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穿堂风/曹文轩 著. —北京:天天出版社，2017.4（曹文轩新小说）

ISBN 978－7－5016－1217－8

Ⅰ. ①穿… Ⅱ. ①曹…Ⅲ. ①儿童小说—中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31691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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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另一种造屋

曹文轩

我为什么要——或者说我为什么喜欢写作？写作时，我感受到的状态，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我一直在试图进行描述。但各种描述，都难以令我满意。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理想的表达：写作便是建造房屋。

是的，我之所以写作，是因为它满足了我造屋的欲望，满足了我接受屋子的庇荫而享受幸福和愉悦的欲求。

我在写作，无休止地写作：我在造屋，无休止地在造屋。

当我对此“劳作”细究，进行无穷追问时，我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造屋的情结，区别也就是造屋的方式不一样罢了——我是在用文字造屋：造屋情结与生俱来，而此情结又来自于人类最古老的欲望。

记得小时候在田野上或在河边玩耍，常常会在一棵大树下，用泥巴、树枝和野草做一座小屋。有时，几个孩子一起做，忙忙碌碌，很像一个人家真的盖房子，有泥瓦工、木工，还有听使唤的杂工。一边盖，一边想象着这个屋子的用场。不是一个空屋，里面还会放上床、桌子、书柜等家什。谁谁谁睡在哪张床上，谁谁谁坐在桌子的哪一边，不停地说着。一座屋子里，有很多空间分割，各有各的功能。有时好商量，有时还会发生争执，最严重的是，可能有一个霸道的孩子因为自己的愿望未能得到满足，恼了，突然一脚踩烂了马上就要竣工了的屋子。每逢这样的情况，其他孩子也许不理那个孩子了，还骂他几句很难听的，也许还会有一场激烈的打斗，直打得鼻青脸肿“哇哇”地哭。无论哪一方，都觉得事情很重大，仿佛那真是一座实实在在的屋子。无论是希望屋子好好地保留在树下的，还是肆意要毁坏屋子的，完全把这件事看成了大事。当然，很多时候是非常美好的情景。屋子盖起来了，大家在嘴里发出“噼里啪啦”一阵响，表示这是在放庆贺的爆竹。然后，就坐在或跪在小屋前，静静地看着它。终于要离去了，孩子们会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很依依不舍的样子。回到家，还会不时地惦记着它，有时就有一个孩子在过了一阵子后，又跑回来看看，仿佛一个人离开了他的家，到外面的世界去流浪了一些时候，现在又回来了，回到了他的屋子、他的家的面前。

我更喜欢独自一人盖屋子。

那时，我既是设计师，又是泥瓦工、木匠和听使唤的杂工。我对我发布命令：“搬砖去！”于是，我答应了一声：“哎！”就搬砖去——哪里有什么砖，只是虚拟的一个空空的动作，一边忙碌一边不住地在嘴里说着：“这里是门！”“窗子要开得大大的！”“这个房间是爸爸妈妈的，这个呢——小的，不，大的，是我的！我要睡一个大大的房间！窗子外面是一条大河！”……那时的田野上，也许就我一个人。那时，也许四周是滚滚的金色的麦浪，也许四周是正在扬花的一望无际的稻子。我很投入，很专注，除了这屋子，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那时，也许太阳正高高地悬挂在我的头上，也许很快落进西方大水尽头的芦苇丛中了——它很大很大，比挂在天空中央的太阳大好几倍。终于，那屋子落成了。那时，也许有一支野鸭的队伍从天空飞过，也许，天空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派纯粹的蓝。我盘腿坐在我的屋子跟前，静静地看着它。那是我的作品，没有任何人参与的作品。我欣赏着它，这种欣赏与米开朗基罗完成教堂穹顶上一幅流芳百世的作品之后的欣赏，其实并无两样。可惜的是，那时我还根本不知道这个意大利人——这个受雇于别人而作画的人，每完成一件作品，总会悄悄地在他的作品的一个不太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名字。早知道这一点，我也会在我的屋子的墙上写上我的名字的。屋子，作品，伟大的作品，我完成的。此后，一连许多天，我都会不住地惦记着我的屋子，我的作品。我会常常去看它。说来也奇怪，那屋子是建在一条田埂上的，那田埂上会有去田间劳作的人不时地走过，但那屋子，却总是好好地还在那里。看来，所有见到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直到一天夜里或是一个下午，一场倾盆大雨将它冲刷得了无痕迹。

再后来就有了一种玩具——积木。

那时，除了积木，好像也就没有什么其他的玩具了。一度，我对积木非常着迷——更准确地说，依然是对建造屋子着迷。我用这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颜色各异的积木，建造了一座又一座屋子。与在田野上用泥巴、树枝和野草盖房子不同的是，我可以不停地盖，不停地推倒再盖——盖一座与之前不一样的屋子。我很惊讶，就是那么多的木块，居然能盖出那么多不一样的屋子来。除了按图纸上的样式盖，我还会别出心裁地利用这些木块的灵活性，盖出一座又一座图纸上并没有的屋子来。总有罢手的时候，那时，必定有一座我心中理想的屋子矗立在床边的桌子上。那座屋子，是谁也不能动的，只可以欣赏。它会一连好几天矗立在那里，就像现在看到的一座经典性的建筑。直到一只母鸡或是一只猫跳上桌子毁掉了它。

现在我知道了，屋子，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就会有的意象，因为那是人类祖先遗存下的意象。这就是为什么第一堂美术课老师往往总是先在黑板上画上一个平行四边形，然后再用几条长长短短、横着竖着的直线画一座屋子的原因。

屋子就是家。

屋子的出现，跟人类对家的认知联系在一起的。家就是庇护，就是温暖，就是灵魂的安置之地，就是生命延续的根本理由。其实，世界上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都是和家有关的。幸福、苦难、拒绝、祈求、拼搏、隐退、牺牲、逃逸、战争与和平，所有这一切，都与家有关。成千上万的人呼啸而过，杀声震天，血沃沙场，只是为了保卫家园。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就像高高的槐树顶上的一个鸟窝不可侵犯一样。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看到的一个情景：一只喜鹊窝被人捅掉落在了地上，无数的喜鹊飞来，不住地俯冲，不住地叫唤，一只只都显出不顾一切的样子，对靠近鸟窝的人居然敢突然劈杀下来，让在场的人不能不感到震惊。

家的意义是不可穷尽的。

当我终于长大时，儿时的造屋欲望却并没有消退——不仅没有消退，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人生感悟的不断加深，而愈加强烈。只不过材料变了，不再是泥巴、树枝和野草，也不再是积木，而是文字。

文字建造的屋子，是我的庇护所——精神上的庇护所。

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我都需要文字。无论是抒发，还是安抚，文字永远是我无法离开的。特别是当我在这个世界里碰得头破血流时，我就更需要它——由它建成的屋，我的家。虽有时简直就是铩羽而归，但毕竟我有可归去的地方——文字屋。而此时，我会发现，那个由钢筋水泥筑成的物质之家，其实只能解决我的一部分问题而不能解决我全部的问题。

还有，也许我如此喜欢写作——造屋，最重要的原因是它满足了我天生想往和渴求自由的欲望。

这里所说的自由，与政治无关。即使最民主的制度，实际上也无法满足我们自由的欲望。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作为参与者的萨特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听上去让人感到非常刺耳，甚至令人感到极大的不快。他居然在人们欢庆解放的时候说：“我们从来没有拥有比在德国占领期更多的自由。”他曾经是一个革命者，他当然不是在赞美纳粹，而是在揭示这样一个铁的事实：这种自由，是无论何种形态的社会都无法给予的。在将自由作为一种癖好，作为生命追求的萨特看来，这种自由是根本无法实现的。但他找到了一种走向自由的途径：写作——造屋。

人类社会如果要得以正常运转，就必须讲义务和法则，就必须接受无数条条框框的限制。而义务、法则、条条框框却是和人的自由天性相悖的。越是精致、严密的社会，越要讲义务和法则。因此，现代文明并不能解决自由的问题。但自由的欲望，是天赋予的，那么它便是合理的，是无可厚非的。对立将是永恒的。智慧的人类找到了许多平衡的办法，其中之一，就是写作。你可以调动文字的千军万马。你可以将文字视作葱茏草木，使荒漠不再。你可以将文字视作鸽群，放飞无边无际的天空。你需要田野，于是就有了田野。你需要谷仓，于是就有了谷仓。文字无所不能。

作为一种符号，文字本是一一对应这个世界的。有山，于是我们就有了“山”这个符号。有河，于是我们就有了“河”这个符号。但天长日久，许多符号所代表的对象已不复存在，但这些符号还在，我们依然一如往常地使用着。另外，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叙述，常常是一种回忆性质的。我们在说“一棵绿色的小树苗”这句话时，并不是在用眼睛看着它，用手抓着它的情况下说的。事实上，我们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实在用语言复述我们的身体早已离开的现场，早已离开的时间和空间。如果这样做是非法的，你就无权在从巴黎回到北京后，向你的友人叙说卢浮宫——除非你将卢浮宫背到北京。而这样要求显然是愚蠢的。还有，我们要看到语言的活性结构，一个“大”字，可以用它来形容一只与较小的蚂蚁相比而显得较大的蚂蚁——大蚂蚁，又可以用它来形容一座白云缭绕的山——大山。一个个独立的符号可以在一定的语法之下，进行无穷无尽的组合。所有这一切都在向我们诉说一个事实：语言早已离开现实，而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这个王国的本质是自由。而这正契合了我们的自由欲望。这个王国有它的契约。但我们可以在这一契约之下，获得广阔的自由。写作，可以让我们的灵魂得以自由翱翔，可以让我们自由之精神，得以光芒四射。可以让我们自由向往的心灵得以安顿。

为自由而写作，而写作可以使你自由。因为屋子属于你，是你的空间。你可以在你构造的空间中让自己的心扉完全打开，让感情得以充分抒发，让你的创造力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而且，造屋本身就会让你领略自由的快意。房子坐落在何处，是何种风格的屋子，一切，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当屋子终于按照你的心思矗立在你的眼前时，你的快意一定是无边无际的。那时，你定会对自由顶礼膜拜。

造屋，自然又是一次审美的历程。房子，是你美学的产物，又是你审美的对象。你面对着它——不仅是外部，还有内部，它的造型，它的结构，它的气韵，它与自然的完美合一，会使你自然而然地进入审美的状态。你在一次又一次的审美过程中又得以精神上的满足。

再后来，当我意识到了我所造的屋子不仅仅是属于我的，而且是属于任何一个愿意亲近它的孩子时，我完成了一次理念和境界的蜕变与升华。再写作，再造屋，许多时候我忘记了它们与我的个人关系，而只是在想着它们与孩子——成千上万的孩子的关系。我越来越明确自己的职责：我是在为孩子写作，在为孩子造屋。我开始变得认真、庄严，并感到神圣。我对每一座屋子的建造，殚精竭虑，严格到苛求。我必须为他们建造这世界上最好、最经得起审美的屋子，虽然我知道难以做到，但我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去做。

孩子正在成长过程中，他们需要屋子的庇护。当狂风暴雨袭击他们时，他们需要屋子。天寒地冻的冬季，这屋子里生着火炉。酷暑难熬的夏日，四面窗户开着，凉风习习。黑夜降临，当恐怖像雾在荒野中升腾时，屋子会让他们无所畏惧。这屋子里，不仅有温床、美食，还有许多好玩的开发心智的器物。有高高矮矮的书柜，屋子乃为书，而这些书为书中之书。它们会净化他们的灵魂，会教他们如何做人。它们犹如一艘船，渡他们去彼岸；它们犹如一盏灯，导它们去远方。

对于我而言，我最大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幸福，就是当他们长大离开这些屋子数年后，他们会时不时地回忆起曾经温暖过、庇护过他们的屋子，而那时，正老去的他们居然在回忆这些屋子时有了一种乡愁——对，乡愁那样的感觉。这在我看来，就是我写作——造屋的圆满。

生命不息，造屋不止。既是为我自己，更是为那些总让我牵挂、感到悲悯的孩子们。

在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典礼上的致辞

目录

一 夏日天堂

二 篱笆短，篱笆长

三 默默张望

四 无处藏身

五 一只不能飞的鸟

六 黑暗中的故事

七 跟踪

八 林子里的山羊

九 最后的黄昏

十 手铐

十一 河那边的寺庙

后 记

作品获奖情况

一 夏日天堂

夏天，一年比一年热了。

今年的夏天，从一开始，就来势汹汹。而到了现在，那热，越发地让人感到难以抵抗。一连许多天，不刮风，不下雨，天空没有一朵云，只有一轮那么大那么大的太阳悬挂着。哪里还是太阳嘛，分明是一只扣在头顶上的巨大火盆。那火盆里的火，张牙舞爪，仿佛有无数条贪婪的火舌在卷动，让仰头观望它的人，会担心那火舌忽地卷到他的头上，禁不住用手去摸一下头发，看是否被点着了、烧焦了。

这火盆越来越大，越来越低。才一大早，它就挂到天空——应该说是滚动着来到天空的，然后一路向西，呼啸而去。在它的后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火辙。

赤着脊梁的老人们，一边不住地摇动着扇子，一边说：“这天热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到了中午，凡是花，都蔫了，凡是叶子，都卷了。天空没有一只鸟，都藏到树叶下，不敢飞到有阳光的地方。芦苇丛中，有一种人们永远也不能看到它身影的鸟，不住地叫唤着。这种鸟，越是天热，叫唤得越欢。它的叫声让那些感到天热难熬的人，又凭添了几分烦躁。

“死鸟！别叫唤啦！”

可那鸟，依然在深深的芦苇丛中，聒噪不休。

不过，对于油麻地的孩子们来说，这样的夏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油麻地一带有的是大大小小的河流，他们尽可以整天浸泡在河水中。如果天不这么热，他们还没有理由下河呢。但整天待在水中也是很无聊的，人又不是鱼，人是在岸上活动的动物，人还是待在岸上惬意。

可天空中的大火盆怎么躲闪呢？

嘻嘻！去乌童家呀！

乌童家的屋又高又宽。距离东山墙五米，是她家的谷仓和牛房，也是又高又宽。两座房屋中间，高高地搭了个草棚，怪得很，天空明明没有一丝风，可这草棚下却一天到晚风“呼呼”地吹个不停。大人们说，这风叫“穿堂风”。油麻地中学的一位物理老师那年夏天路过这里，在草棚下坐了一会儿，临走时问乌童：“你知道这里为什么总有风吗？”乌童说不上来。物理老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草棚，又看了看左右的两个出口，说：“这叫‘风洞效应’。”

女孩乌童有点儿懂，但也就是有点儿懂，因为乌童才十一岁，还是一个小学生。不懂就不懂吧，乌童知道她家有一块凉快的地方，就足够啦。

这草棚下——不，“风洞”，不仅总有风，还一天到晚晒不着太阳。这一方天地，仿佛将全世界的凉爽都集中在这儿了。特别是当你在白花花的毒太阳之下走了半天，忽然走到这里时，就会加倍地感受到这里的凉快。

每年夏天，炎炎烈日当空照耀时，孩子们总像逃避瘟疫一般躲到这里。

乌童家的“风洞”是孩子们夏日的天堂。

他们将炎热丢在了外头，在这里嬉闹，认认真真地做游戏，或埋头完成他们的家庭作业。

作为小主人，乌童总是很高兴、很热情。家中的长凳、短凳，还有一个长桌、一个方桌，都搬到了草棚下。虽然也有孩子更愿意慵懒地瘫坐在墙根下，但绝大部分孩子还是喜欢坐在凳子上，围着桌子看书，或下军棋什么的。桌子上，总有一盆乌童的妈妈煮的竹叶茶。那茶是翠绿色的，非常好看。乌童会问小伙伴们：“你们渴吗？”她手里端着一只盛了竹叶茶的碗。

大多时候，孩子们在草棚下总是玩耍，但每天总会有一个时刻，乌童会像老师那样，对孩子们说：“我们该做一会儿作业了。”就像听到上课铃一样，孩子们连忙找个地方坐下，从各自的书包里掏出作业来。做作业的时候，草棚下一片安静。

孩子们离去时，一定会把草棚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一块宝贵的地方，他们应当爱惜。

乌童会向离去的他们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等孩子们全都走了，乌童转身回到草棚下时，会觉得草棚下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忽然空得很，大得很。这时，她会立即转身跑出草棚，对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大声叫道：“明天见！”

有的孩子听见了，会回过头来，用同样大的声音回答她：“明天见！”

草棚下，有叫声，有欢笑声，也有迷人的安静。

油麻地的大人们知道孩子们喜欢这块地方，再热，也不会来与孩子们争抢地盘。这里只属于油麻地的孩子们。

当油麻地的孩子们在穿堂风中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时，乌童知道，远处的大树背后，或是那座废弃的房屋拐角处，藏着一双眼睛。她有时会玩着玩着，心思悄悄走开了，便暂时忘了草棚下有那么多孩子，用眼睛看向远处，并慢慢移动目光，寻找着那双眼睛。

也许，这个时候，有另外一个女孩看到了乌童的目光，也会像她一样，往远处看去。

乌童，还有那个女孩，目光里含着犹疑，还有少许不安。

但大部分孩子，是不会去关注远处那双眼睛的。

这天下午，乌童的妈妈抱来了一只大西瓜。当孩子们正吃着甜丝丝的西瓜时，一个男孩用沾着西瓜汁的手指指着远处的田野：“你们看呀！”

草棚下的目光纷纷转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光着脊梁的男孩，头戴一顶草帽，正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田野上穿行。仿佛要躲避阳光，他一直在跑动。那时的太阳光十分强烈，他跑动时，样子很虚幻，像是在田野上游荡的魂灵。有时，他会蹲下去，让地里的稻子遮挡住自己。

孩子们的目光聚拢过去，一直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一个脑袋慢慢地露了出来。

孩子们看不清他的面孔，却又好像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稻叶向他们这边看着。

有时，他消失了，稻田里许久没有升起他的脑袋，等孩子们终于又看到他时，已是在四五十米远的地方了。

于是，孩子们就在心里猜测：难道，他是从田埂上爬着前行的吗？

孩子们手里都拿着咬了一半的西瓜，一直无声地向那里看着。

他终于走远了，最后消失在河堤的那一边。

孩子们又接着吃手中的西瓜——草棚下，只有吃西瓜的声音……

二 篱笆短，篱笆长

河堤的那一边，男孩橡树想找一块阴凉的地方待一会儿，太阳实在太凶猛了，让他感到皮肤热辣辣地痛。他看到了水边的一棵柳树，跑了过去。但他很快又看到，有几只鸭子或浮在水面上，或蹲在树下，正躲在柳树的阴影里，于是放慢了脚步。当他看到鸭子受了惊动，打算逃走时，便停住了脚步。等鸭子们重新安静下来，舒服地接受柳树阴影的庇护时，他慢慢地往后退着，直退到再也不会惊动它们的地方，然后转身朝着另一方向寻找阴凉的地方去了。

他终于找到了一块阴凉的地方——

一只放鸭的小船被拖到河滩上维修，现在倒扣着，搁在两条长凳上，地上就有了一块与小船形状一模一样的影子。

橡树犹豫了一阵，钻到了小船下，直挺挺地躺在了小船的影子里。

连着下了两天雨，河水猛涨，当橡树把双脚伸出小船的影子一尺多远时，双脚竟然浸泡到了水中。虽然没有风，但河水还是一忽儿涌上，一忽儿退去，像在给橡树清洗双脚。橡树觉得很舒服，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闭上了双眼，但只是有点儿迷迷糊糊，并没有睡着。

不远处的水塘里有蛙鸣，一声一声，在小船下面听来，那声音“嗡嗡”的——任何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都“嗡嗡”的。

不时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声音不大，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橡树知道，那是从乌童家的草棚下传来的。他用力地听着，分辨着是谁在笑，是谁在叫唤。

他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

河上传来水声，他猜测有一只船正通过这片水面。

他没有坐起身来观望，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在这滚滚的热浪中，世界万物好像都在膨胀，躺在小船阴影里的橡树却觉得自己在缩小、变薄。他本来就很清瘦，现在，他觉得自己薄得像一片竹片了。

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剩下的，就是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终于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压得很低的倒扣在上方的小船。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珠并不转动，仿佛是两粒圆溜溜的石子。

终于，他又听到了蛙鸣，听到了来自乌童家草棚下的欢笑声，并且声音逐步变大、响亮起来。他甚至明确地听到了歌声——女孩们唱的，其中乌童的声音最清晰。

乌童并不是唱歌唱得最好的女孩。但橡树最爱听乌童唱歌。

乌童的嗓音细细的，像是唱给自己听的。不知为什么，她即使在白天唱，在橡树听来，也仿佛是在月光淡淡的夜晚唱的。

乌童一直在唱。她的歌声好像感染了周围的世界，其他孩子一个个都不再喧闹了。现在就只有乌童的歌声——

篱笆短，篱笆长，

一群大雁飞南方；

横一行，竖一行，

有只孤雁落一旁；

天皇皇，地皇皇，

落单的大雁一路唱，

日也唱，夜也唱，

唱得天地丝丝凉……

明明是在赤日炎炎的夏天，可乌童的歌听上去，却像是在秋风里唱的。……

橡树听着听着，忽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但随之而来的耳鸣，让他受不了，只好又把双手移开了。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叹息声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发出的，而更像是一个老人发出的——一个饱经风霜的孤独的老人。

乌童的歌声渐渐消失 ……

橡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爸爸。

爸爸住在城边的牢里。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探望过爸爸。

爸爸一辈子都在偷盗。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似乎只有偷盗才让他感到生命的存在。橡树记得，爸爸在偷盗时，两只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会变得很亮，一种特别的亮，贼亮。他前后偷了人家多少头牛、多少头猪、多少只羊，大概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卖了钱，他就去做另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事：赌博。他难得赢一次，场场输。输光了就去偷，就去盗，循环往复，无法住手。

橡树长大了，爸爸开始背着妈妈，带着橡树一起去偷盗。

爸爸让他承担的角色是放风。

有些时候，爸爸很需要这么一个角色。橡树在为爸爸放风时，战战兢兢的，像一只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小老鼠，但觉得很刺激。…………

爸爸除了让他放风，有时，还会让橡树去迷惑别人。

爸爸让他爬到人家屋后的一棵大树上。那树上有一只喜鹊窝，窝里有几只要飞却还不能飞的小喜鹊。橡树问爸爸：“是掏小喜鹊吗？”爸爸说：“不是。掏小喜鹊干什么？你又不会养它们，若死了，你不难过吗？你就做一件事：从喜鹊窝那边爬过去。”橡树照爸爸说的去做了。大喜鹊以为橡树要抓走它的孩子，“喳喳喳”一个劲儿地叫唤，并且不停地向橡树发起进攻。它们用翅膀狠狠地拍打橡树，迫使他停止向喜鹊窝靠拢过来。不一会儿，来了无数的喜鹊，它们围绕着这棵大树焦急而愤怒地叫唤着，一时间闹哄哄的一片，仿佛世界到了末日。屋里的大人小孩听到动静，全都跑到了树下。

他们抬头看到了树上的橡树，大声问：“你要干什么？”

橡树回答：“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为什么爬到树上去？”

“我就是在这里待一会儿。”

“下来！”

橡树没有下来。爸爸叮嘱过他，要他尽量在大树上多待一会儿。橡树不下来，喜鹊们就不依不饶地叫唤，那家人就都站在树下喊叫着、怒吼着。

坐在高处的一根横枝上，橡树侧脸往下一看，只见爸爸溜进了这户人家的院子，随即进了屋子。不一会儿，爸爸从屋里出来了。他解开了衣服的纽扣，不知怀里抱了一件什么东西，因被衣服遮着，也看不清楚。爸爸溜出院子，跑过一段村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一片树林里。

后来，橡树在林子深处的一座坟墓旁找到了爸爸。

那时爸爸坐在地上，正在欣赏眼前的一只花瓶。

爸爸向他招了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这是他家祖传的花瓶，值不少钱呢！”

再后来，橡树的手也开始痒痒了。他先是偷瓜、偷枣，接下来，开始偷同学的笔呀、本子呀什么的。他甚至偷了人家一只羊。但那只羊在半路上跑掉了。

橡树想着在牢里的爸爸，说不清恨他还是不恨他。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没有要去看爸爸的愿望。

远远地，奶奶在呼唤他：“橡树呀，你在哪儿？”

橡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答应奶奶。他从这里看不到奶奶，但奶奶的样子又分明在他眼前晃动：

奶奶双目失明，一头白花花、乱糟糟的头发。她的背已经驼得很厉害。她拄着拐棍，点点戳戳地，试探着往前走。更多的时候，她是站在天空下，面孔微微上扬，仿佛地上的东西，她一样也看不到，天上的景象，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会不时地呼唤橡树。大多数情况下，她呼唤橡树，并没有什么事情，就只是呼唤。

这种呼唤，更像是一种提醒。

奶奶一声一声地呼唤着。

橡树不想再躺在小船下面了。这里虽然有一片阴影，但并没有乌童家草棚下的那种风。小船像一只锅盖，下面是很闷人的。橡树已浑身是汗。他身子一滚，滚出了小船的阴影，起身，爬到了高高的河堤上，冲着奶奶呼唤的方向，大声答应了一声：“哎！——”

奶奶不再呼唤了。

橡树没有回家——他不想回家，而是又寻找到了一片树荫后坐了下来，向乌童的方向看去……

三 默默张望

享受着穿堂风的孩子们，有时会想到橡树，但更多的时候会将他忘掉——忘得干干净净，仿佛油麻地压根儿就没有这个叫橡树的男孩。

全世界的风都汇聚到了草棚口，然后灌入，再从另一侧的草棚口出去。也许风并不算大，但分明是凉爽的。活动在草棚下的孩子们，有一种浸泡在河水中的感觉。炎热的夏天，好像到了这儿，就结束了。

乌童会在玩耍中不时地走神。那时，她在孩子们的吵闹声中将目光转向草棚外的田野。有时，她甚至会走出草棚，来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向四下里张望。

橡树在哪儿呢？

乌童有时会在心里感到不安：谁都能到她家的草棚下，唯独橡树不能——橡树只能曝晒在火辣辣的太阳下。埋在心底深处的歉意，不时地浮上心头。当然，她也会安慰自己：谁让他是小偷呢！这么想着，就觉得不邀请橡树到草棚下，也是应该的。再说了，就是她愿意让橡树来到草棚下，其他孩子也不愿意呀！油麻地所有的孩子都在躲着他。乌童无数次看到，几个孩子正往前走，看到前面的路上走着橡树，要么停住不走了，要么走到另一条路上。这就算是客气的了，有时，他们会把讨厌、蔑视明确地写在脸上，有的孩子甚至会指着橡树，让他走开。那时，橡树会露出一副很局促以及不知所措的样子，但没有几个孩子会可怜他。接下来的情形是：不是橡树走开，就是他们自己走开。那时，橡树独自一个人站在那儿，呆呆的，像一段木头。

现在，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刻。

乌童走出了草棚。不一会儿，她看到了橡树：橡树在田埂上跑动着。到处长着稻子，看上去，橡树时隐时现。他光着脊梁，在跑动的时候，不时地挥舞一下抓在手中的衣服。

烈日下，橡树跑得很快，像一匹小马驹。

乌童仿佛看到橡树的身上，汗在不住地流着，又仿佛听到了他的喘息声。那喘息声，特别像一条在激烈奔跑中的小狗发出的。

橡树在十分狭窄的田埂上奔跑着。两边稻田中的稻子都向田埂倾斜过来，他奔跑时，会碰到它们，发出“沙沙沙”的声音。稻叶在不住地划伤他的皮肤，汗水流经伤口，淹得生疼。但橡树丝毫也不在意疼痛，跑得更快了，任由稻叶刀片一般不住地去割伤自己。

乌童不想再看眼前的情景了，转身回到了草棚下。穿堂风马上包裹了她，使她感到很惬意。她马上忘了还在烈日下奔跑的橡树，投入一场女孩们的游戏中。那是一场有歌声的游戏。草棚下，无论是参加游戏的女孩，还是一旁围观这场游戏的女孩，都在唱着歌。

男孩们被女孩们的游戏吸引了，停止了他们的游戏，也来围观，但他们并不唱。

不知为什么，乌童玩着玩着，兴致在不住地减弱。她先是变成小声地唱，接下来不唱了，心不在焉地随着身旁的女孩，绕着桌子奔跑。跑着跑着，越跑越慢，最后被她身后的女孩撞到了一边。她索性退出了游戏，又往草棚外面走去。

橡树还在奔跑着。

田野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太阳实在太烤人了，没有人敢在它下面行走。

一个叫秀秀的女孩看到了乌童，犹豫了一下，也从游戏中退出，走到乌童身边：“你站在这儿看什么？”

“不看什么。”乌童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还在看着远处田野上那个奔跑的人影。

秀秀顺着乌童的目光看了过去：“橡树！”她有点儿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在太阳底下跑呢？”

“我怎么知道呢？”乌童说着，掉头看了一眼秀秀，“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我来这儿看你在看什么。”

乌童依然回头去看橡树：橡树消失了。

两个女孩就站在那儿，看着橡树消失的地方。她们已经无数次这样用目光去寻找突然消失了的橡树了。

“他的帽子呢？他不是戴着帽子的吗？”秀秀问。

正说着，有一顶草帽从两块稻地中间的田埂上飞了起来，飞上了天空，然后，慢慢地，像一只鸟那样落在了稻田里。

秀秀说：“他一定躲在那边看着我们呢！一定是看到我们了！”她拉了一下乌童，“看他干什么？别看了！”

乌童没有动。她想对秀秀说：“要么，叫他来草棚下吧。”但她没有说。他真的来了，那么，他们——正在草棚下兴致勃勃玩耍的他们，也许都会走掉的，或许，会把他轰走。

又有几个女孩跑了过来。

“看什么呀？”

“看什么呀？”

她们顺着乌童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便都歪着头看乌童和秀秀。

乌童移动了一下身子，因为，她看到橡树又开始在太阳底下奔跑了。

几个女孩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橡树一忽闪一忽闪地在远处奔跑着。

又有几个女孩跑了过来。不一会儿，又有好几个男孩跑了过来。他们排成一排，向前方看着。

橡树又消失了。

但就在孩子们快要对他不感兴趣时，他又出现了。这一回，他不仅是奔跑，还在奔跑时，突然像一只兔子那样高高地蹦跳起来。

一个男孩看着，用不确定的口气说：“他……他好像是光屁股！”

这个男孩说完了这话，还用手指着远方。

橡树又不见了。

所有的孩子，立即转过脸来看着那个男孩。

这个男孩为了证实他说得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女孩们谁也没有看清楚橡树的样子，但在那个男孩说出“他好像是光屁股”之后，都赶紧把脸转了过去，或害羞地低下了头。

男孩们却将目光看向前方。

橡树又出现了。

“不是光屁股吧？好像穿着裤衩吧？”

“我看他就没有穿裤衩——光屁股！”

“不是！”

“是！”

一片争执的声音。

有一两个女孩慢慢地回过头来，偷偷地看着。

乌童却一直将头扭向一边，好像在看另一处的风景。

橡树奔跑着，跳跃着，最终，孩子们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看法。

但那个男孩坚持着，并用很大的声音，肯定地说：“他就是光屁股！”他正说着，橡树又高高地蹦跳起来，男孩用手一指，“你们看你们看，他就是光屁股嘛！就是个大光屁股嘛！”

女孩们谁也没有看清楚，但都立即转过身，“呼啦啦”跑回草棚下。

男孩们还在争执，但渐渐地谁也不再对橡树感兴趣了：管他光不光屁股呢！一个一个地回到了草棚下。

但他们再也没有心思玩耍了……

四 无处藏身

孩子们都在过暑假。

白天，特别是有大毒太阳的白天，他们常常会待在乌童家的草棚下，仿佛那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去的地方。

橡树与这片阴凉地无缘，但他的身影，总不时地出现在或近或远的田野上。

草棚下的孩子看见了，或是不安，或是心烦，或是恼火。

乌童不知道怎么办。她几次想对孩子们说：“要么，也叫他来这儿一起玩吧。”可是，她想了想，还是没说。

就在昨天下午，秀秀家丢了一只鸭。有人说，他见过橡树当时一直在秀秀家的鸭群旁游泳。于是就有人推测：会不会是橡树一个猛子扎到鸭群游动的水下，然后突然钻出水面，抓走了那只鸭。也有一个抓鱼的人回忆：昨天下午，他在不远处的水塘抓鱼，听到河上传来鸭叫声，叫成一片，像见到鬼似的那么惊慌。

总有这样的消息传来传去，仿佛，谁家都有可能丢东西——不是可能，实际上，已经有很多人家丢了东西；不仅是在这个夏天，而是一年四季，都在丢东西。而追究这些东西是怎么丢失时，人们说着说着，就会说到橡树。虽不肯定是橡树所为，也没有一个人会直接地说：“是橡树偷的！”但在心里又会说：“不是他偷的，又会是谁偷的？”随后一句好像与事情无关的话又冒了出来：“他老子还关在牢里呢！”

不时走神的乌童只能悄无声息地走出草棚，来到一棵树下，静静地向田野上看着。有时能看到橡树，而更多的时候，橡树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其实，整整一个白天，橡树差不多都在田野上。他不想待在家里——家里不只是热，还让他感到烦闷，无比地烦闷。有时，他会逼着自己待在家里，但待不了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了，张着嘴巴喘气，仿佛一条岸上的鱼。终于，他一头冲出门去，跑向田野。

而阳光凶猛的田野上空无一人，让他觉得这田野又太大太空了。他想喊叫，冲着风车喊叫，冲着天空喊叫，冲着大河喊叫，冲着稻田喊叫。但只是想，并没有真的喊叫——若真的喊叫了，也是在心里。

那就说说话吧。可又与谁说话呢？没有人与他说话。这个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但唯一与他说话的只有奶奶。然而奶奶老了——奶奶不是说话，而是唠叨。他不想听奶奶唠叨。奶奶是个瞎子，看不到橡树不想听她唠叨的表情，只管一个劲儿地唠叨着，直到终于觉出橡树可能已经跑掉了，才停止她的唠叨：“橡树！”没有橡树的回答，她叹息一声，“这孩子！”又继续唠叨着。唠叨着唠叨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奶奶哭了起来：“橡树呀，橡树呀……”

奶奶从心里可怜橡树。

那时的橡树，可能正在与一只羊说话。

那只羊正在河堤下吃草。

他坐在堤上：“你在吃草吗？这里的草有点儿老了。你应当去那边吃草……”他用手指着不远处的青草，“那边的草嫩。”

那羊，真的往那片嫩草走去。

他笑了起来：“你听懂我的话了！”他很高兴，“你是一只聪明的羊！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可以成为朋友，对吗？”

那只羊叫了一声。

“你答应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你有点儿脏，应该洗洗身子，你是白羊，可是现在看上去，像一只灰羊，像一只黑羊。你们家的人，真是的，都不给你洗洗澡。洗洗澡有什么难的，到处是河，大河、小河，你站在水边，用一只瓢，把清水不断地浇在身上，一会儿，你就干干净净的了，就又是一只白羊了。要不，我来帮你洗吧……”

他站了起来，可就在他向羊走去时，那只羊的主人出现了。

那主人在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那主人走到河堤下，牵走了他的羊。

他听到那主人“哼”了一声。

对一只羊都不能说话。

橡树走到一口水塘边。

有鱼在树荫下游动。

总可以对鱼说话吧？

他在塘边坐了下来。

鱼害怕了一会儿，但很快就不害怕了。

“我要是一条鱼多好！”他望着几条慢悠悠地游动着的鱼，“做一条鱼，整天待在水中，就再也不怕热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走开去，快点儿走开去吧！晒死人了！”

他的身体倒映在水上。

鱼们好像很喜欢这个影子，就在影子里游来游去。忽地，它们受了惊动，都一摆尾巴不见了，他的影子被搅动了，在水面上不断地变幻着形状。也许是一条大鱼向它们游了过来，吓着了它们。过了一会儿，那几条鱼，又从水底浮到水面，游到他的影子里。

“嘻嘻！你们又回来了。”重新见到它们，他感到很亲切。

那几条细长的身子，游动起来很灵活，很优美。

“你们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吗？特别地好看！”

那几条鱼不去别的地方，就只在他的影子里游动。

“你们也知道找个阴凉的地方！好吧，我就坐在这儿……水塘太小了。”他有点儿难过起来，“那边就是大河，又长又宽。”他看了看池塘四周，叹了一口气。“你们没办法游到那儿。你们要是能飞就好了！”他想象着这些鱼飞动的样子，笑了，“要不，我回家拿只水桶，装上水，再装上你们，把你们提到大河边，然后把你们倒在大河里？”他真的想这么做，“我们可说好了，不要我把水桶拿过来，你们又不见了。”

他正对鱼这么说着时，一个人影倒映在了水面上。

一个男孩，他叫小月子，橡树从池塘中的倒影就认出了他。但他还是抬起头来向小月子看去：就是他。

小月子问他：“你在我家鱼塘这儿干什么？”

橡树说：“我在跟鱼说话。”

小月子：“在跟鱼说话？”他盯着橡树的眼睛。

橡树觉得自己的回答十分可笑，站了起来，朝小月子很尴尬地笑着——笑着笑着，转过身去跑掉了。他越跑越快……

他一口气跑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恨不能跑出这个世界，但他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他躺在一条田埂上。被太阳烤晒了许久的田埂是烫的，而天空，那轮太阳还在熊熊地燃烧。他想换一块阴凉的地方，但累得不想动弹了，就把自己放倒在田埂上，任由太阳烤着。过了一会儿，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滚落到他身边，又滚落到被晒蔫了的野草丛里。

就在那样的烈日下，他居然睡了一觉。醒来时，太阳也没有那么凶了。他坐了起来，依然没有离开这儿的心思。

田埂旁，是一大片瓜地。所有的瓜叶都耷拉了下来，一只只圆滚滚的大西瓜，安静地躺在黑黑的泥土上。

满眼的西瓜。

橡树口渴得很，觉得嗓子在冒烟。他使劲儿咽唾沫，嘴里却没有唾沫。他不敢看那些赤裸裸的西瓜，把脸扭向一边。但过了一会儿，眼珠管不住似的转到了眼角上。他看到，就在不远处，有一只西瓜由于过于饱满，自己开裂了，露出了鲜艳的瓤，细细地流淌着汁水。

他不能再坐在这儿了，他必须离开这儿。

一只淡棕色的小野兔从一只大西瓜旁探出脑袋，向橡树张望着。

橡树看到了，一时被那双可爱的目光吸引，忘了离开这里的决定，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小家伙。

小家伙的嘴里好像在咀嚼什么，嘴巴在不住地动着，两只竖起的耳朵，被阳光照着，显得薄薄的，有点儿透明，淡淡的红。它一直在看橡树。

橡树双手托着下巴，与小家伙对望着。

小家伙仿佛要更清楚地看到橡树，立起身子，两只前爪乖巧地放在胸前。

橡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过来吧，过来吧……”

这一动作反而让小家伙后退了几步，将身子的一半藏到了那只大西瓜的后面。

橡树只好把手收了回去。

小家伙终于觉察出眼前的这个男孩不会伤害它，过了一会儿，又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橡树的面前，并显出要向橡树靠近的意思。

橡树一动不动地坐着，在心里不住地说着：过来吧，过来吧，让我摸摸你……

橡树特别想用手抚摸这毛茸茸的小家伙。

小家伙向橡树跳了两步。它的头上，正巧有一片瓜叶，看上去，像把伞。大概小家伙感觉到了那片瓜叶下的舒服，就再也不动了，还半眯起双眼，显出打盹儿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橡树怎么也打消不了想抚摸这个小家伙的念头，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小家伙明明看到橡树向它走来了，却只是把眼睛睁开，并没有跑开。

橡树弓着背，轻轻地向小家伙靠拢过去。

小家伙似乎有点儿紧张，但依然没有跑开。

“我来啦，我来啦……”橡树在心里不住地说着，悄悄地一步一步走向小家伙。

小家伙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一副舍不得离开“绿伞”的样子。

橡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的一双大眼：金黄色的，玻璃球一般亮晶晶的。他甚至看到了它嘴角旁不住翘动的胡须。可就在他伸出手要抚摸它时，它却一溜烟儿跑了。

橡树没有追赶，但感到很失望。他站在瓜田里，用眼睛追踪着小家伙。

小家伙并没有跑远，而是在跑了一阵之后停住了，然后又从另一只大西瓜旁，探出脑袋来看着橡树。

橡树觉得这只兔子很淘气，心里更喜欢它了。他根本不去想小家伙会不会让他抚摸，就又蹑手蹑脚地向它走去。

此时，一个头戴草帽的老汉，正向这边走过来，橡树竟然毫无觉察。

像捉迷藏一般，橡树与小家伙在瓜田里周旋着。橡树的目光只看着小家伙，一不留神，被一只大西瓜绊倒了。小家伙大惊，这一回，终于跑得无影无踪。

橡树跌倒时，双手正扑在另一只西瓜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戴草帽的老汉已经在瓜田的田埂上站定。草帽下，一束冷冷的目光正盯着趴在瓜地里的橡树。

小家伙彻底消失了。

橡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心思还在那只兔子身上。当他终于发现身下的西瓜时，连忙坐了起来，并向四周看去。因为老汉是站在橡树身后，橡树没有看到他。橡树舒了一口气，用眼睛看着那只西瓜。

那西瓜身上有美丽的花纹，像打了蜡一般亮。

橡树用发涩的舌头舔着干焦的嘴唇。

老汉干咳了一声。

橡树立即从瓜地里跳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去。他看不清老汉在草帽下的那张脸，更看不到他的双眼，可橡树又分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火辣辣的，不，冷冰冰的。

“我没有偷你家的瓜……”橡树的声音很大，但听上去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说你偷瓜。”

“我真的没有偷瓜。”

“好啦好啦。”老汉厌烦地挥了挥手。

橡树却愣在瓜田里。

“走开吧！”老汉身子挺得笔直。

橡树一边说着“我真的没有偷瓜”，一边走出瓜田，跳上田埂。他面向老汉，往后退着：“我真的没有偷瓜，我真的没有偷瓜……”因为是往后退，田埂又很狭窄，他跌倒了，跌倒在瓜田里。他的身子砸在了一只西瓜上，把那只西瓜砸裂了。他赶紧爬到田埂上，先还是往后退着走，走了几步，担心再一次摔倒，这才转过身，逃离了这片瓜田。

他隐隐约约地听见老汉说了一句：“不是偷瓜？不是偷瓜，你鬼鬼祟祟地在我瓜田干什么！”

他想回过头去辩解，但没有。

五 一只不能飞的鸟

瓜田进不得，河堤下走不得，鱼塘边站不得，那，橡树还能坐在哪儿？蹲在哪儿？站在哪儿？走在哪儿？要么，上天？在天空中飘着倒好，可橡树是人，不是鸟。他上不了天。

上不了天，就上屋吧，在屋顶上待着。

这天，橡树爬到了油麻地最高的一座屋——祠堂上。

他高高地坐在祠堂顶上。远远地看，倒像一只鸟，但是一只不能飞的鸟。

不一会儿，几乎所有油麻地的人都看到了他。但没有人理会他：这孩子真怪，越来越怪！

橡树就在屋顶上坐着，仿佛那祠堂从建起来的那一天，他就在上面坐着了。

离祠堂近一些的人看橡树时，会看到他背后有蓝天，有慢慢移动的白云，会觉得他坐得特别高——好像坐到天上去了。

今天的太阳异常地毒。

没有人敢仰脸看它一眼。看样子，它不仅要熔化自己，还要熔化天下万物，甚至熔化掉天，让天变成烧焦了的纸屑。所有的动物，所有的人，都赶紧找一块阴凉的地方待着。田野上，没有一个人劳作。连在河上捕鱼的人都藏到了树荫下。

没有一丝风，草不动，叶不动，水也不动。

乌童家的草棚下，却有风，依然有些凉爽。看来，有动的风，也有静的风——那种让你觉得它在吹，却看不见它在动的风。

孩子们先是在草棚外远远地看着橡树，但看了一阵，终于抵挡不住阳光的暴晒，纷纷钻到了草棚下。然后开始玩耍，游戏，然后就将橡树忘了。

忘了橡树，不难。

甚至是乌童，在和女孩们玩一种只有女孩喜欢玩的游戏时，也将橡树忘了。

过了好久，终于又有人开始关注屋顶上的橡树了。

“他想让太阳晒死吗？”

一双眼睛，又一双眼睛，再一双眼睛，越来越多的眼睛，从不同的方向，看向祠堂的屋顶。他们开始为屋顶上的这个孩子担忧。已经有人向祠堂这边走来。

太阳在天空滚动着，虽然无声，但橡树的耳边，有“轰隆轰隆”的声音。汗流进了他的眼睛，他不住地用手背去擦。但因手背上也是汗，擦来擦去，眼睛反而更难睁开了。他索性低下头，紧闭双眼。

有一阵，他想到了妈妈。

妈妈很漂亮，一年四季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但一年四季，妈妈都不快乐，不光不快乐，还总是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她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像很多年没有见过太阳一般。最后几年，妈妈一直病在床上。去过医院，查不出什么病来。可妈妈分明病了，一天比一天地消瘦，最后瘦得像一张纸。妈妈离开这个世界前的那几天，两颊像涂了淡淡的胭脂，眼睛又大又亮，像一个小姑娘的眼睛……

橡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妈妈。

橡树抬起头来，想朝东南方向看去——那里的一条河边上，是妈妈的坟。可他的眼睛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也看。看到了，看到了，不是妈妈的坟，而是妈妈—— 一年四季的妈妈，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每个季节，妈妈都不一样。妈妈在笑，但是那种苦涩的笑。

“妈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因为嗓子焦干，他的声音没有发出来。

他听到了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是谁走过来了。他依然看向东南方。

“你坐在屋顶上干什么？”

“赶紧下来！”

“听到没有？橡树，你听到没有？”

“下来下来，太阳会把你晒死的。”

人们在喊他，劝说他，越来越焦急。

不住地有脚步声。男的，女的，不同的声音在催促他从屋顶上下来。

“他是怎么上到屋顶去的呢？”

“八成是从屋后的那棵大树上爬上去的。”

“这么毒的太阳，坐在屋顶上，他是傻瓜吗？”

“下来！”

“下来！！”

“下来！！！”

人们不住地向他喊着。

“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待在屋顶上？”

“这地上没有你待的地方吗？”

不知是谁问了这一句，所有的人听了，顿时都沉默了。是啊，难道这地上就没有他待的地方吗？有那么一瞬间，这句话变成了他们的自问，一时竟忘了这句话本来是问橡树的。

在穿堂风里嬉戏的孩子们，也都跑了过来。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呆呆地向屋顶上看着。

乌童想朝橡树喊道：“橡树，你下来吧！”可她喊不出。

有人搬梯子去了。

橡树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地上的人以为他要晕倒了，许多人伸开了双臂，做出要接住他的样子。

人们想象着他突然晕倒后，从屋顶上骨碌骨碌滚下来的样子，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梯子搬来了。

一个大叔爬上了屋顶，来到橡树身旁：“赶紧离开这儿，你真的会被晒死的。”他向橡树伸出了手，但橡树没有伸手。

人们不再说话，都静静地看着那位大叔在劝说橡树。

橡树没有理会大叔。

大叔只好伸手抓住了橡树的胳膊，想把他从屋顶上拽起来。

橡树猛地挣脱了大叔的手。

大叔只好再好言相劝，口气里甚至有了哀求的意味。

橡树却无动于衷。

大叔只好再一次强行拽他，但又被橡树小牛一般挣脱了。

大叔生气了，丢下橡树，从梯子上下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人们感到无奈，又劝说了一阵，见丝毫没有效果，便不再吭声了，但都没有离开。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这么黑呀！”

人们向屋顶看去——橡树的黑，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也许看到了这世界上最黑最黑的孩子。

黑不溜秋。

一位光着脊梁的老爷爷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有点儿生气地对众人说：“还不把他弄下来，莫非你们真的要看他被活活地晒死吗？”

远远地，奶奶用拐棍“的的笃笃”地点着地，探着路过来了。

她的身旁走着乌童，是乌童去叫奶奶的。乌童要搀奶奶，但被奶奶拒绝了。她只好走在一旁。

现在，天空下一片静默，只有拐棍敲打焦干地面发出的“的笃”声。

“的笃、的笃、的笃……”

奶奶仿佛能够看得见这个世界一般，沿着这条通往祠堂的路，慢慢地走了过来。她的面孔朝向天空，仿佛那路在天上。

她终于走到了祠堂下，慢慢地站好。她既没侧耳去细听周围的声响，也没有转动她的脸——如同有的盲人知道自己看不见，却还是向周围看，仿佛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不，还有她的孙子橡树。她面孔上扬着，向着屋顶：“橡树，奶奶来了。乖，孩子，下来！陪奶奶回家！”

奶奶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孔上扬，向着屋顶。

所有的目光，都看着橡树。

没有声音——只有太阳炙烤的“嗞嗞”的声音。

橡树又一次摇晃了一下，差点儿栽倒。但他终于站了起来，像走平地一样，往檐口走去——不是屋顶这边坡面的檐口，而是另一边坡面的檐口。他的身体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

天空中只剩下了云。

他没有从别人搬来的梯子下去。他是顺着屋后的大树爬上屋顶的，便从屋后的大树回到了地面。

不一会儿，他跑了过来，牵住了奶奶的手。

在往家走时，奶奶的拐棍向两边的道路轻轻扫去，脸上毫无表情……

六 黑暗中的故事

油麻地还是在不住地发生偷盗的事情。而所有油麻地的人看上去，没有一个是可以被怀疑的。

橡树呢？

油麻地人不说什么，但在他们心里，橡树不再是橡树，而是一个粗粗的、黑黑的问号。人们总会想起他的老子——那个至今还关在牢里的老子。当然也会想到他——总是像幽灵一般出入于油麻地的他，“手脚不干净”的他。

油麻地已经有不少人在夜晚看到他了：他在夜空下游荡着，行迹相当可疑。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已经在心里说过许多次：总有一天会拿到他偷盗的证据的。

橡树不仅白天在家中待不住，夜晚也待不住。黑夜里，那低矮的茅屋，像一座火山，沉重地压在他心上。他怕惊动奶奶，更怕奶奶多疑，总是从后窗轻轻地跳出去。外面的夜晚，使他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他或爬到一座高高的草垛上躺着，安静地望着群星璀璨的星空；或是躺在一只船的船舱里，听船与河水相碰发出的好听的声音。再或者，就是在村巷里溜达，与一只猫或一只狗游戏一番。

而一个人夜里不在家睡觉，总在外面神出鬼没，是免不了让人生疑的。

奶奶已经觉察到橡树在夜晚的出走。奶奶对橡树并不怀疑，但奶奶还是有点儿不安：当年，橡树的爸爸就是一到夜晚，就会离家出去。最初，她只是以为男孩喜欢在夜里疯玩，也就没有当一回事。等知道儿子已成为一个再也叫不回头的贼时，她后悔莫及。

这天夜里，奶奶凭自己敏锐的听觉，听到了后窗打开的声音，她知道，橡树出去了。她没声阻止他，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孙子。奶奶记得，在橡树的妈妈离开这个世界的第二天，她把橡树叫到跟前，哭着对他说了一大通话。她对橡树说：“奶奶这一辈子最大的罪过就是生了你爸爸……”她听到了橡树向她慢慢走过来的脚步声：“沙、沙、沙……”不一会儿，两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那两只小手在不住地颤抖。她没有听到孙子的哭声，但知道他哭了，于是伸出另一只手，不住地给他擦着眼泪。那一刻，她觉得，儿子没有了，但孙子回来了，回到了她的心里。

奶奶没有睡，她坐起来，靠着床头等着橡树回来。

今夜月色不爽，天空布满乱云，月亮总被遮挡着，天空下，一片朦朦胧胧。

橡树走走，停停，跑跑，停停，走走。有时，他会像一匹撒欢的小马驹，在田野上疯跑。他的脚步很轻，跑起来像风。他很想唱支歌，但心里明白：现在是深夜，家家户户都在睡觉，他不能唱歌。他就在心里唱，大声地唱，吼叫一般地唱。

心里在唱歌，双脚不停地往前走。

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大地，到了夜里，热气升腾起来，与凉凉的夜气相遇，变成了露水。各种植物，白天晒卷了的叶子，现在都舒展开来了，并且都是湿漉漉的。稻田中，池塘里，处处蛙鸣。

橡树正在大堤上走着，忽地看到堤下有一个人影在杂树林里一忽闪一忽闪地跑动着。他刚想问一声：“谁？”又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悄悄地藏到了一棵树的背后，偷偷地观察着。

那个人影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动静似的，迟疑地在杂树林里站住了。

橡树紧挨着树干的胸膛“扑通扑通”地跳着。他将身子离开了一点儿——他担心心跳会使满树的叶子抖索起来。

那个人影就站在杂树林里。

有一阵，那些乱云恰巧偏离了月亮，一时间，天空大放光华。

橡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瓜丘。

瓜丘是邻村的一个大哥哥。

“他夜里出来干什么呢？怎么站在那儿不动呢？”

橡树觉得有点儿奇怪。

过了一会儿，瓜丘走开了，又很快消失了。

从这一刻起，橡树心里一直疑惑着。他在那棵树的背后站了很久，才离开那里，接着开始他夜间的游走。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乌童家的屋后。他站了一会儿，向草棚那里走去。当他探着头往那个黑黑的过道张望时，明显地感觉到了习习凉风。他不禁把脑袋缩回去。又过了一会儿，他探头探脑、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草棚下。黑暗中，他摸了摸桌子，又弯腰摸了摸长长短短的凳子，然后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两只胳膊交叉着，放在桌子上。

“他们在这里都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从这里传出去的欢叫声，然后开始猜测他们在这里做的是什么游戏。摆龙尾？瞎子看家？老鹰抓小鸡？丢沙包？他最喜欢的游戏是瞎子看家：一个孩子的眼睛被一块手绢蒙住，守在门口，其他孩子要想方设法，从他的身边溜进门里，直到他终于抓住一个要进门的，才会不再做瞎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做那个瞎子。

他不声不响地待在草棚下，让穿堂风吹着自己。

后来，他在一条长凳上舒舒服服地睡下了。不一会儿，竟然蒙蒙眬眬地睡着了…………

乌童的爸爸开门到外面上厕所，手中的手电偶尔往草棚下一照，看到了橡树。

那时的橡树被“吱呀”一声的开门声惊醒，一骨碌从长凳上爬起，站了起来。他用双手挡住了正往他脸上照来的手电的亮光，并向后退去。他碰到了一张短凳，差点儿跌倒在地。他赶紧一个转身跑掉了。

开门的“吱呀”声，也惊醒了乌童。她隐隐约约地听见屋后池塘的蛙声不知什么原因变得稀落起来。

那时，橡树正跑过池塘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爸爸在与妈妈小声说话：“你知道我刚才在草棚下看见谁了？”

“谁呀？这深更半夜的。”

“橡树！”

妈妈没吭声。

“草棚下没有放什么值钱的东西吧？”爸爸问。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叹息了一声。

乌童立即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就是田野。

那时，天空已经变得一丝清朗。

乌童看到了橡树的背影：他在月光下跑动着。

她一直站在窗口看着……

她又想起了一个夜晚，但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

那天，她和一群孩子到十里地外的枫庄看戏，不知怎的，回家时与所有的孩子都走散了。她就在路上等着，心想总能等到一个。没想到一直等到路上再无一人走动，也没有等到一个油麻地的孩子。她只好独自一人，慌慌张张地往家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坑坑洼洼，她不时地摔倒在地，有一次，差点儿跌进路边的池塘里。她哭了，先是小声地哭，越哭声音越大，到了后来，几乎变成了号啕大哭。可是，那是一大片旷野，居然没有一个人走过来问一声：“你是谁？你怎么了？”知道哭了也没用，她就不哭了，但还是忍不住地小声啜泣着，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往家走。

走完一大半路后，有个渡口。前后没有人家，是个野渡口。有一条小木船，两头各拴了一根绳子，分别拴在河两岸的树上。人要上船渡到对岸，就扯这边树上拴着的绳子，将船拉到岸边。上了船，再去扯那一头的绳子，将船拽到对岸。

乌童摸索到拴在树上的绳子，开始扯动，可绳子没有一点儿分量，她心里觉得奇怪。再扯，就觉得越来越轻。不一会儿，绳子被扯尽了，乌童猛地发现：绳子断了！

乌童向对岸望去——只是徒然地望去，此时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她四处张望，还是一色的黑暗。她害怕了，就又哭起来。先是站在那里哭，接着坐在那里哭。她觉得在清凉的夜风中，自己在渐渐地变小，变薄，不禁颤抖起来。

大概是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又跌落到水中，忽地，大河中央传来“咚”的一声水响。

乌童连忙抱紧自己，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害怕得紧紧地闭上双眼。

她一直在哭泣—— 一种低声而无望的哭泣。

不知什么时候，她听到水中有声音。那声音不断地响着，并且越来越响，“哗、哗、哗……”

她不再哭泣，而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这有节奏的水响。

水响一直延伸到岸边。

接着，她听到了一阵“扑嗒扑嗒”的声音，好像有人爬上了岸，正朝她走过来。

这深更半夜的，又是在大河边，一个人从水中走上岸来，这使乌童感到无比恐惧。她一边瞪大眼睛看着声音的来处，一边往后挪动着身体。

黑暗中，传来颤颤抖抖的声音：“船……船来了……”

“橡树！”乌童在心里叫了一声，恐惧顿时消失了。

“船头，绳子断……断了，我……我把船拖……拖过来了……”

乌童慢慢站了起来。她想看看橡树，但黑暗中根本看不到。

“上船吧……”

乌童愣在那儿。

“上船吧……”

好像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乌童犹犹豫豫地伸过手去，居然很容易就握住了橡树那只湿漉漉的手。

橡树小心翼翼地将乌童引到船上后，乌童不由得把手藏到了身后。

橡树走到船的另一头，扯着绳子，船便开始向对岸靠去。

天空下，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船在行进过程中与水相碰而发出的“噼啪”声。

乌童想问橡树：“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知道我在河那边？”但她没有问。

橡树并未去枫庄看戏，但他看到乌童去了。当油麻地的孩子们回来时，游荡在田野上的他，却没有听到乌童的声音。他在离乌童家不远的一棵大树下看着乌童的家，灯一直没有亮起来。他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灯亮，便掉头向通往枫庄的路上跑去。

由于长久在黑夜中游荡，橡树居然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到路。他很快来到渡口。当他听到对岸的哭声，马上就知道，那是乌童。

上了岸，橡树本想将手伸过去，引领乌童走过漫长而且十分难走的夜路，但他又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了。他解开船头那根断了的、仅剩一截的绳子，跳到岸上，把绳子的一头交到乌童的手上。他抓着绳子的另一头，牵引着乌童，在黑暗中走着。

静悄悄的夜，一个男孩用绳子牵引着一个女孩，两个人的脚步按照同一个节奏走着。

乌童没有把这个黑夜中的故事告诉爸爸妈妈，也没有告诉秀秀她们。她把这一切藏在了心里……

乌童在窗口站了很久。

橡树在田野上走了一会儿，又在水边草丛中抓了一只萤火虫，捧在手里。萤火虫一闪一闪地亮着。亮着的时候，橡树的手背看上去是透明的。

奶奶听到橡树翻窗回家了。她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放心地躺下了——她从橡树平稳而纯净的呼吸声中听出，她的孙子只是去外面游荡了一阵，现在干干净净地回来了……

七 跟踪

油麻地还是有人家不停地被盗。

这天一早，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住在村东尽头的金大奶奶家的三只母鸡昨天夜里被偷了。金大奶奶很伤心。一年到头，她买盐、买酱油，就靠这三只母鸡下蛋卖的钱呢！

“必须要抓住这小偷！”

“就这么偷下去，说不定哪一天，油麻地的房子也会被偷走的！”

议论中，有个人说：“昨天夜里我从县城回来，看见橡树在巷子里闪了一下。”

就在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时，橡树出现了。

刹那间，人们都不再说话，一起用眼睛看着他。

在这齐刷刷的目光注视之下，橡树赶紧走开了。他向村外跑去，最后坐到一条大河边上。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看到从茂密的芦苇丛中走出了瓜丘。橡树立即伏在地上，让杂草遮挡住自己。他的一双眼睛却在草丛里死死地盯着瓜丘。

瓜丘长得又高又瘦，一头微卷的头发，不知多少天没剪，乱草一般堆在头上。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走进水中；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然后扎了一个猛子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他好像从水底捞出一根线，然后，一边在水中慢慢地走，一边不住地收着线。那线好像长得没头没尾。忽然，水上翻腾起一团水花——那是一条鱼在挣扎。

橡树立即明白了：瓜丘在偷收捕鱼人撒下的鱼线。

那线上挂着一个个拴着鱼饵的鱼钩，捕鱼人驾着小船一路撒下去，有时能撒出去几里地，到时候，再一路收回来，虽不能钩钩有鱼，但几里地的线，收尽了，也是可以收到很多鱼的。

瓜丘把鱼从鱼钩上摘下，放进背在身上的鱼篓里。警惕地看看四周，接着开始收线。

橡树想忽地从草丛中站起来，然后大声地喊：“有人偷鱼呀！有人偷鱼呀！”但他既没有从草丛中站起来，也没有大声喊。因为只要他一喊，瓜丘就会立即闪进芦苇丛中跑掉。

又有谁会相信他的话呢？

但从这一天开始，橡树每天夜里都要翻窗出门。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不再不住地在田野上走动，而是将自己藏在一个他认为最能察看四周动静的地方。或是猫在草垛洞里，或是隐身在一棵大树上，或是躲闪在一个土包的背后。

仅仅过了三天，第四个夜晚，橡树就看到瓜丘出现在油麻地的地界上。他像一个影子，从这里飘到那里，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一会儿又消失了。

橡树很熟悉这样的影子。当年，爸爸和他的影子，就是这样在夜空下飘来飘去的。

他用乌亮乌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瓜丘的影子。

不一会儿，那影子飘进了一片瓜田。

橡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像一只攥紧的小拳头在用力地击打胸膛。当年，他和爸爸一起偷盗，或是他独自一人偷盗时，那颗心也会如此剧烈地跳动，但橡树觉得现在的剧烈跳动与偷盗时的很不一样。偷盗时的剧烈跳动，带着恐惧与不安，而现在的剧烈跳动则带着愤怒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从一座高大的坟墓背后，像一只捕捉老鼠的猫，弓着腰走出来。他的脚步，也像猫一样轻。离瓜田还有两三丈远时，月光忽地明亮起来，他赶紧趴在了地上。胸脯压在地上，他觉得就像有一只兔子在他的身体与大地之间剧烈地碰撞。他甚至觉得，此时，他的身体因为心脏的跳动，在一下子一下子地蹦向天空。

没有瓜丘的动静。

橡树匍匐着向瓜田爬去。

瓜丘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橡树的面前。他等橡树快爬到他脚下时，伸出一只脚，不轻不重地压在橡树的脑袋上：“小家伙，你要干什么？”

橡树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过了一会儿，脖子一软，脑袋耷拉了下来。

“你偷瓜！”橡树的嘴贴在地面上，有点儿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偷瓜？证据呢？我还要说你是来偷瓜的。我这么说了，你信不信，你们全体油麻地人都会相信的，因为你爸爸是小偷，你也是小偷。”

橡树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整个身体软塌塌的。

“小家伙，你听着，我不是今天才看到你在跟踪我的，三天前，我就发现你在跟踪我了。跟踪我？跟我过不去？你还太嫩了点儿！”他用脚稍微用力地蹬了一下橡树的脑袋，“滚！回家睡你的觉去吧！要是我再发现你跟踪我，我要让全油麻地人相信：你在偷，在偷，你要偷光油麻地！”说完，他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里。

橡树翻了一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睁着双眼，看着荒凉而阴晦的天空。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只是觉得很无助。

他差不多在快天亮时才回到家。

他沉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夜晚降临，他还是翻窗出门了……

八 林子里的山羊

元福二爷的那只山羊丢了。

元福二爷没有儿女，老伴也不在了，他唯一的伴就是那只白色的山羊。白天，油麻地的人只要看到元福二爷，一定会看到那只山羊——他和他的山羊形影不离。串门，牵着；赶集，牵着；看戏，牵着……他几乎每天都要把山羊牵到水边给它洗澡，一年四季，山羊白得像一团雪。

可是，这天早晨起来，元福二爷去羊圈看他的山羊时，山羊却不见了。

圈门开着。

元福二爷回忆着：昨晚，我是关了圈门的，我清清楚楚记得是关了圈门的。

“是它自己把圈门弄开的？也不是不可能，这羊淘气。”

但元福二爷相信，如果是山羊自己把门弄开跑出去了，也只是它想早些时候出去玩耍，但不会走远的。他一边呼唤着羊，一边四处寻找着。去河堤那边寻找，去屋后的竹林寻找，去有羊的人家寻找——它也许去找别的羊玩了，去所有他凡能想起来的地方寻找。他不住地问着：“见到我的山羊了吗？”人们都说没有见到。

他驼着背，把双手背在身后，到处找他的山羊。

“出来吧，坏东西，别和我捉迷藏了。再不出来，我可要生气了……”他一边找，一边不住地唠叨，“再不出来，我可不管你了，让人抓了去，你想想会有什么下场！”说着说着，自己竟紧张了起来。

也有人帮他找，但都忙，找一阵也就不管了。

他得继续找呀！不找到它，那怎么得了！

他就不停地走。有些地方，他已经找过两遍了，可是，找着找着，他又找回来了。

没用多长时间，全村人就都知道，元福二爷的山羊丢了。

在乌童家草棚下玩耍的孩子们决定放弃穿堂风，帮元福二爷把他的山羊找回来，于是一个个从草棚下走了出来……

橡树没有加入对山羊的寻找，他的心思只在瓜丘身上。他在心里想：我手里一定得有一根结结实实的棍子！

他终于意识到他是绝对打不过瓜丘的，他手里必须有一件武器。

他家屋后，是一大片林子，因为橡树家住得有点儿偏僻，很少有人光顾这片林子，感觉里，这片林子就成了橡树家的林子。橡树拿了一把锯子。他要从树上选一根满意的树枝，然后锯下来，去掉枝枝杈杈，将其变成一根棍子。他往林子深处走去，忽地，林子里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他一惊，走上前去一看，一只白色的山羊拴在一棵树上。那山羊见了橡树，有点儿慌张，想逃跑，无奈被拴在树上，只能来回不安地走动着。

在山羊周围，地上的草被它吃掉了许多。

锯子从橡树手中滑落在地上。

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背对着山羊，倒退着走向它，他要立即解开绳子，让山羊赶紧离开这片林子。可是，那绳子在树上拴了一个好像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疙瘩，无论他怎么用力去解，也不能解开。他只好放弃了，来不及从地上捡起锯子，就往林子外面跑。可跑了十几步，又赶紧回过头来，重新回到那棵树下。他蹲下来，手与嘴并用，只想马上解开绳子，让山羊离开这里。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那是脚踏在枯老的落叶上发出的声音。

橡树霍地站起来，并立即转过身去，只见二十米开外，乌童和秀秀一脸惊愕地站在那儿！

“我……我要解掉绳……绳扣……”橡树指了指绳扣，“让羊……羊离……离开这儿……”

乌童和秀秀不看羊，只看橡树。

“羊……羊，不是我……我偷……偷的……”橡树说着，看了看山羊。

那山羊不再害怕橡树，正在一边吃草一边拉屎。

乌童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秀秀则撇了撇嘴，目光里满是蔑视。

远远地，正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响起。

乌童一直看着橡树的眼睛，仿佛一定要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事情的真相。

秀秀用力拉了乌童一把，要她离开。

乌童却摆脱了秀秀，依然站在那儿看着橡树。

橡树无声无息，像一块僵硬的石头。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虽然听上去有点儿杂乱。

秀秀又猛劲儿拉了一把乌童，这一回，乌童没有再坚持，而是与秀秀手拉手，赶紧向林子外面跑去。

“看到羊了吗？”走在前头的人问乌童和秀秀。

秀秀正要回答，被乌童狠狠地掐了一把，她嘴一咧，“哎哟”叫唤了一声，接着又被乌童猛劲儿拉了一把，两人令人生疑地跑掉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寻进了这片林子，随即大声地喊道：“羊找到了！——”

那时，橡树还在用牙咬着那个难解的死扣，看到林子里拥进很多人，他依然没有站起来，而是用力地用嘴解那死扣。

人们一时没有走近橡树，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

橡树终于解开了绳扣。他冲着羊：“嘘——”并用双手做出轰赶的样子，让山羊离开这儿。

山羊没有走，见到这么多人围在林子里，显出蒙头蒙脑的样子。

“我没有偷羊……”橡树的眼前站着高高矮矮的男人、女人和男孩、女孩们，但他们的形象都是模糊的。

“我的羊呢？我的羊呢？……”

元福二爷来了，人们让出一条道来。他看到了那只山羊，连忙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从地上捡起绳子，并牢牢地抓在手中。他牵着山羊走了两圈之后，在橡树面前站住，歪着脑袋打量着橡树，好像要彻彻底底地看清楚他。

橡树却看着天空，那时，有一只落群的鸟，正在林子的上空，缓慢地向北方飞着。他隐隐约约地——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乌童的歌声……

乌童并未唱歌，乌童像被鬼怪追赶着一般，在拼命地往家奔跑。

山羊在旁若无人地吃草。

“总指望你会不再像你老子呢！”

元福二爷极其失望，甚至有点儿痛苦地摇了摇头，牵着山羊走向人群。

人们从各自站定位置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靠近橡树。

奶奶来了。

人群闪开的那条道，一半是他们自动闪开的，一半是奶奶用她的拐棍挥向两边扫开的。她的眼睛如同看得见一样，直接走向了橡树。她颤颤巍巍地在橡树的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居然不磕不碰地绕到了橡树的身后。就在人们疑惑地看着她、猜想她要干什么时，她突然挥起拐棍，居然准确无误地打在了橡树的两个腿弯处。

橡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好几个人冲上前来，要阻止奶奶。

奶奶举起拐棍，直指他们，迫使他们一个个站住了。

橡树跪在那儿，低垂着脑袋，不一会儿，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枯叶上，发出潮湿却又枯燥的声音。

奶奶仰望蓝蓝的天空，高高地举起拐棍，悲哀地说：“我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儿孙！……”

说着，她老泪纵横……

九 最后的黄昏

夜晚，奶奶不再细听橡树的动静。

橡树也不再在意是否会惊动了奶奶。他也不再悄悄地翻窗出去，而是直接拉开门出去。他甚至将门弄得很响。

走在夜空下，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偷瓜！一个瓜也不留！偷鸡!一只鸡也不留！偷羊！偷猪！偷一切能偷到的——偷不走的也偷，偷得油麻地光光的，连一根草都不剩下！

他在一块瓜田的边上走着。

月光下，那些硕大的西瓜，放射着动人的绿色光芒。

他突然跳进瓜田，对着那些大西瓜，用脚踢，用脚踩，左右脚轮番进行，不一会儿，就毁坏了七八个大西瓜。他的双脚被西瓜的汁液弄得湿漉漉的。甜丝丝的西瓜味，飘散在空气中，让本来喉咙焦渴的他，涌起一股压不住的口水。月光照得世界如同白昼，他看着鲜红的瓜瓤，想立即蹲下来，好好地痛吃一顿，然后，再挑几个特大的西瓜，摘下，先藏到一旁的稻田深处。但这念头仅仅在脑海中闪过，一股恐惧顿时如潮水一般漫上全身，他的双腿剧烈摇晃起来，眼前金星乱溅。他喘着气，赶紧跳出瓜田，跌跌撞撞，逃命一般，一路向北跑去。

妈妈的坟在村子的北边。

橡树“呼哧呼哧”，一口气跑到了妈妈的坟前。

今夜月光真是不错，水一样的光华泻满一地。

坟的周围，开放着野花，经露水的浸润之后，香气溢出，在空气里四处飘散着。

橡树坐在妈妈的坟旁，犹如小时候坐在妈妈的身边。

他对着妈妈的坟说：“妈，我没有再偷人家的东西，我连一根草都没有偷过，妈，我没有偷，真的没有偷……”

橡树失声地痛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不住地重复着：“妈，我真的没有再偷人家的东西，没有偷……”

月亮越来越亮。

虽然是在夜里，大朵小朵的野花，却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它们的颜色也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夜有风，虽然不大，但足以让那些花朵微微摇曳。

月光下，橡树回忆着那个永生难忘的黄昏——

妈妈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躺在床上，双眼一直闭着，好像无力再看这个世界了。

橡树一直守候在妈妈的身边。他知道，他很快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尽管此时看上去，妈妈一直苍白的脸有了淡淡的红润，但妈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有一阵，橡树觉得妈妈的呼吸已经停止，直到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才知道，妈妈还在身边，还在这个世界上。

妈妈的手颤颤抖抖地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她好像在摸索什么。

橡树知道，妈妈的手是在寻找他的手。他慢慢地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竟然是温暖的。她吃力地把橡树的手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过了一会儿，用剩余的生命，启动双唇，向橡树，也向这个世界，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儿子，答应妈妈，从此以后，不再偷了……”

妈妈的声音极其微弱，但橡树字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妈妈的手一直攥着橡树，在等待橡树的回答。

橡树“扑通”一下跪在妈妈的床前，泪水盈眶地回答妈妈：“我不再偷了，我不再偷了……”

妈妈的眼角流出一串泪珠，攥着橡树的手，渐渐失去力量，然后像凋谢的花瓣，那五根手指，一根接着一根，慢慢地滑落开去……

橡树在妈妈的坟旁躺下了，十指交叉，放在了后脑勺下方，双眼望着星空。他一时忘记了妈妈，眼睛不住地眨巴，好像在计划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十 手铐

当天夜里，他轻轻推开家门，然后脚步轻轻地潜入奶奶的卧室，借着从窗外照进的月光，抱起了在柜子上放着的一只储钱罐。那是奶奶的储钱罐。奶奶对橡树说，我要储钱给你娶媳妇。

奶奶好像从细微的动静中感觉到了橡树的行动。但奶奶并没有发出声音阻止他：阻止他又有什么意义呢？随他去吧。奶奶只是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橡树抱着储钱罐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拔掉储钱罐下面的塞子，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在了床上。过了一会儿，他把塞子重新塞回去，抱着储钱罐，又潜入奶奶的房间，把倒空的储钱罐放回原处。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布袋，把床上的钱，全部装进了这只小小的布袋。然后，他提起布袋掂量了几下：挺沉的，有不少钱呢！他把布袋放在枕头旁，一觉睡到太阳高高升起。

第二天，他怀揣这只布袋，走了十里地，来到一个镇上，走进了一个铜匠铺。

铜匠小哥，三十出头，驼背，脸色有点儿苍白，但方圆十八里，无人不知他心灵手巧。他会修锁、造锁，会铸造各种器物，还会做弓箭等。他正在用一把锉刀锉一把钥匙，抬头看了一眼橡树：“小家伙，你挡了我亮光。”

橡树不动。

“有事吗？”铜匠小哥问道。

“我要做一副手铐。”

铜匠小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在锉钥匙，等他突然反应过来，锉刀停在了还未锉好的钥匙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要做一副手铐！‘咔嚓’锁上的那种。”橡树忽地想起那一年，爸爸被抓走时的情景，心里难过起来。

铜匠小哥看着橡树的脸：“你要它干什么？”

“我有用。”

“我不会做。”

橡树把袋子里的钱，“哗啦”一下子全倒在了铜匠小哥的工作台上。

铜匠小哥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们这帮小家伙做抓贼的游戏。”他用双手把分散的钱往一处拢了拢，“好吧，三天以后来取。”

三天一过，橡树来到了铜匠铺。

铜匠小哥将一副既精巧又结实的手铐交到橡树手上：“别看这是一副土制的手铐，但照样可以铐坏人。”他用手指指着一把钥匙，在橡树面前晃了晃，“可不能把它丢了。丢了，要么等我过去打开，要么，就得让被锁住的人来我这儿了。”他把钥匙交到了橡树手上，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小家伙，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呀！”

橡树没说，把手铐揣在怀里，把钥匙抓在手中，朝铜匠小哥鞠了一躬，回油麻地去了。

这天深夜，当瓜丘背着一袋粮食正从村后的谷仓探头探脑地走出来时，橡树把一只手铐先给自己铐上，然后突然扑向了瓜丘。由于冲劲儿特别猛，他居然把瓜丘撞倒在地上，一袋粮食洒落了一地，随即，他骑到了瓜丘的身上。

瓜丘看清了橡树的面孔，很生气，稍一用力，就将橡树从他的身上颠翻在地上，一翻身，反而骑到了橡树的身上：“你好讨厌呀！你怎么总跟我过不去呢？……”

橡树拼命挣扎着。

瓜丘伸出一只手，不紧不松地掐住橡树的脖子：“你挣扎个屁呀！我只需用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推出去三里地！……”

刚才还被一朵乌云遮住的月亮露了出来，天地间一下子明亮起来。

瓜丘抬头去看明月：“今天月亮好大呀！你小子，坐在家门口看看月亮多好呀！”他出神地看着天空，仿佛平生第一次看到月亮。

橡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瓜丘掐住他喉咙的那只手的手腕。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瓜丘手腕上鼓起的血管。橡树没有挣扎，而是平静地躺在地上。

瓜丘觉得这样很舒服，依然看他的月亮。

一只手铐慢慢地向瓜丘的手腕靠拢过去……

寂静的夜空下，就听见“咔嚓”一声，橡树已准确无误地把另外一只手铐铐在了瓜丘的手腕上。

当瓜丘低头看明白了一切时，他立即疯狂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他不住地挣脱着，但毫无效果，他就这样毫无办法地与橡树死死地铐在一起，仿佛永生永世都无法挣脱了。他双目圆瞪，用力揪住橡树的衣领：“钥匙！钥匙！把钥匙给我！把钥匙给我！……”

橡树看着瓜丘扭曲的脸，微微笑了起来。

“你还笑！”瓜丘用巴掌，用拳头，不住地殴打着橡树。

橡树咬着牙，绝不发出一声叫唤和呻吟。

在瓜丘的巴掌和拳头轮番向他打来时，他居然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妈妈，甚至还想起了爸爸。

瓜丘有一拳打得特别狠，橡树觉得有点儿晕。模糊之中，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乌童家的草棚，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渴望——渴望凉爽的穿堂风。

月亮在不住地西去。

瓜丘扔掉还剩下半袋的粮食，弓着腰，耷拉着那只铐了手铐的胳膊，不顾一切地拖着橡树往他家的方向走去。

手铐咬着橡树的手腕，尖利的疼痛使他额头上渗出大粒大粒的汗珠。他被瓜丘一路拖着，没过一会儿，衣服就被磨破了，皮肤直接与杂草、荆棘、粗粝的地面摩擦，已有多处擦伤。

“给我钥匙！给我钥匙！……”瓜丘绝望地、不住地说着。

橡树像是死去一样，没有挣扎，没有哀叫，任由瓜丘将他在地上拖着，“沙沙沙……”

瓜丘终于明白，他已经无法摆脱橡树，当把橡树拖到村子北边一片坟场时，他停住了，瘫坐在橡树的身边。他用那只没被拷住的手，在橡树的面颊上扇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叫呢？为什么不叫呢？……”他低头看去，月光下，橡树的眼角正流淌着泪水，而左边的面颊已被蹭破，正在流血。

瓜丘的脑袋沉重地垂下了。

橡树一歪脑袋，看到不远处竟然是妈妈的坟。

瓜丘问：“你往那边看什么？”

橡树回答：“看我妈妈的坟。”

瓜丘也看过去。

橡树说：“我答应过妈妈，我不再偷了……”

瓜丘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垂到了裤裆里。

月亮丢下他们，只顾向西滑落。

瓜丘躺在了橡树的身旁。他与橡树说了一阵话，然后与橡树一起，在坟场的草丛中睡着了。

天亮了，有个人赶着几只羊来这里放羊，见了瓜丘和橡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瓜丘对那人说：“麻烦你去把你们油麻地全村人都叫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放羊的人呆呆地看着他们。

“去吧，去把大伙儿都叫来！”瓜丘说。

放羊的人丢下那几只羊，跑向村庄。不一会儿，无数的人“哧嗵哧嗵”地向这边跑了过来。

瓜丘对橡树说：“小兄弟，来，我们站起来。”

橡树没有拒绝。

瓜丘双手扶着已经疲倦不堪的橡树，两人一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他们。

瓜丘说：“你们大概都认识我。我是小偷瓜丘。但我不偷我们村的东西。俗话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就偷你们油麻地的东西。你们油麻地所丢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偷的……”接下来，他如数家珍一般，将他偷的东西，一一报了出来，并十分准确地说出偷的时间和地点。

人们静静地听着，不时会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瓜丘用身体碰了一下橡树，望着人们：“你们现在应该知道了，站在我身边的这个孩子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他低了一下头，随即又抬了起来，“想知道那只羊是怎么回事吗？好，我说。是我偷的，是我特意拴在他家后面的林子里的。这小子每天夜里像鬼魂一样跟踪我，太烦了！”他用那只没有被拷上的手，在橡树的面颊上掐了一下，“现在可以说钥匙在哪儿了吧？”

许多人也围过来问：“橡树，钥匙在哪儿？”

橡树说：“在我奶奶房间里的储钱罐里。”

有人立即跑向橡树家。

奶奶是在两个妇女的搀扶下走过来的。

她已经知道一切，手中紧紧抓着钥匙。

见了奶奶，又是两个妇女跑过去一起搀扶着她。

奶奶很瘦，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跑。

奶奶松开手，一位叔叔拿走钥匙，将手铐打开了。

奶奶张开双手在等橡树过来。

橡树将脸伏在奶奶胸前，“呜呜” 地哭着：“奶奶，我偷了你储钱罐里的钱……”

奶奶说：“傻话！那不叫偷！”她把橡树——她的孙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奶奶对不起你，对不起……”她的头低垂着，人们看到的是一团散乱的白发。

橡树抓着奶奶的手：“奶奶，我们回家吧……”

人们闪开一条宽阔的通道，然后默默地看着橡树搀着奶奶走过去，默默地看着橡树和奶奶慢慢远去的背影……

十一 河那边的寺庙

大河的河堤。

太阳当空照着。

乌童站在堤上。那是橡树经常走过的地方。

橡树早看到了乌童，正大步地向她走来。

乌童转过身去，面向橡树走来的方向。

橡树来到乌童面前，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深红颜色的钢笔，放到乌童的手上：“那天，是我在你走过的路上捡到的。”他看了一眼脚下的大河，“我从来也没有用过……”

两年前，乌童的这支钢笔丢了，那是一支漂亮的新笔。她以为是在教室里丢的，把书包倒在桌子上胡乱地找着。秀秀问她丢了什么，她看了一眼坐在教室角落里的橡树，说：“没有丢什么。”说着，把课桌上的东西，又一样一样地装回书包。

乌童家的草棚下，许多双目光，正往这边看着。

乌童看了一眼草棚，对橡树说：“那边凉快，有穿堂风……”

橡树却摇了摇头，然后往后退了几步，冲下大堤。到了水边，他脱掉上衣，将它揉成一团抓在手中，慢慢地走进河里，然后高高地举起衣服，向对岸游去。

大河的那一边，有座寺庙藏在一片树林里。郁郁葱葱，绿荫如盖。寺庙宽大的屋檐下，凉风习习。

从那以后，乌童更喜欢待在田野上。其他孩子也一天到晚地在田野上玩耍着。

每天都是大太阳。

草棚下，穿堂风每天空空地、寂寞地吹过那条长长的过道……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完稿于橡树湾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六日下午三点半修改于橡树湾

后 记

曹文轩

我有一个习惯：将忽然想到的一个感觉上很新颖、很独特的故事随手记在笔记本上。这个故事也许是完整的，也许只是一个开头。有时，连开头都谈不上，只是一个词、一个短句而已，而这些词、这些短句，让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它们会让我引申出一个很不错的故事。我有不少这样的记录。要写作品了，就拿出这些本子翻一翻，总有让你眼前一亮的记录。那时，我的目光会暂时离开本子，不由自主地思索，也许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想出一篇或一部小说的大致模样。然后，自己跟自己说：可以写它了。接下来的日子，就会总想着它。想着想着，它就越来越成模样，并越来越招人喜欢。终于有一天，你认为它已枝繁叶茂，无需再生发了，可以用文字将它呈现出来了，就会坐到书桌前，一气呵成地写成作品。

从《穿堂风》开始，只要能有时间，又能兴致不败，我可能要一部一部地写下去。

“曹文轩新小说”的中的“新”字，不只是指它们是我的新作，还有“新的思考”“新的理念”“新的气象”等其他含义。

当然，如果要一本一本写下去，还得有一个必需的前提：这就是出版社的出版人、编辑们一个个得变成催命鬼。他们得不厌其烦地催促我。不住地用电话、短信，甚至干脆上门来问：写完了吗？我发现，一个作家能够写出作品来，其实是离不开那些兢兢业业、玩命工作、不辞辛劳、诚心诚意、无微不至的出版人和编辑们的鞭策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稿子不是写出来的，是逼出来的。多少年以后，当你回想起这些作品的诞生、出炉到引来成千上万的读者的过程，一定会在心中深深感激他们，并发誓一辈子记住他们。

一个作家绝对离不开这样一些执着而心底柔软并欣赏你的出版人和编辑。

我衷心感谢他们。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十时于北京大学蓝旗营住宅

作品获奖情况

1982年2月 《弓》（短篇小说） 《儿童文学》优秀作品奖

1984年12月 《第十一根红布条》（短篇小说） 《儿童时代》短篇小说征文奖

1985年12月 《手套》（短篇小说） 《东方少年》优秀作品奖

1985年12月 《古堡》（短篇小说） 《少年文艺》优秀作品奖

1986年12月 《哑牛》（短篇小说） 《少年文艺》优秀作品奖

1988年4月 《再见了，我的小星星》（小说） 第一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1989年5月 《云雾中的古堡》（短篇小说集） 中国新时期优秀少儿文艺读物奖一等奖

1992年12月 《山羊不吃天堂草》（长篇小说） 第三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金奖

1992年12月 《田螺》（短篇小说） 海峡两岸少年小说征文优等奖

1993年2月 《山羊不吃天堂草》（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儿童文学作品集评奖—等奖

1993年11月 《蓝花》（短篇小说） 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1995年2月 《红葫芦》（短篇小说集） 《中国时报》年度十大童书奖

1995年2月 《红葫芦》（短篇小说集） 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儿童日报、幼狮少年月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短篇小说类创作最佳奖

1995年2月 《山羊不吃天堂草》（长篇小说） 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儿童日报、幼狮少年月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长篇小说类创作最佳奖

1998年2月 《三角地》（中短篇小说） 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月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1998年2月 《草房子》（长篇小说） 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月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1998年8月 《草房子》（长篇小说） 第九届冰心文学奖大奖

1999年6月 《草房子》（电影） 第八届中国电影童牛奖优秀编剧奖

1999年10月 《草房子》（长篇小说） 第四届国家图书奖

1999年10月 《红瓦》（长篇小说） 第四届国家图书奖提名奖

1999年10月 《草房子》（电影） 第十九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剧本奖

2000年5月 《草房子》（长篇小说） 第四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第五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小说类金奖

2000年 《草房子》 （电影） 第十四届德黑兰国际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大奖“金蝴蝶奖’

2000年 《草房子》（电影） 意大利第十三届Giffoni电影节铜狮奖

2000年 《红瓦》（长篇小说） 北京市文学艺术奖

2001年3月 《红瓦房》（长篇小说） 台湾台北市立图书馆、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月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2003年10月 《根鸟》 （长篇小说） 第六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佳作奖

2004年2月 中国安徒生奖

2004年10月 《细米》（长篇小说） 第六届优秀儿童文学奖

2004年12月 《细米》（长篇小说） 北京市庆祝新中国成立55周年文艺作品征集评奖活动荣誉奖

2005年12月 《青铜葵花》（长篇小说） 《中国时报》年度十大好书

2006年3月 《青铜葵花》（长篇小说） 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儿童日报、幼狮少年月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长篇小说类创作最佳奖

2007年10月 《青铜葵花》（长篇小说） 第一届中国出版政府奖

2007年12月 《青铜葵花》（长篇小说） 第七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2007年 《青铜葵花》（长篇小说） 江苏省精品图书奖、第十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

2007年3月 《稻香渡》（长篇小说） 台湾民生报、国语日报、儿童日报、幼狮少年月刊等联合主办“好书大家读”年度长篇小说类创作最佳奖

2007年 《草房子》（长篇小说） 凤凰传媒集团2006年度畅销书奖

2008年12月 《大王书·黄琉璃》（长篇小说） 中国图书奖

2010年10月 《大王书·黄琉璃》（长篇小说） 第八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2010年 《我的儿子皮卡》（长篇小说） 书业营销创新论坛之“2009中国图书榜中榜少儿类最佳读物奖”、新闻出版总署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的百种优秀图书、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中国书刊发行业协会年度全行业优秀畅销品种、华东六省优秀少儿读物编辑奖一等奖

2011年9月 《痴鸡》（图画书） 新闻出版总署2010年输出版优秀图书奖

2011年 《我的儿子皮卡》（长篇小说） 新闻出版总署“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2012年 “丁丁当当”系列（长篇小说） 冰心儿童文学奖、当当网2006—2012年十大优秀中国原创童书

2012年 《丁丁当当·草根街》（长篇小说） 新华网和《中国图书商报》“年度中国影响力图书”

2012年 《丁丁当当·草根街》（长篇小说） 新闻出版总署“大众喜爱的50种图书”

2012年 《三角地》（电影） 电影频道电影百合奖评委会特别奖

2013年9月 《丁丁当当·盲羊》 第九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2013年 《羽毛》（图画书） 上海国际童书展金风车国际原创图画书奖评委会大奖

2013年 “曹文轩纯美绘本”（丛书） 第四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

2014年4月 “丁丁当当”系列（长篇小说） 2013年中国好书

2014年 《小尾巴》（短篇小说） 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

2014年 《第五只轮子》（短篇小说） 《小说选刊》双年奖

2014年 《枫林渡》（长篇小说） 国际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大众喜爱的50种图书”、新华网“中国影响力图书”、中国版协少读工委“桂冠童书”

2014年 “曹文轩作品”（作品集） 华东六省优秀少儿读物一等奖

2014年 “曹文轩纯美绘本”（丛书） 第三届中国出版政府奖

2015年4月 “丁丁当当”系列（长篇小说） 国际儿童读物联盟全球最优秀儿童小说

2015年11月 《烟》（图画书） 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

2015年 《火印》（长篇小说） 中国文艺原创精品出版工程项目、“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 重点选题、冰心儿童图书奖、第十一届文津奖推荐图书少儿类图书、腾讯·商报华文好书评选“儿童类好书奖”、《出版人杂志》“年度图书”、当当网中国十大原创新书、中国出版协会“年度中国30本好书”、《光明日报》光明书榜特别推荐抗战主题出版物、中国图书馆学会全民阅读年会“50种重点推荐图书”、百道网“抗战与反法西斯胜利70周年少儿图书推荐”、《出版商务周报》“24位社长总编联袂推荐的暑期重品书单”

2015年 “鸽子号”（丛书） 中国出版集团好书榜

2015年 《夏天》（图画书） 中国图画书创作研究中心“原创图画书年度排行榜TOP10首奖”、当当网十大中国原创新书、入选百道网“中国好书榜”

2016年 《烟》（图画书） 塞尔维亚国际书展插画奖、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 “经典中国国际出版工程”

2016年4月 《丁丁当当·盲羊》 国际儿童读物联盟年度荣誉榜单

2016年4月 国际安徒生奖

2016年 《火印》（长篇小说） 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第三届“上海好童书奖”、第四届少年中国少儿文化作品评选文学组天际金奖、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出版物、山西省全省中小学“红色的魅力”阅读活动指定书目、入选山东省暑期阅读书目、入选江苏省全民阅读活动领导小组推荐的12本好书、《人民日报》推荐阅读的100本书、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童书”30强

2016年 《蜻蜓眼》（长篇小说） 腾讯·商报华文好书年度十大童书、《中华读书报》月度好书

2016年 “中国种子世界花”系列（图画书） 第三届创意工业创新奖新商业模式银奖

2017年 《烟》（图画书） 入选韩国南怡岛国际图画书奖大赛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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