿风与泰达信托展开了上市业务的深度合作。

泰达信托帮它找了一个壳，这个壳也就是原本泰达集团旗下，因商业模式不适应市场，已经奄奄一息的垃圾上市公司——金达股份。

绿风地产与泰达信托达成了一个定增协议——泰达信托帮它发行定增产品，这个定增产品将以金达股份市价的折扣价，收购金达股份51%的股权，从而完成借壳上市的目的。

可能很多机构投资者知道借壳上市的是绿风地产，定增产品当时非常受欢迎，总共募集到资金120亿元，远超募集总股本51%的预期。

泰达信托索性将金达股份的股份进行拆分，因持股数量扩大，原本每股10元，加上定增与折价，变成了每股8元。最终，定增产品以5.3元的价格吃进金达股份51%的股份。

定增并购计划完成之后，金达股份更名为绿风地产。

有了上市公司的平台，又有泰达这样的大金主，绿风地产如虎添翼，在全国屡屡拿地，同时再度进军美国、澳大利亚、韩国等开发新地产项目。

每次拿到新的项目，绿风地产必然与泰达信托合作。同时，泰达信托也总是能拿到绿风地产每个地产项目中足够高利率的信托额度，这保证了它过去几年的地产信托极速扩张的赢利模式。

此时此刻，先前印在袁得鱼脑海中再美的江景也成了虚无。所谓滨江板块，那些漂亮楼宇，在他眼中，只剩下赤裸的金钱游戏。

他站在海元窗台边，眺望不远处的江面。这条江上游的滨江正百废待兴，有华丽的游艇码头，新全球中央商务区（CBD）正在崛起。尽管这些繁华构建了佑海最具魅力的部分，却无法让他尽情享受。在他眼里，资本流动的确提供了活力，可同样也让世界变得冷酷。

此时此刻的袁得鱼，终于解开了此前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为什么黑杰克会和唐煜联手”——他们的确各有所需。对黑杰克而言，难道他看中的不正是泰达信托与绿风地产长期战略合作的宝库？他估计，连唐煜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这个巨大优势。

袁得鱼望着东江，心中琢磨着作战计划。

不知什么时候，丁喜与韩鉴进来了，与他并肩站在窗边，他们同样眺望着不远处的江面。

“鱼总，你是想从绿风地产动手吗？”韩鉴问道。

“你们刚才帮我整理了数据，也知道这绝不是一个股票问题。”袁得鱼顿了顿，“很多人因为房子，长时间无法得到幸福。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勤奋、努力，却永远得不到他们理应得到的财富。有钱人已经有很多套房子，还想着如何再拥有一套更豪华的别墅。然而，没有赶上这趟财富火车的年轻人，即使再勤奋，可能也得永远蜗居在一个小得可怜的空间里，甚至为了不断上涨的房租忧心忡忡。”

袁得鱼心想，他们永远不知道是谁夺走了他们的财富。

就像2015年极为短暂的牛市，一些人还曾希望通过股票改变命运，没想到却“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个权贵游戏，权贵们在股票中吸血，玩死一个场子后，又转到地产场子加速吸食。

袁得鱼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它借的壳就是个快要倒闭的信托上市公司，前身的股票是当年第一妖股——中邮科技。”

韩鉴感到不可思议：“天哪，他们太会玩了。中邮科技变成垃圾股之后，公司被改装后，让一家小型信托公司借壳进入，这家信托公司其实是泰达信托的影子公司。这家公司本身可以好好发展，可在唐子风出事后，便陷入了控制权纷争。”

“是的，那些上市公司当时是趁着借壳潮一哄而上。泰达虽是牵头人，旗下有些项目未必能将各种关系处理干净。唐子风若还在，倒是有希望凭借个人信用将关系理顺。然而，唐子风过世后，一些人突然翻脸，私底下的交易也就一笔勾销了。”

“那么，泰达为什么后来还能把这个项目运作起来？”

“具体细节不得而知。我猜想这家公司的正式运作，应是在杨茗确立泰达地位之后，她肯定联合了她能被重新认可的核心人物。”

韩鉴点点头：“从公司资料的时间看，这一动作确实与杨茗内斗完的时间吻合。可运作这样的项目，启用的资金规模不小，看来当时他们身边有不少投资者。”

“判断一家机构的金融能力，不仅要看技术，还要看募资能力。你再有本事，赚了数倍的钱，可资金量小就不值一提。若你有几百亿资金的撬动能力，就算只有5%的收益，照样能呼风唤雨。”

“那这些投资者为什么肯让泰达参与进来呢？”

“这些人就算把钱拿回去，未必能在境内找到像泰达那样的资本运作平台，泰达后来能参与进来倒也不意外。”袁得鱼声音低了下来，“只是这样暗中的游戏一直周而复始、从不停歇，到后来，魏天行账户的资金管理规模所向披靡。魏天行的那个全球基金也不是秘密，近几年市场不理想，他也通过泰达的买卖，依样画葫芦，再加上全球的低利息，撬动全球资源，进一步放大收益。”

韩鉴说：“他们还发行了定增基金。”

丁喜点点头：“绿风地产借壳上市，定增价格是5.3元。事实上，绿风地产内部的价格连1元都不到。这个定增股份的锁定期是一年半，是最稳妥的一种套利。如今，绿风地产这批定增马上就要到期了，成本是5.3元甚至更低，现在股价是12元，谁都想要确定性收益，所以那些人最近都在疯狂出货。”

韩鉴刷了下手机上的盘面：“是的，这也是最近其他地产股都在上涨，而绿风地产股价在调整的原因。真是天衣无缝，苦的只有散户。三流投资者被抢钱，二流投资者买信托分杯羹，一流投资者自己造势赚大钱。”

冉想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阳台，擅长宏观分析的她说：“你们是不是觉得，绿风地产作为地产龙头是一个很好的房地产行业风向标？像泰达这样投入不少时间与金钱，并不是所有机构都能做到这样，所以绿风地产正好可以为他人所用。”

袁得鱼看了冉想一眼，意识到她真是学了不少。冉想的确说到了关键，这正是黑杰克与唐煜能联手的原因。

心中有了主意的袁得鱼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咖啡。小白楼在洋滩万国建筑之间，夕阳正好斜照在楼顶，霞光一点点退去，映照出佑海独有的历史味道。

他预感到一场恶战即将开启：“行动吧！”

丁喜不由得说：“你是不是想彻底干掉唐煜？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

听到这句话的袁得鱼，不知为何，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唐煜毕竟曾是自己最重要的精神支撑。即使多次交手，袁得鱼都从未把唐煜当作真正的敌人，而是相互成长的对手。

不过，如今不能小看唐煜，毕竟有黑杰克在其身后，谁胜谁负还是未知数。

二

美国长岛南边的一个半岛，坐落着一个巨大的城堡。

城堡里声色犬马，黑杰克在美女群中纵情享乐。

他接到一个电话，瞬间传出他魔性的笑声。

黑杰克游说成功的美元连环加息，即将变成现实。

果然，美联储表示将启动加息。

黑杰克实际控制的JR公司一直是美元加息派。

自2015年12月17日，美联储正式启动10年来首次加息后，加息节奏一直按兵不动，2016年美联储再次加息的信号，正式宣告了美国货币政策从宽松转向稳健，进入加息周期正轨。

在黑杰克心里，加息对全球资本市场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他最感兴趣的是，加息像是给中国资本市场了一颗子弹。

他预期，全球加息风潮中受冲击较大的，无疑是中国近两年热闹的房地产市场。

黑杰克发现，自股灾之后，中国大量资金涌向房地产市场。

2016年第一季度，信贷数据显示，银行新增信贷几乎全部来自居民的中长期贷款，即房贷。对于个人而言，平均贷款占房屋全款的比例，从30%增长到60%以上。这也意味着，大多数人都处在贷款上限，还不乏经过包装、不合格的贷款人。

然而在全球加息周期的背景下，房地产市场危机重重。中国GDP增速是6.7%，广义货币（M2，反映货币供应量的重要指标）增速是13.4%。如果M2减速到10%，M2与GDP比值就会回落到1.5倍以内。过去若出现这样的数据，市场利率走高的可能性就很大。然而利率走高，往往意味着房价进入新一轮下跌。

岌岌可危的房地产市场只需一个诱发点。

现在，正是黑杰克向中国市场“进攻”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很久。

他满足地看到，地产龙头股绿风地产直接砸到跌停板上。

绿风地产是国内最大的开发商，新售项目数约占全国的30%。果然，随着绿风地产跌停，马上有消息爆出，开发商迫于利率提高的资金回笼压力，楼盘价格开始松动。

美国加息周期启动的消息出来后，国内的房地产市场仿佛也在等一个调整信号。

房地产市场果然很快就从火速飙升的状态一下子冷却下来。

电视里，接受采访的银行业员工说出了困惑：“现在经济差，我们不敢借钱给企业，它们的员工倒不断在银行贷款买房，他们认为每年都会涨工资，不会失业。其实，他们的老板都没这个自信。”

袁得鱼他们发现，很多日本人在抛售房产，他们似乎在提前撤离。

唐煜惊喜地等来了危机中的暴富机会，他在绿风地产放大融券规模，这一招正是黑杰克传授的。简单来说，他就是要做空绿风地产。

毕竟，这是唐煜自己就可以操纵的事。

绿风地产所有开发项目的资金，都依靠泰达信托进行融资。绿风地产保证兑现10%左右回报，也成为泰达信托主要的稳定收益。事实上，这只是小头。

大头是绿风地产发行的定向增发，外部折扣是市场价的七八折。然而，绿风地产给泰达信托是五折。这类产品，泰达信托的投资者可以赚两部分钱：一部分是增发股票的惊人折扣差价，另一部分是定向增发产生并购红利等引起股价上升的收益。

真正赚钱的，还是泰达。因为每逢定增产品到期，大量股份得出货。因为定向增发量太大，每次到期兑付前，股价自然受到极大压制，泰达完全掌控出货期，唐煜利用擅长的融券工具赚取做空收益。

这么一来，泰达在地产项目上几乎屡屡得手，江湖上甚至有“黑鱼四吃”的说法：第一吃，信托项目收益；第二吃，定向增发发行收益；第三吃，定向增发到期前股价涨幅收益；第四吃，出货的做空收益。

按以往习惯，泰达会买下绿风地产市场上约50%的融券，然而，这次唐煜为了好好表现，买了80%以上的融券。

绿风地产作为地产龙头股屡屡跌停，很多媒体议论纷纷，说中国房地产市场陷入全面危机。

除了绿风地产，还有一家叫万伦地产的龙头上市公司也陷入了股权危机。因为地产行业有了分水岭，原股东与外部“侵略者”合成最大股东，对原先管理层造成很大困扰，股价暴跌不止。

多米诺骨牌效应发生了：楼市开始跌，股票继续跌，债券接着跌，整个市场低迷一片。

高房价把一线城市的消费能力绑架，很多人不愿提升消费能力，担心贷款违约。

原本的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出口，唯一利好的只有出口，因为人民币贬值了，然而出口也无法改善中国经济。毕竟，中国人力成本等都在上升，利润太少，企业家都不想重回简单制造那条老路了。

人民币资产进一步惊人下滑。

黑杰克露出狡黠的笑，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股价与房价双循环下跌。

作为主权基金R基金的负责人，邵冲这段时间在纽约，要签几个重要的协议。其中几项是之前谈了很久的海外并购项目，都是上10亿美元的大项目。

签约地点在纽约的四季酒店，在有“10亿美元”之称的57街上。

签约时间原本是上午10点，邵冲却接到临时通知，改到了下午2点。照理说，这种让主权基金一起参与的项目，不会随意改动时间，邵冲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下午准时到达场地的时候，只见对方来了两个人，年轻的一男一女，看起来还算精明能干。以他的经验，他们不是签约的代表，更像是负责人的助理。

他们谈的这个项目经历了好几个回合，此前对方至少有七八人参与。看到这种情况，一同而来的企业代表也有些尴尬。

他们进入事先定好的小贵宾室。

对方开门见山地说：“对不起，我们老板说，这个合作还需要再讨论。”

“能否说明原因，原本说好今天是正式签署的日期。”

“我想，原因你们自己很快会知道的。”说着，这两人就匆匆离开了。

让邵冲感到奇怪的是，另外三个大项目本来可以推进的合作谈判，对方都以各种理由推迟了，好像他不是主权基金R基金负责人一样，对他避之不及。

他突然想到什么，马上打开手机看，人民币正在急速贬值。

难怪本来谈好的海外收购全都遭到了外方的拒绝。照这个贬值速度，主权基金R基金一天就可能亏损几百亿元。

这到底怎么回事？邵冲与同行的人匆匆告别，马上回到四季酒店的套房。

他很久没有这种无奈的感觉了，他必须做点儿什么。

邵冲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接到了袁得鱼的电话。自从那次交流后，给袁得鱼准备的专线已很久没有用过。

“邵总近来可好？”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绿风地产暴跌是黑杰克捣的鬼，这次楼市下跌的传导效应比预想的更严重。”

邵冲知道，自己在发出泰达的举报信时，就没想过再与唐煜联手。毕竟，他早就得知唐煜与黑杰克暗中联手，这也是他迅速翻牌的原因。但他之前困惑，唐煜究竟为何值得黑杰克合作。如今，他终于找到黑杰克与唐煜联手的真正原因了，毕竟找到像泰达这样拥有控制地产龙头股的实力，并非易事。他想到泰达与绿风地产的合作模式还是他当年精心设计的，不免有些讽刺。

“你告诉我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们联手干掉黑杰克，怎么样？前提是，你必须离开山口。”

邵冲哼了一声：“你相信吗？我们三个人——你、我，还有唐煜，最后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袁得鱼对邵冲的回答非常吃惊，他似乎看不清邵冲是一个怎样的对手。他看得如此清楚，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人很容易让自己想起父亲。

“所以，既然如此……”邵冲补充说，“合作，不合作，与这个人合作，与那个人合作，只是时间的差别，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我不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可以确定的是，离开山口肯定是你最好的选择。”袁得鱼的气场丝毫不弱。

“那就等着吧。”邵冲发出一声轻笑。

没多久，袁得鱼就明白了那声轻笑后的深刻含义。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行动。

三

佑海郊区的涉山，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国际大师杯高尔夫球赛。

每年这个比赛都由一家外资银行冠名，今年这个赛事是联合冠名。这家外资银行今年还要投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

这项赛事每年都会吸引不少富商，大多数是这家外资银行的私人银行客户。地处涉山的会所视野还算不错，既能俯瞰整个比赛现场，又能望见不远处水波轻涌的湖面。

谁都知道，市场上真正的超级玩家，这天聚集在果岭的另一处——涉山淀山湖，它的南面正在举行一场低调的土拍会。

这次参拍的主要是一些中等规模的地产商，也有一些有背景的大公司，但它们明显是凑场子，毕竟现在房地产行业并不景气，它们的举牌动力不足。

在场唯一一家大公司是绿风地产，然而公司派出的两名代表都在走神，估计也是凑数。

“7.1亿！”

“7.2亿！”

“7.2亿一遍，7.2亿两遍……”

眼见就要落槌的时候，一块牌子举了起来。

“8亿！”

拍卖师有点儿吃惊，他愣了一下：“8亿一次，8亿两次，8亿三次！”

“恭喜万伦地产！”

万伦地产的代表被人围住。

周围的记者蜂拥而上：“你们为什么要以溢价近50%的价格，拿下这个项目？”

“这么好的项目，才这么点儿溢价，我们觉得在合理范围之内……”

现场最后一排传来“嘻嘻”的笑声——是海元自营部小分队发出的。

韩鉴嗑着瓜子，丁喜捧着自助餐供应的几只雪蟹脚，像啃甘蔗一样嚼来嚼去。

陈啸问：“你的瓜子哪里来的？我怎么没看到。”

韩鉴回答：“这里哪有这等货色，当然是我自己带的。”

他们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万伦拍得真是霸气！”

袁得鱼抬头看见了一位银行朋友，打了个招呼。这个朋友看起来有些紧张，匆忙就走了。

丁喜他们忍不住问袁得鱼：“他看起来压力很大，难道是觉得自己跟万伦项目那么久，这块地却拍得价格过高，增加了审批流程难度吗？”

袁得鱼笑笑：“恰好相反，他担心万伦不向他们银行贷款。”

果然，他们看到那位银行朋友匆忙去找万伦地产的人了。

“鱼总，我们这样资助万伦拍地，合适吗？万伦现在股权那么乱，我们的资金能收回来吗？”

“这块地目前是这里的地王，万伦股权虽乱，但所有投资者都不会与利益过不去。再说，现在的大股东也希望借机证明自己，肯定会好好运作这个项目。而且，谁说万伦原先的管理层没法从股权的泥淖中挣脱出来呢？说不定他们哪天就重整旗鼓了。”

“鱼哥，你有什么事瞒了我们吧？”丁喜知道袁得鱼这么说，肯定对万伦有把握，但他也有自己的担心，“可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是岌岌可危吗？”

“你看刚才那位银行朋友的紧张样子，就知道目前市场资金还是过剩，所有收益在下降，钱无处可去。现在经济状况的确差，房地产市场虽说不景气，比起其他行业，还是还贷最稳定的行业。”

万伦地产代表刚走出大门，几家大品牌地产公司代表簇拥过去，希望与万伦合作。

“非常顺利。”万伦地产的代表走远后，立即给袁得鱼打来电话。

“我都看到了。不错，你们已经拍得松河地王，下周接着拍。”

袁得鱼走到落地窗旁，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果岭一片碧绿，阳光倾斜下来，绿意融融。

袁得鱼知道，在拍卖地不远处，将建造一座超六星的深坑大酒店，号称“全亚洲第一大坑”，颇有意味。

绿风地产代表在会所外打电话：“本来等着流拍看好戏，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电话另一头，唐煜轻轻一笑：“什么人竟敢跟我们玩相反套路，倒是胆子大，就让他们搞地皮的钱狠狠砸在手里！”

尽管加息与新政让地产业低迷，但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地王一个接一个出现！

一轮又一轮的土拍后，房价出现了新高，终于稳住了。

原本还有不少人质疑这些地产商是否能躲过此劫，随着行情见好，原先的猜测成了无稽之谈。

每逢一个地王诞生，地王周围房价都“嗖嗖”往上涨，销售一片大好。

楼市仅低迷了两个月，“日光盘”就又出现了。很多开发商从犹犹豫豫变成见机出货。后来在几个疯狂的开发商推波助澜下，全国几个重点城市的房价屡创新高。

对很多大地块而言，地王项目本身未必赚钱，但它带动周边房价上涨，给关联开发商了足够的溢价。

万伦地产趁着这波地产热，在海元资金的帮助下，控股了全国最大的房地产中介——青山房屋。

这家中介公司在推动房价稳步上升方面相当有经验。它把二手房暗中运作后做成一手房的效果：故意每隔一段时间，有节奏地拉高挂单价格，还用无中生有的房源暗中抬升价格。

5万元、6万元、7万元……佑海的核心区域均价迅速超过10万元，一些高档住宅更是轻松冲破15万元。几乎所有人都疯了，很快，很多人又认为，核心城市房价永远涨。

事实上，房价在股灾后的抬升势头随着第一轮政策的打压，已经抑制住了，可实在经不起这轮由万伦地产领头的土拍价格刺激，房地产交易又回暖了。

如果说，2015年年底那波涨幅算是正常周期，那么2016年、2017年轮番地王的价格涨幅，是近些年前所未有的。

袁得鱼猜想，政府之所以没有及时遏制，可能如他所想，目前经济太差了，这轮土拍与存量房的去库存，反而保住了经济发展的底线。

毕竟，很多大城市都在这股潮流中，顺势拍出了好多地王。至少三至五年内，当地政府不会缺钱了，可以把资金用在有经济潜力的行业上。

在袁得鱼看来，那些潜伏的国际金融掮客，一直把中国往“实业空心化”的歧途上拉，毕竟实业是根基。

海市蜃楼的幻境成为现实，是他们擅长的游戏，做空更是他们的主要攻击手段。

然而，因为疯狂土拍，房价稳住了。新安中都拍出了12万元楼板价的天价地王，而在前两年，佑海公认黄金宝地——洋滩地块的东江渡，楼板价也不过3.5万元。

尽管是下策，可在中国似乎只有房子对岌岌可危的中国经济有明显的稳定作用。

全球金融大战前夕，储备一些实力是必要的。

袁得鱼拿到万伦给他的回赠——一栋可供他支配的大型公寓楼。

袁得鱼说：“我打算让买不起房子但有梦想的年轻人住在里面。”

丁喜忍不住说：“远远不够住呢！鱼哥，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轮房价上涨，又让多少人的财富陷入被动境地？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具备你这样的投资天赋。”

“丁喜，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第一桶金也是房子。机会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万伦这轮拿了几个地块后，不再做地王了，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我问你，现在人民币资产与境外相比在不断下降，你会怎么办？”

“肯定换外币。”

“很多有资金实力的人都这么想，可你看看最近的外汇储备额度。”

丁喜查看后，惊出一身冷汗：“过去都在350万亿美元以上，现在少了30万亿美元。”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容器。让房地产成为中国大量资金可选择的容器。”

“原来你是故意制造这个容器，将资金流向国内，稳住经济。”

冉想若有所思：“果然，只有房子上涨，才能放缓换大量外币的节奏。”

韩鉴也无奈地说：“是的，尽管这对很多没有买房或换房的人来说，是一场灾难，但也是目前把大量资金留在国内最好的办法。而且，从全局来说，这并非坏事。最近二、三线城市房价也在上涨，是因为不少人把本地的房子卖了，到大城市买房，于是形成了联动。如果一波资金潮让大多数人都能参与进来，那大多数人都是受益者。”

陈啸忍不住说：“鱼总，你不是让我做一些对冲吗？说是抑制房价的过快涨幅。”

“是的，稳定涨幅是好的，而不是过快涨幅。”

袁得鱼心想，房价上涨能抑制资金疯狂流出，过大的房地产泡沫不是好事，毕竟这个泡沫一旦破裂，容易引发难以遏制的危机。

丁喜担心地问道：“鱼哥，前阵子推出了抵押贷款证券化，会不会让中国出现像美国那样的次贷危机，这玩意儿是黑杰克他们做空的工具。”

袁得鱼摇摇头：“这是一个货币管理工具，只是把高风险资产证券化，产生流动性，与次贷危机不同。要知道，尽管我们放贷比例提高了不少，可是中国的银行可能是全世界最保守的机构。它们最怕的是风险，恨不得把1 000万元的房子，打七折，再给你放六成贷款。”

“这样看来，房价稳定上涨，是现阶段可以达到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是的，这才是大势所趋，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最近房价涨得有些过头，说不定政策会干预。”

丁喜捏把汗，因为马上是长假了，“长假调控”最为常见，而且最近确实在传楼市要调控的消息。

丁喜清楚地记得，在上一个房地产大涨周期中，调控政策像是在假期中被安排好的连环炮，形成不得不关注的集中攻势。房价涨幅过快的城市，每天都有两三个发布“降温政策”。集中在长假中发布，像是故意为之，毕竟在消息不易关注的假期中发布很容易吸引大众的注意力。

不知这一次，抑制政策是否会出现？

四

唐煜在期待“长假调控”，毕竟他手里还有大量融券。

唐煜感觉如果再继续做空，将面临巨大压力。

他想起，几个月前他将总指挥部转移到佑海滨江，是为了深入中国市场。然而，任凭他如何努力，绿风地产估价依然还是随着大势猛烈上涨。

毕竟，绿风地产随着这波房价涨潮，销售火爆。

唐煜不甘示弱，放大定增出货力度。然而，绿风地产的股价依旧稳中有升，毕竟房地产市场火热，股价始终没有调整的理由。

一些游资看到原本压盘的定向增发的砸盘资金已快出完，放心大胆地买入，打算好好炒作一番。有了游资的介入，绿风地产股价更是“噌噌”上涨。

唐煜忽然想到一件事，绿风地产原本可以说是他手里的一张王牌。难道黑杰克答应与他合作，也是看重他的这张王牌？然而，他对自己的牌都要失控了，就愈发感觉自己将面临巨大的压力。

他知道，黑杰克本想做空中国房地产，并利用金融工具放大这个跌幅。

没想到，房地产市场被袁得鱼他们以疯狂土拍的方式救了过来。

这些天，唐煜也没闲着，他联系了好几个核心资源，还找了一些专家，动员在假期推出密集调控政策。

唐煜在假期几乎一直守在电脑前刷消息。他煎熬地等待着，可漫长假期到了最后一分钟，不要说密集调控政策，连半点儿调控消息都没有。

唐煜多少有些难过，马上打电话给自己联系的资源人。

对方不安地说：“唐总，早在几天前，上面还是要推政策的。但有人干预了，报告陈述得有理有据，那个人你也认识。”

唐煜一下子狂躁起来，忍不住拨通了邵冲的电话。

“邵总，你要这样赶尽杀绝吗？上次你举报泰达，我还没找你质问！”

“唐煜，你竟然还有脸跟我说这个！山口原本让我放弃你，我还犹豫，你跟黑杰克暗中联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已经对你很客气了！”

“客气？你为什么要对上面做报告，让上面取消原本要推出的房价调控政策？房价疯狂对你有什么好处？”

“疯狂吗？数据显示，房价环比已有下降，房价没有往上冲的趋势。反倒如果政策过猛，调整过头，外汇与经济都会出现系统性风险。你不要以一己私欲，为虎作伥，小心玩火自焚！”

“你知道，我有多少空头头寸在里面吗？你就是想把泰达赶尽杀绝！”

“唐煜，你丧失理智了，没法与你对话！”邵冲已经没有了耐心。

“邵总，别忘了，最早搭建满堂红的人是我，这些对冲基金目前还在我控制的平台下，你最好……”

“可笑，你这是威胁我吗？”邵冲还没等唐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原本市场上不断传上面会出房价抑制政策，现在无声无息了，丁喜松了一口气。

“原本我还挺担心，鱼哥真是料事如神。鱼哥，你会买房吗？”

“你看我买了吗？”

丁喜摇摇头：“你一直住在破屋子里，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一个能睡的地方就感到快乐与幸福。然而，对于大多数人，他们的感受并不是这样，一个房子给他们的快乐会很多。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是，大多数人的财富增长的速度比不上房价增长的速度。对我来说，不是那样。”

丁喜挺喜欢袁得鱼这种无欲无求的样子。

丁喜原本担心万伦拿了那么多地王，海元又暗中给它资金，会因为股权问题出现风险。

万伦地产传出消息，股权纠纷平息了。

搅局者看到房价起来后，决心先让原管理层把利益最大化，毕竟他们是行业专家。随着疯狂的土拍带来的巨大利益，黑杰克他们设定好的“内斗”搅局者，与原股东快速合作，股权比例很快定了下来。

袁得鱼支持的原管理层，还将搅局者联盟中的一方股权收购了。这样一来，搅局者联盟从第一大股东，自动退回第三大股东。毕竟，面对那么快兑现的资本溢价，大多数财务投资者还是想稳稳“赚一票”。

唐煜看到黑杰克在万伦地产股权上制造的麻烦自动化解，更加绝望。

唐煜在想，是否该找黑杰克声援，可上次并购海元证券输了后，黑杰克就对他很不满意，估计这次绿风地产的事，只会让黑杰克对他的能力更加怀疑，说不定还会让他拿泰达剩下的利润填补给自己融券的资金。这么一来，自己就是腹背受敌。索性这样，还不如想办法减少自己的损失。

万般无奈之下，唐煜只好火速卖出手中所有的融券做止损。手上的融券差不多出完后，唐煜长吁一口气。

可这次，泰达的损失就有10亿元。

黑杰克、唐煜他们推动房价下跌，敌不过房价稳定的大趋势。

唐煜“偃旗息鼓”，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邵冲竟然使出了另一个真正赶尽杀绝的狠招。

这一招，针对的不仅是泰达，而是他布局的整个满堂红对冲基金帮。看来他上次那句话刺激到邵冲了，虽然邵冲针对的不是这群牟利做空的对冲基金，而是所有做空人民币的敌人。

在邵冲的暗中安排下，中国香港的中资银行悄悄将空头的卖空盘接下，并悄悄吸纳香港市场的人民币，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人民币突然直线暴涨。

人民币做空派的满堂红对冲基金联盟顿时陷入恐慌。

没有与邵冲达成默契的对冲基金公司这时才发现，竟然买不到紧急平仓人民币的空头头寸。

那些做空人民币的对冲基金公司惶恐地意识到，一场“大屠杀”要上演了。

为了平仓，国际对冲基金公司只好疯狂借入人民币，可一时间，香港银行间的人民币隔夜拆借利率飙升，已经暴涨到8.73%。一周和三个月的人民币拆借利率同样大涨。人民币离岸汇率飙升，竟然比在岸汇率还高300点！

一时间，不只是满堂红联盟的基金，还有不少在香港布局的其他做空的全球对冲基金，都纷纷下达人民币空单平仓指令。

它们不顾一切地平仓，不管如何，先保住性命再说，这是一次绝地逃亡。

此招完全是关门打狗，原本残留的热钱，本想继续做空，都从香港进入。

所以，邵冲他们早就发现了端倪，找到了要害，通过外汇管制，先把管道封死，这批热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增援，人民币的极速升值，直接打击了这些大空头。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无利可图，原先为了方便套利、腾挪进中国境内的资金也根本出不去。

于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剿匪”大战上演。

这也是一场彻底的肃清之战。

这段时间，只有与邵冲真正达成潜在联盟的对冲基金才幸免于难。

袁得鱼不禁感慨，邵冲的布局的确精妙，保密工作做得也很好。

邵冲事前没有泄露信息，却“屠杀”了那些企图大肆做空人民币的对冲基金。

袁得鱼发现，这次人民币境外“大屠杀”，邵冲还是放了一手。毕竟，如果让香港的中资银行停止对外拆借人民币，无疑将有更多对冲基金公司破产、清盘。其间，还有不少对冲基金公司因为向香港的中资银行掉头，增加了人民币的借款合同内容，险渡了生存期。

袁得鱼猜邵冲不赶尽杀绝也是有考虑的。做得太绝，常会有严重后果。就好像当年某汽车公司的类似招数，因为做得太绝，一大群对冲基金公司联手，趁着该公司汽车尾气丑闻，用两天时间做空该股，股价被打压了30%以上，把该汽车公司差点儿打得破产。

邵冲仁慈，也是为了更好地扩大自己的联盟。他心里知道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自己，对他而言，如果人民币持续贬值，距离他的人民币国际化的梦想会越来越遥远，时不时调整一下节奏，好让国际玩家措手不及。另一方面自然是给唐煜他们一个教训，这轮人民币的突袭，让首先做空人民币的对冲基金最为措手不及。

不仅有汇率风暴，货币流动性边际也在收紧。

以唐煜为代表的在境内做量化策略的对冲基金出现了策略“踩踏”，收益集体回调。

唐煜记得，这种对冲基金“集体策略踩踏事件”最近一次要追溯到2007年10月，因为全球量化策略的拥挤，同质化策略在遇到流动性危机时，很容易相互“踩踏”，集体暴跌。

接连的打击，让唐煜再度处于难堪的境地。

邵冲出其不意地偷袭，有力打击了黑杰克的嚣张气焰。

这是一次漂亮的反击，人民币几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袁得鱼忍不住给邵冲打电话：“干得不错啊！”

邵冲冷笑了一下：“还轮不到你夸我。我只是借着这个行动宣告，人民币贬值可以，必须是我们自主的贬值，想做空人民币，还想让人民币崩溃式贬值，想都不要想！”

袁得鱼不由得佩服，同时，他也能预感到，这么做下去，可怕的危险也会向邵冲靠近。

黑杰克望着这次的“踩踏”，冷笑了一下，自己怎么可能没留后手呢？

五

谁也没想到，远在欧洲的英国脱欧公投成了一个导火索。

2016年6月23日，英国进行是否留欧的公投，不管是民调，还是权威机构的预判，都指向一个结果——英国公选必然留欧。

这天，天气预报明明预告是晴天，却下了非常大的雨。

很多年轻人本不乐意出门，所以这场公投参与的人很多是老年人与贫苦的人们，他们都站在脱欧一方。老年人主要为了弥补当年他们没有做正确决定的遗憾：当年他们不想进入欧盟，可没有参与投票，英国自动进了欧盟后，后来移民问题等突出。他们还觉得，英国昔日欧洲霸主的地位因为欧盟而不复存在。这些人一直不喜欢加入欧盟，认为加入欧盟会给英国拖后腿。

年轻人享受在欧盟的一些特殊待遇，他们不太在乎那些纷扰对他们的影响，不管是过多的补助，还是那些被媒体夸大的移民问题。他们觉得，这些对他们无忧无虑的生活并无太大影响。

公投前一天，欧美股市还沉浸在热闹的行情之中，机构投资者几乎都在做多，标准普尔500指数(S&P 500 Index)、纳斯达克指数（NASDAQ）、日经指数（Nikkei Stock Average）、金融时报工业股票指数（FT30）,无一例外都是冲高阳线。

公投从上午9点开始到晚上10点结束。这个时间段，除了欧洲本地的一些国家，最大的莫过于相隔8小时的中国市场。

在中国市场，A股原本微微上扬，而当第一个选区在北京时间10点左右公布结果时，市场有一些震颤，微微下跌，然而很快又稳住了。

大约在12点，越来越多的选区开始公布结果，原本留欧占绝对优势的选区，好几个都仅以微弱的优势取胜。此时，选票已经过半了，剩下的大部分选区都是摇摆派。

已经只剩最后一小时了，票选结果还是留欧。

袁得鱼一直在关注这个公投。

最后半小时，他仍然没有放松。他想起魏天行临死之前，与他所说的话：“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概率！为什么总有黑天鹅事件？因为你从来没想过它的存在。有的失败是无知造成的，人距离真相可能一直存在无限的距离。”

袁得鱼隐隐感觉到，那些对手们在经历了一顿暴揍后，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们在静悄悄地布置什么，作为强大的对手，总能尽最大能力设计一切。

果然，有时候，很多事情就差一口气。

德国突然传来非法移民恐怖袭击的消息，这让英国本地人对非法移民的反感情绪再度快速蔓延开来。欧盟国家都对移民政策保持开放的立场。而这次爆炸，像是可怕的触点，一下子强化了人们对留欧的疑虑——移民问题。

恐怖袭击爆发的时候，正好是投票的最后半小时。

日经指数最快有了反应，立马飞速直下，上证综指也直接下滑6%。

邵冲有些吃惊，因为公选完全不是自己预想的结果。

尘埃落定：以微弱优势，公投结果是支持英国脱欧。

全球市场趋势蔓延：英镑创下1987年以来最大跌幅，一下子回到43年前；日经指数下跌11%……所有国家都恐慌了，股价飞速下跌。

黄金、美元、日元这类避险资产逆势上扬，黄金原本已经在1 296美元高位，又重新创出了三年新高，直接刷到1 300美元。

看到英镑资产急剧缩水，英国民众才傻了眼，很多人跪在投票箱面前，说是否还有一次机会，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可逆转。

有时候，历史并不完全是由必然事件构成的，可能是由一个个极小偶然事件促成的。

全球大部分货币下跌，在这种危险时刻，美元倒格外坚挺。

尽管人民币相对美元，原本还在6.57，很快就破到6.65。

更让邵冲想象不到的是，在冲击下，中国爆发了债券危机。

债务危机的导火索竟然还是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

因为绿风地产将地皮押给了泰达信托，所以这笔到期的资金应由泰达支付，泰达是这笔债券的实际出资方。

然而，泰达信托因为此前疯狂做空绿风地产，已经没有多少现金。绿风地产回笼的资金，又疯狂地抢拍新的地皮，其资金链处在紧绷状态。

这一切正中黑杰克下怀，也是黑杰克一手策划的。

黑杰克的直觉告诉他，是否留欧的公投，一直摇摆不定。如果煽动一下，必然会出现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他没想到，最后是以德国非法移民爆发的恐怖袭击开始。

不管以何种形式诱发，全球金融震荡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只要全球金融震荡，原本即将崩裂的绳索就容易断开。

唐煜气得咬牙切齿。黑杰克授意他做的融券，难怪一直见死不救，原来就是想让他没有足够的资金兑付。

所幸，绿风地产这笔债违约的规模并不大，泰达信托很快也向其他机构周转了，但还是超过兑付时间——这在中国市场，是常有的事。

可黑杰克故意小题大做，英国媒体很快将这件事概括为“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

毕竟，AA＋级别的公司债券违约在中国市场是第一次。

有时候，改变一个人的逻辑就是那么简单。持续了那么多年的刚兑，从来就没有人觉得不对，似乎很多理由都可以作为支撑，比如特定的中国环境。然而，刚兑危机一旦发生，人们都纷纷议论这事迟早会来临，天下没有那么高的无风险收益市场。

网络时代，改变人的想法甚至只需要一天时间。

最可怕的是信心开始动摇。

国人赖以自豪的最大财富——房产财富的效应已并不明显，很多人看到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爆发后，担心自己是否接了地产最后一棒。还有一些曾经依靠无风险收益的投资者一时失去了方向，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将人民币资产转向海外，甚至越有阻力，转出的念头就越坚定。

邵冲意识到，原本爆发在欧洲、日本的债务危机，恐怕在中国也要爆发了。

他知道，债务危机的真正源头并不是绿风地产，而是黑杰克发起的加息风暴，以及早在希腊危机就酿成的脱欧事件，加上英国脱欧，一环接一环地给欧洲冲击。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击败欧元，打击人民币，继续打造强势货币。

只是债务危机作为中国经济多米诺骨牌中的最后一块，原本坚不可摧，然而，只要出现第一次债务违约，就像有传导器，即便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发生后很快平息，打破债券刚兑“魔咒”，原本岌岌可危的债券市场，也真的会出现一个接一个的违约事件，对人民币资产再度形成强烈冲击。

人民币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下跌，原本兑美元是6.73，在一分钟后就变成6.81，马上又跳到6.83、6.84……

嗅觉灵敏的邵冲发现，一些小银行已经资金储量不足，开始出现了挤兑事件。

货币引发的恶性通缩发生了。

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人民币对外贬值，对内更贵，不管是否能流通出去，都跑到银行兑换外币。

中国货币体系在崩溃的边界。

邵冲站在央行外汇大牌子下，看着不断变化的汇率走势——这是极其可怕的走势，人民币如同直线坠落，贬值到6.97。

这也意味着，所有人民币资产在这短短三天时间，直接贬值超6%。

加上2015年汇改，人民币资产已经贬值15%。

人民币的急速贬值形成了换汇恐慌，几乎所有人都在不断换汇。即使一辈子用不上美元的人，此时也不愿意让出这个机会，都赶紧换美元。

一想到原本已经稳定的外汇存款又开始告急，一向沉着冷静的邵冲急出了一头冷汗。

六

邵冲与山口约见在洋滩悦榕山庄旁的一座洋房，距离英国领事馆洋滩老洋房不远。

这里是山口在佑海的金融会所，古董布满了房间，烘托出怀旧的氛围。

这里的建筑似佑海石库门的风情——青砖白瓦，红色木门，金色镶边的竹笼，雕花装饰的盒子……堆砌出民国的精致。

山口先到了，他正饶有兴致地在逗鸟。

若只看清瘦的背影，会错以为这是一位飘逸的灰发少年。

然而，当他转过身时，那冷若冰霜的面庞却让人不寒而栗。

“邵总，别来无恙。”山口坐在一个简约的皮质与竹质构成的沙发上，端起一个斟满黄酒的小酒杯，“这黄酒，微微抿上一口就上头，非常直接，不像有些酒循循善诱，你喜欢哪一种？”

“山口先生，我知道你父亲是个藏酒之人。”

“你知道黄酒什么最重要吗？”

“原料？”

“是温度。温度决定味道的层次，没有合适的温度，再精心酝酿的原浆，也无法左右其味道的层次。”

邵冲无心听他关于酒的感受，单刀直入：“山口先生，您怎么看现在的全球市场？”

“果然直接，你看这个——”山口向邵冲抛出一份厚厚的资料。

邵冲翻了一下：“这不是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简称SDR)吗？”

“你以为我闲着吗？你以为中国进入特别提款权，是运气吗？”

邵冲盯着山口，说：“这个特别提款权，确实让我们在参与国间有了货币兑换能力。目前，特别提款权的价值是由美元、欧元、人民币、日元、英镑这五种货币构成的一篮子货币的当期汇率确定，权重分别为41.73%、30.93%、10.92%、8.33%和8.09%。对中国来说，直接进入10.92%，是一个货币进入国际视野非常重要的象征。可现在，那么短时间内，人民币就贬值了6%……”

“你担心人民币资产贬值过快，撑不起这个比例配置？”

“你不这么觉得吗？”

“如果我是你，可能不会那么着急……”

“不急？别的先不说，R基金的对外业务在人民币出现贬值初期就受到影响，原本签署的海外项目纷纷违约，何况是现在？当时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支撑人民币汇率，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吗？”

山口没有正眼看邵冲，似乎一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他抬起头，冷冷地说：“你有没有觉得，现在才是契机？”

“契机，什么意思？”

“你看，不少国际炒家都在抛售人民币资产，一下子打开了人民币的贬值通道。从目前看，人民币的下跌走势完全不可遏制。”

“可我们好不容易进入了特别提款权，已经实现了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一步，再支撑一下不就……”邵冲忍不住说。

“你错了，特别提款权更讲究规则，比如货币本身值多少钱，在一个透明的体系下现出原形，难道不更重要吗？”

邵冲想起袁得鱼，曾提醒过他，要提防山口。

面对一次人民币极速贬值，邵冲分明感觉到无奈的痛苦。

最痛苦的在于，他全心全意将人民币带入特别提款权，当然，山口也是最重要的推手。然而，如今却因为特别提款权讲究的规则，让自己失去了对人民币应有的控制力。

“给你看一个东西，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插手了。”

一面白色的墙上，瞬间投影了一组交易图像——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好像很多只手在争抢。邵冲看清了，在灾难发生时，人们抢购的是美元、黄金和日元，人民币是竞相抛盘的对象。

邵冲怔怔地看着，信念在不知不觉中瓦解。

邵冲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求的人民币国际化，不是真正的国际化，而是进入资本主义现有的体系。然而，这个体系下，原本的弱者进入规则后，因为规则是原有设计者制定，就算好不容易跻身其中，也被变本加厉地盘剥。

“事到如今，我就不瞒你了。”山口传出可怕的笑声，“老兄，其实黑杰克才是我真正的结盟者，这不是弱者有资格玩的游戏。”

“什么？你们不是说，你们一直痛恨失去的20年吗？你们不是想与我合作，拾回失去的20年吗？你们不是想为斯阔尔协议复仇吗？”

“哈哈哈，那只是我父亲幼稚的想法，我可不这么认为。”

邵冲有些吃惊：“为什么选择黑杰克？”

“为什么不选黑杰克？”

“我们谈了那么长时间，合作了那么久，这……不公平。”

“好笑，这世界上有绝对的公平吗？世界上有不公平的存在，难道不是最大的公平吗？”

邵冲呆呆地望着他，想到自己用心经营多年的人民币国际化蓝图毁于一旦，他在山口这里遭遇了背叛。

他想起，山口曾对他说过，抢夺一个国家的财富最好的方式是用货币。

他呆坐着，眼神愣愣地望着前方。

“已经不错了，没让房地产行业彻底崩塌。我们的计划中，人民币资产加速贬值会更早。”山口抽了一口烟，“好了，你可以走了。你说得对，越来越多人会放弃与你们签协议。因为人民币被反复证明，在危机下分明是弱势货币。连你们自己国人都在抛弃的货币，还值得国际社会珍惜吗？哈哈哈。”

“原来，你把我拽入这个体系，不是让人民币国际化，是想让人民币更快速贬值？”

“哈哈，这就是优胜劣汰，世人发现人民币稳定与需求都不足，自然会把这个币种从全球核心体系中淘汰出去。这个危机点的选择太美妙了，还有什么时候比在你们刚进入这个新体系，就让人民币不堪一击更好的时机呢？再告诉你一个真相吧，我现在就是市场上人民币的最大空头之一，当人民币兑美元破7时候，我反复质押的单边期权将带给我100倍以上收益，哈哈哈。关键是，那些你前不久打爆头的对冲基金，正在卷土重来！”

邵冲感觉两眼发黑。

“可万一，你输了呢？”一个熟悉而坚定的声音传来。

让邵冲与山口吃惊的是，袁得鱼竟然在此时出现了。

原来，袁得鱼的人一直在跟踪邵冲。他们发现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时间告诉了袁得鱼。

邵冲怔怔地看着袁得鱼，他已无计可施，内心竟期盼这个年轻人能改变什么。

毕竟，若不是袁得鱼主导的拍地动作，人民币资产或许早就陷入了崩溃——也就在那次，自己了解到这背后的巨大风险，马上给上层发了密报，原本要密集出台的房价降温政策被中断推出。这也是袁得鱼最早提醒自己，不要太信任山口。

邵冲看着袁得鱼，袁得鱼与他静静对视，像是看透了一切。

邵冲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发现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自信很多。记得在奥马哈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一副很垮的样子。如今，他像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记得多年前，邵冲逼着邵小曼去美国，还让她许下不再与这个年轻人进一步发展的誓言。

自己多么像一个专制的独裁者，为什么会这样呢？

邵冲想起多年前的时光，在那个大宅院。他是那一代最小的孩子，是这个家族九姨太唯一的儿子，是第28个孩子。

他完全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因为在他出生后没多久，父亲就死了。他更多是从照片，与一些历史学家收集的资料中了解他。毕竟这个父亲，是那个时代最有名的民族企业家。

他觉得自己少年时期总是浑浑噩噩。

随着老爷子的死亡，整个家族上演了一出财富抢夺的闹剧。

他母亲进入大家族最晚，没有分得多少财产，就分到两个镯子，后来被人抢了，死在路边。

他成人的时候，家道中落，去贵远插队落户。

幸好他身体强壮，插队的日子也挺过来了。

他后来考上大学，被学校分配到贵远航空研究基地，但他实在不想在大山里待下去，就回到了佑海。

那时候，尽管很多亲人因为财产纠纷形同陌路，可毕竟很多年过去了，一些友善的亲属开始陆陆续续联系，后来有人提出做家谱，就有了一场久违的重聚。

邵冲，就是在那次重聚中，第一次见到了邵小曼的母亲。

那时，邵冲正是20多岁的有志青年。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迷上那个女子的，但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邵小曼母亲的情景，她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美好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他接到一个亲属的通知，说地点在甜爱路上的一间花园酒店。

甜爱路周围有一些花园洋房，那里曾是日租界所在地。

一些住惯老洋房的亲戚搬到了那里。

他很久没有与这些亲戚见面。

那时的邵冲，学究气十足，他一个人呆坐在圆桌边，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他见到一位气质非凡的美女走到他跟前，心跳立马加速。他很快有些失望，因为这位美女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那次相遇后，他们保持着纯洁的友情。直到他知道，邵小曼的父亲出轨，这个女子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他最终之所以与山口联手，因为他知道，邵小曼的母亲不是很多人传的在美国而是在日本——这一点，连邵小曼自己都不知道。

山口安排了他们的重逢。

他那时清楚，山口家族集团与日本政府有隐性战略合作，即竭尽全力保证日币稳定，同时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当时他们好不容易支持了一位上任首相，却很快被弹劾，其家族利益面临极大危险。加上复仇情绪与低迷的经济形势，他们开始构建新的计划，一步步实现在政权构架之上的利益和全球拓展的勃勃野心，他们甚至想好了侵略路径。

面对当时不肯加入梭哈牌局的邵冲，老山口说：“现在大家都在说失落的日本，但你要知道，这是暂时的，是为了扩大我们物资在全球的占有份额。我们迟早会重新拥有控制力，不如我们一同联手？到时候，你论文里希望实现的梦想，才有机会顺利推进啊……”

邵冲作为半个学者，听到有机会将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对他来说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更好地控制它，必须增加它的波动，让更多国家觉得它不可捉摸。”

“但这样，不是妨碍人民币国际化吗？谁都喜欢稳定的硬通货。”

“话是没错，但人民币背后的支撑力过于虚弱，需要一段时间调整，这样才更为坚实，昙花一现又有什么意义呢？你看，就像我们长期讨论的那样，我们形成一个联盟，才能更好支撑货币，不是吗？我们曾是美国货币战争的受害者，难道你想让历史在人民币上重演一遍吗？我现在正在拿日本切肤之痛的经历，改变你们的命运……”

邵冲苦笑了一下：“你对袁观潮也这么说的吗？”

老山口有些惊讶：“邵冲，你不要忘了，我们拥有不少政治黑金与人际网络，并非一般的投入才能把你扶持到一个你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最后，邵冲答应了，他抗拒不了那女子的柔情。

她轻柔地在他耳边说：“试试。”

邵冲知道，一旦联合，意味着自己的不由自主。可他又说服自己，尽管路径不同，最终都是为了实现伟大的梦想！都说英雄惜美人，自己终究也过不了这个坎。

他想到过去的抉择，忽然露出一丝无畏的笑容。这些年来，每一步确实都是往自己理想的方向去，山坡爬过之后，愿望真的有机会实现，只是临门一脚，被山口正彦这小子偏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这可能是当初自己最大的顾虑，最后身不由己，与当年那些“间谍”有什么区别？自己因为理想加入，但这理想现在看来，只是被对方利用的可笑幌子。

“你失望吗？”袁得鱼一字一句地说，将邵冲从记忆与挣扎中拉回。

“失望？”邵冲苦笑了一下，“我早就对这个制度绝望了。因为有自私的人性，目前的制度与体系就无法成功。我原本以为，老山口他们是斯阔尔协定的受害方，他们熟悉旧制度，也知道有能力就可以创造出相对公平的新制度……”

山口正彦狂笑起来，笑声瘆人：“公平的制度？什么是更好的制度？有人类，就会趋利避害，就会互相残杀，胜者为王，就会不平等……”

邵冲无力地说：“错了，可以不那样……前提是，绝对富足……我从不指望仅凭自己能实现，所以我曾天真地以为，联合你们可以，因为你们对那些搞出斯阔尔协议的主导者有仇恨！可你们为何要多次做空中国？”

“哈哈，不是做空中国，而是做空漏洞百出的错误。投资者……难道不是在自我毁灭？”

袁得鱼觉得，这个思路他非常熟悉，分明在伤害，却如救世主般的振振有词。

袁得鱼灵机一动：“山口，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再用期权单边做空人民币了。”

山口诡异一笑：“难道你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站错队，快点儿把人民币支撑一下？你活像个可怜虫在求我。袁得鱼，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我们的父亲在我们少年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们从小就置身于这个阴冷的世界。”

“阴冷的世界？”袁得鱼真诚地说，“尽管我们的父亲都在帝王医药那场交易中出了事。你至少还有家底，你们整个家族都很强大，你不是还过着王子般的生活？我知道你是投资天才，只是你是不是把方向搞错了？放弃做空人民币，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山口正彦忽然生气起来，灰色的头发抖动起来，眼神犀利得像要杀人：“你们不要指望我会听你们的话。我父亲遭遇车祸，就是你们害的！我父亲的搭档乔死了，你父亲却没有死。这辆车一定有人动过手脚！”

袁得鱼有些迷惑不解：“我父亲为了做好帝王医药这局，特意一大早赶回佑海，你竟然还说我们害了你父亲？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你们自己人才是车祸的罪魁祸首！”

山口正彦听到后，像是有一道闪电穿过他的身体。

山口正彦说：“我太了解中国，我的高中就是在中国读的，我成绩优秀，被保送到名校。然而，我还是参加了残酷的高考，拿下了全市第一。我本来想了解中国文化，而我发现自己在大学里选修的古文研究，大学教授的解释，我听着都觉得很肤浅，后来去美国学习也是如此。在金融世界，我要做最强大的那个……我对中国所有的了解，都是为了战胜你们而做的准备。”

袁得鱼平静地说：“或许你误解了当年发生的事，也误解了你的父亲……”

山口“哼”了一下，斜睨着看袁得鱼：“袁得鱼，你太好笑了，你让我撤下做空头寸，难道不是别有用心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前段时间买了大量人民币波幅期权，现在是市场上最大的主力。你自己在豪赌，知道吗？还有，你敢说你们没有参与整个事件？你此前一手制造的创业板泡沫，后来市场下跌了50%，房地产泡沫也那么大，差不多是在崩溃边缘，英国脱欧、债券风暴，不过是导火索……”

袁得鱼耸耸肩：“如果你认为人之间还有信任的话，那就撤下你的做空期权头寸……”

“哈哈哈，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你个自私的家伙！”

“山口，难道你不想继承父亲的遗愿吗？你父亲希望看到我们共同维护亚洲金融的稳定，你知道吗？”邵冲重复着他的信仰。

山口忽然扯着嗓子大笑不止，笑了好一会儿。

邵冲这时仿佛才刚刚醒悟，原来山口正彦一直对父亲的意外离世无法释怀，他一直认为是他们这群人的自私自利害了他的父亲。

山口对着邵冲冷笑，他至今还记得找到父亲时，父亲挂在树上惨死的样子，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他一想到父亲滚下山坡所受的痛苦，内心就无法平静。他怎么可能像父亲承诺的那样，联手中国最强的金融势力，对当年的斯阔尔协议进行复仇？

“我知道你一直为你父亲的死耿耿于怀，满足他的心愿不也是纪念他的最好方式吗？”邵冲坚持着，“你看，国际化货币马上就在眼前了。”

“谁说我不做国际化货币？你大错特错，国际化货币与人民币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亚元，而亚元是以日元为核心的。在我亚元的概念里，根本没有人民币的存在，亚元只有强大的亚洲国家才能加入，目前只有三个国家。我费那么多心思，不过是为了从你们这里取得我们曾经失去的财富。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

邵冲彻底醒悟了，原来自己梦想的设计根本不在山口的计划里。

意识到自己的梦想彻底破灭，邵冲感到无比后悔，也无比羞耻。

山口继续恶狠狠地说：“你论文是建立在香农熵模型基础上的，而现实中，确定性与时间价值本身就有天然矛盾，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就好比我们之间的合作一样，你以为的确定性，并非真实的确定性。”

一向儒雅的邵冲忽然脸涨得通红，他冲上前去，用手掐住山口的脖子。

袁得鱼刚要上前，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他惊呆了。

一颗子弹，击穿山口的杯子，直接射进邵冲的胸膛。

山口端着枪，捂着脖子：“你们这群手下败将！”

只见邵冲倒在血泊中，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大口大口地喘息。

“山口，你才是彻底的失败者，你以为胜券在握吗？你转头看……”袁得鱼攥紧拳头说。

夜幕已至，从紧靠洋滩的洋房落地窗，刚好能眺望到金家嘴映射在楼宇上跳跃的数字。

“这是什么？人民币汇率？”

只见映射在东方明珠上汇率数字，显示着6.97，没过一会儿，变成了6.98，一会儿又攀到了6.99……100多倍暴利将至，山口的瞳孔放大了。然而，在6.99时像是静止，过了好一会儿，这个数字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可笑，谁不会花钱在东方明珠上投影，你以为这种把戏能骗过我吗？你的波幅期权早就让你破产了吧！”山口冷笑了一下，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外汇行情。

他惊呆了——行情与投射在东方明珠上的汇率完全一致，这个数字攀到6.99之后，就再也没上去：“怎么可能？对冲基金不都在集中力量做空吗？”

他赶紧查找人民币稳住的原因。他发现，所有与货币有关的数据中，最重要的一个异常数据是人民币离岸拆借利率原本应该在8%左右，然而，当前突然跳升至30%左右。

这说明有市场主力在不计成本地购买人民币，人民币瞬间变得短缺。很明显，这个主力拥有无限下单的实力，这让刚在做空大战中受过伤的对冲基金大佬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这样，就意味着山口买的大量单边期权头寸当天达不到7，但他已经放了数百倍杠杆，实际动用的资金是10亿多美元。

“这就是你不信任人的下场。如果不到7，以你100倍杠杆计算，你的损失将数百亿计。”

他马上打电话问最大的人民币换汇中心专线人员，这个利率是怎么回事。

“啊，我们在10分钟前接到一个巨单，反复自动交易，停也停不下来。我们遇到了真正的大鳄，做这种规模的交易，他们的保证金绝对不可估量。”

这个行情彻底破坏了山口胜券在握的期权单边结构。

袁得鱼低沉地说：“我买了波幅期权，赌的是人民币兑换美元汇率不突破7。”

这意味着如果不冲破7，袁得鱼买下的波幅期权将胜利。

山口赌的是突破7的单边，因为投入成本太大，所以他选择了胜券在握的日内盘兑现收益。然而，眼下的行情与趋势，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你们这群骗子，与20年前一样，都是骗子。”他的眼神忽然停在空中，抱起头跪在地板上，他冷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忽然像是一个休止符，轻声说，“对不起了，父亲……”

袁得鱼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山口举起枪，对准自己扣动了扳机。

只听“砰”的一声，山口“咚”一下倒地，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第十二章
美联储奥秘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

一

袁得鱼扶起躺在血泊中的邵冲，大声对电话里喊着：“赶紧救人！”

邵冲铆足力气，问袁得鱼：“刚才……才是怎么回事？”

袁得鱼给他看手机上的数字，异常值又回落到8%——这才是人民币正常的离岸拆借利率。

袁得鱼低下头，与邵冲轻声说：“是乌龙指，我没有那么多保证金。我用当年他们对付我父亲的方式，报复了山口。”

原来，袁得鱼冒险使用乌龙指的方式，一手导演了拆借利率的变化。

邵冲眼睛亮了一下：“好惊人的演绎！袁得鱼，你……你没让我失望！”

“邵总，你挺住，我带你去医院！”

邵冲摇摇头，他仿佛预感到自己即将死去。事已至此，即使山口的人不杀他，红册子上的人也会毁了他。

邵冲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特许权协议，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设计，他原本想在突发事件时触发红色急救按钮。这是一次独一无二的R基金使用权，用的是最高权力的协议密件——允许做一次保密交易：“我事先做过安排，你现在可以用它行使一次运用R基金的权利。我即使走了，这个权利也是有效的。它有内部阈值监控，在合理风控范围内，可随时行使。”

袁得鱼吃惊地望着他，这个男人还是看透了一切，他与山口合作的最坏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没想到，这份特权竟然转到了袁得鱼手上。

“告诉我，20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袁得鱼对着虚弱的邵冲问道。

“哎，没想到，我自己也没躲过那一劫。”邵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当初，认识你爸爸的时候，你爸爸的第一句话就很感动了我。他说，他看过我的博士论文，打破既有规则，也是他的梦想。记得那时，他还在日本留学。其实，我做这么多事，只是为了实现这个理想。”

袁得鱼看着奄奄一息的邵冲，听他说着自己的设想。

邵冲原本的构想是以中日两国为主，建立一个东亚自由贸易区，互相采购彼此的货币作为储备货币，创造一个区域货币——亚元。然后，以丝绸之路的形式扩展到全球，那篇博士论文——《人民币的“丝绸之路”》描述的就是这样大胆的想象。

如果不是因为邵冲的名字出现在交割单上，袁得鱼恐怕也会对这样学者型的政治家有些敬畏。尽管袁得鱼知道自己与他不同，邵冲是货币集权派，希望通过汇率大战，让人民币掌握更多控制权。在袁得鱼心中，某种环境下的货币是可以获得自由的。

袁得鱼记得，邵冲在他写的一本书中提到，如果要实现人民币国际化，必然要在境外投放大量人民币，可投放大量人民币，又会使人民币容易被做空。量越多，护盘就越困难。对于邵冲而言，护盘不是他追求的，他只希望在人民币国际化之前，紧跟美元指数的趋势。

如果人民币一直贬值，必然不符合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因此，得时不时回收境外人民币的流动性。所以，对邵冲来说，对人民币进行一次性的贬值到位，是在这个流动性回收框架中的战略选择，这样，空头无法做空人民币。人民币贬值到位后，汇率稳定。在稳定的汇率支持下，人民币再开启第二次国际化，由此更稳健地走向国际化，便事半功倍。美元加息也是如此，美元在全球货币定价权上再次变得主动，为之后美国自己的经济改革提供了货币空间。

然而，那篇博士论文，袁得鱼并没有找到，或许，它像邵冲心底的东西，尘封在一个深处。

袁得鱼默默流下眼泪，他对邵冲说：“对不起，我一直误解你，你是一个真的勇士！”

邵冲微微一笑，眼睛慢慢闭上。他想着人民币坚挺的独立行情，不管是昙花一现，还是以什么方式实现，这都让他有一丝宽慰。

邵冲眼睛迷离起来，像是坠入了一个梦境。他自己也没想到，内心深处想念的依旧是他挂念多年的美人——邵小曼的母亲。他们在第一次相遇的甜爱路上，一直往前走着，悬铃木的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他希望这画面永远不要结束。

人类逃不过死亡。

只求死亡变作永恒的安详。

或许，从见到那个石库门旁的倩影开始，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属于自己。

袁得鱼刚要起身，发现一群人包围了他们。

这些人袁得鱼认识，是唐煜的手下。

袁得鱼抬起头，惊讶地看见邵小曼站在自己跟前，唐煜在她身后。

原来，唐煜一直派人跟着袁得鱼。

当唐煜知道袁得鱼买了大量人民币波幅期权时，预感这将是一次狠狠教训袁得鱼的机会。

邵小曼在美国就发现前去谈判的邵冲有些恍惚，知道最近他主持的主权基金因为屡遭违约损失巨大后，想回国看他，可一时没联系上。

问到唐煜，唐煜直接告诉了她会面地点，他们就一起赶来了。

谁都没想到，会见到眼前这一幕。

邵小曼一进来，就见到两个人在血泊中，那个无助的身影竟然是袁得鱼。

袁得鱼抱着那个躺在血泊中的人，邵小曼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邵小曼扑到邵冲面前：“爸爸，你怎么了？你们在干什么？赶紧叫救护车！”

“我已经叫了。”

“袁得鱼，你到底干了什么？”唐煜马上推了袁得鱼一把。

袁得鱼还陷在悲痛中，自言自语道：“邵总，你原本，不用这么绝望的。”

“就是你害了他！”唐煜疯狂地叫起来，他朝着邵小曼说，“你知道袁得鱼干了什么吗？他把你爸爸辛辛苦苦构建的人民币国际化计划全都毁了。主权基金R基金亏损了几百亿元，袁得鱼就是凶手，搞得你爸爸整个人都毁了。”

邵小曼怔怔地看着袁得鱼。

唐煜对邵小曼继续激动地说：“你知道吗？袁得鱼买了大量波幅期权，他把所有赌注都押上了。他必须操纵汇率才能赢得这场赌局，你看到刚才的汇率数据了吗？就是他在一手操纵！”

随即，唐煜又恶狠狠地对着袁得鱼说：“你不需要再辩解了，就是你，杀害了邵总！你亲手杀害了邵小曼的父亲！你杀害了邵小曼唯一的亲人！”

“小曼，我买波幅期权，是赌人民币稳定的。做单边趋势的不是我，你爸爸……”

邵小曼用力推开袁得鱼：“袁得鱼，我不想看到你，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袁得鱼一时百口莫辩，可他看着邵小曼那么伤心，那么失控，很想安慰她，可她听自己说吗？极度悲伤的邵小曼根本听不进去！

“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你忘了吗？不要伤害我的爸爸！不要伤害我的爸爸，这是最后的底线！”邵小曼满脸泪水。

“小曼，我记得你说的那句话：爱所有人，信任一些人，不伤害任何人。”

邵小曼忍不住发声大哭起来，她从没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绝望。

正在这时，袁得鱼的余光看到唐煜得意的眼神。他意识到唐煜现在变成了极其可怕的人。或许，真正干掉邵冲的不是山口，而是唐煜。

唐煜为代表的量化对冲基金，在邵冲之前发动的流动性边际紧缩政策环境下，全部陷入策略踩踏，唐煜几乎丧失了翻身机会。黑杰克一手主导的绿风地产债违约事件，让他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黑杰克丢掉的棋子罢了。他现在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下一刻，什么可怕的事都做得出来。

邵小曼一直在抽泣，她想用力忍着，还是时不时地放出哭声，这样反倒让人更加心疼。

唐煜兴奋地说：“袁得鱼，你真的是变本加厉了，连邵小曼的亲人你都不放过！”

此时此刻，袁得鱼已不想辩解：“你如果那么讨厌我，那我就跳江，东江就在不远处，可以了吗？”

唐煜故意激将道：“得了吧，你以为这样就能让邵小曼原谅你吗？你不要演苦肉计了！刚才我们也听到了，你只是‘乌龙指’而已，看我们这次不把你的波幅期权打穿！”

“你真的这么想吗？”袁得鱼斜着嘴笑起来。

唐煜不知他为什么还这么镇定。

他看袁得鱼望着佑海明珠，也不由自主地望去。他看到佑海明珠上数字的变化后，惊讶极了——照理说，人民币理应恢复极速贬值通道。然而，人民币价格却忽然上升了，6.98、6.97、6.95……很快就落到6.90了。

“这……这怎么可能？”唐煜惊呆了。

唐煜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消息人士说：“查清楚了，一开始是乌龙指，不过后来，这个乌龙指的动作启发了管理层，管理层真的开始大量回购人民币，把人民币汇率稳住了。”

“这……”唐煜语噎。毕竟，他把最后的头寸都放入了与山口一样的单边期权上。

救护车来了，他们将邵冲抬上车。

邵小曼上了车，袁得鱼想陪她，她推开他，唐煜想上车，小曼也摇摇头。

她擦了眼泪，望着袁得鱼，冷静地说：“袁得鱼，这下你满意了吧？你想解决的人都解决掉了。哈哈哈，这太讽刺了，我怎么会这么蠢，竟然与仇人相处到现在！”

袁得鱼记得，邵小曼以往每次见他时，眼里总透出欣喜的光亮，再疲惫，也遮掩不住秋波流转。然而，此刻邵小曼看他的眼神，如此冰冷。这不是他认识的邵小曼。

心死，远比咆哮可怕。

救护车启动，依稀看到邵小曼迷人的侧脸，齐耳短发，利落动人。只是与往日相比，她明媚的眼睛蒙上阴霾，透出一丝难以抹去的哀伤。

袁得鱼清楚地记得，那天刚下完一场滂沱大雨，空气里隐约浮出雾气，几只不怕水的野鸽从眼前飞过，“扑棱”翅膀的声音仿若还在耳边，邵小曼听完他说做自己女朋友的那一刻，笑靥如花，就像是昨日定格的美好画面。

袁得鱼忍着巨大的悲伤——他之前没想到邵冲与山口合作，更多是为了人民币国际化，为此他潜伏那么久。也正是那么久，邵冲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即便自己猜过这个结局，仍被彻底激怒了，还中了山口正彦的一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把手都举起来！”

正在这时，警察来了，带头的仍是上次见过的平头阿德。

阿德扫了一圈：“怎么又是你们！”

晚上，录完口供后，他们都没什么事。

袁得鱼半夜从公安局出来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他收到短信，是同事发来的，邵冲抢救无效死亡。

袁得鱼知道，从今日今时起，自己与小曼恐怕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他落寞地走在街上。

二

袁得鱼面临新的压力。

2017年，全球经济进入复苏通道。

美国的新经济振兴计划，吸引了很多资金回流到美国。

美国在经济低迷期，通过货币宽松政策，向很多国家低息借了钱。中国在这段时间，通过大量劳动密集型产品的销售，成为全球最大的美元外汇储备国。然而，美元价值回升的时候，大量美元从中国外汇储备池涌出。

更麻烦的是，日本不再向中国出口到日本的产品提供低税政策，美国在进出口方面，也给中国施加压力。因为2016年12月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替代国”条件到期。中国加入WTO已经有15年，理论上，已自动过渡为“市场经济资格”。然而，欧美日等国家，投了反对票，不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这意味着在跨国反倾销政策上，中国无法得到有效合理的补偿。

这是硬通货的优势，拥有硬通货的国家，借着低息的钱，利用便宜的发展中国家用苦力换来的低额外汇产品，更好地在低迷经济期顺利过渡。然而，一旦经济复苏，货币强势国又运用货币优势，一边打击劳动密集型资源国的产品，一边让高效的生产能力重新回到国内，继续稳固技术更高的产品与服务的地位，经济会越来越发达。

袁得鱼发现，有一个他目前想不清楚的问题，如果不解决，他将无法应对未来的挑战。

海元王牌自营团队发现了期货市场的异常——黑杰克一直做多商品期货。

商品期货市场低迷了五六年，2016年开始波动逐渐变大，就好像一个平静了很久的水池，开始被搅动起来，虽然比起历史的起伏，更像是涟漪，可水毕竟被搅动起来了。

袁得鱼意识到，全球开始通胀，资源品的价格开始触底回升，黑杰克再次掌握了主动权。袁得鱼一筹莫展。

袁得鱼想到了一个人，或许那个人有他想要的答案。

这也不知是袁得鱼第几次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了。

他静静地等了两天，终于等到金羽中副教授的课，她披肩长发，穿着素雅，讲课时，眼睛很亮，依然是悠然自得的神情。

她在尤利斯大楼教现代经济学，这是一堂典型的小课，只有十几个人，是博士以上圈子的学术研究会。

有两个学生在讨论他们最新的论文，老师、同学时不时在下面提问，讨论氛围非常激烈。

袁得鱼一边听，一边看资料。

终于等到下课，袁得鱼走到金羽中身边。

金羽中非常投入，还沉浸在刚才讨论的论文数据与论证里，顺手记下几个灵感，写完后，才抬起头：“嘿，是你。”

“是否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平淡地说了前段时间自己做的一些事。

“天哪，真的很可惜，邵冲的论文，我反复读过多次，尽管在建模框架上，比现代论文的数理方面稍微弱一些，但在构思与数据证明上，都可以说是全球一流的水准。”金羽中的学术气质，却无法掩饰她清秀耐看的脸。她沉静了一会儿，继续说，“我有时候也在反省，我是不是太置身事外了？我理论经验一大堆，但宏观经济学的关键还是实践，这也是凯恩斯厉害之处。他的理论与实践，都非常完美，私底下他还是位投资高手。”

“学术圈真好，都是思想的火花。现在平台那么畅通，你们的真知灼见，很快会被有识之士挖掘成为市场实践。你看，我这不就来了吗？”

“难得还有像你这样对学术有兴趣的老板！”

“你见过邵冲的博士论文？可那篇论文我怎么也找不到。”

“很早之前读过，是在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里看到的。你可能想象不到，哥大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东亚图书馆，收藏了冷门的资料，很早的一些研究亚洲的文献也都收藏了。”

袁得鱼终于见到了那篇论文，是扫描版，在资料硬盘里，原版估计难寻踪迹。他还不经意地发现了邵冲早期的一系列论文。

他在电脑前认认真真地看，不由得泪流满面。尽管邵冲在弥留之际说了一个大概，但真正看到那么系统的论文时，袁得鱼还是颇为震惊的。

他原以为，邵冲的“丝绸之路”更集权，其实与自己内心所想竟是殊途同归，奔往的方向，是瑰丽的图景——出自《道德经》，也是《货殖列传》的开头：“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

据传统而言，这是难以达到的。邵冲论证下来，通过“货币的丝绸之路”，可以实现这一图景。

袁得鱼从图书馆走出，脑海中各种想法在撞击。

“嘿，知道吗？平时，我与爸爸一直在交流，他每次都说有启发。”

“你们最近有什么重大研究？”

“有不少，你要听哪一个？”

“对了，刚才你们课上在讨论不同国家的货币流通方式吧？”

“是的，各个国家货币发行的思维不同，美国通过买卖国债发行货币，英国通过贴现票据发行货币，中国通过买卖外汇发行货币。美国美联储通过购买商业银行债券印制美元，发给商业银行，商业银行通过杠杆创造货币，发给贷款企业，让企业生产制造，产生利润。如果货币发行过多，美联储通过低价发行国债收回多余流通的货币。中国是企业通过商品出口赚取外汇，但外汇没法买卖商品，得通过中央银行换取人民币，中央银行通过收取的外汇印制人民币，发行给贷款企业，创造利润。如果外汇越来越多，货币也会增多，中央银行没有退出机制，有时通货膨胀很厉害。”

“这挺有意思，观察美元，主要看国债；观察人民币，主要看外汇占款。难怪邵冲掌控了核心。可为什么不同国家会有不同的选择呢？”

“这是不同源的文化吧，货币本身是可以调控的自循环系统，不分高下，就好比一个《论语》，一个《圣经》。”

金羽中这句不经意的话却击中了袁得鱼。

他们又聊了好一会儿。

“吃完饭出去走走？”

“你想去哪里？我下午正好去华尔街附近，到那边走走？”

他们来到曼哈顿的南边，穿过三一教堂，是“9·11”纪念中心，那个有鱼骨架的纪念堂也已经开门营业。世贸中心那两个大方形地基，早已被改造成巨大的方形水池，水池四周的大理石墙壁，刻着每一位死亡者的名字，永远有祭拜者与安放在大理石缝隙中娇弱的鲜花。

“对了，你有兴趣去美联储吗？我正好在安排一个展览，今天要过去与他们聊聊，你有时间的话，就一起去吧。”

“好啊。”

美联储位于纽约下城，在密密麻麻的高楼中间，周围是狭小的过道。这栋古朴的大楼，飘扬着美国国旗，仿佛是一种权利的象征。

袁得鱼来到美联储，登记过后才可以进入，一进门就看到很多保镖。

他们到的地方是一个内部博物馆，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宽阔挑高的空间，很多物品陈列在木质柜子中，最中间的一个圆形大箱子吸引了袁得鱼的注意。

这是一个金砖展示柜，从中间的洞口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金砖。尽管是激光灯照出的效果，它却非常逼真，并360度慢慢转动，仿佛为了让人看个仔细。

他看完第一个区域的历史展示，右拐进入第二个区域——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个巨型的玻璃平台，里面有一半碾碎的百元美元，展示着美元回收的过程。

他在下面看到一张地图，绘有货币制造的几块区域——正是从这里，传输出去了源源不断的货币。在架子旁边，是时下美联储主席耶伦（Yellen）近期做公布利率决策的讲话录像——这在近些年，越来越牵动全球的货币信息。对于美联储来说，这是一个常态的、拥有悠久历史的例会。

他们跟随工作人员进入电梯。电梯下降时，有些微微晃动，让袁得鱼感受到这个建筑的历史。

当电梯一打开，眼前的景象让袁得鱼吃惊了——一个巨大的铁门打开着，是有好几米厚的铁门。

铁门旁是沉重的轮盘锁，里面是一个个浅绿色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栅栏，还有一层层网状的护栏，许许多多铁铸的架子密密麻麻排列着，上面堆砌着金砖。

“这里是金砖存放的地方。”工作人员介绍着，“这里不单有美国的黄金储备，还有其他国家托管在这里的储备。”

参观区仅展示一个框架，架子上展示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量金砖摆放在仓库深处，每个区域都有两三个人在走动，时不时地巡逻。

“这里大约有多少金砖？”袁得鱼忍不住问。

“这里有122个房间，传说有8 300吨黄金，占全球储备量的30%左右。”

“这是不是意味着，货币哪怕是最硬通货美元，都是建立在国家信用基础上的？原来有金本位做支撑，自从布雷顿森林体系（Bretton Woods Sytem）结束后，谁也不知道全球的实际财富是多少。”

“怎么说呢？可以知道区间吧。”

这句话似点醒了袁得鱼，他忽然想到了黑杰克的破绽。

袁得鱼与金羽中穿过曼哈顿的高线公园——那是一条横亘在闹市的空中走廊。这或许是纽约的迷人之处，附近的华尔街是不见血的金融战场，而这里是大街上可以随意涂鸦的格林尼治（Greenwich）艺术村、苏豪（Soho）休闲区、切尔西市场，还有略带忧郁的小资码头。

“你知道这里我最喜欢哪个地方吗？跟我来。”

他们穿过空中走廊，在一个方形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袁得鱼，尽管你什么也没对我说，但我能感受到，你压力很大，你总在金融战场的第一线，让人透不过气吧？今天，我请你看一出沉浸式戏剧。”

这个切尔西附近的建筑，每天只上演一出戏——《不眠之夜》（Sleep no more ），这个根据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改编的戏剧，每个观众需要戴着面具，变成幽灵，目睹一切的发生。观众会进入不同的电梯层，进入不同剧情中。

入场后，袁得鱼与金羽中从电梯里出来，喝了一点儿甜酒，戴上面具，一起畅游在剧情中，他们跟随主角奔跑，与主角一起舞蹈，发现房间里的秘密，像探索未知的孩子。

他们看到最后的审判，就散场了。

袁得鱼意犹未尽：“预言究竟是成就了麦克白，还是毁灭了麦克白？”

金羽中点了点头：“麦克白成了王，反倒被诅咒，他焦虑又痛苦，后来什么都不是。”

“哈哈，我带你从另一个角度看看曼哈顿吧。”袁得鱼带她朝哈德逊河那边的大草坪走去。

大约10分钟，一架螺旋桨直升机停在他们面前。

袁得鱼绅士地做了个邀请动作。

飞机穿过哈德逊河上空的时候，眼前的曼哈顿岛渐渐变成椭圆形的星光，华尔街高耸如林的大楼成了光怪陆离的光影、几何形状的镜面，即使One 57这样的顶级豪宅，也只是勾勒了蓝白相间的有趣的几何图形。

“很多顶级的投资家住在这里。”

“可一切都虚妄，不是吗？”

袁得鱼笑笑：“你的口气，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们回到地面，依依不舍。

“谢谢你带给我这难忘的一天。”金羽中颇有些深情地望着他。他们交流不多，却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她自然地举起双臂。

袁得鱼紧紧抱了她一下：“是我该谢谢你。”

回中国的飞机上，袁得鱼睡着了，《不眠之夜》里群魔乱舞的样子，在梦境里挥之不去。

三

美国进入加息周期后，一直未停歇。

黑杰克感觉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尤其对贵金属期货了如指掌。

黑杰克眼中，全球实际利率边际上升，与全球流动性边际拐点是一个意思。

就“边际”而言，并非全球所有国家都处在“由松到紧”的拐点，这是他套利的空间。

欧洲、日本央行的货币宽松程度由加强转向维持现状，是L型拐点而非V型拐点。美联储一直是全球央行流动性边际拐点的领头羊，美国是全球唯一由货币宽松开始转向货币紧缩的国家，与其他国家央行的L型拐点相比，美联储是真正的V型拐点，这直接导致美元指数走强。

全球还在动荡之中，继英国脱欧之后，意大利、法国等都纷纷脱离欧盟，欧盟的即将解体也让美元继续走强，黄金作为负相关资产，如预期下跌。

美股格外强劲，做空方伺机行动却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不过，市场总有回调的时候——2017年8月10日，纳斯达克大跌2.13%，为两个月最大单日跌幅；波动率指数（VIX）升幅达到继英国脱欧以来最高；布伦特原油大跌4.2%，为两个月最大单日跌幅。

市场一片恐慌，纽约金（COMEX黄金，纽约商品交易所的一个交易品种）下跌0.7%，为近一年来最大单日跌幅。

黄金面临历史最糟糕情景，2016年布局黄金的逻辑应是动荡，毕竟黄金是历史上公认的避险资产。然而，随着美国加速的加息节奏，市场已经出现了不利于黄金的情况——全球实际利率边际上升，美元走强。黄金一般都近似看作是“美元零息债券”，影响因素有美元、利率、债券。黄金价格与美元指数负相关，与名义利率负相关，与通胀正相关，与避险情绪正相关。

黄金价格开始下跌周期，到了2018年年初，黄金价格更会连续暴跌。

除了黑杰克等一些提前布局的大佬之外，很多市场人士猝不及防地遭遇“黄金大坑”。

贵金属期货市场上，黑杰克屡屡得手。

看到黑杰克如此称心如意，袁得鱼想起了一个人——期货界大佬盖瑞，虽然很久以前，他们曾在螺纹钢期货上有过一次合作，那次算是袁得鱼送给他的一份“小礼”。

袁得鱼打电话给盖瑞：“合作一场如何？”

盖瑞一口回绝：“老兄，在这个趋势市场赚大钱太简单了，干吗还要与你合作？”

黑杰克果然组织了第二轮商品期货进攻。

资源类期货都纷纷上涨，上涨速度前所未有。

期货市场的波动性让盖瑞这些大佬们又捞金无数。

然而，就在所有人呼喊资源价格随着经济变暖，触底回升的时候，黑杰克所在的JR公司发布了一个《页岩气2020发展报告》（Development of Shale Gas in 2020 ），里面探讨了新能源技术可能带来新的能源格局。

这无疑对当前的资源类期货价格造成极大冲击。

已经持续一年多的大宗商品牛市，价格如同瀑布一样倾斜而下。

尽管袁得鱼没在这一波调整中受伤，可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越来越多的财富向黑杰克涌去。

盖瑞瞬间亏损巨大。

盖瑞终于打电话过来：“我掉到阴谋里了，我看到的全是支持商品牛市的消息，真是措手不及啊。得鱼，你上次说的合作，我一直在认真考虑哦。”

袁得鱼看了资源类期货的盘面，全部在疯狂下跌。

袁得鱼打电话给纽约邻近斯坦福德（Stanford）的一个小镇上的朋友，他告诉袁得鱼，他这边都在疯狂做空能源期货。他这个小镇因做大宗商品闻名，距离格林尼治不远，这是一次全球性做空。

黑杰克坐在办公室里，搂着两个美女，像是在玩小猫。

他看着巨大的屏幕，全球一个个期货大佬猝不及防地爆仓，使他心里非常痛快。

黑杰克转头看另一个屏幕，一个信号吸引了他的注意——不知不觉，已经有人在布局粮食期货，以大豆、玉米为领头品种。

粮食价格的上涨，黑杰克觉得诡异。

相对于其他商品期货，粮食算得上是价值洼地。事实上，粮食正是黑杰克下一步棋。他知道，在通胀周期中，粮食价格必然会成为最敏感的价格之一，尽管预先布局，但他整体判断，粮食供需目前还算平衡，没到价格操作的最好时机。

他没想到的是，有人竟然捷足先登了，还是以惊人规模入场，这显然是不顾一切地人为操纵。

他让艾尔莎查最近交易活跃的几个大佬账户，没异样，他熟悉的炒家没有新动作。

黑杰克仔细翻了一下，发现粮食期货背后竟然有中国主权基金R基金的影子——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抄底了。

艾尔莎吃惊道：“真是天量，难道R基金想用这个方法弥补人民币大幅贬值的损失吗？”

黑杰克道：“货币是与实际财富挂钩的，就算没有纸面财富，国家的潜力、实力，都是货币的信用保证。粮食是实实在在有价值的实物，它用这招挽回人民币的损失倒也合理。”

黑杰克他们发现为时已晚，粮食期货已彻底引爆，涨势之火已蔓延开来。

一时间，中国最大主权基金R基金抄底大宗粮食商品的事传遍全球。

艾尔莎不敢相信粮食上涨的速度：“怎么可能？这样大规模地引爆，必须与四大粮商合作。袁得鱼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效率？我们上次与ABCD四大粮商聊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我们已经与另外三家都谈好了，C在对外封闭期，为了与C的负责人见面，还等了三周时间，我们是他们见的第一个机构，应该没人比我们更快了。这……这怎么可能？”

黑杰克意识到，在他们大玩资源类期货的时候，对方乘虚而入，先下手为强，实实在在地获得了先发优势。

海元办公室里的韩鉴同样发出感慨：“老大，你的速度怎么那么快？”

袁得鱼说：“因为大多数人会谈四家，我只重点找了一家谈。那四家各有优劣，于是我投了飞镖，最后，选择直接与C谈，把利益放大让它自动启动ABCD内部的缔约。一般的利益，它们可以分头消化，利益足够大的时候，谈一家就相当于与四家谈了。它们倒也痛快，所谓的三周紧闭期，分明在帮我们拖延对手的时间。”

一个月前，袁得鱼看着邵冲给他的那个主权基金使用权的信封，发现上面有一句话：“到最后，都是货币游戏，如果控制了石油，你就控制了所有国家；如果控制了粮食，你就控制了所有人类。”

于是，在资源类期货还没开始下跌时，袁得鱼就去找粮商C谈。

基本稳操胜券后，刚好资源类期货失手的盖瑞，答应与袁得鱼联手在粮食期货上大干一场。

在粮食期货上，袁得鱼启用了邵冲授予他的一次“特许权”。

四

袁得鱼联手世界四大粮商，并没让黑杰克失去方寸。

黑杰克很快发现，袁得鱼做的远非垄断粮食那么简单。除了粮食外，多数资产都在下跌，却有一类资产在上升。

他一直觉得那是不主流的东西，当下却吸引了很多投资者的目光。

这是一个新型电子货币，叫“乐子”，诞生于一个民间的开源平台。这段时间，这个货币借用道乐科技平台，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成了全球应用最广的电子货币之一。

艾尔莎拿了一堆资料过来：“老大，这是你让我找的有关‘乐子’的所有资料。对我们很不利，这个货币背后的确有袁得鱼的参与。”

“乐子”的暗中推进，缘于不久前袁得鱼接到的一个陌生电话。

“袁先生，您好，我是费先生的助理。我们现在正式通知您，道乐科技有一些优先股在发行，您作为我们的原始股东方，可以优先参与。另外，费先生说，下个月正好是我们上市四周年，诚邀诸位一起共进晚餐。费先生想问您，近日是否有时间，他想与您单独共进晚餐。”

“非常乐意。”袁得鱼爽快地答应了。

当年帮费基解决股权一事，还恍如昨日。

那次在洛杉矶，米尔顿猜道乐的股权困境是“契约”问题后，袁得鱼直截了当地说：“有没有办法让道乐科技的管理团队成为真正控制人？”

袁得鱼知道，尽管费基的团队是公司发展最关键的力量，然而，在公司发展过程中，为了渡过危机，他们的总股份比例降到10%以下。费基是8%，管理人团队股份合起来也只是公司第三大股东，在上市之前，他们急于突破这个受限制的股权框架。

或许，对于很多公司而言，这样的股份不算合理，管理人股份在逐步稀释。当袁得鱼了解到，费基主要是想将道乐科技的金融板块分离出来，不由陷入深思。的确，如果这样，费基必须掌握绝对主动权。金融板块分离是费基的暗棋，是不便和盘托出的。不然，谁都认识到这部分的价值，股权将更难调整。在袁得鱼看来，金融板块若独立，未来有可能是道乐科技价值的无限倍。费基恐怕也是这样考虑的。

米尔顿分析说：“这很难，目前YO是道乐的最大股东，在很多年前就已确定，毕竟当时道乐差点儿把钱‘烧’完，没有YO的资助，也不会有现在的道乐。客观上，YO公司的其他业务都在萎缩，目前最有价值的资产也就是道乐，所以YO绝不会轻言放弃。”

“是这样，费基也说了。他们与YO谈过，YO说拿到当前估值100倍的现金才考虑。”

“你们考虑过第二大股东吗？”

“你是说硬银？我也提了。费基说，硬银更稳定，给道乐初期发展的帮助更大。不过，我也认为，硬银作为一家趋利避害的投资公司，在利益关系上没有YO对道乐的依赖性大，可能是更好的切入点。”

大家都知道，硬银是山口家族知名的财务运作公司之一。目前山口家族的股权部分，一直由山口正彦的弟弟山口正龙主管，那个弟弟并没有正彦的天赋，又极想证明自己。

米尔顿又提了一个关键点：“你觉得费基到底是更希望金融板块转移还是拥有更多道乐科技股份？”

“难道不可以先在道乐科技股权上有控制力，再实现第二步吗？”

“看来，你也想到了破解契约的秘密。”

米尔顿拿到资料后，在合同上画了几条关键线。

……

记忆拉回现实。

此时此刻，道乐科技的出现正是时候。

袁得鱼见到了费基，他坐在一个有设计感的纯白色办公室里，费基似乎很喜欢他的办公椅，自如地左右转动着，突然费基“哟”的一声，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

袁得鱼赶紧去扶，发现眼前的费基不见了。

真正的费基在他身后笑：“哈哈，这是我们新开发的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简称VR）技术，很逼真吧？”

“不错！我正好要与你谈另一个虚拟的东西。”

“什么？”

“虚拟货币。”

“哦？我能帮你什么忙？”

“大家都知道，你们拥有用户人数最多的支付平台。我现在想用你们这个平台，推行一个全新的货币——乐子。”

“这与我们现有的电子支付平台有什么不同？”

“它是独立的电子货币。你看，现在的道乐支付平台其实是人民币、美元等货币的一种电子支付方式，然而，乐子本身是一种新的货币。而且，与现有货币没有冲突，你就当多了一个类似美元、人民币的币种，与你们相互交融。”

“这对我有何意义呢？”

“‘乐子’的所有者，是你兑现给我的那部分股份的持有人。”

“难道不是你吗？”

“我会注册一个公司，把股份都转给这个公司。”

“那这个公司的所有人是谁呢？”

“这个我现在不方便说，但你看，拥有道乐科技股份的人，是‘乐子’的所有人，所以‘乐子’也是你们公司的一部分，甚至是你们公司增值的一部分，不是很美妙吗？”

“那这个货币，与我们在一些支付平台上使用的电子货币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呢？”

“它是开源平台，谁都不知道是谁生产了这个货币。”

“这让我想到比特币（Bitcoin）。”

“可比特币没有你们这么强大的支付平台，还是有区别的，你以后会知道。”

“好吧，推广时期的费用，我还是照收不误的。”

“没有问题，给‘乐子’一个月的推广时间。”

“成交！”

在推行过程中，喜欢“乐子”的人越来越多，“乐子”仿佛是一个有生命的货币，自己在生长。

这或许是费基自己都没想到的，他原本以为“乐子”就像普通电子货币一样，多数人很快喜新厌旧，类似网上商户做的兑换积点。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差异在于那些是闭合体系，“乐子”与此前电子货币的最大不同，即它是开合体系货币，很快有了自己的兑换比例。

一个月一到，费基关闭了“乐子”在道乐平台上的交易功能。没想到，这一举动引起了很多人的抗议。他只好继续开放，反正对道乐科技而言，这并无明显坏处。

“乐子”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成为全球使用最普遍的电子货币之一。

黑杰克发现“乐子”后，不由得感慨道：“袁得鱼真是一个奇特的对手！要创造一个真正的公平货币，创造者本身就是上帝，有意思！这才我想要的真正决战的对手。”

艾尔莎问：“为什么有人会用这种来历不明的电子货币呢？”

“货币流通的关键在于，是否有人信任并接受这个货币。袁得鱼正好趁这段时间，找到了非常强大的切入点。”

“你是说通货膨胀？”

“是的。这一波通货膨胀，很多国家的货币都在贬值，物品的价格在飞速上升，但是‘乐子’一直稳中有升。这些货币的使用者发现，自己若用‘乐子’支付，在这波通胀中，货币的价值没有变化，它会随着通胀做自动调整。”

艾尔莎说：“我明白了，比如买一个面包是10元钱，因为快速通胀，标价很快就成了12元，‘乐子’这个货币自动上涨20%，对消费者而言，依然只需支付10元。所以，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更多人都默默接受了这个秘密，以至于这一个月有越来越多的人都迫不及待地将现金换成‘乐子’。可是，它是怎么做到保持价值的呢？”

黑杰克突然想到什么，自信地说：“我们的盟友——山口集团是道乐科技的大股东，这个‘乐子’属于道乐科技旗下的金融板块——乐支付，我们干预一下。”

艾尔莎整理了资料，当黑杰克拿到手里的时候，不由得震惊了——乐支付已经完全从道乐科技中独离出来，费基是这个乐支付的绝对控股股东，道乐科技持有20%，山口集团的硬银在这个金融板块完全没有话语权。

黑杰克一边看，一边气得手发抖。

创始人费基是这么做的，他在其他股东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道乐金融板块资产完全转移了——是的，就是这么没有“契约精神”，或者说没有应有的“契约精神”。

利用的点就是多次更换公司章程。在很多股东手里，还是第一份或早期的公司章程，谁也不清楚到底哪份公司章程是最终版。

费基钻了管理控制权拥有修改章程并拥有10天临时有效试用期的空子。新的公司章程故意削弱了董事会对旗下业务模块转移的规定——原本要求每个董事会股东都同意，新章程则规定非公司主营业务，在公司占20%股份即可由管理层自主变更。从新章程修改到股东对新章程的反馈期间，即在10天临时有效期内，可按新章程运作——这个准备已久的变更就在10天内完成了。

对章程的修改，很多大股东并未注意，以至于这个金融板块的转移一直处在“地下”，无人知晓。很多股东与投资者是在季报与年报出来后才知道，这至少已滞后了一到三个月。

最早在季报公开时，硬银一个做过审计工作的员工发现，金融板块已经转移，尽管道乐科技旗下仍有金融业务部，可最核心的乐支付已经转移走了。

硬银代表在董事会上提到这个转移。费基说，在最新的章程上，自己与管理团队可以对公司非主营业务进行调整，而且，道乐科技持有乐支付20%股份，完全符合章程规定。大家如有异议，可以向市场监督管理局提出意见。

硬银的拍板人山口正龙根本听不进底下人的建议，在他看来，乐支付背后的技术不难，如果他们想在道乐科技上再设有自主产权的支付功能，也无须投入太大。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董事会把章程改成了之前的版本，但金融板块的变更已成事实。

黑杰克摇了下头：“迟了，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是不是要起诉他们？”艾尔莎问道。

黑杰克冷笑了一下：“他们是在章程过渡期完成的变更，完全合法。这种先上车后买票的招数，只有一个人想得出来。”

他立即就想到了米尔顿。

当年那个家伙用类似的办法，搞定了很多难做的垃圾债交易。

艾尔莎尽量沉住气：“我问问硬银，确定它是不是道乐科技大股东。”

艾尔莎给硬银打完电话后，怔了怔：“硬银连前十大股东都不是。我刚问了硬银的投资部，他们已经全部退出了道乐科技。山口正龙说，金融大战的战略布局是你的事，他没兴趣，他只关心他们家族眼前的利益。”

“这个人太傻了，道乐科技是全球最大的互联网商务公司，他哥哥绝不会轻易放手这块重要资产，他为什么要减持？”

“道乐趁机理顺了股权。”

资料显示，就在前不久，道乐科技高管组成的道乐科技合伙人团队，同意从硬银集团手中购买硬银持有的价值80多亿美元的道乐科技部分股票，所需资金由道乐科技自有现金支付。

此次回购使道乐科技的投票权发生变化：交易完成后，道乐科技超过YO成为第一大股东，由此，道乐科技的控制权问题得到解决，管理层确立了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费基心系的股权变更终于完成。

“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家公司会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一疏忽，没想到就后患无穷。”

艾尔莎搜索着信息，说：“查到了，原来是当年只负责股权的山口正龙用一大笔钱买了斯宾特（Spint）。这是米尔顿他们大力推荐的，他们知道正龙是军事迷，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且是低价转让。没想到这家公司一直巨亏，救也救不回来。他就任性地卖了道乐科技股份填坑，还说道乐股价涨得那么多，也值了。”

“就那个破烂军事飞行公司？这明显是中了圈套啊！”黑杰克差点儿晕厥。

“是的，道乐科技反应很快，趁着硬银管理混乱时立马买下股份。因为这场交易是现金支付，股权变动中还有一个受益人，是担负巨额融资责任的袁得鱼。”

“难怪‘乐子’那么顺利地在道乐科技上推广！”

“不过，费基等这个机会也等了很久，米尔顿一直在暗中相助。”

“真是阴魂不散。”黑杰克苦于无米下锅，他没想到自己深度合作的硬银，已经没有道乐科技的股份。不过，他也清楚，这是垃圾债帮对他的报复。

冤冤相报何时了。

黑杰克在加息周期启动后，就意在报仇。

他还记得2008年可怕的资本市场。当时，雷曼兄弟这家有“19条命老猫”之称的老投行，在强硬派福尔德（Fuld）带领下，一路走向巅峰。然而，雷曼兄弟作为衍生品业务最为激进的金融机构，并未能在2008年这场风暴中独善其身。7 000多亿美元的衍生品合约，意味着5 000多亿美元负债，82亿美元的亏损。福尔德搏命奔波，也未能抵挡倒地不起的命运。

金融机构即使做到巅峰，终究得靠人脉。

无奈雷曼兄弟平时疯狂抢夺生意，得罪了不少同行，连它自己都没想到，它竟然像当年那个容易得罪人的所罗门兄弟公司（Salomon Brothers）那样，倒下得那么干脆——在雷曼倒下的后一秒，美国政府就出手救美国国际集团等金融机构，它们喘着粗气庆幸躲过一劫时，也没多少人为雷曼兄弟的命运感到惋惜。

当时美联储主席伯南克（Bernanke）那句话“如果再不救市，美国将不复存在”让人深刻感受到，金融危机已经让美国到了一个生死存亡的时刻。

黑杰克倒是在那波危机中化险为夷，他的崛起靠的正是他们不可思议的风控机制。

然而，黑杰克也遭到了重创——一群资本市场的老家伙，一直在向美国监管机构投诉，说黑杰克才是次贷危机的始作俑者。

在黑杰克心里，这帮老家伙自然就是最爱制造灾难，喜欢在灾难中大发横财的垃圾债帮了。

这无疑是罪恶的种子。

当年，米尔顿的门徒把黑杰克的“阴谋”公之于众，说黑杰克故意这么做，其实早就知道次贷的风险，然而，为了自己谋得更大利益，还是不遗余力地将最危险的金融产品卖出，把危机转嫁给其他机构与个人。

这场闹剧让黑杰克一度非常难堪，也被罚了不少钱。

他心里清楚，这个仇非报不可。

连环加息正是对垃圾债商业模式一次最直接的爆击。毕竟，垃圾债的赢利模式，说简单一些，类似于企业高利贷服务。因为那些想发债的公司信用差，自然会给投资者更高回报。那些专业垃圾债机构，除了有非凡的鉴定能力外，还擅长为债券打包；有些机构以各种方式做债务周期延长或重组。对整体的垃圾债组合而言，中长期总能获得不菲的回报。

对于垃圾债而言，最核心的筹码是拿到周期较长、回报可观的债券。比如市场上债券票息是4%，而垃圾债往往在7%以上。当然，要拿到好的筹码，也会搭送一些真正垃圾的“货色”。专业垃圾债机构通过杠杆方式，提升好筹码的回报，再通过资本运作，将差筹码的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对于垃圾债而言，频繁加息是非常直接的利空，加息让债券票息一下子提升，导致债券现值降低，那些被长期持有的重仓品种，收益必将大缩水。

果然，在黑杰克启动快速加息周期后，经验老到的米尔顿也措手不及，资产急速缩水。

尽管，此前黑杰克他们一直在鼓吹加息，垃圾债交易者并不为所动，他们坚信美国不至于走到密集加息这一步——毕竟从2008年到2015年，美联储一直维持着超低利率。持续的货币宽松市场，更是给垃圾债的扩张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已经有了思维的惯性。那些信誉不太好的企业发行垃圾债，总有办法周转。

谁料，黑杰克暗中推动的密集加息，让市场一下子逆转了。

随着美国货币政策的收紧，投资者自身的资金成本上涨，风险偏好降低，危机之后最大的资金流入市场——垃圾债市场，开始抛售。

毕竟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要知道，在太平盛世下，他们长期使用的杠杆比例已经达到1∶9以上。

加息对垃圾债投资者而言，是一场致命的打击。垃圾债公司持有很多长期债券，加息势必造成波动。

波动一加剧，市场紧张的情绪再次被点燃。敏感的美国垃圾债市场遭遇恐慌性的抛售潮。

最高峰时，美国高风险债券价格一度跌至六年新低，甚至投资级的债券市场也开始受到波及。

米尔顿可以控制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却无法控制那些市场的新进者，波动无法抑制。更麻烦的是，新进者掌握的资金规模比他们的大。

垃圾债市场陷入“踩踏”。

“垃圾债之王”麾下的门徒，无一例外屡屡遭遇爆仓。

加息周期对各类对冲基金策略都是无情打击，毕竟资本市场联动性越来越强。随着垃圾债策略引发的波动，全球各种策略都出现了踩踏。

如果说当年邵冲做的国内流动性边际收紧，对大量对冲基金来说已经是颗炸弹，那么全球流动性危机，对垃圾债为代表的投资策略就相当于原子弹了。

垃圾债是所有对冲策略的“重创之地”，这些垃圾债高手在爆仓时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叹息。

毕竟，米尔顿的门徒在垃圾债中的业务量占到73%，涉及资金达到3 000亿美元。要知道，2008年爆发的次贷危机，破产的雷曼兄弟，负债也不过是这笔资金的零头。而那时，垃圾债帮利用危机赚了大量的钱。

如今，因为同样的赢利模式，他们面临生死存亡的危险时刻。这似乎印证了那一句话：“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遭到重创的米尔顿给袁得鱼打电话：“道乐科技转出金融部分只是第一步。我要把你上次提到的项目做到极致，让硬银股权一点儿不剩，也让它的联盟者黑杰克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手下败将只会像狗一样狂咬。”黑杰克想到米尔顿他们毕竟是伤筋动骨，而自己不过是失去了一次可利用的平台，不由得淡定起来，思索着下一步计划，“查一下，乐子货币背后挂钩的是什么？”

艾尔莎研究了一下：“是粮食，货币与粮食商品的价格涨幅几乎一致。具体来说，他们将乐子与粮食价格挂钩起来了。难怪他们之前与ABCD谈判，疯狂布局粮食。”

黑杰克狞笑起来，心想，粮食毕竟是我黑杰克的主战场，在利益驱动方面，哪有搞不定的道理，之前不过是没把粮食提上作战日程：“看来我不得不出手了，上次算是饶过了他们。人们的记忆为什么就那么短暂？他们难道忘了2004年的大豆乱局吗？”

大豆乱局发生于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大豆因为是WTO的承诺项目，美国被允许向中国出口大豆。

因为美国大豆种植科技化、规模化程度较高，优势明显，加入WTO后，中国对进口美国大豆的关税大幅下调，国内的配额取消。

中国大豆产业彻底改变，而1995年之前，中国一直是大豆净出口国。到了2000年，中国大豆年进口量更是首次突破1 000万吨。大豆进口量一直直线攀升，中国反而变成大豆进口国。

2003年8月，美国农业部以天气影响为由，对大豆月度供需报告做出重大调整，将大豆库存数据调整到20多年来的低点。

供应量的大大减少，使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大豆价格迅速反应，价格连续上涨，且猛涨近一倍。从2003年8月最低点的约540美分，一路上涨到2004年4月初的1 060美分。

大豆价格的持续暴涨，给很多国家造成了极度恐慌。

中国作为最大的大豆进口国，在恐慌之下，企业纷纷加大采购力度。

2004年年初，中国企业向美国购买了800多万吨大豆，折合成人民币约是4 300元一吨。

谁想2004年4月，美国农业部又调高了大豆产量数据，大豆价格猛然直线下降，跌幅近50%。

那场战役，正是黑杰克成名之战之一，他率领全球对冲基金大力沽空。巨大的价格落差，把中国许多粮食贸易商逼向绝境，每一吨进口大豆亏损达到500至600元。

黑杰克故技重施。

毕竟美国是粮食的最大出口国，黑杰克通过游说，农业部又调高了产量数据。尽管ABCD与袁得鱼有潜在联盟，粮食价格还是巨幅下跌。

盖瑞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表示要马上撤走：“得鱼，感觉很不好，让我想到当年粮食市场上中国与国际资本的第一次较量，那场大豆乱局太可怕了。”

盖瑞现在想来，仍然惊魂未定。

其实，那场大豆乱局也在袁得鱼心里留下了一道烙印，那是中国金融市场的惨痛教训。当年，他流浪在南方，主要玩的就是期货。当时的他像一只无情的野兽，练就了盘感，逃脱了危险，也看到无数悲剧上演。

袁得鱼说：“好吧，也多谢你之前帮我们一起做大了粮食市场，让‘乐子’顺利挂钩。在你走之前，能否告诉我，你交易胜率那么高的奥秘吗？”

“很简单的道理，三个字——基本面，就好像你玩德州扑克，你可能靠吹牛连赢好几把，可往往最后获胜的关键，还是你手上有无硬牌。当然，走得快也是我获胜的原因之一。最后，也是很重要的，就是运气。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这玩意儿，他们说运气最难琢磨，最不受控制，但是一些品格或习惯却容易产生运气。运气，往往是那个决胜点。”

盖瑞退出了。

紧接着，粮商C也退出了。

在袁得鱼的逼问下，C的代表说了实话：“老兄，我们以为黑杰克没有重视这个市场，你当时提出的规格比他们高出太多，可他们现在态度不一样了。你知道，黑杰克一直以来都是我们最大的消费商，我们不打算顶住价格了。”

袁得鱼理解，毕竟此前，黑杰克与四大粮商合作过多次，尽管在这一轮他承诺了巨大回报，但以黑杰克的实力，显然可以兑现更多。

粮食价格果然动荡起来。

所幸，有盖瑞敏锐的直觉提醒，袁得鱼及时做了锁仓处理，亏损不多。

只是，面对黑杰克，袁得鱼感觉自己完全被动，关键是，如果再这样下去，“乐子”很快会出现信任危机，这是货币最忌讳的。

黑杰克果然是很难对付的对手。

以袁得鱼目前的资金实力，还能为“乐子”顶一段时间，然而，这终究不是办法。

袁得鱼躺在懒人沙发上，心想，现在怎样做才能使乐子成为很硬的通货呢？

尽管，与金羽中的美联储之行给了他一些灵感，但是，还有细节问题没有解决。

“乐子”贬值在即，一切即将功亏一篑。黑杰克通过反手垄断粮食的方式，夺了控制力。

袁得鱼花了大量成本，为了做好粮食期货，用主权基金R做背书，取得了ABCD的信任，并启用了那唯一一次的资金使用权。

然而，那么大的投入与付出，还是没能把粮食价格稳住。

他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机亮了，竟然是黑杰克：“多谢你啊，袁得鱼，你干脆把‘乐子’的使用权交给我，我会好好感谢你之前所做的铺垫，哈哈哈……”

“见鬼去吧！”袁得鱼死也不会交出“乐子”的电子货币使用权。可他明显感觉，“乐子”就快顶不住了，人们如果发现粮食的问题，就会抛弃“乐子”，这么想着，他感到很绝望。

几乎所有的资产都在疯狂下跌，去哪里才能找到稳定上升的资产呢？

袁得鱼惘然若失，怀疑自己是否要彻底输了。

每逢低潮期，袁得鱼总会想到一个人。

他跑到医院，去看很久没有探望的许诺。

他很想找个朋友倾诉。许诺，或许是最好的交流对象了。

许诺的身体状况比之前好很多，已苏醒过来，只是记忆还有些问题。

她看着袁得鱼有些伤心地望着她，却完全不记得他：“先生，你怎么啦？你好像不是很开心，我……我给你唱首歌吧！”

病房里，一支歌回荡在空中，是那首《红河谷》，许诺的声音甜美动听：“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许诺唱完头一歪：“你有没有开心点儿？”

袁得鱼不知为何，更加难过了。

许诺很快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袁得鱼一直陪在她身边。

渐渐地，天黑了下来，房间很暗，只有心电图仪器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夜晚的特护病房非常安静，甚至听得到点滴滴下的声音。

许诺沉睡着，她的手不时握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眉头也随之微微皱起。

护士走来，见状，立马将一个“鱼”形玩偶放在她手里，她平静下来，露出浅浅的笑意。

一个灵感闪过，袁得鱼想到了什么。

或许，现在等待他的，就是一份运气了。

五

黑杰克很快发现，自己对粮食价格开始失控，价格又开始继续上涨。

黑杰克看了近期的数据，倒吸一口气：“怎么回事？价格怎么不听使唤了？”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除了ABCD外，其余大佬也参与了这场粮食大战，听说此前的盖瑞也回来了。”

“他们为什么又回来了？盖瑞不是已经明确表示不掺和了吗？”

“我问一下。”艾尔莎打了几个电话，不由得冒出冷汗，“他们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袁得鱼将一个新的商品期货交易品种完全送给了他们，交换条件是抬升三个月的粮食价格。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好买卖，因为新的商品期货交易品种带来的是永远的机会。”

黑杰克完全没想到，袁得鱼出了这么个奇招，把“乐子”又稳住了。

他的美元独霸计划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瓦解，对方用的猛招，竟是他从未想到过的电子货币。

他以为邵冲之后，人民币国际化彻底败了，没想到以变相的方式重新崛起——关键还是另一个全新的货币，这或许比单纯的人民币的含义更深远更丰富。

黑杰克不由得好奇：“那究竟是什么新的商品？”

此时此刻，袁得鱼在海上，在一条渔船上。

与他一起在船上的，还有金羽中。

“你怎么会想到买下这条渔船的？”

“很久以前了。我那会儿在希尔克内斯，觉得自己与大海很近。可能是我小时候在海边生活过吧，当时姑妈收养了我，我就成天跑到海边玩。”

“没想到，你还有那样一段生活。”

“是的，不过我也没想到，北极圈的休假给了我启发。”

海水浅蓝色，清澈见底。他们的船渐渐接近一个小岛。

小岛上有个很大的岩洞，穿过的一瞬间，各式各样的鱼从空中落下，如下雨般。

“啊，这是什么？”

“哈哈，你们别闹了！”袁得鱼笑着说。

岩洞高处，探出几个脑袋，那是海元自营部的熟悉面孔。

他们纷纷跳到渔船上。

“嗨，金教授好！”大家与金羽中打招呼后，便跑到甲板的另一侧，只留下他们两个在船头。

“我曾为了做一款特殊的鱼子酱，来过这里。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大豆、猪肉都有期货，鱼却没有呢？因为它难以有标准化的产品与标准化的存储方式。然而，做鱼子酱的过程给了我启发。我研发出了大小差不多的鲑鱼作为产品，储存在海边的仓库。我曾经的合作伙伴火鸟物流帮我一起开发了规范的仓储方式。我后来跑到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对他们说，开发一个新的商品期货交易品种吧！”

“后来呢？”金羽中饶有兴趣地问。

“他们一开始没答应，因为他们认为不可能有交易量，再说也没有现货商。”袁得鱼慢慢地说，“一开始，我也觉得难度不小。但我没想到，偶遇的一对父子帮了我大忙。与他们分开的时候，我帮他们成立了一家公司，希望他们想办法把全球有鲑鱼的海域全都承包下来，我向他们提供资金，后来我就没在意这个事。”

“你倒是大方。”

“再后来，我去看望一个生病的朋友，她没说任何话，却提醒了我，我还有这家公司。你猜怎么着，我回来后，打开久未查看的公司账号，竟然发现我挂钩的巨额资金账户里的钱，竟然用得差不多了。因为当时我找了第三方公司做管理，如果不是约定的买卖与合理的价格，资金是无法启用的。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在这段时间，做成了这件事——我的公司承包了全球一片又一片可捕捞的海域。我与他们重逢后发现，原来我几乎成了全球渔业最大的海域拥有者，自然也是最大的鲑鱼承包商。这也意味着，我无形中成了这个品种最大的现货商。于是，我转让了不少现货给盖瑞。期货圈的一些大佬朋友知道后都很兴奋。就这样，我们拥有了一个期货新品种，英文名是——FISH（鱼）。”

“天哪，原来有段时间，鲑鱼的价格浮动很大，是你们干的。”

“哈哈，我们制造了波动，很多市场下游的人受不了价格的波动，需要用期货品种做对冲，也促使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快速接受了这个新的交易品种。被接受后，我们就迅速在全球其他期货交易所推广新品种。”

金羽中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袁得鱼自创了一个期货交易品种，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做金融的最高境界。

“为了交易方便，我把期权还有其他金融衍生品都设计好了。交易海洋产品的关键在于，需要创造一种可拆分的交易方式，让原先不可能完成的品种，变得可交易。这可是受到你那次课的启发哦，不然以我的数学能力，怎么可能自己创建什么交易公式！”

“可我不记得我们当时讨论过交易公式。”

“当然不可能直接拿来用，变通了一下，就出来了。”袁得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再说，我们这里人才济济，大家头脑风暴了一下。”

金羽中回头看了一眼自营部的青年才俊，不由得感慨道：“我真要考虑假期是不是要跟你们学习一下。”

“欢迎随时过来指导我们。”袁得鱼递给她一勺鱼子，“尝一下。”

金羽中轻轻咬了一口，鱼子满是鲜味，透出沁入心脾的香气：“对了，我有个问题，你哪有那么多钱买下那么多海洋捕捞权？”

袁得鱼笑了笑：“很巧，与你上次的比方正好有关系。你说，不同的货币方式就像《圣经》与《论语》，只是不同的源头罢了。”

“这……”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你说的这两本经典，正好与我师父的资金账户密码的谜面有关，也是我解开账户的奥秘。”

金羽中有些不知所云。

“你看，现在全球货币结构是以美元这一强势货币为主导的，这个结构像不像三角金字塔？我们现实中的财富结构是按金字塔分布的。然而，当物质无限丰富的时候，就有希望抵达另一个状态——共荣的环形世界，这也是邵冲在他的论文中提到的核心观点，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世界。你设想一下，未来形成这样一个秩序——每个人凭借自己的才能，在新货币系统上进行交换，获得所需的物质，每个人畅快地进行创造，享受生活的乐趣。那样的世界，是不是更圆融？我将红册子折叠翻转出答案的形状——圆形，瞬间就找到了那个账户与密码。”

袁得鱼记得，看到红册子上显示的答案后，他便让谜底变成碎片，随风飘散。

六

黑杰克知道新品种是什么后，整个人完全瘫软下来。

他完全没想到，袁得鱼重构一个秩序，阻止了他对中国乃至全球的进攻。

果然，有了海洋权为基础的“乐子”走势非常坚挺，气势如虹的新电子货币以飞快的速度强势发展。

美元的走势反而削弱，甚至屡次下降。为了降低资产震荡，人们纷纷将美元和本国货币兑换为平稳的“乐子”。

在美元上放了巨大头寸的黑杰克只好认输：“不可思议，我好不容易制造的动荡，却被电子货币所吞噬。”

这场金融大战以颠覆金融秩序而告终。

新秩序下，原先的垄断势力变得日渐式微。

黑杰克看到手里大量在急速贬值的美元，哭笑不得。

他自己也知道，美元的很多价值是体系垄断带来的。现在，它正恢复到一个常规的区间，从原本挂钩的金本位到以国家信用为核心的国债体系，再更替到目前互联网世界中相对公允的价值。

他感到好笑的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全球动荡，竟为袁得鱼的新货币做了嫁衣。

黑杰克原本最爱嘲笑那些不会变通的投资者，然而，当他发现自己要被原先秩序摒弃时，极度抵触。他对自己狠狠地说：“不行，他们必须坚守原本的规则，这个态势必须扭转过来！”

黑杰克召集了一些力量，既然趋势已经形成，不如控制这个电子货币的发行权，以致完全控制这个正在形成的最强势货币。

袁得鱼望向静静的海面，甲板后方时不时传来笑声，海里泛起的雾气中，透出那几个年轻人的脸。

陈啸与冉想并肩站在甲板上，呼吸着略带海水味的空气。

他们的关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异样，经过严峻的战斗，形同“战友”的他们，也更熟悉与了解彼此。

冉想发现，陈啸不像自己原以为的那么浮夸了。

陈啸发现，冉想也不是内心自负的千金，也没那么自我了，且有太多可爱之处。

袁得鱼想起，自己去看许诺前，很是绝望，想不到任何能反击的办法。在一个那么大的趋势下，再多反向资金投入下去也是枉然。

然而，许诺摸小鱼玩偶的那个小动作，提醒了袁得鱼那件往事。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创建的那家公司会怎样。他当初只是凭着信任，交由那个老渔夫的家人管理。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家公司竟然帮他收下了那么多海洋捕捞权——很多投资高人认为，海洋权几乎等同于碳交易，不仅可以作为一个商品期货品种，还是完全独立出现且拥有无限价值的稀缺性物质——碳代表空气，黄金代表大地，鱼代表海洋。

袁得鱼从不经意收购海洋捕捞权开始，将被动变为主动，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结局。

知道拥有那么大片海洋的海洋权后，他把这个独有的商品权与“乐子”挂钩。

他没想到，日本、俄罗斯、韩国、澳大利亚也都接受了这个新型货币，欧洲一些国家也参与了进来。

它们主动进来的动力是越早参与，越有定价权。

全球金融亟待一场变革，原本强硬的霸权货币政策已无法持续。

未来，人们将迎来无限充盈的物质世界。

货币只是变成电子形式罢了，或者说，是换取资源的一种方式。

袁得鱼感觉到，无论如何，他胜利了。

至于魏天行此前悉心管理的苹果信托，袁得鱼也以非常高的价格清了盘，用“乐子”的方式，兑现了收益。他不用知道对方是谁，货币接受的另一头可以只是一个验证过生物信息的账号数字。

袁得鱼得感谢苹果信托背后的所有人，因为他们提供了最原始的资源与资金。所幸，这次金融大战结束之后，他们也不会再来找他了。

袁得鱼有种无比清晰而强烈的感觉，就是他做成了一件事，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这件事情的影响，可能要在未来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充分显现出来。

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完成，好像一个伟大的导演要完成一部电影，每个环节都得小心翼翼，丝丝入扣，几近完美，而真要成为杰作，又需一两处不可预设的神来之笔；也好像一个顶尖棋手，清楚接下来布局的无数走向与可能，对手也随时能捕捉到自己的变化着数，输赢仅在一念之间，只能在细微的走向差异之中，出其不意地迅速给对手一击……

“爸爸，我做到了！”袁得鱼张开双臂，向宽广的大海大声喊道。

七

袁得鱼听到奇怪的声音，他转过身，发现一艘游艇正在靠近他们，冤家路窄，竟然是唐煜。

原来，自唐煜被黑杰克踢出局后，背负重债，潦倒多日。

前些日子，他在大街上坐着，胡子拉碴，眼神涣散，啃着脏兮兮的面包……随着由远及近的“踏踏”声，一双精美的高跟鞋在他面前停下。

唐煜困惑了一下，抬头向上望，是高挑精干的艾尔莎。

她笑得颇为诡异：“唐煜，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要不要一个新机会？每个人都有软肋，袁得鱼也是如此。黑杰克说，有个事情只有你做才行！”

唐煜一听到“袁得鱼”三个字，整个人就像要燃烧起来。他摸了一下干干的嘴，面包屑掉了下来，他顾不上黑杰克之前如何对待他，就直接点点头。

此刻，游艇上的唐煜一改颓废模样，冲袁得鱼大笑：“你怎么有工夫到这里来？”

袁得鱼冷笑道：“你成天搞这些跟踪伎俩有意思吗？”

“袁得鱼，有正经事找你商量，你赶快上我的船！”

袁得鱼完全不予理睬，拉了一下油门杆，船飞速前进。

“你看，这是谁？”唐煜大喊道。他竟从游艇舱内，拖出一个女子。她的手被捆绑着，清秀的眉毛皱了皱，显出痛苦的神色。

袁得鱼完全没想到的是，这个女子会是邵小曼！唐煜竟然会这么做！

只见唐煜涨红了眼睛，略长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活像个亡命之徒。

邵小曼挣扎了一下：“唐煜，你怎么这么混蛋！”

唐煜禁不住微微发抖，鼓起勇气辩驳道：“能怪我吗，邵小曼？是你自己喝醉了！”

邵小曼狠狠地望着唐煜：“是的，我现在很颓废，我每天喝很多酒，我神志不清，傻到你说你想振作起来，就陪你到有海的地方转转，散散心。是的，爸爸死后，我也不想在金融圈待下去了！我每天都在家里沉沦，因为我厌倦了！我厌倦了你们在金钱上你死我活的厮杀！有意思吗？你们在证明什么？”

“邵小曼，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我就喜欢你自信的样子！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咄咄逼人！”

邵小曼眼帘轻垂，模样凄美，面如死灰，轻轻地说：“别把我当什么人质了，直接杀了我吧！”

唐煜一时不知所措，身体就像是僵硬了，一动不动。

这时，空气中卷起一阵风，一架直升机正向他们靠近。

直升机上的黑杰克拿着扩音对讲机说：“唐煜，拿出合同，让他把那个拥有‘乐子’所有权的公司股权都交出来。”

唐煜依然呆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

直升机上的机枪“哒哒哒”地朝船上扫射子弹，把船上的人都吓了一跳。

驾驶舱里的艾尔莎冷笑了一下，她一直就有“女杀手”的气质。

唐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吧，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自己珍惜多年的爱情也不要了，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唯一的机会，是老天赏赐的！黑杰克，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你说把泰达的债务一笔勾销！哈哈，我就是贱命一条！”

说完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后，唐煜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直接拿出枪，对准邵小曼的头：“袁得鱼，把公司股权交出来，不然……”

“你真是懦夫！你只会在女人面前耀武扬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许诺做了什么吗？你以为你再次暴力，就可以伤害我们？你其实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哦不，是你的孩子！”

“你……你说什么？”

“就是你活活杀害了自己的孩子！”

“你……你是说，许诺怀了我的孩子？”唐煜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后，心竟然有些撕痛。

甲板后面的丁喜冲上来：“你这个禽兽！”

唐煜干笑了几声：“禽兽又如何？难道做好人就能有更多选择吗？”

袁得鱼看了看渔船周围，发现除了上空的火力，还有两艘战斗舰艇，他们这只渔船已经被包围了：“你们派出一支战斗队来对付我，也太高估我了！”

丁喜、韩鉴、陈啸与冉想前所未有的恐惧，长期在象牙塔里的金羽中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浑身瑟瑟发抖。韩鉴说：“这绝不是正常的金融机构实力，简直是金融黑帮，黑杰克太可怕了！”

唐煜步步紧逼：“赶紧过来签！”

袁得鱼丝毫不胆怯：“这样可以吗？我到你们的游艇上，前提是，必须让邵小曼到我们的船上，让他们这些人安全离开。”

唐煜看了一眼空中的黑杰克。黑杰克对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我人都在你们游艇上，有什么好担心的？”

唐煜点点头，他身后的打手将已靠近的袁得鱼拉上游艇。

袁得鱼走近邵小曼，只见她清澈的眼睛里都是忧郁。

袁得鱼内疚地说：“对不起，我总是给你带来伤害，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邵小曼愣了愣，嘴唇翕动了一下。

“怎么还不放她走？”

“拿好这个，先签好协议……”

“你们这艘游艇有这么多人，有什么理由担心我不签，非得把邵小曼押在这里？”

话音刚落，那些打手向袁得鱼聚拢过来。

袁得鱼忽然对着渔船说：“朋友们，再见了！”

唐煜还没反应过来，袁得鱼就一把夺过唐煜的枪，一下子对准自己的头：“放了邵小曼，不然我直接开枪，你们什么都得不到！我早已备份了我的遗嘱，如果我不转让，这个所有权也绝不会到你们手上！还有，我猜到迟早会有事情发生，你们看这个！”

唐煜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有个飞行器，上面还有一个摄像头。

“正在直播，现在全世界所有人都能在网络上看到我们的动态。”

“嗖”一下，飞行器立即被人打爆。

“你以为只有这一个吗？它们分散在各处，有些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袁得鱼，你这是什么意思？”

“赶紧放了邵小曼！不然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唐煜只好放下枪，将邵小曼双手解开。

没想到，只听到两声枪响，不偏不倚地击中唐煜左后背，直接穿透了身体。

唐煜从余光中分明看到，是一个手下朝他开的枪。

这么多人中，有自己的手下，也有黑杰克的人，这开枪的竟然是自己人。

他眼睛模糊起来，依稀听到那个人的话：“黑杰克刚才做手势，说不放那个女的。如果不打死唐煜，那女的一走，黑杰克他们，就……就会打死我们！”那个人声音发抖，害怕极了。

邵小曼惊恐地看着唐煜倒在地上。

唐煜脸色煞白，艰难地张开嘴：“邵小曼，我……我爱你！我……我是不会真的伤害你的，我只是不想泰达在我手里倒掉。我刚才……刚才……只是吓吓他！”

邵小曼哆嗦着嘴唇，不知说什么才好，看到唐煜这样，她也揪心地难过。

唐煜流下眼泪：“我一直很努力，可我的努力，你永远看不到。在你眼里，只有那个人。我一直很嫉妒，一直想证明给你看。我现在……现在就再也用不着证明了，是吗？”

邵小曼痛哭起来。

“小曼，不要哭，你哭只会让我难过。我想全世界的人都听到我对你的表白，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保护你了，也没有一个人会傻乎乎地，坚持证明什么给你看！”

唐煜慢慢闭上了眼睛。

邵小曼抽泣到无法控制。

袁得鱼也很难过，他强忍住眼泪，用枪抵着脑袋：“你们不准伤害她，不然我就开枪。”

黑杰克只好作罢：“算了，让那个女的走吧！”

袁得鱼将她扶到渔船边，韩鉴与陈啸他们将她拉了上去。

“别了，小曼。”袁得鱼轻声说。

邵小曼依旧低着头，没说任何话。这一刻，袁得鱼仿佛感受到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无奈。

可能是唐煜突然被击毙，也可能是忌惮直播，黑杰克终究还是让那艘渔船安全离开了。

袁得鱼默默地望着渔船渐行渐远，很多人都担心他，而他只看到邵小曼忧伤凄美的侧脸。

袁得鱼回到游艇中间，一群人上来围住他，用枪抵住他的头，逼他在文件上签字。

渔船上的那群人在若干年后，依然记得那个场景，在遥远的海面上，一艘游艇在海上爆炸，一团火球在海面上升腾起来，在海面上形成一波热浪，他们的船体也剧烈摇晃。

冉想打开手机上的直播，一群人围过来看。

只见延时的画面上，袁得鱼点燃了身上取出的一个爆炸物，朝直升机扔去，黑杰克所在的直升机立马爆炸，摇晃了几下后坠落。随后，他又将另一个爆炸物点燃，扔在船上，游艇即刻爆炸。

原本在海上的战舰，盘旋了许久，终究撤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袁得鱼在海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船体的残骸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好运，原本以为自己在轰炸声中失去意识后，这个世界就没有自己了。

他恍然想起，自己经历了一场金融大战。

他承认自己运气不错，毕竟要成为那个人，需要一些运气，也或许，运气是他无形在吸引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成为那个人，就像被选中一样。那个人，似乎不只是他自己，而是太多太多必然或偶然、太多太多的其他人、太多太多的时间融汇交织在一起，叠加而成的一个人。

他辛苦地赢得了这场鏖战，未来的事情，或许会在正常轨道上。

新的秩序，即便起初并非完美，却是大趋势的新起点。

过往的秩序，渐渐消亡。

他随波而行，眼前浮现出繁华的幻境——巴洛克式的宫殿，摇晃的琼瑶美酒杯，轻歌曼舞的迷离光影，纵情声色的肉欲缠绕……那是人类的无限欲望。

透过繁华，眼前浮现出孤零零的太阳，非常大，如同他少年时站在弄堂深处，不经意间见到的那巨大的橙色悬日，不偏不倚地挂在铁轨上方。

他穿过弄堂狭长的小径，悬日的余晖落在罪恶的铁轨上。一段段梦境，升起，落下，延长，不知何处才是拼接的终点。

自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父亲牵着自己的手，向前方走，那只大手如此温暖。

他们在城隍庙游玩，他好奇地看着摇箱式爆米花机，有些害怕爆米花机发出的响声，却又忍不住要看着。

那个爆米花机没有喷出爆米花，却喷出好多好多钞票，很多人冲上前争抢。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抢夺。

袁得鱼抬起头说：“爸爸，他们为什么要抢？”

父亲说：“钱能换来好东西。”

袁得鱼问：“那没有钱，这个世界会不会好一点儿？”

他面前闪现出一个女孩，她冲他微笑，眼睛清澈而透亮。她的气质是调皮的，而在他面前却是无尽的温柔。她会好起来的，将与丁喜快乐地生活。还有那个女孩，那么美，离别时却是那么忧伤……

记忆不是连续的，是一段一段的，犹如一组组自由切割的电影镜头。又是那个反复出现的场景——少年时的他，追着太阳奔跑，来到铁轨旁，火车恰好开过……

就在袁得鱼无比孤独、无比寒冷的时候，父亲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下子将他抱起，他心底突然温暖起来。

这时，他听见火车的声响，“哐当哐当”……

只是，那个声音不再让人惶恐。

“爸，我来了。”他轻声说。

第十三章
父亲的幽灵

凡是过去，皆为序曲。

——莎士比亚《暴风雨》(Tempest )

一

在金融公安局的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在对话。

“不可思议啊，整件事情。”警察阿德坐在办公室里说，他端着一个很大的水杯，对面的同事头发乱蓬蓬的。

“这不科学啊，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突然闯了进来：“对不起，有点儿冒昧，能帮我一个忙吗？”

女子自我介绍说她叫金羽中。

“我知道你，你是年轻的经济学家金羽中，26岁就成为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最年轻的助理教授，也是海上爆炸案在场人之一。”

金羽中坐下来，靠在椅子上，像是回味着什么。

她慢慢描述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

金羽中说，有一天，她心紧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她恍然环顾四周，预感有什么事情发生。

金羽中这天正好没课，站在公寓的大落地窗边，喝了一口美式咖啡，苦味有些不够。

落地窗正好对着中央公园，公园里的一个大水池旁，很多小孩在那里嬉戏。

当天的《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 ），头版有一篇醒目的报道，配图是袁得鱼握紧拳头的照片，报道的标题是《中国小子，下一个金融之王？》。

她接到电话，竟然是袁得鱼打来的，于是，她随他去了附近的海边，袁得鱼带她上了渔船。

金羽中不知道，袁得鱼为什么会孤注一掷。

她也从未想到，袁得鱼会点燃爆炸物。

他们当时在另一艘船上，所有人见到那条游艇炸飞了。她惊叫起来，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袁得鱼会这样死亡。

她说自己对袁得鱼并不了解，只知道他当时到纽约找她时，曾提过想买靠近海的房子。因为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大海。他说，他想在房子周围，栽满各种各样的鲜花。他喜欢大海。

在短短的三次接触中，金羽中只是觉得，一直有大战等待着他，袁得鱼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她后来是通过报纸，才知道袁得鱼做的一切是那么惊心动魄。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你怎么想到来找我们？”

“有事相求，你们不是在公开媒体上发布消息，说想知道当时的情况吗？”

瘦子不由得说：“是的，我们只知道黑杰克输了，却不知道，袁得鱼究竟是怎么赢的。”

“货币的关键，不是‘存在’，而是‘价值’，这也是比特币波动剧烈的原因。但是，袁得鱼却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径——货币挂钩实物。历史曾选择了黄金，这是传统的模式。你看，全球各地的人们，在很多年前选择货币的代表时，最终都选择了黄金，这是神奇的默契与自然选择。然而，袁得鱼却做出了一个突破，他让货币挂钩的是一个无限物质——海洋。你肯定会问，这个价值怎么衡量呢？是的，这的确是不可衡量的，但可以通过一些现代公式，把这个价值衡量出来，主要的维度是时间。在现代金融中，一个东西的价值是由两个维度组成的，时间与利率。然而，在袁得鱼的货币世界里，只有时间是价值的唯一计算方式，这仅在无限富足的物质世界可以做到。”

“听起来很高级，不是很明白。”

“看起来，他挂钩的是海洋，事实上，他在造一个海洋，以及对应海洋价值的新型货币。而他，正是通过这个货币奇袭成功的。”

“那么，他去哪里了呢？”

“创造者，本身就必须是上帝！”金羽中说完后，自己都有些惊诧。

警察立即接着说：“你是不是想说，就像他的父亲当年一样？”

金羽中点点头：“我只记得，袁得鱼当天说，突然明白了他父亲的用意。他说在上船前，他坐在自己家的落地窗边，哭哭笑笑了整整三天。我很想知道，他当时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过来，是想问我们能否还原当年的情景？”

“是的。”

一大沓资料呈现在金羽中面前。金羽中读起来，很快沉浸其中。不看不知道，原来这个计划酝酿的时间竟然那么长。

二

1995年5月27日，临近傍晚，下了很多天的雨突然停了。

自袁得鱼与父亲4月来到嵊泗，没享受几天清爽的天气，嵊泗就很快变得潮腻起来。

雨不大，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任何间断的迹象，好像下雨的日子才是常态。

袁得鱼见雨停了，一下子兴奋起来，说：“我要去捉蟋蟀。”

袁观潮点点头，一起出了门。

他们在一个离半山酒店不远的亭子停下来。这是一个悬空的亭子，横梁上的雕刻颇为精致，简单的白匾上有两个字——“止境”。亭子正中有一张大方石桌，围绕着四个石凳，像是古人下棋的场所。

他对袁得鱼说：“你自己去玩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袁观潮在那里静静坐着，天渐渐黑了下来。

他抬起头，饶有兴趣地仰望着星空。久违的夜空，有星星的闪烁。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打破黑夜的寂静，径直开来，近看是一辆皇冠轿车，黑色牌照。

没想到的是，车在距离亭子不远处的小路上停了。

从车上下来一个男子，瘦高个儿，身材挺拔，穿着西装，他先是往亭子张望了一下，果断向前走，大声问：“请问阁下是不是袁先生？我们刚才去酒店，他们跟我们说，你们沿着山道往上走了。”

袁观潮没理会。

那个瘦高个儿似乎认出来了，他从车里扶起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男子。他的长相有点儿古怪，可能是因为僵硬的表情。总之，粗糙的五官放在一个很圆的脸上，再加上这样的表情，多少有点儿死气沉沉。

他们很快穿过一小片树林，来到亭子。

“请问是袁先生吗？幸会幸会！”来者作揖。

“你们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待黑牌照的车吗？”袁观潮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时候，袁得鱼正好从山林里捉蟋蟀回来，看到这两个不速之客倒也不觉得惊讶，大方地在袁观潮身边坐下。

尽管袁得鱼只是与他们简单地交流了几句，中年男子就发现这孩子并非等闲之辈，不由得若有所思。

袁观潮觉得两人有些不凡，便让袁得鱼先回去了。

那个瘦高个儿鞠了一躬：“非常冒昧，打搅您了。”说话略带广东口音。

那个中年男子也鞠了躬，不折不扣的90度。

袁观潮心想，这个时候前来，应当是因为帝王医药吧。但这两个人看起来与他身边的炒客不同，瘦高个儿头发梳得光亮，30多岁，看起来很精干。中年男子虽然看起来奇怪，但也有种沉稳的气场，看得出不是一般人。

瘦高个儿开始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高盛亚太区投行部的乔，目前在香港工作。我们约您很久了，一直没机会见面。这次恕我们冒昧，这是我们一个大项目的投资者——山口直木。”

“请问，你们确定是找我吗？”

瘦高个儿露出笑容，笑得很舒服：“是啊，实在抱歉，我也知道，这段时间，您想好好休假。能见到您，真的是我们的荣幸。”

“请问是什么事？如果是帝王医药，请原谅我无可奉告。”

瘦高个儿说明了来意：“我们不是为了帝王医药，但与帝王医药有点儿关系。”

那个山口像是懂中文，在一旁微微点头。

“我说了，我从来不与黑牌车的人交流。”袁观潮有自己的坚持。

“好吧，我们知道，这样有些失礼，但我们这次来，与您儿子也有关系。”瘦高个儿直接切入。

这时，袁观潮才不情愿地与他们对视起来，在石桌边终于形成一个交流的姿态。

瘦子做了个请的姿势：“是这位先生非要让我找到您。”

他们面对面坐着，山口示意乔回避。

乔心领神会地离开了。

山口说起蹩脚的中文，偶尔还会蹦出一两个成语：“您之前在日本留学，您在日本的时候，日本经济已经在衰退，您也知道，日本经济之前是多么繁荣，每个人都很富裕，人们生活得很幸福。然而，日本一下子就失落了，从快速增长到负增长，仿佛一夜之间。”

袁观潮点头：“是的，因为斯阔尔协议。当时，日本的商品很受欢迎，其实现在也如此，日本出口的商品流向全世界，挣了非常多外汇。日本很快成为美国国债最大的持有国，开始疯狂地在美国买各种资源，因为对日本而言，这些资源都太便宜了。”

“但你也知道后果，日本之后就进入了衰退长周期。签了斯阔尔协议后，日本货币立马升值，严重打击了出口。经济往往就是一个循环，一下子断了一个环节后，经济就立马失控；一个灾难发生的时候，一系列的灾难都会发生。如今，经济并不是一下子能恢复得过来的。”

袁观潮有点儿不解：“这与你们来有什么关系？”

山口说：“是这样，我们家族最早做的是汽车配件生意，你要知道，制造业最早感觉到经济的寒冬，于是我对国际经济问题做了研究。你也知道，我们日本人喜欢钻研，一旦钻研起来，是非常认真的。然后，我逐步把视线放到亚太，有了一个发现。”

“愿闻其详。”

山口说：“中国有一天也会遇到相似的困境，在未来某一天。当前，中国最大的资源是人口，如果日本靠技术与专业形成出口优势，那中国的劳动力会成为你们的出口优势。然后，中国就会大量出口产品，总有一天，中国会像日本一样，成为美国最大的债权国。”

“或许是。”这与袁观潮的预判是相似的。

“美国经济其实也很多次面临危机，然而，黑杰克他们推动的多发货币将部分灾难转嫁到别处——比如将通胀转到一些新兴国家。这样，本来好端端的国家反而遭遇更深的经济危机，然而始作俑者往往安然无恙，这与世界上很多事情一样，谁最早掌握秩序，谁就处在金字塔的优势位置。”

“金字塔？”

“是的，最典型的金字塔。”

“但我们即使知道这么回事，也无济于事。”经验丰富的袁观潮有些无奈。

“并不是这样的，是可以改变的。”

袁观潮看着认真起来、声音变大的山口，他能感觉到他的真诚。

山口继续说：“我小时候与父母来到中国，读了很多中国的书，我最喜欢的，你肯定想不到，是《论语》。《论语》中虽然有些相对保守的东西，但它的精髓是建立一种相安无事的秩序。如果每个人都遵守，你会看到一个浑然天成的世界。”

“但，这或许是违背人的本性的。”袁观潮说，“人的本性就是掠夺，人性就是恃强凌弱，就是无限趋利。”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被这样的文化浸透了，我们以为整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我们从小都在另一个更好的秩序中，或许就不是这样。人们会觉得，这样才是舒服的。”

“抱歉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论语》是中国人的文化，我想最好还是让中国人来做这个事。”

“什么事？”

山口说了他的构想，但还是让袁观潮震惊了。他甚至觉得，山口说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他说的口气，竟那样云淡风轻。

袁观潮明白了山口的来意，或者说，山口代表了一部分想报复美国货币强权派的力量，但大多数日本人很少萌生山口这样的想法。即使这样想，真正有执行力的也少之又少。

山口的思路简单来说，是直接找一个最接近日本未来路线的国家，而这个国家本身的经济潜力不容忽视，他就可以在每个发展阶段都赚到那份可以预见的钱。

最为关键的是，山口找到了与当前金融体系迥然不同的文化，而这文化的源头恰好在中国。

但是，山口交给他的事令他有了无限压力。

山口说：“袁总，难道你对这样的金融体系不绝望吗？”

“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山口见袁观潮的态度缓和下来，不慌不忙地维持着缓和的语调：“我当然找了不只你一个人。就你身边的人而言，我还找了唐子风。”

“唐子风？”袁观潮才明白，唐子风为什么一直竭力拉自己进入帝王医药的局。

“其实，帝王医药不是关键，因为我们胜券在握。我们故意给当地政府透露了一个消息，收购方——汇星集团其实由一家名为星风集团的公司所控制，而这家星风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们日本人。当地政府极度不愿意被收购，可又非常无奈，所以必然是没有补贴资金才是。”

袁观潮顿悟，他们这么做是故意倒逼政府保持贴现，因为政府不想把公司给日本人，这么一来，倒是试探出了的确没钱，他们胆子就大了起来。当时持市场观点的人都在赌收购，因为汇星集团提出了一份非常可观的对价，一旦成功，几乎市场上所有参与者，都几乎可以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无风险套利30%以上，然而，仍有不少人力挺当地政府会贴现，这才是近期市场震荡的根源。但是，这个答案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早就被设计好了，目的应该是掀起一场战争，或者说是日本这股势力在中国的试局。

袁观潮有点儿怨恨唐子风，他想起帝王医药是由唐子风的泰达证券承销。袁观潮甚至相信，早在多年前，帝王医药就被设计好了。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参与的七牌梭哈局，约定的基调是联手做多局，尊重市场，认为政府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公司而倾注多大的财力，更何况，当地政府财政岌岌可危。

在他那些“同门”看来，袁观潮终究选择远离人群，是因为他不想操纵市场。

事实上，袁观潮这些天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很少出现，上一次出现，还是他预感日本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候。如今，见到山口，他觉得他不安的原因至少应验了一半。

“我是否可以说，七牌梭哈局的其他几位都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阵营？”

山口点点头。

袁观潮一丝苦笑。

“我找你，不是为了帝王医药，因为帝王医药可以说从上市那天起，就被设定好了命运。我们希望你做空，成为其他人最大的对手盘，掀起更大的惊涛骇浪。现在市场上都认为你是最大的多头，如果你都是空头了，将多有意思。你的损失，我们收购成功后自然会补偿给你，但自此我们就联合在一起了。我们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袁观潮冷冷地说，表现出逐客的意思。

“有一件事，你可能会有兴趣，事关你儿子……”

……

两人聊完后，乔回来了。

山口静静等待袁观潮的选择，那少年机敏灵动的样子又重现眼前，他心中浮现出了答案。

三

这天晚上，恐怕是袁观潮最痛苦的一夜。

他坐在长廊的藤椅上，望着又下起的淅沥淅沥的雨，阴黑的模样令人绝望。

很多人曾问他，为何会预见1987年的股灾？

他对此总是一笑而过，因为他知道，不是他有多高明的预见，而是他知道周期背后的规律。在很多金融高手看来，宏观选择时无异于赌博，因为你永远无法预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好比，你无法预见战争什么时候爆发，可能一个偶然的因素，战争就被一触即发，而打战又可能引发油价飙升。

然而，在袁观潮看来，在一个稍短的时间内，你无法看清趋势与未来。但是，如果时间拉长，就有规律可循，就像一年四季一样，经济也有春夏秋冬。即使是打战这件事，时间一长，也是必然的一环，如果是为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战争更是迟早会发生。总之，任何事情不可能毫无根据，所以在很多人眼中，再偶然的战争也应该存在于预见体系里。

年轻时，袁观潮痴迷于江恩（Gann），他觉得这个人简直像神一样的存在。

江恩的波浪理论就是试图探索经济与交易数字之间的规律。虽然不能说百分百准确，但江恩至少寻找到一种胜率，这也是他为什么能通过交易，成为当时顶级富豪的原因。

袁观潮后来痴迷于各种周期理论，尤其是长周期。俄国经济学家康德拉季耶夫（Kondratieff），1926年提出的长波理论，与袁观潮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个理论认为，长波周期的推动力是创新与主导产业的演化，随着科技应用经历大幅扩展、平稳增长、矛盾爆发、衰退，再重新进入新的核心科技突破这样的长波周期循环，经济会自发形成复苏、繁荣、衰退、萧条这样一个轮回。

同时，由于技术创新的应用实践较长，“康波周期”（Kondratieff Waves）通常经历20～30年的上升，紧接着是20～30年下降的长周期波动。经济学家无一例外地会在周期研究上有自己的高见，包括后来的熊彼特等都在周期理论上有自己的见解。

袁观潮在这个基础上，加入了一些变量，经过一番努力，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观察经济周期的方法。

他永远无法忘记1987年10月19日的那个星期一。

那天恐怕是很多金融人士无法抹去的黑色记忆。

那天，是他第一次到东京交易所实习，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唐子风。

袁观潮多少有点儿兴奋，因为据他预测，有一场股灾将不可遏制地要发生。

他抬头看见了一个信号，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很快就会出现股灾吧？”

这时，他发现旁边有个与他差不多大的青年，好像是听到了他的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很快就有交易员大声说：“天啊，我一生中没见过那么多卖单，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人在买。”

这是袁观潮第一次经历股灾，而且就身处交易旋涡——证券交易所。

四处都是哀号，很多人直接瘫软在地上，日经指数就像一个遇到真空的风筝，直线掉落下来——一下子跌了620点。

“天哪，美国标普500指数也狂跌了1 000点！”

“全球股灾！股灾！股灾！”

第二天更是惊人，日经指数又暴跌3 800点，两天就暴跌了将近17%。

无数人哭天抢地。

袁观潮觉得场面太过残忍，他转过身，不忍心看。

这时，那个青年挡住他的去路：“你为什么会知道有股灾？”

袁观潮本来不想多说什么，但青年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如果有个富商，问你借钱，你会不会借？”

唐子风的回答不得要领：“应该会吧，我猜他应该就是周转一下。”

袁观潮继续说：“如果那个富商后来不仅不还你钱，还继续问你借，你会怎么办？”

唐子风说：“那肯定不借了。”

袁观潮说：“那个富商就是美国。”

唐子风以为袁观潮做空赚了很多钱，袁观潮耸耸肩，表示对赚“灾难钱”并不感兴趣。

袁观潮看穿一切地说：“知道为什么他们哭成这样吗？因为每一轮暴跌之前，整个市场美好得就像春天一样，泡沫总是美丽的，人们在泡沫之上时，就像腾云驾雾。可不知不觉，泡沫破了，你‘嗖’的一下落到了地上，不，是深渊，这种落差实在太可怕了。”

那次让袁观潮最为兴奋的是，他的宏观体系得到了重要的验证。

事实上，金融最核心的影响要素本质上是相通的。

从那时起，唐子风发自内心地钦佩这个人，并与他成为至交。但按照唐子风好胜的性格，他也将袁观潮作为自己潜在的对手。最让唐子风受不了的是，他从未对人说过，他认为袁观潮抢了他的女人。

袁得鱼的母亲，也是他们那批一起去日本培训的中国学生之一。

唐子风一直与她一起出行，然而，就在一次聚餐之后，唐子风发现了她的变化。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然而，她告诉他，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没过多久，唐子风看到她欢快地坐在袁观潮的自行车上，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他的心仿佛碎了。

后来，唐子风很快结婚，娶了在别人眼中门当户对的女孩。

尽管唐子风与她在家庭聚会中还是欢快畅聊，但每次见到她，他心里仍然有一种难言的情结。

没什么放不下的唐子风在生意场上俨然是个交际高手。他在风月场子混迹的时候，认识了来自香港高盛的乔。

乔当时的目标就是网罗正在崛起的金融新兴势力，当时在交易所担任副总的唐子风自然成了他的目标。

当乔把帝王医药的生意和盘托出的时候，唐子风很是惊讶。

乔他们愿意给唐子风提供一笔不菲的启动资金，这笔资金是当时唐子风在交易所收入的10倍还多。这才让唐子风安心下海，创建了泰达证券。

唐子风觉得自己还是晚了一步，那时的袁观潮凭借自己的实力，已经把海元证券做得很有起色。

唐子风正式承销帝王医药的时候，他便想方设法把袁观潮拉入局中。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失去了他们的妻子。

唐子风的妻子是死于车祸，而袁观潮的妻子，在唐子风眼中，是死于完全可以避免的医疗事故。

唐子风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过去，但他站在灵堂里，看到那张曾经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心中似在滴血。

那时，帝王医药已经很火爆。

以唐子风对袁观潮的了解，如要彻底扳倒他，只有一个办法——请君入瓮。

袁观潮却一直排斥。

唐子风颇为无奈，只好先安排了一个饭局，准备让袁观潮与邵冲见面。

可是，袁观潮还是拒绝了饭局。

袁观潮完全没有想到，他接到的电话是邵冲的秘书打来的。

他想起，自己读过邵冲的几篇论文，都发表在一些重量级的经济学刊上。邵冲的一些想法，与他的也是不谋而合。

邵冲又被誉为“最有才情的金融官员”。

尽管两人都在一个圈子，可袁观潮却没见过邵冲。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那恐怕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夜晚。

那是袁观潮第一次见到邵冲。

邵冲40岁左右，已经有些白头发，但比想象中年轻，透出一股书卷气，为人不低调、也不张扬，有时候即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沉静的霸气。

邵冲与袁观潮一起喝茶。

这可能是袁观潮做海元证券以来，和别人最为投机的一次聊天。

他们聊了对金融的想法、对中国经济发展的看法，袁观潮感觉相见恨晚。

就在他们见面后的周末，一起参与了七牌梭哈的牌局。

唐子风在局中，心里想着这真有意思。

牌局结束，袁观潮奔向嵊泗，决心将这件事先放下。

很多人以为他是远离，其实，袁观潮知道，要打好一场大仗，最重要的是先养精蓄锐。

他认为，只有远看，才能更清晰地发现一切事物的走向，也最能接近真相。

然而，在与这两个赶到嵊泗的人深聊之后，袁观潮发现，很多事情，自己还是想简单了。

可以说，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死局。

四

不难看出，这两个人是七牌梭哈的幕后主使者。

袁观潮觉得有些讽刺，除自己外，牌局的六人其实只是幕后主使者推出的一个先行战队，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排头兵。

要不是那天，袁观潮还不知道，这个局里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这些人来说，这个局是利益巨大的名利场，荡漾的野心就是最好的质押物。

幕后主使者的经验是，只要他们深入其中，定能体会参与的美妙。

袁观潮觉得自己进入这个局，简直是羊入虎口，他多少有些失落，难道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吗？一个灵感闪过，可以不让日本这股势力染指帝王医药、政府还能主导一切，他兴奋不已，可是，如果真要天衣无缝地留下那笔巨款真的太难了！袁观潮想到一个解脱的方法，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惊天豪赌。

袁观潮从藤椅上站起，在走廊上来回走动。

他不经意地走到走廊的尽头，看到一间很大的书房，外面有一片竹林，很是古朴。

他看了看书房门口的介绍，原来这个书房里的不少东西是军队在这里驻扎的时候，军官留下的。因为这个书房有特色，每年都会有不少人捐书或一些文化物品，基本是军事战略书，或是将领等的书信与文集。

他走进细观，忽然看到墙上一幅书法的拓片。这笔迹无人不熟悉，写的是一首叫作《七绝·屈原》的七绝：“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他看了之后，觉得又惊又好笑。

他马上回到房间，从自己看的书中翻出了一本书——《离骚》。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一种深层次的痛苦在渐渐消失，可能是因为他的脑海中慢慢有了答案。

他取出那两个人为了博取信任与彰显实力，给他的红册子。

那天晚上，他将红册子里的名字与编号进行重新组合，进行了新的折叠，将账户与密码隐藏其中。

他做了一些处理，让这本红册子看起来是空白的。他知道，袁得鱼一定能将它解开。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袁得鱼放兵器小人的木盒子里。

他闭起眼睛，用尽全力，结合这两个人给他提供的重要线索，做了复杂的推算——此时，数年的风云涌现，悲欢离合，长短周期相互交织的弧线……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如果没有推算错，20年后将开启一场彻底的、全球范围的高规格金融决战，这场巅峰对决将决定中国的真正崛起与未来。

他用体系中的另几个方法，再次演绎了一番，推算出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袁观潮内心觉得好笑，自己前期苦心研究的经济周期体系，在眼下，竟然也只是给他了一个时间答案，而自己却有太多无可奈何。

他想了想，到关键时候，袁得鱼是37岁，也应是他的巅峰时期。

如此看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平静下来，又想起那首诗，不由得称赞。

他将这首诗，完整地写在《离骚》上。

屈原自投汨罗江，用传统的眼光看，他是为了坚持自己的理想，用自杀的方式，了结自己的一生，非常可惜。但他的自杀，难道不是另一种流芳百世吗？他高过一切武器的“杀人刀”——那部《离骚》，是精神与文化的力量，这才是最有穿透力的。而自己，有什么可以留给儿子的呢？

深思熟虑后，他心生一计。

他将七牌梭哈的那张交割单小纸条取出，在上面又写了什么，塞进手表里，并在笔记本上写了做空的战略。他在笔记本中写画了几个数字，构思出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

他希望儿子能在关键时刻，得到这笔巨款。如果不出意外，这笔资金到那时候应有几百亿元了。

这或许不是最关键的，他留给儿子最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如果要达成遥远的目标，还必须有无比卓越的技能。

尽管他也不确定，20年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五

翌日一早，唐子风给乔打了电话：“如何，你们说动他了吗？”

乔说：“他还没给我们准信，但我们想办法让他先回佑海，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唐子风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袁观潮与山口坐在后面，乔坐在副驾驶位上，他们已经在回佑海的路上。

袁观潮在车上一直沉默。

那天的雾特别大。

乔发现，雾已经大到伸手不见五指了。

这时，山口突然提出要休息片刻，让其他人先走。袁观潮如果想开战，就不会耽误时间。

乔点点头，心里觉得奇怪，还没反应过来，谁料这辆车在转过一个山坡弯道后，速度越来越快。

乔说：“天哪，请开慢点儿。”

司机冒出冷汗：“刹……刹车失灵了！”

前方还有个弯道，司机飞快地转动方向盘，终于通过了，但因为是下坡，车速还是越来越快。在前面一个弯道时，车几乎是180度开过，速度更是无法控制。

当袁观潮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与肩膀有点儿擦伤，但并不严重。他运气不错，车滚下山时，他从松开的车门掉落，摔到山坡上。他扒开草，发现车翻滚在半山坡上。

袁观潮艰难地爬了起来，他想到刚才山口的临时离开，立马感到后怕。正在这时，有个微胖的身影向他扑来。

袁观潮一闪身，果然是山口，山口眼睛里透出邪恶的光，恶狠狠地向他袭来。原来山口根本没离开，一直在暗中观察车的动向。看山口眼里的杀气，像是要置自己于死地，这与前一晚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大为不同。大概袁观潮的不表态在山口看来，就是拒绝。山口担心袁观潮知道太多，所以想灭口，再说，他们已安排魏天行代表海元出战。

就在山口掐住袁观潮脖子的时候，袁观潮拼命狠狠蹬了一下腿，山口没控制好平衡，整个人滚了下去。袁观潮向下望去，山口已经坠亡，挂在树上，恰好在翻车位置的下方。

正在袁观潮喘气的时候，抬头看到匆匆赶来的魏天行。魏天行惊愕地站在他面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要知道，就在半小时前，魏天行刚与山口见了面。

魏天行抵达半山的一处丛林，说：“出来吧，是我。”

这时，一个微胖男子走出来，是山口。

“接下去按原计划，你来操盘。你的角色，我已经用书信的方式告知我儿子了，他知道最后实际操盘的人是你。”

“乔不是你的搭档吗？他也在车上？”魏天行震惊地问。

“是我之前太大意了，尽管每次深入交流的时候，我都把乔支开了，但毕竟他也是有心人，能猜出一二。这几天，我才发现这小子在与他们总部沟通，使黑杰克蠢蠢欲动。我不想让黑杰克参与进来，他们太强大，太麻烦了。乔的工作，就是让我顺利找到你们，他的任务完成了。”

“你不觉得，你自己动手很危险吗？”

“别忘了，我们是做汽车配件起家的，我对自己掌握多大程度的风险，还是有信心的。”山口想到什么，对魏天行说，“你过会儿假装去救人吧，这样才容易圆回来，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魏天行离开没多久，就听到车子翻滚的巨响，他闭起了眼睛。

“袁观潮，我一定要找到他！”他跑到草丛中找人，谁想看到了这一幕。

袁观潮精疲力竭，他看着魏天行说：“山口还是信你，毕竟你把他们带到这里，也谢谢你，告诉我要小心。”

魏天行长叹一口气，点点头：“你赶紧回佑海吧，以你的方式战斗，剩下的我来处理。”

袁观潮愣了一下：“你不走吗？”

魏天行摇摇头：“不，我要救车里的人。”

“照顾好我的儿子。”

“袁总！”魏天行一听到这句，有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见到袁观潮眼睛有些泛红，可他很快转身，上了魏天行开来的车。

魏天行不敢往下想，目送他远去。

他回过神，赶紧去车祸现场，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上的两个人伤势很重。

魏天行见到重伤的乔，他已奄奄一息。乔所能怀疑的只有唐子风，尽管他不知道唐子风为什么这么做，可唐子风是唯一清楚他们行程的人。

乔吐出最后一口气。

后来，魏天行一起协助医生，将乔背进急救室，但医生已经无力回天了。

警察来了，问了魏天行几个问题，没太多疑点，只是发现，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车祸。

5月28日，帝王医药股价震荡剧烈，多空双方可谓剑拔弩张。

袁观潮有些恍惚，他唯一清楚的是，这是一场恶战，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最后一天，他将那个账户的头寸改变了方向。

他早就知道，这些人最后都会倒戈，但他只有这么做，才能把市场上所有的多头都稳住。既然多空对决，本质上就是一场完全脱离基本面的零和游戏。

最终，最后9分钟被宣布失效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汗如雨下。

袁观潮哭笑不得，他知道，能主导如此决定的，除了邵冲这样级别的人，还能有谁呢？自己最早入局的源头，不也正是邵冲冠冕堂皇的论文，或者说是论文背后伟大的理想吗？

然而，一切都无法脱离巧妙的布局。

与其说布局，不如说是每个人趋利的本性。很多人因为不在这个圈子里，指责不公平，然而，一旦身处利益圈，谁能保证不做更可怕的事呢？

袁观潮即使再强大，又有什么力量可以保护自己？

所幸，这一切是袁观潮预料到的，他把能做到的最大利益转移到红册子的秘密账户上。表面上，他所做的，与山口期待的方向一致，可最核心的部分资金将转到当地政府账户上。圆上这一切，剩余的将成为火种，无限放大……

袁观潮收拾了一下自己，他想到了山口的死，顿觉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他更绝望的是，长时间以来，全球难以冲破的禁锢。或许，唯有如此，才有希望一搏。毕竟，在那个夜晚，他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我的孩子，父亲只能留给你这么多了。

在下一轮大周期的危机点，你必不辜负我。

袁观潮泪如雨下，走向铁轨。

六

金羽中听罢之后，久久不能回神：“这也太神了，尽管我知道真正的智者是预言家，但袁观潮预料到了未来的变化。”

她知道，按周期理论看，这个预见是可能的。目前最像1940年康波衰退的尾部，大型经济危机的后期，多个长期结构化问题严重，新型刺激性政策被广泛应用却依然无解。当年是凯恩斯，现在是量化宽松（QE，一种货币政策），利率持续10年处于低水平。

然而，此后社会矛盾激化，1930年后恶性通胀，而后导致战争。战争一方面需求极大，同时，推动技术发展，从而开启新一轮康波。

1945年后的资产价格表现是商品价格持续上涨，利率持续上升，持续时间长达20年。股票在前五年战争过程中总体平稳，结构极大分化，之后是20年长期牛市。

早几年，有对冲基金高人曾说过，全球央行失去刺激经济增长的能力，债券市场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在全球负利率债券规模超过11万亿美元的时候，像美联储、欧央行和日本央行这样的主要央行正面临一个困境，即央行“刺激经济和推升全球资产价格的能力”已经“达到极限”，因为从债务周期里榨不出什么了，没法大幅降息。毕竟息差是有限的，QE也有限。从全球范围看，那些过去支持的力量不复存在。在债务周期的尾部，一切增长率都会比人们习惯的低。

这正是这次经济危机爆发的核心，也是货币改革的土壤。

这与当年的周期相似——1935年，债务和资本开支拉动的增长是有限的。当极限来临，意味着债务超级周期上行阶段的结束。当年，这种局面被称作“推绳游戏”。这反映了当利率过低、风险溢价过低，令QE难以发挥作用的时候，全球主要央行宽松的能力大为减弱。

前段时间，债券、股票等各类资产的预期收益率低得可怜，并不比现金的预期收益率高多少。结果，资产价格很难再上涨，反而容易回落。所有资产的价格下跌，对全球经济产生负面影响。

对债券投资者来说，这是为加息和更高通胀做准备的时候了。投资者需缩短投资组合的拥有期，持有现金以对抗波动性。

黑杰克利用利率触底周期的重要转折点，作为大事件的开端，此时全球防守情绪蔓延。20世纪90年代，袁观潮经历极端的利率波动，全球债券市场经历连续两个月的惊涛骇浪，足以让他预知将来。

他的努力，以及不惜牺牲生命，只是为了避免一场可能流血的战争。

最好的破解方式，就是建立新的金融体系，以及用新的货币适应未来，利用生产，打破供给矛盾周期带来的周而复始的经济危机。

金羽中想起什么：“你们还记得，邵冲最早的论文是什么吗？”

他们说：“嗯，我们也收集了资料，外面找不到了。”

金羽中忽然激动起来，明白他们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如果没记错，邵冲的论文写得很有诚意的系列大题目是“货币无限化探究”，其核心是讨论公平货币，里面首次提到虚拟货币能成为相对公平的货币，能享受全球最通畅的流通方式。

他想起，袁得鱼在东亚图书馆看完论文之后，静静思考的情景，他思考的时间是那么长。

金羽中觉得有一丝难过，他们这群人以迭代的努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阿德点点头：“明白了，袁观潮让他们形成了一个最强的格局。他们这些大鳄，分别成为最强大的人，在重大拐点时，将作用发挥到极致。袁得鱼最早用复仇的恨，贯穿了他们的力量，最后促成新的体系。这是袁观潮从那首诗中领悟到的，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不断穿透与传承的力量。”

胖子点了一下头：“这个案子，我们终于可以结束了。”

一个平常的夏日清晨，金羽中伸了个懒腰，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绿意满满的中央公园美景。

她看到门禁有灯光闪烁，一个黑黝黝的小伙子在屏幕上咧开嘴对她说：“你有个包裹，我过会儿上楼，要不要顺道给你捎上来？”

“好的。”金羽中点点头。她觉得奇怪，若有论文发表的杂志，一般会提前通知她，她不知道这个包裹是谁寄来的。

小伙子敲了她的房门，将一个普通信封递给她：“早上好！”

金羽中也清晰地回应：“早上好！”

她端起咖啡，坐在软绵绵的白色沙发上，盘着腿，将信封打开。

这个信封里是厚厚的合同，是“乐子”货币源代码开放权，对标的是道乐科技的股票转让份额，她倒吸一口气，一共是73 389 994份，怎么回事？

如果按道乐科技最近10天的平均股价，这些份额的价值是30多亿美元。

袁得鱼与费基的交流，让无限开放的货币源代码——“乐子”有了平台，也有了道乐科技对乐子无限推广的可能。

包裹里还有一本书，是《离骚》，扉页上是有手写的《七绝·屈原》：“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她翻了翻《离骚》，在书的背后竟然还有一句话—— “造物主自己必将毁灭”。

她记得，邵冲论文的核心逻辑是，新货币的创始人必须不存在，才能保证相对的公平，总结的一句话是，“造物主自己必将毁灭”。

金羽中停顿了半分钟，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原来，袁得鱼与他父亲一样，把一切都提前设计好了，包括自己的死。

金羽中坐在地铁里，地铁海报尽是道乐科技在大力推广“乐子”：“新的货币——无限富足的世界。”

这个世界还在形成中，但有了完美的开始。当物质世界达到一定程度的富足，新货币就有了存在的可能与基础，最终形成一个近似乌托邦的世界。每个人通过一个自生体系自给自足，在这个世界里以自己独有的方式交换资源，毕竟，每个人都有独特性，不是吗？

她知道，这个货币已经成为大多数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且遍布全球。很多人在问，发明者是谁？但谁也不知道。

她宁可相信，袁得鱼只是在哪个地方游荡，在合适的时候，他会重新出现。

她想起，按规定，道乐科技将由这个无形的最大流通股股东带领着，推动货币继续往前发展。谁都无法想象，这个股份公司——“乐子”，其实属于每个拥有“乐子”的人，所以，“乐子”的发行与衍生是自循环系统，且它在开放源里按时间节奏制造。

金羽中看着广告，心想，尽管袁得鱼不在此处，却无处不在。

这是袁得鱼父亲的伟大之处，这样的死，难道不是更伟大的生吗？

地铁里，人们的欢声笑语与隆隆的机械声把金羽中拉回现实世界。

只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吟：“我死之后，洪水将至。”

后记

这部小说，断断续续写了近10年。说实话，多年前的小说构思并不成熟，只是隐隐会知道，第三部会有全球格局，中国的顶尖金融高手在全球金融世界里你争我斗，热热闹闹又荡气回肠。还有，所有主要角色最后必须得一一消失。

我之所以坚持这么久，大概是觉得，若能写好一个史诗般的金融小说，简直酷爆了。

我没想到的是，最终完成的时候，竟然写了约100万字，这可比我最早预期的长太多。

尤其是第三部，历时最久。

尽管时间这么久，听起来像我在酝酿伟大作品，事实上，那么久的关键原因是我换了几家公司，但依然全心投入。另外，2015年我在美国纽约待了近一年。要知道，纽约可是全球最好玩的城市之一，怎么能把大好时间拿来写小说呢？

不过，终于完成的时候，我还是挺兴奋的，毕竟完成了人生第一部重要的长篇小说。

谈谈在写第三部的这段时间，我在做什么。

第一，我在美国。

有人问，你去那边干什么？

我在纽约的身份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访问学者。借着身份之便，我见到了很多伟大的投资者，还有形形色色的金融圈高人，比如黑石（Blackstone）的创始人彼得·彼得森（Peter G.Peterson）、潘兴广场（Pershing Square）的创始人比尔·阿克曼……在校园里，我还与希拉里（Hillary）擦肩而过，可惜她后来不是美国总统。

除了纽约，我还去了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迈阿密等城市，以及巴菲特的老家奥马哈——也就是第三部开头的地方。

那段时间给了我丰富的灵感，晚上，我经常与华尔街的金融精英们一起打牌。周末我偶尔也会去那些精英家里拜访，也曾坐在高盛高大上的办公室里，幻想着自己纵横捭阖。平时的金融圈挤满了量化投资讲座，普林斯顿、耶鲁校友俱乐部晚宴，还有纳斯达克的酒会……作为一直有心写好金融小说的作者，这段时间与顶尖高手相聚，极大拓宽了写作的空间。

第二，神奇的2015年。

不得不承认，2015年是资本市场非常神奇的一年，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冒了出来。我甚至庆幸没有早几年写第三部。这一年可以说是金融题材作品的创作金矿，足以在日后慢慢挖掘。

对于资本市场而言，2015年的惊险之程度，行情之变化，人心之激荡，不但在中国历史上，而且在全球都是极其罕见的。然而，对于很多参与其中的人而言，感受到的只是财富的缩水，这分明是中国参与全球化资本的过程中，暴露出太多短板而遭受的伤痕累累。

第三，全球速度。

那段时间，我愈发认识到，这个世界确实在发生一场场不见血的战争，金融圈是最重要的战场之一。如果说，过去中国的大量财富是建立在廉价的劳动力基础之上的，那这些财富是否能经历一场场能源战争、粮食战争、汇率战争的考验呢？或许很多人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有被动与痛苦，殊不知我们已在快轨上无法停息。

这本书能给我们什么？

看起来，到最后，主人公非常强大，他构建了一个新的金融秩序，尽管是几代人迭代形成的。小说中提到的《论语》，追求的是大同世界；《圣经》是西方文化，呈现的是有阶梯的世界，其最经典的是“马太效应”。这两个世界都崇尚爱，均有伟大之处。小说用看似简单的理念，倾向于中国化的方式（圆融、平等、包容等），构建了一个金融新秩序，这是小说有趣的地方。

我也喜欢小说中的一句话，“不公正就是最大的公正”。有人可能从中看到绝望，可换句话说，既然知道不公正，可以主动跑到不公正的优势端去。在一个阶层还没固化的社会，跃层的跑动一直在发生，这不知是否可以激励一些朋友。

另外，如果沉浸于本书，头脑中会呈现国内甚至全球金融历史与金融体系的清晰画面。你可能也更容易发现，哪里是自己的优势所在，或许你也能随时改变这个世界。

与其他金融书的一个差异是，书的跨度时间很长，故事中的主要人物都一个个死去，每个人都给主人公一些启发或线索。主人公在奋进的过程中，贯穿了很多资本市场的重大事件。到最后，很多人都不在了，是个近似全尽的结局。这样的故事结构，在金融书中是否也算另类？

虽然写作过程有不少艰辛，但写金融小说本身是一种非常有趣的体验，尤其沉浸在天才式的人物中时，好像自己也拥有了非常强大的力量似的。若你发现，第一部的一些内容原来是为第三部铺设的，也就稍稍理解到作者驾驭宏观故事的用心；或你觉得，原来你所处的时代并非那么和平，与财富有关的惊险战斗竟然无时无刻不存在，金融世界距离你其实并不遥远；或你忽然发现，原来金融也并不枯燥与理性，可以那么精彩有趣……那我会感到创作上的满足与荣幸。

我还是很希望《大鳄》能成为一部经典的、史诗般的金融小说。

我会继续写与金融、商业、财富有关的精彩故事。

如果你想了解金融，又想读有趣的故事，就从《大鳄》开始吧！

来吧，进入这个波诡云谲的时代！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鳄. 3, 决胜华尔街/ 仇晓慧著. --北京: 中信出版社，2018.8

ISBN 978-7-5086-8775-9

Ⅰ . ①大…Ⅱ . ①仇…Ⅲ .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54346号

大鳄3 决胜华尔街
著者：仇晓慧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电子书排版：萌芽图文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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