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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诗话

诗辩

诗体

诗法

诗评

考证

附答吴景仙书

版权信息

书名：沧浪诗话

作者：严羽

出版方：先知先行

出版时间：2018.1

ISB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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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诗话

诗辩

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我评之非僣也，辩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大历十才子之诗而熟参之，又取元和之诗而熟参之，又尽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倘犹於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远，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顶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

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远，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

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

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

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於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之反覆终篇，不知着到何处。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诗而至此，可谓一厄也。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曰有之，我取其合於古人者而已。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淡处。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山谷用工尤为深刻，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秪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嗟乎！正法眼之无传久矣。唐诗之说未唱，唐诗之道或有时而明也。今既唱其体曰唐诗矣，则学者谓唐诗诚止於是耳，得非诗道之重不幸邪！故余不自量度，辄定诗之宗旨，且借禅以为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谓当以盛唐为法，（后舍汉魏而独言盛唐者，谓古律之体备也。）虽获罪於世之君子，不辞也。

诗体

《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三变而为歌行杂体，四变而为沈、宋律诗。五言起於李陵、苏武，或云枚乘。七言起於汉武、柏梁，四言起於汉楚王傅韦孟，六言起於汉司农谷永，三言起於晋夏侯湛，九言起於高贵乡公。

以时而论，则有：建安体，（汉末年号。曹子建父子及邺中七子之诗。）黄初体，（魏年号。与建安相接。其体一也。）正始体，（魏年号。嵇阮诸公之诗。）太康体，（晋年号。左思潘岳三张二陆诸公之诗。）元嘉体，（宋年号。鲍颜谢诸公之诗。）永明体，（齐年号。齐诸公之诗。）齐梁体，（通两朝而言之。）南北朝体，（通魏周而言之。与齐梁体一也。）唐初体，（唐初犹袭陈隋之体。）盛唐体，（景云以后，开元天宝诸公之诗。）大历体，（大历十才子之诗。）元和体，（元白诸公。）晚唐体，本朝体，（通前后而言之。）元祐体，（苏黄陈诸公。）江西宗派体，（山谷为之宗。）

以人而论，则有：苏、李体，（李陵、苏武。）曹、刘体，（子建、公幹。）陶体，（渊明。）谢体，（灵运。）徐庾体，（徐陵、庾信。）沈、宋体，（佺期、之问。）陈拾遗体，（陈子昂。）王、杨、卢骆体，（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张曲江体，（始兴、文献公、九龄。）少陵体，太白体，高达夫体，（高常侍適。）孟浩然体，岑嘉州体，（岑参。）王右丞体，（王维。）韦苏州体，（韦应物。）韩昌黎体，柳子厚体，韦柳体，（苏州与仪曹合言之。）李长吉体，李商隐体，（即“西昆体”也。）卢仝体，白乐天体，元、白体，（微之乐天，其体一也。）杜牧之体，张籍、王建体，（谓乐府之体同也。）贾浪仙体，孟东野体，杜荀鹤体，东坡体，山谷体，后山体，（后山本学杜，其语似之者但数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则本其自体耳。）王荆公体，（公绝句最高，其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邵康节体，陈简斋体，（陈去非、与义也。亦江西之派而小异。）杨诚斋体。（其初学半山后山，最后亦学绝句於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盖其自序如此也。）

又有所谓：选体，（选诗时代不同，体制随异，今人例用五言古诗为选体非也。）柏梁体，（汉武帝与群臣共赋七言，每句用韵，后人谓此体为“柏梁”。）玉台体，（《玉台集》，乃徐陵所序。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或者但谓纤艳者为“玉台体”，其实则不然。）西昆体，（即李商隐体，然兼温庭筠及本朝杨、刘诸公而名之也。）香奁体，（韩偓之诗，皆裾裙脂粉之语。有《香奁集》。）宫体。（梁简文伤于轻靡，时号“宫体”。其他体制，尚或不一，然大概不出此耳。）有古诗，有近体，（即律诗也。）有绝句，有杂言，（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终以七言，隋郑世翼有此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有半五六言，（晋傅休奕《鸿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一字至七字，（唐张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又隋人应诏有三十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为法，故不列於此也。）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风歌》是也。古《华山畿》二十五首，皆三句之词，其他古人诗多如此者。）有两句之歌，（荆卿《易水歌》是也。又古诗《青骢白马共戏乐女儿子》之类，皆两句之词也。）有一句之歌。（《汉书》“枹鼓不鸣董少年”，一句之歌也。又汉童谣“千乘万骑上北邙”，梁童谣“青丝白马寿阳来”皆一句也。）有口号，（或四句，或八句。）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长歌行、短歌行。又有单以歌名者，行名者，不可枚述。）有乐府，（汉武帝定郊祀，立乐府，采赵代秦楚之讴以入乐府，以其音调可被于弦管也。乐府俱备众体，兼统众名也。）有《楚词》，（屈原以下仿《楚词》者，皆谓之《楚词》。）有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德源所作。《别鹤操》，商陵牧子所作。）有谣，（沈炯有《独酌谣》，王昌龄有《箜篌谣》，《穆天子传》有《白云谣》也。）曰吟，（古词有《陇头吟》，孔明有《梁父吟》，文君有《白头吟》。）曰词，（《选》有汉武《秋风词》，乐府有《木兰词》。）曰引，（古曲有《霹雳引》《走马引》《飞龙引》。）曰咏，（《选》有《五君咏》，唐储光羲有《群鸱咏》。）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简文有《乌栖曲》。）曰篇，（《选》有《名都篇》《名都篇》《京洛篇》《白马篇》。）曰唱，（魏武帝有《气出唱》。）曰弄，（古乐府有《江南弄》。）曰长调，曰短调。有四声，有八病。（四声设于周飆，八病严于沈约。八病谓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之辨。作诗正不必拘此，敝法不足据也。）又有以叹名者，（古词有《楚妃叹》，有《明君叹》。）以愁名者，（《选》有《四愁》，乐府有《独处愁》。）以哀名者，（《选》有《七哀》，少陵有《八哀》。）以怨名者，（古词有《寒夜怨》《玉阶怨》。）以思名者，（太白有《静夜思》。）以乐名者，（齐武帝有《估客乐》，宋臧质有《石城乐》。）以别名者。（子美有《无家别》《垂老别》《新婚别》。）有全篇双声叠韵者，（东坡经字韵诗是也。）有全篇字皆平声者，天随子《夏日诗》四十字，皆是平。（又有一句全平，一句全仄者。）有全篇字皆仄声者，（梅圣俞《酌酒与妇饮》之诗是也。）有律诗上下句双用韵者，（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仄韵，第二句，第四六八句押一平韵。唐章碣有此体，不足为法，漫列于此，以备其体耳。又有四句平入之体，四句仄入之体，无关诗道，今皆不取。）有辘轳韵者，（双出双入。）有进退韵者，（一进一退。）有古诗一韵两用者，（《文选》曹子建《美女篇》有两“难”字，谢康乐《述祖德诗》有两“人”字，其后多有之。）有古诗一韵三用者，（《文选》任彦升《哭范仆射诗》三用“情”字也。）有古诗三韵六七用者，（古《焦仲卿妻诗》是也。）有古诗重用二十许韵者，（《焦仲卿妻诗》是也。）有古诗旁取六七许韵者，（韩退之“此日足可惜”篇是也。凡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韵。欧阳公谓退之遇宽韵则故旁入他韵，非也。此乃用古韵耳，於《集韵》自见之。）有古诗全不押韵者，（古《采莲曲》是也。）有律诗至百五十韵者，（少陵有百韵律诗，白乐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黄州有百五十韵五言律。）有律诗止三韵者。（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诗“汉家今上郡，秦塞古长城。有日云常惨，无风沙自惊。当今天子圣，不战四方平”是也。）有律诗彻首尾对者，（少陵多此体，不可概举。）有律诗彻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诗：“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適，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赤城标。”又“水国无边际”之篇，又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者。）有后章字接前章者，（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之诗是也。）有四句通义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是也。）有绝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有拟古，有连句，有集句，有分题。（古人分题，或各赋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题得某物也，或曰探题。）有分韵，有用韵，有和韵，有借韵，（如押七支韵，可借八微或十二齐一韵是也。）有协韵，（《楚词》及《选》诗多用协韵。）有今韵，有古韵。（如退之“此日足可惜”诗，用古韵也，《选》诗盖多如此。）有古律，（陈子昂及盛唐诸公多此体。）有今律。有颔联，有颈联。有发端，有落句。（结句也。）有十字对，（刘晊虚“沧浪千万里，日夜一孤舟”是也。）有十字句，（常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等是也。）有十四字对，（刘长卿“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又南飞”是也。）有十四字句。（崔颢“黄鹤一去不复反，白云千载空悠悠”。又太白“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是也。）有扇对，（又谓之隔句对，如郑都官“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无。今日还思锦城事，雪消花谢梦何如”是也。盖以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有借对，（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太白“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少陵“竹叶於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是也。）有就句对。（又曰当句有对，如少陵“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李嘉祐“孤云独鸟川光暮，万里千山海气秋”是也。前辈於文亦多此体，如王勃“龙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乃就句对也。

论杂体则有：风人，上句述一语，下句释其义。如古《子夜歌》《读曲歌》之类，则多用此体。稿砧，（古乐府“稿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僻辞隐语也。）五杂俎，（见乐府。）两头纤纤，（亦见乐府。）盘中（《玉台集》有此体。苏伯玉妻作，写之盘中，屈曲成文也。）回文，（起于窦滔之妻，织锦以寄其夫也。）反覆，举一字而诵皆成句，无不押韵，反覆成文也。李公《诗格》有此二十字诗。）离合，（字相析合成文，孔融“渔父屈节”之诗是也。虽不关诗之轻重，其体制亦古。）建除，（鲍明远有《建除诗》，每句首冠以建、除、平、定等字。其诗虽佳，盖鲍本工诗，非因建除之体而佳也。）字谜、人名、卦名、数名、药名、州名，（如此诗只成戏谑，不足为法也。）又有六甲十属之类，及藏头、歇后等体。（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诗格》，泛而不备。惠洪《天厨禁脔》，最为误人。今此卷有旁参二书者，盖其是处不可易也。）

诗法

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

有语忌，有语病。语病易除，语忌难除。语病古人亦有之，惟语忌则不可有。

须是本色，须是当行。

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

发端忌作举止，收拾贵在出场。

不必太著题，不必多使事。

押韵不必有出处，用事不必拘来历。

下字贵响，造语贵圆。

意贵透彻，不可隔靴搔痒。

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

最忌骨董，最忌衬帖。

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缓，亦忌迫促。

诗难处在结裹，譬如番刀，须用北人结裹，若南人便非本色。

须参活句，勿参死句。

词气可颉颃，不可乖戾。

律诗难於古诗，绝句难於八句，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五言绝句难於七言绝句。

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

看诗须着金刚眼睛，庶不眩於旁门小法。（禅家有金刚眼睛之说。）

辨家数如辨苍白，方可言诗。（荆公评文章，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

诗之是非不必争，试以己诗置之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辨，其真古人矣。

诗评

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语。如此见，方许具一只眼。

盛唐人有似粗而非粗处，有似拙而非拙处。

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王荆公是一样，本朝诸公是一样。

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晚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概耳。

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其为唐人今人矣。

大历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堕野狐外道鬼窟中。

或问“唐诗何以胜我朝”？唐以诗取士，故多专门之学，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

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於理，本朝人尚理而病於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

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类。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

谢灵运之诗，无一篇不佳。

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之作，极为高古，有建安风骨。

晋人舍陶渊明、阮嗣宗外，惟左太冲高出一时，陆士衡独在诸公之下。

颜不如鲍，鲍不如谢。文中子独取颜，非也。

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灵运之诗，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谢杋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当观其集方知之。

戎昱在盛唐为最下，已滥觞晚唐矣。戎昱之诗有绝似晚唐者，权德舆之诗却有绝似盛唐者。权德舆或有似韦苏州、刘长卿处。

顾况诗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冷朝阳在大历才子中为最下。

马戴在晚唐诸人之上。

刘沧、吕温亦胜诸人。

李频不全是晚唐，间有似刘随州处。

陈陶之诗，在晚唐人中最无可观。

薛逢最浅俗。

大历以后，我所深取者，李长吉、柳子厚、刘言史、权德舆、李涉、李益耳。

大历后，刘梦得之绝句，张籍王建之乐府，我所深取耳。

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作。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

太白《梦游天姥吟》《远别离》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

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少陵如节制之师。

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於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

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材豪逸语，多率然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

太白发句，谓之开门见山。

李、杜数公，如金鴗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

人言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耳。

玉川之怪，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

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欢。

《楚词》，惟屈宋诸篇当读之外，此惟贾谊《怀长沙》、淮南王《招隐》操、严夫子《哀时命》宜熟读。此外亦不必也。

《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

前辈谓《大招》胜《招魂》，不然。

读《骚》之久，方识真味，须歌之抑扬，涕泪满襟，然后为识《离骚》。否则为戛釜撞瓮耳。

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讽》，不足为骚。

韩退之《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贤所及。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唐诗僧有法震、法照、无可、护国、灵一、清江、无本、齐己、贯休也。

集句惟荆公最长，《胡笳十八拍》浑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间流出。

拟古惟江文通最长，拟渊明似渊明，拟康乐似康乐，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璞，独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汉耳。

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至於刘休玄《拟行行重行行》等篇，鲍明远《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体耳。

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识元、白、皮、陆，而本朝诸贤乃以此而斗工，遂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孟郊之诗，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邪？诗道本正大，孟郊自为之艰阻耳。

孟浩然之诗，讽咏之久，有金石宫商之声。

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適、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

苏子卿诗：“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请为游子吟，泠泠一何悲。丝竹属清声，慷慨有馀哀。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今人观之，必以为一篇重复之甚，岂特如《兰亭》“丝竹管弦”之语邪！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

《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一连六句，皆用叠字。今人必以为句法重复之甚。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

任昿《哭范仆射》诗，一首中凡两用“生”字韵，三用“情”字韵。“夫子值狂生”，“千龄万恨生”，犹是两义。“犹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离情”，三“情”字皆用一意。

《天厨禁脔》谓平韵可重押，若或平或仄则不可。彼但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见之陋邪？诗话谓东坡两“耳”韵，两“耳”义不同，故可重押，要之亦非也。

刘公幹《赠五官中郎将诗》：“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都，与君共翱翔。”元后盖指曹操也。至南乡谓伐刘表之时，丰沛都，喻操谯郡也。王仲宣《从军诗》云：“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圣君亦指曹操也。又曰：“窃慕负鼎翁，愿万朽钝姿。”是欲效伊尹负鼎干汤以伐桀也。是时汉帝尚存，而二子之言如此，一曰元后，一曰圣君，正与荀彧比曹操为高光同科。或以公幹平视美人为不屈，是未为知人之论。《春秋》诛心之法，二子其何逃？

古人赠答多相勉之词。苏子卿云：“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李少卿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刘公幹云：“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宠珍。”杜子美云：“君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往往是此意。有如高达夫《赠王彻》云：“我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金多何足道，又甚於以名位期人者。此达夫偶然漏逗处也。

考证

少陵与太白，独厚於诸公，诗中凡言太白十四处，至谓“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其情好可想。《遁斋闲览》谓二人名既相逼，不能无相忌，是以庸俗之见而度贤哲之心也，予故不得不辨。

《古诗十九首》，非止一人之诗也。“行行重行行”，乐府以为枚乘之作，则其他可知矣。

《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台》作两首。自“越鸟巢南枝”以下，别为一首，当以《选》为正。

《文选长歌行》，只有一首“青青园中葵”者，郭茂倩《乐府》有两篇，次一首乃“仙人骑白鹿”者。“仙人骑白鹿”之篇，予疑此词“岧岧山上亭”以下，其义不同，当又别是一首，郭茂倩不能辨也。

《文选饮马长城窟》古词，无人名，《玉台》以为蔡邕作。

古词之不可读者，莫如《巾舞歌》，文义漫不可解也。

又古《将进酒芳树石留豫章行》等篇，皆使人读之茫然。

又《朱鹭雉子斑艾如张思悲翁上之回》等，只二三句可解，岂非岁久文字舛讹而然邪？

《木兰歌》“促织何唧唧”，《文苑英华》作“唧唧何切切”，又作“呖呖”；《乐府》作“唧唧复唧唧”，又作“促织何唧唧”。当从《乐府》也。

“愿驰千里足”，郭茂倩《乐府》作“愿借明驼千里足”，《酉阳杂俎》作“愿驰千里明驼足”，渔隐不考，妄为之辨。

《木兰歌》最古，然“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之类，已似太白，必非汉、魏人诗也。

《木兰歌》，《文苑英华》直作韦元甫名字。郭茂倩《乐府》有两篇，其后篇乃元甫所作也。

班婕妤《怨歌行》，《文选》直作班姬之名，《乐府》以为颜延年作。

孔明《梁父吟》“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乐府解题》作“遥望阴阳里”。青州有阴阳里。“田疆古冶子”，《解题》作“田疆固野子”。

南北朝人惟张正见诗最多，而最无足省发，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西清诗话》载：晁文元家所藏陶诗，有《问来使》一篇云：“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屋南山下，今生几丛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余谓此篇诚佳，然其体制气象与渊明不类，得非太白逸诗，后人谩取以入陶集耳。

《文苑英华》有太白《代寄翁参枢先辈》七言律一首，乃晚唐之下者。又有五言律三首，其一，《送客归吴》；其二，《送友生游峡中》；其三，《送袁明甫任长江》。集本皆无之，其家数在大历贞元间，亦非太白之作。又有五言《雨后望月》一首、《对雨》一首、《望夫石》一首、《冬日归旧山》一首，皆晚唐之语。又有“秦楼出佳丽”四句，亦不类太白，皆是后人假名也。

《文苑英华》有《送史司马赴崔相公幕》一首云：“峥嵘丞相府，清切凤凰池。羡尔瑶台鹤，高栖琼树枝。归飞晴日好，吟弄惠风吹。正有乘轩乐，初当学舞时。珍禽在罗网，微命若游丝。愿托周周羽，相衔汉水湄。”此或太白之逸诗也。不然，亦是盛唐人之作。

《太白集》中《少年行》，只有数句类太白，其他皆浅近浮俗，决非太白所作，必误也。

“酒渴爱江清”一诗，《文苑英华》作“畅当”，而黄伯思注《杜集》编作少陵诗，非也。

“迎旦东风骑蹇驴”绝句，决非盛唐人气象，只似白乐天言语。今世俗图画以为少陵诗，渔隐亦辩其非矣，而黄伯思编入《杜集》何也？

少陵有《避地》逸诗一首云：“避地岁时晚，窜身筋骨劳。诗书遂墙壁，奴仆且旌旄。行在仅闻信，此生随所遭。神尧旧天下，会见出腥臊。”题下公自注云：“至德三载丁酉作。”此则真少陵语也。今书市集本，并不见有。

旧蜀本杜诗，并无注释，虽编年而不分古近二体，其间略有公自注而已。今豫章库本以为翻镇江蜀本，虽分杂注，又分古律，其编年亦且不同。近宝庆间，南海漕台雕《杜集》，亦以为蜀本，虽删去假坡之注，亦有王原叔以下九家，而赵注比他本最详，皆非旧蜀本也。

《杜集》注中“坡曰”者，皆是托名假伪。渔隐虽尝辩之，而人尚疑者，盖无至当之说以指其伪也。今举一端，将不辩而自明矣。如“楚岫八峰翠”，注云：“景差《兰亭春望》：‘千峰楚岫碧，万水郢城阴。’”且五言始於李陵苏武，或云枚乘。汉以前五言古诗尚未有之，宁有战国时已有五言律句邪？观此可以一笑而悟矣。虽然，亦幸而有此漏逗也。

杜注中“师曰”者，亦“坡曰”之类，但其间半伪半真，尤为淆乱惑人，此深可叹。然具眼者，自默识之耳。

崔颢《渭城少年行》，《百家选》作两首，自“秦川”以下别为一首。郭茂倩《乐府》止作一首，《文苑英华》亦止作一首，当从《乐府》《英华》为是。

玉川子“天下薄夫苦耽酒”之诗，荆公《百家诗选》止作一篇，本集自“天上白日悠悠悬”以下别为一首，当从荆公为是。

太白诗“斗酒渭城边，炉头耐醉眠”，乃岑参之诗误入。

太白《塞上曲》“骝马新跨紫玉鞍”者，乃王昌龄之诗，亦误入。昌龄本有二篇，前篇乃“秦时明月汉时关”也。

孟浩然有《赠孟郊》一首，按东野乃贞元元和间人，而浩然终於开元二十八年，时代悬远，其诗亦不似浩然，必误入。

杜诗：“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太甲之义殆不可晓，得非高太乙耶？乙与甲盖亦相近；以星对风，亦从其类也。至于“杳杳东山携汉妓”，亦无义理，疑是“携妓去”，盖子美每於绝句喜对偶耳。臆度如此，更俟宏识。

王荆公《百家诗选》，盖本於唐人《英灵间气集》，其初明皇、德宗、薛稷、刘希夷、韦述之诗，无少增损，次序亦同；孟浩然止增其数；储光羲后，方是荆公自去取。前卷读之尽佳，非其选择之精，盖盛唐人诗无不可观者。至於大历以后，其去取深不满人意。况唐人如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张燕公、张曲江、贾至、王维、独孤及、韦应物、孙逖、祖咏、刘晊虚、綦母潜、刘长卿、李长吉诸公，皆大名家，──李、杜、韩、柳以家有其集，故不载，──而此集无之。荆公当时所选，当据宋次道之所有耳。其序乃言：“观唐诗者观此足矣。”岂不诬哉！今人但以荆公所选，敛衽而莫敢议，可叹也。

荆公有一家但取一二首而不可读者，如曹唐二首。其一首云：“年少风流好丈夫，大家望拜汉金吾。闲眠晓日听啼鴂，笑倚春风仗辘轳。深院吹笙从汉婢，静街调马任奚奴。牡丹花下钩帘畔，独倚红肌捋虎须。”此不足以书屏幛，可以与闾巷小人文背之词。又《买剑》一首云：“青天露拔云霓泣，黑地潜惊鬼魅愁”，但可与师巫念诵耳。予尝见《方子通墓志》：“唐诗有八百家，子通所藏有五百家。”今则世不见有，惜哉！

柳子厚“渔翁夜傍西岩宿”之诗，东坡删去后二句，使子厚复生，亦必心服。谢杋“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停桡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予谓“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一联删去，只用八句，尤为浑然，不知识者以为何如？

附答吴景仙书

（按他本，沧浪《答吴保义手书》。吴陵字景仙，表叔行，有诗名。）

仆之《诗辩》，乃断千百年公案，诚惊世绝俗之谈，至当归一之论。其间说江西诗病，真取心肝刽子手，以禅喻诗，莫此清切。是自家实证实悟者，是自家闭门凿破此片田地，即非傍人篱壁，拾人涕唾得来者。李杜复生，不易吾言矣。而我叔靳靳疑之，况他人乎？所见难合固如此，深可叹也。我叔谓说禅，非文人儒者之言。本意但欲说得诗透彻，初无意于为文，其合文人儒者之言与否，不问也。高意又使回护，毋直致褒贬。仆意谓辩白是非，定其宗旨，正当明目张胆而言，使其词说沉着痛快，深切著明，显然易见，所谓不直则道不见，虽得罪於世之君子，不辞也。我叔《诗说》，其文虽胜，然只是说诗之源流，世变之高下耳。虽取盛唐而无的。然使人知所趋向处，其间异户同门之说，乃一篇之要领。然晚唐、本朝谓其如此，可也。谓唐初以来至大历之诗异户同门，已不可矣，至於汉、魏、晋、宋、齐、梁之诗，其品第相去，高下悬绝，乃混而称之，谓锱铢而较，实有不同处，大率异户而同门，岂其然乎？又谓韩柳不得为盛唐，犹未落晚唐，以其时则可矣。韩退之固当别论，若柳子厚五言古诗，尚在韦苏州之上，岂元白同时诸公所可望耶？高见如此，毋怪来书有甚不喜分诸体制之说。我叔诚於此未了然也。作诗正须辨尽诸家体制，然后不为旁门所惑。今人作诗差入门户者，正以体制莫辨也。世之技艺，犹各有家数，市缣帛者，必分道地，然后知优劣，况文章乎？仆於作诗不敢自负，至识则自谓有一日之长，於古今体制，若辨苍素，甚者望而知之。来书又谓：“忽被人捉破发问，何以答之？”仆正欲人发问而不可得者，不遇盘根，安别利器。我叔试以数十篇诗，隐其姓名，举以相试，为能别得体制否？惟辨之未精，故所作惑杂而不纯。今观盛集中，尚有一二本朝立作处，毋乃坐视而然耶？又谓盛唐之诗“雄深雅健”，仆谓此四字但可评文，於诗则用“健”字不得。不若《诗辩》“雄浑悲壮”之语为得诗之体也。毫釐之差，不可不辨。坡谷诸公之诗，如米元章止字，虽笔力劲健，终有子路未事夫子时气象。盛唐诸公之诗，如颜鲁公书，既笔力雄壮，又气象浑厚，其不同如此。只此一字，便见我叔脚根未点地处也。所论屈原《离骚》，则深得之，实前辈之所未发，此一段文亦甚佳。大概论武帝以前皆好，无可议者。但李陵之诗，非虏中感故人还汉而作，恐未深考，故东坡亦惑江、汉之语，疑非少卿之诗，而不考其胡中也。妙喜（是径山名珊宗杲也。）自谓“参禅精子”，仆亦自谓“参诗精子”。尝谒李友山论古今人诗，见仆辨析毫芒，每相激赏，因谓之曰：“我论诗，若那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友山深以为然。当时临川相会匆匆，所惜多顺情放过，盖倾盖执手，无暇引惹，恐未能卒竟其辨也。鄙见若此，若不以为然，却愿有以相复，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