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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信条：秘密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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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信条：遗弃

刺客信条：大革命

刺客信条：启示录

刺客信条：兄弟会

刺客信条：底层世界

刺客信条

刺客信条：秘密圣战

（英）奥利弗·波登　著
时　雨　朱佳文　译

新星出版社

Assassin's Creed: The Secret Crusade

Copyright © 2014 Ubisoft Entertainment.

Assassin's Creed, Ubisoft and Ubisoft logo are trademarks of

Ubisoft Entertainment in the US and/or other countries.

First Published 2011

First published in Great Britain in the English language by Penguin Book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封底凡无企鹅防伪标识者均属未经授权之非法版本。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客信条：秘密圣战／（英）波登著；时雨，朱佳文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1

ISBN 978-7-5133-1384-1

Ⅰ．①刺…　Ⅱ．①波…　②时…　③朱…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63678号

刺客信条：秘密圣战

（英）奥利弗·波登　著　时雨，朱佳文　译

策划编辑：陈　曦

责任编辑：汪　欣

特约编辑：王　骏　何　點　夏　青

责任印制：韦　舰

装帧设计：九　一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传　　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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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2.125

字　　数：203千字

版　　次：2014年11月第一版　2016年1月第十三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384-1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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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百度刺客教条吧及其吧内汉化组“寒鸦号飞天神教”在本书出版过程中的大力协助

序章

大船顺风而行，时而吱嘎作响。它的船帆被风涨得满当，不时泛起层层波澜。打从离开大陆到现在，日子已经过去些许。这艘大船一路劈波斩浪向西方的大城市前进，船上载着珍奇的货物：一个人，一个船员们只知道他是首领的男人。

眼下他正在众人之间，身穿长袍的他摘掉了头上的兜帽，正独自站在甲板上。海风夹带着喷溅的飞沫肆意扑打着男人面庞。每天他都会出来这样待一会儿。从船舱踱步到甲板，凝望波涛的彼端，再只身返回舱底。有时他伫立于船首，有时则是船尾，可不管怎样，那锁定在汹涌白浪上的目光都不曾离开。船员们每天都能见到这个人。大家一边甲板和船索间呼喊合作，各司其职，一边忍不住偷瞥那个孤独而忧郁的身影。他们暗自好奇着他的身份，这个穿行于他们之间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男人离开船板上的围栏，戴上身后的兜帽，似乎并不知道旁边船员们正在悄悄注视他。他低头站立片刻，手臂随意垂放在身体两侧。大家紧盯着他，有些人甚至一路看着他穿过甲板大步走过人群，回到船舱。等舱门合上，所有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屏着呼吸。

船舱里，这位刺客已经回到案桌旁坐下，并倒了一大杯酒。接着，他伸手拿起一本书，翻开读了起来。

第一章

一二五七年六月十九日

眼下我和马费奥还留在马西亚夫，或许还将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一两点——我该怎么说呢——不确定之处都解决了再走。在此期间，我们得按照导师阿泰尔·伊本·拉加德的命令留在此地。老实说，像这样让别人来定夺自己的行程去留着实令人感到沮丧，尤其是让导师——组织的领导者——来决定更是如此。导师已经人过暮年，说话模棱两可的本事，就像他当年手握刀剑时一样精准无情。我起码还有些收获，因为我知晓了导师过去的故事，不过马费奥就没那么幸运了，因此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越发不安。马费奥这种心情，我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他厌倦了马西亚夫，厌倦了在刺客驻地和村庄之间的险峻山陵里穿梭的日子。更何况这些多山地段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吸引力。我是波罗家的人，他说。于是在抵达这里六个月之后，马费奥的流浪之心就开始蠢蠢欲动。那挥之不去的情绪，既充满诱惑，又令他无法对其视若无睹。他渴望迎风远航，渴望自己可以背对马西亚夫，乘着大船驶向新的世界。

很坦白地讲，对于这分让马费奥急躁万分的苦恼，我还是受得住的。因为我能感觉到，阿泰尔即将宣告些什么。

于是，我今天对马费奥坦白道：“马费奥，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然而对方的回应却并不礼貌。我们真的是亲兄弟吗？我不禁开始感到怀疑。他不但没有对我的提议表现出任何热情，我发誓我甚至还听到了他的叹息——或许我应该为他这副模样找一个不错的借口：由于太阳过度燥热导致呼吸困难。于是不等我把话说完，他已经插嘴道：“在你那样做之前，尼科洛，你介意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故事吗？”真是令人心生不快的语气。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故事还是要讲下去。“是个不错的问题，兄弟。”说着我跟他一起攀上眼前令人心悸的坡道，同时思考着该如何展开这个话题。头顶上，矗立在山岬上的城堡隐约可见，看上去像是雕刻在石灰岩上的一部分。我决定要找个完美的环境来讲这个故事，要知道，再没有比马西亚夫驻地更适合讲这个故事的地方了。那是一座屹立在塔楼间的雄伟城堡，位于奥龙特斯山谷中的一个至高点。波光渺渺的河水环绕在周围，哺育着山下繁华的村庄。好一片宁静祥和的乐土，好一个人间天堂。

“我想说的这个故事与知识有关，”最终我开口道，“如你所知，‘阿萨辛’是阿拉伯语‘守护者’的意思，而刺客正是秘密的守护者，他们守护的秘密与知识有关，所以……没错，”毫无疑问，我对自己的说辞很满意，“……是关于知识的故事。”

“恐怕我还有别的事情。”

“啊？”

“我当然很乐意听听我们学习之外的故事，尼科洛。不过，如果你要讲的东西只是工作的延续，我就没兴趣了。”

我咧嘴笑道：“你一定想听，那是导师以前讲给我的故事。”

“看情况再说吧，听你的语气感觉它们并不会让人多振奋。每次听你讲故事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只对其中残酷流血的部分感兴趣。”

“我当然知道。”

马费奥浅笑道：“好吧，你说的没错，就是这样。”

“那么，接下来这个故事肯定会让你如愿以偿。毕竟那是伟大的阿泰尔·伊本·拉加德的故事，是他人生的故事，兄弟。相信我，故事完整而丰富，你甚至会想把它写下来，尤其是那些充斥着杀戮的片段。”

说话的工夫，我们已经来到驻地外围的外堡。穿过拱门，途经哨岗，我们再次攀上墙壁，朝里面的城堡走去。矗立在前面的高塔过去一直是阿泰尔的住所。为了消磨看似无尽的时间，我曾去那里拜访过他几个星期。

他坐着的时候总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双手相扣，手臂搭在高椅边，安静地讲着他的故事。由于兜帽的缘故，那双苍老的眼睛只能看到风帽以下的地方。交往过程中，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我逐渐意识到他是有意将那些故事告诉给我。因此为了那些我所不知道的理由，他选中了我来听这些故事。

而在其他的时候，阿泰尔则习惯于沉浸在书籍与回忆之中。有时他会在塔楼的窗边眺望远处，凝视许久。或许此时此刻他就在那里也说不定，我不禁这样想到。我弯了下手指将帽檐拉回原处，借此遮住自己那双正在仰望塔楼的眼睛。现在映入眼帘的就只有曝于阳光下的石头了。

“我们这是要去和他碰面吗？”马费奥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今天不去”，我回应道，然后指了指右边的塔楼，“我们要登上那里……”

马费奥皱紧眉头。那座塔楼是驻地内最高的建筑之一，单是登上顶部就需要凭借一系列令人眩目的天梯，更何况看样子也知道上面大多数天梯已经到了需要修复的时候。但我坚持过去。我将长袍束进腰带，带着马费奥来到第一层，就这样一层层攀上顶端。塔顶的视野十分辽阔，可以环视整个周边地区。崎岖地势连绵万里，河流仿佛大地的经脉一般曲折蜿蜒，滋润着每一片聚集的村落。远眺马西亚夫的景色：目光顺着驻地延伸到到那些建筑和下面错落无序的村落，再到里面的集市以及幕墙外围的木质围栏和马厩，所有景象尽收眼底。

“爬到多高了？”马费奥问。他的面色有些泛青，显然是被拍打在身上的风和自身与地面之间的距离吓到了。

“二百五十多英尺，”我告诉他，“足够刺客避开敌方弓箭手的射程了，而刺客们却能让箭雨和其他东西落到敌人头上。”

我朝他比了比周围开阔的地域，“可以从这个堞口向敌人投射石块或者火油，用这些……”脚下几块木板延伸到空中。我们缓步移向其中一个，接着径直走向前方，然后微微前倾以便看到下面的情况。朝正下方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闪亮的河水，因为整座塔楼都矗立在悬崖边上。

现在，马费奥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了。他缓缓退回到安全的地方。我哈哈大笑，跟着退回来。老实说，我真是暗自庆幸他先回去了，要知道我也已经感到头晕目眩。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呢？”马费奥不解地问道。

“这里是故事开始的地方，”我说，“从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正是在这里，瞭望哨第一个看到了入侵部队。”

“入侵部队？”

“是的，萨拉丁的军队包围了马西亚夫，只是为了击败刺客们。那是在八十年前，八月里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就像今天这样……”

第二章

起初，瞭望哨看到的是鸟群。

行进中的军队会吸引食腐动物。其中尤以有翼的飞禽居多，它们挥动翅膀，飞扑向残留的渣屑：食物、废料以及尸体——人和马的尸体。接着，他看到了漫天的飞尘。随后一个巨大的暗斑出现在地平线上，渐渐逼近，最后吞没了瞭望哨视野中的一切。由于军队的驻扎，周围的环境不可避免地遭到了骚扰与破坏。这个群体就像一头饥饿的巨型猛兽，几乎将沿途的一切吞噬殆尽——萨拉丁成竹在胸——光是这般景象已经足够驱使对手投降了。

如果，不是这次，如果，对手不是刺客的话。

为了准备这次攻城，萨拉森人的首领召集一万余人，组成武装军队。兵种有步兵、骑兵和信徒等详。他决定靠他们来摧毁那个刺客组织。那群刺客已经两次企图夺取他的性命，还宣称第三次绝对不会失败。于是首领带着他的军队挺进安扭赛利亚山脉，直指刺客在山间的九大堡垒。

萨拉丁的部队侵略边陲地区的消息早已传入马西亚夫，不过目前还没听说哪一座堡垒被攻破。这会儿，萨拉丁已在前往马西亚夫的路上。他决心征服该地，誓要拿下刺客首领阿尔莫林的项上人头。

众所周知，萨拉丁是位温和公正的首领，然而他却被令其不安的刺客激怒了。据说他的叔叔，希哈布·阿勒丁曾建议他提出一个和平协议。要知道希哈布一直希望能和刺客和平共处，而不是针锋相对。可惜萨拉丁的复仇之心却从未动摇。于是，在一一七六年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里，他的军队缓慢逼近了马西亚夫。随后，一名瞭望哨在驻地的防御塔楼里望见了鸟群和积云般的扬尘以及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黑点。他举起号角放近唇边，拼命吹响警报。

储备好物资，镇民们集体转移到较为安全的地方。人群蜂拥至庭院，每个人的面庞上都刻满了恐惧。但大部分人又很快恢复平静，重新支起摊子继续自己的买卖。与此同时，刺客们则开始构筑防御工事，准备迎战入侵的军队。敌人如同一只依靠大地生存的猛兽，不断开拓着自己的领土，将利爪伸向这片美丽而又充满生机的地方。

远处传来号角声、击鼓声和铙钹声。等天边炽热的阴霾中渐渐显出军队的形状，士兵们已经可以大抵辨认出对方的身份。那是由成千上万人组成的团体。步兵团：长枪兵、标枪兵和弓箭手；亚美尼亚人、努比亚人以及阿拉伯人。骑兵团：阿拉伯人、土耳其人和马穆鲁克骑兵。那群人身佩弯刀、狼牙棒、长矛和长剑，有的身着链甲，有的则穿着皮质盔甲。他们看见贵妇们的乘舆、苦行僧，还有乱哄哄走在最后的随行者：家眷、孩童和奴隶。守卫们看着入侵的士兵点燃幕墙和马厩。远方的号角声依旧高吭，铙钹仍在猛烈撞击。村落里退居到堡垒内的女人们开始哭泣。她们料想接下来要被点燃的就是自己的家了。然而军队却没有破坏他们的房屋，而是在村庄里停下来，仿佛对城堡毫无兴趣——一切看似如此。

没有派出使者，没有下一步的征兆，他们只是开始安营驻军。营地里绝大多数的帐篷都是黑色的，只有中间搭着好几顶更大的营帐。那些巨型营帐是苏丹萨拉丁与他的亲信部下暂居的地方。帐篷外，镶边的旗帜迎风招展，搭帐的支柱顶部则镶嵌着镏金石榴，色泽艳丽的绸缎盖满整座营帐。

另一边的城堡里，刺客们正在仔细揣摩敌人的意图。萨拉丁究竟是会袭击驻地，还是会用围而不攻迫使他们就范？关于这个问题，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得到了答案。因为城下的军队已经开始装配准备攻城的器械。照明的火把一直燃烧至深夜都未曾熄灭。捶打声和锯子声传到调遣驻守防御工事的人的耳中，也传进阿尔莫林的塔楼里。在这里，阿尔莫林召来了诸位刺客大师。

“萨拉丁自己送上门儿来，”法希姆·阿勒赛义夫，这位刺客大师说道，“这可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阿尔莫林沉思不语，只是通过塔楼的窗户望着外面。在那顶色彩绚丽的营帐里，萨拉丁正密谋着如何令阿尔莫林和他的刺客组织彻底垮台。阿尔莫林心下思索着，那位领军者的军队想着他们如何将边陲地区踏为尘土，想着如果这场战役失败，那位领军者该如何再次组建一支更为强大的武装力量。

或许萨拉丁已是无人能敌，他分析到，但刺客组织也可能更是智高一筹。

“只要萨拉丁一死，他的军团就会瞬间土崩瓦解。”法希姆说。

然而阿尔莫林却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想。希哈布肯定会接替他的位置。”

“他也就比得上半个萨拉丁。”

“那样，他将无法像萨拉丁那样有力的抗击圣殿骑士。”阿尔莫林厉声叱驳道。他有时候对法希姆的强硬手段感到厌烦。“难道我们希望自己任由后者摆布？难道我们希望自己违心成为他们的盟友来对抗苏丹？我们是刺客，法希姆，我们的意愿只属于我们自己，不属于其他任何人。”

凝重的气氛在这充溢着幽香的屋子里蔓延。

“眼下，萨拉丁对我们的忌惮正如我们对他的一样，”沉思片刻后，阿尔莫林说道，“我们应当留意这一点，让他更忌惮我们才是。”

第二天一早，萨拉森军队将一个撞锤和攻城塔推上了主坡。当土耳其弓骑兵经过时，他们便开始向驻地城堡发射箭雨。在刺客弓箭手持续不停的箭矢和防御塔上雨般倾泻的火石之下，军队开始用攻城器械袭击外墙。村民也参加到战斗中来，他们在城堡上向敌军投掷石块，并扑灭一个个着火点。而在主关口，勇敢的刺客们从边门发动突袭，击退了试图焚毁城门的步兵团。最终，这一天的战斗在双方各有伤亡的情况下结束。萨拉森人撤下山丘，点火照明，开始修理攻城器械并加强装配，以备日后使用。

不过平静却未如想象般如期而至，当晚，营帐里发生了巨大的骚动。等到第二天早上，那属于伟大萨拉丁的美丽绸缎已被人摘下，随后他带着一小队近身侍卫离开了营地。

之后不久，他的叔叔希哈布·阿勒丁登上坡道，去拜访刺客首领。

第三章

“萨拉丁陛下已经收到了您的信函，对此他表示感激不尽。”使者说，“由于另有公事在身，陛下已经离开，并指示让希哈布·阿勒丁大人代为谈判。”

使者站在希哈布的马旁，将一只手弯成杯状放到唇边，以此呼唤早已在防御塔上齐集的刺客首领和他的诸位将领。

一支大约两百人左右的小型武装部队与一具担架来到山丘上，努比亚人军士已将担架放下，希哈布坐在马背上，他身边这些人充其量只能算一支希哈布的护卫队。他的面容很平静，仿佛并不太在意谈判的结果。一席宽敞的白色长衣，搭配贴身的红色腰带，头顶的雪白头巾上镶嵌着闪闪放光的宝石。那珠宝想必也有着与之相匹配的名号，站在塔顶的阿尔莫林不禁暗想道，或许是被称为“什么之星”或是“什么之瑰”吧。萨拉森人似乎很乐于给他们的小物件取些古怪的名字。

“说吧。”阿尔莫林大声道。想起之前那句“另有公事”，他不禁笑了，思绪也跟着回到几小时前。那时他还在内廷睡觉，一名刺客走进去将他唤醒，并请他前往主室。

“乌玛，进来。”阿尔莫林说着裹了裹长袍，身下清楚地感受到清晨刺骨的寒意。

“吾师。”男人声音低沉，微微颔首。

“你来通报任务？”问罢，阿尔莫林点亮架子上的油灯，找了张椅子坐下。火光斜映，影子掠过地板。

乌玛点点头。阿尔莫林注意到他的衣袖上沾有血迹。

“联络人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吾师。潜入他们的营地后，事情和我们料想的一样。那些华丽的营帐只是诱饵，萨拉丁的帐篷其实在旁边，外面看上去并不明显。”

阿尔莫林微笑道：“好，很好，你们怎么分辨出来的？”

“正如之前派去的探子所描述的，有人守在那里，而且周围还撒满了石灰和炉灰。稍有不慎，我的脚步声就会被敌人听见。”

“不过他们没听见？”

“是的，吾师。潜入营帐后，我按指示留下了羽毛。”

“信呢？”

“用短匕钉在了案上。”

“然后呢？”

“我溜出他的帐篷……”

“继续。”

乌玛沉默片刻才开口把事情说完。

“萨拉丁醒了，还拉响了警报。我只能一路奔逃。”

阿尔莫林指了指乌玛袖上的血斑：“怎么搞的？”

“为了逃生，我不得不切断一个人的咽喉，吾师。”

“卫兵的？”阿尔莫林希冀地问道。

乌玛悲伤地摇了摇头：“他戴着头巾，里面穿的是贵族内襟。”

话音未落，阿尔莫林已经疲惫而痛苦地闭上眼睛：“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是我太轻率了，吾师。”

“要不然你这次任务将很成功。”

“是的，吾师。”

“一会儿要有好戏看了。”他说道。所谓好戏自然是指萨拉丁的离开和希哈布的代为拜访。阿尔莫林站在塔楼高处，他有理由相信他的刺客们已经赢了，他的计划确实已经实现了。

刺客留下的信息已经充分警告了萨拉丁，让他放弃与刺客们对抗的战役，否则下一次匕首将不会再钉在案台上，而是他的生殖器上。

单是能留下信函，就已经向这位君主展示了他实际有多么不堪一击。他的大军是多么一文不值，因为一名独行的刺客就能识破他的圈套和卫兵，在他睡觉时轻而易举地闯入他的营帐。相较于和一个与自己鲜有利益冲突的人持续战斗并为此劳民伤财，许萨拉丁更热衷于他的下半身，因为他已经离开了。“萨拉丁陛下已经接受您的和议。”使者说道。

在塔楼上，阿尔莫林与身旁的乌玛相视一笑。法希姆站在相对远一点的地方，当然他也笑了。

“如何确保我们不会再次受到您来日的敌视呢？今后的行动又是否会再次遭到意外的干扰？”阿尔莫林问道。

“只要利益允许，您自然可以放心。”

“那么，我接受陛下的和议，”阿尔莫林愉快地说道，“或许，您也该带着剩余的人离开马西亚夫了，当然，如果能在离开前帮我们把围栏修好，就再好不过了。”

希哈布冷眼望向塔楼。即使在这样的高度，阿尔莫林仍旧能够看清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希哈布斜身下马，对使者吩咐了几句，使者侧耳听着不住点头，接着他再次将手弯成杯状向塔楼上的人致意。

“传递消息过程中，萨拉丁信赖的一个将领不幸被杀害了。陛下希望您能将罪犯的首级补偿给我们。”

笑容从阿尔莫林脸上褪去。在他身旁的乌玛紧张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中只能听见马嘶和鸟鸣，所有人都在等待阿尔莫林的回答。

“告诉苏丹，我拒绝这个要求。”

希哈布耸耸肩，又倾身向使者吩咐几句。使者转身朝向阿尔莫林：

“希哈布大人希望我提醒您，除非您接受这个要求，否则军队将一直驻扎在马西亚夫。我们的耐心比你们的贮备更充足，难道您的和议是那么一文不值？难道您希望您的人民和属下仅仅因为一个刺客而全部饿死？希哈布大人并不希望如此。”

“让我去吧。”乌玛对阿尔莫林低声道，“这是我的过失，只能由我来了结。”

阿尔莫林不理会他，向使者大声宣布：“我不会放弃我手下的生命。”

“那么希哈布大人不得不对您的决定表示遗憾。大人也请您见证现在需要解决的另一个问题。我们已经在营帐里发现了探子，他必须被马上处决。”

见那个刺客被萨拉森人拖出担架，又被两个努比亚人按压在希哈布马前的行刑台上，阿尔莫林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个探子名字叫艾哈迈德。很显然他已经被敌人制服，他的头部遭到重创，身上满是伤痕，到处血迹斑斑。他被粗暴地拖出来，膝盖朝地，双腿无力地伏在地上，头被迫向上仰起。行刑者走过去：那是一个土耳其人。他手上握着的半月弯刀闪闪发亮，显然已经被用过很多次。土耳其人双手握住嵌满宝石的刀柄，两个努比亚人架着艾哈迈德的胳膊把他拖到前面。可怜的刺客轻声呻吟着，远在高塔上的其他人却无能为力。“用你的人来换，我们就饶他一命，这是和议达成的前提条件。”使者说道，“如果他不死，包围也将随之马上开始，您的人迟早也会被饿死在里面。”

突然，希哈布抬头大喊：“你良心上过得去吗，乌玛·伊本·拉加德？”

刺客们都倒吸了一口气。艾哈迈德已经招供了。当然，是被人威逼，不过他终究是开口了。

阿尔莫林肩膀一沉。

乌玛在他身后。“让我去吧，”他恳求阿尔莫林，“求您了，吾师。”

楼下，行刑者已经双腿分开扎稳地面，双手高举弯刀，扬过男人的头顶。艾哈迈德无力地挣扎着，那两双手却依旧牢牢地架着他。他的喉咙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将断于利刃之下。周围一片死寂，安静得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

“最后一次机会，刺客。”希哈布宣布道。

刀光在闪。

“吾师，”乌玛请求道，“让我去吧。”

阿尔莫林无言点了点头。

“住手！”乌玛大喊，接着走向塔楼向外伸出的平台，对希哈布喊道：“我是乌玛·伊本·拉加德，我的性命才是你想要的。”

萨拉森的队伍里随即涌起一阵兴奋的骚动。希哈布含笑点点头，示意行刑者退下收起手上的弯刀。“很好，”他对乌玛说，“来，到这个本该属于你的地方来。”

乌玛转身看向阿尔莫林。对方也在看着他，眼眶已然湿润。

“吾师。”乌玛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请您一定要照顾好阿泰尔，请让他成为您的弟子。”

阿尔莫林点了点头，“放心吧，乌玛。”他说，“放心。”

于是，在场所有人无声地看着乌玛沿着天梯爬下塔楼，走上坡道，经过外堡，穿过拱门，最终来到大门前。一个哨兵走了过来打开小门，乌玛弯下身子走出去。

忽然，一个稚嫩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父亲！”与之相伴的是孩子飞奔的脚步声。

乌玛停下脚步。

“父亲！”

他听得出，儿子的声音里包含着怎样的痛苦。他走向大门，紧闭双眼，以防泪水从眼角溢出。乌玛走后，哨兵关上了小门。

几个人将艾哈迈德从行刑板上拖走。乌玛尽力让自己看向他的目光坚强镇定，可惜对方却并未见到。他被人拖到一旁，猛地甩向外面的木门。接着，木门打开一个小缝，等他被拖进里面，又马上关闭了。乌玛的双臂被士兵架住，然后像艾哈迈德之前一样，被拖上行刑台。他仰起头颅，望向如高塔般站立在他身边的行刑者以及头顶蔚蓝的天空。

一切都结束了。然而当泛着微光的利刃落下的瞬间，他又听到了那声呼喊：“父亲！”

两天后，在夜色笼罩之下，艾哈迈德离开了驻地。第二天的早晨，发现他失踪之后，有些人疑惑他怎么能忍心撇下年幼的儿子孤身一人——孩子的母亲早在两年前便因热病离开了人世。不过也有人说，或许是因为遭受了太多的屈辱，所以他才被迫离开了。

至于真相，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第四章

一二五七年六月二十日

这天早上，马费奥摇晃着我的肩将我叫醒。在这里，我需要补充一句，他摇得真不温柔。但不管怎么说，他会这样坚持，也是因为被我所讲的故事打动了。至少对于这点而言，我还是甚感欣慰。

“后来呢？”他问道。

“什么后来？”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困倦，好吧，那是因为我确实很困。

“艾哈迈德后来怎样了？”

“那部分内容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兄弟。”

“告诉我。”

我拖起身子坐到床边，仔细想了想该如何讲述这件事。“如果能像我当初听到的顺序将故事原原本本讲给你听肯定再好不过。”最后我说，“虽然阿泰尔已经上了年纪，但他讲起故事来真不错。我相信我应该坚持按照他的原话来讲。昨天讲的内容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告诉给我的。那时候他才十一岁，就经历了如此不幸的变故。”

“毕竟对任何一个孩子而言，都是不小的伤痛。”马费奥想了想问，“他母亲呢？”

“在产下阿泰尔之后，就因难产去世了。”

“这么说，阿泰尔十一岁就成了孤儿？”

“确实如此。”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该怎么说，其实你都知道的，他坐在塔楼里，然后——”

“不，我是问在那之后紧接着发生了什么？”

“那得先等等再说，兄弟。要知道第二次见到阿泰尔的时候，他已经把故事的重心推移到十五年后。据说那一天，他正在耶路撒冷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墓穴里悄悄前行……”

时间已是一一九一年，萨拉丁和他手下的萨拉森人已经在耶路撒冷盘踞三年有余。对此，贵族们也早已恨得咬牙切齿，捶胸顿足。他们开始向百姓征税，为十字军第三次东征筹集资金——身披链甲的战士再次进军圣地，围攻那里的城池。

被众人称为“狮心王”的英国国王理查德，可以说是个残忍与勇猛兼备的人物。最近，他已率军攻占阿卡城，但他最大的野心还是夺取耶路撒冷——那块炙手可热的圣地。众所周知，在耶路撒冷没有什么地方比圣殿山和所罗门神殿的废墟更加神圣而不可侵犯。然而眼下，阿泰尔、马利克和卡达尔正朝那里悄悄前进。

三人紧贴墙壁，悄无声息地迅速前进。他们步履轻盈，靴尖几乎不沾染一点尘土。阿泰尔走在前面，马利克和卡达尔则跟在他身后几步外的地方。尽管周围一派安静和谐，但随着不断靠近神殿的脚步，几人的脉搏却越发躁动不已。这些地下甬道已经存在千年之久，岁月在其表面留下了浓重的痕迹，阿泰尔甚至能够看到沙尘从松动的木架上飘下。脚下的地面十分松软。由于附近高处的暗河不断向这里渗透，尘土早已被浸湿。空气也因为墙上成排的壁灯而变得有些浑浊，要知道壁灯里被浸湿的沥青油可是会向外散发出硫磺的气味。

最先察觉到神父的人是阿泰尔。那是当然。他既是三人的领导者，又是位刺客大师。更何况这几年来，他的技艺已越发精湛，感觉也变得异常敏锐。阿泰尔停下脚步，侧耳聆听，接着举手示意后面的两个人也停下。三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是浮现在走廊里的鬼魅。

他回头一瞥，他们正在等待他的下一个指示。卡达尔的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马利克的目光则透露出机警与坚毅。

三人屏住呼吸，水珠在旁边悄然滴落。阿泰尔全神贯注地听着那僧侣的低喃。

圣殿骑士虚伪的虔诚。

接着，阿泰尔将手背到身后，轻抖手腕，熟练地打开戴在小手指上的戒指。戒指牵动里面的机簧，一枚袖剑射出来。刀锋保养得很好，弹出时声音几不可闻，但为防万一，他还是掐准了水滴的节奏出刃。

滴答……滴答……嚓。

他向前动了动手臂，摇曳的火光下这个男人左手的袖剑闪闪发亮，似乎正在压抑着对鲜血的渴望。

阿泰尔将身体平贴在地道墙壁上，悄声缓步向前移动，然后向前微倾。地道里，神父正跪在地上。他穿着一身圣殿骑士长袍，这只表明前方还有更多的圣殿骑士，很可能他们就在神殿的废墟里。正在寻找他们的宝藏，毫无疑问。

阿泰尔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大脑也在不停运转。尽管这座城市已在萨拉丁的控制之下，但却未能阻挡十字军的入侵。他们竟然在圣殿山也有事务。会是什么呢？阿泰尔打算将答案找出来查明真相，不过首先……

首先要解决眼前这个神父。

他低腰蜷起身子，挪步来到那个跪在地上的人身后。那人正在祷告，丝毫没有觉察死亡已经悄然降临。阿泰尔将重心转移到脚上，轻轻弯下膝盖，弹出袖剑。他向后扬起手臂，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等等！”身后的马利克轻声说，“或许还有其他办法……这个人没必要死。”

然而阿泰尔却没有理会他。随着一个娴熟的动作，他用右手已经抓住神父的肩膀，并将左手的利刃刺入那人的脖子。袖剑切断了对方的脊柱——头颅与背脊间的第一根脊骨。

神父根本没时间惊呼：死亡几乎是骤然降临。几乎是。他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向内紧绷。阿泰尔紧抓着他，将一根手指放在他颈部的大动脉上。神父的生命已经消逝了。等尸体渐渐松弛下来，阿泰尔才悄声将他放在地上，在地上散开的血泊也被阿泰尔用沙子掩盖住。

整个过程快而无声。然而当阿泰尔把袖剑收回的时候，却清楚地见到马利克的眼神——无尽的责备。可惜对于这点，他所能做的只是压抑心中对软弱的马利克的嘲讽。马利克的弟弟卡达尔的反应倒是截然不同。他带着甚至可以说是惊讶和敬仰的神色仔细打量了地上的尸体。

“多么出色的刺杀，”他屏息说道，“您的利刃一定承蒙幸运之神的眷顾。”

“这可不是运气，”阿泰尔自诩道，“是身手。多看着点儿，兴许你也能学到些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马利克。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妒恨，无疑，是因为自己的弟弟卡达尔向阿泰尔表露出了敬慕之情。

不出所料，马利克转向弟弟说：“确实，他将会教你如何无视导师教给我们的一切。”

阿泰尔再次冷笑：“那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不会让他注意到我们，更不会夺取那个无辜的性命。”

阿泰尔叹息道：“重要的不是如何完成任务，关键在于，完成任务。”

“但那并不是……”马利克随即反驳，却因对方的眼神没能将话说完。

“我的方法更好。”阿泰尔凝视盯着他说。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互相盯着彼此。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潮湿、阴冷、滴水的地道里，阿泰尔也能感觉到马利克眼中迸发出的傲慢与愤恨。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谨慎，因为眼前这个年轻的刺客同僚看起来就像是伺机待发的敌人。

可即使心里真想教训阿泰尔，马利克也明白现在并不是坚持自己立场的正确时机。“我来打前锋，”他说，“不要再让我们丢脸了。”

想反抗我，稍后再怎么惩罚你也不迟，阿泰尔心下暗道。待马利克动身，他便跟在后面沿着地道径直朝神殿的方向走去。卡达尔看着哥哥离开，转身问阿泰尔：“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他说：“哥哥什么都没告诉我，他只说你能来执行任务就该庆幸了。”

阿泰尔将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仔细打量一番说：“导师认为圣殿骑士在这座神殿里发现了某样东西。”

“宝藏？”卡达尔脱口问到。

“不知道。关键是导师认为它很重要，否则也不会让我去找。”

卡达尔点点头，注意到阿泰尔朝自己挥了挥手，便连忙朝哥哥那边跑去。地道里有只剩下阿泰尔一人。

他低头看着神父的尸体，陷入沉思。神父头部下方的血迹已在沙尘中晕成了环状。或许，马利克是对的，或许真的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让那个神父三缄其口——至少不用丧命。而阿泰尔杀了他却只是因为……

因为他做得到。

因为他是阿泰尔·伊本·拉加德，一个流淌着刺客血脉的男人，身手最利索的刺客，刺客大师。

阿泰尔起身越过一连串凹坑，地道深处薄雾开始在周围蔓延。他纵身一跃，跳过一根横梁，又像猫似的蜷起身子，悄声着陆。他的呼吸平稳而顺畅，充满全身的力量感与矫健的身手令他心情舒畅。

跳过一个又一个障碍，阿泰尔来到马利克和卡达尔等待他的地方。然而他却没有为自己的迟到表示抱歉，而是径直跑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如低喃的耳语，悄然自地面划过，仅撩起些许尘土。在地道尽头，一架梯子出现在阿泰尔面前。他飞身跃上，悄声迅速地向上攀爬，一直爬到高处才放缓脚步。阿泰尔停在半空中，四下嗅觅倾听着周围。接着，他慢慢抬起头，一间庄严的内室如他所预料一般出现在面前。一个士兵背对着他在站岗，身上也是圣殿骑士的打扮：软甲内衬，链甲绑腿，腰间挂着长剑。阿泰尔静待其后，仔细打量对方片刻。从卫兵的姿势和下沉的肩膀来看，很好，他已经累了，精神涣散，现在解决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阿泰尔缓步前移，微蜷身体。他稳住呼吸，小心地盯着把守的圣殿骑士，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直到来到对方身后。刺客的手早已举起：左手曲成爪状，右手随时准备接近并了结敌人性命。

下一秒，阿泰尔发动了袭击。他猛地抖动手腕射出袖剑，利刃在它弹出的瞬间刺入卫兵的脊柱。不等圣殿骑士发出叫喊声，刺客已用右手掩住了他的嘴。

一切如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拥抱。两人僵持片刻，阿泰尔忽然发现原来手指下被埋没的尖叫其实是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不一会儿，卫兵蜷成了一团。阿泰尔温柔地将他放倒在地，弯腰帮他阖上其睁大的双眼。作为一个卫兵，他已经为自己的过失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阿泰尔心下冷冷道。径直走过尸体，他终于在马利克和卡达尔穿越拱门时跟上了他们。那里的守卫很差，只需悄声前进便可轻易穿过。

走出单行道，三人来到一间巨大的厅堂上方。片刻之后，阿泰尔稳住心神，随即心下猛然一惊。这里便是传说中的所罗门神殿遗址。据说，所罗门王直到公元前960年才将其建成。倘若一切恰如阿泰尔料想一般，那么此时此刻他们应该位于这座宏伟的殿堂，这片神圣之地的正上方。古籍里曾这样描述所罗门建造的神圣之地：那里雪松倚墙而生，墙上镌刻着智天使的肖像，棕榈树和盛开的鲜花上满是黄金制成的饰品。然而眼前的神殿却只能顾影自怜，当年的繁华已经逝去，智天使的肖像和黄金的装饰也都陨殁不在——当然不在只是阿泰尔的猜测。虽然怀疑圣殿骑士私下暗藏了一些，但他并不能肯定。尽管神殿光华不再，却仍然令身临此地的人对其肃然起敬。阿泰尔出神地望着周围，满目惊叹。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更是震撼不已。

“那——那里想必就是‘约柜。’”马利克指着殿内一个地方说道。

“契约之柜。”卡达尔也盯着那里，紧张得直喘大气。

阿泰尔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瞧一眼身边的同僚，此刻他们看上去就像是被闪光的小物件迷惑了双眼的愚蠢商人。契约之柜？

“别傻了，”阿泰尔斥责道，“根本没有那东西，那仅仅是个传说。”说着他又往那边看了看。尽管嘴上这么说，但阿泰尔心里也不是很确定。毕竟那个盒子几乎和传说中的契约之柜拥有完全的特征。他的模样正如先知所描述的那样：全身镏金，庄严肃穆，上面镶嵌着纯金的天使像，顶端还有便于提携的吊环。还有一点特别的地方，阿泰尔注意到，它在发光……

他将目光从盒子上移开，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费心。换句话说，下面来人了。原本站在木质地板的人现在已经走上石板地。圣殿骑士，他们的首领已经在高声下令。

“我希望你们能在日出前就把它搬出门去，”那人说着，毫无疑问他指的是约柜，“越早得到它，我们便能越早将精力转移马西亚夫的党羽身上。”

说话的人言语间带着浓重的法式口音，等他走到光亮的地方，三人清楚地看到了他那与众不同的披风——只属于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披风。

“罗布特·德·赛布尔，”阿泰尔说，“他的命是我的了。”

马利克生气地反驳道：“不，我们只需要取回宝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罗伯特交手。”

厌倦了马利克固执的反驳，阿泰尔转身看着他说，“他就站在我们和宝藏之间，”怒火中烧的刺客唏嘘道，“看来情况已经不得已了。”

“谨慎，阿泰尔。”马利克急辩道。

“你是在示弱。他是我们最大的敌人，现在，我们正有机会除掉他。”

然而马利克却没有接受他的说法：“你已经打破了我们两则信条，你现在又要打破第三条，不要危及兄弟同盟。”

愤愤之余，阿泰尔最后厉声道：“我是你的上级——不管是头衔还是技术，你最好识相点，不要蠢到质疑我。”说完，他转身快速爬下梯子，来到一个低些的台上，再从那里下到地面。阿泰尔胸有成竹地大步走向那些圣殿骑士。

看见有人过来，骑士们纷纷面朝他握紧腰间的宝剑，咬紧了牙关。阿泰尔知道，此时此刻那些人正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留心这个正在悄无声息走向他们的刺客。他的脸隐藏在兜帽下，他的长袍和红腰带在身后肆意摆动，他的长剑挂在腰间，他的右肩上露出了背在身后的短匕手柄。他知道，敌人在害怕。

当然，阿泰尔也在观察他们。他在心中计算着每个人的位置：谁的右手握着长剑，谁会从左边发动攻击，谁最以速度见长，谁最以力量见长。他更特别注意了他们的首领。

这群人中，尤以罗伯特·德·赛布尔的身形最为高大、强壮。他剃光了头发，脸上清楚地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他的经历成就了他的传奇，那是一个骑士凭借手中的宝剑与精湛的技能所能成就的残忍与冷酷——这些，阿泰尔自然一清二楚。目前为止，可以说他是所有站在自己面前的敌人中最危险的一个。一定得先除掉他才行。这会儿，马利克和卡达尔也已从梯子上跃下。从阿泰尔身后望向眼前的敌人，卡达尔不禁吞了吞口中的津液，似乎有点紧张。马利克眼中的不满之情不禁溢于言表。另一边，注意到面前又多出两名刺客，圣殿骑士们也紧张起来，于是又遣出几名卫兵进行支援。赛布尔身旁更是派了四个人围守在哪里。所有人都提了十二分的警惕，就连空气也因恐惧与焦虑而显得浑浊沉重。

“停手，圣殿骑士。”说话的工夫，阿泰尔已来那五名圣殿骑士跟前。看着走向自己的刺客，骑士塞布尔的嘴角却露出一抹狠戾的微笑。不同于周围那些一副随时都要冲上前搏斗的家伙，塞布尔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似乎对应付眼前的状况游刃有余，仿佛那三个刺客对他不构成丝毫的威胁。阿泰尔会让塞布尔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的。“你可不是唯一过来办事的人。”刺客又说道。

二人僵持不下，互相打量彼此。阿泰尔动了动右手，佯装准备抓取腰间的剑柄，打算以此吸引赛布尔的注意力，然后再从左边让死亡无声地降临到赛布尔身上。没错，就这样。右手佯攻，左手奇袭。只要用袖剑搞定了罗布特·德·赛布尔，他的手下便会四散逃离，到时候刺客们就能轻松取回大师想要的宝藏。如此一来，所有人都将对阿泰尔大胜圣殿骑士大团长的事情赞不绝口。而马利克，这个懦夫，将不得不永远保持沉默，他的弟弟则会对所见所闻再度惊诧不已。等他们回到马西亚夫，人们必将无比崇敬伟大的刺客阿泰尔，阿尔莫林也会亲自褒奖他。届时，阿泰尔通往导师之位的道路也将畅通无阻。

阿泰尔屏息凝视着对手的眼睛，微微弯曲左手，确定袖剑的机簧已经绷紧。他准备好了。

“那么，你想要什么？”赛布尔的脸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血。”话音未落，阿泰尔已经发动了攻击。

他如闪电般跃向赛布尔，同时弹出了袖剑，他的右手发动了佯攻，同时挥动左手，犹如敏捷致命的蛇信一般发动奇袭。

然而圣殿骑士大团长的身手却比他预料的更为矫捷。塞布尔瞬间截断阿泰尔的攻击，整个过程仿佛不费吹灰之力。阿泰尔僵住了，他无法前移。顷刻之间，恐惧、无助笼罩住他的心房。

刺客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那个傲慢自大的人其实不是赛布尔，而是他自己。恍惚间，阿泰尔突然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一个刺客大师，而是一个虚弱无助的孩子，更糟的是，他还是一个自吹自擂的孩子。

他企图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赛布尔就这样轻易将他制服了。一想到身后的马利克和卡达尔正看着自己落败下风的模样，羞耻悔恨深深刺痛了阿泰尔的内心。他的咽喉被赛布尔的手紧紧扼住，他发现自己正在大口喘气，同时圣殿骑士把脸凑到了他面前，他前额的动脉艰难地跳动着。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牵扯进什么事里了，刺客。这次我饶了你，只是想让你回去给你的导师报个信儿：圣地已不再属于他和他那些手下。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逃吧。留下来你们全都得死。”

语塞的阿泰尔又恼又懊，眼神也淡去了光泽，他死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赛布尔仅是像摆弄新生儿一样随手一挥，便将他抛向大殿的后墙。阿泰尔撞穿了古老的石板，摔进了另一边的门厅，他躺在地上懵了一会儿。大殿内，横梁和巨柱被毁坏的声音不绝于耳。抬头仰望，神殿的入口已经被堵住了。

这一边，叫喊声又传过来。赛布尔低声吼道：“骑士们，拿起武器！杀了这些刺客！”没时间犹豫了，阿泰尔挣扎着站起来，猛冲向瓦砾，试图寻找出口。耻辱和无助灼烧着他的内心。他听到马利克和卡达尔的声音，那嘶喊声直到他们死去才戛然而止。最后，他不得不垂头离开了神殿，回到马西亚夫，将消息带给他的导师。

那是他失败的消息。他，伟大的阿泰尔，给自己和肩负的使命带来了屈辱。

等阿泰尔最终从神殿中心走出来，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眼前的耶路撒冷仿佛到处充满了生机，可阿泰尔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第五章

经过五天的长途跋涉，阿泰尔回到了马西亚夫。这段返程的日子给了他充裕的时间为自己的过失反省。他带着异常沉重的心情来到城门，在守卫允许后，走向马厩。

在这里，疲惫的身躯和紧绷的肌肉总算可以得到放松。他把马交给马倌，然后去井边喝了口水。先是小口啜饮，接着便大口喝起来，最后索性将全身都打湿，然后将脸上的泥土拭去。尽管如此，这趟跋涉的泥泞与艰辛依然无法从他心头挥去。沉重的长袍垂在身后，色泽也暗淡了不少。他多希望能在马西亚夫波光粼粼的河水中把自己清洗干净，然后在崖壁上找个角落躲进去。此时此刻，孤独是他唯一的渴求。

穿过村庄外围，阿泰尔向上凝望。越过马厩和熙熙攘攘的集市，穿过蜿蜒的小径，刺客驻地的壁垒便跃然于眼前。刺客组织就在那里生活、训练，那里的万物皆在阿尔莫林的掌控之中。阿尔莫林的住所位于驻地中心那片拜占庭风格的塔楼里。经常有人看见他在塔楼的窗旁向外凝望，仿佛沉思着什么。阿泰尔不禁觉得，或许此刻他正向下眺望着村庄。周围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依旧灿烂，村庄依旧繁华。一切都和十天前，阿泰尔和马利克与卡达尔一起前往耶路撒冷时一样。他本想自己能如胜利的英雄般凯旋。

可现实却是梦想破灭——纵使在最糟的料想中也不曾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从未预料到自己会失败，但是……

集市里人群熙熙攘攘，走在路上的时候，一名刺客朝他打了声招呼。阿泰尔强打精神，抬头立起肩膀，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还像那个伟大的刚离开马西亚夫时的刺客，而不是一个空手而归的蠢蛋。

原来是劳夫。见到他，阿泰尔的心又沉了沉。当然，如果心真能下沉的话，毕竟他对这点表示深刻怀疑。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回来之后，会向他致意的人一定是劳夫，对方一直把自己当作神一样崇拜。这个年轻人一边在这等他，一边靠墙边的喷泉打发时间。看样子似乎等了很久。果然如他想的一般，劳夫激动得跳起来，睁大双眼，目光中带着殷切的期盼，丝毫没有察觉那片萦绕在阿泰尔周身的失败的阴霾。

“阿泰尔，您回来了。”他像个快乐的孩子般看着他，语调也是那样的轻松愉快。

阿泰尔慢慢点了点头。就在劳夫身后，一个正在水边盥洗的商人向旁边捧花瓶的少女挥了挥手。对方将饰有羚角的瓶子轻放在低墙下的泉眼旁，高兴地上前与其攀谈起来。聊到开心的地方，女人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阿泰尔嫉妒他们，两人都是。

“见到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劳夫继续说道，“我想您这次也必定凯旋？”

然而，刺客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依旧自顾自地望着泉水边。阿泰尔忽然发现自己不敢面对劳夫的眼睛。“导师在塔楼上吗？”他凝望着别处，许久才开口问道。

“在，在，”劳夫眯起眼睛，好像注意到今天的阿泰尔似乎有些异常，“他和往常一样，扎身在书本里。毫无疑问他在等你归来。”

“谢了，兄弟。”

离开劳夫和水边闲聊的村民，阿泰尔继续朝前走。经过马厩、干草车和长凳，走到头的时候，沾满尘土的小路已然出现在他眼前。干燥的道路微微向上倾斜，两旁的干草早被太阳晒焦。这条正是通往驻地的路。

阿泰尔的心情从未如此阴郁。穿过空地的时候，他不得不紧握双拳，可驻地入口的守卫却纷纷向他致意。他们手握宝剑，眼中充满了期待。

等走到外堡前的巨型拱门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令刺客的心又再次沉了下去：阿巴斯。

阿巴斯站在火炬下，火光微微驱散了拱门下的阴影。他依靠着又黑又硬的岩石，头露在外面，双臂交叠在胸前，腰间挂着剑。阿泰尔停下脚步，同一瞬间，两人在来来往往的村民中注视着彼此。过去难以忘却的仇恨再次在这两名刺客心间萌生。他们曾称彼此为兄弟，可惜那早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阿巴斯浅浅一笑，讥讽道：“啊，他可算回来了。”他的视线径直穿过阿泰尔的肩膀，“其他人呢？你走前面是想第一个邀功吗？我知道你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荣誉。”

阿泰尔没吭声。

“有时候，沉默就是默认。”为了进一步激怒对方，阿巴斯又开口道，脸上还带着青春期少年独有的狡诈。

“你是没别的事可做了吗？”阿泰尔冷冷问。

“我带了导师的命令，他正在图书馆等你，”说着，阿巴斯动身为阿泰尔领路，“你最好动作快点儿。不过毋庸置疑，你一定急着想去吻他的脚了。”

“再多说一句”，阿泰尔冷声道，“我就把刀插进你的喉咙。”

阿巴斯也不示弱，说：“以后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兄弟’。”

阿泰尔不再言语，径直从他身旁走过，火药味儿极重的两个人擦肩而过，没再找彼此的麻烦。等走进庭院，穿过训练场，刺客总算来到通道口，准备前往阿尔莫林所在的塔楼。见到他来，门口的守卫纷纷低下头，献上自己对一位刺客大师应有的尊敬。不过阿泰尔心里清楚，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要这件事一传出去——他们的尊敬将成为回忆。

但是在此之前，他将不得不把这个不幸的消息报告给阿尔莫林。踏上通往塔楼的台阶，阿泰尔来到导师的房间。屋内很温暖，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香气。远处巨大的窗台前，尘土在灯柱下飞舞不停。他的导师正背着双手站在那里。他的导师，他这辈子比任何人都崇敬的人。

如今，却让他无颜面对。

墙角处，导师的信鸽在笼子里“咕咕”叫着。笼子周围堆满了阿尔莫林的书、手稿以及几千年来刺客们总结的学术文献。还有一些别的陈物也放在架子上，上面积满了灰尘。导师奢华的长袍垂到地上，长发披盖住肩膀，此时此刻，他正如往常一样，沉浸在思绪的海洋里。

“吾师。”阿泰尔低着头，打破了眼前沉重的宁静。

阿尔莫林默默转过身，走向下面堆满了卷轴的案台。他的眼睛凝视着阿泰尔，眼神锐利坚韧。他的嘴唇隐匿在灰白色胡须之下，看不出任何情感。最终，导师示意他的弟子道：“来，说说你的任务，我相信你一定找回了圣殿的宝藏……”

阿泰尔感到前额的汗水似乎流到了脸颊：“出了些状况，吾师。罗伯特·德·赛布尔并不是单独一人。”

阿尔莫林挥手否定了他的辩解：“任务什么时候会按我们预想的来？正是适应环境的能力造就了我们。”

“这次，光适应已经不行了。”

阿尔莫林将阿泰尔的话咀嚼片刻，接着从案台后走出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严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下，阿泰尔不得不将那句话说出口：“我失败了。”

“宝藏呢？”

“丢了。”

顷刻间，屋内风云骤变，空气紧张得仿佛随时都要崩裂一般。阿尔莫林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问：“罗伯特呢？”

“逃了。”

这句话如同压在黑暗中的巨石，让人难以喘息。

阿尔莫林又朝阿泰尔走近一步。看得出来，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愤怒，他正竭力克制着自己的音调，但那滔天的怒火依旧充斥了整个房间。“我派你——我最得力的部下，去完成这个比先前所有事情都重要的任务，你却空手而回，带来的只有抱歉和借口？”

“我——”

“不要再说了，”导师冷声道，“一个字都别再说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现在我必须再找人来——”

“我发誓我会再去找到他，我会……”说话的同时，阿泰尔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很难再找到赛布尔。因为这次的结果，不同于以往。

阿尔莫林四下扫了扫，仿佛这才记起阿泰尔离开马西亚夫的时候还带了两个伙伴。

“马利克和卡达尔呢？”他问。

汗水再次流下来，阿泰尔回道：“死了。”

“没有，”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没死。”

阿尔莫林和阿泰尔同时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幽灵”。

第六章

马利克站在导师房间的门口，动作踉跄，满身是伤，到处是血，疲惫不堪，曾经雪白的长袍也浸出了血斑。他的左臂无力地悬在身旁，凝结在上面的血迹已经发黑变干，看样子伤得尤其严重。

他走进房间，肩膀微沉，脚步也有些蹒跚。虽然肉体遭受了伤痛，马利克的精神却呈现截然相反的状态：愤怒与仇恨在他的眼中灼烧——那直冲向阿泰尔的仇恨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另一方根本无力去回避。

“至少，我还活着。”马利克死盯着阿泰尔，愤恨地说到。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他深吸几口气，两人这才发现，他就连牙齿间也都是血迹。

“你弟弟呢？”阿尔莫林问。

马利克摇摇头：“死了。”

他伤心地垂下眼角，出神地望着石地板，突然又像被怒火点燃一般，瞳孔收缩，猛地抬起头，颤抖地举起一只手，指着阿泰尔：“都是因为你！”

“罗伯特把我抛出了房间。”眼下，这个理由听起来是那么的牵强，即使阿泰尔也这么觉得，“回去的路断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都是因为你没有听从我的警告。”马利克喊道，他的声音已经嘶哑，“本来所有这一切都可以避免，我的弟弟……我的弟弟也可以活着。你的傲慢自大几乎断送了这次我们的胜利。”

“几乎？”阿尔莫林小心问道。

马利克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为了针对阿泰尔一般，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接着，他示意一名刺客走上前，那人手捧的镀金盘子中放着一个盒子。

“我拿到了你最宠爱的弟子都没能找到的东西。”马利克的声音疲惫而虚弱，但那些都无法阻止这一刻他赢了阿泰尔的事实。

当那名刺客将托盘放到案台上的时候，阿泰尔突然意识到属于他的世界已经远去了。盒子上不仅刻满了奇怪的符号，还有一点，它有光环。想必装在里面的东西，一定就是宝藏。肯定是的，是阿泰尔未能找到的宝藏。

阿尔莫林瞪大双眼，喜悦的光芒在眉宇间闪烁。他的嘴唇微张，激动得甚至露出了舌头。阿泰尔看着这盒子，猜想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导师目眩神迷。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塔楼外到处是尖叫和脚步声。不会有错，是敌方兵器发出的声响。

“这么看来，我带来的好像不止有宝藏。”马利克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已冲进房间，顾不得礼仪大喊到：“导师，我们遭受袭击了！罗伯特·德·赛布尔带人包围了马西亚夫的村落！”

阿尔莫林这才回过神，转而进入了对付赛布尔的状态：“他是想打一仗吗？很好，我不会拒绝他的。去，通知其他人，堡垒的守卫必须做好准备：一，不要自作聪明，二，不要随意犯低级错误。”

接着，他又将注意力放回阿泰尔。阿尔莫林目光如炬：“至于你，阿泰尔，我们稍后再说。现在，马上去保护村民，打败那些入侵者，把他们驱逐出我们的家园。”

“一定。”允诺的同时，阿泰尔不禁为这次突发事件所带来转机感到释然。不知怎的，相较于不得不在此忍受这种羞辱，村庄遭到袭击竟然更合他的心意。他已在耶路撒冷颜面尽失，现在好歹算是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弓身穿过导师房间后面的平台，踏上石板地，飞身从高塔上跃下。跑过训练场，穿过大门的时候，阿泰尔忽然想，如果现在战死沙场，是不是就能从耻辱中解脱了呢？那样一来，他算是死得其所？算是英勇就义？足以抵消他的罪责了吧？

刺客拔出剑。下方的战斗声越发激烈，从这里阿泰尔可以清楚地看到驻地旁边的山脚下刺客们正在与圣殿骑士殊死搏斗。远处山丘上的村落也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攻击，满山遍野都是人的尸体。

接着他也遭到了攻击，一名圣殿骑士正嘶吼着朝他冲过来。阿泰尔微微转动身体，将一切交给常年磨练出的战斗本能反应。他挥动宝刀迎上骑士的进攻。对方便以凌厉的攻势迅速发动强而有力的招式。骑士的阔剑砸向阿泰尔的刀锋，顷刻间，火光飞溅，乒乓作响。阿泰尔稳住刀身，双腿分立，双脚扎住地面。他的身体呈现出完美的线条，圣殿骑士的攻击根本奈何他不得。刺客挥刀扫开冲向他的利刃，利用对方武器的重量反制服他。圣殿骑士的双臂瞬间失去力量，同一瞬间，阿泰尔一个跃步上前将刀锋刺入敌人的腹中。

这会儿，圣殿骑士已经失去了自信，他原本以为可以像杀死那些村民一样，简单轻易就能结束刺客的性命。他错了，腹部的利刃使他咳出了血，随着阿泰尔猛地将刀抽出，痛苦与惊骇占据了骑士瞪大的双眼。他缓缓倒了下去，肠子从伤口流到了地上。

此时的阿泰尔正带着怨恨进行战斗。他不断用利刃发泄着内心的挫败，仿佛只有敌人的血才能洗脱他的罪责。又一名圣殿骑士和阿泰尔战在一起，这人还算聪明，在阿泰尔挡回他的攻击时还知道试图抵抗。可惜，即使将动作从攻击立即改为防御，一切依旧是徒劳无功。无论他如何竭尽全力抵抗，结果都不会改变。了解到自己所面对的现实，防御中的骑士已然呜咽着，渴望死亡的到来。

阿泰尔自然不会令其失望。他佯装进攻，却在近身的前一秒拧身错步，将刀刃穿过那名骑士的喉咙。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不等对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张的伤口已将鲜血喷溅到他的军服上。现在，军服已如他胸口的十字一般鲜艳殷红。失去生命的圣殿骑士身子一沉，轰然倒地。紧接着，另一个士兵也冲向阿泰尔，他手中的宝剑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阿泰尔身形微侧，敏捷地将手中的利刃深深埋进了对方的背部。顷刻间，那人猛地绷紧身体，然而此时利刃已从他的胸甲上穿出。阿泰尔抽出宝刀，将他放倒在地。对方倒下时张大了嘴巴，却一声也发不出。

转眼的工夫，又有两名士兵同时发动进攻。或许他们是打算通过人数优势压制住阿泰尔，可这两人却忽视了他的愤怒。此时的阿泰尔，早已不像平常，是在冷酷无情地战斗。现在的他正在用胸中的怒火燃烧自己。这种不顾一切将生死置之度外愤怒的战士，才是最危险的。

注意到周围不断增加的村民的尸体，他的怒火愈发不可控制，剑风愈发猛烈。那些可怜的人死在圣殿骑士剑下，而这些该死的骑士也将在他的刀下丧命。又有两名濒死的士兵在泥泞中挣扎抽搐着，可圣殿骑士的数量却丝毫不见减少。他们不断出现在阿泰尔面前，村民和刺客也接连冲上坡道。阿泰尔注意到阿巴斯正在指挥无辜的百姓躲到驻地中避难。

“加紧进攻那座异教徒的堡垒。”一名圣殿骑士大吼着跑上山丘，朝阿泰尔冲过去，还在路上挥剑袭击了一个正在逃跑的女人，“让我们和刺客一决——”

话未说完，阿泰尔已将刀锋猛地刺入那名骑士的咽喉。那人最后只能用“咯咯”的声音来结束自己的话与生命。

越来越多的圣殿骑士出现在逃离的村民与刺客之后。阿泰尔犹豫地站在坡道上，思索着眼前这一刻是不是正需要有人来承担最后责任的时候。如果可以为保护他的人民战死，他便能彻底从耻辱的牢笼中解脱。

但那不是现在。他心里清楚，无谓的牺牲并不光荣。于是阿泰尔也加入向堡垒撤退的队伍，跟其他人一起来到紧闭的大门前。驻门回首，远处只有人与人厮杀的画面。马西亚夫的美丽早已被村民、士兵和刺客们血肉模糊的尸体破坏殆尽。

他低头看看自己，圣殿骑士的血溅满长袍，可他依旧安然无恙。

“阿泰尔！”一个尖锐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劳夫大喊道，“过来。”

突然间，莫名的疲倦涌上他的心头：“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给我们的‘客人’一个‘惊喜’。照我做的去做，你马上就会看到结果……”劳夫指着他们上方的防御墙说道。阿泰尔将刀收回鞘中，跟他一起沿着梯子爬上塔楼的最高点。几位刺客首领已经集结在那里，阿尔莫林也在其中。他透过人群注视着自己的导师，然而后者却根本没注意到他，只是紧闭着嘴唇。这时，劳夫朝三个高耸入云的木质平台之一示意，让阿泰尔站在上面。阿泰尔深吸一口气，迈上平台，小心地走到边缘。

现在，阿泰尔站上了马西亚夫的最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疾风在他身边掠过，长袍在他身后飞舞。他看见翱翔于天际的群鸟集体俯冲向南方温暖的气流。虽然这个高度令他有些头晕目眩，但眼前的壮美的风景仍使得阿泰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苍山环抱原野，河水熠熠生辉。当然目之所及的还有尸体，那些已经成了坡道上的污点。

还有圣殿骑士。

入侵的军队积聚在瞭望塔前的山地上，不断朝驻地大门挺进。为首的罗伯特·德·赛布尔上前一步，抬头看向刺客们所在的壁垒，找到阿尔莫林所在的位置。

“异教徒！”他大喊道，“交出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

提到宝藏，阿泰尔的思绪立刻飘到了先前见过的盒子。它静静地躺在阿尔莫林的案台上，看起来闪闪发光……

“你无权索回它，罗伯特。”导师的回答铿锵有力，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在我不得不消灭你更多的部下之前，识相的话，就马上离开这里。”

“你在玩火。”赛布尔说。

“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在开玩笑。”

“成全你！”骑士应声回道。

老实说，阿泰尔一点也听不惯赛布尔的口音。不出众人所料，赛布尔转身对一个随从责令到：“带人质。”

说着，他们从队伍中拖出一名刺客。这个可怜的家伙被绑个严严实实，嘴也被塞住了。士兵粗暴地将他拖拽到队伍前方，他却只能痛苦地挣扎。刺客沉闷的嘶喊声直传到阿泰尔所在的平台。

没有任何仪式典礼，赛布尔单单朝身边的士兵点了点头，那人便猛地扯动刺客的头发，迫使他露出自己的咽喉，然后用剑贯穿了那里。扑通一声，尸体倒向草地。

刺客们屏息看着，没有一点声音。

赛布尔上前走到尸体旁边，一脚踩住死者的后背，得意地将双臂往胸前一插，自以为是个英勇的斗士。看到这个画面，刺客间顿时发出一阵厌恶的咕哝声。接着，赛布尔对阿尔莫林高声喊道：“你的村落已化作废墟，你们的储备也即将耗尽，你的驻地还能撑多久？等到水井干涸，食物吃光，你的手下还能那么身手敏捷，与人对抗了吗？”不难听出，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自制的得意。

然而阿尔莫林的回答却很平静：“我的人不怕死，罗伯特。他们视死如归，并以此为荣。”

“很好”，赛布尔说，“一会儿，你将看到这里遍地都是他们的尸体。”

其实，塞布尔的话没有错，圣殿骑士完全可以做到彻底包围马西亚夫，让里面的人得不到一丁点补给。等到刺客们变得不堪一击，夺取这里将会易如反掌。在此之前，他们还能撑多久？两周？一个月？现在阿泰尔只希望不管阿尔莫林筹备的计划是什么，那都能打破眼前的僵局。

好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一般，站在左侧的平台上的劳夫小声说到：“跟我做，别犹豫。”

除了他们俩，还有第三个刺客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由于处于赛布尔和其手下视线的盲区，没人发现他们站在这里。阿泰尔往下瞧了瞧，果然发现不少甘草已经被堆到下方的土堆上。这些足够减轻下落时产生的冲击力了。直到现在，他才稍微开始弄明白劳夫的意图。他们是打算在圣殿骑士不注意的情况下跳下去。但是，为什么呢？

长袍在膝前上下飞舞，发出柔和的声响，那声音如同水面的波纹，下落的雨滴一般。阿泰尔向下看了一眼，然后稳住呼吸，他集中精神，意识飘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阿尔莫林还在和赛布尔斡旋，他却已无暇再听，一心只想着接下来那一跳，那需要他身体力行。他闭上眼睛，浩然的平静与祥和使他的内心得到安定。

“跳！”语毕，劳夫已跟着另一名刺客纵身跳下。阿泰尔也随之跟上，跳了下去。

落下的一刻，刺客周身的时间仿佛已经停滞。他张开双臂，放松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阿泰尔知道，他已将一切做得极尽完美，现在的他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伴随着刺客完美的着陆，干草堆也有效地减轻了下落时产生的的冲击力。另一边的劳夫同样也表现出色。可惜第三个刺客不像他们那么幸运。他的腿因下落的冲击力折断，剧痛激得他当场发出尖叫。劳夫连忙走过去尽量使他安静，以免被圣殿骑士听到。他们必须使这场戏生动逼真，好让圣殿骑士相信他们三个已经从容赴死。

劳夫转身对阿泰尔说：“我守在这照顾他，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沿着前面的绳子走，你会找到我们布置好的陷阱。松开它，死亡便将倾注到敌人身上。”

那是自然。现在，阿泰尔已经完全明白大家的计划。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确实产生了疑问。大家究竟是如何在他毫不觉察的情况下设置了一个这样的陷阱？兄弟会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抛开杂念，阿泰尔沿着绳索迅速走进峡谷，接着又从原路返回来到背对瞭望塔的悬崖边上。直觉让他爬了上去。他的身手敏捷而轻盈，随着不断攀升的高度，他手臂上的肌肉仿佛在歌唱。他沿着垂直而陡峭的崖壁一路向上，终于来到瞭望塔的顶端。这里正位于陷阱之上，平台之下。早已安装好的陷阱已经蓄势待发，随时都可以启动：倾斜的台面上堆积了足量沉重而光滑的原木。

阿泰尔悄声挪向台面边缘，瞥了一眼圣殿骑士的整装部队。大多数士兵都背对着他，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固定陷阱的绳子已经绷紧。他拔出宝剑，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展露出喜悦的笑容。

第七章

计划成功之后，刺客们汇集到院内，端详着他们的胜利果实。

厚实的原木从瞭望塔上翻滚而下，砸向下面的圣殿骑士。仅是第一击，便已将不少骑士压得稀烂，随后落下的原木更是几乎将所有围在塔下的骑士碾平压扁。说来可笑，就在刚刚，他们还自信满满，以为胜利已是囊中之物，现在却被接连落下的原木砸得遍体鳞伤，支离破碎，整个军队混乱不堪。慌忙之中，罗伯特·德·赛布尔命令手下赶紧撤防，以防刺客的弓箭手们趁势射下箭雨，给军队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会儿明明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时刻，阿尔莫林却让聚集的刺客们安静下来。他示意阿泰尔来到大家现在站着的位置，高塔入口的平台上。导师神情坚毅，待阿泰尔站稳脚步，便马上吩咐两个卫兵站在其两边。

沉默代替了庆贺。尽管背对着大家，阿泰尔依旧能够感受到众人凝聚在他身上的视线。现在，他们都将知道耶路撒冷发生的事情，马利克和阿巴斯也会看到这一幕。他在方才战斗中表现出的神勇，他去触发陷阱所做出的贡献都将因此变得一文不值。眼下，他唯一的希望便是阿尔莫林能够对自己留有一丝宽容。

“将罗伯特驱逐出这里，你做得很好。”听到导师的话语间流露出的些许骄傲，阿泰尔又重新燃起希望。或许阿尔莫林已经忘了那件事，或许他刚才的表现已经对自己在耶路撒冷的行为做出了补偿。“他的军队已经溃败”，阿尔莫林继续说道，“如果还想再来找我们的麻烦，只怕要等些日子了。告诉我，知道为什么这次你成功了吗？”

阿泰尔说不出半句话，只听到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

“你能成功，是因为你服从了命令。”阿尔莫林强调道，“如果在所罗门神殿，你也能像这次一样服从，那所有已经发生的不幸都将可以避免。”

他微微张开双臂，昭示这里的一切以及周围更远的地方，全部又重新归其所有。可惜就在他的土地上，即使现在清理尸体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依旧有不少刺客、圣殿骑士和村民的尸体躺在地上。

“我只按要求行事。”阿泰尔谨慎措辞，却未能如愿地平息对方的怒火。

“不！”怒火在导师的眼中闪烁，他厉声斥责道，“你那是为所欲为！马利克已经把你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我了。你的行为只表现出你的傲慢与自大，以及你对我们处事方式的无视。”

阿泰尔身边的两名卫兵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肌肉顿时紧绷起来。虽然竭力使自己站稳，他却没有反抗。

“您打算如何处置我？”他小心问道。

阿尔莫林的脸颊因激昂的情绪涨得有些泛红。“老规矩。如果我们不遵守刺客的信条，我们将一事无成。可你似乎将三条最基本的原则都忘了。现在，我来提醒你。第一则也是最重要的一则：不要让你的刀刃——”原来只有训斥。听到这儿，阿泰尔放松下来，也没对阿尔莫林的话太过在意，甚至在对方话没有说完的情况下，插嘴道：“——沾到无辜者的鲜血。我知道。”

阿尔莫林猛地扇了阿泰尔一巴掌，声音在庭院中回荡。阿泰尔感到自己的脸颊在灼烧。

“在我允许之前，先管好你的舌头。”阿尔莫林咆哮道，“既然你如此熟知这一条，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害神殿里那个老人？他是无辜的，他并不需要死去。”

阿泰尔无言以对。他能说些什么呢？是我行事太过鲁莽？杀了那个老人是因为我傲慢自大？

“你过于傲慢了，”阿尔莫林怒吼道，“保持一颗谦逊的心，孩子，否则我发誓我将亲手把它挖出来。”

说到这儿，导师不得不稍稍停顿一下。他的的肩膀上下起伏着，那是竭力压制心中愤怒所导致的结果。“第二则信条赐予我们力量，”他继续说道，“大隐隐于市。让人民掩护你，使你成为人群中的一员，你还记得吗？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我听说，你不但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还以此在进攻前吸引敌人的注意。”

阿泰尔依旧不吭一声。耻辱在他的胸口翻腾。

“第三则，也就是最后一则信条，”阿尔莫林说道，“是你违背得最严重的一条。绝不要连累你的兄弟。它的意思如此简洁明了。你的所作所为本不该给我们带来损失——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但是你在耶路撒冷所表现出来的自私全将我们置于险境，更糟的是，你还将敌人引到了我们的家园。今天，我所失去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你的过失造成的。”

由始至终，阿泰尔都没有抬头看他的导师。导师的脸依旧别向一边，仿佛还没有从那一掴巴掌中缓过来。听到拔出匕首的声音时，阿泰尔终于转头看向导师。

“抱歉，”阿尔莫林说，“但我无法容忍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不，不要，我不要以叛徒的下场死去。

阿泰尔瞪大了双眼，看着导师握刀的手——那双手，那双从他孩提时代开始便一直对他予以指导的手。“我不是叛徒。”他试图辩解。

“但你的行为已经证明了这点，你让我别无选择。”阿尔莫林抓紧匕首，“安息吧，阿泰尔。”说着，将刀身刺入阿泰尔的腹中。

第八章

在阿泰尔“死去”的那段宝贵时光里，他确实得到了片刻的安详。

然而……然而他又活了过来，逐渐恢复意识。

刺客站起来。可他怎么能站起来？难道这是死后的极乐世界？难道他已身处天堂？若真如此，那天堂的模样也未免太像阿尔莫林的房间。更要命的是，阿尔莫林竟然也在这里。导师站在阿泰尔身旁，凝视他的神情让人难以名状。

“我还活着？”他伸手抚上腹部被匕首刺入的地方，试图找到一个被捅得破烂不堪的血洞。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他之前明明看见了，也感觉匕首的没入。即使现在，他仍能体会到那鲜明的痛感……

难道他没死？

“我明明看见您把刀刺进去，”他说，“还感受到死亡的拥抱。”

这回，反倒是阿尔莫林一脸意味深长的样子：“你看到了我想让你看到的。你在死亡中沉睡，如同重新回到母体中一般。此刻，苏醒后的你宛若新生。”

阿泰尔被他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为什么？”

“还记得刺客是为什么而战吗，阿泰尔？”

努力调整过自己的语气，阿泰尔回答道：“万物的和平。”

“是的，万物的和平，所以光是制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所犯的罪恶其实远远不够。除了力量，我们更需要内心的平静，二者缺一不可。”

“据说是这样。”

阿尔莫林摇了摇头，可能是由于情绪的激动，再开口说话时，导师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事实就是这样。但是，我的孩子，你还没有找到内心的平静。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将你的缺陷暴露无遗。你傲慢且自大，缺乏自控力和足够的睿智。”

“我会怎么样？”

“我本该杀了你以补偿你给我们带来的痛苦。马利克认为那样才公平合理——用你的命换他弟弟的命。”

为了让阿泰尔明白自己的意思，阿尔莫林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但那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也是在浪费你的才能。”

现在，阿泰尔的精神总算能放松片刻。他将得到赦免，可以弥补自己的过失了。

“你的财产已被剥夺，”阿尔莫林继续说道，“还有你的等级。你将再次成为初学者，正如你第一天加入这个组织时一样。我会给你一次机会来赎回你所失去的一切，找回你在兄弟们中的地位。”

那是自然。“我想，您应该已经有所打算。”

“首先，你要向我证明你还记得如何成为一名刺客，一个真正的刺客。”阿尔莫林说。

“您是要我再去取一条命吗？”阿泰尔问，虽然他知道自己失去的远不止这些。

“不，不用急于一时。眼下你要重新成为一名学徒。”

“根本没那个必要，我早已是刺客大师。”

“曾经是。过去其他人会为你提供目标线索，但现在不会了。从现在开始，你要自己跟踪目标。”

“如果那是您的意思——”

“是的。”

“那请告诉我，我必须完成哪些任务。”

“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有九个名字。这九个人都该死，他们是瘟疫的传播者，战争的制造者。他们的势力和影响腐化了这片土地，更甚的是，他们还支持十字军扩张。你要找到他们，然后杀了他们。不论是为这里还是为你自己，完成这些，便等同于在世间播撒和平的种子。由此，你的灵魂将得到救赎。”

阿泰尔深吸一口气。他办得到。他渴望——也需要——任务来证明自己。

“九命换我一命。”他小心措辞道。

阿尔莫林笑着说：“这是个很宽厚的提议，我觉得是。还有别的问题吗？”

“先从哪开始？”

“骑马去大马士革，在那儿找到黑市商人塔米尔，让他成为第一个倒下的人。”

说完，阿尔莫林走向装信鸽的笼子，从中取出一只信鸽，温柔地将其托在掌心。“抵达后务必先去一趟当地的刺客联络点。我会先派一只信鸽到那儿，告诉拉菲克你要过去和他谈话。要知道，他能为你提供不少线索。”

导师张开手，信鸽唰地飞走了。

“如果您坚信那样最好的话。”阿泰尔说。

“当然。除此之外，在得到他的允许之前，你不能擅自开始执行任务。”

阿泰尔不满地昂起头。“这根本毫无意义！我不需要他的允许，那是在浪费时间。”

“这是你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所付出的代价，”导师斥责道，“现在，你不仅要听令于我，还要听令于兄弟会里的所有兄弟。”

“好吧。”虽然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彰显自己的不愉快，最后阿泰尔还是妥协了。

“去吧。”阿尔莫林说，“去证明你仍值得我们信赖。”

说到这儿，导师停顿了片刻，然后从案台下找出一样东西递给阿泰尔。“拿着。”他说。

阿泰尔欣然接过袖剑，将其扣到手腕上固定好，又用小拇指反复拉动几次。检查过机簧，他忽然觉得自己总算重新找回了刺客的感觉。

第九章

穿过棕榈树林，途经城墙外的马厩和集市，阿泰尔终于来到雄伟壮观的大马士革城门前。他与这座城市相识已久。作为叙利亚这个国家里最为庞大而神圣的城市之一，几年前还有两个行刺目标是这里的本地人。仰望城墙与堡垒，聆听城内的不绝于耳的往来人声，就连这主城的石头仿佛也充满了生机。

不过眼下的首要任务是要先进到城里。要知道，任务的成败首先取决于刺客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间无声息穿梭的能力。倘若受到守城士兵的威胁，那肯定不是最好的开始。于是，阿泰尔翻身下马，栓好马后开始观察驻守在城门的萨拉森守卫。他必须找出另一种进城的方法进去，一种更简单有效的方法，毕竟大马士革的安检可是出了名的严密。这里的城墙——刺客再次凝视，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这里太高，墙面也太陡峭，没法从外面爬上去。

这时，一队僧侣出现在阿泰尔面前，他禁不住抿嘴浅笑。由于萨拉丁非常欢迎这些学者来大马士革传播学识——加之城内也有很多伊斯兰学院——所以他们不但享受特别待遇，还被获许在街道上自由行走。刺客走上前，混入到僧侣的队伍之中，摆出一副虔诚的姿势。他就这样轻易地通过守卫，然后进入这座大城市，将身后那一片荒漠留在城外。

进到城里，阿泰尔始终垂着头，以防被其他人发现。他小心地迅速穿过街道，攀到一座高塔顶端。机警的他谨慎检查过周围的情况，才开始沿着窗户继续往上爬。刺客在被太阳烤得灼热的石头墙上不断摸索着新的支撑点，越爬越高。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手恢复了。虽然不像先前那样敏捷，但那种娴熟的手感已经回来。他重获技能，不，是重新唤醒技能，以及曾经那份愉悦的心情。

来到尖塔顶端，阿泰尔轻轻蹲下身。一只鸟儿从城市高空掠过，视线扫过他，扫过清真寺的穹顶、尖塔的塔顶还有那些鳞次栉比的房屋屋顶。再往远看，集市、庭院、神殿以及那座标记了位置的刺客联络点塔楼，全部尽收眼底。

喜悦与兴奋再次溢满阿泰尔的心房。一瞬间，他仿佛忘却了从这个高度看去整座城市是多么美丽，忘却了从最高点俯瞰它们的感觉。这一刻，他的灵魂得到了解脱。

阿尔莫林是对的。过去总会有人事先为阿泰尔调查好需要刺杀的目标，而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知道时间、地点，执行任务，然后再无其他。他以前没想过这些，也因此失去了作为一名刺客真正意义上的信条——不是屠杀或者带来死亡，而是能从内心中找到的东西。

刺客微微向前，俯身看向脚下狭窄的街道。那里有许多百姓正在钟声的召唤下稀疏地汇聚到一起，开始向神明祈祷。视线扫过目之所及的穹顶与屋顶，阿泰尔耐心寻觅着一个合适的落脚点，然后他找到一辆干草车。锁定目标后，刺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微风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脸颊，钟声在空气中回荡。一小步承接一个优美的前空翻，阿泰尔正落目标。虽然干草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柔软，但总比降落在破旧的屋顶上强。要知道那样很可能会把屋顶直接踩塌并砸到下面的货摊。落地后的他没有直接行动，而是谨慎地聆听着周围的情况，直到整条街道比方才又安静一些才放心翻出草车，朝联络点走去。

他一路沿着屋顶向前，接着一个箭步跃进一座隐藏的门廊。门廊里喷泉叮当，门廊外景观植物隐去了里面所有声响。阿泰尔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重新集中精神，走进屋。

此时的负责人正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面。瞧见刺客进来，他站起身说：“阿泰尔，真高兴见到你。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朋友。”阿泰尔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家伙，对方明显和他上一次见面时有所不同。首先，毫无疑问这人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傲慢讥讽的态度。其次，很显然他已经知道阿泰尔最近遇到的……麻烦。而且，看眼神也能明白，对方正在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这份被暂时赋予的职权。

不出所料，再开口时，负责人的脸上已经挂上了相当差强人意的虚伪笑容。“你的遭遇，我深表遗憾。”

“无所谓。”

负责人佯装关心地说：“一些兄弟早来了一会儿……”

这大概就是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原因了吧，阿泰尔心下暗想。

“如果你听到他们说的话，”负责人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一定会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无所谓。”

负责人咧嘴笑道：“对哦，你本来就不是那种恪守信条的人，不是吗？”

“说够了吗？”他真想一巴掌扇向这张满溢假笑尽是傲慢的脸，或者干脆用袖剑撕烂它。

“抱歉，”负责人满面红光道，“有时候我太忘形了。什么风把您吹到大马士革来了？”他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进入正题。

“一个名叫塔米尔的家伙，”阿泰尔说，“他的所作所为妨碍到阿尔莫林的伟大理想，所以我来结果他。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你得自己去跟踪他。”

阿泰尔不满地昂起头。“这种工作最好还是留给……”想起了阿尔莫林的命令，他停住了。他已再次成为学徒，因此只能自己调查线索，寻找目标，执行刺杀。于是，刺客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任务。

负责人继续道：“你可以先去城里看看，查清楚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在哪里行动。知己知彼才能大获全胜。”

“好，那么你能向我透露哪些他的线索？”阿泰尔问。

“他是个黑市商人，靠买卖为生，所以露天市场应该就是你的目的地。”

“完成这些之后，我要回来向你汇报是吧？”

“回来找我，我会给你阿尔莫林的标记，然后你去取塔米尔的性命。”

“了解。”

离开那个无聊的联络点，阿泰尔的心情总算好一些。他爬上屋顶，眺望着眼前狭窄的街道，用力吸了一口这座城市的气息。阳光在建筑的穹顶上跳跃，女人们围着货摊，一边面带微笑地叫卖着打磨得发亮的油灯，一边扯着嗓子闲聊不止。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男人在那里因为什么事情争吵。除此之外，从这里阿泰尔再听不到别的什么。

于是，他便将注意力投向对面的建筑。刺客跳上那边的屋顶，从那里他可以看到帕夏清真寺和位于南方的皇家花园，但眼下需要他锁定地点的是……

找到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市场。根据负责人提供的情报，他可以在那里开展对塔米尔的调查。当然，负责人知道的事情肯定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不过碍于严格的命令，不方便向阿泰尔透露。现在他终于明白导师的意图，所谓“新手”就是要费一番苦功才能学有所成。

刺客后退两步，抖抖手臂放松紧绷的肌肉，然后深吸一口气，一跃而起。

安全穿过街道，阿泰尔蹲在原地，仔细倾听着小巷里的闲聊声。一对赶着驴车的士兵在街上走过，车上装满了硕大的木桶。“闪开！”说着，士兵们猛地推开路上的行人，“闪开！我们这可是要运送到大臣宅邸的东西。阿布尔·努夸德阁下即将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识相的都快闪开！”没人敢反抗，被推开的行人只能竭力掩饰心中的愤怒与不满。

目送士兵离开，阿泰尔听到了一个人名——“阿布尔·努夸德”，人们都称其为大马士革富商之王。至于那些木桶，或许是阿泰尔弄错了，因为它们看起来好像确实只装了酒。

不管怎样，这些都与他的任务无关。阿泰尔起身跑步向前，除非在建筑间跳跃，否则绝不在哪一处短暂停留。他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每一跳都矫健敏捷。时光仿佛回到从前他所熟悉的日子。

从上面看，整个露天市场如同一个从城市屋顶上胡乱砸下的大洞，因此很容易识别。这个大马士革最大的贸易市场位于城市东北方的贫民区中心。由于四周几乎都是沾满泥土的木质建筑，所以每到下雨的时候，这里就会变得好像沼泽地一样。市场本身则是由杂物车和商人摆设的摊位构成。即使站到阿泰尔所在的高度，仍能闻到下面飘上来的甜香味：香水、油脂、香料和糕点的气味。到处都是顾客、商人，交易声不绝于耳，往来人群川流不息。所有待在这里的人不是站着和他人说话，就是匆忙地从一个地方赶去另一个地方。可惜这里，似乎并没有阿泰尔想要找的那个人。他在上面四处瞧了一会儿，然后爬下屋顶，融入到人群之中，细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他所要找的，只有一个词。

“塔米尔。”

树荫下，三个商人正挤作一团互相商量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很轻但手势却很夸张。毫无疑问，刚刚提到那个名字的人就是他们几个。他悄悄靠过去，谨遵阿尔莫林的教导：不做眼神交流，保持悠闲的状态，放轻松。

“他又召集大家会面了。”虽然听到这句话，阿泰尔却无法得知那个“他”究竟是谁？有可能是塔米尔。刺客继续留心听着，将会面的地点牢记在心。

“这次又要干什么？又要警告？还又要处决谁？”

“不，他有工作要派给我们。”

“那就是说这次我们要血本无归了。”

“他早就不按商会的规矩办事，开始为所欲为了……”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一桩大买卖，“有史以来最大的”，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嗓音说道。这时，三人突然安静下来。不远处，一个留着整齐的小黑胡子的男人走了过来。看装扮，那人应该是个演说家。他无声地盯着那个商人，阴霾的眼神里盛满了赤裸裸的恐吓。

阿泰尔顺着兜帽朝三人偷瞥一眼，那几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放在手边的重要差事一样，穿草鞋的那个慌慌张张地拖着步子踏上泥泞的街道，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缓步离开。他们短暂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至于那个演说家，很可能是塔米尔的手下。不难看出，这个黑市商人正以一种残暴的手段控制着整个露天市场。不一会儿，演说家开始在人群里招揽观众，鼓吹言辞。阿泰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跟着周围人一起上前一探究竟。

“没人比我更了解塔米尔，”他大声宣扬道，“快来，听听我讲讲他的故事，一个白手起家的豪商的故事。”

这正是阿泰尔想要找的。于是，他又向前靠近一些，好像一个十分感兴趣的观众。集市里忙碌的人群依旧在他周围来来往往。

“就在哈丁战役爆发前，”演说家继续说道，“萨拉森人陷入了食物短缺的危机。他们迫切需要补给，但却没有什么较近的补给源。与此同时，塔米尔正巧在大马士革和耶路撒冷之间集结了一伙车马。可惜在那儿，他的生意很不好，好像耶路撒冷没什么人想要他的货物：从附近农场里收获上来的水果和蔬菜。于是，塔米尔离开了耶路撒冷，驾车来到北方寻思着自己今后将会何去何从。要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食物就会变质，我们的故事也将结束，这个可怜人的生活……然而命运总会出乎人们的预料。

“当塔米尔带领车队来到北方，他竟偶然遇到萨拉森的首领和那里饥饿的百姓。毫无疑问，对双方而言这次相遇自然解决了彼此的燃眉之急——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塔米尔给了那个人食物。战争结束后，萨拉森的首领则用一千倍的金钱回报了那个商人。

“有人说，要不是塔米尔，撒哈拉丁的人民便不再会臣服于他。正是因为有他，我们才赢了那次战役。”

演讲结束了，观众们随即尽兴而散。演说家从台阶上走下来，带着浅淡的满意笑容朝市场深处走去。或许，他是打算换个地方再来赞扬塔米尔一番。阿泰尔跟在其身后，一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导师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脑海中：“巧妙利用障碍物阻挡在自己与目标之间，绝不能在对方回头时被察觉。”

阿泰尔享受着恢复这些技能后它们为自己带来的快感。他喜欢那种摒除白日的喧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目标的感觉。突然，他不得不停下来。走在前面的演说家不小心撞到一个手捧花瓶的女人。花瓶落地摔个粉碎。女人叫嚷着拦住他，伸手索要赔偿。不承想对方非但粗暴地拒绝了她的要求，甚至还企图动手打她。阿泰尔忽然发现自己莫名地有些紧张。好在女人平安躲了过去，没有遭受皮肉之苦。演说家也没再上前，冷笑着收回手转身继续赶路。离开时，他还愤愤地一脚踢开花瓶碎片。阿泰尔跟着对方往前走。经过女人身边时，她正蹲在地上收拾花瓶尖利的碎片，嘴上啜泣咒骂着。

这会儿，演说家离开街道，转身走进一条狭窄的空巷。阿泰尔尾随其后，黑暗的泥墙屹立在他身旁。这大概是通往下一个地方的捷径，刺客心下暗想，正是动手的好地方。阿泰尔死盯着那人的后背，猛地跨出几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将他翻转过来，接着五指狠插进那人胸腔下方。演说家顿时缩成一团，向后踉跄两下，喘气也是一口不接上一口，嘴巴像上了地面的鱼一样合不拢。阿泰尔环视四周，确定没有目击者后便再上一步，一拳打向演说家的咽喉。

对方慌忙后退，就连衣服缠到腿上也不自知。他手捂着挨打的地方，在泥地里连滚带爬想要逃命。阿泰尔从容不迫地走过去。轻而易举，他想，这实在太……

忽然，那人竟像眼镜蛇一样蹿了过来。他的动作迅速敏捷，凌空一脚正中阿泰尔前胸空门。震惊之余，刺客只得在对方的攻势下连连后退。演说家的眼中闪过寒光，看样子他显然已经从刚才那一击中知道阿泰尔伤得不轻。刺客不断闪避着对方的攻击，可惜直到拳头击中自己的下颚，他才明白原来先前对方只是在佯攻。

一拳下去，阿泰尔险些跌倒，同时尝到了血的味道。他不禁咒骂自己太过轻敌。要知道只有新手才会犯这样的错误。另一边，演说家发疯似的环视自己的周围，看样子正在寻找最佳的逃跑路线。顾不上下颚的伤口，阿泰尔连忙迈步过去抡起拳头，在对方逃跑前照着他的太阳穴就是一拳。两人就这样在巷子里你来我往、拳脚相迎。由于演说家的体型更小动作更快，阿泰尔竟一时失利，被对方打中鼻梁。阿泰尔后退几步，鼻子的酸痛竟让他流出眼泪。感觉到胜利女神在向自己招手，那人冒险冲过来，奋力抡起拳头。阿泰尔巧妙地退到一边，俯身横扫他的双脚。扑通一声，演说家仰面朝天，摔到地上。看着他大口喘着粗气，阿泰尔没有给敌人缓和的机会，而是转身借力落下，用膝盖径直砸向对方的腹部。痛苦的叫喊声自身下传来，刺客心满意足地站起身，重新调整自己的姿势，他的肩膀因一时的平衡不稳上下剧烈起伏。旁边的演说家依旧被剧痛折磨得发不出声音。他在泥里痛苦地翻滚，手捂着裤裆，嘴巴大张着发出低低的呻吟。然而不等他给自己喘息一口气，阿泰尔已经蹲下身，将那人的脸掰到自己面前。

“看样子，你好像很了解塔米尔，”他低声说，“告诉我他的计划。”

“我只知道我说的那些故事，”演说家哽咽道，“没别的了。”

阿泰尔抓起一捧泥土，土屑顺着指缝间流下。“真可惜，既然你已经没什么可说的，那你也没必要继续活下去。”

“等等，等等，”演讲者颤抖着举起一只手，“还有一件事……”

“说！”

“他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看样子好像是在忙着督管武器，很多很多制造中的武器……”

“那又怎样？大概是为萨拉丁造的，这对我毫无意义，对你也毫无帮助……”阿泰尔的耐心即将耗尽。

“别，等一下，听我说，”演说家的眼睛在眉毛下转个不停，“那些不是给萨拉丁的，是给别人。那些武器上的花纹十分与众不同，很少见。塔米尔似乎还在为其他人提供武器……但我不知道对方是谁。”

阿泰尔点点头。“就这些？”他问。

“是，是的，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那么你也该安息了。”

“不！”演说家的喊声未落，阿泰尔的袖剑已经贯穿了他的胸骨。一声脆响取代了人声，如同破碎的陶器在顷刻间裂成两半。他的手依旧托着那个将死之人。对方的胸口被他的袖剑钻了一个大洞，身体抖个不停，嘴角溢出血沫，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阿泰尔将人放倒在沙地，帮他阖上双眼，接着起身把尸体拖到一堆发臭的桶后面。刺客的袖剑已经滑回原处，他戴上兜帽，转身离开巷子。

第十章

“阿泰尔，欢迎欢迎。”

负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进门。阿泰尔不言语，只是盯着对方看。发现他在看自己，负责人下意识地后缩一步。

难道我的身上带着死亡的气息？大概联络点的负责人已经觉察到我都做了什么。阿泰尔心想。

“你要求的事我都做完了，标识给我。”

“事有先后，兄弟，先告诉我你知道了些什么。”

刺杀的快感依旧萦绕在阿泰尔心头，他真想马上取了眼前这个人的狗命。但他不能那么干。不管自己的演技有多么蹩脚，多么容易识破，他都得先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

“塔米尔掌控着整个露天市场，”回想着商人们的秘密谈话，以及他们看到塔米尔的手下时表现出的恐惧，阿泰尔继续说道，“他通过武器交易谋取暴利，而且很多人在尽力支持他，像是铁匠、商人、投资商。他是这片土地上主要的战争贩子。”

负责人点点头，并未留心去听那些他早已知道的东西。“你想到让我们摆脱这个瘟神的方法了吗？”联络人问道，语气十分傲慢。

“他为了一笔重要的买卖在露天市场安排了一次会议。据说这将是塔米尔经手的最大一桩生意。届时他将无暇留心其他的事，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动手。”

“计划听起来倒是可靠妥当。我允许你展开行动。”

联络人从桌子下面取出阿尔莫林的标识，那是一根羽毛。看样子应该是从导师心爱的鸟儿身上取下的。他将羽毛放到两人之间的桌子上说：“去实现阿尔莫林的意志。”阿泰尔拿起标识，将其小心地收放进长袍。

天亮不一会儿，阿泰尔便离开联络点朝露天市场走去。到达那里时，所有人的目光正聚集于市场中心一个凹陷的天井。

很快他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商人塔米尔在那儿，此时的天井已经由他控制。在他身后站了两个凶神恶煞的卫兵，身前则是一个瑟瑟发抖的人。那人戴着格子头巾，上身穿着时髦的束腰外衣，下身缠着绑腿。他应该是张着嘴，因为透过黑胡须，可以看到他的牙。

阿泰尔一边绕过围观人群，一边留心情况变化。附近的商贩纷纷离开摊位上前一探究竟。就连那些往返于目的地之间或是正在交谈的大马士革人也都停下脚步。

“您只要看一眼……”塔米尔面前的人谄媚道。

“我对你计算出来的这些没兴趣，”塔米尔厉声道，“数字也无法改变事实。你的人没完成任务，就意味着我无法向我的客户交待。”

客户，阿泰尔心下暗想，是谁？

商人哽咽着将目光投向人群求助，可惜他一无所获。市场的卫兵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对群众热切的眼神视若无睹。阿泰尔对这些人感到恶心，也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恶心：秃鹫围观腐肉一般的百姓、袖手旁观面无表情的卫兵。但他最主要是对塔米尔感到恶心。

“请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那商人恳求道。大概他已经认识到这是他仅存一次向塔米尔搏取怜悯的机会了。

“只有懒人或者废物才会拿这种话当借口，”塔米尔反问道，“你是哪一种？”

“都不是。”商人的手早已被汗浸湿。

“我看可没看出来。”塔米尔说着一只脚踩上矮墙，曲身伏在膝盖上，“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武器我现在就要！”

“真没办法了，”商人结结巴巴地回道，“我已经让工匠日夜赶工，但您的客户……需求量实在太大。而且交货地点……又很难走。”

“你生产武器的技术可没找借口的本事好。”塔米尔冷笑。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抱以哄笑，但这并非因为他的幽默，而是出于众人对他的畏惧。“我已经尽力了。”年长的商人坚持道。汗水顺着他头巾的束带流下，他灰色的胡须颤抖个不停。

“可这还不够。”

“也许您真的是强人所难了。”那商人竭力为自己辩解。

这行为是个鲁莽的做法。笑意浮上塔米尔的面庞，冰冷的眸子死盯着凝视着对方。“强人所难？”他冷声道，“我给了你一切。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街边要饭呢！我唯一渴望的回报就只是你能完成订单，现在你竟然说我强人所难？”

塔米尔拔出短剑，剑锋上寒光闪烁。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感到害怕了。阿泰尔看向卫兵。他们仍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腰上挂着军刀，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整个市场里的人都像被咒语定住一般，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商人吓得喊出了声，他跌跪在地上，双手相扣不停向上祈求。他的脸上满是恳求，眼中充溢着泪水。

塔米尔俯视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可怜人，目光里却没有一丝情感。

“你敢冒犯我？”塔米尔轰然咆哮。

“请您息怒，塔米尔，”年长的商人呜咽这说，“我无意冒犯您。”

“那就该管好你的嘴。”塔米尔厉声道。

看到他眼中的杀意，阿泰尔便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然，塔米尔举起短剑将剑锋朝商人挥去。对方的外衣随即被划破，接着鲜血浸了出来染红一片。商人向后倒去，哀号声划破市场上空。“不！住手！”他尖叫求饶。

“住手？”塔米尔冷笑，“我才刚开始！”说着，又上前一步，把短剑深深刺入对方腹部并将其猛推在地。再次挥剑的同时，塔米尔开始像野兽般尖叫。“你来我的市场。”他咆哮道。

猛扎。

“站到我的人面前。”

再捅，已经是第四刀。听声音感觉肉似乎已经被剁烂，年长的商人仍在惨叫。

“还敢冒犯我？”

再捅。他每说一字，便刺入一剑。“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地位！”

然而此时，商人已经停止尖叫，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的身子瘫在天井里，脑袋奇怪地凸出来。其中一个塔米尔的警卫想上前将尸体拖走却被制止了。

“别动，”塔米尔喘着粗气，用手背擦了擦胡须，“把他扔在这儿。”说着转身看向人群，“这是我给你们的警告！不能信守诺言的人都在做之前想清楚了。现在，都给我滚回去干活。”

商人的尸体被留在原地，一只饶有兴趣的野狗已经开始围着这具尸体左闻右闻。围观的人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市场里的活动也逐渐恢复正常。于是没过一会儿，大家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仿佛那个商人已被众人遗忘。

阿泰尔没有。他松开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怒火。刺客微微低下头，将双眼埋进兜帽的暗影，悄声穿过人群，快步跟上塔米尔。这会儿，塔米尔正在市场人群里，两个警卫跟在不远的地方。阿泰尔又上前几步，他们离得更近了。他听见对方在和几个商贩谈话。那些人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塔米尔，对他要求的一切不得不点头称是。

“我不卖这个！”塔米尔厉声道，“熔掉，再造，再造出来质量这么差的东西，下次就熔掉你们！”

那些人睁大双眼。不住地点头，点头，点头。

“真不知道你一天都在干些什么。货摊上满是商品，口袋里应该也满是钱才对。为什么卖不出去呢？这并不困难啊。可能是你还不够努力，需要增加点动力吗？”

那个商贩害怕得不停点头，等反应过来对方问了什么，又吓得抖个不停。塔米尔继续往前走，人群巧妙地从他周围饶开。他的警卫……莫非眼下，就是动手的时机？由于市场群众对塔米尔的畏惧，他的手下已经放松警惕。这会儿，他们正停在后面一个摊位上，为自己的妻子挑选礼品。而塔米尔正找到一个新祭品来继续增加人们对他的畏惧。

转眼的工夫，阿泰尔已经滑到塔米尔和两个警卫之间。他忽然感到有点紧张，就连拉动袖剑机簧的小指也似乎碰到些阻力。塔米尔背对着他，正在辱骂另一个摊贩。

“想当初是你求我给你这个位置，信誓旦旦地说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我应该——”

阿泰尔一步上前，袖剑在他一只手绕到塔米尔脖子前时弹出，然后就这么“一划”，同时用另一只手把住手腕加深力道。塔米尔闷吭一声，没有尖叫。他痛苦地挣扎两下，开始慢慢往前走。越过他的肩膀，阿泰尔看到摊贩因惊吓睁大的双眼，也看到那人心中的纠结：拉警报还是……商贩转过身，走了。

阿泰尔将塔米尔的躯体放在两个摊位之间的地上。那里是警卫视线的盲区，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塔米尔的眼睛还在跳动。

“安息吧。”阿泰尔轻轻说道。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刺客。”鲜血从塔米尔的鼻子里喷出，他愤恨道，“你，还有那些和你一样的人。”

“现在看来付出代价的人是你，我的朋友。你将再也不能从人们的苦难中获利了。”

塔米尔发出刺耳的冷笑：“你以为我是在借机发财的战争贩子？你不好奇为什么你的刺杀目标会是我吗？明明有那么多人在和我干同样的事。”

“你觉得自己很与众不同？”阿泰尔问。

“噢，当然！我可不是为了蝇头小利，而是为了神圣的事业。正如我的其他兄弟一样。”

“兄弟？”

塔米尔再次虚弱地笑道：“啊……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尽好我分内的职责。你很快就会遇到他们，他们会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很好，我期待一并解决掉他们。”

“你的傲慢……会毁了你，孩子。”说完，塔米尔咽下最后一口气。

“为了改变世界的命运，人不得不做出牺牲。”阿泰尔吟诵着，阖上对方的双眼。

他从长袍里取出阿尔莫林的羽毛标识，蘸上塔米尔的血，最后瞥了一眼警卫，悄然离开，消失在人群之中。等人群中爆出惊慌的嘶喊声，他的身影早已远去。

第十一章

塔米尔——九人中第一个被了结的人，阿尔莫林端详着案台上染血的羽毛，看样子对这次任务的结果十分满意。甚至还在安排下一项任务前，表扬了阿泰尔。

刺客垂首回敬，然后离开导师房间。第二天，他收拾好行囊，再次踏上旅程。这次任务的地点在阿卡——一个被十字军严格控制的城市，就像萨拉丁的手下控制的大马士革一样戒备森严。这是个被战火侵袭的地方。

阿卡城得来不易。圣殿骑士们耗费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经过漫长而血腥的围攻才将其二度占领。阿泰尔也曾在那场围城战中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他出手帮助，试图阻止城市的水源被圣殿骑士下毒污染。

只可惜他对业已发生的投毒事件无能为力：水面上漂浮的尸体开始在萨拉森人和圣殿骑士之间传播疾病——不论在城内还是城外。随着补给品的消耗殆尽，成千上万人被迫饿死街头。进驻的十字军越来越多，他们组建了更多攻城的器械。士兵的攻击将阿卡的城墙轰得千疮百孔。萨拉森人抵抗了很长时间，久到足够他们修复城墙的缺口，可“狮心王”理查德的到来，却使得萨拉森人被迫投降。于是，十字军进驻阿卡，占领驻防要害。

之后，萨拉丁和理查德原本计划协商有关抵押与获释方面的事宜，可事情却因另一件事变得迟迟得不到进展。原来理查德和法国人康拉德·德·蒙特费拉特两人意见不合，康拉德不愿交出法国军队俘虏的人质。

后来，康拉德动身返回蒂尔。理查德也启程前往雅法，在那里他的军队将和萨拉丁的部队遭遇。而康拉德的父亲，威廉则被留下来驻守阿卡。

在此期间，威廉·德·蒙特费拉特下令处决所有萨拉森人质。于是，大约三千人在城内被处以死刑。

以上便是阿泰尔的近几日调查结果，有关阿卡城的过往。这座城市在历史的侵袭下变得伤痕累累：围攻、疾病、饥饿、暴政还有杀戮。城市里的居民饱经风霜，他们的眼中隐含痛苦，他们的双肩满负哀伤。在这片破败贫困的土地上，刺客见到了人世间最悲惨的苦难。缠绕着裹尸布的尸体被横放街头；港口里到处是醉鬼和暴徒。不散发恶臭和死亡气息的地方就只有禁区——十字军的基地，理查德和威廉建造城堡的地方。十字军曾在那里宣布阿卡为耶路撒冷王国的首都。在理查德出征去雅法，威廉驻守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将这里设为据点储备军需。截止到目前，由于他们的统治，阿卡城情况的恶化可谓显而易见——这一切都在阿泰尔穿过大街小巷的途中，深深烙印在他脑中。他真庆幸自己现在总算完成调查，可以去刺客联络点那儿接任务了。此时，负责人杰贝尔正温柔地与手中的鸽子“咕咕”交流，直到阿泰尔走进里屋，他才抬起头。

“噢，阿泰尔，”他愉快地说，“这只小鸟为我带来了你将到来的消息……”

他笑着放开手中鸽子。可鸟儿却没有飞走，而是飞落到柜台上，竖起胸前的羽毛像卫兵一样走来走去。杰贝尔开心地看看它，然后转身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造访者。

“这次阿尔莫林又选中哪个可怜虫来品尝你的利刃了，阿泰尔？”他问。

“阿尔莫林命我来行刺加尼尔·德·纳普罗斯。”

杰贝尔说：“那个医院骑士团大团长？”

阿泰尔慢慢点了点头：“我已经计划好何时、如何发动袭击了。”

“既然这样，你不妨说来听听。”看样子杰贝尔似乎是个很有城府的人，说话也是有理有据。

阿泰尔继续说道：“他在西北部骑士团的医院工作，也在那儿住。传言说那地方暴行肆虐。”

听着阿泰尔诉述自己掌握的情况，杰贝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加尼尔主要在医院内的居所里活动，偶尔会在检查病人时离开。我可以趁他出去巡视的时候动手。”

“看来你已经考虑清楚了。我允许你这次行动。”说着他将阿尔莫林的标识递过去，“将这个污点从阿卡除掉，阿泰尔。但愿这次任务也能帮你净化过去。”

阿泰尔接过标识，不免有些愤恨地望向杰贝尔。难道每一个刺客都要这样提醒他曾经的耻辱吗？离开后，刺客沿屋顶开始在城市间穿梭，不一会儿就来到可以看清医院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微微调整呼吸，集中精神向下远眺。

其实阿泰尔只将发现的大概情况告诉给杰贝尔，并隐藏了自己对联络点负责人的厌恶之情。他已经调查出德·纳普罗斯曾是医院骑士团大团长。在耶路撒冷建立之初，他们还只是为病人提供帮助的救援组织。如今这些骑士却在阿卡物资最为匮乏的地方扎下根基。

而在那里，据阿泰尔所知，除了照顾病人德·纳普罗斯没有做过其他任何事。

不过他曾在医院地区无意间听到两个营地成员对纳普罗斯的议论，说大团长如何将健康的百姓拉进医院，更有人因此遭到暴力殴打。其中一人还说他都不敢去重复那件已经传遍整个蒂尔的丑闻。

“什么丑闻？”另一人问。

由于两个人紧靠在一起，阿泰尔不得不努力竖起耳朵，好听清他们的对话。“加尼尔一度称那座城市为‘家’，”一个人说，“可他后来被流放了。据说他在那里的居民身上做实验。”

看反应，他的同伴显然是被他的话恶心到了。“什么实验？”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担心……他又开始了。不然他为什么总把自己关在医院营房里不出来呢？”

随后，阿泰尔开始阅读他从德·纳普罗斯手下那里偷来的卷轴。骑士并无治疗病人的意图，上面是这样写的：耶路撒冷提供研究对象，纳普罗斯来进行试验——为了某位不为人知的首领——旨在从他的研究对象身上诱发某种状态。还有塔米尔——那个刚死不久的混蛋——过去一直在为这个行动四处寻觅武器。

信中有一句特别的话吸引了阿泰尔的注意：“我们应竭力取回那些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不解之余，刺客决定继续展开调查。大团长允许那些“疯子”在医院附近随意游走，他记得有人这样说过。另外，通过观察，阿泰尔已经总结出医院上方弓箭手离岗以及检查甬道的频率，更发现德·纳普罗斯喜欢不带警卫独自巡视。还有一点，这地方只允许僧侣通过。

收集到所有必要信息之后，阿泰尔才拜访了杰贝尔，拿到阿尔莫林的标识。

第十二章

医院的营地旁边有一栋矮楼，眼下阿泰尔正在楼外探视。楼内的情况和他料想的一样，只有一个卫兵和一名弓箭手。阿泰尔一路走一路观察周围的动静，还时不时瞥一眼天井。当然，他主要是在观察屋顶，担心那里有人。阿泰尔抬头看了看太阳，是时候了，他想，接着对自己抱以会心一笑。果然，一名弓箭手慢慢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阿泰尔放低重心，轻盈地从屋顶跳上人行道，并迅速沿途向前跑去，径直走近下方的天井。昏暗陡峭的天井中心立了一堵石墙，周围则尽是些平滑的灰石头。尽管如此，整个天井依旧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完全不像阿卡城内其他随处可见、装饰华丽的建筑。天井里，几个士兵正在原地把守，不远处还有一队僧侣。士兵们身穿医院骑士的黑色软甲，胸前印着白色十字。余下的则是一些在士兵之间游荡的病人。他们各个赤足蹒跚，衣衫不整。这些可怜的人四处漫无目的地徘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也十分呆滞。

阿泰尔皱紧眉头。看情况，即使能顺利通过无人把守的人行道，想不被他人看见便进入天井恐怕是比登天还难。没办法，刺客只好来到医院围墙的入口处，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街道的情况。阳光将青石染成白色，一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和他们的家人正在向士兵们苦苦哀求，求他们让自己进去看看大夫。另一些已经精神失常的病人则在人群中恍惚游荡，朝天乱甩胳膊，含糊地喊一些下流猥琐的疯言疯语。

又一群人出现了——一队僧侣。看见他们，阿泰尔不禁翘起嘴角。这些僧侣径直穿过人群，视面前如无物，仿佛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喧闹的人声和受苦的百姓。看样子，他们应该在朝医院的方向前进。阿泰尔自然有必要好好利用一下眼前这种混乱的场面。他放低重心悄声走上街道，转眼便混到僧侣的队伍中去。他低着头，眼睛紧盯着脚下缓慢移动的步子，并时不时偷瞥一眼自己的方位。事情果然和他希望的一样，他们径直走进医院，守在外面的士兵点头获许他们进入院内。

阿泰尔皱皱鼻子。街道阻隔了城市的气味——烘烤味、香水以及香料的气味。这里只有患者、死亡和人的排泄物所散发出的恶臭。有些屋子——尽管隔着门——依然可以听到里面不断向外传出哭声，接着是低沉的呻吟。那应该就是主诊所了，他想。突然，大门猛地敞开，一个发疯的病人径直冲进院子。看到这一幕，阿泰尔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救命！救救我！”病人大喊。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眼睛睁得极大。“救救我！拜托！一定要帮我！”

紧跟而来的是一名士兵，眼神懒散，眼皮上的肉像被切掉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他追上那个意欲逃跑的疯汉，一把抓在手中，然后开始和另一个赶上来的士兵一起对疯汉拳打脚踢，直到疯汉跪地求饶才罢手。阿泰尔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士兵打人的时候，他感到下颌在绷紧，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而其他病人却像在看马戏一样拥过来，但没有丝毫动容。

“怜悯！”疯汉惨叫道，可拳头仍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我只求怜悯！再无其他！”

医院大门打开了。他的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仿佛刚刚经历的痛楚都突然消失了似的不再出一声。想必此刻站在门口的人就是加尼尔·德·纳普罗斯。

他比阿泰尔料想的矮一些，没有胡子，只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德·纳普罗斯眼窝深陷，嘴角下沉，面带凶光，整张脸犹如死尸。他的胳膊上别着医院的十字，胸口还挂着耶稣受难像——看见他，阿泰尔心中已经了然：无论德·纳普罗斯多么敬畏上帝，神都已经抛弃了他。除此之外，他身上还穿着一条满是血污的脏围裙。

德·纳普罗斯幽幽地望着跪卧在他面前的疯汉，对方已经被那个“懒眼皮”和另一个士兵架住。接着，“懒眼皮”举起拳头，又要动手打他。

“够了，我的孩子，”纳普罗斯责令道，“我让你们把病人找回来，不是杀了他。”

看见纳普罗斯走上前，“懒眼皮”只好不情愿地放下拳头。躺在地上的疯汉还在呻吟，他像激动的野兽一样拖动着身子想要爬走。

德·纳普罗斯露出笑容，先前的阴鸷仿佛一扫而空。“好了，好了，”他用近乎温柔地语气对疯汉说道，“一切都会好的，把手给我。”

对方却死命地摇头：“不，不！别碰我，别再……”

德·纳普罗斯皱起眉，好像被那人的反应稍稍伤了心。“摒弃你的恐惧，不然我无法救你。”他平静地说道。

“救我？像你救其他人那样？你夺走了他们的灵魂！但你夺不走我的！没错！你永远夺不走我的！永远，永远，永远……夺不走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德·纳普罗斯过去照着疯汉的脸就是一耳光，先前的温柔彻底一扫而空。“别给脸不要脸！”他深陷的眼睛怒视着对方，口气异常地严厉。已经陷入疯狂的男人则痛苦地低下头。“你以为我高兴这样吗？你以为我想这样伤害你吗？是你逼我的……”

忽然，疯汉猛地挣脱士兵的束缚，全力冲向人群。“他说的每句话都和他的所作所为背道而驰，”他放声嘶喊，却在快靠近阿泰尔的时候，被士兵追上，“谎话连篇！在所有人都臣服之前，他根本不会满足！”

疯汉被“懒眼皮”抓住，接着被拖到德·纳普罗斯面前。前功尽弃的男人在大团长冷酷的目光下默默啜泣。

“你不该这么做……”许久，德·纳普罗斯只吐出这么一句，然后告诉“懒眼皮”，“把他带回去，等我照顾好其他病人再去看他。”

“你关不住我！”疯汉嘶喊道，“我还会再逃的！”

德·纳普罗斯停下来。“不，你逃不了了。”他淡淡说道，接着看向“懒眼皮”，“打断他的腿，双腿。”

看着身下竭力挣扎的疯汉，“懒眼皮”嘿嘿一笑，挥拳砸向他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两声令人不舒服的闷响在空地上响起，就像火柴被折断时发出的声音。听着疯汉的惨叫，阿泰尔不禁想要移身上前。他几乎被那放肆的暴虐激怒，简直不能自已。

痛苦的时刻终于结束了：那个人失去了知觉——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承受了太多的痛苦。随后，两个士兵默默将其拖走。德·纳普罗斯望着他，脸上又恢复了怜悯的神情。

“对不起，我的孩子。”他像在自言自语似的咕哝一句，然后转身看向人群，“都没别的事干了吗？”那呵斥声几乎震得大家浑身发抖。可他的眼睛则一直阴郁地盯着这些僧侣和病人，直到他们渐渐散去，才默默移开视线。阿泰尔背身融入进人群，他知道德·纳普罗斯在谨慎地扫视人群，仿佛在寻觅那个可能被派来杀他的人。

听见医院大门关闭的声音，阿泰尔知道大团长准备开始巡视了。很好，刺客心想，让那个人也知道什么是害怕，让那个人也感受一下他强加给别人的痛苦。想到这儿，眼前的景象为阿泰尔提了个醒，他还在僧侣的队伍里，他们正要穿过第二道门。来到里面，便是到了主病房。铺盖的草席根本无法遮挡患者身上和其排泄物的恶臭。阿泰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旁边几个僧侣也纷纷用长袍捂住了鼻子。周围呻吟声不绝于耳。病床上，患者痛苦呻吟，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阿泰尔继续低着头，仅从兜帽下窥视病房里的情况。德·纳普罗斯走到一张病床前，床上躺了一个骨瘦如柴的病人，全身被皮绳绑个结实。

“感觉如何？”德·纳普罗斯问。

病人痛苦地喘息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哦，是的，开始会有点痛，这是实话。小忍治大病，以后你会明白的。”

那人竭力从床上抬起头：“你这个……魔鬼。”

德·纳普罗斯浅浅一笑，宠溺道：“我还被叫过比这更难听的绰号呢。”随后，他又经过一个木头笼子，里面锁了一张床。大团长凝视……不，那并不是病人，阿泰尔心想。这些可怜的人只是他们的研究课题，试验品罢了。已经压抑下去的怒火再次燃烧起刺客的内心。他环视四周，此时此刻大多数士兵都集中在病房的另一端。而在院子里，除了几个神志不清的病人在摇摇晃晃地游荡之外，只有另一队僧侣。看样子，这些僧侣对德·纳普罗斯的话似乎坚信不疑，他们毕恭毕敬地与大团长保持一定距离站着，巡视时也只是自顾自地交谈。

如果现在行动——他确实准备动手了——就必须速战速决。

偏偏这时候德·纳普罗斯又走到另一张病床前，他微笑地看着躺在那里的病人。“他们说你现在能走了，”他亲切地说，“真是太好了。”

那人却只是一脸茫然。“过去……太久，几乎忘了……怎么回事……”

德·纳普罗斯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他满面笑容地说道：“那太好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没有别人会这么做。”说完，德·纳普罗斯继续向前走去。

“我要用生命报答您，”临床的病人说，“我愿为您尽忠尽孝。感谢您，谢谢您给我自由。”

“也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这么做。”德·纳普罗斯回答道。

阿泰尔纠结了。难道自己弄错了？难道德·纳普罗斯其实不是魔鬼？不过这种想法很快被周围的惨叫声吹得烟消云散。疯汉断腿时的痛苦尖叫和医院里病人的呻吟充斥在他耳边。如果这里真的是以治疗为主的地方，那医治的努力也被暴行淹没了。

说话的工夫，德·纳普罗斯已经走到病房内最后一张病床前。再过几分钟，他就会离开，到时阿泰尔将错失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横了横心，刺客越过他朝远处望了望，士兵们仍站在病房另一端。阿泰尔走出僧侣的队伍，在德·纳普罗斯弯腰看望病人时来到他身后。

阿泰尔将手中的袖剑猛地插进德·纳普罗斯体内，又迅速收回。对方痛苦地弓下身子，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吭响便倒下了。阿泰尔温柔地将这个被刺中的医生放倒在地。“你可以放下负担了。”他轻声道。

德·纳普罗斯目光闪动，抬头看着刺客的面庞。这双将死的眼睛中竟没有一丝畏惧。阿泰尔不禁再次对眼前的情景产生疑惑。“啊……我现在可以休息了，是吗？”他问，“无尽的梦魇在召唤我，但在我闭眼之前，我必须知道我的孩子们会怎样？”

“孩子们？你是说那些被你用于残酷实验的人吗？”阿泰尔无法抑制言语间的厌恶，“他们将重获自由，回到家中。”

德·纳普罗斯讥笑道：“家？什么家？下水道？妓院？还是我救他们出来的监狱？”

“他们是被迫来的。”阿泰尔说。

“是啊，他们的意愿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德·纳普罗斯喘息道，“你难道真的那么天真？仅仅因为一个孩子在哭就会去安抚他？如果他说‘我想玩火，爸爸’，你会怎么说？‘随你玩吧’？哦……那你可得为他的烧伤负责了。”

“但他们并不是孩子，”为了让他死得明明白白，阿泰尔解释道，“是已经成年的男人和女人。”

“身体上确实如此，但心智上却不是……这正是我想要修补的创伤。我承认，没有了‘那件遗物’——就是你从我们手上偷走的宝物，我的进度变慢了。但我还有草药……我可以通过混合、榨取那些草药制成药物给他们服用。我的守卫就是最好的证据。在我找到他们解放他们思想之前这些人都是疯子。没有我，他们将重新陷入疯狂……”

“你真的确信你在帮他们？”

德·纳普罗斯笑了，他的眼睛逐渐失去了光彩：“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知道自己在帮助他们。”说完这句话，他彻底死去。阿泰尔将他的头放在地上，取出阿尔莫林的羽毛蘸上血。“死亡并不可怕。”他低语道。

与此同时，附近的僧侣大声尖叫起来。阿泰尔起身跨过尸体，病房里的士兵已经朝他冲过来。士兵们抽出武器，刺客纵身一跃，朝远处一扇门跑去。他默默期盼那里可以通向院子。

门打开了，看见眼前的院子令阿泰尔欣喜若狂。

可惜“懒眼皮”也在那儿，他拔出阔剑，冲向打开的门。

阿泰尔也拔出宝剑。他一手袖剑，一手长剑，双手并用“锵”的一声迎上“懒眼皮”的刀锋。两个人面对面僵持几秒，阿泰尔简直可以看清对方眼睛上耷拉的眼皮了。“懒眼皮”被推得后退几步，但即刻接住阿泰尔随后劈下的剑锋。他调整得太快，阿泰尔差点失去防御的先机。接着刺客倾身后跃，想和“懒眼皮”拉开距离，可对方的的身手却超乎他的预想。“懒眼皮”身形高大，由于常年使用巨大的阔剑，脖子上的青筋向外凸得分明。又一名士兵赶过来，却在“懒眼皮”的暗示下停下脚步。

“放着我来。”巨型骑士咆哮道。

多么傲慢而自负。阿泰尔笑了，决定好好欣赏眼前讽刺的一幕。他起身上前，手中袖剑迎风横扫。“懒眼皮”咧嘴一笑，躲过一击，同时小声咕哝两句。阿泰尔随即跳到“懒眼皮”左侧——从他的另一侧——瞎了一只眼的那侧，猛地挥剑刺向他的脖子。刺客知道，这是敌人的弱点。

骑士的咽喉被割断，身体瘫倒在地，鲜血如泉水般从伤口处涌出。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阿泰尔飞身冲过围观的病人，全力奔出院子，安全通过阿卡城堡的拱门。

之后，他停下脚步，扫视远方的屋顶，接着又跃过一个地摊棚子。感觉有人踏上自家棚子的屋顶，摊主生气地朝阿泰尔挥了挥拳头。就这样一路跳一路跑，刺客终于离开那个充满阴霾的医院，可德·纳普罗斯最后的话却依然萦绕在他脑中，回荡在他身后的城市。那人口中的“遗物”是什么，阿泰尔想起阿尔莫林案台上的盒子，但是……那个东西和医院骑士又有什么可能的联系？

如果他说的不是那个东西，又是什么呢？

第十三章

“加尼尔·德·纳普罗斯死了。”一天后，阿泰尔将消息告诉给阿尔莫林。

“很好。”导师赞许地点点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但是……”阿泰尔开口道。

“怎么了？”

“那医生坚持认为自己从事的工作很高尚，”阿泰尔说，“而且，回想当时的情况，那些被他俘虏的人似乎也对他充满感激之情。虽然不是所有人，但也足够让我产生怀疑……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化敌为友的？”

阿尔莫林轻声笑了。“首领自然有办法让他人臣服于自己，这也正是他们能成为首领的原因。言辞无效，他们便会转用金钱，如果金钱也无用，他们就会借助其他更为卑劣的手段。贿赂、恐吓以及其他伎俩。有些植物，阿泰尔，那些生长在遥远土地上的草药能够让人失去理智。这种草药带来的快感让人欲罢不能，有些甚至让人沉迷其中。”

阿泰尔点点头，回想起那些眼神呆滞的病人，还有那个疯汉。“你认为他们是被下药了？中毒了？”

“没错。如果情况真的和你描述的一样，”阿尔莫林说，“我们的敌人指控我也做了同样的事。”

随后，导师给阿泰尔布置了接下来的任务——勘查情况然后去耶路撒冷的刺客联络点报道。看着导师面上明显的笑意，阿泰尔不禁好奇起其中的意味。然而在他走进联络点的一刻，他顿时明白了原委。导师之所以会笑，是因为他想到在这里阿泰尔将与马利克不期而遇。

阿泰尔走进联络点，马利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两人相互凝视片刻，彼此毫不隐藏内心的轻蔑之情。然后，马利克慢慢转过身，让阿泰尔看了看他空荡的袖管。

阿泰尔顿时面色一白。其实想想这也是在所难免。马利克和赛布尔的手下战斗时所受的伤实在太重，即使是马西亚夫最好的外科医生也救不回他的左臂——因此不得不截掉。

马利克的微笑中带着苦涩，因为这场胜利的代价来得过于高昂，这些阿泰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还记得除了谦逊与尊敬，现在的他无权以其他任何的态度对待马利克。刺客垂首向对方致以歉意，对他的弟弟，他的手臂以及他的地位。

“愿你平静安宁，马利克。”最后，阿泰尔开口道。

“可惜你的到来破坏了我的安宁。”马利克回绝了他的问候。但不管怎样，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对阿泰尔嗤之以鼻。再说对方显然也正有此意。“你来干什么？”

“阿尔莫林让我——”

“让你完成一些任务，以此尽可能救赎你自己？”马利克冷笑道，“好，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以下是我目前掌握的情况，”阿泰尔回答说，“这次的目标是塔拉尔，做人口买卖的贩子。他通过诱拐耶路撒冷市民并将其变卖为奴隶做营生。他的基地在北边城堡外的一个仓库里。据我所知，前几日他筹备了一支准备远途的商队。我打算在他巡视囚犯时下手。只要能避开他的手下，对我而言塔拉尔不过是小菜一碟。”

马利克撇撇嘴：“小菜一碟？瞧瞧你说的话，真够傲的。”

阿泰尔顿时收声不再言语。马利克说得对。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在大马士革遇到的演说家，就因为自己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他当时差点输了。

“说完了？”刺客问，同时将自己对马利克的认可全部暗藏于心，“对我的调查满意吗？”

“不，”马利克说着将羽毛递给阿泰尔，“但任务势在必行。”

阿泰尔点点头。看着马利克空荡荡的袖管，他突然很想说点什么，可不管他再说什么也都无法挽回自己曾经犯下的过失。他欠马利克太多，因此也不奢望得到原谅。

阿泰尔转身离开联络点。又有新目标要品尝他袖剑的亲吻了。

第十四章

随后不久，阿泰尔悄悄潜进了人贩子储藏货物的仓库。他环视四周，眼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这里没有守卫，也没有随从。

刺客又向前走了两步，随后猛地停下。不对劲，他想，仓库里的情况不太对劲。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空档，大门竟突然落下。伴着门闩弹出时发出的一声脆响，门锁紧了。

阿泰尔心下暗骂，接着拔出宝剑。

他摸索着蹑足前行，随着时间的推移，刺客的感官逐渐适应了周遭的环境：昏暗的光线，湿气，火把的气味以及……

某种别的味道。一股好像牲畜的气味，不过阿泰尔觉那更像是人的气味。

墙壁上微弱的火苗不断闪动，火光驱逐着周围的黑暗。一滴水落下，发出啪嗒的声响。随后他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

阿泰尔的眼睛慢慢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他看见板条箱、圆桶还有……一只笼子。刺客又靠近一点，却险些被里面的东西吓了一跳。那里有个人，一个可怜兮兮的、浑身颤抖的人。他坐在笼子里，双腿并拢，紧靠胸前，眼中噙着泪水，哀怨地凝视着阿泰尔。接着，那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救救我。”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时，阿泰尔从身后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刺客连忙循声望去，竟发现一个被挂在墙上的人。他的手腕、脚踝都被人打上枷锁，脑袋耷拉在胸前，脏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庞脸，但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好像是在祈祷。

阿泰尔走上前去，却在脚下听到了别的声响。他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一个铁笼。笼子静放在仓库石板地上，里面锁着另一个奴隶。奴隶满脸惊恐地看着外面，接着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扒住栏杆，哀求地望向阿泰尔。更远处的凹地上，更多不成人形的躯体映入刺客眼帘，响动和哀声陆续响起。一时间，屋子里竟充满了囚犯们的哀求。

“救救我，救救我。”

凄惨的乞求声令阿泰尔甚至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忽然，一声洪亮的高音打破这片嘈杂：“你本不应该到这里来，刺客。”

不用说，这个人就是塔拉尔。

阿泰尔连忙在喧哗声中寻找声音的来源，接着他在楼台上方看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是弓箭手？他不禁紧张起来，即刻屈身蹲伏，握紧长剑，尽可能缩小自己暴露在外的目标。

就事实而言，如果塔拉尔真想要他的命，他早就死了。

身为一名刺客，竟如此简单地落入敌人的圈套——愚蠢的错误，新手的错误，但他现在已经无路可逃。

“可惜你不听劝，”塔拉尔嘲讽道，“生怕连累了你的兄弟。”

阿泰尔继续蹑足前进，仍在设法找出塔拉尔的位置。他就在上面，这点毋庸置疑，可具体在哪儿呢？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来了吗？”声音再次传来，夹带着咯咯的笑声，“你刚进城，我就知道了。我的眼线遍布各地。”

呜咽声自下传来，阿泰尔看见到了更多的的笼子，以及更多张凝视他的面孔。每个奴隶都脏得要命，脸上全都挂着泪痕。

“帮帮我……救救我……”

笼子越来越多，奴隶也越来越多，到处是男人和女人：乞丐、妓女、酒鬼还有疯子。

“救救我，救救我。”

“奴隶在此，”阿泰尔问，“奴隶贩子又在哪儿？”

塔拉尔没有理会他的问话。“看啊，我的工作满载荣耀。”就在他肆意宣扬自己的同时，更多的阳光照了进来，显现出更多饱尝恐惧、苦苦哀求的面孔。

又一道门在阿泰尔面前缓缓滑开了，如此一来他便能进入另一间屋子。刺客纵身上跳几步，跃进一片更为宽阔的空地。该处上方则是环绕空地一周的走廊。在那儿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阿泰尔的视线里，他屏息握紧手中的剑。

“你想怎样，奴隶贩子？”刺客喊道。

看样子，塔拉尔是想吓唬吓唬阿泰尔。有些事物也的确吓到了阿泰尔，这是事实——但他知道，除了这点儿伎俩，那个奴隶贩子再没有其他本事了。

“别叫我奴隶贩子，”塔拉尔怒吼道，“我只是想帮助他们，就像我曾经得到帮助那样。”

奴隶们依旧在隔壁房间里低吟，那声音萦绕在阿泰尔耳畔挥之不去。他真怀疑那些人是否也将这视作帮助。“像这样把他们这样囚禁起来，可一点也算不上仁慈。”他朝黑暗中高声说道。

但塔拉尔依旧躲藏在暗处，没有现身。“囚禁他们？我是在保护他们，为即将踏上的旅程做好准备。”

“什么旅程？”阿泰尔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不过是奴役的生涯罢了。”

“你什么都不懂！我以为你或许能够明白、理解我的苦心。看样子，让你来这儿就是个错误。”

“我已经很明白了。你不敢见我，所以一直躲在阴影里。行了，现身吧。”

“噢……看来你很想见见叫你到这儿来的人了？”

走廊上传来人的脚步声。

“我不是你叫来的，”阿泰尔说，“我是自己过来的。”

一阵笑声顿时在他上方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是吗？”塔拉尔哂笑道，“那是谁替你开的门，谁替你清路的？你可曾遇到我哪一个手下，嗯？没有吧？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精心为你安排的。”

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接着一束光投射到石板地上。

“到光束下面去，”塔拉尔在上面说道，“我来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

阿泰尔暗自想道，如果塔拉尔真想要他死，他现在肯定早就被弓箭手射成“刺猬”了。

就在他走过去的同时，几个戴着面具的人从走廊的阴影中跳出，纵身跃下，悄无声息地将他围住。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腰间的宝剑别在身侧。

阿泰尔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对方有六个人，这可不是“小挑战”。

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循声望去，刺客看见塔拉尔从半亮的阴影中走出来，目光紧锁在他身上。塔拉尔穿了一件条纹外衣，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肩膀上还背了一张弓。

“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摊开双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好像在欢迎客人一样，“你打算怎么办？”

“下来，”阿泰尔拔出宝剑，“和我一决雌雄。”

“为什么总要用暴力解决问题？”听语气，塔拉尔似乎对阿泰尔的话感到很失望，他继续说道，“我是帮不了你了，刺客。因为你并不渴望自救。而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我的生意，我别无选择，你必须死。”

他朝手下摆摆手。

他们即刻举起手中的宝剑，发动攻击。

阿泰尔咕哝一声，下意识挡住面前两个人的攻击，并顺势将其推开，然后又去对付第三个扑上来的人。其他敌人也没闲着，全都守在一旁伺机而动。阿泰尔马上意识到，这是他们的战术。这群人准备两两轮番上来击退他。

不过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攻击完全可以搞定。他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对方躲藏在面具下的眼眸因惊恐而睁得浑圆。阿泰尔欣然一笑，借力将其砸向站在后面的第五个人。狼狈的二人双双摔倒在地，将身后的手脚架撞个稀碎。趁着局势对自己有利，刺客挥剑而上，接着只听一声惨叫，死亡随之降临，其中一个人瘫倒在石板地上。

看到这一幕，敌人立刻重整阵势。他们一个盯着一个，慢慢将包围圈缩小。阿泰尔也不畏惧，执剑浅笑，甚至像在享受这一刻。五个训练有素的面具杀手对战一个孤身迎敌的刺客，想来这群人一定以为可以将他轻易拿下。光是看他们的脸就能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们不知道，一场恶战蓄势待发。

阿泰尔选定其中一人。这是阿尔莫林教给他的，一个在敌人数倍于自己的情况下用来应对的老法子。

阿泰尔刻意地将目光锁定在面前那个卫兵身上……

锁定他，但也不忽视其他人的一举一动。让这个人成为自己的目标，让他知道自己被选中了。

刺客的脸上露出笑容。卫兵则在喃喃低语。

然后，了结他。

阿泰尔如毒蛇一般闪到那个守卫面前，不等他反抗——宝剑已经刺入他的胸膛。他看着刺客手中的利刃，痛苦低吟着跪倒在地。只听一声刀片撕裂皮肉的声响，阿泰尔抽出宝剑，将注意力转向下一个人。

再选中一个人……

对方看样子怕极了，如今已经完全失去了杀手的模样，就连手中的剑也在颤抖。他用阿泰尔听不懂的方言喊了两句便胡乱冲上来，以为能借此扳回局势。阿泰尔却只是侧身躲过他的攻击，接着猛刺他的腹部，愉悦地看着对方的伤口不断往外溢出内脏。尽管已经倒下三个守卫，躲在上面的塔拉尔依然在怂恿剩下的两个继续发动攻击。对阿泰尔而言，现在他已对这些人毫无畏惧。不管他们戴不戴面具，他们的本质已经如其表现出来的那样：惊弓之鸟，死期将至。

阿泰尔又撂倒一个，鲜血如涌泉般从其颈部划开的伤口中流出。这时，仅剩的最后一个人也顾不得颜面，掉头转身便逃，希望可以在走廊上找到躲藏的地方。可刺客又岂会将其放过，他收好宝剑，自掌心里掷出一对飞刀。刀刃闪着寒光，刺进逃跑之人的背部。那人就这样从梯子摔下来，再也没能逃走。

又是一阵脚步声，塔拉尔要逃！阿泰尔弯腰取回自己的飞刀，爬上梯子来到第二层。想必塔拉尔就是从这里爬上了屋顶。

阿泰尔追着他一路来到仓库上方，刚到舱口，才一回头一支箭便嗖的一声射中他身旁的木头。这边颤抖的箭身还未停稳，远处屋顶上的弓箭手已经抽出第二支箭。刺客连忙钻出舱口，翻身滚上屋顶，丢出两把飞刀，飞刀上还带着此前牺牲品湿润的鲜血。

弓箭手惨叫一声倒下了。一支飞刀刺进他的脖子，另一支扎入胸膛。远处，塔拉尔穿过两栋建筑之间的架桥，纵身跳上一个手脚架，颤颤巍巍地退爬到街道上。他伸长脖子，看见刺客已经跟上，连忙拔腿就跑。

阿泰尔势在必得。他的动作迅速敏捷，不像塔拉尔时不时还要担心是否会被追上。这意味着刺客不会猛地撞上某些路人，就像塔拉尔现在这样：被高声尖叫的女人斥责，被男人咒骂推阻。

这一切拖住了塔拉尔穿过街道、市集的脚步，很快他便失去了领先的优势。当他再次转过头时，阿泰尔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眼白。

“你还是快逃吧，”塔拉尔扭头嘶吼道，“就算你还能追下去，我的手下也马上就要到了。”

阿泰尔只是浅浅一笑，继续追赶。

“别追了，我可以饶你一命。”塔拉尔尖叫道。阿泰尔并不言语，脚下也没有丝毫放松。他敏捷地穿过人群，灵巧地躲开塔拉尔为了拖慢他的脚步而向后扔来的商品货物。现在，他就要追上塔拉尔了，这场猫鼠游戏终于要接近尾声。

跑在前面的塔拉尔再次转头，看着彼此之间逐渐缩短的距离，他再次开始试图和阿泰尔谈判。

“你别动，听我说完，”塔拉尔大吼，言语间充满了绝望，“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阿泰尔依旧不说话，只是在对方转身时默默看着他。再往前跑这个奴隶贩子就要撞上一个女人了。对方手捧着酒瓶，脸被手里的货物挡个严严实实。双方都没发现他们即将碰到一起。

“我和你无冤无仇，”嘶喊的塔拉尔大概已经忘了，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派了五个守卫要将阿泰尔置于死地，“你干吗追着我不放——”

此时的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脚乱作一团，接着，猛地撞上那个拿酒瓶的女人，酒瓶子碎了一地。

塔拉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惜已经太迟了。阿泰尔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只听“刺”的一声，嗜血的袖剑没入了男人体内。塔拉尔便瘫跪在地上，鲜血从他口鼻中迸出。旁边拿酒瓶的女人费劲站了起来，她的脸因气愤而涨得通红，正准备大骂一顿，可看到阿泰尔和其手中的袖剑便吓得改变了主意，更不用说塔拉尔身下流出的血。最后，女人哭叫着跑开了。察觉到情况不对，周围人自然而然地与其拉开了距离。在耶路撒冷，人们早已习惯这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由于恐惧，根本不会有人驻足围观，每个人都生怕自己被卷入其中。

阿泰尔俯身靠近塔拉尔。“现在，你已经无处可逃了，”他说，“告诉我你的秘密。”

“我的戏份结束了，刺客。”塔拉尔回答说，“但我的同盟兄弟绝对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怯懦，不会放弃我们的事业驻足不前。”

刺客忽然回想起塔米尔，他也是，在临死提到了别人，同样地，提到自己的兄弟。“什么同盟兄弟？”他逼问道。

塔拉尔强挤出笑容说：“阿尔莫林并不是唯一一个企图掌控圣地的人，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向你的神明请求宽恕吧。”

“根本没有神，刺客，”塔拉尔虚弱地笑道，“即使有，他也早就遗弃了我们，遗弃了那些被我拯救的男男女女。”

“什么意思？”

“乞丐、妓女、瘾君子、麻风病人……你觉得他们适合作奴隶吗？他们连最低贱的工作都不适合。没错……我不是要卖掉他们，而是要拯救。可惜你把我们都杀了。毫无缘由，只因为命令要求。”

“不是的，”阿泰尔忽然费解了，“你靠战争发财，靠其他人的命牟取暴利。”

“你会这么想，说明了你的无知。捍卫自己的信念？嗯？他们说你们这种人最擅长干这个。你没看到暗含在这一切之中的讽刺吗？”

阿泰尔看着他，正如他当初凝视德·纳普罗斯时那样。这个将死之人说的话几乎颠覆了他对目标所知的一切，或者最起码而言，他以为自己知道的一切。

“是的，还没，看起来还没，”面对阿泰尔的困惑，塔拉尔尽力挤出了最后一个微笑，“但你迟早会明白。”说完，他便死了。

阿泰尔帮塔拉尔合上双眼，口中喃喃低语道，“抱歉。”接着用标识蘸上血，起身消失在人群之中。塔拉尔的尸体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阿泰尔身后的沙地上。

第十五章

行进路上，阿泰尔通常会在井、水洼、泉水附近宿营，选择任何有水和棕榈树荫的地方歇脚。在那儿他不但能让自己稍作休息，还可以解开坐骑的马栓，放其去草地上吃草。由于地点通常是目之所及内唯一一块绿地，因此他的马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天夜里，刺客在一圈围墙下找到一口泉水。为了防止沙地将仅有的宝贵水源吞噬，人们一般都会用这种方法把泉眼挡住。阿泰尔落脚后总算喝了个痛快，随后便在附近的庇护所里找了个地方躺下休息。不远处水珠顺着粗凿的石块滴下，水声牵引着阿泰尔的思绪。他想到塔拉尔渐渐消逝的生命，想到更遥远的从前，那些他曾经看到的尸体。每一条被死亡终结的生命。

那时阿泰尔还很小，在一次围攻中他第一次看到了死亡。刺客们的，萨拉森人的，当然，还有他父亲的。尽管他还算幸运，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可他真切地听到了，听到了刀落下的声音，还有一声淡淡的物体落地的音声。他想朝门冲过去，想和父亲在一起，却被其他大人拉住。

不安笼罩住他的内心，他大喊：“让我去！让我去！”

“别这样，孩子。”就在这时，阿泰尔看到了艾哈迈德，那个探子。他的命是阿泰尔的父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凝视着那个人，眼中只有仇恨灼烧，根本看不见其他。而此时的艾哈迈德刚受过可怕的酷刑，身上全是血，只能勉强站立，就连灵魂也被打上了曾屈服于萨拉森人拷问的耻辱烙印。可阿泰尔已经看不到这些了，他心里想的就只有父亲舍弃了自己的性命，然后……

“都是你的错！”他哭喊着一把推开艾哈迈德。对方则依旧低着头站着，他反复咀嚼着男孩的话，仿佛这些言辞有如一记重拳一般。

“都是你的错。”阿泰尔再次嚷起这句话，然后从疏松的草地上坐起来，想要与世隔绝一般，默默将头埋进臂弯。几步之外，筋疲力尽的艾哈迈德也慢慢坐下来。

围聚在城堡外的萨拉森人撤退了，只把阿泰尔父亲那无头的尸体留给刺客们，以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眼下，阿泰尔依旧住在自己和父亲共享的处所里。灰石砌成的墙壁，堆放在地上的灯芯草，一张桌子，两张床，一张大，一张小。他换了自己平常睡觉的床：改睡在大床上。这样他便能继续感受父亲的气息。有时他也会想象父亲还在，在房间里，在桌旁读书，在沙沙卷着羊皮纸，或是夜里回来晚了呵斥还没睡觉的阿泰尔，接着不等他躺下便吹灭蜡烛。想象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如今他已成了孤儿阿泰尔，只有这些回忆与他为伴。阿尔莫林说，等将他的未来安排妥当，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导师还说，不管阿泰尔需要什么，作为他的良师益友，他一定会赶到他身边。

与此同时，艾哈迈德的日子却很不好过，他得了热病。连续几个晚上，他在病中说的胡话传遍了整个驻地。有时他会痛苦地大叫，有时又会像个疯子一样胡言乱语。一天夜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同一个词。阿泰尔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床边，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真是这样。“乌玛。”那喊声几乎撕心裂肺。

“乌玛。”喊声好像是在下面的空院子里回荡。“乌玛。”

不，不是空院子。仔细盯着看的话，阿泰尔可以确定那里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的身影。那人像个哨兵一样站在训练场上，晨光里柔和的薄雾萦绕在他周围。是阿巴斯。阿泰尔好不容易才认出他，阿巴斯·索菲安，艾哈迈德·索菲安的儿子。男孩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在那儿疯言疯语，或许他是在无声地为父亲祈祷吧。阿泰尔看了几眼，心下不禁为他这种无言的守候产生些许赞扬之情。然后，他放下窗帘重新回到床上，用双手捂住耳朵，这样就听不到艾哈迈德呼喊父亲的声音了。他竭力想从床上汲取父亲的气息，却发现一切正在慢慢退去。

他们说艾哈迈德的高烧在第二天就退了，只是他虽然回到处所，人却成了废人。听人说他现在躺在床上，生活只能靠阿巴斯照料。而这一躺就是两天。

次日夜里，阿泰尔被屋内的声音唤醒了。他眨了眨眼，听见有人走进来，走到书桌旁。唯一可以照亮房间，将影子投射到石墙上的蜡烛被熄灭。是父亲，他想，可脑子依旧半梦半醒。父亲回来找他了。他坐起来，脸上扬起笑容，准备欢迎父亲回家，欢迎对自己仍未安睡的责备。可惜，最终他依旧从父亲已经离去徒留他孤苦一人的恶梦中惊醒。

出现房间里的人不是父亲，是艾哈迈德。

艾哈迈德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此刻正站在门口。他身体消瘦得厉害，面容看起来犹如一张苍白的面具。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但却近乎平静。看见阿泰尔坐起身，他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看样子他并不想吓到这个孩子。他的眼窝深陷，仿佛几日前的痛苦已经将他的生命燃烧殆尽。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匕首。

“对不起。”他说。这是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说完便用匕首割断了自己喉咙，一道红色的血口在他脖子上绽开。

鲜血顺着他的长袍往下流，脖子上的伤口一直不断地向外涌出血沫。匕首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滑跪到地上，脸上带着笑容，静静凝望着阿泰尔。小阿泰尔吓坏了，他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血从男人身上涌出，他却害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眼下，面前垂死的男人已经一头栽下，索性有门倚着，他才不至于向后仰过去。他的头垂到一边，那死灰般的眼神也随之一起投向地面。他像一个忏悔者一般跪着乞求原谅，想必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再跳几下就将永远静止。随后，艾哈迈德向前倒下，离开了人世。

阿泰尔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他轻声啜泣着，看着艾哈迈德的血在石板地上扩散。最后，他鼓起勇气走下床，拿着蜡烛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躺在血泊里的死人。开门的时候，门不小心碰到了艾哈迈德的脚，他吓得不禁又抽泣起来。等离开房间，他便迫不及待地向外奔逃。蜡烛熄灭也不在意，就这样一直跑，直到遇见阿尔莫林。

“永远不可以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第二天醒来时阿尔莫林这样对他说道。前一天晚上，可怜的阿泰尔从导师那里得到了一杯温热香醇的红酒，之后便在他的房间住下了。这一夜他难得睡得香甜。至于导师本人则去了别的地方，大概是去处理艾哈迈德的尸体。这些推测在第二天阿尔莫林坐到他床边时得到了证实。

“我们打算和组织说艾哈迈德趁深夜离开了这里。”他说，“他们自会得出结论。我们不能让阿巴斯因父亲自杀而蒙羞。艾哈迈德的所作所为并不光荣，他的耻辱很可能会连累他的家人。”

“但是，导师，阿巴斯呢？”阿泰尔问，“要告诉他真相吗？”

“不，我的孩子。”

“可他至少应该知道他父亲——”

“不，孩子，”阿尔莫林又重复了一遍，而且加重了自己的语气，“任何人都不会告诉阿巴斯这件事，包括你。明天我会宣布你们两个将成为组织里的新弟子，你们将成为兄弟，而不是仇人。你们要一起生活，一起接受训练，一起学习、进餐。作为兄弟，你们必须互相照顾。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其他方面都不能让彼此受到伤害。你明白吗？”

“明白了，导师。”

随后，阿泰尔当天便和阿巴斯被安排到同一间宿舍。房间很简陋：两张小床，两张席子，一张小桌子。孩子们都不太喜欢这儿，阿巴斯还说等他父亲回来了，他就马上搬走。那天晚上，阿巴斯睡得不是很好，有时还会说梦话。阿泰尔躺在旁边那张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害怕那些有关艾哈迈德的梦魇会过来找自己。

可它们终究还是来了。自那天起，艾哈迈德经常会在夜里闯入阿泰尔的梦境。他拿着匕首，刀刃在蜡烛抖动的烛光下闪闪发亮。接着，他慢慢拔出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脸上还像以前那样，带着微笑。

阿泰尔猛然惊醒。夜里的沙地格外清冷，他的身体也是一样。窗外，棕榈树叶在微风吹拂下沙沙作响，中间还夹杂着水滴落下的声音。他抬手摸了摸眉毛才知道自己出冷汗了。阿泰尔重新躺下，希望这次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第十六章

“做得很好。”回到城里第二天，阿尔莫林赞许道，“九个人里面你已经除掉了三个，为此我深表感谢。”说到这儿，导师脸上的笑容退去了。“但你绝不可以因此而松懈，你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听候您的命令，导师。”阿泰尔郑重允诺道。虽然接连的任务让他备感疲劳，但能在阿尔莫林眼中重新赎回属于自己的骄傲，这一切都令他庆幸不已。当然除此之外，他也看到了门口守卫们态度的变化。以前走过那里的时候，他的眼中总是带着鄙视与轻蔑，现在虽然不情愿，但总算表露出了该有的尊敬。他们肯定知道了阿泰尔成功的消息，这点毋庸置疑。阿尔莫林也是如此，看他开始时脸上的微笑就能知道。他示意刺客坐下。没错，是坐下。

接着，阿尔莫林继续说道：“英国国王理查德在阿卡大获全胜，士兵也因此士气大振。现在他们准备南下进军耶路撒冷。萨拉丁肯定也注意到这件事，所以他准备在阿尔苏夫要塞被敌人占领之前集结军队守住那里。”

想到萨拉丁，阿泰尔下意识紧张起来，他想起那一天，萨拉森人在驻地大门外……

“您是要我杀掉他们两个吗，”提问的同时，阿泰尔不禁在心中咂品起取下萨拉森首领的人头会是个什么滋味儿，“赶在打仗之前？”

“不。”阿尔莫林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阿泰尔看着导师凝视自己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已将他心里的想法全部看穿。

“那样做只会使他们的军队四分五裂——到时这一万余名嗜血的散兵游勇将会在整个地区肆意横行。现在他们只是在进军，应该还不会动手，距离他们真正交战的日子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你要关心的是另一个更直接的威胁：那些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替他们掌管城市的人。”

阿泰尔点点头，看样子他只能暂缓被导师觉察的复仇之心了。“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会为您献上他们的鲜血。”

“我正有此意。阿布尔·努夸德，大马士革最富有的人。马哈德·艾丁，耶路撒冷的统治者。威廉·德·蒙特费拉特，阿卡的摄政王。”

刺客自然知道这些人，生活在这几座城市里的百姓都恨透了这些统治者的丑恶嘴脸。“他们的罪行是什么？”阿泰尔问。他担心这三个人也和其他人一样，若真如此，除了目之所及的罪行他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调查。

阿尔莫林摊手道：“贪婪、自负、滥杀无辜。混到城里百姓中去，在那儿你能将他们的罪行知道得一清二楚。毫无疑问，这些人都将成为我们追寻和平道路上的绊脚石。”

“那他们必死无疑。”阿泰尔应道，内心无比忠顺。

“每解决掉一个人你都要回来向我通报，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掌握他们的意图。”阿尔莫林命令道，“还有，你要当心，阿泰尔。你最近的一举一动可能已经引起了城市守卫的注意，他们会比以往更加谨慎多疑。”

情况也确实如导师所言。几天后，刺客大步走进阿卡联络点时，杰贝尔开口问候的第一句便是：“你要行动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了，阿泰尔。”

他点点头，没言语。

“看样子你是真心想为自己赎罪。”

“我只能做到这些罢了。”

“确实，而且你有时候真的很出色。我猜又是任务让我们再见面了？”

“嗯，这次的目标是威廉·德·蒙特费拉特。”

“那你要到禁区去……记住，保持警觉。那里是英国国王理查德的个人住所，各处守卫森严。”

“还有其他关于那个人的情报吗？”

“威廉被国王任命为阿卡的摄政王，在理查德去前线指挥作战的时候接管这里的事务。要知道就一般人来看，这个决定可不一般，因为理查德和威廉的儿子康拉德有过节。不过我倒是觉得他这么做十分高明。”

“怎么高明？”

杰贝尔笑了。“理查德和康拉德在很多问题上互相看不顺眼。虽然他们在公众面前彼此表现得彬彬有礼，但有谣言说他们两个一直对彼此图谋不轨。然后就是在阿卡擒获的萨拉森人那件事……”杰贝尔摇了摇头，“那天一早，康拉德就返回到蒂尔市，可威廉却被理查德强行留在这里做客。”

“你是说他被绑为人质了吗？”阿泰尔问。听到这里，他已经有些同意杰贝尔的想法了。从理查德的角度而言，这确实是明智之举。

“你愿意叫他什么都行。总之，只要威廉在这里，理查德就可以牵制康拉德的行动。”

“那你认为，我应该从哪里开始调查。”

杰贝尔想了想说：“西南边理查德的城堡……或者城堡前的集市。”

“很好，我不会再来给你添麻烦的。”

“不麻烦。”说完，杰贝尔转身继续回去温柔地逗弄他的鸟儿。

他确实是个无忧无虑的人，阿泰尔想。至少就这点而言，他很羡慕。

第十七章

杰贝尔是对的。穿过闷热、拥挤、海风扑鼻的街道前往城堡前的集市时，看到眼前的情况，阿泰尔不禁这样想。守在这里的卫兵比他上次来时多出不少，大概将近翻了一倍，一些士兵全副武装，身上还带着十字军的标志。但不管怎么讲，如果说刺客只对这些卫兵的事情了解一样，那肯定是他们非常喜欢闲聊。他们越悠闲，就越容易放松警惕。这会儿，阿泰尔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看起来像是在欣赏远处红旗招展的宏伟城堡，又像只是在打发时间。旁边不远的地方，一个卖艺的正在为自己招揽生意。他耸耸肩，也不管周围有人没人看，直接开始了表演。只见彩球一个接着一个被他抛向空中。阿泰尔佯装成看热闹的样子，暗地里仔细聆听着马路对面的谈话。那里站了几个十字军士兵，他们正像河边的浣衣女一样叽叽喳喳地聊着威廉的剑术。

阿泰尔正听着，一个修道士吸引了其中一个士兵的眼球。那人个子很高，身上穿了一件褐色的连帽长袍。修道士小心地对士兵予以暗示，士兵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告别自己的朋友，穿过了集市。阿泰尔在兜帽下仔细地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见他们碰头后悄悄避开了人群，阿泰尔起身跟了上去。他极力离得近一些，好听清修道士说的话。

“或许投靠威廉并不明智。要知道他不但年岁大，而且还很自私。”

士兵撇撇嘴：“可他的军队势力庞大。我们需要武力。一会儿我要去看看其他兄弟，确定他们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嗯，绝不能让他们有闪失。”修道士赞同道。

“怕什么，首领都做打算了。就算现在情况对我们不利，他也已经想出将劣势化为优势的办法，最后的结果肯定会和我们预想的一样。”

首领？阿泰尔糊涂了。兄弟？这些人到底是谁的手下？想不到阿卡阶层竟比剥开的洋葱还多。

“他想做什么？”修道士问。

“你还是少知为妙，按吩咐办事准没问题。记得将这封信直接交给首领。”说着士兵将信递了过去。看到这儿，阿泰尔会心一笑，他早已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动手。刺客从长椅上站起来，跟上去。一会儿的工夫，信便到了他的手上。他重新坐下读起来。

首领：

事情正在阿卡禁区内有条不紊地展开，但我们怀疑威廉是否有能力将最终的结果处理妥当。他对他的职责要求太过苛刻，到时候或许百姓们并不会接受他。加上没有宝物的帮助，我们很难发动暴乱，若真如此很有可能会把国王召回来。到时你的计划将再无用武之地。除非把两边都联合起来，否则我们根本无法夺回那被偷走的东西。也许您应该另外计划一套取缔他的方案——仅作未雨绸缪之用。另外，我们担心在海港那边的自己人信心会越来越动摇。他已经说了，自己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那意味着一旦威廉死了我们根本无法依靠他。请您作出指示，我们将全力执行。我们永远为您的宏图伟业尽职尽忠。

阿泰尔将信叠起收进长袍。或许有些事情应该向阿尔莫林请示。可或许，又不应该。迄今为止，阿泰尔总觉得对于这些行刺目标，阿尔莫林并没有对自己坦诚相告。还是说这也是考验他的一部分？或许吧。

一群雇工匆匆走过，卖艺的依旧在玩着杂耍，现在他已经招揽了一大群人。不远处，一名演说家正在树荫底下发表反对国王理查德的言论。

接着，一个年轻人吸引了阿泰尔的注意。他留着修剪整齐的黑胡子，看样子正在招揽路过的市民。不过刺客发现，这个人还在留意不远处站着的那两个守城士兵。

“威廉·德·蒙特费拉特根本不在乎阿卡人民的生死。”阿泰尔边走边听，小心不让那人注意到自己。“我们忍饥挨饿的时候，他却锦衣玉食。他们压榨我们的劳动力，从中谋取暴利。他说，是他带领我们在这里重建家园。可现在，他却让我们背井离乡，再无法蒙受国王的恩泽。他的真实意图，众人皆知。他扣押我们的儿子，送他们去和野蛮人作战，生死未卜。我们的女儿被送去慰安他的士兵，贞洁不再。而他却只会用谎言敷衍我们，用未来虚无的幸福空许承诺——在这片被神庇佑的土地。想想现在？想想今天？我们还要这样一无所有到什么时候？这真的是神的旨意，还是一个自私之人意欲征服一切的野心？崛起吧，阿卡的人民。加入到我们保卫家园的队伍中来。”

“小点儿声。”一个路过的女人指了指不远处，悄声说道。那边士兵们正在沿街巡逻，或许他们已经意识到有人正在这边煽动群众。

“愚蠢。”另一个人厉声附和了一句，轻蔑地挥挥手，转身走了。没人想去忤逆威廉的威严，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的话会把你送上绞刑架的。”又一个人小声说了句，然后便溜走了。

那位反政府的演说家小心看了看周围的情况，接着走进人群，和另一个人碰了头。“你召集到多少人？”他问。

“我担心他们都太害怕了，”他的同伴回答说，“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号召。”

“我们必须坚持，换一个市场，再换个地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两人又瞧一眼士兵，然后离开了。阿泰尔目送他们的离去，满意地得到了有关威廉·德·蒙特费拉特的全部情报。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刺客最后抬头望了望耸立在市场之上的城堡，那颗跳动的阿卡黑心。他的目标就在里面的某个地方，他想。只要威廉一死，阿卡的人民不在遭受暴政，不再害怕。他必须尽快行动，越快越好。看样子，是时候去重访杰贝尔了。

联络点的负责人依旧和往常一样，心情还是那么愉悦。他欢迎阿泰尔的归来，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已经按命令办好了，”阿泰尔说，“必要的情报已经收集完毕，也弄清了接近蒙特费拉特的办法。”

“说吧，我自然知道如何判断。”

“威廉手中的军事力量庞大，更有很多人称其为首领，但他也并非没有敌人。英国国王理查德也和他互相看不顺眼。”

杰贝尔扬了扬眉毛：“确实，他们的关系一样不好。”

“我可以利用这点。理查德的到来会让他忧心忡忡。一旦理查德走了，威廉就会退回城堡里盘算对策。等到他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就可以趁机动手。”

“你确定？”

“十分确定。如果到时候情况有变，我们见机行事。”

“那我允许你展开行动了。只有蒙特费拉特的死才能解放这座城市。”

“等到任务完成，我会来向你汇报的。”阿泰尔如此承诺。

第十八章

回城的时候阿泰尔真希望这里的一切还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可现实却偏偏和料想中不同——他走在大街上，越往城里走，异样感越强。一切仿佛弥漫在空气之中——兴奋，期待。接着，阿泰尔听到关于理查德到访的传言，他现在就在城堡里，百姓们说，国王正在和德·蒙特费拉特谈话。看样子在十字军占领这里之后，他对那三千名囚犯的处理似乎惹恼了国王殿下。

现在就连阿泰尔都兴奋得颤抖起来。他早就听说过“狮心王”理查德的威名，他的胆量、他的残暴。如今即将见到他本人……

刺客穿过集市。听说理查德要来阿卡，众人早已将大街小巷堵个水泄不通。阿卡的百姓，不管是支持国王的还是反对的都想来一睹其真颜。“他来了。”旁边一个女人小声道。阿泰尔被人群推着向前走，可以说自进城以来，这几乎是他首次可以明目张胆地抬起头。现在有人群作掩护，而且不管怎么说，守城的士兵也都忙着去取悦即将到来的国王了。

人群不断移动，裹着阿泰尔来到装饰一新的石门前。十字军的旗帜在门口迎风招展，仿佛和这里的人一样也在急切地盼望着国王的到来。大门外，守卫的士兵不断警告拥堵的市民后退，站在前排的民众更是嚷着后面的人不要再往前挤了。然而聚集的百姓却越来越多，人们如潮水一般涌进大门前方的空地。更多士兵加入进来，在入口处结成一排人墙。有些士兵将手搭在腰间的宝剑上，更有一些已经开始挥动长矛，厉声威胁起怨声载道的人群。“都退后！”

忽然，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从远处城堡大门传来，渐行渐近，不断升温。阿泰尔伸长脖子望过去。起初他只能听到马蹄声，接着一排国王亲卫队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随后，周围的百姓纷纷跪下，阿泰尔也只好“入乡随俗”，但这并不妨碍他锁定英国国王的一举一动。

狮心王理查德骑着饰有他标记的骏马缓缓走来。他的肩膀很宽，下巴高高扬起，脸上却带着疲惫的神色，仿佛曾经经历的每一场战斗都在那里留下岁月的痕迹。那双眼睛也显露出疲色，不过依然很明亮。除了理查德的亲卫队，还有一个人走在国王旁边。从人群的议论声中阿泰尔得知他就是威廉·德·蒙特费拉特。威廉比国王年长一些，虽然看起来缺少几分霸气与力量，但却自带一份坚韧。看得出来，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名武艺高超的剑客。他虽然走在国王身旁，可神情却并不愉快，就连脚下也只是踏着碎步，根本没留心周围的人，看上去心事重重。

“……三千条人命啊，威廉，”国王的声音洪亮高亢，几乎传遍整个集市，“我听说他们都将成为犯人，用来交换我们被敌人俘获的士兵。”

“萨拉森人根本不会信守诺言，”德·蒙特费拉特应道，“您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我这是帮了您一个大忙。”

狮心王怒吼道：“噢，是啊，确实帮了一个大忙。眼下敌人的信念比过去更为坚定，力量也更难击溃了。”

一时间，两人都收了声。

“我对敌人的情况再清楚不过，”德·蒙特费拉特说，“他们不会因此激起勇气，只会满心恐惧。”

理查德看着他，眼中充满蔑视。“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清楚他们的意图的？你，一个舍弃了战场的人，现在却在这里玩弄权术。”

德·蒙特费拉特被国王将了一军，连忙反驳道：“我只是做了正确的决定。那是正义的选择。”

“你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天赋神权，威廉。但我却没看到你口中的宏图壮举，不，我看到是你对神权的肆意践踏！”

说到这儿，德·蒙特费拉特似乎动摇起来。他尴尬地挥起手臂，仿佛在提醒国王他的百姓正聆听着这里的一言一辞。“您这样出言不善，陛下，我还以为我早已得到了您的信任。”

“你是阿卡的摄政王，威廉，替我治理国家的人。你还需要多少信任？或许作祟的，是你那觊觎王冠的心。”

“您真是误解我了，”为了不让自己在人群面前颜面扫地，蒙特费拉特说道，“再者说，您总这么讲……”

理查德怒视着身旁的男人：“你以为我想在这儿和你多费唇舌？我还有仗要打，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

“那我就不耽误您了，”德·蒙特费拉特礼貌地回道，“我的陛下。”

理查德愤恨地看了德·蒙特费拉特一眼——提醒这个逆反的下属谁才是真正掌权的人——接着，带着自己的手下离开了。

随着人群逐渐散去，德·蒙特费拉特转身对身旁一个士兵耳语两句。阿泰尔连忙竖起耳朵，好让自己听个真切。

“恐怕新世界不会给他这种人留下立足之地了。传令下去，我想跟士兵们讲话。必须确保他们每个人都能尽职尽责。警告那些人，一旦出现任何闪失，我定会予以严厉的惩罚。今天我可没心情跟他们开玩笑。”说完，威廉转身看向其他部下，“跟我走。”

就在这时，一大群人忽然朝城堡这边涌来，看穿着他们似乎并不是德·蒙特费拉特的士兵，而是想在城里找寻顾客的生意人。阿泰尔混进他们的队伍，虽然被商人肩上的粗布麻袋撞来撞去很辛苦，但总算在重兵把守的城门关闭之前安全混入城内。进到城堡内，果不其然，所有商人都被不耐烦的士兵聚集到一个院子里检查货物。而德·蒙特费拉特则沿着矮墙走向里面的幕墙。刺客朝旁边一闪，转身挤进城墙和城堡间的缝隙里。他屏住呼吸，还以为这时会有眼尖的士兵发现他然后喊出声阿泰尔往上看了看，还不错，建筑表面的砂岩并不平滑，有不少可以落手的地方。于是，刺客开始了攀爬。

有弓箭手。

意料之中。阿泰尔轻易躲过下面的哨兵，却忽视了暗藏在上面的弓箭手。他抬头瞥一眼屋檐，静等对方转身回去。他需要等待，只有那人重新回到屋顶中间，他才能继续行动。如果这时贸然出手将对方打下，引起敌人警备就得不偿失了。于是当守卫走到最佳地点，刺客瞬间发动了攻击。阳光下掷出的飞刀闪闪发光，随后没入弓箭手的后背。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便倒下了。谢天谢地，他的尸体没有超过屋檐。阿泰尔爬上屋顶，一边压低身体向前穿行，一边留意远处那个弓箭手的一举一动。只要对方转身，他便马上俯身跳下。

至于下面，德·蒙特费拉特还在返回城堡的路上。他大声地发号施令，对那些胆敢走在他身边的人破口大骂。

转眼间，阿泰尔已经走近下一个弓箭手。他猛地投出飞刀，对方应声倒地，平躺到屋顶上。路过他身旁的时候，刺客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弓箭手微微抽搐两下便不再动了。

轮到第三个弓箭手了。阿泰尔依旧轻而易举便将对方解决。如今屋顶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任务结束后的逃跑路线就这样按照计划清理完毕。眼下，万事皆备，只欠一击。

塔楼下面，德·蒙特费拉特马上就要穿过内堡大门。和方才一样，他正因为一些很小的疏忽斥责把手的卫兵。之后德·蒙特费拉特走进了里面的院子中。想来，那里大概是他的私人处所。为了躲避敌人的视线，阿泰尔将自己藏在上方走廊的阴影里，但其实根本没人向上看。没那个必要——或许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德·蒙特费拉特在院子一侧找了张桌子坐下。“来人，”他说，“都过来，听好我说的每一句话。”

士兵们在他周围站定。阿泰尔发现虽然这些人和城堡外站着的那些穿着一样的制服，但气势却截然不同。看得出来，他们更有戾气，也更为骁勇善战。若事实真如他所料，那么这些人可能就是德·蒙特费拉特的私人卫兵。这一次，阿泰尔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将其视为“小挑战”了。

院内，德·蒙特费拉特继续说道：“刚刚我和国王谈过了，形势很严峻。他竟然指控我们渎职，他根本没意识到我们的价值，没想过我们为这个国家做出了多少贡献。”

“不知廉耻。”一个人说。

“无知至极。”另一个人说。

“冷静，冷静，管好你们的舌头。”德·蒙特费拉特劝解道，“没错，他是说得不对，但也不算一无是处。到这边以后，我们是比较容易犯错，做事也不像从前那样尽善尽美。我担心我们已经开始懒惰、懈怠了。”

阿泰尔待在上面忍不住笑了。他能进到这里无疑证实了德·蒙特费拉特他们有多么的懒惰与懈怠。至于他那些半死不活的弓箭手……

“这话怎么说？”蒙特费拉特的一个手下问。此时他们早已群情激愤，所有人都是如此。愤怒的情绪在士兵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阿泰尔趁机闪到一边，开始在猎物上方寻找方便下手的位置。他非常、非常小心地沿着围墙绕过去。现在，他已经来到下面绝大多数人都看不见的死角处。这时，几个士兵出现在院子另一侧的大门口，后面还拖着两个人。这两个人虽然穿着十字军的制服，但看样子就知道，他们是犯人。

“因为我看见你们是如何训练的了！”德·蒙特费拉特大声斥责道，“你们缺乏信念，精力也不集中。整天就知道闲聊、赌博。我交给你们的任务不是完不成，就是敷衍了事。一切到此为止了。我绝不会让理查德继续降低我的职位。不管你们明不明白我的处境——你们应该明白——因为导致今天这种局面的原因就是你们的过失。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们所有人蒙羞。娴熟的剑术和无私的奉献才是我们当初赢得阿卡的法宝。它们本应得到传承。看样子，是我过去一直太过宽容，但以后不会了。你们必须更加勤奋刻苦地训练。如果只有少餐减眠才能让你们打起精神，那我便不得不这样做。放弃那些凡尘纷扰，你们将领会训练的真正意义……把他们带过来。”

这会儿，阿泰尔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动手的理想位置。从这里刺客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德·蒙特费拉特光秃的头顶，还有他不断对士兵们喷溅的唾沫星子。此时此刻，如果有任何一个人出于任何一种理由抬起头，他都有可能发现上面的阿泰尔。可惜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放在德·蒙特费拉桌前的那块空地。之前被拖过来的两个士兵正跪在那儿，满脸的恐惧与屈辱。

“若杀了你们两个，就能给其他人以示警戒，”德·蒙特费拉特说，“那就这么办吧。”他看向犯罪的士兵，“你们被指控在工作期间嫖娼酗酒，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两个已经喝多的人含糊地说着恳求与原谅。

德·蒙特费拉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瞪一眼挥手下令立即处死。

两人的喉咙被割断，想必他们此生最后一刻看到的景象大概就是自己喷出的血染红了地上的石板。德·蒙特费拉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发出咕咕的声响，像要死的鱼一样扭动着身体。“渎职是会传染的，”他开口道，仿佛倍感哀伤，“我们必须将其斩草除根，防危杜患。这种方式可以阻止其扩散，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人。”众人低声回道。

“很好，很好，”他说，“现在带上新的责任感回到你们各自的岗位上去吧。打起精神，集中精力——我们将会是战无不胜的。松懈，下场就会和这些人一样。记住这一点，解散！”

看到德·蒙特费拉特将这群人招呼走，阿泰尔心下不禁雀跃。毕竟他也正希望这群人能赶紧离开自己的视线。等人走后，德·蒙特费拉特开始审阅桌子上的文件。他一边看一边恼火地发出嘘声，显然还没有消气。阿泰尔匍匐前进，他的胆子太大，竟靠近了屋檐。两具尸体依旧躺在地上，他们身下的血还在向周围蔓延。再远一点的地方，大多数人不是聚集在门口把守，就是准备离开走向外面的幕墙。毫无疑问，他们都巴不得自己能离德·蒙特费拉特越远越好。

不愉快的嘘声还在继续，德·蒙特费拉特快速地整理着手上的文件，却没找到一个他想要的。

偏偏这时候又有一叠文件从桌子上掉下去，他更忍不住抱怨起来。德·蒙特费拉特正要叫人来帮忙，但他又改了主意，自己弯下腰去捡文件。就在这时，阿泰尔从上面纵身跳下，一把将袖剑刺入他的脖子。也许其中的某个瞬间，他听到了袖剑弹出的声音，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刺客跨坐到阿卡的摄政王身上，用手捂住他的嘴，以防院子里其他人注意。他知道自己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安息吧，你的阴谋到此为止了。”

“你对我的事了解多少？”德·蒙特费拉特嘶声质问。

“我知道你打算谋杀理查德——为你儿子，康拉德，篡夺阿卡。”

“康拉德？他就是个废物。他连自己的军队都管理不好，更别提国家了。至于理查德，他也没好到哪去，一个盲从于虚无信仰的人罢了。阿卡绝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

“那属于谁？”

“这座城市只属于她的人民。”

恍惚间，阿泰尔仿佛又陷入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竟敢说自己是在替百姓说话？”他说，“你抢夺他们的粮食，毫无怜悯地施与暴行，还强迫他们向你屈服。”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在进入新世界之前做好准备。”德·蒙特费拉特回道。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些事都是明摆着的，天地可鉴。“抢夺他们的粮食？不……我只是为了能在庄稼歉收时将这些东西重新合理地分配给他们。看看这里，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根本没有犯罪——除了你和你的同党。至于征兵的事，我并不是在训练他们上阵打仗，而是教会他们秩序与纪律的价值。你自己说，这里面有哪一件是奸恶之事。”

“不管你觉得自己的目的有多高尚，但你的所作所为过于残酷，绝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虽然心里并不是那么确定，但阿泰尔依然坚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等着瞧，”很快，德·蒙特费拉特变得奄奄一息，“你根本没有像你想的那样解救这座城市，而是毁了它。最后，你将陷入深深的自责。你这个，自以为在做好事的人……”

可惜，他没能把话说完。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说完，阿泰尔用羽毛蘸了血，然后重新爬上身后的墙壁，回到屋顶上。接着，他飞身跃过最外面的城墙，离开了，仿佛从未来过。

第十九章

阿泰尔逐渐厌倦了那些任务。疲惫和与日俱增的烦恼不断困扰着他。每一次长途跋涉都令他身心俱疲，可完成任务之后他又不得不去拜见阿尔莫林。每一次高深莫测的导师都让他事无巨细地道出整个经过，可对他的隐瞒却也越来越多。

这些想法在两人接下来的会面中得到了充分的证实。“我已经收到你成功的消息，”阿尔莫林说，“你将会得到我——以及我们所有人衷心的感谢。从腐败的统治者手中解放这些城市必定能够为世界的和平做出进一步贡献。”

“您当真确定如此吗？”阿泰尔问。老实说，就他自己而言，他的信心已经越来越动摇了。

“他们的暴政已经透过百姓的生活展露无遗。你剔除了城市的糟粕，便是挽救了那些活着的人的心神。”

“但我们的敌人不会承认这些的。”说着，阿泰尔想起了那一双双由他亲手合上的眼睛。

“什么意思？”

“每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都对我说了奇怪的话。他们根本不后悔，即使在死前，也对未来的宏图伟业充满自信。虽然这些人没有直接承认，但他们背后肯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这点我可以保证。”

阿尔莫林仔细打量着他：“听到的真相总会和看到的有所不同，阿泰尔。很多人懒得去区分，因为那样可以省去不少事。但作为一名刺客，观察与质疑是你的天性。”

“那他们到底有什么联系？”阿泰尔追问道。他知道，导师心里一定有答案，所有问题的答案。

“啊，但是作为一名刺客，你也有责任去摒弃心中的疑问，相信你的导师。要知道没有秩序就没有真正的和平，而秩序源自于权利。”

听到这，阿泰尔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懑：“您总在绕圈子，导师。您赞扬我观察细致，却又要求我不要事事仔细。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等你不再想要提问的时候，答案自会出现。”阿尔莫林的回答依旧让他无法理解。

看出谈话又将不了了之，阿泰尔换了一个话题：“我想您叫我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说教吧。”

“当然。”阿尔莫林说。随后他将阿泰尔派往大马士革。在那儿，一个名叫阿布尔·努夸德的家伙将成为刺客的下一个目标。不过，在此之前阿泰尔还要先去联络点拜访那个无礼的负责人……

“阿泰尔，我的朋友。欢迎，欢迎。今天你又来取谁的性命？”

阿泰尔皱紧眉头看着大马士革联络点的负责人。这人的态度虽然依旧十分傲慢，但却不至于将他激怒。就这点而言，刺客不得不承认他在说话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要是他能将自己这点本事用到正地方，或许就不会每天在这儿的桌子后面消磨时光了。说不定未来某一天阿泰尔会给他提个醒儿，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正事要做——一个新的刺杀目标。

“他的名字是阿布尔·努夸德，”刺客说，“你这儿有什么关于他的消息？”

“噢，原来是大马士革的贸易皇帝，”听着负责人提高了八度的声音，看来是对他印象深刻了，“他可是城里最富有的人。多么刺激，多么危险的任务。真让人羡慕，阿泰尔。不过……要刨除你被剥夺身份那部分……当然别的地方我都很羡慕！噢……其他刺客讲你的那些坏话也不能算。不过，除了那些失败与悔恨——嗯，撇开这些不谈——我真是要嫉妒死你了……”

阿泰尔忽然很想看看如果在他脖子上插一把袖剑，那会是怎样一副光景。“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或是怎么评价我，”他说，“我是来执行任务的。再问一次：关于贸易皇帝，你这儿有什么情报？”

“我只能说既然阿尔莫林派你来杀他，那他必定是个极恶之徒。努夸德向来我行我素，他住在城里的富人区，身上总是穿着华美的服饰。他还是个大忙人——总有做不完的事。想要摸清他这种人的底细，我看你得多花点时间了。”

阿泰尔自然要将目标的情况掌握透彻。于是，他先后去了倭玛亚清真寺、露天市场还有萨拉丁的城堡。在那儿他总算了解到当地的百姓有多么痛恨阿布尔·努夸德。他腐败，贪污公款，并将其中大部财物转移到耶路撒冷，付给威廉·德·蒙特费拉特。想到这儿，阿泰尔心下不禁冷笑。

在阿卡拉萨学院调查的时候，他听到了几名学者的谈话。本想从中探听一些有关阿布尔·努夸德的消息，可惜他们对此人只字未提。但他们的话依然吸引了阿泰尔的注意。刺客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他们周围徘徊，同时对他们提到的事情心生费解。

“市民们，交出你们的书本，”第一个学者站出来说道，“请将书本放到我面前。您的任何保留对这座城市都是一种罪过。请理解并相信我口中吐露的真相，将自己从谎言和过去的腐败中解放！”

虽然阿泰尔本该继续前进，但他却依旧停留在这些人附近。直觉告诉他，他们所说的似乎与整件事情有关。“将自己从谎言和过去的腐败中解放”，这和他一直不断听到的“新秩序”又有什么关系？

又一名学者开口讲道：“倘若你们当真重视和平——倘若你们当真希望战争能够终结，请献上你们的书本，你们的羊皮卷，你们的手稿，因为正是它们助长了愚昧与仇恨的火焰。”

阿泰尔受够这些话了——他不喜欢这些内容。“交出你们的书本？”凭什么？

抛开杂念，刺客继续调查有关贸易皇帝的事情。听说努夸德很少离开自己的房间，可即使这样，想必随后举办的宴会他也一定会参加——毕竟，那是他自己举办的宴会。听不少人讲，他这么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向城里其他有钱人炫耀自己的财富。他甚至还准备了美酒——这可不像他的一贯作风——就为了这次宴会。如果这次他也和先前开宴会时一样，那无疑就成了阿泰尔得手的好机会。他还听说努夸德在阳台自己的阳台外设置一个手脚架。不管怎样，刺客心想，宴会都将成为他本次行动下手的最佳时机。

第二十章

阿泰尔走进庭院的时候，宴会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始了。这次走在人群中的刺客不禁感到身上的长袍有些过于显眼。和其他盛装出席的客人相比，他的穿着着实显得有些过于破烂。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大多穿着华美的衣服，每个人的长衫上都绣着复杂而华丽的花纹。不同于绝大部分大马士革的百姓，这些人身强体健、锦衣玉食。他们高谈阔论，声音甚至盖过艺者演奏的音乐，就连笑声也都十分响彻嘹亮。既然是宴会，当然也少不了点心。侍者端着金子托盘在客人之间来回穿行，不断供应着面包、橄榄和各种珍馐美味。

刺客环顾四周。眼下的女性只有几名舞女：大约六七个舞女在三弦琴的伴奏下旋转起舞。而负责演奏的几个乐师则站在巨型阳台下面。从那往上看，一个双臂交叉的士兵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的各色男女。那里应该就是努夸德的房间，阿泰尔心想。随着他的观察，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音乐的节奏越发欢快，曲调完全融入高涨的鼓点，激发着宾客们的情绪，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快感。舞女们不得不加快舞步，她们的汗水在轻薄的绸衣下闪闪发光。另一边宾客们举杯畅饮，将宴会的热度不断推向新的高潮，就连这里的空气仿佛也开始跟着颤动——忽然，一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阿布尔·努夸德。

关于这个人的样貌，阿泰尔曾无意间打听到一些可怕的形容。他很胖——体型是正常人的三倍——经常佩戴一些亮晶晶的小饰物，穿着花哨的长袍，戴着饰满珠宝的头巾。本来刺客以为这些不过是百姓因为怨恨而夸大的谣传，如今亲眼看到，却发现那形容竟和本人不差分毫。不管是他的腰围、佩戴的首饰还是长袍的华丽程度都远超出阿泰尔的想象。他看着站在那里的努夸德，对方嘴上全是油，不管什么肉放到嘴里都吃得津津有味。他盯着下面的宾客，在阳台上大步踱来踱去。下巴上的肥肉则随着咀嚼的口腔来回抖动。由于肥胖，他的长袍被撑开，光秃的胸膛暴露在外，而那分明就是一大块闪着汗渍的肥肉。

忽然，努夸德拍了拍手。音乐停了，人们的交谈也戛然而止。

“欢迎，欢迎，”他高声宣布，“感谢各位今晚光临寒舍。请大家尽情用餐、饮酒，享受我为你们提供的欢乐。”

说完，他手一挥，庭院中间的喷泉顿时重现生机，涌出阿泰尔过去从未见过的彩色泉水。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泉水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曾听说过酒池。如今想来，这就是了。这时两名男子已经上前用高脚杯盛了满满一杯池中的液体，接着在离开前举杯相庆。越来越多的宾客走过去盛酒畅饮，侍者连忙在一旁为需要的客人提供酒杯。仿佛那位贸易皇帝在暗自期待到场的每一位客人都能品尝一下酒泉的美味。努夸德看着下面的来客，直到蜂拥的人群逐渐从酒池边散开，才再次张口说话。

“不知这一切是否合大家心意？”他扬起一侧的眉毛问道。

毋庸置疑。客人们纷纷举起酒杯，表达内心的赞美之情。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少客人的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很好，很好，”努夸德咧嘴笑道，牙齿上还沾着食物，“看到你们高兴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在这样黑暗的日子里，我的朋友，我们得趁可以的时候好好享受这份馈赠。”

离阿泰尔不远的地方，刚刚举杯庆祝的两个人又回到酒池旁准备取第二次酒。他们大口盛酒喝酒，在努夸德说话的同时咯咯傻笑个不停。“战争威胁到我们每个人。此时此刻，萨拉丁正为他的信仰而战，而你们，对他予以无私资助的人们，是你们的慷慨解囊让他的战斗得以继续下去。”

阿泰尔发现，一侧的走廊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守卫。当然，他大概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会留意这种事情的人。刺客又仔细看了看，那些人是弓箭手。

旁边那两个人依旧在大口喝酒，努夸德又继续开始他的演讲。“所以我要为你们举杯，”他说，“致你们，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们为今天做出的贡献。祝你们如愿以偿。”

“也为了您的健康！”就在众人随意品尝美酒的时候，一声高喊从人群中传来。

“多么善良，”努夸德在上面说道，“我从没想过你们还有这样一面。你们这群翻脸无情的家伙。”

听他话锋一转，人群纷纷不解地低声议论开来。

“哦，少在那装无辜。你们当我是傻子吗？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怎么议论我的？我当然知道，我只怕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当然，这不是我今晚邀请你们来的原因。不是。我只想和大家进一步谈谈关于打仗的事情——以及你们每个人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你们明明知道资助战争会带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却还是孜孜不倦地向里面投钱。可你们竟从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而战。也许你会说，圣城神圣不可侵犯，或是敌人邪恶猖狂。但那不过是你们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没错，造成这些灾难的原因是你们的恐惧与仇恨。因为他们和你们不同，所以你们才会感到惶恐不安，就像你们会厌恶站在这里的我一样。”

阿泰尔凝视着走廊上的弓箭手。莫名的焦躁感让他将视线转移到庭院另一侧。果不其然，那里也同样站了一排弓箭手。他环顾四下，发现后面也被包围了。他们没有拉弓，不管怎样，至少现在还没有。可如果阿泰尔没有猜错的话，用不了多久情况就会发生改变。一旦对方开始动手，所有站在这里的人都将难逃一死。他靠近了一面围墙不远处，一个男人开始胡言乱语，咳嗽不停。他的狼狈模样还弄得他的同伴禁不住放声大笑。

“同情、怜悯、隐忍，”努夸德继续在阳台上说道，“这些词对你们任何人而言根本毫无意义。对那些异教徒侵略者，那些为了黄金与荣耀抢夺我们土地的人而言更是无稽之谈。所以我说够了。我已将自己投身到另一项伟大的事业之中，一个能够为世人带来新世界的宏伟蓝图——在新世界里，所有人都将和平共生。”

努夸德收了声，周围那些弓箭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阿泰尔知道他们准备要开始放箭了。刺客贴紧墙壁。那个人却还在不知缓急地咳嗽。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同伴起初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随后竟也跟着咳起来。

“可惜你们没机会活着看到那一幕了。”至此，努夸德结束了他的演讲。

越来越多的宾客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话。有些人更是用手捂住肚子。很显然，阿泰尔随即想到，酒里有毒。就在他身旁，几个客人已经轰然倒下。其中一个穿着金色长袍的人开始口吐白沫，他的眼睛从眼窝中凸出，身体摇晃着摔到地上，已然命不久矣。至少一半的宾客都在死亡线上挣扎，但还有不少没喝酒的人，他们开始尖叫着朝门口逃去。

“任何企图逃跑者，格杀勿论。”贸易皇帝一声令下，弓箭手随即发动攻击。

无视身后的屠杀，阿泰尔攀上围墙，来到阳台，蹑走蹑脚地走到努夸德身后。眼下只有一名守卫站在贸易皇帝旁边，刺客立即上前用袖剑了结了他的性命。守卫挣扎着倒下了，他的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溅到阳台的地砖上。看见阿泰尔，努夸德顿时脸色大变。之前俯视庭院内屠杀时的欣赏之情、从容微笑都已不再。如今在刺客看来，他只剩下害怕了。

接着是疼痛，因为阿泰尔将袖剑埋进了努夸德锁骨上方的脖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肥硕的男人喘息着倒在光滑的石台上。

“你将财富从你声称要领导的人们手中夺走，”阿泰尔对他说，“并出于未知的目的将其送到远方。告诉我，那些钱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努夸德讪笑一声。“看看我。对任何人而言，被我这种相貌的人管制都是一种屈辱，华美的衣服只能遮住他们的愤恨与低嘲，根本改变不了现实。”

“所以说，你是为了复仇？”阿泰尔问。

“不，不是复仇……是为了我的良心。我怎会为了一个将我视为耻辱的神耗费金钱，资助战争？”

“既然不是为了实现萨拉丁的野心，那是为了谁？”

努夸德笑了：“你迟早会明白，我想。或许，你已经明白了。”

阿泰尔再次陷入费解，他又问：“那为什么还要隐瞒？你们又为什么要做这些恶行？”

“这和你做的事又有什么区别？你夺走无数男女的性命，并深信他们的死会改变后人的命运。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不，”阿泰尔摇摇头，“我们根本不一样。”

“啊……可从你的眼中，我看得出你在怀疑。”

他一把将阿泰尔拉到身前，死亡的恶臭扑面而来。“你阻止不了我们，”他拼尽最后一口气说道，“新世界必将到来……”

他死了，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

“安息吧。”说完，阿泰尔用羽毛蘸上努夸德的鲜血。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见一下阿尔莫林。是时候弄清楚一切了。

第二十一章

“进来，阿泰尔，让我听听事情又有了什么新进展。”阿尔莫林说。

“我已经完成了您的吩咐。”刺客回道。

“很好，很好，”阿尔莫林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可你却在想着别的什么事，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导师说得对。回来的路上阿泰尔确实想了一点别的事情。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一吐而快了。“每一个被我杀死的人都在死前对我说了一些好像暗语似的话。可我每一次向您寻求答案的时候，您却只会用新的谜题回应我心中的困惑。不过这一次，你别想了。”

阿尔莫林诧异地扬起眉毛——他惊讶是因为他从没想过阿泰尔会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你在跟谁说‘别想了’？”

阿泰尔吞咽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然后抬起头。“执行刺杀任务的人是我。如果您还想让我继续替您办事，这次就必须对我说实话。”

“注意你的身份，阿泰尔。我不喜欢你现在说话的语气。”

“我也不喜欢您对我的欺瞒。”阿泰尔回道，嗓音竟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阿尔莫林顿时沉了脸。“是我给了你机会，弥补你曾经失去的荣耀。”

“不是失去，”阿泰尔反驳道，“是夺走，被您夺走。然后您就像使唤狗那样，把我派出去取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导师显然被刺客的话激怒了。他抽出宝剑，眼现寒光。“看样子我需要另寻他人了。真可惜，你明明那么具有天赋。”

“如果您另有选择，怕是早派他去了。”阿泰尔一面说一面担心自己将导师逼得太紧，可他还是继续说道。“您曾经说过，等我不再想要提问的时候，答案自会出现。所以我不问了。我要求您现在就将他们之间的联系告诉我。”

阿泰尔站在那儿，做好了随时迎战阿尔莫林的准备，他只希望导师能认识到他的价值，不会真的和他兵刃相向。这是一次豪赌，他心里很清楚。

阿尔莫林似乎也在权衡利弊。他手中的宝剑在轻轻摆动，寒光也随之在刀刃上游走。半晌，导师将剑重新收入鞘中，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一点。

“你说得没错，”最终他开口道，“这些人确实有联系……但和我们不同，他们是歃血而盟。”

“他们是什么人？”

“请宽恕我们，神啊，请宽恕我们。”阿尔莫林默默念道，“请不要降罪于我们，全能的神。”

“圣殿骑士……”阿泰尔了然了。这么一想就全明白了。

“现在你知道罗伯特·德·赛布尔的真实势力了。”

“他们所有人——城市的领袖，军队的指挥官……”

“所有人都发誓对他的事业尽职尽忠。”

“他们都是被某种势力驱使……”阿泰尔想了想问，“而应该被视为一个整体……那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征服，”阿尔莫林草草答道，“他们想要征服圣地——不是以神的名义而是为了自己。”

“那理查德又是怎么回事？萨拉丁呢？”

“任何企图与圣殿骑士对抗的人都将被消灭。他们必须保证无论怎样都能实现自己最终的目的。”

“那我必须阻止他们。”阿泰尔语气坚定，他忽然感到自己肩负的事情，责任重大。

“这正是我们采取行动的原因，阿泰尔。为了使未来不会落入那样的人手中。”

“那您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真相呢？”他问导师。

“因为你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穿透迷雾，就像执行任务那样。情报先于行动，主动掌握情况永远比从他人那里获得更具有价值。不仅如此……最近你的表现着实让我不太放心。”

“我知道了。”阿泰尔垂下头。

“阿泰尔，你的任务没变，只不过现在你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得更为透彻。”

“而且有了这些情报的帮助，我也能更加理解那些圣殿骑士所剩的余党。”

阿尔莫林点点头。“你还有其他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吗？”

虽然解开了他的刺杀目标所提及的兄弟会的谜团，可还有一件事阿泰尔还是没明白。“马利克从所罗门神殿带回的宝物怎么样了？”他问，“罗伯特似乎在绞尽脑汁想要夺回它。”

“时候到了，阿泰尔，一切自会明了，”阿尔莫林说，“正如你已经知道的有关圣殿骑士的事情，很快宝物的事情也会水落石出。至于现在，我们应该庆幸它没有落入敌人手中，而是在我们这里。”

一瞬间阿泰尔忽然犹豫着自己到底应不应该逼导师说出宝物的事情。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他已经侥幸逃过一劫，如果再来第二次，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如果您这么期望的话……”他说。

“自然如此。”

刺客快要离开的时候，屋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他的下一个目标在耶路撒冷。

“阿泰尔，在你出发之前？”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老实说，吾师，我并不知道。”

第二十二章

愚蠢的阿泰尔，傲慢的阿泰尔。眼下他又让自己陷入了困境。马哈德·艾丁的尸体躺在他脚下，旁边的木架早已被鲜血慢慢浸透。在他身后，处刑犯全都被绑在刑柱上，他们的尸体无力地挂在那儿，血顺着身体一直往下流。除了马哈德·艾丁的卫兵，此时的广场上再无他人。他们不断向阿泰尔挺进，逐渐逼近处刑台。卫兵们一面堵住刺客前面的去路，防止他跳下逃脱，一面从两侧不断向上面攀爬。士兵眼露凶光，举着宝剑逐渐将他团团围住。不过刺客心里明白，即使他们害怕，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来。在耶路撒冷哭墙的绞刑架旁，这些卫兵亲眼看着自己的首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名刺客杀死，然而却没有像阿泰尔预想的那样陷入恐慌，也没有对眼下站在他们面前的刺客心生畏惧。不得不说，确实很了不起。阿泰尔的袖剑上还沾着艾丁的血。看样子，报仇之前这些人势必不会罢休。

这也意味着事情没能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除了……第一个士兵咆哮着冲上来，他的作用就是对阿泰尔的身手一探究竟。阿泰尔欠身后退，接下这名萨拉森人的攻击。武器的碰撞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士兵趁势逼近。阿泰尔一边防备面前的敌人，一边后瞥其他人的一举一动。看到他们也在逼近，刺客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他挺身上前，胁迫萨拉森人后退。然后，一步、两步、出击！面对突如其来的进攻，士兵迫不及防，只得拼尽全力跳向一旁，整个人几乎栽进绞刑架上悬挂的尸堆中。阿泰尔朝下扫了一眼，看准时机，再次上前。这次攻击分外迅猛，也只有如此他才能震慑敌人，使其陷入恐慌。两人的兵刃再次相撞，果不其然，萨拉森人连连后退，最后慌乱之下跌进处刑台上的血泊——正如阿泰尔心下料想一般。由于脚下一滑，士兵应声倒地，转眼间敌人的包围网便被攻破——这短短的几秒已经足够阿泰尔抽出长剑，刺穿他的胸膛。对方挣扎着哼哼两声，死了。他的尸体滑落到木架上。现在阿泰尔必须直面更多的袭击者，但他看得出他们的眼中已经出现了迟疑，或许还有一丝恐惧在滋生蔓延。因为这名刺客的身手已经得到充分的证实，他根本无懈可击。

尽管如此，卫兵们依然占据数量上的优势，而且收到暴乱警示，很快定会有更多人赶到这里。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耶路撒冷：城市的统治者被人在自己的处刑台上刺杀，守卫围攻行刺刺客。阿泰尔简直能够想象得到马利克知道消息时欣喜若狂的表情。

然而之前去联络点拜访马利克的时候，他却一改从前嘲讽的态度。当然，他也没有张开双臂欢迎阿泰尔的到来。只不过将曾经坦然的敌意化为现在深深的疲倦。他甚至都没有瞪眼去看阿泰尔，只是皱紧眉头。

“你今天又来烦我干吗？”他叹气道。

谢天谢地，这次不用和他吵了。阿泰尔将新的行刺目标告诉马利克：马哈德·艾丁。

马利克点点头。“没有萨拉丁，这座城市确实缺少了一位合适的领袖。马哈德·艾丁虽然毛遂自荐坐上这个位置，但却只会用威胁与恐惧维持自己的统治。其实他根本没那个资格。”

“今天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阿泰尔说。

“你说得太轻松了。我们在说的可不是什么奴隶贩子。他统治着耶路撒冷，因此周围的守卫格外森严。我建议你最好小心制订自己的行刺计划，好好调查一下你的猎物。”

“我已经查好了，”阿泰尔信心满满地回道，“马哈德·艾丁即将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进行一次公开处决。现场虽然守卫严密，可对我而言却是小菜一碟。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马利克冷笑一声。“这就是为什么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新手。记住，你永远不可能料到所有事情，只能猜测。所以我们必须事先设想到最坏的情况，这样才能提前做好准备。未雨绸缪，阿泰尔。究竟要我提醒多少次你才能记住？”

“已经记住了。你说完了吗？”

“还没。还有一件事，那些被处刑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一分子。阿尔莫林希望你能把他救出来。不用太担心营救方面的事情——我的手下会帮你处理好的。但你必须保证马哈德·艾丁不会在那之前要了他的性命。”

“我不会给他机会的。”

离开前，马利克最后一次警告他：“这次别再把事情搞砸了，阿泰尔。”这会儿，刺客开始朝哭墙方向奔逃。想到马利克之前所说的话，阿泰尔不禁暗自自嘲。

第二十三章

阿泰尔往哭墙走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慢慢聚集起来：男人、女人、小孩、狗，甚至还有牲畜。大家纷纷从临近街道上赶来，走向处刑广场。

阿泰尔顺势加入人群。他走在街上，身旁挤满了朝同一方向前进的百姓。大家迫切地想要前去目睹处刑的整个过程。一名城市公告员不断在一旁煽动着群众的情绪，叫嚷所有人都去现场围观——其实他根本是多此一举。

“注意！”公告员大声喊道，“马哈德·艾丁，耶路撒冷最受人民爱戴的摄政王，将在所罗门神殿西侧出席一场公开的处决。但凡有手有脚的公民必须到场。马上动起来！来和我们共同见证敌人的下场。”

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阿泰尔心下已经了然，他只希望自己真的有能力改变最后的结局。

这会儿，广场入口处的守卫士兵正竭力控制着里面涌动的人群。部分人被赶出，部分人被放行。看着朝入口前进的人群，阿泰尔停下脚步，没有继续上前。街上到处都是人，大家一个挨着一个。孩子们在围观的人群中穿梭，他们拨开密密麻麻的人腿，悄悄潜进处刑广场。这时，一队僧侣朝这边走来。看到他们人群顿时分成两片，让出一条通路，就连四处乱跑的狗都因嗅出了圣徒身上的庄严之感而不敢上前。阿泰尔掸掸长袍，抖了抖兜帽，趁僧侣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悄悄混进他们的队伍。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袖筒。刺客低头一看，一个浑身脏乱的小孩正傻傻地看着他，满脸不解。阿泰尔随即大吼一声，把他吓跑了。

时间刚刚好：僧侣们走到大门门口，守卫自动为其让出通路。阿泰尔就这样混进了处刑广场。

广场里面呈半封闭状态，周围是粗糙的石墙，尽头立着一个高高的平台，上面架了一排刑柱。尽管现在没有人，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在那儿见到一个个挂在上面的尸体了。耶路撒冷的摄政王，马哈德·艾丁一步步走上处刑台。他的出现顿时引起人群一阵骚动，入口处更是传来一声大叫。场面顿时有些失去控制，百姓一涌而进。阿泰尔被人群带着往前走，不一会儿他便比先前离处刑台和那个令人畏惧的马哈德·艾丁更近一步。摄政王站在处刑台上，静等广场站满。他戴了一条白头巾，身上穿着刺绣华美的长袍。他像发火了似的在上面走来走去，仿佛体内的暴脾气马上就要爆出来似的。

情况也确实如此。

“肃静！肃静下来！”他怒吼道。

随着处刑即将开始，最后一拨人群涌进广场，阿泰尔也随之又向前近一步。处刑台两侧的台阶上各站了两名守卫。为防止有人爬上处刑台，马哈德在前面安排了更多的守卫。接着他又伸长脖子四处看了看，然后吩咐其他士兵围守在广场四周。这样也好，一会儿刺客动手的时候他们恐怕很难穿过人群赶回来了。但那最多也只能给他腾出几秒钟完成刺杀的时间，而且不管怎样，他都要先解决离目标最近的那几个守卫——尤其是守在处刑台两边的四个人。或许站在前面空地上的守卫也必须要杀掉也不一定。

到时候他能赢得了他们所有人吗？数十个甚至更多忠心耿耿的萨拉森士兵？曾在神殿与罗伯特·德·赛布尔交手过的阿泰尔对此不予置疑。不过如今的他，比从前更加谨慎。他知道如果现在立即执行刺杀，那将是一种疯狂之举，将注定失败。

所以他决定耐心等待。就在这时，四名囚犯被押到处刑台的刑柱旁，守卫们开始把他们绑在上面。最靠边站的是一个女人，她的脸很脏，一直在轻声啜泣。旁边是两个男人，这几个人个个衣衫褴褛。最后是一个刺客，他低着头，显然经历了不少严刑拷打。看到他们人群发出了厌恶的嘘声。

“耶路撒冷的人民，请听我说。”马哈德·艾丁大声喊道。原本因囚犯的到来而沸腾的人群，在他的喊声下安静下来。“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为了向你们传达我的警告，”他顿了顿，“你们之中有人暗怀鬼胎。这些人到处散播不满的种子，企图将大家引入邪路。”

人群顿时议论开来，阿泰尔周围简直是众说纷纭。

艾丁继续说道：“告诉我，你们希望这样吗？身陷骗局与罪恶的泥潭？终日生活在惶恐之中？”

“不！”就在阿泰尔身后，一个人大声回应道。阿泰尔根本没去管他，只是专心地盯着那个刺客，那名组织的一员。一条血丝从那人口中滴落到木台上，他试图抬起头，却很快又垂了下去。阿泰尔只瞄到一眼他的脸庞，却清楚地看到上面满布的深紫色瘀伤。

马哈德·艾丁咧嘴一笑。那张脸好像不习惯微笑似的变得格外扭曲。“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他愉快地问。

人群随即爆发出一阵赞许的喊声。他们到这儿来就是想看流血，他们也清楚地知道摄政王绝对不会让大家空手而归。

“请带领我们。”随着众人的呼声逐渐平息，又一个声音喊道。

“你们的支持令我感动。”艾丁说着转身看向囚犯，挥起手臂指向他们，“这些奸恶之徒必须被清除。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期望得到神明的救赎。”

忽然，处刑台前发生了一点小骚动，一阵哭声从下面传来。“这不公正。”

说话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他朝马哈德·艾丁大喊：“你在曲解先知的言辞，愿平和降临于他。”

这人还有一个同伴，穿得也是同样破烂。他还谴责周围的人群。“你们全都袖手旁观，与他狼狈为奸。”

趁着骚乱，阿泰尔侧身前移。他需要爬上处刑台一层才能去救那个刺客，那人正好被绑在那里。不管怎样，绝不能让他沦为行刺路上的绊脚石与人质。

“神会诅咒你们所有人。”第一人嚷道。可惜根本没人支持他俩，人群中没有，守卫中更不会有。士兵们甚至还朝那里走过去，准备将其逮捕。看到有人过来，两个肇事者立刻抬腿要逃。他们冲向处刑台，同时一边冲一边挥舞手中的匕首。最终他们徒劳而死，一个被弓箭手射中，另一个虽然发现了两个正在追赶自己的守卫，却被没注意到的第三个萨拉森士兵剖开了胸膛。

两人倒在地上，马哈德·艾丁指着他们。“看看，一个人心中的邪恶是如何沾染到另一个人？”他几乎尖叫，黑胡子因气愤抖个不停，“他们试图向你们灌输恐惧与猜忌，但我会保护你们。”

现在他又来到那些不幸的囚犯面前——他们肯定在为自己祈祷，希望生命能够得以继续。可看到男人抽出的宝剑，他们却只能睁大双眼，让恐惧占据一切。

“在我面前的是四个罪人，”艾丁说着指向第一个女人，接着依次点向后面的人，“妓女！小偷！赌徒！刺客！请神明审判，降罪于这些人吧！”与此同时，阿泰尔一边悄无声息地从女人前面走过，一边小心地留意着艾丁的一举一动。至于那个妓女，她根本无法将视线从艾丁手中的长剑上移开——对方却几乎随意地将其拿在身旁——接着崩溃的女人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哭号。

“妖妇！”艾丁的喊声越过女人的哭声，“妖女！娼妓！她有很多罪名，但本质却是一样的。她背弃了先知的教诲，愿平和降临于他。这个女人用肉体换取地位，每一个被她碰过的男人都因她遭到玷污。”

嘘声从人群中传来，此时阿泰尔已朝艾丁的讲坛又前进几步。眼下士兵们的精力都放在艾丁的身上，根本没人注意他的存在。这样再好不过。

“惩罚她！”一名围观群众喊道。

在艾丁的煽动下，大家群情激愤。

“她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另一个人拥护道。

面对向她叫嚷着血债血偿的人群，女人不再哭泣而是大声叫喊：“他撒谎！我今天会落得如此下场并不是因为我和其他男人上床，我根本没有！完全是因为我不愿屈从于他，他才企图加害我。”

另一边，马哈德·艾丁的眼中闪露凶光。“即使现在，我仍想拯救她，可她却执迷不悟、隐瞒真相。既然她不愿得到救赎，那我们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

说时迟那时快，女人只来得及喊一声“不！”闪烁着寒光的利刃便刺入了她的腹中。霎时间广场上一片死寂，只听到鲜血喷溅在处刑台木板上的声音。接着，众人齐齐发出“噢”的呼声。站在处刑台两侧和后面的人为了更好地看清被处决的女人，纷纷推挤过来。呼喊声就这样随着他们的移动此起彼伏。

现在阿泰尔离处刑台又近了几步，不过由于人群突然移动，他差点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好在这时艾丁已经大步走向第二个囚犯，围观的人才退回原地，静待下一场处决。

他指着旁边那个男人，向众人解释说，这是一个赌徒，一个沉溺于酗酒和赌博的人。

“太可耻了！”众人纷纷呼喊。明明他们才是一群疯子，阿泰尔心想，一群嗜血的疯子。

“赌博就要治死罪？”赌徒哀号道，现在他只能孤注一掷，“告诉我哪条法律这么写的？玷污这座城市的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罪恶，而是你！”

“按你的意思说违背先知的意愿也是情有可原，愿平和降临于他。”艾丁反驳道，“倘若我们无视这条教义，那么其他教义又要何去何从？事情又将何时是个头？我想说，这样下去世界只会以混乱收场。所以我们绝不能容忍这种行为。”

利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艾丁举剑将其深深插进赌徒的腹部，随后冷哼一声猛地抽出。男人的肚子顿时被剖开了一条笔直的豁口，连里面的内脏都露了出来。人群沸腾了，厌恶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接着，大家涌到下一个囚犯面前，准备目睹下一场处决。而阿泰尔也趁势更加接近上去的台阶。

艾丁踱步走到第三个囚犯面前，甩掉了剑上的血。“这个人，”他指着旁边颤抖的囚犯说道，“他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从别的劳动者身上盗取钱财，而那本该属于现场诸位中的某一个。你们所有人的权益都因他而受到侵犯。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只有一个第纳尔，”囚犯为自己申诉，祈求众人的怜悯，“那是我在地上捡的，他却说得好像我在犯罪，好像我是强行从别人手中抢的一样。”

然而众人却没有给予他丝毫的怜悯。到处是让他血债血偿的喊声。此时此刻，围观的人已经彻底疯狂。

“今天拿别人一个第纳尔，”艾丁斥责道，“明天就会拿一匹马，后天就是一条人命。其实东西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倘若我纵容了你的所作所为，那其他人肯定也会觉得他们也可以这么做。那事情何时又能到头？”

小偷看着艾丁走到自己面前，不等说完最后一句请求便被他手中的宝剑打断。那剑锋深埋进他的腹部，转眼已沾上他的鲜血。

现在轮到刺客了。时间所剩无几，阿泰尔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他低下头，用肩膀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同时还要小心不会被人发现以至怀疑他有什么特别企图。如今他只想尽可能接近人群的前方。这时，马哈德·艾丁已经悠闲地走到刺客身旁。他一把扯住刺客的头发，拎起他的脑袋，好让大家看清他的脸。

“这个人到处传教散播恶毒的谎言，”他愤愤不平地吼道，“他的思想里只剩下谋杀。他像淬毒刀锋一样用毒药摧残我们的思想，让兄弟反目成仇，父子恶言相待。他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敌人都要危险，他是一名刺客！”

听到他的话，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另一边，阿泰尔总算赶到台阶前。在他周围，人群沸腾了。亢奋异常的围观者尖叫着请求立即处死罪犯。

“杀了这个异教徒！”

“杀了他！”

“撕烂他的喉咙！”

艾丁继续揪着刺客的头，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话。“就算杀了我也不会让你更安全。我已经看到你眼中的恐惧，听到你喉咙的呻吟。你在害怕，你害怕是因为你知道我们要传达的信息无法被抹杀，因为你知道你永远无法阻挡我们。”

阿泰尔站在台阶下面，佯装出一副寻找好景致的模样。其他注意到他的人也纷纷跟着那样做起来。两名站在最前排的守卫原本看处刑看得入了神，但他们慢慢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一个人喊上另一个，两人一起走下来责令市民向后退，可涌向台阶的人越来越多了。所有人都想尽可能离处刑台近一些，大家互相推挤，有些人甚至被挤下了台阶，其中还有一名气急败坏的守卫。趁着混乱，阿泰尔连忙爬到更高的地方，现在艾丁距离他只剩几步之遥。摄政王松开刺客的头发，转身向人群鼓吹这个人是如何的“亵渎神明”，如何“背信弃义”。

就在阿泰尔身后，骚乱还在继续，两名守卫显然已经不够用了。在他身前，艾丁已经教唆完众人，眼下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渴望看到最后一次处刑。摄政王回到犯人身边，挥动手中的宝剑。那锋利的刀刃早已被鲜血染红，现在正朝刺客发出致命一击。

忽然，像被某种特殊的第六感驱使一般，他停了下来，转头径直看向了阿泰尔。

一瞬间，整座广场仿佛消失一般，嘈杂的人群、守卫、被指控的囚犯还有地上的尸体全都不见了。艾丁和阿泰尔互相凝视着彼此，阿泰尔看得出，打从看见自己那一刻起，艾丁便已经知道他的死期将至。接着，阿泰尔一挑无名指，在袖剑弹出的同时一步上前，弯起手臂将利刃扎入艾丁体内。整个过程甚至不超过一眨眼的工夫。

人群顿时被哭喊声与哀号声淹没，完全不知道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艾丁的身体垮下来，抽搐个不停。鲜血不断从他颈部的伤口往外涌。阿泰尔用膝盖擎住他的身体，举起他的匕首。

“你的事业到此为止了。”他一面说，一面集中精神，准备予以最后一击。周围彻底陷入一片混乱。守卫们这才发现情况不对，试图从惊慌的人群中杀出一条回来的路。阿泰尔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可他实在想知道艾丁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不！不！一切才刚刚开始。”艾丁开口道。

“告诉我，你在其中是什么地位？你打算像其他人一样为自己辩护，为你那些丑陋行径作出解释吗？”

“兄弟会渴望这座城市，而我渴望权利，这对彼此都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残害无辜的机会。”阿泰尔说。他听到人们的奔跑声，想必众人正在逃离这座广场。

“不是完全无辜。反对声和钢铁一样伤人。他们违背了秩序。就这点而言，我倒是很赞成兄弟会的做法。”

“只因为信仰不同，你就要杀害他们？”

“当然不是……我杀他们是因为我有那个权利。因为那很有趣。你知道决定另一个人的命运是怎样一种滋味儿吗？你见过人群沸腾欢呼的样子吗？看到他们有多怕我了吗？我就像神一样！如果你拥有了这样的权力，你也会跟我做出一样的事情。这样的……权利。”

“从前的话，也许会吧。但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命不凡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了。”

“什么下场？”

“来，我做给你看。”

他了结了艾丁，接着阖上了独裁者的双眼，又用羽毛蘸上艾丁的血。

“每个灵魂都将品味死亡。”他说。

阿泰尔起身看向士兵——正在这时，钟声响起了。

一名萨拉森士兵飞身扑来，被刺客从旁一闪，低吼一声挡了回去。更多士兵爬上处刑台，眼下他不得不以一敌三。一个尖叫着死在他的剑下，另一个脚一滑跌入血泊之中，随后被阿泰尔了结。看到面前的空隙，刺客纵身一跃从处刑台上跳了下去，同时发动手中袖剑，在落地的瞬间扬刀刺穿一名守卫，对方的剑只砍中了稀薄的空气。

这会儿，阿泰尔总算在广场上看到唯一的逃生出路。他一边逼近出口，一边挡开两个冲上前的士兵，却仍在慌乱中中了一剑。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不住向下流。刺客不敢耽误，一把抓住一名剑士，顺势将其砸向前方扑上来第二个。两人撞到一起，惨叫着跌到地上。阿泰尔冲向门口，正碰上三名一起赶过来的守卫。虽然心下大惊，但他仍从容地用剑刺伤一个，又用袖剑划开另一个人的咽喉，最后将这两个痛苦挣扎的半死人推向第三个。

这下入口处再没有阻挡他的敌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处刑台，确定马利克的手下已将那名刺客救走，便冲进旁边一条小巷。里面第四名守卫拿着长矛已在那儿恭候多时，他呼喊着冲上前来。阿泰尔纵身而起，随手抓紧一个木架，翻身跳上屋顶。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肌肉仿佛在唱歌一般，充满了活力。跳上屋顶后阿泰尔俯身瞥了一眼下面正在追赶自己的守卫，由于无法跟上刺客脚步，这些士兵只能在屋檐下满心挫败地嘶喊。为了拖住他们的脚步，阿泰尔用飞刀杀死其中一个士兵，随后开始在屋顶上全速穿梭，一直等到钟声停止之后，才藏身在人群之中。他听见全城都在讨论一个话题：刺客杀害了摄政王。

第二十四章

然而，还有一些事需要阿泰尔弄明白。

最后一个要杀的摄政王已死，是问清楚一切的时候了。阿泰尔定了定心神，再次跟随侍者走进阿尔莫林的房间。

“进来，阿泰尔。我想应该恢复得不错？准备好面对剩下的考验了吗？”导师问。

“准备好了。不过我有些话要先跟您说。我有些疑问……”

看得出来，阿尔莫林不高兴了。扬起的下巴与紧抿的嘴唇无不在暗示阿泰尔导师此时此刻的心情。毫无疑问他还记得上次被阿泰尔逼问的事情。阿泰尔自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所以这一次，他决定谨慎行事，至少不至于再和导师刀剑相向。

“那你问吧，”阿尔莫林说道，“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泰尔长松一口气。“在大马士革，贸易皇帝谋杀了那些统治城市的贵族。而在耶路撒冷，马哈德·艾丁则利用百姓的恐惧，迫使大家屈服。至于威廉，我怀疑他意图行刺理查德国王，然后调动自己的军队占领阿卡。这些人本该辅佐他们各自的首领，但结果却全都选择了背叛。我实在弄不懂其中的缘由。”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那些圣殿骑士在渴望权力。他们每个人——正如你所注意到的——都想以圣殿骑士的名义统治那座城市。这样一来，圣殿骑士就能统治整个圣地，甚至进一步统治世界。不过他们的野心永远不可能达成。”

“为什么？”阿泰尔问。

“因为他们的计划必须依靠圣殿骑士的宝物——伊甸碎片——可它现在在我们手中。没有它，这群人将永远无法实现目标。”

原来如此，阿泰尔心想。想来被他暗杀的目标中，确实有很多人都提到了这点。

“那宝物究竟是什么？”他问。

阿尔莫林笑了，接着来到房间后面，弯腰打开一个箱子，随后又从中取出一个小盒。导师拿着盒子回到案桌前，将其放下。即使不用看，阿泰尔也知道那是什么，可他却不自主地将视线锁定——不，是被占据。这就是马利克从神殿取回的盒子，它和从前一样，好像在发光一般，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一直以来，阿泰尔心里都很清楚，这便是那些人口中的宝物。他重新看向阿尔莫林，对方显然正在观察他的反应。导师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弟子，似乎他已经见过阿泰尔许多次这样的表现，而这一次才只是刚刚开始。

接着，他伸手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个大概两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物体：那是一个镶嵌了花纹的金球。它像有能量在里面脉动一样，看得阿泰尔目瞪口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或许就某种程度而言……它真的是活的。刺客有些出神。恍惚间，仿佛有种力量在牵引着他。

“它在……诱惑你。”阿尔莫林低吟道。

忽然，如同熄灭的蜡烛一般，金球内悸动的光芒消失了。光环也不见了，就连上面的花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球：一件古董。虽然带着独有的美丽，却仅仅是件装饰品罢了。

“这只是块银制品……”阿泰尔开口道。

“看着它。”阿尔莫林语气坚决地命令道。

“它确实亮了一会儿，但那根本没什么特别的，”阿泰尔说，“你想让我看什么？”

“‘这块银子’驱逐了亚当与夏娃。它就是禁果。它曾将木棍变成蛇，曾将红海分割又合并。厄里斯用它点燃了特洛伊的战火。凭借它，一个穷木匠将水变成了酒。”

伊甸碎片，伊甸碎片？阿泰尔不解地看着它。“跟你说的那些魔力相比，它的样子倒是很普通。”刺客又问，“那它怎么发挥作用呢？”

“持有碎片的人可以控制他人的内心与灵魂。不管是谁，只要看着它都会被俘获——用他们的说法是，任何‘品尝’过它的人。”

“这么说德·纳普罗斯的手下……”说着，阿泰尔回想起自己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些可怜虫。

“那只是实验。借用草药模拟出它的效果……等东西到手后，有备无患。”

现在阿泰尔可算明白了。“塔拉尔输送物资，塔米尔提供装备。他们在准备……准备什么？”

“打仗。”阿尔莫林一语道破天机。

“至于其他人……那些城市的统治者……他们打算集结百姓，把民众变成德·纳普罗斯手底下那种人。”

“完美的市民，完美的士兵，完美的世界。”

“绝不能让罗伯特·德·赛布尔找回这件宝物。”阿泰尔说。

“只要他和他的同党还活着，他们就不会罢手。”阿尔莫林回道。

“那他们就必须死。”

“这正是我一直以来让你去做的事情。”阿尔莫林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还有两名圣殿骑士需要你注意，”他说，“其中一个在阿卡，名叫席布兰德。另一个在大马士革，名叫朱贝尔。去找联络点的负责人，他们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悉听尊便。”阿泰尔颔首回道。

“你必须尽快行动，”阿尔莫林说，“想必罗伯特·德·赛布尔已经对我们接连取得的成功有所警觉。其他追随他的人也会拼尽全力揭穿你的身份。他们已经料到你会出现：一个戴着白兜帽的男人。或许此刻他们已经在四处找寻你的踪迹了。”

“他们找不到我的。我可是藏匿于人群中的利刃。”阿泰尔说。

阿尔莫林笑了，再次为他的弟子感到自豪。

第二十五章

那一年，正是阿尔莫林将刺客信条传授给尚且年幼的阿泰尔与阿巴斯，在两个孩子幼小的心灵里灌输了组织的教义。

早上的餐食很简单，只有干面包和硬枣。吃过饭，性情严肃的管理员会监督他们穿衣洗漱。然后两个孩子便捧着书本，兴冲冲地穿过走廊准备去上课。长廊里回荡着草鞋拍打石板地时发出的声响，以及孩子的欢声笑语。他们这样一路走一路说笑，直到走近导师书房门前才安静下来。

这时，他们会有一个小习惯。用一只手捂住嘴，然后向上一抹，笑脸变黑脸，只因为导师喜欢他们严肃认真的样子。接着，其中一个会上前叩响门板。出于某种原因两个孩子都想上去敲门，最后他们决定每天交替着来，这样谁也不吃亏。敲过门，他们便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待导师的传唤。进屋后两人便开始了一天的课程。他们盘腿坐在垫子上，那是阿尔莫林特别为他们准备的——一个给阿泰尔，另一个给他的兄弟阿巴斯。

刚开始接受指导的时候，两个孩子对什么都感到害怕和不安，既对自己，也对彼此，尤其对阿尔莫林。每天早晚饭后，他们要去阿尔莫林的房间里听课，下午则在院子里接受训练，晚上也是如此。导师花了很长时间教他们学习组织的教义。他总是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旦发现有人注意力不集中，便会停下来予以训斥。另外，他们都发现阿尔莫林有一只眼睛不太对劲，有时甚至会盯着某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一天晚上，两人在寝室里待着的时候，阿巴斯轻声开了口。“嗨，阿泰尔？”

阿泰尔转头看向他，满脸诧异。要知道过去可从没有过这种情况。打从他们一起生活以来，对方第一次在熄灯之后主动跟他说话。通常他们都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各怀心事。直到那一晚。那天是满月，窗帘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出淡淡柔和的白光，屋内也像被染上一层柔白的色彩。阿巴斯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阿泰尔。发现对方听到他的呼唤，阿巴斯用一只手捂住一只眼睛，接着模仿阿尔莫林的口气说：“倘若不遵守信条，我们将一无是处。”

阿泰尔忍不住咯咯笑了。从那一刻开始，他们成了真正的朋友。之后，当阿尔莫林再训诫他们，只要他一转身就会在身后听到两个孩子憋笑的声音。就连宿舍管理员也突然发现，其实他们一点也不乖巧，不听话。

阿尔莫林将刺客信条教给二人。可惜阿泰尔这辈子都没把信条放在心上，虽然他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导师告诉他们，身为刺客不可以滥杀无辜，刺客不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所想的冷血杀手，刺客只会领命去消灭那些邪恶与腐败的人。他们的任务是用理性与思想为圣地带来和平与安定，而不是用武力与斗争来解决问题。

导师还教会两人如何控制自己的感觉与情绪，如何处理好心中的负面感情以及如何用周围的环境将其化解。这样他们便能化作一片空气，化作人海中的幽灵，轻易融入一般人群而不被发现。对大众而言，刺客全都带着某种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他说，但事实上，就像魔术一样，那不过是刺客们有意变的戏法罢了。

他还告诫两人无论何时都必须保护好他们的组织。兄弟会就是“比你更重要，阿泰尔；比你更重要，阿巴斯”。因此，身为一名刺客绝不可以在行动的时候损害到组织，也绝不可出卖自己的兄弟。

虽然在未来阿泰尔确实无视了教义，但那并不是阿尔莫林教育的初衷。他教导他们界限是人创造的，只有在界限范围内的东西才定为“正确”与“真实”，可是事实上，这些界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过是被那些所谓的领袖制定的罢了。他让他们明白现实的界限是无穷尽的，人类有限的想象力根本无法企及。可惜只有一小部分人的思想能够跨越尘世间的界限——至于胆敢质疑的人就更少了。

这些人就是刺客。

因为刺客能够看清世界的本质。对刺客而言，一切皆有可能，万事皆被允许。

每天，阿泰尔和阿巴斯都会学到更多有关组织的知识，他们的感情也变得日益深厚。两人几乎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其实，无论阿尔莫林教给他们什么，他们自己日常生活的现实，实际是很脆弱虚无的。这种现实生活只由他们自己、管理员、阿尔莫林的课程，还有那些各自身怀绝技的格斗训练员组成。现实也远非万事皆被允许，实际上，几乎没有什么是被允许的。两个孩子只能靠自己找些乐子，也因此有好些本该用来学习的时间都被他们拿来聊天。但有一个话题，两人却很少提及，那就是父亲。起初阿巴斯还会说艾哈迈德总有一天会回到马西亚夫，可数月过去数年过去，他说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阿泰尔经常看见他站在窗边，远眺山谷，泪光闪烁。随后他的朋友便会离开窗前，变得越发少言寡语，性格也不像过去那么爱笑了。以前他总会用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和阿泰尔闲聊，如今却只是静静地守在窗前。

阿泰尔心想：要是阿巴斯知道事情的真相该多好。这样他的悲伤便会膨胀加剧，然后陷入痛苦，正如自己曾经经历的那样。虽然父亲离世的事实会令他每日心痛，但至少他能活得明白。或许这就是钝痛与绝望之间的差别。

于是一天夜里，吹灭蜡烛后，阿泰尔将真相告诉了阿巴斯。他低着头，强忍住泪水，对阿巴斯说艾哈迈德曾经来到他的房间，并在那里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不过阿尔莫林觉得最好隐瞒这件事，不要让其他兄弟知道。“导师说他是为了保护你，但他从没亲眼见过你日复一日的思念。我也失去了父亲，所以，我明白。我知道时间能减轻痛苦。所以我告诉你，希望能够帮你，我的朋友。”

阿巴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黑暗，眼角闪过泪光，接着在床上转过身去。阿泰尔曾经想过阿巴斯会有什么反应。哭泣？愤怒？质疑？他本以为自己想好了一切，甚至做好阻挡阿巴斯不让他去见导师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虚无一物。只有寂静在空气中弥漫。

第二十六章

阿泰尔站在屋顶，俯视着下一个目标。

这里是大马士革，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烧火的气味。刺客感到有点恶心，不管是对空气，还是对眼前的景象。他皱紧眉头，注视着被烧得发红发黑化为灰烬的书本。恍惚间，阿泰尔想起自己的父亲，想必他也会对此情此景深恶痛绝，还有阿尔莫林也是。后来刺客回去禀告的时候，导师也确实和他作出了相同的反应。对刺客而言，焚书是对人类的侮辱。学习意味着知识，而知识则是自由与力量的象征。这些阿泰尔知道得清清楚楚。虽然他曾经遗忘过，但不管怎样他又再次记得这些了。

刺客站在楼顶的屋檐上，那里是敌人视线的盲区。从这儿他既能将大马士革的朱拜尔伊斯兰大学尽收眼底，又不必担心会被人发现。浓烟顺着风飘到阿泰尔所站的地方，不过下面根本没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将心思用在火堆以及在火中燃烧的书本、文献和卷轴上。朱贝尔·阿勒哈基姆站在火堆旁，呵斥众人有序行动。阿泰尔发现，在所有按命令行事的人之中，有一个例外。那名学者双眼直盯着燃烧的火焰，面上的神色正回应了刺客方才心中所思。

朱贝尔一直阴沉着脸。他脚下穿着皮靴，头上则裹了一条黑色的围巾。阿泰尔仔细打量着他：关于这个人，刺客已经打听到不少事。朱贝尔是大马士革首席学者，但只是名义上的。因为正是这名特立独行的学者反对传播知识，坚持毁灭固有文化。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还召集城内学者响应他的号召。他的所作所为更得到萨拉丁的支持。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将文献收集起来毁掉呢？阿泰尔记得以前有人说过，他们是以某种“新做派”“新秩序”为名义发起这类活动。但那时他并不清楚其中具体涉及了哪些事情。如今，幕后的主使者已经一目了然。圣殿骑士，他的目标就是其中之一。

“必须销毁城里每一本书。”下面，朱贝尔情绪高涨，他近乎疯狂地催促着自己的手下。那些学者在路上来回奔走，从阿泰尔看不到的隐蔽场所捧出一摞摞书，扔进火堆。纸张碰到火焰立即燃烧起来。每扔一些书，火势都会变得更大一些。从眼角的余光中，刺客发现那个原本看起来有些冷漠的学者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安。最后，他像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似的，猛地冲到朱贝尔面前。

“我的朋友，别再这样了，”尽管极力放松语气，他依然难忍心中溢于言表的悲痛，“剩下这些羊皮稿里面有很多很多知识，祖先们把它们留下来是有意义的。”

朱贝尔停下来，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之情。“有什么意义？”他怒斥道。

“它们就像是灯塔，指引我们前进——将我们从无知的黑暗之中拯救出来。”学者恳求道。熊熊烈火在他身后燃烧起舞。更多学者搬书回来，然后将其全部丢进火中，有些学者朝朱贝尔和那名抗议者站的地方紧张地瞥了几眼。

“根本没有，”朱贝尔一步上前，将抗议者逼得不得不向后一退，“这些书上写的全是胡言乱语。它们只会毒害我们的心灵。只要这些书存在，你就永远别想看见世界真实的容貌。”

学者竭力试图和对方讲清道理，却仍旧无法遮掩内心的挫败。“你怎能将书卷指责为武器？它们是人类学习的桥梁。”

“向它们寻求答案与救赎，”朱贝尔又上前一步，抗议者只得再向后退，“只会让你更加依赖书本而非你自己。它们让你变得软弱而愚昧。你轻信书上的言辞，纸上的笔墨，你可曾想过写书的人是谁？或是他们为何而写？你没有，你只知道不假思索地接受他们的言论。如果他们的想法是错的怎么办？那太危险了。”

学者困惑了。仿佛有人在告诉他“黑”即是“白”，“黑夜”即是“白昼”。“你说得不对，”可他仍坚持道，“这些书为我们带来的是知识。我们需要它们。”

朱贝尔顿时沉了脸。“你还在眷恋之前那些书本？想为它们做事？”

“嗯，是的。当然。”

朱贝尔笑了。一个残酷的微笑。“那就陪它们一起吧。”

说着他将双手搭到学者胸前，接着猛地一推，狠狠地。一瞬间，学者踉跄着向后倒去，他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得浑圆，双手死命挥动，像是希望借此脱离身后贪婪的火焰。可他依然被推进了火堆，开始在灼热的火床上痛苦翻滚。他尖叫、挣扎，可身上的长袍却已经被燎着。他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可身上的袖子却依然被烧落。接着，惨叫声停止了。升起的浓烟中夹杂了一股烤人肉的气味，令人不禁作呕。阿泰尔捂住鼻子。站在下面院子里的学者也纷纷掩住了口鼻。

朱贝尔走到他们身边：“不管是谁再敢和他说出一样的话，都会落得同样的下场。还有其他人想挑战我吗？”

无人作答。心生畏惧的众人全都默默地将目光转向捂鼻的手掌。“很好，”朱贝尔继续说道，“你们的任务很简单。进城将剩下的书本收集到一起，堆在街上。等大家做好之后我们会派人把书收走集中销毁。”

学者们走了，眼下院子里空无一人。镶嵌着亮丽大理石的地面被无情的火焰永远玷污了。朱贝尔绕着火堆来回踱着步子，不时驻足凝望片刻。偶尔还会紧张地看向周围，仿佛在仔细聆听。可即使他真觉得自己听到了些什么，也不过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的呼吸声罢了。看到下面自以为安全而放松的朱贝尔，阿泰尔忍不住笑了。看样子朱贝尔知道会有刺客来找自己，而且他自以为比来取自己性命的人聪明得多，于是城里街道上派了诱饵——由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保护的诱饵，就为了让别人更加相信他的骗局。阿泰尔沿着屋顶悄悄走到焚书主使人正上方。朱贝尔大概觉得这里最安全吧，躲在伊斯兰大学里闭门不出就不会被人找到了。

可惜他错了。随后，他派走自己最后一个属下，将手上最后一本书扔进火堆。

“唰！”

朱贝尔抬起头，只见手持袖剑的刺客已经飞身扑向了他。太迟了，不等他动身逃跑，袖剑已经没入他的脖子。伴随着一声叹息，首席学者瘫倒在大理石地上。

他的眼皮因痛苦不停颤抖。“为……为什么要杀我？”

阿泰尔抬眼看了一下火中已经烧焦的尸体。皮肉已被烧光，只剩骨头裸露在外，那模样看起来就像在咧嘴大笑一般。“人类有权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信仰。”说着刺客将袖剑从对方颈部抽出，鲜血顷刻流淌到大理石地上，“不论多不赞同他们的观点，我们无权因为他人的信念而去施以惩治。”

“然后呢？”垂死之人气喘吁吁地问。

“你们这些学者本该知晓这个道理。教育他人、教导他人弃恶从善。只有知识才能解放人的灵魂，而不是动用武力。”

朱贝尔呵呵笑了。“他们不会听的，他们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你太天真了。这是病，刺客，要治这种病只有这一种疗法。”

“你错了，因此你必须安息。”

“难道我和你要救下的那些宝贵书本不一样吗？不是一种你不赞同的想法吗？可是你却如此决然地夺取了我的生命。”

“牺牲小我，实现大我。这是必须的。”

“难道不是那些古老的卷轴在激励十字军东征？同时又将正义的愤怒带给萨拉丁和他的百姓？他们的所见所闻威胁着彼此的安全，将死亡带进他们的生活。其实我和你一样，都在牺牲小我罢了，”他笑着说道，“不过现在那都无所谓了。你已经做完了，我也一样。”

他死了，慢慢合上了双眼。阿泰尔起身，环顾庭院四周。在这里他见到了人世间的美丽与丑恶。接着，才听到脚步声在靠近，刺客便离开了现场。越过几个屋顶后，他重新回到街上，再次融进城中。只不过，他是人群中的利刃……

“我有事想要问你。”再见面时，阿尔莫林开口道。如今他已恢复了阿泰尔的最高身份。几经波折，刺客终于再次成为刺客大师。只是他的导师，好像还有事情要跟他确认，确定阿泰尔已经记住教训。

“真相是什么？”他问。

“坚持自己心中的信念。”阿泰尔说。他想以此让导师高兴，让他知道自己确实变了。也让导师看到他向自己施以宽容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们看到世界真实的容貌，并希望有一天，全人类都能看到同样的风景。”

“那世界又是什么？”

“一种幻觉，”阿泰尔回道，“一个我们可以选择顺从——正如大多数人那样——或是选择超越的幻觉。”

“怎样才能超越？”

“认识到法则并非天定，而是理性使然。现在，我知道其实信条并不是在指引我们追逐自由，”恍然间，他真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而是指引我们走向睿智。”

时至今日，阿泰尔才通晓信条的真谛。想来过去的他一直只知其形不知其神。信条是对疑问的召唤，是为所有努力提供思想、知识与理性的桥梁。

阿尔莫林点点头。“你现在了解圣殿骑士为什么是一种威胁了吧？”

“因为我们有责任驱除幻觉，让他们无法以此统治世界。”

“没错。那些人企图将世界改造成符和他们心意的模样。这就是我派你去窃取他们宝物的原因。也是我将它锁在这里，命你行刺他们的原因。只要他们还有一人活在世上，他们妄想创造新世界秩序的野心就不会消失。你必须即刻找到席布兰德。只要他一死，罗布特·德·塞布尔定将变得不堪一击。”

“如您所愿。”

“一路平安，阿泰尔。”

第二十七章

阿泰尔由衷希望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去阿卡。久经战火的阿卡城，如今已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调查好相关情报后，为了拿到导师的标识，刺客再次拜访了联络点的负责人杰贝尔。听到席布兰德这个名字，杰贝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对这个人十分了解，他最近刚被提拔为条顿骑士团团长，负责管理阿卡港口的治安。眼下应该居住在威尼斯人营区里。”

“我还查到不少——更多事。”

杰贝尔抬眼看看他：“接着说。”

阿泰尔将席布兰德如何霸占码头船只的事情逐字告诉给他。原来席布兰德打算用那些船只在港口建立一条封锁线。不过并不是用来防备萨拉丁袭击的。其实这点可想而知。另外据阿泰尔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席布兰德正打算干扰理查德国王的手下，阻止其获得外部供给。这简直是天助之作。圣殿骑士内部开始分裂。一切似乎都变得清晰明朗起来：被盗宝物的本质，将他的行刺目标联合起来的兄弟会的性质，甚至他们的最终目标。但仍有……

仍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即使是现在，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依然如清晨的薄雾一般萦绕在他心头。

“据说席布兰德这阵子可被恐惧折磨坏了——被他死期将至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他已经下令封锁港口，在接他的船只抵达之前一直躲藏在暗处。”

杰贝尔想了想说：“这会使情况变得更加危险。另外我想知道，他们怎么会清楚你的任务目标。”

“因为我之前杀的那些人——他们互相之间都有联系。阿尔莫林警告过我，敌人已经掌握了我的行动。”

“提高警惕，阿泰尔。”说着，杰贝尔将羽毛递过来。

“当然，拉菲克。但我觉得或许这会对我有利。恐惧使人软弱。”

刺客刚要离开，杰贝尔却轻声叫住了他。“阿泰尔……”

“嗯？”

“我欠你一声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我曾怀疑你对我们事业做出的贡献。”

阿泰尔想了想。“不，我过去确实有错。我一度认为自己凌驾于信条之上，所以你不欠我什么。”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路上小心。”

阿泰尔走向码头，犹如穿堂过室一般轻松越过了席布兰德的警戒线。这会儿，他已来到港内，身后是阿卡年久失修的城墙，眼前尽是渡口木板、船只、废船和木头残骸。其中部分船只正在使用中，其余的则是围城期间留下的，它们把泛着湛蓝光芒的海面变成了一片浮着棕色废料的汪洋。

而那被阳光曝晒的灰石船坞便是它们的家乡。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码头工人都一直待在那里——他们生来便是船工的模样。他们性情豪爽、不拘小节，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总是带着习惯性的微笑。

不过，在条顿骑士团团长席布兰德的管辖下，他们并不是这样。席布兰德不仅已下令封锁这片海域，还安排重兵守卫，他对于刺杀的恐惧不亚于对致命病毒的恐惧，在整个军队中肆虐蔓延。数队士兵在码头上来回巡视。大家都很不安，双手握紧宽刀的刀柄一刻也不敢松开。大家都很紧张，重铠下的身躯早已大汗淋漓。

这时，阿泰尔发现不远处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他连忙上前一探究竟。其他市民和士兵也都赶了过去。原来是名骑士在对一个圣徒大喊大叫。站在他旁边的同伴看到码头工人和商人纷纷聚过来围观，不禁开始有些担忧。

“您、您误会了，席布兰德大人。我绝不会对这里任何一个人施暴的——更不会对您了。”

原来，他就是席布兰德。阿泰尔仔细打量了这个浓眉利目的黑发男人。他的眼神十分犀利，四处扫视个不停，简直如同发疯的恶犬一般。男人在身上装备了一切能装备的武器。皮带上别满剑、匕首和短刀，背上背着长弓，右肩挂着箭筒。整个人看上去身心俱疲，俨然命不久矣。

“你可以这么辩解，”骑士团团长说得口中唾沫飞溅，“可这儿却没人能替你担保。你让我怎么办？”

“我、我就是一普通人，大人。跟您这儿所有穿制服的人一样，我们从不给自己惹麻烦。”

“也许吧，”他闭上双眼，却又忽然睁开，“也许他们不认识你是因为你其实不是神的仆人，而是一名刺客。”

说时迟那时快，席布兰德已经将那名教徒向后猛推一把。老人没站住，摔倒了。“我不是。”他坚持道。

“你们穿的长袍是一样的。”

现在，圣徒彻底绝望了。“如果他们真的伪装成我们的样子，那也只是为了制造不安与恐惧。您不能因此轻易退让。”

“你是在说我是懦夫吗？”席布兰德喊得嗓子都快破了，“你想挑战我的权威？还是说你想挑唆我的骑士背叛我？”

“不，不。我、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什么也没做错啊。”

“我可不记得我有说你做错了什么事，只不过你的表现异于常人罢了。你现在难道不是在不打自招吗？”

“可我根本没什么好招的。”圣徒回道。

“啊，都到最后了还敢挑衅。”

圣徒惊恐万分，越说越错。“你什么意思？”一瞬间，阿泰尔看见种种表情在老人脸上变换：恐惧、疑惑、绝望、无助。

“威廉和加尼尔就是太过自信才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倘若你真是神的仆人，那造物主肯定会保护你。你就让他来阻止我吧。”

“你疯了！”圣徒哭喊着看向围观的人群乞求，“谁来阻止他？他已经被恐惧迷了心智——一味驱赶着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他的同伴笨拙地一点点向后退，一声不吭。围观的百姓也是。大家只是绝望地看着他，不说一句话。其实他们都明白，这个圣徒不是刺客，只可惜他们的想法根本无足轻重。他们唯一想的就是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席布兰德的发泄目标。

“看来大家都同意我的观点，”说着，席布兰德拔出了宝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卡。”

只听一声咔嚓，席布兰德已将剑刺进教徒的内脏，接着他用力一转剑柄，抽出利剑，擦拭干净。老人在地上挣扎几下，死了。席布兰德的手下将他的尸体抬起来，直接丢进水中。

席布兰德目送尸体缓缓漂走。“给我睁大眼睛看好，各位。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必须马上向守卫报告。我怀疑这附近还有别的刺客。一群废物……马上给我滚回去干活！”

阿泰尔看着他和两名守卫一起朝划艇那边走去。尸体被扔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停泊的船只，弹了一下跌入水中，现在已经和水中残骸一起漂远了。阿泰尔凝望着海面，不远处一艘更大的舰船正停在那儿。那儿大概就是席布兰德平日里的藏身之所了，刺客心想。再看他现在乘坐的小划艇，船上骑士团团长正聚精会神地扫视周围的水域，找寻刺客的踪影。他不断留意着，好像那些杀手会随时从水里钻出来袭击他似的。

而这正是眼下阿泰尔打算去做的事。打定主意后，刺客走向旁边一艘废船，跳上去，两三下便穿过停泊的船只和筏艇，径直走近席布兰德的大船。这会儿席布兰德正往主甲板上走，眼睛还不时地排查周围的情况。阿泰尔听见他命令士兵去底层甲板上看守，自己则朝船旁边的平台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发现了刺客！他刚要举弓，却连箭都没来得及拿到，就被阿泰尔送了一记飞刀。随后哨兵的尸体意料之中地没能安静跌向木板，而是扑通一声栽入水中。水花顷刻四溅。

阿泰尔瞥了一眼主船甲板，席布兰德果然也听到了声响，更是当下便陷入恐慌。“我知道你在那儿，刺客，”他大喊着，摘下身后的弓，“你以为你能藏多久？我有上百名手下在码头巡逻，他们迟早会找到你。到时候，你将为你的恶行付出代价。”

阿泰尔抓紧平台下面的架子，躲到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耳畔除了海水拍打木板的声响，再无其他，只剩一片寂静。这死寂的气氛让席布兰德越发坐立不安，也越发趁了刺客的心意。

“出来，懦夫，”席布兰德不断叫嚷，可嗓音中却充满了恐惧，“来跟我对峙，我们决一胜负。”

一切都很顺利，阿泰尔心想。席布兰德射出一支空箭，接着又射出一支。

“提高警惕，各位。”席布兰德对下层甲板的士兵大喊道，“他就躲在某个地方，找到他，杀了他。不管是谁，只要能拿到刺客的首级，我就会让他晋升。”

阿泰尔从平台框架里一跃跳上船。他的动作如此轻盈，除了水花的震动根本没有一丝声响。刺客紧贴住船身，静静等待着动手的时机。这时，上面再次传来了席布兰德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随后，阿泰尔开始往上爬，等上面的席布兰德转过身，他才一鼓作气跳上甲板。眼下，他和骑士团团长只剩不到几步的距离，对方却仍毫不知情地在甲板上徘徊，对着空旷的海面呼喊着心中的恐惧，对守卫的士兵大呼小叫，肆意辱骂，命其马上去下面看守。

他现在已经和死人无异了，阿泰尔一面想一面蹑足走到席布兰德身后。这人的心智早已死于恐惧，只是天性的愚蠢让他根本没有机会意识到这点。

“求你……别这样。”跌坐在甲板上的圣殿骑士哀求道，脖子上还插着阿泰尔的袖剑。

“你怕了？”问完，刺客抽出利刃。

“我当然害怕。”说这话的时候，席布兰德仿佛在回答一个傻瓜。

可阿泰尔心里却只想到他之前对教徒做出的残忍行径。“但你现在安全了，”他说，“你将在神的怀抱中……”

骑士团团长冷笑一声。“我的兄弟什么都没告诉你吗？我知道什么在等待我，等待我们所有人。”

“如果不是神，那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没有东西在等我们。这才是我害怕的原因。”

“你没有信仰。”说着，阿泰尔又陷入疑惑。这是真的吗？席布兰德竟然没有信仰？他竟然说没有神？

“我如何将自己心中所感告诉你？但是我亲眼看见过。我们的宝物就是证据。”

“什么证据？”

“生命只有一次。”

“那你就再坚持一会儿，”阿泰尔逼问道，“告诉我你所扮演的角色。”

“封锁海路，”席布兰德对他说，“阻挡那些愚蠢的国王与王后派来的救兵。一旦我们……我们……”他的生命正在迅速消逝。

“……征服圣地？”阿泰尔提示道。

席布兰德猛咳两声。再次开口时，牙上已经沾满鲜血。“是解放，你个蠢货。从信仰的独裁中解放它。”

“解放？你们只是在破坏城市的安宁，控制人们的思想，残害所有胆敢反对你们的人。”

“我只相信我的事业，遵从我的命令。就像你一样。”

“那你现在不必再提心吊胆了。”说着，阿泰尔合上了他的双眼。

“就快成功了，阿泰尔。”阿尔莫林从案台缓步后走，穿过照进屋内的阳光来到刺客身前。他的鸽子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怡然自得地叫着，就连空气也被这些小生灵感染上同样恬静的气息。尽管那一天已经过去——阿泰尔再次恢复原级，更重要的是他重新赢得了导师的信任——可他依旧无法完全释然。

“如今挡在我们与胜利之间的障碍，就只剩罗伯特·德·塞布尔一人，”阿尔莫林继续说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金银从他手中支付。只要他一死，有关圣殿骑士宝藏的知识将彻底消失殆尽，我们将不再受到威胁。”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小块不起眼的宝物会引发这么多骚乱。”阿泰尔心下琢磨着席布兰德最后说出的那些让人费解的话语，又想起了那个圆球——伊甸碎片。当然，他曾切身感受过那种神奇的吸引力，但它也只是有种令人炫目痴迷的力量罢了。它真的能对他人的心智予以控制，而不仅仅是一件令人满意的装饰品？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不切实际。

阿尔莫林微微颔首，好像已经读懂了他的心思。“伊甸碎片能迷惑他人。瞧瞧它对罗伯特做的。一旦品尝过它的力量，人的灵魂就会被其吞噬。在罗伯特的眼中，这早已不再是一件需要被摧毁的危险武器，而是一件工具——一件可以帮他实现毕生野望的工具。”

“所以说，他在追逐权利？”

“是，也不是。他渴望的——一直渴望的——和我们一样，是和平。”

“可他的所作所为让圣地饱受战火的摧残。”

“不，阿泰尔，”阿尔莫林哀伤道，“你怎么能不明白？是你让我看清了这一切。”

“什么意思？”阿泰尔困惑了。

“他和他的追随者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一个所有人都能团结在一起的世界。我并不歧视他的理想。我很赞同。只是我不能接受他的行为手段。和平需要学习、理解、接受，可……”

“可他只想以武力取得。”阿泰尔点点头，开始有些明白了。

“甚至还想进一步剥夺我们的自由意志。”阿尔莫林附和道。

“以这种方式来看待他……有些奇怪。”阿泰尔说。

“永远不要憎恨你的敌人，阿泰尔。那样的念头是毒药，只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就没办法说服他吗？说服他停止那些疯狂的追求？”

阿尔莫林慢慢摇了摇头，深情悲悯。“我已经告诉过他——用我们的方式——通过你。每一次的刺杀行动，难道不是在传递一份信息？是他自己选择无视我们的警告。”

“那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终于，阿泰尔要去猎杀德·塞布尔了。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但他必须多加小心，平衡好自己的心态。低估对手这种错误，他绝不能犯第二次。不管对德·塞布尔，还是其他任何人。

“你第一次与他碰面的地方就在耶路撒冷，眼下你将再次踏上那片土地，找到你昔日的敌人。”阿尔莫林说着，放飞手中的鸟儿，“去吧，阿泰尔。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阿泰尔出发了。他走下楼，穿过塔楼大门，来到庭院。偏巧，阿巴斯正坐在院子里的围栏上。刺客穿过庭院，感觉到对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接着，阿泰尔停下来，转身看向他。四目相对的一刻，阿泰尔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可他不确定该说什么。他改变了主意。接下来还有任务在等待他去完成。而旧恨，就只是旧恨。然而，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在了身边。

第二十八章

就在阿泰尔将阿巴斯父亲死亡的真相告诉他之后，第二天早上，阿巴斯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不管阿泰尔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两人在沉默中吃过早餐，就连宿舍管理员也对二人阴沉的顺从感到惊讶不已。之后，他们来到阿尔莫林的书房，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

阿尔莫林可能注意到两个孩子的反常，但他什么也没说。或许从他个人角度而言，两个孩子难得注意力这么集中，这反倒令他有些高兴。又或许他以为这不过是他们小朋友之间常有的拌嘴吵架罢了。

可阿泰尔却一直坐立难安，心中百感交集。为什么阿巴斯不说话？为什么他对阿泰尔告诉他的事情毫无反应？

于是，在那一天晚些时候，趁两人像往常一样去训练场的空档，阿泰尔打算找阿巴斯问个明白。可是意外却发生了。虽然他们平常也总在一起练剑、对打，可今天阿巴斯却突然提议不用平时训练用的木剑，而用毕业后才可以拿起的真剑。

听到这话他们的指导员拉比勃似乎很高兴。“不错，不错，”他拍手说道，“不过切记，点到即止，切不可流血伤人。可以的话，最好不要给医生添麻烦。这不仅是对你们的身手，更是对自制力与谋略的测试。”

“谋略，”阿巴斯说，“那再适合你不过了，阿泰尔。你这个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的小人。”

这是他今天对阿泰尔说的第一句话。道出的同时，眼神中更是充满了露骨的轻蔑与愤恨。阿泰尔明白，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看着拉比勃，想要恳求他不要同意这次竞赛。可对方却愉快地跃过方形训练场四周的栏杆，似乎在渴求着真正的战斗。

两人各就各位站好。面对阿泰尔的哽咽，阿巴斯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不放。

“兄弟，”阿泰尔开口道，“我昨晚说的，我——”

“别叫我兄弟！”阿巴斯的怒吼在训练场上回荡。他以阿泰尔从未见过的姿态，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尽管他已经气到咬牙切齿，但阿泰尔依然看见他眼角的泪水。这里面饱含的不仅仅是愤怒，阿泰尔明白。

“不，阿巴斯。”他拼命抵挡住对方的攻击，极力解释。阿泰尔瞥了眼左侧，教练的脸上已经出现费解的神情——他并不知道是什么让阿巴斯如此暴怒，也不清楚两人为何突然敌对起来。又有几名刺客朝训练场这边赶过来，他们显然是被阿巴斯的嘶喊声吸引了过来。驻地入口处的防御塔楼上，几个人影出现在窗户旁。不知道阿尔莫林是不是也在看……

阿巴斯将剑锋对准阿泰尔猛刺过去，逼得阿泰尔闪向一边。

“够了，阿巴斯……”拉比勃斥责道。

“他要杀我，教练。”阿泰尔大喊。

“别玩了，孩子，”听得出来教练并没有将他的话当回事，“放心，你兄弟做过承诺。”

“我可不是！”阿巴斯一边进攻一边说道，“他的！”男孩的话被其野蛮的攻势斩断，“兄弟！”

“我告诉你是想帮你。”阿泰尔喊道。

“不！”阿巴斯嘶吼着，“你撒谎。”说着，他再次发动进攻。一时间金属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阿泰尔被迫接连后退，忽然脚下一晃，几乎跌向身后的围栏。更多刺客赶过来，有的密切关心局势，有的只想来找点乐子。

“防守，阿泰尔，防守。”拉比勃一边叫嚷，一边愉快地拍着手。阿泰尔扬起手中的宝剑，驳回阿巴斯的进攻，然后将其再次逼回到训练场中心。

“我说的是事实。”两人的剑抵在一起，趁着彼此靠近，阿泰尔低声吼道，“我告诉你真相只是想结束你的痛苦，正如我也想结束我自己的痛苦。”

“你说的谎只给我带来了耻辱。”阿巴斯说着，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接着按照他们平时学的那样，屈身向后扬起一只手臂。阿泰尔看到对方手中的剑在颤抖。

“不！”阿泰尔奋力哭喊，结果却无济于事。他只能在阿巴斯刺过来的同时，向后跳去躲开他的攻击，却不能阻止他的仇恨。就在这时，阿巴斯忽然轻抖手腕，剑锋随即够到了阿泰尔的身体。一道血口在他身上划开，温热的鲜血从阿泰尔侧身流了出来。他眼含恳求地看向拉比勃，可对方根本没注意他的心事。阿泰尔只好朝侧身摸了一把，伸出染血的手指指向阿巴斯。

“停手吧，阿巴斯。”他请求道，“我是想安慰你，才说出真相的。”

“安慰，”说着，阿巴斯看向人群，“为了安慰我，他跟我说我父亲自杀了。”

霎时间，周围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他的话震惊了。阿泰尔越过阿巴斯看向那些围观的人，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发誓保守的秘密就这样被公开了。

他望向阿尔莫林所在的塔楼，看见导师正站在那儿，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的手背负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定。

“阿巴斯，”看到情况有些不对，拉比勃总算开口说了话，“阿泰尔。”

可对战的两个孩子却无视了他的存在，他们的宝剑再次相碰。阿泰尔忍着痛，拼命抵御对方的进攻。

“我想——”他开口道。

“你想让我蒙羞。”阿巴斯的尖叫声划破天空。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他再次与阿泰尔展开了周旋，并进一步上前，疯狂地挥动着手中的宝剑。

阿泰尔屈身，找出阿巴斯手臂与身体间的破绽，接着奋力一剑，在对方的左臂上划开一道血口。他以为这至少能够让阿巴斯停下来，给他时间让他解释——

可随着一声惨叫声，阿巴斯不但没有停手，反而孤注一掷，嘶吼着扑向阿泰尔。阿泰尔从下落的刀刃中躲过一劫，转身用肩膀挡住阿巴斯前进的势头。两人随即滚成一团，在尘土中扭打在一起，鲜血染红了两人的长袍。片刻的肉搏之后，一阵烧灼的疼痛从阿泰尔身侧传来。原来是阿巴斯在用拇指挤压他的伤口。趁着这个机会阿巴斯翻身压住阿泰尔，将其按倒在地。接着，他从腰间抽出匕首，抵上阿泰尔的喉咙。他死盯着阿泰尔，眼中满是凶光，可泪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在让自己平静下来。

“阿巴斯！”一声厉喝传来，不是拉比勃，也不是围观人群中的哪一个。说话的人是远处窗口旁的阿尔莫林。“马上收起匕首！”他怒吼道，声音震耳欲聋。

而阿巴斯的回答却是那样的微弱与绝望。“除非他承认。”

“承认什么？”阿泰尔极力反抗，却被对方牢牢按住。

拉比勃翻过围栏走过来。“阿巴斯，”他的语气倒是很平静，“听导师的话。”

“再靠近我就剁了他。”阿巴斯咆哮道。

指导员停下来。“这会送你去关禁闭的，阿巴斯。没人可以违背组织的命令。你看，村民们都聚过来了。事情会传出去的。”

“我不在乎。”阿巴斯抽泣道，“他必须说，他必须承认有关我父亲的那些事都是假的。”

“什么事？”

“他说我的父亲是自杀死的。他跑去阿泰尔的寝室跟他说对不起，然后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可他是在撒谎。我的父亲没有自杀。他只是离开了兄弟们。为了谢罪，现在告诉我，你在撒谎。”匕首的刀尖慢慢戳进阿泰尔的咽喉，鲜血开始往外流。

“阿巴斯，住手！”阿尔莫林在塔楼上怒喊道。

“阿泰尔，你撒谎了吗？”拉比勃问。

静寂卷走了训练场上所有的声音：大家都在等待阿泰尔的回答。他抬眼看向阿巴斯。

“是的，”他说，“我撒谎了。”

阿巴斯坐到阿泰尔身上，闭紧眼睛。痛楚像要拆了他的身体似的，瞬间袭遍全身。男孩手中的匕首“叮”的一声落到地上，他开始不住地抽泣。拉比勃走过来，粗暴地拉起他的胳膊，将其扯到自己脚边，接着交给随后匆匆赶到的两名护卫。然而少年的眼泪却还在继续。又过一会儿，阿泰尔也被带走了。和阿巴斯一样，他，也被关了禁闭。

后来大约过了一个月，阿尔莫林将他俩从地牢里放出来。毕竟他们该开始重新接受训练了。不过因为判定两人中阿巴斯的错误更为严重，所以组织惩罚他额外训练一年。毕竟事情因他感情用事而起，而且还给组织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因此当阿泰尔已是一名刺客的时候，阿巴斯还在训练场和拉比勃待在一起。这种不公正的待遇进一步加深了他对阿泰尔的仇恨，而阿泰尔则逐渐将阿巴斯视作一个令人同情、身世悲惨的可怜虫。之后，阿泰尔在驻地受到袭击时救了阿尔莫林的命，于是被封为刺客大师。那一天，阿巴斯愤恨地朝春风得意的阿泰尔脚下吐痰，阿泰尔却只是嗤之以鼻。阿巴斯，阿泰尔心想，和他父亲以前一个模样，懦弱不堪。

或许，回首往事，那可能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变得狂妄自大。

第二十九章

再次走进耶路撒冷联络点的阿泰尔已经彻底脱胎换骨。认为自己的旅途已经结束，这种错误，他绝不会再犯第二次——那过错只属于曾经的阿泰尔。是的，他明白，一切才刚刚开始。马利克似乎也感觉到这点，因此看见阿泰尔进来的时候，他的态度也与从前稍有不同。一种新的尊敬与和谐出现在两人之间。

“别来无恙，阿泰尔。”他说。

“你也一样，兄弟。”回过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一阵沉默。

“看起来命运总是喜欢以奇怪的方式捉弄我们……”

阿泰尔点头问：“这么说，是真的？罗布特·德·赛布尔在耶路撒冷？”

“我亲眼见到他了。”说着，马利克的手扶上空荡的袖管，提起那名圣殿骑士，他又想起了自己失去的手臂。

“那个人只会招来不幸。要是他在这儿，肯定是别有目的。我不会让他得逞的。”阿泰尔说道。

“别让复仇蒙蔽了你的双眼，兄弟。你我心里都清楚，那不会有好结果。”

阿泰尔不禁报以会心的微笑。“你放心，我没忘。我的目的不是复仇，而是寻求真理。”

过去说出这些话是受信条所迫，因为只知其形，不知其意。现在，他终于可以在理解的同时，发自肺腑地将其道出。

再一次，马利克不知何故已经明白他的真心。“你真的不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了。”

阿泰尔点了点头：“任务教会我很多事情，也向我揭示了很多秘密，虽然其中还有一些让我困惑不已的地方。”

“你是指？”

“所有被我杀死的人，都团结在那个人的麾下通力合作。我可以肯定，罗伯特对圣地有所图谋。但具体怎样，为什么要这样做，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这些都未可知。”

“十字军在和萨拉森人协力合作？”马利克大声问道。

“他们既不属于十字军，也不属于萨拉森人，他们有另一重身份——圣殿骑士。”

“圣殿骑士是十字军军队的一部分。”马利克说道。不过他的脸上也写满了疑问：倘若圣殿骑士驻扎在耶路撒冷，那他们又怎么会成为理查德国王的手下？还能在街上招摇过市呢？

“或者说，至少他们想让理查德国王相信他们是，”阿泰尔说，“不，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跟随罗伯特，实现那个他们自认为可以终结战争的疯狂念想。”

“你把我绕糊涂了。”

“你不懂，马利克……”

“那就告诉我。”

于是，阿泰尔将他迄今为止掌握的情况全部告诉给马利克。“罗伯特和他的圣殿骑士之所以回到这里来，是为了参加马哈德·艾丁的葬礼，以此表示敬意。因此我也会跟着去。”

“参加葬礼？什么企图？”

“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的真正意图，但我迟早会发现的。百姓对他们的看法已经产生了分歧。有些人认为他们会给大家带来生命危险，但也有些人认为他们是抱着讲和的目的过来的。”

说到这人，阿泰尔想起了之前质问过的演讲者。那人坚持认为自己的首领能结束这场战争。德·赛布尔，一个骑士，却来参加马哈德·艾丁——一个教徒的葬礼。这难道不是圣殿骑士意欲一统圣地的铁证吗？更何况耶路撒冷的人民认为圣殿骑士此番前来根本就是不怀好意。要知道当初十字军进军这里的情景，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没人会对十字军和萨拉森人之间爆发的冲突感到惊讶。毕竟一直以来，萨拉森人都在竭力公然反抗任何出现在大街上的圣殿骑士。耶路撒冷仍然不相信那个演讲者所坚持的他们为和平而来的说法。

“和平？”马利克终于开口道。

“我说过，那些被我杀死的人都在死前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也许我们本来可以成为盟友，但我们却杀了他们。”

“别弄错了，我们和那些家伙根本毫无共同点可言。他们的目标虽然听起来伟大，但实际做的事情却是惨无人道。至少……阿尔莫林是这么告诉我的。”

马利克把心中的疑虑置之一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参加葬礼，会会罗伯特。”

“那你最好尽快行动。”附和的同时，马利克将标识递给阿泰尔，“愿幸运之神永远眷顾你的利刃，兄弟。”

阿泰尔拿起标识，哽咽了。“马利克……在我走之前，我有话对你说。”

“说吧。”

“我曾经是个傻瓜。”

马利克干笑一声。“老实说我不否认这点，不过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说起这些？”

“一直以来……我都没能向你好好道歉。都是那见鬼的自尊心。因为我，你失去一条手臂，还失去了卡达尔。你理应记恨我。”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我不接受，是因为你已不再是那个和我一同进入所罗门神殿的人，所以没什么好抱歉的。”

“马利克……”

“也许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嫉妒你的才华，我也不会如此大意，这件事我也负有同样的责任。”

“别这么说。”

“我们是一个整体。正如我们一起分享胜利的荣耀，我们也应共同品尝失败的痛苦。只有这样，我们才更加紧密，更加强大。”

“谢谢你，兄弟。”

阿泰尔出现在马哈德·艾丁的葬礼上。这片墓场很小，样子也略显朴素。一些圣殿骑士和百姓零散地站在他的墓前，纪念那个曾经的摄政王。

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装殓在棺椁里。送葬队伍将棺材抬过来，放进事先预定好的地方。随后，几个人走出来开始填土掩埋。这时，一位看上去有名望的人上前开始宣读送葬祈祷词。整个圣地一片静寂，大多数人在胸前扣紧双手，垂头对死者以示尊敬。阿泰尔悄悄溜进人群。对他而言，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一个有利地形，然后锁定目标下手，简直是易如反掌。是他将阿泰尔引上了这条道路——他的死将为阿泰尔所受的苦难和所有以罗伯特·德·赛布尔名义所犯下的罪行做出最好的回报。

走在哀悼者的队伍中，阿泰尔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过去行刺目标的葬礼上。他环顾四周，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伤心欲绝的死者家属，他们是否想知道，这个杀手，会对他们的悲痛作何感想。然而，纵使马哈德·艾丁真有什么近亲，此刻他们大概也不在场，或是在人群中将心中的悲痛深深掩埋。因为墓边根本没有什么人，除了那名伊玛目和……

一群圣殿骑士。

高耸的砂岩墙上修建了一座装饰十分华丽的喷泉。几人正站在喷泉前方，共有三个。每个人都身披盔甲，头戴遮颜钢盔。其中一个站在另外两个人前面，身后还披了一件斗篷——只属于圣殿骑士大团长的特制斗篷。

可是……阿泰尔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德·赛布尔。眼前的圣殿骑士怎么看都不像他记忆中的那个。难道他记错了？记忆中罗伯特·德·赛布尔的体格明明更为强壮一些。难道是因为他曾打败过阿泰尔，所以显得高大了？不过这个人与阿泰尔记忆中的实在相差太多。再者说，其他人现在在哪儿？

伊玛目开始对哀悼者诵经了。“今天大家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向我们敬爱的马哈德·艾丁表示哀悼。他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知道你们为他的离去感到悲伤与痛苦，但是你们不应如此。正如我们所有人都从母体中来到这世上，然后终有一天都会离开人世。这是自然的法则——如同是太阳的起落。让我们在这一刻回顾他的一生，感谢他的一切善举。相信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与他在天堂相会。”

阿泰尔竭力压抑着心头的厌恶之情。“敬爱的马哈德·艾丁。”不正是这个敬爱的马哈德·艾丁背叛了萨拉森人，破坏了他们的信任，不分青红皂白地处决了耶路撒冷的人民吗？还敬爱的马哈德·艾丁？难怪参加葬礼的人这么少，也看不到一丝悲痛之情。想来，他简直和麻风病一样令人“敬爱”。

随后，伊玛目开始带领哀悼者一起祈祷。“噢，神啊，请保佑默罕默德，保佑他的家人、他的同伴。噢，多么仁慈，多么威严。噢，神啊，至高无上，愿您的福祉带给先知安详，全能全知的神。”

刺客看了一会儿，重新将目光转向德·赛布尔和其近身侍卫。忽然，墙面明光一闪，吸引了阿泰尔的注意。他抬头看向三名圣殿骑士身后的围墙。那堵墙连着院子外面。刚才，他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或许吧，如果真有别的圣殿骑士在这儿，倒真可以轻松躲到在围墙后面。

他又看一眼三名圣殿骑士——看来这个罗伯特·德·赛布尔似乎就是站在那里供人围观一般，故意将自己弄成袭击目标。只是他的体格太过纤细，身后的斗篷也显得太长。

不对。阿泰尔决定放弃暗杀计划。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但是说不清具体错在哪里。总之一切都不太正常。他决定沿原路返回，可就在这时，伊玛目的语气变了。

“众所周知，他死于刺客之手。虽然我们试图对犯人予以追捕，但却步履维艰。因为这群人总是躲藏在阴影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一瞬间阿泰尔的动作僵硬了，并即刻意识到敌人的圈套要收紧了，开始全速逃离人群。

“但今天，他们似乎没有！”伊玛目高声宣布，“因为眼前就有一人站在我们之中。他的现身是对我们无言的讽刺，我们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顷刻间，阿泰尔周围的人竟全部散开，围成一圈。他环视一周，只见墓地旁的伊玛目正指着自己。德·赛布尔和他的两个手下也随之冲了上来。他们个个凶神恶煞，不断缩小着包围圈，阻断刺客的退路。

“抓住他！把他带过来，让神予以他最公正的制裁！”伊玛目大喊道。

阿泰尔动身向前，一手拔出宝剑，一手弹出袖剑。导师的话在他脑中响起：选定一人。

不过对于现在这种情况，根本没必要那么做。且不说这些哀悼者是否英勇果敢，光是马哈德·艾丁受人“爱戴”的程度，此时此刻根本没人愿意牺牲自己跑去给他复仇。恐惧之下，人群哄然溃散，哀悼者连滚带爬地逃离墓地。趁着突如其来的混乱，阿泰尔纵身跳向一旁，搅乱还在前进的圣殿骑士的视线。第一个冲过来的贴身侍卫只来得及留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人并没有逃走，而是朝他冲了过来，不等他发动进攻，阿泰尔的剑已经刺穿他的盔甲，刺入他的内脏。他就这样倒下了。

这时，围墙上忽然打开一扇门，好几名圣殿骑士冲了进来，至少有五个。接着，利箭如雨点一般顷刻落下。其中一个圣殿骑士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翻身倒下了。箭身贯穿了他的脖子。阿泰尔看向围墙，果然有几名弓箭手站在那儿。虽然这次他们的进攻反帮了自己，但下一次他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个贴身侍卫转眼间已经来到阿泰尔身前。刺客手拿宝剑，一剑割裂他的脖子。鲜血顿时喷溅出来。他松手将人放下，转身迎向德·赛布尔。对方上前奋力挥舞起宽刃大剑，迫使阿泰尔踉踉跄跄地后退，才刚好能避开这一击。这时，圣殿骑士的援军赶到了，刺客又与另外三名全副武装、戴着全护式头盔的圣殿骑士纠缠起来。阿泰尔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马哈德·艾丁最后安息的地方——他的坟墓上。可惜眼下没有时间享受这一刻。上面又落下一阵箭，不过依旧和了阿泰尔的心意，又一名圣殿骑士被射中了。那人惨叫一声，倒地不起。这对其他圣殿骑士的进攻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整个场面混乱不已。看样子这些人对同伴的恐惧显然已经超过对阿泰尔的。德·赛布尔气得对弓箭手厉声怒吼，让他们停止继续朝自己人放箭。

这一喊竟吓坏了阿泰尔，他几乎忘记了要警惕四周，只是茫然地看向那个所谓的“德·赛布尔”。因为他刚刚听到的，并不是一个易于分辨的法式男性口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千真万确，一个英国女人的声音。

震惊之余，一种夹杂着不解与敬佩的复杂感情涌上阿泰尔心头。这个……女人，敢于充当德·赛布尔的替身，还能像男人一样英勇作战。她使用大剑的手法是如此熟练，甚至不逊色于任何一个曾与阿泰尔交过手的圣殿骑士。她是谁？是德·赛布尔的一个手下？还是他的情人？阿泰尔紧靠围墙，挥剑放倒了另一个圣殿骑士。眼下只剩一个。一个圣殿骑士还有一个德·赛布尔的替身。和那个女人相比，最后这名圣殿骑士俨然已经斗志全无。随后他也死了，死在阿泰尔的剑锋之下。

就在刚才，那个女人还在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战。眼下阿泰尔想要夺取她的性命简直是易如反掌，他屈身一扫，踢向女人的小腿，同时举起袖剑，将剑锋埋进她的肩头。女人随即狠摔在地。刺客也不敢放松，马上拖着她迅速躲到一旁，避开弓箭手的视线。总算可以暂时喘口气了，阿泰尔慢慢蹲到女人身旁。此时对方依旧戴着头盔，胸口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脖子和肩膀向外流。可她还活着，阿泰尔心想——只要他想让她活着，她就绝对不会死。

“在你死前，让我看清你的脸。”他说。

摘掉女人的头盔，刺客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我想你要找的恐怕是别人。”女人浅笑道。原来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将头发紧束在头巾里藏了起来。但阿泰尔依然为她的眼神着迷。她的眼中暗藏着坚毅，以及别的——柔情与活力。刺客不禁产生了好奇，对方如勇士般灵巧的身手实在有悖她真正的天性。

可为什么——就算她肩负战斗的使命——德·赛布尔会让这个女人来当他的替身？难道她有什么特别的才能？阿泰尔将刀剑抵住女人的脖子。“耍什么花招？”他警惕地问道。

“我们知道你来了，”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因此罗伯特需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这里。”

“他逃跑了？”

“不能否认，你很成功。你让我们的计划落空了。先是夺走宝物，之后又杀了我们的人。我们对圣地的掌控也开始崩溃瓦解……不过他已经找到了夺回一切的机会了。这一次，你的胜利将成为我们的先机。”

“宝物在阿尔莫林手上。过去我们就曾打败过你们，你以为这次你们就会赢吗？”阿泰尔说，“不管罗伯特在计划什么，他都不可能成功的。”

“哼，”她说，“现在你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只有圣殿骑士。”

阿泰尔被女人的话激怒了。“说清楚。”他质问道。

“罗伯特已经赶往阿尔苏夫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了。我们要将萨拉森人和十字军联合起来，一起对抗你们这些刺客。”

“天方夜谭。他们根本没理由这么做。”

女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噢，也许吧，可其实你已经送给他们一个理由了，不，确切来说是九个理由。就是你身后留下的尸体——双方的牺牲者。你将刺客变成他们共同的敌人，为你们整个组织被歼灭的未来套上了双重保险。好样的。”

“不是九个，是八个。”

“什么意思？”

阿泰尔收起抵在女人脖子上的袖剑。“你不是我的行刺目标，我不会取你性命的。”刺客站起身，“你自由了，不过不许跟着我。”

“没那个必要，”女人挣扎着站起来，一只手捂住肩膀的伤口，“你已经来不及了……”

“走着瞧吧。”

刺客回头朝敌人的壁垒瞥了一眼，墙上的弓箭手还在紧锣密鼓地找寻新的放箭点。来不及多想，阿泰尔转身匆匆离开墓地，离开那些新旧交叠的尸体，还有那个陌生、勇敢、迷人的女人。

“是陷阱。”刚从墓地返回联络点，一进屋阿泰尔便对马利克大声说道。此刻，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听说葬礼上发生了骚乱……怎么回事？”

“罗伯特·德·赛布尔根本不在那里。他派人做他的替身，引我过去——”

“必须马上向阿尔莫林报告这件事。”马利克定神道。

没错，阿泰尔也是这么想，是应该马上报告，可那莫名的感觉却再次涌上他的心头。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还有更多谜团在等待解开，而他为何又总觉得整件事似乎和导师有关？“没时间了，女人已经告诉我罗伯特的所在地，还有他的计划。如果现在返回马西亚夫，敌人很可能会先拔得头筹……到时……我们就会有灭顶之灾。”

“我们已经解决掉他大部分手下，他现在根本没法组织有规模的进攻，等等”，马利克问，“你说‘女人’？”

“嗯，是个女人。很奇怪，我知道。不过先别管这个了，当务之急我们必须集中精力对付罗伯特。虽然我们已经削弱他手上的兵力，但这个人狡猾得很。眼下他正打算联合理查德和萨拉丁，然后一起对付他们共同的敌人——我们。”

“你肯定搞错了。这不可能。他们两个根本不——”

“噢，可他们会。而且都要怪我们自己。之前被我解决的那些人——正好分属于对立双方……对他们的领袖而言，也都是重要人物……罗伯特的计划或许看上去只是妄想，但其中不无道理。而且很可能会成为现实。”

“听着，兄弟，情况已经变了。你必须马上返回马西亚夫。没有导师的同意我们不能擅自行动，你的决定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们所有的兄弟。我想……我想你应该明白。”

“别再缩头缩脚的了，马利克！再执行信条，就是在遮掩心中的疑惑。导师有事瞒着我们，而且是很重要的事。你跟我说过，我们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所以必须时刻保持怀疑。很好，现在我怀疑这件事和圣殿骑士之间有更密切的联系。所以等我了结了罗伯特·德·赛布尔，我会回马西亚夫找出真相。不过现在，或许你可以先走一步。”

“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

“那就到人群里去，那些被我杀死的人都有手下，找到他们，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你的感觉一直比我敏锐，也许能查到一些我遗漏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需要考虑一下。”

“做你该做的事，朋友。我马上要赶去阿尔苏夫。每耽搁一分钟，敌人就领先一步。”

阿泰尔又一次违背了信条：不管有意无意，他再次让组织陷入了危机。

“多加小心，兄弟。”

“放心。我保证。”

第三十章

萨拉丁和狮心王理查德的军队在阿尔苏夫遭遇了。路上，阿泰尔听闻——从一名铁匠口中和途经的泉眼旁的议论中——在一系列小规模冲突之后，一天早上，萨拉丁手下的土耳其士兵对十字军发动了总攻击。

阿泰尔骑着马，一路朝事发地点奔去，迎面走来的全是急着逃离战场的可怜村民。地平线上，战斗的硝烟出现在刺客的视野中。随着距离不断缩短，远处士兵们在平原上厮杀的喊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军队集结在那里，从远望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分不清个数。刺客亲眼看着一支足有上千人的小部队，迅速冲上山脊向另一方发动猛攻。可惜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进攻一方究竟是萨拉森人还是十字军。再近一些，现在阿泰尔可以看清双方军用战争武器的框架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至少有一架器械正在使用中。这会儿刺客总算能辨认出高耸的木质耶稣受难像和平板车上巨型的十字架。步兵不断向前推进着平板车，将其送上前沿阵地。另一边，萨拉森人的旗帜也和十字军的一起映入他的眼帘。弓箭手射出的箭雨在双方头顶形成一片骇人的阴霾。骑士们手持长枪，迎向来势汹汹的萨拉森骑兵。一场激烈厮杀由此展开。

平原上，马蹄的奔腾声不绝于耳，萨拉森人用铙钹、战鼓、锣与号角奏响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此时此刻，回荡在阿泰尔耳畔的是战争的喧嚣：活人永无休止的叫喊声，垂死之人的惨叫声，金属碰撞的刺耳声以及战马受伤后凄厉的嘶鸣声。他稳定心神，穿过那些失去主人的牲畜和纵横交错的尸体。地上既有萨拉森人也有十字军，他们的遗骸有的瘫躺在泥地里，有的则歪倒在树边。

刺客勒紧缰绳，稳步后退——他的时间掌握得刚刚好，因为就在不远的地方，一群萨拉森人的弓箭手正好出现在树林边上。阿泰尔翻身下马，离开主干道滚向一旁，躲在一辆翻倒的马车后面。站在那里的一百余人并没有在甬道上滞留太久，他们跃进树林朝阿泰尔对面的方向跑去。这群人的动作迅速敏捷，悄无声息地潜入十字军的控制区域。从他们压低身形、小心行事的做派来看，应该是一群训练极为有素的战士。

阿泰尔站起身，紧随其后，跟着冲进树林。他一边和那些弓箭手保持适当距离，一边留心着周围的情况。追了几英里后，一行人来到半山腰的地方。相比先前，眼下战斗的厮杀声、动荡的骚乱感都变得更加强烈。这里位于主战场正上方，从这儿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奋起搏斗的情景。阿泰尔向下瞥了一眼，庞大的战场规模不禁令他屏住呼吸。下面所有地方——但凡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人、尸体、攻城器械和马匹。

和阿卡围城战那时一样，两种力量的较量在眼前展开。阿泰尔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他挤进这场激烈、残暴的冲突，只是为组织行事。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刺客组织。因为是他无意间释放了“野兽”，所以他必须阻止这“野兽”，让其无法对组织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和下面一样，山脊上刺客周围也满是尸体，看样子不久前这里刚发生一场战斗。想来也是如此：毕竟不管哪一方，只要能率先掌控山脊，就能占据地势上的有利高度。因此，残酷的争夺战也是在所难免。果然，方才跟踪的那伙萨拉森士兵到那里没多久，便迎面碰上十字军的步兵和弓箭手。雷鸣般的喊杀声就此响起。由于萨拉丁的手下身处上方，有地形优势，出现的时机又这般出其不意，于是他们趁势发动第一轮进攻。在这批来势汹汹的碾压下，圣殿骑士一个个倒下，还有一些人的尸体顺着山坡滚下去，掉进下面燃烧的战火之中。就在阿泰尔继续蹲守观望的时候，十字军已经开始设法重组阵势。一场战斗就此打响。

想从这里抵达十字军战线后方，最安全的路线就是沿着山脊前进。狮心王理查德应该就驻扎在那里，接近他是阿泰尔阻止罗伯特·德·赛布尔的唯一希望。刺客又前进一些，离激斗中的两伙人更近了，不过他知道如何掌握分寸。他小心翼翼地和那些战士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接着拐向左边。不期然地，一名十字军战士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人蹲在灌木丛中，一边观察着战斗的情况，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阿泰尔没做理会，悄声越过他，继续向前跑去。

突然，伴着一声大喊，两名高举着腰刀的十字军士兵冲到他面前。阿泰尔停下脚步，交叉双臂，凝视前方，一手拔出背后的宝剑，一手猛地掷出一柄飞刀。一名侦察兵就这样倒下了，另一名也很快死在刺客剑下。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并不是侦察兵，而是把守的哨兵。

刺客眺望前方，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上一处斜坡。不远处，狮心王理查德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那里，他的橙色胡须与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如火焰一般闪闪发光。眼下，国王正跨坐在自己那匹特立独群的战马上。为了保护他，更多后备步兵赶了过来，不一会儿刺客便被骑士包围了。骑士们高举着宝剑，身上的链甲随着他们的动作铿锵作响。每个人的头盔下都蕴藏着一双暗含杀气的眼睛。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君主，而阿泰尔是要接近君主的敌人。一场漫长的一对多的对峙无声无息地展开。刺客一路飞奔向前，时而为自己开道，时而全速疾驰。他的刀刃上沾满鲜血，寒光在人群间闪烁。就这样，阿泰尔尽可能地一步步靠近国王理查德，最后总算来到可以看清他容颜的地方。国王下了马，警惕地看着不断逼近的刺客。他的贴身侍卫紧紧围绕在他周围，以此缩小他的目标。

另一边，阿泰尔的战斗还在继续。他的宝剑在空中舞动，他的脚下是陨殁的敌人，他的长袍浸上十字军的鲜血。刺客一路披荆斩棘，奋身前冲。理查德国王的手下也不示弱，纷纷拔出宝剑。杀气自骑士们头盔下的眼眸中溢出。上方，弓箭手早已沿石而上，开始找寻可以将入侵者一箭毙命的制高点。

“等一下！”在距离理查德只有几英尺的地方，阿泰尔大声喊道。他凝神迎向国王的目光，甚至不顾周围不断逼向他的士兵。“我是来传话的，我不想与你们为敌。”

理查德身穿一席红色皇袍，胸前绣着一只金色的雄狮。他是当下众人之中唯一一个不曾胆怯或是惊慌失措的人。国王平静地伫立在战场中央，接着慢慢抬起一只手。士兵的脚步即刻停下，骚动也随之平息。见进攻者后退几步阿泰尔总算长松一口气，不管怎样，至少给他腾出一些缓和的余地。刺客扔掉手中的宝剑，屏住呼吸，举起双手。凝重的气氛一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看，每一柄刀刃都直指向他的要害，每一名弓箭手的箭尖都将他设为靶心。只要理查德国王一声令下，他就会死无全尸。

然而，国王的话却出乎阿泰尔的意料。“过来提出投降的？也是时候了。”

“不，您误会了，”阿泰尔说，“我是阿尔莫林派来的，不是萨拉丁。”

国王的脸顿时变得阴沉。“刺客？这是什么意思？快说！”说到这儿，士兵们又向前逼近一些，弓箭手也绷紧了弦。

“您的手上有一个叛徒。”阿泰尔答道。

“所以他雇你来杀我？”英王扬声道，“你是打算动手前嘲讽我吗？想得容易。”

“我要杀的人不是你，我的目标是他。”

“有话快说，我自会决断，”理查德国王示意阿泰尔上前，“叛徒是谁？”

“罗伯特·德·赛布尔。”

国王惊讶地扬起眉毛。“我的副官？”

“他想造反。”阿泰尔平静地道出心中的真相。他竭力小心自己的措辞，不想造成对方的误会，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理查德的信任。

“他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国王说，“他说你们必须为自身在阿卡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而我也倾向于相信他的说法。要知道，我最好的部下，有的就是死在你们的人手中。”

看样子——罗伯特·德·赛布尔已经将事情告诉给理查德国王。阿泰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他立刻死无葬身之地。“是我杀了他们，但也是事出有因，”怒火顿时在理查德的眼中燃起，可阿泰尔也顾不得那些了，他继续说道，“听我说完。威廉·蒙特费拉特，他企图用自己的军队以武力占领阿卡。加尼尔·德·纳普罗斯，他通过对病人进行洗脑，意欲控制所有反抗他的人。席布兰德，他妄想封锁港口，阻断国家对您的支援。他们全都背叛了您，并听命于罗伯特·德·赛布尔。”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狮心王反问。

“您比我更了解他们。还是说听到他们的叵测居心，您真的感到惊讶了？”

理查德沉思片刻，转身看向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那人也是全副武装，头上戴了一顶全遮头盔。“是真的吗？”他问。

圣殿骑士摘下头盔，这次真的是罗伯特·德·赛布尔本人了。阿泰尔看着他，毫不掩饰内心的厌恶之情。刺客想起这个人的种种罪行，甚至他竟然让一个女人去当替身。

两人彼此对视片刻，心中都有所盘算。自所罗门神殿一战之后，这是他们首次再见，不过两人间的气氛倒是没什么改变，还是那么压抑。阿泰尔握紧拳头，默不作声。德·塞布尔则憨然一笑，佯装无事，转头看向理查德。“陛下……”他开口道，言语间带着明显的恼怒，“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名刺客。这种人最擅长颠倒是非黑白，他所说的话自然不是真的。”

“我根本没有理由骗你。”阿泰尔高声反驳。

“噢，可你有，”德·塞布尔冷笑道，“你在担心你们的小驻地，担心它能否抵御萨拉森人和十字军的联合攻击。”骑士咧嘴讪笑，好像眼前真见到马西亚夫溃败的场景。

“我只关心圣地人民的安全，”阿泰尔说，“倘若真要牺牲我的性命才能换取和平，我义不容辞。”

理查德满脸不解地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看来我们现在的处境很麻烦，你们都在指控对方……”

“没工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德·塞布尔说，“当务之急，是派我去会见萨拉丁，争取他的援助。要知道时间拖得越久，我们就越难成功。”毫无疑问，圣殿骑士言下之意，是想马上离开，所以他在逼迫国王立刻对此事做出决断。

“等一下，罗伯特。”理查德喝道，他看看德·塞布尔，又看看阿泰尔，最后将视线转回到骑士身上。

德·塞布尔不满地哼了一声，大声质问：“为什么？您在犹豫些什么？您肯定不会相信他吧？”说着，他伸手指向阿泰尔。此时，刺客已从他眼中看出国王心下的怀疑。或许理查德真的更愿意相信一个刺客，而不是一个圣殿骑士。阿泰尔屏息凝视，静待答案揭晓。

“难以抉择，”国王回道，“看来我不能自己随便作出判断，我必须把事情交给比我更睿智的人来处理。”

“谢谢您。”

“不，罗伯特，不是你。”

“那是谁？”

“神明。”国王开口浅笑，仿佛为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感到开怀，仿佛这个想法英明无比，“就用决斗来做出选择吧，神自然会保佑正义的一方。”

阿泰尔小心地看向罗伯特。一瞬间，对方竟有一丝失神。不用多想，德·塞布尔肯定是想起了之前那次决斗。上次交手的时候，他轻而易举战胜了阿泰尔。

刺客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告诉自己，现在的他已和过去截然不同。他们不再是个鲁莽的战士：自大是上次他被敌人轻易打败的主要原因。至于圣殿骑士强而有劲的臂力，以及他如何像举小麦粉一样举起自己扔出去的情景，他不愿多想。

但对方和他不同，当时的情况德·塞布尔可是记得真切。他转身面向理查德国王，毕恭毕敬，微微颔首。“若这是您心下所愿。”他说。

“当然。”

“那好，亮出武器来吧，刺客。”

国王命他最得力的手下守在旁边，其他士兵则在阿泰尔和德·塞布尔周围围成一个圆圈。圣殿骑士从容不迫，带笑而动。和刺客不同，他没有经历持续的战斗，没有为赶到这里饱经搏斗与厮杀，因此根本谈不上疲惫。他知道阿泰尔已经很累了，不仅如此相比他穿的战甲，刺客身上就只有一件长袍。德·塞布尔穿上链甲护具，一名士兵走上前为他戴好头盔。此时的圣殿骑士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好了，”他讽刺道，“我们又见面了。希望这次你能证明自己，有点儿挑战性，别再让人那么失望。”

“我已经不是你在神殿里见到的那个我了。”阿泰尔说着，举起手中的宝剑。

恍惚间，战火的喧嚣似乎已从阿尔苏夫隐去。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个圆圈大小。天地之间，只剩下阿泰尔和德·塞布尔。

“我看倒是没什么两样。”语毕，圣殿骑士拔出宝剑指向刺客。阿泰尔也将刀尖对准德·塞布尔。两人僵持在原地，都不敢贸然行动。罗伯特·德·塞布尔压低重心，将着力点放到脚后跟，显然他是想让阿泰尔先攻。

刺客犹豫再三，本想发动奇袭，可最后还是没有动手，转而等待德·塞布尔先出招。“表象会蒙蔽人的双眼。”他说。

“是，是的。”德·塞布尔狞笑。话未说完，杀机已动，转眼之间，挥剑便砍。

阿泰尔举剑相迎，对方的蛮力几乎将他手中的宝剑震落。但他已经长了教训，马上牵动身形，跳向一边，欲从德·塞布尔的防守中找出漏洞。圣殿骑士的宽刃剑几乎三倍重于他的宝剑。不过刺客也并非毫无优势。虽然骑士以剑道见长，以力量为重，但出手速度却稍显缓慢。尽管德·塞布尔的攻击比一般人更具破坏性，但他的速度依然不快。

而这将成为阿泰尔的制胜法宝。曾经刺客的失误令德·塞布尔借力所长、棋胜一着。但现在，他的蛮力却将成为他失败的源头。

德·塞布尔满怀信心，不断逼近。“用不了多久一切都该结束了，马西亚夫也将沦陷。”他低声说道。由于两人离得很近，这句话自然传进阿泰尔的耳朵。

“我的兄弟可比你想象中的强大。”他说。

兵刃再次相撞。

“不久胜负自会见分晓。”德·塞布尔咧嘴笑道。

阿泰尔回身后跳，抵挡、接招、闪避，同时在德·塞布尔的铠甲上划出几道口子。接着，刺客用剑柄在圣殿骑士的头盔上猛打两下。德·塞布尔不得不向后退去，重新蓄力。他大概也意识到，对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堪一击。

“噢，”他说，“看来小孩子已经学会怎么用剑了。”

“不仅学了，我还做了很多练习，你那些手下都见识过了。”

“他们为我们高尚的事业做出了牺牲。”

“是啊，你也会的。”

德·塞布尔一跃冲向前方，巨大的宽刃剑差点震掉阿泰尔的宝剑。刺客故技重施，弯腰转身，简单一步便轻易反客为主。接着，他将剑柄狠撞向骑士胸口，德·塞布尔只得踉跄后退，几乎跌倒。圣殿骑士向后仰倒在周围的士兵身上，也幸亏这一靠，没有摔在尘土之中。他站在那儿，大口喘着粗气，怒不可止。

“游戏该结束了！”他怒吼，仿佛这奋力的喊声真的能给搏斗画上句号。德·塞布尔迈步向前，动作也不似先前那般优雅。眼下，他手上的砝码就只剩下那所谓的胜利曙光。

“早就结束了。”阿泰尔平静地道出这句话。他忽然感到一份莫名的纯净——现在的他彻底成为一名心无杂念的刺客，他的精神早已战胜罗伯特·德·塞布尔。因此当对方再次逼近，看着面前破绽百出、满怀绝望的敌人，阿泰尔轻易便挡下了他的攻击。

“我想不通，你究竟从哪儿得来的力量……”德·塞布尔喝喘着问，“诡计？还是兴奋剂？”

“是国王所言的力量，正义终将战胜贪婪。”

“我是为了正义！”德·塞布尔声嘶力竭地喊道。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宝剑，喃喃自语，神情悲痛。阿泰尔忽然想起死在他手上的人，他们都曾是德·塞布尔的手下。此时此刻，那些人似乎都汇聚到这里，静静等待他举刀动手。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刀刃没入红色十字的中心，径直刺穿圣殿骑士身上的铠甲，扎进德·塞布尔的胸口。

第三十一章

德·塞布尔大口喘着气，他的瞳孔开始放大，嘴角也随之下垂。圣殿骑士缓缓伸出手，无视阿泰尔抽剑的举动，试图摸向那柄刺入他体内的宝剑。转眼间，鲜血染红外衣。他踉跄着想要向前走，然后不出几步便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宽刃剑应声落地，只见那双原本强壮的手臂已然无力垂下。

阿泰尔不敢松气，连忙看向围在旁边的士兵。原以为他们会趁圣殿骑士团团长垂死之际发动攻击，然而他们却只是站在原地。再看理查德国王，他微微扬起下巴，好像在想别的事情，仿佛毫不在意刚刚在这里发生的惊天巨变。

刺客走上前蹲到德·塞布尔身旁，抬手搂着他将他放到地上。“结束了，”他说，“你，还有你的阴谋，都该安息了。”

德·塞布尔不以为然，正色大笑起来。“你对真正的阴谋根本一无所知。你只是他的傀儡，小子。他背叛了你，就像过去背叛我一样。”

“把话说明白，圣殿骑士，”阿泰尔怒吼道，“不然就闭嘴。”说到这儿，他下意识用眼角余光扫一眼周围的人，他们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没有任何表情。

“他一共派你杀了九个人，对吧？”德·塞布尔说，“九个守护宝物秘密的人。”

长久以来，负责完成重大使命的圣殿骑士一直有九人，而那项重任也在圣殿骑士之间传承了一代又一代。大概一百年前，有人创建了圣殿骑士团，并以圣殿山作为他们会晤的据点。此后，圣殿骑士们既要齐心合力保护那些去圣地朝圣的百姓，还要过着苦行僧似的生活——或者说继续保持曾经那种生活。其实大部分人都被骗了，他们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照顾那些朝圣者。事实上，帮不帮那些人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要找到所罗门神殿内暗藏的宝物——伊甸碎片。而那九个人肩负的使命就是找到它。而最终有九个人找到了它：德·塞布尔、塔米尔、德·纳普罗斯、塔拉尔、德·蒙特费拉特、马哈德·艾丁、朱贝尔、席布兰德、阿布尔·努夸德。九个知晓秘密的人，九名死者。

“那又怎样？”阿泰尔想了想，小心问道。

“发现宝物的人，根本不是九个，刺客，”德·塞布尔笑了，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消亡，“不是九，是十。”

“十个人？告诉我他的名字，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要死。”

“噢，其实你和他很熟，但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想像对我这样，去夺取他的性命。”

“是谁？”问出口的同时，刺客心里已然知道了答案。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他的心头总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困惑。那个躲避他许久的谜团其实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你的导师，”德·塞布尔答道，“阿尔莫林。”

“可他不是圣殿骑士。”阿泰尔极力反驳。尽管心里知道那就是真相，可他依然不愿面对眼前的事实。阿尔莫林，如同他父亲一般的人。导师几乎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来抚养。他培养了他，锻炼了他，却也背叛了他。

“你难道从没怀疑过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吗？”德·塞布尔勉强开口反问道，与此同时，阿泰尔感觉自己所知的世界正在崩溃瓦解，“我们在哪儿，有多少人，目标是什么？”

“因为他是刺客大师……”阿泰尔仍在辩解，依旧不愿相信对方所说的话。可……心中的谜团却恍惚已经被解开。他说的是真的。刺客几乎失笑。原来自己曾经所知的一切，竟是一场空想。

“没错，也是谎言大师，”德·塞布尔拼尽最后一口气说，“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我不过是上面的两个棋子罢了。如今……我死了，就只剩你一个。你以为在他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之后——他会放你一条生路？”

“我对宝物根本没兴趣。”阿泰尔反驳道。

“啊……但是他有。你师父和我的唯一不同之处，就是他不愿意分享。”

“不……”

“很讽刺，不是吗？我——你最大的敌人——竟是你免遭迫害的保障。不过现在，你杀了我——也就意味着，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阿泰尔深吸一口气，仍在努力让自己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一连串情感在他心中翻滚：愤怒、哀伤、孤独。

他伸出手，轻轻地合上德·塞布尔的眼睛。“想要找寻的东西，并非总能得到手。”他低吟道，像是在哭。接着，刺客站起来，在这时若是十字军想要动手，他将在劫难逃。事实上，他甚至希望他们能送他一程。

“好身手，刺客。”国王的叫好声从右侧传来。人群顿时分退两侧，为理查德让出一条通路。他大步走向站在中心的两人。“看来神明今天更加眷顾你的性命。”

“与神无关，不过是我更强罢了。”

“啊，虽然你不信奉他，但他似乎更相信你。在你走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问吧。”说完，阿泰尔忽然感到很疲倦。他真想马上躺到棕榈树的树荫里好好睡一觉，离开众人，甚至离开人世。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不远万里，屡犯险境，就只为杀一个人？”

“他威胁到我的兄弟，以及我们主张的一切。”

“噢，那是为了复仇？”

阿泰尔低头看着罗伯特·德·塞布尔的尸体，忽然意识到，没有，他从未想过复仇，即使在杀死对方的那一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组织。来自内心的声音不断在他体内回荡开来。“不，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正义，还有和平。”

“这就是你战斗的目的？”理查德说着扬起眉毛，“和平？你没看见自身言行间的矛盾吗？”

国王挥手指向一旁，下面十字军和萨拉森人的战斗还在继续，战场上到处是散落的尸体。当然，还有罗伯特·德·塞布尔，这会儿他的尸体还带着活人的余温。

“有些人，你根本没法跟他们讲道理。”

“就像萨拉丁那个疯子一样。”说着，理查德长叹一声。

阿泰尔看向理查德，他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贤明、公正的君王。“我想他应该和你一样，希望这场战争早日结束。”

“我听说了，只是没看见他的表示。”

“就算他不说，这也是人心所望，”阿泰尔告诉他，“不管是对萨拉森人，还是对十字军。”

“百姓根本不知道他们心里想要什么，所以他们才会来投奔我们这种人。”

“但你们这种人却不见得总能做出善举，于是他们就遭殃了。”

理查德呵斥道：“废话。我们本来就是连踢带喊地来到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充满了躁动与不安。这是我们的天性，没人能控制得了。”

“不，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理查德闻言苦笑。“你们这些人……就会玩弄言辞。”

“我是实话实说，”阿泰尔说，“并无虚言。”

“结果很快就会见分晓，只是你的夙愿今天怕是无法实现了。即使现在，萨拉丁那个杀红眼的家伙也没停止屠害我的手下，我必须去予以支援。不过或许，等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脆弱之后，他会重新考虑自己的言行。当然，也许有一天你的夙求真的可能实现。”

“你的处境未必比他安全，”阿泰尔说，“不要忘了这点。在你身后，那些被你留下暂接你位置的人，说不定早就变心了。”

“啊，没错。我很清楚。”

“既然这样，我该走了，”阿泰尔开口道，“我和我的导师还有很多事情要谈。看来即使是他，也并非尽善尽美。”

理查德点头道：“他只是个凡人，我们都是。你也一样。”

“愿您平安康健。”说完，阿泰尔离开了阿尔苏夫，而他的思绪早已飞回到马西亚夫，故乡的美丽已被阿尔莫林曾经道出的谎言玷污。他要回去，回去了结一切。

第三十二章

马西亚夫已不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最终在阿泰尔抵达马厩的一刻化作明朗的现实。马夫不见了，只有马匹在甩着马蹄，不时发出几声嘶鸣。没人照看它们，也没人过来接走刺客的马。主城门大敞着，他穿过大门冲进庭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院子里如死一般寂静，不仅仅是没有声音，而是仿佛空气都已凝固。太阳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散发着光和热，为不远处的村庄蒙上一层灰暗的光彩。可那里没有鸟儿的歌唱，没有泉水的叮咚作响，更没有人们日常生活时发出的喧闹。货摊依旧摆在原地，可却看不到任何往来穿行、畅所欲言、大砍价钱的村民。到处都见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诡异的……虚无。

再抬头眺望山坡上的城堡，依旧没有人。他不禁想问此时此刻阿尔莫林是否还在塔楼，一如往常那样，从窗台上朝下看着他。导师能看见他吗？忽然，一个朝这边走来的身影吸引了阿泰尔的注意力，那是一个村民。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人都到哪里去了？”

“去见导师了。”虽然是在答话，可村民的语调听起来却像在吟唱，仿佛在叨念某种咒语一般。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嘴角上还挂着一串口水。阿泰尔心下一惊，他曾在加尼尔·德·纳普洛斯洗脑的奴隶脸上见过相同的神情。那些疯了的人——他曾经那么认为。他们和这个村民一样，眼神空洞无神。

“是圣殿骑士吗？”阿泰尔连忙问，“他们又打过来了？”

“他们奔赴的道路。”村民回道。

“什么路？你说什么？”

“通向光明。”那人还在吟唱，言语间带着歌唱般的旋律。

“说清楚。”阿泰尔责令道。

“只有导师展示给我们的一切，才是世界的真谛。”

“你疯了。”说着，阿泰尔一掌扇了过去。

“你，也一样，也要走上那条路，否则便将迎来毁灭。导师这样下达了命令。”

阿尔莫林，阿泰尔心下想到。看来圣殿骑士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导师背叛了他，曾经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他对你做了什么？”他对村民说道。

“荣耀与导师同在，是他带领我们走向光明……”

没时间理会他了，阿泰尔转身奔向城堡。村民也没有多做阻拦，继续独自呆站在已然荒废的集市。他跳上斜坡，全速朝山上疾驰。这时，一群刺客出现在他面前。瞧他们剑拔弩张的模样，想来已经等候多时。

明知不能还手，阿泰尔依旧抽出了身后的宝剑。不过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取他们的性命。因为这些刺客虽然企图置他于死地，但却是洗脑后不得已而为之。倘若真的杀了他们，必将破坏一则信条。他已厌倦曾经违背信条的日子，如今他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只是……

看着他们死盯自己的冰冷目光。

他们是否也和其他人一样意识陷入恍惚？身手是否也开始变得迟钝？他放低肩膀，一鼓作气冲进人群，击倒第一个人。不承想另一个人竟伸手抓住了他。阿泰尔也不含糊，直接扯过对方的长袍，抡起拳头就是一顿猛打，然后将他一把扔了出去。两个随后企图冲上来的人和这位同伴撞了个满怀。一瞬间，原本密不透风的进攻出现了豁口，阿泰尔趁机摆脱包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原来是马利克！他站在驻地旁边的峭壁上，在他身旁是阿卡的杰贝尔，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刺客。他一路走一路琢磨。他们也是一样吗？被洗脑了？被药物控制了？还是被阿尔莫林做了别的什么？

而事实上不是。看着马利克挥舞着那只健全的手臂，阿泰尔竟有一丝喜出望外的感觉。尽管他从未奢望有一天自己会在见到马利克时如此高兴，但这一天却来了。

“阿泰尔，上这儿来。”

“你来得真是时候。”阿泰尔咧嘴笑道。

“我看也是。”

“保护好自己，朋友，”阿泰尔告诉他，“阿尔莫林背叛了我们。”他本已准备好了面对马利克的不信任，甚至怒火，毕竟他是如此地崇拜、尊敬导师，更是对导师的话言听计从。然而马利克却只是悲伤地点了点头。

“也背叛了他的圣殿骑士同盟。”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走以后，我去了一趟所罗门神殿下的废墟。在那儿我找到一本罗伯特留下的日志，里面讲述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到的那些内容简直伤透了我的心……但也让我看清了事情的真相。你说得对，阿泰尔。一直以来导师就只是在利用我们。我们根本没有拯救圣地，而是把圣地拱手送给他。他的罪行必须得到扼制。”

“小心，马利克，”阿泰尔提醒他，“一旦让阿尔莫林有机可乘，他就会像对其他人那样把我们也变成他的傀儡。务必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你打算怎么办？我持刀的手臂依旧强壮，我的手下也站在我们这一方。放着不用只会成为大家的损失。”

“那这样吧，你们去吸引巡逻的注意，从后面突袭驻地。只要你们能将他们从我这边引走，我就有机会见到阿尔莫林。”

“就按你说的办。”

“我们所面对的人——他们并非在以自己的意志行动，如果可以，请不要伤他们性命……”

“当然。虽然他们违背了信条，但不意味着我们要如此。我会尽我所能的。”

“我也再无他求。”阿泰尔感谢道。

说完，马利克转身开始向自己的手下交代接下来的事情。

“保佑你平安无事，我的朋友。”阿泰尔喊道。

马利克苦笑，言语间却流露出一份信任。“你在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庇佑。”

阿泰尔沿着外堡一路冲向主庭院，走进去才明白为什么之前见不到半个村民。原来大家都聚在这儿，院子里挤满了人，满满登登。想必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了。他们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走路轻飘飘的，仿佛身体只能勉强支撑起一个脑袋。阿泰尔站在一旁，只见一个男人一头撞上一个女人。女人应声倒地，后背狠摔到地上。然而两个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毫无反应。没有惊讶，没有痛苦，没有道歉，也没有愤慨。男人踉跄两步，走开了。女人依旧坐在地上，全然无视周围其他的村民。

小心翼翼地，阿泰尔穿过人群，继续朝塔楼前进。周围的寂静令他心惊，耳畔所能听到的只有脚步拖地的声音以及阴阳怪气的喃喃细语。

“必须服从导师的意志。”他听见有人在说。

“噢，阿尔莫林，指引我们，带领我们。”

“世界将被净化，我们将会重生。”

新秩序，他忽然想到，这大概就是圣殿骑士们所支配的新世界吧，没错，不过确切来说支配者其实只有一个。就是阿尔莫林。

阿泰尔来到塔楼的入口大厅，那里没有迎接它的守卫，只有和下面一样沉重、空洞的气氛在四周弥漫。整座城堡仿佛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迷雾之下。刺客抬头仰望，不远处一扇铁门微敞着。从那儿可以通向庭院以及塔楼后面的花园。他凝视着那犹如悬挂在大门上的微光，感到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引诱着自己。他犹豫了。他知道一旦进去就将落入阿尔莫林手中，任其玩弄。当然，如果导师想让他死，那他早就已经死了。阿泰尔拔出宝剑，缓步迈上台阶。他忽然意识到虽然阿尔莫林已不再是他的导师，但他心里却依然唤他那个名字。不管怎样，从刺客知道阿尔莫林是圣殿骑士那一刻起，他已不再是他的导师。现在，他是敌人。

阿泰尔在通往花园的小路上停下脚步，接着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另一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但现在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第三十三章

整座花园完全笼罩在阴森的气氛之下。除了泉水流淌的低吟声与瀑布的水声，周围依旧是一片沉寂。阿泰尔迈上台阶，脚下的大理石平滑细腻。刺客环顾四下，这里没有人，只有参差的树影与楼台。但他依然不敢放松，小心留意着角落里的暗影。

忽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那恍然逝去的细小金属声，仿佛在告诉他门闩已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锁紧。

阿泰尔转身抬起头，正瞧见站在藏书楼楼台上的阿尔莫林。对方静静看着台阶上的他，一言不发。刺客发现导师的手上捧着一样东西：那是圣殿山的宝物，伊甸碎片。宝物的光芒将阿尔莫林的身影映成晦暗的橙色，并在阿泰尔注视的同时，将那颜色映得越发厚重。

霎时间，一种莫名的痛楚传遍刺客全身。随之发生的事情更令他不禁大喊——他的身体竟从地上腾空而起。只见一道强光从阿尔莫林手中射出，将阿泰尔牢牢捆住。那伊甸碎片状的宝物所释放出的力量，居然如真人的肌肉一般时松时紧。

“怎么回事？”阿泰尔奋力大喊，身体却因麻痹无法动弹。

“原来是我的弟子回来了。”阿尔莫林语气平静，可行句间却带着一种赢家口吻。

“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成为落荒而逃的人。”阿泰尔回道，难掩蔑视之情。

阿尔莫林哈哈大笑，似乎对他的话不以为意。“也不会成为听话的人。”他说。

“所以我才能活着。”阿泰尔一边说一边试图挣脱身上那无形的镣铐。然而伊甸碎片却好像感应到他的动作，用光束进一步将其捆紧。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阿尔莫林浅笑道。

“放开我。”阿泰尔大喊。虽然现在他的手上没有飞刀，但如果能挣开束缚的话，想要对付一个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老人简直轻而易举。当然，在刺客将袖剑插进阿尔莫林腹部之前，他或许还有片刻工夫去恭维下自己还算不错的攀爬技术。

“哦，阿泰尔，我听得出来，你心中有恨，”阿尔莫林说，“而且还很强烈。放开你？那可不是明智之举。”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阿泰尔问。

阿尔莫林似乎陷入了沉思。“我曾满怀信仰。你知道吗？我一直相信神的存在，相信神爱世人，关怀世人，相信他曾派先知来指引我们，抚慰我们。他还通过神迹向我们宣示他的力量。”

“那为什么不信了？”

“因为我找到了证据。”

“什么证据？”

“一切都是幻觉的证据。”

说着，他一挥手，松开了阿泰尔身上的光束。刺客早就盼着这一刻了，事不宜迟他必须马上动手。可不安却陡然袭上他的心头，他看向四周，感到某种东西在悄悄发生改变。空气像风暴来临之前一般变得愈发凝重，耳膜的压力感也越来越强。楼台上，阿尔莫林将伊甸碎片举过头顶，嘴里吟诵着什么。

“来吧，消灭这个叛徒，让他从这世上消失。”

话音未落，几个幻影便将阿泰尔团团围住。他们大声嘶吼，各个张牙舞爪，剑拔弩张。起初刺客还看不太清，但他很快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九个行刺目标，九个还魂的牺牲者。

加尼尔·德·纳普罗斯拿着剑，身上的围裙满是鲜血。他无声地注视着阿泰尔，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怜悯之情。塔米尔则是握着匕首，他的目光依旧和过去一样，充斥着邪恶的欲望。塔拉尔的背后挂着弓，身前持着剑，似乎随时准备动手。坏笑的威廉·德·蒙特费拉特比他要好一些，虽然拔出了武器，却只是将剑戳在地上倚着，仿佛在打发进攻前的时间。另外还有阿布尔·努夸德和马哈德·艾丁，朱贝尔、席布兰德也在。罗伯特·德·塞布尔则是站在最后。

他们都曾是阿泰尔的行刺目标，被刺客从这个世界清除后又被阿尔莫林召唤回来，进行复仇。

接着，进攻开始了。

马哈德·艾丁再次荣幸成为先头兵，接着刚刚还魂的阿布尔·努夸德也冲了上来。不过他很快便跪倒在刺客的宝剑之下。他的体型还是和从前一样肥胖可笑，只是这次跪下后他没有躺在地上，而是凭空消失了。周围的空间因他的消失瞬间变得破碎扭曲，最后只剩下凌乱的雾影还在空气中残留。旁边塔拉尔、德·蒙特费拉特、席布兰德和德·塞布尔，这几个身手较好的人却没有出手，只是静观其变。看来他们是打算展开拉锯战，先用骑士中较弱的人发动进攻，然后再上较强的，以此拖垮阿泰尔。另一边，刺客从大理石台阶上一跃而起，轻声落到瀑布旁边的一块石台上。见他动了，几名圣殿骑士马上跟着冲上去。一会儿工夫，塔米尔也在刺客剑下尖叫着瘫倒在地。阿泰尔看着他，心下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任何怜悯，对自己再次杀死他们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成就感。转眼间，德·纳普罗斯的咽喉也被切断，整个人消失不见。朱贝尔也跟着倒下。接着，刺客一把抓住塔拉尔，趁着扭打在一起的空档，将袖剑猛插进塔拉尔的腹部。最终，塔拉尔也化成一片虚无。再来是蒙特费拉特、席布兰德，然后是德·塞布尔。最后，阿尔莫林再次回到只身面对阿泰尔的处境。

“看着我。”阿泰尔喘息道。尽管已是汗如雨下，但刺客心里明白距离战斗结束还早得很，一切不过刚刚开始。“不敢吗？”

阿尔莫林讥讽道：“和我交过手的人不计其数——他们的实力都在你之上，不过他们都死了——死在我手上。”

刺客大师一个箭步从楼台上跳下，落在离阿泰尔不远的地方。他的动作如此轻盈敏捷，当真是隐瞒众人多年。伊甸碎片还在他的手上。看着他紧握的手指，被光芒浸染的面庞，阿泰尔感到对方似乎在向自己展示它的存在。“我根本无所畏惧。”阿尔莫林说。

“那就证明给我看看。”纵使知道阿尔莫林将会看穿他的伎俩，阿泰尔还是故意用语言激怒对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个“叛徒”引到他身边来。只要对方中计——他绝对会中计的——便再无任何顾忌。其实他说得没错，他无所畏惧——因为他有伊甸碎片。眼下，伊甸碎片变得更加光芒万丈。圣光之下，整个地方似乎都被照亮。但它很很快又暗了下去，再睁开眼时，出现在阿泰尔面前的是阿尔莫林的分身，看来是从导师体内分化出来的幻象。

刺客不由得心下一紧，不知道这些分身是否和刚才那些人一样弱不禁风。

“我有什么好怕的？”阿尔莫林开口讥讽道，“瞧瞧我所拥有的力量。”

随着分身的逐渐逼近，阿泰尔再次陷入战斗。金属的碰撞声又一次在院内响起——伴着这些声响，导师分身也一个个在刺客的剑下消失了。终于，他再次迎上只身一人的阿尔莫林。

阿泰尔原地站着，竭力稳定自己的呼吸，疲劳感已经渗透他的筋骨。不远处，伊甸碎片在阿尔莫林的手中跳动闪烁。导师没有给刺客喘息的机会，他再次发动伊甸碎片的力量，用光束将阿泰尔绑紧。

“你有什么遗言吗？”阿尔莫林问。

“你骗了我，”阿泰尔说，“你口口声声说罗伯特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但你和他根本没什么两样。”

“我永远无法像他似的那么喜欢与人分享。”阿尔莫林近乎忏悔地说道。

“你不会得逞的，自然会有其他人站出来与你作对。”

阿尔莫林长叹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只要让人拥有自由的意志，世界就绝对不会拥有和平。”

“上一个说这话的人，已经被我杀了。”

阿尔莫林笑了。“大言不惭，小子！不过你也只能在嘴上逞能了。”

“那你放开我。我马上让你看看什么叫行动。”

阿泰尔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在拼命思考，竭力找寻话题分散阿尔莫林的注意力。

“告诉我，‘导师’，为什么不让我和其他刺客一样？为什么让我保留自己的意志？”

“因为你是谁和你能做什么，二者连得过于紧密，根本不可分割。只要剥夺其一，就必定会失去其二。而我又不得不将那些圣殿骑士置于死地。”他叹了口气，“不仅如此，其实我已经试过了，就在我的书房里，在我向你展示宝物的时候，但你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你看穿了幻象。”

恍惚间，思绪似乎飞回到那天下午。阿尔莫林将宝物拿到他面前，伊甸碎片诱惑着他，他感受着伊甸碎片的力量，可最后他成功抵制了心头不断上涌的诱惑。刺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一直保持下去，因为似乎所有接触过伊甸碎片的人最终都拜倒在它的能力之下，即使是阿尔莫林——那个他最为崇拜、视若父亲一般的人；那个曾经品德高尚、公平正直、平易近人、心系组织安危的人。这样一个为组织奉献一生的人——却也堕落了。阿泰尔看着他，看着伊甸碎片的光芒在他脸上映出可怕的色调，腐蚀他的灵魂。

“幻象？”阿泰尔低语道，佯装仍在回想那天下午的事情。

阿尔莫林大笑。“没错，事实就是这样。这块圣殿骑士的宝物，伊甸碎片，神之片言。你现在明白了吗？根本没人将红海分开，也没人将水变成酒，更没有什么引发特洛伊战争的厄里斯阴谋，一切都是……”他举起伊甸碎片，“幻象——每一件事。”

“看来你的野心也不过是一场幻象罢了，”阿泰尔语气坚定，“强迫众人违背自身意志去追随你的脚步。”

“同萨拉森人与十字军现在追逐的幻象相比，这难道不是真实多了吗？那些怯懦的神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于是人们开始以他们的名义相互残杀。他们的生活和幻象根本没有区别，我不过带他们进入另一个，一个不那么血腥的幻象罢了。”

“可至少，那些幻象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阿泰尔反驳道。

“是吗？除了皈依者和异教徒，还有谁是？”

“你说得不对。”阿泰尔厉声喊道。

“啊，你已经失去理智了，一味地感情用事，真让我失望。”

“那你想怎样？”

“你不会追随我的，而我也无法强迫你。”

“所以说，你拒绝放弃你的邪恶野心了。”

“是啊，看来我们陷入了僵局。”

“不，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阿泰尔回道。也许阿尔莫林说得对，因为他真的一直在和心中澎湃的情感对抗。起初他不知如何是好，渐渐地他开始对这份背叛与悲痛感到释怀。而现在孤独占据了一切。

阿尔莫林拔出宝剑。“我会想念你的，阿泰尔。你曾是我最好的学生。”

刺客眼看着时光在阿尔莫林身上倒流。导师站定身形举剑准备进攻。阿泰尔不敢怠慢，不得不抽出宝剑加以防备。接着，阿尔莫林跳向一边，似乎以此试探阿泰尔的警惕性。阿泰尔从未见过这样快的身手。在他的记忆中，阿尔莫林总是迈着缓慢的步子，从容不迫地穿过庭院，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而现在，他的动作却和真正的剑客一样——他挥动宝剑，奋力冲了上来，并在阿泰尔做出防御的瞬间，将进攻化为刺突。阿泰尔不得不弯腰曲臂，以此从阿尔莫林的剑下躲开。不过这个动作却让他失去了平衡，他的左侧也因此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之下。阿尔莫林看准时机以灵巧之势再次发动攻击进而得手。

阿泰尔连忙后退。髋部的伤口开始渗血，可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阿尔莫林。在他对面，阿尔莫林浅浅地笑了。这笑容在无声地告诉他自己又给他这个年轻弟子上了一课。接着，导师奔向一侧，佯装进攻。他从一侧换到另一侧，试图以此化解阿泰尔的防守。

刺客没有犹豫，带着先前战斗留下的伤痛与疲乏，全速攻向前方——对方不由得面露惊讶之情，而这正是阿泰尔想要看到的。可尽管他碰到阿尔莫林——确切地说是他以为自己碰到了阿尔莫林——但结果，却总被是被对方顺利躲开。

“盲目，阿泰尔，”阿尔莫林咯咯笑道，“你的进攻总是如此盲目，只怕一辈子都是这样了。”语毕，进攻再次开始。

这一次，阿泰尔没能及时做出反应。阿尔莫林的剑划过他的手臂，他不禁吃痛大喊。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他想。他太累了，并且伤口在流血，力量似乎正在一点点从他体内流逝。伊甸碎片、伤还有疲劳，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不断侵蚀着他终将使他消耗殆尽。倘若再不能扭转局势，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一败涂地。

那个老人的优势是伊甸碎片，但伊甸碎片也是他分神的关键。于是，就在沾沾自喜的空档，阿泰尔猛地冲向前方，再度发动进攻。宝剑瞬间刺中阿尔莫林的要害之处，鲜血跟着淌了出来。老人吃痛大叫，他瞬移消失，然后又重新出现，接着大叫着准备予以反击。阿尔莫林转动身形，佯装从左侧动手，然后反手挥动宝剑。而阿泰尔接下这一击，也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两人近身纠缠几个回合，最终刀刃的碰撞声在阿尔莫林闪开的瞬间戛然而止。刀刃划破阿泰尔的脸颊，在阿泰尔做出反击前跟随主人跳离他身旁。

阿泰尔马上发动反攻，阿尔莫林随之瞬移躲开。不过当他再次出手时，阿泰尔发现导师的面容似乎比先前憔悴了不少，就连攻击的时候，也有些力不从心，章法不稳。

阿泰尔执剑前冲，逼迫对方接连躲避。等到距离老人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刺客注意到对方肩膀已经驼了，脑袋也好像有些沉重。难道说伊甸碎片在消耗敌人力量的同时，也会对使用者造成同样的负担？阿尔莫林知道吗？他对伊甸碎片究竟了解多少？一想到它那强大的力量，阿泰尔不得不怀疑这种可能性。

既然这样，他就要不断迫使阿尔莫林使用它，以此耗尽敌人的力量。阿泰尔大喊一声跳向前方，朝对方发动猛击。看着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导师不禁瞪大双眼，只好发动力量瞬移逃走。眼下只要他一出现，阿泰尔便扑过去。几次过后，阿尔莫林的脸上泛起了怒色——很显然情况的改变让他感到挫败，他需要找个地方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

于是这一次，他出现在一个较远的地方。阿泰尔的计划起作用了：眼下，阿尔莫林似乎比刚才更为疲惫。不过他也借此做好对付阿泰尔无套路进攻的准备。这次进攻让刺客的另一只手臂也挂了彩，但那远不足以扼制他的脚步。年轻人再次逼近，迫使阿尔莫林瞬移，这也将是他的最后一次瞬移。

等到他再次现身的时候，看得出来，他的脚步已经变得蹒跚，手中的宝剑也变得更重，甚至难以驾驭。他抬头看向阿泰尔，眼神告诉刺客他已知道伊甸碎片在消耗他的力量，也知道阿泰尔心中所想。

阿泰尔看准时机发动袖剑，一个箭步将刀刃埋进阿尔莫林体内。他奋力嘶吼，一半是因为胜利，一半是因为悲伤。或许阿尔莫林中刀前最后的想法是为他的前弟子感到骄傲吧。

“不可能，”阿尔莫林喘着粗气，看着阿泰尔跪坐到他面前，“学生是无法打败老师的。”

阿泰尔扬起脸，已然泪流满面。

“看来，是你赢了。去宣布你的胜利吧。”

伊甸碎片从阿尔莫林伸出的手中滚落，照亮地上的大理石，静静等候有人将它拾起。

“你是在玩火，老头，”阿泰尔说，“你本该毁了它。”

“毁了唯一有可能结束圣战，带来真正和平的东西吗？”阿尔莫林笑道，“决不。”

“那我来。”阿泰尔说。

“走着瞧吧。”阿尔莫林呵呵笑了。

阿泰尔看着它，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将视线移开。他将阿尔莫林的头轻放到石地板上，老人的生命正在迅速消亡。接着，阿泰尔站起身，走向伊甸碎片。

捡起来。

伊甸碎片在他手中犹如重生一般，再次放出光芒。一股巨大的能量之光从里面流出，点亮伊甸碎片的同时，流进他的手臂，直达他的胸口。一种强烈的肿胀感在他体内散开，起初很不舒适，但随着生命力的注入，那种感觉逐渐冲散了战斗的痛楚，并注以新的力量。伊甸碎片又开始发出闪烁的光芒，那脉动仿佛带着某种规律，犹如倾诉一般。接着，许多画面出现在阿泰尔面前。他见到许多不可思议、高深莫测的画面。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座城市，巨大而繁华的城市。城内的塔楼与城堡隐约可见，那些建筑的风格仿佛来自几千年前。然后他看到器械与工具，还有一些奇怪的装置。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其实是来自未来的景象，那个还未出现的未来。在那里，部分装置给一些人带来欢乐，也给另一些人带来死亡与毁灭。这些景象让他的精神紧绷在一起，强烈的刺激感让他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接着，一束逐渐扩散的光芒将伊甸碎片完全笼罩，一个球体呈现在刺客眼前。球体十分巨大，腾空悬浮在花园上方，缓慢旋转，并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

阿泰尔不禁看得出了神，犹如着魔一般。那是一张地图，他看得出，上面还标记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可惜他看不懂。

就在这时，身后的阿尔莫林开口说道：“我倾尽毕生精力，想要洞察智慧、狂妄与愚昧，然后发现一切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因为你有多少智慧，就会有多少烦恼，越是增加知识，便越是增加悲伤。”

话音刚落，马利克和他的手下正好冲进花园。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阿尔莫林，直接被伊甸碎片夺去了目光。远处，喊声传来。一度凝固的马西亚夫已经重获新生。

阿泰尔拿起伊甸碎片，准备猛扔到地上，可目光却无法从那闪动的景象上移开，就连手臂也变得不受大脑控制。

“毁了它！”阿尔莫林大喊，“你说过你会的！”

阿泰尔浑身颤抖，他的身体在拒绝大脑的控制。“我……我不能……”他说。

“不，你能，阿泰尔，”阿尔莫林奄奄一息地说道，“你能，但你却不会。”说完，他便死去了。

刺客别过眼睛，不去看导师的尸体。然后抬起头，马利克和他的手下正满心期待地望着他——等着他的领导与指引。

这一刻，阿泰尔成为新的刺客导师。

第三十四章

一二五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这会儿，我们正坐在树荫下乘凉。不得不说，走出马西亚夫贸易市场，远离那令人窒息的热气在这里歇脚着实是一件让人感到惬意的事情。可惜马费欧却没让我闲着，他开口向我问道：“阿尔莫林的后花园，就是现在图书馆所在的那块地方吗？”

“没错。阿泰尔认为那里非常适合保管他的工作成果——成百上千有关刺客学习成果的日记，以及对伊甸碎片的研究报告。”

“就是说，后来他并没有毁掉它？”

“没毁掉什么？”

马费欧叹了口气。“伊甸碎片。”

“没有。”

“是之后没有，还是一直都没有？”

“兄弟，别急着问故事的结局。没错，阿泰尔没有立刻毁掉伊甸碎片，因为他必须马上动身平息阿尔莫林死后爆发的叛乱。”

“叛乱？”

“千真万确。阿尔莫林刚死，这里便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乱。大部分肇事者都是那些发誓效忠阿尔莫林的人。不管他们有没有发现首领的叛变，还是拒绝接受真相，总之他们坚持认为是阿泰尔意图政变谋反，并决意阻止阿泰尔成为刺客首领。很显然，这些人想必是被部分有心人士鼓动了。”

“你是说阿巴斯？”

我笑了。“不然呢。不过我们只能想象在这一系列变故发生之时，阿巴斯的内心发生了怎样剧烈的冲突。他对阿尔莫林的不满，相比于他对阿泰尔的仇恨，恐怕只多不少。”

“最后呢？阿泰尔平息了动乱？”

“那是当然。这次他严格地遵守了信条，带领马利克和其他人放过了所有参加叛乱的同门。没有任何一个人因此蒙受迫害或是遭到刑罚。在他平定叛乱之后，马西亚夫更没出现过任何报复性行为。与过去不同，这次阿泰尔竭力向众人解释了事情的原委。首先是阿尔莫林的罪行，其次是他对兄弟会的领导。这些举动为他赢得了大家的爱戴、忠诚以及信赖。作为刺客的新首领，阿泰尔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教导众人长久以来他被灌输的信条。他也借此将兄弟们从危机边缘挽救回来。

“解决这些事情之后，阿泰尔将注意力转移到写日记上。他将自己的思虑全部记在上面：关于组织，关于他的责任，甚至还有他在那次葬礼上碰到的陌生女子。那个女人……他曾不止一次想要用“迷人”来形容她，不过都马上改变了心意，转用“有趣”这个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忘不掉她了。

“当然，日记中最主要的内容还是有关伊甸碎片的。他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夜晚如果准备写日记，就把它放在旁边。只要看着它，一股复杂的感情就会不自觉地涌上阿泰尔心头：他恨它，恨它毁了一个自己视如亲父的人。那个人曾是一名了不起的刺客，还是一个伟大的人。他也害怕它，毕竟他曾感受过它的力量，看着它赋予又夺走一切。当然，还有畏惧。

“‘倘若这圣器之中存有益处，我一定会发现，’他飞快地写道，羽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可如果它只能带来邪恶与绝望，我希望我可以凭力量摧毁它。’

“是的，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如果伊甸碎片对人类没有任何益处，他就会毁了它。这是他写下的肺腑之言。尽管如此，阿泰尔很想知道如果那一刻真的来了，他该如何找到摧毁它的力量。

“事实上，无论谁拥有了它，也就掌握了强大的力量，圣殿骑士所想的就只是将其占为己有。不过更让他想知道的是：圣殿骑士是否在追寻其他的圣器？还是已经将它们掠取到手？罗伯特·德·赛布尔死后，圣殿骑士确实曾在阿卡海港进行过一次集会，这些他已经知道了。是否应该对他们发动进攻呢？思来想去，阿泰尔告诉自己没有其他任何人该持有伊甸碎片，或任何其他类似的圣器。

“除了他以外。

“他就这样每日每夜地在自己的居所里进行研究。后来，也许是花了太长时间，他发现自己正默许他的敌人东山再起。于是，他将马利克和杰贝尔叫到身旁，安排马利克暂时接管组织，然后通知杰巴尔立即带一队人马和自己前往阿卡港口。他决定对圣殿大本营发动进攻，将他们的野心连根铲除。

“一行人不久后就出发了，在离开时，阿泰尔忽然发现阿巴斯居然出现在城堡的大门口。对方死盯着自己，眼神犹如锋利的刀刃。看样子，前不久发生的事情不仅没有磨平他仇恨的刀刃，更让其变得越发锋利了。”

第三十五章

夜幕降临，阿卡港的灰石被蒙上一层淡淡的金桔色。夕阳用最后一丝余晖将海水染得血红，最后融进天边的海平线。潮水尽情地拍打着港口的堤岸，海鸥成群结队地飞回鸟巢。然而，整座海港却空无一人，奇怪得可怕。

或许……至少还有一个人。他正在四下环视周围的情况，对一个圣殿骑士都见不到的境遇而感到费解——如今显然和上次来这儿有天壤之别，那时到处都是席布兰德的手下，简直跟狗身上的跳蚤似的——直觉告诉阿泰尔也许他能在码头的另一侧找到些什么。越往那边走，他越感到焦躁不安。他已经在作决定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他要为此付出代价了吗？

但其实港口里并非只有他一人。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传来，中间还夹带着刻意压低嗓音说话的声音。阿泰尔举起一只手，身后他的手下立即悄无声息地隐蔽到暗处。他爬上高墙，直到可以看见那些人才停下，并庆幸他们没有继续走远。第一个进入视野的人此刻几乎就在他的正下方。他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留意着暗处和港口潮湿高墙的缝隙里。阿泰尔不禁想知道那人是否正在想家，想他那远在英格兰或是法兰西的故乡，同时为他即将迎接的死亡感到遗憾。阿泰尔从墙上缓缓滑下，没有一丝声响。接着，落到那人身后，将袖剑深埋进对方体内。他真希望自己还能有别的选择。

“我的上帝。”士兵吐出这么一句便死了。阿泰尔不禁愕然。

前面，第二个士兵正沿着潮湿的码头走来。焦油的火把在他手上燃烧着，为他驱除前路上的黑暗，黑暗中的每一点细微响动都让他畏缩。他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光是一只从下水道跑出来的老鼠就把他吓得大跳起来连忙转身，连火把也被扔了出去。这下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士兵只好摸索着前进，在黑暗中极力睁大眼睛，试图寻找身后他的同伴……噢，上帝，他去哪儿了？他刚刚明明还在这里。他们一起来到码头，现在却完全找不到他——连声音儿都没有。恐惧令他的身体禁不住瑟瑟发抖。接着，他听到一阵呜咽，然后发现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忽然一声杂响从身后传来，他迅速转过身，却在死前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脚踝……

不一会儿，阿泰尔在死去的士兵身旁蹲下，仔细聆听，静待援军的脚步声出现。然而谁也没来，他只好重新站起身。这时其他刺客也纷纷来到他身旁，他们轻声从墙上跳下，进入港口，这些人和他一样穿着白色的长袍，兜帽下墨色的眼眸仔细留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他们不带一丝声响，迅速散开。阿泰尔已经下达命令，明确示意他们迅速且安静地在港口展开行动。守卫的圣殿骑士总算赶到了，双方随即展开激战。阿泰尔在人群间穿梭，接着攀上高墙，将剩下的事交给自己的队友。忧虑啃食着他的内心：是他错误估计了进攻时机——圣殿骑士已经在行动了。一名哨兵试图拦住他，然而阿泰尔只是随手一挥，对方便应声倒地了。鲜血不住地从他断裂的颈部涌出。借用尸体当作垫板，刺客爬上高墙的顶部，然后蹲在那里观察码头周围的动静，接着眺望远处的海面。

内心的恐惧告诉他，他来得太晚了。在他面前，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地中海上，一小支圣殿骑士的船队已经渐行渐远。阿泰尔心下暗骂，转身迅速沿着港口跑向码头中心。身后远处的打斗声还在继续，看来他的手下似乎遇到了更多的援军。圣殿骑士的撤退还在继续，阿泰尔的心里也有了新的打算。在敌人的大本营里，或许能够找到他们撤退的地点。于是，他开始朝码头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要塞前进，一路小心翼翼、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刺客无情地解决掉几名挡在他面前的守卫。他不仅想打乱敌人的脱跑计划，更想知道他们打算逃到哪去。

要塞内，灰石一如继往默默地吞掉刺客前行的脚步声。只是这里依旧没有任何圣殿骑士。整个地方空空如也，到处弥漫着荒废之感。阿泰尔顺着台阶走到一个阳台上，在那里他听到人的谈话声：有三个人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而他更是一下便注意到其中一个特别的声音。于是，阿泰尔闪身躲到一个柱子后面准备偷听。他曾畅想过，自己能否还有机会再次听见那个声音，并始终渴望愿望得以实现。

就是那个她在耶路撒冷的墓地里遇到的女人，那个如母狮般无畏充当德·赛布尔替身的女人。此刻她正和另外两名圣殿骑士站在一起，而且听语气，似乎颇不愉快。

“我的船呢，卫兵？”她责问道，“我记得应该还有另一支八艘船的舰队要出发才对。”

阿泰尔朝那边瞥去，圣殿骑士的船队早就开到海平线那边去了，如今只能隐约见到一个轮廓。

“抱歉，玛莉亚，我们已经尽力了。”一个士兵回道。

玛莉亚。阿泰尔反复呢喃着她的名字，为她的美貌感到折服。她的下巴高高扬起，眼眸中闪烁着生命的火焰，令人不能侧目。同时他也再次留意到女人骨子里的天性——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将大部分真实的自己包裹森严。

“那你怎么把我们剩下的人弄到塞浦路斯？”她问。

为什么圣殿骑士要在这个时候退守去塞浦路斯？

“请谅解，不过你最好待在阿卡。”士兵说。

她猛地戒备起来。“什么意思？威胁我？”她问。

“我们只是在警告你。”骑士回道，“如今骑士团大团长是阿尔芒·布沙尔，他对你可没那么器重。”

阿尔芒·布沙尔，阿泰尔心下记住这个名字。想必接替德·赛布尔的人就是他。

玛莉亚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她气得在阳台中央走来走去。“凭什么？你们这些无礼之徒……”她突地停下来，“很好，我自己想办法去利马索尔。”

“随你，女士。”说完，士兵随意地敬个礼。

他们把玛莉亚一个人扔在阳台上，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听着玛莉亚自言自语的抱怨声，躲在暗处的阿泰尔不禁露出了笑容。“可恶……我明明也是骑士团的一分子，现在却连个佣兵都不如。”

刺客走向她。不管他对她有什么感觉——虽然他心里确实有种别样的情愫，但至少他可以肯定——他想和她说话。听见有人靠近，玛莉亚马上做出了反应，然而就在转身的瞬间她认出了阿泰尔。“很好，”她开口道，“原来是那个放我一命，却害我一生的家伙。”

不等刺客想明白她的话，女骑士的宝剑已经像闪电一般亮了出来。她手持宝剑冲向阿泰尔。不过刺客倒是表现得游刃有余，他甚至发现自己在欣赏女人的速度、身手与勇气。玛莉亚舞动长剑，每一下都直指刺客守备弱势之处。阿泰尔不得不迅速反应，做出防备。她的身手真棒，甚至比他手下的一些人还要厉害。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整个阳台上到处充斥着刀剑的碰撞声以及她战斗时发出的喊声。

阿泰尔向后一瞥，确保没有援兵赶来，否则情况会对他很不利。然而没有，当然根本不会有人来。她的伙伴已经抛弃她了。很显然，大团长换人之后，曾经与德·赛布尔过于亲密的关系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益处。

两人的激战还在继续。玛莉亚一个箭步冲过去，下一秒阿泰尔就只能靠紧身后的阳台栏杆，而再往下便是大海。刺客突然想知道这个女人能否真的打败他，但若当真如此，那又会是何等的讽刺。可惜玛莉亚对成功的渴求导致了她的疏忽，令阿泰尔趁机得以上前。最后，在一记回旋踢下刺客成功将其撂倒，并用袖剑抵住了她的喉咙。

“回来杀我的？”她问。嘴上虽在挑衅，但眼睛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恐惧。

“现在还不是时候，”阿泰尔回道，可手上的袖剑却依然停在原位，“我需要一些情报。圣殿骑士为什么要去塞浦路斯？”

玛莉亚笑了。“这场黑心仗还有得打呢，刺客。大家总需要暂时休整一下。”

阿泰尔也不示弱，以笑报之。“你说得越多，就活得越久。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要向塞浦路斯撤离？”

“什么撤离？理查德国王已经与萨拉丁签订了停战协议，战争早就结束了。倒是你的组织，现在群龙无首，不是吗？只要我们夺回伊甸碎片，到时候就该你们夹着尾巴逃了！”

阿泰尔点点头，明白了，同时也发现圣殿骑士虽对刺客组织有所了解，但也不是举事皆知。首先，刺客们有首领。其次他们绝对不会因为圣殿骑士的驱逐而逃亡。他站起身，并顺手将玛莉亚也拉了起来。对方瞪了他一眼，抬手掸去身上的尘土。

“伊甸碎片已经被妥善保存起来了。”阿泰尔嘴上说道，不过他心里清楚事实根本不是那样。伊甸碎片现在就在他的寝室里。

“阿泰尔，再慎重考虑一下吧。为了夺回圣器，圣殿骑士必将不惜任何代价。”

“他们已经付出巨大代价了，不是吗？”说着，刺客带着她离开了堡垒。

几分钟后，阿泰尔重新和其他的伙伴会合。港口的战斗已经结束，现在阿卡是他们的了。看见玛莉亚，站在人群中的杰巴尔不禁扬起眉。他挥手示意两名刺客过来将她押走，然后走向阿泰尔。

“塞浦路斯发生了什么事，把圣殿骑士都引过去了？”回港的路上，阿泰尔问道。他已经做好下一步打算，所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内乱？也许吧。”杰巴尔摊手道，“几个月前，他们的皇帝，伊萨克·科穆宁和理查德国王有过一次小型军事冲突，现在怕是已经在圣殿骑士的地牢里腐烂生蛆了吧。”

阿泰尔想了想说：“真遗憾。伊萨克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低头了，他就这么贪恋财富吗！”

一行人在港口的石阶上停下来。被收押的玛莉亚也在这行人中，她从阿泰尔身旁走过，高昂的下巴依旧在宣示她的不屈服。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杰巴尔说，“现在那座小岛已经归圣殿骑士所有，看样子他们花了一大笔钱从国王手里把它买了下来。”

“那可不是我们所鼓励的统治手段。我们在那边有眼线吗？”阿泰尔问。

“有一个，在利马索尔，名叫亚历山大。”

“捎个信给他，”阿泰尔说，“告诉他这周内准备迎接我的到来吧。”

第三十六章

就这样他只身一人乘船去了塞浦路斯——确切说不是一个人。他还带上了玛莉亚。他曾告诉杰贝尔他这么做是为了拿她作圣殿骑士的诱饵，不过日记里写的却是他想让她陪在自己身边。至于具体原因，可说有多简单就有多复杂。要知道出现在阿泰尔生命中的女人屈指可数。那曾和他同床共枕的也仅仅只是满足他生理上的需求而已，他需要邂逅一个能够带给他肉欲以上深刻情感的女人。那他现在找到她了？他不知道，只是在日记上草草写下这个问题。

抵达利马索尔后，他们很快发现这整座岛屿都已被圣殿骑士占领。不过海港本身倒是和过往一样在橙色阳光的沐浴下随处闪烁着光芒。蔚蓝的海水波光粼粼，海鸥在空中不断盘旋，偶尔从头顶翱翔而过发出一两声鸣叫。周围到处都是圣殿骑士团的红十字，士兵们时刻警惕着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如今这里的人民被迫生活在圣殿的铁腕统治之下，他们的岛屿已经被理查德国王卖掉了，而他对这里的所有权充其量也只能说是勉强而已。大多数人只能隐忍度日，毕竟他们还有家要养。当然也有一些有骨气的人敢于站出来反抗，并且成立了一个反抗组织。这些人应该最能对阿泰尔的目标产生共鸣，真希望可以尽快与他们见面。

刺客下船沿着码头走向市内，旁边跟着双手被缚的玛莉亚。临行前，阿泰尔已经将她身上所有可以被认出她是圣殿骑士的物品一一卸除。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从何种角度而言，现在她都成了他的奴隶。这种境遇自然激怒了玛莉亚，而她也马上将自己的不满情绪表现出来。一路上，玛莉亚都在咕哝个不停，偏巧今天的码头又格外安静，因此反倒有些引人注目了。不过阿泰尔心情很好，当然对于女士不满的话语他都一笑置之。

“要是我现在大叫的话，会怎么样？”她咧嘴笑道。

阿泰尔也不生气，只是轻声浅笑。“人们会捂住耳朵跑开。谁让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有脾气的奴隶。”

可哪里有人呢？码头出奇地空旷。等他们走上大街，更是发现整条街上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忽然，一个男人从巷子里走到他们面前。他穿了一件破烂的长袍，头上的围巾也是破烂不堪。巷子口里摆满了旧废桶和空纸箱，听声音似乎里面某个地方还在向外滴水。又有两个人从别的巷子里走出来，阿泰尔这才意识到他和玛莉亚只有两个人，而敌人已经将他们围住。

“港口已经被戒严了，”第一个出来的男人说道，“表明你的身份。”

“兜帽下的不过是一个又老又丑的刺客罢了。”阿泰尔高声回道，同时抬头认清了眼前的男人。

对方得意地笑了，知道不是威胁，他笑着咧开嘴。“阿泰尔。”

“亚历山大，”阿泰尔说，“你收到我的信了。”

“我开始还以为是圣殿骑士设下的陷阱呢。这个女人是谁？”他上下打量着玛莉亚，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圣殿诱饵，”阿泰尔解释道，“她曾是德·赛布尔的手下。可惜不巧的是，现在只是一个没用的包袱。”

玛莉亚立时狠剜了他一眼：如果眼神能够杀人，只怕阿泰尔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我们可以帮你看着她，阿泰尔，”亚历山大说道，“这里有我们的避难所。”

于是，在过去的路上，玛莉亚一刻不停地诅咒他们的灵魂腐烂。真难想象这样粗鲁的脏话会从一个英格兰女人口中说出来。

阿泰尔向亚历山大询问了街上人少的原因。

“跟鬼镇差不多了，是吧？大家不敢离开家，害怕一个不留神就违反了哪条新定的法律。”

阿泰尔想了想说：“过去可没见过圣殿骑士什么时候对政权这么有兴趣。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历山大赞同地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遇到两名士兵。士兵显然对他们的身份产生了好奇，一直用疑惑的眼光打量个不停。阿泰尔冷着脸，推搡身前的玛莉亚离他们远点。玛莉亚自然没搭理他，这不禁令阿泰尔对她在阿卡被遗弃的原因进一步产生了好奇。或许……不，别想了。下定决心后，刺客将心中的想法扔出脑海。

所谓的藏身所其实是亚历山大用一个废弃仓库改造的。虽然里面带着木门栓可上锁的贮藏室，不过他们没有把玛莉亚关进去，而是暂时留在了外面。阿泰尔一面检查她手腕上的绳子，一面将一根手指伸进她的手和绳子中间，以此确保她不会感到太难受。玛莉亚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刺客。若真要为那眼神找个词形容的话，只能说是带着感谢的鄙夷。

“我可不认为你是打算过来积德行善的。”安顿好一切后，亚历山大开口问道，“我能问一下你此行的目的吗？”

其实，阿泰尔过来只想尽快采取行动——他想立即潜入圣殿骑士的大本营——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给塞浦路斯人一个合理的解释。“情况有些复杂，不过我可以简单概括一下：目前圣殿骑士手上掌握的技术与武器的危险性，已经远超任何人的想象。因此我打算改变这种现状。眼下我们手上也有一件这样的武器，一件可以歪曲人们思想的装置。如果圣殿骑士们确实拥有更多这样的东西的话，我希望能做到心中有数。”

听了两人的话，后面的玛莉亚高声讽刺道：“而且我们可以完全相信刺客能拿它发挥更好的作用，用伊甸碎片，伊甸碎片……”

阿泰尔抿嘴一笑无视她的话继续对亚历山大说道：“圣殿骑士现在躲在哪里？”

“利马索尔的城堡，不过他们正在扩张自己的势力。”

那必须尽快扼制他们的行为了，阿泰尔心想。

“我怎样才能进去？”他问。

亚历山大告诉他这里有个人叫奥斯曼，虽然是名圣殿骑士，但却对塞浦路斯人民的反抗运动充满了同情。“杀了士兵队长，”他说，“只要他一死，奥斯曼就有机会被提拔到他的位置。如果顺利的话，你就能畅行无阻了。”

“那就开始吧。”阿泰尔回道。

之后，为了调查情况，阿泰尔来到街上。城内的寂静简直令他惊诧不已。他一边走，一边在想着玛莉亚和伊甸碎片的事情。他一直随身携带着它，这是当然的——现在伊甸碎片就放在他在船上的房间里。这个行为或许很蠢，竟然将宝物带到敌人的眼皮底下？大概只有时间能告诉他其中的对与错了。

刺客在集市上找到了卫兵队长。不得不说那人真是帮了大忙，居然将自己弄得如此醒目。内穿链甲，外套一身红色长袍，走路说话傲慢无礼，觉得自己像国王似的。阿泰尔扫视四周，在旁边看到几个别的士兵。他低下头，尽量不去引人注意，接着避开一名眯着眼怀疑地看着他的守卫。从旁路过的一刻，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名普通的学者。不过他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谨慎地在附近开始了刺杀行动。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一点点靠近站在巷子另一头的士兵队长。对方还在对自己的手下指手画脚，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不知情。眼下再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在队长与刺客之间。

阿泰尔从肩上的剑鞘里抽出飞刀，接着，手腕一翻，甩手一掷，扔了出去。士兵队长放声惨叫，在士兵赶来的时候轰然倒地死了。此时的阿泰尔早已躲进旁边的小巷，消失在空旷的街道上。任务圆满完成，现在只需找到亚历山大介绍的那个叫奥斯曼的人就可以了。

阳光照得屋子顶棚亮得发白，和刺客身上的白衣相得益彰。他在那里一路奔走，动作隐秘而迅速。穿过一系列木制拱门后，阿泰尔在一座庭院上方停下。下面站着的人估计就是奥斯曼了。因为这人虽然是个圣殿骑士，却和刺客一样对百姓充满同情。不过他还是等对方变成一个人，才从上面跳下去。

见他下来，奥斯曼看看阿泰尔，又看看高壁，反复几次，忍不住露出笑意。他看着这位客人，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至少已经看出来此人是怎样一位身手了得的刺客。

“你好，奥斯曼。”阿泰尔先开口道，“亚历山大托我向你问好，并祝你的祖母生日快乐。”

奥斯曼笑了。“我亲爱的祖母，愿她安息。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朋友？”

“你能告诉我圣殿占领塞浦路斯的原因吗？他们打算在这里再建一个金库？”

“我的级别还没有高到获悉这种信息的程度，不过我听说过一座档案馆。”奥斯曼说着左右看了看。倘若被人看见他和阿泰尔说话，他必将在市集广场上被处以死刑。

“档案馆？有意思。在利马索尔管理圣殿骑士的人又是哪位？”

“一个名叫佛雷德里克·里德的骑士。他经常在利马索尔城堡里训练士兵。一个十足的残徒。”

阿泰尔点点头。“如果城堡守卫死了，我要怎样才能进到更里面的地方？”

“假设我能接替他的位置，我可以找个借口在短时间内减少看守城堡的卫兵数量。这样可以吗？”

“那说定了。”阿泰尔回道。

于是，任务火热进行中。

“奥斯曼答应了。”回到避难所后，他对亚历山大如是说道。在他出门的这段时间，玛莉亚可没闲着。她在贮藏室关了大半天，一刻不停地咒骂着亚历山大。不过对方俨然已经将那一连串污言秽语当成一项娱乐项目，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对她的英式口音产生好奇，反复让她重复那些话。现在，不管怎样，她总算可以坐到一张不是很稳的木椅子上，吃点东西暂时停下那张嘴巴。但她依然没有放弃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一边瞪着正在谈话的阿泰尔和亚历山大，一边用眼刀戳向任何碰巧从她旁边经过的人。

“太棒了。现在怎么办？”亚历山大问。

“我们要给他一些时间。”阿泰尔说着，看向玛莉亚，“他还跟我提到一座圣殿骑士的秘密档案馆，你听说过这样的东西吗？”

“当然，”玛莉亚说，“那是存放内衣的地方。”

阿泰尔无语了。他回头对亚历山大说道：“塞浦路斯无疑是保存知识与武器的绝佳地点。如果战略得当，这里更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岛屿。”

他站起身。现在奥斯曼应该已经减少完城墙上的守卫，是时候潜入城堡了。

第三十七章

一会儿的工夫，阿泰尔已经置身利马索尔城堡内的庭院，准备开始潜入了。他躲在暗处，抬头看向石墙。确定没有弓箭手在那儿后，他开始计算城垛上守卫士兵的行动频率。

只有几个人，刺客心下暗喜：看来奥斯曼干得很不错。虽然整座堡垒并非完全丧失防御，但已可以让阿泰尔进去。这就够了。

刺客攀上通向城垛的石墙，爬进城堡。一名士兵惨叫一声，倒地死了，脖子上还插着阿泰尔扔出的飞刀。另一名士兵闻声从走廊那边跑来，可惜他只来得及看见刺客的利刃。阿泰尔将士兵放在石板上，一脚踩着尸体一手抽回短刀。鲜血顺着刀尖滴到地上。收回刀，阿泰尔继续在鲜有人守的城堡中前进，遇到士兵就将其解决。不得不说，奥斯曼当真做得漂亮，不仅在城墙上看不到几个士兵，就连城堡内也没有什么人出现。其实，刺客疏忽了他内心的一丝不安。

他一路往上走，不断深入城堡内部，最后来到一个阳台。从这里可以看见一座巨大的院子，看起来好像是士兵们的训练场。

在那里，阿泰尔看见了一脸胡子的佛雷德利克·里德。他长得十分魁梧，这会儿正在围观两个人打斗。看见他的第一眼，阿泰尔不禁笑了。那个亲切的间谍奥斯曼说得没错，佛雷德利克确实是个十足的暴徒。

“不要心软，小子们，”他咆哮道，“这座岛上到处是信奉邪教的异教徒。记住，他们根本不想在这儿看见你们，他们也不喜欢你们，更不理解你们的事业所蕴含的真谛。不仅如此，他们更是时刻在密谋将你们打败。所以保持警惕，绝不要相信任何人。”

两名骑士还在缠斗，他们全副武装，宝剑的碰撞声在院子中回响。阿泰尔继续躲在上面的阳台上小心不被敌人发现，同时默默听着骑士队长对那两人大声呵斥。

“找到你们对手铠甲中的缝隙，用力攻向那里。把你们的庆祝都留到酒馆里去。”

阿泰尔站起身，一个箭步蹬上墙壁，完全暴露在下方练习场内三个圣殿骑士的视野之中。不过，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他们还在专注于战斗。刺客大致估算了一下自己到下方石块之间的高度，接着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跳了下去。

刺客轻弯膝盖减小落地的冲击，同时手臂为自己保持平衡，这样轻声落在里德正后方。当他刚站直身子，大胡子队长已经转身看到了他。骑士顿时眼露凶光，咆哮道：“敢来塞浦路斯的刺客？很好，很好。你们这些害虫的动作倒是挺快，就让我来结果——”

可惜，他没机会把话说完了。在看向对方眼睛之后，阿泰尔已经放出杀招。一瞬间，袖剑弹出，划开骑士队长的脖子。伴着一声短促的闷响，佛雷德利克·里德倒下了。他的脖子被开出一个血洞，涌出的鲜血洒了一地，倒真应了他的名字。

一时间，他的手下全愣住了。他们的盔甲挡住了后面的面庞，以至于阿泰尔只能想象那下面会是怎样一张震惊的表情。等他们回过神——开始发动攻击的时候，刺客已经先一步将袖剑插进盔甲上眼睛的缝隙处。只听一阵极度痛苦、犹如窒息一般的哽咽声从头盔下传来，接着鲜血渗出缝隙，士兵也随之轰然倒地。接着，另一名决斗者挥舞着大剑冲了上来。不过看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在瞄准目标不如说只是希望哪一下可以侥幸扫到。刺客轻松闪过它的攻击，同时翻手扔出一枚飞刀。刀刃划开空气，径直钉进骑士的胸甲。

战斗结束了。三具尸体躺在地上。阿泰尔环顾四周，不由得胸口一窒。城堡里人这么少，肯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他想。回到阳台，刺客沿原路返回。他一路走，一路感到心中的不安与困惑在不断变大。路上经过的尸体大部分都是他早前留下的。他们依旧原封不动躺在那儿，周围根本没有任何守卫。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去哪了？

然而离开城堡后，他很快得到了答案。原本沿屋顶回避难所的路上，他还期待能好好休息一下，或者是跟玛莉亚斗斗嘴，说不定还能聊两句。目前他对她的全部认知就只有她是英格兰人，曾为德·赛布尔当过管家，很显然这意味着什么，不过阿泰尔从未深究过此事，之后由于在老家英格兰发生了一次意外，她加入了十字军。刺客对那次意外倒是颇为好奇，并希望能尽快弄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

忽然，他看见了浓烟，犹如厚枕头一般遮天蔽日。

而且是来自他们的避难所。

越往近走，阿泰尔的心跳得越发猛烈。他看见十字军士兵守在那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正在燃烧的仓库。整栋楼都在燃烧，一团团火焰从门窗里涌出，盘旋的黑烟遮住了屋顶。原来这才是城堡驻兵稀少的原因。

此时此刻，首先进入阿泰尔脑中的念头却不是组织、亚历山大或是其他可能也在里面的同伴的安危，而是玛莉亚。

愤怒霎时贯穿全身，他低吼一声，抽出袖剑，即刻跳下屋顶。两名倒霉的圣殿骑士正好和他打个照面。一个惨叫而亡，另一个才一转身，就被阿泰尔划开了喉咙，惊恐地瞪大眼睛死了。两人的哀号引来了更多士兵，可阿泰尔却还在和他们纠缠。他像疯了一般冲向避难所，也不知道玛莉亚是不是被困在里面，也许快要被浓烟呛死。她被丢在贮藏室了吗？如果她在的话，是不是正在那充满浓烟的屋子里用力拍打房门？若真如此，他不敢多做他想，只知道她的心里一定会很害怕。更多圣殿骑士朝他扑过来，所有人的剑尖都在渴求着他的鲜血。可他还在不停战斗。他又是扔飞刀，又是挥剑，直到自己再没有一丝力气才停下来。大街上躺满了圣殿骑士的尸体，泥土都被鲜血染红。阿泰尔冲向还在冒烟的避难所，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玛莉亚！”

无人应答。

更多圣殿骑士逼近这里。带着满心的沉痛，阿泰尔爬上屋顶，绕路开始为自己下一步行动做出打算。

第三十八章

既然事已至此，那么阿泰尔的下一步行动也已经落定。坐在高塔大钟阴影里，刺客仔细留意着下面的动静。原本空荡的街道如今到处可见人影，大家走出家门朝一个地方走去。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他已经决定要调查清楚。

可以肯定的是，那栋被烧得七零八落现在还在冒烟的避难所，肯定是圣殿骑士的杰作。阿泰尔从屋顶跟随流动的市民一路来到广场。路上，他一边观察大家的表情，一边倾听他们的谈话，大体都是关于复仇和报复的事情。其间，他不止一次听到阿尔芒·布沙尔的名字。据他们所说，这个人刚到这里不久，不过他残暴恶名却已经远扬。

阿泰尔正想亲眼见识一下他的“声名”，然而出现在人群中的玛莉亚却让他打起了精神。太好了，她还活着，而且毫发无伤。两名圣殿骑士押着她走在拥挤的人群里——虽然没被绑住，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被当作犯人了。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玛莉亚也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大教堂前的台阶。

刺客一面盯着她，一面躲进一栋不被人察觉的屋顶，从上面俯视整个广场。这时，奥斯曼出现在台阶上，安静地站在准备进入教堂的阿尔芒·布沙尔一侧。这就是圣殿骑士的新首领。

和之前的德·赛布尔一样，布沙尔有一张恐怖的面相，似乎长成这样就是首领的必要条件似的。尽管全副武装，可依然可以看得出盔甲下的身体健壮轻盈。他的头发很少，眉毛倒是浓得快要盖住眼睛。一双脸颊深深的凹陷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僵尸一样。

“一场愚蠢的谋杀企图撼动我的统治，”他怒吼道，浑厚的声音令整个广场的人都为之侧目，“亲爱的佛雷德里克·里德……牺牲了。他，一位带着荣耀服务于上帝和塞浦路斯人民的战士，就这样牺牲在刽子手的刀下。现在你们之中，有谁能把那些凶手交给我？”

除了几声尴尬的推搡之声，广场上鸦雀无言。阿泰尔再次看向布沙尔，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是要爆发了。“一群懦夫，”他咆哮道，“你们让我别无选择，逼我亲自出面去抓凶手。很好，直到调查结束，我将授予我的部下特别豁免权。”

阿泰尔注意到奥斯曼似乎有些不满了。平常他总是笑眯眯的，不过现在却异常严肃。他佯装忧心忡忡地走到首领跟前。“布沙尔……市民的情绪已经开始不稳了，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

由于布沙尔正看向别处，因而奥斯曼并没有发现对方扭曲的恐怖神情。骑士团团长不喜欢有人质疑他的决定：明摆着的。不管他认为那是反叛还是……

转眼间，他已拔出剑刺进奥斯曼的腹部。

随着一声响彻广场的惨叫，守备队长捂着肚子跪倒在石阶上。他痛苦地挣扎两下，死了。他的死亡令原本安静的人群霎时间因震惊而炸开了锅。阿泰尔下意识一缩。他不了解奥斯曼，当然，不过他见过他，而且很欣赏他。又一个好人无端枉死了。

布沙尔蹲下身，用奥斯曼的长袍擦干净剑上的血。“还谁有异议，请上来说话。”

尸体翻过来，一只胳膊垂下去，悬在台阶上。奥斯曼已经无光的眼睛就这样径直看着天空。

没人有异议。

忽然，玛莉亚大喊了一声。她推开身边的两个守卫跑上台阶，单膝跪在大团长面前。

“阿尔芒·布沙尔。”她说。

尽管认出她的瞬间，布沙尔笑了，但那绝不是友好的笑容。“啊，”他讽刺道，“一个我的老朋友。”说着，他收回宝剑。

“布沙尔，”玛莉亚说，“一名刺客已经潜入塞浦路斯。我趁机逃出来了，不过他应该就躲在附近。”

阿泰尔在高处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心下一沉。他还期望……不对。她本来就是一名圣殿骑士，一直都是。她的忠心只奉献给他们。

“为什么，玛莉亚，”布沙尔似乎来了兴致，“这是你第二次不可思议地从刺客手中逃脱了，不是吗？一次是德·赛布尔遇刺的时候，现在是在我的岛上。”

不解与恐慌爬上玛莉亚的面庞。“我从未与刺客为盟，布沙尔，”她当即反驳道，“请好好听我说。”

“德·赛布尔是一个意志软弱的无赖。圣殿骑士团第七十条戒律明确写明了不能沾染女色……因为透过女人，邪恶的力量会夺走男人最强的一面。德·赛布尔无视了这条戒律，所以他赔上了性命。”

“你好大的胆！”玛莉亚怒极辱骂道。听到这儿，阿泰尔忍不住笑了。玛莉亚总是这么无所畏惧。

“我惹恼你了，是吗？”布沙尔大笑，似乎对此颇为享受，接着他开口道，“把她关起来。”说完，集会结束了。布沙尔转身离去，奥斯曼死不瞑目的尸体就这样被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玛莉亚则被绑住，拖走了。

阿泰尔的目光从布沙尔转移到玛莉亚。尽管疲惫感还未退去，他不过已做好下一步的打算。布沙尔正朝这边走过来，他绝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动手机会。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动攻击。

但是他马上又想起——玛莉亚。

刺客从屋顶上爬下来，尾随押送玛莉亚的士兵一路走出大教堂广场。看来他们是要押她去牢房。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然后在他们走进一条较为安静的巷道时，出手截下人质。

几分钟后，两名士兵都死了。阿泰尔走向被扔在一旁的玛莉亚。她手还被绑着，身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刺客手伸手想去帮她，却被她一脚踢开。“把你的脏手拿开，”她怒吼道，“拜你所赐，现在他们都觉得我是叛徒。”

阿泰尔宠溺地笑了——纵使她刚才向布沙尔告发自己的出现。“我只是你为方便发泄所找的借口罢了，玛莉亚。圣殿骑士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她怒目而视。“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如果你能找到机会的话……那样的话你就一辈子都找不到伊甸碎片了。不过现在圣殿最关心的是什么？我的首级还是圣器？”

被说中要害，玛莉亚不再言语，而是眯眼看着他。她的态度似乎有些软化。

当然只是暂时。

随后不久，他们再次遇见亚历山大。对方面色凝重地告诉阿泰尔：“就算是虚张声势，布沙尔显然已经严肃看待了玛莉亚的警告。”为此，他还愤恨地看了玛莉亚一眼。不同寻常的是，这次后者没有出言反驳。“我的探子回报说烧毁避难所之后，布沙尔立刻乘船去了凯里尼亚。”

阿泰尔皱了皱眉。“真可惜。我还想再会会他呢。”当然想要见他的计划并没有这样取消。“从这里到那边最快的路线怎么走？”他最后问道。

第三十九章

两人假扮成僧侣和其伴侣，在船舱里找到座位后一起踏上了旅程。路上不时会有船员从甲板上下来睡觉。虽然这里充斥着放屁声和鼾声，不过所幸的是没人注意到这两个陌生人。趁着玛莉亚睡着，阿泰尔找来一个板箱，打开日记本，接着从长袍的口袋里掏出裹得严实的伊甸碎片。

才一打开包袱，就看见伊甸碎片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阿泰尔看了一会儿，随后开始写道：“我竭力想要弄清伊甸碎片，这枚伊甸碎片的功能和用途，不过现在唯一能够让我确定的是它绝不是神明赐予的宝物。不……它只是工具……一件精密的仪器。将这神物带到这世上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听到身后有动静，他立刻将伊甸碎片放下并裹严，藏回到长袍里。玛莉亚睡醒了。阿泰尔合上日记，走过两名呼呼大睡的船员，穿过船舱，来到玛莉亚身旁。女人靠坐在一堆木箱前面，轻颤着打个哈欠。她蜷腿抱膝，看着阿泰尔坐到她身边的地板上，眼神难以捉摸。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船只发出的吱嘎声和海水拍打船体的声响。谁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也不知道他们已经航行了多久。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他开口问道。

“你忘了吗，圣徒？”她讽刺道，“你带我来的。”接着，又故意轻声说道，“我现在可是你的妻子。”

阿泰尔下意识清了清喉咙。“我是问你怎么去的圣地，怎么加入的十字军。”

“那我应该乖乖待在老家，一辈子编织过活偶尔看看院子才对？”

“英国女人难道不都是这样吗？”

“至少我不是。恐怕我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家里的不孝女。小时候，我总是喜欢玩男生的游戏。洋娃娃根本不适合我。这件事没少惹我的父母生气。因为我把它们的头全拧下来了。”

“你父母的？”

她不禁哈哈大笑。“是洋娃娃的。不过，当然，我父母也是想尽办法让我改掉那些假小子行为。后来，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们给了我一份特别的礼物。”

“什么礼物？”

“一个丈夫。”

刺客哑然。“你结婚了？”

“曾经。他叫彼得，可以说是世上最好的丈夫，就是……”

“是什么？”

“没什么，就这样罢了。就是……最好。没别的了。”

“就是说和玩伴差不多。”

“绝对不是。我理想中的丈夫应该要能接受我性格中我父母想要抹除的各个方面。我们应该可以一起去打猎、放鹰。他应该辅导我各种运动、战斗，还能教我知识。不过这些，他一件也没办到。我们搬去了他的家族老宅，莱斯特郡的哈拉顿厅。而我作为家里的女主人，则被要求管理好家中的大小事宜，看好家，当然，生好孩子。至少三个。最好是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还要按顺序来。不过我辜负了他的期望，正如他也辜负了我的。除了在等级制度和政策上的事情，我唯一在意的是养育子女，尤其是产前准备。结果他敷衍了我四年，所以最后我走了。幸运的是莱斯特郡的主教和老哈拉顿领主是挚友。因此与其冒险让一个鲁莽的蠢丫头让家族更丢脸，他自然同意了我们的离婚请求。我成了哈拉顿市政厅最不受欢迎的人——确切来说，是在整个莱斯特郡——而且，即使回到老家，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彼得要求退还他当初下的聘礼，但那些钱早就被我父亲花光了。最后，我决定离开家，这样对谁都好。于是，我跑去加入了十字军。”

“作为一名护士？”

“不，战士。”

“但你是……”

“我很擅长将自己乔装成男人，对吧。那天在葬礼上我不是骗到你了吗？”

“我知道你不是德·赛布尔，只是……”

“只是没想到我会是个女人。你看？多年扮假小子的经验不是白给的。”

“那德·赛布尔呢？他也被你蒙骗了吗？”

她笑了，阿泰尔却从中感到一丝悲伤，不是透过眼睛看到，而是透过心。“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罗伯特，”她轻声说道，“他肯定比皮特更清楚我的潜力。不过，当然他也清楚如何挖掘我的潜力，而且很快对我予以了器重。”她叹了口气。“死在你的手上他也是罪有应得。”她说，“他不是一个好人，也不值得让我对他抱有感情。”

“他给了你这个？”沉默片刻，阿泰尔才指着她手上闪亮的宝石问道。

玛莉亚看了一眼，接着皱起眉头，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还带着它似的。“是啊。这是他将我收入麾下时送我的礼物。如今倒成了我和圣殿骑士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阿泰尔打破尴尬，问道：“你学过哲学吗，玛莉亚？”

她看着他，满眼莫名。“学过一点……不是很多。”

“哲学家恩培多克勒曾经说过世间万物皆从最简单、最原始形态而生：没有双臂的手掌，没有躯干的头颅，没有面庞的双眸。他坚信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简单的形态连接到一起，最终能创造出我们面前所能看到的多彩生命。很有意思吧？”

除了犯困，玛莉亚几乎没有别的反应。“你知道刚才那些话听起来有多荒谬吗？”

“我知道……但是我很赞同哲学家阿尔肯迪的观点：人绝对不能畏惧思想，无论那想法源自何处。我们也绝对不能畏惧真相，哪怕它会令我们感到痛苦。”

“听不懂你在天方夜谭地讲些什么。”她轻声笑了，笑声中满是睡意与柔情。

或许玛莉亚并不像阿泰尔心中想的那样。或许她还没做好学习的准备？就在这时船上铃声响了，他们总算到达凯里尼亚。两人振奋精神，站起身。

阿泰尔又试着说了一句：“只有独立自主的思想才能抓住这世间的混乱之美。这才是我们最大的价值。”

“但是混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吗？混乱也算是一种美德？”听到她的疑问，一个念头在阿泰尔体内油然而生。也许，她更能接受一些更有深度的知识？

“没错，它为我们带来挑战，”他说，“但随之而来的自由也为我们带来更大的回报。而圣殿骑士所追求的秩序与和平，其实不过是奴役与囚禁。”

“嗯……”她回道，“我明白那种感受……”

沿台阶走上甲板的路上，阿泰尔忽然觉得自己离她又近了一些，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自他们认识以来，自己一直不断追寻的情愫。如今他抓到了，还满心欢喜。他想将这一刻保持下去。若要那样，他就必须小心行事。她不是说过她在找机会杀了他吗？就算她已不在效忠于圣殿骑士，那也不表示她突然转去投靠刺客。凭他对玛莉亚的了解，他知道玛莉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做法。

这一点早就被证实千百遍了。

想到这儿，阿泰尔发现身旁的玛莉亚正伸手看着他笑。起初他还有些不确定，接着才猛然想起她的手还被绑着，根本没办法爬梯子。不管怎样，他们是和海盗一起航行：就算海盗大多行事乖僻不重礼法，看到一名僧侣用绳子绑住自己妻子的双手还是会惊诧不已的吧。这会儿，原本还在熟睡的两个海盗也都醒了过来，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他们打着哈欠，随手抓了抓肚皮，然后看向站在船舱里的两个人。阿泰尔不动声色地弹出袖剑，割断玛莉亚手上的绳子。对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爬上梯子。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模糊的人声：他们在窃窃私语。比起内容两个海盗谈话的语气令刺客加倍提高了警惕。他不着痕迹地偷听起来。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这两个海盗正在谈论他和玛莉亚。

“我知道就是他。”一个人低声说道，“我早就告诉你了。”

即使不回头，阿泰尔也知道他们正死盯着自己的后背。

“我敢打赌圣殿骑士那帮人肯定愿为他们两个付一大笔钱。”

刺客心下暗骂。如果估计得没错，只怕他要随之准备再次弹出袖剑了……

抽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就是现在。

就在阿泰尔转身看两名海盗的空挡，这位冒牌妻子决定贯彻自己的玛利亚之道，努力争取自由，她一脚将他踹了出去。刺客顿时滚撞到船舱一边，不禁痛得龇牙咧嘴。

这可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

玛莉亚跑了，消失在舱门外阳光普照的甲板上。阿泰尔再次咒骂，不过这一次倒是可以大声喊出来了。他马上稳定身形，准备应对敌人的进攻。第一个海盗大笑着冲上来，毫无疑问他现在肯定被脑中的赏金冲昏头了——一心想着之后到手的女人与美酒。

阿泰尔抽出宝剑，一剑贯穿男人的胸膛。海盗的笑容戛然而止，鲜血顺着退出的刀刃涌出。第二个海盗见状犹豫一下，接着暂时停了手。他眯眼看着刺客，来回换着手持刀。阿泰尔笑着看向他，用力顿足，对方霎时间惊恐万分。

很好，他想。他很享受这雇佣兵海盗死前露出的恐惧。

而这个人，也将必死无疑。转眼的工夫，利刃已经插入海盗的身体，从他的身侧飞快地划到了身前。他的眼珠因惊恐而凸起，倒地的瞬间一个血花在腹部绽开。现在他又能和他的同伴作伴了。刺客抓着梯子爬上去，耀眼的阳光一时间让他有些目盲。不过他很快认清自己的位置，现在他正处在船只的主甲板上，而其他人正在到处搜寻他的踪迹。很显然，玛莉亚的突然出现为那些海盗敲响了警钟，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在他们看见阿泰尔的时候，传来一声大喊，海盗们这才反应过来。刺客在甲板上飞驰，俯身钻到缆绳之下，接着沿跳板灵巧地跳上凯里尼亚的码头。随后，火速为自己找寻一个可以暂时躲避危机的藏身之所。

但他转念一想，不禁又生起气来，因为他还要去找玛莉亚。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她跑掉了。

阿泰尔环顾四下，又是一座被圣殿骑士占领的城市。阳光下，整座城美丽非凡。而这般美丽的城市不应该落入敌人的手中。

第四十章

好在没费多少功夫，阿泰尔就找到了玛莉亚。她碰上的麻烦简直像船舱里的老鼠一样层出不穷。所以再次见面时，看见一地躺在她脚边的海盗尸体和三个站在旁边的本地人，阿泰尔真是一点都不意外。鲜血顺着那三个人的剑滴下，想必刚刚应该打过一架，因而这会儿几人都是喘着粗气。看见阿泰尔的出现，他们顿时变得紧张。刺客连忙举手交握，做出祈祷的姿势，开始为在场的人祷告：给玛莉亚，那三个人，还有一地的死尸。

看起来，这回，她又一次幸免于难。

“我还以为那会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呢。”他举着手说道。

玛莉亚自然不会被任何突发性事件吓到，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天赋。“我要真是运气好的话……”

刺客凝眉看了看她，然后又看向一个瞧模样像是首领的塞浦路斯人。“你跟这女人有什么过节？你也是圣殿的同伙？”

“不，先生。”对方结结巴巴地回道。尽管他的手上拿着剑，而阿泰尔则是手无寸铁，但这个塞浦路斯人依然看得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看见有海盗袭击她，我们只是过来帮忙。但我并不是他们的同伙。我厌恶圣殿骑士的所作所为。”

“我明白你的感受。你不是一个人。”阿泰尔答道。

对方感激地点了点头，只是几句话两人便建立了共同的目标。“我的名字是马尔科斯，先生。我愿尽全力协助你，如果这意味着能让我的国家摆脱这些十字军。”

阿泰尔高兴地说：“那我需要你帮我看着这个女人，直到我回来。我必须赶在圣殿骑士之前找到一个人。”

“我们一整天都在港口。她跟我们在一起会很安全。”马尔科斯说。于是，玛莉亚再一次回到被人押着走的境地。她只好咬牙切齿地咒骂自己的不幸。她会没事的，阿泰尔一边想，一边看着他们离开。她这一天的时间都要跟着这两个健壮的塞浦路斯人，看着凯里尼亚港的世事变迁了：肯定有更好的方式来打发这几个小时，但同样也糟得多。不管怎样，至少现在在他和亚历山大的手下碰面前，他能确保她没事。没记错的话，那个联系人应该是叫巴纳巴斯。

阿泰尔在避难所找到了那个人。那里也是一座仓库。走进之后，阿泰尔小心地喊了两声，然而除了老鼠的吱吱声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声响，根本没有一丝动静。这时一个男人从一堆麻袋后面走了出来。他留着深色的大胡子，一双眼眸乌黑而警戒。接着他自我介绍说他就是巴纳巴斯。听见阿泰尔问这里是否有地方可以用来做牢房，他先是谄媚地笑了，保证这点绝对没问题，可转而又犹豫起来。接着，他先走进一间屋，打开门又马上关上，之后又走到第二间，张望一下，才转过头来说这间屋子比较干燥，可以当作牢房，而且门上还有门闩。

“我一直在跟踪阿尔芒·布沙尔。”随后，两人坐到仓库贮藏室的麻袋堆上，阿泰尔对巴纳巴斯开口道明自己的来意。

“啊……布沙尔在凯里尼亚？”对方反问，“那他应该是去布法文托探监去了。”

“那是附近的要塞？”

“是一座城堡，没错。那里曾是一位富有的塞浦路斯贵族夫人的宅邸，后来圣殿骑士夺走了她的财产。”

阿泰尔不禁为那贪婪的暴行皱紧眉头。“你能带我过去吗？”

“行……其实我还能帮你不少呢。我能在守卫眼皮底下把你平安弄进去。不过你得先帮我做件事，为了反抗组织。”

“这话听着真耳熟，”他问，“什么事？”

“我们中间有个叛徒。”巴纳巴斯说着沉下脸。

原来这个叛徒是一个名叫乔纳斯的商人。之后，在去城中心竞技场的路上，巴纳巴斯又告诉他更多详细的资料。根据巴纳巴斯提供的情报，这个乔纳斯一直在秘密地将消息兜售给圣殿骑士。阿泰尔观察他好一会，看着他和一个商人会面，像所有普通的商人一样满世界寻找商机。接着在他动身的时候，刺客跟了上去，一路尾随他走出竞技场走进背街。忽然，商人的脚步毫无预警地慢了下来。他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于是他开始频繁地看向身后的阿泰尔，每看一次，眼睛就瞪大一分，恐惧连连剧增。几次之后，他猛地拔腿狂奔，想借此摆脱。可刺客一直紧跟在后，并乐享其成地看着猎物自己跑进一条死胡同。

他全速冲了进去。

然而巷内空无一人。

阿泰尔驻足留步，先瞄了眼身后，确定没人看到，然后——嗖的一声——弹出袖剑。旁边没盖的大木板箱轻轻颤动着。刺客两步上前，让自己与箱子平齐，接着屈身将袖剑猛地插了进去。木板腾地碎裂开来，伴着一声惨叫，木板箱砸向了阿泰尔。刺客连忙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不过，他还是站住了。等木箱全部掉完，阿泰尔总算松了口气。他沿着伸出的手臂看去，乔纳斯的尸体正挂在他的刀刃上，鲜血从脖子上的伤口往外涌。乔纳斯依旧保持着藏身时蹲坐的姿势，模样看起来又绝望又悲惨。尽管清楚他的叛徒身份，知道他将情报卖给圣殿骑士来伤害、捉捕、折磨自己的同伴，他依然为他的死亡感到惋惜。于是，他轻轻抽回袖剑，拨开那些挡在他面前的箱子，将乔纳斯放平，然后单膝跪在他身旁。

鲜血不断顺着颈部的伤口往外流。“这是哪位？”乔纳斯喘息道，“刺客？萨拉丁也盯上可怜的塞浦路斯了吗？”

“刺客与萨拉森人没有半点瓜葛。我们只服从于自己。”

乔纳斯猛咳两声，满嘴是血。“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存在早已人尽皆知了。‘公牛’出大价钱悬赏你的人头……还有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女的。”

阿泰尔看着生命从他体内流逝。“我真是一天比一天值钱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发出最后一击。

刺客站起身，完成任务所带来的满足感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是一股感觉有些事情不对劲的焦虑不安。乔纳斯提到的那个绰号叫“公牛”的人，不管他是谁，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效忠于阿尔芒·布沙尔，还知道阿泰尔和玛莉亚都已经到了凯里尼亚。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焦躁的原因吗？

他跳上屋顶，决定尽快找到玛莉亚与马尔科斯。

“唉，玛莉亚……看来有人愿意花重金买我们俩的脑袋。”见到她后，阿泰尔将情况告诉给她。对方的表情则和他料想的一样，怒气冲冲地坐在马尔科斯和另一个同伴中间，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友善。

“悬赏？该死的布沙尔。他肯定是把我当成你们的同伙了。”

“有个叫‘公牛’的家伙派手下到处搜捕我们。”

玛莉亚像被针刺到一样跳起来。“‘公牛’？这么说他们将自己的教区给了那个犹太教的疯子？”

“他是你朋友？”阿泰尔挖苦道。

“怎么可能。他叫摩洛。他是个爱吹牛的混蛋，不过体型很健壮，胳膊像树干那么粗。”

阿泰尔转向马尔科斯：“你知道组织在平民区的避难所在哪儿吗？”

“我知道，但是我从来没进去过。”马尔科斯耸肩道，“我不过是组织里的小虾兵罢了。”

阿泰尔想了想，说：“不能让人发现我和玛莉亚在一起，所以你得带着她。藏好她，等你们安全了再到那儿找我。”

“我知道几条僻静的巷子和通道。”

“那条路可能会多花点时间，但可以保证所有人平安抵达。”

几人兵分三路前往避难所。阿泰尔第一个到达了。进去时巴纳巴斯正躺在麻袋堆上打盹儿，看见阿泰尔进来立即翻身下了地。他打个哈欠，似乎对被人搅了清梦很不满。

“刚收到消息说已经有人发现乔纳斯的尸体了。”言语间带着一丝讪笑，“多可惜，嗯？”说着，他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谷物。

“你比我了解他，”阿泰尔回道，“我想他知道两头倒的危险。”他仔细打量着巴纳巴斯，对方挂在脸上的扭曲笑容尤其令他感到在意。他人的死亡不会带给阿泰尔任何快感——不管是任何形式的死亡——而他也很厌恶别人对这种事津津乐道的模样，不管那人是圣殿骑士、刺客还是反抗组织。虽然从某一方面而言，巴纳巴斯是他的同伴，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阿泰尔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而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可靠。他的心声在低喊，在他体内躁动不安，但却坚定不移。

巴纳巴斯继续说道：“当然……不过不幸的是，现在这件事变得有点复杂了。乔纳斯是个十分受人尊敬的塞浦路斯人，他的死已经在老教堂附近引起骚动。公众正忙着为他报仇。‘公牛’一定会告诉他们你就是凶手。到时候，你很可能会失去反抗组织的支持。”

“什么？”阿泰尔瞪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体内的直觉已经从低低的絮扰变成响亮的叫嚣。“可是乔纳斯是组织的叛徒，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恐怕不是很多。”巴纳巴斯承认道，“毕竟反抗组织的兄弟一直都比较分散。”

“好吧，现在你可有机会自己去跟他们解释清楚了，”阿泰尔说，“现在已经有人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你把人带到这儿来了？”巴纳巴斯忽然紧张起来，“那些人信得过吗？”

“我现在已经不确定自己该相信谁了，”阿泰尔说，“不过值得一试。现在，我需要亲眼去看看你口中所谓的骚动。”

“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接近布沙尔。一笔换一笔，嗯？”巴纳巴斯说着，又笑了。

阿泰尔不喜欢他的笑容，越看越不喜欢。

第四十一章

阿泰尔向教堂走去，眼前的混乱让他不禁心下一沉。圣殿骑士在外围拉起一条警戒线，教堂附近的暴民全都被赶了出去。目之所及的地方到处是狼藉一片。人们将木板箱和大木桶劈开当作柴火沿街燃烧篝火，就连木头马厩都被搞得面目全非。滚滚浓烟从被拆烂的建筑中升起，几乎遮天蔽日。人们成群结队，敲锣打鼓，高喊口号，试图突破圣殿骑士的防御。另一方则早早用翻倒的马车和手推车搭出简易防护栏，躲在后面小心观察人群的状态，时不时还会以队为单位派出士兵从里面冲出来。士兵们从人群中拖出几个倒霉的一顿拳打脚踢，或是用剑柄重击颈部之后将人拖进围栏，直接扔到牢房。他们就这样借用短暂的暴行来镇压群众的士气——然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完全无法威慑群众以及大家暴动的决心。

阿泰尔站在屋檐上，一面远离了众人的视线，一面留意下面的一举一动。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严重的问题。一旦“公牛”对外宣称阿泰尔就是杀人凶手，事态将会向更为严重的方向发展。

刺客下定决心：“公牛”必须要死。

回到避难所，阿泰尔发现巴纳巴斯早已不见，四处都见不着他的人影。现在刺客十分确定自己当初不应该这么轻信这个男人的话。他不禁咒骂自己，从一开始就该相信直觉才对，否则现在也不用这么辛苦。

好在马尔科斯到了，玛莉亚也在。她被关在牢房里，一间比利马索尔那个临时牢房要牢固的房间里。这会儿，干燥室和贮藏室之间的门敞着，所以他们可以看到她：她背靠墙壁坐在铁链后面，有时会伸脚踢踢散铺在地板上的灯芯草，然后板着一张脸怒视任何一个走进来的活人。阿泰尔看着她，不禁想起这段时间她给自己找的诸多麻烦。

之后，他从马尔科斯那里听说他以及另外几个反抗组织的同伴来到来避难所时，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在他们到这儿的时候，巴纳巴斯早跑了。动作还真快，阿泰尔心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尔科斯抱怨道，“现在整座城市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暴徒。”

“大家正在为一个人的死抗议，好像是叫乔纳斯。你们听说过他的名字吗？”

“我父亲很熟悉他。他是个好人，怎么会死？”

听到这儿，阿泰尔的心更沉了。他发现自己不敢去看马尔科斯的眼睛。“坚强点，听我说，马尔科斯，事情变得有些复杂。在我找到布沙尔之前，我必须先解决掉‘公牛’，为他的暴行画上休止符。”

“你还真是无乱不欢啊，阿泰尔。”牢房里玛莉亚高声说道。

他喜欢听她呼喊自己名字的方式。“‘公牛’的手上可是握着上千条人命，没人会为他的死惋惜的。”

玛莉亚翻个身。“所以你打算飞进坎塔拉，刺杀他还能不被发现全身而退？他周围可全是誓死效忠的崇拜者。”她的声音在石头牢房里回荡。

“坎塔拉……城东的那个？”阿泰尔一语道出她说漏的信息。

“没错，那里的守备最为森严……你亲眼见识一下就知道了。”

第四十二章

阿泰尔总算亲眼见识到传说中的铜墙铁壁。十字军士兵和摩洛的信徒将坎塔拉城堡守个里外森严。他爬上城墙，一路穿过城垛前行，不承想竟意外听到一些古怪的谈话。刺客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原来这几个人在讨论“公牛”。透过几人的对话，阿泰尔得知这个人是犹太教的狂热分子，他的理念还吸引了一群信徒。那些人有的做了他的私人护卫，有的成了他的仆人，还有的在凯里尼亚的大街上肆意妄为、大放厥词。这个人和圣殿骑士也有联系。据说他对圣殿骑士首领布沙尔十分忠心，简直像对待他的宗教信仰一般虔诚。而这个坎塔拉城堡如今也成了他的私人领地，考虑之前的种种，这里极可能是圣殿骑士赐给他的。如今，“公牛”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城堡的教堂里度过。

但愿可以在那里找到他，刺客心想。

穿过城堡，几名信徒还有卫兵出现在阿泰尔的视线里。那些信徒看起来……嗯，和他想象中的信徒简直一模一样：神经质，双眼瞪得浑圆，满身热情。卫兵看着他们，毫不掩饰心中的的蔑视之情。不过和信徒们不一样，士兵被分为了两组。很明显，他们的地位似乎低于城主的信徒，只是负责城堡的守卫罢了。阿泰尔闪身躲进暗处，正巧两个士兵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向另一个抱怨道：“圣殿骑士干吗要忍受那个疯子？‘公牛’和他的信徒分明比塞浦路斯的市民还要危险。”

“圣殿骑士有他们的理由，”另一个回道，“找个代理管事儿可比自己出面容易多了，你也看到了吧。”

“我猜也是。可你说这又能持续多久呢？‘公牛’和圣殿骑士的理念根本不一致。”

“啊，你还是少说两句为妙。”第一个插嘴道。

刺客没有出手。随着两人走远，走廊再次变得昏暗。玛莉亚说过，城堡守备森严。从实际情况来看，就算你组建一支军队攻打城墙恐怕都无济于事。但对只身一人的刺客而言，秘密潜入城堡不过是小菜一碟，尤其这个刺客还是阿泰尔。

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来到一间巨大的宴会厅。看见守在大厅对面的两名士兵，阿泰尔抽出两把飞刀，扔了出去：一、二。眨眼间，士兵已经抽倒在石板地上。跨过他们，刺客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目标了，摩洛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

然而里面根本没有他的身影。阿泰尔似乎来到一个看起来好像是死路的地方。他转过身，查看身后的情况——既然没人，那为什么要派人把守？这时，他发现了一扇活板门。贴到门上，听见里面的声音，阿泰尔笑了，“公牛”找到了。

他轻轻抬起活板门，弯腰钻进门内。里面很大，十分空旷。圣坛旁边火盆里的熊熊圣火将整间屋子照得灯火通明。刺客站在城堡的横梁上，心想这里大概就是祷告的圣殿。

而那个跪在火盆前的人，一定就是摩洛。

不得不说，玛莉亚对他的形容简直精确至极。他长得像熊一样：光头、长胡子，赤裸的胸膛上挂了一枚大圆章，他的手臂也和玛莉亚描述的一样有树干般粗细。他一边烧火，一边吟诵咒语，那声音听起来如同恶犬在低吠。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摩洛全神贯注，既未从火盆旁边移开半步，也没分神看向其他任何地方。他的脸颊完全沐浴在火焰的热浪之下，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即使是——尤其是——杀他的人。

很好。不过，摩洛看起来十分健壮，力气应该也比阿泰尔大上许多倍，硬拼的话只怕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对方不仅有身体上的优势，据说还有一把类似于流星锤的武器，长长的铁链上悬着足以置人于死地的铁球。更有传言讲，他用它杀人从未失过手，每一次都必让对方惨死。

所以，不行。阿泰尔也不想和他正面交锋。现在正是考验他暗杀技巧的时候：快、准、静。

刺客不发一声，沿横梁走过去，接着悄声跳进屋子中央，落在摩洛身后的地方。他尽可能与对方保持距离，放轻声音，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旦被摩洛听到……

幸好，没有。那个暴徒还在专注于眼前的圣火。阿泰尔蹑足而前，悄无声息地将手里的袖剑高举过头。橙色的火光在剑身上跳动。现在，“公牛”离死只剩一步之遥。阿泰尔轻轻压低身形，绷紧腿部的肌肉，接着蓄力准备出击。

然而他才刺到一半，公牛竟突然转身，以和身形好不相称的速度灵巧地做出反应。看着敌人咧开的嘴角，阿泰尔这才知道原来“公牛”早已发现了他。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引阿泰尔自投罗网。说时迟那时快，“公牛”已将刺客紧紧掴入怀中，举了起来。接着，一只手勒住他的喉咙，慢慢地收紧。

一时间，他就这样被敌人掐住命门。摩洛像在城堡的台阶上举奖杯一样单手将他举到半空。窒息的痛苦让阿泰尔死命挣扎。他用力踢着脚下的空气，双手死抓着摩洛的长手套，拼命想要从这怪物的魔掌中逃脱。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黑暗不断逼近眼前，就连意识也悄然离他远去。接着，阿泰尔整个人被摩洛一把扔了出去。他在地板上翻了几个跟头，脑袋狠狠撞上大理石地面。痛楚席卷全身，他忽然想知道为什么对方不马上置他于死地。

大概是因为“公牛”还想再和他多过两招吧。摩洛拿起他的流星锤，举手在头顶一圈一圈挥舞着那厚重的铁球，接着一把抛向阿泰尔。刺客只能勉强滚向一旁，躲开这一击。只听铁球嘭的一声砸在地上，在石板上开出一个大坑，散落的石子溅了他一身。

阿泰尔挣扎着站稳脚跟，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摆脱脑袋震荡带来的眩晕感。他一手抽出宝剑，一手弹出袖剑。在“公牛”再次挥舞铁锤攻过来的瞬间，成功闪到一边。

锤星打中阿泰尔身旁的石柱，溅起的石子又一次喷溅到刺客身上。趁着摩洛还未收回铁锤，阿泰尔看准时机冲了过去，双剑并用急攻而上。但是对方的反应却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摩洛收回铁链，双手把住链条，挡下阿泰尔的剑，接着挥动锤星再次发动攻击，逼得刺客不得不再次退回安全地带。

恍惚间，阿泰尔想起了阿尔莫林——那个成为叛徒以前，曾经训练教导过他的人，还有拉比勃和其他的剑术老师。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站到一边，然后绕圈看向远处的摩洛。

“公牛”原地跟着他打转，他知道自己已经让这个刺客伤透了脑筋。他看着阿泰尔，咧嘴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那些牙齿看起来简直像是病死的树根一般。看到刺客走近，摩洛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类似咆哮的吼声。他必须诱使摩洛将锤星扔出去。忽然，刺客想到一个妙计。虽是妙计但也是个险计。一旦计算错误，他将赔上性命。虽说要想办法让摩洛扔出锤子——但那锤星每次砸过来的时候，可都差点砸烂阿泰尔的脑袋。

来了！锤星从空中划过，猛砸进大理石地板。阿泰尔只来得及跳向一边，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抬手挡下飞溅的碎石，而是翻身跃起，轻盈地踏上拉紧的锁链，朝摩洛冲了过去。

原本挂在壮汉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他只来及看清刺客在拉紧的锁链上不断逼近的身影，不等反应就被阿泰尔的宝剑刺穿咽喉。他或许是想说话，然而半路却只剩下惨叫与哽咽。剑身贯穿摩洛他的脖子，阿泰尔不敢放松，松开剑柄，翻身跳上敌人肩头跨坐在上面，用袖剑再一次贯穿对方的脊柱。然而“公牛”的挣扎却还在继续，不过阿泰尔知道他离死已经不远了。阿泰尔抓住铁链，用空出来的手把它拉上来绕在摩洛的脖子上，他狠狠地勒紧铁链，喉咙里因为用力发出低沉的哼声。发现“公牛”在挣扎着向后退，阿泰尔马上意识到对方在朝火盆的方向移动。

热浪在背后翻滚。阿泰尔不得不加倍使出力气。倘若现在松手，这头野兽一定不会就此死去。忽然，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蹿了上来——是他的长袍！灼烧的痛苦与绷紧的肌肉让他放声嘶吼，刺客一手拉紧锁链，一手将袖剑狠插进去，直到某样东西最后涌了出来——那是残留在摩洛体内最后的生命力。阿泰尔骑在这个满身是血的怪物肩上，直到这畜生喘着粗气跪倒在地，红酒一般的鲜血从他体内流出，在石缝间扩散开来。“公牛”总算变得奄奄一息，并最终停止了呼吸。

阿泰尔长舒一口气。摩洛再也无法怂恿百姓去打击反抗组织了。他的残暴统治也将走向终结。然而此时此刻，阿泰尔却不禁想知道下一个接替他的人又会是谁。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第四十三章

玛莉亚被十字军抓走了。在阿泰尔潜入坎塔拉城堡作战那段时间里，十字军士兵袭击了避难所，一番激斗之后，他们抓住了几个人，其中就有玛莉亚。

马尔科斯，作为少数侥幸逃脱的人，遇到了之后回来的阿泰尔。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急切地开口时透着苦恼。“阿泰尔，我们被袭击了。虽然大家拼尽全力想要打跑他们——可根本无济于事。”他的目光垂下来，脸上满是愧色。

还是说佯装愧疚？

阿泰尔看向干燥室的大门。门开着，更远处，牢房的门也开着。刺客不禁想起玛莉亚之前在那儿时的情景，想着她杏眼圆瞪背靠着墙壁的模样。这不老实的姑娘不时还会用脚上的靴子拨弄散落在地板上的物品。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念想。比起他对那个英国女人的感情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应该把对一个女人的关怀摆在组织之上。虽然——他确实如此。

“我很想阻止他们，”马尔科斯说，“可是我不得不先躲起来。他们的人数太多了。”

阿泰尔愤恨地看着他。既然有巴纳巴斯那个表里不一的混蛋做先例，他现在更不能相信其他任何人。“这不是你的错，”他说，“是圣殿骑士太过狡猾。”

“我听说他们在布法文托获取了黑暗圣女的力量。他们肯定是靠那个找到我们的。”

是这样吗？阿泰尔沉思道。很显然，圣殿骑士似乎清楚他们的每一步动作。不过与其说是因为什么圣女，不如说反抗组织中有奸细的可能性来得更大。

“这倒是个不同寻常的想法。”想到马尔科斯在有意无意地误导自己，阿泰尔谨慎回道，“不过我怀疑是巴纳巴斯跟他们透露的消息。”

马尔科斯愣住了。“巴纳巴斯？怎么可能？在你来这儿的前一天，反抗组织的首领巴纳巴斯就被处决了。”

果然。阿泰尔心中咒骂道。本来巴纳巴斯一直效忠于反抗组织，但如果圣殿骑士用自己的人换掉他那就另当别论了——冒牌的巴纳巴斯。阿泰尔不禁想起乔纳斯，在间谍的唆使下他被自己误杀了。他真希望有一天能弥补自己的过失。乔纳斯不应该死的。

离开港口，阿泰尔找到反抗组织成员囚犯被关押的地方。他避开守卫，在一间肮脏的牢房里找到正蜷缩在里面的几个人。

“谢谢你，先生，愿神明保佑你。”打开牢门后，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时对阿泰尔说道。其他人也和他一样充满了感激之情。刺客不敢去想接下来圣殿骑士打算对这些人做的事情，一想到那些，怒火就在他的胸口燃烧。

糟糕的是，他没在地牢中找到玛莉亚。

“被抓走的时候你们看到一个女人了吗？”

“女人？有，‘公牛’的儿子沙利姆给她套上锁链带走了。她可闹出了不小动静。”

那当然，阿泰尔心想。束手就擒可不是玛莉亚的风格。可这个沙利姆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他会接替‘公牛’管理这里？

于是，随后的时间里阿泰尔再次爬上城墙潜入城堡，来到布法文托城内最下面阴暗、潮湿，到处滴水的地方。四壁的石头湿乎乎的，到处漆黑一片。火把微弱的光芒根本无法穿透黑暗。几乎每走一步都会听到回声，头顶的水也一直向下滴个不停。这里就是圣殿骑士安置圣女的地方吗？希望这次他没弄错。截止到目前，阿泰尔对敌人的全部了解就是，不管做什么，他们总是领先他一步。但无论他们在盘算些什么，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不是他想要的：他不喜欢之前不断听说的那个圣殿档案馆的那些信息，也不喜欢他们反复把反抗组织压迫到毁灭边缘。为了阻止他们的进一步计划，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任何事，他都有必要去做。如果这意味着他要去猎杀女巫，那他就去好了。

这会儿，刺客开始沿着城堡内部的走廊前进。他发现自己好像正在靠近疑似地牢的地方。路上阿泰尔干掉了两名士兵。这两人现在就躺在他身后，他们的喉咙都被割断，尸体也被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之前潜入摩洛的城堡一样，现在他以自身超高的潜入技术和刺杀手法走进城堡的中心。忽然，他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并立刻认出其中一个人的——是布沙尔。

此时此刻，他正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另一侧和另一个人说话。

“所以说你们又让那个丫头逃跑了，啊？”圣殿骑士怒吼道。

站在他对面的人穿着名贵皮毛制长袍，战战兢兢地回道：“前一分钟她还好好地锁着，转眼她就跑了——”

“别逗我了，沙利姆。是个人都知道你对女人没辙。明明是你让士兵退下，然后看着她走掉的。”

“我会把她找回来的，大团长。我发誓。”

这么说，他就是沙利姆。阿泰尔着重打量他一番，微微翘起嘴角。他身上没有一样——不光长相、身材，就连穿着打扮——都没有一样像他的父亲摩洛。

“还不快去，”布沙尔大喊道，“一定要赶在她带刺客找到档案馆之前。”

沙利姆转身正要走，又被布沙尔叫住了。“还有，沙利姆，把这个交给利马索尔的亚历山大。”

说着，骑士团团长递给他一个包裹。对方接过来，点了点头。阿泰尔听着他们的对话，恨得几乎咬碎牙根。原来亚历山大也在为圣殿骑士卖命。看来敌人的眼线真的是无处不在。

现在，既然那两个人都走了，阿泰尔也该继续朝地牢前进。由于无法穿过那些拱门，刺客决定爬上阳台，从城堡外面绕进去，等快到地方再下来。更多守卫倒在他的剑下。用不了多久这些尸体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城内一定会拉响警报。他必须加快行动了。

不过，似乎守卫们也有些事情在忙。随着他不断接近那个他认为是地牢的地方，惨叫与悲鸣声也越来越接近。当他来到一条像是通往监狱区的隧道尽头时，他突然意识到布沙尔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因为这会儿，骑士团团长就在这里和一个卫兵讲话。那两个人站在另一边一排牢房的隔墙外，大声说着什么。

好吧，阿泰尔心下安慰自己，至少他已经找到地牢了。他屈身躲进隧道中的凹缝里，在尖叫声的映衬下，他听见布沙尔问道。“怎么了？”

“是那个疯女人，大人，”守卫回道，为了能让对方听清他不得不提高嗓音，好盖过旁边的吵闹声，“她快闹疯了，两个守卫都被她打伤了。”

“让她闹吧，”布沙尔微笑道，“她还有利用价值。”

阿泰尔忽然发现，这次他和布沙尔之间的通路又被别的东西挡住了。不然他真想现在就了结了他，哪怕旁边还多了一个守卫：他可以先结果那个守卫，然后再干掉布沙尔。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迫使自己静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等着布沙尔和那个守卫走远。等到一个人都没有了，刺客才从藏身处出来走向隔墙。随后，他发现了一扇上锁的门。手指灵巧的刺客两三下便撬开锁芯，进到里面，走向圣女的房间。要说周围有什么变化，那大概就是她的惨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让人感到心神不安。阿泰尔吞了口唾沫。他有些害怕里面会有某种非人的东西存在。而这些尖叫声听起来就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这感觉像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的声音。开启第二道门锁前，刺客不得不先让自己定一定神，减轻一下紧张的情绪。接着，门幽幽地开了，听见里面传来刺耳的锈铁铁链刺声，他的心跳得怦怦作响。

房间很大，足有一个宴会厅的大小——一个充斥着死气与腐烂的大厅。屋内到处弥漫着薄雾，石柱上还凝结着叶脉似的纹路。仿佛外界的气息已经渗透进来，叫嚣着终有一天要将整根大厅腐蚀殆尽。

不一会儿，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内的昏暗，他开始寻找玛莉亚，然而却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到一个女人地狱般的哀鸣。这感觉令他手臂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强抑住身体的颤抖，进一步挪向那人的……房间？

然而里面看起来似乎更像是她的巢穴。

突然，喊声停止了，周围犹如死一般静默。感觉到危险，阿泰尔来回换手握着宝剑，不断扫视着这个光线昏暗而又模糊的房间。

“异教徒的鲜血。”一个声音传来——那声音仿佛是从恶梦中传出的鬼吟。刺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蹑足走去，但再次听到的时候，他感到说话的人似乎变了位置。“我知道你的名字，罪人，”女人咯咯笑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上帝赐予我利爪，上帝赐予我力量，来将你的恶骨头咬个稀烂。”

阿泰尔刚想问什么“利爪”？对方已经付诸了行动——看到她了。她像托钵僧一样从黑暗中转步而来，乌黑的头发跟随她的身体一起旋转飞舞。惨叫声随着她的脚步接连而起，其实她使用的不完全是利爪：而是长且尖锐的指甲——但足以致命。指甲在刺客面前划过的瞬间，他几乎听到那利爪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阿泰尔跳向后方。这时，女人已经像猫一样蹲在地上，嘶吼着盯紧他不放。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本以为对方会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但她……她的长相一看就让人知道她出身高贵。这是肯定的。想必她就是巴纳巴斯之前提到的那个住在城堡中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定是位迷倒万千的贵妇。然而不管圣殿骑士对她做了什么，监禁的生活似乎已经将她逼疯了。看到她咧嘴一笑时露出的腐烂牙齿和耷拉在外的舌头，刺客对心中的猜测又肯定了十分。接着，女人咯咯笑着，再次发动了进攻。

两人缠斗在一起。女人上来便狂挥指甲，胡乱发起攻击。阿泰尔虽未受到致命伤害，但也被划了几道血口。他拉开距离，在其走到角落的瞬间冲上去，将对方一把制服，摁倒在台柱上。尽管他竭力想要稳住她——想要和她讲道理——但女人却一直像野兽一样挣扎不停。就连阿泰尔把她推到地上，用袖剑抵住她的咽喉，她也没有放弃扭动。女人小声咕哝道：“上帝保佑，我是您的使者，是他的处刑人，我不怕痛苦，也无畏死亡。”

“你曾是塞浦路斯的市民，”阿泰尔一边压制住她，一边对她说道，“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贵妇。你到底向那些恶棍透露了什么秘密？”

她知道她在帮助圣殿骑士的同时已经背叛了她的人民吗？她还有足够的理智去理解他的话吗？

“我这般隐忍并非毫无目的，”她嘶喊道，突然变得平静，“我是上帝的使者，一切都是神的意愿。”

不，他想，她完了，她早已失去了理智。

“不管圣殿骑士对您做了什么，夫人，他们都不该那么对你，”他说，“原谅我。”

出于怜悯，他杀了她，接着离开了那个糟糕的地方。

之后，回到避难所，他打开日志写道：

“为什么我们天生崇尚暴力？我研究了不同物种间的交互作用。人类内在的求生欲似乎必须伴随着其他生物的死亡。为什么它们携手联合起来？太多人认为世界是神创造的产物——但我却只看到一个疯子留下的种种设计，以及他执意对死亡、毁灭与绝望的颂扬。

他还想到了那枚伊甸碎片：“那些先行者究竟是谁？他们是怎么来的？又为何会从世上消失？这些圣器又是怎么回事？是携带信息的漂流瓶？还是留下来帮助、指引我们的工具？或者说我们其实是在争夺他们所抛弃的废品，在赋予这些被废弃的玩物以神圣的目的和意义？”

第四十四章

阿泰尔决定跟踪沙利姆，现在他们两人都在找寻玛莉亚的下落。如果沙利姆先一步找到玛莉亚，阿泰尔必须保证自己当时就在附近。

其实眼下沙利姆并不急着找人。马尔科斯告诉阿泰尔，沙利姆和他父亲全部的共同点有两个：一个是都效忠于圣殿骑士，另一个则是都有一副暴脾气。沙利姆没有他父亲那种对宗教的热忱，他更喜欢品酒和嫖娼。阿泰尔一路跟着他，自然见识到他对这两样东西有多么的沉溺。刺客站在安全距离内，看着沙利姆和他的两名侍卫像小混混似的在凯里尼亚的街道上张扬跋扈，肆意嗔怒市民和路边的商人，辱骂甚至抢走他们的钱和货物。看样子他们是打算把东西留着以后去别的地方时用。

几人来到一家妓院，沙利姆和他的手下走向一扇房门，途中正赶上一个醉汉在那儿调戏当地一名妓女。不知那人是太蠢还是喝得太多完全没有发现旁边走过来的沙利姆已黑了脸，因为他竟敢举着自己的皮酒袋朝当地的地头蛇这样打招呼。“快满上，沙利姆。”

沙利姆脚下动都没动，一巴掌扇向醉汉的脸。后者的头猛撞到身后的墙壁。皮酒袋啪嗒掉到地上，醉汉也跟着滑坐在地。他的脑袋耷拉着，头发上全是血。与此同时，沙利姆一把拉起那名妓女。

她反抗道：“沙利姆，别，请别这样。”

但他已然在拖着她往前走了。沙里姆回头告诉两个手下：“好好玩吧，弟兄们。玩够了别忘了也给我搞几个女人过来。”

阿泰尔受够了。沙利姆根本没在找玛莉亚，事实摆在眼前。再这么跟着沙利姆，他将再无可能找到玛莉亚。因为这个家伙就知道去有妓女的地方鬼混：床或是酒馆，没别的了。

于是他返回市集，正巧遇到在地摊前无事闲晃的马尔科斯。马尔科斯背手踱着步子，似乎在等待阿泰尔的消息。

“我需要接近沙利姆。”走到树荫下，阿泰尔对马尔科斯说道。现在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两个躲避烈日打发时间的商人。“如果他真是一个又蠢又性急的人，那我或许能从他口中套出一些秘密。”

“你可以试试跟教堂附近的僧侣们聊聊，”马尔科斯嘿嘿道，“沙利姆堕落的生活作风足够他忏悔一百年的了。”

就这样，阿泰尔来到教堂附近。他在一间晃动的雨棚下找到一张长椅，然后坐下，开始静静凝望着来往的人群。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僧侣从他旁边走过，还点头向他表示问好。阿泰尔点头回礼，接着低声咕哝了一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好只让僧侣一人听见。“你没有感觉到烦恼吗，兄弟，帮沙利姆那样罪恶滔天的人承担神的惩罚？”

僧侣站住了。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向阿泰尔。“当然，”他低声说道，“可违抗他就意味着死。圣殿骑士在这里的势力可不小。”

“你是说档案馆？”阿泰尔问，“能告诉我那地方在哪儿吗？”

阿泰尔听说过那座档案馆。或许那里面就记载着圣殿骑士行动的关键。可惜僧侣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突然，不远处爆发一阵骚乱。原来是沙利姆。看到他，阿泰尔不禁一愣。沙利姆登上讲台，这会儿倒是没看见平常围在他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而他本人看起来似乎也比之前喝醉的时候清醒得多。

“塞浦路斯的女士们、先生们，”见观众逐渐聚过来，他大声说道，“阿尔芒·布沙尔让我为大家带来他虔诚的祝福，同时也为大家宣布一条新的禁令。即日起，我们将逮捕任何煽动违令、支持反抗组织的人，并对其予以严惩。而那些服从命令，维护社会和谐，通过努力工作向上帝致敬的人，将得到布沙尔的厚待。现在，让我们如兄弟一般一起努力重建被仇恨与愤怒毁坏的一切。”

这简直是他见过的最诡异的事情了，阿泰尔心想。沙利姆看起来似乎做过修整，整个人焕然一新，完全不是阿泰尔最近观察中看到的样子。那个沙利姆简直将一个人可以在自己余生经历的所有吃喝嫖赌的事情全做绝了。而这个人呢？他看起来完全是不同的人——不光是容貌，还有举止、态度，以及他演讲的内容，甚至他的整体思想。另外让人在意的是，这个沙利姆身旁居然一个贴身侍卫都没有。从这点来看，想要对付这个沙利姆，简直是易如反掌，或许在凯里尼亚主道旁的某条小巷里就能解决。

当沙利姆走下讲台，离开教堂，踏上洒满阳光的街道，阿泰尔悄悄跟上了他。

他不知道他们这样走了多久，等他注意到时，圣·希拉里昂城堡已然隐约出现在面前。接着，沙利姆径直走向里面。果不其然，沙利姆来到城堡大门前，拐进旁边一扇偏门，一下子消失在阿泰尔的视线里。刺客暗骂，愤恨自己跟丢了目标。好在这座城堡还算热闹，这会儿大门都还敞开着。两扇大门向内敞开，让出足够一个四抬大轿通过的道路。此刻通过的那顶轿子显然是空的——轿夫几乎能抬着它一路小跑——阿泰尔跟着他们来到一座海港。斑驳的阳光照在海港上，他们就在那里放下轿子，然后开始抱肩等待。

阿泰尔只好也跟着一起等。他坐到海港里的矮墙上，一边用胳膊杵着膝盖，一边观望那顶轿子和旁边的几个轿夫、商人和渔民。美丽的小船在水湾里轻轻荡漾，船身一下下敲打着岸港。忽然，正在抖动大渔网的渔夫突然停下手上的活，看向远处一艘船咧嘴笑了。阿泰尔随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绸纺衣服的女人出现在那里。她们踏着碎步，自觉走上港口。渔夫们的目光跟着她们一起穿过码头，旁边几个浣衣女见了，不禁嗤之以鼻。那些女人高昂着头，显然知道自己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阿泰尔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

走在其中之一的竟然是玛莉亚。

这会儿，她打扮得像个交际花儿一样。见到她，阿泰尔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她在做什么？她明明刚从沙利姆的手心里逃出来，为什么又要跳回到危险之中，还是说事情只是看起来是这样。她和其他女人一起登上轿子，等她们全部入座，轿夫抬起轿子，掉转轿头，向前出发。现在，他们行进的速度可比之前慢多了，每个人肩上的板条都被上面的重量压得直往下弯。他们就这样慢慢离开了海港。如果阿泰尔猜对了的话，轿子应该是往圣·希拉里昂城堡方向走的。在那儿，毫无疑问，沙利姆怕是早就摩拳擦掌等得不耐烦了。

阿泰尔转身跟上，看准旁边一栋房屋的围墙，然后跳上屋顶，从一栋楼跃向另一栋楼，跟着下面的轿子一路前进。等快到城堡大门的时候，阿泰尔蹲下来伺机等待。接着，他算准时机，跳上轿顶。

砰！

轿身一斜，下面的轿夫不得不适应这莫名而来的新重量。阿泰尔就是看准了他们习惯受欺压从不向上看的弱点，这真是场豪赌——不过他赢了。于是，他们就这样抬着多出的重量继续前行。而且即使轿子里的妓女发现到异常，也什么都没说。队伍平安穿过了城堡大门，进到里面的庭院。阿泰尔环顾四周，一眼便看到城垛上的弓箭手。现在，他随时都可能被发现。刺客连忙跳下轿子，躲到附近一面矮墙后面。这时玛莉亚从轿子里下来，跟着侍者走进一扇小门，离开了院子。

阿泰尔爬上一栋外层建筑的屋顶，眼下他只有绕远路才能进到里面。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心里明白，就是这次找到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错过她了。

第四十五章

玛莉亚被安排在一间宽敞、温暖的包厢里，等待圣·希拉里昂城堡的主人前来会见。不过确切来说，应该是两位主人其中之一。不过阿泰尔并不知道，沙利姆还有一个孪生兄弟沙哈尔。其实之前在讲台上宣扬仁爱与宽容的那个人就是沙哈尔。这就解释了刺客的疑问——一个前一晚还在酗酒嫖娼的人怎么能在第二天这般精神焕发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另一边，玛莉亚对这对孪生兄弟却是再熟悉不过。尽管两人长得完全一样，她却知道如何区分他们。两人之中的沙利姆目光黯淡，模样也和他的生活作风一样浪荡不堪。而沙哈尔看起来则更加年轻有活力。现在，她打算接近的人就是沙哈尔。看见玛莉亚穿过包厢朝自己走过来，沙哈尔看着她笑起来，那笑容灿烂而迷人。此时的玛莉亚穿着华美的服饰，完全就是一副交际花的打扮，看她的风骚样怕是足以吸引任何男人的眼球。

“真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他抛了个媚眼，“需要帮忙吗，小美人儿？”

他走过她身旁，回到包厢。

“我可不是过来给你寻开心的，”玛莉亚大嚷道，口气和外表真是好不相称，“我想要知道你的回答。”

她跟在他身后。然而回到包厢的瞬间，他忽然转身看向她，眼中满是困惑与欲望。无视他的目光，玛莉亚死瞪着他。她需要亲耳听到阿泰尔告诉她那些话是否属实。

“噢？”沙哈尔说。

“我听到那些事是真的吗？”她逼问道，“圣殿骑士想要利用伊甸碎片，就是伊甸碎片作恶？不是为了造福百姓，而是打算奴役他们吗？”

沙哈尔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像对一个可爱却又想法简单的小孩一样解释道：“百姓都是愚钝的，玛莉亚。他们就像一群渴求被人带领的羔羊。所以我们要为他们提供：简单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我们的组织是为了保护人民才建立的，”她坚持道，“而不是夺走他们的自由。”

沙哈尔紧抿嘴唇。“圣殿骑士才不在乎什么自由，玛莉亚。我们只遵循秩序，再无其他。”

说着，他走向玛莉亚。后者不得不后退一步。“秩序？还是奴役？”

他回答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沙哑。“随便你怎么说，亲爱的……”

他朝她伸出手她，心底的欲望——昭然若揭——可惜被闯入房间的阿泰尔打断了。沙哈尔连退几步，大喊，“有刺客！”接着，他一把抓住玛莉亚的肩膀将其朝地上狠摔出去——女人顿时痛苦地摔倒在地。看到这一幕，阿泰尔决定一定要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抱歉，沙利姆，我不请自来了。”他说。

沙哈拉咧嘴笑了。“原来你要找沙利姆？我想我的兄弟一定会很乐意加入我们的决斗。”

这时，一阵吵闹声从楼上传来。阿泰尔抬眼看向走廊，沙利姆正笑着朝这边赶来。两名士兵穿过敞开的大门，准备扑向眼下刚站起身，还在头昏脑涨的玛莉亚。见到有人攻向自己，她随即从一名士兵腰间抢下一把宝剑，接着转身对付它原来的主人。

见她转身刺过来，士兵惨叫着蜷起身子，一条腿扑通跪倒在地上。女骑士趁势再挥第二剑，将另一个也解决了。与此同时，沙利姆已经从走廊上跳了下来，正落在包厢中间他兄弟边上。阿泰尔第一次见到他们俩肩并肩站着，不禁为两人如此相似的容貌感到大为震惊。玛莉亚站在他身旁，肩膀紧绷，手上的宝剑还在往下滴血。这一次他们将一起迎战这对双胞胎兄弟。阿泰尔感到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一半是自豪，一半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们俩，”他说道，“对我们俩。”

然而，玛莉亚的反应又一次给他带来了“惊喜”。比起与他并肩作战，女骑士轻蔑地冷哼一声，接着冲向之前被士兵打开的大门。不等阿泰尔想清自己要不要跟上，那对兄弟已经扑了过来。现在他不得不以一打二，同时对抗两名剑术高超的剑客。

三人的对决漫长而残酷。起初，双胞胎兄弟还对自己自信满满，以为能速战速决解决这个刺客。毕竟，他们是两个人，而且都精于剑术。但确切地说，他们打算靠车轮战拖垮他。然而此时的阿泰尔早已分不清敌我，只是一味与憋在胸中的怒气和失意战斗。他已不再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他曾遭到背叛——被那些本以为是朋友，结果却是敌人的家伙。那些他曾以为他们可以成为朋友——或者说不只是朋友——然而那些人却对他伸出的友谊之手嗤之以鼻。眼下他心里唯一清楚的就是他正身处于一场超乎他过往所经历的恶战。其中所牵扯的力量与思想意识他还未完全了解。他不得不一直战斗下去，不断寻求生机，直到一切结束。

最后，双胞胎终于倒在了他的脚下。他们手脚交错，扭曲地叠在一起，睁得浑圆的眼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胜利没有为阿泰尔带来任何快乐与满足，他只是甩了甩宝剑上的血，然后将其收回鞘中，接着走向阳台。更多士兵从他身后赶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刺客站在阳台栏杆上，张开双臂，跳上下面驶过的马车，消失在人海茫茫的城市之中。

之后，他回到避难所，遇上已在那里等候多时的马尔科斯。对方正迫切地期盼着那两兄弟的死讯。听到阿泰尔的回话，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反抗组织成员也都为这个让人喜出望外的消息额手相庆。如今，反抗组总算能重新掌控凯里尼亚的形势了。并且，既然能解放凯里尼亚，那收回整个岛屿自然也是指日可待。

马尔科斯满脸笑容地看向阿泰尔。“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阿泰尔。圣殿骑士停泊在港口的船已经开始撤离，凯里尼亚就要自由了。或许再过不久，整个塞浦路斯也将迎来解放。”

受到马克喜悦目光的感染，阿泰尔浅浅地笑了。“千万要保持警惕。”他建议道。

说到这儿，刺客想到截至目前他都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档案馆位置的蛛丝马迹。圣殿骑士的撤离一定另有目的。“他们绝对不会毫无防备地离开他们的档案馆，”他说，“所以说，那地方肯定不在这里。”

马尔科斯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大部分离开这里的船只都返回到利马索尔。它会不会在那儿呢？”

阿泰尔点点头。“谢谢你，马尔科斯，你将这片土地守护得很好。”

“祝你成功，阿泰尔。”

随后不久，阿泰尔也乘船返回到利马索尔。他希望能在那里解开圣殿骑士意图的谜团，挖掘有关亚历山大的真相。

路上他在日记中写下自己心中所想：

“我还记得我最软弱的一刻。我的信心被阿尔莫林的言辞动摇了。他，那个犹如我亲生父亲一般的人，最终竟成为我最大的敌人。他只用伊甸碎片随便营造出一点疑虑的闪光，就能让其侵蚀我的心智。但我战胜了他的幻想，重铸了我的自信，并将他送离这个世界。”

第四十六章

利马索尔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样子：周围到处是圣殿骑士和士兵，忙碌的百姓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厌恶与不满。

不敢多耽误时间，阿泰尔马不停蹄地赶到反抗组织的新避难所，一间废弃的仓库。他走进去，决定和亚历山大对质他在凯里尼亚听到的布沙尔和沙利姆之间的谈话。然而对方却在迈进门的瞬间，先一步做出反应。

“站住，叛徒。你背叛了反抗组织，出卖了我们的行踪。你是不是一直在为布沙尔工作？”

阿泰尔原本打算和亚历山大进行一番对峙，甚至做好了刀剑相向的准备。然而见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如此冷静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误解了他所看到的一切。不过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亚历山大。我无意中听见布沙尔提到你的名字。他曾托人交给你一个包裹，不是吗？”

亚历山大顿时瞳孔紧缩，点了点头。整间避难所里没摆什么东西，除了一张小矮桌。摆在上面的正好是阿泰尔在凯里尼亚见到的那个布沙尔交给沙利姆的小麻袋。

“是的，”亚历山大开口道，“里面装的是可怜的巴纳巴斯的首级。”

阿泰尔走上前，拉开袋上的绳子，见到里面的人头，然而……

“这不是我在凯里尼亚碰到的那个人。”阿泰尔沉重地凝视着那颗被斩落的人头说道。由于过了许久，头颅的皮肤已经开始变色，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恶心气味。头上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张，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舌头。

“什么？”亚历山大问。

“真正的巴纳巴斯在我到那儿之前就被人杀害了，取而代之的是圣殿骑士的代理人。在他完成计划消失之前，他对我们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阿泰尔回道。

“愿神保护我们。这里的圣殿骑士也是同样猖獗。巡查官每天都会在集市上游晃，在港口和大教堂附近逮捕那些他们认为有些可疑的人。”

“不要绝望，”阿泰尔说，“凯里尼亚已经摆脱了圣殿骑士的控制。现在，我们要将利马索尔的害虫也一并赶出。”

“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圣殿骑士的宣传已经让我的部分手下开始对你有了成见，其他大部分人也都变得持怀疑态度。”

“谢谢你的提醒。”

然而，搜索一番之后，阿泰尔并没有在城内找到任何有关布沙尔的消息。就在他返回避难所准备将这个坏消息告诉亚历山大的时候，仓库里却变得空无一人，只有一张便条放在桌子上。阿泰尔拿起便条，原来亚历山大打算约他在城里庭院中会面。不论真假，至少便条上是这么写的。

他以前见过亚历山大的笔记吗？阿泰尔想了想，没有什么印象。不管怎样，联络人也有可能被是迫写下这张便条的。

他只好动身前往会面地点。路上，所有直觉都在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而在他走进约好的院子的瞬间，阿泰尔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一具尸体躺在那儿。

不，他想。

本能的警觉心让他立即环视四周。没有人，只有光秃秃的围墙，就连整个院子都是空荡荡的。不得不说，这里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僻静。阿泰尔跪倒在尸体旁边，将其翻过来的瞬间便认出了对方。是亚历山大，那已经没了生机的无光的眼睛正无言地看着他。

这时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刺客站起身，转头在围墙上看到一个正在俯视庭院的身影。他抬起手试图遮住刺眼的阳光，可仍旧无法辨认出站在那里的人是谁。是布沙尔吗？不管他是谁，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衣服上带有十字军的红十字。他双腿直立，双手叉在腰间，身上每一寸都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息。

骑士指了指亚历山大的尸体，嘲讽道：“这是你朋友吗？”

阿泰尔真想马上就让这个目中无人的骑士为他的蔑视付出代价。只见那个人稍微动了动，这下刺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了。居然是那个间谍，那个在凯里尼亚冒充巴纳巴斯的家伙——恐怕就是他杀了真正的巴纳巴斯。又一个好人枉死了。阿泰尔下定决心，要让他血债血偿。他攥紧拳头，连下颌的肌肉也跟着紧绷起来。毕竟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那个间谍比他更具地形上的优势。

“你，”他朝上面喊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呢。”

“在凯里尼亚的时候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骑士——不，是间谍——咯咯笑道，“巴纳巴斯，不是吗？”

突然，伴着一阵巨大的喊声，一群当地的居民冲进院子。他被算计了。恐怕之前就是这个间谍向外放出反对他的言论，现在他又设计陷害阿泰尔成谋杀亚历山大的凶手。就连这些愤怒的民众冲进来的时间都被他计算得刚刚好。竟这样径直走进了敌人身下的险境，纵使直觉已经一再警告他千万要多加小心。

他不禁再次咒骂自己。放眼四周，围在他旁边的尽是耸立的石墙，只有一段台阶通向上面的城垛，不过这会儿间谍正站在那顶端。敌人几乎笑开了花，尽情享受着面前即将上演的好戏。愤怒的民众完全气红眼了，复仇与制裁的烈焰在他们眼中燃烧。

“杀了那个叛徒！”

“绞死他！”

“你会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阿泰尔站在原地，脑中的第一反应是抽出宝剑，但是他不能：他不能杀害任何百姓。这么做将彻底毁掉他们对反抗组织和刺客的信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表明他的清白。可眼下群情激愤，根本没办法和他们讲道理。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解决的办法。

接着，灵光一闪。

伊甸碎片。

此时此刻，伊甸碎片也像召唤他一样作出回应。他这才猛地意识到那东西就放在他身后的口袋里。刺客取出伊甸碎片，将其高高举起面向眼前的人群。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用它做什么，更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直觉告诉他伊甸碎片会服从他的命令，它可以领会他的意图。虽然这只是一个念头，一种感觉，一种本能。

然而它真的领悟了。它在阿泰尔的手中不断闪烁着脉动的光芒。接着，一阵奇异透明的柔光从里面绽放开来。人群仿佛被光芒安抚了情绪，瞬间平静下来，全都僵硬在原地。看到间谍吓得接连后退的模样，刺客忽然感到自己现在无所不能。他这才意识到伊甸碎片不仅对人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更蕴含着神明一般压倒性的力量，但他也察觉到其中的恐怖——使用它的人很可能会用它来作恶，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即使是他，恐怕也难以抵抗它的诱惑。今天他不得已用了这一次，但他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用第二次，无论出于任何理由。

他一步步走向人群。

“阿尔芒·布沙尔才是那个该为你们的苦难承担责任的人，”他高声说道，“他雇佣这个人危害反抗组织，企图让大家自相残杀。现在，离开这里，自由的塞浦路斯将重新属于你们的每一个人。”

一瞬间他不禁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有没有起作用。一旦放下伊甸碎片，愤怒的群众会再度陷入疯狂吗？然而等他真放下来时，人群却没有继续朝他逼近。他的话真的唤回了大家的理智，并说服了在场每一个。放下了心中的愤怒，人群像来时那样转身迅速离开了院子。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占据他们心头的是服从，甚至是深深的忏悔。

院子再次空下来，阿泰尔看着手中的伊甸碎片陷入片刻的沉思。伊甸碎片的光芒逐渐退去，敬畏、惊诧、着迷，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刺客将它安全地收入怀中，只听间谍这时开口说了话：“你拿的玩具挺了不起啊，介意我拿来玩玩吗？”

阿泰尔只清楚一件事：既然知道伊甸碎片在他手上，圣殿骑士必将誓死将其夺回。看着圣殿骑士脸上的笑容，刺客抽出宝剑随时准备与之展开一搏，一场恶战蓄势待付。就在他打算爬上城垛的时候……

他愣住了。

那张笑脸像化掉的油一般从那人脸上滑下。

忽然，一把利剑猛地从他胸口蹿了出来。鲜血顿时在那白色的长袍上绽开一朵朵红花，染晕了上面的红十字。他不解地低头看看胸口，似乎在想这件东西从哪儿而来。下面院子里的阿泰尔发出了同样的疑问。只见那名圣殿骑士晃了两下，刺客随即在其身后发现一个身影。他马上认出了对方：是玛莉亚。

女骑士笑着将间谍从城垛上一把推了下去。后者嘭的一声摔在地上，再没了动静。玛莉亚站在那儿，手上的剑还在往下滴血。她朝阿泰尔咧嘴一笑，甩了下剑，然后将其收回剑鞘。

“原来，”她说，“你一直把伊甸碎片带在身上。”

刺客点点头。“现在你看到它能成为怎样的一件武器了，一旦落入恶人手中，整个社会将后患无穷。”

“但我也没看出来你是个好人。”

“是，你说得对。所以我会毁了它……或者把它藏起来。在找到档案馆之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好，你已经找到它了，”她说，“你就站在它上面。”

第四十七章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大喊，一队圣殿士兵冲了进来。盔甲之下每一双眼睛都露出骇人的凶光。

玛莉亚在上面喊道：“这边——快！”她转过身，沿着墙边冲向一扇门。阿泰尔正准备跟上，三名士兵已经来到他面前。刺客心下暗骂，只得与其刀剑相向，而他也再一次失去了玛莉亚的行踪。

这些士兵剑术十分高超，显然是受过严格的训练——光是看他们脖子上的肌肉就知道了，可即使是三名圣殿骑士，他们也打不过一个刺客。阿泰尔灵敏地在他们之间周旋，见机出招，最后三人都死在他的脚下。

他抬头瞥了一眼。这会儿城垛上已经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只有那名圣殿骑士间谍的尸体还躺在楼梯顶上。至于玛莉亚，早已不见了踪影。刺客跃上台阶，停下来低头看一眼那个死人。如果说这个奸细的工作就是离间敌人的话，那他确实干得十分出色。他几乎骗得所有人都开始与反对组织针锋相对，转而投向圣殿骑士一方——那些不愿教导民众，却一心想着奴役与控制的家伙。

阿泰尔继续快步跳了上去，来到另一端的门前。这里就是通往档案馆所在房间的入口。接着，他迈步走了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刺客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通往下方的走廊。走廊沿着墙壁呈螺旋状伸向黑暗的地底。墙上的火把发出幽暗的光芒，在装饰着圣殿骑士十字架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周围静悄悄的。

不，不完全是。

他隐约听见在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人在大声叫喊。是守卫，有可能，难道是发现了……玛莉亚吗？像她那样崇尚自由的人恐怕永远都不会苟同圣殿骑士的思想。如今，她倒真成了“叛徒”，走到刺客这边来：她杀了一名圣殿骑士，还将档案馆的位置告诉给刺客。从那一刻起，圣殿骑士怕是会将她追杀到天涯海角。当然，以他对她战斗能力的了解，想杀玛莉亚，还真要费点功夫。

随后，阿泰尔开始沿着灰暗的阶梯，一步步向下前进。他就这样摸索着，不时跃过一些坍塌的石柱，最终来到一间地上满是沙尘的房间。守在那里的三个士兵正好和他打个照面。不等对方反应，刺客马上用飞刀直接解决掉其中一个，然后趁机扰乱第二个人的脚步，再用宝剑刺穿他的咽喉，接着将其狠砸向第三名士兵，两人痛苦地摔倒在地。解决掉他们，刺客继续向深处探寻。不一会儿，淙淙的水声传了过来，他已踏上一座位于两条瀑布之间的小桥。由于水声很大，盖住了刺客的脚步声，因此桥对面的两名守卫并没有及时发现他。于是，阿泰尔用袖剑轻松地了结了他们。

扔下那两个人，他继续向下，来到了一座图书馆的最深处。一本本书整齐地叠放在书架上，映入眼帘的书架几乎多到不计其数。就是这儿。他找到了。尽管阿泰尔并不确定自己期望看到什么，可这里的书和物品比他所想象的要少得多。这里真的就是他听说的那个著名的档案馆吗？

然而敌人根本不给他驻足巡查的时间。很快他便听到人的说话声，以及武器碰撞的声音：一共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毫无疑问是女性。

就在阿泰尔面前，立着一个顶部镶嵌了圣殿骑士十字架的巨型拱门。他走过去，来到一间宏伟的大厅。里面正中央周围环绕着许多精美的石柱，看样子应该是举行仪式的地方。接着，他看到，在那里，在大厅中央，布沙尔和玛莉亚正缠斗在一起。女骑士本是占据上风，可就在刚刚，阿泰尔走进大厅的瞬间，布沙尔一个反击，将她震倒在地。身体与石地的碰撞令她不禁痛苦大叫。

布沙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面向已然悄声走进大厅的阿泰尔。

“无知的科穆宁皇帝，”圣殿骑士的语气里不带半分对前塞浦路斯首领的尊敬，他轻蔑地说道，“他是个蠢货，不过却是我们手上的蠢货。我们毫不费力地将这座岛统治了十年。在塞浦路斯，我们的档案馆是被保护的最严密的秘密。不幸的是，即使是最完美的计划也架不住伊萨克的愚蠢。”

将近十年，阿泰尔心下一惊，但是并未表现出来……他上前一步，将目光从布沙尔转向一旁的玛莉亚。“他惹怒了理查德国王，还为了个人方便将这个英国女人带在身边！”阿泰尔走过地板，他朝玛莉亚弯下身子，同时布沙尔也并没有阻止他的行动。

阿泰尔抬起玛莉亚的脸，确认她否还有活着。

布沙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上继续说个不停。“好在我们可以说服理查德将这座岛卖给我们，也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转移他对我们的注意力。”

玛莉亚的眼睛在动，虽然没有睁开，但听到呻吟声，阿泰尔知道她还活着。刺客长舒一口气，将她的头轻轻放在石地上，接着站直身子看向布沙尔。骑士团团长盯着他们，脸上满是扭曲的笑容。

“花钱去买本属于你的东西……”阿泰尔鼓励布沙尔接着说下去。现在他明白了。圣殿骑士之所以要从理查德国王手上买下塞浦路斯，就是怕别人发现他们的档案馆。难怪他刚到这座岛，就立即遭到他们的追捕。

而接下来，布沙尔所说的话更加证实了他的推测。“瞧瞧我们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自从你到这儿以来，就一直提着鼻子在各个角落里到处瞎闻。档案馆的处境也变得不再安全。”

“我真希望我能跟你说声抱歉，但我得找到想要的东西。”阿泰尔回道。尽管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跟，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仍充满了自信。

不出所料，布沙尔咧嘴笑了。“噢，这次不行，刺客。现在还不是时候。之前绕去凯里尼亚的那段日子为我们提供了足够的时间来转移档案。”

当然。这里原本并不是他在路上看到的这种资料贫瘠的档案馆。现在这里剩下的只是真正的档案馆里无用的残迹零边罢了。他们用凯里尼亚的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借此机会转移了档案馆的资料。

“你们并没有把东西运往塞浦路斯，而是将它们从这儿运了出去。”说到这儿，一切都明朗了。

“没错，”布沙尔赞许地点了点头，“当然也并不是全都得带走……我觉得还是应该把你留在这里。”

布沙尔一跃而起，猛地向前刺出一剑，被阿泰尔侧身躲开。圣殿骑士攻守兼备，逼得刺客不得不接连后退，全力挡下对方一系列刺突与挥击。布沙尔剑术了得，这点毋庸置疑。他的动作也十分迅速，与大部分只会用蛮力舞剑的十字军士兵相比，他则是靠娴熟的技术与灵活的步伐取得胜利。可惜他太想赢了，而且希望速战速决。他想要战胜刺客的急切心情显然令他在战斗的时候消耗了许多体力。于是阿泰尔一面防守，一面将他引到身前，在化解他的进攻的同时，不时短暂地偷袭一下。就这样，刺客在布沙尔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这儿戳一下，那儿划一下。鲜血开始从下面渗透到布沙尔的盔甲上，让他的身体变得越发沉重。

战斗的同时，阿泰尔想起了玛莉亚和那些死在圣殿骑士手上的人们。他的回忆很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欲望与决心。他要让他血债血偿。布沙尔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另一边的刺客还是一言不发。圣殿骑士团长费力地呼噜着好让自己得以顺利喘气——以及抚平他心中的挫败。他的剑法已不似先前那般流畅，渐渐地连瞄准目标都无法办到。鲜血与汗水早已浸透他全身，眼下他只剩咬牙坚持的毅力。

阿泰尔又划开更多伤口，接着一剑斩向他的额头。喷出的鲜血流进他的眼睛，布沙尔连忙抬手想要用手套将血渍擦拭干净。现在，布沙尔只能勉强举起手中的剑。他弓着腰，双腿抖个不停，肩膀随着呼吸上下剧烈起伏着。那被血迹模糊的眼睛死盯着阿泰尔，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战败了，这就意味着现在他已与死人无异。

阿泰尔没有因此而将其视为儿戏。他一直等在一旁，直到危险真正解除，直到确定布沙尔虚弱的模样不是装的，才展开行动。

接着，他一剑刺穿了布沙尔的身体。

圣殿骑士瘫倒在地上，阿泰尔跪到他身边。看着对方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刺客居然在敌人的眼中看到了敬意。

“啊。你信……信守了你们的信条。”他喘息道。

“可你却背离了你们的初衷。”

“不是背离……是延伸。这个世界比我们无边的想象还要复杂。如果你，刺客……如果你不是一个只知道刺杀的人，或许你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阿泰尔皱紧眉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死前告诉你，我永远不会让伊甸碎片落入除我以外其他任何人之手。”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一阵温意，好像刚刚的话将它唤醒了一般。

布沙尔讽刺地笑了。“藏好了，阿泰尔。你会和我们做出相同的结论……迟早……”

他死了。然而刚帮他合上双眼，阿泰尔便感到房间开始颤动，四壁也开始脱落。是大炮。圣殿骑士正在炮击档案馆。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们要将这里摧毁殆尽。

他挣扎着爬到玛莉亚身边，将她拉起来。一瞬间，两人互相凝视着彼此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们之间流淌开来。随后，玛莉亚抓紧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出大厅。更多炮弹落下，整栋建筑在炮火中摇摇欲坠。最后回头的瞬间，阿泰尔看见两根美丽的石柱瞬间被炸得粉碎，化成无数碎石倒在地上。他跟着玛莉亚不断向前跑，两步并一步地冲上旋转的楼梯。路上档案室已经开始有下沉的趋势，在又一波轰炸下，碎石纷纷散落在通道上，但他们根本不敢停下，一刻不停连跑带躲，直奔出口。

这时，楼梯也开始往下落，阿泰尔索性攀住墙壁，将玛莉亚拽上他身后的一块平台上。两人在炮火愈发猛烈的情况下为彼此开出一条出路。由于大楼一直在不断倒塌，逼得他们不得不一跃跳向出口。疲惫不敢的两人原地歇了片刻。他们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庆幸不已。

之后，等圣殿骑士带着他们最后一件珍贵的档案驾船撤离时，阿泰尔和玛莉亚并肩走上了利马索尔的街道。港口昏暗的灯光照亮两人的身影，他们双双陷入了沉思。

“一直以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圣地，但现在我不想再干了。”许久的沉默过后，玛莉亚开口道，“我曾经放弃一切，加入圣殿骑士……现在我却不知道我把它们丢在了哪里，该不该去再找回来。”

“你要回英国吗？”阿泰尔问。

“不……我早就回不去了。我想继续往东走，去印度，也不一定。或者一直走到我从世界的尽头摔下去……你呢？”

阿泰尔还在思考，他很享受这一刻他们之间这种亲昵的感觉。“我这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阿尔莫林手下工作，我曾以为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告诉别人生活不过如此。”

“我也曾有过同样的感受。”她赞同道。

刺客从口袋里拿出伊甸碎片，举到面前凝视着它。“尽管这东西很可怕，但它却蕴藏了无限的可能……我想尽我可能理解其中的真谛。”

“你是在冒险，阿泰尔。”

他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已被好奇心彻底征服，玛莉亚。我想见识到人类最伟大的思想，探索全世界的图书馆，学习自然界与宇宙中全部的秘密。”

“穷极一生？你的野心还真不小……”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谁说不行呢？一生的话，足够了。”

“或许吧，那你准备先去哪儿呢？”

他看着她，嘴角上扬。他知道现在自己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她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东方……”他轻声说道。

第四十八章

一二五七年七月十五日

最近马费奥有时候总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看样子他似乎以为我没有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他。其实就在我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也曾有过几次类似的反应。现在不管和他走在马西亚夫热闹的集市，还是一起沐浴着地下室干爽的凉风，又或是共同凝望着在山谷里盘旋而过的鸟儿，他总会时不时瞄我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尼科洛？”

好吧，答案，当然，根本不存在。不过且不说我心头隐约察觉到疑惑，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就某种程度上最终会牵涉到我们。毕竟从小就有人教导说我，凡事皆有因有果。那会牵涉到伊甸碎片吗？还是他的日记？又或是典籍，那些他已经整理提炼的书籍？

即使这样，马费奥还是一如既往地盯着我。

“后来呢？”

“什么后来，兄弟？”

“阿泰尔和玛莉亚去东方了吗？”

“马费奥，玛莉亚就是达利姆的母亲，邀请我们到这儿来的那位先生。”

我看着马费奥仰起头，眯上眼睛面向太阳。温暖的阳光轻抚着他的脸颊，他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情况。我敢打赌他肯定在联想自己过去对达利姆的印象和这几天听到的故事。想象一个年过六旬的满脸皱纹的老人，怎会有一个那样的母亲——一个像玛莉亚那样的母亲。

随他想吧，我没管他，放任地笑了。正如马费奥在我讲述期间会一直问这问那一样，虽然我比他听话不少，但我也在导师说的时候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伊甸碎片现在在哪儿？”曾经有一次，我这样问他。老实说，我私下还以为在某一时刻，他会将东西展示出来。毕竟，每每提到它，他总是用一副异常敬畏的口吻，有时甚至听起来还带着畏惧。我自然想亲眼见识一下。或许这样，我就能体会到它的魔力了。

遗憾的是，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他怒火滔天地驳回了我的问题。“不许再惦记伊甸碎片的事情，别给自己找麻烦。”他气得连伸出的手指都在颤动，对我严肃发出警告。“你应该将心思多放到那些典籍上，自然能在其中找到伊甸碎片的秘密。”他说，“而且读书也可以免遭那东西的副作用。”

典籍。是啊，我决定听从老师的话。毕竟最终能在未来发挥重大作用的还是那些典籍。甚至有可能，对我未来的人生起到推进性作用的也会是这典籍。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重新回到眼前的情况，马费奥还在执着于达利姆是阿泰尔和玛莉亚之子的事实。那两个人起初虽是针锋相对的死敌，但却对彼此的身手深感敬佩，后来他们相互吸引，建立友情，最后相爱并——

“结婚了？”马费奥问道，“她和阿泰尔结婚了？”

“没错，在我说的那些事情结束之后，大约又过了两年，他们在利马索尔结婚了。之所以在那儿举办婚礼也是为了向塞浦路斯人表达他们的敬意，毕竟他们为刺客在岛上建立了基地。那里后来还成了组织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据点。我相信马尔科斯当时一定被奉为婚礼上的上宾，有点讽刺的是还有一名海盗被推选出来去给新人祝酒。那家伙根本不知道新郎新娘与海盗之间的过节，还若无其事地去向阿泰尔和玛莉亚介绍自己呢。婚礼结束后没过多久，我们的刺客大师和他的新娘一起回到了马西亚夫。在那儿，他们的儿子出生了。”

“他们唯一的儿子？”

“不。生下达利姆之后又过了两年，玛莉亚又生了一个孩子，叫瑟夫，是达利姆的弟弟。”

“他这个人怎么样？”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兄弟。等时候到了。那段时间可以说是导师一生中最平静美好的日子。他很少提起，好像因为在心里太过珍贵所以不愿与旁人分享一般。不过那大部分内容在他撰写的典籍中都有记载。当然他也一直都有新发现，他获得的那些新的启示也都收录其中。”

“像是？”

“他把它们都写进日记里。你不仅能够从中看到用于行刺的毒药，更能见到一些用于治疗的草药。里面还详尽描述了一些即将实现的成果和一些有可能会发生的灾难。还有不少关于铠甲和新型袖剑的设计图纸，就连袖枪也在其中。他深入思考信仰的本质与人类起源，知道一切不过始于一片混沌，所谓的秩序根本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人类自己创建的……”

马费奥显然被我的话震惊了。“始于混沌，秩序不是神明创建的……”

“刺客大师对所有固有的信条发出质疑，”这些绝非我信口雌黄，“甚至对他自己。”

“怎么会这样？”

“这么说吧，大师将刺客行为的矛盾与自身的讽刺性全部写了出来。他们极力追求和平，却将暴力与杀戮作为实现它的手段。他们启蒙人们的心智，却要求所有人顺从一位首领。刺客教导人们盲目偏信只会带来危险，却要求组织成员严格遵守信条，不许心存任何疑问。

“他还记述了那些先行者，他们是远古第一文明的成员。长久以来圣殿骑士和刺客双双奔走而寻的圣器就是他们留下的东西。”

“伊甸碎片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一件法力无边的道具。圣殿骑士一直在寻找它。想想他在塞浦路斯的经历。这充分表明，相对于以常见手段的夺取控制权，圣殿骑士更愿意选择以计谋来作为策略。看着他们，阿泰尔也得到一个结论，刺客们也应该这样做。

“所以，他不允许组织再去建造大型的防御工事或是实行过分的仪式。这些，他想，并不是刺客的根本。真正能够铸就刺客的是他们对信条的忠诚。那些原本阿尔莫林所提倡的东西，实在是讽刺至极。挑战固有教条，鼓励自我超越，将不可能变为可能——这些理念成为阿泰尔多年游历圣地后重新建立、坚守的原则。作为一名刺客，他逐渐认识到只有将这样的价值观灌输给大家才能真正地稳定组织。这其中，只有在君士坦丁堡尝试改善刺客行事方式的时候受到了阻挠。那里，在一二〇四年，发生了一场大暴乱。人民起义反抗拜占庭皇帝阿历克塞，随后不久，十字军驻军城内，洗劫全城。在这样秩序紊乱、暴动频发的情况下，阿泰尔根本无法实行他的计划，最后不得不无功而返。这成为了他一生中少有的挫败之一。

“有趣的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微妙地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们的家在君士坦丁堡？”

“有可能。回头我得再好好想想这件事。当然我们来自君士坦丁堡和他想在那里建立分会，可能也没有什么联系……”

“你说，那是他唯一失败的地方？”

“是啊。从其他所有方面而言，为了改善组织，阿泰尔比之前任何一位首领所付出的努力都要多。可惜成吉思汗势力的崛起，阻挠了他后续展开的工作。”

“怎么回事？”

“大约是四十年前，阿泰尔在他的典籍中记载了这件事。来自东方的阴霾，犹如黑云遮天蔽日。一支规模庞大、实力雄厚的军队席卷而来，整片大陆很快被愁云掩盖。”

“他说的是蒙古帝国，”马费奥问道，“成吉思汗的崛起？”

“没错，”我说，“达利姆二十出头的时候可是个技艺娴熟的弓箭手，于是有一天阿泰尔带着他和玛莉亚离开了马西亚夫。”

“去对抗可汗？”

“阿泰尔怀疑成吉思汗的崛起可能是凭借另一件和伊甸碎片差不多的圣器的帮助。或许是一把宝剑。不管怎样，他需要确定事情的真相，当然也要阻止蒙古可汗的铁蹄。”

“那么马西亚夫怎么办？”

“阿泰尔已经让马利克接替了他的位置。他还把瑟夫也留下来帮忙处理事务。那时候，瑟夫已经结了婚，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女儿。不过达利姆还是单身。他们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几年？”

“差不多有十年吧，兄弟。等他再回到马西亚夫，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你想听吗？”

“快讲吧。”

第四十九章

远远望去，马西亚夫还是那么的宁静而安详。没有一个人——不管是阿泰尔、玛莉亚或是达利姆——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阿泰尔和玛莉亚骑马走在前面，肩并着肩，他们一向喜欢如此。看着逐渐进入视野中的故乡，几人满心欢喜。马匹有节奏地迈着悠然的步子，坐在上面的人随之上下轻轻起伏。一家人情绪高昂，归心满溢，丝毫看不出任何长途旅行的疲惫。尽管两人已经上了年纪——都进入花甲之年——可模样却还是那么神采奕奕。不过他们前进的速度却不是很快：为了适应旅程，他们特别挑选了更注重体力与耐力而非速度的马匹。他们还在每匹马的后面栓了一头驴，用于装载生活必需品。

达利姆走在他们身后。他继承了母亲明亮的双眸与父亲的肤色和体型，当然还有双方都有的冲动性格。眼下他真想快马加鞭冲到前面，先一步爬上通往城堡的山坡告诉大家他们已经回来了。不过他忍住了，一直慢慢骑马走在后面，这也是为了尊重父亲的愿望。纵使归乡，也要低调行事。达利姆不时挥动手上的秸秆，想要赶走绕在他面前乱飞的苍蝇。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立即策马飞奔的话，是不是就能一下把这些讨人厌的小飞虫甩到一边。他望向驻地，想着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经在塔楼顶上、外堡的防御墙上看到他们归来的身影。

走过马厩，穿过木门来到集市。眼前的一切一如从前。走到村里的时候，还有小孩兴奋地跑过来索要施舍——孩子们还太小，并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所有刺客的导师。尽管有一些年长的村人认出了他们，但阿泰尔却心细地发现他们的眼中藏着不同寻常的警惕。与其说是在欢迎他们，不如说是在防备。即使试图与他们有眼神交流，那些人也会马上掉头走开。一股不安的情绪在他体内泛起。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那人站在通往驻地的坡道上，静静等着与他们会合。是斯瓦米，阿泰尔离开时留在这里的一名弟子。记忆中的他一直好武厌学，十年不见，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伤疤。只要咧嘴一笑，疤痕就会皱起来。看着他几乎咧到嘴角的笑容，阿泰尔不禁心想或许是想到自己回来以后，他又不得不忍受那些教义而苦笑了吧。

但他还是必须要服从。想到这儿，刺客大师的目光越过了自己的弟子，投向远处的城堡。一面带着刺客标志的大旗赫然迎风出现在眼前。他早就下令命人拿掉那面旗：因为刺客应该摒弃这种虚无的象徵。不过显然马利克似乎觉得将其挂在那里更好。看来前面又有一个人等着他好好说教一番。

“阿泰尔。”斯瓦米微微颔首说道。阿泰尔打算暂时无视斯瓦米没有用正确的头衔称呼自己的错误，先将管教的话放到一边。斯瓦米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说道：“真高兴再见到您。我相信您这次旅行一定也是硕果累累吧。”

“我事先送了消息。”阿泰尔说着，坐定向后靠住马鞍。达利姆从后面饮马处走到父亲身旁，三人就这样形成一条直线。他低头看向斯瓦米：“组织没告诉你我们的进展吗？”

斯瓦米谄媚地笑了。“当然，当然，我这么问不过是出于礼貌。”

“我本以为会碰上劳夫，”阿泰尔说，“只有他办事最合我心意。”

“啊，可怜的劳夫。”说着，斯瓦米反射性看向地面。

“出了什么事？”

“劳夫死了，几年前死于热病。”

“为什么不通知我？”

面对刺客大师的质问，斯瓦米只是耸了耸肩，一脸傲慢的模样，仿佛他对此既不知道也不关心。

阿泰尔抿紧嘴唇，心想，就算这个混蛋不说，自然会有其他人向他解释。“先带我们进去吧，住所应该已经安排妥当了。”

斯瓦米再次低下头。“恐怕没有。直到刚刚才给你们做出安排，他们命我带你们去驻地西侧的一处居所。”

阿泰尔先是看了一眼达利姆，后者正皱紧了眉，然后又看向玛莉亚。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心下交流道，当心，情况有些不对劲。

“好吧。”阿泰尔谨慎做出了回答。几人下了马，斯瓦米立即招呼几名仆从过来。牵走马后，一行人开始朝城堡大门走去。然而门口的卫兵居然也和先前遇到的村民一样，竭力避开阿泰尔的目光。而让阿泰尔意外的是，他们没有直接前往外堡，而是拐到外面。看着高耸的围墙，阿泰尔不禁想要去组织核心看一眼。带着满腔的不满，他忍下了——直觉告诉他不可操之过急。所谓的居所不过是一栋建造在石地上的矮房。门前的甬道上立了一扇小小的拱门。外面的台阶直通向里面的客厅。屋内也没有什么家具，更没有人来接待他们。尽管阿泰尔早已习惯生活在简洁的房间里——事实上，这是他要求的——但在马西亚夫，作为刺客大师，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住在导师的塔楼上，或者其他差不多的地方。

愤怒，阿泰尔转过身，正想责备斯瓦米，却被玛莉亚制止了。她抓住阿泰尔的手臂，摁了摁，示意他别动声色。斯瓦米站在门口，对此毫不知情，脸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容。

“瑟夫在哪儿？”玛莉亚微笑着问道。尽管面上看起来和颜悦色，不过阿泰尔知道妻子对斯瓦米究竟有多么厌恶。她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已恨透了他。“我希望瑟夫能马上赶过来，拜托。”

斯瓦米的神情忽然变得很痛苦。“很遗憾，瑟夫现在不在这里，他去了阿拉穆特。”

“他的家人呢？”

“陪他一起去了。”

玛莉亚顿时朝阿泰尔投去一丝担忧的目光。

“我弟弟跑去阿拉穆特做什么？”达利姆大嚷。积蓄在他心头的怒火几乎爆发，却随即被他的父母制止了。

“哎呀呀，这我可不知道。”斯瓦米挖苦地蹦出几个字。

阿泰尔深吸一口气，走到斯瓦米跟前。随着笑容的停止，斯瓦米脸上那块疤的皱纹也平整了。或许这一刻他才猛然记起站在自己前面的人是阿泰尔，刺客大师。他的身手之强悍，只有他自己在课堂上的严厉程度可与之匹敌。

“立即通知马利克，我要见他。”阿泰尔低声吼道，“告诉他，他欠我一些解释。”

斯瓦米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手心也渗出了冷汗。“马利克被囚禁了，大师。”

阿泰尔愣了。“被囚禁？为什么？”

“我不能说，大师。委员会明天早上要开会。”

“什么？”

“马利克被囚禁之后，依据兄弟会的法规，兄弟们协商一致，组建了一个委员会来监督组织。”

他说的应该是真话，但即使如此，阿泰尔的心还是不禁沉了下去。“主席是谁？”

“阿巴斯。”斯瓦米答道。

阿泰尔看向玛莉亚，她的眼中流露出了真切的忧虑。她紧紧挽住他的手臂。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委员会？”阿泰尔开口问道。他压抑着胸中的愤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

“委员会原本打算明天听取你旅行带回来的讯息，届时再告诉你组织的重大变动。”

“不过在那之后，委员会就被解散了。”阿泰尔正色道，“告诉他们，明天日出的时候我就要见到他们的人影，让他们去查阅法规吧。刺客大师回来了，他想要重新掌权。”

斯瓦米低头离开了。

等他走后，阿泰尔一家人才流露出心底的真情感。阿泰尔转身托付自己的儿子达利姆，言语间带着不言而喻的紧迫。“去阿拉穆特，”他说，“把瑟夫带回来。我要他马上回来。”

第五十章

第二天，不等阿泰尔和玛莉亚出门，斯瓦米便登门将两人拦住。他坚持必须由自己带领他们从居所前往驻地主塔。绕过围墙的时候，阿泰尔不禁费解为什么今天没有听到另一侧传来的打斗声，要知道平常大家这个时间都会在那里磨练武艺。随后，进入院子的一刻，他知道了答案。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在那儿练习击剑，锻炼身体。城内这块地方曾经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到处回荡着剑器的碰撞声与指导员的喊骂声，如今却几近荒废。他环顾四下，在那栋俯瞰自己的塔楼上看到几扇漆黑的窗口。堡垒上的卫兵无言地注视着他们，没有一丝表情。那片他挥洒下智慧，启蒙与培训的徒弟的试炼之地——已经不在了。他想去主塔看看，但斯瓦米却先一步打断打他的脚步将他领向别处。阿泰尔的心情随着脚步越发沉重。他们走上通往防御工房前的台阶，接着走进大厅。

委员会成员早已在此汇集一堂。坐在桌子后面的共有十个人，为首的自然是阿巴斯。一对事先准备好的空椅子摆在他们对面，显然是为阿泰尔和玛莉亚准备的：木制高背座椅。两人坐下，会议开始了。其实打从进入房间的第一眼，阿泰尔就注意到了阿巴斯，他的老冤家。不过这一次，他在阿巴斯身上看到了别的东西，不同于以往的怯懦与愤怒，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竞争对手。自从那一晚艾哈迈德来到他的房间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在那之后很久阿泰尔一直对阿巴斯的遭遇深表同情。可这回，也是第一回，他不愿再继续怜悯对方。

扫视其他在座之人，果然如他所料，大部分委员会的成员都是组织里一些软弱跟风的家伙。与其留着，阿泰尔宁可将他们全部裁掉。不过这些人似乎都加入了委员会，或是进入阿巴斯旗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莫过于法利姆，斯瓦米的父亲。他从兜帽下偷偷望着他们，肥厚的下巴几乎扎进他那宽大的胸膛。这些人各个都发福了，阿泰尔在心里鄙视道。

“欢迎，阿泰尔，”阿巴斯开口道，“我代表在座各位向你表示欢迎，并迫切希望听到你在东方取得的进展。”

玛莉亚倾身向前，先一步问道：“在讲旅程之前，有些事我们想要先弄明白。拜托了，阿巴斯。我们走之前马西亚夫的生活井然有序，可现在它的水准显然已经有了下滑。”

“‘我们走之前马西亚夫的生活井然有序’？”阿巴斯讪笑道，而且他根本没看玛莉亚，他的眼睛始终只盯着阿泰尔。两人注视着彼此，毫不掩饰心中的敌意。“我知道你们离开兄弟们之前，这里只有一个首领，现在我们却有了两个。”

“注意你的口气，你的高傲迟早会让你吃亏的，阿巴斯。”玛莉亚警告道。

“我的高傲？”阿巴斯大笑，“阿泰尔，请你告诉这个异教徒，从现在开始除非得到委员会成员的批准，否则她最好不要随便在这儿大放厥词。”

愤怒在胸口炸开，阿泰尔腾地站了起来，震得身后的椅子嘭的一声倒在石板地上。他举手握住剑柄，然而旁边两名卫兵竟随即抽出了宝剑。

“侍卫，拿走他的武器，”阿巴斯下令道，“没有它你会感到更放松，阿泰尔。你还戴着袖剑吗？”

阿泰尔伸出手臂，此时一名卫兵上前拿走了他的宝剑。他的袖子滑开了，显示他并没有佩戴袖剑。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阿巴斯说，“请别再浪费我们的时间了，快点告诉我们有关压制蒙古可汗的进展。”

“你先告诉我马利克出了什么事。”阿泰尔低声道。

阿巴斯耸耸肩，扬起眉，仿佛在说陷入僵局了你看着办吧。事实上，他们的处境也确实如此。看样子，两人都不愿意让步。阿泰尔不满地闷哼一声，与其这样僵持不下，不如先把能进行的进行了，于是他先开口了。他向大家讲述了他在波斯、印度和蒙古的旅程。他、玛莉亚、达利姆在蒙古与刺客高曲兰取得联系的同时，从他那里获知当务之急是要先前往西夏省附近的兴庆市。当地已经被成吉思汗的铁蹄与蒙古大军包围多时。之后，他说，阿泰尔和高曲兰计划潜入蒙古人的营帐。据说可汗也在那里。

“达利姆在离营帐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块有利制高点，从那儿可以将高曲兰和我潜入营帐的路径尽收眼底。所以他装备好弓箭，守在那儿见机行事。尽管营地被重兵把守，不过我们对他有信心。他一定能解决掉所有对我们产生警觉或是有可能发出警报的士兵。”阿泰尔挑衅地看向在座其他人，“而后，他出色地完成了这次任务。”

“虎父无犬子嘛。”阿巴斯说道，但从语气中不难听出他的嘲讽之意。

“未必，”阿泰尔平静道，“我的意外失误差点触动了蒙古士兵，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啊，”阿巴斯说，“也不是万无一失嘛。”

“没有人能万无一失，阿巴斯，”阿泰尔说，“至少我不是一个尽善尽美的人。一个蒙古士兵发现了我，还把我打伤，不过他后来被高曲兰杀了。”

“你老了吗，阿泰尔？”阿巴斯讥讽道。

“大家都会老，阿巴斯，”阿泰尔继续说道，“倘若高曲兰无法将我带出营帐，带到安全的地方，我或许早就死了。他的举动救了我一命。”说到这儿，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阿巴斯，“返回营帐后，高曲兰和达利姆立即制订了一个将可汗引出营帐的计划。然而由于觉察到危险，可汗一度试图骑马逃走，不过被高曲兰一箭射下马背，最后死在了达利姆的箭下。”

“作为一名弓箭手，他的射击技术倒是完美无缺。”阿巴斯微笑着问道，“我猜你把他派出去了吧，是去阿拉穆特了吗？”

阿泰尔心下一动，阿巴斯似乎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我确实命他离开了城堡，但不管是不是去阿拉穆特，我都不会告诉你。”

“是去阿拉穆特找瑟夫了吧？”阿巴斯追问道，接着他对一旁的斯瓦米说，“我想，是你把瑟夫在那里的消息告诉给他们的吧？”

“谨遵您的吩咐，大师。”斯瓦米回道。

阿泰尔忽然感到眼前的情况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似乎会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旁边的玛莉亚显然也和他产生了同样的预感：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上面写满了憔悴与忧虑。“说清楚，阿巴斯。”他问。

“否则呢，阿泰尔？”

“否则取回领导权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打入地牢。”

“去那里陪马利克吗？”

“马利克为什么会被打入地牢，”阿泰尔责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谋杀。”阿巴斯得意地笑了。

他的话像一记重击落在会议桌上。

“杀了谁？”玛莉亚问。

一瞬间，答案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天边传来。

“瑟夫，马利克杀了你的儿子。”

玛莉亚无言地将头埋进手臂。

“不可能！”阿泰尔听见有人大叫一声，随后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很抱歉，阿泰尔。”阿巴斯的语气听来就像在陈述一段遥远的回忆，“我很抱歉你一回来就让你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请允许我代表大家向你和你的家人表示同情。不过在某些问题彻底解决之前，你将不可能取回组织的领导权。”

一时间，阿泰尔几乎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话。他的大脑还在竭力理清那混乱的思绪。接着，他意识到，身旁的玛莉亚正在轻声啜泣。

“什么？”他说，然后提高了一个音调，“什么？”

“你对此持妥协态度，”阿巴斯说，“所以我已经决定，组织的控制权依然属于委员会。”

阿泰尔瞬间暴怒。“我，是这个组织的首领，阿巴斯。本着兄弟会的条令，我要求重拾领导权。它们裁定了领导权应该归还给我。”他几乎是在咆哮了。

“它们不会了，”阿巴斯笑道，“再也不会了。”

第五十一章

之后，阿泰尔和玛莉亚回到他们的处所。两人共坐在一条石凳上，陷入了同样的沉思。尽管他们已在大漠度过太多时光，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他们为此刻悲惨的境遇感到难过，为离开马西亚夫时的疏忽感到自责，还为瑟夫的家人和达利姆的安全感到担忧。

但最让他们痛心疾首的是瑟夫的死。

他在床上被人用刀刺死，他们是这样说的。事情发生在两周前，由于来得太快根本没时间向阿泰尔送信。行凶的匕首在马利克的房间被人发现。据说那天早些时候，有人听到马利克和瑟夫发生了争执。至于那个听到此事的刺客，阿泰尔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不管听到的人是谁，得到的情况都是马利克与瑟夫就组织的领导权产生了争执。马利克表示，在阿泰尔回来之前，组织必须由他全权负责。

“看来是你回来的消息激化了他们的分歧。”阿巴斯幸灾乐祸地说着不痛不痒的话。他看着面色惨白的阿泰尔与一旁早已泣不成声的玛莉亚，脸上满是得意。

据说是因为瑟夫威胁马利克要向阿泰尔揭露他的野心，所以马利克才杀了他。这大概就是他的动机。

玛莉亚将脸埋进阿泰尔的胸口，竭力抓着她的丈夫不让自己倒下，但她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外流。阿泰尔轻抚她的长发，温柔地摇着她的身体。慢慢地，她总算平静下来。火光将光影投射在昏黄的石壁上。屋内暗影舞动，屋外虫鸣幽幽，不时还有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过了一会儿，玛莉亚忽然坐了起来，阿泰尔被她的动作吵醒了——原来，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睡着了。玛莉亚坐起身，她的身体在发抖，像是为了取暖，她拉过毛毯紧紧裹在身上。“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亲爱的？”她问。

“马利克。”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眼睛一直出神地盯着墙壁，好像根本没听到妻子的问题。

“他怎么了？”

“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圣殿山执行任务，我的鲁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但你已经吸取教训了，”她说道，“而且马利克也知道，那天之后，一个新的阿泰尔诞生了，他还给组织带来了辉煌。”

阿泰尔不禁发出质疑：“辉煌？真的？”

“我不是说现在，亲爱的，”她说，“也许现在不是，但你可以将它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你是唯一办到这件事的人。而不是阿巴斯，”一提这个名字，玛莉亚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般，“不是委员会，而是你，阿泰尔。那个在我的注视下为组织服务了三十余年的阿泰尔，那个在那一天重生的阿泰尔。”

“可这却是以马利克弟弟的性命为代价，”阿泰尔说，“还有他的手臂。”

“但他原谅了你，还在你击败阿尔莫林之后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如果这只是表象呢？”阿泰尔的嗓音变得低沉。他在墙壁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漆黑一片，仿佛带着不详的预感。

玛莉亚用力晃了晃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或许这些年马利克对我的仇恨一直在他心底不断滋长。”他说，“或许马利克早就私下觊觎首领的地位，被瑟夫发现了。”

“是啊，或许哪天晚上我还长翅膀飞走了呢，”玛莉亚反问他，“你觉得那个一直对你心存仇恨的人是谁，阿泰尔？不是马利克，是阿巴斯。”

“可匕首是在马利克的床上发现的。”阿泰尔说。

“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想陷害他。估计不是阿巴斯，就是他手底下的其他人。要是跟我说听到马利克和瑟夫争执的人是斯瓦米，我肯定一点都不会觉得惊讶。他怎么那么巧就在那儿呢？刚看到他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会是阿巴斯手下的爪牙？还是另一个委员会成员的儿子？再说可怜的劳夫呢？我怀疑他根本不是真的死于热病。这一切明显是阿巴斯的安排，而你却跑去怀疑马利克。我真为你感到羞愧。”

“为我感到羞愧？”他转向她，她却把头别到另一边。忽然，屋外蟋蟀的叫声停了，仿佛是为听清他们的争吵而刻意收了声。“为我怀疑马利克而感到羞愧？难道我没有被至亲至爱的人背叛的经历吗？不少人为了一些比马利克牵强的多的理由背叛了我。我待阿巴斯如亲生兄弟，一直想要帮他，可他呢？阿尔莫林视我如己出，可他却背叛了整个组织。你是为我如此多疑而感到羞愧吗？相信别人才是导致我最大失败的根本原因，相信那些错误的人。”

他痛苦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对方却闭上眼不去看她。“你必须毁掉苹果，阿泰尔。”她说道，“它已经扭曲了你的心智。开拓眼界是一回事儿，可如果将眼界开到鸟能往里面拉屎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处置它。”说到这儿，阿泰尔只能强挤出一个笑容。

“也许不应该，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得毁了它。”

“我要查明事情的真相，玛莉亚，”他说，“我要将一切调查清楚。”

阿泰尔知道他们早就被人监视了。不过作为一名刺客，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马西亚夫，因此离开处所外出调查对他而言并非难事。爬上内层幕墙，蹲在围墙的阴影里静静等待巡楼的卫兵离开并不会太难。他稳了稳呼吸，尽管他的身手依旧轻巧灵敏，爬上围墙也不成问题，但是……

恐怕不能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了。他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也知道之前在成吉思汗营地里受的伤对他的实力也造成了无法忽视的损伤。若是因为高估自己的实力而陷入麻烦，那实在是太愚蠢了。由于方才做出错误判断的那一记跳跃，他现在正像一直垂死的虫子一样躺在地上，听见有卫兵正在靠近。稍作休息后，阿泰尔继续沿围墙潜行。他从城堡的西面来到位于南面的一座高塔，随后摆脱沿途的卫兵，跳上塔楼，最后顺着墙壁来到地上，进入仓库。一条石头台阶出现在他面前，直通向地下的拱形隧道。

他停下脚步，靠紧墙壁，倾听远处的动静。水流沿着隧道缓缓流过。看样子，组织的地牢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由于很少使用，若不是因为里面过于潮湿，估计这里早就被当成废物储藏室了。阿泰尔猜得出来，马利克大概是这里唯一的囚犯了。

他一路潜行，直到看见一名卫兵才站定躲了起来。卫兵坐在隧道里，背靠着牢墙，低头打着盹儿。牢房似乎离这里还有些距离，因为放眼望去根本看不见它的影儿。这么看的话，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卫兵恐怕还很难说。阿泰尔看着卫兵又生气，又为他的懈怠感到庆幸。他悄声从旁走过——接着立刻明白他坐那么远的原因了。

里面简直是臭气熏天。三间牢房里，只有中间那个的大门被紧紧锁住。阿泰尔走上前，用手捂住鼻子。尽管不确定自己会在房门另一头看到什么，但他很清楚眼前这股气味。

牢房的石板地上到处是人的排泄物，马利克蜷缩在角落里——他没有任何工具来处理它们。他的衣服又脏又破，整个人看起来像乞丐一样，身子也已经瘦得皮包骨头。阿泰尔走过去，从对方破烂的衣衫下面，看到一排排凸出的肋骨。马利克的颧骨高高凸起，头发和胡子也是又长又乱。

他在牢房里被关了绝对不止一个月，是人都看得出来。

见到马利克，阿泰尔不禁握紧拳头。他原本还打算和他好好谈谈，问清事情的真相，但现在真相显然已经写在他那凸出的肋骨和破败的衣衫之上。他到底被囚禁了多久？这时间绝对足够给阿泰尔和玛莉亚送信儿的了。这样的话，瑟夫又死了多久？阿泰尔不敢去想，他只知道马利克再也不用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卫兵睁开眼瞬间，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阿泰尔，然后，视线便黑了。当再睁开眼，他己被关进满是恶臭的牢房。即使求救，也是于事无补，因为阿泰尔早就带着马利克离开了。

“你还能走吗，我的朋友？”阿泰尔关切地问。

马利克呆呆地望着他。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浑浊，里面满是痛苦。等他看清楚来人居然是阿泰尔，原本麻木的脸上浮现了感激与宽慰之情。见到此情此景，就算阿泰尔脑中还有那么一丝疑虑，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为了你，我能走。”马利克说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然而沿着隧道走了没多久，阿泰尔很快便发现马利克根本没有走路的力气。他架起马利克那只完好的手臂，将它绕到自己肩头，一步步搀着自己的老朋友走上塔楼的石梯。两人穿过围墙，沿着墙壁来到城堡西侧，路上小心地避开了巡逻的卫兵，最后他们回到了住所。进家门前，阿泰尔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扶着他走进屋。

第五十二章

两人让马利克平躺到席子上，然后玛莉亚坐到他身旁，从高脚杯里一勺一勺盛汤喂给他。

“谢谢你。”他喘息道。这会儿，他的眼神总算清澈了一点。马利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似乎觉得和玛莉亚离这么近有些不妥，好像这样受到朋友妻子照顾，有些不太得体。

“瑟夫究竟出了什么事？”阿泰尔问。三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原本不大的空间现在看起来更小了，仿佛随时会贴到他们身上似的。

“被杀了，”马利克说，“两年前，阿巴斯策划了政变。他杀了瑟夫，将犯案凶器放到我的房间。由于其他刺客全都发誓说曾听到我和瑟夫发生了争执，因此阿巴斯向组织宣称我应该为瑟夫的死承担全部责任。”

阿泰尔和玛莉亚对看一眼。原来两年前他们的儿子就已经不在了。怒火在阿泰尔心中燃烧，他竭力压抑着自己——压抑着想要立即掉头的冲动。他想冲出房间，闯进城堡，将阿巴斯碎尸万段，让他对自己苦苦哀求，让他血债血偿。

玛莉亚伸出一只手，拉住阿泰尔的手臂。他的妻子和他一样痛苦不已。

“我很抱歉，”马利克说，“我被囚禁在牢房里，没法将事情通知给你。而且阿巴斯控制了驻地内外所有的通讯工具。不用猜也知道，在我被关押期间他肯定一直在为了自身的利益日以继夜地修改法令。”

“是的，”阿泰尔说，“委员会里面似乎有不少他的支持者。”

“对不起，阿泰尔，”马利克继续开口道，“我本该料到阿巴斯的野心。你离开的那几年，他一直在想尽办法对付我。只是我没想到他能获得这样大的支持。若是换成其他更了不起的首领，肯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如果当时你在，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别再自责了，好好休息，我的朋友。”说完，阿泰尔示意玛莉亚跟他去里屋。

两人进到隔壁的房间，双双坐下：玛莉亚坐在石凳上，阿泰尔则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你知道接下来你必须要做什么吗？”玛莉亚问。

“必须要彻底铲除阿巴斯。”阿泰尔回道。

“但不是以复仇的名义，亲爱的，”她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是为了组织，为了兄弟会的长远发展。你要把组织夺回来，让它变得和过去一样辉煌。如果你能做到，如果你能将这个念头盖过复仇的欲望，组织一定会像从前一样爱戴你，因为你像众人的父亲一般为他们指明了正确的方向。但倘若你被愤怒与情感蒙蔽了双眼，这样说一套做一套的你，又如何期望他们会听从你的教导？”

“你说得对，”顿了片刻，他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正面回击阿巴斯，必须澄清瑟夫被杀的事实。到时候组织将不得不接受我们的上诉，阿巴斯也必须为他的行为作出交待。”

“可是阿巴斯还有他的属下，不管那是谁，他们都会坚决地反对马利克的证词。”

“像阿巴斯那种鼠辈，他的属下更是没有任何诚信可言，我都想象得到他们的嘴脸。兄弟们一定会选择相信你的话，亲爱的。大家一定更想要相信你，因为你是伟大的阿泰尔。如果你控制复仇的火焰，凭借正义的方式夺回组织，那么以后你为众人奠下的基础，一定也会更加牢固而强大。”

“那现在我该去会会他了。”语毕，阿泰尔站了起来。

两人又去看了一眼，确定马利克已经睡熟，便拿着火把出发了。清晨的雾气在他们脚下萦绕，夫妇二人迅速绕过帷幕的外围，来到主大门前。在他们身后，马西亚夫的坡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村庄恬静而安详，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一名睡眼惺忪的刺客卫兵在城墙上望着他们，冷漠的眼神中带着不屑。阿泰尔心中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但他忍住了。他们从那人身边走过，接着爬上外堡，来到主院。

忽然，周围响起了一阵莫名的铃声。

阿泰尔未曾听过这种信号，他举起火把扫视四周，铃声还在继续，接着塔内传来了人的脚步声，看来有不少人正朝庭院这边赶来。感觉到情况不对，玛莉亚催促他快走。两人迈上大师塔楼外平台上的台阶。他们还不知道身后众多刺客已被铃声召集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举着火把站在院子里。原本刺耳的铃声也在这时戛然而止。

“我想见阿巴斯。”阿泰尔对守在塔门边上的卫兵说道。在这诡异的静寂之中，他的声音显得尤为洪亮而镇定。玛莉亚下意识向后瞥了一眼，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阿泰尔也跟着转过身，猛地屏住了呼吸。所有刺客都聚集到这里，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和玛莉亚。一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不可能。苹果就在他身上，安全地藏在他的长袍里，静静地蛰伏着。这些人静待在原地。

他们在等待什么？直觉告诉阿泰尔，他马上就会知道答案。

这时，塔门打开了，阿巴斯出现在他们面前。

阿泰尔忽然感到金苹果——正像一个活人一样刺激着他的后背。或许它在提醒自己这里还有它的存在。

阿巴斯大步迈上平台。“请你为擅闯地牢的事情做出解释。”

看着人群和阿泰尔及玛莉亚，阿巴斯开口说道。阿泰尔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院子里站满了人，刺客们手中的火把犹如黑暗中的火球，一团团飘浮在空中。

看样子阿巴斯是打算在众人面前诋毁阿泰尔。玛莉亚说得对——这个人根本不能胜任恢复组织的事业。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加速他自己的堕落。

“我去寻求我儿子死亡的真相。”阿泰尔说。

“啊，真的？”阿巴斯笑了，“你确定不是过去报仇吗？”

这时，斯瓦米过来了。他爬上台阶走向平台，手里拿着一只装了什么东西的粗麻袋。他将东西递给阿巴斯，阿巴斯对他点了点头。阿泰尔警惕地看着那个麻袋，心脏怦怦直跳。旁边的玛莉亚也一样坐立不安。

阿巴斯打开麻袋瞧了瞧，鄙视地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将手伸了进去。好奇与焦虑浸透每个人的内心，渴望一探究竟的欲望令众人颤抖不已。犹如在享受大家这一刻的表情一般，阿巴斯刻意停顿了片刻，才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可怜的马利克。”说着，他拎出一颗人头：脖子上参差不齐的皮肤耷拉着，鲜血顺着切口滴下来。男人的眼球几乎蹦出，舌头微微地探出嘴角。

“不！”阿泰尔想要上前，却被卫兵一把抓住。在阿巴斯的示意下，卫兵将他和玛莉亚团团围住。他们牵制住阿泰尔，将他的手摁到背后。

阿巴斯将人头丢进袋子，随手扔到一边。“斯瓦米听见你和那个异教徒共同谋划了马利克的死亡。可惜我们没能及时赶去阻止，把他救下来。”

“不！”阿泰尔大喊，“你说谎！我绝不会杀害马利克。”他挣扎着甩开那两名拉住他的卫兵，伸手指向斯瓦米，“他说谎。”

“难道地牢那个卫兵也会说谎吗？”阿巴斯反问道，“他亲眼看见你把马利克从地牢里拖出去。你为什么不当场就地杀了他呢，阿泰尔？你想折磨他吗？你那位英国妻子想要亲手杀了他吗？”

阿泰尔不断反抗周围人的阻挠。“因为我根本没有杀他，”他喊道，“马利克告诉我是你下令杀害了瑟夫。”

他忽然明白了。想到斯瓦米当初看他时那鄙夷的神情，他意识到杀害瑟夫的凶手就是斯瓦米。他感到金苹果正在背后不断宣示着它的力量。他可以用它毁掉整个庭院，杀掉他们其中那些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让所有人见识到他心中的怒火。

但他不能那么做。他答应过，绝对不在愤怒的时候使用它。而且他也答应了玛莉亚，不会被复仇蒙蔽了心智。

“违背信条的人是你，阿泰尔，”阿巴斯说，“不是我。你不适合担当组织的首领，所以我特此宣布，从今以后组织由我来领导。”

“你不配。”阿泰尔讥讽道。

“我配。”阿巴斯走下平台，来到玛莉亚面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同时将抽出的匕首架到她的脖子上。玛莉亚奋力挣扎，瞪着眼前这个无耻之徒，咒骂他的卑鄙行径。然而在刀尖戳进去的瞬间，她不得不安静下来。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她的目光越过阿巴斯的手臂，投向阿泰尔，用眼神告诉她的丈夫她知道现在金苹果肯定在召唤他，也意识到杀害瑟夫的人就是斯瓦米。她和阿泰尔一样，想要马上报仇，但她的目光也在请求，请求阿泰尔保持镇定。

“苹果在哪儿，阿泰尔？”阿巴斯问道，“交出来。否则我就要在这个异教徒的身上再开一道口子了。”

“你们看到了吗？”阿泰尔朝身后的刺客大喊，“你们看到他企图夺取领导权的野心了吧？他要苹果根本不是为了开拓大家的眼界，而是为了控制你们。”

霎时间，从他的背后传来一阵灼烧的感觉。

“告诉我，阿泰尔。”重复的同时，阿巴斯用力将匕首向深处刺去。阿泰尔认得那把匕首，那是阿巴斯父亲的东西。当年艾哈迈德就是用这把匕首在他的房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现在，这把匕首却抵在玛莉亚的脖子上。

他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失控。阿巴斯将玛莉亚拉到平台上，对众人说道：“我们都确信阿泰尔身上肯定带着伊甸碎片对吧？”面对他的提问，人群里只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低语声。“瞧瞧这个站在我们面前的阿泰尔，他的情感早就已经取代了理智，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强迫他无条件交出圣器吗？”

阿泰尔回头望向依旧骚动不止的人群。刺客们还在自顾自地谈论着，对眼前突然到来的局面感到震惊。然后他看了看粗麻袋，又看向斯瓦米。他忽然发现斯瓦米的长袍上沾有血迹，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飞溅上去的血花：那是马利克的血。斯瓦米在一旁简直笑得合不拢嘴，头上的疤也跟着那丑陋的笑容皱起来。阿泰尔不禁怀疑在他杀害瑟夫的时候，脸上是不是也挂着同样的笑容。

“你可以得到它，”阿泰尔说，“我可以把苹果交给你。”

“不，阿泰尔。”玛莉亚声嘶力竭地喊道。

“它在哪儿？”阿巴斯在平台另一头停下脚步。

“在我这里。”阿泰尔回道。

阿巴斯眯眼看着阿泰尔，似乎对他所说的话心存怀疑。于是，他将玛莉亚紧拉到身前当作人盾，然后点头示意卫兵放开阿泰尔。玛莉亚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来。阿泰尔摸向长袍里的苹果，然后拿了出来。

接着，斯瓦米走上前，伸手想要碰触它。

他用只有阿泰尔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我跟瑟夫说下令处死他的人是你。他到死都以为他的父亲背叛了他，要将他置于死地。”

霎时间，苹果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最终，阿泰尔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一只手放在苹果上的斯瓦米瞬间全身绷直，瞳孔也跟着突然放大。

这个贱人的脑袋不自然地歪向一侧，身体也好像被某种内在的力量控制了似的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他大张着嘴巴，痛苦得说不出一句话。接着，一团金光出现在他的口中，嘴里的舌头被光芒的力量搅得左摇右晃。在苹果法力的驱使下，他迈步走到大家面前，举起手开始死命撕扯自己的脸。肮脏的指甲在粗糙的皮肤上挖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鲜血顺着那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颊上淌下来。但他依旧没有停手，还是像在搓面团一样，扣挖着脸上的皮肉。一整块齐耳根的皮肉被撕下来，耷拉在他脸上。

阿泰尔感到此时此刻有一股力量正在他体内推送着他。那力量好像源自苹果，眼下正如同肆虐的病毒席卷他全身。因为他心中想要报仇，苹果再次燃起了仇恨的火焰，于是这股力量便从苹果流进斯瓦米体内，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一种仿佛是将快感与痛苦混合在一起的感觉，让阿泰尔欲仙欲死——他的头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了，幸福与痛楚双重折磨着他的身心。

以至于，他没能及时听到玛莉亚的嘶喊。

也没有注意到阿巴斯已将她拖到前面，猛推下平台。

与此同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斯瓦米已把腰间的匕首从从刀鞘里拔了出来。他举起匕首，将刀尖朝向自己，疯狂地刺了下去。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口。然而在他打算给自己最后致命一击的时候，玛莉亚赶了过来。她一把拉住阿泰尔，总算让他停下了手中的苹果。阿泰尔这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可惜一切为时已晚。玛莉亚脖子上的伤口赫然在目，斯瓦米手中的匕首也还在闪烁着寒光。突然，鲜血从玛莉亚裸露的喉管里猛然喷出，血溅了一地，她张开双臂，倒了下去。看着奄奄一息的妻子，看着迅速从她身下蔓延开来的鲜血，阿泰尔愣住了。玛莉亚的肩膀剧烈起伏着，一只手还在奋力敲打着平台上的木架，想要借此唤醒她的丈夫。

斯瓦米也倒下了，匕首也跟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着脉动的闪光，苹果逐渐暗了下去。阿泰尔跪倒在玛莉亚身旁，抱起她的肩膀，让她转身面向自己。

她望着他，颤抖着强睁开眼睛。“你要坚强。”说完，她便离开了人世。

阿泰尔紧搂住玛莉亚。院内一片死寂，除了一个失去妻子的刺客的啜泣声。

这时，他听到阿巴斯的叫喊。“来人啊，抓住他。”

他站起身，透过溢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刺客一个个冲向平台。看见他手上的苹果，大家脸上的畏惧之情不言而喻。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大部分人出于本能抽出了宝剑。尽管心里清楚武器根本无力反抗苹果，但有东西在手总比逃跑要强得多。突然那股欲望变得强烈，他真想不顾一切，用苹果毁掉这里的全部，包括他自己。这种愿望忽然变得前无仅有的强烈。因为玛莉亚死了，死在他的手上。她曾是他的希望之光。可在那一刻——就在那复仇的一念之间，他亲手杀了他此生的挚爱。

一时间，刺客们停了下来。阿泰尔会使用苹果吗？不用说，只看他们的眼神，刺客大师也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些什么。

“抓住他！”阿巴斯嘶吼道。但刺客们只敢小心行事，不敢贸然上前。

由于周围这些刺客似乎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他发动攻击，因此，阿泰尔趁机逃跑了。

“弓箭手！”阿巴斯声嘶力竭地尖叫道。于是，就在阿泰尔即将逃出庭院的一瞬间，弓箭手发动了袭击。顷刻，箭如雨下。一支箭还划破了他的腿。这时，原本犹豫不前的刺客也纷纷从左右两侧冲了上来。放眼望去，长袍飞起，宝剑舞动，万夫如潮。或许是料到阿泰尔不会再使用苹果，众人接连从墙上跳下，连喊带骂地展开了追击。来时路上的拱门处已被封锁，阿泰尔不得不转身原路返回。他迅速穿过两名冲上来的刺客，企图躲过他们的进攻。然而手臂却被其中一人手上的短刀划出一道口子。他吃痛大叫，但没有因此停下前进的脚步。阿泰尔知道，这些人绝对可以轻松抓到自己，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们似乎害怕攻击他——或者说不愿意那么做。

他再次掉转方向，朝防御塔那边奔跑。那里的弓箭手大概已经张好弓在等待他了吧。他清楚他们的实力。这些人训练有素，都是从不失手的一流好手。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将箭头对准他，然后射杀他。

好在阿泰尔熟悉射箭的过程。弓箭手需要先花一秒钟的时间找到目标，然后再花一秒钟的时间稳定呼吸，最后——

射击。

刺客猛地转向别处，接着向前一个翻身。一簇箭雨瞬间落在他刚刚离开的地方，只有一支箭射中了他，划破他的脸颊。奔向梯子的时候，鲜血从他脸上的伤口流了出来。他也顾不得去擦，径直冲过去，爬上第一个梯子。离他最近的弓箭手惊慌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忘记拔出腰间的宝剑。阿泰尔一把将他拉下城墙。弓箭手整个人翻倒在墙下，不过他还活着。

接着，阿泰尔摸索着爬上第二个梯子。他身上疼得要命，血也不知道流了多少。不过总算爬到了塔顶。年轻时他曾从这里跳下，想不到如今也像那时一样，带着忍辱负重的心情再次站到这里。他颤颤巍巍地走向平台，无视身后已经爬上塔顶的刺客，缓缓张开双臂——

纵身跳下。

第五十三章

阿泰尔想让我们去传播刺客的信仰。这是他当前的打算。当然不光是传播教义，还要在西方成立一个组织。

说来惭愧，我用了好长时间才做出一个完整的行动计划。不过正因为有了计划，所以现在每走一步都十分清晰明朗：他准备将刺客组织的精要托付给我们，打算将火炬传递到我们手中，交给我们（似乎，尤其是我）。

之前得到消息，好战的蒙古人已经开始朝村子这边逼近。阿泰尔认为我们应该在战斗打响之前离开这里。而马费奥，当然也正有此意。由于目睹到这次行动的重要性，他的心思似乎有些蠢蠢欲动。我感到比起继续留在这儿，他肯定更想马上出发。你问他之前每天心不在焉地到处闲晃的毛病？最近差不多全改了。如今我们的情况似乎完全颠倒过来，看样子似乎我比他还急着离开。可以说我比他胆小怕事，也可以说对现实的残酷我理解得更为透彻，因为我发现，其实我和阿泰尔的想法是一致的。要知道在重兵包围之下，马西亚夫早已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事实上，无论蒙古大军会不会入侵这里，我都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在这样燥热的夜晚，我的心早已飞回到故乡。我十分想念我的家人：妻子还有我的儿子，马可。再过几个月他就三岁了，我却几乎很少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他。一想到这儿我便心如刀绞，我错过教他学习走路，更错过了他牙牙学语的日子。

总之，我觉得这次对马西亚夫的造访也该就此告一段落。不过，大师表示在那之前他还想再见我们一次。有些东西必须要交给我们，他是这样说的，他会带领其他刺客共同出席仪式。那是一件必须被妥善保管的物品，他说，绝不能落入敌人之手：蒙古人或是圣殿骑士。那是他的故事里一直意有所指的东西。我意识到大师话里有话，我对这宝贵的东西会说什么也有所怀疑。现在只能拭目以待了。

与此同时，马费奥一直催我讲完后面的故事，当然这个故事即将临近尾声。听到我说接下来将故事的时间向后推进一段日子，马费奥不满地拉下了脸。阿泰尔当时遍体鳞伤，既背负了耻辱也背负了血海深仇。不过现在，我们要从阿泰尔纵身跳下城墙，之后大概过了二十年的某一天开始讲起。地点也不在马西亚夫，而是在距离那里大约两天路程外的荒漠……

黄昏下，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两匹马和一个人。他骑着一匹，用另一匹载满罐子和毛毯，边走边赶马。

从远处望去，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是一个运载货物的商人。走近之后，更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汗水顺着他的头巾流下：这位疲惫不堪的胖商人名叫慕克哈里斯。

他一路走，直到看见远处出现一湾水潭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该躺下歇一会儿了。尽管打算日夜兼程赶回家，但现在这样也是无可奈何：他实在太累了。身下的马蹄像踏出的催眠曲让他一下一下点着头。下巴几乎贴上胸口，不停眨动的眼皮简直马上就要合拢到一起。慕克哈里斯越来越无法抗拒体内不断翻涌的睡意。每每想要入睡，心和大脑都不得不与睡魔展开一番激烈的斗争。他的嘴巴又干又渴，长袍像铅块一样坠在身后。他感到自己的每一块肌肉与骨头都累得要命，想要喝水与躺下休息的意念折磨着他。哪怕稍微休息几个小时，也许就足够他恢复一些体力，顺利返回马西亚夫——好吧，这个想法差一点就战胜了他。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敢停下脚步。不久前他听到一个传言——这附近有强盗和盗贼专门袭击商人，杀人越货。其中尤属一群被法哈德领导的盗贼最为残暴。众所周知，这世上能残忍过法哈德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他的儿子贝哈斯了。

据说贝哈斯会将抓到的人头朝下吊起来，然后在人的脖子剖口直开到肚子，将他们慢慢折磨至死。而那些悬挂在外的内脏则成了野狗的美食。更骇人听闻的是，每当他这样杀死一个人，他都会在一旁放声大笑。

慕克哈里斯自然对内脏相当珍惜，他也不想把财产便宜给强盗。要知道，现在马西亚夫的处境每况愈下，百姓的生活越来越难，村民的赋税越来越重。所有征到的钱财都被拿去山岬的城堡——刺客们告诉村民，保护村子的成本一直在增加。无情的刺客首领不断向百姓索取，还经常派他手下的刺客党羽走下斜坡到村里强取豪夺。任何胆敢反抗的百姓都将遭到一顿暴打，然后被驱除出境。无家可归的人只好四处游荡，渴望能找到另一处愿意接纳他们的地方安定下来，或是无可奈何任由遇上的强盗摆布。最近，不少盗贼在马西亚夫平原驻扎。由于这里石地小丘较多，便于埋伏，因此旅人被袭击的事件越演越烈。曾经，刺客们——或者至少刺客的威胁——维护着这条贸易路线的安全。但就如今的情况来看，那些美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因此，倘若不带分文地回到家，慕克哈里斯将无法支付阿巴斯向商人索要的什一税和他向村民索要的其他赋税。如此一来，村庄就会抛弃他和他的家人：他、他的妻子阿利亚以及他的女儿纳达。

这些念头一直在商人的脑袋里打转，直到他走到水潭旁边也没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在一株巨大的无花果树下，一匹马正站在那休息。大树粗壮的枝叶罩住整个水潭，为下面投来一片阴凉。马没有被拴在树上，看着马背上的毛毯，慕克哈里斯猜测它应该是谁的坐骑：可能是哪个停下来喝水的旅客，打算用长颈瓶灌一些水留着以后路上用；也可能他和自己一样，只是打算躺下歇会儿脚。尽管这样，走到水潭的一刻商人还是万分紧张。感受到水的气息，身下的马兴奋地发出哼叫声。他不得不勒紧马栓，遏制住马匹加速奔向泉水的马蹄。接着，他在那里看到一个身影。那人将双臂叠放在胸前，蜷缩在地上熟睡着。他的头枕着包裹，脸被兜帽挡住，身上裹着长袍。尽管看不清长相，但透过那露出的一点点，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饱经风霜的褐色皮肤上布满了皱纹与伤疤。那是一位老人，看样子大约七十多岁或是刚过八十。就在慕克哈里斯出神地打量对方模样的工夫——老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商人被吓了一跳，心里又惊又怕。想不到老人的眼神竟是如此犀利警惕。尽管对方一动未动，但慕克哈里斯知道虽然自己比他年轻很多，但这个陌生人根本没有被他吓到。

“很抱歉打扰到您。”商人颔首解释道。或许是由于紧张，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然而陌生人并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下马，牵马，来到水边。慕克哈里斯取下马辔头，好让它们也喝口水。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只剩下打水时水桶轻敲泉水石壁的声响，装满的水在桶里摇晃的声响，以及接下来马匹饮水的声音。商人也喝了一些，起初还是小口，之后像不解渴似的开始大口往嘴里灌。溅出的泉水打湿了他的胡须和脸颊。之后，慕克哈里斯用长颈瓶灌满水，然后把东西放到第二匹马上，接着将两匹马都拴起来。再回头看陌生人的时候，对方已经睡着了。和之前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将手臂交叉起来，而是枕到头下，放在原本用来当枕头的包裹上。慕克哈里斯从自己的行李里也取出一张毛毯，然后在泉水另一边找一块地方，躺下睡去了。

他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听到身旁有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的瞬间，商人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之下，他清楚地看到对方粗狂糟乱的黑头发、黑胡子，穿在一只耳朵上的金耳环以及龇牙咧嘴的丑恶笑脸。慕克哈里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对方却先一步弯下腰，将一把闪亮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商人吓得呆住了，他说不出话，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抽泣声。

“我是贝哈斯，”那人笑着说道，“看来我将成为你命中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

“不。”慕克哈里斯苦苦哀求，然而贝哈斯已经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旁边贝哈斯的两个人手下正一件件将他的货物从马匹上卸下，搬到自己的牲畜上。

他看向老人睡觉的方向。尽管马还在，但人却不见了踪影。他被他们杀了吗？已经被割断喉管躺在地上了吗？

“绳子。”继续用匕首抵着商人的脖子，贝哈斯喊道。其中一个手下悠哉地摇着绳子走过来。这人和贝哈斯一样脸上的胡子也是乱糟糟的，头上还围着阿拉伯式头巾。他穿了一身黑衣，身后背了一张长弓。第三个人虽然没有胡子，不过留了一头长发。他的腰带上挂了一把宽刃半月弯刀，这会儿正忙着翻腾慕克哈里斯的行李，将里面他们觉得没有用的东西扔掉。

“不！”商人大声哭喊，却只能眼看着一颗染过色的石头滚落向沙地。那是临行前，女儿送给他的护身符，看见护身符被强盗扔在地上，这让商人无法忍受，他挣开贝哈斯的禁锢，冲向那个“长毛”。对方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着斜眼看他，然后在商人扑上来的瞬间朝他的气管猛地就是一拳。慕克哈里斯瞬间倒地，痛苦万分。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男人，三名强盗放声大笑。

“什么玩意儿？”“长毛”朝商人弯腰讥讽道。注意到慕克哈里斯的视线，他低头捡起地上那块石头，大声念出纳达在上面写的话：“‘旅途平安，爸爸’，是这个吗？就是这东西让你突然铆足了劲儿，爸爸？”

商人伸出手，想要拿回石头，可“长毛”却将他的手别到一边，满脸鄙夷。接着用石头蹭了蹭自己的屁股，然后——大笑着在慕克哈里斯的哀号声中——将石头扔进水里。

“扑通。”他嘲笑着模仿道。

“你……”慕克哈里斯瞪着他，“你……”

“把他的腿绑起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见贝哈斯走过来扔给“长毛”一根绳子，然后弯腰将刀尖抵上商人的一只眼睛。

“你要往哪儿去啊，爸爸？”他问。

“去大马士革。”慕克哈里斯撒谎道。

匕首划过商人脸颊，他不禁吃痛大叫。“到底去哪儿？”贝哈斯又问道。

“他的布都来自马西亚夫。”“长毛”说着用绳子捆住慕克哈里斯的腿。

“马西亚夫，啊？”贝哈斯说，“过去你还能指望一下会有刺客过来救你，不过现在别想了。或许之后我们应该过去拜访一下，说不定还能遇上一个急需人安慰的伤心寡妇也说不定。你说呢，爸爸？等我们解决你之后就去如何？”

说到这儿，“长毛”站起身，将绳子一头扔向大树树枝，然后朝下一拉，把慕克哈里斯整个儿吊起来。他的世界随之瞬间上下颠倒。接着，他看到“长毛”把绳子另一头拴在井边的把手上。他将这样被绑牢，然后死去，想到这儿慕克哈里斯不禁开始抽泣。贝哈斯走过来，猛地一推让商人倒吊着旋转起来。看着眼前晃动的世界，慕克哈里斯几乎绝望。他看见弓箭手在几英尺外笑得前仰后合，近处的“长毛”和贝哈斯几乎合不拢嘴，贝哈斯更是笑弯了腰。

世界还在旋转，眼前的景象从泉水边一晃而过。他又看见那三个可恶的盗贼，“长毛”、贝哈斯、以及那个站在他们身后的人，以及——

一双腿出现在最远处那个人背后的树木旁边。

商人还在旋转，泉水前的景象一圈圈出现在他眼前，而后又消失。他的转速逐渐慢下来，很显然，除了那三个盗贼还有一个人也在那里，在他们身后。那个人整张脸都隐藏在长袍上的兜帽之下，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知道他微微低着头，双臂张开，仿佛是在祈祷。是那个老人。

“住手。”老人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三名盗贼顿时转身看向他，精神也跟着紧张起来，看样子是要干掉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但很快，又传来听见三人的讪笑声。

“这是唱的哪出？”贝哈斯嘲讽道，“一个老头子过来找我们寻开心？你想怎样，老头儿？用你当年的那些老故事来把我们烦死？还是要用屁崩死我们？”

他的两个同伴大笑起来。

“放他下来。”老人说着，指向还在绳子上跟着晃动的慕克哈里斯，“马上。”

“我凭什么放他下来？”贝哈斯问。

“因为我开口了。”老人怒吼道。

“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我发号施令？”

只见老人一甩手。

袖剑弹出。

第五十四章

弓箭手刚想摘下背后的弓，阿泰尔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他用力一挥手，袖剑顿时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切开他的喉咙，斩断他的弓箭，划开他的头巾。断掉的弓啪嗒一声掉到地上，那个人也跟着扑通倒地。

阿泰尔——一个已经二十余年未曾战斗的人——此刻站在这里，上下起伏着肩膀，看着贝哈斯和“长毛”的表情由嘲讽变为戒备。躺在脚下的弓箭手抽搐呜咽着，流出的血很快渗入了沙子。阿泰尔看都没看他一眼，一直盯着贝哈斯和“长毛”，然后单膝跪到地上，拔剑了结了弓箭手。他知道，威慑力才是他最有利的武器。这些人比他年轻，动作也更为敏捷。他们凶猛残暴，早已适应了刀口舔血的生活。不过阿泰尔更有实战经验，他现在只希望自己可以凭这一点取得胜利。

“长毛”和贝哈斯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收起了笑容。顷刻间，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大树上的绳子还在拧着树干不时发出“吱嘎”的声响。倒吊着的慕克哈里斯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他已经挣脱出双手，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机逃走，可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要鲁莽行事，万一再将强盗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就不妙了。

与此同时两名暴徒开始绕向两侧走去。看样子他们是想打算借此包抄阿泰尔。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大，倒吊着的商人也随之出现在阿泰尔的视野之中。“长毛”来回搓着手上的半月弯刀，发出唰唰的响声，贝哈斯则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忽然，“长毛”一步上前，挥刀猛刺过来。阿泰尔拔剑相应，顺着手臂借力将其推向一边。四周的空气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撞击声震动，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不过阿泰尔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力不从心了。倘若这两个盗贼继续像刚才那样发动奇袭，他恐怕撑不了多久。要知道，如今的他已经是个年迈的老人。老人就应该照顾照顾花草或是用午后的时光研究一些课题，审阅、思考他曾经拥有的挚爱与失去的一切：不该贸然卷入战斗之中。尤其是面对多个身强体壮的年轻敌手。阿泰尔朝贝哈斯刺去，想要阻断敌人从侧翼发动的包围。这招虽然起了作用——但却遭到了贝哈斯的近身攻击。刀刃在老人胸前划开一道口子，晕开了这场战斗里阿泰尔流的第一滴血。然而阿泰尔并未因此示弱，他立即发动反击。两人你来我往，刀剑相应，可这却给了“长毛”下手的机会。趁着阿泰尔无暇顾忌防守的空档，“长毛”挥刀猛砍，瞬间在老人的腿上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

又长、又深。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阿泰尔几乎要跌倒在地。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一边，背靠泉水，好让自己不用担心背后，只需专注前方便可。这会儿老人的身旁是水潭的围墙，身后是倒挂的商人。

“坚持住，”他听见商人轻声说道，“无论今天最后结果如何，我都将永远感激您，无论此生还是来世。”

阿泰尔点点头，没有转身。他一直凝视着面前的两个暴徒，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见阿泰尔受伤流血，那两个人似乎又来了精神，一鼓作气冲上来，发动了更为猛烈的攻击。阿泰尔接连挡下敌人的进攻，只可惜三招化解，他却又受了几道新伤。他现在血流如注，步履蹒跚，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威慑力已经不能在作为武器使用，失去优势的他现在只剩下多年磨砺的技艺和本领。他回想起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些伟大战斗：战胜塔拉尔的手下，打败摩洛，击退耶路撒冷墓地的圣殿骑士。那个经历过那些战斗的勇士本该轻松秒杀这两个暴徒。

但那个勇士只属于过去。他老了，悲伤与常年的隐居生活削弱了他的力量。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哀悼玛莉亚，忍受苹果的折磨。无论曾经多么精湛，他的身手最终也不得不随着岁月的流逝，消散殆尽。

涌出的鲜血不断渗入阿泰尔的长靴，就连双手也完全被侵湿。老人顾不得防御，疯狂地挥舞宝剑，奋力砍向敌人。他想起他的背包，此刻就藏在无花果树那里，只要拿到里面的苹果，就能瞬间扭转局势。可他离得太远了，而且他也发过誓，绝对不会再使用它。他之所以将包裹藏在大树里面，就是为了远离苹果的诱惑与干扰。而事实上，如果他现在能够拿到它，阿泰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毕竟再怎样也比死在这里或是让商人惨死在他们手上来得好。如果他输了，这个商人定会遭受更加痛苦的折磨。

是啊，他早该使用苹果的，因为眼下他马上就要输了。看到他们再次扑向自己的一瞬间，阿泰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长毛”避开他的视线从角落冲了上来，阿泰尔大喊一声奋力想要挡下敌人的攻击。“长毛”接连发动进攻——一下、两下、三下——最后在阿泰尔的防御之下找到漏洞，然后猛地在他侧腹部划开一道伤口。鲜血从深深的伤口下喷涌而出。阿泰尔步履蹒跚，痛苦地大口喘着粗气。他忽然觉得与其投降还不如就这样死了，就这样战死更好。

“长毛”再次冲上来，挥刀又是一击，在阿泰尔身上又添一道伤口。这下他那条完好的腿也负伤了。他跪倒在地，双臂下垂，再也使不上力气的刀尖默默刺入沙中。

“长毛”上前迈了一步想要过去，却被旁边的贝哈斯制止。“把他留给我。”他下令道。

恍惚间，阿泰尔想起另一段回忆。多年前，他的对手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一次，他让那个圣殿骑士为他的傲慢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然而这次，当时那种快感已然不再。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贝哈斯，阿泰尔却只能跪在泥土之中，无力地低头晃动着身体，满心挫败。他竭力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不听使唤。他竭力想要举起手中的宝剑，却力不从心。他看到敌人的匕首正慢慢靠近，却只能勉强抬起头，眼睁睁看着贝哈斯露出的牙齿，金耳环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忽然，商人猛地一荡，出现在贝哈斯身后，就这么倒挂着抱住身前的暴徒，暂时牵制住他前进的脚步。阿泰尔大喊一声，也不知从哪里迸出一股力量，奋力向上刺去，挥出最后一击。刀刃顺着贝哈斯的肚子剖开，直开到喉咙，划出一道笔直的切口。与此同时，慕克哈里斯看准贝哈斯松开的指尖，一把抢下即将掉落的匕首，接着一个挺身，割断绑住他的绳子。商人扑通一声从树上掉了下来，狠摔到井壁边上。他不敢懈怠，挣扎着爬起来站到自己的救命恩人身边。

阿泰尔的腰弯得厉害，整个人几乎叠在一起，站起身时他已然垂死。可他又举起了手中的宝剑，眯眼死盯着最后剩下的“长毛”。猛然发现自己处于劣势的盗贼瞬间失去干劲。他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慢慢后退。他一刻也不敢将视线从阿泰尔与慕克哈里斯身上移开，就这么退到马身旁，翻身上马。他们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接着“长毛”故意伸出一根手指做出一个划脖子的手势，骑马跑了。

“谢谢你。”上气不接下气的慕克哈里斯对阿泰尔说道。阿泰尔没有回答，他一头栽进沙地，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五章

一周后，刺客驻地迎来了盗贼首领派来的使者。他们在村里百姓的注视下穿过市镇，走向通往城堡的山丘。这个人是法哈德的手下之一，村里人说，其中一些有远见的更是猜到了他此番前来驻地的目的。其实早在两天前，法哈德的手下就已经过来放出消息，说任何能够指认杀害他儿子贝哈斯凶手的人都会得到重赏。那人还说，他们已经知道凶手被一个马西亚夫的商人救走。那个人协助暴徒杀害了盗贼首领爱子，本是罪无可恕，但如果他愿意供出那条杀人软脚虾的情报，他们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他，不会追究他的责任。然而根本没人搭理放话的盗贼。大家都只是摇摇头，接着各忙各的去了。那人铩羽而归，临走前只得气急败坏地警告村里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再来。

眼下的情况认证了谣言——最起码，预兆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由于刺客的庇护，即使是法哈德也不敢随便派人进攻这里：他必须先征得刺客导师的同意。虽然法哈德不敢对阿泰尔或者阿尔莫林随便提出要求，但面对阿巴斯，情况就容易得多了。毕竟阿巴斯性情怯弱，且易于收买。

于是，这回换成使者来了。在这次公然造访的路上，他的神情一直十分严肃。但凡看到有人胆敢在他经过时表现出任何藐视的神色，都会立即向对方报以冷笑，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做出划开咽喉的动作。

“看样子导师已经允许法哈德造访村庄了。”当天夜里，慕克哈里斯熄了蜡烛悄声说道。在他旁边躺了一个陌生人。与其说他是在和床上的人说话，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打从水池旁一战回来之后，床上的老人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阿利亚和纳达已经照顾他三天三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来。由于失血过多，前两天的时候他的脸色十分苍白，身体也很虚弱。他躺在床上，尽管阿利亚和慕克哈里斯已经尽最大力量照顾他，可他看起来却像尸体一样安静，仿佛随时都可能离开人世。好在第三天，虽然人还是没有苏醒，但气色总算有些好转。慕克哈里斯从集市上回来，阿利亚将老人的情况告诉给他。于是他继续和前两天一样，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开始和他的救命恩人聊天，想借此唤醒他的意识。只是几天的工夫，他却已经养成了讲诉每天生活的习惯。当然，偶尔也会提到一些重要的事情。他衷心希望，这样可以帮助老人恢复意识，重返人间。

“看样子，阿巴斯已经被收买了。”说着，商人看向身旁的陌生人。老人躺在那儿，伤口已经开始复原，身体也日益强壮起来。“如果是阿泰尔大师，他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自言自语道。

他微微前倾，小心地凝视着床上的身影。“大师，阿泰尔·伊本·拉哈德。”

从被带到慕克哈里斯家中以来，床上的陌生人第一次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一刻商人已经期待许久，即使如此，真的迎来这一瞬间慕克哈里斯还是不免喜出望外。在他的注视下，病人蒙眬的双眼慢慢恢复了神采。

“就是您，不是吗？”慕克哈里斯低声问道。陌生人眼中闪烁着流动的光芒，他看着他没有说话。“你就是他，不是吗？您就是阿泰尔。”

阿泰尔点点头。慕克哈里斯顿时热泪盈眶，激动得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咣当一声跌到石板地上。他紧紧抓住阿泰尔的手。

“您回到我们身边了，”他近乎呜咽，“您回来救我们了。”一阵沉默过后，冷静下来的商人再次问道：“您是回来救我们的吗？”

“你们需要救赎吗？”阿泰尔反问他。

“当然。我们遇上您的时候，您不就是为此才回到马西亚夫的吗？”

阿泰尔想了想，说：“离开阿拉穆特的时候，我已知道我迟早要回到这里。只不过问题是，我什么时候回来。”

“您去了阿拉穆特？”

“大概待了二十年。”

“他们都说您已经死了。说是在玛莉亚被害的那天早晨，您从城堡的塔楼上跳了下去。”

“我确实从那儿跳了下去。”阿泰尔苦笑道，“但我还活着。我掉进村外的小河，遇到碰巧出现在那里的达利姆。他已经找到瑟夫的妻子和孩子，刚从阿拉穆特赶回来。他把我救起，然后带着我一起回到他们身边。”

“可他们都说您已经死了。”慕克哈里斯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

慕克哈里斯抬手比了比示意城堡。“刺客们。”

“这么说确实很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不过他们心里明白，我还活着。”

阿泰尔将手从慕克哈里斯手中抽出，坐起来，抬腿下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看了看上面老皱的皮肤。尽管浑身都疼，不过确实感觉……好多了。老人重新换上已经被洗干净的长袍，将兜帽翻上头顶。他喜欢这种感觉，也喜欢呼吸干净衣服的气息。

老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出乎他的意料，上面的胡子显然被休整过。他的靴子放在不远处靠在床边的桌子上，袖剑摆在一旁。其实这只是袖剑模型，是他从伊甸碎片里领悟的一种新设计，其结构先进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时，他又想起一些别的他不久前刚发明的设计图。不过想要做出成品，还需要铁匠的帮忙。但是在此之前……

“我的包裹呢？”他挣扎着站起来，询问身旁的慕克哈里斯，“我的包裹在哪儿？”

商人没说话，指了指床头的石头，东西正摆在那里。看到熟悉的形状，阿泰尔松了口气。“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他问。

慕克哈里斯正色摇了摇头。阿泰尔神色严肃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相信他的话。这下他总算放心了。老人将脚伸进靴子，提上穿好。

“谢谢你照顾我，”他说，“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死在水池边上了。”

慕克哈里斯坐回到椅子，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妻子和女儿都很关心您，我也必须要谢谢您，是您将我从盗贼手上救下，我才能死里逃生。”他向前微微倾身说道，“您的善行已成为阿泰尔·伊本·拉哈德传奇人生的一部分。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和大家说了。”

“村里人知道我在这儿？”

慕克哈里斯兴奋地摊手道：“当然，全村人都知道那位英雄将我从死亡的魔爪中救下的事迹，而且大家都相信那个人一定是您。”

“为什么会这么想？”阿泰尔问。

慕克哈里斯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油滑精怪的表情，用下巴比了比矮桌上的袖剑。

阿泰尔顿时了然。“你将袖剑的事告诉他们了？”

慕克哈里斯犹豫了。“嗯，是的，”他说，“本来就是这样啊，怎么了？”

“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城堡。他们随时会来找我。”

“不止是他们。”说到这儿，慕克哈里斯露出忧伤的神情。

“什么意思？”

“那个被你杀掉的人的父亲，已经派使者找上门来了。”

“我杀的那人是谁？”

“一个名叫贝哈斯的暴徒。”

“他父亲呢？”

“法哈德，游荡在沙漠里的盗贼首领。据说他们已经在离这里只有两三天日程的地方安营扎寨。使者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大家还说，他已经获得导师的允许，可以到村里子来追捕凶手。”

“导师？”阿泰尔厉声问，“阿巴斯？”

慕克哈里斯点点头。“盗贼在悬赏捉拿凶手，不过村民们全都无视了它。只是阿巴斯或许对此并不是很坚决。”

“看来大家都很好心，”阿泰尔说，“可惜他们的导师就未必了。”

“这倒是句实话，”慕克哈里斯赞同道，“他拿走我们的钱财，却不予以任何报偿。那座城堡如今也成了委员会的核心据点，过去明明是向百姓传达力量、引导的地方……”

“还有保护。”阿泰尔苦笑道。

“没错。”慕克哈里斯认可道，“这一切都是您留下的，阿泰尔，现在却被……腐败与偏执所取代。他们说您走之后，忠于您和马利克的刺客们发起了一场暴动。阿巴斯被迫对其予以残酷镇压，甚至还将暴动领导人处死。他害怕反叛者死灰复燃。他的被害妄想让他日以继夜地待在塔楼里，整天疑神疑鬼，将任何他认为可能谋害他的人置于死地。组织的信条就像那年久失修塔楼，在他的践踏下变得破碎不堪。他们还说他一直在重复做一个梦。梦见有一天阿泰尔·伊本·拉哈德从阿拉穆特流放回来带着——”他顿了顿，瞄一眼阿泰尔，瞥了瞥包裹，“一件足以打败他的圣器……真有这样一个东西吗？您打算反击吗？”

“即便有，我们也不是靠圣器打败阿巴斯的，而是信仰——对自身与信条的信仰——这就足够了。”

“对谁的信仰，阿泰尔？”

阿泰尔挥挥手。“你们的，人们的，还有刺客的。”

“可如何来重筑信仰呢？”慕克哈里斯追问道。

“身先士卒，”阿泰尔回答说，“一步一步。”

第二天，阿泰尔离开慕克哈里斯家前往村庄。这一次他不仅仅要宣扬刺客精神，还要证明它的意义。

第五十六章

这段时间，阿泰尔经常不得不去处理一些百姓之间的纠纷，像是调解商贩之间的争吵，邻里之间的矛盾之类的。不过那些都不如眼前这桩来得棘手。眼下，两个女人正为一个男人的事情争执不休。这个陷入麻烦的男人名叫亚伦。面对女人的争执，没用的他只能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缩成一团。由于有事情需要处理，今天慕克哈里斯和阿泰尔一起来到村里。这会儿，他正试图帮忙进行调解。阿泰尔双臂交叉，站在一旁。他在耐心等待其中一人先表现出敌意，这样他才有机会予以劝解。其实他早已想好该说的内容：这件事亚伦有他自己的选择权，不论他最终宣布他喜欢的人是谁，他都有权自由选择。老实说，阿泰尔真心为男孩感到担忧。他把自己的感情在心中压抑太久，迟早会爆发的。当然针对这一点，刺客大师也已经想到相应的方法。这个方法正是伊甸碎片教给他的。

另外，他让编织匠按照自己的说明制造新工具，也是阿泰尔在伊甸碎片里看到转记下来的。

交给铁匠的那张图纸也是一样。拿到东西，铁匠来回看了看阿泰尔的设计图。仔细研究一番后，他将图纸放在桌子上，一边铸模一边让阿泰尔从旁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很快，刺客们便将装备上全新的武器，从未有人见过的新武器。

除此之外，过去几天里有个人一直躲在阴影处监视着他。那个人将自己隐藏起来，确切地说是只有他自己以为隐藏得很好。因为阿泰尔一早便发现了他的存在，并透过他的站位，了解到对方的身份应该是名刺客。

当然，发生这种事也是在所难免。要知道为了弄清那个持袖剑战斗的陌生人的身份，阿巴斯一定会派手下的探子下到村里进行调查。之后，他还会妄下结论，认为阿泰尔这次是来夺回组织的。或许这会儿，他正寄希望于那些盗贼，想让他们替自己除掉阿泰尔。或是亲自派人下到村庄里杀死他。当然，那个人影也有可能是站在阿泰尔这边的刺客。

望着还在不断争吵的两个女人，慕克哈里斯用嘴角小声说道：“大师，看来是我误会了。她们根本不是在争论到底该由谁‘拥有’那个倒霉蛋亚伦，而是该由谁‘占有’他。”

阿泰尔轻声笑了。“不过我的评判结果倒是还和之前一样，”说着，他恶作剧似的瞥了亚伦一眼，后者正焦躁地咬着指甲，“应该让这个年轻人自己决定他的命运。”阿泰尔悄悄地偷瞄一下那个人影。这会儿，刺客坐在树荫下，正佯装若无其事地四处瞎看。他穿了一身土灰色的长袍，和周围歇脚的村民看起来没有两样。

阿泰尔告诉慕克哈里斯。“我要回去了，听她们吵架听得我都有些渴了。”

说完，刺客大师转身离开了那一小堆人。其中几个本打算跟大师一起走，不过被慕克哈里斯悄悄赶回去了。

看都不用看，阿泰尔便已感觉到那人跟着他走进广场。来到中心的喷泉旁边，他弯腰喝了口泉水，然后直起身，做出一副正在眺望下方村庄风景的模样。然后……

“好吧。”知道那人正站在自己身后，阿泰尔开口道，“如果你是来杀我的，那刚才就该动手了。”

“你故意引我上钩？”

阿泰尔咯咯笑了。“我戎马一生，怎么能让一个毛头小子在泉水边上轻易把我干掉。”

“你听到我的脚步声了？”

“当然，我听到了，听到你一路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还听出你偏爱在左侧行动。如果你发动袭击，我便会挪到右边直击你的软肋。”

“我怎么没感觉到？”

“嗯，这取决于目标。当然，你会发现的，只要你充分了解你的行刺目标，并看破他们的作战手法。”

“我只知道没有人的身手能和我眼前这位相媲美，阿泰尔·伊本·拉哈德。”

“你到底是谁？恐怕我上一次亲口道出马西亚夫这个名字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

阿泰尔转身面向他。陌生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庞。他的下巴上蓄着黑色的胡须，看模样大概也就二十岁。阿泰尔忽然觉得对方的下巴和眼睛看起来有些面熟。

“没错，”男孩开口道，“那时候我才刚出生。”

“那你没被他们灌注那些反对我的观点？”阿泰尔说着，抬起下巴比了比海角上的城堡。远处的塔楼像卧伏在那里的猛兽一般，默默注视着他们。

“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被洗脑，”男孩回道，“但也有一些人始终忠诚于过去的信条。在恶势力不断以新的方式入侵和平的今天，更多人发出了这样由衷的呐喊。不过我比大多数人更有理由保持自己的忠心。”

两名刺客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泉水旁边。阿泰尔感到他的世界开始颤抖，整个人几乎要晕厥。“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并非来自他自己的身体。

“我有两个名字，”男孩说，“一个是现在组织里大部分人都知道的名字，塔基姆。还有一个，是我的教名。那是母亲为了纪念父亲为我起的名字。当年我刚出生不久，父亲便离开了人世。他被阿巴斯处死了。他的名字是……”

“马利克。”阿泰尔激动得屏住呼吸走上前。他抓着男孩的肩膀，老泪纵横。“我的孩子”，他大喊道，“我本该知道的。你和你父亲的眼睛一模一样。”看着男孩，阿泰尔不禁放声大笑。“他的私事我一向不是很了解，但你……你继承了他的精神。我都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在他被囚禁之后，我的母亲就被人送走了。后来我长大了，又回来加入了组织。”

“来复仇？”

“最后，也许会吧。不管怎样，最好能继承他的意志。既然您回来了，我也算看到了希望。”

阿泰尔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带他离开了喷泉。两人穿过广场，专注地讨论开来。

“你的身手怎么样？”他问小马利克。

“在阿巴斯的统治之下，这类事情早就被荒废了。不过，我自己有做训练。可过去二十年，刺客相关的认知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阿泰尔轻声笑了。“或许，这里没有，但是这里有。”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这里对刺客的研究已经比从前发展了十倍之余。我有不少东西要向组织展示，计划、安排，还有新武器的设计图。现在，铁匠正忙着帮我打造它们。”

村民们恭敬地为他们让开一条通路。如今所有人都认识阿泰尔了。至少在驻地山下的树林里，他再次成为了刺客导师。

“你说城堡中还有其他人忠诚于我？”阿泰尔问。

“很多在阿巴斯手下效劳的人其实都恨透了他。更重要的是，现在负责向上面报告村里情况的人是我。虽然消息扩散得很慢，但毫无疑问大家已经开始知道伟大的阿泰尔已经回来了。”

“很好，”阿泰尔说，“将这些拥护者召集起来，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向城堡进军了。”

小马利克停下来看着他，仿佛在确定这个老人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咧嘴笑道：“您打算这么做了，什么时候？”

“很快盗贼法哈德就会带着他的手下进攻村庄，”他说，“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控制好这里的局面。”

第五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慕克哈里斯、阿利亚和纳达便挨家挨户通知大家导师准备向山上进军的消息。满怀希望的村民从睡梦中醒来，赶到集市。有的三五成群站在一起，有的坐在矮墙上静静等待。又过些时候，阿泰尔来了。他穿了一件素色长袍，还用腰带固定住中间。仔细观察便能猜到他的手腕上一定装备了袖剑，因为控制开关的戒指正套在导师的手指上。阿泰尔迈步走到广场中央。慕克哈里斯，那位值得信赖的助手，此刻正站在他身旁，等待吩咐。

若是玛利亚还活着，现在她会对他说什么呢？等待大家集合的时候，阿泰尔不禁陷入了沉思。小马利克：阿泰尔几乎在知道他身份的同时便对他推心置腹。他如此信任这个孩子，一旦男孩对他背信弃义，阿泰尔将万劫不复。他那想要夺回组织的计划也将与一个老人的异想天开形无二异。他想起那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结果却背叛他的人。若是现在，玛莉亚会告诫他多加小心吗？她会对他说在证据如此不足的情况下毫不怀疑地相信别人太愚蠢了吗？或许，她会像她曾说过的那样，告诉他：“相信你的直觉，阿泰尔。阿尔莫林的教导赋予你智慧，而他的背叛则将你推向成熟。”

噢，我现在可比以前睿智多了，亲爱的，他想念她——想念他深埋在脑海中的有关她的回忆。

她会认可他的，他知道。这么多年，他整日与伊甸碎片相伴，汲取其中的精华，学习里面的知识。她肯定不想看见他为自己的死自责，为曾经的意气用事感到羞愧。是的，她绝不希望那样。那她会说什么呢？用她特有的英式口音轻声吐道：“学会自制。”

想到这儿，他差点大声笑出来。“学会自制”，他终于办到了，没错，但却用掉了太多年的时光——多年来，他憎恨伊甸碎片，不想看见它，甚至想都不愿意去想。他恨透了伊甸碎片那永恒不变的嵌纹光滑表壳，以及蕴藏在里面的邪恶力量。可他还是会凝视着它，一看就是几小时，然后沉思它曾带给自己的痛苦与折磨。

由于一直得不到阿泰尔的重视，加之无法忍受老人的境况，瑟夫的妻子带着两个女儿走了。后来，他听说她们在亚历山大港安了家，日子还算安稳。一年后，达利姆也走了，被他父亲的悔恨与对伊甸碎片的痴迷赶走了。他周游至法国和英国，提醒那里的首领蒙古大军正在朝那边进军。变成一个人后，阿泰尔内心遭受的折磨愈演愈烈。他整夜整夜地凝视着伊甸碎片，好像他和它是两个一触即发的敌手——仿佛只要他睡着或是将视线移开，它就会趁机朝他扑过来。

最后，他想到那一晚马西亚夫的庭院，想到他的导师阿尔莫林在大理石台阶上大开杀戒的模样，想到当时院子里不断涌水的喷泉。他还记得第一次拿起伊甸碎片时的感觉，没有邪恶只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心中流淌。伊甸碎片展现出的影像也让他难忘。那诡异的未来文明的图像仿佛来自一个距离他十分遥远的时空，超乎他的认知范围。在庭院里度过的那一晚，直觉告诉他蕴藏在里面的或许是正义的力量。然而在那之后，它展现出来的，却只有邪恶的一面。不过，这都不能掩盖其中蕴藏的巨大智慧。因此，需要有人研究并将那些知识记载下来。伊甸碎片需要一个媒介来释放它的力量——阿泰尔曾试图驾驭这种力量。

他因阿尔莫林饱受这种力量的折磨，如今，又因家庭再次感受它所带来的痛苦。或许伊甸碎片最初给予的那些美好，不过是为了日后全部夺回罢了。

不论答案如何，他已展开了研究。一本又一本日记上写满了他的记录：一张张纸上全是有关哲学、意识、设计、绘图、图表的内容，以及他这一生的回忆。无言的蜡烛滴泪燃尽，他在纸上纵情书写，只有需要方便的时候才会暂时停下来。他经常一写就是好几天，然后又好几天不碰书桌，一个人骑马离开阿拉穆特。在伊甸碎片的驱使下，他四处奔走，搜集资料，汇集证据。有一次，甚至，在伊甸碎片的指引下找到一套圣器。他取走那些东西然后将其藏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它们的模样与下落。

当然，他心中的哀痛也从未得到抚平。他一直在为玛莉亚的死感到自责，纵使他已从中吸取了教训。如今滞留在他心底的只剩一份纯粹的悲伤：对玛莉亚和瑟夫的眷恋，让这份痛楚永远萦绕在他心间。那一日的情景好像锋利残忍的刀片将他的心千刀万剐，剩下的只有一份令人作呕的虚无，仿佛他的胃里，有一只惹人厌恶的小鸟在死命扑腾着翅膀。

有时，想到玛莉亚会为他的哀悼感到欣慰，阿泰尔也会露出笑颜。她骨子里一直保留着英国贵妇桀骜不驯的一面，正如他打败她时那样。作战时她的眼中总是带着高傲的眼神，她的对手随着她的刀刃逐个倒下。当然，她肯定会为他终于学会自制的事情感到欣慰。但最重要的是，他会赞许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将他的智慧与学识重新带回组织。当初决定结束流浪生涯，前往马西亚夫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为这样的理由回来的吗？他无法确定。他只知道，一旦回到这里，他将再无别的选择。他去看了他们埋葬她的地方，马利克的墓碑也在那附近。这两人的墓地一直被小马利克细心照料着，免受他人破坏。阿泰尔忽然意识到玛莉亚、瑟夫、马利克、他的母亲及父亲，甚至还有阿尔莫林，全都永远地离开了他。但兄弟会，他必须夺回。

不过前提是，小马利克真的行如其言。站在这里，感受着人群的兴奋与期待，阿泰尔知道这些是他必须肩负的重量。看着一直在附近徘徊的慕克哈里斯，刺客导师再次陷入了沉思。他注视着远处的城堡，等待着大门打开，众人出现的一刻。小马利克曾经说过，像他一样对阿泰尔赤胆忠心的人至少有二十多个。二十位勇士，再加上群众的支持，用来对抗剩下那三四十个效忠阿巴斯的刺客，阿泰尔认为已足够了。

他不禁想知道阿巴斯现在是不是在上面，在大师的塔楼里睥睨着下面的情况。老实说，他希望如此。

纵观一生，阿泰尔从不在他人的死亡中寻求快感，但对阿巴斯呢？尽管对他童年遭遇感到同情，但阿泰尔不能忘记他一手造成了瑟夫、玛莉亚和马利克的死亡，还将整个刺客组织破坏殆尽。阿泰尔曾向自己保证，绝不会从阿巴斯的死中寻求任何快感，甚至满足感。

可任何人手刃仇敌之后，都会不可避免地为仇人的消失感到痛快与满足。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允许自己放纵自己。

当然一切都需要那扇大门打开，他们的盟友出现。周围的人群开始变得有些躁动不安。他感到那份刚刚被他唤醒的自信与把握正在逐渐消退。

这时，他发现村民中间隐隐传来一阵兴奋的吵闹声。阿泰尔连忙将目光投向城堡的大门——依旧紧闭在一起——又转回到广场。只见一个穿了一身白衣的少年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他颔首走到阿泰尔跟前，摘下兜帽，咧嘴笑了。是小马利克。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其他人。他们和他一样，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人群里。导师身旁的慕克哈里斯激动得连喘几口粗气。霎时间，广场上站满了身穿白袍的刺客。阿泰尔不禁放声大笑。惊讶、欣慰、喜悦，随着他们的出现，融进导师的笑声。大家纷纷垂首以示尊敬，并向阿泰尔展示出他们的袖剑、长弓和飞刀，以此表示忠心。

阿泰尔神情攒动，一把握住小马利克的肩膀。“我一定会把它夺回来，”他说，“你和你的部下——你们的潜行术无人能敌。”

小马利克低头咧嘴笑了。“导师，我们必须马上行动。阿巴斯很快就会发现我们不见的事情。”

“动身吧。”语毕，阿泰尔登上喷泉旁边的矮墙，示意前来帮忙的慕克哈里斯离开。然后，他向人群喊道：“长久以来，山上的城堡一直是个黑暗、寒冷的地方。今天，我希望能让那里重现阳光——凭借诸位的援手。”说到这儿，人群中传来一阵赞扬的低语。阿泰尔示意大家安静，继续开口说道：“但有一些事，我希望诸位能够避免。我不想刺客的鲜血迎接我们崭新的黎明。今天，那些忠于阿巴斯的人是我们的敌人，但明天他们将成为我们的同伴。只要我们的胜利充满宽容，我们定能赢得他们的友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肆意伤害他人性命。我们要将和平带给马西亚夫，而非死亡。”

说完，他从矮墙上下来，迈步走出广场，刺客与村民们紧随其后。随着跨出的脚步，刺客们纷纷戴上兜帽。他们神情冷峻，目光更是坚毅无比。村民们则洋洋洒洒地跟在后面：兴奋、紧张、胆怯。大家都对最终的结果寄予厚望。

阿泰尔爬上斜坡。小时候，他经常和阿巴斯在这里跑上跑下。后来成为了一名刺客，他也时常来来回回在这里做训练，或是奉导师之命从这里出发执行任务，再从这里回来。如今再次踏上这条坡道，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筋骨已经上了年纪，肌肉也不再强健，甚至有一点吃力，但他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在山丘上，他们遭遇到一小批阿巴斯的拥护者。这几个侦查员被派出来试探他们的底细。开始的时候，阿泰尔的拥护者还不想和他们发生冲突：毕竟，这些人都是和他们一起生活、训练的伙伴。如今亲朋反目，如果继续对峙下去，哪怕是一家人也难免刀剑相向。侦查员与阿泰尔的拥护者们面面相觑，许久不见行动。尽管那些侦查员占据地形优势，可眼下他们却如同待宰的羔羊。

阿泰尔抬头望去，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导师塔楼的楼顶。毫无疑问，躲在里面的阿巴斯现在肯定也能看见他，看见这些冲上山来打算找他算账的百姓。阿泰尔将目光从城堡移向那些战士。他们的导师早已堕落，他们却不得不为他而战。

“不能在这里自相残杀。”阿泰尔对他的人民重复道。小马利克闻言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侦查员猥琐地笑了。“那就滚得远远的，老头儿。”他上前一步，挥着手中的长剑，走向阿泰尔，似乎是想过来彻底铲除这场暴动的根源：杀了阿泰尔，终结起义。

快如昙花掉落的一瞬，刺客大师错步躲开敌人攻击，弹出袖剑转到那人身后，从后面一把钳制住对方。

感受到抵在喉咙上的刀刃，侦查员扔掉手中的长剑，轻声呜咽起来。

“在我这位老人的带领下刺客绝不会自相残杀。”阿泰尔在那名侦查员的耳边低声说道，然后把他推给小马利克。少年一把抓住他，接着反手将他摔到地上。其他的侦查员也冲下来，不过看他们的气势就知道，这些人早已无心战斗。由于消极作战，很快所有人都轻而易举地被制服了。一时间，他们不是成了俘虏，就是在战斗中被打晕失去了意识。

阿泰尔看着这次小规模战斗进入尾声，然后低头看了看刚刚被侦查员的剑划破的手，悄悄抹掉伤口渗出的鲜血。你如今的身手到底还是太慢了，他心下想道，下次就将战斗留给年轻人吧。

即便是现在，阿泰尔仍希望阿巴斯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这会儿，卫兵应该已经开始往城墙上方聚集了。但愿他们也看到了方才山丘上发生的一幕，看到那些先锋侦查员是怎样被宽恕的。

他们继续朝坡道上方前进。就在踏上高地的一刻，城堡的大门终于打开了。更多刺客们从门后蜂拥而出，叫嚣着准备战斗。

尽管慕克哈里斯极力劝阻大家保持冷静，阿泰尔仍旧听到了身后村民们的喊叫声。刺客导师转身看见自己的助手在拼命地舞动手臂，维持秩序，不过为了不打击大家战斗的信心，他不能在这里责备他们的鲁莽。事实上，尽管大家都知道刺客骇人的凶残，但是毫无疑问，他们谁也没亲眼见识过刺客大军之间的对决，也从没想要去见识。眼下，看着疯狂的刺客呼喊着冲出大门，各个龇牙咧嘴，剑气逼人，将脚下的草坪踩得稀烂，所有人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另一边，阿巴斯的党羽看着出现在面前的阿泰尔的拥护者，紧张得屏住呼吸，做好随时投身战斗的准备。他们各自找到充当掩护的地方躲藏好，有的跑向瞭望塔，其他的则后退到山丘下方。伴着一声大喊，两军相遇，霎时间刀剑声喊声连成一片。小马利克没有上前，他留在阿泰尔身边担当他的贴身护卫。战斗过程中，刺客导师一直小心留意着城墙上方——那是弓箭手最佳的栖身之所，或许他们已经在那里埋伏了十人。一旦他们开火，这场战斗必输无疑。

这时他看到了阿巴斯。

阿巴斯也看到了他。

一时间，双方的首领互相凝望着彼此。阿巴斯在墙上，阿泰尔在墙下——刺客大师屹立于慌乱的战场之中，仍如磐石一般坚强镇定——儿时最好的朋友如今彻底反目成仇。率先开口的阿巴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大声命令弓箭手马上放箭。不过在他们举起长弓的时候，阿泰尔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迟疑。

“没人必须要死。”阿泰尔向他的人民深切呼吁道。他知道战胜那些弓箭手的方法就是身先士卒。阿巴斯打算牺牲掉他手下的刺客，但阿泰尔不会那样。他只希望那些弓箭手仍有一颗赤子之心。于是，他恳请他的拥护者保持理智，如此一来，弓箭手们便再无理由放箭开火。他的一名手下哀号着倒下了，喉咙被人一箭射穿。这会儿，阿巴斯手下那个狠毒的刺客正准备攻击另一个人。

“那个人，”他指向战斗的方向，向小马利克示意道，“拿下他，马利克。不过我恳请你手下留情。”

小马利克立即投身战场，马上将那名暴徒逼得连连后退，然后一脚扫中对方的小腿。抓住那人倒下的时机，小马利克翻身骑到他的身上。不过他没有杀他，而是用剑柄直接将其敲昏过去。

阿泰尔再次抬头看向城墙。两名弓箭手已经摇着头，放下手中的长弓。气急败坏的阿巴斯抽出匕首——他父亲的匕首——以此威胁弓箭手放箭。然而他们却只是再次摇了摇头，放下长弓，将手扶上剑柄。阿巴斯只得向后退去，一边走一边高声责骂着城墙上的弓箭手，让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除掉眼前这些叛徒。可其他人也是一样，纷纷放下了长弓。看到这一幕，阿泰尔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他激励他的人民全速前进，冲向大门。战斗还在继续，不过阿巴斯的手下已经逐渐意识到城墙上发生的局势变化。尽管还在作战，但却互相交换着迟疑的眼神，然后一个个扔下宝剑，放弃战斗，举手投降。就这样，阿泰尔一行进军城堡的道路总算畅通无阻。

他带领大家来到大门门口，接着挥起拳头，砸向大门。在他身后，所有刺客们聚集一堂——还有从村子里赶来的村民。一时间，山顶上到处挤满了人。然而此时此刻，大门的另一侧却死寂得诡异。阿泰尔身后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期待在空气中蔓延，最终在大门猛然打开的瞬间人群欢呼起来。接着就看见守卫缓缓推开的城堡大门，扔掉手中的宝剑，颔首向阿泰尔表示顺从。

刺客大师点头回礼，然后跨过门槛，途经拱门，穿过庭院，来到导师塔楼。他的人民一路紧随其后。大家分散开来，沿着庭院四周依次排开。弓箭手顺着梯子从城墙上爬下来加入他们的队伍，刺客的亲人与仆从纷纷将脸贴到塔楼的窗户上，眺望下面的情况。所有人都想目睹阿泰尔的回归，见证他与阿巴斯的对决。

阿泰尔迈上台阶走上平台，然后来到入口大厅。在他面前，阿巴斯已在台阶上等候多时。阿巴斯的脸色阴沉而蜡黄，整个人像患病一般看起来憔悴而绝望。

“都结束了，阿巴斯，”阿泰尔大声说道，“下令让那些仍旧对你尽忠的人投降吧。”

阿巴斯冷哼一声。“做梦。”这时，塔楼后面的大门突然打开，最后一批阿巴斯的党羽从周围的房间里涌进大厅：大概有十二名刺客与仆从。他们中有的目光攒动，满心畏惧，还有的眼露凶光，下定恒心。看来，战斗还没有结束。

“让你的手下全部退后，”下令的同时，阿泰尔侧身向对方示意院子里集结的人群，“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我必须坚守城堡，阿泰尔，”阿巴斯说道，“直到最后一人。你不是也会这么做吗？”

“我会选择坚守组织，阿巴斯，”阿泰尔指责道，“而你却断送了我们所象征的一切。你用我妻子和儿子的性命，献祭你所犯下的恶行——只因为你拒绝接受真相。”

“你是指我父亲吗？那些你编造的谎言。”

“那难道不是导致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吗？难道不是你多年来荼毒百姓，徒增愤恨的源头吗？”

阿巴斯气得浑身发抖。他用力地攥紧楼台的扶手，手指关节因此泛出青白之色。“我父亲离开了组织，”他说，“他绝对没有自杀。”

“他自杀了，阿巴斯，用的就是你藏在长袍中的那把匕首。他为了你从没体会过的荣誉与尊严，选择了自尽。也为了不再受到他人怜悯。他不想像你一样被人同情。说白了，不想和你一样在城堡的地牢中腐烂。”

“够了！”阿巴斯举起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阿泰尔咆哮道，“既然你声称绝对不会夺走任何一名刺客的性命，还要这样夺回组织，那就快点让我见识见识。杀了他。”

霎时间，大厅内所有人一拥而上，就在这时……

莫名而来的爆炸声在屋内回荡开来，所有人安静了——庭院里的百姓、刺客以及阿巴斯的党羽。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泰尔。刺客导师站在那里，像在指着阿巴斯一样抬起一条手臂——不过他的袖剑早已射向台阶的方向。手腕上没有袖剑，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白烟。

接着，只听台阶上传来一声短暂、急促的哀号，所有人立即闻声看去。原本站在那里的阿巴斯，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然后一小摊血迹开始慢慢在他干净的长袍上晕开。他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张嘴抖动下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没有把话说出口。

阿巴斯的党羽停止了反抗，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泰尔，看着他掉转手臂，对准他们。这时，所有人才看到他手腕上佩戴的装置。

这是一个一次性袖枪，不过他们对此并不知情。以前从没有人见过这种武器。就连知道它的人也没有几个。见阿泰尔将枪口对准自己，那些刺客顿时退缩了。他们扔掉手中的宝剑，举起双手以示投降。看着这些人走过阿泰尔，走出塔楼大门，加入到人群中去，阿巴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不幸滚下台阶。他扑通一声摔到大厅下面，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阿泰尔蹲到阿巴斯身侧。此时，阿巴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胸前的长袍全是血迹，一条手臂姿势诡异地垂在身旁，看样子是在跌下去的时候折断了。这个人已经命不久矣。

“你想让我祈求你的原谅吗？”他咧嘴笑着询问阿泰尔，整个人瞬间看起来形如枯槁，“为我杀害你妻儿的罪行？”

“阿巴斯，别说了。别让那些恶毒的话语和你一起离开人世。”

阿巴斯冷笑一声。“还是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他稍稍抬起头，“是你先对不起我，阿泰尔。是你用谎言夺走我太多东西，我才去杀害你的妻子和儿子。”

“那不是谎言，”阿泰尔平静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你就没想过那可能是真的吗？”

阿巴斯向后一缩，痛苦地闭紧双眼。许久才又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世界吗，阿泰尔？再过几分钟，我就能知道答案了。如果有的话，我就能在那里见到我的父亲。等你以后过来，我们就能一起迎接你。到时候——我将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怀疑。”

他猛咳两声，鲜血顿时顺着嘴角流下来。阿泰尔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个他所熟悉的孤儿的眼中已没了光彩，那个一度是他最好朋友的人已离开了人世。他看着他，知道这个可怜的人为自身的所作所为痛苦一生、代价惨重。

阿巴斯死了，阿泰尔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不再憎恨或者同情他。他的心中空无一物——除了为阿巴斯再不能在这世间作恶感到释怀。

两天后，盗贼法哈德骑马带着七名手下来到驻地下面的村庄。他们在村门口与阿泰尔和其带领的刺客相遇。

见到一队穿着一席白袍站在那里的刺客，这群盗贼不得不在集市边上勒马停下。他们小心扫视一番，只见有的人抱臂而站，有的人手持长弓，还有的人手握剑柄。

“看来是真的了。伟大的阿泰尔·伊本·拉哈德夺回了马西亚夫。”说这话的时候，法哈德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阿泰尔微微颔首，“正是这样。”

法哈德也慢慢点了点头，仿佛在仔细权衡眼前的事实。“我和你们的前任首领有个协议，”最后，他开口道，“我给他一大笔钱，他允许我进入马西亚夫。”

“你已经进来了，不是吗？”阿泰尔的心情倒是显得很愉快。

“啊，是的。不过我恐怕还有一些别的特殊事情要处理，”法哈德稍微调整一下他在马上的坐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必须要找到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你已经找到了。”阿泰尔语气依然很愉快。

法哈德的笑容退去了。“我明白了，”说着，他倾身向前看了看人群，“那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位呢？”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刺客。

“你没有指认凶手的证人吗？”阿泰尔问，“不能让他出来指认我们中间的那个凶手吗？”

“本来有的，”法哈德伤心地叹了口气，“但我儿子的母亲把他的眼睛挖掉了。”

“啊，”阿泰尔说，“好吧，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不用太难过。毕竟他完全没去保护你的儿子，确切地说，连看他死了想要报仇的心思都没有。发现自己变成一对二之后，这家伙掉头夹着尾巴就跑了。”

法哈德瞬间沉下脸。

“是你？”

阿泰尔点头道：“你儿子死不死都一样，法哈德。他这是罪有应得。”

“这点倒是遗传了他母亲的性子。”

“噢。”

“而他母亲则坚持一定要为他报仇。”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阿泰尔说，“除非你眼下就打算动手，不然我很期待不久后，与你的军队展开一战。”

法哈德谨慎地盯着面前这位老人。“你打算放我走？不会派弓箭手阻击我？觉得回头我会率大军来攻打你？”

“如果杀了你，我将不得不面对你妻子的愤恨，”阿泰尔微笑着说道，“另外，我有一种感觉，等你回到营地后，就会改变现在想要攻打马西亚夫的心意。”

“我凭什么会改变？”

阿泰尔笑了。“法哈德，一旦交战，那我们双方自然都不会让步。这样一来，双方都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我的组织会遭到破坏，甚至全灭——但是你们也不能幸免。”

法哈德似乎开始考虑阿泰尔所说的话。“是该让我好好想想了，没错，那痛苦的代价。”

“不久之前，我失去了我的儿子，”阿泰尔说，“因为这件事，我还差点失去了我的人民。后来，我逐渐认识到，即便是为了我的儿子，这个代价也实在太高了。如果你打算武装起来与我们对抗，那你们就必须承担那样的风险。我知道你手下的重要性和我的截然不同，但至少他们还有不会轻易投降的价值。”

法哈德再次点了点头。“您确实比你们的前任首领睿智，阿泰尔。您说的大部分都很有道理。回去的路上，我会仔细考虑的。我也会尽全力向我的妻子解释。”说完，盗贼首领拉起缰绳，掉转了马头。“祝您好运，刺客大师。”他回头说道。

“能听到这句话，其实是你的好运。”

法哈德笑了，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离开了村庄。阿泰尔轻笑一声，抬头望向海角上的城堡。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第五十八章

一二五七年八月十二日

结果。在蒙古大军抵达之后，我们已经来不及逃离马西亚夫。我们只好在几小时内从这里撤离到君士坦丁堡。趁着助手帮我们将财物装上马车，我在羊皮纸上，草草写下这几个字。马费奥不断用苛责的眼神扫视没有参与劳动的我，他大概以为那样能够让我放下手中的笔过去帮忙，但是他误会了。我并不是在偷懒。我知道此刻留下的这些记录定会对未来刺客的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我必须马上将它们写下。

最先到来的是一支小型先锋部队，或者说我们被告知是这样。可想而知，主力军离这里肯定也已经不远了。与此同时，这一支小型先锋队已经率先发动了小规模猛攻。看样子，他们是打算借此一战成名。蒙古兵攀上村庄的围墙，人们来不及撤退，便在防御墙上与其展开了对攻。我对战争毫无概念，只能求天保佑。这时，我突然明白，或许这次小规模的突袭其实只是在试探我们到底有没有实力。我很想知道导师有没有为其疏散刺客，削弱城堡防御力的决定感到后悔。两年前蒙古人进攻的时候，在刺客弓箭手和守城兵的刀刃下，根本没有几支先锋部队能靠近城堡外十步以内。

当时阿泰尔刚从阿巴斯手中夺回组织的领导权，他派人取回他的日记：大师的著作在重建组织过程中犹如向导一般发挥了不可忽视的力量，对扼制马西亚夫的腐败更是起到了基础性的作用。在阿巴斯的堕落统治下，刺客没有任何作战技能，也没有做过任何训练：兄弟会早已名存实亡。因此，阿泰尔的首要任务便是恢复那些已经被遗忘的戒律：训练场上再次回响起刀剑相碰的金属声，还有训练员的喊声与责骂。再没有蒙古人胆敢派前锋队过来。

然而就在兄弟会重筑名誉与声望的同时，阿泰尔觉得像马西亚夫这样的基地根本不需要继续存在。他还下令让人摘掉旗杆上的刺客旗帜。期望刺客可以遍布全世界，他曾经这样说道。等他的儿子达利姆回到马西亚夫的家中，发现居然只剩下很少一部分刺客还留在这里，而且大部分都被安排去建造导师的图书馆。图书馆竣工以后，达利姆被派到君士坦丁堡，寻找我和我弟弟。

这件事将我们带到整个故事的开始，八十年前一切刚要发生的时候。

“不过，我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马费奥说。他正站在那儿等我过去。我们打算去主庭院看一下导师的情况。当然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在阿泰尔忠实的理事员慕克哈里斯的带领下，穿过城堡，走进庭院。

踏入庭院的那一刻，我忽然有感而发。这里究竟见证了多少往事。这是阿泰尔第一次看见阿巴斯的地方。当时已是午夜，阿巴斯站在这儿，迫切等待着那个一蹶不振的父亲。这也是他们俩决斗成为敌人的地方，是阿泰尔在阿尔莫林面前饱尝屈辱的地方，还是玛莉亚和阿巴斯去世的地方。

想必这一切都让阿泰尔无法忘怀。他曾将大部分刺客召集于此，交代接下来的打算。达利姆低头站在中间，还有小马利克，当然还有慕克哈里斯。那时他就站在塔楼外大师身旁的讲台上。澎湃的情感犹如飞蛾在我胸中飞舞。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得不喘两口气来平复我的心情。这时我听到外面传来令人不安的激战声。看来，蒙古人是认准时机对城堡发动了新的进攻。或许他们已经发现，眼下这里正暂时处于防御疲弱的状态。

“兄弟，”阿泰尔站在我们面前说道，“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我相信这本典籍可以回答你们想问的任何问题。”

我拿起书，在手上大致浏览一遍，为其中的内容感到震撼。这包含了大师几十年来从伊甸碎片中汲取的最重要的知识。

“阿泰尔，”我几乎溃不成声，“这礼物……太贵重了。谢谢。”

在阿泰尔的示意下，慕克哈里斯上前将一个小口袋交给大师。

“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儿？”阿泰尔问。

“暂时先去君士坦丁堡。回到威尼斯前，我们可以先在那儿成立一个团队。”

他慈祥地笑了。“你的儿子马尔科斯一定迫不及待想要听他父亲的英雄事迹了。”

“这些故事对他来说还太早了，不过相信那一天一定很快就会到来。”我咧嘴笑道。

他将袋子递给我，我感到里面装了好几个分量不轻的东西。

“最后一个请求，尼科洛。拿上这些东西，保管好它们。实在不行就藏起来。”

我扬起眉毛，谨慎询问能否打开来看看。他点头同意了。我凝视着袋子里面，伸手进去摸出一块石头：这样的石头共有五个，和其他四个一样，这个的中间也有一个圆孔。“圣器？”怀疑这些可能就是他在阿拉穆特流放时找到的圣器，我开口问道。

“其中一种，”导师回道，“它们是钥匙，每一把都携带了一条信息。”

“给谁的信息？”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阿泰尔说。

这时，一名刺客匆忙跑进庭院和达利姆说了两句话。达利姆迈步上前说道：“父亲，蒙古军的先锋部队已经突破了防守。村庄沦陷了。”

阿泰尔点点头。“尼科洛，马费奥，我的儿子会护送你们穿过最混乱的战线。一旦进入山谷，你们就要开始马不停蹄地赶路，直到抵达一个小村庄。我已经在那儿为你们准备好马匹和补给。注意安全，保持警惕。”

“大师也是一样，照顾好自己。”

他微笑着说道：“我会的。”

向刺客下达完最后的命令，大师离开了。背着这些奇怪的石头，怀抱那本无价的手稿，我忽然很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之后，我们被匆匆送往居民区。路上我只记得满地的尸体、叫喊声以及刀剑的碰撞声。尽管外面还在进行激烈的战斗，我仍在角落里坚持写下这些内容——“但我就要离开了。此时此刻，我只能祈祷我们可以活着逃出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我相信刺客。我只希望能够肩负起阿泰尔的信任，而这，只有时间能证明了。

一二五八年一月一日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怀着复杂的心情，我拭去日记封面上的尘土，翻开新的一页。我不确定这个开头能否作为一个崭新的开始，或者成为先前故事的补充。或许，这该由你，我的读者，来做出决定。

首先，我不得不怀着沉重的心情宣布第一个消息。我们弄丢了手稿。道别时，阿泰尔将他的著作交给我们，并吩咐一定要小心保管，千万别落到敌人的手中。然而我却只能望着蒙古大军绝尘而去的铁蹄。我血泪交加地躺在沙地里，心也随着这一刻陷入永远的折磨。原本被我拿绳子绑在皮带上的典籍，被一个蒙古人夺走了，他砍断绳子，掠书而逃。时间就在我们离开马西亚夫两天后——自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他们对我们发动的一次奇袭中。

最终，只有我和马费奥两个人活着逃了出来。即使没能从典籍上学到什么东西，但通过那段相处的时光，我们还是凭借自身的探索从中获得一些知识的皮毛。很快，我们决定前往东方，将其夺回——因此，唉，耽误了我最早回去威尼斯看望我儿子马尔科斯的时机。不过首先，我们得先去处理君士坦丁堡的事情。那边还有太多任务等待我们去完成。没有了典籍的指引，工作的进展推迟了至少两年的时间。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下定了决心，没错，虽然丢失了典籍，但是我们的心里、骨子里，还是意志坚强的刺客。只要好好利用新获得的经验与智慧，总会取得成功。因此，我们将贸易所定在离圣索菲亚大教堂西北面不远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将为百姓提供质量最好的商品（这是必须的）。与此同时，我们还开始将刺客信条传播开来，发扬光大，正如我们曾经允诺过的那样。

当然，我们也开始组建新的团体，还将阿泰尔交给我们的五块石头藏了起来——就是那些钥匙。就像他说的那样，保管好，或是藏起来。因此，经历过那次蒙古人的袭击，我们决定将钥匙秘密安置在君士坦丁堡周围。按照计划，今天我们该去藏最后一把钥匙了。所以，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那五把钥匙都已经被安全地藏了起来，静静等待着未来某一名刺客将其发现。

无论他是谁。

尾声

快要靠岸的时候，刺客听见头顶的甲板上传来一阵喧哗。接着船上到处都响起了他熟悉的脚步声。水手们纷纷从自己的岗位冲向船头，不是攀住绳网，就是挂上船帆绳索。大家将手举上额头，眼睛竭力望向远处闪光的海港。这是他们这次旅行的重点，令人憧憬的大冒险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刺客的心情也是如此。一场冒险正在那里等待着他。当然，他要面对的和那些船员心里盼望的花天酒地可不一样。毫无疑问，他们肯定会先去造访当地的妓院，然后找几个妓女快活一番。刺客几乎有些嫉妒他们那些单纯的欲望了。毕竟他的任务可要复杂得多。

他合上尼科洛的日记，将那本书放到桌上。他的指尖在那已经泛黄的封面上跳动，心下回想着他从中学到的东西。他知道，那些东西意义非凡，想完全领悟，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穿上长袍。装好手腕上的袖剑装置，刺客穿上披风推开船舱的大门。他走上甲板，和大家一样抬起手，举到额头，开始凝忘前方的港口。大船乘风破浪，迎接他们的的人群早已在那儿翘首以盼。

埃齐奥终于来到这座伟大的城市。此刻，他已置身君士坦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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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客信条：文艺复兴／（英）波登著；朱佳文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4.9

ISBN 978-7-5133-1549-4

I．①刺…　Ⅱ．①波…②朱…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IV．①I54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57212号

刺客信条：文艺复兴

［美］吉恩·沃尔夫　著　栾杰　译

策划编辑：陈　曦

责任编辑：陶凌寅

责任印制：韦　舰

装帧设计：九　一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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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1.75

字　　数：211千字

版　　次：2014年9月第一版　2014年9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549-4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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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支支火把在维奇奥宫的高塔上摇曳发光，而北方不远处的大教堂广场却只亮着几盏灯。还有几盏街灯照亮了亚诺河的岸堤码头，而在那里，在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居民都已随着夜幕降临回到家中的时候，一群水手和搬运工却仍在昏暗的光线里忙碌着。其中几个水手匆匆修理着索具，并将缆绳整齐地卷好，放在擦洗过的甲板上，搬运工们则或拖或扛，忙碌地将货物送入附近的仓库。

酒馆和妓院里也闪耀着灯火，但街上的行人却寥寥无几。七年前，年方二十的洛伦佐·德·美第奇当选为这座城市的领袖，自此以后，他为不断明争暗斗的国际银行业者和商贩家族——正是他们让佛罗伦萨成为了全世界最富饶的城市之一——带去了某种程度的秩序和平静。尽管如此，这座城市也从未甘于沉寂，而是时不时地会爆发一番恶战，因为每一股势力都在争夺着城市的控制权，其中一些暂时成为了盟友，另一些从始至终都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1476年，佛罗伦萨正值甜美的春夜，只要风向合适，你甚至可以忘记亚诺河飘来的恶臭，但即便如此，在太阳落下之后，这儿的室外也绝非最安全的地方。

月亮在钴蓝色的天空中升起，君临于众星之上。它的光辉洒落在维奇奥桥与亚诺河北岸相接处的开阔广场上，拥挤的店铺不见灯火，寂静无声。月光也照亮了伫立在圣斯特凡诺教堂屋顶上的那个一袭黑衣的身影。那是个年轻人，只有十七岁，却高大而自负。他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下方的街区，随后将手伸到嘴边，吹出一声低沉却尖锐的口哨。在他的注视下，先是一个、再是三个、接着是十来个人离开黑暗的街道和拱门，来到广场上。这总共二十人全都像他一样年轻，大都身穿黑衣，有些戴着血红、翠绿或天蓝色的兜帽或帽子，腰间全都挂着长剑和匕首。这群看起来相当危险的年轻人以扇形散开，一举一动都带着傲慢与自信。

年轻人低头看着他们渴望的神情，而那些被月光映照得格外苍白的脸也直直地对着他。他将拳头举到头顶，挑衅式地行了个礼。

“我们团结一致！”他大喊道，那些人也举起了拳头，有些还拔出武器挥舞起来，同时欢呼道：“团结一致！”

年轻人像猫儿那样飞快爬下尚未完工的教堂正墙的屋顶，踩到门廊上，随后从那里纵身一跃，带着飞扬的斗篷稳稳地落在年轻人之间，他们期待地围拢过来。

“安静，我的朋友们！”他抬起一只手，阻止最后的那一声叫喊。他露出阴沉的微笑。“我最亲密的盟友啊，你们可知我今晚为何召唤你们来此？是为了向诸位求助。长久以来，我一直保持着沉默，但我们的敌人——你们知道我指的是谁，没错，就是维耶里·德·帕齐——却在城里四处散播我的家人的谣言，抹黑我们的声名，还用他那些可悲的手段来侮辱我们。换做平时，我可不会屈尊去对付这么个下流的畜生，但……”

桥那边飞来一块凹凸不平的大石头，落在他的脚边，也打断了他的话。

“你胡说得够多了，蠢货。”有个声音喊道。

年轻人和眼前这些人一起朝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去。他对发话者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另一群年轻人正从南边穿过桥梁。为首者身披红色斗篷，别针上的图案是蓝色背景里的金色海豚与十字架，斗篷下则是一身黑色丝绒。他手按剑柄，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那张脸算得上英俊，美中不足的则是透出残忍的嘴唇和偏小的下巴，虽然他稍稍有些发福，但他的双臂和双腿无疑十分有力。

“晚上好，维耶里，”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正说到你呢。”说完，他动作夸张地鞠了一躬，摆出惊讶的表情。“请一定要原谅我。我们没料到你会亲自前来。我还以为帕齐家族从来都是雇人来做脏活儿的呢。”

维耶里走上前来，让他的部队在几码远处停下。“埃齐奥·奥迪托雷！你这养尊处优的小崽子！我得说，分明是你那些摆弄笔杆子的家人成天捕风捉影。懦夫！”他握住剑柄，“我得说，是你们自己没有担当。”

“听着，维耶里，你这肥佬。我上次跟你姐姐维奥拉见面的时候，她倒是很喜欢我的‘担当’嘛。”埃齐奥·奥迪托雷朝对方露出欢快的笑容，满意地听着身后的同伴发出窃笑和欢呼。

埃齐奥知道自己说得过火了。维耶里已经气得脸色青紫。“我听得够多了，埃齐奥，你这混蛋！让我们看看你打起架来是不是也这么厉害！”他转头面对他的手下，举起了手里的剑。“杀了这些杂种！”他吼道。

立刻有块石头破空而来，只是这次不再是挑衅。这块石头斜斜地砸中埃齐奥的额头，划破了皮肤，血流了出来。埃齐奥蹒跚着退后了两步，这时雨点般的石头从维耶里的手下飞来。埃齐奥的手下还没来得及重整队形，维耶里的队伍就冲过桥面，扑了过来。搏斗开始得如此迅速，双方起初连拔出剑或匕首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以拳互殴。

搏斗激烈而又残酷——伴随着拳打脚踢的，是令人不快的骨骼碎裂声。有那么一阵子，双方相持不下，但埃齐奥随即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那是因为他额头流下的血——看到自己最强的两个手下蹒跚倒地，任由帕齐家的那些无赖蹂躏。维耶里大笑起来，他攥住一块沉重的石头，朝埃齐奥的头部砸了过去。埃齐奥坐倒在地，堪堪躲过这一击。这时候，奥迪托雷家这边的人已经渐渐不敌。埃齐奥在起身之前匆忙拔出匕首，胡乱一挥，却成功命中了那个正手持长剑与匕首朝他扑来的壮汉的大腿。埃齐奥的匕首划破衣物，深入肌肉和肌腱，那人发出一声痛呼，倒在地上，丢下他的武器，双手捂住正喷出鲜血的伤口。

埃齐奥不顾一切地爬起身来，扫视周围。他看到帕齐家的人团团包围了他的人，将他们围堵在教堂的一面墙边。他感到双腿恢复了些许气力，于是朝他的同伴那边走去。他俯身躲过另一把挥来的剑，一拳打中对方胡子拉碴的下巴，满意地看着那人脱落飞出的牙齿，看着他头晕目眩，跪倒在地。他大声给自己的手下鼓劲，心里却想着如何尽可能体面地宣布撤退。就在这时，有个响亮、愉快而又异常熟悉的声音从帕齐家的暴徒后方传来，盖过了嘈杂的打斗声。那个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嘿，兄弟，你究竟在做什么呢？”

埃齐奥悬着的心放了下去，他喘着气说：“嘿，费德里克！你来这儿干嘛？我还以为你跟平时一样寻欢作乐去了！”

“胡说八道！我早知道你在盘算些什么，我还以为我亲爱的弟弟终于学会照顾自己了。不过看起来，你还需要再多学点儿！”

费德里克·奥迪托雷比埃齐奥年长几岁，也是奥迪托雷家的长子。他是个大块头，有一副好胃口——无论是对美酒，对爱情，还是对战斗。话音未落，他便加入了战局。他让两个敌人的脑袋来了个亲密接触，又一脚踢中了第三个对手，同时大步穿过人群，站到他的兄弟身旁，似乎对周围的混乱毫不在意。受此鼓舞，他们的同伴也比之前更加奋勇。另一方面，帕齐家的士气却开始溃散。几个船厂工人聚集在安全距离内观战，由于光线昏暗，帕齐家的人把他们当成了奥迪托雷家的援军。费德里克怒吼着挥出拳头，埃齐奥也不甘落后，令他们的对手迅速陷入恐慌之中。

维耶里·德·帕齐的怒吼盖过了周围的喧嚣。“后退！”他对着自己的手下大喊，嗓音因疲惫和愤怒而沙哑。他盯住埃齐奥的双眼，吼出几句难以分辨的威胁，接着退入夜色，穿过维奇奥桥，那些仍能步行的手下跟在他身后，埃齐奥的同伴则趁胜追击。

埃齐奥正想追上去，哥哥的大手却按住了他。“稍等一下。”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把他们打跑了！”

“别急。”费德里克皱起眉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埃齐奥额头的伤口。

“只是擦伤而已。”

“这可不是擦伤，”哥哥斩钉截铁地摆出严肃的神情，“我们最好去给你找个医生。”

埃齐奥吐了口唾沫。“我可没时间去看医生。而且……”他不无悔恨地顿了顿，“我也没钱。”

“哈！你是把钱都浪费在女人和酒上了吧。”费德里克咧嘴一笑，温柔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我可不会用‘浪费’这个词儿。而且你看，是你给我树立的榜样。”埃齐奥咧嘴一笑，但又犹豫起来。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不过去检查一下也没什么坏处。我想你应该也没法借我几个弗罗林[1]吧？”

费德里克拍拍钱包。听不见钱币碰撞的叮当响声。“事实上，眼下我自己也有点资金短缺。”他说。

埃齐奥对哥哥尴尬地笑了笑。“你的钱又浪费在哪儿了？是弥撒和赎罪券吧？”

费德里克大笑起来。“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扫视周围。到了最后，他们的人只有三四个人伤重倒地，这会儿他们也都坐了起来，一边呻吟一边露出笑容。先前的搏斗非常激烈，但没有人真正折断骨头。在另一方面，帕齐的追随者足有五六个倒地不起，而且至少有一两个衣着相当豪华。

“让我们看看那些倒下的敌人有没有可供分享的财富，”费德里克提议道，“毕竟，我们比他们更需要这些财产，而且我敢打赌，你完全能在不吵醒他们的情况下帮他们减轻负担！”

“我们试试看吧。”埃齐奥说着便动了手。没过几分钟，他就找到了足够装满两人钱包的金币。埃齐奥得意地转过头，看着哥哥，又晃了晃手里的金币作为强调。

“够了！”费德里克喊道，“最好给他们留点儿回家的路费。毕竟，我们不是窃贼——只是拿点儿战利品而已。而且你的伤让我很不放心。我们最好抓紧时间去看医生。”

埃齐奥点点头，又转身去再次审视奥迪托雷家的这次胜利。费德里克失去了耐心，一手按在弟弟的肩膀上。“走吧。”说完，他就转身大步离开，疲惫不堪的埃齐奥吃力地跟在后面，不过每当他落后太远，或者在哪条巷子里转错了弯，费德里克就会停下脚步，或者匆匆回来纠正他的方向。“抱歉，埃齐奥，我只是想尽快带你去看医生。”

这段路并不太长，却耗尽了埃齐奥的体力。最后他们来到了那个阴暗的房间，这里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仪器以及玻璃和黄铜制的药瓶，或是摆放在深色的橡木桌上，或是自天花板垂下，除此之外还有大捆晒干的药草。这里是他们的家族医师做手术的地方。这时，埃齐奥光是站着都很勉强了。

半夜被人叫醒的切雷萨医生并不怎么愉快，但等他拿过蜡烛，近距离察看埃齐奥的伤口以后，他的不快就转变成了关切。“唔，”他严肃地说，“你这次可把自己伤得不轻，年轻人。你们就没有比互殴更好的事可做吗？”

“这事关荣誉，我的好医生。”费德里克插嘴道。

“我明白了。”医生不紧不慢地说。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埃齐奥忍着头晕说。

费德里克一如既往地用幽默来掩饰自己的关心。“尽量给他缝得好点儿，朋友。这张英俊的脸蛋是他仅有的财产了。”

“嘿，去你的！”埃齐奥对哥哥伸出了中指。

医生没理睬他们俩，他洗过手，轻轻碰了碰伤口，随后拿过一个瓶子，将少许清澈的液体倒在一块亚麻布上。他用那块布擦拭伤口，埃齐奥痛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也痛得拧成一团。等擦拭干净以后，医生取出一根针，穿上细细的肠线。

“留神，”他说，“这会有点疼。”

等到伤口缝合，又绑好绷带以后，埃齐奥看起来就像个包着头巾的土耳其人，这时医生鼓励地笑了笑。“收费暂时是三个弗罗林。几天之内，我就会去你们家，帮你拆线。到时候要再收三个弗罗林。你会出现剧烈的头痛，不过很快就会过去。尽量休息——像平时那样就好！别担心：这伤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而且好处是留不下什么伤疤，所以你将来不会让女士们太失望的！”

等他们回到街上，费德里克立刻勾住了弟弟的肩膀。他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埃齐奥。“别担心，”他注意到埃齐奥的表情，于是说道，“这是父亲最好的格拉巴酒。这酒最适合受了伤的人喝。”

他们都喝了几口，感受着火辣辣的酒液带来的温暖。“今晚过得不错。”费德里克说。

“的确。我只希望能和那时候——”埃齐奥看到哥哥脸上大大的笑容，连忙打断了自己的话，“噢，等等！”他大笑着纠正自己，“就和那时候一样有趣！”

“尽管如此，我想我们回家前去吃喝一顿应该没什么不好的，”费德里克说，“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不过附近有家酒馆直到早餐时间才会关门，而且……”

“而且你跟酒馆老板是好兄弟？”

“你怎么猜到的？”

埃齐奥喝着布鲁内洛酒吃着牛排配蔬菜豆汤，大约一个钟头以后，酒足饭饱的他觉得自己像是根本没受过伤一样。他年轻又健康，此时觉得失去的精力都回来了。当然了，打赢帕齐家那些暴徒的喜悦对他的恢复也作用不小。

“该回家了，弟弟，”费德里克说，“父亲肯定在揣摩我们去了哪儿，他还指望你帮他打理银行的生意呢。幸好我没有处理数字的天分，我猜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想让我从政！”

“要么做政客，要么去马戏团——你适合干的也就这两样。”

“这不是一回事吗？”

埃齐奥知道，尽管父亲在家族生意方面更信赖他，但费德里克并没有因此记恨自己。如果要费德里克一辈子在银行里度过，他会无聊得活不下去的。问题在于，埃齐奥觉得自己也跟哥哥一样。不过在眼下，距离他穿上佛罗伦萨银行家的黑色丝绒外衣、戴上金链子的那一天还有些时日，他决定尽可能地享受这段自由而无拘无束的时间。但他并不知道，这段日子将会多么短暂。

“我们最好抓紧时间了，”费德里克在说，“如果你不想挨一顿臭骂的话。”

“他也许会担心我们。”

“不会的——他知道我们能照看好自己，”费德里克好奇地看了眼埃齐奥，“但我们最好抓紧时间了，”他顿了顿，“要不要来比一场？赛跑之类的？”

“跑到哪里为止？”

“这样吧，”费德里克的目光越过月光照耀下的城区，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以天主圣三大殿的屋顶为终点。如果你还有那个力气的话——反正那儿离家也不远了。只不过有个限制。”

“什么？”

“我们要走的不是街道，而是屋顶。”

埃齐奥深吸一口气。“好吧。我们走着瞧。”他说。

“很好，小乌龟——跑！”

费德里克二话不说便迈开步子，像蜥蜴那样灵活地爬上附近的一堵粗灰泥墙。他在屋顶停下脚步，在红色的圆形瓦片间显得摇摇欲坠，但他大笑几声，便再次迈开步子。等埃齐奥爬到屋顶时，哥哥已经领先了二十来码。埃齐奥加快速度，追了上去，追逐的兴奋让他忘记了伤痛。接着他看到，费德里克纵身一跃，跨过漆黑的虚空，轻巧地落在稍低处那座灰色宅邸的平坦屋顶上。他向前跑了几步，然后等待着。埃齐奥看着自己脚下足足八层楼高的深渊，不由得心生畏惧，但他宁死也不愿在哥哥面前示弱，于是他鼓足勇气，奋力跃出，在身体划过空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下方远处、由月光照亮的花岗石街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担心自己的判断出了错，因为那堵坚硬的灰色墙壁仿佛正迎面朝他扑来，但不知怎么的，它又突然间矮了下去，他落到了屋顶上，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毕竟还是站着的。他呼吸粗重，心情却很愉快。

“我的弟弟啊，你还有很多要学的，”费德里克嘲笑完，便再次迈开步子，化作一道阴影，飞快地穿过烟囱之间。埃齐奥也跑了起来，在狂热的追逐中忘记了害怕。更多的深渊出现在他面前，有些只是小巷，还有些却是宽阔的大道。费德里克不见踪影。突然间，天主圣三大殿的塔楼耸立在他前方，塔楼下便是教堂那略带坡度的红色屋顶。但在接近的途中，他想起教堂坐落于广场中央，因此它的屋顶与周边房屋的距离远比他跃过的那些远得多。但他此时不敢迟疑，也不敢减慢速度——他只能祈祷教堂的屋顶比他的起跳点更矮些。只要他带着足够的冲力跳出去，跃入空中，剩下的事就让地心引力去操心吧。在开始的一两秒里，他会像鸟儿那样飞翔。他努力把所有失败的后果清出脑海。

脚下的屋顶边缘迅速向他接近，随后便是一片虚空。他的身体飞过空中，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双眼也被吹出了泪水。教堂的屋顶仿佛无限远——他根本不可能到达那里，而且他再也没法大笑或是打架，又或是将女子拥入臂弯了。他无法呼吸。他闭上了眼睛，然后……

他发现自己弯下了腰，以双手和双脚稳住身子，但身下却是实实在在的屋顶——他成功了，尽管相差只有几英寸，但他成功落在了教堂的屋顶上！

可费德里克在哪儿？他爬到塔楼的底部，转头看向他来时的方向，恰好看到哥哥飞过空中的样子。费德里克稳稳地落在屋顶上，但他的重量使得一两块红色的陶土瓦片随之脱落，令他几乎立足不稳。那些瓦片顺着屋顶滑下，几秒钟之后，才在下方坚硬的卵石路面上摔得粉碎。不过费德里克已经恢复了平衡，他站直身子，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大大的、自豪的笑容。

“看来你也没那么慢嘛，”他说着走上前，拍了拍埃齐奥的肩膀，“你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快得就像闪电。”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超过你了。”埃齐奥喘着气说。

“好吧，不过你别想比我更快爬到塔顶。”费德里克反驳道。他挤开埃齐奥，开始攀爬这座矮小敦实的塔楼——市议会的元老们正打算用更现代化的设计取而代之。这次费德里克最先爬到塔顶，甚至还得向他受伤的弟弟伸出援手——埃齐奥开始想念他的床了。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那里，一边平复呼吸，一边俯瞰这座在米灰色的晨光中显得寂静而安详的城市。

“我们的人生真美好啊，弟弟。”费德里克的语气一反常态地严肃。

“是最好的才对，”埃齐奥赞同道，“希望它永远不会改变。”

他们同时停了口，都不想打破此刻的美好。但过了一会儿，费德里克轻声说道：“希望它也永远不会改变我们，我的兄弟。来吧，我们该回家了。那边就是我们家的屋顶。上帝保佑，希望父亲没有整晚都醒着，否则我们就真得上屋顶待着去了。走吧。”

他走向塔的边缘，准备爬回到教堂屋顶上，但他看到埃齐奥站着没动，于是也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稍等一下。”

“你在看什么？”费德里克说着，走到弟弟身边。他循着埃齐奥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笑容。“你这小滑头！你该不会想去那儿吧？别打扰那可怜的女孩儿睡觉！”

“不会的——我想克里斯蒂娜这时候已经起床了。”

埃齐奥与克里斯蒂娜·卡尔弗齐相识并不久，却已经如胶似漆，只是双方的父母都认为他们还太年轻，不适合谈婚论嫁。埃齐奥对此并不赞同，但克里斯蒂娜只有十七岁，她的父母也对埃齐奥印象不佳，希望他能好好收敛叛逆的举止。不用说，这反而让他变本加厉了。

当时他和费德里克为妹妹买完了作为圣徒纪念日礼物的小饰品，正在中央市场闲逛，看着城里的那些漂亮女孩来往于货摊之间，看看这边的蕾丝花边，再看看那边的缎带和丝绸。但有个女孩却显得鹤立鸡群，比埃齐奥见过的所有女孩更美丽、也更优雅。埃齐奥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最初见到她的那一天。

“噢，”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看啊！她好美。”

“是啊，”向来讲求实际的哥哥说道，“你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呢？”

“什么？”埃齐奥吃了一惊，“可等打过招呼以后——我又该做什么？”

“噢，你可以跟她聊聊天。说说你买的东西，还有她买的东西——这些都没关系。你瞧，我的好弟弟，大部分男人都不敢接近漂亮的女孩，所以能真正鼓起勇气上前搭话的男人最有优势。怎么？你以为她们不想有人注意到自己，不想跟男人愉快地聊上几句？她们当然想了！何况你长得不差，还是奥迪托雷家的人。所以去吧——我去吸引她那些女伴的注意力。说到这个，她确实也长得不差。”

埃齐奥想起自己当时站在克里斯蒂娜面前，不知说什么才好，只顾欣赏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她长而柔软的赤褐色头发，还有微微上翘的鼻子……

她盯着他。“怎么了？”她问。

“这话什么意思？”他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噢……呃……因为我想问你些事。”

“你想问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她翻了翻白眼。见鬼，他心想，她肯定听过类似的话。“我叫什么都与你无关。”她说完，转身就走。埃齐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追了过去。

“等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好像跑了很远的路一样，“我刚才没准备好。我本来打算表现得非常迷人。而且文雅！而且诙谐！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回头看着他，没有停下脚步，却露出了似有若无的微笑。埃齐奥满心失望，在旁观望的费德里克却轻声喊道：“别这样就放弃！我看到她对你笑了！她会记住你的。”

埃齐奥鼓起勇气，跟了上去——只是非常谨慎，不让她有所察觉。他有三四次不得不躲到市场的货摊后面，在她离开市场以后，还曾躲进某户人家的门廊里。不过他成功地一路尾随她，最后来到了她家的门口。这时有个他认识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克里斯蒂娜生气地看着那个人。“我告诉过你了，维耶里，我对你不感兴趣。好了，让我过去。”

藏身暗处的埃齐奥深吸了一口气。维耶里·德·帕齐！果然是他！

“但小姐，我对你有兴趣。非常有兴趣。”维耶里说。

“那就排队去。”

克里斯蒂娜想要从维耶里身边挤过去，但他动了动身子，又拦住了她。“我可不这么想，亲爱的。我已经厌倦了等你自愿向我打开双腿。”他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又用另一条胳膊搂住挣扎的她。

“我想你恐怕没听懂她的话，”埃齐奥突然说道，然后他走上前去，对上维耶里的目光。

“噢，是奥迪托雷家的小崽子。癞皮狗！这他妈跟你有什么关系？有多远滚多远去。”

“你也日安，维耶里。抱歉打扰，不过我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你正在破坏这位年轻女士的好心情。”

“噢，是吗？请原谅，我最亲爱的，我得先去教训一下那个暴发户。”说完，维耶里便推开克里斯蒂娜，右拳打向埃齐奥。埃齐奥轻易地挡开他的拳头，随后让到一旁，让维耶里收势不及，四仰八叉地摔在泥土里。

“打够了没，朋友？”埃齐奥嘲笑道。但维耶里迅速爬起身来，愤怒地挥舞拳头扑向了他。他的一记重拳打中了埃齐奥的下颌侧面，但埃齐奥挡下了另一记左勾拳，随后还了两拳，一拳命中了维耶里的腹部，等他弯下腰以后，又一拳打中他的下巴。埃齐奥转过身，想要确认克里斯蒂娜有没有受伤。维耶里气喘吁吁地后退几步，手却伸向了随身的匕首。克里斯蒂娜看到维耶里用匕首刺向埃齐奥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这一叫让埃齐奥在千钧一发之际转过身，牢牢地抓住维耶里的手腕，扭脱了他的匕首。匕首落在地上。两个年轻男人就这么面对着面，喘息不止。

“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埃齐奥紧咬着牙关说。

“闭上你的嘴巴，否则，向天发誓，我会杀了你！”

埃齐奥大笑起来。“看到你强迫这个明显觉得你一钱不值的女孩接受自己，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就像你爸爸非要在佛罗伦萨推广他的银行利率一样！”

“胡说八道！你父亲才该学学什么叫谦逊！”

“你们帕齐家才该停止中伤我们。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只有嘴巴厉害而已。”

维耶里的嘴唇流血不止。他用袖子擦了擦。“你会付出代价的——你们全家人都会。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奥迪托雷！”他朝埃齐奥脚上吐了口唾沫，弯腰捡起他的匕首，然后转身跑开了。埃齐奥看着他离开。

站在教堂的塔楼上，看着克里斯蒂娜位于对街的家时，他想起了这一切。他想起自己得意地回过头，面对克里斯蒂娜，也看到了她温柔的眼神。

“你没事吧，小姐？”他说。

“现在没事了……多谢你，”她说起话来有些犹豫，嗓音仍然因惊恐而颤抖，“你问过我的名字……噢，我叫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卡尔弗齐。”

埃齐奥鞠了一躬。“很荣幸认识您，克里斯蒂娜小姐。我是埃齐奥·奥迪托雷。”

“你认识那个人？”

“维耶里？我们的确打过几次交道。我们彼此的家族向来不和。”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我会尽力而为。”

她羞涩地笑笑，然后说：“埃齐奥，我很感激你——因此我准备再给你一次机会，尽管你一开始表现不佳！”她轻轻地笑了几声，吻了下他的脸颊，随后走进自家的宅子里。

不用说，周围早就聚拢了一小群看客，这时他们纷纷向埃齐奥鼓掌喝彩。他微笑着鞠了一躬，但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也许交到了一位新朋友，但也结下了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

“别打扰克里斯蒂娜睡觉了。”费德里克又说了一次，将沉思中的埃齐奥拖回了现实。

“过后她有的是时间睡觉，”他答道，“我得见见她。”

“好吧，如果你非去不可的话——我会帮你在父亲那边打掩护的。不过你得小心点儿——维耶里的手下恐怕还在附近。”说完，费德里克便爬下塔楼，来到屋顶上，随后跳进停在街边的那辆装满干草的货车——沿着那条街向前，就是奥迪托雷家的宅邸。

埃齐奥目送哥哥离开，随后决定效仿他。那辆运干草的货车看起来那么遥远，但他想起自己受过的那些教导，于是控制呼吸，镇定心神，集中注意力。

随后他跳向空中，做出了有生以来最远的一跃。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会偏离目标，但他压下短暂的恐慌，安然落进干草里。这是名副其实的信仰之跃！埃齐奥有些疲惫，但成功振奋了他的精神，让他轻快地跳到街上。

太阳已经从东方的山岭后升起，但街上仍然没几个行人。埃齐奥正要朝克里斯蒂娜家的方向走去，突然听到了脚步声。他急着想要藏身，于是躲进教堂门廊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绕过转角的正是维耶里和帕齐家的两个卫兵。

“还是算了吧，头儿，”年长的那个卫兵说，“他们应该早就跑没影了。”

“我知道他们还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维耶里厉声道，“我能嗅到他们的气味。”他和他的手下在教堂广场里转了一圈，但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阳光令阴影一寸寸地缩短。埃齐奥小心翼翼地躲回干草里，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他满心不耐烦，只想快点离开。有一次，维耶里从极近处经过，埃齐奥甚至能嗅到他的气味，但最后维耶里还是恼火地带着手下离开了。埃齐奥拍干净衣服，随后迅速朝克里斯蒂娜家走去，同时祈祷自己不会惊动她家里的人。

宅邸里还很安静，不过埃齐奥猜想仆人们多半正在后厨生火。他知道克里斯蒂娜房间的窗户是哪一扇，于是朝百叶窗上丢了一把小石子儿。那响声在他听来简直震耳欲聋，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接着百叶窗打开，她出现在阳台上。他抬头望向她，只见她的睡衣将她曼妙的曲线展露无遗。他的身体顿时一阵燥热。

“是谁？”她轻声喊道。

他退后几步，让她能看见自己。“是我！”

克里斯蒂娜叹了口气，但语气并无不快。“埃齐奥！我早该知道会是你。”

“我能上来吗，我的小鸽子？”

她回头看了看，然后才低声答道：“好吧。但只能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就足够了。”

她咧嘴笑了。“是吗？”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要让你见识一下……”他扫视周围，确认街上仍旧空无一人。然后他抓住宅邸的灰色石墙上用来拴马的大铁环，在粗糙的石墙上找到相对方便的支撑点，迅速向上爬去。不过眨眼的工夫，他就越过了阳台的栏杆，将她搂在怀里。

“噢，埃齐奥！”他们亲吻的时候，她叹了口气，“看看你的头。你这次又做了什么？”

“没事。只是擦伤，”埃齐奥犹豫了一下，随后笑着说，“既然我都上来了，应该也能进去吧？”他轻声说道。

“进去哪儿？”

他一脸无辜。“当然是去你的卧室啦。”

“噢，也许吧——如果你真的只需要一小会儿的话……”

他们搂着彼此，穿过那扇双开大门，步入克里斯蒂娜房间温暖的灯光里。

一个钟头之后，他们在照进房间的阳光中醒来，街上马车和行人的嘈杂声传来，最糟糕的是，他们听到了刚刚打开房门的克里斯蒂娜父亲的话声。

“克里斯蒂娜，”他说，“该起床了，孩子！你的导师随时都会——该死，这怎么回事？狗娘养的！”埃齐奥给了克里斯蒂娜一个匆忙却有力的吻。“我想我该走了。”他说着，抓起自己的衣服，冲到窗边。他爬下墙去，等安东尼奥·卡尔弗齐出现在阳台上时，他已经穿上了衣服。安东尼奥气得脸色发白。

“请原谅，先生。”埃齐奥说。

“看我怎么原谅你！”卡尔弗齐喊道，“守卫！守卫！抓住这个无赖！砍掉他的脑袋！还有他的卵蛋！[2]”

“我都说了我很抱……”埃齐奥开口说着，但这时宅邸的大门打开，卡尔弗齐家的守卫冲了过来，拔剑在手。多少穿了件衣服的埃齐奥飞奔着穿过街道，他一边躲避马车，一边从路人身边挤过，路过有一身庄重黑色打扮的富有生意人，身穿棕色和红色衣物的商贩，穿着手织束腰外衣的平民，还与教会的队伍意外相遇，险些撞倒了那些身披黑色蒙头斗篷的修士们正在搬运的圣母像。最后，在穿过好些条小巷，翻过许多道围墙之后，他停下脚步，侧耳聆听。一片寂静。就连一路上与他如影随形的叫喊与谩骂声都听不见了。他非常肯定，自己早就甩掉了那些守卫。

他只希望卡尔弗齐先生不会认出他来。克里斯蒂娜不会背叛他，这点他可以确定。另外，她也可以和父亲商量，因为他很宠她。埃齐奥随即想到，就算卡尔弗齐发现真相，自己也并不是太差的人选。父亲经营着城里最大的银行之一，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的生意也许会做得比帕齐家更大，甚至——谁说不可能呢？——超过美第奇家。

他穿过后街小巷，回到家里。最先出来迎接他的是费德里克，他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摇头的动作像是带着不祥的预兆。“你这回麻烦大了，”他说，“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1]当时在意大利使用的金币。

[2]此处原文均为意大利语。

第二章

乔凡尼·奥迪托雷的办公室位于二楼，透过宽阔的阳台上的那两扇双开大窗，可以俯瞰下方的后花园。房间里的黑色橡木材质墙板的旋涡状图案，散发出庄严肃穆的气氛，就连装饰华丽的灰泥天花板也无法将其缓和。房间里有两张面对面放着的书桌，大的那张属于乔凡尼。墙边摆着一排书柜，书柜里塞满了账簿和贴有红色火漆的羊皮纸文稿。这个房间的布置正是为了告诉来访者：你会在这里找到财富、尊重与信任。作为奥迪托雷国际银行的负责人——银行主要为名义上是神圣罗马帝国所属的日耳曼尼亚诸王国提供贷款——乔凡尼·奥迪托雷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之重大。他希望自己的长子和次子能早点停止胡闹，帮他分担他从自己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这份重担，只是目前看来希望渺茫。不过……

他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愤怒地看向房间另一头的二儿子。埃齐奥站在另一张桌子旁边，那边空无一人——乔凡尼的秘书听从吩咐离开，让这对父子有机会私下谈话，而埃齐奥担心，这次对谈会让他非常痛苦。时间刚过中午。他整个早晨都提心吊胆地等着父亲的召唤，不过他还是利用那段时间补充了一两个钟头必要的睡眠，又梳洗了一番。他猜想父亲是有意在责骂他之前给他做这些事的时间的。

“我的儿子，你以为我又瞎又聋吗？”乔凡尼怒吼道，“你以为我没听说你昨晚在桥边跟维耶里·德·帕齐那伙人打架的事吗？有时候，埃齐奥，我真觉得你不比他好多少，而且帕齐家可不好惹。”埃齐奥正要说话，可父亲却抬起手作为警告。“麻烦让我说完！”他吸了口气，“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谁吗？”

埃齐奥垂下了头，但他惊讶地发现父亲站身起来，穿过房间来到他面前，然后搂住他的肩膀，咧嘴笑了起来。

“你这捣蛋鬼！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但乔凡尼的表情随即转为严肃，“别以为我不想狠狠惩罚你，只不过眼下我还需要你的帮助。否则的话，你听好了，我会把你送到你的马里奥叔叔那里，让他把你招募进他的骑兵队去。这会让你开开窍！不过我现在还用得着你，而且眼下正是我们在这座城市发展的关键时刻，虽然凭你那愚钝的脑瓜肯定猜不出来。你的头感觉如何？我看到你把绷带解掉了。”

“好多了，父亲。”

“那么我猜，没什么能妨碍你去完成我为你安排的工作了？”

“保证完成，父亲。”

“你最好说到做到。”乔凡尼转身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盖着他的印章的信，递给埃齐奥，外加一个皮革匣子，匣子里装着两份羊皮纸公文。“我希望你把这些带到洛伦佐·德·美第奇的银行，送到洛伦佐本人手中，不能有任何拖延。”

“我能问问里面的内容吗，父亲？”

“如果你说的是那些公文的话，不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封信是为了把我们和米兰打交道的最新情况告知洛伦佐。我花了一整个早上的时间做准备。这些本来不该跟你多说，不过如果我不能信任你，你也就不会明白何谓责任。据说有人在密谋对付加莱亚佐公爵——那家伙是个讨厌鬼，这我可以向你保证，但佛罗伦萨没法承受米兰动乱带来的影响。”

“参与者都有谁？”

乔凡尼眯起眼睛看着他的儿子。“他们说主谋包括乔凡尼·兰普尼亚尼，杰罗拉莫·奥尔加第和卡洛·维斯康蒂，不过看起来我们亲爱的弗朗西斯科·德·帕齐也有份参与。最重要的是，他们计划的目标似乎不只是控制两个城邦的政治界而已。这儿的行政长官已经暂时拘捕了弗朗西斯科，但帕齐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乔凡尼停了口。“好了。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尽快把这些送到洛伦佐那里——我听说他很快就要去卡勒基，呼吸乡下的新鲜空气。猫儿不在，老鼠可就……”

“我会尽快赶到那儿的。”

“好孩子。快出发吧！”

埃齐奥独自出发，尽可能地利用后街小巷前进，却没想到维耶里可能还在搜寻他。在距离美第奇银行只有几分钟路程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维耶里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埃齐奥本想折返，却发现维耶里的其他手下封锁了退路。他再次转身。“抱歉，我的小猪儿，”他对维耶里喊道，“但我没空再痛打你一顿了。”

“要被痛打的人可不是我，”维耶里大吼着回答，“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不过别担心——在你的葬礼上，我会送上一只漂亮的花圈。”

帕齐家的打手们渐渐围拢过来。维耶里多半还不知道他父亲已经入狱的事。埃齐奥拼命地扫视周围。街道两旁高大的房屋和墙壁彻底包围了他。他背好那个装着重要公文的小包，选定了附近最矮的那栋屋子，冲到墙边，开始攀爬粗糙的石墙，很快爬到了屋顶。到了那儿以后，他停留了片刻，低头看着维耶里恼怒的表情。“我连对你撒尿的时间都没有了。”他说着，尽可能快地穿过屋顶，甩掉了追兵，然后以前所未有的灵巧动作稳稳落地。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银行门前。他走进银行，看到了洛伦佐最信任的仆人之一，波提奥。真是走运。埃齐奥连忙走上前去。

“嗨，埃齐奥！你怎么看起来急急忙忙的？”

“波提奥，没时间了。我这里有我父亲写给洛伦佐的信。”

波提奥露出严肃的表情，摊开双手。“哎呀，埃齐奥！你来得太迟了。他已经去卡勒基了。”

“那你就得把这些尽快送到他手上才行。”

“我相信他最多才走了一天时间。在这种时期……”

“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定要把这些交给他，波提奥，而且不能让别人看见！越快越好！”

回到自家宅邸后，他迅速来到父亲的办公室，既没在意花园树下的费德里克善意的揶揄，也没去理睬父亲的秘书朱利奥阻止他推门走进内室的企图。他发现父亲正和佛罗伦萨的首席法官——行政长官乌贝托·阿尔贝蒂——促膝深谈。这并不意外，因为他们两人是多年老友，埃齐奥也像对待自己的叔叔那样对待阿尔贝蒂，但他发现了他们脸上的严肃。

“埃齐奥，我的孩子！”乌贝托和蔼地说，“你还好吗？还是跟平常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的。”

埃齐奥急切地看向父亲。

“我正在努力让你父亲镇定下来，”乌贝托续道，“最近麻烦很多，你知道的，但……”他转身看着乔凡尼，语气更加诚挚。“威胁已经结束了。”

“你把公文送到了吗？”乔凡尼直截了当地问。

“送到了，父亲，但洛伦佐公爵已经离开了。”

乔凡尼皱了皱眉。“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快离开。”

“我把公文交给波提奥了。”埃齐奥说，“他会尽快送去给他的。”

“这样也许还不够快。”乔凡尼脸色阴沉地说。

乌贝托拍拍他的背脊。“你看。”他说，“路上最多也就一两天。我们已经把弗兰西斯科关起来了。这么点时间里，还可能发生什么变故？”

乔凡尼似乎稍稍安心了些，但很明显，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商量，而且不希望埃齐奥在场。

“去见见你的母亲和妹妹吧，”乔凡尼说，“除了费德里克以外，你也该和其他家人多多相处才对！好好休息一下吧——回头我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他父亲又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他慢步穿过屋子，对一两个家族仆人点头致意，他向朱利奥也点了点头，但后者正匆忙赶回办公室去，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满脑子想的都是公事。埃齐奥朝仍在花园里闲逛的的哥哥挥挥手，却没有过去的打算。另外，父亲要他去陪陪母亲和姐姐，他明白还是别违逆父亲的好，尤其是在他们今早的谈话以后。

他发现妹妹正独自坐在与庭院相连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彼得拉克的书。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他知道她恋爱了。

“你好啊，克劳迪娅。”他说。

“你好，埃齐奥。你去哪儿了？”

埃齐奥摊开双手。“我为父亲跑了趟腿。”

“我听说不只是这样。”她反驳道，但她的脸上只有机械式的微笑。

“母亲在哪儿？”

克劳迪娅叹了口气。“她去见最近很热门的那位年轻画家了。你知道的，就是刚刚在韦罗基奥[1]门下学成出师的那位。”

“真的？”

“你就不能关心一下家里的事吗？她委托他画了几幅画。她相信这些画会是不错的投资。”

“听起来还真是母亲的作风！”

克劳迪娅没有回答，埃齐奥这才看清她脸上的悲伤。这让她看起来老成了许多，完全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女。

“怎么了，妹妹？”他说着，坐到她身边的石凳上。

她叹了口气，露出懊悔的笑容。“是因为杜乔。”她最后开口道。

“他怎么了？”

她双眼含泪。“我发现他对我不忠。”

埃齐奥皱起眉头。杜乔已经和克劳迪娅订了婚，虽然还没有公开宣布……

“谁告诉你的？”他说着伸出胳膊，搂住了她。

“别的女孩，”她擦了擦眼睛，抬头看着他，“我以为她们是我的朋友，但她们告诉我的时候似乎很高兴。”

埃齐奥气愤地站起身。“她们真恶毒！还是早点跟她们绝交的好。”

“可我爱过他！”

埃齐奥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吗？也许你只是这么以为而已。你现在还爱他吗？”

克劳迪娅不再流泪。“我希望看到他受苦，就算只有一点点。他真的伤了我的心，埃齐奥。”

埃齐奥看着他的妹妹，看到了她眼里的悲伤，还有显而易见的愤怒。他下了决心。

“我想我该去拜访他一下。”

杜乔·多维奇不在家，但他的管家把他的去向告诉了埃齐奥。埃齐奥穿过维奇奥桥，随后沿着亚诺河的南岸向西，朝圣雅各布·索普拉诺教堂走去。附近有几座僻静的花园，情人们不时会在此幽会。埃齐奥一心想为妹妹出这口恶气，但对于杜乔的不忠行为，他需要更加确实的证据——而且他觉得，那些花园会是搜寻证据的理想场所。

果不其然，他很快发现金发的杜乔一身光鲜打扮，坐在一条俯瞰河面的长凳上，搂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黑发女孩。

“亲爱的，这可真美。”女孩说着，伸出手来。埃齐奥看到了钻石戒指的闪光。

“就要给作最好的，亲爱的。”杜乔得意地说着，把她抱向自己，想要吻她。

可那女孩却抽身退开。“别这么急。我可不是用钱就能买下的。我们相识还没有多久，而且我听说你已经跟克劳迪娅·奥迪托雷订了婚。”

杜乔吐了口唾沫。“已经结束了。反正父亲也常说，我能找到比奥迪托雷更好的妻子，”他捏了捏她的臀部，“比如你！”

“坏蛋！我们去走走吧。”

“我能想到一件比散步更有意思的事。”杜乔说着，把手伸向她的两腿之间。

埃齐奥看不下去了。“嘿，你这头肮脏的猪猡！”他吼道。

杜乔吓了一大跳。他转过身，放开了那个女孩。“嗨，埃齐奥，我的朋友，”他的语气有些紧张。埃齐奥看到了多少？“我想你还没见过我的……表妹吧？”

这句明目张胆的谎言惹恼了埃齐奥，他向前走去，一拳打在他从前的朋友的脸上。“杜乔，你真该感到羞耻！你侮辱了我妹妹，还找了这么个……这么个婊子！”

“你是什么东西，敢叫我婊子？”那女孩大吼道。但她随即站起身，让到一旁。

“我觉得就算是你这样的女孩，也能找到比这个混球更好的男人，”埃齐奥告诉她，“你真觉得他会让你成为贵妇人？”

“别这么跟她说话，”杜乔嘶声道，“至少她比你那死板的妹妹大方得多。我猜你妹妹那地方大概跟修女一样干巴巴的。真可惜，我本来可以教教她的。不过话说回来——”

埃齐奥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伤了她的心，杜乔——”

“是吗？真遗憾。”

“所以我要打断你的胳膊。”

女孩尖叫着逃跑了。埃齐奥抓住连连哀号的杜乔，狠狠地把他的胳膊砸向石头长凳的边缘，直到杜乔痛得眼里流泪。

“住手，埃齐奥！求求你！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

埃齐奥轻蔑地看着他，随后放开了手。杜乔倒在地上，侧过身子，一边呜咽一边揉搓自己青肿的手臂，他那身好衣服也变得脏污破碎。

“打你简直脏了我的手，”埃齐奥告诉他，“如果你不想让我改变主意，就离克劳迪娅远点儿。别再让我看到你。”

随后，埃齐奥沿着河堤向家的方向走去。他的影子越来越长，但思绪却越来越清晰。他告诉自己：如果他允许愤怒彻底控制自己，他就永远无法成为男人了。

在离家不远处，他看到了从昨天早上起就不见人影的弟弟。埃齐奥热情地向他问好：“你好啊，彼得鲁乔。你在忙什么呢？你是不是逃课了？而且话说回来，现在是不是已经过了你的睡觉时间了？”

“别说傻话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再过几年，我就能打得你满地找牙了！”兄弟俩咧开嘴，相视而笑。彼得鲁乔抱着个雕花梨木盒子。盒子没盖，埃齐奥注意到里面有一把棕白相间的羽毛。“这些是鹰的羽毛，”彼得鲁乔解释道。他指了指附近一栋建筑的塔楼。“上面有个旧鸟巢。那些雏鹰肯定已经长大飞走了。我看到有很多羽毛落在屋顶上。”彼得鲁乔恳求地看着哥哥，“埃齐奥，你能帮我再拿些来吗？”

“噢，你要羽毛做什么？”

彼得鲁乔低下头。“秘密。”他说。

“如果我帮你拿来，你会睡觉去吗？已经很晚了。”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那好吧。”埃齐奥说。既然我能帮克劳迪娅的忙，也就没理由不让彼得鲁乔开心一下，他心想。

爬上塔楼的过程并不轻松，因为墙面很光滑，他只能集中精神，在石料之间的接缝处寻找可以借力的位置。他花去了半个钟头，不过成功收集到了十五根左右的羽毛——那是他能找到的全部了——然后带去给了彼得鲁乔。

“你漏了一根。”彼得鲁乔说着，指了指。

“上床去！”埃齐奥吼道。

彼得鲁乔拔腿就跑。

埃齐奥希望他们的母亲会喜欢这份礼物。彼得鲁乔的秘密并不难猜。

他露出微笑，然后自己也走进了屋子。

[1]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的知名画家及雕刻家。

第三章

埃齐奥在第二天早晨醒来，却发现父亲并没有紧要事务让他去处理。他悠闲地走进花园，看到母亲正在监督园丁照料樱桃树——树上的花朵才刚开始凋谢。她看到他便笑了起来，还招呼他过去。玛莉亚·奥迪托雷是位高挑而威严的女子，刚刚四十出头，白色的棉布帽下是扎成辫子的黑色长发——帽子带着黑色和金色的镶边，代表奥迪托雷家族纹章的颜色。

“埃齐奥！日安。”

“母亲。”

“你还好吗？希望好些了。”她轻轻地碰了碰他头上的伤口。

“我很好。”

“你父亲说你应该尽量休息。”

“我用不着休息，妈妈！”

“噢，反正对你来说，今早也没什么刺激可找了。你父亲要我好好照看你。我知道你做过些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想搪塞我，埃齐奥。我知道你跟维耶里打了架。”

“他一直在散播关于我们家族的坏话。我不能允许他这么逍遥法外。”

“维耶里也在面临压力，尤其是在他父亲被捕以后，”她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弗兰西斯科·德·帕齐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觉得他有胆量参与暗杀公爵的计划。”

“他会有什么下场？”

“等洛伦佐公爵回来以后，会进行审判。我想你父亲恐怕会是关键证人。”

埃齐奥面露不安之色。

“别担心，没什么可怕的。我也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事实上，我希望你陪我去办件事。花不了多少时间，你应该不会觉得无聊。”

“我很乐意帮你的忙，妈妈。”

“那就出发吧。不太远。”

他们手挽着手，徒步离开宅邸，朝着大教堂那边走去。在大教堂附近的一角，开设有许多佛罗伦萨艺术家的工作室和工坊。其中的一些，比如韦罗基奥和后起之秀亚历山德罗·迪·莫里阿诺·菲力佩皮（如今取了个“波提切利”的艺名）的工作室就庞大而繁忙，里面的助手和学徒们都在忙着研磨和混合颜料。其余那些就冷清多了。玛莉亚走到一间门可罗雀的工作室前，敲了敲门。很快有个衣着考究、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打开了门，他的外表像个花花公子，但看起来体格健壮，一头浓密的深棕色头发，还留着一副大胡子。他大概比埃齐奥年长六七岁的样子。

“奥迪托雷夫人！欢迎！我正等着您呢。”

“莱昂纳多，日安。”两人行了个正式的亲吻礼。他跟我母亲肯定关系很好，埃齐奥心想。但那个人的外表让他顿生好感。“这是我儿子埃齐奥。”玛莉亚续道。

那画家鞠了一躬。“莱昂纳多·达·芬奇，”他说，“很荣幸认识您，阁下。”

“我也一样，大师。”

“我还算不上什么大师，”莱昂纳多笑着说，“不过让两位站在门口也太失礼了！请进来吧！稍等，我去让我的助手拿些酒来，我这就去拿您的画。”

这间工作室并不大，但杂乱的陈设却令它更显狭小。桌上堆满了鸟儿和小型哺乳动物的骨架，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液体里是各种生物的组织器官，不过埃齐奥一个也认不出来。在房间后方的一张宽阔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好些古怪而细致的木制模型，还有两个放着未完成画作的画架，画的色调偏暗，线条也相对不那么清晰。埃齐奥和玛莉亚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这时有个英俊的年轻人用托盘端着葡萄酒和蛋糕走出了里间，他把东西放在他们身边的桌上，害羞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返回了里间。

“莱昂纳多很有天赋。”

“您说了算，母亲。我对艺术知之甚少。”埃齐奥相信自己的人生会追随父亲的脚步，虽然他相信在未来的那个佛罗伦萨银行家的心中，始终会有对叛逆与冒险人生的向往。总之，他把自己看成是哥哥那样的实干家，而不是艺术家或者鉴赏家。

“要知道，只有学会自我表达，才能真正领会与享受人生。”玛莉亚看了看儿子，“你应该为自己的情感找到宣泄的途径，我亲爱的。”

埃齐奥有些生气。“我不缺这种途径。”

“我是说除了打架以外。”他母亲平静地反驳道。

“母亲！”

玛莉亚却只是耸耸肩，抿紧了嘴唇。“如果你能跟莱昂纳多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就好了。我认为他很有前途。”

“看着这么乱的地方，我实在不能苟同。”

“别这么没礼貌！”

这时莱昂纳多抱着两只盒子走了出来。他把其中一只放到地上。“能请您帮忙搬这只盒子吗？”他问埃齐奥，“我本想找安格尼罗的，不过他还得留下来看店。而且我不认为他有干这种活儿的力气。”

埃齐奥弯腰去拿，可那盒子出奇的沉重，几乎令他失手松脱。

“当心！”莱昂纳多警告道，“里面的画很脆弱，而且您母亲刚刚为此付了一大笔钱！”

“我们能走了吗？”玛莉亚说，“我想快点把画挂起来。希望你喜欢我选的那些。”最后那句话是对莱昂纳多说的。埃齐奥有些吃惊：真的有必要对一个初出茅庐的画家如此尊重吗？

一路上，莱昂纳多亲切地和他们闲谈着，埃齐奥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折服于他的魅力，但这个画家仍然有种让埃齐奥本能地不安的特质，只是他暂时无法辨明。是冷静？还是他和其他人之间的那种超然？也许只是因为他像其他许多艺术家那样，总是心不在焉，至少埃齐奥是这么听说的，埃齐奥的心中还是对他油然升起了敬意。

“埃齐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莱昂纳多问他。

“他为他父亲干活。”玛莉亚回答。

“啊，一位金融家！那您出生在这座城市还真是合适！”

“这座城市也适合艺术家，”埃齐奥说，“有这么多有钱的主顾。”

“但艺术家的竞争也很激烈，”莱昂纳多抱怨道，“要引起关注太难了。所以我才如此感激您的母亲。说真的，她非常有鉴赏力！”

“您是以绘画为主业的吗？”埃齐奥问道。他想起了自己在工作室里看到的那些古怪的陈设。

莱昂纳多陷入了深思。“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说实话，在自立门户以后，我发现自己没法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一件事上。我热爱绘画，也知道自己擅长绘画，只是……有时候我能提前想象到成果，这让我很难下决心去完成。我需要有人在我身后推一把！而且不仅如此。我总是觉得自己的工作缺乏……怎么说呢……目的性。绘画真的有意义吗？”

“你应该给自己多点信心，莱昂纳多。”玛莉亚说。

“谢谢您，但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做的是更加实际的工作，那种会直接影响人生的工作。我想要领会人生——我想要了解万物的运作之道。”

“那你得分身成一百个人才能办到。”埃齐奥说。

“要是那样该多好！我知道自己想要探索哪些领域：建筑学、解剖学，甚至是工程学。我不想用画笔捕捉世界，我想改变它！”

他的语气充满激情，让埃齐奥不禁深受感动——这个人明显不是在自吹自擂：倒不如说，充斥于他内心的那些想法让他深受折磨。接下来，埃齐奥心想，他就该告诉我们，他对音乐和诗歌也有所涉猎了！

“埃齐奥，您要不要把盒子放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莱昂纳多问，“它对您来说恐怕也不轻。”

埃齐奥咬紧牙关。“不了，多谢。反正我们也快到了。”

等他们到达奥迪托雷宅邸后，他抱着盒子走进门厅，以酸痛的肌肉所能允许的极限，缓慢而谨慎地把它放到地上，随后偷偷地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你，埃齐奥，”他母亲说，“我想接下来不用麻烦你了，当然如果你愿意来帮忙挂这些画——”

“谢谢你，母亲——我想这件事还是留给你们俩来做吧。”

莱昂纳多伸出手。“能认识您真好，埃齐奥。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

“我也一样。”

“你可以叫个仆人来帮莱昂纳多一把。”玛莉亚叮嘱埃齐奥。

“不，”莱昂纳多说，“我更希望自己动手，万一有人把盒子弄掉该怎么办？”他弯下腰，单手抱起埃齐奥刚刚放下的盒子。“开始吧？”他对玛莉亚说。

“这边来，”玛莉亚说，“再见，埃齐奥，我们晚餐时见。来吧，莱昂纳多。”

埃齐奥看着他们离开走廊。这个莱昂纳多的确值得敬佩。

当天下午，朱利奥匆忙赶来告诉他，他父亲要他到办公室去一趟。埃齐奥跟着朱利奥，快步穿过橡木墙板的走廊，前往宅邸的后部。

“啊，埃齐奥！进来吧，孩子。”乔凡尼的语气严肃又认真。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

“他们说洛伦佐公爵最多明后天就能回来。”埃齐奥说。

“我知道。不过没时间可以浪费了。我希望你把这些交到我在城里的几位同伴手里。”他把那些信推了过来。

“好的，父亲。”

“你还得去街那头的广场鸽笼里，从信鸽那儿取一封信。取信的时候，尽量别让任何人看到你。”

“我会的。”

“很好。拿到信就立刻回来。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和你讨论。”

“明白。”

“这次给我规矩点儿。别再惹是生非了。”

埃齐奥决定先去鸽子笼那边。黄昏即将到来，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广场最为冷清——再过一会儿，那儿就会挤满散步的佛罗伦萨市民。到达目的地后，他注意到鸽笼高处的墙壁上有一行文字。他有些困惑：这是最近才写上去的，还是他之前都没留意？他发现，那行工整地刻在墙上的文字摘自《传道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在那行字下面，有人用粗糙的笔记补充道：先知去向何方？

他很快把注意力转到眼前的任务上。他立刻认出了要找的那只信鸽——只有它的腿上卷着一张纸条。他迅速将纸条取下，把鸽子轻轻地放回笼子里，然后犹豫起来。他该不该看看上面的内容呢？毕竟纸条可没有封口。他迅速展开那张纸条，发现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弗朗西斯科·德·帕齐。埃齐奥耸耸肩。也许这几个字对他父亲来说更有意义。他完全不明白纸条上为何会提到维耶里的父亲，毕竟乔凡尼已经知道他是企图推翻米兰公爵的密谋者之一。除非这代表着某种确认。

他必须抓紧时间了。埃齐奥把那张纸条塞进腰包里，然后朝着第一封信的地址走去。他有些吃惊，因为那地方位于红灯区。他经常和费德里克去那儿——当然是在他遇见克里斯蒂娜以前——但他始终没能习惯那儿。迈步走向那条肮脏小巷的同时，他一手按在匕首柄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个地址是家低矮昏暗的酒馆，里面供应陶土大酒杯盛着的廉价基安蒂葡萄酒。

他有些不知所措，因为酒馆里看起来空无一人。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你是乔凡尼的儿子？看起来很英俊嘛。”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满嘴洋葱味、相貌粗野的男人。他身边是个风韵不再的女人，似乎被常年的病痛夺走了绝大部分美貌。如果说她的魅力还有些许残留的话，也是在她那双清澈、睿智的眼睛里。

“不，你这蠢货，”她对那男人说，“他只是碰巧长得跟他老爸一样而已。”

“有东西要给我们？”那男人没理睬她，“拿来吧。”

埃齐奥犹豫起来。他确认了地址。的确是这儿。

“给我就好，朋友。”男人的身子凑近了点儿。埃齐奥清晰地闻到了他的口气。难道这人只吃洋葱和大蒜吗？

他把信放在那男人摊开的手掌里，后者立刻把它塞进身侧的一个皮包里。

“好孩子。”他说着，露出微笑。埃齐奥惊讶地看到，这笑容让他的脸透出了某种贵族般的风度。不过等他再次开口，那种风度就荡然无存了。“还有，别担心，”他补充道，“我们没有传染病。”他瞥了眼那个女人。“至少我没有！”

那女人大笑着捶了他的胳膊一拳。然后他们就走了。

埃齐奥走到外面的巷子里，松了一口气。第二封信上的地址指引他来到洗礼堂西边的一条街上。那儿的环境来说要好很多，只是在这个时间相当冷清。他加快了脚步。

横跨那条街的一座拱门下面，有个身材魁梧、外表像是士兵的男人正等待着他。他穿着乡下人常穿的那种皮衣，但身上没有异味，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这边。”他招呼道。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埃齐奥说，“是——”

“——乔凡尼·奥迪托雷给我的？”那人用只比耳语高一点的音量说。

“没错。”

那人扫视了一圈周围。稍远处有个点灯人在点燃路灯，但仅此而已。“有人跟踪你吗？”

“没——为什么会有人跟踪我？”

“别介意。把信给我。快。”

埃齐奥把信交给了他。

“事态正在升级，”那人说，“告诉你父亲，他们今晚会有动作。他应该做些安全方面的应对措施。”

埃齐奥吃了一惊。“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快回家吧。”说完，那人的身影便融入阴影之中。

“等等！”埃齐奥在他身后喊道，“你那话到底什么意思？回来！”

那人已经走远了。

埃齐奥飞快地穿过街道，来到那个点灯人身边。“几点了？”他问。那人揉揉眼睛，看了看天色。“我是大概一小时前上班的，”他说，“那现在就差不多二十点了。”

埃齐奥迅速计算起来。他离家以后差不多过了两个钟头，而且还要大概二十分钟才能到家。他跑了起来。他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自家的宅邸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整栋屋子一片漆黑，正门也敞开着。他加快了步子，同时大喊道：“父亲！费德里克！”

宅邸的大厅昏暗无人，但这里的亮度足以让埃齐奥看清掀翻的桌子、砸碎的椅子、摔坏的陶器和玻璃器皿。有人把莱昂纳多的画扯下了墙壁，还用刀子划坏了。在黑暗中，他听到有人在哭泣——有个女人在哭泣：那是他母亲！

他正要朝哭声的来源走去，身后有个影子动了起来，还把某样东西举过了头顶。埃齐奥扭过身子，抓住了向他的头顶砸来的那只沉重的银烛台。他猛地从那人手里夺过了烛台，对方发出一声惊叫。他把那烛台丢到远处，抓住袭击者的胳膊，将那人拉到灯光下。他的心里起了杀意，匕首也已出鞘。

“噢！埃齐奥少爷！是您！感谢上帝！”

埃齐奥认出了那个声音，接着在灯光下看清了他的管家安妮塔的脸——她来自乡下，是个精力旺盛的女人，已经为他家效力多年。

“发生了什么事？”他抓住安妮塔的手腕，几乎在痛苦与恐慌中摇晃起她来。

“城市卫兵来了。他们逮捕了您的父亲和费德里克——他们甚至带走了小彼得鲁乔，是从您母亲的怀里硬生生拖走的！”

“我母亲在哪儿？克劳迪娅在哪儿？”

“我们在这儿。”阴影里有个颤抖的声音说。克劳迪娅搀扶着他母亲走出了阴影。埃齐奥扶起一把椅子，让母亲坐了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中，他看到克劳迪娅正在流血，衣服脏污碎裂。玛莉亚没有答话。她坐在椅子里，哭得全身发抖。她的手里攥着彼得鲁乔两天前给她的那盒子羽毛——但那感觉简直像是一辈子以前的事。

“天哪，克劳迪娅！你没事吧？”他看着她，愤怒在心中涌起，“他们是不是……”

“不——我没事。他们对我动粗，是因为他们以为我知道你去了哪儿。可母亲……噢，埃齐奥，他们把父亲、费德里克和彼得鲁乔带去了维奇奥宫！”

“你母亲受了惊，”安妮塔说，“她当时想要阻止，然后他们就——”她突然停了口。“那些混账东西！”

埃齐奥飞快地思考起来。“这儿不安全。安妮塔，你能带她们去别的地方吗？”

“噢，可以……去我姐姐那儿。她们在那儿会很安全。”安妮塔只能勉强说出这几个字来：恐惧和痛苦令她哽咽。

“我们得快点儿离开才行。那些卫兵肯定会回来找我的。克劳迪娅，母亲——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什么也别带，就这么跟着安妮塔离开。快！克劳迪娅，扶着妈妈。”

尽管自己也惊魂未定，他还是护送她们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宅邸，等到忠实的安妮塔恢复了镇定，并领着他的妹妹和母亲出发后，他才转身离开。混乱的思绪占据了埃齐奥的脑海，急转直下的事态让他的世界为之动摇。他绝望地试图理清发生的一切，思索着自己要怎样才能救出父亲和兄弟……他首先想通了一件事：他必须想办法见到他父亲，弄清他的家族遭受袭击与暴行的来由。但那可是维奇奥宫啊！他们肯定把他的家人关进了宫殿塔楼的那些狭小的牢房里，这点他可以肯定。也许他能想办法……但那地方的防御设施简直就像要塞，而且在今晚，那儿的守卫肯定格外森严。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和头脑清醒，一边穿过街巷来到领主广场。他紧贴着广场周围的墙壁，抬头看去。城垛和塔楼顶上满是点燃的火把，照亮了代表这座城市的鸢尾花旗，还有塔楼底部的那面大钟。埃齐奥眯起眼睛，看向更高处，他在接近塔顶的那扇装着铁栅的窗户里看到了微弱的烛光。宫殿那庞大的双开大门外有几个卫兵，城垛上的数量更多。埃齐奥没看到塔顶的城垛上有任何卫兵，只是那里比要去的窗口还要高。

他顺着广场的边缘前行，一直来到那条远离广场、通往宫殿北侧的小巷。幸运的是，周围仍然有相当数量的人，他们悠闲地散着步，享受着夜晚的空气。埃齐奥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尽管三四个钟头前，他还和这些人一样。他愤怒地想到，这些人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他的家却四分五裂。他的心再次涌出几乎无法压抑的愤怒和恐惧，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到手头的工作上，坚定的神情掠过他的脸庞。

他面前的城墙陡峭而又高得令人目眩，但城墙笼罩在黑暗中，这将成为他的优势。此外，建造宫殿的石料十分粗糙，让他在攀爬时有充足的支撑点。宫殿北部的城垛上可能会有卫兵，这是他爬上去以后必须解决的难题。他只能希望大部分卫兵都在宫殿西侧的正门那边。

他吸了口气，扫视周围——昏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然后用力跃起，抓住墙面，开始向上攀爬。

爬上城垛以后，他立刻蹲下身子，小腿上的肌腱也随之绷紧。城垛上有两个卫兵，但他们都背对着他，正看向下方灯光照亮的广场。埃齐奥一动不动地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他们并未察觉自己的存在。他伏低身子，迅速接近，随后用两条胳膊分别勾住他们的脖子，用力一拉，利用他们身体的重量和出其不意让他们仰天倒下。接下来，他迅速摘下他们的头盔，狠狠地将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他们甚至来不及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已不省人事。埃齐奥知道，如果这招没能奏效，他会毫不犹豫地割开他们的喉咙。

他再次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塔楼用的石料要光滑得多，攀爬起来也会困难不少。更麻烦的是，他必须从塔楼的北侧爬到西侧，因为牢房的窗户在那边。他只能祈祷广场里和城垛上的那些人都不会抬头观察。他可不想因为飞来的弩箭而功亏一篑。

塔楼北侧和西侧墙壁的相交处坚硬而又陡峭，有那么一阵子，埃齐奥就这样愣在那儿，寻找着支撑点。他低下头，看到下方远处的城垛上，有个守卫抬起了头。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他能看到那个人的眼睛。他将身体紧贴墙壁。穿着这身黑衣，他就像爬在白色桌布上的蟑螂一样显眼。但令人费解的是，那人低下头，继续巡逻去了。他看到他了吗？埃齐奥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松下来，重新开始呼吸。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踩在窗下的那道狭窄的壁架上，看向狭小的牢房。上帝是仁慈的，他心想。他认出了父亲的身影，后者背对着窗口，似乎正借着微弱的烛光读着什么。

“父亲！”他轻声唤道。

乔凡尼猛地转过身。“埃齐奥！以上帝的名义，你是怎么——”

“别管这些了，父亲，”乔凡尼接近之后，埃齐奥看到他的手上满是血迹和淤青，面孔也苍白憔悴。“上帝啊，父亲，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受了拷打，不过没什么事。更重要的是，你母亲和妹妹怎样了？”

“她们安全了。”

“和安妮塔一起？”

“对。”

“赞美上帝。”

“发生了什么，父亲？这些在你意料之中吗？”

“我也没料到这么快。他们还逮捕了费德里克和彼得鲁乔——我想他们就在后面的牢房里。如果洛伦佐在这儿，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我早该做好防备的。”

“您在说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乔凡尼几乎大吼起来，“现在，听我说，你必须回家去一趟。我的办公室里有道暗门。暗门后的房间里放着一口箱子。拿上箱子里的所有东西。听到了没？所有东西！有不少东西或许对你来说很陌生，但每一件都非常重要。”

“好的，父亲。”埃齐奥略微变换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他的性命如今全靠窗户上的铁栅维系。他不敢向下看，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在那些东西里，你会找到一封信和附带的几份文件。你必须把那些东西立即——就在今晚！带给阿尔贝蒂！”

“您是说行政长官？”

“没错。好了，快走！”

“可父亲……”埃齐奥犹豫不决地说，他希望自己所做的并不只是送几份文件而已，于是补充道，“幕后主使是帕齐家吗？我看了信鸽带着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这时乔凡尼示意他噤声。埃齐奥能听到钥匙在牢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他们要带我去审讯，”乔凡尼脸色阴沉地说，“在他们发现你之前赶紧离开吧。上帝啊，你真是个勇敢的孩子。你配得上这样的命运。好了，我最后再说一遍——快走！”

埃齐奥将双脚挪下壁架，贴在远离窗口的墙壁上，听着卫兵们将他父亲带走。他几乎不忍心听下去了。接着，他硬着头皮准备往下爬。他知道爬向低处向来要比爬高更困难，但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他已经积累了很多攀爬建筑物的经验。在爬向地面的过程中，他的手滑脱了一两次，但及时抓住了支撑点。等他的双脚踏上墙头时，那两个守卫仍然躺在地上。又是意外的好运！他当时用尽全力把他们的脑袋撞到了一起，但如果他们碰巧在他爬上塔楼的时候苏醒过来，高声示警……噢，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的确，现在没时间思考这种事了。他把身子探出城垛，向下看去。时间宝贵。只要找到能阻止他下落的东西，他就会冒险跳下去。等他的双眼适应昏暗的光线以后，他看到墙边有个废弃货摊的雨蓬。他该不该冒这个险呢？如果他成功，就能节约几分钟的时间。如果他失败，最好的结果也是摔断一条腿。他必须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才行。

他深吸一口气，跃入黑暗之中。

雨蓬被他的重量彻底压垮，但它提供的阻力恰好抵消了他下坠的冲力。他喘息不定，肋部也多了几处瘀伤，但他毕竟是下来了！而且没有哪个卫兵出声示警。

他打起精神，朝自己家的方向跑去。到达目的地以后，他才意识到，他父亲在匆忙中忘了告诉他暗门的位置。朱利奥应该知道，可他又去了哪儿？

幸好他家周围并没有埋伏着守卫，这让他一路上畅通无阻。他在屋外停留了片刻，没法下决心踏入黑洞洞的门口——这栋屋子变得不同了，它的圣洁已经遭到了玷污。埃齐奥再次收敛心神，他知道眼下自己的行动至关重要，整个家族此时正仰赖着自己。他强迫自己走进家里，踏入黑暗之中。没过多久，他便站在那间只有一根蜡烛照亮的办公室的中央，扫视周围。

这地方已经被那些守卫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显然查没了大量的银行票据，倾倒的书架、歪斜的椅子，丢在地上的抽屉和散落一地的纸张与书本也给埃齐奥增加了不少麻烦。但他了解这间办公室，而且他不光有过人的眼力，也善用头脑。四周的墙壁很厚，每道墙壁后面都可能藏着那间密室，但他选定了壁炉所在的墙壁，开始了搜寻——为了容纳烟囱，那儿的墙壁是最厚的。他举起蜡烛，搜寻着周围，同时留意着可能去而复返的卫兵。最后，在壁炉架的左边，他似乎看到墙板上有一扇门的模糊轮廓。这就意味着开门的机关就在附近。他开始仔细观察用双肩扛起大理石壁炉架的那两尊阿波罗神雕像。左边那尊雕像的鼻子看起来像是破损后又经过修复，其底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摸了摸那只鼻子，发现它不怎么牢固。他小心翼翼地轻轻一扭，墙上的暗门就在弹簧铰链的带动下无声地转向内侧，露出一条通向左方的石头走廊。

就在他走进去的同时，右脚下的一块石板开始移动，而走廊墙上的一盏油灯突然间亮了起来。通道很短，略微向下倾斜，尽头是个圆形的房间，其装饰风格像是来自叙利亚。埃齐奥突然想起了他父亲在马斯亚夫城堡——那里曾是古老的刺客组织的总部——的私人书房里挂着的那张画，但他没时间去考虑这种古怪的装饰有什么特殊意义了。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中间是个硕大的铁箍箱子，上面挂着两把沉重的锁。他寻找着钥匙，但房间里除了装饰和那只箱子以外别无他物。正在埃齐奥考虑是否要返回办公室或是父亲的书房寻找钥匙，以及时间是否足够的时候，他的手碰巧扫过一把锁，而它应手而开。另一把也同样轻易地打开了。难道是父亲给了他某种他并不了解的力量？还是说这些锁就是设计成会对特定人物的碰触产生反应的？这儿的谜团真是堆积如山，但眼下没时间去细想了。

他打开那只箱子，看到里面放着一副白色的兜帽，看起来相当陈旧，而且是用他从没见过的毛料织成。他不由自主地戴上了兜帽，顿时有股怪异的力量流遍他的全身。他拉低兜帽，但并没有将它取下。

箱子里有副皮革护腕；一柄带有裂纹的短刃，但它没有握柄，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古怪装置；一把剑；一张牛皮纸，纸上的符号和文字看起来像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还有他父亲要他带去给乌贝托·阿尔贝蒂的信和文件。他拿出这些东西，合上箱盖，退回到他父亲的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在身后关上了暗门。他在办公室里找到了朱利奥的一只文件袋，把箱子里的东西装了进去，然后将袋子挎在胸前。他把剑系在腰带上。他不知道该拿这些古怪的收藏品怎么办，也没时间去思索父亲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藏在密室里，只能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走向宅邸的正门。

就在进入宅邸前部的庭院时，他看到两名城市卫兵走了过来。现在再想躲藏已经迟了。他们已经看到他了。

“停下！”其中一人大喊道，随后开始快步朝他走去。他无路可退了。埃齐奥看到他们已经拔出了剑。

“你们来这儿做什么？逮捕我吗？”

“不，”先前说话的那个卫兵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死你。”他话音才落，另一个卫兵就冲了过来。

卫兵们接近的同时，埃齐奥也拔出了剑。他并不熟悉这种武器，但它在他手中显得轻巧又称手，就好像他已经用过了一辈子似的。他挡下那两个卫兵同时从左右刺来的剑。三把剑上同时迸出火花，但埃齐奥的剑稳稳握在手中，锋利的剑刃闪烁寒光。这时第二个卫兵冲上前来，想要一剑砍下埃齐奥的胳膊，而埃齐奥向右虚刺一剑，弯腰躲过对方的攻击。他将身体的重心从后脚转到前脚，随后向前冲去。那卫兵一时间失去了平衡，持剑臂无害地撞在埃齐奥的肩膀上。埃齐奥借着前冲之势剑尖上挑，径直刺穿了那人的心脏。埃齐奥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抬起左脚，拔出剑来，随后及时转过身，面对另一个卫兵。对方咆哮着挥舞重剑冲了过来：“受死吧，叛徒！”

“我不是叛徒，我的家人也都不是。”

那卫兵挥剑砍来，割开了埃齐奥的左衣袖，剑上也见了血。埃齐奥一时间痛得龇牙咧嘴。那卫兵开始趁势追击，埃齐奥让他再次刺出一剑，接着后退两步，伸腿绊倒了他，随后坚定而有力地砍在失足倒下的卫兵脖子上，就让对方身首异处。

有那么一会儿，埃齐奥颤抖地伫立在激战后的寂静中，呼吸沉重。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但事实真是如此吗？因为他感到脑海里还藏着一段更久远的人生，而那段人生中不乏与死亡为伴的经历。

那种感觉令他惊恐。这一晚让他成长了许多——但这种感觉似乎唤醒了深藏在他心底的某种黑暗力量。这绝不只是过去几个钟头的痛苦经历带来的影响。他提心吊胆地穿过昏暗的街道，朝阿尔贝蒂的宅邸前进，时不时回头张望。最后，几乎精疲力竭的他到达了行政长官的家。他抬头打量屋子的正面，看到一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他用剑柄的圆头重重敲了敲门。

见无人应门，紧张而又不耐烦的他又敲了一次，这次敲得更重也更响，但仍然无人应门。

他第三次敲门的时候，门上的一扇小窗短暂地打开，随后又关上。门几乎在同时开启，有个手持武器的仆人让他进了门。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来意，随后被领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阿尔贝蒂就坐在那儿的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边。在他身后，埃齐奥依稀看到了一个侧着身子，坐在将熄的壁炉边的人，他高大健壮，但外貌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

“埃齐奥？”阿尔贝蒂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这个时间到这儿来？”

“我……我不……”

阿尔贝蒂朝他走来，一手按上他的肩头。“等等，孩子。深呼吸。把要说的话整理清楚。”

埃齐奥点点头。现在他感到安全了不少，却也脆弱了许多。为父亲送信之后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他看到，办公桌上的那只黄铜座钟的指针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他像个乖孩子那样陪母亲去工作室取画，真的只是十二个钟头之前的事吗？他觉得快要流泪了，但他振作精神，等再次开口时，语气也恢复了镇定和老成：“我的父亲和兄弟受到关押——我不知道这是谁下的命令——我的母亲和妹妹被迫避难，而我家的宅子也遭受了洗劫。我父亲吩咐把这封信和这些文件送给您……”埃齐奥从公文袋里拿出文件和信。

“谢谢。”阿尔贝蒂戴上一副眼镜，把乔凡尼的信拿到桌上的蜡烛旁边。房间里除了滴答的钟声与壁炉里不时的噼啪声以外，一片寂静。埃齐奥完全忘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阿尔贝蒂把注意力转到那些文件上。他花了点时间查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份塞进他黑色紧身上衣的内袋里。他把另一份放到一旁，和桌上的其他文件区分开来。

“这是一场非常严重的误会，我亲爱的埃齐奥，”他说着，取下了眼镜，“你的父亲的确受到了指控——严重的指控——而审判也预计将于明天早晨举行。不过看起来，有些人似乎积极得过了头——至于原因，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过别担心。我会澄清一切的。”

埃齐奥几乎不敢相信。“怎么澄清？”

“你给我的这些文件包含了针对你父亲和这座城市的那桩阴谋的证据。我会在明早的听证会上把这些文件提交上去，乔凡尼和你的兄弟就会被无罪释放。我向你保证。”

埃齐奥松了一口气。他抓住行政长官的手。“我该如何感谢您？”

“确保司法公正就是我的职责，埃齐奥。我很重视我的职责，而且——”他犹豫了几分之一秒的时间，“——你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阿尔贝蒂笑了。“可我真是太失礼了，不是吗？我这就去让仆人送酒来。”他顿了顿，“你今晚要在哪儿过夜？我还有些紧要的事务得去处理，不过我的仆人会为你送来食物和酒，再为你铺好一张温暖的床。”

不知为什么，埃齐奥拒绝了如此慷慨的提议。

等他离开行政长官的宅邸时，时间早已过了午夜。他再度戴上兜帽，悄然穿过街巷，同时努力理清思绪。他知道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到达目的地以后，他立刻爬上了阳台，过程轻松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也许是急切借给了他力量——然后轻轻地敲了敲窗扇，轻声唤道：“克里斯蒂娜！亲爱的！醒醒！是我。”他像猫儿那样竖起耳朵，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他听到了她起床的声音。然后是她在百叶窗那边惊恐的说话声。

“是谁？”

“埃齐奥。”

她迅速打开百叶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让我进去吧。”

他坐在她的床上，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说，“我父亲今晚似乎很心烦。不过听起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需要在你这儿过夜——别担心，我黎明之前就会离开——而且我要把一些东西交给你保管。”他取下文件袋，放在他们之间。“可以吗？”

“噢，埃齐奥，当然可以。”

他躺在她怀中，不安地坠入了梦乡。

第四章

这个早上，天色灰暗阴沉——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这座城市显得格外压抑。埃齐奥到达领主广场时，震惊地看到庞大的人群早已聚集在那里。那里搭起了一座平台，而平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布上的图案是这座城市的纹章。乌贝托·阿尔贝蒂就站在桌子后面，还有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站在他身边，那人长着一只鹰钩鼻，双眸透出精明与谨慎，身穿深红色的长袍——埃齐奥从没见过他。他的注意力被平台上的另外几个人吸引过去：那是他的父亲和哥哥、弟弟，全部戴着镣铐，在他们身后，是一座高大的绞刑架，架子上挂着三条绞索。

刚到广场的时候，埃齐奥还很乐观——行政长官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今天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现在他的想法变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想要挤到前面，却无法分开人群——那种幽闭恐惧感几乎压倒了他。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戴上兜帽，正了正腰间的佩剑。阿尔贝蒂肯定不会让他失望的。他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男人——从他的穿着、相貌和肤色来看，应该是西班牙人——自始至终都在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人群。他是谁？为什么埃齐奥觉得他莫名地眼熟？他以前见过他吗？

穿着光鲜官服的行政长官此时抬起双臂，示意人们安静，他们便立刻寂静无声。

“乔凡尼·奥迪托雷，”阿尔贝蒂用威严的语调说着，但埃齐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掩盖不住的恐惧，“你和你的共犯面临的是叛国罪的指控。你有能够反驳这一指控的证据吗？”

乔凡尼的表情突然显得惊讶而又不安。“有，昨晚送去给你的那些文件里就有充分的证据。”

阿尔贝蒂却说：“我可没收到什么文件，奥迪托雷。”

埃齐奥立刻看出这场审讯只是走个过场，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尔贝蒂能说出这样的弥天大谎？他大喊道：“他撒谎！”但他的声音被人们的咆哮声盖了过去。他奋力想要靠近，想把愤怒的民众推到一旁，但他们人数众多，让他动弹不得。

阿尔贝蒂再次开口：“对你们不利的证据堆积如山，而且均属事实。你无从抵赖。在缺乏反驳证据的情况下，我有责任向你和你的同党——费德里克、彼得鲁乔以及缺席审判的埃齐奥——宣布，你们的确犯下了叛国的罪行。”他顿了顿，这时人群再次陷入了沉默，“我在此宣判你们所有人死刑，并且立即执行！”

人们再次咆哮起来。阿尔贝蒂一声令下，刽子手便准备好了绞索，而他的两名助手首先将哭闹挣扎的小彼得鲁乔送去了绞架旁。就在旁边的牧师低声祈祷，将圣水浇在他头上的时候，绞索也围住了他的脖颈。接着刽子手拉动了绞刑架旁的一只拉杆，男孩悬挂在空中，踢打着空气，直到不再动弹。“不！”埃齐奥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上帝啊，请不要这样！”但他的话哽在了嗓子里，悲伤占据了他的心。

费德里克是下一个，他大声诉说着自己和家族的无辜，奋力想从那些押着他前往绞索的卫兵手中挣脱。埃齐奥发疯地挤向前去，这时，他看到父亲苍白的脸上滚落了一滴泪珠。埃齐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哥哥——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在绞索里不断抽搐，他支撑得比彼得鲁乔要久，但身体最终还是不再动弹了。埃齐奥甚至能听到木头横梁嘎吱作响的声音。埃齐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切是真的吗？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但随即有个坚定的声音响起，让他们沉默下来。乔凡尼·奥迪托雷在说：“你才是叛徒，乌贝托。你曾是我最亲近的伙伴和朋友，是我以性命相托的人！我真是个傻瓜。我没能看出你是他们的一员！”说到这里，他抬高了嗓音，语气中充满痛苦和愤怒，“你可以夺走我们的性命，但记住——我们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他低下头，陷入了沉默。接着，在牧师喃喃的祈祷声中，乔凡尼·奥迪托雷昂首阔步地走向绞架，欣然面对死亡。

埃齐奥太过震惊，甚至忘记了悲伤。那感觉就像有一只巨大的钢铁拳头敲打在他身上。当乔凡尼脚下的活板门打开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父亲！”他撕心裂肺地叫喊起来。

那个西班牙人的视线立刻转向了他。能在如此庞大的人群里辨认出他的身影，莫非那个人的双眼拥有超自然的力量？埃齐奥看到，那个西班牙人靠向阿尔贝蒂，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指了指——而这一切在他眼中仿佛是某种慢动作。

“卫兵！”阿尔贝蒂指着他这边，大喊道，“那儿！那儿还有个犯人！抓住他！”

在人们反应过来并制住他之前，埃齐奥便挥舞拳头，挤到了人群外围。有个卫兵已经在那儿等待他了，他伸手去抓埃齐奥，拉下了他的兜帽。埃齐奥本能地挣脱卫兵的手，单手拔出剑来，用另一只手捏住那卫兵的喉咙。埃齐奥的反应比卫兵预料的要快得多，还没等他抬起双臂抵挡，埃齐奥便同时抓紧了对手的喉咙和自己的剑，干脆利落地刺穿了那个卫兵的身体，剑刃拔出时顺势一划，那人的肠子便落在了他的衣服和石板地上。他推开那具死尸，转身面对绞刑台，对上阿尔贝蒂的双眼。“我要杀了你！”他嘶吼着，嗓音充满憎恨与愤怒。

其他卫兵已经围拢过来。埃齐奥的求生本能开始占据上风，他迅速和他们拉开距离，朝广场那边相对安全的小巷跑去。令他惊慌的是，有两个卫兵飞快地赶了过来，想要截住他的去路。

他们在广场的边缘开始对峙。那两个卫兵挡在前方，面对着他，其他卫兵则紧跟在后。埃齐奥疯狂地与他们搏斗起来。在格挡攻击的时候，他的剑意外地脱了手，埃齐奥唯恐自己会命丧此地，于是转身就逃——但还没等他站稳脚跟，惊人的变故就发生了。在距离他几英尺远的那条小巷里，有个身穿粗布衣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那两个卫兵身后，随后用一把长匕首狠狠地割开他们持剑臂的腋窝，割断了每一根肌腱，让他们再无抵抗之力。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埃齐奥的双眼只能勉强跟上他的动作。那人拾起他脱手落地的剑，丢还给他。埃齐奥立刻认出他来，也再次嗅到了洋葱和大蒜的气味。在那一刻，大马士革玫瑰的芬芳都无法与之相比。

“快走吧。”那人说道，然后就不见了。埃齐奥冲进那条小巷，飞快地在他和费德里克夜游时早已熟悉的那些后街窄巷中穿行。他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去。他一直跑到河边，躲进了属于克里斯蒂娜父亲的一栋仓库旁的废弃看守人小屋里。

在短短的一个钟头里，埃齐奥从男孩成长为了男人。他感受到了身为男人的职责：复仇与洗清冤屈的渴望仿佛一件沉重的斗篷，压在他的肩头。

他无力地躺在一堆废弃不用的麻袋上，整个身体开始颤抖。他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他父亲……费德里克……上帝啊，还有小彼得鲁乔……他们都已死去，都已遭到毒手。他双手抱头，失声痛哭——他无法控制那些悲伤、恐惧和憎恨。好几个钟头以后，他麻木的面孔才恢复正常——他的双眼充血，冷漠的复仇之火在其中燃烧。在那一刻，埃齐奥知道过去的人生已经结束——男孩埃齐奥已经不复存在了。从现在开始，他的人生将只有一个目的：复仇。

当天晚上，他取道小巷，前往克里斯蒂娜的家族宅邸。他知道卫兵们肯定还在搜寻他，他不希望让她陷入危险之中，但他需要拿走那袋宝贵的东西。他在一处散发尿骚味的昏暗凹室里等了很久，甚至连老鼠爬过脚边时都没有动弹。终于，她的窗户亮起了光，他知道她已经回房准备就寝了。

“埃齐奥！”看到他在阳台上的时候，她叫出了声，“感谢上帝，你还活着。”她的脸上写满了释然——但很快便被悲伤取代。“你的父亲和兄弟……”她低下头，再也说不下去了。

埃齐奥把她抱紧在怀，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这样站在那里，拥抱着。

最后她抽身退开。“你疯了！你为什么不离开佛罗伦萨？”

“我还有些事没办完，”他语气阴沉地说，“但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这样会给你的家族带来危险的。如果他们想到你在包庇我……”

克里斯蒂娜沉默不语。

“把那个袋子给我，我就离开。”

她把袋子拿给了他，但在递给他之前，她首先问道：“你的家人怎么办？”

“那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埋葬死者。我不能让他们像普通罪犯那样被人丢进石灰坑里。”

“我知道他们的遗体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的？”

“城里一整天都在传这事，不过现在那儿应该没人了。他们的遗体在圣尼科洛码头，和乞丐们的尸体堆在一起。他们挖好了一个大坑，就等明早送石灰的货车过来了。噢，埃齐奥……”

埃齐奥的语气既平静又无情。“我必须让父亲和兄弟体面地离开人世。我没法为他们安排一场安魂弥撒，但可以让他们的尸体免受侮辱。”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知道被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吗？”

克里斯蒂娜垂下了目光。

“我必须确保母亲和妹妹平安无事，还有个人要为这一切负责，”他犹豫了片刻，“随后我就会离开，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知道的是——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她抽身后退，他能看到她眼里那些相互矛盾的情感。她的确深爱着他，但他已经成长了许多，而她仍旧只是个少女。他怎么能指望她做出那样的牺牲？“我想跟你走，埃齐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但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会因此送命——”

埃齐奥温柔地看着她。尽管他们年龄相仿，但最近的经历让他的思想开始成熟。他不再有可以依靠的家人，只剩下艰难的责任与职责。“我不该问的。而且谁知道呢？也许等到这一切都过去以后——”他把手伸向脖颈，从领子里抽出一枚拴在细金链上的沉重银吊坠。他取下链子。吊坠上的图案很简单——只有他家族的首字母。“我希望你拿着这个。请收下吧。”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吊坠，轻声哭泣起来。她低头看着吊坠，然后又抬起头，想要感谢他，想要继续替自己辩解。

埃齐奥已经离开了。

在亚诺河的南岸，靠近圣尼科洛码头的地方，埃齐奥找到了那些堆放在巨大土坑旁边的尸体。两个闷闷不乐、看样子还是菜鸟的卫兵正在附近巡逻，有气无力地拖着手里的长戟。他们的制服引起了埃齐奥的怒火，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死他们，但他今天已经见过太多人死去，而这些卫兵也不过是想过个好日子的乡下男孩而已。他看到父亲和兄弟的尸体就在坑边，脖子上仍旧挂着绞索，心不由得痛了起来。他明白，一旦那两个卫兵睡着，他就能把尸体搬到河边，放到他准备的那只装满了柴火的小船上。

那时是凌晨三点，等到他大功告成时，黎明的第一道光线已经照亮了东方的天空。他独自站在河堤上，看着小艇承载着他亲手点燃的家人尸体，顺着河水缓缓地飘向大海。他目送着小艇，一直到闪烁的火光消失在远方……

随后，他转身返回城中。坚定的决心盖过了他的悲伤，还有很多事要做，但首先，必须休息。他回到看守人的小屋里，找了个还算舒适的位置躺下。他辗转难眠，但即使在那短暂的梦境中，克里斯蒂娜的倩影也徘徊不去。

他依稀记得安妮塔姐姐的住处，尽管他从没去过那儿，也没有和葆拉见过面。但安妮塔曾是他的乳母，他知道就算其他人都不可信任，他也可以相信她。他不知道她是否听说了他的父亲和兄弟们的命运——如果她听说了，又会不会告诉他的母亲和妹妹。

他以迂回的路线，谨慎地靠近那栋屋子，并且尽可能在屋顶上前进，以免经过大路。因为他相信乌贝托·阿尔贝蒂会派手下前来搜寻。埃齐奥无法忘记阿尔贝蒂的背叛。父亲死前提到的派系之争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尔贝蒂究竟为什么要把他最亲密的盟友送上绞架？

埃齐奥知道，葆拉的家就在大教堂北方的一条街上，但到了那里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不记得是哪一栋房子了。那些房子的正门上都挂着用以区分的铭牌，但他不能停留太久，以免被人认出来。他正打算离开时，看到安妮塔正从圣洛伦佐广场的方向走来。

他拉低兜帽，让面孔笼罩在阴影里，然后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尽可能融入周围的行人之中。他与安妮塔擦身而过，感激地看到她并没有表现出注意到他的样子。又走了几码远以后，他转身折回，跟在她身后。

“安妮塔……”

她明智地没有回头。“埃齐奥。你安然无恙。”

“这可不好说。我母亲和妹妹……”

“她们很安全。噢，埃齐奥，你可怜的父亲。还有费德里克。还有……”她压下一声呜咽，“……小彼得鲁乔。我刚刚从圣洛伦佐广场回来。我为圣安东尼奥点燃了一支蜡烛，为他们祈祷。他们说公爵很快就会回来。或许……”

“我母亲和玛莉亚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们认为最好暂时先瞒着她们。”

埃齐奥思索了片刻。“这样最好。等时机合适，我会告诉她们的。”他顿了顿，又说：“你能带我去见她们吗？我认不出你姐姐的家了。”

“我正要去那儿呢。跟着我就好。”

他稍微退后了一点，但始终跟着她。

她走进的那栋宅子的正面和佛罗伦萨的其他大型建筑同样宏伟而沉闷，但走进门后，埃齐奥顿时吃了一惊。他看到的景象超乎他的预料。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装饰豪华而又异常宽敞的客厅里。这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也很沉闷。暗红色和深棕色的丝绒盖着墙壁，中间点缀着东方式的挂毯，挂毯上描绘着各种放纵露骨的性爱场面。房间用烛光照明，空气里有熏香的气味。这里的家具大部分配有昂贵的织锦软垫的躺椅，躺椅边矮桌的托盘里放着用银瓶装着的葡萄酒、威尼斯产的玻璃杯，以及用金碗盛着的蜜饯。最令人惊讶的是房间里的那些人。十几个漂亮女孩，身穿绿色和黄色的丝绸与缎子衣服，剪裁成佛罗伦萨的流行式样，但裙子侧面的开口连大腿都一览无余，领口之深也格外引人遐想。在房间的三面墙壁上，在那些挂毯和帘布之间，排列着许多扇门。

埃齐奥扫视周围，有些不知所措。“你确定没走错地方？”他问安妮塔。

“当然没有！而且我姐姐已经来迎接我们了。”

一位优雅的女子正从房间的中央朝他们走来，看样子还不到三十岁（虽然按照安妮塔的年龄来计算，她应该已有三十八九了），她的容貌就像公主那样美丽，穿着比大多数公主还要华贵。但她的眼神里带着隐约的悲伤，莫名地增添了她的性感，埃齐奥尽管心事重重，也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

她朝他伸出那只戴满珠宝、手指纤长的手。“很荣幸认识您，奥迪托雷先生，”她以品评的目光打量着他，“安妮塔对你的评价相当高。我看得出她所言非虚。”

埃齐奥不由得红了脸。他答道：“感谢您的溢美之辞，女士——”

“请叫我葆拉。”她打断了埃齐奥的话。

埃齐奥鞠了一躬。“关于您对我母亲和妹妹给予的保护，我感激不尽，女——我是说，葆拉。”

“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们在这儿吗？我能见见她们吗？”

“她们不在这儿——让她们留在这儿可不太合适，而且我的一些客户还是这座城市的高官。”

“请原谅，但这儿是我想象的那种地方吗？”

葆拉大笑起来。“当然！不过我希望这儿能和码头那儿的那些区分开来！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不过我们习惯做好一切准备——经常会有官员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顺道光顾。你们选择的时间恰到好处。”

“我母亲在哪儿？克劳迪娅呢？”

“她们很安全，埃齐奥，但现在带你去见她们就太危险了，我们可不能危害她们的安全。”她拉着他来到一张躺椅旁，和他一同坐下。而安妮塔消失在这栋屋子的内部，忙她自己的事去了。

“我想，”葆拉续道，“你最好还是一有机会就带她们离开佛罗伦萨。不过你必须先休息。你需要养精蓄锐，还有一条漫长坎坷的道路在等待着你。也许你会喜欢——”

“您太好了，葆拉，”他轻声打断道，“而且您的建议也很正确。但眼下我不能久留。”

“为什么？你要去哪儿？”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埃齐奥渐渐镇定下来，头脑里纷乱的思绪也聚拢到一起。最后，他发现自己摆脱了震惊和恐惧，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也找到了目标，他知道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我要杀死乌贝托·阿尔贝蒂。”他说。

葆拉面露担忧之色。“我明白你渴望复仇，但行政长官是个有权势的人，你也并非天生的杀手，埃齐奥——”

命运正迫使我成为杀手，他心里这么想着，但说出口时却尽可能地礼貌：“请别对我说教了。”他已经下定决心。

葆拉没理睬他，继续说完了后半句：“——但我可以让你成为杀手。”

埃齐奥压下心中的疑虑。“您为什么要教我杀人的方法？”

她摇摇头。“为了让你学会如何生存。”

“我不太确定是否需要你的训练。”

她露出微笑：“我明白你的感受，但请允许我磨砺你与生俱来的技艺。就把我的教导当成你用来防身的另一件武器吧。”

她在当天便开始了训练，还找来了不当班的女孩儿和忠实的仆人来帮忙。在屋后高墙环绕的花园里，她将二十个人分为四组，每组五人。随后他们开始在花园里乱转，不时与其他小组擦身而过，同时交谈和大笑，其中几个女孩还面露微笑，朝埃齐奥投来大胆的目光。埃齐奥仍旧挎着他那只宝贵的袋子，对她们的魅力视若无睹。

“听着，”葆拉告诉他，“审慎在我这一行是最重要的品质。我们必须做到随意行走于街道上——既被人看见，又没人会留意。你必须学会融入我们之中，与城市里的其他行人融为一体。”埃齐奥正要抗议的时候，她抬起了手。“我知道！安妮塔告诉我，你的表现不算坏，不过你必须做到更好。我希望你挑选其中一组人，尝试融入进去。我可不想一眼就认出你来。回想一下你在刑场上遭遇的状况吧。”

那番话刺痛了埃齐奥，但这件事在他看来并不困难，只要他学会运用自己的审慎就好。但在她毫不留情的目光下，他发现自己过于乐观了。他会笨拙地撞上别人，或者被人绊倒，有时还会导致他挑选的那组人迅速散开，让他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这座花园风景宜人，阳光明媚，鸟儿在观赏树木的枝头唧唧喳喳地叫着，但在埃齐奥的头脑里，它却成了不友善的城市里仿佛迷宫般的街道，从旁经过的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葆拉从不间断的批评也令他恼火。“当心！”她会说，“你走起路来不能这么横冲直撞的！”“对我的姑娘们放尊重点儿！靠近她们的时候，走路要小心！”“你把别人撞得东倒西歪的，还怎么融入人群？”“噢，埃齐奥！你可以表现得更好的！”

到了第三天，那种恼人的评论开始减少，而在第四天早上，他已经能从葆拉的眼皮底下走过，甚至不会让她眨一下眼睛。终于，在整整十五分钟沉默不语以后，葆拉喊道：“好了，埃齐奥，我放弃了！你在哪儿？”

他满意地从一群女孩之中走出，举手投足跟那些年轻仆人一般无二。葆拉微笑着拍起手来，其他人也开始鼓掌喝彩。

训练并未就此结束。

“既然你已经学会了融入人群的技巧，”次日早晨，葆拉对埃齐奥说，“我接下来要教你如何利用这种技巧——用来偷窃。”

埃齐奥露出犹豫的神色，但葆拉解释道：“这是你在旅途中必须的生存技巧。人没了钱就寸步难行，而且有时候，你的处境不允许你用诚实的手段赚钱。我知道你不会去碰穷人或是朋友的东西。就把它看成是一把你很少使用的小折刀吧——有一技傍身总是好的。”

扒窃学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他可以悄然接近某个女孩，但他的手才刚刚碰到她腰带上的钱包，她就会大喊“住手，小贼！”然后飞快地跑开。等他初次成功地摸到几枚钱币以后，他得意地伫立了片刻，随后便有一只沉重的大手按在他的肩头。“我要逮捕你！”扮演城市卫兵的那位男仆笑着说，但葆拉没有笑。“等你从别人那里偷到东西以后，埃齐奥，”她说，“就不该再继续逗留。”

埃齐奥学得很快，而且他开始认识到，这些技巧是他达成使命所必要的。一直到他能成功地摸走十个女孩的钱包——后五个甚至连葆拉都毫无察觉——的时候，她才宣布训练到此为止。

“回去工作吧，姑娘们，”她说，“游戏时间结束了。”

“我们非走不可吗？”女孩们嘀咕着，不愿离开埃齐奥，“他那么天真可爱……”但葆拉毫不动摇。

她和他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他的一只手一如既往地按在袋子上。“现在你学会接近敌人的方法了，”她说，“我们需要为你找一把合适的武器——比剑精巧得多的武器。”

“噢，你打算让我用什么？”

“答案早就在你那儿了！”说完，她拿出了一把带有裂纹的剑刃与一副护腕，与埃齐奥从父亲箱子里取出的一般无二。直到这时，他还以为那些东西正安全地存放在他身上的袋子里。他在震惊中打开袋子，翻找起来。那些东西果然不见了。

“葆拉！你究竟是怎么——”

葆拉大笑起来。“我是怎么拿到手的？就是用我刚才教你的那种技巧。不过你还有一课要上。既然你已经学会了如何偷窃，就该学会防范别人来偷你的东西！”

葆拉把那些东西交还给埃齐奥，而他脸色阴郁地看着破损的剑刃。“这上面配有某种机械装置。只不过都没法用了。”他说。

“噢，”她说，“的确。不过我想，你已经认识莱昂纳多先生了吧？”

“你说达·芬奇？对，我之前见过他——”他停了口，强迫自己不去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但一个画家能帮上什么忙呢？”

“他可不仅仅是画家而已。把这些东西带给他，然后你就等着瞧吧。”

埃齐奥理解了她的意思，点头同意，然后说：“在离开之前，我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为何如此热心地帮助我——帮助素未谋面的我？”

葆拉露出悲伤的笑容。作为回答，她拉起长袍的一条袖子，露出苍白而纤细的前臂——它的美被上面纵横交错的黑色伤疤所破坏。埃齐奥明白了。在她过去的人生中，也曾遭受过拷打和折磨。

“我也知道遭到背叛的滋味。”葆拉说。

埃齐奥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人有着与他相似的灵魂。

第五章

葆拉奢华的“愉悦之屋”距离莱昂纳多的工作室所在的繁忙街巷并不远，但埃齐奥必须穿过宽阔热闹的主教座堂广场，他发现新学会的融入人群的技巧格外有用。自行刑后已经过去了十天，阿尔贝蒂很可能认为埃齐奥早就离开了佛罗伦萨，但埃齐奥并不打算冒这个险，从安排在广场上的卫兵数量来看，阿尔贝蒂也一样。他肯定也安排了便衣的探子。埃齐奥始终低垂着头，尤其是在穿过大教堂和洗礼堂之间的时候——那里是广场最繁忙的地带。他经过一百五十年来始终俯视着这座城市的乔托[1]设计的钟楼，又经过布鲁内莱斯基[2]十五年前才建成的红色的大教堂圆顶，当他看到一群来自法兰西和西班牙的游客抬着头，以毫不掩饰的吃惊与羡慕打量这些建筑的时候，他的心里油然升起了自豪之情，但这座城市真的还属于他吗？

他压下那些阴郁的念头，飞快地通过广场南侧，前往莱昂纳多的工作室。工作室里的设备显得比上次更加混乱，虽然他依稀看出了几分条理。埃齐奥早先注意到的那些人造物件的数量又有所增加，有个古怪的木制装置自天花板垂下，形状像是等比放大后的蝙蝠骨架。在其中一只画架上，贴着一张宽大的羊皮纸，纸上画着庞大而又异常复杂的绳结设计图，纸的边角有莱昂纳多令人费解的潦草笔迹。这里除了安格尼罗以外，又多了位名叫因诺森托的助手，两人正在努力整理工作室，给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以便寻找。

“他在后院呢，”安格尼罗告诉埃齐奥，“直接过去就好。他不会介意的。”

埃齐奥发现莱昂纳多在做些非常古怪的事。佛罗伦萨到处都能买到鸣禽。人们会把鸟笼挂在窗口，为他们取乐，等鸟儿死后就换一只。莱昂纳多的身边足有十来只装着鸣禽的鸟笼，在埃齐奥的注视下，他选择了一只鸟笼，打开柳条编成的笼门，催促它钻出笼子，飞向自由。莱昂纳多热切地看着它飞远，随后转过身去挑选另一个笼子，这时他才注意到埃齐奥正站在这儿。

看到埃齐奥的时候，莱昂纳多露出迷人而又温暖的微笑，随后拥抱了他。接着他的神情严肃起来。“埃齐奥！我的朋友。发生了那种事以后，我真没想到你还会来。不过欢迎，欢迎。稍等我一下就好。不会很久的。”

埃齐奥看着莱昂纳多一只接一只地放飞那些画眉、红腹灰雀、百灵和昂贵得多的夜莺，他每次都会专注地看着它们飞远。

“你在做什么？”埃齐奥疑惑地问。

“所有生命都是宝贵的，”莱昂纳多回答，“我无法忍受看着它们遭受这样的囚禁，就因为它们有动听的歌喉。”

“这是你释放它们的唯一理由吗？”埃齐奥怀疑他还有更深的动机。

莱昂纳多咧嘴一笑，但没有给出正面回答。“我也已经不吃肉了。凭什么让那些可怜的动物为此送命呢？”

“那样的话，农夫们就没活可干了。”

“他们可以种谷物。”

“想象一下那会有多无聊吧。而且还会有供应过剩的问题。”

“噢，我都忘了你是个金融家了。我也忘了应有的礼节。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需要帮助，莱昂纳多。”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我这儿有一件……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东西，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帮我修理。”

莱昂纳多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可以。这边走。我们去里间——那些孩子又在像平时那样弄乱工作室了。有时候我会想，我当初为什么要雇用他们？”

埃齐奥笑了。他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莱昂纳多的最爱始终都是工作本身。

“这边来。”

狭小的里间比工作室里更加杂乱，但衣冠楚楚（也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莱昂纳多走到大堆的书籍和标本，以及写满令人费解的文字的纸张之中，小心翼翼地把一些东西堆到另一些东西上，最后将那张大号制图桌彻底清空。“请原谅，这儿乱糟糟的，”他说，“不过我们总算有了一片绿洲！让我看看你拿来的东西吧。还是说你想先喝一杯葡萄酒？”

“不，不用了。”

“很好，”莱昂纳多热切地说，“那就让我看看吧！”

埃齐奥小心翼翼地取出剑刃、护腕和那个机械装置，以及他用来裹住这些东西的画着神秘符号的牛皮纸。莱昂纳多徒劳地想把那些东西拼回去，但没能成功，一时间露出了气馁的表情。

“我不知道，埃齐奥，”他说，“这装置很老了——非常古老——但又十分复杂，可我敢说，它的构造甚至超前于我们当今的时代。它太迷人了，”他抬起头，“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如果没有原始的设计图，我恐怕没什么可做的。”

他正想把埃齐奥的东西重新包好的时候，注意力转到了那张牛皮纸上。“等等！”他大叫一声，专心地审视起来。然后他把剑刃和护腕放到一旁，摊开那张牛皮纸，随后对照着上面的文字，开始在附近架子上的旧书和手稿中翻找起来。他找出了两本书，放到桌上，然后仔细地翻阅起来。

“你在做什么？”埃齐奥有点儿不耐烦。

“真有意思，”莱昂纳多说，“这张纸似乎是一本古籍里的一页。”

“什么？”

“就是古书里的其中一页。这张纸上的文字不是印刷的，而是手抄的。它真的非常古老了。你还有类似的吗？”

“没了。”

“真可惜。他们不该把这种书的书页撕下来的，”莱昂纳多顿了顿，“不过也许，这些加起来才是——”

“什么？”

“没什么。你瞧，这一页上的内容是用密文写成的，但如果我的理论正确……根据这些图案来看，它很可能就是……”

埃齐奥等待着，但莱昂纳多已经沉醉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拖过一张椅子坐下，耐心地看着莱昂纳多去翻找、阅读那些书籍和卷轴，不时做着交叉引用和笔记，而且全部是用左手写成的镜像书写体[3]。埃齐奥猜想他应该是出于谨慎。从先前在工作室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来判断，如果教会得知莱昂纳多在研究什么，那么这位朋友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终于，莱昂纳多抬起了头，但埃齐奥已经快睡着了。“了不起，”莱昂纳多喃喃自语着，然后又抬高了嗓门，“了不起！如果我们颠倒这些字母的顺序，再每隔两个字母……”

他把剑刃、护腕和那个装置拉到面前，开始动手修理。他从桌子下面拉出一只工具箱，拿起一把钳子，然后专心地投入了工作。一个钟头过去了，然后是两个钟头……在房间里沉闷而温暖的空气，以及莱昂纳多轻柔的敲打与刮擦声中，埃齐奥不由得沉沉睡去。终于——

“埃齐奥！醒醒！”

“呃？”

“看！”莱昂纳多指着桌子。那把剑刃修复完好，而且装在了那个古怪的装置上，而装置又固定在护腕上。一切都擦得干干净净，就像是崭新的一样，只是看不到任何反光。“这是哑光表面，”莱昂纳多说，“就像罗马盔甲。在太阳底下反光的东西只会让你暴露。”

埃齐奥用双手拿起那把武器，在手里掂量起来。它很轻，但平衡性绝佳。埃齐奥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这是一把能藏在袖口里的、装有弹簧的匕首。他只需要活动一下手腕，利刃就会弹出。

“我还以为你是个和平主义者呢。”埃齐奥说着，想起了那些鸟儿。

“创意优先于一切，”莱昂纳多斩钉截铁地说，“无论是怎样的创意。好了，”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锤子和凿子，“你是右撇子，对吧？很好。麻烦你把右手的无名指放在这块木头上。”

“你要做什么？”

“抱歉，但我必须这么做。这件武器设计很特殊。”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得砍掉那根手指，才能让你使用它。”

埃齐奥眨了眨眼。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许多幅画面：他想起了阿尔贝蒂对父亲的虚情假意，想起了阿尔贝蒂在父亲被捕后对他的宽慰，然后是处决和逃亡。他咬紧牙关。“动手吧。”

“也许我该用切肉刀。这样伤口会平整些，”莱昂纳多说着，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好了——把你的手指放上去——就像这样。”

莱昂纳多举起切肉刀的时候，埃齐奥绷紧了身体。他闭紧双眼，听着它砍在木块上的声音，但他没有感到痛楚。他睁开了眼睛。那把切肉刀砍在木头里，与他的手相距几英寸，而他的那根手指却毫发无损。

“你这混蛋！”这毫无品味可言的恶作剧让埃齐奥又惊又怒。

莱昂纳多抬起双手。“冷静！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承认是有点残忍，不过我真的忍不住。我想看看你的决心有多坚定。你瞧，原本使用这件装置的时候，的确需要牺牲一根手指。我猜这跟某种古老的加入仪式有关。不过我做了些细微的调整。这样你就能保住你的手指了。瞧啊！剑刃弹出的时候毫无阻碍，而且我还添加了弹出后的握柄。你只需要记得弹出剑刃的时候摊开手掌就好！这样你才能保住你的手指。不过你用的时候最好戴上手套——它很锋利。”

埃齐奥看得入了迷，又对莱昂纳多满心感激，因此他的怒气很快就消了。“这可真是不同寻常。”他说着，将剑刃弹出和收回了几次，直到能熟练使用为止。“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莱昂纳多赞同地说，“你确定你那儿没有类似的书页了吗？”

“抱歉，真的没了。”

“噢，听着，如果你碰巧找到了类似的东西，拜托带来给我。”

“我答应你。关于修理的费用——”

“我很乐意帮忙。而且我自己也获益良多。用不着——”

就在这时，工作室那边传来沉重的敲门声。莱昂纳多匆忙走了过去，安格尼罗和因诺森托也惊恐地抬头去看。门那边的人开始大吼：“开门，这是佛罗伦萨卫兵的命令！”

“稍等！”莱昂纳多大声回答，但随即又低声对埃齐奥说：“待在里间别出来。”

然后他开了门，并且站在门口，挡住了那名卫兵的去路。

“你是莱昂纳多·达·芬奇？”那卫兵用响亮、凶恶而又带着官腔的嗓音说。

“我能帮您什么忙吗？”莱昂纳多说着走到街上，迫使那卫兵向后退去。

“我有权向你询问几个问题。”莱昂纳多再次挪动脚步，使得那名卫兵背对着工作室的门口，但卫兵仍坚持要问话。

“您要问些什么呢？”

“我们收到报告，有人看到你与一名在逃的罪犯有来往。”

“什么？我？太荒谬了！”

“你上次见到埃齐奥·奥迪托雷是在什么时候？”

“谁？”

“别跟我装傻。我们知道你跟奥迪托雷家很亲密。还卖了好几张涂鸦给那家的母亲。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说完，那卫兵用长戟的尾端狠砸莱昂纳多的肚子。莱昂纳多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弯腰倒地，而那卫兵开始用脚踢他。“现在打算说话了吧？我不喜欢艺术家。一群同性恋。”

这些时间足够埃齐奥悄然穿过房门，站到那名卫兵身后。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人满是汗水的颈背暴露在外。这是试验他的新玩具的好机会。他抬起手，触动了机关，那把利刃便无声无息地弹了出来。埃齐奥的右手灵巧地一挥，便刺进了那卫兵的脖子。新近打磨过的剑刃异常锋利，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那人的颈静脉。那卫兵倒了下去，还没落地便已死去。

埃齐奥帮莱昂纳多站了起来。

“谢谢你。”艺术家发着抖说。

“很抱歉——我没想杀了他的——可没时间——”

“有时候我们别无选择。不过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事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萨尔塔列里案的嫌疑人之一。”

这时埃齐奥想起来，几周之前，被人匿名告发一位年轻艺术家的模特——他名叫雅各布·萨尔塔列里——有卖淫行为，而莱昂纳多和另外三人则被指控为他的主顾。案子最后因为缺乏证据不了了之，但他的污名并未完全洗清。“只不过我们这儿并不会起诉同性恋，”他说，“哎，我记得德国人好像对那些人有个特别的称呼——‘佛罗伦萨佬’。”

“对于官方来说，同性恋还是违反法律的，”莱昂纳多干巴巴地说，“这种行为会被处以罚金。而且考虑到当权的是阿尔贝蒂这种人——”

“尸体该怎么办？”埃齐奥打断了莱昂纳多。

“噢，”莱昂纳多说，“这倒是意外收获。趁着还没人看到我们，帮我把尸体拖进去。跟其它那些放到一起。”

“意外收获？其它那些？”

“地窖里很冷。应该至少能保存一个礼拜。我时不时会从医院那边弄到一两具无人认领的死尸。当然了，是私下里。我会切开那些尸体，研究一下——这能帮助我改善我的研究。”

埃齐奥打量他朋友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好奇了。“什么？”

“我想我告诉过你了——我想要了解万物运作的方式。”

他们把尸体拖进屋里，莱昂纳多的两名助手接了手，把它搬进一段石阶下方的门里，然后消失在门后。

“可如果他们派人来找他，那该怎么办？”

莱昂纳多耸耸肩。“我会矢口否认，”他眨眨眼，“我在这儿也不缺有权有势的朋友，埃齐奥。”

埃齐奥有些困惑。他说。“好吧，你看起来很有信心……”

“只要别跟任何人提起这次意外就好。”

“我不会的——还有，谢谢你，莱昂纳多，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乐意之至。还有，别忘记——”他的双眸闪过渴望的神色，“——如果你再找到那本古籍里的其他书页，就带来给我。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新奇的设计呢。”

“我会的！”

埃齐奥带着胜利的喜悦朝葆拉的“愉悦之屋”走去，不过在穿过镇子朝北方前进的路上，他并没有忘记始终融入人群。

看到他的时候，葆拉松了口气。“你去得比我预想中要久。”

“莱昂纳多很喜欢说话。”

“他该不是只顾跟你说话了吧？”

“哦，不是的。你瞧！”他将那把“腕刃”给她看，随后以夸张的动作启动机关，让剑刃弹出，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真了不起。”

“是啊，”埃齐奥赞赏地看着它，“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练习。我可不想因为它少掉几根手指。”

葆拉露出严肃的神色。“噢，埃齐奥，看起来你已经准备就绪了。我教给了你必要的技艺，莱昂纳多修好了你的武器，”她深吸一口气，“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付诸行动了。”

“是啊，”埃齐奥轻声说着，神色又暗了下来，“问题在于接近阿尔贝蒂的方法。”

葆拉陷入了深思。“洛伦佐公爵回来了，他对阿尔贝蒂在他缺席时批准的处决很不满，但他没有权力挑战行政长官。不过，明晚在圣十字教堂的回廊里，韦罗基奥大师的最新作品将会正式开始展出。佛罗伦萨的各界人士都会出席，包括阿尔贝蒂，”她看了看他，“我想你也应该去一趟。”

埃齐奥早就知道，那尊即将公开的雕像是青铜制成的大卫像——那是一位在圣经中与佛罗伦萨有关的英雄。这件作品由美第奇家族所委托，预计将布置在维奇奥宫里。韦罗基奥大师在三四年前就开始了雕刻的工作，从那时起就有传言说，雕像的头部是以韦罗基奥当时较为英俊的那名年轻学徒为范本——肯定是莱昂纳多·达·芬奇了。总而言之，这是件令人兴奋的大事，人们早就在考虑该穿什么衣服去出席了。

埃齐奥则有别的事要考虑。

“我不在的时候，请照顾我的母亲和妹妹。”他对葆拉说。

“我会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对待她们。”

“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

“对你自己要有信心。”

次日晚上，埃齐奥提前赶到了圣十字教堂。他需要时间做准备，以磨砺他在使用那把新武器方面的技巧，直到相信自己对它了如指掌为止。他一次次地回想起父亲和兄弟的死，而阿尔贝蒂宣判死刑时的话语也清晰地在他脑中响起。

接近教堂的时候，他认出了走在前方的两个身影，一小队卫士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那些人的制服图案是黄色背景上的五颗红球。他们似乎在争吵，而他连忙接近到能够听清的位置。他们在教堂门廊前停了下来，而他躲在他们视线之外，偷偷听着。那两个人说话的口气都带着不满。其中一个是乌贝托·阿尔贝蒂；另一个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有一只大鼻子和坚定的五官，穿着华贵，头戴红色帽子，身披红色斗篷，在斗篷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束腰外衣。他是洛伦佐公爵——他的臣民们称他为“华丽公爵”，而这让帕齐家以及他们所属的派系极为不快。

“你不能为这件事指责我，”阿尔贝蒂说，“我只是根据得到的消息和无可辩驳的证据做出了行动而已——我的行为是符合法律、符合我的职权范围的！”

“不！你的行为越界了，行政长官，而且你还是趁着我不在佛罗伦萨的时候这么做的。这让我非常不愉快。”

“你有什么资格说越界？你掌控了这座城市，自封为公爵，甚至没有得到领主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许可！”

“我可没做过这种事！”

阿尔贝蒂发出讥讽的大笑。“你当然会这么说！你永远都这么无辜！多方便的借口啊。在卡勒基，你还让我们认为的那些危险的自由思想家陪伴自己——费奇诺、米兰多拉，还有那个可怕的波利齐亚诺[4]！至少我们有机会看到你的势力范围能延伸到多远——看起来你根本没有势力范围可言！这对我和我的盟友们来说都是有价值的一课。”

“是啊。你的盟友帕齐家。这才是你真正的动机，对吧？”

阿尔贝蒂仔细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指甲，然后才答道：“我会留意你这句话的，公爵大人。你恐怕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十分自信。

“你才是该管好嘴巴的那个人，行政长官。希望你把这条建议传达给你的同伙——就把它当成是友好的警告吧。”说完，洛伦佐便和他的护卫们朝回廊的方向扬长而去。片刻后，阿尔贝蒂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跟了上去。在埃齐奥听来，阿尔贝蒂咒骂的似乎是他自己。

回廊周围挂上了金丝帘布，帘布反射着数百支蜡烛耀眼的光。在回廊中央喷泉旁的高台上，有一群音乐家正在演奏乐曲。另一座高台上放着那尊青铜雕像，它足有半人高，看起来精致而美丽。埃齐奥走进门里，利用柱子和阴影藏匿身形，这时看到洛伦佐正在赞美雕像的做工。埃齐奥也认出了另一个身披蒙头斗篷的神秘身影：那是在绞刑台上站在阿尔贝蒂身边的那个西班牙人。

在不远处，一群本地贵族围住了阿尔贝蒂，对他毫不吝惜溢美之辞。根据听到的零碎片段，埃齐奥知道他们是在向行政长官道贺，因为他替这座城市消除了奥迪托雷家族这样的祸患。他从没想过他的父亲在佛罗伦萨会有这么多敌人——以及朋友——但他明白，他们在父亲的主要盟友洛伦佐不在城里的时候才敢下手。有位贵妇人对阿尔贝蒂说，她希望公爵能够理解他的正直与诚实，而埃齐奥不由得露出笑容。很显然，阿尔贝蒂并不喜欢她的言外之意。然后他听到了更多的对话。

“那家人的另一个儿子呢？”有个贵族问道，“是叫埃齐奥吧？他是彻底逃跑了吗？”

阿尔贝蒂挤出一丝微笑。“反正那男孩也没什么威胁。他手软，心更软。不出这个星期他就会落网，然后被送上刑场。”

他周围的贵族们大笑起来。

“那么——您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呢，乌贝托？”另一个贵族问，“还是领主的宝座？”

阿尔贝蒂摊开双手。“这就听凭上帝的旨意了。我想做的只是继续忠实而勤勉地为佛罗伦萨效命罢了。”

“噢，无论您如何选择，我们都会支持您的。”

“感激不尽。接下来就顺其自然吧。”阿尔贝蒂谨慎地露出笑容，“至于现在，我的朋友们，我建议我们把政治放到一边，专心去欣赏这件令人崇敬的艺术杰作，它可是高贵的美第奇家族的慷慨捐赠。”

埃齐奥等待着阿尔贝蒂的同伴全部朝大卫像那边走去。阿尔贝蒂则拿起一杯葡萄酒，扫视着周围，眼神里混合了满足与警惕。埃齐奥知道这正是他的机会。其他人都在看着雕像，而韦罗基奥正在雕像旁做着简短的演说。埃齐奥悄然走到阿尔贝蒂身边。

“能让你说出最后那句恭维可真不容易，”埃齐奥压低声音说，“不过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满嘴谎言，这倒是很适合你。”

阿尔贝蒂认出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是你！”

“是啊，行政长官。是我，埃齐奥。我来为你亲手谋害的朋友——为我的父亲——以及我无辜的兄弟复仇。”

阿尔贝蒂听到了微弱的弹簧触动声和金属碰撞声，随后看到了抵着自己喉咙的利刃。

“再见了，行政长官大人。”埃齐奥冷冷地说。

“住手，”阿尔贝蒂喘息着说，“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为了保护你爱的人。原谅我，埃齐奥——我别无选择。”

埃齐奥凑得更近，对他的托辞充耳不闻。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有选择的——而且是种可贵的选择——但他太过软弱，不敢做出那种选择。“你以为我现在不是在保护我爱的人吗？如果我的母亲和妹妹落入你的手中，你会对她们留情吗？现在听着：我给你的那些文件在哪儿？你肯定放在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你永远也找不到的。那些文件我从不离身！”阿尔贝蒂想要推开埃齐奥，再大声呼唤他的护卫，但埃齐奥径直将利刃刺进了他的喉咙，随后用力割断了他的颈动脉。阿尔贝蒂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跪倒在地，双手本能地攥住自己的脖子，徒劳地想要抑止泼洒在草地上的鲜血。等阿尔贝蒂侧身倒下之后，埃齐奥迅速弯下腰去，割断了他腰带上的钱包并打开看了一眼。阿尔贝蒂最后在傲慢中说出了实情。那些文件真的在里面。

周围突然变得一片寂静。韦罗基奥的演说戛然而止，宾客们开始回头张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埃齐奥站起身来，面对着他们。

“是的！你们看到的是真相！你们看到的是复仇！奥迪托雷家族没有灭亡。我还活着！埃齐奥·奥迪托雷！”

他正在喘息的时候，有个女人尖叫起来：“有刺客！”

混乱主宰了周围。洛伦佐的护卫们迅速围拢过来，拔剑在手。宾客们四散奔逃，比较勇敢的那些走上前去，试图制住埃齐奥，但没有人敢真正动手。埃齐奥注意到，那个穿着蒙头斗篷的身影消失在了阴影里。韦罗基奥站在那里，保护着他的雕像。女人们男人们都在呼喊，城市卫兵涌入走廊，却不清楚该追赶什么人。趁此机会，埃齐奥爬到回廊的顶上，跳进旁边的庭院里，那里敞开的大门通向教堂前方的广场。一群好奇的民众被回廊里的骚动吸引过来，聚集在那里。

“发生了什么事？”有人问埃齐奥。

“正义得到了伸张。”埃齐奥答道，然后朝着西北方向穿过城市，前往葆拉的宅邸。

他在路上略微驻足，确认了阿尔贝蒂钱包里的东西。那家伙的遗言的确不假。所有文件都在里面。除此以外，还有些别的东西。是阿尔贝蒂的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为了确认里面的内容，埃齐奥撕开火漆，展开了那张信纸。

这是阿尔贝蒂写给妻子的私人信件。埃齐奥读着这封信，也渐渐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势力才能迫使一个人不再公正和诚实。

吾爱：

我将这些想法写进信里，希望有一天能有勇气与你分享。到那时，你肯定早已得知，我背叛了乔凡尼·奥迪托雷，将他冠以叛徒的罪名，并宣判了他的死刑。在后世的历史上，这一行为多半会被记载为出于政治立场或是贪婪，但你必须明白，迫使我做出这种事的并非命运，而是恐惧。

美第奇家族夺走我们家族的一切之时，我发现自己满心惧怕。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儿子，为了将来。如果一个男人失去了所有财产，他在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指望？至于其他那些人，他们提议给我金钱、土地和头衔，以此交换我的合作。

这就是我背叛我最亲密朋友的原因。

无论这种做法有多么不堪，在当时看来都是必要的。

即使到了现在，回顾当初，我还是看不到其他出路……

埃齐奥仔细叠好那封信，放进钱包里。他会重新把它封上火漆，然后再寄出去。他可不想做那种心胸狭隘的人。

[1]意大利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师，被誉为“欧洲绘画之父”。

[2]意大利文艺复兴建筑的先驱之一。

[3]指以左右颠倒的方式写成的文字，因此在镜子里，这些文字会与正常书写方式相符。

[4]以上分别指哲学家马西里欧·费奇诺和皮科·德拉·米兰多拉，以及诗人波利齐亚诺。

第六章

“解决了。”埃齐奥简短地对葆拉说。

她拥抱了他一下，然后退开几步。“我知道。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很欣慰。”

“我想我该离开佛罗伦萨了。”

“你打算去哪儿？”

“我父亲的弟弟马里奥在蒙特里久尼[1]附近有个庄园。我们会去那儿。”

“他们已经展开了对你的大规模追捕，埃齐奥。他们在四处张贴通缉布告，布告上还有你的画像。公共发言人也会开始讲述对你不利的言论，”她顿了顿，陷入深思，“我会派人去尽可能撕掉布告，再花钱买通那些发言人，让他们说些别的话题，”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我最好再为你们准备好旅行证件。”

埃齐奥摇摇头，想起了阿尔贝蒂。“连信念都可以如此轻易地操纵，我们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啊？”

“阿尔贝蒂对那种处境无能为力，但他本该坚定地对抗才对，”她叹了口气，“真相就是一件可以买卖的商品。你最好早点习惯，埃齐奥。”

他握住她的双手。“谢谢你。”

“佛罗伦萨会变得更好，尤其是在洛伦佐公爵让自己的亲信当上行政长官以后。你得抓紧时间了，你的母亲和妹妹都在这儿。”她转过身，拍了拍手，然后说：“安妮塔！”

安妮塔从屋子的后方出现，带着玛莉亚和克劳迪娅一起。接下来便是感人的团圆场面。埃齐奥看到母亲的状况没有好转多少，手里仍旧抓着彼得鲁乔的那盒羽毛不放。她回应了他的拥抱，尽管有些心不在焉，而葆拉看着这一幕，露出悲伤的微笑。

克劳迪娅却紧紧地抱住了他。“埃齐奥！你去了哪儿？葆拉和安妮塔对我们很好，但她们不让我们回家。妈妈从那时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她停了口，忍住泪水。“好吧，”她稍稍平复心情，然后说，“也许父亲可以帮我们解决问题。这整件事都是个可怕的误会，对吧？”

葆拉看看埃齐奥。“恐怕是时候了，”她轻声说，“还是早点让她们知道真相的好。”

克劳迪娅的目光从埃齐奥转到葆拉，再转回埃齐奥。玛莉亚在安妮塔身边坐了下来，后者搂住了她。玛莉亚注视着空气，面露微笑，同时轻柔地抚摸着那个梨木盒子。

“怎么了，埃齐奥？”克劳迪娅的语气里带上了恐惧。

“发生了一些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埃齐奥沉默下来，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的表情已经说出了一切。

“噢，上帝啊，不！”

“克劳迪娅——”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埃齐奥垂下了头。

“不，不，不，不，不！”克劳迪娅喊道。

“嘘，”他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小家伙。”

克劳迪娅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发出冗长而嘶哑的呜咽，埃齐奥则尽他所能去安慰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母亲，但她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也许她早就用自己的方式知道了。在埃齐奥的人生遭遇了这场巨大的风波之后，眼看妹妹和母亲坠入绝望的深渊，这几乎令他崩溃。他站在那里，久久地抱着他的妹妹——整个世界的责任仿佛都压在他的肩头。现在他必须保护他的家人——奥迪托雷家的声誉要靠他来维护。男孩埃齐奥已经不复存在……他陷入了深思。

“听着，”等她安静了一些以后，他对克劳迪娅说，“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离开这儿。到安全的地方去，让你和妈妈能远离危险。如果要这样做，你就必须勇敢起来。你必须学会坚强，学会照顾我们的母亲。明白了吗？”

她听完了他的话，清了清嗓子，然后稍微退开几步，抬头看着他。“明白了。”

“那我们就该开始准备了。去收拾好需要的东西，不过尽可能少带一些——我们只能徒步离开，安排马车的话风险太大。穿上你们最朴素的衣服，我们可不能引人注目。而且要快！”

克劳迪娅跟他们的母亲以及安妮塔一同离开。

“你应该去沐浴更衣，”葆拉对他说，“这样感觉会好些。”

两个钟头以后，葆拉为他们准备好了旅行证件，动身的时间终于到了。埃齐奥最后一次确认了那只文件袋里的东西。至于他从阿尔贝蒂手里拿回的文件，也许他叔叔可以帮他解读内容——那些文件显然非常重要。他的新武器固定在右前臂上，用袖子掩住。他系紧了腰带。克劳迪娅领着玛莉亚去了花园，靠着门边的墙壁上，强忍着眼泪的安妮塔陪在她们身边。

埃齐奥转身面对葆拉。“再会了。再次感谢您为我做过的一切。”

她伸出双臂拥抱了他，又亲吻了他的嘴边。“保重，埃齐奥，别忘了保持警惕。恐怕你要走的这条路会相当漫长。”

他严肃地鞠了一躬，随后戴上兜帽，走到母亲和妹妹身边，拿起他们收拾好的行李。他们亲吻了安妮塔，和她道别。片刻之后，他们来到街上，朝北方走去，克劳迪娅挽着母亲的手臂。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沉默不语，而埃齐奥思索着肩负着的沉重职责。他希望自己能独力撑起大局，虽然这么做并不轻松。他必须得保持坚定才行，不过他会办到的：为了克劳迪娅和可怜的、彻底封闭了内心的母亲。

等他们来到城市的中心地带时，克劳迪娅开口说话了——而且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但他满意地发现，她的语气非常坚定。

“我们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她说。

“我不知道。”

“我们还有可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克劳迪娅。”

“我们的家会怎样？”

他摇摇头。没时间安排一切，而且就算有，他又能让谁去执行呢？或许洛伦佐公爵可以把那里封锁起来，派人守卫，但这种希望太渺茫了。

“他们……他们有没有得到体面的葬礼？”

“是的。是……我亲自安排的。”埃齐奥朝亚诺河的下游看了一眼。

最后他们接近了城市的南门，埃齐奥庆幸这一路上都没人察觉，但眼下这一刻非常危险，因为城门的检查非常严格。幸好葆拉给他们提供的文件上的假名让他们顺利通过，而瞭望塔上的卫兵们留意的也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而非穿着朴素的一家人。

他们一整天都不紧不慢地向南方前进，直到远离城市以后，他们才停下脚步，从一户农家里买了些面包、奶酪和葡萄酒，随后在麦田边缘的一棵橡树的荫蔽下休息了一个钟头。埃齐奥不得不压抑自己的不耐烦，因为他们距离蒙特里久尼还有起码三十英里，而他们又必须按照他母亲的步调前进。她原本是个四十出头的坚强女人，这场可怕的变故让她苍老了许多。他再次祈祷，希望到了马里奥家以后，她就能康复，虽然他看得出这段康复期不会太短。他希望能在第二天下午顺利赶到马里奥的庄园。

晚上，他们在一座废弃的谷仓里过了夜：至少那儿干净又温暖，还铺着干草。他们吃完了午餐时剩下的食物，让玛莉亚尽可能舒适地躺下。她没有抱怨，事实上，她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毫无察觉，但在克劳迪娅想从她手里拿走彼得鲁乔的盒子，好让她躺下的时候，她大声抗议，还推开了克劳迪娅，像个卖鱼的妇人那样粗野地咒骂。兄妹俩简直惊呆了。

她安详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晨起来时，像是完全恢复了精力。他们用溪水洗漱了一番，喝了些清水，随后再次踏上了旅程。天空晴朗，温暖宜人，而且不时吹来一股凉爽的风。他们的脚步快了许多，一路上有好些货车从旁经过，不过一路上看到的只有在田地和果园里劳作的人。埃齐奥买了些水果，不过只有克劳迪娅和他母亲的份，因为他一点都不饿——他紧张得什么也吃不下。

终于，在午后三四点的时候，他兴奋地看到远方的小山上，沐浴着阳光的蒙特里久尼镇的围墙。镇子附近实际上都在马里奥的掌控之下。再向前走个一两英里，他们就能踏入他的领地。他们精神振奋，也加快了步子。

“就快到了。”他笑着告诉克劳迪娅。

“感谢上帝。”她说着，回以笑容。

他们才刚刚放松戒备，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道路的转弯处，身边还跟着几十个身着金蓝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护卫举着一面旗帜，旗帜上是埃齐奥既痛恨又熟悉的纹章：蓝色背景里的金色海豚和十字架。

“埃齐奥！”那人大声招呼道，“日安！还有你的家人——至少是剩下的那些！多么令人惊喜啊！”他对自己的手下点点头，后者在路上散开，举起长戟。

“维耶里！”

“正是。他们把我父亲放出来以后，他就欣然同意资助我这支小小的狩猎队。我很受伤。你竟然就这么离开了佛罗伦萨，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埃齐奥踏前了一步，又示意克劳迪娅和他母亲躲到他身后。

“你想怎样，维耶里？我还以为你们帕齐家应该对这种结果足够满意了。”

维耶里摊了摊手。“我想怎样？噢，这可真不好说。我有那么多的愿望！让我想想……我想要更大的宅邸，更漂亮的老婆，更多更多的钱——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你的脑袋！”他拔出剑来，示意他的护卫做好准备，随后径直朝埃齐奥走去。

“我很吃惊，维耶里——你打算只靠自己来对付我吗？不过当然了，你那些打手就站在你身后！”

“我不觉得你有资格让我用剑，”维耶里反驳着，把剑收回鞘里，“我想我只用拳头就能解决你了。如果这会让你伤心，我的甜心，那么我很抱歉，”他对克劳迪娅补充道，“但别担心——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了，随后我会尽可能地安慰你——谁知道呢，或许连同你妈妈一起！”

埃齐奥迅速前进几步，一拳打在维耶里的下巴上，揍得他步履蹒跚，但维耶里很快站稳脚跟，挥手示意他的手下退后，接着发出一声怒吼，冲向埃齐奥，接二连三地挥出拳头。维耶里的攻势如此凶狠，让埃齐奥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力，根本无法做出像样的还击。两人纠缠在一起，奋力想要压倒对方，时不时地蹒跚后退，但很快便会带着新生的狠劲儿扑向对方。到了最后，埃齐奥终于能够利用维耶里的愤怒来对付他——没有人在盛怒下还能长时间搏斗的。维耶里用右手掷出了一把大号的干草叉，这时埃齐奥前进几步，干草叉的长柄擦过他的肩膀，而维耶里无法阻止身体的前冲之势。埃齐奥伸腿扫倒了对手，让他在灰尘里打起滚来。鲜血直流，力不从心的维耶里匆忙躲到手下们身后，然后站起身，用擦破的双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我受够了，”说完，他对护卫们大喊道，“解决他，还有那些女人。我可不想要那种骨瘦如柴的小不点，还有她跟死人没两样的母亲！”

“懦夫！”埃齐奥大喊一声，喘息着拔出剑来，但那些护卫已经团团包围了他们，同时伸出长戟。他知道自己恐怕连接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包围圈越收越小。埃齐奥不断绕着圈，努力保护身后的家人，但事态非常不妙，维耶里也发出了得意洋洋的恼人笑声。

突然间，一阵尖锐而难以捉摸的呼啸声传来，埃齐奥左边的两名护卫无力地跪下，然后向前倒地，放开了手里的武器。两人的背上都扎着一把直至末柄的飞刀，显然是一击毙命。鲜血从他们的衬衣里潺潺涌出，就像鲜红色的花朵。

其他人惊慌地退开，但在那之前又有一名卫兵倒了下去，背上插着一把刀子。

“这是什么巫术？”维耶里大叫着，语气中满是恐惧。他拔出剑来，疯狂地四下张望。

回答他的是一阵低沉而洪亮的大笑。“这跟巫术可没关系，孩子——一切全看技巧！”那声音是从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传来的。

“现身吧！”

一个穿着高筒靴和轻型护胸甲、魁梧蓄须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另外几个打扮相似的人。“如你所愿。”他讽刺地说。

“你们是雇佣兵！”维耶里大吼着，转身面对他的护卫们，“你们在等什么？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那魁梧男子走上前去，用快得惊人的身手瞬间夺下了维耶里的剑，又轻巧地在膝盖上折断了它，就像在折断一根小树枝。“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小帕齐，不过我得说，你还真没有辜负你们家族的名声。”

维耶里没有答话，只顾催促手下上前。他们不情不愿地围住了那几个陌生人，而维耶里拿起一名死去护卫的长戟，愤怒地转向埃齐奥，打落了他手里的剑。

“嘿，埃齐奥，用这个！”魁梧男子说着，丢过来另一把剑。利剑划破空气，最后插进埃齐奥脚边的泥土里，颤抖不止。那把剑很沉重，埃齐奥得用上双手才能挥动，但又锋利到足以切断维耶里长戟的木柄。维耶里看到他的护卫被那些雇佣兵打得落花流水，又有两人已经倒地不起，于是连忙下令撤退。他抛下几句狠话，然后带着手下们逃之夭夭。魁梧男子走向埃齐奥和他的女眷，露出欢快的笑容。

“幸好我出来迎接你了，”他说，“看起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无论您是谁，请接受我的谢意。”

那人又大笑起来，嗓音在埃齐奥听来有些熟悉。

“我认识您吗？”埃齐奥问。

“我们已经有很久没见了。但我还是很吃惊，你居然认不出你自己的叔叔了！”

“马里奥叔叔？”

“如假包换！”

他给了埃齐奥一个熊抱，随后朝玛莉亚和克劳迪娅走去。看到玛莉亚的样子，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听着，孩子……”他对克劳迪娅说，“我现在要带埃齐奥回城堡去，不过我会留下手下保护你们，他们也会拿吃的喝的给你们。我会派一名骑手先出发，让他带马车来载你们过去。你们已经走了一整天，我能看出我可怜的嫂子已经……”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累坏了。”

“感谢您，马里奥叔叔。”

“那就这样吧。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他转过身，向手下们发号施令，随后勾住埃齐奥的肩膀，带着他朝小镇中央的那座城堡走去。

“您怎么知道我要来？”埃齐奥问。

马里奥看起来有些犹豫。“噢——有位佛罗伦萨的朋友事先派了人赶来送信。我的力量不足以攻打佛罗伦萨，不过现在洛伦佐回来了，我们可以祈祷他能打压帕齐家的气焰。你还是把我哥哥的命运——还有我的侄子们的命运告诉我吧。”

埃齐奥迟疑了片刻。亲人们死去的画面仍在他脑海最黑暗的角落徘徊不去。

“他们……他们都以叛国的罪名被处死了……”他顿了顿，“我能逃脱完全是因为运气。”

“上帝啊，”马里奥喃喃地说着，面孔因痛苦而扭曲，“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不——不过有件事，我希望您能帮我找到答案。”接着，埃齐奥把宅子里的密室和那只箱子的事告诉了他叔叔，随后是他对阿尔贝蒂的复仇，以及他从阿尔贝蒂手里拿回的那些文件。“看起来最重要的那一份是张名单，”他补充了一句，又悲叹道，“真没想到，这样的不幸竟然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马里奥拍拍埃齐奥的手臂。“我对你父亲的生意也有些了解，”他说。埃齐奥这才发现，马里奥对密室和那只箱子的事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我们会弄个明白的。不过我们得确保你的母亲和妹妹都得到妥善的安置。我的城堡不太适合女人居住，像我这样的士兵也很难真正安顿下来；不过距离这儿大概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女修道院，那里非常安全，对待客人也非常周到。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把她们送到那儿去。你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埃齐奥点点头。他会确保他们安顿下来，并且他会说服克劳迪娅，让她明白这是最合适的权宜之计：因为他能看出，她并不想在那样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太久。

他们朝那座小镇越走越近。

“我还以为蒙特里久尼跟佛罗伦萨是敌对关系。”埃齐奥说。

“比起佛罗伦萨人来说，我们更恨帕齐家，”他叔叔告诉他，“不过你已经是大人了，应该明白城邦之间的同盟关系，无论是大城邦还是小城邦。前一年还是朋友，后一年就成了敌人，再过一年就又恢复了友好。这种事会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就像一场疯狂的棋局。不过你会喜欢这儿的。这里的人诚实又勤劳，我们生产的商品可靠又耐用。这里的牧师是个好人，不怎么喝酒，从不多管闲事。我也不去管他的闲事——不过我对教堂向来不怎么热衷。这里最棒的就是葡萄酒，最好的基安蒂葡萄酒就是我家酿造的。来吧，再往前一点儿就到了。”

马里奥的城堡是奥迪托雷家族从前的大本营，建于1250年左右。只不过在建造城堡之前，就有一栋历史更加悠久的建筑伫立在那儿。马里奥修缮并增建了那栋建筑，如今那儿看起来就像一座豪华的别墅，虽然它的围墙很高很厚，而且经过加固。别墅的前方并非花园，而是一片宽阔的操练场，埃齐奥看到几十名手持武器的年轻人正以不同的方式磨炼着他们的搏斗技巧。

“家，甜蜜的家，”马里奥说，“你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这儿一次。从那时以后，这儿变了不少。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令人印象深刻，叔叔。”

这一天，埃齐奥过得相当忙碌。马里奥领着他在城堡里转了一圈，安排好了他的住处，又确保克劳迪娅和玛莉亚在附近的女修道院里安顿下来——那里的女院长是马里奥的老友（据说很久以前更是他的情人）。第二天早晨，便有人早早将他叫去了叔叔的工作室。那里的天花板很高，墙壁上挂满地图、盔甲和武器，宽敞的房间里摆放着沉重的橡木桌椅。

“你最好尽快去镇子里逛一圈，”马里奥认真地说，“给自己弄一身像样的行头。我会派一名手下跟着你。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开始什么，叔叔？”

马里奥面露惊讶。“我还以为你来这儿是为了接受训练呢。”

“不，叔叔——这不是我的目的。当我必须逃离佛罗伦萨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安全场所就是这儿，但我并不打算让母亲和妹妹在这儿久留。”

马里奥露出严肃的神色。“可你父亲呢？你不觉得他希望你接手他的工作吗？”

“什么？您是说银行家的工作？家族的生意已经结束了——奥迪托雷家族已经不复存在，除非洛伦佐公爵能保护它不被帕齐家染指。”

“我说的不是这个，”马里奥开口说道，随后又犹豫起来，“你的意思是，乔凡尼从没跟你提起过？”

“抱歉，叔叔，但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马里奥摇摇头。“我真不明白你父亲在想什么。也许他觉得时机还没到。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埃齐奥，“我们必须做一番长谈。把钱袋里的那些文件交给我吧。你去镇子上配备行头的时候，我要好好研究一下。这儿是你的购物清单，还有钱。”

埃齐奥稀里糊涂地去了镇子，马里奥手下的一名士官——他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兵，名叫奥拉齐奥——在旁陪同。在奥拉齐奥的指引下，他从武器商那里买了一把匕首和一件轻型护甲，又从当地的医生那里买了绷带和基本的医疗用品。他回到城堡时，发现马里奥正不耐烦地等着他。

“向您致意，”埃齐奥说，“我照您要求的去做了。”

“而且动作很快。做得好！现在，我们要教你正规的搏斗技巧。”

“请原谅，叔叔，但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打算久留。”

马里奥咬住了嘴唇。“听着，埃齐奥，你连面对维耶里都险些落败。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他顿了顿，又说：“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话，就走吧。不过你至少该学会保护自己所必要的技巧和知识，否则你在路上根本撑不到一个星期。”

埃齐奥沉默不语。

“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该为了你母亲和妹妹着想。”马里奥劝说道。

埃齐奥考虑着自己的选择，最后不得不承认，他叔叔说的有道理。“那好吧，”他说，“既然您都好心为我添置了这身行头了。”

马里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伙子！你将来会感谢我的！”

在接下来的几星期里，埃齐奥接受了集中式的武器训练，而在学习搏斗技巧的同时，他也对家族的背景，以及父亲没来得及吐露的那些秘密有了更多了解。等到马里奥允许他随意使用藏书室以后，他渐渐意识到，他的命运恐怕远比想象的重要得多。

“您是说，我父亲不只是个银行家？”他问他叔叔。

“没错，”马里奥严肃地回答，“你父亲还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这不可能——我父亲从来都只是个金融家，是个生意人……他怎么可能去当杀手？”

“不，埃齐奥，他可没这么简单。他从小就开始学习杀人的技艺。他是刺客组织的资深成员之一，”马里奥犹豫了片刻，“我知道你肯定在图书馆里查到了什么，但我们必须先谈谈他交给你的那些文件，感谢上帝，你把它们拿回来了，这是非常明智的举动。那份名单——要知道，那上面列出的可不是什么债务人。那些是所有该为你父亲之死负责的人——而他们是某个庞大阴谋集团的一分子。”

埃齐奥努力理解这番话——他原本对父亲、对他家族的那些了解，如今看起来都半真半假。父亲怎么能向他隐瞒这些？这一切听起来都那么匪夷所思，那么陌生。埃齐奥谨慎地斟酌着词句——他父亲选择保密肯定是有理由的。“我对父亲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这点我接受，请原谅我质疑您的话，可他究竟为什么对这些秘密守口如瓶？”

马里奥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答道：“你知道圣殿骑士团吗？”

“我听说过。”

“他们是在好几个世纪以前成立的，就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后，然后他们成为了为上帝而战的一支精英部队——事实上，他们都是穿盔戴甲的修士。他们发誓禁欲并安于贫穷。随着岁月流逝，他们的名声也变了。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开始插手国际金融行业，而且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其他骑士团——医院骑士团和条顿骑士团——开始质疑他们，而他们的权势甚至引起了国王们的担忧。他们在法兰西南部建立了基地，打算成立他们自己的国家。他们不纳税，拥有私人军队，行为也开始专横跋扈。最后，在将近两百年前，法兰西的菲利普四世开始着手对付他们。在一场可怕的清洗后，圣殿骑士不是被捕就是被迫逃亡，剩下的则遭到屠杀，教皇也宣布将他们逐出教会。但法国国王没能彻底根除他们——整个欧罗巴有一万五千座他们的礼拜堂呢。不过，在地产和财富遭到查没以后，圣殿骑士团似乎销声匿迹了，他们的权势看起来也不复存在。”

“他们怎么了？”

马里奥摇摇头。“不用说，这只是他们确保生存的诡计而已。他们转入了地下，囤积抢救回来的财富，维持着组织的运作，也更加专注于真正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马里奥的眼中闪现出怒火。“他们的目的正是支配这个世界。只有一个组织致力于阻挠他们。那就是刺客组织，也就是你父亲——还有我——有幸所属的组织。”

埃齐奥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理解。“阿尔贝蒂也是那个圣殿骑士团的一员？”

马里奥严肃地点点头。“没错。你父亲那张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是。”

“还有——维耶里？”

“他也是其中一员，还有他父亲弗朗西斯科，以及整个帕齐家族。”

埃齐奥思索起来。“这倒是解释了很多事……”他说，“有样东西我还没给您看过——”

他翻开袖子，露出他系在手腕上的那件武器。

“噢，”马里奥说，“你等到能彻底信任我才给我看，这么做很聪明。我还在想它去哪儿了呢。看起来你已经把它修好了。那是你父亲的东西，是我们的父亲传给他的，而我们的父亲又是从我们的祖父那里继承来的。它是你父亲在许多年前的……一次对峙中损坏的，但他始终没能找到既有技艺又足够可靠的手艺人来修理。你做得很好，孩子。”

“即便如此，”埃齐奥说，“所有这些刺客和圣殿骑士的事迹听起来就像古老的传说故事——透出一股幻想的气味。”

马里奥笑了。“就像一张写满了神秘文字的古老牛皮纸，对吧？”

“您知道古籍的事？”

马里奥耸耸肩。“你忘了吗？你把它和那些文件一起交给我了。”

“您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不知为什么，埃齐奥不想把莱昂纳多牵扯进来，除非真的非常有必要。

“噢，帮你修复这把武器的人肯定至少读懂了一部分文字，”马里奥说着抬起手，阻止了想要开口的埃齐奥，“不过我不会向你刨根问底的。我明白你想保护某个人，我尊重你的想法。但那张纸并不只是你这把武器的使用说明而已。这本古籍的书页散落在意大利各地。它是一份对刺客组织的起源、目的和相关技艺的指南。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它称为‘刺客信条’。你父亲相信那本古书里蕴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秘密。”想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也许这正是他们找上他的原因。”

埃齐奥感到头昏脑涨——如此庞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间难以消化。“刺客，圣殿骑士，那本奇怪的古籍——”

“我会指导你的，埃齐奥。但你首先必须学会开拓思维，并且始终记住一件事：万事皆虚，万事皆允。”

在那时候，无论埃齐奥怎样追问，马里奥都不肯再吐露半个字。他叔叔只是继续催促他接受严苛的作战训练，而他发现自己从黎明到黄昏都在和操练场上的那些年轻雇佣兵一同练习，而晚上则疲惫得只剩下睡意。接着，在某一天……

“做得好，我的侄儿！”他叔叔对他说，“我想你已经准备好了。”

埃齐奥很是高兴。“谢谢您，叔叔，感谢您教给我的这些。”

马里奥以一个熊抱作为回答。“你是我的家人！这些既是我的职责，也是我想做的事！”

“我很庆幸您说服我留下来了。”

马里奥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么说——你重新考虑过离开的事了吗？”

埃齐奥迎上他的目光。“很抱歉，叔叔，但我决心已定。为了妈妈和克劳迪娅的安全考虑——我打算到海岸那边去，然后坐船去西班牙。”

马里奥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快。“请原谅，我的侄儿，但我教给你这些技艺既不是为了打发时间，也不是为了让你自身受益。我教你这些，是为了让你做好准备，以便对抗我们的敌人。”

“如果他们找到我的话，我会的。”

“这么说，”马里奥语气苦涩，“你真要离开？抛开你父亲为之奋斗，并为之付出生命的一切？否认你自身的血统？很好！我没法装作并不失望的样子——事实上，我非常失望。不过就这样吧。奥拉齐奥会带你去女修道院，等你确信你母亲的状况可以旅行以后，他会送你们离开。祝你好运。”

说完，马里奥转过身去，大步走远。

又过了几天，埃齐奥耐心等待母亲在平和宁静的环境里彻底康复，他自己则以沉重的心情做着出发的准备。最后，他再次造访那座女修道院，打算就这样带她们离开。他发现她们的状况比期望的要好很多。克劳迪娅和几位年轻修女成为了朋友，而埃齐奥惊讶而又不那么愉快地发现，她开始被女修道院的生活所吸引。他母亲的身体稳定却缓慢地恢复着，只是女院长对他的打算表示了反对，说他母亲仍然需要休养，暂时还不能动身旅行。

因此，他返回马里奥的城堡时感到满心忧虑，而且他明白这种忧虑只会与日俱增。

在那段时间里，蒙特里久尼正在进行某种军事准备，而此时正进行到紧要关头。这样的景象让他心烦意乱。他的叔叔踪影全无，不过他成功在地图室里找到了奥拉齐奥。

“出什么事了？”他问，“我叔叔在哪儿？”

“他在准备作战。”

“什么？和谁？”

“噢，如果你打算留下来的话，我想他会告诉你的。但我们都知道，你打算离开。”

“可是……”

“听着，你的老朋友维耶里·德·帕齐正在圣吉米亚诺招兵买马。他把那里的卫戍部队增加到了三倍，还放出话说，等他做好准备，就会来把蒙特里久尼夷为平地。所以我们打算先发制人，碾碎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蛇，也给帕齐家一个不会太快忘记的教训。”

埃齐奥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改变了一切。也许这正是命运——这正是他潜意识里渴求的刺激。“我叔叔在哪儿？”

“在马厩里。”

话音刚落，埃齐奥转身就走。

“嘿！你要去哪儿？”

“去马厩！那儿肯定也有属于我的一匹马！”

奥拉齐奥目送他离开，脸上浮现出微笑。

[1]位于意大利中部的一座小镇。

第七章

1477年春天的一个午夜，马里奥在埃齐奥的陪同下率领部队，来到圣吉米亚诺城的前方。这将是一场激战的开端。

“再告诉我一次，你为什么改变了想法。”马里奥快活地说。

“你还真是百听不厌。”

“是又怎么了？总之，我知道玛莉亚还有段时间才能康复，而且你也明白，她们在这儿会很安全。”

埃齐奥笑了。“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要担负起责任来。而且我也说过了，维耶里来找你麻烦是因为我。”

“我也说过了，年轻人，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事实在于，维耶里来找我们麻烦，是因为他是圣殿骑士，而我们是刺客。”

马里奥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圣吉米亚诺几乎紧挨着的塔楼。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物几乎高耸入云，而埃齐奥有些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见过类似的景象，但那不是在梦里，就是在另一段人生中，因为他的脑海里并没有相关的清晰记忆。

每座塔楼的顶端都有点燃的火把，城镇围墙的城垛上和城门边也亮着许多火把。

“他在那儿布下了重兵，”马里奥说，“从那些火把来看，维耶里恐怕已经料到我们会来。真可惜，但我并不吃惊。毕竟他和我一样，手下也有探子。”他顿了顿，又说：“我看到防御土墙上有弓箭手，城门也守卫森严。”他继续扫视那座城市，“但即便如此，他的兵力似乎也不足以守住每座城门。南部的城门看起来就没什么守军——他肯定觉得那里受到攻击的可能性最小。所以我们要攻打的正是那儿。”

他抬起一条手臂，又踢了踢马腹。他的部队跟着他向前移动。埃齐奥骑马跟在他身边。“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马里奥语气紧迫，“我的部下和我会与那座城门的守军交战，而你要做的就是越过城墙，从内部打开城门。我们的行动必须无声而又迅速。”

他解下一条插着飞刀的皮制带子，递给埃齐奥。“拿上这个。用这些来解决弓箭手。”

等到足够接近之后，他们下了马。马里奥领着一支精锐部队，开始接近城镇南门外的守军。埃齐奥离开了大部队，飞奔着穿过这最后的几百码距离，利用灌木丛和小树林来遮掩行踪，最后来到城墙下。他戴着兜帽，借着城门边火把的光，他看到自己在墙壁上的影子就像一只老鹰的脑袋。他抬头看去，陡峭的城墙高耸在他面前，足有五十英尺，甚至更高。在这个位置，他不知道城垛上是否有人。他系紧装着飞刀的皮带，开始攀爬。墙壁用料石砌成，没有太多支撑点，爬起来相当费力，不过接近墙头的射击孔给了他稍事歇息的机会。他谨慎地越过城垛的边缘向里面观察：左边的防御土墙上有两名弓箭手，他们背对着他，身子前倾，手握着弓。他们看到了马里奥的部队，正准备朝那些刺客雇佣兵射击。埃齐奥没有犹豫。如果他们不死，他的朋友中就会有人送命，而在此刻，他格外感激叔叔坚持要教给他的那些新本领。他迅速集中精神，双眼注视着这片昏暗地带，随后抽出两把飞刀，以惊人的准头一把接一把地丢了出去。第一把飞刀刺中了一名弓手的颈背——一刀毙命。那人一声不吭地软瘫在垛口上。第二把飞刀飞得稍慢一些，却带着十足的力道刺中了第二个弓手的后背，对方发出沉闷的呼喊，一头栽进下方的黑暗里。

在埃齐奥的下方，在一段狭窄的石头阶梯的底部，正是那座城门。不过眼下，他开始庆幸维耶里没有足够的兵力守住每道城门，因为门的内侧连一个士兵都没有。他一次三级地走下阶梯，动作仿佛是在飞翔，很快，他就找到了能够控制沉重的铁制门闩的拉杆，只要打开门闩，这扇十英尺高的橡木城门就会打开。他被迫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去拉动拉杆，因为这种装置并不是设计成单人操作的，不过最后他还是办到了。接着他又用力去拉门上的那只齐肩高的巨大铁环。城门开始缓缓打开，而他看到，马里奥和他的手下也完成了他们血腥的使命。两名刺客倒地死去，但维耶里的二十名守军也去见了上帝。

“做得好，埃齐奥！”马里奥轻声喊道。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人拉响警报，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走吧！”马里奥说，“放轻脚步！”他转过身，对他的一名士官说：“回去带大部队过来。”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带着部队，穿过寂静的街道——维耶里肯定是实施了宵禁之类的法令，因为街上空无一人。在途中，他们几乎与一支帕齐家的巡逻队正面遭遇，他们躲回阴影里，让敌人通过，随后再从后方发起攻击，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

“接下来呢？”埃齐奥问他叔叔。

“我们需要确认卫兵队长的位置。他名叫罗伯托。他应该知道维耶里在哪儿。”马里奥一反常态地有些紧张，“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还是兵分两路的好。听着，我了解罗伯托。在这个时间，他不是在最喜欢的酒馆里喝得烂醉，就是在城堡里呼呼大睡。你去城堡那边。带上奥拉齐奥和十几个好手。”他看看开始亮起的天色，嗅了嗅变得凉爽的空气。“黎明前跟我在大教堂那边碰头汇报。别忘记——我可是把这群无赖交给你了！”他对手下们亲切地笑了笑，带上他自己的部队，消失在通向山顶的街道上。

“城堡在镇子的西北方——长官。”奥拉齐奥说。他咧嘴笑了，其他人也一样。埃齐奥既能感觉到他们对马里奥的顺从，也能感觉到他们对于他这样缺乏经验的指挥官的担忧。

“那我们就出发吧，”埃齐奥语气坚定地答道，“跟我来。留神我的信号。”

城堡位于城镇中央广场的一侧，距离大教堂不远，在镇子所在的小山山顶附近。他们畅通无阻地到达了那里，但在进入城堡之前，埃齐奥发现门口有几名帕齐家的士兵守卫在那里。他示意部下们退后，随后孤身接近，始终藏在阴影里，步履轻盈得就像狐狸，最后来到足以听清他们交谈的位置。很显然，他们并不喜欢维耶里的领导，比较激动的那个简直滔滔不绝。

“听着，提巴多，”卫兵之一说，“我可不喜欢那个小狗崽子维耶里。我觉得他连尿到桶子里的本事都没有，更别提抵挡来势汹汹的敌人了。至于罗伯托队长，他喝得太多了，简直像一瓶穿着制服的基安蒂葡萄酒！”

“你说得太多了，佐汉，”提巴多提醒他，“还记得口无遮拦的贝尔纳多有什么下场吗？”

佐汉闭上了嘴巴，严肃地点点头，然后说：“你说得对……我听说维耶里把他弄瞎了。”

“噢，多谢了，我还想保住眼睛，所以我们这些话还是打住吧。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跟我们的想法一样，维耶里的探子也无处不在。”

埃齐奥满意地回到自己的手下那边。闷闷不乐的守军可没什么战斗力，不过说不定维耶里还指挥着一支强大而忠诚的亲信部队。在维耶里其他的手下那里，埃齐奥明白了指挥官本身可以变得多么令人惧怕，但眼下的任务是进入城堡。埃齐奥扫视广场。除了那一小队帕齐家的士兵以外，广场上昏暗无光，空无一人。

“奥拉齐奥？”

“什么事，长官？”

“你能解决掉这些士兵吗？动作要快，而且别弄出动静。我要试着爬到城堡顶上，看看他们在庭院里安排了多少兵力。”

“我们来这儿为的就是这个，长官。”

埃齐奥留下奥拉齐奥和其他人去解决门口的卫兵，确认了一下皮带上还有充足的飞刀，随后跑了一小段路，来到与城堡毗邻的一条小巷里。他爬上附近的屋顶，又从屋顶跳到城堡顶上，下方便是城堡的内部庭院。维耶里显然忘了在当地大户人家的屋顶塔楼上部署哨兵，而在那样的制高点，他们能看清城里发生的一切——埃齐奥不禁为自己的幸运感谢上帝。不过他也知道，马里奥的大部队的首要目标就是控制那些塔楼。从城堡顶上，他看到庭院里空无一人，于是跳到柱廊顶上，再从那里跳到地上。接下来，他老练地打开城堡的铁门，指示手下躲进廊柱的阴影里——他们已经把卫兵的尸体拖到了隐蔽处。为了避免引起疑心，他们又把城堡的铁门重新关好。

不管怎么看，这座城堡都像是被废弃了似的。但没过多久，广场那边就传来了人声，另一群维耶里的手下出现，他们打开铁门，走进庭院，搀扶着一个身材粗壮、有些发福的男人，后者显然喝得烂醉。

“看门的那些混账东西哪去了？”那人质问道，“该不会是维耶里撤消了我的命令，又派他们去巡那该死的逻去了吧！”

“罗伯托长官，”搀扶着他的士兵之一恳求道，“您该去休息了吧？”

“你这话啥意思？我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吗？而且今晚还长着呢！”

士兵们让他坐在庭院中央的喷泉边上，然后站在周围，不知该如何是好。

“谁都觉得我不是个好队长！”罗伯托自怨自艾地说。

“胡说八道，长官！”离他最近的那人说。

“维耶里觉得我不是，”罗伯托说，“你真该听听他跟我说话的口气！”他顿了顿，扫视周围，努力集中精神，然后又用伤感的语气说：“他撤我的职只是时间问题了——或许更糟！”他又停了口，抽了抽鼻子，“我的酒瓶呢？拿来！”他喝了一大口，看了看里面，确认已经喝光，然后再随手丢到一旁。“都是马里奥的错！真没想到，他竟然会从维耶里鼻子底下把他的侄子——把那个小杂种救走！这下子维耶里气昏了脑袋了，而我还得面对我的老战友！”他疲惫地四下张望，“亲爱的老马里奥！你们知道吗？我和他曾经并肩作战。可他拒绝跟我一起加入帕齐家，就算这儿的酬劳更多，住处更舒适，军备更好——还有许多好处！我真希望他就在这儿。我恨不得……”

“抱歉。”埃齐奥打断了他的话，随后走上前去。

“怎么？”罗伯托说，“你是谁？”

“请允许我介绍自己。我是马里奥的侄子。”

“什么？”罗伯托咆哮着，努力站起身，徒劳地去拔他的剑。“抓住这只小狗崽子！”他身子前倾，埃齐奥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酒味。还有洋葱的气味。“要知道，埃齐奥，”他笑着说，“我应该感谢你才对。既然你落到了我手里，维耶里就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也许我可以退休。住到漂亮的海边别墅里去，或许……”

“别乐观得太早了，队长。”埃齐奥说。罗伯托转过身，看到了他的手下们现在就看到的事实：他们已经被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包围了。

“噢。”罗伯托说着，无力地倒了下去。他的所有斗志仿佛都消失了。

等帕齐家的士兵束手就擒，被关进城堡的地牢以后，埃齐奥给罗伯托拿来了另一瓶酒，让他坐进庭院旁那间屋子的桌边，跟他长谈了一番。最后，罗伯托被埃齐奥说服了。

“你想抓住维耶里？我会告诉你他在哪儿的。反正这事最后也会算到我头上。到城市北门附近的广场上的海豚宫去。那儿正在召开会议……”

“他在跟谁开会？你知道吗？”

罗伯托耸耸肩。“我猜是其他从佛罗伦萨来的帮手吧。按理说，他们应该会带着援军过来。”

奥拉齐奥神色担忧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埃齐奥！快点！大教堂那边开战了。我们最好快点赶过去！”

“好吧！我们走！”

“他该怎么办？”

埃齐奥看看罗伯托。“别管他了。我想他最后会选择正确的一方的。”

等埃齐奥赶到广场的时候，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大教堂前方的开阔地带传来的打斗声。接近以后，他看到叔叔的手下背朝着他，被帕齐家的大部队逼得节节后退。他用飞刀开出一条路来，赶到叔叔身边，把刚刚得知的事告诉了他。

“好个罗伯托！”马里奥说着，利落地砍倒了面前的对手，“我一直为他投靠帕齐的事感到遗憾，不过他这下成了我们的王牌。去吧！去弄清楚维耶里有什么企图。”

“可你们呢？你们能抵挡住他们吗？”

马里奥神色严峻。“至少暂时可以，不过我们的大部队应该已经占领了大部分的塔楼，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支援我们。所以加快脚步，埃齐奥！别让维耶里逃走！”

那座宫殿位于城市的最北端，远离战场，但帕齐家在这儿的兵力却为数众多——或许他们正是罗伯托提到的援军。埃齐奥前进时只好谨慎地避开他们。

他来得正是时候：会议似乎已经结束，他看到四个身穿长袍的男人正朝着四匹拴好的马儿走去。埃齐奥认出了雅各布·德·帕齐，雅各布的侄子弗朗西斯科，维耶里本人，以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在他父亲的刑场上出现过的高大西班牙人。更令埃齐奥惊讶的是，他发现那人斗篷的肩膀处绣有红衣主教的标志。那些人在马儿旁边停下脚步，埃齐奥设法躲到附近的一棵树下，试图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他只听到零星的片段，不过这些已经足以激起他的兴趣了。

“那就这么定了，”那个西班牙人说，“维耶里，你留在这儿，尽快巩固我们的势力。弗朗西斯科会把我们在佛罗伦萨的部队集结起来，等待合适的进攻时机，至于你，雅各布，准备好在我们掌控大权以后安抚民众。别操之过急：我们的计划越完善，成功的可能性就越高。”

“可罗德里戈大人，”维耶里插嘴道，“我该拿那个混蛋马里奥怎么办？”

“解决他！不能让他得知我们的打算。”那个被他们叫作罗德里戈的人上了马。埃齐奥看清了他的长相，看到了他冰冷的双眸和那只鹰钩鼻，猜想他应该有四十四五岁了。

“他向来是个麻烦，”弗朗西斯科愤愤地说，“就像他的杂种哥哥一样。”

“别担心，大人，”维耶里说，“我很快就会让他们团聚——在地狱里！”

“走吧，”那个罗德里戈说，“我们不能逗留太久。”雅各布和弗朗西斯科也在他身边上了马，他们掉转马头，朝帕齐的卫兵刚刚打开的北门前进。“愿认知之父引导我们！”

他们策马离开，城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埃齐奥正在考虑该不该下手杀死维耶里，但这儿守卫森严，而且他更希望能活捉并审问维耶里。不过他还是暗暗记下了刚才那几个人的名字，准备加到父亲列出的敌人名单上，因为他们显然正在酝酿某个阴谋。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帕齐的士兵进入了广场，为首的那个跑到维耶里面前。

“什么事？”维耶里厉声道。

“指挥官，我带来了坏消息。马里奥·奥迪托雷的部队已经突破了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维耶里冷笑起来。“只是他这么以为罢了。你瞧，”他朝周围的大军挥了挥手，“这里有来自佛罗伦萨的援军。在今天结束之前，我们就会把他们赶出圣吉米亚诺，就像赶走一只害虫！”他对集结的士兵抬高嗓门。“快去迎战！”他大喊道，“碾碎那群废物！”

帕齐家的军队发出一声嘶哑的战吼，在士官们的指挥下列队站好，随后朝城市的南方前进，准备与马里奥的部队交手。埃齐奥祈祷叔叔能做好充足的准备，因为眼下敌我实力相差悬殊，而且维耶里还留在后方，身边只有他的私人护卫，正朝着安全的宫内走去。毫无疑问，他还有些和会议相关的事务要办。又也许他是要回去穿上护甲，以防万一。失去这次机会，恐怕就不会有下一次了。埃齐奥走出暗处，掀起头上的兜帽。

“早上好啊，德·帕齐大人，”他说，“忙了一整晚吗？”

维耶里猛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掠过混合了震惊和恐惧的表情。接着他恢复了镇定，大吼道：“我早该知道你会再次出现。见上帝去吧，埃齐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只小卒罢了。”

维耶里的护卫冲了过来，但埃齐奥早有准备。他用最后一把飞刀解决了第一名士兵——那把刀子划破空气，发出骇人的鸣响。接着他拔出长剑和匕首，与其余的护卫短兵相接。在飞溅的鲜血中，他像个狂战士那样劈砍不停，动作简练而致命，直到最后一名护卫也拖着重伤的身体蹒跚退开。这时，维耶里把手伸进唯一没有拴着的那匹马的鞍囊，取出一把看起来十分锋利的战斧，朝他冲了过来。埃齐奥扭转身体，避开锋芒，斧子虽然只是擦过护甲，却仍旧让他头晕目眩。他倒在地上，长剑脱手。维耶里立刻站到他身前，踢开了他的剑，将斧子高举过头。埃齐奥鼓起剩下的气力，一脚踢向对手的腹股沟，但维耶里早有防备，向后跳去。等埃齐奥趁此机会爬起身来以后，维耶里把斧子朝埃齐奥的左手丢去，打落了他的匕首，更在他的左手背上留下了一条深深的伤口。维耶里拔出了长剑和匕首。

“如果你想做好什么事，就自己动手，”维耶里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花钱雇这些所谓保镖做什么。别了，埃齐奥！”说完，他便朝埃齐奥逼近过来。

那把斧子割开埃齐奥的手背时，剧痛让他头脑昏沉，视野模糊。现在，他回想起了所学的技巧，让本能接管了身体。埃齐奥振作精神，等到维耶里摆出架势，准备给他眼中这个手无寸铁的对手以致命一击的时候，埃齐奥扭动右腕，摊开手指。机关立刻触发，腕刃弹出，黯淡无光的外表掩盖了它致命的锋芒。维耶里抬起手臂。他的侧翼毫不设防。埃齐奥将腕刃刺进了维耶里的身侧——利刃刺入之时几乎畅通无阻。

维耶里呆立了片刻，随后抛下武器，跪倒在地。鲜血如同瀑布般自他的肋骨间流下。埃齐奥接住了倒向地面的维耶里。

“你没多少时间了，维耶里，”他急切地说，“现在要去见上帝的人是你了。告诉我，你们谈了些什么？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维耶里费力地笑了笑。“你永远没法打败我们，”他说，“你们永远战胜不了帕齐家，更不可能战胜罗德里戈·博尔吉亚。”

埃齐奥知道，他很快就只能跟一具尸体对话了。他的语气更加焦急。“告诉我，维耶里！我父亲是不是察觉了你们的计划？所以你们才会害死他，对不对？”

维耶里已经脸色苍白。他抓紧了埃齐奥的胳膊。他的嘴角流出鲜血，双眼也渐渐呆滞。但他仍然挤出一个讽刺的微笑。“埃齐奥，莫非你希望我向你彻底忏悔不成？很抱歉，但我没有……时间……”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嘴里流出了更多的鲜血。“真可惜。在另一个世界，我们也许还能做……朋友。”

埃齐奥感到维耶里的手松开了。

但这时，伤口的痛楚再次浮现，连同他的亲人死去的鲜明记忆一起，冰冷的狂怒几乎撕裂他的身体。“朋友？”他对那具尸体说，“朋友！你这坨狗屎！你的尸体应该被抛弃在路边，像一头死牛那样腐烂！没有人会想念你！我只希望你更加痛苦！我……”

“埃齐奥，”一个温柔而和蔼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够了！给他些尊重吧。”

埃齐奥站起身，转身面对他的叔叔。“尊重？发生了那种事，您还要我尊重他？您难道不觉得，如果他获胜，只会把我们在最近的树上吊死吗？”

马里奥浑身灰尘和鲜血，伤痕累累，但仍旧站得笔直。

“可他没有获胜，埃齐奥。而且你跟他不同。不要变成他那样的人。”他跪在那具尸体旁，用戴着手套的手为维耶里合上双眼。“愿死亡为你可悲而愤怒的灵魂带来渴求的安宁，”他说，“安息吧[1]。”

埃齐奥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等他叔叔起身后，他说：“结束了吗？”

“不，”马里奥回答，“战况仍然激烈。但局面变得对我们这边有利了，罗伯托带了他的一部分手下来协助我们，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他顿了顿，又说：“有个悲伤的消息要告诉你：奥拉齐奥阵亡了。”

“奥拉齐奥！”

“他在死前对我说，你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不要辜负他的赞美，埃齐奥。”

“我会努力的。”埃齐奥咬住了嘴唇。他在不知不觉间又上了一课。

“我要回到大部队那边去了。不过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它能让你对敌人更了解一些。这是我们从城里的某位牧师那儿截获的一封信。信是要给维耶里的父亲弗朗西斯科的，但他显然已经不在城里了。”他递出一张撕开了火漆的纸，“那位牧师将会负责主持葬礼。我会让手下的一名士官去做具体的安排。”

“我有些事要告诉您——”

马里奥抬起手来。“等这边的工作完成再说吧。经过这次挫败，我们的敌人没法按照预想那样开展行动，而佛罗伦萨的洛伦佐也会留神提防。我们暂时占据了上风，”他顿了顿，“但我必须回去了。读读那封信吧，埃齐奥，好好思考信里的内容。然后再考虑你该怎么做。”

他转身离去。埃齐奥走到先前藏身的那棵树旁，坐了下来。苍蝇开始在维耶里的面孔附近盘旋。埃齐奥打开那封信，读了起来：

弗朗西斯科大人：

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跟您的儿子谈过了。我同意您的评价，但只是一部分。是的，维耶里为人傲慢，而且往往行事冲动；而且他对待手下就像玩物，他对待他们的生命，就像对待棋盘上象牙或是木头做成的棋子。而且他对手下的惩罚也的确残酷：按照我收到的报告，至少有三个人因此遭到毁容。

但我并不认为他像您说的那样，不可救药。我甚至相信解决之道相当简单。他希望得到您的认可。您的关注。他的这些举动只是自卑所滋生的不安带来的结果。他经常敬仰地提起您，并表示希望能与您更加亲近。所以说，就算他吵闹、粗鲁而又暴躁，我相信也只是因为他希望得到注意。他希望得到您的关爱。

您尽可以根据我给出的信息做出合适的处理，但我必须请求终止这样的通信。如果他发现我们交流的内容，坦白说，我非常担心自己的下场。

此致

乔康多神父

读完这封信后，埃齐奥长久地坐在那里，思考着。他看了看维耶里的身体。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只钱包，他先前没注意到。他走了过去，取下钱包，又回到树下去确认里面的东西。钱包里有一幅女人的微型画像，几枚装在小钱袋里的弗罗林，还有一本尚未使用过的笔记簿，以及一张仔细卷起的牛皮纸。埃齐奥用颤抖的双手展开那张纸，立刻明白过来。那是古籍抄本的其中一页……

太阳升得更高了些，几位修士拿着木制担架走了过来，他们把维耶里的尸体放在担架上，抬走了。

春去夏来，含羞草和杜鹃花为百合和玫瑰让道，托斯卡纳也恢复了脆弱的和平。埃齐奥满意地看着母亲渐渐好转，只是那场惨剧彻底摧毁了她的神经。在他看来，她或许再也离不开女修道院的平和安宁了。克劳迪娅正在考虑立誓成为见习修女，这件事让他更加不快，但他知道，她生来就和自己同样顽固，阻挠反而会坚定她的决心。

马里奥则用这些时间确保圣吉米亚诺（如今由他那改过自新，也不再酗酒的老战友罗伯托管理）及其周边区域不再构成威胁，并将帕齐家的势力连根拔起。蒙特里久尼安全了，在欢庆胜利之后，马里奥的雇佣兵们得到了应得的假期，他们用这段时间或是和家人团聚，或是饮酒作乐，但从未疏忽训练；他们的扈从为他们磨砺武器，擦亮护甲，而石匠和木匠们则负责维修城镇和城堡的防御工事。北方的法兰西也暂时无暇旁顾：国王路易正忙着对付英格兰侵略者，还要面对勃艮第公爵给他带来的麻烦。在南方，帕齐家的潜在盟友教皇西斯笃四世则在忙着提拔亲戚，并且监督梵蒂冈的那座宏伟礼拜堂的建造，没什么心思来干涉托斯卡纳的事务。

马里奥和埃齐奥进行了多次长谈：他们都知道，威胁并未就此消失。

“关于罗德里戈·博尔吉亚，我还有些事要告诉你，”马里奥告诉他的侄子，“他出生在瓦伦西亚[2]，在博洛尼亚[3]学习法律，但从此再也没有返回西班牙，因为那里更适合他实现自己的野心。在那时，他是罗马教廷机构的重要成员之一，但他的目标始终水涨船高。他是全欧罗巴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但他并不只是教会里的狡猾政客而已，”他压低嗓音，“罗德里戈是圣殿骑士团的首脑。”

埃齐奥吃了一惊。“所以他才会出现在我可怜的父亲和兄弟们的刑场上。他就是幕后主使。”

“没错，他肯定没有忘记你，更何况多亏了你，他才会在托斯卡纳失去影响力。现在他得知了你的血统，以及你对他造成的威胁。千万小心，埃齐奥，只要他有机会，就一定会下手杀了你。”

“那么如果我想要自由，就必须挺身和他对抗了。”

“我们应当对他严加提防，但我们的身边还有麻烦需要解决，而且我们在家里待得够久的了。到我的书房来吧。”

他们离开花园，走进城堡的一间内室——就在通往地图室的那条走廊的尽头。房间很安静，光线昏暗却不阴郁，而且摆满了书本，看起来更像是学者而非军事指挥官的房间。这里的架子上还放着不少手工艺品，看起来像是土耳其或是叙利亚的制品，有些书的书脊上写着阿拉伯文字。埃齐奥向叔叔询问过这些书的事，但得到的只是非常含混的答案。

到了那里以后，马里奥打开一只箱子，拿出一只文件夹，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叠文件来。埃齐奥立刻认出了其中几张。“这是你父亲的清单，孩子——虽然我不该再叫你孩子了，因为你已经长成了大人和出色的斗士——我把你在圣吉米亚诺告诉我的那些名字也加上去了。”他看着自己的侄子，把文件递了过去。“你也是时候开始工作了。”

“名单上的每一个圣殿骑士都会倒在我的剑下。”埃齐奥平静地说，看到弗朗西斯科·德·帕齐的时候，他目露精光，“就从他开始吧。他是帕齐家族里最坏的一个，又极度痛恨我们的盟友美第奇家族。”

“说得没错，”马里奥赞同道，“这么说，你准备动身去佛罗伦萨了？”

“我是这么打算的。”

“很好，但如果你想做好万全准备，有些事你就必须知道。来吧。”马里奥转向一只书架，按下侧面的隐藏按钮。书架悄无声息地转开，露出后方的一道石墙，石墙上开凿出了许多方形的凹口。其中五个凹口里放着东西。其余的空无一物。

看到这一幕，埃齐奥的双眼亮了起来。那五个凹口里放着的是那本古籍的书页！

“看来你认出来了，”马里奥说，“我并不吃惊。毕竟你父亲留给了你其中一张，你在佛罗伦萨的那位聪明朋友还破译了上面的内容——这些是乔凡尼在过世前找到并翻译过的书页。”

“还有我从维耶里的尸体上找到的那张，”埃齐奥补充道，“不过书里的内容仍然是个谜。”

“唉，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父亲那样的学者，不过有了这些书页，再凭借我的书房里那些书的帮助，我正在渐渐解开谜团。你看到这些重复出现的词语，还有这些符号相连的方式了吗？”

埃齐奥仔细打量，脑海中却浮现出怪异的熟悉感，就像是唤醒了自己遗传的某种本能——凭借这种本能，古籍抄本上的那些涂鸦变得生动起来，其含义在他眼中逐渐明了。“没错！而且这些文字和图案里似乎藏着某幅画的一部分——瞧啊，看起来就像地图！”

“乔凡尼——以及如今的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些书页上似乎记载着某种预言，但预言的含义我还不清楚。书里提到了‘伊甸碎片’。这本古籍是很久以前，同样身为刺客组织一员的人写下的，他的名字好像叫阿泰尔。他接下来写道：‘某物藏于大地之下，某物古老而强大’——但我们还没弄清那是什么。”

“这是维耶里的那一页，”埃齐奥说，“放到墙壁上吧。”

“不着急！在你离开前，我会誊抄一份，不过你应该把原件拿去给你在佛罗伦萨的那位朋友看。你不必告诉他内情，至少暂时没必要，而且知道这些无疑会增加他的危险。我会在之后把维耶里的那张放上去，这样一来，我们距离解答谜题也就更近了一步。”

“其他的书页呢？”

“还散佚在各处，”马里奥说，“不过你就别操心这些了。眼前的任务还等着你去专心完成呢。”

[1]原文为拉丁语。

[2]西班牙东部城市。

[3]意大利北部城市，世界最古老的大学博洛尼亚大学就位于该城。

第八章

在离开蒙特里久尼之前，埃齐奥还有些准备要做。他需要向叔叔学习更多有关“刺客信条”的知识，以便更好地完成眼前的任务。他还要确保佛罗伦萨相对安全，另外还有住宿的场所需要考虑，因为马里奥的探子们回报说，奥迪托雷家族的宅邸已被查封，但处在美第奇家族的保护和看守下，因此并未遭到进一步破坏。出发时间的数次延后使得埃齐奥越来越不耐烦，终于，在三月的某一天，他叔叔告诉他可以收拾行李了。

“真是个漫长的冬天——”马里奥说。

“太漫长了。”埃齐奥插嘴道。

“现在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马里奥说，“而且我要提醒你，良好的准备是成功的基石。现在，听好了！我在佛罗伦萨有位朋友，她会在离自己家不远的地方为你准备好安全的住所。”

“叔叔，她是谁？”

马里奥露出谨慎的神情。“她的名字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可以像信任我那样信任她。总而言之，她目前不在城里。如果你需要帮助，就联系你从前的女管家安妮塔，她的住址没有变，如今为美第奇家族服务，不过知道你到佛罗伦萨的人还是越少越好。不过有个人你必须去联络，虽然要找到他并不容易。我把他的名字写在这儿了。打听他的时候务必小心。给你那位聪明朋友看古籍抄本的时候，试着问问他，但别告诉他太多，这是为了他好！顺便说一句，这是你住处的地址。”他递给埃齐奥两张纸，还有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这里是一百个弗罗林，还有你的旅行证件。最好的消息是，你明天就可以出发了！”

埃齐奥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去了女修道院，向母亲和妹妹辞行，随后收拾好必要的衣物和装备，跟叔叔和镇上的人们——他一直以来的战友和同伴——告别。但在次日早晨，他装上马鞍，骑马离开城堡大门的时候，心情既愉快又坚定。这一天的骑程漫长而又风平浪静，等到晚餐时，他已经在新的住处安顿下来，开始重新认识这座城市：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只是他这次实在离开太久了。但他没时间为此感伤，在稍事休息——并且远远地看了眼家族宅邸——之后，他径直去了莱昂纳多·达·芬奇的工作室，而且没忘记带上维耶里·德·帕齐的那张抄本书页。

在埃齐奥离开佛罗伦萨以后，莱昂纳多买下了工作室左边的那座庞大的仓库，那里的空间足以容纳他诸多创意的实际成果。两张长长的搁板桌从仓库这头排到另一头，用油灯和高处的窗户作为照明——莱昂纳多可不希望有人来窥探自己。摆在桌上，挂在墙上，以及房间中央的地上组装到一半的，是许多令人费解的装置、仪器以及工程设备的零件，墙壁上挂着几百幅图纸与素描。在这片混乱之中，五六个助手正忙碌地来来去去，年岁稍长——虽然魅力毫不逊色——的安格尼罗和因诺森托则负责监督。房间里有个四轮马车的模型，只不过它的外形是圆形的，而且车身上装满了武器，配有装甲的顶棚做成掀起的锅盖的模样，而且顶棚上有个开口，人可以从那里钻出头来，确认这台机械前进的方向。有幅画上画着一艘鲨鱼形状的船只，只是“鲨鱼”的背部有个奇怪的塔楼构造。更古怪的是，根据画面判断，这条船像是在水下行驶的。大量的解剖素描，描绘的内容从眼球的作用到性交，再到子宫里的胚胎——还有许多让埃齐奥根本无法理解——这些几乎占满了墙壁上的所有空间，而桌上的标本和杂物让埃齐奥想起了上次造访时那种有序的混乱，只不过现在放大了一百倍。墙上还有栩栩如生的动物画像，种类从常见的动物到超自然生物；以及各种设计图，从水泵到防御围墙，应有尽有。

真正吸引埃齐奥目光的，是从天花板垂下的那样东西。他见过小得多的原始版本，但眼前这东西足有真正机械的一半大小——如果它哪天能够制造出来的话。它看起来仍然像蝙蝠的骨架，木制的结构上紧紧蒙着某种耐用的动物皮革。附近的画架上夹着一张纸。除了笔记和演算以外，埃齐奥还在纸上看到了一行字：

……将角质或金属弹簧系于芦苇包裹的柳木之上。

这种动力能让鸟儿维持飞行，翅膀无需拍打空气，却能向高处爬升。

如果一个体重两百磅的人位于A点，背上是重量为一百五十磅的翅膀，那么只要拥有等同于三百磅的力量，就能让他飞上空中……

这些在埃齐奥看来简直就像天书，但至少每个字他都认识——这肯定是安格尼罗从莱昂纳多那难以理解的潦草文字转译过来的。就在这时，他看到安格尼罗正看着自己，于是匆忙转过头去。他知道莱昂纳多不喜欢被人打探隐私。

这时候，莱昂纳多才从老工作室那边赶来，匆匆走到埃齐奥面前，亲切地拥抱了他。“我亲爱的埃齐奥！你回来了！见到你可真高兴。发生了那些事以后，我们还以为……”但他没有把话说完，神色也有些不安。

埃齐奥努力想要活跃气氛。“看看这地方！虽然我看不出什么门道，不过我猜你的进展很顺利！你已经放弃绘画了吗？”

“没有，”莱昂纳多说，“只是在研究……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看得出来。而且你还扩大了门面。你的生意肯定很兴隆。过去两年的岁月待你不薄啊。”

莱昂纳多也看出了潜藏在埃齐奥平静表情之下的悲伤与严肃。“也许，”莱昂纳多说，“岁月只是没来打扰我而已。它大概是觉得，无论将来谁能执掌大权，我都能在他们手下发挥作用……虽然我不觉得谁能办到。”他换了个话题：“你过得怎样，我的朋友？”

埃齐奥抬头看着他。“我很希望我们能坐下来，谈谈过去这几年里各自的经历。但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莱昂纳多摊开双手。“尽管开口吧！”

“我有件东西想给你看，而且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

“那你就最好到我的工作室去——那儿没这么杂乱。”

回到莱昂纳多的旧工作室以后，埃齐奥便从钱袋里拿出了那张书页，随后在桌上摊开。

莱昂纳多激动地睁大了双眼。

“还记得前一张吗？”埃齐奥问他。

“我怎么可能忘记？”莱昂纳多盯着那张纸，“太令人兴奋了！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莱昂纳多仔细看着书页，手指拂过它的表面。随后，他拿来纸笔，开始临摹上面的文字和符号。他几乎立刻开始走来走去，翻阅书本和手稿，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埃齐奥以感激和耐心看着忙碌的他。

“真有意思，”莱昂纳多说，“这上面的语言相当陌生——至少对我来说——不过仍然具有某种规律。唔。没错，这里有条阿拉姆语[1]的注释能帮助我们理解内容。”他抬起头，“要知道，参照另一张抄本书页来看，你甚至会觉得它是某种指南——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是指导你以各种方式进行刺杀的指南。不过当然了，内容不止如此，虽然我对其他那些还没什么概念。我只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皮毛，我们需要把整本书凑齐才行。你不知道其他那些书页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整本书又有多少页？”

“或许这一点……的确有人知道。”

“啊哈，”莱昂纳多说，“你要保密！噢，我会尊重你的隐私的。”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过来，“瞧瞧这个！”

埃齐奥越过他的肩头看去，但看到的只有一连串紧凑的楔形符号。“这是什么？”

“我还不太清楚，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部分是一条制造某种未知金属或是合金的公式——而且从逻辑上来说，这种物质根本不可能存在！”

“还有别的什么吗？”

“有的——就是最容易解译的那部分。它基本上是另一件武器的蓝图，而且看起来能配合你现有的这把武器。不过这件武器我们只能从零做起了。”

“那是什么样的武器？”

“其实结构相当简单。就是一块包裹在皮制护腕里的金属板。你可以把它戴在左前臂上——如果你是我这样的左撇子，就戴在右臂上——并且用来格挡刀剑甚至是斧子的攻击。特别之处在于，虽然我们要制作的这块金属板非常结实，却轻巧得难以置信。它还包含有一把双刃匕首，和之前那把同样是弹簧加压结构。”

“你觉得我们能做出来吗？”

“可以，只不过需要一点儿时间。”

“我没多少时间。”

莱昂纳多思索起来。“我想必须的器具和材料我这儿都有，我的助手也懂得如何打造。”他思索了片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做着计算。“我需要两天时间，”他断言道，“到时候再回来这儿，我们看看成果如何！”

埃齐奥鞠了一躬。“莱昂纳多，太感谢你了。我可以付你酬劳。”

“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你的这些古籍书页拓展了我的知识——我自以为是个创新者，可这些古老的书页却令我着迷。”他笑了笑，随后以自言自语般的口气说道：“至于你，埃齐奥，你根本想象不到它们给我带来的好处。如果你再找到这样的书页，就拿来给我——至于你从何处得来，我不会去过问。我只在乎里面的内容，而且我希望你除了自己的小圈子以外，不把这本古籍的事告诉其他人。这是我要求的唯一酬劳。”

“我向你保证。”

“多谢！那就一言为定，你周五过来——日落时怎么样？”

“一言为定。”

两天后。

莱昂纳多和他的助手们因此搁置了手头的工作。至于那件新武器，尽管其功能偏向于防守，却相当有用。莱昂纳多的年轻助手试着攻击埃齐奥，但就算用上真正的武器，包括双手剑和战斧，那只极其轻便的腕甲却能轻松挡开最沉重的攻击。

“莱昂纳多，这真是件了不起的武器。”

“的确。”

“它也许会救我的命。”

“希望你不会再留下左手背上那样的伤疤了。”莱昂纳多说。

“那是我的一位老……朋友给我留下的临别纪念，”埃齐奥说，“不过眼下，我需要你再给一点建议。”

莱昂纳多耸耸肩。“只要我能帮得上你，尽管说。”

埃齐奥瞥了眼莱昂纳多的助手们。“我们私下谈谈？”

“跟我来。”

回到工作室里，埃齐奥把马里奥给他的那张纸条展开，递给莱昂纳多。“我叔叔要我去见这个人。他说最好不要用直接的方式寻找他……”

莱昂纳多看着纸上的那个名字，瞪大了眼睛。等他抬起头时，脸上写满了焦虑。“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我看到名字了——狐狸。我猜这是个昵称。”

“没错！但别大声念出来，也别在公共场合提到。他的眼线无处不在，但他本人却从不现身。”

“我该去哪儿找他？”

“这很难说，不过如果你想碰碰运气的话，可以去旧集市区看看，不过记得千万小心……”

“每个还没上绞架也没在牢房里的窃贼都在那儿。”

“我说过了，你要千万小心，”莱昂纳多扫视周围，就像是担心有人偷听似的，“我……也许能给他带句话……明天的晚祷过后去找他……如果你走运的话，也许能见到他……也许不能。”

尽管叔叔警告在先，埃齐奥在佛罗伦萨还有个非见不可的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始终未曾远离他的心，与她身在同一座城市的此刻，爱情的痛楚变得更加剧烈。他不能太过冒险。他的面孔变了，变得更加有棱有角，他的阅历也和年岁一同增长，但熟悉他的人仍然能认出他来。他的兜帽能帮他“消失”在人群里，因此他始终戴着兜帽；他知道，尽管目前掌握大权的是美第奇家族，但帕齐家还没有一败涂地。他们正在等待时机，而且会保持警惕。这两点他可以确定，正如他确定如果自己大意失手，无论美第奇家还是帕齐家都会杀了他。尽管如此，在第二天早上，他却无法阻止自己走向卡尔弗齐家的宅邸。

临街的大门开着，露出门后阳光照耀的庭院，她正站在那里，身材比从前更苗条，或许还更高了些，她的头发盘起，外表比起女孩更像是个女人。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看到他的时候，脸色变得那么苍白，他还以为她会晕倒，但她恢复了镇定，对女伴说了些什么，将她遣走，然后朝他走来，伸出双手。他迅速拉着她离开街道，来到附近的一道隐蔽的拱道下，那里发黄的石料上爬满了常春藤。他轻抚她的脖子，发现她仍然戴着自己送的那条项链，虽然链坠如今埋在了她的双乳之间。

“埃齐奥！”她叫道。

“克里斯蒂娜！”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为我父亲的生意而来的。”

“你去了哪儿？我已经两年没收到你的音讯了。”

“我去了……别的地方，也在为我父亲打理生意。”

“他们说你肯定已经死了——你的母亲和妹妹也一样。”

“命运并未如此对待我们，”他顿了顿，“我没法写信给你，但你从未离开过我的思绪。”

她的双眼原本充满了喜悦，这时突然阴云密布，脸上也露出不安的神色。

“怎么了，我亲爱的？”他问。

“没什么。”她想要挣脱他的手。但他不肯放开。

“肯定有什么。告诉我！”

她看着他的双眼，眼眶含泪。“哦，埃齐奥！我就要嫁人了！”

埃齐奥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放开了她的双臂，意识到刚才把她抱得太紧，弄痛了她。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孤独寂寞的未来。

“是因为我父亲，”她说，“他不断催我挑选合适的人。你当时不在。我还以为你死了。然后我的父母开始频繁招待曼弗雷德·迪·阿泽塔——他是个黄金商人的儿子。你离开佛罗伦萨后不久，他们就从卢卡搬来了。噢，上帝啊，埃齐奥，他们不断要求我别让家人失望，要我趁着青春年少找个好丈夫。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现在……”

有个女孩在街那头的小广场上惊慌地大喊起来，打断了克里斯蒂娜的话。

克里斯蒂娜立刻紧张起来。“那是嘉妮塔——还记得她吗？”

他们听到了其他人的叫喊声，而嘉妮塔也大喊着一个名字：“曼弗雷德！”

“我们最好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埃齐奥说着，沿着街道朝喧闹处走去。广场上，他们看到了克里斯蒂娜的朋友嘉妮塔，还有个埃齐奥不认识的女孩，以及一个年长男子——他记得那是克里斯蒂娜父亲的首席办事员。

“发生什么事了？”埃齐奥问。

“是曼弗雷德！”嘉妮塔大叫道，“又是因为赌债！这次他们肯定会杀了他的！”

“什么？”克里斯蒂娜惊呼道。

“很抱歉，小姐，”那个办事员说，“他欠了两个男人的钱。他们把他拖到新桥的桥墩下面去了。他们说要揍到他还钱为止。我很抱歉，小姐。我无能为力。”

“没关系，桑迪欧。去叫我们家的护卫来。我该去——”

“稍等一下，”埃齐奥插嘴道，“曼弗雷德究竟是谁？”

克里斯蒂娜看着他，就像正站在监狱铁栅的另一边似的。“我的未婚夫。”她说。

“我会想点办法的。”埃齐奥说着，朝着新桥的方向跑去。没过多久，他就站在河堤上，看着位于第一道桥拱附近、与亚诺河缓缓流淌的泛黄河水相邻的狭长地带。有个年轻人——他穿着银黑相间的华贵衣物——正跪在地上。还有两个年轻人大汗淋漓地连声咒骂，或是用力踢他，或是弯腰用拳头殴打他。

“我会还钱的，我发誓！”一身银黑衣物的年轻人呻吟道。

“我们听够了你的借口，”殴打他的其中一个人说，“你让我们显得很蠢。所以我们现在要来个惩一儆百。”然后他抬起靴子，踩在那个年轻人的脖颈上，让年轻人脸朝下倒在烂泥里，他的同伙则踢向年轻人的肋骨。

说话的人正要踩向那年轻人的腰，这时感到有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和衣服的后摆。有人把他抬了起来——接下来，他只知道自己飞过空中，几秒钟后落进桥下的污水和垃圾里。恶心的河水涌进他的嘴里，让他喘不过气来，因此没能注意到同伙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埃齐奥朝浑身烂泥的年轻人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感谢您，先生。我还以为他们这次真的要杀了我。可他们要是真这么做，那可太蠢了。我可以还他们钱的——我是说真的！”

“你不怕他们再来找你吗？”

“只要他们想到你是我的护卫，就不敢来找我麻烦了。”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埃齐奥——德·卡斯特罗诺沃。”

“曼弗雷德·迪·阿泽塔，听候您差遣。”

“我不是你的护卫，曼弗雷德。”

“没关系。您帮我赶走了那些小丑，我很感激。您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事实上，请一定要允许我报答您。不过首先，我要去清洗一下，然后请您喝一杯。矢车菊街上有一家小赌馆——”

“噢，稍等一下。”埃齐奥说。他知道克里斯蒂娜和另外几个人就要过来了。

“什么事？”

“你经常赌博吗？”

“为什么不能？在我看来，这是最好的消遣方式了。”

“你爱她吗？”埃齐奥问。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未婚妻——克里斯蒂娜——你爱她吗？”

救命恩人激动的语气让曼弗雷德警惕起来。“我当然爱她——如果这跟您有关的话。就算我死在这儿，我对她的心也依旧不变。”

埃齐奥犹豫起来。听起来这个男人说的是实话。“那就听着：你再也不准去赌博了。听到了吗？”

“听到了！”曼弗雷德看上去吓坏了。

“你发誓？”

“我发誓！”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我要你答应我，做她的好丈夫。如果我听说你违背诺言，我就会找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

曼弗雷德看得出，他的救命恩人是认真的。他看着那双冰冷的灰色眸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认识您吗？”他说，“您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们素未谋面，”埃齐奥说，“而且以后也不会再见了，除非……”他没把话说下去。克里斯蒂娜正等在桥的另一边，朝桥墩下面打量。“回到她身边去吧。记得遵守你的承诺。”

“我会的。”曼弗雷德犹豫片刻，又说，“要知道，我真的爱她。或许我真的应该吸取今天的教训了。而且我会尽自己所能让她幸福的。您不威胁我的性命，我也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希望如此。好了，去吧！”

埃齐奥看着曼弗雷德爬上河堤，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克里斯蒂娜吸引过去。他们的目光交汇了片刻，然后他半抬起一只手，作为道别。接着他转身走开。自从家人死后，他的心情从未像此刻这样沉重过。

星期六夜晚到来时，他的情绪依然消沉。在最沮丧的时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一切：父亲、兄弟、家园、地位、事业——现在他又失去了爱人！他又想起了马里奥对他的亲切和关怀，想起了他成功解救并保护的母亲和妹妹。他想到了未来和事业——这两者他仍然拥有，只不过和他从前想象的大相径庭。他有工作要做，而他思念克里斯蒂娜的行为对此有害无益。他的内心永远无法割舍对她的情意，但他会接受命运给予他的孤独人生。或许这正是刺客之道？也许这正是刺客需要遵守的信条？

他心情忧郁地朝旧集市区走去。他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对这里唯恐避之不及，而他自己也只来过一次。这片从前的集市广场肮脏而又冷清，周围的街道和建筑也一样。不少人在这儿来来去去，但他们并不是在散步。这些人目标明确，步履匆忙，也始终低垂着头。埃齐奥特意穿着朴素的衣物，腰间没有佩剑，只是扣上了他的新腕甲和原先的腕刃，以备不时之需，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人群中会相当显眼，因此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正在思考接下来该走哪条路，并打算到广场一角的那个低矮酒馆里去，看看能不能旁敲侧击出联络“狐狸”的方法，这时有个苗条的年轻男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跟他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先生。”那年轻人礼貌地笑了笑，迅速从他身边挤过。埃齐奥本能地伸手去摸腰带。他把贵重物品都留在了住处，不过他还是在腰间的钱袋里放了几个弗罗林，这时钱袋不翼而飞了。他迅速转身，看到那个年轻人正朝广场边上的一条小巷走去，于是拔腿就追。看到埃齐奥的反应，那窃贼加快了步子，但埃齐奥始终紧追不舍，最后在窃贼正要踏入圣安杰洛街的一栋毫无特色的高大房屋之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还给我。”他吼道。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那窃贼反驳道，但眼中透出了惊恐。

埃齐奥正想弹出腕刃，却又压下了自己的怒气。他突然想到，这个人也许能提供给他想要的讯息。“我没兴趣伤害你，朋友，”埃齐奥说，“把我的钱包还给我，我们就两清了。”

那年轻人犹豫了片刻。“你赢了。”他不无悔恨地说着，把手伸向身侧的小包。

“还有一件事。”埃齐奥说。

那人立刻警惕起来。“什么？”

“你知道我去哪儿能找到一个自称为‘狐狸’的人吗？”

那人看起来真的吓坏了。“从来没听说过。好了，拿上你的钱，先生，放我走吧！”

“等你告诉我以后，我就放你走。”

“等一下，”他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也许我可以帮你。”

埃齐奥转过身，看到了一个双肩宽阔的男人，身高和他相仿，但起码比他年长十来岁。他的头上戴着兜帽，和埃齐奥的兜帽不无相似之处，也遮住了他的一部分面孔，但埃齐奥能看到兜帽下的那双目光锐利的紫色眸子——那双眸子仿佛蕴藏着古怪的力量，正紧盯着他。

“请放开我的同伴，”那人说，“我来替他回答。”他对那个小贼说，“把钱还给这位先生，科拉丁，然后赶紧消失。我们回头再谈这件事。”他语气里的威严让埃齐奥放开了手。科拉丁迅速把钱袋放回埃齐奥手里，消失在那栋屋子里。

“你是谁？”埃齐奥问。

那人缓缓地露出微笑。“我名叫吉尔伯托，但他们对我有很多称呼：比如‘谋杀犯’，还有‘杀手’；不过我的朋友只会叫我‘狐狸’。”他略微鞠了一躬，那双锐利的眼睛仍然盯着埃齐奥。“听候你差遣，奥迪托雷先生。的确，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了解这座城市的一切是我的分内之事。而且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助你。”

“我叔叔把你的名字给了我——”

狐狸又笑了笑，但未置一词。

“我需要找到一个人——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抢先一步赶过去，以逸待劳。”埃齐奥说。

“你要找的是谁？”

“弗朗西斯科·德·帕齐。”

“看来是个大猎物，”狐狸神情严肃，“也许我真的可以帮助你。”他思索了片刻，又说：“我听说最近有些罗马来客在码头下了船。他们来这儿是为了参加一场他们认为的机密会议，但他们并不了解我，更不明白我就是这座城市的耳目。那场会议的主持者正是你要找的人。”

“会议会在何时举行？”

“今晚！”狐狸又笑了起来，“别担心，埃齐奥——这不是什么命运。如果你没能找到我，我就会派人去接你——不过测试本身还是很有趣的。很少有人能成功找到我。”

“你是说，是你安排科拉丁来找我的？”

“请原谅我对制造戏剧化场合的爱好，但也必须确定没人跟踪你。他是个年轻人，因此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次测试。你看，我也许安排了他来找你，但他并不知道我的真正用意。他还以为我只是在替他挑选目标而已！”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也更冷酷，“现在你得想办法探听这场会议，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就快落山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而赶过去的最短路线就是屋顶。跟我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开始攀爬墙壁，动作快得连埃齐奥都很难跟上。他们在红色瓦片铺就的屋顶飞奔，在日落余晖中跃过街道上空，轻灵如猫，步履像奔跑的狐狸那样无声无息，朝着城市的西北方接近，直到视野中出现新圣母玛利亚大教堂的正墙为止。狐狸停下了脚步。埃齐奥在几秒之后赶到，但他在喘息之余发现，狐狸尽管比他年长不少，却显然游刃有余。

“你有个好老师。”狐狸说。埃齐奥有种强烈的感觉：只要愿意，他这位新朋友就能轻易地甩掉他。这让他涌起了继续磨砺技艺的决心。但眼下并非赛跑的好时机。

“弗朗西斯科先生会在这儿召开他的会议。”狐狸指着下面。

“在教堂里？”

“在教堂下。来吧！”

在这个时间，教堂前方的广场空无一人。狐狸跳下屋顶，以优雅的蹲姿落地，而埃齐奥也有样学样。他们绕过广场和教堂侧面，最后来到教堂墙上的一道侧门那里。狐狸催促埃齐奥走进去，门里便是鲁切拉伊礼拜堂。狐狸在礼拜堂中央的青铜坟墓那里停了下来。“这下面是个遍布整座城市地下墓穴网络。我发现它对我的工作很有帮助，可惜我没法独享它的好处。知道这个秘密，同时又能走明白下面那些路的人并不多，但弗朗西斯科·德·帕齐正是其中之一。他和那些罗马来客的会议就在下面举行。这儿是通向会议场所的最近的入口，但你只能自己找过去了。下去以后，往右五十码就是一座礼拜堂，它是废弃的地下室的一部分。千万小心，声音在下面传得很远。而且那儿很昏暗，所以先让你的眼睛熟悉那儿的光线吧——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循着礼拜堂的灯光找过去了。”

他把手伸向坟墓基座上的一处圆形凸饰，按了下去。在他脚边，有块看似牢固的石板翻向下方，露出一段石阶。他站到一旁。“祝你好运，埃齐奥。”

“你不来吗？”

“没这个必要。而且就算有我这样的身手，两个人发出的噪音还是比一个人大。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了，去吧！”

进入地下以后，埃齐奥在通向右方的潮湿石廊里摸索着前进。一路上还算顺利，因为走廊很狭窄，他的双手能摸到两侧的墙壁，而且他的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地面，走起路来悄无声息。通道时不时会出现分岔，只不过他不是看到的，而是触摸出来的：出现岔路时，他的手碰到的就不再是墙壁，而是空气。在这下面迷路将会是一场噩梦，因为没有人能再走出来。某种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先吓了他一跳，直到他意识到，那些只是老鼠窜过的声音而已，虽然其中一只爬过他脚背的时候，他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墙上的壁龛里，他依稀瞥见多年前埋葬在此的尸体，那些颅骨包裹在蛛网里——这座地下墓穴给人一种原始而可怕的感觉，埃齐奥只能努力压下心中涌现的惊慌。

最后他看到了前方的昏暗光线，于是放慢脚步，朝它走去。他始终藏身在阴影里，一直来到能听清前方那五人交谈的位置：狭小而古老的礼拜堂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侧影。

他立刻认出了弗朗西斯科——埃齐奥看到，他矮小瘦削的身影正朝两个剃光头发的陌生牧师鞠躬。较为年长的那个正以浓重的鼻音做着祈福祷告：“愿全能的上帝，圣父、圣子与圣灵赐福于你，直到永远……”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这时埃齐奥认出了他：他是斯蒂法诺·达·巴科诺尼，弗朗西斯科的叔叔雅各布的书记。雅各布本人就站在他身边。

“感谢您，神父。”祈福结束后，弗朗西斯科说。他站直身子，对站在牧师们身旁的另一个人说：“贝尔纳多，开始你的汇报吧。”

“一切都准备就绪。我们的手里有剑、棍、斧、弓和弩。”

“干这种活儿的时候，普通的匕首才是最好的。”那个年轻牧师插嘴道。

“这取决于具体情况，安东尼奥。”弗朗西斯科说。

“毒药也不错，”年轻牧师续道，“不过这没关系，只要他能死掉就行。他毁了我的出生地和唯一的家园沃尔泰拉，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他。”

“冷静点儿，”那个名叫贝尔纳多的人说，“我们的动机已经足够了。多亏了西斯笃教皇，现在我们连手段也有了。”

“的确，巴隆切里先生，”安东尼奥答道，“但这件事得到了他的认可吗？”

在礼拜堂后方，灯光也无法照亮的深沉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他认可了我们的行动，但‘前提是不能杀死任何人’。”

发话者走进灯光里，埃齐奥认出了那个身穿深红色蒙头斗篷的身影，虽然他的脸大半都被兜帽的阴影遮盖，只能看到挂着冷笑的嘴唇。这就是罗马来客里最有权势的那位：罗德里戈·博尔吉亚，那个西班牙人！

其他密谋者露出同样心照不宣的微笑。他们都知道，真正控制着教皇的正是面前的这位红衣主教。不过自然了，罗马教皇肯定不能公开纵容流血的行为。

“能办成这件事的确很好，”弗朗西斯科说，“我们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挫折。只不过，在大教堂杀死他们会让我们受到严厉的谴责。”

“这是我们最后且仅有的选择，”罗德里戈威严地说，“而且我们的动机是正当的：我们是在执行上帝的意志，为佛罗伦萨摆脱这些渣滓。另外，等我们控制这座城市以后，那些人想怎么谴责我们都行——如果他们有那个胆子的话！”

“他们的计划总是在变，”贝尔纳多·巴隆切里说，“我甚至被迫找人去拜访他的弟弟朱利亚诺，确保他会在大弥撒时到场。”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除了雅各布以外——还有那个西班牙人，他注意到了雅各布脸上的严肃。

“怎么了，雅各布？”罗德里戈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起了疑心？”

还没等雅各布回答，他的外甥就不耐烦地插了嘴：“这不可能！美第奇家的人不是太自大就是太蠢，根本不可能注意得到！”

“别低估我们的敌人，”雅各布斥责道，“你难道不明白，攻打圣吉米亚诺的那支部队就是美第奇家在背后资助的吗？”

“这次可不会有类似的问题，”他的外甥大吼道。在同伙面前受到指责让他很是光火，而且他对儿子维耶里的死记忆犹新。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贝尔纳多转身看着斯蒂法诺·达·巴科诺尼。“我需要借一套你的牧师袍去参加明早的仪式，神父。他们越是觉得身边都是牧师，就越是会觉得安心。”

“由谁来动手？”罗德里戈问。

“我！”弗朗西斯科说。

“还有我！”斯蒂法诺、安东尼奥和贝尔纳多齐声道。

“很好。”罗德里戈顿了顿，又说，“我想总体来说，匕首应该是最合适的。容易隐藏，而且在狭窄的地方非常称手。不过能带上那些武器还是好的——相信等美第奇兄弟不复存在以后，我们还有残局需要收拾。”他抬起手，向他的同谋们画了个十字。“上帝与你们同在，先生们，”他说，“愿认知之父引领我们。”他扫视周围。“噢，那就这么说定了。请原谅，不过我现在得告辞了。在返回罗马之前，我还有几件事要做，而且我必须在黎明前出发。如果在美第奇家族土崩瓦解的同一天，有人看到我在佛罗伦萨，那对我可实在没什么好处。”

埃齐奥背靠墙壁等待着，直到六个人一同离去，只留下他在黑暗里。等到确信周围只剩下自己，他才拿出提灯，点燃了灯芯。

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狐狸正在阴影笼罩的鲁切拉伊礼拜堂等着他。埃齐奥心情沉重地把自己听到的事告诉了他。

“……要在明早的大弥撒时在大教堂里谋杀洛伦佐和朱利亚诺？”等埃齐奥说完以后，狐狸开口问道。埃齐奥看到他一时间几乎失语。“这是亵渎神明！更糟糕的是——如果佛罗伦萨落入帕齐家之手，就只有上帝能拯救我们了。”

埃齐奥陷入了深思。“您能在明早的大教堂里给我安排个位置吗？”他问，“靠近圣坛，靠近美第奇兄弟？”

狐狸面露严肃之色。“很难，但也许有这个可能。”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埃齐奥，但这件事你只凭自己可办不到。”

“我可以试试看，而且我有出其不意的优势。并且前排的贵族里如果有好几张陌生的面孔，也许会引起帕齐家的疑心。你一定要把我安排在那儿，吉尔伯托。”

“叫我狐狸，”吉尔伯托说着，咧嘴笑了，“只有狐狸才能在狡猾方面与我相比，”他顿了顿，“在大弥撒的半小时前，和我在大教堂前碰头吧。”他看着埃齐奥的眼睛，目光带着敬意，“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帮你的，埃齐奥先生。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1]一种在古代中东地区使用的语言。

第九章

埃齐奥在次日的黎明前醒来——那一天是4月26日，星期日——随后朝大教堂的方向走去。周围很是冷清，只有几个前去做晨祷的修士和修女。他明白应该避免他人的注意，于是费力地爬到钟楼顶上，看着太阳升到城市上空。钟楼脚下的广场渐渐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市民，其中有陪着妻子的男人，也有人带着全家老幼，有商人，也有贵族，他们都想要参与这一天的重要仪式，因为公爵大人和他的弟弟——同时也是和他一同掌权的人——也将会出席。埃齐奥仔细打量着那些人，等他看到狐狸出现在大教堂前的台阶上时，便绕到塔楼边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爬了下去，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埃齐奥来到狐狸身边，一路上尽量低着头，融入人群，以其他人作为掩护。他为这次盛会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也没有携带明显的武器，尽管有许多男性市民——比如那些富有商人和银行家——在腰带上都配着仪式用剑。他忍不住寻找克里斯蒂娜的倩影，却一无所获。

“你来了，”狐狸对走来的埃齐奥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在过道的第三排给你留了个位置。”就在他说话时，台阶上的人们让出一条路来，一队传令官把喇叭举到嘴边，吹响了礼乐。“他们要来了。”他补充道。

洛伦佐·德·美第奇和他妻子克拉丽丝率先现身，从洗礼堂那边走来。她抱着他们的大女儿卢克雷齐娅，五岁大的皮耶罗自豪地走在他父亲右边。在他们身后，保姆带着三岁大的玛塔莲娜走来，而洛伦佐本人则抱着白色缎子包裹的婴儿里奥。他们的身后是朱利亚诺和他身怀六甲的情妇菲欧蕾塔。他们经过时，广场上的人们毕恭毕敬地弯下腰。两位负责接待的牧师在大教堂门口迎接他们，埃齐奥惊恐地认出了那两人——是斯蒂法诺·达·巴科诺尼和那个来自沃尔泰拉的家伙，狐狸告诉过他，那人的全名是安东尼奥·马菲。

美第奇一家走进大教堂，那些牧师跟在他们身后，佛罗伦萨的市民们也按照地位高低依次进入。狐狸用手肘碰碰埃齐奥，随后又指了指。在人群中，他认出了伪装成助祭的弗朗西斯科·德·帕齐和他的同谋，贝尔纳多·巴隆切里。“去吧，”他急切地向埃齐奥低语，“跟紧他们。”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大教堂，直到里面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后来的那些只好站在教堂外。集结在此的人数足有万人，狐狸一辈子都没见过佛罗伦萨有比这更大的场面。他暗自祈祷埃齐奥能够成功。

教堂里的人群在闷热中安顿下来。埃齐奥没法像希望的那样接近弗朗西斯科那伙人，但他的双眼紧盯着他们，一面在心里计算他们开始攻击后，他要怎样才能赶过去。与此同时，佛罗伦萨的主教在高高的圣坛前站定，弥撒仪式就此开始。

就在主教为圣餐赐福的时候，埃齐奥发现弗朗西斯科和贝尔纳多互相使了个眼色。美第奇一家就坐在他们前方。与此同时，站在圣坛的下部台阶上，离洛伦佐和朱利亚诺最近的巴科诺尼和马菲开始鬼鬼祟祟地扫视周围。主教转身面对人群，高举黄金圣餐杯，开口道：

“基督之血……”

说时迟那时快。巴隆切里跳了起来，大喊道：“死吧，叛徒！”随后用一把匕首刺进了朱利亚诺的颈背。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洒在菲欧蕾塔身上，后者尖叫着跪倒在地。

“让我来解决那个杂种！”弗朗西斯科大喊着，用手肘推开巴隆切里，又把正以双手捂住伤口的朱利亚诺按倒在地。弗朗西斯科跪在朱利亚诺身边，匕首一次又一次地扎进他的身体，在疯狂中，他似乎没注意到那把武器也刺进了自己的大腿。在弗朗西斯科刺出第十九刀——也是最后一刀——之前很久，朱利亚诺就已死去。

与此同时，洛伦佐发出警告的呼喊，转身面对袭击他弟弟的人，而克拉丽丝和保姆们则拉着孩子和菲欧蕾塔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周围一片混乱。洛伦佐本已放弃了等护卫赶来的想法——在教堂里的谋杀简直闻所未闻——但他们此时正奋力越过在恐慌中互相碰撞推搡、急于逃离这屠宰场的善男信女。闷热狭窄的环境让局面更加恶化。

只有圣坛前方的那一小块区域除外。主教和助祭们惊恐地站在那儿，动弹不得，但巴科诺尼和马菲看到洛伦佐背对着自己，于是抓住机会，从长袍下摸出匕首，朝他扑了过去。

牧师里少有技巧娴熟的杀手，而且无论他们相信自己的目的多么崇高，在洛伦佐甩开那两人之前，他们只给他留下了些皮肉伤，但在接下来的搏斗中，他们再次占了上风。此时弗朗西斯科带着自己造成的伤势一瘸一拐地走来，翻腾在心中的恨意为他提供了动力，他大声咒骂着，举起了匕首。在做出了那样的行径之后，巴科诺尼和马菲既愧疚又恐慌，转身朝后殿的方向跑去。但洛伦佐已经步履蹒跚，他的身上血如泉涌，右肩高处的一道割伤使得他连剑也举不起来了。

“你的时代结束了，洛伦佐！”弗朗西斯科尖叫道，“你们这可鄙的一家人会全部丧命在我的手里！”

“恶徒！”洛伦佐反驳道，“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就凭你那条手臂？”弗朗西斯科嗤笑着，举高了匕首。

就在利刃落下的同时，一只有力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它的动作，强迫他转过身来。弗朗西斯科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另一名死敌。

“埃齐奥！”他咆哮道，“你！在这儿！”

“要死的是你，弗朗西斯科！”

人群渐渐散去，洛伦佐的护卫也随之接近。巴隆切里赶到弗朗西斯科的身边。“来吧，我们该走了。结束了！”他喊道。

“我要先解决这些狗崽子。”弗朗西斯科脸色苍白地说。他自己的伤口也在血流不止。

“不！我们必须撤退！”

弗朗西斯科神情愤怒，但同时也带上了妥协。“这事还没完。”他告诉埃齐奥。

“对，还没完。你走到哪儿都甩不掉我的，弗朗西斯科，直到我取走你的狗命为止。”

弗朗西斯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转过身，跟着早已消失在圣坛后面的巴隆切里走去。后殿那里有一扇通往教堂外的门。埃齐奥正准备追上去。

“等等！”嘶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让他们走吧。他们跑不远的。我需要你留下。我需要你的帮助。”

埃齐奥转过身，看到公爵正摊开四肢躺在地上，就在两张翻倒的椅子之间。在不远处，他的家人瑟缩成一团，哭泣不止，克拉丽丝神情惊恐，紧紧抱住她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菲欧蕾塔麻木地看着朱利亚诺扭曲而残破的尸体。

洛伦佐的护卫们赶到了。“看好我的家人，”他告诉他们，“整个城市都会陷入骚动的。送他们去宫殿里，锁好宫门。”

他转身面对埃齐奥。“你救了我的命。”

“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现在该让帕齐家付出代价了！”埃齐奥帮助洛伦佐起身，尽量轻柔地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他抬起头，看到主教和另外几位牧师也没了影子。在他身后，人们仍在推搡不止，只想经由朝西的正门离开大教堂。“我该去追弗朗西斯科了！”他说。

“不！”洛伦佐说，“我没法只凭自己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你必须帮助我。带我去圣洛伦佐教堂。那儿有我的朋友。”

埃齐奥心急如焚，但他知道洛伦佐待他的家族不薄。他没法责怪他没能保护自己的家人，谁又能预料到如此突然的动作呢？现在洛伦佐还活着，但如果埃齐奥不尽快把他送去接受治疗，他也活不了多久。圣洛伦佐教堂就在洗礼堂的西北方，相距不远。

他撕下衬衣的布条，尽可能妥善地包好洛伦佐的伤口。然后他小心地扶着他站了起来。“左臂勾在我的肩上。很好。圣坛后面应该有一条离开的路……”

他们蹒跚着朝刺杀者们离开的方向走去，很快来到了一道敞开的门前，门口还留着血迹。毫无疑问，弗朗西斯科就是从这里离开的。他会不会正埋伏在路上？埃齐奥的右臂正扶着洛伦佐，没办法弹出他的腕刃，更别提战斗了。但他的左前臂上戴着那副金属护腕。

他们从大教堂的北墙走进广场，面前是一片混乱。埃齐奥停下脚步，用斗篷裹住洛伦佐的肩头权作伪装，随后两人沿着大教堂向西走去。在大教堂和洗礼堂之间的广场上，身着帕齐家和美第奇家服饰的人们正在短兵相接，他们全身贯注，完全没注意到悄然经过的埃齐奥和洛伦佐。等他们来到通往圣洛伦佐广场的那条街道时，有两个佩戴海豚与十字架纹章的男子挡在了他们面前。两人都佩着外观丑陋的弯刃大刀。

“停下！”守卫之一说，“你们要去哪儿？”

“我得把这个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埃齐奥说。

“你又是谁？”另一名守卫不快地说。他走上前来，看着洛伦佐的脸。神智有些模糊的洛伦佐转过脸去，但这个动作导致斗篷滑了下来，露出外衣上的美第奇纹章。

“啊哈，”另一个守卫转头对同伴说，“特扎格，看起来我们逮着了一条非常大的鱼！”

埃齐奥的大脑飞快运转。他不能放开流血不止的洛伦佐，但如果他不这么做，就没法使用武器。埃齐奥迅速抬起左脚，用力踢中了那守卫的屁股。他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几秒钟之后，他的同伴便冲了过来，举起了手里的弯刃大刀。刀刃砍下，而埃齐奥用他的腕甲挡开了这次攻击。与此同时，他挥舞左臂，甩开刀刃，又以连在金属护腕上的那把双刃匕首刺中了对方，只是力道不足以杀死那个人。这时候另一个守卫也站了起来，前来协助他的同伴，后者蹒跚后退，为自己没能砍断埃齐奥的手臂而吃惊。

埃齐奥用同样的方式挡下了第二把弯刃大刀，但这次他将腕甲贴着刀刃，向前滑到握柄处。他攥住对方的腕部，又快又重地一扭，让那人痛呼一声丢下了武器。埃齐奥飞快地弯下腰，几乎在刀子落地之前就握住了刀柄。在承受洛伦佐体重的同时使用左手相当困难，但他的猛力一挥还是几乎砍断了对手的脖子。另一个守卫再次朝他冲来，发出愤怒的吼叫。埃齐奥用那把大刀格挡，一时间和对方互有攻守。但那守卫仍旧未能发觉埃齐奥左臂上的金属腕甲，一次次地挥刀砍去。埃齐奥的手臂隐隐作痛，几乎立足不稳，但他找到了对手的空隙。那人的头盔有些松了，但仍旧毫无察觉地看向埃齐奥的手臂，准备再次攻向那里。埃齐奥的刀刃向上一挑，装作大失准头的样子，却成功挑落了那人的头盔。随后，在对手来得及反应之前，埃齐奥便将沉重的刀刃砍进了那人的颅骨，将其一分为二。刀子卡在了里面，埃齐奥也没力气将它拔出。那人在原地站定片刻，双眼惊讶地睁大，随后无力地倒进尘埃之中。埃齐奥迅速扫视周围，随后拖着洛伦佐走上了那条街。

“没多远了，阁下。”

他们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圣洛伦佐教堂，但教堂大门紧闭。埃齐奥回头张望，看到在街道的另一头，那些守卫的同伴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他用力敲了敲门，门上的窥视孔打开了，露出一只眼睛和一部分写着怀疑的脸。

“洛伦佐受伤了，”埃齐奥喘着气说，“他们就要追过来了！开门！”

“我需要口令。”里面那人说，埃齐奥不知所措，但洛伦佐认出了那人的声音，于是奋力打起精神。

“安杰洛！”他大声说道，“是洛伦佐！快打开这扇该死的门！”

“以赫尔墨斯之名！”里面那人说，“我们还以为你死了！”他转过身，对另一个人喊道：“把门打开！而且要快！”

窥视孔关上了，然后是拉动插销的响声。与此同时，正沿着街道接近的帕齐家守卫跑了起来。一扇沉重的门板骤然打开，等埃齐奥和洛伦佐进去以后，又同样迅速地关上，负责看门的那人又将插销插了回去。门外传来可怕的打斗声。埃齐奥发现自己正看着一双冷静的绿色眸子，那是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外表大概二十三四岁。

“安杰洛·波利齐亚诺，”那人介绍自己说，“我派了一些人从后门绕出去，截住了帕齐家的那些鼠辈。他们没法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我是埃齐奥·奥迪托雷。”

“啊——洛伦佐说起过你，”他欲言又止，“有些事还是回头再说吧。我们先扶他到躺椅上去，察看一下伤势。”

“他现在安全了。”埃齐奥说着，搀扶着洛伦佐走向两名随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他送到了靠着教堂北墙的那张长椅上。

“我们会为他包扎止血，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就把他送回他的宫殿去。别担心，埃齐奥，他现在真的安全了，我们也不会忘记你所做的一切。”

但埃齐奥想着的却是弗朗西斯科·德·帕齐。那家伙恐怕早就用这些时间溜之大吉了。“我该走了。”他说。

“等等！”洛伦佐喊道。埃齐奥对波利齐亚诺点点头，随后走了过去，跪在洛伦佐身边。

“我欠您一命，先生，”洛伦佐说，“我不知道您为何帮助我，也不知道您如何是得知这桩阴谋的，就连我的探子都不知情。”他顿了顿，痛得眯起了眼睛——随从之一正在处理他的肩伤。“您是什么人？”等到痛楚稍减，他才续道。

“他是埃齐奥·奥迪托雷。”波利齐亚诺说着走上前，一只手按上埃齐奥的肩头。

“埃齐奥！”洛伦佐感动地看着他，“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也是我的好友。他是我最有力的盟友之一。他明白何谓荣誉和忠诚，也从不将他自己的利益置于佛罗伦萨的利益之前。但……”他顿了顿，露出微笑，“阿尔贝蒂死的时候，我也在场。那是你吗？”

“对。”

“你的复仇迅速而又正当。如你所见，我就没那么成功了。不过现在，在自负与野心的驱使下，帕齐家终于自取灭亡了。我祈祷……”

前去对付帕齐家追兵的美第奇护卫之一匆忙走上前来，脸上满是血迹和汗水。

“什么事？”波利齐亚诺问。

“坏消息，阁下。帕齐家集结了大军，正在猛攻维奇奥宫。我们支撑不了多久了。”

波利齐亚诺脸色发白。“这的确是个坏消息。如果他们夺下宫殿，就会杀死抓到的每一个我方的支持者，而且等他们掌控大权——”

“如果他们掌控大权，”洛伦佐说，“我的幸存就毫无意义了。我们就会全部死去。”他试图起身，却又躺倒回去，发出痛苦的呻吟。“安杰洛！你必须带上我们这儿的兵力，去——”

“不！我不能离开您身边。我们必须尽快把您送去美第奇宫。到了那儿以后，我们就能重整旗鼓，开始反击。”

“我去吧，”埃齐奥说，“反正我和弗朗西斯科先生还有些未了的恩怨。”

洛伦佐看着他。“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得有始有终才行，阁下。而且安杰洛说得对，他有更重要的职责在身，那就是把您安全送回宫殿去。”

“阁下，”美第奇家的信使插嘴道，“我这儿还有些消息。我看到弗朗西斯科·德·帕齐带领了一支部队前往维奇奥宫的后部。他想要攻打防守部队的死角。”

波利齐亚诺看着埃齐奥。“去吧。挑选些武器，再带一部分兵力，然后尽快赶去。这个人会陪你一同前往，为你充当向导。他会告诉你离开这座教堂最安全的途径。从这里，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赶到维奇奥宫。”

埃齐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佛罗伦萨永远不会忘记你为它所做的一切，”洛伦佐说，“愿上帝与你同在。”

大部分教堂的钟声都已敲响，与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呼喊声、呻吟声交织为一。城市陷入混乱，街上的货车被人放火点燃，来自双方阵营的小队士兵来来往往，或是相互厮杀。无论是广场还是路面上，到处都尸横遍野，但周围的喧闹让乌鸦不敢落下用餐，只能在屋顶用它们漆黑的眸子打量着。

维奇奥宫的西门敞开着，打斗声从宫内的庭院里传来。埃齐奥让他身后为数不多的士兵停下脚步，叫住了一位正带着另一支小队冲向宫殿的美第奇军官。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帕齐家突破了后方，接着从宫里打开了大门。不过我们在宫里的兵力正在抵挡他们。他们还没能越过庭院。运气好的话，我们或许可以来个前后夹击！”

“有弗朗西斯科·德·帕齐的消息吗？”

“他和他的手下正在把守宫殿的后门。如果我们能拿下那里，就能把敌人彻底困住了。”

埃齐奥转身看着他的手下。“我们出发！”他大喊道。

他们快步穿过广场，沿着宫殿北墙外的小巷前进——很久以前，那个截然不同的埃齐奥就是从这里爬到了父亲牢房的窗边——随后向右转去，很快便与宫殿后门由弗朗西斯科率领的帕齐家部队遭遇。

对方立刻摆出了迎战的架势，接着弗朗西斯科认出了埃齐奥，于是大吼道：“又是你！你怎么还没死？你杀了我的儿子！”

“是他想杀我！”

“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双方立刻展开了激战，他们在狂怒中几乎不顾一切地厮杀，因为帕齐家的部队非常清楚这条退路的重要性。冰冷的怒火在埃齐奥的心中燃烧，他杀出一条血路，朝着背靠着宫门的弗朗西斯科前进。埃齐奥拿来的那把美第奇家的长剑平衡性良好，剑身更以托莱多钢制成，但他并不熟悉这种武器，因此用起来稍有些不趁手。与他交手的那些人大多只是重伤，并没有丢掉性命，而这点弗朗西斯科也看在眼里。

“你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剑客了，是吧，孩子？你连一剑毙命都办不到。让我来演示给你看吧。”

他们立刻冲向彼此，交击的剑刃上迸出火花，但弗朗西斯科不像埃齐奥有那么多闪躲腾挪的空间，而且他比埃齐奥年长二十岁，体力也开始不支，尽管他今天实际动手的次数比他的对手要少。

“卫兵！”他最后大吼道，“来我身边！”

但他的手下早就在美第奇家的猛攻面前节节败退。他和埃齐奥的周围一时间空了出来。弗朗西斯科绝望地扫视周围，想要寻找退路，但他想要后退，就只有穿过宫殿本身一途。他推开身后的门，爬上一段通往内部护墙上方的石头阶梯。埃齐奥意识到，美第奇家的大多数守卫都在专心抵御从正门攻来的敌人，多半没有充足的兵力掩护后方。埃齐奥紧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宫殿三楼。

这儿的房间空无一人，因为宫殿里的每一个人——除了五六个见到他们就逃之夭夭的书记员以外——都在庭院里奋力抵挡帕齐家的攻击。弗朗西斯科和埃齐奥一路穿过墙上贴着金箔、高大宽敞的大厅，最后来到一座俯瞰领主广场的阳台上。打斗声从下方传来，弗朗西斯科绝望地呼喊着救兵，但没有人能听到，而他也退无可退了。

“拿起武器，跟我好好打一场，”埃齐奥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该死的！”

埃齐奥挥剑砍去，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来吧，弗朗西斯科，你害死我父亲时的勇气哪去了？你刺死朱利亚诺时的勇气哪去了？”

“给我滚远点儿，你这魔鬼的孽种！”弗朗西斯科猛冲过来，但他已经很疲劳了，挥臂的动作也大过了头。他步履蹒跚，失去了平衡，而埃齐奥迅速闪到一旁，抬起脚来，重重地踩住了弗朗西斯科的剑，让对手的身体也随之倒地。

没等弗朗西斯科恢复过来，埃齐奥就踩在他的手上，强迫他放开剑柄，又攥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翻过身来。弗朗西斯科挣扎着起身，而埃齐奥狠狠踢中了他的脸。弗朗西斯科翻起白眼，渐渐失去了意识。埃齐奥跪在地上，开始搜弗朗西斯科的身，他脱下这个老人的护甲和束腰外衣，露出下面那具苍白而结实的身体。但他找不到任何文件，也看不到什么重要的物件。只有钱包里的一把金币。

埃齐奥丢开他的剑，弹出腕刃。他把手臂伸到弗朗西斯科的脖子下面，把他拉了起来，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弗朗西斯科睁开眼睛。他的眼里满是惊恐与畏惧。“放过我吧！”他用嘶哑的嗓音说。

在那一刻，下方的庭院里传来胜利的欢呼。埃齐奥听着那些人兴奋的呼喊，意识到帕齐家已被击溃。“放过你？”他说，“我还不如放过一头恶狼。”

“不！”弗朗西斯科尖叫道，“求求你！”

“这一刀是为了我父亲，”埃齐奥刺中了他的腹部，“这一刀是为了费德里克，”他又刺出一刀，“这一刀是为了彼得鲁乔，这一刀是为了朱利亚诺！”

鲜血自弗朗西斯科的伤口喷出，泼溅在埃齐奥的脸上。这时埃齐奥想起了马里奥的那句话：“别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放开了匕首，坐回自己的脚踝上。弗朗西斯科眼中的光芒开始黯淡。他低声说着什么。埃齐奥俯身去听。

“牧师……牧师……发发慈悲，给我找个牧师来吧。”

埃齐奥的怒火退去，此时不禁为自己的暴行而震惊。这样的行为违反了信条。“没时间了，”他说，“我会为你做弥撒的。”

弗朗西斯科的喉咙里嘎嘎作响。接着他的四肢开始僵硬和颤抖，逐渐跨入死亡的疆域，他的头颅向后仰去，嘴巴张开，和所有人终需面对的那位不可战胜的敌人进行着绝望的战斗。接着他瘫倒在地，像一只掏空的口袋，变得苍白而了无生气。

“安息吧。”埃齐奥喃喃道。

这时广场那边又传来一阵呼喊。在广场的西南角，有五六十人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个埃齐奥熟悉的人——那是弗朗西斯科的叔叔，雅各布！他们高举着帕齐家的旗帜。

“自由！自由！人民与自由！”他们的口中呼喊着这句话。与此同时，美第奇家族的士兵冲出宫殿，前往迎敌，但他们早已疲倦不堪，而且埃齐奥看得出他们寡不敌众。

他转身面对那具尸体。“噢，弗朗西斯科，”他说，“我想我找到了让你偿还罪行的方法。”他迅速把手伸到尸体的肩膀下，将其抬起——它轻得出奇——随后带到阳台边。在那儿，他找到了一条用来悬挂旗帜的绳索，将它系在那生机全无的脖子上。他迅速将另一头捆在坚固的石柱上，随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将尸体抬起，抛出阳台外。绳索发出啪的声音，随即绷紧。弗朗西斯科无力的身体悬挂在那儿，脚趾对着楼下的地面。

埃齐奥藏身在石柱后面。“雅各布！”他以雷霆般的嗓音大喊道，“雅各布·德·帕齐！瞧啊！你们的首领已死！你们的气数已尽！”

他看到下方的雅各布抬起头来，浑身颤抖。在他身后，他的手下也犹豫起来。美第奇的部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后在欢呼声中向前攻去。但帕齐家早已溃不成军，开始各自逃命。

几天的时间里，一切就都结束了。帕齐家在佛罗伦萨的势力不复存在。他们的财物和地产遭到查没，他们的纹章被人撕下，放在地上践踏。尽管洛伦佐希望他们表现出宽容，但佛罗伦萨的暴民们还是寻获并杀死了所有帕齐家的支持者，尽管有一些重要人物侥幸逃脱。只有一名被捕的帕齐家成员得到了宽大处理——那是教皇的侄子拉法埃莱·利拉奥，洛伦佐认为他太过天真轻信，不可能参与任何严重的罪行。不过公爵的大部分顾问都认为，洛伦佐做出这样的决定更多是出于仁慈，而非政治手腕。

西斯笃四世仍然大为震怒，宣布停止佛罗伦萨的教权，但他本就没什么影响力，佛罗伦萨人对此不屑一顾。

至于埃齐奥，他是首先被公爵接见的几人之一。他发现洛伦佐站在俯瞰亚诺河的阳台上，看着河面。洛伦佐的伤口还缠着绷带，但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脸上的苍白也不见了。他自豪地挺直背脊，看起来丝毫无愧于佛罗伦萨人给他的那个外号——“华丽公爵”。

互相问候之后，洛伦佐指了指河水。“你知道吗，埃齐奥，我六岁大的时候，掉进过亚诺河。我发现自己漂向黑暗之中，认定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向终结。但我却在母亲的哭泣声中醒来。她的身边站着个浑身湿透，面带微笑的陌生人。她对我解释说，那个人救了我的命。那个陌生人的姓氏是奥迪托雷。这就是我们两家交好的开端。”他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埃齐奥，“很抱歉，我没能救下你的亲人。”

埃齐奥一时间无言以对。在冰冷的政治世界里，对和错的界限往往是模糊的，他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却拒绝去承认。“我知道，如果你有能力救下他们，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他说。

“至少你的家族宅邸还处在这座城市的保护之下。我让你的旧管家安妮塔去打理宅邸，还配备了仆人和守卫，开销由我承担。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想回去，它就永远等待着你。”

“您真是太慷慨了，阁下。”埃齐奥顿了顿。他想起了克里斯蒂娜。也许现在还来得及说服她解除婚约并嫁给他，帮助他复兴奥迪托雷家族？但这短短的两年已经让他面目全非，而且他又有了一项职责——对刺客组织的职责。

“我们取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他最后说，“但战争尚未结束。我们的许多敌人都逃脱了。”

“佛罗伦萨的安全已经得到确保。西斯笃四世想要说服那不勒斯和我们为敌，但我已经劝说费迪南多别这么做，博洛尼亚和米兰也一样。”

埃齐奥无法将他真正的胜利与公爵分享，因为他不太确定洛伦佐是否了解刺客组织的秘密。“为了进一步的安全考虑，”他说，“我需要您允许我去追捕雅各布·德·帕齐。”

阴云掠过洛伦佐的面庞。“那个懦夫！”他愤怒地说，“我们刚想去抓他，他就逃得不见踪影了。”

“有关于他去向的消息吗？”

洛伦佐摇摇头。“没有。他们藏得很好。我的探子们回报说，巴隆切里也许正在返回君士坦丁堡的路上，但其他人……”

埃齐奥说：“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他语气中的坚定让洛伦佐明白，触怒这个人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怎么可能忘记谋害我兄弟的那些人？如果你找到了他们，我这辈子都会欠你的人情。他们是牧师安东尼奥·马菲和斯蒂法诺·达，巴科诺尼。还有我提到过的贝尔纳多·巴隆切里。以及另一个人，他并未直接参与谋杀，却是我们敌人的强大盟友。他是比萨的大主教弗朗西斯科·萨尔维亚蒂——他也是利拉奥家族的成员，教皇的另一条走狗。我宽恕了他的堂弟。我可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不太明智。”

“我有张名单。”埃齐奥说，“我会把他们的名字加上去。”他转身准备离开。

“你现在要去哪儿？”洛伦佐问。

“回我在蒙特里久尼的叔叔马里奥那里。那儿是我的大本营。”

“愿上帝与你同在，吾友埃齐奥。我这儿有些东西，你或许有兴趣在离开前看一看……”洛伦佐打开腰带上的一只皮革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牛皮纸。还没等他展开那张纸，埃齐奥就猜到了那是什么。

“我记得几年前跟你父亲聊过古代文献的事，”洛伦佐平静地说，“我们都对此很有兴趣。我知道他还翻译过其中一些。这是给你的——我是在弗朗西斯科，德·帕齐家的文件里找到的，既然他已经用不上了，我想你或许会喜欢——这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或许你可以把它加入他的……收藏里？”

“我由衷地感谢您，阁下。”

“我也觉得你会的，”洛伦佐说着，语气让埃齐奥不禁怀疑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希望它能帮得上你。”

在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之前，埃齐奥带着洛伦佐给他的那张古籍书页，匆忙赶到了他的朋友莱昂纳多·达·芬奇那儿。尽管上个星期发生了那样的动乱，莱昂纳多的工作室却运作如常。

“看到你平安无事真让我高兴，埃齐奥。”莱昂纳多问候道。

“看起来你也没受什么伤。”埃齐奥答道。

“我告诉过你了——他们没来打扰我。他们肯定是觉得我要么是太过疯狂，要么就是太过危险！还是来喝点酒吧，我这儿应该还有些蛋糕，如果还没坏掉的话——我的管家太没用了——然后你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要离开佛罗伦萨了。”

“这么快？可他们告诉我，你是当下的英雄！为什么不留下来好好享受呢？”

“我没时间。”

“还有敌人要追赶，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莱昂纳多笑了。“多谢你来向我道别。”他说。

“在我离开之前，”埃齐奥说，“我为你带来了另一张古籍书页。”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莱昂纳多仔细地打量着那张纸。“我渐渐摸到窍门了，”他说，“我还是不清楚这本古籍的真正主旨，不过我对上面的文字倒是越来越熟悉了。看起来像是对另一把武器的描述。”他站起身，将一叠看起来颇为脆弱的古籍放到桌上。“让我看看……我得说，无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是谁，他的想法肯定大大超前了自己的时代。光是这种结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随后陷入了沉思。“噢！我明白了！埃齐奥，这是另一把武器的设计图——需要的话，它可以替代你手臂上的那把武器的剑身。”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件武器相当可怕——它的中间是空心的，看到了吗？通过藏在剑刃里的那根导管，使用者可以将毒液注入受害者的体内。真正的一剑毙命！这东西能让你名副其实地所向披靡！”

“你能做出来吗？”

“要求还跟上次一样？”

“当然。”

“好！这次我有多长时间？”

“到本周结束为止？我还有些准备要做，而且……我还有个人要去见面……以及道别。不过我需要尽快离开。”

“时间可真够赶的。不过我上次制作时的工具都还留着，我的助手也会帮忙，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埃齐奥用这段时间去处理他在佛罗伦萨的事务，收拾好行囊，又让人带了封信去蒙特里久尼。他将那件事一再推迟，但他知道自己非做不可。最后，在预定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走到卡尔弗齐家的宅邸前。他的双脚沉重得就像铅。

但他来到那里，才发现屋子里看不到灯光，而且门窗紧闭。他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肯定像是个疯子，但他还是爬上了克里斯蒂娜的阳台，却发现她的窗户也紧紧关着。阳台花盆里的旱金莲已经枯死。他疲惫地爬了下来，感到自己的心沉甸甸的。他恍惚地站在大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但肯定有人看到了他，因为旁边的二楼终于打开了一扇窗户，有个女人探出头来。

“要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卡尔弗齐先生看到情形不对，就带着家人搬去了卢卡——就是他女儿未婚夫的故乡。”

“卢卡？”

“对。我听说他们两家关系很好。”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那女人看着他，“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想没有。”埃齐奥说。

那天晚上，他不断地梦见克里斯蒂娜，以及弗朗西斯科惨死的情景。

早晨的天空阴云密布，却很是符合埃齐奥的心境。他去了莱昂纳多的工作室，为自己选在今天离开佛罗伦萨而庆幸。新的剑身准备就绪，以哑光灰色的金属制成，十分牢固，剑刃之锋利，足以将落在上面的丝绸手帕切成两半。剑尖上的孔洞也非常细小。

“毒液贮藏在握柄里，你只需要舒展手臂的肌肉，碰触内侧的按钮，就能注入毒液。小心点，它是很灵敏的。”

“我该用什么样的毒？”

“我替你加进去的是毒芹萃取物，毒性相当强，不过等用完以后，你可以随便找个医师去要。”

“找医师要毒药？”

“只要浓度够高，能治病的那些药物也能致命。”

埃齐奥悲伤地点点头。“我又欠了你一份人情。”

“这是你的古籍书页。你非得这么快离开吗？”

“佛罗伦萨安全了——暂时安全了。可我还有工作要做。”

第十章

“埃齐奥！”马里奥笑着说。他的胡须比从前更加浓密，他的面孔也被托斯卡纳的阳光晒得黝黑。“欢迎回来！”

“叔叔。”

马里奥的神情严肃了些。“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来，你这几个月经历了很多。等洗个澡，再睡上一觉以后，你可得把一切都告诉我。”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听说了许多关于佛罗伦萨的消息，而我——即使是我——也在祈祷你能奇迹般地幸存下来。可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打得帕齐家落花流水！圣殿骑士团会恨你入骨的，埃齐奥。”

“这正是我希望的。”

“先去休息吧——然后再说给我听。”

那天晚上，两人在马里奥的书房里坐了下来。马里奥专心地听着埃齐奥讲述佛罗伦萨发生的那些事。他把维耶里的古籍书页还给了叔叔，又把从洛伦佐那里拿来的那张交了出去，将那把毒刃的构造描述了一番，又演示给他看。那把武器给马里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他很快把注意力转到了书页本身上。

“我的朋友只能解译出上面对武器本身的描述。”埃齐奥说。

“这样也好。不是每一页上都有类似的描述的，而且他感兴趣的只有那些设计图而已。”马里奥说着，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谨慎，“总而言之，只有等所有书页凑齐，我们才能完全理解这本古籍的意义。但这一页，再加上维耶里的那一页，应该能帮助我们离目标更进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那只书柜前，按下开关，在后方的石墙上寻找着合适的位置。他将其中一张放在与其他书页相邻的位置。另一张则放在旁边。“真有意思，维耶里和他父亲拥有的那两张书页显然是相连的，”他说，“好了，让我们看看……”他停了口，思索起来。“唔。”他最后开了口，但语气很是困惑。

“叔叔，我们离目标更近了吗？”

“我不太确定。我们也许仍在黑暗中摸索，但这里显然提到了某位先知——不是圣经里的先知，但要么是在世的，要么就是尚未出生的……”

“那会是谁呢？”

“我们还是别操之过急了，”马里奥专注地看着书页，嘴唇翕动，说着埃齐奥听不懂的某种语言，“在我看来，这里的文字可以粗略地翻译成‘仅有先知方能开启……’这儿还提到了两块‘伊甸碎片’，但我不明白指的是什么。我们必须耐心，直到取得更多的古籍书页为止。”

“我知道那本古籍很重要，叔叔，但我还有比解开它的谜团更紧要的事要做。我在寻找逃亡中的雅各布·德·帕齐。”

“逃出佛罗伦萨以后，他去的肯定是南方，”马里奥犹豫了片刻，随后续道，“我本不想在今晚和你谈起这些，埃齐奥，但这件事对我和对你都同样重要，我们也必须尽快开始准备。我的老朋友罗伯托被赶出了圣吉米亚诺，那里再次成为了圣殿骑士团的据点。它离佛罗伦萨和我们都太近了，我们不能坐视不理。我想雅各布多半也是在那里藏身。”

“我的手上有其他同谋者的名单，”埃齐奥说着，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纸，递给他叔叔。

“很好。其中一些人的靠山没有雅各布这么硬，也更容易被我们除掉。明天黎明时，我会派探子到乡间去寻找他们的踪迹，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做好夺回圣吉米亚诺的准备。”

“您大可以让部下去准备，但我不能浪费时间——我必须将这些凶手全部消灭。”

马里奥思索了片刻。“也许你说得对——独自一人往往能越过军队也望而兴叹的高墙。我们也应该趁着他们麻痹大意的时候尽快动手。”他思索了片刻，又说，“因此，我会给你许可。你尽管去吧，去看看能有什么发现。我知道你已经比从前更能照顾好自己了。”

“叔叔，非常感谢！”

“别急着谢我，埃齐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在一周后出发。”

“一周？”

“如果你打算孤身踏上战场，而且不要后援，你就需要古籍上这些武器以外的助力。你已经是个男人了，也是刺客组织的勇敢战士。但你的声名使得圣殿骑士们对你虎视眈眈，而且我知道，你还欠缺一些技巧。”

埃齐奥不耐烦地摇摇头。“不，叔叔，很抱歉，但要等上一周！”

马里奥皱起眉头，但嗓音只是略微抬高了些。这就足够了。“我听说了你的不少壮举，埃齐奥，但也有些不好的事。你在杀死弗朗西斯科的时候让自己失了控。你又几乎出于对克里斯蒂娜的感情而偏离了脚下的路。你如今的全部职责都是为刺客组织效命，因为如果你忽视这份职责，世界恐怕会转变成你并不喜欢的样子，”他挺直背脊，“我以你父亲的名义要求你服从。”

叔叔说这番话的时候，埃齐奥只觉得他越来越高大。而且尽管不愿承认，但他知道马里奥所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他苦涩地低下了头。

“很好，”马里奥的语气和蔼了些，“你会为此感谢我的。新的搏斗训练会在明早开始。记住，充分的准备比什么都重要！”

一周之后，全副武装、做好万全准备的埃齐奥朝圣吉米亚诺出发了。先前，马里奥要埃齐奥和他安排在镇子周边地区、对来往人员进行监视的佣兵巡逻队进行联络。于是在离开蒙特里久尼后的第一晚，埃齐奥便是在他们的一座宿营地里度过的。

为首的那位军士是个二十来岁的强壮男人，身上有不少战斗中留下的伤疤，名叫甘巴尔托。甘巴尔托给了他厚厚的一块面包和羊乳干酪，以及一大杯维奈西卡葡萄酒，就在他吃喝的时候，他把最近的新鲜事告诉了他。

“我觉得安东尼奥·马菲真不该离开沃尔泰拉的。他脑子里进了水，总觉得公爵毁了他的家乡，可洛伦佐只不过是把那里纳入了庇护范围而已。现在马菲已经彻底疯了。他躲在大教堂钟楼的顶上，用一群帕齐家的弓箭手包围自己，每天不是宣扬《圣经》里的句子，就是让人胡乱放箭。只有上帝知道他有什么打算——是用布道让市民们皈依他的理念，还是用箭矢杀光他们。圣吉米亚诺的普通民众痛恨他，但只要他维持着这种恐怖统治，那座城市就无力与他对抗。”

“这么说应该有人去对付他。”

“噢，这无疑也会削弱帕齐家在那座城市的权力基础。”

“他们的防守有多牢固？”

“瞭望塔上和城门边有很多守卫。但他们会在黎明时换班。这么一来，像你这样的人就能爬过城墙，潜入城市，而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埃齐奥沉思了片刻，思索着这会不会影响他追捕雅各布的使命。但他意识到自己应当放眼全局——这个马菲也是帕齐家的支持者，而埃齐奥作为刺客组织的一员，有责任推翻这个疯子的统治。

次日早晨的日出时分，圣吉米亚诺的那些特别细心的市民或许会注意到，有个灰色双眸、头戴兜帽的苗条身影正像幽灵一般穿行于通往大教堂广场的街巷间。市集的商贩已经架起了货摊，但此时正是日夜循环中的低潮期，疲倦而萎靡的守卫们纷纷拄着他们的长戟，打起了瞌睡。钟楼的西侧笼罩在深邃的阴影里，没有人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以蜘蛛般的敏捷和轻巧爬了上去。

那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头发蓬乱的牧师已经来到了塔楼顶上。四名疲惫的帕齐弩手各自在塔楼的一角就位。但安东尼奥·马菲就好像不相信这些弩手能够保护他似的：尽管他的左手攥着一本圣经，右手里却拿着一把匕首。他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而接近塔顶的埃齐奥也听到了他的话。

“圣吉米亚诺的市民们，仔细听好我的话！你们必须忏悔。忏悔！并且寻求宽恕……与我一同祈祷吧，我的孩子们，与我一同抵御笼罩着我们深爱的托斯卡纳的黑暗！哦天堂啊，请留意我的话语；哦大地啊，请倾听我的言辞。让我的教诲如同雨点般落下，让我的言语之精粹如同甘露，如同打落在草叶上的雨水，如同浇灌在草地上的暴雨。因为我将以上帝之名宣示！他坚定不移！他的造物完美，如同他行事之公正！他正义而又诚实，但那些自甘堕落之人，他们并非他的子民——是污秽、反常而又扭曲的一代！圣吉米亚诺的市民们——你们是否曾如此对待上帝？噢，愚蠢而又轻率的人们啊！若他不是天父，你们又从何而来？在他的仁慈之光里求得洁净吧！”

埃齐奥轻巧地翻过塔楼的护墙，落在通向下方的活板门附近。那些弩手奋力想用弩瞄准他，可这里空间狭小，他又有出其不意的优势。他俯下身去，抓住其中一个的脚踝，把他丢出了护墙，让他哀号着落向两百尺下方的卵石路上。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便转向了第二个弩手，刺中了他的胳膊。那人惊讶地看着那道细小的伤口，随后面色灰白，倒地不起，生命在瞬间离他而去。埃齐奥先前将那把毒刃系在了手臂上，因为他没时间做什么公平的生死搏斗了。他旋身面对第三人，那家伙丢下了弩，想要从他身边挤过去，跑到楼梯那里。等他跑到活板门旁边，埃齐奥一脚踢中了他的屁股，让他头朝下摔在木头阶梯上，骨头也折断了好几根。最后那个举起双手，嘟囔了一句什么。埃齐奥低下头，看到那人尿了裤子。他退到一旁，讽刺地鞠了个躬，让那个吓坏了的弩手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

这时候一把匕首沉重的铁制圆头重重地撞上了他的颈背。马菲早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并且摸到了他的背后。埃齐奥摇摇晃晃地前进了几步。

“我会让你跪地求饶，罪人！”那牧师尖叫着，嘴角泛出白沫，“乞求宽恕吧！”

为什么人们总要浪费时间说话呢？埃齐奥想着。趁着牧师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平衡，并且转过身来。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峙着。马菲用他沉重的匕首劈砍突刺。他在搏斗方面显然算不上技艺精湛，但绝望和狂热让他非常危险，而且埃齐奥不止一次被迫躲避那把胡乱挥舞的匕首，没时间做出还击。但最后，他成功地抓住了那牧师的手腕，向前一拉，他们的身体几乎撞到了一起。

“我会让你哭着下地狱的。”马菲吼道。

“我的朋友，面对死亡的时候，你还是放尊重点吧。”埃齐奥反驳道。

“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算了吧！我会给你时间祈祷的。”

马菲朝埃齐奥的眼睛里吐了口唾沫，强迫他放开手。随后他尖叫着将匕首刺向埃齐奥的左前臂，却发现他的武器滑开了——衣服下面的金属护腕挡开了它。“有恶魔在保护你吗？”他厉声道。

“你的话太多了。”埃齐奥说着，将剑尖稍稍刺进那牧师的脖子，又绷紧了前臂的肌肉。就在毒素流入颈静脉的同时，马菲身体僵硬，张开了嘴巴，却只是呼出了一口臭气。他抽身退开，蹒跚着回到护墙边，靠着墙站立了片刻，随后便落入了死神的怀抱之中。

埃齐奥站在马菲的尸体上。他从对方的长袍里取出一封信来，打开封口，随后迅速浏览了一遍。

大团长：

全因我心中的恐惧，我才写下这些文字。先知已至。我感受得到。鸟儿们的行为开始异常。它们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盘旋。我能从我的塔楼上看到它们。我不会按您的要求出席会议，只因我不能再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之下，以免恶魔找到我。请原谅，但我必须聆听我内心的声音。愿认知之父引导您。也引导我。

修士

甘巴尔托说得对，埃齐奥心想，这家伙已经失去理智了。他阴郁地想起了叔叔的警告，于是合上这位牧师的双眼，同时说道：“安息吧。”

他意识到自己放过的那名弩手很可能会向其他人示警，于是从护墙向下看去，却看不到任何值得担忧的变化。帕齐家的卫兵们仍旧在岗位上偷懒，集市已经开放，虽然顾客还很少。毫无疑问，那名弩手此时正逃往乡下老家，因为做逃兵总比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以及可能的拷打要好。他伸出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利刃收起，掩盖在衣袖里，随后沿着塔楼的楼梯一路向下。太阳已经升起，如果他还是选择从钟楼的外墙爬下去，其他人就会轻易发现他。

与马里奥的佣兵部队会合之后，甘巴尔托激动地向他致意。“你的出现带给了我们好运气，”他说，“我们的侦察兵找到了萨尔维亚蒂大主教！”

“他在哪儿？”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看到那边山上的宅邸了吗？”

“看到了。”

“他就在那儿，”甘巴尔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队长，首先我必须问问，你在城里的进展如何？”

“那座塔楼再也不会传出充满憎恨的布道声了。”

“人民会祝福你的，队长。”

“我不是什么队长。”

“对我们来说，你就是，”甘巴尔托简略地答道，“请带上一支分遣队吧。萨尔维亚蒂的身边有许多卫兵，那栋宅子虽然老旧，围墙却很牢固。”

“很好，”埃齐奥说，“他们离得这么近，这可真是件好事。”

“其他人应该也没走多远，埃齐奥。在你离开的时候，我们会努力找到他们的。”

埃齐奥选出了甘巴尔托手下最擅长近战搏斗的十二个士兵，领着他们穿过田野，朝萨尔维亚蒂藏身的那栋宅邸接近。他让手下成扇形散开，但保持在能听见其他人喊声的距离内，他们轻松地避开或是解决了萨尔维亚蒂安插在那里的哨兵。不过在接近的过程中，埃齐奥还是损失了两名手下。

埃齐奥本打算在敌人毫无察觉之下，出其不意地攻下那座宅邸，但等他接近那扇坚固的大门时，墙头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大主教长袍的身影，用爪子一般的双手攥着城垛。他那张贪婪的面孔向下窥视，但很快便把身子收了回去。

“那就是萨尔维亚蒂。”埃齐奥对自己说。

门外没有安排其他卫兵。埃齐奥挥手示意他的手下贴近墙壁，让那些弓手没有射击他们的角度。毫无疑问，萨尔维亚蒂把其余的护卫都集中在那堵又高又厚、看起来牢不可破的围墙之内。埃齐奥思索着要不要爬过这道墙，从内部打开大门，让部下进入，但他知道里面的士兵肯定会发现他。

他示意部下贴紧墙壁，以免打草惊蛇，自己矮身穿过高高的草丛，前往近处的一名敌人的陈尸之处。他迅速脱下那人的制服，穿到自己身上，又把自己的衣物包成一团，夹在腋下。

他回到部下身边——他们看到帕齐服色的人接近，起先吃了一惊——然后把衣服递给其中一个人。随后他用剑柄的圆头重重敲打起大门来。

“开门！”他喊道，“以认知之父的名义！”

紧张的一分钟过去了。埃齐奥退后几步，以便墙头上的人能看到自己。接着，他听到了沉重的插销拉开的声音。

就在大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埃齐奥和他的手下发起了猛攻，将里面的卫兵打得节节败退。他们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庭院里，周围的宅邸分为左、右和中央三个区域。萨尔维亚蒂就站在中央区域的一段楼梯顶上。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魁梧男子站在他和埃齐奥之间。庭院里的士兵更多。

“肮脏的诡计！”大主教吼道，“但你们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他语气威严地咆哮道：“杀死他们！杀光他们！”

帕齐家的部队步步逼近，将埃齐奥他们团团围住。但帕齐家的士兵并没有在马里奥·奥迪托雷的手下受训过，尽管人数相差悬殊，埃齐奥手下的雇佣兵却和庭院里的敌人打了个旗鼓相当。埃齐奥趁此机会冲上了楼梯。他弹出那把毒刃，砍向萨尔维亚蒂周围的卫兵。伤到哪里根本不重要：只要他的利刃见血，就算只是划破脸颊，对方也会瞬间死去。

“你的确是个恶魔——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恶魔！”萨尔维亚蒂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时候，楼梯上的活人已经只剩下了他和埃齐奥两个。

埃齐奥收起毒刃，却拔出了匕首。他抓住萨尔维亚蒂长袍的衣领，把匕首举到大主教的脖子前面。“圣殿骑士团在发现银行业的好处之时，就已经抛弃了基督教的教义，”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忘了你们的福音书里的话吗？‘汝等不可既侍奉上帝，又膜拜金钱！’不过现在就是你救赎自我的机会。告诉我——雅各布在哪儿？”

萨尔维亚蒂轻蔑地瞪着他。“你永远也别想找到他！”

埃齐奥的匕尖轻柔而又坚定地划过那人的咽喉，流出几滴血来。“这样的回答可不够好，大主教。”

“我们只会在夜色的保护下见面——好了，下手吧！”

“这么说，你们借着黑夜的掩护，像谋杀犯那样鬼鬼祟祟地行动。多谢你告诉我。我再问你一次。他在哪儿？”

“认知之父知道，我此时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大局着想，”萨尔维亚蒂冷冷地说着，突然用双手攥住了埃齐奥的手腕，强行将匕尖刺入自己的喉咙。

“告诉我！”埃齐奥叫道。但那位大主教的嘴里吐出血沫，倒在了他的脚边，那件黄白相间的华丽衣袍上绽开了红色的花朵。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其他同谋者都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在这段时间里，他和马里奥则在制订计划：他们要夺回圣吉米亚诺，将那里的居民从圣殿骑士团的残酷统治中解救出来的。但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以后，圣殿骑士团牢牢控制住了那座城市。埃齐奥知道，那些圣殿骑士正在寻找古籍遗失的书页，于是他也四处去搜寻，却徒劳无功。刺客组织已经拥有的书页全都处在马里奥的严密保护之下，因为如果失去了这些，就等于将刺客组织的秘密拱手交给了圣殿骑士团。

几个月后的某天，有位来自佛罗伦萨的信使骑着马来到蒙特里久尼，身上带着一封莱昂纳多写给埃齐奥的信。他飞快地找来一面镜子，因为他知道他这位朋友习惯用左手反向书写——虽然他的笔迹龙飞凤舞，就连最擅长阅读的人也很难看懂，更别提做任何形式的解读了。埃齐奥撕开火漆，急切地读了起来，心中的喜悦也随着一行行文字而愈加高昂：

埃齐奥先生：

洛伦佐公爵要我转告你一些消息——关于贝尔纳多·巴隆切里的消息！看起来，那家伙坐船去了威尼斯，又改名换姓去了土耳其苏丹在君士坦丁堡的宫廷，打算寻求庇护。但他在威尼斯待的时间并不久，并不知道威尼斯人最近和土耳其人签订了和平条约——他们甚至派出了全威尼斯第二优秀的画家见里尼先生去给穆罕默德苏丹画像。因此他才刚刚抵达那里，真实的身份就被揭穿，进而被捕。

你肯定想象得出接下来土耳其宫廷和威尼斯之间往来书信的内容。不过威尼斯人也是我们的盟友——至少暂时是——而洛伦佐公爵又是当之无愧的外交大师。巴隆切里戴着镣铐回到了佛罗伦萨，对他的审问也立刻展开。但他很顽固，或者说愚蠢，又或者是勇敢，这我说不清——他承受了拷问台、滚烫的火钳、鞭子和啃咬脚跟的老鼠，却只告诉我们，那些密谋者过去常常在入夜后，去圣玛利亚教堂下的旧地窖里碰面。接下来自然有一场搜查，但一无所获。于是他上了绞架。我就那个场景画了一幅素描，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拿给你看的。在我看来，那幅画就解剖学而言相当准确。

你诚挚的朋友，
莱昂纳多·达·芬奇

“那家伙死掉是件好事，”看完埃齐奥拿来的信以后，马里奥评论说，“他是那种会从自己妈妈的狗窝里偷稻草的人。不过很可惜，我们没能弄清圣殿骑士团下一步的计划，甚至连雅各布的去向都没问出来。”

埃齐奥抽出时间去探望他的母亲和妹妹，她们仍在女修道院里过着平静的生活，由那位亲切的女院长负责照看。他悲伤地看到，玛莉亚的状况已经比从前好得多了。她的头发过早地转为灰白，眼角也出现了细小的鱼尾纹，但她的内心获得了安宁，说起死去的丈夫和儿子们的时候，语气总是充满深情和自豪。但看到床头柜上小彼得鲁乔的那只装着鹰羽的梨花木盒子时，泪水便会充盈她的眼眶。克劳迪娅已经成为了一名见习修女，尽管埃齐奥觉得她这是在浪费青春美貌和充沛的活力，但她脸上的光彩让他没有反驳她的决定，也为她感到开心。他在圣诞节时又去见了她们一次，新年到来时，他重新开始了训练，尽管不耐烦的情绪正在他的内心翻涌。为了帮助他抵消这种情绪，马里奥让他协助指挥这座城堡，而埃齐奥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派出手下的探子和侦察兵，去乡间搜寻他始终未能寻获的猎物。

终于，他的手下打探到了消息。晚春的某个早晨，甘巴尔托出现在埃齐奥和马里奥所在的地图室门口，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

“阁下！我们找到了斯蒂法诺·达·巴科诺尼！他正藏身在阿斯莫迪欧修道院里，就在北方几里格远的地方。他从始自终都躲在我们鼻子底下！”

“这些家伙喜欢像野狗一样结伴游荡，”马里奥厉声说着，他工匠般的粗壮手指飞快地在面前的地图上画出一条小路。他看着埃齐奥。“但他是领头的那一只。雅各布的书记！要是我们没法从他嘴里逼问出什么来——！”

但埃齐奥已经下令要人为他备马了。他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古籍上记录的那些武器，这次选择了那把普通的腕刃。在蒙特里久尼的医生的建议下，他用天仙子替代了原本的毒芹萃取物，装满了握柄里的毒囊。他决定谨慎地使用那把毒刃，毕竟误伤自己的可能性始终存在。出于这一点，也因为他的手指上满是细小的伤疤，他现在无论使用哪种腕刃，都会戴着厚实的皮手套。

修道院地处蒙蒂西亚诺附近，有座古老的城堡坐落于山丘小镇的高处。修道院本身位于阳光充足的缓坡上，周围生长着浓密的柏树。它的年代并不久，或许只有百来年的岁月，以昂贵的进口黄色砂岩石材建成，围墙之内是一片广阔的庭院，而其中央则是一座教堂。修道院的铁门敞开着，那里的修士们穿着惯常的赭色衣袍，在周围的田野和果园里、在高处的葡萄园里随处可见；修道院出产的葡萄酒非常有名，甚至出口到了巴黎。埃齐奥事先准备好了一套修士的衣袍，在把马匹交给旅店的马夫之后，他以信使的假身份租了个房间，在那里换上了他的伪装。

进入修道院后不久，他就发现了斯蒂法诺——后者正专注地和修道院的接待负责人谈话，那位修士看起来经常痛饮美酒，身材也因此成了酒桶的形状。埃齐奥设法挪到近处，并在偷听谈话内容的同时避免引人注目。

“让我们祈祷吧，我的弟兄。”那位修士说。

“祈祷？”斯蒂法诺那身黑色与周围明媚的色彩截然相反。他看起来就像薄烤饼上的一只蜘蛛。“祈祷什么？”他讽刺地补充道。

那修士面露惊讶之色。“祈祷主的庇佑！”

“如果你认为上帝对我们的事务有任何兴趣，吉罗拉莫兄弟，你就大错特错了！不过，如果你只想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那就请继续欺骗自己吧。”

吉罗拉莫修士面露震惊之色。“你所说的是在亵渎神明！”

“不。我只是说出了真相。”

“可否认上帝至高无上的存在……”

“面对那种‘天上住着个看不见的疯子’的说法，否认才是唯一的理性回答。而且相信我，如果我们宝贵的《圣经》里有任何可信之处，那么上帝早就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自己也是个牧师！”

“我只是个执行者。我穿上这身牧师长袍，只是为了接近该死的美第奇家族，让我为真正的主人将他们拦腰砍断。但首先，我们要对付那个叫埃齐奥的刺客。一直以来，他都是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必须将他拔除。”

“这倒是不假。那个邪恶的恶魔！”

“没错，”斯蒂法诺坏笑着说，“至少我们在这件事上看法一致。”

吉罗拉莫压低了声音。“他们说魔鬼本人赐予了他非凡的速度和力量。”

斯蒂法诺看着他。“魔鬼？不，我的朋友。那些是他用经年累月的严苛训练换来的天赋。”他顿了顿，俯下瘦削的身体，陷入了沉思。然后他开口道：“要知道，吉罗拉莫，你总是不愿把人们的成果归功于他们自身的努力，这让我深感不安。我觉得，你甚至会把整个世界当做怪责的对象。”

“我原谅你的缺乏信仰和连篇谎言，”吉罗拉莫虔诚地答道，“你仍旧是上帝的子民之一。”

“我告诉过你了……”斯蒂芬开口想说些什么，但随后摊开双手，放弃了反驳。“噢，这又有什么用呢？我真是受够了！感觉就像在跟风说话！”

“我会为你祈祷的。”

“随便你吧。不过别出声。我必须保持警惕。在我们彻底解决那个刺客之前，所有圣殿骑士都不能有片刻分心。”

那位修士鞠了一躬，随后离去，庭院里只剩下斯蒂法诺一个人。祈祷的钟声响起，所有修士和修女都在教堂里集结。埃齐奥仿佛幽灵般钻出阴影。正午的阳光无声而沉重。斯蒂法诺就像一只乌鸦，在北部的墙边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

看到埃齐奥的时候，他没有表露出丝毫惊讶。

“我手无寸铁，”他说，“我用头脑战斗。”

“要使用头脑，你就必须活着。你保护得了自己吗？”

“你会无情地杀死我吗？”

“我会杀死你，因为你非死不可。”

“答得好！可你不认为我知道些对你有用的秘密吗？”

“我看得出，你不会因为拷打而屈服。”

斯蒂法诺审视着他。“我就把你这句话当成是赞美好了，虽然我自己也没法确定。不过这也只有学术方面的意义而已。”他顿了顿，随后用他尖细的嗓音续道：“你已经错失了良机，埃齐奥。结局已经注定。刺客组织已经失败了。我知道无论我说或做什么，你都会杀死我，而且我必须在正午的弥撒结束前死去；但我的死亡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圣殿骑士团已经盯上你了，你很快就会走投无路。”

“你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我就要去见造物主了——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能得知真相的确令人振奋。我又有什么理由说谎呢？”

埃齐奥放开了匕首。

“聪明，”斯蒂法诺评论道，“接下来呢？”

“弥补你的过错，”埃齐奥说，“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

“你想知道些什么？我的主人雅各布的所在？”斯蒂法诺笑了，“这很容易回答。他很快就会在夜色中，于罗马众神的阴影下与我们的盟友会面。”他顿了顿。“希望你能满意，因为你无论做什么都没法让我说下去了。而且这并不重要，因为我非常清楚，你已经太迟了。我唯一的遗憾是没法看到你自身的毁灭——可谁又知道呢？或许人在死后真的有灵魂，而我也将俯视你死亡的情景。不过眼下——我们还是赶快把这桩麻烦事了结了吧。”

修道院的钟声再次敲响。埃齐奥的时间不多了。“我想你还有很多可以告诉我的。”他说。

斯蒂法诺悲伤地看着他。“这辈子恐怕不行了。”他说。他敞开衣袍的领口。“帮我个忙，动作利索点儿吧。”

埃齐奥精准而有力地刺出匕首，直至没柄。

“圣吉米亚诺的西南方有一座密特拉神[1]的神殿废墟，”埃齐奥回来以后，马里奥思索着说，“那是方圆几英里之内仅有的罗马废墟，可他说的却是‘罗马诸神的阴影’？”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那些圣殿骑士会在那儿见面——就在不久后？”

“没错。”

“那我们就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必须从今晚开始派人去监视那里。”

埃齐奥神情沮丧。“巴科诺尼告诉我说，现在想阻止他们已经晚了。”

马里奥咧嘴笑了。“那我们就来证明他是错的。”

监视开始后的第三个晚上，马里奥返回大本营去制订对抗圣吉米亚诺的圣殿骑士的计划，留下埃齐奥和五个可靠的手下——其中包括甘巴尔托——继续藏身在密特拉神殿废墟周围的浓密树林中。这片建筑群经历了数世纪的扩建，最后敬奉的神明的确是罗马士兵们崇拜的密特拉，但神殿也包括了几座更加古老的礼拜堂，敬奉的则是密涅瓦、维纳斯和墨丘利。神殿还附带了一座剧院，那里的舞台仍旧牢固，只是面对着的那些由低到高的石制长椅早已残破不堪，沦为了蝎子和老鼠的居所，周围是崩塌的墙壁，以及破碎的圆柱——好些猫头鹰已经在上面筑了巢。到处都攀爬着常春藤，脏污腐朽的大理石的裂缝间探出醉鱼草的叶片。高空的月亮洒下惨白的光，尽管他的部下面对人类敌手时毫无畏惧，但其中一两个的脸上显然透出了紧张。

埃齐奥告诉自己，他们至少应该监视一个星期，但他知道让这些人保持那么久的镇定相当困难，因为古老的异教鬼魂在这里的存在感格外强烈。不过快到午夜的时候，等得四肢酸痛的刺客们听到了挽具的叮当响声。埃齐奥和他的部下绷紧了身体。没过多久，便有十来个手持火把的士兵在三个人的率领下走进了这片废墟。他们径直朝剧院接近。埃齐奥和他的部下悄然跟随在后。

士兵们下了马，在三位领袖身边围成保护圈。埃齐奥满意地认出了自己搜寻已久的那个人的脸——那是雅各布·德·帕齐，年届六十的他胡须灰白，面容疲惫。雅各布身边的两人中，有一个看起来很陌生，但埃齐奥认出了另一个人——鹰钩鼻、穿着深红色的蒙头斗篷，无疑正是罗德里戈·博尔吉亚！埃齐奥脸色阴沉地将毒刃装在了右腕上。

“你知道我为何要求会面，”罗德里戈开口道，“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久了，雅各布。可你仍未弥补自己的疏失。”

“很抱歉，首领。我已经做了能力范围内的一切。那些刺客太狡猾了。”

“你还没有夺回佛罗伦萨。”

雅各布低下了头。

“你甚至没能砍下埃齐奥·奥迪托雷的头颅，而他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而且他每次挫败我们，都会获得力量，变得更加危险！”

“这是我的侄子弗朗西斯科的错，”雅各布含混不清地说，“他的缺乏耐性导致了鲁莽的行为！我本想充当他的理性之声——”

“懦弱之声还差不多。”第三个人用沙哑的嗓音插嘴道。

雅各布转身看向他，表现出的敬意远少于面对罗德里戈的时候。“噢，艾米利欧先生。要是你给我们送来真正优质的武器，而不是你们这些威尼斯人叫作‘军备品’的垃圾，我们表现得恐怕也能更好些。不过你们巴巴伊格家向来都是吝啬鬼。”

“够了！”罗德里戈吼道。他再度转身，面对雅各布。“我们信任你和你的家族，可你又是如何回报我们的？只有无为和无能。你们夺回了圣吉米亚诺！精彩！可接下来你们就按兵不动了。你们甚至纵容他们渗透城市。马菲弟兄可是我们组织的重要成员。而且你连自己的书记都救不了——他的头脑可胜过你十倍有余！”

“大人！请给我补救的机会，您会看到——”雅各布看着那两张变得冷硬的脸，“我会让您看到——”

罗德里戈努力换上柔和的表情。他甚至挤出了一个微笑。“雅各布，我们知道应该怎么做，你就别操心了。过来，让我拥抱你。”

雅各布犹豫不决地服从了命令。罗德里戈用左臂搂住他的肩膀，然后用右手从衣袍里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进了雅各布的肋骨之间。雅各布抽身推开，而罗德里戈看着他的目光就像父亲看着误入歧途的儿子。雅各布捂住伤口。罗德里戈也许没有刺穿任何重要器官，只是也许——

这时艾米利欧·巴巴伊格走上前来。雅各布本能地抬起满是鲜血的双手自卫，因为艾米利欧抽出了一把看起来十分危险的尖刀：它的一边刀刃带着粗糙的锯齿，而另一边有条深深的血槽。

“不，”雅各布呜咽着说，“我已经尽了全力。我一辈子都对骑士团忠心耿耿。请……请不要……”

艾米利欧发出残忍的大笑。“你这哭哭啼啼的废物，请不要什么？”他说着扯开雅各布的外衣，锯齿刀刃立刻撕开了雅各布的胸口。

雅各布尖叫着跪倒在地，又侧身躺下，在血泊中抽搐不止。他抬起头，看着罗德里戈·博尔吉亚站在他身前，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剑。

“大团长——行行好吧！”雅各布勉强吐出这句话来，“还不算太晚！再给我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但他随即被自己的血呛得说不出话来。

“噢，雅各布，”罗德里戈柔声说道，“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他抬起匕首，凶狠地刺向雅各布的脖子，力道之猛烈甚至让匕尖从颈背钻了出来，看起来切断了脊髓。他用力扭动匕首，随后才缓缓拔出。雅各布仰起身子，满嘴鲜血，但随后便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阵，最后不再动弹。

罗德里戈用死人的衣服擦去匕首上的血迹，随后拉开斗篷，将匕首还入鞘中。“真是一团糟。”他喃喃道。接着他转过身，径直看向埃齐奥那边，咧嘴一笑，随后大喊道：“你可以出来了，刺客！抱歉抢走了你的战利品！”

埃齐奥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两个卫兵制住了他——他们外衣上的纹章是黄色盾牌上的红色十字，那是他的大敌的标志。他高声呼唤甘巴尔托，却听不到任何回应。他被拉到了那座古老剧院的舞台上。

“你好啊，埃齐奥！”罗德里戈说，“我对你的部下深表同情，但你真觉得我料不到你们会来？你真觉得我不会做好准备？你真觉得斯蒂法诺·达·巴科诺尼不是在我知晓并许可的前提下把会面的时间和地点透露给你的？当然了，我们不能让过程太过轻松，免得你察觉这是个陷阱，”他大笑起来，“可怜的埃齐奥！要知道，我们准备的时间比你久得多。我的卫兵在你们到来之前就藏在了林子里。只怕你的部下和你一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我打算在杀你之前再看看活着的你。就算是一时兴起吧。现在我满意了。”罗德里戈笑了笑，对那些抓住埃齐奥手臂的卫兵说：“谢谢你们，你们可以动手了。”

他和艾米利欧·巴巴伊格跨上马背，带着随行的卫兵一同离去。埃齐奥目送他离开。他飞快地思索起来。有两个魁梧的男子按着他——藏在森林里的又有多少？博尔吉亚安排了多少兵力伏击他的部下？

“开始祈祷吧，孩子。”其中一个人说道。

“你瞧，”埃齐奥说，“我知道你们只是在服从命令。所以如果你们放了我，我就饶你们活命。如何？”

那卫兵笑了起来。“噢！听听你说的话！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幽默感的……”

可他没机会把话说完了。埃齐奥弹出了腕刃，趁着他们毫无防备的机会，刺中了右边那个人。毒药开始生效，而那人蹒跚后退，在不远处倒下。还没等另一个卫兵反应过来，埃齐奥的匕首就深深刺进了他的腋下——他身上仅有的没被护甲遮盖的位置。重获自由之后，他跃入舞台边缘的阴影里，等待着。他没有等待太久。森林里走出了罗德里戈事先安排的十名卫兵，其中几个警惕地扫视剧院边缘，其他人则弯腰察看倒地的同伴。埃齐奥以山猫般的速度飞快地冲进他们之间，瞄准他们未被护甲遮盖的部位，接连挥出腕刃。惊恐又慌乱的卫兵们连连后退，等埃齐奥砍倒了五人之后，其余的敌人发出恐慌的叫声，掉头逃进了森林里。埃齐奥看着他们离开。他们不会向罗德里戈回报，除非他们希望因为无能而被绞死。罗德里戈也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意识到他们的失踪，从而得知自己邪恶的计划早已破产的事实。

埃齐奥跪在雅各布·德·帕齐的身边。他遍体鳞伤，所有尊严也付诸流水，剩下的只有那副可悲、绝望而又苍老的躯壳。

“你真是可怜又可憎，”他说，“看到罗德里戈夺走了我的猎物时，我很生气，可现在，现在……”

他陷入了沉默，伸手想为雅各布合拢双眼。这时他才意识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雅各布奇迹般地尚未死去——暂时还没有。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很明显，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埃齐奥最先想到的是留下他慢慢死去，但那双眼睛在恳求着他。他想起了那句话：即使曾遭受无情的对待，也该予敌人以仁慈。这也是刺客信条的一部分。

“愿上帝赐你安宁。”埃齐奥说着，亲吻了他的宿敌雅各布的额头，同时用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心脏。

[1]原本为古老的印度—伊朗宗教系统的神，在公元前一世纪左右传入罗马，并广为流传。

第十一章

等埃齐奥返回佛罗伦萨，并将帕齐家最后一名成员的死讯告知洛伦佐公爵之后，洛伦佐既高兴又悲伤：佛罗伦萨和美第奇家族的安全竟然要用这么多的鲜血来换取。洛伦佐倾向于使用外交手段来消弭分歧，但正是这种想法使得他成为了意大利的自由城邦统治者之中的异类。

他奖赏给埃齐奥一件仪式斗篷，并授予了他“佛罗伦萨自由捍卫者”的称号。

“这真是一件无比慷慨的礼物，阁下，”埃齐奥说，“但恐怕我没有闲暇去享受它带来的好处了。”

洛伦佐很是惊讶。“什么？你打算这么快就再次离开吗？我原本还希望你会留下来，住回你的家族宅邸里，再接受城市管理层的职位，和我共事。”

埃齐奥鞠躬向他致谢，却开口道：“非常抱歉，但我相信我们的麻烦并不会因为帕齐家的覆灭而画上句号。他们只是一头庞大野兽的爪牙罢了。我眼下要去的地方是威尼斯。”

“威尼斯？”

“是的。那个和罗德里戈·博尔吉亚一起去见弗朗西斯科的人，他是巴巴伊格家族的成员。”

“巴巴伊格是威尼斯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你是说这个人很危险吗？”

“他是罗德里戈的盟友。”

洛伦佐思索了片刻，随后摊开双手。“我带着最深切的遗憾放你离去，埃齐奥，但我知道自己始终欠你的情，这就意味着我没有权力去命令你。此外，我觉得你做的这件事从长远来看对我们的城市有益，虽然我可能活不到那一天了。”

“别这么说，阁下。”

洛伦佐笑了。“我很希望自己错了，但住在这个国家就像住在维苏威火山口——随时都在生死关头！”

在离开前，埃齐奥带了些礼物给安妮塔，又向她讲述了自己的近况，虽然对他来说，重游自己家族的宅邸令人痛苦，几乎没法下决心踏进门里。他有意绕开卡尔弗齐家的屋子，拜访了葆拉，却发现她尽管态度亲切，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最后造访的是他的朋友莱昂纳多的工坊，但来到那里的时候，他看到的只有安格尼罗和因诺森托，那地方也像是已经打烊了。莱昂纳多不见踪影。

安格尼罗笑着向他打招呼。“你好啊，埃齐奥！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

埃齐奥用询问的目光扫视周围。

“你想知道莱昂纳多去了哪儿。”

“他离开了吗？”

“对，但他会回来的。他带上了一些东西，但不是全部，所以因诺森托和我正在为他照看其余那些。”

“他去了哪儿？”

“说来好笑。师傅一直在和米兰的斯福尔扎家族打交道，可接下来达·佩萨罗伯爵就邀请他去威尼斯待一段时间——他要在那里完成五张全家福画像……”安格尼罗露出狡黠的笑容，“要是只有这些就好了，可威尼斯的城市议会似乎对他的建筑技艺很有兴趣，并且为他提供了一间工作室和相应的人手。所以，亲爱的埃齐奥，如果你想找他的话，就只能去威尼斯一趟了。”

“可我要去的正是那儿！”埃齐奥大声说道，“真是个好消息。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两天前。不过你要追上他应该毫无困难。他带了一辆装满东西的大货车，让两头牛来拉。”

“有人跟他同行吗？”

“只有车夫，还有几个骑马护卫，免得路上遇到麻烦。他们走的是通向拉文纳的那条路。

埃齐奥只带上了那些能够装进鞍囊的东西，而在骑马前行了一天半以后，他在道路的转弯处遇见了一辆沉重的、配有帆布顶棚的牛拉货车，大量机械和模型小心翼翼地装在车里。

车夫们站在道路的一侧，他们挠着头，看起来汗流浃背、心烦意乱，而那些护卫只是两个身材瘦弱的大男孩，手里拿着弩弓和长枪，正不断打量附近的一座小山。莱昂纳多就在附近，似乎正在设置某种杠杆装置。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埃齐奥。

“噢，埃齐奥！真巧！”

“莱昂纳多！出什么事了？”

“我似乎遇上了一些麻烦。其中一只车轮……”他指了指一只几乎脱出轮轴的后车轮，“问题在于，我们得把马车抬起来，这样才能修理车轮，但我们几个的力气不太够，而我临时组装的杠杆又没法把车子抬到足够高的位置。你能不能……？”

“当然可以。”

埃齐奥朝那两个车夫招了招手，他们身材魁梧，要比那两个瘦弱的护卫有用多了。他们三人合力，将货车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莱昂纳多把车轮装回原位，又仔细地钉上钉子。等他做完这些以后，埃齐奥和其他人一起把货车放了下来，看着里面的东西。其中无疑就有他见过的那个蝙蝠形状的模型。看起来它又经过了不少修改。

等货车修好以后，莱昂纳多和车夫在货车的前排座位落座，其他人则骑马跟在货车两旁。护卫们一刻不停地来回巡视着。埃齐奥让马儿保持在莱昂纳多身边，和他说起话来。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们也有很多话题可谈。埃齐奥把近来的事告诉了莱昂纳多，而莱昂纳多说起了他的新工作，以及对威尼斯风光的期待。

“旅途中能有你作伴真好！不过我要提醒你，跟我同行会大大拖慢你的速度。”

“我很乐意。而且我要确保你安全抵达。”

“可我有护卫保护我。”

“莱昂纳多，别误解我的话，不过就算是初出茅庐的强盗也能解决他们，而且就像捏死一只虫子那么简单。”

莱昂纳多的脸上先是浮现出惊讶，随后是恼火，最后笑了起来。“那么我会加倍地感谢你的陪伴，”他露出狡黠的神情，“而且我有种感觉，你希望我安全抵达并不只是出于跟我的交情。”

埃齐奥笑了笑，但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我注意到你还在改进那个蝙蝠装置。”

“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

“哦，你说那个啊。我只是没事就拿来捣鼓几下而已。只不过我不能把它留下。”

“它是做什么用的？”

莱昂纳多有些不情愿。“我不太想在完成之前谈这个……”

“莱昂纳多！你可以相信我，”埃齐奥压低嗓音说，“毕竟我也把我的秘密托付给了你。”

在经历了一番内心的挣扎后，莱昂纳多开了口：“好吧，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我答应你。”

“就算你告诉别人，他们也只会以为你疯了，”莱昂纳多的语气显得很兴奋，“听着。我想我找到了让人飞上天空的方法！”

埃齐奥看着他，难以置信地大笑起来。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收起这样的笑容的。”不过莱昂纳多的口气并没有恶意。

他很快改了话题，谈起了与威尼斯：这座城市与意大利的其他城邦关系疏远，而且亲近东方大于西方——这既是出于商业利益，也是考虑到自身的安危，因为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了亚德里亚海的北部海岸。他谈到了威尼斯的美好与险恶，谈到了那座城市对贸易的推崇，谈到了它的富饶，它那离奇的建筑构造——那是一座在发源于沼泽地的运河上方，以数十万根粗大的木桩为基础而建起的城市——以及它惊人的独立性以及政治力量：不到三百年前，威尼斯总督曾让圣地耶路撒冷的一支十字军部队为自己效命，摧毁了所有在商业和军事上与他的城邦对抗的竞争对手，更让拜占庭帝国俯首称臣。他谈到了漆黑而神秘的死水，以及那座巍然耸立、以蜡烛照明的总督府邸；他谈起了他们说意大利语时的古怪口音，那种在对话间的长长沉默，还有他们华丽而俗气的穿着，他们技艺超卓出色的画家，其中的佼佼者当属乔凡尼·贝里尼，莱昂纳多很希望能与他见面。他谈起了他们的音乐，他们戴上面具庆祝节日的习俗，他们炫耀的习惯，以及他们对于下毒的精通。“所有这些，”他总结道，“我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想象一下真正的威尼斯会是什么样子吧。”

那里会很脏，会有很多人，埃齐奥冷冷地想着。就跟别的地方一样。但他还是向他的朋友露出了赞同的微笑。莱昂纳多是个梦想家。梦想家有做梦的权利。

他们进入了一座峡谷，说话声开始在两旁的峭壁间回荡。埃齐奥扫视着两边几乎看不见的崖顶，突然绷紧了身子。那些骑马护卫去了前方，但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他本该能听到他们的马蹄声才对。可他什么也听不到。峡谷里升起一片薄雾，周围突然冷了起来，这些都让他无法安心。莱昂纳多对这些浑然不觉，但埃齐奥能看出，车夫们也紧张起来，开始警惕地扫视周围。

突然，峭壁上落下一片小石子儿，吓得埃齐奥的马儿连连后退。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注视空中黯淡的太阳，他看到有只鹰正在那里翱翔。

这下就连莱昂纳多也警觉起来了。“出什么事了？”他问。

“有人来和我们作伴了，”埃齐奥说，“高处的悬崖上恐怕埋伏着敌人的弓箭手。”

但这时他听到了雷鸣般的马蹄声：好几匹马正从后方接近。

埃齐奥掉转马头，看到五六名骑手正朝这边赶来。他们手里的旗帜图案是黄色盾牌上的红色十字架。

“博尔吉亚！”他低声说着拔出剑来，这时有一枚弩箭嵌进了货车的侧面。车夫们早已下车逃跑，就连那两头牛都受了感染，它们正自行拖着车子，缓缓前进。

“拿起缰绳，让车子继续前进！”埃齐奥对莱昂纳多吼道，“他们追的是我，不是你。无论发生什么，继续往前就好！”

莱昂纳多匆忙照做，而埃齐奥转身迎向了那些骑手。他这把剑是马里奥给他的，手感均匀，他的坐骑也比敌人的那些更轻巧、更灵活。但他们全都穿着精良的盔甲，令他的腕刃全无用武之地。埃齐奥用双脚踢了踢马腹，催促它迎向敌人。埃齐奥在马鞍上伏低身子，径直撞进敌方的队伍，前冲之力使得两匹马儿猛地人立而起。接下来剑斗开始了。他戴在左臂上的护腕挡开了许多攻击，让他有机会借着一名敌人错愕的机会狠狠地予以还击。

没过多久，他就将四名敌人打落马下，剩下两人掉转马头，飞快地向来时的路跑去。然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能允许任何人去回报罗德里戈。他策马追去，先是砍倒了其中一人，随后是另一人，接着让马儿停下脚步。

他迅速搜寻了一番，但他们没有带着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接着他把那两具尸体拖到路边，搬来石头盖住。他重新跨上马背，迅速返回，中途再次停下，把其余的尸体搬离路面，用他能找到的石块和木柴草草掩埋了他们。他们的马儿早就逃得不见踪影，他对此无能为力。

埃齐奥又一次挫败了罗德里戈的复仇计划，但他知道那位红衣主教在确认他死前都不会放弃。他踢了踢马腹，开始追赶莱昂纳多。追上牛车以后，他们徒劳地喊着那些车夫的名字，寻找着他们。

“我为这辆货车和这两头牛预付了他们一大笔钱，”莱昂纳多抱怨道，“我想这笔钱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把牛和车在威尼斯卖掉吧。”

“他们那儿不是都用贡多拉的吗？”

“大陆那边有很多农场。”

莱昂纳多看着他。“上帝啊，埃齐奥，我真喜欢你这种实际的人！”

他们继续着这场漫长的乡间旅行，经过了古镇弗利——如今的它已经是一座小型城邦了——随后来到了拉文纳和几英里前方的港口。他们在那里乘上了一艘沿着海岸线从安科纳驶向威尼斯的单甲板大帆船，等埃齐奥确信船上没有危险人物以后，他才放松了些许。不过他也明白，即使是在这样相对较小的船上，要趁着夜色割开某个人的喉咙，并将尸体投入深蓝色的海水，也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于是每当船只入港的时候，他就会警惕地留意上船的人。

几天后，这条船抵达了威尼斯，而且途中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到达了目的地以后，埃齐奥遭遇了另一次挫折，而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上了岸，等待当地的渡船将他们送往城中。渡船准时到来，水手们帮助莱昂纳多将货车推上了船，重量压得船身明显向下一沉。渡船的船长告诉莱昂纳多，达·佩萨罗伯爵的仆人正等在码头那边，准备把他送去他的新住所，然后他笑着鞠了一躬，拉着他上了船。“阁下，您肯定带着通行证件吧？”

“当然。”莱昂纳多说着，递给那人一张纸。

“那您呢，先生？”船长礼貌地转向埃齐奥，询问道。

埃齐奥吃了一惊。他是个不速之客，并不了解当地的法规。“可——我没有通行证件。”他说。

“没关系的，”莱昂纳多插嘴道，“他是跟我一起的。我可以为他做担保，而且我相信伯爵大人……”

那船长抬起了一只手。“很抱歉，阁下。城市议会的规定非常明确。任何没有通行证件的人都不能进入威尼斯城。”

莱昂纳多正想抗议，可埃齐奥阻止了他。“别担心，莱昂纳多。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也很想帮您，先生，”船长说，“但我必须遵守规定。”他又抬高嗓门，对周围的行人宣布说：“请注意！请注意！渡船将在十点的钟声响起时出发！”埃齐奥知道，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他的注意力被一对穿着极其奢华的男女吸引了过去：他们先前和他坐的是同一条船，住的是船上最好的船舱，而且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眼下他们正站在一座停泊着几艘私人贡多拉的码头旁边，显然正在进行激烈的争吵。

“亲爱的，请……”那男人开口道。他看起来性格软弱，比他那位眼神锐利的红发女伴年长起码二十岁。

“吉罗拉莫——你就是个蠢货！只有上帝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也只有他知道我受了多少罪！你成天挑三拣四，像圈养小鸡那样把我圈养在那个可怕的乡下镇子上，现在——现在！你就连一条能带我们去威尼斯的贡多拉都找不到！我当时还想，既然你叔叔是教皇，你也总该有点影响力吧！可看看你——你就跟鼻涕虫一样软弱无能！”

“卡特琳娜……

“别叫我‘卡特琳娜’，你这癞蛤蟆！赶紧找人来搬行李，看在上帝的份上，想办法把我送到威尼斯去。我需要洗澡，还有酒！”

吉罗拉莫生气了。“我真想把你丢在这儿，自己到波代诺内去。”

“我们本来就该走陆路的。”

“走陆路太危险了。”

“没错！对你这样没有脊梁骨的家伙太危险了！”

埃齐奥看到吉罗拉莫突然闷声不响。然后他狡猾地说：“不如你先上那条贡多拉去……”他指了指，“我这就去找几个船夫来。”

“哈！你终于说点人话了！”她气冲冲地说着，让他扶着自己上了船。但刚等她在船上坐稳，吉罗拉莫飞快地解开缆绳，用力一推船首，让贡多拉飘向潟湖中央。

“一路顺风！”他恶毒地大喊道。

“你这混蛋！”她吼了回去。接着，她像是察觉了自己的窘境，开始大喊：“救命！救命！”但吉罗拉莫已经朝围着行李堆乱转的那些仆人走了过去，开始发号施令。他带着仆人和行李来到码头的另一边，开始为自己安排渡船。

这时候，埃齐奥看着不幸的卡特琳娜，有些想笑，当然也有些为她担心。她的双眼看向了他。

“嘿，你！别光是站在那儿了！我需要帮助！”

埃齐奥解下佩剑，脱下靴子和外衣，跳进了湖里。

回到码头，卡特琳娜笑着向湿淋淋的埃齐奥伸出手来。“我的英雄。”她说。

“举手之劳而已。”

“我也许会溺水的！那头猪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她感激地看着埃齐奥，“可你！我的天哪，你肯定很强壮。我真不敢相信你能一边拖着贡多拉的缆绳一边游回去。”

“就像羽毛那么轻巧。”埃齐奥说。

“你真会奉承人！”

“我是说，这些小艇的平衡性良好……”

卡特琳娜皱起眉头。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女士。”埃齐奥笨拙地接上了后半句。

“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她说着，眼中流转着的却不是这句话的字面含义，“你叫什么名字？”

“奥迪托雷家的埃齐奥。”

“我是卡特琳娜，”她顿了顿，“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威尼斯，可我没有通行证件，所以渡船……”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的话，“所以那个芝麻小官不让你上船，是吗？”

“对。”

“我们走着瞧吧！”她没等埃齐奥穿上鞋子和外衣，就转身走远了。等他跟上去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渡船边，正在狠狠地数落那位船长。他只能听到那位船长毕恭毕敬地嘟囔着：“好的，女士；当然，女士；您说了算，女士。”

“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就让人砍了你的脑袋示众！他就在这儿！自己去把他的马匹和行李弄上船！快去！别怠慢了他！如果你办不到，就别怪我发火了！”船长匆忙走开了。卡特琳娜转身看着埃齐奥。“看到没？问题解决了！”

“感谢您，女士。”

“善有善报，”她看着他，“希望我们能有再见的一天。”她伸出手。“我的家乡在弗利。有空去那儿转转吧。我很愿意做你的东道主。”她让他吻了手，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您不是也要去威尼斯吗？”

她又看了看他，再看看那条渡船。“坐这条破船？别说笑了！”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她丈夫那边走去，后者刚刚把他们的最后一件行李放到船上。

船长匆忙上前牵过埃齐奥的马。“请上船吧，先生。向您致以由衷的歉意，先生。如果我早知道……”

“等我们抵达目的地以后，我需要把马匹存进马厩。”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

等渡船离开岸边，开始跨越浅灰色的潟湖水面时，目睹了这段插曲的莱昂纳多做了个鬼脸，说道：“你知道她是谁吧？”

“我倒是不介意让她成为我的新欢。”埃齐奥笑着说。

“那就小心点儿！那是卡特琳娜·斯福尔扎，米兰公爵之女。她的丈夫是弗利公爵，也是教皇的侄子。”

“他叫什么？”

“吉罗拉莫·利拉奥。”

埃齐奥沉默不语。那个姓氏很耳熟。然后他说：“噢，他可真是娶了个火药桶。”

“我说过了，”莱昂纳多答道，“你要小心点儿。”

第十二章

1481年的威尼斯总督是乔凡尼·莫塞尼戈，在他稳健的治理方针下，那座城市总体来说相当宜人。他们和土耳其人和平相处，城市日渐繁荣，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的贸易路线都得到了保障，银行开出的利息众所周知地高，但投资的行情仍然看好，储户也相当满意。那里的教会也很富有，艺术家们也拥有精神和物质双方面的支持。这座城市因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掠夺君士坦丁堡而起家，当时的丹多罗总督借由十字军的力量征服了拜占庭帝国，更不知羞耻地展示他们夺来的战利品：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沿着圣马可大教堂正墙上方一字排开的那四尊青铜骏马雕像。

在那个初夏的早晨，初次造访威尼斯的莱昂纳多和埃齐奥并不清楚这座城市卑劣而又奸诈的过去。他们看到的只有华丽的总督府那粉红色的大理石与砖石，向前方和左方延伸的宽阔广场，高得惊人的砖砌钟楼，以及身材苗条，穿着深色衣物的威尼斯人：他们仿佛阴影般穿梭于陆地上，又或是在那散发着臭气、纷繁如迷宫的运河上驾船往来，他们乘坐的有优雅的贡多拉，也有丑陋的驳船，而驳船上装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从水果到砖块，不一而足。

达·佩萨罗伯爵的仆人们接管了莱昂纳多的行李，又在他的暗示下接过了埃齐奥的马匹，更答应为这位来自佛罗伦萨的银行家之子安排合适的住处。然后仆人们各自散去，只留下一个脸色蜡黄、身材肥胖、有一双水泡眼的年轻男人，他的衬衣被汗水浸湿，笑容连糖蜜都会自愧不如。

“阁下，”他假笑着走上前来，“请允许我做自我介绍。我是尼罗，专门为伯爵大人接待来客。我的职责是带两位短暂地游览一下我们引以为豪的城市，随后伯爵大人会……”说到这里，尼罗的目光紧张地在莱昂纳多和埃齐奥之间移动，试图确认谁才是接受委任的那位艺术家，最后他选择了看起来不那么像行动派的莱昂纳多。“……接待您，莱昂纳多先生，并和您在晚餐前喝上一杯，位置就选在仆役大厅。”他鞠了一躬，又补充道：“我们的贡多拉正等着您……”

在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埃齐奥和莱昂纳多在半强迫下开始欣赏威尼斯的美景。他们坐在一条由船首和船尾的船夫娴熟地驾驶着的贡多拉上，以最佳的角度游览这座城市。但这份乐趣却被尼罗的滔滔不绝给破坏了。尽管埃齐奥对这里独特而美丽的建筑很感兴趣，但先前救助卡特琳娜女士的行为让他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他本想趁着尼罗沉闷的独白小睡一会儿，突然又惊醒过来。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埃齐奥听到，从运河的河堤那边，距离德·费拉拉侯爵宫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叫喊声。两个手持武器的卫兵正在骚扰一名商贩。

“先生，你应该留在家里才对。”卫兵之一说。

“我已经付过租金了。我有权在这儿贩卖商品。”

“抱歉，先生，但这违反了艾米利欧大人的新规定。恐怕您违规的情况相当严重。”

“我要向十人议会上诉！”

“你可没这个时间了，先生。”另一个卫兵说着，一脚踢翻了货摊的雨蓬。那人卖的是皮革制品，而那些卫兵把最好的那些塞进口袋，其余的则丢进运河里。

“下次可别再说这种荒谬的话了，先生。”说完，两个卫兵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埃齐奥问尼罗。

“没什么，阁下。只是本地的一点小问题而已。请您当作没看见吧。现在我们即将经过著名的里亚尔托木桥的下方，它是大运河上仅有的一座桥梁，以……”

埃齐奥并不介意这个可怜虫继续口若悬河，不过他看到的景象令他不安，而且他也听到了“艾米利欧”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基督教徒里相当常见，但却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艾米利欧·巴巴伊格。

没过多久，莱昂纳多坚持要船停下来，好让他去那个贩卖儿童玩具的市场上看一看。他径直朝吸引了他的那个货摊走去。“看啊，埃齐奥！”他喊道。

“你找到了什么？”

“那是个人体模型。是手工制造的小型模型，我们画画时用它来当模特。我想买上一两个。能不能麻烦你——我好像把钱包和行李一起送到新的工作室去了。”

可就在埃齐奥伸手去拿钱包的时候，一群年轻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其中一个还试图割下他腰带上的钱包。

“嘿！”埃齐奥喊道，“混蛋！停下！”说完，他便追了上去。他认准的那个人短暂地回了次头，拨开面前的一缕赤褐色的发丝。那是张女人的脸！她随即和同伴一起钻进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观光，只是莱昂纳多抱着两只人体模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埃齐奥满心的不耐烦，想要摆脱作为向导的那个小丑，甚至也包括莱昂纳多。他需要时间去独处，去思考。

“现在我们的前方是著名的塞塔宫，”尼罗还在讲个没完，“那是艾米利欧，巴巴伊格大人的住所。巴巴伊格大人目前以致力于对城里的商贩进行统一管理而闻名。这是一项值得赞赏的工作，只可惜面临着城里那些下层民众的阻力……”

运河边耸立着一座高墙环绕的可怕建筑，前方是石板铺成的空地，那里的码头边停泊着三条贡多拉。就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埃齐奥注意到他先前看到的那个商贩想要进入那栋屋子。门口的两名卫兵拦住了他，埃齐奥注意到，他们肩膀上的纹章是黄底上的红色V型图案，其下方是一匹黑马，黑马的头顶是海豚、星辰和榴弹。肯定是巴巴伊格家族的人！

“我的货摊被人毁掉，我的货物也完蛋了。我要求补偿！”那商贩用愤怒的口气说。

“抱歉，先生，我们要关门了。”卫兵之一用长戟捅了捅那个可怜人。

“这事没完。我要向议会控告你们！”

“想去就去吧！”另一个较为年长的卫兵厉声道。但这时候，有个官员带着另外三人出现了。

“你在寻衅滋事，是不是？”那官员说。

“不，我……”

“逮捕他！”那官员吼道。

“你在做什么？”商贩惊恐地说。埃齐奥愤怒却又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幕，但他在脑海中记下了那个地方。卫兵们将商贩拖向了那栋建筑物，那里有一扇包铁的小门随之开启，等他进去以后又迅速关上。

“你选的这地方也许是最美的，但肯定算不上最好的。”埃齐奥对莱昂纳多说。

“我开始希望自己选的是米兰了。”莱昂纳多回答，“但工作就是工作。”

第十三章

在告别了莱昂纳多，又在自己的住处安顿下来以后，他没有浪费时间，径直去了塞塔宫，虽然在这座充斥着复杂的街巷、曲折的河道、低矮的拱廊、窄小的广场和死胡同的城市里，这并不是件轻松的事。不过所有人都知道那座宫殿，本地人也很乐意在他迷路时为他指引方向——虽然他们都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自愿到那样的地方去。有一两个人提议说，最简单的方法是坐贡多拉去，但埃齐奥希望能熟悉这座城市，到达目的地时也不想引人注目。

下午的时候，他来到了塞塔宫前，尽管那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要塞或是监狱，因为中央的建筑群耸立在带有城垛的高墙之内。城墙两侧的其他房屋由两条小巷分隔开来，但其后部似乎有一座高墙围绕的大花园，而前方面朝着运河的，正是埃齐奥先前看到的那片开阔区域。但就在那儿，巴巴伊格家的卫兵和一群服色杂乱的年轻人似乎正在激烈地冲突，那些年轻人似乎在嘲笑他们，随后又轻巧地避开他们挥来的长戟和长矛，朝那些恼火的卫兵投掷砖块、石子、臭鸡蛋和烂水果。不过他们恐怕只是在吸引那些卫兵的注意力而已，因为埃齐奥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到有个身影正在攀爬塞塔宫的围墙。埃齐奥非常吃惊——宫殿的外墙十分陡峭，就连他在攀爬之前也会有些犹豫。但那个人轻松地爬上了城垛，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随后令人震惊地一跃而起，落在其中一座瞭望塔的塔顶。埃齐奥看得出，那人打算从那里再次起跳，落在宫殿顶上，再从那儿想办法进入内部。埃齐奥在心里记下了这条路线，以备不时之需。但瞭望塔上的卫兵听到了那人落下的动静，向宫内的卫兵同伴发出了警告。一名弓手出现在宫殿屋檐下的窗户里，射出了箭。那身影优雅地一跃，箭矢偏离了目标，在瓦片上弹开，但他的第二箭正中目标，于是伴随着微弱的叫喊声，那身影捂着受伤的大腿，步履蹒跚起来。

那弓手再次射出箭来，但没能命中，因为那身影已经原路返回，从瞭望塔顶跳到城垛上——几名卫兵已经追赶过来——随后再翻过墙头，半是滑落、半是坠落地回到地上。

在宫殿前方的空地上，巴巴伊格家族的卫兵将袭击者逼退到了小巷里，开始追赶他们。趁此机会，埃齐奥跟上了那个正一瘸一拐地逃向相反方向的身影。

等他追上以后，惊讶地发现那人个头小巧，像是个男孩，但体格健美。他刚想要提议帮忙，那人就转过身来，而他认出了那张脸：是先前在市场想要偷他钱包的那个女孩。

他发现自己既惊讶又困惑，而且莫名其妙地有些沮丧。

“快扶着我。”那女孩急切地说。

“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应该记得你吗？”

“你今天还在市场想要偷我的钱包。”

“很抱歉，不过没时间轻松地叙旧了。如果我们不快点逃走，就都死定了。”

仿佛要印证她的说法一样，一支箭呼啸着从他们中间飞过。埃齐奥连忙架起她的胳膊，搂住她的腰，就像从前扶着洛伦佐那样扶着她。“要去哪儿？”

“运河。”

“当然，”他讽刺地说，“反正威尼斯的运河就那么一条，对吧？”

“对于外乡人来说，你还真是够自大的。这边走——我来指路——不过要快！看——他们已经追过来了。”的确，有一小队卫兵正沿着卵石路面朝他们走来。

她一只手捂着受伤的大腿，身体因痛楚而绷紧，一面指引埃齐奥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最后埃齐奥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在他们身后，那些追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他们是从大陆那边雇来的打手，”女孩用极其轻蔑的口气说，“面对我们这些本地人根本没机会。他们太容易迷路了。来吧！”

他们来到了慈悲运河的码头边。一条平凡无奇的小船停泊在那里，小船上坐着两个人。看到埃齐奥和那女孩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立刻开始解开系船索，而另一个人则扶着他们上了船。

“他是谁？”扶他们上船的那人问女孩。

“不清楚，不过他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地点，而且他显然不是艾米利欧的朋友。”

她这时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她的大腿中箭了。”埃齐奥说。

“我现在没法把它取出来，”那人看着嵌在她腿上的箭，“我手边没有香膏，也没有绷带。我们得快点把她带出去，趁着艾米利欧的那些走狗还没找到我们，”他看了看埃齐奥，“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名叫埃齐奥·奥迪托雷。来自佛罗伦萨。”

“唔。我叫乌戈。她是罗莎，划桨的那家伙是帕加尼诺。我们不喜欢外乡人。”

“你是做什么的？”埃齐奥没理会他的最后一句评论。

“我擅长解放他人的财产。”乌戈说。

“也就是窃贼。”帕加尼诺大笑着解释道。

“什么事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一点诗意都没了。”乌戈悲伤地说。接着他突然警觉起来：“当心！”他大叫的时候，两支箭接连从上方射来，刺进了船壳。他们抬起头，看到两个巴巴伊格家的弓手正站在附近的屋顶上，将箭搭在长弓上。乌戈在小船里匆忙地摸索了一番，拿起一把粗糙短小的弩，他飞快地装上弩箭，瞄准射击，与此同时，埃齐奥飞快地朝另一名弓手先后掷出两把飞刀。两个弓手尖叫着掉进了下方的运河。

“那杂种的爪牙真是无处不在。”乌戈平静地对帕加尼诺说。

他们都二十来岁，个子矮小，肩膀宽阔，外貌凶狠。他们娴熟地操纵着小船，显然就像熟悉自己的手背那样熟悉复杂的运河网络，因为埃齐奥不止一次觉得他们来到了水路意义上的“死胡同”，却发现其尽头并非砖墙，而是一道低矮的拱门，只要他们全都俯下身，小船就能勉强通过。

“你们为什么要攻击塞塔宫？”埃齐奥问。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乌戈反问道。

“艾米利欧·巴巴伊格不是我的朋友。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你从哪儿看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乌戈反驳道。

“好啦，乌戈，”罗莎说，“别忘记他刚才做过什么。而且你忽略了一个事实：是他救了我的命。我是我们之中最擅长攀爬的人。没有了我，我们根本没法进到那条毒蛇的巢穴里。”她转头看着埃齐奥。“艾米利欧想要垄断这座城市的贸易。他有权有势，还有几个议员听他使唤。现在只要有哪个商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希望保持独立，艾米利欧就会直接让他闭嘴。”

“可你们不是商人——你们是窃贼。”

“我们是职业窃贼，”她纠正道，“独立业务，独立店铺，独立雇员——这些比垄断企业好下手得多。而且他们有保险，保险公司会在收取巨额保险费以后进行赔付。这样一来就皆大欢喜了。艾米利欧会让威尼斯变成我们这种人的沙漠。”

“更别提那个混蛋想要接管的不只是本地的贸易，还有这座城市本身，”乌戈插嘴道，“不过安东尼奥会解释的。”

“安东尼奥？他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佛罗伦萨先生’。”

最后他们来到另一座码头边，系好缆绳，飞快地上了岸，因为罗莎的伤口需要尽快清洗和处理，否则她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帕加尼诺留在小船上，而乌戈和埃齐奥半是拖拽、半是搀扶着因为失血过多而几乎昏迷的罗莎。他们穿过又一条深红色砖石和木头砌成的曲折小巷，来到一座小广场上，广场的中央有一口井和一棵树，周围的房屋脏兮兮的，墙上的灰泥早已剥落。

他们走向其中一栋屋子那脏兮兮的深红色房门，乌戈以颇为复杂的方式在门上轻叩了几下。窥视孔打开又合上，而那扇门迅速开启，又迅速在他们身后合拢。埃齐奥注意到，尽管其他东西都缺乏保养，但铰链、门锁和插销都没忘记上油，而且看不到丝毫锈迹。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破旧的庭院里，周围是灰色条纹的高墙，墙上开着几扇窗。两条木头楼梯通向两边，与围绕着二楼和三楼的木制走廊相连，而走廊两边有不少房门。

一群人聚拢过来，埃齐奥认出其中几个先前在塞塔宫外参与了那场混战。乌戈已经开始发号施令了。“安东尼奥在哪儿？去把他找来！——再给罗莎腾出点地方，再拿条毛毯，找些香膏、热水、刀子和绷带……”

有个人跑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另外两个人铺开一块勉强算是干净的垫子，轻手轻脚地把罗莎放在上面。第三个人拿着个医药箱回来了。罗莎恢复了意识，看到埃齐奥，于是朝他伸出手去。他握住她的手，跪在她身边。

“我们在哪儿？”

“我想这儿应该是你的同伴们的总部。不管怎么说，你都安全了。”

她捏了捏他的手。“很抱歉，那时候我想偷你的钱包。”

“别提这个了。”

“谢谢你救我一命。”

埃齐奥露出焦虑的神情。她脸色惨白。如果他们真的想救她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

“别担心，安东尼奥知道该怎么做。”乌戈说着，站起身来。

有个三十八九，穿着讲究的男人匆忙走下楼梯，他的左耳垂上戴着一只硕大的金耳环，头上围着头巾。他径直朝罗莎走去，跪在她身边，又打了个响指要人递过他的医药箱。

“安东尼奥！”她说。

“你这是怎么了，我的小宝贝儿？”他用本地威尼斯人的沙哑口音说。

“快帮我把这东西弄下来！”罗莎咆哮道。

“让我先看看情况。”安东尼奥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他仔细检查了一番伤口。“干净利落地穿透了大腿，完全没碰到骨头。幸好这根不是弩箭。”

罗莎咬紧牙关。“赶紧弄下来！”

“给她些能咬的东西。”安东尼奥说。他折下箭羽，用布包住箭头，将大腿两侧的伤口涂上香膏，然后用力一拉。

罗莎吐出他们放进她嘴里的塞口物，尖叫起来。

“很抱歉，小家伙。”安东尼奥说着，用双手捂住那两处伤口。

“让你和你的道歉见鬼去吧，安东尼奥！”罗莎大叫道，那些女人连忙按住了她。

安东尼奥抬头看向他的随从之一。“米希尔！去找碧安卡来！”他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埃齐奥，“还有你！帮我拿着这些敷布！等我移开双手，你就马上把敷布按到伤口上去。这样我们才能给她好好包扎。”

埃齐奥连忙照做了。他的双手感受着罗莎大腿的温度，也察觉到她身体的反应，只能努力不去迎上她的目光。与此同时，安东尼奥忙碌起来，甚至用手肘挤开了埃齐奥，最后满意地看着罗莎的腿上整整齐齐的绷带。“很好，”他说，“你可得等上一阵子才能再爬墙了，不过我想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耐心点就好。我了解你！”

“你就非得让我这么痛吗，你这笨手笨脚的蠢货？”她恶狠狠地瞪着他，“真希望你染上瘟疫，你这混蛋！你和你的婊子妈妈！”

“把她带进去，”安东尼奥笑着说，“乌戈，跟她一起去。确保她好好休息。”

四个女人各自拎起垫子的一角，带着不断抗议的罗莎走进底楼的一扇门。安东尼奥目送她们离去，然后转身看向埃齐奥。“谢谢你，”他说，“那个小泼妇是我最亲的人。如果我失去了她……”

埃齐奥耸耸肩。“我的弱点就是会忍不住救助危难中的少女。”

“幸好罗莎没听到你这么说，埃齐奥·奥迪托雷。不过你的名声早就传到这里了。”

“我可没听到乌戈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埃齐奥警惕起来。

“他的确没有。不过我们都清楚你在佛罗伦萨和圣吉米亚诺做了些什么。干得不错，只是略显粗糙。”

“你们是什么人？”

安东尼奥摊开双手。“欢迎来到威尼斯职业盗贼与皮条客的总部，”他说，“我是安东尼奥·德·麦坚尼斯——这里的首领。”他讽刺地鞠了一躬，又说：“不过当然了，我们只会劫富济贫，我们这里的妓女也喜欢自称为交际花。”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安东尼奥笑了。“我的确有个想法——但我不打算和我的这些……雇员们分享。来吧！我们去我的办公室谈。”

那间办公室和马里奥的书房非常相似，让埃齐奥起初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那个房间会摆满了书架，架子上放着装订良好的昂贵书籍，上好的土耳其地毯，胡桃木和黄杨木的家具，以及镀银的壁式烛台和枝状大烛台。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桌子，桌子是塞塔宫及其周边地貌的大比例模型。无数木制的模型小人散布其间。安东尼奥挥挥手，示意埃齐奥坐在椅子上，又匆忙来到角落里那只看起来相当温暖的火炉边，一股陌生却格外诱人的香味飘了过来。

“想吃些什么吗？”安东尼奥说。他那种神秘的气质让埃齐奥想起了他的马里奥叔叔。“几块饼干？或许再喝点儿咖啡？[1]”

“抱歉——你说什么？”

“咖啡，”安东尼奥站直身子，“那是种有趣的调制品，是一位土耳其商人带给我的。来吧，尝尝看。”说完，他递给埃齐奥一只小巧的白色瓷杯，杯子里是种滚烫的黑色液体——它就是先前那种香气的源头。

埃齐奥尝了一口。他的嘴唇有点烫着了，不过味道并不坏。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只是又唐突地补充了一句：“或许加些奶油和糖会更好。”

“那样的话味道就全毁了。”安东尼奥生气地说。他们喝完了咖啡，而埃齐奥突然感到全身涌起一股全新的精力。等他再见到莱昂纳多的时候，肯定会把这种饮料的事讲给他听。不过眼下，安东尼奥指了指塞塔宫的模型。

“我们本打算等罗莎进入宫殿，打开其中一扇侧门以后，就拿下那几个位置。不过你也明白，她被人发现，然后又中了箭，我们只好撤退。现在我们需要重整兵力，而艾米利欧也会有时间加固防守。更糟的是，这场行动耗资不菲。我几乎连一个铜子儿都没剩下。”

“艾米利欧肯定很有钱，”埃齐奥说，“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帮他减轻金钱的负担呢？”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们的收入吃紧，而他又起了戒心。没有出其不意的优势，我们根本不可能打败他。除此以外，他还有两个有权的亲戚支持他，他们是马可和阿戈斯蒂诺兄弟——虽然我相信阿戈斯蒂诺至少心地不坏。至于莫塞尼戈，好吧，总督大人是个好人，但他太天真，总把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办——而那些‘其他人’早就对艾米利欧唯命是从了。”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埃齐奥，说道：“我们需要有人帮忙塞满我们的钱柜。我想你也许能提供这样的帮助。如果你能做到，我想这代表你是个值得帮助的盟友。你愿意接受这样的任务吗，奶油和糖先生？”

埃齐奥笑了。“我会试试看。”他说。

[1]此两处原文为意大利语。

第十四章

尽管花去了不少时间，和盗贼公会财务负责人的那场谈话也算不上愉快，不过埃齐奥还是运用他从葆拉那里学来的技巧，与最优秀的那些成员尽可能地偷走了那些与艾米利欧结盟的威尼斯市民的钱财。几个月以后，他在其他盗贼的帮助下——这时的他已经成为了公会的荣誉成员——带回了两千枚杜卡特，让安东尼奥能够重新启动对抗艾米利欧的计划。但他们的成功并非毫无代价。有些公会成员遭到了巴巴伊格家的卫兵们的逮捕。因此，盗贼公会虽然有了必要的资金，人手方面却出现了短缺。

不过艾米利欧·巴巴伊格在自大中犯下了错误。为了杀一儆百，他把被捕的盗贼关进狭窄的铁笼里，又把铁笼挂在他控制的那些地区进行示众。如果他把这些人关进宫殿的地牢里，就连上帝本人也没法把他们救出来，但艾米利欧为了炫耀，不让他们进食喝水，又让他的卫兵一等这些囚犯睡着就用棍子捅醒他们，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们饿死。

“不喝水的话他们连六天也撑不了，更别提还没有食物了。”乌戈对埃齐奥说。

“安东尼奥怎么说？”

“他说营救计划由你来安排。”

他到底要我证明自己多少次？埃齐奥心想。然后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得到了安东尼奥的信任，那位盗贼亲王甚至把最重要的使命交给了他。只是他没多少时间了。

乌戈和他躲在暗处，仔细审视着来来往往的卫兵。看起来有一组卫兵会不停地在几只笼子之间走来走去。虽然每个笼子旁边都围着一群好奇的看客，而其中或许有巴巴伊格的探子，不过埃齐奥和乌戈决定冒这个险。到了晚上，看客们散去了大半，而他们趁着卫兵走向第二只笼子的时候，朝第一只笼子接近。等到卫兵们走到视野之外，他们成功撬开了锁，这份勇气赢得了几个看客的欢呼：他们只是想找些乐子，并不在乎谁占上风。那些看客跟着埃齐奥和乌戈来到了第二个、甚至是第三个笼子前方。他们救出的那些男女总数二十七人，经过了两天半的折磨以后，他们的状况很糟，但至少不是各自戴着镣铐，因此埃齐奥领着他们来到几乎每个广场都有的水井旁边，让他们最重要的需求得到了满足。

完成使命时已是黎明时分，乌戈和他重获自由的同伴都满怀敬意地看着埃齐奥。“解救我的兄弟姐妹可不仅仅是代表仁慈的举动，埃齐奥，”乌戈说，“我的这些……同僚会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扮演重要角色。而且——”他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的公会永远对你感激不尽。”

他们一行人回到了公会总部。安东尼奥拥抱了埃齐奥，但神情却很是严肃。

“罗莎怎样了？”埃齐奥问。

“好多了，不过她的伤比我们想象的要重，而且她太心急了，还没站稳就想跑！”

“听起来真像她。”

“的确，”安东尼奥顿了顿，“她想见你。”

“我受宠若惊。”

“有必要吗？你可是我们的英雄！”

几天之后，在安东尼奥的要求下，埃齐奥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发现安东尼奥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塞塔宫的模型。宫殿的周围又放上了那些木头小人，旁边的桌上还放着一叠写满算式和笔记的纸。

“噢！埃齐奥！”

“阁下。”

“我刚刚参与了一次对敌人领地的袭击行动。我们成功解放了三条船的军械，这些原定是要送去亲爱的艾米利欧的小宫殿的。所以我想，我们可以组织起一小支装备精良的部队，打扮成巴巴伊格家的弓箭手的样子。”

“棒极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他的要塞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安东尼奥抬起一只手。“别着急，我亲爱的。还有个问题，我希望能向你寻求建议。”

“您太高看我了。”

“不，我只是相信你的判断力。事实上，我通过可靠的来源得知，我手下的一些人已经受到了艾米利欧的收买，现在成了他的探子。”他顿了顿，又说，“在解决掉那些叛徒之前，我们不能进攻。你瞧，我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人，而你在公会里又算不上熟面孔。如果我告诉你叛徒所在位置的线索，你觉得你能对付他们吗？你可以带上乌戈作为后援，外加你需要的任何人手。”

“安东尼奥先生，艾米利欧的垮台对你和我同样重要。让我们携手合作吧。”

安东尼奥笑了。“这正是我想听到的答案！”他示意埃齐奥到窗户附近的地图桌那边去。“这是这座城市的平面图。我可靠的探子们告诉我，我那些变节的手下会在这儿的一家小酒馆碰头。那家酒馆的名字叫‘老镜子’。他们会在那儿和艾米利欧的探子联络，交换信息，接受命令。”

“他们有多少人？”

“五个。”

“你打算让我如何处置他们？”

安东尼奥看了看他。“当然是杀掉他们了，我的朋友。”

次日的日落时分，埃齐奥召集了他为这次任务亲手挑选的公会成员。他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他让他们全部穿上了安东尼奥扣押的巴巴伊格家的制服。埃齐奥从安东尼奥那里得知，艾米利欧以为这些失窃的装备全部在海上丢失了，因此不会对他们起任何疑心。他带着乌戈和另外四个人，在天黑后不久进入了老镜子酒馆。那儿是巴巴伊格家的人常去的地方，但那里晚上的顾客很少，只有那些叛徒和他们在巴巴伊格家的联络人。一群巴巴伊格卫兵走进酒馆时，他们几乎连头都没抬，直到那群卫兵将他们包围起来，他们才将目光转了过去。乌戈掀起兜帽，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中露出了真容。那些叛徒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吃惊和恐惧。埃齐奥将一只有力的手按在最近处那名叛徒的肩膀上，随后冷漠而轻巧地将弹出的腕刃刺进那人的两眼之间。乌戈和其他几人纷纷效仿，处决了他们背信弃义的旧同僚。

在此期间，罗莎继续着她缓慢却焦躁的恢复。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但必须拄着拐杖，她那条伤腿也仍然包着绷带。埃齐奥几乎用了所有的空余时间去陪伴她，同时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向克里斯蒂娜·卡尔弗齐道歉。

“日安，罗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他说，“情况如何？我看你的腿已经快好了。”

罗莎耸耸肩。“虽然花了很久，不过我确实快好了。你呢？你在我们的小镇子上有何发现？”

“这座城市很大。可你们是怎么忍受运河的臭味的？”

“我们习惯了。我们也不喜欢佛罗伦萨的尘埃和烂泥，”她顿了顿，“好了，这次你找我有什么事？”

埃齐奥笑了。“你应该知道原因。”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道，“我希望你能教我攀爬的诀窍。”

她拍拍自己的腿。“现在恐怕不行啦，”她说，“如果你急着想学的话，我朋友弗兰科的攀爬技巧也差不多跟我一样好，”她抬高了嗓门，“弗兰科！”

有个身手灵活的黑发年轻人几乎立刻出现在门口，埃齐奥羞愧地发现，自己的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强烈的妒意，甚至连罗莎也察觉到了。她笑了。“别担心，甜心，他和圣塞巴斯蒂安一样是个同性恋。但他也像旧靴子一样结实。弗兰科！我希望你教埃齐奥一些技巧。”她看向窗外。对面有一栋无人的建筑物，周围是用皮绳扎起的竹制脚手架。她指了指。“就先从带他爬那个开始吧。”

埃齐奥用早晨剩下的时间——整整三个小时——去追赶弗兰科，而罗莎则在窗边向他大声地做出指示。到了最后，他已经能用和弗兰科几乎相同的速度和灵巧爬上令人头晕的高度，又学会了从一处支撑点跳向下一处，只不过他怀疑自己永远达不到罗莎的标准。

“少吃点午餐，”罗莎半句夸奖也没给他，“今天还有得要练呢。”

到了午休时间，她领着他来到了红色砖石砌成的弗拉里教堂前方的广场上。他们一起看着高大的教堂。“去爬那个，”罗莎说，“一直爬到最顶上。我希望你在我数到三百之前回到这儿。”

埃齐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疲劳让他头晕脑涨。

“四百三十九，”罗莎宣布说，“再来一次！”

到了第五次尝试结束的时候，埃齐奥已经筋疲力尽，只想朝罗莎的脸上打上一拳，但那想法随着她的笑容和随后的那句话而消失无踪。她说：“两百九十三。你勉强办到了。”

聚集在周围的那一小群人鼓起掌来。

第十五章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盗贼公会继续着整顿与改良的工作。终于在某天早上，乌戈来到埃齐奥的住处，邀请他参与会议。埃齐奥把他的古籍武器装进一只小背包里，跟着乌戈来到了盗贼公会的总部，他们看到，安东尼奥正热情洋溢地摆弄着他的塞塔宫模型周围的木头小人。埃齐奥不禁觉得他有些痴迷得过了头。罗莎、弗兰科和公会的两三名资深成员也在场。

“噢，埃齐奥！”他笑着说，“多亏了你持续不断的成功，我们终于可以开始反击了。我们的目标是艾米利欧的仓库，那儿离他的宫殿不远。这就是计划。看！”他拍拍那只模型，指了指分布在仓库周边的那一排排蓝色的木头士兵。“这些是艾米利欧的弓手。他们对我们的威胁最大。我希望你和另外几个人借助夜色的掩护，爬到毗邻仓库的那些建筑物的顶上——多亏了罗莎近来的训练，我知道你能胜任这个任务——然后出其不意地解决那些弓手。避免弄出声响。与此同时，我们的人会穿上抢来的巴巴伊格制服，从周围的小巷进入并接替他们的位置。”

埃齐奥指了指仓库内部的那些红色小人。“里面的这些卫兵呢？”

“等你们解决了弓手以后，我们会集结在这儿……”安东尼奥指了指附近的一座广场，埃齐奥认出莱昂纳多的新工作室就在那边——不知道他的工作进展如何，他的脑海里掠过这个想法。“……然后我们再讨论下一步。”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埃齐奥问。

“今晚！”

“好极了！让我挑选几个好手吧。乌戈，弗兰科，你们愿意跟我一起来吗？”两人咧嘴笑着点点头。“我们会按照你的提议解决那些弓手，然后和你们会合。”

“只要用我们的人来代替他们的弓手，他们就不会起疑心了。”

“下一步呢？”

“等我们夺下了仓库，就会开始攻击宫殿！但要记住！千万别弄出动静！不能让他们起疑！”安东尼奥咧嘴一笑，又吐了口唾沫。“祝好运，我的朋友们！”他拍了拍埃齐奥的肩膀。

“愿那头恶狼死去。”埃齐奥说完，也吐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的行动十分顺利。巴巴伊格家的弓手们在毫无知觉中送了命，整个过程几乎悄无声息。因此当他们用安东尼奥的部下替代那些弓手以后，仓库内部的卫兵面对盗贼们的猛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同袍早已倒下。

按照安东尼奥原本的计划，接下来就是进攻宫殿，但埃齐奥坚持要先去那儿察看地形。罗莎的腿已经几近痊愈——这要归功于安东尼奥和碧安卡精湛的医术——现在几乎能和从前一样灵活地攀爬和跑跳。她想要陪他一起去，但令她生气的是，安东尼奥否决了她的提议。埃齐奥的脑海里掠过一个想法：归根结底，安东尼奥还是认为她的生命比他要重要。但他把那个想法赶出脑海，开始为这次侦察任务做准备，他将连着双刃匕首的护腕系在左臂上，右臂则是那把普通的腕刃。他接下来要面对艰难的攀爬过程，而他不希望冒险戴着那把毒刃，毕竟它可是名副其实的致命武器，一不小心就会让他自己送命。

他戴上兜帽，运用罗莎和弗兰克新传授给他的技巧，飞快地爬上宫殿的外墙，安静得就像一道影子，而且尽量避免引起注意。最后他爬上墙头，俯瞰下方的花园。在那里，他看到两个男人正专注地谈着话。他们正朝着宫殿的一扇侧门走去，门外是一条狭小而隐秘的运河，河道绕过了宫殿的后部。埃齐奥在墙头注视着他们的动向，看到一条贡多拉正停泊在那儿的码头边，也看到了两名身穿黑衣的船夫和船上那盏熄灭了的提灯。他像壁虎那样稳稳地爬在墙面上，迅速爬向下方，在树枝的掩蔽下偷听谈话的内容。那两个男人分别是艾米利欧·巴巴伊格，而埃齐奥惊讶地发现，另一个男人正是卡洛·格里马尔迪，莫塞尼戈总督的随从之一。他们身边还有第三个人，那是艾米利欧的书记，一个身穿灰衣，身材细长的男人，那副沉重的眼镜不时从他的鼻梁上滑下。

“……你的空中楼阁已经快要坍塌了，艾米利欧。”格里马尔迪说。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挫败而已。要不了多久，那些违抗我的商人，还有那个混蛋安东尼奥·德·麦坚尼斯就会死去或是入狱，又或者去土耳其人的奴隶船上划桨。”

“我说的是那个刺客。他在这儿，你知道的。所以安东尼奥才这么胆大妄为。你瞧，我们遭到了偷窃和抢掠，我们的卫兵不敌他们的诡计，而我也只能勉强阻止总督插手而已。”

“刺客？他在这儿？”

“艾米利欧，你这蠢货！如果大团长知道你有这么蠢，你就死定了。你很清楚他在佛罗伦萨和圣吉米亚诺对我们的组织造成的破坏。”

艾米利欧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我会像碾碎一只跳蚤那样碾碎他！”他怒吼道。

“噢，如果他是跳蚤，就肯定会吸光你的血。谁知道呢？也许他就在这儿，听着我们的谈话。”

“好了，卡洛——接下来你就该告诉我，你相信鬼魂的存在了。”

格里马尔迪盯着他的双眼。“自大让你变蠢了，艾米利欧。你看不到事情的全貌。你充其量只是这个小地方的大人物而已。”

艾米利欧抓住他的外衣，愤怒地把他拉到面前。“威尼斯会是我的，格里马尔迪！佛罗伦萨那边的军备都是我提供的！那蠢货雅各布不会善用可不是我的错。还有，别在大团长面前说我的坏话。我完全可以告诉他一些关于你的事……”

“别浪费口舌了！我该走了。记住！会议将在十天后召开，地点在圣斯蒂法诺广场。”

“我会记住的，”艾米利欧恼怒地说，“到时候，大团长会听我说……”

“大团长说话的时候，你只要倾听就好，”格里马尔迪反驳道，“再会了！”

在埃齐奥的注视下，格里马尔迪踏上那条黑暗笼罩的贡多拉，小船随即漂向夜色之中。

“见鬼，”等那条贡多拉消失在大运河的方向后，艾米利欧对他的书记说，“如果他没弄错呢？如果那个该死的埃齐奥·奥迪托雷真的在这儿呢？”他思索了片刻，“赶快让船夫准备好。叫醒那些混蛋也没关系。我希望他们现在就把这些板条箱搬上船，并且尽快准备好那条小船，以你的水钟的半个小时为限。如果格里马尔迪说的是真的，我就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躲到会议那天为止。大团长会有办法对付那个刺客的……”

“他跟安东尼奥·德·麦坚尼斯肯定是一伙的。”那书记插了嘴。

“这我知道，你这蠢货！”艾米利欧吼道，“跟我来，帮我把刚才提到的那些文件装好，不然我们亲爱的朋友格里马尔迪会来催促的。”

他们回到了宫殿内部，埃齐奥跟随在后，像鬼魂那样无声无息。他与阴影融合为一，脚步比猫儿更轻。他知道安东尼奥会等到他发出信号才进攻塞塔宫，但首先他需要弄清艾米利欧的打算——他说的那些文件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人们都对真理充耳不闻？”艾米利欧对他的书记说，“所谓的自由机遇只会导致更多的罪行！我们必须确保这座城邦掌控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同时任由银行家和私人金融业者发展壮大。这样一来，社会才会繁荣。如果必须让那些反对者闭嘴，那么这就是进步的代价。刺客组织属于过去的时代。他们不明白重要的是城邦，不是个人。”他摇摇头，又说：“就像乔凡尼·奥迪托雷，而且他自己还是个银行家！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愚蠢。”

听到他父亲的名字，埃齐奥猛地吸了口气，但仍然继续跟着艾米利欧和那名书记去了他们的办公室，看着他们在那里拣选文件并装好，然后回到花园大门边的那个小小的码头前，另一条更大的贡多拉正在那儿等待着它的主人。

艾米利欧从他的书记手里接过那包文件，厉声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回头把过夜的衣物寄给我。你知道地址。”

那书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周围没有其他人了。船头和船尾的船夫做好了划桨的准备。

埃齐奥从高处跳上了那条贡多拉，船身猛烈地摇晃了几下。他的手肘连续挥动了两次，将两个船夫撞下了水，紧接着抓住了艾米利欧的喉咙。

“卫兵！卫兵！”艾米利欧含混不清地说着，伸手去拿腰带上的匕首。就在匕尖刺进埃齐奥的腹部之前，埃齐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着急。”埃齐奥说。

“你！你是那个刺客！”艾米利欧咆哮道。

“没错。”

“我杀了你的敌人！”

“这不代表你就是我的朋友。”

“杀了我也不会解决你的任何问题，埃齐奥。”

“我想这会让威尼斯摆脱一只恼人的……臭虫。”埃齐奥说着，弹出了腕刃，“安息吧。”埃齐奥的利刃几乎毫无阻碍地刺进了艾米利欧的肩胛骨之间——死亡迅速而又安静地到来。埃齐奥的杀戮技艺之娴熟，只有与他的天职相符的冷硬决心可以相提并论。

埃齐奥把艾米利欧的尸体丢进水里，开始翻阅那只背包里的文件。他没时间仔细察看，只能飞快地浏览一遍。他看得出，安东尼奥会对大部分文件很感兴趣，但引起他注意的只有其中一张——那是张卷好并封上火漆的牛皮纸。肯定是另一张古籍书页！

他正要撕开火漆的时候——咻！——一支箭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刺进了他双腿之间的船底木板。埃齐奥立刻警觉地俯下身，朝着那支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在宫殿的城垛上，一大群巴巴伊格弓手正一字排开。

随后其中之一挥了挥手，又以杂技般的身手翻下了高高的墙头。转眼之间，她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抱歉，埃齐奥——这个玩笑太愚蠢了！但我们忍不住。”

“罗莎！”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我的腿已经没问题了！”她用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他，“塞塔宫也已经被我们攻下！我们释放了那些反对艾米利欧的商人，彻底控制了这个地区。好了，来吧！安东尼奥正在准备庆祝，而且艾米利欧的酒窖藏品可是非常有名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威尼斯也似乎归于平静。没有人为艾米利欧的失踪而哀悼：事实上，很多人相信他仍然活着，还有些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只是去了海外旅行，到那不勒斯王国去照看他在那边的生意。安东尼奥把塞塔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由于威尼斯商人们的整体利益并未受到影响，也没有人会真正关心一个商人的命运，无论他过去有多么成功，又多么野心勃勃。

埃齐奥和罗莎越走越近，但他们之间仍然存在强烈的竞争意识。彻底痊愈之后，她很想证明自己，于是在某个早上，她来到他的房间，说道：“听着埃齐奥，我认为你需要调整一下状态。我想知道你是否还跟弗兰科和我当初训练你的时候一样出色。所以——来场比赛如何？”

“比赛？”

“对！”

“在哪儿比？”

“从这儿到海关角。从现在开始！”没等埃齐奥反应过来，她就跳出了窗户。他看着她爬过红色的屋顶，仿佛舞蹈般越过阻隔在房屋间的运河上空。他脱掉外衣，追了上去。

最后他们同时爬上了多尔索杜罗区尽头的那座木制大楼的顶端，俯瞰远处的圣马可运河和潟湖。对岸耸立着圣乔治马焦雷修道院的低矮房屋，还有修道院对面的那座闪烁微光的粉红色石制大楼：那就是总督府。

“看起来我赢了。”埃齐奥说。

她皱起眉头。“胡说八道。而且说出这种话就代表你不是个绅士，更不是威尼斯人。但谁又能指望佛罗伦萨人做得多好呢？”她顿了顿，“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骗子。赢的是我。”

埃齐奥耸耸肩，笑了。“你说了算，我最亲爱的。”

“那么胜利者要拿她的战利品了。”她说着，拉着他低下头，随后热情地吻上了他的双唇。她此时的身体柔软而温暖，而且无比顺从。

第十六章

艾米利欧·巴巴伊格或许没法亲自去圣斯蒂法诺广场赴约，但埃齐奥可不打算错过。1485年的那个明亮的早晨，他来到了那座早已人头攒动的广场。对抗圣殿骑士团的这场战斗将会艰辛而又漫长。埃齐奥渐渐认识到了这一点，因为除了他的父亲和叔叔以外，他自己恐怕也得终生为之奋斗。

他用兜帽盖住脑袋，融入人群之中。但他仍然跟在近处，看着卡洛·格里马尔迪走向另一个男人：那人体格健壮，浓密的赤褐色头发和胡须与他略带青色的苍白皮肤不太相衬，还穿着城邦审判官的红色长袍。埃齐奥知道，那是西尔维奥·巴巴伊格，艾米利欧的堂兄弟，别名是“红衣人”。他的心情看起来算不上太好。

“艾米利欧在哪儿？”他不耐烦地问。

格里马尔迪耸耸肩。“我跟他说过到这儿来的。”

“你是自己告诉他的？亲口说的？”

“对！”格里马尔迪大声答道，“我亲口告诉他的！我觉得你根本不相信我。”

“我也有同感。”西尔维奥嘟哝道。格里马尔迪咬牙切齿，但西尔维奥只是茫然地扫视周围。“好吧，或许他会跟其他人一起来。我们在附近走走吧。”

他们绕着矩形的广场散起步来，经过圣维戴尔教堂和大运河那边的那些宫殿，来到另一边的圣斯蒂法诺教堂，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看看摊主开始摆放在货摊上的商品。埃齐奥尾随在后，但这并不轻松。格里马尔迪心情紧张，时不时怀疑地转身张望。有好几次，埃齐奥只能勉强保持能听到他们谈话的距离。

“既然我们要等人，不如你给我讲讲总督宫那边的最新情况吧。”西尔维奥说。

格里马尔迪摊开双手。“噢，跟你说实话，这可不太容易。莫塞尼戈交际的圈子很小。我本想像你说的那样打好基础，做些有利于我们组织的建议，但还有其他人在和我争夺他的关注，而且他老归老，却狡猾得要命。”

西尔维奥从一处货摊上拿起一只外观复杂的玻璃小雕像，审视了一番，随后放了回去。“那你就必须更加努力才行，格里马尔迪。你必须成为他的心腹。”

“我已经是他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伙伴之一了。我花了好些年才成功办到。多年的耐心计划和等待，还有忍辱负重。”

“是啊是啊，”西尔维奥不耐烦地说，“可你又取得了怎样的进展？”

“这事比我预料的要难。”

“这又是什么？”

格里马尔迪恼火地做了个手势。“我不知道。我为城邦努力工作，尽我所能……可事实是，莫塞尼戈并不喜欢我。”

“我想知道为什么。”西尔维奥冷冷地说。

格里马尔迪沉浸在思绪中，对他冷漠的语气毫无察觉。“这不是我的错！我一直在努力取悦那个杂种！我会找到他最想要的东西，然后呈上给他——撒丁王国最好的果酱，米兰最新的流行品……”

“也许总督只是不喜欢马屁精。”

“你觉得我是马屁精？”

“对。还有出气筒、哈巴狗、舔鞋人——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格里马尔迪看着他。“别侮辱我，审判官。你根本不明白那种感受。你根本不理解那种压力……”

“哦，你觉得我不懂压力？”

“对！你根本一无所知。你的确是城邦官员，但我每天醒着的时候，距离总督永远只有两步之遥。真希望你能跟我易地而处，你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可——”

“你说完了吗？”

“没有！听着。我离那个人很近。我付出了一生才确立这样的地位，而且我要告诉我，我相信自己能说服莫塞尼戈加入我们的组织。”格里马尔迪顿了顿，又说，“我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在我看来，你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西尔维奥停了口，埃齐奥看到他抬起一只手，招呼一个留着白胡子、穿着昂贵服装的老人，那老人身边跟着一名护卫——埃齐奥从没见过那么高大的人。

“早上好，我的堂弟，”那老人向西尔维奥打着招呼，“还有格里马尔迪。”

“你好啊，马克堂兄。”西尔维奥答道。他扫视周围。“艾米利欧在哪儿？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马可·巴巴伊格的神色先是惊讶，然后是严肃。“噢，看来你们还没听说那个消息。”

“什么消息？”

“艾米利欧已经死了！”

“什么？”和以往一样，西尔维奥为堂兄比他的消息更灵通而恼火，“怎么会？”

“我能猜到原因，”格里马尔迪苦涩地说，“那个刺客。”

马可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他。“的确如此。他们昨晚从一条运河里捞出了他的尸体。他已经在河底沉了很久了。他们说尸体肿胀到了原本的两倍大。所以他才会漂到水面上。”

“那个刺客究竟藏在哪儿？”格里马尔迪说，“我必须找到他，在他带来更多的破坏之前杀死他。”

“他可能在任何地方，”马可说，“所以我无论到哪儿都会带上但丁。没有他陪着，我觉得很不安全。”他顿了顿，又说：“噢，谁知道呢，或许他就在这儿。”

“我们必须迅速行动。”西尔维奥说。

“你说得对。”马可答道。

“可是马可，我已经快成功了。我能感觉得到。再给我几天时间吧。”格里马尔迪恳求道。

“不，卡洛，我们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我们已经没有小心行事的闲暇了。如果莫塞尼戈不肯加入我们，我们就必须除掉他，用我们自己的人取而代之，而且必须在本周之内办到！”

那位名叫但丁的高大护卫——自从陪伴马克·巴巴伊格到来后，他的目光就不停地扫视着人群——此时开了口：“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大人们。”

“是啊，”马可赞同道，“大团长应该在等着我们了。来吧！”

埃齐奥悄然前进，仿佛人群和货摊之间的一道阴影，他努力保持在能听清那些人说话的距离，跟着他们穿过广场，走上那条通往圣马可广场的街道。

“大团长会同意我们的新计划吗？”西尔维奥问。

“如果他不同意，那他就是个傻瓜。”

“你说得对，我们别无选择，”西尔维奥赞同地说着，又转头看着格里马尔迪，“这样一来，你就显得多余了。”他不快地补充道。

“这要由大团长来决定，”格里马尔迪反驳道，“就像他会决定谁来接替莫塞尼戈的位置——是你，还是你的堂兄马可。在这件事上，最适合给他建议的人是我！”

“我可不觉得他需要做什么决定，”马可说，“谁更合适再明显不过了。”

“我同意，”西尔维奥语气尖锐地说，“他会选择安排了整场行动的那个人，也是提出用这样的方法拯救这座城市的人！”

马可迅速答道：“我可不会低估战术手段的价值，我的好西尔维奥。不过归根结底，统治城市需要的还是智慧。别无其他。”

“先生们，拜托，”格里马尔迪说，“大团长也许能建议四十一人委员会挑选怎样的新总督，但他没法左右他们的决定。而且就我们所知，大团长也许会想到你们之外的某个人选……”

“你是说你自己？”西尔维奥怀疑地说，而马可干脆轻蔑地大笑起来。

“为什么不能？那些脏活累活可全是我一个人干的！”

“大人们，拜托，请继续走，”但丁插嘴道，“回到室内以后，你们会更安全些。”

“当然。”马可赞同道，随后加快了步子。其他人也照做了。

“他是个好家伙，你的但丁，”西尔维奥说，“你付给他多少酬劳？”

“比他价值的要少，”马可答道，“他忠诚又可靠——已经两次救了我的命。不过他的话真的不多。”

“谁又需要护卫滔滔不绝？”

“我们到了。”格里马尔迪说。他们几个来到了百合圣母教堂附近的一栋屋子前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门。埃齐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以免引起格外警惕的但丁的注意，他绕过广场的转角时，恰好看到他们进门。他扫视周围，确认没人会看见，随后便爬上那栋屋子的侧面，落到房门上方的阳台上。连接阳台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房间里放着一把沉重的橡木椅子，椅子后面是一张满是纸张的长餐桌，那个西班牙人身穿紫色的丝绒长袍，正坐在桌边。埃齐奥融入阴影，等待着，准备聆听他们的谈话。

罗德里戈·博尔吉亚心情欠佳。那个刺客已经数次破坏了他的重要计划，更一次次在他手下死里逃生。现在他来到了威尼斯，并且消灭了他在那儿的主要盟友之一。就好像这些还不够似的，在这次会议的头十五分钟里，罗德里戈还得被迫聆听那些饭桶手下为谁该成为下一任总督而争吵。对于他早已做出选择，并且贿赂了所有四十一人委员会的主要成员的事实，那些蠢货就像不知道一样。而且他选择的是这三人中最年长、最自负也最圆滑的那个。

“闭嘴，你们几个，”他最后忍不住责骂道，“我要的是你们服从组织，并毫不动摇地为之效命，不是这种为自身利益的愚蠢争执。我已经做了决定，而且会这么执行。马可·巴巴伊格会在乔凡尼·莫塞尼戈死去的一周后，被选为下一任的总督。考虑到那家伙已经有七十六岁高龄，只要他看起来是自然死亡的，没有人会觉得意外。格里马尔迪，你觉得你有能力做好相应的安排吗？”

格里马尔迪看向那两个巴巴伊格。马可洋洋得意，而西尔维奥尽管满心失望，却努力维持着尊严。真是一群蠢货，他心想。无论是不是总督，他们都只是大团长的傀儡，而大团长此时正将真正的职责交给他。格里马尔迪想象着自己的光明未来，同时答道：“当然，大团长。”

“你什么时候离他最近？”

格里马尔迪思索起来。“我负责管理总督府。莫塞尼戈也许不怎么喜欢我，但他非常信任我，时不时就会传唤我去见他。”

“很好。一有机会就给他下毒。”

“他有专人试毒。”

“老天爷啊，伙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谁都知道你们威尼斯人善于下毒。等他们试完毒以后，再往肉里加点儿东西。或者往他传闻中非常喜爱的撒丁果酱里放点什么。好好想想吧，不然你的下场恐怕会很惨！”

“交给我吧，阁下。”

罗德里戈恼火地看向马可。“我想你应该能找来合适的毒药吧？”

马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种事我的堂弟比较擅长。”

“我应该能弄到足够的‘坎塔雷拉’。”西尔维奥说。

“那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种效果极为显著的砒霜，而且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很好！那就交给你了！”

“我得说，阁下，”马可说，“您亲力亲为的举动令我们赞叹。但您难道不怕危险吗？”

“那个刺客根本不敢来杀我。他很聪明，但他在智慧方面无法与我匹敌。无论如何，我都更希望直接参与计划。帕齐家在佛罗伦萨让我失望了。我真切地希望巴巴伊格家族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他盯着他们俩。

西尔维奥窃笑起来。“帕齐家就是一群外行……”

“帕齐家族，”罗德里戈打断道，“是个强大而又值得尊敬的家族，可区区一名年轻刺客就彻底打垮了他们。别低估这个麻烦的敌人，否则巴巴伊格家族也会毁在他手上。”他顿了顿，让他们好好消化这番话。“现在走吧，去办好这件事。我们不能承受又一次失败了！”

“大团长，您的打算呢？”

“我会回罗马去。时间紧迫！”

罗德里戈猛地站起身，离开了房间。埃齐奥藏在阳台上的隐蔽处，看到他独自离开，穿过广场，大步朝着莫洛区的方向走去，吓得一群鸽子四散飞远。其他人很快跟在他身后，随后各自分开，离开了广场。等一切归于寂静，他才跳到下方的石板路上，匆匆朝安东尼奥的总部赶去。

才刚到那里，罗莎便用一个长长的吻欢迎了他。“把你的刀子收回去吧。”她笑着说道，身体和他贴得更紧了。

“让我拔出刀子的人是你。让它收回去的，”他狡黠地补充道，“也是你。”

她拉住了他的手。“那就来吧。”

“不行，罗莎，真的很抱歉，可我不能去。”

“噢——你已经厌倦我了！”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我要去见安东尼奥。这事很紧急。”

罗莎看着他，也看到了他的脸上、还有那对灰蓝色眸子里的紧张。“好吧。这次我就宽恕你。他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想他又想念塞塔宫的模型了，毕竟现在真货也在他手里了！来吧！”

“埃齐奥！”安东尼奥看到他，立刻说道，“我不喜欢你那样的表情。一切都还好吗？”

“我也希望一切都好，只是我刚刚得知卡洛·格里马尔迪以及巴巴伊格家的堂兄弟西尔维奥和马可，跟我……非常熟悉的某个人是一伙的，大家都叫他‘西班牙人’。他们打算谋害莫塞尼戈总督，并让他们之中的一员取而代之。”

“这真是个可怕的消息。如果他们的人当上了总督，威尼斯舰队和这个贸易帝国就会落入他们的掌心，”他顿了顿，“而且他们还会宣称我是罪犯！”

“这么说——你愿意帮我阻止他们喽？”

安东尼奥伸出手来。“我会帮助你，我的兄弟。还有我手下的每一个男人。”

“还有女人。”罗莎插嘴道。

埃齐奥笑了。“多谢了，我的朋友们。”

安东尼奥似乎陷入了深思。“可埃齐奥，我们需要先做些安排。总督府防守森严，相比起来，塞塔宫就像毫不设防的公园。我们也没时间做一套微缩模型，以便我们配置……”

埃齐奥抬起手，坚定地说。“没有什么无法突破的防守。”

两人都看着他。接着安东尼奥大笑起来，而罗莎也露出了顽皮的笑容。“说得好！——难怪我们都喜欢你，埃齐奥！“

当天晚些时候，等到行人变得稀少以后，安东尼奥和埃齐奥走向了总督府。“我已经不会为这样的背叛而惊讶了，”安东尼奥一边走一边说，“莫塞尼戈是个好人，我也没想到他能当这么久的总督。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接受的教育是‘贵族都是公正又和蔼的好人’。我深信不疑。尽管我父亲是个补鞋匠，我母亲是个帮厨女仆，我却立志成为伟大得多的人。我刻苦学习，坚持不懈，但我还是没法让自己跻身统治阶级。如果你不是生来就是贵族，他们就不可能接纳你。所以——我问你，埃齐奥，威尼斯的哪些人才是真正的贵族？是格里马尔迪、马可和西尔维奥那种人吗？不！我们才是！盗贼、商人和妓女才是。我们维持着这座城市的运作，我们的一根小指头里的荣誉就比那些所谓统治者加起来还要多！我们爱威尼斯。那些人只把它当作牟利的工具。”

埃齐奥未置一词，因为他想象不出安东尼奥这样的好人戴上公爵帽的样子。他们很快来到了圣马可广场，又绕过广场朝那座粉红色的宫殿走去。那里明显有重兵把守，尽管他们两个在无人察觉之下成功爬上了与宫殿相邻的大教堂侧墙上的脚手架，但当他们站在脚手架的最顶上，才发现他们虽然可以——而且他们确实这么做了——跳到宫殿的屋顶上，甚至可以从那儿进入庭院，但却有一道高大的铁栅阻挡在前方，铁栅顶上的尖钉向外弯曲。在他们下方的庭院里，他们能看到总督乔凡尼·莫塞尼戈本人：他是个庄严的老人，但穿戴着象征城邦领袖权势的华丽长袍和帽子，却显得干瘪又瘦小。那位总督正在和罗德里戈任命的凶手，卡洛·格里马尔迪说话。

埃齐奥仔细听着。

“您明不明白我在提议什么，阁下？”卡洛在说，“请听我的话吧，因为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怎么敢威胁我？”总督反驳道。

卡洛立刻面露歉意。“请原谅我，大人。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但请相信我，我最关心的就是您的安全……”

说完，那两人便走进了室内，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安东尼奥看透了埃齐奥的想法，“而且我们没办法通过这道铁栅。就算我们能进去，你也该看到周围卫兵的数量了。魔鬼！”他恼火地拍打着空气，吓得一群鸽子飞上了天。“看看它们！那些鸟儿！要是我们能飞，这件事该有多简单啊！”

突然间，埃齐奥自顾笑了起来。是时候去拜访他的朋友莱昂纳多·达·芬奇了。

第十七章

“埃齐奥！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莱昂纳多亲切地问候着他，就像问候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他在威尼斯的工作室已经和佛罗伦萨那边一般无二，只是中央是一台完整大小的蝙蝠状机械，埃齐奥现在才认识到它的用途。但首先，他得向莱昂纳多说明情况。

“听着，埃齐奥，你让那个很有礼貌的、名叫乌戈的人送来了另一张古籍书页，但你一直没跟我打听它的事。你有这么忙吗？”

“有事忙总比闲着要好。”埃齐奥答道。他想起了自己从艾米利欧·巴巴伊格的文件里找到的那张书页。

“好吧，它在这儿。”莱昂纳多飞快地在看似混乱的房间里翻找起来，但很快就取出了那张卷得整整齐齐的古籍书页，火漆也重新封上了。“这张书页上没有新的武器设计，但从上面的符号和文字来判断——我相信那些应该是阿拉姆语，甚至是巴比伦语——它会是这张拼图里相当关键的一块。我想我看出了地图的痕迹，”他抬起手，“但什么也别告诉我！我感兴趣的只有你带给我的这些书页上的发明。而且我根本不想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只是因为自身的用途才不会遭遇危险，但如果有人发现我知道得太多——”莱昂纳多意味深长地用手指划过自己的脖子。“噢，就是这样，”他续道，“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埃齐奥，你每次造访从来都不只是出于社交目的。喝上一杯这糟糕的威尼托酒——我真想念基安蒂红酒——如果你饿了的话，我这儿应该还有些鱼饼之类的。”

“你的使命完成了吗？”

“伯爵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干杯！”莱昂纳多举起了杯子。

“莱昂——你的这台机器能真正使用吗？”埃齐奥问。

“你是说它能不能飞？”

“对。”

莱昂纳多揉了揉下巴。“噢，它还只有个雏形。我是说，它还算不上成品——不过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错！它当然可以飞了。上帝作证，我可是花了大把时间的！我几乎每天都在想它的事！”

“莱昂——我能试试吗？”

莱昂纳多一脸震惊。“当然不能！你疯了吗？这太危险了。首先，我们得把它弄到一座塔楼顶上，让你起飞……”

第二天，在第一道粉灰色的天光照亮东边的地平线之前，莱昂纳多和他的助手们便将飞行机械拆卸成零件，搬运到佩萨罗伯爵宫平坦的屋顶上，莱昂纳多的雇主对此毫不知情。埃齐奥和他们一起上了屋顶。下方的城市静静沉睡着。总督府的屋顶一个卫兵都没有，因为此时是“狼之时刻”，是吸血鬼和幽灵力量最强的时间。只有疯子和学者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出门。

“准备好了，”莱昂纳多说，“感谢上帝，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如果有人看见这东西，他们肯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他们知道这是我的发明，我就死定了。”

“我会快去快回。”埃齐奥说。

“尽量别弄坏了。”莱昂纳多说。

“这只是试飞而已，”埃齐奥说，“我会有分寸的。再告诉我一遍，该怎么操纵你的宝贝儿。”

“你见过鸟儿飞翔的样子吗？”莱昂纳多问他，“重要的不是比空气更轻，而是优雅和平衡！你必须运用自己的体重，控制自己的高度和方向，这双翅膀会载着你前进的。”莱昂纳多一脸严肃。他捏了捏埃齐奥的胳膊。“祝好运，我的朋友。我就要书写历史了——至少我是这么期望的。”

莱昂纳多的助手们仔细地将埃齐奥绑在机械下方。蝙蝠翼在他头顶伸展开来。在皮制托架的固定下，他只能面向前方，但他的双臂和双腿都是自由的，而他的面前是一根水平朝向的木条，与支撑那双翅膀的木制框架相连。“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左右是控制方向舵，前后是控制翅膀的角度。”莱昂纳多认真地解释道。

“多谢。”埃齐奥说着，用力吸了口气。他知道如果这台机械没法使用，这一跃就会是他人生里最后的一跃了。

“愿上帝与你同在。”莱昂纳多说。

“回头见。”埃齐奥的语气带着强装出来的自信。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后跑向屋顶的边缘。

他先是心向下一沉，随后涌起的是一股怪异的愉悦感。整个威尼斯在他的下方铺展开来，可那台机械随即颤抖起来，随后便向下坠去。幸好埃齐奥仍然保持着冷静，并且牢记着莱昂纳多对于那根“操纵杆”的使用说明。他成功地让飞行机器恢复了平衡，并且引导它向回飞去——飞向佩萨罗宫的屋顶。落在屋顶上的时候，他向前跑了几步——并且动用全身的力量和灵巧去维持它的平衡。

“万能的基督啊，成功了！”莱昂纳多大叫着，一时间把安全抛到了脑后。他帮埃齐奥解开身上的系索，随后热情地拥抱了他。“你真了不起！你飞起来了！”

“是啊，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飞起来了，”埃齐奥气喘吁吁地说，“只是没飞到必要的距离。”他的目光望向他的目的地：总督府和那片庭院。他知道，如果他还想阻止谋杀莫塞尼戈的阴谋，他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

等回到莱昂纳多的工作室以后，埃齐奥和这位艺术家兼发明家把那台机器彻底拆开了。莱昂纳多把他的蓝图铺在一张宽大的搁板桌上。

“让我看看我的设计图。或许我能找到某些方法，某些能延长飞行时间的方法。”

匆匆赶来的安东尼奥打断了他们的研究。“埃齐奥！很抱歉打扰你们，但这事很重要！我的探子报告说，西尔维奥已经取得了他们需要的毒药，而且已经交给了格里马尔迪。”

但就在这时，莱昂纳多自暴自弃地大喊起来。“没用的！我研究了一遍又一遍，可这没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延长飞行时间。噢，见鬼去吧！”他恼火地把那些纸拂下桌子。其中几张飘到旁边的壁炉里，纸张着火，而灰烬飘到了空中。莱昂纳多看着这一幕，表情明朗起来，愉快的笑容将他脸上的愤怒一扫而空。“上帝啊！”他大叫道，“我想到了！当然！太棒了！”

他将那几张尚未烧光的纸从壁炉里抢救出来，踩熄了火苗。“永远不要屈服于你的脾气，”他对那几张纸忠告道，“因为后果只会更糟。”

“你又是为什么不生气了？”安东尼奥问他。

“瞧啊！”莱昂纳多说，“看到升起的灰烬了吗？热气能让物体上升！我有多少次看到老鹰翱翔于高空，完全不去拍打翅膀，却能维持在空中！原理很简单！我们要做的就是加以应用！”

他伸手拿过一张威尼斯地图，在桌上铺开。他手拿铅笔，朝着地图前倾身子，标出了佩萨罗宫和总督府之间的路线，并在这两栋建筑之间的关键点画上十字记号。“安东尼奥！”他大喊道，“你能不能安排你的人在我标记的每个地方准备好篝火，并按照顺序接连点燃？”

安东尼奥打量了一番地图。“我想我们可以做到——可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那是埃齐奥的飞行路线！那些篝火会为我的飞行机器提供浮力，让他一路飞向目的地！热气会上升！”

“那些卫兵怎么办？”埃齐奥说。

安东尼奥看了看他。“你来驾驶这东西。卫兵就交给我们吧。不管怎么说，”他补充道，“有一部分卫兵应该在别的地方忙活。我的探子告诉我，有一艘来自某个遥远东方的国家——叫作‘中国’——的船刚刚抵达，船上载着很多古怪的、装在小型圆管里的彩色粉末。天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看肯定很值钱，因为他们对那船货物相当重视。”

“烟火。”莱昂纳多自语道。

“什么？”

“没什么！”

黄昏时分，安东尼奥的手下按照莱昂纳多的吩咐堆起了木柴。他们还赶走了闲杂人等，确保周边没有守夜人或是可能警告当权者的无聊看客。在此期间，莱昂纳多的助手们再次将飞行机器运到了佩萨罗宫的屋顶，而埃齐奥装好了他的腕刃和护腕，在机器里就位。安东尼奥站在旁边。

“你真是了不起。”他说。

“这是进入总督府的唯一方法。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但我可没想到这种事真能办到。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如果上帝希望我们飞翔……”

“你准备好向你的手下发信号了吗，安东尼奥？”莱昂纳多问。

“准备好了。”

“那就发信号吧，我们这就要让埃齐奥飞起来了。”

安东尼奥走到屋顶边缘，向下看去。随后他取出一块大号的红色手帕，挥舞起来。他们看到，下方有一处、两处、最后足有五处篝火熊熊燃烧起来。

“干得漂亮，安东尼奥。非常感谢。”莱昂纳多转身看向埃齐奥。“好了，记住我告诉你的话。你必须从一处篝火飞到下一处篝火。每一处的热气会确保你能够顺利飞到总督府。”

“而且要小心，”安东尼奥说，“屋顶上配备了不少弓手，他们看到你的同时肯定会开始射箭。他们会觉得你是从地狱来的恶魔。”

“真希望我在用这东西飞行的同时还能使用我的剑。”

“你的双脚是自由的，”莱昂纳多思索着说，“如果你能离那些弓手够近，并且避开他们的箭矢，你应该能把他们从屋顶上踢下去。”

“我会记住的。”

“那就出发吧。祝好运！”

埃齐奥离开屋顶，飞入夜空，朝着第一堆篝火的方向飞去。他接近火堆时已经在逐渐下降，但到达篝火上空的那一刻，他感觉飞行机器被热气抬了起来。莱昂纳多的理论奏效了！在飞行的过程中，他看到负责照看篝火的盗贼们纷纷抬起头，欢呼起来。埃齐奥能看到安排在大教堂顶上和总督府附近建筑上的巴巴伊格射手。他操纵飞行机器避开了大多数箭矢，虽然有一两支箭刺进了机器的木制框架，而他又试着低空掠过屋顶，把好几个弓手成功踢了下去。但靠近总督府的时候，总督的卫兵聚集起来朝他射箭，而且他们用的是火箭。其中一支射中了机器的右翼，它立刻燃烧起来。埃齐奥只能尽量沿着路线前进，飞行的高度也在迅速下降。他看到一个年轻的贵族女性抬起头，尖叫着“魔鬼来抓我了”之类的话，但他很快飞了过去。他放开了操纵杆，手忙脚乱地解开固定着身体的背带扣。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获得了自由，随后向前方跃去，以蹲伏的姿势完美地降落在内庭的屋顶上，越过了保护宫殿内部的铁栅。他抬起头来，看到那架飞行机器撞上了圣马可教堂的钟楼，残骸落到下方的广场上，使得那里的人群陷入了恐慌和骚乱。就连总督府的弓手们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埃齐奥趁此机会，迅速地爬下屋顶，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外。就在这时，他看到莫塞尼戈总督出现在二楼的窗口边。

“那是什么东西？”总督说。

卡洛·格里马尔迪出现在他的身旁。“也许只是几个年轻人在放鞭炮。好了，继续喝酒吧。”

听到这句话，埃齐奥连忙越过屋顶和墙壁，一边尽可能地避开那些弓手的视线，前往那扇敞开的窗户旁边的某个位置。他看向窗内，只见总督正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翻身越过窗沿，来到室内，大喊道：“停下，大人！别喝——！”

总督吃惊地看着他，而埃齐奥意识到自己来迟了一步。格里马尔迪无力地笑了笑。“你可不像平时那么准时啊，年轻的刺客！莫塞尼戈先生很快就要离开我们了。他喝下的毒药足以毒死一头公牛。”

莫塞尼戈转头看着他。“什么？你做了什么？”

格里马尔迪做了个遗憾的手势。“你真该听我的话的。”

总督的身体摇晃起来，要不是埃齐奥冲向前去扶着他，让他沉重地坐进椅子里，他恐怕已经摔倒在地了。

“我觉得很累……”总督说，“……天暗下来了……”

“很抱歉，大人。”埃齐奥无助地说。

“你也该尝尝失败的滋味了。”格里马尔迪对埃齐奥说，接着他用力打开了门，大吼道：“卫兵！卫兵！总督被人下了毒！杀手就在这儿！”

埃齐奥冲过房间，抓住格里马尔迪的领口，拖着他回到房间里，重重地关上房门，随后又上了锁。几秒钟过后，他听到卫兵们跑上楼用力砸门的声音。他转向格里马尔迪。“你说失败？那我最好做点什么来弥补。”他弹出了腕刃。

格里马尔迪笑了。“你可以杀了我，”他说，“但你永远没法击败圣殿骑士团。”

埃齐奥将利刃刺进了格里马尔迪的心脏。“安息吧。”他冷冷地说。

“很好。”他的身后传来一个无力的声音。埃齐奥转过头去，看到总督尽管脸色惨白，却仍然活着。

“我去找人来——找医生来。”他说。

“不——已经太迟了。但看到杀死我的人比我先走一步，我会死得更愉快些。谢谢你。”莫塞尼戈挣扎着想要呼吸。“我一直怀疑他是个圣殿骑士，可我太软弱，太轻信……看看他的钱包里。拿走他的那些文件。我相信你会从中找到些对你的组织有用的东西，好为我的死复仇。”

莫塞尼戈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埃齐奥看着那笑容在他的嘴唇上凝结，他双眼呆滞，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埃齐奥伸手按在总督的脖子侧面，确认他已经死去，那里已经没了脉搏。埃齐奥又伸出手，为他合拢双眼，低声念出几句祝福，随后匆匆拿起并打开了格里马尔迪的钱包。在一小捆文件里，有另一张古籍书页。

卫兵们仍然捶打着房门，而门扇渐渐松动了。埃齐奥跑向窗边，向下看去。庭院里满是卫兵。他只能去屋顶上碰运气了。他爬出窗户，沿着墙壁向上爬去，箭矢呼啸着掠过他的身边，伴随着金属响声射中一旁的墙壁。等他爬到屋顶以后，不得不面对更多的弓手，只不过他们都毫无防备，而他利用出其不意的优势解决了他们。但他还要面对另一个难题。那扇曾经挡住他的铁栅如今又把他困在里面了！他跑向铁栅，这才意识到它的设计只能阻止外面的人进来——它顶部的尖头是朝外弯曲的。只要他能爬到顶上，就能毫无阻碍地翻过去。他能听到许多卫兵顺着楼梯跑向屋顶的脚步声，于是助跑了一段，随后飞身一跃，迅速爬到了铁栅顶上。接下来他安然地落到铁栅对面，而其他卫兵则被困在了里头。他们的装甲和武器太过沉重，无法爬上铁栅，而埃齐奥很清楚，他们也没有他那样的身手。他跑到屋顶边缘，向下看去，随后跳到大教堂墙壁边的脚手架上，顺着它滑向地面。随后，他飞快地跑到圣马可广场上，消失在人群里。

第十八章

总督死去当晚出现在空中的怪鸟在威尼斯引发了严重的骚动，更持续了许多个星期。莱昂纳多的飞行机器在圣马可广场坠毁时已经着了火，最后烧成了灰烬，因为没人敢接近这台怪异的装置。在此期间，马可·巴巴伊格正式当选为新总督，并走马上任。他在公众面前郑重宣誓，要找到那个侥幸脱逃的刺客，因为他谋杀了城邦的高尚公仆卡洛·格里马尔迪，恐怕还谋害了老总督本人。巴巴伊格家和总督府的卫兵出现在每一个街角，并日以继夜地在运河上巡逻。

在安东尼奥的建议下，埃齐奥躲藏在盗贼公会的总部里，他感到满心气馁，而莱昂纳多陪同赞助人佩萨罗伯爵暂时出城的事实对此并无助益。就连罗莎也没法让他打起精神。

很快，在新年到来前的某一天，安东尼奥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脸上挂着欢快的笑容。“埃齐奥！我有两条好消息要告诉你。首先是你的朋友莱昂纳多回来了。其次是狂欢节开始了！所有人都会戴上面具，因此你……”但埃齐奥已经走到了门口。

“嘿！你要去哪儿？”安东尼奥喊住了埃齐奥。

“去见莱昂纳多！”

“噢，早点回来——我希望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西奥多拉修女。”

“修女？”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埃齐奥用兜帽盖着头，穿过街道，在街道和运河上那些身穿奇装异服、戴着古怪面具的男女之中显得毫不起眼。他能清晰地意识到那些正在巡逻的卫兵。马可·巴巴伊格对格里马尔迪以及前任总督的死亡同样毫不在意；而现在，他既然已经表现出了尽责追查罪犯的态度，就可以在公众认可的前提下让事情不了了之——他显然已经停止了耗资不菲的大规模搜捕。但埃齐奥很清楚，如果有办法设下陷阱并杀死自己，马可·巴巴伊格肯定不会有丝毫犹豫。只要他活着，他就是圣殿骑士团的心腹大患，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之一。他必须时刻警惕才行。

他成功抵达了莱昂纳多的工作室，并且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走了进去。

“能再见到你可真好，”莱昂纳多招呼他说，“这次我还以为你死定了。我一直没听到你的音讯，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莫塞尼戈和格里马尔迪的事，再然后我的雇主突然想要旅游，又坚持要我陪他一起去——最后我们去了米兰——结果我一直没时间重建我的飞行机器，因为威尼斯海军打算让我为他们做设计——真是太令人苦恼了！”然后他笑了起来，“不过重要的是你还活着，而且完好无损！”

“而且我还成了威尼斯的头号通缉犯！”

“没错。双重谋杀犯，杀的还是这个城邦最著名的两位市民。”

“你肯定不会相信这些的。”

“如果我相信这种事，你也就不会来找我了。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埃齐奥，而且你可以信任这儿的每一个人。毕竟，我们正是那天把你送进总督府的人。”莱昂纳多拍了拍手，一位助手便端来了酒。“卢卡，你能为我们这位朋友找一副狂欢节面具来吗？我总觉得他早晚会用得上。”

“多谢了，我的朋友。我也有样东西要给你。”埃齐奥把那张古籍书页递给了他。

“太棒了。”莱昂纳多立刻认了出来。他在附近的桌上腾出些位置，铺开那张纸，察看起来。

“唔，”他皱起眉头，专注地看着，“这一页上倒是有新武器的设计图样，而且相当复杂。看起来又是能装到你的护腕上的，不过这把不是剑刃。”他又盯着那张书页看了一会儿，“我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把火器，只不过很小——事实上，就跟蜂鸟一样大小。”

“听起来简直不可能存在。”埃齐奥说。

“只有一种方法能弄清楚，那就是把它造出来，”莱昂纳多说，“幸好我的这些威尼斯人助手都是设计制造方面的专家。我们会立刻动手制作的。”

“那你的其他工作怎么办？”

“噢，那些可以等，”莱昂纳多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天才，让他们继续这么觉得也没有坏处——事实上，这反而代表他们不太可能来打扰我！”

没过几天，那把火枪就已完工，交由埃齐奥测试。就大小而言，它的射程和火力都相当出色。就和那两把剑刃一样，它也是设计成能装在护腕的弹簧装置上的，可以收入护腕，需要使用时也可以瞬间弹出。

“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类似的设计？”莱昂纳多说。

“更让人费解的是，”埃齐奥惊讶地说，“数百年前的人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发明。”

“噢，不管是谁想出来的，它都是件杰出的作品，希望它能帮得上你。”

“我想这件新玩具来得正是时候。”埃齐奥由衷地说。

“我明白，”莱昂纳多说，“虽然我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我斗胆猜想，你的打算应该跟那位新总督有关。我算不上什么政客，不过有时候我能嗅出诡计的气味。”

埃齐奥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噢，这件事你最好找安东尼奥去谈。而且你最好保管好那副面具——只要狂欢节还没结束，你在街上就是安全的。但要记住——别把武器亮出来！千万在袖子里藏好。”

“我这就去找安东尼奥，”埃齐奥告诉他，“他想让我见一个人——一个名叫西奥多拉的修女，就在多尔索杜罗区那边。”

“噢！西奥多拉修女！”莱昂纳多笑了起来。

“你认识她吗？”

“她是安东尼奥和我共同的朋友。你会喜欢她的。”

“她究竟是什么人？”

“你很快就知道了。”莱昂纳多笑着说。

埃齐奥朝安东尼奥给他的地址走去。那栋屋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女修道院。进门以后，他顿时确信自己来错了地方，因为那个房间让他想起了葆拉在佛罗伦萨的“愉悦之屋”。来来去去的那些优雅的年轻女子也绝对不是修女。他正要戴上面具，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安东尼奥的声音。片刻后，安东尼奥出现了，还挽着一位高雅美丽的女性。那位女性有丰满的嘴唇和撩人的眼神，打扮倒确实像是修女。

“埃齐奥！你来了。”安东尼奥说。他看起来有点醉了。“请允许我介绍……西奥多拉修女。西奥多拉，来见见——我该怎么说呢？——来见见全威尼斯最才华横溢的男人！”

“修女。”埃齐奥说着，鞠了一躬。然后他看了眼安东尼奥。“我是不是看错了？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虔诚。”

安东尼奥大笑起来，可西奥多拉修女的语气却严肃得出奇。“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宗教，埃齐奥。男人需要抚慰的可不只是心灵而已。”

“喝一杯吧，埃齐奥！”安东尼奥说，“我们得谈谈，不过你首先要放松！你在这儿非常安全。见过那些女孩没有？有没有称你心意的？别担心，我不会告诉罗莎的。而且你得告诉我……”

安东尼奥的话被附近某个房间里传来的尖叫声打断了。房门猛地打开，有个挥舞尖刀、眼神狂乱的男人冲了出来。他身后的那张床被鲜血浸湿，还有个女孩痛苦地扭动身子。“阻止他！”她尖叫道，“他伤了我，还抢了我的钱！”

那疯子发出一声怒吼，抓住了另一个没能及时逃开的女孩，随后拉着她贴近自己，刀子抵住了她的喉咙。“放我走，否则我就连这个一起砍了！”他大叫着，用刀尖刺破了那女孩的皮肤，一滴血涌了出来。“我说到做到！”

安东尼奥立刻恢复了清醒，他的目光从西奥多拉转到了埃齐奥身上。西奥多拉也看着埃齐奥。“噢，埃齐奥，”她语气里的冷静让他吃了一惊，“现在是你表现的时候了。”

那疯子走向房门，一小群女孩站在旁边。他来到门边，对她们吼道：“打开！”但她们似乎都吓得动弹不得了。“打开这扇见鬼的门，要不她就得尝尝刀子！”他把刀尖刺得更深了些。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流下。

“放开她！”埃齐奥命令道。

那人转身看着他，表情扭曲起来。“你又是什么东西？别逼我杀死她！”

埃齐奥看看那人，又看看房门。他抓住的那个女孩已经晕厥过去，完全成了累赘。埃齐奥能看到那人在犹豫，但他早晚是得放开她的。他做好了准备。其他女孩离得太近，他必须抓住时机，迅速行动，而且他对那件新武器还知之甚少。“把门打开吧。”他用坚定的口气对其中一个女孩说。

她转身开门的同时，那疯子放开了那个血流不止的女孩。他的目光从埃齐奥身上移开，正打算跑出门外。埃齐奥趁机弹出了那把微型火器，扣动了扳机。

伴随着一声巨响，埃齐奥右手的指间喷出一团伴随着青烟的火焰。那个疯子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跪倒在地，额头中央多了个整齐的小孔，他的脑浆洒落在身后的门框上。女孩们尖叫起来，连忙躲避向前倒下的他。西奥多拉大声下令，仆人们连忙赶来照看两个受伤的女孩，但卧室里那个流了太多的血，已经没救了。

“请接受我的感激，埃齐奥。”等到周围恢复秩序以后，西奥多拉说。

“我没来得及救她的命。”

“你救了其他人的命。如果你不在场阻止，他恐怕会杀死更多人。”

“你是用什么巫术杀死他的？”安东尼奥的语气充满敬畏。

“不是巫术。只是一把秘密武器。就像某种飞刀，只是威力更强。”

“噢，我看得出你迟早能用上它。我们的新总督现在成天提心吊胆的。他的身边永远有一群卫兵，而且他从不离开总督府。”安东尼奥顿了顿，又说：“我猜你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马可·巴巴伊格了吧？”

“他跟他的堂弟艾米利欧一样，是我的大敌。”

“我们会帮助你的，”西奥多拉插嘴道，“而且我们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总督要为狂欢节召开一场盛大的派对，而且他本人也会出席。为了收买人心，他不打算节约任何开销。按照我的探子们的说法，他甚至还从中国订购了烟火！”

“所以我才要求你今天来这儿，”安东尼奥向埃齐奥解释道，“西奥多拉修女是我们的一员，而且她掌握着威尼斯的命脉。”

“我要怎样才能受邀出席派对？”埃齐奥问她。

“这并不简单，”她答道，“你需要有一副黄金面具才能入场。”

“噢，想弄到一副应该不太难。”

“别着急——每副面具都是一封请帖，而且都有编号，”但紧接着，西奥多拉笑了起来，“别担心，我有个主意。跟我来吧。”她领着他来到屋子后部的一个安静的小庭院里，那里的观赏池中央有一座喷泉。

“到了明天，他们会举行一些特别的狂欢节竞赛，而且向所有人开放。竞赛共有四个项目，获胜者可以得到一副黄金面具，并且成为派对上的贵宾。你必须在竞赛中获胜，因为只有出席派对，你才能接近马可·巴巴伊格。”她看着他，继续道，“我建议你带上那个会喷火的小东西，因为你没法接近到能用刀刺死他的距离。”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尽管问，但我不保证一定会回答。”

“我很好奇。你穿着修女的服装，可你显然并不是修女。”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我向你保证，孩子，我嫁给了上帝。”

“可我不明白。你也是个交际花。说真的，你还开着一家妓院。”

西奥多拉笑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的。我信仰什么，以及对自己的身体做些什么——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有这么做的自由。”她思索了片刻。“你看，”她继续道，“就像许多年轻女人那样，我被教会所吸引，但渐渐地，我看透了这座城市里的所谓‘信徒’。他们只把上帝当作头脑里的一个概念，而他们的内心和身体从来都没有上帝的一席之地。埃齐奥，你知道我明白了什么吗？男人想要获得救赎，就必须学会如何去爱。我的女孩和我会教顾客们何谓爱。当然了，没有任何教会的宗派会赞同我的想法，所以我只能选择自立宗派。也许这看起来违背传统，但的确有效：男人们的心灵在我的关怀下更坚定了。”

“恐怕坚定的不只是心灵吧，我猜。”

“你真是愤世嫉俗啊，埃齐奥，”她朝他伸出手去，“明天再来这儿，我们来研究一下那些竞赛。在此期间，你要照看好自己，也别弄丢了你的面具。我知道你很可靠，但我们的敌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埃齐奥希望对他的新武器做些细微调整，因此在返回盗贼公会总部的路上，他顺路去了莱昂纳多的工作室。

“见到你真让我高兴，埃齐奥。”

“莱昂纳多，你对西奥多拉修女的评价很对。她是个名副其实的自由思想者。”

“要不是她受到重重保护，教会早就来找她麻烦了；但她的一些仰慕者很有权势。”

“我想象得出来。”埃齐奥发现莱昂纳多有些心烦意乱，于是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莱昂？”

“也许我不该告诉你，但如果你自己碰巧发现，结果恐怕会更糟。听着，埃齐奥，克里斯蒂娜·卡尔弗齐跟她丈夫一起来威尼斯参加狂欢节庆祝了。当然了，她现在已经是克里斯蒂娜·迪·阿泽塔了。”

“她现在在哪儿？”

“她和曼弗雷德是我的雇主的客人。所以我才知道这回事的。”

“我得去见她！”

“埃齐奥——你真觉得这么做明智吗？”

“我会在明早来拿我的火器。我想我会用得上它的——现在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

“埃齐奥，我可不会手无寸铁地外出。”

“我还有我的腕刃。”

埃齐奥朝佩萨罗宫走去，心脏狂跳。他付钱给一位抄写员，让他写了一张短小的便条，内容是：

我亲爱的克里斯蒂娜：

我必须在今晚的十九时和你在主人家外单独碰头。我会在圣徒广场的日冕下等你——

他在后面写下了“曼弗雷德”几个字。然后他让人把便条送进伯爵宫里，等待起来。

虽然希望渺茫，但结果却奏效了。她很快在一名女仆的陪伴下现身，并且匆忙朝多尔索杜罗区走去。他跟在她身后。等她出现在指定的位置以后，女仆谨慎地退到了远处，而他走上前去。他们都戴着狂欢节面具，但他看得出她还和从前一样美丽。他情不自禁地将她抱进怀里，给了她一个温柔的长吻。

最后她挣脱开来，取下自己的面具，不解地看着他。紧接着，她伸出手，除下了他的面具，他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埃齐奥！”

“原谅我，克里斯蒂娜，我——”他这才发现，她的脖子上已经没有了他那条项链的踪影。这也是当然的。

“你究竟在这儿做什么？你怎么敢像那样吻我？”

“克里斯蒂娜，没关系的……”

“没关系？我足足有八年没见过你，也没听到过你的音讯了！”

“如果不用点儿借口，我担心你根本不会来见我。”

“你说得没错——我当然不会来了！我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在街上吻了我，然后又泰然自若地救了我的未婚夫一命，还要他娶我。”

“这是正确的选择。他爱你，而我……”

“谁在乎他想要什么？我爱的是你！”

埃齐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面前分崩离析。

“别再来找我了，埃齐奥，”克里斯蒂娜双眼含泪地说，“我承受不了这样的事，而你显然也有自己的人生了。”

“克里斯蒂娜……”

“在那个时候，你所要做的只是勾一勾手指，我就会——”她没再说下去。“再见了，埃齐奥。”

他无助地看着她离开，回到女仆身边，两人一起消失在街角。她没有回头。

埃齐奥咒骂着自己和自己的命运，转身朝着盗贼公会的总部走去。

第二天醒来时，他的心情阴郁而又坚定。他从莱昂纳多那里取回了他的火器，感谢了他，又拿回了那张古籍书页，希望自己能尽快连同艾米利欧的那张一起带回给他叔叔马里奥。随后他回到了西奥多拉的妓院。她领着他去了圣保罗广场，竞赛就在那里举行。广场的中央竖起了一座高台，两三个官员坐在高台上的一张书桌后，负责记录参赛者的姓名。在周围的人群中，埃齐奥注意到了西尔维奥·巴巴伊格那病怏怏的身影。他惊讶地看到，那个体格魁梧的护卫但丁也站在西尔维奥身边。

“你的对手将会是他，”西奥多拉说，“你觉得自己能打败他吗？”

“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最后，等所有参赛者的姓名全部记录在册以后（埃齐奥给的是假名），有个身披亮红色斗篷的高个子男人在高台上站定。他就是这次竞赛的司仪。

竞赛共有四场。参赛者将会两两对抗，最后由评审团选出总冠军。许多参赛者都出于节庆精神选择戴着面具，这让埃齐奥暗自庆幸。

第一场竞赛的内容是赛跑，埃齐奥轻松获胜，也让西尔维奥和但丁十分懊恼。第二场竞赛则要复杂些，牵涉到策略的运用：主办者会向每位参赛者发放一面旗帜，但他们必须夺取他人的旗帜才能获胜。

埃齐奥在这场竞赛中也取得了胜利，但看到但丁和西尔维奥脸上的表情时，他感到有些不安。

“第三场竞赛，”司仪宣布说，“将结合前两场的元素，并添加新的内容。这一次，你们必须运用速度和技巧，以及你们的魅力！”他伸展双臂，指了指广场上的几名衣着入时的女子，她们对他的话回以迷人的笑声。“几位女士自愿来帮助我们进行这场竞赛，”司仪续道，“其中一些就在广场上。另一些正在附近的街道上漫步。你们甚至会在贡多拉上看到她们。你们也看到系在这些女士头发上的缎带了。光荣的参赛者们，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我这只沙漏的沙子流尽之前，收集尽可能多的缎带。我们会以教堂的钟声宣告竞赛结束，不过我可以断言说，无论你们的运气是好是坏，这都会是今天最令人愉快的一场竞赛！带回最多缎带的人就将获胜，距离赢得黄金面具也就更近了一步。不过要记住，如果这几场竞赛中没有力压群雄的赢家，就将由评审团决定出席派对的幸运儿！现在——竞赛开始！”

正如司仪的承诺那样，这段时光既短暂又愉快。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在他的命令下敲响，最后一粒沙子已经落下，而参赛者们回到了广场上，将缎带交给评审员，有些面露微笑，另一些则神色羞愧。只有但丁仍然面无表情，虽然等到清点结束，司仪又一次高高举起埃齐奥的手臂时，他气得脸色通红。

“噢，这位神秘的年轻人，你今天很走运，”司仪说，“希望你的好运气不会在最后一刻弃你而去。”他转身面对周围的观众，而这时仆人们搬走了高台上的杂物，在周围系上绳索，看起来俨然是一座拳击台。“女士们先生们，最后一场竞赛将是正面对抗。所考验的也将只有纯粹的力量。竞赛者们将会相互对抗，直到只剩下最后两人为止。最后的对抗以一方失去意识作为结束。紧接着你们期待已久的时刻也将到来！我们将宣布黄金面具的真正赢家，下注的时候可要当心——最后的胜负还是未知之数呢！”

蛮力对抗是但丁最擅长的，但埃齐奥凭借多变的技巧和灵活的脚步，成功晋级了最后的决胜。他朝埃齐奥挥出一记记重拳，但埃齐奥敏捷地避开了那些真正沉重的打击，更还以几记相当有力的左上勾拳和右勾拳。

这场最后的较量没有休息时间，过了一会儿，埃齐奥看出了但丁的疲态。但他也用眼角注意到，西尔维奥·巴巴伊格正在不远处的遮阳蓬下，急切地向司仪和评审团说着什么。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鼓鼓囊囊的钱包易手的过程，而司仪迅速将它塞进衣袋。但他不能确定。埃齐奥把注意力转回但丁身上，发现他愤怒地挥舞双臂，朝他冲了过来。埃齐奥蹲下身子，朝但丁的下巴和身体挥出两拳，那壮汉终于倒下了。埃齐奥站在他身前，而但丁愤怒地抬起头。“这事还没完。”他咆哮着，却发现自己没有了起身的力气。

埃齐奥看向司仪，抬起手臂，但对方却面无表情。“我们是否确定所有参赛者都已落败？”司仪喊道，“还有没有剩下的人？在确定之前，我们不能宣布最后的赢家！”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这时两个面容冷酷的男子走出人群，钻进拳击场。埃齐奥看向评审员，可他们却避开了他的目光。那两个人渐渐逼近，埃齐奥看到他们的手里各自握着一把几乎看不见的短刀。

“不打算讲什么规则了，是吗？”他对他们说，“那就这样吧。”

他闪身避开但丁朝他的脚踝抓来的手，随后跃向空中，一脚踢中了对手之一的脸。那人吐出几颗牙齿，蹒跚后退。埃齐奥在落下时重重踩在另一个人的左脚上，踩碎了他的骨头。随后埃齐奥狠狠地一拳打中了对方的腹部，等那人弯腰时，又用膝盖撞上了他的下巴。那家伙痛呼着倒下了。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嘴唇间涌了出来。

埃齐奥头也不回地钻出拳击场，面对司仪和那些一脸局促的评审员。他身后的人群欢呼起来。

“我想获胜者已经揭晓了。”埃齐奥告诉司仪。那人和评审团以及一旁的西尔维奥·巴巴伊格交换了几个眼神。司仪爬上拳击台，尽可能地绕开地上的血迹，向着人群大声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他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我想你们会一致同意，我们今天欣赏了一场激烈而又公平的较量。”

人群欢呼起来。

“正因如此，我们很难选出真正的冠军……”

人们露出困惑的神色。埃齐奥和站在人群边缘的西奥多拉对视了一眼。

“这对评审团和我来说都不容易，”司仪说着，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但我们必须选出一位冠军，因此在讨论过后，我们做出了选择。”说到这里，他弯下腰，费力地让但丁坐起身来。“女士们先生们——这位就是黄金面具的获得者——但丁·莫洛先生！”

人们喝起了倒彩，指责之声此起彼伏，而司仪和评审团不得不匆忙离开，躲避那些观众朝他们抛掷的垃圾。埃齐奥匆忙来到西奥多拉身旁，两人看着西尔维奥——他青灰色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拉起高台上的但丁，随后扶着他走进了一条小巷。

第十九章

回到西奥多拉的“女修道院”以后，埃齐奥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西奥多拉和安东尼奥则以关切的目光看着他。

“我看到西尔维奥贿赂了司仪，”西奥多拉说，“不用说，他也填满了那些评审员的腰包。我无能为力。”

安东尼奥嘲弄地大笑起来，埃齐奥恼火地看了他一眼。

“西尔维奥一心想让他们的人赢得黄金面具，原因不难猜到，”西奥多拉续道，“他们仍然保持着警惕，不希望让马可总督出现任何意外。”她看了看埃齐奥，又说：“直到你死去之前，他们都没法安心。”

“那他们就该有很多个不眠之夜了。”

“我们得想个办法。派对就在明天。”

“我们得找个方法跟着但丁去参加派对，”埃齐奥断然道，“我会想办法弄走他的面具，然后……”

“用什么办法？”安东尼奥追问道，“杀了那个可怜的混球？”

埃齐奥愤怒地看向他。“你有更好的主意吗？你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安东尼奥不以为然地抬起双手。“你瞧，埃齐奥——如果你杀了他，他们就会取消派对，马可也会躲回他的总督府里。我们就只能继续浪费时间了！不，你该做的是悄悄地偷走他的面具。”

“我手下的姑娘们可以帮助你，”西奥多拉插嘴道，“她们有很多也会出席派对——去那里进行表演！她们会吸引但丁的注意力，而你只要拿走面具就好。等到了派对会场以后，你不用担心。我也会到场。”

埃齐奥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不喜欢听人指挥，但他知道安东尼奥和西奥多拉的看法是正确的。“好吧。”他说。

次日的日落时分，埃齐奥埋伏在但丁前往派对的必经之路上。西奥多拉手下的几个女孩也在附近闲逛。最后那壮汉出现了。他在服饰上下了番工夫，一身装束显得昂贵却俗气，黄金面具挂在他的腰带上。女孩们看到他，立刻朝他欢快地挥起手，走到他两边。其中两人勾住他的双臂，确保面具在他身后摇晃，陪他走向莫洛区封锁起来的宽大会场：派对已经开始了。埃齐奥又耐心等了片刻，这才出手偷走了但丁腰带上的面具。他迅速戴上面具，低头走到但丁的前方，出现在看守会场入口的卫兵面前。他们看到面具，便放埃齐奥进了门。片刻后，但丁走了过来，他伸手去摸腰带上的面具，却发现它不见了。陪同他前来的女孩们融入到周围人群里，也各自戴上了面具，以免被他认出。

但丁还在跟门口那些不肯通融的卫兵争吵，埃齐奥已经穿过狂欢的人群，来到了西奥多拉身边。她温和地招呼他。“你办到了！祝贺你！现在，听好了。马可还是非常谨慎。他一直待在总督礼舟上，就在莫洛区外的河面上。你没办法太接近他，但你应该去寻找适合攻击的最佳位置。”她转过身，叫来了她手下的三四个交际花。“在你穿过会场的时候，这些女孩会帮忙掩饰你的行动。”

埃齐奥迈步走开，但就在那些身穿银红相间、闪闪发光的缎子和丝绸长裙的女孩穿梭于诸多宾客之间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却被一个高大而威严，看起来六十四五岁的男子吸引住了：那人有一双清澈而充满智慧的双眼，还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正和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威尼斯贵族说着话。他们都戴着小巧的面具，遮住了面孔的一部分，但埃齐奥认出，前者是阿戈斯蒂诺·巴巴伊格，马可的弟弟。如果马可出什么意外，阿戈斯蒂诺就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威尼斯的命运，埃齐奥觉得自己应该走到能听清他们交谈的位置。

埃齐奥接近后，阿戈斯蒂诺轻声笑了起来。“说真的，我哥哥的这番表演简直是在让自己蒙羞。”

“你可没资格这么评价他，”那贵族答道，“他可是总督！”

“是啊是啊。他是总督。”阿戈斯蒂诺摸着胡子说。

“这是他的派对。他的狂欢节，他想花多少自己的钱都行。”

“他只是名义上的总督，”阿戈斯蒂诺语气尖锐地说，“而且他花的是威尼斯的钱，不是他自己的，”他压低了声音，“你也明白，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

“马可是他们挑选出来的领袖。的确，你父亲也许觉得自己永远没法出人头地，因此才对你的政客前途寄予厚望，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这些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我就从来不想当什么总督……”

“那么我要祝贺你的成功。”那贵族冷冷地说。

“你看，”阿戈斯蒂诺压抑着火气，“权力比财富更重要。我的哥哥难道真的相信，他被选为总督是出于财富以外的原因？”

“他获选是因为他的智慧和领导才能！”

烟火表演在此时开始，也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阿戈斯蒂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就是他凭借智慧做出的事吗？一场烟火表演？在整个城市面临分裂的时候，他却躲在总督府里，以为只靠些昂贵的异国玩意儿就能让人们忘掉所有的问题。”

那贵族轻蔑地做了个手势。“人们就是喜欢看热闹。这是人类的天性。等着瞧吧……”

在这时候，埃齐奥看到但丁那魁梧的身影在一队卫兵的陪同下大步穿过会场，无疑正在找他。他继续寻找着隐蔽的位置，准备等总督走出那条礼舟的时候——它就停泊在距离码头几码远的水面上——就立刻设法接近。

嘹亮的喇叭声响起，烟火表演也停止了。人群安静下来，等马可出现在礼舟的左舷时便鼓起掌来。有名侍者为他做着介绍：“女士们先生们！威尼斯总督驾到！”

马可开始了他的致辞：“我的朋友们，欢迎参加本季最重要的盛会！无论和平还是战时，无论富饶或贫困，威尼斯的狂欢节永远会如期举行！”

就在总督继续演讲的时候，西奥多拉来到埃齐奥身边。

“太远了，”埃齐奥告诉她，“而且他不打算离开那条船。我只能游过去了。见鬼！”

“我可不会这么做，”西奥多拉压低声音说，“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

“那我就只好杀出一条……”

“等等！”

总督继续说着：“今晚，我们将为自己的伟大而庆祝。我们的光辉将会明媚地照耀这个世界！”他摊开双臂，又一场短暂的烟火表演开始了。人们欢呼起来，高声赞美着他。

“是时候了！”西奥多拉说，“使用你的火器！就是你阻止那个谋杀犯的时候用的武器。利用烟火的声响掩盖火器的响声。抓准时机，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

埃齐奥看了看她。“我喜欢你思考的方式，修女。”

“只不过你瞄准的时候得非常小心。你只会有一次机会。”她捏了捏他的胳膊。“祝好运，孩子。我会在妓院里等着你的。”

她消失在宾客之中，埃齐奥能看到但丁和那些卫兵仍然在寻找他。他像幽灵那样，无声无息地来到码头上，尽可能地接近站在礼舟上的马可。幸好他华丽的长袍沐浴在周围五颜六色的光芒中，让瞄准变得非常轻松。

总督的演讲还在继续，而埃齐奥趁机做着准备，等待着烟火表演再次开始的时机。如果他不希望别人听见枪声，就必须抓准时机才行。

“我们都清楚过去的时日曾经多么艰难，”马可在说，“但我们选择了共同面对，这也让威尼斯更加强大……权力过渡对任何人来说都非常艰难，但我们体面而又平静地面对了这一过程。失去一位年富力强的总督的确令人悲伤——而看到杀死我们亲爱的莫塞尼戈的凶手仍旧逍遥法外，也着实令人懊恼。然而我们也有些可以安慰的事：我们之中的许多人早已对前任总督的政策感到不满和不安，并且质疑他带领我们前行的方向。”人群中有人出声赞同，而马可笑着抬起双手，示意人们安静。“噢，我的朋友们，我敢断言，我已经为你们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我能看见前方的风景，也知道我们要去往何方！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我们将会一同前往！我看到的威尼斯的未来，是强大而富有的未来。我们会建立一支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舰队！我们会将贸易路线拓展到海外，带回比马可·波罗那时更多的财宝和香料！”马可目露精光，语气也带上了恐吓。“我要告诉那些反抗我们的人：注意你们选择的阵营，因为与我们为敌的皆为邪恶。我们也不会容忍敌人的存在！我们会追捕你们，我们会将你们连根拔起，我们会摧毁你们！”他又抬起双手，慷慨陈词：“威尼斯永远都会是——所有文明中最璀璨的珍宝！”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垂下双臂的时候，绚丽的烟花在天空亮起——盛大的压轴表演让黑夜几乎亮如白昼。爆炸声震耳欲聋——也几乎完全盖过了埃齐奥那致命的枪声。他随即离开人群，这时人们才注意到马可·巴巴伊格——威尼斯历史上在位最短的总督之一——摇晃着捂住自己的心口，在总督礼舟的甲板上倒地死去。

“安息吧。”埃齐奥自语着，并未放慢脚步。

消息传开的速度异常迅速，甚至在埃齐奥返回前就传到了妓院。西奥多拉和她的交际花们对他报以钦佩的欢呼。

“你肯定累坏了，”西奥多拉说着，挽起他的胳膊，领着他走向内室。“来吧，好好休息一下！”

首先，安东尼奥要表达他的感谢。“威尼斯的救星！”他大喊道，“我该说什么呢？或许我不该这么快质疑你的。至少现在，我们有机会静观后效……”

“现在别说这个了，”西奥多拉说，“来吧，埃齐奥。你已经很努力了，孩子。我能感觉得到，你疲惫的身体需要抚慰。”

埃齐奥很快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于是顺着她说了下去：“的确，修女。我的身体酸痛难忍，恐怕需要相当程度的抚慰才行。希望您能为我提供这样的抚慰。”

“噢，”西奥多拉笑着说，“我可不打算独自为你缓解痛苦！姑娘们！”

一群交际花微笑着从埃齐奥身边挤过，来到内室里，他看到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大得出奇的床，床的侧面有个类似躺椅的奇妙装置，只是配有滑轮、锁链和皮带。这让他想起了莱昂纳多的工作室，但他想象不出那东西可能的用途。

他和西奥多拉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跟着她来到那间卧室里，又在身后关紧了房门。

几天以后，埃齐奥精神奕奕地站在里亚尔托大桥上，看着来往的行人。他正打算在午餐前去喝上几杯威尼托酒，却看到有个熟人匆忙朝他走来——那是安东尼奥的信使之一。

“埃齐奥，埃齐奥，”那人走上前来，说道，“安东尼奥大人想要见您——这件事很重要。”

“那我们就赶紧走吧。”埃齐奥说着，跟着他下了桥。

他们发现安东尼奥正在他的办公室里，那儿还有一个人。埃齐奥惊讶地发现，那是阿戈斯蒂诺·巴巴伊格。安东尼奥为他们做了介绍。

“很荣幸认识您，先生。我为您兄长的过世感到惋惜。”

阿戈斯蒂诺摆摆手。“多谢你的同情，但说实话，我哥哥是个傻瓜，而且完全处于罗马的博尔吉亚派系的掌控之下——那是我最不希望出现在威尼斯的势力。幸好某位有公德心的市民刺杀了他，为我们规避了这一风险。而且用的手段非常新颖……当然了，他们会对此展开调查，但我个人不认为他们会有任何发现……”

“阿戈斯蒂诺先生很快就要当选总督了，”安东尼奥插嘴道，“这对威尼斯来说是个好消息。”

“四十一人委员会这次的动作可真快。”埃齐奥干巴巴地说。

“我想他们已经从先前的错误中吸取了教训，”阿戈斯蒂诺讽刺地笑了笑，“但我不想像我哥哥那样，当一个空有其名的总督。这就让我们必须关注眼前的事务。我那位恶毒的堂弟西尔维奥占据了兵工厂，还让两百名雇佣兵驻守在那儿！”

“但等您成为总督以后，难道就不能撤走他们吗？”埃齐奥问。

“要是能这样就好了，”阿戈斯蒂诺说，“但我兄长的奢侈和铺张几乎耗尽了这座城市的财力，我们很难抵挡一支掌控了兵工厂的精锐部队。如果没有兵工厂，就算我成为总督，也无法真正掌控威尼斯！”

“那么，”埃齐奥说，“我们也应该组织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精锐部队。”

“说得好！”安东尼奥笑着说，“我想这事交给我来办就再合适不过了。你听说过巴托罗缪·德·艾尔维亚诺吗？”

“当然。他从前是为教皇国服务的雇佣兵首领！我听说他已经和教皇国反目成仇了。”

“他目前就在这儿。他对西尔维奥没什么好感，因为你们都知道，西尔维奥也是红衣主教博尔吉亚的走狗，”阿戈斯蒂诺说，“巴托罗缪目前正在圣彼得教堂，就在兵工厂的东方。”

“我会去见见他。”

“在你出发之前，埃齐奥，”安东尼奥说，“阿戈斯蒂诺先生有样东西要给你。”

阿戈斯蒂诺从长袍里取出一张卷起的古老牛皮纸，上面有一块沉甸甸的黑色火漆，火漆已经破开，上面连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红色缎带。“这是在我哥哥的文件里找到的。安东尼奥认为你会对它很感兴趣。就把它当作这次……服务的报酬吧。”

埃齐奥接过那张纸。他立刻明白了它是什么。“感谢您，大人。我很确定它会在那场无法避免的战斗中起到巨大的作用。”

埃齐奥只是花了点时间备好武器，随后便朝莱昂纳多的工作室走去，在那里，他惊讶地发现他的朋友正在收拾行李。

“你这是要去哪儿？”埃齐奥问。

“去米兰。我本打算在离开前送个口信给你的。再附上一盒你那把火器使用的弹丸。”

“噢，幸好我来找你了。你瞧，我得到了另一张古籍书页！”

“太棒了。我对这些书页非常感兴趣。进来吧。我的仆人卢卡和其他人可以负责制作这张书页上的发明。我已经把他们训练得很出色了。真可惜，我没法把他们全部带走。”

“你打算去米兰做什么？”

“洛多维科·斯福扎开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你在这儿的工作怎么办？”

“海军的委托被迫取消了。他们没有做新项目的资金了。看起来，上一任总督把大部分财富都挥霍光了。其实我也可以为他们制作烟火，没必要千里迢迢去中国运回来。不过反正威尼斯和土耳其正处在和平期，他们也说随时都欢迎我回去——事实上，我想他们也希望我能回来。在此期间，我会把卢卡留下——离开威尼斯，他就像没了水的鱼儿——外加几项基础设计供他们改进。伯爵大人也对那几张全家福很满意——虽然就我个人看来，还有不少改善的余地。”莱昂纳多说着，铺开了那张牛皮纸。“好了，让我们来看看吧。”

“答应我，一等你回到这儿，就立刻送个口信给我。”

“我答应你，我的朋友。你也是——可以的话，请把你的动向写信告诉我。”

“我会的。”

“好吧……”莱昂纳多审视起书页的内容来，“这上面的图案像是和你的金属护腕搭配的那把双刃匕首的蓝图，但并没有完成，看起来更像是早期草图。其余的部分和其他书页有明显的关联——你看，这儿有更多类似地图的记号，那些复杂的绳结图案让我想起了自己思考时的那些涂鸦！”莱昂纳多卷起牛皮纸，看向埃齐奥，“我会把你给我的另外两页放在威尼斯的某个安全场所。这些东西显然十分重要。”

“事实上，莱昂，如果你要去米兰的话，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尽管开口。”

“等你路过帕多瓦的时候，能不能安排一位可靠的信使，把这些书页送给我在蒙特里久尼的叔叔马里奥？他是一位……古圣物研究者……我知道他会觉得这些书页非常有趣。但我需要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帮我办这件事。”

莱昂纳多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要不是埃齐奥心事重重，他多半会觉得这是会意的笑容。“我会把行李直接送到米兰去，但我自己会短暂地拜访一次佛罗伦萨，看看安格尼罗和因诺森托的近况，所以放心吧，我会帮你把东西带过去，然后让安格尼罗和因诺森托送到蒙特里久尼。”

“那就再好不过了，”埃齐奥握住了他的手，“我真庆幸自己能有你这样的朋友，莱昂。”

“我也这么想，埃齐奥。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需要一个真正替你着想的人。”他顿了顿，又说，“祝你的工作进展顺利。希望有一天，你的这些工作能画上句号，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埃齐奥铁灰色的双眼透出了茫然，但他没有回答，而是说：“你提醒了我——我还有另一项使命要去完成。我会让安东尼奥的手下把另外两张书页给你送来。再会了！”

第二十章

从莱昂纳多的工作室到圣彼得大教堂，最快的路线就是从城市的北岸乘渡船或是雇小艇向东去。但埃齐奥惊讶地发现，他找不到几个愿意接活的船夫。定期渡轮也暂时停了航，最后他掏了一大笔钱，才说服两个年轻船夫送他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他们。

“听说那边打得很激烈，”船尾的船夫奋力划开起伏的水面，说道，“只是地方上的斗殴而已，现在好像已经没事了。不过渡船暂时还不会冒险通航。我们会把你送到北岸的海滩上。自己当心吧。”

埃齐奥很快便站在泥泞的浅滩上，朝着那面挡土砖墙走去。到了那里以后，他看到了位于不远处的圣彼得教堂的尖顶。他还能看到，教堂东南方的几座低矮的砖石房屋那里飘起了几缕烟雾。那些是巴托罗缪的兵营。埃齐奥的心脏狂跳起来，连忙朝那边走去。

最先令他吃惊的是这里的安静，等到靠近之后，他开始看到散落在周围的死尸，有些人身上有西尔维奥·巴巴伊格的纹章，另外那些他不认得。最后他遇见了一位身负重伤，但仍然幸存的士官，后者正靠着一堵矮墙，支撑着起身。

“请……帮帮我。”埃齐奥走进以后，那士官说。

埃齐奥很快在周围找到了水井，从井里取了些水来，一面祈祷袭击者没有在井里下毒，虽然井水看起来非常清澈。他往找来的杯子里倒了些水，轻轻地递到那人的唇边，随后又沾湿了一块布料，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谢谢你，朋友。”那士官说。埃齐奥注意到他身上是那种陌生的图案，猜想那应该是巴托罗缪的纹章。很显然，巴托罗缪的部队被西尔维奥的雇佣兵击败了。

“他们突然发起了攻击，”军士证实道，“有几个杂种背叛了我们。”

“他们现在去了哪儿？”

“你说审判官的那些部下？回到兵工厂了。他们抢在新总督过来接管之前，在那儿建立了根据地。西尔维奥痛恨他的堂兄阿戈斯蒂诺，因为阿戈斯蒂诺没有参与他的某种阴谋。”那人开始咳血，但还是尽量继续说着，“他们俘虏了我们的队长，还把他带走了。说来有意思，我们正准备袭击他们呢。巴托罗缪只是在等待……信使的回音而已。”

“你们其他的人哪去了？”

士官费力地四下张望。“那些没有被杀或是被俘的人为了保住性命都逃走了。他们应该正藏在威尼斯城或者潟湖里的那些小岛上。需要有人把他们集结起来。他们应该都在等待队长的命令。”

“可他成了西尔维奥的囚犯？”

“对。他……”那位不幸的士官开始呼吸困难。最后他停止了动作，嘴巴张开，鲜血流了出来，浸湿了他身前大概三码方圆的草地。在最后一刻，那人无神的双眼看向了潟湖的方向。

埃齐奥为他合上眼皮，又将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安息吧。”他庄严地说。

他将剑带系得紧了些——他先前将金属护腕绑在了左前臂上，但没有装上双刃匕首。他在右前臂上配备了毒刃，那是面对大量敌人时的利器。那把火器在面对视野范围内的单独目标时非常有用，因为每次射击后都必须重新装弹，他的腰包装着火药和弹丸，还有当作备用的普通腕刃。他戴上了兜帽，朝着连接圣彼得教堂和城堡之间的那座木桥走去。从那里，他迅速而又不引人注目地穿过主干道，朝兵工厂的方向前进。他注意到周围的人都沉默寡言，不过仍然一如既往地做着日常工作。一场小规模战斗可没法阻止威尼斯人做生意，不过当然了，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场冲突的后果对城市有多么重要。

埃齐奥那时还不知道，这场冲突将会持续许多个月，直到第二年才会结束。他想起了克里斯蒂娜，想起了母亲玛莉亚和妹妹克劳迪娅。他觉得自己漂泊无定，年岁也日渐增长。但他要为刺客组织服务，这比任何事都要重要。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刺客组织曾经阻止了圣殿骑士团掌控世界的野心——只有他们宣誓与圣殿骑士团的邪恶霸权对抗。

他最初的任务显然就是找到并且——如果有可能的话——释放巴托罗缪·德·艾尔维亚诺，但想进入兵工厂可是相当困难的。兵工厂的周围是高大坚固的砖墙，内部则是拥挤的房屋和船坞，它坐落于主城区的东部边缘，由西尔维奥的私人部队重兵把守，看起来远远不止是安东尼奥告诉埃齐奥的那两百个雇佣兵。埃齐奥经过建筑师甘巴洛新近建造的正门，绕着兵工厂的周边前进，最后看到了一扇嵌进墙壁里的沉重侧门。他在远处观察，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入口是外部的守卫换班时才会使用的。他被迫在暗处等待了四个钟头，但到了下次换班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午后的太阳酷热难耐，空气也很潮湿，除了埃齐奥以外的所有人也都懒洋洋的。他看着那些交班后的守卫走出只有一个人把守的正门，于是跟在那些雇佣兵身后，尽可能地融入其中。等到最后一名士兵通过以后，他割开了那个站岗的卫兵的喉咙，在其他人察觉之前就进入了兵工厂。就像多年前在圣吉米亚诺那样，西尔维奥的兵力虽多，却不足以守住整个区域。这儿毕竟是这座城市的军事中心。难怪阿戈斯蒂诺一定要夺下这儿才算掌握实权。

进门以后，再在那些高大建筑物之间的开阔地带移动就简单多了。埃齐奥躲藏在下午的阴影里，谨慎地避开巡逻队，他知道自己没有被发现的危险，但他仍然维持着高度警惕。

最后，在欢快与嘲弄的笑声的指引下，他来到一座大型干船坞的侧面，那里连着一条宽大的走廊。在船坞的一面高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只铁笼子。巴托罗缪就在笼子里，看起来刚刚三十出头——只比埃齐奥年长四五岁——长得虎背熊腰。他的周围是西尔维奥手下的一群雇佣兵，埃齐奥不禁觉得，他们与其在这里羞辱无力反抗的敌人，倒不如去巡逻的好。但他随即想到，西尔维奥·巴巴伊格虽然是大审判官，却并不擅长管理军队。

埃齐奥并不知道巴托罗缪在笼子里挂了多久，不过肯定有好些个钟头了。但巴托罗缪的愤怒和精力似乎并未受到丝毫影响。考虑到他们多半没给过他食物和水，他的表现的确值得钦佩。

“肮脏的懦夫！”他对着折磨他的那些人吼道。埃齐奥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把海绵浸在醋里，随后用长枪的尖头把海绵挑到巴托罗缪的嘴边，指望他以为那是水。巴托罗缪把它一把甩开。“我一个人就能干掉你们全部！你们一起上都行！我可以把两条胳膊都反绑在背后！我会生吞了你们！”他大笑起来。“你们肯定会想，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只要放我出来，我很乐意展示给你们看！可悲的畜生们！”

审判官的手下们大声嘲笑起来，用枪杆对巴托罗缪又戳又捅，令铁笼摇晃起来。笼底很滑，巴托罗缪只能把双脚卡在铁栏杆之间，以此维持平衡。

“你们根本不懂荣誉！还有英勇和美德！”他聚起口腔里仅有的口水，吐在他们身上。“难怪人们都觉得威尼斯开始走下坡路了。”然后他换上了近乎恳求的语气：“我会宽恕任何敢于释放我的人。你们其他人全都得死！我会亲手杀死你们！我发誓！”

“别白费口舌了，”卫兵之一大喊道，“今天除了你以外没有人会死，你这该死的废物。”

埃齐奥自始至终躲在一条砖石柱廊的阴影里他盯着旁边的水池上停泊着几艘小型战舰，思索着救出巴托罗缪的方法。笼子周围有十个卫兵，全都背对着他，视野里也看不到其他人。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交了班，身上没穿护甲。埃齐奥检查着他的毒刃。解决那些卫兵应该毫无困难才对。他计算了当班卫兵的巡逻间隔，知道他们每次到来时，岸壁的影子就会变长三英寸。但他还要考虑如何迅速释放巴托罗缪，并且在过程中让他保持安静。他努力思索着，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什么样的人会为了几块银币出卖荣誉和尊严？”巴托罗缪怒吼道，但他的喉咙开始沙哑，而且即便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他的精力也快要耗尽了。

“蠢货，你不也一样吗？你难道不是跟我们一样的雇佣兵吗？”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可从没在叛徒和懦夫手下卖过命！”巴托罗缪目露精光。站在笼子下面的那些人一时间有些惊恐。“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没给我戴上镣铐的原因？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操纵你们的傀儡头儿西尔维奥的人是谁？你们还没断奶的时候，我就在对付那头黄鼠狼了！”

埃齐奥仔细听着他的话。其中有个士兵捡起半块砖头，愤怒地丢了出去。砖头无害地在笼子的铁栏上弹开了。

“这才像话，你们这些混蛋！”巴托罗缪嗓音沙哑地吼道，“就继续这么对我无礼吧！我发誓，等我离开这只笼子，我肯定会砍掉你们每一个人的脑袋，再塞进你们的屁眼里去！我还会打乱脑袋和屁股的搭配，反正你们这些乡巴佬也没什么脑子可言！”

那些士兵看起来真的动了火气。很明显，他们是碍于命令才没有用长矛刺死、或者用弓射死巴托罗缪，毕竟他被关在笼子里，毫无还手之力。但这时候，埃齐奥看到笼门上的那把挂锁相当之小。在关押巴托罗缪的那些人看来，只要笼子挂得够高就够了。毫无疑问，他们打算让白天的烈日与夜晚的寒意——外加干渴与饥饿——来结束他的性命，除非他在那之前放弃抵抗，并且开口交代。但从巴托罗缪的表情来看，这是他绝对不会做出的选择。

埃齐奥知道自己的行动必须够快。当班的巡逻队很快就会经过这儿。他弹出毒刃，以狼一般的速度和优雅走向前去，在几秒钟之内便跨过了这段距离。他的毒刃连连挥出，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杀死了五个人。他拔出自己的佩剑，凶狠地杀死了剩下的士兵，同时用左臂上的金属护腕挡开他们徒劳的攻击，而巴托罗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最后周围安静下来，埃齐奥转过身，抬起头。

“你能从那儿跳下来吗？”他问道。

“如果你能打开笼门，我就能像跳蚤那样跳下去。”

埃齐奥拿起一名死去士兵的长矛。它的尖头不是钢做的，而是生铁。但这也足够了。他左手握住长矛，蹲下身子，随后跃上空中，最后抓住了笼子上的铁栏杆。

巴托罗缪瞪大眼睛看着他。“活见鬼，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多加练习。”埃齐奥微微一笑。他将长矛的尖头塞进挂锁的铁扣，随后一拧。铁扣抵抗了片刻，随后便断开了。埃齐奥拉开笼门，同时放开了铁栏杆，以猫儿般的优雅落在地上。“该你跳了，”他用命令的口气说，“快点儿。”

“你是谁？”

“抓紧时间！”

巴托罗缪紧张地抓住开启的笼门，向前跃出。他重重地落在地上，一时间喘不过气来，但等埃齐奥帮助他站起身以后，他又骄傲地甩开了埃齐奥的手。“我没事，”他喘着气说，“我只是不习惯做这些愚蠢的马戏团把戏。”

“这么说你没摔断骨头喽？”

“见你的鬼去，不管你是谁，”巴托罗缪说着，笑了起来，“不过我要感谢你！”令埃齐奥惊讶的是，巴托罗缪给了他一个熊抱。“不过你到底是什么人？是那个该死的大天使加百列之类的？”

“我是埃齐奥·奥迪托雷。”

“巴托罗缪·德·艾尔维亚诺。幸会。”

“我们没时间寒暄了，”埃齐奥厉声道，“你也很清楚。”

“别跟我班门弄斧了，杂技演员老兄，”巴托罗缪快活地说，“总之，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护墙上肯定有人看到了这边的情况，因为警钟响了起来，附近的建筑物里涌出一群士兵，朝他们逼近。

“来啊，你们这些杂种！”巴托罗缪大吼着。他挥舞拳头的力道足以让但丁·莫洛自惭形秽。这回换成埃齐奥露出钦佩的神色了，因为巴托罗缪径直冲向了那些士兵。他们一起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来到了那扇侧门边。

“我们走吧！”埃齐奥大声说道。

“我们难道不该再砸碎几颗脑袋吗？”

“或许我们应该暂时避免冲突？”

“你怕了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知道你现在热血沸腾，不过他们的数量可是我们的一百倍。”

巴托罗缪思索片刻。“你说得有道理，毕竟我是个指挥官。我应该用指挥官的方式思考，而不是让你这样傲慢的家伙来教我道理。”紧接着他压低嗓音，用关切的口气说，“我只希望我的小碧安卡平安无事。”

埃齐奥没空去询问巴托罗缪的自言自语，就连揣摩的时间都没有。他们被迫飞奔着穿过城镇，返回巴托罗缪位于圣彼得大教堂的总部。但在那之前，巴托罗缪顺道去了两个地方，找到他安排在那里的探子，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并且重获自由的消息，并让他们把溃散的部队集结起来。

黄昏时分，他们回到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发现巴托罗缪手下的几个雇佣兵在那次袭击中幸存下来，此时离开了藏身之地，正朝着苍蝇围绕的死尸走去，试图埋葬他们并清理残局。看到队长现身，他们兴高采烈，但巴托罗缪自己却心烦意乱地在营地里跑来跑去，悲伤地喊道：“碧安卡！碧安卡！你在哪儿？”

“他在找谁？”埃齐奥向一名军士询问道，“她肯定对他非常重要。”

“没错，先生，”那军士咧嘴笑了，“而且比她的大多数同胞都要可靠。”

埃齐奥跑到他的新盟友身边。“一切都还好吗？”

“你是怎么想的？看看这地方的状况！还有可怜的碧安卡！如果她出了什么事……”

巴托罗缪用肩膀挤开一扇几乎脱落的门，走进门里。从这里的布置看来，它在敌人袭击之前应该是间地图室。昂贵的地图不是损毁就是被人夺走，但巴托罗缪仍然在这堆残骸里翻找着，最后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喊——

“碧安卡！噢，我亲爱的！感谢上帝，你平安无事！”

他从瓦砾堆里抽出一把巨剑，咆哮着挥舞了几下。“啊哈！你没事！我一直相信你不会有事的，碧安卡！来见见……你叫什么来着？”

“埃齐奥·奥迪托雷。”

巴托罗缪露出思索的神色。“当然。你已经声名远播了，埃齐奥。”

“我很荣幸。”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我也和西尔维奥·巴巴伊格有些未了的恩怨。我想他已经在威尼斯待得够久了。”

“西尔维奥！那个废物！他真该被冲进阴沟里去！”

“我想我也许要仰赖你的帮助。”

“在你的救援以后？我欠你一条命，帮助就更没问题了。”

“你还有多少人手？”

“军士，这儿有多少幸存者？”

早先跟埃齐奥说话的那位军士跑上前来，敬了个礼。“十二个，队长，包括你和我，还有这位先生。”

“是十三个！”巴托罗缪挥舞着碧安卡，大吼道。

“对付足足两百名敌人。”埃齐奥说。他转身看着那位军士。“他们又俘虏了多少你们的人？”

“大部分人都被俘了，”那人答道，“我们完全没料到他们的攻击。有些人逃脱了，但西尔维奥给更多的人戴上了镣铐。”

“你瞧，埃齐奥，”巴托罗缪说，“我得亲自去把那些成功脱逃的部下聚集起来。我会打扫战场，埋葬我们这边的死者，并且重整部队。在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去救出被西尔维奥关押的那些人？你看起来非常擅长这种事，对吧？”

“的确。”

“尽快带他们回来。祝好运！”

埃齐奥绑上他的古籍武器，朝着西方的兵工厂走去，但他怀疑西尔维奥没有把巴托罗缪的部下都关在那儿。在营救巴托罗缪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其他囚犯。来到兵工厂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他躲在阴影里，听着守卫在外墙周围的士兵们的谈话。

“你见过更大的笼子吗？”其中一个人说。

“没有。而且那些可怜虫都像沙丁鱼一样挤在笼子里，我可不觉得巴托队长会像那样对待我们，如果胜利者是他的话。”他的同伴说。

“他当然会。还有，把那些伟大的想法留给你自己吧，如果你还想保住肩膀上那颗脑袋的话。要我说，还不如直接解决了他们。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把笼子降到水池里去，淹死他们所有人？”

听到这儿，埃齐奥绷紧了身体。兵工厂内部有三个宽阔的矩形水池，每一个都足以容纳三十艘战舰。那些水池位于兵工厂的北端，用厚厚的砖墙和沉重的木制屋顶围住。不用说，那些笼子——巴托罗缪的牢笼的大号版本——就用铁链挂在其中一个或者几个水池上方。

“淹死一百五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那可太浪费了。在我看来，西尔维奥肯定是打算劝降他们。”第二个士兵说。

“好吧，他们也是跟我们一样的雇佣兵。所以有何不可？”

“没错！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的态度软化一点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头儿。”

“希望如此。”

“感谢上帝，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头儿已经逃走了。”

第一个卫兵吐了口唾沫。“他逃不了多远的。”

埃齐奥转身走开，去了他先前找到的那扇侧门。没时间等待换班了，但他可以根据月亮和地平线的距离判断出来，他还有几个钟头的时间。他弹出了腕刃——他最爱用的仍然是那把普通剑刃——割开了西尔维奥安排在那儿的那个肥胖的老卫兵的喉咙，在那人的血洒到他的衣服上之前就推开了他。他对着那具尸体画了个十字，然后匆忙用野草擦干剑刃上的血迹，随后换上了毒刃。

在新月和零落星辰的光芒照耀下，兵工厂内部显得与白天截然不同，但埃齐奥知道那些水池的位置，于是径直朝那边走去。他绕着墙壁走着，同时留意着西尔维奥的部下们的踪影，最后来到了第一片水池边。他透过敞开的宽大拱门，看着前方昏暗的水池，但除了那些在黯淡星光中浮浮沉沉的战舰以外，他什么也看不到。第二片水池也一样，但等他来到第三片水池旁边的时候，听到了人声。

“现在弃暗投明还不算太晚。只要说出那几个字，你们就能保住性命。”审判官手下一名军士用嘲讽的口气喊道。

埃齐奥将身子紧贴墙壁，看到十几个士兵丢下武器，手握酒瓶，看向昏暗的天花板，那里吊着三只巨大的铁笼。他发现，有某种看不见的装置正在将笼子缓缓降向下方的水面。而且这个水池里没有战舰。只有黝黑油腻的水，里面像是游着某种可怕的生物。

这些士兵里有个人没有喝酒，而且似乎时刻警惕着周围，看起来高大而又可怕。埃齐奥立刻认了出来，那是但丁·莫洛！也就是说，在他的主子马可死后，那个巨人转而投靠了马可的堂弟、审判官西尔维奥——毕竟后者早就明确表示过对但丁的青睐。

埃齐奥小心翼翼地绕着墙壁，最后来到一只硕大的敞口箱子边：里面装着一系列齿轮、滑轮和绳索，看起来像是莱昂纳多的设计。这台装置正在水力驱动下将笼子放低。埃齐奥将那把普通剑刃从腰带左侧的皮鞘里抽了出来，塞进两只齿轮之间。装置停下了，但那几只笼子距离水面已经只有几英寸了。那些士兵立刻注意到笼子的下降停止了，其中几个跑向了控制它的那台机器。埃齐奥弹出毒刃，砍向来者。其中两个掉进了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便沉入油腻的黑水之中。与此同时，埃齐奥沿着水池边缘跑向其他人，他们都惊慌逃窜，只有但丁仍然保持戒备，仿佛一座高塔般耸立在埃齐奥前方。

“现在你成了西尔维奥的走狗了，是吗？”埃齐奥说。

“活着的狗儿好过死掉的狮子。”但丁说着伸出手，想把埃齐奥打落水中。

“等等！”埃齐奥矮身躲过这一击，“我和你无冤无仇！”

“噢，闭嘴吧，”但丁说着，抓起埃齐奥的后脖颈，把他砸在一旁的墙壁上。“我是跟你没什么仇。”他看到埃齐奥像是晕过去了。“待着别动。我得去提醒我的主人，但要是你再给我惹麻烦，我就回来把你送去喂鱼！”

然后他就走了。埃齐奥摇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无力地站起身。笼子里的那些人大喊大叫，而埃齐奥看到其中一个士兵又悄悄摸了回来，准备取出他卡在那个装置里的剑刃。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忘记在蒙特里久尼学会的飞刀技巧，于是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刀子，以致命的精准掷了出去。那士兵倒在地上，呻吟起来，他的手徒劳地伸向那把嵌在他两眼之间的飞刀。

埃齐奥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一把倒钩鱼叉，随后将身子探向水面上方，惊险地把最近处的那只笼子拽了过来。笼门上只用一根插销锁着，他拉开插销，放出了里面的人，让他们纷纷掉在岸边。在他们的帮助下，他拉过剩下的两只铁笼，也放出了里面的囚犯。

尽管饱受折磨，身心俱疲，他们还是朝他欢呼起来。

“走吧！”他大喊道，“我这就带你们回队长那里去！”

他们以压倒性的优势突破了守卫水池的敌军，随后顺利地回到了圣彼得广场，让巴托罗缪和他的部下来了一次感动的重逢。埃齐奥离开期间，所有逃脱了西尔维奥屠杀的雇佣兵都回来了，这座营地也再次变回了原本井然有序的样子。

“你好啊，埃齐奥！”巴托罗缪说，“欢迎回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做得好！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他握住埃齐奥的双手。“你的确是最强大的盟友。我简直觉得——”但他没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多亏了你，我的部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荣光。我们的朋友西尔维奥很快就会知道，他犯下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直接攻击兵工厂吗？”

“不。正面攻击就意味着我们全都会死在大门口。我想我们应该在兵工厂附近安排一些人，让他们在当地引起足够多的麻烦，这样一来，西尔维奥的大部分手下就都脱不开身了。”

“所以——如果兵工厂防守空虚——”

“你就能带着精锐部队攻下它。”

“希望他会上钩吧。”

“他是个审判官。他只知道如何欺凌那些无力反抗他的人。他不是军人。见鬼，他根本算不上像样的对手！”

巴托罗缪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在城堡和兵工厂附近安排人手。等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巴托罗缪和埃齐奥集结起了那支精锐部队，准备进攻西尔维奥的大本营。埃齐奥亲自挑选出了那些身手敏捷，又擅长武器的士兵。

他们慎重地制订了进攻计划。在接下来的那个周五之夜，一切都准备就绪。巴托罗缪的手下之一去了圣马丁教堂的钟塔顶上，等到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点燃了莱昂纳多的工作室设计并准备的一支巨大的罗马烟花筒。这是进攻的讯号。身穿黑色皮革护甲的精锐部队从四个方向爬上了兵工厂的围墙。翻过城垛以后，他们就像幽灵一样穿过这座缺乏人手、寂静无声的要塞，迅速制服了少得可怜的卫兵。没过多久，埃齐奥和巴托罗缪就来到了他们最可怕的敌人——西尔维奥和但丁面前。

但丁戴着铁指虎，挥舞一把巨大的连枷，保护着他的主人。埃齐奥和巴托罗缪一时间难以近身，而他们的部下正在和其余的敌人交手。

“他真是个优秀的样本，不是吗？”西尔维奥站在安全的城垛上，吹嘘道，“能死在他的手上，你们应该感到光荣才对！”

“见鬼去吧，混蛋！”巴托罗缪大吼道。他用手里的长棍缠住了那把连枷，用力一拉。但丁武器脱手，连忙向后退去。“上啊，埃齐奥！我们得抓住那个肥胖的杂种！”

但丁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根缀满扭曲长钉的铁棒，再次冲了过来。他朝巴托罗缪挥出铁棒，其中一枚钉子在他的肩膀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你这头没用的猪猡！”巴托罗缪吼道。

这时埃齐奥已经装好了他的火器和弹丸，朝西尔维奥开了一枪，但没能命中目标。弹丸击中了砖墙，在雨点般的火花和碎片中弹开了。

“奥迪托雷，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来意吗？”西尔维奥大吼道，虽然那一枪显然吓得他不轻。“但你已经太迟了！现在你做什么都没法阻止我们了！”

埃齐奥装上弹丸，又开了一枪。但他太过愤怒，西尔维奥的话又令他不解，这一枪又射偏了。

“哈！”西尔维奥朝城垛下吐了口唾沫，但丁和巴托罗缪则在一旁打得不可开交。“你还假装不知道！不过这也不重要了，但丁很快就会解决你和你肌肉发达的朋友。你只是在走你的蠢货父亲的老路而已！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那就是我没能亲自绞死乔凡尼。我多想拉下拉杆，看着你可悲的父亲在绞索里挣扎喘息的样子啊！当然了，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去对付你那个饭桶叔叔马里奥，还有你那半疯不疯的老母亲玛莉亚，以及你美妙的妹妹小克劳迪娅。我都多少年没干过二十五岁以下的女人了！听好了，我会把最后两个留在坐船的时候享用——海上的生活可是很容易寂寞的！”

尽管怒不可遏，埃齐奥还是记下了西尔维奥连同侮辱一起不经意地透露出的那些讯息。

到了这时候，西尔维奥的手下凭借人数优势，渐渐挽回了劣势。但丁朝巴托罗缪猛地挥出一拳，戴着铁指虎的那只拳头砸在巴托罗缪的肋部，逼得他蹒跚退后。埃齐奥朝西尔维奥射出了第三枚弹丸，这次它穿透了审判官那身长袍贴近脖颈的位置，西尔维奥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流出几滴血来，但他并没有倒下。他对但丁高声下令，后者连忙转身返回，爬上城垛，来到他的主子身边，和他一起消失在墙壁的另一边。埃齐奥知道墙那边肯定有条通向码头的梯子，于是他高声呼唤巴托罗缪跟上自己，随后离开了战局，前去追击。

他看到他们爬上了一条大船，却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愤怒和绝望。他循着他们的目光，看到一艘庞大的黑色帆船消失在潟湖的南部。

“我们遭到了背叛！”埃齐奥听到西尔维奥在说，“那条船没带我们就启航了！愿他们都下地狱！我一直都忠心耿耿，可他们给我的却是这样——这样！——的报答！”

“我们用这条船追上他们吧。”但丁说。

“已经太迟了——而且乘着这么小的船，我们永远也到不了岛上：不过至少我们能用它来逃离这场惨败！”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大人。”

“说得没错。”

但丁转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船员。“解开缆绳！升起船帆！打起精神来！”

在那一刻，埃齐奥的阴影穿过码头，踏上了那条船。惊恐的水手们四散奔逃，纷纷跃入浑浊的潟湖之中。

“离我远点儿，你这恶徒！”西尔维奥尖叫道。

“这句侮辱就是你的遗言了。”埃齐奥说着，刺中了他的腹部，又拖动利刃，扩大了伤口。“就凭你对我的家人的侮辱，我就该割掉你的卵蛋。”

但丁站定在当场。埃齐奥对上他的双眼。那壮汉一脸倦容。

“结束了，”埃齐奥告诉他，“你站错了边。”

“也许是吧，”但丁说，“但我还是能杀死你。你这肮脏的刺客。我已经受够你了。”

埃齐奥扣动了火器的扳机。弹丸正中但丁的面孔。他倒了下去。

埃齐奥跪在西尔维奥身边，为他念出赦罪祷文。

“你原本要去哪儿，西尔维奥？那条船是谁的？你不是要争夺总督的位置吗？”

西尔维奥无力地笑了笑。“那只是个假象……我们要去……”

“哪儿？”

“太迟了。”西尔维奥笑了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埃齐奥转身面对但丁，让他狮子般的头颅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们的目的地是塞浦路斯，奥迪托雷，”但丁嗓音沙哑地说，“希望告诉你这些能让我的灵魂得到救赎。他们想……他们想……”但鲜血哽住了他的气管，他的生命也随之消逝。

埃齐奥把那两人的钱包翻了个底朝天，却只找到一封但丁妻子的信。他羞愧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

希望有一天，你会真正明白我这封信里的话。很抱歉，我做了那样的事——让马可把我从你身边夺走，跟你离婚，并且成为他的妻子。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我或许能找到让我们破镜重圆的方法。但我想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还是说你在战斗中受到的伤太重了？我的这些话如果没能勾起你的回忆，又是否牵动了你的心？不过无论他们怎么说都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仍然在我的心里。我会找到方法的，我的爱人。为了让你想起来。为了让你痊愈……

永远属于你的，
格洛丽亚

信上没写地址。埃齐奥小心翼翼地折起那封信，放进钱包里。他会问西奥多拉是否知道这段奇怪的过去，又能否把这封信还给寄信人，连同那个不忠女子的真正丈夫死去的消息一起。

他看了看那两具尸体，朝他们画了个十字。“安息吧。”他悲伤地说。

埃齐奥还站在那里的时候，巴托罗缪喘着粗气出现了。“看来还是老样子，你一个人就解决了。”他说。

“你们占领兵工厂了没有？”

“你觉得如果没有的话，我还会来这儿吗？”

“祝贺你！”

“万岁！”

但埃齐奥却看向大海那边。“我们夺回了威尼斯，我的朋友，”他说，“阿戈斯蒂诺可以统治这儿，不必再担心圣殿骑士团的威胁。但我恐怕没时间休息了。你看到海平线上的那艘大帆船了吗？”

“看到了。”

“但丁在死前告诉我说，那条船要去塞浦路斯。”

“去干什么？”

“这就是我必须弄清楚的事了，我的朋友。”

第二十一章

公元1487年的仲夏日到了。埃齐奥简直不敢相信：他就要过二十八岁生日了。此时的他正在站在拳斗者之桥上，靠着栏杆，阴郁地看着下方运河里浑浊的河水。在他的注视下，一只老鼠出现在河水里，它嘴里叼着一块从附近蔬菜摊上偷来的卷心菜叶子，朝着河堤上的那个窟窿游去。

“你在这儿，埃齐奥！”欢快的声音传来，他还没转身招呼，就闻到了罗莎身上的麝香气息。“好久不见！我都快以为你在故意躲着我了！”

“我最近……很忙。”

“那是当然的。威尼斯没了你可怎么办！”

埃齐奥悲伤地摇摇头，而罗莎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

“为什么板着脸，美男子？”她问。

埃齐奥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耸耸肩。“祝我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说真的？哇喔！恭喜你！这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觉得多好，”埃齐奥叹了口气，“自从我亲眼看着父亲和兄弟死去，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也花了十年的时间去追捕那些凶手，追捕我父亲的名单上的人，以及后来我加上去的那些人。我知道，这项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埃齐奥，你这一生都在为伟大的目标努力。这让你孤独又孤僻，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你的天职。尽管你朝目标迈进的手段是杀戮，但你从没杀过不该死的人。威尼斯已经比过去美好了许多，这全都是你的功劳。所以开心点儿吧。话说回来，既然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要送你一份礼物。看起来我的时机选得正好！”她拿出一本看起来相当正式的日志。

“谢谢你，罗莎。我可没想到你会送我这样的生日礼物。这是什么？”

“只是一件我碰巧……得到的东西。这是兵工厂里的货运日志。去年你那条驶向塞浦路斯的黑色帆船也列在上面……”

“你说真的？”埃齐奥伸手去接，但罗莎却故意把日志收了回去。“给我吧，罗莎。别恶作剧了。”

“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代价……”她轻声说。

“好吧，你说了算。”

他温柔而长久地拥抱了她。她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他趁机飞快地抢走了那本日志。

“嘿！这不公平！”她大笑起来，“不过我还是给你省点时间吧。你那条帆船预定将要返回威尼斯——就在明天！”

“我很好奇，他们的船上会有些什么呢？”

“我倒是觉得我面前的那个人很快就会知道了，不是吗？”

埃齐奥笑了。“我们还是先去庆祝吧！”

就在这时，有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来。

“莱昂纳多！”埃齐奥很是吃惊，“我还以为你在米兰呢！”

“我刚回来，”莱昂纳多答道，“他们说我在这儿就能找到你。你好啊，罗莎。抱歉，埃齐奥，但我们真的得谈谈。”

“现在？一刻也不能等？”

“抱歉。”

罗莎笑了。“去吧男孩们，玩得开心点，我就等在这儿！”

莱昂纳多拉着不情不愿的埃齐奥走到一旁。

“最好是件好事。”埃齐奥嘀咕说。

“噢，确实是好事。”莱昂纳多安慰他。他领着埃齐奥穿过了几条小巷，最后回到了他的工作室。莱昂纳多匆忙转了一圈，拿来了些葡萄酒和陈旧的蛋糕，还有一叠文件，他把最后那些丢到书桌中央的一张宽大的搁板桌上。

“我按照约定，把你的古籍书页送到了蒙特里久尼，但我忍不住又自己做了些研究，并且把自己的发现记录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先前为什么没发现这些关联，但把那些书页拼在一起以后，我才意识到上面的那些记号、符号和古代字母都是可以解译的。这的确是个重大发现——这代表那些书页是连贯的！”他自己中断了讲述。“这酒温过头了！我要提醒你，我已经习惯了圣科隆巴诺酒，威尼托酒比起来简直就像蚊子尿。”

“继续。”埃齐奥耐心地说。

“听听这个。”莱昂纳多拿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翻阅着那些文件，说道，“先知……会在……第二枚碎片被带到漂浮之城时……现身……”

听到那几个字，埃齐奥猛地吸了口气。“先知？”他复述起来：“‘仅有先知方能开启……’‘两块伊甸碎片……’”

“埃齐奥？”莱昂纳多取下了眼镜，露出探询的表情，“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埃齐奥看着他。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们已经相识很久了，莱昂纳多。如果我不能信任你，也就没什么人值得我相信了……听着！我叔叔马里奥在很久以前提到过。他和我父亲乔凡尼都解译过这本古籍的其中几页。其中隐藏着某种预言，关于某个秘密的古代墓穴的预言，那里藏着某样东西——某样力量强大的东西！”

“真的？这太惊人了！”但莱昂纳多随即想到了什么，“你瞧，埃齐奥，如果说我们都能发现古籍上的这些秘密，那你解决掉的那些人又知道多少呢？也许他们也知道你提到的那个墓穴的存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不太好了。”

“等等！”埃齐奥思绪飞转，“如果这就是他们派那条帆船去塞浦路斯的原因呢？为了找到那块‘伊甸碎片’！并且带回威尼斯来！”

“‘第二枚碎片被带到漂浮之城时’——没错！”

“我想起来了！‘先知将会现身……’‘……仅有先知方能开启墓穴！’……上帝啊，莱昂，我叔叔早就告诉过我这本古籍的事，可我那时太过年轻自大，还以为那不过是个老头子的幻想。但现在我明白了！乔凡尼·莫塞尼戈的遇害，我的亲人的死亡，洛伦佐公爵的死里逃生，以及他弟弟的惨死——这都是他的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找出墓穴——他的名字就在我的名单的最上面！我还没能划去的那个名字——‘西班牙人’！”

莱昂纳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埃齐奥说的是谁。“罗德里戈·博尔吉亚。”他的话声近乎耳语。

“正是他！”埃齐奥顿了顿。“那艘帆船明天就会回来。我打算去欢迎他们一下。”

莱昂纳多拥抱了他。“祝好运，我亲爱的朋友。”他说。

第二天的清晨，埃齐奥佩上古籍武器，系上装飞刀的袋子，站在码头附近的柱廊的阴影里，仔细打量着那群人：他们身穿避免引起注意的朴素制服，只是上面都有红衣主教罗德里戈·博尔吉亚的纹章。那些人搬着一只外观普通的小号板条箱，正从那条刚从塞浦路斯返回的黑色帆船上走下来。他们搬运箱子的时候都戴着羔皮手套，其中一个人在监视下把箱子扛到肩上，准备离开。但这时埃齐奥注意到，另外几个士兵也在肩头扛着类似的箱子，这样的人共有五个。莫非这五只箱子里都装着某种珍贵的圣物，比如第二块“伊甸碎片”，还是说其中有四只箱子只是诱饵？而且那些士兵的外表几乎一模一样，至少从埃齐奥所在的远处看来是这样。

就在埃齐奥打算离开暗处，尾随在后的时候，他注意到另一个人正在类似的隐蔽处看着他们。他压下一声惊呼：他认出那人是他的叔叔马里奥·奥迪托雷。但他没时间打招呼了，因为那些扛着箱子的博尔吉亚士兵已经在其他人的护卫下出发了。埃齐奥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只是有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那个人真的是他叔叔吗？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要来威尼斯，又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

他被迫放下这些念头，跟在博尔吉亚士兵们身后，尽量让扛着最初那个箱子的士兵保持在他的视野之内——如果那块“伊甸碎片”真的藏在里面就好了。

那些士兵来到了一座广场，而前方有五条路可以离开广场。每个扛着箱子的士兵都在护送下走上了不同的路。埃齐奥爬上附近那栋建筑，从屋顶看着他们的路线。凭借敏锐的目光，他发现其中一名士兵离开了护卫队，转进了一栋砖石房屋的庭院，把那只板条箱放到地上，随后打开。一名军士很快跟了过去。埃齐奥跳到附近的屋顶上，随后仔细聆听他们的交谈。

“大团长在等着呢，”那军士说，“仔细装好。快点！”

埃齐奥看着那士兵从箱子里拿出某个用稻草包着的东西，随后放进那屋子里的一名仆人拿来的柚木盒子里。他说“大团长”！以埃齐奥的经验，圣殿骑士团的喽啰提到这个头衔，所指的只可能是一个人——罗德里戈·博尔吉亚！他们显然正为真正的圣物更换容器，进一步掩人耳目。但现在，埃齐奥已经知道该向谁下手了。

他回到地面上，拦住了那个搬着柚木盒子的士兵。那个军士已经回到了护卫队里，正在庭院外等待着。埃齐奥有充足的时间割开那士兵的喉咙，把尸体拖到隐蔽处，再穿戴好他的制服、斗篷和头盔。

他正要扛起那只箱子的时候，突然忍不住想看看里面的东西，于是掀开了盖子。但就在这时，那军士再次出现在庭院门口。

“抓紧时间！”

“遵命长官！”埃齐奥说。

“该死的，打起精神来。这恐怕会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你明白吗？”

“是的长官。”

埃齐奥回到了护卫队中央，和其他士兵一起迈开步子。

他们穿过城市北部，从莫洛区一直来到圣乔凡尼及保罗大教堂广场，韦罗基奥大师最新的作品，雇佣兵队长科里欧尼的骑马雕像就耸立在广场中央。他们转向北方，最后来到一座俯瞰着运河的房屋。屋子位于阶地上，外观很不起眼。那军士用剑柄源头敲了敲门，它便立刻打开。那群士兵让埃齐奥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关上了房门，随后插上了沉重的插销。

他们的前方是一条爬满常春藤的凉廊，有个五十七八岁的鹰钩鼻男子坐在那儿，身披一件灰紫色的丝绒长袍。士兵们敬了礼。在照做的同时，埃齐奥尽量避开了那双他无比熟悉的冰蓝色眼睛。是“西班牙人”！

罗德里戈·博尔吉亚对那军士说。“它真的在盒子里吗？你们没被跟踪？”

“没有，阁下。一切都顺利……”

“继续！”

那军士清了清嗓子。“我们完全按照您的命令去做了。前往塞浦路斯的任务比我们预想中要困难得多。开始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为了成功考虑，我们不得不抛弃了某些……追随者。但我们带着那件圣物回来了，而且按照大人您的指示，以十分谨慎的方式送到了您这儿。根据我们的协议，大人，我们很期待您慷慨的酬谢。”

埃齐奥知道，他不能允许那只柚木盒子和里面的东西落入红衣主教之手。不过就像很多富人那样，红衣主教在需要掏钱的时候也有些不情愿。埃齐奥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弹出了右臂的毒刃和左臂的双刃匕首，朝着那军士暴露在外的脖颈轻轻一刺，但足以将致命的毒液送入他的血管。埃齐奥飞快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五个负责护卫的士兵，一手锐匕，一手毒刃，以迅速而精准的动作做出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攻击。片刻过后，所有卫兵都倒在了他的脚边。

罗德里戈·博尔吉亚盯着他，呼出一口长气。“埃齐奥·奥迪托雷。很好，很好。好久不见了。”那位红衣主教似乎仍旧镇定自若。

“红衣主教大人。”埃齐奥讽刺地朝他鞠了一躬。

“给我。”罗德里戈指了指那个盒子。

“先告诉我他在哪儿。”

“什么他？”

“你那位先知！”埃齐奥扫视周围，“看起来不会再有人过来了。”他顿了顿，随后用严肃的口气说：“有多少人为了它送掉了性命？就为了那盒子里的东西！看啊！这儿一个人都没有！”

罗德里戈轻声笑了起来。那声音就像骨头在咔嗒作响。“你声称自己不相信预言，”他说，“可你却来了这儿。你难道没看到先知吗？他早就来了！我就是先知！”

埃齐奥瞪大了双眼。这人疯了！但这究竟是多么古怪的疯狂，仿佛能胜过理性和生命的规律本身？可惜的是，埃齐奥的沉思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那个西班牙人从长袍里抽出一把轻巧却锋利的长剑，剑柄圆头是猫首的形状，一跃而起，剑尖对准了埃齐奥的喉咙。“把苹果给我！”他大吼道。

“这盒子里装着的只是个苹果？那它肯定相当特别。”埃齐奥说。这时他叔叔的话声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伊甸碎片。“过来自己拿啊！”

罗德里戈用那把剑砍向埃齐奥，头一剑就劈开了他的束腰外衣，剑刃也见了血。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埃齐奥？你的刺客朋友们都哪去了？”

“不需要他们帮忙，我也能对付你！”

埃齐奥用他的两把匕首劈砍突刺，又用左臂上的护腕挡开罗德里戈的攻击。尽管他的毒刃没能命中，他的双刃匕首却刺穿了红衣主教的丝绒长袍，匕尖沾上了血。

“你这小杂种，”罗德里戈痛呼道，“看来我需要帮手才能制服你！卫兵！卫兵！”

突然间，一群外衣上有博尔吉亚家纹章的士兵冲进庭院，围住了正在对峙的埃齐奥和红衣主教。埃齐奥知道毒刃里的毒液所剩无几了。他向后退去，以便抵挡罗德里戈的增援，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弯下腰，拣起了那只柚木盒子，递给了他的主人。

“多谢你，勇士！”

尽管敌人数量众多，但埃齐奥仍然冷静而理智地搏斗着，因为他决心要夺回那只盒子以及里面的东西。他收起了两把古籍武器，将手伸向他的飞刀带，以致命的精准掷出，先是击倒了那位“勇士”，又用第二把飞刀击落了罗德里戈粗糙的双手捧着的那只盒子。

那西班牙人弯下腰，捡起了盒子，随后转身逃跑，这时——咻！——另一把飞刀划破空气，叮当一声击中了那根和罗德里戈的脸只差几寸的石柱。但那把飞刀并不是埃齐奥掷出的。

埃齐奥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熟悉身影正站在他身后，面带笑容。他似乎老了些，头发花白，体重也增加了，但他的身手不减当年。“马里奥叔叔！”他惊叫道，“我就知道我先前看到的是你！”

“可不能把乐子全留给你了，”马里奥说，“别担心，我的侄儿。你不是独自一人！”

这时有个士兵举起长戟，朝埃齐奥冲了过来。还没等这沉重的一击将埃齐奥送入长眠，就有一支弩箭仿佛魔法般埋进了那人的额头。他丢下武器，向前倒下，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埃齐奥转过头去，看到了——那是狐狸！

“你怎么会在这儿，狐狸？”

“我们听说你可能需要帮手。”狐狸说着，迅速装上了另一支弩箭。更多的士兵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但与此同时，安东尼奥和巴托罗缪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埃齐奥这边。

“别让博尔吉亚带着那盒子离开！”安东尼奥大喊道。

巴托罗缪挥舞着他的巨剑碧安卡，就像在挥舞镰刀，那些企图以数量制服他的士兵在他面前接连倒下。渐渐地，胜利的天平倒向了刺客以及他们的盟友那一边。

“有我们来对付他们就行了，侄儿，”马里奥喊道，“你去照看西班牙人！”

埃齐奥转过身，看到罗德里戈正跑向凉廊后部的出口，于是迅速追了上去。但红衣主教握剑在手，正等着他的到来。“孩子，这场战斗你不可能获胜！”他咆哮道，“你无法阻止已经写下的事实！你会像你的父亲和兄弟一样死在我的手里——因为所有违抗圣殿骑士团的人，他们的命运唯有死亡。”

罗德里戈的语气中并没有多少自信，而埃齐奥转头看去，发现红衣主教的最后一名卫兵也已倒下。他在出口那里挡住了罗德里戈的去路，说道：“这一剑是为了我父亲！”但红衣主教俯身避开了这一击，更撞得埃齐奥失去了平衡。但为了保住性命，罗德里戈只能抛下那只宝贝盒子，匆忙挤过埃齐奥身边。

“别搞错了，”他在离开时恶狠狠地说，“我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我会保证让你缓慢而痛苦地死去。”

说完，他便跑得没了踪影。

埃齐奥喘着粗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时有个女人伸手扶起了他。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那是葆拉！

“他逃走了，”她笑着说，“但这没关系。我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你没听到他的话吗？我必须追上去，彻底解决他！”

“冷静点儿。”另一个女人说着，走上前来。那是西奥多拉。埃齐奥扫视着那群人，发现他的全部盟友都来了这儿：马里奥、狐狸、安东尼奥、巴托罗缪、葆拉和西奥多拉。而且还有一个人。那是个黑色头发、皮肤苍白的年轻男子，正面露深思之色。

“你们怎么全都来了？”埃齐奥问道。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

“恐怕和你的目的一样，埃齐奥，”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说，“希望见证先知的现身。”

埃齐奥既困惑又恼火。“不！我是来这儿杀那个西班牙人的！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们的什么先知——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他肯定不在这儿。”

“不是吗？”那年轻人顿了顿，又坚定地看向埃齐奥，“你就是。”

“什么？”

“预言中提到了先知的到来。你早就来到了我们之中，可我们却没有猜到真相。没有发现你就是我们找寻的那个人。”

“我不明白。可你究竟是谁？”

那年轻人鞠了一躬。“我的名字是尼科洛·迪·贝尔纳多·代·马基雅维利。我是刺客组织的一员，以古老的方式受训，为保护人类的未来而战。就和你一样，也和这儿的所有男人和女人一样。”

埃齐奥吃了一惊，目光掠过这几个人的面孔。“这是真的吗，马里奥叔叔？”他最后开口道。

“是的，孩子，”马里奥说着，向前走来，“我们多年来一直在指引你，教导你加入我们的行列所需要的技艺。”

埃齐奥的脑袋里满是疑问。他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我必须向您询问我的家人的消息，”他对马里奥说，“我的母亲，我的妹妹……”

马里奥笑了。“你有权这么做。她们都安全又健康。而且她们已经离开了女修道院，和我一起住在蒙特里久尼的家里。玛莉亚恐怕永远无法摆脱失去亲人的悲伤，但她找到了慰藉的方法，现在正和女院长致力于慈善工作。至于克劳迪娅，女院长很早就看出，修女的生活并不适合她的性格——她本人现在也明白了——不过她或许会找到其他的方式来侍奉上帝。她已经解除了誓言。她很快就要和我手下的一名上尉结婚了，埃齐奥，你也很快就会多个外甥或者外甥女了。”

“这可真是好消息，叔叔。我一直不觉得让克劳迪娅在女修道院里过一辈子是个好主意。不过我还有很多别的问题要问你。”

“你可以回头再问这些问题。”马基雅维利说。

“在我们回去和我们所爱的人见面和庆祝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马里奥说，“我们也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我们迫使罗德里戈丢下了他的盒子，但他在夺回它之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我们必须用生命来保护它。”

埃齐奥打量着那些刺客，这才注意到他们左手食指的根部附近都有一块烙印。但现在显然没时间问问题了。马里奥对他的同伴们说：“我想是时候……”他们严肃地点头赞成，接着安东尼奥取出并展开了一张地图，将上面的一处标记指给埃齐奥看。

“日落时和我们在那儿碰头。”他用郑重而威严的语气说。

“来吧。”马里奥对其他人说。

马基雅维利拿起那只盒子，以及里面那件珍贵而神秘的圣物。刺客们悄无声息地列队走上街道，各自离去，留下埃齐奥独自一人。

那天晚上，威尼斯异常空旷，长方形大教堂前的庞大广场寂静无人，只有鸽子还留在这儿。埃齐奥开始攀爬那座高得吓人的钟塔，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这次会面肯定会让他的某些疑惑得到解答，他明白其中一些答案会令他恐惧，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选择逃避。

当他接近顶部时，听到了模糊的人声。最后他爬了塔顶，钻进挂着大钟的阁楼。那里清理出了一片圆形区域，而那七位头戴兜帽的刺客就站在这片区域的边缘，中央处放着一只小小的火盆，里面生起了火。

葆拉拉起他的手，领着他来到中央，而马里奥低声念诵起来：

“有些话是我们的先祖说过的话语，也是我们信条的核心……”

马基雅维利走上前去，严肃地看着埃齐奥。“当他人盲目遵循真理之时，记住——”

这时埃齐奥不由自主替他说出了下半句——就好像这几个字从出生起就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似的。“——万事皆虚。”

“在他人受道德或法律约束之处，”马基雅维利续道，“记住——”

“——万事皆允。”

马基雅维利说：“我们在黑暗中奋斗，只为侍奉光明。我们是刺客。”

其他人也异口同声地开始了吟诵：“万事皆虚，万事皆允。万事皆虚，万事皆允。万事皆虚，万事皆允……”

等到他们吟诵完毕，马里奥拉起了埃齐奥的左手。“是时候了，”他告诉他，“现在的我们没有古人那么死板。我们不要求牺牲一根手指。但我们会给自己留下永久的标记。”他吸了口气。“你准备好加入我们了吗？”

埃齐奥仿佛仍在梦中，但不知为何，他知道该怎么做，也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我准备好了。”他说。

安东尼奥走到火盆边上，从里面拿出一只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那头的形状是两个小巧的半圆形，可以通过握柄上的控制杆并拢。接着他拉起埃齐奥的手，单独挑出了无名指。“痛苦很快就会消退，我的兄弟，”他说，“就像很多时候那样。”

他将烙铁靠近那根食指，将那两个滚烫的金属半圆贴在手指的根部。烙铁烤焦的血肉，燃烧的气味传来，但埃齐奥并未退缩。安东尼奥飞快地抽走了烙铁，放到一旁。这时那些刺客们除下兜帽，围拢过来。马里奥叔叔骄傲地拍了拍他的背脊。西奥多拉拿出一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某种浓稠透明的液体，随后她将那液体涂抹在埃齐奥无名指的圆形灼痕上。“这会舒缓你的疼痛，”她说，“我们为你骄傲。”

这时马基雅维利站到他面前，对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欢迎你，埃齐奥。你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了。你的入门仪式到此结束——接下来，我的朋友，我们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了钟塔的边缘。在遥远的地面上，几捆干草正堆放在钟楼附近的不同位置——那是即将送去总督府的马饲料。在埃齐奥看来，没有人能从这样的高度准确地落在那么细小的目标上，但马基雅维利却跳了去，他的斗篷随风飘舞起来。他的同伴们也纷纷跃下，埃齐奥以混合了惊恐和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们完美地落在干草上，随后聚拢起来，抬头看着他，脸上似乎挂着期待的神情。

他过去也经常从屋顶一跃而下，但从未面临过在这样的高空进行信仰之跃的情况。那一捆捆干草看起来只有玉米片大小，但他知道，这是回到地面上的唯一方法，而且他犹豫得越久，也就越难成功。他深吸了几口气，纵身跃入夜空，双臂高举，做出燕子俯冲一般的姿势。

坠落仿佛花去了几个钟头，狂风掠过他的耳边，吹乱了他的衣服和头发。紧接着那捆干草朝他迎面扑来。在最后一刻，他闭上了双眼……

……随后径直撞进了干草里！他一时间无法呼吸，但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才发现身体完好无损，而心情则充满喜悦。

马里奥走上前来，西奥多拉陪在他身边。“我说他会同意的，你说呢？”马里奥问西奥多拉。

那天晚上，马里奥、马基雅维利和埃齐奥坐在莱昂纳多工作室的那张宽大的搁板桌旁。罗德里戈·博尔吉亚视若珍宝的那件圣物就放在他们面前，而他们都以好奇和敬畏的目光打量着它。

“真迷人，”莱昂纳多在说，“太迷人了。”

“这是什么，莱昂纳多？”埃齐奥问，“它有什么用处？”

莱昂纳多说：“噢，目前我还毫无头绪。它蕴藏着巨大的秘密，要我说的话，它的设计跟地球上的所有事物都不一样——我肯定从没见过这么繁复的设计……我没法再给你更多的解释，就像我没法向你解释地球为何会绕着太阳运转。”

“你说的应该是‘太阳绕着地球运转’吧？”马里奥说着，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莱昂纳多。但莱昂纳多继续研究起了那台仪器，小心翼翼地用双手转动它，就在这时，它从内部发出了某种朦胧的光。

“制造它的那些物质，按照逻辑来说应该是不存在的，”莱昂纳多惊讶地续道，“而且这显然是台非常古老的装置。”

“它显然跟我们拥有的古籍书页有关，”马里奥插嘴道，“这段描述写的就是它。古籍上叫它‘伊甸碎片’。”

“罗德里戈叫它‘苹果’。”埃齐奥补充道。

莱昂纳多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智慧之树上的苹果？夏娃给亚当的那颗苹果？”

他们又转头打量起那东西来。它的光芒明亮了些，还带上了催眠般的效果。埃齐奥的心里有股越来越强烈的冲动，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它，但他并不明白缘由。他感觉不到它的任何热量，但伴随着那种诱惑的还有挥之不去的惧怕感，就好像碰触它的同时，他的全身就会被电流贯穿。他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仿佛他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变得黑暗而冰冷，仿佛除了他和那样……东西以外，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看着他的手伸向前去，仿佛它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仿佛他已经失去了对那只手的控制，最后它坚定地按在那件圣物光滑的表面。

他最初的反应是震惊。那只“苹果”像是金属材质，但触感却温暖柔软，仿佛女人的皮肤，仿佛是某种活物！但他没时间去细想了，因为他的手突然被甩开，下一瞬间，从那装置内部发出的光芒突然化作万花筒一般的耀眼色彩，在这片不断旋转的混乱之中，埃齐奥看到了某些形体。他勉强移开目光，看向他的同伴们。马里奥和马基雅维利转过头去，眼神烦乱，双手捂着脑袋，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痛楚。莱昂纳多站定在原地，瞪大眼睛，又在敬畏中张大了嘴。埃齐奥回头看去，只见那些形体开始合为一体。一座庞大的花园随之出现，里面塞满了怪异的生物；黑暗的城市燃起熊熊大火，蘑菇状的云团比大教堂和宫殿更加庞大；一支军队正在行进，但那是一支埃齐奥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军队；身穿条纹制服、饥肠辘辘的人们被手持皮鞭的人像驱使狗似的赶进砖石房屋；螺旋状旋转着的恒星和行星；身穿怪异盔甲的人在黑色的空间里打着转——还有另一个埃齐奥，另一个莱昂纳多、马里奥和马基雅维利，还有更多更多的人在空气中无助地翻腾，化作一股强风的玩物，而这时，那股强风仿佛真的在房间里咆哮起来。

“让它停下！”有人大吼道。

埃齐奥咬紧牙关，随后用左手握住右腕——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么做的原因——强迫自己的右手摸上了那个东西。

风立刻停止了。房间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众人面面相觑。一切都分毫未动。莱昂纳多的眼镜还架在他的鼻梁上。那只“苹果”也好好地放在桌上，看起来毫无特色，甚至没几个人会多看它一眼。

莱昂纳多首先发话了。“这件东西绝对不能落入恶人的手中，”他说，“它完全可以让心灵软弱的人发疯……”

“我同意，”马基雅维利说，“我也几乎没能抵挡住它的力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拿起那只“苹果”，放回到盒子里，随后仔细盖好盖子。

“你们认为西班牙人知道这东西的作用吗？你们认为他能控制它吗？”

“绝不能让他得到它。”马基雅维利的语气无比坚定。他把盒子递给埃齐奥。“你必须接管这只盒子，并且用我们教给你的那些技巧来保护它。”

埃齐奥小心翼翼接过盒子，随后点点头。

“把它带到弗利去，”马里奥说，“那边的城堡高墙环绕，有加农炮的保护，而且由我们最为强大的盟友之一控制着。”

“那位盟友又是谁？”埃齐奥问。

“她名叫卡特琳娜·斯福扎。”

埃齐奥笑了。“我想起来了……她是我的老相识，我倒是很乐意跟她叙叙旧。”

“那就去做出发的准备吧。”

“我会陪你一起去。”马基雅维利说。

“不胜感激。”埃齐奥笑着说。他转身看着莱昂纳多。“那你呢，我的朋友？”

“我？等我完成在这儿的工作，我就会回米兰去。米兰的公爵对我很好。”

“如果你再去佛罗伦萨，并且有时间的话，你一定要再来蒙特里久尼坐坐。”马里奥说。

埃齐奥看着他的好友。“再见了，莱昂纳多。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够再见。”

“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莱昂纳多说，“如果你想找我，可以找佛罗伦萨的安格尼罗打听我的去向。”

埃齐奥拥抱了他。“再会。”

“这是临别礼物，”莱昂纳多递给他一个小包，“是你那把小火器的弹丸和火药，还有你那把匕首使用的一大瓶上好的毒药。我希望你没机会用上这些东西，不过在我看来，准备万全总是没错的。”

埃齐奥感动地看着他。“感谢你——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我的挚友。”

第二十二章

一段漫长而平静的海上之旅终于结束，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乘坐的帆船抵达了拉文纳附近的湿地港口，而卡特琳娜带着几名仆从亲自前来迎接。

“他们派信使送来了口信，说你们正在路上，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过来带你们到弗利去，”她说，“你们是坐阿戈斯蒂诺总督的一艘帆船来的，这么做很聪明，因为道路上不太安全，我们也面临着强盗的麻烦。不过，”她欣赏地看了埃齐奥一眼，“我不觉得他们能给你添多少麻烦。”

“您还记得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女士。”

“噢，的确过了很久了，不过你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她转头看向马基雅维利，“能再见到你真好，尼科洛。”

“你们两个也早就认识？”埃齐奥问。

“尼科洛曾经在城邦的……某些事务方面给予我建议。”她转换了话题。“我听说你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刺客。恭喜你。”

他们来到卡特琳娜的马车边，但她却告诉仆人，说天气很好，路途又不远，她宁愿骑马过去。仆人们装上马鞍，等他们上马以后，卡特琳娜又要埃齐奥骑马陪在她身旁。

“你们会喜欢上弗利的。而且你们在那儿会很安全。我们的加农炮已经保护了城市一个多世纪，城堡也固若金汤。”

“请原谅，女士，我有件事很感兴趣……”

“尽管问吧。”

“我从没听说过哪位女子治理过自由城邦。这让我很吃惊。”

卡特琳娜笑了。“噢，当然了，弗利以前是在我丈夫的统治下。你还记得他吗？记得那个吉罗拉莫吗？”她顿了顿，又说，“噢，他死于……”

“很抱歉。”

“不用道歉，”她简短地回答，“是我派人刺杀了他。”

埃齐奥努力想要掩饰自己的惊讶。

“正是如此，”马基雅维利插嘴道，“我们发现吉罗拉莫·利拉奥为圣殿骑士团卖命。他当时正在制作一张地图，上面标出了那些散佚的古籍书页的位置……”

“反正我也从来没喜欢过那个天杀的畜生，”卡特琳娜断然道，“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在床上也很无趣，而且处处都惹人讨厌。”她思索了片刻，随后续道：“顺带一提，我后来又有过几任丈夫——要我说的话，我是对他们期望过高了。”

一匹没有骑手的马儿突然朝他们飞奔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卡特琳娜派出手下的一名护卫去追赶那匹马，其余的人则继续朝弗利接近，但她的随行人员纷纷拔出了剑。很快，他们的前方就出现了一辆倾覆的马车，它的轮子仍在空中打转，周围尸骸遍地。

卡特琳娜沉下了脸，催促马儿前进，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紧跟在后。

又前进了一段以后，他们遇见了一群当地的农夫，其中一些还受了伤。农夫们朝他们走来。

“出什么事了？”卡特琳娜对为首的那个女人说。

“大人，”那女人说着，泪水流了下来，“您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跟来了。他们正在准备攻城呢！”

“谁来了？”

“是奥尔西兄弟，女士！”

“该死的叛徒！”

“奥尔西兄弟是什么人？”埃齐奥问。

“就是我雇来刺杀吉罗拉莫的那些杂种。”卡特琳娜狠狠地说。

“奥尔西兄弟会为任何付得起钱的雇主卖命，”马基雅维利评论道，“他们不怎么聪明，但不幸的是，他们有‘从不失手’的名声。”他顿了顿，思索起来。“幕后主使肯定是那个西班牙人。”

“但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把伊甸苹果带去哪儿？”

“他们的目标不是伊甸苹果，埃齐奥，他们想要的是利拉奥的地图。地图还在弗利。罗德里戈想知道其他古籍书页藏在哪儿，我们不能让他得到那张地图！”

“别管什么地图了，”卡特琳娜喊道，“我的孩子们还在城里。噢，那些恶棍！”

他们催促马儿小跑起来，最后弗利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烟雾从城墙里飘起，他们能看到城市大门关上了。外部护墙上的士兵都佩戴着奥尔西家族“熊与灌木”图案的纹章。但在城内的那座小山上，城堡仍然飘扬着斯福扎家族的旗帜。

“看起来他们至少已经控制了弗利城的一部分，但不包括城堡。”马基雅维利说。

“背信弃义的杂种！”卡特琳娜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有办法能让我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进到城里去吗？”埃齐奥说着，取出他的古籍武器，迅速绑在手臂上，把火器和普通腕刃留在背包里。

“的确有个办法，亲爱的，”卡特琳娜说，“只不过相当困难。运河那边有条旧隧道，能从西方的墙壁下通过。”

“那我就去试试看，”埃齐奥说，“做好准备。如果我能从内部打开城门，你们就得拼命赶过去才行。如果我们能赶到城堡那边，你在那儿的部下也能看到你的徽章放你进去，我们就能在安全的地方谋划下一步行动了。”

“下一步行动就是吊死那些白痴，看着他们随风晃荡！”卡特琳娜咆哮道，“去吧，埃齐奥，祝你好运！我会想些办法吸引奥尔西那些部下的注意力的。”

埃齐奥下了马，飞奔着绕到西部的城墙边，同时压低身子，躲藏在小丘和灌木丛后。这时候，卡特琳娜在马镫上站起身来，对着城墙里的敌人大吼道：“嘿，我在跟你们说话，你们这群没胆子的畜生。你们敢占领我的城市？我的家？你们以为我会什么都不做？噢，我会过去扯掉你们的卵蛋——如果你们有卵蛋的话！”

一群士兵出现在护墙上，看向卡特琳娜，半是好笑、半是害怕地听着她继续：“你们是什么样的男人？为了那么点小钱就听凭你们的雇主呼来喝去！等我过去砍掉你们的脑袋，在你们的脖子上撒尿，坐在你们的脸上的时候，再想想值不值得吧！我会把你们的卵蛋插在叉子上，放到炉火上烤！听起来怎么样？”

到了这时候，西侧的护墙上已经没有了卫兵。埃齐奥发现运河无人把守，于是顺着它游了一段，找到了那个杂草丛生的隧道入口。他浮上水面，走进黑洞洞的隧道里。

隧道内部保养良好，而且很干燥，他所做的只是沿着隧道向前，最后在另一头看到了光线。他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里，与此同时，卡特琳娜的声音再次传来。隧道的尽头是一小段石头阶梯，通向弗利城西侧塔楼最底层的一间内室。那里空无一人，看来卡特琳娜吸引了相当数量的观众。他透过窗户，看到奥尔西兄弟的大部分部下都在墙头上看着卡特琳娜的表演，不时喝彩叫好。

埃齐奥趁机来到街道上。他能看到最接近卡特琳娜和马基雅维利的那扇城门的位置。在拱门的上方，有个弓手站在沉重的操纵杆旁。他尽可能轻巧而迅速地靠近过去，爬到拱门的顶上，朝那弓手的脖子上轻轻一刺，对方便一命呜呼。接着他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操纵杆上，下方的城门伴随着吱呀声缓缓打开。

马基雅维利自始至终密切注意着城门，看到它开启的那一瞬间，他便探出身子，对卡特琳娜轻声说了些什么，而她立刻拍马疯狂地向前冲去，马基雅维利和她的护卫们紧随在后。奥尔西在护墙上的手下们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们怒吼一声，开始前去堵截，但卡特琳娜和其他人的动作非常迅速。埃齐奥从死去的卫兵身边拿起弓和箭，放倒了三名敌人，这才迅速爬上附近那栋屋子的墙壁，开始在这座城市里飞檐走壁，跟着骑马在小巷上穿行的卡特琳娜一行人，向城堡接近。

他们越是深入这座城市，混乱的程度就越严重。显然这场争夺弗利的战斗远未结束，一队队斯福扎士兵正在“蓝色与黑鹰”图案的旗帜下与奥尔西兄弟的雇佣兵们战斗，而一般民众不是躲进自己的屋子里避难，就是在这片混乱中漫无目的地乱跑。集市的货摊倾覆；小鸡在脚边叽叽地叫着；有个小孩子坐在泥浆里，哭喊着要妈妈，后者飞奔过来，把那孩子抱到了安全的地方；搏斗的响声此起彼伏。埃齐奥在屋顶上穿行，对周围的地形看得更清楚，于是每当奥尔西的手下靠拢过来，他就会用精准而致命的箭术保护卡特琳娜和马基雅维利。

最后，他们来到了城堡前方的一片宽阔的广场。那儿空无一人，附近街道也空荡荡的。埃齐奥回到地面上，和其他人会合。城堡的城垛上一个人都没有，庞大的城门也关得严严实实。它看起来的确像卡特琳娜所说的那样固若金汤。

她抬头看去，然后说：“开门，你们这些蠢货！是我！你们的公爵夫人！动作快点儿！”

这时城堡上终于出现了她的手下，其中有位卫兵队长说道：“马上，大人！”随后向三个人下达了命令，而他们立即离开墙头，前来开启城门。但在这一瞬间，几十名奥尔西兄弟的士兵从附近的街道冲进广场，堵住了所有退路，让卡特琳娜一行人进退两难：他们后面是追兵，前方则是无情的城墙。

“该死的埋伏！”马基雅维利大喊道，和埃齐奥领着他们屈指可数的护卫，阻挡在卡特琳娜和敌人之间。

“快开门！快！”卡特琳娜大喊道。沉重的城门终于打开了。斯福扎卫兵们匆匆赶来援助他们，朝奥尔西兄弟的手下发起了猛攻，暂时逼退了他们，随后退入城堡，又迅速关紧了城门。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他们已经下了马）肩并肩地靠着墙壁，大口喘息。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办到了。卡特琳娜也下了马，但片刻也没有休息。她跑进内庭，来到一扇门边，两个小男孩和一名怀抱婴儿的奶妈正惊恐地等待在那里。

孩子们朝她跑来，而她拥抱了他们，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塞萨雷、乔凡尼——不用担心。”她摸了摸那婴儿的头，柔声道：“你好啊，加莱亚佐。”随后她扫视周围，又看向那个奶妈。

“内泽塔！碧安卡和奥塔维亚诺哪去了？”

“原谅我，女士。敌人进攻的时候，他们正在外面玩，之后我们就找不到他们了。”

卡特琳娜面露惊恐之色，她正要回答，这时城堡外的奥尔西士兵发出一阵嘹亮的咆哮。那名斯福扎家的卫兵队长跑到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身边。“他们从山那边带来了援兵，”他回报道，“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抵挡多久。”他转身对一名副官说：“到城垛上去！操纵加农炮！”

那副官连忙赶去安排炮手，后者匆匆赶往各自的岗位，这时敌人的弓手射出了一轮箭雨，落向内庭和上方的护墙。卡特琳娜催促她的孩子们躲到安全的地方，同时对埃齐奥大喊道：“照看好加农炮！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别让那些杂种攻破城堡！”

“来吧！”马基雅维利大喊道。埃齐奥跟着他跑向那门加农炮所在的位置。

几名炮手已经中箭身亡，连同那位队长和那名副官一起。其他人也都受了伤。幸存的那些正努力调整沉重的炮身，将炮口对准下方广场上的奥尔西士兵。大队援军正在赶来，埃齐奥看到他们将攻城器械和投石车推到了街道上。与此同时，正下方的一队奥尔西士兵搬来了攻城槌。如果他和马基雅维利不快点想出对策，这座城堡就必将沦陷。但要压制敌人的攻势，他就必须让加农炮瞄准弗利城内的目标发射，这么一来，他就可能会伤害甚至杀死一部分无辜的市民。他让马基雅维利去指挥炮手，自己跑向庭院，寻找卡特琳娜。

“他们正在猛攻城区。为了阻止他们，我必须朝围墙内的一些目标开炮。”

她平静地看着他。“做你该做的事吧。”

他抬头看向护墙，马基雅维利正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信号。埃齐奥抬起手臂，又用力挥了下去。

加农炮咆哮起来，与此同时，埃齐奥飞快地回到了护墙上。他命令炮手们自由开炮，看到那些攻城器械一台接一台地化作碎片，接着投石车也步了它们的后尘。奥尔西兄弟的部队在狭小的街巷里难以躲闪，而在加农炮大显神威之后，斯福扎家族的弓手和弩手们开始接连消灭那些幸存的入侵者。最后残存的敌军彻底被赶出了弗利城，那些在城堡外幸存下来的斯福扎士兵也顺势夺回了外部护墙。但这场胜利不无代价。城市里的好几座房屋化作了闷燃的废墟，为了夺回城市，卡特琳娜的炮手无可避免地杀死了他们的一部分同胞。而且正如马基雅维利所指出的，他们还有别的麻烦要面对：他们将敌人赶出了城市，但他们并未撤退。弗利城仍在处在奥尔西部队的包围之下，食物和饮水的来源也被切断——而卡特琳娜那两个年岁较长的孩子也仍然下落不明。

不久之后，卡特琳娜、马基雅维利和埃齐奥站在外部护墙上，审视着在附近扎营的那支大军。在他们身后，弗利城的市民正尽他们所能让城市恢复秩序，但食物和饮水支撑不了太久，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卡特琳娜面容憔悴，为她失踪的儿女满心担忧——较为年长的碧安卡九岁，而奥塔维亚诺比碧安卡小一岁。

他们尚未遭遇奥尔西兄弟本人，但就在那一天，敌人的军队中央出现了一名传令官，吹响了号角。士兵们退向两边，仿佛分开的海水，让两个骑着栗色马、身穿锁子甲的男子从中经过，他们身边的随从们佩戴着熊与灌木的纹章。他们在远离长弓射程的位置停了下来。

其中一名骑手在马镫上站起身，高声喊道：“卡特琳娜！卡特琳娜·斯福扎！我们猜你还躲在你的宝贝小城里，卡特琳娜——那就回答我的话！”

卡特琳娜把身子探出城垛，脸上挂着狂怒的表情。“你们想怎样？”

那人露骨地笑了起来。“噢，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弄丢……几个孩子！”

埃齐奥站到卡特琳娜身边。说话的那人惊讶地看着他。“哎呀哎呀，”他说，“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埃齐奥·奥迪托雷吧。能见到你真让我高兴。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迹。”

“照我看，你们就是奥尔西兄弟吧。”埃齐奥说。

还没说过话的那人抬起一只手。“正是。洛多维科……”

“——以及切科，”另一个人说，“听凭您使唤！”他干笑起来。

“杂种！”卡特琳娜大喊道，“我听够了！我的孩子们在哪儿？快放了他们！”

洛多维科在马鞍上讽刺地鞠了一躬。“当然可以，女士。作为交换，我们想要您的一样东西。更确切地说，是属于您已故的不幸丈夫的。那是他为……我们的一些朋友做的研究。”他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我指的是某张地图！”

“还有某只苹果，”切科补充道，“噢，没错，我们都知道这回事。你们以为我们是傻瓜吗？你们以为我们的雇主就没有探子吗？”

“没错，”洛多维科说，“伊甸苹果也得给我们。还是说我应该割开那些孩子的喉咙，让他们去陪爸爸？”

卡特琳娜站在那儿，听着他们的话。她的情绪恢复了平静。等他们说完以后，她大喊道：“杂种！你们以为能用这种下流手段威胁我？渣滓！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们的！你们想要我的孩子？那就拿去吧！我有的是办法再生几个！”她说着，朝着他们掀起了裙子。

“我没兴趣看你演戏，卡特琳娜，”切科说着，转过马头，“我对你的那地方也不感兴趣。你会改变主意的，我们只会给你一个小时。在那之前，你的崽子们会安全地待在路边那个肮脏的小村里。别忘记——我们完全可以杀了他们，再回来粉碎你的城市，抢走我们要的东西——所以你不妨接受我们慷慨的提议，给我们双方都省点事吧。”

说完，奥尔西兄弟骑马远去。卡特琳娜靠着护墙的粗糙墙壁瘫倒下来，喘着粗气，为自己所说和所做的一切而吃惊。

埃齐奥来到她身边。“你不会牺牲你的儿女的，卡特琳娜。没有什么事业值得付出这样的牺牲。”

“为了拯救世界也不行？”她看着他，双唇分开，淡蓝色的眼珠在浓密的红发下张大。

“我们不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埃齐奥简短地说，“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妥协的。”

“噢，埃齐奥！这正是我希望听到的话！”她搂住了他的脖子，“我们当然不能牺牲他们，我亲爱的！”她站起身来。“但我也不能要求你冒险救他们回来。”

“让我试试看吧。”埃齐奥说。他转身对马基雅维利说：“我不会离开太久——希望如此。但无论我遇到什么意外，我知道你会以生命守护伊甸苹果。还有，卡特琳娜……”

“什么？”

“你知道吉罗拉莫把地图藏在哪儿吗？”

“我会去找出来的。”

“找到它，并且保护好它。”

“你打算怎么处置奥尔西兄弟？”马基雅维利问。

“他们已经在我的名单上了，”埃齐奥说，“他们和让我家破人亡的那些人是一丘之貉。但我现在明白，我要做的并非复仇，而是为更伟大的目标而努力。”两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

“祝好运，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坚定地说。

“也祝你好运。”

接近切科粗心大意之下提到的那个村子并不烂 ，尽管他很没教养地把那儿形容成了贫民窟。那座村子又小又穷，就像罗马涅地区的大部分村子那样，而且看起来，那儿最近才经受过附近河水的泛滥。不过总体而言，它还是既干净又整洁，房屋大致上都粉刷过，茅草屋顶也是新换的。尽管积水的道路将十几栋仍旧被泥泞包围的房屋分隔开来，但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只是看起来和满足与幸福无缘。唯一将圣萨尔瓦扎与和平村落区分开来的那一点就是，这里挤满了奥尔西兄弟手下的士兵。埃齐奥思索起来：难怪切科觉得，就算说出碧安卡和奥塔维亚诺的关押地点也没关系。下一个问题是，卡特琳娜的子女会被关在村子的什么地方呢？

埃齐奥这次在左臂的护腕上装上了双刃匕首，右臂则是那把火器，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柄轻巧的长剑，身上只披着一件农夫的羊毛斗篷，斗篷的下摆一直垂到膝盖以下。他拉上了兜帽，以免有人认出自己，随后在距离村子不远处下了马，机警地留意着奥尔西兄弟手下的侦察兵，从一栋外屋里抱住一捆柴禾，背在背上。随后他低头弯腰，走进了圣萨尔瓦扎村。

村子里的居民们试图像平常那样干活，却无法对那些士兵视而不见。不用说，他们对奥尔西的雇佣兵都没什么好感，而且几乎立刻认出埃齐奥不是村里人——虽然那些士兵毫无察觉——因此对他尽可能地提供了支持。埃齐奥成功地来到了村子尽头的一栋屋子，那儿比其他的屋子都要大，庭院也更宽阔些。一个从河边打水回家的老女人告诉他，其中一个孩子就被关在那儿。敌人士兵的分布相当零散，这点让埃齐奥很是庆幸。大部分士兵都在忙着进攻弗利城呢。

埃齐奥知道自己如果想救那些孩子，就必须抓紧时间了。

那栋屋子门窗紧闭，但等埃齐奥绕到屋后的庭院那里时，听到一个年轻而坚定的声音正在大声斥骂。他爬上屋顶，朝庭院里看去，发现碧安卡·斯福扎——就像她母亲的缩小版——正在狠狠地训斥两个面色阴沉的奥尔西卫兵。

“他们就只能找到你们这两个哭丧着脸的家伙来看守我？”她庄严地说着，挺直背脊，和她的母亲一样不表露出丝毫畏惧。“蠢货！就凭你们俩可不行！我妈妈很厉害，她可不会允许你们伤害我。要知道，我们斯福扎家的女人从不胆小怕事！我们也许看起来漂亮，可眼睛是会欺骗人的。我爸爸就知道得太晚了！”她吸了口气，那两个卫兵困惑地对视了一眼。“希望你们也别以为我害怕你们，因为那样的话，你们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们敢碰我的弟弟一根头发，我妈妈就会追你们到天涯海角，再把你们当早餐吃掉！明白了吗？”

“闭嘴吧，你这小傻瓜，”年长的那个卫兵吼道，“除非你想尝尝拎耳朵的滋味！”

“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荒谬了。你们别想有好下场，而我这个钟头之内就会回到家里。事实上，我已经开始厌烦了。你们在等死的时候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好吧，我真的受够了。”那年长的士兵说着，伸手想要抓她。但在那一瞬间，埃齐奥在屋顶上扣动了火器的扳机，那发弹丸正中那士兵的胸口。那人被打得双脚离地——还没等他身体落地，他的外衣就被鲜血浸透。埃齐奥惊讶了片刻，不过他猜想莱昂纳多的火药调配技术又进步了。在那名士兵突然死去带来的混乱中，埃齐奥跳下屋顶，以豹子般的优雅和力量落在地上，用他的双刃匕首迅速攻向那名年轻的士兵，后者慌乱地抽出一把外观丑陋的匕首。埃齐奥的匕首精准挥向那人的前臂，切断了他的肌腱，就像切断一条条缎带。那人的武器脱手落地，尖头朝下地陷进泥里——没等他伸手抵挡，埃齐奥的双刃匕首便刺进了他的下巴，穿透了口部的软组织和舌头，刺进颅腔。埃齐奥冷静地拔出匕首，让那具尸体无力地倒在地上。

“只有他们两个吗？”他向毫不慌乱的碧安卡询问着，同时迅速装上下一枚弹丸。

“没错！感谢你，无论你是谁。我母亲会给你丰厚的奖赏。但他们也抓走了我弟弟奥塔维亚诺……”

“你知道他被关在哪儿吗？”埃齐奥问。

“他们把他关在了瞭望塔里——就在断桥那边！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带我过去，但别跑得太快！”

他跟着她跑出屋子，沿着道路前进，最后看到了那座瞭望塔。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洛多维科本人正拖着抽泣不止的奥塔维亚诺走着。埃齐奥看到小男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肯定扭伤了脚踝。

“你！”看到埃齐奥，洛多维科大喊道，“你最好把那女孩交给我，再回到你的情妇那儿去——告诉她，如果她不把我们要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就解决他们俩！”

“我要妈妈，”奥塔维亚诺哭泣着说，“放开我，你这大坏蛋！”

“闭嘴，小崽子！”洛多维科咆哮起来，“埃齐奥！去拿你的伊甸苹果和地图来，否则这孩子就死定了！”

“我想尿尿！”奥塔维亚诺哭喊着。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闭嘴吧！”

“放开他。”埃齐奥坚定地说。

“我不放，你又能怎样！你根本没法接近我，你这蠢货！只要你做出任何动作，我就割断他的喉咙，而且就像眨眼那么轻松！”

洛多维科用双手将小男孩拖到面前，随后空出了一只手，想要拔出他的剑。就在那时，奥塔维亚诺试图挣脱，但洛多维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但奥塔维亚诺已经不再挡在洛多维科和埃齐奥之间了。埃齐奥抓住机会，弹出火器，随后开了火。

洛多维科狂怒的神情变成了难以置信。那发弹丸命中了他的脖子——切断了颈动脉。他的双眼凸出，放开了奥塔维亚诺，随后跪倒在地，攥住自己的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潺潺流出。男孩飞奔过来，扑进他姐姐的怀里。

“奥塔维亚诺！没事了！”

埃齐奥走上前去，但依然和洛多维科保持着距离。那人尚未死透，剑也仍然握在手中。鲜血浸湿了他的短上衣，而且毫无停止的迹象。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样的恶毒伎俩打败我的，埃齐奥，”他喘着气说，“但我要抱歉地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做，都会输掉这场游戏。我们奥尔西兄弟不是你们以为的傻瓜。如果说有谁是傻瓜，那就是你们——你和卡特琳娜！”

“你们才是傻瓜，”埃齐奥的语气冰冷而轻蔑，“为了一袋银币送命，你们觉得值得吗？”

洛多维科做了个鬼脸。“你是不会明白的，朋友。你们全都上当了。无论你现在做什么，大团长都会拿走他的战利品！”他的面孔因痛楚而扭曲。血迹蔓延开来。“你最好杀了我，埃齐奥，如果你还知道什么是仁慈的话。”

“那就带着你的自尊死去吧，奥尔西。它根本毫无意义。”埃齐奥走上前去，将洛多维科脖颈上的伤口扩得更大。片刻之后，他的生命便不复存在。埃齐奥走到他身前，为他合上了双眼。“安息吧。”他说。

但他没时间可以浪费了。他转身面对那两个孩子，他们正瞪大眼睛看着这边。“你能走路吗？”他问奥塔维亚诺。

“我可以试试看，不过真的很痛。”

埃齐奥跪下察看。他的脚踝没有骨折，但的确扭伤了。他让奥塔维亚诺骑在自己的肩头。“勇敢点，小家伙，”他说，“我会把你们俩平安送回家的。”

“我能先尿尿吗？我真的忍不住了。”

“快点。”

埃齐奥知道，想带着这两个孩子穿过村子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他没办法让他们乔装打扮，他们的穿着太华丽了——而且不管怎么说，那些士兵应该已经发现了碧安卡的逃脱。他把手腕上的火器换成了毒刃，随后将火器收回背包里。他用左手拉起碧安卡的右手，走向村子西侧的树林。他爬上一座小山，从那里俯视圣萨尔瓦扎村，看到奥尔西兄弟的士兵正朝着瞭望塔的方向跑去，但似乎没人想到往树林这边寻找。埃齐奥庆幸自己有了喘息的机会，在一段漫长的跋涉过后，他带着孩子们回到了自己拴马的位置，把他们放在鞍座上，自己也上了马。

接着他朝着北方的弗利城赶去。那座城市一片寂静。太静了些。奥尔西的部队又去了哪儿？他们不是在准备攻城吗？这一切都显得难以置信。他踢了踢马腹，让它加快脚步。

“走北面的桥，先生，”坐在靠前的位置，扶着鞍桥的碧安卡说，“那里是回家最近的路线。”

奥塔维亚诺依偎在他怀里。

就在他们靠近城市的围墙时，他看到南部的城门打开了。一小队斯福扎士兵护送者卡特琳娜走了出来，马基雅维利紧随在后。埃齐奥立刻发现他的刺客同伴受了伤。他催促坐骑前进，来到那队人马旁边的时候，他飞快地下了马，把孩子们送进卡特琳娜的臂弯里。

“以圣母玛利亚之名，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从卡特琳娜转到马基雅维利，又转了回去。“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噢，埃齐奥，”卡特琳娜说，“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发生了什么事？”

“整件事都是个骗局！为了让我们失去戒心！”卡特琳娜绝望地说，“他们掳走我的孩子，只是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埃齐奥将目光转回马基雅维利身上。“但城市平安无事？”他说。

马基雅维利叹了口气。“没错，城市平安无事。奥尔西的手下已经对这儿失去兴趣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把他们赶走以后，放松了一会儿——但只是一会儿，是为了重整部队，照料伤者。就在这时，切科开始了反击。他们肯定是早就计划好的！他攻进了城市。我跟他一对一地交手，可他的士兵从我身后偷袭了我，我只能勉强脱身。埃齐奥，现在我需要你拿出勇气来：因为切科夺走了伊甸苹果！”

埃齐奥在震惊中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地说：“什么？不……这不可能。”他狂乱地扫视周围。“他去了哪儿？”

“他拿到想要的东西以后，就和他的手下撤退了，他的军队也兵分两路。我们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夺走了伊甸苹果，而且我们已经很累了，没办法进行真正有效的追击。不过切科自己带着一支部队进入了西面的群山……”

“这么说一切都完了？”埃齐奥大叫道。他想到，洛多维科或许所言不假——他真的低估了奥尔西兄弟。

“感谢上帝，地图还在我们手上，”卡特琳娜说，“他没敢花太多时间去找它。”

“可如果他有了伊甸苹果，就不再需要地图了呢？”

“我们不能坐视圣殿骑士团凯旋，”马基雅维利严肃地说，“绝对不行！我们必须去阻止他们！”

埃齐奥看到，他的朋友面色灰白，显然伤得不轻。“不——你留下。卡特琳娜！照看好他。我该出发了！或许还有时间！”

第二十三章

埃齐奥白天骑马赶路，只用更换马匹的时间稍事休息，但仍旧花了很长时间才赶到亚平宁山脉。到达那里以后，他立刻明白这段搜索切科·奥尔西的漫长旅途还将继续。但他也明白，如果切科返回了他的家族位于努比拉利亚的大本营，他就能在通向罗马的那条漫长曲折的道路上截住切科。没人能保证切科不会直接赶往罗马教廷，不过埃齐奥认为，他的对手既然带着像伊甸苹果这样的贵重货物，应该首先会去他认为的安全场所避避风头，再从那里派出信使，去确认西班牙人回到了梵蒂冈，然后才会前往那里和红衣主教会面。

因此埃齐奥决定自己也去努比拉利亚走一趟，他在暗中进入城市，开始调查切科所在的位置。但切科本人的探子无处不在，没过多久，埃齐奥就得知切科听说了自己追来的消息，准备组织一支两辆马车的车队，带着伊甸苹果离开，用这种方式躲避埃齐奥的追捕，并且破坏他的计划。

在切科计划离开的那天早上，埃齐奥做好了准备，紧盯着努比拉利亚的南部城门，很快，他预料中的那两辆马车便驶出了城市。埃齐奥爬上马背，准备追击，但在最后一刻，奥尔西的走狗驾驶的第三辆较为轻便的马车从侧面的巷子里冲了出来，故意挡住了埃齐奥的去路，让他的马儿人立而起，将他甩到地上。埃齐奥知道时间紧迫，只好抛下坐骑，随后爬上了那辆马车，一拳将车夫打落车下。他甩动马鞭，追了上去。

没过多久，他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他的敌人的车子，但他们也看到了他，于是加快了车速。就在他们驶上崎岖不平的山路时，切科那辆装满了持弩士兵、负责护送的马车在转弯时没能及时减速。拉扯的马儿们挣脱了缰绳，飞驰着转过了弯，但马车却失去了转向的手段，径直落进几百英尺深的山谷里。埃齐奥压低声音，感谢命运对他的眷顾。他催促马儿前进，一边担心把它们逼得太狠，导致心脏破裂。不过它们拉着的重量比切科的马车更少，也因此稳步缩短着埃齐奥和他的猎物之间的距离。

等到两辆马车齐头并进的时候，切科的车夫挥动马鞭朝他打来，但埃齐奥伸手接住，一把扯脱。随后埃齐奥看准时机，放开缰绳，跃上了切科那辆马车的车顶。他那辆车的马儿突然间没了驾驶者，在惊恐下加快了脚步，驶向前方的道路。

“给我滚下去！”那车夫慌乱地喊道，“以上帝的名义，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你疯了吗？”但没了马鞭，他连控制马匹都很困难。他已经没有搏斗的余裕了。

切科在马车里大喊道：“别做蠢事，埃齐奥！不然你自己也别想脱身！”他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用他的剑刺向埃齐奥，而车夫疯狂地试图控制他的马儿。“快滚下我的马车！”

那车夫本想摇晃马车，把埃齐奥甩下去，但又顾忌自己的性命。马车惊险地左摇右摆，在经过一座废弃的大理石采石场的时候，它彻底失去了控制，侧翻过来，将车夫重重地摔在一堆大小不一的弃置石板上。马匹被车身拖着倒下，恐慌地用蹄子刨着地面。埃齐奥及时跃起，以蹲姿落地，随后拔出剑来，迎向爬出车子，神情狂怒的切科——他喘着粗气，但并未受伤。

“把伊甸苹果交给我，切科。一切都结束了。”

“愚蠢！等你死掉，一切才会结束！”切科挥剑砍向埃齐奥，他们立刻在危险的道路边缘开始了激烈的交手。

“交出伊甸苹果，切科，我就饶了你。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可怕！”

“你别想得到它。等它回到大团长的手上，他就会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洛多维科和我也能分一杯羹！”

“洛多维科已经死了！难道你真觉得，等你失去利用价值以后，你的大团长还会留你活命吗？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你杀了我哥哥？我要为他报仇！”切科朝他扑来。

他们双剑交击，随后切科再次攻向埃齐奥，但剑刃却被金属护腕弹开。酝酿良久的一击却徒劳无功的事实让切科一时间不知所措，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刺向埃齐奥的右臂，这一剑刺进了他的二头肌，让他武器脱手。

切科发出一声得意洋洋的大吼。他的剑尖对准了埃齐奥的喉咙。“别向我求饶，”他说，“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随后他摆出架势，准备刺出致命的一剑。在那一瞬间，埃齐奥弹出了左臂的双刃匕首，以闪电般的速度挥出，正中切科的胸口。

切科在震惊中站定良久，低头看着滴落到白色路面上的血液。他丢下了剑，倒向埃齐奥，双手抓住他的身体作为支撑。他们的面孔只相差几英寸。切科笑了。“看来你又能拿回你的宝贝了。”他低声说着，代表生命的血液自他的胸口泉涌而出。

“这样真的值得吗？”埃齐奥问，“要这么多人为此送命！”

切科发出既像是轻笑，又像是咳嗽的声音，鲜血从他的嘴边流出：“瞧啊，埃齐奥，你也知道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会带来多少麻烦，”他挣扎着想要呼吸，“我今天就会死，但明天死的可就是你啦。”他脸上的笑容褪去，双眼上翻，身体无力地倒在埃齐奥脚边的地上。

“我们走着瞧吧，朋友，”埃齐奥告诉他，“安息吧。”

他感到一阵头晕。鲜血从他手臂上的伤口流出，但他还是勉强走到马车边，抚慰了马儿，随后割断了挽绳。接着他在马车内部寻找起来，很快找到了那只柚木盒子。他迅速打开盒子，确保里面的东西安然无恙，接着盖上盖子，夹在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下面。埃齐奥的目光看向采石场，那车夫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没必要确认他是生是死了：他身体那可怕的弯折告诉了埃齐奥一切。

拉车的马儿跑得并不远，埃齐奥走了过去，思索着自己是否有力气骑上马背，随后乘着它走完返回弗利的至少一部分路程。他希望自己的东西都还留在原处，因为追踪切科所花费的时间比他预料中更长。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使命会很轻松，不过伊甸苹果已经回到了刺客组织的手里。他的时间并没有白费。

他又看着那些马儿，决定选择那匹领头马。他抓住它的缰绳，想要借力爬上马背，因为它身上没有马镫，但就在这时，他的身体摇晃起来。

他失血的程度比想象中更加严重。在继续前进之前，他得先包扎伤口才行。他把马匹拴在树上，从切科的衬衣上割下一块布料，用作绷带。接着，他把那具尸体拖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如果有人经过，只要不仔细打量，多半只会以为埃齐奥和那名车夫遭遇了不幸的车祸。但天色已经晚了，这个时间过往的行人也会大为减少。

但包扎伤口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就算是我也需要休息，他想着，不禁觉得这个念头格外诱人。他坐在树荫里，听着马儿轻声吃草的声响。他把那个柚木盒子放在身旁的地上，最后一次警惕地扫视周围，因为他恐怕会在这儿待上好一阵子：但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没能看到身后那座土丘上的树边，有个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埃齐奥醒来时，黑暗已经降临，但周围的月光足以让他看到在他身边悄然移动的那个身影。

埃齐奥右臂的二头肌隐隐作痛，但他本想用左臂支撑着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有人从采石场里搬来了一块大理石，压在了他的胳膊上。他挣扎着，想要用自己的双腿站起，却办不到。他看向那只装着伊甸苹果的盒子。

盒子不见了。

埃齐奥看到，那个身影戴着黑色的兜帽，身穿多明我会的白色修士袍。那人注意到埃齐奥醒来，便转过身，正了正他身上的大理石板。埃齐奥注意到那位修士的一只手上缺了一根手指。

“等等！”他说，“你是谁？你在做什么？”

那修士没有回答。埃齐奥看到那修士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柚木盒子。“别碰它！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别……”

那修士已经打开了盒子，如同太阳般明亮的光芒照射出来。

埃齐奥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修士满足的叹息声，随后便再次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到了早上。那几匹马都走得没影了，但随着阳光到来，他也恢复了一部分力气。他看着那块大理石板。它相当沉重，但它的确随着他手臂的动作稍微移动了些。他扫视周围。就在右手边上，他看到了一根粗大的树枝，应该是从树上掉下来的，但树枝并没有干枯，因此相当结实。他咬紧牙关，拿起那根树枝，伸到石板下面。他用力撬着石板，这时右臂传来剧痛，伤口也重新渗出血来。在学校里听过的那句名言依稀浮现于他的脑海：给我一根杠杆，我能抬起地球……他的手更用力了。石板开始移动，但他后继乏力，石板也落回了原处。他躺倒下去，休息了片刻，随后又试了一次。

到了第三次尝试的时候，他在心里高声痛呼，右臂的肌肉也仿佛要撕裂皮肤似的，但他这次拿出了拼命的力气，最后石板终于滚落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他的左臂又酸又痛，但骨头并未折断。

至于那个修士为何没在他睡着的时候杀死他，他毫无头绪。或许那位上帝的信徒并不打算杀人。但有件事可以确定——那位多明我会的修士和伊甸苹果都不见了。

他挣扎着起身，来到了附近的一条溪流边，大口喝着溪水，又清洗并重新包扎了自己的伤口。随后他向东出发，朝着弗利方向的群山走去。

最后，在许多天的旅途之后，他看到了远处的那座城镇的塔楼。但接连不断的使命，还有他的失败和孤独都让他身心俱疲。在返回的路上，他用了很多时间去思考克里斯蒂娜的事，以及他如果没有背负这样的重担，他们又会有怎样的生活。但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过去，而且他明白，将来也是一样。

他来到了通向南部城门的桥梁上，近到能看清城垛上的守卫，就在这时，疲惫彻底压垮了他，让他晕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一条崭新的亚麻被单，周围是一座阳光充足的阳台，只有藤蔓为他提供荫蔽。一只冰凉的手轻抚他的额头，将一杯水递到他的唇边。

“埃齐奥！感谢上帝，你回到我们身边了。你还好吗？你出了什么事？”卡特琳娜用她一贯的急躁语气问道。

“我……我不知道……”

“城垛上的人看到了你。我亲自出去接回了你。你离开的时间久到我都记不清了，而且身上还带着可怕的伤。”

埃齐奥努力回忆起来。“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从切科那里取回了伊甸苹果……可没过多久，就出现了另一个人——他拿走了苹果！”

“谁？”

“他戴着黑色兜帽，就像个修士——我想……他还少了一根手指！”埃齐奥挣扎着想要坐起。“我躺了多久了？我该走了——现在就得走！”他坐起身来，但四肢却像是灌了铅似的，他才刚刚有所动作，一阵晕眩便随即袭来，让他不得不躺倒下去。

“呃！那修士对我做了什么？”

卡特琳娜俯下身来。“你现在哪儿也不能去，埃齐奥。就算是你也需要恢复的时间，而且我看得出，还有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途等待着你。不过开心点吧！尼科洛已经返回了佛罗伦萨。他会负责那儿的事务。你的其他刺客同伴也很警惕。所以多留一会儿吧……”她亲吻了他的额头，随后试探地吻了他的嘴唇。“如果我有什么可以……让你更快恢复的办法，请你尽管开口。”她的手轻柔地在床单下摸索着，最后找到了她的目标。“哇哦，”她笑着说，“我想我已经成功了——一点点。”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卡特琳娜·斯福扎。”

她大笑起来。“宝贝儿，如果我写下自己的生平故事，肯定会震惊整个世界的。”

埃齐奥身强力壮，而且年方三十，正值盛年。此外，他还受过某些极为严苛的训练，所以没过多久，他就恢复到了能够下床走动的程度。但他的右臂还是比从前虚弱了不少，他知道自己必须努力恢复到最佳状态，以便继续他的使命。他强迫自己耐心等待，在卡特琳娜严格却善解人意的指引下，他把被迫驻留弗利的一部分时间用于思考，时常端着波利齐亚诺的某本著作在葡萄藤下入神地看着，不过在更多的情况下，他所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训练。

随后在某天早晨，卡特琳娜来到他的房间，发现他穿好了旅行装束，还有位男仆在帮他套上马靴。她坐在他身旁的床上。

“时候到了？”她说。

“对。我不能再耽搁了。”

她露出悲伤的表情，离开了房间。不久后她拿着一张卷轴回来了。“好吧，时候的确到了，”她说，“上帝作证，你的使命比我们的享受更重要——但我希望将来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把那张卷轴递给他。“拿着——我带来了给你的临别礼物。”

“这是什么？”

“是你用得上的东西。”

她摊开那张羊皮纸，埃齐奥看到，那是一张整个半岛的地图，从伦巴第一直到卡拉布里亚。而在地图上的道路、城镇以及其他区域，有着许多红色墨水画上的十字型标记。

埃齐奥抬头看着她。“这是马基雅维利提到的那张地图。你丈夫的——”

“是我已故的丈夫，亲爱的。在你外出期间，尼科洛和我发现了两个重要的事实。首先是我们……除掉亲爱的吉罗拉莫的时机非常合适，因为他那时就要完成这项工作了。其次是，这张地图的价值难以估量，因为即使圣殿骑士团得到了伊甸苹果，如果没有地图，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墓穴。”

“你知道墓穴的事？”

“亲爱的，有时候你真的有点天真。我当然知道了。”她的口气认真了些。“但想要彻底挫败我们的敌人，你就必须夺回伊甸苹果。这张地图能帮助你完成这项重大的使命。”

就在她递出地图的时候，他们的手指相触，恋恋不舍地缠绕在一起。他们久久地注视彼此的眼睛。

“附近的湿地那里有一座修道院，”卡特琳娜最后开了口，“多明我会的修道院。他们习惯头戴黑色兜帽。如果是我的话，就会从那儿找起。”她的双眼闪烁泪光，随后转过脸去。“快走吧！去找到那个可恶的修士！”

埃齐奥笑了。“我会想你的，卡特琳娜。”

她回以微笑，只是笑容里的欢快有些勉强。在她的一生里，她头一次感到自己难以鼓起勇气。“噢，我知道你会的。”

第二十四章

在湿地修道院迎接埃齐奥的那个人完全是位典型的修士——他体态丰满、脸颊红润，却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和顽皮而精明的双眼，说话的口音让埃齐奥想起了马里奥麾下的某个雇佣兵：那个爱尔兰人。

“祝福您，我的兄弟。”

“多谢，修士。”

“我是奥卡拉翰修士。”

“您能帮我个忙吗？”

“所以我们才会在这儿，我的兄弟。当然了，眼下世道艰难。胃里空空可很难思考问题。”

“你是说你的钱包很空吧。”

“您误会了。我不是在向您索取什么，”那僧侣摊开双手，“但上帝会帮助那些慷慨的人。”

埃齐奥掏出几枚弗罗林，递了过去。“如果这些还不够……”

那修士看了看，思索起来。“噢，很好，我已经开始思考了。不过事实上，上帝真正会帮助的是那些更慷慨些的人。”

埃齐奥又拿出几枚金币，直到奥卡拉翰修士的表情明朗起来。“修道会感谢您的慷慨奉献，我的兄弟，”他交叠双手，放在肚子上，“您想找什么？”

“一位头戴黑色兜帽的修士——他少了一根手指。”

“唔。圭多修士只有九根脚趾。你确定少的不是脚趾？”

“相当确定。”

“那还有多米尼克修士，但他缺少的是整个左臂。”

“不对。抱歉，但我肯定他只少了一根手指。”

“唔。”那修士说着，陷入了深思。“噢，等等！我的确见过一位只有九根手指、戴着黑色斗篷的修士……对！没错！我们上次去托斯卡纳的修道院过圣维琴佐节的时候见过他。”

埃齐奥笑了。“噢，我认识那地方。我会去那儿看看的。多谢了。”

“路上小心，我的兄弟。”

“我会的。”

埃齐奥穿过群山，向西面的托斯卡纳走去。尽管这段旅途漫长而又艰难，因为秋天即将到来，气候也越来越冷，但接近那座修道院的时候，他心中的不安达到了最高点：许久以前，暗杀洛伦佐·德·美第奇的同谋者之一——雅各布·德·帕齐的秘书斯蒂法诺·达·巴科诺尼——就是在那里死在埃齐奥手上的。

不幸的是，前来迎接他的院长就是当初目睹了杀戮的那个人。

“抱歉，”埃齐奥首先开口道，“您能否……”

那位院长认出了他，这时惊恐地向后退去，大喊道：“愿所有大天使——乌列、拉斐尔、米迦勒、萨拉奎尔、加百列、雷米尔和拉贵尔——愿他们展现威能，护佑我们！”他将仿佛来自天堂一般的炽热目光转向埃齐奥。“邪恶的恶魔！滚开！”

“怎么了？”埃齐奥惊愕地说。

“怎么了？怎么了？你就是谋杀了斯蒂法诺修士的那个人。在这片圣地上！”一群修士在远处紧张地聚在一起，院长转身看向他们。“他回来了！修士和牧师的屠杀者回来了！”他以雷鸣般的嗓音宣布道，随后逃之夭夭，那些修士跟在他身后。

那家伙显然是吓坏了。埃齐奥别无选择，只好追了上去，但他并不像院长和那些修士一样熟悉这座修道院。最后他受够了在陌生的走廊和回廊里乱转，于是跳上屋顶，想要看清那些修士的去向，但这反而让他们陷入了更强烈的恐慌，他们开始尖叫：“他来了！他来了！别西卜来了！”他只好爬了下来，换回了普通的追踪方式。

最后他追上了他们。修道院长喘着粗气，用嘶哑的嗓音责骂道：“滚开，恶魔！离我们远点儿！我们从未犯下过你那样的罪行！”

“不，等等，听着，”埃齐奥几乎同样喘不过气来，“我只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我们没有呼唤过恶魔！我们还不想前往死后的世界！”

埃齐奥抬起双手，掌心向下。“拜托，冷静！我没想伤害你们！”

那位院长根本没在听。他翻了个白眼。“上帝啊，上帝啊，您为何要抛弃我们？我还没准备好加入您的天使的行列！”

说完，他转身就跑。

埃齐奥只好把他扑倒在地。他们两个一起起身，在一群大眼瞪小眼的修士的包围下拍打身上的灰尘。

“拜托，别再跑了！”埃齐奥恳求道。

院长发起抖来。“不！发发慈悲吧！我不想死！”他语无伦次地说。

埃齐奥努力板起面孔，开口道：“听着，院长先生，我杀的都是那些犯下过杀人罪行的人。您那位斯蒂法诺修士就是个杀人犯。他在1478年企图谋杀洛伦佐公爵。”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请放心，院长先生，我相信您并不是杀人犯。”

院长的表情冷静了些，但他的眼里仍有怀疑。

“那你想怎样？”他说。

“好吧，听我说。我在寻找一位打扮和你们相似的修士——一位多明我会修士——他缺少了一根手指。”

院长转过脸去。“你说少了一根手指？就像萨佛纳罗拉修士那样？”

埃齐奥记下了那个名字。“萨佛纳罗拉？他是谁？您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先生。他是我们……曾经是我们的一员。”

“然后呢？”

院长耸耸肩。“我们建议他去山里隐居一段时间。他不太……适合这儿。”

“就我所知，院长先生，他的隐居生涯恐怕已经结束了。您知道他可能会去哪儿吗？”

“噢，天哪……”院长努力思索起来。“如果他结束了隐居，他就很可能回到了佛罗伦萨的圣母堂。他从前在那里做过研究。或许他会回那里去。”

埃齐奥长出了一口气。“感谢您，院长。愿上帝与您同在。”

在这么久以后返回故乡，埃齐奥有种古怪的感觉。他有那么多的回忆要应付。但这次他必须独自行动。他不能联络旧日的朋友或是盟友，以免惊动他的敌人。

很明显，尽管这座城市维持着平静，他要找的那座教堂却陷入了混乱。有位僧侣惊恐地跑了出来。

他上前搭话。“好了，修士。没事了！”

那修士瞪大眼睛看着他。“快走吧，朋友。如果你重视你的性命的话！”

“这儿出了什么事？”

“来自罗马的士兵占领了我们的教堂！他们赶走了我的修士弟兄，还问了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们不停地要求我们交出果实！”

“什么果实？”

“苹果！”

“苹果？见鬼！罗德里戈抢在我前头了！”埃齐奥低声自语。

“他们还把我们的一位圣衣会[1]同胞拖到了教堂后面！我敢肯定，他们想杀了他！”

“圣衣会？你们不是多明我会的修士？”埃齐奥转身离开，小心翼翼地绕过圣母堂的外墙。他就像和眼镜蛇对峙的猫鼬那样，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来到教堂花园的墙边时，他迅速爬上了墙头。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一时间都屏住了呼吸。几个博尔吉亚的卫兵正在拼命殴打一名高大的修士。他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

“告诉我们！”为首的那名卫兵喊道，“告诉我们，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苹果在哪儿？”

“拜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为首的卫兵凑近过去。“坦白吧！你名叫萨佛纳罗拉！”

“对！我告诉过你了！但你快打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告诉我们，你的痛苦就会结束。那该死的苹果在哪儿？”为首的卫兵凶狠地踢在修士的腹股沟上。修士痛呼起来。“反正你们这样的教士也用不着那地方。”那守卫讥笑道。

埃齐奥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一幕。如果那位修士真的是萨佛纳罗拉，博尔吉亚手下的这些恶棍恐怕会在埃齐奥问出真相之前就杀死他。

“为什么你总是不肯说实话？”那卫兵讥笑道，“如果我的主人听说我们把你折磨至死，他肯定不会高兴的！你是想让我有麻烦吗？”

“我没什么苹果，”那修士呜咽着说，“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修士。请放了我吧！”

“没门儿！”

“我什么也不知道！”修士可怜巴巴地喊道。

“如果你想要我停手，”那卫兵说着，又一次踢中了他的腹股沟，“那就告诉我实话，吉罗拉莫·萨佛纳罗拉修士！”

修士咬着嘴唇，但仍然顽固地回答：“我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那卫兵又踢了他一脚，随后让帮凶们抓住他的脚踝，无情地拖着那修士穿过卵石路面，让他的脑袋一次次地撞在坚硬的石头上。那修士尖叫一声，徒劳地挣扎起来。

“蠢货，受够了没有？”为首的卫兵又凑过脸去，“你一再地撒谎，就是想去见你的造物主了，是不是？”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修士，”那位圣衣会修士说着，他的长袍从剪裁到颜色都像极了多明我会修士。“我什么果实都没有！请……”

那卫兵又踢了他一脚，仍然瞄准了相同的位置。然后又是一次。修士的身体痛苦地抽搐起来，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埃齐奥已经受够了。他跳下墙去，化身为复仇的幽灵，愤怒地挥舞着毒刃和双刃匕首。不过一分钟的功夫，那些博尔吉亚恶棍不是倒地死去，就是和那名修士同样痛苦地躺在庭院的地上，呻吟不止。

那修士哭泣着抱住了埃齐奥的双膝。“感谢您，感谢您，我的救星。”

埃齐奥轻抚他的头颅。“镇定点，镇定点。现在没事了，我的兄弟。”但埃齐奥看了看那修士的手指。

十根手指完好无损。

“你有十根手指。”他失望地低声说道。

“是啊，”那修士哭泣着说，“我有十根手指。而且除了每周四送到修道院的那些苹果以外，我什么苹果都没有！”他站起身，拍打身上的灰尘，稍微清醒了些，随后愤怒地说：“以上帝的名义！难道整个世界都发了疯吗？”

“你是谁？为什么他们会找上你？”埃齐奥问。

“因为他们发现我的姓氏真的是萨佛纳罗拉！可我又怎么会把我的堂兄出卖给那些无赖呢？”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我一无所知！他就像我一样，是个修士。的确，他选择了更加严苛的多明我会教派，但……”

“他是不是少了根手指？”

“是的，可怎么会有人……”那位修士的眼里闪现出一丝光彩。

“谁是吉罗拉莫·萨佛纳罗拉？”埃齐奥追问道。

“他是我的堂兄，也是位虔诚的信徒。我谦卑地感谢您的搭救，并且愿意以任何方式报答您，但您可否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

“我……只是个无名之辈，”埃齐奥说，“但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马赛罗·萨佛纳罗拉修士。”那修士顺从地答道。

埃齐奥记在心里。他思绪飞转。“你的堂兄吉罗拉莫去了哪儿？”

马赛罗思索着，显然内心正在挣扎。“我的堂兄的确……在侍奉上帝的角度方面见解独特……他在传播自己的教条……你应该能在威尼斯找到他。”

“他在那儿做什么？”

马赛罗挺直了背脊。“我认为他走上了歧途。他宣扬地狱烈火的到来。他声称自己能窥见未来。”马赛罗用通红的眼眶里那双痛苦的眼睛看着埃齐奥。“如果您真的想听我的看法的话：他简直满口胡言！”

[1]又译加尔默罗会，因传说圣母曾授以“圣衣”而得名。

第二十五章

在埃齐奥看来，他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但目前为止却毫无收获。寻找萨佛纳罗拉就像是追逐鬼火，或是空想中的怪物，又或是自己的尾巴。但他必须继续寻找，因为那位九根手指的修士拥有伊甸苹果——那是通往无法想象的可怕世界的钥匙，而那名修士又是个危险的宗教疯子，是一门失控的加农炮，伊甸苹果落在他的手上，恐怕要比落入大团长罗德里戈·博尔吉亚之手更加危险。

当他离开那条来自拉文纳的帆船，踏上威尼斯码头的时候，前来迎接他的是西奥多拉。

1492年的威尼斯仍然处在阿戈斯蒂诺·巴巴伊格总督相对公正的统治之下。最近城市里的热门话题是一位名叫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热那亚海员，他制定了疯狂的航海计划，打算向西航行，跨越整座大洋。威尼斯拒绝了他的提议，但他得到了西班牙国王的资助，即将出发。威尼斯政府莫非是疯了，才会拒绝资助这样的远征？如果哥伦布成功，通往东西印度群岛的安全航路就将得以确定，并且绕开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如今占据的陆上线路。但埃齐奥有太多的事要考虑，没心思去关注这些政治和贸易话题。

“我们收到了你的消息，”西奥多拉说，“但你能确定吗？”

“这是我仅有的一条线索，看起来也相当可信。我确信伊甸苹果又回到了这儿，就在那个名叫萨佛纳罗拉的僧侣手里。我听说他正在向大众宣扬，说地狱和烈火即将来临。”

“我听说过那个人。”

“你知道去哪儿能找到他吗，西奥多拉？”

“不。但我看到有位传道者正在工业区鼓吹你提到的那些地狱烈火之类的胡言乱语。也许他是你提到的那位修士的信徒。跟我来吧。在威尼斯期间，你就住在我那里吧——等你安顿下来以后，我们就直接去找那个为他布道的人。”

埃齐奥和西奥多拉——以及所有聪明且理性的人——都知道这种耸人听闻的鬼话为什么会逐渐吸引人们的关注。1500年即将到来，许多人深信那会是基督再临的日子，基督将会“伴随云朵而来，沐浴在他自身与天父的光荣之中，由上万圣徒与无数天使随侍，将坐上他荣耀的宝座。全部王国将集结于他面前；他要把他们彼此分开，将羔羊与得拯救者置于右边，将山羊与下地狱者置于左边。”

圣马迪奥的这段关于“最终审判”的描述也将在许多人的脑海中不断重现。

“这位传道者和他的头儿真是抓住了世纪末狂热的好机会，”西奥多拉说，“不过就我所知，他们自己也真的相信。”

“我也认为他们相信，”埃齐奥说，“问题在于，伊甸苹果在他们的手里，他们真的可能会为这个世界带来危险，尽管这危险与上帝丝毫无关，却与魔鬼息息相关。”他顿了顿，又说：“但在眼下，他们还没有释放出伊甸苹果的力量，感谢上帝，因为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懂得如何去控制。至少目前看来，他们似乎满足于预言末日审判——而这套说辞——”他苦笑起来，“——向来容易令大众信服。”

“但情况正越来越严重，”西奥多拉说，“几乎会让你相信末日审判近在眼前。你听说那些坏消息了吗？”

“我从离开弗利以后就什么都没听说。”

“洛伦佐·德·美第奇在卡勒基的别墅里死去了。”

埃齐奥神色一黯。“这的确是个不幸的消息。洛伦佐是我的家族的真正朋友，没有了他的庇护，只怕我永远没法拿回奥迪托雷府邸了。但这只是小事，因为他的死亡恐怕意味着他在自由城邦之间维持的和平也会付诸东流。就算是他在世时，城邦间的和平关系也相当脆弱。”

“坏消息不止这一条，”西奥多拉说，“而且这条恐怕比洛伦佐的死更糟。”她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埃齐奥。‘西班牙人’，也就是罗德里戈·博尔吉亚，被选为了教皇。他将作为亚历山大六世统治梵蒂冈和罗马！”

“什么！他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教皇选举会议刚刚结束——就在这个月。传闻说罗德里戈靠金钱买来了绝大部分选票。就连他最有力的竞争对手，阿斯卡尼奥·斯福扎也投了他一票！据说他的贿赂是整整四头骡子背着的银币。”

“他成为教皇又能有什么好处？他有什么目的？”

“庞大的影响力还不够吗？”西奥多拉看着他，“现在我们要受一头恶狼的摆布了，埃齐奥。他恐怕是前所未有的最贪婪的恶狼。”

“你所说不假，西奥多拉。但他追求的权势就连教皇的地位也无法满足。如果他控制了梵蒂冈，就离找到墓穴更近了一步；而且他仍然在寻找伊甸苹果，因为那件‘伊甸碎片’会让他拥有上帝般的力量！”

“就让我们祈祷你能让苹果回到刺客组织的手中吧——作为教皇和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罗德里戈已经够危险了。如果他连伊甸苹果也得到了……”她没有说下去。“就像你所说的，他会变得坚不可摧。”

“真奇怪。”埃齐奥说。

“什么奇怪？”

“有两个人在追捕他，可我们的朋友萨佛纳罗拉却一无所知。”

西奥多拉把埃齐奥送到了威尼斯工业区的那座庞大的露天广场，然后离开了。那位传道者就将在这座广场上布道。埃齐奥戴上兜帽，警惕地低着头，融入周围聚集起来的人群之中。没过多久，广场就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簇拥着一座小巧的木头舞台，有个苦行僧似的男人走了上去，他有一双冰冷的蓝色眸子，凹陷的脸颊，铁灰色的头发和粗糙的双手，身穿淡灰色的羊毛长袍。他说起话来，只在人们疯狂的欢呼盖过他的话声时稍微停顿片刻。埃齐奥明白，精通此道的人完全可以让数百人陷入盲目的歇斯底里状态。

“围拢过来，孩子们，听我哭泣！因末日即将到来。你们做好准备了吗？你们准备面对我的修士弟兄萨佛纳罗拉赐予我们的光明了吗？”他抬起双手，埃齐奥知道这位传道者所说的光明是什么，脸色严肃起来。“黑暗的时代已经降临，”传道者说，“但我的弟兄指点了我一条明路：这条路通向救赎、通向等待着我们的天堂之光。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必须彻底接受他。就让萨佛纳罗拉充当我们的向导吧，因为只有他知道未来的景象。他不会带领我们走入歧途。”这时那位传道者朝着面前的讲台弯下腰去。“你们准备好迎接最后的审判了吗，兄弟姐妹们？等那一天到来，你们会追随何人的脚步？”为了加强效果，他刻意停顿了片刻。“教会里有许多人声称能提供救赎……可孩子们，这是一派胡言！他们都是那位博尔吉亚教皇的奴隶，是第六位、也是最腐败堕落的亚历山大‘教皇’的奴隶！”

人们尖叫起来。埃齐奥在心里吃了一惊。他想起了记忆里那只苹果投射出的预言景象。在遥远的未来，地狱将会真正降临到大地上——除非他能够加以阻止。

“我们的新教皇亚历山大并非属灵之人，也并非灵魂高洁之人。像他那样的人会花钱收买人心，再出售有俸圣职以此牟利。教会的牧师全都是见钱眼开的商人！我们之中仅有一位受灵感说话的人，我们之中仅有一人能窥见未来，与主交谈！他就是我的修士弟兄，萨佛纳罗拉！他会引领我们！”

埃齐奥心想：那位疯修士是否也像他一样，开启了伊甸苹果？他是否释放出了同样的幻象？这是否正应了莱昂纳多对伊甸苹果的评价——对心灵软弱的人来说很危险？

“萨佛纳罗拉会引领我们走向光明，”传道者总结道，“萨佛纳罗拉会告诉我们未来的景象！萨佛纳罗拉会带我们走进天国的大门！我们可不想待在萨佛纳罗拉所目睹的新世界里。萨佛纳罗拉修士所走的正是我们追寻的，通往上帝身边的道路！”

他又抬起双手，人们纷纷大喊欢呼。

埃齐奥知道，想要找到萨佛纳罗拉，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这位门徒。但他必须找到方法接近那个人，同时又不会引起周围狂热民众的猜疑。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扮演着想要和其他信众搭话的软弱男人的形象。

这并不容易。他遭到了挑衅式的推搡，那些人能看出他是个陌生人，是个新来者，是个不值得尊重的人。但他面露笑容，鞠躬行礼，甚至作为最后的手段，丢下了钱币，说着：“我想对萨佛纳罗拉的事业和那些支持他并相信他的人给予奉献。”而金钱一如既往地发挥了作用。事实上，埃齐奥心想，金钱才是让人改变信仰的最佳手段。

那位传道者以混合了愉快和轻蔑的情绪看着埃齐奥接近，最后示意信众们让到一旁，招呼他走上舞台，又领着他来到不远处的那座寂静的小广场，在那里和他做私下交谈。埃齐奥愉快地看到，他显然是觉得自己招募到了一位富有且有地位的支持者。

“萨佛纳罗拉在哪儿？”他问。

“他无处不在，弟兄，”传道者答道，“他陪伴在我们所有人身边，而我们所有人也都陪伴着他。”

“听着，朋友，”埃齐奥急切地说，“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猜谜的。请告诉我他在哪儿。”

那传道者斜眼看着他，埃齐奥明显看到了他眼里的疯狂。“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瞧，萨佛纳罗拉爱你，就像你爱自己。他会为你展现光明。他会为你展现未来！”

“但我必须跟他本人谈谈。我要见领袖！而且我有庞大的财富，可以支持他这场宏大的远征！”

传道者露出狡猾的神色。“我懂了，”他说，“耐心点。时候还没到。但你可以加入我们的朝圣之旅，我的兄弟。”

于是埃齐奥耐心等待。他等待了很久。最后在某一天，埃齐奥接到了那位传道者的召唤，要他黄昏时去威尼斯码头和他碰面。埃齐奥早早赶到那儿，耐心又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在暮霭中渐渐接近。

“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他招呼道。

传道者露出欢快的神情。“你对真理的探寻充满热忱，我的兄弟，它也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的领袖也终于获取了应得的地位！来吧！”

他示意他向前走，随后带着埃齐奥来到码头上，一艘大帆船正停泊在那儿。一群信徒正在附近等待着。传道者对他们说：

“孩子们！到了我们离开的时刻了。我们的弟兄和精神领袖，吉罗拉莫·萨佛纳罗拉正在属于他的那座城市等待着我们！”

“是啊，没错！那个狗娘养的畜生让我的城市和家乡向他臣服——向疯狂臣服！”

人们和埃齐奥转过头，看向那个发话者。那是个头戴黑帽的长发年轻男子，嘴唇丰满，瘦削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我刚刚逃离那儿，”他续道，“该死的法兰西国王查尔斯把我赶出了我的公爵领地，让那个上帝的走狗萨佛纳罗拉取代了我！”

人们的情绪开始激动，要不是那位传道者的阻止，他们早就抓住那个年轻人，把他丢进潟湖里去了。

“让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吧，”传道者命令着，随后转向那个年轻人，问道：“我的兄弟，你为什么要侮辱萨佛纳罗拉的声名？”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对佛罗伦萨所做的一切！他控制了城市！那些贵族不是支持他，就是无力反抗他。他煽动民众，就连那些本该明白事理的人——比如波提切利大师——都盲目地追随他。他们焚烧书籍和艺术品，还有那个疯子认为的所有不道德的事物！”

“萨佛纳罗拉正在佛罗伦萨？”埃齐奥急切地问，“你确定？”

“要是他不在就好了！要是他在月亮上或是地狱里就好了！我都差点死在那儿！”

“我的兄弟，你究竟是什么人？”传道者不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那年轻人挺起胸脯。“我是皮耶罗·德·美第奇。‘华丽公爵’洛伦佐之子，也是佛罗伦萨的合法统治者！”

埃齐奥握住了他的手。“幸会，皮耶罗。我是你父亲忠实的朋友。”

皮耶罗看着他。“多谢你，无论你是谁。至于我父亲，幸好他在疯狂仿佛巨浪般席卷整个城市之前就死了。”他满不在乎地转过身，面对愤怒的人群。“别去支持那个恶毒的修士！他是个充满野心和危险的傻瓜！他应该像条疯狗那样被人杀死！”

这时人们发出愤慨的大吼。传道者转身面对皮耶罗，大喊道：“异端！你这是在散播邪恶的思想！”他对人群喊道：“你们必须制服他！让他闭嘴！把他送上火刑架！”

皮耶罗和埃齐奥此时都拔出剑来，面对来势汹汹的人群。

“你是谁？”皮耶罗问。

“埃齐奥·奥迪托雷。”他答道。

“噢！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父亲经常提起你。”他的目光转向那些暴民，“我们还有机会脱身吗？”

“希望有吧。但你的做法实在不够明智。”

“我又怎么会知道？”

“你让我长久以来的努力和准备都付诸流水了——不过算了。拿稳你的剑！”

战斗激烈却短暂。他们两人在暴民的猛攻下退入一栋废弃的仓库，在那里站定迎敌。幸好那些信徒尽管怒气冲冲，却远远算不上擅长打斗。没过多久，其中最大胆的那些人就纷纷后退，照看埃齐奥和皮耶罗的长剑留下的伤口，而其余人开始转身逃跑。只有面色阴沉的传道者还站在当场。

“骗子！”他对埃齐奥说，“你会在地狱中承受永世冻结之苦。我也会亲手把你送去那儿！”他从长袍下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剑，高举过头，冲向埃齐奥，作势欲刺。埃齐奥向后退去，几乎倒在地上，也无从抵挡那传道者的攻击，但皮耶罗一剑刺伤了那人的腿，而埃齐奥站起身来，弹出了他的双刃匕首——锋利的匕尖刺进了那人的腹部。那传道者的整个身体颤抖起来。他倒在地上，双手抓挠着地面，抽搐了好一会儿，最后不再动弹。

“希望这能弥补我给你带来的麻烦，”皮耶罗沮丧地笑着说，“来吧！我们到总督府去，让阿戈斯蒂诺派人留意一群散布在四处的疯子，确保他们不会再惹事。”

“多谢了，”埃齐奥说，“但我要去的不是总督府。我得去佛罗伦萨。”

皮耶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你要自己踏入地狱之门？”

“我必须找到萨佛纳罗拉。但或许，我已经来不及抹除他对我们的家乡造成的破坏了。”

“那么我祝你好运，”皮耶罗说，“无论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十六章

1494年，42岁的吉罗拉莫·萨佛纳罗拉修士已经成了佛罗伦萨实际上的统治者。他的灵魂承受过折磨，是位扭曲的天才，也是最糟糕的那种狂信徒；但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人们不仅愿意追随他，更会在他的煽动下做出最荒唐也最具破坏性的愚行。这些全都出于对地狱之火的畏惧，以及对他那些教条的深信不疑：所有享受、所有俗世财富和人类的作品全都值得摒弃，只有通过彻底的克己自律方能找到真正的信仰之光。

难怪莱昂纳多还留在米兰，在返回自己家乡的路上，埃齐奥心想。其他的姑且不论，埃齐奥从他的朋友那里还听说，原本纵容或者只是处以小额罚款的同性恋行为，如今在佛罗伦萨将会处以死刑。难怪曾在洛伦佐的关怀和鼓励下聚集在此的唯物主义与人文主义思想家和诗人，如今都选择了离开，因为佛罗伦萨正在迅速转变为一片文化的沙漠。

就在接近城市的时候，埃齐奥注意到，有一群黑色长袍的修士和衣着肃穆的普通信徒也在朝相同的方向前进。他们显得庄严而又正直。所有人都低着头。

“你们要去哪儿？”他问其中一名过路者。

“去佛罗伦萨。去匍匐在领袖的脚下。”一名脸色苍白的商人答道，随后才继续前进。

道路很宽，埃齐奥看到，另一群人正朝着这边走来，显然是要离开城市。他们走路时也都低着头，表情严肃而又沮丧。他们经过的时候，埃齐奥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意识到这些人是在自我流放。他们或是推着堆满了东西的手推车，或是背着袋子和包裹。他们是在那名修士的法令下遭到驱逐的人，又或是自愿离开家园的人——他们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统治了。

“如果皮耶罗有他父亲十分之一的才能，我们就不会无家可归了……”其中一个人说。

“我们不该让那个疯子在我们的城市站稳脚跟的，”另一个人嘀咕道，“瞧瞧他带来的这些灾难……”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情愿接受他的压迫。”一个女人说。

“噢，现在哪儿都比佛罗伦萨好了，”另一个女人说，“就因为我们不愿意把拥有的一切都交给他的宝贝圣马可教堂，他们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是巫术，这是唯一我觉得合理的解释。就连波提切利大师也中了萨佛纳罗拉的咒语……别忘记，那家伙年纪已经大了，大概都快有五十岁了，也许他是想在天堂之类的事上赌一把。”

“焚书，逮捕异己，还有那些无休无止的愚蠢布道！想想两年前的佛罗伦萨吧……那可是一座知识的灯塔！现在我们又回到黑暗时代了。”

接着有个女人的话让埃齐奥竖起了耳朵。“有时候我真希望那位刺客回到佛罗伦萨来，这样我们就能摆脱他的暴政了。”

“做梦去吧！”她的朋友答道，“那位‘刺客’是虚构出来的！就像父母吓唬小孩用的鬼怪！”

“你错了——我父亲在圣吉米亚诺见过他，”先前那个女人叹了口气，“但那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是啊是啊——你说是就是吧。”

埃齐奥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经过，心情沉重。但看到那个前来迎接他的熟悉身影时，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你好，埃齐奥，”马基雅维利说。他那张严肃却又诙谐的面孔显得更加老成，但岁月为他增添了更多的魅力。

“你好啊，尼科洛。”

“你这次回来可正是选对了时候。”

“你很了解我。哪里有病痛，我就会赶去医治。”

“我们现在的确需要你的帮助，”马基雅维利叹了口气，“毫无疑问，萨佛纳罗拉如果没有借助伊甸苹果的力量，根本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抬起手来。“我知道我们上次见面后，你经历了什么。卡特琳娜在两年前派信使送来过一封信，威尼斯的皮耶罗的信使最近也找到了我。”

“我是为了伊甸苹果而来的。它脱离我们的掌握已经太久了。”

“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应该感谢那位可怕的吉罗拉莫，”马基雅维利说，“至少他没把苹果交给那位新教皇。”

“新教皇做了些什么吗？”

“他一直在想办法。据说亚历山大六世打算开除萨佛纳罗拉的教籍。不过这也不能改变什么。”

埃齐奥说：“我们应该尽快将它取回。”

“你说伊甸苹果？当然——只不过情况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哈！什么时候简单过？”埃齐奥看着他，“不如你来为我解释一下情况？”

“走吧，我们回城里去。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能告诉你的东西不多。简而言之，法国的查尔斯八世终于成功让佛罗伦萨对他俯首称臣了。皮耶罗逃走了。向来渴望扩大领土的查尔斯——他们居然会给他冠以‘和蔼者’的称号，真是让我想不明白——向那不勒斯进军，于是丑小鸭萨佛纳罗拉突然抓住了机会，填补了佛罗伦萨的权力真空。他和所有独裁者一样，毫无幽默感，充满自信，而且坚定地认为自己无比重要。是你所能想象的最高效、也最糟糕的领袖。”他顿了顿，又说：“总有一天，我要写本关于这些的书。”

“他的手段就是伊甸苹果？”

马基雅维利摊开双手。“只有一部分是。我很不想这么说，但他能够成功，相当大的一部分原因在于他的个人魅力。他迷惑的并非这座城市本身，而是其统治阶层，是那些拥有权力和影响力的人。当然了，起初还有些贵族反抗他，但现在——”马基雅维利露出担忧的神色，“现在他们已经被他捏在了掌心。所有人痛骂的那个人突然间变成了所有人都顶礼膜拜的人。如果有人反对他，就会被逐出这座城市。这种事直到今天还在发生，你应该也看到了。现在佛罗伦萨议会开始压迫民众，以确保那个疯修士的意愿得到实现。”

“但那些正派的一般民众呢？他们真的会装出毫无意见的样子吗？”

马基雅维利露出悲哀的微笑。“你和我一样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埃齐奥。人们往往倾向于维持现状。正因如此，帮他们看清真相的重担就落在了我们的身上。”

这时候，那两位刺客已经来到了城市的大门前。而这座城市的武装卫兵，就像其他城市的治安人员那样，在为城邦的利益服务的时候，并不会在乎它的道德是否高尚。那些卫兵检查了他们的证件，挥手示意他们通过，不过才走了几步，埃齐奥就注意到另一队卫兵正在忙着堆积其他身穿制服的尸体，那些尸体佩戴着博尔吉亚的纹章。他指给尼科洛看。

“噢，没错，”马基雅维利说，“就像我说过的，我们的朋友罗德里戈——我还是不习惯叫那个杂种‘亚历山大’——一直在想办法。他派他的士兵来佛罗伦萨，佛罗伦萨再把砍成碎片的士兵还给他。”

“这么说他知道伊甸苹果在这儿？”

“他当然知道！我必须承认，这让事态更复杂了。”

“萨佛纳罗拉在哪儿？”

“他在圣马可修道院统治这座城市。他几乎寸步不离那儿。感谢上帝，安杰力科修士[1]没有活到吉罗拉莫修士搬进去的那一天！”

他们下了马，把坐骑存进马厩，马基雅维利为埃齐奥安排了住处。葆拉从前的“愉悦之屋”已经关门大吉，连同所有其他的妓院一起。马基雅维利解释说，性爱和赌博，舞蹈与盛会，这些都是萨佛纳罗拉的禁止名单上的前几位。但在另一方面，正义的杀戮和压迫却是允许的。

埃齐奥安顿下来以后，马基雅维利陪着他朝着庞大的圣马可修道院走去。埃齐奥以估量的眼光扫视着那几栋建筑。“直接攻击萨佛纳罗拉会很危险，”他断言说，“尤其是考虑到苹果还在他的手里。”

“的确，”马基雅维利赞同道，“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除了城市的统治阶层以外——他们无疑是既得利益者——你相信普通民众的想法是自行产生的吗？”

“只有乐观主义者才会把赌注压在这种因素上。”马基雅维利说。

“我想说的是，他们追随那位修士不是出于选择，而是暴力和恐惧的驱使。”

“除了多明我会修士或是政客以外，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

“那么我提议，我们好好利用这一点。如果我们能让他那些帮凶闭嘴，再挑起民众的不满，萨佛纳罗拉就会分心，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可趁之机。”

马基雅维利笑了。“这招高明。真该有种形容词来描述你这样的人。我会跟狐狸和葆拉谈谈——是的，他们还在这儿，不过他们的活动已经转入了地下。他们会帮助我们组织一场起义，让民众重获自由。”

“那就这么定了。”但埃齐奥心烦意乱，马基雅维利也看得出来。他领着他去了附近一座小教堂安静的回廊里，让他坐了下来。

“怎么了，我的朋友？”他问。

“我在担心两件事，但都是私人事务。”

“告诉我吧。”

“我的家族旧宅——它变成什么样子了？我都不敢去看。”

马基雅维利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我亲爱的埃齐奥，坚强点。你的家族宅邸还在，但洛伦佐没办法在死后继续保护它。皮耶罗本想效仿他父亲，但法国人把他赶下台后，奥迪托雷府邸就遭到了征用，作为查尔斯六世的瑞士佣兵部队的临时住所。等他们去了南方以后，萨佛纳罗拉的手下抢走了里面剩下的所有东西，然后把那地方查封了。勇敢点儿。总有一天，它会回到你手里的。”

“那安妮塔呢？”

“感谢上帝，她逃走了，现在正在蒙特里久尼，和你的母亲在一起。”

“至少这算是个好消息。”

一段沉默过后，马基雅维利问：“第二件事呢？”

埃齐奥低声说：“克里斯蒂娜……”

“你的问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回答，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皱起了眉头，“但你必须知道真相。”他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的朋友，她死了。面对法国人和萨佛纳罗拉带来的灾难，曼弗雷德不愿像他们的朋友那样离开。他相信皮耶罗会组织反攻部队，并且夺回城市。但就在那名修士掌权后不久，有个可怕的夜晚随之到来：那些不愿将自己的财产投入那名修士为了焚烧和毁灭所有奢侈与世俗事物而燃起的‘虚荣之火’的人，他们的家都会遭受洗劫，并且被付之一炬。”

埃齐奥静静地听着，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他的心脏却狂跳不止。

“萨佛纳罗拉的狂热信徒，”马基雅维利续道，“闯进了迪阿泽塔的家族宅邸。曼弗雷德想要自卫，但暴民的数量实在太多……克里斯蒂娜也陪在他身边。”马基雅维利停顿了许久，自己也在强忍泪水。“那些宗教疯子在疯狂中连她一起杀死了。”

埃齐奥久久地看着面前那堵粉刷过的墙壁，盯着墙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条裂缝，甚至是上面爬过的蚂蚁。

[1]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的画家，卒于1455年，生前便居住在圣马可修道院。

第二十七章

克里斯蒂娜的死让埃齐奥的决心更加坚定。他的家乡已经被萨佛纳罗拉折磨得太久，又有太多他的同胞——无论他们从事何种行业——落入了他的魔掌，至于违抗者不是遭到排斥、从此不再抛头露面，就是被迫流亡。是时候行动了。

“有很多可能帮助我们的人遭到了流放，”马基雅维利解释说，“但即便萨佛纳罗拉在这座城市以外的主要敌人——我指的是米兰公爵，以及我们的老朋友罗德里戈，或者说亚历山大六世——也没法扳倒他。”

“那些篝火是什么？”

“那些是最疯狂的东西。萨佛纳罗拉和他的亲密伙伴组织起一群追随者，挨家挨户地要求人们交出所有从道德角度来看值得质疑的东西，甚至包括美容用品和镜子，更别提绘画、书籍这些‘不道德’的东西了。他们还没收了各种各样的游戏，包括象棋，老天爷啊，还有乐器——你说得出来的都有；只要是那位修士和他的追随者认为会影响宗教热忱的东西，他们就会带到领主广场上，投入那堆庞大的篝火，把它焚烧殆尽。”马基雅维利摇了摇头，又说，“就这样，佛罗伦萨失去了很多有价值和美好的东西。”

“但这座城市肯定已经受够了这样的行为了，对吧？”

马基雅维利的脸色明朗起来。“的确如此，而这种感觉就是我们最佳的助力。我认为萨佛纳罗拉由衷地相信审判日即将到来——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看不到丝毫的迹象，就算是某些起初狂热地相信他的人，现在也开始动摇了。不幸的是，许多有权势的人仍然会不假思索地支持他。如果能解决他们……”

于是埃齐奥开始搜寻和抹除萨佛纳罗拉的支持者，他们也的确来自各行各业——其中有一位著名画家、一名老兵、一个商人、几位牧师、一个医生、一个农夫，还有一两个贵族，他们都是那位修士的狂热支持者。有些人在死前明白了自己的愚蠢，有些人的信仰却毫不动摇。除了任务本身令埃齐奥不快以外，他也时常面临死亡的威胁。但很快，谣言就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流传——在夜深人静之时，在非法酒馆和后街小巷里。刺客回来了。刺客将会拯救佛罗伦萨……

埃齐奥看着自己出生的城市遭受宗教狂热的憎恨与疯狂的荼毒，不禁心如刀绞。他硬着心肠为那些人带去死亡——就像一股冰冷的风，吹走了那些让这座城市风光不再的渣滓。他在杀戮时一如既往地带着怜悯，心里知道对这些早已偏离正道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结局。即使在这样黑暗的时刻，他也从未偏离过作为刺客的信条。

在这座城市里，公众的立场发生了变化，萨佛纳罗拉明白自己的地位正在动摇。而马基雅维利、狐狸、葆拉和埃齐奥联起手来，开始组织一场起义，一场由人们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领悟所指引的起义。

埃齐奥的最后一个“目标”是位牧师，埃齐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圣灵教堂前向一群人布道。

他慷慨陈词，但本就稀疏的人群渐渐失去了兴趣，很快最后几人也转身离去。埃齐奥走上前，对那牧师说：“你刚才那番话，我觉得那是你自己的想法。”

那牧师大笑起来。“我们并不全都需要劝说或者胁迫才会信服。我已经相信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理！”

“万事皆虚。”埃齐奥答道。他弹出腕刃，刺穿了那牧师的身体。“安息吧。”他说。他转身背对着死者，戴上了兜帽。

这段路漫长而又艰辛，但到了最后，萨佛纳罗拉本人也在不知情下帮了刺客们一把，因为佛罗伦萨的财力出现了严重衰退。这并不奇怪，那位修士痛恨一切商业活动，而商业正是让佛罗伦萨强大的原因。而且最后审判仍未到来。反而有位方济各会修士对萨佛纳罗拉做出了火之审判[1]的挑战。但萨佛纳罗拉拒绝了挑战，他的权威也再次受到了重创。到了1497年3月初，城市里的许多年轻人开始游行抗议，抗议又演变成了暴乱。在那之后，酒馆重新开业，人们恢复了从前唱歌跳舞、赌博嫖妓的习惯——开始享受生活。店铺和银行也纷纷开张，尽管起初数量不多；遭到流放的人也回到了城市里不再受萨佛纳罗拉控制的区域。这些并不是一夜之间的变化，不过到了最后，在那场暴乱的大约一年之后，尽管萨佛纳罗拉仍在苦苦支撑，但他垮台的时刻看起来已经不远了。

“你做得很好，埃齐奥。”葆拉对埃齐奥说。他们正和狐狸以及马基雅维利一起，等在圣马可修道院的大门口，身后是一大群来自各个自由区域，满心期待却难以驾驭的民众。

“谢谢。可现在该做什么？”

“看着就好。”马基雅维利说。

随着响亮的碰撞声，他们头顶的一扇门打开了，有个身着黑衣的瘦削身影出现在阳台上。萨佛纳罗拉怒视着聚集在下方的民众。“安静！”他命令道，“我要你们安静！”

在敬畏中，人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你们为何来此？”萨佛纳罗拉质问道，“你们为何打扰我？你们本该清洁自己的住所！”

人们却大吼着反对。“清洁什么？”有个男人喊道，“你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萨佛纳罗拉大喊着回答，“现在你们要照我的吩咐去做！你们必须服从！”

他从衣袍里取出伊甸苹果，高高举起。埃齐奥看到那只手少了一根手指。那只苹果立刻开始发光，人们惊呼着纷纷后退。但埃齐奥仍然保持着镇定，他站稳脚跟，毫不犹豫地掷出一把飞刀，贯穿了那修士的前臂。萨佛纳罗拉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叫声，放开了那只苹果，后者从阳台掉到了下方的人群里。

“不……”他尖叫道。但突然之间，他仿佛缩小了，他的举止变得既笨拙又可悲。这对暴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集结起来，冲进了圣马可修道院。

“快点，埃齐奥，”狐狸说，“找到那只苹果。它应该就在不远处。”

埃齐奥看到它正在人们的脚边滚动，却没人低头看它一眼。他冲进人群里，被重重地推挤了好几下，但最后还是拾起了苹果。他迅速将伊甸苹果放进安全的腰包里。圣马可修道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也许是修道院里的某些修士相信“谨慎即大勇”的说法，希望通过向无可避免的结果屈服来保全他们的教堂和修道院，当然还有他们自己的性命。而且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受够了萨佛纳罗拉的暴政。人们涌入大门，又在几分钟后再次涌出，身上抬着挣扎嘶喊的萨佛纳罗拉。

“带他到领主广场去，”马基雅维利下令道，“让他在那里受审！”

“白痴！亵渎者！”萨佛纳罗拉喊道，“上帝将会见证你们的亵渎之举！你们怎敢如此对待他的先知！”他的一部分话声被人群愤怒的呼喊淹没过去，但他的恐惧和愤怒同样强烈，因此他没有停止咒骂——因为萨佛纳罗拉知道（虽然他想到的肯定多半不是这几个字）他除了孤注一掷以外别无他法了。“异端！你们都会因此在地狱里被烈火焚烧！你们听见了吗？焚烧！”

埃齐奥和他的刺客同伴远远跟在那些暴民身后，而萨佛纳罗拉仍然大声说着他半是恳求、半是威胁的话语。“上帝的利剑将会迅速而突然地降临在大地上。放开我，因为只有我能拯救你们免受他的怒火！我的孩子们，听我的话吧，趁着一切还不算太迟！真正的救赎之道只有一条，你们却要为了物质享受而抛弃它！如果你们不再听我号令，整个佛罗伦萨都将尝到上帝的愤怒——这座城市也会像索多玛和蛾摩拉那样陷落，因为他将会知晓你们的背信弃义。上帝助我！我就要被一万个犹大杀死了！”

埃齐奥离得够近，能听到其中一个抬着萨佛纳罗拉的市民在说：“噢，省省你的谎言吧。从你来到我们身边之后，就一直在散播痛苦与憎恨！”

“也许你的头脑里有上帝，修士，”另一个人说，“但他离你的心灵很远。”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领主广场，人群发出胜利的欢呼。

“我们受够了苦难！我们要再次成为自由的人！”

“生命之光很快就会回到我们的城市！”

“我们必须惩罚这个叛徒！他才是真正的异端！他扭曲了上帝的言语，用来谋取私利！”有个女人大叫道。

“你的宗教暴政的枷锁终于打破了，”另一个人宣布道，“萨佛纳罗拉终会受到惩罚。”

“真理之光照耀我们，恐惧早已远离！”第三个人大喊道，“你别想再发号施令了，修士！”

“你自称是上帝的先知，可你的话语却黑暗而又残忍。你声称我们是魔鬼的傀儡——但我想，真正的傀儡恐怕是你！”

埃齐奥和他的朋友们不需要进一步插手了——他们开启的这台机械将会代替他们完成工作。这座城市的统治者们既渴望保住性命，又不想失去权力，于是纷纷前来表示他们的支持。高台架起，三根木桩周围堆起了薪柴和木头，而萨佛纳罗拉和他的两名最为狂热的副手被拖到了广场上，进行了一场短暂而残忍的审判。既然他从不留情，人们也不会对他留情。很快他们就戴上了镣铐，被领到木桩前，绑在了上面。

“噢上帝啊，请怜悯我，”萨佛纳罗拉高声恳求，“请带我远离邪恶的拥抱！罪人围绕在我身边，我请求您予我救赎！”

“你曾想烧死我，”有个男人讥笑道，“现在情况反过来了！”

行刑者将火炬投入木桩周围的木柴中。埃齐奥看着这一幕，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多年以前，他那些在同样的地点失去生命的家人。

“可悲的我，”木柴燃起火焰，而萨佛纳罗拉以嘹亮而痛苦的声音祈祷起来，“孤单无助[2]……我违背了天堂与尘世的律法。我该何去何从？我该向何人求助？谁又会怜悯我？我不敢仰望天堂，只因我的罪孽乃天堂所不容。我亦无法于尘世安身，只因我在尘世早已声名狼藉……”

埃齐奥走上前去，尽可能地靠近他。尽管他为我带来了深切的悲伤，但没有任何人，即便是他，应当在如此的痛苦中死去，他心想。他取出上好子弹的火器，装在右臂的护腕上。就在那时，萨佛纳罗拉注意到了他，目光半是惊恐，半是期待。

“是你，”他抬高嗓门，想要盖过燃烧的响声，但他们的交谈更接近于头脑中思想的交流。“我早知道这一天会来。我的兄弟，请给予我怜悯，尽管我并未给予过你。我把你留给了恶狼和野狗。”

埃齐奥抬起了手臂。“别了，修士。”他说着，开了枪。在火堆周围的骚动中，他的行动和枪声都无人察觉。萨佛纳罗拉的头颅垂在胸前。“平平安安地去吧，愿你的上帝来评判你，”埃齐奥轻声说道，“安息吧。”他看着另外两名修士——多梅尼科和西尔维斯托——但他们已经死去，破裂的肠子撒在嘶嘶作响的火堆里。血肉灼烧的恶臭充斥于每个人的鼻腔。人群开始平静下来。很快，周围就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火焰声了。

埃齐奥转身离开火刑架。他站在不远处，看到马基雅维利、葆拉和狐狸正看着他。马基雅维利对上他的目光，做了个不起眼的鼓励手势。埃齐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爬上火刑架另一头的高台，所有人都转向了他。

“佛罗伦萨的市民们！”他以嘹亮的嗓音说道，“二十二年前，我也曾站在这里，看着我挚爱的亲人死去，遭受我认为的朋友的背叛。复仇蒙蔽了我的心灵。它原本会将我吞噬殆尽，但有几位陌生人为我指点迷津，教会我如何超越自己的本能。他们从不向我灌输答案，却指引我自行学习。”埃齐奥看向他的刺客同伴，此时他叔叔马里奥也站在了那儿，他抬起手来，微笑着向他打招呼。“我的朋友们，”他续道，“我们不需要其他人告诉我们该做什么。我们要听从的不是萨佛纳罗拉，不是帕齐家族，甚至不是美第奇家族。我们有遵循自己道路的自由。”他顿了顿，随后续道：“有些人想要从我们手中夺走那份自由，可悲的是，你们之中——我们之中——有太多的人把自由欣然交给了他们。但我们拥有选择的权力——选择我们所认定的真实的权力——而正是通过运用这种权力，我们才成其为人。没有书籍或是老师会给予我们答案，会为我们指明道路。所以——自己选择前进的路吧！不要追随我，也不要追随任何人！”

他看到某些贵族脸上不安的表情，不禁在心里笑了起来。或许人类永远不会改变，但稍微推他们一把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他跳下高台，戴上兜帽，走出了广场，顺着领主宫北墙边的那条道路——他过去曾经两次走过这条路，还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回忆——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这便是埃齐奥人生中最后一次漫长而艰难的使命的开始，而他明白，自己终将面对那场无可避免的对决。除了陪伴他的马基雅维利之外，他安排刺客组织在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其他成员前往意大利半岛的各处，所有人都配备着吉罗拉莫那张地图的备份，费尽辛苦收集着那本古籍剩下的散佚书页。他们搜寻了皮德蒙特、特伦特、利古里亚、安布里亚、威尼托、弗里乌利、伦巴第；还有艾米利亚-罗马涅、马尔凯、托斯卡纳、拉齐奥、阿布鲁佐；以及莫利塞、阿普利亚、坎帕尼亚和巴斯利卡塔；甚至还有危险的卡拉布里亚地区。他们在卡普里岛浪费了不少时间，又横跨第勒尼安海，前往绑匪之乡撒丁岛，以及匪徒肆虐的西西里岛。他们拜访了国王和公爵，与担负同样使命的圣殿骑士战斗，但最后他们赢得了胜利。

他们在蒙特里久尼集结。这场搜寻花去了漫长的五年，而罗德里戈·博尔吉亚——即亚历山大六世——尽管年事已高，但仍然身体健壮，也仍旧坐在罗马教皇的宝座上。圣殿骑士团的力量尽管有所减弱，却依然是个严重的威胁。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1]一种宗教审判方式，受审者需手持烧得通红的犁铧或其他铁器，行走约9英尺的距离，若结果毫发无伤，则视为无罪。

[2]此两处原文为拉丁语，这段祷告词是萨佛纳罗拉流传后世的作品之一，在十六世纪翻译成多种语言，传播到整个欧洲。

第二十八章

1503年8月的一个清晨，埃齐奥应他叔叔的要求，前去蒙特里久尼城堡的书房，去和其他刺客组织的成员碰面。他已经四十四岁了，两鬓开始斑白，但胡须仍然是深栗色的。来到书房的有葆拉、马基雅维利和狐狸，以及西奥多拉、安东尼奥与巴托罗缪。

“是时候了，埃齐奥，”马里奥庄严地说，“我们拥有伊甸苹果，所有失落的古籍书页也已收集在此。让我们完成你的父亲，我的兄弟在多年前开始的工作吧……也许我们终于可以弄清古籍里藏着的那条预言的意义，并彻底瓦解圣殿骑士团强大的权势。”

“那么，叔叔，我们应当从寻找墓穴开始。你们收集的这些古籍书页应该能帮助我们找到它。”

马里奥转开书柜，露出放置古籍书页的那面墙壁——现在每个凹口里都有一张书页。在附近的一处底座上，放着伊甸苹果。

“这就是书页之间的联系方式，”他们看着书页组成的复杂图案，而马里奥继续解释，“它似乎是一张世界地图，只是这个世界比我们所知的要大，西方和南方的大陆都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但我相信它们的存在。”

“还有些别的东西，”马基雅维利说，“在左边，你们应该能看到一根权杖的轮廓，实际上，那应该是教皇的权杖。右边显然是苹果的图案。在这些书页的中间，我们能看到十来个小点，但它们组成的形状我们还无法理解。”

就在他说话时，伊甸苹果自行亮了起来，最后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古籍书页，仿佛要拥抱它们似的。随后，它又变回了黯淡而不起眼的样子。

“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光？”埃齐奥问道。他真希望莱昂纳多能在场解释，至少给出推论。埃齐奥试图回忆他的朋友口中的这个“奇异装置”的非凡特质，但他并不觉得伊甸苹果究竟是什么——它看起来既像是机械，又像是活物。不过本能告诉他，他可以相信这东西。

“又是一个待解之谜。”狐狸说。

“这张地图怎么可能存在？”葆拉问，“尚未发现的大陆……！”

“或许是等待重新发现的大陆。”埃齐奥提议说，但他的语气也满是敬畏。

“这怎么可能？”西奥多拉说。

马基雅维利答道：“或许答案就在那座墓穴里。”

“我们能找到它的位置了吗？”始终讲求实用的安东尼奥说。

“让我们看看……”埃齐奥审视着整本古籍，“如果我们把这些点连成线……”他这么做了，“看，这些线相交于同一点！”他后退了几步，“不！这不可能！墓穴！看起来墓穴就在罗马！”他扫视周围的众人，而他们看出了他的想法。

“这就解释了罗德里戈为什么如此渴望成为教皇，”马里奥说，“他已经统治教廷十一年，但仍旧缺乏发掘它最黑暗秘密的手段，但他显然知道墓穴就在罗马。”

“当然！”马基雅维利说，“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值得钦佩。他不仅成功找到了墓穴，而且成为教皇以后，他也拥有了权杖！”

“权杖？”西奥多拉问。

马里奥开了口：“古籍里始终提到那两件‘伊甸碎片’，说那是两把钥匙。第一把钥匙——”他转头看向它，“——就是伊甸苹果。”

“另一把钥匙就是教皇权杖！”埃齐奥醒悟过来，“教皇权杖就是第二把‘伊甸碎片’！”

“正是如此。”马基雅维利说。

“上帝啊，你说得对！”马里奥叔叔大声说道。他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多年以来——几十年以来——我们都在寻找这些答案。”

“如今我们找到了答案。”葆拉补充道。

“但‘西班牙人’恐怕也一样，”安东尼奥插嘴道，“我们不知道古籍还有没有其他抄本——或许就算他收集到的古籍并不完整，也能为他提供足够的信息……”他没说下去。“如果他已经有所发现，如果他找到了进入墓穴的方法……”他压低了嗓音，“和里面的东西相比，伊甸苹果根本算不了什么。”

“两把钥匙，”马里奥提醒他们，“墓穴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开启。”

“但我们不能冒险，”埃齐奥急切地说，“我必须现在就赶去罗马，找到墓穴！”没有人反对。埃齐奥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面孔。“你们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巴托罗缪此时开了口，但还是像以往那样直言不讳。“我会尽我所能——在那座永恒之城制造些麻烦和骚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你能够顺利达成你的使命。”

“我们会尽可能地帮你解决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说。

“等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我的侄儿，我们会跟着你一起去，”马里奥说，“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多谢了，我的朋友们，”埃齐奥说，“我知道你们在我需要的时候会从旁协助。但请让我独自完成这最后的使命——独行的鱼儿能钻过渔网，一群鱼儿往往无法脱身。而且那些圣殿骑士多半正在提防我们。”

他们迅速做着准备。时间进入下半月以后不久，埃齐奥带着宝贵的伊甸苹果，乘船沿台伯河来到了罗马的圣安杰洛城堡附近的码头。他一路上都小心谨慎，但不知是因为巫术，还是罗德里戈无孔不入的探子的努力，总之他的到来引起了敌人的注意，码头的大门那里有一整队博尔吉亚士兵在等待着他。他们阻挡在埃齐奥和波尔戈通道——那条连接城堡和梵蒂冈的、半英里长的密道——之间，但时间紧迫，而罗德里戈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埃齐奥明白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进行一次迅速而精准的攻击。他像猞猁那样跳上一辆装满木桶的牛车，又从车里最高的桶子跳到了上方的龙门架。那些卫兵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位刺客从龙门架一跃而起，斗篷在身后随风飘扬。他弹出腕刃，杀死了坐在马背上的那名军士，夺取了他的坐骑。他的动作如此之快，其余的士兵甚至都来不及拔出剑来。埃齐奥没有回头张望，径直朝着密道的方向赶去，把那些博尔吉亚士兵远远甩在身后。

到达目的地以后，埃齐奥发现通道的入口太窄又太矮，没法让骑马的人通过，于是他只好下了马，开始步行。他的腕刃和匕首迅疾地一挥，就解决了守卫入口的那两个人。尽管年岁渐长，埃齐奥的训练强度却有增无减，而他的权力也达到了顶峰——他如今是刺客组织的领袖，“至高刺客”。

入口的大门后是一片狭长的庭院，另一边则是另一道大门。那里看起来无人守卫，但当他走近那根看起来能够打开大门的操纵杆时，上方的护墙处传来一声高喊：“阻止入侵者！”他看向身后，发现入口处的那道门也重重关上了。他被困在里面了！

他用力推动控制第二道大门的操纵杆，这时上方的弓手们做好了射击的准备。就在他冲出那道门的同时，箭矢也伴随着咔嗒声撞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他终于踏入了梵蒂冈。他像猫儿一样穿梭于迷宫般的长廊之间，每当警惕的卫兵经过，他便融入阴影，因为如果他出手迎敌，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最后，他来到了庞大而空旷的西斯廷教堂。

完工于二十年前，由巴西奥·庞泰利为刺客组织从前的敌人西斯笃四世建造的这座杰作高耸于他的头顶和周围，那许多支点燃的蜡烛只能勉强穿透昏暗。埃齐奥依稀辨认出周围的墙壁上挂着吉兰达约、波提切利、佩鲁吉诺和罗塞利的绘画作品，但宽大的天花板上却看不到任何装饰。

他是通过那扇正在维修的彩色玻璃窗进来的，此时正蹲伏在内侧的窗台上，俯瞰整个教堂。在下方，亚历山大六世身穿金色礼袍，正在主持弥撒仪式。

埃齐奥一直等到仪式接近尾声，会众纷纷离开教堂，只留下教皇和他的红衣主教们，以及那些随侍的牧师。“西班牙人”知道埃齐奥已经来了吗？他是不是准备好与他对峙了？埃齐奥并不知道，但他看得出，眼下正是让世界摆脱这位最为恶毒的圣殿骑士的绝好机会。他下定决心，纵身离开窗台。没等随侍的众人和教皇本人来得及反应或是呼救，他的腕刃就深深地刺进了亚历山大臃肿的身体。教皇无声无息地倒在埃齐奥的脚边，不再动弹。

埃齐奥站在他身前，呼吸粗重。“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已经看开了。我还以为我已经抛下了复仇之心。但我办不到。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等待了太久，又失去了太多……而你却是这个世界的祸害，为了所有人的利益，我必须杀死你——安息吧，不幸的家伙。”

他转身想走，但接下来，奇怪的事发生了。教皇的手握住了那根权杖。它立刻散发出耀眼的白光，那光芒让整个教堂都仿佛旋转起来。教皇冰冷的蓝色双眼突然睁开了。

“我还没准备好安息呢，你这可悲的恶棍。”罗德里戈说。接下来又是一道强光闪过，那些随侍的牧师和红衣主教，连同尚未离开教堂的会众全部倒在地上，高声痛呼，这时细小而怪异的半透明光束仿佛烟雾般盘卷着，涌出他们的身体，流入教皇紧握着的那把发光的权杖里——他此时已经站了起来。

埃齐奥朝他冲去，那西班牙人喊道：“想都别想，刺客！”随后将权杖挥向了他。它发出怪异的噼啪声——就像是闪电——而埃齐奥发觉自己被甩到了教堂的另一边，落在那些呻吟抽搐的牧师和信徒身上。罗德里戈·博尔吉亚将权杖轻轻地敲打圣坛边的地面，更多烟雾般的能量便离开他们无力的身躯，涌入权杖——以及他的身体。

埃齐奥爬起身来，再度面对他的大敌。

“你真是个恶魔！”罗德里戈惊叫道，“你怎么能够抵挡它的力量？”接着他低下头，看到埃齐奥身侧的腰包发出了明亮的光——伊甸苹果就装在里面。

“我懂了！”罗德里戈目露精光，“苹果在你那里！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快把它给我！”

“见你的鬼去吧！”

罗德里戈大笑起来。“真粗野！而且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肯屈服！就像你父亲。高兴点吧，我的孩子，因为你很快就要再见到他了！”

他再次挥出权杖，上面的钩子砸在埃齐奥手背的伤疤上。埃齐奥全身发颤，他蹒跚后退，但并未倒下。

“你会把苹果交给我的。”罗德里戈咆哮着，渐渐逼近。

埃齐奥飞快地思考起来。他知道伊甸苹果的能力，而他现在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去使用它。“如你所愿。”他答道。他从腰包里取出伊甸苹果，高高举起。它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辉，整个教堂都亮如白昼，等到周围又只剩下黯淡的烛光时，罗德里戈看到八个埃齐奥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罗德里戈毫不慌张。“它能制造你的复制品！”他说，“真了不起。很难看出哪个是你的真身，哪个又只是假象——但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给我添些麻烦而已。如果你以为这样廉价的戏法就能救你的命，那你就错了！”

罗德里戈挥舞权杖，砸向那些复制体，每当他命中其中之一，它就会化作一股青烟，消失不见。复制出来的埃齐奥闪躲腾挪，不时朝着开始面露担忧的罗德里戈虚晃一招，但他们无法伤害西班牙人，只能令他分心而已。只有真正的埃齐奥能够刺中对手——但他的攻击无法与权杖的力量相比，也无法接近那恶毒的教皇。但埃齐奥很快发现，这场搏斗正在消磨罗德里戈的气力。等到七个幻影都消失不见，教皇已经疲惫不堪，气喘吁吁。罗德里戈凭借疯狂驱使着自己的动作，但除了权杖灌注给他的力量以外，罗德里戈只是个七十二岁高龄、为梅毒所苦的肥胖老人。埃齐奥把苹果放回到腰包里。

在与幻影搏斗之后，教皇跪倒在地。埃齐奥几乎和他同样喘不过气来，因为那些幻影在活动时消耗的是他的精力。他站到罗德里戈前面，后者抬起头，攥住权杖。“你别想把它从我手里夺走。”他说。

“已经结束了，罗德里戈。放下权杖，我会让你没有痛苦地死去。”

“真是慷慨啊，”罗德里戈讥笑道，“如果易地而处，你会愿意就这么放弃吗？”

教皇聚集起全身的力气，突然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将权杖的尾端重重砸在地上。在远处的昏暗中，那些牧师和信徒再次呻吟起来，新生的能量自权杖涌出，仿佛一把重锤那样砸在埃齐奥身上，让他整个身体飞了起来。

“这招如何？”教皇露出邪恶的笑容。他走向倒在地上，喘息不已的埃齐奥。埃齐奥取出了伊甸苹果，但为时已晚，因为罗德里戈用靴子踩住了他的那只手，苹果滚到了一旁。博尔吉亚弯下腰，捡起了它。

“终于！”他笑着说，“现在……该对付你了！”

他举起伊甸苹果，后者发出骇人的光芒。埃齐奥的身体仿佛冻结了似的，无法动弹分毫。教皇愤怒地弯下腰去，但看到对手彻底无力抵抗以后，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他从长袍里抽出一把匕首，随后看着他匍匐在地的敌人，从容地将短剑刺入了他的身侧，脸上露出混杂了轻蔑和怜悯的表情。

但伤口的痛楚似乎削弱了伊甸苹果的力量。埃齐奥俯卧在地，透过痛苦的阴霾看着罗德里戈大摇大摆地转过身，面对波提切利的那幅湿壁画《耶稣基督的诱惑》。他靠近壁画，举起了权杖。庞大的能量呈弧形涌出，弥漫在壁画上，它的一部分开始旋转，露出后方的一道暗门。罗德里戈转过头，得意洋洋地最后看了他落败的敌人一眼，然后才走进门去。埃齐奥无助地看着那扇门在教皇身后合拢，他才刚刚记住暗门的位置，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醒来。但那些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牧师和信徒们也消失不见。他发现他尽管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罗德里戈在他身侧留下的伤口却没有碰到任何重要器官。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倚靠着墙壁，随后有规律地做着深呼吸，直到头脑清醒为止。他撕下一块衬衣的布料，为伤口止了血。他备好了他的古籍武器——左前臂上的双刃匕首，还有右臂的毒刃——随后接近了波提切利的那幅湿壁画。

他记得那道暗门藏在图案的右侧，就在那个背负薪柴的女子所在之处。他凑上前去，仔细检查那幅画，最后找到了那条很不起眼的轮廓。随后他仔细察看画上那名那女子左右两边的细节。在她的双脚附近，画着个抬起右手的孩子，就在那根手指的指尖，埃齐奥找到了打开暗门的按钮。暗门打开以后，他轻巧走了进去，毫不惊讶地看到它在自己身后迅速合拢。反正他现在也不会考虑什么退路了。

他发现自己似乎身在地下墓穴的长廊里，但他小心翼翼地前进了一段以后，粗糙的墙壁和泥土地面便换成了平坦的石壁和大理石地板，豪华的程度堪比宫殿。而且墙壁还散发出某种超自然的暗淡光芒。

伤口让他虚弱无力，但他仍然强迫自己前进。两旁的景色让他看入了迷，心里的敬畏大于恐惧，但他仍然保持戒备，因为他知道，博尔吉亚就是从这条路通过的。

最后那条通道转入了一个大房间。这里的墙壁就像玻璃那样光滑，也散发着他先前看到的那种带有虹彩的蓝光，只不过比之前更加强烈。房间的中央是一只底座，上方那明显是为此设计的托架上放着伊甸苹果和教皇权杖。

房间后方的墙壁上有数百个间隔均匀的孔洞，西班牙人就站在那儿，绝望地对着墙壁又拍又打，丝毫没有察觉埃齐奥的到来。

“开啊，该死的，快打开！”他沮丧而又愤怒地喊道。

埃齐奥走上前去。“结束了，罗德里戈，”他说，“放弃吧。已经没有意义了。”

罗德里戈猛地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们都别再耍花样了，”埃齐奥说着，解开自己的腕刃，丢到地上，“也别再用什么古代圣物。还有武器。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吧，老家伙。”

罗德里戈那张因纵欲而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好吧——如果你想这么玩的话。”

他脱掉那件沉重的长袍，只穿束腰外衣和马裤。他的身体肥胖却有力，不时能看到掠过的细小闪电——那是权杖赋予他的力量。他走上前来，挥出了第一拳——这记凶狠的上勾拳打中了埃齐奥的下巴，让他头晕目眩。“你父亲为什么就不能别管闲事呢？”罗德里戈悲伤地说着，抬起他的靴子，狠狠地踢向埃齐奥的腹部。“他就是不肯罢手，然而……你也跟他一样。你们刺客就像一群烦人的蚊子。要是二十七年前，那个白痴阿尔贝蒂把你连同你的家人一起吊死就好了。”

“邪恶的不是我们，而是你，是你们圣殿骑士团，”埃齐奥吐出一颗牙齿，反驳道，“你们认为民众——那些正派的普通人——都是你们的玩物，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我亲爱的朋友，”罗德里戈说着，一拳打中了埃齐奥的肋骨，“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渣滓就该受人统治和利用。过去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算了吧，”埃齐奥喘着气说，“这种争吵根本毫无意义。我们是在生死相搏。不过先告诉我，你想拿这面墙壁后面的墓穴做什么？你不是已经得到了所有必须的力量了吗？”

罗德里戈一脸惊讶。“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伟大而强盛的刺客兄弟会难道连这都不清楚？”

罗德里戈的语气让埃齐奥停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罗德里戈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上帝！上帝本人就住在这座墓穴里！”

埃齐奥太过惊讶，一时间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危险的疯子。“听着，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上帝就住在梵蒂冈的地下？”

“噢，这难道不是比云上的王国更符合逻辑吗？‘在歌唱的天使和小天使的环绕之下’？这一幕听起来的确很迷人，不过真相要比这有趣得多。”

“可上帝又在这儿做什么？”

“他希望有人放他自由。”

埃齐奥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相信你好了——你觉得如果你真的打开了门，他会怎么做？”

罗德里戈笑了。“我不在乎。我为的当然不是他的赞许——而是他的力量！”

“你觉得他会甘愿放弃力量？”

“无论这堵墙壁后面是什么东西，都无法抵挡权杖和苹果结合的力量，”罗德里戈顿了顿，“它们是用来屠戮神明的——无论是哪个宗教里的神明。”

“但我们的上帝应该是全知全能的。你真觉得两件古代圣物就能伤害他？”

罗德里戈露出傲慢的微笑。“你真是无知，孩子。对你来说，造物主的形象来自一本古老的书——我要提醒你，那是人撰写的书。”

“可你是教皇！你怎么能否认基督教的核心著作？”

罗德里戈大笑起来。“你真的这么幼稚吗？我成为教皇，只是为了获取权势。它能给我力量！你真以为我相信那本荒谬的书上哪怕一个见鬼的字吗？那里面全都是谎言和迷信。就像人类学会写字以后的每一本宗教典籍那样！”

“就为了你这些话，有些人会杀了你的。”

“也许吧。但我不会因为这些想法而睡不安稳。”他顿了顿，又说，“埃齐奥，正因为我们圣殿骑士理解何谓人性，所以才会对它如此轻蔑！”

埃齐奥说不出话来，只是继续听着教皇的大吼大叫。

“等我在这儿的工作结束，”罗德里戈续道，“我想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散教会，让那些男男女女最终担负起自己行为的后果，并且得到恰如其分的审判！”他露出幸福的笑容。“那美丽的，属于圣殿骑士团的新世界——由理性和秩序统治……”

“你的整个人生都充斥着暴力和不道德，”埃齐奥打断了他的话，“你有什么资格谈论理性和秩序？”

“噢，我知道自己是不完美的，埃齐奥，”教皇矫揉造作地笑着说，“我也不会去伪装自己。但你要明白，道德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你应该抓紧你能得到的一切——无论用什么方法。毕竟，”他摊开双手，“你只有一次人生！”

“如果所有人都以你的准则生活，”埃齐奥惊恐地说，“整个世界就会被疯狂所吞没。”

“正是如此！但世界早就被疯狂吞没了！”罗德里戈指着他，“你上历史课的时候都在打瞌睡吗？就在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还生活在泥潭里，无知和宗教狂热主宰着他们——畏惧一切，甚至害怕影子。”

“但我们早就摆脱了那个时代，变得更加睿智，也更加强大。”

罗德里戈又大笑起来。“多美好的梦啊！但看看你周围吧。你生活在现实里。这里有杀戮和暴力。还有贫富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宽的鸿沟。”他盯着埃齐奥的眼睛，“平等永远不会到来。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你也应该这么做。”

“绝不！刺客永远会为人性的改良而奋斗。也许它是无法实现的目标，就像乌托邦，就像俗世的天堂，但每一天，我们都会继续奋斗，也继续远离泥潭。”

罗德里戈叹了口气。“你真是单纯得让人吃惊！请原谅，不过我已经受够了等待人类自行觉醒。我老了，见过很多东西，现在也没多少年可活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阴险地笑了起来：“谁又知道呢？也许墓穴能改变这个事实，不是吗？”

伊甸苹果开始发光，而且越来越明亮，直到它的光辉充斥着整个房间，让他们睁不开眼睛。教皇跪倒在地。埃齐奥尽量遮挡着光芒，看到古籍上的那张地图投射在了满是空洞的墙壁上。他向前走去，抓起了教皇权杖。

“不！”罗德里戈枯瘦的双手徒劳地抓着空气，“你不能！你不能！这是我的命运。我的！我才是先知！”

在这确凿的真相面前，埃齐奥惊恐地意识到，在许多年前的威尼斯，他的刺客同伴就看出了他不愿承认的事实。先知的确在这儿，在这个房间里，而且即将达成他的宿命。他近乎怜悯地看着罗德里戈。“你从来就不是先知，”他说，“你这可悲又愚蠢的人。”

教皇坐回地上，显得苍老、臃肿而又可怜。随后他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失败的代价就是死亡。至少让我体面地死去吧。”

埃齐奥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你这老傻瓜。杀了你也没法让我的家人活过来。所有那些或是因为反抗你、或是因为你无能的领导而死去的人也都一样。至于我自己，我已经受够了杀戮了。”他看着教皇的双眼，如今那双眼睛变成了乳白色，显得惊恐而苍老，从前的咄咄逼人不见了踪影。“万事皆虚，”埃齐奥说，“万事皆允。是时候让你去寻找自身的安宁了。”

他转过身去，朝着墙壁举起权杖，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将其尖端以特定的顺序戳进那些孔洞里。

就在这时，一道大门的轮廓在墙上浮现。

等埃齐奥碰触最后一个孔洞以后，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墙壁用玻璃制成，内部嵌有古老的雕塑，材质包括普通石头、大理石和青铜。墙上的凹室里放着石棺，每只石棺上都有如尼文字，埃齐奥发现自己能够看懂——那些是古老的罗马诸神的名字，但所有石棺都是封死的。

在通道中穿行之时，这里陌生的建筑与装饰风格让埃齐奥很是吃惊：就像是怪异地混合了远古与现代的式样——还有些形状和造型他从未见过，但他的本能告诉他，那些或许属于遥远的未来。墙壁上有关于古代重大事件的浮雕，看起来不仅展示了人类的进化过程，还有引领人们进化的那股力量。

浮雕上描绘的轮廓，有许多在埃齐奥看来像是人类，但其衣着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还看到了另一些图案，但并不知道那些是雕刻、绘画还是虚无的影像——落入海洋的森林，猿猴，苹果，权杖，男人和女人，裹尸布，长剑，金字塔和巨像，塔庙与神像，在水下行进的船只，闪闪发光的怪异屏幕，仿佛在传达着所有知识，所有信息……

埃齐奥认出的不仅是苹果和权杖，还有一把巨剑，以及耶稣的裹尸布，这些都握在外观像是人类，却又并非人类的身影手里。他辨认出了对原初文明的描绘。

最后，在墓穴的深处，他发现了一口硕大的花岗石棺材。就在埃齐奥接近之时，它开始发光，那是种充满欢迎之意的光。他碰了碰那庞大的棺盖，它便在响亮的嘶嘶声中抬起，仿佛轻若羽毛，又仿佛粘在了他的手指上。随后棺盖滑开了。石棺里传来令人愉悦的黄色光辉——它温暖而又关切，就像阳光。埃齐奥遮住了眼睛。

紧接着，石棺里有个身影站了起来。埃齐奥看不清那身影的五官，但他知道自己面前是位女性。她用不断变幻的炽热双眼看着埃齐奥，说起话来——那话声起初像是鸟鸣，最后转变成了他的语言。

埃齐奥看到她戴着头盔。肩膀上停着一只猫头鹰。他低下头。

“欢迎你，先知，”女神说，“我已经等待了你无数岁月。”

埃齐奥不敢抬头去看。

“你能来这儿真好，”那身影续道，“你也带来了苹果。让我看看。”

埃齐奥谦卑地递出了苹果。

“啊。”她的手拂过苹果上方的空气，但并未碰触它。它散发光芒，脉动起来。她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我们必须谈谈。”她侧过头去，仿佛在思考什么，而埃齐奥觉得自己在那张散发虹光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你是谁？”他壮着胆子问。

她叹了口气。“噢——我有很多名字……我死去的时候，名叫密涅瓦。在那之前，是梅瓦和梅拉……还有很多很多……看！”她指着埃齐奥经过的那一排石棺。每当她指向其中之一，它就会散发出苍白的月光。“还有我的家人……朱诺，从前叫作朱尼……朱庇特，从前名为提尼亚……”

埃齐奥惊呆了。“你们是古代的诸神……”

接下来的声音就像远处的玻璃碎裂声，又像是陨落的星辰——那是她的笑声。“不——不是神。我们只是来得……更早些。当我们行走于世上之时，你们的种族还在努力理解我们的存在。我们更加……超前于时间……你们的头脑那时并没有做好迎接我们的准备……”她顿了顿，“或许现在也没有……或许永远都不会。但这没关系。”她的语气严肃了些。“就算你们无法理解我们的话，也能理解我们的警告……

”她陷入了沉默。在这阵沉默中，埃齐奥说：“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明白。”

“我的孩子，这些话不是讲给你听的……这些是……”说着，她看向墓穴彼端的黑暗，那是墙壁和时间本身所无法束缚的黑暗。

“是什么？”埃齐奥恭敬而又惊恐地问，“你在说什么？这儿没有别人了！”

密涅瓦朝他弯下腰来，贴近了他，他感觉到母亲般的温暖笼罩着自己，他的疲惫和痛楚也一扫而空。“我不是在跟你说话，而是在通过你说话。你是先知。”她抬起双臂，墓穴的天花板就变成了天空。密涅瓦闪闪发光的虚幻面孔浮现出无限悲哀的神情。“你已经扮演了你的角色……你确定了他的位置……但现在请安静吧……让我们可以交谈。”她面露悲伤。“听着！”

埃齐奥能看到天空和群星，听到它们的欢唱。他能看到大地在旋转，仿佛他正从太空俯瞰大地。他能辨认出大陆，甚至是大陆上的几座城市。

“当我们仍是血肉之躯，我们的家园仍然完整之时，你们的种族背叛了我们。是我们创造了你们。是我们给了你们生命！”她停了口，如果说女神能够流泪，她恐怕已经流下泪水了。战争的景象浮现，尚未开化的人类以手制武器对抗他们从前的主人。

“我们很强大。但你们人数众多。而且我们都渴望战争。”

地球的景象浮现出来，看起来距离很近，但视角仍然是从太空俯瞰。地球渐渐远去，越来越小，埃齐奥能看到它只是几颗环绕那颗巨大恒星——太阳——运转的行星之一。

“我们忙于地上的事务，忘记了天空。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

密涅瓦说话的时候，埃齐奥看到太阳周围出现了巨大的日冕，放射出难以忍受的光辉，那光辉舔舐着地球。

“我们给了你们伊甸园。但我们双方创造了战争和死亡，让伊甸变成了地狱。世界熊熊焚烧，直到一切只剩灰烬。一切本该如此结束。但我们以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你们。我们创造了你们，让你们能够幸存！”

埃齐奥看到，在由太阳带给地球的彻底毁灭之后，有一条满是灰烬的手臂从残骸中伸向了天空。接着墓穴的天花板化作的天空上，浮现出一片狂风吹拂下的平原的影像。人们正在平原上行走——他们伤痕累累，寿命短暂，却充满勇气。

“我们重建了世界，”密涅瓦续道，“尽管费尽辛苦，但我们重建了它！随着地球缓缓痊愈，生命也回到了这个世界，慷慨的大地上再次萌生了绿意……我们竭力确保这样的悲剧永远不会重演。”

埃齐奥又看向天空。那里出现了地平线。地平线上出现了神殿和房屋，文字般的雕刻，堆满纸卷的图书馆，船只，城市，音乐和舞蹈——来自他所不知道的远古时代和远古文明的形体和身影，但他能够认出，那些都是他的同胞的作品……

“但现在我们将要死去，”密涅瓦说，“时间也在和我们作对……真相会转变为神话和传说。我们创造的东西也会遭到误解。但埃齐奥，就让我的话语保存这些讯息，永久地记下我们的逝去。”

天花板上出现了这座墓穴的画面，以及其他类似的地方。

埃齐奥看着这一幕，仿佛身在梦中。

“但请让我的话语为你们带去希望。你必须找到其他神殿。像这样的神殿。由那些厌恶战争的人所建造。他们所做的努力是为了保护我们，让我们免于烈火。如果你能找到他们，如果你能挽救他们的作品，那么这个世界或许也能得到拯救。”

这时埃齐奥又看到了地球。墓穴天花板化作的天空上展示着一座城市，它就像是圣吉米亚诺，只是更加庞大；随后是一座未来的城市；一座高楼林立、令街道仿佛笼罩在黄昏中的城市；一座位于远方岛屿上的城市。随后一切融合为一，化作太阳的影像。

“但你必须尽快，”密涅瓦说，“因为时间紧迫。提防圣殿十字——有许多人会阻挡你的前进。”

埃齐奥抬起头。他能看到太阳在愤怒地燃烧，仿佛等待着什么。接着它突然像是炸开了，而在爆炸中，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代表圣殿骑士团的白底红十字。

他面前的影像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密涅瓦和埃齐奥，女神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仿佛是从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传来的。“结束了……我的同胞现在必须离开这个世界……我们所有人……但讯息已经传达……现在就看你的了。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接下来，周围只剩下黑暗和寂静，墓穴也变回了黑暗而空无一物的地下房间。

埃齐奥转身离开。他回到墓穴的前厅那里，看到罗德里戈倒在一场躺椅上，嘴角渗出绿色的胆汁。

“我快死了，”罗德里戈说，“我服下了为失败的时刻准备的毒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处。但告诉我——在我永远离开这个充满愤怒和泪水的世界之前——告诉我，你在墓穴里看到了什么？你遇到了什么人？”

埃齐奥看着他。“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说。

他原路返回，穿过西斯廷教堂，来到阳光下，发现他的朋友正在那儿等待着他。

新世界正等待他去创造。

Assassin’s Creed: Black 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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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信条：黑旗／（英）波登著；朱佳文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2

ISBN 978-7-5133-1734-4

Ⅰ．①刺…　Ⅱ．①波…②朱…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16731号

幻象文库

刺客信条：黑旗

（英）奥利弗·波登　著　朱佳文　译

策划编辑：陈　曦　贾　骥

责任编辑：陶凌寅

特约编辑：王　骏　何　點　夏　青

责任印制：韦　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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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1.75

字　　数：175千字

版　　次：2015年3月第一版　2016年2月第九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734-4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　录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部分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部分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四部分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返回总目录

感谢百度刺客信条吧及其吧内汉化组“寒鸦号飞天神教”在本书出版过程中的大力协助。

第一部分

第一章

1719年

我割掉过一个人的鼻子。

我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了：大概是1719年左右吧。我也不记得地点。不过那件事发生在袭击一艘西班牙双桅横帆船的期间。原因自不必说——我们需要船上的补给品。我向来以能够保持寒鸦号储备充足为傲，但那条船上还有些别的东西——某个我们并不具备，但却需要的东西。准确地说，是某个人。一位随船厨师。

我们自己的随船厨师和他的助手都死了。厨师助手在压舱物里撒尿，被人抓了个现行，而这是我严令禁止的。于是我决定用传统的法子惩罚他：让他喝下一大杯其他船员的尿。我得承认，我从没见过哪个受罚者会丢掉性命，但那个助手真的不太走运。他喝下那杯尿，当晚睡下就再没醒过来。厨师少了帮手倒没什么大碍，不过他向来喜欢灌几口朗姆酒，而且每天晚上喝完，他都喜欢爬上船尾楼的甲板透透气。我每晚都会听见他在我客舱的屋顶上跳吉格舞的脚步声。直到有天晚上，我听到了他在屋顶上的舞步——紧接着是一声尖叫和落水的声音。

警钟响起，船员们冲上甲板，我们抛了锚，点亮了提灯和火把，但厨师早已不见踪影。

当然了，厨师和助手也有帮工，但那只是几个孩子，除了搅拌锅子里的汤和削土豆之外，他们对厨艺根本一窍不通。我们从此以后只能吃生食——因为我们之中就连能煮开一锅水的人都没有。

就在不久前，我们抢来了一艘战舰。饶有兴味地做了番游览后，我们带回了一整套崭新的舷侧排炮，以及大量的军火：弯刀、长矛、火绳枪、手枪、火药和铅弹。从一名被俘的战舰乘员那里——后来他成了我的手下——我得知这条“大人物号”配有一条特别的补给船，船上有一位非常老练的厨师。听说那人曾在宫中任职，但触怒了王后，因此受了流放。我不相信这些话，但这不妨碍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船员们，我们不出这星期就能让他给我们准备饭食。不用说，我们立刻开始寻找那艘双桅横帆船，并在找到它的那一刻马上发起了攻击。

我们刚弄来的舷侧排炮派上了大用场。我们开到那艘补给船旁边，进行了猛烈的炮轰，直到船帆成了破布，船舵也只剩下海上漂着的木片。

在我的手下强行登船。像耗子那样咬得它千疮百孔之前，船身已经向一侧倾斜，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火药气味，火绳枪的枪声和弯刀交击的响声也此起彼伏。我当时就在他们之中，一手握着弯刀，另一只手弹出袖剑，弯刀负责格斗，袖剑则用来近距离解决对手。他们有两个人朝我攻来，于是我迅速解决了头一个，用弯刀自他的头顶斩下，把他的三角帽砍成两半，他的脑袋也几乎一分为二。他就这么跪倒在地，我的刀还留在他的双眼之间，但麻烦在于，我砍得太深了。我奋力想要拔出刀子，结果把他抽搐不停的身体也带了过来。这时第二个人跑到我面前，他的眼中带着恐惧，显然没经历过什么打斗，于是我袖剑一挥，砍下了他的鼻子，满意地看着他连连后退，脸上的窟窿喷出血沫。这时我用上双手，终于拔出了我的弯刀，继续投入战斗。很快一切就尘埃落定，他们那边甚至没死几个人。我先前下达过特别命令，要求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那位厨师——我当时说的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活捉那位厨师。

等到他们的船消失在水下时，我们已经驾船远去，留下空气中弥漫的火药粉末味道和漂浮在海上的破碎木片。我们让他们的船员集合在主甲板上，在其中寻找厨师，这时我们几乎每个人都馋涎欲滴，饥肠辘辘——没人看不出那些船员吃得有多好，除非他是个瞎子。

是卡罗琳教会了我欣赏美食。卡罗琳，我唯一的真爱。在我们相处的短暂时日里，她提高了我对食物的品味，我想她很赞赏我对待饮食的态度，也会欣赏我将自己对美好事物的热爱与手下分享的做法。我很清楚——部分原因是她让我见识到的那些美食——吃得好的人都是快乐的，而快乐的人往往不会质疑船长的威信，正因如此，我在海上的这些年从未嗅到过一丝叛乱的气味。半点也没有。

“我就是。”他说着，走上前来。只不过他那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无酒死”——他的脸上缠着绷带，因为有个蠢货割掉了他的鼻子。

第二章

1711年

好吧，我说到哪儿了？对，卡罗琳。你说你想知道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按照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这其中有个故事。要讲述这个故事，我就得追溯到更久以前，直到我还只是个单纯的牧羊人的时候。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刺客组织或者圣殿骑士，也不知道什么黑胡子（译注：18世纪的英国海盗，是史上几乎最臭名昭著的海盗），什么本杰明·霍尼戈（译注：18世纪的英国海盗，后来成为知名的海盗猎人），什么拿骚（译注：巴哈马群岛的一个港口，当时是知名的“海盗天堂”）或者什么观象台，但要不是我在1711年那个炎热的夏日去了“老橡木棍”酒馆，恐怕我根本不会有机会得知这一切。

问题在于，当时的我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喜欢喝酒，虽然这让我惹上了不少麻烦。我经历过几次……不妨说是“事件”吧，而且我并不引以为傲。但这是作为爱酒之人必须背负的十字架——几乎没有哪个酒徒能维持头脑清醒。大部分酒徒都曾考虑摒弃这种恶习，改过自新，开始信奉上帝或是成就一番事业。但等到了中午，你知道酒徒的脑袋最需要的就是再来一杯，于是你径直去了酒馆。

我所说的那些酒馆都在布里斯托尔，位于亲爱的老英格兰岛的西南海岸，我们那儿的人习惯了严酷的冬季和美好的夏日，在那一年，在那特别的一年，在1711年，我遇见了她。之前我说过的，那时我才17岁。

而且没错——我和她相遇的时候，我喝了个烂醉。在那些日子里，我得说我经常酩酊大醉。或许……好吧，还是别太夸张的好，我可不想让你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我恐怕足有一半的时间是醉着的。也许比清醒的时间还多一点儿。

我的家位于一座名叫哈瑟顿的村子的外围，距离布里斯托尔有整整七英里，那里的人们在小农场里以放牧羊群为生。父亲关心的只有牲口的事——那儿的人都这样，所以我的帮助让他摆脱了这门生意里最令他鄙视的那部分：带着商品到城里去，跟商贩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因此一等我成年——也就是说，在我们的生意伙伴的眼中，我长成了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的成年人——嗯，正是这样，父亲就非常愉快地让我接手了这些工作。

我父亲名叫伯纳德。我妈妈叫琳内特。他们出生于斯旺西（译注：英国威尔士南部海港），但在我十岁那年来到了西南诸郡。我们说话仍然带有威尔士口音。我不在乎我们是否与众不同。我是个牧羊人，不是羊，出生地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父亲和母亲常说我很有口才，母亲还总说我是个英俊小伙儿，说我的魅力能让鸟儿离开树枝。这话不假，即使在我自己看来，我对付女士还是颇有一套的。这么说吧，比起跟那些商人谈生意来，我更擅长跟他们的妻子打交道。

至于我每天都做些什么，这取决于季节。一月到三月期间是产羔期，也是我们最繁忙的时候，无论是否宿醉未醒，我每天日出时都要到畜棚里去，看看昨晚有没有哪只母羊产仔。如果真有小羊出生，我就得把它们带去小些的畜棚，放进围栏——我们管它叫“羊羔监牢”——由我父亲接管，而我要负责清洗饲料槽，装满饲料，更换干草和水，妈妈则将新生羊羔的细节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日志上。那时的我还不识字。现在当然不同了，卡罗琳教了我认字，以及其他很多让我成为真正男人的事，但那时候我还大字不识一个，于是这份职责就落到了母亲身上——她其实也不认识多少字，不过至少够做记录的了。

母亲和父亲很喜欢一起干活儿。理由比父亲喜欢让我进城更充分。他和我母亲简直就像一对连体婴儿。我从没见过两个人能如此相爱，又几乎完全不需要向对方表达的。谁都能看出他们是多么如胶似漆。光是看着他们的样子，你都会体会到何谓美好。

到了秋天，我们会把公羊带去和母羊一起吃草，让它们为明年春天的产羔而交配。牧场需要打理，围栏和围墙也需要修建和修理。

冬天的时候，如果天气非常恶劣，我们就把羊群带进畜棚，保证它们安全和温暖，也为次年一月开始的产羔期做好准备。

但让我真正如鱼得水的季节却是夏天。夏天是剪羊毛的季节。母亲和父亲负责大部分的修剪工作，而我比平时更加频繁地进城，但不是带着待宰的牲畜，而是满载羊毛的马车。而且在夏天，因为有了比平时更多的机会，我也会更频繁地光顾城里的酒馆。这么说吧，我在那些酒馆里成为了一道熟悉的风景：我身穿纽扣马甲，齐膝短裤，白色长袜和稍有些破旧的棕色三角帽，我把最后那件看作自己的标志，因为我母亲说它很配我的头发（虽然总是略显凌乱，但就算在我自己看来，我的沙黄色头发也相当迷人）。

正是在那些酒馆里，我发现中午的几杯麦酒能让我的口才锦上添花。酒就是有这种作用，不是吗？它让你畅所欲言，不再受道德和教条的约束……这并不是说我清醒的时候就是个害羞内向的人，但麦酒能让我如虎添翼。而且归根结底，在麦酒激励下多做成的那几笔生意的收入，要弥补麦酒本身的花销根本是绰绰有余。至少当时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而且除了那个愚蠢的念头——喝酒的爱德华比清醒的爱德华更会做生意——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在影响着我。那就是我的心境。

因为事实在于，我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不，我很清楚自己与众不同。有时候，我会在夜晚静静思考，发现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是独一无二的。现在的我已经了解了真相，但当时的我还是懵懵懂懂，只是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无论我是喜欢还是痛恨这种与众不同，总之我认定自己并不想一辈子当个牧羊人。从我长大成人作为雇工踏进农场的第一天起，我就明白了这一点。我看看自己，又看看我父亲，明白自己今后来农场不再是为了玩耍，扬帆远航的梦想也永远只是幻想而已。不，这原本会是我的未来，我会作为牧羊人度过余生，为我父亲干活，娶一个本地女子，生养几个男孩，教他们如何成为牧羊人，就像他们的父亲和祖父那样。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余生，就像铺在床上的一件整洁的工作服。在那一刻，我的心中所涌现的并非温馨、满足与幸福，而是恐惧。

事实就是如此，没有更加委婉的说法，我很抱歉，父亲，愿上帝令你的灵魂安息，但我痛恨我的工作。就算是喝下几杯麦酒以后，我也只能说我痛恨的程度少了些。我是在用酒精掩饰自己破灭的梦想吗？也许吧。我当时根本没仔细想过这些。我只知道始终压在我的肩头，像一只浑身疥癣的猫儿的，是对我人生前景不断增长的厌恶——更糟的是，这样的前景已经渐渐成真了。

或许我对于某些真实感受的处理有些轻率。我有时会给酒友们留下一种印象，那就是我觉得自己终将有一番大作为。我能说什么呢？我当时年轻自大，还整天醉醺醺的。这些加在一起，在最好的年头都非常要命。何况当时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年头。

“你觉得自个儿比我们都强，是不是？”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最多换种说法，但意思还是一样。

在这种时候，做出否定回答恐怕才是得体的做法，可我并没有，于是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对我非常不公平的打斗。或许这是为了证明我在任何方面都比他们强，包括打斗。也许是我在以自己的方式维护家族的名声。我也许是个酒鬼，是个花心男人。傲慢又不可靠。但我不是懦夫。噢不。我绝对不是临阵脱逃的那种人。

也正是在夏天，我的鲁莽会达到一年中的顶点：那时的我醉得最厉害，也最喜欢吵闹，而且大体上有点惹人嫌。但在另一方面，我也比平时更可能去救助一位危难之中的年轻女士。

第三章

她当时身在“老橡木棍”，那家酒馆位于哈瑟顿和布里斯托尔的半道上，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有时是在夏天，那时母亲和父亲在家里辛勤地剪着羊毛，而我会比平时更频繁地进城，频繁到一天去好几次的程度。

我承认自己起先并没怎么注意她，这对我来说很不寻常，因为我向来以清楚身边所有漂亮女人的确切位置而自豪。另外，橡木棍酒馆并不是那种经常会出现漂亮女人的地方。女人当然有。只不过都是那种女人。但我看到的那个女孩却不太一样：她很年轻，跟我年纪相仿，戴着白色的亚麻头巾，穿着一件罩衫。在我看来像是个用人。

但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她的衣着，而是她的说话声——她的嗓门只能说跟外表截然相反。她跟三个男人坐在一起，每个人年纪都比她大，我立刻认出了那些人：汤姆·考博雷，他儿子赛斯，还有个名叫朱利安什么什么的家伙，他的姓氏我记不清了，不过他是汤姆和赛斯的工友——这三个人跟我聊过几句，要不就是打过几架。他们那种人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因为他们觉得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对我的好感不比我对他们的好感更多，而我并不太喜欢他们。他们身体前倾着坐在凳子上，色眯眯地看着那个年轻女孩，贪婪的眼神中透出更加不堪的意图，尽管他们此时正用力敲着酒桌，满脸堆笑地怂恿她喝干一大瓶麦酒。

不，她看起来并不像经常光顾这家酒馆的女人，但她似乎决心表现得和她们一样。那只酒瓶几乎跟她一样高大，等她抹了抹嘴巴，把酒瓶重重放回桌上的时候，那些男人回以一阵欢呼，大叫着再来一瓶，而且不用说，看到她在凳子上微微摇晃的样子，他们简直高兴坏了。他们大概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居然能遇上这么个漂亮的小东西。

我看着他们又催促那女孩喝下更多的麦酒，对于她的成功报以又一阵吵闹。她像之前那样灌下一整瓶麦酒，用手擦干嘴巴，只是这回摇晃得更加明显。这时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像是在说：“搞定了。”

汤姆和朱利安站了起来，用他们的话说，他们是在“护送”她到门口去，因为“你喝得太多了，我亲爱的，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

“送你上床去，”赛斯坏笑着说，他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但其实整个酒馆都听得清清楚楚，“让我们送你上床去吧。”

我看了一眼酒保，可他却低下头，用围裙擤起了鼻子。另一个坐在吧台边的顾客转过头去。一群混球，指望他们帮忙简直是在做梦。我这么想着，叹了口气，然后把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起身跟在考博雷他们后面走了出去。

我从昏暗的酒馆来到明亮的阳光下，不由得眨了眨眼。炎炎烈日还在炙烤我的马车，我认出旁边那辆马车是考博雷他们的。路的另一边是个非常宽敞的院子，但院子里看不到农夫的影子。大路上只有我们几个：我，汤姆、赛斯和朱利安，当然还有那个女孩。

“哦，汤姆·考博雷，”我说，“瞧瞧这个大好的下午都发生了什么。你跟你那群狐朋狗友喝得烂醉，还把个毫无防备的可怜少女灌得更醉。”

汤姆·考博雷放开那女孩的胳膊，让她的身体软瘫下去。然后他转身看着我，抬起了拳头。

“爱德华·肯威，别来捣乱，你这一无是处的家伙。你跟我一样烂醉，也跟我一样品行不端：我可不想被你这种家伙说教。”

赛斯和朱利安也转过身来。女孩双眼呆滞，就好像她的身体还醒着，但头脑已经睡着了。

“是啊，”我笑了笑，“我也许品行不端，汤姆·考博雷，但我跟女孩上床之前用不着给她们灌酒，当然也不需要再找两个朋友来帮忙。”

汤姆·考博雷涨红了脸。“嘿，你这无耻的小杂种，我只打算帮她扶上马车，然后送她回家。”

“我毫不怀疑你打算把她扶上马车然后送她回家。我担心的是你在她上马车和到家之间打算做的事。”

“你担心这个，是吗？要是你敢乱管闲事，马上就有断掉的鼻梁和肋骨要担心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路上，两旁的树木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和绿色的光，远处有个人孤零零地骑在马上，身影模糊不清。

我踏前一步。如果说先前我的态度还带着些温和与幽默，此时也自然而然地消失无踪。我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

“汤姆·考博雷，现在你们给我放开那女孩，否则后果你们自负。”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以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照我说的做了。他们放开了那个女孩，而她几乎立刻蹲坐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地面，蒙眬的双眼打量着我们，显然对这番与她相关的争执懵然不知。

与此同时，我看着考博雷他们，掂量着打赢的几率。我有过同时对付三个人的经历吗？好吧，没有。因为以一对三的时候，你基本上只是挨打而已。但话说回来，爱德华·肯威，我告诉自己，是啊，对方的确有三个人，但其中一个是汤姆·考博雷，这家伙已经年纪不小，大概跟我父亲差不多了。另一个是赛斯·考博雷，他是汤姆·考博雷的儿子。如果你能想象出能帮自己的爹灌醉年轻女孩的那种人，那么赛斯·考博雷多半正如你的想象：他是那种阴险下作的家伙，面对硬仗往往会尿着裤子逃命。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喝醉了。

另一方面，我也喝醉了。外加他们那边还有朱利安，看起来他是我们之中唯一神智清醒的人。

但我还另有打算。远处的那个骑手。如果我能拖延到他赶来的那一刻，局面就对我这边有利了。毕竟，如果那骑手有一副好心肠，就必定会停下马儿，施以援手。

“好吧，汤姆，”我说，“你们人多势众，这点谁都看得出来，不过你得知道，要是我就这么坐视不管，恐怕就再也没脸见我妈了。”

我看向路上，那个骑手又近了些。快来啊，我心想，别瞎转悠了。

“所以，”我继续道，“就算你们最后会把血肉模糊的我丢在路边，带着那个年轻女孩扬长而去，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你们添麻烦的。等着瞧吧，你们上路的时候肯定会多几个青眼圈，没准还得加上一对儿肿痛的卵蛋。”

汤姆·考博雷吐了口唾沫，用那双皱纹包围的小眼睛盯着我。“就这些？你是打算站在那儿说上一整天，还是早点来手底下见真章？时间可不等人啊……”他恶毒地笑了笑，“我还有人要见，有事要做呢。”

“噢，说得对，而且你们等得越久，那可怜的姑娘清醒的可能性就越大，不是吗？”

“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已经不想听你说下去了，肯威，”他转头看着朱利安，“我们要不要好好教训这小杂种一下？噢，不过在开始以前，我还有句话要说，肯威少爷。你连给你妈擦鞋都不配，明白了吗？”

我承认，他的话戳中了我的痛处。汤姆·考博雷的品德等同于满身疥疮的狗儿，智商只有它一半，可这样的家伙却看透了我灵魂中的不安，然后把拇指伸进其中，仿佛在蹂躏我的伤口，让我更加痛苦。但这反而坚定了我的决心。

朱利安挺起胸口，大吼一声走上前来。在距离我还有两步的时候，他举起拳头，垂低右肩，挥出手臂。我不清楚朱利安平时在酒馆外面都跟什么人打架，不过那些人在打斗的经验方面显然不如我，因为我已经注意到他是个右撇子，而且他看起来似乎不打算掩饰出拳之前的准备动作。

我轻而易举地避开，脚边扬起一阵尘土，随后我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拳。我这一拳正中他的下巴，让他痛得大叫了一声。如果对手只有他一个，我这场架应该已经打赢了，但汤姆·考博雷已经扑了过来。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了他，但已经来不及反应，随后我的鬓角被指关节狠狠地打中，一时间头晕眼花。

我有些蹒跚地转过身，面对他的攻击，可我的拳头比预想中挥得更猛了些。我指望自己能碰巧打中对方的要害，因为至少得再撂倒一个，人数才能扯平。但汤姆却向后退去，让我的拳头全部落了空，朱利安也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过来，再次攻向了我。

他挥出右拳，命中了我的下巴，让我的身体转了半圈，几乎摔倒。我的帽子飞了出去，头发挡在了眼前，人也晕头转向的。猜猜这时候是谁过来用靴子踢了我一脚？是那条蛀虫赛斯·考博雷，一边踢还一边给他父亲和朱利安加油鼓劲。那个小混蛋真走运。他的靴子踢中了我的上腹部，让早已失去平衡的我脚下一滑。我摔倒了。

打架的时候，最糟糕的状况就是摔倒。你摔倒的那一刻，一切就结束了。透过他们的腿，我看到那个孤身的骑手沿路靠近，他已经成了我唯一的救星，或许也是我唯一得以活命的希望。但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的心沉了下去。马上的不是男人，如果是个旅行的生意人，一定会立刻下马，冲过来施以援手。不，那位孤身的骑手是个女人。她骑马的姿势是跨坐而非侧坐，但我还是能看出她是位女士。她头戴软帽，身穿一件浅色的夏裙，就在考博雷的靴子遮蔽我的视线，开始狠命地踢打之前，我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她很漂亮。可那又如何？再漂亮的姑娘现在也救不了我。

“嘿，”我听到有人在说，“你们三个。无论你们在做什么，都快住手。”

他们转过身，抬头看了看她，然后摘下帽子，排成一列挡住躺在地上咳嗽不止的我。

“这是怎么回事？”她质问道。从她的嗓音来判断，我敢说她很年轻，虽不是出身名门，却很有教养——肯定是太有教养了，才会独自一人骑马旅行吧？

“我们只是在教导这位年轻人一些礼貌。”汤姆·考博雷用粗哑的嗓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毕竟把我踢得半死可是很累人的活儿。

“可这用不着整整三个人，不是吗？”她答道。这时我又看到了她的样子，比我起先以为的还要漂亮一倍，因为她正瞪着考博雷父子和朱利安，而那几个人看起来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她下了马。“更重要的是，你们在对这位年轻女士做什么？”她指了指那个醉醺醺地坐在地上，仍旧一脸茫然的女孩。

“噢，女士，请您原谅，女士，这位是我们的朋友，她只是喝太多了。”赛斯说。

女骑手沉下了脸。“她肯定不是你们的朋友，她是个女佣，如果我不能在我母亲发现她潜逃之前把她带回家去，她就会变成被解雇的女佣了。”她目光锐利扫视着他们几个，“我了解你们男人，我想我完全明白这儿发生了什么。趁我还没有深究的打算，你们最好还是留下这个年轻人，赶快走吧。”

朱利安和考博雷父子点头哈腰，连声道歉，然后连滚带爬地上了他们的马车，很快就走得没影儿了。这时候，那女人单膝跪地，对我开了口。她的语气变了。她此时语调温柔，而我听出了关切。“我名叫卡罗琳·斯考特，我的家人住在布里斯托尔的霍金斯巷，请让我带你回那里去，为你处理伤口。”

“我不能去，女士，”我说着坐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有活儿要干。”

她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对整件事的判断没错吧？”

我拾起帽子，开始拂去上面的灰尘。它磨损得更严重了。“没错，女士。”

“那么我就欠你一个感谢，等萝丝酒醒以后，她也会感谢你的。她是个任性的女孩，在仆人里也不算是特别随和，但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她为一时冲动付出代价。”

那时我断定她是个天使。就在我帮着她们上马的时候——卡罗琳扶着萝丝，后者醉醺醺、软绵绵地趴在马脖子上——我突然有了个念头。

“女士，我能再见到你吗？等我打扮得体面些之后，或许我可以好好地感谢您一番？”

她遗憾地看了我一眼。“恐怕我父亲不会赞成的。”她说着甩动缰绳，绝尘而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农舍的茅草屋顶下面，凝视着夕阳照耀下起伏的牧场。

平时的我总会思考逃脱既定未来的方法。那天晚上，我想的却是卡罗琳。霍金斯巷的卡罗琳·斯考特。

第四章

两天以后，我在尖叫声中醒来。我匆匆忙忙地套上马裤，没扣衬衣的扣子就冲出房间，一蹦一跳地穿着靴子。我熟悉那种尖叫声。那是我母亲的叫声。不久以后，她的尖叫变成了抽泣，同时响起的是我父亲的咒骂。那是男人在不幸言中时那种有气无力的咒骂。

在老橡木棍酒馆外的那场搏斗之后，我回到了酒馆里，想要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和淤青。说到缓和痛楚，有什么能比喝上一两杯更有效的呢？正因如此，等我最终回到家中的时候，状况有些不佳。我所说的“状况”，即看起来就像刚下战场的士兵的状况——就像我这样，脸上和脖子上都有淤青，衣服破烂不堪。而且又喝了太多太多的酒。

这两件事的随便哪样都很有可能惹恼我的父亲，于是我们大吵一架，而我要羞愧地承认，自己在母亲面前用了几个粗鄙的字眼。我父亲当然大为光火，为此反手给了我一耳光。真正让他愤怒的是，那场“斗殴”——那是他的说法，因为他不相信我是在保护某位女士的荣誉，也因为换作是他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是在工作日发生的。他看到其他人辛勤工作了一整天，而我喝得烂醉，还跟人打架，玷污了肯威家族的好名声，更因此埋下了祸根。

“考博雷一家，”他恼火地说，“就是一群卑鄙小人。跟你打架的就是他们，对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果不其然，当我那天早上跑到前院里，只见身穿工作服的父亲在抚慰母亲，她的头埋在父亲的怀里，低声抽泣着，背对着地上的那个东西。

我捂住嘴巴，看着面前的景象：两头死掉的绵羊，喉咙被人割开，并排躺在血液浸染的泥土上。这么一来，我们也就知道这些绵羊并非狐狸或是野狗所杀。我们知道，这两头羊的死是有理由的。

是一次警告。也是复仇。

“是考博雷他们干的。”我吐了口唾沫，只觉愤怒就像滚开的水那样，在我心中沸腾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内疚。我们都知道，是我的行为导致了这一切。

父亲没有看我。你们应该能想象到，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和担忧。我说过的，他是个很受尊敬的人物，而且他很享受这种尊敬带来的好处：他和竞争对手的关系甚至都带着礼貌和尊重。他不喜欢考博雷一家，这是当然的——谁又会喜欢他们？——但他从来没招惹过他们，也没招惹过任何人。这是头一次。我们对这种事都很陌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德华。”他说。我注意到，他甚至不愿看着我，而是就这么抱着母亲，目光看着远处的某一点。“但你最好三思。”

“父亲，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桩祸事是你惹出来的。你打算去找考博雷父子说个明白。”

“是吗？那您又在想什么？就这么让他们逃脱惩罚？”我指了指泥地上那两具血流不止的绵羊尸体。他们毁了我们的畜群。也破坏了我们谋生的手段。“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这是不可能的。”他简短地说。

“您为什么说不可能？”

“两天前，有人邀请我加入某个组织——叫什么‘贸易团体’的组织。”

我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他曾经是个英俊的男人，但如今脸上满是皱纹。他那被毡帽宽阔的帽檐遮掩下的双眼永远疲惫地低垂着。

“他们希望我加入，”父亲说，“可我拒绝了。就像本地的大多数商人那样，考博雷父子也加入了。他们有贸易团体的保护，爱德华。不然你觉得他们为何能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他们有靠山。”

我闭上了眼睛。“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爱德华，并且希望这就是结束，希望考博雷一家觉得他们已经挽回了颜面。”他疲惫苍老的双眼第一次看向了我。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愤怒或是责备。只有挫败感。“现在我得照顾你母亲，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儿清理干净？”

“好的，父亲。”我说。

他和母亲回到了屋里。

“父亲，”等他们走到门边时，我大喊道，“你为什么不加入那个贸易团体？”

“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第五章

在此期间，我的心思又回到了卡罗琳身上。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清她的身份，在打听了霍金斯巷的事以后，我得知她的父亲埃米特·斯考特是位经营茶叶生意的富有商人，不用说，他的大部分顾客都把他看作暴发户，可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得到了颇高的社会地位。

如果不是像我这么顽固，又这么自负的人，多半会选择另一种夺取卡罗琳芳心的方法。毕竟，她父亲是为西南各郡的许多富裕家族提供上等茶叶的供应商：他很有钱，足以雇用霍金斯巷的一栋宽敞宅邸所需的仆人。他不是我们这种小农户——他用不着每天早上5点起床，给牲畜喂食。他是个既有资产又有势力的人。我应该做的——虽然我清楚这是徒劳的——就是试着和他结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那么随后发生的很多事——很多很多事——就都可以避免了。

可我没有。

要知道，我那时还年轻。我太自大了，所以难怪汤姆·考博雷那样的人会痛恨我。尽管我没什么社会地位可言，却觉得巴结茶叶商人是非常丢脸的事。

现在的我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你喜欢女人——这点我不怕承认——就会在每个女人身上发现美丽之处，无论她们是不是那种古典美女。但不幸的是，我爱上了卡罗琳这样内在与外表同样美丽的女子，而且不用说，被她的魅力吸引的人不止我一个。于是我所得知的下一件事就是，她吸引了奥布里·黑格爵士之子，马修·黑格的注意。奥布里是布里斯托尔最大的地主，也是东印度公司的管理者之一。

根据我打听来的消息，年轻的马修和我年纪相仿，而且同样高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他喜欢模仿他父亲，摆出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虽然很显然，他在生意方面的才能完全无法和他父亲相比。更夸张的是，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哲学家，经常会把想法口述给始终随行的记录员，后者则随身带着笔墨以便记录，比如：“笑话就像丢进水里的石头，它掀起的涟漪就是笑声。”

也许他这些言论其实别具深意吧。我只知道，我原本不会把这个人太当回事——的确，我原本只会跟其他人一样，提起他的名字就大加嘲笑——但前提是他并没有对卡罗琳表现出兴趣。如果没有另外两个因素，或许我也不会如此担忧。首先，卡罗琳的父亲埃米特·斯考特显然已经让卡罗琳和马修订了婚。其次，也许是因为马修永远自高自大的态度，有在最简单的生意上犯下致命错误的趋势，以及在惹恼他人方面的本领，因此他的身边跟着一位名叫威尔逊的保镖，他既没教养又粗暴，但身材非常魁梧，总是眯着一只眼睛——听说他很不好惹。

“人生不是战斗，因为战斗只有输和赢。而人生是为了体验的。”听说马修·黑格曾这么跟他骨瘦如柴的记录员口述道。

噢，当然了，马修·黑格还是有一场宝贵的小小战斗要打，首先因为他是那位奥布里·黑格爵士的儿子，其次是因为，有个肮脏又魁梧的保镖跟他如影随形。

不管怎么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设法得知了卡罗琳的行踪。可要怎么找？这么说吧，我借助了某个人的帮助。还记得那个叫萝丝的女佣吧？是我帮她避免了比死更可怕的命运。有一天，我跟着她从霍金斯巷去了集市，她挎着一只篮子，老练地穿行于货摊之间，对摊主的叫卖声充耳不闻。就在这时，我走了上去，进行了自我介绍。

当然了，她没认出我来。

“先生，我确定自己不认识你。”她说着，吃惊的双眼扫视四处，就好像她的雇主会突然从货摊间的狭小过道里跳出来似的。

“噢，我可是很清楚你是谁，萝丝，”我说，“因为你，我上星期在老橡木棍酒馆还挨了一顿打。你的确是喝醉了，可总该记得有人帮了你吧？”

她不情愿地点点头。是啊，以这种唯利是图的方式来利用年轻女士的不幸遭遇，也许不是最绅士的做法……噢，我觉得这还没到勒索的程度，只是为了从她那儿获取信息，总之我确实这么做了。我被迷得神魂颠倒，而且考虑到我的字实在写得太差，我认定与卡罗琳见面才是开始赢得她芳心的最佳方法。

我的魅力能让鸟儿离开树枝，不是吗？这种魅力对商人有效，也对我不时在酒馆遇见的年轻女士有效。那凭什么不能对出身高贵的女孩有效呢？

从萝丝口中，我得知卡罗琳喜欢在周二下午去布里斯托尔的码头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她迅速看了一下周围，提醒我当心黑格先生。当心他和他的男仆威尔逊。按照萝丝的说法，黑格先生对卡罗琳十分殷勤，并且对她爱护备至。

于是在第二天早晨，我去了镇子上，尽可能快地交了货，然后径直去了港口。那里的空气弥漫着海盐、肥料和沸腾沥青的气味，充斥着海鸥的叫声，以及在码头劳作的人们无休无止的叫喊声，他们装货卸货的那些船只的桅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下我明白卡罗琳为什么喜欢这儿了。她喜欢的是港口的勃勃生机：男人们拎着装满新摘苹果的篮子，脖子上挂着野鸡；小贩们刚刚在码头边上堆好货筐，正大声招徕路过的水手；女人们手里抱着布料，努力让水手们相信自己的东西价廉物美。还有些孩子拿着花儿或者火绒来卖，或是在海员和商贩间跑来跑去，就像那些在码头墙壁周围转来转去、翻找着垃圾和腐坏食物的小狗。

卡罗琳就在他们之间，她的软帽上系着一只蝴蝶结，肩头搭着一把阳伞，而萝丝恭敬地跟在几英尺远处，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女主人。而且我注意到——我暂时站在远处，想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她对周围的一切并没有不屑，这点真的很不容易。她对这里的喜爱是纯粹的。从她的行为举止，我可以看出她就像我一样，乐于看到任何形式的生活。我不禁思索，她是否曾像我一样眺望闪烁着财富光芒的海洋，看着微微摇曳的桅杆，目送海鸥飞向世界伊始之处，对地平线所讲述的故事满心好奇？

没错，我是个浪漫的人，但我并不是浪漫的傻瓜。在酒馆外的那天以后，我也曾数次质疑，我对卡罗琳与日俱增的爱慕也许只是想象出来的。毕竟，是她救了我的命，但就在码头上，我再一次爱上了她。

我会穿着牧羊人的衣服跟卡罗琳说话吗？当然不会。我做了充足的准备，我用那双脏靴子半买半换了一双银制搭扣的鞋子，穿上了整洁的白色长袜和黑色马裤，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刚洗过的马甲，又用更相配的三角帽换下了我那顶可靠的棕色帽子。要是让我自己评价的话，我看起来相当绅士：我年轻、英俊而且充满自信，是当地一位备受尊敬的生意人的儿子。我是肯威家的人。这个姓氏还是有些影响力的（尽管我没给它争什么光），而且我还带着个名叫艾伯特的小混混，他收了我的钱，要为我做一件事。你们应该能猜到那件事是什么：他要帮我在美丽的卡罗琳面前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又去找卖花女买了一束花，然后就万事俱备了。

“好了，别忘记该怎么做。”我告诉艾伯特。他从帽檐下面看着我，眼神比他的实际年纪老成得多，脸上带着厌倦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听过了”。

“没错，伙计，你要把这一捧花送给那边那位美丽的女士。她会停下脚步。她会对你说：‘哎呀，小伙子，你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些花儿？’你就指指那儿。”我指了指自己等会要站的地方，骄傲得就像一只孔雀。卡罗琳或是会因为那天的事认出我来，至少也会感谢她神秘的仰慕者，她会让艾伯特邀请我过去，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发动魅力攻势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艾伯特问。

“你能有什么好处？我没打你耳光就算你走运了。”

他撇撇嘴。“我宁可看着你跳进海里去。”

“好吧，”我只好让了步，“你会得到半个便士。”

“半个便士？你就拿出这么点儿？”

“实话实说，小家伙，我他妈就拿得出这么点儿。我要的不过是让你穿过码头，给个漂亮女人送一束花，就半便士的活儿来说，这真是最简单的了。”

“她是不是带着求婚者一起来的？”艾伯特伸长脖子去瞧。

事后看来，艾伯特询问这件事的原因简直显而易见。但在那一刻，我还以为他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只是没话找话。于是我告诉他，没有，她没有什么求婚者，我把那束花和半便士给了他，让他赶快开始。

就在他慢悠悠地走过去的时候，他另一只手里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那是一把小巧的刀子，而他的双眼盯着她的胳膊：钱包的带子就挎在手臂上。

上帝啊，我心想，他是个扒手。小艾伯特是个扒手。

“你个小杂种。”我压低声音说道，然后立刻跟了上去。

那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半途中，但他个子矮小，更容易穿过拥挤的人群。我看到了卡罗琳，而她丝毫没有察觉逼近的危险——由我在无意间促成的危险。

紧接着，我看到三个男人也在努力靠近卡罗琳。我认出了那三个人：马修·黑格，他皮包骨头的记录员，还有他的保镖威尔逊。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看到威尔逊的眼睛从卡罗琳转到艾伯特，然后再转回来的时候，我的不安更加重了。我看得出来，他是个狠角色。不过一次心跳的工夫，他就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我停下脚步。有那么一秒钟，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喂！”威尔逊喊道，他粗哑的嗓音盖过了周围无休无止的抱怨声、交谈声与叫卖声。

“喂，你！”他冲向前去，但艾伯特已经挤到了卡罗琳身边，他以快到难以置信的流畅动作伸出手，卡罗琳的钱包带子立刻断开，小小的丝绸钱包稳稳地落进艾伯特的另一只手里。

卡罗琳对这次盗窃浑然不觉，但她不可能看不到魁梧的威尔逊冲上前来的情景，于是她惊叫起来。就在这时，威尔逊从她身边跑过，抓住了艾伯特的双肩。

“这个小恶棍拿了些属于您的东西，小姐。”威尔逊咆哮道，随后他用力摇晃艾伯特，那只丝绸钱包就掉到了地上。

她看了看钱包，又看了看艾伯特。

“是真的吗？”她说道。虽然证据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眼前，事实上，那只钱包正好落在了他们脚边的一块马粪上。

“捡起来，去捡起来。”黑格对他皮包骨头的记录员说。他才刚刚赶到，立刻就开始表现，就好像抓住那个手持凶器的小贼的人是他，不是他身高六英尺半的保镖。

“给这小恶棍一点教训吧，威尔逊。”黑格摆摆手，仿佛要扇开空气中的某种恶臭。

“非常乐意，先生。”

他们距离我还有好几英尺远。艾伯特动弹不得，可他惊恐的双眼却从威尔逊转到了人群中的我，就在我们目光交接的时候，他换上了恳求的目光。

我咬紧牙关。那个小杂种，他毁了我的所有计划，现在又来向我求助。真是厚颜无耻。

紧接着，威尔逊单手抓住艾伯特的领子，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狠打中了艾伯特的肚子，而我也忍不住了。我在酒馆里感受到的那种愤愤不平再次涌现，于是我不假思索地挤过人群，前去帮助艾伯特。

“嘿！”我大喊道。威尔逊转身看着我，尽管他比我高大，又长得凶神恶煞，但他殴打孩子的情形让我血气上涌。这并不是特别绅士的打架方法，但我从打人和挨打这两方面的经验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要撂倒一个人，没有比这更迅速也更利落的方法了，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抬起膝盖撞了过去。准确地说，我的膝盖又快又狠地撞上了他的睾丸，上一秒威尔逊还是个咆哮着准备应战的壮汉，下一秒就趴在地上低声啜泣，而且倒地的时候，他的双手紧紧捂着腹股沟。

我对马修·黑格的怒吼声充耳不闻，一把抓过艾伯特。“向这位女士道歉。”我按着他的脸命令他。

“对不起，小姐。”艾伯特顺从地说。

“现在快滚吧。”我说着，指示他朝港口的另一边走去。他不需要我的第二次提醒，更何况马修·黑格还在大声抗议——转眼间，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不禁感谢上帝，至少艾伯特已经走了，也就没法把我供出来了。

我让艾伯特免受了一顿毒打，但我的胜利十分短暂。威尔逊已经爬了起来，虽然他的卵蛋肯定还在抽痛，但此时的他除了愤怒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的动作很快，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他就抓住了我，紧抱不放。我奋力挣扎，同时垂下肩膀，一拳打向他的心口，但这一下力道不足，他又用身体封堵了我的动作，同时咕哝着拖着我穿过港口，人们在他面前纷纷让开。如果在公平的搏斗里，我应该还有一拼之力，但他借助了自己超乎常人的力量和愤怒刺激下的速度，于是下一刻，我的双脚就离开了地面——他在码头边把我扔了下去。

好吧，在海上漂泊确实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在充斥耳中的嘲笑声中，我奋力游到最近的那架绳梯，开始向上爬。这时候卡罗琳、萝丝、黑格和他的两个跟班已经没了人影：我开始希望能有人伸出手，拉我一把。

“来吧，伙计，让我帮帮你。”有个声音说。我感激地抬起头，正要握住我这位救星的手，却看到了汤姆·考博雷那张恶毒的脸。

“噢，瞧瞧你没带家伙就出门会发生什么事。”他说。而我根本无法阻止那只拳头打中我的脸，我就这么松开了绳梯，落回海水里。

第六章

汤姆·考博雷早已溜之大吉，可威尔逊却折返了回来。他恐怕是在确认黑格和卡罗琳安然无恙后，就立刻赶回了码头，发现我正坐在一段台阶上休养。他挡住了我的阳光，而我抬头看到是他，不由得心下一沉。

“如果你是来故技重施的，”我说，“这次我可不会让你这么简单就办到了。”

“毫无疑问，”他回答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动摇，“但我回来不是为了把你丢回海里的，肯威。”

听到这里，我立刻目光锐利地看向了他。

“没错，孩子，我有我的探子，我的探子告诉我说，有位名叫爱德华·肯威的年轻绅士一直在询问卡罗琳·斯考特的事。也是同一位年轻绅士上周卷入了老橡木棍酒馆外的一场打斗，打斗的地点就在通往哈瑟顿的那条道路旁边。也是在同一天，斯考特小姐沿着那条路去了哈瑟顿，因为她的女佣溜出了家，而且在那场打斗之后，你多半和斯考特小姐搭上了话。”

他靠得很近，我能嗅到他的呼吸里陈咖啡的气味。这足以证明——如果真有证明的必要的话——他一点也不害怕我本人，或是我可怕的名声。

“肯威少爷，我到目前为止都没说错吧？”

“也许吧。”

他点点头。“我想也是。孩子，你多大了？十七？跟斯考特小姐一般大。我看你对她有点儿意思，是不是？”

“也许吧。”

“我觉得我没看错。好了，接下来的话我只会说一遍：斯考特小姐已经许给黑格先生了。这次结合有他们父母的祝福……”他把我拖了起来，把我的双手按在身体两侧。我全身又脏又湿，筋疲力尽，根本无力反抗，但我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好了，如果我看到你再在她身边转悠，或者又想用什么愚蠢的把戏吸引她的注意，那你可就不是到海里游一圈这么简单了。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我点点头。“那你接下来要踢我卵蛋的那一下又算什么？”

他恶狠狠地笑了。“噢，那纯粹是私人恩怨。”

他说到做到，结果我花了好些时间才能站起身，回到马车上。但受伤的不光是我的下体——我的自尊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抱怨着自己的不走运。我搞砸了和卡罗琳见面的机会。她根本没注意到我是谁，这都要感谢那个贪婪的小混蛋艾伯特，更别提黑格和他那伙人了。我又一次吃了汤姆·考博雷的苦头，而父亲发现我到家的时间比平时要晚，身上又脏兮兮的——我今天才刚换过干净衣服——看着我的目光就带上了怀疑。

“你这次没去那些酒馆吧？”他愠怒地说，“上帝保佑，如果我再听到你败坏我们家的好名声……”

“没有，父亲，不是这样的。”

他错了，我回家的路上没去酒馆。我一直在告诉自己，和卡罗琳的相遇对我产生了影响。这种影响名副其实地能让我保持清醒。

可是现在，我开始不确定了。我开始思索：也许我的人生就在那儿，在那些啤酒沫之间，在那些放荡女人慵懒的笑容周围，等到我三十岁那年再把羊毛运去布里斯托尔的集市时，我就会对这一切麻木——我会忘记自己游历世界的梦想。

接着发生的两件事改变了一切。第一件事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当时正在布里斯托尔的“乔治与龙（译注：圣乔治是英格兰的守护圣徒，传说曾在利比亚杀死过一条恶龙）”酒馆的吧台前，有位绅士坐在了我身边。那位绅士穿着得体，袖口华丽，系着五颜六色的领带。他摘下帽子，放在吧台上，指了指我那杯酒。

“先生，我能请您喝一杯吗？”他问我。

他叫我“先生”，而不是“孩子”“伙计”或是“小子”这些我每天——或者说每个钟头——都要忍受的称呼。

“那我又该怎么答谢这杯酒呢？您打算要我怎样回报？”我谨慎地问道。

“只要跟我聊几句就好，朋友。”那人笑着说。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我叫迪兰·华莱士，能认识您我很高兴……肯威先生，对吧？”

才不过几天的时间里，我第二次碰到有人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却完全不清楚原因。

“哦没错，”他笑着说，（至少他比威尔逊友好些，我心想。）“我知道你的名字。爱德华·肯威。您在附近还是很有名气的。事实上，我亲眼见识过您的风采。”

“是吗？”我眯起眼睛看着他。

“噢，那是当然的，”他说，“我从别人那儿听说，你打的架可相当不少，但即便如此，您肯定不会忘记那天在老橡木棍酒馆外的那一次。”

“我想我恐怕想忘也忘不了。”我叹了口气。

“既然说到这里了，先生，我就要开门见山了，因为您看起来像是个有主见的年轻人，不太可能被我告诉您的话牵着鼻子走，所以我就实话实话了吧。您有没有想过出海？”

“噢，既然您提到这个，华莱士先生，我的确考虑过以这种方式离开布里斯托尔，您说得对。”

“那您为什么不去做呢？”

我摇摇头。“这个问题问得真是太好了。”

“肯威先生，您知道私掠船是什么吗？”

还没等我回答，他就解释起来：“就是得到王室特许证的海盗船。您也知道，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正在大肆掠取新世界的财富，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所以私掠船的工作就是阻止他们，或者夺下他们拿走的东西。您明白了吗？”

“我知道私掠船是什么，非常感谢您，华莱士先生。我知道只要您不去袭击自己国家的船只，他们就不能以海盗罪送您上法庭，就是这样，不是吗？”

“噢，的确是这样，肯威先生。”迪兰·华莱士咧嘴笑了，“好比我就这么弯下腰，给自己倒一杯麦酒，那就是偷窃行为，不是吗？酒保会阻止我的。可如果我这么做不会受罚呢？如果我的偷窃行为有王室的认可呢？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个，肯威先生。我们说的是扬帆远航的机会，以及把金银财宝装满船舱的机会。而且这么一来，您不仅能得到安妮女王陛下的许可，更可助她一臂之力。您应该听说过克里斯托弗·诺波特船长，弗朗西斯·德雷克船长，以及亨利·摩根上将，他们都是私掠船长。您不想在这张辉煌的名单里加上爱德华·肯威的名字吗？”

“您在说什么？”

“我是在建议您成为私掠船员。”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如果我答应考虑的话，您又有什么好处？”

“噢，那当然是佣金啦。”

“您平时也是这么游说别人加入的吗？”

“别人可没有您这样的才干，肯威先生。别人可不是您这种领袖之才。”

“就因为我打了那么一场架？”

“是因为您在那场架里的表现，肯威先生，而且是各方面的表现。”

我点点头。“如果我答应考虑您的提议，是不是就不用还这杯麦酒的人情了？”

第八章

那晚我上床时，心里知道自己必须告诉父亲这件事：我命中注定不会是牧羊人，而是在汪洋之上冒险的私掠船员。

不用说，他肯定会失望，但或许也会松一口气。没错，一方面我是个有用的人，学会了不少做生意的技巧，并以此为家人谋得了福利。但另一方面，我酗酒，打架，当然还惹出了和考博雷家的恩怨。

就在两具绵羊的尸体出现在我家前院之后不久，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我们一觉醒来，发现羊群在之前一天晚上被人放了出去。父亲认为围栏被人故意弄坏了。我没把码头发生的事告诉父亲，但很显然，汤姆·考博雷依然对我们怀恨在心——而且这种怨恨不太可能很快过去。

这些麻烦是我给父亲惹出来的，如果我离开，也许他们的复仇就会结束吧。

因此那天晚上，我的头挨着枕头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怎样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而父亲又会怎样告知母亲。

接着我听到窗户那边有响动。轻轻的敲打声。

我不无惊恐地望向窗外。会看到什么呢？这我不清楚，但考博雷父子的所作所为仍历历在目。然而我所看到的，在院子里苍白的月光下跨坐在马鞍上的，正是卡罗琳·斯考特——仿佛上帝本人拿起提灯，照亮着她的美貌。

她的打扮就像是要参加骑术课程一样。她一袭黑衣，戴着高顶礼帽，身穿白色衬衣和黑色外套。她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举在空中，正要把第二把碎石丢向我的窗户。

我本人就以用同样的技巧吸引一位女性朋友的注意而闻名，而且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提心吊胆，生怕吵醒她的家人。于是我在朝窗玻璃丢石头的时候，通常会躲在安全的石墙之后。而卡罗琳不会这样做。这就是我们社会地位的不同。她用不着担心被人又踢又打地赶出院子。她是住在布里斯托尔的霍金斯巷的卡罗琳·斯考特。她的追求者是东印度公司高层人士之子。无论私会与否——而且这毫无疑问是私会——她都不会躲在石墙后面。

“噢……”她小声说道。我看到她的双眸在月光下闪烁。“您打算让我这么在外面等上一整晚吗？”

当然不。我立刻跑进院子，来到她身边，接过她坐骑的缰绳，一边跟她说话，一边牵着马远离屋子。

“您在那天的那些行为，”她说，“您冒了这么大的险，就为了保护那个年轻的窃贼。”

（没错，没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的，我的确感到有些内疚。）

（但并不太多。）

“我最痛恨的就是欺凌弱小，斯考特小姐。”我说。至少这一句是毫无疑问的真话。

“我也这么认为。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您的英勇行为打动了。”

“您能两次都在场见证，我也很高兴。”

“您让我很感兴趣，肯威先生，我也并非没有察觉您对我的兴趣。”

我保持着沉默，就这么陪着她走了一会儿。尽管没人说话，但我们的沉默自有其深意。就好像我们都已确认对彼此的感觉了。我感觉到她的马靴靠近我身边。在马儿的汗臭和体味之外，我想我能闻到她搽的粉的香气。我清晰地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而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

“我想你应该听说了，我已经跟别人订了婚。”她说。

我们在乡间小路上停下脚步。我们的两边都是石墙，石墙之后的绿色草地上点缀着三五成群的白色绵羊。周围的空气温暖而干燥，连一丝扰动远处林木的微风都没有。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动物的叫声，不知是在求偶还是受了伤，但它显然不是家畜。灌木丛突然一阵颤动，把我们吓了一跳。我们觉得自己就像闯入者，是大自然里的不速之客。

“哎，我没想到……”

“肯威先生……”

“您可以叫我爱德华，斯考特小姐。”

“那您可以继续叫我斯考特小姐。”

“真的？”

“我是在说笑，您可以叫我卡罗琳。”

“谢谢您，斯考特小姐。”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要确认我是否在嘲笑她。

“好吧，爱德华，”她续道，“我很清楚你打听过我的事，虽然我不清楚你具体听说了什么，大概内容我应该是知道的。卡罗琳·斯考特跟马修·黑格订了婚，马修·黑格用情诗对她狂轰滥炸，而且这桩婚姻不仅有卡罗琳·斯考特的父亲的祝福——这是毫无疑问的——还得到了马修·黑格之父的认可。”

我承认自己的确打听到了这些。

“或许，通过我们打过的几次交道，你已经明白我对这桩婚事的感受了？”

“恐怕我还不明白。”

“那么就由我亲口告诉你吧。想到要和马修·黑格结婚，我就觉得恶心。你以为我愿意一辈子在黑格家度过吗？要像侍奉国王那样侍奉我的丈夫，对他的风流韵事视而不见，还要打理家业，指挥手下，挑选花朵和桌巾，去探访他家族的朋友，和别人的妻子一起喝茶闲聊——想到这些，你觉得我还会愿意吗？

“如果我让自己的心思被琐事占据，只顾关注繁文缛节，难道不会迷失自我吗？眼下的我活在两个世界之间，爱德华，我能同时看清两边。我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爱德华。那个世界充满了生机。至于马修·黑格本人，我厌恶他，正如我厌恶他那些诗。

“你可别把我当成需要英雄解救的无助少女，爱德华，因为我不是。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求助的。我是为了帮助我自己。”

“你是来帮助把自己交给我的？”

“这就看你了。下一步由你决定。如果你打算这么做，请记住一点：你和我之间的任何关系都不会得到我父亲的祝福，但会得到我的认可。”

“很抱歉，但我并不在意你父亲怎么想。”

“想到要跟黑格家为敌，你就不会害怕吗？”

此刻的我无所畏惧。“不，卡罗琳，我不怕。”

“希望如此吧。”

于是我们道了别，并约定再次相见，在那之后，我们认真地谈起了恋爱。我们成功守住了秘密。事实上，足足保守了几个月。在私下里，我们利用小块时间在布里斯托尔和哈瑟顿的小路上散步，或是一同骑马穿过牧场。

直到有一天，她宣布说马修·黑格打算在明早向她求婚，我的心跳顿时停止了。

我不想失去她。因为我爱她，因为我头脑里想的全都是她，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乐在其中；对我来说，卡罗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甘露般甜美，我欣赏她的一切，她身体的曲线和轮廓，她的体香，她的笑声，她彬彬有礼的举止，还有她的聪慧。

我思索着这一切，同时单膝跪地，牵起她的手。因为她这番话也许并非提醒，而是道别，如果真是如此，至少我的耻辱不会宣扬出去，恐怕只有林子里的鸟儿和草地上沉默地嚼着牧草，以蒙眬的双眼看着我们的奶牛会知道。

“卡罗琳，你愿意嫁给我吗？”我说。

我屏住了呼吸。在我们恋爱的过程中，我们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偷偷接吻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就好像有人在跟我开一个天大的玩笑——我甚至觉得汤姆·考博雷会从阴影里跳出来，然后放声大笑。如果这不是玩笑——如果这不是他为复仇而开的可怕玩笑——那么或许，卡罗琳只是在拿我消遣，是她在行使自己身为女儿的职责前最后的放纵。她当然会拒绝我。

“噢，爱德华。”她笑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我呢。”

第九章

我的心里仍然不敢确信，于是第二天我去了镇子里，朝霍金斯巷那边走去。我只知道马修·黑格打算在早上去拜访她，而当我沿着大路，经过她的家所在的那排房屋时，我不禁思索：他也许已经进了她的家门，也许已经在求婚了。

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卡罗琳是个勇敢的女人，或许是我见过的女人之中最勇敢的，但她所要放弃的却是锦衣玉食的人生。更糟的是，她还会触怒她的父母。我非常清楚想要取悦父母时的压力，以及那样的人生多么诱人。得不到满足感的人生，以及充满负罪感的人生——哪一种人生更难熬呢？

有我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而且她爱我，这点我可以肯定——也许要做出选择并不难。但等到那天夜里，忧虑和疑惑接踵而至的时候，又会怎么样呢？也许她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主意，也许此时的她一边满面通红地接受马修·黑格的求婚，一边想着如何写信和我断绝关系。

就算真是如此，我至少还有迪兰·华莱士可以指望。

借着眼角的余光，我看到屋子的大门开了，威尔逊走了出来，紧跟着他的是那个记录员，再后面是马修·黑格，他伸出手臂让卡罗琳挽住，萝丝则跟在最后。

我跟在后面稍远处，沿路走向码头，思索着他的用意。他该不会真的要去码头吧？那个肮脏、恶臭、拥挤的码头，充斥着排泄物的臭味、沥青的异味、新鲜捕获的鱼儿的腥味，以及出海数月，没怎么洗过澡的水手们的汗臭。

他们朝着停泊在码头里的一艘中型帆船走去，船的周围还聚集着一些人。奇怪的是，船尾挂着一块帆布，盖住了那条船的名字。但跟着他们一行人走近之后，我忽然明白过来。我想我知道他的打算了。

果不其然，他们在船的面前停了下来，而我躲在暗处，看到卡罗琳的目光紧张地从马修·黑格转到那条帆船上。我想她恐怕也猜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接下来，我看到黑格单膝跪地，而帆船上的所有船员、威尔逊和那个记录员都背着双手站在旁边，准备鼓掌，因为马修·黑格随即提出了那个问题：“我亲爱的，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卡罗琳吞了下口水，有些语无伦次。“马修，你就非得选在这儿吗？”

他以屈尊俯就的态度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他一挥手，示意取下帆船尾部的帆布。船名用金箔蚀刻在那儿：卡罗琳。

“我亲爱的，还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吗？”

要不是眼下这种处境，看到卡罗琳不知所措的样子，我甚至会有些愉快。平常的她总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我在她眼中看到的不安和几近恐慌的情绪，恐怕对她自己也非常陌生。

“马修，说真的，你让我很难为情。”

“我亲爱的，亲爱的卡罗琳，我宝贵的花朵……”他朝记录员做了个不起眼的手势，后者立刻开始摸索羽毛笔，准备记录他主人诗意的言辞，“可不用这种方法，我又该如何把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公诸于众？现在，我必须要求你的答复。拜托，这么多人都在看着……”

没错，我扫视周围，发现整个码头似乎都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在等待卡罗琳接下来的话，而她的回答是——

“不，马修。”

马修猛地站起身来，他的记录员连忙向后退去，几乎失足摔倒。黑格阴沉着脸，嘴唇也紧紧抿着。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挤出一个微笑。

“你大概又是在开玩笑吧？”

“恐怕不是，马修，我已经和别人订下了婚约。”

黑格站直身子，仿佛要以身高来恐吓卡罗琳似的。我站在人群之中，只觉热血上涌，开始挤向前去。

“别人，”他嗓音嘶哑，“这个别人是谁？”

“是我，先生。”我挤到人群前方，站在他面前，大声宣布道。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是你。”他吐了口唾沫。

他身后的威尔逊已经走上前来，在那个壮汉的眼里，我看到了他对忽视警告的我的愤怒。也因为这么一来，整件事就成了他的过错。

黑格伸出一条手臂，阻止了他。“不，威尔逊，”他说着，又用尖锐的语气补充，“别在这儿。也别是现在。我的女士会重新考虑这件事的，我敢肯定。”

卡罗琳接下来的回答引起了人们的惊呼，以及不少人的笑声。“不，马修，爱德华和我就要结婚了。”

他转身看着她。“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现在还不知道，”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有那么一会儿，黑格站在那儿，气得全身发抖，而我头一次——后来我发现，这也不是最后一次——由衷地同情起他来。接下来的那一刻，他厉声要看热闹的人们回去干活，随后又对那艘帆船的船员们大喊，要他们重新盖上帆布，然后招呼威尔逊和他的记录员离开码头，他故意背对着卡罗琳，走的时候还满怀恨意地瞪了我一眼。威尔逊跟在他的身后，我们目光交接。他缓缓地用一根手指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

我真不该这么做的，惹恼威尔逊这种人没有任何好处，但面对他的死亡威胁，我还是忍不住笑着眨了眨眼。

第十章

就这样，整个布里斯托尔都知道爱德华·肯威，一个每年只有区区七十五英磅进账的牧羊人，就要和卡罗琳·斯考特结婚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光是卡罗琳·斯考特下嫁牧羊人就足够引发流言蜚语了。她拒绝马修·黑格的事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而我不禁思索，或许这桩丑闻最终对我们会有所助益，因为虽然我做好了迎接报复的准备——有那么一阵子，我不管去哪儿都会提防威尔逊的出现，每天早晨从窗户望向院子的第一眼也总是满怀恐惧——却什么也没等到。威尔逊踪影全无，马修·黑格那边也没有动静。

到了最后，对我们婚姻的威胁并非来自外界——和考博雷父子、埃米特·斯考特、马修·黑格或者威尔逊全都无关。威胁来自内部。来自我自己。

当然了，我也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原因。问题在于，我不断回想起和迪兰·华莱士的那次会面，以及他许诺的西印度群岛的财富。我想当个私掠船员，然后作为有钱人回到卡罗琳身边。我开始把它看作成功的唯一机会，我唯一能配得上她的机会。因为，没错，如果我现在娶卡罗琳·斯考特为妻，从马修·黑格的鼻子底下把她偷走，我会得到荣耀，也许还有名望，但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某种……只能称之为“惨淡”的生活。

埃米特·斯考特对我们的婚礼做出了回应。我想，我们本该感激他和卡罗琳的母亲屈尊出席的。虽然就我而言，我完全不感激他，而且宁愿他们俩置身事外。我不想看到父亲摘下帽子，对埃米特·斯考特卑躬屈膝的样子，毕竟埃米特并非贵族，只是个商人——我们两家的区别不在于身份，而是金钱本身。

考虑到卡罗琳的话，我其实很感激他们的到来。这并不代表他们认可了我们的结合，远非如此。但至少，他们并不想因为这桩婚姻失去自己的女儿。

我偷听到了她母亲的话——“我们只希望你快乐而已，卡罗琳”——但我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想。从埃米特·斯考特的眼神里，我看不出他有类似的想法。我看到的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晋身上流社会之机的男人，看到他发迹的梦想就此破灭。他是勉强同意参加婚礼的，又或许，他只是为了在结婚宣誓后于教堂前发表那番宣言。

埃米特·斯考特将一头黑发梳理在额前，阴沉凹陷的脸颊和紧闭的嘴巴加在一起，形状活像猫儿的屁股。事实上，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咬到柠檬果肉时的表情。

只有片刻的例外：那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说，“我不会给一分钱嫁妆。”

他的妻子——也就是卡罗琳的母亲——紧紧闭上了双眼，仿佛她一直担忧着这一刻，也希望他不会说出这句话。我能猜到他们就此事谈过话，而最后一锤定音的人则是埃米特·斯考特。

于是我们搬到了我父亲农庄的外屋。我们尽可能地装饰了那栋屋子，但它说到底只是农庄的外屋：墙壁是树枝糊上泥巴做成的，茅草屋顶也亟待修缮。

当然了，我们结婚时还是夏天，在炎炎烈日下，我们的家还算是凉爽舒适，但到了潮湿多风的冬天，它就根本没法称之为家了。卡罗琳这辈子都习惯了布里斯托尔那种砖砌的房屋，有仆人给她穿鞋，为她洗衣做饭，听从她的所有心血来潮的要求。但在这儿，她不再富有。她很贫穷，她的丈夫也同样贫穷，而且前途渺茫。

我又开始光顾酒馆，但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那时的我是个单身男人，是个欢快、吵闹而又风趣的酒徒。我坐在那儿，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肩头，我只能佝偻身子，背对着众人，郁闷地看着酒杯，觉得仿佛所有人都在谈论我，仿佛他们都在说：“那就是爱德华·肯威，他连自己老婆都供养不起。”

当然了，我向卡罗琳提出了那件事。我去当私掠船员的事。她虽然没有不同意——她毕竟是我的妻子——但也没有同意，而且她的双眼透出不安和担忧。

“我不想抛下你，但我回来时就会成为有钱人了。”我告诉她。

如果我真的要去，那么我既得不到她的支持，又得把她独自留在农庄小屋里。她父亲会说我抛弃了她，她母亲会看不起我，因为我让卡罗琳不快乐。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会不会很危险？”我向她提到私掠船的时候，她这么问我。

“如果不危险的话，回报就不会这么高了。”我告诉她，当然了，她勉强同意让我去。说到底，她是我的妻子，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呢？但我并不想留下她在家中独自伤心。

有天早上，我从前一晚的烂醉中苏醒过来，正对着早晨的阳光眨眼的时候，却发现卡罗琳已经提前穿戴整齐。

“我不想你去。”她说完这句话，随后便转过身，走了出去。

有天晚上，我坐在“青灰佳酿”酒馆里。我很想说那时的我不是平常的自己，因为我坐在那儿，大口喝着酒，在阴郁的思绪中看着水面不断下降。或者应该说，看着杯子里的酒面不断下降。

但令人悲伤的是，那时的我正是平时的我。那个言辞风趣，笑容常在的年轻无赖已经消失不见了。在他的位置上还是个年轻人，但肩头却担负着生活的重担。

在农场那边，有卡罗琳帮助我母亲。母亲起先被她的请求吓坏了，说让卡罗琳在农场干活太有失身份了。听到这话，卡罗琳却大笑起来，并且坚持要帮忙。刚开始的时候，我看着她穿过当初骑马到来时的那片院子，戴着干净的白色软帽，穿着工作靴、罩衫和围裙时，心里还觉得很是自豪。但后来看到她这身打扮，我却只会想起自己作为男人的失职。

更糟的是，卡罗琳似乎并不介意：就好像只有她不把如今的处境看作失去地位的表现。其他人都这么认为，而感受最强烈的人就是我。

“我能请你喝一杯吗？”我认出了身后那个声音，于是转身面对着他：那是埃米特·斯考特，卡罗琳的父亲。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婚礼上，那时的他拒绝给自己的女儿提供嫁妆，这时却提议要请他恨之入骨的女婿喝一杯。但喝酒这回事就是这样。如果你像我这样，看着杯里的酒一点点变少，一边思索下一杯从何而来，那么你也不会拒绝任何人的好意。即使那个人是和你不共戴天的埃米特·斯考特。即使他痛恨你，正如你痛恨他。

于是我接受了他的酒，他给自己那杯付了钱，拉过一张凳子，凳脚刮过石板地面，发出一阵噪音。然后他坐了下来。

还记得埃米特·斯考特的表情吧？就像在吃柠檬。而在和自己痛恨的爱德华·肯威说话的这一刻，我得说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痛苦。在这间酒馆里，我感觉非常自在，可以彻底放松自己，沉湎于酒精，可他却和这儿格格不入。他会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仿佛害怕有人从背后袭击他。

“我想我们还没说过话吧。”他说。我冷笑一声作为回答。

“这都是因为你在婚礼上的那句话，不是吗？”

当然了，是酒精给了我勇气，让我口不择言——还有我成功夺走他女儿的事实。毕竟她的心是属于我的，她放弃了这么多东西，只为跟我在一起，这就是她深爱我的最佳证明。就算是他也应该明白。

“我们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爱德华。”他简短地说道，显然是在努力维持话题的主导权。但我却看穿了他。我看穿了他这个人：他只是个担惊受怕的卑劣男人，在生意场上受人欺侮，却把怨气撒在手下身上，多半还会殴打仆人和他的妻子，他觉得我这样的人本该对他俯首帖耳，就像我父母在婚礼时那样（而且想到那一幕，我就怒火中烧）。

“我们何不像生意人那样，来做一笔交易？”

我喝下一大口麦酒，对上他的目光。“我的岳父大人，你想做什么交易？”

他板起面孔。“你离开她。你把她赶出家门。随便你怎么做都行。只要你给她自由，让她回到我这里。”

“如果我答应的话？”

“我就会让你成为有钱人。”

我喝光了那杯麦酒。他朝酒杯点点头，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说“好的”，等着他为我拿来另一杯，然后几乎一口喝光。我眼中的世界摇晃起来。

“噢，你很清楚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不是吗？”

“爱德华，”他说着，身子前倾，“你和我都知道，你供养不起我女儿。你和我也都知道，你过得这么沮丧也是因为你供养不起我女儿。你爱她，我知道，因为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我咬紧牙关看着他。“一无是处？”

“噢，没错，”他吐了口唾沫，然后坐直身子，“孩子，你只是个牧羊人。”

“你怎么不叫我‘爱德华’了？我还以为你是以对等身份跟我谈话的。”

“对等身份？你永远不可能跟我平起平坐，你自己也很清楚。”

“你错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听说过你的打算了：去当私掠船员，在汪洋上发家致富。你可不是这块料，爱德华·肯威。”

“我是。”

“你没有必要的品行。你自己弄出了这个烂摊子，而我是在提议帮你收拾，孩子：我建议你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我喝完了剩下的酒。“不如让我用再喝一杯的时间好好考虑，你看如何？”

“如你所愿。”

又一杯酒出现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而我开始努力让它成为历史，同时思绪飞转。他说得没错。这是整场对话中最令我震惊的。埃米特·斯考特说得对。我爱卡罗琳，但我没法供养她，如果我是个真正尽责的丈夫，就该接受他的提议。

“她不希望我去。”我说。

“可你想去？”

“我希望她支持我的打算。”

“她永远都不会的。”

“我只能希望她会同意了。”

“如果她像她说的那样爱你，就永远都不会同意的。”

即使借着酒劲，我也挑不出他这句话的任何毛病。我知道他说得对。他也知道。

“你树敌众多，爱德华·肯威。非常多。有些敌人很强大。你以为那些敌人为什么没有报复你？”

“因为他们害怕？”我的口气带着醉酒后的自大。

他嗤之以鼻。“他们当然不是因为害怕。他们之所以放过你，是因为卡罗琳。”

“那如果我接受你的提议，不就没法阻止敌人的报复了吗？”

“你会得到我的保护。”

这我可不太相信。

我又喝光了一杯酒。他看起来更消沉了。他一直在那儿待到很晚，而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我，我的选择究竟多么有限。

等我打算离开的时候，已经喝得双腿发软。我只好抓住桌边，勉强站稳身子。卡罗琳的父亲露出嫌恶的表情，上前扶住了我，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带我回了家，但不是因为他希望我平安到家，而是因为他希望卡罗琳看到醉醺醺的我，而当我摇摇晃晃，大笑不止地走进门时，她的确正在家里。埃米特·斯考特趾高气昂地对她说：“这醉鬼就是个废物，卡罗琳。他不适合陆地上的生活，也更不适合大海。如果他去了西印度群岛，受苦的人只会是你。”

“父亲……父亲。”

她不安地啜泣着，而我躺在床上，看到他挪动靴子，转身离开。

“那个老守财奴，”我努力挤出这句话，“他看错我了。”

“希望如此吧。”她答道。

我借着酒意发挥起了想象力。“你相信我，不是吗？你难道看不到我站在甲板上，和船只一起缓缓入港的样子吗？我会成为优秀的人物……一千枚金币就像雨点那样从我的口袋里撒出来。我能看到那一幕。”

等我看向她时，却看到她摇了摇头。她看不到。

等我次日酒醒以后，我也看不到了。

我想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我惨淡的前途成了这桩婚姻里的第三者。我思索着自己有限的出路：埃米特·斯考特提议用钱换回他的女儿。还有我扬帆远航的梦想。

无论我选择哪条路，都会伤透卡罗琳的心。

第十一章

到了第二天，我回到了霍金斯巷，去了埃米特·斯考特的住处，然后我敲响了门，请求和他见面。来应门的人是萝丝。

“肯威少爷。”她的语气有些吃惊，脸也微微红了。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她要我稍等，不久后，她便领着我去了埃米特·斯考特的书房。书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桌，木制镶板营造出一种阴暗严肃的氛围。他站在书桌前面，在昏暗的光线里，他黑色的头发、惨白的面孔，再加上阴沉瘦削的脸颊，看起来就像一只乌鸦。

“这么说，你考虑过我的提议了？”他说。

“是的，”我答道，“而且我希望尽快把决定告诉你。”

他交叠双臂，露出得意扬扬的笑容。“那你就是来开价的喽？我的女儿价值多少？”

“你原本决定付我多少？”

“原本？”

这下笑的人换成了我，但我努力不让自己做得太过火。埃米特·斯考特是个危险人物。我在跟这个危险人物玩着危险的游戏。

“没错。我已经决定去西印度群岛了。”

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迪兰·华莱士。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卡罗琳。

“我明白了。”

他似乎在思考，指尖也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但你不打算一直留在那儿。”

“对。”

“这跟我的提议可不太一样。”

“是的，跟你的提议不一样，”我说，“实际上，这是我这边做出的提议。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斯考特先生，我是肯威家的人，我有我的自尊。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你理解，我爱你的女儿——无论这让你多么恼火——而且我希望给她最好的生活。我打算成为有钱人之后就回来，用我的财富让卡罗琳过上她应得的生活。我相信，你也期望她过上那样的生活。”

他连连点头，尽管他紧抿的嘴唇早已泄露了他对于我这番打算的不屑。

“所以？”

“我向你保证，直到我成为有钱人之前，都不会回到这片海岸。”

“我明白了。”

“而且我向你保证，你打算用钱买回女儿这件事，我是不会告诉卡罗琳的。”

他脸色一沉。“我明白了。”

“我要求的只是赚取财富的机会——让我能以卡罗琳习惯的方式供养她。”

“这么一来，你仍然是她的丈夫——这跟我希望的不一样。”

“你觉得我一无是处，不配当她的丈夫。我希望证明你的看法是错的。在我离开的时候，你无疑可以更频繁地见到卡罗琳。如果你真对我如此痛恨，也许会利用这个机会来挑拨离间。重点在于，你会得到充足的机会。此外，我也许会死在海上，这么一来，她就会作为年轻寡妇回到你身边，而且仍然可以再嫁。这就是我的提议。作为回报，我只要求你的允许，让我在没有阻碍的情况下去尝试，去实现我自身的价值。”

他点点头，思索着这个主意，或许正对我死于海上的可能性乐在其中。

第十二章

迪兰·华莱士把我分配到了帝王号上，那艘船停泊在布里斯托尔的码头，将在两天之内出发。我回到家中，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父亲和卡罗琳。

不用说，他们流泪、指责或是恳求，全都希望我留下来，但我已经下定决心。听完我的话以后，卡罗琳心烦意乱地出了门。她说她需要时间去思考，于是我们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骑马离开——去自己家里，而她至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埃米特·斯考特。他会知道，我已经履行了我这部分的责任。我只能希望——或者应该说，我希望到时候——他也能履行他的那部分。

在这么多年以后，向你讲述这件事的我并不清楚他是否履行了责任。但我会弄清楚的。很快我就会查个明白，而清算的日子终将到来……

但那时的我不同。那时的我年轻、愚蠢、自大又喜欢炫耀。所以卡罗琳刚走，我就去了酒馆，或许是因为找回了些从前的活力吧，于是我愉快地告诉所有愿意聆听的人：等我在大海上施展拳脚之后，爱德华·肯威和他的夫人就会成为一对富有的夫妇。事实上，我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我快活地看着他们轻蔑的眼神，听到他们的反驳，不是说我太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说我没那个本事。他们觉得我很快就会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来，觉得我会让我父亲失望。

我自始自终都在笑着。我的笑容像是在说：“你们等着瞧吧。”

即便喝着酒，而我一两天后就要出发——甚至可能正是因为这些——我也并没有把他们的话当作耳旁风。我质问自己，我真有能力作为私掠船员存活下来吗？我会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家吗？而且……没错，我可能会死。

他们说得没错：我已经让父亲失望了。我宣布出海的消息时，看到了他眼里的失望，而那失望从此便没有消失过。那种失望里带着悲伤，或许是因为他让我打理农庄的希望已经彻底破灭——虽然原本就已十分渺茫。我的离开不仅是为了拥抱新生活，而且还由衷地反感旧生活。反感他为他自己，为我母亲和我营造的生活。我反感这种生活。我认定自己值得过上更好的生活。

也许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一切会对卡罗琳和我父母的关系产生何种影响，但回想起来，我指望她就这么留在农庄的想法实在太可笑了。

有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发现她穿戴整齐。

“你要去哪儿？”在酒馆里度过了大半个夜晚以后，我口齿不清地说。

她不敢对上我的目光。她的脚边是一只用床单系成的包裹，包裹鼓鼓囊囊的，她的着装也有些奇怪。仔细打量之后，我才意识到她的打扮比平时整洁许多。

“我……”她终于和我四目相对，“我父母要我去跟他们一起住。我也想去。”

“你说‘跟他们一起住’是什么意思？你住在这儿。跟我一起。”

她对我说，我不该放弃农庄的工作。那是份体面的收入，我本该愉快地接受。

我本该和她愉快地生活。

透过朦胧的酒意，我试图告诉她，我曾经很愉快。而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肯定是回家的时候跟父母谈过了，虽然我料到她的吝啬鬼父亲会挑拨离间，却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就开始。

“体面的收入？”我愤愤地说，“那份活儿简直跟抢劫差不多。你想这辈子都跟农夫一起过吗？”

我说得太大声了。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而我尴尬地想到，父亲多半也听到了。接着她便走了，而我跟在后面，大声请求她留下。

结果徒劳无功。到了第二天早上，等我清醒过来，想起昨晚那些事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已经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我了。他们喜欢——甚至可以说是钟爱——卡罗琳。不仅仅是因为她帮忙打理农庄，而且母亲多年前失去了一个女儿，所以对她来说，卡罗琳就像是她的另一个女儿。

除了受我父母喜爱，以及在农庄帮忙以外，她还会帮助我和母亲处理账目和信件。

现在她离开了——因为我不愿满足于现状。因为我想要冒险。因为光凭麦酒已经无法排解我的无聊了。

我为什么不能和她愉快地生活？她这么问过我。我曾经很愉快。为什么我不能满足于自己的人生？她这么问过我。不，我对自己的人生并不满足。

我去找过她，想要说服她改变主意。在我看来，她仍旧是我的妻子，我仍旧是她的丈夫，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婚姻美满，为了我们两人的幸福，并非只为我自己。

想在这一点上，我欺骗了自己。这番话里恐怕只有很小一部分是真实的。我清楚，或许她也清楚，虽然我想让她过上好生活，但我同时也想看看布里斯托尔之外的世界。

这毫无用处。她说她担心我受伤。我回答说我会小心行事，说我会带着钱财回来，或者寄送给她。我对她说，我希望她信任我，但她却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那一天是我预定离开的日子，于是我回到家里，收拾好行李，丢到马背上，随后离开了家，我父母谴责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夜幕降临的同时，我心情沉重地骑马来到了码头，在那里找到了帝王号。但我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热闹景象，情况恰恰相反。我看到的只有六个人，似乎都是甲板水手，皮制的朗姆酒壶放在手边，用木桶当作椅子，拿板条箱当作赌桌，正在赌钱。

我将目光转向帝王号的船身。这是一艘经过改装的商船，吃水线很高。每一层甲板都空空荡荡，也看不见亮着的灯，只有舷侧的栏杆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就像一位沉睡的巨人，尽管冷清的气氛让人不知所措，但高度和规模都令我惊叹。我会在这片甲板上工作，睡在下层甲板的吊床里，攀爬这几根桅杆。我注视着我的新家园。

其中一个水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噢，有什么事吗？”他说。

我吞了口口水，突然觉得自己年轻又无知，又悲伤地想到，他们——卡罗琳的父亲，酒馆里的其他酒客，甚至是卡罗琳自己——对我的评价恐怕是正确的。也许我真的不适合海上的生活。

“我是来入伙的，”我说，“是迪兰·华莱士让我来的。”

听到这话，他们窃笑起来，接着每个人都开始兴致盎然地看着我。“你是说迪兰·华莱士，那个招募官？”跟我搭话的那个人说，“他从前也派来过一两个人。孩子，你能做些什么？”

“华莱士先生觉得我是干这一行的材料。”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我还是努力让语气透出自信。

“你的视力如何？”其中一个水手问。

“我的视力还不错。”

“你能爬高吗？”

他们指了指帝王号的索具上的最高点，也就是瞭望台的位置，我这才明白他们那些问题的用意。

“我想，华莱士先生应该更希望我做甲板水手。”

他实际上说的是“领袖之才”，但我不打算把这些都说出来。我的确年轻又紧张。但我不蠢。

“噢，伙计，你会做针线活儿吗？”对方答道。

他们肯定是在嘲笑我。“私掠跟针线能有什么关系？”尽管处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鲁莽。

“甲板水手得做针线活儿，孩子。”另一个水手说。和其他人一样，他的发辫涂着焦油，刺青在袖口和领口处隐约可见。“还得擅长打绳结。孩子，你对打绳结拿手吗？”

“这些我可以学。”我答道。

我看着卷起的船帆，整齐地挂在桅杆上的索具，还有火炮甲板那里成排的黄铜炮管。我仿佛看见自己变得像面前坐在木桶上的这些人，因为长时间的航海，他们的面部皮肤粗糙黝黑，双眼闪烁着冒险和危险的光芒。他们是这条船的看守人。

“你还有好些别的事要习惯呢，”有个水手说，“刮掉船壳上的藤壶，用焦油堵住船底的裂缝。”

“孩子，你的平衡能力怎么样？”另一个水手问，他们那会儿是在嘲笑我，“等波涛和风暴把船甩来甩去的时候，你还管得住自个儿的胃吗？”

“我觉得可以，”我有些恼火，于是冲动地补充道，“不管怎么说，华莱士先生可不是因为这些才觉得我能成为好水手的。”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有点变了。

“噢，是吗？”其中一个晃了晃腿，他穿着脏兮兮的帆布裤子，“那招募官为啥觉得你能当个好水手？”

“他见过我打架的样子，觉得我在作战时能帮上忙。”

一个水手站起身。“这么说你擅长打架？”

“说得对。”

“噢，孩子，你有充足的机会能证明你在那方面的本事，就从明天开始。或许我会亲自跟你练练手，你看如何？”

“你说‘明天’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他坐了下来，将注意力转回赌局上。“我们明天就出海了。”

“可我听说是今晚出海。”

“是明天，伙计。船长本人还没到呢。这可是出发前的头等大事。”

我转身离开。但我明白，他恐怕就是我在船上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不过我还有时间——纠正错误的时间。我取回马匹，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三章

我驾马朝哈瑟顿，朝着家的方向前进。我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想告诉他们，我很抱歉。也许是要向他们解释我的想法。毕竟，我是他们的儿子。或许父亲能从我身上看出自己的影子，这么一来，他也许就会原谅我了。

在沿着大路回家的途中，我格外强烈地意识到，我希望得到父亲的原谅。希望得到父亲和母亲的原谅。

难怪我会心烦意乱，进而放松戒备了，不是吗？

在我家附近的树林间，有一条狭窄的林荫道，就是在那里，我察觉到灌木丛中有动静。我勒停马儿，侧耳聆听。住在乡间的人对变化非常敏感，而我能察觉周围有些异样。我的头顶传来刺耳的口哨声，那只可能是警告的讯号，与此同时，我看到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位置却是在我家农舍的院子里。

我的心砰砰直跳，连忙策马跑向院子。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明显来自火把的光。不是提灯，而是火把。而且是那种用来放火的火把。同一时间，我又看到了奔跑的人影，又借着火把的光发现他们都戴着兜帽。

“嘿！”我大喊道，试图在唤醒父亲和母亲的同时吓退袭击者。

“嘿！”我又大喊了一遍。

一根火把在空中划出弧线，回转了几圈，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橘黄色的轨迹，随后带着骤雨般的火花落在我家的茅草屋顶上。屋顶很干燥——非常易燃，简直就像干柴遇上烈火。正是因为有着火的危险，我们每到夏天都会尽量把屋顶弄湿，但平时总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做，恐怕这次已经有一周没洒水了，因为屋顶“轰”的一声就烧了起来。

我又看到了几个身影，三个，或许是四个。就在我进入院子，勒住马儿的同时，有个影子从侧面朝我扑来，一双手抓住了我的外衣，把我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我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难以呼吸。旁边有用来筑墙的石头。武器。紧接着有人站到我身前，挡住了月亮，他跟其他人一样戴着兜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俯下身子，我注意到他嘴边的布料随着沉重的呼吸抖动不止——但他的拳头随即打中了我的脸。我扭转身子，他的第二拳打中了我的脖子。他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我看到了金属的闪光，知道自己无力反抗，只能等死。但先前那人粗声粗气地说了个“不”字，就这么阻止了他。我死里逃生，但没能逃过他接下来的殴打，他接下来一脚踢中我的腹部，痛得我弯起了腰。

那只靴子——我认出了那只靴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踢打，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他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跑开。我的双手捂着受伤的腹部，努力转过身，趴在地上，大声咳嗽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也许真的晕过去比较好吧。这个想法突然显得格外诱人。只要失去意识，痛苦也会消失。让我和痛苦的现在说再见吧。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那是袭击者逃跑的声音。我听见几声模糊的呼喊。还有受惊母羊的叫声。

我不能晕过去，我还活着。就在我即将送命的时候，得到了第二次机会，我不该就这样放过。我得救出父亲和母亲，而且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那双靴子的主人会后悔没能当场杀了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我勉强爬起身。飘过院子的黑烟就像浓重的雾气。畜棚之一着了火。屋子也一样。我必须唤醒他们，必须唤醒我的父亲和母亲。

我脚边的泥土染上了橙红的火光。我忽然听到了马蹄声，连忙转身，看到几个骑手正在撤退——远离农舍，毕竟他们的活儿已经干完，周围已是一片火海。我捡起一块石头，打算朝其中之一丢过去，但又想到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于是半是因为吃力，半是出于疼痛地哼了一声，将石头丢向了农舍最高处的窗户。

这一下正中目标，随后我开始祈祷父母能因此醒来。院子里的烟雾越来越浓，熊熊的烈火仿佛来自地狱一般。在畜棚里被活生生焚烧的母羊们尖叫不止。

他们出现在了门口：父亲扶着母亲，奋力脱离火海。他神情僵硬，双眼茫然。他所想的只有确保她的平安。等他把母亲带出屋子，小心地让她坐在我旁边的地上以后，他站直身子，像我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燃烧的畜棚和农舍。我们匆忙赶到畜棚边，但母羊的嘶叫声已经渐渐消失，我们的畜群，父亲的谋生手段也化为乌有。他的面孔被火光映得通红，这时他做出了我从未见过的举动。他哭了。

“父亲……”我向他伸出手，可他愤怒地甩开了我。接着他转身看向我，面孔被烟熏得漆黑，一道道泪痕清晰可见，而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他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下那种冲动——那种痛打我一顿的冲动。

“你就是个毒瘤。”他咬紧牙关说道，“毒瘤。你毁了我们的生活。”

“父亲……”

“滚出去，”他呸了一声，“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母亲动了动，似乎想要抗议，但我不想再面对他们的痛苦——不想再面对因我而起的痛苦——于是我上了马，离开了家。

第十四章

我带着满心的悲伤和愤怒策马在夜色中穿行，经由大路进了镇子，在一切的开始之处，“老橡木棍”酒馆停了下来。我蹒跚着走了进去，一只手捂着自己受伤的胸口，面孔也仍在隐隐作痛。

酒馆里的交谈声停止了。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我在找汤姆·考博雷和他的鼬鼠儿子，”我气喘吁吁地说着，恶狠狠地盯着众人，“他们来过这儿吗？”

有些人转过身去。还有些人耸了耸肩。

“我们可不想惹麻烦，”酒馆老板杰克在吧台后面说道，“你给我们惹的麻烦已经够用一辈子了，真是多谢了，爱德华·肯威。”他说“真是多谢了”的时候语速很快，听起来就像是“真多谢”。

“你很清楚包庇考博雷一家会给你惹来什么麻烦。”我警告他说，然后大步走向吧台，这时他把手伸向了我早就知道的那样东西：一把挂在隐匿处的剑。我抢先一步赶到，猛地伸出手——同时牵动了伤口，令腹部一阵疼痛——抓住剑柄，飞快地拔剑出鞘。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杰克来不及反应。前一秒他还在考虑是否要去拿剑，下一秒同一把剑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真多谢。

酒馆里光线昏暗。壁炉里火光闪烁，黑色的影子在墙壁上跃动，酒客们纷纷警惕地眯起眼睛，看着我。

“好了，告诉我，”我说着，剑尖指着杰克的喉咙，让他瑟缩了一下，“考博雷父子今晚来过吗？”

“你不是今晚就要乘帝王号离开吗？”

发话的不是杰克，而是另一个人。某个坐在昏暗处，我看不清模样的人。我也没能认出那个声音。

“噢，幸好我的计划有变，否则我的父母就该在睡梦中活活烧死了，”我抬高了嗓门，“这就是你们的目的，是不是？因为这就是原本会发生的事。这些你们都知道，不是吗？”

酒馆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他们在黑暗中注视着我：那些曾跟我喝酒打架的男人，那些跟我上过床的女人。他们守口如瓶。而且他们会继续保守下去。

屋外传来了马蹄声，然后是马车的叮当响声。其他人也都听见了。酒馆里的紧张气氛似乎变了。很可能就是考博雷父子。也许是来制造不在场证据的。我把杰克从吧台后面拖了出来，走到酒馆门口，那把剑始终抵在他的喉咙上。

“谁都别说话，”我警告他们，“如果有人说哪怕一个字，杰克的喉咙就要开个口子。今晚需要见血的，只有放火烧了我父亲牧场的那个人。”

这时外面传来了人声。我听见了汤姆·考博雷的声音。酒馆的门打开的同时，我也躲到了门后，让杰克挡在我身前，剑尖紧贴他的脖子。周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那三人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为时已晚。

他们走进门的同时，我听到考博雷嘶哑的笑声渐渐停止，然后我看到了先前认出的那双靴子，那双属于朱利安的靴子。于是我从门后走出，一剑刺穿了他。

你真该趁早杀掉我的。我会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

朱利安的身体凝固在了门框里，他张大嘴巴，瞪大眼睛，先是看向刺进胸口的那把剑，然后又看向我的眼睛。他最后看到的正是夺走他性命的我。他死前最后的咒骂化作一口喷到我脸上的鲜血。无论如何，他都不是我杀死的最后一个人。但却是头一个。

“汤姆！是肯威！”酒馆里传来大叫声，但即便对汤姆·考博雷这么愚蠢的人来说，这也是多此一举了。

朱利安双眼呆滞，光芒尽失，接着他软瘫下去，最后剑身滑出了他的胸口，而他就像个该死的醉鬼那样倒在门口。汤姆·考博雷和他儿子塞斯就站在他身后，瞠目结舌的样子像是看到了鬼。打算喝上几杯，再就今晚的娱乐好好吹嘘一番的想法烟消云散，他们转身就逃。

朱利安的尸体挡在我的前方，于是在我走出大门之前，他们也得到了宝贵的几秒钟之间，跑到了夜色笼罩的大路上。塞斯绊倒在地，正努力爬起身来，但汤姆并没有停步去搀扶自己的儿子，而是飞快地穿过大路，朝对面的农舍跑去。我转眼之间就追上了塞斯，手里仍旧攥着那把滴血的剑，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让他成为第二个死在我手下的人。此时的我早已气昏了头，而且他们都说万事开头难。我干吗不干掉塞斯·考博雷，给这世界做点贡献呢？

还是不行。我下不了手。除了怜悯之外，我的心里还有疑虑。有可能——虽然几率很小，但的确有可能——塞斯根本不在场。

于是我用剑柄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随之而来的是愤怒而痛苦的叫声，还有他重重倒地的声音，多半已经人事不省，而我从他身边冲过，飞快地横穿道路，跟在汤姆后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没法证明汤姆也在场。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他穿过大路，冒险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双手搭上石墙顶部，翻过墙去。看到我的同时，他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呜咽，也让我有时间为他与年龄不符的灵巧身手而惊讶——不用说，是恐惧帮他加快了脚步。我跑到墙边，剑交左手，借力翻过墙去，在另一边稳稳落地，随后继续追赶。

我近得几乎都能嗅到他的臭味，但他已经跑到了农舍的外屋那边，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听到附近传来靴底刮擦地板的响动，似乎院子里还有第三个人。我猜想那也许是塞斯，或者是这间农舍的主人。也许只是老橡木棍酒馆的酒客之一。但我一心只想找到汤姆·考博雷，因此没去在意。

我在外屋的墙边蹲了下来，仔细聆听。不管考博雷逃到了哪儿，显然都停下了脚步。我左右张望，看到的却只有夜色下黑漆漆的屋子，听到的只有不时的羊叫声和虫鸣声。在道路的另一边，酒馆的窗户透出灯光，但除此之外，那儿非常安静。

在近乎压抑的寂静中，我听到屋子另一边传来踩踏碎石的响声。他正在那儿等着我，满以为我会粗心大意地追到外屋后面去。

我思索着他的位置。他应该以为我会出现在那个转角。因此，我把步子放得尽可能缓慢而轻巧，朝着对面角落接近。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脚不小心踢到了几块石头，只能默默祈祷对方不会听到。我沿着屋子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前进，在转角处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汤姆·考博雷应该正埋伏在另一边。如果我弄错了，肚子上恐怕就要多一把匕首了。

我屏住呼吸，冒险探出头去，看了看外屋的另一边。

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考博雷就在远处的角落。他背对着我，手里举着一把刀子。他一心一意地等着我从另一边出现，身后毫不设防。我只需要迈出三步就能赶到他身边，用我的剑刺进他的脊梁骨，而他连放个屁的时间都不会有。

但这样不行。我要留他一命。我要知道他那些同伴去了哪儿。那个阻止朱利安对我下杀手，而且戴着戒指的高个子男人究竟是谁？

于是我废了他的一条手臂。名副其实地。我冲上前去，砍断了他的胳膊。

噢，至少我打算这么做。但很明显，我的剑术技巧远远不够纯熟，也可能是那把剑实在太钝的缘故？总之，当我双手握剑砍向汤姆·考博雷的前臂时，剑刃割开他的袖子，陷入血肉，但没能砍断他的胳膊。但至少他丢下了武器。

考博雷尖叫一声，连忙后退。他捂住受伤的胳膊，鲜血喷洒在农舍外屋的墙上，也落在泥地上。与此同时，我看到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于是想起了自己听到的响声，以及存在另一个人的可能。但已经太迟了。有个身影钻出黑暗，来到月光下，我看到了兜帽里漠然的双眼，他身上的工作服和靴子也整洁得过了头。

可怜的汤姆·考博雷。他毫无察觉，背脊径直撞上了那个陌生人的剑，对方用力一刺，剑尖便从他的前胸穿了出来，鲜血潺潺涌出。他低头看着剑尖，发出了自己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声咕哝，接着那陌生人一甩剑身，他的尸体便滑落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有句古话是这么说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对吧？差不多是这样。不过这句话往往会有例外，而且我面前的这个人头戴兜帽，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利剑。我的脖子上还有他的戒指留下的痕迹，我的脸也因为他的拳头隐隐作痛。至于他为什么杀死汤姆·考博雷，我不清楚，也不关心。我发出一声战吼，猛冲向前，我们双剑交击，发出的鸣响如同寂静夜晚的钟声。

他轻易地挡下了我的攻击。一次，两次。我从前冲变为后退，被迫慌乱地抵挡他的攻击。仅是不够纯熟？不，那时的我根本不懂剑术。我用剑的本事不比用木棍时更出色。他轻巧地剑锋一转，在我的胳膊上开了一道口子，我先是感到温热的血液自二头肌处泉涌而出，浸湿了我的袖子，随后感到持剑臂的力气似乎在缓缓流失。我们不是在打斗。根本不是。他是在耍弄我。等他玩够了，就会杀死我。

“让我看看你的脸。”我喘息着说，可他却默不作声。唯一能证明他听到了我的话的，只有他在兜帽下的双眼露出的一丝笑意。他的剑路骗过了我的双眼，而我的反应不够快——不光是不够快，而是太慢太慢了——没法阻止他在我的胳膊上留下第二道伤口。

他再次出剑。然后又是一次。这次我才意识到，他就像个医师那样，每一剑都极其精准，足以伤到我，又不会留下无法痊愈的伤势。足以让我失去还手之力。到了最后，我甚至没能察觉自己的武器脱了手。我只听到它坠落地面的响声，接着低下头，我受伤的手臂流出的鲜血滴落在剑刃上。

我以为他会除下兜帽。可他没有这么做。他反而抬起剑锋，贴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示意我跪下。

“如果你想要我跪下受死，那你可太不了解我了，陌生人，”面对着挫败和死亡，我却出奇地冷静，“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希望继续站着。”

他用低沉单调的语气开了口，多半是故意捏着嗓子吧。“你不会在今晚面对你的末日，爱德华·肯威。真遗憾。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除非帝王号明天载着你离开，否则对所有背负肯威之名的人来说，今晚的事只是开始而已。只要你在明天一早离开，你的父母就不会再受伤害。但如果那条船出海的时候没带上你，他们就会受苦。你们都会受苦。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头？”我问他。

“不能。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势力的强大超乎你的理解能力，爱德华·肯威。今晚你已经亲眼见到了。你在他们手上吃了苦头。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别再回到这片海岸来了。现在，爱德华·肯威，给我跪下！”

他举起剑，剑柄狠狠砸中了我的鬓角。

等我醒来时，已经身在帝王号上了。

第十五章

至少我以为自己是在帝王号上。我如此期望。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奋力把身体拖出吊床，但靴子才刚刚踩上甲板，身体就倒了下去。

我的脸先着了地。我趴在木板上，呻吟了一会儿，思索着自己为何既像喝醉了，又不记得自己喝过酒。当然了，我确实没有醉。

可如果我没醉，地板又为什么在晃动？它不断左摇右晃，我花了片刻时间去等待它停住，然后我才意识到这种持续的晃动究竟是什么。晃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拖着无力的双脚起身，在散落木屑的地板上摇晃了几下，接着站直身体，伸出双手，就像在走独木桥一样。先前的殴打留下的疼痛尚未消退，但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伤口也像是一天以前的了。

我接下来意识到的是空气里那种浓重的气味。不，不是气味。应该说臭味。

老天啊，这可真臭。屎尿、汗水和海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船只的下层甲板特有的气味。就像每家肉店，每间酒馆都有它独特的气味，每一片下层甲板也一样。可怕之处在于，你很快就会习以为常。

那是男人的气味，而帝王号上有整整150个臭男人，当他们不在各自岗位上，也没去攀爬索具或是聚集在厨房的时候，就会睡在火炮甲板那一层的客舱里，或者睡在我这样的吊床上。

当船身前冲，带着我的身体撞上木头支架，接着又重重撞上对面的立柱时，我听到有个船员在暗处窃笑起来。平衡能力。跟他们说的一样。我得赶快习惯才行。

“这儿是帝王号吗？”我对着那片昏暗说。

船身的嘎吱声传来。就像那股气味和平衡能力一样，这也是我必须习惯的东西。

“没错，你是在帝王号上。”那人答道。

“我是新来的。”我抱着那根柱子，对黑暗喊道。

嘶哑的笑声传来。“这还用你说。”

“我们离开陆地多久了？”

“一天了。你被人带上来的时候睡着了，要不就是晕过去了。我看你是喝太多了。”

“差不多吧。”我答道，双手仍旧紧紧抱着柱子。我的思绪回到了最后一天的那些事上，但那种感觉就像撕扯自己的伤口。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令人痛苦。我必须努力理清头绪。我必须面对自己的过失，而且我还有信要写。（我不无悔恨地提醒自己，要不是有卡罗琳的指导，我根本写不出什么信来。）但这些还是留待以后再说吧。

我的身后传来刺耳的绞动声。我连忙转身，在昏暗中眯起眼睛，等双眼适应之后，我看到了一只绞盘。我能听到头顶的脚步声，还有在上方甲板忙碌的人们的呼喊声。绞盘吱嘎作响，再次转动起来。

“拉啊！”上方有人喊道，“用力拉！”这声音让我瞪大眼睛，仿佛回到了单纯而好奇的童年时代。

我扫视周围。我的两边都是圆形的火炮。炮管在黑暗中反射着黯淡的光。在甲板的另一边，我看到有架绳梯悬垂在四方形的阳光之中。我朝那边爬去，爬到了后甲板所在的位置。

我很快发现了其他水手练出平衡感的方法。他们不仅打扮与陆地上的人不同——短夹克，方格衬衫，帆布长裤——走路的方式也很不一样。他们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在随着船的颠簸而移动，而且完全出自本能。在船上的最初几天，我就这样被船底起伏的海浪在立柱间抛来抛去，一次又一次摔倒在甲板上，也渐渐习惯了其他人的嘲笑。但没过多久，就在我开始习惯下层甲板的气味、船身从不间断的嘎吱声以及只靠几块木板在汪洋大海上飘荡的感受的时候，我也学会了随着海浪和帝王号的颠簸而行动的方法。很快我就像其他人那样，可以在船上自由行走了。

其他水手的皮肤都晒成了深棕色。他们的脸上满是皱纹，饱经风霜，有些老水手的皮肤就像融化的蜡烛。年长的水手大都寡言少语，头巾几乎盖住的眼睛里透出警惕。

大多数水手都在脖子上松垮垮地系着围巾或是手帕，身上有刺青，还留着胡须，戴着金耳环。有些水手外表苍老，但大多只比我年长十岁左右。我很快发现，他们的家乡天南地北：伦敦、苏格兰、威尔士、西南诸郡。船员中有不少黑人，大约占了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其中有些是逃亡的黑奴，他们在海上找到了自由，得到了船长和其他船员的平等对待——或者说，得到了和其他社会渣滓同等的对待。还有些人来自美洲殖民地，来自波士顿、查尔斯顿、纽波特、纽约和塞勒姆。大多数人似乎永远带着武器：弯刀、匕首、燧发手枪。而且似乎从来都不止一把——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为了防备火药受潮无法开火的情况。

他们喜欢喝朗姆酒，谈起女人时的用语和方式粗俗到令人难以置信，而且最喜欢的事就是大声争吵。但船长的规定却能将他们维系在一起。

船长是个苏格兰人，名叫亚历山大·多尔齐尔。他是个大个子，不苟言笑。他重视船上的规定，最喜欢做的也莫过于提醒我们规定的内容。当我们聚集在后甲板、主甲板和前甲板上的时候，他会站到艉楼上，手按栏杆，然后警告我们说，所有在值勤时打瞌睡的人都要被处以涂焦油裹羽毛之刑（译注：一种主要目的在于羞辱的刑罚，将受罚者的身上涂以焦油，随后粘上羽毛并示众）。男男苟合者将处以阉割之刑。下层甲板禁烟。禁止向压舱物撒尿。（没错，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自己当上船长以后也照搬了这条规定。）

我毕竟缺乏经验，而且刚上船不久。在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自己可能会违反规定。

我很快适应了海上生活的节奏。我练出了平衡感，学会了根据风向待在船的哪一边，以及吃饭时把手肘放在桌上，免得餐盘滑落。他们安排给我的都是瞭望或是守夜的工作。我学会了在浅水区域测探水深，也懂得了航海术方面的基础。这些都是我从其他水手那儿听来的。他们除了夸耀自己和西班牙人作战时的英勇之外，最喜欢的就是讲述关于航海的宝贵经验，像是：“夜晚红云起，水手心欢喜。晨间红光现，水手须警戒。”

天气。还有风向。我们受制于它们。当这两者不理想的时候，平时的欢快就会被阴郁的气氛所取代，在狂风巨浪之中，那些日常的工作突然变得攸关存亡，我们只能在操纵船帆、修补船壳和排出积水的间隙草草进食。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所有人都会全神贯注，没日没夜地默默拼命忙碌。

那些日子让人精疲力竭，身心交瘁。我始终保持着清醒，他们总是让我攀上横桅，或者去下层甲板操纵水泵，偶尔有机会休憩的时候，我就会靠着下层甲板的舱壁，蜷缩身子小睡。

等到天气好转，生活就会恢复正常。我会观察那些年长的水手，看着他们喝酒、赌博、聊女人，也渐渐意识到，我在布里斯托尔的事迹相比之下是多么乏味。我想起了那些在西南诸郡酒馆里遇见的人们，想到他们自以为是久经考验的酒徒和斗士，如果他们看到这些水手，肯定会自愧不如。在船上，人们会毫无理由地大打出手。他们会立刻拔出刀子，不见血不罢休。我在海上度过的头一个月里，听到的骨骼碎裂声比有生以来的这十七年还要多。而且别忘记，我可是在斯旺西和布里斯托尔长大的。

只不过，这些争斗开始和结束同样迅速。他们前一秒还拿刀抵着别人喉咙，下一秒就会拍拍肩膀表示友好，虽然动作就像出拳时那样用力，却能收获预想中的效果。船长规定，如果有人争吵不休，他们就必须去岸上，以剑或手枪进行决斗。当然了，没人希望走到那一步。吵架是一回事，可能死掉就完全不同了。所以争吵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怒火燃起，旋即熄灭。

正因如此，船上很少能看到真正相互仇视的情况。所以我能碰上这种事算是撞了大运。

我最初有所察觉，是在上船的第二三天后。我觉得有人以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的背脊，于是转身还以微笑。那是个友好的微笑，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不过在我眼里的友好却是他眼里的自大，我的反应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回以愤怒的目光。

到了第二天，我正在后甲板上走着，突然有人的手肘重重撞上了我，令我跪倒在地。我抬头看去，以为会看到有人咧嘴笑着说“被我抓到了！”可我却看到昨天那人转过头来，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是个大块头。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那种。不过看起来，我已经惹怒了他。

之后，我跟经常睡在旁边吊床的那个黑人水手——他名叫“星期五”——提起了这事。在描述那个撞倒我的人的时候，他立刻猜出了那人是谁。

“肯定是布莱尼。”

布莱尼。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名字而已。但不幸的是——我是指对我来说，不幸的是——布莱尼恨我。他对我恨之入骨。

理由大概是有的。由于我们从来没说过话，那么他的理由应该也不太站得住脚。但重要的是，布莱尼觉得自己有理由恨我，这才是我需要在意的。此外，他身材魁梧，而且按照星期五的说法，还剑术娴熟。

你现在应该也猜到了：布莱尼就是我当初提前赶到时，帝王号上的那几个水手之一。好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就是对我出言不逊，打算为我的自大给我点教训的那个人。

哦，不，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就错了。布莱尼只是当时在船上玩牌的水手之一。他是个头脑单纯、四肢发达的家伙，额头突出，那对粗眉毛永远拧在一起，仿佛始终在为某些事而困惑。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注意到他，现在想来，也许这正是他恼火的原因，也许他的怨恨也是自此而来：他觉得我忽视了他，这让他生气，也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他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我问星期五，而他只是耸耸肩，喃喃地说：“因为你忽视他。”然后他闭上眼睛，表示我们的交谈到此为止。

的确如此。我确实忽视了他。

显然，这让布莱尼更加生气。布莱尼不喜欢被人忽视，他希望自己受人关注。他希望自己被人畏惧。我对布莱尼缺乏畏惧——没错，这就是他憎恨我的原因。

第十六章

我还有其他的事要考虑。比方说，船员中开始流传谣言，说船长对收入状况很有意见。这艘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进行抢掠了：我们连半个子儿都没赚到，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响，其中大部分就来自船长自己。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船长觉得自己尽职尽责，却没得到多少回报。

你也许会问，他尽了些什么职责？噢，作为私掠船，我们代表的是女王陛下：我们就像她的编外士兵，参与和西班牙人的这场战争。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劫掠西班牙船只而不受惩罚，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也正是过去所发生的。

然而，海上的西班牙船只越来越少了。在港口里，我们开始听到关于战争即将结束的谣言：他们说和约很快就会签订。

不过面对困境，多尔齐尔船长——就高瞻远瞩、见风使舵的本领来说，他的确非常出色——却决定带领我们进行私掠证的允许范围之外的行动。

大副特拉福德站到了多尔齐尔船长身边。船长取下三角帽，拭去额头的汗水，又把帽子戴回头上，接着向我们所有人开了口。

“这次袭击会让我们发大财，伙计们，你们的钱袋会撑破的。但我得先提醒你们——要不我可就没资格当你们的船长了——这桩买卖真的很危险。”

危险。没错。被人俘虏、拷打和死在绞刑架上的危险。

我听说，被绞死的人会大小便失禁。他们会把海盗的裤脚管系在脚踝上，免得屎尿流出来。我最害怕的其实是那种羞辱。我可不希望卡罗琳记忆中的我悬挂在绳子上，浑身散发出恶臭。

我离开布里斯托尔，并不是为了成为逍遥法外的海盗。如果我留在船上，并且按照船长的打算去做，我的下场就会变成那样。东印度公司的海军和女王陛下的舰队会组成联军，前来追捕我们。

不，我加入私掠船并不是为了成为海盗，可关键在于，我不能一文不名地回家去。我本打算等富有后用钱洗清我的罪名，这么一来，我的敌人或许也会妥协。

但还是不行，我不能当海盗。我的钱必须通过合法途径赚来。

请别再偷笑了。我知道这话现在听起来有多可笑，但在当时，我的胸中还有热情，头脑里也还有梦想。当时，船长做出他的提议以后，说他知道并非所有船员都想要参与犯法的事，又说不想参与的人应当马上说出来，或是答应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他会安排这些人下船。听到这话以后，我便向前走去。

星期五悄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我。他没有看我，而是直视前方，同时阻止我走出队列。他压低声音说了句“等等”，我没等多久，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五个水手慢吞吞地走上甲板，他们是些不愿参与海盗行为的好人。船长一声令下，大副就把那五个人轮流丢下了船。

那时的我决定闭上嘴巴，跟随船长行动，但只到某个时刻为止。我会跟随他，拿到属于我的那份钱，然后就跳船离开。等我跳船以后，我会加入其他私掠船——毕竟那时的我已经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了——等到东窗事发的时候，就矢口否认自己曾在帝王号上待过。

我的计划算不上特别精细。它存在缺陷，这点我必须承认，但话说回来，我当时本就处在两难的境地，无论哪个选择都不怎么诱人。

等被丢下船的水手们的呼救声渐渐远去，船长便开始讲述他的海盗计划。他并不打算攻击王家海军，那样做无异于自杀：不过他知道西印度群岛那边有个合适的目标。于是在1713年1月，帝王号开始向西印度群岛驶去。

第十七章

1713年1月

在群岛间航行的时候，我们会在避风的港口或是河口抛锚，派船员上岸去寻找给养：食物、水、啤酒、葡萄酒、朗姆酒。靠岸的时间可能长达数日，我们消遣的方法包括捉海龟，打鸟儿，可能的话还会捕猎牛、羊和猪。

有一次，我们需要对帝王号进行修理，因此我们先让船搁浅，然后利用木块和索具让船身倾斜过来。我们用火把烧掉船壳上的海草和藤壶，堵住裂缝，并更换朽坏的木板，这一切都在船上的木匠的指挥下——他一直盼望有那么一天。这并不奇怪，因为我们还趁此机会修理了桅杆，而他欢快地对军需官和大副二副呼来喝去，他们几个也只能闭上嘴巴，乖乖干活。

那些日子过得很愉快，我们钓鱼、狩猎、欣赏着那些长官累死累活的样子。我简直都不想离开了。但启航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我们追赶的那条船是东印度公司的一条商船。下层甲板这边，不少人对这次行动的明智程度颇有微词。我们都知道，攻击那样一艘享有名望的船舰，我们就会遭到通缉。但船长说整个加勒比海只有三条海军战舰和两条海军单桅帆船在巡逻，而东印度公司的那条船——亚马逊大帆船号——据说带着大量的财宝，只要我们把那条船带到看不到陆地的开阔水域，就能随心所欲地进行洗劫，然后逃之夭夭。

“可亚马逊号上的船员难道就不会指认我们吗？”我问道，“他们难道不会告诉海军，帝王号攻击了他们吗？”星期五只是看着我。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在狩猎的第三天，我们发现了目标。

“有船帆！”瞭望手大喊道。这样的信号我们已经听了很多遍，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我们只是看着船长和军需官商量。片刻之后，他们确认了那是亚马逊号，于是我们起了锚，朝它驶去。

等到接近之后，我们升起了红色的旗帜，英格兰的旗帜，当然了，亚马逊号还留在原处，满以为我们是英格兰的私掠船。

我们的确是。但只是理论上。

水手们装好子弹，又去确认刀剑没有变钝。他们搬出了登船钩，火炮也配备好了人手。等我们几乎接舷的时候，亚马逊号的船员才发现我们早已荷枪实弹，我们能看清他们阴沉的脸色，以及像受惊的母马般慌乱奔逃的样子。

我们强迫亚马逊号停了船。我们跑到舷侧，举起手枪，炮弹上膛，弯刀在手，龇牙咧嘴。我没有手枪，手里只有军需官从箱底翻出来的一把老旧生锈的剑，但这并不重要。我夹在两倍于我的年龄却十倍于我的勇猛的人们之间，尽我所能地摆出凶恶的神情。表现得既凶狠又残忍。

下层甲板的火炮都瞄准了对面的亚马逊号。只要一声令下，它们就会射出成排的炮弹，足以让那条船断成两截，沉入海底。对面船员的脸上都挂着懊丧而惊恐的神情。那是不小心踏入陷阱，被迫面对可怕后果时的表情。

“让你们的船长出来！”我们的大副对着亚马逊号大喊道。他拿出一只沙漏，放到舷侧的栏杆上。“在沙子漏完之前，让你们的船长站出来，否则我们就要开火了。”

一直等到时间快要耗尽，他才终于出现在甲板上，穿着他所有的华贵服饰，努力用轻蔑的目光打量我们——却掩盖不住他眼里的恐惧。

他按照要求放下了一艘小艇，然后乘着它来到我们的船上。我不由得对他心生同情。为了保护自己的船员，他把性命交到了我们手上，这点值得钦佩。他顺着绳梯爬上船的时候，始终高昂着头，引得下层甲板的炮手们好一番嘲笑，随后有两个人粗鲁地抓住他的双肩，拖着他越过舷侧的栏杆，放到后甲板上。

他的双脚踏上甲板的同时，便挣脱了他们的手，然后正了正外套和衣领，要求和我们的船长见面。

“噢，我在这儿。”多尔齐尔说着走下艉楼，大副特拉福德紧随其后。船长戴着他的三角帽，额头系着头巾，弯刀也出了鞘。

“船长，你的名字是？”他说。

“我是本杰明·普里查德船长，”商船船长不快地答道，“请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努力挺直身子，但还是及不上多尔齐尔的身高。能在高度上跟他相提并论的人本就不多。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多尔齐尔重复道。船长露出微笑，这也许是我头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他用戏谑的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手下们，我们顿时发出残忍的嗤笑声。

“是的。”本杰明·普里查德船长一板一眼地说。他说话时带着上流社会的口音。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卡罗琳。“我问的就是这个。你们应该明白，我的船从属于英国东印度公司，并且受到王家舰队的保护。”

“我们也一样。”多尔齐尔答道。这时候，他指了指在上桅帆处飘扬的那面红色旗帜。

“我倒是觉得，在你们用火炮威胁我们停下的那一刻，就丧失了这种特权。当然了，除非你们真有这么做的充分理由。”

“的确有。”

我转过目光，发现亚马逊号的船员虽然面对炮口不敢动弹，却和我们同样出神地观察着这边甲板上的进展。周围一片寂静，能听见的只有海浪拍打船身，以及微风吹动桅杆和索具的轻响。

普里查德船长很是惊讶。“你们真有充分的理由？”

“是的。”

“我明白了。你不妨说来听听。”

“好的，普里查德船长。我强迫你们停船，是为了让我的手下掠夺所有值钱的货物。你看，最近海上的猎物非常稀少。我的手下非常焦躁。他们担心自己这次出海会是空忙一场。”

“阁下，你是个私掠船长，”普里查德船长反驳道，“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行动，你就会成为海盗，成为通缉犯，”他对着所有船员说道，“你们都会成为通缉犯。女王陛下的舰队会追赶你们，并将你们逮捕。你们会在泰晤士河畔的正法码头被吊死，你们的尸体会在伦敦的沃平区示众。这真是你们希望的吗？”

死的时候屎尿齐流，一身臭气。我心想。

“我听说女王陛下正打算跟西班牙人以及葡萄牙人签订和约。这么一来，也就没人需要作为私掠船长的我了。你觉得我在那时又会怎么做？”

普里查德船长吞了口口水，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正确答案可言。接着，我头一次看到了多尔齐尔船长的大笑，他露出满口破烂发黑的牙齿，就像一片被人洗劫过的墓地。“好了，阁下，不如我们换个话题，来讨论一下你把财宝藏在船上的哪儿吧？”

普里查德船长正要抱怨，可特拉福德已经踏前一步，抓住了他，然后推着他爬上阶梯，走进航海室里。这时候，其他人纷纷将注意力转向了对面那条船的船员，令人不安的可怕沉默弥漫在空气里。

接下来，我们听到了尖叫声。

我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叫声传来的航海室。我瞥了眼星期五，只见他也盯着航海室的门，脸色的表情令人费解。

“出什么事了？”我问他。

“嘘。小声点儿。你以为出什么事了？”

“他们在拷打他？”

他翻了翻白眼。“你以为呢？用朗姆酒和腌菜招待他吗？”

尖叫声连绵不绝。在另一条船上，那些人的表情也变了。片刻之前，他们还愤怒而恶毒地看着我们，就好像在静候时机，很快就会出其不意地发动反击。就好像我们只是一群流氓无赖，很快就会被他们打得哭爹叫娘。可此时他们的眼里只有恐惧：他们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

这可真奇怪。这件事既让我羞愧，又莫名其妙地壮起了胆。我自己也曾给其他人带去过痛苦和悲伤，但我从来都无法忍受为了暴力本身而使用暴力的行为。多尔齐尔肯定会说：“这可不是为了暴力本身，孩子，这是为了知道财宝藏在哪儿。”但他说的话半真半假。因为事实上，只要我们冲上那条船，很快就能找到财宝存放的位置。不，拷打那位船长的真正目的在于对面那些船员脸色的变化。为了将恐惧打入他们的内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有一刻钟左右吧——尖叫声达到了最高点。甲板水手们残忍的嘲笑声也无力继续下去，就连最冷酷的人也开始思索，或许这一天施加于他人的痛苦已经够多了——就在这时，航海室的门被人推开，多尔齐尔和特拉福德走了出来。

船长的脸上带着冷酷的满足，他俯视我们，再看看另一艘船上那些忧虑的面孔，然后才指了指，说道：“你，孩子。”

他指着我。

“我、我在，长官。”我结结巴巴地说。

“到船舱里去，孩子，保护好船长，让我们去弄清他吐露的信息是否有价值。你跟他一起去。”他指了指另一个人。我没看到那人是谁，只顾匆忙走向后甲板，挤过正朝着舷侧涌去、准备登上另一条船的人流。

进入航海室，看到普里查德船长的时候，我吃了两惊。

航海室里有一张硕大的餐桌，放在房间的一侧。此外还有军需官的工作台，上面放着他的航海工具、地图和海图。

在房间的中央，普里查德船长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空气里残留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难闻气味。

普里查德船长耷拉着脑袋，下巴抵着胸口。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用模糊不清的双眼打量着我。

“我的手，”他哑着嗓子说，“他们对我的手做了什么？”还没等我弄清楚，就吃了第二惊——我的看守同僚走进了房间，那人正是布莱尼。

噢，见鬼。他在身后关上了门。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受伤的普里查德船长，又转回我身上。

航海室外传来我们的水手的叫喊声，他们正做着登上另一条船的准备，但我忽然感觉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仿佛发生在很远的地方，相关的那些也都是陌生人。我绕到船长背后，目光始终不离布莱尼的双眼，然后看向船长被反绑在椅背处的手。我终于明白那种气味的源头了。那是烧焦血肉的气味。

第十八章

多尔齐尔和特拉福德把点燃的引信夹在普里查德船长的手指之间，以此逼迫他开口。地上散落着几根烧过的引信，还有一只水壶，我把壶口举到鼻子下面，发现那是他们洒在他伤口上的盐水——为了加剧他的痛楚。

他的手上满是水泡，有些部位烧得焦黑，另一些部位则流血不止，就像一块拍打过的肉。

我寻找着水壶，同时提防着布莱尼，思索着他为什么毫无行动。为什么一言不发。

他结束了我的苦恼。

“哎呀，哎呀，哎呀，”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们终于碰面了。”

“是啊，”我干巴巴地回答，“我们真走运，是吧伙计？”

我看到长桌上有一壶水。

他没理会我的讥讽。“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我要拿水来清洗这个人的伤口。”

“船长可没提过要照看囚犯的伤。”

“他很痛苦，伙计，你看不出来吗？”

“别他妈跟我这么说话，你这狗崽子。”布莱尼口气里的凶狠几乎令我的血液结了冰，但我不打算表现出来。虚张声势的要诀就是别露怯。

“听起来你想找架打，布莱尼。”

我真希望自己的语气能更自信些。

“说不定吧。”

他的枪带上别着好几把手枪，腰间还配着一把弯刀，但他的手里那道银光却仿佛是凭空出现的：那是一把弧形匕首。

我吞了口口水。

“你打算趁着其他人登船的时候做什么？我们可是受命要看守这位船长的。好了，我不知道你看我哪里不顺眼，又为什么对我怀恨在心，但我们最好还是换个时间去解决，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这时布莱尼咧嘴笑了，嘴里的一颗金牙闪着光。“噢，孩子，我的确有别的主意。比如这位船长企图逃跑，还在过程中捅了你一刀。或者不如再换个主意？比如是你帮助这位船长逃跑的。比如你给这个囚犯解开了绳子，想要带他逃跑，是我阻止了你，在过程中把你们俩都捅了个对穿。我想后一个主意更好。你觉得如何？”

我看得出，他不是在说笑。布莱尼一直在等待时机。毫无疑问，他不想因为殴打我而受到责罚，但突然间，他就把我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角。

然后别的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单膝跪在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我认出了船长戴着的那枚印章戒指上的印记。

在帝王号上醒来的那天，我在下层甲板找到了一面镜子，用它来察看我自己的伤口。我的身上有割伤、瘀伤和擦伤。我看起来就是个挨过一顿痛打的人。其中一处瘀伤是被那个戴兜帽的男人用拳头打出来的。他的戒指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印痕。那是十字架的符号。

我在普里查德船长的戒指上也看到了相同的符号。

尽管那个可怜人浑身难受，我却忍不住问他：“这是什么？”

我的嗓音太尖了些，又太响了些，足以引起布莱尼的怀疑。于是他离开关上的门，走上前来察看。

“什么？”普里查德说，但这时布莱尼已经走了过来。他也看到了那枚戒指，只是他的兴趣大部分在于它本身的价值，而非符号的意义。他不顾普里查德的痛呼，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扯下了戒指，同时也剥下了手指上烧焦发黑的皮肤。

船长的尖叫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他的头软绵绵地垂向胸口，长长的涎水从口角落向航海室的地板。

“给我。”我对布莱尼说。

“凭什么？”

“快点，布莱尼……”我开口道。紧接着我们听到了某个声音，那是从外面传来的喊声：“有船帆！”

我们并没有把争执抛到脑后，只是暂时放到一边而已。布莱尼用他的匕首指了指我，然后说：“在这儿等着。”说完，他就走出房间，察看外面的情况去了。

敞开的门为我展露了船上突如其来的恐慌景色，但随着船身突然前冲，门也被关上了。我的目光从门那边转到呻吟着的普里查德船长身上。我根本不想当什么海盗。从前的我是个布里斯托尔的牧羊人。的确，我渴望着冒险，但却是正大光明的冒险。我不是罪犯，也不是亡命徒。对于这些拷打无辜者的家伙，我半点也不想与他们为伍。

“给我松绑，”船长的嗓音沙哑，充满痛苦，“我可以帮你。我可以为你的赦免做担保。”

“如果你愿意把戒指的事告诉我，我就给你松绑。”

普里查德船长缓缓地摇晃着脑袋，仿佛要驱赶痛楚。“戒指，什么戒指……？”他困惑不解地说着，试图弄清这个年轻的甲板水手为何会询问他毫不相干的事。

“有个我认为是敌人的神秘男人戴着和你一样的戒指。我需要知道它的含意。”

他努力振作精神，嗓音沙哑，语气却相当慎重。“它的含意是庞大的力量，我的朋友，能够用来帮助你的庞大力量。”

“如果有人用这股庞大的力量对付我呢？”

“这也是有可能的。”

“我觉得已经有人在用它对付我了。”

“那就放我自由，我会用我的影响力去帮你查明。无论你蒙受了何种冤屈，我都能帮你洗清。”

“这件事关系到我爱的女人。还有几个有权有势的人。”

“有些人有权势，还有些人更有权势。我向圣经发誓，孩子，你的任何烦恼都能得到解决。你遭受的不公也会得到纠正。”

我的手指已经开始摆弄绳结，但就在绳索松脱，滑落到地板上的同时，门突然开了。多尔齐尔船长站在门口。他眼神疯狂，利剑在手。他的身后能看到骚乱的人群。那些不久前准备登上亚马逊大帆船号、作为作战部队集结起来的水手，突然陷入了一片混乱。

多尔齐尔船长只说了三个字，但这已经足够了。

“私掠船。”

第十九章

“长官？”我说。

谢天谢地，多尔齐尔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意外的状况上，没空思索我在普里查德船长的椅子后面做着什么。“私掠船要来了。”他大喊道。

在恐惧中，我的目光从多尔齐尔转到了我刚刚给普里查德船长松绑的双手。

普里查德突然来了精神。尽管他镇定地将双手继续背在身后，却忍不住嘲笑起多尔齐尔来：“是爱德华·萨奇来救我们了。你还是逃吧，船长。爱德华·萨奇跟你不一样，他是个忠于王室的私掠船船长，如果我告诉他这儿发生的事……”

多尔齐尔骤然向前迈出两大步，将剑尖刺进了普里查德的腹部。普里查德坐在椅子里的身体绷紧了，利剑刺穿了他的身体。他的头骤然仰起，双眼盯着我看了一秒钟，随后身体失去了力气，软瘫在椅子里。

“你什么也别想告诉他了。”多尔齐尔咆哮着拔出了剑。

普里查德的手无力地垂到身侧。

“他手上的绳子解开了。”多尔齐尔谴责的目光看向了我。

“是您的剑，长官，它割断了绳子。”我说。他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随后转过身，跑了出去。与此同时，帝王号晃了晃——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萨奇的船撞上了我们的侧面。有些人说，船长当时正冲向敌人，两船的碰撞让他立足不稳，越过舷侧的栏杆，落进了水中。还有些人说，船长是想到了正法码头的情景，于是径直跳下了船，以此逃离被俘的命运。

我从航海室取走了一柄弯刀和一把手枪，别在腰带上，然后冲出了门，来到甲板上。

我看到的是混战的场面。私掠船员们从右舷登上了船，而左舷的亚马逊号也抓住机会进行了反击。我们寡不敌众，就在我挥舞着剑加入战斗的同时，我已经看出我们即将失败。甲板上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倒地死去，或是无力地靠着舷侧栏杆的人，他们的身体伤痕累累。其他人还在战斗。我能听到滑膛枪和手枪的咆哮声，此起彼伏的金铁交击声，还有濒死者的痛呼，以及双方发起攻击时的战吼。

即便如此，我发现自己却游离于战局之外。我向来都不是懦夫，但我担心自己跟敌人还过不到两招，这场战斗就会结束。我们这边已经阵亡了很多人。有些人开始跪倒在地，丢下武器，无疑是希望入侵者给予怜悯。还有些仍在战斗，其中包括大副特拉福德，他的身边是个我不太熟悉的人，我想他应该是叫米尔林。我看到两个敌人冲向了米尔林，同时用力挥出长剑，那力道就算再高超的剑术也无法阻止，于是他被迫退到了栏杆边，脸上多了几道伤口。随后那两人同时刺中了他，令他尖叫起来。

我看到布莱尼也在那儿。不远处就是那条私掠船的船长，我刚刚得知他名叫爱德华·萨奇，也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黑胡子。他跟传说中描述的一样，只不过那时他的胡子还没有那么长：他高大苗条，一头浓密的黑发。他也正在战斗，他的衣服沾着血迹，刀尖也在滴落鲜血。他和一名手下已经攻了过来，而我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两个人：特拉福德和布莱尼。

布莱尼。肯定是他。

战斗已经结束了。我看到布莱尼看看我，又看看特拉福德，接着看向萨奇。他做好了打算，于是在下一瞬间，他对萨奇船长大喊道：“长官，要我帮你解决他们吗？”随后他转过刀尖，指向我和特拉福德。他对我露出了格外恶毒的笑。

我们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怎么能这么做？

“嘿，你这喝舱底水的下流杂种！”面对他的背叛，特拉福德怒不可遏。他扑向了布莱尼，弯刀向前刺去，或者说他本想刺出弯刀，但没料到接下来的事：除非他料到自己会死，因为那正是随后发生的事。

布莱尼轻松地闪向旁边，同时阴险地朝特拉福德的胸口砍出一刀。大副的衬衣破开，鲜血浸湿了他的前襟。他痛苦而惊讶地咕哝一声，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再次扑向布莱尼——可惜的是，这次攻击更加破绽百出。布莱尼让他尝到了教训，用弯刀再次砍下，一刀接着一刀，一次又一次地砍中特拉福德的脸部和胸口，最后特拉福德丢下了自己的弯刀，跪倒在地。他含糊地呜咽了一声，口吐鲜血，向前扑倒在甲板上，不再动弹。

甲板上的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其余的每个人都在看着我和布莱尼，看着站在入侵者和航海室入口之间的我们。就好像活下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一样。

“长官，要我解决他吗？”布莱尼说。我冲向前去，举起了剑，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刀尖就抵住了我的喉咙。他又一次咧嘴笑了。

人群分开，爱德华·萨奇走上前来。

“好了，”他对布莱尼晃了晃手里的弯刀，刀刃上沾满我的同伴们的鲜血，“伙计，你为什么要叫我‘长官’？”

布莱尼的刀尖贴着我的喉咙。“我希望成为您的手下，长官，”他答道，“并且证明我对您的忠诚。”

萨奇转头看向我。“还有你，年轻人，除了死在你自己同伴的刀下以外，你还有什么打算？你是想作为私掠船员加入我们，还是作为海盗，死在你这位同伴的手里，或者吊死在英国老家？”

“我从没想过当海盗，阁下，”我立刻答道，“我只想为我的妻子赚些钱，阁下，用正经的法子赚些带回布里斯托尔的钱。”

虽然有人禁止我接近布里斯托尔，我也见不着自己妻子的面，但我决定还是别拿这些细节来让萨奇烦心了。

“是啊，”萨奇大笑起来，随后朝身后的众多俘虏一挥手臂，“我想你还活着的每个同伴都会这么说。每个人都会发誓说自己从没想过要当海盗。他们会说这是船长的命令。是他强迫下的违心举动。”

“他的手段非常严酷，阁下，”我说，“每个这样告诉您的人，说的都是真话。”

“那请你告诉我，你的船长是怎样说服你从事海盗这一行的？”萨奇质问道。

“阁下，他告诉我们，反正等签订和约之后，我们都得当海盗。”

“好吧，他很可能是对的，”萨奇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这我没法否认。不过这种事靠借口可没法开脱，”他咧嘴笑了笑，“因为我还在当私掠舰长，而且我发过誓保护和协助女王陛下的舰队，其中包括照看亚马逊大帆船号这样的船舰。好吧——你的剑术不怎么样，对吗孩子？”

我只能承认。

萨奇笑出了声。“是啊，这点太明显了。可你还是冲向了站在这儿的那个人，对吧？你知道你会死在他的刀下。这又是为什么？”

我怒气上涌。“布莱尼是个叛徒，阁下，我很生气。”

萨奇把弯刀插进甲板，双手按着刀柄，目光从我转向布莱尼，后者在平时的愤怒与茫然的表情之外，又多了一丝警惕。我明白他的感受。从萨奇的行为里，很难看出他会同情什么样的人。他的目光从我转向布莱尼，又转向我。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我有个主意，”他最后大吼道，甲板上的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让我们用决斗来解决。你们说呢，伙计们？”

就像天平那样，其他人情绪高涨，而我的情绪却低落下去。我根本没用过几次刀剑。而另一方面，布莱尼却是个老练的剑客。对他来说，解决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萨奇笑出了声。“噢，但不是用剑，伙计们，因为我们已经见识过这一位的剑术了。不，我提议一对一的肉搏。不用武器，甚至不用刀子，孩子，你觉得如何？”

我点头同意，心里想的却是最好根本不打，但肉搏已经是我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了。

“很好，”萨奇拍了拍手，他的弯刀在木板里颤动了几下，“那就开始吧。来吧，伙计们，围成一圈，让这两位绅士站在圈里。”

当时是1713年，我确信自己即将死去。

想想看吧——那是九年前的事儿了，不是吗？那应该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年。

第二十章

“那我们就开始吧。”萨奇命令道。

人们开始攀爬索具和桅杆。绳梯、扶手和三艘船的上甲板都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想要看个清楚。布莱尼炫耀式地脱掉了衬衣，只穿长裤。虽然我知道自己身材瘦弱，但还是学着他脱掉了上衣。随后我们抬起拳头，手肘向下，盯着彼此的一举一动。

我的对手咧嘴笑了——他的拳头跟火腿一样粗，而且非常有力。他的指节就像雕像的鼻子。不，这也许不是布莱尼希望的剑术对决，但也相差不远。他有机会在那位船长的允许下把我打得粉碎。他可以把我殴打致死，而且不必受到鞭刑的惩罚。

甲板和索具上传来其他船员的叫喊声，他们等不及想看场好戏了。我是说，一场血腥的好戏。听着他们的嘘声，很难判断他们支持哪一方，但如果易地而处，如果我是他们，想看的会是什么呢？我想看的恐怕也只有打斗而已。

所以就满足他们吧。我抬起拳头，想到的却是自己从踏上船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布莱尼是个混蛋。没有别人。只有他。那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我把待在船上的所有时间都浪费在躲避布莱尼，以及思考他恨我的原因上了——因为我已经不像在家乡时那样狂妄自大了。在船上的生活驯化了那方面的我。我敢说自己成熟了不少。我想表达的是，他根本没有憎恨我的理由。

就在那时，我明白了原因。他恨我，就是因为他需要恨我。如果我不在这儿让他来恨，他就会找到别人填补我的位置。也许是哪个打杂小子，或者哪个黑人水手。他就是喜欢憎恨别人。

所以，我也反过来憎恨他，并且引导着那种感受，那种恨意。对他的敌意感到困惑？我把困惑转变成了怨恨。惶惶不可终日地躲藏？我把那种感受转变成了仇恨。日复一日被迫看着他那张愚蠢的脸？我把无奈转变成了痛恨。

正因如此，这次是我先发制人。我踏前一步，利用我的速度和相对矮小的身材，矮身避开他出于自卫挥出的拳头，无比迅疾地挥出一拳，正中他的心口。他“呜”了一声，蹒跚后退，尽管让他忘记防守的与其说是痛楚，倒不如说是吃惊，但这点时间足够让我迅速转向左方，以全身的力道挥出左拳，击中了他的右眼上方。在那令人喜悦的一刻，我还以为这一拳足以打倒他了。

人群中传来喝彩声和兴奋的咆哮声。我那一拳打得很漂亮，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潺潺流血的伤口。但这不足以彻底阻止他。他脸上那种愤怒而茫然的表情变得更加令人费解。也更加愤怒。我已经击中了他两次，而他一次都没有。他甚至来不及还击。

我迅速后退。我对打斗时的步法没什么研究，但和布莱尼相比，我非常灵活。而且我有优势。我的拳头下面先见了血，现在人们支持的是我。就像对抗歌利亚的大卫。

“来啊，你这臃肿的混球，”我讥讽着他，“来啊，从我上船的那一刻，你就打算教训我了。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布莱尼。”

其他船员听到了我的话，大声表示赞同，或许是在赞赏我的魄力。从眼角余光，我看到萨奇双手捂着肚子，仰天大笑。为了保住颜面，布莱尼只能出手。他行动了。

星期五曾对我说，布莱尼擅长刀剑，而且还是帝王号的登船队的重要成员。他没跟我提过布莱尼也是个用拳的好手，而我出于某些理由，认定他不懂什么拳击技巧。在海上，我学到过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随便认定任何事”，但这一次我把这个真理抛到了脑后。我的自大再次给我惹来了麻烦。

布莱尼出拳之后，人们的支持迅速倒向了另一边。千万别摔倒，这是打架时的铁则。但他的拳头打中我的同时，我的脑袋里仿佛有钟声响起，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甲板上，和着血和痰吐出几颗牙齿。我的视野摇晃模糊。我从前当然也挨过拳头，而且次数相当多，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挨过这么重的拳头。

在我的痛楚和看客们的呼喊声中——他们叫嚷着希望看到鲜血，而布莱尼将会愉快地为他们呈现——他朝我弯下腰，凑过脸来，露出满口黑色的烂牙，我甚至能嗅到他令人作呕的呼吸。

“‘臃肿的混球’，是吗？”他说着，吐出一口发绿的痰来。我感到那团黏液贴在了我的脸上。当你做出那种讽刺的时候，千万记住一件事——他们肯定会暴跳如雷。

然后他站起身来，靴子贴近我的脸，我都能看清皮革上蛛网般的裂纹。我努力压下痛楚，同时抬起一只无力的手，仿佛要挡开那无可避免的一脚。

但他对准的并非我的脸，而是我的腹部，力道之猛烈让我飞到了空中，然后又落回甲板上。我用眼角余光看到了萨奇，起先我还以为他支持的是我，但他就像刚才嘲笑出丑的布莱尼那样，为我的不幸由衷地大笑。我虚弱地翻过身，只见布莱尼正向我逼近。甲板上的人们叫嚣着要让我见血。他抬起靴子，做出要踩踏的姿势，然后抬头看着萨奇。“长官？”他问他。

让他见鬼去吧。我可不会傻等着。我咕哝一声，抓住了他的脚，用力一拧，让他摔倒在甲板上。看客们的兴致再次被点燃。我听到了口哨声和叫喊声。还有欢呼声和嘘声。

他们不在乎谁赢谁输。他们只想看一场好戏。布莱尼倒在地上，而我带着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扑向了他，双拳打向他的同时，我的膝盖也撞上了他的腹股沟和上腹部，就像怒不可遏的孩子那样胡乱攻击着，希望能凭借运气击败他。

但事与愿违。那一天我实在不走运。布莱尼抓住了我的拳头，把我扭向一边，随后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让我的身体向后飞去。我听到了自己鼻梁骨折断的声音，感到鲜血流到了我的嘴唇上。布莱尼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来，这一次他没有等待萨奇的许可。这一次他打算下杀手。他的手里亮出了一把匕首……

枪声响起，他的额头突然多了个窟窿。他张大嘴巴，庞大的身躯跪了下来，然后倒地死去。

等我的视野恢复清晰后，看到萨奇朝我伸出了手。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把燧发手枪，枪口散发出火药的气味。

“我少了个手下，伙计，”他说，“你想不想填补他的空缺？”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布莱尼的尸体，点头同意。他额头那个血洞里飘出了一缕青烟。你真该趁早杀掉我的，我心想。

第二十一章

1713年3月

在许多英里以外，那个我从没去过，也绝不会去的地方——虽说现在去也不算晚——英格兰、西班牙、法兰西、葡萄牙和荷兰的代表者齐聚一堂，开始起草一系列和约，这些和约将会强行改变我们的人生轨迹，并粉碎我们的梦想。

这是不可避免的。起先，我发现自己开始适应新生活——让我非常喜爱的生活。

我猜我很幸运，因为爱德华·萨奇待我不薄。他称我为“拳击手”，我想他喜欢让我跟着他。他过去总说我是他最可靠的左右手，这点他没说错，因为正是爱德华·萨奇让我免于在多尔齐尔船长的麾下开始犯罪生涯——或是像其他可怜人那样被丢下船去。多亏了他的插手和庇护，我才能有机会取得成功，有机会作为优秀人物昂首挺胸地回到布里斯托尔，回到卡罗琳身边。

没错，虽然我们都知道结果并非如此，但这个事实不会因此改变。

在海上的生活大部分和从前一样，只是多了些有趣的改变。当然了，布莱尼也不在了。我亲眼看着我人生中的这条跗骨之蛆滑入海中，就像一条死掉的鲸鱼。亚历山大·多尔齐尔船长也不在了，1715年，他的死刑在英国执行。这两人离开后，船上的生活立刻有了改善。那才是作为私掠船员的生活。我们尽可能地和西班牙人以及葡萄牙人交火，胜利时就大肆抢掠。除了作为水手的技巧以外，我也开始磨炼搏斗的技艺。在萨奇的传授下，我的剑术和枪法都精进了不少。

也是在爱德华·萨奇那里，我学到了人生的哲学，而他则是从另一个老海盗那儿学来的——他是萨奇从前的上司，也是我后来的另一位导师。他名叫本杰明·霍尼戈。

我和本杰明见面的地方正是拿骚。

对我们来说，新普罗维登斯岛的拿骚港就像天堂。我不太确定那个巴哈马群岛的小小港口是否真的“属于我们”，因为这不是我们一贯的做法。拿骚的特色在于陡峭的山崖，与山崖相连的狭长而带有坡度的海滩，以及与海滩相接的浅海区域——那里的水实在太浅，女王陛下的战舰甚至无法接近到能够炮轰的距离。山上的要塞俯瞰着乱无章法的简陋棚屋、小木屋与破烂不堪的木头露台，还有我们卸下战利品与给养的码头。本杰明·霍尼戈就在那儿——他当然会在，那个地方就是他和汤姆·巴罗建起来的。拿骚作为港口非常优秀，我们的船在那里既不会受天气的影响，也不会遭到敌人的攻击。让攻击更加困难的是“船舰墓场”，许多盖伦帆船和战舰都会搁浅在那里——被浅水区域所环绕——然后遭到洗劫和焚烧。我们会将船的残骸留在那里，作为对粗心大意之人的警告。

当然了，我很欣赏本杰明。他是黑胡子的导师，正如黑胡子是我的导师，而且本杰明·霍尼戈可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水手。

虽然你也许会觉得，我这么说是因为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但我发誓这些都是真话，也请你相信我。我一直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霍尼戈的身上有种军人的风度，那只鹰钩鼻就像个英国上将，穿着打扮比起海盗也更像士兵。

我还是很欣赏他，也许比不上对萨奇的欣赏，但我对他的尊敬只多不少。毕竟，本杰明可是拿骚港的创始人之一。就算只为这件事，我也很欣赏他。

在1713年7月，我和萨奇出海的时候，船上的军需官在上岸时被杀了。两周之后，我们收到了一条消息，而我也被叫到了船长室。

“孩子，你识字吗？”

“认识的，长官。”我说着，一时间想起了家乡的妻子。

萨奇那时坐在航海桌边，而非桌子后面。他交叉双腿，穿着黑色的长筒靴，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裤带，厚厚的皮革肩带上别着四把手枪。他身边的桌上铺着地图和海图，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并不是要我把图上的字读给他听。

“我需要一位新军需官。”他说。

“呃，长官，我不认为……”

他拍着大腿，大笑起来。“噢，孩子，我也不这么认为。你太年轻了，而且你没有当过军需官。我说得对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过来，”他说，“读读这个。”

我听从吩咐，大声念出了那条关于英格兰、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国家缔结新和约的消息。

“这意味着……”念完之后，我问他。

“的确如此，爱德华。”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没用“孩子”或者“伙计”来称呼我，而是直呼我的名字——事实上，我记得他后来对我的称呼一直是“爱德华”。）“这意味着你的船长亚历山大·多尔齐尔是正确的，私掠船的好时光已经结束了。我等会要向全体船员宣布这件事。你愿意追随我吗？”

我愿意追随他到世界尽头，但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点点头，就好像我有很多选择一样。

他看着我。他的黑发和黑胡子让他眼里的精光格外显眼。“你会成为海盗，爱德华，你会成为通缉犯。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说实话，我并不想，但我又能有什么选择呢？我不能回布里斯托尔去。我不敢就这么一文不名地回去，而对我来说，赚钱的唯一方法就是成为海盗。

“我们要把船开去拿骚，”萨奇说，“我们答应过，只要这件事发生，就会去见本杰明。我想我们会联手合作，因为只要这件事一公开，我们就都会损失人手。

“我希望你陪着我，爱德华。你有勇气，有坚定的心灵，也有战斗的技巧，而且识字的人对我总是有帮助的。”

我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但等到我独自躺回到吊床上，我立刻闭上眼睛，生怕泪水夺眶而出。我出海不是为了当海盗的。噢，是啊，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走上这条路。包括萨奇在内的其他人都是这么做的。但这并非我自己的期望。我想成为优秀的人物，不是亡命徒。

不过我也说过了，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选择。从那时起，我放弃了所有作为优秀人物返回布里斯托尔的打算。我能期望的最好结果是作为有钱人返回布里斯托尔。我的目标变成了获取财富。从那时起，我成为了海盗。

第二部分

第二十二章

1715年6月

没有比火炮声更响的声音了。尤其是那声音在你耳边响起的时候。

那感觉就像是被虚无狠狠地捶了一拳。爆炸让你心惊胆战，头晕目眩，不知道世界是否真的在摇晃，又或者只是双眼在欺骗你。也许这根本不重要。也许两者都是真的。但问题在于，周围的确在摇晃。

炮弹打中了什么。船身破碎，木片飞溅。有的人断手断脚，还有人在死去的几秒前低头看着自己不复存在的下半身，开始尖叫。在炮弹命中之后，你能听到的只有船壳碎裂的声音，以及濒死者的尖叫。

你的反应大小取决于距离炮口有多近。我得说，没有人能习惯火炮发射的响声，那感觉就像在你的世界里撕开了一个口子，但诀窍在于，你必须迅速恢复过来，而且要比你的敌人更快。

我们当时乘着布拉马船长的船，在离开古巴的布埃纳维斯塔海角时，英格兰人发起了攻击。我们把那艘双桅帆船上的船员叫作“英格兰人”，虽然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英国人，我自己也在英国土生土长，并在心中视其为故乡。不过这些对海盗来说毫无意义。海盗是国王陛下的敌人（乔治国王已经继承了安妮女王的位置），是王室的敌人，因此也就是王家舰队的敌人。因此当我们在地平线上看到那面红色旗帜，察觉那艘乘风破浪朝我们驶来的护卫舰，还有甲板上跑来跑去的人影时，我们所说的只是：“有船帆！英格兰人攻过来了！英格兰人攻过来了！”根本没去在意自身国籍之类的细节。

光是生存这件事已经够我们忙的了。

那艘船接近得很快。我们正想转向离开它的火炮射程，它却已直冲过来，与我们的船首擦身而过，我们甚至能看清对面船员的眼睛，他们嘴里闪闪发光的金牙，还有手里的利器反射的阳光。

那艘船的侧面喷出一团团烈焰：排炮发射了。金属撕裂了空气。炮弹命中之时，船壳应声破碎。这个白天原本就细雨绵绵，但弥漫的硝烟让周围仿佛夜晚。硝烟钻进我们的肺里，让我们咳嗽连连，呼吸滞涩，也加剧了我们的混乱和恐慌。

然后那种天摇地动的感觉便会涌现，你会心惊肉跳，不时揣摩自己是否中了弹，是否已经死去，也许自己早就上了天堂。更可能的情况是——至少对我来说——下了地狱。这么说的话，我肯定是身在地狱之中，因为地狱里就是这样烟雾腾腾，到处都是火焰、痛苦和尖叫。所以无论死去与否，都没什么不同。无论如何，你都身在地狱。

听到第一发炮弹命中的声音，我抬起双臂护住自己。幸好如此。我能感觉到原本会刺进我的脸部和双眼的碎木片嵌进了手臂里，那力道足以让我蹒跚后退，然后绊倒在地。

他们用的是棒状弹。只要距离够近，硕大的铁棒能在任何东西上撞出一个窟窿。这一炮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那些英格兰人不打算跟我们打接舷战。而作为海盗，我们会尽可能减少对目标船只的破坏。我们的目标是登船并抢掠，有必要的话，花上几天的时间都行。如果击沉了对方的船，再想拿走战利品可就难了。但那些英格兰人——至少是他们的指挥官——要么是知道我们的船上没有财宝，要么根本不在乎。他们只想消灭我们，以这个目的来说，他们的进展非常顺利。

我勉强站起身，发觉有某种温暖的东西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我低下头，看到了顺着碎木片滴落的鲜血。我龇牙咧嘴地拔出木片，丢到甲板上，在压抑痛楚的同时眯起眼睛，透过硝烟和雨幕看向对面。

那艘英国双桅帆船的船员发出一阵欢呼，船身从我们的右舷掠过。接下来便是滑膛枪和燧发手枪噼噼啪啪的枪声。恶臭弹和榴弹纷纷飞来，在甲板上炸开，造成了更多的混乱和破坏，令人窒息的烟雾悬停在我们头顶，就像一块裹尸布。尤其是恶臭弹释放出的浓郁的硫磺气体，让人双膝发软，令空气浓稠乌黑，难以视物，更别提判断距离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看到了他，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就站在艏楼甲板上。他交叠双臂，身披长袍，举手投足都散发出对眼前一切的漠不关心。我能从他的姿势和兜帽下的那双眼睛看出来。有那么一会儿，那双眼睛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紧接着敌船便被烟雾所掩盖。在弥漫的硝烟、炽热的雨幕和呛人的硫磺气体中，它就像一条幽灵船。

我能听见的只有木头粉碎和人们尖叫的声音。到处都是死者，散落的碎木板上洒满了他们的鲜血。透过主甲板上的一道裂缝，我看到了涌入下层甲板的海水，从我的头顶传来木头的呜咽和横桅索的断裂声。我抬起头，看到我们的主帆已被链弹毁掉了一半。瞭望手倒挂在瞭望台下，脑袋已被削去了大半，其他人开始攀爬横索处的绳梯，试图割断破损的桅杆，但为时已晚。船身已经开始倾侧，逐渐沉入水中，就像个正要泡澡的胖女人。

烟雾渐渐散去，我看到那艘英国双桅帆船正在转向，它在水中画出一个椭圆形，打算使用右舷的火炮。但它不太走运，还没等船身完全转过来，吹散烟雾的那阵风就停了，原本饱满的风帆垂落下来，船速也明显减缓。我们有了第二次机会。

“操纵火炮！”我大喊道。

我们的船员中仍能站立的那些匆忙赶到火炮旁。我自己操纵一门回转火炮，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边进行舷侧齐射，我们的炮弹重创了敌船，造成的破坏几乎能跟他们刚才的攻击媲美。现在轮到我们欢呼了。我们扭转了败局，即使算不上胜利，但至少幸运地逃过了一劫。甚至有人开始觊觎那艘英国船上可能会有的财宝，最乐观的那几个拿上了登船抓钩和斧头，准备把敌船拖过来，来一场接舷战。

接下来的意外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弹药库！”有人大喊道。“弹药库就要爆炸了！”

这个消息引来了一阵尖叫，我站在回旋炮旁看向船首，透过船壳的裂缝看到了熊熊火焰。与此同时，船尾传来船长的呼喊声，而在敌船的艉楼上，那个身穿长袍的男人一跃而起。我没有夸张。他交叠双臂，轻巧地一跃便踏上了扶手，下一秒便跃到了这边船上。

有那么一瞬间，跃入空中的他就像一只雄鹰，他的长袍在身后铺展开来，伸出的双臂仿佛一对羽翼。

下一秒，我看到布拉马船长倒了下去。那个戴兜帽的男人蹲在他身边，抽回手臂，衣袖里伸出一柄袖剑。

那剑刃。一时间，我被那武器吓呆了。甲板上的火焰让它仿佛有了生命。紧接着，那个戴兜帽的男人将利刃深深刺进了布拉马船长的身体。

我站在那里，手持弯刀，目瞪口呆。我听到身后依稀传来船员们的呼喊，他们正徒劳地阻挠着朝弹药库蔓延的火势。

就要爆炸了，我心烦意乱地想象着那里成桶的火药。弹药库会爆炸的。那条英国船离得很近，这次爆炸肯定会在两条船的船壳上各自留下一个大洞。这些我心知肚明，但我感到的却只是心烦而已。兜帽男人的身手让我看入了迷。那位死神的代理人对周围的残酷景象视若无睹，他不慌不忙，静候着出手的时机。

杀戮已然结束，布拉马船长不再动弹。那位刺客从船长的尸体上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再次交汇，只是这一次他的眼里闪烁着精光。下一刻，他站起身来，轻盈地跃过尸体，朝我冲来。

我举起弯刀，不打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他手下。就在这时，船尾——那是弹药库所在的位置，其他船员显然没能阻止烈火的魔爪伸向储存的火药——发生了惊人的爆炸。

冲力将我推离甲板，飞入空中，而在那一刻，我的心却无比安宁。我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肢体是否完整，不过那一刻的我并不在乎。我不知道自己会落到哪儿：是重重摔落到甲板上，折断我的脊梁骨，还是被断裂的桅杆刺穿，或是被抛进已经形同炼狱的弹药库之中。

又或是我没能料到的那个去处：我径直掉进了海里。

我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去，也许神志清醒，也许人事不省。总之，我的身体似乎漂浮在接近海面的位置，我看着眼前那些不断变化的黑色、灰色和火红色的斑点——那是船只燃烧时的景色。一具具死尸从我身边经过，沉入海底，他们瞪大眼睛，仿佛死前最后的感觉是惊讶。他们拖曳的内脏和肌腱就像触须，血液染红了海水。我看到一根破碎的后桅杆在海水里打着转，拖着纠缠在索具上的尸体沉向海底。

我想起了卡罗琳。想起了我父亲。然后是我在帝王号上的冒险。我想起了拿骚，那里只有一条法律：海盗的法律。不用说，我还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黑胡子”爱德华·萨奇的指导下，从私掠船员成为海盗的。

第二十三章

沉向海底的过程中，我始终睁着眼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尸体，还有船身的碎片……了然于胸，却毫不在意。回顾过去，那短暂的一刻——真的非常短暂——仍旧历历在目。在那一刻，我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志。

毕竟，对于这次远征，萨奇曾警告过我。他希望我不要去。“那个布拉马船长是个灾星，”他说，“记住我的话。”

他说得对。而现在，我得为我的贪婪和愚蠢付出生命的代价。

然后我又找到了它。我找回了求生的意志，并从那时起牢记在心，时刻不忘。我踢打双腿，伸展双臂，朝着海面飞快游去。我钻出海面，喘息不已——既是为了呼吸空气，也是为周围的惨状而震惊。我看着那艘英国双桅船的最后一部分带着未熄的火头没入水下。海面上到处是小小的火苗，很快便被海水浇熄，漂浮的残骸和水手随处可见，当然了，其中也有幸存者。

正如我所担心的，鲨鱼开始了袭击，尖叫声随之响起——起先是惊恐的叫声；而那些鲨鱼起先只是在周围绕圈，随后渐渐接近，这些凶恶的捕食者聚拢过来，开始进食，而痛苦的叫声也越来越响亮。我在战斗时也听过痛呼声，但根本无法和这些撕心裂肺的尖叫相比。

我很幸运，身上的伤口不足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于是我游向了岸边。在半途中，一头游过的鲨鱼撞上了我，谢天谢地，它一心只想加入那场饕餮盛宴，没理睬我。当时我的脚似乎勾到了水里的鱼鳍，我连忙祈祷自己流出的血不足以让它放弃那顿更加丰盛的大餐。那些受伤最重的人却是最先受到攻击的人，这真是个残酷的讽刺。

我说的是“攻击”，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们被吃掉了。活生生吞噬。从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人有多少，我无从知晓。我只能说，绝大部分的幸存者都沦为了鲨鱼的美餐。而我游到了布埃纳维斯塔海角的沙滩上，释然而疲惫地瘫倒在地，要不是这片陆地完全是沙子，我恐怕已经吻上去了。

我的帽子丢了。我钟爱的、从小戴到大的那顶三角帽。不用说，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我脱离过去，和我的旧生活说再见的第一步。重要的是，我的弯刀还在身边，如果让我在帽子和弯刀之间选择的话……

于是，在听着远处微弱的尖叫声，再三感谢了我的幸运星以后，我翻过身，仰面躺着。就在这时，我听到左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那是呻吟声。我转头看去，发现声音的主人是那个身穿长袍的刺客。他就躺在离我不远处，而且他没被鲨鱼吃掉实在是很走运，因为等他翻过身来的时候，身下的沙子染成了深红色。他也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不断起伏，呼吸短促而不均匀，双手捂着腹部。他的肚子显然受了伤。

“这下你可满意了吧？”我大笑着问他。眼前这一切不知为何让我忍俊不禁。在海上待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的内心仍然是那个喜欢热闹的布里斯托尔人，无论情况看起来多么令人沮丧，我都会满不在乎。他没理睬我。至少没理睬我那句嘲弄。

“哈瓦那，”他呻吟着说，“我必须赶去哈瓦那。”

这话引得我再次发笑。“噢，那我可得再造一条船才行，不是吗？”

“我可以付你钱，”他咬紧牙关说道，“你们海盗最喜欢的不就是这个吗？一千里亚尔。”

他的话让我来了兴趣。“继续说。”

“你接不接受？”他追问我。

我们之中有人受了重伤，而那个人不是我。我站起身，仔细打量着他，看着他身上的长袍，他那把袖剑多半也藏在底下。我喜欢那把袖剑的样子。我有种感觉：那把袖剑的持有人会有一番大作为，尤其是在我这一行里。可别忘记，在我们那条船的弹药库爆炸之前，这个人正要用那把袖剑对付我。你也许会觉得我麻木不仁。你也许会认为我残酷无情。但请你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求生，你必须去做那些必要的事。现在我要给你上一课：如果你曾经站在着火的船上，正准备杀死对手，那么最好把活儿干完。

第二课：如果你没能成功干掉对方，最好也别指望他帮你的忙。

第三课：如果你向对手请求帮助，最好别从惹恼他开始。

出于所有这些理由，希望你不要对我妄下评断。请你理解我如此冷静地低头打量他的原因。

“你没把那些金币带在身上，是不是？”

他回头看着我，双眼短暂地燃起怒火。随后，他以快到出乎我的预料——甚至超出我的想象——的速度抽出一把小型手枪，枪管撞上了我的腹部。我连连后退，但大部分原因是吃惊。然后我坐倒在身后几英尺远的地上。他一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举枪对着我，勉强站起身来。

“该死的海盗。”他透过齿缝吐出这句话。

我看到他搭在扳机上的指节开始发白。我听到了击锤的撞击声，于是闭上眼睛，等待子弹的到来。

它并没有到来。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个人的确有些超凡脱俗之处——无论是他的身手，他的速度，他的打扮，还有他选择的武器——但他仍然是个人，没有人能真正掌控大海。即使是他，也没法阻止自己的火药被海水打湿。

第四课：如果你打算跳过第一、第二和第三课，那就最好别拿出装满潮湿火药的手枪。

刺客失去了优势，他转过身，朝着森林的方向径直走去，一只手仍然捂着受伤的腹部，另一只手拨开灌木丛，很快便消失于我的视野。而我伫立了片刻，无法相信自己的幸运：如果我是只猫，那么在这一天里，我恐怕已经用掉了九条命里的至少三条。

接着我不假思索地——好吧，也许我还是思考了一秒钟，毕竟我见过他行动时的样子，无论有没有受伤，他都很危险——追了过去。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那把袖剑。

我听着他在前方穿过丛林的声响，不顾拍打脸颊的树枝，跨过脚下的树根，紧追在后。我伸出手，拨开面前的一片足有班卓琴那么大的厚实绿叶，看到上面有个血淋淋的手印。很好。我没走错路。更前方传来受惊的鸟儿穿过林冠的响动。其实我用不着担心会跟丢他：他沉重的脚步让整个丛林都在摇晃。他优雅的身手已经不复存在，在他为生存而进行的笨拙努力中消失殆尽。

“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前方传来了他的声音。

我很怀疑。就我看来，他今天已经杀不了人了。

事实也是如此。我来到了一块林间空地，而他半弯着腰站在那儿，捂住自己的伤口。他正在决定该走哪条路，这时听到了我钻出灌木丛的声音，于是转身面对我。他转身的动作缓慢而痛苦，就像是个为腹痛困扰的老人家。

他似乎找回了从前的些许自负，双眼里也有了些斗志，他右手的袖子里弹出了那把袖剑，在昏暗的空地里闪着微光。

这时我意识到，那把剑会让他的敌人产生畏惧，而让敌人畏惧，你也就获胜了一半。它的用意就在于此。不幸的是，他失去的不仅是杀人的身手，还有令敌人畏惧的能力。他的长袍、兜帽，甚至是那把袖剑都一样。在筋疲力尽又受了重伤的他身上，那些东西完全失去了意义。杀死他并不令我欣喜，而且他恐怕也算不上什么罪人。我们的船长是个残忍无情的人，最喜欢的惩罚就是鞭刑，甚至经常亲自鞭笞手下。他喜欢的另一种惩罚，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让受罚者“管理他自己的小岛”，换而言之，就是把人流放到荒岛上。除了船长的母亲以外，没有人会为他的死去而悲伤。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个身穿长袍的男人都为我们做了件好事。

他还打算杀死我。记得我说的第一课吗？如果你想杀死别人，而且还动了手，那么最好做到最后。

我相信他也知道，因为他死了。

在那之后，我翻找着他的东西，没错，他的身体还有余温。不，我并不以此为荣，但请别忘记，我曾经是个海盗——现在也是。于是我翻找起他的东西来。从他的长袍里，我找到了一只小背包。

嗯，我心想，藏起来的财宝。

我把背包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地上，看到了……好吧，不是什么财宝。有个奇怪的水晶方块，一侧是开口的，也许是个装饰品？（当然了，等我后来得知它的用途时，不禁为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而哈哈大笑。）另外还有几张地图，我把它们铺到一旁。还有一封已经拆开火漆的信。我读着那封信，意识到它正是揭示这位神秘杀手身份的关键……

邓肯·沃波尔先生，

我接受您无比慷慨的提议，并急切地等待您的到来。

如果您真的拥有我们期望的信息，我们就将给予您丰厚的奖赏。

尽管我没见过您的长相，但我相信，我能从您所属的秘密组织那臭名昭著的装束上认出您来。

因此，请尽快赶往哈瓦那，请相信我们会以兄弟之礼欢迎您。先生，能与您见面，叫出您的名字，与您像朋友那样握手，这是我莫大的荣幸。您对我们不为人知的高贵事业的支持令人欣喜。

您最谦卑的仆人，
劳利亚诺·托雷斯·伊·阿亚拉总督

我把信读了两遍。为了保险起见，又读了第三遍。

哈瓦那的托雷斯总督？我心想。

“给予您丰厚的奖赏”？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计划。

我埋葬了邓肯·沃波尔先生。至少这是我欠他的。他离开世界的样子就像出生时那样——全身赤裸——因为我需要他的衣物来开展骗局。不过要我自己说的话，我穿着他的长袍看起来也很帅。尺码非常适合，看起来就像他本人。

但扮演那个角色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要我模仿他？噢，我告诉过你，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势。当我把他的袖剑装在前臂上，试着像他那样弹出剑刃，但——我始终办不到。我回想着他当时的动作，试图模仿。手腕轻轻一抖。显然有某种特殊的机制让剑刃不会意外弹出。我抖动手腕。我转动手臂。我扭动手指。但这些全都是白费力气。剑刃纹丝不动。这柄袖剑看起来既漂亮又可怕，但如果我没法使用，它也就和废物无异了。

我该怎么做？戴着它不断尝试？希望最后能碰巧揭开它的秘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办不到。我开始觉得，这把袖剑与某些晦涩难解的知识相关。如果有人发现我带着它，我的身份还会因此暴露。

我心情沉重地扔掉了袖剑，然后对着刺客的坟墓开了口。

“沃波尔先生……”我说，“我们去领你的奖赏吧。”

第二十四章

次日早晨，我在布埃纳维斯塔海角撞见了那一幕：一艘双桅纵帆船停泊在港口里，几艘小艇靠在岸边，卸下的板条箱被人拖到海滩上，或是堆在那些被绑住双手、神情沮丧地坐在沙地上的人们身边，或是堆在无聊地看守着他们的英国士兵身边。当我赶到之时，第三条小艇也靠了岸，又有士兵下了船，看向那些俘虏。

对于那些人被绑着的原因，我不太确定。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海盗。外表倒像是商人。不过等又一艘小艇靠近之后，我便明白了缘由。

“舰队指挥官往金斯敦那边去了。”其中一名士兵喊道。他和其他士兵一样，戴着三角帽，身穿背心，手拿滑膛枪。“我们要征用那傻大个儿的船，然后跟上他。”

这就是理由。那些英国人想要他们的船。他们自己就跟海盗一样坏。

商人们对食物的喜爱程度几乎与饮料相同，因此他们大都偏胖。但其中一名俘虏比同伴们的脸色都要红润，身形也更加臃肿。他就是那些英国人口中的“傻大个儿”，我听到了他的名字：斯泰德·邦尼特。听到“金斯敦”这个词的时候，他似乎来了精神，还抬起了头——虽然在这之前，他一直对着沙地，像是在思索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如今又该如何脱身。

“不，不，”他说，“我们的目的地是哈瓦那。我只是个商人……”

“闭嘴，你这该死的海盗！”有个士兵恼火地用脚挑起沙子，甩在那可怜人的脸上。

“阁下——”他瑟缩了一下，“我的船只是停在那里进行补给而已。”

接着，出于某种只有他们知道的理由，斯泰特·邦尼特的同伴们选择在此时逃跑。或者说企图逃跑。尽管双手都被绑着，他们还是挣扎着站起身，突然朝我藏身的森林这边跑来。与此同时，那些士兵看到了他们的举动，举起了手里的滑膛枪。

子弹呼啸着嵌进我周围的树木里，我看到其中一个商人倒在血泊和脑浆之中。另一个尖叫着重重倒下。与此同时，有个士兵将枪口对准了邦尼特的脑袋。

“给我个不把你的脑袋打开花的理由！”他咆哮道。

可怜的老邦尼特，他被指控是海盗，即将失去他的船，而且脑袋眼看就要挨上一发金属弹丸。他做了相同处境的人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说不定还吓尿了裤子。

“呃……呃……”

我抽出弯刀，背对着太阳走出树林。那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至于长袍飘飞、刀光闪耀的我在他眼里是个什么样子，我不得而知，但他的的确确楞了片刻。而这片刻的代价就是他的性命。

我刀尖上挑，割开了他的背心，令他的内脏撒在黄沙上，随后顺势一转，刀刃划过站在附近的另一名士兵的咽喉。一眨眼的工夫，两个人便倒地而亡，紧接着我便用弯刀刺穿了第三个。他的身体从刀刃滑下，在沙滩上抽搐了几下，随即死去。我用另一只手拔出腰带上的匕首，重重刺进第四个士兵的眼睛里，而他惊叫一声连连后退，鲜血从匕首刺入的位置泉涌而出，染红了他嘶喊时露出的牙齿。

这些士兵把子弹都打向了那些逃亡的商人，尽管他们上弹的速度不算慢，却仍然比不上真正的剑客。这是正规士兵最大的弱点。他们太依赖滑膛枪，最擅长的是吓唬天真的女人，不擅长近距离应对我这种在布里斯托尔的酒馆里久经磨炼的打架好手。

下一个士兵被我干脆利落地两刀砍下脑袋时，手里仍旧握着他的滑膛枪。最后那个士兵终于等到了朝我开枪的机会。我听到子弹呼啸着破空而来，掠过我的鼻子，于是在震惊中做出了反击，疯狂地劈砍着他的手臂，直到他的滑膛枪脱手落地，而他也跪倒下来，抬起手向我求饶，最后我用刀尖刺穿了他的喉咙，让他彻底闭了嘴。他含糊不清地叫着倒了下来，鲜血在他周围的沙地上开始蔓延。我站在他身前，双肩起伏，大口喘息，汗流浃背，但我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邦尼特感激地对我说：“感谢上帝，先生，您救了我。真是感激不尽！”但他感谢的并不是来自布里斯托尔的农家小伙爱德华·肯威。我又重新开始了。我成为了邓肯·沃波尔。

后来我才发现，斯泰德·邦尼特不仅失去了船员，而且他丝毫不懂航海的技艺。我让他的船免于遭受被英国人征用的命运，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都是自己征用了他的船。至少我们有一个共同点：我们要去的都是哈瓦那。他的船速度很快，而他虽然饶舌，却是个不错的旅伴，于是我们便作为互惠的伙伴一同踏上了旅途——至少暂时是这样。

在掌舵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些关于他的事。我发现他虽然有钱，但十分浮躁，显然对那些——这么说吧——可疑的赚钱方式很感兴趣。比方说，他一直在打听海盗的事。

“大部分海盗都在古巴和伊斯帕尼奥拉岛之间的向风海峡游荡。”我一边驾船，一边忍着笑说。

他补充道：“说实话，我倒是不怕被海盗伏击。我的船很小，我又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只有甘蔗和甘蔗的副产品——糖浆，还有朗姆酒之类的东西。”

我想起了和自己同船过的那些水手，不禁大笑起来。“没有哪个海盗会放过朗姆酒的。”

哈瓦那港的地势很低，周围是森林和高大的棕榈树，青翠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仿佛在朝入港的我们挥手。在繁忙的城镇上，那些红色屋顶的白色砖石房屋多年来历经日晒风吹，显得破旧不堪。

我们把船停好以后，邦尼特便开始和我们的旧敌西班牙人进行友好的交流。换句话说，他要利用巧妙的交际手腕，把货物卖给他们。

他似乎很了解这座城市，于是我没有独自出发，而是等待他做完交易，然后答应陪同他到酒馆去。在前去那里的路上，我忽然想到，我——或者说从前的那个我，也就是爱德华·肯威——本该对此行很是期待。他肯定很口渴了。

但现在的那个我并不想喝酒——思索着这些的时候，我们正穿行于哈瓦那城，与那些在阳光曝晒的街道上匆忙赶路的行人擦身而过，还有些坐在门口、形迹可疑的老人打量着我们。我所做的只是换了名字和装束，可我却像是……噢……像是迎来了第二次人生。就好像爱德华·肯威只是人生的预演，为的是让我反省自己犯下的错误。邓肯·沃波尔才是我一直以来想成为的人。

我们到达了目的地。爱德华从前去过的那些酒馆都光线昏暗，天花板很低，墙壁上不时有光影舞动，人们端着酒杯，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而在古巴的炎炎烈日下，这间露天酒馆里挤满了水手，数月的航行让他们皮肤粗糙，肌肉发达。还有好些肥胖的商人——当然，其中有些是邦尼特的朋友，以及不少当地人，捧着水果叫卖的男人和小孩，还有试图出卖自己的女人。

邦尼特跟他的联络人碰头去了，而我找了个座位坐下，这时有个脏兮兮、醉醺醺的水手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也许那家伙不喜欢我的长相——自从被布莱尼莫名其妙地痛恨以后，我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又也许他只是为人正直，看不惯我顺走那个睡着的醉汉的麦酒。

“朋友，有什么事吗？”我端着酒杯对他说。

那水手咂了咂嘴。“没想到在这么远的外国还能撞见老乡，”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是个英国人，正在这儿消磨时间，等着下一次开战。”

我撇了撇嘴。“老乔治可真走运，是吧？有你这样的尿壶给他卖命。”

这话让他吐了口口水。“噢，见鬼。”他说。他身子前倾，朝我喷出酸臭的酒气，我都能看清他嘴唇上的唾液。“我见过你的脸，是不是？你是跟拿骚那些海盗一伙儿的，对吧？”

我的身体凝固住了，目光看向背对我站着的邦尼特，随后又扫视酒馆。看起来其他人都没听到。至于旁边那个醉汉，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继续前倾身子，更加贴近我的脸。“就是你，没错吧？你是……”

他开始抬高嗓门。附近的几个水手看了过来。

“就是你，没错吧？”他几乎已经在大喊了。

我站起身，把他拽出座位，重重按在墙上。

“闭上你的臭嘴，要不我就用子弹让你闭嘴。听到了没？”

那水手目光迷离地看着我。就算他听到了我说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迹象。

他反而眯起眼睛，对我说：“你是爱德华，没错吧？”

该死。

在哈瓦那的酒馆里，想让一个多嘴多舌的水手闭嘴，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用刀割开他的喉咙。其他方法包括用膝盖撞他的下体，或者我选择的那个方法——我狠狠地用额头撞向他的脸，于是他把接下来的话连同折断的牙齿一起吞下了肚，然后倒在地板上，不再动弹。

“你这杂种。”听到这话，我转过身去，看到了又一个面红耳赤的水手。我摊开双手。嘿，我不想惹麻烦。

这没能阻止他的右拳打中我的脸，下一秒我只能头晕眼花地看着另外两个水手赶来。我挥出一拳，命中了目标，也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时间。这时的我又变回了那个爱德华·肯威，因为无论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无论在布里斯托尔还是哈瓦那，酒吧殴斗都一样。他们说熟能生巧，我虽然不敢说自己多出色，但我在虚度的青年时代所磨炼的打斗技巧此时派上了用场，很快那三个水手就都呻吟着倒在地上，身边是碎得只能当柴火的桌椅。

我还在拍着身上的尘土时，有人叫了起来。“士兵！”紧接着，我发现自己面对着两个难题：首先，要在哈瓦那的街道上拼命奔跑，逃离那些手持滑膛枪的红脸士兵；其次，努力不让自己迷路。

我成功解决了这两个难题，回去跟邦尼特在酒馆会合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士兵不仅没收了他的蔗糖货物，还拿走了我从邓肯·沃波尔手里得到的那只小背包。也是我要带给托雷斯的那个背包。见鬼。

邦尼特的货物丢就丢了。但那个背包关系重大。

第二十五章

哈瓦那是那种可以让你随意闲晃，又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的地方。这一天也和平常一样。在这一天，他们要绞死海盗，所以不但没有人阻止你去行刑地点的广场闲逛，甚至还会加以鼓励。英格兰和西班牙的联盟关系也许并不稳定，但在某几件事上，这两个国家是有共识的。其中之一就是，他们都痛恨海盗。另外，他们也都喜欢绞死海盗。

因此在我们面前的绞刑架上，站着三个双手被绑着的海盗，正以惊恐的双眼瞪着面前的绳圈。

不远处是被他们叫作“鲨鱼”的西班牙人，他是个留着胡须的大块头，长着一双死鱼眼。他从不说话，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是个哑巴。我看看他，又看看那几个犯人，不由得暗自庆幸。感谢上帝……

我们并不是为他们而来的。邦尼特和我站在那里，背靠着一堵被风雨侵蚀成白色的石墙，东张西望，就好像我们只是在无聊地打发时间，等候绞刑开始，而且对附近那些西班牙士兵的窃窃私语毫无兴趣。噢，是的，毫无兴趣。

“你有没有好好看守我们昨晚没收的货物？我听说那是几箱英格兰蔗糖。”

“没错，是从个巴巴多斯商人那儿查没来的。”

“邓肯，”邦尼特从嘴角吐出这几个字来，“他们在说我的蔗糖。”

我低头看着他，点点头，对他的翻译表示感谢。

那些士兵继续讨论起了昨晚在酒馆的殴斗。与此同时，在绞刑台上，有位西班牙官员开始宣读那三个人的死刑命令。他公布了他们的罪行，最后以一句话作为结束：“你们将在这里被处以绞死之刑。”

他一声令下，鲨鱼便拉下拉杆，活板门打开，罪犯们的身体落下，人们发出一阵惊叹声。

我强迫自己看着那三具随风晃动的尸体，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以免先前听到的那个“吊死的人会屎尿齐流”的传言是真的。整个城市的绞刑架上都有尸体。邦尼特和我在来时的路上已经看到过了。这儿的人对海盗毫不留情，也希望整个世界都知道这一点。

长袍让我汗流浃背，但我却对它提供的伪装很是感激。

我们转身离开，这趟绞刑现场之行给了我们足够的信息。货物在城堡里。那儿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第二十六章

我们的头顶耸立着高大的灰色石墙。它是真的遮住了太阳，还是说这只是幻觉？不管怎么说，我们站在它的影子里，感觉又冷又迷惘，就像两个被人遗弃的孩子。我得为古巴人说句公道话——也可能是西班牙人，总之是建造这座庞大的“丘陵三王城堡”的那些人——他们知道怎样把城堡建造得令人生畏。它建成于大约150年前，迄今没有破败的迹象，而且看起来至少还能屹立150年。我将目光从城堡的高墙转向海洋，在脑中想象战舰用舷侧排炮轰炸它的样子。那些火炮的铁制炮弹能造成多大的破坏？我思索着。恐怕不会太多。

不过话说回来，我并没有战舰。我身边只有个贩卖蔗糖的商人。我需要以更加隐秘的方式进去。我的优势在于，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人真的想要进到这堵黑暗阴郁的高墙之后，因为西班牙士兵会在那里拷打囚犯，甚至进行就地处决。只有傻瓜才想进到里面去，那里看不到阳光，也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叫喊。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法就这么走进去。“嘿，伙计，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放战利品的房间在哪儿？我弄丢了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了重要文件和一块模样古怪的水晶。”

感谢上帝，这儿还有妓女。这倒不是因为我起了色心——我只是找到了进入城堡的方法。那些在夜晚工作的女士有充分的理由到高墙的另一边去，因此还有谁比她们更适合帮我们的忙呢？

“外国佬，需要人陪伴吗？需要女人吗？”有个乳房高耸、双唇艳红、眼神迷离而诱人的妓女凑了过来。

我领着她远离城堡的高墙。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先生，名字？”

“你会说英语吗？”

“不，英语不会。”

我笑了。“不过金子是我们共通的语言，对吧？”

没错，露丝的确懂得金子这门语言。她在这方面简直一点就通，她的朋友杰奎琳也一样。

邦尼特在旁边转悠，鬼鬼祟祟地四下打量。做完自我介绍的几分钟后，我们便厚着脸皮朝城堡正门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去，发现那拥挤、喧嚣而又炎热的哈瓦那似乎正在远去，被城堡骇人的石墙和高大的瞭望塔逼退，而城堡本身散发着某种恶意，仿佛水手们口口相传，居住在未知海域的深邃海底的神话怪物——庞大而又致命的怪物。够了，我告诉自己。我们计划周全，现在正是实施的时候。

我扮演着粗鲁的保镖的形象，拳头朝边门狠狠地擂了几下，然后等着它打开。两个西班牙士兵——手里拿着上了刺刀的滑膛枪——走出门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先是看了看我和邦尼特，然后把格外猥亵的目光留给了露丝和杰奎琳。

我尽职尽责地扮演。我表现出凶狠的样子。露丝和杰奎琳也尽了本分。她们看起来很是迷人。邦尼特负责用外语交流，有些我也能听懂，其余的他随后为我做了解释。

“两位好，”他说，“恐怕这两位女士都不会说西班牙语，因此我会为她们代言，至于我的这位同事——”他指了指我，“他是来保护两位女士的安全的。”

撒谎！我屏住呼吸，觉得头顶仿佛顶着一块牌子，正将我们的欺骗行为宣之于众。撒谎！

士兵们看着那两个姑娘。她们不但有黄金作为动力，还喝了好几杯朗姆酒，这会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又风情万种地噘着嘴，任谁也会觉得她们就是干这一行的。但这并不足以让那两个卫兵信服。就在他们要把我们赶出门，让那头蹲坐在地的灰色巨兽将自己再次吞没的时候，邦尼特说出了那个带有魔力的名字：鲨鱼。他解释说，这些姑娘是鲨鱼——那个刽子手——本人叫来的，于是卫兵们脸色发白，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没错，我们早先见过他。拉下人性弱点的拉杆不用什么本事，但你的性格里得有相当程度的——这么说吧——恶毒，才能若无其事地一手促成三个人的死。所以鲨鱼光是名字就足以让人恐惧了。

邦尼特眨眨眼，又补充说鲨鱼喜欢葡萄牙姑娘。露丝和杰奎琳漂亮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她们哧哧地笑了起来，朝卫兵们连连飞吻，又挑逗地挺起胸脯。

“鲨鱼是总督的左右手，是他的行刑官，”其中一个士兵怀疑地说，“你们为什么觉得他会在城堡里？”

我吞了口口水。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然后我瞥了邦尼特一眼。我太相信他的情报了。

“亲爱的先生们——”他笑了笑，“你们真觉得这次幽会得到了托雷斯总督的许可？如果总督发现他找过妓女，还是在总督自己的城堡里，鲨鱼就得再找份新活儿了……”

邦尼特左右张望，那两个士兵伸长了脖子，等着听他讲述更多的秘密。

邦尼特续道：“不用我说，先生们，知道这样的信息会让你们陷入非常——该怎么说呢？——微妙的处境。一方面，你们知道了鲨鱼的秘密——别忘记，他可是哈瓦那最危险的男人——而他愿意付出重金，甚至不惜杀人——”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给那两个卫兵理解言外之意的时间，“只为保守这个秘密。你们对待这个秘密的方式，无疑会决定鲨鱼对你们的感激程度。先生们，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在我听来，他这一通完全是废话，却似乎对那两个卫兵产生了预想中的效果，他们终于让到一旁，请我们进门。

于是我们走了进去。

“去食堂那边，”卫兵之一指了指庭院另一边的走道，“跟他们说要找鲨鱼，他们就会给你们指路。还有，告诉这些女士，举止注意点儿，免得不小心泄露了你们来这儿的真正目的。”

邦尼特点头哈腰，露出尽可能谄媚的笑，同时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快步走开，留下那两个懵然不知自己上了当的卫兵。

对我来说，首要的目的地就是战利品存放室，于是我独自爬上楼梯，希望在其他人看来，我就像是这座城堡里的一员。至少这儿很安静：除了卫兵以外，周围的士兵很少。看起来，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去了食堂那边。

我径直朝战利品存放室走去。当我找到那个小背包，发现里面的文件和水晶一样不少的时候，差点欢呼起来。我把它塞进口袋，扫视周围。活见鬼。这儿简直没几件像样的战利品。总共只有一个装着几枚金币的钱袋——我顺手装进了口袋里，以及装着邦尼特那些蔗糖的箱子。这时我才想到，我根本没法把这些箱子搬出去。抱歉了，邦尼特，只能等下一次了。

几分钟以后，我跟他们碰了头：他们决定不去食堂冒险，而是选择在走道里闲逛，紧张地等待我的返回。邦尼特看到我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甚至忘了问他那些糖的事，而我也只能等会再欣赏他的反应了。他紧张地拭去额头的汗水，领着我们穿过走道，走下楼梯，来到庭院里。看到我们走来，我们的“朋友”——那两个卫兵对视了一眼。

“你们回来得这么快，看来是……”

邦尼特耸耸肩。“我们去食堂打听过了，但鲨鱼好像不在这儿。也许是有什么人弄错了。也许他已经在别处找到乐子了……”

“我们会告诉鲨鱼，说你们来过。”其中一名卫兵说。

邦尼特赞许地点点头。“噢，那就拜托了。不过请记住言行谨慎。”

两个卫兵点点头，其中一个甚至拍了拍自己的鼻子。他们会保守我们的秘密的。

之后，我们回到码头，站在邦尼特的船边上。

我把在战利品存放室里顺来的钱袋递给他。在我看来，这才是最公平的做法——算是对他失去的糖货的补偿。你知道的，我可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人。

“噢，其实我没损失多少。”他说。但他还是接过了那个钱袋。

“你会在这儿待很久吗？”我问他。

“哦，大概还会待几个礼拜。然后我会回巴巴多斯，回去过沉闷的家庭生活。”

“那就不要甘于沉闷，”我告诉他，“去拿骚吧。过你想过的生活。”

这时他已经在踏板上走到了一半，他新招募的船员也做好了扬帆启航的准备。

“听说拿骚那边到处都是海盗，没错吧？”他大笑起来，“听起来是个很花哨的地方。”

我思索片刻。

“不，不是花哨，”我告诉他，“是自由。”

他笑了。“噢，上帝啊，听起来会很刺激。但不，不行。我家里还有妻儿。我肩上还有责任。人生不可能只有乐子，邓肯。”

有那么一刻，我忘记了自己伪装的身份，心中涌起了一阵内疚。邦尼特全心全意地帮助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也许正是名为内疚的魔鬼。我告诉了他。

“嘿，邦尼特。我真正的名字是爱德华。邓肯只是个化名。”

“噢……”他笑了，“是为了和总督私下碰面而取的吧。”

“正是如此，”我说，“我想我让他等得够久了。”

第二十七章

我径直去了托雷斯总督的住处：那是一栋巨大的宅邸，周围的高墙和铁门将哈瓦那的喧嚣阻挡在外。我对那里的卫兵说：“早上好。英格兰的邓肯·沃波尔先生要见总督。我想他应该在等着我。”

“是的，沃波尔先生，请进吧。”

真简单。

铁门在嘎吱声中打开，在这炎热的夏日显得格外刺耳。进门之后，我首先看到的是另一种人生。棕榈树和配有底座的小型雕像随处可见，还有流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这儿与那座城堡真是天壤之别，就像以奢华替代了肮脏，又用花哨替代了险恶。

一路上，那两个卫兵恭敬却谨慎地和我保持着距离，我对西班牙语了解不多，只能听懂他们的只言片语：我似乎迟到了几天，而且我似乎是个“asesino”，也就是刺客，而且他们提起那个词的时候，那种刻意重读的方式也很奇怪。

我昂首挺胸地走着，心里却想着自己很快就用不着继续伪装了。我很享受扮演邓肯·沃波尔的日子——抛开爱德华·肯威这个身份，感觉就像挣脱了束缚，我有好几次甚至想彻底和它说再见了。当然了，我会留下邓肯的一些东西，作为纪念：比如他的长袍，他的搏斗风格，以及他的那种气质。

在眼下，我最想要的还是他的奖赏。

我们走进一片庭院，和城堡里的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城堡那边的庭院中央是石板铺成的训练场，周围是阴暗的石头走道；这儿却像是一片绿洲：雕塑和绿叶植物随处可见，装饰华丽的长廊之间是湛蓝的天空，还有在远处闷燃的太阳。

庭院里站着两个男人。他们都穿着考究，看起来地位显要。也就是说，更难欺骗。他们身边是个武器架。其中一个正拿着手枪瞄准靶子，另一个则在擦拭手枪。

听到我和卫兵们走进庭院的声音，举枪瞄准的那人转过头来，显然不满我们的打扰。他略微耸耸肩，镇定下来，接着瞄准靶子，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庭院里回响。受惊的鸟儿们聒噪起来。三角支架上的靶子轻轻摇晃着，靶心飘出一缕轻烟。开枪的那人朝同伴露出苦笑，后者扬起眉毛作为回应。然后他们把注意力转向了我。

你是邓肯·沃波尔，我告诉自己，同时努力不被他们的目光吓退。你是邓肯·沃波尔。你是个危险人物。你可以跟他们平起平坐。你是应总督的邀请而来。

“早上好，先生！”先前在擦拭手枪的那人露出开朗的微笑。他将一头灰色长发扎在脑后，一张脸看起来在海上漂泊过很久。“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邓肯·沃波尔吧？”

我回想着沃波尔说话的方式。那种彬彬有礼的语气。

“正是本人。”我回答说。但这话在我听来都显得格外虚假，我几乎觉得他会立刻拿枪指着我，命令卫兵当场将我逮捕。

可他却说：“我想也是。”随后笑着穿过庭院朝我走来，伸出一只硬得就像橡木枝的手。“伍兹·罗杰斯。很高兴认识你。”

伍兹·罗杰斯。我听说过他，身为海盗的那个我不由得大惊失色，因为伍兹·罗杰斯是我这种人的天敌。他当过私掠船员，对那些成为海盗的前同行十分痛恨，发誓要率领部队将他们消灭干净。他会很乐意吊死爱德华·肯威这样的海盗。

但你是邓肯·沃波尔，我告诉自己，然后对上他的目光，坚定地握住他的手。我可不是海盗。别再这么想了。我跟他地位同等。我是应总督邀请而来的。

这个想法虽然令人安心，但我发现他以好奇的目光打量我的时候，连忙回过神来。与此同时，他换上了疑惑的微笑，就好像他心里有个想法，但不确定是否该宣之于口。

“我得说，我妻子在描述他人样貌方面真的很差劲。”他说。显然他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抱歉，您说什么？”

“我妻子。你几年前在珀西的化装舞会上见过她。”

“啊，那是……”

“她说你‘英俊得惊人’。显然是为了让我嫉妒而撒的谎。”

我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个笑话。他不认为我“英俊得惊人”，我是不是该觉得自己受了冒犯？还是该为谈话能够继续而高兴？

我看看他的枪，选择了后者。

然后他把我引荐给了另一个人，那是个皮肤黝黑的法国人，脸上带着警惕的神情，名叫朱利安·杜卡斯。他把我称作“贵客”，然后谈到了“我”打算加入的某个组织。他也用了“刺客”来称呼我。提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也不知为何加重了语气。

刺客。

他询问我“转投”那个组织的诚意，我不禁想起了沃波尔那封信的内容：“您对我们不为人知的高贵事业的支持令人欣喜。”

那个“不为人知的高贵事业”又是什么呢？我不禁思索起来。

“我此次前来不打算让你们失望。”我含糊地说。说实话，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我只想一只手递出那个小包，另一只手收下一袋鼓鼓囊囊的金币，仅此而已。

既然事与愿违，我只好把话题继续下去，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伪装随时都可能崩溃。最后我松了口气，因为伍兹·罗杰斯露出了笑容——毫无疑问，当他在想象中绞死海盗的情景时，露出的也是这种笑——然后拍拍我的背脊，坚持要我也拿靶子练练手。

这我倒是很乐意。为了让他们不再关注我，我连忙换了个话题：“罗杰斯船长，您的妻子近来如何？她也在哈瓦那吗？”

我屏住呼吸，准备承受最糟糕的那个回答——“没错！她就在这儿！亲爱的，你还记得邓肯·沃波尔吧？”

可他说的却是：“哦，她不在。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过面了。”

“真是遗憾。”我这么说着，心里却觉得这消息再好不过了。

“我想她应该也很遗憾，”他说着，语气中的一丝依恋让我短暂地回想起了自己深爱的妻子，“但……谁又说得清呢。我去了马达加斯加那儿狩猎海盗，花了差不多十四个月的时间。”

这事我听说过。“您是说海盗城镇自由城？”

我说的那个城镇就在马达加斯加。根据传闻，威廉·基德船长在1697年曾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离开时只带上了半数船员，其余的人都被那个海盗乌托邦的生活方式所吸引，留了下来。那里的格言是“为上帝与自由”，“自由”两个字要重读。那里的海盗会放过俘虏的性命，尽可能减少杀戮，并且平分所有战利品，无论身份和地位高低。

这一切听起来美好得过了头，还有很多人认为那个地方是虚构出来的，但也有人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它是真实存在的。

罗杰斯大笑起来。“那儿最多只能算是狂欢以后的烂摊子。倒是盘踞着一群无赖，只是他们穷得就连野狗都会嫌弃。至于住在那儿的二三十个人，我可没法说他们衣衫褴褛，因为他们连衣服都不穿。”

我想起了拿骚，那儿可不会容忍如此粗俗的举动——至少在夜晚到来前不会。

“您又是怎么对付他们的？”我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

“很简单。大部分海盗都跟猿猴一样无知。我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要么接受赦免，回到英格兰做个身无分文的自由人，要么当场被绞死。驱逐那儿的罪犯花了不少工夫，不过我们最后办到了。我希望这套方法将来能用在整个西印度群岛的海盗上。”

“噢，”我说，“我想您接下来的目标该是拿骚吧。”

“你可真是思维敏捷，邓肯。的确如此。事实上……等我回英格兰的时候，打算向乔治国王提出请愿，要求作为他的特使前去巴哈马群岛，去当那儿的总督。”

果然如此。拿骚就是下一个目标。我视作精神归宿的地方正在面临威胁——或许是火炮，或许是滑膛枪的子弹，又或许只是用羽毛笔轻轻写下的几个字。但无论如何，它都在面临威胁。

我开了几枪，秀了一下自己的枪法，也对自己迄今为止的表现相当满意。我的思绪再一次回到了奖赏上。拿到钱以后，我就可以立即返回拿骚，到了那里以后，我会马上警告爱德华和本杰明，那个臭名昭著的伍兹·罗杰斯打起了我们的海盗共和国的主意。他要来找我们麻烦了。

这时他打开了一只盒子。我听到罗杰斯说：“精彩。邓肯，你可真是个神枪手。我想您使用袖剑的技巧应该跟枪法一样出色。”

袖剑，我茫然地想着，什么袖剑？

“如果他带着的话。”杜卡斯说。我看到那个盒子里放着好几柄袖剑——和我在布埃纳维斯塔海角忍痛丢弃的那柄一模一样。“邓肯，你的袖剑去哪儿了？我从没见过哪位刺客的装备这么不齐全。”

又来了：他又强调了“刺客”这两个字。

“很不幸，我的袖剑严重损坏，已经修不好了。”我答道。

杜卡斯指了指盒子里的收藏品。“那就请你挑选吧。”他瓮声瓮气地说。那究竟是因为他的法语口音，还是他真的想用威胁的语气？

我思索着那些袖剑从何而来。不用说，肯定是从其他刺客那里。（是刺客，还是刺客？）沃波尔就是个刺客，但他又打算转投别处。他是个叛徒吗？但他想要加入的那个组织又是什么？

“这些都是纪念品。”朱利安说。

死者的遗物。我把手伸进盒子里，拿起其中一柄。剑刃闪闪发光，固定装置贴着我的手臂。这时我明白过来。他们希望我用这把袖剑，看看我行动起来的样子。至于是要考验我还是单纯想欣赏我的身手，这并不重要。总而言之，他们希望我熟练地使用一把我从没用过的武器。

我立刻从丢掉了这鬼东西的庆幸（它会暴露我的身份）转变为没能留下它的后悔（要是我从那时开始练习，这会儿早就得心应手了）。

我在邓肯·沃波尔的长袍里耸了耸肩。我是个冒牌货。但突然间，我必须成为他。我必须真正成为他。

他们看着我把袖剑系在手腕上。我半开玩笑地说自己久不训练，有些手生，引来了他们礼貌但毫无喜悦意味的笑声。系好以后，我放下袖子，盖住了自己的手，然后在走动时开始活动手指，扭动手腕，摸索着那个能够弹出剑刃的秘密开关。

我们对决的那天，沃波尔的袖剑在海水里泡过。谁知道呢——也许它真的坏了。而这一把上过了油，还擦拭得闪闪发光，肯定要比那把更听话些，不是吗？

我祈祷起来。我在心里想象着自己失败时，他们脸上的表情。

“你真的是你自称的那个人吗？”

“卫兵！”

我发现自己本能地寻找着最近的逃跑路线，不仅如此，我还后悔自己没把那个该死的小包留在原地，后悔自己当时不该跟着沃波尔。不管怎么说，我作为爱德华·肯威的人生又有什么问题？我是很穷，但至少我还活着。我本可能留在拿骚，跟爱德华筹划下一次袭击，还能在老艾弗里酒馆看到漂亮的安妮·伯尼。

爱德华警告过我，要我别去布拉马船长的手下干活。我跟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告诉我说，布拉马是个灾星。见鬼，我为什么没听他的话？

朱利安·杜卡斯的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邓肯，”他把我的名字念成了德恩—克恩，“能向我们展示一下你的技艺吗？”

他们是在考验我。他们抛出的每一个问题，给出的每一个挑战——都是在迫使我证明自己的能力。目前为止，我顺利过关。算不上成绩优秀，但毕竟合格了。

我们已经离开了相对狭小的庭院，我的面前是一片看起来新建不久的练习场，林荫道的两边排列着高大的棕榈树，道路的尽头是几只靶子，靶子后面似乎是一片人工湖，闪烁着湛蓝的色彩。

在棕榈树粗糙的树干之间，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看来为了防止我逃跑，他们还安排了卫兵。

“听说你要来这儿，我们安排了一次小小的训练课程。”罗杰斯说。

我吞了口口水。

两位东道主站在一旁，期待地看着我。罗杰斯还拿着那把手枪，随意地握在一只手里，但他的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而朱利安的右手也按着剑柄。在树的后面，那些卫兵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就连昆虫和鸟儿的叫声似乎也消失不见。

“如果不能见识你的身手就离开，那就太可惜了。”

伍兹·罗杰斯露出微笑，但眼神却是冰冷的。

最倒霉的是，我还没法使用身边仅有的这把武器。

没关系。我可以解决他们。

对我内心里那个布里斯托尔无赖而言，他们只不过是酒馆外面的两个衣着华丽的娘娘腔。我想起了沃波尔搏斗时的样子，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我思索着该如何放倒他们两个，然后在卫兵们举起滑膛枪之前，冲到离我最近的那个身边。没错，我能做到，只要出其不意……

现在就是时候，我心想，就是现在。

我绷紧身体，抬起手臂，准备挥出第一拳。

就在这时，袖剑弹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噢，做得很好，邓肯。”罗杰斯鼓起掌来。我将目光转向自己在草地上的影子。我摆出出拳的架势，袖剑也已弹出。更重要的是，我想我知道诀窍了。只要将上臂和前臂的肌肉同时绷紧……

“真了不起。”杜卡斯说。他走向前来，一只手按住我的胳膊，松开了某个搭扣，然后小心地用另一只手的掌根将剑刃推回护套里。

“好了，请你再来一次吧。”

我的视线定格在他身上，同时后退一步，又做出了相同的姿势。这一次跟运气无关，虽然我还是不太清楚原理，但我有十足的信心觉得自己会成功。别问我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事实也是如此。“嗒”的一声，剑刃从支架上弹了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险恶的光。

“有点吵，”我有些沾沾自喜地笑了，“理论上应该无声无息才对。其他方面都还好。”

他们的要求简直无穷无尽，不过到了最后，我觉得他们的目标不再是考验我，只是单纯的取乐而已。考验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卫兵们各自散去，就连始终抱着戒心——就好像一件从不离身的旧外套——的杜卡斯似乎也放松下来。等到我们离开临时训练场的时候，他跟我说话的口气已经像是老朋友了。

“刺客兄弟会把你训练得很好，邓肯。”他说。

刺客兄弟会，我心想，看来这是个组织的名字。沃波尔曾是其中的一员，却打算背叛他的弟兄们。他显然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

背叛的原因呢？这才是问题所在。

“你选择离开他们的时机真是绝妙。”

“他担的风险也不小，”罗杰斯热情地替我圆场，“背叛刺客兄弟会可对健康没什么好处。”

“是啊，”我有些得意地说，“不过喝酒也一样，而且我向来抵抗不了它的诱惑。”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把注意力转向杜卡斯。

“阁下，您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您是总督的朋友吗？还是像我这样与他素未谋面？”

“啊，我是……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武器商人。我贩卖偷来的枪支和军备品。”

“他就是个走私的。”罗杰斯大声说道。

“枪炮、刀剑、榴弹。想要能杀人的东西，请尽管来找我。”法国佬解释道。

等到了游廊那边，我终于见到了托雷斯总督本人。

他大约七十岁，但不像一般的有钱人那样身材发福。除了修剪过的胡须以外，他的面孔晒成棕色，稀疏的白发梳向脑后，一手拿着长柄烟斗，正透过另一只手里的眼镜看着一封信。

他没有抬头，至少刚开始没有。只有耐心地站在他右手边的那个高大蓄须的男人看向我们，他双臂交叠，就像庭院里的雕像一样平静，更比雕像冷漠十倍。

当然了，我立刻认出了他。前一天我亲眼见过他处死三个海盗，就在今天早上，我又假借给他介绍妓女的名义混进了城堡。是那个西班牙人，鲨鱼，尽管那时的我已经习惯了他们频繁的考验，他的目光还是像能穿透我似的。面对他尖锐的目光，我一时间确信他不但跟城堡那边的卫兵说过了话，他们还详细地描述了我，因此他随时可能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质问我去城堡的原因。

“托雷斯大团长。”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罗杰斯。

“邓肯·沃波尔先生来了。”

托雷斯抬起头，越过镜片打量着我。他点点头，把那封信交给了鲨鱼，谢天谢地，因为这意味着鲨鱼不会再盯着我了。

“你一周前就该到了。”托雷斯说道，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恼火。

“抱歉，总督大人，”我答道，“我在海上遭到了海盗的攻击，船沉了。我昨天才刚刚赶到。”

他思忖着点点头。“真不幸。可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应该没被海盗抢走吧？”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从长袍里取出那个小巧的狩猎背包，弯下腰，放在托雷斯膝盖边的一张矮桌上。他吸了一口烟斗，然后打开小包，取出里面的地图。当然了，那些地图我也看过，只是我看不出任何意义。那块水晶也是。但这些对托雷斯来说很有意义。这点毫无疑问。

“真了不起，”他用惊叹的语气说，“刺客兄弟会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伸手拿起那颗水晶，透过镜片翻来覆去地打量。这件装饰品……好吧，对他来说，这可不是装饰品。

他把地图和水晶放回背包里，朝鲨鱼招了招手，后者走上前来，拿起那个背包。接着，托雷斯精神振奋地跟我握了握手。

“能见到你可真好，邓肯，”他说，“这里非常欢迎你。来吧，先生们。”他朝其他人打了个手势。“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谈。来吧……”

我们气氛友好地离开了游廊。

可他却对奖赏只字未提。见鬼。我已经彻底陷了进去——陷进了这片我从未打算涉足的泥潭里。

第二十九章

我们来到宅邸内的某个私人房间里，站到一张宽大的桌子周围：我、托雷斯、鲨鱼，杜卡斯，还有罗杰斯。

鲨鱼仍然站在他主人的右手边，捧着一只又长又细的盒子，看起来像是个雪茄盒。他是真的一直盯着我，还是说这只是我的想象？他是不是用某种方法看穿了我，还是说有人提醒了他？“阁下，先前有个穿长袍的奇怪男人来城堡找过你。”

我不认为是这样。除了他以外，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从托雷斯手里接过酒杯，在他给自己倒酒时亲切地聊着天。他和所有周到的主人一样，首先把斟满的杯子送到每个宾客的手里，可我不禁好奇，他为什么没让手下人来端酒。接着我明白了原因：我们选择在这个房间会面，正是为了不让旁人打扰。房间里的气氛也许很轻松——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但托雷斯肯定安排了卫兵，而他关上门以后做的那个手势似乎在说：“在这儿说的每句话都不会有外人听见，但时间每过一秒，他的表态就会让我更加不安。我不由得后悔没能牢记那封信里的内容：我究竟是如何支持他们那“不为人知的高贵事业”的呢？

下次再想冒名顶替的时候，千万记住，我心想，千万要和那些“高贵事业”保持距离。尤其是不为人知的那些。

这时所有人手里都有了酒，托雷斯也念起了祝酒词，他说：“四海之人终聚此地……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这些腐败的可悲帝国的公民。”

托雷斯挥了挥手，鲨鱼便走了过去，打开了手里那只盒子，放到桌上。我看到了衬里的红色丝绒，以及从内部传来的金属反光。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看起来就意义重大。事实也是如此，因为托雷斯脸上的笑容退去，眼神也显得格外严肃，显然开始了某种重要的仪式。

“现在你是圣殿骑士了，”他说道，“你成为了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真正立法者。请伸出你的双手。”

房间里的欢快瞬间转为肃穆。他们纷纷放下了酒杯。我连忙站到一边，看着其他人以均匀的间距在桌子周围站好。接下来，我按照吩咐伸出了手，心里想的却是：圣殿骑士——原来这就是他们的身份。

这么说也许很奇怪，但我的确松了口气——我以为他们最多只是个秘密结社而已。就跟其他的秘密结社一样，满是被人蒙骗的自大傻瓜，他们那些宏大的目标（“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真正立法者”，跟他们简直不相上下！）完全是夸夸其谈，只是为那些毫无意义的主题和密谋而争论的借口而已。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思索起来。但我发现自己并不在乎。说到底，我没理由去在乎，不是吗？作为海盗，我否认海盗法以外的任何法律；我拥有绝对的自由。当然了，我自身还是被法则约束着，但那些是大海的法则，遵从那些法则是出于需要和生存，而非为了获取地位和满足虚荣心。他们跟刺客组织之间有什么不和？我思索片刻，却发现自己对此也并不关心。

所以没错，我松了口气。我没把这些话当回事。

托雷斯把第一枚戒指戴在了杜卡斯的手指上。“请牢记我们的目标：指引每一个任性的灵魂，直到他们踏上平静之路。”

第二枚戒指戴在了罗杰斯的手指上。“指引每一种任性的欲望，直到激情的心最终冷却。”

夸夸其谈，我心想，空洞又毫无意义的陈述。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发言者得到与自己并不相称的权威。这些蠢人满以为自己多么重要，却不明白那些地位局限在这座宅邸的墙壁之内。

没有人在乎的，我的朋友们。没有人会在乎你们的秘密结社的。

接着托雷斯转向了我，将第三枚戒指戴上了我的手指，开口道：“指引每一颗任性的头脑，直到理智与清醒充斥其间。”

清醒，我心想，太可笑了。

我低头看着他给我戴上的戒指，忽然笑不出来了。突然间，我不再认为这些圣殿骑士只是个愚蠢的秘密结社，其影响力极限于自己的住处。因为我手指上的那枚戒指，跟东印度公司的船长本杰明·普里查德，以及那个头戴兜帽、带头焚烧我父亲农庄的家伙戴着的戒指一模一样，而且他们都曾警告过我，世界上存在着某种庞大而可怕的力量。突然间，我觉得无论这些人跟刺客组织有什么不和，我都会站在刺客组织那一边。

至于眼下，我会静候时机。

托雷斯挺直背脊。“借着认知之父的光辉，让我们开始工作吧，”他说，“几十年以前，议会交给了我一个任务：在西印度群岛寻找某个失落已久的场所，我们的先行者称之为‘观象台’的所在。看看这个……”

他在面前的桌子上铺开了背包里的那些文献——是鲨鱼事先放在那儿的。

“看看这些图画，好好记在心里，”托雷斯补充道，“这些讲述了一个非常古老而又重要的故事。为了找到观象台，我花费了二十年的努力。在传言中，那个地方存放着一件拥有惊人力量与功用的工具。这么说吧，那是一座浑天仪。那个装置能让我们得到定位并监视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的能力，无论他们身在何处。

“想象一下拥有那样的力量意味着什么吧。有了它，人与人之间再无秘密。没有谎言，没有欺骗。只有正义，纯粹的正义。这就是观象台的宝藏，我们必须将它据为己有。”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说观象台的事。

“我们知道它的位置吗？”罗杰斯问。

“很快就会了，”托雷斯答道，“因为唯一知道的那个人在我们手里。他名叫罗伯茨。曾被称为‘圣贤’。”

杜卡斯嘲弄地轻笑起来。“上次有人见到真正的圣贤，已经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您确定这一个是真的？”

“我们相信他是。”托雷斯答道。

“刺客组织会来找他的。”罗杰斯说。

我看着铺在我们面前的那些文件。上面似乎画着某个古代民族建造房屋时的情景——大概就是在建造观象台吧。奴隶们敲碎岩石，搬运着巨大的石板。他们的外观像是人类，但又不尽相同。

有件事我可以确定——我的心里有了计划。观象台对这些圣殿骑士意义重大。它有多大的价值？更确切地说，它对于我向他们复仇——为我毁在他们手中的童年家园而复仇——的计划，有多大的价值？

那个小小的水晶方块还放在桌上。我像在布埃纳维斯塔海角时那样仔细打量着它。这时我看到托雷斯伸出手，拿起了它，同时对罗杰斯的问题做了答复。

“刺客组织的确会来找我们麻烦，不过多亏了邓肯和他带来的这些消息，那些刺客大势已去了。等到明天，你们自己见到那些圣贤的时候，一切都会揭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喝酒吧。”

托雷斯指了指一张酒桌，趁着他们转过身的时候，我把手伸向了那些文件，把其中一张手稿装进口袋里——画着观象台的那一张。

我才刚刚藏好手稿，托雷斯就转过身来，将酒杯依次递给我们。

“让我们一同寻找观象台，因为有了它的力量，国王将会垮台，僧侣将俯首帖耳，这个世界所有的头脑和心灵都将属于我们。”

我们一饮而尽。

有件事我很清楚：对我们来说，这杯酒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第三十章

到了第二天，他们要我去城市的北部港口和其他“圣殿骑士同袍”见面，据说珍宝船队即将带着我的奖赏抵达那里，然后我们会再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我点点头，努力装出热切的样子，准备跟我的新朋友去筹备圣殿骑士团的计划——影响“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的小小计划。悄悄告诉你，我真正的目的是拿走赏金，找个借口——无论什么样的借口——然后开溜。我期待在拿骚挥霍这笔奖赏，并将我刚刚得知的消息跟海盗同伴们分享，然后找到观象台，大赚一笔，破坏圣殿骑士团的计划，让他们好好吃点苦头。

不过首先，我得先拿到我的赏金。

“早上好，邓肯。”我听到伍兹·罗杰斯的招呼声从码头那边传来。时间虽然才是清晨，哈瓦那的阳光却已经酷热难当，只有一阵微风从墨西哥湾那边吹来。

我跟在罗杰斯身后，突然听到有人大喊：“爱德华！喂，爱德华！”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有谁认错了人，甚至还回头去找那个“爱德华”。然后我才想起来。爱德华就是我。我就是爱德华。愚蠢的爱德华。出于不合时宜的内疚感，我向全哈瓦那最口无遮拦的斯泰德·邦尼特承认了自己的秘密。

“我找到了一个买家，他打算买下我剩下的全部糖货。这可真是个惊喜。”他在码头的另一边喊道。

我朝他挥了挥手——真是个好消息，这时意识到罗杰斯正在看我。

“他刚才叫你爱德华。”我的同伴说。我昨天见到的那种怪异的微笑再次出现在他的嘴角。

“噢，他是载我来这儿的那个商人，”我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解释道，“出于谨慎考虑，我告诉他的是假名。”

“噢……做得好。”罗杰斯说。

他并不相信。

等到离开主码头区域的时候，我松了口气。我和罗杰斯跟昨天在托雷斯府邸见过的那几位圣殿骑士碰了头。我们握了手，代表兄弟情谊的戒指在手指上闪闪发光，又向彼此短促地点头致意。兄弟。秘密结社的兄弟。

托雷斯带着我们走向一排渔夫小屋，一条条划艇系在附近的岸边。这儿暂时还看不到人影。码头的这一小片地方只有我们几个，不用说，这是他们刻意安排的。托雷斯领着我们走到了尽头，那是一栋有卫兵把守的小屋。小屋里有个坐在翻转过来的板条箱上，衣衫破烂，眼神气馁却轻蔑的蓄须男子，他就是那位圣贤。

我看到同伴们的脸色变了。正如圣贤的脸上存在着沮丧与好斗这两种相互矛盾的情感，圣殿骑士们的目光也混合了怜悯与敬畏。

“就是他，”托雷斯轻声说道，语气几乎带着恭敬（虽然他自己也许没察觉到），“他就是圣殿骑士和刺客们搜寻了十多年的人。”

他指了指那位圣贤。

“我听说你的姓氏是罗伯茨。是这样吗？”

罗伯茨——或者说圣贤——一言不发。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托雷斯。

托雷斯的目光不离圣贤，随后把手抬到了肩膀高度。鲨鱼把那个水晶方块放在了他的手掌上。我一直想知道它是什么。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托雷斯又对圣贤开了口：“我想你应该认得这个吧？”

圣贤沉默不语。也许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托雷斯又做了个手势，便有人为他翻过另一只板条箱，而他坐在箱子上，跟圣贤面对着面，只不过他们一个是哈瓦那的总督，另一个则穿着破布，隐士特有的双眼透出疯狂，双手还被绑着。

托雷斯拿起那个水晶方块，伸向圣贤被绑着的手，将方块按在他的大拇指上。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托雷斯不知用什么东西刺破了圣贤的拇指，指尖渗出一滴血，落进了水晶方块里。

我看着这一幕，却不知自己看的是什么。圣贤似乎感觉不到痛楚，可他的目光却依次从我们身上掠过，把所有人都骂了个遍，我也包括在内——他的目光如此凶狠，让我几乎有转身逃跑的冲动。

他们究竟为什么需要这个可怜人的血？这又跟观象台有什么关系？

“根据古代传说，圣贤之血是进入观象台所必要的。”杜卡斯就像看透了我的想法似的小声说道。

取完血液之后，托雷斯站了起来，身子有些摇晃，但还是一手拿起了那只容器，让我们所有人都能看到。在阳光下，装满血液的水晶体让他的手掌透出红光。

“我们有了钥匙，”他大声宣布道，“现在我们只需要知道它的位置就好。也许罗伯茨先生愿意告诉我们。”

他挥挥手，示意卫兵们上前。

“把他送到我的住处去。”

就是这样。可怕的部分结束了，我愉快地把那怪异的一幕抛到脑后，跟着他们朝主码头区域走去——那儿有条船刚刚抵达。希望它就是运送财宝的那条船。我由衷地希望。

“为一个人就费了这么大功夫，”在路上，我尽量以不经意的口气问托雷斯，“那个观象台真这么有价值？”

“是真的，”托雷斯答道，“观象台是先民所建的工具。它的价值无法衡量。”

我想起了自己在那张插图上看到的古人。他们就是托雷斯所说的先民？

“真希望我能留下来一同完成这桩壮举，”罗杰斯说，“但我得乘着这阵风到英格兰去了。”

托雷斯点点头。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务必小心，船长。愿你一路顺风。”

两人握了握手。罗杰斯和我也握手道别，然后这位传奇般的海盗猎人转身离开，作为海盗们的克星重回海上。我知道，我们还会再次见面。但我希望那一天能迟些到来。

这时候，那条船上的水手走了过来，递给了托雷斯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是装着我的奖赏。只是那袋子看起来没有我希望的那么沉重。

“我把这当作长期投资里的第一笔款项——”托雷斯说着，递给我那个袋子——轻得可疑的袋子，“感谢你。”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袋子，明白将来还会得到更多——只不过得到的除了赏金以外，还会有更多的考验。

“我希望你出席明天的审问。中午左右过来吧。”托雷斯说。

果真如此。为了得到剩下的赏金，我必须继续帮忙恐吓那位圣贤。

托雷斯走了，留下我伫立在码头上，陷入深思。片刻后，我也离开去做准备了。我做出了决定。我要营救圣贤。

我为自己的决定而惊讶。我是说，为什么我不带着这些钱溜之大吉，乘船去东北方的拿骚港？我可以回到爱德华和本杰明身边，回到老艾弗里酒馆的愉快气氛中去。

我很想说，营救那位圣贤是出于我自身的高尚愿望，但事实不止如此。毕竟他可以帮忙找到观象台，找到那个窥探他人的装置。那样的东西该值多少钱啊？只要找到合适的买主，我就会成为富人，成为西印度群岛最富有的海盗。我可以腰缠万贯地回到卡罗琳身边。所以我营救他也许只是单纯地出于贪心。回想当初，或许两者兼有。

无论如何，我很快就会追悔莫及。

第三十一章

夜幕降临，在不见星辰的灰色夜空下，托雷斯府邸的墙壁仿佛黑色的边界。昆虫的鸣叫声格外响亮，几乎盖过了潺潺的水声和棕榈树随风摇曳的沙沙声。

我迅速地左右张望——我计算过接近的时机，确保附近不会有卫兵——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用力一跃，奋力把身体拖上墙头，接着平躺片刻，在平复呼吸的同时留意周围的动静：比如飞奔的脚步声，警告的叫喊声，以及利剑出鞘的响声。

除了虫鸣、流水和枝叶摩挲的声音以外，我什么都没听到。于是我爬下墙头，踏上了哈瓦那总督府邸的地面。

我就像鬼魂那样穿过花园，进入主建筑部分，而我紧贴着庭院周围的墙壁前进。右臂上的袖剑和系在胸口的手枪令我安心。我外袍里的皮带上佩着一把短剑，头上戴着兜帽。没人能看到我。我能瞬间取人性命。我觉得自己正要给予那些圣殿骑士一次打击，即使救出圣贤不足以抵消他们对我做过的事，但这是个开始。这是我的第一击。

更重要的是，我将会得知观象台的所在位置，并在他们之前赶到那儿。这对他们的打击将会沉重得多。他们会大伤元气。不过这些还是等我有空数钱的时候再去细想吧。

至于总督府里监狱的位置，我只能凭借现有的信息进行猜测——不过幸好我没有猜错。宅邸以外有个小小的院落，那里的墙壁很高，而且……

真怪。为什么门是开着的？

我溜进门里。墙壁支架上点燃的火把照亮了血腥的场面。四五个士兵倒在泥地上，已然死去，他们的喉咙上都有个窟窿，胸口血肉模糊。

我不清楚他们把圣贤关在哪里，但有件事是毫无疑问的：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听到身后传来响动，但已经来不及挡下那一击。我连忙向前跃去，蹲伏在泥地上，不过好歹保住了脑袋。一把长枪就插在我刚才脚下的泥土里。握着枪柄的是个吃惊的士兵。我迅速爬起，抓住他的双肩。与此同时，我踢向枪柄，将其折成两半，随后将他的身体重重撞了上去。

他像上了岸的鱼儿那样翻过身来，身体被他自己的枪杆刺穿，但我并没有留在原地去欣赏他的死状。第二个士兵已经扑了过来，他很愤怒，就像每个看到自己朋友死去的人那样。

现在，我心想，来看看那法子是不是每次都管用吧。

嗒。

袖剑弹出，我用剑刃格开他的长剑，随后反手一挥，划开了他的喉咙。我及时拔出腰间的短剑，对上了第三个敌人。他的身后是另外两个手持滑膛枪的士兵。鲨鱼就在旁边，他拔出了剑，却在一旁观战。我看到其中一个士兵开始龇牙咧嘴，而我很熟悉那个表情：那些在甲板上朝我扑来的敌人就是这样的表情。

我将短剑和袖剑刺进面前那个士兵，然后将他的身体转了半圈，就在这时，他开了枪。死去士兵的身体因为滑膛枪的子弹痉挛起来。

我放开这块人肉盾牌，同时从他的腰带上拔出一把匕首，接着开始祈祷自己的准头和平时一样好——毕竟在家乡时，我曾花费无数个钟头用树干练习飞刀的技巧。

我的祈祷应验了。我瞄准的不是最先开枪的那人——他正慌忙地装着子弹——而是另一个。他带着嵌进胸口的匕首倒了下去。

我立刻扑向剩下的那个士兵，用我绑着袖剑的那只拳头打中了他的腹部，让他咳嗽几声，然后不再动弹。我抽出袖剑，血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我转过身，准备应对鲨鱼的攻击。

他并没有攻来。

不仅如此，他还减缓了搏斗的节奏，不但没有立即朝我攻来，反而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把剑交左手，再交回右手，最后才抬起剑刃，对准了我。

很好。至少这场较量里听不到什么废话。

我大吼一声，冲向前去，短剑在空中挽出几个剑花，希望能让他眼花或是失去方向感。他的表情几乎毫无变化，只是迅速移动手肘和前臂，轻而易举地挡住了我的攻击。他盯着我的左手，握着剑的那只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短剑就旋转着从我染血的手指中落到了地上。

这下我的武器只剩袖剑了。他看着我的动作，显然已经知道我对它并不熟悉。在他身后，更多的卫兵聚集在庭院里，尽管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含意显而易见：我不是鲨鱼的对手；我很快就要完蛋了。

事实也是如此。他的最后一轮攻击以砸在我下巴上的重拳作为收尾。我牙齿打战，头晕目眩，先是跪倒在地，随后又弯下了腰。在我的长袍底下，鲜血仿佛汗水从身侧泉涌而出，我仅剩的斗志也在痛苦中消失不见。

鲨鱼走上前来。他一只脚踩住我的袖剑，将我的胳膊固定在原位，我昏昏沉沉地思索着袖剑上是否有迅速解开搭扣的机关——虽然就算有也没有意义，因为他的剑尖抵在我的脖子上，正准备刺出致命的一击……

“够了。”院落的门口传来一声大喊。我透过鲜血的纬纱，看到士兵们让到两边，托雷斯走了过来，杜卡斯紧跟在他身后。两个圣殿骑士挤开了鲨鱼，鲨鱼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到手的猎物没了——随后乖乖地站到一边。我倒是一点都不同情他。

我费力地呼吸着。我的嘴里满是鲜血，不时吐出血水，这时托雷斯和杜卡斯蹲了下来，就像两个医生在给病人做诊断。那个法国佬把手伸向我的胳膊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是要探我的脉搏，但他却将袖剑的剑刃收了回去，老练地解开搭扣，然后丢到一旁。托雷斯看着我，我不禁好奇他脸上的失望究竟是不是伪装出来的。他拿起我的另一只手，取下了我的圣殿骑士戒指，装进口袋里。

“你的真名是什么，你这无赖？”托雷斯说。

拿走我的武器以后，他们拉着我坐了起来。“我是，噢……生气的船长！”

我又一次吐在了杜卡斯的脚边，他冷笑着看着那摊血水。“不过是个肮脏的乡下人。”他想动手揍我，可托雷斯阻止了他。托雷斯扫视庭院里的那些尸体，仿佛在评估状况。

“圣贤去哪儿了？”他问我，“是你放走了他吗？”

“这事与我无关，虽然我确实想放走他。”我勉强开口道。

依我看，那位圣贤要么是被刺客朋友们救走了，要么就是自己策划了逃亡。总而言之，他已经脱离了危险地带，还带着我们都想知道的那个秘密：观象台的位置。我这一趟完全是徒劳无功。

托雷斯看着我，显然看出我说的是实话。他的立场导致他与我敌对，但这个老人身上有某种让我喜欢——至少也是值得尊敬——的特质。也许他也觉得我们之间或许没那么不同。有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如果换作杜卡斯来做决定，我早就被开膛破肚了。但托雷斯却站起身，对他的部下做了个手势。

“带他到港口去。让珍宝船队把他送去塞维利亚。”

“去塞维利亚？”杜卡斯问道。

“没错。”托雷斯回答。

“但我们自己也可以审讯他。”杜卡斯说。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残忍。“没错……那将是一桩乐事。”

“这正是我打算把审讯任务交给我们的西班牙同袍的原因，”托雷斯斩钉截铁地说，“我想你应该没什么异议吧，朱利安？”

尽管浑身疼痛，我还是能听出法国佬语气里的恼火。

“没有，先生。”他答道。

然后他万分愉快地把我打晕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等到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像是一艘盖伦帆船的下层甲板。这艘船很大，看起来是那种用来运送……人员的。我的双腿箍着铁制脚镣——整个甲板上固定着许多这种大型镣铐，有些是空的，有些则不是。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了不远处的其他身影。船上还有人，照我的推测，恐怕还有十几个，都像我一样戴着脚镣，但我很难从那些低沉的呻吟和喃喃自语判断出他们的状况。甲板的另一头堆着很多东西，看起来像是俘虏们的所有物——包括衣物、靴子、帽子、皮带、背包和箱子。我想我看到了自己的长袍，上面仍留有在监狱的搏斗中沾上的污渍和血迹。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每个下层甲板都有它独特的气味。噢，这里的确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那是痛苦的气味。是恐惧的气味。

有个声音说道：“快吃。”接着有只木碗扑通一声落在我的光脚边上，然后是守卫穿着皮靴的双脚渐渐远去。我看到了照进舱口的阳光，也听到了攀登阶梯的脚步声。

碗里是一块干面饼，还有一团燕麦粥。不远处坐着个黑人，而且像我一样，他正怀疑地打量着那只碗里的东西。

“你饿吗？”我问他。

他没有答话，也没有去拿食物。他只是把手伸向脚上的镣铐，摆弄起来，脸上露出无比专注的神情。

起先我觉得他只是在浪费时间，但他的手指在双脚和镣铐间活动的同时，目光转向了我。虽然他还是一言不发，我却从他眼里看出了一丝痛苦。他把手伸向嘴边，就像猫儿梳理毛发那样舔了舔。接下来，他把同一只手伸进燕麦粥里，将唾液与稀粥混合，用来润滑自己锁在镣铐里的脚。

这下子我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带着羡慕和期待看着他，而他一次又一次地涂抹那只脚，直到它滑到足以……

尝试。他看着我，让我把即将吐出的鼓励咽回肚里，随后扭动脚踝，同时用力一抽。

要不是他一直在努力压低声音，恐怕早就痛得叫出了声，而他脱离镣铐的那只脚沾满了鲜血、口水和燕麦粥的恶心混合物。但他的确摆脱了镣铐，而且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吃那燕麦粥。

他回过头，看向阶梯那边，这时我们两个都做好了守卫出现的准备。然后他开始润滑另一只脚，而它也很快挣脱。他蹲坐在那儿，侧耳聆听着上方朝舱口接近的脚步声——谢天谢地，那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会抛下我自己离开。毕竟他跟我素不相识，也不欠我什么。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逃跑的机会来帮助我？

我把燕麦粥让给了他，他似乎觉得自己欠了我人情，因为在犹豫片刻之后——也许他在思考帮助我是否明智——他便朝我爬了过来，确认了我脚上的镣铐，然后匆忙爬向我身后的某个昏暗的角落，回来时手里拿着钥匙。

为我打开镣铐的时候，他说自己名叫阿德瓦勒。我轻声感谢了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脚踝，一边小声说道：“好了，伙计，你打算怎么做？”

“偷一条船。”他简短地回答。

我喜欢他的口气。不过首先，我取回了我的长袍和袖剑，又多拿了一副皮护腕和一件皮夹克。

在此期间，我的新朋友阿德瓦勒正用钥匙释放其他俘虏。我从墙壁的钉子上取下另一副钥匙，开始帮他的忙。

“我的帮助有个条件，”我走到第一个人身边，把钥匙插进他的脚镣里，同时说道，“你要跟我一起驾驶这条船。”

“要我跟你下地狱都行，伙计……”

此时在下层甲板上，脱离脚镣的人已经多过了仍然被困的人，还有不少人站起身来，或许上面的人听到了什么动静，因为舱口突然打开，有个卫兵握着他的剑，怒气冲冲地走下阶梯。

“嘿！”他说，但这一声“嘿”却成为了他的遗言。我早已佩上了袖剑——虽然我使用这把袖剑的时间很短，那一刻却感到莫名的熟悉，仿佛已经佩戴了它很多年——随后轻摆前臂，弹出剑刃，紧接着踏前一步，朝那守卫刺去，利刃深深埋进他的胸骨之间。

这一下算不上隐匿，也算不上精妙。我狠狠地刺中了他，以至于剑刃从他背后刺出，将他钉在台阶上，让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拔出剑来。这时我看到了第二个士兵的靴子，还有他刺来的剑尖。我反手一挥，剑刃划开了他的膝盖下方，让他尖叫着跌倒在地，同时失去了长剑和平衡，其中一条小腿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洒在甲板上。很快他便像先前那个守卫那样一命呜呼。

这时事态演变成了彻底的暴动，获得自由的俘虏们跑向那堆没收的物品，取回了自己的衣服，用弯刀和手枪武装自己，脚上也穿好了靴子。我看到他们就物品的归属问题发生了争吵——没想到这么快！——但眼下不是充当仲裁人的时候。我捏住他们的耳朵，让这支新组建的部队做好行动的准备。我听到头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以西班牙语发出的慌乱呼喊，那些卫兵也做好了应对这次起义的准备。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股狂风刮来，令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我看向甲板另一边的阿德瓦勒，他用口型向我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飓风。”

第二股狂风吹来，船身再次剧烈震颤。如今时间也在跟我们作对，这场仗必须迅速取胜才行。我们必须夺下这条船，因为眼下的风尽管猛烈，但根本不能——完全不能——和真正的飓风相比。

你可以从最初几阵狂风的间隙判断出飓风将会在何时到来。你能看出飓风正从哪个方向袭来。如果你是经验丰富的海员——就像现在的我，那么你就能利用飓风，将它转变为你的优势。只要我们能尽快扬帆，就能逃离任何追兵。

没错，就是这样。想到我们能反过来利用飓风，我便将恐惧抛到了脑后。利用飓风，甩掉那些西班牙人。我在阿德瓦勒耳边说了几句话，我的新朋友点点头，开始把新计划的内容传达给其他人。

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会从后甲板的主舱口发起一次缺乏协调、杂乱无章的攻击。

那就让他们为低估我们而付出代价吧。

我指挥一些人留在阶梯底部，制造出像在准备袭击的噪音，然后带领其他人来到船尾，闯进医务室，接着再悄悄从楼梯来到厨房。

下一瞬间，我们涌上了主甲板，不用说，那些西班牙士兵还懵然不知地背对着我们，滑膛枪瞄准着后甲板的舱口。

他们真是一群粗心大意的蠢货，不但背对着我们，还打算用滑膛枪跟刀剑搏斗，于是他们的下场就是被刀剑割开腹部和喉咙。有那么一会儿，后甲板成为了战场，我们无情地维持着奇袭带来的优势，垂死或死去的西班牙人纷纷倒在我们的脚边，直到最后几个在恐慌中跳下了船，而我们站在那里，喘息不止。

尽管船帆都已收起，另一阵狂风却让船身再次剧烈摇晃。飓风很快就会袭来。在港口里属于珍宝船队的其他船上，我们看到士兵们拿起了长矛和滑膛枪，准备应对我们的攻击。

我们需要换一艘更快的船，而阿德瓦勒看中了一艘，此时已率领一群人踏上了码头。港口的士兵们纷纷死在他们的刀下。我听到了滑膛枪的枪声，我们有几个人倒下了，但其他人已经冲上了旁边的那条盖伦帆船。这艘船的外观很漂亮——很快它就会成为我的船。

我们才刚刚登船，天就暗了下来，为这场战斗配上了合适的背景，也为即将到来的飓风做着预警。

狂风一次又一次地拍打船身，风势越来越强。我能看到那些西班牙士兵陷入了混乱，既害怕逼近的风暴，又畏惧脱逃的俘虏们，两者都是他们无力抗衡的。

战斗血腥而残忍，但结束得也很快，这艘盖伦帆船属于我们了。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阿德瓦勒打算指挥这条船：他的确有权这么做——他不但释放了我，还在夺取这条船的战斗中一马当先。如果他想自己当船长，我会尊重他的决定，再去找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船。

他没有。阿德瓦勒更希望当我的军需官。

我简直感激不尽。他不仅愿意为我效命，而且还没有任何异心。只要我是个公正的船长，阿德瓦勒就会做我忠诚的军需官，而且永远不会掀起叛乱。

从我们友谊开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点，而经过这些年以后，我的看法也得到了足够的证明。

噢，还有观象台。观象台影响了我们的友谊。

就在我们扬起风帆的同时，第一缕飓风也吹了过来。强风带着我们离开港口，我转头看向船尾，只见珍宝船队其余的船只正在遭受狂风骤雨的侵袭。起先，他们的船帆疯狂地左摇右晃，就像失去控制的钟摆，风暴袭来时，船和船开始了碰撞。他们没有扬帆，而是坐以待毙，看到飓风将他们砸成碎片的时候，我的心情不由得一阵畅快。

我们周围的空气似乎越来越冷了。我看到头顶有云团正在聚集，它们飞快地掠过天空，遮蔽了太阳。下一秒，狂风、暴雨和海浪便朝我们拍打过来。我们周围的海浪仿佛在不断生长，化作高耸的海水之山，每一道海浪都像要淹没我们，将我们不断抛向浪头之间的低谷。

海浪冲刷着甲板。人们紧紧抓住舱门。我听到了尖叫声，几个倒霉的水手被海浪卷下了船。他们熄灭了厨房的炉火，堵住了每一个舱口和每一扇舱门。只有最勇敢也最老练的水手敢于在这时攀爬绳梯，试图操纵船帆。

前桅杆折断了，我担心主桅杆和后桅杆也会步它的后尘，但感谢上帝，它们挺住了。我为命运赋予我们的这艘快速又勇敢的船无声地祈祷起来。

天空飘着斑驳的乌云，但时不时会露出一缕阳光，仿佛太阳被它们当作囚徒关押在后：仿佛天气也在嘲笑我们。但我们仍在前进，三个人守在舵柄那里，还有好些人爬在索具上，仿佛在放飞一只大得可怕的风筝——他们在努力让我们摆脱风暴。减缓船速就意味着缴械投降，而投降就意味着死亡。

但我们没有死，至少在那天没有。在我们身后，珍宝船队的其余船只纷纷在港口里撞得粉碎，只有装载着我们解救的俘虏的那艘船成功逃了出来，为数不多的船员向我和阿德瓦勒宣誓效忠，并且接受了我立刻驶向拿骚港的提议。我终于要回拿骚去了。我会见到爱德华和本杰明，并且再次加入我无比想念的海盗共和国。

我期待着向他们展示我的船。我的新船。我将它命名为寒鸦号。

第三十三章

1715年9月

“你给自己的新船取了鸟儿的名字？”

如果换作别人，我早就拔出手枪或者弹出袖剑，强迫他收回那句话了。但说话的人是爱德华·萨奇。虽然他现在还不是黑胡子——还没开始留那副大胡子，也尚未得到那个著名的外号，不过他夸夸其谈的本事就跟他编成辫子的胡须，以及胡须里藏着的引信同样出名。

本杰明也在场。他跟爱德华一起，坐在老艾弗里酒馆的帆布雨蓬下。这座酒馆坐落于俯瞰港口的小山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爱的场所之一，也是我在拿骚最常去的地方。我愉快地发现，拿骚几乎毫无改变：港口外深蓝色的海洋；夺来的船只散布在岸边，桅杆上飘扬着英国国旗；棕榈树和简陋的棚屋。庞大的拿骚要塞高耸在我们头顶，骷髅头旗帜在吹向东方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但其实我说了谎。拿骚的确变了。它比从前更繁忙了。我发现，如今已有将近九百名男女将拿骚作为根据地，其中有七百个是海盗。

爱德华和本杰明和以往一样，又在一边喝酒一边策划袭击——也可能是在一边策划袭击一边喝酒。

我认出了独坐在不远处的那个海盗，他是詹姆斯·基德。有人说他是威廉·基德的儿子。不过眼下我更在意的是我的老伙伴们，他们俩都站起身来招呼我。在拿骚，没有什么死板的形式，也没有其他地方那些束手束脚的礼貌和礼仪。不，我得到的是海盗式的欢迎，本杰明和爱德华分别给了我一次熊抱——这两位海盗在巴哈马群岛令人闻风丧胆，但其实只是两头和蔼的老熊，看到老友的时候，他们甚至流出了愉快的泪水。

“上帝啊，能看到你回来可真好，”本杰明说，“过来喝一杯吧。”

爱德华看了阿德瓦勒一眼。“嘿，肯威，这位是？”

“阿德瓦勒，寒鸦号的军需官。”

爱德华就是在这时嘲笑寒鸦号的名字的。他们俩都没提到我身上的长袍，不过这事可以留待以后再说。打过招呼以后，他们的确仔细审视了我一番，而我不禁好奇：他们观察的究竟是我的衣着，还是我自身的改变？和他们相识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但我从鲁莽自大的青年、误入歧途的儿子、深爱妻子却不值得信赖的丈夫成长为了另一个人——一个在战斗中得到了累累伤疤与坚定心灵的男人，他不会再毫不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情感也不像从前那样外露，在许多方面都表现得十分冷淡，却将真正的激情埋藏在心底。

也许我的两位老友也发现了这一点。也许他们察觉了我从男孩成为男人的变化。

我告诉他们，我正在为我的船招募船员。

“噢，”爱德华说，“这儿有不少有能力的人，不过务必谨慎。两星期以前，来了一条王家海军的船，他们到处惹事，把自己当成了这儿的主人。”

听起来不太妙。这会是伍兹·罗杰斯的杰作吗？他是不是派出了先头部队？还是说有另一种解释？——圣殿骑士。也许是来找我的？或者来找别的什么东西？那么一来，麻烦可就大了。我早该知道的。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我惹出来的。

在先前招募人手的过程中，我也听说了来到巴哈马群岛的英国佬。在跟我和阿德瓦勒谈过话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提到了打着国王旗号的士兵在周围转悠的消息。英国人希望我们滚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简直是国王陛下的肉中之刺，是红色国旗上的一块硕大的污渍，可这反而增添了英国人对我们的兴趣。所以当我和爱德华、本杰明以及詹姆斯·基德在老艾弗里酒馆碰头的时候，我尽量压低了声音，也格外留意那些陌生的面孔。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作‘观象台’的地方？”我问他们。

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听到那几个字，詹姆斯·基德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我看了他一眼。他很年轻——要我说的话，大概才十九、二十岁，要比我年轻不少，而且和那时的我一样，他也有些莽撞。因此看到萨奇和霍尼戈摇头的时候，他忍不住开了口。

“噢，”他说，“我听说过观象台。那是个古老的传说，就像那个传说中的黄金国或者青春之泉。”

我领着他们来到桌边，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附近没有国王的探子，然后才拿出从托雷斯的府邸里偷出的那张图画，放到桌上。纸页折了角，但上面画着的毕竟是那个观象台。他们三个看着它，有人表现得兴趣盎然，还有人装作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你都听说了些什么？”我问詹姆斯。

“它好像是个神庙或者墓穴什么的。里面藏着某种财宝。”

“噢，该死的，”爱德华不快地说，“比起金子，你更喜欢童话故事，是不是？”

萨奇不可能帮我去找观象台。我从最开始就知道。见鬼，我在开口说这件事之前就知道。他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财宝：比如装满八里亚尔银币的箱子，上面还沾着前任主人的血。

“它比金子更值钱，萨奇。比我们从西班牙人的船上抢来的东西值钱一万倍。”

本杰明也露出怀疑的神色——事实上，把我的话听进去的似乎只有詹姆斯·基德一个。

“小伙子，抢劫国王救济穷人才是我们谋生的方法。”本杰明用训诫的口气说。他用一根苍老污秽的手指戳了戳我偷来的那张纸。“这东西不是财富，只是空想。”

“但这份宝藏能让我们一辈子吃穿不愁啊。”

我这两位老伙伴，他们都非常出色，是曾和我一起航海的人里最优秀的两个人，但我不禁在心里责怪他们的缺乏远见。他们所说的是几个月的花销，但我考虑的却是够用一辈子的财富！更不用说我将会拥有的地位和前途了。

“你还在想布里斯托尔的那个妓女呢？”我提到卡罗琳的时候，本杰明嘲笑我说，“耶稣啊，早点放下吧，小伙子。这儿是拿骚，不是英格兰。”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努力让自己相信他说得对，他们说得也都没错，我应该着眼于那些更加有形的财富。在喝酒，策划袭击，进行袭击，为成功而喝酒庆祝，随后进行下一次袭击的日子里，我有大把的时间去思索这其中的讽刺。和我的圣殿骑士“朋友”们站在桌边时，我曾觉得他们愚蠢又轻信，因而想念我那些直言不讳、思想自由的海盗伙伴。但到了拿骚以后，我才发现他们的思想有多么闭塞，无论他们表面上多么自由，无论他们如何吹嘘自由。就连黑旗的意义——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挂上的那面黑旗——都显得那么讽刺。

“我们这儿不挂任何人的旗号，并且以此为荣，”爱德华·萨奇看着寒鸦号——阿德瓦勒就站在船上的旗杆旁——对我说，“所以这面黑旗上不用画任何图案，你只需要忠实于自由的天性就好。这面旗是你的。自豪地挂上它吧。”

旗帜在风中轻轻摆动，我很自豪——我真的很自豪。我为这面旗帜的意义，为我做出的努力而自豪。我终于有所建树，为了自由——真正的自由——给予了敌人沉重的打击。但每当我想起卡罗琳，还有自己蒙受的那些不公，心里的旧伤就会浮现。你看，我亲爱的，我回到拿骚时已经变了个人。对于那些深埋在心里的激情，我等待着将它们挖掘出来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我还有别的事要考虑，尤其是对于我们生存方式的威胁。有天晚上，我们围坐在海滩上的营火旁，我们的船——本杰明号和寒鸦号——就停泊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

“伙计们，让我们为海盗共和国干杯，”萨奇说，“我们繁荣又自由，而且不受国王、僧侣和收税官的打扰。”

“已经有将近七百人宣誓和他们在拿骚海岸的同胞共同进退。这个数字可不坏。”詹姆斯·基德说。他瞥了我一眼，可我装作没看见。

“的确，”萨奇打着嗝儿说，“不过我们缺少稳固的防线。如果国王攻击镇子，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那瓶朗姆酒，举到月光下，察看里面漂浮的沉淀物，然后满意地喝了一大口。

“那就让我们去找观象台吧，”我提议道，“如果那儿真有那些圣殿骑士提到的东西，我们就无可匹敌了。”

萨奇叹了口气，伸手去拿瓶子。他们已经听我说过很多次了。“别再说这些废话了，肯威。这是小孩子才会信的故事。我说的是真正的防线。比如抢一艘盖伦帆船来，把所有火炮配置在一侧。它会成为我们港口上的一道风景线。”

这时阿德瓦勒开口了。“要抢到完好的西班牙盖伦帆船可不容易，”他的嗓音低沉而清晰，“你有哪艘看中的吗？”

“有的，先生，”萨奇醉醺醺地反驳道，“我来指给你看。那是一艘大船。又大又慢。”

这就是我们对那条西班牙盖伦帆船发起攻击的原因。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很快就会再次见到我那些圣殿骑士朋友了。

第三十四章

1716年3月

我们开始朝西南方航行。爱德华说他看到过那艘盖伦帆船在巴哈马群岛的南部流域出现。我们乘上了寒鸦号，在航行的途中，我们跟詹姆斯·基德聊着天，还提起了他的出身。

“你是已故的威廉·基德的私生子，是吧？”对这个话题最感兴趣的要数爱德华·萨奇了，“不如你讲讲这事的来龙去脉？”

我们三个正站在艉楼甲板上，就像分享朗姆酒那样分享着一只单筒望远镜，试着用它看透这个清晨牛奶般浓稠的雾气。

“我母亲是这么告诉我的，”基德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威廉离开伦敦之前一夜激情的结果……”

只听他的口气，你很难判断他是否在恼火。他跟爱德华·萨奇不一样。萨奇是个直肠子，上一秒还在发火，下一秒就能跟你称兄道弟。至于他究竟在对你拳打脚踢，还是给你醉醺醺的熊抱，这些并不重要。和爱德华相处是件很简单的事。

基德不一样。他的想法全都藏在心里，从不示人。我想起了我们不久前的一次对话。“你这身衣服是从哈瓦那的哪个花花公子那儿抢来的吗？”他问我。

“不，先生，”我回答，“是从一具尸体上……而且那家伙死前还在对我大放厥词。”

“噢……”他说着，脸上掠过一丝令人费解的神情……

不过等我们终于找到那艘船的时候，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兴奋。

“那条船简直是个怪物，瞧瞧它的个头。”基德说这话的时候，爱德华露出得意的表情，就好像在说“我早就告诉你了”。

“是啊，”他用警告的语气说，“跟它正面对抗的话，我们可撑不了多久。肯威，你听到了没？保持距离，我们等时机合适再进攻。”

“最好能趁着夜色进攻。”我举着望远镜说。萨奇说得对。那艘船很漂亮。的确会是我们港口里的一道风景线，同时也能作为一道壮观的防线。

我们任由那艘帆船驶向地平线上的一个断点——我猜那应该是个岛屿。如果我对海图的记忆没错的话，那儿应该是伊纳瓜岛，那里有个小海湾，可以为我们的船舰提供完美的停泊处，岛上丰富的植物和动物也让它成为了补充给养的理想地点。

萨奇确认了我的推测。“我认得那地方。岛上地势险要，还有个名叫杜卡斯的法国船长驻扎在那儿。”

“朱利安·杜卡斯？”我说着，难以压抑口气里的惊讶，“那个圣殿骑士？”

“是叫这名字，”爱德华心烦意乱地说，“我都不知道他还有头衔。”

我沉下脸来。“我认识那个人，他那时也在哈瓦那，如果他看到我的船，肯定能认出来。也就是说，他会思索现在驾驶这条船的人会是谁。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也不想放弃那条船，”爱德华说，“我们好好计划一下，或许等到天黑再登船吧。”

于是我借此机会爬上帆索，准备发表一场演讲。我俯视着聚集在主甲板上的众人，爱德华·萨奇和詹姆斯·基德也在其中。我抓住索具，等待着他们安静下来，同时思考着：萨奇会不会为他年轻的徒弟而骄傲呢？毕竟，正是他领着我走上海盗之路的。我希望他会。

“先生们！作为我们这一行的惯例，我们不会在某个疯子的命令下轻率地做出蠢事，而是按照我们共同的疯狂行动！”

他们轰然大笑。

“我们的目标是一艘横帆盖伦船，我们需要它为拿骚提供火力优势。所以我要在此发起投票……所有希望在这片海湾掀起风暴，夺下那条船的人，跺跺脚，吼一声‘好啊！’”

人们大声表示了赞同，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夹杂其中，这让我满心喜悦。

“那些反对的人，请你们吼一声‘不好！’”

没有半个人出声。

“就连国王的议会都没这么团结！”我大吼一声，水手们欢呼起来。我低头看着詹姆斯·基德，又特意看向爱德华·萨奇，他们则回以赞赏的微笑。

不久后，当我们的船驶向那片小海湾的时候，我有了个想法：我必须解决掉朱利安·杜卡斯。如果他看到寒鸦号——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看到我之后成功逃走，他就会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他那些圣殿骑士同伙，而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毕竟我还指望找到观象台，虽然我的伙伴们不屑一顾，但我仍未放弃。我思考了一会儿，衡量着几种可能性，最后决定做那件必须去做的事：我跳下了船。

好吧，但不是直接跳下去。首先我把计划告诉了萨奇和詹姆斯，让我的朋友们知道，我打算在攻击正式开始前打杜卡斯一个出其不意，然后我才跳下船去。

我游到岸上，像夜晚的鬼魅那样悄然前进，想的却是邓肯·沃波尔。我的思绪回到了闯入托雷斯宅邸的那个晚上，不禁由衷地希望今晚不会演变成那样。

我在路上看到了好几组杜卡斯的卫兵，我对西班牙语有限的了解帮我明白了零星的内容：他们在说必须去寻找补给的事。等我来到营地、藏身在灌木丛里的时候，夜幕已经落下。我听着一间披屋里的对话。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朱利安·杜卡斯。

我知道杜卡斯在岛上有栋宅邸，而从试图掌控世界的远征归来之后，他想必会回到那里休息。他此时此刻没有返回宅邸的事实，也就意味着他是回这座岛补给的。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在那间披屋里，我那位前同僚的身边满是卫兵。他们是群好斗的家伙，正因收集给养的事而恼火，更别提感受朱利安·杜卡斯的唇枪舌剑了。但他们毕竟还是卫兵。我扫视营地。营地的另一边有堆营火，几乎已经只剩余烬。我的身边是板条箱和木桶，我看看这些，又看看营火，意识到他们是特意这么摆放的。因为当我仔细察看之后，发现那些桶里都是火药。我把手伸到脖颈后面——我先前把手枪放在那里，免得海水被打湿。我身上带的火药还是弄湿了，但这边有的是火药供我取用。

士兵们伫立在营地的中央。他们本该去站岗的，但事实上，他们却在窃窃私语，而我听不见交谈的内容。多半是在咒骂杜卡斯。其他士兵则来来去去，搬运着补给品：大部分是柴火，还有引火物，以及在附近的泉水处装满的水桶。我敢打赌，这和杜卡斯期待的野味大餐相去甚远。

我用阴影隐匿行迹，一面留意那些士兵的动向，一面接近那些火药桶。我在最下面的桶子上凿了个洞，弄到了满满一捧火药，随后悄悄绕过营地边缘，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火药的路径，并尽可能地接近营火。这条路径是个半圆形，半边通向那些火药桶，另外半边则通向朱利安·杜卡斯所在的那间披屋。那家伙正在里面喝着酒，做着圣殿骑士统治世界的千秋大梦——同时大声斥责那些违反命令的手下。

没错。我有点火的工具。我留下了一条从营火穿过灌木丛、通向那些桶子的火药痕迹。有一群人等着被我炸上天，也有朱利安·杜卡斯等着我的复仇。现在我只需要算好时机，免得那些粗鲁的士兵在火药引爆之前就发现那条简陋的引信。

我匍匐着接近营火，随后将一块炽热的余烬丢到火药的路径上。我硬着头皮面对它制造的噪音——在那个夜晚，它显得如此响亮——同时对那些制造出巨大噪音的士兵心怀感激。就在火药点燃的时候，我不禁担心会有什么纰漏，担心自己不小心把火药撒在了潮湿的地面上，也担心会有哪个士兵在最后的瞬间及时赶回……

的确有个士兵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碗东西。大概是水果。但无论是火药的气味和咝咝的燃烧声都没能让他警醒，他只是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就在那时，火药的引信也从他脚边烧了过去。

他抬起头，嘴巴张成一个O型，想要大喊求救，而我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匕首，用力掷了出去。感谢上帝，我在布里斯托尔摧残树木的那些下午没有白费。感谢上帝，那把匕首命中了他锁骨上方的某处——算不上正中目标，但效果相同——于是他没能喊出那句警告，而是发出微弱的、窒息般的呼声，然后无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拼命地抓向脖子。

空地上的那些人听到了他的身体倒下和那只碗撞上地面的响动，还有水果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于是转身察看。突然之间，他们全都警觉起来，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就在他们从肩头取下滑膛枪，高声示警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将会遭受怎样的攻击。

我转过身去，双手掩耳，蜷缩在地，就在这时，空地上发生了大爆炸。有什么东西砸中了我的背脊。那是个柔软潮湿的东西，我不怎么想去细看。我听到了远处的叫喊声，知道随时都会有更多士兵赶来，于是我跑进空地，经过那些死得奇形怪状、肢体残缺的士兵身边。绝大部分的士兵已经死去，其中一个也在恳求上帝把他带走，在空地上浓浓的黑烟里，飘扬着无数余烬。

杜卡斯钻出帐篷，用法语咒骂着，高声叫手下去扑灭火势。他咳嗽着连连摆手，想要挥去面前的黑烟，同时打量着空地上的情况。

然后他看到我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他认出了我，因为在我的袖剑刺进他身体之前，他只说了“你”这么一个字。

我的袖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记得你送我的那份大礼吗？”我抽出剑来，剑刃发出微弱的、类似吮吸的响声。“我的回答是，还不错。”

“你这婊子养的。”他咳嗽起来，鲜血洒到了他的脸上。燃烧的灰烬在我们身边洒下，就像恶魔的雪花。

“你胆大包天，可还是不够厉害。”就在生命渐渐流失之际，他勉强吐出这句话来。

“真抱歉，伙计。但我不能冒险让你去告诉那些圣殿骑士，我还活得好好的。”

“我怜悯你，海盗。在你见过那一切以后，在我们将骑士团的秘密展示给你以后，你却仍然选择当一个盲目而又自大的无赖。”

在他的脖子上，我看到了先前没见过的一样东西。一枚挂在项链上的钥匙。我将它扯下，它轻而易举地落入我的掌中。

“看来偷窃就是你野心的极限，”他讥讽道，“莫非你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事业有多么宏大？世界上的所有帝国都将不复存在！那会是个自由而开放的世界，不会有像你这样的害虫。”

他闭目等死。他的遗言是：“愿你承受自己酿成的苦果。”

我听到身后传来士兵冲进空地的声音，知道自己该走了。在远处，我听到了又一阵的呼喊声，还有搏斗的声音，知道我的船员已经赶到，那片海湾和那艘盖伦帆船很快就将属于我们，这一晚的工作也将圆满结束。我藏进灌木丛以后，不禁想起了杜卡斯的遗言：愿你承受自己酿成的苦果。

我们等着瞧吧，我心想，等着瞧。

第三部分

第三十五章

1716年5月

两个月以后，我到了尤卡坦半岛东海岸的图卢姆。你问我去那儿的理由？是那个充满神秘的詹姆斯·基德，以及他在伊纳瓜岛上给我看的东西。

我现在才明白，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等待我独自一人的时刻。在杜卡斯死后，我们夺下了他的船，并且……噢，这么说吧，我们“摆脱”了他其余的手下，其过程可以归结为“加入我们成为海盗”或是“下海去游个痛快”。萨奇带着那艘西班牙盖伦帆船去了拿骚，大部分船员跟他一起离开了。

而我、阿德瓦勒以及基德留了下来，打算好好利用一下这片海湾。我的想法自然是在这里的海滩上放松身心，开怀畅饮，等喝光朗姆酒就回拿骚去。噢，你们自己把港口的防御工事盖好了啊。真可惜，我错过了帮忙的机会。说些类似这样的话。

至于基德的想法——噢，谁又知道呢？至少直到他那天来找我，说有东西要给我看，然后领着我去了玛雅人的石制遗迹那里。

“这些东西真怪，不是吗？”他说。

从远处看，遗迹就像一大堆碎石，但近看之下，你会发现它们是用雕刻成古怪形状的石块仔细堆砌而成的。

“这就是他们说的玛雅人的遗迹？”我仔细打量那些石头，一边问他，“还是阿兹特克人？”

他看着我，眼神就像往常跟我说话时那样锐利而怪异。说实话，这让我很不舒服。为什么他想跟我说些事，却总是欲言又止？他把手里的底牌贴在胸口，有那么几次，我真想撬开他的手，自己看看上面是什么。

我本能地觉得，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我没有猜错。

“爱德华，你擅长解谜吗？”他问我，“我是说谜语和难题之类的东西？”

“至少不比一般人差，”我小心翼翼地说，“为什么问这个？”

“我觉得你有这方面的天赋。我是从你做事和思考的方式、从你理解世界的方式看出来的。”

看来他是打算亮出底牌了。“我可不太确定。你现在就在说谜语，因为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点点头。无论他打算告诉我什么，看起来他都不会直接说出来。“你能不能爬到这东西的顶上去？我有个难题要你帮忙。”

我们一起爬到那堆石头顶上，然后蹲下身子。詹姆斯突然抓住了我的腿，我低头看去，发现那是只和所有海盗同样黝黑、同样饱经沧桑的手，同样布满了海上生活留下的细小伤口和伤疤。只是更小些，手指也更加纤细，我不禁思索，这只手到底想要做什么。也许……不。肯定不是的。

这时他开了口，语气比先前更加严肃，就像个冥想中的圣人。

“集中精神，动用全部的感官。透过阴影和杂音，深入本质，直到你能看到和听到某种微光。”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他的手在我的腿上抓得更紧了。他催促我集中精神。事实上，他的手，他的举止都在迫使我相信，让我抛开不情愿，放下抗拒……

然后我看到了。不，我并不是看到的。该怎么说呢？我是感受到的——用我的双眼感受到的。

“微光。”我轻声说道。微光围绕着我——包围了我——让我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我坐在哈瑟顿的农庄小屋里，或是在我的梦中任思绪徜徉。就好像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清晰。我的听力更加敏锐，也能看到先前看不到的东西。我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财富，有一座知识的宝库等待我的取用，而我只需要用钥匙开启库门就行。

这就是了，我蹲坐在地，基德的手仍然抓着我的腿。

可我似乎已经找到了钥匙。

我知道那么多年前，我为何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

“你明白了吗？”基德低声说道。

“我想是的。我已经见过类似的情景。就像海上的月光。就像同时动用五感，去看到声音、听到形状。把这些感觉都结合起来。”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拥有一种潜藏的直觉，只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基德说话的时候，我凝视着自己，就像突然来到另一个世界的人。就像瞎子重见光明。

“这种感觉几乎从我出生就伴随着我，”我告诉他，“但我以为它跟我的幻想之类的东西有关。”

“大部分人永远不会察觉，”基德说，“其他人要花费多年才能窥见真相。但对极少数人来说，这种直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感觉到的是生命之光。来自过去与现在的活物。残留的生命气息来了又去。实践。直觉。任何人的感官能力都能提升到惊人的程度。只要他去努力。”

之后，我们道了别，约定在图卢姆碰头，所以我才会站在灼人的日头下，努力跟一个站在鸽子笼旁边的土著女人打听——我来到这里时，就看到她眯起眼睛打量我。

“你养这些东西是做宠物的吗？”我问她。

“送信，”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答道，“我们岛和岛之间就是这么通信的。我们分享信息……与契约。”

“契约？”我说着，不由得心想，刺客，刺杀契约？

她告诉我，基德正在一座神庙那儿等我，于是我朝那边走去。她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我觉得这里的人都在等着我的到来？当我穿过那座大部分都是低矮茅屋的村庄时，为什么我觉得那些村民都在谈论我，又面无表情地对上我的目光？有些人穿着色彩鲜艳、随风飘舞的长袍，戴着珠宝，手持长矛和棍棒。有些人袒露上身，穿着破破烂烂的裤子，身上用油彩画着各种图案，戴着古怪的装饰和金银手镯，还有用骨头串成的项链。

我不禁心想，或许他们跟我们也都一样，有阶级和社会等级之分。就像在英格兰，你从衣服的做工、从手杖的品质就能认出谁是上流社会的绅士，就像在这儿，地位最高的人穿的袍子更好，珠宝装饰更华丽，身上的图案也更复杂。

或许真的只有拿骚是真正自由的地方。又或许我只是在自欺欺人。

突然间，丛林分开，一座像是金字塔的庞大玛雅神庙高耸在我面前，一层层石头平台的中央，有一条长长的阶梯。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这片树丛里，注意到周围有不少新近砍断的树枝。有人不久前才清出了一条路来，我沿着这条路，最后来到了神庙底部的入口。

在这儿？对，就在这儿？

我摸索着石门的边缘，费力地将它推开一条缝来，让我能够挤进去。里面的房间看起来像是门厅，但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昏暗。就好像有人提前点亮了灯……

“肯威船长。”阴影里有个声音说。我不认得那个声音，于是下一瞬间，我拔出了手枪，旋身凝视着这片黑暗。但对方有出其不意的优势，我的枪被打落在地，又有人从背后制住了我。闪烁的火光照亮了我身后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而在前方，两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其中之一是詹姆斯·基德。另一个是个土著，像其他人一样戴着兜帽，面孔在昏暗中模糊不清。有那么一会儿，他只是站在那里，直到我停止挣扎和咒骂基德，情绪也平静下来。然后他开了口：“刺客邓肯·沃波尔在哪儿？”

我瞥了一眼基德。他在用眼神向我保证，一切正常，我不会有危险。至于我为什么相信他，我自己也说不清。毕竟当初就是他骗我来的。但我还是松了口气。

“死了，然后埋了。”我说完这句话，却没从面前那个土著男子身上感觉到怒意。我迅速补充道：“是他先动手想杀我的。”

那土著思忖着点点头。“得知他死去，我们并不遗憾。但却是你让他最终的背叛得以实现。为什么？”

“我的目的只有钱而已。”我厚着脸皮说。

他走过来，而我也看清了他的长相。作为土著，他有黑色的皮肤，双眼锐利而严肃，满是皱纹的棕色面孔上涂着油彩。而且他非常愤怒。

“钱？”他严厉地说，“我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吗？”

“我的导师，他有那种感官能力。”詹姆斯插嘴道。

感官能力。这部分我理解。但他又说了“导师”。这个土著酋长怎么会是詹姆斯的导师？

提到我的感官能力，似乎让那人平静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名叫安·塔拜。

“詹姆斯说你见过哈瓦那的圣殿骑士，”他说，“你见过他们叫作圣贤的那个人吗？”

我点点头。

“如果你再见到他，能认出他来吗？”安·塔拜问我。

“应该可以。”我说。

他思索了一会儿，随后似乎做出了决定。

“我必须确认。”他说完这句话，便带着手下融入阴影里，留下我和詹姆斯两人。詹姆斯用锐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责备，他就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噤声。

他拿起一根火把，苦着脸看着它发出的暗淡光明，然后弯下腰，走进一条通向神庙更深处的狭小通道，同时挥手示意我跟上。那里的天花板很低，我们只能弯着腰前进，心里提放着这座几千年历史的建筑里可能潜藏的危险。在先前那个房间里，我们说话时都能听到回声，此时的声音却像是被吸收了——那些潮湿的岩石仿佛还越靠越近。

“你让我在一无所知之下卷进了这种麻烦事，基德！刚才那个小丑究竟是什么人？”

他转头答道：“安·塔拜，是个刺客，也是我的导师。”

“这么说你们都是某个奇怪宗教的信徒？”

“我们是刺客，我们遵守着信条。但这信条并不会强迫我们行动或是服从，只要求我们理智。”

他钻出那条低矮的通道，进入另一条走廊，但至少在这儿，我们可以站直身体了。

“你说信条，”我对他说，“噢，告诉我吧。我很想听听看。”

“‘万事皆虚，万事皆允。’这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确定的事。”

“‘万事皆允’？我喜欢——听起来不错。想我愿意想的，做我乐意做的……”

“你只是在鹦鹉学舌，爱德华，你并不明白话里的含意。”

我短促地笑了笑。“别一副轻蔑的样子，基德。我把你当作朋友，可你却骗了我。”

“我把你带来这儿是为了救你，伙计。因为你跟圣殿骑士结交，他们打算要你的命。是我阻止了他们。”

“那还真是谢天谢地。”

“是啊，谢天谢地。”

“这么说，那些圣殿骑士追杀的就是你们喽？”

詹姆斯·基德咯咯笑了起来。“直到你的出现让事态恶化之前，是我们追杀他们才对。我们打得他们抱头鼠窜。可现在是他们占了上风。”

噢……

就在我们穿过这些通道的时候，我听到了石头敲打木头的响声。

“这儿还有别人在吗？”

“也许吧。我们才是闯入者。”

“有人在看着我们？”

“有这种可能。”

他吐出的这些字眼就像石头，敲打在神庙的墙壁上。难道基德从前也来过这儿？他没这么说过，但他似乎知道如何开启我们遇见的每一扇门，然后带着我攀上楼梯，越过桥梁，越爬越高，直到站在最后的那扇门前。

“在路的尽头等待着我的，最好对得起我用掉的这些时间。”我恼火地说。

“这取决于你。”他神秘兮兮地回答。

接下来，脚下的石板突然分开，而我们笔直落入下方的水中。

第三十六章

返回的路被碎石堵塞，我们只能游向水下。就在我开始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们钻出了水面，发现自己身在另一个大房间内的水池里。

我们向前走去，而下一个房间里放着一尊半身像。我认出了雕像的脸。

“老天！”我惊叫起来，“是他。是圣贤。可这东西肯定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吧。”

“比那更久。”基德说。他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那尊雕像。“你确定就是他？”

“嗯，那双眼睛很有特点。”

“那些圣殿骑士有没有说过，他们为什么要找这位圣贤？”

我嫌恶地回忆起来。“他们抽了他的一些血，放进一个小小的玻璃方块里。”

放进我给他们的玻璃方块里，我回忆着，但并不感到内疚。我干吗要内疚？

“就像这个？”基德说。他的手里拿着又一个玻璃方块。

“对。他们应该还想问他观象台的位置，不过他逃走了。”

方块消失在基德的口袋里。他似乎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去。

“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转身返回，找到了另一段穿过神庙内部的阶梯，最后朝某个看起来像是门的东西走去。石门滑开的同时，我再次看到了阳光——上一次仿佛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接下来，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咒骂太阳的炽热：在体验过神庙内部的寒冷潮湿以后，我对阳光充满感激。

前方的基德停下脚步，侧耳聆听。他回头看了一眼，示意我压低声音，藏到暗处。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照他的指示做了，并且跟在他身后。我们缓缓地、无声地前进，最后发现安·塔拜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因为在这个距离，我们已经能听到英格兰士兵干活时用伦敦腔抱怨的声音了。

在那块巨石后面，我们沉默地等待着。安·塔拜锐利的目光看向了我。“神庙里的那尊雕像，”他轻声问道，“是你在哈瓦那看到的那个人吗？”

“简直一模一样。”我低声回答。

安·塔拜转过头，看向那些士兵。

“看起来，又有一位圣贤现身世间，”他自言自语着，“观象台的种族重新出现了。”

我为此感到兴奋应该没有错吧？毕竟我已经参与进来了。

“所以我们才压低声音吗？”我说。

“这是你的过错，”安·塔拜轻声说道，“你卖给那些圣殿骑士的地图让他们径直找了过来，现在两个帝国的密探都对我们的根据地一清二楚了。”

基德正要上前去对付那些士兵。毫无疑问，他比土著更想砍杀这些英国兵，但安·塔拜却阻止了他。他用一只手挡住基德，双眼看向了我。

“他们也带走了爱德华的船员。”他说。我吃了一惊。我的船员。阿德瓦勒，还有我的水手们。可安·塔拜朝我抛来最后一个责备的眼神，然后便转身离去。他留下了一支看起来显然是吹管的东西，基德俯身捡了起来。

“拿上这个，”他说着，把吹管递给了我，“它不会引起太大的动静，也不用让你夺走太多性命。”就在他教给我使用的诀窍时，我思索起来：这是什么新的考验吗？或者是另一回事？这是在训练我？还是评估我？

随便他们吧，我不快地想着。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手下。我只对自己和自己的良心负责。规则和教条？多谢，还是免了。

就我而言，他们大可以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兜售他们的信条。还有，他们究竟为什么想要我加入？也许是因为那种感官能力？我的战斗技巧？

你们来得容易，想走可就难了，先生们，我心想。我的船员都被反绑双手，背靠着背坐在前方的那片空地里。我这些好伙计，他们可没让那些英国兵好受。我听到他们在说：“让我起来，你这混球，像个士兵那样面对我！”还有：“要是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我想你早该溜之大吉了。”

我把第一支吹箭装进吹管里。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一个一个地解决那些英格兰士兵，尽量减小人数的差距。有个不幸的土著帮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愤怒地咆哮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企图逃跑。士兵们立刻盯上了他，他们愉快地举起滑膛枪，开了火。“啪”。“啪”。就像几根树枝折断的声音。在大笑声中，那个土著的身体喷出血花，倒在地上，但士兵们没有发现，他们中的一员也悄无声息地倒进了灌木丛，一边将手伸向戳在自己脖颈上的吹箭。

就像守卫们返回空地之时，我穿过他们身后的林间小径，朝殿后的那个士兵吹出了第二支吹箭。我踏前几步，接住了倒下的他。我把他的尸体拖进灌木丛，心里不禁为我那些吵闹的船员感谢上帝。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到来，但他们的表现就像我事先安排过那样好。

有个士兵转过身来。“嘿，”他发现自己的朋友不见了，“汤普森去哪儿了？”

我藏身在灌木丛里，装上又一支吹箭，然后将吹管举到嘴边。我短促地吸了口气，然后像基德教我的那样鼓起腮帮，吹了出去。吹箭刺进了他的颚骨下方，他大概还以为自己被蚊子叮了——等到第二支吹箭命中，他便失去了知觉。

现在好多了。我在灌木丛里计算着。死了三个，还活着六个，如果我能在剩下的卫兵察觉异样之前再解决几个，那么剩下的那些凭我自己应该也对付得了。靠我和我的袖剑。

只要这么做，我就会成为刺客吗？因为我的行为方式和想法都像刺客？我不是发誓要为了哈瑟顿和圣殿骑士对抗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不会听命于其他任何人。我不需要什么信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摆脱条条框框的约束，我不打算让这些努力付诸东流。

在这时，那些士兵开始东张西望。他们开始好奇自己的同袍去了哪儿。我意识到，我并没有一个个解决敌人的闲暇了。我必须靠自己解决他们所有人。

六对一。但我有出其不意的优势，而且我跳出灌木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剑刃划过绑住阿德瓦勒的绳索。他在我身后匆忙去寻找可用的武器。我的袖剑系在右手上，左手握着手枪。我站到两人之间，伸直双臂，同时扣下扳机和挥动右手，随后手臂在身前交叉成十字。一个士兵死于铅弹穿心，另一个死于喉咙上的伤口。

我丢下没了子弹的手枪，转过身，从腰带上抽出另一把枪，交叉在身前的手臂同时分开。又有两个士兵冲了上来，这回我用剑刃割开了其中一个的胸口，又给另一个的嘴里赏了颗子弹。我用袖剑挡开了挥来的剑，那个龇牙咧嘴冲上前来的士兵没给我抽出第三把手枪的机会。我们你来我往了几回合，而他的剑术比我预料中要好。就在我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和他过招的时候，他的同袍也用滑膛枪瞄准了我，正准备扣下扳机。我单膝跪倒，随后袖剑向上一捅，剑刃刺进了拿剑那个士兵的身侧。

肮脏的把戏。下流的把戏。

他发出痛苦的尖叫，同时愤怒地咒骂着我，而他的双腿渐渐无力，身体也砰然倒地，手里的剑徒劳地挥舞着，却不足以阻止我的袖剑刺穿他的下巴，再刺进他的上颚。

的确是肮脏又下流的把戏。而且很愚蠢。这下子我跪在地上（打架的时候千万别倒地），我的剑也卡在对手的身体里。简直就是个活靶子。我的左手慌忙去取我的第三把手枪，但除非那士兵的枪因为火药潮湿而哑火，否则我就死定了。

我转头看向他，看到他做出就要开枪的那种表情。

然后一把剑从他的胸口刺穿了出来，那是阿德瓦勒拿着的剑。

他扶我起身的时候，我长出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要见到死神了。

“谢谢你，阿德。”

他笑着摆摆手，表示我不需要道谢，我们的目光一起转向了那个士兵。他的胸口随着最后的几口气起起伏伏，一只手抽搐了几下，随后不再动弹，留下庆幸不已的我们。

第三十七章

不久之后，我的手下们重获自由，詹姆斯和我站到图卢姆的海滩上——这座小镇再次摆脱了士兵和奴隶商人，回到了土著们的手中——眺望着海面。他咒骂一声，把他的望远镜递给了我。

“那船上的是什么人？”我问他。有艘大帆船在海平线处游弋，每过一秒都离我们更远。我勉强能看见甲板上的人，其中有个人正在发号施令。

“看到那个浑身疥癣的老家伙了没？”他说，“他是个荷兰奴隶商人，名叫劳伦斯·普林斯。他在牙买加过得像个国王。这浑球多年来一直是我们的目标。活见鬼，我们差点就能抓住他了！”

基德说得对。这个奴隶商人曾经踏上过图卢姆的土地，如今却已逃向安全之处。毫无疑问，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失败了。但至少他来得及逃走。

另一个闷闷不乐的刺客正是安·塔拜，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那副严肃得过头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上帝啊，你们这些刺客可真有意思。每一个都喜欢皱眉头，苦着脸。”

他怒视着我。“肯威船长。你的技艺相当出色。”

“噢，谢啦，伙计。这是天生的。”

他撇了撇嘴。“但你无礼又傲慢，还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装束招摇撞骗。”

“万事皆允，”我大笑起来，“这不是你们的格言吗？”

那个土著男人也许年纪不小了，可他却肌肉发达，身手也和年轻人同样矫健。他的脸简直像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漆黑的双眸看起来既苍老又年轻。我面对他的目光，突然开始心神不宁。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打算就这样一言不发，让我忍受他的轻蔑的煎熬。

终于，他打破了这片可怕的沉默。“我赦免你在哈瓦那和其他地方犯下的过错，”他说，“但这儿不欢迎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这时詹姆斯看了我一眼。

“抱歉，伙计，我本不希望会是这种结果。”他说完就走了，留下独自沉思的我。

该死的刺客，我心想，他们跟其他人一样差劲。那种自命不凡、道貌岸然的态度。满口我们这样，我们那样。就像家乡那边的牧师，他们总会等在酒馆外头，骂你是个罪人，大声要你忏悔。他们根本是希望你过得不痛快。

这些刺客可没有烧掉你父亲的农庄，不是吗？我心想。是那些圣殿骑士干的。

而且是刺客教会了你如何使用那种感官能力。

我叹了口气，决定去找基德打圆场。我并不是对他希望我走的这条路感兴趣。但毕竟他问起过我的意见，又认为我是合适的人选，我总该有所表示。

我在早先那个土著女人打理的鸽子笼旁找到了他。他站在那儿，调试着自己的袖剑。

“你这些同伴还真有意思。”我开口道。

虽然他皱起了眉头，但他突然亮起的眼睛却暴露了事实：看到我，他很高兴。

但他却说：“你活该被藐视，爱德华。你像我们中的一员那样招摇撞骗，却为我们的事业蒙羞。”

“你们的事业又是什么？”

他试了试他的袖剑——弹出又收回，弹出又收回——然后转头看向我。

“简而言之……我们杀人。圣殿骑士和他们的同党。那些人想要掌控世界上所有的帝国……还宣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和平和秩序。”

没错，我以前听过类似的话。那些家伙想要控制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而我还和他们分享过食物。

“听起来就像杜卡斯的遗言。”我说。

“你明白了吧？事实上，他们为的就是权力；为的是统治别人，夺走我们的自由。”

自由——那可是我非常、非常珍视的东西。

“你加入这些刺客有多久了？”我问他。

“有好几年了。我是在牙买加的西班牙镇遇见安·塔拜的，他的才智让我信赖。”

“这些都是他的主意吗？我是说，你们的组织？”

基德咯咯笑了起来。“噢，不，刺客和圣殿骑士的争斗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战场遍及全世界。这些新世界的土著和我们的人生态度很相似。欧洲人来到新世界的时候，我们选择了联手对敌。文化、宗教和语言会将人们区分开来……但刺客的信条能跨越任何边界。那是对生命、对自由的热爱。”

“听起来有点像拿骚，不是吗？”

“近似。但不完全一样。”

我们分别的时候，我知道这不会是我和基德见的最后一面。

第三十八章

1716年7月

就在拿骚的海盗清理波多瓜里科堡的残余守卫时，我走向城堡的战利品室，将刀剑交击声，滑膛枪的枪声和垂死者的尖叫声抛在身后。

我甩掉剑上的鲜血，走了进去，愉快地欣赏着房间里的人露出的震惊表情。

房间里只有总督劳利亚诺·托雷斯自己。

他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鼻梁上架着眼镜。他的胡须经过仔细修剪，明亮而睿智的双眼迅速恢复了镇定。

在他的身后是那些钱。就像查尔斯·维恩承诺的那样……

计划开始于两天前。我当时在老艾弗里酒馆。当然了，拿骚还有别的酒馆，也还有别的妓院，而且如果我说自己没去过那些地方，那肯定是在说谎。但那天我回到了老艾弗里酒馆，那里的女招待安妮·伯尼会为我端上酒水（而在所有拿着酒杯在酒桶边弯下腰的人之中，安妮·伯尼是最美的），我曾花费许多个钟头去欣赏她漂亮的臀部，和爱德华·萨奇以及本杰明一起开怀大笑，我们饮酒谈天，仿佛整个世界都与我们无关。从图卢姆回到拿骚以后，我发现自己又恢复了对酒的渴望。

噢，没错。就像在布里斯托尔那样，我越是不愉快，就越是想借酒浇愁。那时的我并不明白，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去理清头绪。不，我只是用酒来平息渴望，一面对观象台念念不忘，盘算着如何利用它发家致富，并且报复那些圣殿骑士。我还想到了詹姆斯·基德和卡罗琳。那天我肯定是想得出了神，因为那个外号叫作“白棉布”的杰克·拉克姆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哎，你干吗这么惆怅？莫非是恋爱了？”

我用醉意蒙眬的眼睛看着他。我的酒意让我很想跟他打一架，但我喝得太多，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何况杰克的身边还站着查尔斯·维恩，这两人才刚刚来到拿骚不久，但他们的名声早就在这儿传开了。每个经过拿骚的海盗都讲述过他们的事迹。查尔斯·维恩是“游骑兵号”的船长，白棉布杰克是他的军需官。杰克是个英国人，但在古巴长大，因此皮肤带着南美人的那种黝黑。除了让他得名的那身白棉布衣服以外，他还戴着硕大的耳环，头上扎着的头巾让他的眉毛显得更长。这么说也许是锅子还笑水壶黑，不过他确实经常喝酒。他总是满口酒气，黑色的眸子里也总有醉意。

这两人之中，维恩的头脑和口才都更出色，但长相就不好说了。他留着蓬乱的长发，胡子看起来也乱糟糟的。他们两人胸前的皮带上别着手枪和弯刀，身体散发出几个月的海上生活带来的臭气。他们看起来都不是那种值得信任的人：白棉布杰克的鬼点子跟他喝下去的酒一样多；维恩总是绷紧神经，就好像你只要说错一句话，他就会诉诸武力——而且他对付自己的船员也从不手软。

他们毕竟是海盗，两个都是。是我的同类。

“欢迎来到拿骚，先生们，”我说，“我们欢迎所有行事公平的海盗。”

关于拿骚，尤其是关于拿骚的修缮保养，有一点我非说不可：那就是作为管理者，我们完全和其他海盗一样。

毕竟，你在海上已经受够了清扫工作——让船只干净整洁是关乎生存的大事。他们用“船样儿”来形容井井有条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到了陆地上，清扫不再和生存有关——至少不是刻不容缓的那种——而是你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的那种事，是可以逃避的职责。

我的意思是，这地方简直不堪入目：我们伟大的拿骚要塞早已破败，墙壁上能看到一条条裂缝；我们的棚屋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塌；我们的给养和库存也保管不善，至于我们的厕所——噢，我知道我跟你坦白了不少残酷的事实，但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

而在这些之中，最糟糕的就是气味。不，不是来自厕所，虽然那儿确实很臭，但在整个地方驻留不去的恶臭，却是从海盗们在岸边留下的、早已腐烂的动物皮革散发出来的。每当风往这边吹过来的时候——噢，我的天。

难怪查尔斯·维恩会扫视周围，然后说：“这儿就是新自由城？跟我去年抢过的所有地方一样臭。”虽然像他那样几个月没洗澡的家伙没资格这么说。

抱怨自己的狗窝是一回事，听到别人贬低它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你会有种为它辩护的冲动。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住了。

“我们还以为拿骚是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白棉布杰克轻蔑地说。但在我答话之前，我的救星爱德华·萨奇出现了。他大吼一声，听起来既像是问候，又像是战吼，然后出现在阶梯顶端，大步走上露台，就好像老艾弗里酒馆是他将要抢夺的战利品。

而且这个爱德华·萨奇跟平时很不一样，因为在令人印象深刻的黑发之外，他又添了一副黑色的大胡子。

一贯爱出风头的他站在我们面前，张开双臂。看啊。接着他对我眨眨眼，来到酒馆露台的中央，开始发号施令。（说来好笑，毕竟我们总说自己是个共和政体，是个拥有无限自由的地方，可我们还是遵循着自己的等级制度，所以只要黑胡子在场，他就是所有人公认的头领。）

维恩咧嘴笑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台上的紧张气氛也一扫而空。“萨奇船长，真是让人惊讶。你这副漂亮的大胡子是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自己的胡子，这时黑胡子得意扬扬地开了口：

“有了这副黑胡子，我还用得着挂黑旗吗？”萨奇说完便大笑起来。

就在那一刻，他的传奇诞生了。在那一刻，他得到了“黑胡子”的外号。他将会把自己的胡须编成辫子。到了船上，他会把点燃的引信塞进胡子里，让所有看到他的人心生畏惧。这一切让他成为了最臭名昭著的海盗——不仅是在巴哈马群岛，而是整个世界。

尽管萨奇拥有令人畏惧的名声，但他从来都不是那种残忍的人。但就像刺客们的长袍和不知会从何处刺出的夺命利刃，就像圣殿骑士险恶的象征物和他们吹嘘的强大力量，爱德华·萨奇——也就是后来人称的黑胡子——非常清楚把敌人吓得屁滚尿流的意义。

然后我才知道，查尔斯·维恩和白棉布杰克来到这儿，为的并不只是麦酒、避难所和志趣相投的伙伴。

“听说古巴总督本人准备去附近的一座要塞接收大量的金币，”等我们喝过几杯，又点着了烟斗之后，维恩说，“在那之前，那些金子都会放在那儿，等着被人拿走。”

所以我们才会对波多瓜里科堡展开攻击……

战斗的过程很血腥，但也很短暂。等所有人备好武器，升起黑旗后，我们的四艘盖伦帆船靠近岸边，开始炮轰那座城堡，以此宣示我们的来临。

然后我们抛下锚，放下小艇，然后趟过浅水区域，我们大声咆哮，发出战吼。我头一次看清了黑胡子战斗时的样子，的确令人望而生畏。他一身黑衣，引信在他的胡须里咝咝作响，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条毒蛇，他的身体也被可怕的烟雾所围绕。

看到从海滩上冲锋而来的我们，却没有夹着尾巴逃窜的士兵并不多。那些留下来的勇敢士兵只想奋战致死，最后也都如愿以偿。

我解决了不少敌人，右手的袖剑就像手指那样灵活，左手的手枪也弹无虚发。等子弹打光，我就拔出了弯刀。我们这边有些人从没见过我战斗，所以我没能按捺住炫耀的冲动，穿梭于敌人之间，一手砍倒对手，另一只手扣动扳机，往往一次就能解决两三个；驱使我的并非嗜血或是残忍——我不是野兽，杀人的手段也算不上凶狠或是残酷——而是技艺、优雅和灵巧。我的杀戮就像某种艺术。

等到城堡落入我们的手中，而我走进战利品室，看到劳利亚诺·托雷斯正坐在那儿抽着烟斗，监督着清点的过程，还有两个士兵在保护他。

眨眼的工夫，他的两个卫兵就成了两个死人。他轻蔑而厌恶地看着身穿刺客长袍的我——袍子有点破旧，不过还是令人印象深刻——看着我的袖剑收回，他的卫兵的血液透过袖子渗透出来。

“你好啊，总督大人，”我说，“我听说你可能会来这儿。”

他笑了起来。“我认得你，海盗。但我们上次说话时，你的名字是借来的。”

邓肯·沃波尔。我又想起了他。

这时阿德瓦勒也走进了战利品室，他看到了那两个士兵的尸体，随后看到了托雷斯，目光严峻起来，也许是想起自己曾被镣铐束缚在那位总督的船上。

“好了，”我继续说道，“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来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托雷斯换上了傲慢的神情。“我不想说。”

“我也不想割掉你的嘴唇，然后再逼你吃下去。”我欢快地说。

这招奏效了。他翻了个白眼，但自命不凡的态度已经减弱大半。“在圣贤逃出哈瓦那以后，我们开始悬赏活捉他。今天有人声称找到了他。这些金子就是拿去换他的。”

“谁找到了他？”我问道。

托雷斯犹豫起来。阿德瓦勒手按剑柄，以憎恨的目光瞪着这个圣殿骑士。

“一个名叫劳伦斯·普林斯的奴隶商人，”托雷斯叹了口气，“他住在金斯敦。”

我点点头。“我们相信你的说法，托雷斯，我们想帮助你做完这件事。但我们会借助你和你的金子，用我们自己的方法去做。”

他别无选择，而且他也清楚。我们的下一站就是金斯敦。

第三十九章

因此在数日之后，阿德瓦勒和我才会一边忍受金斯敦的烈日炙烤，一边跟着总督去和普林斯会面。

据说普林斯在金斯敦有一座糖科种植园。圣贤就在他手下干活，但普林斯听闻了赏金的消息，于是打算做这笔买卖。

直接攻打种植园？不行。卫兵太多了。而且很有可能惊动圣贤。此外，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在不在那儿。

我们打算用托雷斯来赎回那个人：让托雷斯去和普林斯见面，付给对方半数金币，再承诺见到圣贤后支付另一半。等到那时，阿德瓦勒和我就会出手，我们会带走圣贤，再从他那儿问出观象台的位置。然后我们就发财了。

很简单，对吧？这样精心准备的计划怎么可能出错呢？

我的老朋友詹姆斯·基德的出现解答了我的疑问。

在港口上，普林斯欢迎了托雷斯，那家伙又老又胖，被太阳晒得满脸是汗，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聊，两个保镖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还有两个跟在后头。

托雷斯会发出警告吗？也许吧。如果他这么做了，普林斯肯定会叫来大批手下，轻而易举地制服我们。但托雷斯知道，假如发生这种事，我的第一剑就会割断他的喉咙，而且这么一来，我和他就都没法见到圣贤了。

有趣之处在于，我并没有见到他。一开始没有。我仿佛能感觉到他，或者说意识到他的存在。我发现自己四下张望，就像闻到糊味的时候那样。那是什么气味？是从哪儿传来的？

直到那时，我才看见他。有个身影在码头另一端的人群中闲晃，像是背景的一部分，但在我看来却十分显眼。等他转过头，我才认出他的脸。詹姆斯·基德。看他的表情，不像是来这儿呼吸空气、欣赏风景的。他是为了刺客组织的事务而来。他是来杀……谁的？普林斯？还是托雷斯？

天哪。我领着阿德瓦勒，沿着港口护堤靠近过去，抓住基德，拖着他来到两栋渔夫小屋之间的狭窄走道里。

“该死，爱德华，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在我的手里扭动着，但我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后来我才想到——我轻轻松松就把他按在了小屋的墙壁上。）

“我在跟着那些人去找圣贤，”我对他说，“你能等到他出现再动手吗？”

基德扬起眉毛。“圣贤在这儿？”

“是啊，伙计，他就在这儿，普林斯正要带我们去见他呢。”

“老天。”他摆出泄气的表情，但我不打算给他别的选择。“我会暂时观察一下——不过不会太久。”

托雷斯和普林斯这时已经走远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上。我跟在基德身后，现学现卖着刺客隐匿行踪的技巧。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同时又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能听见零星的对话内容，比如托雷斯正为对方的拖延而恼火。

“我已经走累了，普林斯，”他说，“应该已经不远了吧。”

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但究竟是离什么不远？不是普林斯的种植园，这点可以肯定。前方是一片荒废的木头围墙，还有一道怪异而不协调的拱门，看起来就像座墓园。

“没错，就是这儿，”普林斯答道，“我们俩都一样，不是吗？我没法信任圣殿骑士，就像你没法信任我一样。”

他们迈步向前，我们也缓缓跟了上去。

“如果我知道你这么容易担心，普林斯，我就会带束花来送你了。”托雷斯生硬地说着，最后扫视一圈，走进了那片墓园。

普林斯大笑起来。“噢，真不明白我干吗要费这些功夫……我想是为了钱吧。大笔的钱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对视点头，然后悄然潜入进去，我们压低身子，以歪斜的墓碑做掩护，一边留意托雷斯、普林斯和普林斯的四个保镖所在的墓地中央。

“是时候了。”基德告诉我。

“不。等到看见圣贤再说。”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时圣殿骑士和奴隶商人已经做起了交易。托雷斯从腰上的钱袋里拿出一包金币，放进普林斯伸出的手里。托雷斯拿来买通他的不是银子，而是金子。普林斯掂量了一下，双眼始终不离托雷斯。

“这只是酬金的一部分。”托雷斯说。只有他嘴角的抽动表明他不如平时那样镇定。“其余的很快就会给你。”

那个荷兰人已经打开了那包金币。“要拿同胞来换取利益可真让我痛心，托雷斯先生。再告诉我一遍……这个罗伯茨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不快的事？”

“你这是某种我不熟悉的新教徒的虔诚吗？”

“改天再说吧。”他说着，突然出人意料地把金币丢回给了托雷斯，后者接了过去。

“什么？”

可普林斯已经转身走开。与此同时，他对保镖们挥了挥手，又对着托雷斯喊道：“下一次，先确定没人跟踪你！”然后又对保镖说：“赶紧解决。”

那些人冲向的并不是托雷斯。他们的目标是我们。

我从墓碑后面起身，袖剑弹出，迅速向上一挑，划开了头一个人的腰侧。这足以停止他的攻势，于是我绕到侧面，将剑刃刺进了他的脖子，割断了颈动脉，顿时血花飞溅。

他倒地死去。我抹去脸上的鲜血，随即旋身刺穿了另一个对手的胸甲。我跳向墓碑，诱使第三个人挥出武器，然后让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性命的代价。阿德瓦勒的手枪开了火，第四个人倒在地上，攻击结束了。但基德早就去追普林斯去了。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茫然伫立、不知所措的托雷斯，又朝阿德瓦勒大吼一声，随即跟了上去。

“你没机会了，肯威，”我们在阳光曝晒的街道上飞奔之时，基德回头对我喊道，“我要去追普林斯。”

“基德，别这样。好了，伙计，这件事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我给过你机会了。”

这时候普林斯已经察觉了不对劲：他的四个手下，他最优秀的保镖，已经陈尸墓园——死得正是地方——而他独自一人，在金斯敦的街道上被刺客追赶。

他并不知道，是我决定他能否生存下去。真是令人同情。所有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希望爱德华·肯威是自己唯一的救星。

我追上基德，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倒在地。

（我向上帝发誓，我说这些并不只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但我真的觉得他的身体很轻，腰也很细。）

“在我找到圣贤之前，”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不能让你杀了他，基德。”

“我跟踪了那头肥猪整整一个星期，记下了他的一举一动，”基德愤怒地说，“而现在，我发现自己的目标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可你却把我的机会抢走了。”

我们的脸贴得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耐心点，”我说，“你会有机会杀他的。”

他恼火地抽身退开。“那好吧，”他让步了，“但等我们确定圣贤的位置以后，你就要帮我解决普林斯。明白了没？”

我们朝手心吐了口口水，然后握手言和。他的怒气平复下去，我们也朝普林斯的种植园走去。所以我们终究还是得闯进去。食言的感觉如何？

在一座俯瞰种植园的小山上，我们找到一块平地，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我看着下方忙碌的情景。男性奴隶悲伤地哼着歌，砍伐着甘蔗，沙沙的响声随风传来，女奴们蹒跚走过，沉重的背篓压弯了她们的腰。

阿德瓦勒跟我讲过种植园的生活，他们收割甘蔗，然后放进两根金属轧辊之间，而手臂被卷进轧辊的意外相当常见。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唯一“摆脱困境”的方法就是砍断手臂。他还告诉我，榨出的糖汁还要煮开，以此蒸发其中的水分，而滚开的糖汁就像粘鸟胶那样黏稠，还会在皮肤上留下可怕的伤疤。“我有些朋友失去了眼睛，”他说，“还有手指和手臂。作为奴隶，我们从来听不到半句表扬，或者任何方式的道歉。”

我想到了他告诉我的另一句话。“有这样的肤色和这样的口音，这个世界上哪儿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意识到，普林斯这样的人正是这些奴隶不幸的源泉，与我在拿骚相信并主张的一切背道而驰。我们相信生命和自由。不是这样的……奴役，这样的折磨，这样的慢性死亡。

我攥紧了双拳。

基德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斗，抽着烟打量下方来往的人群。

“这儿有守卫来回巡逻，”他说，“看起来他们会用那些钟来示警。看到了吗？就在那儿。”

“我们最好在动手之前先弄坏那几口钟。”我思索着说。

我以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件怪事。基德舔了舔拇指，然后按进烟斗，按灭了里面的火。噢，这并不奇怪，但他接下来做的事真的很怪。他开始用拇指去蘸里面的烟灰，然后抹在眼皮上。

“这儿人多眼杂，光靠行踪隐匿是不行的，”他说，“所以我会尽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干掉他们的机会。”

我看着他的举动，很想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因为他用一把小刀割破了手指，挤出一滴血来，然后涂在嘴唇上。接下来，他除下了三角帽。他解开了发带，让头发披散在面前。他舔了舔拇指的指甲，然后像猫儿那样擦起了脸。然后他把手伸向牙龈，拿出几块潮湿的、让他的脸颊显得丰满的棉花，丢到地上。

接下来他掀起衬衣，解开下面那件束胸衣的带子，把它丢到地上。随后，他解开衬衣的上面几个扣子，将领口拉开，露出他的胸部。

我头晕起来。他的胸部？不。是她的。因为等我终于移开目光，看向他的脸——不，是她的脸——我才明白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男人。

“你不叫詹姆斯，对吧？”我说了句废话。

她笑了。“多数时候不是。来吧。”

等她站起来以后，举止也变了：以前她走路的姿势和动作都像个男人，现在又完全不像了。这就跟她的胸部一样明显。她是个女人。

我们爬下山丘，朝种植园的围墙走去，而我快步追上了她。

“真见鬼，伙计。你怎么是个女人？”

“天啊，爱德华，这种事还需要解释吗？好了，现在我还有事要做。要笑的话就等以后吧。”

但我并不想笑。说实话，她打扮成男人是完全有理由的。水手们最反感让女人上船。他们对此很迷信。如果这个神秘的女子想要作为水手度过一生，那么这就是她必须做的——成为男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这么做需要巨大的勇气。亲爱的，我得告诉你，我见过很多非凡的人物。有些非常坏。有些非常好。大部分好坏参半，因为这是大部分人的本质。在所有这些人之中，我最希望你效仿的榜样就是她。她的名字是玛丽·里德。我知道你不会忘记的。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没有之一。

第四十章

我在门边等待玛丽的时候，偷听到了卫兵们的谈话。托雷斯成功逃走了。这下有趣了。怕死的普林斯藏在了种植园里。很好。希望恐惧冰冷的双手攥住他的胃。希望惊慌让他夜不能寐。我期待着他被我杀死之时的眼神。

不过首先，我得想办法进去。想要进去，就需要……

她来了。不得不说，她真是个出色的演员。因为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她让我们所有人都相信她是个男人，而现在的她换成了新角色，这次不是改换性别，而是让守卫们相信她受伤了。没错，她表现得实在太出色了。

“站住！”门口有个士兵命令道。

“拜托，我中弹了，”她用嘶哑的声音说，“我需要救助。”

“天啊，菲利普，看看她。她受伤了。”

两个士兵里比较有同情心的那个走上前去，种植园的大门也在她面前敞开。

“先生，”她虚弱地说，“我难受，还头晕。”

富有同情心的士兵伸出手臂，要扶她进去。

“上帝保佑你们。”她说着，一瘸一拐地走进大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我从藏身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我听得到：剑刃弹出的声音，刺进血肉的沉闷响声，还有他们丧命之前低沉的呻吟，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响声。

我也进入了种植园，我们两人一起穿过园地，朝宅邸的方向冲去。也许有奴隶看到了我们，但我们只能希望他们不会拉响警钟。我们的祈祷得到了回应，因为在不久后，我们便潜入了宅邸，悄无声息地穿过一个个房间，期间以手势交流——最后我们发现他正站在宅邸后院里的一座观景台里。我们蹲伏在一道拱门两边，探头张望，看到他正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交叉的双手放在肚皮上，眺望着他的土地，满意于他富足的生活。这个可恶的奴隶商人，他的财富建立在其他人的苦难之上。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坏到骨子里的人吗？即使在那些人里，劳伦斯·普林斯也是一等一的坏。

我们对望了一眼。这个人本该由她来杀，可出于某些理由，她挥手示意让我去。我站起身，穿过庭院，来到观景台下，站到劳伦斯·普林斯身后。

然后我弹出了袖剑。

噢，我给它上油的时候可没偷懒。说到海盗，有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我们虽然不是居家的物种，但武器总是保养良好。这就跟保持船只干净整洁同样道理。这关乎需要，关乎生存。

我的袖剑也一样。如果它沾了水，我就会仔细擦拭，给它的每个部位都抹上油脂，因此我弹出剑刃的时候，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事实上，普林斯甚至都没听见。

我咒骂一声，他终于吃惊地转过身来。他大概以为自己会看到手下的某个卫兵，正想大声呵斥对方的无礼，竟敢像这样悄悄靠近他身边。我将剑刃刺进他身体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而我把他放到地板上，让剑刃留在他的体内，就这么一直按着他，直到鲜血灌进他的肺里，生命也开始离他而去。

“为什么要像乌鸦似的在我头顶打转？”他咳嗽着说，“就为了让我这么个老人受苦？”

“你造成的苦难已经不少了，普林斯先生，”我平静地告诉他，“我想这是报应。”

“你们这些可笑的杀手和可笑的哲学，”他的语气带着垂死之前可悲的轻蔑，“你们活在这世界上，可你们却没法融入这个世界。”

我笑着低头看他。“你误解了我的动机，老家伙。我追求的只是金钱而已。”

“我也一样，伙计，”他说，“我也一样……”

他死了。

我走出观景台，把他的身体留在身后，这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圣贤罗伯茨正在一处阳台上，样子和我记忆中一样。他将玛丽作为人质，用一把燧发手枪抵住她的头部侧面，又聪明地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弹出袖剑。

“我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她朝我喊道，似乎对抵在头上的那把手枪毫不在乎。他会开枪的。他眼里的愤怒是这么说的。那双眼睛仿佛在熊熊燃烧。记得我吗，伙计？我心想。他们取走你的血的时候，我就站在一旁。

他还记得。“哈瓦那的圣殿骑士。”他说着，点点头。

“我可不是圣殿骑士，伙计，”我喊了回去，“那是个花招。我们是来这儿救你的命的。”

当然了，我真正想说的是“拷打你直到你吐出观象台的地点为止”。

“救我？我为普林斯先生干活。”

“那他可真是个不称职的雇主。他本想把你卖给那些圣殿骑士。”

他翻了翻白眼。“看来真是什么人都不能信了。”

也许他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因为玛丽选择这时行动了。她用脚跟踢上他的胫骨，等他痛呼出声的时候，她便扭过身，摆脱了他的手。她打向他拿枪的那条胳膊，但他避开了这一击，然后开了枪，但没打中。这时她失去了平衡，而他看到了机会，以阳台的栏杆做支撑，双脚踢中了她。她尖叫着掉了下来，就在我冲过去想要接住她的时候，她已经抓住了下方阳台的栏杆，随后爬了进去。

与此同时，圣贤拔出了另一把手枪，但被枪声惊动的守卫已经赶来了。

“罗伯茨！”我大喊道，但他瞄准的并不是那些守卫，而是警钟。

“铛！”

他没有射偏，效果也正如他的预想：就在玛丽轻巧地跃下下面的阳台，来到我身边并弹出袖剑的同时，守卫们也从各道拱门涌入了庭院。我们背靠着背站在那里，但已经没时间从容估算敌人的数量了。他们举起了滑膛枪和手枪，于是我们开始了行动。

结果我们每人解决了六个。十二个技艺和勇敢程度各有不同的人倒地死去，其中至少有一个多半不擅长任何类型的战斗。从他故作凶狠的眼神和呜咽着加入战斗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我们听到更多守卫赶来的脚步声，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于是我们冲出庭院，越过园地，一路上催促奴隶们逃走，救救他们自己。要不是有几十个守卫追赶在我们身后，我们肯定会停下脚步，强迫他们离开。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善加利用我们带来的机会。

等我们不再逃命，我也不再为罗伯茨的逃脱而怨天尤人的时候，我问了她的真名。

“我妈妈叫我玛丽·里德。”她答道。与此同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胯部。我低头看去，只见那是玛丽的袖剑。

谢天谢地，她在笑。

“一个字也别说出去，”她说，“要不我让你也做不了男人。”

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毕竟，她可是个知道怎么站着撒尿的女人。我可不打算低估她。

第四十一章

1718年1月

亲爱的爱德华，

我要告诉你一个悲伤的消息，你的父亲在一个月前过世了，胸膜炎带走了他。他死去时并不痛苦，我要欣慰地说，他死在我的臂弯里。所以至少，我们在最后时刻也在一起。

他过世前的这段时候，我们的日子很艰难，于是我在一家本地的酒馆找到了工作，如果你想要回信给我，可以把信送到那儿。我听说了你的那些事迹。他们说你是个声名狼藉的海盗。我希望你能写信给我，消除我的担心。我要遗憾地说，自从你走后，我就没见过卡罗琳，所以我没法告诉你她是否健康。

母亲

我看着回信地址。我不太确定该笑还是该哭。

第四十二章

好吧，我知道自己1718年年初是在拿骚度过的——我还能去哪儿呢？尽管那儿是我的家——但说实话，我记得的只有零碎的片段了。为什么？这你该去问他。我说的“他”，指的是你喝得烂醉的时候，在头脑里告诉你“再来一杯”的那个声音。就是那个小家伙叫嚷个没完，让我没法过老艾弗里酒馆而不入，而且每次都会在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来，感觉糟透了，而我知道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感觉好些，而那样东西又是由老艾弗里酒馆的女招待安妮·伯尼端上来的。接下来你还能怎么做呢？整个循环——整个该死的循环——又会重新开始。

是的，我知道自己是在借酒浇愁，但喝酒就是这样：你往往连为什么要喝都不知道。你不会意识到喝酒是症状本身，而非治疗的手段。于是我坐在那儿，看着拿骚分崩离析，而酩酊大醉的我甚至忘了对此感到厌恶。我只是一天天坐在老艾弗里酒馆的同一张桌子前，或是审视我洗劫观象台的计划，或是试图写一封寄给母亲或者卡罗琳的信。我还会想起父亲。想着农庄的那场大火是否加快了他死期的到来。想着我是否也应该为此负责，也知道这正是我写给母亲的信最后都会变成地板上的碎纸片的原因。

我要提醒你，我可没有烦恼到忘记去欣赏安妮·伯尼诱人的臀部，尽管我们是不能碰她的。场面上的说法是这样。但这么说吧，安妮很喜欢海盗们的陪伴，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安妮是跟她的丈夫詹姆斯一起来的拿骚，詹姆斯是个海盗，他能娶到她真是够走运的。虽然这么说，但安妮很有魅力，在向别人抛媚眼的时候也从不犹豫，这让你不禁好奇詹姆斯·伯尼为何对此不闻不问。我敢打赌，她来老艾弗里做招待并不是他的主意。

“这镇子简直除了屎尿和虫子什么都没有。”她经常一边吹开面前的头发，一边抱怨道。她说得对，但她仍然留在这儿，避开大部分人的追求，同时接受少数几个幸运儿。

在那段日子里，我沉溺于自怨自艾，每天的状态就是在醒酒和醉酒中不断往复。也是在那时，我们听说了国王的赦免。

“简直是胡说八道！”

查尔斯·维恩如是说。他的话声传进早上正醉意蒙眬的我耳中。

什么胡说八道？

“这是个诡计，”他大声说道，“是为了在攻击拿骚前削弱我们的意志！你们等着瞧吧。记好我的话。”

什么诡计？

“这不是诡计，维恩，”黑胡子说道，他的语气透出不寻常的认真，“我是从那个滑头的百慕大船长那儿听来的。所有愿意改行的海盗都可以得到赦免。”

赦免。我思索着这个词儿。

霍尼戈也在场。“不管是不是赦免，我想那些英国人显然会再来拿骚，”他说，“而且必定全副武装。在没有好办法的情况下，我建议我们保持低调。暂时不要抢掠，也不要诉诸暴力。暂时不要招惹国王。”

“我可不打算看国王的脸色做事，本。”黑胡子指责道。

本杰明转头看向他。“那他就会派遣大军，从这座岛上抹去我们的存在。看看你周围吧，伙计。这鬼地方值得你送命吗？”

他说得完全没错。这儿很臭，而且每一天都越来越臭：那是屎尿、舱底污水和腐烂动物尸骸的混合臭气。即便如此——你也许很难相信，但这地方无论多臭，也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也做好准备为它而战。另外，喝醉的时候也没那么臭啦。

“对。这是我们的共和国，我们的理念，”黑胡子毫不让步，“这是块自由人的自由之地，记得吗？也许它看起来脏得很。可它代表的理念难道不值得我们为之奋战？”

本杰明转过头去。他已经决定了吗？他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我可不确定，”他说，“因为我回顾我们多年来的成果，所看到的只有病态……懒惰……以及愚蠢。”

还记得我是怎么评价本杰明的吗？他的打扮与众不同，看起来更像军人。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从来都不是真心想当海盗的，他的追求其实截然相反，他想加入的其实是皇家海军。举例来说，他在袭击船只的时候向来不怎么热衷，这一点在我们之中相当罕见。黑胡子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本杰明曾经指挥攻击过一条单桅帆船，为的只是抢走乘客们的帽子。没错，就只有帽子。是啊，你也许会觉得他只是个心软的老人家，不想吓坏那些乘客，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但事实在于，在我们之中，本杰明·霍尼戈是最不像海盗的人，就好像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海盗的事实那样。

正因如此，我想我对后来发生的事并不吃惊。

第四十三章

1718年7月

“最最亲爱的卡罗琳……”

在老艾弗里酒馆，我能想出的只有这句话。

“在构思情话呢？”安妮站到我身边，依旧那么美丽，让我大饱眼福。

“只是写给家里的信。我想她早就不在乎我了。”

我揉皱那封信，丢到一旁。

“噢，你的心肠可真硬，”安妮说着，回到吧台后面，“还是软些比较好。”

是啊，我心想，你说得对。我现在的心软得就像要融化一样。在得知国王赦免令的这一个月里，拿骚四分五裂，其中有接受了赦免令的人；打算接受赦免令的人；还有那些誓死反对赦免令、对所有接受的人恶语相向的人，以查尔斯·维恩为首，还有……

你说黑胡子？我的老朋友一直在做开战的准备，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他恐怕已经认定海盗生活不再适合他。他离开了拿骚，前去寻找猎物。关于他大肆抢掠的消息传到我们耳中。我开始觉得黑胡子这次离开拿骚，就不打算再回来了，而且就我所知，他的确再也没有回去。

至于我，噢，一方面我不太愿意和维恩共同进退。另一方面，我又不想接受赦免，这让我只能成为维恩的同伴。维恩一直在等待詹姆斯二世党人的增援到达，但他们始终没有来。最后他开始计划离开，或许还打算去别处建立另一个海盗共和国。我会带着寒鸦号跟他一起离开。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所以在那天早上——距离我们出发的日子还有几天——我才会坐在老艾弗里酒馆的露台上，试图写信给卡罗琳，同时跟安妮·伯尼一起打发时间。这时我听到码头上传来炮声。那是十一响礼炮的声音，而且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早有预料。英国人来接管这座岛了。

他们封锁了港口的两处入口。他们的主力是皇家海军米尔福德号和皇家海军玫瑰号。这两艘战舰护送着五艘其他船只组成的舰队，上面装载着士兵、工匠、补给品、建筑材料，这支移民队将会把海盗们驱赶出去，让拿骚恢复往日的体面。

这支舰队的旗舰是迪丽莎号，它放下划艇，越过那片船舶墓地，在我们的海滩上登陆。我们和其他人赶到海滩的时候，划艇上的人才刚刚踏上地面，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老朋友伍兹·罗杰斯。他走下划艇，肤色和从前一样黝黑，而且保养良好，只是他看起来比从前更疲倦了。还记得他对哈瓦那总督的承诺吗？他是来实现承诺的。记得他对我说过，他打算彻底打垮拿骚的海盗吗？看起来，他也打算实现这个诺言。

我突然无比想念黑胡子。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的老朋友爱德华·萨奇肯定知道该怎么做。他的直觉和机智向来让他无往而不利。

“噢，我要上绞架了，”白棉布杰克站在我身边说，“乔治国王已经厌倦了我们的恶行。那个冷酷的家伙是谁？”

“他是伍兹·罗杰斯船长。”我答道。我并没有和他叙旧的意思，因此我躲进人群，但仍然离得够近，足以听见罗杰斯拿出一张羊皮纸，审视了一番，随后开了口，“我们希望与自称是这座岛的管理者的人进行谈判。查尔斯·维恩，本·霍尼戈和爱德华·萨奇。能请这几位上前来吗？”

本杰明走上前去。

“胆小如鼠的废物。”杰克咒骂道——这句评价再贴切不过了。因为正是在那一刻，拿骚迎来了末日，我们的共和国的梦想也化为了泡影。

第四十四章

1718年11月

找到他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想他。

可我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永远失去他。

那是在北卡罗莱纳海滩，奥克拉科克海湾，时间是在黎明前，他正在一场派对上——不用说，他已经玩了一整晚。

海滩上到处都是营火，人们和着远处传来的小提琴声跳起了吉格舞，其他人在彼此间传递着一大瓶朗姆酒，时不时哄堂大笑。穿在棍子上的野猪正在火上烘烤，诱人的气味让我饥饿的胃抽搐起来。也许在这儿，在奥克拉科克海滩上，黑胡子已经建立了他自己的海盗共和国。也许他根本不会有兴趣回拿骚去，想办法扭转局势。

查尔斯·维恩已经到了。就在我奋力地越过沙地，朝他们走去，开始期待美酒和烤野猪肉的时候，维恩已经站了起来，他和黑胡子的谈话显然刚刚结束。

“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萨奇！”他恶狠狠地吼道。然后他看到了我，于是对我说：“他说他打定主意要留在这儿了。跟着这个可悲的杂种混吃等死的家伙们全都该上绞架。”

如果对方不是黑胡子，维恩早就为这样的背叛行为割开他的喉咙了。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对方正是黑胡子。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维恩，那么黑胡子肯定会为他的无礼给他拷上脚镣。但他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也许是出于内疚，因为黑胡子自己背叛了海盗事业。也许是因为无论你如何看待查尔斯，他的勇气、他对海盗事业的热忱都是无法否认的。没有人比查尔斯更加反对赦免令。没有人比他更让罗杰斯头痛。他用着火的船只逼退了封锁的船舰，成功逃脱，随后开始计划对新普罗维登斯岛的袭击，尽他所能去干扰罗杰斯的统治，同时等待着援军到来。他等待的援军将会在战斗中身穿黑衣，打着黑胡子的旗号。但在那个温暖的早晨，当我到达那片海滩的时候，看起来查尔斯·维恩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转身离开，沉重的脚步扬起阵阵沙尘，远离营火的温暖，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目送他离开。我低头看着黑胡子。他解开了腰带，外套没扣扣子，我能看出他衬衣下发福的肚子。他未置一词，只是催促我坐到他身边的沙地上，递给我一瓶葡萄酒，等着我喝上一口。

“那家伙真是个蠢货。”他略带醉意地说着，朝查尔斯·维恩待过的地方摆了摆手。

噢，我心想，但讽刺的是，你的老部下爱德华·肯威跟那个蠢货的想法一样。

维恩也许对海盗事业十分热忱，但他并没有得到弟兄们的爱戴。他是个残酷的人，最近变得更加无情而野蛮。我听说他的新把戏是把俘虏绑在船首斜桅上，用火柴撑住他们的眼皮，然后再用灯去照他们。就连追随他的那些人也开始质疑他。也许维恩和我同样清楚，拿骚需要的是能够激励手下的领袖。拿骚需要黑胡子。

黑胡子就站在我面前，而查尔斯·维恩遥远的身影正在招呼我跟上。

“我知道你是来找我回家的，肯威，”他像是有所触动，“感谢你对我的信赖。但拿骚已经毁了，我已经没有拼命的干劲了。”

我说出了实话：“我跟你想法不同，伙计。但我并不羡慕你现在的样子。”

他点点头。“天哪，爱德华。这样的生活就像是在肚皮上开了个大口子，每当你的内脏撒到地上，你就得被迫把它们捡起来，再塞回去。本和我最初选择以拿骚为据点的时候，我低估了人们将它塑造为理想家园的需要。但我并没有猜错随之而来的堕落与衰败。”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漫步在沙滩上，听着海浪拍打沙子的声音，还有海水缓缓涨落的轻柔声响。也许他说到“堕落”的时候，和我一样想到了本杰明。

“一旦让人尝到身为领袖的滋味，就很难阻止他去幻想统治全世界。”

他指了指身后。“我知道这些人觉得我是个好船长，但我真的痛恨这种滋味。我很自大。我缺乏在幕后指挥所需要的权衡能力。”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觉得自己听懂了。但我不喜欢他的意思——我不喜欢黑胡子正在离我们越来越远的事实。

我们继续走着。

“你还在找那个圣贤？”他问我。我说我还在找，但我并没有告诉他——寻找的过程主要是在老艾弗里酒馆喝酒，以及思念卡罗琳。

“噢，好吧，一个月以前的那次抢掠时，我听说有个名叫罗伯茨的男人在一条名叫公主号的奴隶船上干活。也许你可以去找找看？”

那个眼睛死气沉沉的木匠，那个拥有永恒知识的人，从种植园去了奴隶船。这说得通。

“公主号。干杯，萨奇。”

第四十五章

当然了，英国人还在追捕黑胡子。我后来得知，追捕他的是梅纳德上尉率领的皇家海军“珍珠号”。弗吉尼亚总督为黑胡子的脑袋开出了悬赏，因为商人们抱怨说黑胡子总是离开奥克拉科克海湾，四处劫掠：总督担心奥克拉科克岛不久会变成另一个拿骚。他不喜欢让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海盗待在自家的后院。因此他开出了悬赏，于是英国人就来了。

我们首先听到的是低声的警告。“英国人来了。英国人来了。”我们透过黑胡子那艘单桅帆船“冒险号”的炮口张望，只见他们派出了一条小艇，想要偷偷接近我们。我们本可以彻底摧毁他们，但事实是残酷的。你还记得我说的那场派对吗？葡萄酒，还有野猪肉？那场派对还在继续。一直没有结束。

我们全都被宿醉害得浑身无力。

我们所能做到的应对就是开上几炮，成功吓退了那条划艇。

那天早上，没有多少人还留在黑胡子的船上，最多大概也就二十个。我是其中之一，但我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在世界最著名海盗的结局中扮演某种角色。

说句公道话，黑胡子也许是宿醉未醒——就和其他人一样——但他熟悉奥克拉科克海湾周围的水路，于是其他人匆忙跑上船，起了锚，随后迅速驶向沙洲的方向。

梅纳德的船追了过来。那条船升起了红色旗帜，这让我们对他们的来意再无疑虑。我看到了黑胡子的眼神。我的老朋友爱德华·萨奇，那天在冒险号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英国人追捕的是他，而且只有他一个。弗吉尼亚总督的公告上只提到一个海盗的名字，那个海盗就是爱德华·萨奇。我想我们都知道，那些穷追不舍的英国人的真正目标并不是我们，而是黑胡子。但即便如此，没有任何人打算出卖他，或者把他丢下船去。我们每一个人都情愿为他而死——这种忠诚和热忱是由他激励出来的。要是他能用这样的本领为拿骚服务，那该多好。

那一天风平浪静，船帆吹不到一丝风，我们只好划动木桨前进。我们甚至能看清追兵们的眼白，他们也一样。黑胡子跑到船尾，将身子探出舷缘，他的叫喊声越过平静的海峡，传到梅纳德那边。

“该死的恶棍，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从哪儿来？”

船上的那些人没有回答，只是木然地盯着我们。也许他们是想让我们动摇。

“你们从我的旗号就看得出来，我们不是海盗。”黑胡子挥舞双手，大吼道，他的喊声在这条狭窄的海峡两边的陡峭沙洲之间回荡。“派小艇上船来看。你会发现我们不是海盗。”

“我没有多余的小艇能派过去。”梅纳德吼了回来。他顿了顿，然后又说：“我很快就会用我的单桅帆船和你接舷了。”

黑胡子咒骂了几句，朝他端起一杯朗姆酒。“祝你和你的懦夫手下都下地狱去！别指望我对你手下留情。”

“我不会指望你手下留情，爱德华·萨奇，你最好也别指望我会。”

梅纳德指挥下的两条单桅帆船追了过来，而有史以来第一次，我在我的朋友爱德华·萨奇的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有史以来第一次，我想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爱德华……”我开口说着，想要把他拉到旁边去坐下，就像我们在老艾弗里酒馆里做过许多次的那样，去谋划和拟定计划，但这次不是为了抢掠财宝，而是为了从英国人手里逃脱。为了逃到安全的地方。在我们周围，水手们在宿醉带来的头晕中干着活。黑胡子本身还在痛饮朗姆酒，他喝得越醉，嗓门也就越响。当然了，他喝得越醉，也就越缺乏理性，行为也会愈加鲁莽轻率。他命令我们装填炮弹，又因为船上没有炮弹，就让我们把钉子和废铁块塞进去。

“爱德华，别……”

我试图阻止他，因为我知道，想要摆脱那些英国人，有比这更好、更谨慎的方法。我知道向他们开火就意味着签署了我们自己死刑的执行令。我们寡不敌众，火力也无法和对方相比。他们的人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宿醉的问题，眼里也燃烧着狂热的火花。他们只想要一样东西，那东西就是黑胡子——喝醉了酒，怒气冲冲，或许还在心底害怕着的黑胡子。

轰的一声。

这一炮的打击面很宽，而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遮蔽视线的黑烟和沙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屏息静气，等着察看这次炮击造成了多大破坏，而传入我们耳中的只有尖叫声和木头破碎的声音。听起来，敌船像是受了重创，等到黑烟散去，我们看到其中一艘船掉转船头，驶向岸边，而另一艘看起来也被击中了，船上看不见人，还有部分船壳被打成了碎片。我们的船员发出微弱却由衷的欢呼声，我们不禁觉得自己还有获胜的希望。

黑胡子看看站在旁边的我，眨了眨眼。

“另一条船没被打垮，爱德华，”我提醒他，“他们会还击的。”

他们的确还击了。他们用的是链弹，这一下毁掉了我们的船首三角帆，于是在下一瞬间，胜利的欢呼变成了惊叫，因为我们的船已经无法航行，船身开始倾斜，破碎的桅杆擦过陡峭的堤岸。就在我们的船在海浪中无助地漂流时，追来的敌船也用船首对准了我们的右舷，让我们能看清他们剩余的战力——看起来也所剩无几了。我们看到舵轮处站着一个人，梅纳德正在他身边指手画脚，一边喊道：“靠拢，快靠拢……”

就是在那时，萨奇认定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他下令让水手们拿起武器，准备登上敌船，于是我们上好弹药，拔出弯刀，准备在这座美洲殖民地附近的冷清海峡中进行最后一战。

浓密的烟尘包裹了我们，它徘徊不去，仿佛挂在空中的吊床。烟尘刺痛了我的眼睛，为场面添上了诡异的气氛，就好像那条英国单桅帆船是鬼船，正从灵魂迷雾的包围之中现身。而对面空荡荡的甲板更增加了戏剧化的效果——只有梅纳德和舵轮旁边的那个人。梅纳德正不停地大喊“靠拢，靠拢”，眼神活像个疯汉。他的表情，以及甲板上的情况，让我们燃起了希望——让我们觉得他们的状况或许比我们最初想象的还要糟，觉得这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战，觉得我们也许能够幸存下去。

后来我们才明白，这是虚假的希望。

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梅纳德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我们藏在舷缘后面。那条船上还剩下多少人，我们无从得知，但至少有个人对此十分确信。

“我们把敌人杀得只剩下三四个了！”黑胡子大喊道。我发现他戴上了那顶黑帽子，点燃了胡子里的引信，身体包裹在烟雾里，宿醉也无影无踪。他就像魔鬼那样发着光。“让我们跳上船去，把他们剁成碎片！”

只剩下三四个？活下来的人肯定不止这些，不是吗？

等到两条船撞在一起，黑胡子便大吼一声，领着我们跳过冒险号的船舷，踏上了那条英国单桅帆船，发出凶狠的战吼，领着手下们朝梅纳德和舵轮旁的那个人冲去。

梅纳德跟我的朋友玛丽·里德同样擅长表演。因为就在十来个海盗上船的同时，他脸上那种歇斯底里的表情不见了。他大喊一声：“现在，伙计们，就是现在！”于是后甲板的舱门打开，我们也完全落入了陷阱。

他们装作死伤惨重的样子，一直藏匿不出，引诱我们登上他们的船。现在他们出现了，就像逃离舱底污水的老鼠，二十多个敌人对上了我们英勇的十二人，刀剑交击声、枪声和尖叫声随即响起。

有个人冲向了我。我一拳打向他的脸，同时弹出了袖剑，随后躲向旁边，避开他的鼻子里喷出的鲜血和鼻涕。我用另一只手拿着手枪，但我听到黑胡子在大喊：“肯威！”

他倒在地上，一条腿血流如注。他用弯刀挡在身前，一边大叫让我把枪给他。我把手枪丢了过去，他一手接住，随后一枪撂倒了某个朝他举起弯刀的敌人。

他死定了。我们都知道。我们全都知道。

“在没有金子的世界里，我们都会成为英雄！”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他大叫道。

梅纳德率领手下再次向他发起了攻击，而黑胡子看到自己的死敌接近，便亮出牙齿，挥起弯刀。梅纳德尖叫一声，手上挂了彩，他抽身退开，弯刀也脱手落地，护手部位已被砍碎。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把手枪，随后开了火，正中爱德华的肩膀，让他跪倒在地。爱德华呻吟着，挥舞弯刀，但敌人仍在步步紧逼。

我看到周围有更多的战友倒下。我拔出第二把手枪，开了火，给其中一个敌人脑袋上添了个窟窿，但此时他们纷纷朝我冲来。我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下手毫不留情。他们意识到下一个进攻我的人将会送命，其中几个开始畏缩不前，这让我有机会张望另一边。只见爱德华遍体鳞伤，已离死不远，但他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仍然奋战不休。残忍的敌人包围了他，不时用弯刀砍劈。

我发出无比愤怒的呐喊，袖剑和弯刀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逼得敌人连连退后。我抓住机会，冲向前去，踢倒了面前的那个人，随后以他的胸膛和面孔借力，冲破了我周围的人墙。我在空中挥动刀剑，两个敌人顿时血溅当场，鲜血带着清晰的“啪嗒”声拍打在甲板上。我落在地上，然后飞奔着穿过甲板，前去协助我的朋友。

我没能赶过去。我的左方冲出一个魁梧的水手，挡住了我的去路。那个彪形大汉重重地撞上了我，我们两人先前都跑得飞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惯性带着我们越过舷侧，落向下方的海面。

在我落下之前，我看到了一件事。我看到我朋友的喉咙被人割开，鲜血倾泻而下。黑胡子双眼翻白，倒在地上，再也没法起来了。

第四十六章

1718年12月

如果你没听过膝盖被铅弹打碎时的惨叫声，那你根本算不上听过惨叫。

我们抢来了一艘英格兰奴隶船，而这就是查尔斯·维恩对那位船长的惩罚。这条英国奴隶船几乎击沉了维恩的船，所以我们只好把寒鸦号开到近处，让他的手下登船。维恩对此十分恼火，但这不能作为他乱发脾气的理由。毕竟这场远征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是在萨奇死后不久想到这个计划的。

“这么说萨奇被干掉了？”维恩说。这时我们正坐在寒鸦号的船长室里，醉醺醺的白棉布杰克挺直双腿躺在椅子里，那姿势看起来随时都会滑下来。他也是拒绝接受国王赦免令的海盗之一，所以我们也带上了他。

“他当时寡不敌众。”提起黑胡子，那凄惨的一幕仿佛又在我的眼前浮现，“我没能赶过去。”

我记得自己坠下船去，看到他死去，鲜血从喉咙里涌出，就像一条被人砍死的疯狗。我又灌下一大口朗姆酒，好把那一幕赶出脑海。

他们把他的脑袋挂在船首斜桅上，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他们根本没资格叫我们人渣。

“该死的，他作战起来凶狠勇猛，内心却完全相反。”查尔斯说。他用刀子划着桌面。换作别的客人，我早就出言阻止了，但查尔斯·维恩不同。他先是败在了伍兹·罗杰斯的手下。如今又在哀悼黑胡子的过世。最重要的是，查尔斯·维恩的手里有一把刀子。

查尔斯说得对。即便黑胡子逃过了这一劫，他也显然不打算再过海盗生活了。作为我们的领袖，率领我们走出困境——这些对爱德华·萨奇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我们陷入了沉默。或许我们都在想念拿骚，想念它过去的样子。或许我们都在思索未来该怎么做，因为过了一会儿，维恩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恢复了镇定。他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腿。

“没错，肯威，”他宣布道，“我一直在思考你的那个计划。你一直说的那个什么……观象台。我们要怎么才能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瞥了他一眼，想确认他是否在说笑。毕竟，他不是头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他们为观象台的事嘲笑过我很多次，我没心情再听一遍了，尤其是在那个时候。但他没在说笑，他非常认真，他在椅子里的身体前倾，等待着我的回答。白棉布杰克继续呼呼大睡。

“我们可以去找一条名叫公主号的奴隶船。那船上应该有个名叫罗伯茨的人。他可以带我们找到观象台。”

查尔斯思索起来。“所有奴隶商人都为皇家非洲公司干活。我们只要随便找一条他们的船，问几个问题就行。”

对我们两人都十分不幸的是，我们遇到的第一艘皇家非洲公司的船就把维恩的游骑兵号轰出了几个大洞，我们只能把他们接上了船。等到我们的手下制服了奴隶船的船员以后，我们才登上了船。就是在那里，我们找到了奴隶船的船长。

“船长声称公主号每隔几个月就会离开金斯敦。”我告诉维恩。

“很好。我们要定个计划。”维恩说。于是我们做了决定：我们要驶往金斯敦。而那位奴隶船船长原本能安然无恙地离开的，可他却愤怒地喊道：“你们这些混蛋，把我的船搞得乱七八糟。这个仇我记下了。”

所有了解查尔斯·维恩的人都会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可怕而无情的暴力。当时的情况正是如此：他猛地转过身，拔出枪来，迅速而凶狠地走到那船长面前。然后他将枪口抵住了对方的膝盖，举起另一只手，准备挡住飞溅的鲜血。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又那么理所当然。随后，查尔斯·维恩转身走开，正要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大喊道：“见鬼，维恩！”

“噢，查尔斯，你可真是个粗暴的魔鬼。”白棉布杰克说。他罕见地清醒过来，这个事实几乎和船长撕心裂肺的尖叫同样令人震惊。但随后这个酒鬼似乎想要挑衅查尔斯·维恩。

维恩转身看着自己的军需官。“别惹我，杰克。”

“我惹你是天经地义的，查尔斯。”白棉布杰克吼道。平时醉醺醺的他今天却像是要挑战维恩的权威了。“伙计们。”他命令道，于是几个忠于他的人不约而同地——仿佛一直在等待时机那样——走上前来，武器在手。我们寡不敌众，但这并不能阻止阿德瓦勒。但他正要拔出弯刀，就有人用刀柄的护手狠狠砸上了他的脸，让他瘫倒在甲板上。

我上前想要帮他，却有许多只枪口对准了我的脸。

“瞧啊……在你们浪费时间的时候，”白棉布杰克指了指被我们占领的奴隶船，“这些伙计和我商量了一下。他们觉得我比你们这些轻率的笨蛋更适合当船长。”

他指了指阿德瓦勒，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怒气上涌：“我打算把这家伙带到金斯敦十块钱卖了。不过对于你们两个，我可不打算冒险。”

在重重包围之中，我、查尔斯和我们的手下都已无力反抗。我感到头晕目眩，思索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有那么需要黑胡子吗？是因为我们太依赖他，所以他离开后情况才会急转直下？看起来是的。看起来是的。

“你会为这一天后悔的，拉克姆。”我嘶声说道。

“反正我几乎每过一天都会后悔。”叛变的白棉布杰克叹着气说。他那件五颜六色的印第安衬衣是我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有人走上前来，将一只黑布袋套到了我的头上。

第四十七章

在受损的游骑兵号上漂流了一个月以后，我们发现自己来到了荒无人烟的普罗维登西亚岛。

杰克给我们留下了食物和武器，但我们没法操纵舵轮或者风帆，所以在海上的这一个月里，我们徒劳地修理着损坏的索具和桅杆，又用大部分时间去操纵水泵，好让船能继续航行。在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被迫听着维恩不停的抱怨和咒骂。他会朝空气挥舞拳头，说些：“我会逮到你，杰克·拉克姆！我会把你开膛破肚。我会扯出你的内脏，做成一把血淋淋的鲁特琴！”

1718年的圣诞节，我们是在游骑兵号上度过的。我们就像漂流瓶，在海浪里浮浮沉沉，祈祷着老天手下留情。船上只有我和他。当然了，我们没有日历之类的东西，所以我没法判断圣诞节是何时过去，新的一年又是在何时到来的。但我敢打赌，这一切肯定发生在查尔斯·维恩的骂声里：他咒骂着大海、天空和我，尤其是他的老跟班，“白棉布”杰克·拉克姆。

“我会逮到你！走着瞧吧，你这卑鄙的杂种！”

我想要告诫他，便暗示说，或许他不停地大喊大叫对我们的士气有损无益，而他转头看着我。

“好吧，可怕的爱德华·肯威发话了！”他大吼道，“拜托告诉我们，船长，我们该怎么摆脱这种困境？告诉我们，你有什么天才的点子，能驾驶这么一条没帆又没舵的船？”

我始终不明白，我们当时为什么没跟彼此动刀子，但上帝保佑，最后我们惊喜地看到了陆地。我们欢呼雀跃，高兴得抱在一起。我们从游骑兵号上放下一只小艇，夜幕降临时，我们划到了岸边，随后瘫倒在沙滩上，精疲力竭却又满心喜悦——经过一个月的海上漂流以后，我们终于来到了陆地上。

次日早上，我们醒来时发现游骑兵号撞坏在沙滩上，于是开始咒骂对方忘记事先抛锚。

等发现这座岛究竟有多小，便开始咒骂自己的运气。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这座岛名叫普罗维登西亚，它小归小，却颇有一段历史。血腥的历史。英格兰的殖民者、海盗与西班牙人为了它争夺了大半个世纪。他们争斗不休。四十年前，伟大的海盗船长亨利·摩根经过一番努力，从西班牙人的手里将它夺了回来，并一度将这里作为他的根据地。

维恩和我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它是几个殖民者、逃脱的奴隶和罪犯，以及剩下的本地土著——米斯基托族印第安人的家园。废弃的要塞可以自由出入，但里面已经没剩下什么了。至少没有可吃可喝的东西了。你可以游到圣卡塔利娜岛上，但那座岛更小，所以我们白天大都会去捕鱼，以及去小水池里摸牡蛎，时不时地还得和路过的土著，衣衫破烂、四处游荡的殖民者以及捕龟人对峙。特别是那些殖民者，他们总是一副惊恐而疯狂的表情，却不确定自己应该攻击还是逃跑，举动也难以预料。他们的眼珠似乎能同时朝着不同的方向旋转，在阳光下发干开裂的嘴唇也不时怪异地抽搐几下。

在一次类似的对峙后，我转身看着查尔斯·维恩，正要开口，却看到他脸上也带着那种疯狂的表情，眼珠似乎在眼窝里旋转，在阳光下发干开裂的嘴唇也怪异地抽搐着。

直到某一天，查尔斯·维恩那根绷紧的神经终于断裂，他转身离开，去建立新的普罗维登西亚氏族。只有他一个人的氏族。我本该劝他别这样的。“查尔斯，我们应该团结一致。”但我已经受够了查尔斯·维恩，而且我总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先是偷走了我的牡蛎，随后匆忙逃出丛林，头发和胡须都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眼神就像个疯汉。他夺走我刚刚摸来的牡蛎，骂我是个杂种，然后又匆忙跑进树丛，在那里继续咒骂我。我开始把时间花在海滩上，游泳、捕鱼、在海平线上寻找船舶的影子，但自始至终，我都知道他正借着树丛的掩护窥视着我。

有一次，我试图劝说他。“你能跟我说说话吗，维恩？你还要继续发疯下去吗？”

“发疯？”他答道，“挣扎求生可没什么疯狂的，不是吗？”

“我不想伤害你，你这蠢货。我们像文明人那样一起解决问题吧。”

“噢，真见鬼，听你唠唠叨叨，我的头都开始痛了。现在给我退后，别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只要你别再偷我找来的食物和水，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不会听你的，除非你血债血偿。就是因为你，我们才会去找奴隶船。就是因为你，杰克·拉克姆才会抢走我的船！”

你明白我有多头疼了吧？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他为明显是自己的错误而责怪我。是他提议去寻找观象台的。也是他对奴隶船长做出的暴行导致了我们如今的窘境。我有充足的理由恨他，正如他觉得自己有充足的理由轻视我。我们之间的区别在于，我并没有失去理智。至少目前还没有。而他则试图改变这一状况。他变得越来越疯狂。

“是你和你的童话故事让我们陷入困境的，肯威！”

他仍然藏在灌木之中，就像漆黑树丛里的一只老鼠。他蜷缩身体，蹲坐在树根上，双臂抱着树干，浑身散发出臭气，用怯懦的双眼盯着我。我开始觉得，维恩也许想杀了我。我把袖剑和弯刀擦拭得干干净净，虽然我不会佩带在身上——我已经习惯了几乎一丝不挂的打扮——但总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我有所察觉之前，他的疯狂行为就从躲在灌木丛里朝我咒骂，演变成了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设置陷阱。

直到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受够了。我不得不杀死查尔斯·维恩。

我着手去做这件事的那个早上，心情很是沉重。我思索着，有疯子作伴会不会好过独自一人。但他是个痛恨我的疯子，而且恐怕还想杀死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在一个水坑边找到了他。他蹲坐在那儿，双手伸到两腿之间，一边试图生火，一边唱歌给自己听——内容毫无意义的歌。

他背对着我，显得破绽百出。我努力告诉自己，结束他的生命是在帮他摆脱痛苦，一边悄然接近，弹出了袖剑。

但我没法说服自己。我犹豫了。就在那一刻，他发动了陷阱。他甩出一条手臂，将滚烫的灰烬丢向我的脸。就在我连连后退的时候，他跳起身，拿起弯刀，开始了和我的搏斗。

攻击。格挡。攻击。我用我的袖剑挡住他的弯刀，又用自己的弯刀还击。

我不禁思索：他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他？也许吧。他的恨意给了他力量，有那么一会儿，他不再像是个那个可悲的穴居人了。但他这几个星期都蹲伏在灌木丛里，靠偷来的东西维生，这样的生活削弱了他的身体，因此我轻而易举地打落了他的武器。但我没有杀他，而是收回了弯刀和袖剑，把它们丢得远远的，再扯下我的衬衣，我们就这样赤裸上身，用拳头搏斗起来。

我将他打倒在地，狠狠地挥出几拳，然后突然停了手。我站了起来，沉重地喘着气，拳头上还在滴落鲜血。查尔斯·维恩躺倒在我身下的地上。这个头发蓬乱、活像个隐士的家伙——的确，我身上的味道也很臭，但完全没法和他相比。我从他身上嗅到了屎尿的味道，这时他滚了半圈，吐出一颗连着唾沫的牙齿，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就像个疯子。

“你个娘娘腔，”他说，“要下手就利落点儿。”

我摇摇头。“这就是我相信人性美好的奖赏吗？我还以为就算是你这样卑鄙残忍的家伙，偶尔也会有点见识。也许霍尼戈说得对。也许这个世界的确需要有野心的人，免得你们这样的人兴风作浪。”

查尔斯大笑起来。“又也许你只是不够坚定，没法活得毫无悔恨。”

我吐了口唾沫。“不用在地狱里给我留位置了，你这混蛋。我不会很快赶去的。”

我把他留在了那儿。后来，在我发现了那条渔夫小船的时候，我考虑过带他一起离开，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愿上帝宽恕我，但我对该死的查尔斯·维恩已经仁至义尽了。

第四十八章

1719年5月

几个月以后，我回到了在伊纳瓜岛的家，庆幸于自己还活着，还能见到我的船员。他们高兴的样子更增添了我的喜悦之情。他还活着！船长还活着！他们庆祝了好几天，喝光了整个海湾的酒，而我欣喜地看着这一切。

玛丽也在那儿，但恢复了詹姆斯·基德的打扮，于是我把所有关于她胸部的念头赶出脑海，当有人在场时就叫她詹姆斯。自从我回来以后，阿德瓦勒便几乎与我寸步不离，甚至不希望我片刻离开他的视线。

在此期间，玛丽带来了我的盟友的消息：斯蒂德·邦尼特上了绞刑架。

可怜的老斯蒂德。我这位商人朋友显然打起了海盗的主意——甚至自己也过上了海盗的生活。他们叫他“绅士海盗”。他身穿晨衣，在更北方的航路上活动了一阵子，最后遇到了黑胡子。他们决定合作，但因为邦尼特作为海盗船长的水平就跟他作为水手一样糟糕——也就是说，他是个非常差劲的海盗船长——他的手下发起叛变，加入了黑胡子的手下。而邦尼特的最终下场是被迫在黑胡子的安妮女王复仇号上充当“客人”。好吧，显然这不是真正的“最终下场”。他的最终下场是被抓获和吊死。

至于拿骚那边——可怜的、每况愈下的拿骚——詹姆斯·伯尼一直在替伍兹·罗杰斯刺探。在他为安妮带来更多耻辱的同时，罗杰斯也借此给予了海盗们沉重的打击。为了展示力量，他在拿骚的港口吊死了八个海盗，自那以后，反对的势力便土崩瓦解。即使密谋暗杀他的那些人也各怀鬼胎，最后被他轻易挫败。

最令人高兴的是，白棉布杰克吃了败仗，寒鸦号也物归原主。结果杰克最后还是败在了酒上。牙买加总督委托的私掠船在古巴南部撞见了他。私掠船到来时，杰克和他的手下正在岸上的帐篷里，因为前一天的纵酒狂欢而呼呼大睡。最后他们只能逃进丛林，我的手下则收回了寒鸦号。之后那个卑鄙下流的家伙爬回了拿骚，说服罗杰斯给了他赦免。现在他成天在酒馆附近游荡，贩卖偷来的手表和长袜。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说完这些消息以后，玛丽说，“还要追求你难以捉摸的财富吗？”

“嗯，而且我已经接近了。我听说圣贤要搭乘一条名叫公主号的船离开金斯敦。”

玛丽站起身，开始朝港口的方向走去。“把你的野心用在更合适的地方吧，肯威。跟我们一起找到圣贤。”

当然，她指的是刺客组织。想到他们，我沉默下来。

“我对你们那些神秘主义的理论没胃口……玛丽。我想过上好生活。轻松的生活。”

她摇摇头，迈步走开。走了几步以后，她转头说道：“诚实的人过的日子从不轻松，爱德华。轻松的生活只能建立在多数人的痛苦之上。”

如果说公主号要驶离金斯敦，那么我要去的地方就该是那儿。

上帝啊，金斯敦可真美。它从一座难民营发展为牙买加最大的城镇——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它作为镇子有多大，只是在牙买加最大而已。这里的建筑物很新，看起来却很不结实，镇子旁边的山岭绿意盎然，罗亚尔港吹来的凉爽海风带走了烈日的些许酷热，但也只是些许而已。我爱这个地方。我欣赏着金斯敦的景色，不禁思索拿骚是否也能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我们足够努力的话。如果我们没有放任自己堕落的话。

大海清澈透明，闪闪发光，停泊在港口的船舶仿佛悬停在空中一样。我屏息静气，看着美丽的海洋，想着蕴藏在其中的宝藏，也想起了布里斯托尔。想起我曾站在那儿的码头上，眺望着大海，梦想着财富和冒险。我的确得到了冒险。可财富呢？噢，我待在普罗维登西亚岛上的时候，我的手下们可没有一直休息。他们也抢掠了不少战利品。加上原先存下的那些，我不算富有，但也算不上穷人。也许我终于成为了小有资产的人。

要是我能找到观象台就好了。

码头上拴着划艇和小型帆船，但我感兴趣的并不是它们。我停下脚步，将望远镜举到眼前，在海平线上寻找着奴隶船公主号的踪迹。其间我停下了一会儿，欣赏了一番寒鸦号的雄姿，然后继续寻找。居民和商贩来来往往，贩卖着形形色色的商品。还有士兵。穿着蓝色束腰外衣，头戴三角帽，肩上扛着滑膛枪的西班牙士兵。其中两个从旁经过，一脸厌烦地聊着天。

“这儿今天怎么回事？每个人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是啊，因为有个西班牙人要来。叫托雷多还是托雷斯什么的。”

这么说他也来了。他和罗杰斯。他们是不是听说了圣贤和公主号的事？

然后我听到有个士兵说了些非常有趣的事。“你知道我听说了什么吗？罗杰斯总督和霍尼戈船长都是某个秘密结社的成员。成员包括法国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甚至还有些土耳其人。”

圣殿骑士，我心想。就在这时，我看到阿德瓦勒在向我招手。他的身边是个满头大汗，神情紧张的水手，阿德瓦勒说他在皇家非洲公司工作。是抵在他肋部的那把匕首让他开了口。

“把你告诉我的话告诉他。”阿德瓦勒说。

水手露出不安的神色。换了我是他恐怕也一样。“我已经有八个星期没见过公主号了，也许更久，”他说，“这代表它就快回来了。”

我们放走了他，而我开始揣摩这个消息。公主号不在这儿……眼下不在。我决定暂时留下。让水手们上岸，确保他们举止规矩，别吸引太多注意力……

阿德瓦勒把我拉到一旁。“我厌倦了你这些幻想，爱德华。其他人也一样。”

这正是我需要的——让我的手下不安。

“再忍忍，伙计，”我安慰他说，“我们就快成功了。”

与此同时，我有了个主意。去找罗杰斯和本杰明……

我一直在码头上等待着，最后终于发现了他们。我回忆着玛丽教我的技巧，就这样尾随在后。我一路上都藏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利用那种感官能力去偷听他们的谈话。

“你提醒那些人了没有？”伍兹·罗杰斯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嗯，”霍尼戈答道，“会有两个士兵在十字路口等我们。”

“非常好。”

噢，保镖。他们会躲在哪儿呢？

为免遭到突然袭击，我扫视周围。但这时霍尼戈又开了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阁下，我想问个问题。我们采那些血样是为了什么？”

“托雷斯告诉我，想要让观象台正常运作，就需要那些血。”

“这话怎么说，阁下？”

“如果有人想用观象台来……比方说，用来刺探乔治国王，那就需要一滴国王的血才能办到。换而言之，少许血样就能让我们窥探一个人的日常生活。”

真是莫名其妙。我当时没怎么细想，但后来便追悔莫及。

“这么说，托雷斯也打算刺探我？”本杰明在说，“因为我刚刚给了他一份我的血样。”

“我也一样，霍尼戈船长。所有圣殿骑士都一样。这是一种保险手段。”

“是为了避免我们背叛吧。”

“是啊，不过别担心，托雷斯把我们的血样送到了里约热内卢的一座圣殿骑士团基地。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是观象台的第一批试验品。”

“好的，阁下。我想对于圣殿骑士给我的回报来说，这只是个很小的代价。”

“完全正确……”

“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有个声音问。

就是在那时，我撞见了他们说的那两个保镖。

第四十九章

就叫他们大块头一号和大块头二号吧。大块头一号是个左撇子，却努力做出右撇子的假象。大块头二号就没那么精通搏斗了。他太松懈了。他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撂倒我。

“你到底要去哪儿？”大块头一号说，“因为我的朋友和我一直在盯着你，请原谅，不过看起来你像是在跟踪罗杰斯先生和霍尼戈先生，还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他提到的罗杰斯和霍尼戈显然对他们的护卫所做的事一无所知。这是件好事。但他们还在继续往前走，而我还有许多没偷听到的事，这可就不太好了。

那就赶紧摆脱这些家伙吧。

我的优势在于我的袖剑。它就系在我的右手上。我的弯刀同样挂在右边，所以我只能用左手去拿。经验老到的剑客会判断我会从右侧发起攻击，从而采取相应的防守。大块头一号是个经验老到的剑客。我能从他一只脚略微放在另一只脚的前方，又稍稍侧过身体的样子看出来，因为大块头一号判断我会用左手拔剑（等到那一刻，他会迅速改变两脚的重心，佯装要从另一边攻击我——这我也很清楚）。他们都不知道，我有一把会从右手弹出的袖剑。

我们对峙着。不过基本上只有我和大块头一号。我动了起来。我伸出右手，像是在护住身体，但随即弹出袖剑，准确地一刺。于是大块头二号还没摸到他的剑，就被刺穿了脖子。与此同时，我用左手抽出腰带上的弯刀，及时挡住了大块头一号的第一次攻击，刀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块头二号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死去，鲜血从他捂住自己喉咙的指间流出，这下人数扯平了。我朝着大块头一号挥舞弯刀和袖剑时，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自信——甚至可以称之为自大——变成了恐惧。

他本该逃跑的。我多半能追上他，不过他真该逃跑的。他原本可以警告他的主子们，有人在跟踪他们。某个拥有刺客技艺的危险人物。

他没有逃跑。他选择了和我搏斗，尽管他是个老练的剑客，比我过去的对手更聪明，也更有勇气。但在金斯敦的街道上，有这么一群人看着的情况下，他无法舍弃他的自尊心，而正是这份自尊心铸就了他的毁灭。一番苦战之后，他的毁灭也随之到来，不过我确保他死得很快，将他的痛苦缩减到最小。

我转身离开，而旁观者纷纷避让。我融入码头的人群，希望能追上罗杰斯和霍尼戈。我做到了，最后我发现他们正在和另一个人碰头，于是蹲伏到码头的护堤边，挨着旁边的两个醉汉。是劳利亚诺·托雷斯。他们正相互点头致意。而托雷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我垂下头——发出喝了太多朗姆酒时的呻吟——而他的目光扫过我所在的地方，然后开始讲述他的消息。

“六周以前，公主号被海盗抢走了，”他说，“就我们所知，圣贤罗伯茨还在船上。”

我咒骂起自己来。原本我的人只是要在金斯敦休个短假而已。可这么一来，就意味着我们要去追捕海盗了。

接着他们迈开步子，我也站起身，融入人流，不留痕迹地跟在后面。运用我的感官能力，我能听清他们所说的一切。“圣贤目前的位置在哪儿？我们知道吗？”托雷斯问。

“他在非洲，大人。”罗杰斯说。

“非洲……上帝啊，那条航路可不好走。”

“我同意，大团长大人。我打算自己驾船前去。我的一艘运奴隶的大帆船应该可以迅速赶去那里。”

“奴隶船？”托雷斯的语气有些不快，“船长，我要求过你，别再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买卖了。”

“我看不出奴役一些人和奴役所有人之间的区别，”罗杰斯说，“我们的目标是掌控整个文明的走向，不是吗？”

“身体的奴役会激发头脑的反抗，”托雷斯简洁地说，“但若是奴役头脑，身体自然就会听从。”

罗杰斯让步了：“您说得在理，大团长大人。”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码头周边，在一座荒废的仓库入口停了下来，看着门里的情况。那些人似乎在处理尸体，看起来不是在从仓库里搬出来，而只是堆放到一旁，或许是为了装到货车或是船上。不过更可能的情况是直接抛进海里。

托雷斯说出了我想问的问题。“这儿发生了什么？”

罗杰斯露出微笑。“这些人拒绝了我们采取血样的礼貌请求。大部分都是海盗和私掠船员。”

托雷斯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绷紧身体，看着那些尸体，他们手脚蜷曲，双眼无神。他们是跟我一样的人。

“我用国王的赦免令作为借口，尽可能地采取血样，”罗杰斯说，“碰到拒绝的那些，我就绞死他们。当然，这些都是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的。”

“很好。如果我们没法监视世界上的所有无赖，就让大海彻底摆脱他们吧。”

然后他们继续前进，朝着停泊在附近的那条船的梯板走去。我跟了上去，藏身在一堆板条箱后面，听着他们的交谈。

“再告诉我一次，”托雷斯，“我们该去非洲哪儿寻找？”

“普林西比，阁下。一座小岛。”霍尼戈说。

托雷斯和罗杰斯大步走上梯板，但霍尼戈却站着没动。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走？这时候我明白了。他眯着眼睛，以老练海员的目光扫视地平线，打量着那些仿佛哨兵般停在海上的船只。他的目光在一艘船上停留得最久。我震惊地意识到他究竟在看什么——寒鸦号就在那些船里。

霍尼戈绷紧身体，将手伸向剑柄，随后缓缓转过身。他在寻找我，我很清楚。他觉得既然寒鸦号在这里，我应该也不会离得太远。

“爱德华·肯威，”他的目光扫过成排的码头，同时高喊道，“你的寒鸦号居然停泊在这儿，这可真让我吃惊。你听到想听的消息了吗？你是不是打算去把可怜的圣贤从我们的魔掌里解救出来？”

回想起来，我当时的反应是有些鲁莽。但想到本杰明曾是我们的一员，我就无法清醒思考。他曾是我的导师之一，也是爱德华·萨奇的朋友。现在他却想要毁掉我们。伴随着上涌的怒气，我离开那堆板条箱，与他面对面。

“你真该死，叛徒。你背叛了我们！”

“因为我找到了一条更好的道路。”霍尼戈说。他没有拔出武器，而是打了个手势。我听到身后的仓库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霍尼戈继续说道：“圣殿骑士懂得秩序、纪律和组织性。但你们从来都不明白这些细节的重要。再见了，老朋友！你也曾经是个战士！你曾为真正重要的事物奋斗过。但有些东西是你无法对抗的！”

他转过身，几乎飞奔着离开。他的援兵从仓库那边赶来，那些人跟在他身后，在我旁边围成了新月的形状。

我出其不意地迅速前冲，抓住一名水手——他挥出的那一剑毫无威胁——然后打晕了他。我将他作为盾牌，推着他快步前进，他的靴底不时摩擦着港口的石头地面。

与此同时，我听到手枪的响声，我的肉盾替我挨了一枪，接着我将他推进敌人的队列之中，左手拔出我的第一把手枪。我朝一个卫兵嘴里开了一枪，把枪塞回皮套，然后抽出了第二把。与此同时，我弹出袖剑，割开了第三个敌人的胸口。我再次开了枪。这一枪没有瞄准，但依然成功阻止了一个手拿弯刀的敌人，让他倒在地上，手捂腹部。

我蹲伏在地，伸腿扫倒了下一个敌人，接着迅速而无情地用连着袖剑的拳头打中了他的胸口。然后我站起身，吓退了最后两个敌人：他们面露惊恐之色，不希望和他们的同伴一样死去，或是躺在港口的地上血流不止。接着我跑向我的划艇，想要回到寒鸦号上。

等我把小艇划到寒鸦号停泊的位置时，我几乎能想象出我的军需官会怎么说，他会提醒我，我的手下并不赞同这场搜寻。

不过他们会同意的，等我们找到观象台的时候。等我们找到圣贤的时候。

虽然花去了整整一个月，但我办到了。

第五十章

1719年7月

在一个下午，我在普林西比的一座满是尸体的营地里找到了他。

以下是我得知的关于圣贤的事：我知道他的全名是巴塞洛缪·罗伯茨，其余其他的那些，有些是后来他告诉我的，有些则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所得知的是，我们之间有不少共同点：我们都是威尔士人，我来自斯旺西，他来自纽波特。他把名字从约翰改成了巴塞洛缪。他十三岁就作为随船木匠开始出海，后来才发现自己成了那个名叫圣殿骑士团的秘密结社关注的对象。

在1719年初，由于圣殿骑士和刺客组织的紧追不舍，于是就像我听说的那样，圣贤去公主号上做了三副，在亚伯拉罕·普拉姆船长手下干活。

就像我在金斯敦偷听到的那样，六月初的时候，公主号受到了霍威尔·戴维斯船长率领的“皇家漂泊者号”与“皇家詹姆斯号”的攻击。但精明的罗伯茨诱使霍威尔·戴维斯船长带走了自己。他让那个同是威尔士人的海盗船长相信，他是个杰出的航海家——也许真是如此吧。此外，他还能用威尔士语与和戴维斯船长交谈，这让他们俩的关系更近了一层。

据说刚开始的时候，巴塞洛缪·罗伯茨对成为海盗也不怎么期待。不过如你所见，他干起这一行来简直就像是为此而生的，他甚至有一个绰号——“准男爵巴特”。

他们的船在普林西比岛靠了岸。不过只有皇家漂泊者号而已，因为皇家詹姆斯号的船身被蛀虫啃食严重，只能废弃。于是皇家漂泊者号升起英国旗帜驶向普林西比岛，也得到了进港停泊的许可，船员们也在那里扮演来访的英国水手的角色。

根据我的听闻，戴维斯船长想到了一个计划：他以共进午餐为借口，邀请普林西比的总督上船，等他登船后就立刻将其扣押，并向普林西比方面要求巨额赎金。

完美。万无一失。

人算不如天算，在戴维斯带着手下去和总督碰面的半路上，突然遭到了伏击。

我赶到的地方就是伏击现场。

我悄然进入营地，面对伏击后的惨状：营地里的火堆已经只剩红色的灰烬，散落在周围，有个死人名副其实地躺在将熄的余烬之上，尸体正被缓缓烤熟。周围散落着更多的尸体。有些是士兵，还有些是海盗。

“肯威船长？”有个声音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了圣贤。也许我看到他应该高兴，因为我的旅途终于有了结果。如果他没有拿枪指着我的话。

面对他毫不动摇的枪口，我只好举起双手。

“没想到又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见面，罗伯茨。希望下次不会这样了。”

他恶狠狠地笑了。他真的恨我吗？我心想。毕竟他对我的打算一无所知。但我的脑海里却涌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就算他会读心，我恐怕也不会惊讶的。

“别再跟着我，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了。”他说。

“没必要这样。你知道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我们周围的丛林一片寂静。巴塞洛缪·罗伯茨似乎在思考。这真奇怪，我心想。我们对彼此都算不上真正了解。我们都不清楚对方真正的目的。当然，我知道我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可他呢？他有什么目的？我能感觉到，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都比我所能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神秘。我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死神与他如影随形，而我并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

他开了口：“我们的船长霍威尔今天在葡萄牙人的伏击中被杀了。那个顽固的蠢货。我提醒过他别上岸的。”

巴塞洛缪·罗伯茨的思绪转到了那位才死不久的船长身上。他收起了枪，显然断定我没有恶意。

不用说，他还在思考这次伏击的事。我想我猜到了幕后主使的身份。

“袭击是圣殿骑士团策划的，”我告诉他，“就是把你抓去哈瓦那的那伙人。”

他摇摇头，长发也随之摆动，同时似乎还在思索。“我现在明白了，被圣殿骑士团盯上的人一个也逃不掉，是不是？我想，现在是时候反击了吧？”

这才对嘛，我心想。

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脱掉那身水手的破烂布衣，穿上了死去船长的长裤，又去拿他的衬衣。衬衣上沾了血，于是他顺手丢掉，穿回了自己的，接着套上了船长的外套。他扯下发带，散开头发。他把船长的三角帽戴到自己头上，然后转头看向我。巴塞洛缪·罗伯茨就像换了个人。他在船上的生活让脸颊有了生气。他深色的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穿红色夹克和长裤，脚穿白色长袜，头戴三角帽，显得英俊潇洒。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像是个海盗。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像是个海盗船长。

“好了，”他说，“我们得在葡萄牙人的援兵赶来之前离开。我们得回到漂泊者号上去。到了那里以后，我得把发生的事告诉船上的人，我希望你来为我做证。”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而我一方面很惊讶——毕竟他只是个地位低下的甲板水手——但同时又在意料之中，因为他是罗伯茨。他是圣贤。他袖子里的把戏永远用不完。果不其然，等我们赶到漂泊者号上——那些人正紧张地等着这场远征的消息——他便跳上一只板条箱，要求所有人听好。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个微不足道的甲板水手，在船上还没站稳脚跟的家伙，此时穿着船长的衣服，显得格外惹眼。

“诚实的行当意味着微薄的报酬和繁重的劳动。但作为海上的冒险家，我们享受宽裕和满足，愉悦和轻松，自由和力量……因此理智的人会选择前一种生活，而我们海盗所担负的风险无非是那些缺乏力量与魄力的人闷闷不乐的表情而已。

“现在，我加入你们已有六个星期，在此期间，我的外表变得和你们一样，而且我无比坚信，你们能从我身上看到同样强烈的热情。但……如果你们觉得我像是个船长，那么……我就做你们那天杀的船长！”

你没法不称赞他，这场演说实在很有煽动性。他只用寥寥几句话就拉近了和水手们的联系，把那些人牢牢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演说结束后，我走上前去，决定趁此机会跟他谈谈正事。

“他们说得对。”

他上下打量着我，仿佛要确认他对我的印象。“尽管你的急躁让我反感，我却在你身上看到了有待检验的天赋。”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我是巴塞洛缪·罗伯茨。”

“叫我爱德华就好。”

“我现在不打算跟你分享秘密。”他告诉我。

我瞪着他，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打算让我继续等待。

第五十一章

1719年9月

该死的家伙。该死的罗伯茨。

他希望我等上两个月。整整两个月。然后再去背风群岛（译注：位于西印度群岛中小安的列斯群岛北部的群岛）的西部——也就是波多黎各的东面——跟他碰头。带着和他的约定，我指挥寒鸦号回到了圣伊纳瓜岛。在那里，我让船员们休息了一阵子，然后有机会就去抢掠船只，我的金库也渐渐充实。我想就是在那段时候，我割掉了那个随船厨师的鼻子。

当我们没在抢掠，我也没去割别人的鼻子的时候，我就窝在自己的宅子里。我写信给卡罗琳，向她保证说我很快就会成为富人回家来。我不安地想着观象台的事，因为我很清楚能否发家致富全都在此一举。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巴塞洛缪·罗伯茨的一个承诺上。

但找到以后呢？观象台是个蕴藏着庞大潜在财富的地方，但就算我找到它——就算巴塞洛缪·罗伯茨说话算话——它也只是潜在财富的源头而已。萨奇不也嘲笑过我的这个念头吗？他说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金币。也许他说得对。就算我找到了那台神奇的机器，我他妈又该怎么把它换成我想要得到的财富？说到底，如果它能赚取财富，罗伯茨又为什么放着它不用？

因为他有别的目的。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我的思绪回到了燃烧的农庄，心里重新燃起对圣殿骑士团进行报复的渴望：那个秘密结社动用他们的影响力和力量，折磨所有他们看不顺眼的人。我仍然不清楚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焚毁我家的农庄。这是对我娶了卡罗琳，以及羞辱马修·黑格的报复吗？还是因为我父亲在生意场上结下的仇？我怀疑两者兼有。也许是因为来自威尔士的肯威家族羞辱了他们，所以他们想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我相信自己会查清楚的。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布里斯托尔，实施我的复仇。

我对复仇的计划谋划了一番。直到九月的那一天到来，我集结船员，准备好寒鸦号——船壳刚刚修补过，桅杆和索具也经过了修理，横桅索状况良好，厨房物资充足，军械库也满满当当——然后扬起风帆，前去赴巴塞洛缪·罗伯茨的约。

就像我所说的，我不认为自己真正了解他脑子里的想法。他有他自己的打算，而且不打算透露给我这样的人。可他很喜欢让我猜想，吊我的胃口。我们之前道别时，他说他还有事要办，后来我才知道，他带着自己的船员回到了普林西比岛，为霍威尔·戴维斯船长的死向岛上的人进行了复仇。

他们在夜晚发起攻击，大肆屠杀了一番，然后扬长而去。他们不仅让漂泊者号满载财宝，“黑色准男爵”的可怕声名也从此鹊起：难以预料，勇猛无情，总能成功实施大胆的抢掠计划——就像我们正在进行的这一次。起初是罗伯茨坚持要寒鸦号和他的船一起，进行一场沿着巴西海岸，从托多斯到桑托斯海湾的短途航行。

我们没过多久，就明白了他的用意。那是一支不少于四十二艘葡萄牙商船的舰队。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护航的海军。罗伯茨很快俘获了一艘掉队的船，跟船长进行了一番“谈话”。当时我并不在场，不过他从那个浑身青肿的葡萄牙海军官员口中得知，旗舰上放着一口箱子，一只钱箱。他说里面放着“装满血液的水晶容器。你应该还记得”。

装血液的容器。我怎么可能忘记？

我让寒鸦号抛了锚，随后带着阿德瓦勒和主要船员乘上了罗伯茨抢来的葡萄牙船。到那时为止，我们一直跟随在舰队尾部，但舰队似乎开始分兵两路，我们也看到了机会。旗舰正在测试火炮。

我们停泊在稍远的地方，目睹着这一切，巴塞洛缪看了看我。

“爱德华·肯威，你擅长潜行吗？”

“拿手好戏。”我说。

他看向那条葡萄牙盖伦帆船。它就停在距离地面不远的地方，大部分船员都在火炮甲板朝陆地开炮，进行演练。没有比这更适合混进船上的时机了，于是等巴塞洛缪·罗伯茨点头示意，我便跳下船，游到那条盖伦帆船旁边，开始为他们带去死亡。

我爬上绳梯，来到甲板上，随后悄然来到第一个人身边，弹出袖剑，迅速划过他的脖子，然后捂住他的嘴，让他躺倒在甲板上，渐渐死去。

自始自终，我的双眼都盯着上方的瞭望台和瞭望手。

我用同样的手段解决了第二个哨兵，然后顺着索具爬上了瞭望台。有个瞭望手正在那里扫视地平线，他的望远镜从左移到右，扫过罗伯茨的船，又从右移回左边。

他盯着罗伯茨的船，目光定格在它上面，我很想知道他是否起了疑心。也许吧。也许他在思索，为什么船上的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葡萄牙商人。他似乎下了决心。他放下望远镜，我看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大喊的样子——就在这时，我跳进瞭望台，抓住他的手臂，将剑刃刺进了他的腋窝。

我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阻止他喊出声来。鲜血从他的胳膊下面泉涌而出，他也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而我将他的尸体安置在瞭望台里。

大功告成后，巴塞洛缪把船开了过来，就在我顺着横索绳梯爬下的时候，两条船接了舷，他的手下开始涌上甲板。

后甲板的一扇舱门开启，一群葡萄牙人水手钻了出来，但他们只是来送死的。他们的喉咙被割开，尸体丢下船去。血腥的战斗很快结束，这条盖伦帆船落入了巴塞洛缪·罗伯茨的手下们的掌控。他们的炮击练习完全是白费力气。

我们把能拿走的东西洗劫一空。有个甲板水手把钱箱拖上了甲板，朝船长咧嘴一笑，以为能得到几句表扬。罗伯茨没理睬他，只是指挥手下把那只箱子搬到他抢来的那条船上。

突然间，瞭望台上传来喊声：“有船帆！”接下来的一瞬间，我们急忙退回自己的船，有几个动作慢的家伙甚至掉进了海里，因为罗伯茨的船匆忙离开了旗舰。我们扬起帆的同时，有两条葡萄牙海军战舰正朝我们飞快接近。

滑膛枪的枪声响起，只不过离得太远，伤不到任何人。感谢上帝，我们待在抢来的葡萄牙船上：他们不想用舷侧排炮朝我们开火。暂时还不想。也许他们还没彻底明白过来。也许他们还在思索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们进入海湾，顺着风全速前进，水手们纷纷冲向下层甲板，前去操作火炮。寒鸦号停泊在我们的前方，而我祈祷阿德瓦勒安排了瞭望手，又无比庆幸自己的舵手是阿德瓦勒而非白棉布杰克。我祈祷那些瞭望手此时正在转达罗伯茨的船迅速接近，葡萄牙海军又追赶在后的消息，祈祷他们已各自就位，拉起船锚。

我的祈祷应验了。

尽管敌船正紧追在后，我却欣赏起这片海域最美丽的景色来。那是寒鸦号，索具上人手齐全，船帆优雅地展开，随即吸满了风，发出就连仍有相当距离的我都能听到的响声。

不过只是片刻的工夫，我们的船就靠近了寒鸦号。寒鸦号开始加速，而我站在艉楼甲板上，迅速跟罗伯茨说了几句话，便跳上了寒鸦号的甲板——这时候，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看到邓肯·沃波尔的那一幕，毕竟这场旅程就是因他而起的。

“噢，简直就像地狱的热风吹在脸上！”我听到罗伯茨大喊，而我蹲下身子，看着两条船渐渐分开。我命令手下去操纵船尾炮。葡萄牙人也做好了开火的准备，但犹豫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寒鸦号抢先给了对方重重一击。

我听到我们的船尾炮响起，旋即转过身，穿过下层甲板。我看到滚烫的铁弹越过海面，砸进为首的那条船里，看到它的船首和船身的窟窿里飞出的木片，人和人的碎片撒落在海上。浪花吞没了突然下沉的船首，我能想象到那里的下层甲板的光景：水手们正忙着操作水泵，但船里已经进了太多的水，很快……

那条船的船身开始倾斜，船帆也变得扁平。我的手下发出欢呼声，但第二条船已经绕过它追了上来，就在这时，巴塞洛缪·罗伯茨决定测试他自己的火炮。

那一炮也同样正中目标，我们看着那条葡萄牙船保持着向前倾斜的姿势继续乘风破浪，尽管它的船首斜桅已经浸入水中，船头已沉没，船壳则像是遭到了巨型鲨鱼的袭击一样。

很快两条船就都面临着沉没的危险，第二条受损的状况更为严重，他们放下小艇，船员纷纷跳船，这些葡萄牙海军也至少暂时忘记了我们的事。

我们扬长而去，在路上庆祝了好几个钟头，最后罗伯茨命令两条船同时抛锚，而我警惕地站在后甲板上，心里想着：现在该怎么办？

我装好弹药，备好刀剑，通过阿德瓦勒通知船员，如果有任何背叛的迹象，他们就要为拯救自己而战，而且无论如何都别向罗伯茨投降。我见过他是如何对待自己心目中的敌人的。我见过他对待囚犯的手段。

这时他却叫我到那边船上去。他让手下甩给我一条绳子，而我和阿德瓦勒依次踏上了他的船。我站在甲板上，面对着他，几乎能嗅到空气中浓浓的紧张，因为如果罗伯茨打算背叛我们，现在就正是时候。我的手随时准备弹出袖剑。

无论罗伯茨在盘算什么——我可以断定，他的确在盘算些什么——也都和那时无关。他一声令下，两个船员便搬着我们从葡萄牙旗舰上抢来的那只箱子，走上前来。

“这就是我的战利品。”罗伯茨说着，看向了我。那只钱箱里装满了血。这就是他所承诺的东西。并非我所追寻的庞大财富。但走着瞧吧。走着瞧吧。

那两个水手放下箱子，打开盖子。人群聚集过来，让我想起了自己在爱德华·萨奇的见证下和布莱尼搏斗的情景，那时也有许多水手在旁围观。现在也一样。他们爬到桅杆和索具上，站到舷缘上，只为了看清他们的船长的动作：他把手伸进箱子，拿起其中一只容器，在阳光下仔细察看。

失望的低语声在他们之中响起。没有金子可分了，伙计们。连枚银币都没有，抱歉。只有在外行人看来像是装满葡萄酒的容器，但我知道那是血液。

罗伯茨对自己船员的失望毫无察觉——他多半也不会在乎——只顾一个接一个地察看那些容器。

“看起来这些圣殿骑士可真够忙活的……”他用灵巧地手指将一只容器放了回去，又拿起另一枚闪闪发光的水晶体，将它举到空中，仔细打量。周围的人为这意外的结果灰心丧气，开始爬下横索绳梯，跳下舷缘，继续忙他们自己的事去了。

罗伯茨眯起眼睛，又拿起另一只水晶容器。

“劳伦斯·普林斯的血，”他说着，把它丢给了我，“现在已经没用了。”

我仔细看着它的时候，罗伯茨飞快地审视箱子里的其他容器，叫出一个个名字：“伍兹·罗杰斯。本·霍尼戈。甚至有托雷斯自己。不过量很少，是为特殊场合准备的。”

这些跟观象台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呢？嘲弄和奚落该结束了。怒火在我的心中升起。他的大多数手下都返回了工作岗位，军需官和大副站在不远处，但我这边有阿德瓦勒。也许，只是也许，是时候让巴塞洛缪·罗伯茨认识到我有多认真了。也许是时候告诉他，我受够了被他这样当猴耍。也许是时候用我的袖剑强迫他说出我想知道的事了。

“你必须带我到观象台去，罗伯茨，”我斩钉截铁地说，“我需要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罗伯茨眨眨眼。“然后呢？你打算在我的眼皮底下把它卖掉？还是跟我合作，用它来为我们牟利？”

“只要能让我过得更好就行。”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用力合上箱子，双手按在弧形的箱盖上。“真荒谬。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就是我的格言，就是我最大的追求。”

他似乎在思考。我屏住呼吸，那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现在该怎么办？然后他看着我，眼神里的促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好吧，肯威船长。你有资格去瞧一瞧。”

我笑了。

终于。

第五十二章

“阿德瓦勒，你能感觉到吗？”我们跟着漂泊者号，沿着巴西海岸前进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们距离庞大的财富只有咫尺之遥了。”

“除了吹进耳朵里的热风，我什么也感觉不到，船长。”他面朝着吹来的风，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我看着他。我的心底再次涌起对他的钦佩，而这股感情几乎压倒了我。他可能曾数百次救我于危难，而且至少三次，他确实救了我的命。他是一个船长所能得到的最忠实、最坚定也最有天赋的军需官：他摆脱了奴役，却仍要遭受白棉布杰克那种无赖的嘲笑。就因为他的肤色，他们觉得自己比他高等。他曾克服生命加诸给他的种种磨难，而那些磨难只有曾被当作奴隶贩卖的人才能体会。他在寒鸦号上日复一日地支持着我，却从不要求额外的奖赏，他不想发大财，所求的无非是他应得的尊敬，足以度日的那份战利品，能够休息的地方，还有那位没鼻子的厨师做的饭菜。

我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我只是一直在寻找观象台而已。

而且还会继续找下去。

“好啦，伙计。等我们拿到这份财宝，这辈子就不用愁了。我是说所有人。够我们花十辈子还不止。”

他点点头。“如您所愿。”

那时寒鸦号正航行在离漂泊者号不远的地方，我看向那边甲板，发现了他们的船长，而他也正好看向我。

“喂，罗伯茨！”我喊道，“我们准备抛锚了，回头在岸上见吧。”

“你被跟踪了，肯威船长。我好奇的是，他们跟踪多久了？”

我从阿德瓦勒手里夺过望远镜，爬上横索绳梯，挤开瞭望台里的瞭望手，然后举起望远镜。

“伙计，你觉得那是什么？”我对着瞭望手咆哮道。

他很年轻——和我刚刚登上帝王号时一般大。“那是条船，先生，但这边的海上有很多船，我不觉得它离我们的距离值得我发出警告。”

我收起望远镜，怒视着他。“你根本没动脑子，是不是？那边那条船不是别的船，小子，那是本杰明号。”

那小伙子脸色发白。

“噢，没错，本杰明号，船长就是那个本杰明·霍尼戈。他们还没接近我们，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打算接近。”

我正要爬下绳梯，这时又迟疑了。我刚才观察本杰明号的时候，看到那条船的主桅杆顶端传来了镜片的反光。

“赶快，伙计，”我对瞭望手喊道，“发出警告，虽然已经晚了。”

“有船帆！”

我们的右舷是古巴海岸，本杰明号跟在我们后面。但此时我站在舵轮处，用力一转，舵轮发出吱吱嘎嘎的抱怨声，船上的水手纷纷抓住身边的东西，桅杆摇晃，船身朝着左舷倾斜，开始掉头。等到船身恢复平衡后，水手们在抱怨和呻吟声中去船桨处就位，我们收起船帆，开始靠人力径直划向本杰明号。你肯定预料不到的，对吧，本杰明？

“船长，考虑清楚你要做的事。”阿德瓦勒说。

“阿德瓦勒，你在发什么牢骚？现在是本·霍尼戈要来杀我们。”

“是啊，而且那个叛徒应该受死。可然后呢？你能肯定自己比他和他那些圣殿骑士同伙更有资格得到观象台吗？”

“不，我不能肯定，我也不在乎这个。但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请务必告诉我。”

“忘了跟罗伯茨的合作吧。”他的话里带着突如其来的热情，这对一贯冷静的他来说相当少见，“告诉刺客组织，带他们来这儿，让他们去保护观象台。”

“噢，我会的。如果他们能给我开出个好价码的话。”

他厌恶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在我们前方，本杰明号开始转向——看起来，霍尼戈根本没有作战的胆量——我看到那边桅杆上的人收起了船帆。船桨从两旁现身，开始拍击海水，我们的两条船就像在进行划船比赛。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能听到的只有划手长的叫喊，船身的吱呀声，船桨拍打海水的哗啦声，而我站在寒鸦号的船首，霍尼戈站在本杰明号的船尾，就这样盯着彼此。

在这场竞速的期间，太阳沉落到地平线上，橙色的余晖最后闪耀了几下，随后夜幕降临，西北方向吹来一股风，将内陆的迷雾带了过来。本杰明号对风向的推测比我们更准确。我们只看到他们放下船帆，迅速拉开了距离。

又过了十五分钟，周围一片昏暗，迷雾朝着他们叫作“魔鬼脊椎”的古巴海岸线翻腾而去，那里的悬崖峭壁就像是巨兽的脊骨，月色为迷雾披上了鬼魅般的外衣。

“如果霍尼戈继续把我们拖进迷雾里，我们就要陷入苦战了。”阿德瓦勒警告我。

那正是霍尼戈的打算，但他犯了个错误，而对于他这样经验丰富的水手来说，这可是个巨大的失误。他的船在狂风驱赶下飞速前行。船身掠过开阔海面，随后沿着海岸线行驶，令魔鬼脊椎的沙滩化作一片雾气与沙尘的浓重阴霾。

“这阵风在摆布他们的船，就像摆弄玩具一样。”阿德瓦勒说。

接近那阵寒风后，我套上了袍子的兜帽。

“我们可以利用这阵风来拉近距离。”

他看着我。“如果我们没有被撞成碎片的话。”

现在他们再度卷起船帆，但本杰明号上的船员手脚不够快。他们在狂风中奋力挣扎。我看到他们的人企图收帆，却发现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办到。有个人掉了下来，他的尖叫声甚至传到了我们这边。

本杰明号有麻烦了。它在逐渐波涛汹涌的海面浮动，狂风一次次地拍打风帆，不时让它改变前进的方向。它朝着魔鬼脊椎的沙滩上靠近。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又有个人被风吹下了甲板。他们已经失去控制了。如今他们的生死掌握在老天爷的手里。

我站在艏楼甲板上，一只手稳住身子，又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掌感受风势。我能感觉到贴着手臂的袖剑，知道它会在今夜过去之前尝到霍尼戈的血。

老兄，你真能做到吗？这是你发自内心的想法吗？

本杰明·霍尼戈，他教过我那么多关于大海的事。本杰明·霍尼戈，建立了拿骚的人，是我最重视的朋友爱德华·萨奇的导师，后来也教导过我。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

说实话，我更希望大海能吞没他，代我完成这件事。我答道：“但我会做必须做的事。”

我的军需官。上帝保佑我的军需官。在命运之神得知本杰明号的命运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了。那条船的侧面撞上了高处的岸坡，就像是被风强行甩到岸上的那样，化作一片沙尘和雾气，而阿德瓦勒确保我们的船安然靠岸。

我们看着一个个人影从甲板滚落，只是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我踏上艏楼甲板的舷缘，一手扶住船首横桅，然后照詹姆斯·基德教我的那样使用我的感官能力。在那些从甲板或是滑落到泥泞的沙堤上，或是滚落水中的身影里，我辨认出了本杰明·霍尼戈的轮廓。我回过头，说道：“我很快就回来。”

随后我跳下了船。

第五十三章

我身后的寒鸦号上开始传来滑膛枪的射击声：我的船和搁浅的本杰明号之间一边倒的战斗开始了。我的感官恢复到了常人水准，但大声鼓励和咒骂船员的霍尼戈帮了我的忙。

“刚才的失误可真够严重的，伙计们。看在上帝的分上，要是我们能活过这一天，我非得剥了你们所有人的皮不可。站稳别动，准备好应对任何状况。”

我钻出笼罩附近沙堤的雾气，而他也违背了自己的说辞。他爬上沙堤斜坡的顶端，随后越了过去。

在这时，我的手下开始炮轰本杰明号四散逃窜的船员，而我发现自己也身处险境：炮弹开始倾泻在我周围的沙地上。最后其中一枚在本杰明身边炸开，接下来我只看到，他的身影在飞溅的血花和沙尘中消失于沙堤的另一侧。

我匆匆爬到沙堤顶端，想要见证他的命运。我为这番草率付出的代价是一把划过手臂的利刃，鲜血从伤口涌了出来。我以流畅的动作转过身、弹出袖剑，接着挡下他的下一击，刀剑交击，迸出火花。他这一击的力道让我滚下了沙堤，而他跳了下来，挥舞着弯刀。我用脚抵住他的身体，将他踢开，他的刀尖划开了我鼻子前方的空气。我翻滚了几下，又爬起身，匆忙跟在他身后，我们的刀剑再次交击。我们你来我往了几招，他剑术精湛，但毕竟受了伤，而我年轻力壮，又有复仇的欲望驱使着。于是我先后割伤了他的胳膊，他的手肘，他的肩膀——等到他没法站立，连剑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我才给他致命的一击。

“你本可以成为代表真理的人。”濒死的他说道。他无力地吐出这些字来，牙齿也浸染了鲜血。“可如今的你已经成了嗜血的凶手。”

“噢，那也比你要好得多，本，”我告诉他，“你只是个叛徒，觉得自己比同伴要优越得多。”

“是啊，而且这是事实。拿骚失陷以后，你又做了什么？无非是谋杀和伤害而已。”

我不由得发起火来。“你不过是和我们曾经痛恨的人狼狈为奸而已！”

“不。”他说。他朝我伸出手，想要说服我，可我愤怒地拍开了他。“那些圣殿骑士不一样。我希望你能明白。但如果你继续眼下的这条路，你就会发现自己是孤单一人。绞架会是你的结局。”

“也许吧，”我说，“可如今世界上少了一条毒蛇，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他已经听不到了，他已经死了。

第五十四章

“海盗猎人死了吗？”巴塞洛缪·罗伯茨说。

我看着他：巴塞洛缪·罗伯茨，神秘莫测的圣贤，改行当海盗的木匠。这是他第一次去观象台吗？他为什么会让我跟着他？我有许许多多的疑问——我知道这些疑问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我们来到了牙买加北岸的长湾。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给手枪上弹。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而我答道：“没错，是我亲手杀的。”

他点点头，继续擦拭他的手枪。我看着他，突然间一阵愤怒。“那么多人都在找这儿，可你为什么就能找到？”

他笑出了声。“我生下来就有对这儿的记忆。我想，那应该完全是另一个时代的记忆。就像……就像我已经度过的一次人生。”

我摇摇头，他的胡言乱语让我不胜其烦。

“该死的，老兄，说人话。”

“今天不行。”

是哪天都不行吧，我愤愤地想着。但还没等我回答，丛林里便传来一阵噪音。

是土著？说不定是寒鸦号和本杰明号刚才的交火惊动了他们。就在此时，霍尼戈剩下的船员正被押上寒鸦号，而我把这些事留给手下去处理——管好这些囚犯，我很快就会回来——然后独自前来，和巴塞洛缪·罗伯茨碰头。

他朝我打了个手势。“你先走，船长。前方这条路很危险。”

带着他的十来个手下，我们踏入丛林，在灌木丛中开出一条路来，朝着高处前进。我不禁思索：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能看到观象台了？它难道不是建造在高山上的庞大建筑群吗？我们周围的山坡绿意盎然，到处是灌木和棕榈树。眼前所见皆是自然的造物，除非你把我们停泊在海湾的船也算在内。

我们才走了几百码的路，突然听到了树丛中传来的动静。有个东西闪电般地砸向我们队伍的侧面，罗伯茨的手下之一倒在地上，后脑勺上多了个血淋淋的窟窿。打中他的那东西消失的速度跟来时一样快。

惊恐在船员之间蔓延，他们抽出刀剑，从背后取下滑膛枪，或是从腰间拔出手枪。他们俯下身子，做好准备。

“这片土地的原住民打算跟我们干上一仗，爱德华。”罗伯茨轻声说着，双眼扫过周围的树丛——它恢复了平静，更将秘密隐藏其中。“你能去击退他们吗？有必要的话，杀了他们也行。”

我弹出了袖剑。

“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我俯下身子，钻进树丛，与丛林融合为一。

第五十五章

这些土著了解他们的土地，但我的做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我选择了主动出击。我撞见的头一个人满脸惊讶，而正是他的惊讶铸就了他的毁灭。他只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黑发系在头顶，手里的木棍上还沾着海盗的血，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些土著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土地。所以当我的剑刃刺进他的肋骨之间时，我并不感到愉快，又祈祷他能迅速死去。但我还是杀死了他，然后继续前进。丛林开始回荡着尖叫声和枪声，而我找到了更多的土著，解决了更多的人命，最后等战斗结束，我才回到大部队那里。

在这场战斗中，我们损失八个人。大部分土著都死在我的剑下。

“他们是观象台的守护者。”巴塞洛缪·罗伯茨告诉我。

“他们这一族人在这儿生活多久了？”我问他。

“噢……至少有一千年了，也许更久。他们非常热情……也非常危险。”

我扫视他其余的手下，这些人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接二连三地倒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接着我们继续前进，越攀越高，最后来到一面与鲜亮的丛林色调形成强烈反差的灰色石墙前：一座无比高大的建筑物耸立在我们面前。

那是观象台。

为什么我刚才没能看到？我心想。难道它能隐形不成？

“这么说就是这儿？”

“没错。这是个几乎算得上神圣的地方。它需要的只是我的一滴血……”

他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小巧的匕首，然后割开了自己的拇指，其间目光不离我的双眼。然后他把流血的手指放进门边的一处凹口。门慢慢打开了。

我们六人面面相觑。只有巴塞洛缪·罗伯茨似乎自得其乐。

“在将近八万年之后，”他用杂耍艺人的语气说道，“这扇门终于打开了。”

他让到一旁，催促手下进门。紧张的船员们面面相觑，然后听从了他们船长的命令，开始朝门的方向走去……

接着，出于某些只有他知道的理由，罗伯茨杀死了全部四个手下。他用一只手将匕首刺进为首那人的眼睛里，然后推开他的尸体。与此同时，他拔出手枪，朝第二个人的脸上开了一枪。没等剩下两名船员反应过来，黑色准男爵就抽出了他的第二把手枪，以极近距离朝第三个人的胸口开了一枪。接着他拔出弯刀，刺穿了第四个人。

他最后杀死的就是把箱子搬到甲板上，期待得到罗伯茨的表扬的那个人。他发出仿佛窒息的怪声，而罗伯茨的动作定格了片刻，随后将弯刀完全刺入他的身体，又用力一绞。那个甲板水手绷紧身体，以恳求和无法理解的眼神打量着他的船长，直到身体自刀刃滑下，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又起伏了一两次，然后不再动弹。

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死亡了。

“天啊，罗伯茨，你发疯了吗？”

他甩去弯刀上的鲜血，用手帕胡乱地擦拭了几下。

“恰恰相反，爱德华。等这些蠢货看到门里的东西以后，一定会发疯的。但我觉得，你并不是那么软弱的人。好了，把那口箱子搬到这边来。

我照他说的做了，但我心里清楚，跟随罗伯茨是个坏主意。糟糕而又愚蠢的主意。但我无法阻止自己去这么做。我已经走得太远，没法回头了。

门里像是一座古代神庙。“又脏又破，”罗伯茨说，“跟我记忆中不太一样。不过那毕竟是八万年前的事了。”

我瞪了他一眼。又是胡言乱语。“别胡说了，这根本不可能。”

他回看我的眼神令人费解。“脚下小心，船长。”

我们沿着石头阶梯一路向下，穿过观象台的中央部分，来到一个大房间里。我动用起全身的感官能力，审视着这宽广的空间。

“这儿真美，不是吗？”罗伯茨小声说道。

“是啊，”我发现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就像童话故事，就像那些老旧的诗歌里面说的。”

“这个地方曾经有许多故事。故事变成了流言，流言又变成了传说。现实无可避免地转变为虚构，最后彻底失传。”

我们一起走进下一个房间，在我看来，“档案室”是它唯一合适的称呼：庞大的空间里摆放着成排的低矮架子，架子上放着成百只小巧的血液容器，就跟那只钱箱里的一样——就跟托雷斯用来取巴塞洛缪的血液的容器一样。

“又是血液容器。”

“没错。这些方块装着一支古老民族的血液。在那时，他们的成就令人赞叹。”

“伙计，你说得越多，我听懂的就越少。”我恼火地说。

“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这些容器里的血液对任何人都已经一文不值了。也许未来的某天人们会明白它们的价值，但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了。”

我们穿过这间位于地面之下的档案库，来到观象台的主会场。这儿的景色同样令人震惊。我们伫足片刻，伸长脖子，从这个庞大穹顶房间的一侧望向另一侧。

房间的一侧似乎有一处坑洞，下方深处传来哗啦的声音，代表不远处存在水源。房间的中央有一座高高的讲台，它的石头表面刻着某种复杂的花纹。就在罗伯茨要我放下箱子的同时，低沉的噪音响了起来。那是某种低沉的嗡鸣声，起先只是隐约可闻，但逐渐升高……

“那是什么？”我觉得仿佛得高声大喊才能听到自己的话，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噢，没错，”罗伯茨说，“是防卫机制。稍等。”

我们周围的墙壁开始发出不断脉动的白光，显得既美丽，又令人不安。圣贤穿过房间，走向中央的那座讲台，将手按在讲台上的凹口里。那声音立刻小了下去，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是墙壁仍在发光。

“这是个什么地方？”我对罗伯茨说。

“就把它当作一只巨大的望远镜吧。某种能够看到极远之处的装置。”

光芒。血液。然后又是这个“装置”。我的头开始发晕，而我所能做的只有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着罗伯茨老练地拿出一只血液容器——就好像这么做过几十次一样——然后举到光下，就像我们得到箱子的那天那样。

他满意地朝面前的讲台俯下身，将装着血液的水晶方块放了进去。接下来发生了某些事，某些让我不敢相信的事：墙壁上的光芒泛起了涟漪，然后凝聚成了某些画面，一连串不透明的影像，就好像我正透过窗户看着什么东西，那是……

第五十六章

我看着的居然是“白棉布”杰克·拉克姆。

我又不是在看着他。不。感觉就像是我成为了他。就好像我在透过他的双眼去看。事实上，我是从他外套袖子的印第安衣料得知他的身份的。

他正在攀上老艾弗里酒馆前的阶梯。看到熟悉的景色，我的心不由得兴奋起来。只是那儿比从前更破旧，更荒废了……

这就意味着我看到的并非过去的景象。那不是我自身经历过的景象，因为我从未看到过如此缺乏修缮的老艾弗里酒馆。自从那场变故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拿骚。

可是……可是……我正在看着那里的景象。

“这绝对是巫术。”我语无伦次地说。

“不。这是‘白棉布’杰克·拉克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

“拿骚。”我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些是眼下发生的事？我们在透过他的眼睛去看？”

“对。”罗伯茨说。

我不需要把目光转回影像上。它就这么摆在我面前。就好像我也参与其中，能够身临其境。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如此，因为白棉布杰克转头的时候，画面也会随着他移动。我看到他望向安妮·伯尼和詹姆斯·基德坐着的桌子。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安妮·伯尼身上。停留在安妮的某些部位上。那个肮脏的杂种。但接下来——噢，我的天——她也转过头来，回应了他的视线。我得说，那眼神只能以“含情脉脉”来形容。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她对别人抛媚眼的样子吗？她对老杰克抛起媚眼来简直毫不吝惜。

活见鬼。他们在谈恋爱。

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尽管身在这座奇妙的观象台里——我却忍俊不禁：我想到了詹姆斯·伯尼，那个背信弃义的叛徒，这下戴了绿帽。白棉布杰克？噢，那个饭桶流放过我，我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不过他毕竟给了我们武器、弹药和口粮，而且没错，他能让安妮给他暖床，这的确值得钦佩。

这会儿，白棉布杰克正在聆听安妮和詹姆斯的交谈。

“我不知道，詹姆斯。”安妮在说，“我完全不懂得怎样驾驶船只。这可不是女人会干的活儿。”

他们究竟在盘算什么？

“胡说。我见过大把会收帆，又能卷绞盘的女人。”

“你能教我战斗吗？比如用弯刀？或许还有手枪的用法？”

“所有这些，还有别的那些东西，我都会教你。但你必须下定决心，并且付出努力。没有人能凭运气真正成功。”

这时白棉布杰克印证了我的猜想。他空洞的嗓音仿佛从石面上传来的回声。“嘿，小子，你调情的那个是我的女人。赶紧滚开，否则我就砍了你。”

“有胆量就来吧，拉克姆。你最不该叫我的就是‘小子’……”

噢？我心想。詹姆斯·基德是要揭露自己的身份了吗？

詹姆斯把手伸进他／她的衬衣下面。白棉布杰克咆哮起来：“噢，是吗……小子？”

罗伯茨从这间观象室的控制台上拿起水晶方块，影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咬住嘴唇，想起了寒鸦号。阿德瓦勒不喜欢我们眼下的处境。他巴不得立刻扬帆离开。

在我回去之前，他是不会走的。

应该是这样吧？

此时房间里的光线又起了变化，我也将关于寒鸦号的想法全部抛诸脑后，因为罗伯茨说：“我们试试另一个。伍兹·罗杰斯总督。”接着，他把另一个水晶方块放进控制台上，新的画面随之出现。

我们正透过伍兹·罗杰斯的双眼去看。站在他身边的有托雷斯，还有不远处的鲨鱼。突然间，画面被血液容器的影像所占据——罗杰斯正在拿着它察看。

他在说：“您的主意很大胆。但我必须先考虑清楚。”

托雷斯的回答在观象室里回荡。

“你需要的只是向下议院提出一个简单的忠诚誓言。一个约定，一次表态，再进行一个简单的仪式，从手指上取一点点血液。仅此而已。”

耶稣基督啊。无论安妮和玛丽在盘算什么，都无法和这些相比。他们还在试图掌控这个血流不止的世界——“血流不止”用在这里再确切不过了。可要怎么办到呢？——通过英国议会。

这会儿罗杰斯开了口：“大臣们也许会提出反对，但说服上议院的人应该很简单。他们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完全没错。告诉他们，这是在向国王表示忠诚……宣誓对抗反叛的詹姆斯二世党人。”

“是啊，没错。”罗杰斯答道。

“血样才是关键。你必须从每个人身上采到一份血样。我们希望在找到观象台之前准备万全。”

“同意。”

罗伯茨从控制台上拿下那个水晶方块，看向了我，眼里带着得意。现在我们知道圣殿骑士团的计划了。不仅如此，我们还比他们快了一步。

影像消失不见，奇怪的光芒也回到了墙上，留下我暗自思索，这一切会不会是我想象出来的。在此期间，罗伯茨从控制台上拔出了什么东西，举到空中。那是只头骨。那些血液容器先前就是放在头骨里的。

“真是件宝贵的工具，不是吗？”

“这根本就是魔法。”我说。

“并非如此。所有给装置提供光源的机制都是实实在在的。没错，它很古老，但它既不反常，也不怪异。”

我怀疑地看着他，心里想着，你这是在自欺欺人，伙计。我决定还是别去追求这个话题了。

“有了它，我们就能成为大海的主人。”我说。我渴望用自己的手掌感受那只头骨的重量，于是朝他伸出手去。我看着他拿着头骨走过来，不由得一阵颤抖。可接下来，他并没有把头骨递给我。他收回手去，随后将头骨重重砸在我的脸上，让我的身体滚过观象台的地板，又越过坑洞的边缘。

我掉了下去，身体和石头不断碰撞，攀附在岩石表面的植被拍打着我，但我没法抓住它。我感到身侧一阵灼痛，紧接着便掉进了下面的水里。谢天谢地，我保持了镇定，及时转为俯冲的姿势。考虑到坑洞的深度，这种本能恐怕救了我的命。

但即便如此，我落入水中时也显得狼狈不堪。我一头撞进水里，挣扎起来。我吞了几口水，努力不让身侧的痛楚影响我的上浮。就在我钻出水面，大口喘息的时候，我的目光转向上方，只见罗伯茨正低头看着我。

“我的准则里可没有忠诚这一条，年轻人。”他嘲笑着我，话声在我们之间的空间里回荡。“你扮演了你的角色，但我们的合作关系到此结束。”

“你死定了，罗伯茨。”我想要朝他大吼，但力有不逮。我的声音虚弱无力，而且他已经离开，而我还得应付痛楚，以及想办法脱离险境。

我奋力游到旁边，才发现有根树枝刺进了我的身侧，鲜血把袍子染成了红色。我尖叫着把它拔了出来，丢得远远的，然后咬紧牙关，捂住伤口，感受着渗出指缝的鲜血。罗伯茨，你这杂种。你这杂种。

我紧紧捂住伤口，爬回观象台里，然后一瘸一拐、汗流浃背地回到海滩上。但就在我钻出丛林，踏上海滩的那一刻，面前的景象让我苦恼不已。寒鸦号——我钟爱的寒鸦号——已经离开了。只有漂泊者号停泊在岸边。

在海滩和海水相接之处，停着一只小艇，划手长和划手们静静地伫立在那儿，背对着大海，等待着他们的船长的到来：巴塞洛缪·罗伯茨就站在我前方的海滩上。

他蹲下了身子。他目光闪烁，露出那种毫无喜悦的古怪微笑。“噢……爱德华，你的寒鸦号已经启航了，是吗？这就是民主制度的美好之处……少数服从多数。啊，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只不过你的火气这么大，我只怕你会把我们全都烧成灰。幸好我知道国王给你的脑袋开出了很高的价码，而我打算去领赏。”

痛楚让我无法忍受。我再也无法压抑，意识也渐渐远去。黑暗笼罩之前，我最后听到的是巴塞洛缪·罗伯茨的低声奚落。

“孩子，你见过牙买加监狱里的样子吗？见过吗？”

第四部分

第五十七章

半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但在1720年11月之前的这半年里，再多的事也与我无关。我正在金斯敦的监牢里慢慢腐烂。当巴塞洛缪·罗伯茨成为加勒比海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指挥着以旗舰“皇家财富号”为首的四条船舰时，我则在监狱地板的铺盖上辗转难眠——牢房太小了，我连腿都伸不直。我挑出食物里的蛆虫，捏着鼻子把它们咽下肚。我喝着脏水，一面祈祷自己不会因此送命。我看着照进牢门铁栅间的灰色灯光，听着周围的喧闹：咒骂声、夜晚的尖叫声，还有从不止息的叮当声，就好像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日以继夜地用杯子敲打着铁栅。还有些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活着的事实，我会听自己说话，我会咒骂自己的运气，咒骂罗伯茨，咒骂圣殿骑士团，咒骂我的手下……

我遭到了背叛：罗伯茨背叛了我，这并不意外，但背叛我的还有寒鸦号。不过在监狱里待久了以后，我开始以客观的角度去审视自己：我对观象台的痴迷让我忽略了自己手下的需要。于是我不再责怪他们抛下我的行为。我下定决心，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们，我会像对待兄弟那样向他们问好，说我并不怨恨他们，并向他们道歉。即便如此，寒鸦号抛下我扬帆远去的景象仍旧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

只是不会太久了。我的审判无疑即将到来——尽管我尚未听到消息。在审判之后，就是绞刑。

昨天他们就进行了一场绞刑。我是指绞死海盗。审判在西班牙镇举行，五个受审的人第二天就上了绞架。之后那天，他们在金斯敦又绞死了六个。

他们昨天绞死的海盗之一是“约翰·拉克姆船长”，也就是我们所知的白棉布杰克。

可怜的老杰克。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透了的那种。还有比这更公正的评价吗？我希望他在上绞架之前能弄到足够的酒来喝，让他暖着身子上路。

重要的是，白棉布杰克的两位副官将于今天受审。事实上，他们还打算让我作为证人出庭，只不过没说是为被告方还是检举方做证。

你瞧，那两位副官正是安妮·伯尼和玛丽·里德。

这其中有一段故事。我在观象台见证了故事的开头：白棉布和安妮·伯尼成为了情人。杰克动用他的魅力，从詹姆斯——那只卑鄙的癞蛤蟆——的身边勾引走了安妮，随后带她去了海上。

她在船上打扮得像个男人，但女扮男装的水手并不只有她而已。玛丽·里德也上了船，仍然自称詹姆斯·基德，而且他们三个——白棉布杰克、安妮和玛丽——上的是同一条船。两个女人穿着男人的夹克衫和长裤，脖子上围着围巾。她们带着手枪和弯刀，显得和其他男性海盗同样可怕——而且更加危险，因为她们更想证明自己。

有那么一段时期，他们只在附近海域航行，抢掠经过的商船。直到今年早些时候，他们在新普罗维登斯岛中途逗留。那是1720年8月22号，拉克姆和他的手下——包括安妮和玛丽——从拿骚港抢走了一条名叫威廉号的单桅帆船。

罗杰斯当然清楚谁该对此负责。他颁布了公告，随后派出一艘装满手下的单桅帆船，去抓捕白棉布杰克那伙人。

白棉布杰克侥幸打退了那条船，而在他为此庆祝——也就是喝酒作乐——的间隙，他袭击了不少渔船和商船，还有一条纵帆船。

罗杰斯很不高兴。他派了第二条船去追捕杰克。

白棉布杰克根本不在乎，他将劫掠的范围向西扩展，一直到牙买加岛的西端。在那里，他遭遇了一位名叫巴内特的私掠船长的船，后者看准了这个机会，打算用杰克去领取赏金。

不用说，他们登上了杰克的船，杰克的手下纷纷投降——不过玛丽和安妮除外。根据我的听闻，杰克和他的手下整天饮酒作乐，巴尼特的手下进攻时，那些家伙不是喝醉了，就是人事不省。玛丽和安妮凶悍地咒骂着其他船员，一边用手枪和刀剑对抗敌人，但寡不敌众，最后所有人都被送进了西班牙镇的监狱。

我刚才说过了，他们已经审判完杰克，并将他绞死了。

现在轮到安妮和玛丽了。

感谢上帝，我这辈子没见过几次法庭——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没见过这样忙碌的法庭。我的看守领着我走上一段石阶，来到一扇装有门闩的门前，将门打开，把我推进旁听席，命令我坐下。我困惑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们没理睬我，就这么背靠墙壁站着，手里的滑膛枪上了弹，以防我趁机逃跑。

可在这儿怎么才逃得掉？我的双手铐着镣铐，旁听席的座位上也坐满了人：观众，证人……所有人来这里，都是为了目睹那两个臭名昭著的女海盗——安妮·伯尼和玛丽·里德。

她们一起站在法官面前，后者怒视着她们俩，敲了敲手里的木槌。

“先生，请再宣读一遍罪名。”他对执达官喊道，后者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国王陛下的法庭主张，两位被告——玛丽·里德与安妮伯尼——以海盗的方式带着敌意攻击、占据并夺走了七艘渔船。”

在接下来那阵小小的骚动里，我感到有人坐到了我的身后。事实上，是两个人——但我没在意。

“其次，”执达官续道，“法庭主张这两位被告潜伏在公海上，袭击、炮轰并夺取了两条商用单桅帆船，更让两位船长及其船员面临生死攸关的处境。”

紧接着，我将法庭的事务抛到脑后，因为坐到我身后的那两人之一身子前倾，说起话来。

“爱德华·詹姆斯·肯威……”我立刻认出了伍兹·罗杰斯的声音，“出生于斯旺西，父亲是英格兰人，母亲是威尔士人。十八岁时娶了卡罗琳·斯考特小姐，如今关系疏远。”

我抬起镣铐，在座位里扭过身子。我那两位手持滑膛枪的守卫都没有动，但他们都谨慎地看着我。除了罗杰斯之外，还有举手投足都透出尊贵、在骚动的人群里镇定自若的劳利亚诺·托雷斯。但他们并不是为了狩猎海盗而来。他们为的是圣殿骑士团的事务。

“我听说她是个美人儿。”托雷斯向我点头致意。

“你们这些杂种，要是敢碰她……”我咆哮起来。

罗杰斯身子前倾。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我的衬衣，于是低下头，看到他的枪口正抵着我的身侧。自从我在观象台的那次坠落后，我奇迹般地避免了破伤风和感染，但伤口始终没能彻底痊愈。当然了，他并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但他的枪口还是捅到了我的伤处，让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如果你知道观象台的位置，只要告诉我们，你立刻就可以离开。”罗杰斯说。

果然如此。这就是我始终没有尝到绞索滋味的原因。

“罗杰斯可以暂时拖着那些英格兰猎狗，”托雷斯说，“但如果你不肯合作，这就会是你的命运。”他指着审判席，法官正在发言，证人们则在讲述安妮和玛丽的种种可怕行径。

警告结束之后，托雷斯和罗杰斯站起身来。这时候，正好有位女性证人在描述自己受到两个女海盗袭击时的种种耸人听闻的细节。她发现了她们的女性身份，还说“从她们高高的乳房就能看出来”，整个法庭顿时哄堂大笑。他们笑啊笑啊，一直到法官敲打木槌，要求肃静为止，那笑声甚至淹没了罗杰斯和托雷斯重重关门的声音。

在此期间，安妮和玛丽却一言不发。怎么回事？舌头被猫叼走了吗？在我的印象中，她们从来都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可此时的她们却像坟墓一般寂静。证人们添油加醋地说着，可她们却一次都没去纠正那些夸张的说法，当法庭宣判她们有罪时也一言不发。甚至当法官询问她们是否有不执行死刑的理由时，她们也什么都没说。

于是这位法官——他对这两位女士毫无了解，大概以为她们是那种沉默寡言的类型——宣布了判决：绞刑。

这时候——直到这时候——她们才开了口。

“大人，我们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求情。”玛丽·里德打破了先前的沉默。

“什么？”法官脸色发白。

“我们怀孕了。”安妮·伯尼说。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我很想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否都是白棉布杰克的种。

“你不能吊死怀着孩子的女人，对吧？”安妮抬高嗓门说。

法庭上一片混乱。仿佛猜到了我的想法那样，守卫之一用滑膛枪的枪管碰了碰我的背脊。想都别想。

“肃静！肃静！”法官大喊道，“如果你们的说法是真的，那么处决就将延缓，但只到孩子降生为止。”

“那等你们下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再怀上孩子！”安妮吼道。

那才是我记忆里的安妮，天使般的容貌，说起话来却像是最粗野的那种水手。她让法庭再次陷入骚乱，最后法官涨红着脸，敲了敲木槌，命令守卫将她们带走，审判也在混乱中告一段落。

第五十八章

“爱德华·肯威。还记得你曾威胁要割掉我的嘴唇，再喂给我自己吗？”

劳利亚诺·托雷斯的面孔从牢房门外的昏暗中浮现，又被窗户上的铁栏分成几部分。

“可我没有真的下手。”我提醒他。太久不说话，我的嗓音显得很是沙哑。

“你做得出来。”

的确。

“但我没那么做。”

他笑了。“真是海盗的典型恐吓手段：直截了当，一点也不拐弯抹角。罗杰斯，你说呢？”

他也在那儿。伍兹·罗杰斯，伟大的海盗猎人，正在我的牢房门外徘徊不去。

“所以你们才断了我的食物和水？”我哑着嗓子说。

“噢，”托雷斯笑出了声，“这只是小意思，手段还有得是呢。我们要知道观象台的位置。我们要知道你对霍尼戈做了什么。来吧，让你看看接下来有什么在等着你。守卫！”

两个人走了过来，正是那两个护送我去法庭的圣殿骑士走狗。托雷斯和罗杰斯离开后，他们给我戴上了手铐和脚镣。接下来，他们拖着我离开牢房，沿着走道，来到监狱的庭院里。我眨着眼睛，看着炽热的阳光，呼吸着几周以来的第一口新鲜空气。紧接着，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太阳的光芒太刺眼了。我没法睁开眼睛，就好像眼皮给黏上了一样。

没人回答。我能听见金斯敦的喧嚣声。在我周围，人们过着和平常一样的生活。

“他们付你们多少钱？”我勉强开口道，“无论多大的数目，只要你们放我走，我就加倍付给你们。”

他们停了下来。

“好心人，好心人，”我喃喃道，“我会让你们发财的。只要把我……”

一只拳头狠狠打中了我的脸，打破了我的嘴唇，让我的鼻子流出血来。我连连咳嗽，又呻吟起来。就在我仰起头的时候，一张脸凑了过来。

“闭。嘴。”

我眨眨眼，努力看清他，努力记住他的长相。

“我会报仇的。”我低声说道。我的嘴角流出了血，但也可能是唾液。“记住我的话，伙计。”

“闭嘴，要不下次我就动刀子了。”

我笑了起来。“你真能胡扯，伙计。你的主子想要我活命。如果你杀了我，就轮到你去蹲牢房了。说不定还会更糟。”

透过痛苦、鲜血和刺眼的阳光，我看到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们走着瞧吧，”他恶狠狠地说，“我们走着瞧吧。”

我们继续前行，而我吐出几口血沫，努力维持头脑清醒，但始终没能成功。最后我们来到了一段像是阶梯的东西面前。我听到了托雷斯和罗杰斯微弱的话声，随后头顶传来一声“吱呀”，可我抬起下巴，向上看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儿是个示众架。走狗之一爬上阶梯，打开了锁，示众架发出一阵生锈金属的摩擦声。我感到炽热的阳光直射着我。我会死在这儿。死在阳光下。

我试图说些什么，解释说我快被烤干了，就要被太阳晒死了，而这么一来——如果我真的死掉——他们就永远没法得知观象台的位置了。只有黑色准男爵知道，想到黑色准男爵掌控着它的全部力量，我就不禁心惊胆战。

他正在使用那股力量，不是吗？所以他才能如此成功。

我没机会说出这句话了，因为他们把我锁在示众架上，将接下来的事交给了太阳，让它把我活活烤死。

第五十九章

日落时分，我的两位朋友才来接我回牢房。我幸存的奖赏是放在牢房地板上的一碗水，除了抹在开裂的嘴唇和阳光晒出的水泡上以外，其余的也只够让我活下去而已。

罗杰斯和托雷斯来了。“它在哪儿？观象台在哪儿？”他们追问我。

我裂开干枯的嘴唇，对他们笑笑，但一言不发。

他在大肆抢劫你们，对不对？我指的是罗伯茨。他在摧毁你们所有的计划。

“你明天还想去那儿吗？”

“当然，”我轻声说道，“当然。我很愿意呼吸新鲜空气。”

不是每天。有些日子，我留在牢房里。有些日子，他们只会把我锁在示众架上几个钟头。

“它在哪儿？观象台在哪儿？”

有些日子，他们会让我一直待到晚上。但太阳下山以后，感觉就没那么糟了。我全身无力地卡在示众架里，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发出痛苦的尖叫：干渴和饥饿仍在将我推向死亡，我被晒伤的皮肤也火辣辣地疼。不过还是好很多了。至少太阳已经下山了。

“它在哪儿？观象台在哪儿？”

每过一天，他惹出的麻烦就会更大，不是吗？你们浪费的每一天，都会让黑色准男爵对圣殿骑士的胜算更大。至少这点可以肯定。

“你明天还想去那儿吗？”

“当然。”

我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过下一天。但不知为什么，我相信他们不会杀我。我相信自己的决心比他们更强。我相信自己内心的强大。

后来的某天，我又佝偻身子，无力地蜷缩在示众架里。夜幕再次降临，我听着守卫们嘲笑我，听他们对白棉布杰克的遭遇幸灾乐祸，又听说查尔斯·维恩被抓住了。

查尔斯·维恩，我心想，查尔斯·维恩……我还记得他。他想杀我。还是说我想杀他？

然后是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斗，有人倒在地上，发出模糊的呻吟。随后传来一个声音。

“早上好，肯威船长。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我非常、非常缓慢地睁开双眼。在我脚下的地面上，在暗淡的余晖中，躺着两具尸体。我的朋友们，那两个圣殿骑士的走狗，他们的喉咙都被人割开，伤口仿佛两张微笑着的、血淋淋的嘴。

蹲伏在他们身边，在他们的束腰外衣里摸索着示众架钥匙的，是那位刺客安·塔拜。

我还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毕竟，刺客安·塔拜并不是爱德华·肯威的热情支持者。在我看来，他割开我的喉咙和救我离开的可能性一样大。

幸运的是，他选择了救我离开。

但——“别误解我的目的。”他说着，爬上阶梯，找到了能够开锁的那把钥匙，还好心地接住了无力地瘫倒下去的我。他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皮革水袋，把袋口举到我的嘴边。我大口喝着，解脱和感激的泪水流下我的脸颊。

“我是为安妮和玛丽而来的，”他说着，扶着我走下阶梯，“我并不欠你人情。但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就答应带你安全离开。”

我躺倒在地上，而安·塔拜等着我恢复力气，又把皮革水袋递给了我。

“我需要武器。”几分钟以后，我说。

他笑了笑，递给我一把袖剑。对他这样的刺客来说，把袖剑给我这样的外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就在我蹲起身子，将袖剑系在手臂上的时候，我意识到他对我很重视。这个念头让我有了力气。

我站起身，弹出剑刃，挥舞了几下，然后收了回去。是时候了——是时候去把安妮和玛丽救出来了。

第六十章

安·塔拜说他要去分散守卫的注意力。在此期间，由我去寻找那两个女人。很好。我知道她们被关在哪儿，不久后，趁着他引发的第一次爆炸造成的混乱，我溜进监狱，朝她们的牢房走去。

随着我逐渐接近，尖叫声传入我的耳中，还有我绝对不会认错的安妮·伯尼的声音。

“看在上帝的分上，帮帮她。去找人帮忙。玛丽病了。拜托，谁来帮帮她。”

作为回应，我听到了看守试图让她闭嘴的声音：他们用枪托重重地敲打她牢房的门。

安妮非但没有闭嘴，反而朝他们尖叫起来。

“她病了！拜托，她病了！”安妮尖声道，“她快死了！”

“她是个快死的海盗，这就是你们的区别。”守卫之一说。

我开始奔跑，心脏狂跳，我的身侧又痛了起来，但我没去理会。我绕过转角，一手按着冰凉的石墙，在平复呼吸的同时弹出了袖剑。

安·塔拜制造的爆炸和安妮的尖叫早已让守卫们心慌意乱。头一个守卫转过身，举起了枪，但我的袖剑自下而上，刺进了他的肋骨之间，随后抓住他的后脑勺，剑刃也同时刺进了他的心脏。他的同伴听到尸体撞上石墙的声音，转过身来，瞪大了双眼。他伸手去拿他的手枪，但我在他握住枪柄之前就冲到了他前面，我大喊一声，袖剑向下刺去，深深埋进了他的身体。

愚蠢之举。我的身体并不允许我做出这么激烈的动作。

我立刻感觉到了身侧的灼痛。感觉就像伤口烧了起来，火势更向着我的全身蔓延。那个守卫挣扎起来，带着刺进他身体的袖剑和我一起倒在地上，我摔得很重，但及时抽出了剑刃，然后就地一滚，准备迎上最后一个守卫的攻击……

感谢上帝。安·塔拜出现在我的右侧，他也弹出了袖剑。片刻之后，最后一名守卫便倒地死去。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我们将目光转向牢房——转向尖叫声的来源。

那是两件并排的牢房。安妮站了起来，绝望的面孔贴在铁栅之间。

“玛丽，”她语带恳求，“去照顾玛丽。”

我立刻照做了。我从守卫之一的腰带上取下钥匙，打开了玛丽的牢门。在牢房里，她正以双手充当枕头，睡在低矮肮脏的小床上。她的胸口微弱地起伏，却睁着双眼，空洞地注视着墙壁。

“玛丽，”我朝她弯下腰去，轻声说道，“是我，爱德华。”

她发出刺耳的呼吸声。她的目光停留在远处，眨着眼睛，双眼却没有焦点。她穿着裙子，但牢房里很冷，也没有可以遮住身体的毛毯。没有水来滋润她开裂的嘴唇。她的额头满是汗珠，触手滚烫。

“孩子在哪儿？”我问她。

“被他们带走了。”另一边的安妮说。那些杂种。我攥紧了拳头。

“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安妮说着，突然痛哭起来。

老天啊。真是时候。

好吧，该走了。

我尽可能轻柔地扶着玛丽坐起，然后架着她的胳膊站了起来。我自己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玛丽开始失声痛哭，我只能想象她所遭受的种种痛苦。在分娩之后，她需要休息。她的身体需要时间来复元。

“靠在我身上，玛丽，”我对她说，“来吧。”

某处传来守卫的叫喊声，而且越来越近。安·塔拜的干扰手段起了作用，它给了我们必要的时间，但此时，敌人已经恢复了镇定。

“搜索每间牢房！”我听到有人在说。我们开始沿着走廊蹒跚地走向庭院，安·塔拜和安妮走在前头。

玛丽的身体很重，我又因为在示众架上受的折磨而虚弱无力，还有我身侧的伤——基督啊，好痛——伤口肯定开裂了，因为痛楚变得更加强烈，而我感到温热的血液正流向裤子的束腰带。

“拜托，帮帮我，玛丽。”我向她乞求，但她的身体却松弛下去，仿佛失去了斗志——她烧得太厉害了。

“停下。拜托。”她开口道。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混乱。她的脑袋左右晃动。她的膝盖似乎失去了力气，跪坐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前方的安·塔拜正在帮助安妮，后者用双手捂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他们催促我继续前进，因为有更多的叫喊声从我们身后传来，更多的守卫正在赶来。

“这儿是空的！”有人喊道。这么说他们已经发现了逃狱的人是谁。我听到了更多飞奔的脚步声。

安·塔拜和安妮站在通向庭院的门口。黑暗的方形庭院在月光下蒙上了一层灰色，夜晚的空气也涌进了走廊。

守卫追赶在后。在我们前方，安·塔拜和安妮已经穿过了庭院，来到了监狱的正门处。刺客出其不意地攻击了一名守卫，让他顺着墙壁缓缓地倒下，然后死去。安妮尖叫起来，他们匆忙穿过监狱的边门，来到被安·塔拜的爆炸火光映照成橙黄的夜色之下。

玛丽走不动了，一步也走不动了。我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扶起她来，感受着身侧再次传来的剧痛，就好像我的旧伤口无法承受这多余的重量。

“玛丽……”

我没法再带她前进，只能把她放平在庭院的石板上。四面八方传来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以及守卫们的叫喊。

好吧，我心想，让他们来吧。我会站在这里，和他们厮杀。反正死在哪儿也一样是死。

她抬头看我，双眼有了焦点，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痛楚很快让她的身体抽搐起来。

“别为我而死，”她勉力开口，“去吧。”

“不。”我说。

她说得对。

我放下了她，努力让她在石头上躺得舒服些。我开口的时候，感觉话语格外滞涩。“见鬼。你本该比我活得长的。”

她露出鬼魅般的微笑。“我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你呢？”

她的身影化作了千百个，就像我正透过钻石去看她一样。我拭去眼里的泪水。

“如果你跟我走的话，我会的。”我劝说道。

她一言不发。

不，拜托。别走。你别走。

“玛丽……？”

她努力想对我说些什么。我把耳朵贴到她的唇边。

“我会与你同在，肯威。”她轻声说道。她最后的呼吸温暖了我的耳朵。“我会的。”

她死了。

我站起身。我低头看着玛丽·里德，知道自己以后会有时间去悼念她，悼念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或许是我所知的人里最了不起的。但此时此刻，我只能想到那些英格兰守卫夺走了这个好女人的孩子，又让她带着伤痛和高烧待在牢房里。甚至没有御寒的毛毯，没有润口的水。

我听到第一个守卫在我身后冲进了庭院。在逃脱之前，我还来得及小小地复仇一番。

我弹出袖剑，向他冲去……

第六十一章

这么说吧：我后来喝了不少的酒。借着酒劲，我看到了一些人，一些属于过去的人：卡罗琳，伍兹·罗杰斯，巴塞洛缪·罗伯茨。

还有鬼魂：白棉布杰克，查尔斯·维恩，本杰明·霍尼戈，爱德华·萨奇。

以及玛丽·里德。

终于，在这场久到让我忘记了时间的放纵之后，我的救星阿德瓦勒来了。他在金斯敦的海滩上出现在我面前，我起初还以为他只是另一个鬼魂，是我看到的幻觉。我以为它是来嘲笑我的。是来提醒我过去的种种失败的。

“肯威船长，你看起来就像一碗葡萄干布丁。”

一定是幻觉。是鬼魂。是我可怜的、宿醉的大脑对我的恶作剧。噢，既然说到这个了，我的酒瓶去哪儿了？

直到他朝我伸出手，而我也伸出手去，以为他的手指会化作轻烟消失无踪，可我错了。他的手硬得就像木头，也像木头那样可靠，而且实实在在。

我坐起身来。“老天啊，我都宿醉十来天了……”

阿德拉着我起身。“站起来。”

我站在那儿，揉搓着我可怜的、隐隐抽痛的脑袋。“是你让我陷入了困境，阿德瓦勒。你把我抛弃在那儿，现在我看到你，本该觉得生气才对，”我看着他，“但基本上，我真他妈高兴。”

“我也一样，兄弟，而且还有件事会让你高兴：你的寒鸦号仍然完好无损。”

他扶着我的肩膀，指向海洋，也许是酒让我变得多愁善感了，但再看到寒鸦号，我不由得双眼含泪。水手们站在舷缘，爬在索具上，从船尾炮口里探出头来，每个人都看着海滩这边，看着我和阿德瓦勒站着的地方。他们来了，我这么想着，有滴泪水流下我的脸颊，而我用袍子的衣袖拭去——这是安·塔拜分别时送我的礼物，虽然我从那以后做的事没怎么给他们增光。

“我们要出海了吗？”我问他。可阿德瓦勒已经转过身，朝着内陆的方向走去。

“你要走了？”我在他身后喊道。

“是啊，爱德华。我在别处还有使命未尽。”

“可是……”

“等你的心灵和头脑都做好准备，就去找刺客组织吧。我想到那时，你应该就能理解他们了。”

于是我听取了他的建议。我让寒鸦号去了图卢姆，回到我最初和安·塔拜见面的地方。到了那儿以后，我把船员们留在寒鸦号上，自己去寻找安·塔拜，看到的却是袭击之后的惨状，我走进冒出浓烟、尚未彻底熄灭的刺客村庄，发现阿德瓦勒也在那儿。也就是说，这儿就是他的使命所在。

“基督啊，阿德瓦勒，这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因为你，爱德华。你在六年前造成的破坏并没有消除。”

我发起抖来。这就是原因。我卖给圣殿骑士团的那些地图至今仍在影响刺客组织的安危。

我看着他。

“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是吗？所以你才会到这儿来？”

“爱德华，我很难和只重视私利和个人荣誉的人并肩战斗。我只是觉得刺客组织——以及他们的信条——更值得尊敬而已。”

这就是原因。玛丽·里德和安·塔拜的那些话没能打动我，可阿德瓦勒却一直在细心聆听。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和他一样。

“我这么做是否很不公平？”他问我。

我摇摇头。“好些年来，我一直在四处闯荡，拿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却毫不在意自己伤害了谁。看看现在的我……有了财富和名声，却半点也不比离家时更明智。当我转过身，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只发现我爱过的所有人都离开了我。”

有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安·塔拜。“还有时间补救，肯威船长。”

我看着他。“玛丽……她死前要我去做些好事，去解决我留下的烂摊子。你能帮助我吗？”

安·塔拜点点头。他和阿德瓦勒转过身，走进了村子。

“玛丽很欣赏你，爱德华，”安·塔拜告诉我，“她觉得你很有潜力，希望你在某天能和我们并肩战斗。”他顿了顿，又说：“你是如何看待我们的信条的？”

我们都清楚，换作六年前——基督啊，甚至是一年前——我肯定会对他们的信条嗤之以鼻，并称其为愚蠢。但现在，我的答案不同了。

“很难说。因为如果万事皆虚，那又为什么要去相信？如果万事皆允……那又为什么不去追求所有的欲望？”

“是啊，为什么呢？”安·塔拜露出神秘的笑容。

我的思绪开始在脑海里碰撞：我的大脑为新的可能性而欢唱。

“也许这个概念只是智慧的雏形，而非其最终的模样。”

“和我多年前遇见的那个爱德华相比，你真是迈进了一大步，”安·塔拜满意地点着头说，“爱德华，这儿欢迎你。”

谢过他之后，我又问：“安妮的孩子怎样了？”

他摇摇头，垂下目光，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很坚强，但她并不是铁打的。”

我想象着她在威廉号的甲板上，痛骂其他水手是懦夫的画面。据说她还朝那些藏在甲板下面的懦夫开过枪。我相信这是真的。我能想象出她那天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的样子。

我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目光越过树梢，看向大海。她抱着自己的双腿，苍白的脸微笑着转向我。

“爱德华。”她向我打着招呼。

“节哀顺变吧。”我说。

如今的我开始了解那种感受，而且每过一天，体会都会更深。

“如果我留在监狱里，他们会把孩子带走，”她面对着风吹来的方向，叹了口气，“我的孩子就能活下来。也许这是上帝在告诉我，我做出过那样的事，因此不配当个母亲。因为我说脏话，喝酒，还跟人打打杀杀。”

“没错，你是个斗士。在监狱里，我听说过臭名昭著的安妮·伯尼和玛丽·里德的故事，他们说你们虽然只有两人，但面对英国海军毫不退让。”

她先是大笑，随后又转为叹息。“这是真的。要不是杰克和他那些人喝得不省人事，我们原本是能赢的。噢……爱德华……所有人都不在了，对吧？玛丽。拉克姆。萨奇。还有其他人。我想他们，不管他们有多粗鲁。你也有这种感觉吗？就好像心里空荡荡的？”

“我也一样，”我说，“该死的，我也一样。”

我想起玛丽曾经把她的手按在我的膝盖上，于是我也这么对安妮做了。她盯着我的手看了片刻，知道这个动作既代表邀请，也代表安慰。于是她按住我的手，头靠在我的胸口，我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

我们都没说话。没这个必要。

第六十二章

1721年4月

现在是时候纠正错误了。是时候收拾残局，为我做过的错事负责了。

是时候开始我的复仇，开始为刺客组织履行刺杀契约了：罗杰斯、托雷斯，还有罗伯茨。他们非死不可。

我站在寒鸦号的甲板上，阿德瓦勒和安·塔拜在我身旁。“我很熟悉这些目标的长相。但我该上哪儿去找他们？”

“我们在每座城市都有探子和线人，”安·塔拜说，“到我们的分部去，那里的刺客会为你指路的。”

“这方法只对托雷斯和罗杰斯适用，”我告诉他，“但巴塞洛缪·罗伯茨不会靠近任何一座城市。也许要花上几个月才能找到他。”

“也许是几年，”安·塔拜赞同道，“但你是个有天赋和才能的人，肯威船长。我相信你会找到他的。”

阿德瓦勒看着我。“如果你手足无措，尽管向你的军需官求助就好。”他笑着说。

我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攀上艉楼甲板，而安·塔拜和阿德瓦勒则顺着绳梯爬到了那条靠着船身的小艇上。

“军需官，”我说，“我们目前的航线是？”

她转过身。海盗装束让她显得光彩照人。

“向西，船长，如果我们要去的还是金斯敦的话。”

“还是那儿，伯尼小姐，还是那儿。下命令吧。”

“起锚出发，伙计们！”她满面春风地喊道，“我们要去牙买加岛！”

首先是罗杰斯。在金斯敦的分部，我打听到了他的所在：他会在当晚出席镇上的政治集会。他今晚之后的动向就难以确定了，所以无论我是否愿意，都必须在今晚动手。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确定方法。我决定伪装成来访的外交官鲁杰洛·费拉罗。离开之前，我从袍子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了分部的负责人，信上写着“布里斯托尔霍金斯巷，卡罗琳·斯考特·肯威收”。在信里我问她是否平安健康，内容满是期待，又充斥着担忧。

当天晚些时候，我找到了我要找的那个人：鲁杰洛·费拉罗。我迅速解决了他，取走了他的衣物，和其他人一起前往会场，顺利进入。

我不由得想起自己扮成邓肯·沃波尔，初次造访托雷斯宅邸时的情景。那时的我满心敬畏，觉得自己肤浅粗俗，却一心想寻找发财的捷径。

现在的我也在寻找。我寻找的是伍兹·罗杰斯。财富不再是我最关心的事。我现在是个刺客了。

“你是费拉罗先生吧？”有个漂亮的女性宾客说，“我真的很喜欢你这身打扮。如此典雅，如此鲜艳。”

谢谢您，女士，谢谢您。我朝她深鞠一躬——希望这符合意大利人的礼节。她也许是很漂亮，但眼下我人生中的女性已经够多了。卡罗琳在家中等着我，更别提我对安妮的那种……特别的感觉了。

就在我刚刚发现，我只知道意大利语的谢谢是“grazie”的时候，伍兹·罗杰斯开始了演说。

“女士们、先生们，请为我作为巴哈马总督的短暂任期而举杯！因为在我的监督下，至少三百名公认的海盗接受了国王的赦免，宣誓对王家效忠。”

他的脸上浮现出苦涩而嘲弄的笑容。

“可尽管我如此成功，国王陛下却决定解雇我，并要求我返回英格兰。真是太好了！”

最后那几个字显得暴躁而愤恨，他的来宾肯定都不知所措了。在拿骚的那段日子里，他分发宗教传单，试图劝说新普罗维登斯那些快乐的海盗改正从前酗酒嫖妓的恶行，所以他恐怕不擅长喝酒，此时正在他自己的派对上摇摇晃晃地走着，朝所有不幸没能避开他的人大声诉苦。

“为那些趾高气昂地统治着世界的无知蠢货欢呼吧！万岁！”

他继续抱怨着，我看到另一个宾客面露苦相。“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制服了拿骚的那些暴徒，可我得到却是这样的感谢。难以置信。”

我跟着他绕过房间，始终避开他的视线，一路上跟其他宾客相互问好。我至少鞠了上百次躬，喃喃地说了上百声“grazie”。直到最后，罗杰斯似乎耗尽了他的朋友们的善意，因为当他在大厅里再次转悠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背对着他。他发现自己孤立无援。他扫视周围，只看到他从前的朋友们都在谈着更有趣的事。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从前那个伍兹·罗杰斯，因为他镇定下来，挺直背脊，抬起下巴，打算去呼吸新鲜空气。我知道他要去哪儿，恐怕比他自己知道得还要早，因此提前去阳台上等着他并不是什么难事。然后，等他来到阳台上，我便将袖剑和弯刀刺进了他的肩膀和脖子，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阻止他叫出声来，随后将他放到阳台的地板上，让他靠着栏杆坐在那儿。

对他来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来不及反击，甚至来不及惊讶，只是努力用满是醉意和痛苦的双眼看着我。

“你曾经是个私掠船长，”我对他说，“对于那些用自己的方式谋生的水手，你为什么会如此轻视？”

他看着我的刀刃刺进身体的位置。我并没有立刻拔出刀剑——这是他仍然活着的唯一原因，等我拔出刀剑的同时，他的动脉就会断开，阳台上会洒满他的鲜血，而他也会迅速死去。

“你不可能理解我的动机，”他露出讽刺的笑，“你这一生都在摧毁让我们的文明增光添彩的那些事物。”

“但我明白，”我反驳道，“我见过观象台，我也了解它的力量。你们会用那个装置去窥探。你们圣殿骑士会用它去窥探，去勒索和破坏。”

他点点头，但这个动作也带来了痛苦：鲜血浸透了他的衬衣和夹克。“没错，但一切都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为了确保正义，为了消灭谎言，寻求真实。”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那样的力量。”

“可你却把它交给了那个无法无天的罗伯茨……”

我摇摇头，纠正了他的看法。“不。我会夺回它的，如果你把他的所在告诉我，我就会去阻止罗伯茨。”

“非洲。”他说。随后我拔出了刀剑。

鲜血从他的脖子上泉涌而出，他的身体软软地靠着栏杆，在濒死之际风度尽失。他和我多年前在托雷斯宅邸遇见的那个人真是天差地别：那时的他野心勃勃，握手时坚定有力，一如他的决心；而如今，他死在我的刀剑之下，死于醉酒后的恍惚中，只剩下苦涩和破灭的梦想。尽管他驱逐了拿骚的海盗，却没有得到完成工作所必须的支持。英国人不再重视他。他重建拿骚的希望化为了泡影。

血液在我身边的地上汇成血泊，我只能挪动双脚来避开。他的胸口缓缓起伏。他眯着眼睛，呼吸变得毫无规律，生命正从他体内渐渐流失。

然后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我在震惊中转过身，看到了一个女人，她上好的衣服料子与行为形成鲜明的反差，正一手捂住嘴巴，瞪大惊恐的双眼。接下来是匆忙的脚步声，更多人影出现在阳台上。没有人敢上前攻击我，但也没人退后。他们只是看着。

我咒骂一声，起身跃向扶手。在我的左边，阳台上挤满了宾客。

“为了信仰。”我告诉他们，然后伸展双臂，跳了下去。

第六十三章

1722年2月

于是我去了非洲，黑色准男爵正在那儿跟英国人玩捉迷藏——他如今已是加勒比海最可怕也最臭名昭著的海盗了。当然了，我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观象头骨在他手里，而且他一直在使用——用它来预知所有针对他的动向。

就在我指挥寒鸦号寻找他的时候，罗伯茨则在抢夺法国船只，再把它们开到塞拉利昂的海岸去。他仍然将皇家财富号作为旗舰，而且继续沿着非洲的东南海岸航行：一路上袭击、洗劫和抢掠，不断改造他的船舰，加强火力，让自己变得比之前更强大也更可怕。

在上个月，我们偶然见到了他那些骇人行径的证据。我们看到的并非战斗后的场面，而是一场大屠杀：罗伯茨指挥的皇家财富号攻击了停泊在维达港的十二条船。其他的船纷纷投降，只有一条名叫箭猪号的英国奴隶船除外，而且他们还拒绝放下武器，这让罗伯茨怒不可遏，于是他命令自己的船和对方接舷，然后放了一把火。

他的手下带着柏油涌上那条船的甲板，放起火来，而箭猪号上的奴隶们还在船上，被脚镣锁在下层甲板那里。那些跳船逃命的人都被鲨鱼撕成了碎片，其余的或是活活烧死，或是淹死。真是可怕的死法。

等我们赶到时，海上漂满了残骸。浓烈的黑烟包裹了周围海域，而在海面闷燃、几乎沉入水下的，正是箭猪号燃烧殆尽的船壳。

我们厌恶地看着这一幕，跟着罗伯茨向更南边航行，随后到了普林西比岛。他把船停泊在那儿的海湾里，带上一队人上岸扎营，收集补给。

我们等待着。等到夜幕降临时，我命令寒鸦号等上一个钟头，随后再攻击皇家财富号。接下来，我乘坐划艇上了岸，拉上袍子的兜帽，循着远处的叫喊声和歌声朝内陆方向前进。靠近一些以后，我嗅到了营火的气味，我蹲下身子，透过灌木丛看到了营火柔和的光芒。

我不打算俘虏他们，于是我用了榴弹。他们的船长以不留活口而著称，我也一样，就在营地传来爆炸、尖叫和呛人的浓烟时，我也弹出袖剑，拔出手枪，跑到了营地中央。

战斗很短暂，因为我下手毫不留情。我不在乎有些人还在睡觉，有些人赤身裸体，而且大部分人都手无寸铁。死在我剑下的，或许就有那些往箭猪号的甲板上洒焦油的人。希望如此。

罗伯茨并没有起身与我对抗。他抓起一支火炬，拔腿就跑。营地里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我抛下他的船员们等死，然后追了上去。我跟在他身后，朝着岬角上的那座哨塔跑去。

“嘿，是谁在追我？”他喊道，“是来纠缠我的幽灵吗？还是被我送进地狱的什么人爬回来找我报仇？”

“不，黑色准男爵罗伯茨，”我大喊着回答，“是我，爱德华·肯威，前来阻止你的恐怖统治！”

他跑进哨塔，爬上梯子。我跟着他爬到塔顶，只见罗伯茨站在边缘处，背后就是悬崖。如果他跳下去，我就找不到那只头骨了。我无法承担那样的后果。

他晃了晃握着火把的那条手臂。他在发信号——对什么发信号？

“我可不会在你占尽优势的时候跟你打，小子。”他喘着粗气说。

他垂低了火把。

他就要跳下去了。

我迈步向前，想要抓住他，可他已经跳了下去。我趴在边缘，朝下看去，看到了我先前没能发现的东西——黑色准男爵早就知道，所以他才会发信号。

那是皇家财富号，在甲板上提灯的光线里，我看到罗伯茨落在了甲板上，正拍着身上的灰尘，又抬头看向我趴着的地方。他的手下围绕在他身边，下一瞬间，我连忙向后退去，因为他们手里的滑膛枪开了火，铅弹开始砸进我周围的峭壁里。

就在不远处，我看到寒鸦号及时赶来。好小伙子们。我拿起那支火把，开始朝他们发出信号，很快他们就靠近过来，我甚至能看到舵轮处的安妮，她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同时将寒鸦号开到了山崖边，距离足够让我……

跳下去。

追逐开始了。

我们跟着他穿过海岸线上狭窄的岩石通道，一有机会就开炮攻击。他的手下也用火炮朝我们还击，而我的手下则在接近时用滑膛枪和榴弹攻击。

接着——“有船帆！”——英国海军战舰燕子号出现了，惊恐过后，我才意识到，它的目的是罗伯茨。这条火力强劲的战舰无疑受够了黑色准男爵的所作所为。它也是来追赶罗伯茨的。

就这样把罗伯茨交给他们？不。我不能允许他们击沉财富号。罗伯茨把观象头骨带在身边。我不能冒这个险：它也许会沉入海底，从此不见天日。

“我需要得到那条船上的某样东西，”我告诉安妮，“我必须亲自登上那条船。”

在那个早上，炮声隆隆不绝，三条船展开了激战。寒鸦号和燕子号有共同的敌人，但也并非盟友。我们承受着来自双方的炮火，英国人把我们的舷缘打得千疮百孔，更几乎打断了横桅索。我下令要安妮迅速转向离开。

我则跳下船，开始游泳。

要从一条船游到另一条船并不简单，尤其是两条船正在交火的情况下。但话说回来，像我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也寥寥可数。黎明时的昏暗光线为我提供了掩护，更别提财富号的船员早就无暇旁顾了。我爬上甲板，看到船上一片混乱。我在他们毫无察觉下便溜了进去。

一路上，我解决了不少敌人，在找到黑色准男爵之前，我割开了大副的喉咙，又杀掉了军需官。黑色准男爵转身面对我，手里握着他的弯刀。我几乎有些愉快地发现，他换了身打扮。面对那些英国人，他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深红色的马甲和长裤，装饰着一根红羽毛的帽子，挂在肩头的丝质枪带里插着两把手枪。但他的那双眼睛一如既往。那双黑色的眸子显然映照出了他黑暗腐化的灵魂。

我们开始搏斗，但这场搏斗一点也不精彩。黑色准男爵罗伯茨残酷、狡猾而又睿智——如果睿智真能在如此泯灭人性的灵魂中存在的话。但他并不擅长剑术。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搏斗的时候，他大喊道，“爱德华·肯威。你对我的关注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我可不打算跟他讲客套话。我无情地攻击着，但并不是因为相信自己的剑术——那样一来，我就变回了那个傲慢自大的爱德华·肯威——而是相信我会获胜。事实也是如此。最后他倒在地上，拖着我刺进他身体的剑刃，让我也蹲伏在地。

他面露微笑，手指伸向刺进他胸膛的那把袖剑。“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正如我所说的，”他说，“我真是太了解自己了。”他又笑了几声，目光看向了我。“你呢，爱德华？你找到你寻求的安宁了吗？”

“我可不会那么好高骛远，”我告诉他，“谁又会知道，在战争和战争之间的，究竟是和平和安宁，还是困惑与混乱？”

他面露惊讶，仿佛没想到我除了对黄金和美酒的渴望以外还会思考别的事。在巴塞洛缪·罗伯茨人生最后的时刻，他目睹了我的改变，也知道我杀死他并非出于贪婪的驱使，而是某种更高贵的目的。

“你成了禁欲主义者了，”他大笑起来，“或许我误解你了。你对她说不定还有些用处。”

“她？”我大惑不解地问，“你在说什么人？”

“噢……她在等待。在墓穴里等待。我本希望能找到她，再见她一面。我本希望能开启那座神庙的门，听她再次念出我的名字。埃塔……”

胡言乱语。又是胡言乱语。

“说人话，老兄。”

“我出生得太早，就像先前的许多个那样。”

“那装置在哪儿，罗伯茨？”我有些受够了——受够了他直到最后都挂在嘴边的谜语。

他从衣服里拿出头骨，用颤抖的手指递给了我。

“毁掉这具身体，爱德华。”他说。我接过头骨，看到他的最后一丝生命也渐渐流逝。“圣殿骑士团……如果他们得到我的身体……”

他死了。我把他的尸体抛下船去，看着它沉入海底，但这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他灵魂的安宁。因为这么一来，圣殿骑士团就找不到他的身体了。无论这位圣贤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他的身体的最好归宿就是深海之底。

现在，大团长托雷斯，我该去找你了。

第六十四章

几天前，当我来到哈瓦那的时候，发现这座城市正处在高度警戒之中。看起来，托雷斯听说了我即将赶来的消息，决定确保万全：士兵们在街道上巡逻，市民们遭到搜身，并被迫露出面孔，托雷斯自己则藏了起来——当然，是在他可靠的保镖鲨鱼的陪同下。

我使用了观象头骨。在刺客分部负责人罗娜·丁斯莫尔警惕的注视下，我一只手拿着托雷斯的血样，另一只手拿起了头骨。我不禁思索：我在她眼里是什么样子？像个疯子？魔法师？还是运用远古科技的人？

“通过总督的血液，我们可以用他的双眼去看。”我告诉她。

她看起来既好奇又怀疑。毕竟，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我在观象台见过它的功用，那些影像却是罗伯茨在那个房间里弄出来的。我现在尝试的完全是种新事物。

我其实没必要担心。容器里血液的红色似乎充斥了头骨内部，随后整个头骨开始发光，眼窝处闪烁着耀眼的深红，它抛光的顶部开始映出影像。我们正透过劳利亚诺·托雷斯总督的双眼去看，而他的眼前是——

“那是……教堂旁边。”她惊奇不已地说。

没过多久，我跟着托雷斯一路前往他的要塞，并在那里落入了陷阱。在途中的某处，有个诱饵接替了托雷斯的位置。也正是那个诱饵等待在要塞的高墙之下，对上我的利刃：那是毫不留情，又一如既往地沉默的鲨鱼。

你本该趁早杀了我的，我心想。与上次他击败我的时候不同，这次和他交手的，是另一个爱德华·肯威。这段时间里，有很多事改变了——我也改变了，而且我有太多的东西要向他证明。

如果他以为能像从前那样轻易击败我，那他肯定失望了。他冲上前来，虚晃一招，然后攻向另一边。但我预料到了他的举动，轻松挡下，又还以颜色，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伤口。

鲨鱼没有发出痛呼，他仍旧一声不吭。在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有某种极其不起眼的神色一闪而过，那是我们上次搏斗时从未出现过的。那是恐惧。

这比美酒更令我振奋，于是我再次前进，挥动刀剑。他被迫重心后移，招架着左右两边的攻击，努力在我的攻势中寻找破绽，但一无所获。他那些卫兵去哪儿了？他没让那些人跟来，因为他确信自己可以轻易杀死我。

这真是大错特错，我心里想着，步步紧逼。我向左一闪，又反手挥出弯刀，在他的外衣和腹部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泉涌而出。

伤势拖慢了他的动作，削弱了他的力气。我任由他冲上前来，愉快地看着他的剑势变得更加杂乱无章，而我继续耍弄着他，留下一道道算不上深，但血淋淋的伤口。我在渐渐将他拖垮。

他更加迟钝，痛楚让他粗心大意。我的弯刀再次刺去，袖剑上挥，陷进了他的腹部。这应该是致命的一击了吧？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血迹。从腹部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洒落在地，痛楚和疲惫让他步履蹒跚，他沉默地看着我，但眼里满是挫败和气馁。

最后我将他打倒在地，他躺在那儿，宝贵的生命之血不断流失，在无情的哈瓦那烈日之下慢慢死去。我蹲下身子，将袖剑举到他的喉咙边上，准备从下巴刺穿他的大脑，给他一个痛快。

“你曾经把我打得落花流水，而我吸取教训，磨炼自己……”我告诉他，“在你死前，我希望你知道，你跟我的那次搏斗让我从无赖成为了斗士。”

我的袖剑发出模糊的嘎吱声，了结了他的性命。

“加入死者的行列，获得长久的安宁吧。”我告诉他的尸体，然后转身离开。

第六十五章

托雷斯不顾一切地逃跑了。他孤注一掷，决定自己去寻找观象台的所在。

我指挥寒鸦号去追赶他，但一个又一个钟头过去，托雷斯始终不见踪影，我们也越来越接近观象台，这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会找到那儿吗？他会不会已经得知它的位置了？他是不是正在严刑拷打某个可怜人？一位刺客组织的人？

我们来到长湾，托雷斯的盖伦帆船就停泊在那儿，还有几条较小的船只停在附近。我们看到了望远镜的闪光，于是我下令左满舵。片刻之后，那条西班牙盖伦帆船打开了舷侧的炮口，炮管微微反射着阳光，随后是一声“砰”和一阵火药的黑烟，炮弹开始砸进我们的船身和周围的水面。

不过就算船长不在，这场战斗也会继续下去。再加上军需官，因为她执意要与我同去。安妮和我一起跳下舷缘，穿过蔚蓝的海水，游到岸边，然后开始了前往观象台的漫长跋涉。

没过多久，我们就遇见了第一批尸体。

正如盖伦帆船上的水手在寒鸦号的猛攻下奋力求生，托雷斯的手下也做了同样的事。他们遭到了守护观象台的土著们的袭击，更高处传来打斗声，以及绝望的叫喊声——那是落在队尾的水手徒劳地想要吓退对手。

“这片土地在王的保护之下。让你们的人退下，不然就得死！”

会死的却是他们。我们在林下灌木间穿行，而我看到不远处的那些水手面对宏伟高大的观象台，又扫视身边长长的野草，露出惊恐而费解的神情——这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们也将在惊恐和费解中死去。

观象台的入口躺着更多尸体，但门是开着的，显然有几个人成功进去了。安妮要我进去，她会在门外放哨，于是我第二次踏入了这个古怪而神圣的场所，踏入了这座庞大的神庙。

我走进门里的时候，想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罗伯茨杀死了自己的手下，免得他们看到观象台里的情景而精神错乱。果不其然，就在我进入庞大的门厅时，看到惊恐的西班牙士兵正在尖叫奔逃，他们眼神空洞，就好像体内生命的火花早已熄灭。他们就像行尸走肉。

他们对我视而不见，于是我放过了他们。很好。让他们去吸引外面那些观象台守卫吧。我继续向前，攀上石阶，穿过石室——看到了更多惊恐的士兵——然后朝主控室走去。

我刚走到半路上，观象台突然开始嗡鸣。正是我初次造访时听到的那种令人头骨碎裂的噪音。我开始奔跑，推开一个又一个在疯狂中逃亡的士兵，冲进主控室里，那儿的石头开始从墙壁上崩落，观象台也仿佛随着低沉的嗡鸣而摇晃起来。

托雷斯站在控制台前，努力在喧闹中呼唤他或是早已离开，或是正试图逃跑的卫兵，同时努力与周围正在崩塌的石墙沟通。

“搜索这儿！找到阻止这场疯狂的方法！”他捂住双耳，高声叫喊。他转过身，震惊地看到了我。

“他来了。杀了他！”他指着我大喊大叫，口沫横飞。在他的眼里，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神色：恐慌。

“杀了他！”只有两个勇敢却鲁莽的士兵上前来挑战我，在这间摇晃不止、眼看就要坍塌在我们身上的石室里，我迅速解决了他们。最后石室里只剩下我和托雷斯两人。

接着这位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扫视房间，看向手下们的尸体，又看回我这边。他眼里的恐慌不见了。他又变回了我记忆里的那个托雷斯，他的脸上没有挫败，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自己死期将至的悲伤。只有狂热。

“我们可以联手，爱德华，”他伸出双手，恳求道，“我们两人可以将权力握在手中，让那些可悲的帝国向我们臣服。”

他摇摇头，仿佛对我很是失望，仿佛我只是他误入歧途的儿子。

不，很抱歉，伙计，但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沉默地看着他。

“你很有潜力，爱德华，”他顽固地说，“你又有那么多未竟的心愿。我可以为你展示一些东西——超出你想象限度的秘密。”

不。他和他那伙人除了压抑我的自由，夺走我的朋友们的性命之外，什么都没做过。从那天晚上，将布里斯托尔的那座农庄付之一炬开始，他们带给我的就只有不幸而已。

我刺出袖剑，而他痛呼一身，口中涌出的鲜血沾到了嘴唇上。

“杀死我，你就满意了吗？”他虚弱地问我。

不，还没有。

“我只是在完成工作而已，托雷斯。换作你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恐怕我们已经这么做了，”他勉强开口道，“你已经没有了家人，没有了朋友，没有了未来。你的损失远比我们更大。”

“也许吧，但杀死你就能纠正一个严重的错误——远比我做过的事严重得多的错误。”

“你真的相信这种事？”

“你们想把全人类送进一座干净、安全而又平静的监狱，但那儿无聊至极，更会让人失去全部的活力。所以，没错，从我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来判断，我的确相信。”

“你的信心非常坚定，”他说，“这很适合你……”

我仿佛从恍惚中醒来。观象台的噪音，周围石头坠落的响声，四散奔逃的士兵们的尖叫声：这一切都在我和托雷斯对话时化作了背景音，直到他吐出最后一口气，头颅也无力地靠在石头上为止。远处传来了打斗声，有人正在无情地杀死那些士兵，最后安妮、阿德瓦勒和安·塔拜冲进房间。他们手持刀剑，剑刃上沾了血。他们的枪口还在冒烟。

“托雷斯唤醒了观象台的某种机制，”我对安·塔拜说，“我们会有危险吗？”

“我想，只要把装置放回去就好。”他指着头骨说。

安妮正目瞪口呆地扫视周围。即使部分墙面已经崩塌脱落，这里的景象仍然颇为壮观。“你把这地方叫什么？”她充满敬畏地问我。

“肯威船长的愚行。”阿德瓦勒说着，笑着看向我。

“我们会封锁这地方，并且丢弃钥匙，”安·塔拜宣布道，“直到下一位圣贤出现之前，这扇门都会是锁着的。”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很多容器，”我告诉他，“罗伯茨说，里面装的是古代人的血液。但现在都不见了。”

“那我们就有责任前去寻回，”安·塔拜叹着气说，“赶在圣殿骑士团得知风声之前。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行动。”

我可以。我可以的。但……

“得等我解决家乡那边的烂摊子之后。”

老刺客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长袍里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了我。

“这是上周送到的。”

他们走了，而我读了起来。

我想你知道信里提到了什么消息，对吧，我亲爱的？

第六十六章

1722年10月

我们有充足的理由去庆祝，而且也这么做了。然而，我对世界的认知让我对灌醉自己的行为失去了兴趣，于是我选择让寒鸦号的船员们自行庆祝。他们生起营火，烤了一头猪，又唱又跳，直到筋疲力尽，就这么倒地睡过去。等到醒来，他们就拿起身边的酒瓶，从头开始狂欢。

我则和安妮、阿德瓦勒以及安·塔拜一起坐在自己宅子的阳台上。

“先生们，你们觉得这儿如何？”我问他们。

我提出要把我的家作为他们的基地。

“这儿很合适，”安·塔拜说，“但我们的长期目标必须是分散运作。我们要在我们保护的人们之中生活和劳作，就像阿泰尔·伊本·拉哈德曾经劝告我们的那样。”

“好吧，不过在那之前，这地方随便你们怎么用。”

“爱德华……”

我站起身，正想看向安妮，但阿德瓦勒却开了口。

“什么事？”

“伍兹·罗杰斯船长活下来了，”他告诉我。我咒骂一声，想起当时那些来宾的干扰。“他已经回到了英格兰。他颜面尽失，还欠了一屁股债，但仍旧是我们的威胁。”

“等回去以后，我会完成我的工作的。我向你保证。”

他点点头，我们拥抱道别。然后我来到安妮那边。

我们在沉默中对坐，微笑着聆听那些歌声，最后我开了口：“几个月内，我就要去伦敦了。如果你能陪我同去，我会更有信心。”

她大笑起来。“英格兰可是我这样的爱尔兰女人最不该去的地方。”

我点点头。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你会跟刺客组织一起行动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不。我的心里可没有那种信念。你呢？”

“总有一天会的，等我的头脑和血液都冷静下来之后。”

就在这时，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叫喊，有艘船驶入了这片小海湾。我们面面相觑，心里清楚这条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我和她各自的新生活。我以我的方式爱着她，我想她也爱我，但分别的时刻已经到来，于是我们以一吻作别。

“你是个好男人，爱德华，”安妮说着，双眼闪烁着泪光，“如果你能学会在什么地方安定下来，你也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

我告别了她，朝海滩走去，有一条大船停在了码头边。步桥放了下来，船长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出现在我眼前。那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只有九岁大，却散发出比希望更耀眼的光彩。

而且在我看来，你和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第六十七章

你就像是缩小版的她。詹妮弗·肯威，我的女儿，虽然我这些年来都一无所知。尽管违背了你外祖父的意愿，你却带着外祖母的祝福踏上了旅途，远渡重洋来见我，只为告知我那个消息。

我的挚爱已经死去。

我有时会想，你看到我没有哭的时候，心里会不会感到奇怪？我也一样，詹妮。我也一样。

在返回的航程中，我开始了解你。但有些事我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是不是说到过收拾残局，为我做过的错事负责？噢，残局还没收拾干净。我还有错误要纠正。

我带上几个最信任的船员，驾船去了布里斯托尔。我们艰难地穿越着大西洋，中途在亚速群岛稍事歇息，随后继续航向英格兰群岛和布里斯托尔。航向我的家乡——那个我十年来从未接近过的地方。那个被人警告说永远不要回去的地方。

驶入布里斯托尔海峡的时候，我们降下了寒鸦号的黑旗，仔细叠好，随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我的船舱的箱子里。我们换上的是一面红色的英格兰军旗。它应该至少足以让我们登陆，等到港口官员发现寒鸦号并非海军船舰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岸，而我的船也早已驶离岸边。

过了这么久之后，我又一次看到了布里斯托尔的码头，不禁屏住了呼吸。我喜爱金斯敦和哈瓦那，还有我最爱的拿骚。但无论发生过什么——也许正是因为发生的那些事——这儿仍旧是我的家乡。

我走在码头上的时候，人们纷纷好奇地打量我。我的打扮完全不像海盗。也许某些老人还记得我：那些我还是牧羊人的时候和我做过生意的商贩，在酒馆跟我共饮过的酒友——那时的我还成天吹嘘说自己要去海上。他们会嚼起舌根，消息也会不胫而走。但会传到多远的地方呢？我思索起来。会传到马修·黑格和威尔逊耳中吗？会传到埃米特·斯考特那儿吗？他们会不会知道爱德华·肯威回来了，比从前更强壮，更有权势，而且还打算跟他们算算总账？

我在镇上找到了一间寄宿公寓，在那儿休息了一夜。次日早晨，我买了一匹马，给它装上马鞍，骑马去了哈瑟顿，一直骑到我父亲从前的农庄那里。

至于为什么要去那儿，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儿。于是我就这样盯着它看了很久。我站在大门边的树荫里，凝视着我的故居。当然，它经过了重建，和我长大成人的那栋屋子不怎么相似了。但有样东西还保持原样：那是我和你母亲结婚后住进的外屋，那儿也是她怀上你的地方，詹妮弗。

我策马离开，就在哈瑟顿和布里斯托尔之间的那条令我无比熟悉的道路上，我停在了一个同样熟悉的地方——老橡木棍酒馆。我把马拴在外头，让它有地方喝水，然后走进门里，发现那儿和我印象中一模一样：低矮的天花板，仿佛从墙壁渗出的昏暗。上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杀死了一个人——我杀的第一个人。从那以后，我的刀剑夺走了许多条性命。

未来还会有更多。

酒吧后面，有个五十来岁的女子，她抬起疲倦的面孔，看向走来的我。

“你好啊，母亲。”我说。

第六十八章

她拉着我来到一张靠墙的桌子边上，远离那几个酒客窥探的目光。

“这么说是真的？”她问我。她的长发有了灰白的痕迹。她的面容憔悴而疲惫。自从我上次见她，只不过十年的时光，可她却像是衰老了二三十岁的样子。

这都是我的错。

“你在说什么是真的，母亲？”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个海盗？”

“不，母亲，我不是海盗。已经不是了。我加入了某个教团。”

“你成了僧侣？”她打量着我的长袍。

“不，母亲，我不是僧侣。不太一样。”

她叹了口气，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在吧台那边，老板正擦拭着酒杯，以老鹰般的锐利目光打量我们。他为她没在干活而恼火，但什么也没说。海盗爱德华·肯威可不好惹。

“所以你决定回来了，是不是？”她对我说，“我也听说了。我听说你昨晚把船开进港口，走下一条闪闪发光的帆船，打扮得活像个国王。大人物爱德华·肯威。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不是吗？”

“母亲……”

“这就是你一直在追求的东西，不是吗？你想要离开这儿，发财致富，出人头地，成为优秀的人物，对不对？所以你就要去当海盗，是吗？”她用讥讽的语气说。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没见过母亲讥讽过什么人。“他们没绞死你，已经算你走运了。”

如果他们抓到我，恐怕还是会送我上绞架。

“已经不是这样了。我回来就是为了纠正错误的。”

她拉长了脸，就好像吃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这也是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噢，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摆摆手。“首先，我不会让你再在这儿干活了。”

“我想在哪儿工作就在哪儿工作，年轻人，”她不屑地说，“你别想用抢来的金子来打发我。那些金子是你用剑逼着别人交给你的，不是吗？”

“妈，不是这样的。”我低声说着，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我不再是海盗爱德华·肯威了。这样的情景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我以为会有眼泪、拥抱、致歉和承诺。跟这些完全不同。

我身子前倾。“妈，我也不想这样的。”我轻声说道。

她嗤笑起来。“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不是吗，爱德华？你从来都没法满足于现状。”

“不……”我有点儿恼火地说，“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搞砸了一堆事，然后留下我们来清理你的烂摊子，现在你穿着漂亮的衣服，带着大笔钱财，觉得自己可以回来补偿我。你不比黑格和斯考特那些人好到哪儿去。”

“不，不，不是这样的。”

“我听说你是带着个小女孩一起来的。你女儿？”

“对。”

她抿起嘴唇，点点头，眼里多了些同情。“她把卡罗琳的事告诉你了，是吗？”

我攥紧了拳头。“是的。”

“她应该也告诉你了，卡罗琳得了天花，她父亲拒绝为她提供药物，而她在霍金斯巷的那栋屋子里日渐衰弱，最后死去。她把这些都告诉你了，对吧？”

“是的，妈，她告诉我了。”

她挠挠头，转过目光。“我喜欢卡罗琳。真的很喜欢。她对我来说就像女儿一样，直到她离开为止。”她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这都是我的错。“为了表示敬意，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斯考特也去了那儿，他那些朋友——马修·黑格和那个威尔逊也在。他们把我赶了出去。说他们不欢迎我。”

“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妈妈，”我咬紧牙关说道，“他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她匆忙看向我。“噢，是吗？你打算让他们付出什么代价呢，爱德华？跟我说说看吧。你打算杀了他们，是吗？用你的剑？还有手枪？听说他们全都躲起来了。”

“妈妈……”

“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手上了，嗯？”她问我。

我看着她。答案是不计其数。

我发现她在颤抖。因为愤怒。

“你觉得这样就能让你成为男人，是吗？”她说着，而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比任何刀剑更能伤人，“你知道你父亲杀过多少人吗？没有。一个都没有。可作为男人，他比你伟大得多。”

我瑟缩身子。“别这样。我知道我本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我为从前的决定而后悔。但我现在回来了——回来收拾我留下的烂摊子。”

她摇着头。“不，不，你不明白，爱德华。已经没什么烂摊子了。在你离开的时候，才有烂摊子需要收拾，在你父亲和我清理宅子的残骸，试图重新开始的时候，才有烂摊子需要收拾。这让他苍老了很多，爱德华。真的很多。没有人愿意跟我们做生意。你又连一封信都没写来过。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你的女儿出生，你的父亲死去，可我们伟大的冒险家连个音讯都没有。”

“你不明白。他们威胁过我。他们威胁过你们。他们说如果我回来，他们就会伤害你们。”

她一针见血地说：“你对我们的伤害比他们大多了，我的儿子。现在你又要回来惹麻烦，是吗？”

“有些错误必须纠正。”

她站起身。“别以我的名义。我已经和你毫无瓜葛了。”

她抬高嗓门，把接下来的话说给酒馆里的所有人听。酒馆里的人寥寥无几，但消息很快就会散播出去。

“你们听到了吗？”她大声说道，“我跟他脱离关系了。著名的大海盗爱德华·肯威已经跟我毫无瓜葛了。”

她双手平按在桌上，身子前倾，嘶声说道：“现在给我滚出去，不是我儿子的人。在我把海盗爱德华·肯威的行踪告诉士兵之前，给我滚出去。”

我转身离开，就在返回布里斯托尔那间公寓的路上，我意识到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我允许自己哭泣，又为一件事而庆幸。庆幸周围没人能看到我的泪水，也没人会听见我的号啕。

第六十九章

没错——他们已经躲了起来，那些罪人。的确，那天晚上还有其他人——包括考博雷一伙人，但我不打算把他们也算在内。杀死听命于人的家伙实在没什么成就感。我想解决的是那些发号施令的人：黑格，斯考特，当然还有多年以前，把圣殿骑士团的徽章印在我脸上的那个人——威尔逊。

那些藏起来不敢见我的人。他们藏匿的事实恰恰证明他们是有罪的。让他们在恐惧中发抖吧。一切顺利的话，今天晚上，斯考特、威尔逊和黑格就会死。

但他们知道我会来，因此我在调查他们的踪迹时必须更加谨慎。次日早晨，当我离开公寓的时候，非常清楚圣殿骑士团的探子正在盯着我。我躲进一间熟悉的酒馆——肯定比跟踪我的人熟悉——然后感激地发现，酒馆后门的厕所还在老地方。

我站在后门边，面对恶臭屏住呼吸，迅速脱掉我的袍子，换上从寒鸦号上拿来的衣服——那是我许多个月前穿的衣服：配有纽扣的长背心，齐膝短裤和白色长袜。穿着这身衣服，我离开酒馆，来到另一条街道上，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人，就像是个前往市场的普通商贩。

我找到了她，地点正如我所料。我轻轻晃了晃她手里的篮子，让她知道我在她身后，然后轻声说道：“我收到你的信了。”

“很好。”萝丝说着，头也不回地弯下腰，打量着花儿。她迅速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后抽出一条头巾，罩在头上。

“跟我来。”

没过多久，萝丝和我便来到了市场的某个无人角落的荒废马厩边。我瞥了眼那座马厩，突然觉得很是眼熟。多年以前，我就是把自己的马儿存放在这里的。那时候这座马厩还很新，对市场上的人来说也很方便，但在后来的那些年里，市场上的货摊越来越多，入口也搬迁过了，于是这座马厩就遭到了废弃，只适合进行私下碰面，就像现在我们所做的那样。

“你见过小詹妮弗了吧？”她说。

她挪了挪胳膊上的篮子。我在老橡木棍酒馆初次遇见她时，她还是个年轻女孩。十年过后，她仍然年轻，却失去了那种朝气，那种导致她出逃的叛逆气质。这是十年劳作产生的影响。

正如将熄的火堆仍会迸出火花，她从前的性格也没有完全消失，因为她给我送来了一封信，要求和我见面，说她有事要告诉我。我希望，其中就包括她的主子和主子的朋友们的所在位置。

“见过了，”我告诉她，“我见过我女儿了。她正在我的船上，那儿很安全。”

“她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我点点头。“她也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我们都非常喜欢她。”

“她是不是很任性？”

萝丝笑了。“噢，没错。卡罗琳小姐去年过世的时候，她就下决心要去见你了。”

“我没想到埃米特竟然会允许。”

萝丝冷笑了一声。“他并不允许，先生。是那个家的女主人安排的。是她和詹妮弗小姐筹划了这件事。他那天早上起来，发现詹妮弗小姐不见踪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很不高兴。他非常不高兴，先生。”

“然后他见了一些人，是吗？”

她看着我。“是的，可以这么说，先生。”

“萝丝，来见他的是谁？”

“黑格少爷……”

“还有威尔逊？”

她点点头。

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我不太清楚，先生。”她说。

我叹了口气。“如果你没什么能告诉我的，又为什么要找我来？”

她转头看着我。“我是说，我不清楚他们藏在哪儿，先生，但我的确知道今晚斯考特先生计划去哪儿，因为他要我带几件干净衣服到他的办公室去。”

“你是说仓库？”

“是的，先生。”

“他还有生意上的事务要处理，先生。他打算自己到那儿去。他要我等入夜以后过去那儿。”

我用严厉的眼神久久地打量着她。“为什么，萝丝？”我问，“为什么你要帮我这种忙？”

她左顾右盼。“因为你曾经让我避免了比死更可怕的命运。因为卡罗琳爱你。也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眼睁睁看着她死去。他不肯给她需要的药物，也不肯医治斯考特夫人，她们俩当时都病了。斯考特夫人痊愈了，但肯威夫人没能挺过去。”

听到萝丝称呼卡罗琳为“肯威太太”，我吃了一惊。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她了。

“他为什么不肯给她们用药？”

“出于自傲，先生。当初是斯考特先生得了天花，但他康复了。他觉得斯考特夫人和肯威夫人也能康复。但当时她的脸上长满了可怕的水泡。噢，先生，你肯定没见过像那样的……”

我抬起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我不想破坏卡罗琳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当时伦敦流行天花，我们认为斯考特先生就是在那儿染上的。就连王室都害怕这种病。”

“你没染上吗？”

她内疚地看着我。“仆人们都接种了疫苗。是大管家安排的。他要我们发誓不说出去。”

我叹了口气。“他做得对，让你避免了可怕的痛苦。”

“先生。”

我看着她。“这么说，就是今晚？”

“是的，先生，就是今晚。”

第七十章

也只能在今晚动手了。

“您是爱德华·肯威吗？”她对我说。

我的女房东——她名叫伊迪丝——敲响了我房间的门，随后站在门口，不愿再向前一步。她的脸毫无血色，嗓音颤抖，手指揉搓着围裙的褶边。

“爱德华·肯威？”我笑着说，“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伊迪丝？”

她清了清嗓子。“他们说有个人乘船来了这儿。那个人跟您的打扮很像，先生。他们说那个人是爱德华·肯威，布里斯托尔曾是他的家。”

她的脸颊又恢复了血色，随后红着脸续道：“还有些人说，那个爱德华·肯威回家来是为了报仇的，那些曾与他结怨的人都藏了起来，但其中有权有势的那些动用了关系来对付您——我是说对付……他。”

“我明白了，”我小心翼翼地说，“他们动用了什么样的关系？”

“一队士兵正朝布里斯托尔赶来，先生，他们预计将在今晚抵达。”

“我明白了。而且毫无疑问，他们会直接前往爱德华·肯威下榻的地方，而爱德华·肯威将被迫自卫，随后会有一场血腥的搏斗，不仅会死很多人，还会损坏很多东西，对吗？”

她吞了口口水。“是的，先生。”

“那么你可以放心，伊迪斯，今晚在这儿不会出现那种令人不快的场面。因为我相信爱德华·肯威会确保这一点。请记住一件事，伊迪丝，他的确曾经是个海盗，也做过不少卑鄙的事，但他如今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他明白，想要改变看待事物的角度，就必须改变思考的方式，而他已经做出了改变。”

她茫然地看着我。“那太好了，先生。”

“现在我该走了，”我告诉她，“而且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太好了，先生。”

我的床上放着一包我的行李，我拿起来，挂在肩头，然后又改了主意。我挑出了必要的那些东西：头骨和一个小钱袋。我打开钱袋，将一枚金币放进伊迪丝的手里。

“噢，先生，您太慷慨了。”

“非常感谢你的款待，伊迪丝。”我说。

她让到一边。“这儿有后门，先生。”她说。

我在路上走进了一家酒馆，寒鸦号的划手长正在那里等候我的命令。

“伯特威斯尔。”

“我在，先生。”

“今晚让寒鸦号进港。我们要走了。”

“遵命，先生。”

我去了仓库区，穿过后巷，越过屋顶，并且自始自终藏身暗处。

我心里想着：噢，玛丽，要是你能看到现在的我就好了。

斯考特的仓库位于靠近码头的区域，屋顶上方能看到远处船只的桅杆。时间已是夜晚，大部分仓库都空无一人。只有他的仓库还有生命的迹象：点燃的烛台为窄小的装运入口染上了黄色的火光：附近是空无一物的货车，紧闭的门边站着两名守卫。至少不是士兵——他们是不是已经进入这座城镇了？——而是本地的打手，他们摆弄着手里的木棒，多半以为这份活儿很是轻松。他们多半还期待着回头去喝上一杯。

我停留在原地，化作黑暗中的阴影，注视着那扇门。他已经在里面了吗？就在我盘算应该何时出手的时候，萝丝来了。她还戴着早先那条头巾，篮子里装满了为她痛恨的主人埃米特·斯考特准备的衣物。

门边那两个保镖交换了一个猥琐的眼神，然后上前去拦住了她。我贴着旁边那座仓库，凑近到能听清他们说话的位置。

“斯考特先生在这儿吗？”她问。

“噢，”打手之一用浓重的西南诸郡口音说，“这取决于问话的人是谁，不是吗，我亲爱的。”

“我送来了给他的衣服。”

“你就是那个女佣，对吗？”

“没错。”

“噢，他在，你进去吧。”

我离得很近，足以看到他们让到两边，放她进去的时候，她翻了翻白眼。

没错。斯考特就在里面。

在黑暗中，我检查着袖剑的状况。不能操之过急，我心想，不能太快杀他。得在斯考特死前让他说出一些事。

我绕过仓库墙壁的转角，那两个保镖距离我只有几英尺的距离。现在只需要等待合适的出手时——

仓库里传来一声尖叫。是萝丝。没时间等待合适的出手时机了。我跃出黑暗，迅速拉近我和那两个守卫之间的距离，随后弹出袖剑，在萝丝的尖叫声尚未停止之前就割开了第一个守卫的喉咙。另一个守卫咒骂一声，木棒朝我挥来，但我抓住他的那条手臂，将他按在仓库的墙上，袖剑刺进他的背脊，了结了他。他顺着墙壁滑下的时候，我已经蹲伏在仓库的边门外，抬起一只手，推开了门。

我滚进门去，一枚铅弹呼啸着掠过我的头顶。匆匆一瞥之下，我看到仓库里堆放着茶叶箱，以及一座木制台架，办公室的入口就在台架上。

台架上伫立着三个身影，其中之一站在栏杆上，仿佛打算不顾二十英尺的高度，直接跳到地面上。

我躲在一堆板条箱后面，探头窥视，又连忙收回脑袋：另一枚铅弹砸进附近的木箱，木屑撒了我一身。但我这一瞥已经足以证明，没错，高处的台架上的确站着三个人。其中有威尔逊，他正站在那儿，用手枪瞄准我藏身的位置。埃米特·斯考特站在威尔逊的身边，他满头大汗，正用颤抖的手指拼命给另一把手枪装弹，准备递给威尔逊。

萝丝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扶手上，面色惊恐。她的嘴在流血。无疑是为了惩罚她的尖叫示警。他们绑住了她的双手，还给她的脖子套上了绳圈。唯一阻止她下坠的，只有威尔逊的另一只手。

如果他放开手，她就会掉下去。

“老实待着别动，肯威，”片刻之后，威尔逊喊道，“否则这个女佣就会因你而死。”

他们会解除我的武器。他们会杀死我，然后因为萝丝的背叛而绞死她。

除非我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我从枪带上抽出一把手枪，检查了铅弹和火药。

“那天晚上就是你，对吗，威尔逊？那个带头的家伙？戴着兜帽的人就是你？”

我必须知道。我必须确定。

“噢，没错。要是我来做决定的话，你那天晚上早就死了。”

我几乎笑了起来。“你错过机会了。”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话语中的寒意。

在栏杆上，萝丝呜咽了几声，但又忍住了。

“现在，把你的袖剑丢出来，肯威。我可没法一直抓牢她。”威尔逊警告道。

“那你呢，埃米特？”我喊道，“你也在场吗？”

“我不在！”他慌慌张张地反驳道。

“但你会为我的死而庆幸，不是吗？”

“你对我来说就像眼中钉肉中刺，肯威。”

“你的傲慢会铸就你的毁灭，斯考特。你的傲慢会毁掉我们所有人。”

“你什么都不懂。”

“我只懂得一件事，那就是你坐视我的挚爱死去。”

“我也爱她。”

“我可不承认那是爱，斯考特。”

“你不会明白的。”

“我只明白，你的野心和对权势的渴望导致了许多人的死。我只明白，现在你该付出代价了。”

我从袍子里取出一把飞刀，在掌中掂量起来。这跟拿树干当靶子的时候可不太一样。

我站起身，朝着这堆木箱的边缘挪去，又深深地、缓缓地吸了几口气。

准备好了吗？我问自己。

好了。

“快点儿，肯威，”威尔逊喊道，“我们可不会等上你一整——”

我从藏身处滚了出来，冲向前去，找到了目标，然后同时开枪和掷出飞刀。

两发两中。埃米特·斯考特向后退去，额头多了个窟窿，他手里的枪落在台架的木板上，而威尔逊则在我的飞刀命中他的肩膀前开了火。他痛呼一声，蹒跚后退，带着嵌进肩头的飞刀靠在办公室的墙上，鲜血涌了出来。他徒劳地把手伸向那第二把手枪。

他这一枪也没有失准。我感觉到铅弹打进了我的肩膀，但我不能让自己因此倒下。我甚至不能让它拖慢我的速度，因为威尔逊放开了萝丝，她坠落下来，正张口尖叫，但枪声的回音和剧烈的痛楚让我没法听见。

她坠落下去，拖动了身后的绳索。我仿佛看到了那幕失败的画面：绷紧的绳索拖住她的身体，也折断了她的脖子。

不。

我飞快地推下一只箱子，然后踩了上去，纵身跃起。我在空中扭转身体，弹出袖剑，随后大吼一声，割断了绳索，又抱住了萝丝的腰。我们俩就这样重重地倒在仓库的石头地板上。

她活下来了。

在我头顶，我听到了威尔逊的咒骂声。我从枪带上抽出第二把手枪，眯起眼睛，透过我头顶那些木板的缝隙，看到灯光一闪，于是开了枪。台架上传来另一声尖叫，然后是他的身体撞进办公室的声音。

我奋力起身。我的伤口传来剧痛，身侧的旧伤也隐隐作痛，让我全身无力。我勉强爬上台架的阶梯，前去追赶威尔逊。我冲进办公室，看到一扇连着阶梯的后门。我站在阶梯顶端，平复呼吸，然后扶着栏杆，扫视着周围的仓库。

人影全无。我只能听到停泊在远处的船只发出的嘎吱声。我集中精神，动用我的感官能力，然后听到了什么。但不是威尔逊的声音。我听到的是朝着码头区域接近的行军步伐。

他们来了。那些士兵来了。

我咒骂了一声，蹒跚地回到仓库里，确认了萝丝的情况。她安然无恙。随后我又折返回去，顺着威尔逊留下的血迹追去。

第七十一章

你安全地待在我的船舱里。我听说你睡着了，因此错过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谢天谢地。

我赶到码头，发现威尔逊已经死在了半路上。他的尸体就倒在舷梯的底端。他的面前是一条我见过的船。我上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叫作卡罗琳号，但此后便改了名字，改成了马修·黑格后来娶的那位女子的名字。它现在叫作夏洛特号。

黑格就在船上。他死期将至，虽然他自己还一无所知。在夜晚灰色的阴霾中，我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来往于船尾舷缘附近。那些是守卫，但这没关系。什么都阻止不了我登上那条船。

就算那些守卫看到或是听到了威尔逊倒下的声音，他们也多半以为他只是个醉鬼。如果他们看到我蹲坐在威尔逊身边的样子，多半会觉得我也是个醉鬼。他们并不在意。暂时如此。

我沿着码头的护堤飞奔，一路上确认了守卫的数目：总共四人。最后我来到了暂时停泊在这里的寒鸦号。在两条船之前，有一条较小的帆船，用绳索栓在岸上。我解开绳索，推了船尾一把，让它漂离岸边，然后再朝着我的寒鸦号飞奔而去。

“汉利。”我喊着军需官的名字。

“我在，先生。”

“给火炮上膛。”

他正坐在椅子里，双脚搭在放有航海图的桌子上，这时连忙收了下来。“什么？为什么，先生？见鬼，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被子弹打中了肩膀。”

“你把那些人解决了吗？”

“解决了其中两个。”

“我这就去找医生……”

“别管了，汉利，”我咆哮道，“回头再说。你看，我们右舷有条船，名叫夏洛特号。我要找的第三个人就在上面。准备好右舷的火炮，如果我的计划失败，就把它打沉到水下去。”

我跑向船舱的门，然后停下脚步，忍着疼痛转过头，看向他。“汉利？”

“什么事，先生？”他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最好把船尾火炮也准备好。让船员们都带上武器。有士兵就要来了。”

“先生？”

我向他投去歉意的目光。

“抓紧时间，汉利。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

他看起来并不放心。他的表情更担忧了。我努力换上信心十足的微笑，又在离开前抽出了门下面的一只楔子。

那条小帆船漂到了海上。我听到夏洛特号的甲板上传来叫喊声：他们看到了这一幕。然后是大笑声。一群蠢货。他们看到的只是笑料，并非危险。我跳下寒鸦号，在码头的石头地板上站稳脚跟，然后穿过最后几码的距离，来到夏洛特号的船尾处。

“我是威尔逊！”我尽可能模仿着死去的威尔逊的声音，同时攀上舷梯。一张欢迎的面孔出现在舷缘上方，我一拳打了过去，随后把他拖过栏杆，丢到下方的地面上。他的尖叫声惊动了第二个人，后者飞奔而来，满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最后他看到了我，还有那把在月色里闪闪发光的袖剑，而我反手一挥，划过他的喉咙。

我没去理睬剩下的两个守卫，而是跑上甲板，朝着船长室奔去。我透过窗户，满意地看到了马修·黑格。他的模样苍老了许多，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正从桌子旁边转身离开。他的记录员跟在他身边。

我扫视周围，只见那两个守卫正大步朝我走来。我拉开了船长室的门。

“你！”我那个对记录员说。

黑格丢下了手里的高脚杯。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冒险回头看了一眼。我咒骂一声，重重地关上客舱的门，把楔子塞进门下，然后转身去对付那两个守卫。

他们本可以趁机逃跑的，他们倒地死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是他们自己选择和我搏斗。在我的左边，寒鸦号的火炮甲板的舱口纷纷打开，炮口出现在那里。好小伙子们。我看到甲板上的人挥舞着滑膛枪和刀剑。有人大喊道。“需要帮忙吗，船长？”

不，不需要，我在心中嘀咕了一句，然后转身面对那扇门，拔出楔子，猛地打开了门。“好了，最后一次机会。”我对那个记录员说着，后者纵身扑了过来。

“阿彻！”黑格哀号道，但我充耳不闻。我把阿彻拽出门外，然后重重关上了门，现在房间里只剩下黑格了。

“下船去！”我朝阿彻咆哮道。后者用不着我继续催促，已经手忙脚乱地跑向了船尾。

这时候，我已经能听见士兵们行军的脚步接近码头护堤的声音了。

“柏油！”我对寒鸦号上的船员们大喊，“赶快把装柏油的桶子丢过来！”

他们把一桶柏油从寒鸦号上丢了过来，我拿起桶子，打开桶盖，随后洒在船长室的门边。

“求求你……”我能听到黑格在房间里的声音。他正用力敲打那扇被楔子抵住的门。“求求你……”

我置若罔闻。行军声更接近了。我听到了马蹄声，还有车轮的隆隆声。我瞥了眼码头护堤，以为能看到他们刺刀的刀尖。与此同时，我把第二桶柏油也洒在了甲板上。

这样够了吗？也只能这样了。

这时我看到了他们。看到了出现在护堤顶端的士兵们手里的滑膛枪。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我，纷纷从肩头取下枪来，开始瞄准。在我这边，寒鸦号的船员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而我抄起一支火把，爬上横索绳梯，一直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我准备丢下火把，随后跳下索具，逃离火海。

我是说，如果那些子弹没有先打中我的话。

然后有人命令道——

“别开枪！”

第七十二章

命令声来自一辆驶上码头的马车，车尚未挺稳，车门便打开了。

车里跳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打扮得像个侍从，正为第二个人安排踏脚处——后者是个高挑瘦削、穿着讲究的绅士。

第三个人出现了。他身材肥胖，戴着长长的白色假发，穿着褶边衬衣、上好的绸缎外衣和长裤。这个人看起来经常享用美食，而且每次都会以波特酒或者白兰地佐餐。

侍从和那个高个子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才意识到有多少枪炮正指着他们。不知是出于意外还是有意为之，他们正置身在对峙的双方中间：士兵们的枪口在这边，寒鸦号的火炮和滑膛枪在另一边，还有我爬在索具上，准备把点燃的火把丢向下方的甲板。

肥胖的绅士动了动嘴巴，仿佛在做开口说话前的准备。他将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跺了跺脚跟，然后朝我喊道：“我有幸见到的可是爱德华·肯威船长？”

“那你又是什么人？”我大喊着回答。

这句话引得码头护堤上的士兵们忍俊不禁。

胖男人笑了笑。

“你真的离开很久了，肯威船长。”

这我承认。

他咂咂嘴，又挤出一个微笑。“那么也难怪您不认识我了。不过我想，您应该听过我的姓氏。我姓沃波尔。罗伯特·沃波尔爵士。我是第一财务大臣、国库总管及下议院领袖。”

我正在思索这头衔有多么振聋发聩，而他肯定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就在这时，我想到了沃波尔。这不可能。

他却在连连点头。“是的，没错，肯威船长。邓肯·沃波尔，那个身份和性命都被你取走的人，就是我的堂弟。”

我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在玩什么把戏？他身边那个高个子男人又是谁？我突然意识到，他看起来跟马修·黑格有几份相似。那是他的父亲，奥布里·黑格爵士吗？

沃波尔安抚地摆着手。“这没关系。我的堂弟不仅牵涉到让我敬而远之的事务，他还背信弃义，不懂何谓原则。他打算把信任他的那些人的秘密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他光是用着沃波尔的姓氏都让我蒙羞。我想也许在很多方面，你都给我的家族帮了个忙。”

“我明白了，”我喊道，“所以你会才来这儿，是吗？为了感谢我杀了你的堂弟？”

“哦不，不是这么回事。”

“那我究竟何德何能，能让您屈尊来访？如你所见，我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

我挥舞着手里的火把，让它噼啪作响。从楔子抵住的船长室里，传来黑格奋力敲打房门的声音。除此以外一片寂静，士兵们和水手们紧张地注视着对面的枪口，各自等待着命令。

“噢，肯威船长，只怕您要处理的那些事务正是惊动我们的原因，”沃波尔喊道，“因为我不能允许您照这样行动下去。事实上，我准备要求您把火把丢进海里，立刻从那儿下来。否则，唉，我只能命令士兵朝您开枪了。”

我嗤之以鼻。“你朝我开枪，我的手下就会还击，罗伯特爵士。恐怕就连您自己也会在交火时中弹。更别提您的朋友了——奥布里·黑格爵士，对不对？”

“的确是我，先生，”那高个子走上前来，“我是来为我的儿子求情的。”

他的儿子让他很失望，我看得出来。

“让我看看你的手指。”我要求道。

黑格举起了双手。圣殿骑士戒指在手指上闪闪发光。我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你，罗伯特爵士。”

他的双手仍然交叉在肚子上。“你不会看到我手上的戒指的，肯威船长。”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就我所见，圣殿骑士们非常崇尚阶级和地位。我怎么知道在我面前的是不是他们的大团长？”

他笑了。“因为没有什么绝对的权力，肯威船长，而我来此的目的不是为了代表哪一方。我的目的是阻止野蛮的行径。”

我冷笑起来。野蛮的行径？他们烧毁我父母住处那会儿，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行径是否野蛮。罗伯特·沃波尔爵士那时在哪儿？也许是在跟他的圣殿骑士朋友品着波特酒吧？为自己能够不被他们的阴谋牵扯进去而庆幸。当然了，他办得到，他有足够的财富和权力。

船长室里，马修·黑格啜泣呜咽起来。

“我想，你重回故土，为的就是复仇，是吗？”沃波尔喊道。

“我是跟某些人有笔账要算。”

沃波尔点点头。“伍兹·罗杰斯也是其中之一？”

我惊讶地笑了几声。“没错。他也会是其中之一。”

“如果我告诉你，罗杰斯因为欠债正在牢房里受苦呢？如果我告诉你，你给他带来的伤口让他的健康极其堪忧呢？如果我告诉你，他的组织已经跟他撇清关系了，你又会不会改变主意？因为他的脾气，因为他从不间断的贩奴行为。他已经完蛋了，肯威船长。我想，或许你会同意不再追究下去了？”

他说得对。我的刀剑没法再让罗杰斯更加痛苦，反而会帮他解脱。但不管怎么说……

“他不是我眼下关注的对象，”我大喊道，“这份荣幸属于下面船舱里的那个人。”

沃波尔悲伤地笑了笑：“他只是个愚蠢而又浅薄的年轻人，受了别人的影响。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肯威船长，这起事件中的首恶已经死在了你的手里。请你相信，马修眼下蒙受的羞辱，作为惩罚已经足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起母亲问我杀过多少人。我想起了黑色准男爵的残酷。我想到了玛丽·里德的活力、阿德瓦勒的勇敢和黑胡子的慷慨。

然后我想到了你。托雷斯说错了，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并不是孤独一人。我还有你。你，闪耀着希望之光的你。

“我要向您做个提议，肯威船长，”沃波尔续道，“我希望您能接受，为这桩令人悲伤的事件拉上帷幕。”

他开始说出他的提议。我侧耳听着。等他说完，我把答复告诉了他，然后丢下了火把。

第七十三章

只不过，我把它丢进了海里。

因为他提出的给我和船员予以的赦免，我看到他们期待地转头看向我，他们都是通缉的要犯，此时却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他的提议给了我们所有人——每一个人——新的生活。

除此以外，沃波尔还给了我们不少好处——财富，还有让我去伦敦做生意的机会。等我最终爬下索具，士兵们纷纷放下了枪，寒鸦号上的船员也放松下来。等马修·黑格离开船长室，跑向他的父亲，又双眼含泪地向我道歉后，沃波尔拉过我的手臂，领着我走到一旁，说起他会在伦敦介绍给我的人：斯蒂芬-奥克利家族，一名律师，还有个姓伯奇的助手会帮助我打理生意。

他向我保证，我的仁慈会得到慷慨的奖赏，但作为报答，我必须成为自己一直期望成为的那种优秀人物。

当然了，这么多年来，我对自己的期望早就水涨船高了。但金钱、生意和在伦敦的住宅都会成为良好的基石，让我能够过上富有的新生活。这的确是良好的基石。

我会利用那儿来打理我的另一桩生意——我的刺客生意。

亲爱的，我们要出发吗？要启航去伦敦吗？

Assassin's Creed: Forsa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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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客信条：遗弃/（英）波登著；夏青，汤姗华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1

ISBN 978-7-5133-1808-2

Ⅰ.①刺… Ⅱ. ①波… ②夏… ③汤…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03781号

幻象文库

刺客信条：遗弃

（英）奥利弗·波登　著　夏青，汤姗华　译

策划编辑：陈曦　贾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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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编辑：王骏　何點　林雅笛

责任印制：韦舰

装帧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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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1.75

字　　数：170千字

版　　次：2015年6月第一版　2016年1月第五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808-2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言

第一部分 摘取自海瑟姆·E. 肯威的日记

1735年12月6日

1735年12月7日

1735年12月8日

1735年12月9日

1735年12月10日

1735年12月11日

第二部 1747，十二年后

1747年6月10日

1747年6月11日

1747年6月18日

1747年6月20日

1747年6月23日

1747年7月14日

1747年7月15日

1747年7月16日

1747年7月17日

第三部 1753年，六年后

1753年6月7日

1753年6月25日

1753年8月12日

1754年4月18日

1754年7月8日

1754年7月10日

1754年7月13日

1754年7月14日

1754年11月15日

1755年7月8日

1755年7月9日

1755年7月10日

1755年7月13日

1755年8月1日

1755年8月4日

1757年9月17日

1757年9月21日

1757年9月25日

1757年10月8日

1757年10月9日

1758年1月27日

1758年1月28日

第四部 1774年，十六年后

1774年1月12日

1776年6月27日

1776年6月28日

1778年1月7日

1778年1月26日

1778年3月7日

1778年6月16日

1778年6月17日

1781年9月16日

尾声 摘取自康纳·肯威的日记

1781年9月16日

1782年10月2日

1783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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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我以为自己已经对他足够了解，但直到读了他的日记，我才明白，其实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然而为时已晚，我已经来不及告诉他，我误会了他。我十分懊悔，对不起，我很抱歉。

第一部分　摘取自海瑟姆·E. 肯威的日记

1735年12月6日

两天以前，我本该在位于安妮女王广场的家中庆祝自己的十岁生日。但是，我的生日却完全被忘记了：那天根本没有任何庆祝活动，只有葬礼。而我们家被烧毁的房子，在安妮女王广场那些高耸的白砖宅邸之中，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焦黑腐坏的牙齿。

目前，我们暂时住在父亲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一处房产里。这是栋很漂亮的房子，虽然我的家人悲痛欲绝，我们的生活也已经崩溃瓦解，至少这房子仍值得庆幸。我们会待在这里，茫然失措——犹如动荡不安的鬼魂一般——直到我们对自己的未来作出决定。

大火吞噬了我的日记，所以写下这篇日记感觉就像是重新开始一样。既然如此，也许我该从自己的名字开始，我叫海瑟姆，这是一个阿拉伯名字，却属于一个家在伦敦的英国男孩，这个男孩从出生以来，直到两天前都过着悠闲安逸的生活，一直回避着这座城市其他地方存在的最糟糕的污秽与肮脏。从安妮女王广场，我们能看见河水上方飘荡的雾气与烟尘，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饱受臭味的困扰，我只能把那股味道形容为“落水马”，但我们并不需要穿过这些布满了制革厂、肉铺、臭气熏天的垃圾和人畜粪便的河流。这些腐臭的污水河加速了疾病的传播，比如痢疾、霍乱和小儿麻痹症……

“你一定要裹严实一点，海瑟姆少爷。不然你也会被传染的。”

在穿过田野前往汉普斯特德的路上，我的保姆过去常会带我绕开那些咳嗽不断的可怜人，还会遮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到那些身体畸形的孩童。他们最害怕的就是疾病。我猜这是因为人们没法和疾病讲道理：既没法贿赂它，也不能拿起武器反抗它，而疾病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它真是个难缠的敌人。

而且，疾病来袭时也毫无预兆。所以每天晚上他们都要检查我身上有没有出麻疹和水痘的迹象，然后把我身体健康的消息报告给我的母亲，她会来吻我并道晚安。我是个幸运的人，你瞧，我有个吻我并道晚安的母亲，我的父亲也会这样做；他们爱我和我同父异母的姐姐珍妮，他们告诉我何为富有何为贫穷，不断向我灌输我有多幸运，还一直敦促我要为他人着想；他们还雇了家庭教师和女佣来照看我和教育我，好让我成长为一个道德高尚，有益于世界的人。我是幸运的，不像那些小小年纪就要在田里、在工厂里或是爬上烟囱干活的孩子们。

虽然有时候我也想知道，其他那些孩子，他们有朋友吗？如果他们有的话，那么，当然我不至于笨到去羡慕他们的生活，因为我的生活远比他们要舒适得多，我只羡慕他们一件事：朋友。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也没有和我年龄相近的兄弟姐妹，而且，要说去交朋友的话，嗯，我又有些害羞。此外，还有另一个问题：有些事情在我还只有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迹象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下午。安妮女王广场上的宅邸都是毗邻而建，所以经常能看到我们的邻居，要么是在广场上，要么是在他们屋后的庭院里。在我们家一侧住的一家人，家里有四个女孩，其中两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她们经常在自己家的花园里跳绳或是玩捉迷藏，一玩起来似乎就是几个小时，当我在家庭教师老菲林先生的密切监督下坐在讲堂里的时候，常常能听见她们嬉戏的声音，老菲林先生有一双浓密的灰色眉毛，还喜欢抠鼻子，不管从鼻孔深处抠出什么东西来，他总会仔细研究一番，然后偷偷地吃掉。

那个特殊的下午，老菲林先生离开了房间，我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才放下我的算术题，起身走到窗前注视隔壁宅邸的院子。

这家人姓道森。道森先生是一位国会议员，我父亲是这么说的，道森先生几乎从不掩饰他那张阴沉的脸。他们家的花园高墙环绕，不过，尽管花园里的树木、灌木都长得枝繁叶茂，鲜花盛开，从我家讲堂的窗户里仍然能看见他们家花园的一部分，所以我能看见道森家的女孩子们在外面玩耍。这次她们改玩跳房子了，她们用玩铁圈球的木槌在地上摆了个临时的线路，看起来她们玩得并不是很认真，也许那两个年长的女孩正在教那两个年幼的女孩游戏的要领。我看见一团模糊的发辫和粉红色的绉褶套裙，她们又叫又笑，我偶尔还听见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可能是个女佣，她在一片低矮的树荫下面，避开了我的视线。

在我看着她们玩耍的时候，我的算术题就无人搭理地留在了书桌上，突然间，其中一个年幼的女孩，可能比我小一岁左右，抬起头来，看到了窗台边的我，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我倒吸了一口气，然后非常犹豫地举起一只手挥舞起来。让我惊讶的是她对我报以笑容。接着她唤来了自己的姐妹，四个人聚在一起，兴奋地伸长了脖子，用手遮住阳光望着讲堂的窗户。我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站在那里——除了这个展品会动会挥手，而且还因为尴尬略微有些脸红，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感觉到了某种感情绽放的温暖柔和的光芒，那或许就是友谊吧。

当她们的女佣从树荫下方出现时，这一刻也随之破灭了，她生气地瞥了一眼我的窗户，脸上的表情让我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一个偷窥狂，甚至更糟——然后她领着四个女孩走出了我的视线。

我以前见过那个女佣看我的那种眼神，现在我又一次见到了，不管是在广场上还是在田野里，总有这种眼神跟在我身后。记得我的保姆是怎么带我绕开那些衣衫褴褛的可怜人吗？其他的女佣们就像那样领着她们看管的孩子们避开我。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是为什么。我没有疑问过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想是因为我根本没有理由去疑问这些：有些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而我并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

我六岁的时候，伊迪丝给了我一叠压平的衣服和一双银搭扣的鞋子。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脚上蹬着这双搭扣闪闪发亮的新鞋子，身上穿着马甲和短上衣，伊迪丝叫来了一个女佣，她说我看起来和我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当然，换这套衣服的目的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我的父母亲都过来看我，我敢发誓父亲的眼睛有些模糊，而母亲则根本毫不掩饰，她就这样突然哭了起来，之后在保育室又哭了一次，一边哭一边轻轻地拍着手，直到伊迪丝递给她一块手帕。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已经长大了，而且博学广识，同时又一次觉得脸颊有些发热。我发觉自己很想知道，道森家的女孩子们会不会觉得我穿着这身新衣服颇为精神，颇为绅士。我经常想起她们。我有时候能从窗边看到她们，她们有时沿着自己家的花园奔跑嬉戏，又或是在宅邸门前被人护送着登上马车。我幻想着她们中有哪一位能再偷偷抬头看我一眼，可如果她看到了我，也许不会再有微笑和挥手，只有与那个女佣相同的表情。

所以我们家的一侧住着道森家：这些难以捉摸的，梳着辫子，玩着跳绳的道森家女孩儿们，而在另一侧则住着巴雷特家。他们家有八个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虽然我同样很难得才能见到他们。与道森家一样，我与他们的接触仅限于看到他们登上马车，或是在田野里远远地看到他们。在我八岁生日前不久的一天，我在花园里沿着边缘散步，顺着高高的花园围墙上破损的红砖墙拖着一根棍子。偶尔，我会停下脚步，用棍子翻开石块，观察下面慌忙逃命的各种昆虫——木虱子、千足虫，还有像是伸展自己长长的身体一样蠕动着逃走的蠕虫——这时我不经意间走到了通往我们家与巴雷特家之间一条过道的门前。

厚重的大门被一块巨大、已经生锈的金属挂锁锁上了，看上去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打开过，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把锁拿在手心里掂了掂，这时我听见一个男孩说话的声音，低声细语，语气有些急切。

“嘿，你说。他们说的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是真的吗？”

声音从门外传来，虽然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那一刻我震惊地站在那儿，差点被吓得僵在那里。接下来，当我从门上的一个洞里看到一只眼睛正在盯着我的时候，简直大吃一惊。这时问题又来了。

“快说啊，他们随时都会叫我回去的。他们说的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冷静下来，弯腰让门上的洞与我的眼睛齐平。“你是谁？”我问道。

“是我，汤姆，我住在隔壁。”

我知道汤姆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我以前听见过别人叫他的名字。

“你是谁？”他说。“我是说，你叫什么名字？”

“海瑟姆。”我答道，我有些好奇汤姆能不能成为我的新朋友。至少，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友善。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这是个阿拉伯名字。意思是‘雏鹰’。”

“噢，这就说得通了。”

“你说‘说得通’是什么意思？”

“哦，我也不知道。反正感觉这就对了。那边就你一个人住吗，你那边？”

“还有我姐姐，”我反驳道，“还有我母亲和父亲。”

“你家人很少嘛。”

我点点头。

“听我说。”他靠了过来，“那是真的吗？你父亲真是他们说得那样吗？你可别想撒谎。你知道，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我马上就能分辨出来你是不是在撒谎。”

“我不会撒谎。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说他是什么，又或者‘他们’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我有了一种古怪而且不太愉快的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有某种关于哪些东西可以算作是“正常”的概念，而我们肯威家肯定并不属于其中。

也许那只眼睛的主人从我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因为他赶紧补充道，“对不起——如果我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那真是对不起。我只是很感兴趣，就是这样。你知道，有个传言，如果要是真的就太刺激了……”

“什么传言？”

“你会觉得这有点儿荒唐的。”

我鼓起勇气，朝洞口靠近了些看着他，和他互相瞪着眼睛，我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说了我父亲什么？”

他眨了眨眼。“他们说他曾经是个——”

突然他身后传来一身怒吼，我听见一个愤怒的男人在叫他的名字：“汤姆！”

他吓得退了回去。“哦，该死。”他赶忙低语道，“我得走了，有人在叫我了。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吧。”

他离开以后，我独自留在那里疑惑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传言？关于我们这个小家庭，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与此同时，我也想起得赶紧动身了。现在已经接近中午——武器训练课的时间快到了。

1735年12月7日

一

我感觉自己有如消失不见，仿佛我已经陷入了一个介于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世界。周围的成年人紧张地对话着，他们面目憔悴，女士们则哭泣不止。火焰并未熄灭，当然，除了我们几个人，还有那些从烧毁的宅邸里抢救出来的财物，整座房子里空空荡荡，始终让人觉得寒冷。屋外已经开始飘落雪花，而室内则满是冷入骨髓的悲伤。

除了写日记，我几乎无事可做，我希望能把自己截至今日的人生故事都记录下来，但似乎要说的话比我原先所想的要多得多，而且，当然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办。葬礼，今天是伊迪丝的葬礼。

“你确定吗，海瑟姆少爷？”贝蒂先前过来问道。她的额头因为忧虑堆起皱痕，双眼则透着疲惫。多年以来——就我记忆所及——她一直在协助伊迪丝的工作。她同我一样失去了亲友。

“是的。”我说，我穿上平日的衣服，为了今天，我系了一条黑领结。伊迪丝在这世上一直孤苦伶仃，所以聚集在楼下举行葬礼餐会的都是幸存下来的肯威家人与佣人们，席上有火腿，麦芽酒与蛋糕。餐会结束之后，殡葬公司的人已经喝得有些醉意，他们把她的遗体载上灵车，准备送往教堂。我们在灵车后面坐上了悼丧的马车。我们家只需要两辆就够了。葬礼结束之后，我回到了我的房间，继续记述我的故事……

二

在我跟汤姆·巴雷特对话几天以后，那些话依旧在我脑海里盘桓不去。所以，有天早上我和珍妮一起单独待在会客厅里的时候，我决定问问她这件事。

那时我就快八岁，而珍妮已经二十一岁了，我们俩的共同之处，就跟我与那个运煤的人之间的共同之处一样少。如果按我想的话，可能还更少一些，因为至少那个运煤的人和我都喜欢笑，而我很少看见珍妮面露微笑，更别说是大笑了。

她有一头闪亮的黑发，她双眼乌黑，而且……嗯，要是我就会说“睡眼惺忪”，虽然我曾听到有人形容那双眼是“深邃忧郁”，甚至于，曾经有过至少一位爱慕者说她拥有“朦胧迷离的眼神”，不管那究竟是什么意思，珍妮的外貌是个热门的话题。她是个绝色的美人，或者说我经常听别人这样讲。

但对我来说并非如此。她只是珍妮而已，她总是拒绝和我一起玩，我早就放弃再去问她了，每当我想象她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她总是坐在高背椅上，低头做缝纫，或者是刺绣——不管她做的是什么，总是要拿着针和线。而且还绷着脸。爱慕者们说她有朦胧迷离的眼神，我管这叫绷着脸。

关键在于，尽管我们就像是各自生命中的过客，像是在同一座港口周围航行，虽然擦肩而过却从无交集的不同船只，但我们却有着同一个父亲。而珍妮比我大十几岁，她比我更了解父亲。所以尽管多年以来，她一直说我太笨或是太年轻所以无法理解——或者是太笨而且太年轻所以无法理解；甚至还有一次她说的是太矮所以无法理解，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我还是常常试着跟她交谈。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就像我说的，离开的时候我总是糊里糊涂。也许我是为了激怒她。但在这个特殊的场合下，在我跟汤姆对话大约几天之后，跟她聊天就只是因为我真的非常好奇，想要搞清楚汤姆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问她：“别人都是怎么说我们家的？”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从针线活里抬起头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大狂？”她问道。

“就是——别人都是怎么说我们家的？”

“你是在讲那些流言蜚语？”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你在乎这些流言做什么？你是不是有点太——”

“我在乎。”我打断了她的话，抢在我们的话题转移到我太年轻、太笨或是太矮之前。

“你在乎？为什么？”

“有人跟我说了些关于我们家的闲话。”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腿边的椅垫下面，撅起了嘴唇。“谁？谁说的？他们说了什么？”

“院子里那道门边上的一个男孩说的。他说我们家很怪，还说父亲曾经是个……”

“是个什么？”

“我不知道。”

她微笑起来，又拿起针线活。“所以这就让你开始胡思乱想了，是吗？”

“嗯，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所有我该知道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她傲慢地说，“而且我告诉你，我才不在乎隔壁家里说我们家什么闲话。”

“好吧，那你告诉我。”我说，“父亲在我出生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珍妮还是会笑的。她占上风的时候就会笑，当她能对某些人施展一点小小的影响力的时候也会笑——尤其是在某些人的面前。

“你会知道的。”她说。

“什么时候？”

“时机成熟的时候。毕竟，你是他的男性继承人。”

我们俩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说‘男性继承人’是什么意思？”我问道，“你不是男性继承人又有什么不同？”

她叹了口气。“好吧，现在这会儿区别并不大，你有武器训练课，而我没有。”

“你没有？”仔细想想，其实这件事我早就已经知道了，而且我也曾疑惑过为什么我练的是剑术，而她练的是针线活。

“不，海瑟姆。我不需要武器训练。没有哪个孩子要做武器训练，海瑟姆，反正在布卢姆斯伯里没有，也许整个伦敦都没有。除了你。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

“告诉我什么？”

“让你什么都不要说。”

“有，但是……”

“那么，难道你就没怀疑过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能说？”

也许我曾经怀疑过。也许我私下里其实一直都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你很快就会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了。”她说，“我们的人生道路早就被规划好了，你不用担心这些。”

“好吧，那么，等待着你的是什么？”

她嘲弄地哼了一声。“等待着我的是什么？这是个错误的问题。问等待着我的是谁？才比较准确。”她话语中蕴藏着某种意味，我当时却并不是很理解，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看着她，并没笨到去冒被针扎的风险，进一步问下去。但当我最终放下一直在读的书，离开会客厅的时候，我确实明白了一些事情，虽然对于父亲或是我们家的疑问，我几乎没有得到什么答案，但我知道了一些有关珍妮的事情：为什么她从来都不笑；为什么她总是跟我过不去。

因为她已经预见了未来。她知道家族的未来将垂青于我，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只是因为我生来就是个男子。

我可能会为她感到难过的。本来可能会的——如果她脾气不是这么坏的话。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这些事，明天的武器训练就让我格外激动起来。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孩子要接受武器训练，这感觉就好像是我在品尝禁果一般，而父亲就是我的导师这个事实，只会让我觉得这个禁果更加美味多汁。如果珍妮是对的，我确实是为了某种职业在接受培养，就像其他男孩受训成为教士，或是铁匠、屠户又或是木匠一样，那就好了。这很适合我。这个世界上我最敬重的人就是父亲。想到他正在把他的知识传授给我，我心中立刻就感到快慰与振奋。

而且，当然，这里面还涉及到刀剑。对一个男孩来说，还能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吗？现在回想起来，我知道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变成了一个更积极、更热情的学生。每天，要么是在中午，要么是在晚饭之后，具体取决于父亲的日程安排，我们都会在我们称之为训练室，实际上是游戏室的房间里集合。我的剑术就是在这里开始逐步提升的。

那次袭击之后，我还没有做过训练。我根本没有再度拿起刀剑的勇气，但我知道，当我再次拿起剑时，我一定会想起那个房间，想起它嵌着橡木板的墙壁，想起书架还有盖好的台球桌，为了腾出空间，台球桌已经被移到了一边。父亲就在房间里，他明亮的双眼锐利却又亲切，他总是面带着微笑，总是在鼓励着我：格挡、闪避、步法、平衡、警惕、预感。他像吟咏颂歌一般重复着这些词语，有时候一整节课除了这些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厉声呼喊着指令，当我做对的时候他就点头，做错的时候他就摇头，偶尔他也会停下来，伸手撩开额前的头发，走到我身后纠正我双臂与双腿的位置。

对于我来说，这些就是——或者说曾经是——有关武器训练课的景象或声音：书架、台球桌、父亲口中的颂歌，空中回荡着……

木剑的声音。

我们用的是木制训练剑，这让我十分懊恼。以后会用钢剑的，每次我抱怨的时候，他都会这么说。

三

生日那天早上，伊迪丝对我服侍得格外周到，母亲也确保了我的生日早餐全都是我最喜欢的食物：沙丁鱼配芥末酱，新鲜面包配樱桃酱，樱桃酱是用我们家院子里樱桃树上结的果子做的。当我大快朵颐的时候，我看到珍妮冷笑着瞥了我一眼，但我并不介意。自从我们在会客厅谈过话之后，无论她曾对我有过什么样的影响力，都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不再明显了。在此之前，我可能会把她的嘲弄放在心上，也许还认为我的生日早餐有点傻，有点不自在。但生日那天我并没有这种感觉。回想起来，我不知道八岁生日是否标志着自己开始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

不，我并不在乎珍妮对我撇嘴，也不在乎她偷偷发出像猪一样的声音。我眼里只有母亲和父亲，他们的眼里只有我。我能从他们的肢体语言里看出来，这种属于父母的肢体密码是我多年以来慢慢掌握的，我意识到接下来还会发生一些其他的事情：看来我生日这天的惊喜还要继续下去。事实果然证明了这一点。早餐结束时，父亲宣布我们今晚要去切斯特菲尔德街的怀特巧克力屋，那里的热巧克力是用从西班牙进口的可可块做的。

那天晚些时候，我站在伊迪丝旁边，她和贝蒂围着我忙得团团转，帮我换上最漂亮的衣服。随后我们四个人走上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当我偷偷抬头看向我们邻居家的窗户时，我想知道道森家的女孩子们，又或是汤姆与他兄弟们的脸会不会正贴在玻璃上看我们。我希望他们现在能看见我。我希望他们能看见我们一家，然后想：“那是肯威家，他们晚上出门去了，就像是普通的一家人。”

四

切斯特菲尔德街周围的地段非常繁忙。我们的马车直接停在了怀特巧克力屋外面，一到那儿，马车的车门立即被人打开，我们在引领下迅速穿过拥挤的街道，走了进去。

尽管如此，在从马车到巧克力屋之间短短的路途中，我在左右张望时还是看到了伦敦腥牙血爪的一角：阴沟里躺着一只狗的尸体，一个正对着围栏干呕的流浪汉，卖花小贩，乞丐，酒鬼，还有许多在烂泥滩里戏水的顽童。

随后我们进了屋，迎接我们的是浓重的烟味、麦芽酒味、香水味，当然，还有巧克力的味道，同时还能听到嘈杂的钢琴声和高声说话的声音。所有人都靠在赌桌上大声喧哗。无论男女都在痛饮大杯的麦芽酒。我看见有些人正就着热巧克力和蛋糕一起喝酒。似乎所有人都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

我看着父亲，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感觉到他有些不安。一时间我还担心他会直接转身离开，直到一位高举着手杖的绅士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比父亲年轻，一张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眼睛里闪烁的欣喜即使从房间的另一头也能看见，他正朝着我们挥动着手杖。直到他令人愉快地招了招手，父亲才认出了他，然后开始带领我们从桌子之间挤过去，途中跨过了几只狗，甚至还跨过了一两个孩子，他们正在狂欢者们脚下四处乱扒，大概是希望能捡到些从赌桌上掉下来的东西：蛋糕，也可能是硬币。

我们走到了那位拿手杖的绅士面前。他和父亲不太一样，父亲的头发是披散开的，只是用一根丝带在脑后打了个结，勉强系在一起，而他则戴了一顶扑了粉的假发，假发的后面部分固定在一个黑丝绸的袋子里，他身上则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礼服大衣。他向父亲点头致意，然后把注意力转向我，朝我夸张地鞠了一躬。“晚上好，海瑟姆少爷，我相信你一定能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请提醒我一下你今天多少岁了，先生？从你的举止来看，我想你是个很成熟的孩子了。十一岁？或者十二岁？”

他这么说的时候，目光直接越过我的肩头望过去，脸上带着欣然的微笑，父亲和母亲都轻笑起来。

“我八岁了，先生。”我说，顿时觉得颇为得意，同时父亲也向我们介绍了这位绅士。他叫雷金纳德·伯奇，是父亲的一位高级财产经理，伯奇先生则说他很高兴能与我结识，然后向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亲吻她的手背以示问候。

接下来他的注意力转向了珍妮，他挽起她的手，低头将嘴唇印在上面。我清楚地意识到他这是在向珍妮示爱，于是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父亲，期望他能出手干预。

但是，我看见他和母亲看上去非常开心，虽然珍妮还是板着脸，一直到我们被领进巧克力屋的私人包厢里就座的时候，她都保持着这个表情，她和伯奇先生坐在一起，同时怀特巧克力屋的店员们开始在我们身边各自忙碌起来。

我本可以整晚都待在这里，尽情地享用呈上餐桌的大量热巧克力和蛋糕。父亲和伯奇先生似乎都很喜欢麦芽酒。所以最后是母亲坚持说该走了——在我吃坏肚子，或者他们俩吃坏肚子之前——于是我们离开巧克力屋，踏进了夜色之中，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似乎外面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热闹了。

一时间，我发现自己被街道上的喧闹声和恶臭闹得晕头转向。珍妮皱起了鼻子，同时我看到母亲脸上闪过一丝忧虑的神色。父亲本能地朝我们所有人靠近，似乎是想试着挡住街上的吵闹声。

一只脏手突然伸到我面前，我抬眼看见一个乞丐正无声地乞求施舍，他大张着眼睛，满眼恳求，明亮的眼白更衬出脸上和头发里的污垢；一个卖花小女孩试图越过父亲挤到珍妮面前，当伯奇先生用手杖拦住她的去路时，她愤怒地叫了一声“喂”。我感觉到有人在推搡我，随即看见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向外摊着手，正试图接近我们。

接着母亲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与此同时一个男人从人群里猛地冲了出来，他衣着破烂，满是污垢，伸出手来，想要抢走母亲的项链。

下一秒我就明白了为何父亲的手杖总会发出奇怪的响声，就在他跨步上前保护母亲的时候，我看见手杖里露出了一柄利刃。转眼间他就赶到了母亲身边，但在利刃出鞘之前，他又改变了主意，也许是因为看见那个盗贼手无寸铁，他改变了主意，砰地一声把剑刃收回鞘中，利剑重新变回了手杖，他旋转手杖，敲中了旁边暴徒的手。

盗贼痛得嚎叫起来，惊诧之下，他直接朝伯奇先生退了过去，伯奇猛地将他推翻在街道上，然后扑了上去，他用膝盖顶住那个男人的胸口，将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越过父亲的肩头，我看见母亲瞪大了眼睛。

“雷金纳德！”父亲喊道，“住手！”

“他想要抢劫你们，爱德华。”伯奇先生头也不回地说。盗贼呜咽起来。伯奇先生手上青筋暴起，握着匕首柄的指节已经发白。

“不，雷金纳德，不要这样做。”父亲平静地说。他站在母亲身边，用手臂环绕着她，母亲把脸埋在父亲胸口，正轻声抽泣。珍妮紧张地站在他们身边，我则站在另一边。我们周围聚满了人，刚才过来打扰我们的乞丐与流浪者现在都对我们敬而远之，同我们保持着一段既恭敬，又害怕的距离。

“我是认真的，雷金纳德。”父亲说，“把匕首拿开，放他走。”

“别像这样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爱德华。”伯奇说，“别像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求你了。我们都知道这个人应该要付出代价，如果不能取他的命，那也许一两根手指也行。”

我再次屏住呼吸。

“不！”父亲命令道，“绝对不能流血，雷金纳德。如果现在你不按我说的做，你我之间就再无往来。”似乎我们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我能听见那个盗贼语无伦次地哀求，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求你了，先生，求你了，先生，求你了，先生……”他的手臂被压在身侧，双腿徒劳无益地踢踏，刮蹭着身下满是污垢的鹅卵石路面。

最后，伯奇先生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收起了匕首，放开了盗贼带着微微血痕的脖子。他起身时踢了那盗贼一脚，而后者并不需要更多的暗示了，他用双手和膝盖慌忙地起身逃走，跑进了切斯特菲尔德街，庆幸着能活着逃走。

我们的马车车夫也清醒过来，他站在车门边，催促我们赶紧到车厢里安全的地方去。

父亲与伯奇先生面对面地站着，四目相对。当母亲经过我身边催促的时候，我看见伯奇先生眼中燃烧着怒火。我看见父亲的目光也同样有力地注视着他，然后他伸出手去同伯奇握手，说道：“谢谢你，雷金纳德。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你果断的反应。”

我感到母亲把手按在我的腰上，正在试图推我登上马车，我伸长脖子回头看向父亲，他向伯奇先生伸着手，对方则怒视着他，拒绝接受他的和解。

之后，正当我匆匆走进车厢时，我看见伯奇先生已经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他的怒视化为了一个微笑——略有些尴尬和局促的微笑，仿佛他刚刚回过神来。两人握手和解，父亲朝伯奇先生简短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意味着一切都已解决。这意味着此事已经无需再提了。

五

最后我们回到了在安妮女王广场的家里，我们锁上门，摆脱了烟雾、粪便和马匹的味道，我告诉父亲和母亲今晚有多开心，一个劲地感谢他们，我还向他们保证，后来在街上的骚动一点也没有破坏这个美妙的夜晚，虽然私底下，我觉得那才是今晚最精彩的部分。

结果这个晚上并没有结束，因为在我要去爬楼梯上楼的时候，父亲反而招呼我跟着他，然后带我去了游戏室，在那儿点亮了一盏煤油灯。

“那么，你今晚玩得很开心吧，海瑟姆。”他说。

“我非常开心，父亲。”我说。

“你对伯奇先生印象如何？”

“我很喜欢他，父亲。”

父亲轻笑起来。“雷金纳德是个非常注重仪表的人，他很重视举止、礼数和规章。他不像某些人，把礼仪和规矩当成徽章一样，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戴在身上。他是个真正的君子。”

“是的，父亲。”我说，但我的话肯定听起来和我心中的感受一样充满怀疑，因为父亲正敏锐地看着我。

“啊，”他说，“你是在想后来发生的事情？”

“是的，父亲。”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他招呼我走到一个书架前方。父亲似乎想让我更靠近灯光一点，他的眼睛凝视着我的脸。灯光照出他的身影，也照得他的头发闪闪发亮。他的目光总是和蔼可亲，却也很有穿透力，现在他正是这样。我注意到他脸上的一道疤痕，它在光线的照耀下似乎更亮了。

“恩，真是非常刺激，父亲，”我回答说，然后迅速补充道，“不过我最关心的是母亲。你去救她那时候的速度——我从没见过有人行动起来速度这么快。”

他笑了起来。“爱情会让人变成这样的。有一天你也会在自己身上找到这种力量的。但是伯奇先生呢？他的反应呢？你怎么看他的做法呢，海瑟姆？”

“父亲？”

“伯奇先生似乎想要严厉地惩罚那个恶棍，海瑟姆。你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想了想才开口回答。从父亲脸上敏锐又警觉的表情，看得出来我的答案对他很重要。

当时在盛怒之下，我猜我是有想过那个盗贼应该受到严厉的惩处。有一瞬间，虽然很短暂，确实有某种原始的愤怒让我希望他能为对我母亲的攻击受到伤害。但现在，在油灯柔和的光线下，在父亲亲切的注视下，我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老实告诉我，海瑟姆。”父亲鼓励道，仿佛他看穿了我的想法。“雷金纳德有种强烈的正义感，或者说他自称是出于正义。这种正义感有点……圣经式的风格。但是你怎么想？”

“一开始我是有种……复仇的冲动，父亲。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过去了，我很高兴看到那个男人得到了宽恕，”我说。

父亲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突然转向书架，他在书架上轻轻一弹，启动了某种机关，一部分书滑到一边，露出了一个隐秘空间。当他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时，我的心也狂跳起来：这是一个盒子，他把盒子交给我，邀请我打开它。

“一份生日礼物，海瑟姆。”他说。

我跪下来把盒子放在地板上，打开后里面露出一段皮制的带子，我迅速把它拔了出来，意识到带子下面可能是一把剑，而且不是木制的玩具剑，是一把剑柄装饰华丽，剑身闪闪发光的钢剑。我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这是一把短剑，我却有些可耻地对它是短剑感到一阵失望，但我立刻就明白这是一把属于我的漂亮的短剑，而且这是我的短剑。我决定要时刻把它带在身边，当父亲阻止我的时候，我已经伸手去摸皮带了。

“不，海瑟姆，”他说，“它得留在这儿，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移动或者甚至是使用它。明白吗？”他从我手里拿走了剑，并且把它重新放回了盒子里，然后合上了盖子。

“很快你就会开始用这把剑进行训练，”他继续说，“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海瑟姆，不仅仅是要学会用你手中握着的剑，还要学会运用在你心中的剑。”

“是的，父亲。”我说，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我感受到的一样困惑和失望。我看着他转身把盒子放回秘密隔间里，如果他是想试着确保我看不到是哪本书可以启动隔间的话，好吧，那他就失败了。那本书是詹姆斯王钦定版《圣经》。

1735年12月8日

一

今天又有两场葬礼，是为两名曾经驻守在院子里的士兵举行的。据我所知，父亲的男仆迪格维德先生，出席了为那名上尉举办的葬礼，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们家没有人去参加另一个人的葬礼。此刻在我们身边有如此多的死亡与悲痛，似乎已经根本没有空间再容纳更多的伤痛了，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冷酷无情。

二

我八岁生日之后，伯奇先生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他要么陪着珍妮在院子里散步，或者带她坐上他的马车去城里游玩，又或者坐在会客厅里一边喝茶和雪莉酒，一边跟女士们讲军旅生涯里的故事，不然就是在跟父亲会谈。显然他想娶珍妮，而且这门婚事也得到了父亲的祝福，但也有人说伯奇先生要求推迟举行婚礼：因为他希望能先让自己变得尽可能的富裕和成功，这样珍妮就能得到一位配得上她的夫婿，而且，为了维持珍妮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他已经看中了一间位于南华克的宅邸。

当然父亲和母亲对此都很开心。但珍妮却没那么高兴。我偶尔会看见她红着眼睛，而且她开始有了一种迅速跑出房间的习惯，要么是处于勃然大怒的痛苦之中，要么就是用手捂着嘴，强忍泪水的样子。我不止一次听见父亲说：“她会回心转意的，”还有一次他斜着瞥了我一眼，然后翻了翻眼睛。

正当她因为未来的重压而日益衰弱时，我却带着对自己的期待茁长成长。我对父亲的爱是如此的纯粹而广博，这种爱简直是在不断地威胁着要吞噬掉我：我不仅是爱他，我完全是在崇拜他。有时候，就好像是我们两人在分享着一个全世界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比如，他经常问家庭教师教了什么，他专心地听我说完，然后说，“为什么？”每当他问我某些事情，不论是关于宗教、伦理还是道德，他都会知道我给的答案是不是靠着死记硬背，又或者是在鹦鹉学舌，然后他会说，“好吧，你刚刚告诉我的只是老菲林先生是怎么想的，”或者，“我们知道几个世纪前的作家是怎么想的。但你这里是怎么说的呢，海瑟姆？”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胸口。

我现在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老菲林先生教给我的是事实与绝对真理；而父亲却在要求我去质疑它们。老菲林先生授予我的这些知识——它们源自何方？是谁掌握着羽毛笔，我又为什么应该相信那个人？

父亲过去常说：“意欲眼界不同，思想必先不同，”这听起来有点儿傻，你或许会觉得好笑，或者也许等几年以后，当我回首过去时想到这句话自己也会觉得好笑，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好像我的思路确实变得开阔了，能感觉到我是在以父亲的方式在看待这个世界。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是旁人所没有的，所以它似乎就是这样的：这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一种挑战真理的方式。

自然，我跑去质疑老菲林先生了。有一天，我在圣经课上挑战了他，结果为自己挣到的却是他用手杖对我的手指节一阵好打，还有他会把此事告诉我父亲的承诺，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后来，父亲带我去他的书房，关上门以后，父亲咧嘴一笑，用手轻轻拍着他自己的一边鼻子。“海瑟姆，通常来说，最好还是把你的想法埋在自己心里。隐藏于众目睽睽之下。”

所以我这么做了，然后我发现自己在观察着周围的人，试图看透他们的内心，好像我也许能用某种方式领悟他们是怎么看待世界的，是老菲林先生那种方式，又或者是父亲那种方式。

当然，现在写下这段话，我能意识到自己是有些狂妄自大了：我感觉自己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而这一点其实不管是在我十岁的现在，还是在我八九岁的时候，都一样并不引人注目。也许是我目空一切，傲慢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也许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是家里的小大人了。到我九岁的时候，父亲送了我一副弓箭作为生日礼物，我在院子里练习射箭，心里希望道森家的女孩们或者巴雷特家的孩子们能从窗户里看着我。

自从我在门边跟汤姆说话到现在已经过去超过一年了，但我有时仍会在那里徘徊，希望能再次遇到他。父亲乐于谈论一切话题，除了他自己的过去。他从不谈论他到伦敦之前的生活，也从不谈起珍妮的母亲，所以我依然抱着希望，不论汤姆究竟知道些什么，对我来说都可能具有启发性。而且，当然，除此之外，我也想要交个朋友。不是父母、女佣、家庭教师或者导师——这些我有很多。我只是想要个朋友。而且我希望这个人是汤姆。

当然现在这永远不可能了。

他们明天就要埋葬他了。

1735年12月9日

一

今天早上迪格维德先生来看我了。他敲了敲门，等待我的回应，然后不得不低着头走进来，因为迪格维德先生长得又高又瘦，而我们应急住所的门廊却比原来家里的要矮得多，他不仅谢顶，双眼略有些外凸，眼睑上的静脉也清晰可见。他在这里走动时不得不俯着身子的样子，让他显得更有些狼狈，让人感觉他在这里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早在我出生以前，他就已经是父亲的男仆了，至少从肯威家在伦敦定居时就是了，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或者说，他甚至有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像是个住在安妮女王广场的人。内疚感更加深了他的痛苦——他悔恨的是袭击发生的那个晚上他并不在家，那天他到赫里福德郡处理家族事务去了，他和我们的车夫在袭击次日早上才回来。

“我希望您能宽宏大量地原谅我，海瑟姆少爷。”几天后他对我说，脸色苍白又憔悴。

“当然，迪格维德。”我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直呼他的姓一直让我觉得不自在，这个姓氏从我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对劲。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加上一句“谢谢你”。

今天早上，他枯槁的脸上带着同样严肃的表情，而且我敢说，不管他带来的是什么消息，一定都是个坏消息。

“海瑟姆少爷，”他站在我面前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迪格维德？”

“我非常遗憾，海瑟姆少爷，这里有份来自安妮女王广场的消息，是巴雷特家的消息。他们明确表示，巴雷特家不欢迎任何肯威家族的成员参加年轻的托马斯少爷的葬礼仪式。他们还恭敬地提出要求，希望两家之间最好不要再有任何来往。”

“谢谢你，迪格维德。”我说，看着他急促而悲伤地鞠了一躬，然后他低头避开低矮的门楣离开了。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茫然地盯着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直到贝蒂回来帮我换下葬礼套装，换上我平时穿的衣服。

二

几周前的一个下午，我待在仆人们住的地方，正在一条从仆人下房通往陈列室厚重闩门的短走廊里玩耍。家里的贵重物品都存放在陈列室里：只有在母亲和父亲招待客人时才难得有机会重见天日的银器、家族的传家宝、母亲的珠宝，还有一些父亲认为极具价值的书——无可替代的孤本书籍。他一直把陈列室的钥匙带在身上，挂在腰带上配的一个钥匙环里，我只见过他把钥匙委托给迪格维德先生，而且时间还很短。

我很喜欢在这条走廊附近玩耍，因为很少会有人来这个地方，这就意味着女佣们从来不会打扰我，她们总是叫我离开脏地板，免得我把裤子磨出洞来；又或者是其他好心的佣人们来打扰我，他们会和我进行礼貌的谈话，并且强迫我回答关于我所受的教育，或者是根本不存在的朋友的问题；甚至有可能是母亲或者父亲会来打扰我，他们会叫我离开脏地板，免得我把裤子磨出洞来，然后再接着强迫我回答关于我所受的教育，或者是我根本不存在的朋友的问题。又或者，比以上所有情况都更糟的是，珍妮会来打扰我，她会嘲笑我玩的任何游戏，如果我玩的是玩具兵的话，她就会恶意地把每一个锡兵都踢倒。

仆人下房与陈列室之间的过道，是安妮女王广场上少数几个我真正有希望避开这些事情的地方之一，所以当我不想被人打扰的时候，我就会去那条过道。

除了这一次，我正要部署我的部队的时候，一张新面孔出现了，是伯奇先生走进了过道。走廊的石质地板上放着一盏我带来的提灯，随着过道门打开带起的气流，烛火也闪烁跳跃起来。从我在地板上的位置，我看到了他礼服大衣的下摆和手杖尖，随着我的视线上移，我意识到他也在低头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的手杖里是不是也藏着一柄剑，它会不会也像我父亲的手杖一样发出咯咯的响声。

“海瑟姆少爷，我衷心期望着能在这里找到你。”他微笑着说，“我想知道，你现在忙吗？”

我匆忙站起身来。“我只是在玩，先生。”我迅速说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哦，没什么，”他笑起来，“实际上，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打扰你的游戏时间，不过我确实有些事想和你讨论一下。”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说道，一想到这可能是关于我数学能力的另一轮问题，我的心就开始往下沉。是的，我喜欢数学。是的，我喜欢写作。是的，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像我父亲一样聪明。是的，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接替他继承家族的产业。

但伯奇先生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回到我的游戏里，他甚至把手杖放在一边，为了能蹲在我旁边，他还提起了裤腿。

“那么我们这里都有什么呢？”他问道。用手指着这些小锡人。

“只是个游戏，先生。”我答道。

“这些是你的士兵，对吧？”他问道。“那么哪一个是指挥官呢？”

“没有指挥官，先生。”我说。

他干笑了一声。“你的士兵需要一位领袖，海瑟姆。不然的话，他们要怎样才能知道最佳的行动方案？不然的话，要怎样才能向他们灌输纪律性和目的性？”

“我不知道，先生。”我说。

“这个……”伯奇先生说。他伸手从许多锡兵当中拿走了一个，在自己的袖子上擦了擦，把它放在一边。“也许我们该让这位先生做领袖——你觉得呢？”

“如果你高兴这么做的话，先生。”

“海瑟姆少爷。”伯奇先生微笑道，“这是你的游戏。我只是一个闯入者，我只是希望你能向我展示一下这游戏是怎么玩的。”

“好的，先生，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位领袖应该很不错。”

突然，过道门又一次被打开了，我抬头一看，这次我看见迪格维德先生走了进来。在摇曳的灯光里，我看见他和伯奇先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的事能先等等吗，迪格维德？”伯奇先生有些紧张地说。

“当然，先生。”迪格维德先生说，他躬身行礼，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很好，”伯奇先生继续道，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游戏上。“那么，让我们把这位先生放到这里，担任这支队伍的领袖，为的是让他去激励士兵们创造丰功伟绩，以自身为榜样领导他们，教导他们秩序、纪律与忠诚的美德。你觉得这怎么样，海瑟姆少爷？”

“很好，先生，”我顺从地说。

“还有些其他要注意的，海瑟姆少爷。”伯奇先生说，同时伸手从他两脚间的锡兵当中又拿走了一个，然后把它放在了那个名义上的指挥官旁边，“一位领袖需要可以他信任的副官，对吗？”

“是的，先生，”我同意道。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在此期间，我看着伯奇先生有些过分小心地又多放了两个副官到领袖旁边，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段沉默也变得越来越尴尬，直到我开口接起了话，虽然我更多是为了打破这种难堪的沉默，而不是因为我想和他谈那个绕不开的话题，“先生，你是想跟我谈我姐姐的事吗，先生？”

“为什么？你看透我了，海瑟姆少爷。”伯奇先生放声大笑，“你父亲真是个好老师。我看得出来，他教会了你狡猾与机智——毫无疑问，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

我不太确定他指的是什么，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你的武器训练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可以问问吗？”伯奇先生问道。

“非常好，先生。我父亲说我每天都有进步，”我骄傲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那么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明训练的目的？”他问道。

“父亲说真正的训练会在我十岁生日那天开始。”我答道。

“好吧，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会告诉你什么。”他皱着眉头说，“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就连一点有趣的线索都没有？”

“不，先生，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他会为我指明一条可以追随的路。比如一个信条。”

“我明白了。真让人激动啊。他从来没跟你暗示过那个‘信条’可能是什么吗？”

“没有，先生。”

“太有意思了。我敢打赌你肯定已经迫不及待了。还有，在此期间，你父亲有没有给过你一把男人的剑来磨练身手呢，还是说你仍然在用那些木头练习棍？”

我有点生气了。“我有自己的剑，先生。”

“那我真的非常想看看那把剑。”

“剑放在游戏室里，先生，放在一个只有我父亲和我能拿到的安全地点。”

“只有你父亲和你？你是说你也能拿到那把剑？”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过道里的光线很昏暗，所以伯奇先生看不到我脸上的尴尬。“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那把剑在什么地方，先生，不是说我知道要怎么拿到它。”我澄清道。

“我明白了。”伯奇先生咧嘴一笑，“一个秘密地点，对吧？是书架里的一个密龛吧？”

我的表情肯定说明了一切。他大笑起来。

“别担心，海瑟姆少爷，我会为你保密的。”

我看着他。“谢谢你，先生。”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站起身，捡起他的手杖，掸了掸裤子上的尘土，也不管上面是不是真的有尘土，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我姐姐呢，先生？”我说，“你还没问我关于她的事呢。”

他停下脚步，轻轻笑着，同时伸手抚弄我的头发。我挺喜欢这个动作。也许是因为父亲也这么做。

“啊，但我已经不需要再问了。你已经把我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了，年轻的海瑟姆少爷。”他说，“对于美丽的珍妮弗，你对她的了解跟我一样少得可怜，这很正常，也许事情注定是这样。对于我们来说，女性就应该是一个谜，你不这么觉得吗，海瑟姆少爷？”

我对他说的这些事情毫无概念，但还是对他露出了微笑，等到陈列室的走廊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三

和伯奇先生聊过之后不久，我就到宅子里其他地方去了，当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我正在往卧室的方向走，我听见书房里传出争吵的声音：父亲和伯奇先生的声音。

因为害怕被发现，我躲得离书房太远了一点，结果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我很庆幸自己保持了距离，因为下一刻书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伯奇先生急匆匆地冲了出来。他怒气冲冲——他脸颊的颜色和炽热的双眼将他的怒火表露无遗——但一看到我在门厅里，他的怒火突然不见了，虽然他依然有些激动。

“我试过了，海瑟姆少爷，”他回过神来，开始一边扣上大衣的纽扣准备离开，一边说，“我试过警告他了。”

接着他戴上三角帽，扬长而去。父亲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伯奇先生的背影，虽然很明显他们这次会面并不愉快，但这毕竟是大人们的事，所以我并没把它放在心上。

要想的事情还有很多。一两天之后，袭击就发生了。

四

那件事发生在我生日之前的那天晚上。我指的是袭击事件。我当时还醒着，也许是因为对第二天感到兴奋，也因为我习惯等伊迪丝离开房间以后爬起来，坐在窗台边眺望卧室窗外。从这个有利位置，我能看见猫、狗、甚至是狐狸穿过月色笼罩下的草地。若是不去留意这些野生动物，就只是看着夜色，看着月亮，月光下草地和树木都披上了一层纤薄的灰色。起初，我以为我在远处看到的光点是萤火虫。我以前听说过萤火虫，但从没见过。我只知道它们会聚集成群，发出黯淡的光芒。可是，我很快就意识到那光点根本不是什么黯淡的光芒，事实上它变亮，然后熄灭，然后又点亮。我看见的是一个信号。

我屏住了呼吸。这闪光似乎是从墙边的旧木门附近发出来的，就是那天我看到汤姆的那道门，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正在试着联系我。现在想来这想法未免有些奇怪，但我当时毫不怀疑这个信号就是打给我看的。我急忙拽上一条裤子，把睡衣塞进腰带里，然后把背带扣过肩膀。最后我扭动肩膀套上了一件外衣。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即将迎来一场无比美妙的冒险。

当然我现在意识到了，回想起来，在隔壁那座宅邸里，汤姆肯定也很喜欢坐在窗台边观察他家院子里夜间活动的动物。而且，和我一样，他肯定也看到了那个信号。而且汤姆甚至有可能和我有过类似的想法：是我在给他发信号。而作为回应，他也做了跟我一样的事：从他当时的位置匆忙起身，穿上几件衣服前去调查……

安妮女王广场的房子里最近出现了两张新面孔，他们是父亲雇来的两位面目冷峻的退伍士兵。他的解释是我们需要他们，因为他收到了“消息”。

仅此而已。“消息”——他只说了这些。我那时也和现在一样困惑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想知道，这与我无意中听到他与伯奇先生之间那次激烈的对话是否有所关联。不论那究竟指的是什么，我很少能看到那两个士兵。实际上我只知道有一个士兵驻守在宅邸前端的会客厅，而另一个则一直待在仆人下房的壁炉附近，我觉得他可能是在看守陈列室。这两个士兵都很容易避开，我悄悄爬下楼梯来到下人们住的地方，然后偷偷溜进了月光照耀下寂静的厨房，我还从没见过厨房里这么幽暗、空旷又平静。

而且还很冷。我呼出的热气凝成了羽毛般的云雾，立刻打起了哆嗦，我心里不自在地意识到，相较于我房间里可以说微微有些热的温度，这里究竟有多么冷。

门边有一根蜡烛，我点亮了它，用手护着烛火，我擎着蜡烛照亮脚下的路，离开厨房朝马厩走去。如果说我之前是觉得厨房里很冷的话，那么，好吧……室外那种冷的感觉，就好像你周围整个世界都已经冻脆了，而且就快要碎掉了：外面已经冷到让我觉得呼吸困难，我站在室外开始重新考虑起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撑下去。

马厩里的一匹马嘶叫一声，跺起了马蹄，不知何故，这声音让我下定了决心。我踮着脚走过狗舍来到一面侧墙边，接着穿过了一道通往果园的大拱门。我穿过光秃秃、枝干细长的苹果树，随后走进了一片空地，我有些心烦的意识到宅邸就在我右侧，我不禁想象着每一扇窗边都出现了人脸：伊迪丝、贝蒂、母亲和父亲全都盯着窗外，他们看见我离开了房间，正在院子里乱闯。当然，我不是真的在外面乱闯，但他们肯定会这么说的：伊迪丝训斥我的时候会这么说，父亲因为我惹的麻烦拿手杖揍我的时候也会这么说。

如果说我当时是在预计着房子里有谁会大叫一声的话，那么这个预期并没有成真。相反，我走到围墙边，开始飞快地顺着墙朝那道门跑去。我仍然打着哆嗦，但随着情绪变得越来越兴奋，我突然很想知道汤姆会不会带些食物来做宵夜：像火腿、蛋糕还有饼干。哦，再来点热甜酒就最好了……

一只狗开始吠叫起来。那是萨奇的声音，他是父亲的爱尔兰猎犬，声音是从萨奇在马厩里的狗舍传来的。叫声让我停下了脚步，我蹲到一棵树枝光秃秃低垂的柳树下面，直到叫声像开始时一样突兀地停止。当然，后来我明白了叫声为什么会这样戛然而止。但我当时并没有多想，因为我根本没有理由猜到萨奇会被入侵者割开喉咙。现在我们认为是有五个人一起带着匕首刀剑悄悄闯进了我们家。这五个人直奔宅邸，而我当时在院子里，对此毫不知情。

可我又怎么会知道？我是个满脑子都是冒险和匹夫之勇的傻小子，更别提关于火腿和蛋糕的念头了，于是我继续沿着围墙跑过去，直到我抵达了那道门。

门是开着的。

我究竟是期待着什么呢？我猜，我预想中的门应该是关着的，而汤姆就在门的另一边。也许我们俩其中之一会翻过围墙。也许我们打算隔着门互相传传闲话。可我现在只知道门已经开了，于是我开始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至少我已经意识到从卧室窗口看到的那个信号可能并不是发给我的。

“汤姆？”我低声唤道。

什么声音都没有。整个夜晚万籁俱寂：没有鸟叫，没有动物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我现在紧张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回家去，回到我安全又温暖的床上，这时我看见了某种东西——那是一只脚。我慢慢在门外走远了一些，过道沐浴在灰白的月光下，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柔和，又有点脏兮兮的黯淡光芒——包括一个四肢摊开，倒在地上的男孩躯体。

他半坐半躺着，身体靠着墙，衣服穿得和我几乎一样，一条裤子，一件睡衣，只是他没有把睡衣塞进腰带里，结果睡衣缠在了他的腿上，而他的双腿正以一种奇怪、不自然的角度，摆在过道坚硬，又坑坑洼洼的泥地上。

那是汤姆，当然。汤姆那双已经毫无生气的眼睛从帽檐下方看着我，他的帽子歪斜的戴在头上，双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从汤姆咽喉上深深的伤口里流出的血液浸透了他的前胸，月光照在血迹上闪闪发亮。

我的牙齿开始打战。我听到一声呜咽，然后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成百上千个惊惶的想法涌入了我的脑海。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我甚至已经无法记清它们的确切顺序了，不过我想应该是从玻璃破碎的声音和从房子里传来的一声尖叫开始的。

快跑。

承认这一点让我很是惭愧，当时我脑海里挤满的那些声音、那些念头，全都在一起呼喊着这同一个词。

快跑。

于是我服从了它们。我奔跑起来。但并没有朝着它们想让我去的方向。我究竟是像父亲教导过的那样听从了自己的本能，还是无视了它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虽然全身上下每一寸神经似乎都想让我尽快逃走，逃离我已知最可怕的危险，但事实上我却正向着危险奔去。

我跑过马厩，冲进厨房，几乎没有停步去确认大门已经洞开的事实。在沿着仆人下房的某个地方，我听见了更多的尖叫声，还看见了厨房地板上的血迹。我穿过房门朝楼梯走去，不料却看到了另一具尸体。那是其中一位士兵。他捂着腹部倒在走廊里，眼皮疯狂地颤动，当他滑落到地板上死去时，嘴里流出了一丝鲜血。

我跨过尸体跑向楼梯，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赶到父母身边。门廊里一片漆黑，却满是尖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门廊里还腾起了第一缕烟雾。我试着确定自己的位置。这时从上方又传来一声尖叫，我抬眼看见阳台上有晃动的人影，而且还看见一位袭击者手中有钢铁的寒光一闪而过。在平台上挡住他的是父亲的一位仆从，但飞速闪过的光亮让我没能看清那可怜男孩的命运。相反，我听见，并且通过双脚感觉到他的尸体从阳台摔落在了不远处的木头地板上。杀害他的行刺者发出一声胜利的嚎叫，我能听见他沿着平台向内深入时奔跑的脚步声——他在向卧室奔去。

“母亲！”我大喊道，就在我跑上楼梯的同时，我看见父母的房门被推开了，父亲猛冲出来同那个入侵者交手。他穿着长裤，背带扣过赤裸的肩膀，他没有束发，头发随意地披散着。他一手拿着提灯，另一只手握着剑。

“海瑟姆！”我跑上楼梯顶时父亲喊道。入侵者站在我俩之间的平台上。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借着父亲手中提灯的光亮，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容貌。他身着长裤，套着一件皮甲背心，还戴着一张小巧的半脸面具，像是那种戴着参加化装舞会的面具。接着他改变了方向。他不再上前攻击父亲，而是狞笑着回身，沿着平台向我追来。

“海瑟姆！”父亲再次吼道。他离开母亲身边，开始冲下平台追击入侵者。他们之间的距离立刻就缩短了，但这还不够，我转身逃跑，不料却看见第二个人出现在楼梯口，执剑在手，挡住了我的去路。他和前一个人的装扮完全一致，但我还是看到了一处区别：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很尖，搭配着面具，让他看起来仿佛就像是丑陋、畸形的庞齐先生。一时间我愣住了，随后我转身看见我身后那个狞笑的人已经转向去和父亲打了起来，他们手中的刀剑铿锵作响。父亲已经丢下了提灯，他们就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下交锋。这场短暂又残酷的搏斗不时被两人的哼声与刀剑钢铁相交的鸣响打断。即使是在这激烈又危险的时刻，我还是忍不住希望能有足够的光线让我好好看看他战斗的模样。

随后战斗就结束了，那个狞笑的杀手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丢下手中的剑，惨叫着从楼梯扶手上翻了下去，落在下方的地板上。那个尖耳朵的入侵者已经爬上了一半的楼梯，但他又改变了主意，突然转身逃进了门厅。

下方传来一声大喝。越过扶手，我看见了第三个人，同样戴着面具，他招呼着那个尖耳朵的男人，然后两人一起从平台下方消失不见了。我抬头一看，就着微弱的光线，我看见父亲的脸色变了一下。

“游戏室。”他说。

下一刻，在我或者母亲能阻止他之前，他已经越过扶手，朝门厅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同时，母亲也惊叫道：“爱德华！”她喊声里的痛苦回荡在我的脑海中。不。我此刻唯一的想法是：他抛下了我们。

为什么他会抛下我们？

当母亲沿着平台，朝我站在楼梯顶的位置跑过来的时候，她套在身上的睡衣已经凌乱不堪，脸上也满是惊恐。在她身后又出现了另一位入侵者，他从平台另一端的楼梯上冒了出来，就在母亲赶到我身边的同时，他也追上了母亲。他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母亲，同时另一只手挥剑向前，打算让剑锋划过她暴露在外的喉咙。

我毫不迟疑地动了手。我当时甚至根本都没有去想这件事，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但我那时如行云流水般连续地跨步上前，伸手从楼梯上拿起死去袭击者的剑，把剑高举过头顶，在他划开母亲的喉咙之前，我用双手把剑刺进了他的脸。

我瞄得很准，剑尖穿过面具的眼洞，刺进了眼窝。他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与此同时，他从母亲身边退开，我手中的剑也嵌在了他的眼睛里。随后他撞倒在楼梯扶手上，长剑也摔落下来，他踉跄着摇晃了一阵儿，然后跪倒在地，身体向前栽倒，头颅还没触地就断了气。

母亲扑进我怀里，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这时我已经拿起了剑，正牵着她的手走下楼梯。不知有多少次，父亲在离家去工作的时候对我说过：“今天家里你来负责，海瑟姆，你要为我照顾好你母亲。”现在，我真的做到了。

我们走到了楼梯口，整栋房子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此时门厅里空无一人，虽然四处闪烁着某种不祥的橙色光芒，这里依然十分昏暗。空气开始因烟雾变得浑厚，但透过朦胧的烟气，我看见了许多尸体：杀手的、被杀死的仆从的……还有伊迪丝，她的喉咙被人割开，倒在一片血泊里。

母亲也看见了伊迪丝，她抽泣着，试图把我拉向正门的方向，但游戏室的门半掩着，而且我听见里面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里面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我父亲。“父亲需要我。”我说着，一边试着从母亲身边挣脱，她明白我打算要做什么，拉着我更紧了，直到我强行抽回了手，我用的力气太大，让母亲一下摔倒在地板上。

在那奇怪的一刻，我发觉自己在为该扶母亲站起来还是该道歉感到左右为难，看到她倒在地板上——因为我才倒在地板上——让我惊骇无比。但随后我听见游戏室里传来一声大喊，这一声已经足以让我放下母亲，冲进游戏室门里。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书架里的隔间已经打开了，我能看见装着我那把剑的盒子就在里面。除此以外，房间里和往常一样，就像上次训练课结束时那样，盖好的台球桌被挪到一边，为我腾出训练的空间：今天早些时候父亲还在这里教导我，训斥我。

而现在，父亲却跪倒在这里，奄奄一息。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已经把手中的剑深深地刺入父亲的胸膛，长剑没至剑柄，剑刃从他背后穿出，鲜血从长剑滴落在木质地板上。不远处站着那个尖耳朵的男人，他脸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他们两人合力才打败了父亲，但也仅此而已。

我猛地扑向凶手，他吃了一惊，来不及从父亲胸口拔出他的剑。相反，他跨步让开，避开了我的剑锋，他松手放开剑的同时，父亲也倒在了地板上。

我像个傻子一样继续追击着那个杀手，却忘了要防守自己的侧翼，接下来，我从眼角的余光里突然看到了动静，因为那个尖耳朵的男人向前跳了过来。我不确定他究竟是故意，还是攻击时错失了良机，他并没有用剑刃攻击我，而是用剑柄的圆头击中了我，霎时间，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我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台球桌的桌腿，我倒在地板上，头昏眼花，四肢摊开，正对着父亲。他侧卧在地，剑柄依然插在胸口上。他眼中只剩下一点生命的火花了，他的眼皮翻动起来，仿佛在调整焦点，想要看清我的样子。那一刻，我们这两个受伤的人就这样面对面地躺着。他的嘴唇微微蠕动。透过心中痛苦与悲伤的乌云，我看见父亲向我伸出了手。

“父亲——”我说道。紧接着下一刻，那个凶手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毫不迟疑地弯腰从父亲身上拔出了剑。父亲剧烈抽搐起来，最后一阵痛苦的痉挛让他弓起了身子，同时他张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死了。

我感到一只靴子踢在我身侧，将我踢翻了过来，我抬眼看着凶手的眼睛，现在他将成为杀死我的凶手，他得意地笑着，双手扬起他的剑，准备将它刺进我的身体。

如果说，不久前内心中哀求我逃跑的声音让我感到羞愧的话，那么，此刻内心的镇定则让我感到骄傲：因为我有尊严地面对了死亡，我知道自己已经为家庭尽了全力，很快我就要和父亲团聚了，我将带着感激之情面对死亡。

但当然，事情并没有变成这样，否则就是鬼魂在写这些文字了。那时某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把剑的剑尖，它出现在凶手两腿之间，剑尖转瞬间陡然拔起，从腹股沟割开了他的躯干。我后来意识到，从这个方向发动攻击的用意与野蛮残暴关系不大，更多是为了将凶手从我身前逼走，又不会将他推向前方。但这一招确实非常凶狠，他惨声尖叫，身体被割裂时鲜血四溅，他的内脏从切口落到地板上，随后倒地的是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站在他身后的是伯奇先生。“你没事吧，海瑟姆？”他问道。

“是的，先生。”我喘息着答道。

“干得不错，”他说着，随后举剑截住了那个尖耳朵的男人，那人已经手持闪着寒光的利刃朝他攻了过来。

我挣扎着跪了起来，然后拿起一把落在地上的剑站起身，准备去帮助伯奇先生，他已经把尖耳朵的男人逼到了游戏室门口，突然间这个袭击者看到了什么东西——门后面某种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接着他跳到了另一边。下一刻，伯奇先生向后一跃，他伸出一只手阻止我挺身向前，同时那个尖耳朵的男人再次出现在门口。只是这次他手里多了个人质。一开始我害怕那是母亲，但那是珍妮。

“退后。”尖耳朵咆哮道。珍妮在轻声抽泣，当利刃压上她的咽喉时，她瞪大了眼睛。

我能承认在那一刻，与保护珍妮相比，我更在意的是为父亲的死复仇吗？

“待在那儿！”尖耳朵的男人重复道，他拉着珍妮退后。她睡袍的褶边绊住了她的脚踝，她的脚跟在地板上拖行着。突然，另一个戴面具的人加入了他们，他正挥舞着一直燃烧的火把。现在门廊里几乎全是烟雾。我能看见房子的另一处正冒出火焰，大火舔舐着通往会客厅的门。拿着火把的男人将它扔向帷帘，火焰点燃了帘布，我们周围开始燃烧起来，而伯奇先生和我都无力阻止。

我用余光看到了我的母亲，感谢上帝她安然无恙，但珍妮这边就截然不同了。当她被拖向宅邸正门时，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和伯奇先生，仿佛我们是她的最后希望。带火把的袭击者与他的同伙会合，他拉开大门，朝一辆马车冲了过去，我能看见那辆车正停在外面的大街上。

一时间我以为他们会放了珍妮，但事与愿违。她被拖向马车，然后被塞进了车里，同时她开始尖叫，当第三个戴面具的人坐上车夫的位置握起缰绳时，她还在尖叫，那人挥动马鞭，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我们既要从燃烧的房子中逃生，又要从火场中拖出死者的遗体。

1735年12月10日

一

虽然今日我们埋葬了父亲，但今天早晨我醒来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却与他和他的葬礼均无关系，我想到的是安妮女王广场家里的陈列室。

他们没有试着闯入陈列室。父亲雇了两个士兵，就因为他担心有人会来抢劫，可那些袭击者甚至都没费心去尝试打劫陈列室，而是直奔楼上去了。

因为他们在寻找珍妮，这就是原因。那么杀死父亲呢？这也是在他们计划之中的吗？

这就是我在冰冷的房间里醒来时想到的——这没什么不寻常的，这里就应该有这么冷。事实上，这事平常极了。只是今天房间里格外的冷。那种让你牙齿打战、深入骨髓的冷。我望向壁炉，疑惑炉火为何没有散发出更多的热量，却看见壁炉并没有点燃，灰白的炉栅里满是灰烬。

我爬下床走到窗前，窗户内侧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无法看清外面的样子。寒冷让我喘息起来，我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随即又为房子里竟然如此安静感到惊讶。我嗫手嗫脚地走下楼梯，找到贝蒂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随后又稍微敲重了些。她没有回应，我站在那儿盘算着该怎么办，我对她有些担心，这让我心里觉得不安。可她依然没有回应，于是我跪在地上，从钥匙孔望进去，同时祈祷我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睡在房间里两张床的其中一张上面，另一张床上是空的，而且收拾得很整洁，虽然床脚那里放着一双似乎是男式的靴子，鞋跟上还带着一条银边。我把目光转回贝蒂，就这样看了一会儿，我看着盖在她身上的毯子不断起伏，随后决定让她再睡一会儿，于是我又直起了身子。

我缓步走进厨房，瑟尔太太在我来之前不久刚开始忙活，她用略有些不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又继续在案板上工作起来。我和瑟尔太太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只是瑟尔太太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怀疑的态度，那场袭击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了。

“她不是天性宽容的人，”贝蒂某天下午曾对我说。这是袭击之后发生的另一个变化：贝蒂变得坦率多了，她现在不时会暗示出她自己真正的想法。我从来都没意识到她和瑟尔太太会意见不一致，比如说，我根本不知道贝蒂竟然对伯奇先生怀有猜疑。她的想法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在代表肯威家做决定。”她昨天阴沉着脸低语道，“他又不是这家里的一员。我怀疑他永远都不会是。”

不知怎的，在了解到贝蒂并不怎么器重瑟尔太太之后，这位管家在我眼里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要在以前，像是不打招呼就溜进厨房要东西吃这种事，我大概会三思而后行，可现在我已经没有这种顾虑了。

“早上好，瑟尔太太。”我说。

她微微屈膝向我行了一礼。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显得有点冷清。在安妮女王广场的时候，瑟尔太太至少有三个助手，更别提在厨房那两扇大对开门之间进进出出的各色仆人了。但那是袭击发生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家的仆人配备齐全，也没有发生像是持剑的面具歹徒入侵这种把用人们都吓跑的事。大多数用人从袭击的次日就再没回来。

现在家里就只剩下瑟尔太太、贝蒂、迪格维德先生、一个叫艾米丽的侍女，还有母亲的贴身女仆戴维小姐。他们是服侍肯威家族的最后几位用人了。或者，我该说他们是服侍肯威家族幸存者的最后几位了。因为现在肯威家就只剩我和母亲了。

我带着一块用布裹着的蛋糕离开了厨房，瑟尔太太递给我蛋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毫无疑问，对于我这么早就在屋子里闲逛，而且还在她没做完早餐就跑来要东西吃，她肯定觉得不满。我喜欢瑟尔太太，而且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她是少数几个还留在我们身边的仆人之一，为此我对她更加欣赏。但即便如此，眼下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操心。父亲的葬礼。当然，还有母亲。

我已经走进门厅，凝视着前门内侧，不知不觉间，我打开了大门，然后不假思索地——至少我没想太多——走上了门外的台阶，走进了冰霜满天的世界里。

二

“那么，这么冷的大清早，你究竟是打算要做什么呢，海瑟姆少爷？”

一辆马车刚刚停在屋子外面，出现在车窗边的人正是伯奇先生。他戴的帽子比平时厚实一些，脖子上的围巾盖过了鼻子，乍一看上去，他就像是个拦路打劫的强盗。

“只是随便看看。”我站在台阶上说。

他拉低了围巾，试着露出微笑，但在微笑绽放之前，他的眼神闪烁起来，就像火堆里渐渐破碎、渐渐冷却的灰烬，纵然努力，却也无法再释放出热量，那神情中蕴藏的焦虑与疲惫，就和他开口说话时的声音一样。“我想也许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海瑟姆少爷。”

“那会是什么呢，先生？”

“回家的路？”

我略一思索，随即意识到他是对的。麻烦在于，我生命的头十年是在父母和女佣的呵护照料下度过的。虽然我知道安妮女王广场就在附近，近到甚至可以步行走过去，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那么你是打算回去看看吗？”他问道。

我耸了耸肩，但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的，我曾想象自己站在旧居残破的梁架里。在游戏室里。我想象自己找回了……

“你的剑？”

我点点头。

“到房子里面恐怕太危险了。那么，你想到那边去转转吗？至少你可以去看一眼。进来吧，外面就跟灰狗的鼻子一样冷。”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的提议，尤其是当他从马车里拿出一顶帽子和一件披肩的时候。

不一会儿，我们就在老宅那里停下了马车，老房子看起来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不，它比我所想象得要糟糕得多。仿佛有一只天神般巨大的拳头从上方砸中了它，巨拳击碎了屋顶和下方的楼板，在房子里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破洞。残破的老宅已经不太像是一座房子了。

透过破碎的窗户，我们可以直接望进门厅里，再向上——穿过破碎的楼板，直到三段阶梯之上的走廊，全都被烟灰熏成了黑色。我看见一些还能辨认的家具，都已经被烧得焦黑，墙上歪斜地挂着烧焦的画像。

“我很遗憾——但进去实在太危险了，海瑟姆少爷。”伯奇先生说。

过了一会儿，他带我回到马车里，他用手杖轻轻敲了两下车顶，然后我们便启程离开了。

“不过，”伯奇先生说，“我昨天自作主张找回了你的剑。”然后他伸手从自己的座位下面拿出了那个盒子。盒子上同样沾满了烟尘，等他把盒子放在腿上打开盖子，我看见那把剑就在里面，和父亲把它交给我那天一样闪闪发光。

他扣上盒子，把它放在我们俩之间的座位上，此刻我能说出口的只有：“谢谢你，伯奇先生。”

“这是把很漂亮的剑，海瑟姆。我相信你会好好珍惜它。”

“我会的，先生。”

“那么，我想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初尝鲜血呢？”

“我不知道，先生。”

车里沉默下来。伯奇先生把他的手杖紧紧扣在双膝之间。

“袭击发生那晚，你杀了一个人。”他说着，扭头望向窗外。我们路过的房屋悬浮在烟尘与冰冷空气混杂的雾霾中，都只是依稀可见。现在仍然很早。街道上十分安静。“那是什么感觉，海瑟姆？”

“我是在保护母亲。”我说。

“那是你唯一可能的选择，海瑟姆。”他点了点头，“而且你做得对。千万不要有别的想法，一刻都不要想。就算这是唯一的选择，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杀人并不是一件小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如此。对你父亲来说不是。对于我也不是。尤其对你这样年轻的男孩子来说，更不是小事。”

“我并不为自己所做的事觉得悲伤。我只是就那样做了。”

“那后来你有想过这件事吗？”

“不，先生。我想的只有父亲，还有母亲。”

“还有珍妮……”伯奇先生说。

“哦。是的，先生。”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变得平淡又严肃。“我们得找到她，海瑟姆。”他说。

我默不作声。

“我打算动身去欧洲，我们相信她被抓到欧洲去了。”

“你怎么知道她在欧洲，先生？”

“海瑟姆，我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重要组织的成员。它是一种俱乐部，或者说社团。组织成员的众多优势之一，就是我们处处都有耳目。”

“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先生？”我问道。

“圣殿骑士团，海瑟姆少爷。我是个圣殿骑士。”

“一个骑士？”我说，同时目光敏锐地看着他。

他短笑一声。“大概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种骑士，海瑟姆，我们不是什么中世纪的老古董，但我们的理想并未改变。就像几个世纪以前，我们的先辈打算在圣地散播和平一样，我们就是维护这个时代和平与秩序的无形力量。”他在窗边挥了挥手，街道上现在变得忙碌了一些。“这一切，海瑟姆，都需要组织和纪律，而组织和纪律需要一个可以追随的榜样。圣殿骑士团就是这个榜样。”

我点了点头。“那你们在哪儿碰面？你们都做些什么？你有盔甲吗？”

“以后，海瑟姆。以后我会告诉你更多的。”

“那么，父亲也是你们的成员吗？他也是骑士吗？”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训练我是为了让我成为骑士吗？”

“不，海瑟姆少爷，他并不是，而且据我所知，恐怕他训练你剑术只是为了……好吧，事实上你母亲还活着就证明你上的那些课是有价值的。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建立在我的成员身份上的。我可以十分荣幸地说，他雇用我是因为我在财产管理方面的能力，而不是出于某些秘密的关系。不过，他知道我是个圣殿骑士。毕竟，圣殿骑士团有钱有势，有时候，这对我们的生意很有帮助。你父亲或许不是我们的成员，但他足够精明，看得出这些关系的价值：像是一句友好的话、传递一些有用的信息、”——他深呼了一口气——“而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安妮女王广场那场攻击的警告。当然，我告诉他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他会被人盯上，但他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也许，在这一点上他并不诚实。我们为此产生了冲突，海瑟姆。我和他大吵了一架，但现在我只希望当时我的态度能更坚定一些。”

“是我听到的那次争吵吗？”我问道。

他斜视着我。“所以你听到了，对吗？我希望你不是在偷听吧？”

他话里的语气让我万分庆幸自己并没有偷听他们谈话。“不，伯奇先生，我只是听见有吵架的声音，仅此而已。”

他紧紧地盯着我。为我说了实话感到满意之后，他面向正前方。“你父亲真是既顽固又难以捉摸，这两者只怕不分伯仲。”

“可他并没有忽视你的警告，先生。毕竟，他还雇了两个士兵。”

伯奇先生叹了口气。“你父亲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个威胁，本来他什么都不会做的。既然他不听我的，我只好采取措施，把消息告诉了你母亲。是在她的坚持下，他才雇了那些士兵。现在我真希望当时我能用我们组织里的人换掉那些士兵，我的人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努力寻找他的女儿，还有惩罚那些该为此负责的人。要做到这些我需要知道为什么——这次袭击的目的是什么？告诉我，海瑟姆少爷，对于他到伦敦定居之前的生活，你都知道什么？”

“我一无所知，先生，”我答道。

他干笑了一声。“好吧，看来我们俩都一样。事实上，不止是我们不知道。你母亲也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那珍妮呢，先生？”

“啊，同样神秘莫测的珍妮。她曾经有多美丽，就有多让人沮丧，她曾经有多可爱，就有多么难以捉摸。”

“‘曾经’，先生？”

“表述方式而已，海瑟姆少爷——至少我还全心全意地抱着希望。我仍然希望珍妮在那些歹徒手里能够平安，只有她还活着，对他们才有价值。”

“你认为他们绑架她是为了要赎金吗？”

“你父亲非常富有。你们家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财富才被人盯上的，而你父亲的死是他们计划外的。这当然有可能。现在我们有人正在调查这种可能性。同样，歹徒的任务也可能是刺杀你父亲，我们也有人在调查这种可能性——那么，就我看来，当然，因为我很了解他。如果说他有什么敌人的话：我的意思是，有能力筹划这样一场攻击的敌人，而不是什么心怀不满的佃户——可我想不出他有任何可能的敌人，我相信歹徒的目的可能是为了解决一段恩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段恩怨恐怕由来已久，有可能与他来伦敦之前的那段时间有关。珍妮是唯一了解他来伦敦之前那些事情的人，她可能知道答案，但无论她知道什么，她现在已经落在歹徒手里了。不管怎样，海瑟姆，我们都得找到她。”

他说“我们”这个词的方式有些特别。

“正如我所说，我们认为她被带去了欧洲的某个地方，所以我们将在欧洲对她展开搜索。而且是由‘我们’去搜索，我指的是你和我，海瑟姆。”

我吃了一惊。“先生？”我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没错。”他说，“你要和我一起去。”

“母亲需要我，先生。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伯奇先生再次看着我，眼神既不亲切也无怨恨。“海瑟姆。”他说，“这个决定恐怕由不得你。”

“只有我母亲才能决定，”我坚持说。

“嗯，确实如此。”

“你指的是什么意思，先生？”

他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袭击事件那天晚上之后，你和你母亲谈过话吗？”

“她实在是太伤心了，除了戴维小姐或者艾米丽，她谁都不肯见。她一直待在房间里，戴维小姐说，等她想见我的时候，会唤我过去的。”

“等你见到她的时候，你会发现她变了。”

“先生？”

“遇袭的那晚，特莎目睹了她丈夫的死，还看见她年幼的儿子杀了一个人。这些事情会对她造成严重的影响，海瑟姆，她可能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那么她就更需要我了。”

“也许她需要的是疗养，海瑟姆——可能的话，在她身边，能让她想起那个可怕夜晚的东西越少越好。”

“我明白了，先生。”我说。

“如果这对你有所打击的话，那么我很抱歉，海瑟姆。”他皱着眉头，“当然，我也很可能猜错了，但自从你父亲死后，我一直在打理他的生意，我们已经同你母亲商议过了，所以我有机会能直接见到她，而我不认为我想错了。至少这次没有。”

三

葬礼之前不久，母亲召唤我去见她。

当贝蒂——她满脸通红地为她称之为“赖了会儿床”的事情向我道歉——告诉我的时候，我首先想的是母亲改变主意，不让我跟着伯奇先生去欧洲了，但我错了。我飞奔到她的房间，敲了敲门，恰好听见她喊我进去——现在她的声音是如此的虚弱又刺耳，全然不似以往，那时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充满了威严。在房内，她坐在窗边，戴维小姐正忙着收拾窗帘：尽管现在是白天，但外面却几乎没什么亮光，然而，母亲却在面前挥了挥手，仿佛她是被一只鸟儿惹得心烦意乱，而非仅仅是几缕冬日灰暗的阳光。最后，戴维小姐的努力终于让母亲感到满意，她带着疲惫的微笑指示我坐在椅子上。

母亲非常缓慢地把头转向我，她看着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袭击事件对她造成了非常可怕的损害。仿佛她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经被吸取一空：仿佛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那股无论她是微笑或是生气时、又或者如父亲所说，当她表露心迹时总能绽放出的光彩。现在微笑慢慢从她唇边褪去，脸上的表情又变回空洞茫然、眉头紧锁的样子，仿佛她已然尽力，却已经不再有力气维持任何的掩饰。

“你知道我不会去参加葬礼吧，海瑟姆？”母亲面无表情地说。

“是的，母亲。”

“对不起。对不起，海瑟姆，真的对不起，可我真的不够坚强。”

——通常她从不叫我海瑟姆。她叫我“亲爱的”。

“我知道，母亲，”我说，心里知道她曾经——她曾经十分坚强。“你母亲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勇气，海瑟姆，”父亲过去常这么说。

他们搬到伦敦之后不久就相识了，是她主动追求的他——“就像一只母狮在追捕她的猎物”，父亲曾经打趣说，“她的眼神既令人毛骨悚然，又让人敬畏。”这个特别的玩笑为父亲换来了母亲的一次敲打，这种玩笑会让你觉得也许其中多少有些真实的成分。

她不喜欢谈论她的家族。我只知道他们很“兴旺”。珍妮曾经暗示过一次，因为母亲和父亲的交往，他们已经和她断绝了关系。至于为什么，当然，我无从得知。有一次我缠着母亲问父亲来伦敦之前的生活，她却给了我一个神秘的微笑。我明白等他准备好的时候会告诉我的。坐在她的房间里，我意识到在我感受到的悲痛之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我自知无论父亲打算在生日那天告诉我是什么，我都已经永远不可能听到所带来的痛苦。虽然这在我的悲痛中微乎其微，我应该说清楚——这与失去父亲的悲痛和看见母亲变成这样的痛苦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她变得如此……憔悴。如此欠缺父亲所说的勇气。

也许这证明她的力量正是源自于他。也许她纯粹是无法承受那个可怕夜晚发生的屠杀。他们说士兵们身上会发生这种事。他们有了一颗“士兵的心”，再也不复当年。杀戮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们。母亲的情况是这样吗？我很想知道。

“对不起，海瑟姆。”她补充说。

“没关系，母亲。”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和伯奇先生一起去欧洲。”

“这里需要我，我要陪着你，照顾你。”

她轻盈地笑了一声：“妈妈的小战士，嗯？”然后用一种奇怪而敏锐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回想起了楼梯上发生的事。她亲眼看见我把剑插进了歹徒的眼窝里。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我感受到她凝视中朴实的情感，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有戴维小姐和艾米丽照顾，海瑟姆。等安妮女王广场的房子修好以后，我们就会搬回去，我会再多雇几个仆人。不，是我应该要照顾你，我已经指定让伯奇先生担任家族审计员，还有你的监护人，这样你就能得到妥善的照顾。你父亲也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她疑惑地看着窗帘，仿佛在回想为何它被人拉开了。“我相信伯奇先生会跟你谈立刻动身去欧洲的事。”

“他说过了，是的，但是——”

“很好。”她注视着我。再一次，她那副表情里蕴藏着某种让我觉得困惑的东西：我意识到，她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母亲了。或者说，我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儿子了？

“这样安排最好，海瑟姆。”

“但是，母亲……”

她看着我，接着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你会去的，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她坚决地说，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窗帘上。我把眼睛转向戴维小姐，仿佛是想寻求帮助，但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作为回应，她给了我一个同情的微笑，她抬高眉毛，表情像是在说：“对不起，海瑟姆，我什么也做不了，她心意已决。”房间里安静下来，除了外面咯噔咯噔的马蹄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而那个传来马蹄声的世界，却依旧无视着我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的事实。

“你可以退下了，海瑟姆。”母亲挥了挥手说。

以前——我指的是在袭击事件之前——她从来没有“召唤”过我。也不曾让我“退下”。以前，如果不至少亲吻我的脸颊一次，她是绝对不会让我离开她身边的，而且她会告诉我她爱我，至少每天一次。

当我站起身来，我突然意识到，她完全没有提到那天晚上在楼梯上发生的事。她从未感谢过我拯救她的生命。我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心里不禁疑惑她是否希望事情的结果会有所不同。

四

伯奇先生陪我出席了父亲的葬礼，这是一场很小、也并不正式的仪式，地点就在我们之前为伊迪丝举办葬礼的同一座教堂，出席的人数也几乎完全一样：家属和佣人、老菲林先生、还有几位父亲公司里的职员，葬礼结束之后伯奇先生还跟他们谈过话。他还把其中的一位介绍给我认识，他叫辛普金先生，我猜他大概有三十多岁，他们告诉我，他会负责掌管我们家族的事务。他躬身微微行礼，我认出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混杂着尴尬与同情，两种情绪都在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表达方式。

“您在欧洲的时候，我会妥善处理好您母亲的事务。”他向我保证。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自己真的要立刻这里了：我别无选择，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发言权。好吧，我猜我还是有一个选择的——我可以逃走。可逃跑似乎并不能算是一种选择。

我们乘马车回家。一行人成群结队进屋以后，我突然看到了贝蒂，她看着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看来关于我要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问她打算做什么，她却告诉我迪格维德先生已经为她找到了其他的工作。她看着我，眼睛里闪动着泪光，等她离开房间以后，我坐在书桌前，带着沉重的心情开始写日记。

1735年12月11日

一

我们明天早晨就要启程去欧洲。我发觉要做的准备工作少得可怜。那场大火仿佛完全切断了我与过往生活的所有联系。我所剩无几的物品只够装满两口箱子，而且今天早上就要把它们送走。今天我要写几封信，还要去见伯奇先生，告诉他昨天晚上我上床以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听见轻柔的敲门声的时候，我几乎就要睡着了，于是我坐起身来说：“请进。”同时满心期待来的是贝蒂。

可惜并不是她。我看见一个女孩的身影，她快速走进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她举起一支蜡烛，让我看清了她的脸，还有她竖在唇边的手指。是艾米丽，金发的艾米丽，那个侍女。

“海瑟姆少爷，”她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这件事一直让我心里不安，少爷。”

“当然。”我说，一边暗自希望我的声音不会泄露真相，因为此刻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的年轻又脆弱。

“我认识巴雷特家的女佣，”她连忙说，“她叫维奥莱特，那天晚上从他们家出来的那些人中就有她。她当时离他们劫持您姐姐的那辆马车非常近，少爷。他们推搡珍妮小姐经过她身边和那辆马车的时候，珍妮小姐吸引了维奥莱特的注意，然后快速地对她说了些什么，维奥莱特后来告诉了我。”

“她说了什么？”我说。

“她说得很快，少爷，而且当时周围也很吵，她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就被他们塞进了马车，不过维奥莱特觉得她听见了‘叛徒’这个词。第二天，有个男人去找了维奥莱特，一个有西南诸郡口音的男人，她是这么说的，那人想知道她听到了什么，但维奥莱特说她什么也没听见，即使那个先生威胁她，她也没说。他还从皮带里抽出一把狰狞的刀子给她看。少爷，但就算这样，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她却告诉了你？”

“维奥莱特是我的姐妹，少爷。她很担心我。”

“你告诉其他人了吗？”

“没有，少爷。”

“明天早上我会告诉伯奇先生，”我说。

“可是，少爷……”

“怎么了？”

“如果那个叛徒就是伯奇先生呢？”

我短暂一笑，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救了我的命。他就在现场，反抗那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过，当时有个人并不在场。”

二

当然，今天早上一有机会我就把此事告诉了伯奇先生，他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

一个小时后，另一个人被领进了书房里。他和我父亲年纪相仿，脸上轮廓分明，带着疤痕，那双冷淡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活像是某些海洋生物的眼睛。他比伯奇先生个子高，身材也更魁梧，而且似乎能用自己的气势将整个房间都填满。那是一种黑暗的气势。他看着我。他在蔑视着我。他出于不屑，皱起鼻子蔑视着我。

“这位是布雷多克先生，”伯奇先生说，与此同时我被这位新来者的眼神瞪得僵立当场，动弹不得。“他也是一位圣殿骑士。他深得我的信任，海瑟姆。”他清了清喉咙，提高嗓门说道：“而且，我知道他有时候心口不一。”

布雷多克先生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咄咄逼人地瞪了他一眼。

“好了，爱德华，”伯奇责备道，“海瑟姆，布雷多克先生会负责寻找那个叛徒。”

“谢谢你，先生。”我说。

布雷多克先生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对伯奇先生说：“这个迪格维德，”他说，“或许你可以带我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我动身跟着他们，布雷多克先生蹬着伯奇先生，后者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着我，他微笑着，眼睛里带着请求我能再忍耐一下的神色。

“海瑟姆，”他说，“也许你该去做点别的事情。或许你可以做一下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于是我迫不得已回到我的房间，检查我已经装好的箱子，然后找出我的日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记上去。不久前，伯奇先生带着消息来看我：迪格维德已经逃走了，他面色沉重地告诉我。不过他们会找到他的，他向我保证，圣殿骑士总能抓住他们要抓的人，与此同时，其他的安排都不变。我们还是要启程去欧洲。

我突然意识到，这将是我在伦敦家里的最后记录。在我的新生活开始之前，这就是我旧生活的最后几句话了。

第二部　1747，十二年后

1747年6月10日

一

我今天暗中跟踪了那个叛徒。他头戴一顶羽毛帽，蹬着鲜艳的襻扣和吊袜带，阔步穿行于一间间商铺中，整个人在西班牙白亮的太阳底下熠熠发光。他与其中一些摊贩嬉笑打趣，和另一些则针锋相对。举止不似友人，倒也不像个暴君。说实在我对他的印象——虽然只建立在远观之上——是此人相当公正，甚至可以算仁慈。但也没错，他并未辜负这些人。他背叛的是骑士团，背叛的是我们。

巡视过程中，卫兵们寸步不离左右，看得出来都是些恪尽职守的部下。他们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梭巡着市场，这会儿有商贩热络地拍拍他的背，从铺位上拿起一块面包硬塞给他，他向两名卫兵里高些的那个挥了挥手，后者伸出左手收下礼物，始终没有用到持剑的手。真不错。圣殿骑士团培养出来的，真正的精英。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从人群中蹿出来，我立刻把视线转向守卫们，并注意到他们身体紧绷、当即判断起险情，接下来……

松了口气？

笑自己一惊一乍？

不，两人继续绷得紧紧的，保持着戒备。因为他们不是傻子，明白男孩可能是障眼法。

他们很出色。我不知道他们的雇主，那个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的男人，有没有用他的教唆腐蚀这两人。希望没有，因为我已决定放过他们一命。表面看来，饶他们不死只是我不想多事、我其实担心和两名不弱的对手正面交锋会落下乘，但这种表象是错误的。他们或许很警觉，应该深谙致死之道，也无疑将使出精湛的剑术。

反过来，我也很警觉，也深谙致死之道，掌握了精湛的剑术。我对杀人有一种天生禀赋。然而，不同于神学、哲学、古典学和我所掌握的多门语言——特别是西班牙语，流利到在阿尔特亚这一带我可以冒充西班牙人蒙混过关，哪怕只够扮一个惜言如金的当地人——杀戮技巧再高明，我却不以此为乐。我只是擅长，而已。

如果我的目标是迪格维德，那或许——或许我内心会为了亲手结果他而稍微欣快一下，但这次不是。

二

离开伦敦的头五年里，我与雷金纳德足迹遍布欧洲，跟着迁徙的商队从一个国家赶往另一个，身边同行的雇工和骑士同伴们轮换着，在我们的生命里来来往往，唯独我和他是固定成员。有时我们获得信报说珍妮可能在一伙土耳其奴贩子手上，便赶去追查起其行踪；间或传来迪格维德的消息，这时就得布雷多克出面，他常马不停蹄去几个月，但总是两手空空地回来。

雷金纳德是我的导师，教育方面他和父亲不无相似。首先，他有睥睨一切书面知识的倾向，不断斩钉截铁地表示，比起积灰的旧教科书上能找到的东西，世上还有一种更高深、更先进的学问，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圣殿的教诲；其次，他坚持要我独立思考。

他们的不同在于父亲会让我自己拿主意。而我逐渐了解到，在雷金纳德眼中，世间的规则更绝对化。有时我觉得，在父亲那里只要有过思考似乎就够了。思考本身自成一套法则，至于我得出什么结论，居然还不比中间过程重要。回头翻阅过去的日记甚至让我发现，在父亲那里，事实、以及整个“真相”的概念，感觉上都有一种时时流变、改换无常的特性。

但雷金纳德不接受这种模棱两可，假如我表达不同看法，他会微笑着说在我的话里听出了我父亲的味道。他会告诉我，父亲多么伟大、很多方面又富于才智，还是他认识的人里数一数二的剑客，只是父亲对于学识的观点，并没有达到他本可达到的精深程度。

如果我承认随着时间推移，自己渐渐偏向雷金纳德那种更一板一眼的圣殿作风，我会为此羞愧吗？虽然他总是脾气和善，机灵地说笑，可他缺少父亲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欢快、乃至调皮。举例来说，他永远衣冠严整，计较守时到病态的程度；坚决要求任何情况下事物都要井井有条。就算这样，随着岁月流逝，我几乎不可自抑地越来越为雷金纳德所感染，在他身上，不管外表还是内在，都有种固执的东西，一种确切自信的姿态。

有一天我意识到为什么了。吸引我的是不再有疑虑——与之一起消散的，还有慌乱、举棋不定、缺乏把握等情绪。这种感觉——雷金纳德灌输给我的“可知可控”感——成为我从孩童过渡到成人的指引。我从没忘记父亲的教诲；正相反，他会因为我质疑他的思想而感到骄傲的。正是这么做，我才吸纳了新的思想。

我们始终没找到珍妮。许多年过去，有关她的记忆柔化了很多。回头看自己的日记，年幼的我对她漠不关心到极点，这令我多少感到愧疚，毕竟已经成年，看事情的眼光也发生了改变。倒不是我年少时同她的龃龉妨碍了寻找的脚步，当然没有。这件事情上，伯奇先生一人的热情足以支撑我们两人的份。只是这样还不够。从身在伦敦的辛普金先生处，我俩获得了可观的资金，但这笔钱也并非取之不竭。我们选择法国特鲁瓦附近、香槟省荒原不起眼的一隅建起了庄园，作为我们的基地。伯奇先生在那里继续指导我的学徒生涯，担保我加入高级团员，三年前，我终于羽翼丰满，在骑士团中有了独当一面的资格。

有时一连数周过去，都不再有人提及珍妮或迪格维德，这个间隔慢慢扩大到数月。我们介入到其他圣殿事务中。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仿佛将整个欧洲撕咬着吞进它的血盆大口，圣殿利益需要我们维护。我的“天分”，即杀戮手段日渐展露，雷金纳德迅速洞见到它的好处。第一个被断送的——当然了，不是我手上的第一条人命，更应该说是第一个被我暗杀的对象——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利物浦商人。第二个是位奥地利亲王。

两年前，解决完那个商人后，我回到伦敦，只见安妮女王广场的建筑修缮还未完工，而母亲……母亲那天太过疲倦，无法和我见面，之后一天仍是如此。“她累得连我的信也回不了吗？”我问戴维夫人，她连连道歉，眼神躲闪。随后我一路骑行到赫里福德郡，希望找出迪格维德家人的下落，最后徒劳而返。我们家中出的这个叛徒貌似人间蒸发了——应该说，蒸发到了现在。

不过这些日子来，我胸中复仇的烈焰已不如从前猛烈，或许仅仅是我长大了；抑或出于雷金纳德的教导，懂得了如何自控、支配自己的情绪。

只不过，纵使火光幽暗，它依旧在我体内烧灼，不曾熄灭。

三

旅店老板娘刚才来过，她瞄了瞄楼下，赶紧把门关上。我外出期间有个信使造访，她告诉我，然后将函件交给我，同时抛出挑逗的媚眼；要不是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我可能就跃跃欲试了。

我什么也没做，送她出了房间，坐下来解读密函。上面写让我一办完阿尔特亚的任务就立即动身上路，直接启程去布拉格，雷金纳德将在契里特纳街圣殿总部的地下室和我碰面。他有急事要与我商谈。

在这期间，我拿到了想要的奶酪。今晚就是那叛变者的死期。

1747年6月11日

一

事情办完了。我指的是刺杀。算不上一帆风顺，可至少干净利落：他已死，而我从头到尾没被发现；于是，我纵容自己在任务完成的满足感中沉浸了一会儿。

目标名叫胡安·维多米尔，他的职责本该是维护我们在阿尔特亚镇的利益。骑士团对他趁机划地为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点在于，据我们掌握的消息，他采取了温和手段来治理港口和市场，昨天白天的情形有力证明了，至少表面上，他享有不错的民意支持，尽管随身带兵也昭示着异己终究存在。

那么，他是否太温和了呢？雷金纳德经过调查，最终发现维多米尔彻底背弃了圣殿骑士信奉的理念，严重程度已然构成叛变。骑士团绝不姑息叛徒。我被派往阿尔特亚，暗中观察了他。而昨晚，我拿上奶酪，从旅店门口走出，沿着鹅卵石街道向他的府邸进发。

“什么事？”开门的守卫说。

“我带了奶酪，”我说。

“从我这儿都闻到了，”他回道。

“希望能说通维多米尔先生，让我在集市做奶酪生意。”

他鼻子皱得更紧。“维多米尔先生做买卖是为了吸引顾客来市场，不是把他们熏跑。”

“说不定那些味蕾更精细的人士不这么认为呢，先生？”

卫兵眯起眼睛。“你的口音……你从哪儿来？”

质疑我的西班牙国民身份，他是头一个。

“老家在热那亚共和国，”我笑吟吟地说，“奶酪可是我们那里最上等的出口商品之一。”

“就你这些，比巴雷拉家的奶酪还差太远。”

我笑容不减，“我有信心能比得过。我充分相信维多米尔先生也会这么认为。”

他面带狐疑，但还是让到一边，准许我踏进宽敞的门厅。夜晚的温度不低，室内却有股凉意，几乎透着寒气。厅里只放了一桌两椅，桌上摊着纸牌。我朝那儿瞥一眼，满意地发现是种双人牌戏，说明没别的卫兵潜藏在角落。

之前那名守卫示意我把包好的奶酪放到牌桌上，我照办了。他对我搜身时，第二名卫兵靠后站定，一手搭剑柄，看同伴从上到下拍打我的衣服、翻查我的肩包。包里除了几枚硬币和我的日记，再无他物。我没有佩刀剑。

“身上没兵器，”搜我身的卫兵说，另一个卫兵点点头。他又指我的奶酪。

“你想要维多米尔先生试吃这个，没错吧？”

我热烈点头。

“要不我先尝尝？”第一个卫兵边说话，边密切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还想全部留给维多米尔先生呢，”我谄媚地笑道。

卫兵冷哼一声。“你带的分量绰绰有余了。不然，你先尝。”

我声辩：“可我还想留给——”

他的手握上了剑柄。“快吃。”他坚决道。

我让步了。“当然，先生，”说着我打开一份包装，挖了一大口咽下去。他又示意我吃另一块，我依言行事，一脸享受超凡美味的表情。“既然都打开了，”我递上包装说，“你们不妨也尝尝吧。”

卫兵俩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终于微露笑意，走到过道尽头的厚重木门，敲了敲进去了。片刻之后他们再次现身，唤我上前，去维多米尔的卧室。

房间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香水味。绸幔从低垂的房顶挂下，随着我们步入轻柔地拂动。维多米尔背对我们坐着，身披睡袍，一头黑色长发散开，正借书桌上的烛光书写。

“您要我留下吗，维多米尔先生？”守卫问道。

维多米尔没有回头。“让我猜猜，客人手无寸铁？”

“是，先生。”守卫说，“不过他带来那奶酪，气味冲得可以打倒一支军队。”

“在我嗅来却是香水的芬芳，克里斯蒂安。”维多米尔哈哈大笑，“请带客人入座，我马上就好。”

我在空壁炉边一只矮凳上坐下。待他写完日记，便向我走来，路过靠墙桌的时候停留了片刻，从上面拿起一把小刀。

“那么，是奶酪喽？”他提起睡袍，坐到我对面的矮凳上，脸上的微笑扯动了小胡子。

“是的，先生。”我说。

他看着我。“哦？他们告诉我，你来自热那亚共和国，但从声音里能听出来，你是英格兰人。”

我惊得一震，不过他灿烂的笑容让我确信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至少暂时没有。

“看看我自作聪明的，还以为这些年一直把国籍藏得很深呢，”我叹服道，“可您把我认出来了，先生。”

“并且显而易见，我是第一个办到的，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脑袋还留在脖子上。我们两国正在交战，不是么？”

“全欧洲都在交战，先生。有时我挺好奇，到底哪个人能搞清楚谁在和谁打。”

维多米尔笑出了声，乐得眼珠乱转。“这话就不老实了，朋友。我相信世人都知道你们乔治国王拥护谁继位，他的野心又何在。都说你们不列颠海军自诩全世界最强大。法国人、西班牙人可不服气，不用说瑞典人了。一个英国佬跑来西班牙简直是自寻死路。”

“眼下我该担心自己的安全吗，先生？”

“在我这儿？”他张开双手，歪着嘴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朋友，我乐于这么想：国王们操心的事太多，你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那您侍奉谁呢，先生？”

“啊，当然是镇上的居民了。”

“可您又向谁宣誓效忠呢，若不是对费迪南多国王的话？”

“向更高的力量，先生。”维多米尔微笑着，不容置疑地结束了话题，将注意力转移到我包起来放在壁炉边的奶酪上。“现在，”他接着说，“我必须求你原谅，我迷糊了。这块奶酪是产自热那亚共和国，还是一块英国奶酪？”

“是我自家的，先生。不管落户在哪，我的奶酪都是最棒的。”

“好到取代巴雷拉？”

“我能不能和他各卖各的？”

“然后呢？这么做巴雷拉就不痛快了。”

“是，先生。”

“类似情况对你可能无关紧要，先生，可就是这些杂事让我每天烦个不停。好了，趁它现在还没化，我来尝尝，嗯？”

我佯装觉得热，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并偷偷摸摸伸手探入肩包，将一枚达布隆金币握在掌心。趁他全神贯注在奶酪上，我把金币兜进围巾。

映着烛光的刀锋雪亮，维多米尔从第一份奶酪上切下一大块，用拇指托着它细细嗅着——其实没什么必要，我坐在这儿都闻得到——忽然张口吞进嘴里。他若有所思地咀嚼着，看看我，然后切下第二块。

“唔，”片刻之后他说，“先生，你错了。这块奶酪并不比巴雷拉家的美味。事实上，吃起来一模一样。”他笑容渐隐，面色沉下来。我明白自己被识破了。“事实上，这就是巴雷拉的奶酪。”

他正欲张嘴呼救，金币已落进围巾，我手腕一抖，围巾拧成一根绞绳，同时双臂交叉、身体一跃上前，猛地将它套过他的脑袋，勒上了他的脖颈。

他持刀的手反刺，但动作太迟缓，加上在没有提防的情况下被逮个正着，胡乱挥动的刀只是捅在我们头顶垂下的绸幔上，而我牢牢抓着手中的方巾，让硬币紧压他的喉管，彻底噎住了他发声。

我单手捏住绞索，腾出一只手缴了他的刀，向一个靠垫掷去，然后两手继续用力，收紧方巾。

“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凑近，望着他凸出的双眼，平心静气道，“你背叛了圣殿骑士团，为此你被处以极刑。”

他抬起胳膊，徒劳地试图挠我的眼睛，但我偏开脑袋，注视生命渐渐离他而去，绸幔兀自轻柔地翕动。

一切结束后，我把他的尸体扛到床上，按先前的任务指示，去他桌前取走日记。本子摊开着，我的视线落在一句话上：Para ver de manera diferente, primero debemos pensar diferente.

我又读了一遍，细细翻译过来，仿佛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意欲眼界不同，思想必先不同。”

我盯着句子看了一会儿，陷入沉思，最后合上本子，塞进随身的包内，思绪回到手头的任务上。直到上午才会有人发现维多米尔已死，那时我早就全身而退，在前往布拉格的路上了。现在，我有话要问雷金纳德。

1747年6月18日

一

“海瑟姆，是你母亲的事。”

置身布拉格契里特纳街圣殿骑士总部的地下，他站在我面前。他一点没花心思打扮得入乡随俗，而是把英伦风范当作一枚荣誉勋章来招摇：整洁、一丝不苟的白长筒袜和黑马裤，自然还少不了一顶洁白的假发，扑粉大多洒落在双排扣大衣的肩膀上。左右两侧灯柱高耸，铁质灯架中射出的光焰照亮了他；光线爬上几近墨色的石墙，反衬出灯火的光晕越发苍白。通常，他站立时两手背在身后、倚着手杖，姿态松弛，可今天的他显得特别正式。

“我的母亲出事儿了？”

“是的，海瑟姆。”

她病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火烫的负罪感旋即如海浪汹涌而来，差点把我拍晕。我有好几个礼拜没给她写信了；甚至没怎么记挂她。

“海瑟姆，她死了，”雷金纳德目光低垂，说道，“一周之前她摔倒了，背伤得很重，我想她是没有熬过来。”

我看着他。汹涌的负罪感退得和来得一样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本来产生感情的地方现在空掉一块。

“我很抱歉，海瑟姆。”他眼神和善，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了同情的深沟浅壑。“你母亲是位优秀的女性。”

“没关系的，真的。”我说。

“我们这就动身去英国，会有一场追悼仪式。”

“明白了。”

“如果你有……有任何需要，别犹豫，尽管开口。”

“谢谢。”

“骑士团现在就是你的家了，海瑟姆。碰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们。”

“谢谢。”

他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另外如果你想……呃，想找人聊聊，我就在这里。”

这条建议让我多少有些好笑。“谢谢你，雷金纳德，不过我没有什么要倾诉的。”

“那很好。”

在长时间的沉默中，我们彼此盯着对方。

他目光转开了，“事成了吗？”

“胡安·维多米尔死了，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

“那你拿到他的日记了吗？”

“恐怕没有。”

有一会儿他脸部的肌肉垮了下来，然后，表情渐渐变得冷酷，相当冷酷。我曾见过他这种神情在不经意间流露过一次。

“为什么？”他直接说道。

“我已经杀了他，为他对圣殿事业的背叛。”我说。

“确实……”雷金纳德滴水不漏。

“那我要他日记做什么？”

“里面有他的文字，和我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为什么？”我发问。

“海瑟姆，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胡安·维多米尔的叛变比单纯违背骑士团信条更严重。我认为他可能发展到了和刺客们共事的地步。现在请对我说实话，你拿到他的日记了吗？”

我把本子从包里抽出来递给他；他走到一枝烛台跟前打开它，快速翻动着，最后啪的一声合上。

“你读过吗？”他问。

“全是密文，”我回答。

“有些没加密，”他不动声色道。

我点头。“是——是，你说得对，是有几段能看明白。都是他……对人生的思考。读起来很有意思。实际上，雷金纳德，我最感兴趣的地方在于，胡安·维多米尔的人生哲学和我父亲生前的教导惊人一致。”

“很有可能。”

“即便这样你还要我杀了他？”

“我要你杀的是骑士团的一名叛变者。诚然，我知道你父亲和我在骑士团的很多——可以说绝大部分——准则上持不同看法，但那是因为他本就没有意愿加入。而他并非圣殿骑士这一点并不能让我对你父亲的敬重减少半分。”

我盯着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他。“那为什么说这本日记牵涉到骑士团利益？”

“和维多米尔怎么冥想人生无关，这点是肯定的。”雷金纳德歪过头冲我一笑，“你也说了，日记里的观点和你父亲很像，而你和我是怎么看待这种观点的，彼此都再清楚不过。我感兴趣的是加密部分，没猜错的话，里面包含了一枚钥匙的守护者翔实的信息。”

“什么钥匙？”

“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告诉你。”

我发出懊恼的声音。

“一旦我解读了这本日记，海瑟姆，”他劝慰道，“如果我判断正确，那时我们就能开启下一阶段的行动了。”

“那又是什么意思？”

他正要开口，我已经替他说了：“‘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告诉你，海瑟姆。’是这样吧，雷金纳德？到头来还是机密？”

他勃然大怒。“‘机密’？你真是这么想的？我事事罩着你，亲自担保你加入骑士团，让你开始新的生活，海瑟姆，我做了什么无端招致怀疑？这么讲可能并不过分：要知道，你有时真够忘恩负义的，先生。”

“可我们始终没发现迪格维德的下落，我说错了吗？”我拒绝服软，“绑走珍妮的人从没索要过赎金，也就是说，那次袭击主要目的必定是为让父亲丧命。”

“我们希望找到迪格维德，海瑟姆。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我们希望他付出代价。希望尚未实现，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努力无用。况且我还有一项义务，那就是照料你，海瑟姆，而且这义务圆满地完成了。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你，已经成长为骑士团内受人敬重的一位骑士。这点我想你忽视了。也别忘了我是希望和珍妮结婚的。由于你一门心思要为父报仇，把迪格维德在逃看作唯一严重的挫败，可这不是事实，对吗，我们也一直没找到珍妮不是吗？当然了，你姐姐遭受的苦楚你从不放在心上。”

“你这是在责备我不讲人情，铁石心肠？”

他摇头说：“我只是请求你，别急着挑我毛病，也审视一下自己的不足。”

我仔细打量他。“单就搜捕这件事情，我从来不在你的信任名单上。”

“被派去找他的人是布雷多克，他定期向我更新情报。”

“但你没有把这些情报传达给我。”

“当时你还是孩子。”

“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他低下头。“那么我为自己的欠考虑而道歉，海瑟姆。今后我会把你当同僚对待的。”

“不妨就从现在开始——从向我说明那本日记开始。”我说道。

他哈哈大笑，仿佛棋局中忽然被将了军。

“你赢了，海瑟姆。好吧，要找到一座神庙的所在——一座第一文明神庙，据信是由‘先行者’们建造——第一步必须破译这本日记。这就是它的意义。”

片刻无言。我脑中划过的念头是——就这样？然后笑了。

他当即一脸的震惊，大概反应过来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先行者。同时，我觉得很难遏制爆笑的冲动。“先……什么先？”我语带讥诮。

“先于我们出现在世界上，”他有些发怒，“先于人类。一个更早的文明。”

他已经开始对我皱眉了。“你还觉得可笑吗，海瑟姆？”

我摇摇头。“不那么可笑了，不，雷金纳德。应该说……”我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措辞，“是……深奥莫测。一支存在于人类之前的智慧种族。难道是神……”

“不是神，海瑟姆，先行者操纵人类。他们在人间留下圣器，海瑟姆，每件圣器都拥有强大无匹的力量，人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力量。我相信不论谁，只要掌握了那些圣器，便终将左右全人类的命运。”

见他如此严肃，我收敛了笑容。“你要找的东西来头不小，雷金纳德。”

“不错。如果它无足轻重，我们也不至于那么感兴趣对吧？刺客们也是一样。”他双眸放光，灯焰在眼中闪烁跃动。这种眼神我看过，但极为罕见。在传授我外语、哲学、古典著作或格斗要领时从没有过。哪怕在他讲解骑士团信条时都没有过。

不对，只有当他提起“先行者”时，才露出这种神态。

间或，雷金纳德喜欢嘲讽太过泛滥的激情，认为这是一项缺点。然而，当他谈论第一文明的时候，语调活脱脱是个狂热分子。

二

我们在布拉格的圣殿总部度过一夜。眼下，我坐在一间简朴的、有着灰色石墙的房间内，感到数千年的圣殿历史沉甸甸地压向我。

我的思绪飘往安妮女王广场，修缮完成后，家人搬回了那里。辛普金先生坚持向我们汇报最新进度；雷金纳德远程监督了整个工程，即便我们为搜寻迪格维德和珍妮在务国之间奔波。（是的，雷金纳德说中了。找不到迪格维德的现状啃噬着我的内心；但我几乎从不去想珍妮。）

某日，辛普金捎来口信，他已经举家从布卢姆斯伯里迁走，总算归于故地。那一天，我的心跟着回到了童年生活的那个镶木墙板的家，发现自己可以栩栩如生地描画出里面住着的人——特别是母亲。不过自然地，我想象的是那个伴我成长的母亲，一个散发着光芒，太阳般明亮并双倍温暖的形象；只是坐在她膝头就让我体会到完美的幸福。我对父亲爱得热烈、或许更浓重，但对母亲的爱却更纯粹。父亲令我感到敬畏和深深的景仰，以至于我有时觉得和他相比，自己太渺小，伴随一种潜藏的、只能用“焦虑”来形容的情绪，逼我想方设法向他看齐，成长到不被他投下的巨大阴影所遮蔽。

而在母亲身边就没有这种不安全感，有的只是无尽的安抚、宠爱与呵护。她还是个美人。过去，若别人把我和父亲比较我会很受用，因为他是那么耀眼出众；可如果他们说我像母亲，我就知道他们在夸我的相貌。对珍妮，人们形容她“会让好些小伙子心碎”、“能让男人为她决斗”。他们用的是表达矛盾冲突的语汇。但没人这么说母亲。不同于珍妮美貌所引发的戒备，她的美温和悉心、充满母性，连带人们的言论都变得热情而倾慕起来。

当然了，我和珍妮的生母卡罗琳·斯考特素昧平生，可在我心里已经有了对她的看法：她就是“另一个珍妮”，而我父亲是被其容颜所俘获，一如珍妮的追求者为她的外表倾倒。

反观母亲，我想象她是彻头彻尾的另一类人。和我父亲相遇时，她只是个平凡的老姑娘特莎·斯蒂文森-奥克利。至少她自己总那么说：“平凡的老姑娘特莎·斯蒂文森-奥克利”，这个名字听在我耳朵里和平凡根本不沾边，可管它呢。当年父亲移居伦敦，抵达时孤身一人、没有家业，但钱包鼓得足够买下一座城堡。他从一个富有的土地主手中租下一间伦敦居所，而主人之女自发地帮父亲寻找长期住处、并雇来管家仆人打理。不必说，那名女性就是“平凡的老姑娘特莎·斯蒂文森-奥克利”了……

她只隐晦暗示过娘家对这桩婚事不满；的确，我们从未见过她家里的亲戚。她把精力都贡献给了我们，而占据她所有无保留关注、无止境爱护、无条件深情的人，是我。直至那可怖的一晚。

然而，最后一次见到她，我看不到上述那个人的丝毫痕迹。如今回想起我们最后的会面，我记住的是她眼中疑窦丛生，读出了目光中的鄙夷。在杀死那个意图加害她的男人时，我在她眼中就变了。我不再是那个端坐她膝头的孩子。

我是个凶手。

1747年6月20日

前往伦敦途中，我重看了一篇旧日记。为什么呢？

或许是某种直觉。潜意识中蠢蠢欲动的……疑心吧，我想。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重温1735年12月10日的日记后，我忽然清楚地知道抵达英国后该做些什么了。

1747年6月23日

今天是追悼会，而且……嗯，一会儿细说。

等仪式结束，我从雷金纳德身边走开，在教堂台阶上同辛普金先生交谈。辛普金先生说他有些文件要给我签字。母亲过世后，资产就是我的了。他摆出讨好的笑脸希望我对他目前为止的事务管理充分满意。我笑笑，点点头但不明确表态，告诉人们我想要一点时间独处，便装作思虑重重的样子，一个人偷偷溜了。

我沿着街道朝下走，希望自己看上去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一边注意避让马车驶过公路溅起的泥水粪便，一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妓女、洗衣妇，套着沾血皮围裙的小贩。但我不是漫无目的。一点儿也不。

一个特别的女人走在前头，和我一样独自涉过人潮，大约也沉浸在思索中。仪式上我见过她：用手帕捂着鼻子，和女佣艾米丽、外加两三个我不认识的人呆在教堂另一边。有一次她抬起头看到了我——肯定是看到了——却没有任何表示。难道说贝蒂，我从前的保姆，都没认出我来？

这会儿我跟着她，谨慎地保持一段距离，以免被她万一回头撞见。她到家时天色已晚，或者，那里是她如今帮工的人家，一栋豪宅矗立在乌炭色的天空下，和安妮女王广场那座并没有太大不同。她还当保姆吗，我很好奇，还是爬上了更高的社会地位？她大衣底下穿的那件是家庭教师服吗？街上行人变少了，我在她视线外徘徊，观察她踩着一小段石阶下行，来到位于半地下的台阶底部，进了屋。

待她从视野里消失，我横穿公路，信步走向大宅，我不能让自己的行迹令人生疑，谨防隔窗有眼。曾经，我就是一个从安妮女王广场的房间窗户向外望的小男孩，看着行人来来往往，好奇他们打算干什么。这家有没有哪个小男孩正看着我，疑惑楼下这个男人是谁？他从哪来，要到哪去？

于是我顺着宅邸正面的栅栏慢慢经过，偷瞄下方亮着灯的窗户，我推测佣人住那里，然后如愿看到贝蒂的身影真切无疑地出现在玻璃后面，拉上了窗帘。情报收集完毕。

半夜时我回到这里，大宅的窗帘都阖着，整条街暗沉沉的，仅有的光亮来自偶尔驶过的马车上的挂灯。

我再度来到建筑正面，飞快地左右环顾一眼，翻越栅栏，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侧的排水沟上。我快步挪到贝蒂那扇窗前，停下来将耳朵贴在玻璃上细听，直到片刻后确认里面毫无动静，才满意地放开。

抱着极大的耐心，我的手指摸到格窗底部，慢慢抬起，暗自祈祷它别突然吱呀作响。祷告灵验了。我钻进屋，将窗在身后关起。

她在床上微微动了动——可能因为开窗透进了新鲜空气，她下意识感应到我的存在？我像尊雕像般一动也不敢动，等她呼吸重新变得深沉，等我周遭的气流平定，在片刻之后，我仿佛成了房间的一部分——仿佛我从来就是它的一部分。像一个幽灵。

然后我拔出了剑。

这些日子在外走动，我很少不带它。多年前雷金纳德问过我，何时让它品尝鲜血的味道。自不必说它早已饮血许多次了。如果我没错怪贝蒂，很快还有下一次。

我坐到床上，剑刃抵住她的咽喉，手捂上她的嘴。

她醒了，霎时双眼圆睁，布满恐惧。她嗫嚅着嘴唇试图尖叫，我手掌底下传来搔痒和颤动。

我摁住她乱动的身体，一语不发，让她的眼睛适应黑暗，能够看清我。她一定是认出来了。怎么能认不出呢，她待我如子地照顾了十年？她怎么会认不出眼前的海瑟姆少爷呢？

见她停止了挣扎，我低语“你好，贝蒂”，仍捂住她的嘴不放。“我有事情要问你。你回答就得开口。为了让你开口，我得把手从你嘴上拿开，你有可能想呼救，但假如你喊的话……”我把剑尖压向她的喉咙代为表达意思。然后非常轻柔地拿开了手。

她的眼神冷硬似花岗岩。迎上那目光，其中的怒火险些把我憷到，有一会儿我感觉回到了童年，仿佛触发了记忆里受过的责骂，不由自主变得乖顺。

“换你小时候，我就把你翻过来放在腿上打了，海瑟姆少爷。”她嘶嘶说道，“你多大的胆子，趁妇人熟睡潜进她的卧房？我过去是怎么教你的？伊迪丝是怎么教你的？还有你妈妈？”她音量越来越大，“你爸爸是怎么教你的？”

孩提时代的畏缩挥之不去，我不得不寻求内在的决心和力量，反抗放弃的冲动，拒绝把剑放到一旁说“对不起，贝蒂奶妈”，并保证再也不敢，从此做个好孩子。

想到父亲，我就有了决心和力量。

“确实，当年你就像我母亲，贝蒂。”我对她说，“确实，我正在做一件可怕、不可原谅的事。相信我，我不是随随便便闯进来。而你犯下的事情同样可怕，同样地不可原谅。”

她眯起眼睛。“你是什么意思？”

我伸出空闲的手，从双排扣大衣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接近漆黑的房间内举到她眼前。“还记得帮厨劳拉吗？”

她谨慎地点了点头。

“她寄给我一封信，”我说，“一封揭发你和迪格维德私情的信。贝蒂，父亲的男仆当你情郎多久了？”

并没有这么一封信；我拿着的纸上除了我当晚的住址，并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我仗着光线昏暗糊弄她。实情是重温那篇过往日记，我被带回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起床去找贝蒂的寒冷早晨。她“赖了会儿床”，我则从锁孔中窥到房内有双男人的靴子。当时我年纪还小，什么也没反应过来。我用一双九岁孩童的眼睛看到了它们，并未做多想。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

直到重新读来，它就像一个忽然理解了的笑话，我想通了：靴子属于她的情人。我不太肯定的是，她的情人是否就是迪格维德。我记得她曾满怀深情地谈起他，但每个人提到他的语气都差不多；我们全被他骗了。不过，在我离家漂泊、受雷金纳德照顾周游欧洲大陆期间，迪格维德也给贝蒂另找了一户人家。

即便如此，两人私通只是我的猜测——经过深思熟虑、有事实依据的猜测，却不无冒险，如果错了，会让人很难堪。

“还记得你睡过头的那个早上吗，贝蒂？”我问，“你‘赖了会儿床’记得吗？”

她戒备地点头。

“我去找你了，”我继续道，“你想啊，我很冷，想看看你在哪儿。在你房门外的过道上——我，挺不愿意承认的，可是我跪下来朝锁孔里看了一眼。”

我感觉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她从刚才就一直怨毒地盯着我，可这会儿，她恶狠狠地抿紧嘴唇，眼里迸出了火星，似乎那次擅闯和这次的性质同样严重。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立刻澄清，“不算你在床上酣睡，旁边放着一双男人靴子的话。我认出鞋是迪格维德的。你跟他偷情了，是这样吗？”

“唉，海瑟姆少爷，”她低语着，目光凄哀地摇了摇头，“你怎么变成这样？那个伯奇把你带成什么样了？你现在居然会拿刀威逼年迈的妇人，这已经够糟了——唉，已经够糟了。但看看你，还在伤口上撒盐，控诉我偷情并害你家破人亡。我和他不是偷情，迪格维德先生有孩子不假，他请赫里福德郡的姐姐代为照料，但哪怕在进你们家好多年前，他就已经是个鳏夫了。我们的关系不是你用那肮脏脑袋臆想出的风流韵事。我们彼此相爱，你该为自己的歪脑筋而感到羞耻，羞耻！”她再次摇头。

我闭紧双眼，手在剑上加大了力度。“不不，这儿该感到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你可以由着性子居高临下地教训人，但你和迪格维德有男女之情是不争的事实——至于是哪种，随便哪种根本不重要——而他背叛了我们。如果他没有背叛，父亲应该还活着，母亲也还活着。我就不会坐在这里用刀抵着你脖子，所以别为你目前的困境责备我，贝蒂。要怪就怪他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没有别的选择，”最后她说，“杰克没有。对了顺便告诉你，那是他的名字：杰克，你原来知道吗？”

“我会在他墓碑上见到的，”我嘶声道，“知道也改变不了一分一毫，因为他有选择，贝蒂。管它是什么恶魔与蔚蓝深海的两难选择。他有选择。”

“不是的——那人用他的孩子们要挟他。”

“‘那人’？什么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在城里第一次和杰克搭上话。”

“你见过他吗？”

“没有。”

“迪格维德说过他什么？他是西南诸郡来的吗？”

“杰克是说他有那一带的口音，是的先生。怎么了？”

“那伙人绑走珍妮的时候，她嚷嚷着有叛徒，被隔壁家维奥莱特听见了。次日，一个有着西南诸郡口音的男人来找她——警告她不准告诉任何人听到了什么。”

西南诸郡。我分明看见贝蒂脸色发白。“怎么？”我厉声说，“我哪句话让你这样？”

“是维奥莱特，先生，”她倒抽一口冷气，“你离家去欧洲大陆不久——说不定就是之后一天——她在街头遭劫，送了命。”

“那帮人倒是信守承诺，”我看着她说，“跟我说说那个给迪格维德发指令的人。”

“我也说不上来。杰克对那个人只字不提。人说如果不照他们指示的做，他们会找到他孩子杀掉。他们放话，要是他敢报告主人，他们就把他儿子一个个找出来，慢慢折磨死之类的。他们告诉过他上门袭击的计划，但我用性命发誓，海瑟姆少爷，他们对他说没人会受到伤害，因为一切都在深更半夜进行。”

我想到一件事。“可他们要他派什么用场呢？”

她一脸不解。

“袭击那晚他不在现场，”我继续说，“那些人入侵也不像需要内应的样子。他们直接带走了珍妮，杀害了父亲。既然这样，为何需要迪格维德呢？”

“我不知道，海瑟姆少爷，”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俯视着她，内心麻木一片。先前等待夜幕降临时，愤怒在我内心翻涌、沸腾，一想到迪格维德的叛变，就像给我的怒意点了一把火，而贝蒂可能知情甚至跟他合谋的念头，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盼望她是清白的。我最希望她眉来眼去的对象是家里别的人。即便真的是迪格维德，那我至少希望她对他的叛变一无所知。我盼望她清白，是因为若她有罪，我将不得不杀了她。因为她如果做些什么就能阻止那晚屠杀的发生，却选择束手旁观，那她必须死。那是……那是正义，是因果、支取平衡，是以牙还牙。这是我信奉的东西。我的处世哲学。那是在毫不合理的人生中，交涉出的一条合理路径。是将秩序施加于混沌之上的办法。

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杀了她。

“他现在在哪儿？”我柔声问道。

“不知道，海瑟姆少爷。”她因恐惧而声音发抖，“我最后一次有他的消息是得知他失踪。”

“还有谁知道你和他是情人？”

“没有了，”她答，“我们总是特别小心。”

“除了把他的靴子留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

“很快就收走了，”她的目光冷下来，“况且绝大多数人没有偷窥锁孔的习惯。”

她沉默片刻。“现在你想怎样，海瑟姆少爷？”说到最后她哽咽了一下。

“我可以杀了你，贝蒂。”我直言，望进她的眼睛，见她已弄明白一条事实。那就是只要我想，就可以取她性命；我有这个能力。

她抽泣起来。

我站起身。“但我不会这么做。那一晚已带来太多死亡。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看在你多年照顾服侍我的份上，我饶你一命，你将在忏悔中度过一生吧。再见。”

1747年7月14日

一

疏于记日记差不多两个礼拜了，我有很多东西要回顾，就接着那晚拜访贝蒂往下说吧。

离开贝蒂那儿之后我回到自己的住所，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便起床穿好衣服，乘上马车又折回了那里。我嘱咐车夫离开宅子一段距离等着，别太远好让我看清，但也别接近到显得可疑。他感激能休息会儿，还打起了呼，我则坐着望向窗外，等待。

等什么呢？我也不确定。只是再一次凭借直觉。

直觉的正确性再次得到验证，天破晓不久，贝蒂出现了。

我遣走车夫，步行盯梢。错不了，她径直前往伦巴第人街上的邮政总局，走了进去，几分钟后重新出现，沿来时的路融入了人潮。

我目送她离开，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继续跟踪、压抑自己被背叛而割开她喉咙的冲动；我们之间曾经的深厚情谊也不剩一丝残迹。只有……空空如也。

我转而在一条门廊下占了个位子，不时挥动手杖驱赶乞丐和街头小贩。等了大概有一小时……

邮差出现了，带着铃铛和满满一箱信件。我挤出门廊，转着手杖，一路跟踪，离他越来越近，直至转下一条行人稀少的支路，我嗅到了机会……

片刻后的一条小巷里，我跪在他流血的尸体旁，翻拣箱内信笺，最后发现了一个写着“杰克·迪格维德”的信封。我读了信——上面写着她爱他，他俩的关系被我发现了；没什么内容不是我已经知晓的——但我感兴趣的本就不是正文，而是寄送地，它光明正大地写在信封正面，是发往黑森林地区一个叫圣彼得的小镇，距离弗莱堡不远。

经过大约两周的行程，就在今早，我和雷金纳德已经可以遥遥望见圣彼得镇的建筑群，它坐落在一座沃野青葱、层林点缀的山谷底部。

二

我们在晌午时分风尘仆仆地抵达小镇。我策马漫步穿过迷宫般复杂的狭窄街道，看到仰着脸的当地人不是在道旁一闪而过，就是快速从窗口躲开，拉上窗帘、关紧门扉。我们是来索命的。那时我只当镇民猜到了我俩的来意，要不就是天性易受惊吓。我有所不知的是，当天早上，另一批陌生人已先于我们骑进了镇子。镇民已经遭到了惊吓。

那封信上写的地址是圣彼得杂货店转交。我们来到一座栗树荫蔽的小型喷泉广场，向一个神色紧张的妇人问路。她盯着自己的脚面给我们指了路就躲到一边；与此同时，众人纷纷远远地让开一条道。不久之后我们便拴好马，走进了杂货店，店内唯一的顾客刚看到我们，就决定把采购事宜改在下次。我和雷金纳德困惑地对望一眼，随后我扫视了一通店面。高耸的木架排满三面墙，架上搁着各色坛罐和捆扎起来的小包裹，后方是个高高的柜台，店主站在里面。他蓄着宽阔的唇髭，戴了条围裙，脸上原本的笑容在看清我们时就跟蜡烛燃尽似的熄灭了。

我左侧有一段为够到货架高处而设的阶梯。店主的儿子，一个外表看来十岁左右的男孩，匆匆忙忙跑下阶梯，差点一脚踏空。男孩在店中央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等待指令。

“下午好，先生们，”店主用德语说，“看你们的样子像骑了很长一段路。二位需要为继续旅程采买些补给品吗？”

他指指面前柜台上的壶。

“或许来些茶点？饮料？”

然后招呼男孩。“克里斯托弗，你忘了规矩吗？快帮先生们拿外套……”

柜台前放了三只凳子，店主把手伸向座位道：“快，快请坐。”

我又瞥了一眼雷金纳德，见他正要走过去接受店主的盛情邀请，立刻出言制止。

“不用了，谢谢你，”我告诉店主，“我和我朋友无意久留。”我用余光看见雷金纳德耷拉下了肩膀，但他没说话。“我们只是需要你提供信息，”我补充。

店主的面孔笼上一层警觉。“是么？”他戒备道。

“我们要找一个人。他名字叫迪格维德，杰克·迪格维德。你认识他吗？”

他摇摇头。

“完全不认识？”我施压。

还是摇头。

“海瑟姆……”雷金纳德开劝，仿佛从我的语气就能读出我心中所想。

我无视他。“你这么肯定？”我强调。

“是，先生。”店主说着，唇髭紧张地抖动。他咽了一口口水。

我咬紧了牙关，紧接着，在任何人有机会动作之前，拔剑张臂一送，剑锋稳稳垫在克里斯托弗下巴底下。男孩倒抽一口凉气，利刃抵在他咽喉的时候，他踮起了脚尖让自己站高一点，视线快速扫过我们几个。我的目光仍停留在店主身上。

“海瑟姆……”雷金纳德再度开口。

“让我来处理，雷金纳德。”我说，又对店主说，“迪格维德的信件是寄给你转交的，我再问你一遍，他人在哪儿？”

“先生，”店主恳求着，目光在我和克里斯托弗之间来回游走，后者发出一串低弱的哼声，好像连咽口水都困难，“请别伤害我儿子。”

他求的人对此置若罔闻。

“他在哪儿？”我重复。

“先生。”他一面哀求，一面做出乞怜的手势，“我不能说。”

我手腕轻轻一抖，剑锋嵌进克里斯托弗皮肤里，回应我的是一声抽咽。我余光瞥到男孩脚尖踮得更高，不用看也知道，另一边的雷金纳德不自在得很。而自始至终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店主的双眼。

“求求你先生，求求你先生，”他语速飞快，双手在空中乱舞，仿佛抛接一个看不见的玻璃杯，“我不能说，我被警告不能透露……。”

“啊哈，”我说，“那人是谁？谁警告的你？是迪格维德？”

“不是的，先生，”店主继续硬抗，“我已经有几个礼拜没见过迪格维德老爷了。是……别人，但我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你是谁。这些人，他们真的会杀了我。”

“可我以为我俩都知道，我，也真的会杀了你，”我微笑，“而我和他们的不同，就是我现在在这里，他们不在。现在告诉我：他们是谁，几个人，他们当初问了你什么？”

他的眼睛从我身上扫到克里斯托弗身上，男孩虽然勇敢沉着，面对强压展现出可贵的坚毅，我希望自己未来的孩子也能具备这种品质，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又抽咽了一声。想必就是这一声使店主痛下决心，他的嘴唇颤得更厉害了，然后，语句飞快从他口中滚滚而出。

“他们刚才还在这儿，”他说，“大概一小时之前。两个男人，他们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套在英军士兵的红制服外头。他们走进店里，像您一样打听迪格维德的下落。我没有多想就告诉了他们，先生，接着他们忽然严肃地对我说，以后可能还有别人来找迪格维德老爷，假如有人问，我一定要否认自己知道他任何消息，也不准讲他们来过这里，否则就会没命。”

“他在哪儿？”

“林间一座木屋里，从这往北走十五英里。”

不论雷金纳德还是我都没有多话。我们明白一分钟也不能耽搁，既没进一步威胁，也不作告别，甚至未向吓个半死的克里斯托弗道歉，就双双冲出大门，解开了缰绳，跃上各自的坐骑，一刺马腹，大声吆喝它们快走。

我们奋勇疾驰超过半个小时，横跨了大约八英里的草原，一路都在上坡，马已经露出疲态。来到树林的边线，我们才发现这只是一条松树形成的狭窄林带，绕到另一侧后，看到这片林子像一圈缎带似的环绕着山顶。与此同时，地形在我们面前呈缓坡下降，延伸进更大片的丛林；再向远方，大地如一块巨大的、绵延起伏的绿绒毯，树林、草地与农田交相点缀其间。

我们勒紧马缰，身下马儿打着响鼻，我要来望远镜。我从左往右移动镜筒，扫过面前这片区域。起初我被紧迫感所占据，胡乱地搜查着，焦虑让我不辨东西。最后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这一次我手上的幅度缓慢而有条不紊。我在脑中把眼前的土地分割成棋盘形，从一个格子看到下一格子。条理和效率回来了，逻辑重新在我体内占到上风，而不是情绪。

和风吹拂，鸟鸣啁啾，雷金纳德打破了这片静谧。“你会下手吗？”

“下什么手，雷金纳德？”

“干掉那男孩。你会下手吗？”

“如果不能执行，实施威胁便毫无意义。如果我只是虚张声势，店主一定会识破。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雷金纳德不安地在马鞍上挪了挪。“也就是说会喽？你会杀了他？”

“是这样，雷金纳德，我会杀了他。”

一时无话。我又搜完了一块方格，接着是再下一块。

“你受到的教育里什么时候包含残杀无辜了，海瑟姆？”雷金纳德说。

我嗤之以鼻。“虽然你教会我杀人，但你没有对我该杀谁、为什么而杀说三道四的权利，雷金纳德。”

“我让你拥有荣誉，教会你规则。”

“雷金纳德，我还记得好多年前，你自己是怎么打算在怀特巧克力屋外履行你的一套个人正义的。那算荣誉的行为吗？”

他微微脸红了吗？我不知道，但他明显颇不自在，在马背上改换着坐姿。“那男人是个贼。”他说。

“我在找的人是谋杀犯，雷金纳德。”

“即便如此，”他语调中有一丝恼火，“你或许也让狂热蒙蔽了自己的判断力。”

我又轻蔑地冷哼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那你对先行者的迷恋和就完全契合圣殿规范啦？”

“当然了。”

“真的？你确定没有为追求它的线索而疏忽了其他的职责？你最近写了哪些信，记了哪些日志，又读了些什么，雷金纳德？”

“太多了。”他忿忿道。

“是和先行者无关的。”我补充。

有一会儿他气喘如牛，好似一个面红耳赤的胖子在晚饭时被上错了菜。“可我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确实，雷金纳德，”我说，同时观察到林间飘出一缕轻烟，“我看到树林里起烟了，可能是从木屋那儿来的。我们该朝那里走。”

此时，距生烟处不远的一丛杉树下，我望见一个人骑着马向天际边的山峦跑去，离我们越来越远。

“快看，雷金纳德，那里。你看到他了吗？”

我调着焦距。骑者背对我们，离开有一段路，但我确信看清了他身上的一个特征，耳朵，我肯定他长着尖尖的耳朵。

“我看到一个，海瑟姆，可另一个呢？”雷金纳德说。

我已挽起坐骑的缰绳说：“还在木屋里，雷金纳德。我们走。”

三

等我们抵达，已经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我让自己骑着的马在这二十分钟狂奔到极限过度，冒险让它穿梭在林间，跃过被风刮断的树枝，把雷金纳德甩在身后，向着轻烟的方向——木屋疾驰而去，我确信能在那找到迪格维德。

他是生是死？我不知道。可店主说了，打听他的是两个男人，我们方才目击了其中一个，所以我迫不及待想见识另一个。

他跑在更前头？还是仍在木屋里？

就是眼前这个木屋了，伫立在一片林间空地上：一栋低矮的木建筑，正面一扇小窗，屋外拴了一匹马，烟丝丝缕缕从烟囱喷出。正门大开着。在我冲向空地的同时，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凄叫，我一踢马腹便朝门口驰去，剑也拔了出来。伴着蹄音脆响，我们跃上房前的平台。我在马背上探头，试图看清屋里的情形。

迪格维德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双肩低垂，头歪向一边。血已经在他脸上淌成了一副面具，可我看到他的嘴唇尚在噏动，他还活着。他面前站的就是另一个人，手握一把鲜血淋漓的刀——一柄带着弧度、锋刃呈锯齿状的刀——眼看就要结束了，他正欲划开迪格维德的喉咙。

我从没把剑当长矛使过，要我说，这也着实不是合理的使用方法，但那一刻我首先要确保迪格维德存活下来。我还得问他话，除了我，现在谁都不能杀迪格维德。所以我把剑掷了出去。时间只够这么做。尽管这一投力量既不足，也缺乏准头，它还是正中男人的手臂，这足够让那个人发出哀嚎、倒仰着一个趔趄。我趁机奋力跳下马，直接落在屋内地上，向前一个翻滚，同时拔出身上的短剑。

这一举足够救下迪格维德。

我落在他身边。沾满血污的绳索将他的四肢都缚在椅子上。他衣衫破烂，衣服上的血迹已然发黑，流着血的脸都肿了起来。他的嘴唇还在动，眼珠无力地转向我，我不知道他在看到我的那一瞬想到的了什么。他认出我来了吗？他心头闪过的是羞愧，还是希望？

我的视线投向后窗，刚好瞧见持刀者的两条腿消失在窗下，他把身体挤过了窗框，重重砸在外面的地上。翻窗尾随意味着把我自己置于弱势——我进退两难，而持刀人有充裕的时间把凶器扎进我体内，这幅景象可不妙。于是我转而跑向前门，绕过空地展开追逐。雷金纳德刚好赶到。他看到了持刀人，拥有比我更好的视野，已经拉弓瞄准了对方。

“别杀他。”我高喊，此刻箭矢离弦，他不悦地吼了一嗓子。箭偏得很远。

“该死的，老弟，我都瞄准他了，”他喊道，“这会儿他都进林子了。”

我及时绕至木屋背面，跑动中踢起一地枯败的松针，刚好目击持刀人消失在树林的边界。“我要留他活口，雷金纳德，”我回头对他大声道，“迪格维德在屋里。我回来之前一定确保他安全。”

话音未落，我已手握短剑跑进了林子，暴风骤雨般往前冲，枝叶纷纷抽打在我脸上。我看到前方植被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我一样狼狈不堪地撞开枝条狂奔。

或者说比我更狼狈，因为我拉近了和他的距离。

“你在现场吗？”我冲他大喊，“他们杀我父亲那天晚上，你在吗？”

“我没有那个荣幸，孩子。”他回身喊话，“真希望我在。不过，我做了自己的分内事。”

“停下来，面对我！”我喊，“你既然那么渴望肯威家的鲜血，我们就来看看你能不能让我溅血！”

我比他更灵活，速度更快。我听到他话音当中的呼哧喘气声，追上他只是时间问题。他也清楚，与其再消耗自己的体力，不如选择掉头迎战，于是纵身跨过一截被风摧倒的树枝，跃入一小块空地，亮出手中的刀锋——弧形带齿的、外表“狰狞”的刀子。他胡须灰白，脸上布满形容可怖的疮疤，像是幼年得什么病落下的。他喘着粗气，伸出手背抹了一把嘴。他的帽子在追逐中掉了，露出斑白的头发，而身上的长外套——黑色的，正如杂货店主描述的那样——已经扯破了，翻飞着透出底下的红色军服。

“你是英军士兵，”我说。

“那只是我身上的制服罢了，”他哂笑道，“但我的忠心在别处。”

“可不是么？那么，你向谁宣誓效忠？”我问，“你是个刺客吗？”

他摇头。“我替自己干活，孩子。这种自由你只有在梦里才能得到。”

“很久以前就没人叫我孩子了，”我说。

“你以为自己有了名气吗，海瑟姆·肯威。杀手。圣殿的尖刀。就因为干掉几个肥胖的商人？在我眼里你就是孩子，因为男人堂堂正正地直面对手，不会在死寂的夜里从背后偷偷靠近他们。”他停顿，“像个刺客。”

他把刀在两手间切换，快得几乎像变戏法——至少我让他以为我被镇住了。

“你觉得我不善格斗？”我问。

“还有待证明。”

“这个地方再好不过。”

他吐了口唾沫，一手招呼我过去，另一只手翻转着刀锋。“来啊。”他激我，“这辈子像个战士一次。来看看是什么感觉。来吧孩子，做个男人。”

他本意为激怒我，结果却使我更专注。我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开口交代。

我跳过倒伏的树枝进入空地，持剑猛一顿挥舞把他逼退，并在他得以近身反击之前，迅速恢复了防御姿态。过后一阵子，我们互相绕着圈，各自等对方使出下一击。我冲上前打破僵局，一记挥砍，又立刻回复防守。

有一刹那他大概以为我刺偏了。紧接着鲜血涓涓流下他的面颊，他手扶着脸，吃惊地瞪大了双眼。我领先一招。

“你低估了我。”我说。

他的笑容僵硬了些。“不会再有第二次。”

“会有的。”我回答。再次上前，佯装往左攻，在他身体已经完全偏向错误的一侧时，我的剑来到了右边。

一道伤口绽开在他未持刀的手臂上。血迹弄脏了他褴褛的衣袖，一滴一滴落在森林的地面上，为黑褐色的松针染上点点鲜红。

“我比你听说的更出色，”我说，“死亡是摆你面前的唯一结局——除非你开口，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你为谁卖命？”

我踩着有节奏的步伐欺近，再次挥砍，而他胡乱举刀迎击。他另一侧脸颊也破了，褐色的皮肤上现在有两条猩红的血流。

“我父亲为什么被害？”

我再度上前，这一次切开了他持刀那只手的手背。如果说这几个回合的目的是打掉他的刀，那我无疑失望了。但如果只是向他展示剑术，那我做得相当到位，他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那张如今血迹斑斑的面孔上，已经找不到一丁点笑意。

但他的战斗意志还在。他的进攻动作倏地迅捷流畅起来，又把刀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企图误导我，并差一点儿得手。他甚至有机会得手——如果他先前没把那一招炫给我看的话，如果他没有被我割出的伤口拖慢了速度的话。

实际情况是，我一低身，轻而易举躲过他的刀锋，接着反手上击，把剑尖埋入了他的躯干。但我忽然开始暗骂自己，出手太重了，而且捅的部位是肾脏。他死定了。内出血将在约三十分钟内结果他的性命，而他会立刻晕厥。我不知他是否了解这一点，因为他又龇牙咧嘴地向我冲了过来，牙齿上已经覆满鲜血，我轻松旋身躲开，抓住他的手臂向内反折，一个脆响弄断了他的肘部。

其实我此举更多是为了效果而非作战需要，而此刻他发出的声音与其说是惨呼，不如说是痛苦的抽气。他的刀落在了林间的地上，他紧跟着跪倒在地。

我松开他的胳膊，它软软地垂下，皮肤包裹着的碎骨。我低头看见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的腹部有一块不断扩大的暗色血污。外套摊开在他周围。他虚弱地用完好的手去触摸自己无力松垮的断臂，抬头望向我，眼中有种几近乞怜的、悲愤的神情。

“你们为什么杀他？”我平静道。

他就像一个漏了的瓶子里滴滴答答渗出的水，团成一团倒地，最后侧身躺了下去。现在他关心的只有将至的死亡。

“告诉我。”我催促，弯腰凑近他躺下的地方，他脸上的血粘住了根根松针。他在森林的地衣间吐息着临终的呼吸。

“你父亲……”他刚开口就咳嗽，咳出一小团血块才缓过来，“你父亲不是圣殿骑士。”

“我知道，”我厉声说，“他是为这个被杀的吗？”我意识到自己皱紧了眉头。“他因为拒绝加入骑士团才被杀害的？”

“他是……是个刺客。”

“然后圣殿就杀了他？这就是原因？”

“不。他遇害是因为他持有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凑得更近，不顾一切想理解了他的话，“他的什么东西？”没有回答。

“是谁？”我几乎在叫嚷，“谁杀的他？”

他已失去意识。他的嘴微张，眼皮扑扇着要闭起来，不管我怎么打他耳光都不愿再清醒。

父亲生前是刺客。我把持刀人的身体翻过来，合上他茫然瞪视的眼睛，随后把他口袋里的物品一件一件清出来放在地上。一堆寻常的零钱，还有几张烂糟糟的纸片，我摊开其中一张，发现是一份来自某军团的征兵文件，准确地说叫冷溪近卫团，入伍可获一个半几尼，之后每天得一先令。发薪者的名字也在文件上。名字是爱德华·布雷多克中校。

布雷多克和他的部队在尼德兰共和国境内全面抵抗着法军。我回想起之前看到那个骑马逃走的尖耳朵男人。忽然间我明白他往哪去了。

四

我转过身，拨开树枝向木屋走去，不一会儿就回到出发的地方。屋外的三匹马在艳阳底下安详地吃草；室内光线晦暗，比户外阴凉，雷金纳德站在迪格维德身前，后者仍被绑在椅子上，维持着坐姿，头歪在一旁。视线撞上他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他死了？”我直言，并看向雷金纳德。

“我试过救他，海瑟姆，但可怜人的灵魂已远去，救不回来了。”

“怎么回事？”我严厉地问。

“伤得太重啊，”雷金纳德语气不悦，“看看他的样子，老弟。”

迪格维德脸上凝固的血几乎糊成了一层面具，衣服上的血则结成一块块。持刀人让他生前吃尽了苦头，这一点是肯定的。

“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我到的时候他也还活着，该死。”雷金纳德激动起来。

“至少告诉我你从他嘴里套出了什么。”

他目光低垂。“死前他说他很抱歉。”

我懊恼地一挥剑，把一只高脚杯甩进壁炉。

“就这些？一点没交代袭击那晚的情况？没有原因？没有姓名？”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我杀了他？你以为我丢下骑士团的其他职责，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确保迪格维德送命？我和你一样想找到他，和你一样想留他活口。”

我感到头皮一阵发硬。“我相当怀疑。”我恨恨地说。

“行了，另一个人怎样了？”雷金纳德反问。

“死了。”

雷金纳德换上嘲弄的神情。“噢，我懂了。那追究起来又是谁的错呢？”

我无视他。“那个凶手，布雷多克认识他。”

雷金纳德倒跌一步。“真的？”

之前我把搜出的纸张全塞进了自己的大衣，这会儿我将它们取出来，堆成一堆捧在手上，好像一掬花菜。“在这——他的征兵文书。他是冷溪近卫团的人，就在布雷多克麾下。”

“这和你刚说的不是一回事，海瑟姆。爱德华指挥着一千五百精兵，其中不少是从乡间招募的。我肯定里面每一个都有不光彩的过往，我也肯定爱德华对此知之甚少。”

“就算这样，也是个不小的巧合。杂货店主说两人都穿着英军制服，要我猜，我们先前看到那个骑士正在往兵团赶。他跑了有——多久？一个小时有吗？我不会落后很远。布雷多克驻扎在尼德兰共和国不是吗？那就是他走的方向，回他指挥官那里。”

“你说话可小心点，海瑟姆。”雷金纳德道。森冷注入了他的眼睛，。“爱德华是我的朋友。”

“我从没喜欢过他，”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粗鲁，我说。

“呸！”雷金纳德吼道，“你不懂事时形成的偏见，就因为你习惯了众人捧着你，只有爱德华不对你另眼相看——就因为，容我加一句，他倾尽一切也要将害你父亲的凶手绳之以法。我来告诉你，海瑟姆，爱德华忠心服务骑士团，出色而虔诚地奉献自身，从来都是。”

我转向他，几乎脱口而出“可我父亲不是个刺客吗？”但及时制止了自己。某种……感受，或直觉——难以言说它的实质——让我决定对这条消息保密。

雷金纳德注意到我的反常——看到词句在我唇齿间酝酿，甚至可能发现了我眼中的谎言。

“那个凶手，”他敦促我，“他说过些什么？你在他死前撬出什么信息吗？”

“不比你从迪格维德身上得到的更多，”我回答。小木屋的一边支着个小炉子，旁边放着一块砧板，我在上面找到半块面包，塞进自己口袋。

“你在干什么呢？”雷金纳德说。

“为骑行准备一切可能的补给，雷金纳德。”

那儿还有一碗苹果，我需要那些喂马。

“一块放馊的面包，几只苹果吗？不够的，海瑟姆。至少回镇上买些东西。”

“没时间了，雷金纳德。”我说，“何况追击不会拖很久。他只有一丁点先发优势，也不知道背后有人追击。再配合一点运气，我能赶在需要补给前就抓住他。”

“那我们可以沿途搞吃的。我帮你。”

我制止了他。“我一个人走。”我说，在他来得及出言反驳前，我已跨上坐骑，驾着它往尖耳朵男人进森林的方向进发，速战速决的想法充满我的内心。

我全速前行，可暮色还是降临了；再继续变得太危险，一个不小心马就会受伤。不管怎样，它也累得脱力了，所以我不情不愿地决定停下，给它休息几小时。

于是我坐在这写这篇日记。我好奇为什么，那么多年雷金纳德与我情同父子，充当我的精神导师、生活指引和人生向导——为什么我这次决定单独前往？为什么又瞒着他我关于父亲的发现？是我变了吗？或是他变了？还是曾经维系我们的情感纽带变了？

气温在下降。我的坐骑——看来给它起个名字才是正确的做法，为了致敬它讨苹果时用鼻子对我又刮又蹭的举动，我叫它刮刮——待在一旁闭目休息，看上去心满意足。我则继续写日记。

我回味着自己和雷金纳德的对话。他对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质疑是否在理，我也不知道。

1747年7月15日

我醒得很早，天刚亮就起身，把昨夜烧剩的炭块清理平整，跨上了“刮刮”。

追击继续着。我一边前进，一边思忖各种可能性。为什么尖耳朵和持刀人分头行动？他俩原本都打算去尼德兰共和国，加入布雷多克吗？尖耳朵的计划里，包括同谋赶上他一起走吗？

我无从得知，只能祈盼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前头的男人都对我的尾随毫不知情。

我快而平稳地赶路，清楚太早追上和追不上是同样灾难的后果。

大约三刻钟后，我来到他曾歇脚的一个地方。假如我对“刮刮”狠些，逼它多跑一会儿，我能打得他猝不及防吗？跪在地上，我感受着火堆遗迹逐渐冷却的余温。刮刮在我左侧用口鼻滚着什么东西。一小截弃置的香肠，我的胃咕咕作响。

雷金纳德是对的。我的猎物为旅途做的准备远比我充分，而我只有半块面包和苹果。我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搜刮他同伴的鞍囊。

“过来，刮刮，”我说，“过来，好姑娘。”

这天余下的时间我都在骑马，仅有一次减速是从口袋里掏出望远镜，一寸寸扫过地平线，查找目标的踪迹。他继续跑在我前头，让人恼火地一整天都跑在前头，最后天光渐暗，我开始担心彻底跟丢了他。只有盼望自己对他目的地的推断是正确的。

终于我别无他法，只好结束今天的跋涉，停下休整。我扎营生火，让“刮刮”休息，祈祷我没有迷失方向。

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满腹不解，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抓住他？

1747年7月16日

一

这个早晨我醒来时，脑中灵光一闪。当然了。尖耳朵是布雷多克军的成员，布雷多克军则在尼德兰共和国编入了奥兰治亲王本人指挥的部队，那才是尖耳朵该呆的地方。他之所以如此匆忙，是因为……

因为他擅离职守，正急着回去，估计是想赶在他的缺席被发现之前。

这意味着他在黑森林出现没有获得官方批准。意味着布雷多克作为他的上级中校，并不知道此事。或多半不知道此事。

对不起，“刮刮”。我再次全力驱驰它——这将是它连续第三天长途奔袭——我注意到它的疲惫，辛劳使它速度降了下来。尽管如此，才过不到半小时我们就已来到尖耳朵又一营地的遗迹，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测试余烬的温度，而是催促“刮刮”继续走，只在下一座山头让它休息片刻，取出望远镜搜查面前的地区，一寸一寸……最后我看到他了。就在那里，一个细小的黑点策马爬上远山，我亲眼看着他被繁茂的树丛吞没。

这是到哪了？我不清楚我们是否已越过边境，进入尼德兰共和国的领土。我有两天没撞见别的活人了，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刮刮的响鼻，什么都听不到。

一切很快就会改变。我在二十分钟之后就进了目标钻入的同一片丛林。我首先看到的是一辆被弃的马车。马的尸体倒在一旁，苍蝇围着它无神的眼睛爬来爬去，这幅景象让“刮刮”受惊地略一扬前蹄。和我一样，它习惯了寂寥，只有我、树木、鸟类为伴。眼前突如其来的丑恶一幕却提醒着我们，欧洲大陆从未远离纷争和战火。

我们速度放得更慢，在树丛和横七竖八的障碍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越往下走，便见到越多烧焦的植物被折断、踩踏在地。已经可以确定这里发生过一场打斗：我开始看见人的尸体，四肢大张、死不瞑目，无名的死者被暗红的血和污泥一泡更加难以分辨，只有靠露出的几抹制服猜测其归属：白色是法国，蓝色是尼德兰。我看到损毁的滑膛枪、折断的刺刀和长剑，任何还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已被搜刮走。我走出了树林，正对的是一整片战场，静静躺着更多的遗骸。诚然，以战争的尺度衡量它不过是一场小战役，可置身其中，只觉得死亡漫山遍野。

我不敢肯定仗是多久之前打的：久到清道夫已打扫了战场，但还没足够的时间移走尸体；根据尸体的状态和田野上空至今萦绕不散的黑烟来判断，推测在一天之内——硝烟遮天蔽日，和自然界的晨雾相似，但散发着浓烈辛辣的味道。

地里被马蹄、人足搅过，越发的泥泞。“刮刮”脚下开始挣扎，我拉它转头，企图绕着田野的边缘走。正当它在淤泥里一步一跌撞，几乎把我从身前甩落的时候，我的视线捕捉到了前方的尖耳朵。他和我们隔着一个战场的长度，约莫半英里，只是一个迷迷蒙蒙、难以分辨的身影，同样在污泥地里挣扎前行。他的马想必和我的一样劳累不堪，因为他已跳下马来，干脆拉起缰绳牵着它走。咒骂声从田野那头隐约传来。

我取出望远镜，更仔细地观察他。上一次近距离看他还是十二年前，别提他还戴着一顶面具，我发现自己充满了好奇——甚至希望，第一次有机会直击他的容貌，或许能看出些什么来。他会是我认识的某人吗？

不。就是一个男人，饱经风霜、头发斑白，和他同伴现在的样子差不多，而且脏兮兮的，因长途跋涉形容憔悴不堪。看到他，没有恍然大悟，也没有任何谜题解开。他就是一个男人，一名英军士兵，和我在黑森林杀掉的一样。

我看到他透过迷雾，伸长了脖子眺望我。他也从大衣里取出自己的望远镜，我俩透过镜筒互相研究对方了一阵子，随后我见到他跑回马笼头边跳了上去，抖擞起精神猛甩缰绳，不时扭头瞟一眼田野这头的我。

他认出我来了。很好。我把“刮刮”拉到土地更坚实一点的地方，它又能踩稳了，我们总算得以正常前进。在我前方，尖耳朵的身影越发清晰，我可以辨认出他吃力驾驭坐骑的样子。忽然间，他卡在泥里动弹不得，而我追近了，不一会儿就会和他遭遇，他的表情显然是意识到了这点。

然后他采取了这种情况下的唯一选择：抛下缰绳下马狂奔。与此同时，我脚下的土壤猛地陷落，“刮刮”又快站不住脚了。我快速在它耳边低语了一句“谢谢你”，便从马背跃下，徒步追赶。

过去几天的劳乏如洪水冲击着我，要将我吞噬。淤泥仿佛有股吸力，扯住我的靴子往下坠，每一步都不似奔跑而好比涉水，空气进入肺叶发出刺耳的响声，如同吸进的是沙子。每一块肌肉都嚣叫着发出抗议、钻心地疼，似乎在求我不要走了。我只能寄希望于前面的人同样费力，甚至比我更费力。唯一激励着我继续、让我双腿蹬动且胸膛起伏着喘粗气的，是我对差距不断在缩小的认知。

他回头瞥了一眼，我已经近到看清他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他没有了面具。尽管痛苦又疲顿，我还是冲他咧嘴一笑，缺水皱褶的嘴唇被扯开，露出牙齿。

他继续没命地往前赶，发出使劲的哼哼声。天开始淅淅沥沥下雨，为白昼多添一重雾气，我们如同被困在一块炭笔涂抹出的天地。

他再次冒险回头，发现我又近了；这一次他停了下来，拔出剑双手握着，肩膀塌着，呼吸粗重。他看起来萎靡不堪，像是一个夜以继日骑马赶路、几乎无眠的人。当然，更像一个等着挨揍的人。

可我错了；他诱骗我上前，而我就像傻子似的中了招。下一秒我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向前摔倒，我跌进一大片厚厚的、缓缓渗水的淤泥中，彻底阻断了前路。

“哦，老天。”我说。

我的脚消失了，然后是我的脚踝，还没反应过来泥已漫过了我的膝盖。我孤注一掷地扯动双腿，想要挣脱出来，同时一只手紧紧扒住身侧稍硬的土地，支撑住体重，另一只手试着把剑举高。

我转头望向尖耳朵，这会儿轮到他笑了。他走上来，两手握剑重重地向下劈砍，力道足够，可惜略显笨拙。我攒足力气，闷哼一声，迎上并挡下了这一击，铁器相交在一起，叮当作响，他被震得后退了几步。趁他失去平衡，我将一条腿拔了出来，靴子则留在了泥里，露出我的白袜子，虽然脏了，比起周围的污泥却白得耀眼。

眼看他的优势被摧毁，尖耳朵再次逼上来，这一次改前刺，我举剑抵挡了一次、两次。有一会儿只听得剑锋相击声，我俩的哼声和雨声。雨势渐猛，劈劈啪啪砸进泥土，我默默感谢上苍，他的狡诈伎俩已经穷尽了。

他终于发现，挪到后方攻击我会更难抵抗。但我先一步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剑挥出，劈中他露在靴子外的膝盖，他向后跌去，发出痛苦的惨嚎。吃痛而愤怒地吼了一声后，他再度爬起，或许是胜利没有想象中来得容易，让他恼火的同时赋予他动力，他伸出完好的那条腿狠踢向我。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这条腿，用尽全身力气扭转，他在空中打了个旋，面朝下，四脚朝地摔进土里。

他试图就地翻滚，但要么摔晕了头，要么速度太慢，总之还未有动作，我已直接把剑插入他的大腿后部，锋刃刺穿肌肉，扎进土壤，把他钉在了地上。同时我以剑柄为抓手，用力一拧，将自己拉出淤泥，第二只靴子也留在了地里。

他尖叫着扭动，但被腿上的剑固定在了原地，挣脱不得。之前我用剑当杠杆脱身，加在伤口上的分量一定让他难以忍受。他凄厉地喊着，眼睛翻白。即便如此，他还是疯狂劈砍，我手上已经没了兵器，控制不了平衡地向着他扑通栽倒，仿佛一条落在旱地的鱼。剑划伤我一侧的脖子，开了一条口子，鲜血带着温热流过皮肤。

我伸手要夺他手中的剑，再次扭斗起来。一边厮打，一边咒骂声不断。这时，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晰的越走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有人说着荷兰语。我骂了一句。

“不，”一个声音道，我意识到是我自己的。

他一定也听到了。

“你太迟了，肯威。”他咆哮。

铿锵的步伐从我身后传来。雨声。我自己“不不不要”的喊声，和一个用英语说的“那边的，说你呢，马上住手。”

我从尖耳朵身边扭曲着爬起来，恼火地拍打身上湿漉漉的泥土，不理会他粗嘎刺耳的长笑，站直身体迎接从雨雾中出现的部队，让自己尽量站姿挺拔，开口道：“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是爱德华·布雷多克中校的一名同伴。我要求这个人交由我监管。”

我听到一串笑声，不确定那是来自被钉在地上的尖耳朵，还是这一小拨雨中浮现的军人里的哪一个，听起来好像田野放出的幽魂。我注意到他们的指挥官留着一抹唇髭，身穿一件肮脏、濡湿的双排扣短上衣，缀有金色的穗带，已被雨水泡得变了颜色。我见他举起了什么东西，击中前的一瞬我才看清他用剑柄抽打我，我随即失去了意识。

二

他们不处决昏迷的人，那样有失高尚。哪怕是爱德华·布雷多克麾下部队也不这么做。

所以翌日清晨，我感到冷水拍打浸润自己的脸庞——还是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抽了上来？不管哪种，我被粗暴地叫醒，待到恢复知觉，我花了一会儿时间回想自己是谁，在哪里……

为什么我脖子上有个绳套？

为什么我的双臂被反绑在背后？

我站在一个平台的末端，左手边有四个人，皆是一样的绳套绕颈。我看见最左边的男人正猛烈抽搐着，两脚在空中蹬动。

前方传来一阵抽气声，我这才意识到有观众。我们已不在那片战场，而是搬到了一块小一些的草地上。士兵被召集起来，各个身着英军的红色制服，戴着冷溪近卫团的熊皮帽，人人面色灰白。他们明显在强行忍耐，被迫观看平台那端的可怜人做着临终挣扎，嘴巴张着，舌头伸长之前就咬破了，正在流血，腮帮子一鼓一鼓，无望地大口呼吸空气。

他继续抽搐、踢动，身体带动了绞架摇晃起来。抬起头，我看到悬挂绳索的架子横贯我们头顶，跨过整个平台的宽度，我自己的绳套也绑在上面。脚下是我站立的木凳，我脚上还是只穿着袜子。

四下里鸦雀无声。只有受刑者临终挣扎的响动，绳索的吱呀声和绞架不堪重负发出的声音。

“你们谁要是偷东西，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行刑者指向他尖厉地喊道，然后，他大步流星沿平台走来，来到第二个人面前，继续对保持沉默的人群喊话，“你们会去绳子的另一头见造物主，这就是布雷多克的命令。”

“我认识布雷多克！”我忽然喊出声，“他人在哪儿？叫他过来！”

“你，给我闭嘴！”行刑者指着我咆哮，而他的助手，那个往我脸上泼水的人，从右边上前来，再给了我一记耳光，不过这次不是让我清醒，而是叫我住口。

我低吼着使劲挣脱手上的绳子，但动作又不能太剧烈，否则会失去平衡，从矮凳上栽倒。现在我已经在它边缘摇摇欲坠。

“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高喊，绳索掐进我的脖子里。

“我说了，‘闭嘴’！”行刑者再次咆哮，他的助手又重重地给了我一拳，我差点直接从板凳上翻下来。

我第一次注意到左手边挨着的那个五花大绑的士兵，并认出了他。是尖耳朵。他大腿上缠了绷带，渗出的血将它染成暗色。他打量着我，厚重的眼睑下射出阴翳的目光，缓缓露出一个松垮的笑容。

此时，行刑者已绕至第二个人背后。

“这是个逃兵。”他尖声说道，“他抛下自己的战友死去。像你们一样的战友。他放任你们去死。告诉我，应该怎样惩罚他？”

底下站着的人无精打采地回喊。“吊死他。”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行刑者冷笑，退后一步，抬脚重重踩上获罪者的后腰，蹬了出去，津津有味地享受着观众作呕的表情。

我用力摇晃脑袋，消除殴打带来的痛苦，然后继续挣扎。行刑者走到下一个人面前，询问人群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低沉、例行公事的答复，然后将不幸的人踢下去面对死亡。平台摇摇晃晃，三个人在绳子底部抽动。头顶的绞架吱吱嘎嘎地叹息，我抬眼瞥见木榫晃开了一点，又再度合上。

接着行刑者来到尖耳朵面前。

“至于这个人——这个人享受了一趟黑森林短途旅游，以为他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来，但他想错了。告诉我，他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吊死他。”众人无精打采地嘟囔。

“你们认为他该死吗？”行刑者大喊。

“该死。”众人答。但我看到当中有些人悄悄摇头说着不，还有另一些人举起皮水袋啜饮着，看来倒乐见这出好戏，显然是被佳酿收买了。如此说来，尖耳朵这副醺醺然的样子和酒精有关吗？甚至当行刑者走到他身后，将脚踩在他腰上，他还在笑。

“是时候绞死逃兵了！”他高叫，踢出去的同时我也喊了出来，“不要！”我奋力晃动束缚，死命想挣脱，“不，他必须活着！布雷多克在哪？爱德华·布雷多克中校在哪？”

行刑者的助手出现在我面前，粗糙的大胡子底下露出一抹邪笑，嘴里几乎不剩几颗牙，“你没听见他说的吗？他说‘闭嘴’。”他举起手臂，挥拳打向我。

他没机会了。我双腿猛地蹬出，把板凳踢走，下一刻绕在了他脖子上，脚踝用力缠住——并继续收紧。

他狂喊。我挤得更紧。喊声一点点变成窒息的呛咳，他脸部开始充血，两手抓向我的小腿，费力想掰开它们。我从一侧拧向另一侧，摇晃着他的身体，就像一条牙关紧锁猎物的狗，几乎要把他离地拔起。我把大腿肌肉绷紧到极限，同时试图让体重不要落在绳套上。我的一侧，尖耳朵仍在绳索末端挣扎。他的舌头从两片嘴唇里长长伸出，浑浊的眼睛鼓起，仿佛要自他头骨里迸出来。

行刑者之前走去平台另一端，挨个拉扯受刑人的腿，以确认罪犯们死透了，但平台这头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头看到助手困在我双腿邪恶的钳制中，立刻一个箭步冲过来，边咒骂边抽出了剑。

我大吼一声发力，扭转身体拧动双腿，在某种奇迹般的时机控制下，拖着助手的身体撞上了赶来的行刑者。行刑者喊了一声，毫无形象地从高台跌了下去。

我们面前的人傻站着，张口结舌，没有一个人动弹或插手。

我更用力地绞紧双腿，回应我的是助手脖子断裂的咔哒一声。血顺着他的鼻孔流下来。他抓着我的手松开了。

我再次扭动身体。一声大喊之下，不顾肌肉的抗议，缠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甩去，把他撞上了绞架。

摇晃作响、快要散开的绞架。

它发出更响的吱嘎声。最后一次发力——我已没有多余的力量，如果不成功，这里就是我的死地——又把他猛撞上绞架，这一次，终于，它撑不住了。我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仿佛脑筋被一块黑色的帷幕罩上了，同时我却发现脖子上的压力突然减轻。绞架倒向了平台前方的地面，横木倾覆，平台本身因为突然增加的人体和木头的分量，分解垮塌，碎木片和肢解的木块四散崩裂。

昏厥前我最后的想法是，请让他活下来。而恢复意识后，我躺在帐篷里，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他还活着吗？”

三

“谁还活着吗？”医生问，他留着一看就知身份不凡的唇髭，口音也宣告他比绝大多数人出身要高。

“那个尖耳朵的人。”我说着，强撑起身体坐直，他却轻拍我的胸口，扶我慢慢躺回去。

他和颜悦色道，“听说你是中校的熟人。也许他早上过来后会对你解释一切。”

就这样，我现在坐在这里，补写白天发生的事件，等待与布雷多克会面……

1747年7月17日

布雷多克和手下打扮一样，只是更魁梧、更精明，带着与军衔相匹配的气度。他锃亮的黑色军靴和膝盖齐平，扣得整整齐齐的深色短上衣外罩了一件滚白边的双排扣外套，白围巾，腰间厚实的褐色皮带悬挂着佩剑。他的头发向后梳，用一条黑丝带绑起来。

他把帽子往我床边的小桌一丢，背着手，用我再熟悉不过的深邃、无情的眼神凝视我。

“肯威，”他直言，“雷金纳德没有送信说你要来我这儿。”

“这是情急之下的选择，爱德华。”我说，忽然感到他的存在把自己比得青涩，我甚至觉得受了威胁。

“我明白了，”他说，“你是想到了就顺路过来坐坐，对吧？”

“我在这多久了？”我问，“已经过去几天了？”

“三天，”布雷多克回答，“田纳特医生担心你会有发热症状。用他的话说，一个虚弱些的人可能就扛不住了。你能活着已经走运了，肯威。并非所有人都能从绞架下幸存，又逃过发热这一劫的。同样走运的是，我得到通报说一个即将受绞刑的人指名道姓要找我；不然我的手下可能已经把事办完了。你看到我们是如何对付手下作恶的了。”

我摸着脖子，和尖耳朵打斗留下的伤口已得到包扎，但与绳子的摩擦还让它发疼。“是的，爱德华，我亲自体验了你是怎么对待手下的。”

他叹了口气，挥手示意田纳特医生退下，后者离开帐篷，在背后合上门。然后他重重地坐下来，一条腿翘上床，仿佛在彰示他对物产的所有权。“不是手下，肯威。是罪犯。你是叫尼德兰人押送过来的，身边还有个逃兵，一个和同伴双双擅离职守的逃兵。自然而然，他们臆断你就是那个同伴了。”

“他怎样了，爱德华？和我一起的男人怎样了？”

“你一直问的人就是他吗？田纳特医生告诉我你对一个——他怎么说来着，‘尖耳朵’男人——特别感兴趣，是他吗？”他语调里有遏制不住的讥诮。

“爱德华，那个男人——我家遭袭那天晚上他就在现场。我们过去十二年孜孜不倦找的人里就有他。”我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我发现他被你的部队征用了。”

“不错——是被我征用了。那又怎样？”

“挺巧的，你不觉得吗？”

布雷多克一向皱着眉，可现在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干嘛不放下你的含沙射影，孩子，直接告诉我你心里想什么。顺便问一句，雷金纳德在哪儿？”

“我在黑森林和他分头行动了。毫无疑问，他现在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好继续他那对神话和民间传说方面的研究？”布雷多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么做让我莫名对雷金纳德和他的调查产生忠诚之心，尽管我自己对这件事不无担忧。

“雷金纳德认为如果我们能够解开知识宝库的秘密，骑士团将获得自十字军圣战以来的最大势力，甚至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我们便可以高枕无忧，彻底左右未来。”

他露出稍许恶心和厌倦的神情。“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一套，那你就和他一样蠢，一样理想主义。我们不需要什么魔法诡计来劝人们投靠我们的事业，我们需要的是刀剑。”

“为什么不能兼而有之呢？”我辩道。

他凑近我：“因为其中之一是不折不扣的浪费时间，这就是为什么。”

我迎上他的目光。“这理由不够过硬。相反，我不认为赢得人心最好的方法是处死他们，你呢？”

“再说一次。那些是渣滓。”

“他已经死了吗？”

“是说你那个——不好意思，那什么，‘尖耳朵’——朋友？”

“你的嘲弄对我毫无意义，爱德华。正如你的敬意对我一文不值。你也许觉得自己只是因雷金纳德的缘故容忍我——好啊，我向你保证，彼此彼此。现在告诉我，那个尖耳朵的男人，他死了吗？”

“他死在了绞架上，肯威。罪有应得的死法。”

我闭上双眼，有一瞬什么意识都不见了，只剩内心的……什么呢？某种沸腾的恶念，放入悲恸、愤怒、焦躁炖煮出来的浓汤；混合了不信任和疑虑。另外，布雷多克搁在我床上的脚，让我希望可以猛地挥剑，把他从我生命里根除。

不过，那是他的丑恶伎俩，不是吗？不是我的。

“所以那晚他在，是吗？”布雷多克问道。那语气里是有一丝讥讽吗？“他作为要对你父亲遇害负责的凶犯之一，这么久以来就混迹于我们当中，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有点讽刺，你是想这么说吧，海瑟姆？”

“没错。讽刺或巧合。”

“小心点儿，孩子。这会儿没有雷金纳德帮你打圆场，你明白的。”

“他叫什么名字。”

“和我部队里数百个重名的一样，叫汤姆·史密斯——乡下来的汤姆·史密斯，别的我们都不知道。那种人，无非是犯了事在逃，也许从地方官那逃出来，也许在决斗中杀了地主的儿子，或是玷污了地主女儿的贞操，要么就是和他老婆通奸。谁说得清？如果你问我，我们追击的其中一人就在这里，始终在我部队里，我会不会吃惊，那我的答案是不会。”

“他在部队有伙伴吗？我可以详谈的人？”

慢慢地，布雷多克把腿从我的行军床上拿下来。“同为圣殿骑士，你无限享有我在这里的热情款待，你当然可以自行展开调查。作为回报，我也希望可以要求你辅佐我们的行动。”

“那又是什么？”我问。

“法军包围了贝亨奥普佐姆堡。我们的盟友困在里面：尼德兰人、奥地利人、汉诺威人、黑森人，当然了，还有英国人。法军已经掘开了一条战壕，正在开挖第二排平行的壕沟。对堡垒的狂轰滥炸很快就会开始。他们会试图在雨季前把它攻下，因为相信这将为其打开一条通往尼德兰国的大门，而盟军认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堡垒。我们需要能征召到的每一员兵力。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何不纵容逃兵了。你有没有一颗上战场的心，肯威，还是说你如此专注于复仇，一点也不肯再帮我们了？”

第三部　1753年，六年后

1753年6月7日

一

“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雷金纳德说道。

我点点头，并不感到意外。自我跟他最后一次碰面已经过了许久，我感觉他要求见我绝不是想要找个借口跟我谈天，就算我们的碰面地点是在怀特巧克力屋，两人都在坐饮麦芽酒，一位殷勤并且——这点没有逃离我的注意——身材丰满的女侍正为我们热情服务。

在我们左手边是一桌子的男士——臭名昭著的“怀特屋赌徒”——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玩掷骰子游戏，但是巧克力屋其他的位置却是空的。

自从黑森林一别之后我就没再跟他见过面，六年前，那一别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加入了布雷多克在尼德兰共和国的军队，在贝亨奥普佐姆包围战役中与冷溪近卫团共同作战，直到次年亚琛条约签订，标志着那场战争的结束。在那之后我又继续参加了几次保卫和平的战役，这些事情让我一直疏于与雷金纳德的联络，那段时间他的信不是从伦敦，就是从位于郎德森林的庄园寄给我。我察觉自己的信在寄出之前可能会被人偷看，于是回信时保持言辞含糊，同时私下里寻找着能够和雷金纳德会面，并且探讨我种种忧虑的机会。

但是，返回伦敦并再一次在安妮女王广场住下之后，我却找不到他了。有人如此告知我：他已经一头钻进了那堆书里——他和约翰·哈里森，另一个骑士团骑士，似乎都痴迷于那些神庙，先行者的宝库和他曾提到的那些过去遗留下的鬼魂般的存在。

“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庆祝我的八岁生日吗？”我说道，不知为何，我想要推迟知晓我将杀之人身份的时刻。“你还记得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吗，一个满腔热情的求婚者打算在大街上行使他的正义感？”

他点了点头。“人是会变的，海瑟姆。”

“确实——你就变了。你基本已经沉浸在对失行者的调查里面了。”我说道。

“我就快成功了，海瑟姆。”他说着说着，接着像是要甩掉一直以来如影随形，令人厌烦的东西一般耸了耸肩。

“你能解密维多米尔的日记了？”

他皱起了眉。“不能，更糟的是，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多做尝试，这点我可以告诉你。或者我应该说‘还没能’，因为我知道有个解密高手，一名加入意大利刺客组织的——一个女人，你相信吗？我们把她关在法国庄园里，锁在森林深处，但她说需要自己的儿子来解开那本书的密码，而她儿子这几年一直下落不明。就个人而言，我怀疑她的说辞，而且如果要她选择，她一个人应该就能成功解密那本日记。我想她是在利用我们让他们母子团聚。但她承诺若我们找到她儿子，她就解密日记，最后，我们终于找到她儿子的下落了。”

“在哪里？”

“很快你就要去那里把他带来，他在科西嘉岛。”

所以我猜错了。“这不是一桩刺杀任务，而是奶妈任务。”

“什么？”他看着我的表情说，“你觉得对你太大材小用了？正好相反，海瑟姆。这是我给过你的最重要的任务。”

“不，雷金纳德。”我提醒道，“这并不是；只是在你看来这是最重要的任务。”

“噢？你要说什么？”

“这或许说明，你对这件事的兴趣也就意味着你对其他事务的轻慢。或许你已经让某些事情失去控制了……”

他困惑地说道：“什么‘事情’？”

“爱德华·布雷多克。”

他满脸惊讶。“我明白了。好吧，你是有关于他的事想告诉我的吧？一些你一直以来没对我说过的事情？”

我示意再上一些麦芽酒，我们的女侍就去拿了过来，微笑着放下酒之后再搔首摆臀地离去。

“这几年布雷多克都是怎么跟你报告他的行动的？”我问雷金纳德。

“我几乎没什么他的消息，跟他碰面的机会更少。”他答道，“就我所记得的，在过去六年里我们只见过一次，并且他的回信变得越发稀少了。他是不赞同我对于那些先行者的兴趣，但和你不一样的是，他明确地表现出来了。似乎我们在怎样最好地传达骑士团思想方面有很大的不同。结果，是的，我对他一无所知；事实上，如果我想了解布雷多克，我敢说我应该去问个曾经跟他一起参加过战役的人——”他露出讽刺的笑，“你觉得我该去哪找这样的人？”

“你要是问我，你就是个笨蛋。”我笑了起来，“你知道得很清楚，当对象是布雷多克时，我并非一个特别公正的旁观者。我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人，现在厌恶更胜以往，不过在缺乏任何客观的观察结果的情况下，我先说说我自己的看法：他已经变成一个暴君了。”

“怎么会这样？”

“主要是他的暴行。他对他底下的人滥施暴行，不止如此，对其他无辜的人也是一样。我亲眼所见，头一回，在尼德兰共和国。”

“爱德华要怎么对待他的部下那都是他的事。”雷金纳德耸耸肩说道，“人们需要纪律的约束。海瑟姆，你明白这一点的。”

我摇了摇头。“在围城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雷金纳德。”

在我继续说时，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听着：“继续……”

“我们正在撤退。尼德兰士兵对我们挥舞着拳头，叫嚣着诅咒乔治国王为何不派更多的援兵过来为堡垒解围。我不明白为什么援兵没能到达。若是来了更多援兵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我还是不知道。我不确定我们中任何一个在五角城墙上驻守的人，知道该怎样应对法兰西的猛攻，那些法兰西人有多忠诚就有多残忍，有多无情就有多能坚持。”

“布雷多克一直都是对的：法兰西人挖好了平行的战壕，开始了对城市的炮轰，步步逼近堡垒的城墙，他们在堡垒地下挖矿道然后再摧毁它们，在九月他们登上了城墙。”

“我们在城外发动攻击试图突破包围，但毫无成效，直到九月十八日那天，法兰西军破城而入——凌晨四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盟军，等我们察觉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溃败了。法军血洗了整个要塞。我们知道，当然，最后他们无视了军令，将更加可怕的伤害加诸到城中可怜的居民身上，但大屠杀已经开始了。爱德华在港口已经准备了船只，他早就决定好了，在法军破城那一天，他可以用它来疏散他的人。而这一天已经到来。”

“我们中有一伙人走向码头那边，看到了小船上正在装货的人和补给品。我们留下了一小队士兵在港口墙头，以防那些法军回来劫掠，这时爱德华，我和其他人站在甲板上，监督着装货的人和船上的补给。我们带了一千四百人去到贝亨奥普佐姆堡垒，但是连月的征战已经拖垮了近半数的兵马。船上有些空间。但并不大——不够我们装下大量乘客；当然也不够装下那些需要从堡垒疏散走的人——不过还是有些空处的。”我凝神细视着雷金纳德。“我们本可以带他们走，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

“可以带谁走，海瑟姆？”

我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在码头那里有一家人碰到了我们。家庭成员中的还有位不能行走的老先生，还有孩子。他们之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走到我们这边问我船上是否还有空处。我点头说有——我想不出为什么说不——然后告知布雷多克，他并没如我期望那般带他们登船，而是举起手命令他们离开码头，而令他的人加快速度登船。那个年轻男子与我一般吃惊，我正想开口抗议，但是他赶在我之前到了他面前；他面色阴沉地对布雷多克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但明显是一些带侮辱性的字眼。”

“稍后布雷多克告诉我那个侮辱的字眼是‘懦夫’。这几乎算不得最具污蔑性的字眼，当然也不值得引起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布雷多克拔出他的剑，一刀捅向了那个站着的年轻男人。”

“布雷多克大多数时候都随身带着一伙人。他有两个固定的同伴是刽子手，斯莱特，也是他的助手——我该说，是他的新助手。我杀了他以前的一个助手。那些人，你基本都可以称呼他们为护卫。当然他们比我更贴近他。我不敢说他们是不是都是他的耳目，但他们都极其忠诚，护卫极佳，即使那个年轻男子的身躯已经倒下了，他们也仍然冲上前来。他们对这家人下手了，雷金纳德，布雷多克和那两个他的手下，杀死了他们，每个人：两个男人，年长的老太太，一个年轻女子，当然还有孩子们，其中一个是幼童，一个还在襁褓中……”我感到自己下颚绷紧。“那是一场屠杀，雷金纳德，是我所见过的最恐怖的暴行——而我得说我已见过很多暴行了。”

他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所以自然这加重了你的内心对布雷多克的反感。”

我冷笑道：“当然——当然如此。我们都是战争洗礼下的战士，雷金纳德，但我们不是野蛮人。”

“我懂，我懂。”

“你真的明白吗？你看到最后发生了什么吗？你看到布雷多克已经失控了吗？”

“冷静，海瑟姆。‘失控’？变得越发嗜血是一回事。‘失去控制’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对待他的人就像奴隶一样，雷金纳德。”

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所以呢？他们是不列颠士兵——他们本就会被当做奴隶来对待。”

“我觉得他离我们越来越远了。那些追随服侍他的人，他们不是圣殿骑士，而是自由间谍。”

雷金纳德点了点头。“黑森林中的那两个人。他们会是布雷多克身边的核心成员吗？”

我看向他。我仔细地看着他，然后说了谎：“我不知道。”

接下来这一段冗长的沉默中，为了避开他的眼神，我豪饮了好一会儿麦芽酒，假装欣赏店里的女侍，当雷金纳德最后靠了过来，告诉我接下来将要进行的科西嘉岛之旅的更多细节时，我暗自庆幸自己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二

雷金纳德和我在怀特屋外道别之后，走向了各自的马车。当我的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程之后，我敲了敲马车的车顶，车夫立刻爬下了座位，左右查看发现没有旁人在之后，打开车门，钻进了车厢。他坐在我对面，拿下了帽子，将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用明亮中闪烁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有什么吩咐吗，海瑟姆大人？”他说道。

我看了看他，然后深吸口气，看向窗外。“我今晚要坐船离开。我们接下来返回安妮女王广场收拾行囊，之后如果可以的话，再直奔码头。”

他空着手行了个脱帽礼。“紧遵您的吩咐，肯威先生，大人，我已经相当习惯这样地驾车奔波了。总是不断地等待，我无意冒犯，但如果不用长时间等待的话更好。但另一方面，至少不会有法国佬给你来一枪，或者你自己的长官喂你子弹。事实上，我得说，不会有人冲你开枪是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

他有时也挺烦人的。“没错，霍顿。”我说道，正想皱起眉让他闭嘴，却错过了好时机。

“喔，不管怎么说，先生，您了解到什么东西了吗？”

“恐怕没什么实际的东西。”

我盯着车窗外，心里怀疑，内疚和不信任的感觉翻搅到了一起，我很想知道是否有这么一个人能让我放心大胆地去相信——现在我能够交付忠诚的任何人。

讽刺的是，我最为信任的人竟然是霍顿。

我是在尼德兰共和国遇到他的。布雷多克言而有信，允许我在他的部下里走访，并主动问他们是否认识一名在绞架上吊死的叫“汤姆·史密斯”的人，不过对于毫无收获的结果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问的人没有一个承认认识史密斯的，如果史密斯真的是他的名字的话——直到一天晚上，我听到我帐篷门帘外的动静，当我从小床坐起时，一道身影出现。

他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一头姜色的短发，带着一脸清爽，顽皮的笑。这个人，我随后得知，就是二等兵吉姆·霍顿，一个伦敦人，一个想要看到正义得以实现的好人。他的兄弟是在我几乎要去见上帝的同一天，那些被吊死的人中的一员。他曾经因为偷了汤而获罪——他做的不过如此，只因为肚子饿而偷了一碗汤；对他的惩戒最重也应该不过是一顿鞭刑，但他们却将他吊死了。似乎他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他偷的汤是布雷多克自己手下的，他的私人佣兵的其中一人。

这些消息是霍顿告诉我的：那一千五百名强壮的冷溪近卫团的士兵，像他一样，主要都是由英国士兵组成，不过其中最核心的一小部分人是布雷多克本人精挑细选出来的核心士兵：佣兵。这些佣兵中包括斯莱特和他的助手——以及，更让我忧心的是，那两个在黑森林解决掉的人也包含其中。

那些人中没有一个人佩戴骑士团的戒指。他们都是暴徒，打手。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布雷多克会选择那些人加入他的核心团体，而不是圣殿骑士？跟他相处越久，我就越发清楚我已找到答案：他正在远离骑士团。

现在我将视线移回霍顿身上。那一晚我清楚地表示反对，但他是窥见布雷多克集团核心的腐坏的人。他想要见到他兄弟的冤情得到洗刷，然后结果就是，我再多的反对也没起到任何作用。他执意要帮助我，不管我接受与否。

我只得同意，但是有言在先，他所有的协助都必须一直秘密进行。为了蒙骗住那些似乎总是领先我一步的人，我必须表现出好像我已经放弃寻找那些杀死我父亲的凶手——这样才能让他们不再领先于我。

然而，当我们离开尼德兰共和国，霍顿就一直是用的我的贴身男仆和车夫的身份，他做了男仆和车夫应做的一切，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他的身份。没人知道事实上他是以我的名义在进行调查。就连雷金纳德也不知情。

或许我该说尤其是雷金纳德对此一无所知。

霍顿看到了从我面颊上一闪而过的内疚。

“先生，您告诉伯奇先生的并非谎言。您现在做的事情正是他一直以来所做的，将某些信息保留，直到确定他与此事无关您才会满意——我确信这很快就会实现，先生。我确信，他可是您的老朋友，先生。”

“我希望在这个问题上我能分到一点你的乐观，霍顿，我真心希望。走吧，我们应该要动身了。还有任务在等着我。”

“当然，先生，我可以问问您这次是要去哪做任务呢？”

“科西嘉。”我说道。“我接下来要去科西嘉岛。”

“啊，位于革命的中心位置，我听说是这样……”

“没错，霍顿。一个满是争斗的地方很适合藏身。”

“您要在哪里做什么呢，先生？”

“这个恐怕不能告诉你。我要说的是，这趟任务与我寻找杀父凶手的事毫无关系，所以我对此没有太大兴趣。那就是一件工作，一份责任，再无其他。我希望的是，当我不在时，你会继续你的调查吧？”

“哦，当然了先生。”

“很好。注意要在暗中进行。”

“不用担心，先生。任何人都知道肯威大人早就已经放弃对正义的伸张很久了。不管那人是谁，先生，他们最后都会放下戒心的。”

1753年6月25日

一

白日里的科西嘉岛酷热难耐，但夜里却温度骤降。其实并没降太多——还不至于让人冻僵——但足够让不盖毯子躺在布满岩石的山坡上的人感到不适。

尽管天气很冷，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需要我去注意，比如一小队正在上山的热那亚士兵，其实我更想说是在偷偷摸摸地上山。

我很想这么说，但我不能。

在山顶的一个大台地上有一座农场。过去两日我都一直在观察这里，我的望远镜将这栋大屋和一串小仓库，以及外屋的门窗都梭巡了个通透，将进出人员都做了记录：叛军是带着补给来的，当然离开的时候也带着它们；第一天，他们中的一小撮人——我数了数有八个——离开房屋去做什么事，待到他们返回时，我才意识到他们是去发动袭击的：这些科西嘉叛军，正打算对抗他们的热那亚主人。当他们返回时只剩下六个人，那六个人都看起来筋疲力尽且浑身是血，然而无需言语或动作，我已看到他们身上笼罩着的胜利的光环。

妇女们不久后就带着补给陆续出现，然后他们一直庆祝胜利直到深夜。这天清晨，更多的叛军到来，带着裹在毛毯里的滑膛枪。他们看起来似乎都装备精良且后援充足；难怪热那亚人想要将这座要塞从地图上除去。

我花了两天时间在这座山上打转，就为了不被他们发现。这里的地势多岩石，我一直注意着保持着与大屋的安全距离。第二日清晨，山上出现了另一个人，另一个观察者。跟我不同的是，他一直待在同样的位置，藏身于露出地面的岩层间，躲在灌木和奇迹般生长在这干枯山坡上、枝干嶙峋的树木之中。

二

卢西奥是我的目标的名字，叛军将他藏匿在自己人之中。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是刺客的盟友，不过其实也无关紧要；他是我要找的人；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解开折磨了可怜的雷金纳德六年的谜团的关键。男孩生得一张不讨喜的面孔，在我观察农舍的时候我能看到他齐肩的长发，他帮忙搬运一桶桶的水，喂食家畜，昨天，我还看到他扭断了一只鸡的脖子。

所以他之前就在这里：我对此十分确定。这样很好。但这也带来一些问题。首先，他有一个护卫。一个决不离他太远的男人，穿着带兜帽的刺客长袍；当卢西奥打水或是在喂鸡的时候，他的视线会时不时扫向山坡。他的手腕上有把剑，而且他右手的手指会不时伸缩。他佩戴着著名的刺客袖剑吗？我尤为好奇。毫无疑问答案是肯定的。我必须得防着他，这点毋庸置疑；更别提还有那些驻扎在农场上的叛军。他们这群人似乎说不清的纠结复杂。

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考虑：他们明显是很快就要离开了。也许他们只是将农场作为袭击时的临时后方基地；也许他们知道很快热那亚军便会搜捕他们并过来寻仇。不管是哪种可能，他们已经将补给移到了谷仓，毫无疑问是要将它们用货车一并带走。我猜他们打算次日离开。

看来我的选择就是夜袭了。而且必须是今晚。这天早上我终于确定了卢西奥睡觉的地方：他跟那名刺客以及至少六名叛军共用一间中等大小的外屋房间。当他们进屋的时候他们会说一句暗语，我用望远镜读到了那句暗语：我们在黑暗中奋斗，只为侍奉光明。

所以——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行动，但就在我打算离开山坡去策划我的计划时，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然后我改变了我的计划。我悄悄接近他，最后确定他的身份是一名热那亚士兵。如果我没猜错，他是那些即将前来攻占据点的部队的先遣查探侦查；大部队应该随后就到——但何时会到呢？

很快，我猜，或许还会更快。他们应该是想对前几日的袭击展开迅速的报复行动。不止如此，还想让人们看到他们对叛军的反应有多迅速。那么，一切就是今晚了。

所以我放过了他。我让他继续起他的监视，而我并没离开，依旧待在了山坡上思索起了不同的计划。我的新计划里打算将热那亚军拉下水。

这名侦察兵是个好手。他一直待在视线不可及的地方，当夜幕降临后，再悄然无声地撤退回了山中。我想知道他回到了哪里，是他身后的部队里吗？

离得不远；大概一个钟头或者再久一点，我开始注意山脚下的动静，有一瞬间我甚至听到了意大利语的低声咒骂。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半山腰，我意识到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行进，所以我朝着高地和家畜围栏的栅栏处靠近了一些，大约五十码开外，我看到了其中一名哨兵。昨晚，他们总共有五个人负责看守，分散在整个农场的四周。今晚，他们肯定会增加守卫的数目。

我拿出望远镜看向离我最近的一个守卫，月光剪出他站立的背影，他正在认真巡视着他下方的山坡。我这个位置，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形状各异的景物里另一道形状怪异的形影。也难怪在伏击之后他们决定如此快速地行动。这里并非我见过的最安全的藏身之处。事实上，他们一直是在这里坐以待毙，若非这群正在赶来的热那亚军蠢得要死的话。他们的侦察兵的水平让我对整个行动都期许过高了。那些人显然完全不懂秘密行动为何物，而且很快我就开始听到从山脚传来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几乎可以肯定叛军很快就将察觉到他们的动静。如果叛军发现了他们，那他们就会有更大的机会逃离。如果叛军逃掉了，他们就会带走卢西奥。

所以我决定在这件事上插一脚。每个护卫都各自负责农场的一个片区。因此，离我最近的这一个会在大约二十五码的距离内慢慢地来回走动。他很有一套；他确保了当他在巡视一片区域时，剩下的片区决不会脱离他的视线范围。不过他仍是在走动，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我会有宝贵的几秒钟往前靠得更近。

然后我这么做了。一点一点地接近。直到我近到能够看清这个守卫的相貌：他蓄着一把浓密的灰白胡子，头上帽子的边沿遮住了他的眼睛，形成一道阴影，他的肩上扛着枪。此时我还没看到那群将来劫掠的热那亚士兵的踪影，或是听到任何他们的声音，不过我一直注意着，很快他也会注意到。

我只能假设同样的景象正在山的另一边上演，这意味着我的动作必须要快。我拔出短剑做好准备。我为这名守卫感到遗憾，并为他做了无声的道歉。他什么都没对我做过，只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守卫，他不应该死。

然后，我在满是岩石的山坡上停下了动作。我人生中第一次质疑起自己是否有能力实行这个计划。我想到了港口那一家人，被布雷多克和他的手下所杀。七条无辜的生命。突然间我的思绪停滞了，因为我清楚自己不准备再增加无谓的杀戮。我不能放倒这名守卫，他不是我的敌人，不是我的剑下的敌人。我不能这么做。

瞬间的犹豫几乎让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因为就在这时那群愚蠢的热那亚士兵终于要出现了，我能听到石块碰擦的声音，而随着夜风从更远的山下传来了咒骂的声音，首先飘进了我的耳中，其次是哨岗耳中。

他的头颅一震，立刻握枪在手，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直直看向山下。他看到我了。一瞬间我们视线相交。我的犹豫立刻消失，然后我拔剑出手，一个跳起缩去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将空着的右手伸长做爪状，左手握剑。当我落地时右手一把抓住他的后脑，然后将剑捅进他的喉咙。他想要向同伴呼救，但那呼救声终是化为了一声咯咯声，血液喷涌到我手下，再从他身前淌下。我用右手稳住他的头，抱住他的身体，然后轻轻放低，最后无声地放到干燥肮脏的农场大地上。

我蜷缩起身体。第二个守卫就在六码开外。他在黑暗中形影模糊，但我看到他肯定转身了，当他转过来时，他很可能会看到我。我跑了起来——那一刻，速度快得我简直能听到夜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抓住了他。又一次，我用右手抓住男人的后颈，一刀插了进去。又一次，这个男人在倒到地面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听到从山下更远处传来更多来自于热那亚袭击部队的嘈杂声，并且很高兴他们没有察觉我在防止他们的行军动静被叛军听到。尽管如此，他们在另一边的同伴就是这么愚蠢无能，在没有肯威守护天使的情况下，果然被那边的哨兵发现了。大喊声顿时一路传至山顶，这时，农舍里灯光大亮，叛军举着火把倾巢而出，边忙着往裤腿上套靴子，边往身上套外衣，还相互递上剑和滑膛枪。我蹲在一边仔细观察着，这时我看到一间谷仓的大门猛地打开，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拉出一辆货车，上面已经装满补给品，而另一个则是忙着为货车套好马匹。

这次秘密行动算是失败了，不管哪边的热那亚军都意识到了这点，他们放弃了对农场的奇袭，而改为大张旗鼓地攻上这里。

我现在的优势就是——我人已经在农场里，而且我并没穿热那亚士兵的军服，我可以混入现正混乱的叛军之中，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我朝着卢西奥所在的外屋前进，正当他向外跑时，我差点和他迎面相撞。他的头发未束但好歹衣衫整齐，他正对着另一个人大喊，劝他去到谷仓那边。不远处那名刺客跑了出来，正在套上外袍，并同时拔出了他的剑。两名热那亚军的士兵突然出现在外屋两侧，他正好直面他们，这时他朝着肩后喊道：“卢西奥，到谷仓那边去。”

好极了。这就是我要的：分散那名刺客的注意力。

就在这个当头我看到另一名骑兵冲向大屋，低头举起他的枪瞄准了目标。卢西奥举着火把，目标显眼，但那名士兵并没有机会开火，在他看到我之前我就已经先发制人将他拿下。就在我的剑深深没入他的后颈直至剑柄时，他发出一声短促，几乎无声的哀嚎。

“卢西奥！”我高喊着，同时轻推了一下这个死人扣着扳机的手指，让滑膛枪开了一枪——朝向空中，不带来任何伤害。卢西奥停下脚步，眼神防备地穿过围栏，看着我一把甩开死去的士兵软倒的身体的动作。卢西奥的伙伴跑了过来，这也正中我下怀。不远处，那名刺客还在战斗，有那么一刻，我着实佩服他能同时对付两个人的战斗技巧。

“谢谢。”卢西奥喊道。

“等等。”我答道。“我们必须在农场被扫平前离开这里。”

他摇了摇头：“我必须赶到货车那边。”他喊道。“再次谢谢你，朋友。”然后他转身跑了起来。

该死。我一边咒骂着一边冲着谷仓的方向，跑进了与他并肩的视线外的黑影里。在我右手边，我看到一名热那亚士兵正要冲下山腰进入农场，我们视线相交时，距离已经近得我甚至能看清他那睁大的瞳孔。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一把抓住他的臂膀，举剑猛地捅向他的腋窝，正好在他胸甲上方，让他嚎叫着坠马摔到了岩石上，并顺手拿走了他的火把。我继续往前，保持隐身在黑暗中跟着卢西奥，确保他没有危险。我赶在他前面到了谷仓。就在我走过去的时候，在黑暗中，我仍然能看到大开的门里面，两名叛军正在解开货车上的马，另外还站着两个看守的，一个正用他的枪开火，另一个则是填弹之后屈膝开枪。我继续跑过去，然后停靠在谷仓墙边，我发现一个热那亚士兵正打算从侧门破门而入。我立刻拔剑上前，刺向他的脊背。下一秒他被利剑刺穿，痛苦地扭动起来，我用他的身体挡住我推门而入，将一把火把扔向货车后方，而后又退回阴影中。

“抓住他们！”我大叫着，希望我发出的声音和口音能像是一个热那亚士兵。“抓住叛军蠢货。”

接着：“货车着火了！”我高喊起来，这次我希望用对了科西嘉叛军的声调和口音，与此同时我走出黑影中，手中紧扣热那亚士兵的尸体，然后装作他像是刚死一般将他扔了下来。

“货车着火了！”我又喊了一句，现在我将注意力转向了卢西奥，这时他刚好赶到谷仓。“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卢西奥。跟我来。”

我看到两名叛军同时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们都想知道我是谁，还有我想对卢西奥做什么。这时枪声响起，我们周围的木头碎裂了。一名叛军中枪倒地，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眼睛，而我跳向了另一个人，假装为他挡子弹，实则是在此时将匕首捅进他的心脏。当他断气时，我反应过来，他是卢西奥的同伴。

“他死了。”我站起身，对卢西奥说。

“不！”他眼含热泪地叫了起来。难怪他们认为他只适合喂喂家畜，我想，看他这种第一次看到同伴在行动中被杀，就泪流满面的状态便可知晓。

现在我们周围的谷仓熊熊燃烧了起来。另外两名叛军，在意识到自己什么物资都抢救不了后，早已狼狈地逃走，穿过围栏跑向山腰，消失在了黑暗中。其他的叛军亦是四下逃窜，穿过围栏，我看到热那亚士兵们也在朝农场的建筑物扔火把。

“我必须等米科。”卢西奥喊道。

我敢打赌米科就是那个刺客护卫。“他在忙别的事情。他让我来照顾你，我也是兄弟会的成员。”

“你确定？”

“一名好刺客会质疑一切。”我说道。“米科把你教得很好。不过现在没时间对你进行我们教条的课程了。我们必须得走了。”

他摇了摇头。“告诉我暗语。”他坚定地说道。

“选择的自由。”

最终我是似乎建立起了足够的信任劝得卢西奥跟我走，我们开始往山下赶去；我心情愉快地感谢上帝，最后我终于把他弄到手了；他却是一脸的不确定。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不，”他摇头说道。“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丢下米科。”

太好了，我咬牙想到。

“他说了先走。”我重复道。“他说在谷底会面，我们的马匹就系在那里。”

在我们身后的农场上，火势蔓延着，我听到了风中传来的战场残音。热那亚士兵已基本肃清了剩余的叛军。不远处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我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些人影：是一队正在逃跑的叛军。卢西奥也看到了他们，正要上前叫住他们时，我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卢西奥。”我低语着。“那些士兵会追杀他们的。”

他瞪大了眼。“那些是我的同伴。他们是我的朋友。我要跟他们一起。我们必须保证米科的安全。”

从我们头顶飘来求饶声和惨叫声，卢西奥的视线猛地投了过去，仿佛在试着在他的脑海中进行战斗：他是想帮上面那些他的朋友们还是想跟他们一起逃离？不管是哪种想法，我能看出他已决定不要跟我在一起。

“陌生人……”他开始呢喃着，我默默地想，现在变成“陌生人”了，嗯？

“我很感谢你为帮助我而做的所有事情，我希望我们再次见面时，能在更为愉快的环境下——也许等我能更完整地表达我的谢意时——但现在我必须跟我的朋友在一起。”

他站起身来打算走。我一手按在他肩膀上，再次将他按坐了下来。他不悦地把脸转向了一边。“现在，卢西奥，”我说道，“听着。我是你母亲派来接你去见她的。”

听到这里，他神情惊慌地转过头来。“噢，不。”他喊道。“不，不，不。”

这不是我期待的反应。

我只得赶紧越过岩石抓住他。但是他却开始挣扎起来。“不，不，”他说着。“我不知道你是谁，放开我。”

“噢，全能的上帝。”我咕哝着，在紧紧抓住他时无声地受住了他的捶打，无视他的反抗和力量，一把掐住了他的颈动脉；不会带来致命伤害，但却足够让他失去意识。

然后当我将他甩上肩头——他是这般矮小——弄下了山，小心地避开了剩下的正在逃离热那亚军追杀的叛军，我其实很纳闷为什么我不干脆一开始就打晕他。

三

我停在了山涧边，把卢西奥放在地上，接着找到了我准备好的绳索，稳稳地系好之后扔向了下方的黑暗之中。接着我用卢西奥的腰带绑住了他的双手，将另一头套在他的大腿下面，以防止他无力的身躯从我背上滑下去。然后我开始慢慢往下爬。

爬到一半，他的重量开始让我无法承受，不过幸好我早有准备，我坚持到了一个可以从岩壁上通进去的黑暗岩洞。我步履踉跄地将卢西奥从背上甩下来，立刻就感觉到从肌肉上传来的轻松感。

在我前方的岩洞里传来声响。起先是一点动静，像是滑动的声音，然后是咔嗒一下。

那是刺客的袖剑出鞘时会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属于米科的声音，“我知道你会来这里，因为如果换做我的话也会这么做。”

接着他立刻从岩洞里面攻了过来，趁我还处于震惊之际。我已经拔剑在手，当剑锋交接，他的剑向利爪一般划来，挟带着强大的力量攻向我的剑，并将它从我手中打掉，弹上了岩洞边缘，最后掉进了下方的黑暗中。

我的剑。我父亲的剑。

但现在没有时间为它惋惜，因为这个刺客再次攻了过来，并且他身手不凡，堪称一流。在有限的空间里，没有武器，我毫无胜算。我所拥有的，实际上，只有……

运气。

而有运气对我来说就足矣，就在我的身体靠紧岩洞内壁时，他一个轻微的失误已足够打破他的胜算。不管在任何环境下，与任何敌人作战时，他都必须速战速决——但现在不是那种“任何环境”而我也不是“任何敌人”，我会让他为他细微的失误付出代价。我靠近他，抓住他的手臂，顺势一扭，就顺利地帮助他扑向了黑暗之中。但他很快稳住阵脚，反拉住了我，将我拽到了岩洞边沿，让我边痛叫着边竭力使自己不要被拽出岩壁。我扑倒在地，看向外面然后看到了他，一只手臂紧拽着我，另一只则是试图摸向绳索。我的手感觉到了他的袖剑部件，于是我伸出另一只手，开始笨拙地在上面摸索了起来。当他反应过来我在做什么并放弃摸向绳索时已经太迟了，他全副精力都放在了阻止我弄开袖剑护腕这件事情上。我们的手为了袖剑而相互拍打起来，当我解开第一个护扣时，他的手腕突然向下滑去，让他晃到了一边，他的位置变得比刚刚还要危险，他的另一边手臂正在晃动。我所需要的，就是再用力解开最后的护扣，掰开袖剑部件，同时将紧抓住我手腕的手弄走。疼痛和失去牵引力最后足够将他拉开了。

我看着他被黑暗吞没，暗暗祈祷他掉下去时不要砸到我的马。但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落地的声音，悄无声息。我立刻看向绳索，我看到它被人拉紧，而且正在抖动，于是我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寻找起来，直到我看到了米科的身影，他就在下方不远处，正气势汹汹地爬向我。

我将他的袖剑拿在手上，放在绳索边。

“当我切断绳索时，你爬得越高就会死得越快。”我高喊着。他已经近到他抬头时我都能看进他的眼神，我能看到其中闪动的犹豫不决。“你不该承受这样的死亡，朋友。”我补充道。“爬下去，择日再战。”

我开始慢慢看向绳索，接着他停下了动作，看了看身下的黑暗，发现看不到山涧的底部。

“你拿了我的袖剑。”他说道。

“就当是胜利者获得的战利品了。”我耸了耸肩。

“说不定我们会再见面的。”他说道。“那时我会把它拿回来。”

“我预感下次见面时我们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我说道。

他点了点头。“也许吧。”他说着，晃动着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过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我还得爬回去，并且不得不放弃我的马，真是哭笑不得。但这总比再次应付那名刺客要来得好。

此时我们正在休息。好吧，应该说是我在休息；而可怜的卢西奥依旧处于昏迷状态。接下来，我会将他交给雷金纳德的手下，用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走穿过地中海的陆路，将他带至法兰西南部，最后直到庄园，卢西奥会在那里见到他的母亲，那个解密者。

而我则是租了一艘船去意大利，并且确保在做这些事时被人看到，而有一两次身边会有一位“年轻的同伴”。如果那些刺客前来寻找卢西奥，那么他们就会将注意力放在意大利。

雷金纳德说接下来就没我什么事情了。我将悄然消失在意大利，不留踪影，无迹可寻。

1753年8月12日

一

这一天开始时我正身处法兰西，刚刚从意大利折返回来；这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事，虽然写出来很容易，因为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从意大利“折返回”法国。我留在意大利的理由，是为了误导那些前来寻找卢西奥的刺客们。所以，回到法国，我们扣押卢西奥和他母亲的地方时，我不只会影响自己刚刚完成的任务冒险，更会威胁到雷金纳德过去几年的所有努力。这是在冒险。这实在是太冒险了，事实是，我一想到这究竟有多冒险就几乎要停止呼吸。这个想法让我不禁好奇起来，我是不是太蠢了？哪个蠢货会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而答案是，一个心有疑虑的蠢货的确会这么做。

二

离大门一百码左右处，我遇上一位独自巡逻，打扮成农夫模样的守卫，他的肩上扛着一挺滑膛枪，一脸的疲倦，实际上却保持着警惕和清醒。当我停在他面前时，我们的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当他认出我时，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点头示意我可以通过。我知道这里还有另一支巡逻队，就在庄园的另一边。我们走出森林，沿着长长的护城墙骑行，直到我们来到一扇巨大的，内嵌一道较小边门的木制大门处，那里站着一名守卫，我认出他是我长年待在这座庄园里时认识的一个人。

“哎呀，哎呀，”他惊讶道，“这不是海瑟姆少爷嘛，都长这么大了。”他咧嘴而笑，在我下马时过来牵住缰绳，然后打开了木门，我踏步向里走去，在相对阴暗的森林里骑行了这么久之后，突然出现的阳光几乎让我睁不开眼。

在我前方延伸的是庄园草坪，走过它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在我肚腹中奔流，而我清楚地知道那就是思乡之情，我的青葱岁月几乎都在这座庄园度过，当时雷金纳德……

……还在继续对我进行我父亲的教导？他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我清楚地意识到他误导了我。在战斗教学与秘密行动的教导上，他或许做到了，但雷金纳德是用圣殿骑士的方式将我教养长大，而且也只用圣殿骑士的方式教育我；而这就是那些相信其他信仰之路的人，轻则是被认为误导，重则是被视为邪恶的原因。

而且我已经知道父亲就是那被误导且邪恶之人的其中一员，但谁又能断言，如果他在世的话，随着我逐渐长大他将会教给我什么？

草坪上野草蔓生，杂乱无章，我无视两名腰间均配有短剑的园丁，在他们的手放到剑柄上时，我直直地走向庄园的前门。我走近他们其中一人，他看出我是谁，点了点头。“真荣幸终于见到你了，海瑟姆大人。”他说道。“我相信您的任务一定圆满完成了吧？”

“确实如此，谢谢你的吉言。”我对守卫——或者该说是园丁的人答道，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对他来说我是一名骑士，是骑士团中最有名望的人之一。试问我真的憎恨雷金纳德吗，当他的职位为我带来这般的赞美？而且，我曾有怀疑过他的教导吗？答案是没有。我是被强迫追随他们的吗？答案再一次的否定。我一直都有机会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但我却选择留在骑士团，那是因为我对骑士团的教典坚信不疑。

即便如此，他对我说过谎也是事实。

不，不是对我说谎。霍顿是怎么形容的？“保留真相”。

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当我告诉卢西奥他即将见到他的母亲时，他的第一反应会是那样？

当提到我的名字时，第二个园丁看向我的眼神深邃起来，接着在我走过他身边时屈膝行礼，我向他点头示意，当我就要走到前门时，我清楚地突然感到自己变得高大起来，并且骄傲地挺起了胸口。我敲门之后转身看向草坪，那两名卫兵正站着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我曾在草坪进行训练，花费了无数的时间磨炼自己的剑技。

我敲了敲门，另一个打扮让我十分眼熟的人前来应门，同样，他的腰上也配有短剑。这座庄园自我住在这里起就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不过很快我就反应过来，当我住在这里时，我们从没有过像解码者这般重要的客人。

我看到的第一张熟悉的面孔属于约翰·哈里森，他看到我时像是才恍然大悟一般。“海瑟姆，”他咆哮起来，“你该死的在这儿做什么？”

“你好，约翰，”我的回答十分平静，“雷金纳德在这儿吗？”

“噢，没错，海瑟姆，不过雷金纳德本来就该在这儿。倒是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看看卢西奥。”

“你什么？”哈里森开始有几分脸红脖子粗了。“你来‘看看卢西奥’？”他开始有点表达困难了。“什么？为什么？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约翰，”我轻轻说到，“冷静点。我一路从意大利赶来，没有被跟踪。无人知道我在这里。”

“好吧，我真是该死的希望没有。”

“雷金纳德在哪儿？”

“在楼下，跟犯人们一起。”

“哦？犯人们？”

“莫妮卡和卢西奥。”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他们竟是被当作犯人来对待的。”

这时楼梯下一道门打开，雷金纳德走了出来。我知道那扇门；它通往地下室，我住在那里时，那里的天花板低矮，渗水，房间一边是腐朽的，几近空荡的酒架，而另一边则是阴暗，潮湿的墙壁。

“你好，海瑟姆，”雷金纳德说完嘴唇紧抿。“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远处走来一名卫兵，而现在又来了一个跟他走在一起。我将视线从他们移回雷金纳德和约翰身上，这俩人站着的模样犹如两个面含关切的牧师。两个人都没带武器，但就算他们带了，我自信我依然能够放倒他们四个。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的话。

“确实，”我说道，“约翰刚刚才告诉我他对于我的到来有多么吃惊。”

“好吧，这真是。你这次的行动非常莽撞，海瑟姆……”

“也许是这样，但我只是想看看卢西奥受到的是怎样的看管。现在我听说他在这里是被当成了犯人，所以也许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雷金纳德笑了起来。“好吧，那你期望看到的是什么？”

“你原来告诉我的那样。这桩任务不过是为了让一对母子重聚；一旦我们将她的儿子从叛军中救出，解密者就会同意破解维多米尔的日记。”

“我没有对你说谎，海瑟姆。确实，莫妮卡在与卢西奥重逢之后就已经开始破解日记了。”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要是萝卜不管用，我们就用大棒。”雷金纳德说道，眼中闪现出冷酷。“如果你产生过萝卜比大棒多的错觉，那我只能感到遗憾了。”

“我们去看看她。”我提议道，雷金纳德微一点头，表示同意。他转身带我们穿过那道门，敞开的门里有一条直通下方的石梯，墙壁上火光跳动。

“说到日记，我们就快要破解了，海瑟姆。”在我们往下走时，他说道。“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日记里提到一个护身符。它似乎可以开启宝库。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个护身符……”

在石阶的尽头，铁柱上的灯笼已然点亮，照亮了一条通往一扇站着一名卫兵的门的路。他站到一侧，打开门让我们进去。里面，地下室与我记忆中一般，点燃着火光跳动的火把。在一边屋角是一张桌子。它被固定在地板上，而卢西奥则被绑在上面，他的母亲就在一旁，但此时看来场景却颇为奇怪。她坐在椅子上，那椅子看起来像是为了特别的目的，才从楼上搬到这个地下室来的。她身着长裙和搭扣整齐的衬衣，如果除去环绕她的手腕和手臂，绑在椅子上的铁链，还有特别是那个罩住她头部的长舌妇面具的话，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经常去做礼拜的人。

卢西奥从他坐的位置上转过头来，在看到我的瞬间眼中燃起熊熊的憎恨之火，随后又调过头去。

我只得停在屋中间，介于门与解密者中间。“雷金纳德，这是什么意思？”我边说着，边指向卢西奥的母亲，此刻她充满恨意的目光透过长舌妇面具打量着我。

“这只是暂时的，海瑟姆。今天早晨莫妮卡对于我们的计划稍微多抱怨了一些。因此我们今天就将他们移到了这里。”他提高了声音对着那对母子说道。“如果他们能找回他们的礼貌的话，我确定他们明天就可以回到他们的日常居处。”

“这是不对的，雷金纳德。”

“他们平日的居处可是很舒适的，海瑟姆。”他暴躁地向我保证道，“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该受到这种对待。”

“那么那个在黑森林的可怜男孩，也不应该被你放在他脖子上的剑吓得半死。”雷金纳德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我无言以对，嘴唇张开却无法成句。“那是……那是……”

“有什么不一样吗？因为那涉及找到杀死你父亲的凶手？海瑟姆……”他拉着我的手肘将我带出地下室回到走廊，然后我们再次走上石阶。“这件事要重要得多。你可能不这么觉得，但事实如此。这事关整个骑士团的未来。”

我再也无法确定了。我再也无法确定什么更为重要，但我什么都没说。

“当破解结束之后会怎么样？”当我们再次回到入口的大厅时我这么问道。

他只是看着我。

“噢，不，”我立刻明白了过来。“他们谁都不能受伤害。”

“海瑟姆，我并不是很高兴听到你对我下命令……”

“那就别当它是命令。”我低声警告着。“当它是个威胁。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待他们的工作结束将他们扣押在这里，但如果他们受到伤害，那么你必须先问过我。”

他深深地看向我很长一段时间。我察觉我心跳如雷，并暗暗向上帝祈祷不要被他看出来。我以前有像这样与他针锋相对过吗？这么明显而直接？我觉得没有。

“很好，”片刻后他说道。“他们不会受到伤害。”

我们享用了一顿几近沉默的晚餐后，雷金纳德近乎不情愿地安排了我留宿。次日清晨我便离开了；雷金纳德承诺会不时联系我，告诉我关于破解日记的最新进展。曾经属于我们二人的温情早已不复存在。之于我，他看到的是反抗；而之于他，我看到的则是谎言。

1754年4月18日

一

今晚稍早的时候我还坐在皇家歌剧院里，坐在雷金纳德的身边，看着他面带愉悦地欣赏《乞丐歌剧》。当然，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威胁了他，那件事我还没忘记，但是显然他已经不记得了。或者是原谅和忘却其中之一。不管怎样，是因为预见今晚的节目会让他心情愉快也好，还是因为他笃信护身符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好，就像那次的争执从不曾发生过一般，那段不愉快的过往已被一扫而空。

事实上，圣殿探子已追踪到那个维多米尔日记里提到的护身符，就在一名刺客的脖子上，而他人就在歌剧院里。

一个刺客。他就是我的下一个目标。我自从科西嘉岛追捕卢西奥任务之后的第一个目标，也将是第一个倒在我的新武器——袖剑——之下的目标。当我举起观赏歌剧用的眼镜，看向对面包厢里的那个男人——我的任务目标——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事实突然击中了我。

我的目标是米科。

我起身离开雷金纳德，穿过歌剧院的走廊，走过座位后方，穿过那些歌剧爱好者，直到最后走到包厢门口。包厢里，米科一人独坐，我无声地坐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他打算动手，我已经准备好对付他了，但他只是身体一僵，接着我听到他舒出一口深深的叹息，并没有要做任何防卫性的动作。当我从他脖子上取下护身符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他很期待我的到来一样——而且，我是否察觉到了……解脱感？仿佛他很感谢能放弃这份责任，庆幸再也不用担任护身符的守护者？

“你应该早些来找我。”他叹息道，“我们本可以找到其他的方法……”

“是的。但你那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答道。

我放出袖剑，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我看到了他的笑容，他知道那声音来自于我在科西嘉岛从他身上拿走的那个东西。

“对你将付出的代价，我很抱歉。”我告诉他。

“我也一样。”他说完之后，我结束了他的生命。

二

几个小时之后，我参加了位于弗利特和布莱德街据点的会议，跟其他参加者一起站在桌边，我们的注意力都在雷金纳德和身前的桌子上的那本书上。我能看到打开书页上的刺客标志。

“先生们，”雷金纳德说道。他的眼神闪闪发亮，甚至像是要流泪一般。“我手上拿着的是把钥匙。如果这本书上记载得没错，这把钥匙将打开那些先行者建造的宝库大门。”

我泰然自若地接话道。“啊，那些曾经带来统治，却又带来毁灭，最后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我们亲爱的朋友。”我说着，“你知道我们能在里面找到什么吗？”

即使雷金纳德听懂了我的讽刺，他也没有表现出分毫。但与此相反，他拿过护身符，当它开始在他手中发光时，他举着它笑得志得意满地看着我们因为这个景象而噤声。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真让人惊讶，这时雷金纳德看向我。

“里面可能有先进的知识。”他答道。“也许是一把武器，或者是一些未知的东西，那些东西本身和被制造的目的都莫可名状。里面可能是之前说的任何一样东西。或者也有可能哪个都不是。那些先行者依旧是个未解之谜。但有件事我可以确定——那就是不管在那门后隐藏的是什么，都会为我们带来巨大的好处。”

“或者是给我们的敌人带来巨大的好处。”我说道，“不过他们必须先拔头筹。”

他笑了起来。是因为我最后终于还是开始相信他了吗？

“他们不会的。你已经看到了。”

米科至死都在找寻另一条解决之路。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寻找刺客与圣殿之间的调解吗？思及此，我不禁想到了我父亲。

“我猜你知道宝库的位置吧？”略一停顿之后我说道。

“哈里森先生？”雷金纳德喊了一声，约翰便拿着一张地图上前一步，将之展开。

“你的计算进展如何？”雷金纳德说着时，约翰将身子靠了过来在地图上一个区域上比划着，我看到这个块区域涵盖纽约和马萨诸塞。

“我相信具体位置就在这片区域的某处。”他说道。

“这可覆盖了相当大的一片范围。”我皱眉说道。

“是我的错。我应该将位置更精确……”

“好了，”雷金纳德开口道。“这以足够开始我们的工作了。而且这也是我们召你前来的原因，肯威大人。我们希望你能去到美洲，找到宝库，并拿到里面的东西。”

“我随时听候吩咐。”我说道。但是在我内心，我不禁诅咒起他和他的愚蠢，我所希望的是能只身离开去继续我个人的调查，之后我又补充道，“不过这般重要的任务，仅我一人之力实难完成。”

“那是自然，”雷金纳德边说着，边递给我一张纸。“这里是五名赞同骑士团事业的人的名字。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能力能祝你一臂之力。有他们在身边，你将别无他求。”

“好吧，那么我最好即刻动身。”我说道。

“我知道我们没有错将信仰交付与你。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去往波士顿。你要乘坐的船将在黎明出发。去吧，海瑟姆——为我们带回所有的荣光。”

1754年7月8日

一

当海鸥在我的头顶上方盘旋鸣叫时，波士顿已经璀璨夺目地出现在阳光下，海潮用力拍打着港口岸壁，我们鱼贯而出，走下天命号时，那踏在甲板上的声音好似如雷战鼓，经历了一个多月疲累且茫然的海上漂泊之旅，虽然身心俱疲，但最后欣喜终于是到达了陆地。隔壁船只上的水手滚动着木桶走过我面前时，发出像是远处传来的雷鸣般的声音，我停下了脚步，视线投向了耀眼的翠绿色的大海，看到了皇家海军战舰的桅杆，它正和其他的小船以及三角帆船一起井然有序地并肩停靠在码头，从防洪堤和登岸码头一直延伸到码头的宽阔的石阶上挤满了红衣军，商贩和水手，而穿过码头直至波士顿城中，可以看到教堂的尖顶和别具特色的红墙建筑，似乎并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装点，仿佛是被神灵之手虔诚地放置在了山丘之顶上。而且，随处可见不列颠的旗帜在和风中轻柔舞动，像是在提醒访客们——就算遇上什么困难——英格兰都与他们同在。

从英格兰到美洲的道路可谓一波三折，我既交到了新朋友，也发现了新的敌人，并且努力地活了下来——从刺客手中，毫无疑问——此人一定是想为歌剧院的刺杀事件复仇，并夺回护身符。

对于其他的乘客和船员来说我是个谜团。有人猜测我是一名学者。我告诉我新认识的朋友，詹姆斯·费尔韦瑟，我是“专事替人解决问题”的，还有我乘船去美洲是想要对那边的生活一探究竟；帝国在那里保留了什么，舍弃了什么；是什么将英格兰的统治变得更为谨慎。

当然，这些都只是谎言。但也并不全都是。尽管我身负特殊的圣殿骑士团任务而来，不过我也着实好奇，想要亲眼看看那片我耳熟能详的土地，它是如此的广袤，它的人民具有不屈不挠的开拓精神。

有些人说那种精神也许有一天会用来反抗我们，所以我们就开始讨论，如果他们决定揭竿而起的话，那他们就会变成可怕的敌人。还有一些人说美洲只是太大了，所以不利于我们统治；那里就像个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那里的人民由于强加于他们身上的税收，不满情绪日益高涨，进而导致千里之外的帝国会与其他千里之外的国家开战；而一旦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可能就再也无法保有我们在意的那些资源了。所有这一切我都想用我自己的双眼亲自判断。

只是我的主要任务多加了一点附加条件，尽管，那是……好吧，我应该老实说，对我来说，这项任务改变了一条道路。我怀着特殊的信念踏上天命号，而在离开它的时候信念就受到了挑战，然后是动摇，最后则是改变，一切皆因为这本书。

雷金纳德给我的这本书；我在船上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翻阅它；我至少读了不下二十遍，却依然不得要领。

不过，有件事情我很清楚。反观以前，我对那些先行者多有疑虑，持有怀疑的态度，不可置信，而且认为雷金纳德对他们的痴迷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时狂热，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这种狂热会让他偏离骑士团指引的道路，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对此确信不疑。

这本书是手写的——或者我应该说编写，书里有插图，使用修饰性的语言，字迹凌乱——或经由一人之手，或是好几个人之手：一些疯狂的家伙在一页又一页的纸上写满了一开始我看作是狂野又古怪的宣言，这种东西只适合被拿来嘲笑，然后被人忽略。

不过，不知为何，我越读得多，就发现自己越看清了真相。数年以来，雷金纳德告诉我（我以前习惯说“他是来烦我”）他的研究理论涉及一种先于我们之前出现的物种。他一直宣称我们是在他们的努力之下才得以诞生，所以我们不得不侍奉他们；我们的祖先为了捍卫他们自身的自由，与他们发生了漫长而血腥的征战。

我在旅程之中所发现的一切都源自于这本书上，当我读到这一切的时候，我不得不说这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突然我意识到雷金纳德为何会对这一种族产生如此的痴迷。我嘲笑过他，还记得吗？但是，当我读完这本书，我感到自己再也没有了嘲笑他的想法，脑海中只剩下了无比的惊叹，就像不时会有道光点亮我心底，让我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兴奋感，这种让我一直描述为“毫无意义”的感觉让我明白了我在这个世上该处的位置。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在窥探一个钥匙孔，希冀在另一头看见另一个房间，却看见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般。

那么那些先行者最后怎么了？他们留下了些什么，而这些东西会如何使我们受益？对此我无从得知。这个秘密已经困扰我的骑士团好几个世纪，这个秘密正待我去解决，这个秘密将我引导到了这里，波士顿。

“肯威大人！肯威大人！”

从人群中挤出一位年轻的绅士向我招呼着。我走近他身边，谨慎地说了句：“是的？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他伸出手示意握手。“查尔斯·李，先生。非常荣幸能够认识您。我被派来带您参观这座城市。并安排您落脚。”

我听说过查尔斯·李。他并非骑士团成员，但是渴望加入，听雷金纳德说，他应该会讨好我，想获得我对他的支持。他的出现提醒了我：我现在已经是骑士团的殖民地宗大团长了。

查尔斯蓄着一头深色的长发，有着丰厚的鬓角和显眼的鹰钩鼻，尽管我立刻就对他产生了好感，我还是注意到，当他微笑着与我说话时，他对码头上其他所有人都报以一种轻蔑的眼神。

他告诉我不必担心行李的事情，于是我们便迈开脚步，穿过长长的码头上的人群，面带茫然的乘客和那些还在往陆地上滚木桶的水手；穿过那些码头工人，商贩和红衣军，到处乱跑的孩童和在脚边穿梭的狗儿们。

我对两名正在轻笑出声的女士轻轻拍帽示意，接着再对他说道，“你喜欢这里吗，查尔斯？”

“我认为波士顿确实十分有魅力。”他的声音越过肩膀传来。“对于所有殖民地的人来说，都是如此。还好，他们的城市没有伦敦那种复杂诡秘或是光彩壮丽，不过这里的人民倒是诚恳且勤奋。他们具有开拓精神，这点让我相当入迷。”

我环视周围。“这的确非比寻常，真的——亲眼观察一个地方最终站稳了脚跟。”

“我恐怕它的脚跟是浸没在他人的鲜血之中的。”

“啊，这个故事就跟它的历史一般古老了，而且还是个不太可能改变的故事。我们是粗暴而绝望的生物，带着征服踏上土地。从撒克逊人到法兰克人。从奥斯曼帝国直到萨法维王朝。我可以说上好几个钟头。人类的整个历史就是一系列的征服史。”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从这里面跳脱出来。”查尔斯诚恳地答道。

“当你在祈祷的时候，我是在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们可以看看谁先成功，嗯？”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表达。”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隐隐被刺伤的感觉。

“没错。而且这是种危险的表达方式。言语具有力量。要谨慎地使用。”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你的工作主要是跟着布雷多克，不是吗？”经过一辆载满果物的货车时我开口说道。

“是的，但是他还未到达美洲，我算好了时间我应该……可以……至少在他到达之前……我想……”

我动作迅速地闪到一边，避开一个小女孩甩来的发辫。“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我说道。

“原谅我，先生。我曾经……我曾经希望能在您身边学习。如果我想侍奉骑士团，不会有比您更好的导师了。”

我感到了一丝满足感从心中升起。“很感谢你这么说，不过我想你太抬举我了。”

“绝对没有，先生。”

不远处，一个脸颊通红的报童戴着一顶鸭舌帽大声喧嚷着关于纳西西提堡战役的消息，“随着华盛顿的撤退，法兰西军队已经宣布胜利，”他大喊道。“作为回应，纽卡斯尔公爵保证，会调派更多的军队过来以抗击外国的威胁势力！”

外国的威胁势力，我想了想。也就是法兰西人的另一种说法罢了。这场他们称之为法兰西人与印第安人之间的争斗正在逐渐升级，如果传闻属实的话。

没有一个活着的英格兰人不憎恨法兰西人的，不过我认识一个特别的英格兰人，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那就是爱德华·布雷多克。当他抵达美洲时，那个战场就是他会去的方向，他将不会理会我去忙自己的任务——也许这只是我这么希望。

当报童想为了那张大报诈我六便士时我挥退了他。我一点也不想读到关于法兰西胜利的任何消息。

与此同时，当我们走到停着马匹的地方，查尔斯告诉我，我们接下来要骑马去绿龙酒馆时，我很好奇其他人会是什么样子。

“之前有人告诉过你我为何会来这里吗？”我问道。

“没有。伯奇大人说，只有您觉得到了可以说出来的时候我才会知道。他给了我一个名单，命令我务必保证您能找到他们。”

“那么你的运气如何呢？”

“上天保佑。威廉·约翰逊正在绿龙酒馆等我们。”

“你对他了解多少？”

“不算多。但他看到骑士团的标志时毫不犹豫地就过来了。”

“证明你对骑士团的忠诚，那么你也有机会知道我们的计划。”我如此说道。

他报以灿烂的微笑。“这对我来说是无上的荣幸，先生。”

二

绿龙酒馆是个屋顶倾斜的宽大砖房建筑，前门上还挂着一个与酒馆名相得益彰的刻有龙的木牌。听查尔斯说，这家店能做出城里最美味的咖啡，所有人，从爱国者到红衣军，甚至是官员都会聚在这里谈天说地，出谋划策，聊聊八卦或是交易买卖。在波士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机会在这里无处不在，就在这条联合街上。

不过联合街也并非那么魅力十足。这里就像是一条满是泥巴的河流，当我们靠近酒馆时放慢了步调，确定不会冲撞到那些正站在酒馆外，拄着手杖，聚精会神地谈天的那群先生们。一边避开货车，我们一边向马背上的士兵简单地点头示意，很快就走到一个低矮的，木制的马厩，我们将马匹拴在那里，小心地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向酒馆。屋内，我们立刻就认识了酒馆的主人：凯瑟琳·克尔，（没想到那般缺乏教养），个子小却身材肥胖；还有科内利厄斯·道格拉斯，我刚一踏进门口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去亲我的屁眼吧，你这婊子！”

幸运的是，他既不是在对我说，也不是在对查尔斯说，而是在说凯瑟琳。当他们俩都看到我们时，他们立刻从争吵的状态变成了殷勤的营业状态，他们留意到了我的包，然后将他们搬到了我的房间。

查尔斯说的没错：我们被带到楼上的房间，威廉·约翰逊已经在这里了。他是一位年长的男性，像查尔斯一般衣着整洁，但是面带疲色，脸孔上刻满风霜，他放下手边的地图站起来握住我的手。“很高兴认识你，”他说道，然后查尔斯站到我左边，微微倾身靠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道，“一个不错的家伙，如果再诚恳一点的话。”

我不动声色将查尔斯的话记在心里，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你正在组建一支远征队。”他说道。

“我们确信在这个地区有一处先行者留下的遗迹，”我谨慎地挑选着措辞，接着再补充道，“我需要借助你对于这片地区的人的了解来找到它。”

他面色一沉。“真不巧，装着我的研究工具的箱子被偷了。没有它，我办不了事儿。”

从他的表情上我能看出这件事情有些棘手。“那么我们就先得找到它。”我叹了口气。“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的伙伴，托马斯·希基，已经出去打探了。他最擅长收集消息。”

“告诉我在哪能找到他，然后我看看能不能加快一点事情的进展速度。”

“我们有听传闻说土匪正在这里的西南边活动，”威廉说道。“在那边你应该能找到他。”

三

城外，一片麦田中已经结实的玉米在夜风的吹拂下轻柔地摇摆着。不远处就是土匪的匪寨外高耸的围墙，从围墙内传出了喧闹的庆祝声。为什么不庆祝呢？我内心如是想。当你作为一个土匪而活着的时候，每天你都会庆祝自己能从刽子手的刺刀下生还。

寨子门口，打扮各异的守卫和几名土匪正在那里转悠，一些人在大口饮酒，一些人则是打算站直了戒备，不过所有人都在相互交谈。在围墙左侧，玉米田一直延伸到了一个小山坡顶上，顶上坐了一个望风者正看着一个火堆。坐着看火堆不是一个望风者应该做的事，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似乎是寨子这一侧唯一一个认真对待工作的人。当然，他们失败的地方在于没有在这里安排巡逻的人手。或者即使他们安排了人手，那些巡逻兵也不过是在树下或者哪里闲逛，或者喝得酩酊大醉，因为当我和查尔斯低着身子靠近时无人看到我们，这时另一个人也正在慢慢接近这里，他蹲在一片破石墙的墙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匪寨。

就是他：托马斯·希基。一个圆脸男人，不修边幅，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或许还很嗜酒。这个男人就是威廉所说的，善于打听消息的家伙？他看起来似乎连自己的舌头都没办法捋直。

这么说或许有点自大，但我对他的厌恶正随着一个事实而逐渐增加，那就是他是我来波士顿之后，碰到的第一个对我的名号视若无睹的人。不过，如果说他的行径惹恼了我，那么此时已拔剑出鞘的查尔斯就可谓是对此怒火中烧了。

“放尊重点，小子。”他咆哮道。

我举手示意他住手。“和气些，查尔斯。”我说道，然后对托马斯说，“威廉·约翰逊让我们来这里，希望我们能……帮忙加快你的搜寻进展。”

“我不需要任何帮忙，”托马斯慢吞吞地答道。“也不需要你们这些花哨的伦敦口音在我耳边啰嗦。我已找到偷东西的人了。”

查尔斯在我身边，字字带刺。“那你怎么还在这里转来转去？”

“在想怎么搞定这些无赖。”托马斯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围墙，然后转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们，嘴角咧出一抹放肆的嘲笑。

我叹了口气。看来得亲自出马了。“好吧，我来解决那些巡逻兵，然后在守卫后面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你们两个去正门。当我对守卫开火的时候，你们就上。我们攻个出其不意。在他们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半数的人都会倒下。”

我拿起我的滑膛枪，离开我的两名同伴潜伏至玉米田边缘，放低身子瞄准了巡逻兵。他正在暖手，枪夹在腿间，说不定这时就算我骑个骆驼过去，他都看不见或者听不到我的动静。我几乎没有勇气在这种时候扣下扳机，这样显得很卑鄙，但我终于还是扣了下去。

随着一阵火花迸发，在我的低咒声中他的身子向前倒去。很快他的身子就燃烧了起来，即时这阵动静没引起注意，单是这个味道就会很快引来其他的巡逻兵。我飞快地赶向查尔斯和托马斯那边，他们已经靠近匪寨了，而我也在不远处站好了位置，我举起步枪枪托架上肩头，眯眼瞄准其中一个土匪，此刻他就站在大门口——尽管用“晃来晃去”形容他的站姿或许更为贴切。就在我观察的时候，他开始朝玉米田这边走了过来，或许是为了跟我已经射杀的哨兵换岗，那个哨兵现在应该已经被火给烤熟了。我等他走到玉米田边缘，当寨子里狂欢的声音突然安静时我顿了一下，然后在喧闹声再起时扣下了扳机。

他软倒下去侧身倒向一边，半边头颅已崩裂不见，此时我将视线直直投向寨子门口，看我的枪声是否被人听到。

答案是否定的。那群乌合之众已经将全副精力放在了查尔斯和托马斯身上，他们拔出枪剑，开始朝大吼：“干掉他们！”

查尔斯和托马斯按照我的吩咐，煞有介事地应付起他们来。我可以看出他们渴望拿出自己的武器，但他们还是选择了等待时机。好样的。他们正在等待我放出的第一枪。

就是现在。我抬手瞄准其中一个我认为是领队的人。我扣动扳机，然后看到鲜血从他脑后喷涌而出，接着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次我的枪声被人听见了，不过这并无大碍，因为与此同时，查尔斯和托马斯已经拔剑冲了上去，另外两名守卫跪倒下来，脖子上的伤口血如泉涌。此时匪寨正门处乱作了一团，而我们的战役即将打响。

再次干掉两名土匪之后我扔开滑膛枪，抽出剑冲了上去，加入混战，与查尔斯和托马斯并肩作战。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并肩作战的快感，我接连又砍倒了三名土匪，他们惨叫着倒了下去，而他们的同伴则是仓皇逃向匪寨的大门，从里面把门堵上了。

立刻，站在这里的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人，我，查尔斯和托马斯，我们都喘着粗气，用力甩动着沾染在武器上的鲜血。我对托马斯刮目相看：他的表现让人赞叹不已，他的速度和战斗技巧从他的外表根本无从想象。查尔斯也面露惊讶之色地看着他，尽管那眼神中更多的还是厌恶，就像是托马斯那纯熟的战斗技艺让他恼怒不已一般。

现在我们又碰上了新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在匪寨的外部，但是通往里面的大门已被逃进去躲避的土匪给堵上了。这时托马斯建议我们用火药桶炸个入口——从我以前错认为是个嗜酒之徒的人口里又说出了一个好主意——于是我照着他说的做了，火药将围墙炸出一个大洞，我们从那里冲了进去，跨过一地被炸得四分五裂，衣衫破烂的尸体和残桓断瓦的大厅，奔向围墙的那一头。

我们跑了进去。这里的地板上铺着厚重的地毯，窗棂上则是挂上了精美的挂毯。整个空间光线阴暗，到处都是尖叫声，有男有女，我们快速往前冲时周围的人四下逃窜，我一手握剑，一手拿枪，双管齐下，谁敢挡我的路都会被毫无例外地被放倒。

托马斯抡起一个烛台，狠狠地打中了一个土匪的脑袋，打得他脑浆四溢，脸孔血肉模糊，这时查尔斯提醒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找威廉·约翰逊的箱子。当我们沿着昏暗的走廊疾奔时，他描述着箱子的模样，而抵抗的人也越来越少。或许土匪们已经夺路而逃，又或许他们正重新集结准备卷土重来。不管那些土匪在做什么：我们必须要找到那个箱子。

我们正在四下寻找，这时从一间卧房后部散发出阵阵麦芽酒的酒臭和性事之后那种浓郁的腥味，这里好像挤满了人——衣衫不整的女人们抓着遮羞的衣物尖叫着跑掉，而几名匪盗则是在拔枪填弹。一颗子弹呼啸着射到了我身旁的木门上，我们赶紧找起掩体，这时另一个人向我们举枪开火，这家伙还裸着身子。

查尔斯躲在门边还击，接着那个裸体的男人胸口开了个红色的大洞，倒在了地毯上，死时手上还抓着一截被褥。这时门上出现另一个弹孔，我们迅速避向一边。两名土匪冲过走廊冲向我们这边，托马斯拔出了他的剑，而查尔斯也蓄势待发。

“放下你们的武器。”从卧室外走进的一名土匪余党喊道，“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我在门后说道，“我们没有战斗的必要。我只是想把这个箱子物归原主。”

他对我的话嗤以冷笑：“约翰逊先生也算不上什么原主。”

“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我也一样。”

我听到附近传来响动，于是立刻轻巧地站到门的另一头。一个土匪打算偷偷潜到我们这边，却被我一枪射在脑门上而怦然倒地，他的枪也顺势脱手甩了开来。剩下的那名土匪再一次开火并扑过来，想要拿起他伙伴的枪，不过此时我已重新装填好了子弹，并且预估到了他的动作，于是在他伸长了手去够枪的时候，我一枪打中了他的侧腹。他如同受伤的动物一般蜷缩着身体倒回床上，躺在一堆被血浸满的被褥中，抬眼看着我，而我举枪在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他一脸怨毒地看着我。显然在他的计划中今晚不应该像这样结束。

“你们这种人哪用得上书本和地图，”我指着威廉的箱子说道。“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我们连人都没见到过。”他大口喘着气摇了摇头。“只有传递情报的地点和信件。但是他们付钱爽快，所以我们就拿钱办事了。”

我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会碰到像这个土匪一样的人，什么都肯做，似乎——只要有钱什么都做。像他一样的匪徒入侵我儿时的家，杀了我的父亲。像他一样的人们让我踏上了这条道路，走至今日。

他们总会付出代价的。我们会确保这点。

尽管内心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我还是想办法控制住自己杀死这个人的冲动。

“那么，一切到此为止。告诉你的主人我是这么说的。”

或许是察觉我有意放他一条生路，他摇晃着站了起来。“我该说你是谁呢？”

“没这必要。他们自会知道。”我说道。然后放他离去。

我和查尔斯拿起箱子时，托马斯开始兴奋地搜刮起他的战利品，然后我们离开了匪寨。撤退要比进攻容易些，大多数的土匪已经意识到谨慎也是大勇，并且自动为我们让道，我们很快便赶到了马匹所在的地方，扬长而去。

四

在绿龙酒馆里，威廉·约翰逊终于又开始忙活起他的地图了。当我们把箱子给他时，他立刻在里面翻找起来，检查他的地图和卷轴是否还在里面。

“谢谢你，肯威大人，”他坐回桌边说道，“万分感谢一切终于回归正轨，现在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护身符就在我的脖子上。我察觉我想小心翼翼地将它拿下来。是我的想象，还是它真的似乎在发光？不可能的——我在歌剧院将它从米科的脖子上拿下来的那个夜晚它并非如此。我第一次看见它发光是在弗利特和布莱德街上，雷金纳德将它拿在手中时。现在尽管它似乎跟当时在他手中一般也在我手中发光，但这简直就像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催动一般——真是可笑——像是受信念的催动一般。

我看着他，手伸向脖颈，拿下护身符绕过头顶，将它放在桌上。他拿起来时看向我，似乎察觉到这是重要的物品，然后仔细地上下观察起来，这时我开口道：“这个护身符上的图腾——你熟悉吗？或许某个部落已经给你展示过类似的东西？”

“这似乎出自卡尼耶可哈卡族。”威廉说道。

莫霍克人的一支。我的脉搏加快了跳动。

“你能追踪到它的明确位置吗？”我说道，“我需要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的研究拿回来的话应该能办到。我来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我点点头示意感谢。“首先，虽然有点晚了，但是我很想对你再多了解一些，威廉。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情吧。”

“要我说什么呢？我出生于爱尔兰，父母是天主教徒——我在年少时便已意识到，这将限制我的人生机遇。之后我改信了新教，然后在我叔父的要求下来到了这里。但是我恐怕我叔父彼得不是个很懂变通的人。他一直在寻求机会与莫霍克人做买卖——但他却将自己的居所建在了远离贸易路线的地方，而不是在贸易路线上。我试着和他理论……但是……”他叹了口气。“……如我所说，他是个冥顽不灵的人。所以我带着我挣的那点少得可怜的钱自己买了块地。我自己盖了房子，农场，仓库和工厂。我普通的人生至此开始——不过却跟我相得益彰，而且这也改变了我身边所有的一切。”

“所以，这就是你慢慢开始了解莫霍克族的原因？”

“没错。而且我还跟他们之间建立起了颇有价值的关系。”

“但是你从没听过关于先行者的遗迹之类的吗？没有什么隐藏的神庙或者远古建筑？”

“有，也没有。应该这么说，他们有他们普遍意义上的神圣之地，但是没有一个符合你的描述。土丘，林间空地，秘密洞穴……但基本都是大自然的恩赐。没有怪异的金属。也没有……奇异的光芒。”

“嗯……那看来是隐藏得很好了。”我自顾自说道。

“似乎对他们来说也是如此。”他笑了笑。“不过先打起精神吧，我的朋友。我保证你会拿到你的先行者宝藏的。”

我举起了酒杯。“那么为我们的胜利干杯。”

“为即将到来的胜利！”

我不禁微笑起来。现在我们是四个人。我们是一个团队了。

1754年7月10日

一

我们开始在绿龙酒馆里聚会——如果你喜欢，称呼这里为总部也不错——我走了进去，看到了托马斯，查尔斯和威廉：托马斯正在豪饮，查尔斯一脸烦躁不安，而威廉则在全神贯注地摆弄他的图纸和地图。我开口向他们问候，结果回应我的只有托马斯吐出的一声响亮的酒嗝。

“真有魅力。”查尔斯一句话顶了过去。

我牵起唇角一笑。“开心点，查尔斯。你会慢慢喜欢他的。”我边说着，边坐到了托马斯身边，后者对我投以感激的视线。

“有什么进展吗？”我说道。

他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些不靠谱的谣言罢了。眼下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我知道你一直希望听到关于那些不同寻常的……神庙，神灵和不知是些什么东西的古代事物的消息。但是……目前为止，我们的探子没有多少消息。”

“没有饰品或者是工艺品流通过你的……地下市场吗？”

“没什么新鲜玩意。倒是私下弄到几把来路不正的武器——一些抢来或者偷来的珠宝。但你说过要留心是否有人谈论发光和发出声音的东西，以及注意是否有不寻常的景象，没错吧？那这种东西我就什么都没打听到。”

“继续留意，”我命令道。

“噢，我会的。你可是帮了我大忙的啊，先生——我可是做好打算要认真地还你这个人情——加倍还你都愿意。”

“谢谢你，托马斯。”

“有床睡有饭吃，这样的谢意就够了。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拿到你要的东西。”

他举起他的大啤酒杯，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这时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看着他站起身摔开酒杯四处找起酒来。接着我把注意力放到了威廉身上，走到他的桌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他身侧。“你的研究进展如何？”

他皱眉看着我。“地图和计算没能缩小搜寻范围。”

这世上没有哪件事情是唾手可得的，我有点后悔自己开口问了。

“你跟本地人的接触如何了？”我问道，顺便坐到了他对面。

托马斯这时嚷嚷着回到了这边，手中拿着一大杯浮着酒沫的麦芽酒，脸上刚被人扇过巴掌的地方又是一个红印子，他正好听到了威廉说，“我们要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之后，他们才会把知道的事情分享给我们。”

“我倒是有个主意，没准能奏效。”托马斯含糊不清地嘀咕完后，我们三个带着不同程度的兴味看着他，查尔斯脸上是他看待托马斯的惯常表情——就像刚踩到了狗屎，威廉眼带困惑，而我则是兴趣高涨。托马斯，无论是烂醉还是清醒时，都是个比查尔斯和威廉认定的更为犀利的家伙。“这里有个人专门抓原住民做奴隶。救了他们，他们就会回报我们。”

原住民，我思索了起来。莫霍克族。这时脑海中灵光闪现。“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儿吗？”

他摇了摇头。但这时查尔斯靠了过来。“本杰明·丘奇知道。他擅长搜寻和调停——而且他也是您名单上的一员。”

我不禁对他报以微笑。工作做得很到位，我暗自想到。“我还在发愁下一个应该去找谁，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二

本杰明·丘奇是一名医生，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的家。当敲门无人应答之后，查尔斯毫不拖泥带水地抬腿就踹开了门，我们冲了进去，只看到整个房间一片狼藉。在一片混乱的搜找中，不光家具被翻倒，文件也散落一地，而且地板上也残留着血迹。

我们面面相觑。“看来不止是我们在找丘奇先生。”我拔出剑说道。

“该死！”查尔斯爆出一声叫喊。“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指向壁炉上方挂着的一幅那位好医生的肖像画。那幅画像展示了一个男子刚二十出头的形貌，不过画中人看起来已是相貌堂堂。“我们会找到他的。来，我教你怎么做。”

然后我开始教导查尔斯窃听的技术，怎样融入周围的环境，消失在人群中，注意周围人物日常的动作与习惯，学习周遭人物的行为模式并适应它们，彻底变成周围环境中的一员，成为这个生活舞台里的一个部分。

我发现自己非常享受导师这个新角色所带来的愉快。儿时我接受的是父亲的教导，然后是雷金纳德，我总是期待着他们给我上的指导课——总是享受着那种新知识被教导和传承的感觉——那种被尘封的，你无法在书本上找到的知识。

将这些教与查尔斯，我猜想着我父亲和雷金纳德是否也曾有如我现在一般的感受：沉静，睿智，老练。我向他展示了如何提问，如何窃听，如何像一抹幽灵般穿梭在城市里收集和整理情报。教学完毕后我们分头行动，各自展开调查，一个多钟头以后待到再重新碰头时，我们都神情凝重。

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本杰明·丘奇跟另外一伙人在一起——另外三四个人——他们押着他离开了他家。有些目击者猜测本杰明是喝醉了；而其他目击者则是注意到了他满脸的伤和浑身的血。有个人想上去帮他，结果回答他的则是一柄穿捅入腹的匕首。不管他们要去哪里，很明显本杰明惹上了一些麻烦，但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答案来自一个报信者，他正站在那里大声通报当日的新闻。

“你见过这个人吗？”我问他。

“这很难说……”他摇了摇头。“这个广场来去的人太多，很难……”

我塞了几枚硬币到他手中，下一秒他便变了动作。他靠了过来，语气诡秘地说：“他被带到了东边海滨的一个仓库。”

“谢谢你热心的帮助。”我如此告诉他。

“但是动作要快，”他补充道。“带走他的是塞拉斯的人。那样的会面通常都会以惨剧收尾。”

当我们穿过大街小巷，尽速往仓库那边赶去时，我思索起塞拉斯这个名字。那么，那个叫塞拉斯的人是谁？

渐渐的，人群开始稀少，待到我们赶到目的地，我注意到此地偏离人流众多的大道，整日都充满了几乎令人窒息的鱼腥味。仓库就夹杂在一排相似的建筑物中，所有建筑都很宽大，而且都流露出一种腐坏和将要倒塌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大门外那个懒洋洋坐着的守卫，我可能直接就走过这间仓库了。他跷着脚坐在木桶上，口里嚼着什么，没有表现出他该有的那份警觉，所以我很容易就在他看到我们之前将查尔斯拉住，推到建筑物的一侧去。

离我们最近的墙里有一个入口，我查探之后发现无人看守，于是马上开始试着破门而入。门被锁住了。从门内传出了挣扎声，接着是痛苦至极的惨叫。我并非好赌之人，但我敢打赌那声惨叫的发出者就是本杰明·丘奇。查尔斯与我对看了一眼。我们必须进到门内，而且动作必须得快。绕着仓库转了一圈，我再次看向守卫，这次我看到了他腰间的明晃晃的钥匙圈，然后我立刻明白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我等到一个推着手推车的人过去之后，我将一根手指放于唇上，示意查尔斯静待，然后我走出藏身处，摇晃着走向房屋的前方，竭尽全力假装我喝得酩酊大醉。

守卫坐在木桶上，他睥睨了我一眼，嘴唇撇了撇。他开始从剑鞘抽出长剑，露出那亮晃晃的剑身。停住动作，我直起身子，举起手示意自己接收到了对方的警告，假装想要走开，结果却脚步虚浮地撞向了他。

“喂！”他大喝一声，一把推开了我，力道如此的大，以至于我脚步一滑倒在了街上。我爬起来后挥手致歉，再讪然走开。

他不知道的是我拿走了他的钥匙，从他的腰上。转回仓库那边，我们试了好几把钥匙，最后让我们欣慰的是，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把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我们尽量避免发出任何细微的吱嘎声，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溜进了一片漆黑，而且散发霉味的仓库里。

在屋内，我们蹲在门边，慢慢让视线适应我们周围的新环境：这是一个内部空间很宽大的地方，不过大多数空间都隐没于黑暗之中。黑暗，像是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无尽地往外延伸，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则是来自于屋子中间的三个火盆。终于，我们看到了那个我们正在寻找的男人，肖像画上的男人：本杰明·丘奇医生。他被捆坐在一张椅子上，身旁各站有一名守卫，他的其中一只眼青紫交加，头颅低垂，鲜血正从嘴角的伤口滴到他已经污脏的白色领结上。

站在他面前的衣冠楚楚的男人——塞拉斯，毫无疑问就是他——旁边站着一个同伙，正在打磨着他的匕首。那发出的打磨声轻得近乎温柔，像是能催眠一般，一时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为什么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棘手，本杰明？”塞拉斯问道，同时夸张地吐出了一道悲伤的叹息。他操着一口地道的英格兰口音，而且我察觉他似乎还出身不低。他继续道：“只要给我一些补偿，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本杰明抬头用伤痕累累，却满是蔑视的眼神看着他。“我绝不会为了毫无必要的保护而买单。”他勇敢地顶了回去。

塞拉斯微微一笑，在阴暗，潮湿且肮脏的仓库里轻轻一摆手：“很显然，你需要保护，不然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了。”

本杰明转过头去狠狠啐出一口血，吐到了石板地上，然后眼神再看向塞拉斯，而后者这时的表情就像本杰明刚刚在餐桌上放了个屁一般难看。“好个不识时务的蠢货，”他说道。“接下来，我们应该怎样款待我们的客人呢？”

正在磨匕首的人抬起了头。这是给他的信号。“也许我该剁了他的手。”他发出刺耳的声音。“让他再也没办法做手术？或者我该拔了他的舌头。让他再也不能多嘴？或者我应该切了他的小兄弟。让他再也不能挑衅我们。”

几个人身上一阵战栗，像是混合了厌恶，恐惧和逗弄一般。塞拉斯接话道：“这么多选择，真是难以抉择啊。”他看向拿匕首的男人，假装犹豫不决，然后补充了一句，“三个我都选了。”

“等等，”本杰明赶紧喊道。“或许我之前拒绝得太草率了。”

“我真感到抱歉，本杰明，但是你已经没机会了。”塞拉斯遗憾地说道。

“讲点道理……”本杰明叫喊着，语带恳求。

塞拉斯扭头转向一边，假意因关心而眉头紧皱。“我真诚地觉得我足够讲理了。不过你已经利用过我的宽宏大量。所以我不会再当一次傻子。”

拷问者走上前来，握住匕首指向他的眼球，在他眼前划来划去，笑容狰狞可怕。

“我恐怕我没有胆量留下来观看这种暴行，”塞拉斯以一种让人极易生厌的老女人口吻说道。“弄完了过来找我，卡特。”

塞拉斯前脚刚离开，本杰明·丘奇就惨叫起来。“你会后悔的，塞拉斯！你听到了吗？我会砍了你的脑袋！”

塞拉斯停在门口，回身看着他。“不，”说话时他的声音中带着嗤笑。“不。我觉得你办不到。”

接着当卡特动起手来，本杰明的惨叫再次响起，他窃笑着开始挥舞他的匕首，就像一名艺术家画下他的最初几笔，仿佛他正要开始一项庞大的艺术工程。可怜的老丘奇医生现在就是一张画布，而卡特则在上面绘制他的恢弘巨作。

我低声告诉查尔斯应该要做什么，接着他走了开去，穿过黑暗绕到仓库后方，我看到他一只手放到嘴边喊了起来，“在这边，你这混球。”然后立刻跑开，迅速且无声。

卡特猛地抬起头来，他示意两名守卫过去查看，他谨慎地走进了仓库里，同时他的同伴则是拔剑出鞘小心翼翼地走向了仓库后方，声音发出的位置——这时另一道喊声响起，这次这声音是从黑暗中的不同位置传来，轻得仿佛一声耳语，“在这里。”

两名守卫咽了口口水，紧张地对视了一下，这时卡特的视线还在仓库的黑暗中游移，他下巴紧绷，表情又是害怕又是沮丧。我可以看出他的脑中所想：是他的同伴在自己吓自己？还是外边孩童的恶作剧？

都不是。这是敌人的行动。

“怎么回事？”其中一名守卫大声咆哮了起来。两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仓库的暗处看去。“去拿火把，”一名守卫先开口对他的同伴喊了起来，而后者则转身走回屋子中间，小心地抬起一个火盆，在他试着抬走它时被它的重量拉弯了腰。

突然从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卡特高喊了起来：“那是什么？到底该死的怎么回事？”

拿着火盆的守卫将它放了下来，紧紧盯住那一团黑暗。“是格雷格。”他朝身后喊道。“他不见了，老大。”

卡特一听，怒火中烧。“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见了’？他刚刚还在那儿。”

“格雷格！”拿火盆的守卫喊了起来。“格雷格？”

无人回应。“我跟你说了，老大，‘他不见了’。”就在这时，眨眼之间，一把剑从黑暗深处破空飞来，滑过石板地，停在了卡特脚边。

这把剑上染有鲜血。

“那是格雷格的剑。”第一个守卫紧张地开口道。“他们杀了格雷格。”

“谁杀了格雷格？”卡特吼道。

“我不知道，但他们杀了他。”

“不管你们是谁，最好赶紧给我现身，”卡特叫嚣道。他赶忙看向本杰明，接着我看出了他脑中的想法，还有他得出的结论；他们是被医生的朋友给偷袭了；这是个营救行动。这个暴徒依然待在火盆所在的安全区域，他的剑尖因为颤抖而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查尔斯静待在黑暗之中，无声却极具威胁。我知道黑暗中仅只查尔斯一人，但对卡特和他的同伙来说，他就是个前来复仇的恶魔，寂静且难以对抗，一如死亡本身。

“在我解决掉你们的兄弟之前，你们最好赶紧现身。”卡特怒喊着。他走近本杰明身旁，作势将匕首架上他的喉咙，我注意到，他背对着我，我找到了出手的机会，便立刻冲出藏身之处，悄悄靠近他。就在这时，他的同伙转身过来看见了我，失声喊叫，“老大，小心你身后！”卡特立刻欲转过身来。

我跳起来放出袖剑。卡特神情惊恐，我看到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打算解决掉本杰明。我用尽全力，伸长了手臂打掉他的手，逼得他退了开来，但是我用力过猛，失去平衡，这给了他机会拔出剑来与我一对一决斗，他一手握剑，另一手则攥紧匕首。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查尔斯丝毫不浪费机会，已经冲出去对上了那名守卫，两剑相交时发出响亮的金属击打声。卡特与我同样也立刻兵刃相见，不过很快他便黔驴技穷了。他或许是用匕首的高手，却不习惯用它来进行反击；他是个拷问高手却不是个战士。当他的手动作迅速地舞着兵器，光芒闪烁地划过我眼前时，所有他表现出来的都不过是些骗人的小把戏，花拳绣腿罢了，这些动作或许能唬到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但却不包括我。我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虐待狂——一个害怕至极的虐待狂。如果说还有什么比虐待狂还让人更厌恶和怜悯的话，那就是一个惊恐中的虐待狂。

他没能抢占先机。他没有身形步法，也没有防御技巧。在他身后，打斗已经结束：另一名暴徒已经呜咽着跪倒在地，而查尔斯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抽出自己的剑，任由他倒在了地板上。

卡特也看到了这个情景，而且我故意让他看到，我站到了一边，任由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同伙——他最后的屏障——慢慢死去。此时门上传来巨响——外面的守卫终于发现他丢了钥匙，这会儿正试图破门而入。卡特的眼神死命看向那个方向，期待着援救。但是无人援救。那对充满恐惧的眼再次掉转回到我这边，我勾唇一笑，接着一个箭步上去挥剑砍下。我对杀戮没有一丝快感。我只是给了他应得的下场，当他蜷缩着倒在地板上，喉咙上开了一个血红的大洞，鲜血喷涌着铺满他身下时，除了淡淡的喜悦，我别无它感，只因为正义已得以伸张。没有人应该遭受他剑下的酷刑。

我几乎忘记了门上那震天的敲打，直到它突然停了下来，突来的安静中我看向查尔斯，他此时得出了与我一致的结论：那名守卫去找救兵了。我走过去时本杰明喉咙中呜咽了起来，我手起剑落，切断了捆绑他的绳索，然后在他就要跌下椅子时一把抓住了他。

我手上立刻就染上了他的血，不过他看起来呼吸平稳，尽管他不时还会因为痛苦而闭上双眼，但最后他还是睁开了眼睛。他还活着。他的伤疼痛难忍，不过伤口都不深。

他看着我。“你……你是谁？”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我轻轻拍了拍帽边。“海瑟姆·肯威乐意为你效劳。”

他笑逐颜开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不过……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你是名圣殿骑士，没错吧？”我对他说道。

他点了点头。

“我也一样，我们没有把骑士同僚留给喜欢舞刀弄剑的疯子的习惯。这只是一点，事实上，我需要你的帮助。”

“没问题，”他一口答应道。“只需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帮他站起身来，并且挥手示意查尔斯过来帮忙。我们一起帮他走到仓库门边，然后一起离开了那阴暗潮湿，满是血腥味的地方，舒畅地呼吸起室外清凉新鲜的空气。

就在我们赶回联合街上的落脚处——绿龙酒馆时，我告诉了本杰明·丘奇医生关于名单的事情。

1754年7月13日

一

我们齐聚在绿龙酒馆低矮暗沉的房梁底下，这间里屋已经被当作了大本营，而我们的人数迅速壮大，灰扑扑的屋檐下可谓济济一堂：托马斯不是一杯一杯地灌酒就是缠着老板要酒喝，没事喜欢半倚半躺，把腿搁得老高；威廉双眉间的皱纹越发明显，趴在满桌散乱的地图上忙忙碌碌，不时跑去他的小稿台那里，偶尔托马斯离得他太近，他总会烦恼地吸口气，挥手把对方赶远点；查尔斯是我的左膀右臂，只要我在，他必定挑我旁边的位子坐，我有时感觉他的忠心耿耿是种负担，其余时候他却是我巨大的力量源泉；当然，如今这里又多了个丘奇医生，科内利厄斯不情不愿地借了一张床给他，过去几天他都在静卧养伤。我们让本杰明充分地休息，他自行处理了伤口，他向我们保证，等到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他脸上所有的伤都不会留下疤痕。

两天前我去找他谈事情，刚好他伤口处理到一半，在应付最棘手、至少是看上去最痛的一处：那里被小刀手削去了一块皮。

“呃，我有问题要问，”我说，一时还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深浅，“你为什么行医？”

他阴郁地笑了。“标准答案是我关心同伴的安危，对吧？选择这个行当是为了做更多善事？”

“这些答案哪里不对吗？”

“可能对。但不是指引我走上这条路的原因。不……我的理由没那么抽象：我喜欢钱。”

“挣钱有各种法子，”我说。

“不错。但有什么比叫卖生命更赚钱？没有东西比它更宝贵、更让人不顾一切地渴求了。而对于惧怕突然就告别人世的男男女女来说，任何价码相形之下都无足轻重。”

我蹙起眉头。“你的话很残忍，本杰明。”

“但也是真话。”

我不解地追问：“你们不是发誓要帮助其他人吗？”

“我谨遵誓言，但誓言又没提价钱。我只是为服务索取合理的报偿而已。”

“如果他们缺少必要的资金呢？”

“那让别人服务他们去。糕饼店会送乞丐免费的面包吗？裁缝会为负担不起费用的女人做裙子吗？不会！那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自己说了，”我说，“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宝贵。”

“的确。所以人们才更应该保证有足够的办法留住它。”

我不以为然地睨视他。他还是个年轻人——比我更年轻。我在想，当初自己是不是也像他一样？

二

过后，我的思绪回到最紧迫的问题上来。塞拉斯肯定要为仓库的挫败展开报复，我们都清楚这一点；他发动攻击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的据点——绿龙酒馆——大概是城中最显眼的场所，一旦他决定行动，自然知道去哪儿找我们。在这之前，我身边有足够多经验老到的剑客让他三思而后行，而我也无意东躲西藏。

威廉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了本杰明——抗击奴隶贩子，借此赢取莫霍克族的好感——本杰明靠了过来。“约翰逊跟我讲了你的打算，”他说，“好巧不巧，你们要找的人和挟持我的是同一个。他名叫塞拉斯·撒切尔。”

当然了。我在心底暗骂自己，居然没把这两层联系到一起。不止我，查尔斯也是一脸怎么早没想到的表情。

“那人模人样的小子是个贩奴的？”他不可思议道。

“别让他那温和外表骗了你，”本杰明点点头说，“我知道的人里面，没几个像他这么残忍恶毒。”

“你对他的势力了解多少？”我问。

“他手下至少有一百号人，超过半数是红外套的英军。”

“这么大阵仗就为了买卖奴隶？”

本杰明闻言笑了。“才不是。这人可是皇家部队的指挥官，负责守卫南门堡。”

我大惑不解。“可如果英国指望击退法国，就必须联合原住民——而不是奴役他们啊。”

“塞拉斯只对钱忠心耿耿，”伏案作业的威廉从写字台里抬起头，“他才不关心自己的行径有损王权。只要存在买家，他就会继续把人掳过来。”

“那么，我们就有更充足的理由阻止他了，”我阴沉道。

“我花了很多时间和当地人议政，试图取信于他们，”威廉补充，“我向其分析利弊，说法国人只拿他们当工具，一旦胜利，他们就成了弃子。”

“跟塞拉斯贩奴的现实一对照，你的论点肯定大打折扣，”我叹气。

“我试图解释他不代表我们，”他挂起苦涩的表情，“可他穿着英军军服、指挥着一座要塞。他们眼里我一定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骗子……很可能兼而有之。”

“打起精神，我的兄弟，”我安慰他，“等我们向原住民呈上他的人头，他们会认识到你说的是真话。但首先得找到一条进入要塞的路。让我想想再说。在此期间，我要把最后一名同伴招募进来。”

及此，查尔斯活跃起来。“约翰·皮特凯恩是我们的人。我带你去见他。”

三

我们来到城外一座兵营，“红外套”尽责地核查每名出入人员。他们是布雷多克的手下。过去那么些年跟他们南征北战，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认出谁。

我有些怀疑；他的辖制太过暴戾，不管是佣兵亲信还是前囚徒，都疲于奔命，在同一个地方呆不了太久。这时走上来一名士兵，红色军服也掩藏不住他的胡子拉碴、形容邋遢。

“报上事由，”他来回审视我俩，眼中流露着嫌弃。

我刚要作答，查尔斯已经迎上去，指着我对卫兵说：“新招来的。”

哨兵让到一边。“嗬，又找到炮灰了？”他皮笑肉不笑，“进去吧。”

我们穿过大门，步入营地。

“你怎么办到的？”我对查尔斯道。

“你忘了吗，先生？我在布雷多克将军底下服役——当然，只有在我不为你做事的时候。”

满载货物的一辆小车从我们身边经过，由一个宽檐帽男人拉着出了营地大门。洗衣妇成群结队走来，我们赶紧让开道。帐篷散落在各处，旁边燃着火堆，升起的袅袅烟云悬于营地上空，男人和小孩在边上照看着，这些都是随军百姓，职责是为帝国将士们做饭煮咖啡。从顶篷拉起一根根绳子，在帐前晾着洗晒衣物。平民们往木板车上一箱箱摞着装有军需物资的板条箱，军官骑在马背上监督。我们看到这头一帮士兵铆足劲去推陷在泥里的火炮，那头更多人把箱子堆高，而大操练场上是一列二三十人的红衣军小队，军官口齿不清地扯着嗓子号令步伐。

环顾四周，我想，这座军营摆明了是我所认识的布雷多克的杰作：忙碌、井井有条，勤勉者的据地、军纪严明的熔炉。一般访客必然认为它是英军及其指挥官的荣耀，可如果细看的话，又或者你是个熟悉布雷多克老底的人，好比说我，你就能体察到这个地方弥漫的厌憎之情：人们对手头的工作满心不情愿。他们奔走并非出于对这身制服的自豪，只是在严苛的管束下别无选择。

我们正走向一顶帐篷，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听到一个声音在那里大喊大叫。一个让我胃部翻搅与严重不适的声音，来自布雷多克。

上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有好几年了吧。我告别了冷溪近卫团，此生没有哪次掉头离开像离开布雷多克那么愉快。和他们散伙时我就发过誓，对于共事期间我亲睹他犯下的所有残忍、凶暴的罪行，自己穷尽一切努力也要令他偿还。但我忘了考虑骑士团成员的人情牵系，没料到雷金纳德对他如此矢志不渝。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接受布雷多克继续为所欲为的现实。我不喜欢这样，却必须容忍。解决办法是干脆离他远远的。

可眼下，我躲不开他。

他就在帐篷里，我们走进去的时候，正训斥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那人平民装扮，但一看就是军人。他便是约翰·皮特凯恩。他笔直站着，承受布雷多克火力全开的狂怒攻势——我太清楚是什么样子了——只听将军吼道：“……你就不打算报到了吗？还是指望我的人发现不了你？”

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他。我欣赏他平静温和、不紧不慢的苏格兰口音，面对布雷多克眼睛都不眨一下，毫无惧色地作答：“长官，请容许我解释……”

只能说岁月对布雷多克并不客气。比起当年，他脸膛充血发赤得更厉害，发际线也后退了不少。这番回应，他面孔涨得愈加通红：“哦，请务必解释。我可想听听理由了。”

“我没有擅离职守，长官，”皮特凯恩申辩，“我来这里是奉了阿默斯特中校的命令。”

然而布雷多克心情正阴暗，丝毫不为杰弗里·阿默斯特中校的名号所动；硬要说的话，他的心情更阴暗了。

“把他签了章的信给我看，否则送你上绞架，”他低嗥。

“我没有这种信，”皮特凯恩吞了口唾沫——这是他心里紧张的唯一表露；或许他正想象绳套在脖子上收紧——“我的工作性质，长官……是……”

布雷多克一副再也看不下这出闹剧的样子，退后一步——大概准备宣布皮特凯恩的处决陈词——我趁机挺身而出。

“是不适合诉诸纸面的，”我道。

布雷多克闻声猛地扭头，第一次注意到我和查尔斯在旁边，然后以不同程度的愠怒打量我们。对查尔斯他没太介怀。对我？这么讲吧：我们属于相看两厌。

“海瑟姆。”简单的招呼，我的名字在他嘴里就像一句骂人话。

“布雷多克将军，”我回应，丝毫不掩饰对他新职衔的反感。

他看看我，又看看皮特凯恩，最后估计是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我确实不该大惊小怪。狼向来一窝一起出动。”

“皮特凯恩大人将离开几个礼拜，”我告知他，“等我们事情办完，我会送他回原部队任职的。”

布雷多克只能摇头。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藏起笑意，其实内心早就乐开了。他气急败坏，不光因为自己的权威遭到撼动，更重要的是，那个撼动他权威的人是我。

“想都不用想，又是恶魔的勾当。”他说，“上级准许你调用查尔斯就够糟心的了，他们一个字都没提连这叛徒也得算。你们不能带走他。”

我叹息，再次开口：“布雷多克……”布雷多克已经在示意手下。“我们谈完了。送这几位先生出去。”他挥挥手说。

四

“好吧，事情的发展和我想得不一样，”查尔斯叹了口气。

我们出了围墙，营地在身后，波士顿在前方。城市向远处延伸，地平线上大海闪闪发光、港口船桅与风帆林立。我们在一棵樱桃树荫蔽的水泵边停下脚步，靠着护墙。从这里既可以看到军营的人进进出出，也不会引起注意。

“想想看，我曾经叫爱德华这种人兄弟……”我不由得一阵懊悔。

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久到记不清，但这是真的。我一度敬重布雷多克，把他跟雷金纳德当作同盟兼好友。如今，我对布雷多克激烈地憎恶着。对雷金纳德？

我也说不清。

“现在怎样？”查尔斯问，“再回去会被他们赶出来的。”

我凝望着营地。布雷多克阔步跨出了帐篷，如往常般大呼小叫，对一名军官——他亲自甄选的佣兵，毋庸置疑——夸张地打着手势，后者一路小跑开了。约翰跟了出来。至少他还活着。布雷多克的脾气要么已经平息，要么就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那个别人多半是我。

我们继续观望，只见那军官集合起一队人马，就是刚才在操练场上演练的同一拨，组织他们列队出巡，由布雷多克打头阵，领着离开了营地。其余士兵和平民忙给他们让道，原本拥挤在门前的人群也自觉散开，放其通行。他们在距我们一百码开外的地方通过，我俩透过低垂的樱桃枝条观察，而这些人雄赳赳地打着英国国旗一路下山，往市郊去了。

队伍经过后，周围出奇的宁静。我从墙边直起身，对着查尔斯说：“我们跟上。”

我们离开两百多码尾随，就算那么远都听得见布雷多克的声音；细究起来，随着众人开进城内，那音量甚至越来越大。他哪怕在行军途中都是一副开庭审讯的架子。事情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是在执行征兵任务。布雷多克率先接近一名铁匠，命令队列观摩并效仿。他先前的狂躁消失得无影无踪，冷酷暴君隐藏起真面目，换上一脸和煦笑容跟铁匠搭话，风度犹如一个殷切的叔辈。

“你看上去情绪不高啊，朋友，”他诚恳地说，“出什么事了？”

我和查尔斯避开一段距离。查尔斯尤其怕被认出来，藏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把头压得低低的。我伸长耳朵听铁匠怎么回答。

“最近生意太冷清，”他说，“我的铺位和铁器都没保住。”

布雷多克举高双手，仿佛这个问题易如反掌，因为……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够消除你的烦恼呢？”他道。

“那我可要当心了，比如说——”

“我同意！但听我好好讲。法军伙同野蛮人把乡间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所以国王陛下亲令我这样的人来召集人马，好把他们打跑。加入我的远征队，你会收获丰厚的报酬。只要抽出几周时间，就能揣着沉甸甸的钱包回来，开一家比现在更大更好的新店！”

他们正交谈着，我留意到队列成员在军官的指挥下，靠近其他市民并套用这番说辞。此时，铁匠问：“真的吗？”

布雷多克已经从外套里把征兵文书抽了出来，递到他手中。

“自己看看吧，”他骄傲地说，仿佛塞给那人的是金子，而不是一张通往我所知最严苛、最不人性化的部队的薄纸。

“我加入，”可怜好哄的铁匠说，“就告诉我在哪签名！”

布雷多克继续向前走，将我们引至一片公共广场，他站在那发表了一通简短的演讲，更多的手下四散开去游说。

“听我一言，善良的波士顿人，”他用一个谆谆长辈的语气朗声道，仿佛要发布什么好消息，“国王的部队需要强健而忠诚的士兵。邪恶势力在北方聚集，对我们的土地和它丰饶的物产垂涎欲滴。我今天来到你们面前，发出以下请求：如果你珍视你的财产，你的家人，你宝贵的性命——那么加入我们吧。拿起武器，这是侍奉上帝，也是侍奉国家，让我们共同保卫自己在此辛勤创造的一切。”

有些市民耸耸肩继续往前走；另一些开始和朋友商量。还有一些接近了红外套们，兴许是想积极出一份力——和赚一笔钱。我不能自抑地注意到，他们的穷酸程度和布雷多克阔论打动他们的速度完全成正比。

果不其然，我偷听到他对手下军官说，“接下来去哪？”

“马尔伯勒区怎么样？”忠心的副官接话，尽管他离我太远看不真切，声音听起来却很耳熟。

“不去那里，”布雷多克答，“那里的居民太安于现状了。他们有舒适的家，生活风平浪静。”

“林街或者舰船街呢？”

“行。这群初来乍到的往往很快陷入窘困，更有可能逮住一切机会充实腰包、喂养后代。”

不远处站着约翰·皮特凯恩。我得接近他。看着周围的红外套，我清楚自己需要一身军装。

预先同情一下那个脱离大部队去解手的可怜家伙，他正是布雷多克的副官。他悠悠地走出人群，侧身从两个头戴无边软帽、衣着光鲜的女士中间挤过，她们不悦地嘘他，结果被他吼了——干得不错，打着国王陛下的旗号深得人心哪。

我远远跟着，他来到街道尽头一栋低矮的木平房外，像是间仓库。他四下打量，确定没人看自己，便把火枪倚墙摆放，解掉裤扣开始撒尿。

当然了，有人在看他。我。察看了附近没别的红外套，我靠了上去，冲天臭气熏得我皱起鼻子；看来这里还是英军释放内急的习惯场所。我控制袖剑齿轮咬合，轻轻发出喀嗒一声。还在排水的他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回头。

“不管是谁，趁我撒尿站在我背后，最好给个合理点的解释，”他说着，抖了抖阳具放回裤子。我听出了他的声音。是那个行刑者。是……

“斯莱特，”我说。

“我名字不是随便叫得的。你又是谁？”

他假装扣不上扣子，但我看到了他的右手一点点朝剑柄挪动。

“你可能还记得我。我名叫海瑟姆·肯威。”

他又浑身一紧，抬起头。“海瑟姆·肯威，”他声音粗哑，“是了——这可是个响当当的名字，是啊。当时我就希望再也别见到你。”

“彼此彼此。转过身，谢谢。”

一匹马拉着车踩着泥泞经过。缓缓地，斯莱特转过来面对我，视线投向我腕部的袖剑。“你现在是刺客了啊？”他嘲弄道。

“是圣殿，斯莱特，和你顶头上司一样。”

他嗤笑。“布雷多克早对你们丧失兴趣了。”

和我怀疑的一样。难怪他要阻挠我替雷金纳德的行动募集人手。布雷多克背离了我们。

“拔出你的剑，”我告诉斯莱特。

他目光闪烁。“真这么做你会把我捅穿的。”

我点头。“可我不能就这么冷血地杀了你。我不是你们将军。”

“你不是，”他道，“你不及他十分之一。”便抽出了剑……

转瞬间，这个曾经想吊死我的男人，这个我目击到在贝亨奥普佐姆围城时协力残杀了一家平民的人，躺在我脚下，我俯视他尚在抽搐的尸体，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趁血流得到处都是之前，赶快把制服扒下来。

换上制服，我回到查尔斯身边，他惊异地端详我，“好吧，你看来还挺像回事的，”他说。

我自嘲地笑笑：“现在我去向皮特凯恩传达行事计划。我一给你发信号，你就搞出点哗动来。我们以此为掩护溜走。”

此时布雷多克正号令众人：“好了士兵们，我们走，”我借机混进队伍，自始至终低着头。我了解布雷多克，他意在征召新人，不会去关注自己的手下；同理我相信，士兵怕极了会惹他发火，只顾一门心思完成任务，也无暇留意队列里出现的新面孔。我蹭到皮特凯恩身边，压低嗓门说，“又见面了，乔纳森。”

他吓得一跳，望向我惊呼：“肯威大人？”

我抬手示意他别出声，举目四顾，确认我们并未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然后接道：“混进来不容易……但我还是来了，来救你出去。”

他自觉放低了声音。“你不是当真以为我们可以成功逃走吧？”

我笑了。“你不信我吗？”

“我都不怎么认识你——”

“已经很认识了。”

“听着，”他悄声说，“我非常乐意帮忙。但你听到布雷多克说什么了吗？如果被他察觉，你我就都完了。”

“我来对付布雷多克，”我安慰他。

他看着我。“怎么对付？”他问。

我胸中有数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这就是查尔斯在等的信号，他突然从两栋楼之间跑出来，冲上大街。上衣被他脱下来遮脸，其余服饰也故意扯得凌乱。他用泥巴涂抹过身体，一点也不像个部队军官的样子。事实上，他看上去像个疯子，行为举止也像个疯子——挡在了队列前面。士兵乱成一团停在原地，基于惊讶，或搞不清状况，总之都忘了举起武器。而查尔斯开始大喊：“嘿！你们这群贼！无赖！你们发过誓，帝国会……会重赏我们，表彰我们！但到头只带来了死亡！为了什么？为野外那点冰和石头，几棵树和几条溪？为了搞出几具法国人的尸体？哈，我们不要这些！不需要！带着你们虚假的承诺，你们鼓鼓囊囊的腰包，你们的制服和枪滚吧——既然你们那么宝贝这些东西，把它们统统塞自己屁眼好啦！”

红衣士兵你看我我看你，张口结舌，一筹莫展。有一会儿，我担心他们根本不打算采取措施了。甚至一段距离外的布雷多克也只是站在原地，被这一大通出人意料的疯狂表演惊掉了下巴，不知该是气还是笑。

他们会直接掉头继续前进吗？查尔斯或许和我心思相通，因为他忽然补了一句：“呸！滚你们的蛋，去你们的伪善战争！”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来了，他弯腰掬起一坨马粪，朝队伍丢过来，大部分眼明手快的幸运儿闪到了一边，而爱德华·布雷多克将军不在其中。

他呆立当场，马粪粘在制服上，不再犹豫是气是笑了。他大发雷霆，咆哮声简直能撼动树叶：“捉住他！”

若干士兵脱出队伍去抓人，这时查尔斯已经转身开溜，跑过一间和酒馆相邻的杂货铺，从两店之间的岔路逃走了。

这是我们的机会。可约翰非但没有利用，反而说：“糟了。”

“出什么问题了？”我说，“现在不就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吗。”

“恐怕不是。你那伙伴引他们走的是一条死路。我们得去救他。”

我心底呻吟了一下。所以这的确是一项救人脱困的任务——只不过救的不是原先计划中的人。我也跑向小路：不过我没想遵从我们高贵将军的旨意，单纯是要保护查尔斯不受伤害。

太迟了。待我赶到那里，他已被逮捕。我远远站着，无声地咒骂。他被拖回大路，押到火冒三丈的布雷多克将军面前，当我发现事态失控时，将军已伸向了自己的剑。

“放开他，爱德华。”

他转向我，已然阴沉至极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周围的红外套纳闷地互望一眼，大气都不敢出；查尔斯则赤裸上身，左右两边各被一名士兵架着，向我报以感激的眼神。

“又是你！”布雷多克怒不可遏，凶狠地说。

“你以为我不会回来了？”我平静作答。

“我更惊讶你这么轻易就暴露身份，”他幸灾乐祸道，“看来心肠变软了。”

我不想和他互爆粗口。“放我们走——连约翰·皮特凯恩一起。”我说。

“我不允许自己的权威遭到挑衅，”布雷多克道。

“我也一样。”

他眼冒火星。我们真的失去他了吗？有一会儿我幻想自己和他对坐下来，给他看那本笔记，望着他神态渐渐改变，就像我自己阅读时那样。他能像我一样经历顿悟吗？他能回来吗？

“把他们全用铁链捆起来，”他厉喝道。

不，我决意不让他得逞。

同时我又希望雷金纳德在场，因为他会把这场争执掐灭在萌芽中：他不会放任之后的事情发生。

可他不在，所以我决定打倒他们。我摆开动作。袖剑瞬间弹出，最近的红衣士兵一脸震惊地被我刺穿，当场毙命。我用余光瞥见布雷多克冲到一旁，抽出剑冲另一个人吆喝，后者拔出已经填了弹的手枪。

约翰抢在我前面奔向他，剑光一闪，自上而下切中那人的手腕，手并没有完全剁下来，但骨头已经斩断，只连着一点皮，从前臂垂下，失去了杀伤力的手枪跌落在地。

另一名士兵打我左侧冒了出来，我俩你来我往地对攻，一下、两下、三下重击。最后我把他推到墙根一刺，锋刃从他外衣的两根背带间穿了进去，直中心脏。

我转身迎上第三个人，先格下他一击，袖剑再划拉开他的腹部，他倒在了地上。我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刚好看到约翰又击倒一人，查尔斯从挟持他的士兵手中夺下一把剑，气定神闲几下结果了另一个。

打斗结束了，我面对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对手——爱德华·布雷多克将军。

太简单。要在此结束一切太简单。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领会——他看出来我有杀了他的念头。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当初仅有的维系我俩的纽带，圣殿理念也好、对雷金纳德共同的敬重也罢，已不复存在。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最后我放下剑。“今天我住手，是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兄弟，”我告诉他，“曾经的你，也是比现在更好的一个人。但如果再次狭路相逢，我只当所有情谊都一笔勾销了。”然后对约翰说：“你自由了，约翰。”

我们三个——我、约翰和查尔斯——转身准备离开。

“叛徒！”布雷多克叫道，“那就滚吧。跟他们一起去白忙活吧。哪天你发现自己浑身重伤，躺在哪个黑漆漆的洞底等死的时候，但愿我今天这番话是你这辈子最后记得的东西。”

说着，他跨过下属的尸体，侧身挤过围观人群，大踏步走开。在波士顿街上，你永远不会离巡逻的英军太远，且布雷多克随时能叫来增援。我们决定低调，不让他们那么好找。他走后，我望向泥地里倒伏的一个个红衣军，心想，单就补充兵源而言，这个下午不能算成功。

市民如预料地给我们让开一条大道。我们一路匆忙赶回绿龙酒馆，身上溅满了泥水血点，查尔斯边跑边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与此同时，约翰很想知道我对布雷多克的恨意从何而来。我告诉他船头那场屠杀，末了我说，“打那以后，事情就每况愈下。我们一起出征了几次，但每次行动都比上一次更让人心生不安。他杀个不停：不管敌人还是盟友，士兵还是平民，有罪还是清白——都不在乎。只要他断定谁是个障碍，他们就得死。他执拗地认为暴力是最有效率的解决办法。那成了他最信奉的手段。我彻底心寒了。”

“我们应该阻止他。”约翰回头看了一眼，好像马上要去践行这句话。

“我想你是对的……但我仍抱着愚笨的希望，他可能还有救，可能还说得通道理。我明白，我明白这很蠢……相信一个深陷杀欲的人会突然之间改变。”

真有这么蠢吗？我边走边想：毕竟，我不是变了吗？

1754年7月14日

一

在绿龙酒馆，足不出户便能打听到一切针对我们的不利传言，我的好伙伴托马斯又是个消息通。当然了，刺探军情对他不是什么苦差事：想捕捉密谋的蛛丝马迹，他只要啜着啤酒、竖起耳朵，顶多再使点计从别人嘴里套话就行了。他做起来驾轻就熟；这项长处也是我们亟须的。只因我们给自己树了敌：塞拉斯自不必说，最让人忧心忡忡的还是爱德华·布雷多克将军。

昨晚，我坐在卧房的书桌前写日记。一旁桌上搁着袖剑，长剑摆在手边，提防布雷多克随时可能发动的、无可避免的报复性打击。我知道往后这就是常态：睡不了安稳觉，武器永远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时不时偷瞄自己身后，看每张陌生面孔都像潜在的敌人。想想就身心俱疲。但有得选吗？照斯莱特的意思，布雷多克已经摒弃了圣殿骑士团。他如今是一门失控的火炮，而唯一比失控的火炮更麻烦的，是这门炮后头还跟了一支大军。

我聊以自慰的是身边这个自己亲手遴选出的小团体。这一次酒馆里屋的再聚首，由于约翰·皮特凯恩的加盟，阵容更加强大，今后对两大劲敌均能形成更有力的震慑。

我走进房间，全体起身致意——连托马斯都站了起来，平日的醉态也消减了几分。依次望去：本杰明伤势恢复良好；约翰似乎摆脱了布雷多克军营生活的桎梏，一改最初心事重重的样子，整个人变得活泼；查尔斯继续担任英军军官，他唯恐被布雷多克召回，但凡没有托马斯在旁边让他产生优越感时，就满脸的愁容；而威廉手里捏着羽毛笔，站在小稿台前，这些日子他孜孜不倦地将护身符上的纹样和那本笔记的内容、自己的地图相互比较，却仍是百般迷惘，始终摸不到关键线索。对此我已经有了主意。

我示意众人落座，然后坐到他们中间。

“先生们，我自信找到了问题的答案。确切地说，是奥德修斯替我找到的。”

这位古希腊英雄的名字在伙伴间反响各异，威廉、查尔斯和本杰明皆会心点头，约翰和托马斯则多少有些茫然，托马斯是最缺乏自知之明的一个。

“奥德修斯？新人吗？”他打了个酒嗝。

“是位希腊传说英雄，你这呆瓜。”查尔斯一脸嫌恶。

“容我阐述计划，”我道，“我们先伪装成他们的人，潜入塞拉斯的要塞。等进到内部，再攻他们一个猝不及防：释放俘虏，杀掉奴隶贩子。”

我观察众人消化这条方案。托马斯又是头一个开口的。“狡猾，真狡猾，”他露齿一笑，“我喜欢。”

“那么开始吧，”我继续，“首先，我们需要找到一支押运队，收归己用……”

二

我和查尔斯站在屋顶俯瞰波士顿的一座广场。我们都穿了红色的制服。

我低头看自己那身。斯莱特的血迹还零星残留于褐色皮带上，白袜子那也有一块脏污，除此之外伪装很像样；查尔斯也是，不过他非得挑衣服的刺。

“我都忘记这一套穿在身上有多难受了。”

“难受恐怕也是必要的，”我说，“不然不够以假乱真。”

我望着他。好歹他不用再忍太久。“押运队应该很快就到，”我说，“听我信号发起进攻。”

“明白，先生，”查尔斯答。

下方广场上，一辆倾覆的马车堵住了去路，有两个人累得气喘吁吁，努力想把它翻回来。

或者我该说，装得气喘吁吁，其实没出一点力。因为那两人正是托马斯与本杰明。马车也是我们四个之前故意推倒的，策略性地选在了封锁路口的位置。不远处，铁匠铺投下的影子里等着约翰和威廉，他俩坐在倒扣的桶上，拉低帽檐挡住眼睛，装成一对歇工的铁匠，无所事事地看风景、消磨时间。

陷阱已经就绪。我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监视另一头通向广场的情形。总算出现了——九名红外套组成的押运小队朝我们过来了。其中一个驾着堆满干草的车，身旁坐的……

我调节着焦距。是个莫霍克女人——漂亮的莫霍克女人，尽管被链条缚住，面容却依然高傲而倔强，身体坐得笔直；反观一旁驾车的红外套，弓着背，嘴里叼了根细长的烟斗，同她形成了鲜明反差。我注意到她脸颊有一块淤青，居然心头涌起一阵愤怒，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不知他们何时抓的她，又是如何办到的。显然她奋力反抗过。

“先生，”查尔斯在我一旁提点，“是不是该给信号了？”

我清了清嗓子。“当然，查尔斯，”说着，我嘬起手指低低地吹响口哨，继续望风。下方同伴们用手势交流着“准备好了”，托马斯和本杰明依旧佯装处置马车。

我们等待，等待，直到红衣军挺进广场，发现被挡住了去路。

“见鬼，这是什么？”打头卫兵说。

“万分抱歉，长官们——咱们碰到了一点不可心的小事故，”托马斯边说边摊开两手，露出谄媚的笑容。

打头的红外套一听托马斯的口音，便丢下个鄙夷的眼神，他脸色发紫，但比不上身上制服鲜艳。

“处理掉——快点，”他厉声说，托马斯抬手到额发，恭顺地致了个礼，转身帮本杰明推车去了。

“是是，各位老爷，这就去，”他说。

我和查尔斯趴在上方关注着这一切。约翰和威廉坐着，脸藏在影子里，也在观看。红外套们既没有果断绕路，万幸更没有帮托马斯与本杰明一起把车扶正，只是袖手旁观。卫兵头子越等越光火，终于爆发了。

“喂，再搞不好，别怪我们碾着它过了。”

“请别这样，”我见托马斯向我们趴据的屋顶瞟来一眼，又给端坐蓄势待发的威廉和约翰使了个眼色，两人手已经摸上剑柄，他说出了行动暗号：“我们就快好了。”

本杰明应声拔剑，一气呵成地刺穿了离他最近的士兵；卫兵头子还不及反应，托马斯也发动了，一把匕首从他袖口滑出，瞬间嵌进了对方眼窝。

与此同时，威廉与约翰冲出藏身地，三人继而倒在他们剑下。我和查尔斯从高处跃到地面，对离我俩最近的数名士兵发动了奇袭，解决四个。我们甚至没让他们有尊严地断气，因为担心衣物沾血，在他们一息尚存时就扒走了制服。没多久，我们将尸体拖去旁边的马厩，把栅门关上闩好，回到广场。六名红外套取代了九名。一支新押运队诞生了。

我环顾四周。方才行人就稀少，现在彻底走空了。我们完全不清楚谁目睹了这场伏击——是深恨英军、巴不得他们倒下的殖民地人民？还是皇家部队的支持者，这会儿已经直奔南门堡，警告塞拉斯此地出事了？总之时间不多，不能再耽搁。

我跳上驾驶席。莫霍克女人在镣铐允许的活动范围内，稍微坐远了一点，看向我的目光戒备而充满敌意。

“我们是来帮你的，”我尽力安抚她，“还有那些困在南门堡的人。”

“那把我放开。”她说。

我抱歉地告诉她：“现在还不行，要等我们混进去以后。我不能冒这个险，在大门口检查出岔子。”她回敬以厌恶的神色，仿佛在无声传达“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一定确保你安全，”我强调，“我保证。”甩动缰绳，马匹开始前进。伙伴们走在我左右。

“你对塞拉斯的军事力量了解多少？”我问莫霍克女人，“我们大概会碰到几号人？他们采取怎样的防御？”

可她一语不发。“你值得他们单独护送，对他一定很重要，”我尚未死心。她照旧不理不睬，“希望你能信任我们……不过我理解，警惕才是正常的。那请便吧。”她还是不言语，我意识到自己在白费口舌，决定闭嘴。

我们最终抵达要塞，一名卫兵走上前。“停车。”他说。

我一勒马缰，和我的红衣军减速停住。我视线越过她投向卫兵，压了压帽檐：“晚上好，先生们。”

看出来了，哨兵没心情说笑。“报上事由，”他直截了当道，同时饶有兴致、色眯眯地朝莫霍克女人看个不停。她憎恶地盯了回去。

那一刻我思绪万千。初次踏足波士顿，我本想见识见识英国的治理为这片疆域带来了怎样的改变，我们政府对这里的人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可莫霍克原住民冷眼看透一切，所有变化都是往坏里走。我们道貌岸然地谈拯救这块土地，实际却在蹂躏它。

回过神，我指指女人。“给塞拉斯送来的，”我说。卫兵点头，舔了舔嘴唇，轻叩几下大门示意里面打开，我们得以缓缓通过。要塞内部很安静。我们所处的位置在城垛附近，低矮的深色石墙上，一排大炮齐刷刷对外，遥指波士顿尽头的大海，红外套肩扛火枪来回巡逻。他们害怕法军发起攻击，全神贯注于城墙外，马车驶过都没有看第二眼。我们尽量装得随意，停靠在一块避人耳目的空地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她劈开镣铐。

“看吧？我答应过的，现在放开你。好了，如果你肯听我解释……”

她用实际行动表示了拒绝。她最后瞪了我一眼，从马车上跳下，消失在黑暗中。我定定地目送她远去，满腔心事未了；我还想向她澄清自己的行为，还想跟她多相处一会儿。

托马斯打算上去追，被我制止了。

“让她走吧。”我说。

“可她会出卖我们的。”他争道。

望着她片刻前呆过的地方——她已经成为一段追忆，一缕幽魂了。“不，她不会的。”说罢，我下车环伺，确认方方正正的场地内没有别人，便把大家叫到一起发布指令：悄悄放走俘虏，别被人发现。他们冷峻地点点头，各自忙活去了。

“塞拉斯怎么办？”本杰明问。

我想起那个在仓库初遇的男人，吃吃笑着离开，抛下本杰明任卡特宰割。还记得本杰明誓要取他人头。我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位朋友。“干掉他。”我说。

众人溶入了夜色。我有心多关照一下自己的学徒查尔斯，只见他靠近一群红衣军攀谈起来；托马斯则成功地诳住了院落另一角的一拨守卫。威廉和约翰不紧不慢走向一栋建筑，分析下来那里最像关押原住民的囚笼，有一名卫兵始终挡在前面，不断巡视走动。再察看一圈，我满意地确认除他外的士兵尽数被查尔斯和托马斯拖住了，于是偷偷朝约翰竖起大拇指。他同威廉快速交流了一句，两人并肩走向卫兵。

“有何贵干？”卫兵的话音飘过院落，约翰一个抬膝，顶上了他的裆部。他困兽般低低呜咽了一声，松开手中长矛，跪倒在地。约翰立刻顺到他腰间摸索，取出了一串钥匙，然后背对院落打开门，从外头的壁架抓下一支火把，消失在门内。

我四下打量，发现没人注意到此间的变故。城垛上的卫兵兢兢业业地眺望大海；墙内部队又都被查尔斯和托马斯转移了注意力。

回头看囚笼，约翰重新从门后出现，领着第一批俘虏准备离开。

忽然，城垛上有士兵目击了这一幕：“嘿，那边的，你搞什么名堂呢？”他响亮地大喊，当即平举起火枪。我立刻往城垛疾奔，那红外套正要扣动扳机，我三步并两步跑上石阶扑向他，袖剑干净利落地洞穿了他的下巴。猛一蹲身，我让他的尸体从我背上翻过去，敏捷地从其下方空档穿出，直取第二个卫兵的心脏。第三人背对着我，枪口准星眼看套上了威廉，我的利刃重重挥向他腿的后部，趁他摔倒，朝后颈刺出致命一击。不远处的威廉抬手向我表示感谢，转而迎上另一名士兵。一个红外套倒在他挥舞的长剑底下，他被喷了一脸血，回身又和下一人作战。

不多时，所有卫兵都死了。然而外屋有一扇门突然打开，塞拉斯愠怒地出现在门内。“我要的只是安静一个小时，”他咆哮，“结果呢，发疯地吵吵吵，我才睡了不到十分钟。谁站出来解释一下——千万要拿点信得过的理由。”

他猛地收住脚步，急欲倾泻的愤怒被吞回口中，脸上褪尽了血色。偌大的空地上，到处躺着他属下的尸体。他忙扭头去看囚笼，只见大门洞开，原住民鱼贯而出，约翰还在那催他们快走。

塞拉斯抽出剑，身后涌现了增援。“怎么回事？”他尖利地嚣叫，“怎么会这样？珍贵的商品都放跑了。干出这种事情，不能忍！给我好好等着，我让他脑袋落地！但最要紧……最要紧先把闯的祸收拾了。”

他的属下纷纷披上外衣，往腰间别上长剑，装填好火枪。院落里除了几具新鲜尸体，原本空荡荡的，这会儿却涌入了复仇的大部队。塞拉斯完全失态，对他们呼来喝去，疯癫地挥手驱动士兵举起武器。稍微平复之后，他下令：“封锁要塞。谁敢跑一律杀掉。我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他们。靠近大门就是死！都明白了吗？”

打斗持续着。查尔斯、托马斯、威廉、约翰和本杰明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伪装，和他手下们一道移动。现场已演变为同室操戈，分不清穿同样军服的哪些是敌、哪些是友。手无寸铁的原住民躲起来等激战过去。就在这个当口，塞拉斯召集若干红衣军在要塞大门前排成一排。我等到了机会——塞拉斯在队伍一侧站定，呵斥着不准手下留情。很明显，只要他宝贵的“商品”不被放跑，只要他的傲慢不在其间被摧毁，塞拉斯其实不在乎让谁送命。

我对本杰明打了个手势，双双朝塞拉斯靠过去。他用余光瞥到了我们。有那么一会儿，他脸上浮现出迷惘，最终意识到：第一，我俩是闯入者；第二，他已无路可逃。因为我们挡住了他向下属求救的去路。而几乎在所有人看来，我们都像是一对忠心耿耿的贴身保镖，护着他不受伤害。

“你不认识我，”我对他说，“但相信你们二位很熟了……”我道，本杰明·丘奇上前一步。

“我向你保证过一件事，塞拉斯，”本杰明说，“如今打算实践诺言……”

几秒内一切就结束了。本杰明对塞拉斯比卡特对他仁慈得多。首领一死，要塞防御土崩瓦解，大门被打开。我们没有穷追不舍，幸存的红外套蜂拥离去。他们身后，莫霍克俘虏走了出来。我又见到那个女人。她没有独自逃命，而是和族人守在一起；她不止拥有美貌和勃勃的生气，而且悍勇十足。在她的协助下，部落成员从这座面目可憎的要塞悉数撤走。我们四目交汇，我发现自己被迷住了。她却已经走远。

1754年11月15日

一

天寒地冻。今天一早我们策马前往列克星敦，所过之处大地全为积雪所覆盖。这次是为了追寻我的……

“痴恋”或许言重了。那么就“心仪”吧：我的“心仪”对象，那马车上的莫霍克女人。我一心要找到她。

为什么？

如果查尔斯问起，我会说：这是因为我知道她精通英语，相信她可以成为我们在原住民部落内的得力联络人、帮忙找到先行者遗址。

如果查尔斯真的问为什么，这就是我会给的答案。至少一部分是实话。

总之查尔斯与我上路了。去列克星敦途中，他忽然开口道：“我可能带来了坏消息，先生。”

“什么坏消息，查尔斯？”

“布雷多克勒令我回部队。我求过情，但一点用也没有。”他难过地说。

“他肯定仍在为失去约翰而大为光火——更不用说我们还狠狠羞辱了他一番，”我沉吟道，并好奇如果历史重演，当时那个机会下，自己会不会结果了他，“照他说的做吧。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怎么做呢？我不知道。不管怎样，有个时期我可以依靠雷金纳德一封古板的亲笔信去让布雷多克改变主意，但显然现在的布雷多克和我们在理念上早已分道扬镳。

“抱歉让你操心了。”查尔斯说。

“不是你的错。”我回答。

我会想念他的。远的不说，就说为我查探那名神秘女子的下落，他也是不辞辛劳。据他交代，出了波士顿城之后，她好像在列克星敦给布雷多克领导的英军找了不少麻烦。任谁看到她族人被塞拉斯掳作囚犯之后的惨状，也不能怪她这么干。就这样我们来到了列克星敦——来到一个刚被撤空的狩猎营地。

“她就在不远。”查尔斯告诉我。是想太多吗，还是我的脉搏跳得快了点儿？很久没有女人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了。生命中大部分时间，我不是在研究学问就是四处奔波，至于床笫之欢，没有一个是认真的：女侍应，地主的女儿，服役冷溪近卫团期间偶尔的洗衣女工——那些人提供过舒惬和慰藉，在身体和别的方面，只是没有一个称得上特别。

而这个女人：我在她眸中看到某些东西，仿佛她拥有和我相似的内心——另一位孤独者，另一名战士，另一个用疲惫双眼看待世界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勘察起营地。“火堆刚扑灭，雪是新踩过的，”我抬起头，“她人就在附近。”

我翻身下马。见查尔斯打算效法，我制止了他。

“查尔斯，你最好回布雷多克那儿，迟了他会起疑心的。到这里我自己就能应付了。”

他点点头，掉转马头。我望着一人一马远去，把视线重新转向雪地，脑中在想遣走他的真正原因。我自己心知肚明。

二

我蹑手蹑脚穿梭于树木间。雪又开始下，森林出奇的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面前呵出的一团团白雾。我悄然行进，没多久就发现了她：她的背影。她跪在雪地里检视一处陷阱，火枪倚在树上。我渐渐靠上去，脚步尽可能地放轻，却看见她浑身一紧。

她听到了。她真厉害。

下个瞬间，她就地一滚来到树边，抄起火枪，回头瞥一眼，拔腿就跑进了林子。

我在她身后追赶。“请不要再跑了，”我喊，积雪覆盖的林地在我们身侧飞速退行，“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敌人。”

她继续跑。我轻捷地涉雪追赶，脚下如履平地。可她比我更快，紧接着干脆避开难走的深雪，窜上了树，看准时机在树枝间腾跃。

最后，我被她带到的林子深处。若非她运气不好，这时已经逃走了。可她叫树根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我立刻赶了上去。我没有发难，也不拉她起来，而是举起一只手，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海瑟姆。我。为。和平。来。”

她看我的眼神仿佛一个字都没听明白似的。我有些急了，莫非我对她在马车上的印象是错的，难道她一点也不懂英语？

直到她忽然回了句：“你脑子撞坏了？”

十分流利的英语。

“哦……抱歉……”

她厌恶地摇了摇头。

“你想怎样？”

“呃，想知道你的名字，这是其一，”我肩头一起一伏，最后慢慢缓过气来，冰寒刺骨的环境里，我的呼吸凝成了汽雾。

她有片刻举棋不定——我观察到犹疑掠过她的脸庞——末了说：“我叫卡尼耶蒂依欧。”

“叫我齐欧就可以，”见我试着念了一下，没能复述出来，她说，“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手伸向脖子，摘下护身符给她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毫无预兆地，她抓住了我的胳膊。“你也有一个？”她问，把我搞糊涂了，直到我弄明白她没在看护身符，而是指我的袖剑。我凝注着她，难以描摹自己混杂的奇妙情绪——有自豪，有倾慕，还有见她不小心弹出了剑之后那种划过心头的悸惧。值得称道的是她完全没瑟缩，只是抬起头，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望着我：“我发现了你的小秘密。”我感觉自己陷得更深了。

我报以微笑，心中发虚但强装自信，又举起护身符扯回话题。

“这个，”我晃了晃它，“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将它拿在手里端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老朋友那里。”说着我想起米科，默默为他祷告。我不知道，待在这里的是否应该是他而不是我——该是个刺客而不是圣殿？

“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纹样。”她说，我霎时一阵激动。

“在哪？”

“这……是禁止说出去的。”

我挨着她，望进她的双眼，希望能靠坚定的信念来说服她：“我救了你的族人。在你看来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吗？”她却不置可否。

“你看，”我劝道，“我不是敌人。”

也许她想起了我们在要塞是如何冒着危险，从塞拉斯手中解救了她那么多同胞的。又也许——只是也许——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和她气味相投的地方。

无论哪一种，她终于点点头，答道：“这附近有座山。山上长着一棵巨树。跟我来，我们会证明你是否在说真话。”

三

她领我爬上山坡，指着我们下方的一个小镇，据她说叫康科德。

“镇上充斥的红衣军想把我们族人驱逐出这片土地。他们的领导者被大家喊作‘斗牛犬’。”她说道。

我一下反应过来：“爱德华·布雷多克……”

她诘问我：“你认识他？”

“我跟他不是朋友。”我从未如此真诚地对一个人保证。

“因为有这种人，每天我们都在失去更多的同胞。”她忿恨道。

“那我建议制止他——我们一起。”

她使劲盯着我，目光中有疑虑，但我也看到了希冀。“你怎么打算？”

我彻底明白了必须做的一件事情。

“我们得杀了爱德华·布雷多克。”

我慢慢消化这个念头，最后补充：“但首先，得找到他。”我俩下了山，相伴前往康科德。

“我不信任你。”她直言不讳。

“我知道。”

“可你留了下来。”

“这样可以证明你是错的。”

“你办不到。”她牙关咬得紧紧的，笃信自己的立场。想打动这个充满魅力的神秘女人，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来到镇上的酒馆跟前，我拦住了她。“等在这里，”我说，“一个莫霍克女人容易招来怀疑——何况你还带着枪。”

她摇了摇头，反而拉上兜帽。“我在你们之间走动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她道，“我知道怎么应对。”

希望如此吧，我无奈地想。

我俩走了进去，眼前一群布雷多克的士兵不要命地喝酒，托马斯·希基如果在场恐怕都会叹为观止。我们穿插走动着偷听对话，挖出了布雷多克谋划远征的消息。英军打算征召莫霍克人往更北的地方开进，抗击法军。我觉察到，就连他们貌似都惧怕布雷多克，句句不离地描述他狠起来是多么蛇蝎心肠、哪怕军官也人人自危。其间我偷听到一个名字，乔治·华盛顿。一对窃窃私语的红外套聊起他是唯一够胆量质疑将军的人。我挪向酒馆后部，找到了乔治·华盛顿的本尊；他正和另一名军官坐在角落桌，我往他们身旁闲晃，探听两人说些什么。

“告诉我你带来的是好消息。”一个人说。

“布雷多克拒绝了和谈提议，不休战了，”另一个说，“该死。”

“为什么，乔治？他给的什么理由？”

他称呼乔治的那个——我推测就是乔治·华盛顿了——回答，“外交的解决手段根本不算手段。现在放任法军撤退充其量是拖延，冲突早晚躲不掉——而这场冲突中，他们目前居于上风。”

“不情愿也得承认，这番话有它在理的地方。只不过……你不觉得这么出兵太轻率了吗？”

“我也不接受他的论调。我们离家千里，兵力分散。更糟的是，我担心布雷多克个人的嗜血让他对人命漫不经心，进而将士兵置于险境。我可不想向母亲们和遗孀们报丧，就因为‘斗牛犬’要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将军现在在哪儿？”

“招揽人手。”

“我猜接下来是要往杜肯堡进发了？”

“最终会的。当然，向北行军还需要时间。”

“至少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约翰，我尽力了。”

“我知道，朋友。我知道……”

布雷多克暂时离开去整顿旗鼓了，我在酒馆外告知齐欧。“他们将向杜肯堡进军。准备还需要些时间。正好给了我们制订计划的余裕。”

“不需要，”她说，“我们就在河边伏击他。你去找你的盟友，我找我的。什么时候可以出击了，我捎信给你。”

1755年7月8日

自打齐欧叫我等她的消息，已经过了快八个月，但这一天最后还是来临了。我们长途跋涉往俄亥俄地区，英军计划在那里对法军要塞发起总攻。布雷多克的远征队志在攻陷杜肯堡。

这段日子我们都很忙碌，最忙不过齐欧，久别重逢，我发现她集结了好几支作战力量，多是原住民。

“这些人来自各个不同部族——本着撵走布雷多克的强烈愿望团结在一起，”她说，“阿布纳基人、莱纳佩人、肖尼人。”

“你呢？”随着她一一介绍过来，我问，“你代表谁？”

一丝浅淡的笑容：“我自己。”

“你要我做什么？”最后我道。

“你得帮他们准备起来……”

我叫上我的人开始忙活，和原住民们一块建造路障，又在一辆马车上堆满火药，制造出炸雷陷阱。最后一切停当，我不由地笑开了，对齐欧说：“我已经等不及要看陷阱炸响那刻，布雷多克脸上的表情了。”

她疑虑重重地看着我：“你觉得这很有趣？”

“是你要我帮忙杀人的。”

“我不会感到一丝愉悦。他是被牺牲的——为了这片土地和在上面生活的人民能获得生存的机会。你是什么动机？过去的罪行？一场背叛？或纯粹是狩猎的刺激？”

我平静下来：“你误会我了。”

她指向树丛空隙，下方流淌着莫农加希拉河。

“布雷多克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她说，“该为他们的抵达而准备欢迎仪式了。”

1755年7月9日

一

马背上的一个莫霍克族的侦察兵正快速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看到他回头指向通往莫农加希拉的那条山谷。我猜测他在说布雷多克的人正在越河而来，很快就会与我们交锋。他转身离开去通知已埋伏好的族人，齐欧则伏在我身旁，再次确认起我已得到的信息。

“他们来了。”她简单地提醒。

我正偷偷地享受着在我们藏身的地点能躺在她身边，能和她如此接近。所以当我从灌木丛边缘看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带着一定程度的不舍，我看到一个团的士兵从山脚处的树林中现身。与此同时我也听到了一阵响动：那从远处传来的如雷的响动，预示着即将出现的不是一支小巡逻队，也不是侦察队，而是一整支布雷多克的军团。首先出现的是骑马的军官，接着是鼓手和军乐手，然后是军队，最后是搬运工人和看管着行李的随军人员。整个队伍一直延伸到了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

走在军队前方的就是布雷多克将军，他骑在马上，随着马匹前进的脚步轻缓地颤动，呼吸凝结成雾团出现在他身前，而乔治·华盛顿就陪伴在他身侧。

在军官身后的鼓手始终保持着平稳的鼓点演奏，对此我们可谓感激不尽，因为树林后就是法军和印第安人狙击手。高地之上，一群人正匍匐在地，任凭树林灌木遮挡住他们的行踪，等待着攻击的信号：一百多人正在等待着伏击的奇袭；一百多人正在屏息等待着，突然，布雷多克将军举起他的手，走在他另一边的一名军官立刻高声号令起来，鼓手停下了敲击，整支队伍都停止行进，只余马匹的嘶鸣和喷气，马蹄刨挖着冰雪覆盖的，冻结的大地，整支队伍渐渐开始变得悄然无声。

一股诡异的安静充斥于队伍之中，正在陷阱处等待的我们大气也不得喘，我敢肯定我方全部的男女都像我一样在担忧自己是否已经暴露了。

乔治·华盛顿看了看布雷多克，然后再看了看身后队伍中的其他人，军官，士兵，随扈都眼含期待地站在里面，接着他又看向了布雷多克。

他清了清嗓子。

“一切还好吧，长官？”他问道。

布雷多克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感觉罢了。”他答道，接着又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显然很多人会好奇，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向西部这边进发。这里全是荒野之地，既未开化也未开发。但是这里不会永远如此。随着时间流逝，我们的资源会越发短缺，而且这个时刻的到来会快得远超你的想象。我们必须确保我们的人民有足够的空间去生存，去进一步地繁衍生息。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多的土地。法国人对此也十分清楚——并且他们也在竭力避免这种势头的发展。他们围绕着我们的领地——建立自己的堡垒，培植自己的势力——等待着有一天用他们做的绞绳来逼死我们。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必须砍断那条绳索，逼退他们。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为了来这里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法国人要么选择离开，要么选择死。”

齐欧在我身旁看了我一眼，我能从她脸上读出，她是何等地想要刺破布雷多克那傲慢自负的劲头。

不出所料。“是时候攻击了。”她耳语般低声说道。

“等等。”我答道。待到转头，我发现她正盯着我，我们的面庞近到只有寸许。“只是扰乱队伍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确定布雷多克完全溃败。不然他肯定会卷土重来。”

我的意思是杀死他，现在就是下手进攻的最好时机。我脑中飞快地转动起来，接着，我指向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的一小支侦察队说道，“我会假扮成他们中的一员，混到他身边。你们的埋伏将为我的致命攻击提供完美的掩护。”

我跑下高地，冲向下方，悄悄靠近侦察队。我无声地放出袖剑，一下捅进离我最近的士兵的脖子里，在他落地之前就解起了他的外套。

大部队现在离我大概三百码左右，已经开始伴随着如雷的轰鸣声继续前进起来，鼓点再次响起，而印第安人们利用这突来的噪音作为掩护向树林间移动，准备伏击。

我骑上侦察兵的马，花了一点功夫安抚这个躁动不安的畜生，等到它习惯我之后，再驾着它穿过一个小斜坡加入大部队。一名同样在马背上的军官注意到我后，便命令我尽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于是我向他致歉之后，便驾马小跑着朝队伍前方走去，穿过行李车队和随军人员，穿过行进中的士兵们，他们对我报以厌恶的眼神，在我身后议论纷纷，我穿过乐队，到最后我差不多与大部队前方持平。现在我已经离他很近了，但也最容易受到攻击。我已经近到可以听到布雷多克跟他的一名部下之间的谈话——他的直属亲信中的一员，他的雇佣兵队里的人。

“法军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脆弱无能。”他正说道。“因此他们才会和这些栖息在丛林中的野人联手。他们跟动物无异，睡在树上，收集头皮，甚至吃掉他们的同族。慈悲对于他们来说太过仁慈。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笑出声来。“吃掉他们的同族”。没人相信这种事情的，不是吗？

那个军官似乎也跟我想的一样。“但是，长官。”他驳斥道，“这些不过是坊间故事罢了。我认识的原住民从来不做这类事情。”

在马鞍上，布雷多克转头看向他。“你这是在指责我是个骗子？”他咆哮起来。

“我失言了，长官。”那名军官颤抖地答道，“我很抱歉。真心诚意，我十分感谢能让我在军中服役。”

“你的意思应该是在军中服役过。”布雷多克吼道。

“长官？”那个男人惊恐地开口。

“你的确应该感激你‘在军中服役过’，”布雷多克边重复着，边抽出枪击毙了那个人。军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脸上开了一个血红的大洞，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干燥的林地上。这时，枪声惊起林间一阵飞鸟骚动，整个队伍停下行进，众人纷纷或举起枪支架在肩上，或拿出武器，他们都认为他们遇袭了。

好一会儿他们都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直到有人下令解除警戒，而后信息反馈过来，人们用压低了的声音相互传话道：将军刚刚枪毙了一名军官。

我在队伍前方的位置已经近到可以看清乔治·华盛顿震惊的反应，而只有他有勇气挺身直面布雷多克。

“将军！”

布雷多克转向他，也许有那么一刻，华盛顿想知道他是否也会受到同样的处置。直到布雷多克如雷的声音响起，“我绝不会容忍那些质疑我的命令的人。也不会去同情敌方。我没时间来应付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

乔治·华盛顿继续勇敢地反驳着，“没有人说他没错，长官，只是……”

“他为他的背叛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就像所有的叛徒都必须付出代价。如果我们获得了对法军战役的胜利……不，当我们获胜时……你就会明白，能取得胜利是因为像你们这样的人服从了像我这样的人——而且是毫不犹豫的。我们的队伍必须绝对服从命令，而且拥有明确的指挥系统。领导者与跟随者。如果没有这样的组织结构就不可能会获得胜利。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华盛顿点了点头，但却很快转开了头，将真实的情绪隐藏于自己内心，在大部队再次开始前进时，他借口去别处忙碌而从队伍前方离开了。我见时机来临，便策马跟在布雷多克身后，保持在他身侧后面一点，稍微居后，以防他看见我。还不到出手的时机。

我忍耐着，等待着时机降临，直到突然从后方传来一片骚动，布雷多克另一边的一位军官立刻从队伍中离开，前去查看，队伍的前方便只剩下了我们。我和布雷多克将军。

我拔出我的枪。

“爱德华。”我开口道，我默默地享受着他在马鞍上转过头来目光看向我的刹那，他先是看向我的枪管，接着才是我。他张开了嘴，我并不确定他要做什么——也许是想呼救——不过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他现在已无路可逃了。

“被另一杆枪指着的滋味不好受吧，不是吗？”我边说，边扣紧了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部队受到了袭击——该死，陷阱触发得太快了——我的马首当其冲，受到了惊吓，而且我的子弹也射偏了。布雷多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和得胜的喜悦，这时突然间，一个法军士兵冲向我们，从我们头顶上方的树上也射来了弓箭。布雷多克拉起马缰，一声大喝，闪电般冲向了树林边缘，而我则是坐在马背上，手中还握着还未重新上膛的枪，因为这突来的事态转变无所适从。

犹豫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发现那个法军士兵就在我面前——蓝色的上衣，红色马裤——他挥舞着剑直奔我而来。已经来不及放出袖剑了。亦来不及拔出我的佩剑。

然后，那个法军士兵很快从他的马鞍上腾空而起，如同被人用一条绳子扯住了一般，他的头颅一侧爆开一条红色的血雾。同一时刻我听到了枪声，循声而去，我看到在他身后的马背上是我的朋友，查尔斯·李。

我点头表示感谢，但是更为深切的感谢只能之后再来表示，这时我看到布雷多克消失在了树林间，他的脚发狠地踢着马肚子，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看到我正要策马追赶他。

二

我大喝一声，策马跟上布雷多克冲进树林，一路冲过从山上冲向大部队的印第安人和法军。在我前方，箭矢如雨射向布雷多克，但是没有一支命中目标。现在我们之前设置的陷阱终于发挥作用了。我看到一辆载满火药的货车冲出树林，冲散了一支步枪兵队，并且爆炸开来，让一群失去骑士的马匹四散逃离大部队，这时在我的头顶上方，原住民则趁机解决掉了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让人沮丧的是，布雷多克一直保持在我前方，直到他的马再也无法战胜地形之苦，高高扬起马蹄，将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布雷多克痛叫着在泥泞里滚了几圈，他迅速摸向他的枪，结果还是决定放弃这个想法，爬起身来开始逃命。对我来说，追上他易如反掌，于是我策马上前。

“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个懦夫，爱德华，”我边说边举枪靠近他。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的敌视。他的眼神里满是自负，同时也有我熟悉的轻蔑。

“那就放马过来。”他冷笑道。

我骑马靠近，却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枪响，我身下的坐骑应声倒地死去，而我则摔在了林地上。

“如此自负。”我听布雷多克说道。“我一直都知道这会是你的下场。”

站到我身旁那个人是乔治·华盛顿，此刻他正举着滑膛枪瞄准了我。我瞬间有了一种喜忧参半的感觉，唯一可感安慰的是最后结果我的将是华盛顿，至少他还有点良心，而不是那个已经泯灭良知的布雷多克来取走我的性命，我闭上眼，静待死亡来临。我后悔没有见到父亲的仇人被绳之以法，而且我已经如此地接近于发现先行者们的秘密，却没能进入那座秘密的神庙，还有我还希望能亲眼看到我的组织将根系遍布世界各地，最后我也没能改变世界，但至少我改变了我自己。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曾努力尝试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但那致命的枪声却始终没有响起。当我睁开眼时，我看见华盛顿已经被从马背上击落，而布雷多克正惊惧地在一旁看着，他的伙伴正在地上与一道身影扭打在一起，我立刻认出那道身影是齐欧，她不仅趁华盛顿不备击倒了他，并且缴了他的械，用匕首架在了他的喉咙上。布雷多克趁机逃跑，我踉跄着站了起来，追在他后面，我越过齐欧牢牢压制住华盛顿的空地。

“快追。”她大喊道。“一定要在他逃掉前抓住他。”

我犹豫了起来，一来是因为我不放心留她一个人面对华盛顿，二来我很清楚更多的敌军就要过来了，但当我看见她用匕首的把手部分用力敲打他，直至他双眼翻白，陷入昏迷时，我就确定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于是我再次拔腿追向布雷多克，只是这次我们两人都在用脚奔跑。他掏出他的枪，猛冲到一株大树的树干后面，举起手臂瞄准。我停下脚步，在他开火时就地一滚，接着我便听见子弹毫无威胁地射到了位于我左侧的一棵树上，我跳起身继续追了起来。他已经拔腿跑了起来，试图甩开我，但我要比他年轻三十岁；也不像他那样在过去二十年的军队管理生活中慢慢变胖，甚至我都还没开始流汗他的速度就已经变慢。他回头看向身后，这时他的脚下绊了一下，震落了他的帽子，差点被突出地面的树根绊倒。

我放慢速度，任他稳住身子继续逃命，我再追在后面，几乎都不需要跑了。在我们身后，枪林弹雨之声，凄厉嚎叫之声，人畜痛嚎之声都渐渐模糊远去。森林似乎隔离掉了战场的喧扰，回荡的只剩下了布雷多克不规律的呼吸，还有踩在柔软的森林地面上的沉重脚步声。又一次，他回头看向我——看着我几乎也没在追跑，最后，他终于停下了奔逃，精疲力尽地跪倒在地。

我轻弹手指，放出袖剑，走到他身边。他的肩随着呼吸上下抖动，他说道，“为什么，海瑟姆？”

“你的死将打开一扇新大门；这无关个人情绪。”我答道。

袖剑插进他的身体，我看着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剑刃周围冒出来，他的躯体因为这个刺击而发出了濒死前的颤动和抽搐。“好吧，应该说还是有一些个人的因素，”我一边将快要死去的他放到地面上，一边说。“毕竟你还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我们曾是手足相连的兄弟，”他回道。死亡向他招手之际，他的眼皮剧烈颤抖起来。

“或许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也不再是了。你以为我已经忘了你曾经的所作所为？你不假思索地残忍杀害了那些无辜的人，所为何因？无止境的杀戮之心并不能带来和平。”

他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看着我。“你错了，”突然迸发的力量让他情绪激动地喊了起来。“如果我们能更确实，频繁地运用手中的剑，这个世界可以少去很多麻烦。”

我低头思考。“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同意你的说法。”我说道。

我拿起他的手，拔掉了他佩戴的有骑士团纹饰戒指。

“永别了，爱德华，”我说罢便站起身，静待他死去。

这时，我却听到一队士兵正往这边赶来的声响，而且我注意到我已经没有时间逃离。我并没有逃跑，而是蹲下身子，把自己藏在一株倒地的大树树干下面，突然我的视线对上了布雷多克的。他把头转向了我，眼神闪烁，我知道他如果能的话，一定会暴露我的藏身位置。慢慢地，他伸长了手，在那些士兵赶到时用弯曲的手指指向我的方向。

该死。我早应该给他致命一击的。

我看到士兵们的靴子出现在空地上，我急切地想知道战事如何，这时我看到华盛顿挤开一队士兵冲向前来，跪在他将要死去的将军身边。

布雷多克的眼珠仍在颤动。他的嘴正努力张开试图说出只字片语——说出我就在这里。我定下神来，数着那些脚的数目：至少有六七个人。我能把他们全部放倒吗？

但我很快发现，布雷多克想告知他的手下我在场的意图被他们无视了。相反，华盛顿把头放到他的胸口，听了听，然后宣布道，“他还活着。”

那些人抬走了布雷多克，而躲在树干下的我只能闭上眼，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

之后，我返回齐欧那边。“一切都结束了。”我如此告诉她。她点了点头。

“我已经履行了我的约定，我希望你也能如实遵守你的部分？”我补充了一句。

她又点了点头，令我跟着她，骑马离开。

1755年7月10日

我们彻夜赶路，最后她停下马匹，指着我们前方的一个土丘。它简直就像是凭空从树林里冒出来的一样。我不禁疑惑如果我只身前来的话是否能够发现它。我的心跳在加速，喉中不自觉地开始吞咽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突然觉得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开始变沉，变得温暖。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入口处，滑身入内，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有着一排陶器的小房间。一圈象形文字环绕着房间，指向墙上的一处凹槽。一个护身符形状的凹槽。

我走上前，摘下脖子上的护身符，兴奋地看到它在掌中微微地泛起了光芒。我看向齐欧，她惊讶得目瞪口呆，瞪大的褐色眼瞳中甚至还带着些许恐惧，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于是我试着慢慢靠近那处凹槽，这时我注意到墙上绘有两个人形的图腾屈膝跪在图案面前，向着它举起双手，如同献祭。

护身符发出的光芒似乎越发强烈了，就好像物件本身也在期待着能与密室的内壁重新契合。它有多古老了？我思忖着。距护身符被从这岩石之中凿制出来已过去多少年月了？

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于是快速地呼了口气，然后上前一步，将护身符按进了墙上的凹陷处。

什么都没发生。

我又看向了齐欧。然后视线再从她移向护身符，此时护身符上原本的光芒开始消退，像是在折射着我逐渐挫败的期望。我艰难地嚅动着嘴唇，试着说出只字片语。“不……”

我拿开护身符又试了一次，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你看起来很失望。”她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我以为我拿着的是钥匙。”我开口回答，并惊愕于听到我话语中如此沉重的挫败感与失望。“这应该可以开启这里的什么东西……”

她耸了耸肩。“这间石室就是这里的一切了。”

“我期望的……”

我原本期望的是什么？

“……更多。”

“这些图案，都是什么意思？”我试着用提问来让自己打起精神。

齐欧走到墙跟前凝视着它们。她的视线似乎被一幅特别的图所吸引。那是一位戴着繁复的古代头饰的男神或者女神。

“它讲的是佑提吉松的故事。”她专注地说着。“她降临我们的世界，使之成形，于是生命得以出现。她经历了艰苦的旅程，伴随着无数的失落与巨大的危险。但她一直相信她子女们的潜力，坚信他们能够成就伟业，虽然她早已离开物质世界，她的眼睛依旧垂怜着我们，她的耳朵依然能听到我们，她的手依然引导着我们。她的爱依旧给予我们力量。”

“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齐欧。谢谢你。”

当她凝望我的时候，面柔如水。

“我很遗憾你没找到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我轻轻拉起她的手。“我得走了。”我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完全不想离开，最后她拉住了我要走的脚步：她轻靠过来，吻了我。

1755年7月13日

“海瑟姆大人，你找到了吗？”

这是当我踏进绿龙酒馆我们的房间时，查尔斯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的同伴们齐聚一堂，眼含期待地看着我，在我摇头时则全部露出沮丧的神情。

“地点不对。”我强调着。“恐怕那个神庙只是个有壁画的洞穴罢了。不过，那里确实有先行者的图像和痕迹，这就意味着我们离找到真正的遗迹已经很近了。我们必须加倍努力，扩张骑士团的势力，在这里建立永久的基地。”我继续说道。“尽管我们还未能得知遗迹的所在，但我坚信我们肯定会找到它。”

“说得好！”约翰·皮特凯恩说道。

“没错，没错！”本杰明·丘齐附应着。

“此外，我相信是时候欢迎查尔斯加入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位忠诚的门徒——从他跟随我们左右之后一直不负所托。你理应分享我们的知识，以及这份馈赠所带来的恩赐，查尔斯。有人对此有异议吗？”

在场的人一片沉默，仅用赞许的眼神看着查尔斯。

“很好。”我继续说道。“查尔斯，来这边，站好。”在他走进时我开口道。“你发誓谨遵我们骑士团的律法，并支持我们的一切立场吗？”

“我发誓。”

“绝不公开我们的秘密，绝不泄露我们神圣工作的本质吗？”

“我发誓。”

“而且至死不渝——不管付出何种代价？”

“我发誓。”

这个男人身躯站得笔直。“那么欢迎你加入我等，兄弟。我们将携手迎来新世界的曙光，一个由意志与秩序所界定的世界。伸出你的手。”

我拿出从布雷多克手上拔下的戒指，戴上查尔斯的手指。

我看着他宣布。“现在，你是一位圣殿骑士了。”

对于我的宣言他报以灿烂的笑容。“愿认知之父指引我们，”所有人与我一起吟诵道。我们的队伍已然圆满了。

1755年8月1日

我爱她吗？

这个问题我难以回答。我所知道的是我极为享受并珍惜与她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

她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我之前从未在别的女性身上经历过的特质。我之前所提到过的“精神”，从她的几乎每一句言辞，每一个动作中散发出来，我为她眼中仿佛永不熄灭的光芒所倾倒，我想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觉得她是爱我的。应该这么说，我想她爱我，但她也很像我。她的身上还隐藏着太多的秘密。而且，就像我，我知道她很清楚只有爱是不够的，我们无法舍弃各自的过往在一起生活，不管是在山林中还在在英格兰，在我们俩人和我们未来的生活之间横跨着无数的阻碍。头一个阻碍，就是她的部落，她绝不可能将她以往的生活抛诸脑后。她决心和她的族人在一起，并保护着他们生活居住的土地——那片他们觉得正在饱受我这样的人的威胁的土地。

同样的，我对于我的同僚也负有重任。我的骑士团的信条是否与她的部落的理念一致？我不能肯定。如果要我在齐欧与我从小到大所坚信的理念之中二选一时，我会选择哪一个？

这些念头在过去几周里一直不断地折磨着我，这使我更为珍惜起这仿佛偷来一般珍贵的与齐欧相处的分分秒秒。我渴望知道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1755年8月4日

我已无从选择，一切皆因为这个早晨，我们来了一位访客。

我们在离莱克星敦五里左右的地方扎营住了下来，在那里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任何活着的人——一连好几周。当然，在我看到他之前便已听到了他的声音。或者我该说我听到了他引起的骚动：不远处群鸟拍动着翅膀飞离树林。我知道，没有哪个莫霍克人会像这般惊动鸟群，这也就是说来者是其他人：一个殖民地民众，一个爱国者，一名英军士兵；甚至有可能是一个迷失方向的法军侦察兵。

齐欧大约一个钟头前已经离开帐篷去狩猎了。不过，我知道她绝对已经从群鸟的惊动中看出了什么；她应该已经拿好她的滑膛枪了。

我动作迅速地爬上一棵树，梭巡起我们周围的这片区域。那里，就在不远处——他就在那里，独自一人的骑士骑马慢步穿过森林走来。他的滑膛枪斜挎在肩背。他戴着一顶三角帽，身着深色的穿扣整齐的外套；并非军人的制服。他拉缰勒马，停了下来，我看见他摸向自己的背包，拿出望远镜架在眼前。我看到他将望远镜的角度调向上方，树冠的上方。

为什么是看向上方？聪明的小伙子。他正在寻找那股显而易见的轻烟，对比起晴朗湛蓝的清晨的天空，显得格外醒目。我向下看向我们的营火，那烟雾此时正袅袅攀升直向天际，随即我又看向骑士，看到他将望远镜移向天际，简直就像……

没错。简直就像他已经将勘查区域分割成块，现在正一块一块有条不紊地检视，这完全就是……

我的做法。或是我的弟子的做法。

我稍稍松了口气。此人是我的同僚之一——从他的行动模式和衣着打扮上来看，应该是查尔斯。我看到他注意到了营火发出的烟雾，他将望远镜放回背包，骑向营地方向。现在他已经离得很近了，我看到了他确实是查尔斯，于是我爬下树走向帐篷，心里想着齐欧。

回到地面后，我便试着用查尔斯的视角四处查看起来：营火，两个铁罐，系于两棵树之间的一块大帆布，在帆布下面是我和齐欧晚上裹身保温用的兽皮。我赶忙拉下帆布，盖住兽皮，接着再蹲在营火边收拾起铁罐。片刻之后，他骑马走到了空地上。

“你好，查尔斯。”我并未回头看他，已先行开口说道。

“你知道是我？”

“我看到你充分发挥了你训练的成果：这让我印象深刻。”

“我受到的是最好的训练。”他说道。我听到了他声音中的愉悦之情，待我抬头时，我看他正低头看着我。

“我们都很想你，海瑟姆大人。”他说道。

我点了点头。“我也很想你们。”

他的眉毛高高挑起。“真的？你知道我们在哪里。”

我将木棍伸进火中挑拨，然后看着火焰尖端燃烧发红。“我想知道我不在时你们是否能够独当一面。”

他抿住嘴唇点了点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做得到。你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海瑟姆？”

我的视线从火中离开，抬头看向他，眼含锋利。“你觉得应该是什么原因，查尔斯？”

“也许你很享受与你的印第安女人在这里的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暂时休憩，暂时放下对于两边的责任。这样的悠闲度假必是相当惬意……”

“注意你的言辞，查尔斯。”我警告他。突然我注意到他正低头看着我，于是我站起身来看着他，让两人处于同等的条件下谈话。“或许比起关注我的个人行动，你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你自己身上。告诉我，波士顿的事务进展如何？”

“我们一直在忙你要我们专注的事情。关于土地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想到了齐欧，我很想知道是否有别的解决途径。

“还有别的事情吗？”我问道。

“我们也在继续寻找先行者的遗迹……”他抬起下巴说道。

“我知道了……”

“威廉在会议上提议打算组建一支远征队。”

我心下一惊。“没人来征询过我关于这件事的意见。”

“你当时不在场，无法征询。”查尔斯这么说道。“威廉认为……好吧，如果我们想找到遗迹的方位，那么最好就此开始。”

“如果我们在原住民的土地上扎营的话，这一举动会激怒他们。”

查尔斯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疯了。那是自然。我们，堂堂圣殿骑士需要为了区区几个原住民而心烦意乱吗？

“我一直都在思考遗迹的事情。”我赶紧加了一句，“但不知为何现在这件事变得已不那么重要了……”我看向远处。

“还有什么别的你打算略过的吗？”他无礼地问道。

“我警告你……”我说时暗暗地张开了手指。

他扫了营地周围一眼。“话说回来她在哪儿？你的印第安……情人？”

“这不需要你操心，查尔斯，我希望你能从言辞中去掉那令人讨厌的语气，不然当你提到她时我会强迫自己帮你去掉。”

他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冰冷。“这里有一封信。”他把手摸进背包，将信甩到我脚边。我向下看去，在信封上看到了我的名字，然后立刻就认出了那个笔迹。这封信来自霍顿，只是看到这封信我的心跳就猛然加快：这牵扯到我过去的人生，我在英格兰的另一段人生，还有我在那里的当务之急：寻找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我没做也没说任何会泄露我看到这封信时情绪的事，我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吗？”

“是的，”查尔斯说道，“还有一些好消息。布雷多克将军饱受伤痛的折磨。最后还是去世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受伤之后很快就死了，不过消息我们是不久前才收到的。”

我点了点头。“那么那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我说道。

“太好了，”查尔斯说。“那么我该准备打道回府了，是吧？然后告诉他们你很享受这野地的生活？我们只期望你以后能纡尊降贵在我们面前现个身。”

我想到了霍顿的那封信。“也许会比你想得要快，查尔斯。我有种感觉，我很快就会被召回。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有独立处理各种事务的才能。”我对他淡淡地，暗含悲伤地一笑。“也许你会继续这么做。”

查尔斯拉起马缰。“如你所愿，肯威大人。我会让他们知道你的回归。同时，请把我们的问候带给你的女友。”

说完之后他便骑马离去。我在火堆边多蹲了一会，四周的森林寂静无声，接着我开口道，“你现在可以出来了，齐欧，他已经走了。”立刻，她就从一棵树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向营地，面沉如雪。

我站起身面对她。她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在清晨的阳光下光芒闪烁，映照出她眼中毫不遮掩的怒火。

“他还活着，”她说，“你对我说谎。”

我语塞了。“但是，齐欧，我……”

“你告诉我他已经死了。”她说着音调高扬了起来，“你告诉我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才带你去神庙。”

“是的，”我承认了，“我的确是这么说的，为此我道歉。”

“那土地又是怎么回事？”她打断了我的话，“那个人说要把这块土地怎么样？你想要夺走它，是不是？”

“不，”我答道。

“骗子！”她叫喊起来。

“等等。我可以解释……”

她已经抽出了佩剑。“我应该为你所做的事情杀了你。”

“你当然有权生气，诅咒我的名字，希望我离开。但是事实真相并非你所认为的那样，”我激动地辩解道。

“滚！”她这么说道，“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不然，如果你敢回来，我就会亲手将你的心脏挖出来拿去喂野狼。”

“求你听我说，我——”

“你发誓。”她高声喊道。

我低下了头。“如你所愿。”

“那么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她说完便坚决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我收拾行囊，独自踏上返回波士顿的旅途。

1757年9月17日

一

夕阳西斜，为大马士革染上一层金棕色，我和我的朋友兼旅伴吉姆·霍顿走在阿兹姆宫墙的阴影里。

我咀嚼着四个字，把我召来这里的四个字。

“找到她了。”

这就是信上仅有的字迹，简短扼要，却足以让我从美洲远渡重洋赶回英国。采取任何行动前，我首先和雷金纳德约在怀特巧克力屋，详述我们在波士顿的际遇。固然，信件往来已让他对事情获知大半，可我想当然地以为，他应该有兴趣听听骑士团事务的开展，特别是他的老朋友爱德华·布雷多克还牵涉其中。

我想错了。凡是跟先行者遗址不沾边的，他一律不关心。最后我对他说，我新掌握了一些有关神庙位置的细节线索，这些线索都落在奥斯曼帝国境内。他闻言知足地叹息着笑了，仿佛瘾君子享用着鸦片酊。

过了一会儿他问：“笔记在哪？”话音里透出一股焦躁。

“威廉·约翰逊誊抄了一份，”我说着探进包里，掏出原本还给他。笔记被布包着，用麻绳捆扎，我把它滑过桌面。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便伸手解开绳结、掀开包裹，凝注他至珍至爱的册子：陈旧的褐色皮质封面，上头印了刺客的徽记。

“他们是在组织人手彻查遗址内部吗？”他一边问一边重新包上笔记、系好绳结，贪婪地把它藏起来，“真想亲眼看看这座殿堂啊。”

“是的，”我撒了谎，“我的人打算驻扎下来，只不过原住民每天都会去滋扰。你去太危险了，雷金纳德。你是不列颠宗的大团长，时间宝贵，更该在本部处理要务。”

“我明白，”他点点头，“我明白。”

我审视着他。若他坚持要访问神殿，就等于承认罔顾自己的本职，即便雷金纳德沉迷此道，还不至于这么无所顾忌。

“那护身符呢？”他问。

“我保管着，”我答。

我们冷冷淡淡地多聊了会儿就分开了。道别时，我不禁好奇，他内心装着些什么，我内心又如何。不知不觉间，我已不把自己完全看作一名圣殿骑士，而是一个拥有刺客根基和圣殿信仰的人，并且，身心曾短暂流连于一位莫霍克女性。换言之，我是个拥有独到眼界与见地的人。

正因为此，我不再专注投身于发掘神庙、或用它的遗物建立一个圣殿王朝，反倒把心思花在怎样融合刺客与圣殿的两种理念上。反思父亲的教诲，很多地方其实与雷金纳德相互印证，我开始看到两派如何相似，而不是如何有别。

但首先——还有两桩未了的夙愿占据我心头太多年。如今是追查父亲的凶手更重要，还是找到珍妮更重要？无论哪种，我想从这压抑自己太久的阴影里解脱出来了。

二

借此寥寥数字——“找到她了”——霍顿开启了另一场冒险，领着我深入到奥斯曼帝国的心脏地带。我和他用了过去两年时间追踪珍妮。

她还活着；这就是他的发现。活着，但在贩奴者手里。外界的“七年战争”激斗正酣，就在我们眼看着要查明她的确切位置、计划有所动作前，奴隶贩子又转移了。那之后我们花了几个月打探她，了解到她被呈给了奥斯曼王庭做姬妾，深居托普卡帕宫，便设法赶去。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她已被辗转运到大马士革，送入执政的奥斯曼总督、阿斯帕夏·阿勒阿泽姆建造的雄伟宫殿。

于是我们前往大马士革。我一身富商装束，裹了头巾，穿着卡弗坦长袍和宽大的阔腿裤，说老实话难为情得很，一旁霍顿则穿了件朴素的袍子。我们走入城门，沿着狭窄蜿蜒的街道向宫廷进发，我注意到卫兵数量非比寻常。缓步走在热浪和尘土中，做足调查的霍顿对我娓娓道来。

“总督提心吊胆着呢，先生，”他解释道，“他认定了伊斯坦布尔的拉吉卜帕夏宰相想陷害他。”

“我明白了。他的担心有道理吗？宰相真是图谋陷害他？”

“宰相一直叫他‘乡巴佬生的乡巴佬’。”

“听上去确有此意啊。”

霍顿轻笑出声。“没错。总督怕被罢免，在全城增加了布防，尤其宫廷一带。看到这些人了吗？”在他示意的方向不远，一群市民高声喧哗着从我们面前匆忙经过。

“嗯。”

“全是去看行刑的。不用说，自然是逮到了个宫廷间谍。阿斯帕夏·阿勒阿泽姆看谁都像奸细。”

人头攒动的小广场内，我们目睹了一个人被斩首。他庄严赴死，分离的头颅滚落在断头台血迹发黑的地板上，人群山呼海叫地拥护。广场上层，属于总督的看台空着。流言盛传他躲在宫里，不敢抛头露面。

行刑结束后，我和霍顿转身离开，信步向宫廷走去。我们沿着宫墙徘徊，留意到大门口驻守着四名卫兵，拱形边门也有人员守卫。

“里面是什么构造？”我问。

“两边各建有一侧翼，分别为女眷宫室和男宾宫室。男宾宫室包括大厅、接待和提供娱乐的院落，而女眷宫室就会是我们找到珍妮小姐的地方。”

“如果她在里面。”

“哦先生，她在。”

“你肯定？”

“上帝为我作证。”

“为什么把她从托普卡帕宫送过来？你清楚吗？”

他看着我，尴尬地做了个表情。“呃，因为年龄，先生。刚送进宫、再年轻一些的时候，她无疑会是个红人；鉴于囚禁穆斯林有违伊斯兰的律令，大部分姬妾都是基督徒——其中一多半从巴尔干地区抓来——如果珍妮小姐确如你形容的那么标致，我敢肯定她会备受恩宠。问题在于，美女源源不断献进来，而肯威小姐——她已经四十四五岁了，先生。她很久不侍寝了，现在的地位不比女仆高到哪去。你可以说她是被贬黜到这儿的，先生。”

我思忖着，难以相信我认识的那个珍妮——美貌、盛气凌人的珍妮——处境如此低微。我多少幻想过她保养得精致无瑕，在奥斯曼王廷呼风唤雨，说不定都被扶上了皇后的位置。可现实呢，被送到一个不受待见、自身都难保的总督身边，拘在大马士革后宫。总督若被罢免，仆人和姬妾会是什么境遇？我不知道。没准跟我们见到的那个不幸掉脑袋的人同样下场。

“里面卫兵是什么情况？”我问，“我以为男性不许留在后宫。”

他摇了摇头。“后宫所有卫兵都是阉人。至于把他们变成宦官的手法——真是该死，先生，你不会想知道的。”

“可你还是要告诉我？”

“呃，嗯，犯不着我一个人承受内心的负担么。他们先把那倒霉鬼的生殖器切下来，再将人活埋在沙堆里，只露出脖子以上，埋整整十天。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只有一成能挺过去，正因为这样，活着的都可谓万里挑一的强悍。”

“确实，”我说。

“还有一点：姬妾生活起居的女眷宫室内，有个浴池。”

“有个浴池？”

“对。”

“干嘛告诉我这个？”

他停下脚，左右环顾，强烈的阳光使他眯缝起双眼。见四下无人，他放心地俯身抓起地上一个铁环——铁环被完全掩埋在我们脚下的沙子里，先前我根本没看见——猛力往上一拽，露出一扇活板门，门内石阶向下没入黑暗。

“快点先生，”他露齿一笑，“别等哨兵过来看见了。”

三

下到台阶底部，我们迅速观察了一圈周围。地下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左侧似乎流水潺潺，身前隐约伸出一条走道，推测不是用于运送，就是给维护水渠的人通行的；很可能兼而有之。

我俩都沉默着。霍顿在皮背囊里摸索一阵，掏出了一支烛头、一个火绒盒。他点上烛头叼在嘴里，又从背囊中抽出个小火把，燃起高举过头顶，在我们周身投下暖黄的柔光。这下看清了，左边正是一条活水渠，道路高低不平，融入前方的黑暗。

“这条路直通宫殿地底，会把我们带到浴池的正下方，”霍顿低语，“没弄错的话，我们会见到一间有净水池的房间，到时候主浴室就在我们头顶。”

我深深叹服：“你居然不声不响就打探得如此透彻。”

“我喜欢偷偷留一手，关键时刻派用场，先生，”他灿烂地笑了起来，“我来带路。走吗？”

他于是上前领路，我们不再说话，沿着走道静静步行。火把燃尽了就丢在一边，用霍顿叼着的烛头点上两支新的再往前走。最后，我们眼前豁然开朗，一间闪着微光的密室出现在面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水池，池壁整齐地铺着大理石，附近又有一段阶梯，向上通往一扇打开的活板门，上方投下的幽光映得清澈的池水波光粼粼。

随即，我们看到一名宦官跪在地上的背影。他头戴白色高顶帽，一袭飘逸的长袍，从池中用陶罐汲着水。霍顿看我一眼，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唇上，然后悄悄向前挪去，掌中已握了一把匕首。但我摁住他的肩头，制止了他。我们要拿宦官的行头，这就意味着不能见血。这是个在奥斯曼后宫服侍姬妾的仆人，不是波士顿寻常的红衣士兵。衣服上的血迹想必没那么容易圆过去。我小心翼翼绕到霍顿身前，下意识屈起手指，在脑海中锁定了宦官的颈动脉，待他装满水起身打算离开，我已经靠得很近了。

然而，我的凉鞋蹭到了地面。声音很小，在封闭空间内却无异于火山爆发，宦官浑身一抖。

我僵在原地，心底暗暗骂着脚上的鞋。他仰头望着活板门，像是要弄明白响声从哪来，结果什么都没发现。登时，他身形顿住了，仿佛意识到，如果动静不是来自上方，那必须是……

他猛地转身。

他的服饰、姿态，和跪地打水的模样太有欺骗性了：这一切都让我对他的反应速度始料未及。我也低估了他的身手。就在转过来的同时，他已伏低身体，手中水罐一扬，朝我抡来，若不是我眼角瞥见，同样反应敏捷地侧身避让，一定早被砸倒了。

虽然躲过，但刚才好险。我快速退让，避开再次抡来的水罐，而他目光扫向我背后的霍顿，又飞快瞟了一眼石阶，他唯一的退路。他在斟酌利弊：跑，还是放手一搏。最后选择了放手一搏。

决心既定，他恰如霍顿所说，转变为一名强悍——相当强悍的战士。

他后撤几步，探进袍底取出一把剑，同时把烧制的陶罐往墙上一砸，瞬间又多出一把武器。然后一手执剑、一手握着边缘粗砺的陶片，冲了上来。

走道过于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和他周旋，而我离他更近。这会儿根本没空操心衣服沾血的问题，我弹出袖剑，依样后退几步，摆开架势准备应战。他气势逼人地压上来，牢牢盯住我的眼睛不放。他身上有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刚一上来我说不清道不明，现在才意识到是什么：有一件事情，之前任何对手都没办到，只有他做到了——用老奶妈伊迪丝的话说——他让我寒毛根根直立，这是源于知道了他的遭遇、知道他承受了多少苦痛变成这样一个人。他能幸存下来，早就无所畏惧，相形之下我就是个笨手笨脚的呆子，连怎么成功地从背后接近他都办不到。

他显然也清楚这一点。隔绝了一切人性情绪的眼神，透露出他不仅知道自己让我毛骨悚然，并且利用了我的恐惧。这时他的右手已挥剑而至。我只得挺刃格挡，跟着他左手的碎陶片又杀到了，直插我的面门，千钧一发间，我扭转身体堪堪避过。

他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或许他意识到，唯一把我和霍顿双双击败的途径就是利用狭窄的过道把我们不断逼退。剑光又是一闪，这回直取胁下，我再次架起袖剑抵御，又用另一只手臂生生挡下了陶罐的辅助攻击，疼得我脸都皱成一团。我着手反击：往右跑动几步，借势扎向他的胸口。他以罐片作盾，与袖剑的碰撞击碎了它，陶土块四散迸溅，有的落在地上，另一些激起了池中水花。回去袖剑该磨一磨了。

如果我活下来的话。

这人真难缠。才遇上第一个宦官，我们已经左支右绌了。我边示意霍顿退开免得我绊到脚，边往后撤，给自己拉出一点闪转空间，同时逼自己心境平抑下来。

这宦官的确让我难以招架——不光因为他的身手，还因为我怕他。一个战士最大的恐惧便是恐惧本身。

我降低重心，和他锋刃碰撞，直接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僵持了一段时间，展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意志角力。这场较量是我赢了。他加在我身上的魔咒失效了，只是看他眼神闪烁，我就知道他也明白，心理上他已不再占优。

我跨前一步，快速挥动袖剑，如今轮到他边打边退，尽管他的防御缜密而稳健，可已不再居于上风。其间他甚至龇着嘴，闷哼了一声，微微发亮的汗水渗出额头。我手上速度不减，逼得他节节败退时，重新开始考虑避免血迹的事情。战局已逆转，现在是我主动，他胡乱挥剑抵抗，攻击越来越没有章法，最后我瞅准机会，一个蹲步几乎跪到了地面，手腕往上一塞，袖剑捅进他的下颌。

他身体抽搐着，双臂伸张仿佛被钉于十字架上，手中的剑落了地，他打开的嘴仿佛在无声尖叫，我看到银色剑尖从他舌底钻出。最后，他的尸体倒向地面。

我把他一路拖行到台阶跟前。活板门开着，说不定有哪个宦官纳闷一罐水怎么打不好了，下一刻就出现在这里。果不其然，我听到上方传来脚步声，一个影子闪过门板。我抓着死者的脚踝、拖着他躲了回来，顺手攫下他的帽子安在自己头上。

我随即看到一双属于宦官的赤足，他走下台阶，探头朝我们这间密室里张望。我头戴白帽的形象成功迷惑了他，我用赢来的宝贵一瞬间，冲出去攥住他的袍子，一把把他拽下台阶。他还未及叫唤，我的前额已经往他鼻子一撞，鼻梁骨应声碎裂。我托住他的头，不让血滴在袍子上，他晕晕乎乎翻着白眼，瘫软地靠着墙。不一会儿他就会清醒过来呼救的，不能叫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我手掌摊开，掌根重重砸向他稀烂的鼻子，把骨茬扇进了大脑，他立时殒命。

几秒后，我快步登上台阶，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板，趁增援尚未赶来，为我们多争取些藏身的时间。楼上多半还有某位姬妾等着送水。

我们一语不发地钻进宦官袍，都戴上了高顶帽。脱掉那双天杀的凉鞋我别提有多开心了。末了我们对视一眼。霍顿长袍的胸口有些血点，是从它上一任主人破碎的鼻孔里滴下来的。我用指甲去刮，它非但没有如愿被掸走，反而因为血迹新鲜潮湿，晕开了一点。我们用各种苦恼表情和拼命点头交流意见，一通忙乱后双方都赞成不如冒一点险，随它去算了。接下来我小心地打开门板，欺身钻进上方的房间。里面空空荡荡，阴暗而凉爽，由于浴池占了大半个房间，室内铺设的大理石在水纹映照下竟似发出辉光，水波轻柔荡漾，仿佛有生命。

四下无人，我回身对霍顿比了个手势，他跟着我爬出门洞，进入房间。我们驻足观察了一下周遭环境，谨慎又欣喜地相互对看一眼，便朝门口移动，打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院子。

四

我不知道门后是什么，手指已经屈起，准备一有不测就弹出袖剑，霍顿自然也摆出预备拔剑的姿势，我们都做足了开打的准备，不怕面前跳出一队嘶吼的宦官，或挤作一团惊叫的姬妾。

然而，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幅堪比天堂的美景，一座安宁静谧、美人如云的极乐世界。这是一间宽敞的院落，地面铺设了黑白相间的石板，正中喷泉涓涓吐着细流，四周是一圈精雕细琢的廊柱支撑的门廊，拱顶垂下藤蔓、树冠葳蕤。一个安适而怡人的所在，刻意用来展示美与宁静、平和与沉思。尽管其中人来人往，泠泠淙淙的泉水却是这里唯一的声响。姬妾们身穿洁白飘逸的绫罗，不是坐在石凳上想心事、做针线，就是在院中走动，裸足轻轻拍打着石板路。她们身姿亭亭，矜贵得不可思议，如果两人错身，相互间会得体地颔首行礼。侍女在她们当中穿梭，装扮与之相若，但很容易分辨出来，因为要么年纪尚小，要么更加年长，或不如她们服侍的女人那么美丽。

男性数量和女眷差不多，他们大多站在院子转角，丝毫不敢松懈，随时准备被叫上前办事——那些是宦官。没人朝我们看过来，我松了口气；这里眼神交流的规矩和拼花图砖一样繁缛。作为一对人生地不熟的冒牌货，反而方便浑水摸鱼。

我俩呆在浴室门边，被廊柱和藤蔓半遮半掩，我下意识地采取了和其他卫兵相同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视线扫过院子，搜寻珍妮的身影。

她就在那。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差点从她身上晃过。有位姬妾背对喷泉坐着舒展身体，让侍女给自己按摩足部，再定睛一看，我发现那个侍女就是我的姐姐。

岁月侵蚀了她的美貌，只依稀留下一丝当年的痕迹：深色发丝染上了点点灰，面容憔悴，皮肤松弛了些，皱纹也长了出来，眼睛底下有了暗沉的凹陷，那是一双疲惫的眼睛。无比讽刺的是，我偏偏在她照料的女孩脸上见到某种神态：自负、骄矜，用鼻孔看人——从小我就看着类似表情出现在姐姐脸上。这种反讽一点也不让人愉快，但我无法视而不见。

顺着我的凝望，珍妮的视线穿过院子落在我身上。有一瞬间她困惑地皱起眉头，我也不敢肯定那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没有。我离得太远，又穿成宦官的样子。陶罐——那是要送给她的。或许她在疑惑为什么走进浴池的是两个宦官，走出来的是另两个。

带着不解的表情，她起身对自己侍奉的主人行了个屈膝礼，移步穿梭于遍身绫罗的姬妾，从院子那头向我们走来。我滑到霍顿身后，而她一低头，避开廊下低垂的爬藤，离我们只有一步之遥。

她什么都没说——这里交谈是禁止的——确实，也没说话的必要。我从霍顿右肩后面探出头来，大胆偷瞄了一眼她的脸。她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向浴室的门，含义一清二楚：我要的水呢？在她行使自己仅有的威严时，我从她脸上看到了一星半点少女珍妮的神气，我曾经如此熟悉的高傲的残影。

与此同时，霍顿对珍妮射来的恼怒眼神做出了回应，他微微躬身，向浴室侧转。我祈祷他和我一样灵光闪现，能想到只要设法把珍妮骗进去，我们就能不起一丝波澜地逃走。果然，他摊开双手，示意出了点问题，又指指浴室门，仿佛在说需要人帮忙。可是珍妮非但没有一点要伸出援手的意思，反而注意到霍顿衣服上的一点东西。她并未随同他进浴室，而是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了他，先对他勾了勾手指，然后指向他胸口的地方。一块血迹。

她的眼睛睁大了，这次她的视线从霍顿长袍上的血迹挪向他的面容，看到了一张冒牌货的脸。

她张大嘴巴，倒退一步，又一步，最后碰上了一根柱子，把呆若木鸡的她撞得回过了神。眼看她就要打破神圣的静默规矩、开口呼救，我从霍顿背后钻出来，用气声说：“珍妮，是我。是海瑟姆。”

我边说边紧张地环顾院子。各人一切如常，未觉察到门廊下有何不同，然后我回过头，看见珍妮愣愣地盯着我，眼睛睁得更圆，泪水盈满眼眶。岁月印记淡去，她认出了我。

“海瑟姆，”她低语，“你来救我了。”

“是的，珍妮，我来了，”我轻声道，心头百感交集，其中至少有一种名为愧疚。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说，“我就知道。”

她嗓门提高了，我有些担心，焦急地又环顾一遍院子。她伸出双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擦身挤过霍顿，哀求地看进我的眼睛：“告诉我他死了。告诉我你杀了他。”

我纠结着是先让她安静下来，还是先搞明白她的意思，最后压低声音问：“谁？告诉你谁死了？”

“伯奇。”她恨恨道。这一次声音太响。我的眼睛越过她身后，看到一名姬妾通过门廊翩然而至，或许打算去洗浴。她原本陷入沉思，但在听到声音后倏地抬起头，沉静的表情被惶恐所取代——她回头对着院子，喊出一个我们都心惊胆战的词：“卫兵！”

五

第一个赶到的卫兵不知道我有武器，他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袖剑已弹出扎进他的下腹。他眼睛圆睁，喷出几口血沫在我脸上。我发力一吼，扭动胳膊转了小半圈，拖着他还在抽动的身体撞上第二个奔来的，把他们双双送进院子，两人后仰栽倒在黑白石板地上。更多人陆续赶来，战斗全面拉开。我余光瞥见刀锋一闪，及时侧身躲过冲着脖子来的一击，随即抓住攻击者的持剑手一个反折，拗断胳膊，袖剑塞进他的颅骨。我蹲身旋踢，扫倒第四个人，赶紧爬起来跺在他脸上，脚下传来头骨碎裂的声音。

不远处霍顿打倒了三名宦官。但如今卫兵看清了我们的实力，接近时更谨慎，不再单打独斗，而是团体作战。我俩以柱子为掩护，忧虑地对望几眼，各自担心在被人海战术拖垮之前，能不能成功逃回活板门。

聪明的孩子，这次是两人一起上前。我和霍顿并肩迎敌，而又一对卫兵已经从右方欺近。形势一触即发，最后我们背靠背把冲进门廊的卫兵一一击退。他们则已准备发动下一波进攻。人越涌越多，缓缓向前推进。

我们身后，珍妮站在浴室门边。“海瑟姆！”她喊，语声焦急，“要快点走了。”

如果她现在被抓会怎样？我不知道她会受怎样的惩罚。我完全不敢想。

“你们俩走，先生，”霍顿扭头催促。

“想都别想，”我回敬他。

又来一波攻击，我们负隅顽抗。一名宦官低吟着倒地，奄奄一息。这些人即便是死，即便被刀剑捣穿肚腹，他们也不哭喊。和我们短兵相接的宦官身后，还有人源源不断靠过来。就像蟑螂。每杀掉一个，就有两人补上。

“快走啊，先生！”霍顿不依不饶，“我来顶住他们，然后就追上你。”

“别傻了霍顿，”我咆哮，声音里藏不住的轻蔑，“你顶不住的，他们会宰了你。”

“我比这更紧急的情形都经历过，先生，”霍顿闷哼，持剑手挥动不息，和对方厮杀着，但我听得出声音里的逞强。

“那你也就不介意我留下啦，”我边说边用袖剑挡下一名宦官，并徒手反击，照着他脸上来了一拳，他打着转摔倒在地。

“走啊！”他高喊。

“要死，我们一起死，”我答。

但霍顿心意已决，不再客套了，“听着伙计，要么你们俩活着离开，或者我们三个全死在这里。你怎么说？”

与此同时，珍妮正拖着我的手往后拽，浴室的门开着，又有人从我们左侧杀到。我还是下不了决心。终于，霍顿摇一摇头，猛地回身喊“原谅我先生”，我还来不及反应，他把我往浴室里一推，嘭地关上门。

突如其来的死寂，我四肢大张倒在浴室地上，慢慢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听到门那头传来激斗的声音——奇异的、消了音的金属相击——和一声重重的撞门声。接着传来一声叫喊——霍顿，我挣扎站起身来，准备用力拉开门冲回去，珍妮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现在帮不了他，海瑟姆，”她柔声道。此时院子里又传来一声喊，霍顿大吼，“你们这群混蛋！这群该死的没种的混蛋！”

我回身最后望了门一眼，闩上门闩，珍妮拖着我往地上的活板门走去。

“混蛋，你们就这点能耐吗？”我听到脚步声从头顶经过，霍顿的声音依稀远去。“来啊，你们这些没鸡巴的怪胎，和国王陛下的人过过招啊……”

我们沿着地下走道往回跑时，最后听到的是一声惨号。

1757年9月21日

一

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以杀人为乐，但对于在伊特山上看守阿布戈尔贝修道院的科普特祭司，我破了例。我必须承认杀掉他令我愉快。

他栽倒在泥里，胸膛起伏着，断断续续抽了最后几口气。他身后是一圈栅栏，围起小片空地。空中有只秃鹰兀自叫着。我瞥了一眼修道院的方向，地平线上赫然耸现出砂岩的尖顶和拱门。窗户里亮着暖色的光，意味着有人活动。

垂死的卫士躺在我脚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我有那么一瞬间考虑给他个痛快——可转念又想，凭什么对他仁慈呢？不管他死的过程多漫长、多痛苦，和这圈围栏内的可怜人被迫承受的苦楚比起来，都算不上什么——根本算不上。

而有个特别的人，还在其中经历着磨难。

从大马士革的市集上我了解到，和我想的一样，他们没有杀霍顿，而是活捉了他，押送至埃及阿布戈尔贝的科普特教修道院，一个阉割男人的地方。我赶了过来，祈祷自己没有太迟，可内心深处的预感告诉我已经迟了。的确。

我看着面前的栅栏，知道它们深深嵌进地底，以防止夜行的掠食动物掘土钻过去。里面就是埋阉人的地方，整整十天，只露出脖子以上。他们不想鬣狗半夜闯进来啃食暴露在外的脸。绝对不行。就算这些人死，也只能是死于终日曝晒，或者阉割留下的伤口。

我丢下卫兵，潜入围栏之内。夜色昏沉，只有月光为我指路，而目力所及的沙地上都沾染了血色。先后有多少人在此遭受煎熬，残缺着身体、除了头部全被掩埋？我想不出。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呻吟，我眯起眼睛，看到空地正中有一块不规则形状，我立刻明白，那是二等兵詹姆斯·霍顿。

“霍顿，”我小声招呼，立刻赶到他戳出沙地的脑袋边，蹲了下来。眼前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冷气。这里的夜晚凉爽，但白天酷刑一般炙热，他被阳光严重灼伤，脸上的肉仿佛都被烤糊了。脱皮的眼睑和嘴唇正流着血，整个脸部皮肤发红、翻卷剥落。我拿出准备好的皮水壶，拔掉塞子，凑上他的嘴唇。

“霍顿？”我又叫了一声。

他动弹了一下。眼睛忽闪着睁开，视线聚焦在我脸上，眸子浑浊不堪、充满了痛苦。但他认出了我，非常缓慢地，浅淡的笑容浮现在他皴裂僵硬的唇角。

笑容倏地消失，他开始剧烈颤抖，是想从沙堆里挣脱出来还是感到了一阵剧痛，我无法得知，只看到他张大了嘴，脑袋猛地左右晃动，我挨近捧住他的脸，不让他伤到自己。

“霍顿，”我仍压低嗓子，“霍顿，别这样。拜托了……”

“带我走，先生，”他声音喑哑，眼睛在月辉下闪着泪光，“带我走。”

“霍顿……”

“带我走，”他哀求，“带我走先生，求你了，马上，先生……”

他的脑袋又开始一轮痛苦的挣动。我再一次伸出双手稳住他，必须在他情绪失控前制止他。我还有多少时间，他们几时会派新的卫兵过来？我把水壶递到他唇边，让他多嘬上几口水，接着从背后抽出一把铁铲，从他头部开始，一下一下把饱浸鲜血的沙砾铲走，一边跟他说着话。渐渐地，他赤裸的肩膀和胸口露出地面。

“对不起霍顿，对不起。我就不该抛下你。”

“是我要你走的，先生，”他强撑着开口，“我推了你一把，记得吗……”

我越往下挖，泡足了血的沙子就越发乌黑。“天哪，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但我已经有数了，何况片刻之后证据也显现出来，我挖到了他的腰部，只见那里缠着的绷带上结了一层厚厚的、乌黑的血壳。

“先生，往下可要小心点，拜托你了，”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人瑟缩着，吃痛地咬紧嘴唇，最后还是没挺住，失去了意识。这未免不是好事。我将他整个挖出来，带离了这个可恨的地方，向来时系在山脚树上的两匹马走去。

二

我把霍顿安置妥当，站起身，望向山上的修道院。我检查了一遍袖剑的机关，往腰间别了一把长剑，填好两把手枪塞进腰带，再装填了两杆火枪。随后，燃上烛头和火把，我揣着火枪返身上了山，沿路点起第二、第三支火把。我把马全赶跑，第一支火把丢进马厩，心满意足地看着干草轰一声蹿起火苗；第二支我扔进教堂前厅，等两边都烧得正旺，我一路小跑到寝室，途中再点了两根火把，砸破后窗把它们甩了进去。接着返回正门，之前我将火枪倚在门前的树上。然后等。

没等太久。不一会儿，第一名祭司就出现了，我射倒了他，随手扔开第一支火枪，再捡起一把射向第二个。人陆续涌了出来。我射空了手枪，冲进过道，长剑和袖剑左右开弓。死者在我身边倒下——十个，十一个，更多——建筑燃烧着，直到我浑身浴血，双手也沾满湿滑的鲜血，血水从我脸上一道道流下。我任凭伤者哀嚎，门内余下的祭司踌躇了——既不想被活活烧死，更吓得不敢出来战死。有些豁出去了，挥剑冲过来，下场自然只有被砍倒；另一些人我听见在哔剥燃烧。也许有的跑了，但我没心情赶尽杀绝。确认大部分都死了之后，我听着耳畔响彻的尖叫，嗅着烤焦的人肉气味，跨过一地尸体和半死不活的人，走远了。修道院在我身后焚烧。

1757年9月25日

我们在一间农舍内，隔桌相对而坐，面前摆着残羹和一支蜡烛。不远处霍顿还在昏睡，高烧不退，我不时起身摘下敷在他前额的布条，换上一块更凉的。我们只有让热度彻底发作出来，等那之后他身体好转，再继续上路。

“父亲是个刺客，”我再次坐下时，珍妮开口了。自她获救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触及这类话题。此前，搜寻霍顿、逃离埃及和每晚找落脚处占据了我们全部的精力。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是。我自己发现的。然后才醒悟你当年那些话的意思。记得吗？你叫我‘自大狂’……”

她撮着嘴唇，不自在地动了动。

“……还说我是男性继承人；说或早或晚，我会发现自己前程已定？”

“我记得……”

“嗯，到头来我却没有及早了解，而是到很晚才发现为自己定好的前程。”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伯奇还活着？”

“为什么他得死？”

“他是个圣殿骑士。”

“我也是。”

她身子向后一震，顿时怒容满面：“你——你是个圣殿骑士！可父亲信仰的一切……”

“是，”我平静道，“是的，我是圣殿骑士。但不，我没有违逆父亲信仰的一切。得知他从属哪一方之后，我慢慢意识到两大派别有诸多相似之处。我开始思索，以自己的血统和目前在骑士团的地位，设若刺客和圣殿能联合起来，我不就是最佳的斡旋人吗……”

我打住了。她有些醉意，我看在眼里；突然间她的面容带上脆弱与感伤，她嫌恶地皱起了鼻子。“那么他呢？我的前未婚夫、心上人，风度翩翩、魅力不凡的雷金纳德·伯奇？求你告诉我他是哪种人？”

“雷金纳德是我导师，骑士团的大团长。袭击过后头几年，是他抚养的我。”

她面部肌肉扭曲，挤出一个我所见过最酸涩的冷笑。“好啊，你可不是个幸运儿么？你被导师抚养，我呢，被土耳其奴贩子养。”

我感觉自己一眼就被她看穿，这些年我是怎么决定任务的轻重主次，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我目光低垂，随即望向房间另一头躺着的霍顿。满屋子都是我的过错。

“对不起，”我说，仿佛同时对他们俩，“真的对不起。”

“没必要。我运气还算好。为把我卖到奥斯曼王庭，他们一直没碰过我，进了托普卡帕宫也有人照顾，”她转开视线，“所以还不是最糟糕。说到底，我也习惯了。”

“什么？”

“我猜你从小就崇拜父亲对吗，海瑟姆？现在多半还崇拜着。日月般光辉？‘我的父亲、我的王’？可我不：我恨他。他口口声声的自由——精神上的，智力上的——都完全不涉及我，他亲生的女儿。从不为我安排武器训练，记得吗？没有‘换个角度思考’的教育。珍妮只要‘做个好姑娘，嫁给雷金纳德·伯奇’。多么天作之合。我敢说苏丹对我都胜过和他在一起。还记得吗，过去我告诉你，我们的命运早已被写定？某些方面我错了，我想，你我都无法预知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可换个角度呢？换个角度我再正确不过，海瑟姆，因为你生来就是要杀人的，你也一直在杀；而我生来就是服侍人的，于是一直在服侍。不过，我伺候人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可你呢？”

语毕，她将盛着红酒的高脚杯举到唇边，大口痛饮。我猜不出她想借此强压下什么不快的回忆。

“袭击我们家的正是你那些圣殿朋友，”饮干了高脚杯，她道，“我确定。”

“但你没看到谁带戒指。”

“没看到又怎样？能说明什么？他们肯定是取下了。”

“不，珍妮，他们不是圣殿骑士。后来我和他们又碰上了。这些人是被买凶的。是佣兵。”

是的，佣兵。我心说。给雷金纳德的亲信爱德华·布雷多克打下手的佣兵……

我凑近她。“有人告诉我，父亲身上带着一件东西——他们想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那晚他们抢到了，放在马车里。”

“是？”

“一本笔记。”

我感到一阵冰冷与麻木袭来。“怎样的一本？”

“棕色，皮革包边，上面有刺客的标志。”

我点头。“如果你再看见，能认出它来吗？”

她耸耸肩。“大概吧，”她道。

我望向熟睡的霍顿，他身上汗津津的。“等他烧退了，我们就走。”

“去哪儿？”

“法国。”

1757年10月8日

一

今早天气虽冷，阳光却很明艳，眼前的景致用“日影斑驳”来形容再恰当不过，明亮的光线透过树冠倾泻而下，为林间地面上缀上金色的补丁。

我们三人骑马而行，我打头，身后是珍妮。她早就丢了那身女侍的衣服，换了一身罩袍，长袍从马的身侧垂挂下来。宽大的深色兜帽拉过她头顶，她的面容在底下若隐若现，仿佛从山洞里向外张望：霜染的发丝披散在肩头，衬得她神情益发严肃而深邃。

她后面跟着霍顿，和我一样穿一件整齐扣好的双排扣外套，戴着围巾、三角帽，唯独他坐在鞍上有些佝偻，不仅面色苍白委顿，而且……失魂落魄。

自从烧退以后，他就变得少言寡语。某些时候，原来那个霍顿的神采会蓦地复苏——短暂的一缕微笑，伦敦人智慧火花的一闪——可这些时刻稍纵即逝，他马上会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横跨地中海的整段旅程期间，他都只是独坐沉思，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到了法国之后，我们乔装打扮，购买马匹，向着庄园一路跋涉，他终日默默骑行。看了他苍白的脸色和走路的样子，我觉得他还在疼。哪怕骑在马背上，他偶尔都会一个瑟缩，特别是在路面不平坦的情况下。我不忍去想他承受的痛苦——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方面。

在距庄园只剩一小时路程的地方，我们停下准备。我佩好剑，装填了一把手枪别在腰间。霍顿照做了。我问他：“你确定能作战吗，霍顿？”

他甩来一个责难的眼神，我注意到他的眼袋和黑眼圈，“原谅我说话放肆，先生，我只是鸡巴和卵蛋被拿掉了，一身的豪气还在。”

“抱歉霍顿，我没别的意思。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觉得一会儿会打起来吗，先生？”他说，探身去取剑的时候，他疼得脸又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霍顿，真的不知道。”

离庄园越来越近，第一名巡逻兵出现了。他站在我马前，从宽檐帽底下端详我。我认出了他：就是上一次亦即四年前回到这里，自己所见的同一个。

“是你吗，肯威大人？”他说。

“千真万确，我还带了两位伙伴，”我答复。

我密切留意他的视线从我挪到珍妮，再到霍顿。尽管他试图掩饰，眼神已经泄露了我需要了解的一切。

他的手指刚放上嘴唇，我已从马背跃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脑袋，弹出的袖剑从眼窝直捣脑髓，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被我划开了喉咙。

二

我跪在地上，一只手摁着哨兵的胸口，喉部的切痕像多长出的一张嘴，咧开大笑，粘稠的鲜血汩汩渗出。回过头，只见珍妮皱着眉瞅我，霍顿端坐在马背上，剑已经抽了出来。

“你不介意告诉我这算哪出？”珍妮问。

“他打算吹口哨把别人引来，”我答，目光扫视着周围森林，“上次他没有。”

“那又怎样？也许他们把放人的规矩改了。”

我摇头。“不是的。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已经等好了。口哨意在发出警报。不杀了他的话，我们没等穿过草坪就会被干掉。”

“你怎么知道？”她说。

“我不知道，”我没好气地说。手掌底下，卫兵的胸膛最后起伏了一次。我俯视他眼珠一翻，身体抽搐着断了气。“我是怀疑，”我将沾血的手往地上擦了擦，站起身，“我花了好多年怀疑这怀疑那，却对最明显的证据视而不见。那晚你在马车里看到的笔记，——雷金纳德就带在身边。如果我没错的话，他会把它藏在庄园里。就是他策划的那场袭击。他要对父亲的死负责。”

“噢，这会儿你倒‘知道’了？”她讥嘲地说。

“之前我拒绝相信。可是的，现在我知道了。事情在我脑子里开始串起来了。比如说小时候，有个下午我在陈列室外遇上了雷金纳德。我打包票那时他就在找笔记。他接近我们家的目的，珍妮——他向你求婚的目的——都是因为他想要那本东西。”

“你不必告诉我，”她道，“那个晚上我就试着警告过你，他是叛徒。”

“我明白，”我说，然后思忖了一会儿。“父亲知道他是圣殿骑士吗？”

“起先不知道，但我发现以后告诉了父亲。”

“原来他们那次吵架是为这个，”我醒悟过来。

“他们吵起来了？”

“有一天我听见的。之后父亲便找来保镖——不用说都是刺客。雷金纳德还告诉我是他忠告的父亲……”

“又一个谎言，海瑟姆……”

我抬眼望着她，身体微微发颤。是的。又一个谎言。我所知的一切——我的整个童年，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他利用了迪格维德，”我说，“是迪格维德泄露给他笔记的隐藏地点……”忽然间，一段记忆苏醒，让我蹙起眉头。

“怎么了？”她问。

“那天在陈列室外，雷金纳德曾问我的剑收在哪。我告诉了他一个秘密的藏匿处。”

“你是说台球室？”

我点头。

“他们径直往那里去了，对吗？”她说。

我点头。“他们知道笔记不在陈列室里，因为迪格维德告密说东西被转移了，正因为这样他们才直接去的游戏室。”

“但那些人却不是圣殿？”她说。

“不好意思，我没明白。”

“你在叙利亚告诉过我，袭击我们的人不是圣殿骑士，”她带着消遣我的语调，“他们不可能是你心爱的圣殿骑士。”

我摇了摇头。“确实不是。我告诉过你，后来我跟他们打过照面，他们是布雷多克的手下。雷金纳德肯定早就算计好了要在骑士团里培养我……”我又陷入思索，想通了一件事，“……大约因为我们的家族传承吧。直接用圣殿的人太冒险。我可能会发现，可能会更早杀到这里。当初我差一点就能和迪格维德对质上，差一点就在黑森林逮到他们，然而那时……”我忆起那座林中木屋。“雷金纳德杀了迪格维德。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先我们一步——这次也是，又被他们抢先了。”我指着庄园的方向。

“那我们怎么办，先生？”霍顿问。

“他们在安妮女王广场怎么做的，我们就有样学样。我们等到夜幕降临，然后进门，接着杀人。”

1757年10月9日

一

顶上日期写着10月9日，那是上一篇日志末尾，我相当乐观地随手涂上的。原本计划这一篇能及时记录我们如何攻破的庄园。可事实上，写作它已经是数月之后了。要详细描述那个夜晚的始末，我得好好回想……

二

庄园里会有多少人？上次我见到六个。雷金纳德知道我要来，会加强兵力吗？我觉得会。会翻一倍。

那么就是十二个，加上约翰·哈里森，如果他还在的话。当然了，还有雷金纳德本人。他五十二岁了，身手或许不及当年，可再怎么样我都知道，决不能低估他。

于是我们等待，希望他们按我们所预料的行事，他们确实来了——派出一支搜寻小队，开始寻找消失的巡逻兵来了。这次是三个人，举着火把和剑，大步走过黑暗的草坪，火光在这些人阴郁的脸上跃动。

我们看着几人从幽暗现身，又融入树丛。行至大门口，他们已经开始喊卫兵的名字，并快步跑过地势低平的庄园外围，向着死者原本驻扎的地方去了。

他的尸体就摆在原地，我和霍顿、珍妮在不远处的树间找好了位置。珍妮躲在后头，装备了一把刀，但远离打斗区域；我和霍顿在前面，我俩都上了树——霍顿爬得有些吃力——观察等待，做好开战的心理准备。搜索小队来到了尸体前面。

“他死了，先生。”

小队长伸长脖子看了眼尸体。“死了几小时了。”

我模仿起一声鸟叫，这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给珍妮的信号。森林深处传来她扯开嗓子的呼救，声音撕破了夜空。

小队长紧张地一点头，领着人进了树林，他们气势汹汹地赶来，接近了我们蹲伏守候的地方。我透过树枝，看着霍顿几码外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否身体状况够好。我向上苍祈祷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下一刻，三人已撞进我们下方的林子，我从树枝间一跃而起。

我先解决了队长。袖剑弹出，从眼窝刺进他的头颅，一击毙命。我原地蹲着向上反拉剑刃，一个来回切开了第二个人的腹部。他跪倒在地，内脏从肚子上一个大口子里露出来，闪着血光，脸朝下跌倒在柔软的林间地面。回头一望，第三个人从霍顿的剑尖滑落。霍顿也正向我望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见胜利写满在他脸上。

“叫得漂亮，”稍后，我对珍妮说。

“乐意帮忙，”她皱起眉，“但听着，海瑟姆，进庄园后我不会再躲躲藏藏了，”她举起了刀。“我要亲自收拾伯奇。他剥夺了我的人生。看在他好歹没杀了我的份上，我就不阉……”

她收了声，看一眼跪在旁边的霍顿。他头转开了。

“我很……”她开口。

“没关系，小姐，”霍顿说。他抬起头，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一种表情，说，“但杀他之前，请确保你阉了他。别让那混蛋好受。”

三

我们沿着庄园外围绕回正门。那里有个哨兵孤身一人，焦躁不安的样子，大概在着急搜索队哪去了，大概战士的本能告诉他，事情出了岔子。

但不论哪种本能都不够他活下来，片刻后我们躬身钻进边门，伏低身体穿越草坪。在一座喷泉池边，我们驻足跪下，躲起来，屏住呼吸，听到又有四个人打庄园前门出来了，靴子擂响了石板路。这支搜索队是来找第一支消失的搜索队的。庄园已经全副警戒了。安静潜入的机会到此为止。至少我们让他们的人数折损到了……

八个。我打了个暗号，和霍顿从喷泉基座的掩护后跑出去，扑向他们，三人还来不及拔剑就都倒在了地上。我们暴露了自己。庄园里传来一声喊，刹那间火枪齐发、子弹爆响，纷纷打进我们背后的喷泉基座。奔跑躲闪中，我们跑向前门。又一名卫兵看到了我们，试图从门后逃走，而我暴风骤雨般冲上了短短的台阶。

他太慢了。我从未及关紧的门缝中插进一只手，袖剑打他一侧脸戳进去，同时利用前冲的力道撞开门，翻滚着进入门厅。他随之倒下，血从碎裂的下巴唰地涌出。上方楼梯平台传来火枪射击的噼啪声，不过枪手瞄得太高，子弹打在木头上，我毫发无伤。我一下站起来朝着阶梯冲刺，大步跃上平台，火枪手着恼地喊了一声，弃枪拔剑，正面阻击我。

他眼中闪着惧意。我心头火起，此刻体内的兽性压倒了人性，纯粹凭直觉行动，仿佛我灵魂脱体，在高处观看自己打斗。不多久，我已手刃了火枪手，将他掀下楼梯围栏，摔向底楼门厅。那里又出现一名卫兵，正赶上霍顿冲进前门，珍妮紧跟其后。我大喊着从平台一跃而下，刚摔下来的尸体成为我着陆的缓冲。新来的卫兵被迫转过来防御身后。霍顿把握机会果断刺穿了他。

我对他一点头，转身跑上楼梯，正巧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平台。枪声一响，我低身躲过，子弹打进我身后的石墙。是约翰·哈里森。他尚未拔出匕首，我已扑到他身上，紧紧攥住他的睡衣，拖着他跪下来，袖剑手向后扬起，蓄势待发。

“你知情吗？”我咆哮，“杀害父亲，糟蹋我的人生，有你的份吗？”

他低下头承认了。我的袖剑刺穿他后脖子，斩断颈椎骨，干脆地了结了他。

我拔出长剑，在雷金纳德门前停下脚步，环伺楼梯平台，确认没有增援，便退后两步准备踢门。这时我发现门是虚掩的。我蹲低身子推开门，听得它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

雷金纳德衣冠楚楚地站在卧室中央。正是他的个性，总是严格遵守各种礼仪规范——正装迎接来杀他的人。墙上突然映出一个影子，有人藏在半开的门后。我没有等正面冲突，而是用力一剑直接刺穿了门板。门后传来一声惨叫，我跨到门边一推，它带着被钉在上面的最后一个卫兵的身体关上了。卫兵临死眼睛还不可置信地盯着穿胸而过的剑锋，两只脚在木地板上抽动。

“海瑟姆。”雷金纳德镇静道。

四

“那是最后一个了？”我问，肩膀起伏，平复着呼吸。身后垂死的人还用脚拖着地，我听到珍妮和霍顿在门另一边，费劲地要打开它，而这具痛苦蠕动的身体挡在门前。最终他咳喘了一声断气了，身体从剑尖滑落，霍顿与珍妮闯了进来。

“是的，”雷金纳德点头，“就剩我了。”

“莫妮卡和卢西奥——他们安全吗？”

“在走道尽头他们自己的房里，是的，安全。”

“霍顿，帮我个忙好吗？”我扭头道，“你能去看看莫妮卡和卢西奥是否毫发无伤？他们的境况将帮我们决定让伯奇先生吃多少苦头。”

霍顿把卫兵的尸体从门上搬下来，回着“好的先生”就离开了。他关门的动作带着一股了断的意味，雷金纳德也感受到了。

雷金纳德笑了。一个悠长、缓慢而悲伤的笑容。“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骑士团的利益，海瑟姆。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代价是我父亲的生命。你摧毁了我们家庭。你以为我这辈子都发现不了吗？”

他惋惜地摇头。“我亲爱的孩子，作为大团长，你必须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这我不是教过你吗？我提拔你为美洲殖民地宗的大团长，海瑟姆，就是知道有一天，你也将不得不做类似的决定，并对自己做决定的能力充满信心。我这是为了追寻更多人的利益做出的决定：为了追求一项你也认同的理念，记得吗？你问我，是不是我以为你发现不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你足智多谋、不屈不挠。是我把你训练成那样的。我必须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即有一天，你获知了真相。但我原本希望这天到来的时候，你能采取更超然达观的心态，”他的笑容僵硬了，“从尸体的数量上看，这方面我该感到失望，是吗？”

我假笑一声。“确实，雷金纳德。你是该失望。你的所作所为玷污了我信奉的一切。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那么做利用的不是对我们理念的践行，而是用的蒙骗。当我们自己内心充满谎言，怎么还能激发信念？”

他反感地摇头。“哦算了吧，那是天真的屁话。你要是名年轻的高级团员，这么说还可以理解，可现在还这样？一场战争中，你总归不惜一切手段确保取胜。只要胜利意义重大，就该这么做。”

“不。我们必须践行自己宣扬的信念。否则就是空谈。”

“像是你体内的刺客说出的话，”他扬起眉毛道。

我耸耸肩。“我并不为自己的出身而羞愧。我花了好多年来协调自己身上的刺客血统和圣殿信念，最后我做到了。”

我听见珍妮在我身边喘气，湿漉漉、不均匀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

“啊，所以这就是你的结论，”雷金纳德嘲弄道，“你当自己是个协调人咯？”

我不答话。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吗？”他嘴角翘起。

但下一个开口说话的是珍妮。“不，雷金纳德，”她说道，“杀你是为了报复你对我们做的一切。”

他注意力转向她，第一次当面承认她的存在。“你还好吗，珍妮？”他问她，随即微微扬起下巴，不真诚地补了一句，“看得出来，岁月没有摧残你。”

她喉咙里发出低吼声。我余光瞥见她愤怒地举起拿刀的手。他也看见了。

“你的小妾生涯，”他继续，“收获大吗？我猜想你见识了特别广大的世界，许多不同的人和丰富多彩的文化……”

他在采用激将法，并且奏效了。她愤怒地嚎了一声，多年奴役的屈辱爆发了，她扑上去作势要拿刀砍他。

“珍妮，不要……！”我大喊，可太迟了，他当然做了万全准备。她却完全照他的期望在行事，当她进入攻击距离时，他抄出自己的匕首——必定是事先塞在后腰的皮带里——轻松躲开她全力挥出的一刀。随后她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号叫，只见他抓过她的手腕扭转，她手中的刀落在地板上，而他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匕首抵住她的咽喉。

他躲在她身后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我脚底发力准备冲过去，他则刀锋抵在她脖子上。她呜咽一声，两条胳膊死死抓着他的前臂，想挣开他的控制。

“呃喔，”他对她发出警告，一点一点移过来，拖着她走向门口，其间刀始终压在她脖子上。她不听话地挣扎，他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从趾高气昂到恼火。

“少乱动，”他咬牙切齿地对她说。

“照他说的做，珍妮，”我劝她，但她在他怀里疯狂踢打，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她脸上，似乎她对被他控制感到无比恶心，宁可被刀伤到也不愿多一秒和他肌肤接触。她真的被割伤了，血已从她颈部流了下来。

“你不能老实呆着吗，女人！”他凶狠道，慢慢丧失了冷静，“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想死在这儿吗？”

“死在这儿然后让我弟弟杀了你，也好过放你逃走，”她嘶声说道，继续费劲地挣动。我注意到她往地面瞟了一眼。离他们扭打的地方不远，就是卫兵的尸体，我刚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雷金纳德在死尸伸出的一条腿上绊到了，踉跄了一下。就一下。足够了。珍妮趁机发力，一声大喊，身体猛地往后顶，他踉跄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在门上——我的剑还牢牢嵌在门板那儿。

他嘴巴大张，震惊而痛苦，仿佛在无声地叫喊。他的手仍搭在珍妮身上，但已失去力度，渐渐松开，她往前跌倒，只留雷金纳德被钉在门上。他看着我，又看看胸口，剑尖从那里戳出来。痛苦令他扭曲了面庞，牙齿沾满了血。接着，慢慢地，他从剑尖滑下来，倒在第一个卫兵身边。手落在胸口的血洞，鲜血浸染了衣服，渐渐漫到地面上。

他微微偏过头，寻找我的视线，“我试着做正确的选择，海瑟姆，”他说，眉毛皱成一团，“你当然能理解的对吗？”

我俯视他，心中默哀，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被他夺走的我的童年。

“不，”我对他说，光芒从他眼中慢慢消失。

希望我最后的公平论断跟着他去到另一个世界。

“混蛋！”珍妮在我身后尖叫。她爬了起来，跪着双手撑地，像野兽一样嘶喊，“没阉了你算你走运！”但我觉得雷金纳德已经听不见了。那些话只能留在活人的世界了。他死了。

五

门外一阵响动，我跨过尸体拉开门，如果卫兵再来，务必做好迎战的准备。只不过，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莫妮卡与卢西奥，两人从楼梯平台往下走，手中大包小包，霍顿正给他们引路。母子俱是苍白消瘦的脸——长期被禁闭的人的脸。他们的视线越过栏杆，望向下方的门厅，遍地死者的景象让莫妮卡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用手掩住嘴。

“我很抱歉，”我说，不确定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吓到他们？为弄出一地的尸体？为他们被挟为人质整整四年？

卢西奥满是恨意地瞪了我一眼，偏开视线。

“我们不必你道歉，谢谢先生你，”莫妮卡用不流利的英文说，“我们感谢你，终于放我们自由了。”

“如果你愿等，我们明早离开，”我说，“霍顿，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先生。”

“我想我们更愿意早点走，等准备够回家的食物和水就动身，”莫妮卡回答。

“请等等，”我道，听出了自己声音中的疲惫，“莫妮卡，卢西奥。请等等，我们早上一起走吧，好保证你们旅途安全。”

“不用了，谢谢你，先生，”他们已走到楼梯最下一阶，莫妮卡仰起头，扭脸看我，“我想你做得够多的了。我们知道马厩在哪儿。我们可以自己去厨房弄吃的，然后是马……”

“当然，当然。你们有……有什么可以自保的东西吗，万一碰上强盗？”我快步走下楼梯，伸出手从其中一个死去的卫兵身上拿来一把剑。我剑柄朝外递给了卢西奥。

“拿着，卢西奥，”我说，“回家路上，你需要这个保护你母亲。”

他抓住了剑，抬头看着我，我认为他眼神软化了下来。

然后他将剑捅进我的身体。

1758年1月27日

死亡。已经有了那么多的死亡，还会有更多死亡。

多年前，当我在黑森林击杀联络人时，自己计算错误，刺进他的肾脏，加速了他的死亡。这次庄园的门厅里，卢西奥持剑刺穿我，完全是出于运气，躲开了所有主要器官。他的一刺凶猛无情。和珍妮一样，那一击代表了多年被压抑的愤怒和做梦也要复仇的心理。而我自己一生中所有的时间都在寻求复仇，我根本不怪他这么做。只是他没有杀了我，显然，我还在这里写字。

只不过，那一下让我受了重伤，接下来一整年我都躺在庄园的床上。我仿若站在峭壁，面前是无边无涯的死亡，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但我在疲倦中反抗死亡，微弱但跃动的意志火焰在身体里不曾熄灭。

角色对调了，这一次换作霍顿来照顾我。每当我恢复意识，从汗水浸湿的床单上挣扎着醒来，他都在那里，抚平我身下的亚麻，换一块新的凉法兰绒置于我火烫的眉心，安慰我。

“没事的先生，没事的。放松吧。最坏的阶段你已经挺过去了。”

是吗？最坏的已经过去了吗？

有一天，发了多久的烧我完全不知道——我醒来，用力抓着霍顿的胳膊，支撑着坐起身来，认真盯着他的眼睛问：“卢西奥。莫妮卡。他们在哪？”

我脑中出现过这样的画面——暴怒而复仇心切的霍顿，把两人都砍死了。

“你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放过他们，先生，”他道，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并不满意，“所以我放过了他们。给他们备好马，还有补给，送他们上路了。”

“很好，很好……”我大口喘气，感觉黑暗渐渐升起，又要把我捕获，“你不能怪……”

“太懦弱了，”他懊恼地说，我又失去了意识，“没别的可以说，先生，就是太懦弱。好了，快闭上眼，好好休息……”

我也看到珍妮前来陪伴，哪怕是伤情危重、发着烧的阶段，我都情不自禁注意到她身上的变化。她仿佛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宁静。有一两次我感觉到她坐在我床边，听着她讲安妮女王广场的生活，讲她打算回去，并——用她的话说——“打理家族生意”。

一旦我姐姐珍妮重返家族……我不敢想。哪怕神志不清，我打心底同情那些负责肯威家业的可怜人。

我床边的桌上静静躺着雷金纳德的圣殿戒指，可我没有戴上它、拿起它甚至碰它。至少此时，我内心既非圣殿亦非刺客，也不想跟任何一方扯上关系。

终于，卢西奥刺伤我三个月后，我爬下了床。

深吸一口气，我的左臂被霍顿两手紧紧抓着，我把两脚从被单底下抬出来，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睡袍的边缘滑到膝盖处。上一次站立感觉像隔了一辈子那么久。霎时间，我感觉腰侧的伤处一阵剧痛，我伸手扶了上去。

“感染得很严重，先生，”霍顿解释道，“我们没办法，只有切除一些腐烂的皮肤。”

我挤出张苦脸。

“你想去哪里，先生？”我们缓缓从床边走向门口，霍顿问。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残废，但此刻我很高兴被这么对待。我的力量很快会回复。然后我就会……

变成过去那个自己吗？我不知道……

“我就想看看窗外，霍顿，拜托你，”我说，他答应了，领我来到窗前，好让我凝望庭院，我的童年有太多日子在其上活动。站在这里时，我意识到，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当我想到“家”，我总想象自己久久地望着窗外，不是眺望安妮女王广场的花园，就是庄园的庭院。两个地方我都叫过家，至今还这么叫，而现在——现在我了解了父亲和雷金纳德的完整故事——它们具有了更深远的意义。几乎是相辅相承地，组成了我的两半少年时代，拼合成我这个人。

“我看够了，谢谢你，霍顿，”我道，由着他领我回到床边。我爬上床，忽然觉得……特别不愿承认，可在从床到窗又返回的漫长旅程后，我感到了“虚弱”。

即便如此，我几乎完全康复了，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我脸带笑意，霍顿则忙忙碌碌地收起装水的高脚杯和用过的法兰绒，脸上露出一个奇怪、阴暗、难以忍受的表情。

“看到你重新站起来真好，先生，”他意识到我在看他，便说。

“我最该感谢的人是你，霍顿，”我道。

“还有珍妮小姐，先生，”他提醒我。

“确实。”

“有一阵我俩都很担心你，先生。伤势很严重，你差点活不下来。”

“否则也太离奇了，战争、刺客和悍勇的宦官都经历过了，最后却死在一个小毛孩手上。”我轻笑。

他点头，淡淡一笑。“着实不假，先生，”他表示赞同，“真是苦涩的讽刺。”

“好了，我也可以算大难不死了，”我说，“很快，再过一个礼拜左右吧，我们就动身回美洲，在那里继续我的事业。”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如你所愿，先生，”他说，“暂时不需要我了吧，先生？”

“是的是的，当然了。抱歉，霍顿，过去这几个月太麻烦你了。”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康复，先生，”说完他离开了。

1758年1月28日

今早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一记惨叫。珍妮的惨叫。她走进厨房，发现霍顿吊死在干衣架上。

她还没奔进我房间我就知道了——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留下一张纸条，但其实没有必要。他自杀是因为科普特祭司对他做过的事情。就这么简单，不意外，一点也不。

父亲的死让我认识到，悲恸之前，人会经历一个呆木的阶段，并且在程度上相互对应。开始越没有痛的感觉，越茫然，越麻木，过后的哀伤，也就越久，越痛彻心扉。

第四部　1774年，十六年后

1774年1月12日

我在一个跌宕起伏的夜晚结束之时写下这段话，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

我有一个儿子？

答案是我并不确定，但确实有些蛛丝马迹，而且我还有种感觉——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极为顽固的感觉，这种感觉时常困扰着我，就像是一个坚持不懈的乞丐，死命地拽着我外套的衣角不放。

当然，这并不是我唯一的精神负担。有些日子里，我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回忆、猜疑、悔恨和悲伤压弯了腰。那些日子里，我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昔日的幽灵对我纠缠不休，挥散不去。

我们埋葬了霍顿之后，我出发前往美洲，而珍妮则返回英格兰生活，她回到了安妮女王广场，后来也一直未婚。毫无疑问，她失踪的这些年会引发无穷无尽的流言飞语，而成为猜测的对象肯定正合她的心意。我们之间互通过书信，尽管我很想说共同的经历已经让我们言归于好，但赤裸裸的现实却并非如此。我们互通书信是因为我们都姓肯威，感觉上我们应该要相互保持联系。珍妮不再对我冷嘲热讽，所以从这一方面讲，我们的关系确实是改善了，但我们的信件却是乏味又敷衍了事的。我们两人都已经饱受痛苦与不幸，这些伤痛足够延续我们整个人生。我们还能在信里讨论些什么？根本没什么可谈的。所以我们也只能讨论些空洞乏味的事情。

与此同时——我一直是对的——我也在悼念霍顿。我从没见过比他更好的人，以后也不会见到。虽然对于他来说，他自身丰富的力量与品德却并不足够。他的男性尊严被人夺走了。他无法忍受、也不准备忍受这种屈辱活下去，所以等到我康复之后，他就自行了断了生命。

我为他深感悲伤，或许以后也将一直如此，我也为雷金纳德的背叛而悲伤——为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关系，也为我的人生建基其上的谎言与背叛悲伤。我还为曾经的我而悲伤。我身侧的疼痛从未褪去——疼痛不时还会发作——尽管我未曾允许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老，但它已经自行决定这么做了。我的鼻子和耳朵上长出许多细小的硬毛。突然间，我的身手不再像以往那样敏捷了。虽然我在骑士团中的地位从未像现在这般重要，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复当年。回到美洲以后，我在弗吉尼亚建了一座农庄，种植烟草和小麦，有时我会绕着庄园纵马骑行，同时也意识到我的体力正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衰弱。上马和下马也变得比以往困难了一些。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样做很难，只是比以前要困难一点，因为我依然要比只有我一半年纪的人更强壮、更快、身手更矫健，在我的庄园里，也没有哪个工人的身体状况比我更好。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比自己以往那样强壮、快速和灵巧了。岁月终究还是没有饶过我。

1773年的时候，查尔斯也返回了美洲。他成了我的邻居，也是一位类似的弗吉尼亚庄园主，他的农庄和我的之间骑马只有半天的路程。我们互通过书信，彼此都同意我们有必要碰面谈谈圣殿的事业，还有如何扩大殖民地分部的利益。我们谈的主要是日渐高涨的叛乱情绪，革命的火种已经在微风中四处飘扬，还有我们要如何利用这种情绪，因为我们的殖民地已经越来越厌倦英国议会强加在他们头上的新法条款了：《印花税法案》《税收法案》《补偿法案》还有《关税法案》。他们不仅受到税负的压榨，而且愤懑不已，因为没有人能代表他们的观点，表达他们的不满。

乔治·华盛顿定然是这些不满者其中之一。这位曾经与布雷多克并马而行的年轻军官已经辞去军职，接受了因为他在法国印第安人战争期间帮助英军而得到的土地封赏。但这些年里他所拥护的事业已经改变了。这位眼神明亮的军官拥有一种富有同情心的人生观——至少比他的指挥官要有同情心得多——对此我颇为赞赏，他现在已经成为反英运动中最响亮的声音之一。毫无疑问，这是因为国王陛下政府的利益与华盛顿个人的商业野心产生了冲突：他在弗吉尼亚议会提出抗诉，试图推动立法禁止从大不列颠进口商品。事实上，这次注定失败的立法尝试只是对日渐增长的国民不满产生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而发生在1773年12月的倾茶事件——实际上，就是在上个月——正是这几年来——不，是几十年来——累积的不满情绪集中爆发的顶点。借着把整座港口变成世界上最大的一杯茶，殖民地居民告诉英国和整个世界，他们已经不再准备继续生活在不公正的制度之下了。想必要不了几个月就会爆发一场全面的暴动。于是，就像我照料庄稼、或是写信给珍妮，又或是每天早晨从床上爬起来一样，我带着与之同等的热情——换句话说就是少得可怜——决定是时候让骑士团为即将到来的革命做好准备了，因此我召开了一次会议。

二

我们齐聚一堂。这是超过十五年来第一次，我们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二十年前我曾与这些殖民地宗的男人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冒险。

我们聚集在波士顿市郊一家名叫“躁动幽灵”的酒馆低矮的房梁下面，酒馆里空荡荡的。我们刚来的时候酒馆里还有些人，但托马斯意识到我们很快就需要单独使用这个地方，于是干脆赶走了蜷缩在木桌上的几位醉汉。我们之中平日穿军装的那几位现在都穿着平民的衣服，他们穿着扣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帽檐压低遮住眼睛，我们围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啤酒杯：我、查尔斯·李、本杰明·丘奇、托马斯·希基、威廉·约翰逊和约翰·皮特凯恩。

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听说了关于那个男孩的事。

本杰明最先提起了这个话题。他是我们安插在波士顿自由之子里的人，自由之子是一群爱国者，这些反英的殖民者参与组织了波士顿倾茶事件，而在两年前，他在玛莎葡萄园岛遇到过一个人。

“一个原住民男孩，”他说。“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是你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本杰明，”我纠正道。

他拉着脸。“好吧，我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他，”他改口道。“那男孩大步走到我面前，大摇大摆地质问我查尔斯在哪儿。”

我转向查尔斯。“那么，他是在找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可他说话的样子有些不诚实。

“我再问你一次，查尔斯。你有怀疑过那个男孩可能是谁吗？”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转开了视线，望向酒馆的另一边。“我想没有，”他说。

“但你并不确定？”

“曾经有个男孩……”

桌上像是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他们要么伸手去拿酒杯，要么耸起了肩膀，再不然就是端详着旁边火堆里的什么东西。就是没人正视我的眼睛。

“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了？”我问道。

这些人——没有哪个能比得上霍顿的十分之一。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们感到厌烦，打心底里感到厌烦。而且这种感觉正变得愈演愈烈。

最后是查尔斯——查尔斯第一个从桌子另一边看过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是你的莫霍克女人。”

“她怎么了？”

“我很遗憾，海瑟姆，”他说。“我真的很遗憾。”

“她死了？”

“是的。”

当然，我想。如此多的死亡。“什么时候？她怎么死的？”

“那时候还在打仗。事情发生在1760年。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当时她的村子遭到袭击，被一把火烧了。”

我感觉到自己抿紧了嘴。

“是华盛顿干的，”他瞥了我一眼，急忙补充道。“乔治·华盛顿和他的手下。他们放火烧了村子，你的……她死在了村子里。”

“你当时在场？”

他涨红了脸。“是的，我们想跟村里的长老谈谈先行者遗迹的事情。可我真的无能为力，海瑟姆，我向你保证。华盛顿和他的手下趾高气昂地踏平了整座村子。那天他们都杀红了眼。”

“当时还有个男孩？”我问他。

他的目光扫向一旁。“是的，有个男孩——很小，大约五岁。”

大约五岁，我想。我在脑海中想起齐欧的模样，想起那张我曾经挚爱的脸庞，想到这些，我便隐约感到心中对她的悲伤荡起了一阵余波，其中还掺杂着对华盛顿的憎恨，显然他在布雷多克将军麾下服役时，从他那儿学了一两手——大概是学到了些关于野蛮和残忍的教训。我想起最后一次我和她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我想象着她待在我们小小的营地里，双眼出神地凝视着树林，双手几乎是无意识地抚摸腹部。

不。我把这个想法抛在一旁。这想法太离奇了。太牵强了。

“那男孩威胁我。”查尔斯正说道。

要是在另一种情形下，想到查尔斯这样堂堂六尺高的男子，被一个五岁原住民男孩威胁的样子，我大概会微笑起来——要是我没在试着接受齐欧的死讯的话，就会这样——我几乎是不动神色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空气填满胸膛，我不再去想她的样子。

“当时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场，”他辩护说，我怀疑的环顾着桌边这些人。

“那就接着说，还有谁？”

威廉，托马斯和本杰明都点了点头，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昏黑多节的木头桌面。

“那不可能是他。”威廉反对说，“肯定不可能是同一个孩子。”

“得了吧，海瑟姆，这可能性能有多大？”托马斯·希基插嘴说。

“你在玛莎葡萄园岛没认出他？”现在我问的是本杰明。

他摇摇头，耸了耸肩。“他就是个小孩，一个印第安小孩。他们看起来都一样，不是吗？”

“那么你当时在玛莎葡萄园岛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恼火。“我在休息。”

或者是在盘算怎么中饱私囊，我想着，并且开口说道：“真的？”

他撅起嘴唇。“如果事态按我们预想的情况发展，叛乱分子自行整编成一支军队的话，那么接下来我将成为他们的首席医务官，肯威大人，”他说，“这是军中最高级的职位之一。我想您或许也有些祝贺我的话想说，而不是质问我为什么那天在玛莎葡萄园岛。”

他在桌边寻找支持，托马斯和威廉犹豫地向他点了点头，这两人同时都斜了我一眼。

我做了让步。“你看我竟然完全忘了礼数，本杰明。的确，等你得到了这个职位，将会对骑士团的事业产生极大的促进作用。”

查尔斯大声清了清喉咙。“同时我们也希望，如果这支军队能够成形的话，我们的查尔斯能被任命为这支军队的总司令。”

由于酒馆里的灯光非常昏暗，我无法看清查尔斯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脸红了。“我们可不仅仅是希望，”他反对说，“我是显而易见的最佳人选。我的从军经验远远超过乔治·华盛顿。”

“没错，可你是个英国人，查尔斯。”我叹了口气。

“我生于英国。”他气急败坏地说，“但我心里是个殖民地人。”

“你心里怎么想恐怕是不够的。”我说。

“我们走着瞧。”他愤愤不平地答道。

没错，我们是得走着瞧，我疲惫地想，然后我把注意力转向威廉，他到目前为止一直闭口不言，不过，作为受倾茶事件影响最大的人，他这样做的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你的工作怎么样了，威廉？购买原住民土地的计划进展如何？”

当然，我们都知道情况如何，可这件事不得不提，而且还必须由威廉来说，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联盟已经同意了这笔交易……”他开口道。

“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然，肯威大人，你知道，我们筹集资金的计划……”

“茶叶？”

“而且当然，你也知道，关于波士顿倾茶的事情？”

我举起双手。“此事的影响已经波及全世界。先是印花税法案，现在是这个。我们的殖民地人民正在反抗，你们不知道吗？”

威廉向我投来责备的目光。“我很高兴眼下的局势能让你觉得开心，肯威大人。”

我耸耸肩。“我们所采用的手段最美妙之处就在于，我们把所有的暗桩都掩藏的很好。现在围着这张桌子，我们有殖民地的代表”——我指向本杰明；“英军的代表”——我指的是约翰；“当然，还有我们自己的雇佣兵：托马斯·希基。在外人看来，你们所属的阵营截然不同。可在你们内心里，遵从的却都是骑士团的理想。所以，你得原谅我，威廉，尽管你遭受了挫折，可我依然觉得心情愉快。这只是因为我相信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挫折。”

“好吧，我希望你是对的，肯威大人，因为事实上，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再用那种方法来筹备资金了。”

“因为叛乱分子的行动……”

“没错。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我问道，同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个男孩也在那里。他是领头人之一。他把许多箱茶叶扔进了港口。我们都看见他了。我、约翰、查尔斯……”

“同一个男孩？”

“几乎可以确定，”威廉说，“他的项链和本杰明描述的完全一致。”

“项链？”我说，“什么样的项链？”我保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甚至试着不去吞咽口水，与此同时本杰明开始描述齐欧的项链。

这说明不了什么，等他们说完以后，我告诉自己。齐欧已经去世了，所以当然她的项链会传给别人——即便那真的是同一条项链的话。

“还有些其他的事，对吗？”我叹了口气，看着他们的脸。

他们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但开口说话的是查尔斯。“本杰明在玛莎葡萄园岛遇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孩。而在倾茶的时候，他看起来就一点也不普通了。他穿着袍子，海瑟姆。”查尔斯说。

“袍子？”

“刺客的袍子。”

1776年6月27日

一

去年这个时候，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而查尔斯错了，当时乔治·华盛顿真的被任命为新组建的大陆军的总司令，而查尔斯则担任少将。

听到这个消息让我很不高兴，查尔斯更是怒火中烧，之后他一直愤懑不已。他一直说乔治·华盛顿连指挥一队卫兵都不称职。当然，一如往常，他这话既不正确，也并不完全错误。一方面，华盛顿的领导表现得颇为天真，可另一方面他也获得了一些引人注目的胜利，其中最重要的是在三月解放了波士顿。他也赢得了下属的信心与信任。毫无疑问，他确实有些优秀的品质。

但他并不是圣殿骑士，而我们需要让自己人来领导革命。我们不仅打算要控制住胜利的一方，同时我们也认为，如果能让查尔斯来领军，我们获胜的可能性会更高。因此，我们策划除掉华盛顿。就这么简单。计划有望顺利进行，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年轻的刺客。这个刺客——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的儿子——对我们来说依旧像是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二

首先是威廉。他死了。他在去年革命战争开始之前不久被杀。倾茶事件之后，威廉开始以代理人的身份协调购买印第安人土地的交易。然而交易阻力重重，尤其是易洛魁联盟极力反对，当时他们与威廉在他的宅邸前会面进行协商。据各方面说，一开始谈判很顺利，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有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情况就开始急转直下了。

“兄弟们，求你们了，”威廉恳求道，“我相信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但那些易洛魁人却听不进去。土地是他们的，他们争辩道。他们对威廉的解释充耳不闻，如果土地能转入圣殿骑士手中，那么无论哪一方势力从即将到来的冲突中胜出，我们都会阻止他们控制这片土地。

原住民联盟成员们的异议此起彼伏。他们心怀疑虑。有些人争辩说，凭他们自己根本不可能与英军或者殖民地军队相抗衡，其他人则觉得与威廉达成协议也于事无补。他们已经忘了二十年前圣殿骑士是怎样从塞拉斯的奴役中解救了他们的人民，相反，他们却记得威廉组织的探险队进入森林，试图寻找先行者的遗迹，他们还记得我们在发现的密室里进行的挖掘工作。这些暴行在他们的脑海里鲜活无比，不容忽视。

“安静，安静，”威廉争辩道，“难道我不是一直在为你们谋求利益吗？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努力保护你们不受伤害吗？”

“如果你想保护我们，那就给我们武器。有了滑膛枪和马匹，我们自己能保护自己，”作为回应，一位联盟成员争辩道。

“战争不是解决之道，”威廉坚持说。

“我们记得你扩张过边界。甚至今天你的人还在挖掘土地——完全不顾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你说的话都是抹了蜜的谎言。我们不是来这里谈判的。我们也不会把土地卖给你。我们来这里是要告诉你，你和你的手下统统都得离开这些土地。”

令人遗憾的是，威廉决定诉诸武力来阐明他的观点，于是开枪打死了一个原住民，他还威胁如果联盟不签署合同，就要杀死更多的人。

值得赞扬的是，这些人拒绝了：他们宁死不屈，拒绝向威廉展示的武力屈服。这是何等惨烈的证明，随着滑膛枪子弹射入他们的头颅，他们开始一个个倒下。

然后那男孩出现了。我让威廉的手下向我详细描述过他的样子，他所说的与本杰明讲述他在玛莎葡萄园岛上遇到的人完全吻合，也与查尔斯、威廉和约翰在波士顿港见到的人一致。他戴着同样的项链，穿着同一件刺客袍。那就是同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他对威廉说了什么？”我问站在眼前的士兵。

“他说他打算终结约翰逊老爷的计划，阻止他为圣殿骑士夺走这些土地。”

“威廉回话了吗？”

“他确实说话了，先生，他告诉那个凶手，圣殿骑士努力争夺这些土地是为了保护印第安人。他告诉那个男孩，无论是乔治王还是殖民者，他们都无意保护易洛魁人的利益。”

我翻了翻眼睛。“鉴于那孩子赶来的时候，他正在屠杀原住民，这可不是什么特别让人信服的理由。”

那个士兵低下了头。“也许不是，先生。”

三

如果说我对威廉的死有点太过冷静的话，好吧，这也情有可原。威廉这个人，虽然工作上勤勤勉勉，人也热忱，可他从来就不是最好脾气的那种人，而一旦遇到需要动用武力来进行交涉的情况，他就会把谈判搞得一团糟。尽管我并不愿意承认，但他其实是咎由自取，而我恐怕也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容忍无能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就不是，我想这是那时候我从雷金纳德身上学来的，而现在，已经年过五十的我更是如此。威廉是个十足的蠢材，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同样的，获取原住民土地的计划，虽然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但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就不是了。现在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取得对军队的控制权，而且，既然正当的手段已经失败，我们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暗杀华盛顿。

然而，当刺客把我们的英军军官约翰定为下一个目标时，这个计划就遭到了打击，他袭击了约翰，是因为他所做的工作是消灭叛军。再一次，虽然失去这样一个有价值的人让我很是恼火，但要不是因为约翰的口袋里有一封信的话，这件事本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不幸的是，那封信中详细写明了刺杀华盛顿的计划，而且还点名我们的托马斯·希基被选定为执行计划的人。年轻的刺客立即火速赶到纽约，托马斯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为了筹集资金，也是为了给刺杀华盛顿做准备，托马斯正在纽约制造假币。查尔斯已经随大陆军抵达了纽约，所以我一个人悄悄进了城，找了落脚的地方。我一到纽约就接到了消息：那男孩已经找到了托马斯，只是两人都已经被逮捕，并且被扔进了布赖德韦尔监狱。

“不要再犯错了，托马斯，明白吗？”我去监狱里看他的时候对他说，我在寒冷中打着哆嗦，监狱里的臭味、喧闹声和噪音让我觉得恶心，然后，突然间，在隔壁那间囚室，我看到了他：那个刺客。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有他母亲的眼睛，同样乌黑的头发，下巴上带着骄傲。他像极了他母亲。毫无疑问，他是我儿子。

四

“就是他，”我们一起离开监狱的时候，查尔斯说。我吃了一惊，但他并没有注意到：纽约天寒地冻，我们的呼吸都凝出了白雾，他一门心思想的都是保暖。

“谁？”

“那个男孩。”

当然我完全清楚他的意思。

“你到底在说什么，查尔斯？”我生气地说，一边往手里哈气。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1760年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男孩吗，在华盛顿的手下袭击一个印第安村子的时候？”

“是的，我记得。他就是那位刺客，对吗？在波士顿港的也是他？杀了威廉和约翰的也是他？就是现在关在里面的那个男孩？”

“看来就是他，海瑟姆，是的。”

我严厉地批评了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查尔斯？是我们造就了这个刺客。他心里燃烧着对所有圣殿骑士的仇恨。他村子被烧得那天看到你了，对吗？”

“是——是的，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猜他还看到了你的戒指。我猜在他遇见你几周之后，皮肤上都还留着你戒指的印子。我说得对吗，查尔斯？”

“你对那孩子的关心很让人感动，海瑟姆。你总是很支持那些原住民……”

他这些话停在嘴边，因为在下一刻，我已经一把抓起他的斗篷，把他狠狠地按在监狱的石墙上。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眼愤怒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关心的是骑士团，”我说，“我唯一关心的只有骑士团。而且，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我，查尔斯，骑士团可没有宣传过要对原住民搞什么愚蠢的大屠杀，也没有鼓吹过要烧毁他们的村子。我好像记得，我从来没有教导过这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这种举动，会在我们希望能争取到我们这种思维方式这边来的人心里引发——你们是怎么说来着——‘怨恨’。这种事会把中立派都赶到我们的敌人那一边。就像现在这样。我们的人死了，我们的计划岌岌可危，都是因为你在十六年前干的好事。”

“不是我干的——是华盛顿——”

我放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握在身后。“华盛顿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们会确保这一点。很明显，他这个人残酷野蛮，不适合做领袖。”

“我同意，海瑟姆，我已经采取了措施，确保不会再有很多的干扰了，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我严厉地看着他。“说下去。”

“那个原住民男孩将以阴谋刺杀华盛顿，以及谋杀典狱长的罪名被处以绞刑。当然，华盛顿本人会到现场——我会设法保证这一点——而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除掉他。托马斯自然非常乐意执行这个任务。这只取决于您，作为殖民地分部的大团长，只需要您同意就行了。”

“这有些仓促了吧，”我说，我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迟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在乎谁生谁死？

查尔斯摊开手。“是有些仓促，可有时候最好的计划就是这样。”

“确实，”我同意道，“确实如此。”

“那么？”

我思索着。只要一句话，我就批准了我自己孩子的死刑。什么样的禽兽能做出这种事？

“就这么办吧，”我说。

“太好了，”他答道，语气里带着突然松了一口气的满意。“那我们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今晚我们就把消息传遍纽约，明天有个革命的叛徒就要受死了。”

五

现在，体会当父亲的感受对我来说已经太迟了。无论在我的内心里曾有过何种能够养育自己子女的力量，都早已经灰飞烟灭。多年来的背叛与杀戮确保了这一点。

1776年6月28日

一

今天早晨我在住所里惊醒过来，我在床上坐起身来，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窗外，纽约的街道上许多人在忙忙碌碌。是我的想象，还是空气中真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飘到我窗边的谈话声真的带着兴奋和激动？如果这并不是我的想象，那么，这和今天城里要执行的死刑有关系吗？今天他们要绞死……

康纳，这是他的名字。是齐欧给他取的名字。我不禁疑惑，如果我们能一起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事情可能会变得有多么的不同。

他还会叫康纳吗？

他还会选择刺客的道路吗？

而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他不会选择刺客的道路，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圣殿骑士，那么除了一个让人憎恨的人、一个意外和一个杂种之外，这又把我变成了什么呢？一个忠义两难的人。

可这个人也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死去。至少今天不行。

我穿上衣服，但并没有穿平时的衣物，而是披上了一件带兜帽的黑色长袍，我把兜帽拉过头顶，然后匆忙赶到马厩，找到了我的马，接着策马奔向刑场。泥泞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惊诧的市民纷纷跑开，给我让出道路，他们朝我挥舞着拳头，又或是在帽檐下瞪大了眼睛。我疾驰而过，朝着人群变得密集的地方奔去，随着绞刑即将开始，围观者已经聚集起来。

我策马而去的时候，心里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可随即又意识到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心中的感受，那感觉就仿佛我一直在沉睡着，但突然间，我醒了。

二

绞刑台上，绞架正等待着下一个牺牲品，与此同时，不少人却期待着今天的娱乐。广场周边都是马匹和马车，许多人爬上马车，想看得清楚一些：看上去怯懦的男人、脸上忧心忡忡，容色憔悴的矮个子女人、还有肮脏邋遢的孩子。有些旁观者坐在广场上，其他人则在周围转来转去：成群结队的女人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男人从皮酒囊里畅饮麦芽酒或是葡萄酒。他们全都是来看我儿子受刑的。

广场一边，来了一辆两侧都有士兵护卫的马车，我瞥见康纳就在里面，满脸笑容的托马斯·希基先跳了出来，随后他把康纳也拽下马车，而且嘲笑他：“你没想过我会错过你的告别聚会吧，对吗？我听说华盛顿也要亲自出席呢。希望他身上别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康纳的双手绑在身前，他憎恨地瞪了托马斯一眼，再一次，我为他身上能找到这么多他母亲的影子而感到惊奇。但是，除了蔑视和勇敢之外，今天他身上还带着……恐惧。

“你说过会有一场审判，”他厉声说道，同时托马斯粗暴的推搡着他。

“恐怕叛徒不用审判。李和海瑟姆都安排妥了。你要直接上绞架了。”

我身上发冷。康纳要带着我签署了他的死刑令的想法走向死亡了。

“我今天不会死，”康纳骄傲地说。“你就不一定了。”但他是扭着头说的，因为护送马车抵达广场的卫兵正用枪柄戳着他走向绞架。刑场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同时分成两边的人群纷纷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他、殴打他，把他踢倒在地。我看见一个眼中带着忿恨的男人正挥拳要打他，我和他的距离非常近，足够我抢在他动手之前抓住他的拳头，我使劲把那男人的手臂拧到他身后，然后把他摔倒在地。他怒火腾腾地抬头看着我，但看见我在兜帽下瞪着他的眼神让他停止了动作，他爬起身来，紧接着就被激动混乱的人群卷走了。

与此同时，康纳已经被推到了远处，伴随着人群里各种复仇般辱骂的攻击一道前进，我隔得太远，没法阻止另一个男人猛冲上前抓住了他——但我近到足够看清他兜帽下的脸、近到足够从嘴唇的动作读出他说的话。

“你并不是一个人。需要的时候，你只要喊一声……”

那是阿基里斯。

他是来这儿救康纳的，康纳回答道：“别管我——你得去阻止希基。他——”

但随后他就被拖走了，我在脑海里替他说完了那句话：“……打算刺杀乔治·华盛顿。”

正说到他，他就到了。总司令带着一小队卫兵抵达了刑场。当康纳被拉上绞刑台，刽子手把绞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人群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广场的另一头，华盛顿被领上后方的一座加高平台，即使是现在，那里的卫兵们仍然粗暴地将人群一个不留地挡在外面。作为少将，查尔斯也和他站在一起，我趁机比较了一下他们两人：查尔斯的个子比华盛顿高得多，然而比起华盛顿的平易近人，查尔斯则有几分冷漠。看着他们俩站在一起，我立刻就明白了为何大陆会议选择了华盛顿，而不是他。查尔斯看上去太英式了。

随后，查尔斯带着几个卫兵离开了华盛顿，他一路穿过广场，一边走一边推开挡路的人群，随后他登上通往绞架的台阶，在此向大众发表讲话，人群蜂拥上前。我发现自己被挤在群众之间，鼻子里闻到麦芽酒和汗水的味道，我试着用手肘在人群里挤出一点空间。

“兄弟们，姐妹们，爱国同胞们，”查尔斯开始演讲了，人群焦躁着安静下来。“几天前，我们获悉了一个阴谋，这个阴谋是如此的邪恶、如此的卑鄙，此刻哪怕是将它复述出来，也让我深感不安。你们面前的这个男人，密谋刺杀我们敬爱的将军。”

人群倒吸了一口气。

“是的，”查尔斯大喊道，他开始直奔主题。“究竟是怎样的黑暗与疯狂在驱使着他，我们无人知晓。而他自己也无意辩护。毫无懊悔之意。虽然我们再三地请求他、恳求他供述内情，但他始终缄默不语。”

这时，刽子手走上前去，把一个粗麻布袋子套在康纳头上。

“倘若这个男人不愿为自己辩解——倘若他不肯坦白，不肯赎罪——那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他试图把我们送进敌人手中。因此我们迫于正义，只好送他离开这个世界。愿上帝怜悯他的灵魂。”

现在他讲完了，我环顾四周，试图找出更多阿基里斯的手下。如果这是个援救任务，那现在动手正是时候，不是吗？可他们在哪儿？见鬼，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

弓箭手。他们肯定是要用弓箭手。这并不理想：箭矢不能完全割断绳索，援救者能寄望的最好结果，就是箭矢切断足够的纤维，让康纳的体重拉断绳索。但这必须极为精确才行。这可以布置在……

远处。我转身检查身后的建筑。果然，在我可能会选择的地方有个弓箭手，站在一扇高大的平开窗前。我看着他拉开弓弦，沿着箭矢所指的方向眯起了眼睛。然后，就在活板门打开，康纳的身体坠落的瞬间，他射出了箭。

箭矢从我们头顶飞驰而过，虽然我是唯一注意到它飞过的人，我迅速将视线转向绞刑台，刚好看到它射中绳索，割断了一部分——当然——但还不够切断它。

我冒着被人看见和发现的危险，但我真的那么做了，因为一时冲动，也是出于本能。我从袍子里抽出我的匕首，抛了出去，我看着它划过空气，并且感谢上帝它击中了绳索，完成了任务。

同时康纳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然后——感谢上帝——他活生生地穿过活板门摔了下去，我周围响起一片惊讶的吸气声。一时间，我发现自己四周多了大约一臂宽的空间，因为人群出于震惊，都吓得从我身边退开。与此同时，我看见阿基里斯弯下身子，钻进了绞刑架下方，康纳落下去的地方。随后我开始奋力脱逃，随着震惊的平静转变为复仇的咆哮，一路上人们对我又踢又打，卫兵也开始挤过人群向我冲来。我用袖剑划伤了一两个旁观者——足够见血，可以让其他攻击者踌躇思索一下。现在他们胆怯多了，最后他们在我身边让出了空间。我冲出广场，回到我的马身边，愤怒民众的嘘声在我耳中回荡。

三

“他在托马斯抓住华盛顿之前杀了他，”稍后，当我们坐在躁动幽灵酒馆的阴影里，谈论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的时候，查尔斯沮丧地说。他焦灼不安，不断地扭头张望。他看上去就和我感觉到的一样，我几乎要嫉妒他能自由地表达他的感受。而我，我不得不把内心的混乱隐藏起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混乱啊：我救了我儿子的命，但却严重破坏了骑士团的工作——破坏了我自己下令的行动。我是个叛徒。我背叛了自己人。

“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康纳抓住了托马斯，在他杀死托马斯之前，他要求对方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威廉试图买下他族人的土地？为什么我们要谋杀华盛顿？

我点点头。啜了一口我的麦芽酒。“托马斯怎么回答的？”

“他说康纳永远也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查尔斯看着我，瞪大双眼，满脸疲惫。

“现在怎么办，海瑟姆？现在怎么办？”

1778年1月7日

一

查尔斯已经开始怨恨华盛顿，而我们刺杀行动的失败更是加剧了他的怒火。他把华盛顿的幸存当作是对他个人的冒犯——他怎么敢活下来？——所以他从未原谅华盛顿。没过多久，纽约被英军攻陷，差点被捕的华盛顿因此饱受责难，尤其是查尔斯对他大肆攻击，而且，对于华盛顿随后横渡特拉华河的突袭行动，他也异乎寻常地无动于衷，尽管事实上，华盛顿在特伦顿之战的胜利已经让革命者们重拾信心。对于查尔斯来说，华盛顿随后输了布兰迪万河之战，并因此丢了费城，才对他更为有利。华盛顿在日耳曼敦对英军的攻击成了一场灾难。如今则是福吉谷。

赢得怀特马什之战后，华盛顿将部队带去了他希望更为安全的地方等待新年的到来。而他选择的有利地点，就是位于宾夕法尼亚的福吉谷：这一万两千大陆军，装备残破，疲惫不堪，当他们行军扎营，准备过冬的时候，没有鞋穿的士兵在地上留下了一长串的血脚印。

福吉谷是个烂摊子。食物和衣物都严重短缺，大量的马匹饥饿致死，或者也饿得精疲力竭。伤寒、黄疸、痢疾和肺炎在军营各处肆意流行，夺走了上千人的生命。士气和纪律几乎已经荡然无存。

不过，尽管丢掉了纽约和费城，尽管他的军队正在福吉谷经受漫长、缓慢而寒冷的死亡，华盛顿身边却还有他的守护天使：康纳。而康纳，出于年轻人对什么都确信无疑的天性，他相信华盛顿。我根本不可能用语言说服他，事情与他认定的并不一样，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他相信，实际上是华盛顿该为他母亲的死负责。在他心目中，该负责的人是圣殿骑士——谁能怪他得出这个结论呢？毕竟，那天他看到了查尔斯。而且还不仅仅是查尔斯，还有威廉、托马斯和本杰明也在场。

啊，本杰明。他是我的另一个问题。说得委婉些，过去这几年里，他已经成了骑士团的耻辱。在试图向英国人兜售情报之后，他在75年被拖上法庭接受质询，而带头审讯的恰恰正是乔治·华盛顿。当时，正如本杰明自己在几年前所预计的一样，他已经被任命为大陆军的首席医务官和医疗总管。他被判“通敌”罪名成立，随后入狱服刑，实际上，此后他一直被关在牢里，直到今年早些时候才被释放——然后他就立即失踪了。

至于说他是否已经公开放弃了骑士团的理想，就像布雷多克在多年前所做的那样，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可能是盗窃运往福吉谷物资的幕后黑手，自然，这让驻扎在此的那些可怜人处境更加艰难；我也知道他已经背弃了骑士团的目标，转而追逐个人的利益；我还知道，必须有人出面阻止他——我决定自己来承担这个任务，我从福吉谷附近出发，骑马穿过寒风凛冽、白雪皑皑的费城野外，直到抵达本杰明宿营的教堂。

二

我在教堂里寻找丘奇。但这里已经人去堂空。不仅昔日的教会已经废弃了这座教堂，本杰明的手下也离开了这里。几天前他们曾经在这儿待过，但现在——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有物资，没有人，只有火堆留下的残迹，已经完全冷却，还有许多形状不规则的泥斑，搭过帐篷的位置还留下了几块没被雪覆盖的地面。我把马拴在教堂后面，然后走了进去，教堂里冰冷刺骨，和外面一样冷得让人感觉麻木。沿着教堂走道出现了更多火堆的痕迹，门边还有一堆木头，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被劈碎的教堂长凳。看来对上帝的敬畏倒成了寒冷的第一个牺牲品。剩下的长凳在教堂两侧摆成两行，正对着庄严肃穆、但废弃已久的讲坛，光线透过沾满污垢的窗户，从庄严的石墙高处照射下来，尘埃在明亮的光束下起伏舞动。粗糙的石质地板上散乱地放着各式各样的板条箱，以及一些包装留下的残迹，我在教堂里来回踱步，四处转了一会儿，偶尔我会弯腰翻动板条箱，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搞清本杰明的下落。

随后我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我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躲到了讲坛后面，正当此时，巨大的橡木门不祥地嘎吱作响，缓缓地打开了，一道人影走了进来。这个人仿佛在遵循着我所做过的每一个具体步骤，他在教堂里来回踱步的样子就和我刚才一样，他翻转板条箱，留心调查，甚至还无声地咒骂起来，正如我刚才所做的那样。

那是康纳。

我从讲坛后方的阴影里端详着他。他穿着刺客的袍子，满脸紧张，我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这就好像是在看着我自己——年轻时的自己，身为刺客的自己，那是我原本该走上的道路，是父亲培养我要走上的道路，若不是雷金纳德·伯奇的背叛，这也将是我早已走上的道路。看着他——看着康纳——我心中五味陈杂，激动难平：这其中有悔恨、有苦涩，甚至还有羡慕。

我靠近了他。我们来瞧瞧他到底是个多优秀的刺客吧。

或者，换句话说，让我们来看看我的身手还有没有生疏吧。

三

我出手了。

“父亲，”他说，这时我已经扑倒了他，袖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康纳，”我嘲讽道，“有什么遗言吗？”

“等等。”

“真是糟糕的选择。”

他挣扎起来，眼中闪耀着怒火。“你来这儿检查丘奇干得怎么样，对吗？确定他为你那帮英国兄弟们偷的东西够多了？”

“本杰明·丘奇不是我的兄弟。”我啧啧道。“红衣军或者他们愚蠢的国王也一样。我料到你很天真。可这也……圣殿骑士并不为王权而战。我们追求的东西和你一样，小子。自由、正义、独立。”

“可是……”

“可是什么？”我问道。

“约翰逊、皮特凯恩、希基。他们试图偷走土地，洗劫城镇，还想谋杀乔治·华盛顿。”

我叹了口气。“约翰逊追求土地，这样我们就能保护土地的安全。而皮特凯恩旨在促进外交——这件事让你给彻底搞砸了，后果足以挑起一场该死的战争。至于希基？乔治·华盛顿是个拙劣的领袖。他几乎输掉了自己参与的每一场战斗。这个人被他的犹豫不决和缺乏自信给毁了。瞧瞧福吉谷，你就知道我所言不虚。没有他我们能干得更好。”

看得出来，我说的话对他产生了影响。“听我说——虽然我很乐意跟你继续争论下去，可本杰明·丘奇那张嘴就跟他的自负一样膨胀。显然你想找回他偷走的物资，而我想让他受到惩罚。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你打算怎么办？”他谨慎地说。

我打算怎么办？我思索着。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了我颈前的护身符上，相反我也把目光放在他戴的项链上。他母亲想必跟他说起过这个护身符，他无疑是想从我这里拿走它。而另一方面，我们脖子上佩戴的东西都是对她的纪念。

“停战，”我说，“也许——也许联手一段时间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毕竟，你是我儿子，或许你的无知也还有救。”

我们沉默了一阵儿。

“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杀了你。”我笑道。

“你知道丘奇到哪儿去了吗？”他问道。

“恐怕我也不知道。我原本希望等他，或者他的手下回到这儿的时候伏击他。可似乎我来得太迟了。他们已经来过这里，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我也许可以追踪他，”他说，嗓音里的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

我向后退开，看着他有些卖弄的演示阿基里斯的训练，他指向教堂地面上板条箱拖拽过留下的痕迹。

“这些货物很重，”他说。“很可能是装到四轮马车上运走的……箱子里装的是口粮——还有医疗用品和衣物。”

在教堂外面，康纳指着一些被搅乱的雪。“这里停过一辆四轮货车……他们把物资装上车的时候，货车也就慢慢被压低了。大雪掩盖了车辙，但剩下的痕迹已经足够了，我们还是可以跟踪他们。跟我来……”

我勒马靠近他身边，我们一起策马离开，康纳指示着痕迹的路线，同时我努力不表露出内心的赞赏。我发现自己在为我们知识中的相似之处感到震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注意到他正在做的事，正像是我在同样的情况下可能会做的。离开营地大约十五英里之后，他在马鞍上扭过身子，给了我一个胜利的眼神，以此同时，他指向了前方的小道。那里有辆坏掉的二轮马车，我们靠近的时候，车夫正在试着维修车轮，他喃喃自语道：“真是倒霉……要是修不好这鬼东西，我就要冻死了……”

他抬头看到我们来了，脸上很是惊讶，而且还出于恐惧瞪大了眼睛。他的滑膛枪就在不远处，但要伸手去拿还是太远。我立即就明白了——正当此时，康纳骄傲的开口询问道：“你是本杰明·丘奇的手下吗？”——他打算要逃跑，而且，他果真拔腿就跑。他很不明智的慌忙起身，跑进了树林里，在雪地上明显步履艰难的跋涉逃跑，笨拙得就像是一头受伤的大象。

“干得漂亮。”我微笑道，康纳愤怒地瞥了我一眼，随即跳下马鞍，冲进树林里追逐那个车夫。我任他去追，然后叹了口气也爬下马来，我检查了自己的袖剑，听见森林里传出康纳抓住那个车夫的骚动，随后我走进树林，来到他们身边。

“逃跑可不明智，”康纳说道。他把那个车夫按在一棵树上。

“你——你想干什么？”这个可怜虫勉强答道。

“本杰明·丘奇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们正要赶去北边的一个营地。我们通常都在那儿卸货。也许你能在那儿找到他——”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仿佛是想寻找支持，于是我拔出了手枪，一枪崩了他。

“够了。”我说，“我们最好立即动身。”

“你没必要杀了他。”康纳说，他伸手从脸上擦去那个人溅出的血。

“我们已经知道那个营地在哪儿了，”我告诉他。“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们回到马匹旁边的时候，我有些疑惑我给他留下的会是怎样的印象。我是在试着教他什么？我是想让他变得和我一样冷漠又疲惫吗？我是在试着向他展示这条道路终将通向何方吗？

我陷入了思索之中，与此同时，我们骑马朝着营地的位置奔去，一看到树梢上方飘动的烟气昭示了营地的方向，我们立刻翻身下马，拴好马匹，继续步行前进，然后悄无声息地偷偷穿过树林。我们躲在树林里，一边匍匐前进，一边透过树干和光秃秃的树枝，用我的小望远镜觑着眼睛观察远处的人，他们在营地周围走来走去，还有些人正紧紧环绕着火堆烤火取暖。康纳动身离开，他想设法潜入营地，而我则舒舒服服地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或者至少我以为是这样的——我以为他们看不见我——直到我感觉到一支滑膛枪抵在了我的脖子上，有人说道：“嘿嘿嘿，看看我们抓到了什么？”

我咒骂着，被人拽着站了起来。他们有三个人，看起来都为抓住我而颇感自得——这也理所应当，因为要偷偷接近我并不容易。要是在十年前，我早就听见他们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要再往前推十年，我不仅能听见他们靠近的声音，而且还会躲起来，之后再把他们全部干掉。

两人举枪对着我，同时他们其中一人走上前来，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仿佛是感觉印象深刻，他先是鼓噪了一声，然后解下了我的袖剑，之后他又拿走了我的剑、匕首和手枪。当我手无寸铁之后，他才敢放松下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小排黢黑腐坏的牙齿。当然，我还有一件秘密武器：康纳。可见鬼的，他究竟跑哪儿去了？

烂牙走上前来。感谢上帝，他实在是不擅长隐藏自己的企图，因此，我才能一扭身躲开他顶向我腹股沟的膝盖，恰好足够避免造成严重的伤害，但又能让他自以为伤到了我，我假装痛得喊了一声，然后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我决定暂时留在地上，让自己看上去头昏脑涨，不过我实际的感觉并没有这么严重，同时我也在拖延时间。

“肯定是美国佬的探子，”其中一个人说。他倚着枪，弯腰看着我。

“不。他不是，”头一个人说，他也弯腰看着我，同时我用双手和膝盖把自己撑了起来。“他可是个特殊人物。对不对……海瑟姆？丘奇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那个领头的人说。

“那你应该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我说。

“你根本没资格威胁我，”烂牙咆哮道。

“暂时而已，”我冷静地说。

“真的吗？”烂牙说。“不如我们来证明一下怎么样？你嘴里以前有没有啃过步枪托？”

“没有，不过看来你应该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你说什么？你觉得很好笑是吗？”

我把目光上移——移到他们身后的树枝上，我看见康纳就蹲在那里，袖剑已经弹出，他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他肯定是个爬树高手，当然，想必这是他母亲教他的。她也指导过我攀爬的精妙之处。没有人能像她那样穿越森林。

我抬头看着烂牙，心里知道他已经命不久矣。这让我感觉不那么痛了，因为他一脚踢中了我的下巴，我被人举起来向后扔飞了出去，落在一堆小灌木丛里。

或许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康纳，我心里想道。由于疼痛，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但我已经得到了补偿，因为我看见康纳从树枝上跳了下来，他戴着袖剑的手向前刺出，随后明亮的钢刃带着血痕从第一个倒霉的卫兵嘴里刺了出来。等我站起身来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也已经死了。

“纽约，”康纳说。

“纽约怎么了？”

“在纽约能找到本杰明。”

“那么纽约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1778年1月26日

一

从我上次来纽约之后，这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退一步讲：它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了。1776年9月的这场大火始于斗鸡酒馆，它烧毁了超过五百座民宅，全城大约四分之一都被焚毁，无法居住。结果英国人对全城实施了戒严。民宅被查封，转交给英军军官居住；教堂被改造成监狱、兵营或者医院；不知怎的，仿佛整座城市的精神也变得暗淡起来。现在联合王国的旗帜无精打采地悬挂在橙砖建筑屋顶的旗杆上，而在以前，这座城市四处洋溢着活力与喧嚣——在伞蓬下、在门廊下、在窗棂后满是生机——而现在，同样的伞蓬已经满是污垢，破烂不堪，窗户也被烟尘熏得漆黑。生活还在继续，但市民们却几乎不再从街道上抬起双眼。现在，他们都垂下了肩膀，举止消沉。

在这样的氛围下，寻找本杰明的下落并不难。结果我们发现他在海滨一座废弃的啤酒厂里。

“日出的时候我们应该就已经把这事了结了，”我相当草率地预测道。

“很好，”康纳答道。“我想尽快把那些物资送回去。”

“当然。我可不想阻止你继续追求你那注定失败的事业。那么走吧，跟着我。”

我们向屋顶爬去，片刻之后，我们已经在眺望纽约的天际线了，眼前的景象立刻让我惊叹起来，我不禁叹息于纽约被战争所撕裂和摧残的荣光。

“跟我说说，”过了一会儿，康纳开口说道：“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你本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你没有下手？”

我本可以让你死在绞刑架上，我想道。本来我也可以让托马斯在布赖德韦尔监狱就杀了你。又是什么让我放着这两次机会都没有下手？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是我老了吗？是我变得多愁善感了吗？也许我是在留恋那种我从未真正享有过的人生。

然而，这其中并没有哪一种想法是我特别愿意同康纳分享的，最后，我停顿了片刻，像这样打发了他的问题：“好奇而已。还有别的问题吗？”

“圣殿骑士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秩序，”我说。“决心。方向。仅此而已。是你们这些人，故意拿着那些关于自由的废话来混淆我们。以前，刺客宣称的是一个更为合理的目标——那就是和平。”

“自由即是和平，”他坚持道。

“不。自由是通往混乱的邀请函。就看你的朋友们发起的这场小小的革命吧。我曾经站在大陆会议面前，听着他们又是跺脚又是咆哮。全都打着自由的名义。可实际上那不过就是些噪音罢了。”

“这就是你更偏爱查尔斯·李的原因？”

“他远比那些自称可以代表这个国家的蠢货更了解这个未来的国家需要什么。”

“在我看来你这不过是酸葡萄心理，”他说，“人民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选择了华盛顿。”

又来了。他能以这样一种毫不含糊的方式看待世界，我几乎都要嫉妒他了。他的世界似乎是一个没有疑问的世界。等他最终了解到关于华盛顿的真相，如果我的计划成功的话，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那么他的世界——不仅仅是他的世界，还有他的整个世界观——将会轰然倒塌。如果说我嫉妒此刻他心中世界的确然无疑，但我并不嫉妒他的幻想终将破灭的事实。

“人民什么都没有选择。”我叹道。“选择是由一群享受特权的懦夫做出的，这些人所追求的只是如何丰富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私下开了个会，做了一个对他们自己有利的决定。他们或许会用花言巧语去美化这个决定，但这并不会把它变成事实。唯一的区别，康纳——我与你帮助的那些人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不会装模作样。”

他看着我。不久之前，我才刚对自己说过，我的话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然而此刻我仍然在尝试说服他。也许我错了——也许他确实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话。

二

到了啤酒厂，情况变得明朗起来，显然我们需要给康纳换一身伪装的衣服，他的刺客袍子有点太引人注目了。获取伪装又给了他一次大展身手的机会，而我也再度吝惜于我的赞美。等我们都打扮妥当之后，便一起朝厂房大院走去，红砖围墙高高耸立在我们头顶，黑色的窗户无情地凝视着我们。透过大门，我能看见处理啤酒厂生意的运货马车和酒桶，还有许多走来走去的男人。本杰明已经用自己的雇佣兵换掉了大部分圣殿骑士的人：真是历史重演啊，我暗暗想道，心里又想起了爱德华·布雷多克。我只希望本杰明不会像布雷多克一样难杀。不知何故，我对此深表怀疑。现在我实在是不怎么相信自己敌人的水准。

现在我不管对什么都不太相信了。

“站住，陌生人！”一个守卫从阴影里走出来，搅动了围绕在我们脚踝边的雾气。“你们已经踏入私人地产。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轻轻举起帽檐，让他看清我的脸。“认知之父指引着我们，”我说，那个人似乎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警惕地看着康纳。“你，我认得。”他说，“但我不认得这个野蛮人。”

“他是我儿子，”我说。听见自己嘴里说出这种感伤的话来，我觉得有些……古怪。

与此同时，那个守卫正仔细打量着康纳，随后他斜着眼睛对我说：“你这是尝过‘森林水果’什么滋味了，是吧？”

我决定留着他这条命。暂时留着。所以我只是微微一笑。

“那你们可以走了，”他说，我们迈步穿过拱门，走进了史密斯公司啤酒厂的主厂区。我们迅速躲进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这里还有一系列通往仓库和办公场所的门。我立刻开始动手撬我们遇到的第一扇门上的锁，同时康纳负责望风，他一边望风一边和我聊了起来。

“察觉到我的存在肯定让你觉得很奇怪。”他说。

“实际上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说我的。”我一边撬锁，一边答道。“我常常想知道，如果我和她能一直在一起的话，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我本能地随口问道，“顺便，她现在怎么样？”

“她去世了，”他说，“被人害死的。”

被华盛顿害死的，我心里想道，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答道：“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

“真的？这可是你的手下干的。”

现在我已经撬开了门，但我并没有走进去，而是又把它关上了，我转身面对着康纳。“什么？”

“他们来找长老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很危险，所以我什么也没告诉他们。为了这个，查尔斯·李把我打昏了。”

所以我猜对了。查尔斯确实把他的圣殿戒指印在了康纳身上，还把它印在了他心里。

尽管他继续说的时候，我装出了一副震惊的样子，此刻面露惊骇之色对我来说并不难，“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的村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时候你的人已经不见了，连同我母亲幸存下来的任何一点希望也一起没有了。”

现在——现在就是一个可以尝试说服他相信真相的机会。

“这不可能。”我说，“我从没下过这种命令。事实上恰恰相反——我告诉他们放弃寻找先行者的遗迹。我们正准备把精力集中在更为实际的追求上……”

康纳看上去半信半疑，但他只是耸了耸肩。“已经不重要了。都过去这么久了。”

哦，可这真的，这真的很重要。

“可是你从小到大一直都相信这桩暴行是我——是你亲生父亲——的责任。我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也许不是。我又怎么知道呢？”

三

我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仓库，堆积如山的酒桶码得密不透光，不远处站着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他在手中的账本上写着字，笔尖下发出轻柔的刮擦声，这也是周围唯一的声音。当然，我立刻就认出了他，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向他大声喊道。

“本杰明·丘奇，”我大声宣布，“你被指控背叛圣殿骑士团，你为了追求个人利益，抛弃了我们的原则。鉴于你所犯下的罪行，我特此宣判你死刑。”

本杰明转过身来。不料他并不是本杰明。这是个替身——他突然大喊道：“就是现在，动手！”与此同时，从各种藏身处冲出来的人挤满了整个房间，他们向我们举起了手枪和刀剑。

“你们来得太迟了，”那个替身自鸣得意地说，“丘奇跟货物早就离开了。恐怕你们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我们站在一起，而这些人聚拢在我们面前，感谢上帝，感谢阿基里斯和他的训练，因为此刻我们心里想到一起去了。我们想的是：当面临强敌时，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我们想的是：转守为攻。

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我们发动了进攻。我们迅速地互相扫了一眼，然后各自放出了袖剑，我们向前一跃而起，把袖剑刺进了各自身边最近的那名守卫，仓库的砖墙之间回荡起他们的惨叫声。我飞起一脚，踹得其中一个枪手向后栽倒，脑袋狠狠砸中了一个板条箱，随后我跳到他身上，双膝压住他的胸口，袖剑直插入面门，刺进了他的大脑。

我一扭身，正好看到康纳身子一旋，他放低身形，同时戴着袖剑的手画了个圈，把两个不走运的守卫开膛破肚，两人双双栽倒，伸手紧紧捂住了他们破裂的腹部，都还没察觉到死亡已经无法避免。只听一声滑膛枪发出的爆响，我听着空气的低吟，知道子弹并没有打中我，但还是让那个狙击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有两个人向我冲了过来，他们的攻击轻率狂暴，毫无章法，我把他们都放倒的时候，心里不禁谢天谢地，还好本杰明用的都是些佣兵，而不是圣殿骑士的人，他们可不会这么快就被击败。

事实上，这场战斗既短暂又血腥，到最后只剩下替身一个人，康纳阴沉地站在他面前，他像个吓坏的孩子一样，在砖砌地板上颤抖起来，现在地板上到处都是滑腻的鲜血。

我了结了一个垂死的人，然后大步走了过去，只听见康纳质问道：“丘奇在哪儿？”

“我会告诉你的，”替身哀求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求你答应饶我一命。”

康纳看了看我，也不管我们有没有达成一致，就拉着替身站了起来。替身紧张地来回看着我们俩，继续说道：“他昨天就出发去马提尼克了。乘的是一艘叫‘迎宾号’的单桅商船。半条船里装的都是他从爱国者手里偷来的物资。我就知道这些。我发誓。”

我站在他身后，把袖剑刺进了他的脊髓，他迷茫而惊诧地瞪着沾满血污的袖剑尖，它已经从他的胸口刺了出来。

“你答应过……”他说。

“他信守了他的诺言。”我冷酷地说，眼睛看着康纳，几乎是在激将他来顶撞我。“我们走，”我补充道，就在这时，随着一阵靴子踩踏木板的噔噔声，三个步枪手冲进了我们上方的平台，他们把步枪托抵在肩上开了火。但却不是在朝我们开火，而是在向我们旁边的酒桶射击，等我意识到那里面填满了火药已经迟了。

第一个火药桶爆炸时，我只来得及拉着康纳躲到几只啤酒桶后面，接着，在最先爆炸的桶周围的火药桶也相继爆开，每只火药桶爆炸时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得似乎能扭曲空气，停滞时间——爆炸激烈无比，当我睁开眼睛、从耳边挪开双手时，我发现自己几乎在诧异仓库竟然还好好的耸立着没被炸塌。这里的每一个人要么是自己扑倒在地，要么就是被爆炸的力量扔到了地上。可那几个守卫又自己站了起来，他们伸手摸向自己的滑膛枪，虽然耳朵依然震得发聋，却一边互相喊着话，一边眯着眼睛透过尘埃寻找我们。火焰舔舐着酒桶，板条箱也着了火。不远处，一个守卫跑到了仓库地板上，他的衣服和头发都着了火，随着他的面孔在火焰中融化，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随后他双膝跪地，脸朝下贴在石头地面上死去了。贪婪的火焰瞬间点燃了附近的板条箱填料。我们周围变成了一片地狱。

滑膛枪子弹开始在我们周围呼啸而过。在前往通向台架的楼梯途中，我们砍倒了两个剑手，随后又从一支四人步枪手小队中辟出了一条路。火势蔓延得很快——现在就连守卫们也开始逃命了——于是我们跑上了下一层，不断的往上爬，直到最后我们抵达了啤酒厂仓库的阁楼。

袭击者还追在我们身后，但火焰还没烧上来。朝窗外望去，我们能看见下方的水面，我开始四处寻找出口。康纳一把抓住我，拉着我转向窗口冲去，我甚至还没找到机会抗议，我们两人就已经撞穿玻璃，落入了水中。

1778年3月7日

一

我绝不可能放本杰明跑掉。尤其是当我不得不在天鹰号上忍受了将近一个月，跟康纳的朋友以及船长罗伯特·福克纳困在一起之后，我们追逐着本杰明的纵帆船，他的船总是刚刚好躲在我们鞭长所及之外，我们躲避着大炮的攻击，不时瞥见他出现在那艘船的甲板上，却只能瞧着干瞪眼，他那张嘲讽的脸……我绝不可能放他跑掉。特别是当我们接近墨西哥湾附近水域的时候，天鹰号终于追上了他的纵帆船。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从康纳手中抢过船舵，我狠狠地把它扭向右舷，天鹰号倾斜着加速冲向那艘纵帆船。没有人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本杰明的船员们没想到。天鹰号上的水手们也没想到，康纳或者罗伯特更没想到——只有我：而直到我动手做完之前，其实我也并不确定我清楚事情会变成这样，所有没抓牢东西的船员都被猛地抛到一边，天鹰号的船首倾斜着，嘎吱作响的咬进了纵帆船的左舷，船体崩裂破碎。也许是我太鲁莽了。也许我欠康纳——当然还有福克纳——一声道歉，因为我弄伤了他们的船。

但我真的不能放他跑掉。

二

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惊地陷入了沉默之中，只剩下船体碎片拍打周围海面的声音，还有破旧残缺的木材发出的呻吟和破碎声。船帆在我们头顶上方随着微风摆动，但两艘船都没有移动，仿佛它们都被撞击带来惊愕压得动弹不得。

接着，突然之间，就在双方船员都回过神来的时候，响起了一声大喊。我抢在康纳之前，已经冲上了天鹰号的船首，向本杰明纵帆船的甲板上荡去，我伸出袖剑落在木板上，出剑杀死了第一个举起武器向我冲来的船员，我用袖剑刺穿了他，接着把他痛苦扭动的身体甩下了船。

我认准了舱口的位置，向它冲了过去，之后我拉出一个想要逃跑的水手，把袖剑戳进他的胸口，然后走下台阶，我最后看了一眼我所造成的破坏，两艘大船连成一体，缓缓向大洋之中漂去，接着我砰地关上了身后的舱口。

我头顶上传来甲板上隆隆的脚步声，沉闷的尖叫声、战斗中响起的枪声，还有人体摔倒在木板上的重击声。而在甲板下方，却是一片诡异、潮湿、几乎有些瘆人的寂静。但从船里更深处传出了滴水声和液体泼溅的声音，我意识到这艘纵帆船正在进水。船体突然侧倾，我抓住一根木头支柱，不知在船里什么地方，滴水声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流水声。我很想知道，这艘船还能漂多久？

与此同时，我还看到了康纳很快也会发现的事实：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寻找的物资根本不存在——或者至少不在这艘船上。

正当我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耳中突然听见有什么动静，我一转身，看见本杰明·丘奇双手持着一支手枪对着我，他眯着眼正在瞄准。

“你好，海瑟姆，”他咆哮道，同时扣动了扳机。

他很厉害。这我知道。这就是为何他立即就扣动了扳机，他是为了在自己还能趁我意想不到的时候放到我；这也是为什么他并没有直接瞄准我，而是稍稍偏向我的右侧，因为我是个走右路进攻的斗士，会很自然地跳向我最有优势的一侧。

但当然这些我都知道，因为他是我亲自训练的。所以当我一跃而起的时候，他的子弹打进了船体，因为我没有向右，而是向左扑了过去，我身子一滚，然后站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拔剑，我已经扑到了他身前。我一把抓住他的衬衫，夺下他的枪，把它扔到一边。

“我们曾经有个梦想，本杰明，”我对着他的脸大吼道，“一个你企图破坏的梦想。因此，我堕落的朋友，你要付出代价。”

我提膝顶他的下身。等他疼得弯下腰痛苦喘息的时候，我又朝他的腹部揍了一拳，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他下颌上，这一拳打出两颗带血的牙齿，沿着甲板崩了出去。

我松手任他摔倒在已经浸了水的木板上，他的脸溅出水花，浸在不断涌入的海水里。船只再次倾斜，但此刻我根本全不在乎。等本杰明试图用手和膝盖撑着爬起来的时候，我一靴子猛踹了过去，踢得他喘不过气来。接着我抓起一段绳索，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我把本杰明朝一个木桶猛推过去，然后把绳子绕在他身上，迅速把他绑好。他脑袋向前耷拉着，几行血流、唾液和鼻涕慢慢流淌到下方的木板上。我后退一步，揪住他的头发，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我一拳打在他脸上，听见他鼻骨破碎的声音，然后我又向后退去，伸手甩掉指节上的血渍。

“够了！”康纳在我身后大喊道，我转身看见他瞪着我，然后他看着本杰明，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们来这儿是有原因的……”他说。

我摇摇头。“看来我们的原因并不相同。”

但康纳从我身边挤了过去，他涉水而过，现在海水已经有脚踝深了，他走向本杰明，后者注视着他，青肿充血的眼睛里带着蔑视。

“你偷走的物资在哪儿？”康纳质问道。

本杰明啐了一口。“见鬼去吧。”然后，他令人难以置信的开始唱“不列颠万岁”。

我上前一步。“闭嘴，丘奇。”

但这没能阻止他。他还在继续唱。

“康纳，”我说，“从他那儿搞到你需要的东西，我们把这事做个了断吧。”

最后康纳走上前去，他弹出袖剑，把它架在本杰明的脖子上。

“我再问你一次，”康纳说，“你的货物在哪儿？”

本杰明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我还以为他的下一步行动会是出言侮辱，或者朝康纳啐唾沫，但相反他开始交代了。“在那边的岛上，等着装运。但是你无权拿走它。它不属于你。”

“是的，它不属于我，”康纳说。“这些物资属于那些相信有些事情比他们自己更重要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战斗，他们死去，都是为了有一天他们能够自由地生活，摆脱像你这种人的暴政。”

本杰明苦笑起来。“同样这些男女，他们战斗时用的枪械，不是用不列颠的钢铁铸造的吗？他们包扎伤口用的绷带，不也是不列颠的双手制造的吗？他们还真是省事啊，我们做了工作。他们来收割成果。”

“你在编造谎言开脱你的罪行。说得好像你是无辜的人，他们才是窃贼，”康纳争辩道。

“这都是观念不同的问题。人生中根本没有哪条道路是正确、公平，又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你当真觉得王室就毫无理由吗？他们就没有权利感觉自己遭受了背叛？你应该更懂些事理，你一心想要对抗圣殿骑士——而他们自己就是像这样看待他们的事业的。下次，你再坚持只有你的事业才合乎大善大义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些吧。你的敌人不会苟同——而且他们也并非没有道理。”

“这或许是你的肺腑之言，”康纳低语道，“可这并不代表它就是对的。”

他了结了本杰明的性命。

“你做得很好，”本杰明的下巴低垂到胸口，他的血洒在不断上升的海水中，这时我说道。“他的死对你我来说都是好事。来吧。我猜你需要我帮忙从那座岛上取回所有的东西……”

1778年6月16日

一

自从我上次见到他，已经过了几个月了，但我不能否认我经常想到他。每逢我想起他的时候，我总会想，我们之间还存在什么希望吗？我，一个圣殿骑士——一个在背叛的磨炼中成长起来的圣殿骑士，但仍然是个圣殿骑士——而他是个刺客，由圣殿骑士的杀戮所创造的刺客。

曾经，多年之前，我曾梦想过有朝一日能让圣殿骑士与刺客联合起来，但那时的我是个更年轻、也更理想主义的人。那时候世界还没向我展露它真实的面貌。而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却是不可原谅、残酷无情、野蛮而原始的。梦想根本无处容身。

然而，他又来找我了，尽管他什么也没说——至少目前还没有——我不禁想知道，在他眼中是否也潜藏着我曾有过的理想主义，是这种想法将他再一次带到了我在纽约的门前，也许是为了寻求答案，又或是想要解决某些困扰着他的疑问。

也许我错了。也许他那年轻的灵魂里终究存在着几分犹疑不定。

纽约依旧在英军的控制之中，成批的红衣军在街道上游走。几年过去了，依然无人来为当年那场大火负责，而火灾已经让整座城市陷入了肮脏污秽、沾满烟尘的萧条之中。部分城区依然无法居住。戒严仍在继续，红衣军的统治十分严厉，人民也比以往更加愤恨不平。作为一个局外人，我仔细观察了这两群人，饱受压迫的市民会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着那些残酷又无法无天的士兵。我也用敌视的目光看待他们。并且，我也在尽职的继续着我的事业。我在努力尝试，帮助赢得这场战争，结束占领，寻找和平。

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康纳的时候，我正在盘问我的一个线人，这个可怜的人名叫特维奇——他总是抽动着鼻子。我一边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下，一边继续听特维奇说完，心里有些疑惑他想要做什么。他来找我——这个他相信下令杀死了他母亲的人——到底会有什么事情？

“如果我们要结束这一切，我们就需要知道亲英分子正在计划什么，”我对我的手下说道。康纳在旁边闲逛，偷听我们谈话——但这无关紧要。

“我已经试过了，”特维奇答道，他长大鼻孔，朝康纳瞥了一眼，“但现在士兵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听说要等待上面的命令。”

“那就继续往下查。等你挖到有价值的消息再来找我。”

特维奇点点头，赶紧溜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面对康纳。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我上下打量着他，不知怎的，他的刺客袍穿在年轻的印第安男孩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乌黑的长发，那双敏锐的眼睛——齐欧的眼睛——之后隐藏着什么呢？我很想知道。

我们头顶上方，一群鸟儿站在建筑壁架上大声聒噪。在附近，一队巡逻的红衣军懒洋洋地靠着一辆马车，一边欣赏路过的洗衣妇女，一边提出各种猥琐的意见，还用威胁性的手势回应任何不满的眼神和嘘声。

“我们就快要打赢了，”我告诉康纳，一边抓起他的胳膊，领着他沿街道向远处走去，远离那些红衣军。“再来几次恰到好处的进攻，我们就能结束这场内战，摆脱王室了。”

他的嘴角几乎露出了微笑，这表明他心里相当满意。“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因为我们对敌人完全一无所知。”

“我还以为圣殿骑士的耳目无所不在呢，”他说，他话里带着一点冷幽默的意味。就像他母亲。

“我们以前是这样。直到你开始把他们一个个都干掉了。”

他笑了。“你的线人说那是上面的命令。这正好告诉了我们需要做什么：追捕其他亲英派指挥官。”

“士兵服从列兵的命令，”我说。“列兵听从指挥官的命令，这就意味着……我们要顺着指挥链往上查。”

我抬起头来。不远处，那些红衣军还在继续调戏妇女，给他们的制服、旗帜和乔治王丢脸。猎兵是连接军队高层与基层士兵的中间环节，他们本该要约束红衣军，阻止他们激怒已经怀有敌意的民众，但他们却很少抛头露面，只有在街上出了大麻烦的时候才会出现。像是如果有人，比如说，杀了一个红衫兵。或者两个的时候。

我从衣袍里抽出手枪，指向街道对面。我从眼角里看到康纳诧异地张大了嘴巴，同时我瞄准了马车附近那群无法无天的红衣军，我选了一个士兵，直到现在他还在对一位妇女发表下流的污言秽语，那女人走过路边，衣裙刷刷作响，她低着头，软帽下面满脸通红。接着我扣动了扳机。

白日里炸开一声枪响，那个红衫兵蹒跚着后退，他双眼之间开了个一便士硬币大小的洞，已经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他的滑膛枪滑落在地，他则重重地向后倒进了马车里，躺着不动了。

一时间，其他的红衫兵都惊得动弹不得，他们摇晃着脑袋，左右张望，试图找到枪声的源头，同时从肩头拔出步枪。

我开始向街对面走去。

“你在做什么？”康纳在我身后喊道。

“杀的够多，猎兵就会出现，”我告诉他，“他们会带我们直接找到那些主事的人，”——这时一个红衫兵转身举起刺刀向我捅了过来，我用袖剑划过他前胸，袖剑割开了他十字交叉的白色皮带、他的制服上衣和他的腹部。我立刻痛揍起下一个士兵，这时另一个士兵试图后退，他准备找出空间来举起武器开火，他直接退到了康纳身边，下一刻就倒在了他剑下。

战斗已经结束了，原本忙碌的街道突然空无一人。与此同时，我听见警铃大作，我眨了眨眼睛。“猎兵们出动了，就跟我说的一样。”

现在的问题是要抓住一个猎兵，我很高兴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康纳，而他也没有让我失望。不到一个钟头，我们就拿到了一封信，同时成群结队的猎兵和红衫兵在大街小巷里边跑边喊，愤怒地搜捕着两名刺客——“是刺客，我跟你说。他们用的是哈萨辛的剑”——这两个人残忍地砍倒了他们的一支巡逻队，我们爬上了房顶，坐下来读那封信。

“这封信被加密了。”康纳说。

“不用担心，”我说。“我知道密码。毕竟，这是圣殿骑士的发明。”

我读完了信，然后解释道：“英军司令部已经乱成一团。豪氏兄弟已经辞职，康沃利斯和克林顿已经出城。剩下的领导层要在圣三一教堂的废墟召开一次会议。我们应该到那儿去。”

二

圣三一教堂在华尔街与百老汇的交叉路口。或者我该说，圣三一教堂剩下的部分在华尔街与百老汇的交叉路口。它在1776年9月的大火中损毁严重，实际上，大火造成的损坏已经严重到英军根本没费心去尝试把它改造成兵营，或是用来关押爱国者。相反，他们筑起了一圈围墙，在像现在这样的场合才会使用它——也就是我和康纳打算不请自来的指挥官会议。

华尔街与百老汇都很昏暗。负责点灯的灯夫不会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灯可以点，至少是没有能正常工作的灯可以点。就像教堂周边一英里范围内的所有东西，它们都是黑漆漆的，覆盖着烟尘，连窗户也是碎的。而且，它们究竟又能照亮些什么呢？周围建筑上那些灰黑破碎的窗户吗？这些空荡荡的木石废墟只适合让流浪狗和害虫去住。

所有这些残垣断壁之上，耸立着圣三一教堂的尖顶，我们正朝着那里前进，为了占好位置，我们爬上了教堂残存的一面墙。当我们攀爬墙壁的时候，我意识到这座建筑让我想起了我在安妮女王广场上的家，它就像是我家被大火焚烧过后的样子，仿佛像是我家的废墟扩大了一般。当我们蹲伏在阴暗的壁龛里，等待红衣军抵达的时候，我又回想起了我和雷金纳德一起回家的那天，想起了我家的样子。就像这座教堂，它的屋顶已经被大火烧毁。就像这座教堂，它只剩下了一具空壳，只是它自身的一道残影。在我们头顶上方，群星在天空中闪烁，透过已经开口的屋顶，我注视着星空看了一会儿，直到一只手肘打在我身侧，从沉思中唤醒了我，康纳正指着下方，军官和红衫兵正沿着华尔街荒凉的废墟向教堂走来。随着他们渐渐靠近，我看见队伍领头的两个人拉着一辆推车，他们在焦黑又脆弱的树枝上挂起提灯，给道路照明。他们抵达教堂之后，我们把目光转向下方，同时他们也在下面挂起了更多的灯。他们在教堂断裂的柱子之间迅速移动，那里已经开始长出野草、苔藓和青草，大自然已经自行占据了这座废墟，他们在洗礼盘和诵经台上放下提灯，然后站到一边，因为会议代表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们是三名指挥官和一队士兵。

接下来，我们俩都竖起了耳朵仔细探听他们的谈话，可惜运气不佳，听不出什么内容。相反，我数了数卫兵的数量，十二个人，但我觉得这并不算太多。

“他们说的话都是在兜圈子，”我对康纳低语道，“我们光这样看着，什么也打听不到。”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答道。“难道我们直接下去问他们要答案？”

我看着他。咧嘴一笑。“没错，就是这样。”

紧接着我就开始向下爬，等我靠得足够近之后，我便跳了下去，这让后方的两个卫兵大吃一惊，他们死的时候嘴巴还是大张成“O”形。

“有埋伏！”当我挤进另外两个红衫兵之间时，传来了一声大喊。我听见康纳在上方咒骂的声音，同时他从藏身的位置跳了下来，加入我身边。

我是对的，卫兵的数量并不算太多。这些红衣军和以前一样，太过依赖滑膛枪和刺刀。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或许很有用处，但在近身格斗时就毫无价值，而近身格斗却是我和康纳所擅长的。现在我们并肩作战，效果显著，几乎像是一对老搭档。没过多久，焚毁的教堂里那些覆盖着青苔的小雕像就沾上了红衣军的鲜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十二个卫兵都已死去，只剩下那三个惊惧万分的指挥官还活着，他们缩头缩脑，嘴里念动着祈祷，仿佛他们已经准备好接受死亡。

我又有了点别的想法——确切地讲，就是去一趟乔治堡。

三

曼哈顿的最南端就是乔治堡。它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从海上看，它会呈现出一道布满尖塔的巨大轮廓线，瞭望塔和长营房建筑似乎纵贯了整个海角，而在高耸的城垛内部，有一片占地广阔的训练场，周围环绕着高耸的集体宿舍和行政大楼，这里是圣殿骑士设立基地的绝佳地点。也是我们扣押三名亲英派指挥官的绝佳地点。

“英国人在计划什么？”我问第一个军官，我已经把他绑在了审讯室里的一把椅子上，这里位于北端建筑深处，室内不仅潮气重得无孔不入，而且如果你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老鼠刮擦咬噬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冷笑道。

“因为你不说我就会杀了你。”

他的双臂被绑住了，但他用下巴指了指这间审讯室。“要是我说了你才会杀我。”

我笑了。“多年以前，我遇到过一个叫卡特的人，他是个拷问的专家，制造痛苦的高手，他能让受刑人连续活上好几天都不死，但是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只需要……”我轻弹袖剑的机关，剑刃跳了出来，它在火把摇曳的光芒下闪着寒光。

他看着袖剑。“你答应我，如果我告诉你，你得让我死个痛快。”

“我保证。”

于是他说了，而我也信守了承诺。事情了结之后，我大步走到审讯室外面的走廊上，我没理会康纳好奇的目光，而是领走了第二个俘虏。回到审讯室以后，我把他绑在椅子上，看着他把目光落在第一个人的尸体上。

“你的朋友拒绝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我解释道，“因此我割开了他的喉咙。你准不准备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呢？”

他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气，“你听我说，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没办法告诉你——我根本就不知道。也许指挥官……”

“哦，你不是负责人吗？”我轻描淡写地说，弹出了袖剑。

“等一下……”我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脱口而出。“我知道一件事……”

我停下动作。“继续说……”

他告诉了我，等他说完以后，我向他道了谢，然后用袖剑划开了他的喉咙。他死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一个人以大义的名义行使令人厌恶的手段时，心中燃烧的正义之火，而是一种无法逃避的厌倦。许多年前，父亲曾教导过我何为怜悯，何为仁慈。现在我却像宰杀牲口一样杀死了这些俘虏。我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里面怎么回事？”等我回到康纳看守最后一个俘虏的走廊时，他狐疑地问道。

“这个人就是指挥官。带他进来。”

片刻之后，通往审讯室的大门便在我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一时间，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看见尸体被丢弃在房间的角落里，指挥官挣扎起来，但我一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强行推到了椅子上，现在椅子上满是滑腻的鲜血，我把他绑好，然后站在他面前，轻弹手指放出袖剑。室内响起了一声轻柔的划擦声。

军官的眼睛看了看袖剑，然后又看了看我。他在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却没法掩饰他下嘴唇的颤抖。

“英国人在计划什么？”我问他。

康纳的眼睛看着我。俘虏的眼睛也看着我。既然他保持沉默，我就稍稍把袖剑举高了一些，让它反射火把摇曳的光芒。再一次，他的目光盯在了袖剑上，然后，他崩溃了……

“从——从费城出兵。那座城市已经完了。纽约才是关键。他们要集结我们两倍的兵力——赶走叛军。”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出发？”我问道。

“两天后。”

“6月18日，”康纳在我身旁说。“我得去警告华盛顿。”

“你瞧？”我对指挥官说。“现在把话说出来并不是很难嘛，不是吗？”

“我全都告诉你了。现在放我走吧，”他说，但我依然没心情大发慈悲。我站在他身后，在康纳的注视下割开了他的喉咙。迎着那孩子惊恐的目光，我说：“另外两个人说的都和他一样。肯定是真的。”

康纳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带着厌恶。“你杀了他……你把他们全都杀了。为什么？”

“他们会警告那些亲英分子，”我简洁地答道。

“你可以把他们关起来，等到战事结束。”

“离这儿不远就是瓦拉布特湾，”我说，“囚犯船皇家海军泽西号就停泊在那里，几千名爱国者战俘正在那艘破船上等死，他们死后要么是挖个浅坟埋在海滨，要么就会被直接扔进海里。英国人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俘虏的，康纳。”

他承认了我的观点，但还是反驳道：“这正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从他们的暴政下解脱出来。”

“啊，暴政。别忘了你们的领袖乔治·华盛顿是可以拯救囚犯船上那些人的，如果他愿意的话。但他不想用俘虏的英军士兵交换被俘的爱国者，于是大陆军战俘就被判在瓦拉布特湾的囚犯船上受罪。这就是你的英雄乔治·华盛顿干的好事。不管这场革命怎样结束，康纳，我可以保证，得利的一定是那些有钱有土地的人。至于奴隶、穷人、入伍的军人——他们还是会被丢在后面受苦。”

“乔治是不同的，”他说，但没错，现在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疑虑。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真面目，康纳。真相自会浮现，你可以等那天到来的时候再做决定。到那个时候你再评判他是什么样的人吧。”

1778年6月17日

一

尽管我听说过很多关于福吉谷的事，但我却还没亲眼见过这个地方，而今天早晨，我已经站在了这里。

情况显然已经大为改观，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积雪已经消融，太阳也出来了。我们漫步而行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操普鲁士口音的人正在测试一队士兵的技战本领，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得太离谱的话，他应该是华盛顿的参谋长，大名鼎鼎的弗里德里希·冯·施托伊本男爵，对于把部队鞭策成形这方面，他已经贡献了自己的力量。而他也确实不辱使命。此前，这些人曾经士气低落、缺乏纪律，深受疾病和营养不良的困扰，而现在，营地里满是身体健康、营养充足的士兵，他们齐步行军时，步伐迅捷，坚定有力，同时身上的武器和水瓶发出充满活力的哒哒声响。随军人员在士兵中穿梭来去，他们搬运着一筐筐的补给和换洗衣物，又或是把热气腾腾的锅具和水壶架上火堆。就连那些在营地边缘追逐嬉戏的狗，似乎也带着焕然一新的生机与活力。这里，我意识到，是可以孕育出独立的——凭借着这种精神、合作与坚韧不拔就可以。

然而，当我和康纳在军营中阔步前进时，我猛然意识到，军营里精神面貌的改善，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刺客与圣殿骑士所付出的努力。我们保障了补给，避免了更多的物资遭到偷窃，而且我听说康纳还为保障冯·施托伊本的安全出了力。除了一开始领着他们陷入一团糟的困境，他们伟大的领袖华盛顿还干了些什么？

可是，他们依然信任他。

这就更有理由要揭穿他的虚伪了。也更有理由让康纳见识他的真面目了。

“我们应该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李，而不是华盛顿……”我们一边走，我一边烦躁地说。

“你似乎认为我青睐华盛顿。”康纳答道。他已经放松了警惕，一头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这儿，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仿佛他焕发出了身上原住民的一面。“可我的敌人是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国家。强迫他人服从是错误的——不管是向英国王室服从，还是向圣殿骑士的十字服从。我希望亲英分子迟早也能看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也是受害者。”

我摇了摇头。“你反抗暴政与不公。可这些都是症状，儿子。引发这些的真正原因是人性的弱点。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一直在努力指出你方法中的错误呢？”

“你确实说了很多，没错。但你什么也没指出来。”

是没有，我想，因为真相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根本听不进去。你必须要从你崇拜的人口中听到真相才会信。你必须要从华盛顿口中听到真相才行。

二

我们在一间小木屋里找到了那位领袖，他正忙着处理信件。我们通过门口的卫兵，把营地的喧嚣拒之门外，我们摆脱了教官的口令声、厨房里炊具持续不断的叮咚声响，还有马车行驶时车轮翻滚的声音。

他抬眼一瞥，朝康纳点头微笑，因为康纳在场，他感到彻底的安全和放心，竟然很高兴卫兵们都还留在外面，他给我的却是一副冷淡、审视的注目，随后他举起一只手，又回头继续他的文书工作。我们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接见，他把羽毛笔插进墨水瓶浸了浸，然后龙飞凤舞地签署了什么文件。他把笔插回墨水瓶，弄干文件上的墨水，然后站起身来，从桌后走出来欢迎我们，不过对康纳要比对我热情得多。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说，这两位朋友亲切拥抱的时候，我靠近了华盛顿的书桌。我一边关注着他们两人，一边缓缓向后退开一些，我把目光转向桌面，想要寻找些有用的东西，任何东西，任何我可以在指证时用作证据对付他的东西。

“英国人召回了他们在费城的人，”康纳说道，“他们要向纽约进军。”

华盛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尽管英国人已经控制了纽约，叛军依然控制着部分城区。纽约仍然是战争的关键，如果英国人能够彻底地把持住纽约，他们就会获得显著的优势。

“很好，”华盛顿说道，他自己那次横渡特拉华河夺回新泽西的突袭，已经成为战争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我会派兵去蒙茅斯。如果我们能够击溃他们，就能最终扭转局势。”他们谈话的时候，我正试着阅读华盛顿刚刚签署的文件。我用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文件的位置，方便自己看清其中的内容。然后，我心里默默的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我拾起文件，把它拿给他们俩看。

“这是什么？”

他们的谈话兀然中断，华盛顿转过身来，看见我手里拿着的东西。“这是私人信件，”他愤怒地说，华盛顿动身走来，想要把它抢回去，但我抢先把文件挪到一边，从书桌后面走了出来。

“我敢肯定这是私人信件。你想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吗，康纳？”

困惑与心中撕裂的忠诚给他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眼睛从我身上瞥向华盛顿，同时我继续说道：“似乎你这位亲爱的朋友刚刚下令对你的村子发动攻击。虽然‘攻击’这个词可能有点委婉了。告诉他，总司令。”

华盛顿愤愤不平地答道：“我们接到报告，有同盟的原住民在协助英国人。我已经要求我的人去阻止他们。”

“根据这份命令，你是要通过焚烧他们的村子，破坏他们的土地来阻止他们。通过赶尽杀绝来阻止他们。”

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告诉康纳真相了。“而且这也不是头一次了，”我看着华盛顿。“告诉他你十八年前做了什么。”

一时间木屋里寂静无声，气氛紧张。外面传来厨房里发出的咣当声、马车进出军营时轻柔的声响、教官们洪亮的厉声吼叫，还有行军时军靴节奏整齐的脚步声。而在屋内，华盛顿看着康纳，满面通红，也许他脑海里已经产生了几丝联想，意识到这么多年前他究竟做过些什么。他的嘴张了又合，仿佛他难以找到合适的措辞。

“那个时候不一样，”他最后怒吼道。查尔斯总喜欢把华盛顿称作一个优柔寡断、口齿不清的蠢货，而在这里，我头一回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七年战争，”华盛顿说，仿佛这个事实就足以解释一切。

我瞥了一眼康纳，他一动不动，看起来仿佛他仅仅只是心烦意乱一般，好像他正在想着某些其他的事情，对这间屋子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接着，我向他伸出手。“现在你看到了，我的儿子——这个‘伟人’在胁迫之下变成了什么。他编造理由。推卸责任。事实上，他做过很多的事情——除了承担责任。”

华盛顿脸色煞白。他垂下眼睛，盯着地板，他的愧疚表现得一清二楚。

我恳求地看着康纳，他的呼吸沉重起来，随后他勃然大怒：“够了！谁做过什么，为什么做的，全都给我等着。我的族人才是第一位的。”

我向他伸出手。

“不！”他向后退去。“你和我已经恩断义绝。”

“儿子……”我怔住了。

但他突然向我大发雷霆。“你以为我软弱到你叫我一声儿子就会改变想法？你知道这个消息有多久了？或者说我该相信你是现在才刚刚发现？我母亲的血或许是洒在其他人手里，可查尔斯·李同样是一头怪物，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拜你的命令所赐。”他转向华盛顿，华盛顿向后一退——突然间，他害怕了，他害怕康纳的狂怒。

“我警告你们两个，”康纳咆哮道：“敢跟着我或者妨碍我的话，我就宰了你们。”

然后他走了。

1781年9月16日

一

在1778年的蒙茅斯之战中，尽管华盛顿已经下令让查尔斯去攻击正在退却的英军，但他却选择了撤退。

他这样做的时候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也许他是寡不敌众，这是他给出的理由，又或者，他是希望能通过撤退使华盛顿和大陆会议颜面尽失，最终被华盛顿解除指挥权。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尤其是因为事实上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所以我从来也没问过他。

我所知道的是华盛顿下令让他进攻，然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于是战况急转直下，变成了一场溃败。我听说康纳插手了接下来的战斗，帮助叛军免于大败，而查尔斯却在撤退时直接撞见了华盛顿，双方言语交锋，而且查尔斯还特别使用了某些相当微妙的字眼。

我完全能想象得出来。我想起多年以前我在波士顿港首次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他是如何用那种充满敬畏的眼神注视着我，又是如何蔑视众生。自从他与大陆军总司令之职失之交臂以后，他对华盛顿的愤恨就像一道裸露的伤口，腐坏溃烂，日益恶化，从未愈合。他不仅在任何可能的场合都要讲华盛顿的坏话，从他的人格和领导能力各个方面来诋毁他，而且还发动了一场投书行动，试图把大陆议会的议员笼络到自己这边。诚然，他的热忱部分源自于他对骑士团的忠诚，但他个人对自己遭受忽视的愤懑也激化了这种热情。查尔斯或许是已经从英国军队里辞去军职，事实上成为了一位美洲的公民，可他身上还是有着一种非常英国式的优越感，而且他还强烈地认为总司令的职位非他莫属。我无法责备他把自己的个人感情带了进来。最初在绿龙酒馆聚集的诸位骑士之中，有谁没带着点个人的感情？我肯定不行。我痛恨华盛顿，因为他对齐欧的村子做的那些事，但他在领导革命这方面，虽然有时候他的残酷无情清晰可见，但他还没有因为野蛮行径而染上恶名，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他已经取得了应有的成功，而且我们现在无疑已经到了战争的最后阶段，殖民地的独立缺的只是一纸声明而已，那么除了战斗英雄之外，他还能被看成是什么呢？

我最后一次见到康纳是在三年前，那时他抛下我和华盛顿单独相处。单独。完完全全的单独相处。虽然我年岁增长，行动变缓，身侧旧伤的疼痛几乎从不停息，可我终于有机会为他对齐欧所做的事报仇了：我可以永久性的“解除他的指挥权”，但我饶了他一命，因为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他。也许是时候承认我确实错了。眼见自身的改变，同时却又假设其他的所有人都始终如故，这是人性的一种弱点。也许我因此对华盛顿怀有愧疚。也许他已经改变了。我不禁疑惑，康纳对他的看法会是正确的吗？

与此同时，查尔斯在咒骂华盛顿那次事件之后，因为抗命而遭到逮捕，随后他受到军法审判，最终被解除了职务，之后他来到乔治堡寻求庇护，从那之后他就一直留在这里。

二

“那小子往这儿来了。”查尔斯说。

我坐在我房间的书桌旁边，这里位于乔治堡的西塔，我坐在窗前，眺望着大海。透过我的小望远镜，我能看见海平面上的船只。他们是要到这儿来吗？康纳会在其中一艘船上吗？他们是他的同伴吗？

我在坐椅上转过身子，挥手示意查尔斯坐下。他看上去就快要陷到自己的衣服里去了：他面容瘦削而憔悴，灰白的发丝悬挂在脸上。他现在焦躁不安，如果康纳真的要来的话，那么老实说，他完全有理由这样做。

“他是我儿子，查尔斯，”我说。

他点点头，撅起嘴唇，转开了视线。“我曾经怀疑过，”他说，“你们之间是有些一脉相承的相似性。他母亲是那个跟你私奔的莫霍克女人，对吗？”

“噢，跟她私奔，我有吗？”

他耸耸肩。

“别跟我说什么忽视骑士团之类的话，查尔斯。这方面你干的也不赖。”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等他回头看着我的时候，眼中闪烁着活力。“你曾经指责我创造了那个刺客，”他酸溜溜地说。“鉴于他是你的后代，你不觉得这很讽刺——不，虚伪吗？”

“也许吧，”我说。“我真的不敢肯定了。”

他干笑一声。“很多年前你就不再关心了，海瑟姆。我在你眼中只看到软弱，我都不记得上次看到你眼里有别的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了。”

“不是软弱，查尔斯。是怀疑。”

“那就算它是怀疑吧。”他愤愤地说，“怀疑也不适合出现在圣殿骑士团大团长身上，你不觉得吗？”

“也许吧，”我赞同道，“又或许，是我已经学到了只有傻瓜和孩子才会确信无疑。”

我扭头望向窗外。先前，用肉眼看上去，那些船只是些针尖般大小的点，而现在他们已经靠近了一些。

“胡说八道，”查尔斯说，“这是刺客的废话。信念就是要确信无疑。这是我们对自己的领导者最起码的要求：信念。”

“我记得在那时候你还需要靠我的保举才加入我们：而现在，你将要接替我的位置。你认为你会是一位优秀的大团长吗？”

“你是吗？”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很伤人，查尔斯。”

他站起身来。“我得走了。等那个刺客——你儿子——发动进攻的时候，我可不想留在这里。”他看着我。“你该和我一起走。至少我们能领先他一步。”

我摇了摇头。“我不这么想，查尔斯。我想我该留下来做最后一搏。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并不是最称职的大团长。也许现在是时候纠正这一点了。”

“你打算留下来面对他？跟他搏斗？”

我点点头。

“什么？你觉得你能让他回心转意？让他站到我们这边？”

“不，”我悲伤地说，“恐怕要想转变康纳是不可能的。即便知道了关于华盛顿的真相，也没能改变他对华盛顿的支持。你会喜欢康纳的，查尔斯，他有‘信念’。”

“那又如何？”

“我不会允许他杀你，查尔斯，”我说，同时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了护身符。“请你带上这个。要是他在战斗中打败了我，我不想让他拿到这个。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刺客手里拿到这东西，我不想把它还回去。”

但他却把手挥到一边。“我不拿。”

“你必须确保它的安全。”

“这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做。”

“我几乎是个老人了，查尔斯。我们宁可谨慎一些，好吗？”

我把护身符塞进他手里。

“我会调派些卫兵来保护你，”他说。

“随你便吧。”我再次瞥向窗外。“不过你最好动作快点。我有预感，清算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你是个优秀的大团长，海瑟姆，”他说，“如果你曾经认为我有过不同的想法，我很抱歉。”

我笑了。“给了你理由这样想，我也很抱歉。”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随后他转身离开了。

三

炮击开始的时候，我开始祈祷查尔斯已经成功逃脱，同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记了：这些话都将是我的遗言。我希望康纳，我的亲生儿子，能够读一读这本日记，或许，等他了解了我人生旅途中的点滴之后，能够理解我，也许甚至还能原谅我。我的人生道路上铺满了谎言，背叛铸就了我多疑的性格。但我的父亲从未对我撒谎，借着这本日记，我也延续了这个传统。

我已经奉上真相，康纳，一切随你处置。

尾声　摘取自康纳·肯威的日记

1781年9月16日

一

“父亲！”我喊道。炮击声震耳欲聋，但我已经从炮火中杀出一条路来，我来到西塔，在这儿能找到他住的地方，而在一条通往大团长室的走廊里，我找到了他。

“康纳。”他答道。他的眼神坚定不移，无法揣度。他伸出手臂，弹出袖剑。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室外传来炮火的轰鸣与碰撞声、石块的崩裂声，还有垂死之人的惨叫声。我们慢慢走向对方。我们曾经并肩作战，却从未与彼此为敌。我想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样，对此感到好奇。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亮出袖剑。我做了同样的动作。

“等下一次炮击的时候。”他说。

当下一次炮击袭来的时候，似乎墙壁也被撼动起来，但我们对此全不在意。战斗已经开始，走廊里，我们手中金铁交鸣的声音尖锐刺耳，吃力的哼喘声急促又清晰。而其他的一切——我们四周崩塌毁灭的堡垒——都只是背景噪音。

“来啊。”他挑衅我，“你根本没能力与我匹敌，康纳。就凭你那些本领，你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你还有很多要学呢。”

他下手不留余地，毫不留情。不管他心里所念、脑中所想的是什么，他的袖剑闪动时依然带着惯常的精准与凶狠。如果说他现在已经是迈入暮年的战士，身体被体能衰弱的问题所困扰，那么我肯定不会想跟正值壮年时期的他正面交锋。如果他想给我的是一场考验，那么从我受到的攻击来看，他确实达到了目的。

“把李交出来。”我要求道。

但是李早已经逃之夭夭。现在这里只有父亲，而且正向我进攻，动作有如眼镜蛇一般迅猛快捷，他的袖剑只差分毫就要划开我的脸颊。要转守为攻，我心里想道，于是我以相似的速度发动反击，我身子一旋，抓住了他的前臂，我把袖剑刺过去，破坏了他袖剑的扣带。

他痛呼一声，向后跳了回去，我能看见他眼中笼罩着焦虑，但我给了他喘息的机会，我看着他从袍子上撕下一条布，绑在伤口上。

“我们现在还有机会，”我极力劝说他，“我们携手就能打破这个循环，结束这场古老的战争。我知道我们可以。”

我看见他眼中泛起某种变化。那是某些他久已舍弃的渴望又重燃的火花吗？是他想起了某些未曾实现过的梦想吗？

“我知道我们可以。”我重复道。

他咬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摇了摇头。他真的已经不抱希望了吗？他已经铁石心肠，坚硬如此了吗？

他已经包扎完毕。“不。是你希望我们可以。是你希望它能成为现实。”他话里带着悲伤，“我心里有一部分也曾经这样想过，但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我们血脉相连，你和我。”我恳求他，“求求你……”

一时间，我还以为自己或许已经说服了他。

“不，儿子。我们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室外传来又一阵炮火齐射的轰鸣。火把在支座上颤抖，灯光在石墙上舞动，粒粒尘埃从墙壁上如雨点般落下。

那就这样吧。

我们继续战斗。这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斗。这不是那种总是特别讲究技巧的战斗。他朝我冲了过来，用剑、用拳头、甚至有时候还用头来攻击我。他的打斗风格和我大不相同，形式上显得更为粗犷。它不如我的打斗风格那样巧妙，但同样有效，而且我很快就了解到，它打起人来也是一样的痛。

我们相互分开，都在吃力地喘着气。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伏下身子，活动自己受伤前臂的手指。“你表现得就好像你有什么权力去裁决，”他说，“去向全世界宣告我和我的事业是错误的一样。然而我向你展示的一切——我做说和所做的一切——应该已经清楚的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并没有伤害你的族人。我们也并不支持王权。我们努力奋斗，只是为了看到这片土地能团结一致，同享和平。在我们的统治下，所有人都将得到平等。爱国者们有承诺过这些吗？”

“他们许诺的是自由。”我说，我小心地观察着他，心里想起阿基里斯曾经教导过我：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斗争。

“自由？”他嘲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过你——自由很危险。儿子，那些你帮助他们晋升高位的人，是永远都不可能达成一致的。对于自由意味着什么，他们会有不同的看法。你拼命追求的和平根本就不存在。”

我摇了摇头。“不。只要他们齐心协力，就能打造出某些新的——比以前有过的更好的东西。”

“这些人现在是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才团结起来，”他继续说道，他挥动受伤的手臂画了一个圈，他指的是……我们，我猜。他指的是这场革命。“可是等战争结束之后，为了最大的保障自己的统治地位，他们会开始互相争斗。迟早，这会引发另一场战争。你等着瞧吧。”

随后他向前一跃，举剑砍了下来，他瞄准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戴着袖剑的手臂。我避开他的攻击，可是他速度很快，他步子一跨，反手用剑柄击中了我眼睛上方。我的视线立刻模糊起来，我踉跄着后退，胡乱地做着防御，同时他试图乘胜追击，想要趁机扩大优势。我靠运气碰巧击中了他受伤的手臂，这一击赚来一声痛苦的吼叫和一阵短暂的平静，因为我们都需要休息以后再战。

又一阵炮声隆隆响起。墙上落下更多的尘土，我感到地面在摇晃。鲜血从我眼睛上方的伤口里涌了出来，我用手背把血抹掉。

“爱国者的领袖们并不追求统治，”我向他保证，“这里不会有君主。人民会得到权力——事情理当如此。”

他悲伤地慢慢摇了摇头，一副屈尊降贵的姿态，如果这个动作是想要安抚我的话，那么它起了截然相反的效果。“人民永远都得不到权力，”他疲倦地说，“得到的只是权力的幻影。真正的秘密是：他们并不想要权力。责任太大，他们承担不起。这就是为什么只要一有人担起责任，他们马上就会趋之若鹜的追随。他们想要别人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他们向往着别人这样做。这不足为奇，因为全人类生来就是要服从的。”

我们再次交手。两人都流了血。我看着他，我看见的是自己年老的镜像吗？读了他的日记之后，如今回首过去，我完全明白了他是怎么看我的：我是他本该成为的那个人。如果那时我就知道现在我所知的一切，事情又会变得如何不同？

问题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我依然不知道。

“所以，因为我们天性就趋向于被统治，那么有谁比圣殿骑士更适合统治世界？”我摇了摇头。“真是个可怜的提议。”

“这是事实，”海瑟姆大喊道。“道义与实践是两头截然不同的野兽。我是从本质上看待这个世界——而不是以我所希望的方式。”

我发动进攻，他进行防御，好一会儿，走廊里都回荡着钢铁交击的声音。现在我们都已经疲惫不堪，战斗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急迫了。一时间，我不知道这场战斗会不会简单的渐渐平息下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两人简单地转过身去，离开这里，然后分道扬镳。但是这不可能。这场战斗现在必须有个了断。我很清楚。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得出来他也很清楚。这场战斗必须在这里结束。

“不，父亲……你已经放弃了——而且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做跟你一样的事。”

接着，附近传来了被炮弹击中的重击声和剧烈的震动，石块纷纷从墙面上崩落。这颗炮弹打得很近。非常近。这之后必定还跟着另一发炮弹。然后它来了。突然间，走廊上被轰开了一个大洞。

二

我被爆炸的强风向后扔了出去，随后在地上痛苦地摔成一团，就像是一个醉汉慢慢从酒馆的墙上滑落一般，我的头和肩膀与身体的其他部分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走廊里满是碎片和缓缓沉降的尘土，同时爆炸的轰鸣渐渐褪去，变成瓦砾掉落时发出的碰撞声和哗啦声。我痛苦地站起身来，眯着眼穿过飞扬的尘土，看见他就像我刚才那样躺在地上，只是他在墙上被炮弹轰出的大洞另一边，随后我一瘸一拐地向他走去。我停下脚步，朝洞口瞥了一眼，迎接我的是大团长室里令人迷惑的景象，它的后墙被炸穿了，参差不齐的石块框出了一片海景。海上有四艘船，每一艘船甲板上的大炮都扬起道道烟痕，我看到又一门大炮开火，发出轰隆的巨响。

我走过洞口，弯下腰走到父亲身边，他看着我，稍微挪了挪身子。他的手慢慢摸向他的剑，那把剑刚好落在他够不到的地方，我朝剑踢了一脚，它掠过石块落到了远处。我忍着疼痛，龇牙咧嘴地朝他俯下身子。

“投降，我就饶你不死，”我说。

我感觉有微风吹拂在我的皮肤上，走廊里突然洒满了自然的光亮。他看上去如此年迈，他脸上伤痕累累，青紫交加。可即使如此，他却笑了。“一个将死之人还满口豪言壮语。”

“你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答道。

“啊，”他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可我并不是一个人……”我转身看见两名堡垒卫兵沿着走廊冲了过来，他们举起滑膛枪，停在我们刚好够不到他们的地方。我把目光从他们转向父亲，他已经站了起来，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部下，这是他们没有杀死我的唯一原因。

他倚靠在墙上，咳了几声，啐了口唾沫，然后抬头看着我。“即使当你们这些人似乎要大获全胜之后……我们仍然会东山再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骑士团是觉悟所催生的产物。我们不需要信条。不需要什么绝望的老头来教导我们。我们只要这个世界还是它本来的样子，骑士团就能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圣殿骑士能永远不灭。”

当然，眼下我想知道的是他会那么做吗？他会让他们杀死我吗？

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因为突然间爆出几声枪响，两名士兵应声倒地，被狙击手的子弹从围墙另一侧消灭了。紧接着我就向前冲了过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把海瑟姆撞倒在石块上，我再次站在他身前，戴着袖剑的手向后一收。

随后，伴随着一阵也许是源自徒劳无望的冲动，我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呜咽，我已经一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当袖剑刺入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阵抽搐，随后放松了下来，当我收回袖剑时，他正在微笑。“别以为我会捧着你的脸颊说我错了，”他轻轻地说，我看着生命从他身上渐渐消逝。“我不会流泪，也不会猜想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我相信你明白的。”

我现在跪了下来，伸手抱住了他。我感到……空无一物。我感到麻木。我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而感到深深的疲倦。

“不过，”他说道，他的眼皮颤动起来，血色似乎开始从他脸上褪去，“某种程度上我依然以你为荣。你展现出过人的信念、力量和勇气。这些都是崇高的品质。”

带着讥讽的微笑，他补充道：“很久以前我就该杀了你的。”

然后他死了。

我寻找母亲和我说过的那个护身符，但它已经不见了。我合上了父亲的眼睛，起身离去。

1782年10月2日

最终，在一个寒冷刺骨的夜里，我在开拓地的康内斯托加客栈找到了他，我走进客栈，发现他就坐在阴影里，他向前耸着肩膀，手边放着一瓶酒。他变老了一些，整个人蓬头垢面，留着粗硬不羁的头发，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昔日军官的痕迹，但那绝对是他：查尔斯·李。

我靠近酒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我，一开始，我被他那双眼圈发红的眼睛瞪得吓了一跳。不过，任何疯狂的迹象都要么被他压抑住了，要么隐藏了起来，看见我他表现得无动于衷，只除了一丝我猜想是解脱的表情。我已经追踪他一个多月了。

他沉默无语地把酒瓶递给我请我喝酒，我点点头，小酌了一口，又把瓶子还给了他。然后我们在一起坐了很久，看着酒馆里的其他顾客，听他们在我们周围继续闲聊、游戏、开怀大笑。

最后，他看着我，虽然他一言未发，但他的眼神已经为他说明了一切，于是我无声地弹出了袖剑，等他合上眼睛，我就把袖剑刺进了他的身体，从肋骨下方刺入，直接捅进了心脏。他一声不吭地死了，我把他放倒在桌面上，就好像他只是因为喝得太多醉倒了而已。然后我伸手从他脖子上取下了护身符，戴在自己脖子上。

我低头看着它，一时间，它发出柔和的光芒。我把它塞进衬衣下面，起身离开了。

1783年11月15日

一

我牵着马缰，步行穿过我的村子，心里越来越觉得难以置信。我抵达村子时看到精心打理的田地，但村子本身却已遭到废弃，长屋里空无一人，炊火也已经冷却，我眼前唯一的活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猎户——是一个白人猎户，不是莫霍克人——他坐在火堆前一个翻转的桶上，在烤肉叉上烤着什么东西，闻着真香。

当我走近时，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接着他的眼睛转向搁在不远处的滑膛枪，但我挥手向他表明我没有恶意。

他点点头。“你要是饿了，我这儿还有多余的东西可以吃，”他和蔼地说。

食物闻起来确实很香，但我脑子里还有些别的事情。“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大家都到哪儿去了？”

“迁到西边去了。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周了。似乎是国会把这块土地给了几个从纽约来的家伙。我猜国会是认定他们不需要征得住在这里的人同意就能决定这件事。”

“什么？”我有些惊讶。

“就是这样。这种事发生得越来越多了。商人和农场主想要扩张土地，就把原住民都赶走了。政府说他们不会征收已经有主人的土地，不过嘛，嗯……你自己在这儿也看到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问道，接着慢慢转过身去，在那些我曾经能看见我的族人——那些伴我长大的人——熟悉的面孔的地方，我现在只看到一片空旷。

“我们现在自力更生啦，”他继续说道，“没了快活的英国老伙计提供的原材料和劳动力。这就意味着我们得靠自己动手了，而且还得付钱。出售土地是个方便快捷的办法。而且也不像收税那么惹人讨厌。既然有人说是税收引发了这场战争，那么当然不能急着把这事儿再摆回台面上去，”他声音嘶哑地大笑一声。“我们这些新领袖啊，都是些聪明人。他们知道暂时还不能征税。太快了。太……英国范儿了。”他凝视着火堆。“可该来的还是会来。历史总是重复的。”

我谢过了他，然后离开他走向长屋，我边走边想：我失败了。我的族人已经离开了——被那些我认为会保护他们的人赶走了。

我一边走着，脖子上的护身符发出光来，我把它摘了下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或许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从他们所有人手中拯救这片土地，不管是爱国者，还是圣殿骑士。

二

我蹲在森林里的一片空地上，注视着手里握着的东西：母亲的项链和我父亲的护身符。

我对自己说道：“母亲。父亲。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母亲，我曾许下诺言，要保护我的族人。我曾以为如果我能阻止圣殿骑士，如果我能让革命摆脱他们的影响，那么我支持的那些人就会去做正确的事。我猜，他们确实是做了，他们做了对他们来说正确的事。至于你，父亲，我曾以为我们可以携起手来，可以忘掉过去，打造一个更好的未来。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你也能像我这样看待这个世界——理解这个世界。但这只是一个幻想。而这一点，我早就应该明白的。我们无法和平共存，是吗？是这样吗？我们是注定要争执不休吗？注定要互相争斗吗？

“我有时也经历过困难，但从未比今天更加艰难。眼看着我所努力的一切被扭曲、被丢弃、被遗忘。你或许会说，我所描述的正是人类整个历史的重演，父亲。那么，你现在会笑吗？你希望我说出你一直渴望听到的话吗？证实你所说的话？说一直以来你都是对的？我不会那么说。即使现在，即使我面对着你那些冷言冷语中的事实，我也拒绝那么做。因为我相信一切仍然可能改变。

“我或许永远都不会成功。刺客或许会徒劳无功地再奋斗上一千年。但我们不会停止奋斗。”

我开始挖土。

“妥协。每个人都坚持着要我妥协。所以我也学会了。可我想，我的妥协与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我现在意识到，这要花上很长时间，我意识到前方的道路不仅漫长，而且还笼罩在黑暗之中。这条道路不能总是带我前往想去的地方——而且我怀疑自己能否活着看到它的终点，即使如此，我还是要沿着它继续走下去。”

我不停地向下挖，直到这个坑足够深才停止，它比埋葬尸体所需的坑还要深，深到足够让我爬进去。

“因为希望会伴我同行。面对所有那些坚持，我转过身去，继续前进：而这，这就是我的妥协。”

我把护身符扔进坑里，然后，当太阳开始西沉之际，我铲起泥土盖在护身符上方，直到它被妥善藏好，然后我转身离开。

满怀着对未来的希望，我回到了我的族人身边，回到了刺客们身边。

是时候寻找新生力量了。

Assassin's Creed: U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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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客信条：大革命/（英）波登著；朱佳文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1

ISBN 978-7-5133-1841-9

Ⅰ.①刺…　Ⅱ.①波…②朱…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42774号

幻象文库

刺客信条：大革命

（英）奥利弗·波登　著　朱佳文　译

策划编辑：陈曦　贾骥

责任编辑：陶凌寅

特约编辑：王骏　夏青

责任印制：李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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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1.125

字　　数：162千字

版　　次：2015年8月第一版　2016年1月第五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841-9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78年4月9日

1778年4月10日

1778年4月11日

1778年4月12日

1778年4月13日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78年4月14日

1778年4月15日

1778年4月18日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87年9月8日

1788年1月8日

1788年1月21日

1788年1月23日

1788年1月25日

1788年2月7日

1788年2月8日

1788年2月11日

1788年3月20日

1788年4月2日

1788年4月6日

1788年4月9日

1788年4月10日

1788年5月2日

1788年12月6日

1789年1月12日

1789年1月14日

1789年5月4日

1789年5月5日

1789年7月1日

1789年7月4日

1789年7月8日

1789年7月14日

1789年7月25日

1789年8月20日

1789年10月5日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90年4月25日

1790年11月16日

1791年1月12日

1791年3月28日

1791年3月29日

1791年3月31日

1791年4月1日

1791年4月2日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93年1月20日

1793年1月21日

1793年11月10日

1794年4月2日

1794年4月3日

1794年6月8日

1794年7月27日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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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我的书桌上放着她的日记，摊开到第一页。我才读到这里，潮水般涌现的情绪便夺走了我的呼吸，眼前的文字也变得支离破碎。泪水自我的脸颊流下，关于她的记忆在眼前重现：那个在大凡尔赛宫里和我玩捉迷藏的淘气女孩，还有那位与我相知相爱的女子；她披散在肩头的红色卷发，以及乌黑睫毛下的热情的双眸。她既是优秀的舞者，也是杰出的剑客。对她来说，在宫廷里翩翩起舞——以及面对房间里每个男人的火辣视线——就和搏斗一样轻松惬意。

但在那双眸子后面，藏着许多我将会发现的秘密。我再次拿起她的日记，把我的手掌和指尖按在纸页上，抚摸那些词句，感受着她埋藏在这一页里的那部分灵魂。

我开始阅读。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78年4月9日

我的名字是埃莉斯·德·拉·塞尔。我今年十岁。我父亲是弗朗索瓦，我母亲是朱莉，我们住在凡尔赛：闪闪发光、美丽绝伦的凡尔赛，整齐的房子和庄园笼罩在庞大宫殿的阴影里，还有种着椴树的林荫大道，熠熠生辉的湖泊和喷泉，一切都精致至极。

我们是贵族。幸运的那种贵族——也就是特权阶级。证据在于，我们只需要走十五英里的路就能进巴黎城。挂在路边的油灯为那条路照明：在凡尔赛，我们用的是这种路灯，但巴黎那些穷人用的是牛油蜡烛灯，牛油燃烧所产生的烟雾飘浮在城市上空，就像一块裹尸布，不光弄脏皮肤，还让人难以呼吸。巴黎的穷人们穿着破衣烂衫，身体的负担或是精神上的痛苦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穿行于巴黎的街巷，终日不见阳光。街边是露天的阴沟，烂泥和污水自由地流淌着，泼洒在轿夫的腿上，而我们瞪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

之后，我们乘着镀金的马车回到凡尔赛，路过田野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包裹在雾气里，仿佛幽灵般的人影。那些赤脚的农夫负责照料贵族的田地，一旦粮食歉收，他们就得挨饿，完全是地主们的奴隶。在家里的时候，我听父母们说过，为了让地主睡个好觉，那些农夫被迫整夜挥舞树枝驱赶青蛙，有时还得靠吃野草活下去。与此同时，贵族们过着富足的生活，不用缴税，不用服兵役，更不用去做有失尊严的免费劳役。

我的父母说，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徜徉于宫殿的走廊、宴会厅和前厅之间，想象着挥霍她的服饰津贴的新方法。与此同时，她的丈夫路易十六舒舒服服地坐在位于国会的御用席位里，通过一条又一条损害穷人利益，让他们忍饥挨饿好让贵族更加富足的法律。他们神情阴沉地说，这样的行为很可能会挑起革命。

我父亲有几位“同事”。那些是他的顾问，克雷蒂安·拉弗雷尼埃先生，夏尔·加布里埃尔·西维尔先生，以及莱维斯克夫人。我叫他们“乌鸦”，因为他们穿着黑色的长外套，头戴黑色毡帽，眼睛里也从来没有笑意。

“我们还没有吸取乡巴佬起义的教训吗？”母亲说。

当然了，母亲跟我讲过乡巴佬起义的事。那是两个世纪前的农民革命。

“看起来的确没有，朱莉。”父亲答道。

有句话是形容你突然明白某件事的那一刻的。那就是“恍然大悟”的时刻。

作为小孩子，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学的为什么是历史，而不是礼节、规矩和姿势；我从没问过母亲为何会在晚餐后去找父亲和乌鸦们，还用同样响亮的嗓门与他们争论；我从没想过她为什么不是侧身骑马，也从来都不用马夫帮她牵马；我也从没质疑过，她为什么对流行话题和宫廷八卦毫无兴趣。我从没想过问我母亲，她为什么和别人的母亲不一样。

直到恍然大悟的那一刻。

当然了，她很漂亮，而且总是衣着考究，尽管她从来都懒得研究宫廷贵妇的服饰。谈到那些女人的时候，她会抿起嘴唇，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按照她的说法，她们痴迷的是外表和地位，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她们根本没有思考半点能力。埃莉斯，答应我，不要变成她们那样的人。”

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避免变成那样，所以我躲在有利的位置——也就是我母亲的裙边——去打量那些令人厌恶的女人。我看到的是一群涂了太多脂粉、喜欢闲言碎语的人，她们装作对丈夫忠贞不二，目光却越过扇子的边缘扫视房间，寻找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候选情人。我躲在不起眼的裙边，等到轻蔑的笑声停止，嘲弄的眼神褪去，我就会瞥见那些脂粉面具后面的真相。我会看透她们的内心，看到她们的担忧——担忧自己失宠。担忧自己的地位受到影响。

母亲和她们不同。比方说，她从不在意流言蜚语。我从没见过她用扇子，而且她恨脂粉，也从不用炭笔点美人痣或者涂护肤膏。她对流行的妥协仅限于鞋子。除此之外，她只会为了一个理由整理仪容：遵守礼节。

而且她对我父亲死心塌地。她总是陪着他——只不过是在他身旁，而不是身后——支持着他，对他的忠诚毫不动摇，在外人面前永远为他说话，即使在私下争论的时候，她也会温和地安抚他。

我上次听到她和父亲争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说她今晚可能会死。

1778年4月10日

她那晚没有死。

我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有那么一会儿，我错以为是我在安慰她，直到她转过头来，用浑浊却能看透心灵的双眼凝视着我，我才明白，原来恰恰相反。

昨天晚上，我好几次看向窗外，看到阿尔诺在下方的院子里，对仅有咫尺之遥的悲伤毫无察觉。这让我非常羡慕。他当然知道她生病了，但肺痨并不罕见，每天都有人因此而死，即使在凡尔赛也一样。而且他不是德·拉·塞尔家族的人。他目前在我们家族接受监护，但他对我们最隐秘、最深邃的秘密一无所知，也不了解我们的苦恼。他对别的那些事也几乎一无所知。对阿尔诺来说，我的母亲只是个在庄园楼上被人照料着的模糊角色：对他来说，她只是个病人而已。

所以，父亲和我只能用眼神交流彼此的担忧。面对外人的时候，我们会尽量举止如常，母亲卧病两年的事实也缓解了悲痛本身。我们的悲伤只是向阿尔诺隐瞒的另一个秘密而已。

我们离恍然大悟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我想到了最初的事件，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真正思考我的父母——尤其是母亲——的那些事的时刻。在我看来，它就像一块路牌，指引着我的命运之路。

那件事发生在女修道院里。我第一次去女修道院的时候只有五岁，关于它的记忆远远算不上完整。真正给我留下印象的，只有成排的床铺，外加一段清晰却有些不连贯的记忆：我透过结着霜花的窗户向外张望。除此之外，我还有印象的就是女院长了。

女院长弯腰驼背，始终是一副臭脸，而且出了名地残忍。她穿行在女修道院的走廊时，总是用双手托着手杖，仿佛要给宴会上菜。回到办公室以后，她会把手杖放在书桌上。那时候我们常说“轮到你了”。有一阵子，我是她办公室的常客，因为她痛恨我的乐观，对我喜欢笑这件事颇有怨言，总是把我快活的笑容称作“假笑”。她说那根手杖会让我笑不出来。

女院长没说错。我的确不笑了。暂时。

接着有一天，母亲和父亲出于我不清楚的理由来拜访女院长，而我按照他们的要求去了办公室。我发现我的父母转过椅子，欢迎我的到来，而女院长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平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看起来随时都会开始历数我的众多缺点。

如果来看我的只有母亲，我还不会表现得这么正式。我会跑到她身边，躲到她的裙摆后面，希望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但他们两个都来了，而父亲对我来说就像国王。我们遵守的礼仪模式都是由他制定的——当初坚持要我来女修道院的人也是他。于是我走上前去，行了个屈膝礼，然后静静等待。

我母亲抓起了我的手。我不清楚她是怎么看到的，因为我把手收在身侧，但不知为何，她仍旧瞥见了手杖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这是什么？”她抬起我的手，质问女院长。

在我的记忆里，女院长从来都镇定自若，但在那个时候，我看到她脸色发白。眨眼的工夫，我母亲就从女院长眼中那位彬彬有礼、举止得体的宾客，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我们都感受到了。女院长的感受尤其强烈。

她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我说过的，埃莉斯是个任性又淘气的孩子。”

“所以你就用手杖打她了？”我的母亲质问道，她的怒气正在增长。

女院长硬着头皮答道：“不然你觉得我还能怎么维持秩序？”

母亲抄起那根手杖。“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法。你以为它会让你强大吗？”她用手杖用力敲了敲桌子。女院长吃了一惊，她吞了口口水，目光转向我父亲，后者却带着令人费解的古怪表情看着她们俩，就好像这些事完全和他无关似的。“噢，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母亲补充道，“它只会让你更弱小。”

她站起身，怒视着女院长，然后第二次用手杖敲了敲桌子，让女院长又吓了一跳。接着母亲拉起我的手：“跟我们走，埃莉斯。”

我们离开了女修道院。从那以后，教我学习的人就换成了家庭教师。

我们冲出女修道院，坐进马车，一路无言地回了家。但看到生着闷气的母亲和父亲，我想到了一件事：贵妇人是不会做出母亲刚才那种举动的。至少普通的贵妇人不会。

另一条线索出现在大约一年以后。那是在某个千金小姐位于附近庄园举办的生日聚会上。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都在和玩偶玩耍，让它们“喝下午茶”，只不过那儿既没有真的茶，也没有真的糕点，只是几个小女孩假装给玩偶喂茶和糕点。即使在那时的我看来，这么做也蠢透了。

男孩们在不远处玩着玩具兵，于是我走过去想一起玩，对他们的震惊和沉默毫无察觉。

我的保姆露丝把我拉到旁边。“埃莉斯，你还是跟玩偶玩吧。”她的语气坚决却紧张，胆怯地看向投来不满目光的其他保姆。我听话地坐了下来，装作对不存在的茶和糕点感兴趣的样子，等这段尴尬的插曲过去以后，草坪恢复了常态：男孩们摆弄着玩具兵，女孩们陪着玩偶，保姆们照看着我们，而在不远处，一群贵妇人坐在铸铁长椅上，聊着天。

我看着那些正在闲聊的贵妇人，用母亲的目光去打量他们。我看到了自己变成那种成日闲聊的贵妇人的可能性，而我突然非常肯定，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我不想变成那样的母亲，我想和我的母亲一样，找个借口远离那些长舌妇，独自站在远处的水边，显得鹤立鸡群。

我收到过一张韦瑟罗尔先生的纸条。他用他的母语——也就是英语——写道，他希望见母亲一面，要求我在午夜时和他在藏书室碰面，然后护送他去她的房间。而且他希望我别告诉父亲。

这下我又多了个秘密。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在巴黎见过的那些穷苦百姓，因为那些沉重的秘密几乎压弯了我的腰。

虽然我只有十岁大。

1778年4月11日

午夜时分，我穿上睡袍，拿起一根蜡烛，悄悄走下楼梯，来到藏书室，在那里等待韦瑟罗尔先生。

他早就溜进了庄园，脚步悄无声息，甚至连狗儿都没有惊动。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我差点没听见门的开合声。他轻巧地几步跨过房间，扯掉头上的假发——他痛恨那东西——然后攥住我的双肩。

“他们说她的病情很不乐观。”听他的语气，似乎希望这只是谣言。

“是的。”我说着，垂下了目光。

他闭上了眼睛。虽然他算不上老——大概四十五六发，比母亲和父亲稍大一点儿——可岁月却在他脸上留下了鲜明的痕迹。

“韦瑟罗尔先生和我曾经很亲密。”母亲曾经告诉过我。说这话的时候，她露出了微笑。我甚至觉得她的脸红了。

我初次和韦瑟罗尔先生相遇，是在一个寒冷的二月日子。那年冬天是我经历过的第一个真正的寒冬。在巴黎，塞纳河泛滥结冻，贫苦的人们在街头奄奄一息，但凡尔赛的情况截然不同。等我们醒来时，下人们已经在壁炉里生好了火，我们吃完热腾腾的早餐，然后裹上厚厚的皮衣，穿上暖手筒，在宅地上悠闲地散步。

那天阳光明媚，但丝毫没能缓解刺骨的寒意。厚厚的积雪上结了一层坚硬的冰，我们的爱尔兰猎狼犬“挠挠”走在上面，爪子甚至都不会陷下去。它试探着走了几步，然后放下心来，快活地吠叫一声，冲向前去。母亲和我慢慢朝着南部草坪边缘的树林走去。

我拉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在远处，我们家的庄园在阳光和积雪的反光中熠熠生辉，闪烁的窗璃仿佛眨着眼睛。等我们走到阳光下，钻进树林里的时候，庄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铅笔描绘的阴影里。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走得比平时要远，已经脱离了庄园的庇护。

“如果你看到有位绅士站在树荫下，不用害怕。”母亲说着，朝我略微弯下腰。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由得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而她大笑起来。“我们来这儿可不是巧合。”

我当时只有六岁，对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和男人见面可能代表的意义一无所知。在我看来，我母亲只是见了个男人而已，就像她和我们的园丁伊曼纽尔聊天，或者跟让——他是我们的马车夫——一起出门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寒霜的笼罩下，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树林里比积雪覆盖的草坪更加安静，我们沿着小径步入树林深处，感受着周围的静谧。

“韦瑟罗尔先生喜欢玩游戏。”我母亲说。她压低了声音，以免打破这片宁静。“他也许想吓我们一跳，所以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要审视并观察周围的环境。你看到脚印了吗？”

我们周围的积雪保持着原样。“没有，妈妈。”

“很好。这样我们就能判断出可能的范围了。好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会藏在哪里呢？”

“树后面？”

“很好，很好——那这儿呢？”她指了指头顶，我伸长脖子，看着头顶的林冠，寒霜在破碎的阳光中闪烁着。

“永远留意周围的一切，”母亲微笑着说，“用你的眼睛去看，如果可能的话，永远不要低头。别让其他人注意到你的目光所向。在这一生里，你会遇到许多对手，而那些对手会尝试理解你的意图。只要让他们没法猜透，情势就会对你有利。”

“妈妈，我们的访客会爬到树上吗？”我问她。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不会。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他了。埃莉斯，你看到他了吗？”

我们停下了脚步。我看着前方的那些树。“没有，妈妈。”

“现身吧，弗雷迪。”妈妈大声说。果然，在我们前方几码远处，有个灰胡子男人从树后走了出来，摘下头上的三角帽，夸张地鞠了一躬。

凡尔赛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子。他们看不起所有打扮跟他们不同的人。他们的脸上挂着“凡尔赛式笑容”——那是我的叫法——那种表情介于困惑与厌烦之间，仿佛随时都会说出一句诙谐妙语——而这一点似乎是宫廷里的所有男人最看重的事。

但我面前这个男人却不太一样：光是他那副大胡子就足以证明。虽然他也在笑，但那并非凡尔赛式笑容。恰恰相反，那笑容温柔却又认真，代表他是那种开口前会三思，而且说到做到的人。

“我看到你的影子了，弗雷迪。”母亲笑着说。他走上前来，吻了她伸出的手，又吻了我的手，接着再次鞠躬。

“影子？”他说着，嗓音温和却略显粗野，语调就像水手或是士兵。“噢，见鬼，看来我的身手不比从前了。”

“那可太糟了，弗雷迪，”母亲大笑起来，“埃莉斯，这位是韦瑟罗尔先生，一位英国人。他是我的同事。弗雷迪，她就是埃莉斯。”

同事？就像乌鸦们那样？不，他跟他们完全不像：他没有瞪我，而是吻了我的手。“迷人的小姐。”他粗声粗气地说。他的英国口音听起来非常古怪，却又带着莫名的魅力。

母亲用严肃的眼神看着我。“韦瑟罗尔先生是我们的密友和保护人，埃莉斯。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应该是他。”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那父亲呢？”

“父亲很爱我们，也愿意为了我们牺牲性命，但像你父亲那样的重要人物不应该被家庭的责任拖累。所以我们才会需要韦瑟罗尔先生，埃莉斯，这样你父亲就不必为女眷的事操心。”她的眼里泛起更加意味深长的表情。“不需要麻烦你父亲，埃莉斯，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妈妈。”

韦瑟罗尔先生连连点头。“愿为您效劳，小姐。”他对我说。

我行了屈膝礼。“谢谢你，先生。”

挠挠跑了过来，它兴奋地欢迎了韦瑟罗尔先生。他们俩明显是老朋友了。

“朱莉，我们能谈谈吗？”我们的保护人说着，把三角帽戴回头上，示意和她边走边说。

我走在几步远的后面，听着他们低声谈话的零星片段。我听到了“大团长”和“国王”，但那些只是我常在门后偷听到的字眼罢了。直到几年以后，那些词语才有了更深的意义。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回想起来，我已经不记得当时那些事的顺序了。我记得自己看到母亲和韦瑟罗尔同时紧张起来，而挠挠竖起全身的毛发，开始狂吠。然后我母亲猛地转过身去。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我左边的树丛里站着一头狼：那是一头毛色黑灰相间的狼，静静地站在林木间，以饥饿的眼神打量着我。

母亲的暖手筒里伸出了一把银色的刀，她飞快地迈出两步，挡在我身前。我抓住她的衣裙，而她面对着那头狼，将刀刃举在身前。

在另一边，韦瑟罗尔先生捏住挠挠的后颈，不让咆哮着的它扑上去。我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了腰间的剑柄。

“等等。”母亲用命令的口气说。她抬起一只手，示意韦瑟罗尔先生别动。“我不觉得这头狼会攻击我们。”

“我可没那么肯定，朱莉，”韦瑟罗尔先生提醒她，“这头狼看起来可是饿得要命啊。”

那头狼盯着我母亲。她转过头来，同时对我们两个说话。“它在山里找不到食物，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跑到这儿。但我想这头狼知道，如果它发起攻击，就会与我们为敌。与其面对难缠的敌人，倒不如去别处觅食。”

韦瑟罗尔先生发出短促的笑声。“为什么我嗅到了一丝寓言的气息？”

“因为，弗雷迪，”母亲笑着说，“这就是个寓言。”

那头狼又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目光始终不离母亲，最后它垂下头，转过身去，缓缓走开。我们看着它消失在林间，我母亲收起了架势，把刀子藏回暖手筒里。

我看着韦瑟罗尔先生。他扣好了外套的纽扣，那把剑也不见了踪影。

而我离恍然大悟又近了一步。

我把韦瑟罗尔先生领到母亲的房间那边，他要求独自和她见面，又保证说会自己想办法离开。我好奇地透过钥匙孔看向屋内，只见他坐在她窗边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垂下了头。片刻过后，我似乎听见了他的抽泣声。

1778年4月12日

我在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想起了去年夏天：那时的我抛下烦恼，像小女孩那样和阿尔诺快乐地玩耍，和他在树篱迷宫里跑来跑去，为甜点吵架，却没想到这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会如此短暂。

每天早晨，我都会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问出那个问题：“她醒了吗？”露丝明白我真正想问的是“她还活着么？”因此会安慰我，告诉我母亲撑过了昨晚。

但母亲撑不了太久了。

恍然大悟的时刻越来越近了。但首先出现的，是另一块路牌。

在我和韦瑟罗尔先生初次相遇后的第二年冬天，卡罗尔一家来了。那可真是个美丽的春天。积雪融化，露出底下的青草，凡尔赛也恢复了平时那种完美无瑕的景致。在修建整齐的树篱的包围中，我们能隐约听到城镇那边传来的喧嚣声，而在我们的右方远处，王宫所在的山坡清晰可见，宽广的石阶通向庞大的宫殿正门。它的壮丽令来自英格兰伦敦上流社会的卡罗尔一家也颇为赞叹。卡罗尔先生和父亲经常在客厅里一谈就是几个钟头，乌鸦们不时也会加入，母亲和我的任务则是款待卡罗尔太太和她的女儿梅。梅开门见山地告诉我，她十岁了，而我只有六岁，所以她比我强得多。

我们邀请她们去散步。为了抵御早晨的些许寒意，我们多穿了几件衣服，但温暖的阳光很快让我们后悔起来。

母亲和卡罗尔太太走在我们前面几步远处。我注意到母亲戴着她的暖手筒，不由得好奇那把刀是不是还藏在里面。当然了，在那头野狼离开以后，我问过她刀子的事。

“妈妈，你为什么要在暖手筒里藏刀子？”

“哎呀，埃莉斯，当然是为了防备恶狼啦，”她狡黠地笑了笑，又补充道，“包括四条腿的和两条腿的。而且，这把刀还能帮助暖手筒维持形状。”

不过那时候，她要我发誓，把那件事当做秘密来保守——而我很快便对这种誓言习以为常了。

韦瑟罗尔先生是个秘密。这就意味着韦瑟罗尔先生教我剑术的事也是个秘密。

越来越多的秘密。

梅和我走在我们的母亲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们的裙摆拂过青草，所以从远处看来，我们就像是在地面上滑行一样。

“你多大了，小臭虫？”梅对我耳语道。虽然就像我前面说的，她早就确认过我们两个的年龄了。而且是两次。

“别叫我‘小臭虫’。”我拘谨地回答。

“抱歉，小臭虫，再说一遍你多大了。”

“我六岁。”我告诉她。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好像六岁是个很糟糕的年纪，就好像她从没有过六岁的时候。“噢，我十岁。”她傲慢地说。（说句题外话，梅·卡罗尔的口气无论何时都很傲慢。所以除非我特别说明，请当做她说每句话的口气都是“傲慢”就好。）

“我知道你十岁了。”我嘶声答道，一边想象自己伸出一只脚，然后看她在砂砾上摔个嘴啃泥。

“我只是怕你忘了。”她说，而我不由得想象她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沾满沙子的模样。韦瑟罗尔先生是怎么说的来着？个子越高，摔得越重。

——现在我也十岁了，不知我是否也像她那样傲慢？我跟年纪或者地位不如我的人说话时，也带着那种讽刺的语气吗？按照韦瑟罗尔先生的说法，我有点自信过头，我想着这应该只是把“傲慢”换了个好听的说法而已，也许这就是梅和我总是针锋相对的原因。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们两个其实很相似。

我们散步的时候，前方那两位女士的对话也传到了我们耳中。卡罗尔太太在说：“我们担心的是骑士团打算采取的方针。”

“你们还在担心？”母亲问。

“是的。我们担心您丈夫的那些同僚的目的。您也明白，我们的职责就是确保各自的丈夫做正确的事。或许——希望您不介意我这么说——您的丈夫更支持骑士团里的某些派系？”

“的确，这么说吧：有些高阶成员更赞成用非常手段来改变古老的骑士团。”

“这让身在英格兰的我们非常担心。”

我母亲笑了起来。“那是当然的。你们英格兰人从不接受任何改变。”

卡罗尔太太气愤地昂起头。“没这回事。您对我们国民性格的解读实在不高明。但我开始明白您效忠的对象了，德·拉·塞尔夫人。您也是主张改变的吗？”

“如果是往好的方向改变的话。”

“那么我是不是该汇报说，您效忠的对象是您丈夫的顾问？我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吗？”

“并非如此，卡罗尔夫人。能够得知我的英国同僚和我同样反对激烈的手段，这让我安心了不少。但我不能说自己和你们的最终目的相同。确实有些派系想以暴力推翻政权，而我的丈夫选择信任那位上帝任命的君王——他理想中的未来也确实没有任何改变——但我选择的是中间路线。或者说，我要走的是第三条路。您应该也能理解，我的理念相对处于中立。”

她们又走了几步，然后卡罗尔太太点点头，思索起来。

我的母亲再次打破了沉默。“抱歉让您觉得我们的目标不一致了，卡罗尔太太。如果您因此无法对我推心置腹，我只能表示遗憾。”

卡罗尔太太点点头。“我明白。如果我是您的话，德·拉·塞尔夫人，我会动用对他们双方的影响力，提议采纳您的中间路线。”

“在这件事上，恕我不能发表看法。但我保证，您的这次旅行并非徒劳。我对您和您所属的骑士团分部的敬意保持不变，也希望能得到相同的回报。您可以指望我做到两件事：首先，我会信守自己的原则；其次，我不会允许我丈夫被他那些顾问影响。”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那就好。”

在她们身后，梅把脑袋靠向我。“你父母跟你说过你的宿命吗？”

“没有。你说‘宿命’是什么意思？”

她以手掩口，装作说漏了嘴的样子。“等你十岁的时候，也许他们就会告诉你了。就像我一样。顺便问一句，你多大了？”

我叹了口气。“我六岁。”

“等你十岁的时候，也许他们就会告诉你了。”

后来，在迫不得已之下，我的父母提前把我的“宿命”告诉了我。那件事发生在两年后，也就是1775年的秋天，母亲和八岁的我去买鞋子的时候。

除了在凡尔赛的庄园以外，我们在巴黎城里也有一栋大宅子。每次来的时候，母亲都会去购物。

我之前说过，尽管她对于大部分流行不屑一顾，也厌恶扇子和假发，挑选裙服时偏爱最朴素的那种，但有一样东西是她非常挑剔的。

鞋子。她热爱鞋子。她会从巴黎的克里斯蒂安鞋店那里买丝绸做的鞋子，我们每两周必定会去一趟，就像钟表那样准时。她说这是她唯一的奢侈——当然了，也是我的，因为她每次也会给我买一双。

克里斯蒂安鞋店位于巴黎的一条比较体面的街道上，离我们位于圣路易岛的宅邸很远。不过万事都是相对的：当我们在搀扶下钻出舒适而散发出芳香的轿子内部，来到喧闹拥挤的街道上时，我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叫喊声、马蹄声和车轮从不间断的滚动声传入耳中。这就是巴黎之声。

在对街那些房屋高处的窗边，女人们交叠双臂，看着人来人往。街道两边是贩卖水果和织物的货摊，大声吆喝着的男人们推着堆满货物的手推车，那些系着围裙的女人立刻向我们打起了招呼。“夫人！小姐！”

我的目光被街道边缘的阴影吸引过去，在那片昏暗里，我看到了一张张茫然的面孔。他们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我们，而我觉得自己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饥饿与绝望。

“一起来吧，埃莉斯。”母亲说。我像母亲那样拎起裙摆，以优雅的动作踏过地上的烂泥和排泄物，然后店主便领着我们进到店里。

门在我们身后合拢，将外面的吵闹声阻隔在外。有位年轻店员拿着一块毛巾跪在我们面前，忙碌起来。仅仅片刻之后，我们的鞋子就变得干干净净，仿佛没走过从轿子到全巴黎最奢华的鞋店之间的这段路似的。

克里斯蒂安戴着白色假发，用黑色缎带系在脑后，穿着紧身上衣和白色马裤。他看起来就像是贵族和男仆的集合体，而这也正是他对自身社会地位的看法。他最喜欢说的话是，他拥有让女性觉得自己更加美丽的力量，而这是男人所能拥有的最强大的力量。但对他来说，母亲始终是个不解之谜，因为在她面前，他的力量无法发挥作用。我知道原因。因为其他女人买鞋子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母亲却只是喜爱它们本身的美。

但克里斯蒂安并不清楚这一点，因此我们每次造访，他都会朝着错误的方向白费力气。

“您瞧，夫人，”他说着，递给她一双装饰着搭扣的便鞋，“每一位走进这道门的女士，光是目睹这件精巧的全新作品都会膝盖发软，但只有德·拉·塞尔夫人的脚踝才能完美契合它。”

“这双太轻佻了，克里斯蒂安。”母亲笑着说。她专横地摆摆手，走向其他货架。我看了眼那个年轻店员，而他回以难以理解的眼神，跟了过去。

她精神饱满地挑选起来，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克里斯蒂安不知所措。而我作为她始终不变的同伴，看到了她挑选鞋子时性情的改变。那是轻松。她穿上又一双鞋子，在镜子里欣赏着自己美丽的脚踝，听着克里斯蒂安的废话，又朝我这边露出微笑——每一双鞋子都是尚未完成的艺术品，而我母亲的双脚就是点睛之笔。

我们挑好了鞋子，母亲做好了付款和递送方面的安排，然后我们走出店门，克里斯蒂安领着我们走到街上……

我们的车夫让踪影全无。我们的马车也不见了。

“夫人？”克里斯蒂安说着，关切地皱起眉头。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僵硬，看到她抬起下巴，扫视我们周围的街道。

“没什么可担心的，克里斯蒂安，”她语气轻快，“我们的马车来得有些迟了，仅此而已。我们会一边欣赏巴黎的风景和声音，一边等待它的归来。”

天开始黑了，周围冷飕飕的，薄雾让傍晚的空气凝重起来。

“这可绝对不行，夫人，您不能在街上等着。”克里斯蒂安惊慌地说。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克里斯蒂安，你这是为了维护我的体面吗？

“这样很危险，”他凑近身子，低声说着，脸上浮现出略显厌恶的表情，“而且旁边还有那些人。”

“是啊，克里斯蒂安，”她的语气仿佛在揭示某个秘密，“他们只是人而已。好了，请回到店里去吧。你的下一位顾客和我同样重视与全巴黎最周到的鞋商共度的时光，如果我们留在店里等待车夫回来，她肯定会很不愉快的。”

克里斯蒂安知道，我母亲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说服的女人，而且她对下一个顾客的看法并没有错，于是他默默地鞠了一躬，和我们道别，然后返回店里，留下我们独自站在街上。周围的货摊已经撤走，朦胧的雾气笼罩着来往的行人。

我抓紧她的手。“妈妈？”

“不用担心，埃莉斯，”她说着，昂起下巴，“我们可以雇辆马车回凡尔赛去。”

“妈妈，我们不回在巴黎的家了吗？”

“不回了，”她思索着，咬了咬嘴唇，“我想我宁愿回凡尔赛去。”

她带着我沿街前行，神情紧张而又警惕，与我们的长裙和软帽显得很不搭调。她从手提袋里取出化妆盒，在一间店铺的窗边停下，对着玻璃检查自己的妆容。

我们走这段路的时候，她还不忘利用这个机会来教育我。“保持面无表情，埃莉斯。别把真实的感受表现出来，尤其是你的紧张。不要显出匆忙的样子。维持外表的冷静。保持镇定。”

此时人流稀疏起来。“广场上有出租马车，我们很快就能赶到那儿。不过首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听到之后，你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也不能回头。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妈妈。”

“很好。有人在跟踪我们。自从我们离开鞋店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后面。是个戴着高顶礼帽，穿着披风的男人。”

“为什么？那个人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埃莉斯，这也正是我想要弄清的事。继续走吧。”

我们停下脚步，盯着另一间店铺的窗户。“我相信我们的尾巴已经消失了。”母亲思忖着说。

“那应该是好事呀。”八岁大的我天真地回答。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担忧。“不，我亲爱的，这不是好事。我宁愿他还跟在我们身后。现在我要思考他究竟去了哪里，而更可能的情况是，他已经绕到了我们前面，准备在广场前截住我们。他以为我们会走大路。所以我们要走另一条路，不让他的计划得逞。”

她拉起我的手，领着我离开大路，先是走上一条较为狭小的街道，然后转进一条长长的巷子，这里光线昏暗，只有挂在小巷两头的提灯作为照明。

我们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个身影走出了我们面前的浓雾。四散的雾气拍打着小巷两侧光滑的墙壁。于是我明白，母亲错了。

他脸庞瘦削，发色近乎纯白，穿着黑色长披风和高顶礼帽，露出衬衣的轮状皱领，看起来像是一位既喜爱时髦又穷困潦倒的医生。

他手里拿着一只医用手提包，此时放在地上，单手打开，目光始终不离我们。他从里面取出某个细长的弧形物件。

然后他笑了笑，将短刀拔出鞘来。刀身在昏暗中闪烁着不祥的光。

“靠近我，埃莉斯，”母亲低声说道，“不会有事的。”

我相信了她的话，因为我只是个八岁大的女孩，对母亲坚信不疑。而且我看过她面对那头狼的样子，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

即便如此，恐惧仍旧啃咬着我的内心。

“先生，您有什么事？”她平静地问。

他没有答话。

“好吧。那我们就原路返回吧。”母亲大声说着，拉起我的手，打算离开。

在小巷的入口处，有道影子闪烁了一下，第二个身影出现在提灯的橘色光芒中。从他手里那根杆子可以看出，他是位灯夫。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停下了脚步。

“先生，”她谨慎地对那位灯夫喊道，“能请您让这位纠缠我们的先生离开吗？”

灯夫一言不发，径直走向点燃的提灯所在之处，举起了他手里的长杆。妈妈开口道：“先生……”而我不禁好奇，为什么这人想要点燃一盏已经亮起的提灯，这时才注意到那根长杆的末端有个钩子——用来熄灭烛火的那种钩子。

“先生……”

小巷入口陷入了黑暗。我们听到他丢下长杆的声音，等到双眼适应了黑暗以后，我看到他把手伸进外套，取出了一样东西。又一把短刀。接着，他也向前迈出一步。

母亲转过头，看着那个医生。

“先生，您究竟有什么事？”她问那医生。

作为回答，那医生抬起了另一条手臂。我听到一声“咔嗒”，接着他的手腕处伸出了另一把利刃。

“刺客。”她说。那医生朝我们这边走来，脸上浮现出微笑。灯夫也靠得很近了——近到让我们能看清他紧抿的嘴唇和眯缝的双眼。母亲猛地回头，看到那医生将两把利刃贴在身侧。他还在笑。他在享受这一刻——至少是想给我们这种印象。

但母亲却不为所动，正如她对克里斯蒂安的魅力视若无睹那样，她的下一个动作优雅得就像舞步。她迈出一步，鞋跟咔嗒一声落在石头路面上，随后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在前一秒，我们还是昏暗小巷里的一对手无寸铁的母女。但到了这一秒，情况就不同了：母亲挥舞短刀，保护着我。从她抽刀的动作和举刀的姿势来看，她显然懂得如何用刀。

医生的双眼闪现精光。灯夫停下脚步。两人同时犹豫起来。

她右手持刀，侧身面对那个医生——这让我有点吃惊，因为她是个左撇子。

医生走向前来。与此同时，我母亲将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俯下身，伸出右手以维持平衡，左手掠过医生的身前。后者的上衣出现了一条整齐的开口——就像被裁缝剪开的一样——而衣料立刻被鲜血浸湿。

他受了伤，但伤得并不重。他睁大双眼，迅速后退，母亲的攻击技巧显然让他吃了一惊。他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而我除了害怕之外，也感觉到了自豪与敬畏。以及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尽管犹豫不决，但他仍旧伫立在那里，双眼看向我们身后。母亲猛地转过身，却没来得及阻止那个灯夫用胳膊勒住我的脖子。

“放下你的刀，否则——”那灯夫开口道。

但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半秒钟过后，他就下了地狱。

她的速度出乎他的预料——不仅是她行动的速度，也是她做出决定的速度。因为一旦灯夫成功挟持了我，一切就全完了。她朝他扑去，找到他和我之间的空隙，手肘重重挥出，击中了他的喉咙。

他发出“咕”的一声，我感觉到他松开了手。紧接着，我看到了刀刃的反光：母亲趁机将那把靴中刀刺进了灯夫的肚子，将他按在小巷的墙壁上，随后轻哼一声，将刀尖向上一推。她优雅地向侧面迈出一步，而那灯夫的衬衣染上了血的颜色，内脏从伤口流出，他的身体也缓缓滑向地面。

母亲挺直身子，准备应付医生的攻击，但我们看到的只有他穿着斗篷的背影：他转过身，飞快地离开小巷，跑向街道。

她抓住我的胳膊。“走吧，埃莉斯，趁着你的鞋子还没沾上血。”

母亲的外衣沾上了血迹。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出她与人搏斗的迹象。

我们才到家不久，就有人去报了信，乌鸦们拄着手杖匆忙赶来，他们气喘吁吁，大声说着“追究责任”之类的话。仆人们紧张不安，躲在角落窃窃私语。父亲脸色苍白，我发现他拥抱我们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拥抱的时间也比平时更久，而且他放开我们的时候，眼里闪烁着泪光。

只有母亲镇定自若。她表现出的冷静和自信属于那种有真才实学的人。这也是事实。多亏了她，我们才能幸存下来。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暗暗兴奋？

在我们坐着雇来的马车返回庄园的路上，她提醒我说，可能会有人向我询问当时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以她马首是瞻，附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而且不能和她的说法相矛盾。

于是我听她讲述她那个版本的故事，而她讲述的对象首先是我们的总管家奥利维尔，其次是随后赶到的我父亲，最后才是吵闹着跑进房间的乌鸦们。尽管她的讲述细节翔实，也回答了他们的每一个问题，却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那个医生。

“你没看到袖剑？”有人问她。

“我没看到任何能证明袭击者是刺客的东西，”她答道，“因此我没法断定这件事跟刺客兄弟会有关。”

“普通的街头劫匪不可能像那样条理分明。你总不会觉得马车失踪只是个巧合吧。也许让只是喝多了，又也许不是。也许他已经死了。不，女士，这件事绝对不是临时起意。对你的这场袭击是安排好的，这是敌人对我们发出的挑战。”

他们朝我看了过来。终于有人要我离开房间，而我听话地走了出去，在外面的走廊上找了张椅子坐下，听着房间里的话声和鞋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响声。

“大团长，您肯定明白，这就是刺客们的杰作。”

——我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心想：“这当然是刺客的杰作，你这蠢货。至少是“没能得手的刺客”。

“我和我的妻子一样，不想仓促下结论。”父亲答道。

“但您确实增派了守卫。”

“那是当然，老伙计。谨慎点总是好的。”

“我想您很清楚事实，大团长。”

我父亲抬高了嗓门。“那又如何？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当然是立刻采取行动了。”

“什么样的行动？是为我妻子的名誉复仇，还是推翻国王？”

“不管您选择哪种做法，都能让那些刺客明白我们的态度。”

不久后，消息传来：让的喉咙被人割断了。我全身发冷，就好像有人突然打开了窗户。我大哭了一场。不只是因为让的死，也是因为我对自己的羞愧。我看着宅邸里的人们震惊的表情，听到楼下传来的哭声，还有房间里乌鸦们再次抬高的嗓音。

父亲再一次示意乌鸦们闭嘴。我看向窗外，发现院子里有好些背着毛瑟枪的人。我们周围的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父亲一次又一次地拥抱我——直到我感到厌烦，开始挣脱他的怀抱为止。

“埃莉斯，有些事我们必须告诉你。”

这本日记的读者啊——无论你是谁——这正是你一直在等待的时刻，恍然大悟的时刻。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让我保守那么多的秘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父亲的同事会称他为“大团长”；我也终于明白，他们口中的“圣殿骑士”指的是谁，以及“刺客”这个词的真正意义。

他们把我叫到了父亲的办公室，要仆人把椅子搬到壁炉边，然后再让所有仆人离开房间。父亲站在那儿，而母亲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用眼神安抚着我。我想起自己被木刺扎到的时候，母亲也会抱着我，安慰我，帮我擦去泪水，而父亲会捏住我的手指，帮我拔掉木刺。

“埃莉斯，”他开口道，“我们本想等你十岁生日那天再告诉你的。但今天发生的事无疑引起了你的许多疑问，你母亲也认为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所以……听我说吧。”

我看了看母亲，她拉起我的手，露出安抚的笑。

父亲清了清嗓子。

那个时刻到来了。我脑海里对于未来的模糊概念，在那一刻都彻底改变了。

“埃莉斯，”他说，“将来的某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历史悠久的秘密国际组织的首脑。你，埃莉斯·德·拉·塞尔，将会成为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

“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我说着，目光从父亲转向母亲。

“对。”

“法国的圣殿骑士团？”我问。

“是的。目前的大团长是我。你的母亲在骑士团里的地位也很高。那几位经常来拜访的先生和莱维斯克夫人都是骑士团的骑士，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致力于维护骑士团的守则。”

我听着他的话，虽然有些部分不太明白，但我不禁对一件事产生了疑问：如果说所有骑士都目的一致，那为什么每次会议时，他们还要朝着彼此大喊大叫呢？

“圣殿骑士是什么？”我问他。

我父亲指了指他和我母亲，随后伸手画了个圈，表示我也包括在内。“我们都是圣殿骑士。我们致力于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我喜欢这句话。我喜欢让世界更美好。“爸爸，您是怎么做的？”

他笑了。“噢，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埃莉斯。和其他那些庞大而古老的组织一样，我们心目中达成目标的最佳方法各有不同。有些人觉得，我们应该以暴力对抗我们的敌人。其他人认为，以和平的方式传播我们的理念才是最好的。

“可爸爸，你们的理念是什么呢？”

他耸耸肩。“我们的座右铭是‘愿洞察之父指引吾等’。我们圣殿骑士明白，无论如何劝诫，人民都不会想要真正的自由和责任，因为那些负担太过沉重，只有最坚定的心灵才能承受。

“我们相信人民本性善良，但容易被人导向邪恶、懒惰和腐化，他们需要追随优秀的领袖——那些领袖不会利用他们性格的缺陷，而是会赞美他们的优点。我们相信，用这种方式就能维持和平。”

听着他这番话，我感到自己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父亲，您是想用这种方法引导法兰西的人民吗？”我问他。

“是的，埃莉斯，正是如此。”

“您进展顺利吗？”

“噢，让我问问你吧——你觉得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难解的问题。我毫无头绪。他和蔼地看着我，而我知道他希望听到回答。我看向母亲，她鼓励地捏捏我的手，用眼神恳求着我。这时候，我想起了她对韦瑟罗尔先生以及卡罗尔太太说过的话。

我说：“先生，我认为我们目前的国君已经腐败到不可救药了，他的统治严重影响了法兰西人民的福祉，为了恢复人民对君主制度的信心，路易国王必须下台。”

我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露出吃惊的表情，用质询的眼光看向母亲。她耸耸肩，仿佛在说“这和我没关系”，虽然我刚才所说的每个字都是在照搬她说过的话。

“我明白了，”他说，“噢，埃莉斯，听到你支持这类观点，你母亲肯定很高兴，因为在这件事上，她和我的意见并不完全一致。她和你一样，相信改变。就我来说，我知道那位君主是上帝任命的，而我相信腐败的国君也会听取意见，认清他自己的错误。”

他又看了妈妈一眼，然后耸耸肩。我问：“爸爸，还有别的圣殿骑士吗？”

他点点头。“全世界都有。有效命于骑士团的人。还有和我们目的相同的人。不过就像你和你母亲今天发现的那样，我们也有敌人。希望用自己的想法去塑造世界的古老组织并不只有我们：有一个与我们对立的组织，其追随者同样众多，也同样热衷于他们的目的。我们希望为人民承担选择的责任，充当他们的保护人；而与我们对立的组织却崇尚混沌和无序，坚持认为人应当独立思考。他们提倡抛弃传统的思维方式，虽然那种思维方式指引了全人类几千年，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自由。他们名为‘刺客’。我们相信今天袭击你的正是刺客。”

“可父亲，我记得你说自己还不确定……”

“我那么说，只是为了平息骑士团的某些人对战争的渴望。袭击你的只可能是刺客，埃莉斯。只有他们能做出先杀死让，又派人去刺杀大团长之妻的大胆举动。毫无疑问，他们希望让我们动摇。这次他们失败了。我们必须确保他们下次也同样会失败。”

我点点头。“好的，父亲。”

他看了看母亲。“你母亲今天自卫时的身手肯定让你吃了一惊吧？”

我并不吃惊。遭遇野狼时的情景——虽然那也是个秘密——早就让我有了心理准备。

“是的，父亲。”我说着，对上母亲的目光。

“这是所有圣殿骑士都必须具备的技艺。总有一天，会由你来领导我们。但在那之前，你首先要加入骑士团，并学习骑士团的行事方法。从明天起，你要开始学习搏斗的技巧。”

我再次看向母亲。我早就开始学习搏斗了。到那时为止，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

“我明白，你可能一下子没法消化这么多，埃莉斯，”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的脸色略微变了变，“或许你觉得自己的人生会和同龄的女孩一样。我只希望现实的反差不会让你焦虑不安。我只希望你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这是你必须实现的宿命。”

我一直觉得自己跟其他女孩不同。现在我可以确定了。

第二天早上，露丝帮着我穿衣打扮，为我外出散步做准备。她一边忙碌，一边小声嘟囔说，昨天发生了那种事，我不该再冒险出门。她说我们能够逃脱纯粹是因为运气，要不是那位恰好路过的神秘绅士吓跑了强盗，母亲和我早就死在那条巷子里了。

这就是仆人们听到的说法。充满了谎言和秘密。想到我是仅有的两个——噢，算上那个医生应该是三个——知道昨天真相的人，我就兴奋不已。只有少数人知道，真正对付了那个袭击者的不是什么神秘男子，而是我母亲。知道全部内情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我是亲身体验了这一切的。

我在那天早晨醒来，感觉自己的人生阳光灿烂。我保守的那些秘密终于有了意义。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和其他父母天差地别，而我又为什么没法和其他孩子融洽相处。因为我的命运之路和他们截然不同，而且从我生下来就是这样。

最棒的地方是父亲的那句话：“你母亲会充当你各方面的导师。”父亲当时看着母亲，露出温柔的笑容，而母亲则将他的爱意传达给了我。他笑着补充道：“噢，或许不是每个方面。或许在理念方面，你更应该聆听你的大团长父亲的意见。”

“弗朗索瓦，”母亲责备道，“你得让孩子独立思考。应该让她自己得出结论。”

“亲爱的，我怎么觉得对埃莉斯来说，今天的事算不上太意外呢？”

“弗朗索瓦，你以为我和埃莉斯平时出去的时候都聊些什么？”

“鞋子？”

“好吧，”她承认，“我们的确会聊鞋子，可还有什么呢？”

他摇摇头，明白过来，为自己没能察觉眼皮底下发生的事而吃惊。

“她早就知道骑士团的事了？”他问她。

“这倒没有，”她说，“虽然我敢说，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武器呢？”

“她确实做过些武器方面的练习。”

父亲示意我站起身来。“让我们看看你的预备姿势学得如何，埃莉斯。”他说着，摆出架势：伸展右臂，随后伸出食指，仿佛正举着一把剑。

我照做了。父亲吃惊地看了眼母亲，随后绕着我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我的姿势，而我能感受到他赞许的目光。“和她父亲一样是个右撇子，”他笑出了声，“跟她母亲不一样。”

我弯了弯膝盖，确保重心维持平衡，这时我父亲又笑了起来。“朱莉，这件事是不是有某个英格兰人的参与？”

“是的，韦瑟罗尔先生的确曾在埃莉斯的课余时间协助过训练。”

“我懂了。怪不得这段时间他来得比以往频繁。告诉我吧，他是否还对你余情未了？”

“弗朗索瓦，你这是存心要让我难堪啊。”母亲斥责道。

——当然了，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他们这些话的意思。但我现在懂了。我见过韦瑟罗尔先生在那天晚上悲痛欲绝的样子。噢，我真的懂了。

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朱莉，你知道我在任何方面都很信任你，我不会反对你教导埃莉斯的事，更何况她还因此在昨天的袭击中保持了冷静。但埃莉斯总有一天会成为大团长。她会追随我的脚步。她在搏斗和策略方面可以做你的门徒，朱莉，但在理念方面，她必须效仿我。你听明白了吗？”

“是的，弗朗索瓦，”母亲露出温柔的笑容，“我明白了。”

母亲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因此，在摆脱了露丝毫无必要的关心之后，我来到了会客室，等待和母亲外出散步。

“请你带上挠挠和护卫吧，朱莉。”父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

“当然可以。”她说着，朝站在会客室阴影里的那个人做了个手势。我们的家突然显得拥挤起来。

他走上前来。是韦瑟罗尔先生。他和父亲对视了片刻，随后韦瑟罗尔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两人握了握手。

“弗朗索瓦和我把将来的事告诉了埃莉斯。”我母亲说。

韦瑟罗尔先生的目光从我母亲转向我，他点点头，随后弯腰亲吻了我的手背，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位公主。

“现在你知道自己将来会统领圣殿骑士了，年轻的埃莉斯，你有什么感想呢？”

“我觉得非常自豪，先生。”我说。

“我想也是。”他说。

“弗朗索瓦已经知道埃莉斯接受过训练了。”母亲说。

韦瑟罗尔先生把目光转向父亲。“当然，”他说，“我想我对她的教导应该没有冒犯到大团长阁下吧？”

“我昨天晚上已经解释过了，在这种事上，我毫无保留地信任我的妻子。我很清楚，弗雷迪，你能照看好她。”

这时候，奥利维尔走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下，等到父亲招呼他过来，他才走上前，在他主人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父亲点点头，对母亲说：“我得走了，我亲爱的，”父亲说，“我们的‘朋友’来拜访了。”

不用说，是乌鸦们。他们又要来吵闹一整个早上了。有趣的是，现在我对父亲另眼相看了。他不再只是我的父亲，也不再只是我母亲的丈夫。他是个大忙人，是个肩负重任的人，必须时刻专注于他的事业。他的决定能改变许多人的人生。我们出门的时候，乌鸦们走进门来，礼貌地问候了母亲和韦瑟罗尔先生，然后匆忙钻入会客室。那里立刻变得繁忙而喧闹，他们都在说必须为昨天的袭击复仇，不能让让白白牺牲。

最后，我们三个走到屋外，又前进了一会儿，然后韦瑟罗尔先生开了口：“知道你的命运以后，埃莉斯，你真正的感想是什么？”

“就和我在父亲面前说的一样。”我告诉他。

“这么说你一点也不担心喽？你就不怕那些责任吗？”

“韦瑟罗尔先生觉得你还太小，并不真正了解你的命运。”母亲解释道。

“一点也不。我很期待看到未来的全貌，先生。”我答道。

他点点头，仿佛对他来说，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而且我希望能多练习些剑术，先生，”我补充道，“现在不用再保密了。”

“正是如此！你应该多加练习还刺和旋剑，然后再去表演给你父亲看。我想他会大吃一惊的，埃莉斯，他会发现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剑客了。或许有一天，你会超越你的母亲和父亲。”

“噢，这不太可能吧，先生。”

“弗雷迪，请别给这孩子灌输奇怪的概念，”母亲用手肘碰了碰我，对我耳语道，“不过私下说一句，我觉得他也许没说错。”

韦瑟罗尔先生的表情严肃起来。“现在你们能告诉我，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有人想取我们的性命。”

“真希望我能在场。”

“你没必要在场，弗雷迪。我们毫发无伤，而且也没因此留下心理阴影。埃莉斯的表现很完美，而且……”

“你当时就像一头正在保护幼崽的母狮子，对吧？”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可惜其中一个逃跑了。”

韦瑟罗尔先生停下脚步。“其中一个？什么？他们的数量不止一个？”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噢是啊。还有一个，而且比死掉的那个更危险。他用的是袖剑。”

他张大了嘴巴。“这么说，这真的是刺客们干的？”

“我有我的疑惑。”

“噢？什么疑惑？”

“他逃跑了，弗雷迪。你听说过会逃跑的刺客吗？”

“他们只是人类，而您是个可怕的对手。我觉得换作我是他，我或许也会想逃。您拿着短刀的时候简直是个魔鬼。”他回过头，冲我眨了眨眼。

母亲瞪了他一眼。“你还真会恭维人，弗雷迪。不过那家伙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他太过……招摇了。他的外表像是刺客，那把袖剑就是证明。但我在想，他真的是个刺客吗？”

“我们得找到他，问个清楚。”

“的确如此。”

“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

母亲描述了那个医生的外貌。

“……还有些别的。”

“什么？”

她领着我们来到树篱边。昨晚我们逃出巷子的时候，她捡起那医生的手提包，然后才坐着马车和我回了家。在走进庄园之前，她让我跑去把手提包藏起来，现在又交到了韦瑟罗尔先生手里。

“这是他留下的？”

“没错。他在里面装了一把刀，除此以外就没别的了。”

“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有的……把它打开。看到里面的标签了么？”

“这只手提包是英格兰产的，”韦瑟罗尔吃惊地说，“那刺客是英国人？”

母亲点点头。“有可能。可能性很大。你不觉得英国人想杀死我的理由更充分么？我早先向卡罗尔太太坦白过，说我支持改变君主制。”

“可您也反对流血啊。”

“的确。卡罗尔太太似乎觉得这样对她的组织来说就足够了。但或许他们并不满意。”

韦瑟罗尔先生摇摇头。“我还是想不通。我是说，抛开我自己的爱国心不谈，我实在看不出这对他们有何好处。总体来说，他们认为您在骑士团里起到了缓和矛盾的作用。杀死您只会带来动荡的风险。”

“或许他们就是想赌一把。不管怎么说，这只英格兰产的医用手提包就是关于那个刺客身份的唯一线索了。”

韦瑟罗尔先生点点头。“我们会找到他的，夫人，”他告诉她，“这点您可以放心。”

当然了，这些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医生的任何音信。那场刺杀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就像那些被巴黎的浓雾吞没的贫穷百姓。

1778年4月13日

我希望她好起来。我希望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她的女佣走进门，打开床帘，却发现她已经坐了起来，说着“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我希望阳光能穿透她的床帘，涌入这栋昏暗宅邸的走廊，赶跑那些充满痛苦的阴影，照在父亲身上，让他恢复理智，回到我身边。我希望能听到厨房再次传来欢声笑语。我希望这种压抑的悲伤能够终结，希望自己的笑容不再虚假，不必去伪装内心翻涌的苦痛。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我的母亲回来。我的母亲，我的老师，我的导师。我需要她。每一天的每一刻，我都会思索如果没有她，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我始终都找不到答案。

我希望她好起来。

然后，在那年的晚些时候，我遇见了阿尔诺。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我们的关系以死亡之火铸就——我父亲的死。

我们之间正常而传统的关系维持了多久？半个钟头？我当时身在凡尔赛宫，因为我父亲在那里有公务要处理。他要我等在那儿，让他处理好必要的工作，而我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晃荡双腿，看着宫廷里那些贵族们来来往往。这时候，埃莉斯·德·拉·塞尔出现了。

她的笑容是那么可爱，但她的红发对那时的我来说并不特别，而年幼的我也和成年的我不同，丝毫无法察觉她的美。毕竟那个时候我只有八岁，而八岁大的孩子通常懒得理睬八岁大的女孩，除非那个八岁大的女孩真的非常特别。埃莉斯就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孩。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她是个女孩。但即便在我刚刚与她相识的那几秒钟里，我也看得出，她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来追我”。这是她最喜欢的游戏。我们在儿时和长大后不知玩了多少次。可以说我们从未厌倦过。

在宫殿镜子一般的大理石地板上，我们奔跑着——穿过人群，跨过走廊，经过立柱和支柱。即便到了现在，那座宫殿在我眼里仍旧很庞大，天花板高得难以想象，走廊几乎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在高大的拱顶窗户之外，是石制的阶梯和宽阔的庭院。

但那时候呢？对那时的我来说，它简直大得出奇。而且尽管那是个庞大而陌生的地方，尽管每走一步，我都会更加偏离我父亲的指示，但我仍旧无法抵抗新玩伴的诱惑。我以前遇见过的女孩都与她不同。她们总是聚在一起，对任何与男孩有关的事物不屑一顾；她们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起来就像小一号的俄罗斯套娃；她们不会咯咯笑着穿过凡尔赛宫，对人们的抗议置若罔闻，只会为了奔跑的乐趣和对玩耍的热爱而飞奔。我不禁思索，那时的我是否已经坠入情网？

就在我开始担心找不到路回去的时候，我的担忧却失去了意义。一声叫喊响起。我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我看到了背着毛瑟枪的士兵，接着，我在巧合下发现了父亲与杀害他的人遭遇的地点，随后跪在他身边，看着他吐出最后一口气。

等我最终将目光从他死气沉沉的身体上抬起时，看到了我的救星和新的监护人：弗朗索瓦·德·拉·塞尔。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78年4月14日

他今天来见我了。

“埃莉斯，你父亲来了。”露丝说。她和其他人一样，当父亲在周围时，她的言行举止就会改变。接着她行了个屈膝礼，转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好啊，埃莉斯。”他站在门口，用生硬的口气说。我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和我经历了小巷里的可怕袭击，刚刚从巴黎归来，而他紧紧地把我们抱在怀里，不肯松手。他抱我抱得那么频繁，以至于让我喘不过气来，只好努力挣脱他的手。此时他站在那儿，看起来更像长官而非父亲，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换取他的一个拥抱。

他转过身，踱起了步子，双手交扣在背后。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子，但他看着的并非窗外的草坪。我看着他在窗璃上映出的模糊脸庞，而他就这么背对着我说：“我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谢谢你，爸爸。”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我抚摸着自己外衣的衣料。他清了清嗓子。“你在掩饰情绪方面做得不错，埃莉斯；这样的才能是你将来作为大团长的时候所必要的。你的实力不仅会为我们的家族增光，有朝一日也会让骑士团受益。”

“是的，父亲。

他又清了清嗓子。“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明白：在私下里，或者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你……就算不掩饰也没关系。”

“那么我承认，我很痛苦，父亲。”

他垂下头去。窗璃上映出他带着黑圈的双眼。我知道他为什么觉得难以面对我了。因为我让他想起了她。我让他想起了他垂死的妻子。

“我也很痛苦，埃莉斯。你母亲对我们来说都意味着整个世界。”

——在那一刻，我真以为他会转过身，穿过房间，把我抱在怀里，分担我的痛苦。可他却一动不动。

——在那一刻，我也以为自己会问他，为什么明知我的痛苦，却又花那么多的时间陪伴阿尔诺而不是我。但我没有说话。

在他离开之前，我们几乎没再说话。不久后，我就听说他外出打猎去了——和阿尔诺一起。

又过了没多久，医生来了。他带来的一向都是坏消息。

我在脑海中回顾着两年前的那次会面，当时父亲把我叫到他的书房，去和母亲和他见面，而母亲反常地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父亲遣走了奥利维尔，让他离开时关上门，又示意让我坐下，这时我意识到，他们肯定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

“你母亲告诉我，你的训练进展顺利，埃莉斯。”他说。

我热切地点点头，看看母亲，又看向父亲。“是的，父亲。韦瑟罗尔先生说，我会成为一位优秀得要命的剑客。”

父亲吃了一惊。“我懂了。毫无疑问，这是韦瑟罗尔的英国式用语。噢，我很高兴。你显然和你母亲很相似。”

“你自己的剑术也不差啊，弗朗索瓦。”母亲微笑着说。

“你提醒了我：我们有好一阵子没比过剑了。”

“这算是挑战吗？”

他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把重要的事抛到了脑后。把我也抛到了脑后。房间里仿佛只剩下了母亲和父亲，他们开着玩笑，互相调情。

然后这一幕戛然而止，他们也将目光转回到我的身上。

“你很快就要成为圣殿骑士了，埃莉斯。”

“爸爸，具体是什么时候？”我问他。

“等你在圣西尔的圣路易王家学校完成学业，你就能成为骑士团的正式成员，然后你会接受训练，准备接替我的位置。

我点点头。

“不过首先，有件事我们必须告诉你，”他看了眼母亲，脸色严肃起来，“这件事和阿尔诺有关……”

在那时候，阿尔诺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猜他应该是我除了父母以外最爱的人。可怜的露丝。她早就不再指望我能过上普通女孩的生活，喜欢同龄的女孩会喜欢的那些东西。自从阿尔诺来到这座庄园以后，就成为了我随叫随到的玩伴，而且他还是个男孩。她的梦早已破灭。

我想我当初是有点欺负他。刚到我们家的时候，他只是个漂泊不定，需要指引的孤儿。而我既是初出茅庐的圣殿骑士，又是个自私的小女孩，所以理所当然地，我把他看成了自己的东西。

我们是朋友，而且同龄，但我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他的姐姐——而且我非常喜欢这个角色。我喜欢在比剑游戏里打败他。在韦瑟罗尔先生的训练课程上，我只是个胆怯的新手，常常犯错，而且就像他经常指出的那样，我用剑的时候过于情绪化，欠缺思考。但在和阿尔诺的比剑游戏里，那些新手技巧让我成为了身手矫健的剑术大师。在其他游戏里——跳绳、跳房子、毽球——我们不相上下。但比剑游戏每次都是我赢。

天晴的时候，我们会在庄园周围跑来跑去，偷看劳伦和其他仆人在忙些什么，或者去湖那边打水漂。下雨的时候，我们会留在房间里，玩双陆棋、弹珠或者抓子游戏。我们会在底楼的宽敞走廊里滚铁环，去楼上闲逛，避开女佣们的视线，等她们发现的时候再咯咯笑着跑开。

我的每一天是这么过的：早上我会听老师讲课，为有朝一日能成为法国圣殿骑士的领袖而做准备；到了下午，我会抛开这些职责，从准大人变回小孩子。虽然当时的我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但我明白，阿尔诺就是我逃避现实的方法。

而且当然了，没人看不出我和阿尔诺有多亲密。

“噢，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快乐。”露丝无奈地说。

“你肯定非常喜欢你的新玩伴，对吧，埃莉斯？”母亲说。

——而现在——我看到阿尔诺和我父亲在庭院里练习剑术，又听说他们一起去打猎——我不由得心想：看到我和阿尔诺如此亲近的时候，母亲真的不觉得嫉妒吗？现在我似乎明白她当时的感受了。

但我始终没有想到，我和阿尔诺的友谊会成为值得担忧的理由。直到我在书房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他们才把那个理由告诉我。

“阿尔诺是刺客的后代。”父亲说。

我的一小部分世界开始摇晃。

“可……”我说着，试图寻找脑海里那两幅画面的共同点。在一幅画面里，阿尔诺穿着他闪闪发亮的靴子，背心和外套，在庄园的走廊里飞奔，用手里的棍子指引铁环的方向。而在另一幅画面里，那个刺客医生站在走廊中央，雾气笼罩着他的大礼帽。

“刺客是我们的敌人。”

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的确，他们的目标和我们对立。”他说。

我思绪飞转。“可……可这代表阿尔诺想杀我吗？”

母亲走上前来安慰我。“不是的，我亲爱的，不是的，完全不是这样。阿尔诺仍旧是你的朋友。虽然他的父亲，夏尔·多里安，是一位刺客，但阿尔诺本人完全不知情。毫无疑问，他父亲是打算告诉他的，或许是在他十岁生日的那天，就像我们原本对你的打算那样。但事实上，他走进这栋宅邸的时候，对于等待着他的未来一无所知。

“那他就不是刺客了。他只是刺客的儿子。”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他的某些特质是与生俱来的，埃莉斯。从许多方面来说，阿尔诺始终都是个刺客——只是他对此并不知情。”

“但如果他不知情，那我们就不可能成为敌人了。”

“说得没错，”父亲说，“事实上，我们相信通过培养，是可以改变他的本性的。”

“弗朗索瓦……”母亲用警告的语气说。

“父亲，您这话什么意思？”我说着，目光从父亲转向母亲，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安。

“我的意思是，你对他是有相当的影响力的，对吧？”父亲问。

我感到自己脸红了。有这么明显吗？

“也许吧，父亲……”

“他敬仰你，埃莉斯，所以有何不可呢？我很乐意看到你这么做。这是件好事。”

“弗朗索瓦——”母亲再次开口，但他抬起手来，制止了她。

“拜托，亲爱的，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吧。”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你作为阿尔诺的朋友和玩伴，没理由不能用我们的方式去培养他。”

“弗朗索瓦，你是说给他洗脑吧？”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是引导他，亲爱的。”

“用违背他本性的方式引导他？”

“这种事谁又能断定呢？或许埃莉斯没说错，他现在并不是刺客。或许我们能帮助他摆脱那些刺客。”

“刺客们不知道他在这儿？”我问。

“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那他们就不可能来找他了。”

“说得没错，埃莉斯。”

“那样的话，他就没必要成为……任何人了。”

我父亲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抱歉，亲爱的，我没听明白。”

我真正想说的是不去打扰他。把阿尔诺留给我，不让他知道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或者我们希望去改造这个世界的方式——不要来打扰和我阿尔诺分享的这一小部分人生。

“我想，”母亲说，“埃莉斯想说的是——”她摊开双手，“——何必这么着急呢？”

他抿住嘴唇，我和母亲的反对显然让他不太高兴。“我是他的监护人。他是这个家的孩子。我会按照这个家的规矩把他抚养长大。我就直说了吧：我们必须赶在刺客之前打动他。”

“我们没理由担心那些刺客会发现他的存在。”她不肯退让。

“这点我们也没法肯定。如果刺客们找到他，就会把他带回刺客兄弟会。他根本没办法抗拒。”

“如果他没办法抗拒，那我们干嘛还要扭转他的想法？”我反驳着，虽然我的理由更多是出于私心，“我们干嘛要违背等待着他的命运？”

他严肃地看着我。“你希望阿尔诺变成你的敌人么？”

“不。”我激动地说。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接受我们的思维方式——”

“是的，弗朗索瓦，但不是现在，”母亲插嘴道，“孩子们年纪还小。”

他看着我们两个抗议的表情，自己的神情似乎软化下来。“你们两个，”他笑着说，“好吧。暂时照你们的想法去做吧。我们回头再作打算。”

我感激地看了眼母亲。

如果没有她，我该如何是好？

之后不久，她就病了，成日待在自己昏暗无光的房间里，而那里从此成为了家里的禁区，只有她的侍女贾丝汀、父亲和我、外加雇来照顾她的三位护士——她们的名字都是“玛丽”——才能进入。

对家里的其他人来说，她就像不存在了一样。虽然我每天早上还是跟从前一样，先去听家庭教师讲课，然后再到庄园边缘的树林里，跟韦瑟罗尔先生学习剑术。不同的是，我不再和阿尔诺一起消磨下午的时光，而是守在我母亲的床头，握住她的双手，而玛丽们则在周围忙碌不休。

我看着阿尔诺渐渐被我父亲吸引过去。我看着父亲以充当阿尔诺的监护人来排解母亲的病痛带给他的压力。父亲和我都在努力应付逐渐失去我母亲的事实，只是方法有所不同。我生命中的欢声笑语也渐渐远去。

我常常做一个梦。但它又和梦不一样，因为我是醒着的。我想你可以称它为“白日梦”。在那个白日梦里，我坐在一张王位上。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大，不过说到底，如果你在日记里不肯承认事实，那日记还有什么意义？在那个白日梦里，我坐在王位上，面对着我的臣民：我看不出他们的打扮，不过我猜他们应该是圣殿骑士。他们聚集在我——也就是大团长——的面前。你也明白，这并不是多严肃的白日梦，因为坐在那些圣殿骑士面前的我只有十岁，王位对我来说太大了，我的双腿悬空，手臂甚至没法完全盖住扶手。我是你所能想象的最不像君王的君王，但毕竟这只是个白日梦，有时候白日梦确实有点荒谬。但重点并不是我把自己想象成了君王，也不是我提前几十年当上了大团长。重要之处在于，坐在我两边的分别是我的母亲和父亲。

每过一天，母亲都会更虚弱一些，也更加接近死亡，而每过一天，父亲都会和阿尔诺更加亲密，而他们给我的印象也更加模糊。

1778年4月15日

“在我离开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埃莉斯。”

她无力地握住我的手。我抽泣起来，双肩也开始颤抖。“不，求你了，妈妈，不……”

“安静，孩子，坚强些。坚强些，就算是为了我。我就要离开你身边了，你要把这看做是对你的考验。你必须坚强，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父亲。我的病让他更容易被骑士团的主流意见所影响。你必须为他提供忠告，埃莉斯。你必须敦促他选择第三条路。”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而且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团长，你可以领导骑士团，遵守你自己的原则。你所相信的原则。”

“那些是你的原则，妈妈。”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她的双眼浑浊不清，脸上浮现出微笑。“那些原则来自于同情心，埃莉斯，而你绝不缺少同情心。要知道，我以你为傲。再没有比你更出色的女儿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你父亲和我的所有优点。我已经别无所求了，埃莉斯，我会在幸福中死去——因为我生下了你，又有幸见证你成为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不，母亲，请别再说了。”

我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嘶哑的抽泣声。我的双手隔着床单握住了她的胳膊。她皮包骨头的胳膊。仿佛握住她的手臂，我就能阻止她的灵魂离开似的。

她的红发铺散在枕头上。她眨着眼睛。“请把你父亲叫来吧。”她用虚弱而轻柔的嗓音说着，仿佛生命正渐渐离开她的身体。我跑到门边，猛地推开门，大声要其中一位玛丽去找父亲来，然后重重地关上房门，回到她身边。但死神也加快了脚步。在弥留之际，她用盈满泪水的双眼看着我，脸上带着无比温柔的微笑。

“你们可要相互照应啊，”她说，“我太爱你们两个了。”

1778年4月18日

我不知所措。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呼吸着早已和她的病痛密不可分的霉味，知道自己应该拉开窗帘，让新鲜的空气吹散这些气味。但我又不愿意这么做，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已经离开人世，而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她卧病在床的时候，我希望她能恢复健康。现在她死了，我只希望她回来。我只希望她还在这栋屋子里。

今天早上，我在自己房间里看向窗外，发现三辆四轮马车停在了庄园外的碎石路上，男仆们放下踏脚用的阶梯，开始把行李装到车上。不久后，三位玛丽出现，开始相互吻别。她们都穿着黑色，用手帕擦着眼睛，无疑是在为我母亲哀悼。但这只是出于必要的暂时性哀悼，因为她们在这儿的工作已经结束，酬金已经结清，而她们将会去照顾其他垂死的女人——等到下一份工作结束时，她们也会感受到同样短暂的悲伤。

我努力不把她们的匆忙离开看做失礼之举。我努力不去怨恨留下我独自伤心的她们。不了解我的悲伤有多沉重的，并不只有她们而已。母亲生前说服了父亲，取消惯例的那些服丧仪式，因此楼下的那些窗帘并没有拉上，家具也没有盖上黑布。有些新来的仆人只是见过母亲一两面，有些甚至从没见过她。我记忆中的母亲美丽而优雅，对我关怀备至，但对他们来说，她的形象很模糊。对他们来说，她并不是实实在在的人。她只是个卧床不起的病弱妇人，很多家庭都有这样的成员。他们的悲伤稍纵即逝，甚至无法和玛丽们相提并论。

因此这个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运转，只有少数几人，只有真正了解和爱着母亲的那些人悲痛欲绝。在贾丝汀的双眼里，我看到了和我相同的悲伤。在母亲卧病期间，贾丝汀是唯一有资格进她房间的仆人。

“噢，小姐。”她说着，双肩开始颤抖。我拉起她的手，感谢她所做的一切，又告诉她，母亲对她的照顾也深表感激。她行了个屈膝礼，谢过了我的安慰，然后转身离去。

我们就像一场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两人，目睹过相同的情景。在母亲去世之时，她、父亲和我是这座庄园里仅有的三个守在她身边的人。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尽管父亲在母亲的临终之夜抱着我守在她的床边，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没见过他。露丝告诉我，他正在自己的房间哭泣，但他很快就会振作起来，所以我没必要为他担心：我应该担心的是我自己。她把我抱在怀里，让我靠在她的胸口，而她抚摸着我的背脊，安慰着我。

“发泄出来吧，孩子，”她轻声说，“你不用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但我挣脱了她的怀抱，谢过了她的关心，又告诉她我不会有事——语气有点自大，就像我想象中的梅·卡罗尔对女佣说话时的口气。

问题在于，我没什么可发泄的。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没法再留在楼上，于是在庄园里闲逛起来，像幽灵那样穿行于走廊间。

“埃莉斯……”阿尔诺等待在某条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他的帽子，脸颊红红的，就好像刚刚狂奔过。“你母亲的事真是太不幸了，埃莉斯。”

“谢谢你，阿尔诺。”我说。我们之间的走廊似乎拉长了。他慢吞吞地走向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算不上什么意外，我当然很悲伤，但能陪伴她到最后一刻，我已经很庆幸了。”

他同情地点点头，并不完全明白我的话，而我知道原因：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变。对他来说，那个几乎不认识的妇人，那个住在他无法踏足之处的妇人死去了，而这让他关心的人非常悲伤。但也仅此而已。

“等我们下课以后，”我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玩。”他的表情从阴转晴。

我目送着他离开，心里想的却是，他恐怕是想念我父亲了。

等上午的课结束后，我离开宅邸，正好遇见走进门来，准备上课的他。我们的课程表做过安排：当我在韦瑟罗尔先生那里接受训练的时候，阿尔诺要去听家庭教师讲课，以免他看到我练剑。或许在他自己的日记里，他会提起“恍然大悟的时刻”之前的那些征兆。“我从没想过去质疑她的剑术为什么如此娴熟……”之类随后我走出庄园的后门，经过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来到最前方的那片林地，朝着坐在树桩上等待我的韦瑟罗尔先生走去。

过去的他总是盘腿坐在那儿，外套的后摆整齐地铺在树桩上，姿势十分潇洒。过去的他会跳起身来迎接我，眼里泛着光彩，唇边带着笑意。如今他低垂着头，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边放着个大约一英尺半长、一掌宽的盒子。

“你听说了。”我说。

他眼神阴沉，下唇微微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由得担心韦瑟罗尔先生会哭。

“你还好吧？”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说，“算不上什么意外，我当然很悲伤，但能陪伴她到最后一刻，我已经很庆幸了。”

他把那个盒子交给我。“尽管这让我心情沉重，但我必须把它交给你，埃莉斯，”他嗓音粗哑，“她本想亲自给你的。”

我接过那只乌木盒子，用双手去感受它的重量，也立刻猜出了里面有些什么。盒子里果然是一把短剑。剑鞘是柔软的棕色皮革，两边用白色的线缝合，还有一条皮革剑带，适合系在腰间。崭新的钢制剑刃反射着阳光，剑柄用染色的皮革紧紧包裹。靠近剑柄处有一行铭文：“愿洞察之父指引你。爱你的母亲。”

“这是她准备在你去学校的时候送你的礼物，埃莉斯，”他用单调的语气说着，双眼看向树林，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根部揉起了眼睛。“你以后可以用它来练习。”

“谢谢你。”听到我的回答，他耸了耸肩。我真希望自己能因为这把剑兴奋起来。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阵长长的沉默。我这才明白，今天不会有任何训练了。我们两人都没那个心情。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提到过关于我的事吗？我是说，在她离开我们之前。”

我只能勉强掩饰住自己的震惊。在他的眼里，我认出了某种混合了绝望和希望的情绪。我知道他爱着她，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的爱有多深。

“她要我告诉你，她的心里仍有你的一席之地，对于你为她做过的一切，她无比感激。”

他点点头。“谢谢你，埃莉斯，这对我是莫大的安慰。”他说着，转过头去，拭去眼角的泪水。

之后，我应父亲的召唤去了他的书房，我们两个坐在昏暗房间里的一张长靠椅上，而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着我。他刮了胡子，外表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他说起话来缓慢而又费力，呼出的气息带着带着酒味。

“你很坚强，埃莉斯，”他说，“比我更坚强。”

我们两个的内心都在隐隐作痛。我发现自己几乎羡慕起他来：至少他能碰触到自己的痛苦。

“这是意料之中——”我没能说完那句话，因为我的肩膀开始颤抖。我用发抖的双手抱住他，让他的身体包裹着我。

“发泄出来吧，埃莉斯。”他说着，开始抚摸我的头发。

我照做了。我终于哭了出来。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我内疚地放下她的日记，那充斥于字里行间的苦痛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惊恐地意识到，她的痛苦有一部分来自于我。

埃莉斯说得对。那位女士的死对我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当时的我只是个自私的小男孩，在意的只是弗朗索瓦和埃莉斯因此没法和我一起玩。她的去世意味着在一切恢复正常之前——埃莉斯说得没错，因为这座庄园的人们选择不服丧，一切似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只能自己玩耍。

令我惭愧的是，这就是那位女士的死对我而言的全部意义。

但当时的我只是个小男孩，刚刚十岁。

噢，可埃莉斯也只有十岁，她的智慧却远胜于我。她提到了我们同样在家庭教师那里学习的事，但轮到教我的时候，我们的老师一定在心里暗暗抱怨。他肯定每次都会收好埃莉斯用的课本，心情沉重地取出更加基础的课本，供我使用。

然而，在迅速成长的同时——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外力影响的原因——埃莉斯也因此背负着重担。至少从日记来看是这样的。我认识的那个小女孩只是个快乐又淘气的小女孩，而且就像个姐姐那样，她总能发明出各式各样好玩的游戏，每次我们胡闹得过了头，或者在厨房偷食物的时候——要不就是别的什么恶作剧——被人发现，她总能找到让我们免受惩罚的借口。

所以难怪埃莉斯去圣西尔的圣路易王家学校就读时会惹上麻烦了。她的性格中对立的两面全都不适合那所学校的生活，而且不出所料，她痛恨那里。虽然它距离凡尔赛还不到二十英里，但对她来说，新旧生活之间仿佛远隔重洋。在她的信里，她把学校称作“贫瘠之宫”。回家探亲的时间严格限定为夏季的三周和圣诞节的数日，其余时间都必须服从学校的安排。埃莉斯可不是那种乖乖听人安排的人。除非那些安排本身就称她的心意。在她看来，在韦瑟罗尔先生那里学习剑术的安排相当合适，而另一方面，学校的安排就非常不合适了。她痛恨学校生活的种种束缚。她痛恨学习那些所谓的“技艺”，比如刺绣和音乐。因此在埃莉斯的日记里，关于她在学校遭遇麻烦的记载层出不穷。就连记载本身也开始重复。这代表了一年又一年的苦闷和挫折。

在那座学校里，女孩们分成几派，每一派都有一位学生领袖。不用说，埃莉斯跟她那一派的领袖瓦莱丽关系不和，两人经常争吵。甚至打架。我有好几次以手掩口，不知该为埃莉斯的鲁莽发笑还是吃惊。

埃莉斯一次又一次地被带到她痛恨的女校长列文夫人面前，她会为自己辩解，然后接受惩罚。

她每次都会以傲慢回应惩罚，而她的傲慢只会让事态恶化，并加重她受到的惩罚。惩罚越重，埃莉斯就会变得愈加叛逆，从而更加频繁地被带到女校长面前，如此周而复始……

当然了，我知道她经常惹上麻烦。尽管在那段时期里，我们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只是在她短暂的假期里透过家庭教师的窗户见过她几眼，以及带着遗憾和她挥手道别——但我们会定期通信。我是个孤儿，以前从没收到过信，所以每次看到埃莉斯的来信，我都兴奋不已。

当然了，她在信里也提到了对学校的痛恨，但信的内容并不像她的日记那样详细。她的日记里充斥着对其他学生的不屑，以及对学校的老师以及列文夫人的轻蔑。甚至是1786年那场庆祝建校百年的烟火表演也没能让她快活起来。就连国王本人都站在凡尔赛宫的阳台上，欣赏着这幕盛景，但这并不足以让埃莉斯露出笑容。她的日记里洋溢着对不公的愤怒，以及她与周围一切的格格不入——页复一页，年复一年，我的挚爱始终没能意识到自己陷入的恶性循环。她始终没有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并非叛逆。而是哀悼。

我继续读着日记，也渐渐发现了她向我隐瞒的另一件事……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87年9月8日

我父亲今天来看我，我被叫到列文夫人的办公室去和他见面。我原本相当期待见到他，但不用说，那个恶毒的老女校长也留在房间里，高声陈述着贫瘠之宫的规定，表示这次会面必须在她的旁听下进行。透过她身后的窗户，整个学校的景色一览无余，即使是我也得承认，那景色令人印象深刻。她坐在座椅里，面露微笑，交扣的双手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看着父亲和我坐在书桌两边的椅子里：尴尬的父亲和他爱惹麻烦的女儿。

“我实在没想到，完成学业的这条路对你来说这么难走，埃莉斯。”他说着，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苍老又疲惫，我能想象乌鸦们在他耳边唧唧喳喳，不断吵着要他做这个做那个的情景。令他的痛苦更加难熬的是，由于他的惹祸精女儿，列文女士不断朝家里寄去表达抱怨的信件，并历数我的种种缺点。

“对法兰西的人民来说，生活越来越艰难了，埃莉斯，”他解释道，“两年前发生了干旱，收成比过去的每一年都要差。国王下令在巴黎周围筑起城墙。他打算提高税收，但巴黎的最高法院支持那些反对他的贵族。我们勇敢而又坚定的国王陷入了恐慌，取消了税收法案，于是各地的人民进行了庆祝游行。士兵们不愿服从朝游行者开枪的命令……”

“反对国王的贵族？”我扬起一边眉毛。

他点点头。“是真的。谁能想得到呢？或许他们以为街上的百姓会表示感谢，然后乖乖回家去吧。”

“可您不这么认为？”

“恐怕是的，埃莉斯。我担心一旦人民尝到了甜头，一旦他们品尝到了力量的滋味——属于暴民的潜在力量——那么光是取消税法新政是没法满足他们的。我想他们只会把一辈子的挫折全部发泄出来，埃莉斯。他们朝最高法院投掷烟火和石块的时候，我就不觉得他们会支持贵族。他们焚烧卡罗纳子爵的肖像时，我就更不相信他们会支持贵族了。”

“他们焚烧了他的肖像？焚烧了财政总管的肖像？”

父亲点点头。“的确如此。他被迫离开了这个国家。另外几位大臣也跟着他离开了。动乱就要来了，埃莉斯，记好我的话。”

我一言不发。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你在学校的表现了，”他说，“你就要毕业了。你现在是位女士。你应该表现得像位女士才对。”

我思考着他的话，但王家学校的高年级生制服并没有让我觉得像个大人。它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假装大人的孩子。等到放学后，我丢掉硬邦邦的制服，松开头发，让它垂落到我开始发育的胸部上，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大人。我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仿佛看到了我的母亲。

“你一直在跟阿尔诺通信。”父亲不经意地说着，仿佛只是随便换了个话题。

“您该不会读了我的信吧？”

他翻了翻白眼。“不，埃莉斯，我没读你的信。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究竟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我垂下头。“抱歉，父亲。”

“莫非你忙着反抗所有权威，连你真正的朋友是谁都忘了？”

列文夫人坐在书桌边，故作睿智地点点头，显然觉得自己的说法得到了肯定。“抱歉，父亲，”我没理睬她，又重复了一遍。“事实在于，你一直在给阿尔诺写信，而且——根据他跟我说的内容来看——你丝毫没有履行我们的约定。”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女校长一样，双眉微微扬起。

“父亲，您说的是什么约定？”我故意用无辜的语气问。

他朝我们的旁听人短促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就是我们在你来圣西尔之前达成的约定，埃莉斯，你曾保证说，你会尽你所能去说服阿尔诺，让他接受我们家的领养。

“抱歉，父亲，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沉下了脸。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女校长。“列文夫人，我想跟我女儿单独谈谈。”

“恐怕这有违学校的规定，先生，”她说着，甜甜地笑了，“需要单独会见学生的家长或监护人必须提供书面申请。”

“我知道，可……”

“抱歉，先生。”她不肯退让。

他的手指在马裤的裤腿上敲打起来。“埃莉斯，请别故意跟我作对。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在你来这间学校之前，我们一致同意，是时候让阿尔诺成为我们家的养子了。”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但他是另一个家庭的成员啊。”我继续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请别跟我装傻了，埃莉斯。”

列文夫人哼了一声。“这一招我都见怪不怪了，先生。”

“谢谢你，列文夫人。”父亲恼火地说。但等他回过头来，再次对上我的目光时，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却缓和了不少——这要归功于列文夫人惹人厌的本领——他的嘴角甚至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着笑。作为回应，我露出了自己最快乐也最无辜的表情。他的眼里泛起慈爱，这一刻突然变得美好起来。

等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镇定了许多。“埃莉斯，我相信自己没必要提醒你约定的内容。这么说吧：如果你仍然不肯执行约定，我就只能亲自处理了。”

我们同时悄悄看了眼列文夫人，她坐在那里，交扣的双手放在桌上，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困惑，却可悲地失败了。在那一刻，我几乎放声大笑。

“父亲，您是打算亲自尝试说服他接受领养吗？”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凝视着我的双眼。“是的。”

“即使您会因此失去阿尔诺的信任，您也打算这么做？”

“这是我必须承担的风险，埃莉斯，”父亲答道，“除非你按照约定去做。”

我答应过他，要给阿尔诺灌输我们的理念。让他加入我们。想到这里，想到有可能会失去阿尔诺，我就不由得心情沉重。但如果我不去做，父亲也一样会做。我想象着阿尔诺在未来的某一天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过我？”那一幕让我无法忍受。

“我会遵守约定的，父亲。”

“谢谢。”

我们转头看向列文夫人，后者朝父亲皱起眉头。

“你在学校也得好好表现才行。”他飞快地补充道，然后拍了拍大腿，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这代表会面结束了。

女校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父亲结束了告诫，站起身，把我抱进怀里，他的冲动让我大吃一惊。

就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会好好表现。我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我会成为他期望中的好女儿。

1788年1月8日

每当回顾1787年9月8日的那篇日记时，我就不禁感到羞愧。我在其中写道：“我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我会成为他期望中的好女儿”，然而……

……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我不仅没有向阿尔诺灌输投靠圣殿骑士阵营的种种好处（孤陋寡闻的我曾经私下思索，投靠圣殿骑士究竟有没有好处可言），我在王家学校的表现也没有任何改善。

而且还恶化了。

唉，就在昨天，列文夫人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这是几周内的第三次了。这几年来，我去了她的办公室多少次？有几百次了吧？因为无礼，因为吵架，因为晚上私自外出——噢，我太喜欢晚上偷偷溜出去了——因为喝酒，因为引起骚动，因为衣冠不整，或者是因为我最爱做的事：“屡教不改”。

没人比我更清楚去列文夫人办公室的路线。也没有哪个乞丐比我伸出手掌的次数更多。我熟悉了她挥舞手杖时的声音，甚至习惯了那种触感。手杖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印记的时候，我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

这次的事正如我的预料，基本上是我跟瓦莱丽争吵导致的后果。瓦莱丽不光是我们这一派的领袖，而且每次排演拉辛和科尔内耶（译注：均为法国剧作家）的戏剧时，她也始终担任主角。听我一言，亲爱的读者，千万不要跟女演员作对。她们无论何时都像在表演。或者就像韦瑟罗尔先生说的那样：“简直是个作秀女王！”

的确，这次争执的结果是瓦莱丽眼圈青肿，鼻子流血。而且上个月某次午饭的时候，我惹出了一点混乱（不过影响不大），列文夫人表示暂不惩罚，“以观后效”。重点在于，女校长声称她已经彻底拿我没办法了。她的原话是“我真的受够你了，埃莉斯·德·拉·塞尔。我受够你了，小女士。”

当然了，她经常说要开除我。只是这一次，我相当肯定她不只是说说而已。当列文女士告诉我，她打算立刻寄一封措词强硬的信件到我家，要求我父亲和她讨论我在王家学校的未来时，我就明白，她这次并非虚言恫吓，而是真的受够我了。

但我还是不在乎。

不，我是说，我一点都不在乎。随你怎么做吧，列文夫人，随你怎么做吧，父亲。不管你们把我送到哪里去，都不会比我眼下所在的地方更糟了。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凡尔赛宫的信件，”她说，“你父亲要派一位使者来处理你的事。”

当时的我凝视着窗外，目光越过王家学校的围墙，看向我渴望的外界。但听到那句话以后，我转过头，看向列文女士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有眼镜后面仿佛石头的双眼。“使者？”

“是的，而且从信的内容来看，这位使者的任务是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懂点道理。”

我暗自思索起来。使者？我父亲派来了使者。他甚至没有亲自前来。或许他打算和我断绝关系，我这么想着，突然害怕起来。父亲是这世界上我真正爱着和信赖着的三个人之一，可他却要把我拒之门外。我错了。比这儿更糟的地方还是存在的。

列文夫人洋洋得意地说：“是的。看起来你父亲太过繁忙，没时间亲自处理这件事。他只能派来代表他的使者。埃莉斯，也许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我盯着女校长，在那个瞬间，我想象着自己跳过那张书桌，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但我的脑海里已经开始酝酿其他计划了。

“那位使者希望单独和你见面。”她说。我们都明白这个事实的意义。这代表我会接受惩罚。身体上。

“我猜你会在门外偷听吧。”

她抿住嘴唇。那双石头般的眼睛闪现精光。“我很乐意看到你为无礼付出代价的那一刻，德·拉·塞尔小姐，这点我可以保证。”

1788年1月21日

使者预计到达的那一天终于来了。在他到达前的那一周，我没惹任何麻烦。按照其他女孩的说法，我比平时安静多了。有些人甚至问我“过去的埃莉斯”什么时候回来，更多的人认为我终于学会顺从了。走着瞧吧。

我真正的目的是做好准备，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那使者肯定以为我会乖乖听话。他肯定以为我只是个吓坏了的小丫头，害怕被学校开除，因此乐意接受其他惩罚。他肯定以为自己会看到眼泪和悔悟。他会失望的。

我被叫到了办公室，然后听话地等在外面。我用双手攥住自己的手提包，里面放着我从宿舍大门上“借来”的那块马蹄铁。它从未带给过我任何好运。现在它有表现的机会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门廊那里，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列文女士用她谄媚而讨好的语气欢迎着父亲的使者，对他说“罪人正在我的办公室等待惩戒呢，先生。”然后是那个使者咆哮般的低沉嗓音：“谢谢您，女士。”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就在我以手掩口的时候，门开了，韦瑟罗尔先生走了进来。

他在身后关上了门，而我纵身朝他扑去，让他吃了一惊。还没等他来得及阻止，我就抽泣起来。我在他的胸口哭泣，肩膀起伏不止，而且说实话——我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高兴过。

我在他的怀里又待了一会儿，一边无声地啜泣，直到恢复自控为止。接着他抽身退开，按住我的双肩，凝视着我的眼睛。接着他把一根手指举在嘴唇前，解开外套的纽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用它遮住了钥匙孔。

他回过头去，大声说道。“你是该好好哭一场，小姐，因为你父亲对你太生气了，不愿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他太过愤怒，于是要求我，你的家庭教师——”他眨了眨眼，“——来代表他惩罚你。不过首先，你必须给他写一封低声下气的道歉信。等你写完以后，我再执行对你的惩罚，而且这会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严厉惩罚。”

他带着我来到办公室角落的一张书桌前，我拿出信纸、鹅毛笔和钢笔，以防列文夫人找个借口进门来。然后他拉过一张椅子，把手肘放在书桌上，和我小声地交谈起来。

“见到你真让我高兴。”我告诉他。

他轻声笑了起来。“我得说我并不吃惊。你肯定以为会有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来狠狠教训你一顿吧。”

“事实上，”我说着，打开我的手提包，露出里面的马蹄铁，“是反过来才对。”

他皱起了眉头。这可不是我预料中的反应。“埃莉斯，然后呢？”他生气地说着，同时用食指戳着桌子以示强调。“你会被王家学校开除。你的学业会搁置。你的入团仪式会推迟。你继任大团长的那一天也会延后。这条路究竟能带给你什么好处？”

“我真的不在乎。”我说。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父亲了吗？”

“我在乎我父亲，见鬼，这点你很清楚。”

他对我的咒骂报以冷笑。“我也很清楚，你在乎你母亲。还有你的家族。可你为什么要故意给家族的名声抹黑？你为什么要故意减少自己继任大团长的可能性？”

“我的宿命就是成为大团长。”我说着，突然发现自己的口气就像那个讨人厌的梅·卡罗尔。

“宿命是会变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提醒他，“我二十岁了。”

他的表情悲伤起来。“你对我来说永远是个孩子，埃莉斯。可别忘了，我还能想起那个在森林里学剑的小女孩。她是我最有才能的学生，但也是最冲动的。有点过于自负。”他说着，转头看向我。“你最近还在练剑么？”

我嗤之以鼻。“在这儿练剑？怎么可能？”

他讽刺地装出思考的样子。“噢，可能性还是有的。唔，你可以保持低调，免得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这样你就能时不时地溜出去，而不是变成关注的焦点。你母亲送你的那把剑很适合这种状况——既能随身携带，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我内疚起来。“噢，好吧。我的确没在练剑。”

“这么说你的剑术已经生疏了。”

“可他干嘛要送我来这种注定会让我剑术生疏的学校？”

“重点在于，这不是注定会发生的事。你不该让它发生的。你是要成为大团长的人。”

“噢，按照你的说法，宿命也是会变的。”我反驳道。我觉得自己仿佛扳回了一城。

他不为所动。“如果你不肯让步，也不愿拿出干劲来，你的宿命的确会改变。你叫做‘乌鸦’的那些人——拉弗雷尼埃先生，勒·佩尔蒂埃和西维尔，以及莱维斯克夫人——都渴望看到你出差错。你以为骑士团是个温馨的地方么？你以为他们会像历史书上那样，在你的加冕仪式上洒着花瓣，把你奉为女王？这些都跟真相差之千里。他们每一个都想终结拉·塞尔家族的统治，将他们自己的姓氏冠以大团长的头衔。他们每一个都在寻找废黜你父亲并取而代之的借口。他们的行事作风跟你父亲不同，这点你还记得吧？他只是勉强维持着他们的信任。活见鬼，不听话的女儿对他来说根本是雪上加霜。而且……”

“而且什么？”

他看了眼房门。毫无疑问，列文夫人正把耳朵贴在门上，所以韦瑟罗尔先生故意大声说道：“而且别忘记，每个字都要写得尽可能端正，小姐。”

他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你肯定还记得袭击过你的那两个人吧？”

“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好，”韦瑟罗尔先生续道，“我向你母亲保证过，我会找到那个医生打扮的家伙。我想我已经找到他了。”

我看了他一眼。

“是啊，没错，”他承认道，“我确实花了很长时间。但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他了。”

我们的脸贴得那么近，几乎碰到了一起。我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酒味。

“他是什么人？”我问。

“他的名字叫拉多克，而且他的确是个刺客，至少曾经是。”

他续道。“他似乎被逐出了刺客兄弟会。从那时起，他就想方设法重新加入。”

“他为什么被逐出兄弟会？”

“给兄弟会抹黑。似乎是赌博之类的事。而且他运气不佳。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欠了一屁股的债。”

“他想杀我母亲，会不会是为了讨好他的兄弟会？”

韦瑟罗尔先生向我投来赞赏的眼神。“是有这种可能，但我忍不住觉得，他应该不会选择这么愚蠢的计划。杀死你母亲恐怕只会让他更加见不得人。毕竟他不可能提前知道后果如何，”他摇摇头，“也许他打算在事后静观其变，等情况对他有利时再出来邀功。但我不觉得这是事实。在我看来，他只是在为出价最高的人提供服务，好偿还他的赌债罢了。我们的朋友拉多克恐怕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而已。”

“这么说那次袭击跟刺客兄弟会无关？”

“至少没有必然关联。”

“你告诉乌鸦们了没有？”

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露出谨慎的表情。“你母亲对乌鸦们有些……怀疑。”

“什么样的怀疑？”

“你还记得那个名叫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的人吗？”

“恐怕不记得了。”

“他是个长相凶恶的家伙。你还没蚱蜢高的时候，应该见过他。”

“还没什么高？”

“别介意。总之，那个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是你父亲的副官。他有些不太正常的想法，所以你父亲把他赶出了骑士团。他现在已经死了。但你母亲一直觉得乌鸦们或许很同情他。”

我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觉得是我父亲的顾问想要刺杀我母亲？”

的确，我一向很讨厌乌鸦们。话说回来，我也很讨厌列文夫人，但我没法想象她打算杀死我。这个想法太不着边际了。

韦瑟罗尔先生续道。“你母亲的死正中他们的下怀。乌鸦们或许名义上是你父亲的顾问，但在热尔曼离开骑士团以后，你父亲对你母亲的信任就超过任何人，包括他们在内。只要她不来碍事——”

“但她已经没法碍事了。她死了，而我父亲仍然坚守自己的原则。”

“那只是他们的设想，埃莉斯。或许你父亲的耳根子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软。”

“不，我还是觉得说不通。”我摇着头说。

“不是每件事都说得通的，亲爱的。刺客想要杀死你母亲的事说不通，但每个人都想要相信。不，目前我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只能怀疑。如果你跟我意见相同的话，我会就谨慎行事，直到发现证据为止。”

我的心里有种古怪的空虚感，仿佛有人拉开了一块帘布，暴露出来的事物却模糊不清。我们的骑士团里或许有人希望我们遭遇不幸。我必须弄清楚——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必须弄清楚。

“那父亲呢？”

“他怎么了？”

“你没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他么？”

他盯着桌子，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

“噢，首先，因为那些只是怀疑，而且正如你所指出的，这些怀疑让人难以置信。如果这些不是事实——这种可能性还相当大——那我就会颜面扫地；反之，后果就是打草惊蛇。因为我没有丝毫证据，他们会一边嘲笑我，一边想方设法除掉我。而且……”

“什么？”

“自从你母亲死后，我就一直表现不佳，埃莉斯，”他承认道，“我总是缺乏干劲，所以失去了其他圣殿骑士的信任。我和拉多克先生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我明白了。所以我才会闻到你嘴里的酒气，对吧？”

“每个人应付烦恼的方法都不一样，孩子。”

“她已经离开快十年了，韦瑟罗尔先生。”

他悲伤地笑了几声。“你觉得我不该哀悼这么久，是吗？噢，可我得说你也一样：你挥霍自己受教育的机会，在该交朋友的时候选择树敌。你没资格嘲笑我，埃莉斯。除非你能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

我皱起眉头。“我们得弄清刺杀的幕后主使。”

“我正在查呢。”

“你是怎么查的？”

“那位拉多克正躲在伦敦。我们在那儿有联络人。你应该还记得卡罗尔一家吧。我提前送了口信过去。”

我拿定了主意。“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恼火地看着我。“不，你不能去，你得留在这儿完成学业。活见鬼，小丫头，你打算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不如你告诉他，为了增进英语水平，我要去一趟伦敦，你看怎么样？”

韦瑟罗尔先生用指头戳了戳书桌。“不行。不如你好好待在这儿，别继续惹事，你看怎么样？”

我摇摇头。“不，我要跟你一起去。那个人在我的噩梦里出没了很多年，韦瑟罗尔先生，”我用尽可能恳切的目光盯着他，“我必须了却这桩心事。”

他翻了个白眼。“这招对我没用。你忘了我有多了解你了。我看你只是想寻求刺激，外加找借口离开这地方。”

“噢，好吧，”我说，“可韦瑟罗尔先生，你就当做帮我个忙吧。我每天都得忍受瓦莱丽那类人的嘲笑，却又不能对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说，我将来会成为圣殿骑士的领袖——你知道这种日子有多难熬吗？对我来说，这个阶段的人生越快结束越好。我等不及下个阶段的开始了。”

“你必须等下去。”

“可还有一年我就毕业了。”我没有退让。

“完成学业的重点在于‘完成’。不等到最后是没法完成的。”

“我又不会离开那么长时间。”

“不行。总而言之，即使——即使——我同意，你也没法让门外那个人同意的。”

“我们可以伪造信件，”我劝说道，“她写给父亲的任何信件，你都有办法截获。我猜你已经这么做过了……？”

“那当然。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来的是我而不是他？但他迟早会发现的。总有一天，埃莉斯，你的谎言会被揭穿的。”

“到那时已经晚了。”

他又发起火来，发白的胡须映衬着通红的皮肤。“这——这正是我想说的。你太自以为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这让你行事鲁莽，而你越是鲁莽，就越有可能危及你家族的地位。我真希望自己从没告诉过你。我还以为我能让你懂点道理呢。”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接下来，我拿出足以让瓦莱丽吃惊的演技，假装同意他说的话，假装自己很抱歉，又摆出他希望看到的表情。

他点点头，随后朝着门的方向高声说道：“很好，你终于写完了。我会把这封信带回去给你父亲，连同我用手杖打了你六记手心的消息一起。”

我摇摇头，连忙伸出几根手指。

他脸色发白。“我是说，打十二记手心。”

我猛地摇头，再次伸出手指。

“我是说打十记手心。”

我做了个擦汗的动作，大喊道：“噢不，先生，不要打手心。”

“这根手杖就是用来惩罚你们的，对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走到了列文夫人的书桌边——那里恰好是透过钥匙孔能看到的位置——然后从桌上的显眼位置拿起手杖。与此同时，他借着身体的掩护拿起她椅子上的一块垫子，顺着地板滑到我身边。

整个过程流畅极了，就好像我们已经练习过几百次那样。我们的配合非常默契。我拾起垫子，放到书桌上，而他拿着手杖走了过来，再次离开受钥匙孔局限的视野。

“好了。”他对着列文夫人的方向大声说道，又冲我眨了眨眼。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狠狠地照着垫子抽打了十次，为每一次抽打配上恰到好处的一声“哎哟”。而且在模仿痛呼声方面，没人比我更强。我能想象列文夫人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而暗自咒骂的样子。毫无疑问，她肯定在考虑重新布置她的办公室呢。

等到他抽打完十下之后，我开始回想母亲，让自己哭了出来。我们把垫子和手杖放回原位，然后打开房门。列文夫人正站在稍远处的门廊里。我摆出一副像是刚刚受罚过的表情，用红肿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我垂着头，压下朝韦瑟罗尔先生使眼色的冲动，匆匆离开，仿佛要回去舔舐伤口。

事实上，我有些事情要考虑。

1788年1月23日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没错——朱迪丝·波罗说列文夫人有个情人。

某天晚上熄灯以后，朱迪丝说列文夫人有个“树林里的情人”，其他女孩大都嗤之以鼻。但我不一样。我想起了不久前的某个晚上，在吃完晚餐后，我从宿舍的窗户看到了那位讨人厌的女校长：她用一块披肩裹住自己的脑袋，同时匆匆走下通向校舍外的台阶，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她异样的举止让我觉得，她并不只是打算去呼吸新鲜空气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她左右张望的样子。她所走的那条路通向运动场，以及——没错——学校周边的树林。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去监视，但昨天晚上，我又看见了她。就像之前那样，她离开了校舍，谨慎地四下张望——但还不够谨慎，因此她没能看到头顶那扇打开的窗子，以及正在爬出窗子的我。我顺着棚架爬到地面，然后跟在她身后。

我接受的那些训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就像黑夜里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跟在稍远处，而她借着月光察看脚下的路，经过草坪，走向运动场的周边地带。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我皱了皱眉头，然后照我母亲和韦瑟罗尔先生的教导去做了。我评估着状况。列文夫人背对着月光——她老眼昏花，而我耳聪目明。我决定继续跟在后面，但和她保持距离，让她看起来只是我前方的一道阴影。我看到了她的眼镜反射的月光——她转过头来，确认没人跟踪。我站定不动，让自己融入夜色，一边祈祷自己的估算没有出错。

我的确没算错。那个老巫婆继续向前走去，最后走进树林，身影隐没在树木和灌木的轮廓之后。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找到了她所走的那条路，像鬼魂那样穿过树林。我不由得想起，有那么几年时间，我也曾走在类似的林间小径上。而在那条小径的终点，我的保护人韦瑟罗尔先生总会坐在他的树桩上，面带微笑：在那时候，我母亲的逝世还没有成为他的心病。

在那时候，我也从没闻到过他嘴里的酒味。

我连忙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因为前方出现了园丁的小屋，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要去哪里。我停下脚步，躲在树后，看到她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门开了。我听到她说：“我都等不及想见你了。”然后是清晰的亲吻声——亲吻声——紧接着她走进屋子，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这就是她那位“树林里的情人”。园丁雅克，我对他知之甚少，只在远处看过他工作的样子。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比列文夫人年轻得多。她可真是令人意外。

我回到宿舍，心里明白那个传闻并非虚假。她很不幸，因为我不但知道了她的秘密，还会毫不犹豫地用它换取我想要的东西。的确，这正是我的计划。

1788年1月25日

午餐过后，朱迪丝来找我。我就是从她那儿听说列文夫人有个情人的。朱迪丝既不是我的敌人，也不是我的崇拜者，她表情冷漠地告诉我，女校长希望我立刻去她的办公室见她，要跟我谈谈从宿舍门上偷走马蹄铁的事。

我板起面孔，就像在说：“噢上帝啊，又来了。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事实上，我的心里兴奋极了。列文夫人的做法正合我的心意。她给了我不可多得的机会，让我能把那个好消息告诉她：我知道她的情人雅克的事。她以为能以我盗窃马蹄铁的理由打我手心，但事实上，我离开时带着的不会是满腔不满和疼痛的手掌，而是给我父亲的信。在那封信里，列文夫人会告诉他，他的女儿埃莉斯会去英国接受英语方面的单独授课。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我敲了敲门，走进她的办公室，然后耷拉着肩膀，垂着头走到她所在的窗边，把马蹄铁放到她的书桌上。

一阵沉默。那双小眼睛盯着书桌上那块讨人厌的生锈铁块，然后对上我的目光。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嫌恶和几乎不加掩饰的憎恨，而是某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某种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

“啊，”她说着，嗓音微微颤抖，“很好。你把偷走的马蹄铁还回来了。”

“你找我来为的就是这个，对吧？”我小心翼翼地说着，突然没那么自信了。

“我对朱迪丝是这么说的没错。”她把手伸到书桌下，我听到了抽屉拉开的响声，然后她补充道：“但我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背脊发凉，好不容易才吐出下一句话来：“是什么理由，列文夫人？”

“这个。”她说着，把一样东西放到书桌上。

那是我的日记。我瞪大眼睛，突然间难以呼吸，同时攥起了拳头。

“你……”我开了口，却说不下去，“你……”

她抬起一根皮包骨头的手指，目露精光，抬高嗓门，愤怒的程度和我不相上下。“别跟我扮演受害者了，年轻的女士。我已经读过内容了。”她指了指我的日记的封面。日记里记载着我最私密的想法。有人把它从我的床垫底下取了出来，交到了我的仇敌手中。

我的怒火越烧越旺。我努力控制着呼吸，肩膀起起落落，拳头攥紧又松开。

“你……你读了多少？”我勉强吐出这句话。

“足以知道你打算勒索我了，”她简要地说，“不多也不少。”

即便在怒火中烧的此刻，我也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我们都被抓了现行——既为自己的行为而羞愧，又为自身遭遇的不公而愤怒。我的内心混合了狂怒、内疚和纯粹的憎恨，我在头脑里想象自己跳过书桌，双手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那副眼镜后面的双眼凸出……

但事实上，我只是瞪大眼镜看着她，无法相信发生的一切。“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到你了，埃莉斯·德·拉·塞尔。我看到你那天晚上在小木屋外偷偷摸摸的样子了。我看到你来刺探我和雅克的事了。所以我想，你应该是有你的理由的，你的日记或许能帮助我理解。德·拉·塞尔，你要否认自己勒索我的意图吗？”她涨红了脸，“勒索学校的女校长？”

但我们愤怒的起因截然不同。

“读我的日记是不可原谅的。”我怒气冲冲地说。

她抬高了嗓门。“你打算做的事才是不可原谅的。勒索。”她说出那几个字的语气，就好像到现在还没法相信似的。就好像她甚至从没接触过这个概念似的。

我轻蔑地昂起头。“我对你并无恶意。这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我敢说你很期待这件事，埃莉斯·德·拉·塞尔，”她晃了晃我的日记，“我已经看到你对我的看法了。你的憎恨——不，比那更糟，是你的轻蔑——洋溢在字里行间。”

我耸耸肩。“这有什么值得吃惊的？毕竟你也恨我，不是吗？”

“噢，你这蠢丫头，”她恼火地说，“我当然不恨你。我是你的校长。我只希望你越来越好。而且顺便说一句，我从不在门边偷听。”

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每次要惩罚我的时候，你似乎都开心得很。”

她垂下目光。“火气上来的时候，我们都会说些气话，我也会后悔自己的措辞。但事实在于，虽然你不是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但我始终是你的校长。你的保护者。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你是个心灵受创的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你需要特别的关心。噢，没错，我对你的帮助最后都成了意志的较量，我想这并不奇怪。而且没错，我想我猜到你会觉得我恨你——至少在多年前，你刚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恨过你。但你现在是位年轻女士了，埃莉斯，你应该更懂事些才对。我只读了日记里能确定你罪名的部分，但我读的那些足以让我明白，你的未来和这里的大多数学生都不一样，这点让我高兴。像你这种性格的孩子是不可能甘于操持家务的。”

我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留给了我消化吸收的时间，然后用柔和的嗓音续道：“现在我们都处在关键时刻，因为我们都做了糟糕的事，又都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我希望你对看到的事保持沉默，而你希望我写封信给你父亲。”她把日记推到我面前。“我会把信给你。我会为你撒谎。我会告诉他，你会在最后一年去伦敦暂住，好做你想做的事。等你完成了你非做不可的那件事，我相信回到我面前的会是个截然不同的埃莉斯·德·拉·塞尔。她仍旧保有儿时的活力，却抛弃了少年时的轻狂。”

她说会在当天下午把信交给我，于是我起身准备离开。我的怒气早已平息，羞愧让我头脑昏沉。我才刚刚走到门边，她却叫住了我。“还有一件事，埃莉斯。雅克不是我的情人。他是我儿子。”

这下我觉得母亲肯定不会以我为荣了。

1788年2月7日

我离圣西尔已经很远了。相当混乱的两天过后，我到了……

噢，不行。还是先别透露太多的好。先来回顾我的马车离开可怕的“贫瘠之宫”时的情景吧：我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朋友对我说“一路顺风”，当然列文夫人也没有站在窗边朝我挥舞手帕。只有我坐在马车里，我的行李箱捆在马车顶上。

“我们到了。”到达加莱的码头时，车夫对我说。此时天色已晚，在鹅卵石路面的前方，海面暗沉起伏，码头里那些船的桅杆摇摆不定。我们的头顶是嘎嘎叫着的海鸥，周围的人们摇摇晃晃地来往于不同的酒馆之间——夜色渐浓，喧闹声无所不在。我的车夫不以为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后站在踏脚板上，取下我的行李箱，放到岸边的鹅卵石路上。他为我打开车门，顿时大吃一惊。我已经不是他当初接上车的那个女孩了。

为什么？因为在旅途中，我换了衣服。我换掉了那套可憎的制服，如今穿着马裤、衬衫、背心和紧身上衣。我摘掉了丑陋的软帽，又取下发夹，把头发束在脑后。走出马车的同时，我戴上三角帽，然后弯下腰去，打开行李箱，车夫在一旁无言地看着我。我的行李箱装满了我痛恨的衣服和我打算丢掉的小饰品。我需要的只有里面的挎包——还有我从箱子深处取出并系在腰间的那把短剑。接着我背上挎包，让它遮住短剑。

“想要的话，就拿走这口箱子吧，”我说着，从背心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皮革钱袋，取出几枚钱币。

“可来接你的人呢？”他说着，把钱币塞进口袋，皱眉看着码头上那些纵酒狂欢的人。

“没人来接我。”

他怀疑地看着我。“你在开玩笑？”

“不。我干嘛跟你开玩笑？”

“都这个点了，你可不能自个儿在码头上游荡。”

我把另一枚硬币放进他的手心。他低头看了看。

“不成，”他坚定地说，“我不允许，我担心。”

我又给了他一枚钱币。

“那好吧，”他不情不愿地说，“反正也是你自个儿的命。只不过要记住，离酒馆远点儿，待在灯光下。留神码头，那边的路很不平坦，经常有靠近想瞧瞧水面的倒霉蛋掉下去。也别跟随便什么人对视。噢，还有，你想做什么都成，但记得钱包要藏好。”

我甜甜地笑了，而且确实也打算听从他的忠告，只有关于酒馆的那部分除外，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正是那儿。我看着马车离开，然后径直朝着最近的那间酒馆走去。

那家酒馆没有名字，只在几扇窗户上挂着一块木制招牌，招牌上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对鹿角——我们就叫它“鹿角酒馆”吧。我站在卵石路上，正想鼓起进去的勇气时，酒吧的门开了，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听到了充满活力的钢琴声，嗅到了麦酒的气味，看到脸颊红润的男女彼此搀扶着走出门来。在门开启的那一瞬间，我瞥见了酒馆的内部，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口火炉。随后酒吧的大门迅速合拢，周围再次安静下来，从鹿角酒馆里传出的噪音也淡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振作精神。好了，埃莉斯。你想远离那间拘谨死板的学校，还有你痛恨的那些规则和规章。门的另一边和学校截然相反。问题在于：你真的有你想象的那样坚强吗？

——我很快就会发现，答案是否定的。

我走进酒馆，仿佛踏入了一个纯粹以烟雾和噪音构筑而成的新世界。沙哑的大笑声，鸟儿的嘎嘎声，钢琴声和醉汉的歌声朝我的双耳袭来。

酒馆很小，一头有个阳台，房梁上挂着好些鸟笼，而且整个酒馆充斥着酒客。他们或是坐在桌边，或是躺在地板上，阳台上也满是对着楼下的行人起哄的醉汉。我站在门边，躲在阴影里。附近的酒客们好奇地看着我，在喧嚣声中，我听到了带着挑逗意味的口哨声。紧接着，一位系着围裙的女侍者走了过来，将两壶麦酒放到桌上。谢天谢地，那些男人的注意力都被酒吸引了过去。

“我想找一条明早出发去伦敦的船。”我大声对她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了个白眼。“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我摇摇头。什么样的船都没关系。

她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瞧见那边那张桌子了没？”我眯起眼睛，透过烟雾和酒客，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到那边去，跟他们叫做‘中间人’的家伙谈谈。就跟他说是克莱曼丝介绍的。”

我仔细打量，发现那边有三个人靠墙坐着，烟雾的帷幕让他们看起来仿佛幽灵，就像受了诅咒的酒客灵魂，注定要永世出没于这座酒馆。

“他们哪一个是中间人？”我问克莱曼丝。

她坏笑着说。“就是中间的那个。”

我感到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连忙朝着“中间人”和他的两位朋友走去。我穿过酒桌之间，不时有人抬头看我。

“这种地方居然来了个如此迷人的小家伙。”我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外加几句更加露骨、在此不便详述的评论。感谢上帝，这里烟雾缭绕，光线昏暗，人声鼎沸，空气里还弥漫着酒味。这就意味着，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些人才会真正注意到我。

我走到那三个面对着房间的“幽灵”面前——他们靠墙坐着，酒杯就放在手边——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先前那些酒客或是朝我暗送秋波，或是板起脸来，又或是趁着醉意说些下流话，但他们只是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中间人”比他的两位同伴矮小些，他的目光看向我身后，而我转过身，恰好看到那位女招待咧嘴一笑，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啊哦。我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我离门很远。在酒馆深处的这里，光线更加昏暗。我身后的酒客们似乎围拢过来。墙上的灯火摇晃了一下，我看到那三人正盯着我。我想起了母亲的建议，又不禁思索韦瑟罗尔先生会说些什么。保持警惕，不要轻举妄动。评估局面。也别为自己没有早想到这些而懊悔。

“像你这样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为何独自来到这种地方？”中间那人说。他板着脸从胸袋里取出一支长柄烟斗，塞进他焦黑弯曲的牙齿间的某个豁口，用他粉色的牙龈咂了起来。

“有人告诉我，你能帮我找到一条船的船长。”我说。

“你找船长是要做什么呢？”

“我要乘船去伦敦。”

“伦敦？”

“对。”我说。

“你是说去多佛吧？”

我涨红了脸，暗自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当然。”我说。

中间人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你需要一位愿意让你搭船的船长，对吧？”

“没错。”

“噢，可你为什么不坐邮轮呢？”

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又回来了。“邮轮？”

中间人忍住没有笑。“别介意，小姑娘。你从哪儿来？”

有人重重地撞在我背上。我用肩膀向后一推，只听到有个醉汉撞到了附近的酒桌，酒水撒了一地，而他粗鲁地抱怨了几声，随后便躺倒在地上。

“从巴黎来。”我告诉中间人。

“巴黎？”他从嘴里取出烟斗，一条口水滴到了桌上，而他沾着口水画了个箭头。“我敢说，你来自更体面的那部分巴黎，光从你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我一言不发。

他把烟斗塞回嘴里。他粉红色的牙龈又咀嚼起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埃莉斯。”我告诉他。

“没有姓？”

我摆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你是怕我认出你的姓氏么？”

“我看重自己的隐私，仅此而已。”

他又点点头。“好吧，”他说，“我想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位船长。事实上，我跟我的朋友们正打算去找那位呢。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

他做出像是要起身的动作……

这不对头。我绷紧身体，聆听着周围的喧嚣，被酒客们推来挤去，但仍旧保持着镇定。我微鞠一躬，目光片刻不离那三人。“感谢你们抽出时间，先生们，但我改主意了。”

中间人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咧嘴一笑，露出更多发黑的牙齿。这就是小鱼看到的表情——将要吃掉它的大鱼露出的表情。

“改变主意了？”他说着，左右看了看他那两位身材高大的同伴，“这话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你决定不去伦敦了？还是说你觉得我和我的朋友们不像常出海的人？”

“差不多吧。”我说着，装作没有注意到他左边那人把椅子向后推了推，而他右边那人以难以察觉的幅度身体前倾。

“你怀疑我们，是吗？”

“也许吧。”我扬起下巴，承认道。我将双臂交叠在胸前，同时也让右手更加接近短剑的剑柄。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他问。

“噢，首先，你没问过我能负担多贵的船费。”

他又笑了起来。“噢，你肯定有办法挣出这笔钱的。”

我装作没听懂他的话。“噢，没关系，感谢你们回答我的问题，但我还是自己去找船吧。”

他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我们已经决定帮你找船了。”

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再次浮现。“我该走了，先生们。”我说着，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开始穿过人群。

“不，你不能走。”中间人说着，挥了挥手，他的两条走狗立刻朝我扑来。

那两人站起身来，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我向侧后方退去，拔出剑来，朝着前方那人挥了挥，他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哎呀。”其中一个说。他们两个开始放声大笑，这让我有些惊慌。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那一刻，中间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弧形匕首，而他的打手之一止住笑声，走上前来。

我本想用剑逼退他，但我的动作不够坚定，周围的人又太多了点。我本该划破他的脸以示警告，但我的剑却落了空。

“看来你没少练剑啊。”

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将近十年的学校生活中，我几乎完全没练习过剑术，虽然在某些夜晚，等寝室的其他女孩都睡着以后，我会取出藏在隐蔽处的那只礼物盒，打开盒盖，审视那把钢剑，用手指抚摸铭刻在剑身上的文字，但我很少拿着剑去僻静的地方练习。我只能保证自己没有完全忘记用剑的技巧，但生疏是肯定的。

面对那三人，我慌了手脚——原因也许是我的技艺生疏，也许是实战经验的欠缺，又也许两者兼有。总之在当时，让我倒在潮湿发臭、满地木屑的酒馆地板上的，并非让人眼花缭乱的剑招，而是那两个走狗之一双手的一推。他看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我的身后躺着那个早先被我撞倒的醉汉，而我在推力下后退一步，脚踝撞上了他，随后失去了平衡。下一瞬间，我就倒在了他身上。

“先生。”我说着，希望自己的绝望能穿透酒精的遮蔽传入他的耳中，但他双眼呆滞，脸上也沾满了酒液。下一秒钟，我痛得尖叫起来，因为有只靴跟踩在我的手背上，然后用力碾压，迫使我松开了剑柄。另一只脚踢开了我心爱的短剑，我翻了个身，想要起身，但有双手抓住我，把我拉了起来。我绝望的目光从退到一旁的人群——大多数人都在笑着看戏——转向倒地的醉汉，再转向我那把被人踢到桌下的短剑。我奋力挣扎。中间人站在我的面前，挥舞着匕首，露出阴森的笑容，牙齿仍旧咀嚼着烟管。我听到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感觉到了冷风的吹拂。他们拖着我步入夜色。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我刚刚还在拥挤的酒馆里，但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来到了几乎空无一人的庭院：这儿只有我，中间人和他的两个打手。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而我大吼大叫，努力摆出勇敢的表情，可心里想的却是：真是愚蠢——愚蠢、幼稚又自大的小丫头。

我究竟在想什么？

这座庭院通向鹿角酒馆前方的码头，那里人来人往，但他们要么是没有看到我，要么就是对我的困境视若无睹。不远处有一辆小型马车。中间人跳上马车，他的打手之一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另外那个拉开了车门。我看到车里还有另一个女孩，比我年轻些，大约十五六岁，留着齐肩的金发，穿着破旧的棕色连衣裙，打扮像是个农家女孩。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她说的话完全被我自己的尖叫和呼喊声盖了过去。那打手轻松地提起我的身体，但就在他试图把我丢进车厢的时候，我的双脚踩在了车身上。我立刻弯曲膝盖，用力一撞，迫使他向后退去，同时连声咒骂。我利用惯性转了个身，让他失去平衡，和我一起摔在泥地上。

看到我们的样子，马车上的中间人大笑起来。另一个打手仍然按着车门，透过他们的笑声，我能听到车里那个女孩的抽泣。我明白，如果让这些恶棍把我塞进车厢，我们两个就都大事不妙了。

接着酒馆的后门开了，突如其来的喧闹、热气和烟雾打断了他们的笑声。然后有个人走出门来，把手伸向自己的马裤。

是先前那个醉汉。他叉开双腿，打算朝酒馆的墙壁小解。就在这时候，他转过头来。

“那边没出什么问题吧？”他用嘶哑的嗓音说着，又转回脑袋，继续解起了马裤的纽扣。

“不，先生——”我开了口，但旁边的打手立刻捂住了我的嘴，让我叫不出声来。我挣扎着想要咬他，却是白费力气。中间人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我们：被打手按在地上并捂住嘴巴的我；仍然在摆弄马裤的醉汉；抬起头等待指示的另一个打手。中间人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更加用力地挣扎，朝着捂住嘴巴的那只手大喊大叫，全然不顾他的手肘和膝盖施加的压力。我只希望自己能想办法挣脱，至少能发出足够响的声音，好吸引那个醉汉的注意力。

另一个打手瞥了眼庭院的出口，随后悄无声息地拔出剑来，朝那个毫无察觉的醉汉靠近。我看到了车厢里的女孩。她把身体挪到了门边，正在向外张望。喊出来啊，提醒他。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试着咬住捂在我嘴上的那只汗津津的手。我们对视片刻，而我试着用目光催促她：我连连眨眼，瞪大眼睛，随后将目光转向那个忙着解开纽扣的醉汉——死亡已与他近在咫尺。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大叫，也不敢有任何动作，那个醉汉就要死了，而这些恶棍会把我们塞进车厢，然后送上船，再然后……好吧，与其这样，我倒是宁愿自己还留在学校。

那个打手举起了剑。但接下来局势突然变了——那个醉汉转过身来，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快上许多，他的手里攥着我的短剑。剑光一闪，剑刃第一次见了血：它划开了那个打手的喉咙，深红色的血雾立刻洒向庭院。

在大约半秒钟的时间里，我们唯一的反应就是震惊，而庭院里唯一的响动也只剩下了鲜血流出身体的汩汩声。接着另一个打手怒吼着站起身来，膝盖离开了我的脖子，然后朝着那醉汉扑了过去。

我本以为他的醉态只是表演，而他事实上是个假装喝醉了酒的老练剑客。但当我看到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努力看清朝他冲来的敌人时，我才明白，他的确是位老练的剑客，但不，他真的醉了。那个打手举着剑朝他飞奔而去。虽然我的救星的确喝多了几杯，而且动作也算不上优美，但他似乎轻松地避开了敌人的攻击，随后用我的短剑反手一刺，正中那打手的胳膊，让对方痛呼出声。

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驾！”然后我抬起头，恰好看到中间人甩了甩缰绳。对他来说，这场搏斗已经结束，而他不希望空手而归。那辆马车朝着庭院的出入口疾驰而去，车厢的门摇摆不止，而我跳起身来，追了上去。在马车行驶到出入口的同时，我也追上了它。

我只有一次机会。只有一瞬间。“抓住我的手！”我尖叫道。感谢上帝，她比先前果断了些。她露出恐惧而又不顾一切的神色，含混不清地大喊一声，然后冲到门边，拉住了我的手。我向后退去，把她拉出了车门：与此同时，马车穿过庭院的出入口，消失不见，车轮滚过码头的鹅卵石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我的左方传来一声叫喊。那是剩下那个打手的叫声。我看到他张大了嘴巴，为自己遭到抛弃而吃惊。

因为这片刻的分神，那位醉汉剑客让他付出了代价。他一剑刺穿了对手，我的剑也第二次品尝到了鲜血。

韦瑟罗尔先生曾经要我保证，永远不给自己的剑取名。现在，当我看着那具从鲜血淋漓的剑身滑下，倒地不起的尸体时，我明白了原因。

“谢谢您，先生。”我在重归寂静的庭院里喊道。

那个醉汉剑客看着我。他的长发束在脑后，脸庞瘦削，眼神恍惚。

“先生，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我大声对他说。

我们此时身在酒馆后面的庭院里，地上躺着两具尸体——除此之外，他还我这一把沾满鲜血的剑。他走了过来，似乎想把剑还给我，这才意识到上面沾了血。他寻找着能擦干血迹的东西，最后决定用最靠近的那个恶棍的衣服。做完这些以后，他抬起一根手指，说了句“请原谅”然后就转过身去，朝着鹿角酒馆的墙壁呕吐起来。

那个金发女孩和我面面相觑。醉汉剑客举着那根手指，直到吐无可吐，这才转过身，挺直背脊，摘下一顶不存在的帽子，夸张地鞠了一躬。随后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拜伦·杰克逊船长。听候两位差遣。”

“船长？”

“没错——刚才我在酒馆里就想告诉你，可你却粗鲁地推开了我。”

我发起火来。“我没做过这种事。粗鲁的是你才对。是你撞上了我。你当时喝醉了。”

“纠正一下，我现在也醉着。也许我是有点粗鲁。但即使我又醉又粗鲁，也没法掩盖我想要帮助你的事实。至少能阻止你落入这些无赖的手里。”

“噢，这你可没能做到。”

“不，我做到了，”他露出受到冒犯的表情，然后似乎思索起来，“从结果来说，我做到了。说到这个，我们最好趁着卫兵发现尸体之前赶紧走人。你想到多佛去，对吧？”

他看到了我的犹豫，于是朝着那两具尸体挥了挥手。“我应该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护送你吧？我向你保证，小姐，尽管从外表来看，我是个靠不住的醉汉，或许还有点粗鲁无礼，但我的心灵善良到能和天使一同飞翔。只是我那双翅膀有点烤焦了而已。”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没必要相信我，”他说着，耸耸肩，“我也不关心你相信谁。回到酒馆去，等着搭邮轮吧。”

“邮轮？”我恼火地重复了一遍，“邮轮是什么？”

“邮轮就是指那些运送邮件和货物去多佛的船。在那间酒馆里，几乎所有顾客都是邮轮上的水手，他们很快就会去船上集合，因为今晚的潮水和风向正适合渡海。所以请务必回到酒馆去，亮出你的钱，然后你就能搭上邮轮了。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运气够好，能找到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士做旅伴，”他板起脸来，“当然了，你也可能找不到……”

“如果我跟你走，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挺直脖子，露出好笑的表情。“独行的商人总希望在渡海时有人陪伴吧。”

“只要那位独行商人别动其他脑筋就行。”

“比如呢？”

“比如打发时间的方式。”

他露出受伤的眼神。“我向你保证，我从没想过这种事。”

“这么说来，你肯定也从没说过谎喽？”

“当然没有。”

“比如你自称是个商人，事实上却是个走私者？”

他抬起双手。“噢，真棒。她从没听说过邮轮，还觉得乘船能直达伦敦，却能看出我是个走私者。”

“也就是说，你的确是个走私者？”

“听着，你究竟想不想搭船？”

我思索了片刻。

“想。”我说着，走上前去，拿回了我的剑。

“告诉我，这剑柄附近的铭文是什么？”他说着，把剑递给我，“我当然识字，但我喝醉了。”

“你确定自己真的识字？”我嘲笑道。

“噢，见鬼。我的女士真的被我粗鲁的礼节欺骗了。我要怎么才能让她相信，我真的是位绅士呢？”

“你可以从拿出点绅士的样子做起。”我说。

我接过短剑，捧在手上，读出了剑柄附近的铭文。“愿洞察之父指引你。爱你的母亲。”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我便抬起剑来，剑尖紧贴他的脖颈。“以她的生命起誓，如果你做了任何伤害我的事，我就会一剑刺穿你。”我厉声道。

他绷紧身体，伸出双臂，顺着剑身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洋溢的笑意让我吃惊。“我发誓，小姐。尽管触碰像您这样美妙的造物实在很有诱惑力，但我保证不会碰你一根汗毛。话说回来，”他说着，目光越过我的肩头，“你的朋友有何打算？”

“我的名字是海伦。”金发女孩说着，走上前来。她的嗓音有些发抖。“我欠这位小姐一条命。我现在属于她了。”

“什么？”

我垂下短剑，转头看着她。“不，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属于我。你该去找你的家人才对。”

“我没有家人。我是您的了，小姐。”她说。我从没见过如此诚恳的表情。

“看来没人有意见了。”拜伦·约翰逊在我身后说。我看看他，又看看她，一时无言以对。

就这样，我多了个侍女，又多了位船长。

拜伦·杰克逊的确是个走私者。他是个伪装成法国人的英国人，他的小船“青苹果号”上装满了茶叶、糖和任何英国政府会收取高额税金的货物，而他会驾驶这条船前往英格兰的东海岸，然后用他自称的“神奇”手段骗过海关。

海伦也的确是个农家女孩，她的父母相继去世，于是她去了加莱找她最后一位在世的亲人，她的叔叔让。她本想和他一起生活，可他却把她卖给了中间人。当然了，中间人肯定希望挽回损失，而她的叔叔也多半在收到钱的当天就花了个干净，所以海伦留在加莱只会麻烦缠身。所以我决定带上她，我们三人一起离开了加莱。“青苹果号”是一艘小型双桅斯库纳纵帆船——船上只有我们三个——但它相当结实，而且非常舒适。

这会儿我听到了晚餐端上桌的声音。我们慷慨的东道主答应会奉上一顿丰盛的晚宴。他说这条船上有很多食物，就渡海的这两天来说是绰绰有余了。

1788年2月8日

“如果她想当你的侍女，就得学习些礼仪才行。”昨天晚上，拜伦·杰克逊在用餐时说。

考虑到他不时端起酒瓶喝酒，吃东西的时候大张着嘴，还用手肘拄着桌子，他这番话实在有些讽刺。

我看着海伦。她刚刚扯下了一块面包皮，在汤里蘸了蘸，正准备把滴着汤水的一整块食物塞进嘴里，但这时她停了下来，看着我们，就好像我们说的是她从没听过的外语。

“她这样挺好。”我说着，在心里对列文女士、我父亲、乌鸦们以及在凡尔赛的那座庄园里所有的仆人嗤之以鼻：他们肯定无法忍受我这位新朋友的餐桌礼仪。

“她在走私船上吃晚餐的时候也许没关系，”拜伦快活地说，“但如果你在伦敦‘秘密幽会’的期间打算让她假扮侍女，那恐怕就不行了。”

我恼火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去秘密幽会的。”

他咧嘴一笑。“随你怎么说吧。总之，你得教教她在公众场合的举止。首先她要开始用‘小姐’称呼你。她需要懂得礼节和规矩。”

“是啊，没错，谢谢你，拜伦，”我一本正经地说，“但我不需要你来教我餐桌礼仪。我自己可以教她。”

“随你的便吧，小姐。”他说着，咧嘴一笑。他经常这么做——经常讽刺地用“小姐”来称呼我，也经常露齿而笑。

等晚餐结束后，拜伦拿起他的酒瓶和几块兽皮去了甲板上，留下我们铺床。我不禁好奇他在那儿做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的时光在航行中度过。拜伦用绳子绑住舵轮，然后和我练起剑来。我在甲板上翩翩起舞，不时与他双剑交击，也渐渐拾起了早已生疏的剑术。我看得出，这让他印象深刻。他开始笑着鼓励我。作为练剑的对手，他比韦瑟罗尔先生更英俊，但也比他更离经叛道。

那天晚饭后，海伦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我们称之为“甲板下的客舱”——去休息，而拜伦去甲板上操纵舵轮。只不过这一次，我也拿了块兽皮。

“你在生气的时候用过剑么？”等我走到他身边之后，他开口问我。他坐在甲板上，用脚操纵着舵轮，不时拿起他的皮酒瓶喝上一口。

“你说‘生气’，具体是指……”

“噢，那这么说吧——你杀过人没有？”

“没。”

“呃，也就是说，如果我没经许可就碰你，我就会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喽？”

“没错。”

“噢，那我可一定得先征求你的许可才行，对吧？”

“相信我，你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先生。我已经订婚了。请趁早换个目标吧。”

事实上，我说的不是实话。阿尔诺和我并没有订婚。可当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反射月光的海水拍打船壳，感受着周围寂静的夜色时，我的心中突然涌现出思乡之情，而其中最强烈的就是对阿尔诺的思念。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我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两小无猜的友情，而是爱。而且不是那种宽泛的“爱”。我爱着他。

拜伦看着我，点点头，仿佛看透了我的思绪——至少他察觉了我认真的语气，意识到他不可能得到我。“我明白了，”他说，“和你订婚的那位，他可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我扬起下巴。“如你所说。”

他抬起佩剑，表情也严肃起来。“开始吧。你跟别人比过剑吗？”

“当然。”

“你和想要伤害你的人比过剑么？”

“没有。”

“果然。你有过为了自卫而拔剑的经历么？”

“有过。”

“多少次？”

“一次。”

“就是那次，对吧？在酒馆里那次？”

我抿住嘴唇。“对。”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顺利，对吧？”

“对。”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为什么，”我说，“不过像你这样的老手应该早就知道了。”

“说说看。”

“因为我犹豫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我。我也喝下一大口，感受着传遍全身的暖意。我不蠢。我知道把女人弄上床的第一步就是把她灌醉。但这儿很冷，他又是个令人愉快的同伴，只是有点喜欢打击人，而且……噢，没有而且了。我又喝了一口。

“没错。你应该怎么做才对呢？”

“听着，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么？你当时差点都被掳走了。你知道他们离开那座庭院以后会对你做什么。你不会有机会在甲板上跟船长品酒。你会在整个航程中待在甲板下面，躺在床上，取悦船员。每一位船员。等到了多佛以后，他们会把身体和心灵都伤痕累累的你卖掉，就像卖掉一头牛。卖掉你和海伦。要不是我也在那间酒馆里，这一切都会成真。你还觉得我无权指出你当时犯下的错误么？”

“我犯的错在于，当初就不该去那间酒馆。”我说。

他扬起一边眉毛。“你以前去过英格兰么？”他问我。

“没，不过我的剑术是一位英国人教的。”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如果他在这儿，他也会告诉你，你的犹豫差点要了你的命。短剑可不是用来吓唬人的。一旦拔了剑，就好好用它，别光是举着它挥来挥去。”他垂下头，思忖着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我。“杀人的理由有很多：职责、荣誉、复仇。所有这些理由都会让你犹豫和思索。在杀人之后，你又会产生罪恶感。但在自卫和保护他人的时候，在以保护的名义杀人的时候，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

到了第二天，我和海伦在多佛的海滩上向拜伦·杰克逊道别。他说为了让货物通过海关，他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因此海伦和我只能先下船了。他接受了我给他的船费，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然后我们转身离去。

我们沿路离开海滩的时候，我转过头，看到他正目送着我们离开。我挥了挥手，高兴地看到他也挥手回应。接着他转过身，消失不见，而我们沿着石阶，向着崖顶的多佛灯塔走去。

尽管我听说乘马车前往伦敦的旅途相当危险——这都是那些拦路强盗的“功劳”——但我们此行却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到达伦敦以后，我发现这儿跟巴黎很像：厚重的黑色雾气悬浮在屋顶上，而泰晤士河里挤满了来往的船只。空气里同样弥漫着刺鼻的烟味、排泄物的臭味和马的毛皮打湿后的气味。

我和海伦坐进一辆出租马车，而我用标准的英语对车夫说：“抱歉，先生，能请您送我和我的同伴到梅费尔区的卡罗尔家吗？”

“你在说啥？”他透过用铰链打开的通话口看着我们。我没再重复那句话，而是递给了他一张纸。等马车开始行驶以后，海伦和我拉上窗帘，轮流按住通话口，开始换衣服。我从挎包深处取出皱巴巴的裙子，立刻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叠好。而海伦脱掉了那套农家女的衣裙，换上了我的马裤，衬衣和背心——虽然考虑到我在过去三天的旅途中沾上的尘土，她的外表并没有多少改观，但也只能这样了。

最后，马车停在了梅费尔区的卡罗尔家门口，车夫打开车门，吃惊地看到两个衣着截然不同的女孩出现在他眼前。他提议帮我们敲门通报，但我给了他一枚金币，示意他可以走了。

接着，我和我的新侍女站在门口的两条柱廊之间，深吸一口气，听着门后传来的脚步声。有个身穿燕尾服的圆脸男人打开了门，他的身上带着微弱的银器擦亮剂的气味。

我做了自我介绍，而他点点头，似乎认出了我的名字，然后领着我们穿过宽敞的会客厅，走上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我们最后来到了似乎是就餐室的房间门口，他要我们等在外面。礼貌的交谈声和刀叉碰撞餐碟的轻响从房间里传来。

透过半开的门，我听到那个圆脸男人说：“夫人，您有客人。有位来自凡尔赛的德·拉·塞尔小姐来见您了。”

整个房间沉默下来。在走廊里，我看到了海伦的眼神，不由得思索自己的表情是否也同样忧虑。

接着那位管家走出门来，朝我们招了招手。“请进。”我们走进就餐室，看到了那些正在餐桌边享用美餐的人们：其中有卡罗尔夫妇，他们正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有梅·卡罗尔，她故作高兴地拍起了手，欢呼道：“噢，是小臭虫啊！”考虑到我现在的心情，我真想走上前给她一耳光；还有韦瑟罗尔先生，他站起身来，脸色通红，朝我大声咆哮：“活见鬼，你来这儿究竟想干什么？”

1788年2月11日

我的保护人给了我几天的时间来适应这里，并预定今早和我见面。在那之前，我向梅·卡罗尔借了衣服，而她特意跑来向我说明，她借给我的那些衣服既“旧”又“过时”，跟她眼下会穿的衣服截然不同——不过对你来说，这样就够了，小臭虫。

“如果你再这么叫我一次，我就杀了你。”我说。

“你说什么？”她说。

“噢，没什么。谢谢你的裙子。”我没在说笑。幸好我继承了母亲对时尚的厌恶，所以尽管她想用式样过时的裙子来惹恼我，我却一点也不生气。

让我恼火的是梅·卡罗尔本身。

在此期间，海伦在宅邸的底楼开始了新生活。她发现那些仆人甚至比楼上的贵族还要傲慢，而且不得不说，她在假扮我的侍女这方面实在算不上出色。她行屈膝礼的姿势五花八门，而且时不时会朝我投来惊恐的目光。海伦还有不少要学的，这点毫无疑问。还好卡罗尔一家既傲慢又自满，他们觉得海伦是个“典型的法国人”，将她的天真也归咎于此。

这时韦瑟罗尔先生敲了敲门。

“你的衣着得体吗？”我听到他说。

“是的，先生，请进来吧。”我答道。于是我的保护人走进门来——然后立刻遮住了眼睛。

“活见鬼，孩子，你说你衣着得体的。”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的确衣着得体啊。”我抗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穿着睡袍呢。”

“是啊，可这样没什么不得体的。”

他捂着眼睛摇摇头。“不，听着，在英格兰，我们说‘你衣着得体吗？’意思就是‘你穿戴整齐了吗？’”

梅·卡罗尔的睡袍把我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韦瑟罗尔先生丢脸。于是他退出门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敲了敲门。这次他走进门来，拉过一张椅子桌下，而我坐在床尾。我上次见他是在我们到达伦敦的那个晚上，我和海伦走进就餐室的时候，他的脸变成了甜菜根的颜色，而我和海伦看起来脏兮兮，乱糟糟的，就像——卡罗尔太太是怎么说的来着？——“猫儿的玩具”。于是我迅速编了个故事，说我们在从多佛到伦敦的路上遇到了强盗。

我的目光扫过餐桌周围，看着那些与我阔别了十多年的面孔。卡罗尔太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她丈夫也一样。两人的脸上都挂着英格兰的上流社会所喜爱的那种困惑的微笑。但梅·卡罗尔却长大了——甚至可以说，她看起来比她来凡尔赛的时候更傲慢了。

与此同时，韦瑟罗尔先生不得不假装知道我会来，又以担心我的安危为借口掩饰了他显而易见的惊讶。卡罗尔一家摆出困惑的表情，问了一连串试探性的问题，但他和我自信十足地编了一通谎话，顺利避免了我和海伦被当场扫地出门的后果。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真是一对好搭档。

“活见鬼，你以为你这在玩什么把戏？”这时的他开了口。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很清楚。”

“拜托，埃莉斯，你父亲会杀了我的。我可不是他身边的红人。说不定我哪天起来，会有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父亲那边已经没问题了。”我告诉他。

“那列文夫人呢？”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不去思考列文夫人的事。“也没问题了。”

他瞥了我一眼。“你不打算告诉我具体细节，是么？”

“对，”我告诉他，“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皱起眉头。“好吧，既然你都来了，我们应该——”

“你可以放弃送我回家的打算了。”

“噢，我倒是很想送你回去——但送你回去只会让你父亲起疑，到时候我的麻烦就更大了。就算卡罗尔一家没给你安排任务……”

我轻蔑地昂起头。“给我安排任务？我又不是他们的农奴。我是埃莉斯·德·拉·塞尔，大团长之女，未来的大团长。他们无权指挥我。”

他翻了个白眼。“噢，别自以为是了，孩子。你现在在伦敦，是他们家的客人。不仅如此，为了找到拉多克，你还得借用他们的关系网。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指手画脚，或许你就不该把自己摆到这个位置上。”我本想抗议，但他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我。“听着，想要成为大团长，你要做的可不光是学学剑术，再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重要的是交际手腕和政治才能。你母亲明白这一点。你父亲也很清楚，现在轮到你学习这些了。”

我叹了口气。“那该怎么办？我该做些什么呢？”

“他们希望你潜入伦敦的一户人家。你和你的侍女。”

“他们希望我什么？”

“潜入。渗透。”

“他们想要我去刺探别人？”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雪白的胡子。“可以这么说吧。他们希望你假扮成另一个人，好混进那户人家。”

“这就是刺探。”

“呃……是的。”

我思索了片刻，惊讶地发现自己很感兴趣。“会有危险么？”

“有危险就更对你胃口了，对吧？”

“总比王家学校要好。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这次任务的细节？”

“等你准备充分的时候。在那之前，我建议你花些时间好好训练你所谓的侍女。眼下她既派不上用场，也算不上赏心悦目。”他转头看着我，然后说：“我不明白你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她对你这样忠心耿耿。”

“或许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告诉他。

“这提醒了我。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他清了清嗓子，盯着自己的靴子，摆弄起指甲来。“噢，是渡海的事。带你过海的那位船长。”

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怎么？”

“他是哪国人？”

“英国人，先生，和你一样。”

“是啊，”他说着，点点头，“是啊。”他又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从加莱渡海到多佛不可能花掉两天时间，埃莉斯。运气好的话，大概只要一两个钟头——就算运气不好，也最多就十个钟头。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耽搁你两天时间？”

“我相当确定自己还是不说的好，先生。”我一本正经地说。

他点点头。“你是个漂亮女孩，埃莉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和你母亲从前一样漂亮——而且你要知道，她每次走进房间，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你今后还会遇上许多这种浪荡子。”

“我很清楚，先生。”

“阿尔诺还在凡尔赛等你回去呢，对吧？”

“是的，先生。”

希望如此。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埃莉斯，你们在英吉利海峡的那两天都做了些什么呢？”

“练剑，先生，”我说，“只是练剑而已。”

1788年3月20日

卡罗尔一家答应帮我们寻找拉多克：按照韦瑟罗尔先生的说法，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随意调用他们的情报网。“只要他还在伦敦，我们就能找到他，埃莉斯，这点你可以放心。”不过当然了，他们希望我能先完成任务。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可怜的韦瑟罗尔先生比我紧张得多，他不停地揪着自己的胡子，而且总是一脸焦虑。我不想再给他增加担忧的理由了。

而且他猜得没错：我的确觉得这件事令人兴奋。这点没必要否认。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我，对吧？整整十年单调乏味的学校生活。整整十年对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未来的期待。换句话说，也就是整整十年的挫败和憧憬。我已经准备好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我写了封信寄给卡罗尔家在法国的联络人，后者盖上印章，再转寄到伦敦的某个地址。就在我们等待回信的期间，我帮海伦提高了阅读能力，帮她练习英语，也借此机会巩固了自己的知识。

“这次任务危险吗？”某天下午，我们在附近散步的时候，海伦用英语问我。

“是的，海伦。你应该留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许可以去其他人家找份活干。”

她换回了法语，羞怯地说：“小姐，您别想这么轻易摆脱我。”

“我不是想摆脱你，海伦。你很讨人喜欢，谁不想要像你这样亲切又大方的朋友呢？只是我觉得，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我不需要什么侍女。”

“小姐，那朋友呢？也许我可以当您的朋友？”

海伦和我截然相反。我这张嘴经常惹祸，而她却沉默寡言，经常一整天都只说一两句话；我感情外露，常常大笑，也常常动怒，而她总是把想法藏在心里，也很少表露出情绪。海伦身上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或许这就是我在初见她时动了恻隐之心，又在随后数次心软的原因。我允许她留在我身边，同时暗自思索：上帝为何会把这样一位天使送到我身边？

除了和海伦共度的时光之外——对于卡罗尔家那两位高傲的女士，我们一向尽可能避开——我也在和韦瑟罗尔先生练剑，而他……

好了，我就实话实说吧：他变迟钝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位剑术大师了。他的身手不比从前了。他的视力也没那么好了。是因为年纪大了么？毕竟，从我和韦瑟罗尔先生初遇时算起，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四年的光阴，所以这无疑是原因之一。可除此之外……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他经常抢先接过仆人端上来的酒瓶，而我们的东道主显然也看在眼里，从梅·卡罗尔对他的轻蔑态度就可见一斑。他们的厌恶让我非常同情他。我告诉自己，他还在哀悼我的母亲。

“也许你今晚应该少喝点儿，韦瑟罗尔先生。”在某次练剑的过程中，当他弯腰从我们脚边的草地上捡起他的木制练习剑时，我开起了他的玩笑。

“噢，让我表现不佳的不是酒。是你。你低估了自己的水平，埃莉斯。”

也许是吧。又也许不是。

我也利用这段时间给父亲写了封信，向他保证我没有荒废学业，说我“拿出了干劲”。等到写信给阿尔诺的时候，我却犹豫起来。

然后我在信里告诉他，我爱他。

我从没在信里提起过我对他的感情。我在信的最后一行告诉他，我期待能尽快见到他——大约还有一两个月吧——而这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真诚的话。

可如果我想见他的理由出于私心呢？如果我只是把他看做逃避职责的方法，看做宿命阴影里的一道阳光呢？但如果我只想让他幸福，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海伦找到了我。她告诉我，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这就意味着我是时候穿上裙子，然后下楼去一窥究竟了。

1788年4月2日

这一天在恐慌中开始。

“我们不觉得你扮演的身份应该有侍女。”卡罗尔先生说。

讨人厌三人组正站在他们家的会客厅里，看着我和海伦为这次秘密任务做准备。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答道。虽然这个提议的确让我有点动心：这意味着我至少不用担心她了。

“没错。”韦瑟罗尔先生说着，走上前来。他不容置疑地点点头。“她可以编个故事，就说她的家族发了财。我不希望她一个人去。我不能一起去已经够糟的了。”

卡罗尔太太露出犹豫的表情。“可这么一来，她就多了一件要记住的事。多了个要处理的问题。”

“卡罗尔太太，”韦瑟罗尔先生粗声粗气地说，“恕我直言，你这就是在瞎操心了。小埃莉斯从生下来就在扮演贵族。她不会有事的。”

海伦和我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别人决定我们的未来。她跟我的差别很大，但我们有个共同点：我们的命运都是由别人决定的。我们已经习惯了。

等他们讨论结束以后，仆人把我们的行李绑在了马车顶上，然后那位和卡罗尔家有交情的车夫——他们说我们可以信任他——带我们穿过伦敦城，来到了位于女王广场的布鲁姆斯伯里街。

“这里以前叫做‘安妮女王广场’，”车夫告诉我们，“现在就只是‘女王广场’了。”

他陪着海伦和我爬到台阶最上面，拉响了门铃。等待应门的时候，我四下张望，看到了两排整齐的白色宅邸——典型的英国风格。这里的北方能看到农田，附近有座教堂。孩子们在大路上玩耍，在货车和四轮马车的前方窜来窜去，整条街道都充满了活力。

我们听到了脚步声，然后是插销刮擦的响声。我努力摆出自信的表情。我努力让自己像是他们认为的那个人。

可那个人又是什么样子呢？

“伊芳·艾伯丁小姐和她的侍女海伦，”车夫对打开房门的管家说，“来此拜访珍妮·斯科特小姐。”

这栋屋子与我们身后的喧嚣截然相反，显得昏暗又不祥，让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抵触感。

“斯科特小姐正等着您呢，小姐。”面无表情的管家说。

我们走进一条宽敞的门廊，两侧的墙上铺着深色的木制墙板，每一扇门都紧闭着。这里仅有的光线只有从楼梯平台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而且周围很安静，近乎死寂。在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种气氛似曾相识。然后我想起来了：这儿就像我家在凡尔赛的庄园，而且是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就像当时那样，这儿的所有人也都在压低声音、放轻脚步，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停滞不前。

他们已经提醒过我了：那位珍妮·斯科特小姐是个七十四五岁的老处女，她有点……古怪。他们说她讨厌人——不只是讨厌陌生人，或者某种特定类型的人，而是所有人。她在女王广场的宅邸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仆人，而且出于某些理由——卡罗尔一家尚未向我说明这些理由——她对英国的圣殿骑士来说很重要。

那位车夫和我们道了别，接着海伦也被遣走——她多半正尴尬地站在厨房角落，和那些仆人大眼瞪小眼呢，可怜的小东西——然后就只剩下管家和我了。他带着我来到客厅。

我们走进一个拉着窗帘的大房间：窗前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我猜是为了阻挡外人的视线，也不让里面的人往外看。这个房间依旧昏暗阴沉。坐在壁炉前的正是这栋宅邸的女主人，珍妮·斯科特小姐。

“艾伯丁小姐来见您了，女士。”管家说完，没等回答就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留下我和那个不喜欢人的古怪女士独处。

我还知道关于她的什么呢？她父亲是海盗刺客爱德华·肯威，而她的弟弟是著名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海瑟姆·肯威。我猜墙上挂着的就是他们的肖像：两位外貌相似的绅士，一位穿着刺客长袍，另一位身穿军装，我猜那就是海瑟姆。珍妮·斯科特本人也在欧洲大陆待过好些年，是刺客兄弟会与圣殿骑士团之间纷争的受害者。似乎没人清楚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不过毫无疑问，那些经历让她的身心都伤痕累累。

房间里只有我和她。我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坐在椅子里，单手拖着下巴，全神贯注地看视着壁炉里的火焰。我思索着是该清清嗓子吸引她的注意力，还是直接走上前去自我介绍，就在这时，炉火为我解了围。它劈啪作响，让她吃了一惊，看起来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缓缓地抬起头来，越过眼镜的边缘看着我。

我听说她曾经是位美人，而我的确能看到那些美留下的影子：她的五官依旧精致，有些蓬乱的黑发中夹杂着灰色，看起来就像个女巫。她的双眼坚定而睿智，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我顺从地站在那儿，任由她打量我。

“过来，孩子。”她终于开了口，又指了指她对面的那张椅子。

我坐了下来，而她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名字是伊芳·艾伯丁？”

“是的，斯科特小姐。”

“你可以叫我珍妮。”

“谢谢您，珍妮小姐。”

她抿住嘴唇。“不，就叫我珍妮。”

“如您所愿。”

“我认识你的祖母和父亲，”她说着，又摆了摆手，“好吧，我不能算真的‘认识’他们，但我在特鲁瓦城附近的一座城堡见过他们。”

我点点头。卡罗尔一家提醒过我，珍妮·斯科特可能会起疑心并且试探我。不用说，她已经开始了。

“你父亲的名字是？”斯科特小姐问。就好像她真的想不起来似的。

“卢西奥。”我告诉她。

她抬起一根手指。“没错。没错。你的祖母呢？”

“莫妮卡。”

“当然，当然。她是个好人。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很遗憾，他们已经过世了。祖母是几年前过世的，父亲是在去年年中。这次拜访——我来这儿的理由——是他的遗愿之一，他希望我来见您。”

“噢，是吗？”

“恐怕我父亲和肯威先生之间闹得很僵，女士。”

她仍旧面无表情。“说说看，孩子。”

“我父亲伤了您的弟弟。”

“当然，当然，”她点点头，“他刺了海瑟姆一剑，不是么？我怎么可能忘记？”

你的确没忘。

我悲伤地笑了笑。“这恐怕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我父亲说，就在您的弟弟失去意识之前，他还坚持要手下释放我父亲和我祖母。”

她低下头去，交扣双手。“我记得，我记得。真是可怕。”

“我父亲直到临死前还在后悔这件事。”

她笑了笑。“可惜他没能亲自前来告诉我。我会对他说，他根本没必要内疚。我自己都有好多次想动手了。”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陷入了回忆，嗓音也越来越轻。“那个自大狂。我真该在我们小时候就杀了他的。”

“你该不会是说……”

她讽刺地笑了笑。“不，当然不是。而且我不认为那些事是海瑟姆的错。至少不是所有的事。”她深吸了一口气，笨拙地拿起靠着椅子扶手的手杖，站了起来。

“来吧，你从多佛远道而来，现在肯定累了。我会带你去你的房间。恐怕我不是那种喜欢社交的人，尤其是在吃晚餐的时候，所以你只能独自用餐了。不过或许明天，我们可以去周围走走，熟悉一下彼此？”

我站起身，行了个屈膝礼。“非常乐意。”我说。

我们朝着楼上的卧室走去，这时她又看了我一眼。“要知道，你真的很像你父亲。”她说。

当然了，她指的是卢西奥。我暗自思索：莫非我真的很像卢西奥？因为关于珍妮·斯科特，有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她绝不是傻瓜。

“谢谢您，女士。”

那天晚些时候，在海伦的服侍下，我独自吃完了晚饭，然后回到自己的寝室，开始铺床。

事实在于，我不喜欢海伦事无巨细地服侍我。我很早就跟她定好了规矩，允许她帮我穿脱衣服，但她又说自己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因为她每天都得在楼下听着无聊的闲言碎语。于是我允许她帮我收拾衣服，再帮我打来洗漱用的温水。到了晚上，我会让她帮我梳头——就这件事而言，我并不讨厌。

“小姐，一切都还顺利吗？”她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小声地用法语问我。

“我觉得一切顺利。你跟斯科特小姐说过话么？”

“没有，小姐，我看见她从我旁边经过，但她看都没看我。”

“噢，这很正常。她的确是个怪人。”

“一锅怪鱼？”

这是韦瑟罗尔先生的口头禅之一。我们在镜中相视而笑。

“没错，”我说，“她的确是一锅怪鱼。”

“您能告诉我，卡罗尔夫妇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吗？”

我叹了口气。“就算我知道，你也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您也不知道？”

“他们还没告诉我。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现在几点了？”

“就快十点了，埃莉斯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嘶声道：“是伊芳小姐。”

她涨红了脸。“对不起，伊芳小姐。”

“别再犯错就好。”

“对不起，伊芳小姐。”

“现在我真的得请你出去了。”

等她出门以后，我把放在床下的行李箱拖了出来，然后跪在地上，打开了锁。海伦早就把里面掏空了，但她并不知道这口箱子有暗层。布制的标签下面有个隐藏的搭扣，只要轻按一下，隔板就会打开，让藏在下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其中有一副望远镜，以及某种用来发送信号的装置。我把蜡烛装在装置上，拿起望远镜，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向女王广场。

他就在街对面。韦瑟罗尔先生坐在一辆两轮马车上，下半边脸用头巾遮住，看起来就像一位正在等待主顾的车夫。我发出了先前说好的讯号。他用手遮挡马车上的提灯，给出了答复，接着他左右看了看，解开了头巾。我举起望远镜，以便看清他的唇语。他说：“你好啊，埃莉斯。”然后也举起了望远镜。

“你好。”我用口型回答。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交谈起来。

“状况如何？”

“很顺利。”

“很好。”

“请当心，埃莉斯。”他说。虽然说在深夜时的唇语对话中加入真情实感相当困难，但韦瑟罗尔先生的确办到了。

“我会的。”我说。然后我躺在床上，开始思索他们派我来这儿的目的。

1788年4月6日

从我到这栋宅邸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的剑第三次尝到了鲜血，只是这次拿剑的人是我。而且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回顾我从前的日记，其实我早该发现的。

但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吧。

“请问，今早斯科特小姐会不会来一起吃早餐？”到达后的第二天早上，我问一个男仆。他瞥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留下我独自和就餐室里的霉味相伴，胃里翻腾不止。早餐长桌的旁边空无一人。

管家史密斯先生走进门来，顺手关上了门，然后走向坐在早餐前的我。

“抱歉，小姐，”他说着，飞快地鞠了一躬，“但斯科特小姐今早也和往常一样，在她的房间用早餐，更何况她今天偶感微恙。”

“偶感微恙？”

他微微一笑。“意思就是‘身体不适’。她请您不用客气，并且希望今天晚些时候能来见你，好继续和您增进了解。”

“非常乐意。”我说。

我和海伦等待着。我们用了一早上的时间在宅邸里游荡，就像两个不放过任何细节的观光客。斯科特小姐踪影全无。等游览结束后，我们回到客厅，而我花费数年时间学习的女红技艺终于派上了用场。我们的东道主仍然不见人影。

甚至到了下午，我和海伦在庭院里散步的时候，斯科特小姐依旧没有出现。她在晚餐时也没有现身，所以我只能再次独自进餐。

我开始恼火。我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才来到这里——我想到了和列文夫人之间尴尬的情景，还有对父亲和阿尔诺的欺骗。我来伦敦是为了找到拉多克，不是为了在女红上浪费时间，外加让东道主把我当囚犯对待的——而且直到现在，我仍旧不清楚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我回到房间，等到十一点钟的时候，我再次向韦瑟罗尔先生发出了讯号。

这次我用口型对他说：“我要出来了。”我看到他露出惊慌的表情，同时紧张地用口型回答：“不，不。”但我已经离开了窗前，而且他太了解我了。如果我说自己要出去，就一定会出去。

我在睡袍上披了件外套，穿上便鞋，然后轻手轻脚地摸到前门那里。我万分小心地拉开插销，溜出门去，然后快步穿过街道，钻进他的马车。

“你这也太冒险了，孩子，”他怒气冲冲地说。但我高兴地看到，他没能掩饰自己脸上的喜悦。

“我一整天都没见到她。”我连忙告诉他。

“真的？”

“真的，而且我一整天都转来转去，就像一只无所事事的孔雀。或许如果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我就能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完，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看着他，“活见鬼，这儿真是太折磨人了，韦瑟罗尔先生。”

他点点头，我的英式脏话让他几乎忍俊不禁。“好吧，埃莉斯。恰好他们今天也告诉我了。你要去找几封信。”

“什么样的信？”

“手写的那种。海瑟姆·肯威死前写给珍妮·斯科特的信。”

我看着他。“就这样？”

“这还不够么？珍妮·斯科特是刺客之女。写信给她的人又是一位身份显要的圣殿骑士。卡罗尔一家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用这种方法来调查也太拐弯抹角了。”

“先前安插进这栋宅邸的密探——他假扮成前来应征的仆人——没能找到那些信。他只确定了一件事：那些信肯定没有放在那些容易找到的地方。斯特克小姐既没有把信存在写字台里，也没有给那些信件扎上蝴蝶结。她把信藏起来了。”

“所以我只能花时间去找了？”

“你是担心拉多克的事吧？卡罗尔一家告诉我，他们的人已经开始四处打探了。”

“他们几星期前就是这么说的。”

“这种事是得花些时间。”

“对我来说，他们花的时间太久了。”

“埃莉斯……”他换上了警告的口气。

“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蠢事的。”

“很好，”他说，“你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危险的了。别再雪上加霜了。”

我飞快地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走下马车，再次穿过街道。我悄悄地走进门，然后停下来喘口气。这时我意识到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他从昏暗处走了出来，面孔笼罩在阴影里。是管家史密斯先生。“艾伯丁小姐？”他歪着头，语带嘲弄，双眼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在片刻惊慌中，我忘记了自己是来自特鲁瓦的伊芳·艾伯丁。

“噢，史密斯先生，”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拉紧了身上的外套，“你吓着我了。我刚刚——”

“叫我史密斯，”他纠正我，“不用加‘先生’。”

“抱歉，史密斯，我——”我转过身，指了指门，“——我只是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您的窗子还不够么，小姐？”他语气欢快，但面孔仍旧藏在阴影里。

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恼火。我心里那个梅·卡罗尔正暴跳如雷——我居然在被区区一个管家盘问。

“是不太够。”我无力地说。

“噢，当然了，这没什么关系。但您要知道，在斯科特小姐年岁尚幼之时，这栋宅邸遭到了袭击，她父亲也因此遇害。”

我知道这件事，但我只是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这户人家配备了卫兵和看门狗，但袭击者还是攻了进来。在那次袭击中，这栋屋子因起火而严重受损。自从小姐回来以后，就要求我们时刻大门紧闭。当然了，您随时都可以离开这栋屋子——”他露出阴郁的笑容，“但我坚持要求您带一位仆人随行，确保您离开并返回后能有人插好插销。”

我笑了笑。“当然可以。我明白。不会有下一次了。”

“谢谢您。感激不尽。”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衣物，显然觉得我的着装有点反常，然后他让开一步，指了指楼梯。

我转身离开，同时在心里咒骂自己的愚蠢。韦瑟罗尔先生说得对。我不该冒这种险的。

第二天的情况也一样。噢，算不上完全一样，只是相似得令人发疯。我再次独自用了早餐，又再次听说她会在晚些时候见我，并且再次按照要求留在宅邸的范围内。我再次在走廊之间闲逛，再次笨拙地做着女红，再次和海伦闲聊，更不用说再次在庭院里闲逛了。

至少有一件事在朝好的方向改变。我的巡视路线比从前更有目的性了。我会不时思索那些信件可能的藏匿位置。会客厅的其中一扇门通向游艺室，我趁机检查了一边房间里的墙板，因为我猜想某块墙板后面会有暗格。说实话，我需要彻底检查整栋屋子，但它太大了：那些信可能藏在这二十来个房间中的任何一个里，而且在昨晚受过惊吓以后，我就不太想在入夜后四处转悠了。不，我最有可能找到那些信的方法，就是尽可能了解珍妮。

可如果她寸步不离自己的房间，我又怎么能了解她呢？

第三天仍旧没什么变化。我都懒得写了。女红，闲聊，然后是那句：“噢，我想我们应该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吧海伦？”

“我不喜欢这样。”我们当晚联络的时候，韦瑟罗尔先生用口型说。

只用信号和唇语交流是很困难的，但我们别无他法。我那晚和史密斯先生遭遇以后，他就不太希望我再溜出来，而我也一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或许是在核对你的身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会发现漏洞么？这就只有卡罗尔一家才知道了。我的命运捏在他们的手掌心，正如我的自由捏在珍妮·斯科特的手掌心。

接着，在第四天——终于！——珍妮·斯科特离开了房间。他们要我去马厩和她碰面。我们两个要坐马车去海德公园的罗顿小路游览。

到了那儿以后，我们加入了午间散步的队伍中。这里散步的人有男有女，他们撑着稍嫌多余的阳伞，裹着御寒的衣物，并肩而行。他们朝着马车上的乘客挥手致意，后者傲慢地挥手回应，骑马的人则分别向散步者和马车乘客挥手。这里的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穿着光鲜的服饰，不时挥挥手，走出几步，面露微笑，然后再次挥手……

只有珍妮·斯科特小姐除外。她虽然也盛装打扮，换上了一身庄严的衣裙，却始终以厌恶的眼神打量着海德公园。

“伊芳，你来伦敦的时候，想看的就是这些吗？”她说着，朝那些挥手微笑的成年人和衣冠楚楚的孩子们轻蔑地摆摆手。“你想看的就是这些眼界局限在公园围墙里的人么？”

我强忍着笑，突然觉得她和我母亲肯定很合得来。“我想见的是您，斯科特小姐。”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父亲。这是他的遗愿，您还记得么？”

她抿住嘴唇。“也许你觉得我年纪大了，艾伯丁小姐，但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我是不会忘的。”

“请原谅，我无意冒犯您。”

她又轻蔑地摆了摆手。“我没在意。说实话，除非我特别指出，否则就代表我不在意。我不是轻易动怒的人，艾伯丁小姐，这点也请你放心。”

我对此深信不疑。

“告诉我，你父亲和祖母在那天离开城堡以后过得如何？”她问我。

我硬着头皮，复述了他们告诉我的故事。“您的弟弟释放我父亲和祖母以后，他们在特鲁瓦附近安顿下来。是他们教了我英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他们在语言和翻译方面的技艺很受欢迎，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我顿了顿，在她的脸上寻找着怀疑的迹象。多亏了我在王家学院熬过的那几年，就算她打算考验一下我的外语水平，我也应该能勉强过关。

“甚至雇得起仆人？”她问我。

“我们的确比较走运。”我答道。我在脑海里努力将两位“语言专家”和一屋子仆人联系起来，却发现自己办不到。

但就算她有所怀疑，也没有在那双半睁着的灰色眼睛里表露出来。

“那你母亲呢？”

“她是当地人。唉，我甚至没见过她。他们婚后不久，她就生下了我——可她却死于难产。”

“那接下来呢？你的祖母和父亲都过世了。等到离开这儿以后，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会返回特鲁瓦，继续他们的工作。”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我朝那些散步者挥了挥手。

“我很想知道，”最后，我开了口，“肯威先生在去世前联系过您么？也许他给您写过信？”

她看着窗户，但我明白，她看着的是自己的镜影。我屏住了呼吸。

“要知道，他是被自己的儿子杀死的。”她的语气有些冷淡。

“我知道。”

“海瑟姆是位老练的战士，就像他父亲，”她说，“你知道我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史密斯提到过，”我看到她投来的目光，连忙补充道，“他向我解释过这栋宅邸格外重视安全的原因。”

“的确。好吧，爱德华——我们的父亲——是被袭击者杀死的。当然了，没有真正百战百胜的人，败亡是迟早的事，而他当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尽管如此，他仍然具备击败另外两位剑客的技艺和经验。我相信他那次失败，是因为他多年前受的一处伤。它拖慢了他的身手。海瑟姆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而我不由得思索原因。他会不会也像爱德华那样，受了旧伤的拖累？那道旧伤是你父亲的剑留下的么？还是说海瑟姆的身上还有别的旧伤？或许海瑟姆只是觉得自己的时候到了，死在他儿子的手中才是最光彩的结局。要知道，海瑟姆是个圣殿骑士。他是十三个殖民地的大团长。不过只有我，以及少数几人知道海瑟姆的秘密。包括看过他日记的人，或许还有那些读过他的信的人……”

他的信。我感觉到心脏在胸腔内狂跳。马蹄声和散步者无休无止的闲聊声仿佛都在背景里消失了，而我开口问道：“那又是什么呢，珍妮？你知道他的什么秘密？”

“他的疑虑，孩子。他的疑虑。海瑟姆曾是他的导师雷金纳德·伯奇的洗脑对象，而且这次洗脑非常奏效。不管怎么说，他直到死去都是个圣殿骑士。但他还是忍不住去质疑自己所知的事。这是他的天性。虽然他恐怕始终没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但他存有疑问的事实就已经足够了。伊芳，你的信仰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我继承了我父母的价值观。”我答道。

“的确，我认为你的礼貌无可挑剔，而且又总在为同伴着想……”

“您过奖了。”我说。

“伊芳，你对那些普遍的问题有什么看法？就拿你的祖国发生的事来举例吧。你同情哪一方？”

“恕我直言，目前的局势非常复杂，我没法简单地同情任何一方，斯科特小姐。”

她扬起一边眉毛。“你的答案非常明智，亲爱的。看来你不是那种生下来就选定信仰的人。”

“我更想以自己的想法做决定。”

“我相信你能做到。不过告诉我吧——这次请说得详细些——你对你祖国的情势有何看法？”

“我从来没仔细考虑过，小姐，”我抗议着，担心自己会因此暴露。

“拜托，说说看吧。现在考虑一下。”

我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父亲：他笃信君主由上帝任命，而君主的地位应当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我也想到了想要废黜国王的乌鸦们。还有相信第三条路的母亲。

“我认为某种程度的改革是必要的。”我告诉珍妮。

“是吗？”

我顿了顿。“我想是的。”

她点点头。“很好，很好。有疑虑是好事。我的弟弟就有疑虑。他把那些都写进信里了。”

又是那些信。我也不清楚这段对话会走向何方，于是说：“听起来他是个既睿智又宽容的人。”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噢，他有他的缺点。不过在内心里，没错，我认为他是个睿智又善良的人。来吧——”她用手杖敲了敲车厢的天花板，“——我们回去吧。快到午餐时间了。”

我们回到女王广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离目标已经很接近了。“在我们用餐之前，我有件东西想拿给你看。”她在路上告诉我。我怀疑她要给我看的就是那些信。

到了广场以后，车夫扶我们下了车。但他没有陪我们走到门前，而是回到驾驶座上，甩动缰绳，在马蹄声和车轮声中消失于薄雾里。

接着我们走到门边，珍妮拉响了门铃，然后又以短促的动作拽了两下。

也许是我想多了，可……

车夫离开时的方式。拉铃的动作。我保持着微笑，同时压抑着心里的紧张，这时插销拉开，房门随之开启，珍妮朝着史密斯微微点头，然后走进门去。

房门在我身后合拢。广场那边的喧嚣声消失了。遭受囚禁的熟悉感受涌上心头，只是这次夹杂着真正的恐惧，那是觉得大事不妙的感觉。海伦在哪儿？我心想。

“史密斯，能请您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海伦么？”

他像以往那样垂下头去，笑着回答：“当然可以，小姐。”但他没有动。

我怀疑地看着珍妮。我希望一切能恢复正常。希望她能敦促管家去照做，但事与愿违。她看着我，然后说：“来吧，我想带你去游艺室看看，那里就是我父亲遇害的地方。”

“当然，小姐。”我说着，瞥了眼史密斯，跟着她走向那扇照例紧闭着的木板门。

“我想你已经参观过游艺室了，对吧？”她说。

“在过去四天的时间里，我有充分的时间去参观您这栋漂亮的宅邸，小姐。”我告诉她。

她顿了顿，手按在门把上。她看着我。“四天的时间对我们来说也很充分了，伊芳……”

我不喜欢她那种强调的口气。我真的很不喜欢。

她打开门，带着我走了进去。

窗帘是拉上的。惟有的照明是放置在窗台和壁炉架上的蜡烛，让房间笼罩在闪烁不定的橘色光辉里，仿佛要准备某种邪恶的宗教仪式。桌球台盖上了布，搬到一旁。在房间中央空出的地板上，面对面地放着两张木制厨房椅。除此之外，还有个男仆站在旁边，戴着手套的双手交扣在身前。我记得他的名字是米尔斯。平时的米尔斯会微笑着鞠躬，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这是仆人面对从法国来访的贵族千金所应有的态度。但此时此刻，他却凝视着我，面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酷。

珍妮续道：“四天的时间足够我们派人到法兰西去核实你的身份了。”

史密斯跟着我们走进房间，站在门边。我被困住了。讽刺的是，在我为此抱怨了好几天以后，我真的被困住了。

“小姐，”我说着，难以掩饰语气里的慌张，“说实话，我觉得这整件事都令人困惑，而且让我不舒服。如果说这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我没听说过的英国风俗，那么我请求您能告诉我。”

我的双眼看向男仆米尔斯冷酷的面孔，看向那两张椅子，又看回珍妮。她神情冷漠。我突然很想念韦瑟罗尔先生。想念我的母亲和父亲。还有阿尔诺。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恐惧和孤单过。

“你知道我们的人在那儿发现了什么吗？”珍妮问。她没理睬我的问题。

“女士……”我语气坚决，但她仍旧置若罔闻。

“他发现莫妮卡和卢西奥的确曾以语言技巧谋生，但并不足以雇佣仆人。他没跟本地女孩结婚，也没有孩子。当然也没有名叫伊芳·艾伯丁的女儿。他们母子在特鲁瓦附近过着还算体面的生活——直到四周前被人谋杀为止。”

我屏住了呼吸。

“不。”我脱口而出。

“恐怕这是真的。你的圣殿骑士朋友们趁那对母子熟睡时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不。”我重复道。我的心里很痛苦：既是因为伪装被揭穿，也是因为莫妮卡和卢西奥的不幸遭遇。

“恕我失陪一下。”珍妮说着，离开了房间，留下我面对史密斯和米尔斯的视线。

她回来了。“你想要的是那些信件，对吧？你在罗顿小路上几乎已经告诉我了。你们骑士团的大团长为什么想要我弟弟的信？我很好奇。”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选择掠过我的脑海：坦白，拼死抵赖，找机会逃跑，发火，崩溃大哭……

“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小姐。”我恳求道。

“噢，我相信你是明白的，埃莉斯·德·拉·塞尔。”

上帝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但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因为珍妮做了个手势，而史密斯打开房门，另一个男仆走了进来。他粗鲁地把海伦推进了房间。

她被按在其中一张木头椅子上，随后用疲惫而急切的眼神看着我。

“对不起，”她说，“他们说您有危险。”

“的确，”珍妮说，“而且我们没有说谎。事实上，你们两个都有危险。”

“告诉我，你们骑士团要那些信做什么？”

我的目光从她转到男仆身上，明白局面已经彻底无望了。

“抱歉，珍妮，”我告诉她，“我真的很抱歉。您说得对，我是个冒牌货，我也的确想找到您弟弟的信——”

“你想把信从我手里夺走。”她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我垂下头来。“是的。是想从您手里夺走。”

她双手拄着手杖，身体前倾。她的头发盖住了眼镜，露出的那只眼睛燃烧着怒火。

“我的父亲爱德华·肯威是位刺客，埃莉斯·德·拉·塞尔，”她说，“圣殿骑士团的密探袭击了我的家，在你如今所在的这个房间杀死了他。他们绑架了我，让我过上了连我最可怕的噩梦都会逊色的人生。这场活生生的噩梦持续了许多年。跟你说实话吧，埃莉斯·德·拉·塞尔，我不怎么喜欢圣殿骑士，当然就更不喜欢圣殿骑士的密探了。埃莉斯·德·拉·塞尔，你觉得刺客兄弟会对密探的惩罚会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小姐，”我用恳求的口气说，“但请您别伤害海伦。如果伤害我能让您满意，就尽管动手吧——但请放过她。她什么都没做。她是无辜的，对这一切全不知情。”

但这时珍妮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无辜？那我还真同情她的处境，因为我曾经也是个无辜者。

“你觉得我应该被绑架和囚禁么？他们像对待妓女那样对待我。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无辜者应该遭受这些么？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无辜者应该在孤单和昏暗中渡过余生，为可能在夜晚到来的恶魔担惊受怕？

“我相信你不会这么想。但你也要明白，无辜不是你的挡箭牌，尤其是在圣殿骑士和刺客的这场永恒之战里。埃莉斯·德·拉·塞尔，你如此渴望加入的战争夺走了众多无辜者的性命。对刺客和圣殿骑士一无所知的妇孺。无辜者死于非命——在每场战争里都是这样，埃莉斯，圣殿骑士和刺客之间的战争也不例外。”

“这不是你。”最后，我开了口。

“孩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会杀我们的。”

她板起脸来。“为什么？这是以眼还眼。你那一边的人屠杀了莫妮卡和卢西奥，而他们也是无辜者，不是吗？”

我点点头。

她挺直背脊。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杖的象牙握柄，直至指节发白。我看着她凝视着空气的样子，想起了我们初遇时，她坐在椅子里，注视着炉火。我很不愿意承认，但在我们相处的短暂时间里，我渐渐对珍妮·斯科特产生了好感，甚至是敬佩。我不希望她是那种能够伤害我们的人。我觉得以她的品格做不出这种事。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最后，她长叹了一声。“说实话，我恨透了你们这些人，”她的语气带着释然，仿佛等待了多年才说出口，“我厌恶你们。等我把你和你的侍女——”她停了口，用手杖指着海伦，“她其实不是侍女，对吧？”

“是的，小姐，”我说着，看了眼海伦，“她觉得自己欠我一笔人情。”

珍妮翻了个白眼。“现在换成你欠她的了。”

我严肃地点点头。“是的——没错。”

她看着我。“要知道，我能看出你的善良，埃莉斯。我看到了顾虑和疑惑，而我认为这些是优点，也正因如此，我做出了决定。我会把你想找的那些信件给你。”

“我已经不想要那些信了，小姐，”我双眼含泪地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要了。”

“你以为自己有选择么？”她说，“这些信是你的圣殿骑士同僚想要的。他们可以得到这些信件，但我有几个条件：首先，他们未来的战争不能把我牵扯进去，不能来打扰我的安宁；其次，让他们好好读那些信。等他们看过我弟弟对圣殿骑士和刺客合作的看法以后，他们或许——我是说或许——会把他的想法付诸实践。”

她朝米尔斯挥了挥手，后者点点头，然后走到某块内嵌的墙板边。

她朝我笑了笑。“你怀疑过这些墙板，对吧？我猜到了。”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时米尔斯拨动了开关，让那块墙板滑向一旁，露出后面的暗格，以及叠放在其中的两只雪茄盒。米尔斯回到他的女主人身边，打开上面那只盒子，让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一叠用黑色缎带捆扎的信件。

她看也没看那些信，随手一指。“海瑟姆从美利坚寄来的所有信件都在这里。我希望你好好读这些信。别担心，你不会窥探到什么私密的家族事务：我和我弟弟的关系一向算不上亲密。你会发现，我弟弟在信里详细描述了他的人生哲学。你还会在其中找到改变自己想法的理由——如果我没看错你的话，埃莉斯·德·拉·塞尔。也许你在当上大团长的时候，也能带着同样的思考方式。”

她把上面那只盒子递给米尔斯，然后打开了第二只盒子。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垂饰上嵌着闪闪发光的红色宝石，而垂饰本身是圣殿十字的形状。

“他还寄来了这个，”她解释说，“是他给我的礼物。但我不想要它。它更适合圣殿骑士。比如你。”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没有选择，”她说，“收下吧——两样东西都收下。尽你所能去结束这场毫无结果的战争吧。”

我看着她，虽然我不想改变她的心意，但我还是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血已经流得够多了。”说完，她迅速转过身去，仿佛再也不想多看我一眼——仿佛在为自己内心的仁慈而羞愧，又希望自己能狠下心肠杀了我。

接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的手下把海伦带走。看到我想要抗议的表情，她说：“不会有人为难她的。”

珍妮续道：“海伦一开始不愿意开口，因为她想保护你。真了不起，埃莉斯，你居然能让她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也许你可以运用这些天赋来说服你的圣殿骑士同僚。我们等着瞧吧。这些信可是很重要的。我只希望你能仔细读完，并且记住其中的内容。

她给了我两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我读完所有的信件，并且形成自己的疑问了。足以让我知道，还有另一条路。第三条路。

珍妮并没有和我们道别。我们走出屋子的后门，来到马厩前的院子里，那里有辆马车正等着我们。米尔斯扶我们上了车，而我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车厢摇晃不止，嘎吱作响。马儿喷着鼻息，笼头叮当作响，而我们穿过伦敦城，朝着梅菲尔区的方向前进。我的膝盖上放着那只盒子，里面是海瑟姆的信件和珍妮给我的项链。我紧紧攥着盒子，心里明白，它代表着和平未来的可能性。我欠她一份人情，必须把它们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海伦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我朝她伸出手去，指尖抚摸着她的手背，试图安慰她。

“抱歉，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我说。

“您没有把我牵扯进来，小姐。您忘记了么？您劝过我不要跟来的。”

我轻轻一笑，只是笑声里毫无笑意。“我猜你现在肯定后悔没听我的话了。”

她透过车窗看着从我们身边掠过的城市街道。“不，小姐，我一秒钟也没有后悔。无论我遭遇怎样的命运，都比加莱的那些人为我安排的要好。当时是您救了我。”

“不管怎么说，海伦，你欠我的都还清了。等我们回到法国，你就可以做个自由人，走你自己的路了。”

她的嘴角掠过似有若无的微笑。“等着瞧吧，小姐，”她说，“等着瞧吧。”

就在这辆马车驶入梅费尔区绿树成荫的广场时，我看到大约五十码远处的卡罗尔家门口有些异动。

我用力敲了敲天窗的门，示意车夫停车。就在马儿恼火地跺脚的时候，我打开了车门，站在踏脚板上，然后手搭凉棚，看着远处。我在那儿看到了两辆马车。卡罗尔家的男仆正在四处转悠。我看到卡罗尔先生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戴着手套。我看到韦瑟罗尔先生快步走下楼梯，一边扣上外套的纽扣。他的剑挂在腰间。

这可有趣了。那些男仆都配备了武器，卡罗尔先生也一样。

“等在这儿。”我对车夫说完，然后把身子探进车厢。

“我很快就回来，”我小声告诉海伦。然后我提起裙子，匆忙来到靠近一排栏杆的位置，从那里更加仔细地打量马车。韦瑟罗尔先生背对着我。我把手举到嘴边，学着猫头鹰的叫声——那是我们从前常用的暗号。我释然地看到只有他转过身来，而其他人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去思索为何才到傍晚就能听到猫头鹰叫。

韦瑟罗尔先生的双眼扫过广场，最后发现了我，而他走了几步，双手拂过胸前，摆出个看似不经意的姿势，一只手捂着嘴巴侧面和小半边脸，用口型对我说：“见鬼，你怎么会在这儿？”

幸好我们练过唇语对话。

“别管这个了。你们要去哪儿？”

“他们找到了拉多克。他目前在佛里特街的野猪头旅店。”

“我需要我的东西，”我告诉他，“我的行李箱。”

他点点头。“我会帮你拿出来，放在后院的其中一间马厩里。别逗留太久；我们随时都会出发。”

有许多人说过我很美，但我直到那时才第一次真正运用自己的美貌。我回到我们的马车那边，朝车夫抛了个媚眼，说服他去马厩那里取来我的行李箱。

等他回来以后，我要他坐回驾驶座上，然后以欢迎老友的感觉翻起了我的箱子。我自己的行李箱。它属于埃莉斯·德·拉·塞尔，而不是伊芳·艾伯丁。我老练地在车厢里换起了衣服。让那条该死的裙子见鬼去。我拍开想要帮忙的海伦的手，套上马裤和衬衣，又敲了几下三角帽，让它恢复原来的形状，把我的剑系在腰带上，最后将那叠信件塞到衬衣前面的口袋里。我把其余的东西都留在马车里。

“你乘着这辆马车到多佛去，”我对海伦说着，打开了门，“这就出发。赶着涨潮的时候。搭上最快出发的船回法国去。一切顺利的话，我就会在那儿跟你碰头。”

“带上这女孩到多佛去。”我对车夫说。

“她是要坐船去加莱么？”他说着，又多看了我一眼，这才意识到我只是换了身衣服。

“我也一样。你们可以在那儿等我。”

“那她应该能赶上涨潮。这会儿去多佛的路上应该挤满了马车。”

“那就太好了，”我说着，丢给他一枚钱币，“务必照看好她，而且记住，如果她伤到一根寒毛，我就唯你是问。”

他看着我腰带上的剑。“我相信您，”他说，“这点不用担心。”

“很好，”我咧嘴笑了笑，“那我们就达成一致了。”

“看起来是的。”

没错。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身边有那些信件，我的剑和一袋钱币。其余的东西都在海伦那里。

车夫又给我找了辆马车，我爬进车厢，目送海伦的马车离开，然后无声地祈祷她一路顺风。我对自己的车夫说：“请到佛里特街，先生，越快越好。”

他笑着点点头，马车动了起来。我打开窗子，向后方看去，恰好看到卡罗尔家的最后一名仆人也坐上了马车。马鞭劈开了空气。两辆马车向前驶去。我对着通话口喊道：“先生，后面有两辆马车。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到达佛里特街。

“好的，小姐。”车夫镇定自若地说。他甩了甩缰绳。马儿嘶鸣起来，马蹄更加迅速地踩在鹅卵石路上，而我靠着车厢，手按剑柄，明白追捕已经开始了。

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佛里特街的野猪头旅店停了下来。我掏出几枚硬币付了帐，又感激地朝车夫摆摆手，然后没等他帮我开门就跳下了马车。

我身在旅店的庭院里，周围挤满了公共马车和马匹，而贵族男女则将背负着沉重行李的仆人呼来喝去。我看向入口，但没有发现卡罗尔一家的踪影。很好。这下我就有机会找到拉多克了。我溜进后门，沿着昏暗的走廊来到旅店大堂，这里同样昏暗无光，房梁也异常低矮。就像加莱的鹿角酒馆那样，旅客们的笑声此起彼伏，空气里烟味浓重。

我看到旅店老板站在吧台边，嘴巴几乎被双下巴遮住，正昏昏欲睡地用毛巾擦着锡酒杯。他目光迷离，仿佛在幻想自己身在仙境。

“你好？先生？”

但他仍旧目光呆滞。我打了个响指，又努力让嗓门盖过旅店里的喧闹，他这才清醒过来。

“怎么？”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想找个住在这儿的人，一位名叫拉多克的先生。”

他摇摇头，脖子上的肥肉随之晃动。“这儿没人叫这个名字。”

“也许他用的是假名，”我不死心地说，“拜托，先生，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他。”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突然来了兴趣。“你那位拉多克先生，他长什么样子？”他问我。

“他打扮得像个医生，先生，至少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是这样，不过他肯定没法改变自己与众不同的发色。”

“是不是几乎全白？”

“没错。”

“噢，我没见过他。”

旅店里人声鼎沸，但我并没有听漏庭院那边传来的骚动。那是马车驶入的声音。卡罗尔一家来了。

旅店老板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的眼里闪现精光。

“你见过他。”我催促道。

“也许吧。”他说着，面不改色地伸出一只手。我把一枚银币放进他的手心。

“在楼上。左边第一个房间。他用的名字是‘毛尔斯’。杰拉德·毛尔斯。听起来你得抓紧时间了。”

院子里的骚动声更响了，我只能指望他们花时间集结人手，以及扶卡罗尔太太和她令人厌恶的女儿离开车厢，然后像王室成员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野猪头旅店，从而给我充足的时间……

上楼。左边的第一扇门。我屏住了呼吸。我站在屋檐下，倾斜的房梁几乎碰到了我的帽子。这儿比楼下安静了不少，那些噪音也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听不到有人入侵的动静。

我花了点时间镇定下来，抬起手正准备敲门，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我蹲下身子，透过钥匙孔看了看。

他正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穿着马裤和没系带子的衬衣，露出长满胸毛的瘦削胸口。虽然他没有打扮成医生的模样，但我绝不会认错他那头白发：他可是我噩梦里的常客。有趣的是，童年的我觉得他可怕至极，但现在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危险。

楼下传来吵闹声，卡罗尔一行人已经冲进了旅店。我听到了叫喊和威胁，也听到了我的朋友旅店老板的抗议，看来他们的举动相当引人注目。拉多克很快就会察觉异样，到那时候，我出其不意的优势就付诸东流了。

我敲了敲门。

“进来吧。”他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

等我进门以后，他一手叉腰，坐起身来迎接。他的姿势让我困惑不解，只能猜想他是在挑衅。看到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的我，他也愣住了。

最后他开了口，语气文雅到让我惊讶。“抱歉，可你看起来不像是妓女。我是说，我无意冒犯，你的确很迷人，但你真的不怎么像是……妓女。”

我皱起眉头。“不，先生，我不是妓女。我是埃莉斯·德·拉·塞尔，朱莉·德·拉·塞尔的女儿。”

他露出茫然而疑惑的表情。

“你曾经想杀我们。”我解释说。

他顿时张大了嘴巴。

“噢，”他说，“长大成人的女儿回来复仇了，是么？”

我的手按在剑柄上。我的身后传来靴子踩在木头楼梯上的声音：卡罗尔的手下正在上楼。我用力关上房门，插上插销。

“不。我是来救你的命的。”

“哦？是吗？这转折还真够意外的。”

“你就当做撞了大运吧。”我说。脚步声来到了门外。“快走。”

“可我连衣服都没穿好呢。”

“走。”我说着，指了指窗户。有人敲了敲房门，用力之猛让门框都开始颤抖，拉多克显然不需要我催促第三遍了。他钻出窗户，消失不见，在房间里留下一股浓郁的汗臭。我听到他顺着倾斜的屋顶滑下的声音。就在这时，房门在飞溅的木屑中打开，卡罗尔的手下冲了进来。

他们总共有三个人。我拔剑出鞘，而他们也纷纷取出武器。韦瑟罗尔先生和卡罗尔一家出现在门口。

“看在上帝的份上！”卡罗尔先生大喊道，“快住手，这位是德·拉·塞尔小姐。”

我背靠窗户站着。房间里挤满了手持利剑的人。我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看样子拉多克已经跑远了。

“他在哪儿？”卡罗尔先生问我，但语气不像我预料的那样急切。

“我不知道，”我告诉他们，“我也是来找他的。”

卡罗尔先生做了个手势，那三名剑手便退到一旁。卡罗尔一脸困惑。“我懂了。你是来找拉多克先生的。但负责寻找拉多克先生的人应该是我们。事实上，你现在应该在珍妮·斯科特的家处理事务才对。那可是非常重要的圣殿骑士团事务，对吧？”

“那件事我已经处理完了。”我告诉他。

“我懂了。好吧，首先，你能不能收起那把剑？这样才是好姑娘。”

“正因为我从珍妮·斯科特那里听到的事，我才不能把剑收起来。”

他扬起一边眉毛。卡罗尔太太撅起了嘴，而梅·卡罗尔冷笑了一声。韦瑟罗尔先生则用眼神提醒我当心。

“我懂了。你是从刺客爱德华·肯威的女儿，也就是珍妮·斯科特那里听来的？”

“对。”我说。我涨红了脸。

“你是否打算告诉我们，那个女人——作为圣殿骑士的敌人——告诉了你什么？”

“她告诉我，是你们派人谋杀了莫妮卡和卢西奥。”

卡罗尔先生悲伤地耸耸肩。“噢，好吧，恐怕这是真的。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好让你的托辞更加可信。”

“如果早知道这一点，我就不会答应扮演那个角色了。”

卡罗尔先生摊了摊手，仿佛正是担心我此时的反应，他们才向我隐瞒事实的。我的短剑毫不动摇。我可以一剑刺穿他——而且只需要短短一瞬间。

但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么在他的尸体倒地之前，我就会送命。

“你怎么知道该来这儿？”他说着，看了眼韦瑟罗尔先生，然后立刻明白了原因。我看到韦瑟罗尔先生屈伸手指，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之处在于，你们遵守了自己的承诺。”

“的确如此，”他承认，“可你呢？”

“你要求我从珍妮·斯科特那里取回一些信件。我和我的侍女海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我成功取得了信件。”

他和自己的妻女交换了一个眼神。“真的？”

“不仅如此，我还读过了那些信。”

他的嘴角下垂，仿佛在说：“是吗？然后？”

“我读过了信，也记住了海瑟姆·肯威所写的内容。他在信里希望刺客和圣殿骑士能消弭彼此的仇恨。海瑟姆·肯威——圣殿骑士团的传奇人物——对这两个组织的未来怀有愿景，而他的愿景就是让我们和刺客携手合作。”

“我懂了，”卡罗尔先生说着，点点头，“这对你来说意义重大，对吧？”

“是的，”我突然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是的。这些话出自他的笔下，这一点的确意义重大。”

他点点头。“的确。的确。海瑟姆·肯威能把这些想法写在纸上，说明他非常……勇敢。一旦被人发现，他就会因为叛逆罪遭到骑士团的审判。”

“但他很可能是正确的。我们能从他的信里学到很多东西。”

卡罗尔先生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我亲爱的。正是如此。事实上，我对他信里的内容很感兴趣。告诉我，你该不会碰巧正带着那些信吧？”

“是的，”我小心翼翼地说，“是的，我带着。”

“噢，好极了。真的好极了。能请你拿给我看看么？”

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他的脸上挂着假笑。

我把手伸向衬衫，取出了那叠贴着胸口放着的信件，递给他。

“多谢。”他说着，仍旧面带微笑，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同时把那些信交给了他的女儿，后者接过信来，脸上浮现出笑意。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梅·卡罗尔果然把信件丢进了壁炉。

“不！”我大叫着冲向前去，但并非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冲向壁炉，而是跑到韦瑟罗尔先生的身边，途中用手肘挤开了卡罗尔的打手之一。那人痛呼一声，拔出剑来，我们双剑相交，金铁交击声突然在狭小的客房里响起。

与此同时，韦瑟罗尔先生也拔出了剑，老练地挡住了另一名打手的攻击。

“停！”卡罗尔先生命令道。搏斗暂时停止了。韦瑟罗尔先生和我背靠窗户，面对着卡罗尔的三名剑客，我们五个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卡罗尔先生用紧张的语气说：“请记住，先生们，德·拉·塞尔小姐和韦瑟罗尔先生仍旧是我们的客人。”

我不觉得自己像在做客。在我身旁，壁炉的火闪烁着熄灭，那叠信件化作一堆微微颤抖的灰烬。我确认了自己的姿势：双腿分开，重心平衡，呼吸均匀。我的手肘弯曲，贴近身体。我用剑对准最靠近的打手，紧盯着他的双眼，而韦瑟罗尔先生则与另一个打手对峙。你说第三个？好吧，我们的确没空注意他。

“为什么？”我问卡罗尔先生，目光始终不离最靠近的那名剑手——他可是我的“舞伴”。“你为什么要烧掉那些信？”

“因为我们不能和刺客休战，埃莉斯。”

“为什么不能？”

他的脑袋略微垂向一旁，双手交扣在身前，露出屈尊俯就般的笑容。“你不明白，我亲爱的。我们和刺客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许多个世纪……”

“的确，”我不打算退让，“所以这场战争才应该停止。”

“安静点，亲爱的，”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让我恨得直咬牙，“我们和刺客之间的分歧太大，敌意也太深。你还不如让蛇和猫鼬一起喝下午茶呢。在互不信任和对彼此怀有宿怨的情况下，不可能达成真正的休战。我们只会时刻防备彼此的暗算。休战是不可能的。没错，我们必须阻止这种想法的散播——”他朝着壁炉摆了摆手，“——无论是海瑟姆·肯威的手迹，还是某个注定会成为法国大团长的幼稚女孩的抱负。”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我？你想杀了我？”

他歪着头，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大局为重。”

我发起火来。“可我是个圣殿骑士。”

他板起面孔。“噢，你还不是正式成员，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承认这对结果有影响。只是影响还不够充分。这是个简单的事实：一切必须维持原样。你还记得初次见到我们时的情况吧？”

我的双眼看向梅·卡罗尔。她戴着手套的手晃荡着提包，用看戏般的眼神看着我们。

“噢，我记得很清楚，”我告诉卡罗尔先生，“我记得我母亲让你们碰了一鼻子灰。”

“的确，”他说，“你母亲的改革倾向和我们不一致。”

“或许有人会以为，你们打算要她的命。”我说。

卡罗尔先生露出困惑的表情。“抱歉，你说什么？”

“也许你们非常希望她死，所以才雇了个人替你们下手。比如某个被除名的刺客？”

他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噢，我明白了。你是说刚离开不久的拉多克先生？”

“正是。”

“而且你觉得是我们雇佣了他？你觉得那次刺杀未遂事件的主使者是我们？你帮助拉多克先生逃跑的原因恐怕也是如此吧？”

我涨红了脸，明白自己的谎话已被识破，这时卡罗尔先生又拍了拍手。

“噢，难道不是吗？”

“我很不想让你失望，亲爱的，但那次刺杀和我们毫无关系。”

我在心里咒骂起来。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我放走拉多克就是个错误了。他们没有杀他的理由。

“看来你明白问题所在了，埃莉斯，”卡罗尔先生说，“因为此时此刻，你只是个地位低下却喜欢幻想的圣殿骑士。但你总有一天会当上大团长，而你却在两个关键原则上与我们对立。恐怕我不能让你离开英格兰了。”

他的手伸向剑柄。我绷紧身体，试图评估胜算：我和韦瑟罗尔先生要对付卡罗尔家的三个打手，外加卡罗尔一家。

胜算低得可怕。

“梅，”卡罗尔先生说，“你愿意替我们尽地主之谊么？你终于也能见血了。”

她朝着自己的父亲谄媚地一笑，我这才明白，她和我一样：她也受过剑术训练，但尚未杀过人。我会是她杀的第一个人。真够荣幸的。

她身后的卡罗尔太太递过一把剑，和我一样是短剑，特别为她的身材和体格打造。华丽的弧形护手闪着光，卡罗尔太太递剑的姿势仿佛在奉上某种宗教器具，而梅·卡罗尔转过身，接过那把剑。“小臭虫，你准备好了吗？”她说着，开始转身。

噢是啊，我准备好了。韦瑟罗尔先生和我母亲早就告诉过我，每一次比剑都会从头脑的较量开始，而且大多在交手的瞬间结束。关键在于先发制人。

我也正是这么做的。我快步向前，刺穿了梅·卡罗尔的后颈，剑尖从她的口中钻出。

第一滴血是属于我的。虽然这次胜利算不上多体面，但在此时此刻，体面是我最不在乎的东西。我更在乎活下来。

自己的女儿被我的剑刺穿，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我看到卡罗尔太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发出震惊和痛苦的尖叫。

与此同时，我利用前冲之力撞上了卡罗尔先生，同时从梅·卡罗尔的脖子上拔出剑来。这一下让他原地打转，失去了平衡，四仰八叉地倒在门口。梅·卡罗尔倒向地面，在落地之前就已死去，鲜血染红了地板；卡罗尔太太翻腾着提包，但我没理睬她。我爬起身，以蹲伏的姿势转过身去，准备抵挡从背后发起的攻击。

我的预感没错。朝我扑来的那个打手一脸震惊，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我保持着蹲伏的姿势，用剑挡开他的攻击，同时以脚尖为支点转了半圈，踢中了他的腿，让他摔倒在地。

我没时间了结他了。韦瑟罗尔先生正在窗边苦战。我看得出他即将落败，而他的脸上带着困惑，仿佛不明白自己的两个对手为何仍未倒下。仿佛他从未遭遇过这种情况。

我将他的对手之一刺了个对穿。他的第二个对手吃惊地后退几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以一敌二。但这时先前那个打手爬起身来，卡罗尔先生拔出了剑，卡罗尔太太也终于翻完了她的提包，掏出一把三管转轮手枪。我觉得自己的好运算是到头了。

是时候效仿我的朋友拉多克先生了。

“窗户！”我大喊道。韦瑟罗尔先生的目光像是在说“你是在开玩笑吧”，但我随即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上，用力一推，让他向后翻去，倒在窗外的屋顶上。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噼啪”的响声，那是铅弹和某种柔软之物碰撞的声音。少许血花飞溅在窗璃上，仿佛突然有人拉上了一条红色的花边窗帘。我一边思索自己是否中了弹，洒在窗璃上的鲜血又是否属于我自己，同时冲出窗口，一路滑向在屋檐边缘停下的韦瑟罗尔先生。

我这才看到，那发铅弹击中了他的小腿，鲜血把他的马裤染成了黑色。他的靴子将几块瓦片踢落下去，下方传来惊叫声和脚步声。我们的头顶传来一声大吼，然后窗口出现了一颗脑袋。我看到了卡罗尔太太在愤怒和痛苦中扭曲的脸：她为女儿报仇雪恨的冲动压倒了一切——而且因为她挡在窗前，她的手下也就没法钻出窗子追赶我们了。

她拿起手枪，瞄准了我们。她大吼一声，龇牙咧嘴地瞄准了我，只要不出意外，她就不可能打偏……

但意外真的发生了。她这一枪大大失准，打在我们旁边的瓦片上，没有伤到任何人。

随后，当我们坐着马车赶往多佛的时候，韦瑟罗尔先生会告诉我，转轮手枪的枪管经常会引燃另一只枪管里的火药，而开枪的人也会因此“倒大霉”。

卡罗尔太太的确倒了大霉。我听到了嘶嘶声，然后是一声“啪”，然后那把手枪顺着屋顶朝我们滑来，而卡罗尔太太尖叫连连，她被烧伤的手也开始流血。

我趁此机会把韦瑟罗尔先生完好的那条腿搬下屋檐。我把他的另一条腿也搬下去的时候，他痛得皱起了脸，但仍旧拒绝叫出声来。他对我说：“真抱歉。”而我从他身上爬过，我们一起跳到下方的庭院里，驱散了那些看客。

屋檐并不高，但我们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韦瑟罗尔先生的额头渗出汗水，强忍着腿伤带来的痛楚。等他起身以后，我抢了一辆马车，而他一瘸一拐地坐在我身边。

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我们冲出院子，来到佛里特街上。我抬起头，看到几张面孔出现在客房的窗边。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追来，于是我拼命催促马儿前进，同时在心里发誓：等到了多佛以后，我一定会让它们美餐一顿。

最后我们花了六个钟头赶到多佛，而且谢天谢地，我没看到卡罗尔家的任何追兵。事实上，直到我们坐着划艇离开多佛海岸，朝着我们听说即将起锚的邮轮前进时，他们才刚刚赶到。

我们的桨手咕哝着奋力划桨，而我看到两辆马车出现在海滩高处的道路上。我们正渐渐远离岸边，小艇上没有光源，被墨黑色的海水包围，正朝着邮轮灯光的方向驶去，因此卡罗尔家的追兵没法从岸上看到我们。但在我们这边看来，摇曳的提灯光芒依稀照出了他们的身影：他们显然正忙着寻找我们。

我看不清卡罗尔太太的脸，但我能想象出她此时混合了憎恨与悲伤的表情。韦瑟罗尔先生只是勉强维持着清醒，他把受伤的腿藏在旅行用的毛毯下面，看着岸边。他看到我小心翼翼地比出“荣耀之臂”，于是用手肘推了推我。

“即使他们能看到你，也不明白你在做什么。这动作只在法国才代表侮辱。嘿，试试这个。”他抬起两根手指，而我照做了。

邮轮的船身就在不远处。周围昏暗无光，但我仍能感觉到它的庞大。

“要知道，他们会来找你的，”他说着，下巴靠在胸口上，“你杀了他们的女儿。”

“不仅如此。我还拿走了那些信。”

“他们烧掉的信是假的？”

“只是我给阿尔诺写的几封信。”

“或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总之，他们肯定会来追杀你的。”

他们的身影被夜色吞没。我眼中的英格兰只剩下长长的地平线，还有在我们左方沐浴于月色中的山崖。

“我知道，”我告诉他，“但我会做好准备的。”

“你可得准备万全才行。”

1788年4月9日

“我需要您的帮助。”

外面下着大雨。落在皮肤上的雨点就像尖刀，拍打你的眼皮，捶打你的背脊。雨水让我的头发黏在头皮上，每当我开口，嘴里就会喷出水来，但至少它掩盖了我的泪水和鼻涕。我站在圣西尔王家学院的台阶上，努力支撑着疲惫的身体。列文夫人脸色发白，仿佛我是个深夜出现在学校台阶上的鬼魂。我站在那儿，身后是我的马车，车厢里的韦瑟罗尔先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了。海伦在车窗边一脸紧张，她的目光越过瓢泼大雨，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我。我突然担心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有那么一会儿，我不禁担心她会叫我下地狱去——毕竟我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然后当着我的面关上门。可就算她真这么做了，谁又能怪她呢？

“我无处可去了，”我说，“请帮帮我。”她没有关门。她说：“亲爱的，我当然会帮你。”然后我身体一软，倒进她的怀里。

1788年4月10日

哪个男人能比韦瑟罗尔先生更勇敢？在去多佛的旅途中，他一次也没有叫出声，但我们坐上邮轮的时候，他已经流了很多血。我在船上遇见了海伦，多佛的山崖渐渐远去，我在伦敦渡过的时光已成回忆，而我们把韦瑟罗尔搬到甲板上相对僻静的角落，让他躺下。

海伦跪在他身旁，用冰凉的双手按着他的额头。

“你是个天使。”他说着，对她笑了笑，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我们尽可能给他包扎了伤口，等邮轮到达加莱的时候，他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许。但他的腿还是痛得厉害，而且我们都知道，那颗铅弹仍旧留在他的大腿里。给他更换绷带的时候，我们能看到金属的反光，而伤口也没有丝毫痊愈的迹象。

学校里有护士，但列文夫人从城堡那边找来了一位医生。那位医生有不少护理战场伤员的经验。

“得锯掉才行了，是么？”韦瑟罗尔先生问医生。他正躺在床上，而我们五个挤在他的卧室里。

医生点点头，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用不着担心，”韦瑟罗尔先生说，“在她打中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条腿非得锯掉不可了。火枪子弹打中了我的腿，我自个儿的血洒得屋顶上到处都是，那时候我就想：‘错不了——这条腿没救了。’果不其然。”

他看着那医生，吞了口口水，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畏惧。“你的手脚够麻利么？”

医生点点头，用有些自豪的语气补充道，“我可以在……四十四秒内解决。”

韦瑟罗尔先生一脸敬佩。“你用的是锯刃？”

“它像剃刀一样锋利……”

韦瑟罗尔先生不无悔恨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还在等什么？”他说，“赶紧动手吧。”

雅克——他是女校长的非婚生儿子——和我负责按住韦瑟罗尔先生，而那位医生的确手脚麻利又彻底，但韦瑟罗尔先生还是痛得晕了过去。等结束以后，他用牛皮纸包起锯下的腿，拿出了房间，等次日回来时，他的手里多了副拐杖。

1788年5月2日

为顾及面子，我重返校园，却发现自己在同学们眼中多了一份神秘。因为校长告诉他们，我违反了纪律，必须搬出宿舍。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我成了学校里最热门的话题，充当着无数流言的主角。小道消息说我和一位声名狼藉的先生打得火热——不是真的。说我怀上了孩子——不是真的。还说我每晚都在码头的酒馆赌博——好吧，我的确去过一两次酒馆。

她们没有人猜到，我是在追查曾经受雇刺杀我和我母亲的凶手，随后带着受伤的韦瑟罗尔先生和忠心耿耿的海伦回来，而我们三个此时正和雅克一起住在园丁的小木屋里。

不，没有人猜到这些。

我把海瑟姆·肯威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有一天，我给珍妮·斯考特写了封信。我告诉她我很抱歉。我‘自我介绍’了自己，向她讲述了我在家乡的生活，讲到了我心爱的阿尔诺，还有我背负着的让他“弃暗投明”的责任。

当然，我也提到了海瑟姆的信，还有他那些话对我的触动。我告诉她，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双方达成和平，因为她说得对，海瑟姆也说得对：杀戮已经够多了，这场战争必须停止。

1788年12月6日

这天晚上，韦瑟罗尔先生和我坐上马车，打算进城堡去：那儿有他的“投放点”。

“作为车夫，你比雅克讨人喜欢多了，”他说着，在我身边坐下，“不过我得说，他的马术非常高明。他从来都不用马鞭，甚至很少碰缰绳。他只需要坐在驾驶座上，抬起两条腿，吹一声口哨，就像这样……”

他模仿自己平时的车夫吹了声口哨。好吧，我的确比不上雅克，而我握着缰绳的手也冷得要命，但我很喜欢一路上的风景。冬意渐浓，道路两侧的田地边缘结了冰，在傍晚的薄雾下闪闪发光。今年又会是个寒冬，这点我可以肯定。我很想知道，那些打理田地的农民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又会作何感想。作为特权阶级，我看到的是美丽的景致。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困境。

“‘投放点’是什么？”我问他。

“啊哈，”他笑着说，拍了拍他戴着手套的双手，呼出的热气在他上翻的领子周围格外明显，“你见过有信使来园丁小屋么？当然没有，因为他们会把信送到那边，”他指了指这条路的前方，“‘投放点’能让我在不暴露藏身处的前提下处理事务。官方的说法是，你正在完成学业，而我下落不明。我希望一切暂时保持这个状态。为了确保这点，我必须通过一系列联系人的中转进行回信。”

“你想蒙骗的是谁呢？乌鸦们？”

“也许吧。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呢，对吧？我们还是没能查清拉多克的雇主是谁。”

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我们几乎只字不提伦敦之行，但最重要的是，这次旅行并没有多少收获。的确，我拿到了那些信，思想上也成长了不少。但我们去那儿是想找拉多克，而这个目的完全落了空。

好吧，我们是找到了他。只是我又把他放跑了。我们从中得到的唯一信息就是，拉多克已经不再打扮成医生，而且有时会用“杰拉德·毛尔斯”这个化名。

“他不会再用那个化名了，对吧？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韦瑟罗尔先生当时咕哝道。这么一来，我们收集到的信息就只剩下一条了。

而且当然了，我还被迫杀死了梅·卡罗尔。

在园丁小屋的餐桌边，我们讨论了卡罗尔家可能的反应。回到法国后的一个月里，韦瑟罗尔先生一直在密切注意往来的邮件，但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我不认为他们会把这事摆在明面上，”韦瑟罗尔先生当时说，“事实在于，他们想干掉大团长的女儿，而她本人又是下一任大团长。真的，他根本编不出合适的理由。卡罗尔家想要复仇，但他们会在私下进行。他们想要你和我，或许再加上海伦的命。而且要不了多久——或许在我们最想不到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拜访我们。

“我们会做好准备的。”我告诉他。但我想起了野猪头旅店里的那场搏斗，那时的韦瑟罗尔先生已经改变了很多。酗酒、衰老、丧失自信——无论理由是什么，他都不是过去那位技艺高超的剑客了。当然了，现在的他还少了一条腿。我重新开始向他学习剑术，而在教我的同时，他也在磨练自己的飞刀技巧。

城堡的三座塔楼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我在广场那里停下马车，拿起韦瑟罗尔先生的拐杖，然后扶着他下了车。

他带着我们来到广场角落的一间店铺。

“奶酪店？”我说着，扬起一边眉毛。

“可怜的老雅克忍受不了那儿的气味，我只能让他留在外头。你要进来么？”

我咧嘴一笑，跟在他身后。他低下头，摘掉帽子，然后拄着拐杖进了门。他和柜台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孩打了个招呼，然后去了屋子后面。我强忍着捂住口鼻的冲动，也走了进去，发现他正站在摆满轮形奶酪的木制货架之间。他仰着头，享受着奶酪的刺鼻气味。

“你闻到了么？”他问我。

我想不闻到都难。“这儿就是投放点，是么？”

“没错。看看那边那块奶酪，也许你能找到给我们的信。”

那儿只有一封信，而我递给了他。他读信的时候，我等在一旁。

“没错，”他说着，折好信纸，把信封塞进大衣里，“你知道的，我说过我们的朋友拉多克先生不会再用‘杰拉德·毛尔斯’这个假名了，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是的。”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一丝兴奋。

“好吧，他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1789年1月12日

“已宰之牛”酒馆里光线昏暗，烟气弥漫，这点和我想象的一样。酒馆里十分喧闹，但这里黑暗仍旧令人压抑。知道我想起了哪儿吗？加莱的鹿角酒馆。只是把加莱换成了居住环境更加恶劣的鲁昂而已。

我没猜错。这个冬天的确很冷。前所未有地冷。

麦酒的气味飘荡在潮湿的地板上方，就像一团雾气：它扎根于墙壁和木制品里，就连酒客们面前的桌子都散发着酒味——虽然他们并不在乎。有些人朝酒杯弓着身子，帽檐几乎碰到桌面，他们低声交谈，用抱怨和闲话打发夜晚的时间。另一些人三五成群，他们玩着骰子，有说有笑。这些酒客会把空杯子敲在桌上，叫人再端酒来。酒馆里唯一的女性会为他们端上麦酒——那位女招待面带微笑地穿行于男人之间，老练地躲开他们的咸猪手，同时把更多的麦酒洒在地板上。

我走进这家酒馆，逃离在我身边呼啸打转的寒风，用力关上酒馆的门，然后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努力甩掉靴子上的雪。

我穿着几乎及地的长袍，用兜帽遮住面孔。吵闹的酒馆突然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声。有些人压低了帽檐，另一些人盯着站在门口的我。

我穿过酒馆大堂，靴底敲打着地板，来到酒馆老板和女招待所在的吧台边。两个常客站在吧台前，手里攥着酒杯，其中之一看着地板，另一个用冷酷的眼神看着我。

靠近吧台的时候，我掀开兜帽，甩了甩我的一头红发。女招待抿了抿嘴，几乎条件反射式地双手叉腰，晃了晃胸部。

我仔细打量整个大堂，让他们明白，我一点也不害怕周围的环境。那些酒客以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不再凝视桌面，他们的注意力纷纷被初来乍到的我吸引过去。有些人舔起了嘴唇，另一些人做着推搡的小动作，还有些人开始窃笑。他们用下流的字眼低声交谈。

我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然后我转过身去，朝着吧台走去，其中一位常客向旁边挪了几步，给我让出了位置。但另一个没有动弹，他就这么站在近处，故意上下打量我。

“晚上好，”我对酒馆老板说，“希望你能帮我个忙——我在找一个人。”我说话的声音很响，整个酒馆都能听见。

“看起来你还真是来对地方了。”我旁边那个鼻子像土豆的酒客粗声粗气地说。他的话引来了哄堂大笑。

我笑了笑，没理睬他。“他的名字是伯纳德，”我补充道，“他有我需要的信息。我听说在这儿能找到他。”

每一双眼睛都转向了酒馆的一角，伯纳德坐在那儿，瞪大了眼睛。

“谢谢你们，”我说，“伯纳德，或许我们可以到外面去谈谈。”

伯纳德紧盯着我，但没有动弹。

“别怕啊，伯纳德，我又不咬人。”

这时土豆鼻男人离开吧台，站到我的前方，面对着我。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冷酷了，但他的笑容带着醉意，身子也微微摇晃。

“你给我等等，小丫头，”他用讽刺的语气说，“伯纳德哪儿也不会去的，除非你先告诉我们你想干什么。”

我皱起眉头，打量了他一番。“请问你和伯纳德是什么关系？”我礼貌地问。

“噢，看起来我刚刚当上了他的监护人，”土豆鼻答道，“保护他不被某个有点自以为是的红发娘们伤害，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酒馆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我是凡尔赛的埃莉斯·德·拉·塞尔，”我笑着说，“说实话，自以为是的人是你才对，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他哼了一声。“我可不信。而且在我看来，你和你那些同类很快就要完蛋了。”他最后那几个字是转过头去说的，发音也有点含混不清。

“你会大吃一惊的，”我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这些红发娘们习惯做事有始有终。我要做的这件事就是跟伯纳德谈谈。我希望把这件事办完，所以我建议你回去喝你的麦酒，让我办我的事。”

“你要办的又是什么事？在我看来，女人在酒馆里能干的活就是端酒而已，恐怕那份活儿已经有人干了。”又一阵窃笑声，这次先笑出声的是那个女招待。

“也没准你是来表演的。对不对啊，伯纳德？你是不是自掏腰包请了个歌手来？”土豆鼻舔着早就湿乎乎的嘴唇，“还是说是另一种表演？”

“听着，你这醉鬼，你把礼貌都忘光了。我会忘掉你在这种情况下说过的话，只要你让开就好。”

我的语气透出坚定，酒馆里的那些人也都注意到了。

但土豆鼻除外：他对突如其来的气氛转变毫无察觉，显然正为自己那番话洋洋得意。“也许你是来给我们表演舞蹈的，”他大声地说，“你在这下面藏了些什么？”说完，他伸出手，拽了拽我的长袍。

他愣住了。我的手伸向他的手，同时眯起了眼睛。接着土豆鼻向后退去，同时从腰带上取下一把匕首。

“哎呀哎呀，”他续道，“看起来这个红发娘们还带着剑，”他晃了晃刀子，“这位小姐，你要剑做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噢，我不知道。也许需要切奶酪？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把剑给我，”他说，“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其他酒客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其中几个开始轻手轻脚地离开酒馆，他们察觉到这位访客不太可能自愿放弃她的武器。

而我装作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只手伸向长袍。土豆鼻用匕首做了个威胁式的戳刺动作，但我摊开双手，然后缓缓地拉开长袍。

我在长袍下穿着一件皮革束腰外衣，腰间是我的佩剑的剑柄。我把手伸向剑柄，目光不离土豆鼻的双眼。

“用另一只手。”土豆鼻说着，为自己的机智咧嘴一笑，匕首继续做着威胁的动作。

我照做了。我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剑柄，剑身缓缓地滑出剑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的手腕飞快地一动，将整把剑抽出鞘来。剑柄前一刻还在我左手的两指之间，下一刻就不见了踪影。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土豆鼻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把剑原本所在之处，然后目光急转，看向落向他握住匕首的那只手的剑刃。他连忙抽回手臂，剑刃在沉闷的响声中嵌进木板，在那儿微微摇晃。

土豆鼻的嘴角浮现出胜利的笑容，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放松了警惕，匕首也指着错误的方向，给了我足够的空间迈步向前，扭转身体，将前臂狠狠砸在他的鼻子上。

鲜血从他的鼻子泉涌而出，他也双眼翻白。他的膝盖撞到了地板，然后倒在地上，又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我走上前，用靴子踩住他的胸口，本打算轻轻把他推开。但转念一想，我又改了主意：我后退半步，然后照准他的脸踢了一脚。

他脸朝下倒在地上，仍有呼吸，但已经不省人事。

酒馆里一片沉默，而我向伯纳德招招手，又取回了我的剑。我把剑收回鞘里的时候，伯纳德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别担心，”我对站在几英尺外、一脸紧张的他说，“我不会伤害你的——除非你打算叫我红发娘们。”我看着他，又说：“你打算叫我红发娘们么？”

和土豆鼻相比，伯纳德更年轻，个子更高，身材也更加瘦削。他猛地摇了摇头。

“很好，那我们就出去谈吧。”

我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挑战者——顾客、老板和女招待显然都饶有兴趣地打量脚边的地面——然后我领着伯纳德走出酒馆。

“很好，”到了酒馆外面以后，我说，“我听说你可能知道我的一位朋友的下落——他的名字是毛尔斯。”

1789年1月14日

在鲁昂郊外的某座小山顶上，三个身穿皮革短上衣的农场工人正在高声谈笑。他们喊着“一、二、三”的号子，将绞架抬上了一个低矮的木制平台。

其中一个工人将一张三条腿的凳子放到绞架下，然后弯下腰，帮着两位同伴给固定绞架的木框钉上钉子，有节奏的敲打声随风传到骑着马的我耳中。我给这匹漂亮又安静的骟马取名为“挠挠”，以纪念我们那条心爱但早已离世的猎狼犬。

山脚是座村庄。它很小，只是散落在棕色的泥泞广场上的十几栋破旧棚屋和一座酒馆，但它仍旧是座村庄。

冷冽的暴雨转为同样冷冽的细雨，刺骨的寒风刮了起来。等待在广场上的村民们裹紧围巾，扣上领口的纽扣，等待着今天的消遣：公开绞刑。还有什么能比绞刑更棒的呢？当寒霜蹂躏田地里的谷物，地主提高租金，而国王又打算推行新税的时候，没什么比一场精彩的绞刑更能鼓舞人心的了。

那栋我猜想应该是监狱的建筑里传来一阵噪音，冻得瑟瑟发抖的看客们转过身，看到一位头戴黑帽，身穿长袍的神父走了出来，以浑厚而庄严的嗓音读着圣经。一位狱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段绳索。而在另一边，有个双手被捆住，头上带着头罩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穿过泥泞的广场，脚下不时打滑，同时漫无目标地大声抗议着。

“我想我们肯定有什么误会，”他在大喊——只不过用的是英语，等到稍后才反应过来，换成了法语。村民们就这么看着他被人领着爬上小山，有些人画着十字，有些一脸嘲笑。周围没有宪兵的影子。没有法官，也没有其他执法人员。看起来，这就是乡下所谓的“司法”。他们还说巴黎人不文明呢。

那个人当然就是拉多克。我在山上俯视着被人用绳索牵着、准备上绞架的他，一时间很难相信他曾经是个刺客。难怪刺客组织会跟他划清界限了。

我掀开长袍的兜帽，甩了甩头发，然后轻蔑地看着站在一旁，用崇拜的眼神盯着我的伯纳德。

“他们来了，小姐，”他说，“就像我先前保证的那样。”

我提起钱袋的带子，放进他的手掌里，但等他收拢手指时，我又飞快地抽走了钱袋。

“你确定是他么？”我问。

“就是他，小姐。他用的名字是‘杰拉德·毛尔斯’。他们说他想从一个老太太手里骗钱，但还没脱身就被逮住了。”

“然后就被判了死刑。”

“没错，小姐；那些村民判了他死刑。”

我短促地笑了一声，回头看去，发现押送犯人的队伍已经来到了山脚下，正朝着绞架前进。我为拉多克的堕落摇起头来：或许为了这个世界着想，我还是让他死掉的好。毕竟就是他曾经想杀死我和我母亲。

韦瑟罗尔先生在我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于我的脑海。“如果你找到他的话，帮我个忙，别把他带到这儿来。”

我当时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这又是为什么呢，韦瑟罗尔先生？”

“噢，有两个理由。首先，因为这儿是我们的藏身处，我不想让那个唯利是图的卑鄙小人知道这地方，以免泄密。”

“那第二个理由呢？”

他不安地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挠了挠他的断腿——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动作了。“另一个理由是，我想过很多关于拉多克先生的事。这么说吧，或许多得接近病态了。而且我觉得这是他的错，”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而且也是因为，你知道的，他想杀你和朱莉，这件事我一直没能彻底释怀。”

我清了清嗓子。“韦瑟罗尔先生，你和我母亲之间有过些什么吗？”

他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小埃莉斯，绅士是不会泄密的，这你应该清楚。”

但他说得对。这个人袭击过我们。我当然会把他救下绞架，但这是因为我有事要问他。可在那之后呢？我真的打算复仇么？

仍在宣称自己无辜的拉多克被人拽向山顶，一群女子以杂乱的队列跟随在后。冬日青灰色的天空勾勒出山顶那座绞架的轮廓。

“她们在干嘛？”我问伯纳德。

“她们是不育的已婚女人，小姐。她们觉得摸一摸死刑犯的手能帮助她们怀孕。”

“你们真够迷信的，伯纳德。”

“这不是迷信，因为这些都是真的，小姐。”

我看着他，突然很好奇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伯纳德这样的人到现在还仿佛活在中世纪？

“小姐，您是想救毛尔斯先生吗？”他问我。

“的确如此。”

“噢，那您最好动作快点，他们已经开始了。”

什么？我在马鞍里转过身，恰好看到其中一个身穿皮革短上衣的人扯开凳子，拉多克的身体落了下去，绞索也随之收紧。

“上帝啊。”我感叹了一句，随后俯下身，驾着马朝绞架飞驰而去，我的头发在身后飘荡。

拉多克在绞索上奋力挣扎。

“驾！”我催促着我的马儿，“快啊，挠挠！”我朝着绞架接近的同时，拉多克悬空的双腿也踢打不止。我拔出剑来。

我放下缰绳，在马鞍上站直身子，此时距离绞架只有几码的距离。我把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将武器横在身前，紧接着甩出右臂。我的身体向右倾斜到危险的程度。

他双腿的踢打停止了。

我挥出短剑，割断了绳索，与此同时用右臂抱住拉多克不断抽搐的身体，把他放在挠挠的脖颈部位。我暗自祈祷它能承受突如其来的重量：有了上帝保佑，或许再加上一点点的运气，我们也许就能顺利离开。

加把劲，挠挠。

但我太高估挠挠了：它四腿一软，我们便一同摔倒在地。

我立刻起身拔剑。有个愤怒的村民——因为我夺走了他今天的消遣——离开爬上山顶的人群，朝我冲来。但我站定在原地，旋身踢出一脚，目的是让他失去意识而非伤害他，让他就这么倒进人群里。他们显然都重新考虑了阻止我的后果，决定站在原地，低声嘟哝，那些女人也对我指指点点，说着“嘿，你不能这样”之类的话，又怂恿她们的男人做点什么。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位神父，可他却只是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身边的挠挠挣扎着站了起来。拉多克也爬起身来，接着拔腿就跑。但他仍旧戴着头罩，并且满心恐慌，于是他跑错了方向，又回到了绞架那边。他的双手仍被绑着，切断的绞索在他后背晃来晃去。

“当心！”我对他大喊道。但他咚地一声撞上了绞架台，然后痛呼着倒在地上，咳嗽起来，显然受了伤。

我整理好长袍，把长剑收回鞘里，然后转身牵过挠挠的缰绳。接着我看到有个年轻农夫走到了人群的前方。

“你，”我说，“你看起来很有力气。你可以帮我抬个人。请把这个快要失去意识的男人抬到马背上。”

“嘿，你不能——”附近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但我的剑下一秒就对准了她的喉咙。她蔑视地低下头，看了看那把剑。“你们这些人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对吧？”她用讽刺的口气说。

“我为所欲为？那就告诉我，是哪位执法人员宣判这个人的死刑的。算你们走运，我不打算把这件事报告给宪兵。”

他们露出羞愧的表情：有几个人清了清嗓子，我用剑对着的那个女人转开了目光。

“好了，”我说，“我只需要有个人帮我把他抬上马。”

那个年轻农夫照我说的做了。

等确认拉多克躺稳以后，我跨上马背，然后转身对上帮了我的那个小伙子的目光，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我就骑着马离开了。

我向前跑了好几英里。路上有很多行人，大多是想赶在天黑前回家，但他们对我视若无睹。或许他们断定我是个艰苦持家的妻子，正载着她喝醉的丈夫从酒馆回家。如果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好吧，在和拉多克有关的事上，我的确算是吃了很多苦。

架在我面前的那句身体发出一阵咯咯声，于是我下了马，把我的囚犯放在地上，伸手去拿水瓶，然后蹲坐在他身边。他的体臭侵袭着我的鼻孔。

“又见面了，”我对着睁开眼睛，茫然地打量我的他说，“我是埃莉斯·德·拉·塞尔。”

他呻吟起来。

拉多克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他就像猫仔那样无力，蹲坐着的我可以只用一只手的指尖按住他，用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剑柄。

有那么一瞬间，他可怜巴巴地蠕动着身子，看起来就像个大孩子在闹脾气，而不是在尝试挣脱。

最后他放弃了挣扎，恶狠狠地看着我。“听着，你到底想怎样？”他用自尊受创的语气说，“我是说，你显然不想杀我，要不你早就动手了……”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噢不。你救我该不会是为了享受亲手杀我的乐趣吧？我是说，这样太残忍，也太不正常了。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不，”我说，“我不会的。暂时不会。”

“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知道1775年的时候，是谁掏钱让你刺杀我和我母亲。”

他难以置信地哼了一声。“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杀了我。”

“你可以这么考虑：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会杀了你。”

他把头转向一旁。“那如果我不知道呢？”

“噢，那我就会折磨你，直到你告诉我为止。”

“但我完全可以随便说个名字，骗你放走我。”

“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我就会再来找你，而且我找到了你两次，拉多克先生，我会找到你第三次，有必要的话，还会有第四第五次。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除非你的回答让我满意。”

“天哪，”他说，“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

“你想杀我和我母亲。”

“噢，没错，”他承认，“但我没有得手，不是吗？”

“是谁雇的你？”

“我不知道。”

我抬起一条膝盖，拔出剑来，贴在他的脸上，剑尖靠在他的眼球下方。

“除非雇你的是个鬼魂，否则你肯定知道你的雇主是谁。好了，是谁雇的你？”

他的眼球飞快地转动，仿佛在试图盯着剑尖。“我发誓，”他还想哄骗我，“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短剑往前略微一推。

“是个男人！”他尖叫起来，“巴黎的一间咖啡馆里的男人。”

“哪间咖啡馆？”

“普罗柯布咖啡馆。”

“他的名字是？”

“他没告诉我。”

我用剑划过他的右脸颊，留下了一道伤口。他尖叫起来，虽然我的内心有些退缩，但我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残忍——让人看起来就相信，我是那种不折手段的人。尽管我的心里涌出了不祥的预感，让我觉得这场长达十多年的追捕恐怕要不了了之了。

“我发誓。我发誓。我不认识他。他没告诉我名字，我也没问。我收了一半的钱做定金，跟他约好等活儿完成再拿另一半。不过当然了，我没有回去。”

我沮丧地意识到，他说的是实话：十四年前，有个无名氏雇了另一个无名氏做这份工作。故事到此为止。

我还剩下一招没用上，于是我站起身，手里的剑仍然对着他的眼睛。“那么接下来，我要做的就只剩下为你当时的行为复仇了。”

他瞪大了眼睛。“噢，上帝啊，你要杀了我。”

“是的。”我说。

“我可以去查，”他连忙说，“我可以去查那个男人的身份。让我帮你去找他吧。”

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虽然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想杀他。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我没这么冷酷。

最后我说：“我会绕你一命，好让你遵守自己的承诺。但要记住，拉多克，我希望你六个月内给我回音——六个月。你可以在拉·塞尔家位于巴黎的宅邸找到我。无论有没有收获，你都必须来见我，否则在你的余生里，我随时都可能从阴影里突然出现，割断你的喉咙。我说得够清楚了么？”

我把剑收回鞘里，骑上挠挠。“往那个方向走两英里，你会看到一座镇子，”我说着，指了指，“六个月之内再见，拉多克。”

我骑着马离开。等到离开拉多克的视线范围，我才垂下双肩。

这场追捕的确不了了之了。经过了这一切，我发现自己离真相仍然那么遥远。

我还会再见到拉多克么？我很怀疑。我不确定自己那句话是不是空洞的威胁，但我清楚一个道理：就像人生中的很多事那样，这件事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1789年5月4日

我早早起床，穿戴整齐，然后走去拿放在小屋正门边的行李箱。我本想悄悄里溜出去，但等我来到门廊里，却发现所有人都到齐了：列文夫人和雅克；海伦和韦瑟罗尔先生。韦瑟罗尔先生伸出手来。我看着他。

“你的短剑，”他说，“你可以把它留下。我会帮你保养的。”

“可这么一来，我就没有……”

他伸出手，取来了另一把武器。他撑着拐杖，把剑递给了我。

“一把弯刀。”我说着，打量起刀刃来。

“的确，”韦瑟罗尔先生说，“一把优秀的搏斗用武器。轻巧易用，非常适合接近战。”

“它很精美。”我说。

“说得太对了。如果你能好好爱惜这把刀，它的精美就能保持下去。还有，别给它取名字，听到没？”

“我保证，”我说着踮起脚尖，亲了亲他，“谢谢你，韦瑟罗尔先生。”

他脸红了。“要知道，你现在是个大人了，埃莉斯。而且你还救过我的命。你可以不用再叫我韦瑟罗尔先生了。你可以叫我弗雷迪。”

“你对我来说永远都是韦瑟罗尔先生。”

“噢，见鬼，随你的便吧。”他装作恼火的样子，趁机转过身，擦掉眼角的一滴眼泪。

我亲吻了列文夫人，感谢她为我做过的一切。她握住我的双臂，仿佛要用那双闪现泪光的双眼打量我。“我曾要求你从伦敦回来的时候有所转变，而你的表现让我引以为傲。你离开时是个愤世嫉俗的女孩，回来时却是个成熟的女人。你是王家学校的骄傲。”

我拨开雅克伸出的手，拥抱和亲吻了他，让他脸色发红。我瞥了眼海伦，立刻意识到他和她显然互有好感。

“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我亲了亲海伦，同时在她耳边悄声道，“我敢打赌：如果下次回来的时候，你们还没在一起，我就吃了我的帽子。”

说到这个，我戴上了帽子，拿起行李箱。雅克走上前来，想要帮我提箱子，但我阻止了他。“非常感谢你，雅克，但我希望自己去马车那边。”

我也正是这么做的。我拿上我的行李箱，来到靠近王家学校大门的那条大路。校舍耸立在山坡上，注视着我：我曾经觉得那目光里满是恶意，但如今，我看到的只有宽慰和保护——而我即将离开这样的视线。

当然了，王家学校和我家的距离并不远。我才在车里没坐多久，马车就驶上了我家庄园前的那条林荫车道。在我的视野里，那座庄园仿佛一座耸立着角楼和塔楼的城堡，正俯瞰着朝四面八方绵延而去的花园。

奥利维尔在门口迎接我，等到进入庄园之后，仆人们也纷纷向我打招呼，其中几个是我非常熟悉的——包括贾丝汀，光是看到她，我那些关于母亲的回忆就像潮水般涌现——还有几个对我来说也很陌生。我把行李箱放进房间，然后开始游览整个宅邸。我在上学时当然也回来过，所以这算不上什么久违的返乡。不过感觉上真的很像。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爬上楼梯，来到母亲的房间，走进她的卧室。

这些房间有人打理，但那些陈设全都保持原样，这让我有种她从未离开的错觉，而且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几乎压倒了我。我觉得她仿佛随时都会走进房间，看到坐在她床尾的我，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搂住我的肩膀对我说：“我真为你骄傲，埃莉斯。我和你父亲都是。”

我在那张床上又多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她虚无的手臂搂着我的肩膀。我突然觉得脸颊微微发痒，这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1789年5月5日

在凡尔赛的麦努斯-普莱西斯公馆的庭院里，国王宣布了三级会议的开始。这是自1614年以来，三个社会阶级——教士、贵族和平民——的代表第一次正式会面，偌大的穹顶会议室座无虚席，一排又一排满怀期待的法国人希望国王能提出些建议——任何建议——好挽救他早已深陷泥潭的王国。某些能够指明前进方向的建议。

国王演讲的时候，我就坐在我父亲身边。在会议开始前，我们两个还对国王怀有信心，但这种感觉很快消散无踪。因为在我们敬爱的领袖滔滔不绝的发言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也没有给饱受压迫的第三阶级——也就是平民阶级——带来任何安慰。

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乌鸦们。拉弗雷尼埃先生，勒·佩尔蒂埃和西维尔，以及莱维斯克夫人，他们脸色阴沉，与他们黑色的衣着正相配。当我落座的时候，我对上他们的目光，短促而恭敬地鞠了一躬，用假笑掩藏自己的真实感受。他们也带着假笑点头回应，而我能感觉到他们看着我，评估着我。

我装作察看脚边的东西，同时悄悄借着卷发的遮掩窥视他们。莱维斯克夫人对西维尔低声说了句什么。西维尔点头回应。

等这段无聊的演说结束，三个阶级立刻开始了互相指责。父亲和我离开了麦努斯-普莱西斯旅馆，示意车夫驾着马车自行返回，然后沿着巴黎大道前进了一段路，接着转上一条通向我们家庄园后草坪的小路。

我们在路上闲聊起来。他问起了我在王家学校的最后一年，但我努力把他的注意力转到了不那么危险、也不必用谎言掩饰的话题上，因此没过多久，我们就开始缅怀母亲生前的种种，以及阿尔诺刚来我们家时的情景。接着，等我们远离人群以后——一边是开阔的田野，另一边是俯瞰我们的王宫——他提到了我没能向阿尔诺宣扬骑士团理念的事实。

“您是说给他洗脑吧。”我答道。

父亲叹了口气。他还戴着他最爱的那顶黑色海狸皮帽，此时他取下帽子，先是挠了挠下面的假发——这让他很是恼火——随后摸了摸额头，再看看手心，似乎想知道上面是否沾着汗水。

“埃莉斯，刺客很可能会先找到阿尔诺，这点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吧？你忘了我和他一起相处过多久。我很清楚他的能力。他很有……天赋。刺客们察觉这一点也只是时间问题。”

“父亲，如果我能说服阿尔诺加入骑士团……”

他发出毫无愉悦的短促笑声。“噢，那现在正是时候。”

我没有退缩。“您说他很有天赋。如果阿尔诺能让骑士团和刺客兄弟会联合起来呢？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呢？”

“你的信，”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在信里提到过。”

“我的确认真考虑过这些事。”

“这我看得出来。你的想法带着年轻人的理想主义，但也表现出了某种……成熟。”

关于这一点，我在心里向海瑟姆·肯威说了声多谢（外加一句对不起）。

“也许你有兴趣知道，我已经做好安排，准备和刺客首领米拉波伯爵碰面了。”父亲续道。

“真的？”

他抬起一根手指，放到嘴唇边。“嗯，是真的。”

“因为您希望这两个组织能进行对话？”我压低了声音。

“因为我觉得，在关系到我们国家未来的这件事上，我们或许有些共同点。”

我亲爱的日记，或许你正在好奇一件事：我的这些刺客和圣殿骑士联合的想法，是否和那个事实——我是圣殿骑士，而阿尔诺是刺客——有关？

答案是“没有”。我对于未来的任何愿景，都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但如果这意味着阿尔诺和我可以在一起，不必伪装，也不会有谎言，那么我当然会为此庆幸，但这只是成功的附带好处而已。我发誓。

随后，王宫里举行了一场仪式——我的骑士团入门仪式。我父亲穿着大团长的礼袍，身披光滑的貂皮衬里长斗篷，脖子上围着一条长绸带，背心系着纽扣，鞋子的搭扣擦得闪闪发亮。

他将圣殿骑士的入门别针递给我的时候，我看着他充满笑意的双眼，而他显得那么英俊，那么自豪。

我并不知道，那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他。

但在入门仪式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我们曾经争执过。他的眼里没有了疲惫，取而代之的是骄傲。当然了，在场的还有其他人。讨厌的乌鸦们和另一些圣殿骑士也在场，他们有气无力地笑着，言不由衷地向我道贺，但这场仪式是属于德·拉·塞尔家族的。他们终于让我成为了圣殿骑士，在这一刻，我感觉到母亲的灵魂注视着我。我在心里发誓，我决不会辜负德·拉·塞尔家族的声名。

随后，在庆祝我入门的“私人晚会”上，我经过宾客之间，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个人。也许他们以为我听不见他们在扇子遮掩下的窃窃私语，说我每天都在用酗酒和赌博虚度光阴。他们低声表示着自己对我父亲的同情。他们甚至还贬低我的着装。

但他们的话对我毫无影响。我母亲向来痛恨那些宫廷里的女人，作为她的女儿，我对这类言辞也不屑一顾。多亏了她的教导。这些女人根本伤不了我。

然后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了阿尔诺。

我拉着他开开心心地跳了支舞，除了重温旧日回忆之外，我还想在和他叙旧之前先让自己镇定下来。

啊哈。看起来阿尔诺的这次出席并没有得到正式许可。或许是这样，又或许他和过去一样，给自己找了个敌人。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两个原因都有。我拎起裙角，快步穿过走廊，穿梭于来客之间，而他紧随在后——说实话，我们就像一支游行队伍。

当然了，这可不是刚刚加入骑士团的大团长之女该有的举止。韦瑟罗尔先生，你看到了么？父亲，你看到了么？我成熟了。我长大了。我想着。我决定停止这场追逐戏，于是躲进旁边的某个房间，等待阿尔诺出现，然后再把他拽进屋里，和他面对着面。

“你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我说着，入神地看着他。

“我能说什么呢？”他说，“你总是带坏我……”

“你带坏我的次数更多。”我告诉他。

然后我们就接吻了。至于如何发生的，我也说不清。前一秒我们还是重聚的老友，后一秒就成了重逢的恋人。

我们的吻长久而又充满激情，等到最终分开时，我们盯着彼此看了好一会儿。

“你穿的是我父亲的外套吧？”我揶揄他说。

“你穿的这是裙子么？”他反击道。我闹着玩地拍了拍他的脸。

“别提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木乃伊。”

“今天的事肯定很重要，所以你才打扮得这么漂亮。”他笑着说。

“不是这样的。说真的，今天是有不少仪式和训话，但那些都无聊死了。

阿尔诺咧嘴一笑。噢，从前那个阿尔诺回来了。我人生的乐趣回来了。就好像天一直下着雨，但看到他的那一刻，太阳就出来了——就好像从远方回家，远远地看到你家的大门那样。我们又亲吻了一次，然后抱着彼此。

“噢，每次你不邀请我参加你的聚会，大家就都得遭殃。”他开起了玩笑。

“我想邀请你的，可父亲不同意。”

“你父亲？”

门的另一边传来模糊的乐曲声，还有走廊里那些宾客的笑声，以及匆忙而沉重的脚步声——守卫们仍然在寻找阿尔诺。然后那扇门突然摇晃起来，有人在另一边重重地敲着门，接着有个粗鲁的嗓音喊道：“谁在里面？”

阿尔诺和我对视着彼此，仿佛又变成了两个孩子——在厨房里偷苹果和馅饼时被人发现的孩子。要是我能永远留住那一刻该多好。

因为我觉得，我恐怕永远没法感受到像那样的幸福了。

我让阿尔诺钻出窗户，然后拿起一只酒杯，猛地推开门，装出立足不稳的样子。“噢我的天。这儿根本不是台球室，对吧？”我快活地说。

那些卫兵看到我，纷纷露出尴尬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这场“私人晚会”是以我的名义举办的……

“我们在追赶闯入者，德·拉·塞尔小姐。您看到那个人了么？”

我故意眯着眼睛看着他。“鹿子？不，我不觉得鹿会爬楼梯，它们的蹄子太小了——它们是怎么从王家动物园跑出来的？”

卫兵们犹豫地对视了一眼。“不是鹿子，是闯入者。可疑的人物。您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到了这时候，卫兵们都既紧张又焦虑。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猎物就在附近，又为我的拖延而恼火。

“噢，那是德·波利尼亚克夫人，”我压低了声音，“她的头发里有只鸟儿。我想她是从王家动物园里偷来的。”

另一个守卫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来。“请您让到边上，让我们搜查这个房间，小姐。”

我摇晃了几下，装出不胜酒力的样子——或许还带着些挑逗。“恐怕你能找到的只有我，”我对着他露出微笑，顺便展示了一下我的低胸长裙，“我找台球室已经找了快一个钟头了。”

那个卫兵的眼睛开始不守规矩。“我们可以带您过去，小姐，”他说着，短促地鞠了一躬，“而且我们会锁上房门，以免出现更多的误会。”

卫兵们护送着我离开，而我暗暗祈祷着两件事：首先，阿尔诺能顺利跳到庭院里；以及其次，在卫兵们带我去台球室的路上，能够发生点什么意外，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俗话说得好：许愿时要谨慎，因为你的愿望很可能成真。

我祈祷的意外真的发生了，因为我听到了一声呼喊：“上帝啊，他杀了德·拉·塞尔大人。”

我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1789年7月1日

在我耳中，整个法兰西仿佛都在分崩离析。承担了过多期待的三级会议在国王那首伪装成演讲的催眠曲中开始，果不其然，这场哑谜大赛很快发展成争吵和内斗，最后无果而终。

为什么呢？因为在这次会议之前，第三阶级就很愤怒。他们为自己最贫穷却要交最多的税而愤怒；也为自己在三级会议中人数最多，拥有的票数却比贵族和教士更少而愤怒。

在那次会议之后，他们更愤怒了。他们愤怒的是国王对他们关心的事只字不提。他们打算开始行动。整个国家的人都知道——除了白痴和那些特别固执己见的人——很快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但我不在乎。7月17日，第三阶级通过投票成立了国民议会，作为代表“人民”的集会。其他阶级也有些支持的声音，但实际上，这意味着平民们有了真正发言的权力。

但我不在乎。

国王试图以关闭万国大厅的方式阻止他们，但这就像是在马儿受惊以后关上马厩的门一样。他们没有气馁，选择在一处室内网球场举行了会议，到了7月20日，国民议会进行了宣誓。他们称之为“网球场宣誓”，听起来很滑稽，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你要考虑到，他们打算为法兰西制订一部新宪法。

你也要考虑到，这代表了君主制度的末日。

但我不在乎。

等到7月27日，国王显得前所未有地紧张。随着国民议会得到广泛支持的消息从巴黎和其他法国城市传来，军队开始进驻巴黎和凡尔赛。空气里弥漫着明显的紧张气氛。

但这件事我同样不在乎。

当然了，我应该在乎的。我应该拿出坚强的意志，把我个人的烦恼抛到脑后。但事实上，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因为我父亲死了，而悲伤回归了我的人生，就像居住在我心里的一团黑影，它每天早上会随着我一同醒来，陪伴着我度过白天，然后在夜晚让我焦躁不安，无法入睡，让我满心懊悔和遗憾。

在那么多年里，我都是个不合格的女儿。我白白浪费了让他为我骄傲的机会。

没错，我很清楚，我们家族在凡尔赛和巴黎的宅邸无人照看，其情形与我的心境如出一辙。我留在巴黎，但奥利维尔——凡尔赛庄园的总管家——的信每周都会两度到来，信里不断提及他对于女佣和男仆纷纷离开，却找不到接替者的焦虑。但我不在乎。

在巴黎的宅邸这边，我禁止仆人进入我的房间，并且在夜晚才悄悄下楼，不想看见其他人。他们会把放着食物和信件的托盘留在我的门口，有时候，我能听到女佣和侍女在悄声耳语，而我能想象她们是怎么谈论我的。但我不在乎。

我收到过韦瑟罗尔先生的信。他在信里问我是否去巴士底狱看过阿尔诺（他是因为行刺我父亲的嫌疑而入狱的），甚至问我有没有采取手段证明他的清白。

我本该写信告诉韦瑟罗尔先生，答案是“没有”，因为就在父亲遇害后不久，我回到凡尔赛庄园，去了他的办公室，找到了一封被人塞进门底下的信。那封给父亲的信上写着：

德·拉·塞尔大团长，

我通过我的密探得知，骑士团内部有某个人正密谋对付您。我请求您在今晚的入门仪式上保持戒备。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是你视为朋友的人。

愿洞察之父指引您，L

我写了一封给阿尔诺的信。在那封信里，我把父亲的死归咎于他。在那封信里，我告诉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但我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

但我对他的爱渐渐转变成了怨恨。我的童年好友和成年后的恋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闯入者，是夺走了我父亲关爱、随后又帮助别人杀死了他的可悲孤儿。

阿尔诺在巴士底狱。很好。我希望他把牢底坐穿。

1789年7月4日

韦瑟罗尔先生走不了太远的路。不仅如此，他的住处附近的土地——那里远离校舍和操场——实在算不上打理得太好；拄着拐杖在那儿行走相当费力。

但他仍然喜欢和来访的我一起散步。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他想看看那头奇怪的鹿（它一直在林子里偷看我们）；还是因为我们会走到那片阳光充足的空地，空地上还有可以歇脚的树桩，而这让我们想起了那段练习剑术的时光。

这天早上，我们来到那片空地上，而韦瑟罗尔先生感激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而我果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怀旧之情涌上心头：在那个时候，我的生活里有和他的剑术练习，还有和阿尔诺的玩耍时光。那时母亲也还活着。

我想念他们。我想念阿尔诺和母亲。

“负责送那封信的人是阿尔诺，是么？”过了一会儿，他问我。

“对。他本该把信交给父亲的。奥利维尔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信了。”

“所以他本该送信，但又没有送到。你对此有何感觉？”

我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受了背叛。”

“你觉得那封信也许能救你父亲的命？”

“我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你才对你的男友目前身在巴士底狱的事装聋作哑？”

我一言不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韦瑟罗尔先生抬起头来，面对着穿透树冠照下的阳光，光芒在他的胡须和合拢的眼皮上跳动，而他正以近乎快乐的笑容享受着这一天。接着，他点点头，感谢纵容他享受这份安静的我，随后伸出一只手。“再让我看看那封信。”

我从束腰外衣里取出信来，递给他。“您觉得‘L’是谁呢？”

韦瑟罗尔先生对着我扬了扬眉毛，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然后把它递还给我。

“我能想到的名字以‘L’开头的人，就只有我们的朋友，克雷蒂安·拉弗雷尼埃先生了。”

“但他是个乌鸦。”

“这么一来，是不是就代表‘乌鸦们密谋对付你的父母’的理论不成立了？”

我顺着他的思路考虑起来。“不，这意味着只有一部分乌鸦在密谋对付我的父母。”

他笑了几声，然后挠挠胡子。“没错。信里说的是‘某个人’。只是就我所知，目前还没人表现出争夺大团长之位的意思。”

“对。”我平静地说。

“噢，事实就是这样——现在你才是大团长，埃莉斯。”

“他们知道。”

“是么？你该不会在骗我吧。告诉我，你和你的顾问们开了几次会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我有理由哀悼。”

“没人反对这一点。只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埃莉斯。整整两个月了，可你还没有处理过哪怕一件圣殿骑士团的事务。一件都没有。骑士团知道你是名义上的大团长，可你的表现完全没法让他们放心。如果发生政变——如果有别的圣殿骑士站出来宣称自己是大团长，噢，那他或者她眼下恐怕不会听到多少反对的声音，对吧？

“为你父亲哀悼是一回事，但你也必须为他争光。你是拉·塞尔家族这个世代的代表。也是第一位女性法国大团长。你必须站出去，证明你配得上这些称号，而不是整天待在自家宅邸里闷闷不乐。”

“但我父亲遇害了。如果我不去为他报仇雪恨，别人又会怎么看我？”

他短促地笑了笑。“噢，如果我说错了的话，请纠正我：你眼下这两件事都没在做，不是么？你的最佳方案是掌控骑士团，帮助它度过眼下的难关。次佳方案是拿出点拉·塞尔家族的干劲，让所有人知道你在追捕杀父仇人——或许会有人帮你找出那‘某个人’。最差的方案就是每天为你父母的死而继续消沉。”

我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去联系拉弗雷尼埃。别提到那封信，但要告诉他，你希望开始管理骑士团。如果他对你的家族忠诚，多半就会亮出底牌。其次，我会给你找个副官。某个我确信我们可以信任的人。第三，你也该考虑去看看阿尔诺了。你应该还记得，杀死你父亲的人并不是阿尔诺。杀死你父亲的人是你的杀父仇人。”

1789年7月8日

我收到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埃莉斯，

首先，我要为自己没能及时回信而致歉。我必须承认，你先前欺骗我信任的行为让我耿耿于怀，而这是没能回信的主要原因。但在反思之后，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点，而且说实话，我很感激你选择向我吐露心声，也在此向你保证，我已经接受了你的道歉。

我最感激的是，你把我弟弟的那些信记在了心里。这不仅证明我把信交给你的决定是正确的，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的弟弟还活着，他应该已经实现了部分想法——而我希望你能代替他实现。

我注意到你的恋人阿尔诺拥有刺客血统，而你与他相爱的事实对我们预想中的未来是个良好的征兆。我认为你有充分的理由质疑你父亲让他“弃暗投明”的计划，而我也同意你的质疑或许出于某些自私的动机，但这不代表你的做法就是错误的。换个角度来看，如果刺客们找到阿尔诺，他们或许就能说服他加入。你的爱人随时都可能变成敌人。

在这件事上，我有些或许对你有用的信息。在一份我只能称之为“刺客公报”的刊物上，刊载了一条消息。你应该明白，我通常是不会插手这类事务的：收到关于刺客活动的信息以后，我就不会再交给别人，这既是出于慎重，也是因为我对那些事并不关心。但这条消息或许对你意义重大。它提到了一位地位相当高的刺客，名叫皮埃尔·贝莱克，目前正被囚禁在巴士底狱。贝莱克说他发现了一个极具刺客天赋的年轻人。公报上提到，那位年轻囚犯的名字是“阿尔诺”。但我想你应该也明白，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只是巧合。这应该是条值得注意的线索。

仍然是你诚挚的朋友，珍妮·斯科特

1789年7月14日

我穿行于巴黎的街巷，而这座城市已经彻底陷入了骚乱。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超过两周，两千名国王的士兵赶来稳定局势，同时也是为了威胁米拉波伯爵和他那些第三阶级代表。随后，国王宣布罢免他的财政大臣雅克·奈克尔——那位许多人心目中的法兰西人民的救星——而叛乱的爆发也更频繁了。

几天前，修道院监狱遭受了攻击，袭击者救出了那些不愿向示威者开枪而被关押的卫兵。现在这世道，就连普通士兵都宁愿效忠人民而非国王。国民议会——现在他们自称为“立法议会”——看起来已经掌控了权力。他们还制作了自己的旗帜：一面如今随处可见的三色旗。如果说有什么象征了国民议会迅速增长的权力，那就是这面旗帜了。

在修道院监狱暴动以后，巴黎的街头就充斥着手持武装的人。一万三千人加入了民兵部队：他们在街上四处游荡，寻找武器，“搜寻武装”的旋律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急切。这天早上，它奏出了最强音。

民兵部队在清晨时分突袭了荣军院，拿到了毛瑟枪——而且据说数以万计。但他们没有火药，于是目前他们需要的就是火药。他们要的火药又在哪儿呢？

巴士底狱。那儿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清晨的巴黎弥漫着压抑过的愤怒和复仇欲望。这儿不宜久留。

我匆匆穿过街道，同时四下张望。我起初并没有发现，但我随即注意到，那些人群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却分成清晰的两种：一种人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动乱做准备，在保护自己、家人和财产；或是试图逃离动乱，想要避免冲突；或是我这样、担心自己会成为动乱目标的人。

另一种就是那些刻意想要挑起动乱的人。

这两种人的不同点又在哪里呢？武器。运送——我看到人们高举着干草叉、斧子和木棍——以及寻找武器。耳语变成了叫喊，继而转变成喧嚣。

毛瑟枪在哪儿？手枪在哪儿？火药在哪儿？整个巴黎就像个火药桶。

这一切真的可能避免吗？我很怀疑。我们——圣殿骑士团——真的能避免我们深爱的祖国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么？我们正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而悬崖下是没有人想象过的剧变。

我听到了叫喊声——“自由！”的口号声中夹杂着抱怨声，以及四散逃窜的家畜的叫唤声。

恐慌的车夫驱赶着连连喷着鼻息的马儿，以危险的速度穿过拥挤的街道。牧人努力把受惊的家畜带去安全的地方。新鲜的粪便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但除此之外，巴黎的空气还有另一种气味。叛乱的气味。不，不是叛乱，而是革命。

可我为什么要站在街上，而不是帮助仆人钉好拉·塞尔宅邸的门窗？

因为阿尔诺。因为尽管我怨恨阿尔诺，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尤其是他有危险的时候。事实在于，在收到珍妮·斯科特的信以后，我什么都没做。如果韦瑟罗尔先生和我父母知道这件事，他们会作何感想？我，作为圣殿骑士——不，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知道我们中的一员即将被刺客发现，却选择袖手旁观？我不但没去救人，反而每天都像个孤单又古怪的老寡妇那样，在自己冷清的宅邸里鬼鬼祟祟地转悠？

我得说，对女孩来说，没有比叛乱更大的动力了。我对阿尔诺的感觉没变——不是说我突然不恨他没能送到那封信了——但我还是想赶在那些暴民之前找到他。

我希望自己比他们先赶到，但在冲向圣安东尼街的时候，我发现那群人和我方向相同，而我显然不在人群的最前方；我身在其中，周围是成群结队的民兵、革命党人和衣着五颜六色的商人，他们挥舞着武器和旗帜，朝着国王暴政最大的象征——巴士底狱——冲去。

我在心里暗暗咒骂，明白自己太迟了。但我仍然跟随着他们，同时尽可能穿过人群，朝着队伍的最前方靠近。等到巴士底狱的塔楼和壁垒出现在远处的视野里，人群突然放慢了脚步，接着有人喊了一声。街上出现了一辆装满毛瑟枪的货车，多半是刚从军械库抢过来的，几个男人和女人开始把那些武器递向无数只伸长的手。气氛甚至算得上欢快。他们觉得一切都轻而易举。

我挤向前去，穿过几乎水泄不通的人群，对他们的抱怨声充耳不闻。另一边的人群没有那么密集，但在这时候，我看到有人正沿着大路推着一门加农炮。搬运它的是几个步行的人，有些身穿制服，有些做革命党人打扮，就在我好奇的时候，有人大喊道：“法兰西近卫军来了！”我当然听说过士兵反抗指挥官的故事：据说那些人早就被斩首示众了。

就在不远处，我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也听到了这句话。他和我迅速对视了一眼，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惊恐。他跟我考虑的是同一件事：他还安全么？这些革命党人究竟会做到什么程度？说到底，他们的行为得到了许多贵族和其他阶级成员的支持，米拉波本人也是个贵族。但在动乱的时候，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在复仇的时候，他们还能分得清贵族和贵族的不同么？

在我赶到之前，巴士底狱的战斗就开始了。靠近那座监狱的时候，我听说国民议会的一位代表受邀入内，去和监狱长德·劳内商谈条件。然而，那位代表已经在里面待了三个钟头，吃着早餐，而外面的人群也越来越焦躁。在此期间，某位示威者从一家香水店的屋顶爬到了控制吊桥的铁链上，开始着手锯断链条，就在我终于能看到巴士底狱的全貌时，链条断了，吊桥在巨响声中落下，几乎让大地都为之震颤。

我们都看到，吊桥落在了下面的某个人身上。那个倒霉蛋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上一秒他还站在护城河的河堤上，挥舞着毛瑟枪，催促着别人放下吊桥，而下一秒钟，他就消失在一团血雾里，扭曲的四肢弯曲成可怕的角度，从吊桥的桥板下伸出。

人群发出响亮的欢呼声。与放下吊桥的伟大胜利相比，这条不幸消亡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下一个瞬间，人群便从吊桥上蜂拥而过，冲进了巴士底狱的外部庭院。

回应随即到来。我听到城垛上传来一声呐喊，然后是毛瑟枪如同雷鸣般的枪声，城垛上随即升起一股烟雾。

下方的我们俯身寻找着掩体，而毛瑟枪的弹丸呼啸着打在我们周围的石头和卵石地面上，尖叫声此起彼伏。但这并不足以让人群退缩。这一枪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不但无法阻止示威者，反而让他们更加愤怒。也更加坚定。

况且他们还有加农炮。

“开火！”不远处传来一声呐喊。我看到那些加农炮的炮口冒出一团团烟雾，而炮火开始撕扯巴士底狱的围墙。更多手持武器的人冲进了监狱。他们头顶的毛瑟枪口就像刺猬背上的尖刺。

民兵们控制了我们周围的建筑物，烟雾从窗口涌出。我听说监狱长的住处也着了火。火药的气味混合着烟味。巴士底狱传来另一声呐喊，第二轮炮火袭来，而我蹲伏在一堵矮小的石墙后面。我的周围到处都是尖叫声。

在此期间，人们穿过了第二座吊桥，正试图越过一条护城河。他们开始搬运木板，用来架起通往监狱内部的桥梁。这座桥很快就要完工了。

枪声再次响起。示威者们回以炮火。碎石在我们的周围不断落下。

阿尔诺就在里面的什么地方。我拔出剑来，加入了冲进监狱内部的人群。

我们头顶的毛瑟枪声停止了，这场战斗胜利了。我瞥见了监狱长德·劳内。他被人逮捕，据说他们要把他带去巴黎市政厅。

我容许自己稍稍放下了心。这场革命维持着理智，没有人会为杀戮而杀戮。

但我错了。一声叫喊响起。德·劳内愚蠢地踢了人群中的某人一脚，而那人愤怒地扑上前去，捅了他一刀。试图保护德·劳内的士兵们被人群推开，而他消失在沸腾的人群之下。我看到抬起又落下的刀刃，喷涌而出的鲜血，然后是仿佛受伤野兽般的长长惨叫。

我突然听到了欢呼声，然后有人举起了一根长矛。矛尖上是德·劳内的头颅，他脖颈的伤口参差不齐，鲜血淋漓，眼窝里的眼球也翻了白。

人们叫嚣和呼喊，抬起他们沾染鲜血的面孔，快活地审视自己的战利品，然后炫耀式地穿过木板桥和吊桥，跨过那个被吊桥压碎的倒霉蛋的尸体，走向巴黎的街道，用这颗头颅煽动更多的血腥与野蛮之举。

而在此时此刻，我明白，这就是我们的末日。对法兰西的每一个贵族来说，末日到来了。无论我们是否同情他们的境遇，结果都一样。即使我们时常讨论改变的必要；即便我们同意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奢靡生活令人厌恶，而国王既贪婪又无能；即使我们支持第三阶级和国民议会，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们没有一个人会是安全的：在那些暴民的眼里，我们不是压迫者，就是压迫者的同党，而现在当家作主的人是他们。

我听到了又一阵尖叫声，那代表他们在对巴士底狱的另外几名守卫实施私刑。接下来，我看到了一位囚犯：那是个虚弱的老人，正被人扶着走下监狱门外的台阶。接着，伴随着复杂的情绪——其中包含了感激、爱意和怨恨——我看到阿尔诺出现在城垛上。他的身边是另一位老人，两人正朝着这座要塞的另一边跑去。

“阿尔诺！”我向他大喊，但他没有听到。周围太过喧闹，而他又离得太远。

我再次大喊：“阿尔诺！”附近的人纷纷转头朝我看来，我文雅的语调让他们起了疑心。

我无助地看着那位老人跑到城垛边上，纵身一跃。

那是信仰之跃。刺客的信仰之跃。这么说那就是皮埃尔·贝莱克。阿尔诺犹豫了片刻，然后果然也照做了。又是一次信仰之跃。

他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

我转身飞奔。我需要快点赶回家里，遣散仆人们。让他们在卷入麻烦之前逃到安全的地方。

人群开始离开巴士底狱，前往市政厅。我已经听说巴黎商会的负责人，雅克·德·弗莱塞勒在市政厅的台阶上遇害，他的脑袋被人砍下，正在游街示众。

我的胃开始翻腾。店铺和房屋在焚烧。我听到了砸碎玻璃的声音，看到人们抱着偷来的商品飞奔。巴黎的食物匮乏已经持续了几个星期。我们在庄园和宅邸里不愁吃穿，但平民们一直在挨饿。街上的民兵一直在阻止大规模的抢掠，可现在，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离开圣安托万街以后，人流开始稀疏，街上也出现了马车和货车，车上大都是想要逃离动乱的市民。他们忙着把财物抬上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交通工具，然后不顾一切地逃亡。大多数车辆都没能引起注意，但我看到那辆两匹马拉的大型马车，外加坐在马车前方、身穿制服的马夫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我看着它在街上缓缓前进的样子，立刻明白，车里的人这是在自找麻烦。

那辆马车太显眼了。就好像光是华丽的车身还不够激怒这群暴民似的，那个马夫竟然还大喊要旁观者让路，还挥舞马鞭，就像要赶走一群飞虫，而坐在车窗边的那个面色红润的贵族女子还挥舞着手帕，鼓励着他。

他们的傲慢和愚蠢令人惊叹：即便是血管里流淌着贵族血液的我，看到人群对他们不屑一顾的时候，也在心底暗自叫好。

但下一瞬间，暴民就扑向了他们。场面迅速失控，愤怒的人群开始摇晃车身。

我考虑过上前伸出援手，但我清楚，这么做就等于宣判了自己的死刑。我只能看着那马夫被人拖下马车，开始殴打。

这并不是他应得的惩罚。没有人应该被一群暴民殴打，因为这样的殴打毫无顾忌而又恶毒，而且驱使着他们的是纯粹的嗜血欲望。即便如此，他也是坐视自己落到了这步田地。整个巴黎的人都知道巴士底狱陷落了。旧制度早已开始破碎，但在今天早上，它彻底崩塌了。只有疯子才会假装不知道。或者，以他的情况来说，是想要自杀的人。

车夫逃跑了。与此同时，一部分人爬上车顶，拉开行李箱，将衣物扔下车去，寻找着值钱的东西。车门被人拉开，有个不断抗议的女人被他们拉出车厢。某个示威者朝她的屁股踢了一脚，让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而人群顿时哄然大笑。

马车里传来一声抗议：“这算什么意思？”听到那种熟悉的贵族式口气，我的心又向下沉了一点儿。他真有那么蠢么？他和他的同类已经没资格再用这种口气了，他真的蠢到不明白么？他和他的同类已经不再掌权了。

他们把他拖出车厢时，我听着了他的衣服撕破的声音。他的妻子正尖叫着在街上狂奔，一路上不时被人踢几下屁股，而我很好奇她要怎么在和她印象中天差地别的巴黎靠自己谋生。我怀疑她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我继续前行，心中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更多的趁火打劫者正从大路两边的房屋中涌出。我能听到毛瑟枪的枪声，以及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些劫掠者为所欲为时的欢呼，以及受害者沮丧的尖叫。

此时我跑了起来，手握弯刀，准备面对阻挡在我和我的宅邸之间的任何人。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祈祷仆人们都已散去，而那些暴民尚未赶到我的宅邸。我心里想的只有我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海瑟姆·肯威的信，以及珍妮·斯科特给我的那条项链。还有我收藏了许多年的小饰品，它们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赶到铁门边的时候，我看到了管家皮埃尔，他站在那里，将自己的行李箱抱在胸前，一边左右张望。

“感谢上帝，小姐。”看到我以后，他说。我的目光看向他身后，从庭院一直看向宅邸的正门。

我看到庭院的地上到处散落着我的私人物品。宅邸的正门敞开着，我能看到内部遭受的破坏。我的家被人洗劫了。

“那些暴民冲进来，然后几分钟之内就离开了，”皮埃尔气喘吁吁地说，“我们钉好了门窗，还挂上了锁，但他们抓住了园丁亨利，威胁我们打开门，不然就杀了他。我们别无选择，小姐。”

我点点头，脑子里想的只有自己卧室里的行李箱。一部分的我很想直接冲过去，而另一部分的我希望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你做得完全正确，”我安慰他说，“你自己的东西还好吧？”

他抬起手里的箱子。“都在这儿了。”

“不管怎么说，你肯定都受了不小的惊吓。你该走了。眼下可不是和贵族结伴的好时机。回凡尔赛去，我们会确保给你应有的补偿的。”

“那您呢，小姐？您不回凡尔赛么？”

我面对着那栋宅邸，硬着心肠看着我家族的财产被人像垃圾那样随处乱丢。我认出了一条属于我母亲的裙子。这么说他们去过楼上，也翻过我的卧室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弯刀。“我得进去。”我说。

“不，小姐，这可不行，”皮埃尔说，“屋子里还有几个强盗，他们喝得烂醉，正在寻找其他可以偷的东西。”

“所以我才必须进去。为了阻止他们。”

“可他们都有武器，小姐。”

“我也一样。”

“可他们既醉又凶狠。”

“噢，我既生气又凶狠。在这点上我强过他们，”我看着他，“好了，快走吧。”

他并不是真心想留下的。皮埃尔是个好人，但他对我的忠诚也只到这种程度而已。他会抵抗那些强盗——但不会拼上性命。或许我该庆幸自己当时不在家里。有人会流血。无辜者也许会因此送命。

到了前门那里，我拔出了手枪。我用手肘把门推开了些，悄悄钻进门廊。

这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桌子。砸碎的花瓶。

到处都是他们丢弃不要的战利品。不远处有个脸朝下呼呼大睡的醉汉。还有一个瘫倒在对面的角落，下巴枕着自己的胸口，手里拿着一只空酒瓶。通向酒窖的门开着，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举起手枪。我竖起耳朵，却没听到任何动静，又用脚踢了踢旁边那个醉汉，而他的回应是一阵更加响亮的鼾声。没错，他喝醉了。但并不凶狠。他在门边的那个朋友也一样。

除了鼾声以外，底楼寂静无声。我走到通向楼下的楼梯边，再次竖起耳朵，但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皮埃尔说得没错：这些强盗的确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洗劫了酒窖和食品储藏室，无疑还有餐具室的银器。我的家只是他们抢掠途中的一站而已。

现在该去楼上了。我回到门厅，爬上楼梯，径直朝着我的卧室走去，发现那里和宅邸的其余部分一样遭受了洗劫。他们找到了我的行李箱，但显然觉得里面的东西根本不值钱，所以只是把那些东西全部丢在地上。我把弯刀收回鞘里，把手枪塞回皮套，然后跪了下来，收拢信件，然后放进行李箱里。谢天谢地，那条项链放在行李箱的最底下；他们完全没发现。我小心翼翼地把书信放在那些饰品上，抚平起皱的信纸，然后摆放整齐。做完做些以后，我锁上了行李箱。等我把家里清理干净以后，这口箱子得送到皇家学校去保管才行。

我意识到自己的腿开始发麻，于是站起身来，坐到床位，开始思考。我心里想的只有关上大门，缩进某个角落，避免和任何人交流。或许这就是我把皮埃尔送走的真正原因。我的家遭受的抢掠给了我继续哀悼的理由，而我想要独自哀悼。

我站起身，走到一楼和二楼间的楼梯平台上，看向下方的门廊。这里唯一的声音只有从屋外的街上传来的模糊喧闹，但光线开始变暗了。天渐渐黑了，而我需要点亮几支蜡烛。但首先，我得赶走那些不速之客。

我走到楼梯底下的时候，睡在门边的那人似乎清醒了一点。

“如果你醒了，那么我建议你快点离开，”我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如果你还没醒，那我就要踢你的卵蛋，直到你醒过来为止了。”

他试着抬头眨眼，仿佛在渐渐恢复意识，并且试图回忆自己身在何处，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他的一条胳膊压在身后，而他呻吟着翻过身，试图抽出那条手臂。

然后他爬起身来，关上了门。

我没说错。他爬起身来，关上了门。

我花了整整一秒钟才明白过来。问题在于：一个刚才还躺在我家门廊上、烂醉如泥的男人，为什么起身时丝毫没有立足不稳的样子，关门的动作也如此流畅？他是怎么做到的？

答案就是，他没有醉。他一直都没醉过。而他压在身下的是一把手枪，此时漫不经心地抬起，对准了我。

该死。

我迅速转身，恰好看到第二个醉汉也奇迹般地恢复了清醒，站起身来。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把手枪。我被困住了。

“伦敦的卡罗尔夫妇向你问好。”门口那个“醉汉”说——他年纪大一些，肌肉也更发达，显然是这两人中的头儿——于是我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我们知道卡罗尔夫妇会来找我们麻烦，这是迟早的事。我们说过“做好准备”，或许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那你们还在等什么？”我问他们。

“他们的指示是让你在死前好好吃些苦头，”那个“头儿”不紧不慢、轻描淡写地说，“另外，你和某个弗雷德里克·韦瑟罗尔，还有你的侍女海伦都有悬赏。我们觉得‘打听他们的所在地’和‘让你受苦’这两件事完全可以结合起来，就算是一石二鸟吧。”

我回以微笑。“你愿意怎么折磨我都行，就算把全世界的痛苦都让我尝一遍，我也不会说的。”

我身后那人发出“哎呀”的一声。就是你看到非常可爱的小狗狗玩球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的头儿垂下了头。“他在嘲笑你，因为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拷打过的每个人都这么说。等我们拿出饿坏了的老鼠以后，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的话不够明智了。”

我用夸张的动作扫视周围，然后转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没看到什么饿坏了的老鼠。”

“噢，那是因为我们还没开始呢。我们预想中的流程非常长。这是卡罗尔太太特别要求的。”

“她在为梅的事生气，是么？”

“她的确提到要在过程中提醒你梅的事。我猜那是她女儿。”

“生前是。”

“你杀了她？”

“对。”

“她是自找的，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吧。她想杀我。”

“那就是自卫喽？”

“这么说也没错。这件事让你们改变主意了么？”

他咧嘴一笑。枪口纹丝不动。“没。现在我知道你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我得盯紧你。所以我们干嘛不从你的弯刀和那把手枪开始呢？不介意的话，请把它们都丢到地上。”

我照做了。

“现在退后几步。转过身，面对楼梯扶手，双手抱头。听着，霍克先生会来检查你藏在身上的武器，而我会拿着手枪对准你。希望你记住，霍克先生和我都很清楚你的能力，德·拉·塞尔小姐。虽然你是个年轻女人，但我们不会犯下低估你的错误。是不是啊，霍克先生？”

“没错，哈维先生。”霍克说。

“你的话真让人安心。”我说着，瞥了眼霍克先生，然后乖乖地面向扶手，双手抱头。

门廊里光线昏暗，尽管这两位亲切的杀手肯定考虑到了，但这一点还是对我有利。

我还有一项优势：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霍克走到我身后。他把我的武器踢到门廊中央，然后折返回来，在几英尺外停下脚步。“脱掉你的外套。”他说。

“抱歉，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哈维先生说，“脱掉外套。”

“那样我就不能双手抱头了。”

“少废话。”

我解开外套的纽扣，把它丢到地板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霍克先生上下打量着我。“解开衬衣的纽扣。”哈维先生说。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

“把纽扣解开，然后掀起来，让我们看到你的腰带。”

我照做了。

“现在，脱掉你的靴子。”

我跪了下来，立刻开始考虑用靴子充当武器。但这行不通。一旦我朝霍克发起攻击，哈维就会赏我一枪。我需要某种特别的手段。

我脱掉靴子，用穿着长筒袜的脚站在那儿，衬衣的纽扣也解开着。

“很好，”哈维说，“转过身。双手抱头。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

我重新面对扶手，而霍克从我身后走了过来。他跪在地上，双手从我的脚尖一直摸到马裤。他的手指在我的腰间流连……

“霍克……”哈维警告道。

“得搜得够彻底才行。”霍克说。我能从他的声音听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哈维，而这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小小的机会，但毕竟是个机会。于是我把握住了它。

我跳起身，抓住扶手的支柱，随后用两条腿夹住霍克的脖子，顺势一扭。我用的力气很大，想要扭断他的脖子，但韦瑟罗尔先生在这一招上并没有教我太多技巧，而我也没有足够的力气。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挡在我和手枪之间，而这是我的首要目标。他涨红了脸，双手抓住我的腿，试图挣脱。而我奋力夹紧，试图施加足够的压力，好让他昏迷过去。

但我没那么走运。他奋力挣扎，而我只能不顾一切地抓住那根支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拉长了，而手中的木头支柱也开始松脱。与此同时，哈维咒骂着收起手枪，抽出了一把短剑。

我大喊一声，加强了双腿上的压力，同时猛地向上一提。我手里的支柱破碎脱落，而我的身体向上翻去。在那一瞬间，我骑在霍克先生的肩膀上，就像个在和爸爸玩耍的小女孩。我抬起手里的支柱，同时低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哈维。

我用力一刺。尖锐的木头刺进了哈维的脸。

究竟是支柱的哪一块碎片刺进了哈维的哪一部分脸，这我说不清，也不想弄清楚。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瞄准的是他的一只眼睛。虽然那根支柱很粗，没法穿透眼窝，但这也足够了。因为前一秒，他还拿着短剑朝我们逼近，下一秒，他的眼睛里便塞满了扶手支柱，旋身推开，双手掩面，在令人胆寒的惨叫声中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几秒。

我扭动身体，霍克便倒向地板。我们摔得很重，但我抽身退开，然后扑向位于门廊中央的手枪和弯刀。我的手枪装好了子弹，但霍克的枪也一样。我所能做的就是冲过去，同时祈祷自己能在他起身之前拿到枪。

我拾起手枪，飞快地转过身，双手举枪对准了他——而他也在同时瞄准了我。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们都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接着门开了，有个声音说：“埃莉斯。”霍克吃了一惊。于是我开了枪。

在随后大约半秒的时间里，我还以为自己彻底打偏了，但紧接着，鲜血从他的嘴唇间涌出，而他也垂下了头。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那一枪打中了他的嘴。

“看起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拉多克说。我们刚才抬着霍克和哈维的尸体穿过后院，来到后街，然后把尸体丢在翻倒的货车、破碎的木箱和木桶之间。我们在食品储藏室里找到了一瓶酒，点亮了蜡烛，然后坐在宅邸的书房里，留意着后楼梯那边的动静，以免有人折返。

我倒了两杯酒，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不用说，他的气色比上次我们遇见时要好多了，毕竟当时他的脖子上可是套着绞索呢。不过即使考虑到这一点，他的改变也很大。他看起来更沉着了。从我和拉多克初次见面算起，我头一回觉得他像是个刺客了。

“你的这两位朋友有何贵干？”他问我。

“为了代表第三方实行复仇。”

“我懂了。你惹恼了某个人，对吧？”

“噢，这很明显。”

“是啊，很明显。我猜你经常惹恼别人，对吧？就像我所说的，幸好我及时赶到了。”

“别自夸了。我当时正好要解决他呢。”我说着，抿了口酒。

“噢，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他说，“只不过在我看来，结局完全可以是另一个样子：我的出现给了你出其不意的要素，而你借此占据了优势。”

“别得寸进尺，拉多克。”我说。

说实话，我也为他的到来而吃惊。但无论他是相信了我的威胁，还是说他比我想象的更有荣誉感，事实是他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新闻”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吗？”

“的确如此。”

“你知道当年是谁雇你杀我和我母亲了？”

他露出困窘的表情，然后清了清嗓子。“要知道，雇主要我杀的只有你母亲。没有你。”

我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我坐在自己家族遭受洗劫的宅邸里，和一个公开承认曾想杀死我母亲的人喝着酒，而且如果当时进展顺利，他就会留下我独自蹲在她的尸体边哭泣。

我又给自己倒了些酒，选择喝酒而非思考。因为如果我选择思考，也许就会思索自己为何麻木到与他对饮，为何想到阿尔诺却心如死灰，为何死里逃生却毫无喜悦。

拉多克续道：“说实话，我不知道究竟是谁雇了我，但我知道谁和他有来往。”

“那个人是谁呢？”

“你听说过‘乞丐之王’么？”

“我恐怕没听过——就是他跟你的雇主有来往？”

“就我看来，想杀你母亲的人就是乞丐之王。”

又是那股古怪的不真实感。因为告诉我这件事的人，居然是亲手执行了刺杀的人。

“问题是，为什么？”我说着，喝了一口酒。

“别这么急。”他说着，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停止了动作，杯口靠着我的嘴唇，而我盯着他的那只手，直到他把手抽回去为止。

“记住，”我说，“别再碰我了。”

“抱歉。”他说。他垂下目光。“我无意冒犯。只是——你似乎喝得太快了，仅此而已。”

“你没听说那些传闻么？”我讽刺地说，“我出了名的爱喝酒。谢了，不过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只是想帮你，小姐，”他说，“这是我能做的最起码的事了。你救了我的命，也给了我新的人生目标。我只是想努力做出点成就来。”

“我为你高兴。但如果我知道救你的命代表你要向我说教，那我还真后悔救了你。”

他点点头。“再重复一遍，我很抱歉。”

我故意当着他的面又喝了一大口酒。“现在告诉我，你对那个乞丐之王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他是个不好找的人。刺客兄弟会过去曾想杀他。”

我扬起一边眉毛。“你居然替刺客兄弟会的死敌卖过命？我猜你应该不会把这事宣扬出去吧？”

他露出羞愧的表情。“是的。那样的话，我的处境就危险了，女士。”

我摆摆手。“刺客们曾经想杀他。这是为什么？”

“他很残忍。他支配着全城的乞丐，他们必须定期向他纳贡。据说如果贡金的数额不足，乞丐之王就会让一个名叫拉图什的人砍断他们的手脚，因为巴黎的善心人对残废的乞丐更有可能慷慨解囊。”

我感到一阵恶心。“刺客和圣殿骑士肯定都想要他的命，对吧？他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我撇了撇嘴，“还是你想说，只有心地善良的刺客们想杀他，而心肠歹毒的圣殿骑士对他视而不见？”

他故意露出悲伤的表情，然后说：“我的女士，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道德问题呢？不过说实话，如果圣殿骑士真的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那也是因为他是圣殿骑士团的一员。”

“胡说八道。我们可不会跟那种令人作呕的家伙有牵连。我父亲不可能允许他加入骑士团。”

拉多克耸耸肩，摊开双手。“如果我的话出乎您的意料，那么我非常抱歉。也许您不该把这种事看做骑士团里的普遍现象，因为他也许只是个别害群之马。说到‘害群之马’，我自己……”

害群之马，我心想。密谋加害我母亲的害群之马。杀死我父亲的也是同一个人么？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是下一个目标了。

“你想重新加入刺客兄弟会，是么？”我说着，又给他倒了些酒。

他点点头。

我咧嘴笑了笑。“噢，听着，有句话我非说不可，而且你得原谅我的无礼，不过你确实曾经想杀我，这样就算我们扯平了吧。如果你真的想再加入刺客兄弟会，就得先解决那种臭味才行。”

“臭味？”

“没错，拉多克，臭味。你身上的臭味。你在伦敦很臭，在鲁昂很臭，在这儿也一样。也许你去洗个澡？或者洒点香水？噢，我是不是有点无礼？”

他笑了。“一点也没有，小姐，感谢您的坦白。”

“话说回来，我完全猜不到你想要回归刺客兄弟会的理由。”

“抱歉，小姐，您说什么？”

我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看着他，与此同时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是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仔细考虑以后再下决定。”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轻快地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身在局外了。你现在是局外人。摆脱了所有那些——”我又摆了摆手，“——那些东西。刺客。圣殿骑士。呸。他们有多到数不清的教条，还有更多的错误信念。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争斗不休，可结果呢？人类照样过自己的日子。看看法兰西。我父亲和他的顾问们多年来一直在讨论这个国家的‘最佳’方向，而到了最后，他们根本没能阻止革命的到来。哈！他们攻击巴士底狱的时候，米拉波在哪儿？还在网球场投票么？刺客和圣殿骑士就像在猫背上打架的两只虱子，满以为胜利者就是那只猫的主人：这样的行为既狂妄又徒劳。”

“可小姐，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相信自己有能力带来好的改变。”

“那是因为我们被骗了，拉多克，”我说，“我们都被骗了。”

遣走拉多克以后，我决定在下一批人到来之前做好准备，无论他们是谁：想要抢掠的革命党人，卡罗尔夫妇派来的杀手，还是骑士团的叛徒。我必须做好准备。

幸好这栋宅邸里的酒足够让我等下去了。

1789年7月25日

他们在白天到来。他们悄悄溜进庭院，脚步声传到了等在昏暗无光——窗子上的木板还没拆掉呢——的门厅里的我。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把手枪。

我以逸待劳。他们爬上台阶，来到我故意半开的门前——我每一天都会这么做，我把手伸向手枪，拨开击铁，抬起枪口。

门嘎吱作响。一道影子落在地板上那块矩形的阳光里，然后渐渐拉长。有个身影穿过门口，走进我家的阴影里。

“埃莉斯。”他说。我依稀意识到，我已经有很久没听过别人说话的声音了，而那种声音听起来如此美妙。更令人喜悦的是，那个声音属于他。

接着我想起来，他本可以救我父亲的，可他没有，而且他还跟刺客为伍。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或许这两件事之间是有关系的？就算没有……

我点亮油灯，手里仍旧握着那把枪，然后满意地看到他被突然燃起的火焰吓了一跳。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俩就这么四目相对，脸上全无表情，最后他点点头，指了指我的手枪。

“这就是你的欢迎。”

看到他的脸，我的态度软化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小心无大错。我已经尝到教训了。”

“埃莉斯，我……”

“你不是已经报答了我父亲的善意了吗？”我讽刺地说。

“埃莉斯，拜托。你不可能真以为是我杀了德·拉·塞尔先生吧。你父亲……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我的父亲也一样。”

秘密。我痛恨秘密的滋味，而且从没喜欢过。

“我很清楚我的父亲是什么人，阿尔诺。我也知道你父亲是什么人。我想这一刻是无可避免的。你是刺客，而我是圣殿骑士。”

我看着他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他开了口，却又犹豫起来。

我点点头。“这让你吃惊了么？我父亲一直希望我追随他的脚步。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为他复仇。”

“我向你发誓，我和他的死毫无关系。”

“噢，但你的确……”

“不。不。我以自己的性命发誓，我没有……”

我拿过那封信，举了起来。

“那是……？”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封信。

“一封本该在我父亲遇害那天送到他手里的信。我是在他房间的地板上找到的。信没有打开。”

看着阿尔诺脸色发白的样子——他显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几乎开始同情他了。毕竟他一直都敬爱我父亲。没错，我几乎开始同情他了。几乎。

阿尔诺的嘴巴一开一合。他瞪大眼睛，紧盯着我。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

“我父亲也不知道。”我答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走吧。”我告诉他。我恨自己话里的哭腔。我恨阿尔诺。“走吧。”

他走了。我在他身后关上门，闩上门闩，然后从后楼梯来到管家的书房，我在那里铺好了床铺。然后我开了一瓶酒。它会帮助我入睡。

1789年8月20日

我被人摇醒过来，眨了眨模糊而充血的双眼，试图看清站在我床边的那个人，他的手臂下面夹着拐杖。他看起来像是韦瑟罗尔先生，但这不可能，因为我的保护人还在凡尔赛，他没法出远门，他的腿受不了旅途颠簸。而且我不在凡尔赛，我在巴黎的圣路易岛，等待着——等待着什么。

“好了，”他在说，“看来你已经穿好衣服了。是时候起床跟我们走了。”

他的身后站着另一个人，那人不安地躲在书房门边的影子里。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那是王家学校的雅克，但我错了，他比雅克要年轻。

而我床边的人的确是韦瑟罗尔先生。我猛地抬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脖子，欣慰地哭泣起来。

“悠着点儿，”他用快要窒息的声音说，“你就快把我拽倒了。让我先喘口气，好不好？”

我放开了他，然后跪坐起来。“可我们不能走，”我语气坚决，“等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必须做好准备。”

“谁会来找你？”

我攥住他的衣领，抬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因关切而皱起的面孔。我不想放开手。“卡罗尔夫妇派来了杀手，韦瑟罗尔先生。他们派了两个人来杀我，打算为梅·卡罗尔报仇。”

他倚着拐杖，给了我一个拥抱。“上帝啊，孩子。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杀了他们，”我气喘吁吁地说，“我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我用木桩刺死了其中一个。”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身子，紧盯我的双眼，皱起眉头。“看起来，你接下来就用两百瓶酒庆祝了一番。”

我摇摇头。“不。我喝酒只是为了帮助入睡，帮我忘掉……忘掉我失去了阿尔诺和父亲的事实，忘掉我对梅·卡罗尔做过的事，忘掉那两个来杀我的人。”我开始哭泣，然后是咯咯轻笑，然后又是哭泣。我依稀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并不正常，但我就是停不下来。“我用木桩刺死了其中一个。”

“是啊，”他说着，转身看向另一个男人，“扶着她去马车那边，有必要的话抱她上去。她有点失常。”

“我没事。”我抗议道。

“你会没事的，”他说，“这位年轻人是让·比内尔。他和你一样是位新晋的圣殿骑士，不过他不是大团长，也没有喝醉。但他忠于拉·塞尔家族，而且他愿意帮助我们。可你必须得先下床才行。”

“我的行李箱，”我说，“我需要我的行李箱……”

那是——好吧，说实话，我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也不好意思问他们。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就被困在园丁木屋里的那张床上。最初的几天，我流了很多汗，却坚称自己没事，还因为他们拒绝拿酒给我润喉咙而发怒。接下来，我成日昏睡，但头脑清醒了不少，足以让我明白自己患上了某种神游症——用韦瑟罗尔先生的话来说，叫做“精神紊乱”。

最后我终于恢复到足以离开床榻，再穿上海伦刚刚洗好的衣服。她的确是个天使，而且如我所料，在我离开以后，她和雅克走得更近了。某天早上，韦瑟罗尔先生和我离开木屋，几乎一言不发地走着，但我们都清楚自己要去的是老地方。我们站在那片空地上，瀑布般的阳光透过树枝照射下来，而我们沐浴其中。

“谢谢你。”我说。等我们坐下以后——韦瑟罗尔先生坐在树桩上，而我坐在柔软的草丛上，心不在焉地抠着泥土，同时眯着眼睛看他。

“谢我什么？”他说。我太喜欢他粗声粗气的嗓音了。

“谢谢你救了我。”

“你是说谢谢我没让你继续伤害自己吧。”

我笑了笑。“一回事。”

“随你怎么说吧。你母亲过世的时候，我也过了一段难熬的日子。喝酒喝得很凶。”

我还记得——我记得他来王家学校看我的时候，嘴里的那股酒味。

“骑士团里有个叛徒。”我说。

“我们早就猜到了。拉弗雷尼埃的信……”

“但现在我可以确定了。他的名字是‘乞丐之王’。”

“乞丐之王？”

“你认识他？”

他点点头。“我认识他。他不是圣殿骑士。”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拉多克说得很肯定。”

听到我提起拉多克的名字，韦瑟罗尔先生的眼里浮现出怒意。“胡说八道。你父亲是绝不会允许他加入骑士团的。”

“我也是这么告诉拉多克的，可要是父亲不知道呢？”

“你父亲什么都知道。”

“也许乞丐之王是后来才加入的？”

“在你父亲遇害以后？”

我点点头。“甚至可能是因为我父亲的遇害——作为成功刺杀的奖励。”

“有道理，”韦瑟罗尔先生说，“你说拉多克受了乞丐之王的雇佣去杀你母亲。也许乞丐之王是为了讨好乌鸦们？”

“有可能。”

“噢，可他失败了，不是吗？也许他从那以后就在等待时机，等待下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杀死你父亲，让他得偿所愿——加入骑士团。”

我思索起来。“也许吧，但这在我听来还是有点不合情理，而且我仍旧不明白乌鸦们为何想要我母亲的命。不管怎么说，她的‘第三条路’都像是维系两种理念的桥梁。”

“她太强大了，埃莉斯。她的威胁太大了。”

“可韦瑟罗尔先生，她对谁有威胁呢？这些行动是在谁的授意下进行的呢？”

我们对视了一眼。

“听着，埃莉斯，”他说着，指了指，“你必须巩固地位。你得召开一次特别会议，展示你的领导权，让该死的骑士团知道决定方向的人是谁，然后把那些想对你不利的人连根拔起。”

我感到背脊发冷。“你是说，叛徒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派系？”

“为什么不可能？就在上个月，我们亲眼见证了一位冷漠而傲慢的统治者被革命推翻。”

我朝着他皱起眉头。“这就是我在你眼里的样子，是么？‘冷漠而傲慢’的统治者？”

“我没这么想。但也许有人是这么想的。”

我同意。“你说得对。我应该把我的支持者集结在身边。我应该在凡尔赛的庄园，在我母亲和父亲的画像下召开集会。”

他扬起眉毛。“噢，好吧。别太心急了，好么？我们得先确定他们会到场才行。让·比内尔可以负责去通知骑士团的成员。”

“我需要他去试探拉弗雷尼埃的意向。从已知的情报来看，我们应该可以多信任他一点。”

“好吧，不过你要当心。”

“你是怎么招募到让·比内尔的？”

韦瑟罗尔先生的脸微微发红。“噢，你知道的，就这么招募的。”

“韦瑟罗尔先生……”我追问道。

他耸耸肩。“好吧，噢，你知道的，我有我的情报网，而我碰巧推测出年轻的比内尔很乐意在漂亮的埃莉斯·德·拉·塞尔身边工作。”

我不安地笑了笑。“这么说他喜欢我？”

“要我说的话，这只是他对你家族的忠心之外的一点私人好感，不过没错，我想他喜欢你。”

“我懂了。或许他和我会是般配的一对。”

他大笑起来。“噢孩子，你在骗谁呢？你爱阿尔诺。”

“是么？”

“怎么，你不爱他了？”

“他伤透了我的心。”

“他的感受恐怕也一样。毕竟你向他隐瞒了好些大秘密。恐怕他和你同样有理由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他前倾身体，“你应该思考的是你们的共同点，而不是你们的差别。你也许会发现，共同点其实更加重要。”

“我不知道，”我说着，转过头去，“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1789年10月5日

我先前提到过，巴士底狱的陷落标志着国王统治的终结。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事实——他的权力的确受到了质疑和考验，并且没能通过这次考验——但他仍然维持着名义上——虽然或许有名无实——的统治。

就在巴士底狱陷落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关于国王的军队将向所有革命党人展开复仇的传闻也同样传遍了法兰西。赶到村庄的信使们带去了可怕的消息：军队正在横扫乡间。他们指着落日，说那是远方正在燃烧的村庄。农民们拿起武器，准备对抗那支始终没能到来的大军。他们焚毁了税务所，又和前往镇压的民兵部队发生冲突。

紧接着，国民议会通过了一条法律，也就是《人权宣言》，禁止贵族向农民征收税款以及强迫他们劳动。起草这条法律的人是德·拉法叶侯爵，他曾帮助起草了美利坚宪法。这条法律取消了贵族的特权，并主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它也让断头台成为了法国的官方死刑用具。

可他们该拿国王怎么办呢？从官方来说，他仍旧拥有否决权。米拉波——他只差一点就和我父亲结成同盟了——宣布，示威应当告一段落，而国王也应该恢复从前的统治。

就这点来说，如果我父亲还在世，他应该能得到我父亲的支持。我思索着刺客与圣殿骑士的同盟会改变些什么，这时我突然明白了他遇害的原因。

因为还有其他人——其中包括医生兼科学家的让-保罗·马拉，他虽然不是国民议会的成员，却相当有影响力——觉得应该彻底剥夺国王的权力，让他从凡尔赛搬到巴黎，并在那里扮演顾问的角色。

马拉的观点是最激进的。对我来说，这点非常重要：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议罢免国王，虽然这种意见我小时候就听过——当然是偷听到的——很多次了。

换句话说，即使是全巴黎最狂热的革命家，在激进方面也完全没法和1778年在凡尔赛庄园向我父亲进言的那些顾问相比。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顿时背脊发凉，因为圣殿骑士团的会议日期就快到了。我也邀请了乌鸦们，不过如果我希望让他们认同我是大团长，就不能再用这种昵称了。我应该说的是，我父亲的十一位亲密同僚和顾问也受邀出席，与会者还包括圣殿骑士团里的其他有名望的家族。

等他们集结以后，我会告诉他们，现在掌权的人是我。我会警告他们，我不会容忍背叛，如果杀死我父亲的人就在他们中间，那么我就会找到他——或者她——并且予以惩罚。

这就是我的计划。在私下里，我曾以为一切都能顺利进行。我以为这次会议会在我们家族的凡尔赛庄园召开，就像我在王家学校告诉韦瑟罗尔先生的那样。

但到了最后，我们认为相对中立的场所更加适合，于是选在圣路易岛的洛桑宅邸召开会议。那座宅邸的主人是德·皮默丹侯爵，是一名圣殿骑士，以同情拉·塞尔家族而闻名。所以算不上特别中立，不过至少比凡尔赛的庄园要好。

韦瑟罗尔先生提出了反对，他坚持认为低调行事是必要的。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事，我非常感激他的提醒。

那天发生了一些事。在这段时间里，似乎每天都会发生些什么，但那天——更确切地说，是昨天和今天——发生了比平时更大的事，某个让历史的车轮转动起来的事件。就在几天前，路易国王和玛丽王后在纪念佛兰德兵团的聚会上喝多了酒。

据说那对王室夫妻在饮酒作乐的时候，用脚踩踏了革命徽章（译注：指三色徽章，由革命党军队统一佩戴），而聚会的其他参与者则把徽章反转到白色的那一面，代表他们反对革命的态度。

如此傲慢。如此愚蠢。国王和王后的行为让我想起了巴士底狱陷落那天，我看到的那个顽固不化的贵妇人和她的马夫。当然了，那些温和派——比如米拉波和拉法叶——肯定会为国王的轻率而沮丧，因为国王的行为正中那些激进派的下怀。人民在挨饿，国王却在开宴会。更糟糕的是，他还践踏了革命的象征。

革命领袖们呼吁向凡尔赛进军，随后带着数千人（其中大部分是女性）从巴黎前往凡尔赛。朝示威者开枪的卫兵被砍掉了脑袋，然后戳在长矛上示众。

是德·拉法叶侯爵说服了国王去和人民谈话，玛丽·安托瓦内特也随后现身，他们勇敢面对的举动似乎让民众的愤怒平息了不少。

之后，他们将国王和王后从凡尔赛带到了巴黎。这段旅程花掉了九个钟头，而到了巴黎以后，他们被安置在杜伊勒里宫。这起事件让巴黎陷入了堪比三个月前巴士底狱陷落时的混乱，街上挤满了士兵和长裤汉，包括男人、女人和儿童。他们挤满了玛丽桥，而我和让·比内尔抛下马车，决定徒步前往洛桑宅邸。

“埃莉斯，你紧张么？”他问我。兴奋和自豪让他满面红光。

“我希望你能叫我大团长。”我告诉他。

“抱歉。”

“不，我不紧张。领导骑士团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那些出席的成员会发现，我还拥有领导他们的热情。也许我还年轻，也许我是个女人，但我会是骑士团称职的大团长。”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里充满对我的骄傲，而我咬了咬嘴唇。这是我在紧张时会做的动作，而我现在的确很紧张。

尽管我对让说了那样的话——他就像一条喜欢黏着我的温驯小狗——但实际上，用韦瑟罗尔先生的话来说，我“就像湿透的狗儿那样全身发抖”。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出席。”韦瑟罗尔先生当时说。我们一致认为他还是留下的好。在出发之前，他对我说了一番话。

“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别指望奇迹出现，”他说，“只要能赢得那些顾问，外加五六个其他成员的支持，就足够让骑士团听从你了。而且别忘记，你等了太久才想到去声明你的权利。你应该尽可能用‘哀悼父亲’这个理由来为你的拖延正名，但别指望这一招能解决所有问题。你欠骑士团一句抱歉，所以你最好从悔悟开始，也别忘记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会尊敬你的身份，但你还年轻，又是女性，而且疏忽了自己的责任。不会有人把审判你的提议当真，但他们也不会轻易忘记。”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审判我？”

“不。我刚才说过了，不会有人当真的。”

“是啊，可你的下一句是——”

“我知道我的下一句是什么，”他不耐烦地说，“您要记住的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是你让骑士团群龙无首——而且在这期间发生了革命。就算你是拉·塞尔，就算你有与生俱来的权利，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你所能做的就是心怀希望。”

我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好了，这些你都清楚了么？”他说着，倚着拐杖，拿掉了我外套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我检查了弯刀和手枪，然后套上一件大衣，盖住我的武器和圣殿骑士装束，然后束起头发，戴上三角帽。

“我想是的，”我紧张地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我需要表示悔悟，不能过度自信，对任何支持我的人表示感激——”我顿了顿，“答应出席的有多少人？”

“小比内尔能确定的有十二个，包括我们的朋友，那些乌鸦。就我所知，这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第一次召开这种形式的会议，所以肯定有几个人会纯粹出于好奇而到场，不过你可以利用他们的好奇心。”

我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然后步入夜色，来到马车边。让正坐在驾驶座上。韦瑟罗尔先生对他的评价没错。他的确对我神魂颠倒，但同时也忠心耿耿，并不辞辛劳地为我争取其他人的支持。他的目标显然是讨我的欢心，并且成为我的顾问之一，但这并不能让他在我眼里有多特别。我想到了乌鸦们，想起了他们在我的入门仪式上的假笑和窃窃私语，想起了我对他们的怀疑，也想起了那个“乞丐之王”的存在。

“埃莉斯……”韦瑟罗尔先生在门边喊道。

我转过身。他不耐烦地示意我回去，而我告诉让等着我，然后跑了回去。“怎么了？”

他脸色严肃。“看着我，孩子，看着我的眼睛，记住你的能力。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你继承了你父母的头脑和魅力。你能做到。你能领导骑士团。”

我又亲了他一下，然后飞奔而去。

我回过头，最后一次挥手道别，这时我看到海伦和雅克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我在车厢的门边转过身去，脱下帽子，夸张地鞠了一躬。

我感觉很好。我很紧张，但感觉很好。拨乱反正的时候到了。

此时让·比内尔和我正在玛丽桥上，天已经黑了，但人们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周围。我们过了桥，来到圣路易岛。我想到我家的宅邸就在附近无人照看，但随即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我们前进的时候，让始终跟在我身边，他藏在外套下的手做好随时拔剑的准备。与此同时，我期待地看着四周，想在人群中找到其他正在前往洛桑宅邸的圣殿骑士。

现在说这个似乎有些可笑——我说“可笑”的时候是带着自嘲意味的——但就在我们接近会场的时候，一部分的我开始期待那里人满为患，期待看到支持拉·塞尔家族的盛大场面。虽然现在看来，那种想法似乎很不实际，尤其是经历了惨痛的教训以后，但在当时……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对吧？我父亲是位受人爱戴的领袖。拉·塞尔家族的统治很受推崇。或许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整个骑士团的人都会赶来。

就像这座小岛上的其他地方那样，洛桑宅邸外的街道也格外繁忙。爬满常春藤的高墙上有一扇硕大的木门和一扇较小的边门，环绕着房屋的是一座庭院。我在门口的大道上四下张望，看到了许多行人，但他们没有一个打扮成我们这样，也没有人朝宅邸这边走来。

让看着我。自从我训斥他以后，他就一直沉默寡言，而我现在有些内疚，尤其是因为我看得出他的紧张，也知道他是在为我担心。

“大团长，您准备好了么？”他问我。

“好了，谢谢你，让。”我答道。

“那请允许我帮您敲门。”

有个打扮优雅，穿着背心，戴着白手套的男仆开了门。看到他和他腰间的绣花饰带，我顿时精神一振。最起码我来对了地方，而且他们都在等我。

他低头让到一旁，而我们走进庭院。我扫视周围，看到了用木板封死的窗户和阳台，中央的地上满是枯叶和翻倒的花盆，还有几口破损的板条箱。

如果换做从前，我可以听着喷泉的叮咚和晚间的鸟鸣，享受着洛桑宅邸里平静的时光。但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这儿只有让和我，那名男仆，以及站在庭院一侧的德·皮默丹侯爵。侯爵穿着他的长袍，交扣的双手放在身前，此时上前来迎接我们。

“皮默丹。”我用温和的口气说。我拥抱了他，然后亲吻了他的脸颊。看到东道主和他的仆人都身穿圣殿骑士的服饰，我放下了戒心，觉得自己先前的焦虑都是多余的。我相信一切都会顺利进行，就连这份寂静也只是骑士团的传统而已。

但皮默丹随即开口道：“很荣幸见到您，大团长。”他的语气有些虚伪。接着他飞快地转过身，领着我们穿过庭院，而我的焦虑不仅卷土重来，更比先前加重了十倍。

我看了眼让，而他板起脸来，显然很是不安。

“皮默丹，其他人都到齐了吗？”到了宅邸主楼的那道双开正门前，我开口问他。男仆打开门，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大团长。”皮默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们走进门，来到一间昏暗的就餐室里。这里的窗户也用木板封死，家具上盖着床单。

男仆关上了门，然后等在门边。皮默丹领着我们穿过就餐室，来到房间那头的一扇厚重而华丽的门前。

“是啊，可出席的成员都有哪些呢？”我问他。我的嗓音沙哑。因为我的喉咙发干。

他没有答话，只是握住那只硕大的铁制门环，转动了一下。我听到了仿佛手枪开火的巨响。

“皮默丹先生……”我催促道。

门开了，后面是一条通向下方的石阶，固定在墙上的火把照亮了阶梯。橘黄色的火焰在粗糙的石墙上跳动。

“来吧。”皮默丹没理会我的话。我这才发现，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个十字架。

就这样吧。我受够了。

“停下。”我命令道。

皮默丹又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没听到我说的话，但我掀开大衣，抽出弯刀，用刀尖抵着他的后脖颈。这回他终于停下了。我身后的让·比内尔拔出剑来。

“皮默丹，谁在下面？”我质问道，“是友是敌？”

沉默。

“别试探我，皮默丹，”我恶狠狠地说着，用刀尖碰了碰他的脖子，“如果我误会了你，我会向你诚恳地道歉。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这地方很不对劲，而我想知道原因。”

皮默丹叹了口气，肩膀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仿佛决定吐露压在他心里的某个大秘密。“因为没有人来，小姐。”

我身体发冷，听到自己的耳朵里传来某种古怪的哀鸣声。我挣扎着想要理解他的话。“什么？没有人？”

“没有人。”

我半转过身，看了看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让·比内尔。“德·凯尔米斯特侯爵呢？”我问他，“让-雅克·卡尔弗特和他父亲呢？德·西蒙昂侯爵呢？”

皮默丹低下头，让脖子离开我的刀尖，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皮默丹？”我重新把刀尖贴上他的脖子，“我的支持者都去哪了？”

他摊开双手。“我只知道，长裤汉今早袭击了卡尔弗特庄园，”他说，“让-雅克和他父亲都在大火中遇难了。至于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

我手脚发冷。我转过身，对比内尔说：“清洗。这是一次清洗。”然后我对皮默丹说：“那下面呢？是不是有人等在下面，准备要我的命？”

这时他略微转过身来。“不，小姐，”他说，“下面只有几份需要您处理的文件。”

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用胆怯的双眼盯着我，然后点了点头。这让我感到了少许安慰，因为这个懦弱的男人身上还留着对我的一丝忠诚，因为他至少不想让我一脚踏进死亡陷阱。

我猛地转过身，推着让·比内尔爬上楼梯，然后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了门，插上插销。那个男仆还等在就餐室的双开门边上，看他脸上的表情，他显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不知所措。让和我匆忙穿过房间，而我拔出手枪，瞄准了他。我很想一枪打烂他那张傲慢的脸，但最后只是示意他帮我们打开门。

他照办了，而我们走出宅邸，来到外面昏暗的庭院里。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就算这是第六感吧，但我真的立刻察觉了异样：下一个瞬间，我觉得脖子周围收紧了。我立刻明白过来。

那是从我们上方的阳台垂下的肠线绞索，而且位置精准无误。但我这边的这根算不上特别精准——它套住了我外套的衣领，没能立刻收紧，也给了我宝贵的反应时间。但让·比内尔面对的杀手却毫无失误，那根肠线眨眼的工夫就嵌进了他脖颈的血肉。

在恐慌中，比内尔丢下了他的剑。他摸索着在脖子上收紧的绞索，发出近似鼾声的噪音，他脸色发红，双眼开始凸出。接着他的身体被向上提起，靴尖刮擦着地面。

我挥刀砍向缠住比内尔脖子的肠线，但与此同时，袭击我的人猛地一拽，而我只能无助地被他拉开，看着他被拉向更高处，舌头伸出，眼球也凸出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我抬起头，看到阳台上的那两个黑影，他们操纵着肠线，就像操纵着两只木偶。

但我相当走运，因为尽管我难以呼吸，但我的衣领仍旧卡在肠线和我的脖子之间，让我能够维持足够的意识，再次挥动弯刀。只是这次，我瞄准的并非缠住让·比内尔脖子的肠线——因为我的刀根本够不着他——而是我自己脖子上的。

我切断肠线，然后无力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但在下一瞬间，我躺倒在地，拔出手枪，双手握住枪柄，拨开击铁。我瞄准上方的阳台，然后开了火。

枪声在庭院里回荡，也立刻有了效果：让·比内尔的身体像麻袋那样坠落下来，死状可怖。阳台上的那两个身影放开肠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这次袭击结束了——但只是暂时的。

屋子里传来叫喊声和奔跑声。透过那道双开大门的玻璃窗，我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个男仆。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挣扎着起身的我。我不由得思索起来：除了阳台上那两个杀手以外，外加地窖里的两三个以外，里面还有多少人？在我的左方，另一扇门开了，两个长裤汉打扮的打手冲了出来。

噢。这么说至少还有这两个。

我听到一声枪响，然后一发铅弹从我脑袋的侧面飞过。没时间上弹了。除了逃跑以外什么都来不及。

我跑向某条嵌入墙壁的长凳，长凳边是一棵大树。我踩在长凳上，然后纵身跃起，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却不小心撞上了树干。

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叫喊，然后是第二声枪响。我抱住树干，而那发铅弹埋进了我的两根手指之间。真走运，埃莉斯，你可真走运。我开始攀爬。有只手抓住了我的靴子，但我奋力踢开，然后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希望能顺着树爬到墙顶。

我从树上爬到墙头上。但我低头看去，发现那两个人从大门跑了出去，正在墙的那边抬头看我，同时咧嘴大笑。那笑容是在说“抓住你了”。

他们觉得自己守在下面，而另外几个人从我身后包抄就能困住我。他们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所以我做了最出乎他们意料的事。我朝他们跳了下去。

我的体格并不魁梧，但我穿着厚实的靴子，手里有把弯刀，还有出其不意的优势。我在跳下的过程中一刀刺穿了对手之一的脸，然后松开刀柄，旋身踢出一脚，正中第二个对手的喉咙。他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脖子，脸色青紫。我抽出弯刀，然后把刀刃径直刺进他的胸膛。

我的身后传来又一声呼喊。几张面孔出现在墙头。我立刻转过身，钻进人群。两个追兵紧随在后，而我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去，对其他人的抱怨充耳不闻。到了桥上，我在一堵矮墙边停下脚步。

接着我听到有人大叫：“叛徒！革命的叛徒！别让那个红发女人跑了！”

另一个追兵接过话头。“抓住她！抓住那个红发娘们！”

另一个人大喊：“她是革命的叛徒！”

然后又是一句：“她朝三色旗吐口水！”

这个消息花了一两分钟才传遍人群，但我发现转头看我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终于注意到了我身上相对值钱的衣料，然后目光径直转向我的头发。我的红发。

“你，”有个人说，“是你，”然后他大喊道，“我们找到她了！我们找到叛徒了！”在下方的河面上，有一条驳船缓缓地从桥下驶出，前甲板上的货物上盖着粗麻布。我不清楚那是些什么货物，只好祈祷那些货物够软，足以抵消跳下桥时的冲击力。

不过说到底，那些货物柔软与否都不重要。就在我跳下去的同时，愤怒的市民们抓向了我，而我只能扭身避开，也让我这一跳失了准头。我手舞足蹈地摔在驳船上，只是落在了错误的位置——也就是外侧——撞上了船壳，下落的力道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我依稀意识到，自己听到的那声“劈啪”是我的肋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我的身体便滑进了墨黑色的塞纳河里。

当然了，我没有淹死。游到岸边以后，我钻出河水，然后利用国王来到巴黎所引发的混乱“解放”了一匹马儿，沿着那条满是杂物的道路，朝和人群相反的方向前进。我离开巴黎，前往凡尔赛，一路上尽可能避免颠簸，以免碰到我断裂的肋骨。

我的衣服湿淋淋的，牙齿也打着颤，但最后顺利回到了园丁木屋的门前，爬下马背。可无论身体状况有多糟糕，我的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让他失望了。我让我的父亲失望了。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读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这不仅是因为我钦佩她的勇敢，也是因为当我回顾她的旅程时，仿佛在看着镜中的自己。韦瑟罗尔先生说得对（谢谢你，韦瑟罗尔先生，谢谢你让她明白了这一点），因为埃莉斯和我的确有很多相似之处。

当然了，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比我先行一步。埃莉斯先接受了她……噢，我本来想写她“选择”的组织，但事实上，埃莉斯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生来就是个圣殿骑士。她从小就接受了领导骑士团的训练，但就算她一开始对这种命运欣然接受——事实也正是如此，毕竟这能让她避免充斥着扇子和流言蜚语的生活。她也在之后学会了怀疑。她长大成人，也开始质疑刺客与圣殿骑士之间的永恒争斗；她开始质问自己，这一切是否值得——这些杀戮过去是否有过、而未来又是否会有任何意义。

她没猜错，她在巴士底狱看到的那个老人就是贝莱克。可以说，我和他的相遇纯属偶然，是他改变了我的看法，让我意识到自己拥有某些天赋。换句话说，是贝莱克让我成为了刺客。他充当我的导师，帮助我加入了刺客兄弟会。也是他派我去追捕杀害我养父的凶手。

噢没错，埃莉斯。为弗朗索瓦·德·拉塞尔哀悼的人并不只有你。调查凶手的人也并不只有你。而且在这件事上，我具备某些优势：我的组织拥有的情报，我在贝莱克的教导下学会的那些“才能”，以及弗朗索瓦·德·拉·塞尔遇刺的那一晚，我也在场的事实。

或许我本该耐心等待，让你去发现答案。或许我和你一样冲动。或许。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90年4月25日

从我上次写日记算起，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六个月前，我在寒冷的十月夜晚跳下了玛丽桥。

不用说，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躺在床上。浸泡塞纳河水让我发了高烧，而我断裂的肋骨也需要治疗。我虚弱的身体难以同时应付这两件事，按照海伦的说法，我的状况有一阵子相当危险。

我相信她的话。除了身体以外，我的大脑也不在状态，发烧让我出现了幻觉，每晚或是胡言乱语，或是大喊出声，而且每次都会出一身冷汗。

我对那时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情景：某天早晨醒来，我看到他们关切的面孔出现在我的床头，包括海伦、雅克和韦瑟罗尔先生。海伦说：“烧退了。”而他们立刻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几天以后，韦瑟罗尔先生来到我的卧室，坐在我的床尾。我们在园丁木屋里很少拘泥礼节。这是我喜欢这儿的理由之一。这也让我必须在这里躲避敌人的事实更容易接受了些。

他坐了好一会儿，而我们都沉默不语：就像每一对老友那样，我们并不担心冷场。门外传来海伦和雅克打情骂俏的声音，还有经过窗边的急促脚步声。海伦大笑着，喘着粗气，而我们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韦瑟罗尔先生的下巴靠着胸口，拉扯着自己的胡须——这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我说：“韦瑟罗尔先生，换作我父亲会怎么做？”

令我意外的是，他笑了起来。“他会找国外的人帮忙，孩子。多半是找英格兰人。告诉我，你和英国圣殿骑士的关系怎么样？”

我瞪了他一眼。“还有呢？”

“噢，他也会争取支持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你以为你在这地方说胡话和出冷汗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争取支持者。”

“然后？”

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可汇报的。我的情报网正在逐渐失效。”

我抱住双膝，感觉到肋骨传来一阵剧痛，那里尚未彻底痊愈。“你说‘逐渐失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几个月来，我寄出信件，得到的却只有含糊其辞的答复。没有人想知道详情。没有人愿意跟我——跟我们——谈话，即便是在私下里。他们说现在有新的大团长了，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的联络人不再在信上签字，他们还恳求我读完信件就立刻烧毁。无论这位新领袖是谁，他都把他们吓坏了。”

“‘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真是这么说的么？”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孩子。没错，至少意思是这样。”

我干笑了一声。“要知道，韦瑟罗尔先生，当别人低估我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发笑。拉·塞尔家族的时代还没有结束。告诉他们这句话。告诉他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拉·塞尔家族的时代就绝不会结束。那些阴谋家杀了我父亲，夺走了属于拉·塞尔家族的权力，却以为自己能逍遥法外。没错吧？那他们就活该为自己的愚蠢送掉性命了。”

他发起火来。“你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吗？你这完全是复仇的论调。”

我耸耸肩。“你称之为复仇。我称之为反击。不管怎么说，都好过躲在女子学校的园丁木屋里，每天无所事事——用你的话来说，就是‘混日子’——除了期待有人给我们的秘密信箱寄信之外什么都不做。我打算反击，韦瑟罗尔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你的联络人吧。”

但韦瑟罗尔先生很擅长说服别人。而我的技巧生疏了很多，也没那个精力——首先，我的肋骨还在疼——于是我留在木屋里，让他去处理他的事，写他的信，并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为我争取支持。

我听说凡尔赛庄园的最后一个仆人也离开了。我很想回去，不过当然了，我不能去，因为那里不安全，所以我只能放任那些强盗洗劫我最爱的家族宅邸。

但我向韦瑟罗尔先生保证过，所以我会耐心等待。至少暂时如此。

1790年11月16日

七个月的书信往来过后，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我们的盟友和伙伴都成了过去式。

清洗相当彻底。有些人投靠了敌人，有些人收了贿赂。至于另一些人——那些立场更加坚定，也不怕威胁的人，比如勒·法努先生——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对付。某天早晨，有人把喉咙被人割断、赤身裸体的勒·法努先生从巴黎的一家妓院搬了出来，然后抛尸街头，让行人目瞪口呆。由于这件丑闻，他被剥夺了在骑士团的地位，而他的妻儿——在通常情况下，他们应该得到抚恤金才对——也因此一贫如洗。

但勒·法努是个顾家的男人，深爱他的妻子克莱尔。他不但从没去过妓院，而且我怀疑，他就算到了那儿也只会不知所措。他是最不该遭遇这种命运的人。

这就是他对拉·塞尔家族的忠诚带来的代价。它让他失去了一切：他的性命，他的名声和荣誉，所有一切。

我很清楚，发生了这种事以后，骑士团里就不会有人再反对他们了。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会有这种不光彩的下场。

“我希望你照顾好勒·法努先生的妻子和孩子们。”我对韦瑟罗尔先生说。

“勒·法努夫人杀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杀了，”韦瑟罗尔先生告诉我，“她没法背负这种耻辱活下去。”

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在心中翻涌的愤怒。牺牲者的名单又变长了。

“韦瑟罗尔先生，他是谁？”我问，“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我们会查出来的，亲爱的，”他叹了口气，“这点你不用担心。”

毫无疑问，我的敌人觉得他们已经彻底接管了骑士团，而我已经不具威胁了。他们错了。

1791年1月12日

我的剑术更胜从前，我的枪法也更加精准。我提醒韦瑟罗尔先生，时候就快到了——我离开的时候就快到了——因为我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而我在这里多躲藏一天，反击的日子就会延后一天。他的反应是说服我留下。他总是有必须等待的回信，总是有必须考虑的后备计划。

劝说无果之后，他开始威胁我。只要我试图离开，就会尝到拐杖抽打在身上的滋味。

我保持着耐心。才怪。

1791年3月28日

这天早上，韦瑟罗尔先生和雅克像以往那样从城堡的投放点归来，只是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好几个钟头，以至于连我都担心起来。

我们考虑过转移投放点。早晚会有人发现这儿的。至少韦瑟罗尔先生是这么想的。是否转移投放点这件事成了我们解决矛盾的武器：他想借此劝说我留下，而我想劝说他是离开的时候了。我现在更强壮了。我的身体彻底恢复了健康，而在私下里，我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失望：我想象着那些看不见面孔的敌人得意洋洋地庆祝，讽刺地以我的名义祝酒。

“你又要变成从前那样了，”韦瑟罗尔先生当时警告说，“那个乘船去了伦敦，欠下血债，让我们至今都没还清的小埃莉斯。”

他说得没错。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更加冷静，也更有资格领导骑士团的人。我父亲就从来不会急于求成。

但在另一方面，我首先会考虑的还是拿出行动。毕竟如果我更聪明些，当初就会像个乖宝宝那样等待学业结束，而不是想也不想就坐马车去加莱，开始一段新生活。坐在这儿无所事事让我既焦虑又恼火。而且越来越恼火了。

终于，那天早上的事迫使我拿出了行动。韦瑟罗尔先生过了很久才从投放点回来。我跑进院子去迎接他时，雅克正在掉转车头。

“出什么事了？”我说着，扶着他下了车。

“告诉你吧，”他皱着眉说，“幸好这小伙子讨厌奶酪味。”他说着，朝雅克点了点头。

“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他在干酪店外面等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或者应该说，他看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有个小男孩在附近转悠。”

我们正在走向木屋的路上，我打算给韦瑟罗尔先生泡杯咖啡，让他讲述整个经过。但听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有个小流氓在附近转悠。”

“真没想到，”我讽刺地说，“城镇广场上居然有个小流氓在转悠。”但韦瑟罗尔先生恼火地接过了话头。

“他可不是普通的小流氓，而是特别好管闲事的那种。他走到等在外头的雅克面前，问了他几个问题，比如‘今早有没有看到拄拐杖的人进那家干酪店’。雅克是个好小伙子，他告诉那小子，说他今天没见过哪怕一个拄拐杖的人，不过他会替他留意的。”

“‘太好了，’那个小无赖说，‘我就在这附近，不会走远的。如果你能跟我说些有用的事，我或许还有几个小钱能给你。’照雅克的估计，那小鬼还不到十岁。你觉得他的钱是从哪弄来的？”

我耸耸肩。

“肯定是从他的雇主那儿拿的啊！我敢说雇他的人就是暗算我们的那些圣殿骑士，否则我的名字就不叫弗雷迪·韦瑟罗尔。他们想找到投放点，埃莉斯。他们在找你，如果他们觉得自己确定了投放点的位置，就会从现在开始盯梢了。”

“你跟那个男孩说话了么？”

“没有。怎么，你觉得我是白痴么？等雅克进店里告诉我这件事以后，我们就从后门离开，然后绕远路回来，好确保没人跟踪。”

“所以有人跟踪你们么？”

他摇摇头。“可这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你怎么知道？”我争辩道，“你的话里有太多的‘如果’了。‘如果’那个小无赖是那些圣殿骑士的手下——但他也可能只是想偷你的东西，向你讨钱，或者单纯为了消遣而踢掉你的拐杖；‘如果’是他发现你活动频繁，引起了他们的猜疑；‘如果’他们确定这个投放点是我们的。”

“我想他们已经确定了。”他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他皱着眉把手伸进外套，递给了我那封信。

大团长小姐，

我仍旧对您和您父亲忠心不二。我们必须见上一面，好让我道出您父亲的遇害以及随后那些事件的真相。请立即给我回信。

拉弗雷尼埃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必须回信。”我说。

他恼怒地摇摇头。“你不能做这种蠢事，”他厉声道，“这是个陷阱。把我们引出来的陷阱。他们肯定在等我们回复这封信。我才不信这信是拉弗雷尼埃写的。这是个陷阱。如果我们回信，就等于一脚踏了进去。”

“是的，如果我们在这儿回信的话。”

他摇摇头。“你不能走。”

“我必须弄清楚。”我说着，晃了晃那封信。

他挠挠头，试图思考。“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别处。”

我笑了几声。“噢，那还有谁能陪我呢？你？”

看到他垂下头去，我连忙停了口。

“上帝啊，”我轻声说，“上帝啊，真对不起，韦瑟罗尔先生。我不是故意……”

他悲伤地摇摇头。“不，不，你说得对，埃莉斯，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称职的保护人。”

我走到他身边，跪在他的椅子旁边，用双臂抱住了他。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园丁木屋的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韦瑟罗尔先生不时抽鼻子的声音。

“我不希望你走。”他最后说。

“我必须走。”我答道。

“你没法跟他们对抗，埃莉斯，”他说着，愤怒地用手掌拭去眼角的泪水，“现在的他们大权在握，他们太强大了。你是没法独自对抗他们的。”

我抱住了他。“可我也不能继续逃下去了。你和我一样清楚，如果他们找到了投放点，就会推测我们就在附近。他们会以投放点为中心，在地图上画一个圈，然后开始搜索。而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母校王家学校，就很适合作为搜索的起始地点。

“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早晚都得离开这儿，你和我都是。我们会搬到别处，继续徒劳地争取支持，一直到我们的投放点被人发现，然后再次离开。我们没有选择。”

他摇摇头。“不，埃莉斯。我能想出办法的。所以你听好了。我是你的顾问，我建议你留下来，等我们拿出解决这场意外变故的方案。听起来怎么样？你心里想的其实和我一样，对吧？”

我痛恨自己答应留下时，唇边那种谎言的苦味。我怀疑他其实很清楚，等这栋屋子里的人全部入睡以后，我就会悄然离开。

的确，在这篇日记的墨水干透之前，我就会把日记本塞进我的背包，然后悄悄离开。这会伤透他的心。很抱歉，韦瑟罗尔先生。

1791年3月29日

我静静地走向前门，准备离开小屋的时候，门廊处掠过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我清了清嗓子，那影子停了下来，转过身，捂住嘴巴。那影子就是海伦：她正从雅克的房间出来，被我抓了个现行。

“抱歉吓着你了。”我小声说。

“噢，小姐。”

“你有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她脸红了。“我不能让韦瑟罗尔先生知道。”

我张嘴想要反驳，但最后没说出口。我转过身，朝门走去。“好吧，我得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小姐，您要去那儿？”

“巴黎。我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您打算就这么在半夜离开，不跟任何人告别？”

“我只能这样离开，因为……韦瑟罗尔先生。他不希望……”

她踮着脚尖走到我面前，抱起我的脸，亲吻了我的双颊。“请保重，埃莉斯。请一定要回来。”

说来好笑。我踏上这段旅程，为的是替我的家族复仇，但这栋小木屋才是我真正的家。有那么一瞬间，我动了留下的心。和我爱着的人一起流亡，总比为了复仇而送命要好，对吧？

但这样不行。我的心中郁结着恨意，而我必须将它宣泄出来。

“我会的，”我告诉她，“谢谢你，海伦。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她笑了。“我知道。”然后我转身离去。

当我骑着马离开小屋的时候，感觉到的并不是快乐。我催促着挠挠向城堡的方向进发，感受着明确的目标所带来的兴奋和动力。

我首先要做的是一件事。我在凌晨时分赶到城堡，吃了早饭，又找了家还没打烊的旅店，在那里把我的姓名告诉了每一个上前搭讪的人，说我一直住在凡尔赛，不过现在要去巴黎。

我在次日早晨离开，去了巴黎，穿过玛丽桥，来到圣路易岛，然后回到……算是回家么？差不多吧。至少是我的宅邸。

它会是什么样子呢？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有没有好好收拾屋子了。到了那里以后，我得到了答案。不，我不但没好好收拾，而且还添了不少乱，地上的许多酒瓶就是证据。我回想着自己在这栋屋子里度过的阴郁时光，几乎发起抖来。

我让过去的痕迹保持原状。接下来，我写信给了拉弗雷尼埃先生，在信里，我要求他在两天后来瓦赞宅邸和我碰面。我把信亲手送到他留下的地址，然后回到自己的宅邸，拉好绊线，以免有人来这儿找我。然后我坐在管家的书房里，开始等待。

1791年3月31日

我出发前往玛雷区的瓦赞宅邸，那儿是我和拉弗雷尼埃约定的碰面地点。来的会是谁呢？这是问题所在。盟友拉弗雷尼埃？叛徒拉弗雷尼埃？还是说干脆是另一个人？如果说这是陷阱，那么我是不是一脚踏了进去？又或者说，这是避免在东躲西藏中度过一生的唯一方法？

瓦赞宅邸的庭院笼罩着暗灰的色调。庭院的两侧耸立着高大的房屋，看起来充满贵族气派，但就像在这场革命中遭到打压的贵族阶层那样——而且每一天，国民议会都会夺走他们更多的权利——瓦赞宅邸仿佛也在过去两年的动乱中低下了头。这里本该灯火通明的窗户漆黑一片，有些窗子碎了，还有些用木板钉死了。而在庭院外的宅地上，本该由彬彬有礼的园丁打理的树篱也彻底无人照看，常春藤在墙上肆意攀爬，卷须伸向底楼的窗户。庭院里铺设的鹅卵石和石板之间长出了野草，我的靴底踩在石头上的响声在四周回荡。

我压抑着心里的不安，看着曾经繁忙的庭院周围那些漆黑的窗户。任何一场窗里都可能藏着袭击者。

“有人吗？”我喊道，“拉弗雷尼埃先生，你在吗？”

我屏住呼吸，思考起来。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我觉得自己选择在这儿碰头真是太蠢了，因为‘猜到可能是陷阱’和‘准备好应对陷阱’根本不是一回事。

韦瑟罗尔说得对。他当然是对的，而我一直都很清楚。

这是个陷阱。

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而我转过身，看到有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眯起眼睛，舒展手指，做好了准备。

“你是谁？”我喊道。

他冲向前来，我意识到他不是拉弗雷尼埃。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他从腰间抽出的那把反射着月光的利刃。

也许我还来得及拔刀。毕竟我的身手很快。

也许我来不及拔刀。毕竟，他的身手也很快。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在第三把武器介入之后，这个问题就不了了之了。有个身影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我看到一把袖剑（没错，我知道袖剑是什么样子）划开黑暗，而想要杀我的那个人倒了下去。阿尔诺站在他的身后。

在那个瞬间，我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因为他不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阿尔诺了。他不仅穿着刺客的长袍，佩戴着袖剑，身上的孩子气也踪影全无。他已经是个男人了。

我花了片刻的时间回神，然后突然想到，他们不可能只派一个杀手来杀我，这儿肯定还有其他人。我看到阿尔诺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于是这几个月在小木屋边的打靶练习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朝着阿尔诺的肩头上方开了一枪，给那杀手的额头添了只“眼睛”，让他倒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当场毙命。

我给手枪装着子弹，同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拉弗雷尼埃先生在哪儿？”

“他死了。”阿尔诺说。

他的口气让我很不喜欢，就好像他还藏着很多没说的事，于是我目光尖锐地看着他。“什么？”

可还没等阿尔诺答话，我就听到了一声枪响。毛瑟枪的铅弹打中了附近的墙壁，碎石洒在我们身上。高处的窗边也有杀手。

阿尔诺朝我伸出手来，而我心里仍旧恨他的那部分想要扭身后退，告诉他“谢了，我能保护好自己”，但这时韦瑟罗尔先生的话语闪过我的脑海，让我明白阿尔诺毕竟是为我才来的，而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于是我让他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他说，“快走！”

这时又一轮弹雨从窗口朝我们落下，我们冲向庭院的大门，跑到宅地上。

我们的前方是一座树篱迷宫：枝叶缺乏修剪，地上杂草丛生，但仍旧算得上迷宫。阿尔诺的长袍随风飘起，兜帽掀开，而我凝视着他英俊的面容，想起了美好的旧日时光：在那时候，我们尚未背负这些沉重的秘密。

“还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在凡尔赛的夏天吗？”在奔跑的同时，我朝着他喊道。

“我记得我在树篱迷宫里迷了六个钟头的路，结果你吃掉了我那份甜点。”他答道。

“那你这次最好跟紧了。”我大喊着向前跑去。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是听见了自己语气里的欢快。只有阿尔诺才能办到。只有阿尔诺才能为我的生命带来光彩。如果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正“宽恕”了他——无论是在心中，还是脑海里——那应该就是这一刻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跑到了迷宫的中央。我们得到的奖赏是等待在那儿的另一个杀手。他摆出攻击的架势，紧张地看看我，又看看阿尔诺。我不由得为他高兴起来，因为他肯定以为我跟刺客兄弟会联手了。他可以无愧于心地去见造物主了。对我来说，他是个恶人。而他却会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我后退一步，让阿尔诺去对付他，趁此机会欣赏他的剑术。在我学习剑术的那些年里，他却把时间花费在了代数课上。在剑术方面，我曾经遥遥领先于他。

但他已经迎头赶上，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他看到了我吃惊的表情，随后露出的微笑足以融化我的心——只是它早就融化了。

我们离开迷宫，走上一条林荫大道，夜生活的喧嚣声从四处传来。说到这场革命带来的影响，有一点是我可以确定的：人们庆祝的次数比以往更多了。对他们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人生的最后一天。

正因如此，这条街上随处可见着戏子、杂耍艺人、杂技演员和傀儡师的身影。除此之外，路上还挤满了看客，有些喝得烂醉，有些则在努力喝醉。大多数人都表情欢快，笑容灿烂。我看到人们的胡须沾着麦酒和葡萄酒——现在的人用蓄须来代表对革命的支持——也看到了他们头上的鲜红色“革命帽”。

所以朝我们走来的那三个人才显得引人注目。阿尔诺发觉我绷紧身体，准备拔刀，于是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胳膊。如果换成别人，我起码会让他少一两根指头。但阿尔诺就可以原谅了。

“明天来和我喝杯咖啡吧。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

1791年4月1日

孚日广场，这座巴黎最古老也最壮观的广场离我跟阿尔诺分别的地点不远。我在自己家中度过了一晚，第二天带着紧张、好奇和几乎难以抑制的兴奋回到这里，心里所想的全都是自己终于有所进展的事实。拉弗雷尼埃的信的确是个陷阱，但我终于开始前进了。

我穿过与几栋红色砖瓦建筑相连的宽大拱廊，走进广场。风景中的异样让我停下脚步，思索起来。广场上的建筑维持原样，华丽的圆柱也完好无损。但这儿似乎少了一样东西。

然后我想到了。是广场中央的雕像——路易十三的骑马铜像。它不见了。我听说革命党人融化了很多铜像。这就是证据。

阿尔诺穿着他的长袍，站在广场上。在冰冷的阳光中，我再次审视他，试图弄清那个男孩是如何成长为男人的：他的下巴是不是更结实了？他的肩膀更宽了，头抬得更高，坚毅的双眸透出凌厉。阿尔诺一直是个帅小伙子。凡尔赛的女人都对他交口称赞。每当他经过的时候，年轻女孩都会红着脸掩口而笑。他光是凭借英俊的外表就扭转了自己的寄养身份带来的不良印象。我曾经那么热爱那种令人安心的优越感——“他是我的。”

可现在——现在的他几乎有种英雄气概。我忽然内疚起来：要不是我们隐瞒了他的真实出身，恐怕他早就发掘出这些潜力了。

我的心里涌出另一股内疚，这次是因为父亲。如果我能少些私心，像自己承诺的那样好好劝说阿尔诺，那么我面前这位男子汉或许就能为我们的事业效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我的敌人。

但话说回来，当我们坐在那儿喝着咖啡，感受着表面上与平常无异的巴黎生活时，我是圣殿骑士而他是刺客的事实似乎也不再重要了。要不是他身上的刺客长袍，我们或许就像一对喝着早茶的恋人，而每当他露出笑容，我都会看到从前那个阿尔诺，那个陪伴我成长，又让我陷入爱河的男孩。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想忘掉所有一切，享受着这股温暖的怀旧情绪的包围，把冲突和职责抛到脑后。

“好吧……”最后，我开了口。

“嗯。”

“你这段时间似乎很忙。”

“是的，我在追查杀害你父亲的人。”他说着，转开目光。我不禁怀疑他仍旧隐瞒了什么。

“祝你好运，”我告诉他，“那家伙杀死了我的大多数盟友，还把其余那些吓得不敢出声。他简直像个幽灵。”

“我见过他。”

“什么？在什么时候？”

“昨晚。就在我找到你之前。”他站起身，又说：“来。我会解释的。”

在途中，我向阿尔诺追问详情，而他提起了昨晚的事。事实上，他看到的是个身穿斗篷的神秘身影。他不知道那个幽灵的名字。但即便如此，阿尔诺的调查能力也让人难以置信。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问他。

“我有专属于我的调查手段。”他神秘兮兮地说。

我瞥了他一眼，想起我父亲说起过阿尔诺理论上拥有的“天赋”。我猜他的意思是“技艺”，但也许我猜得不对。或许那是另一种东西——某种刺客才能掌握的非常独特的能力。

“好好，你就继续保密吧。告诉我上哪能找到他就好。”

“恐怕这不是个好主意。”他抗议道。

“你不相信我？”

“你自己说的。他追捕你的盟友，还接管了你的骑士团。他想要你的命，埃莉斯。”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所以呢？你想保护我？是这样吗？”

“我想帮助你，”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兄弟会有资源和人力——”

“怜悯可不是美德，阿尔诺，”我尖锐地说，“而且我不相信那些刺客。”

“你相信我么？”他试探地问我。

我转过身去，自己也不太清楚答案。不，我知道我想相信阿尔诺，事实上，我几乎不顾一切地想要相信他，但我现在知道他是个刺客了。

“我没有变，埃莉斯，”他恳求道，“我还是以前那个去跟厨师搭话，让你偷火腿的小男孩……还是那个帮你翻过围墙，溜进有狗儿看守的果园的我……”

而且不止如此。我还有一件事需要考虑。正如韦瑟罗尔先生曾指出的，我是孤身一人，而敌人为数众多。可如果我有了刺客兄弟会的支持呢？我用不着思索父亲会怎么做。我知道他早就准备和刺客们讲和了。

我点点头，然后说：“带我去你的兄弟会。我会听听他们的条件。”

他露出尴尬的表情。“他们的条件或许会有点苛刻……”

1791年4月2日

刺客议会的集合地点就在巴黎的西岱岛上：会场则是巴黎圣母院旁边的一座沙龙。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么？”我们走进那个石头拱门环绕的房间时，我对阿尔诺说。房间的一角有一扇硕大的木门，门上装着铁环门把。有个留着胡须的魁梧刺客站在门边，兜帽遮掩下的双眼闪着精光。他一言不发地朝阿尔诺点点头，阿尔诺也点头回应。我努力压抑着那种虚幻不实的感觉：阿尔诺长成了大人，阿尔诺成了刺客。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阿尔诺说。这时门开了，我们走进门里，踏入一条火把照亮的走廊。“刺客议会明白这一点。而且米拉波也是你父亲的朋友，不是么？”

我点点头。“算不上朋友，但我父亲的确信任他。带路吧。”

不过首先，阿尔诺拿出一条蒙眼布，坚持要我系上。我恼火地数着步数和每一次转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有自信能走出这个迷宫。

等这段旅程结束后，我感受着周围的环境，判断自己身在潮湿的地下室。这里的布局和地上的房间很像，只是这里有人在。我听到周围传来说话声。起先我没法确定那些声音的方位，还以为是从头顶的走廊传来的。然后我明白过来：那些议会成员正坐在墙壁周围，他们的说话声就像是从石墙里渗出来的。此时的他们坐立不安，窃窃私语。

“那位难道是……？”

“他在做什么？”

我感觉到前方有个身影，他嗓音粗哑，有点像法国版的韦瑟罗尔先生。

“蠢货，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吗？”他说。

我呼吸沉重，心脏狂跳。我这次是不是太鲁莽了？接下来我会听到什么呢？“杀了那个红发娘们”？这不是我第一次遇险了，尽管阿尔诺允许我带上手枪和弯刀，可蒙着眼睛又以一对多的情况下，这些又有什么用？何况我要面对的还是一群刺客。

不。阿尔诺救过我一次。他不可能把我送进另一个陷阱。我相信他。我对他的信任和我对他的爱一样深。而且当他对我面前那人说话的时候，他的嗓音平稳而镇定，让我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

“圣殿骑士们在追杀她。”他说。

“所以你就把她带到了这儿？”那个威严的声音怀疑地说。这位肯定就是贝莱克了吧？

但阿尔诺没来得及答话。会议室里又进来了一个人。另一个声音问道：“哎呀，这位是？”

“我的名字是——”我开了口，但那人却打断了我的话。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摘掉蒙眼布吧。这太荒谬了。”

我取下蒙眼布，面对着他们。就像我猜想的那样，刺客议会的成员坐在这个幽暗密室的四面墙壁前，橘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他们的长袍上，他们在兜帽下的面孔难以辨认。

我盯着贝莱克。他长着鹰钩鼻，一副怀疑的表情，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身体语言表达出对阿尔诺的关切。

我猜另一个人就是刺客大师奥诺雷·加百列·里克蒂，也就是德·米拉波伯爵。作为国民议会的主席，他是革命英雄之一。但在近来，与那些叫嚣着彻底改变的激进派相比，他的声音有些欠缺号召力。

我听说经常有人嘲笑他的外表，但尽管他是个圆脸的肥胖男人，皮肤也差得惊人，但他的眼神和蔼又可靠，让我立刻对他有了好感。

我耸耸肩。“我的名字是埃莉斯·德·拉·塞尔，”我告诉房间里的人，“我的父亲是弗朗索瓦·德·拉·塞尔，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我是来请求你们的帮助的。”

议会成员开始交头接耳，最后新来的那人——我已经能肯定他就是米拉波了——抬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们安静。

“继续。”他指示道。

议会的其他成员抗议起来。“我们就非得老调重弹么？”但米拉波再次示意他们噤声。

“是的，”他说，“这是无可避免的。如果你们不明白让弗朗索瓦·德·拉·塞尔之女欠你们人情会有多大的好处，那么你们的未来真是相当堪忧了。请继续说，小姐。”

“赶紧说吧。”我猜想是贝莱克的那人轻蔑地说。

我对着他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先生们，换作平时，我是不会把赌注压在你们身上的，但我父亲死了，我在骑士团里的盟友也都死了。如果我必须请求刺客的协助才能复仇，那么我会的。”

贝莱克哼了一声。“‘赌注’个屁。这是个让我们放松警惕的诡计。我们应该趁早杀了她，把她的脑袋送回去作为示威。”

“贝莱克……”阿尔诺用警告的口气说。

“够了，”米拉波吼道，“显然这场谈话还是私下进行的好。德·拉·塞尔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我短促地鞠了一躬。“当然不介意。”

“阿尔诺，或许你应该陪着她。我相信你有很多话要跟她说。

我们离开沙龙，穿过玛丽桥，沿着繁忙的大路前行，最后回到了孚日广场。

“好吧，”我说，“事情的发展跟我预料的差不多。”

“耐心等等吧。米拉波会说服他们的。”

我们继续走着，而我的思绪也从刺客大师米拉波转到了夺走我的骑士团的那个人身上。

“你真觉得我们能找到他？”我问他。

“他的好运不可能用不完。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相信拉弗雷尼埃是——”

我打断了他。“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

“对，”阿尔诺说，“就是带我去见拉弗雷尼埃的那个银匠。”

冰冷的兴奋感传遍了我的全身。

“阿尔诺，”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曾是我父亲的副官。”

“他是圣殿骑士？”

“曾经是。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被逐出了骑士团，原因好像跟异端想法以及雅克·德·莫莱有关。我也不太确定。但他早该死了。他好些年前就死了。”

热尔曼。雅克·德·莫莱。我把这些想法暂时放到一边：或许我回头可以和韦瑟罗尔先生讨论一下。

“这个热尔曼看起来可不太像尸体啊。”阿尔诺说。

我点点头。“我很想问他几个问题。”

“我也一样。他的作坊就在圣安东尼路上。离这儿不远。

我们打起精神，匆匆穿过那条通向另一座广场、树木荫蔽的通道。我们的上方悬挂着旗帜，店铺和咖啡厅的雨篷在夏日微风中飘动。

这条街道仍旧残留着动乱的痕迹：倾覆的货车，一小堆木桶的碎片，鹅卵石路面上的一系列焦痕，当然还有高挂着的三色旗，其中几面上还有冲突留下的痕迹。

但除此之外，这儿就像从前那样平静，人类来来往往，过着平常的生活。有那么一会儿，我很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让法兰西天翻地覆的剧变。

阿尔诺和我沿着这条卵石路走着，最后来到了一扇通向庭院的大门前。俯瞰着庭院的是一栋高大的屋子，那应该就是他所说的“作坊”了。我们会在作坊里找到那位银匠。热尔曼。那个下令杀死我父亲的人。

“我上次来这儿的时候，门口还有守卫。”他说着，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警惕的表情。

“现在一个都没了。”我说。

“对。但话说回来，自从我上次来这儿以后，发生了很多事。也许他只是把守卫都撤走了。”

“又或许是有别的原因。”

突然间，我们沉默下来，谨慎地打量周围。我的手伸向弯刀，手枪别在腰带上的触感也让我安心了不少。

“有人在家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喊道。

没人回答。我们身后的街道喧闹依旧，但面前这栋屋子却寂静无声，窗边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门应他的手而开。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我们一起走进门，却发现门廊里同样没有人。我们上了楼，阿尔诺领着我们朝作坊的方向前进。粗看之下，这地方显然是最近才人去楼空的。作坊里几乎全都是制作银器的用具——至少我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但银匠却不知去向。

我们开始四下找寻，起先只是小心翼翼地翻阅文件，拨开架子上的东西，但我们并不清楚自己具体要找什么。我们指望能找到某种信息，可以证明这个看似无辜的银匠事实上是圣殿骑士团的高阶成员热尔曼。

因为如果他是热尔曼，也就意味着他就是杀害我父亲、并无所不用其极地摧毁我的人生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我攥紧了拳头。想到这个人为拉·塞尔家族带来的痛苦，我硬起了心肠。复仇的念头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

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只是耳语的片段——但仍旧逃不过我敏锐的感官。阿尔诺也听到了：我们以一致的动作转向门口。

“别跟我说这是个陷阱。”他叹着气说。

“这是个陷阱。”我答道。

阿尔诺和我对视一眼，然后拔出剑来。四个神情冷酷的男子鱼贯走入门来，他们挡住了我们的退路，同时恶狠狠地盯着我们。从他们破旧的帽子和磨损的靴子来看，他们是故意打扮成凶狠的革命党人的模样的，只是他们脑子里想的并非自由、平等或者……

噢，眼下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杀意。他们分成两组，一组人对付我，另一组去对付阿尔诺。我的对手之一紧盯着我，他的额头很高，眼窝深陷，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围巾。他一手握着匕首，用另一只手从背后拔出剑来，炫耀式地空挥了两下，然后以剑尖对准了我。他的同伴也抬起武器，手背向上，略高于剑身。如果他们真的是革命党人，想要抢劫我或是出于别的理由袭击我，那他们现在肯定在哈哈大笑，觉得我根本不是对手，随后再因为低估我而送命。但他们并不是革命党。他们是圣殿骑士杀手。而且他们早就听说埃莉斯·德·拉·塞尔不好对付：她会让他们陷入苦战。

那个高举着剑的家伙首先向前冲来，剑尖在空中划出之字形的轨迹，攻向我的上腹部。与此同时，他把重心转移到靠前的那只脚上。

在金铁交击声中，我挡开了他的剑，随后向左避开，猜想那个戴红围巾的家伙会在同时出手。

他的确发起了攻击，而我将弯刀向下挥去，挡住了他的剑，让两人一时间无法近身。这下他们明白传闻说的没错：我受过训练，而且我的老师是位剑术高手。更何况现在的我比从前还要强大。

我听到右方传来阿尔诺的剑和他的两名对手的碰撞声，紧接着是一声惨叫，但那并不是阿尔诺的声音。

这时候反手握剑先生出现了第一个失误：他转过目光，去看自己同伴的遭遇。尽管那只是一瞬间的走神，他的注意力也只有半秒钟没放在我身上，但我还是让他付出了代价。

我快步向前，贴近他毫无防备的下盘，然后翻转手腕，弯刀上挑，割开了他的喉咙。

红围巾相当老练。他知道自己同伴的死也给了他可乘之机，于是他冲向前来，剑刃横向挥出。如果他这一击得手，至少也能让我在招架时失去平衡。

但他没能得手。他稍微心急了那么一点儿，太过急于攻击他以为的破绽，而我早就料到了他的攻击。我单膝跪地，将血迹未干的弯刀向上挥去。弯刀砍进了红围巾的腋窝，而阻挡着刀刃的只是两层厚皮革而已。

与此同时，我的左边传来第二声尖叫，然后我听到了第四具尸体倒地的声音。搏斗结束了。阿尔诺和我是唯二的幸存者。

我们喘着粗气，双肩起伏，听着那些血流不止的杀手吐出最后一口气。

我们注视着那些尸体，然后回到房间的角落，一致决定继续搜索这间作坊。

“这儿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我说。

“他肯定知道自己骗不了我太久。”阿尔诺说。

“这么说我们的线索又断了。”

“也许没有。我们继续找吧。”

他推了推一扇拒绝打开的门，正想放弃的时候，我冲着他咧嘴一笑，一脚踢开了门。门里是个稍微小些的房间，里面堆满了我熟悉的标志：银铸的圣殿骑士十字架，工艺精美的高脚杯和玻璃水瓶。

毫无疑问，这里是圣殿骑士团的集会场所。房间的一头有座高台，上面放着一张雕刻着复杂纹路的华丽座椅。那是大团长的宝座。高台两侧则是他的副官的座椅。

房间的中央有个镶嵌着十字架的底座，底座上是一叠文件。我走上前去，拿起那些文件，纸张的触感熟悉而又陌生，仿佛它们不该放在银器作坊隔壁的房间里，而是应该放在拉·塞尔家族的庄园里。

其中一份文件上是一系列命令。当然了，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命令，我父亲在那些命令上签过字，但这一份——上面签着热尔曼的名字，封口处还有骑士团的红色十字封缄。

“是他。热尔曼现在是大团长了。这怎么可能？”

阿尔诺摇摇头，朝着窗口走去，同时开口道：“狗娘养的。我们必须通知米拉波。一旦——”

他没能说完。屋外传来一阵枪声，然后几颗毛瑟枪的铅弹打碎了玻璃，嵌进我们头顶的天花板，石膏碎片洒得我们全身都是。我们连忙寻找掩护——阿尔诺在窗边，我在门口附近——就在这时，又一轮齐射声响起。

“快走！”他对着我大喊，“到米拉波的宅邸去！这里我来处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朝着刺客大师米拉波的宅邸跑去。

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周围的冷清。陌生的寂静笼罩了这栋屋子——我花了点时间才想到，这就像我母亲死后笼罩着庄园的那种气氛。

我注意到的第二件事——当然了，我现在明白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是米拉波的管家的怪异举止。他的表情很怪，就好像五官在他的脸上待得不怎么安稳；另外还有他没有陪同我去米拉波的卧室的事实。我想到了自己在佛里特街的野猪头旅店的遭遇，但我不觉得这个管家会把我错认成风尘女郎——即使他看起来就一副粗心大意的样子。

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拔出剑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这里昏暗无光，窗帘也拉上了。提灯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桌上放着像是吃剩下的晚餐，而米拉波似乎正睡在床上。

“先生？”我说。

没人回答，米拉波也毫无反应。他宽阔的胸膛也丝毫没有起伏。

我走上前。

果然。他死了。

“埃莉斯，这是怎么回事？”阿尔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吓了我一跳。我转过身去。他看起来刚刚打过一场，显得精疲力竭，但似乎并没有受伤。

奇怪的内疚感自我的心中涌出。“我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我没有……”

他盯着我多看了一会儿。“当然。但我必须把这件事报告给议会。他们会知道——”

“不，”我厉声道，“他们根本不相信我。对他们来说，我是唯一的嫌疑人。”

“你说得对，”他说着，点起头来，“你说得对。”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查清真相。”他斩钉截铁地说。接着他转过身，审视着门口附近的木头地板。“门看起来不像是撞开的。”他补充道。

“这么说他认识那个凶手？”

“或许是他的客人？或者仆人？”

我想到了管家。但如果是管家下的手，他为什么还留在这儿？按照我的猜测，那管家应该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这时阿尔诺发现了什么。他拾起那东西，仔细打量。起先我以为那只是个装饰用的胸针，但他一脸严肃地把那东西递给了我，就好像它有多重要似的。

“这是什么？”我问他。不过当然了，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我在入团仪式上也收到过一个。

他把胸针递给我。“这是……杀死你父亲的武器。”

我打量着它，看到了胸针中央的熟悉徽记，然后再审视别针那部分。别针上有个用来灌入毒液的细小沟槽，然后毒液再通过针尖的开口渗出。精巧而又致命。

这是圣殿骑士团的设计。找到它的人——比如米拉波的刺客同伴之一——多半会认定大团长遭到了圣殿骑士的谋杀。

他甚至可能认定谋害米拉波的人是我。

“这是圣殿骑士的徽章。”我向阿尔诺确认。

他点点头。“你来的时候没看到别人么？”

“只有管家。他让我进了门，但没跟我上楼。”

他的目光扫过卧室，仿佛在有条不紊地寻找着什么。接着他低呼一声，跑到某只柜子旁边，单膝跪倒，然后从柜底取出一只酒杯。杯子里还残留着少许沉淀物。

他嗅了嗅，然后厌恶地皱起眉头。“毒药。”

“让我看看。”我说着，把杯子举到鼻子边上。

接下来，我看向米拉波的尸体，用指尖拨开他的眼皮，确认他的瞳孔。然后我掰开他的嘴，确认他的舌头，又按了按他的皮肤。

“这是乌头，”我说，“除非用特定方法，否则很难检测出来。”

“圣殿骑士都很喜欢，是么？”

“每个想要逍遥法外的人都喜欢，”我说着，对他的讥讽充耳不闻，“它的毒性几乎无法检测，气味和中毒症状都像是自然疾病。在需要不留痕迹地解决某人的时候，它就很有用了。”

“可这种毒药要怎么弄到呢？”

“乌头可以在花园里种植，但要想见效这么快，就必须得做些加工——或者直接去药剂师那里买。”

“圣殿骑士的毒药，圣殿骑士的胸针……看起来真是罪证确凿。”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让我皱起眉头。

“哎呀，被你识破了，”我讽刺地说，“我杀了唯一一个同情我的刺客，然后站在现场等着被人发现——这就是我绝妙的计划。”

“他不是唯一一个。”

“你说得对。抱歉。但你知道，这不是我干的。”

“我相信你。但兄弟会的其他成员……”

“那我们就赶在走漏风声之前找出真正的凶手吧。”

事态出现了奇妙的转折。阿尔诺从一位药剂师那里打听到，有个身穿刺客长袍的男人买了这种毒药。阿尔诺循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最后领着我来到了西岱岛上的圣礼拜堂。

等我们来到那座大教堂的门口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且我指的不只是自然界的风暴。我看得出，刺客兄弟会存在叛徒的可能性让阿尔诺开始动摇了。

还是早点习惯吧，我同情地想。

“线索指向这里。”阿尔诺若有所思地说。

“你确定么？”

此时他抬起头来，看向大教堂的角楼顶上站在的那个黑影。天空映衬着那人的侧影，他的斗篷随风飘荡，同时低头看着我们。

“很不幸，是的。”他说。

我做好了再次和他并肩战斗的准备，但阿尔诺却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制止了我。“不，”他说，“这次必须由我自己来。”

我发起火来。“别说傻话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拜托，埃莉斯。在你父亲死后，刺客兄弟会……他们给了我生存的目的。给了我值得信任的东西。对于背叛了这一切的人……我必须亲手解决。我必须弄清楚理由。

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所以我给了他一个吻，然后放开了他。

“一定要回来。”我告诉他。

我伸长脖子，看向教堂的屋顶，但看到的只有石制墙面和愤怒的天空。那个身影不见了。但我仍旧张望着，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两个身影正在某片壁架上搏斗。

我捂住了嘴巴。我很想大喊要阿尔诺当心，但那样根本毫无意义。下一瞬间，那两个身影滚下壁架，直直地坠向教堂的正前方，倾盆的大雨几乎盖住了他们的身影。

在大约半秒钟的时间里，我还以为他们会撞上地面，然后死在我面前，但教堂正面的骑楼却阻止了他们的下落。

站在下方的我能听到他们的身体碰撞骑楼的闷响，以及他们的痛呼声。就在我思索谁能活下来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两个都缓慢而艰难地爬起身，继续搏斗，起先小心翼翼，随后越发激烈，他们的袖剑在黑暗中闪耀，仿佛两道闪电。

这时我听到他们朝着对手大喊的声音，阿尔诺在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贝莱克，新时代就要来了。你还没有受够这种无尽的争斗吗？”

当然了，那就是贝莱克，刺客兄弟会的二把手。这么说——他就是暗杀了米拉波的人。

“你那颗刀枪不入的蠢脑壳把我教过你的东西全忘光了，是么？”贝莱克吼道，“我们是在为人类灵魂的自由而战。领导革命，对抗圣殿骑士团的暴政。”

“真有意思：对你来说，领导革命和滥杀无辜没什么分别，不是吗？”阿尔诺吼了回去。

“呸。你可真是个顽固的小畜生。”

“谁说不是呢。”阿尔诺反驳道。他跳上前去，袖剑划出令人目眩的轨迹。

贝莱克快步后退。“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大喊道，“就算圣殿骑士想要和平，也只是为了用刀子刺穿你的喉咙而已。”

“你错了。”阿尔诺说。

“我亲眼见过一些事。我见过圣殿骑士屠杀整个村子的人，只因为可能有个刺客藏身在他们之中。告诉我，孩子，在你丰富的阅历里——你见过些什么？”

“我见过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收留一个吓坏了的孤儿，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将他抚养成人。”

“你真让我失望！”贝莱克怒吼道，“我还以为你有能力独立思考！”

“我能，贝莱克。我只是不像你那样思考而已。”

他们两人在高处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缠斗不休。雨水拍打在他们的身上，窗里透出的彩色光芒映照着他们，而他们在骑楼的边缘扭打起来，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坠向下方的庭院，或者撞碎窗璃，掉进教堂内部。

只有朝哪一边坠落的区别而已。

我听到了撞击声，彩色玻璃窗粉碎，长袍被玻璃碎片扯破，而他们再次坠落，这次是落向教堂内部。我飞奔着穿过庭院，透过上锁的铁门看着教堂里。

“阿尔诺！”我喊道。他站起身，摇了摇头，仿佛想让思绪恢复清晰。玻璃碎片洒在教堂的石制地面上。贝莱克不见了踪影。

“我没事，”他听到了我再次摇晃铁门的声音，于是大声回答，“在那儿等着我。”

没等我出声抗议，他就迈开了步子，而我只能竖起耳朵，听着他朝昏暗的教堂深处前进的脚步声。

接下来是贝莱克的说话声，我看不见他的位置，但应该离阿尔诺不远。

“我真该把你留在巴士底狱的，”潮湿的石头吸走了一部分声音，让他的话声近乎耳语，“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相信过我们的信条？还是说你从最开始就是个忠于圣殿骑士团的叛徒？”

他在嘲弄阿尔诺。在阴影里嘲弄着他。

“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贝莱克！”阿尔诺说着，扫视周围，眯起眼睛看着昏暗的凹室和壁龛。

回答声再次传来，这次仍旧难以判明方位。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教堂的石壁里传出来的那样。

“这是你逼我的。要是你明白点事理，我们早就让兄弟会进入两百年来最繁盛的时代了。”

阿尔诺摇摇头，用充满讽刺的语气说：“是啊，杀光所有跟你意见不合的人，再在废墟上重建兄弟会——这就是你所谓的繁盛。”

我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声音，然后比阿尔诺早了一秒看到贝莱克。

“当心！”我大喊道。那位老刺客冲出阴影，袖剑向前刺去。

阿尔诺转过身，随即向侧面跃去，避开了贝莱克的攻势。他迅速起身，做好迎击的准备，在那个瞬间，两位刺客就这样对峙着。他们的身上满是鲜血和搏斗留下的瘀伤，长袍破破烂烂，某些部位几乎撕得粉碎，但这两人仍旧充满斗志。他们都认定，一切必须在此时此地了结。

贝莱克所在的位置能看到铁门边的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又看回阿尔诺。

“噢，”他的语气洋溢着嘲弄和讥讽，“我总算明白最根本的原因了。毒害你的不是米拉波。是她。”

贝莱克和阿尔诺建立了某种纽带，但他并不知道我和他的学生早在这之前就已经相识相知。正因如此，我才相信阿尔诺。

“贝莱克……”阿尔诺用警告的口气说。

“米拉波已经死了。只要再解决她，这些疯狂就可以画上句号了。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他是打算杀了我么？还是想杀阿尔诺？或者杀死我们两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教堂里再次传来金铁交击之声，他们袖剑交击，跳起了致命的舞步。韦瑟罗尔先生多年前的教导的确不假：大多数剑客之间的比拼都会在最初几秒内决出胜负。只是这两人并非“大多数剑客”。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是老师和学生。搏斗继续下去，钢铁与钢铁碰撞，长袍随着他们攻击和防守、劈砍和招架、闪躲与扭身的动作飘荡；搏斗继续下去，直到两人都被疲惫压弯了腰。最后阿尔诺聚集起残存的全部力量，伴随着一声挑衅的怒吼，终于将袖剑刺进了他的导师的腹部。

贝莱克终于倒向教堂的地面，双手捂住腹部。他看向阿尔诺。“动手吧，”濒死的他恳求道，“如果你还有一丝一毫的信念，而不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懦夫，你就应该立刻杀了我。因为我不会停手。我会杀死她。为了拯救兄弟会，我会让巴黎熊熊燃烧。”

“我知道。”阿尔诺说着，给了他解脱。

阿尔诺后来把他看到的景象告诉了我。在杀死贝莱克的时候，他看到了某种幻景——说这话的时候，他瞥了我一眼，仿佛在确认我有没有把他的话当真。这时我想起了父亲对阿尔诺的评价：他相信阿尔诺拥有某些特殊的、甚至是不太……寻常的天赋。

现在我亲眼见识到了。在那个幻景里，阿尔诺看到了两个人——一个穿着刺客长袍，另一个是个魁梧的圣殿骑士——他们正在街上搏斗。圣殿骑士眼看就要胜利的时候，第二个刺客加入了战局，随后杀死了他。

前一个刺客是夏尔·多里安，阿尔诺的父亲。第二个就是贝莱克。

贝莱克救了他父亲的命。所以在巴士底狱里，贝莱克认出了阿尔诺带着的那块怀表，从而猜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阿尔诺看到的还有另一幕景象，应该是来自另一场杀戮。他看到的画面里有米拉波和贝莱克，而米拉波对贝莱克说：“埃莉斯·德·拉·塞尔将来会当上大团长。让她欠我们人情大有好处。”

贝莱克答道：“还有个更好的选择：在她构成真正的威胁前杀死她。”

“你的门徒愿意为她担保，”米拉波说，“你不相信他么？”

“我愿意把性命交给他，”贝莱克说，“但我不相信那女孩。看来我无论如何都没法说服你了？”

“恐怕是的。”

于是贝莱克杀死了那位刺客大师。阿尔诺说他的导师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也没有马基雅维利式的满足感。在贝莱克看来，这是必要的恶行，而他喜欢与否并不重要。贝莱克将毒液滴进酒杯，递给了米拉波。“祝健康。”

讽刺的是，他们本该为彼此的健康祝酒才对。等米拉波死后，贝莱克放下那只圣殿骑士胸针，走出门去。就在不久后，我走进了房间。

我们找到了凶手，而我也避免了充当替罪羊的下场。但我做的这些能让他们认同我么？恐怕不行。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我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虽然她的日记里并没有写。

我把日记向后翻去——但其中却少了几页，看来是写完之后又撕掉的。至于原因……是什么呢？悔恨？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告诉了她真相——可她却把那篇日记撕掉了。

当然了，我清楚她会难以接受，因为我对她的了解和对我自己一样多。在很多方面，她就像是我的镜影，我知道如果易地而处，我会怎么想。别责怪我为何一再拖延，等某天晚上我们酒足饭饱的时候才告诉她。

“我知道是谁杀了你父亲。”我告诉她。

“你知道？怎么知道的？”

“幻景。”

我瞥了她一眼，想知道她是否相信我的话。就像上次那样，她一脸困惑，半信半疑。

“你要说的名字就是‘乞丐之王’么？”她说。

我看着她，这才明白她自己也做过调查。这也是当然的。“看来你是真的打算替他报仇。”我说。

“如果你觉得我会放弃复仇，只说明你其实没那么了解我。”

我思忖着点点头。“你查到了什么？”

“我知道‘乞丐之王’在1775年策划了对我母亲的暗杀，知道他在我父亲死后加入了骑士团。所以我推测，他是因为成功杀死我父亲才获准加入骑士团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的是政变，阿尔诺。那个自称大团长的人安排了对我父亲的暗杀，因为他想要坐上他的位置。毫无疑问，他利用了我父亲与刺客休战的行为。也许这就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步。也许这件事让胜利的天平向他那边倾斜了。毫无疑问，那个‘乞丐之王’是奉他的命令行事的。”

“动手的不只是乞丐之王。还有别人。”

她露出古怪而又满足的微笑，点点头。“我很高兴，阿尔诺。他们要派出两个人才能杀死父亲。我想他搏斗的时候一定非常英勇。”

“那个人名叫西维尔。”

她闭上了眼睛。“合情合理，”过了一会儿，她说，“毫无疑问，乌鸦们都是共犯。”

“乌鸦？”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我对父亲的顾问们的称呼。”

“这个西维尔——他是你父亲的顾问之一？”

“噢，没错。”

“弗朗索瓦死前挖出了他的眼睛。”

她轻声笑了起来。“干得漂亮，父亲。”

“西维尔已经死了。”

一道阴影掠过她的脸庞。“这样啊。我还指望能亲自动手呢。”

“乞丐之王也死了。”我说着，吞了口口水。

这下她转头看着我。“阿尔诺，你在说什么？”

我朝她伸出了手。“我爱他，埃莉斯，他就像我的生身父亲。”但她却抽身退开，站在那儿，双臂交叠在胸前。她涨红了脸。

“是你杀了他们？”

“是的——我要为此向你道歉，埃莉斯。”

我再次朝她伸出手，而她再次快步后退，同时伸出双臂，拨开我的手。有那么一秒钟——只有一秒钟——我以为她打算伸手拔剑，但最后她压下了怒气。

“你杀了他们。”

“我是迫不得已。”我不假思索地说。但她并不在乎原因，就这么在周围转来转去，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夺走了我的复仇。”

“他们只是走狗，埃莉斯。罪魁祸首还活着。”

她愤怒地转过身，看着我。“告诉我，他们死得很痛苦。”她恶狠狠地说。

“拜托，埃莉斯，这不像你。”

“阿尔诺，我家破人亡，被人欺骗，又遭到背叛——为了复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双肩抬起又落下。她双颊通红。

“好吧，没有，他们没有受苦。这不是刺客的做法。我们不以杀戮为乐。”

“噢？是吗？你现在是刺客了，所以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教我道德了，是么？噢，别弄错了，阿尔诺，杀戮不能让我快乐。我要的是伸张正义。”

“我正是这么做的。我抓住了机会。我伸张了正义。”

这话似乎让她平静下来，思忖着点点头。“热尔曼留给我。”她的语气并非请求，而是命令。

“我不能保证，埃莉斯。如果我发现机会，那么……”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你就得给我个交代了。”

之后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不过保持着通信。等到我终于查到她感兴趣的线索以后，我劝说她离开圣路易岛，和我一起前去搜寻莱维斯克夫人，后者最后成了我的剑下亡魂。在这场乘坐蒙戈尔费埃兄弟的热气球的旅途中，发生了许多出乎意料和计划的事，不过为了保持绅士风度，我就不在这里透露飞行途中发生的事了。

这么说吧：这趟旅途结束之后，埃莉斯和我比以前更亲密了。

但还不足以让我注意到她的变化。她父亲顾问的死对她来说只是余兴节目。她真正关心的事——甚至是占据了她全部身心的事——是找到热尔曼。

摘自埃莉斯·德·拉·塞尔的日记

1793年1月20日

在凡尔赛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我认识的马车。拴在车辕上的是一匹我认识的马。我下了马，把挠挠系在马车上，取下马鞍，给它喝了些水，又把脸贴在它的脑袋上。

我不紧不慢地安抚着挠挠，原因之一是我喜欢它，而它也值得我去关心。另一个原因是，我在拖延时间，想要推迟无可避免的那一刻的到来。

外墙看起来疏于保养。我不由得思索起来：我和父母都还住在这儿的时候，是那些仆人负责相关的工作？多半是园丁吧。没有了园丁，墙壁上爬满了苔藓和常春藤，蔓延到屋顶的藤蔓看起来就像是石头上的纹路。

嵌进墙里的那道拱门在我看来熟悉又陌生。在数年风雨的侵袭下，木料开始斑驳发白。那扇大门曾经显得庄严而华丽，如今却只透出悲凉。

我打开铁门，走进我的童年故居的庭院。

在目睹过巴黎宅邸的荒废之后，我觉得自己起码在心理上做好准备了。但当我看到满是细长杂草的花坛和长凳时，我还是差点哭出声来。雅克坐在某扇窗边的台阶上，看到我的时候，他面露喜色。他向来沉默寡言，只有和海伦小声聊天的时候才显得生机勃勃。而且他现在没必要说话，只需要指指身后那栋屋子就够了。

进屋以后，我看到了钉在窗户上的木板，而家具也大都翻倒在地上。这种令人悲伤的场面我已经见过多次，只是这次比以往更加悲伤，因为这栋屋子是我童年的家，每一只粉碎的花瓶、每一把破碎的椅子都蕴藏着回忆。我穿过自己破败的家，听到了那只落地大座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如此熟悉，童年的记忆扑面而来，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伫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下是曾经光可鉴人、如今黯淡无光的地板，忍住呜咽。

那是遗憾与怀念的呜咽。甚至还有一点点内疚。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广阔的草坪：那里曾经风景秀美，如今却杂草丛生。在大约两百码开外，韦瑟罗尔先生坐在山坡上，腋下夹着他的拐杖。

“你在做什么？”等走到他身边以后，我问他。

他有些吃惊，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用评估的眼神看着我。

“我本来想到南边山脚下的草地去，我们过去常在那儿练剑。我以为自己可以走到那儿再回来，可问题在于，我以为草地还是过去那样。等我到这儿以后，看到它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就只好放弃了。”

“噢，可这儿风景不错。”

“这要看谁陪你欣赏了。”他说着，讽刺地笑了笑。

然后是一阵沉默。

“像那样偷偷溜出门……”他说。

“抱歉。”

“你知道的，我清楚你的打算。你从小就是这样——看到你那种眼神，我就明白了。噢，至少你还活者。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

“我和阿尔诺体验了热气球旅行。”

“噢，是吗？旅途还顺利么？”

他看到我脸红了。“非常顺利，谢谢。”

“这么说你和他……”

“可以这么说吧。”

“噢，这是好事。我可不想看到你因为他而伤心憔悴。那么——”他摊开双手，“——其余那些事呢？你发现什么了吗？”

“很多。许多有份谋害我父亲的人都得到了报应。另外，我现在知道幕后主使者的身份了。”

“请告诉我吧。”

“新任大团长，也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

韦瑟罗尔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你说他曾经被逐出骑士团……”

“是的。我们的朋友热尔曼是首任大团长雅克·德·莫莱的信徒。德·莫莱在1314年被处以火刑，他在死前咒骂了刑场上的每一个人。德·莫莱大团长的功过很难下定论，但在当时，没人会公开发表这种意见，因为支持他的理念就相当于异端行为。

“至于热尔曼——热尔曼就是个异端分子。与此同时，他还是大团长身边的重要人物。理念的分歧让他遭到了驱逐。你父亲原本不想驱逐热尔曼，还恳求他抛开那些异端想法，但……”

“他不肯听？”

“是的，而且你父亲向骑士团的所有成员宣布，任何支持热尔曼的人也会同样遭到驱逐。很久以后，我们听说了他的死讯，不过那时的他对骑士团来说只是一段糟糕的回忆罢了。

“但他其实没死，不是么？热尔曼一直在笼络人心，从幕后操纵种种阴谋，逐渐改变了局势。现在他掌控了大权，而骑士团也从毫不动摇地支持国王转变为将国王视为眼中钉。为什么呢？答案就是，反对的声音都不在了。将死。”韦瑟罗尔先生笑了笑，又说：“你可不能轻饶了那家伙。”

“我会一刀刺穿他的肚子。”

“可你要怎么做到呢？”

“阿尔诺发现，热尔曼打算在明天见证国王的公开处决。”

韦瑟罗尔先生目光尖锐地看着我。“处决国王？国民议会已经做出这种裁决了吗？”

“的确。裁决就是死刑。”

韦瑟罗尔先生摇摇头。处决国王。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我猜起因应该是去年夏天由两万名巴黎市民签署的，要求恢复王室统治的请愿书。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从革命变成了反革命。

革命党人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事，因此在8月10日，国民议会决定攻打杜伊勒里宫：国王和王后在三年前被迫离开凡尔赛以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六百名国王的瑞士卫兵在战斗中丧生，这是国王的最后一搏。六周之后，君主制遭到废除。

与此同时，在布列塔尼和旺代地区都发生了反抗革命的暴动。在9月2日，普鲁士王国攻占了旺代，让巴黎陷入了恐慌：有传闻说，保皇党人囚犯即将得到释放，他们会对革命的参与者展开血腥的复仇。我想接下来发生的屠杀可以说是为了先发制人，但这不能改变屠杀的本质。数千名囚犯因此送命。

接着国王接受了审判，然后到了今天，他们宣布国王将会在明天上断头台。

“如果热尔曼要去，那我也得去。”我告诉韦瑟罗尔先生。

“去做什么？”

“杀了他。”

韦瑟罗尔先生眯起了眼睛。“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埃莉斯。”

“我知道，”我温和地说，“可你明白，我别无选择。”

“对你来说，哪个更重要？”他恼火地问，“复仇还是大团长的位置？”

我耸耸肩。“等我成功复仇以后，大团长的位置就是早晚的事了。”

“是吗？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那你就错了。你要杀的是现任的大团长。他们接纳你的可能性不比以叛逆罪名审判你更大。我向各个国家发出了申诉。西班牙、意大利、甚至是美国。有几个人私下向我表达了同情，但没有任何人承诺支持，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他们看来，法国的骑士团运作正常，因此你是否遭到罢免并不重要。

“除此之外，我们可以确信热尔曼运用了他自己的人脉关系。他肯定向我们身在海外的圣殿骑士同袍保证过这次政变是必要的，而他也是领导法国圣殿骑士团的合适人选。

“我们同样可以确定，卡罗尔夫妇会倾尽全力破坏我们的努力。孤立无援是办不成这件事的，埃莉斯，而且事实上，你的确孤立无援，可你仍然打算去暗杀他。也就是说，你为的并不是大团长的位置，而是复仇。也就是说，坐在我身边的是个想要寻死的傻瓜。”

“会有人支持我的。”我顽固地说。

“埃莉斯，你觉得谁会支持你呢？”

“我打算和刺客兄弟会结盟。”我说。

他吃了一惊，然后悲伤地摇摇头。“和刺客讲和是不切实际的，孩子。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无论你的朋友海瑟姆·肯威在信里是怎么写的。在这件事上，卡罗尔先生说得对。你还不如让猫鼬和蛇一起喝下午茶呢。”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他的话吧。”

“我不只是相信，孩子，我清楚它是事实。你的想法很好，只是不可能实现。”

“我父亲的想法和我一样。”

他叹了口气。“你父亲想要缔结的只是暂时的休战而已。他和我们一样清楚。和平永远不可能到来。”

1793年1月21日

天很冷。冷得刺骨。我们站在协和广场上：这里就是国王的刑场。

广场上人满为患。就好像整个巴黎——甚至是整个法兰西——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见证国王的死。我看到那些一年前还宣誓对君王效忠的人，如今却备好了手帕，准备蘸他的鲜血。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们爬上运货马车，孩子们坐在父亲的肩头，年轻女子也跨坐在自己丈夫或是情人的肩上。

在广场周围，商人架起了货摊，毫无顾忌地大声叫卖，表示他们的商品是“处决特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只能称之为“欢快而嗜血”的气氛。这让人不由得思索，这些法兰西人为何还没有厌倦流血的场面。因为从周围那些人的表情来看，他们的确没有厌倦。

在此期间，刽子手开始喊出囚犯的名字。他们被拖上断头台，一路上不断哭喊和抗议。人群高呼着要他们见血。在鲜血飞溅的前一刻，他们安静下来。到了下一刻，他们的欢呼便在冰冷的冬日空气中响起。

“你确定热尔曼会来？”等到达广场之后，我问阿尔诺。

“确定。”他说。于是我们兵分两路。虽然我们的计划是先找出热尔曼的位置，可结果我发现，那个背信弃义的前任副官正大摇大摆地坐在观景平台上，被他的手下簇拥在中央。

那就是他，我看着他，心想。在那一刻，周围的人群仿佛都不存在了。

那就是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

我能肯定那就是他。他花白的头发用黑色的蝴蝶结系在脑后，身穿大团长的长袍。我不禁很好奇：那些旁观者看到这个坐在绝佳观赏位置的长袍男人时，会觉得他是革命的敌人，还是朋友？

又或者，我看到他们迅速转开目光，仿佛不想和热尔曼对视，他们只觉得这是个可怕的人？他的外表的确相当凶狠。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而且即便相隔这么远，我依旧觉得他那双眼睛敏锐而又阴险。他的视线令人不安。

我怒火中烧。他穿着的袍子从前属于我父亲。它不应该替这个叛徒增光添彩。

当然了，阿尔诺也看到了他，而且他成功接近了平台。我看着他靠近驻扎在平台阶梯底部的卫兵——他们的工作是阻止人流接近平台。他跟其中之一说了句话。叫喊声传来。我的双眼转向热尔曼，后者身子前倾，看了看阿尔诺，然后示意卫兵让他走上平台。

在此期间，我也尽可能拉近了自己与平台间的距离。我不清楚热尔曼会不会认出我，但附近还有其他熟悉的面孔。我不能冒险。

阿尔诺走上平台，在热尔曼身边站定，两人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起起落落的断头台。

“你好啊，阿尔诺。”我依稀听到热尔曼在说。我硬着头皮抬起目光，望向平台，希望能借着阅读唇语的技巧和合适的风向来弄清他们的对话。

“热尔曼。”阿尔诺说。

热尔曼指了指他。“圣殿骑士团的重生确实该由你来见证。毕竟，在我的计划开始的时候，你也在场。”

阿尔诺点点头。“你是说德·拉·塞尔先生。”他简短地说。

“我本想说服他，”热尔曼耸了耸肩，“骑士团已经腐化堕落，始终抓着权力和特权不肯放手。我们忘记了德·莫莱的教导，也忘了我们的目标是引领人类开创有序与和平的时代。”

国王被带上了行刑台。他面对着刽子手，高高地抬着头，直到最后一刻仍旧保持着自豪。他开始发表演说——毫无疑问，在他被带上断头台以前，他偷偷练习过好几次。但就在他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一阵鼓声响起，盖过了他的声音。的确，他很勇敢。但直到最后都一事无成。

阿尔诺和热尔曼仍旧在观景台上谈着话。我看得出，阿尔诺想要弄清热尔曼究竟在想些什么。“可你真的能纠正这一切么？只需要杀掉掌握权力的人就行了么？”

“掌握权力的人”——也就是我父亲。我对热尔曼的憎恨更加强烈，让我很想用这把弯刀刺进他的肋骨之间，看着他在冰冷的石板上死去，就像我父亲那样。

“拉·塞尔的死只是第一幕，”热尔曼说，“而这就是高潮。教会的垮台，政权的崩溃……国王的死刑。”

“国王又对你做了什么？”阿尔诺讽刺道，“让你丢了工作？抢了你的老婆？”

热尔曼连连摇头，活像个对学生失望的老师。“国王只是个象征物——能够带来恐惧的象征物。借助恐惧可以操控人心，但人们对象征物的畏惧早晚是会消失的。如你所见。”

他靠着栏杆，指了指行刑台。我看到国王被剥夺了最后一次挽回王室尊严的机会，被迫跪倒在地。他的下巴嵌进凹口，脖颈暴露在断头台的锋刃之下。

热尔曼说。“这就是德·莫莱牺牲性命也要揭露的真相：神授的君权只不过是黄金表面反射的阳光。等到王冠和教堂都灰飞烟灭的时候，掌握黄金的人就能决定未来。”

人群中传来兴奋的骚动，随后安静下来。那一刻来了。我望向远处，看到断头台上利刃的反光，随后落下，发出一声轻柔的“梆”。接着国王的脑袋掉进了断头台边的篮子里。

广场上鸦雀无声。接着传来的声音我一时间没能分辨，随后才恍然大悟。我在王家学校的时候听过那种声音。那是整个教室的学生发觉自己做过了火的时候，那种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这下糟了，麻烦大了。”

热尔曼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雅克·德·莫莱，我为你报仇了。”于是我明白，我要对付的是个极端主义的盲信者和疯子。对他来说，为了宣扬他的理想，牺牲几条人命根本算不了什么。作为圣殿骑士团目前的领袖，他恐怕是法兰西最危险的人了。

也是我必须阻止的人。

热尔曼转过身，看向阿尔诺。

“现在我得告辞了，”他说，“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他看着自己的卫兵，傲慢地朝阿尔诺摆摆手，用冷酷的语气下达了那个简单的命令：“杀了他。”

他转身离去。

我飞奔着跳上台阶，与此同时，两个卫兵朝阿尔诺逼近。阿尔诺扭转上身，伸出右臂。

他的袖剑没能碰到卫兵的皮衣，因为我的弯刀比他更快。我挥出致命的两刀，割断了那两个卫兵的动脉，让他们向前倒下，在额头撞上平台的木板之前就已双眼翻白。

我的动作很快，也成功杀死了那两个卫兵。但我的举动实在欠缺考虑，因为我们本该避免引人注目才对。

附近果然响起了尖叫声。在处决引发的骚动中，这声尖叫的急切和响亮程度都不至于造成人群的恐慌，但足以引发卫兵的警觉。他们飞奔而来，爬上平台前的阶梯，而阿尔诺和我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冲向前去，不顾一切地想要追上热尔曼，我的刀刺穿了第一个卫兵，然后同时抽刀转身，反手砍向第二个对手。假如韦瑟罗尔先生看到这一幕，他肯定会责骂我：我只顾着尽快解决对手，没有维持防御姿势，因此难以应对敌人的反击。韦瑟罗尔先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粗心大意又引人注目的攻击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尔诺在掩护我的侧翼，帮我对付第三个卫兵，所以或许韦瑟罗尔先生会原谅我的鲁莽吧。

在仅仅几秒钟之内，我们的脚边就多了三具尸体。但更多的卫兵正在赶来，而在几码开外，我看到了热尔曼的身影。他看到战况不利，所以逃跑了——跑向停在广场边那条大路上的马车。

卫兵挡住了我的去路，可阿尔诺……

“你在做什么？”我尖叫着，催促他去追赶热尔曼。我挡下最前面的敌人的攻击，却看到热尔曼已经跑远了。

“我不会让你在这儿等死的！”阿尔诺大喊着，将目光转向出现在台阶上的那些卫兵。

但我不会死。我有脱身的方法。我瞥了眼大路那边，看到马车的门开了，热尔曼随时都会爬上车。我疯狂地挥舞着剑，跃过栏杆，落地时有点立足不稳。有个卫兵自以为发现了可乘之机，朝我攻来——作为轻敌的代价，他被我一刀刺穿了腹部。

我听到阿尔诺在某处大喊着要我停下——“这么做不值得！”他看到大群卫兵包围了平台，阻挡在我和……热尔曼之间。

他已经跑到了马车边，爬了进去，又在身后重重关上了门。我看到车夫甩了甩缰绳，风吹动了马儿的鬃毛，它们扬起脑袋，抬起马蹄，马车随即飞驰而去。

见鬼。

我摆出架势，准备对付那些卫兵，这时我感觉到阿尔诺跑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胳膊。“不，埃莉斯。”

我沮丧地大吼一声，甩开了他的手。卫兵朝我们逼近，场面剑拔弩张。他们的眼里有人数众多带来的自信。我龇了龇牙。

让他见鬼去。让阿尔诺见鬼去。

可他随即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躲进安全的人群里。他推开周围那些吃惊的看客，彻底混入暴民的行列，让卫兵们无迹可寻。

直到我们离开刑场以后——直到周围人影全无的时候——我们才停下脚步。

我转头看着他。“他跑了，见鬼，我们唯一的机会……”

“不会就这么结束的。”他顽固地说。为了让我镇定下来，他又补充道：“我们会找到另一条线索……”

我怒气上扬。“不，我们找不到的。你以为在我们紧追不舍的时候，他还会这么粗心大意么？结束他性命的绝佳机会摆在你面前，可你却让他溜走了。”

他摇摇头，显然不以为然。“我是为了救你的命。”他坚持道。

“那是我自己的命。”

“你在说什么？”

“如果能杀掉热尔曼，我愿意死。如果你没有复仇的胆量……我就不需要你的帮助了。”

我是认真的，亲爱的读者。当我坐下来，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仔细回忆了当时的争吵，发觉自己的想法丝毫没变。

或许他对我父亲并没有他自称的那么忠诚。

不，我不需要他的帮助。

1793年11月10日

他们称之为“恐怖统治”。

成百上千的“革命敌人”被送上断头台——罪名包括反对革命，囤积粮食，以及协助外国军队。他们把断头台叫做“国家剃刀”，而且这把剃刀相当勤劳，每天光是在革命广场就能“剃掉”两三颗脑袋。整个法兰西都畏惧它的锋芒。

但就我而言，我更加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我听说阿尔诺受到了兄弟会的惩处。

“他被流放了。”韦瑟罗尔先生读着他的联络人寄来的那封信：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终于发挥了一点点价值。

“谁？”我问。

“阿尔诺。”

“这样啊。”

他笑了。“你是装作不在乎的，对吧？”

“我是真的不在乎，韦瑟罗尔先生。”

“你还没有原谅他么？”

“他曾向我发誓，只要看到机会，就一定不会放过。但我却眼看着他错过了机会。”

“他做得没错。”韦瑟罗尔先生某天说。他大声说着这句话，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盘桓了很久。

“你说什么？”我说。

准确地说，我那句话更接近吼叫。事实在于，韦瑟罗尔先生和我已经闹了好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的别扭。我们的生活只剩下了一件事：隐匿行踪。这让我充满了挫败感。每一天我们都在思索如何在热尔曼找到我们之前先找到他；每一天我们都在等待投递到不断更换的投放点的信件。我们很清楚，这场仗已经取胜无望。

的确，光是想到热尔曼曾和我的刀刃离得那么近，我就满心恼火。韦瑟罗尔先生也很恼火，但理由跟我有一点点不同。不用说，韦瑟罗尔先生觉得我过于轻率和急躁，觉得我本该静待时机，做好万全准备再去对付热尔曼，就像热尔曼在夺取骑士团的时候那样。韦瑟罗尔先生说我是在用刀思考，而不是用脑。他说我父母绝对不会如此鲁莽。他用过了各种各样的手段，现在他又开始拿阿尔诺说事了。

“阿尔诺说得对，”他说，“你会送命的。要是按你的想法来，你的喉咙没准就被人割断了。”

我恼火地哼了一声，厌恶地扫视着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这儿温暖又舒适，我本该喜欢这儿才对，可现在的它却显得狭小又拥挤。这个房间和这栋木屋都象征着我的无所作为。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问他。

“如果你真的热爱骑士团，那你的最佳选择就是提议讲和。提议为骑士团效力。”

我张大了嘴巴。

“你是说投降？”

“不，不是投降。是讲和。交涉。”

“可他们是我的敌人。我不能跟我的敌人交涉。”

“你不妨换个角度来看，埃莉斯，”韦瑟罗尔先生努力想说服我，“你和刺客们讲和，却不肯跟自己的同僚交涉。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杀了我父亲的又不是那些刺客，”我嘶声道，“你觉得我能跟害死我父亲的凶手讲和？”

他抬起双手。“天啊，觉得圣殿骑士和刺客可以讲和的人也是你。你觉得他们都跟你一样，是吧？‘我要复仇，让后果见鬼去吧。’”

“这是得花点时间。”我承认。

他趁势追击。“这就是你能做的。你可以等待时机。你在骑士团里能做的事比在骑士团外更多。”

“他们也清楚这一点。他们会表面上笑容可掬，背后却藏着刀子。”

“他们不会杀去讲和的人。骑士团认为这种行为不够光彩，而骑士团内部最重视的就是和睦。不会的。如果你跟他们交涉，他们也会以交涉回应。”

“这点你也说不准。”

他耸了耸肩。“是啊，可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以这种方法冒险，好过用你的方法冒险。”

我站起身，怒视着他，怒视着那个拄着拐杖，佝偻身子的老人。“这就是你的建议，是吗？和我的杀父仇人讲和。”

他抬头看我，目光带着悲伤，因为我们都明白，这场争吵只会有一种结果。

“是的，”他说，“作为你的顾问，这就是我的建议。”

“那么你被开除了。”我说。

他点点头。“你希望我离开么？”

我摇摇头。“不。我希望你留下。”

要离开的人是我。

1794年4月2日

光是来到这里，来到凡尔赛的这座庄园，就几乎让我痛苦到无法忍受。但阿尔诺在这里，所以我要来的也是这里。

起先我以为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是错的，因为庄园的内部还是我上次来的时候那样破败——也许更破败了。

我还打听到了另一件事：遭受刺客兄弟会流放显然让阿尔诺相当消沉，甚至在当地的酒客间出了名。

“你看起来糟透了。”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找到他以后，我对他说。

他用疲惫的双眼看着我，然后转过头去，说：“你看起来好像有事要找我。”

“谁叫你玩了这么久的失踪呢。”

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你都说得很明白了——你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怒气上扬。“听着。不准跟我这么说话。”

“你指望我说什么呢，埃莉斯？抱歉没让你留下来等死？请原谅，因为和想杀热尔曼相比，我更在乎你？”

好吧，我想我的心是融化了。不过只有一点点。“我还以为我们都只想要他的命。”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知道我的粗心导致了你父亲的死以后，我非常痛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那个错误，还有阻止同样的事发生，”他垂下目光，“你来这儿肯定有什么打算。你有什么事？”

“巴黎正在四分五裂，”我告诉他，“热尔曼把革命推向了腐化的新高度。现在的断头台几乎昼夜不停。”

“可你指望我做什么呢？”

“我爱的那个阿尔诺不会问这种问题。”我说。

我朝着我父亲生前最钟爱的办公室摆了摆手。我就是在这里得知了自己的圣殿骑士宿命，也是在这里听说了阿尔诺的刺客血统。现在它就像个杂物间。“这样可不像你，”我说，“我要回巴黎去了——你要一起来吗？”

他的双肩沉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阿尔诺和我算是结束了。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秘密，怎么可能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对方？我们的爱情充满了艰难险阻。

可他却站起身来，仿佛做出了决定，然后抬起头，用醉意未消的朦胧双眼看着我，眼里洋溢着新生的决心。

“暂时还不行，”他告诉我，“在解决拉图什之前，我不能走。”

噢，阿洛伊斯·拉图什。我们的——或者我应该说“他们的”——骑士团的新成员，他是热尔曼的亲信之一，负责砍掉乞丐肢体的人就是他。就算阿尔诺杀了他，我也不觉得可惜。

即便如此。“真有这个必要吗？”我问他，“我们等得越久，热尔曼从我们手里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在凡尔赛已经横行霸道了几个月了。我早就该做点什么的。”

他说的有道理。

“好吧。我会去准备代步工具。别惹麻烦。”

他看着我。我咧嘴笑了笑，然后修改了一下我的话：“别被抓住。”

1794年4月3日

“在你离开巴黎以后，发生了很多事。”第二天，我们坐着运货马车返回巴黎城的时候，我告诉他。

他点点头。“多了很多必须纠正的错误。”

“而且我们查不到任何和热尔曼有关的线索。”

“这话不完全对，”他说，“我查到了一个名字。”

我看着他。“谁？”

“罗伯斯庇尔。”

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他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对他的称呼是“无法腐化的人”，他是雅各宾派的主席，也是法兰西目前最接近统治者的人。他是个掌控着巨大权力的人。

“我想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看到了一切，埃莉斯，”他说着，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无法忍受那段记忆。

“你说‘看到了一切’是什么意思？”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我是说——我是看到的。还记得我杀死贝莱克的时候么？那时候我就看到了一些事。所以我才会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再跟我多说一点。”我说着，一方面希望他向我敞开心扉，但与此同时又不想跟他说话。

“你还记得吧，是我杀了西维尔。”

我抿住嘴唇，压下一丝否认的冲动。

“我那时也看到了幻景，”阿尔诺续道，“我看到了关于所有人的幻景，埃莉斯。所有的目标——那些和我有关的男人和女人。我看到你父亲禁止西维尔参与某次圣殿骑士会议，在他心里播下了怨恨的种子。我看到西维尔去找乞丐之王。我看到他们两人联手攻击你父亲。”

“两个人。”我恨恨地说。

“噢，我告诉过你的，你父亲英勇抵抗，还挖出了西维尔的一只眼睛。的确，要不是乞丐之王的插手，他肯定会获胜……”

“你看到了？”

“是的，不过是在幻景里。”

“所以你才会知道他用了骑士团的入门胸针？”

“是的。”

我身子前倾，看着他。“你说你看到了幻景。可你究竟是怎么看到的？”

“贝莱克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能力，而另一些人可以通过长时间的训练学会。”

“而你是天生就有的那一类。”

“看起来是这样。”

“你还看到了什么？”

“从乞丐之王那里，我得知你父亲不肯接受他的提案。我看到西维尔把别针交给了乞丐之王，还说他的‘主人’可以提供帮助。”

“他的‘主人’？热尔曼？”

“完全正确。不过我当时还不知道。我只看到一个穿长袍的轮廓答应让乞丐之王加入骑士团。”

我想起了韦瑟罗尔先生，突然很后悔跟他闹得不欢而散。我真想告诉他，我们的推论是正确的。

“这是对乞丐之王杀死我父亲的奖励？”我问他。

“看起来是的。手刃莱维斯克夫人的时候，我发现了圣殿骑士团哄抬粮食价格的计划。我还目睹了你父亲把热尔曼逐出骑士团的情景。他们把热尔曼拖走的时候，他还在援引德·莫莱的话。我看到热尔曼后来和莱维斯克夫人接触。我还看到圣殿骑士阴谋放出对国王不利的消息。

“热尔曼说过，等国王像普通罪犯那样被砍头的时候，他就能向全世界证明雅克·德·莫莱的话是正确的。

“我还看到了另一件事。我看到热尔曼为他的圣殿骑士同僚引见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正是马克西米连·德·罗伯斯庇尔。”

1794年6月8日

我几乎记不起从前巴黎的街道是什么样子了。我见过了那么多的暴乱和处决，那么多洒在街道上的鲜血。眼下，整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在了战神广场上。只是这一次，气氛和以往不同。

从前的巴黎人来到这里是为了战斗，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在必要的时候当然也会视死如归；从前的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呼吸断头台上传来的血的腥气。但这一次，他们是来庆祝的。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男人站在一边，女人站在另一边。许多人的手里拿着花朵、花束和橡树枝，其余的人高举着旗帜，所有的目光都对着广场中央的那座假山，期待他们的领袖出现在那里。

这就是“最高主宰节”——罗伯斯庇尔一手创造的节日。其他革命派系都想要彻底抛弃宗教，但罗伯斯庇尔明白它的威力。他知道普通人有多么依赖信仰。他们总是渴望相信些什么。

由于许多共和党人支持所谓的“去基督化运动”，罗伯斯庇尔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创造了一种新宗教。他提出了某种全新的、并非基督教的神祇：最高主宰。在上个月，他宣布了新国教的诞生，并颁布法令，要求“法兰西的人民承认最高主宰和灵魂的不朽……”

为了让人们相信这是个了不起的主意，他设立了一系列节日。最高主宰节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他真正的动机是什么，我毫无头绪。我只知道阿尔诺发现的那个秘密。罗伯斯庇尔是热尔曼的傀儡。今天发生的事与其说是为了普罗大众的需求，倒不如说是为了协助实现圣殿骑士团的目的。

“这儿人太多了，我们没法接近他的，”阿尔诺评论道，“我们最好先撤退，等待更好的时机。”

“你的思维方式还是跟刺客一样，”我斥责道，“这次我有自己的计划。”

他看了看我，扬起眉毛，而我装作没看到他夸张的怀疑表情。“噢？你的计划是什么呢？”

“像圣殿骑士那样思考。”

远处传来火炮声。人群先是沉寂下来，然后再次沸腾。人们排成两队，庄严地走向假山。

他们数以千计。他们唱着歌，大喊着：“罗伯斯庇尔万岁！”高高举起的三色旗随处可见，到处都能看到高高举起、在微风中飘扬的三色旗。

我们走上前去，看到越来越多身穿白色马裤和双排扣外套的国民卫队。他们每一个的腰间都佩着长剑，其中大多数还背着毛瑟枪和刺刀。他们组成了一道人墙，阻挡在人群和充当罗伯斯庇尔的演讲台的那座假山。我们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等待这场伟大演说的开始。

“好吧，现在该做什么？”阿尔诺出现在我身边，问道。

“罗伯斯庇尔没给我们可趁之机，他把国民卫队的一半人都带出来了，”我说着，指着那些卫兵，“我们根本不可能接近他。”

阿尔诺瞥了我一眼。“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大帐篷，周围满是神情警惕的国民卫兵。罗伯斯庇尔肯定就在里面。

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在准备这场伟大的演说，就像上舞台之前的演员那样，想要将威严和高贵展示给众人。其实每个人都清楚“最高主宰”指的是谁，我也听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的确，空气中弥漫着欢庆的气氛，到处都有欢声笑语，人人手捧花束和橡木枝，但这里也不乏争吵，尽管声音压得很低。

这让我有了个主意……

“但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受欢迎了，”我对阿尔诺说，“先是大清洗，然后是这个什么‘最高主宰’教……我们只需要损害他的名誉就好。”

阿尔诺点头赞同。“像这样的公开庆典正是绝佳的场地。”

“的确。只要把他描绘成危险的疯子，他的权力就会像四月的积雪那样融化。我们只需要一件可信的证据就好。”

罗伯斯庇尔站在假山上，开始了他的演讲。“永恒的欢乐之日，也就是法兰西人民开始信仰最高主宰的日子，终于来到了……”人群欣然聆听着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而我穿过人群，同时心想，他真的这么做了。他真的创造了一个新神，还打算让所有人信奉它。

“他没有创造压榨全人类的君王，”罗伯斯庇尔说，“他没有创造为了君王而奴役我们的牧师……”

这个新神还真挺适合革命的。

等他说完以后，人们开始欢呼，就连那些持否定态度的人都被欢乐的气氛感染。不得不承认，罗伯斯庇尔的确有两下子。他让充满分歧的法国人民异口同声地欢呼。

这时候，阿尔诺已经想办法进到罗伯斯庇尔的帐篷里面，寻找对我们的最高领袖不利的证据。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封信做礼物：里面的内容足以证明罗伯斯庇尔和热尔曼之间的关系了。

罗伯斯庇尔先生，

千万留心，不要让你个人的野心坏了我们的大事。

我们所做的不是为了自身的荣耀，而是以德·莫莱的理念改造这个世界。

G

另外还有一份名单。

“这上面有大约五十个国民公会的代表，”阿尔诺说，“全都是罗伯斯庇尔亲笔记下的，而且全都是反对他的人。”

我笑出声来。“我想那些先生肯定对这张名单很感兴趣。不过首先……”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桶葡萄酒。“罗伯斯庇尔先生自己带了饮品来。帮我引开那些卫兵。我有个主意。”

我们的计划进展顺利。阿尔诺用那份名单勾起了罗伯斯庇尔的几位宿敌的兴趣，而我在他的葡萄酒里下了药。

“你究竟在酒里放了什么？”阿尔诺说着，站在我身边，等待表演开始——等待罗伯斯庇尔喝了我动过手脚的酒之后继续演讲……

“麦角粉。小剂量服用的话，它会引发癫狂和口齿不清，甚至是幻觉。”

阿尔诺咧嘴笑了。“噢，这下可真的有趣了。”

的确如此。罗伯斯庇尔的演说变得语无伦次，而当他的宿敌用名单的事质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法做出像样的答复。

我们离开的时候，罗伯斯庇尔正在群众的嘘声和嘲笑声中爬下假山。人们恐怕都在奇怪，为什么这次庆典开始的时候那么顺利，结束时却堪称灾难。

我很想知道，他能否察觉这些事有我们在幕后操纵。如果他是个圣殿骑士，就该学会习惯。不管怎么说，破坏他名誉的计划已经开始了。我们需要的只是等待。

1794年7月27日

看看上一篇日记是怎么写的吧：“我们需要的只是等待。”

呸！用韦瑟罗尔先生的话来说：见鬼去吧！我都快等得发疯了。

我独自穿梭在空荡荡的宅邸里，手握弯刀，练习着我的剑术。我发现自己很想念韦瑟罗尔先生：他会坐在一旁，拐杖靠在手边，指出我的姿势有错，或是步法复杂得过了头——“该死，别再卖弄了！”——只是他并不在这儿。我是孤身一人。我真不该跟他吵架的，因为孤独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孤独的时候，我就会思考。我会沉湎于自己的想法，对陈年旧事念念不忘。

独处的时候，我的痛苦就会不断恶化。

这些也是今天我迷失自我的原因之一。

那个新闻促使我行动起来，去和阿尔诺碰面。我告诉他，罗伯斯庇尔被捕了。原因似乎是他暗示要对‘人民公敌’进行清洗。他的死刑将在今早执行。

当然了，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见他一面，但在主教监狱里，我们看到的却是大屠杀的场面。这里到处都是死人，罗伯斯庇尔的护卫也被杀死，但罗伯斯庇尔本人却不见踪影。角落里传来一声呻吟，阿尔诺连忙跪在某个靠着墙壁坐着、胸口鲜血淋漓的卫兵身边。他伸出手，解开了那士兵的衣服，找到伤口，帮他止了血。“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我走上前去，伸长脖子，想要听清他的回答。阿尔诺在努力救那个士兵的命，而我跨过一滩他的血水，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监狱长不肯接纳囚犯，”那个垂死的士兵咳嗽着说，“我们等待命令的时候，巴黎公社的部队突袭了我们。他们抢走了罗伯斯庇尔和其他囚犯。”

“他们去了哪儿？”

“那边，”他说着，指了指方向，“他们走不远的。半个城市的人都在反抗罗伯斯庇尔。”

“谢谢你。”

当然了，我本该帮忙处理那个人的伤口的。我不该急着去找罗伯斯庇尔。这么做是错误的。也是可耻的。

但和接下来发生的事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罗伯斯庇尔想要逃脱，但阿尔诺和我挫败了他的计划——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我们这么做过很多次了。我们在市政厅追上了他，此时国民公会的部队已经来到了大门口，眼看就要破门而入了。

“热尔曼在哪儿？”我质问道。

“我不会开口的。”

于是我做了那件事。非常可怕的事。这件事证明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我不能就此罢休，因为为了今天，我已经做了太多过火的事。

我所做的就是从腰带上拔出手枪，就在阿尔诺抬起手想要阻止我的时候，我用枪瞄准了罗伯斯庇尔，用憎恨蒙蔽的双眼看着他，然后开了枪。

房间里的枪声如同炮火的轰鸣。那发铅弹击中了他的下巴，骨骼碎裂的响声传来，而与此同时，鲜血也从他的嘴唇和牙龈喷出，洒在地板上。

他尖叫着扭动身体，双眼因恐惧和痛苦张大，双手捂着破碎流血的嘴巴。

“写！”我厉声道。

他试图开口说话，却办不到。他最后拿过一张纸，写了起来，鲜血不断从下巴涌出。

“圣殿，”我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对阿尔诺惊恐的眼神视而不见，“我早该猜到的。”

国民公会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看着罗伯斯庇尔。“希望你享受革命的制裁，先生。”说完，我和阿尔诺转身离开，留下用沾满鲜血的手捂着嘴巴，低声哭泣的罗伯斯庇尔……还有我的一点点人性。

我仿佛在想象那些事都是另一个人做的——是我所无法控制的“另一个我”做的，而我只能无聊地旁观。

而我猜想，这一切都是证据，这证明了我不仅没能听从韦瑟罗尔先生的劝告，恐怕也彻底辜负了我父母的教诲。但我的头脑出了些问题，如今要阻止它已经太迟了。我别无选择，只能将有问题的那部分除去，并且希望自己能幸存和痊愈。

可如果我没能幸存……

我现在必须停笔了，至少今晚不能再写日记了。我还有几封信要写。

摘自阿尔诺·多里安的日记

1794年9月12日

我想现在应该由我把故事继续讲下去了。就从这里讲起吧：第二天，我在圣殿和她碰头的时候，她的脸色苍白憔悴，而我现在知道了原因。

在一百多年前，人们仿效罗马的万神殿建造了玛雷圣殿。在圣殿的拱门后方，耸立着风格独特的穹顶与高墙。进出圣殿的只有不时穿过侧门、装满了干草的货车。

埃莉斯立刻提出分头行动，但我有些犹豫：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就好像缺了点什么，就好像一部分的她已经不在了。

我想，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是正确的。当时的我以为那只是决心和专注，而从她的日记的记述来看，我有这种看法也无可厚非。埃莉斯或许下定了决心，但我不认为她相信自己会死，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在今天杀死热尔曼。

或许她用心灵的平静吞没了恐惧，却忘了有时候，无论你有多坚决，无论你的搏斗技巧多么出色，真正让你活下来的却是恐惧。

我们分头寻找进入圣殿内部密室的方法，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有机会杀掉热尔曼，”她说，“就好好把握。”

我的确发现了机会。我发现他站在昏暗的圣殿内部，被支柱和潮湿的灰色石墙包围在中央。

我的机会来了。

但他的身手太快了。他的手里还有一把拥有离奇力量的剑。过去的我多半会放声大笑，说这肯定只是障眼法。但现在的我经历了很多事，知道不该去嘲笑自己不理解的东西。热尔曼拿着的那个古怪的发光物体似乎能释放出强大的能量束，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它不但在发光，还迸射出着火花。不，这把剑并不可笑。

它再次喷出火花，将一股仿佛有自己意志的能量束朝我投来。

“噢，原来是刺客叛徒回来了，”热尔曼喊道，“拉图什停止上交贡金的时候，我起了疑心。你已经成为我的心腹大患了。”

我飞快地跑出藏身处，躲到一根圆柱后面，我的袖剑在昏暗的圣殿里闪烁微光。

“我猜罗伯斯庇尔的事也跟你有关？”他说着，和我摆出对峙的姿势。

我笑了笑，算是默认。

“没关系，”他微笑着说，“他的恐怖统治已经发挥作用了。金属已经冶炼成型。淬火只会固定它的形状而已。”

我冲向前去，刺向他的武器，但目的并非是挡开攻击，而是破坏那把剑。因为我明白，如果能设法解决他的剑，这场搏斗或许就会对我有利。

“何必这么固执？”他嘲讽道，“为了复仇？贝莱克对你的洗脑这么彻底，让你直到现在还在遵从他的命令？还是为了爱？是拉·塞尔的女儿让你转变心意了？”

我的袖剑正中他的剑身，而那把剑放射出仿佛带着愤怒和痛苦的光芒，就像是受了伤。

即便如此，陷入防守的热尔曼仍旧能驾驭它的力量，而且这次的方式就连我也难以置信。那把剑放射出庞大的能量，将我的身体向后甩去，在地板上留下一块焦痕，热尔曼的身影却彻底消失了。

圣殿的深处传来一声巨响，那响声在石墙间回荡，而我爬起身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爬下一条潮湿的楼梯，最后来到了墓穴里。

埃莉斯从我左方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很聪明。要是再早个几秒，我们就能前后包夹热尔曼了。

——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些瞬间——这些几秒钟的差别——虽然看似微不足道，却决定了埃莉斯的命运。

“发生了什么事？“她说着，看向焦黑变形的墓穴拉门。

我摇摇头。“热尔曼的手里有某种武器……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他从我手里逃脱了。”

她几乎看都没看我。“他没有从我这边跑过去。他肯定还在下面。”

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举起武器，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进入墓穴。

墓穴空无一人。但这儿肯定有暗门。我在周围摸索起来，随后在石块之间找到了一根拉杆，向下一拉，接着后退几步，看着暗门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滑向一旁，露出前方那座宽敞的拱顶石室，圆柱和圣殿骑士的石棺随处可见。

热尔曼就在里面。他背对着我们，我这才意识到，他的剑不知怎么已经恢复了力量，而他正在等待我们。这时候，我身边的埃莉斯怒吼一声，跳向前去。

“埃莉斯！”

果然，就在埃莉斯向他扑去的那一刻，热尔曼猛地转过身来，挥了挥那把光芒闪耀的剑，一条蛇形的能量束便迸射出来，迫使我们俯下身，寻找掩护。

他大笑起来。“噢，德·拉·塞尔小姐也回来了。真是让人感动的重逢啊。”

“躲着别动，”我低声对埃莉斯说，“让他继续说话。”

她点点头，蹲伏在一口石棺后面，挥手示意我离开，与此同时朝热尔曼大喊起来。

“你是不是从为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她问他，“你觉得弗朗索瓦·德·拉·塞尔没有能替他复仇的儿子，所以你的罪行就永远不会受到惩罚，是吗？”

“复仇？”他大笑道，“你的眼界和你父亲一样狭窄。”

她大吼着回答。“你可没资格说。如果你眼界宽广，干嘛还要攫取权力？”

“权力？不不不，你可没蠢到会相信这种事。我为的从来都不是权力。而是控制。你父亲难道什么都没教给你吗？骑士团太过自满了。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获取权力上：贵族头衔，教会和国家的职位。我们编出这些谎言是为了引导大众，结果自己却陷了进去。”

“我要杀了你！”她喊道。

“你没听懂我的话。杀死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等我们的圣殿骑士兄弟见证旧制度崩塌的时候，他们就会改变想法了。他们会回到暗处，而我们也终于能做回幕后的掌控者——这也是骑士团最初创立时的目的。所以来吧——有能耐的话，就杀了我吧。除非你能施展奇迹，变出一位新国王，彻底停止革命的进程，否则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从热尔曼看不到的角度发起了攻击，但不走运的是，我的袖剑没能解决掉他。他的剑愤怒地劈啪作响，一颗蓝白色的能量球以炮弹般的速度射出，也在我们周围的墓穴造成了炮弹般的破坏。石块纷纷落下，而我被灰尘包围——下一瞬间，一根倒下的圆柱压住了我。

“阿尔诺！”她喊道。

“我被压住了。”

无论那颗能量球是什么，热尔曼显然都没能自如地操控它。他倒在地上，正努力爬起身，一边咳嗽，一边眯起眼睛，透过翻腾的灰尘看向我们。洒满碎石的地面让他几乎立足不稳。

他弓起身子，站在那儿，考虑着要不要解决我们，但显然得出了否定的答案。他转过身，逃向墓穴的更深处，他的剑喷溅出愤怒的火花。

我看着埃莉斯绝望的目光从暂时无法动弹、需要帮助的我，转向快步离开的热尔曼的背影，然后再转向我。

“他就要逃走了，”她说着，目光带着沮丧，等她再次转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犹豫的表情。两个选择。留下来让热尔曼逃走，或者去追他。

说实话，我早就知道她会如何选择了。

“我能解决他。”她说着，下了决定。

“你一个人不行的，”我说，“先等我出来。埃莉斯。”

可她已经不见了。我大吼一声，挣脱了石柱，然后爬起身，跟了上去。

如果我再快个几秒钟挣脱（就像我说过的——她走向死亡的每一步都是由几秒钟的差别决定的），我就能扭转战局。因为热尔曼正在奋力抵抗，他残忍的脸上满是疲惫，或许他的剑——在我看来，那东西简直像是有生命一样——察觉到了它的主人即将败北……于是在一声巨响和轰然爆发的能量中，它化作了碎片。

那股巨力将我震倒在地，但我最先想到的却是埃莉斯。她和热尔曼都处在爆炸的正中央。

透过飞扬的尘埃，我看到了她的红发：她躺在一根石柱下面，一动不动。我跑上前去，跪在她身旁，捧起她的脸。

在她的眼里，我看到了光彩。我想埃莉斯在死去的几秒前看到了我。她看到了我，双眼也最后一次浮现出神采——然后消失不见。

我没去理会热尔曼的咳嗽声，过了好一阵子，我才缓缓地松开双手，让她的脑袋躺回地上，帮她合拢双眼。然后我站起身，穿过满是碎屑的房间，来到他躺着的地方。他的嘴角冒出血泡，注视着我，眼看就要死了。

我跪了下来。我直视着他的双眼，袖剑刺出，了结了他的性命。

热尔曼死的时候，我看到了又一幕幻景。

——请允许我想象一下埃莉斯会在这时做出的表情。那种半信半疑的表情。

这次的幻景和别的那些都不一样。我不知为何也在幻景里，这点和从前截然不同。

我发现自己站在热尔曼的银器作坊里，看着银匠打扮的热尔曼坐在那里，制作着一枚胸针。

在我的注视下，他抱住脑袋，开始喃喃自语，仿佛头脑中有某个声音在质问他。

这是怎么回事？我思索起来。就在这时，身后有个声音传来，让我吃了一惊。

“精彩。你击败了恶人。你脑袋里的这幕道德剧就是这么来的？”

幻景里的我转过身，看到了发话者，却发现那是另一个热尔曼——年纪更大，我也更熟悉的那个。

“噢，我并不真的在这儿，”他解释说，“我也并不真的在那儿。这一刻的我还在圣殿的地上血流不止呢。不过看起来，洞察之父给了我和你谈话的时间。”

场景突然变换，而我们回到了圣殿底部的秘密墓穴，只是这里的一切都完好无损，埃莉斯也不见踪影。我所看到的是从前某个时候的墓穴，在这里，年轻得多的热尔曼正走向一座圣坛，圣坛上放着德·莫莱的文稿。

“啊，”我身后的那个“向导”热尔曼说，“我的最爱之一。你看，我那时并不理解脑海里萦绕的景象。金色的高塔，闪耀银光的城市。我以为自己快发疯了。然后我发现了这儿——雅克·德·莫莱的墓穴。看了他的著作以后，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我以某种方式和几百年前的德·莫莱大团长联系在一起。明白我是被他选中的人，注定要清洗骑士团数百年来的堕落与腐化。我的责任是净化这个世界，让它恢复成洞察之父希望的样子。”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而高阶圣殿骑士们正在向热尔曼下达判决，要将他逐出骑士团。

“先知们在自己的时代通常都不受赏识，”他在我身后解释道，“流亡和贫苦迫使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策略，并寻找达成目标的新途径。”

场景又一次变换，我的眼前出现了恐怖统治时期的景象。断头台的利刃抬起又落下，就像钟表的滴答声那样，从不间断。

“无论会带来什么后果？”我问他。

“旧的秩序毁灭，新的秩序才会诞生。如果人类生来就会惧怕不受限制的自由，那就更好了。尝过混乱的滋味以后，他们就会想起自己为何渴望服从了。

接着场景再起变化，我们又回到了墓穴里。这次是在爆炸夺走埃莉斯生命的几秒钟之前。我看到了她挥出决定性一刀时的表情，希望她知道自己父仇得报，希望她的灵魂能因此安息。

“看起来我们要在这儿告别了，”热尔曼说，“记住，进步的脚步很慢，但它不会停止，更不会后退。你做所的只是在拖延无可避免的事。一个人的死无法阻止进步的潮流。或许我没能引领人类回归应有的秩序——但总有人能办到的。每当你回忆她的时候，就好好思考这件事吧。”

我会的。

在她死后的几个星期里，有件事始终困扰着我。我和埃莉斯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久，也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但为什么到了最后，我才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她？

我了解小女孩时的她，但并不了解成长为女人的她。我和她一起长大，但始终没有机会去欣赏埃莉斯成熟的美。

现在我永远也没有机会了。我们的未来已经不复存在。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心情沉重。我为失去的爱哭泣，为已逝的昨日和永不会到来的明天而哭泣。

我为埃莉斯哭泣，她虽有缺点，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就在她死后不久，有个名叫拉多克的男人来凡尔赛见我。他身上的香水味只能勉强掩盖强烈的体臭，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这样一行字：“只能在我死后打开。”

封蜡是破开的。

“你读过了？”我问他。

“是的，先生。我心情沉重地遵守了指示。”

“这封信只能在她死后打开。”我用颤抖的语气说。

“是的，先生。收到这封信以后，我就把它放进了衣橱里。说实话，我希望永远不用打开。”

我盯着他。“告诉我实话吧，你在她死前读过了没有？因为如果你读过了这封信，或许就能设法阻止她的死了。”

拉多克露出略带悲伤的轻浮笑容。“是吗？我觉得不太可能，多里安先生。这是士兵上战场前会写的那种信，先生。他们对死亡的蔑视并不能延缓它的到来。”

我敢说他读过信了。他在她死前就读过了。

我皱了皱眉头，摊开信纸，开始亲眼见证埃莉斯的话。

拉多克，

请原谅我的缺乏幽默感，但恐怕我对你隐瞒了自己的感受，那就是：我不怎么喜欢你。这件事我很抱歉，我也理解你可能觉得我这么说相当无礼，但如果你在读这封信，那么你不是对我的要求置若罔闻，就是得知我已经死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个都不用担心礼节的问题了。

尽管我对你的印象不佳，但我欣赏你对于自身行为的补救，而你的忠诚也让我感动。正因如此，我才要求你把这封信送到我挚爱的阿尔诺·多里安手上，他本人也是个刺客，相信我，他会像我一样信任你。作为圣殿骑士，我即使帮你向兄弟会求情恐怕也没什么用，所以这就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阿尔诺，我希望你能把我下面将会提到的那些信件交给拉多克先生，让他去拍刺客们的马屁，并期望兄弟会能重新接纳他。拉多克先生知道，这一点证明了我对他的信任，而我也认为这件事最好尽早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阿尔诺，这封信剩下的内容是写给你的。我祈祷自己能平安回来，再从拉多克那儿拿回这封信，把它撕碎，并且不再去想里面的内容。但如果你在读这封信，也就意味着首先，我对拉多克的信任得到了回报，其次，我已经死了。

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因此，我要把我的日记留给你，近期的日记本放在我的背包里，从前那些和我刚才提到的信件一起放在某个隐匿的地方。如果你在收拾我的行李箱的时候，发现我没有珍藏你寄给我的信，请记住，你可以在我的日记里找到原因。你还会找到一条项链，那是珍妮·斯科特给我的。

下一页不见了。“其余的部分呢？”我质问道。拉多克做了个“冷静下来”的动作。“噢，别激动。第二页上是一条特别的信息，记录了埃莉斯小姐提到的那些信。请原谅，这么做看起来有些无礼，但我想，如果我把那页信纸交给你，我就没有了‘谈判的筹码’，也没法保证你不会拿走那些信，用来巩固你自己在兄弟会的地位。”

我看着他，指了指手里的信。“埃莉斯要求我信任你，我也希望你能给予我同样的信任。我向你保证，我会把那些信交给你。”

“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他鞠了一躬，把第二页信纸递给我。我一口气读到了最后……

……当然了，现在我正躺在无辜者墓地里，陪伴着我深爱的父母。

但我最爱的人却是你，阿尔诺。希望你明白我有多爱你。希望你也爱我。我要由衷地感谢你，是你让我懂得了这种令人满足的情感。

你挚爱的埃莉斯

“她说那些信在哪儿了吗？”拉多克期待地问。

“她说了。”我告诉他。

“可先生，究竟是在哪儿呢？”

我从埃莉斯的角度看着他，明白有些事太过重要，没法托付给才刚刚取得你信任的人。“你读过信了，你已经知道了。”

“她叫那儿‘贫瘠之宫’。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么？”

“是的，谢谢你，拉多克，我知道。我知道该去哪儿找。请把你目前的地址留给我。等我取回那封信以后，就会尽快联络你。请放心，为了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我会竭尽所能帮你赢得刺客兄弟会的赏识。”

他站直身子，挺起胸膛。“感谢你……我的兄弟。”

路上有个年轻人坐在货车上。他翘着一条腿，双臂抱胸，眯起宽边草帽下的双眼，看着我，阳光透过我们头顶的树叶，让他笼罩在斑驳的影子里。他在等待——这时我才发现，他是在等我。

“先生，您是阿尔诺·多里安吗？”他说着，坐起身来。

“我是。”

他上下打量着我。“您佩戴着袖剑么？”

“你以为我是个刺客？”

“您是吗？”

袖剑在咔嗒声中伸出，反射着阳光。我以同样快的速度把剑刃收了回去。

年轻人点点头。“我的名字是雅克。埃莉斯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妻子海伦的主人，也是和我们同住的一位……先生的知己。”

“他是个意大利人？”我故意试探他。

“不，先生，”他咧嘴一笑，“他是个英国人，名字是韦瑟罗尔。”

我冲他笑了笑。“我想你应该带我去见他，对吧？”

雅克驾着货车走在前面，我们沿着一条河畔的小路前进。河的另一边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通向王家学校的校园。我以混合了悲伤和困惑的目光看着那里——悲伤是因为光是看到那儿，就让我想起了她。困惑是因为这儿完全不像她多年前的信里描写的那样可怖。

我们继续前进，看起来像是在学校周边绕行，我猜事实应该也正是如此。埃莉斯提到过一栋木屋。

果然，我们最后来到了林间空地里的一座占地不小的平房前，不远处还有几栋破旧的外屋。有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门廊上。

我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拐杖，但我依稀认得自己小时候经常看到的那副白胡子。他属于埃莉斯的“另一段”人生，和弗朗索瓦以及朱莉共度的那段人生。我从来没有真正关注过他，他也没怎么关注过我。

不过当然了，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已经读过了埃莉斯的日记，认识到了他在她人生中所占的位置，并再次惊叹我对她的了解之少。我再次为自己没能认识“真正”的埃莉斯——没有要保守的秘密，也没有要实现的宿命的那个埃莉斯——而惋惜。有时我会觉得，考虑到她背负了那么多东西，我和她恐怕从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你好啊，孩子，”他在门廊上粗声粗气地说，“好久不见了。瞧瞧。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你好，韦瑟罗尔先生。”我说着下了马，系好缰绳，然后朝他走去。如果那时的我看过埃莉斯的日记，我肯定会给他一个拥抱，然后和他相互倾诉丧亲之痛，因为我们是和埃莉斯最亲近的两个男人。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对我来说，他只是个并不熟悉的故人而已。

木屋里的布置非常简单，家具也都很简谱。韦瑟罗尔先生拄着拐杖，领着我来到桌边，要求某个女孩——我猜她就是海伦——去端咖啡来。我对她笑了笑，而她回以屈膝礼。

如果我读过那些日记，就该多关注她一些的。我才刚刚踏入她的另一段人生，感觉自己就像个不速之客，根本不属于这儿。

雅克也走进木屋，做了个脱帽的动作，然后给了海伦一个吻。厨房里很是热闹。让人有回家的感觉。难怪埃莉斯喜欢这儿了。

“你们知道我会来？”我说着，朝雅克点点头。

韦瑟罗尔先生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埃莉斯写了信给我，说阿尔诺·多里安可能会来取她的行李箱。以及几天前，列文夫人带来了她遇害的消息。”

我扬起一边眉毛。“她写了信给你？难道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孩子，我也许胳肢窝里夹着木头，但别以为我的脑袋里也是木头。我只是怀疑她还在生我的气，没想到她有别的打算。”

“她在生你的气？”

“我们吵了一架，闹得不欢而散。我们前一阵子都没联系过。”

“我懂了。我自己也当过埃莉斯的出气对象。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我们四目相对，脸上浮现出了微笑。韦瑟罗尔先生把下巴靠在胸口，想起了那些苦乐参半的回忆，连连点头。“噢是啊，没错。她那次尤其固执。”她看着我。“我猜这就是她被杀的原因，是么？”

“你是怎么听说的？”

“我听说女贵族埃莉斯·德·拉·塞尔不知怎么和颇有名望的银匠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起了争执，导致兵刃相见，最后在决斗中同归于尽。这跟你看到的情况差不多，对吧？”

我点点头。“她独自追赶他去了。她本该再谨慎一些的。”

他摇摇头。“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谨慎的人。她那一场打得很精彩，是不是？”

“她搏斗起来凶狠得就像老虎，韦瑟罗尔先生，她的陪练显然功不可没。”

老人发出一声短促而阴郁的笑声。“要知道，我曾经也是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的剑术陪练。是啊，可以这么说。那个背信弃义的热尔曼曾经和弗雷迪·韦瑟罗尔学习过剑术。在那个时候，圣殿骑士之间的背叛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

“难以想象？为什么？莫非你年轻的时候，圣殿骑士们比较缺乏野心？那种以进步为名义的阴谋陷害还比较少见？”

“不，”韦瑟罗尔先生笑着说，“只是那时我们还年轻，看待自己的同僚时又有点过于理想主义。”

或许我们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会有更多的话题可谈。不过在那时，和埃莉斯最亲近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共同点少得可怜。等到谈话最终陷入冷场并无疾而终以后，我要求看看那个箱子。

他带我来到箱子面前，而我把它搬到厨桌上，双手拂过上面的首字母缩写“EDLS”，然后打开箱盖。就像她所说的那样，里面放着信件、她的日记和那条项链。

“还有一样东西，”韦瑟罗尔先生说着，走出厨房，稍后回来时拿着一把短剑，“这是她的第一把剑。”他解释着，把短剑放到箱子旁边，眼神带着轻蔑，仿佛在责怪我没能立刻认出来。仿佛觉得我并不真正了解埃莉斯。

当然了，这是事实。现在我才明白，才意识到自己上次造访时，表现得有点傲慢，仿佛那些人根本没资格当埃莉斯的伙伴，而事实恰恰相反。

我把埃莉斯的遗物装满了背包，准备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凡尔赛去。我踏入屋外清澈而静谧的月光里，走向我的马儿。我站在这片林间空地上，手握背包的带扣，这时我嗅到了某种气味。某种我不可能弄错的气味。香水的气味。

我的坐骑以为我们就要回去了，它喷着鼻息，用马蹄刨着地面，但我抚摸它的脖颈，在安抚它的同时嗅了嗅空气。我舔湿了一根手指，然后高高举起，确认风是从我身后吹来的。或许是王家学院的某个学生出于某些理由来了这儿。或许是雅克的母亲……

又或许，我认出了那种香水的味道，也完全明白那个人是谁。

我走向藏在树后的他，他的白发在月色里几乎发着光。

“你在这儿做什么？”我问他。是拉多克。

他板起面孔。“噢，呃，你瞧，我……好吧，我只是想确保自己的酬劳不出意外。”

我恼火地摇摇头。“这么说你根本不信任我？”

“噢，你就信任我吗？埃莉斯信任我吗？我们这些秘密组织的人什么时候相信过别人？”

“来吧，”我说，“进去说。”

“这是哪位？”

这栋木屋里的居民不久前已经上床，此时纷纷出现：海伦穿着睡袍，雅克只穿马裤，韦瑟罗尔先生仍旧衣着整齐。

“他的名字是拉多克。”

我想我从没见过有谁的表情变得那么快。韦瑟罗尔先生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看着拉多克。

“拉多克先生打算拿上他要的信，然后就离开。”我续道。

“你没告诉过我那些信是要给他的。”韦瑟罗尔先生粗声粗气地说。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受够他了，又希望赶快解决这件事，然后离开这儿。

“看来你们之间有些旧怨。”

韦瑟罗尔先生瞪着眼睛，没有说话；拉多克不安地笑了笑。

“埃莉斯为他做了担保，”我告诉韦瑟罗尔先生，“她说他已经改过自新，而且原谅了他从前的过失。”

“拜托，”拉多克恳求着我，他目光闪烁，韦瑟罗尔先生愤怒的表情显然让他相当不安，“只要把信给我，我这就走。”

“你想要信，我就给你信，”韦瑟罗尔先生说着，走向行李箱，“不过相信我，多亏了这是埃莉斯的遗愿，否则你在碰到信之前会先变成一具尸体。”

“我也以我的方式在乎她，”拉多克抗议道，“毕竟她救过我的命，而且是两次。”

韦瑟罗尔先生在行李箱边停下脚步。“她救过你的命两次？”

拉多克绞起了双手。“是的。她从绞架上救了我，而之前还从卡罗尔家的手里救了我。”

韦瑟罗尔站在行李箱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错，我记得她是救过要被绞死的你。可卡罗尔家……”

拉多克的面孔掠过一丝内疚。“噢，她跟我说过，那时候是卡罗尔家要来杀我。”

“你听说过卡罗尔家？”韦瑟罗尔先生故作无知地问。

拉多克吞了口口水。“我当然知道他们。”

“然后你逃跑了？”

他发起火来。“在那种处境下，换作谁都会逃跑的。”

“说得没错，”韦瑟罗尔先生说着，点点头，“你做了正确的事，只是错过了所有乐趣。但事实在于，他们并不打算杀你。”

“那么我猜你可以说，埃莉斯只救过我一次命。我不觉得这很重要，毕竟一次已经足够了。”

“除非他们打算杀了你。”

拉多克紧张地大笑起来，同时仍在左顾右盼。“噢，你刚刚才说过他们不打算杀我。”

“可如果他们真的要杀你呢？”韦瑟罗尔先生追问道。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想问出些什么来。

“他们不会杀我。”拉多克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劝诱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

“抱歉，你说什么？”

拉多克的额头渗出汗水，他脸上的笑容也显得很不自在。他看向我，仿佛想寻求支持，但他失望了。我只是看着这一幕。小心翼翼地看着。

“你瞧，”韦瑟罗尔先生续道，“我想你当时就在为卡罗尔家卖命，所以你以为他们是来灭你的口的——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你曾说是乞丐之王雇你去杀朱莉·德·拉·塞尔的，我想你要么给了我们假情报，要么乞丐之王当时代表的就是卡罗尔家。这就是我的看法。”

拉多克摇起头来。他摆出冷淡而困惑的表情，又换上“这简直荒谬透顶”的愤怒神色，最后定格在了恐慌上。

“不，”他说，“这些想法太不着边际了。我只为自己卖命。”

“却又怀着重回刺客兄弟会的野心？”我提示道。

他恼火地摇摇头。“不，我已经打消这种念头了。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嘿，就是那位埃莉斯。你们知不知道，她同时恨着骑士团和兄弟会？她把你们叫做‘在猫背上打架的两只虱子’。她说你们的行为‘既狂妄又徒劳’，而且她说得对。她说我还是摆脱这些的好，而且她说得对。”他对着我们讽刺地笑了笑，又说：“圣殿骑士？刺客？在我看来，你们就像一群闲极无聊的老女人，为了某个古老的教条争执不休。”

“既然你对回归兄弟会不感兴趣，对那些信应该也不感兴趣，对吧？”

“没错。”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我问。

他的脸上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同时拔出了手枪。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他就抓住了海伦，用一把手枪抵住她的脑袋，另一把手枪对准房间里的我们。

“卡罗尔夫妇向你们问好。”他说。

另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房间，海伦啜泣起来。她被手枪抵住的太阳穴周围开始发白，而她哀求的目光越过拉多克的前臂，看向绷紧身体的雅克。他显然压抑着冲上去解救海伦的冲动，以免让他出于惊吓而开枪。

“也许，”在一阵沉默之后，我说，“你可以告诉我们，卡罗尔家是些什么人。”

“伦敦的卡罗尔家族，”拉多克说着，一只眼睛看着露出狂怒表情的雅克。“起先他们打算用怀柔手段影响法国的圣殿骑士团，可后来埃莉斯杀了他们的女儿，让他们有了个人方面的动机。

“不用说，他们做了所有溺爱孩子——而且有大量金钱和杀手可以随意支配——的父母会做的事：他们决心复仇。不光要向她复仇，她的保护者也不能放过——噢，而且我相信，他们会为这些信件多掏一笔赏钱的。”

“埃莉斯说得对，”韦瑟罗尔先生自语道，“她一直不相信是乌鸦们想杀她母亲。她说得对。”

“是啊。”拉多克的语气几乎带着悲伤，仿佛希望埃莉斯也能在这里见证这一刻。我也希望她在这儿。我会很乐意看到她亲手解决拉多克。

“但一切都结束了，”我告诉拉多克，“你和我们同样清楚，你不可能杀掉韦瑟罗尔先生并活着离开这儿。”

“我们走着瞧吧，”拉多克说，“现在打开门，然后站远点儿。”

我站着没动，最后他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枪管更用力地抵着海伦的太阳穴，令她痛呼出声。于是我打开了门，然后走开了几步。

“我可以跟你们做个交易。”拉多克说着，拉着海伦转过身，倒退着走向漆黑的门口。

雅克仍旧身体紧绷，压抑着扑向拉多克的冲动；韦瑟罗尔先生满心愤怒，却在思考；而我旁观和等待，手指在袖剑的机关旁屈伸着。

“他的命换她的命，”拉多克说着，指了指韦瑟罗尔先生，“只要你让我杀了他，我等到安全的地方就放了这女孩。”

韦瑟罗尔先生面色阴沉。他的愤怒似乎渐渐平息了。“与其被你杀掉，我宁愿自尽。”

“随你的便。只要我离开的时候，你的尸体躺在地板上就好。”

“那个女孩呢？”

“她会活下来，”他说，“我会带上她，等我跑到安全的地方就放她走，免得你们出尔反尔。”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杀她？”

“我干嘛要杀她？”

“韦瑟罗尔先生，”我开口道，“不能让他带走海伦。我们不——”

韦瑟罗尔打断了我的话。“请原谅，多里安先生，我只是想听拉多克的回答。我想听听他亲口说出的谎话，因为他们悬赏的并不只有埃莉斯的保护人，对吧，拉多克？他们悬赏的是她的保护人和她的侍女，不是么？你根本不打算放走海伦。”

拉多克的双肩上下起伏，呼吸也沉重起来，他的选项越来越少了。

“我不会空着手离开的，”他说，“你们会追捕我，然后杀了我。”

“你还有其他选择么？要么这儿会有人死掉，而其中一个会是你，要么你离开这儿，作为被追杀的对象度过余生。”

“我要拿走那些信，”他最后说，“把那些信交给我，我一到安全的地方就放走这女孩。”

“你别想带走海伦，”我说，“你可以拿走那些信，但海伦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我很想知道，他能否认识到其中的讽刺：如果他乖乖等在凡尔赛，我就会把那些信带给他了。

“如果我放她走，”他犹豫着说，“你们会来追我的。”

“我不会的，”我说，“我以我的荣誉发誓。你可以拿走那些信，然后离开。”

他似乎下了决心。“把信给我。”他要求道。

韦瑟罗尔先生把手伸进行李箱，取出一叠信件，然后举了起来。

“小白脸，”拉多克对雅克说，“你过来。把这些信放到我坐骑的鞍囊里，牵到这边来，再把那个刺客的坐骑赶走。动作要快，如果你回来得太晚，她就没命了。”

雅克看看我，又看看韦瑟罗尔先生。我们同时点点头，而他离开屋子，在月光里飞奔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等待着，海伦也安静下来，目光越过拉多克的手臂看着我们。拉多克的枪口对准了我，双眼盯着我，但并不怎么在意韦瑟罗尔先生，觉得他构不成威胁。

雅克回来了。他走进房间，双眼看着海伦，准备从拉多克手里接过她。

“好吧，一切都准备好了么？”拉多克问。

我看出了拉多克的打算。他的眼神完全暴露了他的想法，就差大声说出来了。他打算用第一枪先杀了我，然后开第二枪打死雅克，再用剑对付海伦和韦瑟罗尔。

或许韦瑟罗尔先生也察觉到了。或许韦瑟罗尔先生早就准备动手了。事实如何我无从知晓，不过在拉多克推开海伦，朝我抬起枪口的时候，韦瑟罗尔先生的手抽出了行李箱，埃莉斯那把短剑离鞘而出，而他用手指捏住了剑身。

可这把短剑比飞刀要大多了，我还以为他肯定没法命中目标，但他的飞刀技巧显然无比纯熟。短剑在空中打转的同时，我也俯下身来，同时听到了枪声和铅弹掠过我耳边的呼啸，然后找回平衡，弹出了袖剑，准备扑上前去，在拉多克开第二枪之前刺穿他。

但拉多克的脸上插着一把剑，双眼转向相反的方向，而他的脑袋向后仰去，步履蹒跚，第二枪打进了天花板。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倒了下去，在落地之前就已断气。

韦瑟罗尔先生的表情透出阴郁的满足，仿佛刚刚让一个幽灵得到了安息。

海伦跑向雅克，接下来的那一会儿，我们四个就这么站在房间里，面面相觑，也看着拉多克俯卧在地的尸体，几乎不敢相信一切就这么结束了，而我们都活了下来。

随后，我们把拉多克抬出屋外，准备等第二天再把他埋起来，而我牵过我的马儿，继续往我的鞍囊里装东西。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海伦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她的双眼因哭泣而带着血丝，但真诚却分毫不减。

“多里安先生，我们希望你留下，”她说，“你可以住在埃莉斯的房间里。”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住在这里，远离所有人的视线，甚至把刺客兄弟会也抛到了脑后。

当然了，我读了埃莉斯的日记，而我意识到，尽管我们在成年后对彼此的了解不够多，但我还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她和我志趣相投，又有同样的经历，我们的人生之路几乎相同。

只不过，就像我先前说过的，埃莉斯的经历比我要早，也是她得出了刺客和圣殿骑士可以携手合作的结论。最后，我发现了一封夹在日记本的信。上面写着……

最亲爱的阿尔诺，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我对拉多克的信任是正确的，或者他的贪婪占了上风。无论如何，你都拿到了我的日记。

我想在读过这些日记以后，你会对我多一些了解，也更加同情我做出的选择。我希望你现在明白，我和你同样期望刺客与圣殿骑士能够讲和，为了实现这一点，我要向你提出最后一个请求，我亲爱的。我请求你带着这些理念回到兄弟会去，向你的刺客兄弟们讲述。如果他们说你的想法幼稚又不现实，就提醒他们，你和我已经证明教条的分歧是能够克服的。

请实现我的心愿，阿尔诺。而且请想着我。正如我也会想着你，直到我们再次团聚的那一天。

你爱的埃莉斯

“请实现我的心愿，阿尔诺。”

我坐在那里，思索着自己是否有那种力量。我很想知道，自己能否变得像她那样坚强。希望可以吧。

Assassin's Creed: Revel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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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客信条：启示录/（英）波登著；丁麒铭，宋梦洋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5.12

ISBN 978-7-5133-1939-3

Ⅰ．①刺…　Ⅱ．①波…　②丁…　③宋…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44242号

刺客信条：启示录

（英）奥利弗·波登　著

丁麒铭　宋梦洋　译

策划编辑：陈　曦　贾　骥

责任编辑：陶凌寅

特约编辑：王　骏　何　點　夏　青

责任印制：李珊珊

装帧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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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3.5

字　　数：200千字

版　　次：2015年12月第一版　2016年3月第三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939-3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第二章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第三章

七十九

八十

八十一

八十二

八十三

八十四

八十五

八十六

八十七

八十八

八十九

九十

九十一

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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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百度刺客教条吧及其吧内汉化组“寒鸦号飞天神教”在本书出版过程中的大力协助

第一章

就在我人生之旅的中途，
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
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确的道路。
唉！要说出那是一片如何荒凉、如何崎岖、
如何原始的森林得是多难的一件事呀，
我一想起它心中又会惊惧！

——但丁《神曲·地狱篇》

一

一只苍鹰振翅高飞，划过了深邃湛蓝的天空。

风尘仆仆的旅行者瞥了这奇景一眼，纵身翻过了一道低矮而粗糙的城垣，并在墙顶驻足片刻，仔细打量起了周边的景观：数座积雪覆盖的山峰拱卫着一座城堡，城堡与群山浑然一体，就像它是在这山峦中生长着一样。诸多塔楼交相辉映，主塔楼的穹顶上能清晰地映照出那些位置较低的监狱塔楼的倒影。钢铁的支架如同一根根利爪，紧紧抓住灰色的承重墙。

这一景象并不是首次映入他的眼帘。一天之前，他曾在西面一英里外的山岬上瞥视了这里一眼，虽然暮色让那一眼有些雾里看花。坦率地说，这简直是巫术在一片绝地上制造的奇迹，巨石与悬崖间巧夺天工的杰作！

于是，在十二个月筋疲力尽的旅行之后，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段旅程是如此的漫长，风餐露宿，日晒雨淋，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以防万一，他俯下了身子并本能地检查了武器。旅行者仔细地察看着四周，努力地捕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城垛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呼啸的朔风卷着白雪飞驰而过——这里毫无戒备，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虽然这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但长期刀尖舔血的经历还是告诉他，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于是，他决定继续观察一下。

耳畔充斥的仍然只有风声……等等，有情况！那是……刮擦的声音？！几颗鹅卵石突然从他的左方滑落了下来，他猛地一个机灵，迅速抬起了头并闪电般拔出了武器。但是太晚了！一枚弩箭精确地射中了他的右肩，锋利的箭头立刻刺穿了他的护身甲！

他猛地一个趔趄，左手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箭身，努力咬牙忍受着这剧烈的疼痛。他努力地抬起了头，艰难地寻找着这一击的来源。是的，在城堡前方的山峦上矗立着一处大约二十英尺高的小悬崖，险峻的地势使得它成为一处天然的守备要地。一个身着暗红色皮衣，外套灰色罩袍与铠甲，佩戴着队长标志的男人正站在上面，此人光秃的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一道可怕的疤痕从右至左贯穿了他的整个脸庞。他朗声大笑，那声音如同野狼的咆哮，又如同胜者的欢呼。相比之下，他的牙齿就有些煞风景了：它们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就如同荒郊野地里的一座座年久失修的墓碑一样。

旅行者吃力地将箭拔了出来。多亏铠甲的保护，带有倒刺的箭头只是些微地伤到了皮肉而已。但是当他把箭扔掉之后，麻烦这才刚刚开始：那个秃头队长一挥手，上百名衣着相似，佩戴长枪短剑的卫兵便山呼海啸般地向他冲了过来！虽然制式头盔上的面罩把他们的脸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但是外套上的黑鹰徽章还是清楚地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并且更糟的是，旅行者很清楚一旦自己落到他们手里，将会得到怎样的下场。

难不成是自己真的老了，居然能陷入这么简单的陷阱？但是他确实是保持了最大的警惕，然而这一切并未奏效。

他稳了稳身子，不甘束手待毙。卫兵们潮水般地涌了上来，他们迅速呈扇面包围了那个旅行者。上百支长戟齐刷刷地指向了他——但奇怪的是，虽然占据着人数上的压倒性优势，但那些卫兵仍然很难掩饰自己对于这个旅行者的恐惧。

是的，毕竟此人威名远扬，他们确实有着恐惧的理由！

他打量着这些长戟。嗯，是的，利斧与长矛的完美结合。

于是，他微微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猛地拔出了袖中隐藏的两把锋利而致命的短剑！他纵身一跃，躲过了刺向他的第一支长戟——从力道上来看，这一刺似乎带着些犹豫。难不成那些卫兵想活捉他么？好吧，就在那一瞬间，数把长戟同时从四周猛击了过来，他灵巧地左右躲闪，并用两个干脆利落的招数将距离最近的一支长戟斩成了两半。然后，未等断戟的尖头落地，他便以难以置信的身手迅速将一把短剑收入鞘中，空出手来抓住了断戟，猛地将它刺进了那名可怜士兵的胸膛！

卫兵们步步紧逼了上来，他猛地低下了身子，勉勉强强地躲过了横扫过来的一击——好险，只差一英寸他的后背就要皮开肉绽了。他转过身来，运足了力气用左手的短剑狠狠地刺进了那个袭击者的大腿。随着一声惨叫，那名卫兵再也无法为他带来麻烦了。

他顺手抓住了那支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长戟，并迅速对着另一名卫兵的双手猛地劈了下去。锋利的斧刃毫无悬念地让他的手与胳膊分了家，那扭曲的手指似乎正在痛苦地恳求怜悯。鲜血如同红色的彩虹一般喷涌了出来，这一惨状瞬间震撼住了所有的卫兵。但是，他们毕竟早已见识过更为残酷的景象，所以这次杀鸡儆猴只为旅行者赢得了数秒的喘息。于是一道白光之后，他的长戟再一次插入了一个卫兵的咽喉，但这次他顺势放开了戟柄并收起了短剑，用空出来的双手猛地抓住了敌方的一个小队长。接着，这个可怜虫被他奋力地掷向了自己的一群戟兵兄弟中间，同时他的佩剑也被旅行者以巧妙的身手夺了过去。这把佩剑看来很重，他能感到自己的肱二头肌正在紧绷着适应它的重量。于是他奋力举起了这把重剑，并且猛地劈碎了一个戟兵的面罩——此人妄图从左后方进行偷袭，却不幸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把剑的质地不错，相比起身边轻巧的弯刀，以及只适合近身突刺的袖剑来说，它无疑更加适合当前的状况——虽然那些武器从未让他失望过。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正从城堡中冲来，话说他们准备用多少人来对付他这个独行侠啊？！卫兵们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但他的身手实在太敏捷了，躲闪腾挪之下，他居然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左腕上的坚硬护腕不断地弹开突刺而来的戟尖，锋利的袖剑频繁地在攻击者中散播着死亡。但是在一刹那间——真的只有那一刹那——旅行者突然停了下来。天哪，这可是间不容发的时刻啊！原来在那一刻，他的余光在那些身着灰色铠甲的士兵身后，突然扫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一身白衣，悄无声息地从卫兵中穿行而过的人影。此人的衣着与旅行者几乎别无二致，同样的遮头斗篷，同样的尖头兜帽，同样如鹰喙般尖锐的帽顶。旅行者目瞪口呆，一切似乎突然静止了下来，只有那个白衣的年轻人如幽灵般穿梭而过——坚毅、平静而不容置疑。

这个人就这样穿行在战场之上，如同普通人在田地里穿行一样。周围的事物似乎根本碰触不到他。等等，他身上那是什么？那个徽章……居然是与旅行者身上一模一样的徽章吗？居然是“那个”徽章吗？居然是那个三十多年中一直让旅行者刻骨铭心的徽章吗？！

旅行者眨了眨眼睛。而当他将眼睛睁开之后，眼前的景象（如果还能称得上是“景象”的话）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喊杀声、血腥味与危机感一下子又回来了，他们重新将旅行者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仍然在战团中持续奋战，他仍然知道，自己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但他已不再感到孤单了。

好吧，现在已不容他想这许多了。敌人层层叠叠地围了上来，恐惧与愤怒令他们将手中长戟狠命地刺了过来。字面意义上的“矛如雨下，”旅行者逐渐应接不暇了——虽然已经有五至十个敌人死在了他的剑下，但毕竟是猛虎难敌群狼啊！此刻，一位手举着一把大约二十磅重的大剑的莽汉狠狠地冲着他劈了下来！他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左手，用护腕挡开这记重击的同时丢掉了自己的重剑，意图空出手来拔出袖剑来结果这个家伙。但这次他耗尽了自己的力气，虽然重剑被成功格开，但它仍然有足够的动能硬生生地砍中了旅行者左手上的袖剑，“砰”的一声将其砍成了碎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之下，旅行者脚下一滑，立刻失去了平衡！他“砰”的一声跌倒在了布满岩石的地面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卫兵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上百支长戟同时指向了躺在地上的旅行者。讽刺的是，虽然旅行者已毫无抵抗能力，但这些卫兵仍然只敢神情紧张、惊魂未定地指着这个孤胆英雄，甚至拿不出一点勇气来庆贺胜利。他们的戟尖齐刷刷地指着旅行者的脊背，只要往前伸那么一英寸，便可当场要了这个人的命。

然而，今天当然不是旅行者的忌日。

一串靴子踏上岩石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旅行者艰难地抬起了头，是的，他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一毛不拔”的队长。他脸上的那道疤痕正随着他的表情活灵活现起来，他的脸靠得如此之近，呛人的口臭猛烈地扑向了旅行者的面庞。

那个队长掀起了旅行者的兜帽，以便看清这个人究竟是谁——随后便是一阵骇人的狂笑，看来查验的结果确实验证了这个家伙的猜想。

“啊哈，送上门的果然是伟大的导师，埃齐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我们恭候你多时了，而你确实没让我们失望！我想你一定很惊讶吧，伟大兄弟会的古老城塞，居然会落到我们的手里！但这是我们应得的，因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情，这些都是我们应当得到的报酬！”

他直起了身子，转身面向那些包围着埃齐奥的军队——两百人的大军——发出了命令：

“把他带到炮塔里的监狱去，戴上手铐，严加守卫！”

他们一拥而上架住了埃齐奥，手忙脚乱地把他给五花大绑了起来。

“只有一小段路，虽然台阶多了点，”那个队长得意地说，“然后你最好抓紧时间祈祷，因为明天你就要给送上绞架啦！”

苍茫的天空中，那只苍鹰仍然在追寻着猎物。但这次，再也没有人向这美丽而自由的生灵瞥上一眼了。

二

苍鹰仍在空中翱翔，天空虽然依旧湛蓝，但太阳已经渐渐偏西而去。这只灰色的生灵不断地兜着圈子，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斑驳的鹰影投射在崇山峻岭之间，随着地势的起伏而不断地变化。

埃齐奥抬头望着窗外的狭影——这所谓的“窗户”狭窄得就像乱石丛中的一道缝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鹰，思绪却早已越过了万水千山：难不成长久的旅行之后，等待他的却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么？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但已感受不到那两柄袖剑的触感了。呵，如果它们还在手上，那么现在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尴尬呢！

但是，虽然自己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并且让敌人凭借人数优势给生擒活捉了，但他还是很清楚那些杂碎会把自己的武器藏在哪里。一丝饶有意味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呵，那些家伙，怕是没有想到如此老的狮子还能给他们造成这么大的麻烦吧！

话说回来，他早就对这座城堡的布局烂熟于心了。从设计蓝图到一钉一榫，长久的调查早就在他的脑海里印下了一张活地图。

但是那又如何呢？讽刺的是，他正关押在马斯亚夫城堡的一座地势最高的塔楼里。这里虽然曾经是刺客们的大本营，但在荒废了多年之后，它却落入了圣殿骑士团的魔爪。此刻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且又饥又渴，衣衫褴褛又满身灰尘，更可怕的是外面随时都可能响起刽子手追魂索命的脚步声。但是他并不想就这么冷清地死去——他很清楚圣殿骑士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必须阻止他们。

毕竟他们还没宰了他呢，不是么？

他继续注视着那只苍鹰，现在他能看清它的每一根羽毛、每一根爪子、如扇子般的尾羽、黑白相间如自己胡须般的身躯，以及纯白色的翅膀。

他的思绪又一次向回追溯，他回想起了那段将他带到这里的旅程，虽然它的终点却是这里……

又是塔楼，又是战场，这让他想起了瓦雅拉的那场战斗，那次他奋力将切萨雷·博基亚送下了地狱。哦，那是公元1507年的事情，这已经过去了多久了？大概四年了吧……如今想起来，却如同四个世纪一般漫长。此间，无数的野心家乘兴而来却又败兴而归，为了魔力与权力大打出手。而他只能一次次地挺身而出，与这些人奋力拼搏……直至落得个身陷囹圄，旦夕且死的下场……

生于刀剑，死于血腥，恐怕便是他的宿命吧。

那只鹰仍然在盘旋，但它的飞翔越来越有针对性了。埃齐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很明显，它发现了猎物，正在准备发动攻击。真是奇怪，这种险恶的荒山中怎么可能会有生物？就算是山脚下那些定期为城堡纳贡的村庄，也只有些少得可怜的牲畜与耕地。或许苍鹰盯住了一只徘徊在岩石中的山羊？或许那只山羊太缺乏躲避苍鹰的经验，也可能是因为受了伤而无法动弹？只见那只苍鹰占据了背朝太阳的绝佳进攻位置，十字形的身影立刻遮蔽了阳光。它调整好了姿势，逐渐收紧了盘旋的幅度，突然如霹雳一般对着山崖猛地俯冲了下来！蔚蓝的天空中瞬间划过了一道银色的闪电，然后它迅速从埃齐奥的视野中消失了。

埃齐奥离开了窗口，顺便打量了一下这间监房。坚硬的黑木头上搭着几块木板，这应该就是他的床位。被褥之类的自然是没有，但好歹还有副桌椅，也算优待了。墙上并没有挂着耶稣受难像，空荡的桌上有个粗糙的锡碗和一把粥勺，里面盛着一点燕麦粥，看来这就是晚餐了。木杯里面装着一些水，看样子还是能喝的。

虽然又渴又饿，但埃齐奥还是没有动那些食物——毕竟他必须逃出去，如果食物里面下了毒怎么办？要知道那可是圣殿骑士团，搞点阴谋伎俩之类的，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

他在这间斗室中来回踱着步子，但粗糙的石墙不会给他任何逃生的机会。凭借手上的东西，他休想迈出牢房一步。唉……本来在得知他的任务之后，兄弟会中的好多刺客都想跟他一起行动的。要不是他非要坚持自己行动，也决然不会落个这般下场。虽然长期杳无音讯的话，兄弟会也会派人来打探他的消息，但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坟头恐怕都能生出野草了。

并且他不清楚的是，圣殿骑士团究竟知道多少信息？兄弟会究竟有多少秘密落到了圣殿骑士团的手上？

这趟暂时挫折于此的征程，怕是要从他回到罗马之后算起了。在四年前的仲夏夜，在他四十八岁的生日聚会上，他挥别了自己的伙伴列奥纳多·达·芬奇与尼科洛·马基雅维利。会后，马基雅维利回到了佛罗伦萨，达·芬奇则回到了米兰。此后达·芬奇来信说他得到了法国王储弗朗索瓦的一份及时雨般的资金援助，以及位于卢瓦尔河畔安布瓦斯镇上的一栋居所。好友的来信让埃齐奥惬意地回想起了达·芬奇的音容笑貌，那个天才的脑袋里永远都少不了新奇的发明，虽然这些发明总是会让人手忙脚乱。说到发明……唉！他又回想起了他的那把袖剑，那把神兵居然在伏击中被打成了碎片！哦，达·芬奇啊，我是如此地怀念你啊！要是那个老伙计在身边，那么他三下五除二就可以修好短剑了。但是万幸的是，那家伙此前把一个叫做“降落伞”的新玩意的设计图纸交给了他，而这件新装备正装在他的贴身背包里呢。万幸的是，那些搜他身的圣殿骑士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个东西，如今只要有个机会，那么他就会让这个发明大显身手了！

但是，这一切的先决条件是得“有个机会”……

好吧，一切归零，回归现实吧。

现实很骨感。现在他毫无办法，找不出任何逃生的手段，除了等着绞刑之外毫无出路。恐怕绞刑场才是他唯一能够脱身的舞台，而他必须谋划如何才能随机应变。于是他开始抓紧时间放松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摆脱疲劳的束缚。长期的训练赋予了他强健的体魄，而遥远的旅行让他变得更加坚毅。他忽然感到了一丝惬意，是的，虽然身处这样的绝境，但能够有个放心休息的地方，这也是很让人舒心的事情嘛……

拉开整个故事起源的，却是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函。

在埃齐奥摧毁了博基亚家族之后，仁爱的儒略二世教皇为他提供了大量的援助，这让他得以在罗马重新建立了兄弟会，让他的力量在此地扎下了根。

此后直至现在，圣殿骑士团销声匿迹，埃齐奥也将兄弟会的日常事务交给了妹妹克劳迪娅。但是，刺客们从未因此放松警惕，他们清楚圣殿骑士团肯定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重整旗鼓，他们绝不会放弃自己对于整个世界的野心。虽然现在他们被打败了，但是作为野兽，他们永远改不了嗜血的天性。

埃齐奥对于和平的现状很是满意，但他也与挚友马基雅维利和达·芬奇分享了自己的黑暗知识——那颗来自伊甸园却落入了自己掌中的苹果，那颗为人们带来无数杀戮与死亡的苹果，现在已经被深埋在了卡萨雷的圣尼古拉教堂的地下室里，埋藏地的标记只有兄弟会的刺客们才会认出来，永远不会有人破解这个秘密。伊甸园中最为重要的一块碎片是绝不会落入圣殿骑士的手中了——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博基亚家族为兄弟会造成了惨烈的损失，现在这一切都需要尽快地调整回来。于是埃齐奥义无反顾地承担了这项艰巨的工作——虽然相比于埋首案牍而言，亲临一线才是他的作风。确实，这分明是他亡父的秘书朱里奥的专长，或者那个书生气的马基雅维利也更适合这种活计。但遗憾的是，马基雅维利正在领导佛罗伦萨的义勇军，而朱里奥老先生则已过世多年了。

然而如今想起来，要不是这段于书本中吃灰的经历，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那封信件了。纵使是别人发现了那封信，也决然不会想到它有多么的重要。

那封装在一个皮信封里的信很有些年月了，是由埃齐奥的父亲乔瓦尼写给他的叔叔马里奥的——三十年前，就是这位叔叔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并将埃齐奥带进了兄弟会。虽然如此，但埃齐奥并不愿回想起马里奥叔叔的事情，因为他已经在蒙特里久尼之战中被切萨雷·博基亚残忍地杀害了。

……如今，虽然马里奥叔叔的大仇早已得报，但这封久远的信件却揭开了新的篇章。随着埃齐奥的阅览，一个全新的任务浮现在了他的面前。虽然其时已经是1509年，埃齐奥早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早该退休的他此刻还是毅然接下了这个任务——因为，这封信提供的是个一劳永逸地解决圣殿骑士团的契机。

奥迪托雷公馆

佛罗伦萨

公元1458年

亲爱的兄弟：

敌人的力量正在聚集，罗马有个人在操控着一切。或许那家伙将是我们所要面对的头号强敌。因此，我决定在这之前将下列信息告知于你——通常情况下，它们都是绝对的机密。如果我的命运到此为止，那么请务必保证您绝不会让这些机密落到敌人手中，如有需要，付出生命也请在所不惜。

如您所知，在叙利亚有一座叫做马斯亚夫的城堡，那里曾经是兄弟会的基地。两个世纪以前，我们伟大的导师阿泰尔曾在那里的地下室中建立了一座图书馆。

我能写的也就是这些了，剩下的信息实在太过重要，我必须亲口告诉你，绝不能让它们留在纸面上。

如果时间充裕，我一定会亲自去完成这个任务的。敌人正在步步紧逼，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奋起反击了。

您亲爱的兄弟

乔瓦尼·奥迪托雷

这封信上还附带着一张碎纸片，上面很明显是埃齐奥父亲的字迹，但这内容显然不是老先生自我意识的表达。那是一份古老文件的译本，而它的原件就放在这封信的旁边。这些文件与埃齐奥他们在三十多年中找到的其他文件非常相似，而以下便是它的内容：

我跟这个圣物在一起多久了？几天，还是几周，几月？人们不时为我送来食物，或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就连我的内心深处也在渴望着尽早脱离这黑暗的研究。我总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于回归到正常的研究中去了。马利克一直在支持着我，但现在就算是他，讲起话来也越来越夹枪带棒了。但我必须继续下去，我必须解开伊甸园的苹果的秘密。它的功能非常简单，甚至非常基本：统治，或者控制。但是其中的原理……达到这一目的的方法……这才是最为吸引人的地方。它是诱惑的化身，那些为它的光芒所折服的人能够得到朝思暮想的一切，他们只需付出一个代价，那就是完全彻底的屈服。呵，有谁能够拒绝这种诱惑呢？我至今还记得自己在面对导师阿尔·穆拉姆时的无力感，正是他的言语动摇了我的内心。谁能想到，慈父般的导师却成为我最为可怕的敌人，我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犹豫，他就可以攫取我的内心。但我还是战胜了他的幽灵，重拾自我并把他逐出了这个世界。我摆脱了他的控制，但现在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我现在不是正坐在这里，不顾一切地研究那个我本来准备摧毁掉的东西么？我能感受到，这并不仅仅是一件武器，一件操控人心的工具。但我是不是多虑了？或许它真的只是在遵循着自己的设计意图：将我最深的欲望展现在我的面前。知识……永远飘于眼前，却又永远遥不可及。它是如此蛊惑人心，令人心动，又是那么的虚无缥缈……

古老的抄本在这里中断了，后面的文字已不可考。就连这张羊皮纸也因岁月的侵蚀而变得极其脆弱，似乎轻轻一碰便能让它的边缘碎裂开来。

埃齐奥只读懂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但这些部分却让他激动不已，每每回想起来都有些头皮发炸。如今在马斯亚夫的监狱中他再次想起了当年看到的这一幕，他仍然感到有些心潮澎湃——虽然此时映入他的眼帘的，恐怕会是他人生中见到的最后一次日落。

那份抄本的模样挥之不去，它正是促使他决定动身东行，来到马斯亚夫的决定性原因。

天色很快黯淡了下来，整个天幕逐渐变得深蓝，点点繁星逐渐出现在了夜空当中。

不知为何，埃齐奥又想起了那个一身白衣的男子，那个在生与死的狭间中一闪而过的男子。他如鬼魅般出现，又如幽灵般消失，但是他肯定是存在于世的，埃齐奥甚至能感到，两人间已经进行了某种形式的交流。

三

此后直到次年年初，埃齐奥都在为这次旅行做着准备。他先是去了一趟北方的佛罗伦萨并与马基雅维利见了一面，但他并没有告诉马基雅维利此行的全部意义。在奥斯提亚，他还拜访了巴尔托洛梅奥·德·阿尔维亚诺，虽然这家伙已经成家，但他仍然是从前那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男儿。他与潘塔希拉有了三个儿子，并且在一个月前还刚刚喜得千金。于是猜猜他说了什么？

“尽管去吧，埃齐奥，去打吧！我们俩可都是再也尝不到年轻的滋味啦！”

埃齐奥笑了笑。巴尔托这家伙，日子过得比他想的还要滋润。

可惜的是，他没来得及去趟米兰，不过好在他的武器状态都不错——袖剑、手枪、护腕，全都随时可用，并且他也实在没时间等着达·芬奇琢磨出升级它们的更多奇妙点子。更何况就连达·芬奇自己也说过，在他上一次全面检查之后，这些家伙事儿也没什么可改进的了。

所以这东西就经过了实战的检验……呵。

虽然佛罗伦萨是马基雅维利的故乡，但这里也是他的伤心地。这里散落着关于他遇害的家人、毁灭的遗产、尤其是关于他的挚爱克里斯蒂娜·韦斯普奇的回忆。如今已经十二年了，呵，距离萨佛纳罗拉的手下杀害了她已经这么久了吗？而如今就在这片伤心之地，马基雅维利迟疑不定地告诉埃齐奥，那位以不贞而知名，却如同克里斯蒂娜照耀着马基雅维利一般照耀着埃齐奥的卡特琳娜·斯福札夫人已经因肺炎而撒手人寰了。她过世时贫病交加，无人照管，她的一生只度过了四十六个春秋，可悲的是，她当年的生气与自信，死时也早已荡然无存。

埃齐奥不禁感慨自己的人生，或许今生今世自己将注定孤独。

但哀伤感叹的时间总是不多。光阴荏苒，转眼间又是一个圣诞，要做的事情仍然很多。

终于，他赶在了圣希拉里祭日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巴尔托洛梅奥为他精心挑选了护送的队伍，他们一行人就此从罗马出发，经过那不勒斯抵达了南部的港口城市巴里。

在巴里，他将扬帆启航。

四

“愿上帝与你同在，哥哥，”这是在埃齐奥动身的那天早上克劳迪娅为他献上的祝福。众人天没亮便已起床，清晨的阳光将是送别旅人的最好礼物。

“我不在的日子里，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你还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当然不。话说你还没有原谅我么？”

克劳迪娅莞尔一笑：“非洲有种叫做大象的猛兽，人们说它一辈子都不会忘事的。要知道，女人也是这样。但别担心，埃齐奥，在你回来之前，这里的一切就交给我打理吧。”

“……或者直到我们找到新的导师。”虽然这么想，但克劳迪娅生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她的脸色忽然变得疑惑了起来，“这次的任务你为何选择独自前去？你为何对它的重要性只字不提？”

“独行的人走得才会最快嘛。”埃齐奥用一句谚语搪塞了过去。“至于详细的内容，我已经把父亲的文件留给你了。如果我没能回来，那就打开它们吧。另外，关于马斯亚夫城堡的事情，我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

“可是乔瓦尼也是我的父亲啊。”

“但他把这任务交给了我。”

“这不过是你强撑出来的样子罢了，哥哥！”

“……我是个刺客导师，”他的话掷地有声，“这是我的责任”。

“唉……”妹妹注视着哥哥，“好吧……一路顺风，记得给我写信。”

“我会的。无论如何，我从这里都会平安抵达巴里，巴尔托会一路护送我过去的。”

但这些话语仍然难以驱散姑娘心中的担忧。埃齐奥深知，虽然妹妹已经变得非常坚强，但是“兄长”二字始终是姑娘心头最为脆弱的一份执念。这趟旅程的陆上部分会横穿整个意大利南部，那是阿拉贡王室的封地。很明显，费迪南国王应该不会忘记他还欠着埃齐奥一笔债。

“如果我需要动手，”他说道，“那也应该是上船之后的事儿了。并且我选择的航线非常靠北，这样巴巴里的海盗们应该不会来找我的麻烦。在经过科孚岛之后，我们就会贴着希腊的海岸行驶了。”

“不……我其实更担心的是你能否完成这次任务，至于你个人的安……”

“哦，是吗？那真谢谢你的担心了。”

她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圣维罗尼卡在上，纵使你只告诉了我一点点内容，我也能想象得出，这趟任务的完成会对我们起到多么巨大的益处。”

“所以我必须动身，必须抢在圣殿骑士们重获力量之前。”

“就是说，抢占先手？”

“就是这样。”

她捧起了埃齐奥的脸庞，而埃齐奥也深情地最后看了妹妹一眼。虽然已经四十九岁了，但她仍然是个迷人的女士。她的头发仍然乌黑，热情奔放的天性也未曾减却分毫。有时他真的会陷入自责，为什么没有在他的妹夫过世之后为她另找一门亲事？但让人欣慰的是，如今孩子与工作占据了她的心灵，并且她由衷地喜爱罗马这座城市——在儒略教皇的治理下，这里重新成为一座非凡的国际大都市、艺术与宗教的中心。

他们拥抱着道了别，随后埃齐奥纵身跃上了马背。他的身后是一支足足十五人的骑兵卫队，时刻听命于巴尔托的指挥。此时，他们的指挥官正骑在马背上，那匹壮硕的良驹不断地用蹄子刨着灰土，早就等不及要踏上征途了。一行人的行李也装满了一辆马车，但对于埃齐奥来说，他的行李不过是两个放在鞍囊里的黑色皮袋而已。

“一路上有的是吃喝，我会喂饱自己的。”他这样告诉克劳迪娅。

“那真是你的专长，”她饶有意味地回应道。

埃齐奥挥了挥手，便与巴尔托并肩策马沿着河流东岸走了开去。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兄弟会的总部，出城向南方开始了这段征途。

前往巴里的这段旅程花费了他们十五天的时间。为了不错过下一次的大潮，埃齐奥匆忙地与朋友们道了别。他很及时地在皮里·雷斯家族管理的土耳其商船队那里找到了一条单桅三角帆船，这条船的船长安南先生为他——船上唯一的一名旅客——在尾舱安排了一个铺位。一切都安顿好之后，他再次检查了身上的武器装备：两把袖剑、左臂上的护腕、达·芬奇为他制造的手枪，还有其他那些他从刺客手札中学到的有趣玩意。

埃齐奥这次算是轻装出行了。老实说，他非常希望在旅途终点等待他的会是一座“空无一人”的马斯亚夫城堡。但与此同时，如今圣殿骑士们几乎销声匿迹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正在何处，正在图谋着什么，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感到了一丝不安。

至于前往科孚岛的这段旅程，他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皮里·雷斯船长即使是在整个奥斯曼帝国境内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作为从前威名远播的海盗，相信任何海盗后辈听到了皮里·雷斯这个名字都不会不给上几分面子。想到这里，埃齐奥不禁想与这个传奇人物见上一面了，但如果他们真的见了面，那么埃齐奥怕是会由衷地希望皮里船长会忘记兄弟会曾经“顺”走过他的一些珍贵地图的往事了——毕竟皮里船长并不因“为人慷慨”而享有盛誉。

现在奥斯曼帝国已经把势力辐射到了希腊与东欧的大部分地区，它的国境线几乎要压到威尼斯城墙下了。人们对此忧心忡忡，毕竟这么多土耳其人涌入欧洲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在短暂的对峙之后，威尼斯人逐渐开始与这些穆斯林邻居们恢复了贸易往来，而诸如科孚、克里特与塞浦路斯等岛屿也仍然在威尼斯共和国的掌控之中。在埃齐奥看来，这种现状注定无法长久，奥斯曼帝国对于塞浦路斯的野心已经路人皆知——但就目前来说，双方暂时还维持着和平：巴耶塞特苏丹正为国内的宫廷斗争而困扰，暂时无暇西顾。

这艘单桅帆船扬起了巨大的白帆，如同一把砍刀而不是餐刀一般划开了宽广的海面。虽然遇上了些打头风，但他们仍然赶上了好时候，这使得他们仅花了五天多的时间便穿越了亚德里亚海的海口。

科孚岛的总督对他们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这个意大利胖子的本名叫做佛朗哥，但他更喜欢别人称他为斯比尔顿，这是个当地圣徒的名字。他很显然已经厌倦了政坛上的尔虞我诈，转而沉醉在肥甘足口的温柔乡里。于是，就在总督府对面的一处阳台上，埃齐奥一边欣赏着港口的那些映照在天鹅绒般碧蓝天空中的棕榈树，一边与船长敲定了下一步旅行的价码。几袋威尼斯铜币转手之后，埃齐奥前往雅典的旅程便有了着落。

“为了抵达目的地，”船长告诫说，“我们必须沿着海岸线前进。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二十多遍了，尽管放心，肯定不会出事的。从那里，你可以非常轻松地找到前往克里特甚至塞浦路斯的船。事实上，我们一到雅典我就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妹夫马蒙先生，此后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多谢，”埃齐奥希望这船长不是在忽悠他。他很清楚，现在这位安南先生的船上载满了名贵的香料——据他年少时从在佛罗伦萨当银行家的父亲那里学来的知识，这些货物会让这艘船成为任何海盗眼中的一顿美餐。相比之下，就算是皮里·雷斯先生的威名怕是也难以抵挡住这些亡命徒的欲火。而一旦在船上开打，迅捷与轻盈便将决定战斗的胜负。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便进城买了一把做工精良的弯刀。价格一百铜币，算是压价有方吧。

“这下靠谱了，”埃齐奥自我安慰道。

隔天清晨他们便乘着潮水开始了新的航程，轻快的北风立刻鼓满了风帆，一帆风顺地将他们送往目的地。他们顺利地向南驶去，海岸线始终位于他们左舷旁边一英里的地方。日光和煦地映照着蓝色的微浪，海风也不住地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大家都彻底放松了下来——当然，只有埃齐奥是个例外。

于是当他们抵达桑特岛的南方时，该来的事情终于来了。此时他们正在远海航行，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风力。此时风大浪急，太阳也向着西方的地平线落了下去。落日余晖之下，人们眯着眼睛才能看清那个方向的状况。水手们忙碌地将一根圆木从右舷丢了下去，以便让船航行得更快一些。埃齐奥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劳动。

事后回想起来时，埃齐奥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了。他只记得有个像海鸟似的东西从船边一掠而过，但定睛一看，他才发现那不是海鸟，而是一面船帆——不，是两面船帆，并且是两艘远洋战舰的船帆！它们从太阳的方向冲了过来，是突袭！船长还没来得及让船员们抄起武器，两艘海盗船就已经靠到了船边。无数的抓钩冲着安南船长的船舷扔了过来，一场接舷战就这么打响了！埃齐奥连忙掏出了武器，还好，那柄弯刀就在他身上挂着呢。于是，这把武器立刻开了它的第一次荤——就在一瞬间，五个柏柏尔海盗便成为他的第一批刀下亡魂。

他气喘吁吁地佩好了护腕并拔出了手枪。弯刀的表现让人满意，所以他并未戴上袖剑，而是将它们藏在了船舱中的一处角落里——这种情况下，手枪与护腕才是最为有效的武器！

此后他迅速冲进了混战之中，冲进了熟悉的武器撞击声与血腥气味的战团里。火焰在船上蔓延，而海风却恰恰在这个关头改变了方向。所谓风助火势，整条船都已烈火熊熊。他只得大声招呼两名奥斯曼水手，让他们快些去船上的蓄水池里打水救火。此刻，一个海盗抓住了绳索并猛地向着埃齐奥荡了过来。危急关头，一名水手及时看到了这一幕并尖叫着发出了警告，而埃齐奥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拔出了手枪，没来得及瞄准便对着那名海盗开了火。随着一声惨叫，那名海盗的尸体重重地跌在了他身前的甲板上。

“快去救火！”他叫喊道，“如果控制不住火情，这艘船就完蛋了！”

但此时又有三到四个柏柏尔海盗靠了上来。看来海盗们已经察觉到了，想夺下这艘船就必须摆平面前的这个家伙才行。于是，一个身材魁梧，双手各握一把英格兰短剑的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看来这家伙应该是海盗船长了，而那两把短剑肯定是从前某个受害者的遗物。

“投降吧，威尼斯狗崽子！”标准的海盗咆哮！

“你可犯下了大错，”埃齐奥回应道，“记住，永远都别把佛罗伦萨人错认成威尼斯人，这么骂人可是会绝户的”。

生死关头，废话什么？船长立刻用左手的短剑狠狠地冲着埃齐奥的脑袋劈了下去，但是埃齐奥早有准备，他扬起左臂上的护腕灵巧地格开了这记重击。船长显然没料到对方居然还有这一手，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埃齐奥顺势一绊，直接把他大头朝下地绊进了甲板下方的蓄水池里。

“救命，大人！我不会游泳啊！”凶狠的号叫转眼变成了可怜的哀号。

“那你最好事先学会噢，”埃齐奥顺手干掉了两个冲上来的海盗。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刚才下来取水的那两个水手，他们成功地抢到了水桶并且打满了水。现在越来越多的船员已经投入了灭火工作之中，火势很快便会得到控制了。

但是船尾处的战斗已经愈演愈烈，奥斯曼水手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埃齐奥很清楚，海盗们并不想让这条船付之一炬，这样他们就得不到任何战利品了。因此他们一直没有干涉那些取水救火的船员，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夺取整艘商船上。

他的思维飞速地运转了起来。海盗们人多势众，而安南先生的水手们虽然很英勇，但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战士。这时，他忽然发现在甲板下的舱口处堆着一些没有点燃的火把，于是他抓过了一支，点燃后便用尽全力冲着海盗船扔了过去。他不断地将火把扔向了对面的海盗船，等到那些柏柏尔海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两艘海盗船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次冒险实在太大胆了，但它也收到了奇效。海盗们久攻不下，又没有了船长的指挥，现在这些家伙终于开始慌了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逃向了甲板边缘。奥斯曼水手们趁势重整旗鼓开始了反击，他们抄起了一切能找到的武器——棍棒、短剑、短斧、系索栓，总之一切能用的东西全派上了用场。

十五分钟之后，柏柏尔海盗们重新被赶回了他们的船上。抓钩们被利斧逐个砍断，燃烧着的海盗船也被水手们用长竿子推走了。奥斯曼船长咆哮着发出了一系列的命令，很快整艘船上的局势就完全控制住了。一切就绪之后，船员们开始着手清理甲板上的血迹与尸体了：埃齐奥知道，把尸体清入大海有悖于他们的宗教教义，但他还是希望此行的剩余航程会一路顺风。

水手们将落汤鸡般的柏柏尔船长从蓄水池中捞了上来，并把他押上了甲板。这家伙满脸沮丧，几乎瘫成了一摊烂泥。

“你最好给蓄水池消消毒，”埃齐奥揶揄了船长一句。于是，那个海盗船长被手铐脚镣地押了下去。

“水桶里的水足够支撑到雅典了，”船长回应道。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钱袋：“这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

“退给你的船票钱，”船长说，“这是我力所能及的报答。等到了雅典，我会让大街小巷都知道你的功绩。至于你剩下的旅程，尽管放松下来，交给我就好啦！”

“哦，我可没办法真正‘放松’下来的，”埃齐奥笑着回应了一句。

“呃……是啊，你说得对，”想想刚才这“放松”恶果，船长还真是无话可说，“是啊，随时保持警惕才是我们该做的呢。”

“这才是正理……”埃齐奥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五

雅典正处在土耳其人的统治之下，但这座城市已经开始了复苏。虽然这里的那些古希腊时期的神庙足以让米开朗基罗和布拉曼特兴奋不已，但是埃齐奥还是从当地人的眼中读出了某种因自豪而生的愤恨与不满。漫步在这样的大街之上，埃齐奥若有所悟。那个奥斯曼船长的妹夫马蒙先生为他准备了一场欢迎宴会，送了他不少礼物并热情地劝说他留在这里。

此后，埃齐奥确实在这里停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是因为顺应马蒙先生的热情，而是因为反常的风暴席卷了塞里福斯岛北方的整个爱琴海海面。雅典南部的诸多群岛狂风肆虐，比雷埃夫斯港整整关闭了一月有余。按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出现如此强烈的对流天气，于是这场风暴不出意外地成为街头巷尾的那些末日谣言的最好佐料。埃齐奥自然对这些闲言毫无兴趣，但是除了仔细查阅地图和随身笔记，徒劳地搜集关于圣殿骑士团在希腊东南部活动的信息，以及对着暴风长吁短叹之外，他也实在做不了什么事情。

在一次宴会上，他邂逅了一名达尔马提亚的公主，并且一时兴起而调戏了她。这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他的内心仍然孤寂如昨。他很清楚，爱情早已与自己无缘。家庭、家人，这些词语永远与一个刺客导师格格不入。埃齐奥曾经一知半解地了解过一些关于兄弟会的伟大导师阿泰尔·伊本·拉哈德的故事，他知道这位导师为了家庭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就在眼前，埃齐奥的父亲也为了自己的家庭而努力奋斗过，但也终究难逃凄凉的结局。

当狂风散去，大海重归平静时，春天已经到了。对于埃齐奥来说，这次等待似乎太长了点。马蒙先生为他下一步的航程打点好了一切，他将乘坐同一艘船途经克里特前往塞浦路斯。这次他乘坐的是一艘拥有四条桅杆的“古泰白”号战舰，它的下层甲板上每侧都装有十门大炮，舰首与舰尾处的大炮更多。除了传统的三角帆之外，它的前后两根桅杆上还挂着欧洲式的方形大帆。另外，每一边的船体上还伸出了三十支船桨。

嘛，埃齐奥认出了其中一只船桨旁边绑着的划桨奴隶，那正是他亲手抓住的那个柏柏尔船长。

“这艘船应该不用劳烦您动手去保护自己了，大人，”马蒙先生有些恭维地说。

“是很不错，这条船上能找到不少欧洲设计的味道呢。”

“巴耶塞特苏丹非常欣赏你们的文明中那些绚丽而务实的部分，”马蒙回答道，“只要愿意交流的话，我们彼此间都能获益良多的”。

埃齐奥不禁点了点头。

“古泰白号会将我们的雅典使节带到尼科西亚，并在二十天后抵达拉纳卡港。期间，我们只会在伊拉克利翁停泊一次，上岸补充饮水和补给，”他顿了顿，“我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他们边喝着一种叫做“夏尔巴”的饮料边在马蒙的办公室里坐了下来。土耳其人从远处墙壁旁边放置的一口上了锁的木箱中找出了一份地图，“这东西非常珍贵。虽然每一份地图都很珍贵，但你的这份礼物将是最为特别的。这是皮里·雷斯亲手绘制的塞浦路斯地图，你在那里时应该会用得上的”。看到埃齐奥正打算谢绝这份礼物，马蒙连忙礼貌地摆了摆手：“不，我知道，我知道您正急着赶往叙利亚，但这艘战舰只能把您送到这儿了。至于从拉纳卡出发的下一段旅程，我们还会继续为您打点。请别担心，您是安南的救命恩人，我们会非常乐意为您效劳，我们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您带到目的地去。”

却之不恭。埃齐奥展开了地图，细细观察了起来。看来，皮里的工作做得非常详细。好吧，看来自己确实与塞浦路斯有着某种孽缘了。父亲曾告诉他，塞浦路斯也从来都是刺客们的一项工作重点，在他们与圣殿骑士团的长久交锋中，这里也一直是块要地。那么既然如此，说不定在那里还能找到什么线索，来协助我打败圣殿骑士团呢。

看来埃齐奥在塞浦路斯的时光注定不会悠闲了，但他还是不希望在那里久留。毕竟那座岛事实上还在圣殿骑士团的控制之下，表面上的平静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

但这次旅途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长。他们本来预计会在伊拉克利翁补给三天，但此后完全是寸步难行了——风暴再一次开始了肆虐。这次的飓风从南方而来，裹挟着来自北非的燥热游荡在爱琴海上。古泰白号勇敢地与飓风进行着搏斗，但它还是被吹到了爱琴海北方的多德卡尼斯群岛的岸边。狂风肆虐了整整一周才逐渐减弱了下去，在此期间，五名水手与不少划桨奴隶丢掉了性命。战舰被迫迁往希俄斯岛进行修整，埃齐奥也抓紧机会重新整备好了他的武器——幸运的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洗礼，这些武器却仍然铮亮如新。按照达·芬奇的解释，这只是它们的众多神秘特质之一（虽然埃齐奥也搞不清达·芬奇都解释了些什么）。

当古泰白号终于步履蹒跚地驶进拉纳卡港时，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给浪费掉了。那位搭船的雅典使节足足掉了二十磅的分量，看来晕船与呕吐真是把他折腾得够呛。更糟的是，他早就误了那个本来应该出席的会议，因此沮丧的使节立刻为自己订好了回程的票：走最直接的路线，并且一定要尽可能地走陆路！

按照马蒙提供的地址，埃齐奥很轻松地找到了拉纳卡港的代理人贝克尔先生。贝克尔热烈地欢迎了埃齐奥的到来，那态度甚至有些溜须拍马：“哦，埃齐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先生，著名的舰船救星！拉纳卡街谈巷议的风云人物，‘奥迪托雷大人’简直是如雷贯耳啊！什么？前往托尔托萨（距离马斯亚夫最近的叙利亚港口）的行程？是的，当然，是的，我们立刻会着手安排，今天就去安排！当然，大人，如果您愿意赏光驻足数日，那么我们定会为您安排最好的房间……”

好吧，他们安排的住宿条件确实无可挑剔，那是一座位于小山丘上，可以俯瞰整座城镇的大宅邸，水晶般的海洋在那里可以尽收眼底。于是，长期的经验告诉他，对方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有求于他。

“是那些威尼斯人，”代理人说，“他们允许奥斯曼人在这里居住，但仅限于民事层面。在军事层面上，他们对我们非常警惕。我觉得……”他放低了声音，“要不是因为他们忌惮巴耶塞特苏丹的无边力量，他们早就不会容忍我们住下去了。所以……您会帮助我们的，是吧，大人？”

“那我该怎么帮你们呢？”

“呃……我想，既然您也是威尼斯人的话……”

埃齐奥咧了咧嘴。

但他并不是一个任凭时光虚掷的人。当滞留在这里时，他认真研习了皮里·雷斯的地图，并真的从中发现了一些线索。于是他雇了一匹马，载着自己沿着海岸线抵达了莱梅索斯城。

在那里，他在一片树林中找到了当年居伊·德·吕西安建造的一片城堡废墟。那是一处十字军东征时期遗留的古迹，但已如同用过就扔的工具般遭到了主人的抛弃。当他漫步在空寂的回廊中，瞥视着庭院里的野花与挂在墙上的醉鱼草时，他忽然感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他进一步走进了这栋建筑的深处，并一直走进了建筑下面的地下室里。

在昏暗的光芒之下，埃齐奥发现这里显示曾经是个档案室。四下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灰暗的书架周围四处回荡。老鼠们用惊疑的目光盯着他，然后瞬间四散而逃——很遗憾，这些档案室里的唯一居民并不会讲话，所以他只能靠自己去搜寻线索。但更加遗憾的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他只能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地面上。那个档案室让他想起了自己搜寻过的图书馆，但是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那里肯定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他不甘就此罢手，又在这个废墟里待上了整整两天。“头发花白的陌生人游荡在古堡废墟里，”这种奇景让镇子上的居民们很是嚼了一阵子的舌头。

但是埃齐奥终于想到了那个关键点：三个世纪之前，塞浦路斯正是圣殿骑士团的领地。

六

威尼斯的官员——或者是他背后的什么人——明显不想放埃齐奥走，这点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便露骨地表现了出来。虽然佛罗伦萨人与威尼斯人互相看着都不太顺眼，但他们好歹是操着同一种语言的人。

然而这点共同点在当地总督那里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这位多梅尼克·加福里总督活像一支铅笔——又长又细，还灰蒙蒙的。这种身子骨却搭配着一件以上等绸缎裁成的黑色礼服，那样子就像是一只努力撑起一身破布的稻草人。几个沉重的金戒指上镶满了珍珠与宝石，在他手指上不断地发出嘎啦嘎啦的摩擦声。他的嘴唇很薄，薄到了你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尤其是当他把嘴闭上的时候，你都不会找出他的脸上是否真的有一张嘴。

这个油滑的家伙当然知道该对什么人表示恭敬——毕竟埃齐奥的行为非常有效地改善了当地威尼斯人与奥斯曼人的关系。但是，他所说的也只是些空洞的泛泛而谈罢了。在位于地中海岸边的东方大陆上，政治形势就像是一个用手指狠命抓住悬崖的男人一样，只要稍一懈怠便会落入万丈深渊。奥斯曼帝国稳固地掌控着叙利亚，而他们对西方的野心向来为人畏惧。这种形势下，如果放任埃齐奥这个“危险分子”前往叙利亚，那么天知道会惹出怎样的外交争端——至少这就是加福里总督拿来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并且说老实话，埃齐奥在岛上也找不到其他能帮助他的同胞了。

于是他只能百无聊赖地端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聆听着总督口若悬河的长篇废话——看来想要离开这儿的话，还得靠他自己才行。

当天晚上他就去码头上打探了一番。在那里，不少的阿拉伯、北非的船只与威尼斯人的帆船挤在一起。他相中了一艘荷兰小帆船，但正赶上水手们在往船上装载一捆捆的生丝。埃齐奥瞄了一眼货物便知道这艘船是要返回故乡的，而他需要的是一艘前往东方的船只。

他继续向远方漫步，如同一只灵猫般在暗影中穿梭。但是长久的搜寻之后，他仍旧一无所获。

这样的搜寻持续了好几天。他一直随身携带着他的那些家伙，以便一旦发现目标就立刻动身，但每次搜寻都以徒劳而告终。这也难怪，自从上次的海盗事件后，埃齐奥在本地算是暴得大名，所以他已经很难逃避别人的注意了。即使他成功找到了船只，那些船长也没人准备前往他想要去的方向——不管他付出多大的酬金，换来的无一例外都是冰冷的拒绝。他甚至考虑过去找贝克尔先生帮忙，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没办法，贝克尔先生知道的有些太多了。

转眼间已经到了第五个晚上，而他仍然在码头上徘徊。这里的船只越来越少，码头上也愈发冷清，除了那些挑着灯笼，腰佩长剑与警棍的守夜人与船员之外，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埃齐奥一直走到了码头的最远处，那里通常是停泊小船的地方。毕竟这里距离大陆也不是很远，所以如果他能够“顺”到一条小船的话，那么独自划完这剩下的七十五里格路程，对他来说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木制的防波堤，那防波堤的木头早就因海水的侵蚀而变得乌黑铮亮了。在那里停泊着五艘很小的单桅帆船，都散发出一股渔船特有的味道。在这五艘船中，其中有两艘还带着全套的装具。

就在他刚准备下手的那一刻，一股危机感瞬间让他的后颈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这已经太晚了。埃齐奥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一个壮硕的巨汉狠狠地扑倒在了地上。那个家伙的块头太大了，他赤手空拳就把埃齐奥死死压在了身子底下。埃齐奥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奋力抽出了自己的右臂准备拔出袖剑，但手腕立刻被一双铁爪给握了个严严实实。他努力地用余光瞥去，只见自己的右手已经被一副吊着铁链的手铐给铐住了。

埃齐奥连忙用尽全力抽出了左臂，用手肘向着那座肉山的最柔软处猛地打了过去。他很幸运，这一击正中要害，那个男人痛苦地哼了一声，双手不由得松动了起来。这点破绽足够了！埃齐奥立刻用肩膀抵住了那个男人，然后肩头上拼命加力，把他狠狠摔倒在了地上！甩掉这个麻烦之后，他如闪电般站了起来，单膝跪地，以左手抵住那个男人的脖子，而右手随时准备来上致命一击。

但这个局面并未持续多久。那个男人猛地一甩自己的左臂，于是埃齐奥的右手立刻被挡开了——他的手上攥着手铐，而手铐上的锁链挥起来就像鞭子一样！虽然有着袖剑的保护，但是这一下子立刻让埃齐奥感到了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同时，埃齐奥的左腕也被一只钢钳般的手臂抓了起来，剧痛正在迫使他一点一点地放开那个男人的咽喉。

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都想伺机战胜对方。那个男人身强体壮，但埃齐奥也有灵巧敏捷这个优势，并且他的袖剑至今还没有开荤呢。最终他们两个都站了起来，气喘吁吁地盯着对方。虽然那个男人并没有携带武器，但他手中的手铐绝对是一件杀伤利器。

此时，远处忽然闪过了一束灯光，几个人一边叫着一边向这里跑了过来。

“是守夜人！”那个人喊了一声，“快下去！”

这太突然了，埃齐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随着那个人跳进了最近的一艘小船里，并趴在船舱里藏了个严严实实。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凭借由灯笼射来的一道光，他还是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相貌——他认出来了！

怎么会是他！

但是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守夜人的脚步已经急匆匆地踏上了防波堤！

“他们发现我们了……但愿安拉能让他们双目失明，”那个男人说道，“到底还是要上了……准备好了吗？”

虽然对这句问话一头雾水，但是埃齐奥还是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那么记住，等收拾完他们之后，我会亲手要了你的命”。那个人加了一句。

“别把话说得太满呢。”

但他们已经没时间斗嘴了，转瞬之间，五个守夜人就已经围了上来。但在看清了埃齐奥与他的“同伴”——一个虎背熊腰，一个手持武器之后，他们没一个人敢贸然冲上来。

壮汉轻蔑地打量了下对面，“一群软脚虾。最好速战速决，免得他们招来更多麻烦”。

作为回应，埃齐奥伏下了身子，然后纵身向防波堤跃去。他的双手刚刚抓住了防波堤的边缘，于是只得加一把劲才把自己拉了上去。他的动作很难称得上“行云流水，”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有四个守夜人——三个挥舞着警棍，第四个抽出了把做工粗糙的剑——向他扑了过来。那个拔剑的正准备当头来一记重斩，但就在一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揪住了他的衣领，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之后，他就被狠狠地扔到了防波堤的远处，这一下子就摔断好几根骨头，那家伙立刻痛苦地哀嚎了起来。

其他三人不禁一愣神，埃齐奥抓住机会弯腰拔出了他的袖剑，干脆利落地砍翻了其中的两人。与此同时，那个壮汉正与那个先前拎着灯笼的守夜人扭打在一起——那家伙已经把灯笼扔到了一边并拔出了一把大马士革弯刀。高举着的弯刀眼看就要砍到壮汉的头上了，而壮汉则是死死地抓住那个人的手臂，拼命阻止近在咫尺的刀锋。看着这一幕，埃齐奥不禁暗自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把手枪带来，他只得迅速抓起了一根警棍，一肘子打翻了一个守夜人，然后把这根警棍冲着那个持刀男子的脑袋掷了过去！

感谢上帝，这一击准得不能再准了！警棍径直击中了此人的眉心，一下子就把他给打懵了。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扑通跪倒在了地上。可是，突然间埃齐奥感到了一阵剧痛——有个还活着的守夜人挣扎着拔出了匕首，然后猛地向他刺了过来！他立刻倒了下去，但在双目变得模糊之前，他还是看到了那个壮汉在向他跑来。

七

当埃齐奥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认不出来的地方，而身下的世界似乎正在摇晃。但奇怪的是，这股摇晃并不剧烈，反而有些平稳，甚至有些舒服。和暖的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甚至有些宁愿沉浸在这种惬意之中，而不愿回到那个不知明日为何的残酷现实世界中去。

等等……海风？

他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耀眼的日光和无垠的蓝天。这时，一个黑色的阴影靠了过来，遮住了整个天空，那个阴影的主人正关切地打量着他：

“你醒过来了，不错，”一个壮硕的男人说道。

埃齐奥努力坐起了身子，但疼痛感立刻席卷了他的身体。他不禁呻吟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扎上了绷带。

“皮肉伤，不深。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么？”

埃齐奥站了起来，本能地寻找着自己的武器。他迅速扫视了周围一眼，发现它们正整齐地装在自己的皮包里，毫无损伤。

“我们在哪儿？”他问到。

“海上。还能在哪儿？”

埃齐奥忍着疼痛仔细打量着他。现在他们正在一条小渔船上，正平稳地在海面上行驶。他转身眺望，只见拉纳卡已经如同海岸上的一颗斑点一样若隐若现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你救了我的命，而我给还上了而已。”

“为什么？”

“这是规矩，不过也挺可惜的。你之前让我吃了不少苦头，那一下真是你自找的。”

那个壮汉起先背对他操作着舵轮，但现在他转身面向了埃齐奥。这是埃齐奥头一次能够仔细打量他的面容，并且这次他确实地认出了那个家伙。

“你把我的船给毁了，混账玩意。我追了安南的船好几天，要是能干成那一票，我就能成为埃及的富翁了。但真是托你的福，我转眼就成了个划桨奴隶，奴隶！！”那个壮汉愤怒地咆哮了起来。

“埃及？……这么说你不是个柏柏尔人？”

“去他妈的柏柏尔人！别看我现在一身破衣烂衫，但我可是个马穆鲁克！等到了目的地，我就要找个女人，再来盘肉丸子，还得找身像样的行头！”

埃齐奥又仔细打量了他，但一个浪头打了过来，差点让他摔了一跤。

“没跟船打过交道，哼？”

“哦，我只乘过贡多拉（威尼斯河道里的小船）而已。”

“贡多拉？哇哈哈哈哈！”

“所以如果你想动手的话……”

“怎么着，你还不服是咋的？我逃出来之后还会呆在那个威尼斯港口的污水池子里，不就是为了找你么？当你出现的时候，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真走了大运——我本来都快放弃了，但你却出现了！”

埃齐奥笑了笑，“好吧，我可没说我不服。”

“你他妈的把我扔到了水池里，差点淹死我！”

“得了吧，你肯定游得不错，傻子都看得出来呢。”

这次轮到那个壮汉咧嘴笑了，“哈！早知道你的同情心都喂了狗，我就不会装旱鸭子了！”

“好吧，既然你救了我的命，那我们就两不相欠了。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带我上船？”

壮汉摇了摇手，“你受伤了，要是我扔下你，他们就会抓到你了，这样你肯定撑不过一个晚上。这样，我昨晚打的架就全白费了。另外，虽然你是个旱鸭子，但至少还能在船上给我打打杂”。

“我还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呢。”

壮汉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就知道你没问题，大人。或许我只是想找个伴儿——并且，这个伴儿可是埃齐奥·奥迪托雷呢。”

“……你知道我的名字？”

“大名人呢，‘海盗的征服者’。但是嘛，现在作为宰了一队守夜人的逃犯，这个名号还能救你的命不成？”

也是。“……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壮汉站了起来，虽然他穿着划桨奴隶的衣服，但他的身上凛然现出了一股尊贵的气息：“阿尔·萨拉博（字面意思是‘圣甲虫’），人们都称我为‘白海之鞭’。”

“哈？”埃齐奥皱了皱眉毛，“你叫……啥？”

“我最近算走了背运了，”“甲虫先生”有些感伤地说，“但是总会时来运转的。等我们到了那儿，我会在一周之内找到新战舰与新船员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到，又是到哪里呢？”

“我没告诉你吗？我们要去的就是离这里最近的马穆鲁克港口，阿克港嘛！”

八

离别之时终于到了。

虽然告别总是令人悲伤，但埃齐奥毕竟有重要的任务在身，必须尽快离开。他在阿克养好了身子也攒足了气力——他强迫自己安静地养伤，因为他知道，如果身体有恙那么这趟任务将很有可能是去送了人头而已。谢天谢地，他这次遇到的是阿尔·萨拉博这个豪爽汉子，要不是他，那么事情肯定会大不一样了。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守护天使，那么那家伙应该是其中的一位（虽然外形差了点）。

事实上，那个与他不打不相识的大块头海盗并不仅仅是个救命恩人。阿尔·萨拉博的家族成员遍及整个阿克，而他们都对自己的兄弟（或者是妹夫或表亲）的救命恩人表示了感激之情。当然，阿尔·萨拉博对于他在安南先生的船上的遭遇只字不提，埃齐奥也乐于为他维护这个面子。但是对于两人从拉纳卡的逃出战嘛……自然是被他吹上了天。

“你们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吗？五十个人哪！”阿尔·萨拉博口若悬河，一开口就把那些威尼斯守夜人的数量翻了十倍。他的那些个兄弟目瞪口呆，居然被这漏洞百出的故事给完全唬住了。还好他没吹出一句我们跟海怪大战了一番，埃齐奥无奈地想到。

但有一件事不是吹出来的，那就是阿尔·萨拉博的家人警告埃齐奥说，他会在旅途上遭遇重重危险。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说埃齐奥带上一队卫队共同上路，但是埃齐奥婉拒了这一好意。想起他定然会面对的那些事情，他还是宁愿自己一个人上路。

在阿克逗留的这段时间里，埃齐奥抽出时间给妹妹写了一封长信。他小心地选择措辞，因为说不定这会是他最后一次与妹妹联系了：

阿克

1510年11月20日

亲爱的妹妹克劳迪娅：

我已经在阿克待了一个礼拜了。虽然目前一切都好，但我已做好了最糟的打算。这里的人们很热情，我的食宿完全不需要发愁。他们提醒我说，前往马斯亚夫的路上遍布雇佣兵与强盗，我最好能小心点。至于这意味着什么，我现在不想去考虑。

十个月之前当我从罗马出发时，我的心中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在那封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写就的信中，他提及了阿泰尔导师曾在那个城堡中建造了图书馆一事。是的，那会是一个充满了知识的圣地。

但是当我抵达之后，我究竟会找到些什么？谁会在那里等着我？或许是一群残忍的圣殿骑士，那是我最担心的。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凛冽的寒风？马斯亚夫已被刺客们抛弃了300多年，它还会记得我们吗，它还会欢迎我们吗？

呵……我已经厌倦了战斗，克劳迪娅……但这不是因为我累了，而是因为我们的奋斗似乎只是……让世界更混乱罢了。如今我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答，所以我要去那里寻找答案。如果我能获得伟大导师的智慧，那么我或许就能真正懂得我们战斗的意义，以及我们在世上的真正位置。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亲爱的克劳迪娅……如果我的技能辜负了我，如果我的雄心让我步入歧途，那么你一定不要为我报仇，相反，你要继续去探求真理，这样大家才都会受益。我不过是千千万万凡人中的一员，世界并不会因我的离去而受到什么损失。

你的哥哥

埃齐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

虽然阿尔·萨拉博正忙于准备新的冒险，但他也为埃齐奥找来了整个阿克城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裁缝、最好的厨师甚至最漂亮的女人。现在他的武器磨砺一新，衣服也洗了个干净，就连破损的地方也修补得像新的一样。

当离别的那天到来时，阿尔·萨拉博又为他送来了两匹壮马：“这是我叔叔的礼物，他亲手喂养大的，但我的生意用不到他们”。这是两匹壮实的阿拉伯矮种马，身上绑着柔软的皮具以及做工精良的马鞍。埃齐奥再次婉拒了护送的请求，但他还是收下了主人送来的那些装备——毕竟他接下来要穿越的是昔日十字军建立的耶路撒冷王国故地，所以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现在，旅途中的最后一段路程就在面前了。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究竟会是什么，唯一所知的是，这是一段旅途，而它必须得到完成。

“愿你们的上帝保佑你，埃齐奥。”

“也愿真主庇护你，朋友，”埃齐奥握着大块头海盗的手礼貌地回答道。

“我们会再见的。”

“嗯，一定。”

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这个约定是否真的能实现，但真诚的言语不容置疑。这有什么关系呢？对方的眼中流露的是同样的友谊，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埃齐奥转身骑上了其中那匹较高的褐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就此一路北行去了。

九

按照直线距离算，马斯亚夫距离阿克有将近两百英里的路程。两地之间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那里的气候可远称不上温和。伟大的奥斯曼帝国已经历了两百多年的扩张，在穆罕默德二世苏丹于1453年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这个帝国已达到了巅峰。但土耳其人的势力范围仍在伸展，它甚至已向西伸展到了保加利亚，向南与向东伸展到了叙利亚以及曾经的圣城。白海东岸的那些港口虽然犹如一串王冠上的珍珠，但奥斯曼帝国在此的统治却相对脆弱。因此，埃齐奥毫不怀疑自己在北行的路上会遭遇怎样的危险。于是他一路上尽量贴着海岸线前进，一路翻山越岭，每天只在繁星闪烁和烈日当头时各休息四个小时。

话说回来，独自前行也有不少好处，至少如果他带着一大堆护卫，那他肯定无法如此容易地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当他发现危险时，他也可以更加灵活地决定绕路而行还是等危险过去。这片饱受战火摧残的领地上到处都是土匪与半吊子的雇佣兵，打劫旅人与自相残杀便是他们生活的常态——是的，为了生活，人可以变成禽兽，不再思考，不再希望或者恐惧，并且丢掉身为人类的任何理智与良知：冷酷无情，胆大包天，铁石心肠，残忍狠毒。

这里随时都在上演械斗，但它们毫无意义，只是养肥了那些秃鹫与乌鸦而已——在这片为上帝所遗忘的废土中，它们是唯一对生活甘之如饴的生物。有次埃齐奥从佣兵手下救出了一个村民，另一次又救出了一个险遭奸杀的女人，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在他离开之后，他们又会遇到怎样的命运呢？他又不是上帝，他不可能无处不在，再说在这里被上帝抛弃之后，主又凭什么要眷顾这里呢？

向北越远，埃齐奥的心就越沉痛。唯一支持他继续前行的就是那颗炽热的探求之心。他在马尾上绑了几条树枝，以便擦去他的足迹。晚上他把几捆树枝扎在一起，然后在上面和衣而眠——这样，硬实的棘刺会让他保持很浅的睡眠。为了自由，也为了性命，他只能一刻也不得安宁。尽管岁月逐渐让他力不从心，但经验的增长却也甚好地弥补了这点缺陷。还好，这么多年之后，保拉与马里奥在佛罗伦萨和蒙特里久尼教给他的本事仍然记在他的脑海里。尽管埃齐奥有时感到自己该退休了，但他清楚，自己还没真正到退休的时候。

虽然直线距离只有两百英里，但别忘了现在正是凛冬。道路艰辛，有时他也不得不绕个远。

公元1511年很快就到来了。当埃齐奥远眺巍峨的群山时，恰逢一年一度的圣希拉里祭日。呵……想到这里，他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三个星期之后，两匹马都已冻毙在了他身后的路上。埃齐奥有些伤感，毕竟它们比很多人都要强壮与忠诚得多。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险阻之后，他终于看到了他的目的地。

十

黎明是那么寒冷而灰暗，但很快一阵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便打破了这寂静的清晨。埃齐奥被这脚步声所惊醒，是那些卫兵，看来处决的时刻到了。

他装出了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这并不难，因为面包与食物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他低头趴在地上，任凭连衣帽遮住了脸。

牢房的门打开了，一群卫兵走了进来。他们挟住埃齐奥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然后一直拖过了灰色的走廊。埃齐奥一路出神地盯着脚下的地面，那里有着一枚古老的刺客印章。

走廊一路通向一个宽敞的大厅，那里开着一扇窗子。在新鲜空气的吹拂下，埃齐奥逐渐恢复了清醒。他轻轻地抬起了头，看着道道石柱外面的那些巍峨的群山。看来，他们现在正在一座高塔上。

卫兵们把他拉了起来，但他突然挣脱了卫兵的控制。那些卫兵吓得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长戟“刷”的一声对准了他。前几天的那个队长站到了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套绞索。

“你的骨头还真硬呢，埃齐奥。”那个队长说，“走这么远就为了看看阿泰尔的城堡，你还真够有种的。”

他挥手示意手下的人退后，给他们两个空出了一块场地。“但你现在不过是条掉了牙的老狗，我倒是很乐意在你哀求着死去之前先给你个痛快的。”

埃齐奥轻轻地转过了身，直面那个男人。他很满意地发现就连这点微小的动作都会让那些戟兵们紧张万分，他们的武器也握得更紧了。

“死之前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埃齐奥开了口。

比起那些手下来，这个队长显然大胆得多。他朗声大笑：“哈哈！天知道等你给吊上绞架后，秃鹫多久才能把你的尸体吃干净？”

“这附近有只鹰，它会把秃鹫给赶走的。”

“行啦，那我就给你换个死法吧。来吧，上来啊，你难道还怕死不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把你给拖死吧，是吧？”

埃齐奥慢慢地向前移动，他绷紧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这就对了，”那个队长说。埃齐奥立刻感到这家伙有些放松了下来。难道他真以为埃齐奥就此放弃了么？他就这么自负，这么愚蠢么？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但或许这个一身汗臭与烤肉味的丑男并没有犯错，他的死期确实降临了？

在石柱的背后矗立着一道木制的绞刑台，它由六块粗糙的木板搭成，约有十英尺长，四英尺宽，岁月的侵蚀让它变得非常不牢靠。那个队长弯下身来，做了个很不友好的“请”的手势。埃齐奥向前走了过去，等待他的大限的到来……但是，他又怀疑那一刻是否真的会来临。他的体重让木板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周围的冷风也扑面而至。他抬头眺望群山与天空，并且再一次看到了那只鹰——它正在下方五十至一百英尺的地方盘旋，白色的双翼柔美地伸展着，这让他又感受到了某种希望。

这时，另一件事发生了。

埃齐奥又发现了另一处平台，它以相似的方式从塔楼上伸展出来，并且就在他右方大约十五英尺处。那上面正站着一个神情坚毅的人，他戴着头巾，身穿白衣，正是先前那个旁观战斗的男子。埃齐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他发现那个男人正在转身面对着他，似乎要做出一个什么手势……

但在转瞬之间，这个奇景又消失了，凛冽的寒风与飘扬的雪花再次遮蔽了埃齐奥的视线，就连那只鹰也消失不见了。

队长拿着绞索走了过来，埃齐奥注意到那根绞索上面已经打好了活结。

“我可没看到什么鹰，”那个队长说。“我打赌，秃鹫三天之内就会把你吃得一干二净。”

“那就等着瞧吧，”埃齐奥给出了一个冰冷的回答。

一队士兵走到了队长的身后，然后队长亲自把绞索套在了埃齐奥的脖子上，然后用力扎紧。

“永生去吧！”队长下了令！

就是现在！

就在队长的手刚刚碰触到他的肩膀的一瞬间，埃齐奥忽然扬起了右臂，并用手肘猛地向后打了过去！那个队长惨叫一声，踉踉跄跄地退到了自己的手下那里。说时迟那时快，埃齐奥猛地捡起了地上的绞索，一个健步蹿到了那三个人面前，以迅雷般的身手将绞索的末端死死缠绕在了队长的脖子上，然后纵身从木台上跳了下去！

队长已经来不及解开绳索了。随着埃齐奥的下落，他“砰”的一声栽倒在了平台上。木板立刻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绳子也越勒越紧，几乎要把队长的脖子给勒断了。他的脸色开始发青，两只手挣扎着抓住了绳套，努力摆脱着死亡的威胁。

卫兵们大呼小叫地拔出了剑，奋力地割断绳子，以便解救他们的长官。等到绳索砍断之后，那该死的埃齐奥·奥迪托雷也肯定会摔死在下面足足五百英尺的岩石上了。只要他确实死了，又有谁在乎他是怎么死的呢？

但在绳子的另一端，埃齐奥也在抓住脖子上的绞索，尽力不让它绞断自己的气管。他瞥了下面一眼，发现自己的旁边就是塔楼的外墙。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从而避免滑落的——但如果没有这种东西，那么比起逆来顺受地吊死来说，倒真是不如奋力一搏地摔死。

平台上的卫兵终于手忙脚乱地砍断了绞索，然而队长的脖子上已经给勒出了道道血迹。绞索一断，埃齐奥立刻坠下了高空，并一直在下坠着……

但是与此同时，他脖子上的绞索也松弛了下来。他努力将自己的身子荡向塔楼的高墙，马斯亚夫是刺客们建造的城堡，它的一砖一瓦都是为了刺客考虑，它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突然，他发现在下方五十英尺处有一座破败的脚手架，于是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落点，向着那里坠落了下去！随着胳膊上近乎脱臼般的剧痛，他成功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幸运的是，无论是他的胳膊还是脚手架都承受住了这次冲击。于是他咬着牙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努力抓住了脚手架的边缘。

但事情还并未就此结束。那些卫兵居高临下，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们连忙把身边能扔的东西全都扔了下去，意图把他重新打入深渊。石头和木块如雨点般砸了下去，埃齐奥连忙看了看四周——幸好，在他的左侧正好有一道连在城墙上的陡坡，距离他的位置足有二十英尺。如果从脚手架上纵身一跃的动能可以让他飞过这段距离，那么他就有机会从陡坡上滚下去——在陡坡的脚下是一道悬崖，一座破碎的石桥连在断崖上方，而一条曲折的小路正通过石桥通往群山的另一面。

于是埃齐奥一边躲避着雨点般下落的石块与木板，一边努力地前后摇摆着躯干。他渐渐松开了双手，随着摇摆的幅度而逐步储备势能。当经验告诉他一切都足够了时，他猛地撒开了手。这一举动九死一生，但他必须做出抉择。所有的力量全都用在了这最后一搏上，整个人如同鹰一样扑向了对面的陡坡。

他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还没来得及恢复平衡就沿着斜坡滚了下去，但在翻滚了一会儿之后，他逐渐掌控住了方向并有意识地让自己对准了那座石桥——这完全是千钧一发，如果对不准石桥，那么他便会径直跌下悬崖，跌下上帝都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现在他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下滑。唯一能保持的就是他的镇定，而正是凭着这分镇定，他最终成功地在桥面十英尺处停了下来。

一个突发念想涌上了他的脑海：这座桥有多老了？它非常狭窄，仅能通行一人，深不见底，只能听到下面汹涌的河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他每动一下都会让桥颤上三分，这座桥究竟有多久没有承载过行人了？岁月的变迁已经腐蚀了它的基本结构，当他把脚踏上桥面时，他惊恐地发现就在自己身后五英尺处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迅速扩大，两边的桥面也不断地崩落了开来，翻滚着落入了黑暗的深渊之中。

埃齐奥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身后已无退路，他立刻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会是什么。他立刻转过身并飞奔了起来，拼尽全身的力气跑向目标终点。他跑过的桥面纷纷崩落开来，还有二十码！还有十码！他的呼吸几乎要使胸腔整个崩裂开来，但他终于能够躺倒在灰色的山岩上，整个身子趴在路上聆听桥梁崩落下去的声音了。死里逃生之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身子也是一动不动。四周逐渐变得一片沉寂，只有风静静地吹过。

十一

埃齐奥的呼吸逐渐平复了下来，但在危机过去之后，浑身的伤痛也重新席卷了回来。但在养足精神之前，他的当务之急却是填饱肚子——他已经有将近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尽可能包好了手上的伤口。此后，他凑着石头上滴出的流水喝了几口，然后起身检查了下整个身体。好在骨头还没断，只是身体左侧的旧伤口上有些擦伤，但关系不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暂时没有人追上来，但他们肯定看到了他跌下陡坡并跑过断桥的全过程。或许他们没注意到他成功了，或许他们以为他已经摔死了，但他绝不能侥幸认为他们会弃之不顾——就算是为了搜寻尸体，他们也会下来察看的。圣殿骑士团一定会想方设法确认他的死亡，毕竟他是骑士团夙敌中的一位导师。他看了看身旁的高山，相比沿着小路而上，还是用攀登来得快些。他不知这小路通向何方，并且它也太窄了，上面连格斗的空间都没有。而山崖上看上去不难攀登，唯一的障碍就是几处积雪，而这正好可以让他解解渴。他摇了摇自己的身子，然后纵身开始了这段路程。

他很高兴自己现在是一身黑衣，这样他就没必要刻意把自己隐藏在岩石的阴影中了。最初他并不难找到立足点，但很快他便不得不努力伸展自己的四肢，连肌肉都不时发出痛楚来表达自己的抗议。有一次一块碎石突然砸到了他的手上，差点让他从100英尺高的悬崖上摔下去。沿峭壁而下的水流既是灾难也是福音——说它是灾难，是因为湿润的岩石很难下手攀爬；说它是福音，是因为水流意味着上方会有溪流或至少是山涧。

经过半个小时的攀登他终于抵达了山顶，那里是一片长满青草的草地，典型的阿尔卑斯草原。草原的两侧是墙壁与灰褐色的石头，而它的西方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或许这曾是一条绵长的山口隧道，但多年前的一场地震把它切成了埃齐奥刚才攀上来的断崖，以及断桥横跨的那条溪谷。

埃齐奥攀上了山谷的一边四处察看，努力观察通路的方位、水源的位置以及周围是否有人。他足足观察了半个小时才决定继续前进，同时抖动了一下身体以保持温暖——在长时间的僵直之后，他的肌肉都有些发硬了。现在他浑身又湿又冷，几乎无法再在野外做过多的停留。虽然他必须逃离圣殿骑士团的追杀，但如果他首先败给了自然法则的话，那么一切也就都没意义了。

他顺着水流声找到了一条小溪，尽可能多地喝足了水，然后沿着小溪开始了前进。岸边很快出现了一些灌木，顺着灌木他很快找到了一口池塘。他在池塘边停了下来——如果在离马斯亚夫城堡下的小山村如此之远的地方会找到什么活物，那么这一定会是上帝的赐福；但既然这里有个池塘，那么至少这里会有点希望能抓到鱼吧。

他蹲了下来，凝视着深处黝黑的池水。他如同鱼鹰般一动不动，如平常一样保持着耐心。不久之后，水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虽然它是如此的微弱，但它足以证明水面下有什么活的东西。他继续凝视着水面，虽然几只苍蝇飞到了他的身上，但他也只能强忍着不轰走它们。为了不惊动猎物，他只能忍受蚊虫的叮咬了。

他终于有了收获——那家伙有着肥满的身材与青白的体色，正缓慢地在水面下六英寸深的位置游动。似乎是条鲤鱼，或者是类似的什么鱼，但都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接着，另一条更加灰暗的鱼靠近了它，接着是第三条，它的鱼鳞是黄铜色的。

埃齐奥静静地等待着机会——等到它们把嘴伸出水面来透气时，他就立刻动手。他聚精会神，绷紧了身子，摩拳擦掌等待着狩猎的那一刻。

那只黑色的鱼首先活动了起来，它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了一大串的气泡。

埃齐奥猛然跳了起来！

当他缩回去时，手上已经多了条不断扭动的大鱼。不等它挣脱自己的掌心，他就把它摔到了地上并用一块石头给砸死了。由于缺乏烤鱼的条件，他只能琢磨怎么把它生吞活剥下去了。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用来砸死鱼的石头上时，他忽然想起了那块在攀登时掉在他头上的石头。是燧石！要是走运的话，他可以用它来生火烘烤衣服和食物了！虽然他并不排斥吃生鱼——在某本书上他曾读过，在遥远的东方有个民族会把生鱼肉当作美食——但烘干衣服却是另一回事了。虽然在这种情况下生火并不明智，但他愿意承担这种风险。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恐怕是近千年以来首次踏入这个山谷的人——这里隐藏在一片高山之中，即使在数英里外也难以发现这里。

他从灌木丛中搜集了一些树枝，在数次实验之后，他成功地点燃了一小片干草。他小心地将这片干草移动到了搭好的柴堆下面，整个柴堆立刻燃烧了起来。它燃烧得很明亮，只冒出了很少的烟却产生了很多的热量，而那些烟也迅速消散在了微风之中。

自从见到马斯亚夫城堡以来，埃齐奥第一次真正微笑了起来。

虽然身子很冷，但为了节省时间，他还是将衣服脱在了一条简易的支架上烘烤了起来，而那条鱼也同样在支架上烤着。火堆燃烧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彻底熄灭了，烤火的痕迹也被他清了个干净。现在他的肚子已经填饱，身上的衣服纵使不算干净，也至少是又暖又干了——就算还没干透他也要穿上衣服，正如就算筋疲力尽他也要坚持下去一样。篝火、池塘、一路上的战斗都使得他强撑着才不至于睡去，但现在至少他算是养了点精神吧。

他觉得自己应该返回城堡——他需要那些装备，也需要解开那里的秘密，至少这是他这趟旅行的目的。当重新启程时，他很快注意到了山谷的南方还有一条向上蜿蜒的小路。这是什么人开辟的小路？难不成是远古时期的人类吗？埃齐奥没时间去思索这些，但他很高兴自己会发现这条道路。它向着马斯亚夫的方向伸展开去，于是埃齐奥开始了自己的攀爬。

在爬行了500英尺之后，小路在一处狭窄的山岬处走到了尽头。在那里，几块地基石表明这里在很久前曾是一座瞭望塔，士兵们可以驻扎于此守卫附近的村庄，并随时为城堡提供早期预警。向东望去便是整个马斯亚夫城堡，它的城墙与圆顶塔楼布满了埃齐奥的视野。埃齐奥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眼睛如同鹰眼一样，仔细地寻找着任何一处可以帮他返回的蛛丝马迹。

很快，他在下方很远处发现了一座索道桥，巧合的是，这座桥正好架在他此前飞奔过的那道悬崖上。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接近城堡的唯一通道。桥头上有个桥头堡，但另一边的桥头却相对宽敞。然而，如何从他现在的位置下到桥上却是问题的所在：这一路上都是嶙峋的黑石，就连野山羊都会绊倒在石头上；并且更糟的是，这段路程完全处在桥头哨所的视野之中。

埃齐奥抬头看了看太阳，它刚刚爬过了顶点。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得花上四至五个钟头才能抵达城堡，但他必须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于是他慢慢地从山岬上翻了下去，小心地避开那些落石，以免岩石掉落的声音引起桥头堡里守卫的警觉。这项工作很需要技巧，但好在他正处在背对太阳的位置上，这样对于山下的卫兵来说，他是完全被遮盖在刺眼的夕阳中的。于是，当太阳落山之后，他也顺利抵达了悬崖的下面。

最后，他抵达了距离索道桥西方不到五十码的一块大岩石的后面。天气已经转凉，风力也逐渐加大了。那座由黑油浸制索道，以窄木板铺就的索道桥在风中咯咯作响。哨位上有两个装备十字弩与长剑的卫兵，他们在寒风中踱着步子，但并没有足够的胆量走上桥去。

天色昏暗微暝，这虽然让埃齐奥很难准确判断距离，却也很好地遮蔽了他的身影。他蹲伏下去，如同阴影一般接近了索道桥，但是一旦上了桥那就没有任何掩体可以利用了，何况他手上也并没有武器。

他在距桥约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仔细注视着卫兵的举动。还好，他们只是在无精打采地溜达而已，毫无警惕，这让埃齐奥感到很高兴。唯一的变化就是哨所的灯给点亮了，看来这里的卫兵不止户外的两个人。

想干掉他们，他就必须找到武器。虽然一路上他都在专注于隐藏自己的身体，没来得及去找些趁手的装备，但是他仍然没有忘记这座山上布满了燧石与锋利的石块。于是，他俯身精心挑选了一块大约十二英寸长，两英寸宽，如同利刃形状的燧石。但不幸的是，他的动作有些急促，不慎碰落了很多小石块——于是随着碎石下落的嘎啦嘎啦声，空气似乎一下子就凝固了。

万幸的是，那些卫兵并没有发现这场异状。他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了下那座索道桥。桥长大约三十码，在卫兵发现他之前他至少能跑掉一半的路程，但他必须马上动身。于是，他绷紧了身子，然后猛地向前冲了上去！

但刚刚冲上桥头之后，他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了。这股冲劲使得索道桥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他只得紧紧抓住绳索，这样才能保持平衡。宝贵的时间就这么消耗掉了，而回过神来的卫兵也立刻大呼小叫地冲了上来！他们迅速地拉开弩机，挂上弩箭并向他射了过去。与此同时，又有三个端着弩的卫兵从哨位中冲了出来！

微弱的光线影响了他们的瞄准，但在这种距离下，埃齐奥还是必须左闪右避才能躲开那些弩箭。此时他的脚突然踩裂了一块木板，幸好他抽身及时，否则他肯定会给摔个粉身碎骨了。但也多亏了这一踩，他才十分幸运地躲过了一枚直接射向他咽喉的弩箭——那支箭贯穿了他的遮帽，他甚至清晰地感到了弩箭擦过皮肤的灼热感。

射击忽然停止了，他们似乎转身去忙着别的什么了。埃齐奥有些诧异，他开始仔细打量了起来。

他们在转动绞盘！

绞盘上缠满了缆绳，现在他们正在逐一将其松开。这样等所有的缆绳都松开之后，埃齐奥就只能随着断桥一起落入深渊了。这样做对他们不会造成什么损失，只要等埃齐奥摔死之后重新绞紧缆绳就可以了。

“见鬼！”埃齐奥只得连滚带爬地向前飞奔而去。没想到同样的事情居然能在同一天内发生两次！索道桥在他距离桥头不到五码时轰然崩塌，他立刻全力纵身一跃，向着一名卫兵猛扑过去并把手中的燧石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脖子！这一击立刻让燧石断成了两半，但他马上抽出了另一名士兵腰间的长剑，然后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另外三人连忙丢掉了弩弓并拔出了剑，让他背对着悬崖把他团团包围了起来。埃齐奥迅速地思考着，现在没有其他人走出来，也没有任何人去拉响警报，也就是说要想前往城堡的话，他就得在别人发现之前先解决掉这三个卫兵。但这些卫兵一个个虎背熊腰，并且精神饱满。

埃齐奥举起了手中的剑，逐个打量着面前的敌人。但是他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的是什么呢？恐惧，是恐惧吗？

“你这狗……狗刺客！”其中一个大嚷了起来，虽然他的声音是在发颤，“你……你一定是恶魔的同党！”

“要是世上有恶魔，那也是你们！”埃齐奥大吼一声便冲了上去。他很清楚，既然对方已经被自己超人的能力吓破了胆，那么这些人便不足为虑了！

他们高喊着围了上来，因此埃齐奥不得不尽快一刀下去好让他们恢复沉默。他们惊恐万状，杂乱无章地回击着，因此这场搏斗很快便见出了分晓。他把他们的尸体拖进了桥头堡，但已经没有时间来把桥拉上来了——况且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这项工作也决然无法完成。他也想过套上一件守卫的衣服，但一来这样很浪费时间，二来原本的衣服也能恰到好处地与夜色融为一体，所以没有必要这么做。

埃齐奥起身走向了城堡，苍茫的暮色很好地掩盖了他的行踪，他很轻松地抵达了城堡的城墙下方。太阳已经西沉，只在遥远的山崖与峰峦中留下了一道红光。城堡的墙壁早已风化，斑驳的墙面上为攀登者提供了很多扒手落脚的地方。埃齐奥再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城堡的蓝图，然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开始了攀爬。在一百英尺高处有个窗口，他可以从那里打开通往过道与走廊的大门。一路上的爬行比他想象得要艰难，他的手脚都在隐隐作痛，此时他不禁希望自己能够带上些攀登工具，以便更为顺利地抵达目的地了。当太阳完全落下，第一颗星星开始在天边闪耀时，埃齐奥终于爬上了城堡的外墙。现在他站在一处距离外墙数英尺的垛口上，身边五十码处便是岗楼，但那里的卫兵都在努力向山下看去——看来他们发现了刚才那个桥头堡上的异状。

他抬眼瞅了岗楼一眼。自己的装备应该都在岗楼下方的储备室里，于是他纵身跳进了下面的走廊中并时刻保持不被发现。他轻车熟路地移动着脚步，顺着那条通往岗楼的道路一直向前走了过去。

十二

埃齐奥如同美洲狮般蹑手蹑脚地沿着通道的最暗处走了过去，他甚至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可不想引发无谓的战斗——如果打起来，那么那些圣殿骑士一定不会让他轻易逃脱，他们会把他像烤死一只老鼠一样活活做成肉串的。城垛上几乎没有几个士兵，看来他们全都跑出去搜寻他了——微弱的星光让他们很难在城头看到什么东西，而桥头的战斗则清晰地告诉他们，埃齐奥很可能并没有死。

两个上了年纪的圣殿骑士卫兵正趴在储藏室入口处的木桌旁睡觉。桌子上放着一把装满葡萄酒的锡壶和两支木杯，卫兵的鼾声此起彼伏。埃齐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余光一扫便发现了储藏室的钥匙正系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

自从在佛罗伦萨偷师学艺时，他便从保罗那里学到了娴熟的盗窃技巧。于是他轻轻地偷下了钥匙，很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动作被这个正在打鼾的男人察觉到——这种关头，一点细微的声音都可能让那个人猛然醒过来。但可惜的是，当他正要解开钥匙链上的绳套时，他的力度有些失去了准头。那个男人忽然抽动了一下，这一下当场把埃齐奥给吓住了——他的双手都抓着钥匙，根本不可能抢过卫兵的武器来应战。但那个男人只是嘟囔了几句梦话便重新躺下睡觉去了，他的眉头皱了皱，看来是个好梦。

埃齐奥长长地舒了口气。现在他搞到了钥匙，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守卫身后的一处点着火炬的通道中。他抬头一看，只见这条走廊的两边都是一道道厚实的铁门。

他必须加快进度了，但这项工作着实急不得——他必须一道道地实验哪座门才是这把钥匙对应的那一座，同时还得确保开门的声音不会招来警卫。当试到第五扇门时他终于成功了。里面是一座硕大的武器库，各种武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房间里的火把给点亮了，借助火把的光线，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背包。还好，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连碰都没给碰过。他不禁长出了口气，如果圣殿骑士们动了他的背包那麻烦就大了，毕竟他们不是傻子，要是他们研究出制造袖剑的方法那可就糟了。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这次旅程他只带了那些必不可少的物品，还好，它们都好好地放着呢。他扣紧了弯刀，检查了下刀锋是否仍然锋利，然后仔细地收刀入鞘。他的左腕上佩好了护腕和袖剑，至于那把断剑则让他收进了背包里面——不能把它留给圣殿骑士团，不能给他们复制袖剑的机会，再说他没准还能把袖剑修好呢。此后，他把手枪上满了子弹，然后花时间检查了下降落伞。那东西完好无损，虽然没有经过实战，但达·芬奇的发明无疑具有很大的潜力。他撑起了帐篷般的伞面，然后小心地把伞叠好并放进了肩膀上的背囊里。此后他沿着原路走了回去，小心地穿过了那些仍在睡觉的卫兵。出去之后，他又开始继续向上攀爬了起来。

他在哨塔顶端找到了一处隐蔽的观察点，在那里他可以观察到马斯亚夫的后花园——如果他的调查没错的话，圣殿骑士团肯定会把调查的重心放在那里，因为下面很可能就是三个世纪前统治这里的伟大导师阿泰尔的图书馆。按照父亲的信上所说，那里将是刺客们最伟大的图书馆，凝聚着所有刺客的知识和力量。

埃齐奥很清楚，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圣殿骑士们是决然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在炮塔的外墙边缘上有一座雄鹰雕像，虽然它的翅膀是收起来的，但它依然栩栩如生，如同正要扑向下方的猎物一样。他试了试那个雕像，嗯，当他动身推动它时，它确实晃了晃。

妙极了。

埃齐奥在那只鹰的旁边躺了下来，准备就这样过上一夜——如果他不抓住这点时间尽可能地休息，那么等动起手来他就不会有更多的精力。圣殿骑士们似乎把他当成了某种恶魔一样的超人，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但在休息之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这让他俯身凝视起了下方的花园。那里没有任何发掘的迹象，难不成他搞错了？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睛上，如一只鹰一般扫视着下方的地面。在长久的观察之后，他终于在一处原本用作观赏，但现在却长满杂草的树荫处发现了一束微弱的光。那处树荫的地面上打着马赛克，光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他满意地笑了笑，那处马赛克显示出的图案正是密涅瓦女神。

当阳光刚刚照射在城垛上时，埃齐奥便醒了过来。这一觉他睡得很浅，而现在该到了行动的时候了。他知道，每耽搁一分钟都会增加一分危险，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圣殿骑士们绝不会放过他，仇人见面必将分外眼红——毕竟他的脱逃，他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丰功伟绩，都会让那些“骑士”恨得咬牙切齿。

埃齐奥测量了一下距离与角度，然后奋力将那只鹰推了下去。它从基座上滚了下去并就此滚过了低墙，翻滚着向着那块打着马赛克的地面砸了下去。看到角度无误，埃齐奥便果断地纵身一跳——信仰之跃！这一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那种久违的兴奋又回来了！只见那只鹰首先砸向了地面，而埃齐奥就在其后将近十五英尺的地方跟随着。两者的下落轨迹几乎重合，一同砸向似乎坚硬无比的地面。

埃齐奥只能祈祷自己的计算确实没有出现差错。如果他真的出了错，那么……一切就全都完蛋了。

“砰”的一声，那只鹰准确地砸在了马赛克的中心处。整块马赛克顿时被砸出了一个大洞，从中露出了一个硕大的洞口，直通地下。如同计算的一样，埃齐奥精确地掉进了那个洞里，并顺着一条四十五度的斜道滑落了下去。他伸平了腿，用手臂控制着方向，而那只鹰就在他的前方。随着一声巨大的飞溅声，他与鹰一起掉进了一处硕大的地下湖里。

当他浮上湖面后，他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处建在某个大厅里的池塘。看来这是一处前厅，因为整个建筑的重心是一扇以暗绿色石头雕成的大门。在时间的侵蚀下，整个大门的门面已经无比平滑了。

但埃齐奥并不是这里唯一的访客。重物飞溅的声音引来了五个圣殿骑士，他们大吼着向埃齐奥扑了过来。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匠人衣服的人，他系着落满灰尘的围裙，皮带上还挂着工具包。从手上的凿子与锤子来看这是个石匠，虽然他已经让眼前这一幕给弄得目瞪口呆了。

埃齐奥纵身跳上了池岸，而圣殿骑士们急急忙忙地向他砍了过来，但这点时间足够让埃齐奥站稳脚步了。于是当他转身面对他们时，他再次感受到了骑士们身上流露的那分恐惧——这样就够了，这短暂的犹豫足够让他赚得先手！他猛地伸出右手拔出了弯刀，左手上的袖剑也瞬间出鞘。左右开弓的轻盈两击之后，他成功地把离他最近的两个骑士送去了地狱。其他人立刻排成了一个圆阵，一边尽力保持安全距离一边如蝰蛇一般向他发动了攻击，意图用这种杂乱的攻击来分散他的注意。但他们的攻击太不协调了，埃齐奥只用肩膀一撞便将其中的一人撞下了池塘，他几乎立刻便沉了下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此后，埃齐奥迅速放低重心，一个过肩摔便把第四个人摔在了锋利的花岗岩上。随着一声表明颅骨折断的清脆响声，他的头盔滚落到了地上。

最后一个家伙貌似是这群骑士的小队长。他绝望地命令那个石匠快来帮忙，但早已身如筛糠般的石匠又怎能移动一步？于是在眼睁睁地看到埃齐奥面向了他之后，那个小队长只得惊恐万分地向后退了过去，直到身体让高墙挡住了退路。

埃齐奥靠了上来，打算把这家伙给打晕过去。但是绝望中的小队长决定奋力一搏，他突然用一把小刀向着埃齐奥的腹股沟刺了过去！但是埃齐奥灵巧地躲过了这一击，然后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锁骨。

“我本来想饶你一命的，朋友。但你让我别无选择。”手中寒锋一闪，那个小队长的脑袋便与脖子分了家。

“愿你安息。”他轻声低语。

然后，他转身朝向了那个石匠。

十三

那个石匠差不多与埃齐奥一样大，但他的身子早就胖得走了形。此时他早就给吓成了一摊烂泥。

“不要杀我，先生！”那个人颤抖着哀求道。“我只是个工人，真的！我只是个要养家糊口的路人而已啊！”

“你叫什么？”

“阿……阿达德，先生。”

“你在这里给他们做什么呢？”

埃齐奥就着小队长身上的衣服擦干了剑上的血迹，然后收剑入鞘。可怜的阿达德稍微定了定神，但他仍然握着锤子与凿子。埃齐奥警惕地盯着他手中的家伙事儿，但那个石匠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正握着两件“凶器”。

“挖东西，先生，整天累个半死，先生。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找到了这扇门。”阿达德偷偷瞄了埃齐奥一眼，但他一点都没露出同情的样子。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继续说了下去：“这三个月里，我一直都在尝试打破这扇门。”

埃齐奥走到门前仔细察看了一番。“看来你进展不大嘛，”他揶揄道。

“我连一块凹痕都敲不掉！这块石头比钢铁还要坚硬！”

埃齐奥伸出手来摸了摸这块平滑的石头，他的表情愈发严肃了起来。“我觉得你永远都不可能把这扇门敲开，它里面锁着的可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看到死亡的威胁已经消失，那个石匠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啊！你是说……这其实是一大块宝石？”

埃齐奥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研究起了那扇门。“嗯，看来这里有个钥匙孔……共有五把钥匙……于是，那些钥匙都在哪里？”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圣殿骑士们在奥斯曼帝国苏丹的宫殿下方找到过一把。至于其他的……或许那本小册子里面会有写到吧。”

埃齐奥转过头来盯住了他，“苏丹巴耶塞特的宫殿？另外，什么小册子？”

石匠耸了耸肩，“大概是某种旅行指南吧。那个丑八怪队长，就是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家伙无论走到哪都会带着它。”

埃齐奥皱了皱眉头。他想了想便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皮袋，然后把它扔给了阿达德。当石匠接住那个钱袋时，里面叮当作响了起来。

“回家去吧，”埃齐奥说，“去找份别的工作吧，记住，要给正直的人干活。”

阿达德感激地望着埃齐奥，但很快便有些犹豫了，“您不知道我多想照您说的做。我做梦都想离开这里，但那些家伙会杀了我的！”

埃齐奥转过身，打量着他滑下来的那条坡道。在那里他只能看到一束很窄的光线，于是他转身面向了石匠——“收拾好你的工具，你用不着再担惊受怕了。”

十四

沿着那些几乎很少有人走过的楼梯与走廊，埃齐奥再次回到了城垛上。寒冷的夜晚将他的呼吸变成了道道白气，他沿着城垛走到了能够俯瞰马斯亚夫城堡下那个小村庄的地方。他知道，离开城堡的唯一途径便是通过重兵把守的大门，但他必须去追踪那个秃头队长。在他看来，那个人肯定正在城堡外面追踪“逃跑”的刺客。圣殿骑士会搜查附近的整片山村，因此城堡里面才会空空如也。无论如何，埃齐奥的下一步行动都必须要在城堡外完成了，于是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向山下眺望了过去，看到圣殿骑士正把村民们聚在一起进行盘查。他正处在背光的位置上，从下方看来的视野会被阳光完全遮蔽住，于是他打开了背包并取出了降落伞，然后将它小心却快速地伸展了开来。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将系于这个发明之上，这段距离太过遥远，就算是用最大胆的信仰之跃也太危险了。

降落伞由质地柔韧的丝绸编织而成，用细细的金属框架支撑，外形像是三角翼，又像一座金字塔。埃齐奥将它的四条保险绳都系在了自己胸前的挽具上，然后测量了一下风力。很好，现在下面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于是他下定决心，猛地向着城下飞跃了出去。

如果他有足够的闲情去欣赏的话，那么这段经历将是场非常惬意的旅程。但是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指示方向上，尽可能地利用上升气流进行滑翔，最终如一只鹰一般降落在了距离最近的建筑约十二码的一处空地上。他迅速收起了降落伞，然后抬脚走进了村庄。

与他料想的一样，圣殿骑士们正忙着恐吓那些村民，要是谁敢对他们的问话有半点的迟疑，那就会遭到一顿毒打。埃齐奥蹑手蹑脚地混进了人群之中，仔细地探听了起来。

圣殿暴徒们把一个年长的村民按倒在了地上，那个老人悲哀地请求着怜悯，“救救我，求求你了！”他恳求着周围的人，但没有一个人敢于施以援手。

“快说，老狗！”那个圣殿骑士咆哮着，“他在哪儿？”

在另一处，一个年轻的村民也正遭受着两个暴徒的殴打，虽然他在不停地求饶，但这毫无用处。又有一个人大喊着“我是无辜的，”但换来的却是一顿棍棒交加。

“他藏在哪儿？”暴徒们边动手边咒骂着。

让人气愤的是，遭到毒手的并不只有男人。就在不远处，一个女人被两个圣殿骑士按在了地上，而第三个骑士冲着她就是一顿狠踢。可怜的女人疼得瑟缩成了一团，哀求着那些骑士放过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把那个刺客交出来，免得受罪嘛。”暴徒们狞笑着回答。他们一把揪过了那个女人的脸蛋，“否则的话……”

虽然这一幕就发生在眼前，但是埃齐奥必须强忍住心中拔刀相助的冲动。他必须聚精会神地找出那个队长来。于是当他转到村庄正门口时，他终于发现了他的猎物正坐在一辆马车上。那个队长似乎正忙着离开，他甚至把车夫都扔下了车。

“别挡我的道！”队长咆哮着，“你们这群白痴！”他一把抢过了缰绳，对着他的手下们破口大骂，“要是宰不了那个刺客，你们就全都别给我回去！明白了吗？必须找到他！”

埃齐奥听出来了，他说的是希腊语。此前圣殿骑士们吐出来的全是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但难不成这个队长是个拜占庭人？难不成他是六十五年前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从中逃出的难民的后代？据埃齐奥所知，那些难民事后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安了家，但就算是在他们被奥斯曼征服者们驱逐到那里之后，在小亚细亚半岛与近东地区还是有着一些他们的残余势力。

于是他向前走了一步，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士兵们紧张地注视着他，其中一个大胆的喊了起来：“长官！他找上门来了！”

那个队长连忙抽出了马鞭，对着那匹马就来了一下子：“驾！驾！”看到队长要跑，埃齐奥连忙全速飞奔了过去。有些圣殿骑士想要挡住他，他却在弯刀下生生闯出了一条血胡同。终于，他纵身一跃，堪堪地抓住了马车后面的一根绳子。马车登时一顿，然后又继续向前拖着埃齐奥疾驰而去。

忍着被一路拖行的剧痛，埃齐奥开始一寸寸地沿着绳子往车上爬。他的身后是响成一片的马蹄声，一队士兵已经拔刀上马冲着他飞奔而来，想把他砍成一团肉酱了。他们一边赶来一边大声提醒着队长，那个家伙正在策马狂奔——真正的狂奔。与此同时，另一辆体型较小的马车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并且逐渐接近了上去。

崎岖的路面使得埃齐奥的每一寸爬行都变得十分艰难，当他就差两英寸就能抓到马车的下沿时，两名骑士却抢先抵达了他的身后。他只得猛地侧过头来躲避预想中的那一刀，但那两个骑士太匆忙了，以至于只顾注意眼前的猎物而忽略了对于马匹的驾驭。就在还差一英寸时，那两匹马忽然马失前蹄，直接把骑士颠下了马。后面的马队滚滚碾过，登时把他们践踏成了一摊烂泥。

埃齐奥继续努力地拉近了缆绳，但他清楚自己必须奋力一搏了。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扭紧了手中的绳索，终于连滚带爬地翻上了马车。他靠在车上歇了一会儿，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好让天旋地转般的脑子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第二辆马车已经赶到了头一辆马车的旁边。队长连连挥手示意第二辆马车向他靠过来，而当两车靠拢之后，队长迅速地跳上了后一辆车，并一脚将那个车夫踹下了座位。随着一声惨叫，那个驾车的骑士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又“砰”的一声弹出了很远。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脖子已经被折断成了一个非常难看的角度了。

控制了马车之后，那个队长一溜烟地向前跑了开去。埃齐奥只得奋身爬到了马车前方并死命抓住缰绳，忍着手臂上的酸痛渐渐驾驭住了马车。驾车的两匹马已经口吐白沫，眼神迷离，嘴里渐渐渗出了血丝，但它们仍然在不断飞奔，也让埃齐奥得以继续追逐了下去。看到这一幕之后，那个队长将马车驶进了一扇由古老石柱支撑的大门，在通过大门的一刹那，他猛地用车向着其中一根圆柱撞了过去。这一撞登时撞塌了整座拱门，碎落的石块噼里啪啦地挡在了埃齐奥的身前。于是埃齐奥猛地一拉缰绳，登时将马车驶下了道路右侧的灌木林地里。他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让马车重新驶回路上，飞溅的尘土与碎石迷住了埃齐奥的眼睛，他只得眯着眼去感受前方的景物，集中精神驾驶着马车。

“下地狱去吧，你这个杂种！”队长回过头大吼着。现在，埃齐奥看到另一辆马车上正有几个士兵准备向他投掷炸弹，于是他只得让马车尽量以之字形前进，以便躲避那些纷至沓来的死亡礼物。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把马吓得够呛，埃齐奥不得不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控制住了马车。幸好，那些炸弹全都落空了。

于是，队长准备玩出一着险棋了。

他忽然减慢了车速，这样来不及刹车的埃齐奥一下子就冲到了前头。现在两辆马车齐头并进，于是队长猛地一拉缰绳，受惊的马匹突然转向，他的马车重重地撞向了埃齐奥马车的侧面！

在那一瞬间，队长那半疯癫的目光、纵贯面庞的疤痕以及怒目而视的表情，全都冲入了埃齐奥的双眼！

“去死吧，杂种！！”队长放声大吼！

然后他立刻向前看去。埃齐奥顺着他的眼神发现前方有一座哨塔，远处则是另一座村庄。这座村庄比起马斯亚夫下方的村庄要大上许多，并且拥有比较完善的防备设施。看来，这里应该是马斯亚夫的一座外围据点。

队长让他的马把速度加到了极限，然后发出了一声胜利的怒吼。他的手下迅速扔出了两枚炸弹，这次它们准确地爆炸在了埃齐奥的马车轮边。马车立刻被炸散了架，两匹马嘶鸣着砸进了路旁的灌木丛里，而埃齐奥则被抛向了将近二十英尺高的半空中。幸好，此后他落入了一个山谷里，而长长的灌木不仅缓冲了他的降落，还把他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俯卧在地上，失神地望着眼前坚硬的灰土地。现在他无法移动，也忘记了思考，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全身上下所有骨头的哀吟。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十五

朦朦胧胧之中，埃齐奥似乎听到了某些声音。那个穿白衣的男子似乎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但他并不能确定这一点。那个男人并没有妨碍到他，却也没有帮助过他。但是他总是有一种直觉，那个人是站在他一边的。许多身影从他的眼前一晃而过：去世多年的弗雷德里克与帕特里希奥、克劳迪娅、父母双亲、以及……他永远挥之不去的卡特琳娜·斯福札夫人。

眼前再次缥缈了起来，而那个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强。身体的其他感官在缓慢回归，他开始感受到了泥土的味道与气息。随之而回的还有肉体上的疼痛，他似乎感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声音若有若无，但它肯定是从上方传下来的。他想，那应该是圣殿骑士们正在从上面察看这个山谷，却怎么看都找不到他。厚实的灌木把他全都遮蔽住了，所以虽然圣殿骑士立刻派出了搜索队，但长久的搜索之后还是一无所获。他们的队长给气了个半死，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声音全部消失，四周恢复寂静为止。然后他试着活动了下手脚与四肢，并吐出了嘴里的泥土。万幸，看来身上并没有什么大伤。于是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并一步步地爬回了路上。

此时，他正好瞥见了那个队长率队开进了几百码外的那个小村寨里。于是，他借助路旁的灌木丛一步步靠近了村寨。虽然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怎么现在干这个这么难……”他嘟囔了一句。但他还是坚定地走到了城墙下并找到了一处理想的攀爬地点。在确认了四周无人之后，他纵身跳过了墙头并潜入了村庄。落脚的地方是个畜栏，除了两头被自己吓住的小母牛之外一无所有。他停下脚步，仔细确认了附近没有狗，便在一分钟之后翻过了畜栏并向着传出了说话声的房间走了过去。在接近广场的地方他捕捉到了那个队长的身影，于是连忙把自己藏进了阴影之中——那个队长正站在广场角落上的一座低塔上，大声责骂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小队长。所有的村民都一声不响地聚集在他们身边，除了小溪旁水车的转动声与队长的斥责声之外，整个广场上再没有什么敢发出任何动静。

“除了老子之外，天底下会驾驭马匹的都死绝了吗？”那个队长唾沫四溅，“要是他这次还死不了，你们就最好都给我机灵着点，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那些家伙一脸心虚地回答。

“你们杀个人就这么困难吗？啊？！”队长嘴里的零碎仍然没喷完，“给老子都听明白了：要是我没在一个小时内看到他的脑袋滚到我的脚下，那我就要了你们的小命！！”

队长先生终于嚎完了。他转过身去盯着那条路，埃齐奥能看出他的心里正在发虚——他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摆弄十字弩的弓弦。

趁着队长长篇大论时，埃齐奥悄悄混进了村民队伍。他那再平凡不过的相貌加上高超的技术，使得他很容易就做到了这点。但是随着讲话的结束，村民们又很快各归各位去了。这是，他前面有个人忽然绊了一跤，撞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被撞的那个显然眼神不太好，他冲着埃齐奥就吼了一句：“嘿，看点路，别挡道！”

这声喊叫立刻吸引了队长的注意，他把目光投向了人群，正好与埃齐奥的眼神对在了一起。

“是你！”他惊叫道。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弩，装上弩箭就向他射了过去。埃齐奥熟练地侧身避过，那支箭正好射中了他身后高声嚷嚷的那个家伙。

“啊呀呀呀！”那家伙扶着胳膊惨叫起来。趁着队长重新搭弦的机会，埃齐奥迅速退到了遮蔽物的后面。

“你休想活着离开！”队长咆哮着射出了第二支箭，却只击中了埃齐奥用来遮蔽身体的那个门框。但公平地说，那个队长的射术确实有两下子，埃齐奥只是靠着运气才躲过了这两箭。因此，他必须尽快脱离战场，越快越好。就在转眼的工夫，又有两支弩箭从他的身边擦了过去。

“别想跑！”队长在他身后嚷嚷着。

“来面对我啊，你这可怜的老狗！”他又射出了一支箭。

埃齐奥深吸一口气，抓住了一道门楣并纵身跳上了屋顶。他刚刚跑到房顶的另一端，便只见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站好受死去吧！”队长咆哮着，“你的日子到头了，接受命运吧！从这远离你们罗马老巢的地方下地狱吧！来啊，来面对你的克星吧！”

士兵们跑了过去，把他的退路给堵了个水泄不通。但是他们为队长留出了足够的空间，现在队长的身边只剩下了两个小队长，他的箭袋也打空了。

村民们早已跑了个干净。

埃齐奥蹲在矮墙后面，解开了背包并把手枪挂上了他的右腕。

“你为什么还不认命？！”队长咆哮着拔出了剑。

埃齐奥站了起来，“我可没学过什么是认命呢。”他边回答边举起了枪。

看到埃齐奥拔出了武器，队长顿时惊慌了起来。“滚开！”他猛地推开了旁边的随从并跳到了地上，趁着他没落地前埃齐奥抢先扣下了扳机，铅弹一下子便钻进了队长的左膝盖。随着一声痛苦的尖号，队长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他的脑袋一下就磕在了旁边的一块锋利的石头上。受了重创的队长不断地咒骂翻滚，见势不妙的随从们也就此一哄而散。

埃齐奥走过了空无一人的广场。没有一个士兵胆敢回来，毕竟他们对于队长的爱戴显然敌不过对于埃齐奥这个“超人”的畏惧。现在除了水车运转的机械声与队长的哀嚎声之外，整个广场上万籁俱寂。

队长直勾勾地盯着走上前来的埃齐奥。“啊！该死的！”他说，“好吧，你他妈的还等什么？来吧，杀了我吧！”

“你有些我需要的东西。”埃齐奥冷冰冰地丢去了几个字眼，并当着队长的面重新给手枪装好了弹药。

“你这老狗还算有点气力！”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血液从他的膝盖中汩汩而出，但相比太阳穴上的伤势来讲，这点伤竟然还不算什么。

“我要你身上的那本书，你给放哪儿了？”

队长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尼科洛·波罗的日记？你知道那东西？那可真让我惊讶，刺客。”

“承蒙夸奖，”埃齐奥回答道，“现在交出来吧。”

看到自己已别无选择，队长嘟囔着抽出了一本皮革装裱的古书。它大约十二英寸长，六英寸宽，队长交出这本书时手一直在抖，以至于将它“啪”地掉到了地上。看着这一幕，队长做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但他发出的再也不是爽朗的笑声，而是如同卡在喉咙里一般的咕咕声了。

“拿去吧，”他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一切秘密，并且拿到了五把钥匙中的第一把。等到钥匙收集齐备，那么大神庙与它的力量就全都是我们的啦！”

埃齐奥有些可怜地望着他，“你搞错了，士兵。马斯亚夫可没有什么古代神庙，那里只有一座图书馆而已，里面只有智慧。”

队长意味深长地望着埃齐奥：“你的先辈阿泰尔可是拥有了伊甸苹果整整六十年。他得到的东西可比你说的那个智慧要多得多！他可是……无所不知的！”

埃齐奥想了想这几句话。据他所知，伊甸苹果正安全地埋在罗马的教堂废墟里，他与马基雅维利都知道这件事情。但是，队长的一声呻吟又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伤口一直在大量失血，现在这个男人已经处在死亡的边缘了。将死之刻，他终于露出了一张安详的面庞，整个身子向后靠了靠，就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埃齐奥注视了他一会儿，“你是个货真价实的狗杂种。但是……愿你安息吧。”

他把队长的身子放平，然后帮他合上了双眼。

水车依然在转动，但四周却静得出奇。

埃齐奥拾起了那本书。在它的封面上有个浮雕般的图案，但上面的金箔早已褪了个干净。是兄弟会的徽章！埃齐奥不禁莞尔一笑，他打开了封皮。

秘密十字军

尼科洛·波罗

马斯亚夫，1257年1月

随着他的阅读，埃齐奥不禁抽了口凉气。

君士坦丁堡……原来如此……

十六

清风拂面，埃齐奥将头从尼科洛·波罗的书中抬了起来——现在这本书正放在他的腿上，而他正坐在一艘大帆船的后甲板上。船只在大海中劈波斩浪，他的所有方形帆与三角帆都已展开，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风力前进。

这趟由叙利亚港口拉塔基亚出发的旅程首先将他带回了塞浦路斯，接着他又抵达了罗德岛——在那里他遇上了一位漂亮的新旅伴，她大约三十岁，穿着一身与金发极为搭配的绿色连衣裙。接着他向北穿越了多德卡尼斯群岛和达达尼尔海峡，最终抵达了马尔马拉海。

现在他的旅程即将到达终点，船员们大呼小叫地进行着靠岸的准备，而乘客们则聚在船舷上欣赏着一英里之外那沐浴在阳光中的君士坦丁堡。埃齐奥则对着他在叙利亚上船前买到的地图打量着这座城市，努力地想辨认出城中的各个部分来。此时，一位衣着华丽的奥斯曼年轻人站到了他的身旁，他似乎很熟悉这座城市。船上的这几天已经让埃齐奥与这个小伙子成为点头之交，而他正忙着摆弄一架航海员星盘。他不断地测量并将数据记录在了一个金属框架的记录本上，而那个本子正通过一条丝带系在自己的腰带上。

“那是哪里？”埃齐奥指着远方，他想在登陆之前尽可能多地了解自己的目的地。他从马斯亚夫逃脱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这里，所以他必须快些行动。

“那里是巴耶塞特区，您现在看到的大清真寺便是在五年前由苏丹下令修建的。远处的建筑物便是大巴扎（市场）了。”

“明白了。”埃齐奥抬头望着太阳，心里想起了达·芬奇总是念叨着的那个小工具——某种装在伸缩管两头的镜片，据说那玩意可以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呢。

“如果您想去逛巴扎，那可要当心钱包呢，”年轻人友好地提醒道，“那里可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那就像是在剧场里一样咯。”

“正是，”年轻人笑了笑，“然后看到那座塔了吗？那里便是皇宫区。那个灰色的圆顶便是古老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但现在已经改成了清真寺。另外，您看到远处那片低矮的，带着两个紧挨着的圆顶的黄色建筑群了吗？那里就是托普卡帕宫，是我们征服这里之后建造的第一座建筑。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在那里工作着。”

“那就是巴耶塞特苏丹的住所吗？”

年轻人脸色一变，“他或许是吧……不，他不是的，至少现在不是。”

“那我真该进去看看。”

“那您最好先搞到请帖。”

海风吹拂着航船，水手们卷起了船帆。船长熟练地让船拐了个弯，这样城市的另一面也映入了乘客们的眼帘。

“您看到那座清真寺了吗？”年轻人继续着他的解说，他似乎很急着把话题从托普卡帕宫转移开去。“那里便是法齐赫清真寺，它是穆罕默德二世苏丹为纪念战胜拜占庭帝国的功绩而建造的第一座建筑，那可是个独一无二的瑰宝。虽然拜占庭帝国已经消亡，但苏丹仍然希望能够在建筑上超过那座圣索菲亚大教堂。嘛。如您所见，他好像并没有成功。”

“但他毕竟试过了。”埃齐奥礼貌地回应，同时扫了那栋建筑一眼。

“穆罕默德苏丹对此大发雷霆，”年轻人说道，“据说作为惩罚，他砍断了建筑师的手臂，但是这只是个传说而已。锡南先生是穆罕默德手下最好的建筑师，他才不会因为这个受害呢。”

“你刚才说，苏丹并不在居所里？”埃齐奥礼貌地提醒了一句。

“巴耶塞特？不。”年轻人有些局促地回了头，“苏丹是个伟大的人，他早就从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变成冷静与虔诚的人了。但是，他与他的一位王子塞利姆的感情并不好，所以他们两个多年以来一直处在剑拔弩张的关系之中。”

帆船继续沿着南部城墙驶去，很快向北驶入了博斯普鲁斯海峡。不久之后它便驶入了巨大的伊斯坦布尔港，在那里，数条粗大的铁链浸泡在水下，虽然它们现在正松弛在水里，但随时都可以拉紧起来封锁整个港区。

“自从我们攻下这里之后，那些铁链就没用过了，”年轻人说，“毕竟它们也没挡住穆罕默德嘛。”

“但它们也是个有效的安全手段。”埃齐奥回应说。

“我们管这里叫‘哈利克’，”年轻人说，“也就是‘金角湾’的意思。这里的北方就是加拉太塔楼，您的热那亚同乡在一百五十年前建造了它们，当时他们称那座塔为‘基督塔’……呃，对了，您是来自于热那亚么？”

“不，我是佛罗伦萨人。”

“啊……抱歉，我搞错了。”

“没关系，那可是座漂亮的城市。”

“对不起，我对您的祖国知之甚少。要知道，您的很多同胞都居住在这里呢。几个世纪以来，这里到处都是说着意大利语的人。你还记得马可·波罗吗？他的父亲尼科洛·波罗两百多年前就跟他的兄弟合伙在这里做起了大买卖，”年轻人对着埃齐奥笑了起来，然后他又望向了加拉太塔楼，“您一定可以找条路爬到塔顶上去的，只要能说服那些守塔人，那您就可以在那里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了。”

“哦，那可真是值得期待呢。”

年轻人再一次若有所思地望向了他，“对了，您肯定听说过您的一位现在还健在的同胞，我敢打赌——列奥纳多·达·芬奇先生，您听说过吗？”

“这名字可是让我记起了很多事情呢。”

“就在几年之前，我们的苏丹曾要求达·芬奇先生为他建造一座横跨海角的大桥呢！”

埃齐奥不禁笑了出来，这件事情达·芬奇以前确实跟他提起过，他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他的挚友会多么热情地投入到这项工作当中。“那么这之后怎样了呢？我可没看到什么桥啊。”

年轻人摊了摊手，“设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的想法太夸张了，苏丹最后否决了它。”

“怀才不遇啊！”埃齐奥叹了口气。其实这句话有一半是对他自己说的。此后，他指着另一座塔楼，“那是一座灯塔吗？”

年轻人随着他的指向看了过去，那是在船尾处的一座小岛。“是的，但它很古老了，大概有十一个世纪了吧。它叫做‘奇兹·奎蕾西’——呃，您的土耳其语怎么样？”

“很差劲。”

“那还是让我来翻译下好了。您可以称它为‘少女塔’。据传苏丹的一位公主在这里被蛇咬死了，所以我们就叫它这个名字了。”

“那位公主为什么会住在灯塔里呢？”

年轻人笑了笑，“据说是为了躲避毒蛇，”他继续做着导游，“您看，那里便是瓦伦斯引水渠了，看到那座双层拱桥了么？那是罗马人建造的，我小时候很喜欢爬到上面去呢。”

“那你爬得不错嘛。”

“您一定也会喜欢爬上去的！”

埃齐奥笑了起来，“嘛，谁知道呢？”

年轻人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有些亲切地看着埃齐奥，而埃齐奥很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呵，想逃脱岁月束缚的老人家啊。

“你的家在哪里？”埃齐奥开口了。

年轻人有点不屑回答，“哦……圣城。对了，我是说是我们的圣城，麦加和麦地那，每个虔诚的穆斯林一生中都必须要拜访一次的地方。”

“这么说，你很早就完成了朝圣咯？”

“当然可以这么说。”

此后他们两个再也没说什么，默默地看着船驶进了金角湾。“欧洲的城市可没有这样的轮廓。”埃齐奥感慨着。

“是啊，但是这里还是欧洲的土地，”年轻人指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对面插了一句，“那边才是亚洲呢。”

“是呢，有些边境线即使是奥斯曼帝国也无法改变。”

“那可不多见。”年轻人立刻回敬了一句。埃齐奥感到自己触动了这个“小爱国者”的神经，于是他们决定换个话题：“对了，你说你是佛罗伦萨人？但是你的衣服不像是那里的样子啊，并且……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已经穿着它们很久了，难不成您经历了很漫长的旅行吗？”

“是啊，很久。我十二个月之前从罗马动身，去寻找……某种灵感。而找着找着……我就来到了这里。”

年轻人盯着埃齐奥手上的那本书，但他什么都没说。埃齐奥并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于是他继续欣赏起了城墙上的景致。港口中停泊着世界各国的各种船只，他们的帆船慢慢地驶了过去。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跟我讲过很多关于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故事，”埃齐奥还是开了口。“那件事情就发生在我出生的六年以前。”

年轻人很小心地把他的星盘放进了肩上的背包里，“我们管这座城市叫做‘科斯坦提尼耶’（伊斯坦布尔的古称）。”

“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嘛？”

“因为现在我们是这里的主人。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管它是什么科斯坦提尼耶、拜占庭、新骡马还是什么老骡子的，区区名字又能区别出什么呢？据说穆罕默德还想把这里改名成‘伊斯坦薄尔’，这意思是伊斯兰教的兴盛之地。不过这只是个传说，但还真有人已经用起了这个名字。当然，稍微受过教育的都清楚正确的写法应该是‘伊斯坦布尔’才对，”年轻人顿了顿，“那么，您的父亲讲的又是个什么故事呢？勇敢的基督徒被邪恶的土耳其人打败了，是吧？”

“不，他可不是这么讲的。”

年轻人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所有讲故事的人都会按自己的喜好来为故事添油加醋呢。”

埃齐奥直了直身子——这趟旅行让他身上的大部分肌肉都得到了恢复，但有那么一侧还是有些疼。“你说得没错。”他安慰了年轻人一下。

而年轻人则善意地回报了一个得体的微笑。“是啊！我很高兴，科斯坦提尼耶愿意接纳任何人，无论人种与信仰！就算是以前的那些拜占庭遗民，我们也一律接纳。至于像我这样的学生，还有像你这样的旅行者，那就更不用说啦……”

这时一对年轻的塞尔柱伉俪走过了他们的身边，而这对新人的谈话立刻引起了他们两个的注意：对于埃齐奥来说，任何关于这座城市的信息都会对他起到难以低估的作用。

“要是让那些犯罪分子继续下去，那我父亲肯定受不了的！”那个丈夫抱怨道，“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家的店铺只能关张大吉了！”

“一切都会好的，”妻子安慰着丈夫，“等苏丹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啊哈！”丈夫很讽刺地举起了双手，“巴耶塞特就是个软蛋，他根本对那些拜占庭新贵们视而不见嘛！然后看看他换来了什么？一片混乱！”

妻子连忙打断了丈夫的抱怨：“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凭什么不能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我父亲是个诚实的人，却让贼给偷了个精光！”

于是，埃齐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抱歉，你们的声音有些太大了……”

妻子剜了丈夫一眼：看见了吧？

但是丈夫还是转向了埃齐奥并与他打了招呼：“抱歉，先生。呃……您应该是个旅行者，那么如果您是来拜访这座城市的话，我想请您莅临一下我父亲的商店，他售卖的地毯可是在整个帝国里鼎鼎大名呢！放心，价格肯定实惠，”他顿了顿，“我父亲是个不错的人，但是他的生意都快让贼给毁了。”

丈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妻子急忙忙地拉到了一边。

埃齐奥与他的伙伴交换了下眼神——年轻人刚从侍者手里接过了一杯夏尔巴。他举了举杯子，“要来一杯么？离靠岸还早着呢，喝点这个提提神怎么样？”

“那可不错呢。”

于是年轻人向侍者点了点头，让他退了下去。

一队刚从多德卡尼斯群岛值勤归来的奥斯曼帝国士兵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边走边谈论着眼前的这座城市。埃齐奥冲着他们点了点头并与他们攀谈了起来，而年轻人则站到了一旁，仔细地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我真搞不明白，那些拜占庭恶棍们为什么还要死撑不放？”其中一位士兵不解地问道，“他们可是差点把这座城市给毁了！”

“可不是，在穆罕默德二世苏丹到来之前，这里的人口还不足四万，整个城市肮脏不堪呢！”另一个士兵随声附和。

“太对了！”又一个士兵插嘴道，“你说的怎么这么对！现在看看这里吧，三十万的居民啊，这可是几个世纪以来的头一遭，这不都是我们的功劳么？”

“要不怎么说，这城市是我们复兴的呢！”前一个士兵表示了赞同。

“是啊，但拜占庭佬可不这么看，”第一个士兵又开口了，“他们只要一逮着机会就肯定会给你添堵”。

“那我该怎么才能认出那些拜占庭佬呢？”埃齐奥发了问。

“只要离那些穿着淡红色粗布衣服的雇佣兵远点，就包你万事大吉啦。”第一个士兵说道，“那些家伙就是拜占庭佬，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一名军士发出了讯号，于是那些士兵们立刻走开去准备下船。埃齐奥的年轻旅伴重新站到了他的身旁，而侍者也为他们递上了夏尔巴。

“明白了吧，”年轻人说道，“虽然看上去很漂亮，但是科斯坦提尼耶也不是一座完美的城市嘛。”

“这世上存在‘完美的城市’吗？”埃齐奥耸了耸肩。

十七

船靠了岸。旅客与船员们都聚到了甲板上。当缆绳系上了码头，跳板也搭建完毕之后，这趟旅行也就该正式结束了。

埃齐奥回到了房间去收拾他的包裹，现在他很清楚上岸后该去哪里准备必需的物资了。与此同时，他年轻的旅伴吩咐仆人将三个大皮箱搬上了甲板，正招呼着那些搬运工来将它们搬下船。看来，两人分别的时候到了。

年轻人叹了口气，“回去之后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我……嘛，毕竟回家的感觉也挺好的。”

“小伙子，你还年轻，担心工作的事情还太早了些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埃齐奥的目光立刻被一位身着绿衣的红发女士给吸引了。那位女士的行李太重，弄得她手忙脚乱的——于是顺着埃齐奥的目光看过去，年轻人也自然发现了这一幕。

“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总喜欢……呃……喜欢……”埃齐奥还是在注视着那位女人，这让他觉得自己越解释反而越尴尬。女士不经意地一抬头，正好与埃齐奥四目相对。“贵安！”埃齐奥“不失时机”地打了声招呼。

但是女士根本没注意到埃齐奥，这让他很尴尬地转回到了自己的同伴那里——于是年轻的同伴饶有兴致地看完了一出活剧。

“简直难以置信，”年轻人说道，“你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事儿？”

“我母亲也曾这么念叨过我。”埃齐奥回敬了一个……略带伤感的微笑。

说话间下船的舱门打开了，于是旅客们熙熙攘攘地走下了船。

“能与您相识真是我的荣幸，先生，”年轻人向着埃齐奥鞠了个躬，“愿您能够在这里找到您想要的东西。”

“我会找到的，我坚信。”

年轻人就这样离去了，而埃齐奥仍然呆在原地。他又看见了那个背着沉重包裹的女士。她吃力地背着包裹一步步挪下船，看来她并不信任那些搬运工。这是个搭讪的好机会，于是埃齐奥正准备走上去——却被那个年轻人抢先了一步。

“不介意我来帮您一下吧，尊敬的女士？”他开了口。

看到面前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女士高兴地回敬了一个微笑。

好吧，对于埃齐奥来说，这个微笑可是比任何弩箭都要致命，但它的目标却不是他自己。“谢谢，英俊的小伙子。”听到这声回应，年轻人立刻向着自己的仆人打了下招呼，于是那个仆人马上跑了过来，径直把女士的行李扛上了肩膀，随着他们一起走上了码头。

“既是学者又是绅士哈，”埃齐奥自我解嘲道，“你还真是让我意想不到呢。”

年轻人转过身来笑了笑，“我可不常干这事儿，真的，不常干呢。”他举起了一只手，“以真主之名起誓，愿他保佑你！”

埃齐奥目送着年轻人与女士前后脚地融入了人群之中，这时，他忽然发现身边正有个人在打量着他。那个人看上去三十多岁，上身是一件配着红色腰带的白色外套，下身则是一条塞进黄色靴子的暗色长裤。此人一头黑色长发，下巴上长满了胡须，四把飞刀紧紧地挂在左肩附近的刀鞘里，腰间则是一把弯刀，右手小臂上紧紧缠着一件三层护甲的护腕。埃齐奥仔细打量了下这个人，发现他的右袖腕里影影绰绰，似乎藏着一把袖剑。他的衣服上带着兜帽，但他却并未把它戴起来，而是用一块大黄方巾遮住了自己的头发。

埃齐奥慢慢地沿着跳板走上了码头，而那个人也跟在了后面。当他们仅有两步之遥时，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微笑着深鞠了一躬。

“欢迎您，兄弟！我确认您就是我很早就想拜访的那个人，如果不是，那就一定是长久以来的传说出了问题。您肯定是导师，哦不，大师，埃齐奥·奥迪托雷·达……”他打了个结巴，把自己努力创造的庄重气氛全都破坏掉了，“达·拉……拉……呃，拉什么来着？”

“别着急，慢慢来，”埃齐奥被这人给逗笑了。

“呃，抱歉，您知道，要发好意大利语的音可让我这舌头遭罪了。”“我的名字是埃齐奥·达·佛罗伦萨，最后那个词是我出生地的名字。”

“啊啊！这样的话，那我就是……尤素福·塔基姆·达·伊斯坦布尔了！嘿，这么拼写名字真棒！”

“伊斯坦布尔，哦……你是这么称呼这座城市的呢。”

“是啊，本地人最喜欢这么叫了。来吧，先生，让我来帮您拎包裹吧。”

“不了，谢谢你。”

“嘛……那就如您所愿吧。欢迎您，大师！真高兴您终于来了，请让我带您好好参观这座城市吧。”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您的妹妹从罗马寄了封信来，给我们这里的兄弟会提了个醒。另外，我们在马斯亚夫的间谍也把您的事迹传了回来，所以我花了好几周的时间在码头上等着，一直在期望着您的到来。”

看到埃齐奥仍然一脸怀疑的样子，尤素福有些局促不安：“是您的妹妹克劳迪娅写来的信！您看，我连她的名字都知道呢！您要是还不信，我可以把那封信给您看，现在我正随身带着呢！当然，我知道，您肯定不是那种特容易轻信别人的人……”

“我发现你戴着一把袖剑？”

“是嘛！除了兄弟会的人之外，还有谁会出门带着袖剑呢？”

看到埃齐奥终于放松了下来，尤素福重新摆正了神态：“请过来吧。”

他把手搭在了埃齐奥的肩膀上，指引着他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小路的两旁布满了形形色色的摊位，来自各个国家的人们都在这里采购着自己需要的东西。无论是基督徒、犹太教徒还是穆斯林，都在忙于手中的交易。土耳其语、希腊语、法语与阿拉伯语的叫卖声与还价声此起彼伏，而作为一个意大利人，埃齐奥甚至听出了威尼斯、热那亚与佛罗伦萨的方言。至于其他的语言他要么是一知半解，要么也就只能全凭猜测了——亚美尼亚语、保加利亚语、塞尔维亚语还有波斯语，大概吧。但在整个市场里最为尖锐的还是一群高个子的白皮肤摊贩发出的叫卖声，那几个人满头红发，胡子拉碴，但他们嚷出来的玩意根本让埃齐奥感到一头雾水。

“欢迎来到加拉太区，”尤素福笑着说，“好几个世纪以来，这里都是那些欧洲与亚洲的孤儿民族的聚集地。相信我，在这座城市您再也不会找到比这儿更加鱼龙混杂的地方了。也正是因为这个，我们这些刺客才会把总部设在这儿。”

“那就请带路吧。”

尤素福点了点头，“乐意效劳，大师，马上就去！让博基亚家族化为尘埃的伟人，您可会令我们蓬荜生辉呢！”他大笑了起来。

“难不成大家都知道我要来么？”

“我一见到您就打发了一个孩子回来送信。并且您在圣地教训圣殿骑士的故事也早就不胫而走了，这事儿早就传开了！”

听到这里，埃齐奥不禁严肃了起来，“说实话，我出发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发生流血事件，我只是去寻求启迪的，”他打量着他的这位新助理，“阿泰尔的图书馆才是我的目标。”

尤素福再次笑了起来，这次他可没那么严肃了，“您难道忘了它们已经给封存了两个半世纪了嘛？”

埃齐奥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不，我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我没想到那里居然会有圣殿骑士。”

尤素福的脸色重新严肃了起来。现在道上的人没那么多了，于是他们也放松了步伐。“这样就很麻烦了。就在五年之前，圣殿骑士团在这里的影响还十分微弱，只有一些做着恢复拜占庭帝国的白日梦的残党而已。”

他们抵达了一处小广场。尤素福把埃齐奥拉到了一边，在他的指点下，埃齐奥发现角落里正有四个可疑的家伙聚在一起，那些家伙身着暗灰色的铠甲，里面套着粗糙的红色羊毛外衣和衬衫。

“那就是我们的老朋友，”尤素福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别冲着他们看。他们的数量现在与日俱增，并且他们很清楚巴耶塞特苏丹已经没几天活头了，所以他们肯定是在等待时机。我敢打赌，他们肯定会整出一件大事的。”

“难道奥斯曼帝国没有王储吗？”埃齐奥有些吃惊。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帝国共有两个王子，但都对王座虎视眈眈。打个比方吧，只要苏丹稍微一咳嗽，王子们就会立刻拔刀相向呢。”

埃齐奥这回算是明白了船上那个年轻人的态度究竟蕴含了怎样的意思。“一边是圣殿骑士团，一边又是奥斯曼帝国，这可够你忙的了。”

“哦，埃齐奥大人，放心好啦，我都忍不住让我的剑开开荤啦！”

但就在这时，平地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尤素福的脑袋呼啸而过，深深地嵌在了几英寸旁的墙体里！

十八

这一下子把尤素福吓得一个机灵，他闪电般地拉起了埃齐奥，纵身躲进了身后一整排的香料桶后面！

“真是说啥来啥！”尤素福大骂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看到那个枪手蹲在广场的另一边，正忙着重装子弹。

“看来咱们的拜占庭朋友还挺火爆，瞪一眼就跟你抄家伙呢。”

“我来对付那个抄着火枪的家伙，”尤素福估算了下他与目标的距离，然后拔出了一把飞刀。寒光闪过之后，飞刀准确地扎进了那个枪手的咽喉，其速度之快根本让他来不及再开第二枪。但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敌人也纷纷拔出了剑，冲着他们冲了过来！

“我们必须打一场了！”埃齐奥边说边拔出了剑。

“这可是场盛大的欢迎啊，”尤素福说道，“抱歉（土耳其语），你刚来就遇上了这种事儿。”

“别介意。”埃齐奥回敬了一个讪笑。虽然他对土耳其语懂得不多，但他也知道这位同伴想表达的是“对不起”的意思。

于是尤素福拔出了自己的剑，并与埃齐奥一起猛地向那些人扑了上去。他们的护甲自是没法与敌人相比，但这也使得他们灵活得多。当埃齐奥刚刚与敌人交上手时，他就发现这批敌人绝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尤素福虽然是比埃齐奥小上十五岁的晚辈，但他却在搏斗中游刃有余，还不时地会来上几句俏皮话：“看呐，整个城市都来欢迎你了！打头的自然是我这种说了算的，现在连耗子们也都出来了哈！”

埃齐奥一言不发，他必须全神贯注地与敌人斗剑。起初对方的攻势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他很快便摸清了对手的路数，并逐渐让自己的剑法变得灵活了起来。尤素福一直在偷空瞅着这位大师，他刚想开口告诉埃齐奥该怎么驾驭弯刀，但当埃齐奥漂亮地劈出了一记横斩之后，尤素福也不由得赞叹了起来。

“太漂亮了！真不愧是大师啊！”

但是在间不容发的战斗中，这样的分神实在是足以致命！一个拜占庭人趁机向着尤素福狠狠地斩了过去，他的武器径直斩向尤素福的左护腕，一记命中了他的左臂！看到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而敌人正向他扑过来，埃齐奥立刻猛地一刀结果了自己的敌人，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并用左护腕为尤素福挡下了致命的一击！趁着这个机会，尤素福重新稳住了神并顺势挡下了一个意图偷袭埃齐奥后方的雇佣兵。两记刀光闪过，埃齐奥与尤素福都干掉了自己面前的敌人。

现在只剩下一个拜占庭人了，那个大块头长着岩石般的下巴，正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个。

“非常感谢（土耳其语）。”尤素福喘着粗气稳了稳神。

“你太客气了（土耳其语）。”

“哇噢，你学起语言来还真是天资无限呢！”

“嘛，至少我在船上那阵子学会了在土耳其语里该怎么去说‘谢谢’与‘不客气’。”

“当心！”

正在说话的工夫，那个拜占庭壮汉大吼一声向着他们扑了过来。此人一手举着巨剑，一手举着狼牙棒，看来是准备生吞了他们两个！

“真主在上，我觉得他真该转身逃跑的，”于是尤素福灵巧地一侧身，然后顺势伸出了腿。壮汉立刻被绊了个趔趄，巨大的动能让他完全失去了平衡。于是这个家伙直接冲进了那堆香料桶里，并大头朝下地栽了下去。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他整个人都埋在了一大堆黄色粉末里面，再也动弹不得了。

看来四周都没有敌人了，于是埃齐奥擦干了剑上的血迹并收剑入鞘，而尤素福则轻巧地跟了上去。

“您的剑术实在是太漂亮了，神鬼莫测！虽然您的每一刀都像是佯攻，但是当您真正劈出那一剑后……”

“嘛，猫鼬扑向眼镜蛇的感觉，我就是这么用剑的而已。”

“哇噻，这表达太精确了！”

“谢谢。”

尤素福扫视了周围一眼，“我们最好还是离开吧，今天的乐子已经够多了。”

但这话刚刚说出口，他就发现一队拜占庭雇佣兵大呼小叫地从广场对面扑了过来——看来，打斗的声音吸引来了不少敌人。埃齐奥也立刻发现了这一新的敌情，他迅速地再次抽出了弯刀。

但与此同时，另一群人也从广场的另一边冲了出来。这群人的服饰明显有别于那些佣兵——外穿蓝色上衣，头上还戴着暗色的尖帽。

“等等，别动手！”看到这些新的军人之后，尤素福立刻止住了埃齐奥。于是，那些军人很快便把雇佣兵们赶出了广场，并让他们就此跑了个无影无踪。

“那些是奥斯曼帝国的正规军，”尤素福忙不迭地解释道，“可惜不是苏丹亲兵啊……嘛，那些亲兵可是精锐，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但是任何奥斯曼士兵都对这些拜占庭雇佣军有着天生的厌恶。嘛，这点倒是对我们这些刺客很有利。”

“有利？能有多大的利处？”

尤素福摊了摊手，“大概有那么一点吧。要是你多看他们一眼的话，他们也一样会杀了你。但他们事后肯定会内疚，也就这点与拜占庭人不同吧。”

“那他们还真够好心呢。”

尤素福笑了笑，“凡事往好处想嘛。真的，几十年来破天荒第一次，我们这些刺客居然还能抬着头走路。这事儿可不常见，要知道，在拜占庭帝国的那阵子，我们可是让人四处缉拿，抓住了就没命呢。”

“那你最好还是跟我说明一下。”埃齐奥说道。虽然他们再次向着兄弟会的分部走了过去，但有些事情还是预先知道的好。

尤素福摸了摸下巴，“嗯，好吧。还记得那个拜占庭的末代皇帝康斯坦丁十一世么？那家伙只当了三年的皇帝。我们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结果了他，但是无论怎么说，康斯坦丁都还不算是个坏人。甚至可以说，在这一千年以来他确实是最后一位配得上罗马皇帝头衔的人。”

“先别急着给我补历史课吧，”埃齐奥打断了他，“我想知道找我们麻烦的都是些什么家伙。”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要知道，在穆罕默德夺下这座城市后，他却发现这里几乎一文不名，或者说整个拜占庭帝国都已倾家荡产了。甚至有传闻说，就连康斯坦丁皇帝礼服上的珠宝都给卸了下来，那上面闪闪发光的只是些玻璃片而已。”

“哦，那我还真该同情他一下。”

“那皇帝很勇敢，我们本来建议他举城投降来换取安全，但他却一口回绝了。可惜的是，这份勇敢却没有传承到他的两个侄子身上。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但另外一个……”尤素福顿了顿，若有所思了起来。

“就是那家伙在找我们的麻烦？”

“啊，您可真是一点就通啊。当然，他也在找奥斯曼帝国的麻烦，毕竟他们是统治者嘛。”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尤素福很无奈，“谁知道呢？或许正躲藏在哪个角落里吧。但要是他还活着的话，那他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他顿了顿，“有人说，他曾经跟罗德里格·博基亚有过深交。”

听到这个名字，埃齐奥下意识地加重了语气，“那个西班牙人？”

“应该就是了。话说他不是让你给灭了嘛？”

“不，那是他的亲儿子下的手。”

“好吧，看来他们的家庭关系也够糟了，是吧？”

“继续说下去。”

“据我们所知，罗德里格也与一个叫做科穆的塞尔柱人走得挺近。这件事情搞得非常机密，就连我们也是最近才得知的这个消息。”

埃齐奥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些什么事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科穆应该是某个野心家的名字。”

“是啊，他是现任苏丹的一个兄弟，但他自己也在觊觎王位。于是巴耶塞特把他给放逐了，据说他事后被软禁在了意大利，或许他就是在那时搭上了罗德里格这条线吧。”

“我想起来了，”埃齐奥打开了话匣子，“罗德里格以为自己可以利用科穆的野心来控制君士坦丁堡，但没想到兄弟会在十五年前的卡普亚把这个科穆给干掉了。于是他的美梦也就化为了泡影。”

“哦，您可不必为此感谢我们的。”

“呵，别忘了我们并不是为了别人的感谢才做这个的。”

尤素福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教诲，大师。但那件事干得确实很漂亮，您该承认这点的。”

埃齐奥默不作声。于是过了一会儿，尤素福又开始了自说自话：“那两个侄子是巴耶塞特的兄弟托马斯的儿子，他们是跟着父亲被一起放逐的。”

“为什么？”

“说来您肯定不相信，托马斯也在追逐着奥斯曼帝国的王位。听上去很耳熟吧？”

“哦……那你可别告诉我这家人的姓氏是‘博基亚’，是吧。”

尤素福笑了起来，“当然不，他们的姓氏是‘帕拉罗格斯’。但是你说的也不算错，他们基本都是一丘之貉。科穆死了之后，那两个侄子都去了欧洲。其中有一个想要秘密组织一支军队打回君士坦丁堡，但他当然失败了，并且如我所说的那样在七八年前就死掉了，连个后代都没留下来。但是另一个嘛……他倒是回来了，但他声明自己放弃了一切有关帝位的野心，从此默默无闻。据说他曾当了一段时间的海军，然后就埋头于温柔乡里去了。”

“但是现在那个家伙失踪了，是吧？”

“对，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他有过一大堆的名字呢，所以我们找起他来才会这么费劲。”

“但他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

“是的，并且他与圣殿骑士团也有联系。”

“那么就该好好注意这家伙了。”

“要是他敢露面，我们肯定会把所有事弄个水落石出的。”

“他有多大？”

“据说他是在穆罕默德二世打下君士坦丁堡那年出生的，这样算来，他应该比你还大几岁吧。”说话之间，他们便走进了城市的中心部位。“我们快到了，”他说道，“请走这边。”

他们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整个巷子里阴冷昏暗，只有几束阳光挣扎着从建筑物的缝隙中照了过来。尤素福在一座小到非常不起眼的绿漆房门前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铜质的门环。他拍出的声音肯定是某种密码，但它轻微得不禁令埃齐奥怀疑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听到。然而在几秒钟之后，一个宽肩窄臀，衣带上绣着刺客标记的女孩便把门打了开。

埃齐奥走了进去，里面是一座宽敞的宅院，黄色的墙上爬满了攀缘植物。一些年轻男女们正聚在一起，他们敬畏地打量着埃齐奥。于是，尤素福做了个很夸张的手势并说道：“尊敬的大师，请向您的新家人问声好吧。”

埃齐奥走了过去：“幸会（意大利语），刺客们。能够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结识新朋友，我真感到非常的荣幸。”让他不安的是，这种气氛似乎让他有些想要落泪……或许是因为过去几小时的紧张终于释放了吧，或许是因为旅行的疲劳终于结束了吧，谁知道呢。

尤素福转向了那些君士坦丁堡分部的年轻成员们：“都看到了吧，朋友们？我们的大师可是并不介意在学生面前哭泣的呢。”

埃齐奥擦去了脸庞的泪水，努力维持了一个微笑。“没关系的……我并不经常这样的。”

“大师在几个钟头之前才刚刚抵达我们的城市，但一到这里就碰上了大事，”尤素福的脸色严肃了起来，“我们在来这里的路上遭到了袭击，看来那些雇佣兵又不安分了。既然如此——”他挑出了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你们几个——德甘，卡西姆，赫雷丁，还有你们——艾瓦尼，艾里尼，我要你们立刻去察看一下整片区域！”随着这几声命令，五位年轻的刺客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向着埃齐奥鞠了一躬便跑了出去。

“其余的人都回去干活吧。”尤素福命令道，于是其余的刺客们也纷纷散了开来。

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尤素福关切地看了看埃齐奥，“我的大师，我觉得您的武器与护甲都需要翻新了。还有您的衣服，真的，简直就跟叫花子穿的一样。我们会帮您完成的，但是……我们现在手头上有点紧。”

埃齐奥笑了笑，“别担心，我什么都不需要的。我早已习惯了照顾自己，现在我想去逛逛这座城市，用我的血脉亲身感受一下这里。”

“您不准备先休息一下吗？比如先吃点茶点之类的？”

“还是把事情搞定了再来休息吧，”埃齐奥顿了顿，他解下了背囊并取出了那把折断了的袖剑，“这里能找到一位手段高强又足以信赖，能够帮我修好袖剑的铁匠嘛？”

尤素福仔细检查了下创口，然后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这把剑应该是按照阿泰尔的说明书制成的几把原型袖剑之一，您的要求怕是无人可以做到了。但就算是我们办不到，您也不能空着手出门。您不妨把那些不方便随身携带的武器交给我，这样在您离开的那阵子，我们可以把它们保养得漂漂亮亮的。另外，我们也会为您准备好干净的衣服，您就放心吧。”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埃齐奥抬脚准备离去。在他走到大门前面时，那个门卫女孩谦卑地低下了自己的眼睛。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让阿齐兹来为您带路吧，大师。”尤素福建议道。

“不，我还是独自行动吧。”埃齐奥婉拒了这个好意。

十九

坦率地说，埃齐奥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并且他还正需要捋顺一下思路。于是他走进了热那亚人聚集地的一处小酒馆，为自己叫了一份皮加图葡萄酒和一盘拌在肉汤里的通心粉。接下来他用整个下午的时间熟悉了整个加拉太区，为了避免麻烦，每次遇到奥斯曼巡逻队与拜占庭雇佣兵时，他都会乖巧地融入附近的人群。从外表看上去，他与其他的那些沉湎于各种五光十色、喧嚣嘈杂的大街小巷的观光客别无二致，搜集完情报之后他便返回了兄弟会的分部，正好赶上了第一盏街灯点亮的时刻。尤素福他们正在期待着他的归来，他们早已为他备下了一场鸡尾酒会。

土耳其人很高兴地走到了他的身旁：“赞美真主，亲爱的大师，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平安归来。我真担心您会让这座硕大城市里的邪恶给吞噬了呢！”

“你太夸张了，”埃齐奥笑着回应道，“说到邪恶，我倒是跟他们打交道打惯了，谢谢。”

“哦哦，那么，我们在您出门的时候安排了点节目，希望您能够满意呢。”

尤素福将埃齐奥引进了一间内室。在那里，一件崭新的外套映入了埃齐奥的眼帘。他的武器也整齐地码放在那件衣服旁边的一张橡木桌子上，它们件件寒气逼人，油光铮亮，就像新的一样。此外，埃齐奥还发现自己的武器里居然多出了一张十字弩。

“我们把那把断剑放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了”。尤素福解释道，“但是我们注意到您没有携带钩剑，所以我们为您准备了一把。”

“钩剑？”

“是的，您看，”尤素福褪去了自己的衣袖，把手臂上的装置展现给了埃齐奥。那件武器就装在埃齐奥放置袖剑的地方，但是当它从袖口弹出来时，埃齐奥发现这件武器要比袖剑复杂得多，伸缩刃整体呈现出一个钩状而非直线，薄薄的回火钢锻造出了这件奇兵。

“很有意思，”埃齐奥不由得赞叹道。

“您以前没见过这东西？我从小就在用它啊。”

“让我看看吧。”

尤素福从旁边的刺客手里要来了一把新的钩剑，于是在几次尝试之后，埃齐奥决定把这把剑绑在了自己的右手臂上。他努力让自己去适应这股重量，并试着将它释放与收回了几次。有那么一阵子，他还真希望达·芬奇能够亲眼见见这种武器。

“你还是给我做个示范吧。”

“那我们现在就来吧，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

“那就看好我的动作，跟我来一回吧。”

于是他们走了出去，借助黄昏时的暮光来到了一处位于几座砖结构建筑之间的无人空地上。尤素福选中了一道砖墙，它的墙面上每隔十英寸左右的间隔便会突出一块砖来。只见他冲着这道墙猛地跑了过去，三两步便借助墙边的几个水桶窜了上去，然后迅速伸出了自己的钩剑，用它的钩子紧紧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墙砖，接着借助这股动能一个鹞子翻身，不断向上一直攀到了墙顶。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总共耗时也就不到几秒的时间。

埃齐奥深吸了口气，然后按照尤素福的示范开始了动作。前两个动作完成起来毫无压力，他甚至还感到有些惬意。但是第三个动作他就差一点没能完成，等到他好不容易调整过来时，他已经落后了尤素福一段距离了。

“脑子别停，”尤素福告诫道，“跟随你的直觉，让钩剑自己掌控。再练几次你肯定能掌握这东西的，你学东西非常快，大师。”

“这是我的本分。”

尤素福笑了笑。他再次拔出了自己的剑并让埃齐奥仔细地看了看。“标准的奥斯曼钩剑分成两部分，您看，一是钩，一是剑。因此，您完全可以把它分开来各自使用。精巧的设计，是吧？”

“是啊，相见恨晚哪。”

“或许只是因为之前您没有使用它们的必要而已。来吧！”

尤素福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埃齐奥也紧随其后，这种感觉让他回忆起了自己小时候与哥哥在佛罗伦萨的屋顶上飞檐走壁的感觉。尤素福将他带到了一处更宽敞也更为隐蔽的地方，当埃齐奥信心满满地完成了三次攀爬之后，尤素福狡黠地向他眨了眨眼：“现在的光线还不算太暗，您想不想来点更有趣的挑战呢？”

“放马过来吧（意大利语），”埃齐奥笑了笑，“来吧。”

于是尤素福再一次跑了起来，他穿过了空旷的大街，一直跑到了加拉太塔楼的底部。“在和平时期的话，他们只是会在矮墙上的火把点燃之后才开始布置守卫。所以别分神，我们上塔去吧。”

望着如此高的一座塔，埃齐奥不由得咽下了一口唾沫。

“没事的，跟随我的指挥就好，来段助跑然后窜上去就是了。遇到麻烦的地方，就用钩子来帮忙，石墙上有的是缝隙，能下钩子的地方简直会让您看花了眼呢。”

爽朗的笑声之后，尤素福动身开始了攀爬。他娴熟地使用着钩剑向上前进，速度犹如飞奔一样。而在片刻之后，埃齐奥也登上了塔顶，他们二人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得意地向着四周眺望了开去。船上的那个年轻人说得没错，塔上的风景果然是另一番的天地，埃齐奥毫不费力地辨认出了当时年轻人为他指示的所有地标，从而再一次地将城市的大体轮廓印入了自己的脑海。夕阳暮光映照下的城市让他沉醉，这让他想起了船上的那个美丽的女士，虽然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欢迎来到伊斯坦布尔，大师，”尤素福看着他说道，“世界的十字路口。”

“我能体会到为什么人们会这么叫它了。”

“有很多人都统治过这座城市，但是他们都没有真正驾驭过她。不管她的脖子上套过怎样的枷锁，不管她受过怎样的欺凌与蹂躏，最终她总是能恢复活力的。”

“这里真是一块适合称为‘家’的地方啊。”

“确实呢。”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塔顶边缘。尤素福再一次看向了埃齐奥：“要一口气冲下去吗？”虽然是个问句，但他自己却毫不犹豫地从护墙上一跃而过，以一记漂亮的信仰之跃飞下了高塔！

埃齐奥目送着他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般下坠而去，准确地落进了距离地面175英尺的一堆干草里。埃齐奥叹了口气，他再次四下眺望了这座城市一番——永恒之城，首善之城，古罗马的真正后继之城。君士坦丁堡已屹立千年，她的人口曾达到数十万之多，与她相比起来，罗马与佛罗伦萨简直是两座不能看的小村庄。虽然这里曾惨遭蹂躏，虽然埃齐奥很清楚这里的荣光已经不再，但是这座城市仍然有资格蔑视那些胆敢将她置于掌握的野心之辈。正如尤素福所说的那样，从来都不会有人能够真正制服她。

埃齐奥最后看了看周围，他眯起眼睛扫视了一番远处的地平线，将这份感伤深深埋进了心底。

此后，他纵身而下，开始了自己的信仰之跃！

二十

第二天早晨，埃齐奥与尤素福再次来到了刺客总部的庭院里。他们在一张桌子上摊开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并开始仔细地研讨细节。可以肯定的是，马斯亚夫的圣殿骑士团信使很快便会将消息带到这里——或者他们已经带到了。这样，他们就必须对圣殿骑士团的袭击做好准备。

“圣殿骑士团就像是九头蛇许德拉一样，”埃齐奥严肃地说道，“你砍掉它的一个头，它就能立刻长出两个来。”

“但这里与罗马不一样，大师，您知道的。”

埃齐奥沉默了。他用大拇指试验了下钩剑的锋利程度，“这件武器实在是太棒了，尤素福。要是罗马的兄弟们也能用上这东西，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这东西做起来不难，”尤素福回应道，“只是用的时候要当心点就是了。”

“我要好好练习一下呢。”埃齐奥说道。但这时大门“砰”的一声给人粗暴地推开了，那股冲劲差点把看门的女孩给打翻在了地上。冲进来的是尤素福手下的一位叫做卡西姆的副手，他满脸惊慌地大喊了起来：“尤素福老大，快来啊！”

尤素福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我们遭到攻击了！加拉太与大巴扎的据点同时遭到攻击了！”

“操，又来了！”尤素福怒吼了一声，“每天就没个好消息！”他转向了埃齐奥，“这种程度的攻击会让您感到害怕么？”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没有逃避的理由吧。”

“当然，您希望给这武器开个荤么？”

“这还用说么？我肯定会恪尽职守的。”

“真不愧是你！那么就去好好运用这把钩剑吧，我们上！”

二十一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迅速地从房顶上奔向了加拉太区的那处据点。在接近据点时他们翻身从屋顶落到了街道上，免得引起那些拜占庭弩手们的注意。但不幸的是，一队身着重甲的雇佣兵封锁了道路，他们蛮横地命令埃齐奥与尤素福立刻离开。于是他们两个只得退后了几步，并小声地商议了起来。

“得用你的钩剑了，大师，”尤素福说道，“想要最快速度通过这里的话，没什么比这更有效的了。”

“行，合我的胃口。”

“好，那我们就来场‘钩剑狂欢’吧！”

于是尤素福猛地一个转身，与整条街上的雇佣兵打了个照面。他以全速向其中一个人奔了过去，并一个箭步蹿到了他的身前。那个可怜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让钩剑结结实实地给扎了个透心凉。紧接着尤素福一个空翻便越过了这个受害者，同时借着这股冲劲拔出了自己的钩剑，然后三两步便从目瞪口呆的雇佣兵身旁窜了过去。与此同时，埃齐奥也照着尤素福的样子从雇佣兵身上一跃而过，但在他越过自己的目标时，他锁住了目标的脖子并狠劲将他摔在了地上。看到那个雇佣兵轰然倒地，埃齐奥一跃而起，拔起腿便去追逐自己的同伴去了。

但是前方的守卫只多不少，为此埃齐奥与尤素福只得变换了战术。这一次，尤素福有意将自己的钩剑放低，在蹿过目标身旁的同时用它狠狠地扫过目标的膝盖。埃齐奥仍然在有样学样，他很快便跟上了这个伊斯坦布尔兄弟会负责人的节奏。

“您看，我喜欢把这个叫做‘钩剑狂欢’，”尤素福有些自卖自夸。“您实在是很有天赋，干得漂亮极了”。

“不不，老家伙了，身手不太灵了。还得练哪。”

“那你可绝对少不了练习的机会。”

“留神，敌人越来越多了！”

现在他们正位于一处十字路口，周围空无一人——打斗声早就把平民们吓得四散奔逃，紧锁大门了。但是埃齐奥与尤素福也遇上了大麻烦，一大群拜占庭士兵正向着他们蜂拥而来！

“现在怎么办？”埃齐奥边说边拔出了自己的剑，并伸出了藏在左臂里的袖剑。

“把家伙收起来吧，大师。要是习惯了跑着去做事，那么刺客就该高来高去！”

在钩剑的帮助下，埃齐奥三两下便随着尤素福攀上了最近的一道墙。登上屋顶之后，埃齐奥发现这一代的房子顶部大多竖立着一些坚固的木桩，这些木桩上连满了涂了焦油的缆绳，绷得很紧。因此，只需借助滑轮或者缆具之类的用具，便可以轻松地在屋顶上穿梭了。凑巧的是，在他们的身边就有一根这样的木桩。

“这套系统是我们运货用的，这样就可以方便地在仓库与商店中倒腾货物了，”尤素福解释道，“这东西四通八达，几乎覆盖了整座城市。走这里可比走街道要迅速多了，毕竟这里可不会像街上那么狭窄拥挤。当然，现在它们也能帮上我们的忙了”。

埃齐奥往下看了看，拜占庭士兵们正在努力冲进他们所在的这栋建筑。那些家伙的铠甲太重，他们肯定是攀登不上来的，于是就只能爬楼梯了。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那就用钩剑吧，”尤素福说道，“用它勾住缆绳，然后滑下去就行——记住，您只能用这招来向下走！”

“我开始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武器了，它实在太适合君士坦丁堡了！”

“承蒙夸奖咯！”尤素福瞥了一眼街上，“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得快点了”。他迅速扫视了一番周围的建筑，就在300英尺之外的一处地势较低的屋顶上正有一个拜占庭探子正在张望。他正背对着他们，看来是在全神贯注地察看着低处的城市。

“看见那家伙了么？”尤素福说道。

“是的。”

“那边还有一个，就在那儿，在左边那个连起来的屋顶上。”

“我看到了。”

“那就干掉他们，”尤素福拔出了钩剑并把它挂在了缆绳上，埃齐奥想照着他的样子去做，但尤素福伸出手来阻止了他，“先别跟着我，让我先来做个示范。”

“好吧，入乡随俗。”

“嗯。我们管这招叫做‘飞索’，上眼吧！”

当第二个探子转向另一方向时，尤素福开始了行动。他让钩剑承担了他全部的重量，略一用力便顺着缆绳向着那个毫无防备的探子滑行了过去。就在即将接近目标的一刹那，他解开了自己的钩剑并借助那股冲劲猛地向着他的目标扑了过去。利剑瞬间便把他的目标刺了个透心凉，然后他立刻拖住了探子的尸体并把它轻轻拖到了屋顶上的一处小仓库的后面。随后，他有意发出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呼救，成功地吸引住了第二个探子的注意力。

“救命，伙计！是刺客！”尤素福装出一幅非常痛苦的嗓音，操着希腊语喊着。

“坚持住！我来了！”第二个探子边回应边跑过来救护他的同伴。看到时机已到，尤素福便向着埃齐奥发出了信号。后者心领神会地顺着索道荡了下来，用一记漂亮的“飞索”照葫芦画瓢地干掉了第二个探子。那个可怜人就这么倒了下去，正好死在了他的同伴身边。

“你们连热身都不够格，”对着两具尸体，尤素福轻蔑地笑了笑。但他很快便严肃了起来，“看来您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那么，我们现在分开行动吧。我去照看下大巴扎那边的据点，加拉太区的据点就交给你好了。”

“那就告诉我路吧。”

尤素福顺着屋顶指了过去：“看见那边的塔了么？”

“是的。”

“据点就在那边。我没法同时照顾到两处，但既然您来了那我也就没必要多跑了。赞美安拉，有个大师帮忙真好。要是没有您的帮助的话……”

“好啦，到现在为止你干得很好。”

尤素福握住了他的手，“埃齐奥——祝你好运！”

“嗯，也祝你好运。”

尤素福转身向南走去，而埃齐奥越过了一片褐色的房顶并找到了另一根索道。他很顺利地沿着一根根索道荡了开去，这么走确实比单纯的走路要快上好多。他飞快地向着塔边前进——在那里，肯定还有一场恶战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二十二

埃齐奥一路小心地避开战斗，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据点。据点内的负责人是尤素福先前派来的一位叫做德甘的助手，他之前曾与埃齐奥打过照面。

“尊敬的大师，很荣幸能见到您。尤素福没有与您在一起么？”

“不，大巴扎据点也遭到了袭击，现在他正前往那里去了，”埃齐奥顿了顿，“这边情况怎么样？”

德甘擦了擦前额，“我们刚打退了他们的先头部队，但他们现在只是在等待增援而已。”

“你的人都准备好了么？”

刺客大师的乐观与信心很明显感染了德甘，他擦了擦额头：“有您在这里的话，他们时刻都在准备着！”

“那么下一次进攻会从哪里开始？”

“北面，他们以为那里是我们最薄弱的环节。”

“那么我们就要把它补强成最强的环节！”

德甘立刻按照埃齐奥的指示重新布置了手下的刺客。等到圣殿骑士们真的发起进攻时，他们早已严阵以待了。激烈的战斗没多久就结束了，圣殿骑士们在据点前的广场上留下了十五具尸体，却一无所获。刺客这边则付出了两男一女负伤的代价，但伤势并不致命。

“他们得歇上一阵子了。”战斗结束之后，德甘对着埃齐奥说道。

“但愿吧。以我与圣殿骑士团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们可不喜欢被人打败。”

“嘛，要是他们还敢来进犯，那么他们会学会适应这个现实的。”

埃齐奥笑着拍了拍德甘的肩膀：“这才是我想听到的话！”

于是他准备动身离开了。

“您要去哪儿？”德甘问道。

“我要去大巴扎那边帮尤素福一把。要是圣殿骑士团还有什么举动的话，记得给我报个信。”

“要是他们敢动弹，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另外，照顾好你的伤员，你有个小队长的脑袋伤得不轻呢。”

“嗯，一定注意。”

“对了，我可以用飞索到那边吗？”

“您到海角的南岸就行了，但是您必须乘船才能过去，那是通往半岛上的最快捷径。”

“乘船？”

“这里曾经打算建座桥的，但是出于各种原因吧……这座桥一直没建起来。”

“啊啊，是的！”埃齐奥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起过这事儿来着。”于是他伸出了手，“愿安拉保佑你”。德甘回报了一个微笑，“再见”。

埃齐奥要抵达的那处据点距离大巴扎不远，它位于皇宫区内，坐落在大巴扎与圣索菲亚大教堂（今日的大清真寺）中间。那里战况激烈，战场已经向着西南方延伸了一段距离，一直伸展到了城市南岸的码头上。他在房顶上驻足片刻，仔细打量了这场战斗——只见大街上到处都是战斗的场面，就连脚下的码头上也无法幸免。顺着一条通往地面的缆绳看去，他一眼便瞅见了尤素福：他正给裹挟在一场战斗的核心处，正背向大海在码头上死战。将近半打的雇佣兵正在协力对付尤素福，而他的同伴们正被敌人死死缠住，居然没有人能够冲上前去帮他一把。见到此情此景，埃齐奥立刻勾住缆绳滑了下来，当距离地面还有十二英尺时，他猛地一个前扑并趁势伸出了袖剑，向着两名雇佣兵的身后狠狠地捅了过去。这一击猝然打乱了圣殿骑士们的节奏，两个受害者还没搞清是怎么一回事就去见了上帝，剩下的四个则一脸愕然地盯着埃齐奥，这就给了尤素福一个宝贵的调整时间。尤素福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绕到了敌人的后侧，而埃齐奥的钩剑也一直没有收起来。

当剩下的四个圣殿骑士对着埃齐奥破口大骂时，尤素福立刻从侧面冲到了他们的面前，拔出袖剑便开始了格斗。随着打斗的进行，一个大块头的士兵将埃齐奥逼到了一座仓库的墙边。埃齐奥立刻使出了一套标准的“钩剑狂欢，”灵巧地摆脱了那个士兵并冲着他的身体来了个致命一击。与此同时，尤素福也把两个士兵送去了地狱，而其他的士兵则吓破了胆，忙不迭地四散奔逃了开去。

战斗逐渐平息了下来。相比圣殿骑士团而言，尤素福的手下们明显技高一筹。最终，圣殿骑士团只得一边咒骂着一边向着北方的城市深处溃逃而去。

“真高兴您来得正是时候。”尤素福擦了擦剑然后把它收进了鞘中。

“你打起架来真像一只老虎，朋友，就像是个……误了自己婚礼的男人一样。”

“婚礼？为什么不是葬礼呢？”

“哦，葬礼这东西可是想误都误不得嘛。”

“嘛，要是你在说婚礼的话……我想我已经晚了二十五年了。”埃齐奥努力收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话说我来得是时候吗？大巴扎据点保住了吗？”

尤素福懊恼地耸了耸肩，“很可惜，没有。我们只来得及保住了自己，而大巴扎据点已经被夺走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敌人的防守太严密了。”

“别灰心，至少我保住了加拉太据点，咱们可以把那里的刺客调过来的。”

尤素福振作了起来：“那太好了！要是我们的人手能增加一倍，就肯定能把大巴扎夺回来！来吧，我们上！”

二十三

他们穿过了商业街与错综复杂的露天剧场，于是庞大壮丽、金碧辉煌的大巴扎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在这里，无数小巷中遍布商店，一切好东西——从香水到香料，从羊皮到伊斯法罕和喀布尔的毛毯，从杉木家具到刀剑铠甲，从雕着花纹的银铜咖啡壶到郁金香形状的茶杯，甚至喝夏尔巴专用的大而细的杯子——应有尽有。人类能想到的与希望得到的一切东西，在这里都有售出。至少整整一打不同的语言在空中飘荡，叫嚷声与售卖声此起彼伏。

他们慢慢来到了大巴扎的东北角，这里很接近据点的街道了。圣殿骑士们在此重兵布防，据点上方则飘扬着他们的旗帜。埃齐奥发现，在这里做生意的商人似乎经常受到拜占庭恶棍们的欺凌。

“看，”尤素福向埃齐奥说，“一旦圣殿骑士团占领了某片区域，他们总会大肆炫耀一番。所以我们必须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才行，他们要是得了手，那就肯定不会放过羞辱我们的机会。”

“那么为什么苏丹一直置之不理呢？这不是他的城市么？”

“巴耶塞特苏丹么？山高皇帝远，再说奥斯曼帝国还没有能力管得如此细致。要不是为了我们的话……”尤素福顿了顿，但在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说了下去：“苏丹与他的儿子塞利姆曾在城市西北方好几里格的地方打了一场，然后他就杳无音讯了——至少从1509年的大地震以来，人们就没见过苏丹。就算在那场地震之前，苏丹也是经常缺席公众活动，所以他肯定是对这场混乱一无所知。”

“地震？”埃齐奥想起了从前在罗马听到的消息，据说当时有一百多座清真寺与一千多座其他建筑化为了废墟，将近一万人丧失了性命。

“您肯定知道那场地震的，我们都管它叫做‘审判日的预演’。马尔马拉海的巨浪差点冲垮了城市南方的城墙，但就算这样苏丹也没做出一点反应，就像他的眼睛一直闭着一样。”

“哦，但是你的眼睛是睁开的，是吧？”

“睁得就跟满月一样，相信我。”

说话间他们便来到了一处露天市场。那里到处都是圣殿骑士团的雇佣兵，他们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们两个穿过了广场。

“人数太多，没法硬闯啊，”尤素福说道，“看来得用那招了。”

他把手伸进了身旁的口袋里，从中掏出了一枚炸弹。

“那是什么？烟幕弹？”埃齐奥不禁问道，“嗯……我想这东西应该帮不上什么忙吧。”

尤素福笑了笑，“烟幕弹？亲爱的埃齐奥大师，你们意大利人还在玩这么古老的伎俩？不，这枚炸弹不会蒙住你的眼睛，但它会分散你的注意力。看吧。”

尤素福示意埃齐奥退后，然后他用力将炸弹向着敌人投了过去。它的爆炸很轻微，但在这声爆炸之后，许多小金币像雨点一样洒在了那些雇佣兵的头上。这一场景立刻让他们忘掉了尤素福和埃齐奥，雇佣兵们纷纷扑到地上抢夺起了那些金币——当然，他们没忘了把旁边的平民一把推开，免得他们分走一杯羹。

“这是什么招数？”埃齐奥边走路边有些吃惊地问道——当然，现在他们不用担心再有人来找麻烦了。

尤素福开心地笑了起来，“我管这个叫做金币炸弹。这种炸弹里面装满了金币，哦，是用黄铁矿做成的假金币。这东西看上去很像金币，但它们的制作成本非常低廉。”

埃齐奥不由得瞥了那些哄抢金币的家伙一眼。呵，原来他们抢夺的却是“愚人金”啊。

“看到了吧？”尤素福说道，“他们根本控制不住。但在他们抢光那些钱之前，咱们还是走为上计吧。”

“今天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啊。”

“制造炸弹可是我们的新嗜好，这可是跟中国人学来的。话说，这玩意真是学了就会上瘾啊。”

“我现在是老了，但是很久之前我的一个西班牙朋友为我做过一些炸弹，所以我还是对它能够了解一些的。当然，你可以教教我这方面的知识。”

“哇噻……我是很乐意，但话说回来，我们两个谁才是‘大师’呢，埃齐奥？”

“别贫嘴了，刺客！”埃齐奥笑着拍了拍尤素福的肩膀。

他们穿过了一条狭窄的街道，来到了另一处广场上。不幸的是，这里聚集着另外一群拜占庭雇佣兵。他们看来是听到了附近发出的响动，正在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于是尤素福再次掏出了几个小炸弹。“现在轮到你了，”他把炸弹递给了埃齐奥，“别让我失望，我们正在上风口，所以炸弹应该影响不到我们。”

但是拜占庭人已经发现了这两名刺客，他们抽出了自己的剑。埃齐奥一气拔掉了三枚炸弹的保险，然后将它们冲着雇佣兵全投了出去。它们一落地便爆炸了，但除了一小股青烟与一声轻微的爆炸声之外，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圣殿骑士们给吓了一跳，他们先是满腹狐疑地互相看了看……但他们立刻惊慌失措地擦拭起了自己的制服，原来上面早已沾满了恶臭的液体！于是在恶臭的刺激下，他们只得撤出了这个广场。

“他们跑了，”尤素福说道，“看来他们得有些日子没法跟老婆滚床单啦。”

“这也是你预备的惊喜么？”

“恶臭炸弹。要是把握好了时机并控制好风向的话，这玩意相当有效！”

“谢谢你的说明。”

“哦？什么说明？”

“就是那样咯。”

“嘛……那我们快点走吧，马上就要到了。”

他们穿过了小广场，拐进了另外一条小街。这条街稍微宽敞了些，道边则是一排排的商店。尤素福在其中的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小心地伸手推开了它的屋门。屋内是一个小而平整的庭院，里面堆着一些木桶，墙边则码放着几个包裹。庭院中间是一扇地板门，下面连着一些石阶。庭院左后方的角落里还有一座塔。

“与我想的一样，”尤素福转向了埃齐奥，声音有些急促，“这里是我们的一处地下据点。表面上看这里已经荒废了，但这只是伪装而已。圣殿骑士们布下了重兵进行把守，但他们肯定有个队长在带队。我能让您去干掉他么？”

“放心，就把夺回这里的事儿交给我吧。”

“太好了。等您办完了事儿，就请爬上塔顶然后点燃那里的信号弹。我们早已准备好了，那颗信号弹的烟火与圣殿骑士团用来表示撤退的烟火一模一样。”

“那么你呢？”

“广场上的圣殿骑士很快会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得回去想法阻止他们追上来添麻烦。我随身带着些闪光弹，它们应该能帮我们做到这点的。”

“这么说，你自己也会用‘这么古老的烟幕伎俩’咯？”

尤素福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但这手段太难看了点。所以……”他找了张方巾围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在我动手之前，我还准备了点小花招，足够把耗子们从洞里熏出来了。我可不想让您在一片漆黑的地下跟他们打斗，所以要是能让他们出来见见光，那么整死他们就容易得多了”。他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掌心雷形状的炸弹，放在手里掂了掂。“我会先扔出这个然后立刻动手。我们必须同时干掉两队圣殿骑士，否则我们就完了。记得捂好耳朵，这枚樱桃弹里面装满了硫黄，它爆炸时会发出雷鸣一样的声音，我可不想震坏你的耳膜。”

于是埃齐奥按照尤素福的指示退到了庭院的暗处，他卸下了左腕上的袖剑并换上了手枪，然后抽出了钩剑准备随时应对近战。一切就绪之后，尤素福猛地投出了那枚炸弹然后迅速隐蔽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虽然埃齐奥几乎将整个兜帽都死死按在了耳朵上，但是他仍然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他猛地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过来，但就在此时，一群圣殿骑士在一位红鼻头的队长的率领下从地窖里冲了出来，满脸惊慌地望着四周。趁着这个机会埃齐奥冲了上去，于是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就有三个士兵下了地狱，紧接着埃齐奥的钩剑又砍死了另外三个士兵。同时，炸弹的爆炸声把剩下的士兵吓得屁滚尿流——天崩地裂的响动就已经够要命了，何况还要加上刺鼻的硫黄气味呢？

“恰到好处，尤素福。”埃齐奥高兴地冲他笑了笑。

现在这支部队的队长站到了埃齐奥的面前。这是个健壮的大块头，他在暗红色的外套上穿了一身精致的黑色肩甲，双眼有些向外斜视。他的左手握着一把沉重的大马士革弯刀，右手上则是一把外表粗糙的弧形短剑，剑尖上还装了个倒刺。

“把你扒皮抽筋！”那个队长扯着个驴嗓子喊道，“我要用短剑钩住你，然后用弯刀撕开你的喉咙！唯一的好刺客，就是死了的刺客！”

“看来你们圣殿骑士还是没学乖嘛，”埃齐奥嘲讽着举起了左手并拔出了手枪。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近，所以虽然埃齐奥用的是左手，但枪弹仍然不可能打偏掉。于是，随着一声枪响，铅弹不出所料地在队长的双眼之间炸开了花。

他双膝跪地，一命呜呼。于是埃齐奥纵身跳上了墙边的木桶堆，并在钩剑的帮助下三两步爬上了塔顶。

还好，尤素福所说的闪光弹正原封不动地躺在塔顶，于是埃齐奥伸手便将它装进了旁边的一个小炮筒里。随着一声炮响，闪光弹在半空中炸裂了开来，形成了一道紫罗兰色的奇特礼花。

任务完毕之后埃齐奥重新下到了塔底，而尤素福正在那里等着他。

“不愧是大师，”这位塞尔柱刺客说道，“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行动啊。现在，那些圣殿骑士们该回去找妈妈了！”

二十四

虽然曾经沦入敌手，但大巴扎据点内部却非常整洁。

“有什么损伤吗？”看着他的土耳其同伴凝视着天花板，埃齐奥不禁问道。

“现在我还看不出来。拜占庭的圣殿骑士团不是个好房东，却还算个好房客。他们每占领一处地方，就肯定会把那里弄得整整齐齐的。”

“为了让他们能待得舒服点？”

“是啊！”尤素福摆了摆手，“我们必须抓住每一次小胜的机会去准备与这些希腊朋友的下一次冲突。话说，我已经让你看过了该怎么使用炸弹，但我想要是你能知道该怎么制造它们的话，我们的机会会更大些。”

“那有谁愿意教教我呢？”

“当然是那个爆弹专家，皮里·雷斯咯！”

“什么？！”埃齐奥吃了一惊，“皮里·雷斯是……我们的人？”

“坦率地说，他这个人不太喜欢合群，但他确实是站在我们一边的。”

“我还以为他只是个绘图师呢。”想起那张马蒙先生交给他的塞浦路斯地图，埃齐奥感慨道。

“绘图师、航海家、海盗，嘛，这家伙在奥斯曼海军里混过，这让他成了个万事通。对他来说，伊斯坦布尔就跟自家后院一样熟悉。”

“那太好了，除了怎么制造炸弹之外，我还真想跟他了解下关于这座城市的事情。我们什么时候跟他见面？”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别浪费时间了。话说你现在去没问题么？需要先休息一下么？”

“不了，谢谢。”

“好的！那就让我领你过去吧，他的工作室离这里不远。”

皮里·雷斯（或者称为“提督皮里”）在大巴扎的北面拥有一座小小的二层开放式工作室，明亮而峻冷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中射进屋内，映照在柚木地板上的一排整齐排列的绘图桌上。桌上码放着一大批各色各样的地图，几个助手正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工作室的西墙与南墙上也挂满了地图，它们同样是一张接一张地紧挨着。房间的四个角落与正中央位置各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共计五个——这些地球仪也还是半成品，上面新近用油墨印上了那些最近才被发现的地区。

除了地图之外，西墙上也挂着一些详细的设计图纸。虽然它们的设计很巧妙，但是埃齐奥随眼一瞥便已发现，那些图纸全都是用来设计各种炸弹的。于是他便一路瞥视了过去，就这样走到了皮里的身边：原来，这些图纸全都已经进行了分门别类的整理，其中有致命性的炸弹、战术性的炸弹、牵制性的炸弹以及特殊装填型的炸弹。墙壁上的一处凹槽里安置着一张工作桌，上面按照精度整齐地码放着一整套的金工用具。

“这间工作室足够把达·芬奇的狗窝比得无地自容了。”想起他的老朋友，埃齐奥不禁笑了起来。

当埃齐奥与尤素福走过去时，皮里正在窗下的一张硕大的绘图桌上写着什么。他看上去要比埃齐奥年轻六七岁，虽然饱经风霜却又精神矍铄，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他戴着一条蓝色的丝质头巾，坚毅的脸庞上点缀着一双清澈的灰色眼睛，正在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褐色的胡须虽然很长却修整得整整齐齐，它们浓密地盖住了身上那件高领银缀衬衫的领口。这些穿着再加上一条宽松的蓝裤和一双木制的平底鞋，便组成了整个皮里先生。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埃齐奥一眼，于是尤素福连忙开口做了介绍。

“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再说一遍？”听了尤素福的发音，皮里反而有些糊涂了。

“埃齐奥。埃齐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

“啊，是的。我就寻思尤素福说的什么‘罗拉里奥’是个什么东西，这还真是听不出来。”他打量了下埃齐奥，而埃齐奥很明显地觉察出他的眼睛里在闪着光。难不成他早就听说过埃齐奥的大名么？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对眼前的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好感。

“我拜读过您的作品——我是说，您的地图，”埃齐奥打开了话匣子，“那是一份您绘制的塞浦路斯地图的复制品”。

“是么？”皮里的回应有些粗暴，看来他并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工作，当然也可能是他想刻意让别人形成这样一种印象。

“但是通过今天的拜访，我也有幸接触到了您的才华的另一个方面。”

“哦，那张塞浦路斯的地图不错，”皮里似乎没注意到埃齐奥的恭维，“但是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来，把那张地图交给我吧”。

埃齐奥犹豫了一下，“我没带在身上……我把它交给了一位朋友。”

皮里抬起了头，“那你还真够慷慨的，你知道那张地图值多少钱么？”

“您说得对，但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埃齐奥再次犹豫了一下，“他是一名海员，与您一样。”

“嗯……他叫什么？那我应该听说过他才对。”

“他是一名马穆鲁克，自称阿尔·萨拉博。”

听到这个名字，皮里顿时像触了电一样，“那个老家伙！好吧，希望他能物尽其用，至少他确实懂得那玩意该怎么处理”。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了尤素福：“尤素福！你怎么还站在这儿？你就不能自己找点事做？赶紧给我滚一边去，把你朋友留下就行！他要的东西我会全给他备齐的！阿尔·萨拉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尤素福忍俊不禁，于是他很知趣地走了开。“但愿你不会高兴到把他给拆了。”他揶揄道。

现在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皮里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埃齐奥，我也非常清楚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你想来点茶点么？不介意的话，我这儿有咖啡。”

“呃，至少我不介意尝尝它的味道。”

“很好！”皮里立刻向一名助手拍了拍手，助手点了点头就返回了工作室，并用铜盘托来了一个长颈的水壶，几个杯子和一些琥珀色的蜜饯——说实话，埃齐奥还从来没品尝过蜜饯是什么味道呢。

“在我当私掠船员的那阵子，我就跟阿尔·萨拉博是老相识了，”皮里说道，“将近十二年前的勒班陀海战时，我们就在一起并肩作战，当时指挥我们的就是我的叔叔科马尔。哦，你一定听说过他，是吧？”

“是的。”

“西班牙人的攻势像老虎一样凶猛，但热那亚人与威尼斯人就差远了。对了你是佛罗伦萨人，是吧？”

“是的。”

“哦，那你肯定是个旱鸭子了。”

“我们家是做银行业的。”

“是的，那只是表面功夫！其实背地里风光得多，是吧？”

“这个……您知道的，银行业对我的影响可不比航海对您的影响要大。”

皮里大笑了起来，“说得好！”他呷了口咖啡，但不小心烫到了嘴唇。然后他放下了笔，很放松地躺到了椅子上，把肩膀都放开了。“那我们就寒暄到这里吧，我已经发现你正盯着我的图纸看了。感兴趣么？”

“我能看出它们肯定不是地图。”

“这么说你是在寻找地图了？”

“也是，也不是。在我回答之前，我想请教您一件关于这座城市的问题。”

皮里伸了伸手，“请吧。”

埃齐奥拿出了尼科洛·波罗的那本《秘密十字军》，把它交给了皮里。

“很有意思，”那个老海员说道，“当然，我知道关于波罗先生的所有的事情。要是你感兴趣的话，多读读《马可·波罗游记》，会让你获益匪浅的。”

“我是从马斯亚夫的圣殿骑士手里得到的这本书。尤素福很清楚它的内容”。

“马斯亚夫？你去过那里了？”

“它里面写着，要打开阿泰尔的图书馆就需要凑齐五把钥匙，而阿泰尔将那些钥匙交给了尼科洛。随后，尼科洛把钥匙带来了这里并且隐藏了起来。”

“那么圣殿骑士团知道这件事情？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得跟时间来一场赛跑了。”

埃齐奥点了点头，“他们已经找到了一把钥匙，它藏在托普卡帕宫的地下室里。我必须把它夺过来，然后再去找另外四把才行。”

“那么，你准备从哪里着手呢？”

“您知道波罗先生的旧商埠在哪里么？”

皮里不由得打量了他一番：“我会把它的精确位置指给你看的，跟我来，”他把埃齐奥领到了一张装裱在金色相框内的巨型君士坦丁堡地图前。他看了看那张地图，然后用食指指向了一片区域：“就在这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西方。看来离这里不远，这是怎么回事？中间有道路连通着么？”

“没关系，我会跟着直觉前进的。”

皮里再次看向了他，“你的这本书很有价值。”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的，如果我是对的话，它非常有价值。”

“好吧，别让他落到坏人手里就行”。他沉默了很久，“等你找到波罗的旧商埠时，一定要小心行事。可能你会找到些出乎你意料的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我只能劝你小心行事，我的朋友。”

埃齐奥犹豫了一下，努力理解着皮里的话。“我想，我的寻觅会从那里开始，我可以相信那里肯定会有些什么东西，能够为我提供第一条线索的。”

“很有可能，”皮里说道，“但是你一定要记得我的忠告。”

然后他舒缓了下自己的表情，很高兴地搓了搓手，就像自己在赶走什么恶人似的：“好了，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么？”

“嗯，我想您能猜出来，我是带着刺客任务来这里的，或许这才是当务之急也说不定——尤素福告诉我说，您可以教我制造炸弹，就是您开发出来的那些特殊品种的炸弹。”

“啊！那个尤素福，嘴上就没个把门的！”皮里又一次绷紧了脸，“我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埃齐奥。我是苏丹海军的资深海员，而这才是我该做的！”他挥着手指向了地图。“炸弹？那是奇技淫巧！……不过，我也不介意为真正的朋友破个例。”

“您不会看错我的，正如我没有看错您一样。”

“好吧，跟我来吧。”

皮里边说边把埃齐奥领进了位于西墙上的一间宽敞的凹室。“炸弹也是海军研究的一部分，”他继续说道，“在我参军的那段日子里，炮火和爆炸物简直是家常便饭，而它们很适合为刺客们效劳。在工作中，它们能帮上大忙呢。”

他再次在设计图前挥起了自己的手臂，“我开发过很多种类的炸弹，有些干脆就是给兄弟会特别定制的。如您所见，它们共分为四个大类。它们当然不便宜，但是兄弟会懂得这个规矩的。”

“但是尤素福跟我说过，这里的兄弟会在资金上并不宽裕？”

“是啊，他什么理由找不出来？”皮里说道，“但是尤素福总是生财有道。对了，我想你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吧？”

“呃……算是速成过吧。”

皮里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番，“很好。那么，正如尤素福告诉你的那样，要是你希望自己制造炸弹，那么就跟我学着点吧。”

他走到桌子旁边，捡起了两块奇形怪状的金属。埃齐奥向前倾了倾身子，正好碰到了第三块金属。

“喂，喂！别碰！”皮里大喊了起来，“你要是乱碰的话，我们都会给炸上天！整栋建筑都得完蛋！”

“啊……真的吗？”

皮里笑了笑，“你看你这表情！来，我们开始上课吧。”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皮里·雷斯向埃齐奥详细讲解了几种炸弹的制法以及它们的弹药配方。随着教学的进行，埃齐奥发现每种炸弹都缺不了火药，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火药剂量都能够致死。虽然他在四年前的巴伦西亚港曾经用致死剂量的炸弹攻击过恺撒·博基亚的舰队，但尤素福也向他展示过那些虽不致死，却填充着烟幕、巨响、恶臭液体与大笔金钱的干扰性炸弹。皮里也向他展示了制作致死性炸弹的技巧，那就是使用煤灰来与火药混合，这样炸弹的威力便会大大增强；或者使用破片来制作弹体，这样炸弹爆炸所产生的杀伤破片便会威胁到相当大面积的一片区域。此外，装满羊血的炸弹可以溅满敌人的全身，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受伤从而惊慌失措；铁蒺藜炸弹可以瞬间在道路上布满扭曲的铁钉，从而让追击中的敌人寸步难行。当然，最为惨无人道的炸弹，怕是那些填满了曼陀罗或龙葵粉末的炸弹了。

“我们喜欢把曼陀罗、龙葵、天仙子和曼德拉草称作‘女巫草’，”皮里一脸严肃地解释道，“除非遇上特别危险的情况，否则我绝不会用它们。一旦这种炸弹在敌人中间爆炸，那么曼陀罗便会刺激大脑，让敌人狂乱到死。而龙葵会释放出剧毒的气体，同样致命。”

“但如果圣殿骑士愿意的话，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到我们头上。”

“所以说这就是人类文明的道德悖论，除非真正的文明降临世间，否则总会这样，”皮里回答道，“以恶制恶是一种恶行么？如果我们同意这点，那么其他人也会同意并照做么？”

“至少在现在，”埃齐奥说，“我们没有那个时间去讨论这种问题。”

“你会在尤素福告诉你的地方找到这些炸弹的配料的，”皮里说道，“所以把眼睛睁大点，鼻子也放灵些，不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

见到埃齐奥起身准备离开，皮里便伸出了他胡桃褐色的手臂：“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记得随时回来就好。”

埃齐奥与他握了握手——老海员的手很粗糙，但埃齐奥并不惊讶。

“希望我们能够再见面。”

“哦，”皮里给出了个神秘的微笑，“肯定会的。”

二十五

跟随着皮里·雷斯的指引，埃齐奥再次穿过了大巴扎。他在小贩们的叫卖声中匆匆而行，很快便抵达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西方。虽然一路上的大街小巷差点让他晕头转向，但他很确定自己确实抵达了皮里·雷斯为他指引的位置。

那里是一座书店，门口挂着个威尼斯的名字。

他走了进去，却立刻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惊喜冲上了心头：原来他正与一位女士打了个照面，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在航行中所遇见的那位女士。她向着埃齐奥问了个好，但不幸的是，埃齐奥很明显地察觉出了这声问候不过是店主对待来客的应有态度而已，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点“久别重逢不胜惊喜”的意思。

“日安，先生！（意大利语）”她很熟练地将意大利语换成了土耳其语，“请进来吧。”

书店里的工作让她有些手忙脚乱，她一不小心便撞倒了一摞书籍。埃齐奥扫视了一番四周，发现这个书店正好就在皮里·雷斯的工作室的对面。

“哦！对不起，这里太乱了，自从我旅行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时间进行打点。”

“没关系的。您是从罗德岛回来的，是吧？”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埃齐奥，“是啊，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当时搭的是同一条船，”他轻轻鞠了一躬，“我的名字是埃齐奥·奥迪托雷。”

“我叫索菲亚·萨尔托。我们见过吗？”

埃齐奥笑了笑，“至少我们刚刚见过。我能四处看看么？”

“没关系的（意大利语）。我们最有价值的书都放在后面，请这边走。”

于是以看书为借口，埃齐奥轻松地穿越了那些杂乱无章的木头书架，并走入了书店深处的阴暗处。

“真高兴能在这里见到另一个意大利人，”索菲亚在他身后说道，“我们大多数人都住在威尼斯与加拉太区呢。”

“见到您我也很高兴。但是我想威尼斯与奥斯曼帝国的战争会让更多的意大利人流离失所。话说回来，这才过去了七八年呢。”

“但是威尼斯人还是守住了白海上的岛屿，大家都得到了安置啊，”她回应道，“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啊。”

“那么，您很安于现状？”

她耸了耸肩，“我自小就与双亲居住在这里。确实，战争打响之后我们都被赶出了家园，但我知道我们肯定会回来的，”她有些吞吞吐吐，“您的故乡在哪里？”

“佛罗伦萨。”

“啊啊！”

“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曾见过不少很好的佛罗伦萨人。”

“那您也没必要这么惊讶啊。”

“请原谅。这个……您要是想问有关书的问题的话，那就请尽管提问吧。”

“谢谢。”（意大利语）

“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在后屋还有不少的存货，”她似乎很想挽回自己的失态，“比我们想要卖的都多，真的。”

“您是去罗德岛做什么呢？”

“罗德岛骑士团非常艰苦，他们知道奥斯曼帝国不会放弃对于那个岛屿的野心，而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于是菲利普·维耶斯·德·艾勒·亚当先生便卖出了他的一部分藏书以充军费，所以我就是去那里收购书籍了。当然，不太成功，它们的价格太离谱了！”

“德·艾勒·亚当？他是个不错的指挥官，是条好汉。”

“您认识他吗？”

“不，只是听说过而已。”

女士惊讶地望着他，而他则抬起了腿，四处察看了起来。

“您看，与您聊天很让人愉快的。话说您真不需要帮助吗？我看您一直在漫无目的乱转啊。”

埃齐奥觉得有必要把话挑明了，“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好吧，”她爽快地回应道，“我可不会让什么东西免费离开我的店铺，带刀的。”

“抱歉，请让我再待一会儿，我很快就好了。”

“什么好了？”

“我正在努力。”

“好吧，我必须得说……”

但是埃齐奥向她做出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他使劲推开了一扇书柜，让它露出后面的墙壁。这一片墙壁明显比其他的墙壁要厚实得多，并且上面还有一道看似缝隙，实际上并不是缝隙的裂缝。

这是门框的一部分。

“我的天哪！（意大利语），”索菲亚尖叫了起来，“是谁把它放到这儿的？”

“有人曾移动过这个书柜吗？”

“从来都没有。在父亲开店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儿了，算来它都已经待了几十年了。”

“我明白了。”埃齐奥抓起了一把附近的灰尘与沙石，看来这里还真有几十年没有打开过。虽然这是一扇门，但是他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打开门的把手或者其他装置。这时他想起了那扇通往蒙特里久尼后方的秘门，于是动手开始寻找起了隐秘的开关。没过多久，这道门便摇晃着向内旋转开了，门口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一直通向阴暗的地下。

“真是难以置信……”目睹了这一切的女士不禁赞叹道。她的发香与体香柔和地飘进了埃齐奥的鼻孔之中。

“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去探探下面的情况，”他态度坚决地说道。

“那就请您点上一支蜡烛吧。”

她反身取来了一支蜡烛和一盏灯台。

“带刀的……您究竟是谁？”她瞪着埃齐奥的眼睛问出了这个问题。

“应该是您的一生中遇到的最有趣的男人吧。”

她“噗”的一声笑了，“啊！真是油嘴滑舌！（意大利语）”

“好了，呆在这儿，别让任何人进商店。我会尽早回来的。”

说完这些话，埃齐奥便举起了蜡烛，纵身走下了深不见底的台阶。

二十六

埃齐奥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硕大的地下水系统里。在摇曳的烛光的映照下，他发现这个地窖是由一排排的柱子支撑起来的，柱子上面雕刻着各种符号，其中有一种很像眼睛。在柱子的底座上也有一些古怪的符号，它们看上去却很像戈尔贡女妖的脑袋，不过是倒置的。

埃齐奥毫不怀疑地认出了这个地方：耶莱巴坦地下水宫。这是一处位于君士坦丁堡地下的巨大给水工程，在尼科洛·波罗的书中便有所涉及，相传这里是千年前由查士丁尼皇帝建立起来的。但就算事先有所了解，置身其中还是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埃齐奥定了定神，努力地适应着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从脚步声的回音判断，这里应该有一座大教堂那么宏大。他想起了尼科洛那本《秘密十字军》中的记载，于是对于钥匙的大致位置有了些印象。一路上的路标非常模糊，但是埃齐奥必须跟着这些路标前进。以防万一，他死死记住了路上的每一处细节。

地面上薄薄地积着一层水，这让他很难鸦雀无声地行动，只能尽力将声音降低到最小。但是，他所发出的声音却完全淹没在了他前方某个人所发出的声音里面——看来，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埃齐奥不由得想到，在他搞到那本书之前，这里曾经是圣殿骑士团的领地！

前方出现了一点灯光，埃齐奥立刻熄灭了自己的蜡烛并趴到了地上，就此匍匐着向前面靠拢了过去。不久之后，他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两名坐在小火堆旁边的圣殿骑士团步兵。埃齐奥悄无声息地靠拢了过去——凭他的希腊语水平，听懂他们的对话还是不困难的。

正在说话的那个士兵貌似心情不佳，或者说正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见鬼！”他愤愤不平地说，“到底在搞什么啊！我们在这个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都找了多长时间了啊！”

“我都找了好几周了。”他的同伴回应道。

“这里根本连毛都没有！都找了十三个月了！就因为大团长发现了那把钥匙！”他稍微冷静了点，“但是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所知道的是什么呢？”他又换上了一副嘲讽的神气，“那就是他们肯定在‘城里的某个地方’！”

听到这里，那个同伴也坐不住了，他的喊声比那个疯子士兵还要大：“天啊！这城市有多大啊！！”

“对啊！所以我就说这差事简直要人老命啊！”

但他们的牢骚很快便被一名小队长给打断了。

“回去干活，你们两个蠢货！你们想放上一整天的臭屁吗？！”

于是这两个士兵只得重新开始了工作。他们回到了队伍里，而这些士兵无一不是既满身尘土又牢骚满腹。埃齐奥继续隐藏着自己，希望能听到更多的消息。他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身影——虽然这些士兵又脏又累，但他们毕竟训练有素，不可小看。

“佩特罗！”一名士兵叫道，“准备好火把，我可不想黑灯瞎火地进行挖掘！”

“挖掘”这个词让埃齐奥的耳朵动了一下。但在他向前挪动时，他的剑鞘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处圆柱。于是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四处传递的回音立刻将这点刮擦音传播了开来！

那个叫做佩特罗的士兵立刻回头看了过去：“这里有人！”他大声地喊了起来，“抄家伙，睁大眼睛！”

整支部队立刻上紧了发条，警惕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看到什么了吗？”

“搜索每一个角落！”

埃齐奥忙不迭地后退开去，耐心地等待着这场骚乱的结束。与此同时，他也暗暗地责骂着自己，怎么会如此不小心，居然会弄出这种声音来。

还好，士兵们逐渐重新开始了发掘。他定睛望去，发现这些人的工作似乎很盲目。于是他扫视起了全部的士兵，希望能在他们的行动中发现出什么规律，同时也屏声静气地聆听着他们杂乱无章的对话。

“这里简直太臭了。”

“这里是下水道，还能不臭？”

“真想呼吸新鲜空气啊。”

“耐心点吧，再过三小时就能换班了。”

“继续干活！”小队长一声怒喝，“把眼睛都放亮点，你们可是天主选来做这个活的，别让他失望！”

埃齐奥向前挪了挪，越过了这些人并来到了一处石堤旁边。在那里，他发现有两名低阶军官正站在一个火盆旁边。于是他静静地偷听起了他们的对话。

“我们抢先了刺客一步，我知道的。”一个军官对另一个说道。

“大团长让我们迅速把这事儿办完，我想他肯定是疯了。”

“他应该有什么理由的。话说，那些钥匙究竟长什么样？”

“应该与我们在托普卡帕宫下面找到的那把相同吧。”

说到这里，另一位小队长耸了耸肩，“于是就在这种地方干上八个小时么？真够见鬼的！”

“没错啊，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无聊的工作了。”

“可不是，希望我们能早点找到那该死的钥匙吧。”

“得咯，做梦去吧。”

但是，首先说话的那个小队长忽然四下扫了一眼，“那是什么？”

“大概是只老鼠吧，天知道。这里到处都是该死的老鼠。”

“那边好像有个影子在动。”

“应该只是火光在闪吧”。

“不……附近有人，我能感觉得到！”

“行啦，别疑神疑鬼啦，你都快魔怔了！”

埃齐奥慢慢地走过了他们的身旁，他尽量放缓着自己的步伐并抑制着跑起来的冲动，以免自己的脚步激起水面的波纹。最终他成功地越过了那两个军官与其他的圣殿骑士，并就此拐进了一条低得多也窄得多的潮湿走廊里。当圣殿骑士们的灯光与响动彻底离他远去之后，他再次点亮了蜡烛并把它放在了挨着火药罐的挎包上——但愿这蜡烛的火光不会点燃那堆火药。一切就绪之后，他回过头来望了望，确认后面没有人在跟踪。此后，他沿着这条曲折的走廊走了下去，但让他吃惊的是，走着走着这条走廊居然出现了岔道口。

他很明显选错了道，因为很快他就走进了死胡同。于是他只得退回来重新前进，这让他不由得以为自己是进到了什么迷宫里面。道路越走越深也越走越窄，他只得祈祷自己还能记得回去的路，以及那个书店老板确实值得信赖。但幸运的是，他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束微弱的光亮——虽然这束光如萤火一般阴暗，但它也足够能指引他的前进了。

他继续沿着这条通道前进，并最终抵达了一处小小的圆形房间。房间的穹顶模糊不清，半圆形的柱子沿着墙壁整齐地排列着。除了水滴声之外，四周寂静无声。

卧室的中央是一处小小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埃齐奥将它打开一看，发现那正是一张非常详尽的君士坦丁堡地图，而波罗先生的旧商埠正标注在这张地图的中心处。整张地图被四条细线整齐地切分开来，每一个区块上都标注了明显的地标。此外，地图的边界上还标注着十二本书的名字，但在这十二本书中有四本的书名是被紧挨着放置在地图被分开的部分上的。这四个书名分别被用绿色、蓝色、红色与黑色标记了出来。

埃齐奥小心地折起了地图，然后把它放进了包裹里。然后，他开始仔细地察看起了石台的中央处。

那里雕刻着一张石盘，直径不过四英寸。石盘非常薄并且边缘很锋利，似乎是用黑曜石制作而成。它的中央部位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圆孔，直径仅有半英寸。它的表面上刻着一些花纹，而埃齐奥曾经在父亲与叔叔的那本抄本上见过这样的花纹式样：太阳发出的光芒变成了向着世界伸展开来的双手；分不出性别的人形生物，长着夸张的眼睛、嘴唇、额头与腹部；貌似很难理解的数学符号，等等。值得注意的是，它便是埃齐奥刚刚看到的萤火之光的光源。

于是，埃齐奥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把这张石盘拿到了手里。他从未感到过自己会如此敬畏一件东西，那感觉就像是在捧着伊甸园的苹果一样。于是，他愈发想要知道自己捧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但当他把它翻了个面后，那张石盘的光芒忽然明亮了起来。

“怎么回事？”埃齐奥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石盘的光辉变成了旭日的颜色。炫目的光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而整个房间也随即被光芒照得通透敞亮了起来。

二十七

恍如隔世的感觉包围了埃齐奥，他甚至不能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是不是堕入了某种幻境之中。但他确实很清楚现在是何时，以及自己在哪里——这是他出生的几个世纪之前，十二世纪的晚期。他在潜意识中察觉出此时正是公元1189年，而他正在走过（毋宁说是飘过）一些打旋的云朵以及超自然的光芒，前方逐渐显露出了一座硕大的城堡。埃齐奥立刻认出了它：马斯亚夫。云朵离他更近了，四周也传来了战斗的声音。埃齐奥看到一群群的骑兵与步兵正在死斗，全速奔驰的马蹄声撞击着他的耳膜。其中，一位身着白色连帽衣的年轻刺客正怒气冲冲地冲入战团。埃齐奥注视着这个景象——随着他的注视，他似乎逐渐失去了自我的意识……脑海中很多似曾相识，却又不甚分明的意象不断地掠过，它们似乎完全陌生，却又似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拔出了剑，径直冲入了战场。两个健壮的十字军正准备给一个受伤的刺客致命一击，但那个年轻的刺客连缰绳都没拉就向着其中一个十字军挥出了致命的一剑，然后迅速翻身下马，直面第二个十字军。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猛地投出了一把飞刀，寒光闪过之后，第二个十字军的咽喉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刀柄——直刺头盔与胸甲中间的缝隙，准得不能再准了。那个男人瞬间倒地，就这样失去了生命。

年轻的刺客连忙跑去援救他的战友，而他正无力地躺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他的剑从手中滑落了开去，身子努力前倾，手握着脚踝做了个鬼脸。

“你伤到哪儿了？”年轻人着急地问道。

“脚给伤到了。你来得真是时候。”

年轻人弯下了腰，用肩膀扛住了战友的胳膊，帮助他坐到了建筑外面靠墙的一座石凳上。

受伤的刺客注视着他，“你叫什么，兄弟？”

“阿泰尔，奥马尔的儿子”。

听到这个名字，受伤的刺客不由得眼前一亮。

“奥马尔……不错的家伙，虽死犹生啊……”

此时，一名浑身血污、筋疲力尽的刺客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阿泰尔！”他大喊了起来，“我们被出卖了！敌人要夺下城堡了！”

阿泰尔刚刚包扎好战友的伤口，然后背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你会没事的，”他严肃地转向了那个刚跑过来的刺客，两人的神情都不怎么轻松。

“这消息太糟了，阿巴斯。宗师在哪儿？”

阿巴斯摇了摇头，“十字军冲进来时他正在城堡里面，但我们实在是帮不上忙。”

阿泰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望向了城堡。看着那几百码高的岩石峭壁，他陷入了沉思。

“阿泰尔！”阿巴斯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必须撤退了！”

阿泰尔冷静地转向了他，“听着，当我接近城堡大门的时候，你们要去袭击村子里的十字军，把他们引进西边的峡谷里去。”

“这太愚蠢了！”阿巴斯显然生气了，“你会白白送命的！”

“阿巴斯！”阿泰尔的声音严厉了起来，“只管去做……别犯错误就好！”

他翻身上马，向着城堡疾驰而去。一路上的惨状让他悲愤莫名，路边到处都是受难村民的惨状。当他经过一个村妇时，她愤怒地抬起了头：“让那些该死的十字军下地狱吧！请杀光他们，杀光他们啊！”

“去向着牧师祈祷吧，我的姐妹。”

阿泰尔策马前行，一路上到处都是到处抢劫的所谓“骑士，”以及拼死护为自己的村民。他有三次不得不从马上下来，把宝贵的时间与精力花费在拯救那些饱受欺凌的村民身上——真是讽刺，那些法国匪徒居然好意思称自己为“基督的兵士”。但令他欣慰的是，一路上他所听到的却都是来自于村民们的鼓励与赞美：

“愿你好运，刺客！”

“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谢谢你！”

“把那些十字军赶回海里去，永远都别让他们回来！”

最终他抵达了城门前。城门开着一条口子，阿泰尔抬起了头，看到头顶约一百英尺高的地方正有一位刺客，他正在拼命摇动控制大门的绞盘。与此同时，附近一座塔楼脚下也有一整队的刺客士兵在严阵以待。

“门怎么还开着？”阿泰尔向他喊道。

“两个绞盘都给卡住了！敌人正在进攻城堡！”

阿泰尔抬头望向庭院，发现一整队的十字军士兵正在向他而来。“守住你们的位置！”他向着那队士兵的小队长喊道，同时飞身下马并拔出了剑。他纵身开始攀爬警卫室的外墙，很快便抵达了那位正在忙着解开绞盘的战友身旁。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解开绳索，而这股合力终于获得了回报：大门缓缓地落了下去，虽然没有全部落下，却也在不断地颤抖，并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差不多了！”阿泰尔咬着牙说道。他与同伴奋力地转动着第二个绞盘，全身的肌肉都凸显了出来。最终他们办到了，就在刺客们与十字军短兵相接之中，城门“轰”的一声关闭了。刺客们早已退进了城里，而十字军们则被城门切割成了城里城外两个部分。

阿泰尔迅速从警备室冲进了庭院中央，四处散落的尸体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他环视四周的土墙，发现通往城堡主楼的大门居然敞开着！他向里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队精英十字军步兵包围了兄弟会的宗师！那位老人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而两名面目狰狞的十字军正在拖着他。此外，里面还站着一位手握匕首的男人，那个家伙人高马大，眼睛深邃而不可直视，下巴上有一道骇人的伤疤，一条黑色的头带绑住了他的头发。

埃齐奥认出来了——那个人是哈拉斯。

阿泰尔一直搞不明白哈拉斯究竟是忠于哪一边的。他是个不错的刺客专家，但一直不满于兄弟会给予他的地位。一步登天是他的梦想，他不喜欢凭功勋一步步向上爬。所以虽然他是个出色的战士，却有着变色龙般的行事风格。他经常会变更自己的立场，从而迎合那些对他感到满意的人。看来他的野心已经蒙蔽了他本性中善的一面，这促使他心甘情愿地成为十字军的走狗。如今，他甚至穿起了十字军的制服。

“老实点，阿泰尔！”他大吼道，“你再往前一步大师就没命了！”

这声吼叫让宗师恢复了过来，他张开了口：“干掉这个叛徒，阿泰尔！我死得其所！”

“你别想活着离开这里，叛徒！”阿泰尔向哈拉斯怒吼道。

哈拉斯大笑了起来：“不，你可搞错了，我可不是叛徒！”他戴上了一副挂在带子上的头盔，那是十字军的头盔！哈拉斯再次大笑：“看到了吧？我可从来没背叛过这些真正的朋友呢！”

哈拉斯走向了阿泰尔。

“倒是你这家伙，可真够悲惨的，因为你一直生活在谎言里！”

接下来的事情急转直下：哈拉斯猛地把刀向着阿泰尔刺了过去，与此同时，宗师却以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力气推开了周围的守卫，一把夺过了他的刀然后结果了那两个十字军士兵的性命。这个举动让哈拉斯不由得一愣神，而阿泰尔立刻抓住了这个时机，猛地将手中的袖剑向着哈拉斯刺了过去。但是哈拉斯非常难看地扭过了自己的身子，并趁着阿泰尔失去平衡的机会把手里的剑狡诈地刺了过来。阿泰尔连忙一个侧翻恢复了平衡，而此时一群十字军跑了过来，重新帮哈拉斯稳住了阵脚。此时阿泰尔以眼角余光扫视四周，发现宗师正在与其他的敌人展开死斗。

“做掉这个混蛋！”哈拉斯咆哮着。他向后退去，意图逃跑。

阿泰尔怒火中烧，他猛地向前冲了过去，一下就割开了两名十字军的喉咙。其他人被这一击吓呆了，他们纷纷四散开来，谁都不敢上前与阿泰尔交手。于是，阿泰尔逐渐将哈拉斯逼到了墙角上，必须速战速决，他的大师还需要他的援助呢。

见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哈拉斯绝望地挥出了自己的剑，这一下割破了阿泰尔的外套。阿泰尔立刻发动了反击，他的袖剑一下子就刺穿了哈拉斯的脖子，剑锋直透喉骨。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这个叛徒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沿着墙壁倒了下来。

哈拉斯直勾勾地盯着阿泰尔，阳光正从阿泰尔的背后射了过来。“你太容易相信人心了，阿泰尔……”每一个字都能在他的创口上激起一层血泡，“只有圣殿骑士团才知道真理。人类……多么卑鄙、自私、小气啊……”

看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自己。

“不，哈拉斯。我们的信条正好是个反例。现在，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重回信条的信仰吧，我希望你能够救赎自己的灵魂。”

“走着瞧吧，阿泰尔，你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哈拉斯连停都没停，纵使生命的光辉已经从他的眼神中消失，他的嘴仍然在挣扎着说出最后的话：“也许我不够聪明，理解不了那些……但我怀疑，你相信的一切都是虚伪的……我太蠢了……居然没发现你这么混蛋……”说完这些，他的眼神便发散了开去，人也瘫倒在了一旁。一声生命最后的叹息之后，他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哈拉斯为阿泰尔播下的怀疑种子并没有马上扎根，在他细细品味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年轻的阿泰尔迅速离开并回到了大师身边，肩并肩地对抗那些十字军。在他们的打击下，周围的十字军非死即逃。

战况逐渐变得对刺客们有利起来了，虽然战斗仍在继续，但十字军正逐渐被赶出城堡。

阿泰尔与宗师靠在了大门旁边的一棵树上，他们要歇息一下。“那个家伙，那个哈拉斯，你给了他最后的机会来为自己的行为忏悔，为什么呢？”

大师的询问让阿泰尔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回应：“每个人从世上离开时都应懂得一些仁慈与救赎的。”

“但是他拒绝了你的好意。”

阿泰尔耸了耸肩，“那是他的权利。”

宗师端详着阿泰尔的面庞，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向着城堡大门走了过去，“阿泰尔，”宗师开了口，“我见证了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不得不承认，这种见证让我既难过又骄傲。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坚信不疑，那就是你确实踏上了奥马尔的足迹，你是他的优秀传人。”

阿泰尔扬起了头：“我并不了解作为父亲的他，我只知道他是个刺客。”

宗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两个都是兄弟会的英雄，”他顿了顿，“有时候你会……为成为刺客而后悔吗？”

“大师，我怎么能为我唯一经历的一生而后悔呢？”

宗师点了点头，向着护墙上方的瞭望哨发出了一个信号，“你可能会找到一条不同的道路的。当那天到来时，你会需要找到适合你的人生轨迹的。”

收到信号之后，警备室里的刺客立刻升起了城堡大门。“来吧，孩子，”老人说道，“拔出你的剑，仗还没打完呢。”

于是，他们共同冲出了敞开的大门，迎着耀眼的阳光冲杀了过去。

耀眼的阳光……如此夺目，它包围着埃齐奥，让他目眩不已。他只得不断地眨着眼睛，同时不断摇摆着头部，好让自己尽可能适应那些五光十色的画面，也让自己不会陷入这些画面中难以自拔。他紧紧地闭住眼睛，然后猛然张开，反复几次之后，他的脉搏终于恢复了正常。此时他发现自己终于回到了地下室里，柔和的光线重新覆盖了他的周围。石盘仍然在他的手中，而现在他已经非常清楚这张石盘是个什么东西了。

——是的，它就是第一把钥匙。

他看了看蜡烛。虽然他觉得这趟精神旅行耗去了不少时间，但是蜡烛仍然在很稳定地燃烧，它的蜡几乎没有烧掉任何一点。

他把钥匙与地图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就此起身回到了地面上，回到了索菲亚的身旁。

二十八

看到埃齐奥平安归来之后，索菲亚显得非常高兴，她把手中的书扔到了一旁跑向了他——但是把埃齐奥意图拥抱她的那只手给打落到了一旁。“埃齐奥！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永远都回不来了呢！”

“我也是。”埃齐奥说。

“你发现什么了吗？”

“是的，有些东西让我很感兴趣。”

于是他们来到了一张大桌子的旁边，索菲亚将上面的书籍清理了干净，而埃齐奥则把地图摊了开来。

“我的天哪（意大利语），多漂亮啊！”她惊呼了起来，“看——这是我的商店，就在中间！”

“是啊，它正好处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但是，你再看看地图边缘。”

她取出一副眼镜，仔细地检查起了那些书目标题。

“都是些稀本呢。另外，它们周围的那些符号是什么？”

“这就是我想查明白的。”

“这些书中有一部分非常罕见，而相当一部分至少在千年以来从未有人发现过！是的，它们一定会价值连城的！”

“您的商店的原址正好是波罗先生的兄弟尼科洛·波罗的一个古老商埠。尼科洛把这些书藏在了城市里，而这张地图正是指明了这些书的位置。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破解出这地图上都说了什么才行。”

她摘下了眼镜看着埃齐奥，满脸好奇。“嗯……不知怎么，我开始感到有趣了。”

埃齐奥微笑着向前倾身，他指向了地图，“依我看，在这十二本书中，我们应该先找到这三本。”

“那其他的书呢？”

“先等等看，它们很可能只是障眼法而已。至少我很确认这三本就是我们该找的书，它们很可能会包含有关其他书的线索。”

他把石盘从包裹中掏了出来，于是索菲亚再次戴上了眼镜，仔细凝视起了这件奇物。然后她摇了摇头，“非常有趣（意大利语）。”

“这是通往图书馆的钥匙。”

“但它的外貌可不像是个钥匙呢。”

“那是一座非常特殊的图书馆。有人在托普卡帕宫地下找到了另一把钥匙，但谢天谢地，他们必须要找齐所有的钥匙才行。”

“有人找到了钥匙？那是什么人？”

“一群不读书的人吧。”

这句话把索菲亚逗笑了，但是埃齐奥的表情却很严肃。

“索菲亚，你能破译这张地图么？能帮我找出这些书么？”

她再次审视了地图几分钟，然后她释然地直起了身子，眼神中充满了光芒：“我的书店里有不少的参考书，要是多查查的话，我会破解这些秘密的。但我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我们找到这些书之后，我可以借来看看吗？”

埃齐奥差点被逗乐了，“我还当是什么条件呢！”

于是他在索菲亚的目送下转身离开了，索菲亚关上了店门，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于是索菲亚预备齐了所需要的一切东西——笔记本、钢笔、大部头的参考书，然后坐在了桌子旁边，开始聚精会神地破解起了地图的秘密。

二十九

第二天，埃齐奥与尤素福在半岛东南角上的大剧场处碰了面。当时尤素福正与一群年轻的刺客讨论一张地图。见到埃齐奥走了过来，他连忙将地图收了起来。“幸会，大师，”他说道，“要是我没搞错的话，您在书店里肯定遇到了有趣的东西。要是我能有幸活到明天这个时候，那么我们就会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了。”

“拜托，有谁还真能整死你么？”

“我们听到了些风声，貌似拜占庭正在策划阴谋。现在年轻的苏莱曼王子从麦加朝圣回来了，于是他们正谋划着在今晚发动行动，杀进托普卡帕宫。”

“今晚？为什么是今晚？”

“今晚王宫里会举行盛大的宴会，一场社交活动，届时会有很多画作与音乐需要展出的。像是贝里尼兄弟的画作，还有塞尔柱艺术家们的作品等等。”

“那么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尤素福严肃地看了看他，“我的兄弟，这场战斗与你无关，这是我们奥斯曼帝国的家务事。”

“我对托普卡帕宫很感兴趣，圣殿骑士团在那里的地下找到了通往阿泰尔图书馆的钥匙，现在我想把它搞到手。”

“埃齐奥，我们的职责是保护王子，而不是审问他。”

“相信我，尤素福，你只需告诉我该怎么走就行了。”

尤素福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但还是开了口，“我们会在宫殿大门口会合。届时我们将打扮成音乐家，并与那些真正的音乐家一起进入宫殿。”

“那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吧。”

“你需要找一件戏服，还得准备好乐器。”

“没问题，我的鲁特琴弹得不错。”

“好吧，见机行事。我们会把你打扮成一位意大利音乐家，毕竟你不那么像土耳其人，跟我们在一起太扎眼了。”

于是到了黄昏时分，埃齐奥与尤素福便带领着一队挑选出来的刺客抵达了王宫正门，他们都穿着正式的戏装。

“这身行头怎么样，喜欢么？”尤素福问道。

“还不错，就是袖口有点紧，我都没办法藏武器了。”

“忍着点吧，袖口太松的话就没法弹鲁特琴了，别忘了你可是个鲁特琴演奏家，不这么做不就穿帮了么？”

“确实。”

“别担心，我们都带了家伙。你只需要指示目标，然后剩下的就交给我们来办就好了。这是你的乐器。”他交给了埃齐奥一把不错的鲁特琴，随手弹了几下。

“安拉在上！希望你能弹出比这更好的声音呢。”尤素福笑了笑。

“毕竟很久都没弹过了。”

“你真的知道该怎么演奏这东西么？”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经学过一些和弦的。”

“小孩子的时候？那得多久远？”

“非常……久远吧。”

尤素福整了整自己的戏装，那套衣服花花绿绿的。“穿这件衣服真让我觉得傻透了！”

“你看上去与其他音乐家没什么区别，这就够了。现在，来吧，乐队该集合了。”

埃齐奥与一群真正的意大利音乐家混在了一起，不耐烦地等待着入宫的通知。尤素福与手下们完全是一副土耳其音乐家的打扮，各自按照自己的能力拿着坦布尔琴、乌德琴、卡努竖琴以及昆都鼓。很快，埃齐奥就目送着他的朋友们被引领进了王宫。

于是，埃齐奥就只得与那些意大利音乐家们待在一起了。还不错，几句话说出去之后，他发现自己跟他们还真挺谈得来。

“你是佛罗伦萨人？欢迎啊！这场演奏会很愉快了啊！”其中一个人高兴地说道。

“你管这个叫做愉快？”一位弦乐弹奏家插了进来，“在这儿演奏还真不如在法国呢！他们的演奏技艺从来都是第一流的，六个月前我刚从那儿回来，那次我有幸聆听了若斯坎·德·普雷的弥撒曲，这简直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埃齐奥先生，您知道那位音乐家吗？”

“略有耳闻吧。”

“若斯坎？”第一位音乐家——他是位号手——惊呼了起来，“是的，他可真是个天才！我敢打赌，整个意大利都不会有这样的天才的！”

“现在……该我们入场了吧？”

“哦，您是位鲁特琴演奏家吗，埃齐奥？”一位吉他演奏家向他打着招呼，“我最近一直在尝试调弦，这样很能激发灵感。比如说，我把我的第四弦调整到了小三度，这样它就能发出很阴沉的声音了。对了，您有带着备用弦么？我这个月都弹断了六根弦了。”

“对我来说，若斯坎的音乐有些太先锋性了，”一位西特琴手插嘴到，“相信我，他的复调咱们谁都赶不上”。

“哦，提醒我别忘了，”那个吉他手显然没注意到同伴的提醒，“在我离开之前，我想学点东方式样的调弦法呢。”

“这主意不错，这里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再加上这里的人也很和善。这可跟维罗纳大不一样，在那里就算穿过条马路也会遇上劫道的呢！”一名笛手表示了赞同。

“我们什么时候入场呢？”埃齐奥再次问道。

“快了，”西特琴手回答道，“看，他们把门给打开了。”

弦乐弹奏家愉快地拨了下自己的琴，“今天肯定会是场音乐庆典！你说是吧，埃齐奥？”

“希望是这样吧。”埃齐奥回答道。

于是他们向宫门走了过去，几个奥斯曼帝国士兵正在那里检查着过往行人。

不凑巧的是，当轮到了埃齐奥时，一名士兵拦住了他。

“给我们来一段吧，”士兵说道，“我最喜欢听鲁特琴啦！”

望着其他音乐家们鱼贯而入，埃齐奥只得无奈地找着借口：“抱歉，先生（意大利语），但我是乐队的一员，我们是来为苏莱曼王子演奏的。”

“呵，是个老头都可以抱着鲁特琴的，但我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乐队中见过你。来，弹一段我听听。”

埃齐奥只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弹起了一段他在佛罗伦萨儿时便记得的小调。呃……诚恳地说，那声音简直不堪入耳。

“这……说实话，太难听了！”那个士兵叫了起来，“你是在玩什么先锋派的音乐吗？”

“你还不如去弹搓衣板，那声音都比这个好听！”另一个士兵说道。

“简直就像是一只死猫在叫！”

“因为我没法在这种气氛下演奏，”埃齐奥怒气冲冲地说，“我总得先热热身吧！”

“好吧好吧！你赶快把弦调好，再来一段吧！”

于是埃齐奥只得强迫自己稳住了神，然后再一次开始了演奏。

在起初的几次不畅之后，他逐渐找回了儿时的感觉。虽说不上优美，但是足够平和的曲调逐渐地从他的指尖流淌了出来。一曲终了之后，那些奥斯曼帝国的士兵们不由得鼓起了掌。

“不错（土耳其语），”那个最初质疑他的士兵说道，“进去吧，记住，别再给客人放噪音了哦。”

埃齐奥一进门就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大群人当中。门对面是一座宽敞的大理石大厅，中间是露天的，像一座庭院一样。月光从罗望子树的枝杈中映照而下，客人们觥筹交错，侍者们则端着装满甜品与饮料的托盘往来穿梭。不少达官显贵、外国使节、知名艺术家以及来自意大利、塞尔维亚、波斯、亚美尼亚与伯罗奔尼撒的富商都出席了这场盛会——于是在如此杂乱的环境中，要找出拜占庭间谍可真是难如登天了。

于是在权衡了一番之后，埃齐奥发现自己的最佳选择……还应该是回到那个他算是已经混熟了的意大利乐队中去吧。

但是这一举动逃不过皇家卫队的眼睛。于是在不久之后，其中一名卫队成员便向他走了过来。

“打搅了，先生，您迷路了吗？”

“哦，没有。”

“您是音乐家吗？那么您该知道，我们付钱不是让您四处乱转的！”

这几句话立刻把埃齐奥给惹恼了。但为了自己的任务，他还是把怒火强压了下去。幸运的是，一群衣着华丽的当地人把他给救了出来——四个油光粉亮的男人，以及四位翩若惊鸿的女士。

“来为我们演奏一段吧！”看到这里有个“音乐家，”他们不由得围了上来。

于是埃齐奥再次弹起了那首拉丁小调。他努力地回忆着小调的每一处细节，同时祈祷那些听众不会指出这首歌实在是老掉了牙。还好，他们全都听入了迷。观众的表现一度让埃齐奥感到有些飘飘然，他甚至认为自己的弹奏水平真的有了提高。他甚至大胆地来了段即兴创作，还唱上了几段。

“太动听了！”当演奏结束之后，其中一个人赞叹着。

“是啊，真美啊。”他的同伴也啧啧称赞着——从这个人的紫罗兰色眼睛中，埃齐奥能清晰地读出他的欣喜之情。

“嗯嗯，依我看，他的技术还没到值得称赞的地步。”另一个人发出了不同的意见。

“哦，穆拉德，你太一本正经了嘛。想想那曲调吧，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嘛。”

“他的演奏就跟他的衣着一样。”又有个女人打量了他一番。

“如同梅雨一般美妙的音乐声。”第三个女人赞叹道。

“确实，意大利鲁特琴就如同我们的乌德琴一样美妙，”那个叫做穆拉德的人评价道。他推开了自己的同伴，“但现在我们必须得走了。”

“哦，谢谢您，先生（土耳其语）。”女士们遗憾地抱怨了几句，然后离开了埃齐奥的身旁。

好吧，既然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卫兵们也就将埃齐奥放任自流了。于是，他很快便与尤素福的队伍取得了联系。

“干得不错，大师，”尤素福说道，“但不要与我们长时间地聊天，那样会引起怀疑的。你先去里面的第二庭院去，我们在那里会合。”

“这主意不错，”埃齐奥赞同道，“但是我们去那里要做些什么呢？”

“我们去见晚会的主角，也就是王子殿下。如果我们走运的话，或许能见到苏莱曼本人。但要注意保持警惕，大师，没准那里会有危险在等着我们。”

三十

相比而言，第二庭院里面要安静得多，但无论是内部装潢、食物饮品还是音乐与舞蹈的质量，都比第一庭院要优秀得多。

埃齐奥与尤素福隐藏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来往的宾客。

“我还没有发现苏莱曼王子。”尤素福说道。

“等等！”埃齐奥打断了他。

这时，管弦乐队奏起了音乐，宾客们的目光一齐转向了位于后墙中央的大门门口。那里悬挂着名贵的门帘，前面早已铺好了价值连城的伊斯法罕丝绸地毯。片刻之后，一小队卫兵簇拥着两位显贵走了进来——他们身着白色的丝袍，其中一个头巾上装饰着钻石别针，而另一个的头上则装饰着祖母绿。埃齐奥注视着其中那个比较年轻的显贵——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这让他惊讶地张开了嘴。

“是那个年轻的么？”他向着同伴问道。

“他就是苏莱曼王子，”尤素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是巴耶塞特苏丹的孙子，科菲行省的总督。今年他只有十七岁。”

埃齐奥不禁笑了出来：“我跟他在船上碰过面，就是送我来这里的那条船！天，当时他告诉我说，他只是个学生呢！”

“我倒是听说过他喜欢便装出行，这也是为了安全。对了，他是刚刚朝圣归来的。”

“另一个人是谁？就是那个戴着祖母绿的那个。”

“哦，那是他的叔叔艾哈迈德王子，他是苏丹最喜爱的儿子。现在他给自己换上了王储的打扮，这已经尽人皆知了。”

司仪正忙着向两位王子介绍莅会的贵宾，然后他们接过了一杯装满深红色饮料的玻璃杯。

“那是葡萄酒吗？”埃齐奥问道。

“不，那是酸梅汁。”

“祝愿大家健康长寿！（土耳其语）”艾哈迈德举起了酒杯向大家祝酒。

于是在例行公事的祝词之后，尤素福与埃齐奥继续四处察看着。主人与宾客们都放松了下来，但埃齐奥发现纵使苏莱曼已经与客人们打成了一片，但是卫兵仍然在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他。那些卫兵个个人高马大，并且没有一个人长着一副土耳其面孔。他们身穿白色外套，头顶上则是白色的尖顶高帽，与伊斯兰教的托钵僧人倒是有几分相似。另外，他们所有人都留着一撮小胡子，居然连这个都是整齐划一。根据埃齐奥自身对于奥斯曼帝国风俗的了解，他知道这意味着这些人都是奴隶。那么……他们会是某种意义上的私人保镖么？

突然之间，尤素福抓住了埃齐奥的手臂，“看！那家伙在那儿！”

一个身材瘦弱，长着浅色头发与深褐色眼睛的年轻人悄悄地接近了苏莱曼。他穿着一身气派的服装，看上去是个富有的塞尔维亚武器商人，至少也是个足够重要到能够恭列第二庭院来宾名单的人物。埃齐奥扫视了一下人群，又发现了四个同样衣着气派的男子，而他们没一个是土耳其人。他们刻意隐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并且彼此间在不时地发着信号。

突然之间，那个瘦弱的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一把锋利而弯曲的匕首，向着哈莱曼王子的胸膛猛地刺了过去——事发当时此人正在王子的身旁，这让身处远方的埃齐奥与尤素福望尘莫及！万幸的是，此时距离王子最近的那位卫兵成为救世主，他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代替王子承受了这一刀！

整个会场顿时大乱了起来，卫兵们连忙扑上来援助王子与他们的同伴，宾客们则被推到了一旁。此时，五个有重大行刺嫌疑的圣殿骑士则试图穿过混乱的人群逃之夭夭。那个瘦弱的刺客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但是卫兵们已经控制了局势，开始了有条不紊地搜捕。拜占庭人借助人群的掩护躲避着猎手们的追踪，虽然出口已被封锁，但是阴谋家们仍然试图通过露天庭院逃出生天。一片混乱之中，艾哈迈德王子不知去了哪里，而苏莱曼王子的身边也没了人。埃齐奥看见他拔出了一把小小的匕首，但仍然坚定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埃齐奥！”尤素福突然叫道，“看那边！”

埃齐奥顺着尤素福的手势看去，只见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又折返了回来。现在他正奋力冲破人群，手舞利刃向着王子冲了过来！

相比尤素福而言，埃齐奥距离王子显然更近些。于是，这次拯救王子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但是——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鲁特琴，不禁轻声呢喃着向它道了个歉——现在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于是，他猛地将鲁特琴向着附近的柱子挥了过去，琴在柱子上摔了个粉碎，但它也就此变成了一段锋利的云杉木！此时，埃齐奥猛地向前扑了过去，抢在此人下手之际用嶙峋的双手猛地抓住了那个男人，并将四英寸长的云杉木刺进了他的左眼。这几招瞬间制服了那个拜占庭人，他的匕首“砰”地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此后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把埃齐奥与苏莱曼围在了中间——当然，空出了一片安全的空地。卫兵们心急火燎地挤了过来，但是苏莱曼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们。

王子收回了自己的匕首，轻轻叹了口气。此后他走向了埃齐奥——看来王子要重重嘉奖此人了，大厅里的气氛也逐渐变得轻松了起来。

“再次见面真让人高兴，呃……潇洒的吟游诗人（意大利语）。我的发音没问题吧？”

“是的，‘潇洒的吟游诗人’，您的发音完全正确。”

“很抱歉摔坏了您的鲁特琴。说实话，那件乐器比一把剑还要漂亮得多呢。”

“您说的没错，但乐器不能救命呢。”

“或许有些人不会同意您的观点。”

“大概吧，这应该看情况决定嘛，”两人相视一笑，“据说您是以王子的身份兼任总督，那么……在下是否有失礼之处？”

“当然，比如说与陌生人讲话，”苏莱曼鞠了一躬——当然只是轻轻点了个头而已，“在下是苏莱曼·奥斯曼。”

“埃齐奥·奥迪托雷。”埃齐奥还了个鞠躬礼。

一位身着白色制服的卫兵靠近了他们，看样子是个小队长。“请原谅，王子殿下。您的叔叔有令，我们必须保证您平安无事。”

“那么他在哪儿？”

“他正在等着您。”

苏莱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就烦请转达一句，多亏这个人的帮助，我现在毫发无损。但是——别想让我谢谢你！就是你！就是你们这些苏丹亲军！你们还敢妄称精锐卫队？我身为王子，王族显贵，你们居然都保护不好！你们的队长在哪儿？！”

“塔里克·巴雷迪队长出差了……他正有公务在身……”

“公务在身？！你们是铁了心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显示你们有多业余吗？！”

虽然那个卫兵是个近乎三百磅重的壮汉，但是在火力全开的苏莱曼王子面前竟然只有瑟瑟发抖的份，“把尸体清理干净，把客人们都送回去，然后把塔里克给我找到会议室来！”

等那个卫兵犹如遇上大赦一般逃了出去之后，苏莱曼才重新转向了埃齐奥，“发生这种事情……真是令人尴尬。本来这些苏丹亲军是苏丹的保镖的。”

“这么说，他们并不负责整个王室的安全？”

“现在来看，应该不是，”苏莱曼顿了顿，他打量了下埃齐奥，“呃……虽然我不想占用您的时间，但是现在有些事情我很需要您的建议，是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此时，尤素福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给埃齐奥发了个信号。

“……请给我点时间，我想把这身行头给换下来。”埃齐奥小心地向着自己的朋友点了点头。

“好的，我也有些事情需要安排。等您准备好之后，就请在会议室旁边等着我吧，我的侍从会负责保护您的。”

他拍了拍手，于是仆人们立刻清理出了一条道路。

“真是看了出好戏啊，”当苏莱曼的两个私人侍从护送着他们走出宫殿时，尤素福不禁赞叹了一句，“托这场好戏的福，我们得到了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机会。”

“是啊，这个机会……”埃齐奥提醒了他一句，“可是我搞到的呢。”

三十一

当埃齐奥准备就绪，来到会议室门外时，苏莱曼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看上去，这个年轻人很是镇定，但也满怀警惕。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场与我叔叔哈梅尔王子和塔里克·巴雷迪队长的会议，”他开门见山，“有些事情我要先解释清楚，苏丹卫队是我祖父的卫队不假，但他们非常反对他的立储决定。”

“哈梅尔是王储？”

“是的。而苏丹卫队青睐的是我的父亲塞利姆王子。”

“嗯……”埃齐奥沉思了起来，“那么你现在的处境就很微妙了。但我搞不明白的是，拜占庭人是怎么卷进来的？”

苏莱曼摇了摇头，“我也希望您能给我一些线索。您能帮助我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么？”

“我现在正与他们打交道呢。只要我们的利益不出现冲突，那么我将很乐意为您效劳，殿下。”

苏莱曼莞尔一笑，“那么我肯定能得到我想要的了，”他顿了顿，“听着，看到那边的那座塔了么？塔顶上有个小窗户，只要您能爬上去打开它，就能把会议室里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

埃齐奥点了点头然后便动身了，苏莱曼王子也转身走进了会议室。

当埃齐奥抵达他的位置时，会议室里的争论已经白热化了。与会的三人围着一条铺着柏嘉摩特毯的长桌或坐或站，桌后则是一副印着巴耶塞特苏丹肖像的挂毯，在他的两个儿子的肖像的簇拥下肃穆地挂在墙上。

艾哈迈德王子看上去已有四十多岁了，他看上去精力充沛，留着一头短短的棕发与茂密的胡须。他没有戴帽子，并且换上了一套红、绿、白相间的华贵外套。凑巧的是，现在正轮到他来慷慨陈词：“请谅解，贤侄——塔里克！你们的渎职简直等同于叛国！想想看，连一个小小的意大利鲁特琴演奏家都比你们有用！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塔里克·巴雷迪队长长着一张身经百战的面孔，他的整个下半张脸都被花白的胡须给盖住了，这让他显得愈发骇人：“……这是无法原谅的渎职行为，我一定会彻底进行调查的。”

苏莱曼插了句嘴：“是要调查，但主导调查的应该是我。我想这件事情就不要争论了吧。”

巴雷迪队长默默点了点头。“是的……王子殿下（土耳其语）。看来您确实拥有着您父亲的智慧。”

艾哈迈德狠狠地剜了队长一眼，而苏莱曼立刻对队长反唇相讥：“还有他的急躁呢！”他转向了叔叔，语调也平缓了下来：“艾哈迈德殿下，至少我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

“我也是的，苏莱曼阁下。愿安拉保佑您。”

苏莱曼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埃齐奥能看出来。年轻的王子站了起来，然后向着侍者招了招手。

“那么善后工作就交给您了，”他说道，“当然，我想尽早看到有关这件事情的报告，希望您能够满足我这个需要。”

说完之后，苏莱曼就在一群随员与卫兵的簇拥下走出了会议室。塔里克队长本想跟着一起出去，但是艾哈迈德王子拦住了他。

“塔里克阁下，能借一步说话么？”

队长转过了身子，而艾哈迈德示意他靠到跟前。他的音调显得有些亢奋，于是埃齐奥更加集中了精力，静静地倾听着每一个字。

“我想知道，这次袭击究竟想闹什么？想让大家都看看我有多无能么？证明我连一个城市都管理不好么？”他顿了顿，“如果这就是你的计划，我亲爱的队长——如果这件事情真与你有关，那你就犯下了大错！别忘了，王储是我，而不是我兄弟！”

塔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面无表情，甚至感到有些不耐烦。最终他还是开了口：“艾哈迈德王子，我还没卑鄙到像您随意指责的那样呢。”

艾哈迈德不禁后退了一步，而他的语气也变得平缓了起来。“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苏丹卫队会对我如此轻蔑？难不成，是我的兄弟做了什么我没有做到的事情吗？”

塔里克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开了口：“我可以直说了吗？”

艾哈迈德摊了摊手，“请吧，你最好别有保留。”

于是塔里克转向了他：“你太弱了，艾哈迈德。战时你反应迟钝，而平时你焦躁不安。你缺乏与异教徒血战到底的勇气，根本不是个圣战士，甚至敢对那些异教徒表示宽容！”他顿了顿，“或许你会是个不错的哲学家，但你一定不会成为合格的苏丹。”

艾哈迈德的脸色迅速暗了下来，他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指，而他的卫队也立刻聚了过来。

“你还真够坦诚的啊。”看着面前的苏丹卫队长，他冷冰冰地丢出了一句话。

埃齐奥将这一幕全部收进了眼底。几分钟之后，艾哈迈德王子走出了会议室。随后，埃齐奥也回到了苏莱曼王子的身边。

“还真是一家人啊，是吧？”王子嘲讽地说道，“没关系，我也听着呢。”

埃齐奥倒是有些担心：“您的叔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驾驭未来的下属。他为什么不把那个傲慢的家伙给砍了？”

“塔里克这个人不好对付，”王子摊了摊手，“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野心。但是他非常欣赏我的父亲。”

“但是他居然会让拜占庭刺客潜进来，差点在内廷里要了你的命！单凭这一点他就已经值得调查了。”

“嗯，这真是一针见血呢。”

“那么……我们该从哪里开始着手？”

苏莱曼沉思了起来。埃齐奥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稚嫩的肩膀上却是老成的头脑啊，他不禁对王子有了新的印象。

苏莱曼终于开了口：“从现在来看，我们得盯住塔里克与他的卫队，他们没事的时候喜欢在大巴扎附近转悠。呃，我能拜托您和……您的朋友来处理这件事情么？”不错，他精妙地选择了措辞。

虽然尤素福曾经告诫过埃齐奥不要卷入奥斯曼帝国内部的纠纷中，但是他能感到，自己的探求与这次权力斗争确实是息息相关的。因此，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好的，苏莱曼王子。从现在开始，他们就算买一条头巾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了！”

三十二

在确认了尤素福已经率领着君士坦丁堡的刺客们死死盯住了那些在大巴扎中逛街的苏丹卫队之后，埃齐奥在阿齐兹的陪同下抵达了君士坦丁堡的南码头，按照皮里·雷斯给他写的单子购买着制造炸弹所需要的原料。

当采购结束之后，他却把东西交给了阿齐兹并拜托她带回了刺客总部——因为他在人群中认出了索菲亚，而她正往码头上挤了过来。此时，她正在与一个年龄与埃齐奥相仿，长着一副意大利人面庞的人攀谈着。当埃齐奥走近时，他不仅发现索菲亚的脸色变得局促了起来，而且还认出了那个与索菲亚谈话的人——他不禁吃了一惊，连自己的脸色也变得红一阵白一阵了。这个不合时宜的男人让他百感交集，很多先前的记忆都涌上了心头。

但埃齐奥没有与他们打招呼，而是继续悄悄接近了他们。

那个男人是杜奇奥·达维兹。几十年前埃齐奥差点打断了他的右手，因为他居然敢对克劳迪娅三心二意。埃齐奥注意到他的右手上还留着疤，脸色也憔悴了很多，看来他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但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他明显被索菲亚给迷住了，正纠缠着她不放呢。

“亲爱的小姐！（意大利语）”他大献殷勤，“感谢命运让我们得以相会，两位意大利人居然能在遥远的东方碰面！您难道没有感受到命运的魔力吗？”

索菲亚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我倒是感受到了不少东西，先生。当然，最强烈的感觉是作呕！”

这是何等的即视感……于是埃齐奥觉得自己也该插手了。“有人在与你搭讪吗，索菲亚？”嗯，他开了口。

有人来砸场子？于是杜奇奥一脸恼怒地转过了头，“抱歉，先生，但是这位女士是我的……”但他立刻惊讶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因为他认出了埃齐奥！“啊！你这个人形恶魔！”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快快快给我退后！”

“杜奇奥，真是幸会啊。”

杜奇奥没有回答，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开去，一道上还差点给石头绊了一跤。就算这样，他嘴里的零碎还是没吐干净：“快逃吧，女士（意大利语）！快逃命去吧！”

他们目送着这家伙消失在了防波堤的尽头。

“他是谁？”

“一个老不羞，”埃齐奥回答道，“许多年前，他追求过我的妹妹。”

“那么当时发生什么了吗？”

“他的蛋蛋被捏成了六瓣。”

“你说起话来倒是很直接嘛，”听到“蛋蛋”这个词从埃齐奥嘴里蹦出来，索菲亚显然吃了一惊，但她并不感到讨厌。

“抱歉我爆粗了，”他停顿了一下，“倒是您来码头做什么呢？”

“我把店关了来这里收点货，但是海关说我的货物的报关单不合手续，所以我就在这儿等着咯。”

埃齐奥扫视了一眼这片严加防护的码头，把它的布局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真够麻烦的，”索菲亚说道，“我恐怕得在这里耗上整整一天呢。”

“那让我来看看我能做点什么吧，”埃齐奥回应了一句，“我可有不少能通融的法子呢。”

“您有办法吗？嘛，我得承认，你虚张声势的样子倒是很不错。”

“交给我吧，我们回店里再见。”

“好吧，”她翻了翻自己的包裹，“报关单在这里，这个包裹很贵重，一定要照顾好它——否则你就别想离开这里了。”

“好的。”

“那么，谢谢你了。”她冲着埃齐奥莞尔一笑，然后就向着城市的方向走了回去。

埃齐奥目送着她离去，然后抬脚便向着一栋木制的建筑——海关大楼走了过去。楼里面安放着一条长长的柜台，柜台里面是一排排的柜子，上面装满了包裹与邮包。在一处靠近柜台的低柜上，他一眼就瞅见了一个木制的地图匣，上面的标签上写着：索菲亚·萨尔托。

“棒极了。”他自言自语道。

“有什么能效劳的么？”一位海关官员走了过来。

“是的。如果您能帮忙的话，我想取走这个包裹。”他指了指架子。

于是那个官员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哦……抱歉，我想我不能，那里放着的包裹都有些报关单上的问题。”

“那么我得等上多久呢？”

“哦，这个可说不准。”

“几个小时？”

海关官员皱了皱眉毛。

“几天？”

“都有可能吧。您知道的……有些东西总是能通神的嘛。”

“呵，你想要捞一把？门儿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官员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您是想要妨碍公务么？”他大喊了起来，“立刻给我滚出去，老家伙！不想找麻烦就别再回来！”

埃齐奥干脆一把将那个官员推开，然后翻身越过了柜台。他把那个地图匣装进了包裹，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但是随着官员吹响了尖锐的口哨，他的好几个同事，甚至几个全副武装的码头警卫都闻讯跑了过来！

“就是那个人！”官员大嚷着，“他试图贿赂我，但我不为所动，他就对我动粗了！”

那些官员试图抓住埃齐奥，而他立刻跳上了柜台。他挥动着那个地图匣把追兵们打得晕头转向，然后纵身一跃便从人群的头顶跳出了圈子，趁着一片混乱逃出了大门，就此溜之大吉了。

“官僚作风就得这么整治才行。”他哼了一声。等到那些官员分清东西南北之后，他早就消失在迷宫般的大街小巷里了。别忘了索菲亚的报关单还在他的口袋里，没有那张东西，他们做梦都别想把这笔账算到索菲亚头上去。

三十三

将近中午的时候，他返回了索菲亚的书店。

索菲亚目视着他走了进来。相比他第一次来的那阵子，现在店里整洁得多了。他向着里间望去，只见他从地下室带来的那张地图正平平整整地躺在写字台上，旁边还摞着一叠厚厚的书。

“欢迎，埃齐奥，”她打着招呼，“你这趟比我预料的要快得多，一切都还顺利吗？”

埃齐奥抽出了那个地图匣，读起了上面的标签，“索菲亚·萨尔托小姐，图书管理员，君士坦丁堡。这是你么？”

他微笑着将匣子交给了索菲亚，但在仔细检查了那个匣子之后，姑娘的脸色却迅速晴转多云了起来：“哦，不！你看看这划痕！你是不是用它来打架了？是不是？”

埃齐奥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于是索菲亚连忙打开了匣子，把里面的地图给取了出来，仔细地进行了检查。

“呼……至少它还没事。”

她小心地把地图铺在了桌子上，那是一幅世界地图的复制本。

“多漂亮啊，不是么？”她说。

“确实。”埃齐奥站到了她的身旁，凝视着地图说道。

“这是马丁·瓦尔德泽米勒先生的一幅作品，现在还光亮如新——要知道，他只是在四年前才刊发了一套地图的。看这里，左边的这处！这可是航海家韦斯普奇在四五年前才发现的新大陆啊！”

“德国人办事总是快人一步，”埃齐奥说道，“对了，我记得他们用了韦斯普奇的姓氏来命名那片大陆的，叫个什么来着……阿美利哥，是吧？”

“是阿美利加！”

“啊对……可怜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啊，历史的展开方式真与您想象的有些不同呢。”

“话说起来，这一大片的水域是什么？”她指着位于南北美洲远端的那一大片海洋说道。

“一片新的大海吧？我认识的大多数学者都认为，我们所知的地球尺寸其实是被大大低估了。”

索菲亚的声音充满了求知欲，“真是难以置信，好像我们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我们的知识就越显得可怜呢。”

想到这一点，他们不由得沉默了一阵子。虽然他们已经跨入了第十六个世纪，但是现在还仅仅是开始而已。这个世纪究竟会发生什么。现在谁都无法预测。但对于埃齐奥来说，年龄将注定无法允许他观看太多的风云变幻了。毫无疑问，这里肯定会有更多的发现，以及更多的战争。世间众生重复着长久以来的戏码，不同的只是换了行头与道具。后浪永远在推倒前浪，只不过他们更想表现得好些罢了。

“好吧，你还真是言出必行啊，”索菲亚说道，“来，我来给你点奖励吧。”

他领着埃齐奥走进了内室，然后从桌子上捡起了一张纸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第一本书的藏身地点了。”

埃齐奥接过了那张纸条，读出了上面的文字。

“事先声明一句，”索菲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非常期望能够读到这些书，它们记载的知识都已失传了很久，而它们理应重见天日。”她在桌边坐下并用手支撑着下巴，愉快地沉浸在自己的愿景之中，“也许我还能做些印刷本来售卖呢，先小批量印上五十本吧……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埃齐奥忍俊不禁，最后干脆大笑了起来。

“有什么这么好笑吗？”

“抱歉，看到一个人这么严肃地做白日梦，我没法不笑的。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好吧，”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她有些尴尬，“那么你该做什么去呢？”

埃齐奥收起了那张纸条，“我现在就去调查吧。谢谢，索菲亚，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会等着你的！”她以一种困惑与关心交织的心情目送着埃齐奥走出了店门。

多么神秘的家伙，索菲亚这样想着。关上店门之后，她又回到了工作室里——那里有瓦尔德泽米勒的世界地图，以及她那关于未来的愿景。

三十四

索菲亚的推导是正确的，在康斯坦丁区的一栋古老的废屋里，埃齐奥在一处木板后面找到了第一本书。

这是一本由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写成的哲学诗集，叫做《论自然》。虽然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变迁，但这本书的保存依旧相当完好。

埃齐奥小心地将书取了出来，然后拍净了上面的灰尘。随后，他翻开了书正文前的空白页。就在这时，这本书突然发出了光芒，此后一张君士坦丁堡的地图便逐渐浮现在了这道光芒里。他定了定神并更加仔细地察看了起来，于是他发现这张地图上还有着一处小小的标记，而那正是那座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南岸的灯塔——‘少女塔’的位置。这还不算，随着埃齐奥的进一步观察，这个记号更加精确地标记在了塔楼的地下室位置上。

如果没错的话，这大概就是马斯亚夫城堡的第二把钥匙的所在地了。

他立刻急匆匆地穿过了城市并向着少女塔跑了过去。此后他避开了奥斯曼卫兵并成功地“借”到了一条小船，在仔细地察看了一番之后，他找到了一扇直通塔底的大门。于是他把那本书拿在了手里，指望着靠它的指引来穿越地下的那条有着无数岔道口的迷宫走廊。虽然在如此密闭的空间里不可能有太多岔路，但是他最终还是来到了一处迥异于其他大门的屋门前面——它的门缝里似乎有一股柔和的光线透露了出来。他努力推开了这扇门，随后，他在门后的一块较矮的石台上发现了一张石盘。与先前的那张石盘一样，这张石盘上也雕刻着一些符号，但式样上却有所区别。这次的符号显示成了一位女士——或许是个女神——的样式，但她的造型让埃齐奥感到有些似成相识。石盘中建的凹槽也许只是例行公事，也可能是插入某个榫杆所专门设计的孔洞——或许这就是马斯亚夫图书馆安全措施的一部分。

当埃齐奥把钥匙拿到手中时，那束光芒再一次扩散了开来。当光芒淹没了埃齐奥时，他感觉自己又被传送到了某个自己并不知晓的地方。这次的时间跨度整整有三百二十年，于是他来到了公元1191年的岁月之中。

马斯亚夫。

堡垒内部，很长时间之前。

在浓厚的雾气中逐渐显露出了两个身影，一老一少。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而那个老者——宗师——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了。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那位年轻人半跪在他的身旁。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手中原本攥着的那个东西也滑落到了大理石地板上。

埃齐奥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伊甸园的金苹果！但是，这怎么会呢？与此同时，他也认出了那个年轻的胜利者——他一袭白衣，帽子遮住了脸庞，但不会错的，他就是阿泰尔！

“你玩火自焚了，老家伙，”他说道，“这东西本来就该销毁掉的。”

“销毁？”宗师笑了笑，“销毁唯一能够阻止十字军，创造真正和平的东西？绝不！”

“那么，就让我来摧毁它吧。”

此后，这一场景迅速变得模糊了起来，并如幽灵一般散了开去，而另一片场景迅速取代了这一景象。

在马斯亚夫的大殿里，阿泰尔正与手下的一名队长站在一口石棺旁边。棺材里躺着的便是宗师，他已经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么？”刺客队长问道，“那个巫师真的死了吗？”

阿泰尔看了看尸体，他面无声色地回答道：“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巫师，只是个善于操纵幻觉的……凡人而已。”

他转向了同伴：“你准备好柴堆了吗？”

“准备好了，”那个队长犹豫了一下，“但是，阿泰尔……有些人还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他们有些躁动不安。”

阿泰尔向着棺材俯下了身子，把宗师的尸体抱了出来。“那就让我来处理吧，”他站了起来，任凭宗师的法衣盖住了自己的双手。“你不介意出趟公差吧？”他向着队长问道。

“没问题，我来吧。”

“我让马利克把宗师的死讯带回了耶路撒冷，那么，你能去阿克报个信去吗？”

“当然可以。”

“那就动身吧，愿主保佑你。”

队长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大殿。

于是，继任者抱着大师的尸体走了出来，来到了整个兄弟会的面前。

随着他的出现，人群顿时嘈杂了起来。看来，突然的巨变让所有人都失去了主心骨。有些人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另一些人则让宗师已逝世的现实惊讶得目瞪口呆。

“阿泰尔！你要为自己辩护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位刺客摇了摇头：“我的思维很清晰……但是，我的身体怎么完全不听使唤了！”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阿泰尔的儿时好友阿巴斯挺身而出了。但是，现在距离他们的儿时已经过去了太久，如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这里究竟怎么了？”阿巴斯问道，他的声音将他的震惊表述得淋漓尽致。

“我们的大师把我们都给骗了，”阿泰尔回应道，“圣殿骑士团把他给拉拢了。”

“那你有什么证据？”阿巴斯将信将疑地问。

“跟我来吧，阿巴斯，我会解释的。”

“要是我发现你的解释不足采信呢？”

“那我就会解释到你相信为止。”

于是他们向着火葬柴堆走了过去，而阿泰尔仍然抱着宗师的遗体。阿巴斯跟在阿泰尔的身后，满腹狐疑又满脸怒气，他丝毫都没有掩饰自己对于阿泰尔的不信任。

虽然阿泰尔非常理解阿巴斯的心情，但是他现在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你还记得那次在所罗门圣殿的任务吗，阿巴斯？还记得我们从那个叫罗伯特·德·塞布尔的圣殿骑士身上回收的东西么？”

“就是那个你奉命去回收，却被别人抢先一步的东西？”

阿泰尔没有理会这句挑衅，“是的，那是圣殿骑士团的一件物品，它叫做‘伊甸园苹果’。它拥有着别的魔物难以企及的魔力——它能够创造幻觉，操控人心，让那个拥有它的人误认为自己能够驾驭它。那东西真是一件毁灭性的武器。”

阿巴斯耸了耸肩，“还好吧，至少它在我们手上比在圣殿骑士团手上要强得多。”

听到这句话，阿泰尔不禁摇了摇头，“到头来还是一样的，每个拥有它的人都逃不过腐蚀的命运。”

“那么你的意思是，宗师成为了它的牺牲品？”

阿泰尔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是的。今天他就想用那个苹果来奴役整个马斯亚夫。你自己不是看到了么。”

疑惑的神情爬上了阿巴斯的脸庞，“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

“听着，阿巴斯。现在苹果正躺在宗师的书房里。等我们完了事，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们走到了柴堆旁边。阿泰尔拾级而上，将宗师的遗体放在了柴堆的顶端。阿巴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火化用的柴堆。

“我真不敢相信，你真的想这么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而在他的身后，整个兄弟会的刺客们都像微风拂过的玉米田一样窃窃私语了起来。

“我必须完成自己的职责，”阿泰尔回应道。

“不！”

但是阿泰尔已经点燃了一把火炬，然后奋力将它扔到了柴堆底部：“我必须确保他不会回到这个世界上来！”

“但这不是我们的方式！焚烧遗体是严令禁止的！”

突然间，他身后的人群迸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呼号：“亵渎者！”

阿泰尔转身面向躁动的人群，“听我说！这具尸体可能不是宗师本人，它可能仅仅是个幻象！我必须确认这一点！”

“你在撒谎！”当柴堆熊熊燃烧起来之后，阿巴斯忽然靠近了阿泰尔。他有意把声音抬高，这样所有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你这辈子的所作所为就是在亵渎我们的信条！你玩弄规则来满足一己之私，你是在侮辱与耍弄我们！”

“逮捕阿泰尔！”人群中有个刺客喊了起来。

“喂，你难道没听到阿泰尔说的吗？”他身边的同伴嚷了起来，“宗师是给施魔了！”

可是，第一个刺客猛地挥出了拳头，权作对于这声质疑的回应。这点小火苗立刻点燃了人们的情绪，于是局势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斗殴！

趁着这个机会，阿巴斯一把将阿泰尔推下了台，推倒在了混乱的人群中，随后他自己便向着城堡狂奔了回去。阿泰尔挣扎着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但现在场面已经彻底失控，有些人甚至拔出了剑！

“兄弟们！”他大喊着试图重新恢复秩序，“住手！把你们的武器收起来！”

但是战斗仍然在继续。虽然阿泰尔看到阿巴斯跑回了城堡，但他自己却被这场混战给缠住了。他只得尽可能地解除同伴们的武装，并劝说他们住手。他不清楚这场打斗持续了多久，但是它突然被一道耀眼的光芒给打断了，嘈杂的人群都不由得向后退去，并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道光芒是从城堡的方向传过来的！

顿时，埃齐奥感觉自己预料的最坏状况发生了。

此时，高塔上的矮墙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那就是阿巴斯——而伊甸园苹果正拿在他的手上！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阿泰尔！”阿巴斯向着他大吼起来。

“阿巴斯！住手啊！”

“当你谋杀了我们敬爱的大师时，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根本不爱我们的宗师！你把你的不幸全都推到了他的身上，就连你父亲的自杀也成了宗师的错！”

“我的父亲是个英雄！”阿巴斯挑衅般地回应道。

阿泰尔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了其他的刺客们，此时他们正惊异地围在他的身旁。

“听着！”他向他们吼道，“现在不是为已经发生的事情争执的时候！我们必须决定该怎么去处置那个武器！”他向着阿巴斯指去，而苹果正在他的手上。

“无论这个东西是什么，阿泰尔，”他冲着阿泰尔嚷道，“你都不配拥有它！”

“没人有这个资格！”阿泰尔吼还了回去。

此时，阿巴斯已经开始凝视起了苹果的光芒。随着他的凝视，苹果的光芒也愈发明亮了起来。于是，他以一种似乎被催眠了一样的语调呢喃了起来：“它多漂亮啊，是吧？”

但他立刻变了脸色，就在一瞬间，他的表情便从胜利者的微笑变成了痛苦的鬼脸。他猛烈地摇晃着脑袋，似乎金苹果的力量正在钻入他的身体从而控制他的全身。那些仍然同情他的刺客们连忙冲了上去，但那个仍然在他手中的金苹果却发出了多道冲击波，一下子便把他们打翻在了地上，并把一股强烈的疼痛感注入了他们的头颅。

看到此景，阿泰尔立刻奋不顾身地向着阿巴斯奔了过去，他疯狂地向着塔顶攀爬，一切都只为了能够赶得上时间！当他好不容易爬上塔顶时，阿巴斯已经发出了阵阵惨叫，如同他的灵魂正被扯出躯体一样。阿泰尔拼尽全力向前一跃，一把将阿巴斯打翻在地。阿巴斯哀嚎着倒了下去，而他的那个金苹果终于从他的掌中滚落了下来，在它发出了最后一道冲击波之后，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

周围的刺客们渐渐重新站了起来，他们满脸惊讶地看了看彼此，这场惊心动魄的事件仍然在他们的脑海中翻涌着。

等到他们定下了神望向矮墙时，他们却发现阿泰尔与阿巴斯都已经消失了。

“究竟怎么了？”

“他们死了吗？”

不久之后，阿泰尔一个人出现在了矮墙上。微风吹拂着他的白色外套，他举起了自己的手——而金苹果正在他的掌心里。苹果上有了一道裂痕，并且如同一件活物一般发出了脉动。所不同的是，那个苹果已经被阿泰尔完全控制住了。

“请原谅我……”阿巴斯躺在石质地板上喘着粗气说道，他已经很难说出什么来了，“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阿泰尔凝视了他许久，然后重新打量起了那个苹果。它不禁让人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感觉，像是某种冲击力正通过他的手臂传遍全身一样。

“你是想教会我们什么吗？”阿泰尔摆弄着那个苹果，就好像它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一样，“还是说，你是想引领我们步入毁灭呢？”

此刻，一场狂风卷起了一场沙尘暴——或许是一片卷积云遮盖了这片景色？无论如何，夺目的光辉再次点亮了起来，当这片光芒消失殆尽之后，埃齐奥重新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只是在盯着手中的钥匙而已。

筋疲力尽的感觉涌上了埃齐奥的心头，他背靠着墙壁坐到了地板上，好让自己能够歇息一会儿。等到他再次站起来时，天色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了。

于是，他整理了下行囊。确认了两把钥匙与那本书都平安无事之后，他重新走上了伊斯坦布尔的大街。

三十五

第二天的黎明时分，埃齐奥便赶到了大巴扎。他想借着机会亲自打探下那些苏丹亲军的口风，并且他已经厌倦了跟踪塔里克队长的行动。但是到了市场之后，他很快发现保持隐秘几乎是不可能的了：摊主们会毫不迟疑地围上每一个客人，用尽一切花言巧语来迫使你买下他们的货物。于是埃齐奥不得不打扮成了观光客的模样，免得引起奥斯曼军官或者拜占庭圣殿骑士的注意。

“来看看这块地毯吧！”一位摊主拉住了埃齐奥的袖子，没等埃齐奥反应过来，这个人便凑到了他的身旁，“踩在上面的感觉，怕是比您夫人的精心呵护还要舒服呢！”

“谢谢，但我还没结婚呢。”

“哦，”不愧是舌绽莲花的商人，他连个停顿都没打，“是啊，无拘无束嘛，多好！来吧，感受一下吧！”

此时，埃齐奥注意到不远处正站着一群苏丹亲兵。“你今天生意如何？”他向那个摊主问道。

他摊了摊手，向着那些苏丹亲兵努了努嘴，“我连一件货物都还没卖出去呢！他们把我的大部分存货都给没收了，就因为它们都是些进口货！”

“那么你认识塔里克·巴雷迪，就是他们的队长么？”

“哦，他现在肯定就在附近。那家伙很傲慢，但是……”摊主忽然刹住了话题，并且马上装出了一副推销面孔。他的眼神也慌乱地从埃齐奥身上挪了开来，努力做出一副讨价还价的样子，“您在耍我吗，先生？少于两百阿克切（土耳其货币名）绝对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埃齐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三名苏丹亲兵走了过来，距离他们仅剩不到十五英尺的距离了。

“等我找到了他，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你的毯子的事情。”埃齐奥轻轻安慰了店主一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好吧！你还算个还价老手！”摊主看来要把戏演到底了，“一百#八十阿克切怎么样？交个朋友呗！”

但是埃齐奥已经没兴趣听下去了。他悄悄地跟上了那队亲兵，希望他们能把他带到塔里克那边去。他们的样子显然不是在闲逛，而是在有意识地赶去参加某种集会。埃齐奥现在必须小心行事——既不能跟丢了目标，也不能让目标发现。好在这拥挤的巷子里堆满了杂物，这让他的行动变得相对轻松了许多。虽然摊主说了队长就在大巴扎里，但是毕竟这里大得离谱也乱得要命——店铺与摊位鳞次栉比，简直就是一座城中之城。

在他的耐心就要耗尽时，他所跟踪的那几个亲兵来到了一处十字路口。在这里，原本狭窄的街道变得宽敞了起来，形成了一座小广场。小广场的角落上有一座咖啡店，而店门前站着的那位便是那个灰白胡须的队长了。胡须与身上华贵的礼服清晰地表明了他的身份——他可不是个奴隶。

埃齐奥尽可能地靠了上去，他要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你们准备好了吗？”他向着手下们问道，而亲兵们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这次会议非常重要，你们一定要确保没有人在盯梢！”

他们再次点了点头，然后四散了开去，很快消失在了大巴扎里。看样子，他们是去搜寻任何与刺客们有关的迹象了。有那么一瞬间，有个亲兵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他的存在，但这一瞬间转瞬即逝，那个亲兵也走了开去。他稳了稳神，然后开始跟踪起了那个队长。

巴雷迪没走多远便遇上了一个亲兵小队长，而那个家伙正对着一家铠甲店里的货品羡慕不已。埃齐奥注意到，这些亲兵是唯一的一种那些摊主不敢上前纠缠的主顾。

“看什么呢？”巴雷迪走到了小队长的身边，然后冷不丁一声厉喝。

“啊！……哦，曼纽尔先生已经同意见您了，塔里克队长。他正在军火库大门那边等您呢。”

这个名字的每一个字都飘进了埃齐奥的耳朵里。

“真是个老狐狸！”塔里克哼了一声，“那就去吧！”

他们动身离开了大巴扎并来到了大街上。前往军火库的路程很长，那地方坐落在金角湾的北岸，也就是城市的西方。遗憾的是，从大巴扎到那里并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可以乘坐，所以埃齐奥也只能尾随着他们步行前往了。此后几英里的路程都没有出现什么闪失，只是在渡海前往金角湾时需要注意不被发现——满大街都是来自欧洲与亚洲的各色人等，在这里保持隐蔽太轻松了。此外，尤为让埃齐奥欣慰的是，这两个人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谈话，而大部分的谈话内容都让埃齐奥听了个一清二楚。

“曼纽尔这人怎么样？他是有点神经质还是那种狡猾的类型？”塔里克问道。

“那家伙很自大，缺乏耐心并且傲慢无礼。”

“嗯，有钱人的通病么。话说苏丹那里有什么东西送出来吗？”

“最新的消息是一个星期前的。巴耶塞特的信很短，通篇都是悲伤的言辞。”

塔里克摇了摇头，“我可不想让我的儿子与这样的古怪家伙打交道。”

三十六

埃齐奥尾随着这两个苏丹亲兵来到了一处靠近军火库大门的建筑里。等待塔里克的是一位体态丰满、衣着华贵、年近花甲、留着一口灰色胡须并精心打了蜡的富商。他连头巾上都缀满了宝石，粗胖的手指上也戴满了戒指。相比起来，他的同伴的打扮就寒酸得多了——从他的衣装上判断，这个同伴应该是个土库曼人。

埃齐奥爬上了附近的一株罗望子树，利用枝杈遮盖了自己的身形。随着双方的寒暄不断飘进他的耳朵，他很快便确定了那个胖子便是曼纽尔·帕拉罗格斯。等等，“帕拉罗格斯”？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尤素福对他讲过的那些关于拜占庭国王的侄子的事情，看来，这个曼纽尔就是还活着的那个野心家？那么，这个会议更值得他好好“旁听”一下了。

在他们寒暄过后，帕拉罗格斯的那位同伴——或者是他的保镖也得到了介绍。那家伙的名字叫做“萨库鲁”。

埃齐奥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萨库鲁曾经是一位反抗奥斯曼占领军的战士，有传言说他正准备在同胞中掀起一场起义。但是，关于他的残忍与土匪行为的传闻也有很多。

于是加上这层因素，这场会议肯定会相当有意思。

当奥斯曼帝国特有的复杂开场白结束之后，曼纽尔向着萨库鲁打了个手势。于是，萨库鲁转身从身后的一栋类似遗弃哨站的建筑中取出了一口小而沉重的木箱，并放在了塔里克的身前。塔里克带来的那个小队长打开了箱子，只见里面装满了金币。

“不核实一下数量么，塔里克先生？”曼纽尔的声音像他的体型一样具有喜感，“只要见了货物，验了质量，那么这些金币就都是您的了。”

塔里克哼了一声，“我当然明白。您真是个精明人啊，曼纽尔。”

“不见兔子不撒鹰嘛，”帕拉罗格斯先生假惺惺地打着马虎眼。

亲兵小队长数得很快，一会儿工夫他便合上了箱子。“数量没错，塔里克队长，”他说道，“一分不差。”

“那么，”曼纽尔对塔里克说道，“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呢？”

“你们可以进军火库了。等你们挑好了货之后，我们就会把货物运到你们指定的地点。”

“你的人准备好运输了么？”

“没问题。”

“好了！（意大利语）”拜占庭王子长出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为了这件事，我整整策划了一个星期呢！”

然后他们便结束了这次会晤。埃齐奥静静地等到附近空无一人，然后他才慢慢从树上爬了下来。双腿刚一落地，他便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刺客总部飞奔了过去！

三十七

黄昏时分埃齐奥再次回到了军火库，而尤素福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了。

“不久前我的一个手下发现这里来了艘满载武器的货船，所以我们就来察看情况了。”

看来他的怀疑已经得到了验证。“武器……”他顿了顿，“我必须亲自去看看。”

他观察了一番军火库的外墙，这里的保卫措施非常森严，从大门进去是不可能的。

“只要被发现，肯定会给打成马蜂窝，”埃齐奥的想法与大师完全取得了一致，“我真想不出你该怎么潜进去。”

他们身后的人群仍旧熙熙攘攘——在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人们都忙着回家、去喝咖啡或者下馆子。忽然之间，军火库大门里的一场争吵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看样子，有个商人因为一些琐事给三个亲兵拦住了。

“我已经警告过你两次了！”三个亲兵中的小队长说道，“商人不许靠近军火库的大门！”他转向了他的人，“把这家伙带走！”

于是士兵们开始动手搬起了商人的水果箱子，并把他给轰了出去。

“大骗子！”商人抱怨了起来，“要是你们的人不买我的货物，我也不会把东西送到这里了！”

小队长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士兵们也没有停下来。但是商人仍旧不依不饶，他跑到了小队长的身旁，大嚷了起来：“你比拜占庭人都不如！你居然买东西不给钱啊！”

听到这句话，小队长恼羞成怒，他一拳就把商人揍翻在了地上。这一击打破了他的鼻子，商人立刻痛苦地哀号了起来。

“说话注意着点，蛆虫！”小队长哼了一声，然后继续指挥他的士兵把那些水果统统没收掉。人群中有个妇人飞快地跑了出来，她费力地扶起了受伤的商人并用手帕擦干了他脸上的血迹。

尤素福与埃齐奥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就算是在和平时期，”尤素福喃喃地说，“穷苦人也总是在生活中挣扎啊。”

埃齐奥沉默不语，这种场面在罗马也很常见。“要是我们能帮他们出掉这口气，或许他们也会帮我们完成任务？”

听到这句话，尤素福饶有兴致地转过了头：“您是说，让这些旁观者来帮助我们？煽动他们闹事？”

“虽然这只是我的设想，但是，要是我们能找到足够多的人手的话……”

就在他们商议的当儿，那些亲兵已经把商人的摊位抢掠一空了。“大功告成”之后，他们便从大门旁边的侧门里钻了回去。

“把人们捏成一团，来顺应你的意思，”尤素福有些幸灾乐祸，“你还真会动歪脑筋啊！”

“是的，这是不太光明正大，我清楚。但是这么干会很有效的，请相信我。”

“不管怎么样，”尤素福耸了耸肩，“除了这么玩之外，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来吧，那边还聚着很多人呢，看来他们都很同情那个商人。我们去煽动起他们的情绪吧。”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埃齐奥与尤素福潜进了人群当中。他们不断地劝说、怂恿、暗示与鼓励着他们，鼓励他们去反抗这群高高在上的兵痞。现在，他们只需有个人振臂一呼，便可以发动一场暴动了！

于是当凑齐了足够的人数之后，埃齐奥便将他们发动了起来。那个水果商人站到了他的身旁，现在他完全是一副气冲牛斗的样子了。尤素福举目望去，只见人群中的大多数男女都已握起了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比如那个水果商人，他手里正握着把弯弯的西瓜刀。

“去战斗吧，兄弟们！”埃齐奥大喊着，“向这些不公的家伙们复仇吧！就算是苏丹亲兵，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让他们看看，暴政吓不倒我们！”

“对！”许多声音同时怒吼了起来。

“见到他们的暴行，真让我感到恶心！”埃齐奥继续说道，“你们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没错！！”

“你们愿意与我们一同奋战吗？！”

“愿意！！！”

“那么，我们上吧！”

此时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从军火库大门里涌了出来，他们很快靠近了人群，抢占了正前方的位置并拔出了剑，虎视眈眈地瞪着情绪早已达到了沸点的人们。但不幸的是，士兵们夸显武力的行为反而激怒了人群，他们越聚越多，并最终汹涌地向着大门冲了过去！无论士兵们怎么阻止人群，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少，很快便要么被人群推到一旁，要么就干脆被踩在脚下了。片刻之后人群便冲到了大门的面前，于是尤素福与埃齐奥便开始组织大家撞开大门。

“打倒那些苏丹亲兵！”几百个声音怒吼着。

“你们不能践踏法律！”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把门打开！你们这群混蛋！别等着我们把门撞开！”

“这门肯定关不了多久了。”埃齐奥对尤素福笑了笑。

“人们帮了你的大忙，大师。但你得控制住局势，别让他们受到伤害。”

就在尤素福说话的当儿，两队苏丹亲兵从南北两面的侧门中冲了出来，并从左右两边包围了人群。

“他们准备打肉搏战了！”埃齐奥惊叫了起来。他与尤素福瞬间拔出了钩剑与袖剑，然后飞奔着冲进了战团里面！

见到有两位身怀绝技的刺客站到了他们一边，位于侧翼的那些男女们鼓起勇气，勇敢地面向了那些一身杀气的苏丹亲兵。人们毫不畏惧的气势震慑住了那些亲兵，他们从未经历过这么顽强的抵抗！于是就在他们犹豫的片刻之中，人们奋起反击，将他们打得连连后退。与此同时，大门前方的人们发现自己撞门的举动终于有了成效：在不断的撞击之下，厚实的大门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呻吟！此后随着不断的撞击，它终于逐渐破裂开来，最后轰的一声四敞大开！惊天动地的破碎声之后，就连门梁都从上方砸了下来，整个门板全凭铰链的悬挂，现在正无力地垂在门洞旁边呢。

惊天动地的欢呼！于是，人群犹如一群亢奋的野兽一般冲进了军火库，其中一个声音特别响亮：

“冲进去！”

“我们进去啦！”

“不正义，毋宁死！”

守卫军火库的亲兵们根本无力阻止这些暴徒了，但他们毕竟训练有素，于是在军火库天井中的搏斗中，他们还能保住自身。趁着一片混乱的机会，埃齐奥悄悄地溜进了军火库中的一处城堡形状的建筑物。

三十八

在向着军火库的西方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埃齐奥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那里非常安静，天井里的打斗早已把大部分卫兵都吸引了过去。而对于还在执勤的少数卫兵来说，避过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实在避不过去的场合，也大可以一刀解决。看来事后他得好好磨磨自己的钩剑了。

他沿着一条石质走廊走了过去，这条走廊太过狭窄，而想要进入走廊尽头的房间的话，那就绝对不可能逃过房间里的人的注意。埃齐奥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在位于房间入口旁边的一处铁梯子那里停了下来。梯子上面是一条走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房间。他把剑鞘绑在了自己的腿上，以免它与梯子发出碰撞的声音。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迅速爬上了梯子——很好，如字面一般的悄无声息。于是在这个绝佳的位置上，他屏息静气地凝视起了自己下方的一举一动。

曼纽尔与萨库鲁正站在房间的中央，他们四周是一大堆的板条箱，而其中的几个已经给打开了。一小队亲兵正在屋内警戒——所以如果埃齐奥刚才试图进入房间，那么他立刻会遭到一场伏击。看到自己无意中躲过了一场大难，他不禁轻轻舒了口气，看来直觉与经验又救了自己一次。

曼纽尔正在检查板条箱里的货物，但他忽然停了下来。埃齐奥无法从自己的位置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只能自己来进行猜测了。

“我在这座城市中待了二十年，无足轻重的二十年！”曼纽尔自言自语着，“现在，一切终于各就各位了！”

萨库鲁开了口，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等到你们帕拉罗格斯家族重登王位之后，别忘了是谁帮助你们取回荣光的。”

曼纽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透露出一股凶光。“当然不会，我的朋友！我怎么敢背叛您这样的大人物呢？但是您必须要耐心些，别忘了罗马可不是一天之内建起来的！”

萨库鲁含糊地嘟囔了几句，而曼纽尔则转向了他的私人卫队的队长。“我很满意，现在我们回到船上去吧。”

“请这边走。我们可以从西门出去，这样就能避开外面的打斗了。”队长说道。

“我真诚地希望外面的闹剧能够尽快结束。”

“我们会的，王子殿下。”

“要是这里有一样东西遭了殃，那他的钱也就全飞了。把这句话告诉塔里克！”

埃齐奥目送着他们离去。当四周只剩他一个时，他翻身进入了室内并迅速查看了那些木箱，随即打开了其中一口已被开启的箱子。

里面装满了火枪，至少有一百挺。

“见鬼（意大利语）！”埃齐奥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一阵铜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这应该是曼纽尔打开西门时的响动。随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看来那些亲兵是回来重新给打开了的板条箱打上封条了！埃齐奥连忙闪到一旁，并在士兵进来时突然发起了攻击，一招便把他打晕了过去。此后，他如是这番地总共打晕了五个士兵——还好他们是一个个走进来的，要是他们一拥而入，那么事情还真会变得麻烦了呢。看来，仅能通行一人的走廊还是有些好处的。

于是他沿着自己来时的道路重新走了出去。天井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那里一片狼藉。埃齐奥慢慢地穿过了遍地的尸体，其中不乏一些垂垂将死的重伤员。唯一的声音便是一位女士的哀号，她正跪在一具尸体的旁边。无情的风吹过了寂静的小路，将这股哀号带到了大门的另一边。

埃齐奥低着头穿过了天井。没想到这次获取情报的代价居然会如此惨痛，这让他不由得内疚了起来。

三十九

此后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匆忙赶回了索菲亚的书店。

书店里灯火通明，当索菲亚看到埃齐奥走进来时，她摘下了眼镜并从书房里的工作台前站了起来，而那张从地下水道取回的地图正平铺在一堆参考书的中间。

“欢迎，”她边说边关上了店门并拉下了窗帘，“正好到了我闭店的时候了。整个下午才来了两个顾客，所以我也没必要在晚上还开着店咯。”她边说边看着埃齐奥的表情，然后为他搬了把椅子过来。埃齐奥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面，一口喝光了索菲亚递来的一杯葡萄酒。

“谢谢（意大利语）。”他感激地说。幸好索菲亚没问他些什么。

“话说回来，我又解析出了两本书的位置。其中一本在托普卡帕宫附近，另一本则在巴耶塞特区。”

“那我们就先试试巴耶塞特区的那本吧。托普卡帕宫那边肯定一无所获，别忘了圣殿骑士团已经把那里的钥匙给找出来了。”

“啊，是的。这样说的话，他们肯定已经通过什么手段把那本书给弄到手了。”

“别忘了，尼科洛的那本书是我从他们手里抢来的。”

“那我们真该感谢圣母，多亏你抢到了那本书，否则他们肯定会进一步利用它的。”

她踱回了地图旁边，重新开始了自己的解析。埃齐奥轻轻走到了她的身边，俯身将恩培多克勒的书的抄本放到了他身边的桌子上——至于第二把钥匙，它现在正同第一把一样，被小心地收藏在了加拉太区的兄弟会总部里。

“你来看看这个怎么样？”他说道。

索菲亚小心地拿起了抄本，仔细地翻来覆去察看了起来。她的手臂非常纤细，骨节并不突出，就连手指也是修长而苗条的。

随着她的察看，她逐渐惊讶得张大了下巴：“哦，埃齐奥！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你发现什么了吗？”

“居然是《论自然》的抄本，并且还这么完好？！另外，它居然是埃及古语版本的？！太棒了！！”她小心地打开了抄本的扉页——这次，那张君士坦丁堡地图再也没有发出光芒，事实上在埃齐奥看来，它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真是不可思议啊！它一定是原稿在三个世纪之后的抄本！”索菲亚仍然沉浸在兴奋之中，“太让人吃惊了，这份抄本一定是独一无二的孤本！”

埃齐奥扫视了一下四周，这却让他不安了起来：这里有些东西给变动过了，但他看不出变动的都是什么。察看了一番之后，他把视线定格在了用木板封住的窗户上：那里有一扇玻璃不见了。

“索菲亚，”他关切地问了一声，“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在音量上不如索菲亚兴奋的自言自语，但是埃齐奥的急切还是传达到了她的耳中。“哦，这种事情每年都要发生一两次的。总有人想翻进来寻找金钱，有什么办法，”她顿了顿，“这里平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次他们算是捡着了。那小贼偷走了一幅还值几个钱的肖像画。也就是至多三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当时我出了一趟门。”

她看上去有些难过，“那是幅我本人的肖像画，画得不错，谁知却遇上了这种事情。我会想念它的，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它有多值钱……总之，现在这本书的话，我是必须要把它好好珍藏才行了。”她边说边抚摸着恩培多克勒的那本书。

埃齐奥本能地感觉到，这起画作失窃案的真相远不止当前看到的这般简单。他在房间中踱着步子，努力寻找着任何可能会有作用的线索：他已经下了决心，既然受到了索菲亚这么多的恩惠，他就该做些事情来报答她才行。

“你继续忙着工作吧，”他说道，“我会为你把肖像画找回来的。”

“埃齐奥，都过去了这么久，窃贼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啊。”

“如果窃贼是来求财而一无所获，于是决定带走肖像的话，那么他现在肯定还在这个区里。因为他要急着销赃，肯定跑不远的。”

索菲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在这附近的几条街上，可是有好几家艺术品商店呢。”

此时，埃齐奥已经在向着门外走去了。

“等下！”她在埃齐奥身后叫了起来，“我正好去那边有点事情，让我来带你去那些店里吧！”

于是埃齐奥等着她将《论自然》锁在了墙边的一口铁箱子里，然后跟着她锁上了店门走了出去。

“走这边，”她说道，“但是我们在第一个拐角处就得分开了。别担心，我会告诉你正确的路径的。”

他们沿着大街走了几十码，两人都是一言不发。此后，他们在一处十字路口上停住了脚步。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指着马路说道。随后她凝视着埃齐奥，而埃齐奥也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些他之前没有想过的东西。

“要是你真的在几个小时后便找到了那幅画，那就在瓦伦斯引水渠旁边跟我会合吧，”她说道，“我正好在那边有个书籍拍卖活动要参加，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你呢。”

“我会尽力的。”

她再一次望向了他，然后很快便走掉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的，”她说道，“谢谢你，埃齐奥。”

四十

找到画店聚集区并不是什么难事——那里有不少通往同一方向的小巷子，而那些画店无一不是灯火通明。

埃齐奥慢慢地逛了过去，比起鉴赏那些图画来说，他更喜欢去鉴赏那些购买图画的人。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有个衣着花哨、贼眉鼠眼的家伙从一家画廊中走了出来，边走还边数着满满一袋的钱币。

埃齐奥慢慢靠近了这个家伙。当发现自己被盯梢之后，那个人立刻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你想干什么？”那家伙紧张地问着埃齐奥。

“刚销完赃啊，是吧？”

那个男人一个激灵：“关你屁事啊？”

“是一副女士肖像画，是吧？”

那个男人猛地向埃齐奥打了过来，准备打翻埃齐奥然后跑路。但不幸的是，埃齐奥的身手要比这小毛贼强太多了，他一把就绊倒了这个毛贼，然后直接把他按倒在了地上。那袋钱币从他的手里掉了出来，滑落得满街都是。

“给我把钱捡起来，交到我的手里。”埃齐奥说道。

“我什么都没干！”虽然不得不服从埃齐奥的命令，但是毛贼的嘴上还是不饶人，“你根本拿不出证据来！”

“我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埃齐奥怒吼道，“你不老实，我就揍到你老实为止！”

毛贼的声调都发颤了，“这幅画是我找来的！我是说……这是有人交给我的！”

埃齐奥重重地挥出了一拳，“当我面撒谎之前，你就不能把故事编圆了吗？”

“真主啊，救救我吧！”他哀求了起来。

“真主忙着呢，他凭什么听一个贼的呼救？”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毛贼终于把收拾好的钱袋交到了埃齐奥的手上。于是，埃齐奥一把就把他按倒在了墙上，“我不在乎你是从哪里找到的那张画，”埃齐奥说道，“我只在乎它现在在哪！”

“我卖给了一个画商！总共才卖了两百阿克切！”埃齐奥的重压让这人喘不过气，他只得伸手指了指那家店，“你这下该满足了吧？”

“下次记得挑准了人再下手！”

埃齐奥放开了那个贼，他连忙屁滚尿流地逃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看到那家伙跑远了，埃齐奥拔腿便踏进了他所指示的那家画店。

他仔细地察看着店里出售的那些画作与雕塑，很轻松地找到了他想要找的那一张——店主人刚把它挂上售货架。

这是一幅很大的肖像画，但它非常的漂亮。那是一张索菲亚的半身像，足足占据了整个画面四分之三的面积。画上的索菲亚比现在要年轻许多，她的头发打着自来卷，颈上戴着点缀着珠宝与钻石的项链，一条黑色的系带绑在了铜色外套的左肩上。这一定是大画家丢勒在威尼斯居住期间为萨尔托家族留下的画作，埃齐奥猜到。

看到埃齐奥似乎对这幅画很感兴趣，画廊老板马上凑了过来，“如果您感兴趣的话，那么这幅画可以卖给您”。他往后退了一步，与这位“可能的主顾”一起欣赏起了这幅画。“多么漂亮的肖像啊，您看，这位女士是那么的栩栩如生，她的美简直是宛若天成哪！”

“这幅画要多少钱？”

画廊老板咕哝了一声，似乎在盘算着价码。“您知道，无价之宝是很难打上价签的，是吧？”他顿了顿，“但能看出来您是个行家。那么……五百，您看怎样？”

“可是您的进货价仅仅是两百而已。”

老板举起了手，他显然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天哪（土耳其语）！居然会有您这么讲价的！这个……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与您的供货人‘亲切热烈’地交谈了几句，就在五分钟前。”

画廊老板不禁打量了埃齐奥几下，经验告诉他这个人绝不是省油的灯。“啊！好吧，但我也得有些利润的，您知道吧。”

“这货物刚刚上架，你当我看不出来么？”

画廊老板的神情沮丧了起来，“好吧……四百，怎么样？”

埃齐奥笑了笑。

“三百呢？……二百五呢？”

埃齐奥把那袋钱币放回了老板的手上。“二百，钱就在这儿。不信的话，你数数看呗。”

“这是我刚付出的钱……”

“希望你不会再要什么‘利润’了吧？”

老板无奈地应了一声，然后把那幅画取了下来，小心地用棉花包好然后交给了埃齐奥，“那么，承蒙您的惠顾。”他换上了一副经典的商人面孔。

“下次可别这么急着脱手偷来的东西了，”埃齐奥说道，“下次没准你会遇到那种刨根问底询问画作出处的顾客。你还算走运，至少我没准备继续追究。”

“那么……我方便问一下您是哪位么？”

“我是画上这位女士的朋友。”

这个答案让老板目瞪口呆，于是他恭恭敬敬，却又心急火燎地将埃齐奥送出了店门。

“很高兴与您做生意！”临别之时，埃齐奥同样“专业”地揶揄了一句。

四十一

看到自己已经来不及去与索菲亚见面了，于是埃齐奥便留了张字条，让索菲亚在第二天去巴耶塞特清真寺见他，并取回她的肖像。

当他抵达那里时，索菲亚已经在等着他了。斑驳的阳光将索菲亚衬托得愈发美丽动人，他甚至开始感觉面前的索菲亚真的从画上走了出来一样。

“真是张不错的肖像啊，您觉得呢？”看着自己的肖像失而复得，她不禁脱口说道。

“是的，但真人更美呢。”

她不好意思地打了埃齐奥一下，“马屁精（意大利语）”。随后他们便并肩走了开去，“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二十八岁生日礼物，当时我们住在威尼斯，”她顿了顿，“当时我整整在阿尔布雷特·丢勒先生面前坐了一个礼拜，您能想象么？整整七天一动不动，什么都不能干呢！”

“换我我可干不来呢。”

“简直是拷问嘛！（意大利语）”

他们在附近的长凳上歇了歇脚。想到索菲亚正襟危坐的样子，埃齐奥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了笑。但是从结果上来看，这七天的忍耐无疑是值得的——虽然真人总是比画像更美。

然而，当索菲亚将一张纸条交到他的手上时，他的笑容立刻便收敛了起来。

“作为回报……”她说道，“我又解码出了一本书的位置。看来，这次的坐标就在这附近。”

“万分感谢！（意大利语），”这个女人真是个天才！他严肃地向着索菲亚点头致谢——但是当他刚想离去时，却被索菲亚给叫住了。

“埃齐奥，这些书究竟都是什么？我能看出来，你并不是一名学者，”她的眼神如利剑一般，“当然，我无意冒犯……”她顿了顿，“你难不成是为教廷工作的么？”

埃齐奥被这句话给逗乐了，“当然不是。我是个……某种意义上说，我算是个教师吧。”

“某种意义？”

“我会解释的，索菲亚。但这需要时机。”

她点了点头。虽然这答案并不能令她满意，但是埃齐奥能看出来，这并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随着事情的进展，她肯定会得到答案的，这就够了。

四十二

解码过后的坐标将埃齐奥带到了一处位于三个街区之外，坐落在巴耶塞特区中心部位的大型建筑里面。它看上去是个经过密封的废弃仓库，但埃齐奥推了推门，却发现它的门上并未上锁。于是在小心地确认了四周并无奥斯曼士兵与苏丹亲军之后，埃齐奥推门走了进去。

根据手中那张纸条的指示，他从一个楼梯间爬到了第一层，然后穿过走廊抵达了位于走廊尽头的一间布满灰尘的办公室。办公室的书架上堆满了账本，办公桌上则放着一支笔和一把裁纸刀。他仔细地察看了房间，终于在壁炉旁边的铺砖上发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小心地用手指触摸着那些砖块，很快发现其中一块砖在触摸后发生了轻轻的位移。于是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轻轻地向着那块砖撬了过去，边撬边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响动——虽然他确认并没有人发现他走了进来，但是小心点总是好的。很快那块砖就给撬了出来，下面露出了一块木板。他打开那块木板，发现下面藏着一本微微发散着光芒的书。那本书很小也很古老，他努力凝视着那本书的标题，发现那是一本由著名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在被判死刑之后，以韵文方式改写的《伊索寓言》。

他轻轻地拭去了书本上的尘埃，然后如此前几次一样打开了扉页。果然不出所料，扉页上仍然是一张君士坦丁堡的地图。他聚精会神地察看着地图，当光芒再一次亮起时，他发现这一次的地标指示的位置换成了加拉太塔楼。于是他小心地将书装进了背囊，然后便向着城市的北方走了过去。在乘船渡过了金角湾后，他在靠近塔底的一处小码头上落了脚。

他用尽了浑身的解数才劝服卫兵们让他进了塔。此后在那本书的指引下，他沿着石质的螺旋台阶拾级而上，并在一处位于两层之间的缓步台上停了下来。表面看来，这里除了光秃秃的石墙之外什么都没有，埃齐奥只得再次察看了下那本书，确认自己确实是找对了地方。于是，他再次把手向着石墙上摸索了过去，希望能再次找到什么机关——当然，他的耳朵也在机警地聆听着任何风吹草动，幸运的是，再也没有人走近塔来。一番摸索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块没有填充砂浆的砖石裂缝。他立刻用手指扒了过去，于是，一道非常狭窄的秘密门道露了出来。

他连忙轻轻地推开了周围的石头，逐渐打开了一扇小门。原来，在塔壁深处居然还隐藏着一个仅能容一人勉强进入的小房间。在房间内的一块狭窄的圆柱上，正平躺着第三把石盘钥匙。他使劲挤进了那个房间，伸手把钥匙握到了手里——与前几次一样，钥匙迅速地发出了光芒，逐渐点亮了整座房间。在这片光芒的笼罩下，埃齐奥再次穿越了时空，来到了一片别样的世界。

当光芒逐渐恢复正常之后，埃齐奥再次见到了在日光笼罩下的马斯亚夫。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一刹那中穿越了很多年的时光，这一切究竟是真是梦？似乎是梦，因为他并未切身经历；但又如真实一般，因为他确实卷入了其中。于是虽然眼前的一切犹如梦境，但是埃齐奥总是觉得，这一切曾经藏在自己的记忆中。

他犹如灵魂出窍，虽然能看到发生的一切，却并不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此时，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再度出现了，但他已不再年轻——看来，距离上次的幻境，时间已过去了数十年。

而此时的白衣男子的脸上却写满了两个字：疑惑……

四十三

在前往东方进行了长期修行之后，阿泰尔终于回到了刺客教团中。其时已经是公元1228年，阿泰尔已经六十三岁，却仍然那么精明干练。此时他正坐在马斯亚夫村庄外的一处石凳上，并陷入了沉思。虽然他早已对灾难习以为常，但灾难似乎再一次地发生了。他再次成功确保了那伟大而可怕的金苹果安然渡过了危机，但是仅凭他的能力又能坚持多久？他的脊背又能在命运的捶打下支撑多长呢？

此刻，一位他不怎么想见到的人打断了他的思索——那是他的妻子玛利亚·索普。这个英国女子曾是他的敌人，她曾长期为圣殿骑士团效力。但现在早已时过境迁，在漫长的旅程之后，他们共同回到了马斯亚夫，来面对命运的挑战。

察觉到丈夫情绪不高，她坐到了凳子的另一边。于是，阿泰尔将刚收到的新闻对她和盘托出了：

“圣殿骑士团重新夺回了塞浦路斯的档案室。阿巴斯·索菲安没有向守军派遣支援……他们全都就义了。”

玛利亚愕然地张大了嘴：“上帝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啊……”

“玛利亚，听我说，就在十年前我们离开马斯亚夫的时候，刺客教团的力量还很强。但是自此以后，我们所建设的一切就开始了腐朽，并就此慢慢破灭了。”

此刻，玛利亚虽然恢复了平静，但她的内心却怒火中烧，“阿巴斯一定要对此作出解释。”

“对谁解释？”阿泰尔怒气冲冲地回答道，“现在他已经在刺客教团里一手遮天了！”

玛利亚握住了他的手臂，“先压制住你的复仇欲望吧，阿泰尔。如果你说出真相，那么他们会觉察到自己的道路有多么错误的。”

“别忘了阿巴斯杀了我们的小儿子！他必须死！”

“是的，但是如果你不能光明正大地赢回兄弟会，那么兄弟会的存在基础就垮了！”

阿泰尔哑口无言，他只得闷头坐了下去，任凭内心激烈地挣扎着。但幸运的是，最终他还是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也重新澄清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玛利亚，”他冷静地说道，“三十年前，我的感情冲垮了理性，我的刚愎自用为兄弟会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创口，而这道伤口怕是永远都无法愈合了。”

他站起了身子，而玛利亚也陪着他站了起来。他们一边谈着话一边走进了布满灰尘的村庄中。“尽量说得理智些，阿泰尔，这样理智的人们会理解你的话的。”她鼓励着阿泰尔。

“或许有人听这些吧，但是阿巴斯肯定不会的”。阿泰尔摇了摇头，“他在三十年前曾经试图盗窃金苹果，而我把他给驱逐了。”

“但是亲爱的，你的举动赢得了其他刺客的一致支持，因为你显示了自己的仁慈，这让他们安下了心。”

妻子巧妙的安慰让阿泰尔不禁回报了个微笑，“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当时你都不在现场啊”。

她回敬了一个微笑，“别忘了，我可是嫁给了一个有故事的人呢。”她轻轻地回答道。

随着他们的前行，马斯亚夫城堡的巨大身影逐渐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整个城堡弥漫着一股被遗弃之后的荒凉，似乎渺无人烟。

“看吧，”阿泰尔抱怨道，“马斯亚夫，如今只是一具空壳而已了。”

“我们已经离开很久了。”玛利亚轻声提醒道。

“但是我们并没有逃避，”他急切地说道，“从东方而来，由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大军迫使我们全力以对，而我们确实勇敢地挺身而出了。如今，这里有谁敢说自己也能办到？”

他们继续前进。不久之后，玛利亚打破了沉默：“我们的长子在哪儿？达利姆知道他的弟弟已经死了吗？”

“四天前我为达利姆送去了一封信。要是一切顺利，那么他现在应该收到那封信了。”

“那么我们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他了。”

“但愿吧，”阿泰尔顿了顿，“你知道，当我想起阿巴斯时，我甚至会有些同情他。他一直披着对我们的怨恨不放，就如同包裹在斗篷里一样。”

“他的伤痕太深了，亲爱的。或许……或许那道伤痕蒙蔽了他看清真理的视线。”

阿泰尔摇了摇头，“这没用的，至少对他没用。一旦心灵受了伤害，那么所有的智慧都不过是一把刀子而已了，”他顿了顿，四下看了看那些正以怀疑而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村民。“正如我从这些村民中看到的，他们投来的是畏惧，而不是敬意。”

“这是阿巴斯统治的后果，他夺走了这里所有的欢乐。”

阿泰尔停了下来，严肃地看着他的妻子。她的脸庞虽然有了皱纹，但仍然很是美丽。她的眼神仍然很清澈，虽然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但她仍然没有变。

“我们或许是在走向毁灭哪，玛利亚。”

她挽住了阿泰尔的手，“或许吧，但我会伴你前行的。”

四十四

玛利亚与阿泰尔抵达了城堡边缘，现在他们即将面对刺客们——也就是兄弟会的同伴。这场聚会很难称得上友好，当一位刺客冷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连个招呼都不打时，阿泰尔叫住了他。

“兄弟，我们能谈谈么？”

那个刺客很不情愿地转过了身，但他仍然绷着个脸。“我为什么要与你谈谈呢？这样你就可以用你那邪恶的道具来扭曲我的思想了么？”

说完这句话他就跑开了，很明显，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此后，又有一个刺客急匆匆地从他们面前逃了开去。看来，这里没人愿意与前大师伉俪说上任何一句话。

“你没事吧，兄弟？”阿泰尔有意地走近了一位刺客。

“谁在跟我搭话？”那个刺客粗鲁地回答道。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阿泰尔啊。”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阿泰尔，“阿泰尔的声音是空荡荡的，而你不过是个小人物。我宁可与风谈话，也不会搭理你的！”

他们只得向着城堡的花园走了去，幸运的是，一路上都没受到什么阻碍。不过当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后，他们立刻便知道了没人阻拦他们的原因——好几个一身暗袍的刺客突然包围了他们，这些人很显然是阿巴斯的手下，他们随时都可以发动攻击！随后，阿巴斯本人也在花园上方的一道矮墙上现了身，面对尽在掌控的局势，他轻蔑地笑了笑。

“让他们说说吧，”他跋扈地下了命令。“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回来？要知道，你们可并不受欢迎！难不成，你们想再一次玷污这里么？”

“我们要知道我们儿子遇害的真相！”阿泰尔沉着而清晰地说道，“塞夫为什么会遇害？！”

“那么，你究竟是来寻求真相，还是为你的复仇寻找借口呢？”阿巴斯回应道。

“如果真相赐予了我借口，那么我们一定会利用它的，”玛利亚针锋相对地反驳道。

这句反驳让阿巴斯一时无言以对，但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他低声地回应道：“交出金苹果，阿泰尔，这样我就会告诉你，你的儿子为什么会死。”

阿泰尔点了点头，他瞄了周围一眼，并且做好了解决周围的兄弟会成员的准备。于是，他陡然抬高了声音：“啊！真相不是早就公之于众了吗？阿巴斯想要独占金苹果，不是为了开启你们的智慧——而是为了控制你们！”

阿巴斯立刻反唇相讥：“金苹果在你手上整整待了三十年！阿泰尔，你早已享受了它的力量并掌握了它的秘密！它早就把你给腐蚀了！”

阿泰尔望了望周围人的脸色，看来大多数都对他充满敌意，剩下的少数几个也是一脸的怀疑。他的思维飞速地运转了起来，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

“好吧，阿巴斯，”他说道，“来——接着吧！”

他取出了金苹果，然后用力将它向上投掷了开去。

“什么……？！”玛利亚不禁惊叫了起来。

看到了金苹果，阿巴斯不禁眼前一亮。他连忙命令他的保镖走上前去，去把它从阿泰尔那双瘦手上拿走。

那个保镖走了过来。当他站到阿泰尔身边时，那家伙的脸色变得狰狞了起来。他靠到了前大师的耳畔，对着他低语道：“正是我杀掉了你的儿子塞夫。在我杀了他之前，我对他说，这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下的处决令！”他没有看到阿泰尔眼中的神情，反而很不知死活地笑着说道：“可怜的塞夫，临死之前都以为是他的父亲背叛了他呢！”

阿泰尔忽然转向了那个保镖。前大师的眼中怒火中烧，他手中的金苹果也突然迸发出了如同新星爆发一般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保镖痛苦地哀号了起来，他的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抽搐成了一团。他拼命捂着自己的脑袋，但太阳穴却像是要炸裂开一样。旁人看上去的话，似乎他正在把脑袋从身体上撕裂开去，好让自己的痛苦稍微减轻一点。

“阿泰尔！”玛利亚尖叫了起来。

但是阿泰尔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叫声。他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怒火。但是，那个保镖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的驱使下，居然从刀鞘中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虽然他自己拼命地与这股力量抗衡着，但是他高举佩剑的双手还是颤抖着伸向了自己的喉咙，剑锋眼看着就要穿喉而过了！

玛利亚紧紧抓住了丈夫的手臂，拼命地边摇晃边呼喊着自己的丈夫，“阿泰尔！不！”

最终她的话语还是产生了作用。片刻之后，阿泰尔终于从狂怒的出神状态中回了魂。他的眼神再次恢复了正常，金苹果的光芒也褪了回去，再次变成了他手上的一块黑暗的球体。

当好不容易从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力量中挣脱出来之后，那个保镖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抖成了一摊烂泥。但是，他很快便恼羞成怒，于是在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之后，他猛地向着玛利亚扑了过去，把手中的短剑径直插进了她的后背！

他踉踉跄跄地退了开去，任凭那把剑深深刺进了玛利亚的躯体。刹那间，整个兄弟会的刺客们被这惊变全都惊呆了，他们如同石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玛利亚微弱地吐出了一声呼救，而阿巴斯本人也被这一幕给吓到了，他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什么一样。

整个场面静悄悄的，只有阿泰尔做出了反应。从那个保镖的角度看来，似乎前大师以极慢的速度拔出了袖剑，而袖剑出鞘的声音却如同巨石砸中了太阳一般震耳欲聋。保镖眼睁睁地看着袖剑冲他而来，划过了他的脸庞，一寸一寸、一秒一秒地靠近了他。突然之间，这把剑的速度陡然加快，它的力道也变得猛烈了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双目之间被整个切裂了开来，整个头颅“砰”地炸成了碎片，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到一秒之后，阿泰尔便看着那个保镖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双眼之间喷薄而出。然后他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尽可能轻盈地将她放倒在了地上——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很快便要归于尘土了。滚滚的泪珠落在他的心头，他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两人的面庞贴得如此的紧，如同一对情人正在享受亲吻一样。沉默如同铠甲一般包围了他们，玛利亚努力地想说出点什么，而阿泰尔连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阿泰尔……亲爱的……要……坚强……”

“玛利亚……”他的声音饱含着愤怒，直冲云霄！

此后，身旁的那些声音、尘土与味道再一次地包围了他，如同一副护身铠甲一般紧紧地将他裹在了垓心里。在不远处，那个阿巴斯正指挥着这一切：“他发疯了！干掉他！！”

阿泰尔抬起了身子，然后慢慢地向后退去。

“快去夺回金苹果！”阿巴斯尖叫道，“快去！”

四十五

趁着他们没做出反应的工夫，阿泰尔飞快地逃出了城堡。他穿过了敞开的大门，跑下了悬崖并逃进了北方那片位于城堡与村庄的交界地带的小丛林。在那里，他与一个人不期而遇——他长着与阿泰尔几乎一样的面孔，但是年龄上足足年轻了一个辈分。

“父亲！”那个人叫了起来，“我收到信就赶了过来，究竟发生什么了？我来晚了吗？”

此时，嘈杂的警报声正从他们身后的城堡里传了过来。

“达利姆！儿子！快跑！”

达利姆向着父亲的身后望了过去，只见树林背后的山脊线上正聚集着一大群的刺客，而他们很明显正准备抓住他的父亲。“难道他们都疯了吗？”

“达利姆——金苹果还在我的手上。我们必须得快逃，绝不能让阿巴斯拿到金苹果！”

听到这句话，达利姆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了一串飞刀，然后把它交给了父亲。“拿着这些飞刀吧，应该能挡住他们！”

现在，那些忠于阿巴斯的刺客远远地瞅见了他们。有些人径直冲了过来，而另一些人则想迂回到前面去。

“他们想伏击我们！”阿泰尔喊道，“别浪费手里的飞刀，做好准备！”

父子二人转身冲进了丛林，并向着丛林深处飞奔了过去。

这段路程非常危险。他们必须频繁地躲避那些冲来的刺客小队，还要对付突然从侧面或者背后偷袭而来的追猎者。“靠近一些！”达利姆说道，“我们必须并肩作战！”

“必须得想办法杀出去。我在村子里准备了马匹，要是能骑上马的话，我们就能直接逃到海岸线那边去了。”

达利姆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应对着眼前的威胁，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不由得转过了头：“对了，我怎么没看到母亲？”

阿泰尔伤心地摇了摇头：“她过世了，达利姆……我很抱歉。”

达利姆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怎么会？！”

“稍后我们详细说吧……现在必须得冲出去，全力作战！”

“但是他们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的刺客同伴！或许我们能……跟他们谈谈？”

“还是别想着跟他们讲道理吧，达利姆。他们已经被谎言给玷污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稍后，达利姆开了口：“杀了我弟弟的人，是阿巴斯吧？”

“不止是你弟弟，还有我们伟大的兄弟马利克·阿塞夫，以及数不清的其他人。”阿泰尔阴郁地回答道。

达利姆低下了头，“他真是疯了，他的悔恨与良心全都喂了狗了。”

“而现在，这个疯子手里正掌握着一支军队。”

“我会血债血偿的，”达利姆冷冷地说，“总有那么一天的！”

他们来到了村庄外面，并且幸运地发现马匹还在那里，原封不动——按理来说，这里应该会有一大群刺客出来“欢迎”他们来着。于是他们急匆匆地给马配上了鞍鞯并骑了上去。就在他们离开时，阿巴斯的声音从村庄广场旁边的一处小塔楼上传了过来——他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咆哮着：“我会得到金苹果的，阿泰尔！我也会拿下你的首级，让你为羞辱我的家族付出代价！你休想逃一辈子！休想逃过我们的手心！休想！！”

阿泰尔父子策马狂奔，渐渐将他的声音抛在了脑后。

跑出五英里的路程之后，他们放缓了马速。后面没有人追上来，至少目前是没有。

但是，达利姆却发现父亲正痛苦地趴在马鞍上，他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达利姆立刻策马上前，一脸焦急地察看着父亲的脸色。

阿泰尔弯着腰，他正强忍着满眼的泪水。

“玛利亚……亲爱的……”他的呢喃声传进了达利姆的耳畔。

“放松些吧，父亲……”达利姆咬紧了牙关，“我们还得赶路呢。”

于是，阿泰尔强忍着悲痛坐了起来。父子二人重新策马而行，很快便消失在了远端的地平线上。

四十六

在将新的钥匙交给了君士坦丁堡总部妥善保管，并把苏格拉底版的《伊索寓言》交给了索菲亚（这让她大大地惊喜了一回）之后，埃齐奥决定回禀苏莱曼王子，并将军火库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他按照与王子约定的路标来到了位于巴耶塞特清真寺旁边的一处公园里。当他抵达时，苏莱曼王子正与艾哈迈德王子一起坐在一株东方植物的树荫里，享受着国际象棋的乐趣。阳光从树冠的枝叶间隙倾洒而下，让这棵树显得愈发鲜嫩欲滴。一队苏丹亲兵在不远处侍立着，于是埃齐奥也找了处视野通畅的地方站定了下来——这种事情他必须单独向王子汇报，更何况他自己也是个老棋迷。从象棋中学到的战术可以应用在很多方面，于是他饶有兴趣地欣赏起了整局棋赛。

两位棋手旗鼓相当。略为交手之后，艾哈迈德就出现了一个失着——他的“国王”脱离了其他棋子的保护。于是苏莱曼抓住了叔叔的一招失算，走出了一招“王车易位”。

“象棋里没你这种走法吧。”艾哈迈德王子惊讶地嚷了起来。

“这是欧洲的玩法，叫做‘王车易位’（意大利语）。”

“有意思，但是你这么走不公平，我并不清楚这条规则啊。”

“但如果你是苏丹的话，那么你的想法肯定会不一样了，”苏莱曼淡淡地说。

艾哈迈德的脸色顿时就像给扇了一巴掌似的，青一阵白一阵了起来，一言不发。看到这一景象，苏莱曼拿起了他的“国王，”“那我把它放回去如何？”

艾哈迈德站了起来，“苏莱曼，我知道，我与你父亲争夺王储位置的事情让你感到很为难。”

年轻的王子耸了耸肩，“祖父选择了您，而君无戏言。所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争论的？”

艾哈迈德王子不禁对这个侄子生出了一丝敬意。“我曾与你的父亲非常亲近，但是他的残酷与野心却让他——”

“我听说过那些流言了，叔叔。”苏莱曼猛然打断了他的回应。

听到这句话，艾哈迈德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好吧，”他说道，“我忽然想起，待会儿我与大臣们要开个会。我们不妨以后再接着下棋吧？”

“随时可以的。”苏莱曼笑着说道。

他站起了身子并向着叔叔鞠了一躬，而艾哈迈德也还了礼。当艾哈迈德带着卫队离开之后，苏莱曼再次坐到了棋盘旁边，并凝视着残局思考了起来。

此时，埃齐奥走上了前去。

苏莱曼挥手斥退了那些想挡住埃齐奥的士兵。“埃齐奥。”他招呼着刺客大师坐了下来。

埃齐奥直接切入了正题：“我抓到了现行，塔里克正在把枪支出售给一个叫曼纽尔·帕拉罗格斯的当地守财奴。”

苏莱曼的脸色阴沉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帕拉罗格斯……是这个家伙啊！”他再次站起了身子，“末代拜占庭帝国皇帝就叫做康斯坦丁·帕拉罗格斯！要是他的这个后代真在组织武装，那么他肯定会挑起一场暴动，甚至更糟！再加上，现在祖父与父亲正在意见不合，关系很是紧张……”他放低了声音并沉思了起来，在埃齐奥看来，这个年轻人怕是正在经历着有生以来最难做出的一场抉择。

“塔里克知道那些枪是冲着哪里的，”他自言自语道，“要是我率先找到了他，那么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拜占庭人了！”

想到这一点之后，苏莱曼望向了埃齐奥：“塔里克肯定正在与手下的亲兵待在兵营里。所以……如果你想靠近他的话，你就必须得打扮成亲兵才行。”

埃齐奥笑了笑，“这没问题。”

“好吧，”苏莱曼想了许久才说出这两个字。很明显，这个决定让他感到相当为难，但是当这句回答脱口而出之后，他的神情也变得坚定了起来。“去搜集你需要的情报——然后杀了他吧。”

埃齐奥皱了皱眉毛，这样子的苏莱曼还真是他第一次见到。“你确定要这样吗，苏莱曼？别忘了，你说过塔里克与你的父亲是一对好友呢。”

苏莱曼沉重地叹了口气，“是的，但是如此赤裸裸的叛国罪行，必须以死来赎罪！”

埃齐奥注视着苏莱曼。许久之后，他终于打破了沉默：“明白了。”

他们已经没什么需要讨论了。埃齐奥动身离开，当他转回头时，只见苏莱曼已经重新研究起了面前的棋盘。

四十七

在尤素福的刺客的帮助下，埃齐奥成功地抓住了大巴扎中的一个落了单的亲兵。他三下两下便解除了他的武装，然后扒掉了他的制服。但这一切并非全无代价，那个亲兵使出了浑身解数进行抵抗，并在被撂倒之前打伤了两名刺客，好在都不是什么致命伤。因此在换上制服之前，埃齐奥与阿齐兹必须洗干净上面的血迹，否则白底上的一摊红色实在是太显眼了。一切打理妥当之后，他终于可以畅通无阻地在亲兵面前蒙混过关了——当然，他还得把下巴上的胡子给遮住才行。

在他前往兵营的这段路程中，他遇到的所有人——无论男女，无论是奥斯曼人还是拜占庭人——都对这个“苏丹亲兵”表现出了敬畏与恐惧，这让他感到相当的不自在。有些人对他表示了谄媚，但更多的人只是战战兢兢地敬而远之而已。看来，敢怒不敢言是大家对于苏丹亲兵的共识，这帮家伙确实很不得人心。一路看去，似乎塔里克军营里的亲兵受到的畏惧与鄙视是最严重的，埃齐奥将这点默默地记在了心里，没准这项知识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但是现在他必须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他身上的这身皮让他一路毫无阻碍地向着军营走了去。看来，那个被刺客们杀害的亲兵已经被人发现了——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他听见某个塞尔柱官员正在对着一群旁观者大声宣布着那个亲兵的死讯。

“坏消息，科斯坦提尼耶的公民们！”官员大声地宣讲着，“苏丹的一位忠实仆从不幸被宵小之辈杀害，就连他的衣服都给扒了个干净！”他四处环顾了一周，然后陡然提高了嗓音，“你们必须随时注意周围人的任何可疑举动！”

埃齐奥只得尽量小心地远离了广场，但是他还是引来了一些怀疑的视线。他只得祈祷自己能够不受阻碍地进入兵营，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就是冲着这身制服下的手的话，那么只要其中的一个人喊出一声，他们就肯定会一拥而上。

“但愿那个刺杀敬爱亲兵的家伙不得好死，”官员继续进行着他的演说，“我们必须找到那个人民公敌，让他接受正义的审判！要是你们发现了什么，记得立刻报告！”他愤怒地注视着人群，手里挥动着他的告示：“公民们，注意了！现在街上混进了一个刺客，一个毫无人性的恶棍！他正试图加害苏丹的忠实仆从。苏丹亲兵鞠躬尽瘁地捍卫着我们的帝国，所以现在是你们回报他们长久以来的奉献的时候了！找到那个刺客，别让他再度作案！”

亲兵军营的后门仍然打开着，但已经加派了双岗。他原本打算找机会放倒一个中级军官或者小队长——他们的制服会帮助他更有效地混进军营——但是现在这一计划落了空，因为苏丹亲兵的制服几乎都没什么区别，很难区分出军官与士兵。他毫无阻碍地混进了大门，但一些关于这起谋杀案的传言很快便飘进了他的耳中。

“卡德拉西姆，你听说了吗？我们有个兄弟给人杀了，他的衣服都给扒光了！这事儿就发生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说，他的尸体都给扔进了某个粪堆里面，”其中一个士兵正对着一群士兵窃窃私语，“所以咱们都得留心点那些行人，”第一个士兵继续说道，“有人想宰了我们，那身制服便是掩护！在那家伙给逮到之前，我们必须得加倍小心才行。”

“然后必须得把他的肠子给绞出来！”其他人随声附和。

看来在这片场地里，埃齐奥必须万分小心。他低着头在军营里转了起来，一边熟悉着军营里的环境，一边偷听着士兵们的谈话。还不错，他听到的东西相当有价值：

“塞利姆理解我们的困境。那些拜占庭人，那些马穆鲁克人，还有那些萨法维人——只有他才有勇气带领我们面对这么多强敌的威胁！”一个士兵说道。

“没错！塞利姆是个战士，就像是奥斯曼与穆罕默德一样！”另一个士兵当即附和。

“那么，为什么巴耶塞特苏丹没有选择一头狮子，而是选择了一只宠物猫呢？”

“艾哈迈德王子继承了苏丹的冷静气质，这就是原因了。恐怕是因为他与父亲很相似吧。”

第三个士兵加入了这场讨论，“巴耶塞特苏丹是个不错的人，仁慈的统治者……但是他缺乏让自己变得更伟大的热情啊。”

“我不同意，”第四个士兵开了口。“他仍然是个战士，你看看他为了对抗塞利姆而组织的军队就知道了！”

“这只能证明他的虚弱！与自己的儿子刀兵相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别带着自己的喜恶看问题，蠢货！”第四个士兵指责道，“别忘了，首先袭击苏丹的正是塞利姆！”

“是的，是的（土耳其语）。但是，塞利姆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帝国的荣誉，不是为了他自己。”

“既然说到了战争，那么北方有了什么消息么？”第五个士兵插了句嘴。

“据说塞利姆的军队撤到了瓦尔纳，”第六个士兵说道，“听说他们损失惨重。”

“真难以置信，是吧？希望事态能迅速扭转呢。”

“是的，但它会向着什么方向扭转呢？”

“这我可说不准。我的情感自然希望苏丹能赢，但是我的理智却在塞利姆那边。”

“那么塞利姆的儿子苏莱曼王子呢？”第七个亲兵插了一句，“你见过他吗？”

“没打过交道，”第八个人回应道，“但是我确实见过他。他真是个棒小伙子。”

“他可不是个什么‘小伙子’，他是个前途无量的男人！那家伙的雄心可大得很！”

“就像他父亲一样吗？”

第七个亲兵耸了耸肩，“大概吧，虽然我怀疑他是另一种人。”

随着埃齐奥的观察，又有两个亲兵加入了这场龙门阵。其中一个明显很有搞笑天赋，他做了个鬼脸：“为什么艾哈迈德王子还待在这里？这里又没人喜欢他。”

“他就像只在火堆旁徘徊的飞蛾。他正等着苏丹一命呜呼，这样就能登上王位了。”

“你听说了吗，”那个搞笑艺人说道，“据说他塞给了塔里克一大笔钱，想收买我们的忠诚呢！”

“真他娘的见鬼！那么塔里克是怎么回应的？”

其他的卫兵笑了起来，“他把一半的钱拿去买了马料，剩下的钱给了塞利姆！”

四十八

空场里搭建着几座华丽的帐篷，它们都给高墙围了个严严实实。离开了那些亲兵之后，埃齐奥继续向着营区中央摸了过去——依照他的推断，塔里克应该就在那边。很走运，当他靠近那片帐篷时，他清晰地听见了塔里克的声音，看来他正在与传令兵说着话。一名亲兵陪伴在他的身边，看上去是他的副官。

“塔里克长官，”那名传令兵说道，“这里有您的一封信。”

塔里克一声不响地接过了那封信，撕开信封便读了起来。没等他读完整封信件，这个亲兵队长便发出了一阵大笑。“太棒了！”他折起了信并装进了口袋，“枪支已经送到了卡帕多西亚，迈克尔·帕拉罗格斯的军队已经签收了！”

“那么，我们的人还跟他们在一起么？”那个副官问道。

“嗯。等拜占庭人拔营时他们会联系我们，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他们抵达布尔萨时与他们会合了。”

副官笑了笑，“那么，到时候一切都会各归各位了，大人。”

“是的，”塔里克回答道，“但机会仅有一次。”

他挥手斥退了那个副官，然后向着帐篷走了过去。埃齐奥隐蔽地跟踪着他，小心地不被他发现。但是在人声嘈杂的营区里，要想不被发现太难了——此时他由衷地庆幸自己在君士坦丁堡确实下功夫学了点土耳其语，这样当卫兵们或者其他军人向他打招呼时，他还能游刃有余地糊弄过去。但是事情总不会一帆风顺，有那么几次他不慎跟丢了目标，只得到处进行找寻，这为他招惹来了不少怀疑的目光。甚至有那么一次，他干脆被两名卫兵拦了下来。

“您是哪个团的，阁下？”第一个卫兵礼貌地问道，但他的声音已经足够让埃齐奥心跳加速了。

还没等埃齐奥回答，第二个卫兵就插了话，“我想我没见过您，您身上连帝国军徽都没带。您是个骑兵吗？”

“您是什么时候进营区的？”第一个士兵问话了，他的声音明显变得警惕了起来。

“您的队长在哪儿？”

埃齐奥的土耳其语捉襟见肘了，而他的沉默让面前的两个士兵愈发怀疑了起来。于是，他干脆突然拔出了钩剑并立刻放倒了其中一个，并且趁势把另一个推倒在了地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撒腿便向着帐篷狂奔了过去——就算是在逃亡，他也没忘了观察塔里克究竟在什么地方。

而此时他的身后早已开了锅：

“有间谍！”

“骗子！我要杀了你！”

“拦住他！”

“我们的人给打死啦！抓住他！”

但是这片场地非常地大，而埃齐奥很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他身上是一套亲兵制服，甚至连胡须都跟那些亲兵一模一样。这样只要他保持镇静，那么谁会认出他就是那个不速之客？于是在其他亲兵像没头苍蝇似的搜寻时，他再次追踪到了塔里克的踪迹——此人正在军营中的一个安静的角落，也就是高级军官的地图室里。

看到塔里克走进地图室后，埃齐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周围没有别的士兵，那些追踪者也没有跟踪他到这里。于是，他随着塔里克走了进去，并随手关上了房门。

此时埃齐奥已经搜集到了所有他需要的情报——他知道塔里克正准备与曼纽尔在布尔萨碰头，也知道那批军火已经送到了卡帕多西亚。所以当塔里克被关门声惊到，转过身来并拔出了佩剑时，埃齐奥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话。他灵巧地向左一偏身子，躲过了塔里克的剑锋，然后轻盈地拔出了左腕上的袖剑，对着这位亲兵队长的右侧后背狠狠地刺了过去——在拔出剑时他顺势横向一割，径直捅碎了队长的肾脏。

塔里克登时倒在了地图桌上，满桌的图表顿时散落得到处都是。他的鲜血狂涌了出来，把身下的地图染成了一片赤红。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使尽全身的力气用右肘把自己支了起来，努力让自己面向着埃齐奥。

“你恶贯满盈了，士兵。”埃齐奥严厉地说道。

但是塔里克似乎放弃了抵抗，他居然笑了起来。反而是埃齐奥被他反常的举动给闹愣了。

“哈！这可真是讽刺啊，”塔里克说道，“苏莱曼的调查，居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吗？”

“你与苏莱曼的敌人是同谋，”埃齐奥说道，但他明显没有那么自信了，“于是变节者会得到什么下场，你该知道的吧。”

塔里克回敬了一个饱含失望的微笑。“我只恨我自己啊，”他顿了顿，大口地喘着粗气，好让血液尽可能流动得平缓一点。“不是为了我的背叛，而是为了我的自大……”他看了看埃齐奥，发现对方靠到了近前，好听请他越来越微弱的声音。“我其实是在策划一场伏击……等到我让那些圣殿骑士感到最为安全时……我就会把他们全都杀光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点？”

“看……在这里！”

塔里克忍着剧痛从左手边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地图。“拿走它吧，”他说道。

埃齐奥接了过来。

“这上面是……拜占庭人在卡帕多西亚的地址，”塔里克挣扎着说到，“能做到的话……去毁灭他们吧。”

看到如山的铁证，埃齐奥的声音顿时低沉了下来，“你做得很好……塔里克。抱歉，原谅我吧……”

“没什么可原谅的……”塔里克回应道。他现在正拼命使出最后一丝气力来说话，因为他的下一个字很可能便是他的最后遗言了。“请保护我的祖国。真主在上！……以真主的名义……一定要夺回我们的荣光……”

埃齐奥将塔里克的手臂放到了他的肩膀上，然后将他的遗体平铺在了地图桌上。他撕下了塔里克的围巾，然后将它尽可能紧地捆住了他的伤口。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等他出到了外面之后，他再一次地听见了那些捉拿他的喊叫声。现在已经来不及为发生过的事情自责了，他手忙脚乱地脱掉了身上的亲兵制服，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灰色夜行衣。地图室的背面便是营区外墙，他把钩剑搭上去试了试，发现翻过这堵墙并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溜之大吉的时候到了。

四十九

埃齐奥返回了刺客总部，并怀着沉重的心情去了托普卡帕宫。卫兵们早已得到了命令，所以他一路上并未受到什么阻拦，并跟随指引来到了一处私人会客室里。几分钟之后，苏莱曼王子便与他见了面。见到他之后，年轻的王子显得很兴奋——但也十分吃惊。

没等王子开口，埃齐奥抢先一步道出了事实：“塔里克并不是叛徒，苏莱曼殿下。他跟我们一样，也是在追踪那些拜占庭人。”

“什么？”苏莱曼王子大惊失色，“那么，难不成你……”

埃齐奥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莱曼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满脸痛苦。“真主啊……原谅我吧，”他喃喃地自责道，“我不该如此草率地做出决定的。”

“殿下，他将对您祖父的忠诚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而他的行为也拯救了您的城市，”埃齐奥详细地说明了他所发现的一切，将他从亲兵那里听到的和盘托出，并将塔里克交给他的地图呈了上去。

“啊，塔里克，”苏莱曼悲痛地低语道，“他真没必要这样保守秘密，埃齐奥。没想到要完成一件善行，却要经历这么惨烈的代价。”

“那些武器都给送到卡帕多西亚去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您能把我送到那里去吗？”

苏莱曼回过了神，“什么？把你送到那里？哦，当然，我会安排船只送你去梅尔辛的，你可以从那里走陆路抵达卡帕多西亚。”

此时，艾哈迈德王子走了过来，他边走边向苏莱曼打着招呼。看到有人接近，埃齐奥连忙闪到了一旁，在房间的角落里躲了起来。

艾哈迈德刚走进房间便直接切入了正题：“苏莱曼，现在我怕是百口莫辩了！你还记得那个亲兵队长塔里克吗？”

“就是那个跟你吵架的家伙？”

艾哈迈德明显要气炸了：“他给人谋杀了！好么，所有人都知道我跟他不和，现在整个苏丹亲兵肯定都会把我当成凶手的！”

“这可真是个可怕的消息，叔叔。”

“是啊。要是你祖父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准得把我从城里放逐出去！”

苏莱曼不由得紧张地向叔叔的背后看了过去，他想确认埃齐奥还待在墙角。艾哈迈德注意到了侄子的反常，于是他也回头望了过去——随后，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严肃了起来：“啊，抱歉，侄子，我不知道你这里还有客人呢。”

苏莱曼犹豫了一下：“这位是……马塞洛先生，他是我从科菲请来的欧洲顾问。”

埃齐奥鞠了一躬，“晚上好（意大利语）。”

艾哈迈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马塞洛先生，我与我的侄子想单独聊聊，可以么？”

“当然，还请原谅我的打搅，”埃齐奥再次鞠了一躬，然后恭敬地退到了门口。他向苏莱曼使了个眼色，而年轻的王子也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王子给出了一个非常正式的回答：“您知道我的命令。我已经说过了，船只会为您安排就绪的。”

“不胜感激，王子殿下（意大利语），”埃齐奥礼貌地道了谢，然后便离开了房间。他有意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儿，希望多听听里面的谈话。但是，他所听到的谈话内容却让他有了种掉进冰窟的感觉。

“我们一定会抓到真凶的，叔叔，”这是苏莱曼王子在讲话，“请您稍安毋躁。”

埃齐奥不禁皱了皱眉，这句话是来真的么？他并不是十分了解苏莱曼，话说尤素福不是也给过他警告么？“这场战斗与你无关，这是我们奥斯曼帝国的家务事，是吧……”

他阴着脸走出了宫殿，现在他必须去一处地方了——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够放松，或者……重新捋顺自己的思绪。

五十

导师和我从那条暗道走进去，
回到那光辉灿烂的世界里；
然后，不想做任何的休息，
我们就往上登，他在前而我在后，
一直登到我从圆孔里辨出了
天上累累地负载着的美丽事物；
我们从那里面走出，又见到繁多的“星辰”。

——但丁《神曲·地狱篇》

埃齐奥再一次读起了但丁的那本《神曲·地狱篇》，这还是索菲亚在几天前为他开列的书目。虽然在学生时代他便读过这本书，但是他当时并未真正领悟其中的深意。而现在，当他终于忙里偷闲静下心来之后，他却从中读出了很多不一样的启迪。当读完一遍之后，他放下了书，却不由得欣慰地叹了口气。他看了看索菲亚，只见这位女士正戴着眼镜努力工作，她不时地看了看地图，又查了查参考书，最后用笔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如是再三。他没有打断索菲亚，而索菲亚也一直心无旁骛，甚至没有注意到埃齐奥就在身旁。于是，埃齐奥再次翻阅起了其他的书籍——或许他该读读《神曲·炼狱篇》了。

就在这时，索菲亚抬起了头，冲着埃齐奥笑了笑。

“您喜欢诗歌吗？”

他回敬了一个微笑，把书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并站了起来。“话说，他给投下地狱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政敌，那些欺侮他的人。阿利盖利·但丁的笔锋尖锐得很，是吧？”

“是啊（意大利语），”埃齐奥想了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这可是个报复的绝佳方式呢。”

他有些不愿回归现实，但是马上就要出门旅行的紧迫感却在不时压迫着他。虽说如此，在得到苏莱曼的口谕之前，他暂且还是无事可做。话说回来，苏莱曼王子真的值得信赖么？话又说回来，就算苏莱曼真出卖了埃齐奥，又能换来什么利益呢？想到这点，他又坐回了椅子上，再次打开了那本《神曲》，就着上次没看完的部分接着看了下去。

然而，索菲亚不久便打断了他的阅读。“埃齐奥，”她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得去阿德里亚诺波利斯出一趟差，要出门几个礼拜……那里有个新书展销会，我必须得去一趟。”

她的声音中夹杂着很害羞的语气，这让埃齐奥很是吃了一惊。难不成她已经认识到了……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怎样的羁绊了么？埃齐奥想象不出，但他还是本能似的装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虽然很是矫揉造作：“哦……那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索菲亚还是那样地羞涩：“嗯……去那里的路程需要五六天的时间。所以……我很需要有个护卫的。”

“哎？”

看到埃齐奥的神情，她马上变得局促了起来，“哦不，我……我很抱歉，您也有您的事情的……”

她的举动反而让埃齐奥不知所措了起来，“索菲亚，我十分愿意陪你一起去的，但是……我的时间确实很紧张。”

“是呢……我们都很忙呢。”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怎样回答，索菲亚的话语让他手足无措。慌乱之中，他甚至想到了两人之间还有着足足二十岁的年龄差距！

索菲亚低头盯了地图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了头。“好吧……我现在该试着解锁最后一组坐标了。但是在日落前我必须得出趟门。您愿意等上一天吗？”

“您要买点什么吗？”

她左顾右盼了起来：“这有点难为情，但是……一束鲜花吧，最好是白色郁金香。”

他站起了身子，“让我去为您买花吧，请放心好了（意大利语）。”

“我……可以吗？”

“没关系，正好换换脑子呢。”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好的！那么，我们就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东边的公园那里见面吧。在那里，我会用情报与您交换花束！”

五十一

花市真可谓是一座五彩缤纷、香气扑鼻的大观园。更让人高兴的是，根本不会有哪个苏丹亲兵会来到这里。埃齐奥徘徊在大大小小的摊位之间，遗憾的是，目前他还没有发现索菲亚所需要的那种花。

“先生，想买点花儿吗？”当埃齐奥接近一处摊位时，那位店主热情地打起了招呼，“您想要哪种花儿呢，我的朋友？”

“郁金香，您这儿有白郁金香吗？”

店主皱了皱眉，“郁金香吗……抱歉，我们刚刚脱销了。或许您可以来点别的花？”

埃齐奥摇了摇头，“抱歉，我是给别人带的礼物。”

店主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向前倾过了身子。他凑在埃齐奥的耳旁神秘地说道：“好吧，我的朋友，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吧。我卖出的很多白郁金香都是我自己在大赛车场附近采摘的。真的，不骗您，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埃齐奥笑了笑，他打开了钱包并付出了一笔可观的小费：“谢谢您的情报（意大利语）”。

于是他立刻起身离开了花市，向着大赛车场走了过去。很快，在一条赛道旁边的草地里，他发现了一大块的白郁金香丛。这个发现让他喜出望外，伟大的刺客大师居然拔出了袖剑，动手割下了一大把的郁金香。索菲亚这次一定会乐开了花，他心里想着。

五十二

圣索菲亚大教堂东方的帝国公园有着非常正规的布局，那里绿草如茵，草坪上点缀着白色大理石长凳与凉亭，非常适合私人约会。于是当埃齐奥赶到那里时，他发现索菲亚正在一处凉亭里等着他。

索菲亚随身带了一些餐点，而埃齐奥能看出那并不是本地的饮食。索菲亚的这顿饭非常特别，她似乎是将他们双方故乡的特产给糅合到了一起。于是，菜单里既有饱含威尼斯特色的炸螃蟹和虾虎鱼拌饭，又有佛罗伦萨所特有的托斯卡纳面包色拉和萨拉米腌肉薄片。她甚至还准备了特斯卡洛的无花果和比切诺的橄榄油，当然还少不了经典的意大利通心粉和大菱鲆了。为这顿野餐添彩的是一瓶花思蝶葡萄酒，而在这些美味旁边坐着的，是那位一身整洁白衣的女主人。

“这是在做什么？”他惊讶地问道。

“礼品。请坐吧。”

埃齐奥鞠了一躬，并顺手将花束交给了索菲亚。

“真美啊——谢谢你。”她欣喜地接过了那一大捧白郁金香。

“你的野餐也很不错呢，”他回应道，“我也很感激你辛苦地准备了这么一顿饭。”

“不，我只是觉得，您能够让我为您的冒险帮上一点忙，我感到很感激而已。”

“哦，我可从来都没觉得那只是‘一点忙’，因为您对我的帮助怎么评价都不过分，真的，请相信我。”

索菲亚笑了起来，“你可真是让人猜不透呢，埃齐奥·奥迪托雷。”

埃齐奥反而有些局促了起来，“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这句话又把索菲亚给逗笑了，“没关系的，你可真有意思呢。”

埃齐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所以他只好埋头于美食当中了：“这道菜不错呢。”

“呵呵，谢谢您。”

埃齐奥笑了笑，他不想破坏气氛，但是此时他的心情却沉重了起来。对于有些事情，他实在是无法过早地沉浸、享受，甚至是期许。他忍不住偷偷地望着索菲亚，而索菲亚也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心意。

“最后一组坐标的解锁情况怎样了？”他故意装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哦，坐标啊……”她以轻松的口气回应道，这让埃齐奥稍稍放下了心，“是的，我在几个小时前把它给解析出来了。但是您还得耐心些，您会很快得到它的。”

随后她望向了埃齐奥，尘埃落定，埃齐奥终于有了种事态终于要走到尽头的感觉。

五十三

相较前几本书而言，最后一本书的位置显然要难以达到得多。尼科洛·波罗把它藏在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正门上方，也就是在教堂大穹顶前方的大拱门顶上。

埃齐奥特意挑选了黎明前的一小段时间来完成这个任务，因为这是一天中街上行人最少的时刻。他顺利地抵达了那栋建筑，随即小心地向着外门厅走了过去，并在那里找到了一处可供攀爬的石壁。虽然墙壁上可供钩剑搭把手的缝隙并不多，但在几次不成功的尝试之后，他还是爬到了索菲亚所标示的地点上。在那里，他找到了一块已经几乎风化了的木匣，上面让厚厚的一层蜘蛛网给包裹得严严实实。

于是，他用安全绳把自己绑在了一处足够承受自身重量的管道上，然后用钩剑一点点撬开了那个木匣。松动的盖板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而破碎的声音经过柱廊的反复折射之后，传到他耳边时已是震耳欲聋。幸运的是，四下空无一人，所以这声巨响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于是在足足等了三分钟之后，他再次摸索到了木匣边上，小心地用钩剑将里面的书取了出来。

他急匆匆地落到了地上并迅速拐进了昨天他与索菲亚共进野餐的那个公园里。他找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然后仔细检查起了自己的战利品：这是一本由伦巴底王国的克雷莫纳城主教利乌特普兰德写就的《君士坦丁堡之行》。呵，这可是研究拜占庭帝国历史的第一手材料，埃齐奥已经可以想象得到索菲亚看到这本书时会多么欢欣雀跃了。

当他打开扉页时，这本书开始了预期中的闪闪发光——那股光芒非常柔和，如同第一缕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对面照来的晨光那样。此后，君士坦丁堡的地图再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而这一次的地标指示的位置换成了公牛广场。

于是，埃齐奥遵循着这本书的指引向着目标走了过去。他一路向西，穿越了第三与第四丘陵，并从瓦伦斯引水渠与狄奥多西港中间匆匆而过。虽然是一路步行，但当他抵达目的地时，那里仍然空无一人。埃齐奥仔细察看着这个硕大的广场，希望能够找到什么线索——但是尽管地标一直在不停闪烁，他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无计可施之下，他忽然想起了君士坦丁堡的地下，那里有一个庞大的下水系统呢！于是，他再次开始了搜寻，并很快找到了一处检修水道用的下行天井。

埃齐奥小心地把书装进了背囊，并将钩剑换成了手枪。他再次检查了下手腕上的袖剑，然后小心地顺着通道走向了水道的深处。

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庞大的地下拱洞中。一条河从洞中流过，而他正站在河岸边的石堤上。他点燃了墙上挂着的火把，四下里除了潺潺的流水声便是一片死寂。于是他沿着狭窄潮湿的回廊慢慢前进，却不想面前忽然出现了两个圣殿骑士的身影。

“你发现什么了？”其中一个人说道，“找到钥匙了吗？”

“这有扇像门一样的东西，”他的同伴回应道，“它让砖头给砌死了”。

埃齐奥连忙藏到了拐角处，他发现在不远处的一处古老码头上正站着整整一队士兵，而其中的一个人正在费力地把一个大木桶从系在码头上的筏子里卸下来。

“这发现不错啊，”先前最先说话的那个士兵又开了口，“我们的第一把钥匙就是在某个门里找到的呢。”

“是这样吗？那你们是怎么把门打开的？”

“错了，那门不是打开的，而是给震开的。”

说罢那个士兵便发出了个信号，于是其他的士兵便乱纷纷地搬来了一个木桶。此时，埃齐奥发现那个类似于门的物品前面堆满了整齐码放的黑色硬石，间不容发。

“震开的？真有意思！”第二个圣殿骑士乐了，“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点燃几桶火药了呗？”

“这些火药应该够用了。”第一个人回应道。

埃齐奥眯起了眼睛，他悄悄取出了自己的手枪，并推弹上了膛。

“要是这些不够，那我们就多炸几次。”第一个圣殿骑士似乎意犹未尽。

埃齐奥悄悄瞄向了目标——但是他刚一举起枪，枪管便在身后火炬的映照下投射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虽然他立刻放下了手，但这已经晚了，一名眼尖的士兵马上注意到了这一幕！

“谁！？”他尖叫了起来！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埃齐奥扣下了扳机——但是那个士兵抢先一步挡住了火药桶，于是铅弹毫无悬念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却没有引爆火药。士兵“砰”地倒在了地上，立刻丧失了生命。

“见鬼！”埃齐奥不禁爆了句粗话。

但是，所有的士兵已经全都发现了他。

“是个刺客！把他干掉！”

埃齐奥连忙重新装弹，而士兵们早已乱纷纷地退回到了筏子上。他奋力赶了过去，意图阻止他们拉响警报——但是太晚了，等他跑到码头上时，第一支筏子早已离开了码头。于是埃齐奥只得跳上了第二支筏子并拼命地解开缆绳，但在这之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一支筏子漂了开去。

一个念头浮上了他的脑海：这些士兵是在害怕他呢，还是在引诱他上钩？但不管怎么说现在都太迟了，他的筏子已经离开了码头，现在只能一路追下去了！

因为埃齐奥的筏子比较轻，所以他很快便追上了前一艘筏子。虽然圣殿骑士们非常惊慌，但他们还是给炸药插上了雷管，并给火枪上了膛。

“用船上的火药！别闲放着不用！”其中一个人大吼着。

“用爆弹把他炸下水去！”另一个人吼道。他奋力将手中的炸弹投了过去，于是，距离埃齐奥船头仅一英尺的水面上猛然炸起了一根水柱。

“给我让出点地方来！”另一名士兵高吼着，他努力地稳住身子，并用火枪瞄准了埃齐奥。

“打死他！”

“别吵！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宰了那个畜生！”

他们向着下游猛地冲了过去，埃齐奥只得死死把住筏子上的舵板，努力控制住船的走向。此外，他还得时不时地潜到水面下方去躲开打来的子弹——虽然颠簸翻腾的河面让那些家伙很难瞄准，但总是要防范流弹的吧。此时，对方筏子上的一个木桶忽然从缆绳中翻滚了出来，它一下子便把两个士兵给打进了水里——不幸的是，其中一个士兵正好是舵手，于是整艘筏子立刻如脱缰野马一般四处乱蹿了起来。其他的士兵纷纷被打落水中，最终这艘筏子也撞上了河堤，彻底地散了架。至于它的幸存者，则纷纷挣扎着爬上了岸。

埃齐奥抬头望了望穹顶，它足足有二十多英尺高。在昏暗的河道上方顺着河流悬挂着一根缆绳，看样子是为了行船专用的——这样，只要将小艇与筏子挂靠在缆绳上，它们便可以一路平安地顺流而下了。借助这套缆绳装置，船上只需有一名艄公负责在每段缆绳上解开或系紧绳扣，便可保证行船上的万事大吉。埃齐奥沿着河流望下去，只见缆绳的走向正与河水一致，都是向着地底深处延伸而下。于是，埃齐奥的心中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他站了起来，努力地将自己的筏子向着河堤撑了过去。当这艘筏子如同前一艘般撞上河堤时，他猛然起身一跃，跳上了河堤上的一条石道。

但是，此时不少幸存的士兵已经爬上了岸。虽然看上去他们是在没命地奔逃，但他们也很可能是去呼叫救兵。于是埃齐奥意识到，现在他必须抓紧每分每秒才行！

他迅速地卸下了手枪并重新装好了钩剑，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旁边的石墙，然后猛地向着河道上空的缆绳扑了过去。好险，幸亏钩剑挂住了缆绳，否则他非得落下水去不可！于是他立刻顺势而下，用钩剑顺着缆绳的走势向下游滑了过去。滑行的速度自是奔跑所不能及的，所以虽然必须在每段缆绳交接处做好脱钩与挂钩的工作，但是埃齐奥还是很轻松地就把那些士兵赶到了身后。

在超过了那些士兵后，他猛然向着岸边荡了过去并收回了钩剑，这让他稳稳地落在了圣殿骑士们的面前。他们只得拼命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盯着这个煞星。

“这个疯子！”打头的那个圣殿骑士叫了起来。

“他不是人……他是个恶魔！”第二个人高声嚷道。

“那让我见识下，恶魔身上有没有血吧！”一个比较有种的圣殿骑士站到了埃齐奥的身前，挥舞着一柄佩剑。

还没等他站稳脚步，埃齐奥便突然窜到了他的身后并耍了一套完整的“钩剑狂欢，”于是这个家伙便惨叫着掉进了河里。现在埃齐奥的面前只剩下了三个士兵，虽然结果早已注定，但是埃齐奥知道他不能手软。接下来的战斗短暂而血腥，埃齐奥的左臂上给划了一刀，但他身后却留下了三具尸体。

他喘着气向着那扇封闭的大门走了回去。这段漂流的经历有些漫长，以至于他花了十多分钟才回到原来那个系着筏子的码头。然而，此刻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追上来，而那桶火药也正摆在原地，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再次将钩剑换成了手枪。埃齐奥推弹上膛并在上风口选择了一处射击阵位。当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仔细地瞄准火药桶，然后“砰”地扣响了扳机。

弹丸“砰”地射出了枪膛，随后便是叮的一声，似乎子弹确实命中了目标。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随后……

一股强烈的爆炸腾空而起，差点震聋了埃齐奥的耳朵。石头颗粒如同雨点般砸在他的周围，他不由得担心门后的宝贝是不是真能撑得住这一下。然而，当尘埃落定之后，他愕然地发现，如此剧烈的爆炸竟然只让石门的一部分受到了损伤。

但是就算只有这点效果，也足够他穿过石门对面了。在那里他找到了熟悉的台柱——让他长舒一口气的是，黑曜石的石盘钥匙仍然放在石柱上，完好无损。但是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于是当他举起那个石盘后，之前那股炫目的光辉又再一次地将他围绕了起来。虽然这次他有意识地试图抵抗这股力量，但仍然渐渐感到了自身消融在了这道光辉里。

于是，他再次被这股力量所支配，并步入了石盘所带来的幻象世界之中。

五十四

短短一瞬间，埃齐奥感到似乎有二十年的光阴就此飘散而过。四周的风景让他感到了似成相识的感觉，他不禁抬头望向远处，只见马斯亚夫城堡正如同一支利爪一样屹立在远方。在城堡门口的不远处，三名刺客正围坐在一堆篝火的旁边……

这些刺客都沉着一张脸，他们的表情足以将人们的美梦变成噩梦。此时他们正互相说着话，而那谈话声非常地安静。

“他们说，他在睡觉时尖叫了起来，一直在叫着他的父亲艾哈迈德·索菲安的名字，”其中一个刺客说道。

另一个人苦笑了起来，“那么，科马尔，他是在哭着喊爸爸，是吧？真是个可怜虫呢。”

这些刺客是在面向着篝火谈话，所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一袭白衣的老者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我们可没有资格去审判谁，特拉加里，”第二个男人冷冷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塔西姆，”科马尔插了句嘴，“但要是我们的大师疯了，那我们必须得知道才行。”

现在那个老者已经足够接近那三人了，而他们也终于注意到了他。

“安静，科马尔，”塔西姆说道。然后，他恭敬地向这位新来者致了意：“晚上好（土耳其语）。”

老人的声音如同干瘪的枯叶，“水……”他说道。

特拉加里连忙站了起来，将一个装满水的葫芦递给了老人。

“请坐下喝吧。”科马尔说道。

“多谢了。”老人回应了一声。

其他人静静地看着老人喝完了水。

“您来这里做什么，老先生？”看到客人用完了水，塔西姆问道。

老人想了一阵子，然后开了口：“你们可以怜悯阿巴斯，但请不要嘲笑他。他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举目无亲，并且还忍受着家庭为他带来的污名。”

这几句话让塔西姆吃了一惊，但是特拉加里却微笑了起来。他偷偷瞟了一眼老人的左手，只见它的无名指已经不见了。所以，除非这只是个巧合，否则面前的老人一定也是个刺客。特拉加里又瞟了瞟老人憔悴的面庞，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阿巴斯对权力有着病态的渴望，因为他从来都没享受过权力的滋味。”老人继续着他的发言。

“但他是我们的大师！”塔西姆叫了起来，“并且与宗师和阿泰尔不同的是，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们！”

“不不不，”特拉加里发了言，“阿泰尔不是叛徒，”他敏锐地观察着老者，“阿泰尔只是被不公正地放逐了而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塔西姆简直是咆哮了起来，他大步冲进了黑暗之中。

老人静静地看着特拉加里与科马尔，而特拉加里也再次打量了下老人的脸庞。虽然帽兜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但这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光亮了起来。随着进一步的观察，特拉加里又注意到了老人的右臂，那里若隐若现，像是藏着一把袖剑。

于是年轻的刺客不由得试探性地问了起来：“是……是您吗？”他顿了顿，“我听说过传言，但是我并不相信他们。”

听到这句话，老人不由诡异地笑了笑，“有时候，我真想跟阿巴斯谈谈，毕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科马尔与特拉加里不禁面面相觑。科马尔长长地出了口气，他重新将葫芦里装满了水并恭敬地递给了老人。然后他开了口，但言辞很是慌乱：“这不可能……阿巴斯雇佣了不少菲达依恩（阿拉伯刺客），他们这几天严禁我们靠近内廷一步。”

“现在那里真正的刺客已经不到一半了，”特拉加里加了一句。他顿了顿，但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阿泰尔先生。”

老人笑了笑，并且轻轻点了点头。“但是我却在这里见到了真正的刺客，是的。”他说道。

“您已经失踪很久了，大师。您都去哪儿了？”

“旅行，学习，深造，休息。我从伤痛中恢复，并学着与它们共存。简而言之，我只是做了像我这样的人该做的事情而已，”他顿了顿，而他的音调也起了变化，“我还去了阿拉木图，拜访了我们的兄弟。”

“阿拉木图？那里怎么样？”

阿泰尔摇了摇头，“全完了。旭烈兀大汗的蒙古军把那里夷为了平地。他们毁掉了图书馆，而蒙古人就像一群蝗虫一般向西席卷而去。我们唯一的生存机会，便是重建我们在这里与在西方的势力。我们必须坚强起来，但是，现在我们的基石必须建立在人心之上，而不是区区的一个马斯亚夫城堡。”

“您……真的是您吗？”科马尔还是将信将疑。

“别问了！”特拉加里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们可不想让他遇害！”

此时，科马尔忽然紧张了起来，“塔西姆哪去了？”

特拉加里不禁笑出了声，“塔西姆那家伙，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总是喜欢让争论顺着他的意思来，所以一旦事情有了变化，他就受不了了。不过这可真可惜，他没等事情发展到结局就跑开了！”他转向了阿泰尔，脸上的阴沉早已一扫而空，“我们现在有事情要做了！”

“那么，”老人开了口，“我们该从哪儿着手呢？”

科马尔再次看了看特拉加里，他们都站起了身子并用兜帽罩住了头。“跟我们一起去吧，阿泰尔。”

阿泰尔笑了笑，他也站起了身子。虽然他的外表已经遍布沧桑，但当站起来时，他连一点摇晃都没有。

五十五

他们一起向着城堡走了过去。

“你们说这些人很残忍，是吧，”阿泰尔说道，“难道他们曾经向无辜者举起过刀剑吗？”

“没错，是的，”科马尔回应道，“似乎残忍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愉悦的东西。”

“那他们就必须下地狱，因为他们坏了规矩！”阿泰尔说道，“但是，那些仍然遵循教条的人们必须得到救赎。”

“至少您可以完全信任我们。”科马尔说道。

“我相信这点。现在，请暂时离开我，我想一个人侦查一番，毕竟我也很熟悉这里。”

“好的，需要的话请呼唤我们就是了。”

阿泰尔点了点头，转身凝视着城堡的大门。他的两个同伴向后退去，于是他从阴影中接近了入口，并毫不费力地绕过了哨兵——此举让他感到有些遗憾，身为刺客的哨兵居然如此缺乏警惕，这简直闻所未闻。他贴在围墙的外壁上慢慢移动，逐步靠近了内门附近的一处照明火把。在那里，他听到了两名队长正在谈话，于是阿泰尔暂时停了下来，静静地聆听着他们的交谈。几句话之后，他便听出了此二人是忠于阿巴斯那一边的。

阿巴斯！阿泰尔不禁心头一紧，难不成他当年下手太轻了么？要是他下手干净利落，那么本来会有多少的悲剧可以避免啊！但是……如果回想起来的话，阿巴斯获得怜悯也确实未尝不可，只是这怜悯的代价确实太大了点。

“你听说过村子里流传的事情了吗？”第一个军官说道。

“关于阿巴斯的噩梦的事情吗？”

“不，不，”第一个人放低了音调，“是关于阿泰尔的事情！”

“阿泰尔？怎么会？！”

“人们都在传，有个老刺客在山谷里救了一个商人的命。他们说，那个刺客用的可是袖剑呢！”

第二个军官轻蔑地摇了摇头：“纯属胡扯，我一个字都不信。”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别跟阿巴斯提这个。那家伙简直要魔怔了。”

“要是阿泰尔真出现在这里，那我们就得抢先行动——要么把他揪出来，要么把他像条老狗一样给宰了。他只会像平常一样传播不满，破坏阿巴斯的权威，并让每个人都为他的决定负责。”

“只需一记铁拳，大家都懂的。”

“可不是，铁腕之下出秩序嘛。”

于是阿泰尔花了些时间来评估状况。现在科马尔与特拉加里正在他背后的某个阴暗处，而那两个军官也正处在他前往内墙的必经之路上。从对话中可以看出，这两个人是阿巴斯的忠实走狗——他们的思维已经与圣殿骑士团别无二致，简直不能再称其为刺客了。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咳了一声，并敞敞亮亮地走进了明亮处。

两个军官立刻望向了他。

“你他妈的是谁？”

“快滚吧，老头，不想找麻烦就快点滚蛋！”

第一名军官沙哑地笑了起来，“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不把这老家伙给剁了呢？咱们的猪也该加个餐了嘛！”

阿泰尔没有说话，相反，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冲着他们张开了掌心。这样，他们都会发现阿泰尔的左手上已经没有了无名指。

于是他们立刻骇得退后了一步，几乎是瞬间便拔出了自己的弯刀，“篡位者回来了！”第二个军官尖叫了起来。

“都这么久了，怎么会啊！？”

“你回来是想干什么啊？！”

“老狗回巢了啊！”

“你们嚷嚷得够多了。”阿泰尔说道。岁月褪去了他的步法中一切华而不实的部分，却丝毫没有减慢他的出手速度。他拔出了袖剑并冲了上去，两次致命的劈斩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此后他重新向着内墙走了过去，继续保持着小心谨慎的状态。还好，他的谨慎取得了成效——黑灯瞎火中他又发现了一名军官，并且机灵地在这名军官发现他之前退回了阴暗处。随着他的观察，他却发现那名军官被人给叫住了。来人是个年轻的刺客，他在军官耳畔低语了几句，于是军官的眼神立刻因惊讶和愤怒而大睁了开来——毫无疑问，那两个军官的尸体让人给发现了。现在，怕是整个城堡很快就会知道已经有人不请自来了。

于是，阿泰尔立刻把袖剑卸了下来，并换上了一把以弹簧支撑的手枪——这套设计还是他从东方学来的呢。

“快去报信，快！”队长给他的年轻属下发布了命令。他陡然提高了声音：“阿巴斯兄弟会的刺客们！向我集合！”

阿泰尔一动不动，他冷静地权衡着下一步的行动。但就在此时，近处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大师！”

他转过了身子，却发现是科马尔与特拉加里靠了上来，而他们身后还带着将近半打的其他刺客。

“我们没能阻止他们发现那两具尸体。话说，那两个家伙是阿巴斯手下最凶残的军官，要不是为阿巴斯效命，他们怎么可能升到这个位置！”科马尔解释着，“但我们也带来了增援，并且这只是个开始呢！”

“欢迎你们。”阿泰尔笑了笑。

科马尔回敬了一个微笑。在他们身后，那一小队真正的刺客已经戴上了兜帽，整个动作简直整齐划一。

“我们最好让他闭嘴，”特拉加里向那个军官努了努嘴。

“跟着我就好，”阿泰尔说，“我得先练练手才行。”

他走上了前去，径直面对着那个军官。于是，那个军官手下的一队士兵立刻围了上来。

“他在这儿！”军官大叫了起来，“杀了他！杀了那些叛徒！”

“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子！”阿泰尔说道，“每个行动都会带来后果的。”

“你这可悲的家伙！放下武器，要么你就得去死！”

“省省吧，朋友。”阿泰尔说道。此时，其他的刺客们纷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别跟我套近乎，老家伙！”队长反驳道。他冲向了阿泰尔，没等老大师准备就绪（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便一刀向他刺了过去。但是事实恰恰相反，而过程如此前一般迅速而血腥。最终，军官与他手下的大部分人都倒在了大门的前面。

“跟我去城堡内部吧，”阿泰尔叫道，“如果可能的话，不要再有任何流血事件了。记住，一定不要忘记教条！”

通往内墙的入口处站着另一名队长。他穿着一身黑色与暗色相间的外套，腰带上的刺客徽章在火光下闪闪发光。他是个老兵了，看上去足足有五十岁。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他平静而毫无恐惧地说道，“自从我们上一次在这里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只在你的脸上留下了些疤痕，却在我们的信条上刻下了致命伤，”他顿了顿，“阿巴斯曾对我们说过很多……比如自大者阿泰尔，比如欺诈者阿泰尔，又比如背叛者阿泰尔。但是我从来都不相信那些故事。现在我所见到的，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我所相信的，大师阿泰尔！在此，我愿向你表示谦恭！”

他向前走去，友好地伸出了手。阿泰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们以罗马式的握手互致了敬意。此后，他手下的一队刺客卫兵们也就此倒戈相向，跟随在了他的身后。

“我们可以追随您的智慧，伟大的导师。现在，请允许我宣布——”他向后转过了身子，面向了他的部队：“我们的大师，回归了！！”

听到这句话，士兵们立刻收起了手中的武器，然后戴上了兜帽。众多忠诚的刺客们纷纷加入了阿泰尔的队伍，现在他们正昂首阔步，向着马斯亚夫最为深邃的主楼上走了过去！

五十六

但还没等他们走进内墙，阿巴斯就在一群走狗刺客的前呼后拥下现了身。虽然阿巴斯的行事风格还是没变，但是岁月已经为他布满了沧桑。他的眼眶深深凹了下去，脸颊也沉下去了一大块——他已经成了个饱受折磨、神经敏感的老暴君。

“杀了他！”阿巴斯大吼了起来，“现在，杀了他！”

但他的人犹豫着没有从令。

“你们还在等什么？”阿巴斯提高了声调，几乎破了音。

看到对面有那么多的刺客，他们仍然踌躇不前。

“你们这群白痴！他对你们施了魔法了！”

他的手下们还是一动不动。看到手下这么不争气，阿巴斯不禁啐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到了主楼中。

两队刺客仍然在紧张地对峙，于是就在这片人的沉默中，阿泰尔举起了自己的左手——那是他在兄弟会入会仪式上弄伤了的那只手。

“我并没有施什么魔法！”他平静地说道，“我也不会什么巫术。请想想你们的良知在呼唤什么，死亡已经在这里盘旋得太久，我们还有很多的敌人——所以，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了！”

终于，一位原先忠于阿巴斯的刺客脱掉了兜帽，他向前一步并单膝跪在了阿泰尔的面前。“大师！”他说道。

又有一个人效仿着他跪了下来，“欢迎回家，大师。”

接着是第三个，“我愿为您而战，为了刺客教团而战！”

于是，其他的刺客纷纷效仿了这三个榜样，他们如同欢迎长久失联的兄弟一般欢迎着阿泰尔，先前的敌人立刻变成了久别重逢的故人。但也有少数人低声咒骂着，他们不愿倒戈，便随着阿巴斯一起退回了主塔楼里。

阿泰尔见状便领着众人走向了主塔楼。他们在一座大厅中停下了脚步，而此时阿巴斯正站在它的中央露台上，周围则是忠于他的刺客们。此外，许多矛兵与弓箭手也从附近的回廊里冲了出来。

阿泰尔冷静地瞪着他们。在阿泰尔的注视下，那些刺客们逐渐动摇了起来，但他们并未后退。

“让你的人退下，阿巴斯。”他命令道。

“休想！我是在保卫马斯亚夫！你难道不也想这么做么？”

“阿巴斯，你毁掉了很多我们本该为之奋斗的东西，也丢掉了我们曾获得的很多东西。这一切的牺牲，都只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而已！”

“那么你呢？”阿巴斯反唇相讥，“你终了一生都在死盯着那个该死的苹果，你唯一想着的只有你的荣誉而已！”

阿泰尔向前一步。看到这个举动，阿巴斯的两名矛兵立刻跳上前去，挥舞着他们的长矛。

“阿巴斯！我确实从金苹果那里学到了很多，有关生与死，过去与未来的很多知识，”他顿了顿，“我为此感到后悔，老朋友，但是我必须向你展示一件我从中学到的道理。我明白，除此之外这世间怕是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你了。虽然你还没有醒悟，但我相信，你一定有着醒悟的资格！”

“杀了这个叛徒！”阿巴斯以一句咆哮当做了回应，“把他们全都杀光！把他们的尸体扔进粪堆里面去！”

阿巴斯的手下们鼓起了斗志，但他们还是没敢发动攻击。阿泰尔知道，现在他们已无路可走了，于是他抬起了装着手枪的那只手臂，拔出了枪并立刻对着他的目标——七十年的伙伴，他曾经最好的朋友——扣下了扳机。弹丸的冲力打得阿巴斯猛然一个趔趄，震惊与不可思议的表情立刻涌上了他的面庞。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摇摇摆摆地伸出手来，像是在寻求手下们的帮助——但是，终究没人敢于施以援手。最终，他还是倒了下去，沿着石阶径直滚落到了楼底，并倒在了阿泰尔的面前。他的腿给摔断了，与整个身体形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

但是他并没有死去——或者说是暂时还没有死。他挣扎着抬起了身子，努力抬着头望着阿泰尔的眼睛。

“我绝不会宽恕你的，阿泰尔……”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忘不了你的谎言，你侮辱了我的家族，我的父亲，并让我一直蒙受着耻辱！”

阿泰尔低头望着阿巴斯，但他的眼里只有遗憾：“我并没有说谎，阿巴斯。你父亲来我的房间里时，我当时只有十岁。他当时满眼热泪，不住地恳求我原谅他背叛了我的家人，”他顿了顿，“然后，他便割喉自尽了。”

阿巴斯盯着阿泰尔的眼睛，但他已说不出话来。但是，他脸上的神情，正与那些为事实所震惊的人们无二。

“我当时目睹着他的生命在我面前消逝，”阿泰尔继续说了下去，“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

“不！！”阿巴斯终于痛苦地叫了出来。

“但是你父亲不是懦夫，阿巴斯。他确实重拾了自己的荣誉。”

阿巴斯清楚，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他眼中的生命之光在逐渐褪去，但他还是挣扎着说出了话，“真希望我死后灵魂不会消融……这样我就能见到父亲，亲口证实他的最后一刻了……”

他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虽然忍受着剧痛，但是当他放缓了呼吸之后，他仍然义无反顾地说了下去：

“然后，等到你的死期来临……阿泰尔，我们就会找到你……跟你对质！”

说完这句话，阿巴斯便倒了下去，趴在了冰冷的石质地板上。

阿泰尔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并弯下了身子。阿巴斯已经再也动不了了，只有他的影子还在火光的照耀之下，似乎心有不甘似地摇曳着。

五十七

当埃齐奥恢复自我之后，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天色是不是已经破晓了。然而，此时东方的天际线上才刚刚露出了一点鱼肚白，太阳仍然在地平线下努力爬升着，它甚至还没有超过亚洲那些低矮丘陵的高度呢。

经历了如许奇遇之后，埃齐奥感到了些许的疲惫。于是他先回了刺客总部一趟，以便把钥匙交给阿齐兹来保管，然后他便本能般地跑到了索菲亚的书店里。虽然天色还早得很，但他还是按响了门铃，硬是把索菲亚从楼上的寓所里吵了下来。他本来希望索菲亚会欣喜地迎接他——至少看在即将转手的新书的面上，姑娘也该给他个好脸色——但是他此时已经太疲倦了，甚至无法觉察出索菲亚见到他时的表情。此时他只想立刻躺下并好好睡上一觉，待会儿他还要在香料市场里与尤素福碰头，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才行。

另外，他也感到必须去催一催他的那艘船了——苏莱曼王子承诺过，会派船把他带到梅尔辛去，在那里他会从陆路向北前往卡帕多西亚。为了这次的旅程，他也必须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虽然他仅仅休息了两个小时，但当埃齐奥抵达香料市场时，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他只得从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却不想撞见了一幕活剧：有个小偷一把抢过了一大包的香料，然后狠狠推了那个意图阻止他的老摊主一把，撒腿就想逃之夭夭。

幸运的是，那家伙身手不错，很快便在人缝里挤出了一条路；不幸的是，他逃跑的方向正好是埃齐奥所在的位置。于是当他跑过埃齐奥身旁时，刺客大师轻轻伸出了钩剑，一下便把他绊了个狗吃屎。看到手里的包裹摔出了很远，他立刻对埃齐奥怒目而视。但是当他看到了埃齐奥眼中的凶光之后，那个小贼当即打消了任何动手反击的念头，并转身如过街老鼠一般逃进了人群之中。

“谢谢，大人，”看到埃齐奥将包裹还给了自己，老摊主忙不迭地道着谢。“这是满满一袋的藏红花，您让我避免了一场惨痛的损失！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

但是埃齐奥已经看到了尤素福，于是他笑着对老摊主摇了摇头，然后便向着他的助手走了过去。

“有什么新闻吗？”他对尤素福说道。

“我们得到了消息，说你的船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尤素福说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要离开了？”

“每个人都有点秘密嘛，”埃齐奥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很高兴苏莱曼遵守了承诺。

“年轻王子的间谍就跟我们一样出色，”尤素福回应道，“我想，他之所以会把消息送给我，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正……呃，抽不出空吧。”

是啊，毕竟埃齐奥在这之前与索菲亚待了两个小时呢。想到这一点，埃齐奥不禁庆幸了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次见到索菲亚……或者会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但就算是如此，他也仍然没有敢于向索菲亚吐露心迹，虽然那股感觉越来越明显，已经明显到了他都不敢否认它的存在了……

难不成他长期以来对于爱情的等待已经到了尽头？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努力搏一把也是应该的！

但是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我们本来想把您的那把袖剑修好的，”尤素福说道，“但很不幸，唯一能修理袖剑的匠人去了萨洛尼卡，下个月才能回来。”

“那就留好那把剑，等修好了它之后你们就留着自己用吧，”埃齐奥说道，“我现在正在用你们的钩剑，这也算是笔公平交易吧。”

“我很高兴你喜欢那把钩剑。说实话，我看到了你是怎样对付那个毛贼的，你确实已经完全驾驭它了呢。”

“是啊，要没了那把钩剑，我还真拿他没办法。”

两人相视一笑，而埃齐奥的表情也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不过，我总觉得这次航行不会很顺利。”

尤素福不由得笑了起来，“别担心，兄弟。您的那艘船的船长可是咱们的老熟人呢！”

“哦？是谁？”

“皮里·雷斯！开心吧？”然而，尤素福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可惜的是，现在你们哪儿都去不成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丹亲兵把金角湾的铁链给扯起来了，他们正在搞戒严，一定要捉住你，”尤素福顿了顿，“除非锁链能降下去，否则一艘船都别想溜出金角湾。”

听到这里，埃齐奥不禁感到了一丝得意，“也就是说，他们为了抓到我一个人，居然把铁链都给扯起来了？”

尤素福被埃齐奥的反应给逗乐了，“或许我们待会儿是可以庆祝一番，但是，现在我有点东西要交给你。”

他把埃齐奥拉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然后将一枚炸弹塞到了他的手中。“这枚炸弹的威力足有普通炸弹的五十倍，所以一定要小心才行。”

“谢谢。你最好也组织下人手，这样他们也能为我吸引些注意力。”

“嗯。另外我这里还有两枚烟幕弹，它们也应该能派上用场的。”

“嗯，我清楚该怎么做的。”

“当然，这根本没什么悬念嘛。”尤素福笑了笑。

“那么，我会去南岸的塔上，那里离得比较近。”

“那我们在码头上见吧，祝你好运（土耳其语）！”

埃齐奥笑了笑，“也祝你好运，朋友。”

尤素福刚想走，却被埃齐奥给拦住了。

“尤素福，先等一下。”

“怎么了？”

“在波罗先生的旧商埠那里有位经营书店的女士……她叫索菲亚。请好好照顾她，她是个非常好的人。”

尤素福敏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认真地说道：“我一定会的”。

“谢谢你。现在——我们该去干活了。”

“嗯，越快越好！”

尤素福将炸弹装进了身体侧面的口袋里，把烟幕弹挂在了腰带上。此外，他还卸下了左腕上的袖剑，并把它换成了手枪。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他向着金角湾南方、加拉太塔楼对面的那栋塔楼跑了过去。一路上他清晰地看到了当前正横亘在金角湾口处的那些锁链。

当他跑到集合点时，尤素福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我的弓箭手都已就位了，他们会一路掩护你撤离的，”他说道，“现在请看着外港，看到那艘红色的，挂着收起的白帆与银色信号旗的独桅帆船了么？那就是皮里的帆船。他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你了。”

这栋塔楼的周围是一圈土墙，东西方还各有一座瞭望塔。封锁港湾的铁索正是从那座塔的顶端伸展开来，并一直通往对岸的防波堤。埃齐奥注意到塔楼的一处外墙上建有一座武器平台，上面部署着一座硕大的希腊火喷射装置——这座需要三个人进行操作的重武器已经蓄势待发。很多奥斯曼卫兵正在塔楼周边负责警戒，因此埃齐奥必须先搞定他们才能安置炸弹——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庆幸尤素福给了他两枚烟幕弹。附近空荡荡的，找不到任何掩蔽物，所以，埃齐奥只能勇敢地冲上前去，从正面强行突破！

当埃齐奥现身之后，守卫们立刻发现了他。他们狂呼着向他冲了过去，而埃齐奥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们靠近。此时，他悄悄地用围巾围住了口鼻，并拉下兜帽遮住了脸。

在双方即将短兵相接的那一刹那，他猛然拔下了两枚烟幕弹的安全栓，并向着左右两方投了过去！它们立刻爆散了开来，浓密的灰色烟雾如大浪一般劈头盖脸地向着卫兵们扑了过来。周遭顿时一片大乱，而埃齐奥努力地眯起眼睛，在呛人的烟雾中拔出了弯刀，接连剁翻了数名被烟雾呛得迷迷糊糊的士兵。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的微风很快便会吹散这股烟雾，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才行。于是趁着这个当儿，他飞奔到塔底并安置好了炸弹——炸弹安置点正好位于一根铁链旁边，而它的上方便是负责卷起锁链的绞盘室。安置好炸弹之后，他闪身躲到了一处系缆桩的后面，然后对着炸弹便开了火。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随着尘土与石块如雨点般地迸裂开来，塔上系着的根根巨缆纷纷滑落到了水里。就连整栋塔楼也摇晃了起来——它摇了摇，似乎还能坚挺住，但最终还是向着内侧塌了下去，化为了一大堆砖石与瓦砾。

片刻之后，一群亲兵心急火燎地跑进了广场想要捉住埃齐奥，但是他巧妙地从人群中钻了过去，并用钩剑三下五除二爬上了东方的那座瞭望塔。此后他打晕了塔上的哨兵，然后把钩剑挂在了一条通往防波堤的索道上——他的帆船此刻正停在那儿。就在他准备顺缆而下的一瞬间，他的眼角突然发现有个亲兵正忙着把箭搭上弓弦。他连忙拔出手枪准备抢先开火，此时别处忽然射来了一阵箭雨，顷刻便把那名亲兵射死在了地上——此后，许多刺客纷纷向着人群冲了过来，他们立刻与从箭雨中幸存的亲兵们扭打成了一团。

率领他们的正是尤素福，他抬起头向着埃齐奥大喊道：“记住！是红色的那艘！别的船上也有武装，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你的！”

“我会照顾他们的！”埃齐奥喊着回答道。

“那么，我们会负责清空码头！”

埃齐奥用钩剑挂住了缆绳，然后从瞭望塔上一跃而下。他径直冲着那座喷火器滑了下去，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它的旁边。当时，喷火器的三个操作员正在把它努力转向搏斗中的刺客们，但是埃齐奥的自天而降终止了这一切：一个操作员被推下了海，掉进了两艘停着的驳船中间；另两个就没这么走运了，他们被钩剑直接砍成了两段。

他检查了下喷火器并迅速地摸清了它的机械构造：这部机械位于一个可以旋转的台座上方，由位于左边的曲轴控制。喷火器的炮口是铜质的，喷口给雕刻成了狮头的形状，它的边缘处装着一颗燧石，当高压油料从储存罐中喷射出来之后，燧石便可以通过击发装置进行点火，从而让滚油瞬间变成火龙。

此时，尤素福的声音从战团中传了过来：“快！用希腊火烧掉那些敌舰！”他大喊着，“我爱死你的主意了，埃齐奥！”

但与此同时，金角湾北岸的奥斯曼卫兵推出了两门大炮并瞄准了奋战中的刺客们。随后，就在埃齐奥忙于转动曲轴调整喷火器的朝向时，艾斯曼大炮突然喷出了火舌，此后便是两声巨响——第一发炮弹砸进了不远处的海水中，而第二发炮弹则准确地打中了防波堤，“砰”地砸出了一个大坑！

万幸的是，这枚炮弹并没有爆炸。

埃齐奥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按下了扳机。随着一声嘶叫，喷火器射出了一条长长的火龙，瞬间点燃了埃齐奥面前的三艘奥斯曼战舰。埃齐奥死死按住扳机不放，直到储存罐中的油料全部喷完为止。随后他立刻向着防波堤跑了过去并跳上了旁边停着的一艘驳船，然后径直冲到了船位并纵身一跃，用钩剑钩住了第一艘燃烧着的战舰的船舷。一个鹞子翻身后他站上了甲班，钩剑一挥便砍死了两名惊慌失措的水兵。此后他迅速地爬上了这艘战舰的前桅并纵身向着第二艘战舰扑了过去——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就在他跃起的那一瞬间，整个前桅砰然断成了两段，重重地砸在了早已是一片火海的甲板上。

第二艘战舰上也已经烈焰冲天，它甚至已经开始了下沉。于是埃齐奥向着舰首冲了过去，边冲边把那些惊慌失措的船员抛到了一边。当抵达舰首之后，他攀上了斜桁并从那里跃上了第三艘战舰——第三艘舰受到的伤害较轻，它的船员甚至在忙着将炮口指向埃齐奥的那艘单桅帆船。现在两艘船的间隔仅有二十码了，他甚至听到了皮里舰长大声命令张帆的声音。舰上的水手们正拼命地放下风帆，以便迅速借助风力离开舰炮的射程。

埃齐奥大声地向着兄弟会呼救，数名刺客立刻沿着他的路线奔了过来。于是，他们登时便与炮兵们绞杀在了一起，一场厮杀之后，刺客们成功地以数人阵亡的代价将所有舰员全部歼灭。此刻，皮里舰长已经做好了出发所需的一切准备，他大声地招呼着埃齐奥加快脚步。

埃齐奥连忙跳上了船舷，他拔出十字弩并绑上了一根缆绳，然后向着皮里的船射了过去。于是在船员们的帮助下，埃齐奥成功地从缆绳上爬过了两艘船之间的水域，并就此登上了皮里的船。看到埃齐奥成功地上了船，战舰上的刺客们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欢呼，他们热情地向着埃齐奥挥手道别，随后便纷纷赶在舰船沉没之前乘坐救生艇划回了岸边。

看到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埃齐奥不由得长舒了口气。他活动了下自己的关节，免得一系列高强度的活动让它们变得坚硬。皮里手下的数个弟兄围了上来，他们仔细地检查了下埃齐奥的身体，并确认他没有受伤。此后，他们将埃齐奥搀进了舵手室——在那里，皮里先生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船帆面前。

“你花了不少时间嘛！”皮里先生哈哈大笑。

“是啊，抱歉我迟到了。”

舰首的水手们收起了船锚，于是这艘帆船便乘风破浪，小心翼翼但一路畅通地驶过了那些燃烧着的战舰。海风吹拂着他们前行，也让战舰上的火势蔓延了开来——所幸三艘战舰都下了锚，否则它们肯定会让整个港区都着起来的。

“得亏我们是在上风处啊，”皮里不由得感慨道，“但是，我希望你是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点，才决定放火的。”

“那是当然，”埃齐奥回答道。

“好吧，”皮里应了一声。于是，这艘船就此驶离了金角湾并进入了博斯普鲁斯海峡。一路向南疾行而去。

“看来，这趟旅行应该会很有趣呢。”

第二章

我所听到的一切，
让我想起了你聆听合奏，聆听管风琴伴奏的声音。
有时，那声音清晰动听，
有时，那声音杳如黄鹤。

——但丁《神曲·炼狱篇》

五十八

在梅尔辛的骄阳下，埃齐奥与皮里船长道了别。

“愿安拉保佑您，我的朋友”。那位老海狼说道。

“谢谢，皮里·雷斯先生。”

“我会在这里等你归来，但是我不能等得太久。”

“我知道的。”

“你真的不需要多带些人一起去吗？”

“不，我早就习惯独行了。”

“那么，至少请让我给你安排一匹马吧。这样你可以走得快些，也更安全些。”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你是个勇敢的人，埃齐奥·奥迪托雷，你不愧是伟大导师阿泰尔的传人。”

“你实在是太过褒奖我了，”埃齐奥谦虚地回应着，此时他已踏上了陆地。“如果我没能在月亮重圆两次之内回来的话……”

皮里·雷斯严肃地点了点头，“顺着真主的指引前进吧，”他对着埃齐奥挥了挥手，权作道别。

于是，在两周的航行之后，埃齐奥又踏上了两周的北上旅程。他首先翻越了托罗斯山脉，然后在位于托罗斯山脉与孟雷迪兹河之间的尼代城休整了几天，接着继续北上翻越了低矮的代林库尤丘陵——埃齐奥知道，曼纽尔·帕拉罗格斯的叛军正盘踞在这里。

此后他在一座叫做那达利姆的小村庄里歇了歇脚，从那里他抬头便能望见自己的目的地。此地的荒凉与周围秀美的田园景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黎明前的村子里几乎没有行人，而当他策马走入村中位于寺院边上的广场时，少数几个村民也都在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

看来这里是一片非军事区。于是在拴好了马匹之后，埃齐奥决定登上那座寺院的钟楼，以便更好地察看代林库尤的总体状况。

他开启了“鹰眼”凝视着深邃的天空，逐个察看着组成不远处那座城市的低矮建筑们。几座尖锐的塔尖从它的轮廓中凸显了出来，而四周仍然没有任何驻军活动的迹象。

埃齐奥很清楚，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从塔上走了下来。广场空无一人，这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按理来说，他应该立刻策马而去，但是现在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平安走到马匹的跟前。他警惕地四处望去，却发现在寺院围墙的阴影中正藏着一个人，这陡然增加了他的怀疑。于是，他决定向那个人走去。

与此同时，那个人忽然转过了头，直面着埃齐奥并拔出了一把匕首！埃齐奥此时发现他面前的居然是个女人，此人身材瘦小、肤色棕黑，全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别靠过来，混蛋（土耳其语）！”她大吼了起来。

埃齐奥举起了手，“您在说谁是混蛋吗？”他冷静地说道。此时，他发现女人的眼中飘过了一丝疑问的神色。

“你是谁？是曼纽尔的走狗吗？”

“放轻松，我是塔里克派来的。”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匕首，“你究竟是谁？”

“我叫做埃齐奥·奥迪托雷。”

她的警惕心更加放松了，“我们从年轻王子那里得到了消息，”她说道，“我叫做迪拉拉，是塔里克派驻这里的首席特工。话说……他怎么只派了你一个人过来？怎么不多派点人？他难道没收到我送到科斯坦提尼耶（伊斯坦布尔的古称）的报告吗？”

“我一个人足够了，”埃齐奥看了看周围，“那么，你的人在哪儿？”

迪拉拉不禁啐了一口，“一周前让拜占庭人全都给抓走了。我打扮成了奴隶的样子才逃了出来，但是其他人都……”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并用力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打量了埃齐奥一眼，“您是位出色的战士么？”

“我觉得应该是吧。”

“那等你搞清这点之后就来找我吧，我们就在那里的城镇里会面。我会在地下城西门的入口等你的。”

她狡黠地笑了笑，然后转身便离开了，那速度快得就像是一只蜥蜴一样。

五十九

埃齐奥把手枪挂在了左腕上，右腕则装上了袖剑，腰带上也挂上了烟幕弹。至于那柄钩剑，则被他装在了背囊里。

两小时后他在指定地点见到了迪拉拉——那里是一道硕大的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简短的寒暄之后，迪拉拉开门见山：“几天前拜占庭人把我们的人都赶进了这个大地窖里。据我的观察，这道门应该是他们守备最为薄弱的环节。虽然每天都会有士兵从这里出来倒垃圾，但是大部分的时间里这里都是无人驻守的。”

“那就是说，我们只需潜进去把人放走，然后让他们从这里出来，就算大功告成了？”

“那也得等……”

埃齐奥推了推门，它一动也不动。于是，他冲着迪拉拉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我还没说完呢。‘那也得等你从里面把这扇门打开才行’，明白了么？”迪拉拉一本正经地吐槽道。

“呃……是的。”

“跟我来吧。”

她把埃齐奥领到了另一扇门前。这扇门比铁门要大得多，它是由一块巨大的圆形巨石雕刻而成的。向旁边滚动巨石便可以将门打开，反方向推动则可将大门关闭。此时，石门就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队士兵排着队走了出来并开始了巡逻。

“这里是地下城的主要入口，就在丘陵脚下，但是这里的防御也非常严密。”

“在这儿等着，”埃齐奥说道。

“你想去哪儿？”

“我要好好勘察下这个地方。”

“那你必须要有个向导才行。”

“为什么？”

“这里面是个迷宫。你看到那些塔楼了么？”

“是的。”

“那里是通风口与通水管道的所在地。整个地下城共有七层，深入地下足有三百英尺呢。”

“没问题，小菜一碟。”

“……你还真是个自大狂哎。”

“不，我很谨慎的，再说我也是有备而来。我知道，这里是佛里吉亚人在一千五百年前建成的，里面的地形我也知道不少。”

“那么你也知道下面都有些什么咯？好吧，那里的底部是一条地下河，上面层层叠叠的都是寺庙、学校、商店甚至马厩，整座地下城的空间足够容纳五万人起居呢。”

“也就是说，大得足够藏下一支军队，是吧。”

迪拉拉看了看他，“你必须要有个向导，”她重复了一遍。

“但这里必须留个人。”

“那就愿安拉保佑你吧，”她耸了耸肩，“但你一定要快，等巡逻队都出来之后他们就会关上门了。走运的话，你可以藏在运货的四轮车里面混进去。那么，我就在西门那里等你咯。”

埃齐奥点了点头，然后什么都没说便动身了。

他混在了几个当地的拜占庭人中，这些人似乎因近期的军事存在而很不开心。于是，他很轻松地混进了大门，并同一辆牛车一起走了进去。

洞穴里灯火通明，火把照亮着微黄色的火山岩墙壁。虽然岩壁上随处可见烟熏火燎的痕迹，但是洞穴里的空气还算新鲜。大街上——如果那些宽敞但充满污渍的走廊能够称为“大街”的话——到处都是士兵与居民，他们正摩肩接踵地忙着自己的事情。于是，埃齐奥跟随着那队拜占庭人走了过去，径直走进了这座地下城市的深处。

最终在地下二层里，他来到了一处拥有筒形穹顶，遍布已褪色的壁画的宽敞大厅之中。他沿着其中一条走廊走了过去，边走边看着位于脚下二十英尺处的主房间内的人影。大厅的回音效果很出色，埃齐奥可以很清楚地听出，主房间里正有两个人在谈着话。他一听声音便豁然开朗——其中那个肥胖的人影正是曼纽尔·帕拉罗格斯，相对应的瘦弱人影则自然是萨库鲁了。一队卫兵正站在他们的周围，埃齐奥四下望去，很快发现了一条向西延伸的宽敞通道——看起来，它应该便是通往迪拉拉先前指示的那道铁门的通道了。

“我的士兵还要训练多久才能使用这些枪支？”曼纽尔问道。

“至多几周吧。”阴沉的土库曼人回答道。

曼纽尔盘算了一下，“苏丹亲兵应该已经知道我背叛了他们。但是，他们能有报复的力量么？”

“很难说。苏丹与塞利姆的战争牵扯了他们很大的精力。”

曼纽尔大笑了起来——但这股笑声很快便变成了咳嗽与梗塞。“哈啊！”他大喘了一口粗气，“这是什么味儿？通风口给堵住了吗？”

“抱歉，曼纽尔先生。或许风向变了吧，毕竟我们一周前抓来的奥斯曼犯人当中，有那么几个挺……脆弱的。所以我们得随时把他们扔到外面去，免得他们不幸出现了……事故。”

这种选择措辞的方式差点把曼纽尔给逗乐了。“萨库鲁，要学会控制怒气。我知道苏丹侮辱了你的人民，但是用他的草民撒气也不明智嘛。”

“侮辱我的人民？！”萨库鲁咆哮了起来，“他是在把我们如同蟑螂一般踩死！所以我才投奔到了波斯国王伊斯马尔的麾下，这也是我选择了‘萨库鲁’这个名字的原因——它的意思是‘波斯王的仆人’！以这个名字起誓，我要把塞尔柱人强加给土库曼人，强加给萨法维支持者以及强加给什叶派穆斯林们的一切暴政，全部奉还！！”

“当然，当然……但不管怎样，做得干净点就好，”曼纽尔忙不迭地把一块涂了香水的方巾放到了鼻子底下，然后抬脚离开了这片不利于嗅觉的地方。

萨库鲁冷冰冰地看着他离去，然后指着剩下的卫兵们大声呵斥了起来：“你们三个，把死尸扔到西方的垃圾堆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其中那个小队长结结巴巴地说了话：“萨库鲁，我没有西方大门的钥匙啊。”

萨库鲁突然发作了起来：“那就去找，蠢货！”那吼叫声啊，如同下了一场狂风暴雨。

士兵们只得奉命走了开去，谁都没个主意。

“谁有那该死的钥匙？有谁知道么？”小队长无奈地说道。在手下面前被叫做蠢货让他很没面子，并且他也很不喜欢手下们对着他掩嘴而笑的神情。

“我记得钥匙在尼柯劳斯那里来着，”其中一个人回答道，“但他今天在休假。”

“那他应该正在第三层的市场里，”另一个士兵补充道。

“哎，说实话，我真想冲着他的脸揍一拳上去。”第一个士兵嘟囔着。

“真是该死的混蛋（土耳其语）！我真想用长矛捅烂萨库鲁的那张脸！”

“嘿，嘿！”小队长叫了起来，“把牢骚留在肚子里，好吗（土耳其语）？”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飘进了埃齐奥的耳朵。于是他立刻向着市场走了过去——还不错，那里离他仅有一层的距离。

六十

除了位于地下深处之外，这座市场与其他的市场几乎别无二致——对于肉铺、菜摊与香料店来说，它们的味道显然要比露天市场更浓些；对于服装店与鞋店来说，它们的商品却是应有尽有。市场里甚至还有一个小酒吧和葡萄酒铺。此时，一个喝醉了酒的家伙踉踉跄跄地逃到了酒吧旁边的空地上，正好扑倒在了另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身上。一位瘦弱的老女人正高高坐在吧台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出活剧。

人们立刻围住了这两个醉鬼，这两个家伙“不负众望”地打了起来。旁观者们大声吆喝着给他们打气，不断怂恿他们对对方抱以老拳。一片吵闹声中，埃齐奥也走到了人群的外围处。

“给他来一下子！”

“揍他！”

“干掉这个野兽！”

“你就这两下子吗？”

“放他的血！放他的血！”

“干死他！”

不少旁观者也喝得醉醺醺的，其中有个醉鬼引起了埃齐奥的注意：那是个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士兵，他长着邋遢的胡子与一个尖下巴，正得意地挥动着手里的酒袋，把葡萄酒洒得到处都是。埃齐奥向他的腰间瞅去，只见他腰带上的钱包散落了开来，从中露出了一串硕大的铁质钥匙。他立刻四下一扫，只见从大厅里上来的三个士兵已经出现在了市场的远方，正在向着这里走了过来。

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于是他从背后靠近了那个胖士兵，然后轻手轻脚地将钥匙从他的钱包里“顺”了出来——好险，正赶上那三个士兵喊出了他的名字。

埃齐奥立刻向着第二层赶了回去——看来现在尼柯劳斯先生要解释上好一阵子了。于是，他翻身走进了隧道口——排除恶臭的通风口，通往西方出口的大门。

六十一

“你好慢啊。”迪拉拉轻声抱怨道。埃齐奥从里面打开了铁门，把她给放了进去。

“欢迎来到地下城。”埃齐奥故作严肃地揶揄道。

可是当迪拉拉刚刚踏入隧道，她就突然大惊失色地用手捂住了脸，“我的天哪（土耳其语）！这是怎么回事啊？”

埃齐奥走了过去，原来迪拉拉在门边发现了一处宽敞的缺口，里面堆满了尸体。

“看来，他们并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囚犯的。”

迪拉拉疯子般地跑向了尸堆，然后死死地凝视着这些遇难的同胞。“真是可怜的人……愿安拉保佑他们！”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虽然外表很凶悍，但她的内里还仅仅是个女孩而已。

“这是那个土库曼叛徒萨库鲁干的……是吧。”她喃喃地说道。

埃齐奥点了点头。

“那么，我要亲手宰了他！”

说完这句话她便跑了开去。

“等等！”埃齐奥在他身后叫了起来，但是已经太迟了，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埃齐奥只得追了上去，费了番周折之后终于在一处可以俯瞰广场的隐蔽场所里找到了她。他小心地走到了迪拉拉的背后，而女孩正被广场上的事情所吸引，并没有注意到埃齐奥的到来。

“你并不怎么喜欢协作嘛。”他边说边走上前去。

女孩并没有转过身去，“我是来拯救我幸存的同伴的，”她冷冷地回答道，“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不不，协作并不意味着你需要交朋友，”埃齐奥说道。他靠前一步，“但是有人帮忙的话，你就能更容易地找到你的同伴了，而我很乐意成为那个人。”

但是，此刻一声痛苦的哀嚎打断了他的话语，他连忙凑到了迪拉拉的身旁。与此同时，迪拉拉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了起来。

“看那边！”她指了过去。

埃齐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一队绑着手脚的奥斯曼囚犯正被押解着坐在广场上，其中一个囚犯被拜占庭人揪了出来并狠狠地摔在了一座临时搭建的绞刑架旁边。绞刑架上已经绑上了一个奥斯曼人，他的手臂被绑在身后，而手腕则被吊上了绞架。那个残忍的萨库鲁正站在他的身旁——虽然他戴着刽子手的面具，但是埃齐奥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是他。随着萨库鲁一拳拳的殴打，这个可怜的囚犯不住地惨叫了起来。

“是雅诺什！”迪拉拉焦急地对埃齐奥说道，“我们必须去救他！”

埃齐奥仔细观察了下周围的形势，“我有把枪，但是派不上用场。那家伙身披重甲，子弹打不透，”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必须得靠近些才行。”

“但我们要没时间了，这并不是在拷问！萨库鲁只是想把雅诺什折磨死，然后他还会一个个这么折磨下去的……”

能看得出，每一次殴打，每一次惨叫对于女孩来说都是撕心裂肺的折磨。

不幸的是，从他们所在的位置上，萨库鲁手下们的每一声嘲笑都能清晰地传进他们的耳朵。

“我想我有法子了，”埃齐奥说道。他从腰带上解下了一枚烟幕弹，“等我把它一扔出去，你就立刻往右面跑。然后趁着烟雾没散去的机会，你就赶紧跑过去割开你的人的绳子。”

她点了点头，“那么萨库鲁呢？”

“我来对付他。”

“好吧……那你一定要宰了那个畜生。”

埃齐奥拔掉了烟幕弹的保险，然后在它冒出第一缕青烟时把它奋力投进了人群之中。这记攻击完全出乎拜占庭人的预料，于是他们瞬间便大乱了起来！

在一片混乱当中，埃齐奥与迪拉拉跳下了广场并混入了人群，各自向左向右跑了开去。埃齐奥干掉了第一个拦住他的士兵，然后用左腕上的护腕打碎了第二个人的下巴。此后他拔出了袖剑，向着萨库鲁飞奔了过去！而此时他的目标虽然拔出了一把厚重的弯刀，却在茫然地左顾右盼，他还没弄明白这场袭击是怎么回事呢！趁着他一愣神的机会，埃齐奥猛然跳到了他的面前，将手中的利刃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胸膛——正好是位于下巴与胸甲的接缝处，那里是全身唯一没有被护甲保护的地方。于是，黑色的鲜血喷薄而出，萨库鲁艰难地用手抓住了袖剑，任凭利刃割破了他的拳头……但是，他还是倒了下去，他的挣扎渐渐止息，双眼也缓缓地合了起来。

“沉溺于杀戮的家伙，不值得任何同情！”看到猎物已经停止了反抗，埃齐奥凑到了他的耳边，喃喃地说道。

但是萨库鲁突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然后紧紧地掐住了埃齐奥的喉咙！他发疯似地大笑了起来，丝毫不顾及这样会让鲜血更快地喷洒出来。在这生与死的瞬间，埃齐奥本能般地死死按住了袖剑，并拼命将它沿着伤口扭转了起来。终于，在一次疯狂的痉挛之后，萨库鲁猛地把埃齐奥向后一推，这一下子就让他摔了个四仰八叉——但是，临死前的痛苦也让萨库鲁弯下了腰，他再次慢慢地倒了下去，现在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埃齐奥站起了身子，用萨库鲁的披风擦干了自己的袖剑。迪拉拉已经救出了一些囚犯，而埃齐奥亲眼目睹了她追上了一名逃跑的拜占庭人，并干净利落地一刀切开了他的脖子。此后，她又如同一只灵猫般奔了回来，继续进行着她的救援工作了。

埃齐奥踢了踢萨库鲁的尸体，确认他确实已经死透了。同时，迪拉拉也把她的人给扶了起来。

“谢谢，迪拉拉。”当她放下了雅诺什时，那个奥斯曼人感激地道着谢。

“你还能走路吗？”

“我想可以吧。”

埃齐奥走上前去，“你们是那些负责把枪交给曼纽尔的人吗？”

她点了点头。

“那么，那些枪支就不能留着。”

她再次点了点头，“其实我们做过手脚，大部分的枪支都是不能用的……然而我们没法给火药作假，所以他们手里的火药应该是充足的。”

“明白了，”埃齐奥看了看周围的那些奥斯曼人，“你们快找地方藏起来吧，没听到爆炸声就别露面，快去！”

“爆炸？”迪拉拉吃了一惊，“如果你这么干，那么整座大厅就会彻底塌下来！你会毁掉整座城市的！”

“我考虑过这点了，”埃齐奥回应道，“爆炸会毁掉所有的枪支，虽然有些疯狂，但这是我们能用上的唯一方法。”

迪拉拉考虑了很久，然后终于开了口：“好吧。我会把我的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但你怎么办？”

“等这场爆炸结束之后，我就去找曼纽尔·帕拉罗格斯。”

六十二

地下城内部有着非常多的大型地下室，它们都是曼纽尔为手下军队准备的火药仓库与武器库房。地下室之间搭建着纷繁复杂的索道网络，以方便沟通彼此之间的人员与物资运输。埃齐奥登上了第五层的走廊并眺望下去，他发现这里有数队拜占庭平民正在叛军的监视下进行着劳作。相对而言，这里的警备非常松懈，这让他不由得感谢神明能够赐予他这样的良机：看起来，叛军还以为这里根本不会遭到任何攻击，而埃齐奥在击毙了萨库鲁之后便立刻来到了这里，这点时间还不够让土库曼土匪的死讯传过来的。

他把袖剑换成了钩剑，并重新为手枪推弹上膛。此后，他混进了一队工人中间，并亲眼看着一个木桶顺着索道滑了下来：在这里，几百只木桶沿着墙壁堆成了山，旁边还堆着许多木箱，里面装满了火枪。

“稳着点，对！稳着点！”一个监工大声吆喝着，“这里面可是火药，不是小米！”

“明白了！”上面的工人边摇缆车边应和道。

埃齐奥察看了下周围的环境，他很快便有了主意：如果他在这种地方引爆了炸弹，那么附近的三个地下室便会发生连锁爆炸，于是事情就会变得……

看来，这个办法应该会成功。

当他在大厅中间徘徊，走过一队队的工人时，埃齐奥特意留心了下他们的谈话。很快他便发现并不是所有的工人都是恶棍。这里与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也是一群利欲熏心、怙恶不悛的野心家在压榨着其他人，也还是这种模式而已。

“情况可能会更糟，您知道的，”一位女人对他的男同伴说道。

“更糟？比现在更糟吗？”

“就算是土耳其人的围巾都比教皇的冠冕要强得多！至少奥斯曼帝国还仍然对东正教信仰保留着尊敬！”

“嘘！让人听到了可怎么办！”另一个女人立刻发出了警告。

“她简直疯了！”男人转向了第一个女人，“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好吧，就算我疯了吧。要是你觉得强制劳动与像个鼹鼠一样呆在地下挺好的，那就这样吧！”

男人放松了语气，“好吧……我确实不想跟战争扯上关系。我只是想养家糊口而已。”

不幸的是，他们的对话让一个穿着圣殿骑士团制服的监工给听到了。于是这个监工略带同情地插了句嘴：“没谁喜欢战争，但我们又能怎么办？看看我们自己吧！看看我们过的这日子吧！土耳其人抢走了我们的土地，于是你们还觉得我们该一言不发地夹尾巴滚蛋吗？”

“不，不，”第一个男人连忙说道，“我只是……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厌倦了吧……我们实在是战斗不下去了啊！”

愿你好运吧，埃齐奥想到。他悄悄地从两个二十英尺高的木桶堆中间溜了过去。

此时，他用刀尖在最下层的桶壁上钻了一个小洞，然后把漏出来的火药碎末均匀地撒成了一条线，蜿蜒地穿过了一堆堆的火药桶并一直通到了第二个大厅的入口处。此后在第二、第三个大厅里他也是如法炮制，最终这条火药线在入口处的拱门下方停了下来。此后他要做的就是等待了——等到所有的工人都撤出了大厅，去享受他们的夜生活为止。

不久之后，工人们集体收了工，于是这里剩下的便只有卫兵了。

埃齐奥最后确认了下自己的撤退路线，然后在距离出口几码的地方占据了射击阵位。他拔出了手枪，对着最近的火药桶开了一枪，然后立刻转过身去，撒腿就跑！

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此时，埃齐奥清晰地感到整座地下城都在摇摇欲坠，穹顶不时地塌落下来，而他能做的只是快些逃命。到处都是瓦砾，到处都是烟尘，人们惊慌失措，整座城市如同开水一般沸腾了起来！

六十三

当埃齐奥逃进第二层的大庭院时，曼纽尔恰好也在一群训练有素的卫兵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见到这一幕，埃齐奥立刻藏在了一面承重墙的后面，仔细观察着状况——如果可能的话，他打算在今晚结果曼纽尔的性命。但让他喜出望外的是，他居然发现曼纽尔正拿着一把马斯亚夫钥匙，正是圣殿骑士团在托普卡帕宫地下发现的那一把！话说回来，既然他把钥匙拿在了手里，那么这位可能的拜占庭帝国皇帝就肯定只盘算着一件事：逃跑。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曼纽尔大吼了起来——半是因为愤怒，半是因为恐惧。

“有人在蓄意破坏，曼纽尔，”一位圣殿骑士团队长解释道，“你最好找地方躲起来”。

此刻，整栋庭院都快给那些惊慌失措、大哭大闹的人们给填满了。埃齐奥看见曼纽尔把钥匙装进了背包（也亏了他那肥猪一样的身子还能背得起这个包），然后一把推开了那个队长，“别挡道！”他呵斥道。

他吃力地爬上了讲台并对着人群讲起了话，而埃齐奥则闪身混进了人群当中，慢慢地向着他的猎物靠了过去。

“公民们，士兵们！”曼纽尔尖着嗓子嚷道，“拿起你们的武器！不要畏惧！我们是君士坦丁堡的守护者，我们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因为我们是拜占庭人！！”他刻意地顿了顿，可惜下面没人鼓掌，有的只是一片死寂。于是他略显尴尬地继续了下去：“勇士们！鼓起勇气，奋力拼搏！别让任何人撕破你们的——”

他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埃齐奥已经靠了上来！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催命符，所以他立刻跳下了演讲台，并冲着最近的一处出口狂奔了过去。“拦住那个人！”他边跑还不忘给卫兵们下达命令，“就是那个戴兜帽的高个子！砍了他！”

埃齐奥立刻从一脸惊愕的人群中强行挤出了一条路，然后冲着曼纽尔追了上去。几个圣殿骑士试图拦下他，却无一例外地被他打倒在了地上。很快他便逃出了那些骑士们的视野，他们大呼小叫着搜寻着每一处角落，却单单不敢向着埃齐奥跑去的那条路线进行追踪。此时，曼纽尔正忙着丧魂落魄地逃着命，他逃得太过仓促，以至于身边连一个卫兵都没有——但是，埃齐奥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他，他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虽然曼纽尔胖得让人不忍卒视，但是在求生本能的支持下，他居然一直没有让埃齐奥追上来。埃齐奥不得不跟着跑了很长一段距离，他在昏暗漫长的走廊中穿梭，偶尔会在拐弯处停下确认猎物逃跑的方向。漫长的追逐之后，埃齐奥转过了一道弯，看见在前方远处的峭壁上正有一道人影闪过——那是曼纽尔，火光正把他的丝质外衣映得闪闪发亮。他正拼命爬上峭壁上的石质台阶，以便逃到第一层上去。这个有可能当上国王的男人现在想着的只是如何尽早逃出去，毕竟他的军火与军队已经全都玩完了。

埃齐奥立刻追了上去。

最终，在第一层的一间从峭壁中凿出的房子里，埃齐奥把曼纽尔逼进了绝路。看到已经无路可走，曼纽尔干脆转过身来面对着埃齐奥，他的脸上挂满了诡异的笑容。

“你想要马斯亚夫的钥匙吗？”他问道，“你想要那个吗？你想抢走我们两年辛劳的成果，然后把刺客丢掉的东西给找回来吗？”

埃齐奥一言不发地死盯着他，天知道这家伙正在盘算些什么戏法。

“你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刺客！”曼纽尔似乎没打算停下来，虽然他的声音已经因绝望而发颤了起来，“我们的人有增无减，我们的影响也在扩大！我们无处不在！”

埃齐奥向前走近了一步。

“停下来想想吧！”曼纽尔挥起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你想想你今天夺去的那些生命！想想你今天造成的混乱！你——你不过是在利用这些贫穷而流离失所的人们，利用他们来满足你自己的欲望！但我们是为尊严而战的，刺客！我们是为了将和平重新带回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哪个圣殿骑士不是满嘴仁义道德？”埃齐奥轻蔑地回答道，“但是我就没见过哪个是死抱权力不放的。”

曼纽尔轻蔑地笑了笑，“那是因为只有权力才能带来和平，而不是相反，蠢货！要是没有手臂托举着人民，他们就只有被淹死的份！”

埃齐奥也笑了，“不管怎么说，你这怪物今天是死定了！”

曼纽尔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这让埃齐奥忽然感到此人已经把命运交到了自己的手上。此刻，这个体胖如猪、珠光宝气还留着一撮漂亮小胡子的家伙居然让埃齐奥感到了一丝奇怪的尊严感。于是他稳了稳神，拔出了袖剑并深深地插入了曼纽尔的胸膛，然后慢慢地扶着曼纽尔倒在了地上。但是曼纽尔用最后一口气强撑着靠在石壁上坐了起来，平静地看着埃齐奥道出了遗言：“我本该成为康斯坦丁皇帝的继承人的……我的宏图大业……你知道我策划了多久么？”

“你的梦想会随你而逝的，曼纽尔。你的帝国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正忍受着剧烈的痛苦，但是曼纽尔还是笑了笑，“呵……但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奥斯曼、拜占庭……不过是些标签，遮人耳目的东西……在这些标签下，圣殿骑士，四海一家……”

埃齐奥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在这里已经磨蹭得够久了。“别唠叨了，把马斯亚夫的钥匙交出来吧！”他一把夺过了曼纽尔背上的背囊。就那一瞬间，曼纽尔似乎立刻变得苍老了许多。

“拿去吧……”他平静地说道，“拿去找你的宝藏吧……去成百上千的马斯亚夫档案里找吧，趁着我们还没宰了你……”

然后他猛地痉挛了起来并伸直了双手，似乎他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接着他便躺倒了下去，这次他是真的死掉了。

埃齐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的尸体，然后迅速翻起了曼纽尔的背包。他一下子就找到了钥匙，然后忙不迭地将它收进了自己的背囊里。

现在，大功告成，该撤离了。

六十四

拜占庭军队与圣殿骑士团已经严密封锁了地下城的上面几层。他们很快便会发现曼纽尔的尸体，所以对于埃齐奥来说，唯一的逃脱路径就是位于地下十一层的那条地下河了。

代林库尤的下面几层与地狱别无二致，街面上布满了烟尘与废气。惊天动地的爆炸让库房遗址的上下两层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塌陷的天花板与墙壁堵塞了很多道路，这让埃齐奥不得不频繁地绕路而行。在一次次地翻越断壁颓垣时，他时不时地会看到那些被掩埋在瓦砾下面的尸体残肢。面对此情此景，他只能狠心强迫自己不要去考虑自己的选择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但这一思绪总是挥之不去。士兵与市民们茫然地徘徊着，滚滚热泪充溢在他们为方巾所掩盖的面庞上。埃齐奥快步沿着各种走廊、台阶与通道向下走去，越向下空气也就越浑浊，他只得愈来愈频繁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并终于来到了地下城的最下层。

由于流水的缘故，极下方几层的空气反而清新了起来。还在他只走到第九层时，潮湿的水汽便已扑面而来了。拜那场爆炸所赐，城里乱成了一团，这让埃齐奥一路上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他顺利抵达了地下湖中的一处人工码头。一条很可能流向南方（在地下很难准确地辨别方向）的地下河贯穿了整个湖泊，埃齐奥顺着水流眺望过去，发现远处正闪耀着一丝光亮。看来，这条河流正顺着山脉的走势向下流去，它的出口距离代林库尤非常遥远。

埃齐奥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么多了——就在大约二十码远的另一个码头上，六个拜占庭士兵正在闹哄哄地登上一条小筏子。但是，当筏子上的那个衣着华丽、满脸胡须的人映入埃齐奥的眼中时，他的震惊立刻远远超越了“追兵将至”为他带来的紧迫感——

没有错的，那个人居然是艾哈迈德·奥斯曼王子！！

与此同时，艾哈迈德也认出了埃齐奥，他立刻命令筏子向着他靠拢了过来。当他们的距离缩短到足够能进行谈话时，艾哈迈德那略带嘲讽的话语便飘进了埃齐奥的耳中：

“可怜的曼纽尔，亏了他还是帕拉罗格斯家族的最后后裔呢。”

不期而遇的震惊让埃齐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喃喃地说道，“这消息传播得……也真快了点。”

“并不是只有你们这些刺客才有间谍的，”艾哈迈德耸了耸肩膀，“但是我真不该让曼纽尔负责探索马斯亚夫，这家伙太傲慢自大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你真是让我吃了一惊啊，艾哈迈德。但是，你为什么选择与圣殿骑士团合作呢？”

“好吧，埃齐奥——或许我继续一无所知地称呼您为‘马塞洛’会更合适些？这件事您不妨这么理解：我早就厌倦了那些令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政治权谋，所以为了实现真正的和平，就必须有一个宗主来彻底统一人类的意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就需要掌握大神殿的秘密。因此，阿泰尔将指引我前往那里！”

“别自欺欺人了！阿泰尔的秘密不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你永远都别想找到大神殿！”

“那我们走着瞧吧。”

艾哈迈德向着埃齐奥的身后使了个眼色。埃齐奥连忙转过了身子，却发现一群拜占庭士兵正在向他扑了过来。

“不管怎样，我都没兴趣与你谈论什么伦理道德问题，刺客。我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马斯亚夫的钥匙。”

埃齐奥轻蔑地笑了笑，然后取出了他从曼纽尔身上搜出的钥匙并高高举过了头顶：“这钥匙可不止一把，你知道么？”

“当然有所耳闻，”艾哈迈德彬彬有礼地回答道，“但是，或许我可以去问某个消息更加灵通的人士——索菲亚·萨尔托，是这个名字吧？”

这句话就像电流一般刺穿了埃齐奥的内心，但他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跟她无关！”

艾哈迈德仍然挂着微笑，“嘛，那就走着瞧吧。”

他向士兵们使了个眼色，于是他们动手将筏子划了开去。

“你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一定会宰了你！”

“我知道你会的，亲爱的埃齐奥。但你真的能做到么？”他提高了声音，向着岸上的士兵们下达了指令：“干掉他，把钥匙给我夺回来！”

“说起来，你不想呆在这儿看完整场大戏么？”埃齐奥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可是很注意自身安全的，”艾哈迈德回应道，“我知道你的大名，并且今天也目睹过了你的杰作。所以虽然你现在身处绝境，但这只能加剧你的危险性罢了。另外，我并不喜欢暴力。”

筏子驶了开去，现在埃齐奥必须独自对付一大群拜占庭士兵，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

但是，这里并没有什么机会可供利用。

他被逼到了码头的尽头，已经无路可退。湍急的地下河又证明了游泳逃跑这一选项并不存在，而面前的敌人至少不下二十个，其中有几个甚至装备着火枪。此刻，这队人马的队长站了出来：“交出钥匙然后祈祷吧，我不认为你还有什么机会可言。”

枪手们“呼”的一声端着枪绕到了他的侧面。

埃齐奥看了看他们，他很清楚这一次自己是在劫难逃了：虽然他身上仍然带着袖剑、弯刀以及最多能开两枪的手枪，但他的行动再快也决然快不过火枪的子弹。只要枪声一响，那么钥匙便是他们的了，或许他能做的唯一抵抗，便是在断气之前把钥匙扔到湖里而已。

现在，埃齐奥只能祈祷尤素福不会让另外四把钥匙落到圣殿骑士团手中。万幸的是，为了索菲亚的安全考虑，他始终没有将四把钥匙的藏身地点告知给她。

但是，就他自己而言，他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不过也是，每个人的道路都会有一个终点。

队长举起了手臂，于是，枪手们立刻扣动了扳机！

六十五

当火枪打响的那一刹那，埃齐奥迅速卧倒在了码头上。

与此同时，一阵遮天蔽日的箭雨向着码头猛地射了过来，结果除了趴在地上的埃齐奥之外，艾哈迈德王子手下的士兵们无一幸免，全部或死或伤地倒在了湖岸边。

埃齐奥惊魂未定地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还好，除了兜帽上让子弹打了个洞之外，全身上下完好无损。他不禁由衷地赞美了神明，幸亏自己的反应速度没有随着年龄而退化。他慢慢站起了身子，转过头便发现迪拉拉正站在码头的对岸看着他，而通往上层的楼梯上站满了她的同伴。与此同时，几个奥斯曼人走上了码头，逐个检查起了倒在地上的拜占庭士兵——确认死者确实死亡，或者给予伤员必要的救助。

“就不能让你单独呆上哪怕一分钟。”迪拉拉抱怨道。

“看来你说对了，”埃齐奥笑了笑，“谢谢你。”

“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么？”

“是的。”

“那我们最好快些离开，这儿都快让你弄成地狱了。”

“看来还真是这样……”

她四下看了看，不禁咋了咋舌。“这里得花上好几年才能恢复原样。但要是他们抓到了你，那把你大卸八块也就是分钟的事情。来吧，走吧！”

说罢她便转身向着楼梯走了过去。

“等下！我们为什么不坐船出去呢？”

“你疯了吗？那我就得在河道的出口那儿等着你了。这河道太狭窄了，一瞬间就能把你撞成肉酱，所以我可不想落个前功尽弃的后果呢！”

好吧，埃齐奥只好顺从地跟了上去。

他们爬上了几层，然后到达了一处向南蜿蜒开去的街道上。这里的烟雾已经基本飘散干净了，市民们也正忙着扑灭余火，所以也没怎么注意到他们两个。迪拉拉步伐轻快地走了过去，不久后便把埃齐奥带到了一座大门前面。这座大门与西面的那扇铁门很相似，但它只是一道以铁皮包裹的木门而已。迪拉拉掏出了一把钥匙，于是这座门很快便打了开来。

“真让我印象深刻。”埃齐奥说道。

“那你最好别忘了。告诉伊斯坦布尔的那些人，我们把活儿全都收拾利索了，所以他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门缝中透来的阳光让埃齐奥睁不开眼睛，看来从幽暗的地下城里重新适应阳光还需要一些时间。一条小路从他的脚下向南伸展而去，通向荒凉的那达利姆小村庄。

“我们给你马喂饱了饮水与草料，它现在正待在那达利姆的马厩里呢。另外，旅行所用的食物与饮水也给你装进了背囊。现在应该不会有谁来找你的麻烦，整座村子已经解放，他们甚至开始重新给房子刷浆了——尽情欢乐可是安拉的旨意，更不用说他们已经从压迫者的魔爪下获得了自由，”说到这里，迪拉拉很难掩饰住一脸的喜悦之情，“但是你还是得快些离开，艾哈迈德王子很快便会得到消息。虽然他肯定不敢再回来了，但他一定会派人来监视你的。”

“他留下了什么人吗？”

迪拉拉笑了起来——虽然非常轻微，但她确实是在笑：“总之，你还是继续出发吧。一路顺风的话，你周末就可以抵达尼代，满月时分便会到达梅尔辛了。”

“这样的话，那我的时间还绰绰有余呢。”

“是么？那就恭喜你了。”

“那么你们呢？”

“我们还有其他任务要完成。无论如何，没有来自伊斯坦布尔的命令我们就还得继续待命。所以，请代替我向塔里克问个好吧。”

这句话让埃齐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很庄重地给出了回答：“我会把你们的事迹在王宫里当众公布，对着全体国会议员进行陈说，让整个国家都知道你们的贡献！”

“那就太谢谢了。好啦，现在我要去处理我的人的事情了。拜你的烟火秀所赐，我们的总部也连着其他建筑一块给毁掉了。”

埃齐奥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些什么，但是迪拉拉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六十六

返回海岸线的旅程平淡无奇，于是埃齐奥很快便抵达了岸边。

“你回来得好早啊，”当埃齐奥再次踏上了那艘红色独桅帆船的甲板时，皮里·雷斯船长揶揄道。

“事情都办妥了，现在我们得赶紧返回君士坦丁堡，越快越好！”

“你拿到第五把钥匙了？”

埃齐奥笑了笑，然后轻轻拍了拍身旁的背包。

“哦，那不错啊，”皮里先生回敬了一个微笑，“那么，曼纽尔呢？”

“曼纽尔？他再也没法给我们添乱了。”

“这可再好不过了，这功劳会让他们封你为骑士的。”

“这场战争还有的打，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别急，我们还得给船补充给养，再说现在潮水也不合适。先等等吧，还有的忙呢，”皮里转过身去，简练地对船员们下达着命令，“船员都还没做好准备，我们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代林库尤的那些事儿给办完了。”

“我只是幸运地找到了些帮手而已。”

“哦，我在宫里就听说了，这里会有个特工主管来帮助你。那家伙，在业内可是鼎鼎大名呢。”

“这样啊，看来我得好好谢谢奥斯曼帝国政府了呢。”

“巴耶塞特苏丹的统治让土耳其宫廷变成了真正办实事的地方。谢天谢地，皇室内部的争执没有毁掉那里的功能。”

“说起这个，我想我们必须密切监视艾哈迈德了，”埃齐奥一个激灵，“那家伙正跟一些不干不净的人走在一起。”

“但是，兄弟会无权插手奥斯曼帝国的政局。”

“不不，凑巧的是，艾哈迈德的那些朋友也与我们有着很大的关系。”

皮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岔开了话题，“好啦。你的船舱已经准备好了，开船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就好好休息去吧。”

趁着独处的机会，埃齐奥摘下了所有的武器并把它们逐一擦拭干净。一切准备就绪后，他锁上了舱门并拿出了第五把钥匙，把它放在了面前的折叠桌上——他迫切地想得到这把钥匙中隐藏的信息，但他不知道它是否也会像另外四把钥匙一样发出光芒，也不知道圣殿骑士团是否已经抢先一步得知了它的秘密。那么，它隐藏的会是怎样的信息呢？或者它是否拥有辨识的功能，可以判断何时应该开口，何时应当沉默呢？

此时他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他想起了索菲亚，这让他恨不得一步便跑回君士坦丁堡去保护她，并且确保另外四把钥匙的安全。但是至少在现在，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实在无法战胜风力与潮汐的自然规律。

这把钥匙与另外四把没什么区别，无论是直径还是比例上都如出一辙——但是，它的图案却有些不同，上面布满了精确但神秘的线条，组成了一幅费解的图案。他伸出手来抚摸着那些图案，谢天谢地，柔和的光辉再一次亮了起来，它如同前四次那样从黑曜石盘的上方升腾而起，逐渐包围了眼前的一切……

六十七

很快他的面前又再次展现出了一幅画卷，而他自身也如前四次一样，身临其境却又不在其中。他很快意识到时间距离上次又过去了十余年。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并很快沉浸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去了……

阳光照耀在马斯亚夫城堡的内墙上，那里长着一株很有些年头的桂树。此时，一个人正站在这棵桂树的树冠下面。

那是阿泰尔，他已经形销骨立，一件单薄的衣服便将他整个包裹了起来，只留下苍白的面庞与黯淡的手掌还露在外面。两个三十出头的威尼斯人正陪在他的身边，其中那个较年长者的袖口上别着一枚特别的臂章——那是一块蓝色的盾章，上面绣着一个黄色的罐子，罐子上方是一块山形章，章上绣着三颗五角星，再往上则是一个银色的舵轮。在距离他们较远的地方，一群刺客们正在进行军事操练。

大师以一种非常熟悉又非常友善的方式抚摸着这个臂章。他的动作非常仔细，但绝不是那种属于九十一岁老人的缓慢与迟钝，别忘了这个人曾经取走过无数人的性命呢！“尼科洛，”阿泰尔开了口，“你们波罗兄弟两个已经在我们的城堡里呆了很久了。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但是我相信，我交给你的这本抄本会帮你解决很多问题的。”

阿泰尔向一位侍从举手示意，于是他将一本用牛皮包好的书交到了尼科洛的手上。

“阿泰尔，”意大利人说道，“这个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谢谢你（意大利语）。”

阿泰尔点了点头，又让侍从送去了一个小钱袋。“那么，”他转向了波罗兄弟中的哥哥，“你们下一步准备去哪儿？”

“马菲奥和我准备回君士坦丁堡一趟，我们想在回威尼斯前在那里建设一个行会。”

阿泰尔笑了起来，“那么，令郎马可肯定会很想听到他父亲的冒险故事的。”

“哈哈，他才三岁，这故事对他来说太难懂了。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听说它们的。”

此时他们中断了谈话，因为达利姆正从内门跑了过来。

“父亲！旭烈兀的蒙古军先锋已经打过来了！村庄正危在旦夕！”

“这么快？”阿泰尔吃了一惊，他立刻急促地对尼科洛交代了起来：“尼科洛，你的货物与补给都在村门口呢，我们会把你护送过去，但现在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谢谢你，大师。”

阿泰尔从人群中挑选出了两名刺客，他们两个早已为战斗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弩炮，”他命令道，“然后等着我的信号。”

他们点头示意，然后立刻着手准备去了。

“别走散了。”阿泰尔转身向着波罗兄弟吩咐道。

“我们必须现在就去村庄那里，父亲，”达利姆说道，“我觉得您最好还是跟尼科洛先生和马菲奥先生待在一起，让我来为您开路吧。”

“小心点，达利姆，注意别让弩炮砸伤了，”阿泰尔往旁边看了过去，他满意地看到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

达利姆笑了笑，“要是它们能打中我，那它们肯定能同时打死一打的蒙古骑兵。”

“旭烈兀可汗可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对手。”

“我们已准备好收拾他了。”

阿泰尔转向了他的客人，“来吧。”他说道。

他们跨上了马背，然后步伐轻松地走出了城堡，向着战场奔驰而去。

“你能挡住他们吗？”尼科洛忐忑不安地问道。

“有需要的话，多久都没问题，”阿泰尔安慰着他，“我真羡慕你们的旅程啊，拜占庭可是个好地方呢。”

尼科洛笑得很僵硬，虽然阿泰尔的话让他有了些信心，但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危险，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但好在他也曾经历过艰难困苦，并且他也知道阿泰尔想怎么办，于是他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走下去：“你用古称来称呼了那座城市，难不成你曾经在君士坦丁堡待过？”

“那是很久之前了。我记得当时你们威尼斯人成功地让法国十字军改弦易辙，没去打耶路撒冷，反而把君士坦丁堡给占了。”

“君士坦丁堡是威尼斯最大的贸易对手，那次真是个高明的策略。”“但这举动可是为东方人打开了不止一扇通往欧洲的大门。”

“蒙古人打不到那么远的，”尼科洛说道，但他的声音却在发着颤。

但阿泰尔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好吧，但就是1204年的那场第四次十字军东征，让我没能把教条送到欧洲去。”

“呃，要是走运的话，我们倒可以完成你的未竟事业。”

“好吧，要是你有机会的话，记得去圣索菲亚大教堂顶上看看，那里的景色美极了。”

“但我该怎么上去呢？”

阿泰尔笑了起来，“多练练不就行了嘛，”他顿了顿，“等你离开之后，我就该忙起来了。对了你不会是想从陆路去那里吧？那你应该是航海去拜占庭了，是吧？”

“是啊，我们会先去拉塔基亚，然后从那里上船。前往安纳托利亚的道路到处都是十字军的痕迹，那里不太保险。”

“是啊，”阿泰尔表示了同意，“那帮宗教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方便的话请一定来看我们，阿泰尔。你们永远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谢谢了，”阿泰尔说道，“但不会有什么地方会欢迎一个糟老头子的，尼科洛。我还是待在这里吧，并且现在我也离不开。”

“好吧，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那我的大门会随时为你敞开的。”

阿泰尔注视着前方的战场。他的投石机已经开火了，一颗颗石弹从天而降，把蒙古兵砸得鬼哭狼嚎。

此时一个骑兵从大部队中飞奔而出，向着他们跑了过来。那是达利姆。

“我们先在村里歇一会儿，”阿泰尔对他说道，“你似乎正有些敌人要处理？”

“那你们要歇息多久，父亲？”

“我对你充满信心，儿子，你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

“拜托，我都六十二岁了啊。”

“你这话说的，让我感到自己更老了，”阿泰尔开了个玩笑，但是达利姆看到他的脸色苍白了起来，能看得出，父亲已经很累了。

“当然，我们是该休息下了，也该让我们的朋友歇歇脚了。”

他们信马走向了村中的马厩。波罗兄弟忙不迭地将货物装到了事先预备好的驮马背上，然后换上了两匹专门送他们前往海岸线的新马。忙完这一切之后，阿泰尔终于可以歇歇了——他忽然一个站立不稳，倒在了达利姆的肩膀上。

“父亲，您受伤了吗？”达利姆大惊失色，他连忙把阿泰尔扶到了一株大树下面。

“让我歇歇，”阿泰尔喘着粗气，但他并不愿意向痛感屈服。他重重地坐了下去，边调整呼吸边回头看着城堡。虽然他从不承认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但他至少不会向自然规律屈服。

“一个时代……结束了，”他喃喃自语。

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欣慰地笑了起来。他拿过了副官交给他的包裹，然后取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五张黑曜石盘，上面有着很多杂乱的切割痕迹。他小心地把它们给叠了起来：“当我还是小孩子时，”他说道，“我天真地以为我们的信条会让世界永远和平，”他顿了顿，“要是让我谦虚地评价自己，那我会说，我尽了人一辈子所能尽到的本分”。他努力地站了起来，“现在，又该到了以战斗来寻找真理的时刻了”。他说着这句话，望向了远处的战场。

尼科洛走上了前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我最后的礼物，尼科洛，”阿泰尔说道。他把五张石盘交给了尼科洛，“把它们带走吧，一定要妥善保管。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把它们仔细隐藏起来吧。”

尼科洛满脸疑惑地看了看他。

“这些……工艺品，是什么？”

“某种意义上说，它们确实是工艺品。这些是钥匙，每一把上面都附加了一些信息。”

尼科洛拿起了一张钥匙，仔细察看了起来，但他更加疑惑了：“有信息？给谁的？”

阿泰尔把钥匙放到了他的手上，“但愿我能知道吧……”

于是，他高高举起了这些钥匙。它们开始闪闪发光，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次失去了意识。

六十八

随着客舱中的光辉逐渐黯淡了下来，埃齐奥再一次恢复了意识。舱壁上的雪松木味道，光芒映照下的舱内尘埃，甲板上响起的跑步声，还有水手们收放船帆的号子声，都在向他宣告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们在海上遇到了一艘柏柏尔海盗船，这不禁让埃齐奥与皮里同时想起了他们的老朋友阿尔·萨拉伯。但是，这艘船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径直地走开了。接下来十五天的航程枯燥无味，他们只是在这片青翠如酒、盛产鲭鱼的海洋里闷头前行而已。埃齐奥试图破解钥匙上图案的隐含意义，但最终徒劳无功。他不禁感慨要是索菲亚能在身边该多好，但一想起索菲亚，他就不由得担心起了她的安全，这反而让他更加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早日抵达目的地。

君士坦丁堡的轮廓终于在一个黎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那圆顶、那高塔、那城墙，那座永恒之城！“来吧，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就能进港了。”皮里·雷斯说道。

“越快越好。”埃齐奥脱口而出。

虽然天气有些阴沉也有些潮湿，时间也正是午睡的时候，但码头上依然如往常一样熙熙攘攘。人们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位信使身边，他正站在码头上的一处讲台上嚷嚷着什么，旁边正有一队穿着白袍的苏丹亲兵陪伴着他。于是当皮里的帆船忙于卸货时，埃齐奥也凑了过去，他想听听这人究竟是在讲着些什么。

“苏丹陛下的臣民们，异国他乡的来客们，请注意！依照苏丹亲兵的指示，现在我要对进出这座城市的各位颁布一条通缉令！现在，我们正在通缉一名极端危险的刺客，如果您能够提供有助于我们当场逮捕此人的线索，我们便会奖励您一万阿克切的巨款！那个刺客的名字便是——埃齐奥·奥迪托雷！！”

埃齐奥连忙转过头来，刚好与皮里·雷斯交换了个眼色。于是，皮里小心地靠了上来。

“你最好赶快离开，”他说道，“你身上带着钥匙吗？”

“是的。”

“那就拿上你的武器赶紧走人，你其余的东西我会处理的。”

埃齐奥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快速穿过了人群并消失在了通往城内的道路上。

他特意绕了个远路前往索菲亚的商店，一路上他都在不时地回头，以免自己被盯梢。当他终于要走到书店时，他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半是放松半是喜悦地走上了前去——然而这个好心情瞬间就消失了，因为他愕然地发现，店门居然是开着的！店外已经聚集了一小群围观者，而尤素福手下的一队刺客正忙着维持秩序。埃齐奥从中认出了德甘和卡西姆，看来一定是出了大事！

埃齐奥发疯般地拨开了人群，他的嗓子都哑掉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向着卡西姆大喝了起来。

“看看里面吧……”卡西姆只说了一句话，而埃齐奥发现他的眼泪正不断地淌出来。

他走进了店内。店里的陈设与他上一次来时差不多，但当他走进内庭时，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一个人正脸朝下地躺倒在长椅上，而他正是尤素福！一把匕首径直从他的肩胛骨之间插了进去，外面只露出了一个刀柄。

“匕首上本来插着一张纸条的，”德甘说道，“那是写给您的纸条，在这里”。他把一张沾满了血迹的羊皮纸交给了埃齐奥。

“你读过它了么？”

德甘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就在今天，时间不可能早，因为现场没有聚集起苍蝇来。”

悲愤交织之下，埃齐奥将尤素福背上的匕首拔了出来，上面的血迹已经凝结。“你终于可以休息了，兄弟，”他轻轻地说道，“愿你安息吧（意大利语）”。

然后他打开了那张羊皮纸。很明显这是艾哈迈德王子的口信，上面的信息很短，但寥寥数语便足以令埃齐奥怒火中烧了——

现在刺客们纷纷走进了内庭，但埃齐奥却一个个地打量起了他们来：

“谁看到索菲亚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不知道她给带到哪里去了。”

“还有别人也失踪了吗？”

“阿齐兹也不见了……”

“兄弟们，姐妹们！看来艾哈迈德想让整个城市都与我们作对，而那个杀害了尤素福的家伙正躲在军火库里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与我一起并肩作战吧，让他们知道，惹了刺客会是什么下场！”

六十九

他们一齐向着军火库走了过去。在那里，他们以一场短暂而冷酷的行动屠杀了所有忠于艾哈迈德的苏丹亲兵。艾哈迈德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发动如此迅猛的突袭——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低估了刺客们的决心与实力，毕竟尤素福的多年调理已经让兄弟会变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师。难不成艾哈迈德以为自己还有什么王牌？不管怎么样，当尤素福把他逼到墙角上时，他甚至惊讶得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埃齐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猛地把艾哈迈德摔倒在地，然后一把锁住了他的喉咙。紧接着他抽出了自己的袖剑，猛地向着他的目标刺了过去——但是，剑尖深深刺入了他头顶一英寸的地方，而不是直插此人的咽喉。毕竟他是奥斯曼帝国的王子，因为这个，埃齐奥才不得不恨恨地抑制住了自己痛下杀手的欲望。况且要是艾哈迈德死掉的话，他就没办法救出索菲亚了。此人现在还不能死！埃齐奥只得努力地不让热血冲毁自己的理智。

于是他把脸靠向了王子，他不出所料地在王子的身上闻到了紫罗兰的味道。艾哈迈德铁青着脸，他冷冷地盯着埃齐奥。

“她在哪儿？”埃齐奥厉声问道。

艾哈迈德笑了笑，“那个巫婆？”

“她！在！哪！”

“亲爱的埃齐奥，要是你以为你有资格发号施令，那你不如现在就宰了我得了！”

埃齐奥的手抓得更紧了，但他也没有抽出袖剑。几秒钟之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站了起来并扭了下手腕，这样他的袖剑便收回了剑鞘里面。

艾哈迈德坐了起来，努力地揉着他的脖子。虽然他还是不敢乱走，但是他嘴里的冷笑却没停过。似乎这个王子正在进行着一场很有意思的游戏，有关于失意与嘲讽的游戏。

“很抱歉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艾哈迈德说道，“两个本该成为朋友的人却在自相残杀，而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某些能打开古老储藏室的钥匙么？”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们都在寻求同样的目标，奥迪托雷阁下，我们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您没有发现么？”他顿了顿，而埃齐奥已经猜出了他下一句想要说什么，因为那些圣殿骑士在为野心辩护时用的全都是这套台词。“和平、安宁，没有任何恐惧的世界。人们总是在寻求真理，是的，但当真理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却经常视而不见。那么，您该怎样与这种愚昧作斗争呢？”

王子的声音激动了起来，埃齐奥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被自己的宣传给洗了脑，于是他出言反驳道：“那座图书馆！它可能会杂乱无章，但它是个无价之宝！”说到这里，他不禁想到：暴政总是比自由有组织得多。

“当然，”艾哈迈德回应道，“当一切都遭到毁灭之后，文明的光辉会再次普照。届时，我们的埃齐奥·奥迪托雷便会傲然屹立在黑暗的顶峰，然后自豪地大叫：‘我维护了真正的教条！’”说罢，艾哈迈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我要打开阿泰尔的档案，我要进入他的图书馆，我要找到大神殿！这样，我就会拥有它们隐藏着的力量，我就可以抹平人类彼此间的差异了！”

“你这辈子是办不到了，艾哈迈德！”埃齐奥淡淡地回答道。

艾哈迈德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埃齐奥没有阻止他，而王子在出门之前再次转过了身子：“把钥匙带到加拉太塔楼来，”艾哈迈德说道，“你一手交货，我一手放人。别迟到，埃齐奥，我兄弟的军队很快便会到达这里，那时候一切就都变了。另外，我也需要做好准备。”

说完这些艾哈迈德便离开了。埃齐奥看着他离去，并示意手下的人不要去妨碍他。

此时，一声礼貌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了身子，却发现站在他背后的正是苏莱曼王子。

“您来这儿多久了？”他诧异地问道。

“挺久了，我就待在那张毯子后面。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老实说，自从我亲爱的叔叔从国外回来后，我跟他走得就挺近的。另外，自从他上次差点杀了我之后，我就为他留了个眼线了——对，就是你用鲁特琴救下我的那次，”他顿了顿，“但是无论如何，我真的不想听到……这些话的。”

“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苏莱曼想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是个真诚的人，但是这场圣殿迷梦会毁了他，他根本是在追寻空中楼阁，”他顿了顿，“你看，埃齐奥，虽然我的年纪不大，但是我知道这世界本来就是一块由各种颜色与图案交织而成的地毯，贤明的领袖会对此感到欣慰，而不是想方设法将它拆掉。”

“或许他害怕的是差异带来的无序吧。”

“所以他才会想尽办法去创造所谓的秩序——他想建立人与人之间绝对平等的炼狱。”

此时，刺客们让一队忠于苏莱曼的苏丹亲兵巡逻队走了进来。但当它的小队长看到埃齐奥时，他忽然拔出了弯刀。

“请退后，王子殿下！”那个军官喊了起来，他随时准备对埃齐奥动手。

“别冲动，士兵，”苏莱曼说道，“这个人不是你们的敌人。”

小队长踌躇了一会儿，然后道了歉并让他的人走了出去。

于是，苏莱曼与埃齐奥相视一笑。“自从上次航海以来，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事情呢。”苏莱曼说道。

“我不禁会想，要是我的孩子像你一样，那该是件多么有挑战性的事情。”

“你还好好地活着呢，我的朋友。或许你确实会有个配得上你名号的儿子，”苏莱曼想起身离开，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埃齐奥，我知道你很难办，但是……如果能够的话，请饶恕我的叔叔吧……”

“那么您的父亲呢？”

苏莱曼毫不迟疑：“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但是——不。”

七十

埃齐奥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伊斯坦布尔的刺客总部狂奔了过去。到达之后，他将存放在那里的四把钥匙取了出来，与手上那把从代林库尤取回的钥匙一并放进了背囊中。此后，他把钩剑装在了右腕上，并在左腕上装备了手枪。另外为了方便地从高塔上一跃而下，他还把达·芬奇制作的降落伞背在了背上。

但在赶去加拉太塔楼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他向着加拉太区的公墓走了过去——尤素福的遗体正要在此下葬。

德甘已经接手了伊斯坦布尔兄弟会总部的负责工作，他走上前来对埃齐奥表示了欢迎。

“大师您好。”

“大师您好。”艾里尼也向他打着招呼。

埃齐奥简单地向他们致了意，然后便站在了尤素福的棺材前面。

“我知道，现在确实是缅怀与悲痛的时刻。但是，敌人是不会让我们如此奢侈的，”他转向了德甘，“我知道尤素福很器重你，我也毫不怀疑他的判断。但是，你已经做好了统率这些兄弟姐妹，维护兄弟会的荣耀，继承尤素福的遗志的准备了么？”

“这会是我的无上荣耀！”德甘回答道。

“为我们的理念，为我们的教条而奋斗，这会一如既往地成为我们的荣耀！”站在德甘身后的艾夫兰尼奇扬声说道。

“很好，我很高兴，”埃齐奥转身仰望着墓园周围的建筑，并凝视着那座高高的加拉太塔楼。“敌人就在附近，”他说道，“等葬礼结束后，你们要立刻包围那座塔楼，然后等我的命令行事。”

说完这句话，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他要让索菲亚重获自由，越早越好。

在塔下的一处矮墙上，他与艾哈迈德见了面。艾哈迈德带着一队卫兵，而埃齐奥只是（至少在表面上）孤身一人。

“她在哪儿？”埃齐奥开了口。

艾哈迈德令人很不舒服地笑了笑：“值得赞赏啊，埃齐奥，但你的杀戮欲让我很难把你称为兄弟。”

“杀戮欲？这话从一个希图谋杀自己侄子的人嘴里冒出来，还真是奇怪啊。”

这话让艾哈迈德局促了起来，“我是想绑架他的，刺客，不是想杀了他！”

“当然，让拜占庭人绑架他，这样当叔叔的就能上演救出秀并成为英雄了，我没说错吧？”

艾哈迈德耸了耸肩，“差不多吧。”

然后他点了点头，于是六个圣殿骑士冲了出来，围住了埃齐奥。

“好了，奥迪托雷阁下——能请你把钥匙交出来么？”他伸出了手。

但是埃齐奥也打了个手势，眨眼间一群刺客便杀了出来，他们手持弯刀从背后围住了那六个圣殿骑士。

“先把女孩交出来。”埃齐奥冷冷地说。

艾哈迈德笑了笑：“好吧，那么她就是你的了吧。”

他向着空中挥了挥手。埃齐奥向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女孩正在卫兵的胁迫下站在塔楼顶上，而那个卫兵随时都能将她推下塔楼。那个女孩穿着绿色的裙子，但她的脑袋却被套在了一个麻袋里面，手脚也被绑得严严实实。

“索菲亚！”埃齐奥大叫了起来。

“让你的人退后！”艾哈迈德大声呵斥道。

埃齐奥恨恨地对手下发出了后退的命令，然后他将装着钥匙的背囊猛地掷向了艾哈迈德。他熟练地接过了背囊，然后满意地察看了下它的内容。“嗯，那么就如我说的，她是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带着手下从矮墙上撤了出去并登上了一辆四轮马车。随后，马车便向着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埃齐奥无心目送艾哈迈德离去，他立刻奔向了塔楼并向着塔顶攀爬而上。焦虑与愤怒让他爬得愈来愈快，几分钟后他便登上了女孩所在的那处城垛。卫兵们慌忙向着楼梯口逃了过去，而埃齐奥抢前一步将女孩从塔楼边缘拽了回来，并一把摘下了她头上的麻袋。

但是这个女孩不是索菲亚，而是阿齐兹！

她的嘴上被塞了毛巾，这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所以埃齐奥才没能认出她来！

“谢谢，大师，谢谢您！（土耳其语）。”她哽咽地说道。

卫兵们蜂拥着下了塔，一路上还不忘嘲弄着埃齐奥。没关系，他们在塔下肯定会遇到热情的款待，这点用不着怀疑。

埃齐奥手忙脚乱地为阿齐兹解开了绳索，但此时一阵女人的尖叫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另一座城垛上已经竖起了一座临时的绞刑架，而它的绞索已经套在了一个女囚犯的脖子上——是的，是索菲亚！此时，一名拜占庭士兵正在摆弄着绞索，好让它紧紧地绑在索菲亚的脖子上。

埃齐奥目测了一下塔顶与绞架之间的距离，然后取下了背包并打开了降落伞。几秒钟之后，他纵身一跃，借助风力的支撑向着绞架那边飞了过去。此时，拜占庭士兵一脚踹开了索菲亚脚下的凳子，让她整个悬空吊了起来！危急关头，埃齐奥连忙收起了降落伞并向着绞架猛扑了过去，他在空中便拔出了钩剑，然后借助下落的势能一剑斩断了绞索。随后他轻盈地落到了地面上，并一把抱起了索菲亚。

见状，拜占庭士兵们只得骂骂咧咧地各自逃命去了，但刺客们也从加拉太塔楼的方向上杀了过来。两股势力在街上展开了激烈的搏杀，于是埃齐奥只能靠着自己来拯救索菲亚了。

他迅速地把绞索从索菲亚的脖子上解了下来。终于挣脱了气管上的束缚之后，索菲亚立刻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你受伤了吗？”埃齐奥急切地问道。

她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不，我没受伤，就是有些神志不清。”

“真没想到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责任，”她嘶哑地安慰着埃齐奥。

他让索菲亚重新平复着呼吸，并深情地望着她。对于索菲亚来讲，这种时刻的特殊意味简直再明显不过了……“这些事情终究都会……过去的。但是，我现在必须把他们抢走的东西给夺回来，那些东西太重要了！”

“我还是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埃齐奥。那些人究竟是谁？”

此时，一声炮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片刻之后，整座城垛被一枚二十磅重的炮弹轰了个粉身碎骨，巨大的冲击力不仅把乱石炸得漫天飞舞，也把索菲亚给抛上了半空。

埃齐奥飞奔上去接住了她，然后扫视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辆由两名奥斯曼军人守卫的空马车上，而这两个人在炮击甫一开始时便在忙着找掩护。

他测了测马车与他的距离。降落伞是否能同时承受他与索菲亚的重量呢？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得冒一次险。

“来吧！”他抓住了索菲亚的手臂，然后从城垛上纵身跃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降落伞似乎像是要撞毁在垛口上一样，但是最终它还是带着他们两个坠了下去——下坠的速度很快，但也足以令他们在马车的旁边平安地着了陆。此后埃齐奥收起了降落伞并将它仔细叠好，而那两个士兵也急忙向着马车冲了过来。埃齐奥一把将索菲亚拉上了车，然后狠狠地拍了其中一匹马的体侧。受惊的马匹拉着马车狂奔了起来，他紧紧地拉住了缰绳，免得马匹失控。两个奥斯曼士兵破口大骂，但在一骑绝尘的马车面前，他们也只能徒劳地喊出几句“站住”而已。

埃齐奥小心地驾驭着马匹，一路向北穿越了加拉太区，然后就这样出了城。

七十一

埃齐奥估计的没错，他们没走多远便望见了艾哈迈德的马车，它正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他就是你要抓的人吗？”索菲亚气喘吁吁地问道。

埃齐奥猛然一抖缰绳：“就是他，我们要找的就是他！抓紧了！”

与此同时，艾哈迈德也发现了埃齐奥他们，他从车窗中探出了脑袋，大声喊道：“啊哈！你们来向我道别了，是吧？”

此时，后座上的两个士兵转过了身子并拿出了十字弩。“干掉他们！”艾哈迈德大声吆喝着，“现在！！”

埃齐奥狠狠地给马加了一鞭子，这样他的马车便忽然加速，立刻与艾哈迈德的马车并驾齐驱了起来。作为应对，艾哈迈德的车夫猛地将马车向着埃齐奥扫了过去——这次侧撞虽然没能撞翻埃齐奥的马车，但也把埃齐奥与索菲亚撞了个七荤八素。索菲亚紧紧抓住了坐椅的把手，而埃齐奥要不是伸手抓到了一根绑在车顶的行李带，那他肯定会被甩下马车了。

但纵使如此，他还是被狠狠甩到了地上。现在他正在被自己的马车拖着走，全凭那根行李带把他绑在马车上。见到这一幕，索菲亚连忙紧紧抓住了缰绳，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拉去，好让受惊的马匹赶快恢复正常。

埃齐奥努力地沿着行李带向车上攀爬，毕竟这种状况在马斯亚夫已经历过了一次。但是，这次的马匹并未直线前进而是拐了个弯，于是他也被猛地颠了起来，差一点就撞上了路边的树丛。随着马车的前进，他逐渐认识到，按照这种速度下去的话他将无法再攀爬一步。想到这点，他便咬紧了牙关用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行李带，另一只手则伸到了身后并打开了降落伞。

空气的力量立刻将伞体撑了开来，埃齐奥犹如一只大鸟一样被气流托上了蓝天。马车犹如拉着风筝一样拉着他在狂奔，而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马车已经落到了艾哈迈德的马车身后。因此埃齐奥立刻一点点地将自己向着马车拉了回去——现在需要克服的只是风力的影响，所以这次的工作简单了许多。当他即将抵达目标时，他伸出袖剑一刀斩断了降落伞上的绳索，然后纵身一跃便落在了索菲亚身旁的位置上。

“耶稣一定是向你微笑了！”她惊讶得连嘴都闭不上了。

“你成功驾驭了马匹——就算是男人也很少能干得这么漂亮！”埃齐奥回应道，“或许耶稣也是在向你微笑呢！”

但是，他同时注意到了索菲亚的衣服上居然染上了些血迹，“你受伤了吗？”

“一点擦伤而已，我让座位扶手给打了一下。”

“握紧缰绳！”

“我在努力！”

“你能让我来控制缰绳吗？”

“我不敢放手啊！”

但是，他们确实再次靠近了艾哈迈德的马车。

“你的决心真令人钦佩——但是，它实在很令人光火！”艾哈迈德对着埃齐奥与索菲亚大吼了起来。看来，纵使是在激烈的马车追逐当中，他的嘴巴也仍旧不饶人。

他们冲进了一处小村庄。那里正驻扎着一队奥斯曼士兵，他们把守着通往城市的道路。路上搭着一处路障，但它的悬臂并没有放下来。

“拦住他们！”当他的马车驶过路障时，艾哈迈德对着不知所措的士兵们咆哮着下达了命令，“那些人正试图谋杀你们的王子！”

士兵们连忙手忙脚乱地放下了悬臂，但这已经太晚了——索菲亚的马车瞬间疾驰而过，巨大的冲力将悬臂打得粉碎，就连那些士兵们也被撞飞到了一旁。

“抱歉！”她冲着士兵们喊道。但她显然喊得早了些，只见她的马车径直冲向了一座市场，霎时间各种摊位上的货品便被撞得漫天飞舞了起来。

“哦！”她喊了起来，“对不起！”

“索菲亚，小心点啊。”埃齐奥说道。

“我可不想让你说女司机的坏话！”虽然连牙齿都在打战，但她还是大声呵斥了起来。但紧接着这辆马车就撞倒了一根旗杆，于是正面跨过街区的旗帜便呼啦啦地倒了下来，正好把后面愤怒地追着他们的人群给包裹了起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埃齐奥脸都白了。

“你以为我是在干什么？回去驾车，别跟丢了！”

与此同时，艾哈迈德的马车已经飞也似地驶出了村庄，而一队骑兵巡逻队也向着埃齐奥的马车追了上来。艾哈迈德马车后座上的弩手们再次转过了身子，想要再给埃齐奥他们几箭——这次他们的发挥要好得多，有那么一箭直擦着索菲亚的肩膀射了过去。

“啊啊！”她叫了起来，“埃齐奥啊！”

“坚持住！”他立刻按住了姑娘的伤口。这一下子让他触摸到了姑娘柔软的肌肤，顿时一股如潮的悸动传遍了他的身体——这股感觉他只有在达·芬奇的试验中才体会过一次，而他的朋友告诉他，那次通过他身体的是一种叫做“电流”的东西。

“只是擦伤而已，没关系的。”

“这哪里只是擦伤啊！我都差点给干掉了！你把手伸到我衣服里干什么？！”

“现在我不能解释！”

“真是的，连个借口都这么烂！”

埃齐奥转过身来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骑兵。“甩掉他们！”索菲亚又一次叫了起来。

他拔出了手枪，推弹上膛并仔细瞄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骑手，努力地在颠簸不平的马车上稳住身子。必须一击命中，否则就没机会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按下了扳机。

只见那个骑兵忽然扔下了自己的武器，然后他的马匹也失去了控制并猛地撞上了其他的马。于是，那些骑兵顿时互相践踏了起来，纷纷跌倒在地并将上面的骑手颠了下来。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刹住马，也一个个地径直撞了上去，在碾压同伴的同时也把自己给颠了个七荤八素。士兵的咒骂声、战马的哀鸣声加上漫天飞扬的尘土，让后方的追兵完全停了下来。

“你终于算是有了点用！”索菲亚满意地给出了句“夸奖”。但是当埃齐奥转回来看向前方时，他却发现前面的道路骤然缩窄了起来：道路在两座刀削一般的山崖中穿过，中间的通道仅能允许一辆马车通过。艾哈迈德的马车可以通行，但埃齐奥的马车太宽了点，无法通过！

“这路口太窄了！”埃齐奥啐了一口。

“勇敢点！”听到这句话，索菲亚却猛然抖了下缰绳。

他们以最大的速度冲进了山隘，马车将山崖上的碎石撞得四处飞溅，纷纷从埃齐奥的肩膀上滑落而下——但是，马车最终还是冲出了山口。

“太棒了！”埃齐奥不由地赞叹道。

而索菲亚则还给了他一个得意的微笑。

他们逐渐接近了艾哈迈德的马车，近到都能听到艾哈迈德呵斥弩手的声音了。那些弩手慌张地搭弦射箭，却没有一支箭能够稍微准确地命中目标。

“没用的低能儿！”他大声咒骂着，“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你们是在哪儿学的射箭？！”

闯过山口之后，这条道路向着西方延伸了过去。不久之后，黑海的波光便出现在了他们的右侧，也就是正北的方向上。

“给我好好瞄准，否则我就把你们扔到海里去！”艾哈迈德大声咆哮着。

“哦，不！”埃齐奥向前看了看，随即惊呼了起来。

“怎么了？”索菲亚诧异地问道——然而她立刻也望见了埃齐奥望见的东西，于是她也不由得惊呼了起来：“哦，不！”

前面又是一个村庄，同样的，又是一群奥斯曼士兵与铺设好的路障。

“我必须得承认，你的驭马技术真是一流！”埃齐奥努力在颠簸不平的马车上稳住了身子并给手枪加好了弹药，“换上别人的话，这会儿早就惊慌失措了。作为威尼斯人，你干得不赖！”

“那你看过我是怎么清理货架的话，就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索菲亚说道。

“嘛，那就看你的了，现在我们得再次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埃齐奥指了指前面。

“看我的吧！”

今天正好赶上了村里的赶集日，但当那两辆马车驶过时，村民们就像摩西面前的红海一样分成了两半。

“抱歉！”索菲亚的马车不小心碾翻了一个鱼摊，接着又是个陶器摊。锋利的碎片飞溅得满处都是，摊主人的咒骂声也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这还没完，随着他们的前进，一只受惊的鸡也飞到了埃齐奥的膝盖上。

“我们要买下这家伙么？”他无奈地问道。

“就当是个行车外卖吧。”

“啥？”

“……好吧，当我没说。”

那只鸡奋力挣扎，它的喙子很是给了埃齐奥几下。最终，它半飞半爬地落到了地上，终于摆脱了埃齐奥的手心。

“当心！注意前方！”埃齐奥大喊了起来。

士兵们放过了艾哈迈德的马车，然后迅速将路障放了下来并对着埃齐奥的马车举起了长矛。这些家伙的表情都不太友好，看来他们认为自己是胜券在握了。

“这太愚蠢了，”索菲亚说道。

“什么？”

“你看，他们在道路中间布置了路障，但路障的两边却空空如也。他们是把我们当成傻瓜了么？”

“没准他们本来就是傻瓜也说不定，”埃齐奥被逗笑了。

说话间埃齐奥便紧紧握住了坐椅的把手，而索菲亚猛地一拉缰绳，硬生生驾着马车从路障旁边挤了过去。当她再次将马车拨回了道路中间时，他们已经把路障上的守军甩掉了至少三十码的距离，而那些守军仍然在举着长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面有骑兵吗？”索菲亚问道。

“这次没有了。”

“好极了。”她猛地一抖缰绳，随后两辆马车的距离又一次不断缩小了起来。

但是……前方又一次出现了一个小村庄。

“哦……不！又来了！”索菲亚不禁仰天长叹。

“没办法，”埃齐奥说道，“那就趁现在靠上去吧！”

索菲亚给马匹加了一鞭子，但当他们靠近村子时，艾哈迈德的马车夫却狡猾地减慢了马车的速度。后座上的士兵再次转过了身子，但这次他们扔下了十字弩，反而操起了一把长戟。尽管索菲亚同样努力地让自己的马匹慢下来，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它还是撞了上去！于是，艾哈迈德的马车再次向着他们横撞了过来，这次的撞击让两辆马车都失去了平衡，它们开始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就在两车相撞的一刹那，埃齐奥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举跃上了艾哈迈德马车的顶棚。他立刻拔出了短剑并且冲着那两名士兵砍了过去，这两个家伙没来得及挥起长戟便被砍了个透心凉。此时索菲亚的马车已经因承受不起摇晃而倾覆了过去，而艾哈迈德的车夫只得拼命加速，以免自己的马车散架。但是，很快它的车轮便与车体分离了开来，于是整辆马车轰然散架，倾倒在了路边。

埃齐奥蹒跚地站了起来，但他面前的一切都被烟尘遮了个严严实实。惊叫声不绝于耳，看来应该是附近的居民赶了过来。尘埃散去之后，只见那个马车夫正直直地躺倒在了一堆石头旁边，已经没了呼吸。

艾哈迈德不见了……

但是，索菲亚也不见了！

埃齐奥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但这仅是徒劳。

七十二

等到尘埃完全落定之后，埃齐奥才真正地搞清了周围的状况。惊魂未定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地聚在不远处，埃齐奥眼中的凶光足够让他们不敢上前。但是，埃齐奥知道自己必须快点动手，因为他身后的奥斯曼军队很快便会赶到现场的。

一声呻吟传了过来，他寻声望去，发现艾哈迈德正躺在距离马车残骸几十英尺处的地面上，他看上去受了重伤，装着钥匙的背囊也散落在一旁。此后令埃齐奥长出一口气的是，索菲亚也从路面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好在没有受到更重的伤。看到彼此平安无事，他们不由得相视而笑，而此时艾哈迈德也清醒了过来，他艰难地立起了身子。

埃齐奥捡起了那个背囊并仔细察看了起来。幸运的是，五把钥匙丝毫未损，于是他转头面向了重伤的王子殿下。

“那么，现在你想怎样，埃齐奥？就这样结果了我么？”艾哈迈德忍着剧痛说道。

索菲亚走到了埃齐奥的身后，并把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自己也想知道。”埃齐奥冷冷地对艾哈迈德说道。

艾哈迈德不禁哑然失笑，虽然每笑一声都会加剧他的痛苦，但他还是笑了出来。他努力地立起了身子：“好吧，要是你能找到答案的话……”

此时，六个全副武装的拜占庭士兵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们立刻围住了王子，将他妥善地保护了起来。

“……那就让我们知道吧！”

埃齐奥冷笑了一下，他拔出了佩剑并示意索菲亚退后。

“你太愚蠢了，埃齐奥！你以为我会不带后援就出门吗？”

艾哈迈德放声大笑——但是，此时一阵猝然而至的箭雨却打断了他的笑声。所有的拜占庭士兵瞬间被射成了筛子，而艾哈迈德的大腿上也中了一箭，这让他立刻惨叫了起来。

埃齐奥大吃一惊，因为他很清楚附近绝不会有任何刺客，而这里也不会有第二个迪拉拉来拯救他。

他立刻察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在不远处正站着整整一打的苏丹亲兵骑手，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明晃晃的弓箭。领头的那位是一个身着黑红相间的衣服、披着毛皮斗篷、留着茂密的胡须、约有四十五岁的王室成员。他向着埃齐奥举起了手臂：“停下！”

随着这声命令，亲兵们立刻放下了弓。

于是，那位将领与两位队长翻身下马并向着满地翻滚的艾哈迈德走了过来。他们打量了埃齐奥一眼，而这也让他提高了警惕，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埃齐奥与索菲亚交换了个眼神，这也让索菲亚更为靠近了埃齐奥几步。

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之后，艾哈迈德居然用一根树枝支撑着站起了身子。虽然如此，在他看到了那些新来者之后，他却惊得步步后退了起来。

埃齐奥惊讶地发现这个将领与艾哈迈德长得非常相似，这忽然让他猜出了些什么。与此同时，艾哈迈德张开了嘴，尽可能地以威严的语气对士兵们下达了命令：“士兵们！塞利姆并不是你们的主人！你们是对苏丹宣誓效忠的！你们只能服从苏丹的命令！他在哪儿？我们的苏丹在哪儿？”

艾哈迈德不住地向后退去，直至退到了海边的一处悬崖边上。篱笆拦住了他的去路，看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他只得绝望地倒在了地上。亲兵们迅速围了上来，把他包围在了中间。

“你的苏丹正站在你的面前，兄弟，”那个将领说道。他把手搭在了艾哈迈德的肩膀上，然后将身子前倾了过去，“父亲在逊位前已经做出了选择，谢天谢地。”

“你究竟要做什么，塞利姆？”听到这句话，艾哈迈德死死地盯住了他兄弟的眼睛。

“我觉得，我该一劳永逸地解决可能出现的不和，你觉得呢？”

说完这句话，塞利姆猛地掐住了艾哈迈德的咽喉，并将他向着篱笆的那边猛推了过去。

“塞利姆！住手！求你了！”艾哈迈德哀号道。但是他很快便窒息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塞利姆·奥斯曼苏丹对兄弟的哀号毫不在意。事实上，他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据埃齐奥的观察，他施加的力道已经远远超过了必要的限度。艾哈迈德拼命挣扎，但始终无法挣脱他兄弟的手掌。此时，他身后的那道篱笆也承受不住这股强大的力量，终于在一番哀号之后整个地迸裂了开来。塞利姆猛然松开了手，而失去了牵扯力的艾哈迈德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整个人便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惨叫着跌下了深达两百英尺的崖底。

塞利姆望了望那道悬崖，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的变化。然后他转过了身子，步伐轻快地向着埃齐奥走了过来。

“您一定就是刺客埃齐奥·奥迪托雷了吧？”

埃齐奥点了点头。

“我是塞利姆，是苏莱曼的父亲。他对你有着很高的评价呢。”

“他是个很优秀的男孩，阁下。他有着远大的志向。”

但是塞利姆的热情很快便烟消云散了，他眯起了眼睛，脸色也很快便黯淡了起来。在那一瞬间埃齐奥便强烈地意识到，让这个人登上权力巅峰的并不是和蔼可亲，而是深入骨髓的冷酷无情。“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塞利姆把脸凑到了埃齐奥的面前，“要不是因为我儿子的担保，我现在就该把你干掉了。我们的事情不需要外国人来插手，你最好立刻离开这片土地，永远都别回来！”

这样的侮辱让埃齐奥血脉贲张，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而这一举动当然没能逃过塞利姆的眼睛。千钧一发之际，索菲亚连忙紧紧握住了埃齐奥的胳膊——这个举动阻止了埃齐奥做出傻事来，也救了他的命。

“埃齐奥，”她小声说道，“算了吧，为这个打架不值得。”

塞利姆再次用挑衅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便向着他的人走了过去。几分钟后，那些骑手们便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了君士坦丁堡，只留下埃齐奥与索菲亚陪伴着那些尸体，还有一群目瞪口呆的当地百姓了。

“是啊，‘为这个打架不值得’，”埃齐奥喃喃地重复着索菲亚的话语，“但是这场事情什么时候会结束，下一场事情又会在哪里开始呢？”

七十三

一个月之后——准确地说是新年结束之后，埃齐奥再次站在了马斯亚夫城堡的门前。

自从上次来到这里之后，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随着奥斯曼帝国再次征服了这片区域，现在整座城堡已经被彻底抛弃了。一只苍鹰孤寂地划过了苍穹，但是这里仍然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城堡孤零零地耸立着，沉默地守卫着自己的秘密。他沿着悬崖上的一条陡峭的通路拾级而上，向着城堡的外门走了过去。每走一段时间，他都要停下来照看下自己的同伴——见到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落在了后面，埃齐奥只得停在了一株古老的罗望子树下等着她跟上来。

“该死的悬崖！”索菲亚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埃齐奥笑了起来，“你就像个全身铠甲还背满了补给的士兵一样呢。”

“好啦，虽然这很累，但比起呆坐在书店里有趣多了。我只希望回去时能看到阿齐兹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好。”

“别担心，来吧，”他把一个装满水的水壶递给了她。

她接过水壶便牛饮了起来，喝饱之后便开了口：“这里被遗弃很久了吗？”

“圣殿骑士团曾经占领过这里，他们试图打开这里的藏宝处，但失败了。他们失败的原因便是未能把这些钥匙全部拿到手，但是现在……”

看到索菲亚已经完全被周围的景致吸引了，埃齐奥便知趣地闭上了嘴。“真美啊，”她感慨道，“这里就是兄弟会兴起的地方吗？”

埃齐奥叹了口气，“教团兴起于数千年之前，但是它重生的地方却是这里。”

“那么，它的中兴功臣便是您所提到的那位阿泰尔咯？”

埃齐奥点了点头，“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他培养了我们，然后放了我们自由，”他顿了顿，“但是他意识到维持这样一座城堡是件很愚蠢的事情，它会成为傲慢的象征以及敌人进攻的绝好目标。最终，他逐渐明白了维护正义的最佳方式便是胸怀公正地过完一生，并不是高高在上地守护众人，而是与他们打成一片。”

索菲亚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问道：“那么，你们佩戴兜帽的传统也是阿泰尔的主意吗？”

埃齐奥轻轻地笑了笑。

“另外，你从前曾提到过‘教条’，”索菲亚继续问道，“那是什么？”

埃齐奥顿了顿，“那是一种……规章吧，是阿泰尔在暮年制定的东西。我还记得其中的一章，那是他花了很大心血写就的。要不我读给你听一下？”

“好的。”

“阿泰尔是这样写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任何长久流传、为人称道的话语都会成为金科玉律。当然，这是因为比起你的对手而言，说出那些话的你活得更长，而他们再也无法跟你争辩而已。但如果你真的成功击败了所有的挑战者，那么最终留下的又是什么？是真理！那么，真理真的是某种客观存在么？当然不。那么，会有人真的完全用客观视角来看待问题么？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从字面到内涵上完全的否定。太多的不确定量，太多的领域与定式需要考虑。苏格拉底问答法便巧妙地利用了这点，它通过渐进式的问答来接近真理。虽然渐进的弧线永远不会与那条代表极限的直线相交，但这条渐近线自身便表明了什么是无尽的探索。我意识到，只要圣殿骑士团还存在一天，他们就会一直强迫现实屈从于他们的意志。他们知道，世间并没有什么绝对真理——即使是有，那我们也还没有得到认识它的能力。因此，他们一直致力于建立自身对于世界的构建，这是他们的指导原则，也就是“新世界秩序，”即令世间万物的法则都遵从于他们自身的需要。这个“新世界秩序”并不是什么人工产物，也不是一群什么人，它只是个工具而已。它是一种理念。呵，这些人可真聪明啊，有谁能打赢一种理念呢？于是，它便成为一件完美的武器，它并没有物理的外表，却能以强制性的手段改变世界。你无法杀死一个教条，就算你杀掉它所有的拥护者，毁掉它所有的记载，也最多只能暂时遏止它而已。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发现这个教条。我相信，纵使对我们这些刺客而言，也肯定是在山中老人之前便已重拾了教条的信仰。所有的知识都是假象，它们都将回归时间，无尽而无休止的时间。于是我们有一个问题迫切地需要答案：这一切的希望在哪里？我的答案是：我们必须达到这些问题不再称其为问题的境界。这条征途本身便是一条渐近线，你永远都在接近目标，却永远不会达到它。大体上的和谐便是我们能期盼的最好结果，也就是暂时性的稳定与和平。请记住，这种和谐永远都只是暂时性的，只要这一过程再次重复，那么无数的质疑者与挑战者便会横空而出。有时，人们反对现状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而质疑是人类的天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战争不过是人类若干种质疑方式中的一种而已。我想，我们的信条仍然有很多方面值得进一步的理解，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在此，我们会感到困惑、疑虑，但也会得到教育、受到启迪，最终达到完全的理解。这样，我们才会得到和谐。”

埃齐奥沉默了下来，良久，他重新开了口：“这些话真的有道理吗？”

“金玉良言，”索菲亚不禁沉思了起来。她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城堡，“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刺客……你后悔过吗？”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我的选择，而是这种生活选择了我。”

“我明白了……”她的眼睛垂了下去。

“三十年中，我一直在恪守着父亲与兄弟的道路，并为那些遭受不公的人们而战。这么多年中，我从未感到后悔过，但是现在……”他深深叹了口气，就像刚刚挣脱了某种巨大的束缚一样。他将目光从城堡上移开，凝视着天上仍然在翱翔的那只苍鹰，“现在，我也该离开了，就随他们去吧，让那些事情都去了吧。”

索菲亚握住了他的手，“那就这样吧，埃齐奥。放手吧，你该歇歇了。”

七十四

他们在将近黄昏时抵达了外墙的大门。大门仍然敞开着，门柱上附着很多攀缘植物，就连绞盘车上也长满了藤蔓。庭院中到处都是匆忙离去的痕迹，一辆半满的运货小推车正靠在一株死去的梧桐树上，旁边则是一张损坏了的石凳。

埃齐奥向着主塔楼走了过去，并在城堡内部的一间楼梯间里停了下来。他摸索着点亮了火炬，然后穿过了一条条灰暗的走廊。最终他们抵达了一扇宽大的石门面前，那座表面平滑的绿色石门上有五个锁孔，以半圆形的布局排列在及肩高的地方。

于是，埃齐奥打开了背囊，并将五把钥匙取了出来。

他把第一把钥匙放在手上掂了掂，“这段旅程终于结束了。”他喃喃地说出了自己与索菲亚共同的心声。

“还没完呢，”索菲亚说道，“我们还得找出如何开门的办法呢。”

埃齐奥仔细研究了这些钥匙与锁孔，他发现锁孔周围有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这让他有了主意。

“这些图案一定与钥匙上的图案有着联系，”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阿泰尔一定采取了某种安保措施，所以它们一定需要按照某种顺序来进行安装。如果我装错了顺序，那么这扇门恐怕是永远都不会打开了。”

“你觉得这扇门后面会有什么？”索菲亚的声音有些激动得发颤。

虽然旁边并没有其他人，但是埃齐奥还是把声音放低到了耳语的大小，“知识，这是最重要的。阿泰尔博学多才，著述等身，他建设了这里就是为了储存自己的知识，”他看了看索菲亚，“我知道他的一生阅历丰富也探求了很多秘密，那些都是很神秘也很深邃的知识，足以让凡人叹为观止。”

“那么，启封这些知识真的明智么？”

“我也不确信，但是……”他破颜一笑，“你知道的，我也不算个‘凡人’吧。”

“埃齐奥，你总是这么爱开玩笑呢，”索菲亚也笑了起来，这让原本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他将火把放在了支架上，这样他们两个就都能看清墙上的图案了。埃齐奥注意到那些图案正在闪闪发光，虽然很微弱，但是确实能感觉得到。与此同时，他手上的钥匙也亮了起来，似乎它们正在呼应着面前这扇门。

“你来看着这些钥匙，我来察看大门。把你看到的东西告诉我就行。”

于是索菲亚戴上了眼镜，目不转睛地察看起了埃齐奥递过来的第一把钥匙。随着索菲亚的描述，埃齐奥开始仔细地研读起了面前大门上的图案。

长时间的研读之后，他终于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阿泰尔在东方待了很长时间，也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他顿了顿，“原来这是占星术啊！”

“你是说……这其实是某种研究天体的知识？”

“是的，就是星座！阿泰尔去过美索不达米亚，那里就是占星术的发祥地！”

“好吧，但是那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知识了。根据希罗多德与狄奥多罗斯的记载，那里的民族确实拥有发达的天文知识，但是这些知识并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啊。”

“但是阿泰尔掌握了它们，并且把它们带到了这里——当然，是加了密。现在，我们必须用我们的天文知识来破解这个密码了。”

“这不可能啊！我们都知道他们将回归年的误差控制在了四分钟之内，这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但是，怎么得出这个数据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长期观测星座与天体的运行，认为可以通过天象来预知未来。因此，他们建立了很多宏伟的天文台——”

“这只是传言罢了！”

“但是我们现在需要这个传言。来，你看看这里，认出它了么？”

她寻声望去，那是刻在钥匙上的一处标记。

“阿泰尔应该是故意把这里给弄模糊了，但是你看，这不就是狮子座的形状么？”

索菲亚凝视着那处图案，“没错！”她的脸色忽然兴奋了起来。

“你再看这里，”埃齐奥转向了大门并指着刚才他所指示的那处钥匙孔的旁边，“就是这里。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个应该是巨蟹座的图标。”

“巨蟹座……它是位于狮子座旁边的，是吧？照这样推算的话，巨蟹座恰恰是黄道星座中位于狮子座前面的那个星座，是吧？”

“所以也就是说——”

“这完全符合占星术的排列！”

“是啊！那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理论是不是正确吧，”埃齐奥将目光转向了下一处钥匙孔，“这里是水瓶座”。

“真是活灵活现，”索菲亚赞叹了一句。随后她便仔细地察看起了剩下的钥匙，然后举起了其中的一把：“水瓶座的两旁是双鱼座与摩羯座，所以……我想应该是这一把！”

“好的，那我们再来看看其他的钥匙是否也是这样的吧。”

他们挨个辨读了下去，十分钟之后，他们基本能确认自己的判读是准确无误的了。每把钥匙上都刻着一处黄道星座的图案，而每一处图案都与大门上的一处钥匙孔相对应。这些钥匙孔与周围的星座图案连成一气，共同组成了黄道十二宫的完整轮回样式。

“阿泰尔，你可真有两下子啊。”索菲亚赞叹道。

“现在就来试试吧”。于是，埃齐奥小心地将第一把钥匙放进了他认为正确的那个钥匙孔中——正好合适。

于是，另外四把也如法炮制地放了过去。

此时振奋人心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大门猛一抖动，然后便缓慢、轻盈而寂静地向着石质地板沉降了下去。

现在整个入口敞开在了埃齐奥的面前，那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就在石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两侧的火把瞬间点燃了起来。

他从台座上拔下了一根火把，然后向着走廊深处走了过去。他回头看了看索菲亚，“希望你能活着回来！”索菲亚说道。

埃齐奥自我解嘲般地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继续向前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通往地下室的大门忽然再次关了起来，将索菲亚关在了外面。

七十五

埃齐奥小心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这条走廊以一条弧度通往地下，并且越往下方越宽。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根火把，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埃齐奥只要走过去它们便会自动点燃。然而，这种现象并不会让他感到害怕，反而赋予了他一种类似于回家的感觉，就像是某种事情终于抵达了终点一样。

当漫长的走廊终于抵达尽头时，埃齐奥的面前出现了一处广阔的圆形大厅。这座大厅有150英尺宽，距离穹顶处也有150英尺高，就像是某种巨型的教堂大厅一样。大厅中摆放着一些容器，虽然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但里面肯定曾放置过一些工艺品。大厅周围的回廊中层层叠叠地摆放着很多书架，将墙壁塞得满满当当的。

但是，埃齐奥惊奇地发现，所有的书架都是空的！

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惊叹，便被讲台上的一具讲桌吸引住了。那是一座硕大的橡木桌，正好摆放在与入口相反的位置上。远处的火光直直地照射在桌子上，埃齐奥清晰地发现，这张桌子上面正端坐着一个很高的人。

某种类似于敬畏的感情如电流一般传遍了埃齐奥的全身，虽然看得不甚明了，但他的内心中立刻便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他怀着强烈的敬意慢慢靠了上去，当他用手触摸到了这个端坐着的人时，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了地上。

那个人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但是数世纪的风云变幻丝毫没有损及他的披风与白袍。虽然一动不动，但是这个死人仍然让人感受到了某种超凡脱俗的魔力。埃齐奥站起了身子，他甚至不敢揭开兜帽来看看这个人的脸庞，只能静静地注视着从桌面上伸展开来的手骨，似乎这个人在临死之前还想写点什么似的。桌子上摆着一支古老的钢笔与羊皮纸，还有一个已经干涸的墨水瓶。遗骸的右手握着一块圆形的石头——它与门钥匙有些类似，但雕刻得更加精细，对埃齐奥来说，他从未见过如此精雕细琢的大理石制品。

“没有书，也没有工艺品，”埃齐奥喃喃自语，“有的只是你而已，导师先辈”。他将手臂放在了遗骸的肩膀上，虽然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此时埃齐奥感受到了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来自于兄弟会的情谊！

“愿你安息吧，阿泰尔大师。”

他的眼神垂了下去，似乎看到了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桌上的那块石头从阿泰尔的手中滑落了而已。光影构成的假象，仅此而已。

埃齐奥感到有些蹊跷，于是他拿出燧石点燃了桌上的蜡烛，仔细研究起了那块石头。但当他将它拿到手上时，那块石头忽然发出了光芒。

此刻，熟悉的光芒与云朵再一次将他围绕了起来，并带着他向着幻境走了过去……

七十六

“你是说，巴格达被洗劫一空了？”

“是的，父亲。旭烈兀可汗的蒙古军像一阵大火一般洗劫了那里，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这场浩劫。他强迫每个人走过一个竖起的车轮，然后杀掉了所有比轮轴高的人。”

“就是说，只有小孩子才幸免于难？”

“是的。”

“看来，旭烈兀并不是个傻瓜啊。”

“他摧毁了那座城市，烧毁了图书馆并砸毁了大学，把知识分子们连同普通人一样杀掉。这座城市从未受到过如此的浩劫。”

“我真心期望，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浩劫了。”

“愿逝者安息吧，父亲。”

“你做得很正确，达利姆。你前往亚历山大里亚的决定非常正确。另外，你看到我的书了么？”

“是的，父亲。我已经将那些您没有送给波罗兄弟的书装车运到了拉塔基亚，正准备装船运走呢。”

阿泰尔在他的大图书馆门前坐了下来，那里已经被搬迁一空了。他紧紧握着一个小木盒，达利姆很是好奇，但他并没有问父亲里面是什么。

“很好，非常好。”阿泰尔说道。

“但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还没有弄明白，”达利姆疑惑地问道，“如果你不准备保存你的书籍与档案的话，那么你为什么要花上这么多年来建立这样一座图书馆呢？”

阿泰尔摇了摇手，打断了他的提问，“达利姆，你很清楚，我已经活得太久了。我很快便要踏上一段没法带着任何包裹的新征程了。但是你的问题也该有了答案：旭烈兀在别处的所作所为，也肯定会发生在这里。我们可以挡住他们一时，但难以挡住他们一世。当他们回来时，马斯亚夫也会难逃同样的命运的。”

达利姆注意到父亲在说话时下意识地抱紧了那个小木盒，就像是要保护它一样。他看了看父亲，他虽然外表上脆弱不堪，但他的心灵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我明白了，”他说道，“这里不再是个图书馆，而仅仅是个地下室而已了。”

父亲庄严地点了点头。

“它必须被藏起来，达利姆。它必须远离那些肮脏的手臂，至少在它的秘密全部转移之前，不能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秘密？什么秘密？”

阿泰尔笑了起来，他站起了身子：“别介意。走吧，儿子，去找你的家人，好好活下去吧。”

达利姆抱紧了父亲，“我的一切都是拜您所赐，父亲，”他轻声说道。

他们就这样分开了。此后，阿泰尔走过了走廊，然后用力搬动了一处杠杆机关。杠杆慢慢地动了起来，以一条精准的弧线抵达了应该在的位置。此时，一扇沉重的绿石大门拔地而起，将入口处严实地封了起来。

父亲与儿子默默地看着这扇门缓缓升起。达利姆努力地控制着情绪才没让自己失控，但是最终他的眼泪还是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因为当大门完全升起之后，这座地下室便将成为他父亲的坟墓。片刻之后，达利姆眼前的景象终于完全变成了那座平滑的表面，只有颜色上的些微区别才让他发现这其实是一扇门。

木已成舟，他强忍着泪水转过了头。

先前曾有人来过这里吗？当阿泰尔沿着那道通往大厅的走廊向下走去时，他不由得想到了这点。墙壁的两段是一排排的火炬，它们由藏在墙中的管道供应燃气，由隐藏在地板下的触发式机关敲击燧石来引燃，随着阿泰尔的路过，这些火炬也一盏盏地点亮了开来。

是什么把他们带来的？又是什么把他们逼走的？另外，他们的作品究竟是什么？伊甸园的碎片，瓶子里的信息，遗留至今来协助并指引我们的道具——或者说，我们仅仅是在为他们的残羹剩饭而争斗，将一个为人抛弃的玩具给赋予了所谓“神圣”的意义？

他走进了大厅，紧紧抱着那个盒子，任凭疲惫的酸痛感传遍了自己的胳膊与腿脚。

闷声不响地穿越大厅之后，他径直坐在了他的桌子后面——那样子就像是一个溺水将死的人忽然爬上了一块漂浮着的木板一样。

他小心地将盒子放在了身边，但并未将手从盒子上拿开。他取来了纸笔和墨水并用钢笔沾满了墨，但并未写出一个字——比起笔头记述而言，他的思维才是他真正的记述：

金苹果绝不仅是我们先前发生的事件的记录。从它那扭曲而颇具启示性的幻象中，我能够瞥见未来的样子。这种事情本来应该是绝无可能的，或许那并不是未来，也或许只是无数种可能之一。我凝视着这些幻象，思考着它们的含义：它们会是事情的“必然，”还是仅仅是潜在的“可然”？我们能够影响事情的结果么？我们敢于去尝试么？如果我们这样做了，那么我们是不是仅仅在确证我们所看到的东西？尝试改变与袖手旁观，我对此举棋不定，因为我不知道哪一种行为会真正产生不同的结果。话说回来，我真的是在期望着不同么？我仍然在记述着，但这种行为会产生怎样的后果，是改变我看到的一切，还是确认我看到的一切呢？

多幼稚的人才能相信这世上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人们认为，世界上有那么一道神圣的光芒在统御着万物，他们说那道光可以带来真理与爱——但在我看来，它不过是蒙蔽了我们的双眼，并且强迫我们在无知中蹒跚而已。我渴望着有一天人们能在看不见的怪物面前转过头去，再一次去拥抱更加理性的世界。但是，现在的这些新宗教实在太有说服力了，他们以可怕的死后世界来恫吓那些拒绝信仰它们的人——我担心的是，这种恐惧会阻止我们从这种有史以来最可怕的谎言中清醒过来……

老人沉默地坐着，至于脑海中的是希望还是绝望，他已经不想顾及了。或许他想到的并不是这两者，或许他的年龄已经不再需要这两者了。大厅中的寂静与昏暗如母亲的臂膀一样保护着他，但他仍然无法阻止往事如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飘过。

他把书写的工具从眼前推了开去，然后把那个木盒拿到了手上。他将双手都按在了木盒上，就像要保护它一样——那么，究竟有谁会威胁到这个木盒呢？

此时，冥冥之中似乎宗师正站在他的面前——那个教导了他却也背叛了他的老人，那个他最终揭露了也杀害了的人。但当他开口之后，他的言行中却露出了难以否认的威严与权威：“智慧愈多，伤痛愈深；探索知识，亦会带来悔恨”。

这个鬼魂向前探了探身子，在阿泰尔的耳边轻声低语了起来：“毁掉它吧！像你所说的那样，毁掉它吧！”

“我……我做不到！”

此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立刻抓住了他的心，让他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宗师已经消失了，但是……那是谁？他怎么能看到她？！

“你走上的是一条窄路，阿泰尔，”说话的人正是玛利亚·索普！

她的声音充满了年轻的气息。看来，这是他们在七十年前相遇的情景。

“好奇心曾控制了我的灵魂，玛利亚。它让我不住地去探求，这就是这个东西的可怕之处。当时，我唯一想的就是尽我的能力去体会与理解。”

“那么它告诉了你些什么？你又看到了什么？”

“很多陌生的景象与信息。关于此前一些人的信息，关于他们的崛起与陨落……”

“那么我们呢？我们又在哪里？”

“我们被命运连在了一起，玛利亚。”

“但是我们又遇到了什么，阿泰尔？我们的家人呢？那个金苹果是怎么说的？”

阿泰尔喃喃地重复了起来，“先前曾有人来过这里么？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他们来了多久了？”在梦呓般的自言自语中，玛利亚的鬼魂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别管那些事情了！”

“这是我的职责，玛利亚。”阿泰尔悲伤地对他的妻子说道。

她发出了可怕的惊叫声，接着便是她临死之前的呻吟——

“阿泰尔……亲爱的……要……坚强……”又是那句耳语！

“玛利亚！你……你在哪里？”阿泰尔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大吼了起来，“你在哪儿？！”

但是，除了他的回音之外，阿泰尔的耳中空无一物。

此时，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它很悲哀，但却在努力让他平静下来：

“父亲……她已经死了，您不记得了么？她已经死了。”

这是达利姆的声音。

阿泰尔绝望地叫了起来：“我的妻子在哪儿？！”

“已经二十五年了，你这老家伙！她已经死了！”他的儿子生气地对着他叫嚷道。

“你给我滚开，别干扰我的工作！”

声音变得轻缓了些：“父亲，这里是什么地方？它是干什么用的？”

“图书馆，也是档案室。它用来储存我们已经学到的知识，也就是他们向我展示的那些东西。”

“他们究竟向您展示了什么，父亲？”这声音顿了顿，“在蒙古人入侵之前，阿拉木图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究竟找到了什么？”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如同温暖的蓝天一样包围了阿泰尔，良久之后他开了口：“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也得悉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的动机很明确，但是这个消息并不是为我而用的，它是属于其他人的。”

他又看了看面前的这个木箱。我不能再碰触这个不祥之物了，很快我便会撒手人寰。现在，所有的时间都因为由我的认识而产生的思绪与恐惧而染上了新的颜色，所有可能赋予我的启示都已经完成。从来都没有什么身后世界，也不会有转世这一说。一切都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

于是他打开了那个箱子。里面铺着一层褐色的天鹅绒，上面躺着的便是那个金苹果，伊甸园的碎片。

这颗苹果曾经藏在塞浦路斯，后来却遗失在了大海里，这已经是众人皆知了……但是，在时机来临之前，它绝不该被别人找到。

他凝视了苹果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向了身后墙壁上的一处凹槽。他按下了一处操纵杆，打开了一扇通往密室的厚重大门。阿泰尔将苹果从木箱中取了出来，那东西与一个小足球差不了多少，于是他迅速地将它安置在了密室中的一处底座上，以免苹果的魔力影响到他。做完这些之后，他推起了那个操纵杆，重新关闭了大门。阿泰尔清楚，此后两个半世纪里这个操纵杆都不会有人再次打开了——对于世界来说，它赢得了喘息的机会；对于他本人来说，他终于摆脱了诱惑。

他再次在桌子后面坐了下来，然后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条纹大理石颜色的石碟。他点燃了一支蜡烛，然后双手举着石碟仔细察看了起来——他在把自己的思想向这张碟片里灌输，那是他的遗嘱。

石碟闪闪发光，它长时间地照耀着阿泰尔的脸庞。不久之后，它的光芒慢慢消失了。而随着石碟的黯淡，整个房间也重新笼罩在了一片灰暗之中。

借着烛光，埃齐奥翻来覆去地察看着碟片。他始终搞不懂自己是如何了解到那些事情的，但是他感受到了自己与面前这具遗骸之间的深深的羁绊。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阿泰尔：“这么说……这世上还有第二个金苹果？”

七十七

虽然此刻仍如在梦境中一样，但他很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他小心地将石碟放回了桌面上，然后走到了后面墙壁上的那处凹槽旁。他很容易便找到了机关，随着轻轻一拉，那道秘门便打了开来。眼前的事物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以为金苹果已经被他和马基雅维利永久地掩埋了，但谁又能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第二个！

他凝视着这个金苹果——它毫无生气，灰暗且冰冷。但是，似乎正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控制着他的手臂，让它们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苹果伸了出去。

他不得不拼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手臂，“不！！它必须留在这儿！！”

他后退了一步，“我这一生已经看得够多了！！”

他拼命地把手放到了操纵杆上，意图关闭大门。

但是那个金苹果突然发出了夺目的光芒，这股光芒逼得埃齐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只见房间中央赫然升起了一座灿烂的地球仪——是的，是地球仪！距离地面将近二十英尺高，由蓝、褐、白、绿等颜色交相辉映的，一座硕大的球体！

“不！！”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已经尽可能地过了一生，我不清楚生命的含义，却像飞蛾一样徒劳地扑向遥远的月球！够了！”

——听着！你不过是个信息的载体，这些信息不是你所能明白的！

埃齐奥不清楚这个声音究竟来自何方，也不清楚它出自何人。他慌忙将手从眼睛上移了开去，反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的身体靠着墙壁扭曲了起来，好像他正经受着什么人的折磨一样。当他再次面向房间时，他感到自己仿佛正飘荡在空中，被绚丽的光芒所围绕。成千上万的数字、符号、算式、公式、单词与字母正如潮水般地包围着他，这些事物有些只是杂乱无章地排列着，有些则体现出了某种偶然形成的意义，但是从总体上来看，它们只是一片混沌而已。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部位，一个年老的声音正在颤抖着传入埃齐奥的耳中——那是埃齐奥有生以来所能听到的最具威严的声音。

——你能听到我吗，凡人？你能听到我吗？

此时，某个身影从远处向着埃齐奥走了过来。他走过了这片由各种符号交织而成的混沌之海，他的步伐像是飘在空中，又像是漂在水面，但显然不是落在陆地上。但是埃齐奥能看出来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来到他的面前，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深渊。

呵，你在这里啊。

那个身影周围的数字开始律动了起来，它们试图逃逸出去，但没有任何一个数可以成功飞走。此后，身影逐渐地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人，比普通人高得多也大得多。埃齐奥不由得想起了米开朗基罗曾给他看过的一尊希腊神像——那是一尊很古老的神祇，不是波塞冬就是宙斯。他满面胡须，双目中透着深邃的智慧，随着他的前行，周围的数字与方程式逐渐停止了无序的流动，并开始愈来愈快地飘散了开去。随着方程式的流逝，那个地球仪也逐渐开始了崩塌。最终，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那个身影。一个问题涌上了埃齐奥的心头——自己应该如何称呼这位……神祇呢？

——朱庇特，我的名字叫做朱庇特。我想，你已经见过我的姐妹了吧。

埃齐奥注视着这位神祇，注视着他身边的字符完全消散，整个身体从虚空中走了过来。

然后他再次开了口，虽然非常缥缈，但是这次的声音已经很接近于人类的声音了。

——时空接驳的位面，真是奇怪的地方。我不习惯于接触算式……那是密涅瓦的专长。

他面带疑问地望着埃齐奥，但是他的表情里显然隐藏着别样的东西——深沉的哀伤，以及某种类似于父爱的骄傲。

——我能看出，你仍然抱有很多疑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对你有什么希望？

朱庇特笑了笑。

——你会得到答案的。你只需洗耳恭听，我会告诉你的。

房间里的光芒慢慢地黯淡了下来，一个蓝色的地球仪再次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朱庇特的面前。它逐渐胀大，直至占据了几乎整个房间。

——无论在毁灭的之前还是之后，我们都在试图拯救这个世界。

地球仪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小斑点，一个接着一个。

——这些斑点表明了我们之前所建立的神殿的位置，每一处都是救赎的种子。

埃齐奥注意到其中一处斑点特别的明亮，它正位于某个大陆的东海岸上——奇怪的是，虽然他知道亚美利哥·韦斯普奇在十年前曾发现了新大陆，也看过马丁·瓦尔德泽米勒绘制的那张包含目前所有已知世界的地图，但是他仍然无法确认这片大陆确实存在。难道这世界上仍然有未知领域等待我们去探寻？真的还存在未知的大陆？他真的对此动摇了起来。

——它们都建立在地下，这是为了避免地上的战火波及它们，这也是我们为将来一旦失败而做的准备。

此时，地球仪突然发出了光芒：无数光辉的细线从各处斑点中伸展开来，沿着缓慢旋转的地球仪指向了那个在神秘大陆上的斑点。很快，这些光芒便将整个地球仪严密地包裹了起来。

——所有神殿的知识都已传导到了这处地方……

忽然之间，埃齐奥面前的景色便发生了变化：他猛然间直直地坠落了下去，就此落入了虚空之中，地面似乎在也从深渊中径直上升，眼看着就要与他相撞了……但是，就在两者即将碰撞的一刹那，一股神秘的力量却把他托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紧接着，地面又一次突然消失，他整个人掉进了一处圆筒形状的隧道里，并沿着隧道滑进了一处广阔的地下建筑，那里似乎是个神庙，抑或是一处宫殿。

——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与密涅瓦和朱诺的职责，即为我们收集到的东西采样并分类。我们会选择其中最有潜力的样本，然后亲自测验他们的价值。

现在，埃齐奥站在了一个大厅里，而这里正是那个位于神秘大陆上的神秘神殿。此时密涅瓦与朱诺也站在了朱庇特的身边，他们此前已经与埃齐奥打过了照面。

——我们先后共试验了六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为鼓舞人心，但每一次都没有成功……然后，世界便迎来了终结。

这个最后陈述非常的简洁，但它的语调却让埃齐奥大吃一惊。此时，悲伤的密涅瓦与愤怒的朱诺都转过了身，她们目视着朱庇特启动了某个复杂的机械装置。随着它的启动，这里的大门缓慢地关闭了起来，将他们三人封在了里面。

此后，一股神秘的力量猛地砸向了天穹，如北极光般灿烂的天光顿时迸散了开来。刹那间，埃齐奥便突然置身于成百上千人的大城市中，而所有的人都在仰头观看着这一奇景。然而，和煦的微风立刻变成了狂暴的烈风，最后又变成了可怕的飓风。人们面面相觑，惊叹顿时变成了恐慌，他们连忙四散跑开，各自逃命去了。

天空中充斥着绿色的火苗，它们开始了爆裂与雷鸣。雷光电闪，虽然看不到云朵，但是一个个滚雷不断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它们击打建筑、劈斩树木甚至杀伤人畜，无数的残片在空中飞舞，所过之处片草不留。

紧接着大地猛烈地颤抖了起来，人们几乎无法站立，纷纷被四处滚落的巨石击倒在地，又如同纸片一般被狂风卷上了天。震动越来越剧烈，雷鸣与风啸暴烈地盖过了人们的哭号。幸存者们艰难地寻找着掩蔽物，一些人正拼尽全力抓住周围的建筑，以求得逃脱死于非命的结局。

在这一片末日天启般的景象中，只有大神殿岿然不动。惨烈的灾难竟然撼不动它的一分一毫，这实在是对于神殿建造者的最好礼赞。然而，一场更加猛烈的地震席卷了大地，它将道路整齐地劈作两半，吓得人们只得忙不迭地从这深渊上逃开。天空遍布火光，狂怒的闪电不住地劈向地平线，苍穹中似乎在不断地发生着爆炸。

此时，埃齐奥再次看到了远方的地球，它正被巨大的太阳耀斑所吞噬，并就此落入了喷薄的火海。在火海中，地球沿着轴心猛烈地旋转开来……那座巨城，那些美丽的公园，那些鳞次栉比的建筑，全都随着地表的迸裂而化为了灰烬。地球的两级发生了偏转，幸存的人类在大街上苦痛哀号，整个地球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强烈的太阳耀斑之中。地狱业火之下，最后的一栋建筑也如同风中的纸房子一样倒了下来。

忽然之间一切都寂静了下来——就如它们的开端是如此的突然一样。北极光忽然消失了，如同有人吹灭了一根蜡烛；暴风也忽然止息了，而这仅仅发生在一瞬间。但是，毁灭已经彻底地完成了。余烬、硝烟、黑暗与破败，它们已经彻底统治了这个世界。

在这一片雾霭之中，朱庇特的声音传了过来——或许是与他相近的某个声音。

——听着，你必须去那儿，去那个我们为之奋斗……却又最终失去的地方。记住我的话，把它们落实在行动上，这样你才能打开道路。但是你也要注意，这里仍然有太多的未知因素。另外，我也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会如何终结……究竟是由我来终结，还是由你来结束。

尘埃终于落定了，熔岩也慢慢地冷却了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数的小火山喷发了又冷却了。通往地下神殿的入口打开了，第一文明的人们走了出来。他们开始了重建，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少，此后也并未得到增加。许多个世纪后，他们的规模缩减到了数百人，此后是数十人，再往后仅剩了数个人，最后……他们彻底灭绝了。

森林很快吞没了他们重建的成果，时间湮灭了他们所有的造物。树木丛生的小山丘遮掩了他们那些伟大的成就，剩余的那些也消失在了草原之中。此后，一群不同于第一代来者的人们登上了历史舞台——他们便是“人类，”曾是第一代来者的奴隶，现在却成为他们的后继。起初，一些人类与第一代来者相爱，并诞下了一群拥有超凡力量的“超人”。但是只有人类才是真正的后继，第一批踏上这片未知大陆的，便是一群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类。骄傲的人们猎杀着茶褐色的野牛，学着驾驭暴烈的野马，并且发明了弓箭。不同的部落彼此争战，但很少发生流血事件。

此后人类越来越多。白种人，他们穿着别样的服饰，更加能够遮掩躯体。他们自欧洲漂洋过海而来，一路上击败着其他的民族并夺去他们的土地，在此建设他们自己的农场、村庄直至城镇。他们毁灭了竞争者的文明，很多文明因此已经湮灭了数千年之久。

请记住这点吧！你永远都不可能放弃为正义而战，纵使毫无胜利的希望，你也要战斗下去，因为只有战斗才能确保正义的存在，确保世界的生存。你的一生如履薄冰，而这是你无法逃脱的宿命。你的职责是确保正义与邪恶的平衡不会失衡太多，但是，你仍然可以去追寻一件你一直没有去追寻的东西：爱情。

埃齐奥倒在了桌子旁边，而阿泰尔的遗骸仍然端坐在椅子上。桌面上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变动，就连羊皮纸也没打卷，连蜡烛也仍然在静静地发着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凹室回到桌旁的，但是他终于回忆起了一些东西。金苹果仍然躺在凹室内的台座上，毫无生气，他甚至无法从一片漆黑中分辨出它的轮廓。另外，那个布满了灰尘的木盒也纹丝不动地摆放在桌面上。

他稳了稳神，然后再一次穿过了大厅，沿着来时的走廊走了回去。他要尽快返回到阳光之下，返回到索菲亚的身旁。

但当他走到大厅入口时，他却再一次转过了身，再次瞥了阿泰尔一眼——他的遗骸仍然惊惊地端坐着，就在他的图书馆里。

“永别了，大师。”他喃喃说道。

七十八

当埃齐奥再次抵达大门口时，他很快便找到并搬动了启动大门的机关。于是，绿色的大门再次沉入了地下——索菲亚正在门外等着他，她正读着书来打发时间。

见到埃齐奥平安归来，她很高兴地笑了起来，并站起身子拉住了他的手。

“欢迎回来。”她的声音难以掩饰大松一口气所带来的喜悦。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那么，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我找到了……很多。”

这个答案让她犹豫了一下，“呃，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永远都不会见到你了呢。”

“所以说，很多时候我们最坏的预感都是最不可靠的呢。”

索菲亚瞪了他一眼，“真是的！为什么你每次使坏的时候，我都会更喜欢你呢！”她顿了顿，“那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埃齐奥莞尔一笑，“现在——我们该回家了。”

第三章

啊，只存在于你自身中的永恒的光啊！
你只是把爱和微笑转向自身，
你为自己所领悟，你领悟自己！

——但丁《神曲·天堂篇》

七十九

在返回君士坦丁堡的路上，埃齐奥一直沉默不语。塞利姆那可怕的警告让索菲亚很是担心，所以她一路上都在问个不停——但是，埃齐奥唯一的回答就是：“我们仍然有些事情要做。”

她感到埃齐奥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他似乎很是萎靡，就像是病了一样。但当君士坦丁堡的金色穹顶与白色光塔再次出现在北方海岸线上时，他立刻打起了精神，昔日的神采也立刻回到了他深邃的眼眶之中。

他们回到了书店里，但索菲亚差点就认不出这个书店了：阿齐兹把这里修饰一新，所有的书都井井有条地码放在了书架上。虽然阿齐兹在将钥匙交还给索菲亚时一直在道歉，但是索菲亚已经幸福地发现，她的书店里早已是宾客盈门了。

“德甘想要与您见一面，大师，”阿齐兹向埃齐奥鞠了一躬，“另外，苏莱曼王子已经知道您回来了，他会保证您的安全，所以请尽管放心就是。但是，他的父亲是不会同意您再次露面的。”

埃齐奥与索菲亚交换了个眼色。他们已经在一起待了很久——从她吵着要跟去马斯亚夫算起，至少已经有六个月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埃齐奥居然一口应下了这个原本很无礼的请求，甚至连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看来在内心深处，埃齐奥也是很想让她一起跟着去的。

见过德甘之后，埃齐奥得知土耳其刺客们已经在苏莱曼王子的默许下在城里建起了一处基地。对于奥斯曼叛徒与拜占庭残党的大规模整治工作已经开始——在艾哈迈德与曼纽尔死后，他们已经群龙无首。还有那些苏丹亲兵，现在塞利姆的铁腕政策已经让他们知道了越过雷池一步的后果会是什么。总而言之，在合适的王子登上王位之后，现在一切都已步入了正轨。

至于那些圣殿骑士，他们在东方的势力也已受到了重创。现在他们再次销声匿迹了，但是埃齐奥很清楚，这座火山只是暂时陷入了休眠，还没有被连根铲除。这时他忽然想到了远东，想到了那处神秘的东方大陆。如果朱庇特展示的那个神秘地球仪真的指向一片未知的大陆，那么它一定是在遥远的地球尽头。

现在再来说说德甘吧。他虽然相比尤素福还是差了些，但是他的组织才能与对教条的忠诚都是毋庸置疑的。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位大师，埃齐奥对此坚信不疑。但是，他对自己却怀疑了起来，他不再清楚自己信仰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他确实有信仰的话），而这一思绪在他回家的旅途中一直占据着他的心灵。

家！话说回来，他的家究竟在何处？罗马？佛罗伦萨？四海为家？或许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家，并且他很清楚，自己在阿泰尔图书馆的经历让他的生命又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他已经尽了自己的所能，他已经在意大利与东方获得了祥和与安宁（虽然是暂时的）。那么，他为何不能为自己留出一点时间呢？他清楚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但如果他愿意冒险的话，他还是可以获得某种收获的。

1512年的仲夏夜，他与索菲亚一起度过了自己的五十三岁生日。塞利姆规定的合法逗留日一天天地少了下去，他的精神也一天天地萎靡了起来。他们两人都忧心忡忡，就像心口上都压着千钧重担一样。索菲亚为他精心准备了一顿真正的佛罗伦萨盛宴：萨拉米腌肉薄片、橄榄油面包、油煎洋蓟心、意大利海鲜面以及佛罗伦萨牛排，还有一块顶好的干酪，甜点是栗子蛋糕和意大利曲奇，但葡萄酒却是威尼斯货。

这顿饭实在是太奢侈了，她也付出了很多。但是索菲亚很清楚，这顿花了她一大笔钱的家乡菜很可能是她为埃齐奥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她问道。

埃齐奥叹了口气，“回罗马。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顿了顿，“……你呢？”

“留在这儿，大概吧。继续我的生意，嘛，虽然阿齐兹比我更懂得该如何打理书店啦。”

“或许……你可以尝试些新鲜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个勇气去尝试。我只知道这些，但是……”

“但是什么？”

她注视着埃齐奥，“在这将近一年的时光里……我了解到了书本之外的世界。”

“真正的生活总是在书本之外的。”

“你这句话真的……很睿智！”

“是生活凝结成了书本，而不是书本创造了生活。”

索菲亚不禁细细品读起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她想知道这个人究竟要局促多久，他是否真的想到了那件事，或者他是否真的敢于去想，他是否真的打算去想，以及她自己是不是敢于刺激他去想。虽然她把那种思绪埋藏在了心底，但是在她孤身一人前往阿德里亚诺波利斯时，她才真正理解到了埃齐奥对她意味着什么，也清晰地懂得了这种思绪同样也占据了埃齐奥的心灵。是的，他们相爱了，百分之百地相爱了。但是，她一直所期望的事情还仍然没有发生。

他们沉默地在桌边坐了许久，那是非常难熬的沉默。

“阿齐兹那小姑娘与你不同，或许让艾哈迈德扣作人质的经历让她有了阴影，”埃齐奥终于开了口，他为他们两个斟满了一杯苏瓦韦白葡萄酒，“她拜托我问问你，她是否可以在你这里工作？”

“那么，你从中能得到什么益处呢？”

“这样的话，书店就会成为塞尔柱刺客们的一处极好的情报中心了，”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局促，“另外，这也会让阿齐兹得到个好归宿。当然，如果你能……”

“那么，我会得到什么呢？”

他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我，我想……”

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八十

他们决定在威尼斯举行他们的婚礼。索菲亚的叔叔正在圣保罗区的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担任副主教的职务，由他来主持婚礼自是再好不过——况且，当他得知埃齐奥的先父便是那位著名银行家乔瓦尼·奥迪托雷时，他立刻为这场婚礼献上了最为诚挚的祝福。看来，埃齐奥与彼得罗·本博的关系并没有带来什么不良影响。尽管卢克雷齐娅·博基亚的前情人正在乌尔比诺，但是诸如莱昂纳多·洛勒丹总督和那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画家提香·韦切利奥都会出席——看起来，画家登时便对索菲亚惊若天人，而丢勒创作的那幅肖像画更是让他嫉妒不已。于是他干脆开出了个极其优惠的价格，只为能得到机会为索菲亚画上一张肖像，以此作为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

兄弟会则为索菲亚的书店贡献了一大笔的捐款，并将五把马斯亚夫钥匙埋藏在了书店下方的一处蓄水池里。虽然无法亲自保存钥匙让阿齐兹很难过，但是这与她在书店中得到新工作的欣喜相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在威尼斯逗留了数个月，这让索菲亚得以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故乡有了非常直观的了解，也让她在亲戚当中结下了很深的人脉。但随着新年的临近，埃齐奥却开始焦躁了起来。克劳迪娅从罗马发来了很多急促的信件：兄弟会的保护人，教皇儒略二世即将迎来自己六十九岁的生日，但他已经病入膏肓，而继承人却尚未确定。因此，兄弟会需要埃齐奥来在这段期间内主持工作，以度过一旦教皇驾崩之后可能出现的混乱局面。

但是，虽然兄弟会那边心急如焚，埃齐奥却一直没有对自己的行程做出正面答复。

“我不再希望卷入这些是非了，”面对不安的索菲亚，他如是回答道，“这么多年之后，我也该为自己考虑下了。”

“是啊，你该考虑下自己了。”

“没错。”

“但是，你仍然有责任在身。”

“我知道的。”

但此时埃齐奥的脑海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兄弟会北欧分部的负责人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给克劳迪娅去了封信，这个疯疯癫癫的剑桥大学学者说他在维滕贝格认识了一位新上任的神学博士，这个叫做马丁·路德的年轻人对于宗教的阐释十分值得注意，它可能会引发一场真正的宗教改革——进而威胁到原本就十分脆弱的欧洲局势。

他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索菲亚。

“那么伊拉斯谟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静观其变。”

“那么，如果北方出现了与罗马教廷离心的势力的话，你还会为教团招募新人吗？”

埃齐奥摊了摊手，“我会在得到德西德里乌斯的建议之后再做决定，”随后他摇了摇头，“不过，分歧与争执总是无时无刻不在的，不是么。”

“也就是说，这是生活的常态？”

他笑了笑，“或许吧。但是，这也许已经不再是我该留意的事情了。”

“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哎，”她顿了顿，“或许有那么一天，你会把马斯亚夫地下室里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有一天……吗。”

“……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我呢？”

他看了看索菲亚，“我会告诉你的。我已经认识到了，人类向往和平与团结的征程将永无止境，怕是永远不会抵达终点。任何人，无论男女，都会经历这段旅程，而所谓的结束都不过是旅程中的一段止歇而已。它永无止境，注定无法结束，”埃齐奥举起了手中的那本书——那是彼特拉克的《诗集》，“就像这本书一样，死亡不会等着你读完一本书的。所以，趁着你还能读的时候，尽量多读一些吧。”

因此，在下定决心之后，埃齐奥为自己安排好了返回罗马的旅程。

而此时的索菲亚已经怀孕了。

八十一

“你怎么耽误了这么久？”克劳迪娅抱怨道，但她很快便一把抱住了哥哥，并热烈地亲吻起了他的脸颊，“亲爱的哥哥（意大利语），你发福了，是那些威尼斯菜的缘故么？那对你的身体可不好。”

当时已经是二月末了。埃齐奥赶回了罗马，却恰好赶上了儒略二世教皇的葬礼。他刚一回到台伯河岛屿上的兄弟会总部，便得到了妹妹的热烈欢迎。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克劳迪娅说道，“乔瓦尼·德·梅迪奇要被选为教皇了。”

“但他只是个助祭啊。”

“这也并不能阻止他成为教皇嘛。”

“……好吧，要是他真能当上教皇，这也算个不错的消息吧。”

“他几乎获得了整个枢机主教团的支持，他甚至把名字都选好了，是的，‘利奥’。”

“那他还会记得我么？”

“怎么可能忘得掉！你毕竟在佛罗伦萨的教堂里救过他父亲一命，当然，连带着把他的命也给救了。”

“哦！”埃齐奥总算是想起了这出，“是那家伙，我想起来了……这就像很久之前一样。”

“确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是小乔瓦尼已经长大了——他都三十八岁了。你能相信么？他可是个难缠的家伙。”

“只要他还能记得他的老朋友就好。”

“那家伙很强势，这是我们必须考虑的。再说，他很希望我们能站在他一边。”

“只要他是正义的，那我们会支持他的。”

“所以我们各有所需，是吧。”

“就是这样，”埃齐奥顿了顿，扫视了一下这个大厅。这里有很多的回忆，但是这些回忆现在也没什么用。“话说回来，有些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下。”

“什么事情？”

“有关于我的……继承人的事情。”

“继承你大师的位置？你想金盆洗手了？”奇怪的是，克劳迪娅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的惊讶。

“我告诉过你在马斯亚夫发生的事情了。我已经尽了我的所能。”

“能看出来，结过婚之后你的顾虑多了很多。”

“结婚可没有这种功能。这么说的话，你还结过两次呢。”

“话说回来，我很喜欢我的嫂子……虽然她是个威尼斯人。”

“谢谢（意大利语）。”

“你们是什么时候有喜的？”

“五月。”

她叹了口气，“是啊，这就没办法了。圣母作证，虽然我只为你代管了两年，但我已经彻底认识到了你到现在肩负的重担。你想过该让谁继承你的位置吗？”

“是的。”

“呃……是马基雅维利？”

埃齐奥摇了摇头，“他绝不会接受的。他是个思想家，而绝不会成为一名领袖。毫不夸张地说，这个位置需要的是非常坚定的头脑。现在我正有一个人选，除了外交任务外，我们此前从未要求过他提供援助。我已经探过了他的口风，现在我可以相信他做好了准备。”

“那么，你觉得尼科洛、巴托罗密欧、罗莎、保拉和‘狐狸’他们会投票给他么？”

“应该会的。”

“那么……这个人是谁？”

“卢多维科·阿里奥斯托。”

“他？”

“他曾以费拉拉大使的身份去过两次威尼斯。”

“然后他差点让儒略教皇给杀了？”

“那不是他的错，当时儒略正与阿方索公爵刀兵相向呢。”

克劳迪娅有些惊奇地看着他的哥哥，“埃齐奥……难道你的感官都消失了么？你难道记不起来阿方索娶的是谁吗？”

“卢克雷齐娅，我当然记得啊。”

“是卢克雷齐娅·博基亚！”

“但这么多年里她一直很安静啊。”

“你把这话跟阿方索讲去吧！另外，阿里奥斯托也不怎么样！以圣塞巴斯蒂安的名义起誓，他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诗人！据我所知，他正在写一部关于罗兰爵士的胡诌诗呢！”

“但丁也是个诗人，所以身为诗人并不一定意味着弱不禁风，克劳迪娅。另外，卢多维科今年才三十八岁，他有着身为领袖的一切素质，并且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忠于信条。”

克劳迪娅明显不高兴了起来，“那你还真该去问问卡斯提格里昂，他是个周末演员呢。”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埃齐奥平静地说道，“但是，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刺客委员会手上。”

她沉默了一阵子，最终还是笑了起来，“看来你还真是需要休息了，埃齐奥。或许，我们都需要进行休息。但是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我想，我该带着索菲亚逛逛佛罗伦萨？”

克劳迪娅的脸沉了下来，“恐怕她见不到很多奥迪托雷家的人了。安妮塔死了，你知道吗？”

“安妮塔？什么时候？”

“两年前。我记得我给你写了封信的。”

“不……”

噩耗让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下来，共同追忆着那位年长的看门人。三十年前，在奥迪托雷家遭到圣殿骑士团的毁灭后，就是那位忠诚的老人将他们兄妹给救下来的。

“不管怎样……我会把她带去的。”

“那么你想在那里做什么？你会留下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的话……”

“什么？”

“我想自己种出点酒葡萄来。”

“啥？你根本不懂怎么种葡萄好吗？！”

“但是我可以学的。”

“哈！伟大的埃齐奥——在葡萄园里收割葡萄架？！”

“至少我懂得怎么用刀子。”

她满脸鄙视的神情：“好吧，就算你是‘布鲁尼洛精品干红版奥迪托雷先生’吧！那么，在收获之前的农闲日子里，你又想干什么呢？”

“我想，我能试着写点东西吧。”

这回答简直要把克劳迪娅给气炸了！

八十二

晚些时候，克劳迪娅来到了哥哥在佛罗伦萨郊区山上的那处房产：那是埃齐奥与克劳迪娅买来并修缮一新的，为了这处有些破败的二手房，索菲亚将君士坦丁堡的书店兑卖给了兄弟会分部，而埃齐奥也献出了自己的积蓄。两年的时光之后，他们已经将此地打造成了一处曲径通幽的葡萄酒庄了。

埃齐奥明显瘦了下来，他的皮肤也成了黄褐色，整天穿着一套工作服。索菲亚总是在抱怨酒庄的工作让埃齐奥的手变得粗糙了起来，这样连调情都没了兴致。但这一切并没有阻止他享受天伦之乐：1513年5月，他喜得千金芙拉维亚；1514年10月，儿子马尔切洛也出生了。

克劳迪娅很快便喜欢上了她的小侄女与小侄子。虽然她与索菲亚的年纪相差了整整二十岁，但她从未想过要以类似于“婆婆”的身份来对待索菲亚。她非常得体地控制着前往这座奥迪托雷庄园的次数，话说回来，她也正准备在罗马为自己找个新丈夫呢。

但是，克劳迪娅对两个孩子的关爱始终也赶不上埃齐奥——毕竟在毕生的寻找之后，两个孩子与索菲亚已经成为了埃齐奥的人生意义所在。

八十三

马基雅维利曾经历过一段政治上的艰难困苦时期，他甚至曾一度锒铛入狱。但当恶浪终于退去之后，他终于在佛罗伦萨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因此，他也成为奥迪托雷公馆的常客。在他不在时，埃齐奥经常怀念起这位老友，但是当马基雅维利时常地刻薄嘲弄埃齐奥为什么还不撰写回忆录时，他却总是一笑置之。

1518年就要过去了，而这一年实在不怎么样。埃齐奥的胸腔里很有些不舒服，但他并未引起重视，而是就这么拖过了整个冬天。

在临近新年的一天清晨，埃齐奥正在餐厅里的火炉前独自坐着，自斟自饮着一杯葡萄酒。他在眼前铺开了纸和笔，如同此前无数次的那样想要动笔写作回忆录的第十六章。但是他很快就感到了回忆往事的厌倦感，于是他终于再一次不耐烦地把手稿扔进了火炉里。

他再次举起了酒杯，但此时他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并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后背。这场咳嗽就如同可怕的痉挛，让他手中的酒洒满了整张桌子，好在酒杯并未摔坏。他连忙伸出手来抓住酒杯，以免它摔到地上——而就在此时，索菲亚走进了房间，她显然是闻声而来的。

“亲爱的，你还好吧？”

“我没事，抱歉把你给吵醒了。给我加件衣服吧。”

“不，别再加衣服了，你现在该休息了。”

索菲亚走到了他的身旁，为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吧，”她轻轻地说道。随后索菲亚拿起了埃齐奥的那个酒瓶——上面的标签都让他撕掉了，但是瓶颈上却讽刺地绑着一条毛巾——然后仔细查了查里面还剩多少酒。

“呃……这是感冒特效药，”埃齐奥有些不好意思。“对了，尼科洛来了吗？”

“他马上就到了，”索菲亚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那我再给你灌一瓶‘药’吧，这一瓶都快空了。”

“嘛……作家总是需要加点‘油’的嘛。”

说话间，马基雅维利便走了进来。作为老朋友与常客，他并没有打招呼。他进来后便伸手从索菲亚的手上拿过了抹布。

“来吧，让我来吧，”他擦起了酒杯和桌子。埃齐奥注视着自己的老友，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拜托，我是请你来喝酒的，又不是请你来打扫的。”

但是马基雅维利很快便做完了这项工作。他淡淡一笑，“那我可以两样都做。整洁的房间，浓郁的美酒，这两样加在一起才能称之为酒宴嘛。”

埃齐奥不禁哂然一笑：“扯淡！你这话说起来就像是你剧本里的某个家伙似的！”

“我记得，你从来也没看过他写的剧吧，”索菲亚摇了摇头。

这句拆台话让埃齐奥很是无语：“好吧，至少我想象得出来。”

“你能么？那么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想象落实到工作中去呢？为什么不把这些写下来呢？”马基雅维利指着他那空空的手稿，很不客气地怨着埃齐奥。

“好啦，别提了吧，尼科洛！我不是个作家哎。我是个父亲、丈夫还是酿酒的，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得了吧你。”

说话间索菲亚便拿出了一瓶全新的红酒和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并为他们端上了一篮甜点。“那么，你们两个就好好研究下文学吧，”她说到，“等我帮安德烈娅把孩子们都弄上床之后，我也该自己写点东西了。”

“您要写什么？”马基雅维利问道。

“没什么，”她说，“对了，我真想知道你觉得这酒怎么样，我们家这位可是试验了很多瓶，他的头都要大了呢。”

“哦，那我看来，恐怕在夫人您的著述完成之后，埃齐奥的回忆录可能还没有动笔呢。”

“好啦，别提它了，”埃齐奥说道，“来尝尝这酒吧，这是去年的收成……不过真是场灾难。”

“那么好吧，如果您希望得到我的评价，那么您会得到的。”

他抿了一口埃齐奥为他斟的酒，然后咂了咂嘴唇，品味着葡萄酒的醇香，许久才咽了下去。

“很不错，”他笑了笑，“分明是桑娇维塞红酒。这就是说，其实你是把名酒打上了自己的标签吧？”

索菲亚不禁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埃齐奥的肩膀，“听到了吧？”

“好吧，我只是混了点进去，”埃齐奥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招了，这基本都是我自己珍藏的桑娇维塞红酒。我可不觉得我的手艺有那么差……我的葡萄可是最好的呢。”

“当然，当然。”马基雅维利又喝下去了一大口。埃齐奥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朋友，但索菲亚却发现埃齐奥正在用手悄悄地按摩起了自己的胸部。

“好啦，”埃齐奥说道，“让我们去院子里呼吸下新鲜空气吧，我来带你看看去……”

于是他们走出了门外，沿着通往葡萄园的林荫路走了出去。

“这是特雷比安诺葡萄，酿白葡萄酒最合适了，”埃齐奥伸手拨开了头上的一簇葡萄枝，“你今晚真该来一点。我们做了些烤鲔鱼，这是塞雷娜的拿手菜。”

“哦哦，我很喜欢她烤的金枪鱼，”马基雅维利四下看了看，“你干得不错，埃齐奥。要是达·芬奇有幸能看到你做的这些，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那只是因为我在用他的工具而已，”埃齐奥大笑着说，“他肯定会嫉妒的，因为我的酒庄卖出的酒可是他的两倍呢！另外，他还真不该把萨莱那个小混蛋派去打理他的酒庄。”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等下……你说他‘有幸能看到’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马基雅维利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我收到了他的信，准确地说，这是写给我们两个的。这封信花了很长时间才抵达菲耶索莱。你看看吧，埃齐奥，他的状况不太好，他很想见见我们。”

于是埃齐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们在四月末抵达了克洛·吕斯城堡，这里正位于达·芬奇在安布瓦斯镇上的那座公馆的旁边。卢瓦尔河从旁边静静地流过，河岸上的树木也都长出了新芽。

他们骑马走进了大门，一位男仆领着他们沿着林荫路走了过去。将马匹交给了马夫之后，他们随着那个男仆走进了公馆。在一间广阔而通风良好，窗户直面后花园的房间里，达·芬奇正身着黄色长袍躺在一座躺椅上。他的身上半盖着一条毛毯，银发与胡须蓬松散乱，头顶甚至已经开始了谢顶。但是他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并且他仍然挣扎着坐起来欢迎了他们。

“亲爱的朋友们，我真高兴你们能来！艾蒂安，把酒和蛋糕端上来！”

“不，先生，您可不能吃蛋糕，更别提喝酒了。”

“瞧瞧，是谁在付你薪水，你没个数么？哦，先别忙着回答，我的钱也是那人付的，我知道！所以，照着我说的去做好了！”

男仆鞠了一躬，然后很快在精美的餐桌上摆上了餐盘。在他离开之前，他再次向着达·芬奇的客人们鞠了个躬，“抱歉，家里太杂乱无章了，但老爷子从来都是这样的。”

马基雅维利与埃齐奥不禁相视一笑。精美的餐桌与精致的餐盘，这一切就像是立在混乱不堪的实验室中的一座天堂岛一样。看样子，达·芬奇的邋遢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最近感觉怎样，老朋友？”埃齐奥找了把椅子在科学天才面前坐了下来。

“虽然我不想抱怨，但我总是想，能动弹动弹该多好，”达·芬奇努力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埃齐奥说到，他担心老友只是在搪塞而已。

“不不，我可不是说我要挂了，”达·芬奇有些生气，“我是在说英格兰，他们的国王正忙着打造海军。所以我真想去他们那儿，把我的潜水艇卖给他们。你知道，威尼斯的那帮吝啬鬼可不想为我花一个子儿！”

“他们肯定不会想去造那东西的。”

“不，问题不在这儿！”

“好啦，难不成你在这儿还放不下奇思妙想么？”马基雅维利插了句嘴。

达·芬奇回敬了一个气冲冲的表情，“你觉得造个机械狮子叫做‘奇思妙想’？”他呵斥到，“是啊，那是我的雇主最近的请求！一头机械狮子，它能慢慢走到你的面前，然后大声咆哮，紧接着他的胸腔忽然打开，从中伸出一大束百合花来！”他越说越气，“确实是个奇技淫巧，华而不实的东西！是啊，我居然得做出个这东西来！飞机与坦克的发明者，我，居然得做出个这东西来！！”

“还是降落伞的发明者呢。”埃齐奥小声地补充道。

“哦，对了，那张降落伞有用么？”

“太有用了。”埃齐奥不禁击节赞叹。

“那就好，”达·芬奇高兴地一挥胳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降了下去，“它帮了你的大忙，却对我没什么好处。艾蒂安说的没错，现在我能填饱肚子的也就是热牛奶而已。”

他们都沉默了下来。良久，马基雅维利开了口，“你还仍然在绘画吗？”

这句话戳中了达·芬奇的伤心事：“我真是很想绘画，但是……我已经没那个能力了。我再也没法完成画作了，但是我把《蒙娜丽莎》交给了萨莱，这应该会让他在退休后有个不错的生活。似乎弗朗西斯很有兴趣买下它，但要是你们的话，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收的。那并不是我最好的作品，我更喜欢为小萨莱画的那副《施洗约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空洞地望向了天空，“那个小家伙啊，把他派走了可真是遗憾。我是多么的想他啊，但可惜他在这儿并不开心，他更喜欢去照顾葡萄园哎……”

“对了，我这些日子也在种葡萄呢。”埃齐奥附和道。

“我知道的！那对你有好处，你这辈子都忙着砍圣殿骑士的脑袋了，现在这日子对你太合适了，”达·芬奇顿了顿，“但我担心的是，他们恐怕今生都不会放过我们了，无论我们在干什么。所以，或许现在也该是听天由命的时候了。”

“别这么说！”埃齐奥喊了起来。

“有时候我们没得选择。”达·芬奇伤心地回应道。

一切又陷入了寂静。良久后，又是马基雅维利打破了尴尬，“你说这些干什么呢，达·芬奇？”

达·芬奇看了看他，“哦，尼科洛，我为什么要掩饰呢？我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了，所以我才会把你们找来。我们三个经历了这么多，但现在也到了我告别的时候了。”

“我听说，你正准备与英格兰的亨利国王碰面？”

“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家伙，我本来是想去的，”达·芬奇回答道，“但是我已经没法去了。恐怕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将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后景象了，还有窗外的树木，你知道的，现在是春季了，上面站满了小鸟呢”。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这让两位朋友不禁担心了起来。但是达·芬奇终于还是动了动，“我刚才打盹了吗？”他问道，“真没想到……我没时间去睡觉的，我已经睡了够多了……也够快了。”

然后他再次一言不发了起来。很显然，他又睡着了。

“我们会等到明天再回去的。”埃齐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此后，他与马基雅维利便站了起来，向着门口走了出去。

“明天记得再来啊！”达·芬奇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谈呢！”

他们连忙转过了头，只见达·芬奇正艰难地用手肘把自己支撑起来。他的毛毯落到了地上，于是马基雅维利连忙上前将其捡了起来。

“谢谢，尼科洛，”达·芬奇看着他们，“我想，我的一生虽然都在学习怎么生活，但或许……我只是在学习如何死亡吧。”

他们就这样陪着达·芬奇过了一周的时间，直至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五月二日深夜，达·芬奇再也认不出他的朋友们了——他已经安详地前往了天堂。

“喂，你听到了谣言了么？”当他们悲伤地返回意大利时，马基雅维利对埃齐奥说道，“据说，达·芬奇居然是在弗朗西斯国王的怀里安详地死去的。”

埃齐奥哼了一声，“看到没，就算是国王，也会榨干某些事儿的一切政治价值的。”

八十四

接下来又是四个春秋过去了。小芙拉维亚已经十岁大了，而马尔切洛也即将迎来九周岁的生日。埃齐奥有些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已经六十四岁了，时间的流逝可真是无情啊！看来，自己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这些日子以来，埃齐奥一直在忙于照顾自己的葡萄园，当然还得在马基雅维利与索菲亚的督促下动笔写作回忆录。还好，他居然已经写到了第二十四章！

他也没放松身体锻炼，虽然自己的咳嗽从来就没停过。他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刺客武器交给了阿里奥斯托，而无论是罗马还是君士坦丁堡都还相安无事，就连鹿特丹也是一片祥和。他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担心，虽然教廷确实如同预言一般出现了分裂——年轻的马丁·路德果然在北方发动了宗教改革，现在整个北欧战云密布。埃齐奥只得坐观其变，他深知陈旧的习惯要改变会有多难。况且，现在他早已习惯了坐观风云了。

某个下午他正从窗台上向南眺望，却发现天边驶来了一辆坐着三个人的马车。他认不出那三个人，只能通过他们奇异的帽子判断出他们都是外国来客。这三个人一路未停，大概是想赶在黄昏之前抵达佛罗伦萨吧。

他信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拉下百叶窗好让自己集中精力。他点燃了一盏油灯，然后对着稿件思索了起来。对他来说，每天的这点文学活动实在是门苦差，他透过眼镜看着自己的成稿，忍不住想苦涩地大笑一场。他写的这是什么？与狼人搏斗吗？把事情写成流水账，这还真是一种才能呢。

此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哪一位？”他并没有感到不快，反而有了种如遇大赦的感觉。

屋门半开，索菲亚站在门外，但她并没有走进来。

“我要带马尔切洛去城里了。”她快活地说道。

“哦？去看尼科洛的新剧吗？”埃齐奥头也不抬，很明显是在敷衍了事，“我不认为《曼陀罗》这部剧适合八岁的小孩子看。”

“埃齐奥，马基雅维利的戏剧早在三个星期前就结束了。另外，我是要去菲耶索莱，不是去佛罗伦萨。”

“我又把他的戏给翘掉了？那他肯定得火冒三丈了。”

“他肯定早就习惯了，我很确定。他知道你正忙着做‘功课’呢。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所以芙拉维亚就交给你照顾了，明白吗？她正在花园里玩儿呢。”

“当然，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受够这笔头了。我也该去修剪下花花草草了。”

“好吧，我也觉得把这么好的下午浪费在关禁闭上有些可惜，”她难得地显示了些同情，“去呼吸下新鲜空气吧，会有好处的。”

“我又不是个病人！”

“你当然不是，但我只是想……”他指了指桌子下面的那些散落了一地的手稿。于是埃齐奥立刻蘸了蘸羽毛笔，抓过一张纸就开始奋笔疾书了起来。

“真是老小孩！好吧，照顾好自己吧。”

索菲亚轻轻地关上了门，而埃齐奥也在一番胡写乱写之后停下了笔，狠狠地瞪着面前的这张手稿。

他摘下了眼镜，把手稿揉成了一团，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好吧，他确实需要点新鲜空气来着。

他走向了工具箱，取出了一把修枝剪和一个长木箱，然后穿过了花园走向最近的一条葡萄架。他四处寻找着芙拉维亚，却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踪影。但是他并没有感到多么担心，芙拉维亚是个懂事的孩子，没问题的。

但是当他走到半途时，附近的灌木丛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叫喊：那是芙拉维亚银铃般的笑声，小家伙居然在伏击她的父亲！

“芙拉维亚，好啦，别让爸爸到处找你嘛！”

但是小家伙显然笑得更欢了。当她从灌木丛中站起来时，埃齐奥也不禁笑了起来。

但也就在此时，路上的某个人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了一个衣着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奇装异服的人。他正好背对着阳光，这让埃齐奥无法认清此人的脸。他举起手来遮蔽阳光，但是当他再次望去时，那个人却消失了。

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然后继续向着葡萄架走了过去。

虽然比预定晚了点，但他还是打理起了自己的葡萄。虽然葡萄并不需要如此精心的打理，但是比起埋首案牍为那些称他为“战神之子”的狂热粉丝编故事来说，他宁可去做这种工作。一束葡萄遮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他停下手来仔细打量着它，并小心地摘下了一颗放在手里把玩了起来。他小心地剥开了葡萄皮，仔细查看着葡萄的汁水。看来还不错，他满意地笑了笑，把这颗葡萄放进了嘴里，然后擦干了手上的汁水，继续工作了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了葡萄架，让它们沙沙地响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温暖的阳光，不由得起了倦意。

此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后头皮隐隐发炸了起来。

于是他连忙睁开了眼睛，迅速地向着葡萄架边缘奔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公馆的方向。很快他便发现芙拉维亚正在与他先前看到的那个奇装异服讲着话。是的，就是那个戴着尖帽子的家伙。

他连忙向着他们跑了过去，手里像握着一把短剑似地握着他的修枝剪。他大呼小叫着用尽自己的全力在奔跑，这让他气喘吁吁，胸腔里也剧痛了起来——但是他现在哪有心情去顾及这些？而就在他的眼前，那个男人忽然向着他的女儿俯下了身子。

“从她身边离开！”埃齐奥大喊了起来。

那人听到了这声喊叫并转过了头，但是他仍然没有抬起身子。与此同时，芙拉维亚举起了个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很明显是这个人送给她的。

埃齐奥就要跑到他们身旁了。那个人直起了身子，但仍然低着头。埃齐奥像投掷飞镖一样扔出了自己的修枝剪，但是它只飞过了一小段距离，便无力地摔在了地上。

“芙拉维亚！回屋子里去！”他急得大喊了起来。

而芙拉维亚一脸的困惑不解：“但是，爸爸……她是个好人啊。”

埃齐奥挡在了女儿与陌生人的中间，他一把抓住了那家伙的领子。陌生人抬起了头，原来那是个年轻的中国女孩。于是埃齐奥放下了她，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芙拉维亚伸开了手，她手里是一枚小小的圆形铸币，中间打了个奇异的方孔。铸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象形符号，如果没认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枚中国钱币了。

中国女孩得体地一动不动，而埃齐奥仍然在紧张地打量着她。他喘着粗气，但脑子却飞速地旋转了起来。

而此时他却发现，女孩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很熟悉的标记。

是的，那是刺客兄弟会的标记。

八十五

晚些时候索菲亚回到了家里，于是他们三个便在餐厅里聊了起来。孩子们好奇地挤在楼梯间里观看着这个客人，埃齐奥虽然对这个不期而遇的客人感到很高兴，但他的脸上仍然是一副扑克表情。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邵云。抱歉。”

中国女孩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冷静地待在那儿，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满。

“抱歉，但我真的没法帮你。我并不想参与其中的。”

邵云抬起了头，注视着埃齐奥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知道什么？”

“知道如何去领导，如何重建我的教团。”

埃齐奥叹了口气，他有些生气了，“不行。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顿了顿，“现在，我想你应该离开了。”

“埃齐奥，你再好好想想！”索菲亚斥责道，“邵云可是不远千里来这儿的，”她转向了客人，“呃……您的名字是这么发音的吧？”

邵云点了点头。

“您愿意留下来共进晚餐吗？”

埃齐奥瞥了妻子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仔细研究起了面前的火炉。

“谢谢。”邵云用生硬的意大利语说道。

索菲亚笑了起来，“很好。另外我们也为你准备好了床铺，只要您愿意的话，在这儿待上多久都行！”

埃齐奥不禁哼了一声，但他什么都没说。索菲亚去厨房准备晚餐去了，而埃齐奥也回头再次打量起了这个客人。邵云安静地坐着，她十分镇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我会在晚上之前回来。”埃齐奥以比较不友好的声音告诫了她一句。

他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完全没有顾忌礼貌。邵云安静地看着他离去，并送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出门之后，埃齐奥立刻一头扎进了他的葡萄园里。

八十六

埃齐奥走进了孩子们的寝室，借着烛光端详起了他们的睡脸。他轻轻地锁上了窗户，然后坐在了芙拉维亚的床沿上，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他们正睡得很熟，就像是小天使一样。

忽然之间，索菲亚举着盏蜡烛推门走了进来。她对着埃齐奥笑了笑，然后便坐在了马尔切洛的床头。

埃齐奥一言不发了起来。

“你还好吧？”索菲亚有些不安地问道。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孩子，随后便陷入了沉思。“我似乎不能把我的过去抛在身后……”他喃喃自语，随后转向了自己的妻子，“我醒悟得太晚了，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时间做什么……但是现在，我却在为没时间去做事情而苦恼……”

索菲亚的眼中充满了怜悯，但是她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的丈夫。

此时，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嘎吱声，于是他们立刻抬头向上望了过去。

“她在屋顶上干什么呢？”埃齐奥很清楚这会是谁弄出的声音。

“让她去吧。”索菲娅说道。

此时，邵云正站在屋顶靠近烟囱的红瓦上。她摆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像是刺客准备发起进攻，也像是普通人在放松自己。她默默地注视着月光下的花园，任凭微风拂过自己的耳畔。

虽然第二天的天气灰蒙蒙的，但是埃齐奥还是很早就走出了公馆。他瞥了屋顶一眼，只见邵云的房间窗户给打开了，但她本人却不知去向。

他呼唤着邵云的名字，但是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于是他叫来了工头，一起去照顾葡萄去了——今年的夏天非常舒适，葡萄的长势很好，看来他可以期待一个非常好的收成了。葡萄的转色非常顺利，但在采摘之前，他还需要再三检查它们的糖分与酸度。因此，他将工头打发去了菲耶索莱——如果必要的话，甚至得去趟佛罗伦萨——去雇佣短工。接下来会忙起来了，而这正是每年中埃齐奥最为惬意的时光——大量的体力劳动，忙到没时间考虑其他事情的地步。但是，邵云的到来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想到这点他不禁有些气恼，甚至祈祷那个中国女孩能在黎明之前便趁早离开。

嘱咐过工头之后，埃齐奥便迫不及待地赶回了公馆——去看看上帝是否响应了他的祈祷。虽然他对祈祷这事儿半信半疑，但当他进入公馆时，里面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此时他的胃部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于是他只得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门前停了一会儿——房门不知被谁给打开了。他悄声溜进了房间，发现那个中国女孩正站在他那张凌乱的书桌前，伸手翻阅着他的手稿。

埃齐奥顿时勃然大怒：“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滚出去！”

她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那捆手稿，然后一脸镇定地望着他，“是风……它把门给吹开了。”

“滚出去（意大利语）！！”

邵云连忙走出了房间。埃齐奥连忙走到了桌边并动手整理起了手稿，但其中有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拿起了那张纸读了起来。读罢那张纸，他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茫然地注视着窗外——邵云走进了花园，她正注视着埃齐奥，看来就是在等着他的这个反应。

他长吁了口气。于是在几分钟的犹豫之后，他还是下了楼，向着邵云走了过去。

邵云正坐在一面低矮的石墙上，埃齐奥走到了她的身前，在十月的凉风中干咳了一声。

她转过了身，“对不起（汉语），是我的错。”

“是啊，”他顿了顿，“我想你也该离开了。”

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毫无预兆地背诵了起来：“我叫做埃齐奥·奥迪托雷。年轻时，我曾握有自由，却不知其意义何在；我曾掌控光阴，却不知其价值几多；我曾享受爱情，却不知其感触何味。可叹三十年的光阴荏苒，我才领略了以上三者的内涵”。

“多美的表述啊。”她感慨道。

埃齐奥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条件反射般盯着邵云看了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就像您一样，”邵云继续说道，“知道该如何帮助我的人民。”

埃齐奥的眼神友善了起来，“我曾经是个刺客，邵云。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上我，或者找上我的家人，”他顿了顿，“你明白吗？这就是我必须小心谨慎的原因。”

她点了点头，而埃齐奥也感受到了她的歉意。埃齐奥的目光转向了葡萄园：“我本该去雇些人来打理葡萄的，可是……”

他的声音减弱了下去，而邵云侧过了头，努力地聆听着他的话语。

“进屋吧。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于是邵云跳下了墙头，跟着埃齐奥走进了公馆。

八十七

教堂西南方的大广场上有一座市场，那里整天都是人声鼎沸。商人、摊贩、仆人、农夫，各色人等都在这里进行着交易。邵云正站在广场边的一座圆柱下方，静静地看着埃齐奥在与一个小贩就葡萄粒摘取机的篮子进行着讨价还价。秋日冷阳没能阻挡邵云的求知欲，她正全神贯注、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佛罗伦萨的风景与声音。她不加掩饰地盯着见到的每一个人，正如人们好奇地盯着这个中国女孩一样。

一番混战之后，埃齐奥好歹完成了自己的采购。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要是这东西能撑过三个季度，那我就算赚到了”。说罢他便笑着把那个篮子给邵云看了看，也不管邵云能不能分辨出这个篮子的质量究竟有多高。

“来吧，”他说道，“我来让你看点东西。”

他们穿过了人群，向着领主广场的方向走了过去。然后他们在靠近凉亭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们。这里的人们大多衣着光鲜，偶有几个穿着昂贵的黑丝绸与天鹅绒外套。

“这些都是什么人？”邵云问道。

“银行家，”埃齐奥回答道，“这是他们的职业服装，这样他们便能认出彼此。但它还有别的用途——那就是也能让我们认出他们来！”

邵云不解地笑了笑。

“这地方不错，不是吗？”埃齐奥继续说道，“充满了生命气息呢！”

“是啊。”

“但这里不总是这样。我足足有一半的家人是在这里被杀害的。那是四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就是在这里，他们被处决了。当时我才十九岁，”他闭上了眼睛，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但是现在再来看看，这里已经生机盎然（意大利语）。虽然有些惆怅，但是看到昔日之殇已经褪去，我由衷地感到欣慰。”他诚恳地望向了邵云。

“刺客的一生非常悲惨，邵云。你只能忍受着它，忍受着它强加于你的痛苦。你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尽早让其结束。呵，这是多么的讽刺啊，但这就是生活。”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邵云观看着四周的景致，而埃齐奥发现她似乎正警惕着什么。她直直地盯着人群中的某处，难不成那里有哪束出众的色彩？或许是一件别致的制服？抑或某个领主的卫兵？但是邵云的异常举动很快便结束了，而埃齐奥也没有继续想下去。

“好吧，”他站起了身子，“现在老家伙该回家去咯。”

他们再次穿过了广场，沿着大路走回了公馆。埃齐奥非常熟悉这条路径，他熟练地领着邵云先向东走再折向宫殿的北方，路上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街上的行人愈发稀少了起来，很快便只剩他们两个了。此时埃齐奥忽然听到了某种声音，他连忙转过了头并向后一跃，飞也似地用那个篮子挡住了邵云——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柄飞刀直直地插进了篮子里！而就在不到一秒之后，有人冲着埃齐奥的下腹部就是狠狠的一脚，这一脚让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一下子就撞到了身后的一扇石墙。与此同时，邵云立刻做出了反应，她马上挡在了埃齐奥与袭击者中间——那是另一位中国女孩，她的打扮与邵云很是类似，但是她的衣服已经脱得只剩一件紧身格斗衣与一条裤子了。

两个女孩展开了格斗，她们的战技如同舞蹈一般，表面上看是在缓慢地试探，但一有机会便会却如同毒蛇般致命地攻向对方。她们的拳术如秋风落叶，而腿脚功夫快得就连埃齐奥也很难跟得上她们的动作。看到邵云渐落下风，埃齐奥连忙冲了上去，并用那个篮子狠狠地砸在了袭击者的头上。

这一下子似乎把她给砸懵了，看到这里，邵云立刻冲了上去！

“邵云！她在骗你！”

太晚了！此刻那个神秘的女孩重新站住了脚，然后忽然掏出了一把匕首，冲着邵云刺了过去！她们两个都摔倒在了地上，如同两只发疯的猫一般扭打在尘土飞扬的街面上。她们的肢体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埃齐奥几乎分辨不出谁是谁。此刻，一声尖叫忽然传了出来，只见那个袭击者猛然脱离了战团，而她的胸口上正插着自己的那把刀。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然后轰然跪倒在了地上，脑袋撞上了一块燧石，一动不动了——这次她可不是装出来的。

埃齐奥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还好，周围没有一个人。

他把邵云搀了起来。

“走吧！”他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在他们乘着埃齐奥的马车回公馆的路上，邵云解释起了这一切。如果他事先给过邵云机会的话，她肯定早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埃齐奥不禁这样想到。于是，他耐心地听起了邵云的故事。

“我来见您是出于我的大师的意志。我们一同秘密离开了中国，但有人盯上了我们。他们在威尼斯赶上了我们，并将我的导师囚禁在了那里。他命令我逃了出来，去完成我们的使命。但是……此后我再也没能见到他。”

“那些人是谁？”

“嘉靖皇帝朱厚熜的仆人。皇帝是个年轻人，甚至说是个男孩也不为过。他并不是真正有继承权的皇子，但是命运把他推上了宝座，现在他正用残酷无情的手段统治着我们”。她顿了顿，“我出生时便是奴婢，但是我的大师在我很小时便把我救了出来。我们事后返了回去，想要救出更多的女孩，但是她们都被……”她哽咽了起来，“皇帝认为，如果他能饮用女孩们的经血，那么他将获得永恒的生命，”说到这里，她的语气越发沉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嘉靖是个暴君，他杀掉了所有反对他的人。相比斩首来说，他更喜欢将人凌迟处死。”

“凌迟？那是什么？”

邵云在他的手上做出了一个切片的动作。

“一刀刀地割下去，割上几千刀，慢慢地把人折磨死。”

埃齐奥的脸色沉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给马加了一鞭子。

八十八

索菲亚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们了，当马车驶来时她正忙着生火。急切的马蹄声让索菲亚有些吃惊，她连忙站了起来，只见埃齐奥与邵云心急火燎地冲进了房间，飞快地关上了窗户并拉上了百叶窗。然后他转向了他的妻子：

“快去收拾行李。他们正在给马车换马，我会派几个人跟你一起走的。”

“啥……”

“你今晚得跟马基雅维利一起过夜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一场误会……吧。”

索菲亚惊异地把目光移到了邵云的身上，但邵云愧疚地低下了眼睛——因为她让这个家庭卷入了自己的麻烦。

“请给我几分钟吧。”她说道。

片刻之后，索菲亚便带着孩子们登上了马车。埃齐奥站在马车门口，与妻子默默地对视着。他们都想说点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埃齐奥往后退了过去，然后对着车夫点了点头。

于是车夫一拉缰绳，驾驭着马车驶进了暮霭之中。

此时索菲亚靠在车窗上给了丈夫一个飞吻，而埃齐奥也伸出了手来向他们道别。然后，没等马车离开视线，他便返回了公馆并锁上了大门。

八十九

埃齐奥与邵云面对面地坐在了火炉前的长凳上，他们在耐心地等待着。

“当我第一次与博基亚战斗时，是复仇心在驱使着我。当时的感觉，就是气血上头一般，”埃齐奥对邵云说道，“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散播恐惧的人反而比那些倡导关爱的人拥有更多狂热的追随者。所以，要是我不能找到一位倡导仁爱的人，那么杀掉罗德里格与恺撒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所以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来教导男男女女来为自己思考与行动。起初是在罗马，随后扩展到了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兄弟会。”

“我很希望读到你的事迹，你真应该尽快完成回忆录的。”

“其实，真正需要重视的事情就是这样：是友爱将我们的教团凝聚在了一起；对人民的爱，对文明的爱，以及对世界的爱，”他再次沉默了下来，“为那些激发希望的事物而战，这样你才能获得人们的支持，邵云。”

邵云定定地盯着炉火陷入了沉思。看来，这几句话为她点拨出了一个全新的未来。“这样的话，我要有很长一段的路要走了。”最终她喃喃地说了起来。

“但如果你是在追求善道，那么这就是条必经之路。”

邵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了身子。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下定决心般的坚毅，然后望着埃齐奥点了点头。见此，埃齐奥也赞许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去休息一下吧。”他说道。

女孩轻轻鞠了一躬，随后离开了房间。

埃齐奥重新面对着炉火，他的脸色被映照得通红了起来。

当天深夜，公馆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此时月色正从栅栏窗倾泻而下，于是埃齐奥连忙摸进了厨房并从刀架上取出了几把刀具，并且顺便试了试手——看样子，这些刀具并不能令前刺客大师满意，所以他只得四下寻找起了其他的武器。铁水罐？不。剁肉板？不。拨火棒？好吧，就是它了！他三步两步跑到了火炉边上，伸手便把拨火棒给拿了出来。他掂了掂这根铁棍的分量，然后在空中挥了挥，权作热身练习。

屋顶上传来了一阵声音。几秒钟之后，一个身影从窗户上一闪而过。此时，埃齐奥发现邵云轻轻地落在了地上，然后飞一般冲进了夜幕里。于是他连忙拨开了门闩，然后一把拉开了房门。

一个中国人正站在门外，看到埃齐奥之后，他立刻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并刺了过来。埃齐奥连忙往后退去，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这一关活活地把那个人的胳膊夹在了门里，登时把他的桡骨与尺骨全都给夹断了。那把剑“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而那个中国人则痛苦万分地哀号了起来。此时埃齐奥猛地打开了门，趁着那个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拨火棒猛地刺了过去，这一击径直地刺透了他的颅骨。然而埃齐奥并没有时间来进行庆祝了，他忙不迭地跨过了此人的尸体，全速冲到了院子里。

邵云正在院子里独自面对三个袭击者。虽然局面很糟糕，但是埃齐奥的到来有效地逆转了这个局势。嘉靖皇帝的奴仆们向着葡萄园的方向撤了过去，在那里重新摆开了阵势。虽然邵云完全是赤手空拳，但她还是瞬间便制服了她的第一个对手——与此同时，埃齐奥也将拨火棒插进了第二个人的脸。但是第三个中国人紧紧地抓住了那根拨火棒，准备顽抗到底。于是埃齐奥只得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颈椎折断的声音之后，这个人也永远躺倒在了地上。

现在一切都算结束了。埃齐奥顺着葡萄架躺了下去，他筋疲力尽，所幸没有受伤。埃齐奥盯着邵云的眼睛，努力挤出了个微笑，但随后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抱歉，这声音就像只死猫一样。”他自我解嘲道。

“没关系的，我会帮你的。”

她扶着埃齐奥站了起来，然后一同返回了公馆。

九十

他们在破晓之前便醒了过来。早上的天气很是寒冷，蒙蒙的晨雾遮蔽了晨光。

邵云背着背包站到了路上，若有所思地向着远方凝视着。她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但当埃齐奥从公馆中走到她的身后时，她还是转过了头——看来，埃齐奥那沉重的呼吸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回家的旅途会很漫长吧。”埃齐奥说道。

“但是这一路上我会见识很多的。大师，谢谢您（汉语）。”她轻轻地鞠了一躬。

埃齐奥将一个年代久远的小木盒送给了她，“这个给你吧，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的。”

邵云接过了那个盒子，轻轻把玩了起来。她想打开看看，但是埃齐奥阻止了她。

“不，”他说道，“只有当你迷失方向时，你才能打开这个盒子。”

于是她将这个盒子装进了行囊。“好了，你可以走了。”埃齐奥说到。

邵云点了点头，然后向着道路对面的那片葡萄园走了过去。埃齐奥一路目送着女孩，目送着她翻上了远方的丘陵。

一队士兵走了过来，于是埃齐奥与他们打了个招呼。等到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女孩远去的方向时，邵云已经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几周之后，埃齐奥完成了他的收割工作。马尔切洛的九周岁生日也结束了，于是他再次回到了案牍之中。这次他的文笔流畅了很多，他盯着稿纸上的空白处略一沉思，立刻便能写下很多精炼的语句。他对着文稿重读了一遍，喜悦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但他很快便放下了羽毛笔——该死的胸腔，又开始疼痛了起来！

此时，有人敲响了他的屋门。

“哪一位？”他连忙打起了精神，并把羽毛笔丢进了墨水瓶里。

门开了，是索菲亚。

“我要带着孩子们去菲耶索莱了，晚上回来。”

“好的。”

“明天有个集市，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好的。”

“真的？”

“我会去的。”

她关上了房门。埃齐奥坐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满足地整理起了他的手稿。他小心地把稿子叠在了一起，然后用一束丝带把它们绑了起来。

九十一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于是他们去佛罗伦萨吃了顿饭。在回家之前，索菲亚可算是过足了血拼的瘾。埃齐奥一直慢慢走在妻儿的身后，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咳嗽声引起他们的不安。但走了不远之后，他却不得不靠着一面墙停了下来。

看到丈夫出了状况，索菲亚连忙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真该待在家里的。”

他向着索菲亚笑了笑，“这里就是我的家。”

“先坐下来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先休息一下，我们就在那边，歇息一两分钟再走吧。”

他点了点头，目送着妻儿沿着大街走了开去。他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的痛感减轻了一些。

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家都在忙着日常的工作。这种安详的感觉让他感到欣慰，甚至有些惬意。市场中的气味让他沉醉，就连商人们的叫卖声也是那样的悦耳。

“这儿真美啊……”他自言自语道。是的，家园，这里就是家园。

但是，此刻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气哼哼地坐在了他的旁边，这可与这气氛不太合拍。那个小伙子没完没了地念叨了起来，但他连看都没看埃齐奥一眼。

“真是见鬼（意大利语）！我恨这个该死的城市！我真想待在罗马！那里的女人据说是……呃……像藤上的桑娇维塞葡萄一样甜美，知道吗？这可不像是这儿，佛罗伦萨！”他狠狠向着地上吐了口痰。

埃齐奥哭笑不得地望向了他，“我可不觉得佛罗伦萨有什么问题，”看来，故乡被这个年轻人如此诋毁，这让他感到很难过。

“啥？你说啥？”

埃齐奥正欲开口，但胸口的那股痛感再次袭了上来。他缩紧了身子，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到这一幕，那个年轻人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坚强些，老先生！”

他扶住了埃齐奥的手腕，好让他能够调整好呼吸。埃齐奥盯着年轻人的手，他感到此人手上的力度莫名地强，恍惚之间，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中似乎显露出了一种奇特而又熟悉的感觉。他用力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年轻人关切地望着埃齐奥，而埃齐奥也逐渐回过了神。

“您还是休息一下吧，好吧？”年轻人问道。

随后他站起了身子，然后离开了埃齐奥的身旁。埃齐奥默默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了。随后他重新倾过了身子，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着索菲亚——她正站在一个摊位前挑选着蔬菜，马尔切洛与芙拉维亚正站在她的身旁，两个小家伙正愉快地做着游戏。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气。他的呼吸平复了下来，那个年轻人说得没错，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

索菲亚将蔬菜装进了篮子里，但她的心却猛然间一紧，像是坠入了冰窟般通体透寒。她连忙向着埃齐奥望了过去，只见他正以一个很不正常的姿势坐在板凳上。可怕的念头涌上了她的脑海，她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急速地向着丈夫奔了过去。马尔切洛与芙拉维亚仍然在做着他们的游戏，他们的年龄显然还不足以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挤到丈夫身边后，她放慢了脚步，然后坐到了埃齐奥的身旁。她握住了埃齐奥的手，然后缓慢地向前倾了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埃齐奥的头发。

几个路人被这一幕所吸引，停住了脚步。然后又是两三个，三四个……然而，这不过是片刻的停留，凡人们的生活，还仍然在继续着他们的脚步。

九十二

他们在傍晚时回到了公馆。在送走了马基雅维利之后，索菲亚走进了房间。孩子们都上床睡觉去了，看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就此击倒这一家人。

壁炉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于是索菲亚点燃了一支蜡烛，向着埃齐奥的书桌走了过去。她拾起了那些整齐码放着的书稿，解开了绑住它们的系带，然后阅读起了丈夫的著述：

年轻时，我曾握有自由，却不知其意义何在；我曾掌控光阴，却不知其价值几多；我曾享受爱情，却不知其感触何味。可叹三十年的光阴荏苒，我才领略了以上三者的内涵。如今我已步入暮年，这种领略终于让我感到了满足。爱情、自由与光阴，它们曾任我驱使，却实为激励我前行的动力。而其中最为特别的便是爱情——是的，您，孩子们，我的兄弟姐妹们，还有这个广阔美好，让人思绪万千的世界，我愿为你们献出我最诚挚的爱。珍爱永恒，我亲爱的索菲亚，此志不渝。

埃齐奥·奥迪托雷

Assassin's Creed: Brotherhood

Original Enghish language edition first published by Penguin Books Ltd,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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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客信条：兄弟会／（英）波登著；丁麒铭，宋梦洋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1

ISBN 978-7-5133-1955-3

Ⅰ．①刺…　Ⅱ．①波…②丁…③宋…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82244号

幻象文库

刺客信条：兄弟会

（英）奥利弗·波登　著　丁麒铭　宋梦洋　译

策划编辑：陈　曦　贾　骥

责任编辑：陶凌寅

责任印制：韦　舰

装帧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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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3.125

字　　数：200千字

版　　次：2015年12月第一版　2016年1月第二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955-3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　录

序章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第二部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第三部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返回总目录

序章

当埃齐奥从西斯廷教堂的密室中跌落时，无数往事涌上了他的脑海。这段心灵体验是如此漫长，或许有十五分钟，或许是十五个小时，或许……足足十五天。

尽管如梦境般缥缈，但他还是抓住了一些貌似真实的残片：那是密室中一座巨大的石棺，似乎是花岗岩的质地。当他试着接近那石棺时，它忽然迸发出了夺目的光芒——柔和，让人感到温暖的光芒。

他轻轻地一碰便打开了棺盖，那棺盖似乎只有羽毛般轻盈。于是在柔和的金光之下，埃齐奥看到了一张逐渐显露的脸庞。他无法辨认面前的是何方神圣，只能认出这是一位女士：一位身材奇异，佩戴头盔，右肩上蹲着一只褐色猫头鹰的女士。

光芒忽然明亮了起来，埃齐奥顿觉目光迷眩。

“幸会，预言者”，她开口便是那个神秘的代号，“数百万季以来，我一直在此恭候你的到来”。

神秘的力量令埃齐奥俯低了身子，他甚至无法抬头仰视对方。

“把金苹果交给我吧。”

他恭敬地拿出了苹果，捧了上去。

“呵。”她将手伸向了那个苹果，却没有接触到它。金苹果忽然散发出了光芒，并很有节奏地脉动了起来。“看来我们需要谈一谈了。”她低头凝视着他，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埃齐奥小心地抬起了头，从她的脸上察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微笑。

“你是谁？”

“哦……我有过不少名字，但在我……死去的时候，人们都称呼我为‘密涅瓦’。”

埃齐奥不禁一凛：这是智慧女神的名字啊！是啊，那鲜明的头盔，那只肩膀上的猫头鹰，她确实是智慧女神！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作为你们祖先崇奉的诸神，我们如今却早已作古。无论是神后朱诺，还是神王朱庇特——我虽是他的女儿，却是从他的额头诞入世间。我并非生于自然媾和，而是神王大脑的化身！”

埃齐奥的震惊已然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了。他惊恐地注视着四周墙壁上的雕像：维纳斯、墨丘利、伏尔甘，还有马尔斯……

此时，一阵如远方碎帛，又如繁星坠落一般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正是密涅瓦的笑声。“不，我们不是什么诸神，我们不过是来自过往而已。即使在我们尚处世间之时，人类也只是在费尽心机地理解我们的存在。其实，我们不过是稍微领先了时间一步。”她顿了顿，“尽管你或许仍然不能理解我们的意思，但你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警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害怕，我只想与你谈谈……或者‘通过你’来谈一谈。你是这个时代的神选者，你便是‘预言者’。”

一股如母亲般温暖的力量笼罩了埃齐奥，他的恐惧感不可思议地烟消云散了。随着密涅瓦抬起手臂，密室的天花板立刻化成了苍穹。此刻，她原本灿烂的脸庞迅速收紧，并从中流露出了难以言表的悲伤。

“亲耳聆听，亲眼感知吧。”

一瞬间，庞大的意象几乎要把埃齐奥击垮：他看到了整个地球以及围绕着地球的诸多世界，甚至包括整个银河，整个天际。他的思维甚至无法跟上自己的视野。他看到了自己的世界被人类所毁灭，他看到了轻风拂过的平原，但此后他也看到了人类：支离破碎、稍纵即逝，但毫无畏惧。

“我们将伊甸园赐予了你们，”密涅瓦说，“但它变成了地狱。世界燃烧殆尽，直至万物灰飞烟灭。我们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但无论你们做了什么，无论你们的心灵有多么邪恶，我们都给予了你们选择的权利，选择生存的权利。于是在末日天启之后我们重建了世界，在无数的纪元之后，它终于成为为你所知晓、你所生存的这个世界。而我们要做的，便是确保这种万物灭绝的悲剧不会重演。”

埃齐奥再次仰望天空，这次他看到了一条地平线。在那里，众多神庙与雕像巍然矗立，石壁上布满了如同妙笔绘出般的浮雕，卷轴堆满了图书馆的书库，舰船、城市、音乐、舞蹈，应有尽有。虽然他无法辨认出那些形状究竟出于何等远古文明之手，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肯定是人类巧夺天工的造物。

“但是，现在我的人类正在步入毁灭，”密涅瓦说道，“现在已时不我待，现实将就此变成神话与传说。埃齐奥，虽然你只有凡人的力量，但你却是我们中的一员。你是预言者，你将引领人类，我的话语也将因你而存在。”

这些话语让埃齐奥陷入了沉思，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女神。

“愿我的话语能够带来希望，”密涅瓦继续说道，“但你必须加快脚步，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当心博基亚，留神圣殿骑士团。”

密室暗了下来，就连光芒也渐渐褪去。现在这里只剩埃齐奥与密涅瓦了。

“现在，我们必须离开这个世界，但我们已经送出了信息，剩下的全靠你了，我们无法给你更多的帮助了。”

此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与沉寂，这座密室也重新变回了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地下室：空空寂寂，孑然无遗。

但是……

埃齐奥抬脚走了过去，他瞥了瞥罗德里格·博基亚的身体——这个西班牙人曾是显赫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圣殿骑士团的领袖，但如今不过是个在鲜血淋漓中扭曲着的将死之人。埃齐奥无需亲自给他个痛快，这个家伙正在品尝自己种下的死亡之果。从表情上便能看出，此人确实服下了毒药——毫无疑问，当年他用来夺去众多敌人性命的毒药，如今正报应在他自己身上。呵，就让他慢慢享受这地狱之旅吧，痛快的死亡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仁慈了。

他转身走出了西斯廷教堂的密室，重新沐浴在了阳光之下。兄弟会的朋友与刺客们正在柱廊中等待着他们的同伴。是的，在经历了无数的险难、领略了无数的危机之后，他们终于再次聚到了一起。

第一部

然而，屠杀同胞，出卖朋友，背信弃义，毫无恻隐之心，没有宗教信仰，不能称之为天赋。以这些方式获得君权，无法赢得光荣。

——《君主论》，尼科洛·马基雅维利

一

埃齐奥呆立在原地，只感到一阵眩晕与迷惘。他在哪儿？这里是什么地方？随着五感的逐渐恢复，他看到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是他的叔叔马里奥，他向着面前的刺客伸出了手臂：“埃齐奥，你还好吧？”

“……我……我跟教皇……跟罗德里格·博基亚……打了一场，我给了他应得的死亡。”

埃齐奥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他甚至很难控制身体的颤抖。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就在几分钟前，他与圣殿骑士团的总团长进行了一番生死搏斗。刺客兄弟会竭力捍卫这个世界，而圣殿骑士团却想不择手段地毁灭它。这场搏斗虽然只有片刻，但如今回想起来，却足足一个世纪般漫长。

但他终究是打赢了。借助着金苹果的力量——那来自伊甸园的神秘碎片，诸神赐予他令人类免遭流血杀戮所毁灭的神力——他终于彻头彻尾赢得了这场胜利！

但是，他真的成功了吗？

他说了句什么？“我给了他应得的死亡？”是的，罗德里格·博基亚，这个阴毒的老家伙，他一步步爬上了教会权力的巅峰，以教皇的身份颐指气使——但是他确实已难逃一死，他已经灌下了毒药。

但一丝隐约的不安涌上了埃齐奥的心头，因他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是的，怜悯，那是刺客信条中的核心部分。依据信条，除了那些罪不容赦之徒外，任何人都有权享受怜悯。看来，难不成他变得软弱了吗？

如果他真已变得软弱，那么他也决然不会让这点显现出来，甚至连作为兄弟会首领的马里奥叔叔也不应察觉分毫。他耸了耸肩，他确实已经亲手让那个老家伙下了地狱，甚至已经给他留足了祈祷的时间——只是他没有一刀捅穿那老家伙的心脏，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他的心房犹如被一只冰冷的手臂轻拂而过，而一个清晰的声音对着他的灵魂呢喃道：你应该亲自解决掉他的。

他连忙用力地摇了摇头，就像一只小狗努力地甩干身上的水滴一样。但是，这一举动只是让他从一段胡思乱想中跳到另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去了：是的，正是刚才那段在西斯廷教堂地下密室中的奇遇。他不禁回头望向了那座就在刚才还散发着奇特光芒的建筑，但此时他眼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普通与正常——教廷的建筑一如既往，明亮的阳光彰显着它们的伟岸。然而，奇特的经历还是如澎湃的潮水般翻腾上涌，很快便淹没了他的意识。虽然很难用言语描述，但他确实见到了密涅瓦，那个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女神用幻象的形式向他展示了鸿蒙的过去与辽远的未来，并将艰巨的责任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呵，是啊，那强行摊派、令人憎恶的责任啊……

他又该与何人分享这蛮不讲理的责任呢？他又该向谁解释这一切呢？毕竟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在这场经历，抑或说这场折磨之后，他唯一所知的便是这场战斗仍然没有终结。或许在将来的某天他会回到故乡佛罗伦萨，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一本书，享受冬日里的小酌，秋日中的狩猎，春日中追逐女孩子的乐趣，以及夏日里期待收获的惬意。

但是，这一愿景仍然非常茫远。

他很清楚，圣殿骑士团这个万恶的化身仍然没有被终结。这头巨兽的脑袋比九头蛇许德拉还要多，几乎是不死之身。想要战胜它的话，他就必须具备超越赫拉克勒斯的神力才行……

“埃齐奥！”

叔叔的叫声让他回过了神，他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拳头，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但他的思绪依旧犹如野火燎原，于是他不得不一遍遍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好让自己能够保持镇定：我是埃齐奥……我是埃齐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我是强大的刺客导师！

于是他终于回到了现实当中——虽然他还是不清楚自己是否仍在做梦。穹顶中诸神的天启已经极大地动摇了他长久以来的信念，似乎那站在他面前的便是时间的化身。他瞥了西斯廷教堂一眼，那确实是他解决了邪恶的亚历山大六世教皇的地方——他的刺客同伴们也随之瞥了过去，沉重的神情中流露出了同样的问题：他真的杀掉罗德里格了吗？

他动摇了起来，那个人确实意图自杀，但是……他真的成功杀死自己了吗？

那个声音再次对着埃齐奥的灵魂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正推动着埃齐奥返回教堂——强烈的意志占据了他的脑海，他还有些事情没有完成！

肯定不是罗德里格，肯定不只是罗德里格！虽然他应该已经杀了那家伙……但是，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在等着他！

“你怎么了？”马里奥问道。

“我必须回去。”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埃齐奥事情还没有结束，并且金苹果还不能从他的手中消失。此时此刻，一股不容抗拒的紧迫感促使着他激烈地挣脱了叔叔的手臂，然后猛地转身跑向了那座地下室。马里奥只得诧异地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然后连忙追了上去。

埃齐奥三步两步便跑到了罗德里格·博基亚死亡的地方——但那里已空空如也！他身上的那件教皇长袍正堆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迹，可是长袍的主人却不见了踪影。一见此情此景，那股犹如铁手挠心般的感觉再次紧紧地抓住了埃齐奥，而这次似乎要将他的心脏握碎一般！

通往穹顶的隐秘大门正严丝合缝地关闭着，甚至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发现它的存在。埃齐奥按照自己的记忆按下了那道机关，于是它再次缓慢地打开——他转过身来望了马里奥叔叔一眼，看着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了惊惧的神情。

“这里面有……什么？”能听得出，老人正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神迹。”埃齐奥回答道。

他让马里奥留在门口，随后大步走进了昏暗的过道。但愿一切不算太晚，但愿密涅瓦能够预知这一切，并手下留情……虽然他清楚罗德里格不可能进到这里，但他还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剑——那是他父亲的遗物，以备万一。

在穹顶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身影，似乎是个雕像。此刻，权杖正稳稳地被握在这座雕像的手中。

啊，那正是伊甸园的又一块碎片。

权杖仿佛焊在那座雕像的手中一般。埃齐奥试着将它撬下来，但他刚一动手，整座雕像就忽然发出了灿烂的光芒。它如条件反射一般收紧了握住权杖的力道，而周围墙上的那些如尼文字符号也随之闪烁了起来。

当埃齐奥想起没人能在无防护的情况下触摸金苹果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那座雕像转过了身子，然后迅速沉入地下。现在整个穹顶中除了那座石棺与周遭的雕像之外，已经空空如也了。

埃齐奥只得向后退去并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究竟还能想些什么？难不成该希望密涅瓦再次现身，为他指引迷津吗？得了吧，难道那女神不是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吗？或者说，知道的太多对他不会有害处吗？金苹果已被他纳入囊中，而考虑到权杖曾让罗德里格掌握了遮天般的权势，那么埃齐奥便不难理解诸神的用意了：一旦这两件宝物的威力合而为一，那么这股力量又该多么的危险呢？

“你还好吗？”马里奥的声音传了过来。能听出来，他的焦急一点儿都没有减轻。

“都办妥了。”埃齐奥回应道，他不无遗憾地向着光源走了过去。

当回到叔叔身边之后，埃齐奥默默地掏出了金苹果。

“权杖在哪儿？”

埃齐奥摇了摇头。

“好吧，那东西放在大地里总比放在人类手里安全得多。”马里奥立刻明白了埃齐奥的意思，“不过这点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来吧，我们得快些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

“怎么能不急呢？你觉得罗德里格会静静地坐在那儿，放任我们在这儿优哉游哉吗？”

“但我已经给了他应得的死亡啊。”

“你让他活还是让他死有什么区别？快点吧！”

于是两个人拼尽全力飞奔出了穹顶，而他们的身后似乎刮起了一股冷风。

二

“其他人去哪儿了？”埃齐奥向马里奥问道。虽然他仍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但当他返回西斯廷教堂的大厅中时，他很确信那里居然空空如也了。

“是我让他们离开的。保拉回佛罗伦萨去了，提奥多拉与安东尼奥返回了威尼斯。我们必须让我们的耳目遍布整个意大利，圣殿骑士团虽然受到了重创，但它还没有毁灭。如果我们不够警惕，那么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所以，我让其余的弟兄先行一步，他们应该会在蒙特里久尼的总部等着我们。”

“他们正在恪尽职守吗？”

“当然是的，他们知道这项工作该怎样去做。埃齐奥，我们没时间可以浪费，你清楚的。”马里奥的表情很是严肃。

“……我真该确认一下罗德里格·博基亚是否确实是死了。”

“话说回来，他伤到你了吗？”

“我的护甲救了我一命。”

马里奥赞赏地拍了拍侄子的后背：“是啊，我之前的话说得太草率了，你确实没必要做无谓的杀生。我总是要求你们遵循武力适度原则，所以既然你让他来决定自己是死是活，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话说回来，他究竟是死是活，天知道呢？或许他只是在装死，或许那些毒药真能要了他的小命。不管怎样，妄加揣测没什么意义，我们还是得立足当下。说老实话，你居然独自扛下了几乎整个圣殿骑士团，并且还超额完成了任务，作为你的叔叔，我可真是捏了把汗啊！来吧，埃齐奥，我们得离开这儿了。现在还有事情要做，至少得先把那些博基亚卫兵给打扫干净。”

“不过，叔叔……你肯定不会相信我在底下看到了些什么。”

“你没事就好，至于那些事情，以后再说。听着，我在圣彼得大教堂外面准备了马匹，这样我们就能安全逃出教廷。我们只要能赶到那儿，那么一切就都安全了。”

“但是，恐怕博基亚家族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走我们的。”

马里奥不禁朗声大笑道：“当然！他们能让我们走了才有鬼呢。不过，他们肯定会为今晚遭受的重大损失而难过好一阵子了！”

在教堂中他们与一群教士不期而遇，这让埃齐奥与马里奥不免有些吃惊。看来，这些人是返回来完成弥撒的——埃齐奥与教皇为了伊甸园的碎片打得难解难分，这把他们的弥撒都给搅和了。

那些教士个个怒气冲冲，他们大吵大嚷着把埃齐奥与马里奥给围了起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们居然敢玷污圣地！”“下贱的刺客！上帝会让你们为罪行付出代价的！”

更糟的是，当埃齐奥与马里奥试图穿过这群愤怒的“正义之士”时，圣彼得大教堂的报警钟声忽然响了起来。

“愚蠢的家伙，一无所知就敢随意指责别人！”埃齐奥忍不住对着一个挡道的教士喊了起来——那家伙居然用弱不禁风的身子撞向埃齐奥，于是他只好将那教士推到了一旁。

“我们走吧，埃齐奥，”马里奥连忙说道，“现在就走！”

“他是在替恶魔传话！”教士们的咒骂此起彼伏。

“赶走他们！”另一个教士帮腔道。

两人好不容易从这群暴徒中挤出了条路，七颠八倒地闯进了教会广场。不巧的是，这里居然变成了一片红色法袍的海洋，似乎整个教廷的枢机主教都聚集到了这里。毫无疑问，这些人仍然在为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也就是罗德里格·博基亚，曾经的圣殿骑士团总团长，现在却是一个死人的家伙效劳！

“鉴于我们的对手并非有血有肉的人类，”枢机主教们喃喃地念叨着，“而是某种威势、某种力量、某种黑暗世界的僭主、某种身居高位的邪灵，因此，我们必须以上帝之威铸成盔甲，以虔诚信念造就护盾，如此，方可扑灭邪恶之物的一切妖火……”

“他们这算在干吗？”埃齐奥不解地问道。

“但愿他们自己知道！大概是在寻求指引吧。”马里奥哼了一声，“来吧，我们必须得在博基亚的护卫回过神之前离开这里。”他回头望了望教廷，只见阳光下正闪耀着片片由护甲反射出的光芒。

“太晚了，他们已经来了……快！”

三

只见博基亚的四名卫兵飞也似地冲开了面前那片红色法袍的海洋，向着埃齐奥与马里奥猛地扑了过来。枢机主教们大呼小叫地让到了一旁，为这几个手持武器的家伙清理出了一片格斗场——看到卫兵们身上在旭日下熠熠生辉的重甲，那些神职人员发狂般地欢呼了起来，似乎非常愿意欣赏一场处刑秀。接着，卫兵们纷纷抽出了佩剑，慢慢逼近了两名刺客。面对此景，埃齐奥与马里奥也只得拔出了剑。看来，想要离开这里不见血是不行了！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你们被包围了！”卫兵队长大嚷着走上前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埃齐奥就猛地扑了上去。他的手腕上骤然加力，袖剑呼啸着撕裂了周围的空气，接着划过一道精美的弧线，猛地向着卫兵队长斩了过去！队长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在如此劣势之下居然敢从正面发起攻击，他徒劳地举起剑来想要格挡，但埃齐奥更快一筹——刺客的剑精准地命中了目标，一下就割开了卫兵队长的喉咙，鲜血顿时疯狂地涌了出来。另外三个卫兵被这一幕吓得呆若木鸡，但埃齐奥很明显不想给他们清醒过来的机会，手中神锋又是一道致命的弧线，于是第二个士兵也立刻成了僵硬的尸体，剑快得甚至令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与此同时，马里奥也猛地侧移了两步，然后向着剩下的两名士兵冲了过去。这两个可怜虫仍然魂不守舍，于是大叔的利刃轻松地刺透了其中一个人的胸甲，让这个家伙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离开了人间。最后的那个家伙终于清醒了过来，他一脸恐惧地转身想逃，但是已经太晚了——马里奥一刀劈中了他的大腿，然后埃齐奥的剑从右侧刺穿了他的躯干。卫兵轰然倒地，马里奥一脚将他踹到了旁边。

两名刺客抬头望了望周围，只见四周的地面已经让鲜血染得通红。鲜血与枢机主教们身上的红袍交相辉映，透着一股诡异的恐怖。

“走吧，等会儿博基亚的人该越来越多了。”

这场厮杀彻底令枢机主教们吓破了胆。埃齐奥只是轻轻挥了挥武器，便令他们屁滚尿流，通往教廷的路就这么给清理开了。但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也从远处传了过来，看来一队骑兵正穿过广场，从台伯河向着东南方全速追击而来。遗憾的是，马里奥准备的马匹正拴在教廷的外面，他们想要逃出去的话，就必须得先干掉这些追兵！马蹄声愈来愈近，如雷鸣一般在回廊中传来，他们连忙拔出了手中的重剑，准备全力应对即将刺来的骑兵长矛。

很快，一名骑兵操起手中的矛，狠狠地向埃齐奥刺了过来。埃齐奥灵巧地一闪，同时马里奥不失时机地补上了一刀，将这个骑兵剁下了马背。

“老家伙，身手不错嘛。”埃齐奥感激地叫了一声。

“讲话要有礼貌，”他的叔叔回应道，“别叫我什么‘老家伙’！”

“好吧，好吧，我还记得你教我的东西。”

“算你有良心。当心！”随着马里奥的这声惊呼，埃齐奥连忙俯下身子，刚好一刀剁断了一匹马的马腿——它的主人正疾驰而过，挥舞着一根异常恐怖的狼牙棒。

“干得漂亮！”马里奥不由惊叹了起来。

埃齐奥迅速跳到了一旁，灵巧地避开了另外两名骑兵，然后借助马匹的冲劲将他们打下了马。受惊的马匹狂奔了起来，生生将这两个倒霉蛋拖向了远方。马里奥毕竟上了年纪，不如埃齐奥那般身轻如燕，于是他选择稳稳地站定位置，然后抢在敌人冲来之前先一步下手。就这样，两个刺客步步为营，终于抵达了广场的边缘。面前便是圣彼得大教堂了，他们猛然纵身一跃，如壁虎般抓住了凸凹不平的墙面，三步两步便爬上了屋顶。然后他们便从屋顶上迅速地跑了开去，不时地跳过如峡谷一般的屋间街道——虽然飞檐走壁并不容易，马里奥甚至有几次差点失手，但在屋顶上却要安全得多，毕竟骑兵没法上房。于是在互相的搀扶下，两人终于成功地逃了出去，只留下追兵们的弩箭徒劳地从他们身后射向天空。

此时街道上也开了锅，一队武装到牙齿的士兵正沿街追逐着两个刺客。但是这些人既没有刺客们的速度也缺乏刺客们的技巧，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人很快便被甩得连影子都不剩了。

当他们抵达了位于特拉斯提弗列区边缘的一处小广场时，两名刺客停下了脚步。在那里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外，马里奥已经备好了两匹全身披挂的栗色壮马。小酒馆破旧的招牌上写着“睡狐”两字，而看守马匹的则是一位一脸浓须、眼膜泛白的驼背老者。

“詹尼！”马里奥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了头，然后立刻解开了马的缰绳。马里奥跳下了房顶，飞身骑上了其中那匹较高的马——骑手迅捷的动作把马吓了一跳，它不由得嘶叫了起来，奋扬着蹄子猛地刨起了地上的泥土。

“嘘……安静，老伙计。”马里奥连忙俯身安抚起了马匹，然后转头望向了埃齐奥——见到他仍然站在房顶，马里奥不由得着急了起来：“快点！你还在等什么？”

“先等一下，叔叔。”埃齐奥边说边向后望去，那里有两个刚刚爬上屋顶的博基亚卫兵。看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两名卫兵连忙掏出了手枪——那是埃齐奥从未见过的款式，这帮家伙是从哪儿弄来这东西的？但是现在已由不得埃齐奥细细思考了，他立刻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两道袖剑的寒光切裂长空，在卫兵们的喉咙上留下了致命的伤痕。死亡之吻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他们根本来不及开枪就被夺去了生命。

“干得漂亮。”马里奥拍了拍马背，“现在快走吧，别磨蹭了！”

埃齐奥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然后飞身跃上了第二匹马。这通灵的良驹兴奋地直立了起来，但埃齐奥立刻控制住了身下的坐骑。他径直一挥马鞭，紧紧地跟着叔叔向着台伯河的方向驰去。

看到二人已经出发，詹尼先生也慢悠悠地走回了小酒馆。然而就在此时，一队博基亚家族的骑兵猛地闯进了小广场。见状，埃齐奥和马里奥连忙猛抽几鞭子，让胯下坐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向前狂奔。两名刺客穿过了罗马破落的大街小巷，向着那条几乎一潭死水的河流疾驰而去。尖锐的咒骂声不时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卫兵们似乎再努一把力就能抓到这两个猎物了。然而，詹尼的马匹确实经过细心的调教，它们愈跑愈快，逐渐将身后那些气喘吁吁的骑兵抛了开来。

抵达台伯岛之后，他们从一座颤颤巍巍的危桥上过了河，随后掉头向北，沿着一条通往郊区小镇的肮脏小径走去——讽刺的是，这个破败的小镇居然曾经是整个文明世界的首都！直到真正来到郊区深处之后，他们才松了口气。很好，背后的追兵已经不见踪影了。

现在他们正处在河沿边的林荫大道上，茂密的树林沿着道路铺散开去。他们策马入林，该让这两匹良驹好好歇歇脚了。

“你有点儿不太灵活了啊，叔叔。”

老人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他伸手从马鞍上拿下一个装满了红葡萄酒的皮囊，随手将它抛给了自己的侄子。

“尝尝吧，”他喘了喘气，“你干得不错。”

埃齐奥喝了一口，但立刻就露出了一脸苦相：“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

“睡狐酒馆，这是他们能酿出的最好货色，”马里奥哈哈大笑道，“等我们回到蒙特里久尼，再让你好好喝个够吧！哈哈！”

埃齐奥只得苦笑着将酒囊还给了叔叔，然后他的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马里奥关切地问道。

埃齐奥慢慢地掏出了那个金苹果。“是它……我该拿它怎么办才好呢？”

马里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责任太重大了。但是，这也是你必须担起的责任。”

“可我怎么能……”

“那么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呢？”

“……老实说，我内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让我扔掉它，但是我……”

“无论你在穹顶里遇到了谁，我的孩子，这东西都是他赐予你的。”马里奥严肃地说道，“如果他们不是认定你就是那个可以实现他们愿望的人的话，这件神器又怎么会轻易落入凡人之手呢？”

“但它实在太危险了。如果它再次落入恶人之手的话……”埃齐奥忧心忡忡地注视着面前的台伯河，刻意回避着马里奥殷切的目光。

他伸出右手掂了掂那个苹果。虽然叔叔的话语帮他鼓起了一些勇气，但是他仍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密涅瓦肯定不会让他平白无故地归还这个苹果，但他又总不能将苹果扔掉吧？

“由你自己来做出决定吧。”马里奥说道，“但是，如果责任的束缚让你感到不堪重负，那就把它交给我来保管好了。等你理顺了思绪之后，再把它取回去也不迟。”

然而没等埃齐奥作出回应，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中间还夹杂着猎犬的狂吠。

“这帮兔崽子，还缠上了！”马里奥不禁爆了句粗口，“好吧，让他妈瞧瞧我的手段！”

埃齐奥叹了口气，把金苹果放回了背囊里，然后抛给了马里奥。

“好了，”马里奥说，“现在我们得让马匹徒涉过河，这样他们的猎犬就追踪不到马匹的气味了。就算他们能想到过河查看，河对面的树丛也足够让我们甩掉他们。来吧，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就该回到蒙特里久尼啦。”

“明天？你是准备骑得有多狠？”

马里奥踢了踢坐骑的侧腹，那匹良驹猛然立了起来，嘴角边渗出了一串白沫。

“不狠不行啊，”他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对付的已经不只是一个罗德里格了。他的儿子凯撒·博基亚和女儿鲁克蕾西亚·博基亚可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们……？”

“是啊……他们恐怕将会是你最危险的敌人。”

四

当蒙特里久尼的矮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看来这段旅程比他们预料得要顺利不少，于是他们不禁放慢了坐骑的步伐。

“……然后，密涅瓦就告诉了我关于天启的事情，”埃齐奥继续说着，“她告诉了我很久之前发生的一场大灾难，并且还说，这场灾难在未来也会重演……”

“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是吧？”马里奥耸了耸肩，“那我们没必要现在就发愁。”

“是啊，”埃齐奥应了一声，“但是，这么一来我们又要惹出多少是非啊，”他顿了顿，“我只希望这一切能尽早结束。”

“事情有这么糟糕吗？”

埃齐奥刚想回答，但一声巨大的爆炸打断了他的思路——是城镇的方向，有人在开炮！他立刻拔出了佩剑并猛地一拉缰绳，城里的弟兄们需要帮助！

“看给你吓的。”看到侄子一脸惊慌，马里奥不禁笑了出来，“这只是在训练而已。我们翻新了城里的军火储备，还更换了大炮。现在我们每天都在训练，你还不知道吧？”

“可是它们正在瞄准我们……”

“别担心。”马里奥又开了口，“虽然那些家伙确实需要练练眼神，但他们还不至于向着头领开炮！”

不久之后，他们便穿过了城镇大门并沿着大道走进了城堡。城堡中的人们自发来到了道路两旁，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尊敬、钦佩与喜悦。

“欢迎回来，埃齐奥！”一位女士率先喊了起来。

“谢谢，女士。”埃齐奥礼貌地点了点头。

“向埃齐奥致敬！”一个小男孩也喊了起来，其中充满了童稚的兴奋。

“多谢你的厚爱，小弟弟。”埃齐奥招了招手，然后转向了马里奥，“回家的感觉真好。”

“瞧瞧吧，你可比我受欢迎多了！”马里奥不禁笑了起来。但事实上很多民众也在向着马里奥致敬，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

“真希望我们的家人能再次团聚啊。”埃齐奥不禁感慨道，“距离上次团聚已经过了很久了吧。”

“确实，更何况有很多人都想见你呢。”

“是什么人？”

“你猜不出来吗？难不成除了兄弟会的工作之外，你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吗？”

“呃……好吧，是我的母亲或者妹妹吗？她们怎么样了？”

“这个嘛，失去丈夫的事情让你的妹妹很难受，但是时间已经逐渐抚平了她的伤痛。我想，她现在已经基本走出来了。”

说话间他们便走进了马里奥的住所。当他们下马之后，却发现埃齐奥的妹妹克劳迪娅正站在大理石的玄关上——姑娘飞奔了过去，与他的哥哥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哥哥！”她紧紧地抱住了埃齐奥，热泪盈眶，“感谢上帝……你能平安归来，真是我能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啊，克劳迪娅，我最亲爱的妹妹！”埃齐奥也紧紧地抱住了姑娘，“回家的感觉太好了……对了，母亲呢？”

“感谢上帝，她天天盼着见到你呢。自从你归来的消息传来之后，我们就在日思夜想地等待着你。听到你所建立的功绩之后，我们都无比地激动！”

“我们还是先进去聊吧。”马里奥笑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对了对了，还有个人正急着见到你呢！”克劳迪娅连忙挽住了哥哥的手，忙不迭地将他拖上了楼，“弗利伯爵夫人也在。”

“卡特琳娜？她在这儿？”埃齐奥的声音立刻兴奋地颤抖了起来。

“我们不清楚你回来的准确时间，所以她陪着母亲去做弥撒了。但在日落前她们一定会回来的。”

“那我们还是先谈谈公事吧，”马里奥不失时机地插了进来，“今晚我要在这里组织一场兄弟会的会议。我想，马基雅维利会有很多话要对你说的。”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是吧？”克劳迪娅急切地问道，“那个西班牙人确实死了，是吧？”

埃齐奥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在今晚的会议上，我会把一切和盘托出的。”

“好吧。”这样严肃的神情不禁令克劳迪娅感到有些诧异。

“另外，等伯爵夫人回来之后，请替我向她问个好，”埃齐奥叫住了妹妹，“今晚我会去拜会她与母亲的，但我要先与马里奥去开会，公私还是要分清楚些的。”

克劳迪娅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马里奥严肃地向埃齐奥开口道：“你必须为今晚做好准备，埃齐奥。马基雅维利会在日落时赶到，我敢说他正有一肚子的问题准备问你。我们今晚要讨论很久，所以我建议你先去四处转转，好好了解下这个城镇总没坏处！”

在与马里奥深入交谈了一阵子之后，埃齐奥漫无目的地在蒙特里久尼漫游起来。教皇是否真的还活着？这个问题令他心神不宁。马里奥劝他去见见裁缝，给自己这身沾满征尘的衣裳换个新的皮囊，于是他便向着裁缝铺走了过去。一个裁缝正跷着二郎腿坐在工作台后，专心缝补着一件贵重的翠绿色披风。

裁缝的面相很是和善，看起来年纪要比埃齐奥大一些。看到顾客上门，他立刻起身向埃齐奥打了个招呼。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先生？”

“我想做一件新衣服，”埃齐奥淡淡地回答道，“您有什么建议吗，先生？”

“依我看，就算我不是卖衣服的，我也觉得您的这身行头真该换换了。”

“可不是嘛。”

“好吧，那我就先来量量尺寸，然后您可以挑选一下款式。”

埃齐奥小心地让裁缝量了尺寸，然后选择了一件灰色天鹅绒上衣和一件与之搭配的羊毛裤。

“您可以在今晚做好这些衣服吗？”

裁缝笑了起来，“慢工出细活嘛，今晚怎么能完工呢。不过您要是明天中午来取的话，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好吧。”埃齐奥不禁苦笑了下——想想看他穿着现在这身衣服出现在晚上的会场里，但愿他不要被人给轰出蒙特里久尼……

他信步穿过了城镇中央的广场，此时一位美丽的女士映入了他的眼帘：那位女士正吃力地提着一口装满红黄花卉的箱子，好吧，周围又没有什么人，他为何要错过这个显示自己魅力的机会呢？

“我可以来搭把手吗？”他优雅地问道。

女士莞尔一笑，“当然，您能来帮忙真是太好了。本来这是我的园丁的工作，但他的妻子忽然得了病，所以他必须得回家一趟。真没想到这箱子居然这么重……您是不是可以帮我一下呢……？”

“当然！”埃齐奥连忙殷勤地扛起了箱子，“哇哦，这么多的鲜花……您还真是个幸运的女士。”

“谢谢，不过能遇到您才是我真正的荣幸呢。”

看来这位女士也不介意与埃齐奥调情，还真有意思。

“哦，说起来，您为何不让您的丈夫，或是家里的其他仆人来搬运这些花卉呢？”

“我只有一个仆人，而她的力气还不如我的一半呢。”女士回答道，“至于丈夫……我还没结婚呢。”

“哦，是这样啊。”

“至于这些花卉，这是我为了克劳迪娅·奥迪托雷小姐的生日而做的准备。”

“哦？真有意思。”

“是啊，”她顿了顿，“说实在话，如果没有您帮忙的话，我恐怕再也找不到更有力气的男士来帮我运送这些花朵了。”

“哦？这么说您认为我很有力气了？”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当然！放眼整座城镇，有谁能像您一样扛着这么重的行李却游刃有余呢？我敢肯定，就算是克劳迪娅的哥哥埃齐奥本人，也会对您大吃一惊的！”

埃齐奥不禁笑出了声。“那您真是太抬举我了。但是，您认识埃齐奥吗？”

“呵呵，我是克劳迪娅的挚友，她嘴边整天都挂着她哥哥。但是他们兄妹却很少见面，所以我想，埃齐奥应该正在远方的某处吧。”

好吧，埃齐奥觉得现在该把话说清楚了。“是啊，确实是这样。但是……我觉得我离你们也不远嘛。”

女士惊叫了起来：“啊啊！您……您原来就是埃齐奥！真是难以置信……克劳迪娅说过您近期会回来的，她本来想为您准备一场宴会……哦天呐，您怎么都不说一声呢！”

“那么，现在您是否也能自我介绍一下呢？”

“啊啊，好，好的。我叫安吉丽娜·瑟蕾丝，幸会！”

“话说，您想用什么来让我保守秘密呢？”

她调皮地看了他一眼。“哈哈，那我可是想到了不少的办法呢。”

“不介意让我听一听吧？”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安吉丽娜的家门口。一位年长的看门人为他们打开了门，埃齐奥将那箱鲜花放进了庭院里，然后向着安吉丽娜笑了起来。

“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要稍等一会儿才行。”

“为什么不是现在呢？”

“亲爱的，我相信您会希望等等的。”

……然而可悲的是，他们都决然想不到此后会发生什么，并且俩人也不会再见面了。

埃齐奥悻悻地转身离去。天色已近黄昏，他转身向着城堡的方向走了过去。当抵达马厩时，他发现那里正有一个小女孩沿着大路走了过来。他刚想打个招呼，却听见从马厩的方向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与此同时，马匹也受到了惊吓，整个马厩顿时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说时迟那时快，他连忙下意识地扑向了那个女孩，一把将她拽到了门房里——好险，就在一刹那，一匹受惊的壮马风驰电掣般从他们刚才的位置上奔驰而去。马里奥手下的老马倌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他叫弗雷德里克，算是埃齐奥的熟人。

“给我回来，该死的马！”弗雷德里克眼睁睁地看着马匹跑得不见踪影。看到埃齐奥在身边，他连忙向刺客大师求救道：“您能帮帮我吗，先生？它可是您叔叔最喜欢的坐骑。我只是想解下它的马鞍，给它清洗干净，却不想这畜生让什么东西给惊了。这家伙脾气可真大！”

“好吧，别着急，我替您找回来就是了。”

“谢谢！谢谢！”弗雷德里克连连向他鞠躬，“我年纪太大了，干不来这活儿了……”

“少安毋躁，就请您在这里照看好这个孩子吧，我想她应该是走丢了。”

“好的。”

埃齐奥很快便找到了那匹马，它已经安静了下来，正站在一辆四轮马车旁悠闲地享用车上的干草呢。虽然埃齐奥的到来让它吓了一跳，但它很快便认出了面前的人，于是服服帖帖地遵从了埃齐奥的指示。埃齐奥用手安抚着良驹的颈子，然后纵身骑上了马背，一路策马向着来路走了回去。

在路上他碰见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看来她就是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埃齐奥向她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当然，他刻意降低了那些事情的危险程度。当得知女儿的所在之后，这位母亲条件反射般地跑了起来，边跑边发疯似的叫着自己孩子的名字：“索菲娅！索菲娅！”——“妈妈！”很快小女孩便哭着跑了出来。埃齐奥笑着将缰绳交给了弗雷德里克，他对埃齐奥千恩万谢，并恳求他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马里奥。埃齐奥自然不愿让这位老朋友为难，更是帮助他将马匹赶回了马厩里。

“索菲娅，还不快谢谢叔叔！”母亲连忙拍了拍小女孩。

“谢谢叔叔。”稚嫩的童声响了起来。小索菲娅抬头望着埃齐奥，虽然她的眼神中还有一点怕怕的样子。

“下次可要跟紧妈妈哦，”埃齐奥温和地说，“别再让你妈妈担心了，好吗？”

小女孩使劲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您的照顾，我们就真得会失散了。”母亲心怀感激地说道。

“这只是我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埃齐奥回应道。但在进入城堡之后，他却不禁皱起了眉头——虽然他相信自己能站稳立场，但他还是不愿意与马基雅维利过早碰面。因此趁着会议开始的这点儿时间，他信步走上了防御墙，打算看看那几门让马里奥引以为荣的大炮。他放眼望去，每一门大炮上都刻着漂亮的青铜花纹，旁边也都码放着一堆堆的铁质炮弹。最大的一门炮足足有十英尺长，据马里奥说，这些家伙的重量每个都在两万磅以上。巨炮的周围还放着一些更加轻便，更加灵活的小型火炮，塔楼上也还摆放着一些小型的轻装炮。城墙、塔楼、铁架与木塔，这些共同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看到一群炮手正聚集在大炮周围，埃齐奥也凑了过去。

“我的乖乖。”看到面前的这尊大炮之后，埃齐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仔细摸了摸炮身上的装饰花纹。

“您有些激动了，埃齐奥先生。”一个块头很大但显得暮气沉沉的军士长走上了前来——埃齐奥认出了这个人，当他第一次来到蒙特里久尼时，他记得这个队长还是个年轻人呢。

“我听说不久之前你们还在训练，那么……我能试着打一发吗？”

“当然可以，但是我们只能用较小的火炮。这几门巨炮都是崭新的，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驾驭它们的办法，而且不巧的是……负责调校的技师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你们就没派人去找找他吗？”

“我们派了，但是现在还没有消息。”

“那我也来帮你们找吧。这些家伙不是拿来当摆设的，没准什么时候就得派上用场呢。”

埃齐奥站起身，继续沿着护墙走去。走了二三十码之后，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呼噜声。他寻声望去，发现声音来自一座高塔顶端的木棚里面，旁边散落着整整一箱子的工具。随着埃齐奥的靠近，混沌不清的呼噜声也逐渐变成了有节奏的鼾声。

木棚内部又暗又热，弥漫着一股陈年老酒的味道。随着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埃齐奥发现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大块头男人正四仰八叉地倒卧在一片大干草堆上。他轻轻地踢了踢那个家伙，但这也只是让他嘟囔了几句而已。他翻了个身，然后面靠着墙壁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起床吧，伙计，”埃齐奥无奈地再次踢了踢那家伙，这次他直接用上了脚尖。

那个男人终于转过了身子，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下埃齐奥。“有什么事，朋友？”

“我们需要让炮位上的大炮运转起来，伙计。”

“今天不行……大清早的，别吵好嘛。”

“我看你是喝晕了头，在这儿玩忽职守！要是马里奥听说你在这儿混水摸鱼，他会作何感想呢？”

“不成……今天我干不了活儿。”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我是玩大炮的，又不是修表的。”

技师腾出了块地方招呼埃齐奥坐下，但他刚一坐下就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那个技师一张嘴，一股刺鼻的大蒜与劣质葡萄酒混合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差点把埃齐奥熏了个趔趄。

“我要你随时让大炮保持最佳状态，现在就要！”埃齐奥失去了耐心，“难不成你希望我去找个更称职的人来顶了你的活儿吗？”

听到这句话，技师这才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朋友，别这么着急嘛，我倒想看看，哪个兔崽子敢动我的炮，”他随手搭上了埃齐奥的肩膀，“你不懂那感觉！有那么几个士兵吧，根本就不懂尊重大炮。对他们来说，大炮不过是个新鲜玩意，但事实是这么回事儿吗？他们以为大炮是啥？魔法？所以说吧，在他们手里，玩啥啥毁那太正常不过了！”

“那我们能边走边谈吗？”埃齐奥看着他，“时间不等人，我们还是走吧。”

“我跟你说，”技师继续着他的唠叨，“现在这些东西还跟新的一样，所以马里奥先生非常喜欢它们。但说实话，它们还是太简陋了些。我曾经搞到过一份法国的设计图，那玩意儿是手提型的，叫个什么……‘铸铁杀手’？那东西的设计可是太巧妙了！想想看吧，手提的大炮！这才是未来的发展趋势，是的！”

说话间，他们便走到了围在大炮旁边的士兵那里。

“现在交给你了，”埃齐奥指了指那门炮，“去吧。”

老军士长斜眼打量了一番这个技师。“就是这家伙？他成吗？”

“哈！我穿衣服的品位是差了点儿，但我还算个热爱和平的家伙。所以我经常把自个灌个烂醉，这样就不用看着你们急着送命了，”他一把推开了老军士长，“让我看看……”

经过一番检查之后，技师转过了身子，狠狠地瞪着那些士兵。“你们都干了些什么？糟蹋东西吗！感谢上帝，你们幸好还没开炮，否则都得上西天！它们现在简直一团糟，现在你们全都给我去清理炮膛，就是现在！”

“或许我们只要有你就够了，要炮干啥……”老军士长嘟囔了一声，“你嘴里那股味儿……你对敌人吹口气，他们铁定就得全趴下！”

还好技师正忙着用沾满油的棉布绑制通条，没听见这句牢骚。他的动作很迅速，很快一根通条便交到了士兵们的手中。

“就这样吧，”他转向了埃齐奥，“让他们为你装填炮弹吧。虽然鬼知道他们花了多久才学会这个，但至少他们确实还干得来。看见那边的小山了吗？那上面立着些靶子，你试着把它们给敲掉吧。哦对了，要是这门大炮不幸炸膛的话，至少你的脑袋不会给敲掉的，放心吧。”

“这听着还真让人安心呢。”埃齐奥不禁苦笑了一声。

“试试看吧，先生！现在点燃导火索吧。”

于是埃齐奥顺从地将导火索接到了炮身后面的孔洞上，然后点燃了这根细线。不久之后，整个炮身猛地一震，随后便是一声霹雳般的巨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埃齐奥还是被这声巨响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抬眼看去，只见其中的一处靶标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打得漂亮，”技师不由得赞叹了起来，“哈哈！不错，除了我之外，总算是又有了一个会操纵大炮的人啦！”

埃齐奥来了兴致，他连忙让士兵们重新装弹并再次试射了一发。遗憾的是，这次他却给打偏了。

“谁又能百发百中呢，是吧，”技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天亮了再来吧，我们可以再好好练练，到时候我要好好练练你瞄准的功夫。”

“好吧。”埃齐奥敷衍了一声。但是此刻他肯定想不到，下次开炮时他绝对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五

当埃齐奥踏入马里奥城堡的大厅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仆人们忙着点燃一盏盏的蜡烛和火炬，好驱散大厅里的昏暗——但是随着会议的临近，昏暗的情绪却在埃齐奥的心中聚集起来，怕是什么灯光都难以将它驱散了。

他完全陷入了沉思之中，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大壁炉旁边有个徘徊着的身影。高大的罗马石像让她显得有些矮小，但这丝毫掩饰不住她的婀娜多姿。当这位女士走到埃齐奥身前并优雅地伸出手臂时，回过神来的埃齐奥不禁吓了一跳——是的，他认出了她，这令他瞬间显露出了无比惊喜的神情。

“晚上好，埃齐奥。”女士的言辞很有些羞涩。

“晚上好……卡特琳娜”，他深深地向着弗利伯爵夫人鞠了一躬。看来他们在过去曾有过的那些暧昧，直到现在双方都无法忘记。当两人的手臂触碰在一起时，埃齐奥似乎感到了他们之间出现了某种“化学反应”。

“是克劳迪娅告诉我，说你会来这儿。我真的很想见见你，但是……”埃齐奥吞吞吐吐了起来，“蒙特里久尼毕竟离弗利蛮远的，而且……”

“哦，其实你真的没必要掩饰见到我的那份激动的。”伯爵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这让埃齐奥不由得有了种自己尽在对方掌握的感觉。真是个有主见的危险女人啊。

“是的，我随时都很乐意为您效劳，夫人，只要我能办到的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是啊……但这一次的难度怕是不同以往呢。”虽然面带难色，但她还是开了口。

“哦？什么事情？”

“这次的事情可不简单，”卡特琳娜夫人说道，“我现在需要一个盟友”。

“能详细说说吗？”

“恐怕你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埃齐奥。教皇的军队正向弗利集结，虽然我的领地很小，但它却不幸正位于战略要冲上。对于任何有意占领它的人来说，它的价值都是难于低估的。”

“所以，您需要一些援助，是吧？”

“我的军队很弱小，所以我很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哦……这件事情我要先与马里奥打个招呼才行。”

“他一定不会拒绝我的。”

“是啊……我也不会。”

“来吧，如果你能帮助我的话，那么我们就能向世人证明，我们一定会携起手来战胜邪恶的！”

这时马里奥走了过来，“埃齐奥、伯爵夫人，我们都在等着你们呢。”他仍然是一脸的严肃。

“好吧，我们稍后再聊，”埃齐奥耸了耸肩，“叔叔召集了一个会议，指明要我参加。我待会儿得解释很多事情，所以我们还是等会儿再见面吧。”

“哦？可这次会议也与我有关呢，”卡特琳娜笑了笑，“那么，我们还是一同进去吧？”

六

埃齐奥对这间会议室再熟悉不过了。大圣典整齐地码放在内墙上，原本堆满地图的桌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会议桌旁边放满了暗色木料制成的靠椅，兄弟会的成员个个正襟危坐。奥迪托雷家的成员也都出现在了会场上，这次的说明会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马里奥端坐在他那张桌子的后面，另一边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他的前额上早已布满了皱纹。是的，此人就是埃齐奥最亲密的助手，也是抨击他最尖刻的批评家：尼科洛·马基雅维利！当埃齐奥领着克劳迪娅与母亲玛利亚·奥迪托雷（在埃齐奥的父亲去世后，他的母亲便担负起了奥迪托雷家族族长的重担）入场之后，这两个人都站起了身子，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玛利亚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仅存的儿子，如今埃齐奥早已成为老人的主心骨。感人的重逢之后，埃齐奥便坐在了卡特琳娜的身旁，正对着马基雅维利。两人的眼神对在了一起，埃齐奥能感觉出马基雅维利满脑子的狐疑。看来，今天注定是缺不了火药味了。

“首先，我或许亏欠大家一个道歉，”马基雅维利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当时赶去佛罗伦萨处理紧急事务，所以没能出现在穹顶里。虽然马里奥已经告诉了我事情的大概，但我认为，只有让你自己进行阐述，我才可能得知事情的全貌。”

埃齐奥站起身子，同样开门见山地回答起来：“当时我进入了教廷，找到了罗德里格·博基亚，也就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我们一对一地打了起来，但他已经得到了一片伊甸园的碎片，就是那根权杖。所以我当时陷入了苦战，但最终还是获得了胜利。此后，我用权杖与金苹果打开了一道密室，然后将他丢在了外面。他绝望地要求我给他个痛快，但是我没有那么做……”说到这里，埃齐奥顿了顿。

“然后呢？”马基雅维利显然抓住了重点，整个房间里一片沉默。

“在密室里，我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情，那都是咱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想起那些事物，埃齐奥仍然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于是他只得尽力让自己的音调变得平缓一些，“密涅瓦的幻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她告诉我说，人类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遭受一场浩劫，而届时会有一些远古神庙来救赎人类。然后她又向我展现了一些幻象，似乎那些景象与我有某种联系，但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在做出了这些警告之后她便消失不见了，此后我便看到了教皇将死时的景象。他似乎是喝下了毒药，但此后一股神秘的力量又将我给赶回了密室。苹果还放在原处，但是权杖却沉入了地下。说实话对这个结果我很高兴，因为单单是那个苹果就已经超出我的职责范围，虽然我已经把它交给马里奥叔叔进行严加看管了。”

“真是不可思议……”卡特琳娜不由感叹了起来。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真是难以想象啊。”克劳迪娅随声附和道。

“也就是说，穹顶里其实并没有我们所害怕的什么秘密武器了？或者可以说，圣殿骑士团还没有掌握控制它的方法？这确实是个好消息。”马基雅维利终于开了口。

“话说，那个密涅瓦女神长什么样？”克劳迪娅好奇地问道，“她是不是……与我们一个样子？”

“她确实是人类的外貌，但怎么说呢，她应该是某种超人吧，”埃齐奥认真地说，“她声称自己是一个比我们古老的多也伟大的多的种族的代表，而她的同胞早在数世纪前就已经灭亡了。她等待这一时刻已经等了很久，呵……真希望我单凭语言就能描述清楚她的神力。”

“她所说的那些神庙是个什么东西？”这次是马里奥发问了。

“我也不清楚。”

“那么，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寻找神庙吗？但是我们怎样才能知道什么才是我们的目标呢？”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吧……但愿我们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问题是一定要解决的，”马基雅维利开了口，“但是，我们必须先把事实给弄清楚。听你的意思……好像教皇并没有死，是吧？”

“当我回到穹顶时，我发现他的长袍正落在地上，而他整个人已经不见了。”

“他就没说什么吗？或者说，他就没有表示忏悔吗？”

“都没有。他已经让力量搞得走火入魔，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控那力量时，他自己也就崩溃了。”

“然后你就让他自生自灭了，是吧？”

“我只是不想亲手杀了他罢了。”

“你为何不亲自下手？”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苛责过去的。那是出于我自己的判断。现在我们该讨论将来才是，讨论接下来我们的对策！”

“是啊，拜你没做掉圣殿骑士团老大所赐，接下来我们全都得给你擦屁股！”马基雅维利哼了一声，但很快缓和了语气，“好吧，埃齐奥，你知道我们都很看重你。要是没有你二十多年来对兄弟会的贡献，我们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说实话，我还是挺赞赏你的决定的。你遵从了自己的内心，也维护了我们对荣誉的恪守。但是，我的朋友，你终究还是犯了错误。正因为你的这个决定——我们怕是真要后患无穷了！”他顿了顿，用敏锐的目光扫了扫周围的人，“我们在罗马的间谍送来了报告，罗德里格似乎现在已经不足为虑，至少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但是，俗话说：人是婆娘狠，鬼是娃娃凶。如今罗德里格的儿子凯撒已经成了我们新的敌人。那家伙现在散尽了博基亚家族的钱财——当然，大部分的来路都很有问题，”说到这里，马基雅维利轻蔑地笑了笑，“他组织了一支庞大而训练有素的军队。凭着这支力量，他们很可能会拿下整个意大利半岛，并且他们绝不会满足于在那不勒斯王国边境线上停下来。”

“做他的千秋大梦去吧！他们绝不可能成功的！”马里奥咆哮了起来。

“不！他们确实想这么干，并且确实能这么干。”马基雅维利厉声大喝，“他是个邪恶到骨子里的家伙，还是个比他父亲更狂热的圣殿骑士，更糟的是他还是个残忍的军人。虽然他早在十七岁时便被父亲捧上了巴伦西亚枢机主教的位置，但他最终还是当了兵——为了这个他甚至直接辞去了枢机主教的职务，这可是教廷历史上破天荒的头一次。博基亚家族在教廷里肆意压榨着我们的祖国，就像那里是他们的封地一样。凯撒正计划着先拿下北方，征服罗马涅并孤立威尼斯。与此同时，他很清楚我们将是唯一有能力阻止他的人，所以他也正策划着将我们这些刺客一网打尽，彻底根除。‘要么投降，要么灭亡’，这就是他的座右铭——如果我们不屈服于他，他就铁定会把我们杀个干净。并且我觉得这个疯子绝不是那种说说而已的人。”

“对了，叔叔好像说过他还有个妹妹。”埃齐奥开了口。

马基雅维利转过了身子，“是的，她叫鲁克蕾西亚·博基亚。她与凯撒嘛……怎么说呢，非常亲密。他们的家庭关系挺紧密的，要不是这帮疯子正准备杀光那些他们看不顺眼的兄弟姐妹、丈夫妻子的话……他们还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玛利亚·奥迪托雷不由得反感地哼了一声。

“也就是说，想要接近这个蛇巢的话，我们就一定要加倍小心才行，”马基雅维利总结道，“毕竟谁都说不准他们下次会在何时发起攻击。”他顿了顿，仰头喝下了半杯葡萄酒。“好了，马里奥先生，我也该离开了。埃齐奥，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你今晚就要走吗？”

“时间不等人，亲爱的马里奥先生。我今晚就得赶回罗马去，再见了。”

马基雅维利的离去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埃齐奥有些难堪地开了口：“看来，他对我没下手杀掉罗德里格的事情耿耿于怀呢。”他环顾四周，“这也是你们的心声，是吧？”

“我想，这里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做出判断吧，”他的母亲打了个圆场，“并且他死定了。”

马里奥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基雅维利知道你的考量，我们也都能理解。退一步说，就算教皇真的死了，我们也还得接着对付他的那窝小崽子不是？”

“但是……如果我当时砍下他的脑袋，那么他不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好了，埃齐奥，我们只能以事实为依据做出决定，而不能凭空臆想事情应该是什么样子。”马里奥把手搭在了他的背上，“明天开始我们都会忙起来了。大家还是早些共进晚餐，然后好好休息一晚吧！”

人群渐渐散去，而卡特琳娜与埃齐奥四目相对了起来。他是在沉思正事，还是在想入非非呢？此刻怕是连埃齐奥自己也搞不清吧。

七

埃齐奥简单地吃了点儿东西——就着蔬菜和烤鸡，加上几杯兑了水的基安蒂红葡萄酒，这就算一顿饭了。晚餐期间他几乎一言不发，对于母亲的问话也是几个字就敷衍了事。经过这场拷问般的会议之后，他已经非常疲倦了。自从离开罗马，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歇息一番。而从事态的发展上看，“回佛罗伦萨看看”这个长久以来的梦想终究还只能是个梦想而已。他很怀念在故乡的山冈上徜徉与阅读的感觉……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他便站起身来得体地告别了众人，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卧室。他的卧室位于城堡顶层，是一间大而安静的房间。屋子里的灯光稍显昏暗，但打开窗户便能看到一大片的乡村景色。他支走了仆人，让自己彻底放松在了这间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长久以来的重担彻底地卸了下去，他整个人忽然有了一种抽掉了魂的感觉。他的身体猛地放松了下来，肩膀自然地向下垂去，就连步伐也轻松了很多。他慢慢穿过了整个房间，走向早已放满了热水的浴缸。他轻轻脱去了鞋子与衣服，然后驻足端详起了等身铜镜中的自己。呵，镜中的那个人苍老了许多，但也强壮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的智慧也有了不小的成长。看来四十年的光阴改变了很多事情，而他也必须承认，漫漫人生长路也留下了很多疲惫的情绪。

他随手将衣服扔在了床上，并把莱昂纳多·达·芬奇制造的那把袖剑锁进了一个榆木箱子里。在与叔叔经历过那么多之后，每个早晨他都得检查一遍袖剑才能感到安心。这把圆形袖剑时刻都陪伴在他的左右，只有在洗澡时才会被摘下。所谓人剑合一的感觉，应该就是这样吧。

想到这里埃齐奥不禁叹了口气，然后纵身泡进了浴缸。热水沉沉地浸到了他的脖子处，香精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惬意地阖上了眼睛，享受着完全放松所带来的温馨。真是长久未有过的平和啊，就算只有那么一会儿，也能令人无比的舒适。

朦胧之间，他似乎感到屋门被人轻轻地开启又关上，这立刻让他清醒了过来。天生的警惕心早已让他拥有了类似于动物一般的本能，他悄悄取过自己的袖剑，熟练地将其装在了手臂上。随后他猛然站起了身子，直接面向大门的方向，随时准备做出致命一击。

“不错嘛，”是卡特琳娜的声音，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你真是对我了如指掌，伯爵夫人，”埃齐奥笑了起来，“而你也还是毫无破绽啊。”

“我总是以为我们可以让这一切都变得正常……但是我还是在等着呢。”

“等……什么？”

“我在等你说你不再需要如此照顾自己……等你说你不再会在看到我的裸体的那一瞬间，才想到人类的自然本能，”看着埃齐奥一脸愕然的样子，她不禁莞尔一笑，“但是我很清楚，相比于对我大献殷勤来说，你还是更习惯与圣殿骑士团打交道吧。”

“来吧！”

说话间，埃齐奥猛地拉住了伯爵夫人，两人热烈地缠绵了起来。埃齐奥伸手解开了伯爵夫人的裙带，而伯爵夫人也解下了埃齐奥的袖剑。几秒钟之后，他们便一齐泡进了浴缸之中。火热的双唇、柔顺的四肢，两个身影就这样交合在了一起。

浴缸里的戏份很快便宣告结束了，他们爬了起来，用亚麻布毛巾擦干了身子。趁着这个机会，卡特琳娜掏出了一个装着催情药的小玻璃瓶，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内衣里面。

“好了，我们还是上床吧，”她说，“希望你已经准备好要大战三百回合了呢。”

“那么你就等着瞧好吧！”

“好啊……那就来满足我，也满足你自己吧。”

埃齐奥笑了起来，这种感觉比直接睡去要好上太多，看来今晚注定是个难眠的长夜了。

足足三个小时过后，埃齐奥才沉沉地睡去。卡特琳娜则先一步进入了梦乡，她的睡相几乎让埃齐奥看呆了：这个女人简直是一件美若天成的造物，苗条而富有曲线的身体、薄薄的嘴唇、宽阔的肩膀、轻巧的双峰，一切都如同正值二十岁妙龄的少女。浅红色的头发随意散落在她的胸前，上面依稀残留着那股多年来让埃齐奥神魂颠倒的体香。两人依偎着睡了过去，即使在梦乡之中，他们两个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看着躺在自己怀抱中的伊人，埃齐奥不由得感叹，这真是自己有生以来最为美好的一个晚上。

他们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埃齐奥难得赖了会儿床——他本来是准备去参加炮兵训练的，但是温柔乡中的感觉还是让他放弃了这项职责。一阵行军的声音远远地传到了他的耳畔，其间还伴随着跑步声、命令声以及不时传来的炮声。

“大概是新大炮的瞄准训练吧，”望着卡特琳娜一脸迷惑的表情，埃齐奥耐心解释道，“应该只是一次演习，马里奥对手下人很严厉的。”

华美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惬意的微暗感觉包裹着整个房间。仆人们都很知趣，并没有来打搅二人世界。卡特琳娜娇喘着抱紧了埃齐奥，想要继续前一晚上的云雨，但是一阵刺耳的炮声传了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兴致——埃齐奥本能地感到来者不善。

就在一刹那间，房间里的平和与安宁荡然无存。窗户猛地爆裂开来，连同外面的石墙一起砸到了地板上，房间中赫然多了一枚热气腾腾的炮弹，只差几英寸便能把床铺打个粉碎。埃齐奥几乎是本能地扑到了卡特琳娜的身前，努力保护她远离危险。这对情侣瞬间重拾了自己的战斗本能——如果他们想要继续亲昵下去，那就必须得撑过今天这一关。

他们翻身下床，迅速穿好了衣服。埃齐奥惊讶地发现，卡特琳娜居然还在裙子里面塞了一把锯齿状的短剑！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由得惊呼了起来。

“去找马里奥吧。”卡特琳娜并没有回应他的问话。

说话间又一枚炮弹打了进来，正好击中了床铺。好险！要不是他们动作快，早就随着床铺一起化为灰烬了。

“我的人都在庭院里，”卡特琳娜说道，“我要去找他们，然后从城堡后面迂回过去，看看能不能侧袭那些敌人。你去通知马里奥，把我的计划告诉他！”

“好，”埃齐奥回应道，“注意照顾好自己。”

“希望我这次能帮上忙吧。”她笑了笑，“下次咱们真该定个旅馆了。”

“那我们得有下次才行。”埃齐奥回敬了一个微笑。但他很快便收起了笑容，麻利地佩上了自己的长剑。

“那就赌这一回吧，再会。”说完这句话，卡特琳娜给了埃齐奥一个飞吻，然后纵身跑出了房间。

他打量了下已经变成碎片的床铺。真是太不幸了，他的双剑、毒刃、手枪，全都因为这一炮而被结结实实地埋了起来。所幸他的袖剑还好好地绑在手上——这是他永远都会随身携带的救命装备，也是他死于非命的父亲留下的最后遗产。

八

混乱中埃齐奥无法辨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但经验告诉他这场攻击一定是从黎明开始的。这样被袭击的一方就来不及做好准备，只能迷迷糊糊地等着挨刀。他不由得感到了几分庆幸，还好长期的训练让他在年近四旬时还能保持警觉与敏捷，否则自己定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冲到外面之后，他定睛观察了下周遭的局势。整座城镇陷入一片火海，那间裁缝铺、安吉丽娜的家，都已经化为一片灰烬。看来，今晚克劳迪娅的生日宴会是注定要砸锅了。

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到了城墙上，他小心翼翼地跑了过去。我的上帝，究竟那些袭击者带来的是什么大炮？他们的开火速率怎么会这么快？更重要的是——打来的这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满腹狐疑之中，只见有个人影风尘仆仆地从烟幕中钻了出来，是马里奥！埃齐奥连忙跳过了土墙，一把搀住了自己的叔叔。

“叔叔！你没事吧……？”

马里奥狠狠啐了一口。“是博基亚家族的人！他们肯定是跟踪我们来的！”

“什么！真是见鬼！”

“我们太低估凯撒了，他们居然会趁着夜色攻过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把还活着的镇民全都撤出去，我们必须给他们争取时间。如果他们把镇民堵在城镇里的话，那么他们肯定会搞一场大屠杀的！在他们眼里，蒙特里久尼的居民只有两种：要么是刺客，要么是刺客的同情者！”

“好，我知道撤退的路线，交给我吧！”

“好孩子！但咱们还得召集人马，给这帮家伙一顿教训，”马里奥顿了顿，“去吧，你去指挥护墙上的大炮，给他们来一记狠的！”

“那你呢？”

“扛正面！给这帮兔崽子一个迎头痛击！”

“对了，卡特琳娜让我告诉你，她会让手下人迂回过去，发动侧袭的。”

“妙极了！那就见机行事吧，快！”

“等等！”

“又怎么了？”

埃齐奥压低了声音：“金苹果在哪儿？”他没有告诉叔叔他的武器在第一轮炮火下就荡然无存了。在内心中，他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与达·芬奇重新见面，他毫不怀疑这个天才会帮助他重新造出那些神兵。但在当下，他只能靠那把袖剑与普通的兵器来作战了，好在他同样也是普通武器的专家。

“金苹果好着呢。”马里奥给了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现在我们走吧，要是博基亚的人突破了城墙，你就得立刻把人员都给撤出去，懂吗？”

“好的，我明白。”

马里奥轻轻拍了拍埃齐奥的肩膀，严肃地凝视了他一会儿。“我们的命运就在此一搏了，尽人事，听天命吧！记住，我的侄子，无论今天我们发生了什么，这都是上帝的选择，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

“我明白了，叔叔！”

两人默默无语地对视良久，终于还是由马里奥打破了这个沉默——

“胜利与我们同在！”他举起了右手。

埃齐奥不由得紧紧握住了叔叔的手，同时他也从内心中呼唤出了那句口号：“胜利与我们同在！”

马里奥点了点头，“我会尽我的所能。至于你，立刻骑上我最好的战马，赶紧前往城墙上去。”话毕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剑，狂呼一声便率领着手下的将兵向着敌人冲了过去！

埃齐奥望着叔叔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向着马厩跑了过去。他很快便找到了那匹昨天曾经逃出去的良驹，只见它已经全身披挂完毕，就等出发了。

“马里奥先生已经下了命令，”老马倌迎了上去，“我或许是老了点儿，但我这把老骨头还麻利着呢！来吧，孩子，看这匹马精神头多足！”

“昨天可是我把它带回来的，它怎么说今天也该认识我吧。”

“那是肯定，孩子！祝你好运，我们可是全靠你了！”

埃齐奥翻身上马，然后快马加鞭地向着城墙冲了过去。一路上触目所及净是凄惨的景象：昨天的那个裁缝今日已惨死在了自家店铺的门前，他可是个不曾伤害任何人的善良人；安吉丽娜也哭倒在了自家早已化为灰烬的房子前面，这个女孩究竟犯了什么错，怎么会遭受如此的惩罚。

战争，这就是战争，残忍恶毒、毫无人性的战争！这是多么邪恶，又是多么的幼稚。想到这里，埃齐奥不禁咽下了一口唾沫。自由、仁慈与关爱，这才应该是人类为之奋斗的东西，这才应该是刺客的真正信条！

埃齐奥继续策马前行，可怕的悲剧不断映入他的眼帘。触目所及皆是毁灭与混乱，昨日生机盎然的小镇如今早已变成了人间地狱。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一位年轻的母亲失魂落魄地走过他的身旁。

“快收拾好东西，我们赶紧离开这儿！”一个镇民焦急地喊着。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凄惨的哀号此起彼伏。

“我们怎么才能逃出去啊？”几个绝望的平民无助地跑了过去。

“妈妈不见了！妈妈！妈妈！”一个小孩子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埃齐奥狠了狠心，他虽然很想拯救那些受苦的镇民，但现在实在是没有时间。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只要他能妥善组织好防御工作，那么更多的人都会因此得救。

“救救我！救救我！。”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叫声，几名博基亚的士兵围住了她，正强迫这个孩子跪下。

埃齐奥勃然大怒——要不是形势不允许，他早就冲过去把这些浑蛋全都杀掉了。那个凯撒·博基亚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他比教皇还要邪恶？真是个名为骑士、行若狗彘的畜生！

“水！水！谁能快去找水啊！”又是一阵绝望的惨呼，“我的家里全都着火了啊！”

“上帝啊，哦，上帝啊！你究竟在哪里？请救救你的信徒们吧！”一位虔诚的女士不由跪拜起了上帝。

但是埃齐奥至少此刻并不是上帝，他只得咬牙冲过了这一幕幕的人间惨剧。“这一切究竟何时是个头？”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因为此刻他的身边已经布满了一阵紧过一阵的炮声。喊杀、惨叫与兵刃交接的声音时刻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但博基亚军仍然没有停下杀戮的脚步。

“但愿他们别在我们的大炮还击前就把城墙给轰塌了。”埃齐奥祈祷着。虽然小炮的还击声已经传入了他的耳中，但是那几门巨炮迄今为止还保持着沉默。城堡外侧已经树起了一座巨大的攻城塔，要敲掉这家伙的话，就必须让昨天的那门巨炮重新发射才行！

他猛地抽了那匹骏马几鞭子，让它飞快地奔上了城墙。他狂奔着赶到了昨天遇到技师的那个木棚里，只见那名技师正沉着冷静地指挥士兵们瞄准一架缓缓靠上城墙的攻城塔——攻上来的家伙看来是群老手，这座攻城塔的速度很慢，但它的行进非常扎实。

“这帮兔崽子！”技师啐了一口。只见攻城塔突然加快了速度，眼看着就要靠上城墙上的垛口了。这一手搞得防御一方猝不及防，就连埃齐奥也不由得感叹这些家伙确实不好对付。

“开火！”机会稍纵即逝，第一门大炮的军士长连忙下达了射击的指令。巨炮猛然发出一声怒吼，将一枚重磅炮弹倾泻了出去。但不幸的是，这一炮打得太匆忙了，它只是擦破了攻城塔的一处棱角，然后就被弹了开去。

“给我瞄准了再打，你这白痴！”军士长恼怒地大叫了起来。

“长官，我们的弹药不够了啊！”

“那就给我去军火库里搬！快点儿！他们已经在猛攻城门了！”

与此同时第二门大炮也怒吼着开了火。这一炮下去之后，埃齐奥满意地看到一群聚在一起的敌人瞬间被打成了一摊烂泥。

“快装弹！”军士长大叫道，“听我的命令，准备再次射击！”

“等那个塔楼靠近了再打！”埃齐奥喊道，“仔细瞄准塔楼的底部，这样一炮就能把它给轰塌！剩下的敌人就交给弩手来解决，就这么打！”

“是的，长官！”

技师走了过来，“你的战术学得不错嘛。”他向着埃齐奥打了个招呼。

“算是天赋吧。”

“天赋？好家伙，良好的天赋在战场上可抵得上千军万马呢！”技师耸了耸肩，“但是你错过了今早的练习，你又有什么借口可说呢？”

“咱们彼此彼此吧，你这个技师昨天不也喝得烂醉么……”

“好吧，你来看，”技师连忙打岔换了个话题，“我们在左翼也部署了几门这样的大炮，但那边炮组的指挥官已经死了，他不幸让弩箭给射穿了脑袋。去吧，那里就交给你了！我得留在这儿，这几门炮没了我肯定得炸膛。”

“好吧，交给我了！”

“哦对了，瞄准的时候你可得看仔细了，你女友的军队正在外面打得火热。我们可不想弄出误死误伤什么的！”

“你说什么……女友？”埃齐奥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技师朗声大笑道：“别逗我了，埃齐奥！就这么个小镇，你还能指望我不知道咋的？”

埃齐奥只得急匆匆地向着第二门大炮赶了过去。一名炮手正在使劲用海绵擦洗着炮膛，努力让它冷却下来。另一名炮手则费劲地向里面塞着火药与五十磅重的铁球炮弹。与此同时，第三名炮手将导火索的两端都给点燃了——这样的话，就算有一端的火焰突然熄灭，也不会影响火炮的正常发射。

“给他们来一下子！”埃齐奥下令道。

“是！”

他探出身子望向了城墙外面的战场，只见从前如茵的绿地如今已被鲜血染得通红，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卡特琳娜的部队衣着比较混杂，黄色、黑色、蓝色，不一而足，而博基亚军的制服则是清一色金黄色底子，上面装饰着纹章的短衣。

“通知那些小炮，让他们专挑落单的打，就瞄准那些穿着黑金相间制服的家伙！”埃齐奥咆哮着下达了命令，“然后，让这门大炮瞄准那边的攻城塔，那家伙靠得太近了，我们必须得敲掉它才行！”

炮手尽力抬高了炮座，让它勉强对准了攻城塔的底端。现在塔楼距离城墙的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码，很快便要超出大炮的射程了。

正当埃齐奥努力瞄准目标时，一枚炮弹却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他身旁的一门小炮。小炮轰的一声炸了个粉碎，红热的碎片立刻四溅开来。距离埃齐奥仅几英寸的炮手首当其冲，几枚弹片径直打穿他的脑袋与肩膀，这个可怜人立刻躺倒在地上，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涌了出来。见到这一景象，埃齐奥也顾不得那股刺鼻的人肉烧焦的气味了，他连忙接替了炮手的位置。

“别分神！”他向着其余的炮兵大喊道，同时稳稳地把住了大炮的瞄具，“稳住了……好……开火！”

随着一声巨响，大炮将炮弹准确地送进了攻城塔的底端。只见整座高塔猛地一晃，似乎在缓缓地向着一旁倾斜……上帝！随着倾斜幅度的加大，它终于垮塌在了地上，化为一堆扭曲的木头碎片。里面的士兵一个个地摔死在地上，几个重伤未死的也都在不断地呻吟。与此同时，卡特琳娜的军队适时杀了过来，切瓜剁菜般将博基亚军的幸存者剿了个干净。卡特琳娜本人更是冲在全军的最前方，她身上那件银色的胸甲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分外夺目。埃齐奥亲眼看见她一剑刺入了一个博基亚军队长的左眼，然后贯穿了他的脑袋。剧痛令这个可怜人不断地在地上打着滚，徒劳地想拔出眼眶中的那把剑。

但现在还不是赞叹这一剑的时候。此时博基亚军正把一具巨大的攻城锤推向城门。卡特琳娜狂呼酣战，努力提醒城墙上的友军注意这一状况。看来这一仗之后我们有必要派遣至少千人的援军去弗利支援她的抗战了，埃齐奥想着。

“要是让他们打进来，这里谁都别想活！”一个声音炸雷般在埃齐奥的背后响了起来。埃齐奥转过了身子，是那个老军士长，他的头盔给人打飞了，头上戴着块染了血的绷带。

“我们必须得把镇民撤走！现在！”

“有些人已经做好了撤离的准备，但其他人必须得有人帮忙才能离开！”

“那就交给我吧！”埃齐奥立刻想起了马里奥的告诫，“军士长，这里交给你顶着了。看那里，他们又推来了一座攻城塔！他们的人冲上墙头了。快派些人过去，要不我们就全完了。”

“是！”军士长立刻转身离去，一路狂奔着下达了命令。一队士兵迅速组织了起来，他们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便投入了城墙上的血腥肉搏战。

趁着这个当口，埃齐奥拔出宝剑，冲着蜂拥而上的博基亚军杀了过去，硬是在千军万马间闯出了一条血路。他没敢恋战，而是迅速地找到了一小股被压进城里的卡特琳娜军溃兵，在他们的帮助下开始有组织地疏散镇民。胜利的天平已经向着博基亚军倾斜过去，他只能尽力让更多的镇民死中求生，将他们向着城堡的方向引去。当这项工作完成之后，他与卡特琳娜碰了个头。

“战况如何？”他问道。

“一团糟。他们把城门冲垮了，现在已经杀进了城里。”

“那我们就必须抓紧时间才行，快让大家撤进城堡里。”

“好，那我去召集剩下的士兵来组织撤退。”

“一定要快。对了，你有没有见到马里奥？”

“他一直在城墙外面奋战呢。”

“其他人呢？”

“你的母亲与妹妹已经进了城堡，她们正在指引镇民从北方的隧道出城。隧道口在城墙远处，很安全。”

“好极了，那我必须去找她们才行。记得尽早与我们会合，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杀光他们！”就在说话的当口，一群博基亚军的士兵向着他们冲了过来。他们手上的刀剑无一不沾满了鲜血，其中一名士兵甚至在矛尖上挑着一个女孩的头颅——埃齐奥的心一下子就给揪紧了，那正是安吉丽娜的首级！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狂怒了，大吼一声便向着那些士兵扑了过去。

六对一，但这对他不是问题。几秒钟之后，那些士兵便纷纷变成了将死的伤患或已死的尸体。埃齐奥大口喘着粗气，但他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卡特琳娜已经离开了，于是埃齐奥擦了擦脸上的汗渍与血迹，向着城堡走了过去。在嘱咐过把门将士之后，他爬上了城堡内侧的塔楼，从那里放眼望去，整个城镇都已化为一片汹涌的火海。

除了建筑燃烧的哔啪声、垂死之人的呻吟声之外，他的眼前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九

然而这股寂静并未持续多久。就在埃齐奥紧张地检查城堡中的大炮时，他的脚下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随着这声巨响，城堡大门被一轰两半，数名卫兵登时便被强大的冲击力轰进了院子里，而更多的卫兵则不幸当场牺牲。

当烟幕散去之后，埃齐奥立刻发现一队新的士兵已经堵住了这个缺口，而带队的正是马里奥本人。但在定睛细看之后，他却发现叔叔的状态有些不对：他的脸色已变得发灰，毫无血色，整个人也苍老了许多。他努力抬着头寻找着自己的侄子，目光恰好抓住了埃齐奥跳下来面对新威胁的那一刹那。然而，老人却忽然跪了下来，接着整个人面向下扑倒在地上。他努力想要站起来，但一把细长而锋利的毕尔巴鄂剑却径直刺穿了他的肩膀！与此同时，一个年轻人狠狠地用靴子踩住了马里奥的身体，鲜血顿时从老人的嘴角边喷涌出来。

这个年轻人一身黑袍，一张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半边脸，这让他显得异常邪恶。有意思的是，埃齐奥居然在这个人的脸上找到了一道脓包，这说明此人正饱受着花柳病之苦。他不禁心头一凛，看来这个人是谁已经毫无疑问了。

这个年轻人身边还跟着几个亲随：两个刚到中年的男人，一个有着冷酷嘴唇的金发碧眼的女士，还有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男人。那个黑衣侍从的右手握着一把沾满了血的弯刀，左手则牵着一条沉重的铁链——不幸的是，铁链的另一头正系在卡特琳娜的脖子上。她正被那些人五花大绑，连嘴里都给塞上了布条。尽管如此，但她还是一脸轻蔑地看着他们，眼中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怒火。这一刻埃齐奥的心脏都要停跳了，难以置信，今天早上他们两个还在缠绵悱恻，为何转眼间心上人就成了博基亚家族的阶下囚。他死死地盯着卡特琳娜的眼睛，以眼神的交流向她宣示——她绝不会就此成为俘虏的。

几乎是不假思索，埃齐奥的战士本能便占据了上风。他现在必须做出行动，否则一切都会变得无法收拾。他大步走上前去，闭上了眼睛便从城头上纵身一跃，斗篷呼啦啦地飘散在空中，但他的目标只有庭院里的人群。信仰之跃！现在他直面着自己的敌人，冷酷的表情似乎已经雕刻在了他的脸上。

那个炮兵技师蹒跚地走了上来，他的一条腿已经给人打伤了。“那些都是些什么人？”埃齐奥向前指了指。

“哦！”那个黑袍年轻人笑着张开了嘴，“请原谅我们忘记了自我介绍，这多么马虎啊。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的，埃齐奥·奥迪托雷先生，如果我没认错的话。真是荣幸，今天我能亲手解决掉我面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当然，是在解决你叔叔之后。”

“给我从他身旁滚开，凯撒！”

年轻人的眉毛挑了挑，“白玉微瑕”的脸上也射出了一道凶光。“哦哦！居然能准确地猜到我的名字，我还真是荣幸呢。但是，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妹妹鲁克蕾西亚，”他以一种明显超出了兄妹感情的方式抱住了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士，而她也以非常暧昧的姿态挽起了哥哥的手臂，并将嘴唇凑到了哥哥的嘴边。“以及我亲密的助手胡安·博基亚，他是我的堂兄弟，也是我的朋友与银行家；还有这位奥克塔维安·德·瓦卢瓦将军，我亲密的法国盟友；当然，最后是这位我难以或缺的左右手，米凯莱托·德·科莱亚先生了。话说回来，要是缺了朋友的话，我怎么可能成就今天的事业呢？”

“别忘了感谢你父亲的那点儿糟钱！”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的朋友。”

随着凯撒一声令下，他的士兵们便如幽灵一般涌进了城堡。面对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埃齐奥的人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了。他们很快便被一个个制服，然后解除了武装。

“我自认为还算是个不错的军人，而我也很乐意寻求不错的爪牙，”凯撒得意地说道，“我得承认，你确实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但可惜的是你已经年华不再，是吧？”

“我要宰了你！”埃齐奥狠狠地啐了一口，“我要根除你们，让你们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可惜不是今天，并且你也办不到这点了！”凯撒微微一笑，“并且拜你的叔叔所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他将戴着手套的手臂伸进了身旁的一个小袋子里，掏出的东西让埃齐奥大吃一惊：金苹果！

“真是有趣的小玩意儿，”凯撒仍然是一脸邪性的微笑，“我的新任军事顾问莱昂纳多·达·芬奇先生已经把他所知的一切关于这东西的知识全都告诉了我，所以我有理由希望这东西能点亮我的前途。当然，只有告诉了我这些情报，我才会继续让他的脑袋在脖子上待着。艺术家？一文不值的玩意儿。我想，你也会识时务的，不是吗？”

这句话倒是把鲁克蕾西亚给逗笑了。埃齐奥定睛望向了自己的老朋友，可怜的达·芬奇却羞愧地将目光移开，地上的马里奥呻吟了起来，于是凯撒一脚踩中了他的后脑勺，然后拔出了一杆火枪——埃齐奥认了出来，这是一把最新款式的手枪。这不由得让他对自己的装备万分惋惜起来，要是那些东西在手上，他现在就能把这个狂人撕成碎片。

“这并不是火绳枪啊。”老技师感叹了起来。

“这是一把轮式闭锁式手枪，看来你还真不是个白痴。”凯撒显然听到了这句感叹。“这把枪比当今的枪支要先进得多，这也是日后的发展方向。喏，达·芬奇先生亲自制作，装弹速度很快，你不想尝试一下么？”

“当然想！”技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看来，技术之魂燃起来之后，一切理智都得靠边站……

“如你所愿！”凯撒得意地举起了枪，然后对着技师的脑袋扣下了扳机。“好了，”望着技师的尸体，他把枪交给了奥克塔维安将军，“请帮我装好弹药吧。我们今天已经制造了太多流血事件了，想起事后的打扫工作，我就觉得内心不安。当然，别担心，埃齐奥先生，我会让你一点点地品尝这种滋味的——这就是你对我们家族的亏欠！”

话毕他便一脚踏上了马里奥的身体，然后拔出了戳在老人肩膀上的那把毕尔巴鄂剑。鲜血狂涌而出，老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但他仍然一步步艰难地向着埃齐奥爬了过去。

凯撒向前一步，拔出手枪对着老人便是一枪！这一枪径直击碎了老人的后脑，颅骨与脑浆就在埃齐奥的眼前迸裂开来！

“不！”这一幕让埃齐奥想起了父亲惨死时的那一幕，他发疯一般向着凯撒扑了过去，失去亲人的悲痛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

然而此时奥克塔维安将军已经完成了装填。一声枪响之后，埃齐奥只觉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知觉。

十

当埃齐奥重新醒来时，战局已经逆转了过来。博基亚军退到了城堡门外，守军将士们正七手八脚地重新巩固破碎的大门。蒙特里久尼的所有幸存者都已经聚集在了城堡里，守军正有序地将他们向城外疏散。然而，守军的力量仍很弱小，谁都不知道他们能在博基亚军的下轮猛攻下支撑多长时间。

见到埃齐奥醒了过来，那位老军士长连忙向他简要地介绍下局势。

“请坚持住，大人。”

“我在哪儿？”

“担架上。我们会把你抬进城堡内的医疗所，没人会发现那儿的。”

“把我放下来，我还能走路。”

“那也得等我们给你包扎完伤口再说。”

但埃齐奥根本无视他的要求，随后直接给抬担架的士兵下了命令。然而当埃齐奥站起身时，他忽然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

“这样子的话……我可无法战斗啊。”

“上帝！他们又上来了！”军士长一声惊呼，只见一座硕大的攻城塔已然靠上了城堡的外墙，里面杀出了整整一队的博基亚军士兵！

埃齐奥连忙转过了身，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并以惊人的自制力控制住了枪伤带来的灼痛感。守军们一拥而上，登时便与博基亚军厮杀在了一起。他们边打边撤，但就在守军即将撤入内城时，克劳迪娅却跑到了门口——她实在太担心哥哥了，然而战场上的血腥场面却将她吓得大叫了起来。这声惨叫立刻吸引了一名博基亚军军官的注意，他拔出沾满鲜血的佩剑向着姑娘冲了过去。看到这一幕之后埃齐奥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他连忙大声吆喝周围的友军快去帮忙。随着一声令下，两名强壮的刺客士兵飞一般冲了过去，堪堪挡住了那把斩向姑娘的剑。然后，其中一名士兵挥起一刀打飞了此人手上的佩剑，另一名士兵则一刀刺穿了敌人的胸膛。克劳迪娅让眼前这一幕吓得呆坐在了地上，许久才回过了神。虽然现在她已经很安全了，但她还是努力站直身子，然后向着哥哥跑了过去。

姑娘费力地从哥哥的衣服上扯下了几块白布，然后帮助他包扎好了伤口。白色的绷带很快被鲜血染得通红，但这一举动换来的却是哥哥的当头怒喝：“你傻吗！你这是在自杀你知道吗！”与此同时，老军士长已经领着守军们打退了这次的进攻，博基亚军仓皇撤离，没撤走的也被他们从外墙上扔了下去。

“你必须得去医疗所，”克劳迪娅几乎要哭出来了，“求求你了。”

埃齐奥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再次上了担架，因为他有些失血过多了。与此同时，幸存的平民也逐渐聚集了起来。蒙特里久尼已经完全沦陷，除了城堡之外，其余的地方都已经落入了博基亚军的掌控。

他们向着医疗所走了过去，那里是一处位于城堡北墙脚下的隐秘拱形大厅，通过一条隐秘的通道与马里奥的图书馆相连。当他们赶到那里时，却发现一名叫做帕格尼诺的威尼斯盗贼正忙着关闭通往楼梯井的密门，此前一批难民刚刚通过这道门进入了医疗所。

“我们还以为你已经被杀了，埃齐奥先生！”他惊呼了起来。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埃齐奥笑了笑。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条密道是通向哪里的？”

“通往北方，直接出城。”

“那么……传言是真的？这条道路真的存在？”

“好吧，现在让你知道了更好些。”埃齐奥打量了下这个家伙，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随后他便命令军士长关闭了密门，然而就在密门关闭的那一刹那，帕格尼诺却猛地向外一钻，重新溜回了城堡里。

“你想去哪儿？”

“我要去帮助守军！别担心，我会把他们都带回来的。”

“可我必须得关上门了。要是你不进来的话，你就得自求多福了！”

“没关系的，先生。我早就习惯啦。”

“……那就愿上帝保佑你吧，我必须保证这些人的安全。”

医疗所中聚满了人群，埃齐奥艰难地从中穿过。所幸他很快便从人群中找到了克劳迪娅与母亲，这令他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的每一秒都很宝贵了。”他连忙指挥手下用一道大铁闩锁死了他身后的那道铁门。

十一

在母亲与妹妹的帮助下，埃齐奥迅速地给自己的伤口换好了药。然后他嘱咐老军士长走到位于医疗所北墙上的刺客导师尼奥努斯雕像旁，将一根隐秘的杠杆给拉了起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密道的大门开启了——从这道门穿过去，人们便可以从离城半英里远的一处山洞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

克劳迪娅与玛利亚站在了入口处，逐个指挥着镇民们钻进密道。老军士长点燃了火炬，率领自己的手下走在了最前面。“快点！”埃齐奥不住地催促着平民，“别慌，动作要快，但别跑，保持秩序。”

“那么我们的人呢？马里奥呢？”他的母亲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

“马里奥……他已经牺牲了。妈妈，我需要你与克劳迪娅平安返回佛罗伦萨。”

“什么？马里奥死了？！”这个噩耗让玛利亚痛哭了起来。

“佛罗伦萨？那里还有我们的东西吗？”克劳迪娅忍不住发问道。

埃齐奥摊了摊手，“至少我们的家还在那里。洛伦佐与他的儿子还在那里守护着奥迪托雷公馆，他们从来言出必行。现在佛罗伦萨已经重归共和，索德里尼总督也会悉心照顾我们的家的。所以你们还是回家去吧，保拉和安妮塔正等着你们呢，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会回去的。

“你不是在骗我们吧？我们听到的消息可大不相同。索德里尼先生赶到时一切都晚了，家里早已什么都不剩了。不管你怎么说，我们都跟定你了，我们会帮上忙的。”

最后一批镇民也跑进了密道，但就在此时，医疗所的大门却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撞了一下，它猛地向内一凹，差点就给撞开。

“怎么回事？”

“是博基亚军！快点，快点！”他忙不迭地将家人塞进了密道，并与最后几名刺客担负起了断后的重担。地道里的路并不好走，当埃齐奥走到一半时，背后忽然传出了一声器物崩裂的巨响，看来博基亚军已经撞开了大门，他们很快就要追上来了。他连忙催促众人加快了速度，此时追兵的可怕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膜。于是当整个队伍跑过密道中的一道小门后，埃齐奥连忙扳下了墙壁上的一根杠杆。随着一阵齿轮与链条的摩擦声，一扇坚固的铁闸门自天而降，恰好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追兵给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这个可怜虫的惨叫声立刻充满了整条密道，埃齐奥借此为自己的人争取到了足够宝贵的撤退时间。但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撒腿向着密道口跑了过去。

在跑了数分钟抑或一个小时之后，这条密道的走向终于开始缓缓的上扬。空气逐渐变得清新了起来，这说明他很快便会抵达密道口了。此时阵阵炮声从他们的头上传了过来，定是博基亚军正在猛轰城堡，看来是想把这里夷为平地了。炮击的震动让整条密道不由得摇晃了起来，天花板上也不时落下一些土屑。埃齐奥敏锐地发现周围的石墙上也出现了一些裂缝，起初它们只是无声地崩裂开来，但随后崩裂声却令人心惊肉跳地变得愈来愈大。

“上帝啊，救救我们吧！这里就要塌了！”其中一个镇民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顿时所有人的情绪都给引爆了，遭受活埋的恐惧迅速在人群中弥散开来，所有的人都嚷成了一片。

就在一瞬间，密道的顶棚突然塌陷开来，大量的砂石倾泻到了人群的头上。炸了锅的镇民们疯狂地向前跑着，每个人都在拼命躲避砸下来的岩石。克劳迪娅来不及反应，被生生埋在了灰尘当中。埃齐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却只能听到妹妹的叫声而无法找到她。“克劳迪娅！”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起来。

“埃齐奥！”还好，姑娘仍然在回应着喊话。随着尘埃的消散，埃齐奥终于抓住了克劳迪娅的手，并一步步引导她穿过了瓦砾场。

“感谢上帝你没事！你受伤了吗？”他焦急地问道。

“不，我很好。倒是妈妈呢？她没事吗？”

“我没事！”玛利亚喊了一声。

他们满身都是灰尘，却不由得感谢上帝没有取走他们的性命。又走了一段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露天之中。青草与泥土的味道，怕是他们从来都不曾感到如此的清新。

密道的出口处横亘着几道横跨山谷的索道桥。看起来，这些桥梁也是马里奥设计的伟大逃脱路线的一部分。今日蒙特里久尼遭到了博基亚匪帮的蹂躏，但希望的种子已经飞走，此地必将得到重生，届时它将再次成为刺客们难攻不落的要塞。埃齐奥暗暗下定决心，到那时他一定会亲手为叔叔立起一块纪念碑，来纪念他为这座小镇付出的一切。

当所有人都通过之后便切断索道桥，这便是这些桥的设计初衷。然而现在这个队伍中夹杂了很多老人与伤员，无形中减缓了队伍的行进速度。更不巧的是，追兵们的脚步声又一次在队伍后方响了起来，他只得尽力催促大家加快步伐，甚至将一位腿部受伤的女士背到了背上。他蹒跚着走上了第一道桥，两个人的体重立刻让桥面猛地摇晃了起来。

“快跟上！”眼见身后的刺客们已经与博基亚追兵交上了手，他急得大喊了起来。在他的催促下刺客们边战边撤，终于全部通过了索道桥。然而此时两名博基亚军的士兵杀红了眼，竟然顺着索道桥追了过来。见此埃齐奥连忙抽出宝剑，冲着那两名士兵杀了过去。虽然他身负枪伤，但以一敌二仍然游刃有余。三把剑在空中划出了亮丽的金属弧线，而他终于瞅准了机会，猛地斩开了其中一个人的膝盖。那名士兵惨叫着倒了下去，左腿上的伤宣告了他以后只能当一个废人。另一名士兵大喊着扑了过来，但埃齐奥顺势滚到了一旁，抬手一剑便刺穿了此人的手腕。见到两个敌人都已被打倒，埃齐奥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剑，狠狠地向着固定索道桥的绳索砍了过去！随着几声清脆的巨响，这座失去了支撑的索道桥呼啦啦地向着山谷塌了下去，桥面上那些试图闯过来的博基亚军的士兵也随之惨叫着跌下了深渊。

埃齐奥向着对岸望了过去，正好与凯撒·博基亚四目相对。鲁克蕾西亚一脸邪恶地站在他的身旁，她的手上依旧拿着那条拴着卡特琳娜的铁链。胡安·博基亚与奥克塔维安将军，两人也照例陪在凯撒的身旁。

“你是下一个！”凯撒得意地把手中的东西向着埃齐奥晃了晃。

啊！那竟是马里奥叔叔的首级！

十二

现在埃齐奥只有一条路可走。在他一刀砍断吊桥之后，凯撒的军队就得花上数天的时间才能跨过面前这道山谷。于是他连忙集合了剩下的难民，向着那些还未沦入博基亚军魔爪中的城镇撤了过去——锡耶纳、圣吉米尼亚诺、比萨、卢卡、皮斯托亚甚至佛罗伦萨，他们终归会在那里找到避难所的。他一路上都在劝说母亲和妹妹回到佛罗伦萨去——虽然奥迪托雷公馆究竟怎样还不清楚，她们在那里也有不少痛苦的回忆，但好歹那也是个容身之处。然而，为马里奥复仇的念头已经占据了她们的心灵，任埃齐奥如何劝阻都无济于事。至于自己的去处，他的心中早已有了腹稿——罗马。是的，凯撒一定会去那里重整博基亚家族的势力，那个自大的家伙很可能会认为埃齐奥已经死在了路上，沦为了秃鹫的饵食——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将是兄弟会干掉他的良机。想到了兄弟会，埃齐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马里奥去世之后，兄弟会已是群龙无首，虽然马基雅维利在兄弟会里很有实力，但此时他很难说会站在埃齐奥一边。因此，他必须先把兄弟会内部的关系给重新捋顺才行。

队伍蜿蜒前行，其中还混杂了几头驮畜。马里奥十分钟爱的那匹栗色壮马就在里面，现在它成了埃齐奥的坐骑。那位老马倌正为他牵着缰绳，可惜的是，他的大部分马匹都成了博基亚军的战利品。

于是在打定主意之后，埃齐奥奋力勒紧了缰绳，从大队中走了出来。

“你一定要去罗马吗？”玛利亚不由得问道。

“妈妈，要是我们想赢得战争，就必须打到敌人的心脏去。”

“但是你面对的可是博基亚家族的核心势力，你怎么才能赢过他们？”

“他们的敌人可不止我一个。别的不说，马基雅维利也已经去了那儿。我要是能赶过去的话，就能与他一同联手。”

“别忘了，凯撒现在拿到了金苹果。”克劳迪娅担心地说道。

“没办法，我们只能祈祷那家伙还没有掌握金苹果的力量。”虽然埃齐奥也觉得这么说不靠谱，但他也只能说出这句话了。现在就连达·芬奇也落入了凯撒的手中，而埃齐奥很清楚自己的挚友都通晓些什么。如果达·芬奇真的把金苹果的力量告诉了凯撒……他猛地摇了摇头，绝不能让这股危险的思路继续下去了。与其自己吓唬自己，不如抓紧时间夺回金苹果。

“那你也别这么着急走。罗马距离这里很远，你就不能与我们多待一两天吗？”克劳迪娅问道。

“不，博基亚家族是不会等我们的，这帮邪恶的圣殿骑士什么都做得出来。”埃齐奥正色道，“除非把他们消灭干净，否则我们都不能高枕无忧。”

“如果……我们一直无法消灭他们呢？”

“那也绝不能放弃战斗，我们一旦撒手，那就是真的败了。”

“好吧……”妹妹耸了耸肩，但她的目光很快就坚定了起来，“我们永不放弃！”

“至死不渝。”埃齐奥点了点头。

“至死不渝！”

“你们一路保重。”

“哥哥……你更要保重。”

埃齐奥俯下了身子，深情地吻了吻母亲与妹妹，然后他重新纵身上马，向着通往南方的道路疾驰而去。久战积伤此时开始不争气地折磨着他的身体，但更让他痛心疾首的却是马里奥的牺牲与卡特琳娜的被俘——想到心上人正在博基亚家族的魔爪下受罪，他就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尽早将凯撒·博基亚这颗毒瘤从意大利铲除，如果迁延日久，那么整个意大利定将遭受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埃齐奥不由得狠狠踢了踢马腹，催促它向着南方走了过去。虽然自己已疲惫至极，但他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来保持清醒。在抵达多灾多难的首都之前，他还没有睡觉的资格……

十三

事后想来，埃齐奥一定会为自己的决定懊悔不已：他居然会带着伤奔驰如此之远，直到胯下的战马筋疲力尽，这才想到自己本该换一匹驿马来执行这个任务的。

话说回来，他现在究竟在哪儿？朦朦胧胧中，他只记得自己穿过了一片昏暗的郊区，路过了一道荒颓破败的石拱门，还走过了一个昔日罗马城门的遗址。

他急切地想与马基雅维利会合。看来，没有确认罗德里格·博基亚的死亡已经铸成了大错，他必须承担起消弭这个错误的责任才行。

但是，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无助地躺在路旁的一处干草堆上，静静地呼吸着草垛与牛粪混杂的味道。朦朦胧胧中，他忽然有了种不知何世的感觉。卡特琳娜的形象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他必须得去救她，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一定要团圆。

但是，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诫他放手。她真的是埃齐奥的真爱吗？他真的可以相信卡特琳娜吗？单纯的男人，又怎能猜透女人缜密的心思呢？当发觉爱情的折磨并未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淡后，他必须要面对一个问题——卡特琳娜是不是在利用他？

埃齐奥从未真正对他人打开过心扉，就算是他的挚友、他的妹妹甚至他的母亲，虽然他们很尊重埃齐奥的秉性，但他们也都未曾真正踏足埃齐奥的内心世界。那么，难道卡特琳娜真的赢得过他的心吗？诚然，他当年无力阻止惨剧发生在父亲与兄弟身上，但他已下定决心要誓死保护克劳迪娅与玛利亚了。那么，卡特琳娜应该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吧？她就像一本合上的书，埃齐奥已经读了那么久，却一直无法真正读懂她。

“我爱你。”他情不自禁地呼唤起了卡特琳娜的名字，她是他的挚爱，他梦寐以求的女人。但是他也在告诫自己，现在自己身负重任，而卡特琳娜从来没有亮出过她的底牌。她的褐色双眸、她的一颦一笑、她那修长而温柔的手指，还有她那充满香草与玫瑰味道的飘逸秀发……那是多么亲密，却又是多么封闭的感觉啊。

但他怎能不相信她呢？当他把头埋在卡特琳娜的双峰之间，当他们纵情地缠绵悱恻之后，他又怎能不相信她呢？难不成他没有在卡特琳娜手里得到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安全感吗？

不！兄弟会，兄弟会，兄弟会！这是我的事业与命运，这才是我真正梦寐以求的东西！

或许我的心已经死了吧，埃齐奥自我安慰道。但是，尽管如此，他毕竟还有未竟的事业需要完成。

当从梦乡中苏醒过来，费力地睁开了眼睑之后，埃齐奥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目光正直直地盯着一位女士的胸部。鲜红的衬衣勾勒出了丰美的线条，在埃齐奥的眼前散发着红海一般的魅力。

此情此景吓得埃齐奥猛然一个激灵，他立刻直起了身子。然而他身上的伤口马上便开始了抗议，此前没有察觉的伤痕如今全部展现出了它们的厉害。他艰难地抬眼望去，只见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狭窄的民房里，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垒成的，一块权作窗帘的白棉布盖住了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角落里是个点着火的小铁炉。房间的门紧紧地关着，桌子上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头，这便是房间里唯一的一处光源了。

一位农妇打扮的中年女性正半跪在他的面前，她的胸部正好无意识地埋住了埃齐奥的脸庞——当埃齐奥醒来时，这位女士正在帮助他更换药膏与绷带。

“放松些，”看到埃齐奥恢复了意识，她连忙安抚住了他，“先忍住，一会儿就好。”

“我的马在哪儿？”

“它很安全，正在休息。它可真是匹好马，但居然给累到嘴角吐血了，你究竟对它做了些什么？”她边说边把手中的一碗水递给了埃齐奥。

“我在哪儿？”

“罗马，先生。马基雅维利先生发现您晕倒在了马鞍上，而您的马也已口吐白沫，就把你们送来了这里。请别担心，他为您支付了一大笔钱，所以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您的。您知道，马基雅维利先生可不是那么好说话，好在我们先前也为你们的组织照顾过不少伤患，所以也算轻车熟路了。”

“他给我留下什么口信了吗？”

“哦，是的，他吩咐说，等您的伤势好转后就去奥古斯都陵墓找他。您知道那里怎么走吗？”

“听上去是一处废墟，是吧？”

“是的，不过比起现在这座破败的罗马城来，那里倒还真不算是个‘废墟’。要知道，这里曾经是世界的中心呢，可是今天怎样呢？比佛罗伦萨还要小，甚至不及威尼斯的一半大。但是……怎么说呢，我们总还有一件可以自夸的东西。”

“是什么呢？”

“如今罗马城里有五万多个居民，但其中足有七千多妓女——多棒的纪录，不是吗？”她自嘲般地讪笑了起来，“所以在这儿染上花柳病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跟谁睡觉你都得机灵着点。知道那些一本正经的枢机主教吗？他们身上也有这玩意，就算教皇也不干净！”

在埃齐奥的印象中，罗马一直是宛如梦境一般的存在，但如今这场梦早已变得荒诞起来。古老的城墙之内鼎盛时曾生活着多达百万的人口，而这些曾经繁华的居民区，如今却大多变成了农田。昔日的元老院广场早已荒芜，甚至成为绵羊与山羊的牧场。古老的大理石建材早已被盗窃一空，草地里到处都是刀凿斧撬的痕迹。昔日帝国的基石，今日却被垒为猪圈，或是碾碎成了石灰。从这片贫民窟放眼望去，西斯科特四世与亚历山大六世教皇的那些宏伟建筑很刺眼地耸立在道路的尽头，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只有发霉面包的餐桌上赫然放着一个婚礼蛋糕一样。

教廷的好大喜功，由此可见一斑——至少在“阿维尼翁之囚”们返回罗马之后，历任教皇都逃不脱这种恶习。哎，毕竟他们是精神世界的领袖，是比任何国王，甚至比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还要神圣的存在，于是不仔细装点自己的宝座，又怎能服众呢？

还记得1494年发生的事情吗？当年为了调和葡萄牙与西班牙这两个殖民霸主的纠纷，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特意为他们规划了一条臭名昭著的“教皇子午线”。讽刺的是，当年一场闻所未闻的疾病在那不勒斯爆发开来。人们称呼它为“法国病”，但大家都清楚它其实是哥伦布的热那亚水手们从新大陆带来的疾病。当然，现在它有了更准确的称呼——梅毒。染上它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它会逐渐让人们的皮肤长胞流脓，最终五官尽毁，不治身亡。

这就是罗马。在这里，穷人以粗麦为食，偶尔只能吃到一片熏肉。肮脏的街道上疾病横行，伤寒、霍乱与黑死病大行其道。富人锦衣玉食，穷人只能聊以果腹，想明白这点之后，那么梵蒂冈的繁荣便不过是个镀金的假象罢了。曾经的永恒之城早已被扫入了历史的垃圾堆，野狗与郊狼大摇大摆地穿行在僻静的小巷里，荒颓败落的古老神庙俯拾皆是，这不由得让埃齐奥想起了他在佛罗伦萨的那栋老宅。

“我必须得振作起来，我必须得找到马基雅维利！”一想到这幅景象，他的心就不由紧了起来。

“那也得等您恢复了才行。”他的护士回答道，“马基雅维利先生为您留下了一套新衣服，我建议您穿穿看。”

埃齐奥吃力地站了起来，但立刻便感到了一阵眩晕。他猛地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儿。随后他便换上了这套新衣服，它是由亚麻布制成的，后颈部缝着一顶带着犹如鹰喙般尖顶的羊皮兜帽，此外还有一套柔韧的手套与西班牙式皮靴。穿戴整齐之后，他随着女士的指引来到了一处露台上，此时埃齐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什么“狭窄的民房”里，而是置身于一处宏伟的宫殿废墟中。眼前遍布的帝国残景让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条件反射般地踢走了一只惊慌失措的小老鼠。

“啊，罗马。”他嘲讽般地感叹道。

“是啊，如今只留下了这些。”女士随声附和道。

“总之，非常感谢您，夫人。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玛格丽特·德·坎培伯爵夫人，”她嫣然一笑，“不过，这称号现在也就是个摆设而已。”

“伯爵夫人……”这四个字让埃齐奥一震，他连忙鞠了个躬。

“陵墓就在那边，”她笑着伸手指向了远处，“马基雅维利先生说他会在那儿与您见面。”

“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就在那个方向。哦，抱歉我忘记了，从这里的话，您是看不到那座陵墓的。”

埃齐奥俯身向着四周望去，很快他便指向一座建筑物：“从那座教堂的塔顶能看到吗？”

她顺着指向望去。“圣斯蒂法诺教堂？哦，当然可以。但那里已经是座废墟，通往塔顶的台阶都坍塌了。”

“这对我来说不成问题，”埃齐奥略一思索便回答道。他需要尽可能快而安全地抵达会合地点，他可不想让街道上到处都是的乞丐、妓女和抢劫犯给拖住手脚，“夫人，感谢您对我的照顾，但现在我必须告辞了。”

“您太客气了，”她微笑着回应了埃齐奥，“但是，您现在出发没问题吗？我觉得您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我就认识一位不错的。虽然我可以帮您清理伤口，但是毕竟我不专业。另外……我也没钱帮您垫付医疗费的。”

“圣殿骑士团可不会等我，所以我也没时间浪费。再次感谢您的美意，再会了。”

“好吧……愿上帝保佑您。”

埃齐奥从露台上一跃而下，径直来到了大街上。他穿过了一处广场，向着教堂的方向走了过去。教堂的塔楼在建筑的遮蔽中时隐时现，他不得不频繁地调整自己的朝向。路边的麻风乞丐时不时地拽着他的衣角，有一次他居然与一匹狼打了照面——那畜生叼着个东西向着一处小巷落荒而逃，粗粗看去竟然是一具小孩子的尸体。

最终他抵达了教堂前方的小广场上。整座教堂的损毁很严重，拱门上装饰的石灰石浮雕几乎全部被腐蚀殆尽了。他不知道这些朽烂的石头是不是能够支撑住他的体重，但他别无选择，必须顺着它们爬上塔顶。

攀爬的过程很艰苦，他数次踩塌了脚下的支撑点，有一次甚至踩出了一个大洞，这使得他不得不双腿悬空，仅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拉了上去。好在他的身子骨还算结实，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塔顶。举目望去，陵墓的圆顶正在几个街区之外闪着银光，马基雅维利肯定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他调整了一下袖剑、佩剑与匕首，然后瞄准了广场上的一处干草堆——他原本打算来一记漂亮的信仰之跃，可惜的是，此刻他的肩膀忽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伯爵夫人说得没错，我真该去看个医生的。”他悻悻然地爬下了塔，转身来到了大街上。他并不清楚在哪里能找到医生，所以他转身走进了一家小旅店。在那里，他花了几个达克特金币买到了自己需要的情报，顺便来了杯劣质的红葡萄酒。杯中物下肚之后，他的疼痛感轻了很多。

当他抵达诊所时已经很晚了，他敲了好几遍门才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接待的医生是个满脸胡须的胖子，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似乎他的眼睛并不是同样的大小。他六十多岁，衣着很是邋遢，埃齐奥甚至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您有什么事情？”医生开口问道。

“您是安东尼奥医生吗？”

“如果我是呢？”

“哦，我是来就诊的。”

“太晚了！”医生抱怨道，但他一眼就盯住了埃齐奥受伤的肩膀，目光也很快变成了医生所特有的怜悯，“你这伤……可是很花钱的哦。”

“我没准备讨价还价的。”

“好吧，进来吧。”

医生伸出手来，蹒跚地把埃齐奥扶进了诊所。门厅里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铜罐与玻璃瓶，里面装着很多风干的蜥蜴、蝙蝠、老鼠与蛇的标本，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十分诡异。穿过这道门厅便是一处小小的里屋，角落里摆着一张床铺，旁边则是个堆满了纸张的大书桌，书桌的另一侧是一个装满了瓶瓶罐罐的柜橱，地上还放着一口码放着全套手术工具的大皮箱。

看到埃齐奥一副大开眼界的神色，医生不禁笑了起来：“这就是我们这些医生的工作。来，躺在床上，我得给你好好检查一下。先说好，我要先收取三个达克特的定金。”

埃齐奥乖乖地掏了钱。

于是医生脱掉了他的上衣，然后用娴熟的手法进行了一番推拿，直到埃齐奥能够适应这种程度的疼痛为止。

“忍住了！”医生说道。他加重了力道，然后从一个细口瓶里倒出了一些刺激性的液体，用棉签敷在了埃齐奥的伤口上。随后他为埃齐奥换上了一些新的绷带，整个治疗就算大功告成了。

“你毕竟年纪大了，要从这种伤势中恢复的话……怕是没那么容易，”医生边说边翻箱倒柜，最后取出了一瓶蜂蜜般的药剂，“我这里有些药，喝了可以缓解疼痛，记得别一次喝完就行。哦对了，这玩意你得再付三个达克特才行。别担心，你身子骨不错，会痊愈的。”

“谢谢你，医生。”

“你这种伤吧，五个医生里能有四个建议你用水蛭来治疗，但这么治其实没什么效果。另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是给枪打的吧？没关系，你要是感觉不适，就随时来找我好了，或者我也可以介绍几个不错的同行，这都可以的。”

“那么他们的价格也像你这么高吗？”

安东尼奥医生呵呵一笑道：“亲爱的先生，您该回去了。”

埃齐奥走出了诊所，正赶上外面下起了小雨，街道很快变得泥泞起来。“‘你毕竟年纪大了？’”埃齐奥嘟囔着这句很让他在意的话，“这个老混蛋。”他冒着雨跑进了先前的那家小旅店，然后要了个房间。他在那里住了一晚，简单地吃了点儿东西，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继续向着陵墓走了过去。

遗憾的是，他抵达目的地之后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这不合情理，马基雅维利不是给伯爵夫人留过口信了吗？埃齐奥打量着四周，但他很快便记起了马基雅维利的处事风格：他对安全十分看重，所以怎么可能一天到晚都在约会地点转悠呢？说到底还是埃齐奥自己的问题，他太磨蹭了。

于是埃齐奥信步顺着破败的街道走了过去。一队身着制服的博基亚军士兵走过了他的身边，但他灵巧地避开了他们的视线。等他再次回到小旅店时已是午夜时分，他喝了点药，然后用佩剑堵住了房间的门，便上床休息去了。

十四

第二天很早埃齐奥便离开了小旅店。他的伤口已经结疤，疼痛感也大大减轻了，现在他已经能较为自如地使用手臂了。于是在离开旅店前他特意掂了掂手中的家伙什儿，惊喜地发现无论是袖剑、佩剑还是匕首，他都已经能够运用自如了。

他吃不准博基亚家族与圣殿骑士团是不是已经知晓了他成功逃出蒙特里久尼的消息，于是他刻意选择了一条僻静但绕远的路线前往奥古斯都陵墓，以便最大限度地避开那些身穿制服的博基亚军士兵。当他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正午时分，此地几乎空无一人，更不用说博基亚军的卫兵了。埃齐奥小心地接近了那栋建筑，蹑手蹑脚地穿过了拱门，来到了陵墓的正殿。

随着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发现面前正有个一身黑衣的人靠在一块突出地面的巨石上，如同塑像般一动不动。埃齐奥猛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扫了下四周，努力寻找着可以作为掩蔽物的场所——遗憾的是，除了一些倚靠碎石生长的草丛之外，这里一无所有。就在说话的工夫，那个黑色的身影忽然站起了身子，借着大殿里的烛光向着埃齐奥走了过来。当他走到近前时，埃齐奥总算认出了那一身黑衣的主人——是的，那就是尼科洛·马基雅维利。

马基雅维利将一根手指放在了嘴唇上，领着埃齐奥向着这座几乎有千年之久的罗马皇帝陵墓的深处走了过去。走了很久之后，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并转过了身子。

“嘘，”他做了个手势，然后仔细地倾听起了周围的动静。

“怎么——”

“别出声，尽量别出声！”马基雅维利轻声告诫，然后更加仔细地倾听了起来。

很久之后他才放松了身子，“好了，这里没有别人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马城里到处都是凯撒·博基亚的耳目，”马基雅维利说道，“所以就算是在这里，我也不能放松警惕。”

“但你在伯爵夫人那里给我留下了衣服……”

“她是专门负责把你带到罗马的人，”马基雅维利笑了笑，“我知道，一旦你确保了你母亲与妹妹的安全，那么你就一定会来这儿。毕竟她们是奥迪托雷家族仅存的骨血。”

“我不喜欢你的这种腔调。”埃齐奥有些生气。

马基雅维利很随便地笑了笑。“好吧，不过我们没时间闲扯了。我知道失去家人的感觉一定很难受，特别是你父亲遭人出卖的事情。”他顿了顿，“蒙特里久尼遭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就连我们自己的人也有不少相信你已经死了。我把衣服留给了那位值得信赖的朋友，就是因为我比别人都要了解你——在这种紧要关头，你绝不是那种一走了之或者一死了之的人。”

“也就是说，你仍然信任我？”

马基雅维利耸了耸肩，“你这家伙啊，怜悯与信任都渗入你的骨髓里去了。是啊，这确实是个好品质，但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进攻，毫无怜悯的进攻。所以说，还是让我们祈祷圣殿骑士团永远都不会发现你还活着吧。”

“但现在他们没理由不知道啊。”

“这话可不尽然，我的探子报告说，他们也正狐疑不定呢。”

埃齐奥不禁陷入了沉思，“我们的敌人迟早会知道我还活着的……并且这时间间隔肯定不会长。那么，我们该如何进攻呢？”

“哦，埃齐奥，关于这点我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铲除了不少圣殿骑士团的据点，无论是意大利境内还是境外，他们都受到了重创；坏消息是，现在博基亚家族与圣殿骑士团可谓融为了一体，他们正困兽犹斗。”

“说详细些。”

“也就是说，当前在这里的形势是敌强我弱，所以我们必须混在人群里前往市中心，去参加一场斗牛竞赛。”

“斗牛竞赛？”

“凯撒这个人非常喜欢欣赏斗牛，他毕竟是个西班牙人嘛。虽然严格来说他是个加泰罗尼亚人，但这点足够让我们有机可乘。”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西班牙王室长期以来都在期待着统一他们的国家，但是他们是来自阿拉贡与卡斯蒂利亚的。对于他们来说，加泰罗尼亚就像是喉咙里的一根刺，一直让这个强国很不舒服。来吧，当心点儿，你还记得当年在威尼斯学到的手段吗？但愿你还能用得上。”

“我试试看吧。”

他们肩并肩地沿着这座昔日的永恒之城走了过去，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藏在建筑阴影中，尽量不被人发现。最终他们抵达了斗牛场，并在拥挤的观众席上找了处背光的座位坐了下来。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凯撒登场：在一群侍卫的前呼后拥下，他正准备同时对付三头公牛。

埃齐奥饶有兴致地观摩起了凯撒的战术：他会首先派遣标枪斗牛士与骑马斗牛士出场，等这两名随从将牛击倒之后，再亲自做出花里胡哨的致命一击。他手段高超，英勇无畏，而下手时也绝不会拖泥带水。此刻那个冷酷而迷人的鲁克蕾西亚·博基亚正坐在她哥哥身后的豪华包厢里，埃齐奥顺着凯撒的肩膀望了过去，却发现这个姑娘正狠狠地咬着嘴唇，似乎咬出了一条血迹。

埃齐奥猜不透其中的含意，但他至少摸清了凯撒的战斗风格。斗牛场里到处都是博基亚军的士兵，他们警惕地打量着人群。这批卫兵全副武装，每个人都装备着一支最新式的长枪。

“是你的杰作吗，达·芬奇……”看着卫兵手中的新鲜玩意，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挚友。

“他也没办法，凯撒强迫他为博基亚军设计装备，否则他就得去死，”马基雅维利喃喃地说道，“他现在一定痛苦万分，但这绝非他的本意。那家伙绝不会对凯撒俯首帖耳，所以凯撒一定不会知道金苹果的秘密的。我们现在必须相信达·芬奇并且保持耐心，一旦时机来临，我们就要将他与金苹果一并救回来。”

“但愿能如我们所料吧。”

马基雅维利叹了口气，“或许事情真的会像你怀疑的那样，但也说不定……”

“看来这西班牙佬是要拿下整个意大利了？”埃齐奥说道。

“巴伦西亚已经接管了梵蒂冈，”马基雅维利回应道，“但是我们可以改变这一点。枢机主教团里有我们的人，他们很有势力，至少不会对凯撒俯首帖耳，更不用说这个西班牙大兵还得靠着他父亲罗德里格的资金援助呢。”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埃齐奥一眼，“所以说你当时必须得干掉教皇才对！”

“抱歉，我不知道……”

“就你办的那件事，之前我就说过，怎么责备你都不过分。但话说回来，纠结过往的错误确实是没有意义，我们必须着眼于当前才行。”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还是埃齐奥开了口：“但是，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此时又有一头牛倒下了，并且立刻被凯撒一剑刺死。

“亚历山大教皇算是个多面怪物，”马基雅维利回答道，“他的管理才能很出色，甚至为教廷做了不少好事。但是他的邪恶一面却常常会毁掉自己做过的善行。他有很长时间都掌管着梵蒂冈的金库，所以中饱私囊什么的一点都不难——凭借他的手腕，这些账目肯定没人能查出来。别的不说，枢机主教的位子就是一个大进项，而这些买来的主教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忠实拥趸。在他的统治下，就算是十恶不赦的死刑犯，也是可以用金钱买下绞刑架的。”

“花钱免死？这种行为居然能说得过去？”

“非常简单，只要宣称让犯人活下去赎罪会比让他们死去而接受审判有益得多就行。”

这奇葩理由不禁令埃齐奥大笑了起来，但他很快便回想起了在1500年，也就是“半千禧年”庆典时候的事情。当时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期待末日审判的自笞者——那个他在佛罗伦萨打败的妖僧萨伏那罗拉，虽说是受了金苹果的蛊惑，但他不也是这种迷信的受害者吗？公元1500年可真算是不同寻常的一年，成千上万的朝圣者从世界各地出发，前往圣城进行朝拜。从那些小到可以忽略的定居点，到刚刚由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每个人都在庆祝这不同寻常的一年。大笔大笔的金钱流向了罗马教廷，去购买诸如“赎罪券”等据说能够减轻人们在末日审判中的罪恶的凭证。就在那一年，凯撒征服了罗马涅，法国国王也征服了米兰——据说他是吉恩·格里斯·维斯特尼的玄孙，所以这么做自有其“道理”。

在四旬斋的第四个星期日的早上，教皇亲自将“正义旗手”的头衔授予了自己的儿子凯撒·博基亚，而此人当时已经是教皇卫队的总司令官了。身着丝质长袍的孩子热烈欢迎着这位将军，多达四千名身披凯撒私人徽章的士兵簇拥着这位新贵。他确实是春风得意：去年五月份他才刚同纳瓦尔国王的妹妹夏洛特·德·阿尔伯特结婚，并从博基亚家族的亲密盟友法国国王路易手中获得了瓦朗斯作为封邑。再加上他原本便有的巴伦西亚枢机主教的职衔，所以人们都习惯于称呼他为“瓦伦蒂诺”。

如今这条蝮蛇真正登上了权力的巅峰，那么埃齐奥该如何打败他呢？他心怀忐忑地将自己的不安告诉了马基雅维利。

“依我看，我们可以利用他的虚荣让他自食其果。”马基雅维利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我很清楚，就连你都不例外。”

“那么他们的是什么？”埃齐奥靠前一步问道。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嘛，还记得她吗？”话虽如此，但马基雅维利很快便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狂欢节吗？”

“他们一直在办这个节日？”

“当然了。罗德里格那老家伙……呵，我真不想再管他叫教皇了。他都七十岁了居然还那么能搞。”马基雅维利轻蔑地笑了笑，“这种醉生梦死的日子，迟早会把博基亚家族给毁了。”

埃齐奥自然很清楚地记得狂欢节的事情，因为他曾“有幸”参与过一回。那是一场由教皇组织的盛大晚宴，整个宴会厅装点得奢华无比，如同古罗马暴君尼禄的寝宫一样。在那里，教皇邀请了从整个罗马妓女大军中精挑细选出的五十名女子——当然她们更愿意自称为“交际花”。当这场盛宴结束之后，妓女们便与仆人们翩翩起舞，起初还穿着衣服，但逐渐便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起来。随后，桌子上的大烛台也给放到了大理石地板上，那些贵客便纷纷将手中的烤栗子扔向那个烛台。此时一丝不挂的妓女们便四肢着地，高翘着臀部在地上爬行，边爬边收集着那些四散的栗子，随后那些贵客也都参与其中……

埃齐奥到现在都还记得罗德里格、凯撒和鲁克蕾西亚这三个人当时的嘴脸。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那些与裸妓们性爱次数最多的宾客便会得到一份奖品——丝质披风、上等牛皮靴（当然是西班牙货）、镶嵌钻石，印着博基亚家徽的天鹅绒帽、价值上百达克特的戒指、手镯、锦缎佩袋、匕首甚至银质自慰器，总之是一切你能想到的东西。自然博基亚家族的人也不会闲着，他们也在互相乱搞，享受这场性派对。

感慨一番之后，这两名刺客便离开了斗牛场。此时已是华灯初上，他们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别走散了，”马基雅维利压低了声音，“现在见识了对手的厉害，所以你也该去增强一下你的装备了。记住，保持低调，不要让敌人注意到你。”

“我还不够低调吗？”埃齐奥感到自己又让这个朋友给挤兑了。马基雅维利并不是兄弟会的领袖——在马里奥牺牲之后，这个位置便一直空缺着。

“至少我还留着袖剑呢。”埃齐奥不服气地回应。

“照这么说，那些卫兵还拿着火枪呢，就是达·芬奇设计的。那个天才很难抑制住自己的灵感，那东西打得又快又狠，你该不会忘了吧？”马基雅维利嘲讽道。

“我会找到达·芬奇，和他好好谈谈的。”

“或许到那时，你就必须杀了他。”

“但是他必须活着。你也说过，他并不是与博基亚家族一条心的。”

“我说的不过是我‘希望’的情况而已。”马基雅维利顿了顿，然后掏出了一个钱包，“你的那点儿钱还够花吗？拿上，这是给你的钱。”

“谢了。”虽然有些意外，但是埃齐奥还是收下了这个钱包。

“好了，现在你欠着我的钱了，那你总该听我的了吧？”

好吧，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埃齐奥不由得叹了口气，“好吧，只要你说得确实有道理，那我就听你的好了。”

拿着这笔钱，埃齐奥转身走进了一家铁匠铺。他为自己定制了一套新的胸甲与护肘，以及比手上这些更优质的佩剑与匕首。看着新装备，他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些老家伙什儿：真是可惜了那些用秘密合金打造的神兵啊。要是没有它们的帮助，自己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但是纠结过往早已毫无意义，他只能靠着智慧与技巧来闯出一片天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至少自己的技能不会背叛自己。

打理过装备之后，他在一处小旅店里与马基雅维利碰了头。不巧的是，马基雅维利的心情不是很好。

“不错，现在你可以活着回到佛罗伦萨去了。”

“或许吧，但我现在可不打算回去。”

“哦？”

“相比而言，那里反倒该是你该回的地方。我在那里已经无家可归了。”

马基雅维利摊了摊手，“是啊，你的老宅子给毁了，但你的母亲与妹妹不是正好好地在那儿待着吗？博基亚家族的手伸不到那儿，皮耶罗·索德里尼执政官会好好保护她们的，话说回来，你也可以在那里好好休息啊。”

这话不禁让埃齐奥打了个寒战，因为它证实了奥迪托雷公馆被毁的消息。“我就待在这儿，”他坚定地说，“你说过的，要是我们不消灭博基亚家族与圣殿骑士团，那么我们就没有什么安全可言。”

“勇气可嘉！在经历了蒙特里久尼的悲痛之后，你居然还有这分心气。”

“你自然说得轻巧，马基雅维利。谁知道他们这么快就找上了门，而且马里奥叔叔又遇害了呢？”

马基雅维利拍了拍埃齐奥的肩膀，口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听着，埃齐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得小心仔细地打点好自己。我们不能让愤怒战胜了理智，要知道我们的对手可是一群蝎子，不，毒蛇！哪怕只有一秒钟的空隙，他们也会乘虚而入，缠住你的脖子然后给你致命一击。他们的观念里无所谓对与错，为达目的他们从来都不择手段。罗德里格身边遍布奸险狡诈之徒，连他的女儿鲁克蕾西亚也是一柄最为锐利的武器：她几乎精通任何一种下毒的方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但是论起狠来，她可不及那个凯撒·博基亚啊。”

“哦，又是他。”

“那家伙野心勃勃，他的残忍几乎超出了人类的界限。人类社会的法律对他来说就是一团废纸，为了攫取权力，他甚至曾杀了甘迪亚公爵，也就是他的哥哥！照我看，这世上怕是没什么能阻止他的野心了。”

“那我倒是真该把他拉下马。”

“你可千万别鲁莽行事，别忘了他手里可握着金苹果呢。要是他弄明白了金苹果的力量，那我们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

听到这句话，埃齐奥不由得担忧起了达·芬奇的安危：关于金苹果，毕竟那个天才知道得有些太多了……

“他不惧危险，也从来不知疲惫。”马基雅维利继续说道，“他面前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被他一剑挥倒，要么就屈膝于他的眼前。还记得显赫一时的奥西尼家族与科罗纳家族吗？他们都屈服了，就连法国的路易国王都成了他的盟友，”说到这里，马基雅维利再次顿了顿，“但是，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路易国王与他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而已……”

“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高估他呢？”埃齐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然而马基雅维利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反而陷入了沉思当中：“他究竟想用这些金钱与力量去做什么？又是什么在后面驱使着他？我实在参不透这里的玄机，但是，埃齐奥，”他抬起了头，盯着面前的同伴，“凯撒如今盯上了整个意大利，照这样下去的话，他肯定会攫取这个国家的。”

听着马基雅维利越来越兴奋的语气，埃齐奥更加疑惑不解了。“这个……你难不成是在赞美他吗？”

马基雅维利绷住了脸，看来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知道该如何实现理想，这可是现今非常稀缺的一种能力。并且更厉害的是，他知道该如何让世界屈从于自己的意志。”

“所以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没什么。人们总是需要有个偶像来敬仰甚至崇拜的，他可能是上帝，可能是基督，但也可能是某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真人。不管是罗德里格、凯撒还是某个知名艺术家或歌手，只要他们表现得足够亮眼，那就完全可以成为偶像。至于那些崇拜者，只要乖乖跟着偶像走就是了，”马基雅维利喝了点儿酒润了润嗓子，“这就是人类的天性！当然，你、我、达·芬奇，我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崇拜我们的人还少吗？这些盲从者才是最危险的。”他一口喝光了那杯酒，“幸运的是，我倒是深谙驭众之道。”

“没事，我正好也深谙毁灭之道。”

这番言论让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良久，还是埃齐奥先开了口：“现在马里奥叔叔已经去世了，那么该由谁来领导兄弟会呢？”

“一针见血啊！现在我们确实群龙无首，但合适的人选却没几个。虽然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也必须及时做出抉择。现在的话，我认为我们还是先把手头的工作给做好吧。”

“我们还是骑马去比较合适。这样能省下不少脚力，罗马可是个大城市。”埃齐奥建议道。

“说着倒是容易。现在凯撒拿下了罗马涅的大部分地区，博基亚家族的势力也在不断增长。如今罗马城内最好的地块都姓了博基亚，所以我们怎么能在这里搞到马匹呢？”

“也就是说，博基亚家族的意愿便是这里的法律？”

“埃齐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说别跟我打哑谜嘛，伙计。”

“我从来不跟任何人打哑谜。倒是我的朋友，你有什么计划吗？”

“随机应变吧。”

于是他们向着提供马匹出租的马厩走了过去。奇怪的是，路边那些本该开门营业的商店却全都提早关了门。究竟怎么回事？并且随着他们的靠近，街上的博基亚军士兵就愈发多了起来，这也让两个刺客提高了警惕。

很快他们便与大约十二名膀大腰圆的士兵打了个照面。那队士兵的小队长一脸横肉，看上去十分不友好。

“伙计，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他叫住了埃齐奥。

“喏，‘随机应变’吧。”马基雅维利轻声揶揄了一句。

“我们只是想租几匹马。”埃齐奥尽可能镇静地回答道。

小队长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这里没有什么马可以让你租！回去吧，伙计！”他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

“这里不能租马吗？”

“当然不能。”

“为什么不能呢？”

小队长不耐烦地抽出了剑，见状他的手下立刻围了上来。他用剑尖指着埃齐奥的脖子，刚好划出了一点血迹：“好奇害死猫，你不知道吗？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赶紧给我滚！”

就在一刹那间，埃齐奥迅猛地拔出了袖剑，一剑便挑断了那个小队长的手筋。他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紧接着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便冲上了云霄。

与此同时，马基雅维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以一串眼花缭乱的剑法将近前的三名卫兵砍成了数段。剩下的士兵完全没想到这两个人下手如此果断，他们连忙慌张地向后退去。趁着这个当口，埃齐奥收起了袖剑并拔出了佩剑与匕首，然后毫无悬念地挑死了面前的两个敌人——这两个家伙刚回过神来，本欲冲上来为小队长报仇，却不料成了黄泉路上的同路人。

话说回来，博基亚军的士兵根本就不是埃齐奥与马基雅维利的对手。刺客们都经过非常严格的训练，他们的战斗力根本不能与这些杂兵同日而语。因此，虽然博基亚军占据着人数上的压倒性优势，但这两个刺客完全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状态。

只过了片刻，十二名士兵便被全部收拾了个干净。这场格斗十分利落，两名刺客甚至连一点刮伤都没留下。然而不幸的是，打斗声引起了周围士兵的注意，很快将近两打的博基亚军士兵向着这里冲了过来。

看到这么多士兵冲了上来，他们不禁重新摆正了姿态。原来那种稍带花哨的剑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凌厉而干脆利落的“三秒斩击”。几剑下去之后，这两个煞星便让那些士兵落荒而逃了，至于那些逃不掉的，则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大街上。

“我们得快点儿了。”马基雅维利喘了口粗气，“只干掉这几个杂兵并不能让我们租到马。这里的平民都很怕他们，所以商店才会这么早就关门。”

“你说得对，”埃齐奥点了点头，“我们需要给他们放个信号。你先等在这儿。”

附近有个熊熊燃烧着的火盆，于是埃齐奥从中抽出了一根木柴，然后冲着墙上的博基亚家族旗帜——金色底子上画着一头牛的旗帜——举了过去。那面旗帜立刻熊熊燃烧了起来，此时周围的一些店铺小心地打开了房门，幸运的是，其中就包括那间马厩。

“妙极了。”埃齐奥叫了起来。他奋力穿过了慢慢聚集起来的平民，“你们没必要惧怕博基亚家族了。不要给他们当奴隶，他们的好日子已经要到头了。”平民越来越多，甚至有几声欢呼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但他们还是会回来的。”马基雅维利说道。

“是的，他们是会回来，但是我们让大家看到了，博基亚家族至少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埃齐奥翻身步入了马厩的院子中，马基雅维利正在那里等着他。于是他们挑选了两匹壮马，并为它们安放好了马鞍。

“我们会回来的！”埃齐奥转身与马夫打了个招呼，“您该好好打扫下这间马厩了。现在它重新归您所有了，这是您应得的报酬。”

“啊……我会的，大人。”虽然马夫还是满腿筛糠，但他仍然一口应承了下来。

“别担心，他们还敢把您怎么样吗？尽管放心就是！”

“可是我还是放心不下啊……大人。”

“大伙儿还需要你的，毕竟你是被逼着为博基亚家族做事的，大家都会理解的不是？”

“但要是让博基亚家族知道的话，他们会吊死我的啊。”

“难不成你还甘心继续当他们的走狗吗？勇敢点儿，他们不会赶尽杀绝的。就算凯撒真是个暴君，他也需要人手来维持统治不是？”

此时马基雅维利已经骑在了马背上，他掏出了个黑色的小本子在记着什么，一边记一边笑。埃齐奥也翻上了马背。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得快点儿吗？”埃齐奥问道。

“是啊，我不过是把你说的话给记了下来而已。”

“记录我的话？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当然了。来吧，我们走。”

两人纵马而行，但马基雅维利仍然没有停下言语：“我知道你很擅长创造伤口，埃齐奥。但是你能让它们愈合吗？”

“我做的事情就是根治这个世界受到的伤害，这可绝非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么简单。”

“说得好。但是你没必要跟我争论，别忘了我可是站在你这一边，我只是与你的着眼点不太一样而已。”

“你是在试探我吗？”埃齐奥疑惑了起来，“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让我们开门见山好了。我觉得，就算我当时真杀了罗德里格·博基亚，也解决不了什么实质问题。”

“是么？”

“你看看这座城市吧。罗马是博基亚家族与圣殿骑士团的统治中心，你明白刚才那个马夫为什么会怕成那样吗？砍下一个人的脑袋可以让事情一了百了，但我们要对付的可是九头蛇许德拉啊。”

“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们就要像赫拉克勒斯一样，不是单纯地去砍他的头，而是直击要害，才能把它给消灭掉。”

“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说，你是建议我们依靠这些平民吗？”

“或许吧。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恕我直言，埃齐奥，但是平民实在是太不可靠了。依靠他们，就如同在沙地上盖房子一样。”

“你这话就不对了。要知道，‘相信人心’可是刺客信条中的核心教义。”

“所以说，你就准备先从人心下手喽？”

就在埃齐奥刚要回答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突然闪到了他的身旁。只见他扬起小刀，干脆利落地割下了埃齐奥的钱袋，然后转身就跑。

“这个浑蛋！”埃齐奥大叫了起来。

马基雅维利登时笑喷了：“‘相信人心’，哈哈哈哈哈！看他跑走的那副样子，我打赌他肯定是你失散多年的某个徒弟。去吧，去追那个小贼吧，我们还需要那笔钱呢。稍后我们在卡庇托尔山冈上见面，就这么定了。”

埃齐奥顾不得听完马基雅维利的啰嗦，他连忙拨转了马头追了上去。那个男人跑进了一条非常狭窄的小巷，这让埃齐奥不得不下马步行——令他气恼的是，比起奔跑速度，自己确实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似乎这家伙真的受过刺客训练，但这怎么可能？他只得拼命追了上去，几经周折后终于将那个贼堵进了一处死胡同。他的坐骑挡住了唯一的出口，形成了瓮中捉鳖之势。

“把钱包还回来。”他抽出了佩剑。

那个男人焦急地四处扫了一眼，此刻他仍然想着要逃出去。然而当他发现自己身处怎样的绝境之后，终于瘫倒在了地上，无助地将钱包递还给了埃齐奥。

埃齐奥拿过了钱包并小心地将它收好，同时让坐骑闪开了一条缝隙。看到失主有意放自己一马，原本瘫在地上的小贼连忙一跃而起，用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逃了开来，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嗯！给我回来，事儿还没完呢！”

埃齐奥大叫了起来，但除了越来越快的脚步声之外，他什么回应都没有得到。出口附近已经聚集了一小团看客，他这个脸可算是丢大了。埃齐奥只得叹了口气，牵着马匹向着卡庇托尔山冈走了过去。

当他与马基雅维利碰头时，已经快到黄昏了。

“你把钱夺回来了吗？”

“喂。”

“哈，算是个小胜利吧。”

“还好啦，”埃齐奥耸了耸肩，“积小胜为大胜嘛。”

“好吧，但愿你的胜利别大到把凯撒招惹来，然后把咱们都干掉就好。他在蒙特里久尼的那一票干得实在太狠了，来吧，我们还是继续吧。”

马基雅维利说罢便再次骑上了马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大竞技场。去跟一个叫维尼西奥的线人碰头。”

“为什么？”

“所以我希望他能给我们带来些情报。来吧。”

在两人前往大竞技场的途中，马基雅维利一直在对周遭那些新建筑评头品足。当然，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建造的东西全都没逃过他毒舌的贬损。

“看看这堆金玉其外的东西吧，这就是他们的政府大楼。罗德里格很清楚该怎么去管理这些愚民，你的那些叫做‘人民’的朋友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这相当容易。”

“拜托，不要这么愤世嫉俗好吗？”

马基雅维利笑了笑，“我可一点儿都没有愤世嫉俗，我只是在描述罗马现在的样子而已。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现在确实有点儿……消极了，也没那么好说话了。不过还好，毕竟我们在这里还有些朋友，枢机主教团也不是那么听罗德里格的话。等待时机吧，这些布局一定会一触即发的……”

“一触即发？”

“就是我们最终的胜利。”

“那倒是值得一试。如果我们放弃的话，那就输定了。”

“我说过要放弃吗？”

埃齐奥耸了耸肩，于是他们就此一路无言地来到了大竞技场的废墟外。埃齐奥不禁打了个冷战，似乎千余年来在此地丧命的亡魂仍然在附近飘荡一样。他们四处望去，立刻察觉到了附近的一小队博基亚军士兵。只见这群人正刀剑出鞘，在一位教皇特使的指挥下对一个满脸疲倦的路人大推大嚷着。

“该死！”马基雅维利不由得骂了一句，“那就是维尼西奥，我们还真是来巧了！”

两位刺客立刻放慢了节奏，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人群。当他们来到近前时，这堆人之间的对话声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卫兵开了口。

“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是想偷取梵蒂冈的机密文件，是吧？”

“我的天啊，你们真的是搞错了！”维尼西奥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怎么会错呢，你这小贼。”另一个卫兵说着便用戟柄给维尼西奥来了一下，“你是在为谁工作？说！”

“我怎么会为别人工作呢！”

“好啊，那就是说，我们把你怎么样都不会有人在乎了？”卫兵狞笑了起来。

“够了！”马基雅维利忍不住了，“我们得把他救出来，他身上带着很重要的信件。”

“信件？”

“我们上！”

说时迟那时快，马基雅维利猛地冲马腹踹了一脚，马吃痛后发疯似的冲向了人群，瞬间便撞飞了最近的那个博基亚军士兵。那个可怜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而马基雅维利并未就此停手，反而抽出佩剑狠狠地向着刚才呵斥维尼西奥的卫兵砍去。只听一声惨叫，那个卫兵便捂着肩膀倒在了地上。

看到马基雅维利已经下手，埃齐奥连忙策马上前。他一剑劈碎了一个士兵的脑壳，然后顺手又是一剑刺穿了第二个士兵的眼睛。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士兵了，他早已被这场袭击吓得手足无措，连自己的长戟被人拽住了都浑然不觉——随后他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前拽去，紧接着维尼西奥的匕首便刺透了他的喉咙。死亡前的窒息死死压迫着他的肺部，鲜血如喷泉一般从他的喉头涌了出来。

突然性，这就是刺客行动的要诀，而这次的行动完美诠释了这点。博基亚军虽然人数多，但他们连有效的反击都无法做到。

维尼西奥挣扎着站了起来，焦急地向着主干道的方向指了过去——那个教皇特使魂不附体，正拼命地催促着自己的胯下坐骑快些远离这些煞星。

“把信给我，快点儿。”马基雅维利向着维尼西奥吼道。

“我没弄到信，信在他手上呢。”维尼西奥连忙指向了那个忙着逃命的特使，“他把信从我手上抢走了！”

“追上去！”马基雅维利连忙冲着埃齐奥喊道，“不惜一切代价，把那封信给我弄到手。午夜之前我们在戴克里先大浴场碰头，就这么定了！快去！”

埃齐奥连忙快马加鞭地追了上去。这场追逐赛比刚才抓贼要容易得多，埃齐奥的马程明显要强于那个特使，更何况这特使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很快埃齐奥便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把那家伙给生擒，虽然他不喜欢杀人，但要是让这家伙跑了，他肯定会招来一大群援兵。“愿你安息。”他轻轻地说着，随后割开了特使的喉咙。办完这些之后，他把信装进了口袋，然后把特使马匹的缰绳挂在了自己马匹的鞍鞯上，这样他就能把这匹马一并牵走了。

当埃齐奥抵达浴场时，整个天幕已经漆黑一片了。除了间或几处火炬之外，浴场外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浴场的周围是一大片荒地，当埃齐奥策马前行时，他的两匹马忽然感受到了某种危险，开始惊慌失措地打起了圈子。他连忙伸出手来安抚马匹，却不料平地里猛然响起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这声音乍一听像是狼嚎，但仔细听起来却有三分像是某个人在故意学狼嚎似的。后面牵着的那匹马愈发躁动不安了起来，眼看着无法安抚这畜生，埃齐奥只得解开了它的缰绳。重获自由的马匹立刻转身逃开，但愿你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吧，埃齐奥心想。

马基雅维利还没有到，也不知道他又去哪里搞什么鬼花样去了。于是埃齐奥稳了稳神便走进了破落的浴场。他四下巡视了一圈，这里空无一人，有的只是丛生的杂草与破落的砖石……等等，附近的草丛与石堆忽然抖动了起来，从它们后面钻出了好几个人，不由分说便围住了他。这些人的面目十分狰狞，简直无法称得上是人，而是某种“类似于人的生物”！这些满头灰发，双目血红的生物虽然是两足站立，却有着很长的耳朵、鼻子、爪子和……尾巴？！埃齐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万能的上帝，你怎么会创造出如此邪恶的生灵？

他打量了下四周，估计自己已经被至少十二个“狼人”给团团包围了。于是他立刻抽出了佩剑——既然这群生物毫无人性，那么接下来的肯定是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凌厉的剑锋之下，“狼人”也纷纷亮出了尖牙利爪，并一步步地缩小着包围圈。随着双方逐步靠近，埃齐奥终于发现这些“狼人”其实是人类，不过是披着狼皮好让自己看着更加狰狞罢了。至于那些“尖牙利爪”，其实是牢牢安装在手腕上的钩爪而已。

“狼人”一拥而上，想把埃齐奥拉下马。但在埃齐奥凌厉的剑术面前，他们却无法近身，反而有好几个人被埃齐奥的佩剑给刺伤了——狼皮提供不了什么保护作用，反而让他们无法穿戴护甲，这令他们在肉搏中吃了大亏。

埃齐奥瞅准机会，一剑便齐着手肘砍下了一条胳膊。那个可怜的家伙惨叫一声，捂着断臂逃进了黑暗里。看上去，这些家伙蛮勇有余而技法不足，他们的武器完全比不上埃齐奥的佩剑。埃齐奥越战越勇，他一剑砍开了一个“狼人”的脑壳，紧接着又刺穿了另一个人的眼睛。又有两个“狼人”冲了上来，却被埃齐奥几招放倒在了地上。同伴们的惨状终于让其他的“狼人”清醒了些，他们慢慢向后退去，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或者说，滚回了他们在附近荒草堆里的老巢中去了。

埃齐奥哪里肯放过他们？他连忙纵马追了上去，一剑便刺穿了一个“狼人”的大腿，又让另一个“狼人”皮开肉绽地倒在了他的身前。等他杀到第六个“狼人”时，他干脆一剑斩开了那家伙的腹部。血红的肠子立刻流了出来，那个“狼人”惨叫着滚作一团，痛苦异常，过了很久才终于断了气。

片刻之后，周围已经是万籁俱寂。

埃齐奥一边努力安抚着马匹，一边四下察看着周围的动静。屏息静气之下，他听到附近某个地方一直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喘着粗气。于是他让马放慢了脚步，尽量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声音似乎是由一处暗穴中传来的，那里似乎是一道倒塌的拱门，但如今已经让杂草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埃齐奥翻身下马，往剑身上抹了些泥土以防止反光暴露自己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这个地穴。一段时间后，他的面前亮了起来，没想到洞壁上竟然点着一支火把。

洞中充满了蝙蝠粪便的臭味，不时有昆虫急匆匆地逃开。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一点细小的声音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这让埃齐奥不由得暗暗咒骂起来，但好在并没有人伏击他。前行一段距离之后，他再次看到了灯火，并且还听到了一阵幽幽的呜咽声。洞穴此时变得宽敞了起来，似乎这里是一条通往更深的黑暗的走廊。他壮着胆子继续前进，逐渐感到这里的空气新鲜了许多，看来洞顶一定有通风口。于是在拐过了几个弯，走过了几处火把之后，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狼人”。

那个“狼人”痛苦地呻吟着，他的左臂不翼而飞，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只见他正把一块烧红的烙铁伸向自己的伤口，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为自己消毒。当通红的烙铁贴上淌着鲜血的创面之后，“狼人”猛烈地颤抖了起来，但他仍然咬紧了牙关，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大叫出来。

埃齐奥认了出来，这个“狼人”就是自己先前砍翻的那个家伙！于是趁着“狼人”全神贯注地整理伤口的功夫，埃齐奥猛地冲了上去，想要抓住这个“狼人”。然而他终究是慢了一步，“狼人”先一步发现了埃齐奥，他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跑。埃齐奥抢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狼人”那只完好的手臂——但他差点儿立刻就脱了手，因为“狼人”的手臂上居然如同涂了油膏一般润滑，并且他的体味也实在是令人作呕。埃齐奥只得在手腕上加了好大一股力道，同时一脚踹飞了他的烙铁。勉强制住了那个“狼人”之后，埃齐奥捏着鼻子问出了他的疑问：“你他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呜呃！”那个“狼人”叫了一声。看到对方无意合作，埃齐奥操起拳头便冲着他的脑袋狠狠来了一拳，包裹着铁手套的拳头毫无悬念地打破了“狼人”的脑袋，一股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你究竟是谁？说！”

“啊呃！”他张开了嘴巴，露出了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以及一股陈年老酒的味道。

“快说！”埃齐奥失去了耐心，他拔出佩剑并猛地捅进了“狼人”的创口，随后狠狠地一搅。在这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就太不明智了，所以他必须尽快撬开那家伙的嘴！

“呃啊啊啊！”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让“狼人”再也承受不住了，他终于放弃了抵抗，操着一口标准的意大利语招供了，“我是罗穆路斯教的人！”

“罗穆路斯教？那是个什么东西？”

“你会知道的！你今晚干的这些事情——”

“哦，给我闭嘴。”埃齐奥加重了力道，然后举起火把四周照了一圈。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这个空间，看来这里是一处人工开凿出的穹室，虽然有点儿小却也算五脏俱全。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桌子与两把椅子，都很粗糙；桌子上零散地放着很多文件，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我的弟兄很快就会回来的！到那时候……”

好吧，埃齐奥立刻把他摁倒在了桌子上，然后用佩剑指着那些文件：“这些都是什么？说！”

俘虏狠狠地啐了一口，看来他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于是，埃齐奥再次将佩剑伸向了他的创口。

“不！”俘虏顿时哭号起来，“别，别再来了！”

“那就老实交代。”埃齐奥随手抓起了一张纸。只见上面写满了意大利语和拉丁语，但也有很多他不认识的符号。这些符号似乎是某种字母，但他并不能参透其中的玄机。

此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埃齐奥进来的方向传了过来，俘虏的脸色立刻亮了起来。“我们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两个“狼人”便冲进了房间。看到自家兄弟正在受苦，他们二话不说便操起利爪劈了过来。发觉自己已无法再控制那个俘虏，埃齐奥果断地挥剑斩了下去，砍下了他的脑袋。他奋力将血淋淋的首级掷向了那两个“狼人”，打得他们一个趔趄，同时他顺势翻到了桌子的外侧，举起桌子向着两人便砸了过去。

此刻室内的火光忽然黯淡了下来，似乎火把就要燃烧殆尽了。趁着这个当口，埃齐奥急促地扫了那两个“狼人”一眼，只见他俩正仿佛灰色的鬼影般站在他的身前。埃齐奥小心地向着暗处退了过去，边退边将文件塞进了皮袋里。论蛮力，埃齐奥未必是“狼人”的对手；论技巧，“狼人”却连给他提鞋都不配。说实在话，在埃齐奥看来，这两个家伙除了身体魁梧之外一无是处，他们根本不懂保持低调的重要性，连行动的声音都不掩盖。埃齐奥单凭听力的判断便准确地迂回到了这两个家伙的后方，而他们还对此浑然不觉呢，接着埃齐奥悄无声息地拔出了佩剑，手腕上的袖剑也静静地出了鞘，他像一匹真正的狼一样摸到了其中一个“狼人”的背后，然后猝然割开了他的喉咙。

可怜的“狼人”登时便去见了上帝，连一声喊叫都没能发出。埃齐奥轻轻地将他的尸体放到了地上，接着便把目标对准了另一个“狼人”。他原本打算捉个俘虏，但一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进行审问，二来也摸不准周围还有多少他们的同伙。随着步步紧逼，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狼人”的惊慌之情。同伴的突然消失看来让这个家伙吓坏了，他居然不顾一切地喊了起来：“桑德罗？你在哪儿？”

好嘛，现在还愁找不到他？于是随着寒光一闪，这个“狼人”的咽喉上也撕开了一条大口子。但不幸的是，他仍然有足够的力气转过身来，正好与埃齐奥打了个照面。自知必死的“狼人”绝望地挥舞着爪子，想拉埃齐奥一同为他陪葬。躲闪腾挪之间，埃齐奥忽然想起这些人并未装备任何铠甲，于是他立刻收起了袖剑，拔出匕首向着此人的胸口刺了过去，锯齿状的刃口立刻撕破了他的胸膛，让他的心脏与肺部完全裸露在了火光之下。这个受害者当即倒了下去，他的脸径直砸到了地上的火把上，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登时腾空而起。

洞中的“狼人”都已料理完毕，埃齐奥便重新整理好了那些文件，然后迅速退出了洞穴。幸运的是他的坐骑正安然无恙地待在原地，看来那些“狼人”认为他们足够干掉埃齐奥，所以想把这匹马当作战利品。解开了缰绳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过兴奋，居然抖得无法上马，于是他只得牵着马缰向着浴场走去。马基雅维利那家伙，一定是全副武装地在那里等了很久吧？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那些神兵利器——要是那把手枪还在，要是达·芬奇打造的那些武器还在，那该多么美妙。但想起自己的智慧与技巧仍然可以胜任一连串的生死搏杀，这也让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一路上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尽力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如果他还年轻的话，他根本用不着这么小心的，但要是前面还有埋伏该怎么办？要是那些家伙转而去袭击马基雅维利又该怎么办？单凭马基雅维利一个人，能打赢那群邪教徒吗？

带着一脑门子的担忧，他走进了那处硕大的废墟。好在路上总算有惊无险，当他抵达约定地点时，马基雅维利也从一棵橄榄树后面绕了出来。他笑着打了个招呼：“你怎么会这么慢？”

“我是先到的，但让一些……事情给耽误了。”埃齐奥平静地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一些奇装异服的小丑，你有印象吗？”

马基雅维利眼睛一亮：“他们穿着狼皮吗？”

“你知道他们吗？”

“当然。”

“那么你为什么偏偏挑在这里碰面呢？”

“你是不是想说我在——”

“你以为我还能说些什么？”

“好啦，亲爱的埃齐奥，”马基雅维利向前一步，“我以我们教条的名誉向你保证，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就在这儿”，他顿了顿，“但你的疑问确实有道理。我挑选这里是因为这里够偏僻，但我没想到，他们也会因为这个把这里设为自己的巢穴。”

埃齐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了吧！”他说，“有吵架的工夫，我们都能把正事儿办完了。”确实，埃齐奥知道除了信任马基雅维利之外别无他法，并且他也没什么理由放弃自己的信任。“他们是谁？”埃齐奥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或者说……他们是什么东西？”

“罗穆路斯教，一帮崇拜野狼的邪教徒。”

“那我们是不是该快些离开这里。我拿到了他们的一些文件，所以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跟我们死磕的。”

“好吧，但是你必须得把你的经历一五一十跟我讲明白，看来你遇上了大麻烦，是吧？”

于是埃齐奥详细地讲述了他遇到的事情。听罢马基雅维利却笑了起来：“听完你的叙述，我忽然怀疑起他们今晚还敢不敢回来了，哈哈。我们两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并且你还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但话说回来，你这一仗可能会惊动凯撒那家伙。虽然我没有什么根据，但有传言说这群人其实是博基亚家族的爪牙，这帮邪教徒可能正是罗马秩序中的阴暗面呢。”

“阴暗面？那是什么意思？”

马基雅维利摊了摊手，“散播恐惧，这就是他们的统治之道。当人们觉得自己受到了邪教的威胁，他们自然会寻求教皇的庇护。这样，博基亚家族的统治也就会巩固起来了。”

“真是好一出双簧戏啊。但就算这样，我觉得咱们还是快走为妙吧。”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埃齐奥忽然感到了抽丝剥茧般的疲惫。

“别担心，埃齐奥，他们早让你吓破了胆，今晚是肯定不会回来了。你看，他们根本算不上战士，连杀手都算不上。他们顶多算博基亚的走狗，吓唬平民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这些人与博基亚家族臭味相投，自以为他们的新主子能帮他们重建昔日罗马共和国的秩序。知道他们为什么崇拜狼吗？就是因为罗马先祖罗穆路斯与雷穆斯据说是被一头母狼抚养长大的。”

“那个传说吗？我也听说过。”

“现在传说变成了现实，虽然只是一群可怜虫在亵渎传说罢了。”马基雅维利顿了顿，“好了，现在把那封信和你说的那些文件都给我吧。没想到你干得这么出色。”

“但愿它们能有用。拿去。”

埃齐奥拿出了那封信和文件，马基雅维利三两下便撕开了信封上面的火漆。

“见鬼。”他骂了一声，“这玩意给加了密。”

“加密？什么意思？”

“维尼西奥这个白痴，真是白让我废了这么多心计把他安插进去。这家伙一直在念叨这封信有多么重要，简直成事不足。这封信上全都是密码，要是没有密码本的话，谁都读不出上面是啥。”

“那你看一下我找到的文件吧，或许能有些帮助？”

马基雅维利苦笑一声，“好吧，来碰碰运气吧。有时候我真的会想，有你在我们这边还真是不错呢。来，拿来让我看看吧。”

他一目十行地翻阅起了埃齐奥的那些文件。随着翻阅的进行，他的眉头也逐渐地舒展开来。

“怎么样，有进展吗？”

“我看看……或许……”他越来越兴奋，最终砰地站了起来，“有了。上帝保佑，我想我搞明白了。”他拍着埃齐奥的肩膀大笑了起来。

“你看，有时候光靠逻辑也没个准数，”埃齐奥也笑了起来，“运气这东西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吗？对了，你不是说我们在城里还有些朋友吗？现在我们也没地方可去了，不如找他们去吧？”

“当然可以，跟我来吧！”

十五

“我们的马怎么办？”埃齐奥问。

“解开缰绳就好了，它会找回马厩的。”

“我还真是舍不得扔下这匹马呢。”

“忍痛割爱吧。我们现在得返回城里，要是他们在城里发现了这匹马，那么我们的行踪就会暴露。但要是发现马还在城外，那么他们就会继续搜索这里，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被发现了。”

埃齐奥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解开了缰绳，眼睁睁地看着爱马跑开。马基雅维利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很隐蔽的台阶，那里曲曲折折地通向地下。他点燃了隧道口的一把火炬，明亮的火光立刻照亮了这条隧道。

“这是哪儿？”埃齐奥问。

“地下水系统的某个入口，它能带我们前往城市中的任何一处角落。说起来这还是你父亲发现的呢，此后它便一直是我们兄弟会的秘中之秘。虽然你的“狼人”朋友们肯定会去告密，但只要在这里面，他们就休想找到我们。这里很宽敞，做工很不错，当年可是连军队都能在这里通行的。这里大部分出口都要么坍塌要么给封锁了，所以我们走的时候也得小心点。记着别走丢了，在这里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在迷宫般的下水道里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昏暗的道路似乎无边无际，一路上满是分支隧道、封闭的路口、远古诸神的雕像以及或上或下的台阶。最终马基雅维利在一处台阶的门口上停下了他一贯不紧不慢的脚步。

“我们到了”，他说道，“我走前面，现在天快亮了，小心点儿。”说罢他便登上了台阶。

接着便是长时间的杳无音讯。就在埃齐奥以为马基雅维利抛下了自己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话音。“没问题了。”马基雅维利在上方发出了信号。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埃齐奥不顾自身的疲倦奋力爬上了台阶。重新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钻下水道了。

此后他跟着马基雅维利翻过了一处硕大的孔洞，走进了一个大到离谱的房间——看上去，这里曾经是一处仓库。

“这是什么地方？”

“台伯河上的某个小岛。数年前这里曾经是个港口，但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这里早已空无一人了。”

“‘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兄弟会。好吧，不管你喜欢与否，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据地。”一个话音接道，说话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他正从屋内的一张桌子后站了起来。桌上还残留着一些文件与没吃完的食物，看来正好赶上了他们的夜宵时间。

“尼科洛！早上好啊！”，随后他转向了埃齐奥，“您……您一定就是伟大的埃齐奥先生了！欢迎您！”他忙不迭地握住了埃齐奥的手，“我叫做法比奥·奥希尼，乐意为您效劳。我从表兄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您的事迹，哦，他叫做巴尔托洛梅奥·德·阿尔维亚诺，应该也是您的老熟人。”

这个名字不禁让埃齐奥会心一笑，“他可是个不错的战士。”

“话说回来，法比奥正是发现这个地方的功臣。”马基雅维利插了句嘴。

“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法比奥说道，“但外面就不一样了，那里长满了杂草与青苔，你甚至根本看不出这里别有洞天呢。”

“有你这样的人来帮助兄弟会，可真是我们的福气。”埃齐奥赞叹道。

“没什么。我们家被博基亚家族迫害得非常惨，我只是想为家人报仇，并且重振家族雄风而已，”说到这里，他环顾了下四周，“这里的一切都还很简陋，肯定是比不上您在托斯卡纳的住宅，还请多包涵。”

“没关系，我看这里都还不错。”

法比奥笑了起来，“好吧。虽然你们刚到，但我得先说一声抱歉了。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办，先失陪了。”

“你要去做什么？”马基雅维利问道。

法比奥的眼神严肃了起来，“我得去准备下罗马涅的事情。就在今天，凯撒忽然夺取了我的一处庄园，并把我的人全都囚禁了起来。我希望这一切早点儿结束，让他们重获自由。”

“那么，祝你好运。”

“谢谢。”

“再会。”

“再会。”

法比奥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这间密室。

马基雅维利在桌子上清理出了一块空间，然后放下了手中的信与文件。“现在我要好好研究下这些东西，”他说道，“对了，埃齐奥，这里有食物和葡萄酒，都是不错的罗马货色。你先在这里歇会儿吧，我们接下来还有的忙呢。”

“这个法比奥就是你所说的盟友吗？”

“是啊，并且我们还有其他盟友，那家伙可是相当有能量的。”

“哦？他是谁？……或者说，她是谁？”埃齐奥不禁问道。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卡特琳娜。虽然伯爵夫人已经是博基亚家族的阶下囚，但埃齐奥又怎么能忘记她呢。诚然救出伯爵夫人是埃齐奥的使命，但谁又能保证伯爵夫人不是在与埃齐奥耍花样呢。他徒劳地想撇去这股疑问，但是他毕竟还未曾真正拥有卡特琳娜。

只有一点很清楚：埃齐奥不愿意被当成傻瓜，他不想被任何人利用。

马基雅维利犹豫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得继续说了下去：“他是个叫做朱利安诺·德拉·罗韦雷的枢机主教，曾经很激烈地与罗德里格竞争过教皇的位置。虽然他最终败下了阵，但仍然是个权势强大的人物。他与法国人的关系很不错，并且正在等待着机会——他很清楚路易国王只是在利用博基亚家族而已。最重要的是，他痛恨博基亚家族简直到了骨头里，你知道博基亚家族在重要位置上安插了多少西班牙人吗？我有时都在想，意大利是不是会沦为西班牙的殖民地了。”

“就是说，这个人现在确实站在我们一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他？”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来，你先吃点儿东西吧。”

埃齐奥愉快地吃喝了起来，几杯葡萄酒下肚之后，先前的那种饥饿感便完全消失了。他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只鸡腿，打量起了正在埋头案牍的马基雅维利。

“怎么样，有进展了吗？”他问道。

“嘘！安静些。”

当马基雅维利终于放下笔，并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埃齐奥时，太阳已经升到罗马教堂的尖顶上了。

“完成了！这是一份交给那些“狼人”的指令，上面说博基亚家族会为“狼人”付钱，然后让他们去袭击那些城中尚未被博基亚家族控制的区域，最大限度地制造恐慌，”看着满脸期待的埃齐奥，马基雅维利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有意思的是，当袭击者发动攻击之后，一名博基亚牧师便会‘很凑巧’地出现在事发现场，然后用‘上帝的力量’赶走这些入侵者。”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要是你同意的话，埃齐奥，我想我们现在该策划下对博基亚家族还以颜色了。还记得我们在马厩那边做的事情吗？照着那个节奏继续，就这么办！”

埃齐奥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我们现在可以这么干吗？”

“当然！”

“那我得先搞清楚他们把卡特琳娜给关在哪里才行，她可是个很强的助力呢。”

马基雅维利沉思了起来，“要是她被俘的话，那么她一定会给关在圣天使城堡，那里现在是博基亚家族的一处重要据点，”他顿了顿，“只可惜现在金苹果在他们手上。哎，埃齐奥，你怎么能让他们搞到金苹果呢！”

“你当时是没在场，当然不知道了。”埃齐奥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们怎么能知道敌人居然下手这么狠。话说回来，你还能找到别的合作组织吗？”

“这个倒是很难说。我们的大多数合作对象都是像法比奥这种的，他们只是在对抗凯撒这件事上会与我们合作。另外，他们与法国人也不对付。”

说到这里，埃齐奥一下子想起了那个蒙特里久尼的法国将军奥克塔维安。“那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道。

“还有个比较稳定的渠道，那是个妓院，里面有不少姑娘都是我们的眼线。那里算是个高级交际场所，像是枢机主教之类的名流都会经常去那里。但可惜的是，那里的老鸨是个游手好闲的货色，她经常只顾着自己玩乐，却把我们的工作抛到一旁。”

“那么城里的盗贼呢？”埃齐奥又想起了那个干脆利落偷了他钱包的小偷。

“哎，很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愿意与我们交流。”

“为什么？”

马基雅维利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好吧”，埃齐奥站起了身子，“告诉我该怎么走出去吧。”

“你想去哪儿？”

“去会会朋友。”

“会朋友？什么朋友？”

“……这个你就别管了。”

十六

为了寻找罗马盗贼行会的地址，埃齐奥足足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到处打听，但他得到的只是怀疑的目光与似是而非的回应，直到夜幕降临时他才从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那里得知了目的地的位置。那个孩子带着他穿过了迷宫般的棚户区，然后在一处建筑门前停下了脚步，做完这一切之后，那个孩子又很快消失在了来此地的路上。

这里的外观并不显眼，怎么看也只是一处破败的小旅馆而已。旅馆的招牌是一只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去了的狐狸，破烂的窗帘遮住了旅馆里的每一处窗户，它的外表斑驳不堪，看来亟须重新涂漆才行。

但与其他开门迎客的旅馆不同的是，这栋旅馆的大门居然关得严严实实。埃齐奥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一点儿反应。

然而，此时埃齐奥的身后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立刻转过了身子，毕竟让别人悄无声息地接近身后是非常危险的，他必须确认此人是谁才行。

走运的是，紧接着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埃齐奥吗？”

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树荫里冒了出来，埃齐奥立刻认出了那个人——吉尔伯托·拉·博尔佩，人称“狐狸”的家伙。从前这家伙便是佛罗伦萨盗贼行会的领袖，也是兄弟会的亲密合作伙伴。

“拉·博尔佩！你在这里干什么？”

吉尔伯托笑了笑，“你是想说，我干吗不待在佛罗伦萨，是吧？好吧，这问题很简单，这里的盗贼行会老大让人给做了，于是他们选择了我。我正好也想换换脑子，于是就把佛罗伦萨的那档子事儿交给了老伙计科拉丁。”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对了，这里的气氛，怎么说呢，有些棘手啊……你感觉到了吗？”

“你的直觉倒是不差。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当然，”拉·博尔佩敲了敲门——他用的是密码，所以门很快便打开了。乍看起来里面都不过是个摆满了桌椅板凳的大厅，与普通的旅馆别无二致，也就是摆设稍有些脏乱而已。一些人在走来走去地忙碌着，不断地在大厅与庭院里穿梭。

“这里挺不显眼的，是吧？”拉·博尔佩让埃齐奥坐了下来，然后叫了一杯葡萄酒。

“是啊——”

“这也是我的目的。干咱们这行的，就得保持低调。但话说回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等下，让我猜猜看……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看着拉·博尔佩的眼神，埃齐奥释然道：“你还真是爱猜啊。”

“想找我借人手去当间谍，是吧？”

“你说对了，”埃齐奥向前探了探身子，“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拉·博尔佩默默地抿了口杯中的葡萄酒，然后缓缓地挤出了一个字：“不。”

埃齐奥大吃一惊：“不？为什么？”

“我没猜错的话，这事儿是尼科洛·马基雅维利在策划吧？谢了，那家伙是兄弟会的叛徒。”

埃齐奥对这些话并不感奇怪。“这些话从一个小偷嘴里说出来，这可真有意思。那么，你有什么证据吗？”

拉·博尔佩哼了一声，“那家伙是教廷的特使，你知道吧？并且，他还是那个凯撒的座上宾。”

“我知道，但他是在为我们做这些事。”

“是吗？那么你告诉我，在蒙特里久尼遇袭之前，他怎么就跑了呢？”

埃齐奥摆了摆手，“那只是个巧合。听着，吉尔伯托，马基雅维利并不那么讨人喜欢，但他是个刺客，绝不是叛徒。”

但是拉·博尔佩仍然一脸怀疑地望着他，“我还是不信。”

此时，一个盗贼走上前来对着拉·博尔佩耳语了几句——埃齐奥认了出来，这个人就是那个偷了他钱包的小贼。听罢拉·博尔佩便站起了身子，而埃齐奥也随之站了起来。

“我为贝尼托昨天的行为向你道歉，”拉·博尔佩说，“他当时并不知道你是谁，他只是看到你跟马基雅维利在一起，于是就下手了。”

“算了，别提那件事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哦，他说马基雅维利正要去特拉斯特维莱与什么人见面。我得去看看，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好的，你带路吧。”

“哈哈！”拉·博尔佩笑了起来，“我们习惯了高来高去，而这里的屋顶没有佛罗伦萨那么舒服，你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带路去吧。”

盗贼们的道路确实不那么好走。罗马的屋顶间距要比佛罗伦萨宽多了，并且很多地方都坍塌了，得花上一番力气才能找到落脚点。埃齐奥好几次都差点儿落到了地上，但好在街上并没有什么人。在博基亚军卫兵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卫兵们的视线。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广场边上的小市场，这里的大部分商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处小酒店还在营业，看来这里的酒客还不少。埃齐奥与拉·博尔佩在附近屋顶的烟筒旁隐蔽了起来，静待目标来临。

很快马基雅维利便走进了广场。他四下巡视了一番，便向着一个身穿博基亚军制服的男人走了过去，将一个纸条状的东西递给了那个人。收到那张纸条之后，这两个人互相点头致意，然后前后脚地离开了广场。

“这一幕你该怎么解释呢？”拉·博尔佩得意地向埃齐奥努了努嘴。

“我去跟踪马基雅维利，你去跟踪另一个家伙。”埃齐奥咬了咬牙。

此时酒馆里忽然有人打了起来，吵闹声与武器撞击的声音顿时响成了一片。

“该死，是我们的人。他们居然跟博基亚军干上了。”拉·博尔佩不禁骂了起来。

打架声似乎刺激到了马基雅维利，只见他一转身便向着台伯河的方向跑去。现在追上马基雅维利已经不可能了，于是埃齐奥只得将注意力转向了下面的这场打斗。博基亚军士兵已经被打翻在了地上，而大多数的盗贼已经爬上了屋顶——但有一个人除外，这个盗贼甚至还是个孩子，他的手臂似乎被砍伤了，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谁能去帮帮他啊。我的儿子被打伤啦。”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认得这个声音！”拉·博尔佩叫了起来，“是迪马里奥，”他看了看那个伤者，“那一定是他的儿子克劳迪奥了。”

此时一群持枪的博基亚军出现在了广场两侧的屋顶上，他们不由分说便纷纷举枪瞄准了那个孩子。

“他们想要打死他！”埃齐奥大叫了起来。

“我们得快点儿才行。我来对付左边那几个，右边的就交给你了！”

每一边各有三名卫兵，于是埃齐奥与拉·博尔佩非常迅捷却隐秘地靠了上去。埃齐奥打量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三个目标已经举起了枪，就等扣下扳机了，于是他立刻沿着屋脊跑了起来，蜻蜓点水般纵身一跃，向着那三个士兵猛地扑了过去。

这一跳实在是恰到好处，他一脚就踹倒了中间的那个士兵，随后袖剑一挥便割断了那家伙的脖子。接着他双足落地，屈膝以便吸收落地时的冲击，然后猛地向着两边伸开了双臂——左手上的匕首插进了左边士兵的眼珠，右手上的袖剑捅穿了右边士兵的耳膜。两个可怜虫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横死当场，大摊大摊的鲜血泉涌般流了出来。

与此同时，拉·博尔佩也将自己的敌人收拾完毕了。虽然六个枪手都已经倒毙，但是危险仍然没有结束：就在这时，整整一队的戟兵冲进了广场，他们举起武器便向着可怜的克劳迪奥冲了过去。

“克劳迪奥！快跑啊！”拉·博尔佩急得大叫了起来。

“我跑不动！伤口……动不了……”

“坚持住！”埃齐奥大喊道，他距离那个男孩要近一些，“我马上就来！”

他纵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借助摊位顶棚的缓冲力落到了地上，然后三两步便跑到了男孩的身旁。他迅速为男孩检查了下伤势，却发现他的伤比自己预料的严重得多。

“站起来。”他命令道。

“我站不起来……”克劳迪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你要是站不起来，他们就会杀了你！相信我，你能走的，不是吗！”

看着埃齐奥坚定的眼神，男孩的信心似乎被点然了，他点了点头。

“那么你也可以跑起来的。来吧，集中精力，跟着我走。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帮兔崽子别想抓到我们。”

埃齐奥扶着男孩站了起来，然后向着最近的一处酒摊走了过去。那里的一群醉鬼很轻易地帮助他们隐藏了自己，同时埃齐奥惊喜地看到克劳迪奥确实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他们两个立刻向着距离最近的一处出口走去，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时候，一群戟兵便冲了过来，于是他们不出意外地被醉鬼们给堵住了去路，眼睁睁看着埃齐奥他们拐进了迷宫般的小巷里。七转八绕之后，他们终于走出了广场，并与拉·博尔佩和迪马里奥碰了头。

“我就知道你们会走这边，”拉·博尔佩赞叹道，而父亲也紧紧抱住了儿子。“快走吧，”他说，“现在我们没时间可以浪费了。快回总部去，让特雷希娜准备照顾伤患，快！”

“孩子，最近别露头，避避风头，知道了吗。”埃齐奥叮嘱了克劳迪奥几句。

“真是太谢谢您了，大人！”迪马里奥千恩万谢地对着埃齐奥鞠了个躬。

“好吧，你这下真是惹了大麻烦了，”送走了那对父子之后，拉·博尔佩对着埃齐奥大吐苦水，“自从你们大闹过马厩之后，满城都是通缉你的海报。现在你又搞得这么大……哎！”

“他们没有通缉马基雅维利吗？”

“没，”拉·博尔佩摇了摇头，“但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很少有人知道那家伙其实剑术了得。”

“好吧……”埃齐奥摇了摇头，“现在这么多通缉令，我该怎么办？”

“别担心，我会派人把它们全撕下来的。”

“哈，真高兴你手下不全是那种见了博基亚军就不管不顾上去拼命的菜鸟啊。”

“好啦，听着，埃齐奥。这座城市的局势很复杂，这可是你从来都不曾经历过的局面。”

“真的吗？”听到这句话，埃齐奥立刻想起了那些“狼人”，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当然，”拉·博尔佩笑了笑，“要是有谁目击到你的话，我们也大可用金钱封住他们的嘴。”

“或者……干掉目击者？”

“没这个必要，”拉·博尔佩摆了摆手，“听着，该怎么保持低调我想不用我多说，但你一定要小心行事。虽然博基亚家族树敌甚多，但你一定是他们最恨的那个。在把你吊上圣天使堡的绞刑架之前，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他们得能抓到我才成。”

“总之，凡事小心。”

他们绕了个远路返回了盗贼行会，而克劳迪奥父子两个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特雷希娜为那孩子包扎好了伤口，这一刀深深地刺进了筋肉，但现在已经止住了血，只要静养一阵子就能恢复了。克劳迪奥的神色已经平缓了许多。

“真是个忙碌的夜晚啊。”拉·博尔佩感叹道。他一口气喝光了一大杯葡萄酒，然后又拿起了一段意大利腊肠大嚼了起来。

“好吧，听着，吉尔伯托，”看到这家伙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埃齐奥干脆决定把话捅明了，“我知道我们看到了那一幕，但我还是要说，你根本没必要害怕马基雅维利，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拉·博尔佩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番，“是的，那家伙相当狡猾，”他顿了顿，“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谢谢你救了克劳迪奥一命。要是你认准了马基雅维利还是兄弟会的人的话……那我也姑且承认你这个判断吧。”

“这么说的话，你的人愿意协助我了吗？”

“我说过，我想在这儿闹出点儿动静来”，拉·博尔佩想了想，“不过既然我们现在上的是同一条船，那么我也得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就是说，我们可以谈合作了是吧？”

拉·博尔佩笑了笑，“我想是吧，但是我肯定会对你那个朋友多留个心眼的。”

“好吧，有备无患，只是别鲁莽行事就好。”

拉·博尔佩换了个话题：“好了，说吧，我们该怎么清理这座行会呢？”

埃齐奥想了想：“我觉得，既然这里已经是个旅馆了，就不如拿来赚博基亚家族一笔。装修一番弄高级点儿，怎么样？”

“哈哈，这主意不错。”

“嗯，这样的话，要做的工作还真是不少呢。装修、重设、上漆什么的，一切都得重来。”

“看来需要不少人手。那么你来负责这项工作如何？”

“没问题。”

接下来便是整整一个月的施工，埃齐奥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盗贼行会的翻修工作之中，当然他也得到了不少盗贼的帮助，一些与商人有交情的盗贼甚至送来了大笔的资金——毕竟要是能撂倒博基亚家族，那些长期受欺压的商人也能出口恶气。修饰过后的行会简直焕然一新，窗明几净，连窗帘都换成了新的，屋顶也经过了重新的翻修，并且现在的招牌也换成了一只年轻的狐狸——虽然仍然一副睡着的样子，但早已脱去了死气沉沉的外表，如今它看上去就像是一旦醒来就能连着吞掉五十只母鸡的样子。旅馆大门也换上了新的把手，现在这里随时保持畅通，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洁净的大堂。

在工程进入最后一个礼拜时，埃齐奥前往锡耶纳出了趟任务。当他赶回罗马之后，整个旅馆已经重新投入了运营。

“还是用原来的名字吧，”拉·博尔佩笑道，“拉·博尔佩·阿德门塔旅馆（意为‘睡狐’），怎么样，不错吧？”

“好吧，但愿进来的博基亚军真能睡得着吧。”埃齐奥忍住了笑意。

“这里在明面上是个规矩的店，所以一直也没谁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甚至在里面设了赌场，这可真是个财源滚滚的行当。哈哈，只要有博基亚军敢进来赌一把，我们保准让他输光裤子。”

“赌场？”埃齐奥压低了声音，“在哪里？”

“啊，就在这儿”，拉·博尔佩指了指旅馆西侧，那里有个房间上写着“乌菲齐先生私室”的字样，门口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盗贼在看门，谁还想不明白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他们穿过了走廊，然后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了一间套房里。墙壁上挂着一张硕大的罗马地图，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文件，一些男男女女正在忙碌地工作着。“这就是我们办实事儿的地方。”拉·博尔佩介绍道。

“看来你们的工作很有效率嘛。”

“效率是盗贼的美德，当然也是正常人的美德，”拉·博尔佩笑了笑，“这些伙计干劲十足呢，就算是他们彼此之间，也在时时刻刻展开着竞争。”

“很有意思。”

“当然，你也不妨教他们几手，这帮家伙跟你比起来还嫩得很呢。”

“没问题。”

“话说回来，”拉·博尔佩耸了耸肩，“毕竟你正被通缉，所以你要是住在这儿的话，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日后常来吧，记得要经常来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埃齐奥想了想他现在的住所——嗯，足够舒适，足够隐蔽也足够安全。于是他重新整理了下思绪，“现在我们算是准备就绪了，该准备干活了。这次的目标正是那个金苹果，我们必须把它给抢回来。”

“没问题！”

“现在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它被博基亚家族抢走了，但我们竭尽全力也找不出它被藏到了哪里。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用过金苹果，我们只能希望他们还没有掌握金苹果的用法。”

“所以……他们需要找些专家建议？”

“哦，事实上他们已经找了专家，不过这个专家很不合作就是了。但愿博基亚家族能对他保持耐心……否则事情就大条了。”

拉·博尔佩不禁莞尔：“别乱想了，我会在罗马城里广布眼线，把你的朋友给找出来的。”

“他们肯定是给严加保护了起来，我怀疑就算是高层的博基亚军也不会知道他们的下落。另外，那个凯撒的野心好像越来越大了，他的父亲似乎不太喜欢这一点。”

“行啦，找出严加防范的宝物，这不就是我们盗贼的使命嘛。”

“那就去吧，伙计。我现在该走了。”

“走之前不喝上一杯吗？”

“不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回头见吧。”

“那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埃齐奥想了想，“去兄弟会在台伯河岛上的据点吧。”

十七

一切都办妥之后，埃齐奥决定去与老朋友巴尔托洛梅奥·德·阿尔维亚诺，也就是那个法比奥·奥西尼的表兄见个面。他们两个曾经肩并肩地在1496年与教皇军战斗过，而那家伙最近刚刚结束了在西班牙的佣军任务，现在返回了意大利。

巴尔托洛梅奥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也是埃齐奥最为放心的一位朋友。虽然这家伙有时不太爱走脑子，并且来了脾气就爱用拳头解决问题，但他的忠诚与正直却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品质让他成了兄弟会中柱石一般的人物，也让他长期在圣殿骑士团的黑名单中高居榜首。

但是现在埃齐奥该如何找到他呢？他只知道巴尔托洛梅奥已经带着自己的人回到了意大利，并且他们的军营就在罗马郊外，但他知道的也仅此而已。实际上军营坐落在东北郊外，正好处在一座博基亚家族瞭望塔的视野之内。博基亚家族看来很识趣，他们清楚自己的实力并不能像捏死一只蟑螂一样去捏死巴尔托洛梅奥（虽然他们很想这么做），于是他们只是在保持监视而已。但埃齐奥很清楚，他们的实力正在与日俱增。

当埃齐奥找到目的地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艳阳高照，烈日当头，好歹一阵西风送来了阵阵凉意。他敲了敲军营的大门，很快里面的人便打开了门上的监视孔。来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埃齐奥，接着便关上了监视孔前去报告。很快大门打了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家伙大笑着跑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邋遢的军装，身上还佩戴着武器，隔着大老远就欢快地向着埃齐奥喊了起来：“埃齐奥·奥迪托雷！你这个老伙计！快进来，快进来，要不我就宰了你这个浑小子。”

“巴尔托洛梅奥！”

两个老朋友热烈地拥抱在了一起，然后一齐向着巴尔托洛梅奥的司令部走了过去。

“快来，快来，”巴尔托洛梅奥笑吟吟地拖着自己的好友，“我来让你见个人。”

他们走进了一间长而低矮的房间，这里有一扇大窗户通向下方的小广场。屋内窗明几净，非常适合起居与用餐。呃，或许是太过整洁了，埃齐奥很快发现这个房间根本就不符合巴尔托洛梅奥的作风嘛。桌子上居然还铺着一块绣花桌布，墙壁上居然还挂着油画，甚至旁边还摆着书橱。难以置信，这真的是巴尔托洛梅奥的房间吗？

“在这儿等着，”巴尔托洛梅奥边说边给埃齐奥倒了一杯葡萄酒，“来猜猜看，我想让你见谁？”

埃齐奥细细打量了下这个房间，“话说，你的比安卡哪儿去了？”

他摆了摆手，“不对，不对。它正躺在我的地图室里呢。你再猜猜？”

“好吧，”埃齐奥摊了摊手，“或许是……你夫人？”

巴尔托洛梅奥立刻挺没意思地垂下了脑袋，埃齐奥不由得为自己太过迅速地答出正确答案而懊恼了起来，但见过这个房间就知道，回答这个问题真的不难。大块头很快便恢复了精神，“她可真是个天使，你肯定不会相信的。”他转过身去，向着内室喊了起来，“潘塔希拉，潘塔希拉！”随着这声吆喝，一名勤务兵托着一个装满了蜜饯与葡萄酒的托盘走了进来。“她在哪儿？”巴尔托洛梅奥问道。

“你应该看看桌子底下。”埃齐奥开玩笑道。

就在此时，潘塔希拉施施然地沿着楼梯走了下来。

“你看，这就是你嫂子。”

埃齐奥立刻站了起来，向着潘塔希拉行了个礼。“埃齐奥·奥迪托雷，幸会。”

“幸会，我叫做巴吉诺里·潘塔希拉，但是现在是巴吉诺里·德·阿尔维亚诺了。”

她看上去非常年轻，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从名字上判断，她应该是出生于一个贵族家庭。虽然她的衣着很朴素，但是非常整洁也很有品位。漂亮的金发有致地衬托着姑娘圆润的脸庞，深褐色的眼眸不断透露着知性的气息，就连她的嘴唇也非常惹人喜爱。姑娘身材高挑而苗条，从肩膀到臀部错落有致，全身上下无一不是该凹的凹该翘的翘。看来巴尔托洛梅奥还真是拣到宝了，这简直是个掌上明珠嘛！

“很高兴认识您。”潘塔希拉说道。

“同样幸会。”

“下次希望我们能有个更好的聊天场所。”姑娘似乎有些抱怨。

“哦，亲爱的，这里哪儿不合适了嘛？”巴尔托洛梅奥连忙问道。

“巴托，这儿的仆人都笨手笨脚的，他们办错过好几次事情了。另外，供水系统也不太好用，我得去检查下那东西才行呢。”她转向了埃齐奥，“抱歉，让您见笑了。”

“没关系，没关系。”

她给了客人一个有些歉意的微笑，随后便消失在了台阶上。

“你看她怎么样？”巴尔托洛梅奥努了努嘴。

“老实说，非常吸引人。”能看出来，他的老友非常珍爱这个妻子。在兵营里搭出这样一个安乐窝很是不容易，他不禁想，这两口子的日常生活该是怎样的景象呢……

“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以后再谈这些吧。”巴尔托洛梅奥取出了两个空杯子与一个酒壶，然后用力拍了拍埃齐奥的肩膀。“你能来我真高兴，我一回到意大利就听说你来到了罗马。我派了好些人去打探你的下落，当然你藏得蛮好的，不过我没意见。在这个蛇窝里，你就得多长几个心眼才行。现在你来了，那咱们就好好唠唠这场战争吧。来，跟我去地图室。”

“据我所知，凯撒已经与法国人结盟了，”埃齐奥说道，“那我们该怎样才能打败他呢？”

“没事儿。我刚派了些人出去，法比奥会率领他们给敌人一个教训的。另外，我这里也来了许多新兵，现在正接受着训练。”

埃齐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马基雅维利那家伙……貌似思维的方式与你很不同。”

巴尔托洛梅奥耸了耸肩，“你知道马基雅维利的，那家伙——”

就在此时，巴尔托洛梅奥手下的一名小队长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将军！大事不好，博基亚军打进来了！”

“你说什么？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抱歉了，埃齐奥，”他转向潘塔希拉大吼了起来，“把我的比安卡拿过来！”

她立刻取来了那把大剑并为巴尔托洛梅奥装备整齐，随后大块头将军便冲了出去。埃齐奥本来也打算冲出去帮忙，但潘塔希拉径直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她说。

“什么？为什么？”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埃齐奥，我就直说了吧。现在的局势很不妙，无论是这里还是罗马涅之外的地区，我们都在遭受攻击。博基亚军与奥克塔维安手下的法军正在夹击我们，但要是我们能先行击败比较弱的博基亚军，那么我们就能集中全力对付法军了。占领那座瞭望塔或许会很有效果，要是有人能绕过去发动攻击的话……”

埃齐奥立刻点了点头：“那就由我去吧。你的信息简直是无价之宝，感激不尽。”

她笑了起来，“身为妻子，为丈夫分忧是应该的。”

十八

博基亚军对兵营发动了突然袭击。他们很聪明，居然选择了午休这个时机发动攻击。巴尔托洛梅奥的手下不愧是冷兵器的行家里手，他们三下五除二便把博基亚军压制回了瞭望塔下面。但当埃齐奥抬眼望去时，他却惊恐地发现博基亚军的火枪手正密密麻麻地站在瞭望塔上——下方拥挤的人群成了他们绝佳的目标。

他连忙脱离了战团，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瞭望塔的背面。正如他料想的一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正前方的战场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于是他纵身爬上了这座高塔，崎岖不平的塔壁为他提供了相当多的落脚点，他三两下便爬上了塔顶。俯身望去，只见巴尔托洛梅奥军正在弹雨之下艰难地挣扎着——虽然他们也有一些士兵装备了十字弩或火绳枪，但在博基亚军的新式火枪面前，他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埃齐奥连忙翻过了塔顶的矮墙，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些火枪兵靠了过去。他先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靠到敌人后方，然后猛地拔出了匕首与袖剑，不由分说便冲着那些火枪兵们大砍大杀起来。四个火枪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察觉这近在眼前的威胁。一个火枪兵急匆匆地把火枪对准了埃齐奥，但他仍然快不过埃齐奥投出的匕首——寒光闪过之后，此人的眼眶被匕首钉了个结结实实。他惨叫着倒了下去，但手指仍然叩响了扳机。讽刺的是，这失了准头的一枪恰巧打穿了一个同伴的心脏，然后又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另一个同伴的肩膀。这两个人很是冤枉地见了上帝，于是屋顶上只剩下了三名枪手。见状，埃齐奥灵巧地跳到了一旁，然后对着距离最近的那个士兵狠狠一拳便打了过去。那个士兵被打得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便倒在了另一个士兵的身上。趁着这个机会，埃齐奥一把抢过了他的火枪，抡起枪托便砸向了第二个士兵的脑袋。最后一名士兵完全绝望了，他举起了双手想要投降，但已经太晚了——埃齐奥的袖剑已经准确地刺入了他的胸腔。

接着埃齐奥捡起了一杆枪，向着下层平台冲了过去。那里有四个枪手，正透过厚墙上的射击孔不停地射击着下方的士兵们。埃齐奥端起火枪，冲着最远处的那个枪手就是一枪。那家伙应声而倒，鲜红的血迹从他的胸腔中喷涌而出。紧接着埃齐奥抡起了枪管，一击便敲碎了另一个士兵的膝盖。剩下的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举起了枪，对着埃齐奥就开了火。埃齐奥连忙一转身，正好让这颗子弹险险地从他的脸颊旁边钻了过去。死里逃生的体验令埃齐奥勃然大怒，他狠狠地扑向了那个士兵，一把便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了城垛上。最后一名士兵被眼前这一幕吓破了胆，他慌慌张张地企图逃走，却立刻被埃齐奥一剑撕开了喉咙。

膝盖骨折的那个士兵并没有死，他挣扎着拔出了匕首，企图拼个鱼死网破。埃齐奥很轻蔑地照着他的太阳穴踹了一脚，随后便像没事儿人一样查看起了下方的战况。很好，失去了塔楼上的火力掩护之后，博基亚军重新被压制住了。随着战况的进行，越来越多的博基亚军人从战场上逃了开去，甚至连这座塔楼都弃给了巴尔托洛梅奥军。

埃齐奥拾级而下，向着塔楼的大门走去。一路上他收拾掉了不少负隅顽抗的卫兵，确定整个塔楼已被打扫干净之后，他一脸轻松地打开了塔门。一群巴尔托洛梅奥军士兵欢呼雀跃地冲进了瞭望塔，随后巴尔托洛梅奥也带着潘塔希拉夫人走了过来。

“埃齐奥，太好了！只要我们联手，那帮兔崽子就别想活着。”

“是啊。”埃齐奥向着潘塔希拉投去了一瞥感激的微笑。今天他能立下大功，真是多亏了这位夫人的妙计呢。

“啊啊，对了。还有他们的那些新式火枪，”巴尔托洛梅奥仍然非常兴奋，“我们这次缴获了不少，要是能搞明白它们的原理，那我们就如虎添翼了。”他顿了顿，“不管怎么说，教皇的走狗这次是夹着尾巴逃了，我们该借机迅速招兵买马。当然，首先我们得把兵营给修好，哈哈哈哈！”

“这主意不错，但是你准备让谁来修兵营呢？”

巴尔托洛梅奥尴尬地摇了摇头，“我可不擅长这种事儿……话说埃齐奥，你不是个知识分子嘛，你参谋参谋？”

“听你这意思，你肚子里有腹稿了吗？”

“是啊。我认识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他也是佛罗伦萨人，你的老乡。他叫……对了，米开朗琪罗·波纳罗蒂！”

“这名字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但也没关系，我可以试着去找找他。但有一点，回来时我要弄到关于凯撒和罗德里格的所有信息，你能帮我派个人去盯住他们吗？”

“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手。放心，我会为你调派最优秀的斥候去监视博基亚，还会准备最好的建筑工来进行重建的。”

“那太好了。”虽然埃齐奥清楚马基雅维利手下也有一群间谍，但他的城府太深，不像巴尔托洛梅奥这样毫无遮掩。虽然他同样拜托了拉·博尔佩去办这件事情，但毕竟那个盗贼头子只是一时间的盟友，而留个后手总是好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仔细调查了军营的防御建设，对受损部位进行了补足，并且加盖了一些更高更坚固的瞭望塔，同时将原本的木栅换成了石墙。当所有的工程完工之后，他与巴尔托洛梅奥对整个营地进行了一番巡视。

“现在看上去漂亮多了。”巴尔托洛梅奥得意地说道。

“嗯，非常不错。”

“真是双喜临门啊。现在，我们每天都有不少小伙子嚷嚷着要来加入呢。当然，我很鼓励他们彼此竞争，这样可以有效地维持士气，对他们也是不错的锻炼机会。等到真上了战场，他们也不至于犯熊尿裤子了。”说着他便走到了一块小黑板前，“你看，我最好的战士的名字都写在这块黑板上。战绩越是出色，名字就会写得越高。”

“那我的名字在哪里呢？”

巴尔托洛梅奥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来指向了黑板的最上方。“要是有的话，那肯定是在这里嘛。”

此时，一个侍从跑了过来敬了个礼，报告说一位叫做吉安的优秀战士已经在检阅场上做好了准备。

“好啦，要是你想露两手的话，那就不妨去跟他比划两下吧。哦对了，你可别不高兴，我可是赌这个孩子能赢呢。”

埃齐奥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走进了一间改造过后的地图室。这里的采光条件非常好，宽敞的房间也能放得下更大的地图与图版。墙上那张硕大的罗马涅地区地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此时潘塔希拉也走了进来。

“巴尔托洛梅奥哪里去了？”她问道。

“他？打架去了。”

潘塔希拉叹了口气，“他还是这么冲动。不管怎么说，运筹帷幄总是比匹夫之勇要强上许多的，您同意吗？”

“当然。”

“那么，我来让您看样东西吧。”

她推开了房门，领着埃齐奥登上了一处俯瞰整个内庭的露台。内庭的一侧是一整排的鸟舍，里面喂养着许多的鸽子。

“它们都是很不错的信鸽，”潘塔希拉说道，“每一只都是由马基雅维利送来的，他通过鸽子向我们传递了很多关于博基亚家族在罗马活动的情报。1500年的那场庆典让博基亚家族大赚了一笔，朝圣者的金钱彻底养肥了他们。”

埃齐奥皱了皱眉头。

“但你们的攻击让他们很是不舒服，”潘塔希拉继续说道，“他们的间谍监视着整座城市，一旦发现我们的人就绝不会放过。马基雅维利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出了一些间谍，然后便通过鸽子把他的发现告诉了我们。与此同时，罗德里格也在不断地向教廷里安插人手，好改变那里的力量平衡。你知道，他可是个政治场上的老狐狸。”

“确实。”

“所以当你回城时，最好带着这份名单，它会对你有帮助的。”

“真是太感激您了，夫人。”

“要是可能的话，你还是把这些人都给干掉吧，这样我们也会更舒服一些。”

“好吧，那我就得赶紧返回罗马了。不过，您刚才的话倒是让我轻松了许多。”

“哦？”

“是啊，你的话证明了马基雅维利确实是我们的人，”说到这里，埃齐奥不由得犹豫了一下，“虽说如此……”

“嗯？”

“没什么，我给巴尔托洛梅奥安排了一个类似的差事。一周后让他来台伯河岛找我吧，他知道地址的。到那时候，让他把收集到的关于罗德里格和凯撒的情报交给我就好了。”

“您是在怀疑马基雅维利？”

“不，但是多上一重保险总是有益无害，特别是这种时候，更要多加小心才是。”

潘塔希拉的脸上拂过了一丝阴霾，但她很快便微笑了起来，“好的，我会转告他的。”

十九

回到罗马之后，埃齐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马基雅维利曾经提到过的那个妓院——没准他有不少名单就是从那里发送出来的。为了保险起见，他专程化了个妆，这样就算马基雅维利真有什么猫腻，他也不至于落入圈套。

他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一家叫做“千红玫瑰”的妓院。虽说如此，但它看上去并不像是博基亚家族会经常光顾的地方，除非他们养成了没事儿逛贫民窟的习惯。相比起保拉在佛罗伦萨开的妓院来说，这里简直不值一提。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一肚子心思地敲响了大门。

大门立刻便打开了，开门的是个体态丰满、身穿一身俗气丝绸连衣裙的少女，看上去仅仅十八岁左右。见有顾客上门，她立刻挂上了职业性的笑容：“欢迎您，先生，欢迎来到千红玫瑰。”

“谢谢。”他笑了笑，然后便跟着这位小姐走进了大厅。跨层式的门厅固然很宽敞，但它的设计不知为何总是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感觉。

“您今天想玩点儿什么呢？”姑娘谄笑着问道。

“这个嘛……能把你们的老板叫来吗？”

姑娘立刻眯起了眼睛，“苏拉尼老板？她现在不在。”

“这样啊，”埃齐奥顿了顿，“那么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在外面。”姑娘的口气明显冷淡了许多。

于是埃齐奥连忙堆出了一个最为吸引人的微笑，但他毕竟已不再年轻，这个年纪的姑娘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呢。看样子，这姑娘是把埃齐奥当成了某种老不修了，这可真是见鬼。但话说回来，要是埃齐奥想要有所突破，他就必须让自己更像个真正的嫖客才行。好吧，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何乐不为呢？

正当他打定主意时，大门忽然被人推了开来，又有一个姑娘跑了进来。这个姑娘披散着头发，衣着也凌乱不堪，看来是给吓坏了。

“不好了，不好了！”她哭喊着大叫道，“苏拉尼老板，她，她——”话没说完，她便哽咽了起来。

“快说，露西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与老板一起出门应酬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客人，安妮拉。他们……他们……他们说要带我们去台伯河边的一处地方，但到了河边之后他们就拔出了刀子，强迫我们上了船。苏拉尼老板让他们给扣住了。”

“我的天啊！……哦，露西亚，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安妮拉连忙扶着姑娘坐了下去，然后掏出了手帕帮助姑娘擦拭起了脸上的伤痕。

“是他们把我给放走的。这些人是一群奴隶贩子，他们说让我们花钱去赎人，否则就把老板给杀了。”

“他们开价多少？”埃齐奥忽然插了一句。

“一千达克特，先生。”

“他们说了什么时候付钱吗？”

“一个小时，他们只等一个小时。”

“那我们还有时间。你们等在这里，我去把她给夺回来。”话虽如此，但埃齐奥还是忍不住暗自骂了一句。真是不凑巧，我还有事情要问她呢。“我们去哪儿交钱？”

“就在台伯河岛附近，那里有个码头。您知道在哪里吧，先生？”

“嗯，我知道。”

话虽如此，但是埃齐奥还是嘀咕了一下。现在他已经来不及去齐吉先生的银行取钱了，而他银行的三处支行都不在通往交货地点的路上。他只得咬咬牙去找了家放高利贷的，并在放债者惊异的目光下领到了一千个达克特。看着这么大的一笔债务，他不禁咬牙切齿地发誓，自己不仅要把老板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还要让那些绑票不看后台的绑匪连本带利地偿还损失。他阴着脸租了一匹马，然后便向着台伯河的方向狂奔了过去，一路上倒是吓到了不少的行人。

很快他便在码头上看到了一条小船。感谢上帝，这应该便是他要找的地方了。于是他滚鞍下马，轻声呼唤着苏拉尼的名字并走了过去。

见到赎票者上了船，两名绑匪立刻站起了身子并掏出手枪。埃齐奥不禁皱了皱眉，就这号小贼，也配玩手枪吗！

“给我站住别动！”

埃齐奥后退了一步，同时按住了袖剑的开关。

“你带钱来了吗？”

埃齐奥慢慢地伸出了手，晃了晃那个装满了金币的钱袋。

“很好。那就让船长来决定，要不要把这个老鸨的喉咙给撕碎吧。”

“船长？你当自己是谁？立刻把人质交出来，现在！”

埃齐奥的怒火似乎震慑住了那个奴隶贩子，他连忙转过身子向着甲板下方叫了一声。很快，两个绑匪便架着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走上了甲板。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从脸上到胸前到处都是可怕的伤痕，身上的那件丁香色的裙子也破烂不堪，甚至连胸衣都露了出来。她的身上布满了血迹，手上与脚上都戴着镣铐。

“瞅准了，这就是你的肉票。”那个奴隶贩子狞笑着。

埃齐奥深吸了一口气。这里虽然是一段很僻静的河面，但不到五十码之外便是台伯河岛。要是他能够与岛上的兄弟会支部取得联系，那么这群绑匪肯定会统统不得好死——然而此时此刻，要是他贸然行事，那么面前的苏拉尼老板便会立刻给人撕成碎块。更糟的是，连他自己也会被手枪打成蜂窝，这么近的距离，那两个枪手没有任何理由打偏。

女人的目光绝望地扫到了埃齐奥的脸上，同时一名身着船长制服的男人也走上了舷梯。他打量了埃齐奥一眼，随后便盯住了那个硕大的钱袋。

“把钱袋扔过来。”他扯着公鸭嗓嚷道。

“你先把她放了，把镣铐解开再说。”

“你聋了吗？把！钱！袋！扔！过！来！”

埃齐奥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了上去。两个枪手立刻把手枪指向了埃齐奥的脑袋，那个船长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挟持人质的两个人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这让那个可怜的老鸨不禁疼得喊了起来。

“站那儿别动。你要是敢乱动，我就宰了她。”

埃齐奥顺从地停了下来，他目测了一下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剑。

“我把钱带来了，都在这儿。”他挥了挥手上的钱袋，然后向前跨了一步。

“你没听见吗，站那儿别动！再敢向前一步，她可就没命了！”

“那你们也就拿不到钱了哦。”

“哦？是吗？我们可有五个人，你只有一个。你要是敢耍一点儿花招，我的人就能立刻打穿你的嘴和蛋蛋！”

“你先把她给放了！”

“你是傻了吗？乖乖照我说的去做，否则我就弄死她！”

“救命！救命啊！”就在此时，人质忽然大喊了起来。

“给我闭嘴，你这婊子！”一个绑匪恼怒地喊了起来，扬起匕首握柄冲着她的眉心就是狠狠的一下。

“好吧好吧！”埃齐奥连忙喝止道。这一下就已经让那个老鸨血流满面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够了，我听你们的，快些放人吧。”

他将钱袋冲着船长扔了过去，正好落在了船长的脚前。

“这才像话”，奴隶贩子得意地点了点头。“好啦，那就赶快来完成这档子差事吧。”说罢他便走到了老鸨的身前，然后猛地一刀刺穿了她的咽喉。这一刀几乎要把她的脑袋给切掉了，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整个甲板。

“好了，办事儿麻利点儿。凯撒大人说了，只要死的。”说罢船长向那两个枪手点了点头。

埃齐奥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在枪响的那一刻他果断侧过了身子，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身法躲过了两枚子弹，然后他一跃而起，袖剑一扬便刺穿了第一个枪手的左眼。还没等这个可怜虫倒下去，埃齐奥便灵活地转动身子，侧身避开了船长的一记重砍，顺手拔出佩剑并从下至上地刺穿了一个绑匪的腹部——虽然他的剑更适合劈砍而不适合穿刺，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只剩下另一个枪手了。他被吓得魂飞魄散，正手忙脚乱地给他的手枪装填弹药，但在彻底的慌乱与绝望之下，他的所有动作都走了形。埃齐奥扔下佩剑，转而拔出了他那把重装匕首——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还是匕首更加适合战斗，更不用说它的锯齿剑刃更具杀伤力。三两招之后埃齐奥就解除了那个枪手的武装，然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身体。然而埃齐奥还没来得及拔出匕首，就猛然发现又有一名枪手从他的背后绕了上来，并且对准他扣动了扳机。

电光石火之间，埃齐奥清晰地听到了撞针击发的声音，但这一枪居然是哑弹。震惊之余，埃齐奥立刻奋力拔出了匕首，然后冲着这个新枪手冲了过去。他一剑就劈开了此人的胸膛，并且用尽全力将他的手臂举向了天空，以免这把手枪真得打响。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干掉了四个绑匪。但是……船长哪儿去了？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岸上，发现那里正有个人影沿着河岸一路狂奔。此人手中抱着一个沉重的钱袋，叮叮当当的金币正不断地从中落出来。“这可真是个傻瓜”，埃齐奥不禁哼了一声，他为什么不骑马逃跑呢。埃齐奥立刻跳上了岸，三步两步便追上了这个家伙，然后一把拽住了他的头发并冲着他的膝盖就是一脚，一下便把船长踹翻在地。

“现在你该自食其果了。”说罢，埃齐奥就把刀刺进了船长的喉咙，然后割下了他的首级——就跟他对待苏拉尼的方法一样。

随后他捡起了钱袋并向着船走了回去，边走边将散落的金币收集了起来。他轻蔑地看了重伤未死的奴隶贩子一眼，随后便走进了船舱。船舱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个小保险箱特别显眼。他掏出匕首撬开了那个保险箱——里面居然装满了耀眼的钻石。

“收获不错。”埃齐奥自是来者不拒，他小心地将钻石收进了钱袋，然后重新回到了甲板上。

当把金币、钻石与手枪都放上了马背之后，他返回了那个重伤的奴隶贩子身旁。他一把捂住了那个人的嘴，以防此人喊出声来，随后一刀挑断了他的脚筋。等这个可怜虫从剧痛中恢复过来之后，埃齐奥低下了身子，并凑近了此人的耳朵。

“如果你有命活下来的话，就滚回你老板那里去，告诉他们今天砸场子的是埃齐奥·奥迪托雷。要是你活不下来的话……那么，我就预祝你能够安息吧。”

二十

天色已经很晚了。埃齐奥并没有回到妓院，而是去了马夫那里，花了点儿钱买了个大麻袋，将钱与手枪全都塞了进去。随后他扛着麻袋找到了那个高利贷者——看到主顾居然这么快就还清了欠款，那家伙不禁大吃一惊又很是沮丧，因为这样他就没有多少利息可以赚了。办完这些事情之后，他便返回了自己租住的寓所。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博基亚军士兵，但全被他小心地避了开去。

回到寓所之后，他接了些热水准备好好清洗一番。当他全裸着躺进了浴缸之后，不禁想起了卡特琳娜，要是这时候她能在身边该有多好。然而，美好的梦想不过只是虚无的碎片而已，他默默地洗净身子，然后换上了一件新买来的衣服——先前他穿的那件已经沾满了血迹，再穿着就实在太显眼了。随后他仔细保养了那几把手枪，并将它们装进了自己的挎包里。但掂量了两下之后，他却发现这两把手枪实在是太过笨重，并不适合自己使用，倒不如当做个人情转赠给巴尔托洛梅奥。还有那些钻石，虽然它们也理应归巴尔托洛梅奥所有，但是埃齐奥还是细细选出了五颗最大最贵的钻石，然后放入了自己的腰包——有了这一大笔进账，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担心金钱方面的问题了。至于剩下的东西，他决定统统转交拉·博尔佩，让他将其送去军营。你要是连一个做盗贼的朋友都信不过，那你还能相信谁呢。

没过多长时间埃齐奥就再次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但他刚刚把背包挎上肩膀，一股强烈的倦意便席卷了他的身躯。杀戮、攫取、野心，以及随之而来的悲伤与痛苦，全都让他感到了难以名状的疲倦。无尽的战斗……也许这就是疲劳的源头吧。

他松开了门把手，解下了背包，然后重新脱掉衣服，吹熄了蜡烛，最后整个人躺倒在了大床上。仅仅来得及将背包挪到触手可及的地方之后，他便就此进入了梦乡。

但他非常清楚，这份安逸并不会持续多久。

不久之后，在睡狐旅馆里，埃齐奥将背包里的东西全部转交给了拉·博尔佩。其实他并不喜欢托人去办这种事情，但他现在还有别的事情，所以也就只能如此了。在这段时间里，拉·博尔佩的间谍们并没有搞到多少情报，但他们证实了马基雅维利通过信鸽传递情报这件事情，这也打消了埃齐奥对于他的朋友的大部分疑虑。虽然拉·博尔佩仍然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但埃齐奥确实能理解他。马基雅维利这个人的为人本身就不怎么讨喜，所以虽然他们都是佛罗伦萨同乡，也对罗马和博基亚家族没什么好感，但拉·博尔佩也始终对马基雅维利放不下心来。

“要我说的话，这就是干我们这行的直觉。”他一句话就给搪塞了过去。

另一方面，迄今为止金苹果仍然杳无音讯。唯一所知的便是它仍然在博基亚家族手里，至于它的拥有者是凯撒还是罗德里格，甚至连这点也都不为人知。罗德里格非常清楚它的力量，但鉴于这对父子间的紧张关系，埃齐奥并不认为这个父亲会与儿子分享这一秘密。至于凯撒，虽然他是金苹果最近的一个拥有者，但他仍无使用金苹果的迹象。对此，埃齐奥只能暗自祈祷达·芬奇不要这么快就泄露金苹果的秘密。

马基雅维利依然行踪不明，就连台伯河岛上的兄弟会总部都不清楚他究竟去了哪里，埃齐奥只知道马基雅维利已经“出门”了，至于是在罗马还是在佛罗伦萨，谁知道呢。此前，罗马分部一直是由两名年轻的刺客巴特萨利·卡斯特里昂和皮尔特·本博暂时负责，但此时他们两个已经完成了留守工作，正准备分头返回曼图亚与威尼斯。埃齐奥对此深感遗憾，因为他们不仅完美地完成了盯梢凯撒和鲁克蕾西亚的工作，而且还很好地将兄弟会的成员串联了起来。但事已至此，他只得自我安慰，希望他们在家乡能起到更大的作用吧。

好了，等到事情都梳理完毕之后，埃齐奥也站起了身子，他要去“千红玫瑰”露个面了。

当踏入那座妓院时，他惊奇地发现妓院的大门居然敞开了。整个门厅通畅敞亮，与上次来访已是大不相同。他努力回想起了在苏拉尼老板遇害前曾在这里招待过他的两名女孩，然后把她们的名字告诉了门厅中的一位较为年长的女士——这个女士居然带了两个衣冠楚楚但相貌狰狞的男性护卫，这倒真让埃齐奥吃了一惊。顺着那个女士指引的方向，埃齐奥走进了内廷，据说他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内庭是一处四周围绕着红色砖墙的玫瑰园，这里的玫瑰花争奇斗艳，几乎将一座靠着墙边的凉亭彻底掩埋在了红色的海洋中。凉亭的中间有一处小小的大理石喷泉，他要找的女孩正坐在喷泉的旁边，正在陪两位背靠着他的年长女性说着话。埃齐奥走上前来正想介绍自己，却发现那两位女性已经转过了身子——她们立刻令埃齐奥大吃了一惊。

“母亲！克劳迪娅！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来找你啊。马基雅维利先生临走时说的，你可能会在这儿。”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你们是在佛罗伦萨遇见他的吗？”

“不是啊。”

“但是……你们来罗马做什么？”他焦急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但他已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与焦虑了，“佛罗伦萨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那里一切正常着呢，”玛利亚说道，“但遗憾的是谣言成真，奥迪托雷公馆真的给毁了，现在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话说回来，就算那里没有被毁掉，我也不想回到马里奥叔叔的蒙特里久尼了。”克劳迪娅插嘴说道。埃齐奥点了点头，他知道回到伤心地会让姑娘承受怎样的压力，但他真的心乱如麻了起来。

“所以我们就来这儿了。我们在罗马花钱租了个寓所，”玛利亚接过了话茬，“那地方离你不远。”

埃齐奥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虽然他不愿承认，但他的内心深处还是认为自己应该为父亲和兄弟的死负责。如今，玛利亚与克劳迪娅已是他硕果仅存的亲人，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重蹈覆辙呢。他实在是不想让她们再卷入其中了啊。他很清楚，危险才是他的终身伴侣，所以如果她们就在他身边，那又怎么可能不受牵连呢。想起母亲或妹妹惨死在自己眼前的景象，他就感到不寒而栗。她们现在理应待在佛罗伦萨的，那里毕竟还有朋友可以照顾她们。皮耶罗·索德里尼执政官已经确保了她们的安全。

“埃齐奥？”克劳迪娅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拽了回来，“我们只是想来帮你。”

“我把你们送回佛罗伦萨，不就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吗？”埃齐奥尽力掩饰着自己言辞中的焦躁，但他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在咬牙切齿。这副样子明显吓了玛利亚与克劳迪娅一大跳，好在玛利亚很快平静了下来，但克劳迪娅明显感到了委屈。

好在安妮拉与露西亚还算懂得察言观色，她们巧妙地将话题岔了开。“呃……对不起，但我们到现在还没有苏拉尼老板的消息，所以……您知道她究竟怎样了吗？”

此刻埃齐奥的思绪仍然停留在克劳迪娅那里，但这句问话一下子便把他拉了回来。凯撒那家伙一定会派人去善后的，虽然台伯河岸边从来都不缺乏尸体，但指望那个凶杀现场不被发现？还是算了吧。

“她死了。”埃齐奥决定说实话。

“什么？”露西亚惊讶得大叫了起来。

“天啊！”安妮拉也跳了起来。

这个消息就像电流一般，瞬间便在所有的女士那里炸响了开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其中一个人问道。

“难道是要关店了吗？”另一个人惴惴不安。

好吧，从这些窃窃私语中可以看出，虽然在苏拉尼的领导下，她们的工作效率确实如马基雅维利所说得那样差劲，但这里终究还算是兄弟会的一处情报源。而现在苏拉尼死了，凯撒也盯上了“千红玫瑰”，那么等待她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进一步说，如果凯撒认定苏拉尼并不是这里唯一的间谍的话，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立刻展开行动呢？

冷静下来，这里一定还有希望的。

“你们不能关门，”他说道，“我还需要你们的协助。”

“但是大人，我们现在没了主心骨，继续开门不就是等死吗？”

此时，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就让我来吧！”

是克劳迪娅。

埃齐奥连忙瞟了她一眼，“你不是这儿的人，妹妹！”

“我知道该怎么打理生意，”她毫不退让，“我曾帮马里奥叔叔打理了好几年的产业呢。”

“但这是不一样的。”

此时玛利亚开了口：“那么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埃齐奥？你必须当机立断，而你的妹妹是值得信赖的，你很清楚这点。”

埃齐奥无话可说，这句话确实无懈可击。但他从情感上很难将克劳迪娅送上前线，因为这很可能会让她丧命啊。他凝视着克劳迪娅，却发现姑娘正用无畏的眼神死盯着他。

“好吧……你赢了，克劳迪娅。但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了，这样没问题吗？”

“我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了，没你的帮助我照样做得很好。”她寸步不让。

“好吧”，他无奈地转过了身子，“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打理。首先我要这里恢复如初，重新装点好，让这里更像个样子才行。尤其是这个花园，必须妥善打理。我要让这里成为城里最好的妓院，别忘了这行的竞争可是很激烈的。其次，我要这里的姑娘必须干干净净的，绝不能染上花柳病。现在满大街都是这玩意儿，所以你们必须保持警惕才行。”

“我们会留心的。”克劳迪娅回了一句。

“最好这样。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你们必须尽全力去打探出卡特琳娜伯爵夫人的下落。”他冷冰冰地抛出了这句包藏私心的话，并且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明白了，你就放心吧。”

“记住，克劳迪娅……务必小心，一丝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哥哥。”

“但愿如此。”埃齐奥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妓院。

二十一

接下来的几周里埃齐奥忙得热火朝天，他费了不少力气统合了罗马地区的兄弟会势力，并且重新分析了他从拉·博尔佩与巴尔托洛梅奥那里获取的情报。虽然不能保证这些行动会对博基亚家族产生什么影响，但至少事情确实是步入了正轨。俗话说，制服幼狮比靠近老狮要容易得多，所以他并没有什么理由盲目乐观。就在此刻，凯撒已经进一步巩固了他在罗马涅地区的势力，而法国人也将米兰纳入了囊中，现在他们双方的联系更紧密了。数年前，枢机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韦雷曾策划离间教皇与法国人的关系，并意图借此将教皇赶下台。但这场斗法还是亚历山大六世占了上风，埃齐奥又怎能去重蹈他人覆辙呢？万幸的是，这位枢机主教的影响力太大了，对方还一时不敢加害于他。现在此人现在可以作为埃齐奥的一张王牌，这倒不错。

此外，埃齐奥也下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心，那就是说服兄弟会将总部搬迁到罗马来。罗马毕竟是政治中心，一切事物与腐败都汇聚于此。这一得天独厚的地位，是任何城市都望尘莫及的——特别是蒙特里久尼已遭受重创的今天，罗马的地位便愈发突出了起来。埃齐奥甚至规划好了一套有关刺客奖惩措施的方案，而他从奴隶贩子那里搞到的钻石，足够为这一宏伟计划提供资金了。

只要时机成熟，他就可以立刻动手……

但是，“时机成熟”怕是要有相当长的时间去等待了。兄弟会仍然群龙无首，尽管他和马基雅维利因资历与威望的缘故正实际行使着首领的职责，但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没有通过正式的会议，那么这等大事便一直会悬而未决。

此外……卡特琳娜也一直没有消息。

虽然他放任克劳迪娅接管了“千红玫瑰”，但这里毕竟是兄弟会情报网络中重要的一环，他又怎能真的将其弃之不顾？或许埃齐奥的潜意识里在相信着他的妹妹，如果他真的对其无一点儿信任，那么当初他就会狠下心来的。不管怎么说，现在也该去查看下她的工作了，于是埃齐奥就这样推开了“千红玫瑰”的大门。

他登时便惊讶得合不拢嘴了——这里已经彻底换了样，其变化幅度之大，堪比埃齐奥为巴尔托洛梅奥翻修过的军营。别忘了军营的翻新并不是埃齐奥一个人的功劳，而这里的改变却完全是克劳迪娅一人的努力。豪华的房间里个个挂着价值不菲的挂毯，宽敞的沙发，丝滑的坐垫，加了冰的白葡萄酒，无一不透露着奢侈的气息。女孩们个个打扮得像是贵妇一样，似乎全都系统学习过上流社会的礼仪，哪里还有一点儿妓女的样子。至于生意方面……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火箭般的攀升，如果初次前来时他在担忧这妓院何时会倒闭的话，那么现在他要担心的则是什么时候会开分店了。他四下环顾着沙龙，发现至少十二名枢机主教或是参议员正在寻欢作乐，其中不乏真正的高官显贵。

这些人都彻底地沉浸在了温柔乡里，并且如埃齐奥希望的那样放松了警惕。但是，克劳迪娅究竟从他们手里套到了多少情报呢？埃齐奥不禁饶有兴致地估摸了起来。

他一眼便瞅见了自己的妹妹，只见她一身落落大方的打扮，正在与前任首席副职大法官阿卡尼奥·斯福札攀谈着——这个人曾经陷入了一桩大丑闻，现在正在努力重拾教皇的信赖。克劳迪娅也瞅见了埃齐奥，哥哥的出现让她的脸色为之一变。于是她向前法官道了别，然后一脸笑意地走到了哥哥的身边。

“欢迎来到千红玫瑰。”她笑吟吟地说道。

“有点儿意思啊。”埃齐奥并没有笑。

“你看，这里已经成为罗马最为著名的妓院了。”

“不管怎么打扮，腐败永远都是腐败。”

她不满地嘟了嘟嘴，“我们干得不错，你可别忘了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是啊。”埃齐奥回应道，“兄弟会的钱算花对地方了。”

“这还不是全部呢。来，到办公室里来吧。”

令埃齐奥惊讶的是，玛利亚居然也在办公室里，正对着一本账簿仔细地查着账。看到儿子走了进来，双方都愣了几秒钟。

“你来看看吧，哥哥，”克劳迪娅举起了一本小册子，“这是我要给姑娘们上的课。”

“姑娘们？”埃齐奥的声调都变了，他妹妹就这么喜欢老鸨这种角色吗？

“怎么了？来看看嘛。”妹妹的声音有些不快。

于是埃齐奥只好打开了那本小册子，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看来你教了她们不少东西嘛。”他说道。

“这话说得，好像你能做得更好？”妹妹撇了一句过去。

“这有什么难的！”埃齐奥并不想服输。

看到火药味渐渐浓了起来，玛利亚连忙抛下了账本。“埃齐奥，”她说道，“博基亚家族可不是什么好侍候的主顾，虽然那些女孩现在平安，但保不齐会受到怀疑。所以我们必须要能帮助她们才行……”

“我会记得的，到时候我也会弄个本子的。”埃齐奥重新把眼光放到了克劳迪娅身上，“还有什么别的玩意儿吗？”

“没了，”她顿了顿，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埃齐奥？”

“怎么了？”

“不……没事了。”

于是埃齐奥转过了身子，但他立刻又转了回来。“对了，你的人打探到了卡特琳娜的消息了吗？”

“我们正在努力。”妹妹娘显然不太高兴。

“哦，那就好。要是有消息的话，就来台伯河岛找我吧”。说罢他便向着沙龙的方向望了望，愉悦的声音正不时地从那里传过来。“有这么多的奶牛，还怕挤不出牛奶来！”他哼了一声，然后便走了出去。

走在大街上时，他忽然对自己的态度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负罪感。虽然她们做的是一项伟大的工作，但克劳迪娅真的能把持住自己吗？他很清楚，自己的负面情绪其实是对于能否保护好妹妹的不确定感的一种表现。他放不下自己的亲人，而这种挂念已经强烈地动摇了他的意志。

二十二

在长时间的等待之后，埃齐奥终于与马基雅维利在台伯河岛上见了面。埃齐奥有些不高兴，因为他并不喜欢任何兄弟会成员在他面前不辞而别，但他并没有让这情绪表现出来，毕竟马基雅维利不是外人，他必须做出区别对待。再说，兄弟会本身也是个尊重自由意志的组织，它并不是靠着服从与命令而存在的，兄弟会诸成员间也是互相合作的关系，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上下级。严格地说，埃齐奥并没有权力去控制任何一名刺客。

他坚定地与老伙计握了握手，但马基雅维利避开了埃齐奥的拥抱。“我们得好好谈谈。”埃齐奥先开了口。

“是得好好谈谈，”马基雅维利看着他，“我猜你已经知道了我与潘塔希拉的情报往来，是吧？”

“是的。”

“那我们就好说话了。论调兵遣将的话，那女人的一根小指头就能抵得过她丈夫浑身的本事呢，更何况她丈夫也不是他们那里最出色的战士，”他顿了顿，“这种情报往来让我们双方都受益匪浅，现在我掌握了九名高级圣殿骑士的名单，他们是凯撒控制罗马城的关键所在。”

“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马基雅维利笑了笑，“很简单，你看哪里的叹息与抱怨最多，你就往哪里走就是了。这样的话，或许你就能找到知情者帮你带路了不是？”

“你的情报是从一名博基亚家族的军官那里拿到的吗？”

“是的，”马基雅维利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放低了声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毕竟我与拉·博尔佩在广场上亲眼看到了你们的交易呢，埃齐奥心想。看来这也不是你们头次做这种事情了，天知道你小子放了多长的线呢。

“只是我凑巧蒙的而已。”埃齐奥信口胡说。

“凑巧蒙的？克劳迪娅、巴尔托洛梅奥还有拉·博尔佩都在里间等着你呢，”马基雅维利顿了顿，“这也是你凑巧蒙的？”

“人品嘛，亲爱的尼科洛，就是这样。”埃齐奥笑着站起了身子。

“人品？”马基雅维利显然没搞懂埃齐奥是什么意思，他也随之站了起来，并跟着埃齐奥走进了里间。看到他们两个走了进来，里间的各位都站起了身子——不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家晚上好，”埃齐奥径直坐了下去，“有什么新发现吗？”

巴尔托洛梅奥率先发言：“我们已经查清了，那狗杂种凯撒现在正待在圣天使城堡呢，教皇也在那里。”

拉·博尔佩补充了一句：“我的人也有了消息，金苹果被他们拿去做了秘密研究，我正在调查这东西正在谁的手上。”

“这个用猜的能猜出来吗？”

“猜？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我们必须得把情报落实了才行。”

“我搞到了关于卡特琳娜伯爵夫人的情报，”克劳迪娅插了进来，“她下周就要被转移到圣天使城堡去了，准确地说是下周四的黄昏。”

这个消息让埃齐奥猛然一震，但好在这是个好消息。

“不错，”马基雅维利站了起来，“那么，我们的目标便是圣天使城堡。等我们做掉凯撒和罗德里格，那么罗马很快便会恢复生机的。”

埃齐奥也举起了手，“只要这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亲自下手！”

“吃一堑长一智啊，别再犯上次的错误了，你这次一定要确实地干掉他们！”马基雅维利投去了一道不容置疑的目光。

“尼科洛说得对！”巴尔托洛梅奥说道，“事不宜迟！”

“同意！”拉·博尔佩加了一句。

“他们必须要为马里奥叔叔的死付出代价！”克劳迪娅最后说道。

至此，埃齐奥终于站了起来——

“少安毋躁，朋友们。他们必死无疑，我向你们保证！”

二十三

当卡特琳娜如期被送往圣天使堡时，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混入人群中，凑向了马车。马车车窗遮有窗帘，车门上画有博基亚家族的标志。百姓激动不已，而车周围的卫兵则勒令人们退后。车夫跳下车来，匆忙打开车门，放下台阶，立在一旁帮车里的人下车。

不一会儿，有一人首先走下车来，却看此人下穿深蓝长袍，上裹白色胸衣。埃齐奥看到那华美金发及无情薄唇便知此人是谁。蒙特里久尼大劫时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但这副面容让他永生难忘，此人便是鲁克蕾西亚·博基亚。她优雅地走下台阶，而当她将手再伸进车厢里时便优雅全无，她在拉扯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什么人。

她拽住卡特琳娜的头发，一把将她摔在地上。她被五花大绑，穿一身粗布衣服，身上沾满泥水。俘虏她的人没有想到，卡特琳娜即使战败了也比他们优雅坚强得多。埃齐奥不由自主向前迈去，幸亏马基雅维利伸手拽住了他。埃齐奥目睹了太多亲友遭受暴行，而现在必须要冷静，现在就去营救无异于自取灭亡。

鲁克蕾西亚一只脚踏在倒地的卡特琳娜身上，“你们好，罗马市民们。都来看好戏吧！卡特琳娜这个弗利城的婊子，她屡次与我们作对，现在她终于屈膝投降了。”

人们几乎对此没什么反应，就在这一片沉寂中，卡特琳娜昂起头大吼道：“哈哈。才没有人像你一样奴颜婢膝呢，你是借谁上的位？是你哥哥？你爹？还是跟他俩都有一腿？你们这帮东西都是一丘之貂！”

“给我闭嘴！”鲁克蕾西亚一边踹她一边吼着，“谁也不能说博基亚家族的坏话。”她弯下腰把卡特琳娜拽了起来，使劲甩了她几个耳光，又把她扔进泥水里。鲁克蕾西亚趾高气扬地抬起了头，喊道：“有敢忤逆我们家族的，下场有同此人。”

她给卫兵打了个手势，架着卡特琳娜的卫兵把她拽起来，推推搡搡把她送进了城堡大门。即便如此，卡特琳娜也在高呼：“罗马的同胞们，你们要威武不屈，我发誓你们必将摆脱枷锁，重获自由！”

她进去以后，鲁克蕾西亚也上马车跟进前行。马基雅维利对埃齐奥说：“看来伯爵夫人还是那么坚强。”

埃齐奥焦急地说：“他们这是要拷打她。”

“弗利城不幸失守，但我们必会将其夺回，我们也会救出卡特琳娜。但现在我们要冷静，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凯撒和罗德里格。”

“卡特琳娜是我们的强力盟友，我们在她危难之际去解救她的话，她会报答我们的。”

“也许吧，但我们现在必须先杀了凯撒和罗德里格。”

人群开始散去，博基亚卫兵也撤回了城堡里。此时只剩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藏在阴影中。

“你走吧，尼科洛，”埃齐奥说道，夕阳下落，阴影渐长，“交给我来吧。”

他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古墙，这座千年古堡呈环状，是当年的哈德良皇陵，如今则是固若金汤的城堡。高墙坚垒之上仅开了几个窗户，城堡与圣彼得大教堂之间由强固的石廊连通，这两百年间，它一直是教皇的坚垒要塞。

埃齐奥研究此堡良久，却丝毫没有发现破绽。夜幕降临了，火把在墙上闪耀着，他开始寻找城墙的攀爬点，即便再小他也能攀缘上去。计划好策略之后，他纵身一跃，像猫一样手脚攀住第一个落脚点，他屏住呼吸，从容不迫地开始爬墙，同时还要躲避火光，以免被卫兵发现。

爬到一半，他移到了一个石窗下面，透过窗口，看到了有卫兵把守的走廊。他环顾四周，好在四下无人。他迅速穿过去，看了看另一条走廊在翻过走廊护栏之后，便是戒备森严的庭院。此处正有四人走过，埃齐奥全都认得：这是凯撒在与三位副官商议要事——法兰西大将奥克塔维安·德·瓦卢瓦、罗马的胡安·德·博基亚，还有一人身着黑袍、高瘦冷峻、满面疤痕，此人乃是凯撒手下的王牌杀手——米凯莱托·德·科莱亚。

“别管教皇了，”凯撒说道，“直接跟我汇报就行，罗马可是我们成就霸业的支柱，绝不可动摇，你们也一样。”

“梵蒂冈那边呢？”奥克塔维安问道。

“什么？你是说那个退休老头俱乐部？”凯撒轻蔑地答道，“现在暂时还用得上那帮红衣主教，不久之后他们就是废物了。”

一阵停顿之后，胡安说道：“可是他好像把罗马城交给我们来管了。”

“那我们可得好好管管。”米凯莱托淡然说道。

埃齐奥听了很久，但这些消息他早已得知，因此他继续攀缘外墙，想找出卡特琳娜被关在哪里。他看到又有光从另一个窗口射出，窗下有个外窗台，正好可以站在此处。他赶紧爬过去，小心翼翼地趴在窗口，看到烛光照亮回廊，两侧是光洁的木墙。鲁克蕾西亚就在此处，正坐在华丽的长椅上写东西，但她总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一下，好像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凯撒从回廊一端匆忙地向他妹妹走来。

“鲁克蕾西亚。”凯撒亲热地吻了她一下。

他们相见之后，凯撒把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紧紧握住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但愿你没有怠慢我们的客人。”

鲁克蕾西亚撅了撅嘴：“她那张破嘴……我真想给她缝上。”

凯撒微微一笑：“我想还是开着好。”

“是吗？”

凯撒没理会她的任性，“你有没有跟父亲谈到我手下银行家问我要的那笔钱？”

“教皇现在还在梵蒂冈，他总不能白回来一趟，他手下的银行家也这么想，阿戈斯蒂诺·齐吉可是出了名的谨慎。”

凯撒呵呵一笑：“他确实谨慎。”他停了一会，“但投机也是一种赚钱的方法，对吧？”

鲁克蕾西亚又把手绕到她哥哥的脖子上，紧紧贴着他说道，“嗯，可是……你不在的时候人家可寂寞呢。咱们这几天好好快活快活，先别忙着再到别处东征西讨的啦。”

凯撒把她一把搂过来，“别急嘛，小淘气，不久之后我就会荣登意大利之王的宝座，你就是我的王后，到那时候你就不寂寞了。”

她后退了一两步，盯着他的眼说道，“人家等不及啦。”

他把手埋进她那美丽的金发中，“我走了，你要乖乖的。”

凯撒又亲了亲她，转身离去，空留鲁克蕾西亚一人面带不悦，回身走开。

凯撒去哪儿了？他就这么直接走了？既然都道别了，应该是走了。埃齐奥又迅速地在高墙外缘攀爬，直到能看到城堡大门为止。

此时，城堡大门打开，卫兵喊道：“立正！将军要前往乌尔比诺！”接着凯撒骑着黑马率领几个随从走了出来。

“祝您好运，凯撒将军！”卫兵长喊道。

埃齐奥看到夙敌骑马消失在夜幕里，心想：“只看到他一眼，根本没机会刺杀他。尼科洛一定会很失望的。”

二十四

埃齐奥又把精力重新放到手头的任务上，那就是寻找卡特琳娜。他看到高墙西边有一个小窗口深嵌其中，里面放出暗弱的光。他爬了过去，发现上面竟没有外窗台可以落脚，而窗子上方只有一条凸出来的细梁，他单手扣住细梁，往屋内窥探过去。

墙壁上有火把在燃烧，而屋内却空无一人。看起来是警卫室，埃齐奥希望自己没有走错路。这一层还有另一个一样的窗口，埃齐奥移过去，窗上钉有铁栏，而这完全没必要，没有谁的腰能细到从这个窗户逃走，而且还要往下爬一百五十英尺，然后穿过开阔的场院，再安全抵达河边。虽然光线模糊，但埃齐奥还是能看清，这是一个小囚室。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里面被绑着的人正是卡特琳娜。她在墙边的硬长椅上坐着，埃齐奥看不清她有没有被捆在上面。她低着头，埃齐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醒是睡。

她听到门外雷鸣般的拍门声，抬起了头。

“开门！”埃齐奥听到鲁克蕾西亚的吼声。

门外两名卫兵都在打瞌睡，其中一名急忙从命，“遵命，这就去办，夫人。”

鲁克蕾西亚一进牢房就立马走了过来，后面有一名卫兵跟随。埃齐奥听了她们的对话，猜得出鲁克蕾西亚大发雷霆的原因：嫉妒。鲁克蕾西亚认定卡特琳娜跟凯撒有一腿，埃齐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打心眼里无法接受卡特琳娜被这么个堕落的野兽凌辱了。

鲁克蕾西亚冲进牢房，拽住卡特琳娜的头发把她拖到脚下，然后伸过头去说道：“你个婊子！你从弗利城到罗马是怎么过来的？是不是跟凯撒同乘一辆马车？你们干了什么？”

卡特琳娜盯着她的眼睛，“你这可怜虫，鲁克蕾西亚。你要是觉得我会做出你那样的事来那更是可悲！”

鲁克蕾西亚被激怒了，把她摔到地板上，“他说什么了？他要进攻那不勒斯的计划吗？”她停了停，“你……很喜欢是不是？”

卡特琳娜擦干脸上的血，“我真记不住了。”

她那傲慢的平静使得鲁克蕾西亚更为恼火，她屏退守卫，抄起一根闩门的铁棍，朝卡特琳娜背上重重地打去，“那你肯定会记住这个！”

卡特琳娜惨叫了一声，鲁克蕾西亚满足地转身离去。

“哼，这样你就安分一点儿了。”

她把铁棍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了出去，守卫跟在她后面，将大门使劲一关，而埃齐奥发现门上有铁栅栏。

“锁上，把钥匙给我。”鲁克蕾西亚在外面吩咐道。

只听生满锈的钥匙咯吱咯吱地扭着，转交钥匙时铁锁在窸窸窣窣地响。

“给您，夫人。”卫兵声音颤抖着说。

“很好，从现在起，我要是回来再发现你站岗时睡觉，看我不抽死你，我要抽你一百鞭子，懂了吗！”

“明白，夫人。”

埃齐奥听着鲁克蕾西亚的脚步渐远，他想，接近牢房最好从上面入手。

他又爬上另一个开口，那里面是卫兵把守的走廊。这次有卫兵在巡逻，但似乎只有两个守卫。他稍加计算，他们大概需要五分钟才能走个来回。于是他等卫兵走过去之后，再翻身进去。

埃齐奥弓着腰，远远地跟着卫兵，通往楼下的石梯就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在卡特琳娜的牢房上面两层，于是他两记飞跳，来到了一个回廊，就跟之前他窥探凯撒与鲁克蕾西亚的那个地方一样，不过这次四周是石壁而非木墙。墙壁沿城堡外缘拱成弧形，他听到外面传来浓重的皮埃蒙特口音，正是之前与鲁克蕾西亚交谈的那个卫兵在说话。

“我就不该待在这儿。”他嘟哝道，“你看她刚才跟我说话那样儿。我他妈就应该回都灵去。”

埃齐奥紧贴墙壁凑过去，他看到卡特琳娜就在铁门栏里面，而卫兵正对着门。卡特琳娜正好看到埃齐奥就在卫兵后面。

“呃，我的背好疼……”她对卫兵说道，“麻烦给我杯水好吗？”

门边桌上有个水壶，两个卫兵就坐在那里，其中一个拿起水壶，递到铁门那里。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公主殿下？”他挖苦道。

另一个守卫在一旁窃笑。

“别这样，发发慈悲吧，”卡特琳娜哀求着，“如果你打开门，我会回报你们的。”

守卫立刻收起了脸色，“用不着，夫人，我们在这儿就要服从命令。”

守卫拔开插销，把水壶递进去，然后又关上了门。

“咱们该休息了是吧？”皮埃蒙特来的那个卫兵说道。

“对呀，路易基和斯特凡诺应该来换岗了吧。”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觉得鲁克蕾西亚会不会再回来？”

“我看不会。”

“要不我们去警卫室看看他们怎么还不来吧？”

“好呀，反正就一会儿。”

埃齐奥看他们走远绕过弧壁之后，赶紧走到铁栅门面。

“埃齐奥，”卡特琳娜压低声音，“你在这儿搞什么鬼？”

“找裁缝——你觉得呢？”

“上帝保佑，埃齐奥，你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开玩笑！”

“我来救你出去，就今晚。”

“你要这样做了，凯撒非把你千刀万剐了不可。”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但我看他手下这两个喽啰可没这么想。守卫还有没有钥匙？”

“我看没有，守卫把钥匙交给鲁克蕾西亚了，她来找过我。”

“我知道，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阻止她？”

“我在窗外。”

“窗外？你疯了吗！”

“活动活动筋骨而已，要是只有鲁克蕾西亚那一把钥匙的话，我得去弄过来。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卡特琳娜想了想：“她好像提到她的房间在城堡最顶层。”

“太棒了，那基本就要到手了，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卡特琳娜瞪了他一眼，看了看身上的铁锁，又看了看牢房，脸上挂着干涩的苦笑说道：“不然呢，不待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二十五

埃齐奥现在已经习惯了圣天使城堡的外墙，他发现爬得越高，能找到的抓握点就越多。他就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墙上，兜帽在风中微微摆动。很快埃齐奥就爬到了最高处，头上是屋顶的栏杆，他悄悄地跨了过去。

埃齐奥轻轻跃过栏杆，跳到下面一条狭窄的石砖道上。小路一直向下通往屋顶的花园，院子中间是个一层高的平顶小楼。能看出来这栋小楼不是什么防御工事，从大窗户里望过去，可以看到房间里面装饰富丽雅致，灯火通明。

步道有些荒废，但是这座花园被打理得相当好。在一株梧桐树下，鲁克蕾西亚端庄地坐在长凳上，和一个英俊的男人手牵着手。埃齐奥认得他，那就是彼得罗·贝尼泰迪，罗马城最出名的爱情剧演员。要是凯撒知道这事儿那乐子可就大了。趁着月亮升起，埃齐奥在摇曳的影子里面沿着步道一点点接近这对幽会的男女。他尽量靠了过去，仔细倾听。

“我那么爱你，简直想要引吭高歌。”彼得罗声情并茂地说道。

“嘘！”鲁克蕾西亚说，“拜托，你得保守这个秘密。如果凯撒知道了，你明白后果会怎么样的。”

“但是你是自由的，不是吗！我已经知道你丈夫过世了。我感到很遗憾，但是——”

“安静点儿，笨蛋！”鲁克蕾西亚淡褐色的眼睛里面光芒闪烁，“你不知道比谢列公爵是被凯撒谋杀的吗？我丈夫是被人勒死的！”

“什么？”

“千真万确。”

“这是怎么回事？”

“我很爱我的丈夫，所以凯撒嫉妒了。阿方索是个英俊的人，而凯撒相当在意自己脸上的花柳病症状——其实明明就很轻微。凯撒找人埋伏阿方索，打了他一顿。凯撒觉得这样就能吓倒他，但是阿方索不是个白白受气的人。他伤还没养好就找人报复了凯撒，凯撒差点就被乱箭射死了。然后，那个残忍的家伙，就是那个叫米凯莱托·德·科莱亚的到他的卧室里，把他活活勒死了。”

“我的天呐。”彼得罗看起来很紧张。

“我的丈夫……我爱他。现在我在凯撒面前演戏，来取得他的信任。但是，他就是条毒蛇，永远虎视眈眈、恶意盈盈。”她看着彼得罗的眼睛，“感谢上帝，我有你来抚慰我。只要我的注意力不在凯撒身上他就会嫉妒，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而且他已经到乌尔比诺去打仗了，再也没什么能妨碍我们俩了。”

“真的？”

“我会保守秘密，只要你不泄露就行。”鲁克蕾西亚深情地说道。她抽出一只手来放在彼得罗大腿上。

“哦，鲁克蕾西亚，”彼得罗叹道，“你的嘴唇在召唤我。”

他们开始接吻，最开始只是轻轻的，然后便越来越热情。埃齐奥动了一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砖头。砖头掉进了花园里，他登时僵住了。

鲁克蕾西亚和彼得罗跳了起来。

“什么动静？”她说，“没经过我的允许，没人可以到这来！这是我的花园，我的房间！”

彼得罗不安地四处张望，已经准备好逃之夭夭了，“我，我得走了，”他慌慌张张地说，“我得回去背台词了——明天我还要排练呢。我必须得走了。”说罢，他最后亲了鲁克蕾西亚一口。“再见，亲爱的。”

“别走，彼得罗。我保证没事的。”

“不行，太晚了。我得走了。”

彼得罗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跑过花园，走进了对面的一扇门。

鲁克蕾西亚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打了个响指。在旁边一棵灌木下面钻出一个她的侍卫。他向鲁克蕾西亚鞠了一躬。

“我都听见了，夫人。我能够作证。”

鲁克蕾西亚撅起嘴。“很好，去报告凯撒吧。我倒要看看他戴上绿帽子后感觉怎么样。”

“遵命，夫人。”

侍卫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鲁克蕾西亚一个人留在花园里面，从旁边的花丛中摘下一朵雏菊，一片一片地拽下花瓣。

“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埃齐奥下了步道，朝鲁克蕾西亚走了过去。鲁克蕾西亚坐了下来看着埃齐奥，看上去并不害怕，只是有点儿惊讶。嗯，埃齐奥心想，如果花园里还藏着鲁克蕾西亚的卫兵，那就送他们最后一程好了。

“我无意打扰，夫人。”埃齐奥不无讽刺地鞠了一躬。

“你好，埃齐奥·奥迪托雷先生。”鲁克蕾西亚伸出手来让他亲吻，“看到你最后终于想起来要讲礼节，我真是高兴坏了。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尤其是在最近。我想我们最近在罗马遇到的不愉快，你绝对脱不了干系吧？”她想了想，又说道：“只可惜凯撒不在，不然他肯定非常高兴见到你。”

“我不想和你多费口舌，鲁克蕾西亚。把卡特琳娜放了，我就离开。”

鲁克蕾西亚的语气变得有点儿强硬了。“不好意思，那不可能。”

埃齐奥张开双手。“那我就别无选择了”，他小心地靠近了鲁克蕾西亚——她的指甲留得挺长的。

“来人啊！”鲁克蕾西亚厉声尖叫。她扑过去抓埃齐奥的眼睛，但是被埃齐奥一把抓住了手腕。埃齐奥从皮包里面拽出一根麻绳反绑住她的手腕，然后将她摔在地上，踩住衣摆防止她起身逃跑。然后埃齐奥拔出长剑和匕首，准备面对四五个从鲁克蕾西亚的房子那里跑过来的侍卫。虽然埃齐奥不能挪动步子——如果让鲁克蕾西亚跑掉那就坏了——而且鲁克蕾西亚一直在隔着靴子咬他，但是好消息是埃齐奥看到他们都是轻装，体格很大而且也没穿锁子甲。埃齐奥低头躲过第一个卫兵的挥砍，一剑砍在他的侧腹上——解决一个。第二个卫兵小心得多，但是迫于怒吼着的鲁克蕾西亚，他也只得走上前来攻击埃齐奥。他刺向埃齐奥的胸膛，但是被埃齐奥一剑挑开，匕首狠狠戳进他的脑袋。两个。最后一个人想要趁着埃齐奥双手都被占住的当口攻上来，但是埃齐奥猛地一挥右手，把第二个卫兵的长剑甩向他。卫兵慌忙举剑防御，但是来不及了。长剑打着旋刺入卫兵的肱二头肌，他痛得退了一步，但是还是冲了过来，砍向埃齐奥。埃齐奥调整好了姿势，用匕首拨开这一击，右手长剑刁钻地斩进他的身体。都结束了，卫兵们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鲁克蕾西亚这次哑口无言，埃齐奥喘着粗气把她拽了起来。

“跟我过来，”他说。“不准大喊大叫。如果你出声，那我就只能把你舌头拽下来了。”

埃齐奥拖着鲁克蕾西亚穿过彼得罗逃走时走的那扇门，把鲁克蕾西亚沿着回廊半推半拽地带向囚室去。

“王子救公主吗？你倒是挺浪漫啊！我呸！”鲁克蕾西亚嚷道。

“闭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了不起，啊？想闯进哪里就闯进哪里，想搞破坏就搞破坏，想杀谁就杀谁？”

“给我闭嘴！”

“但是你有计划吗？你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强大，啊？”

埃齐奥在下楼的楼梯口站住了。“哪边？”他问道。

鲁克蕾西亚大笑。

埃齐奥抓住鲁克蕾西亚。“往！哪！一！边！走？”

“往左走。”她拉着脸回应道。

她有一小会儿没说话，然后又喋喋不休了起来。埃齐奥决定这次就当听不见。他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鲁克蕾西亚一直扭着手想要挣脱，但是埃齐奥除了警戒城堡卫兵的袭击以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抓牢鲁克蕾西亚。

“你让佛罗伦萨的帕吉家族抬不起头来，你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你那个好朋友，洛伦佐，他侵吞了帕吉家所有的财产，把他们都关进了大牢！全家人！明明有人根本就没和他作对过！他，他还配当个贵族吗？”听到这话，埃齐奥不由得想到了卡特琳娜在弗利是怎么镇压叛乱的。和她比起来，洛伦佐都算得上温和派了。埃齐奥努力把这些胡思乱想抛在脑后。

“女人不允许结婚，家族墓地的墓志铭都被凿没了，”鲁克蕾西亚继续说道。“直接从历史上抹掉！灰飞烟灭！你懂吗？！”

至少还没先拷打，再杀光，埃齐奥心里想。嗯，也许在当时的情况下卡特琳娜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但是这样一来她就伤了很多人对她的忠心。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凯撒把弗利给夺了下来。

但是埃齐奥时刻提醒自己卡特琳娜还是个强援。另外埃齐奥还得时刻提醒自己，要控制住他对她的个人感情，无论这种感情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和你那群刺客做事根本不考虑结果。你们只想着做事，完全不负责任。”爆了一大串豆子之后鲁克蕾西亚想停下来喘口气，埃齐奥狠狠把她拽着往前走，结果鲁克蕾西亚又开始说了：“和你们不一样，凯撒是真正有坚持的人，他会为意大利带来和平。凯撒杀人是为了更加高尚的目标——跟你们不！一！样！”

“愚昧，奴性，真是良民！”埃齐奥反唇相讥。

“嘁……随便你怎么说，”鲁克蕾西亚也觉得对话变得有些尖锐了，“反正我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你这个伪君子。”

他们走到了囚室跟前。“听好了，”埃齐奥拔出匕首，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敢给卫兵发信号，小心你的舌头……”

鲁克蕾西亚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埃齐奥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看到两个新来的卫兵正坐在桌边打牌，埃齐奥一把将鲁克蕾西亚甩在地上，冲过去迅速将两个卫兵都解决了。然后埃齐奥转身跑回去，三步并作两步逮住了刚刚爬起来，大叫着救命并准备往回跑的鲁克蕾西亚。他捂住鲁克蕾西亚的嘴，把她拖回到卡特琳娜的牢房。鲁克蕾西亚对着埃齐奥捂住她嘴的手又咬又抓，但是发现这样也没有用之后，她就放弃了挣扎。

卡特琳娜正待在埃齐奥打开的窗子前。

“你好啊，鲁克蕾西亚，”卡特琳娜不怀好意地笑着。“我可想死你了。”

“去死，婊子！”

“真是迷人，”卡特琳娜说，“埃齐奥，把她带过来，我要拿钥匙。”

埃齐奥照做了，她抚摸着鲁克蕾西亚的胸脯，然后伸手进去，掏出来一把黑线挂着的钥匙。

卡特琳娜把钥匙递给埃齐奥，埃齐奥马上把门给打开了。卡特琳娜的镣铐也是用的这一把钥匙——从好处想，至少她没被拴在墙上。卡特琳娜恢复自由的同时，埃齐奥把鲁克蕾西亚推进了囚室。

“卫兵！救命！来人啊！”鲁克蕾西亚大声尖叫。

“给我闭嘴。”卡特琳娜说着从卫兵的桌子上抄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塞在她嘴里。埃齐奥拿来几根绳子把鲁克蕾西亚的脚绑到一起，然后重重关上牢门，上了锁。

埃齐奥和卡特琳娜对视一眼。

“哈喽，大英雄。”卡特琳娜面无表情地说。

埃齐奥没理她。“你能走路吗？”

卡特琳娜试了一下，但是绊倒了。“不行。他们给我上的脚镣肯定伤到我了。”

叹了口气，埃齐奥把她抱了起来。要是惊动了敌人，埃齐奥就只能像丢沙袋一样把她扔在地上再掏武器了。

“怎么走？”她问道。

“先到马厩去，然后抄近路离开。”

“说真的你为什么要救我，埃齐奥？我已经丢了弗利，应该对你来说没有价值了呀。”

“你还有个家族。”

“可那又不是你的家族。”

埃齐奥没有答话。他想起从这里怎么去马厩了。还好卡特琳娜好像是这一片关押的唯一一个人，所以周围没有巡逻的卫兵。埃齐奥尽量加快脚步，但是还是轻手轻脚地小心提防着可能出现的陷阱，时不时地停下聆听。卡特琳娜在他怀里是那么轻盈。尽管曾经沦为阶下囚，她的发丝还是散发着香草和玫瑰的芳香，让埃齐奥想起他们旧日的甜蜜时光。

“听着，埃齐奥，那天我们在蒙特里久尼……共浴……的时候，我必须要测试你的忠心。我要保护弗利。这既是为了刺客兄弟会的利益，也是为了我的，但——”她突然停下了。“你明白吗，埃齐奥？”

“如果你是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本来你只要说一声就行了。”

“我需要你完全站在我这边。”

“有我的忠诚和我的力量，你还是不满足，你还想要得到我的心。”埃齐奥继续走着，换了一只手托住卡特琳娜。“但是，这就是政治。当然，我理解，你用不着解释。”

他的心就像掉进了无底洞。

她的头发为什么还是这么香！

“卡特琳娜，”埃齐奥紧张地问道，“他们有没有……凯撒有没有……？”

卡特琳娜就像看透了埃齐奥在想什么一样，轻轻勾起一抹微笑——埃齐奥没有低头去看她，但他不知怎么地，就是知道——“没有。我的名头肯定还有那么一点儿用。他们……没把我怎么样。”

他们走到了马厩的大门前。马厩无人把守，但是门关得相当严。埃齐奥把卡特琳娜放到了地上。“试着走两步，你得努力恢复力气。”

他四处寻找开门的方法。门上既没有门闩也没有把手。可是总归这扇门……

“你看那边，”卡特琳娜说，“那是不是根控制杆？”

“你在这儿等着，”埃齐奥说。

“就好像我能不在这儿等着似的。”

埃齐奥走过去，看到地上有个洞口，活板门是开着的。从下面传来一股地窖的味道。从边上望下去，能看到一大堆麻袋和箱子——看起来像是火药箱。

“快点儿。”卡特琳娜催促道。

埃齐奥抓住控制杆用力地拽起来。一开始它几乎纹丝不动，但是在埃齐奥的努力下它越来越松动，最后很轻松地被扳动了。同时，马厩的门缓缓开启。

里面有几个卫兵注意到门打开的轧轧声响，拔出剑冲了过来。

“埃齐奥！救命！”

他赶紧跑到卡特琳娜身边，抱起她冲向那个地洞。

“你，你想干什么！”

埃齐奥把她举到洞口上面。

“你怎么敢——”

他松手了。听到卡特琳娜的惊叫，埃齐奥心中不住窃笑。距离不高，埃齐奥悠闲地看着卡特琳娜安然无恙地掉到袋子上，然后回头迎战那几个卫兵。出其不意之下卫兵们都吓坏了，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埃齐奥的剑术和他们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只有一个卫兵挥剑砍中了埃齐奥，但也只是堪堪划到他的上衣，没有碰到他本人。埃齐奥都有点儿烦了。

结束战斗之后，埃齐奥把卡特琳娜拽了上来。

“畜生，”她骂道，“下不为例。”

她可以稍微走走路了。

埃齐奥很快挑好了两匹马，给马儿上了鞍。扶卡特琳娜上马之后，埃齐奥骑上另一匹。他看到一座拱门矗立在马厩的另一边，通往城堡的大门。门口有卫兵把守，但是门没有关。东方旭日将升，城里的商人们已经等不及来做买卖了。

“能骑多快就骑多快，”埃齐奥嘱咐道，“在他们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冲过桥到台伯河岛上。你到那里就安全了。去找马基雅维利，他在那儿等着我。”

“但是你不走吗？”

“我会回去的，但是现在我得解决剩下的卫兵。吸引火力？拦截他们？或是怎么说呢，总之就这样了！”

卡特琳娜紧拽缰绳，马儿人立而起。“给我完整地回来，”她说。“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埃齐奥希望她说这话是认真的。他目送着卡特琳娜冲散门口的卫兵，飞奔而去。然后埃齐奥骑马回到地窖那里，随手从火把台上拆下一根火把扔了进去。接着他拔剑出鞘，回头顺来路骑马跑了回去。

卫兵们已经举着戟围成了一条警戒线，专门为了对付他。埃齐奥不熟悉这匹马的个性，但是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他直接朝这排卫兵冲了过去，在最后关头紧拽缰绳，伏在马鞍上，双脚紧紧夹住。就在他骑马冲锋的同时，马厩旁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猜对了，是火药！爆炸之强山摇地动，卫兵们纷纷本能地卧倒在地。而被巨响吓坏了的马儿飞跃起来，轻松地跳过了卫兵组成的防线。

埃齐奥朝着东升的太阳奔驰而去，身后一片狼藉。他现在心情大好。

他把卡特琳娜给救出来了！

二十六

在甩开了所有可能的追兵之后，埃齐奥调转了马头。要放弃这么一匹好马实在可惜了，然而埃齐奥把它带到了之前和马基雅维利一起租马——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的马厩，把马托付给了马夫。马厩宽敞干净，看上去生意不错。这块地方已经，至少目前摆脱了博基亚家族的控制，保持了独立自主。然后埃齐奥徒步回到了台伯河岛。河岸上一艘刺客组织的秘密渡船就停在那里，埃齐奥到岛上就直奔据点而去。

卡特琳娜安全抵达了庇护所。她正躺在门口的一张行军床上接受医生的诊治。看到埃齐奥过来，卡特琳娜冲他笑了笑，想要坐起来，但是被医生轻轻阻止了。

“埃齐奥！看到你安全无恙真是太好了。”

埃齐奥执起她的手，紧紧握住。“马基雅维利呢？”卡特琳娜被抓住的手没有一点反应，也许她现在还太虚弱了。

“我不知道。”

拉·博尔佩从房间那头的阴影里走了过来。“埃齐奥！很高兴再见到你！”他拥抱了埃齐奥，“我把你的伯爵夫人给带过来的，至于马基雅维利……”

这时，门被一脸疲惫的马基雅维利给撞开了。

“你哪儿去了？”拉·博尔佩问道。

“去找埃齐奥，跟你有什么关系？”马基雅维利说。看到两人之间仍然存在紧张气氛，埃齐奥有点儿担心。马基雅维利看着埃齐奥，“凯撒和罗德里格怎么样了？”

“凯撒几乎立刻就去乌尔比诺了。至于罗德里格，他在梵蒂冈呢。”

“真奇怪，”马基雅维利说，“罗德里格应该待在圣天使城堡的。”

“是啊，真奇怪，”拉·博尔佩插嘴道。

马基雅维利完全无视了他的话里有话。“真是错过了个好机会。”他沉思着说。想了一会儿，他对卡特琳娜说道：“我无意冒犯，伯爵夫人。我们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

“是吗？”卡特琳娜说。

“既然凯撒去了乌尔比诺，那我们必须抓住时机加强我们在这儿的力量。”

马基雅维利扬起了眉毛。“我倒是觉得我们应该主动出击！他到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干掉他。”

“那不可能，”卡特琳娜说，“我见过他的部队，规模相当大。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的。”

“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着眼于罗马。现在我们在罗马有了个不错的起步。我们就在这里一步步铲除博基亚家族的势力，扩大影响。而且说真的，我现在就有想法了。”埃齐奥说。

“你现在说话简直就像已经当上了兄弟会的首领，”马基雅维利说道，“但是决议还没经过审核，更别说会议通过了。”

“我说，我们现在就需要一个领导者，现在就需要！”拉·博尔佩针锋相对，“我们哪有时间搞什么会议什么审核？我们需要重建兄弟会，而我愿意用我所有的钱发誓，埃齐奥就是最适合的人选。马基雅维利，我严肃地告诉你：你和我，是现存最老资格的两个刺客，而巴尔托洛梅奥要是不同意就见鬼了。所以现在我们就定下来吧，至于要不要公开随你的便。之后你就是想搞投票也行。”

马基雅维利好像有话要说，但是最后他放弃了，只是耸了耸肩。

“我不会辜负你的好意的，”埃齐奥对他说道。“吉尔伯托，我想拜托你把巴尔托洛梅奥和我妹妹克劳迪娅带来，我有事情要商议。尼科洛，请你跟我来吧。”

走出门前，埃齐奥在卡特琳娜的床前站住了。“请好好照顾她。”他对医生说。

“我们要上哪儿去？”两人回到市中心的时候，马基雅维利问道。

“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他带着马基雅维利去到了最近的集市。有一半的摊位正在营业：面包师傅在卖面包，肉店老板忙着赶苍蝇，一个菜贩把不新鲜的菜挑出来甩卖。虽然时间还早，酒店就已经顾客盈门了。和埃齐奥猜的一样，一家皮货店门口，有一群博基亚家族的卫兵正在对倒霉的店主拳打脚踢。

“你看。”两人挤进顾客之间的时候，埃齐奥说。

“我知道会怎么样。”马基雅维利说。

“我明白，尼科洛，”埃齐奥说，“也许我这么说你会不高兴，但是你把视线放得太远了。你知道怎么在政治上打败博基亚家族，我是绝对相信的。但是，”埃齐奥顿了顿，“我们必须从基础开始做起。博基亚家族就这么从人们身上白吃白占来保持自己的力量。”

他们看着卫兵们把店主摔在地上，然后哄笑着抢走了想要的东西扬长而去。店主自己爬了起来，无能为力地怒视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然后强忍着眼泪开始收拾货物。有个女人过去安慰他，但他挥挥手叫她别管。女人没有离开，而是在他身边兜兜转转，眼睛里充满了关切。

“你怎么没去帮他？”马基雅维利问，“你可以把他们都抓起来的。”

“你看，”埃齐奥说。“帮助一个人是好事，但是只帮一个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如果不在，他们还会卷土重来。看看集市上的这些商品吧。蔬菜已经不新鲜了，肉上面都是苍蝇，面包也肯定硬得不行。那些精美的、新鲜的好东西全都落入了博基亚家族的手里。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喝酒吗？”

“不，我不知道。”马基雅维利答道。

“因为他们生活在痛苦之中”，埃齐奥叹了口气，“他们受到了压迫，每天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他们喝酒是为了借酒浇愁。但是，我们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怎么改变？”

“我们可以将他们团结在我们的理想之下，”埃齐奥张开双臂，“这些人——他们会成为我们对抗博基亚家族的主心骨。”

“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马基雅维利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肯定是在开玩笑。”

“就从那个摊主开始。要打赢这样一场战争，尼科洛，我们需要忠诚的士兵，但他们是否为我们自身而战并不重要。我们要在他们心中种下反抗的种子。”他想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道，“通过把这些受欺压的人团结起来，我们会让人们重新获得被凯撒毁掉的武器的。”

马基雅维利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朋友。“那就去吧，”他说，“现在就组织起我们的第一支菜鸟队伍吧。”

“哦，当然。”埃齐奥说。“然后你就会发现，这些下定决心的男男女女将会成为我们把博基亚家族和圣殿骑士团大卸八块的一柄利刃。”

二十七

埃齐奥回到了台伯河岛的刺客据点。他已经奔波一整天了，谨慎地向一些心怀不满的市民宣扬了自己的目标。如果不算上守在这里的成员，这地方完全荒无人烟。埃齐奥需要一段时间静静地考虑接下来的计划；但是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他发现了不速之客的踪迹。这人肯定知道自己不应该来这里，所以趁着其他人都有事离开之后才到这里来的。

“喂喂！埃齐奥！这边！”

“谁？”埃齐奥立刻警觉起来，虽然他对来人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通往据点的小路两边都长着茂密的灌木丛，除了组织里面的人没人知道具体的位置。除非……

“过来！”

“是谁？”

“我啊！是我啊！”

莱昂纳多·达·芬奇从藏身的地方走到小道上，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打扮入时，心不在焉。

“达·芬奇！上帝！”

埃齐奥跑过去拥抱自己的老朋友，但是想到达·芬奇的新东家是谁的时候身体又猛地一颤。

达·芬奇把埃齐奥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看上去老了一点儿，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工作的激情。达·芬奇低着头向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看见我的时候为什么这么不热情。”

“唉，伙计，我得承认你让我失望了。”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闯进城堡的人，只能是你。所以我知道你肯定活着。”达·芬奇摊手说道。

“肯定是你的新东家告诉你的吧？”

“他们？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的。在他们眼里我和奴隶没什么两样，”达·芬奇张开双手又走了一步，“很高兴再见到你，朋友。”

“你替他们设计了武器——新型的枪械，很难对付。”

“我知道。但是你能听我解释……”

“还有，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我解释……”

达·芬奇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好像已经在后悔了。老友真诚的样子让埃齐奥有些暖心，但并不能让他放松警惕。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无论如何达·芬奇能来看他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如果他带着好意前来，那么伤了这样重要的一个人的心，作为领导人来说也太不称职了。

“过来，好兄弟！”埃齐奥张开双臂叫道。

“埃齐奥！”这次两人热烈地拥抱在了一起。

埃齐奥把他带进了刺客据点，两人坐了下来。埃齐奥知道卡特琳娜已经搬进了里屋好好休养，医生特意嘱咐说她不能受到打扰。虽然埃齐奥有点儿不想照做，但是要找机会和她说话的时间还多着呢。另外，达·芬奇的造访现在才是最优先事项。

埃齐奥拿来了葡萄酒和蛋糕。

“说吧。”埃齐奥说。

“在我解释之前，请你原谅我。博基亚家族强迫我给他们服务，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虐待致死，直到现在我一想起他们描述的酷刑都忍不住打哆嗦。”

“那你现在绝对安全了。”

达·芬奇摇了摇头。“没有！我还要回去找他们。如果他们觉得我还给他们干活，那对你来说意义更加重大。我现在已经用一些发明取得了他们最低程度的满足。”埃齐奥想要说什么，但是达·芬奇紧张地举起一只手，“拜托，我是在招供，请听我说完好吗，然后你想要做什么判决都悉听尊便。”

“没有人要审判你，达·芬奇。”

“我配合是为了生存。我为什么这么惜命？因为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深吸了一口气。“埃齐奥，我无法说清楚有多少想法等着倾泻而出！”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说不清是拥抱还是绝望的手势。“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发现！”

埃齐奥默然。这他明白。

“所以，”达·芬奇说，“希望你能理解。”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让我的良心好受一点儿。”

“他们想要你做什么？”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主要是设计武器，他们知道我很擅长这个。”

达·芬奇拿出了一袋纸交给了埃齐奥，“这里有一些我给他们设计的东西。你看，这个是装甲运兵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能适应各种地形，里面的乘员在受到全方位保护的同时还可以向外面开炮——重炮。我把它叫做坦克。”

看到这个惊人的设计图纸，埃齐奥不由得退缩了。“这个……正在建造？”

达·芬奇狡黠地笑了。“我说过的，‘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靠这个图纸照葫芦画瓢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在原地打转。”

“我懂了。”埃齐奥笑道。

“然后还有这个。”

埃齐奥仔细看着这张图纸。图上画着一个骑兵驾驶着两匹并排行进的披甲战马，在马的前后两端都装着轮子，镰刀一样的扇叶可以让骑兵所到之处寸草不留。“真是可怕的装置。”埃齐奥说道。

“是啊，但是我没给骑手设计……保护装置”，达·芬奇的眼睛里闪着搞怪的神色。

埃齐奥笑了一下，但是马上又严肃了起来。“但是你给他们的枪支！”

达·芬奇耸了耸肩膀。“我总要拿点儿真东西出来才行啊，不然他们会起疑心的。”

“可单单这些枪的威力就非常大了。”

“是啊，但是这东西还不如我几年之前根据信条残页给你做出来的小手枪威力的一半。很遗憾……我在这方面不是很能控制住自己。”

想到丢失的特制武器埃齐奥有点儿伤感，但是它们总归能被找回来的。

“还有这些剩下的纸是……？”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达·芬奇还是压低了声音。“我不仅抄了大部分的机械设计图，还有最近他们准备投入实战的计划。”他做了个嘲讽的表情，“那可真是再‘实用’不过了。”

埃齐奥佩服地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这可是给威尼斯设计了潜水艇打败土耳其舰队的人。如果他没有给这些武器留下致命的破绽的话，那他们对上博基亚军可就没有任何机会了。幸好自己和往常一样欢迎了达·芬奇，这个天才的价值可比两支军队都要高得多。

“老伙计，至少喝一杯吧。我知道我没法报答你这么大的恩情。”

但是达·芬奇摆摆手，没有接过酒杯。“还有更劲爆的消息呢。你知道他们手里有那个金苹果吧？”

“当然。”

“他们把它交给我研究了。你我都知道了金苹果的一部分功能。罗德里格知道得少些，但是他比凯撒更能理解它的力量，虽然凯撒是保管人。”

“你告诉了他们多少关于金苹果的信息？”

“尽可能少，但是我必须得说出来一些真实信息。幸好凯撒得到我给他透露的那点儿东西就好像已经很满意了。但是罗德里格知道得更多，也更加着急，”达·芬奇停了会儿，“嗯，我想过把金苹果偷出来的方法，但是那东西被看得太紧了，我在其他人的严加看管下才能使用。但是我可以通过它来定位你。金苹果有那样神奇的灵性，你明白的。”

“你教他们了？”

“当然没有！我只想把它交还给正确的人。”

“别怕，伙计。我们会夺回它的。同时，只要能拖住他们你就尽量拖住，然后告诉我你告诉他们多少信息。”

“一定。”

埃齐奥想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吧？”

“我把你给我造的特制武器都弄丢了。”

“是么……”

“也就是袖剑还在我手上。此外手枪、毒刃、双剑，还有那个不可思议的护腕，全都没了。”

“唔，”达·芬奇想了想，然后他笑了起来，“没事，重造一套也应该没什么难度。”

“真的？”埃齐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给我的设计图还在佛罗伦萨，在我以前的助手安格利诺和因诺森特那里，保管得很好。博基亚家族绝对拿不到。如果他们哪天真的占领了那里——上天保佑别这样——或者甚至是法国人占领了佛罗伦萨，安格利诺也会销毁图纸，而他和因诺森特都没有办法——当然我不是说他们不值得信任——不在我的指导之下独立制造这些东西。但是我……我从没有忘记一张设计图，但是——”他斟酌着词句，好像有些尴尬，“你得给我事先报销点费用，我有些急需的原材料要置办。”

这话出乎埃齐奥意料之外。“真的假的！梵蒂冈不给你报酬吗？”

达·芬奇咳嗽了一声。“很……很少。我觉得他们没把我给杀了就算是报酬丰厚了。而且我也没奢望他们能念在我给他们干活儿的分上就不像碾死蚂蚁一样弄死我。”

“八成如此，”埃齐奥说，“如果发现你正在给敌人服务，他们肯定会乐得杀了你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达·芬奇说道，“但是我真的无路可走了。我想要看着博基亚家族灰飞烟灭，我也的确会全身心地投入到行动中来。但是我挚爱的米兰，现在正在法国人手里。”他开始沉思，“说不定……如果这些都结束的话……我说不定还可以到法国去看看。有人说法国是个很开化的地方……”

是时候让达·芬奇停止胡思乱想了。埃齐奥从一个包铁皮的箱子里面拿出了一个装满了金币的皮包，交给了达·芬奇。

“这是给你的，特制武器的定金。”他愉快地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达·芬奇斟酌着。“这次不比上次更简单。”他说道。“我还得独自秘密加工，我可不信任那里指派给我的助手。”他顿了顿，又说道：“等我再联系你吧。我保证尽快。”他掂了掂手里的包。“这么多钱。说不定我还能做点儿新的武器。我自己设计的，但是绝对管用。你肯定也会这么说。”

“不论你能做什么，我都永远感谢你、保护你，无论你在哪儿。”埃齐奥说。他心里想着等到新的小队成员结束训练，他就派几个人一直注意达·芬奇的状况并且定期汇报。“那我们怎么保持联系？”

“我想过了。”达·芬奇说。

他拿出一根粉笔，在桌子上面画了一只右手，指着什么东西。

“真漂亮。”埃齐奥说。

“多谢夸奖。这是我在正在画的一幅画上选的，《施洗者圣约翰》——如果我能画完的话。坐到它指向的位置。”

埃齐奥照做了。

“就这样，”达·芬奇说，“告诉你的人注意这个图案，如果他们看到这么一只手，不管是不是看起来像涂鸦，告诉他们一定要报告给你，然后顺着这个方向走。然后我们就能碰面了。”

“了不起。”埃齐奥说。

“别担心，之前我都会提醒你的。以防你被其他的任务缠身。”

“谢谢。”

达·芬奇站了起来。“我得走了，不然有人会想我的。但是首先……”

“什么？”

达·芬奇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首先，我要去买东西。”

二十八

埃齐奥在达·芬奇离开之后没多久也离开了据点，去继续他小队的组织工作，也是让自己有事情可做。他已经等不及拿到新的特制武器了。

这天晚些时候，他回来参加之前说好的会议。回到据点的时候，他看到马基雅维利已经先到了，卡特琳娜也在，她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马基雅维利和往常一样没有起身欢迎。

“你去哪儿了？”他问。

埃齐奥不太喜欢马基雅维利说话的方式。“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维持着语调平静，“我能不能问问你，你现在在干什么？”

马基雅维利笑了。“我改良了信使系统。现在我们可以给散落在城市各处的新队员们传令了。”

“太棒了。谢谢你，尼科洛。”

他们对视了一眼。马基雅维利几乎比埃齐奥小十岁，但是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之中无疑潜藏着独立和野心。他是不是对埃齐奥的领导有所不满？他是不是期待着这个职位落在自己身上？埃齐奥努力把这些想法赶走。他更是一个理论家、政治动物，有相当的政治手腕。他也应该对于兄弟会有着毫无疑问的作用和忠诚。要是埃齐奥能让拉·博尔佩也相信这一点就好了。

说来就来，拉·博尔佩带着克劳迪娅进来了。

埃齐奥和拉·博尔佩互相致意。“有什么消息？”他问。

“巴尔托洛梅奥说他不能到场，他说奥克塔维安又对兵营发动了进攻。”

“我知道了。”

“他们加强了攻势，但是我们还坚守着。”

“很好。”埃齐奥转向自己的妹妹。“克劳迪娅。”他点了下头，冷冷地说。

“哥。”她也一样冷冷地回答道。

“那么，大家都入座吧。”埃齐奥摆了摆手。

所有人就座之后，他继续说道：“我有个对付博基亚家族的计划。”

“我的建议是，”马基雅维利突然插话，“我们应该要么去对付凯撒的辎重，要么去对付凯撒的追随者。”

“谢谢你，尼科洛，”埃齐奥面无表情地说，“而我的计划是两边都要去做。如果我们能切断他的资金，那我们就能让凯撒变成光杆司令。他的钱都是哪儿来的？”

拉·博尔佩开了口，“我们知道罗德里格给了他很多资金上的帮助。罗德里格的银行家是阿戈斯蒂诺·齐吉。但是凯撒也有自己的银行家，虽然还不清楚是谁，但是我们已经有嫌疑名单了。”

埃齐奥决定暂时保留自己的猜想。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由拉·博尔佩的人来确认。

“我知道有个人——是‘千红玫瑰’的老主顾，他欠那个银行家的钱。那个叫做埃吉迪奥的议员一直在抱怨利率问题。”克劳迪娅说道。

“那么”，埃齐奥说，“我们必须追查下去。”

“还有一件事”，马基雅维利说，“我们得到消息说他们准备在通往圣天使城堡的路上驻扎法军。你上次的袭击肯定吓到他们了。很明显凯撒准备回到罗马，而且就在最近。我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但是我们总会知道的。他肯定会小心戒备，你是不可能摸到他的。我们的探子说他打算秘密地回来，至少现在看来如此。”

“他肯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了。”拉·博尔佩说。

“真聪明。”马基雅维利说。两个人相互瞪了一眼。

埃齐奥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们最好这么办。我们去干掉那个法国将军奥克塔维安，然后巴尔托洛梅奥就能转守为攻。这样法国人就不得不放弃城堡的守卫工作了。”

这时卡特琳娜说话了。“就算没有法军，埃齐奥，教皇卫队也会继续保卫桥和大门的安全的。”

“啊，”拉·博尔佩说，“但是有小门啊。鲁克蕾西亚最近那个当演员的情人，彼得罗·贝尼泰迪，他有钥匙的。”

“是吗？”埃齐奥愣了一下，“我在圣天使城堡见过他。”

“我去派人找到他的行踪，”拉·博尔佩保证道，“这肯定不会很难。”

卡特琳娜笑了。“听上去挺不错的，我愿意帮忙。只要吓吓他应该就能拿到钥匙，然后他也会停止和鲁克蕾西亚约会。只要能从那个婊子手上夺走什么，我都非常高兴。”

“稍等，伯爵夫人。”马基雅维利说，“我们得自己动手。”

“为什么？”卡特琳娜惊讶地说道。

“因为我们得把你转移到城外——也许到佛罗伦萨——直到我们为你夺回弗利为止。你的孩子已经安全到那里了，”他环顾四周，“埃齐奥把你救出来之后，他们没有善罢甘休。城里到处都有宣传员在悬赏通缉伯爵夫人您——不论死活。这不是贿赂能解决得了的。”

然后大家都没有说话。卡特琳娜站了起来，毛毯掉到了地上。“那么说来，你们已经不欢迎我了，”她说，“我很抱歉。”

“你说什么呢！”埃齐奥连忙说。

“既然我在这里很危险——”

“我们会保护你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是你们的累赘，”她直直地看着马基雅维利说道，“我说得没错吧，尼科洛？”

马基雅维利没有说话。

“好，我知道了。”卡特琳娜说，“我会马上准备的。”

二十九

埃齐奥问道：“你真的会骑马？”

“你也看见了，你从城堡里把我救出来之后我不是一直骑着马吗？”

“倒是不假，可当时没得选。”

“那现在有的选吗？”

埃齐奥默不作声。第二天清晨，埃齐奥看到卡特琳娜和她的两个女仆在装裹衣物盘缠，而这点儿盘缠也是克劳迪娅为她准备的。次日天明她就要启程离开，埃齐奥的手下会送她一程，护送她安全离开罗马。埃齐奥本想同走一遭，卡特琳娜却拒绝了他。“我挺受不了说再见的，”她说道，“再见再见，再也难见。”

卡特琳娜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行李，而他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回忆起了他们曾经一起在弗利度过的岁月，接着脑海中又浮现出两人在蒙特里久尼重逢的画面。他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了刺客兄弟会当中，以至孑影孤独，无人相伴。

“真希望你能留下来。”埃齐奥说。

“埃齐奥，我不能留，你心里明白，我必须走。”

“先让你的侍卫回避一下。”

“我得抓紧时间了。”

“先让她们退下，用不了多长时间。”

卡特琳娜毫不迟疑地屏退了侍卫，并吩咐她们：“看滴漏过了五分钟再回来。”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可以说了吧？”她轻声说道，他分明能看到，她的眼睛冒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愁情。

“我……我救了你。”他吞吞吐吐地讲道。

“没错，我很感激，但你不是也跟其他人说，你救我纯粹是因为我现在还是个可以一用的盟友吗？虽然弗利已经失守了。”

“我们定会夺回弗利的。”

“那我就再搬回去。”

埃齐奥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的脑中毫无思绪。

卡特琳娜朝他走来，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埃齐奥，你听好了，没了弗利，我一文不值，我现在走的话尚能给我和我的孩子找到个栖身之所，你难道不想让我这样吗？”

“想……”

“对呀，所以……”

“我救你不是想利用你！”

现在轮到她陷入沉默了。

“是因为……”

“埃齐奥，别说了。”

“怎么？”

“我意已决。”

接下来的话让埃齐奥心如刀绞，他虽身经百战，却未曾受过如此的切肤之痛。

“你是想之后再利用我？”

“这话未免太伤人了。”

“那你想让我说点儿什么好听的呢？”

“我很早就想解释一下了。”

“你这女人真无情。”

“我这女人还有大事要做，我还有自己的使命。”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很早就想跟你解释清楚，你必须接受这一切。”她把手从他的肩上拿开，看了看打包好了的行李，他知道，她准备走了。

他胡思乱想着，“该死的兄弟会！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凭什么就不能为自己活着，我要试一试！”

“我跟你走！”他猛然说道。

她又转回来，一脸严肃地说：“听着，埃齐奥，你可能在做思想斗争，可是你决定得太晚了。你现在是刺客领袖。你的事业刚刚起色，要重建蒙特里久尼，可不能就这么撒手。你一走，一切又将支离破碎，到那时谁来拯救我们呢？”

“你从未想过我吧。”

埃齐奥盯着她，她人在屋里，心却早已走远。他也说不清她的心在何时就已离他而去，或许他从未获得过吧，只是一厢情愿，想想而已。此时，他才感觉到他的爱情走向了终结，只是他还不愿承认。心死正如身死，无可奈何，只得接受现实。

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卡特琳娜说道，她的仆人回来了。

埃齐奥让她们去收拾行李。

次日清晨，埃齐奥下定决心不见卡特琳娜，但他实在忍不住。天气清寒，他如约而至，来到城中较为安全的广场，而她们早已骑上了躁动思归的马。她的目光虽然亲切但又仿佛遥不可及。如果此时她不用这亲切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可能会轻松一些，这亲切真令人尴尬。

他能说的无非“祝你好运，夫人。还有……后会有期。”

“希望后会真的有期。”

“我看难办。”

她再次盯着他说道：“好吧先生，也祝你好运，兄弟会万岁！”

她掉转马头，头也不回，话也不讲，跟着护卫一路向北疾驰，出了这座城市，也出了他的心城。他注视着她们，直到她们的影子在天边淡作尘埃。这个孤独的中年男人本可以最后一次抓住爱情，但是他却没有。

“兄弟会万岁。”埃齐奥喃喃自语道。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身回城，回到那座依然沉睡的城。

三十

凯撒即将到来，埃齐奥必须先把自己的哀愁放在一边，专注于命运交付给自己的事业。为了切断凯撒的经济命脉，他必须先断绝凯撒手下银行家与他的关系，而银行家的首领是谁则由千红玫瑰负责打听。

“你想要什么？”克劳迪娅怎么也摆不出好脸色。

“你在会上说过有个议员对吧。”

“说过，怎么了？”

“你说他欠着凯撒手下银行家的钱，他人在这儿吗？”

她耸了耸肩，说道：“在卡匹托尔山冈说不定能找到他，要我帮忙吗？”

“他长什么样？”

“唔，我想想，就那样呗。”

“别闹了，妹妹。”

克劳迪娅态度稍有转变，“大概六十岁吧，挺瘦，一脸倒霉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头白发，跟你差不多高，可能再矮点儿。他名字叫埃吉迪奥·特洛基，很遗憾他可能刚走，埃齐奥，你得先想办法去接近他。”

“多谢了。”埃齐奥严肃地看着她，“我打算先跟踪然后再杀死银行家。我知道他是谁，不过我要先找到他在哪儿，跟着这个议员我就能找到。”

“这个银行家那里戒备森严，当然如果你跟他一样煊赫的话也会如此。”

“你觉得我的戒备不严？”

“爱严不严，关我何事？”

“听着，克劳迪娅，我可能态度不太好，那是因为我在担心你。”

“省省吧你。”

“你做得很不错……”

“多谢啦，大好人。”

“我需要你帮我个大忙，一旦我切断了他们的关系，我需要你手下的姑娘们把银行家手里的钱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或者说你到底能不能成功？”

“你等着消息就好。”

埃齐奥心事重重，启程前往卡匹托尔山冈，此处是罗马的行政中心，眼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广场四周政府官邸环绕，几名议员在广场上忙活着，身边的秘书与助手，手持文书与皮夹，跟着上司忙忙碌碌，一栋一栋地跑，一个个都想要表现得很忙很重要的样子。埃齐奥尽可能混入人群当中，全力寻找与克劳迪娅描述相符的人。他在人群中穿梭，竖起耳朵极力搜寻关于猎物的任何细节。很明显此时这些议员里没有埃吉迪奥，虽然他颇为同僚们所津津乐道。

“埃吉迪奥又来要钱了。”其中一个说道。

“什么时候？这回又是什么情况？”

“他想提议少搞点儿处刑示众。”

“荒谬！”

埃齐奥挪到另一群议员那里，从那里探听到了更多消息。单从他听到的东西他判断不出这个埃吉迪奥到底是个激进的自由改革家（所以说有点儿蠢）还是一个拙劣的骗子。

“埃吉迪奥要提议废除证人刑事拷问制度。”旁边一群人中的一位说道。

“我看不然！”听他讲话的那位一脸愁容地说道，“幌子罢了，他真正想要钱是来偿债的。”

“还有他是想废除赎罪券。”

“得了吧，根本行不通的。每一个觉得自己遭受法律不公的人都有权购买赎罪券以图解脱。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毕竟我们的圣父创造了赎罪券，而他是在步基督的后尘——‘怜悯的人有福了’！”

“又是博基亚家族骗钱的鬼把戏。”埃齐奥心说。此时又有议员讲道：“我们为什么要给埃吉迪奥交钱？大家都知道他拿了钱要干什么。”

两拨人谈笑而散，各忙各的去了。

此时埃齐奥的注意力又被一小队博基亚卫兵吸引了，他们左右都带有凯撒的个人饰徽，上有两头红牛，百合刺绣占了四分之一。此物果然四处招祸，他凑过去，发现他们正将一名议员团团围住，其他人若无其事地，仿佛司空见惯一般，但埃齐奥发现他们避开卫兵有一段距离。

这个倒霉的议员跟克劳迪娅描述得一模一样。

“别吵了。”卫兵长说道。

“该交的是一码事，”一名副官补充道，“该还的是另一码事。”

埃吉迪奥不再装模作样，他放下架子乞求道：“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就饶了我吧，”他的声音在颤抖，“求求你们了。”

“不行。”卫兵长吼道。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架着埃吉迪奥的两名士兵将他扔在地上。“银行家派我们来收账，你懂什么意思吧。”

“这样，明天——哦不，今晚我就交过去——那时候我就凑齐了。”

“找死！”卫兵长重重踢了议员肚子一脚，他的副官还有两名士兵开始对这位老人拳脚相向。

“你们这样是要不回钱来的”，埃齐奥走过去说道。

“我看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卫兵队长走到埃齐奥面前，这正中埃齐奥下怀，埃齐奥娴熟地划出袖剑，一挥手臂，切断了他的喉咙。他即刻跪倒在地，双手无力地乱捂，想要止住脖子上如泉水般涌出的鲜血，旁边的卫兵看呆了，在原地吓得动弹不得。他们还没缓过神来，埃齐奥已经逼临了他们，弹指之间，三名卫兵脖子上都出现一抹血痕，与卫兵长共赴黄泉。埃齐奥来不及拔出长剑，因为刺杀讲究快速有效。

厮杀之间，广场上的人群一哄而散。埃齐奥过去扶起议员，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还挂着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我们最好离开这里。”埃齐奥对他说。

“我有个地方，跟我来。”埃吉迪奥说道，之后他们迅速跑向两座政府大楼之间的一个小巷。他们一路狂奔，左转，然后经楼梯来到一个地下密室。议员慌乱之中没有锁门，把埃齐奥安置在这个又小又暗不过看上去还算舒适的房间里。

“这里是我藏身的密室。”埃吉迪奥说道，“你若跟我一样有这么多债主的话，这地方会有奇效的。”

“我得要个大点儿的。”

“我犯了个错，不该把债务跟这个银行家扯上关系，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能攀上上层关系。我本该相信齐吉的，至少他能说实话——这样的银行家难找呀！”埃吉迪奥停了停，“你呢？罗马城的大善人！我以为好人都死绝了呢。”

埃齐奥没有理睬他的玩笑：“你是埃吉迪奥·特洛基议员吧？”

埃吉迪奥吃惊地看着他，“别跟我说我也欠你的债吧！”

“没有，不过你能帮我，我在找凯撒的银行家。”

议员微微一笑，“凯撒·博基亚的银行家？哈！敢问阁下是哪位？”

“这么说吧，我是博基亚家族的老朋友。”

“凯撒最近朋友不少啊，可我不是。恕在下无礼，我还有其他要事去做。”

“我出钱。”

埃吉迪奥瞪大了眼睛，“啊！你出钱？真是奇迹呀！替我出头还替我出钱！你说你怎么不早点儿显灵保佑我呢。”

“我并非天使下凡，你帮我，我就帮你，就这么简单。”

埃吉迪奥稍加思索，“咱们到我弟弟那里去，他们跟他没结梁子，这地方不能待了，太闷，而且离我的，哦不，离我们的敌人太近了。”

“那走吧。”

“但是你得保护我，凯撒的卫兵肯定在外面到处找我，你在广场上小露了一手，知道吗，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

“快点儿。”

埃吉迪奥小心翼翼地带着路，沿着市场边缘穿过几个小广场，遇到每条小街烂巷他都要确保没有追兵才通过。他们两度遭遇卫兵，而埃齐奥两度将他们搞定，这回他完全是以剑相搏。看来他们两个被全城通缉了，博基亚家族的爪牙如若擒住此二人，那奖赏定是相当丰厚。埃齐奥时间紧迫，他们远远看到小广场上另一队卫兵的时候不得不逃掉，而埃齐奥还要顾及议员，因此不能飞檐走壁。埃吉迪奥对罗马城巷道如数家珍，这点埃齐奥还得多仰仗他。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宏伟的新庄园后面，庄园有高墙围护庭院，坐落在圣彼得大教堂东面的街区。围墙上有一个小铁门，埃吉迪奥拿出钥匙，二人打开门，来到了庭院。

进来之后他们都长舒了一口气。

“果真是有人想要你命。”埃齐奥说道。

“现在还没有，要命之前他们想先要钱。”

“为什么他们就从你这拿到过一次钱？听说你可是家财万贯啊。”

“说来话长，我不是博基亚家族的朋友，但我犯了个错误，我从他们那儿借过钱，最后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最近我得到个消息，凭这个我足以搞垮他们。”

“什么消息？”

“几个月前，我的弟弟弗朗切斯科，也就是凯撒的管家——我知道，我知道，别引起我的话头——他告诉了我凯撒在罗马涅的计划。凯撒想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国中之国，然后吞并国内其他领土。罗马涅是威尼斯的门户，威尼斯早就对凯撒的蚕食颇有微词了。”

“你又准备怎么办呢？”

埃吉迪奥摊开手说道：“我给威尼斯使节写信警告他，把弗朗切斯科告诉我的一切都跟他说了。可是其中一封信肯定被人拦截了。”

“这不会牵连你兄弟？”

“他自有脱身妙计。”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必须这样做。议院近来除了默许博基亚家族的律令外别无作为，倘若他们稍有所为，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他们全无自主权，除了胡搞瞎搞之外还能干点儿什么？”埃吉迪奥抖了抖，“人在议院那里待久了是会堕落的，你看我都沉迷于赌博和酗酒了……”

“你还嫖娼。”

议员讶异地盯着他，“你，你可真太厉害了！我怎么暴露的？是袖口的香水味吗？”

埃齐奥微微一笑，“差不多吧。”

“唔，不管怎么样，议员就该做好本职工作，也就是为民请命，解决难题——比如——非法施暴、遗弃儿童、街头犯罪、放高利贷，等等，还有就是养活齐吉还有其他那些银行家，而现在我们却在为女装的袖子该有多宽立法了。”

“可你不是，你借口筹钱其实是为了还赌债。”

“孩子，那不是借口，等我们有个好政府了，等我周转灵通了，我还是会坚持我的政治理想的。”

“你觉得要什么时候？”

“要有耐心。暴政虽酷，其祚难延呢。”

“那我姑且听之信之吧。”

“无论怎样你都会站在我这边的，你没得选。”他顿了顿，“我可能比你……年长个十几岁吧，我时间不多了。你有没有见过一句墓志铭：我此生所做最重要之事便是死亡。”

埃齐奥默不作声。

“不。”埃吉迪奥继续说道，“我猜你没见过。”他自言自语，“我就不该给使节寄这些信。现在凯撒一有机会肯定就要杀了我，管我还不还债呢，除非奇迹发生，让他迁怒于别人，天知道他到底有多反复无常。”

“别人？比如你兄弟？”

“那样我绝不会饶恕自己的。”

“为什么？你可是政客啊。”

“政客里也有好人。”

“你兄弟在哪儿？”

“我不知道，不过幸好不在这儿。自从他发现信件后我们再也没说过话，我受不了整天因为他提心吊胆的了，要是他看到你的话……”

“我们能去办正事了吗？”埃齐奥问道。

“当然，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再跟我说一遍你想要什么来着？”

“我想知道凯撒的银行家在哪儿工作，在哪儿住。”

埃吉迪奥眼珠一转：“对了，我得带着钱去，”他又摊开了手，“现在我没钱。”

“说了给你准少不了你，开个价，告诉我你们在哪儿见面。”

“去了才知道，我们有三个见面地，我先去其中一个，他的手下再带我找他。我还欠别人一万块。”

“没问题。”

“真的吗？”埃吉迪奥眉开眼笑，“你必须去阻止他，这样才有希望。”

“待在这里，我日落时分带钱回来。”

傍晚时分，埃齐奥回来了，埃吉迪奥早已迫不及待。他把两个沉甸甸的皮袋子递到了议员手上。

“你回来了！你果真回来了！”

“久等了。”

“急死我了，真不敢相信，你真……会这么做。”

“不是白给的。”

“我就知道。”

“听着。”埃齐奥说，“如果你能有幸活下来，我要你替我观察此城的政治动向。你要把你察觉到的任何情况……”他思索片刻，说道，“报告给克劳迪娅，她是千红玫瑰妓院的鸨母。特别注意任何关于博基亚家族的情报。”埃齐奥讪讪一笑，“你知道怎么去那里吧？”

埃吉迪奥咳了咳：“我……我有个朋友三天两头往那儿跑。”

“那就好。”

“你拿到情报要怎样？要灭博基亚家族的门吗？”

埃齐奥冷笑一声：“我准备拉你入伙。”

议员盯着钱袋子，说道：“真不想把这个给他们。”沉思良久，他又说道：“我弟弟处处为我担心，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虽然不喜欢这家伙了，但他还是我兄弟。”

“他是凯撒的手下。”

埃吉迪奥瞪起眼来：“好吧。你走之后他们下午给我传话告诉我在哪儿见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他们都等不及要钱了，”他又停了停，“我们马上就去，你到时候怎么办？和我一起吗？”

“带人去恐怕对你不利。”

埃吉迪奥点了点头，“好，行动前我们喝一杯吧，如何？”

“不。”

“可我真得来一杯，壮壮胆子嘛！”

三十一

埃齐奥跟着议员穿过了纵横的大街小巷，它们都通向台伯河，他们穿过的纪念碑、广场、喷泉，对他来说都很熟悉四周的建筑也是如此，博基亚家族挥金如土，大建宫邸廊院，以夸豪奢。终于，埃吉迪奥停在了一个广场前，这广场两侧立有高大私宅，前有琳琅商铺在列，后有雅致园林背河，此处便是埃吉迪奥此行的目的地。天色渐暗，他挑了个石椅在旁边左顾右盼，但表情却是一派气定神闲。埃齐奥心里默默赞扬了他的淡定，当然这也很必要，脸上有一丝慌张的话，银行家的手下就会警戒起来。

埃齐奥踞在一棵杉树上静候着，没多久，一个高个子卫队长走了过来。他肩上绣有徽记，一半是金田之中有一红牛，另一半是金黑相间的线条。埃齐奥再熟悉不过了。

“晚上好，埃吉迪奥，”此人说道，“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体面地去死了。”

“你这未免太不友好了吧，”埃吉迪奥回答道，“我筹到钱了。”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是吗？那就另说了，银行家会很高兴的。你一个人来的吧？”

“您还看得到其他人吗？”

“跟我来，老滑头。”

他们向东走着，过了台伯河。埃齐奥远远地跟着他们，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能听到他们讲话。

“长官，请问您有我弟弟的消息吗？”埃吉迪奥边走边问。

“这么跟你说吧，凯撒大人非常想见他，恨不得他一从罗马涅回来就见他。”

“希望他安然无恙。”

“他要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那就不用害怕。”

接着他们一路无话，到了圣母堂他们就向北拐，转往万神殿的方向。

“我的钱最后交到哪儿去？”埃吉迪奥问。埃齐奥发现他正在帮忙套消息，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你的钱？”队长哂笑一声，“利息应该都在这儿吧？”

“在。”

“如此最好。”

“那么？”

“银行家对朋友很是慷慨，他要拿钱结交朋友。”

“他也这样对你吗？”

“我倒是想。”

“真是太慷慨了。”埃吉迪奥挖苦道，而队长也听见了。

“你说什么？”队长厉声问道。

“呃……没什么。”

“快点儿，到了。”

狭小的广场上，万神殿拔地而起，一扫广场上的幽暗。高大的柯林斯门廊柱支撑着这座历经一千五百年沧桑的建筑，它曾是罗马众神栖息的神庙，然而改建成教堂之后，则更显高大。阴影之下，有三人在等候着，其中两个跟队长穿的一样，另一个则是文官打扮：此人高大干瘦，形容枯槁，与身上精致的长袍有着极强的违和感。他们向队长打了招呼，文官朝埃吉迪奥冰冷地点了下头。

“路易基！路易基·托里切利！”埃吉迪奥大声喊道，这又帮了埃齐奥的忙。“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看你应该还在银行家那儿混吧，我以为你早已高升了，早就坐办公室了呢。”

“闭嘴。”瘦弱的人说道。

“他把钱带来了。”队长说。

托里切利眼前一亮，说：“太棒了！那会让我的主人十分高兴的。他今晚有特别的打算，所以我得亲自把你的钱送去他的住所。我必须抓紧时间，时间就是金钱啊，交给我吧。”

埃吉迪奥明显不想顺从，但是那两个侍卫拿戟对着他，他不得不将东西交出去。“唔！”他说，“沉死我了，好歹不用搬了。”

“闭嘴！”文官又一次呵斥。他转身对着侍卫们，“看好他，等我回来。”

他重重地关上背后的大门，走进了空荡荡的教堂里。

埃齐奥必须跟踪他，但是他没有办法穿过大门。无论如何，他首先要悄无声息地躲过那些侍卫。埃吉迪奥一定猜得到，于是故意去惹那些卫兵，实际上是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为什么不放了我？我已经交过钱了！”他气急地说。

“谁知道你有没有缺斤短两？”队长回答说，“先数钱，懂规矩吧？”

“什么？数一万枚金币？得数一晚上吧！”

“那也得数！”

“如果路易基迟了的话可是要出大事的呀，我知道银行家是个怎样的人！”

“闭嘴。”

“你们就没别的词了吗？听着，想想可怜的老托里切利——如果他不立刻带着钱出现，那个银行家绝对不会让他好过的。他会让他的侍卫好过吗？”

队长不耐烦地给了议员一巴掌，埃吉迪奥安静了下来，但仍在龇牙咧嘴。他应该看到埃齐奥溜了过去，并开始攀登大厦前方的建筑。

这座古典建筑的穹顶被隐隐遮住，埃齐奥爬上穹顶之后，开始向圆形开口爬去，他知道那就是它的中心。这很考验他毕生所学的攀登之术。他一旦进去了，便会找到文官并实施下一步的计划。文官跟他身高相似，虽然不如他强壮，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埃齐奥穿上袍子就可以以假乱真。

最考验技术的是怎么从穹顶降到屋里。他以前来过这教堂，知道穹壁上悬有许多香炉，如果他能够到一个……如果能够支撑住他……

埃齐奥别无他法，深知此地不能飞檐走壁，毕竟四壁全是冰冷的灰石板，而香炉就悬挂在一百四十英尺高的穹顶上。

他扒在穹顶开口处的边缘，凝视着下面无尽的幽暗，低处的一丝光线照射出文官所在的位置，他坐在一个靠在墙边的长凳上。把钱放在他身边并借着烛光数钱。接下来，埃齐奥环顾四周找寻拴着香炉的铁链。没有一条铁链可以够得到，除非他可以……

他调换了位置并把他的双腿抬低到圆孔的边缘，用双手紧握住。虽然要冒很大的风险，但是那些铁链看起来坚固而且年代久远，远比他所想的结实。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固定物，如他所见，它们被固定在了坚固的石头里。

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他两臂一用力，将自己荡向空中。

片刻之后，他好似悬浮在了空中，好像是空气将他托起，不过他马上就开始了下落。

他的手臂向前挥舞着，将自己的身体向最近的那条铁链上靠近——然后他抓到了。他紧抓铁链，然后向下滑了几英尺直到他又一次紧握住铁链。之后他在黑暗中轻轻地摇曳。此时静得出奇，文官所坐的位置太低太远了，又太暗了，看不到铁链在空中晃荡。埃齐奥向有亮光的地方看去，烛光仍在烧。

他平稳地降落到差不多离地二十英寸的地方，与文官相当接近，能够看到他映在钱箱上的影子，还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币。他甚至能听到那个人的喃喃自语，还有拨动算盘时发出的轻柔节奏。

突然上方一声巨响，屋顶上的铁链再也经受不住他的负荷，撕裂开来。铁链在埃齐奥手中滑落，将他甩向前方的蜡烛。与此同时他放开了铁链。正当他从空中荡过，他听到文官大吃一惊：“什么人？”此时上空哗啦哗啦响个不停——一百四十英寸的铁链像蛇一样落地。幸亏教堂大门紧闭，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埃齐奥重重地砸在了文官的身上，差点儿把他砸死。两个人都四仰八叉地躺着，文官则被埃齐奥压在身下。

虽然他能动，但是埃齐奥已经用胳膊死死将他擒住。

“你是谁？基督保佑！”文官恐惧地喊了起来。

“抱歉了，朋友。”埃齐奥说着，甩出了袖剑。

“什么？不要啊！别这样！”文官立刻连忙说道：“钱你都拿走！都是你的！你的！”

埃齐奥稍换姿势，并把他拉近——“愿你安息吧”，袖剑出手。

埃齐奥迅速剥去文官身上的长袍，把它穿在自己身上，在自己的下脸部戴上一条围巾，把文官的帽子斜扣在头上，并拉低了帽檐。长袍虽然不是特别舒适，但它起码不会太引人注目。然后他将钱袋里的钱放到金属箱子里，这箱子本来就是文官特地买来的，而且它几乎已经被堆满了。他把账簿放了进去，丢下算盘和皮包，然后把箱子关上，用胳膊抱住盒子并向大门走去。他已经很了解文官的说话方式，不出意外足以大致模仿出来。无论如何，他都得试一试。

当他接近大门的时候，门打开了，队长的声音传了过来：“里面还好吧？”

“搞定了。”

“那么快点吧，路易基！不然要迟到了。”

埃齐奥走进了门廊。

“清点完了吗？”

埃齐奥点了点头。

“很好。”队长说。然后他转向那个按住埃吉迪奥的人，直接下令：“杀了他。”

“慢！”埃齐奥说。

“什么？”

“别杀他。”

队长吃了一惊，“但是，这……这不是我们的惯例吗？路易基？还有，你知道这个人都做了什么吗？”

“银行家下令了，留他有用。”

“我能问有什么用吗？”

“银行家的命令你有疑问？”

队长耸耸肩，向侍卫点了点头，然后他们放了议员。

“算你运气好。”他对埃吉迪奥说道。埃吉迪奥虽然察觉到了异样，但在没被释放之前，他还是不敢看埃齐奥一眼。

队长转向埃齐奥：“好吧，路易基，带路吧。”

埃齐奥犹疑了，因为他不知道去哪里。他掂了掂箱子，“太沉了，让卫兵来抬，来俩人架着。”

“好。”

他把箱子递过去，然后仍然不动。

卫兵们一直在等候着。

“路易基先生。”队长过了一会儿说，“恕我冒昧，我们必须按时把这个交到银行家手中。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您的权威，但我们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呢？”

花时间来思考有什么用呢？埃齐奥知道他只能靠直觉来行事。银行家有可能住在圣天使城堡，或者在梵蒂冈，不过到底是哪里？他选定了圣天使城堡，于是朝着西面出发了。他的随从面面相觑，但是一直跟着他。虽然如此，他感觉到了他们的疑虑。确实，他们每走一小段路就能听到那两个卫兵窃窃私语：“这是不是在试探我们？”

“不确定。”

“是不是怕去太早了？”

“也许我们在故意绕圈子，其中必有蹊跷。”

终于，队长拍了他肩膀一下，说：“路易基，你没事吧？”

“当然了。”

“那恕我冒昧，为什么你带我们往台伯河走？”

“这是为了安全啊。”

“啊，这我就不明白了，以前我们都是直接过去。”

“这次尤为重要。”埃齐奥说。

他们停下来说话的同时，其中一个卫兵对另一个抱怨说：“要我说简直胡闹，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让我回去继续打铁。”

“都快饿死我了，我想回家了。”另一个卫兵抱怨说，“净拿安全说事儿。明明从这儿往北走几步就能到。”

听到这一番话，埃齐奥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脑海中闪现出一个银行家府邸的位置。这个银行家名叫阿戈斯蒂诺·齐吉，他是给教皇办事的。他的府邸就在此处偏东北。按照常理来说，凯撒的银行家一般不会住远，就在金融区。早知如此何不早动脑子，真是笨，又白忙活了一切。

“行了不绕了。”他果断地说，“就从这儿直接过去吧。”

他向齐吉的府邸出发，同行士兵说的话让他放心了不少。过了一会儿，队长甚至决定亲自带路。他们一路大步流星，不久就来到了一条宽整的大道上。前方的大理石高楼耸立，光亮宏伟，入口两边及大路两侧有不同的卫队交班站岗。

显然，埃齐奥一班人的到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么晚才来？”守卫的头目说。他的军衔明显比卫队长的高。他对埃齐奥又说道：“把箱子交给我的手下，路易基。我们亲自送到银行家那里。你最好也一起过来，有人找你。”他环视四周，悄悄问了句：“议员特洛基在哪里？”

“按上面吩咐把他办了。”埃齐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道。

“好。”守卫头目粗声粗气地说。

新守卫端着箱子，埃齐奥跟着他往前走，后面队长想要跟上来。

“你们不能进去。”守卫头目说。

“我们不能进去？”

“今晚不行。你和你的人要跟我们一起巡逻。你可以派遣一个去跟分遣队汇合，凯撒大人命令我们严加戒备。”

“妈的！”一个守卫跟同伴吼道。

埃齐奥竖起耳朵听，凯撒？他也在这儿？当他穿过大门进入灯火辉煌的门廊时，他满脑子开始乱想。幸运的是，那里挤满了人。

队长和守卫头目还在为了额外的巡逻勤务吵得不可开交，这时一支教皇城防分遣队跑了过来，他们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焦急。

“出什么事了？”守卫头目问他们的指挥官。

“抱歉，长官。我们刚刚还在万神殿附近巡逻，发现大门开着……”

“然后呢？”

“因此我们调查了一番。我派人进去……”

“说重点。”

“我们找到了托里切利大人，他被人杀了。”

“路易基？”守卫头目回头一看前门，而埃齐奥刚刚进去，已消失不见了。“不可能，几分钟之前他刚带着钱过来，你们一定搞错了！”

三十二

埃齐奥迅速脱掉身上路易基的衣服，将其丢在圆柱后面，混入了从盛装打扮的人群中，他们大多都戴着面具，而埃齐奥则在四处搜寻放钱的箱子。士兵们朝一位衣着亮丽的侍卫走去，埃齐奥也跟着他们凑过去一探究竟。

“给银行家搬过去。”一位卫兵喊道。

此人点了点头，轻松地搬着箱子朝后廊走去。埃齐奥本欲跟踪过去，然而三个姑娘围了过来。她们着装与其他宾客同样艳丽，但袒胸露背，引人遐想。埃齐奥给吓了一跳，但很快便认出她们是从千红玫瑰来的交际花。很明显他低估了妹妹的本事，怪不得她对自己如此无礼。

“埃齐奥，这儿交给我们就行了。”一位姑娘说道。

“你没法靠太近，”另一位姑娘说到，“看我们的吧。”

之后她们各自散去，马上赶上了那位侍卫，其中一位上去搭讪。

“大哥好。”她说道。

“你好。”他警惕地回答道。在这么个晚会上干活实在是没趣。

“人家能陪大哥散散心吗？这里人太多了，都迈不动脚。”

“好啊，你要想陪我，我没意见。”

“人家还从没来过这儿呢。”

“你是哪里人？”

“家在特拉斯提弗列。”她夸张地一抖，“到那儿要穿过很多废墟呢，人家可害怕呢。”

“有我在，不用怕。”

“你是说跟你一起对吧？”

侍卫微微一笑，“如果需要的话，我来保护你。”

“就知道大哥好样的。”她看了看箱子，“大哥，你抱的箱子挺漂亮的呀。”

“这可不是我的。”

“哦，大哥搬这么沉的箱子，那胳膊得多大劲儿呀，这得是有多强壮的肌肉才行。”

“想摸一摸吗？”

“天呐！你让我祷告的时候该怎么跟神父解释呀！”

此时他们来到了一个铁门旁，两侧各有一名卫兵把守。埃齐奥看着其中一个敲了敲门，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红衣主教的身影出现在了入口处，身边有个和之前的侍卫穿着一样的卫兵。

“大人，您要的钱在这儿。”侍卫说着把箱子递给了旁边的那位。

埃齐奥倒吸一口气，一眼认出了此人，这银行家非大胡安·博基亚莫属，此人是蒙雷阿莱以及圣苏珊娜教堂的枢机主教。埃齐奥在蒙特里久尼看到过他跟凯撒在一起，也在圣天使城堡的马厩中见到过他。

“很好。”银行家面如涂蜡，黑目放光。他在盯着一直待在侍卫身边的姑娘，“那小妞也过来吧。”

他一把将姑娘攫过去，颐指气使地对侍卫说：“你该干吗干吗去。”

“真是荣幸呀！”女孩小鸟依人般地投入银行家的怀抱，空留侍卫一人目瞪口呆，手足无措。银行家带着女孩到晚会上去了，而卫兵则进了门里。

侍卫看他们都散去，无奈地叹息一声，准备走人。突然他停了下来，着急地上下摸索了起来，“我的钱袋呢！哪儿去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往银行家与姑娘走的方向望去。他们四周宾客如流，欢笑不绝，灵巧的侍者手举托盘，内有酒食，在宾客中穿梭自如。“妈的！”他自言自语道，说着他转身开门离去。埃齐奥看他走了，暗自料想：“如果他们都这样对待部下的话，那我在此地召集新兵岂不是轻而易举了。”

此时有传令官来到，号手小吹一声，示意大家静听。埃齐奥则转身向银行家走去。

“诸位大人，女士们，先生们，”传令官大声说道，“我们尊贵的来宾：瓦伦斯及罗马涅公爵、教皇卫队大将军、安德里亚及韦纳夫罗亲王、杜瓦伯爵、皮翁比诺和卡梅里诺以及乌尔比诺领主——凯撒·博基亚大人到！诸位将有幸在内庭聆听凯撒大人的致辞。”

“来吧宝贝儿，就坐我旁边。”银行家对那个来自千红玫瑰的小姐说道。一边说着，一边用枯瘦的手在她的屁股上游移摸索。人们纷纷往中庭走去，埃齐奥也混在其中，他发现其他两个姑娘也在不远处，但是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他很好奇他妹妹究竟派了多少帮手渗透进来。如果她真的都按自己说的做了的话，那他回去只得赔个不是了，但这也让他既安心又骄傲。

“朋友们，欢迎光临。”凯撒微微一笑，“大家今晚都将欢度良宵。”全场欢笑不断，掌声四起，他稍微一顿，“鄙人不会耽搁大家太久，朋友们，圣苏珊娜大教堂的枢机主教不辞辛劳设此盛宴，来庆贺本人近日的大胜，鄙人倍感荣幸。”

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不久，诸位将再度欢聚此地，庆祝意大利统一。朋友们，届时我们的狂欢宴会不只会持续一两天，六七天也不够，我们要连开四十天来庆贺！”

埃齐奥看到教皇也站在那里，但罗德里格一句话也没插。正如凯撒所说，演讲确实简短，透露了自己将来一统新城邦征服意大利的宏伟蓝图。演讲结束之后，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凯撒转身离去，但罗德里格拦住了他的去路，很明显罗德里格强压着自己的火气。埃齐奥凑上前去，打算探听这对父子之间简短的对话。其他宾客都回到了主会厅，纵情于接下来的狂欢。

“我们没有同意征服整个意大利！”罗德里格愤愤地说道。

“父亲大人，如果本将军说我们能拿下，那何乐而不为呢？”

“你的冒险将毁掉一切！我们惨淡经营以保持权力的微妙平衡，你这样一来就全打破了。”

凯撒唇角微扬，“我很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可是父亲大人，别忘了现在三军尽听我号令，也就是说，我说了才算。”他停了停，好让教皇一字一句都听明白，“别闷闷不乐的了，好好玩吧。”

说完，凯撒离开了宣讲台，掀开旁边的幕帘走了进去。罗德里格见他走了进去，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现在随你怎么心高气傲，凯撒，”埃齐奥心说，“且看我到时候让你如何一败涂地。银行家与你狼狈为奸，他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装作普通宾客，与其他人一样闲庭信步往前走着。在凯撒演讲的时候，主会厅就已被重新装点一番，沙发大床陈于其间，绣毯遮篷列乎其外，侍者在宾客中四处穿梭，给大家提供酒水，但宾客们仿佛醉翁之意不在酒，屋内男女各去其衣，三四成群，激情四溢，花香满堂。

一群女郎伴着几名男士，其中几个尚未沉浸于淫乐之中，发现埃齐奥正在贴着柱子靠近银行家，但他们都没太在意。银行家摘下四角帽，脱去华美的长袍，他身形羸弱，只穿棉衫和毛织内裤。他与女孩在亭内帐篷沙发上半坐半躺，或多或少在躲避其他宾客的目光，而此时，埃齐奥逼近了。

“宝贝儿，今晚玩得尽兴吗？”银行家边说边用他那糙手在姑娘身上乱摸。

“开心呢，大人。这儿真是怎么看都不厌。”

“那太好了，看来我没白布置。”他按住了她的手，开始轻咬她的脖子，吮吸着，唾液沾湿了她整圈脖子。

“那当然喽。”她说道。她的目光越过银行家的肩膀给埃齐奥使了个眼色，让他现在先不要轻举妄动。

“宝贝儿，这世上要是没有花天酒地，那我获得的大权岂不是毫无意义。我要是想摘谁家苹果，那就摘去，我看哪个敢拦我。”

“这样子啊，”这个姑娘说，“那还要看这个苹果是长在谁的树上呢。”

银行家听后冷笑一声，“你看来还有所不知，所有的树都是我的。”

“人家的可不是。”

银行家的身子后仰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用冰冷如霜的语气说道：“宝贝儿，我之前看见你偷我随从的钱包，可我并没有因此责备你，我想已经给了你个免费忏悔的机会，当然你以后可以天天晚上来我这儿免费忏悔。”

“免费？”埃齐奥希望这个姑娘能继续稳定银行家，他环顾了下四周，几个卫兵守着这里，相互之间大概隔着十五英尺，但是他们离这儿还是有点儿距离。银行家自信很安全，可以说他这是过分自信了。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银行家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阵诡异的威胁。突然，一个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你还有其他姐妹吗？”

“没有，但我有个女儿。”

银行家想了一下，问道：“三百干不干？”

“不行，七百。”

“你真会讨价还价啊，好吧……成交。跟你做买卖真愉快。”

三十三

夜色逐渐降临，埃齐奥耳旁不断重复着这些声音：“来嘛。”“不，不，你弄疼我了！”“不，不要，我不准你这样！”痛与乐交织着，乐在脸上，痛在肤里。

银行家还没有感到丝毫疲倦，反而，他对这种表面上的调情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开始撕去这个姑娘的衣物，而这个姑娘却仍然用眼神告诉埃齐奥不要采取行动。“我能搞定”，她仿佛在对埃齐奥说。

埃齐奥再次环视了一下房间，他发现大多数的卫兵都被一些客人拉去寻欢了，还发现那些人手中挥舞着木质的或象牙的淫具还有黑色小皮鞭。

过了一会儿……

“来吧，宝贝儿。”银行家说着便把姑娘推倒在了沙发上，扒开她的双腿，插入她的身体，然后，他掐住了姑娘的脖子。姑娘挣扎着，无法呼吸，意识也模糊了起来。

“好的！就是这样！”银行家喘着气说道，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指紧捏着姑娘的脖子。“这样玩会让你更爽的，我反正是爽翻了。”一分钟后他云雨完毕，身体重重地压在姑娘的身子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满是汗液的身体上来回蠕动。

他并没有杀掉这个姑娘，埃齐奥可以明显看到她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动着。

银行家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姑娘半裸身体蜷缩在沙发上。他甩下一道命令给旁边两个待命的侍卫：“把她弄走。”之后他走向主场。

两个侍卫将这个姑娘轻轻从沙发上抬起，放了一瓶水在她身边并把一块毛毯披在她身上。其中一个侍卫发现了埃齐奥，埃齐奥做了一个要求不出声的手势，这个侍卫后点头笑了笑。看来在这个秽乱淫窝还是有好人的。

埃齐奥隐匿了起来，一步步朝着银行家逼近，等待着机会到来。银行家提着内裤在人群中踱步，并且不断低声品鉴着面前的春色，仿佛一位艺术鉴赏家在画廊中徘徊。

“啊，不错不错。”银行家不断重复道，驻足观看一番，然后朝着那道他之前出来的铁框门走去。他走到门那儿敲了下门，之前看门的侍卫开了门，这个侍卫随时都要检查来访者的证件。

埃齐奥没等侍卫关上门，纵身一跃，将这个侍卫向后一推。埃齐奥关上了门面对着他们，倒地的侍卫吓得跪在了地上，裤裆湿了一片，然后晕了过去。银行家吓得拖着身子站了起来。

“刺客！”他叫道，“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他的胳膊向警铃拉手挪去，但埃齐奥抢先一步，甩出袖剑，切向银行家向外伸出的手指。银行家猛地缩回剧痛的手，而手上三个指头已被砍落在了地毯上。“别过来！”他惨道，“杀了我你没好处。凯撒不会让你活下来的，除非……”

“怎样？”

“除非你放了我。”这个可怜的家伙突然面露奸诈。

埃齐奥嗤笑一声，银行家捂着残废的手，仿佛明白了什么。

“好吧。”他痛忿交加，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至少我活过了，声色犬马，人间繁华，我皆已历尽！我对我的所作所为一点儿也不感到后悔，我死而无憾！”

“你说的这些微不足道，真正大权在握之人不屑一顾。”

“我满足了人们的需求。”

“自欺欺人。”

“放过我吧。”

“你欠下的债太多了，主教大人，福不由勤，祸必及身。”

银行家跪在了地上，嘴里喃喃念着脑海里模糊不清的祷文。

埃齐奥举起袖剑。

“愿你安息。”他说。

埃齐奥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狂欢的激情渐渐消退，只剩几具疲倦且发臭的躯体。一两个顾客在侍卫的搀扶下不停呕吐，另外两个侍卫则扛着一具尸体从中走出：这明显一点儿也不值得人们去同情。卫兵们也全都散去了。

“我们搞定了。”埃齐奥定睛一看，说话的原来是克劳迪娅。房间里，十几个姑娘竭力站了起来。在这些人当中，有被银行家粗鲁猥亵的那位姑娘，她穿上了衣裳，看起来精神恍惚但整体上还算安好。帮助过她的侍卫站在她的旁边，看来又多了一位新同志。

“你走吧。”克劳迪娅说，“我们去把那些钱连本带利拿回来。”

“你行吗……？”

“就……就这一次，相信我，埃齐奥。”

三十四

尽管埃齐奥不放心交给妹妹去做，但这毕竟是他亲自吩咐的。埃齐奥感到十分纠结，但他也只能相信她的妹妹。

这天凌晨，天气十分寒冷，埃齐奥摘下他的兜帽，悄悄地从银行家豪宅外正打着瞌睡的卫兵之间溜出来。屋内火炬已熄灭，之前的金碧辉煌不复存在，颇显阴沉颓废。埃齐奥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就是去跟踪罗德里格。自从那天凯撒在台上发表演讲，罗德里格在愤然离去后就再也没出现在埃齐奥的视野里了。但凯撒后来没有去参加淫乱狂欢，于是埃齐奥想想后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累了，不想孤身一人大闹梵蒂冈。

埃齐奥回到台伯岛，整装梳理了一下，但他并没有久留。他心中惦记着克劳迪娅，急着去看她那边的事情进展如何，否则他不会真正安心下来的。

太阳渐渐从地面升起，给罗马城里的建筑披上了一层金纱。埃齐奥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迎着光芒朝千红玫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几个博基亚家族的巡逻兵正精神抖擞地围着城市巡查。但妓院的位置十分隐蔽，而且这个位置对于这儿的客人来说是一个藏在心里的秘密，因为凯撒要是打听到这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话，他们就有可能会惹祸上身。因此，埃齐奥很容易就明白了这附近为什么没有人穿博基亚家族的制服。埃齐奥跳到了离妓院不远的一条街上，不紧不慢地朝着妓院方向行去。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妓院外有打斗的痕迹，地面上还沾着鲜血，他紧张了起来，心跳渐渐加重，拔出了他的剑，朝妓院大门处走去。妓院大门半关着，会客厅的家具被掀翻在地，花瓶碎落在地板上，一片狼藉。墙上歪歪斜斜挂着几幅壁画，这几幅画把薄伽丘诗中所描绘的诱人场景展现得惟妙惟肖。然而，杂乱的场景还不止于此，三具博基亚家族卫兵的尸体躺在入口处，血流满地。埃齐奥向屋子里走着，突然有一个妓女跟他问好，埃齐奥发现这个妓女就是被银行家凌辱的那位，她的衣服上和手上沾满鲜血，但她的眼神闪闪发亮。

“噢，埃齐奥，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埃齐奥的脑海里闪过了他的母亲和妹妹。

“我们离开银行家那儿的时候还好，但是在路上博基亚的卫兵一路跟着我们到这儿。”

“到底怎么了？！”

“他们试图设下陷阱埋伏我们。”

“那克劳迪娅和我母亲在哪？”

这个姑娘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跟我来吧。”

她领着埃齐奥朝着千红玫瑰的内部庭院走去。埃齐奥跟了过来，心里充满着警惕，但他察觉到这个姑娘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而且尽管她十分悲痛，但她带路的时候没有丝毫恐惧。“到底死了多少人？难道那些卫兵把除她以外的所有人杀了？这个姑娘是怎么逃出来的呢？还是说她是留下一起来分赃的？”埃齐奥想。

姑娘推开了前往庭院的门，里面的场景惊呆了埃齐奥，没有发生任何埃齐奥猜测的事情，反倒是博基亚卫兵的尸体到处都是，那些勉强活下来的卫兵不是重伤就是濒死。克劳迪娅就站在喷泉旁边，脚下伏尸数具，她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握着短剑，衣服仿佛被鲜血浸染过。她身旁站着许多姑娘，都像她一样拿着武器，其中大多数埃齐奥都在银行家的豪宅里见过。在另一旁，玛利亚被三个姑娘保护着，在她的身后有七个金属盒子靠着墙堆在一起，那些盒子正是埃齐奥曾经递交给银行家的。

克劳迪娅仍然保持着警惕，她和其他姑娘随时都留意着可能到来的下一波进攻。

“埃齐奥！”她叫道。

“嗯。”他回应道，尽管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这场屠杀当中。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从台伯河岛来的，到了罗马就顺着屋顶过来了。”

“你看到那些卫兵了吗？”

“有很多，但是他们都在围着城市绕圈子，没有在这儿附近的。”

克劳迪娅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们现在必须去把外面的街道打扫干净，然后把门关上，回来收拾残局。”

“你们……没事吧？”

“露西亚和安妮拉牺牲了，我们把她们放在了床上，她们都是勇敢的战士。”

克劳迪娅语气中没有丝毫颤抖。

“你还好吗？”埃齐奥犹豫了会儿，问道。

“一点儿也没事。”克劳迪娅沉静地答道，“我们急需处理掉这些尸体，你能叫你手下的人来帮忙吗？我们离开银行家的豪宅时留下了我们新认识的侍卫朋友在那儿，他们能帮着毁尸灭迹。”

“有卫兵逃跑了吗？”

克劳迪娅的表情里充满了冷酷，时刻拿着武器。“一个也没有，凯撒不会得到任何消息的。”

埃齐奥沉默了一会儿，周围一片死寂，除了喷泉声和清晨的鸟鸣，什么声音也没有。

“多久之前发生的事？”

克劳迪娅微微一笑：“就在你刚离开晚宴后不久。”

埃齐奥回敬一笑：“看来不需要我了，我的妹妹都懂得舞刀弄剑了。”

“我还准备着再干一场呢。”

“这话说得才像一位真正的奥迪托雷家族的人。”

“那你不妨来测试下我的实力。”

“我只负责保护你。”

“你也看见了，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的。”

“好吧。”

克劳迪娅丢下了她的武器，指了指宝箱：“这些利息够吗？”

“看来你干得比我好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

“那就对了。”

最后埃齐奥要走了，他和克劳迪娅深情地拥抱了五分钟。

“太好了。”玛利亚一把抱住了他俩，说道：“看到你们终于重归于好真是太好了！”

三十五

“埃齐奥！”

埃齐奥没料到这么快就再次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他甚至曾悲观地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他此时正在前往睡狐旅馆的路上，那里是拉·博尔佩在罗马的盗贼行会所在地——此时能够听到这个声音，实在是让他大吃一惊。

他连忙向四周望去，却看不到一个人影。街上空无一人，并且因为这里已经是拉·博尔佩的势力范围的缘故，街面上甚至找不到一个博基亚军的士兵。

“达·芬奇？是你吗？”

“在这里！”声音是从一处灰暗的门洞里传出来的。埃齐奥连忙走了过去，然后被达·芬奇一把给拉进了阴影之中。

“有人跟踪你吗？”

“没有啊。”

“谢天谢地……我都快给吓死了。”

“啥……？”

“别担心。我有个叫做梅瑟尔·萨莱的朋友在照顾我，我都快把命交给他了。”

“你的朋友？”

“是啊，我们很亲密的。”

“你还是小心点儿吧，达·芬奇。你对年轻人的心太软了，当心这点会要了你的命。”

“我是心肠软了点儿，但我可不是个傻瓜。来吧，我们走。”

达·芬奇小心地看了看街道，然后把埃齐奥推了出去。他们一路沿着曲折的小巷蜿蜒前行，一直走到了某个三岔路口上。达·芬奇选择了左边的那条岔路，又走了几码之后便来到了一处低矮狭窄的深绿色房门之前。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门，然后招呼埃齐奥走了进去。门里面是个宽敞的穹顶大厅，明亮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户中倾泻而下，将这里映照得一览无余。整个房间里摆满了书桌，上面杂乱地堆满了各色器物：黑板、动物骨骼、沾满灰尘的书籍以及各种罕见的地图——这不禁让埃齐奥想起了蒙特里久尼城中珍藏的那些绝版的地图，谁曾料想这些无价之宝却被愚蠢的博基亚军一炮就付之一炬了呢？此外这里还堆满了各色小物件，如铅笔、钢笔、毛刷、颜料、大摞的纸张，等等……简而言之，这里根本就是达·芬奇工作室的翻版嘛！

“这就是我自己的地盘，”达·芬奇得意地嚷道，“离着我在圣天使城堡的那个工房十万八千里远。除了我之外，谁都找不着！哦对了还有萨莱……”

“他们还给你提供实验室吗？”

“是啊，一开始还蛮不情愿的，但我奉承了他们几句之后，这些人也就听话了。这块地方是我从圣彼得镣铐教堂的枢机主教那里弄来的，他也看博基亚家族不爽呢，所以这里很安全。”

“话说你就没准备多加几道保险吗……”

“埃齐奥，我的老朋友啊！有你我还怕什么呢？说实话，我这儿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呃……我记得有瓶酒来着，我给放哪儿了……？”

“好了，别着急了，”埃齐奥哭笑不得，“快告诉我你把我找来干什么吧。”

达·芬奇转身向着右手边的一张写字台走了过去，翻找出了一个带着皮质护套的长木匣，并将它放在了桌面上。

“你来看看，”他打开了那个木匣，脸上还泛着红光。这个匣子里面还衬着天鹅绒，“这是萨莱的主意，愿上帝保佑他！”达·芬奇解释道。匣子里面居然装满了埃齐奥之前那些神兵的复制品——左臂上的护腕、小而轻便的手枪、双刃匕首，连毒刃都在里面！

“对了，关于这个护腕我要说两句，”达·芬奇喋喋不休，“按理来说，这东西是用特殊的合金制成的，所以按照当时你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我怀疑那一炮其实没有伤到这个护腕。所以，要是你能把它给回收的话……”

“就算护腕还在，它现在也是给埋在了好几十吨的废墟下面，”埃齐奥有些无语，“这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困难。”他边说边装上了那个新护腕，看上去这家伙比老护腕要沉一些，但它整体上仍然是那么犀利。“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他感激地说道。

“这好办，”达·芬奇愉快地回应道，“用钱就行了嘛！但我可以对你打个折的。”他又翻了翻这个书桌，随后掏出了另一个更大一些的木匣。“还有这些呢，全是一遍遍精工细作的，一并拿去吧！”他打开了盖子，只见里面放着一把轻便的十字弩和数支弩箭，一整套飞镖，还有一套装着锁子甲的皮手套。

“这些飞镖都淬过毒了，”达·芬奇说，“所以你千万不要用手去碰触它的尖头。要是你能从你的，呃，目标身上回收这些飞镖，那么你就可以再次使用它们。”

“那么这个手套呢？”

达·芬奇笑了起来，“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它能让你轻而易举地爬上任何东西，就像壁虎一样！”他顿了顿，“虽然我们还没有在玻璃上试验过这东西，不过我想你也不会遇上这种情况吧。”接着他又举起了那把十字弩，“这把弩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它非常轻便紧凑，上面沉重的部件全都让我用轮轴换掉了，哈哈！哦，抱歉我有些自夸了，但是比起火枪来说，这把弩可是非常安静的武器。”

“但我现在也带不动这么多东西啊。”

达·芬奇耸了耸肩，“没关系，我给你寄过去就行了。是寄到台伯河岛吗？”

“不，寄到一个叫‘千红玫瑰’的妓院去就行。”

“妓院……好吧。”

“那里是我的妹妹克劳迪娅的地盘，交给她就行了。”说罢埃齐奥找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上了几个字，“把这张便条交给她。那地方有些难找，我会给你们画张地图的。另外，等我手头宽裕了我就会马上付钱，请放心吧。”

“总共五千达克特，谢谢惠顾。”

“多少？！”

“这些东西可不便宜呢……”

埃齐奥不禁咋了咋舌，“好吧，”他拿过了那张便条，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我们正好新进了一笔款子……算是个意外之财。我妹妹会付钱给你的。听着，达·芬奇，我相信你不会对任何人谈起这事的，是吧？”

“就算是对萨莱也不能说？”

“要是你非说不可的话，可以对他说。但要是博基亚家族发现了妓院的地址，那我就只能干掉萨莱了，并且……恐怕到时候你也跑不了，我的朋友。”

达·芬奇尴尬地笑了笑，“好吧，现在也是非常时刻，我懂。但是……我，我有让你失望过吗？”

敲定这一切之后，埃齐奥离开了他的朋友并向着睡狐旅馆走了过去。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是与达·芬奇的这次会面绝对是物有所值。

他几乎是蹦跳着走进了旅馆，而拉·博尔佩也在第一时间迎上了这位老友。

“你好啊，埃齐奥！”

“好啊，吉尔伯托！”

“你能来真好，想来点儿什么？”

“让我一个人坐坐就好。”

“就光坐坐？你遇上什么事儿了？”

“你给我找个僻静地方吧，我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谈谈。”

“好啊，我也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呢。那我们就找地方唠唠吧。”

于是他们在里间找了一处僻静的雅座坐了下来，这里距离那些酒客们很远。

“是时候和鲁克蕾西亚的情夫见见了，那个彼得罗。”埃齐奥说。

“好。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很好，但是演员不应该这么难找，何况这还是个名角。”

拉·博尔佩摇了摇头。“他已经出名到请得起私人保镖了。而且我们觉得，他现在因为怕见凯撒，正在哪里藏着呢。”

“有道理。嗯，努力干吧。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微妙，很微妙，埃齐奥。要我说的话……”纠结了一小会儿，拉·博尔佩说道。

“怎么？”

“有人警告过罗德里格别去圣天使城堡。”

“你是说，这个人就是……马基雅维利？”

拉·博尔佩默然。

“你能证明吗？”埃齐奥追问道。

“不能，但是……”

“我知道马基雅维利让你很心烦，但是给我听着，吉尔伯托，我们绝对不可以被无端猜忌所左——”

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一个受伤的盗贼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大事不好！”他喝道，“博基亚家族得知我们探子的下落了！”

“是谁泄的密？”拉·博尔佩起身怒喝道。

“马基雅维利大师，他早前打听过彼得罗的事。”

拉·博尔佩的拳头攥紧了。“看吧，埃齐奥？”他轻声说。

“他们抓了四个人，”盗贼说。“我能逃回来真算我走运。”

“在哪儿？”

“离这不远，圣母院附近。”

“我们走！”拉·博尔佩对埃齐奥喊道。

转眼间工夫拉·博尔佩的手下便备好了两匹马，于是两名刺客骑着马从睡狐旅馆飞快地冲了出来。

“我还是不敢相信，马基雅维利居然会叛变。”在路上埃齐奥仍然将信将疑。

“之所以他话少了，是怕露出马脚，”拉·博尔佩愤愤地说，“但是你想想，先是对蒙特里久尼的袭击，然后是圣天使城堡的事，现在又来了。还不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快点儿！给我玩命地往快骑！说不定我们还来得及救下他们。”

他们在小巷中飞快奔驰，在行人和货摊之间穿梭闪躲，紧拽缰绳避开四散的平民和家禽。而当博基亚的侍卫举起戟来阻挡他们前进的时候，回应的只有重重落下的马蹄。

七分钟没到，他们就到达了盗贼指示的位置。在那里，博基亚家的人正用剑首敲打着四个被捕的盗贼，骂骂咧咧地准备把他们塞进一辆篷车里面。见到这幅景象，埃齐奥和拉·博尔佩毫无迟疑地开始了他们的复仇。

拔剑出鞘，快马穿梭，他们将侍卫们从俘虏身边逼开，冲散到教堂前面的广场上。拉·博尔佩右手紧握剑柄，左手轻提缰绳，双腿一夹，纵马直向篷车奔去。他劈手夺过车夫的马鞭，反手狠狠打在挽马的侧腹上。马儿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四处狂奔。车夫竭力试图控制，却是徒劳无功。拉·博尔佩把马鞭丢到一边，有惊无险地抓住坐骑的缰绳，掉头转向埃齐奥那边。埃齐奥正被五名侍卫围攻，他的坐骑却被乱戟扯烂了胸膛。见状拉·博尔佩手中剑刃疾挥，一剑便将旁边的侍卫开膛破肚，给埃齐奥制造出了逃脱的空当。拉·博尔佩策马原地一转又是一剑，轻巧地摘下一颗首级。就一会儿工夫，他就干掉了最后留下的几名侍卫，其他的不是受伤倒地就是仓皇奔逃了。

“快走，你们这些白痴！”拉·博尔佩向手下喊道。“回基地去！我们在那儿会合！快！”

四名盗贼立刻聚集起来，从广场奔向了大街，并冲入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埃齐奥和拉·博尔佩策马跟随其后，指挥他们回到了集合地点。

逃离的路上颇费了番功夫。一行人从一处隐蔽的角门回到睡狐旅馆之后，众人立刻在提前打烊的酒馆中聚集了起来。拉·博尔佩给手下叫了啤酒，但等不及饮料送上就开始询问起他们来。

“你们有什么发现？”

“头儿，他们计划今晚就把那个演员给做掉。凯撒派了他的‘屠夫’去督办这件事情。”

“那是谁？”埃齐奥问道。

“你见过的，”拉·博尔佩说。“米凯莱托·科莱亚。他那张脸只要看到就绝对忘不掉。”

拉·博尔佩说得没错，埃齐奥想起来了。他在蒙特里久尼那里在凯撒右手边见到过那张脸一次，之后又在圣天使城堡的马厩里看到过。那是张憔悴、残忍，完全不似他那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脸庞，还有嘴边那条狰狞的伤疤，扭曲的嘴角上挂着永远不变的阴笑。他以前叫做米格尔·德·科莱亚的。纳瓦拉这样一个盛产美味葡萄酒的好地方，是怎么会走出科莱亚这种拷问狂、杀人犯的呢？

“他知道的杀人手段不下一百五十种，”拉·博尔佩说，“但是他最偏好的还是绞杀。”他顿了顿，“他绝对是罗马最老辣的杀手，没人从他手下逃生过。”

“希望今晚是个例外。”埃齐奥说。

“知道今晚什么时候动手吗？”拉·博尔佩问向盗贼们。

“彼得罗今晚有个宗教剧的演出，最近他在藏身的地方排练着呢。”

“他肯定怕死了。还有吗？”

“他的角色是基督，”听到这话一个盗贼吃吃地笑了起来，拉·博尔佩瞪了他一眼。“他会被挂在一根十字架上面。然后米凯莱托会拿着长枪把他戳个透心凉，假戏真做。”

“你知道彼得罗在哪儿吗？”

说这话的盗贼摇了摇头。“说不上来。我们没找到他，但是我们得知米凯莱托会在‘图拉真什么的浴场’那里等着。”

“图拉真大帝浴场吗？”

“对对对。我们觉得米凯莱托的计划应该是让手下穿上戏服，假装是一场意外。”

“那演出地点在哪儿？”

“不知道。但是应该不会离米凯莱托和他的人定下的会合地太远。”

“我去那儿盯着他，”埃齐奥打定了主意。“就让他带我去见鲁克蕾西亚的情人吧。”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拉·博尔佩向手下问道。

他们摇了摇头。之后侍者端着啤酒、面包和萨拉米腊肠走进了酒吧。趁着盗贼们大快朵颐的时候，拉·博尔佩拽着埃齐奥走到了一边。

“埃齐奥，这么说我也很难受，但是马基雅维利绝对成了叛徒。”他抬手示意埃齐奥静静听着。“不管你说什么，我意已决。我知道咱们都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就摆在这里。我认为我们应该……做点儿什么。”他顿了顿。“要是你不想动手，那就我来。”

“好吧。”

“还有件事情，埃齐奥。我敢用名誉担保我的忠诚，但是我也要为我的手下着想。所以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们去冒无意义的险了。”

“吉尔伯托，你有你的考量，而我也有我自己的。”

说罢，埃齐奥头也不回地去准备晚上的工作了。驾着从拉·博尔佩那儿借来的马，他直接赶到了“千红玫瑰”，克劳迪娅正在那儿等着他。

“你的包裹到了。”她说。

“到了？”

“来了两位绅士，一个是看上去有点儿鬼精的年轻俊男，还有一个大概五十岁，总之比你年纪要高。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的老朋友达·芬奇吧？他有点儿太客气了。这张便条是他给我的，钱我已经付给他了。”

“蛮快的嘛。”

克劳迪娅微微一笑。“他说他觉得你可能需要‘加急服务’。”

埃齐奥也笑了。米凯莱托的手下肯定训练有素，所以要是他能拿自己顺手的武器去大闹一场的话，无疑会为今晚的行动增加不少胜算。但是他还需要援手，而从拉·博尔佩今天的反应来看，他是不能指望从他那里找些盗贼来帮忙了。

埃齐奥想到了自己新招的人马，现在是时候验收成果了。

三十六

另一边，科莱亚先生还不知道埃齐奥的事情。在今晚的大动作之前，他还要给老板处理一件小事——反正现在时候还早着呢。

他在台伯河畔一座荒废的码头上凝立着。细浪微波中，几条抛锚停泊的驳船和客船摇摇摆摆，脏兮兮的船帆被胡乱卷起，在风中吱嘎吱嘎地响着。凯撒径直向他走来，一队佩戴凯撒徽章的侍卫半推半拽地带着一个蒙住眼睛的男人跟在后面。

米凯莱托认出了来人。不出意外，那个可怜虫就是弗朗西斯科·特罗奇。

“求求你们，”弗朗西斯科啜泣着，“我是无辜的。”

“得了吧，亲爱的弗朗西斯科，”凯撒说，“事实很清楚了。在罗马涅你把我的计划透露给你哥哥，然后他又告诉了威尼斯特使，是吧？”

“那是意外，是意外！我们，我们是朋友啊！我是忠于您的啊！”

“你这是要求我看在我们交情的分上既往不咎吗？”

“不……我是在哀求，在哀求您啊！”

“弗朗西斯科呀，为了统一意大利我必须保证万事无误。你知道，我们都要为圣殿骑士团效力，何况我现在还是领导。”

“我觉得你父亲……”

“如果教会不听话，那我就把它整个抹掉。”凯撒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您知道，我是替您干活的啊，我真的不是教皇的人啊！”

“啊哈，我‘知道’？有吗，特罗奇？想要我永远放心，只有一种办法才行。”

“你不想杀我的，对吧？你不会杀掉我这个最忠心的朋友的，对吧？！”

凯撒勾起一抹浅笑，“当然不。”

他打了个响指，于是米凯莱托默默走到了弗朗西斯科的身后。

“你肯……放了我吗？”特罗奇的语气没那么紧张了，“谢谢你，凯撒，我由衷地感激你。你不会后悔——”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米凯莱托就把一根细绳绕在手上，紧紧勒住了弗朗西斯科的脖子。凯撒看了一会儿，但是还没等弗朗西斯科咽气，他就转身对侍卫队长说：“戏服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那等米凯莱托办完就给他吧。”

“是！”

“鲁克蕾西亚是我的，只属于我。我不觉得她对我有多重要，但是我在乌尔比诺听到她的下人向我报告说，那个不自量力的演员居然敢勾引她的时候，我就立刻回来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队长？”

“知道！”

“你这白痴。米凯莱托，你好了没有？”

“先生，人已经死了。”

“那就拴上石头沉到台伯河里面去。”

“遵命！”

侍卫队长给手下打了个手势，于是四名侍卫去抬了两个大柳条筐回来。

“这就是给你准备的戏服。确保万无一失。”

“尽管放心吧，先生。”

凯撒踱着步离开了，他的下属留了下来，为下一步的行动做着准备。米凯莱托指挥侍卫们跟着他的脚步，一行人往图拉真大帝浴场走了过去。

埃齐奥和他的小队早已在浴场门廊遗迹的阴影中隐蔽下来了。他注意到一群黑衣人在此集结，不多时米凯莱托便出现了。侍卫们把装着戏服的大筐放下之后，米凯莱托示意他们离开。在暗处，埃齐奥点头示意自己的小队开始预备。他把护腕系在了左臂上，右手臂上则绑紧了毒刃。

米凯莱托的人排成一列，到队长那里领取古罗马军团式样的戏服。埃齐奥放眼望去，发现米凯莱托自己也打扮成了百夫长的造型。

在他们散开准备换衣服的时候，埃齐奥也做好了准备。每次他悄无声息地刺出达·芬奇为他重铸的毒刃，就有一名杀手被无声无息地夺去生命。此后，埃齐奥的小队全部换上了戏服，并把解决掉的狗腿子拖出视线之外。

米凯莱托正专注于自己的活计，根本没有注意到队伍中有些已经不是自己的人了。他带着这群人向大竞技场走去，埃齐奥在不远处跟踪着。在这座残缺的古罗马建筑中心，人们已经搭好了一座舞台。

自从提图斯时代以来，无数的角斗士在这里厮杀，无数的少年斗兽士在这里放倒猛兽，无数的基督徒在这里被投入狮口。这地方充满了阴暗，而今晚，这阴暗却因几百支摇曳生辉的火把而烟消云散。火把将舞台照得通明，观众们围绕着舞台坐在木头看台上，等着观看《耶稣受难记》的演出。

“我找彼得罗。”米凯莱托一边亮出证件一边对看门人说。

“他正在台前表演呢，先生，”看门人回道，“但是我可以找个人带你们去里面等他。”

米凯莱托转身嘱咐自己的“战士”们。“记着”，他说。“我会穿着肩膀上有白星的黑色斗篷。在我后面好好等着信号，等到本笃·彼拉多让百夫长下令时，就该轮到你们出场了！”

“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见到彼得罗。”在跟随米凯莱托进入大竞技场时，埃齐奥暗忖道。

舞台上竖起了三根十字架。他看着自己的队员在米凯莱托的指挥下准备登场。

台上这场剧已经到了最高潮：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什么离弃我？”十字架上，扮演耶稣的彼得罗喊道。

“看啊，”一个扮演法利赛人的演员说，“他叫以利亚呢！”

一个“罗马士兵”拿着海绵蘸了醋，扎在枪尖上。“且等着，看以利亚来不来把他取下。”

“渴呵，渴呵。”彼得罗叫道。

士兵把海绵送到彼得罗嘴边。

“哈，你也不必饮了。”另一个法利赛人说道。

彼得罗扬起了头。“全能的我的主，”他慷慨激昂地说道。“我不会停止侍奉你。我的灵将向你去，主呵，回返你的手中！”彼得罗长叹了一口气。“成了！”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基督“断气”了。

依照预定，米凯莱托大步迈上舞台，他的百夫长制服在飘起的黑斗篷下闪闪发光。埃齐奥盯着米凯莱托，猜想原来扮演百夫长的演员哪儿去了。不出意外的话，那个演员也和其他落在米凯莱托手里的人落了个一样的下场吧。

“阁下，我对您说，”米凯莱托大声背着台词，“这人真是上帝的儿子。我料定他必是。我听他的呼号知他应验了预言，他的身上显着神格！”

“百夫长，”扮演该亚法的演员说，“神催促我，你这蠢人。你不明白！待你见他心脏流出血，我们再来瞧瞧你会说什么。朗基努斯，持起这枪来！”

该亚法把一柄枪交到扮演士兵朗基努斯的演员手中，那是个蓄发的大块头。“这家伙肯定深受观众欢迎，”埃齐奥心想，“而且绝对和彼得罗关系不怎么样。”

“小心握紧你的枪，”一个法利赛人适时地说道，“你定要刺穿这拿撒勒人的侧肋，让我们知道耶稣确是死了。”

“我将遵命，”朗基努斯大声说。“但你应负责。无论结果如何，我将洗我的手与枪。”

然后他大张旗鼓地开始表演枪刺耶稣的桥段。见到血水从彼得罗腰带内侧的血袋里汩汩流出，朗基努斯开始了大段大段的独白。埃齐奥能看到这时“断气”的彼得罗的眼睛里面满是晶亮的反光。

“天上的王啊，现在我看到了。让水洗刷我的手，洗刷我的枪，洗刷我的眼睛！让我再好好看你！”他适时地停顿了一下，“哎，我这可悲之人！我作下了多大的罪！我固知杀死了这人，然我却不知他是何人！天上的王啊，我祈求你的宽恕，因那是我的身体支配着我手，而非我的灵魂！”在享受了观众的一轮鼓掌之后，他又开腔道，“耶稣吾主呵，我早已听闻于你，你以你的仁慈，治愈疾病与蒙昧。今日，以你之名！你治愈了我的盲目，我灵魂的盲目！主呵，从今之后，我将是你的仆人。三日之后，你将重返，为我们全部人的主，审判我们全部的人！”

然后是扮演亚利马太的约瑟——就是那个捐出自己的墓穴安置耶稣躯体的富人——的演员上前独白了。“我的神，我的主！你怎能应允他们残杀这样一个义人，将他吊在十字架上？是了，这人必是神的儿子！那我将把我的坟墓奉献出来给他——因他便是基督！”

约瑟在法院的同僚尼科迪默斯以及其他几个同情者，开始和声吟唱道：“我满心确定，约瑟先生，他是上帝的儿。我衷心请求，本笃·彼拉多，赐予我们他的身。我全心荣耀，约瑟先生，助你将他带回来。”

然后约瑟便转向彼拉多，说：“彼拉多先生啊，我请求你赐予我一项恩惠。今日这位先知已经死去，请让我带他的身体归去。”

因为米凯莱托所站的位置距离中间的十字架非常近，埃齐奥潜进后台，迅速在服装箱里面翻出一件祭司袍穿了上去。他从退场的过道悄悄走上前台，无声无息地站到了米凯莱托身后。

“如若百夫长确认拿撒勒人耶稣已死，约瑟，我将应允由你收尸。”彼拉多转向米凯莱托，又问了一遍，“百夫长！耶稣死了吗？”

“耶稣死了，巡抚先生。”米凯莱托干巴巴地说道。这时，埃齐奥注意到米凯莱托从斗篷下抽出一柄短剑。说时迟那时快，埃齐奥收回了用完的毒刃，拿惯用的袖剑刺入了米凯莱托的侧肋。埃齐奥就这么直接顶着米凯莱托冲进后台，将他放倒在地。

米凯莱托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埃齐奥。“哈哈！你救不了彼得罗的。海绵上的醋也下了毒。我向凯撒保证过，万无一失。”他挣扎着喘起气来。“来吧，杀了我呀！”

“我来不是为了收你的贱命。用不着我，你也会自生自灭。既然你要帮你的主子登天，现在就陪他下地狱吧。如果你还能活下来，你这条狗总归要回家找主人的，是不是？带我去见他，他才配做我的猎物。”

话虽如此，埃齐奥已经没时间和他耗了——他还要救下彼得罗的命。

当他赶回前台，才发觉整个剧场都被混乱淹没了。彼得罗吊在十字架上痛苦挣扎，呕吐出污白色的东西；所有观众都在骚动不安，演员们也四散逃开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搞的！”朗基努斯大叫道。

“放他下来！”埃齐奥大声命令他的队员。几名队员投掷匕首割断绑住彼得罗的绳子，另外几个在下面等着接住他。而大部分队员都在和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博基亚家族侍卫短兵相接，在其猛攻之下堪堪地坚守着舞台。

“这和剧本上写的可不一样！”彼得罗被队员接住的时候含混地抱怨着。

“他没救了吧？”朗基努斯急切地问道。在他们这行，同行的倾轧实在太可怕了。

“给我顶住！”埃齐奥一手托住彼得罗，指挥小队且战且退，在大竞技场中央水洼处的鸽子成群受惊飞起。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斜照在了埃齐奥和彼得罗的身上。

残阳如血。

事实证明了埃齐奥训练的效果。在其他人闯出大竞技场、进入北面纵横交错的街路之中时，殿后的队员们成功拖住了追击的博基亚家族侍卫。埃齐奥找到了一位相熟医生的住处，在把门捶开之后不由分说地带着彼得罗进入了诊室，把他放在铺着草席的桌子上。诊室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束束草药，屋子里满是刺鼻的药味；旁边架子上摆着的东西要么让人看着不舒服，要么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和各种器官与浑浊的液体一起被装在玻璃罐里面。

埃齐奥叫其他人在门口守着。看着他们的戏服打扮，埃齐奥心想，有这么一群“古罗马步兵”在门口兜圈子，说不定路过的人会以为撞到鬼了呢。幸好埃齐奥自己早就找机会把祭司袍换下来扔了。

“你是……谁？”彼得罗嗫嚅着问道。埃齐奥不无担心地发现演员的嘴唇已经发紫了。

“来救你的人。”埃齐奥转头对医生说道，“他被人下了毒，布鲁内莱斯基大夫。”

医生迅速给彼得罗做了检查，他一边照着彼得罗的眼睛，一边说：“从他的肤色苍白来看，这是坎特瑞拉毒药的效果，我们伟大亲爱的博基亚家族最喜欢用这个了。”他按住了彼得罗：“你躺好就行。”

“我好困……”彼得罗呻吟说。

“告诉你躺好！他吐过吗？”布鲁内莱斯基问道。

“吐过。”

“那就好。”医生轻车熟路地拿起各种各样的小瓶子，把五颜六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最后布鲁内莱斯基拿起一个小玻璃瓶，把混好的药倒了进去。他把这个递到彼得罗手里，帮他撑起脑袋。

“喝了吧。”

“快点！快喝！”埃齐奥焦急地催促道。

“没事儿，让他慢慢来吧。”

埃齐奥只得在旁边干着急。在埃齐奥感觉等了差不多有一辈子的时候，演员终于坐起了身子。

“我感觉好点儿了。”他说。

“真是奇迹！”埃齐奥终于松了一口气。

“才不是什么奇迹，”医生说，“他中毒的剂量并不大。而且我接触过太多坎特瑞拉中毒的受害者，凭这些经验我研究出了相当有效的解毒剂。”医生若有所思地说。“等一会我给你用水蛭放放血，然后你就可以痊愈了。小伙子，你可以在我这休息一阵，养足精神。”他埋头翻了一会儿，拽出一个装满了蠕动着的黑虫子的玻璃罐，然后舀了几条水蛭出来。

“太感激你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我——”彼得罗对埃齐奥说。

“那我倒是真有件事要你做，”埃齐奥打趣道，“你钻进圣天使城堡和鲁克蕾西亚幽会的时候，不是有个用来开小门的钥匙吗？把那个给我就行。”

彼得罗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不……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只不过是个倒霉的演员，我是被卷进来的，我……”

“听着，彼得罗，凯撒知道你和鲁克蕾西亚之间的事。”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击中了彼得罗：“天啊……完了！”

“但是只要你把钥匙给我，我就能帮你。”

彼得罗听得此言，默默地从腰带里面掏出一把钥匙交给了埃齐奥。“这把钥匙我从来没离过身。”他说。

“这就对了。”埃齐奥接过钥匙放进衣袋里面。既然有了随时出入圣天使城堡的方法，他就可以放心了。

“我的人会拿来你的衣服，再把你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会派几个人保护你的，你只要避几天，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可是……我还有公演呢！”演员悲鸣道。

“没办法。如果到时候你还不能抛头露面，就让他们找那个朗基努斯替演算了。”看着彼得罗的样子，埃齐奥莞尔一笑，“别担心啦，他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你真的这么想？”

“那当然。”

“疼！”彼得罗惊叫道，此时医生把一条水蛭放到了他身上。埃齐奥对彼得罗使了个眼色，然后从诊室里走了出来，他还要给这边的家伙们下达必要的指示。“……还有，赶紧给我把衣服换回来，”他补充说，“这里离图拉真大帝浴场不远，运气好的话，你们的衣服应该还在。”

埃齐奥准备独自出发，但是没走多远就发现暗处多了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那人和埃齐奥对了个眼色，然后就直接抄近路跑掉了。埃齐奥认出那家伙是帕格尼诺，蒙特里久尼事件中留守的那个威尼斯盗贼。

“喂！等一下！”埃齐奥冲他喊道，但是没有叫住他。盗贼对这附近的地形相当熟悉，那家伙灵活地东躲西藏，有好几次埃齐奥差点儿就跟丢了，还有几次不得不跳上屋顶俯瞰整条街来找他。顺带一提，埃齐奥攀墙的时候发现达·芬奇做的魔术手套相当实用。

最后埃齐奥终于冲到了盗贼面前，切断了他的退路。盗贼想要掏出一把歪歪扭扭的五指剑，但是埃齐奥劈手夺过来丢到了大道上。

“你跑什么？”埃齐奥上前按住了盗贼，但随后他就自己找到了答案：一封信从盗贼的皮包里面掉了出来。他绝对不会认错那个火漆——那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也就是罗德里格那个西班牙佬的印章！顿时他心里面的好多疑问就有了解释，埃齐奥长舒了一口气。以前帕格尼诺在威尼斯，是安东尼奥·德·马吉亚尼斯盗贼行会的一员，他肯定是受了博基亚家族的支持换了东家，然后渗透到了拉·博尔佩这里。真没想到，埃齐奥无意间居然找到了博基亚家族安插在刺客组织心脏里的间谍！

他才是叛徒，马基雅维利是清白的！

趁着埃齐奥分神的当口，盗贼猛地挣脱开了，他飞快地捡起了地上的短刀。埃齐奥看到他的眼睛之中闪着疯狂的神色。

“博基亚家族万岁！”他高喊着把五指剑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剑刺得不深，他痛苦地挣扎了很久才咽了气。埃齐奥默默看着眼前的盗贼，想想博基亚家族对待失败者的手段，自行了断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看来还是我猜对了，”埃齐奥把信件收进了怀里，“现在我得赶紧去找拉·博尔佩，免得他对马基雅维利做出傻事！”

三十七

埃齐奥急匆匆地穿过了罗马城，却被“千红玫瑰”的萨拉吉娜给叫住了。

“快跟我来，”她说，“你妈妈现在想见你一面。”

埃齐奥努了努嘴。时间应该还来得及。“那就快点儿。”他回答道。

等他来到了妓院之后，埃齐奥看到玛利亚正一脸焦急地等着他的到来。

“埃齐奥，”她说，“谢谢你能来看我。”

“但是母亲，我没时间久留的。”

“你知道吗？有些事情不对劲。”

“什么事情？”

“这里的前任老板——”

“苏拉尼吗？”

“对。”玛利亚定了定神，“她好像是个骗子。我们发现她在做双面间谍，和梵蒂冈方面走得很近。而且，这里有些人也可能是——”

“妈，没事的。我会挨个找出来的。之后我会派最信得过的伙伴调查这些姑娘。有克劳迪娅的帮助，他们会很快解决的。”

“谢谢你，埃齐奥。”

“我们要确保只有不会背叛我们的姑娘才能留下……”埃齐奥的神色相当严肃。

“我还有一条消息。”

“怎么了？”

“我们听说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德的特使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特使马克西米连已经到罗马了。他们好像要和凯撒签订盟约。”

“什么？你确定吗，母亲？他们对凯撒有什么诉求？”

“我不知道，儿子。”

埃齐奥不觉咬紧了牙关。“现在比起道歉来说，我们更应该防患于未然。跟克劳迪娅说说，让她帮我们调查，我会派几个人去帮助她的。”

“让她参与？她能干得来吗？”

“经过银行家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人都值得托付。之前我没有足够信任你们是我的不对，但是那是因为我担心你的安全才——”

玛利亚抬手制止埃齐奥说下去。“不用解释什么了，也没什么可道歉的。现在既然我们都和好了，那就可以了。”

“谢谢你。凯撒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就算特使们和他结盟，很快也会发现他没有价值的。”

“希望你这话能够成真。”

“相信我吧，妈妈。只要我能把拉·博尔佩对马基雅维利的误会解开，那就没问题了。”

三十八

从自己帮助过的马厩借出一匹马后，埃齐奥飞也似的赶去了睡狐旅馆。他必须在兄弟会的智多星遭遇什么不测之前赶到那里。

尽管打烊的时间还没到，旅馆的大门却紧闭了起来。看到这场面，埃齐奥的心一下揪起来了，他连忙从角门冲了进去。

大厅里的空气简直紧张得要爆炸了。盗贼行会的成员全数到场，拉·博尔佩和他的首席副官正站在一起讨论什么重要的事项。然后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因为拉·博尔佩右手抄起一把匕首，黑着脸朝马基雅维利走了过去。而马基雅维利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住手！”埃齐奥还来不及把气喘匀，大叫一声冲了过去。

在场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埃齐奥，拉·博尔佩也站住了。

“吉尔伯托，别动手！”埃齐奥说。“我知道真的叛徒是谁了！”

“什么？！”拉·博尔佩惊呆了，其余人也开始低声嘀咕起来。

“他是你的人！叛徒是帕格尼诺！他在蒙特里久尼遇袭的时候也出现过，现在我查清楚了，最近我们的不顺都是因为他！”

“你怎么知道的？”

“是他自己露馅的。”

拉·博尔佩紧锁眉头，狠狠把匕首收进刀鞘。

“他现在在哪儿？”拉·博尔佩怒吼道。

“你见不到的，他下地狱去了。”

“死了？”

“畏罪自杀。他的身上带着这封信。”埃齐奥高高举起信封递给了拉·博尔佩。马基雅维利也在会长拆封读信的时候凑了过去。

“我的……天呐！”拉·博尔佩一边读信一边惊叹道。

“给我看看。”马基雅维利说。

“……给你。”拉·博尔佩垂头丧气，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马基雅维利开始仔细读起信来。“这封信是罗德里格写给凯撒的。主要内容是把我们的详细计划告诉法国将军奥克塔维安，还有其他事。”

“居然是我自己的人！”

“这是个好消息，”马基雅维利对埃齐奥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给他们传递假消息，误导他们。”

“的确如此，”埃齐奥严肃地转过了身子，“吉尔伯托，你早该听我的。”

“这次也是我欠你的，埃齐奥。”拉·博尔佩低声下气地答道。

埃齐奥笑了。“相互信任的朋友，有什么欠不欠的呢？”

拉·博尔佩还没说什么，马基雅维利却插了嘴：“顺便恭喜你啊，听说你前几天把‘耶稣’救活了？”

回想自己救下彼得罗的经过，埃齐奥不禁笑了起来。但是马基雅维利到底长了什么顺风耳，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拉·博尔佩和公会的其他人面面相觑。“看看看，看什么看？”他说，“这没我们的事了。”

之后马基雅维利去忙信件的事情，而拉·博尔佩把埃齐奥拽到了角落里，“谢谢你能及时赶过来，”他说，“要不然我就真做出了傻事了。”

“可不止这些呢，”埃齐奥凑到拉·博尔佩的耳边小声说道，“你猜猜看，如果你真杀了尼科洛，我会怎么料理你？”

“这个……埃齐奥……”拉·博尔佩咕哝道。

埃齐奥捶了捶拉·博尔佩的后背。“行啦！别想这些啦。兄弟会里不应该有矛盾。那你想说什么来着？说吧。”

“嗯。现在虽然我们行会的势力很大，但是我手下有很多没经过考验的新人。想想那个掏你口袋的小子，还有克劳迪奥……”

“你的意思是……？”

“听我说。罗马城的盗贼基本上都是年轻男女。搞他们的本行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些人容易互相敌对，而且是恶性的对立。”

“你的意思是有另外一个帮派？”

“对。有一个尤其危险，已经要成为威胁了。为了对付他们我需要外援。”

“你想借我的人手吗？”

拉·博尔佩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在当初怀疑马基雅维利的时候拒绝帮助你，但是现在……”

“说吧。你要对付谁？”

“他们自称‘百眼’，这是凯撒·博基亚的人，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

“你知道他们的根据地在哪吗？”

“我的探子们已经找到了。”

“什么时候动手？”

“等一会儿。他们早就已经忍不下去了。”

“那我们就给他们个惊喜。”

“好！”

“但是他们肯定会报复的，你准备好这个了吗？”

“我们先出手，让他们没机会报复就是。”拉·博尔佩现在找回些以前的神气了。“擒贼擒王，他们的头领直接和博基亚家族联系，只要搞定他们，百眼就不足为惧。”他兴奋地搓着手。

“那你真的需要我的帮助？”

“因为你打败了‘狼人’嘛。”

“那个嘛，没有‘某个人’帮忙的话我可办不来呢。”

“……好啦，我知道我错了。”

“帮我打败‘狼人’的人可是……”

“是是是，我已经认错了还不行吗！”

“给我听着，吉尔伯托。我们要联合起来，一往无前做件大事。然后，我保证你的行会将成为罗马的一方大势力。”

“那不错啊。”拉·博尔佩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如果要我帮你，那你必须答应一个条件。”埃齐奥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条件？”

“你！绝对！不许！再破坏兄弟会的团结。你之前可差点儿就这么干了。”

拉·博尔佩连忙点头。“以后我可不敢了。”他低声下气地说。

“无论我们这次的行动成功还是失败？”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拉·博尔佩说。“但是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拉·博尔佩报以一个坏笑。

“不可能失败呗。”

三十九

给拉·博尔佩选好了对付百眼的人手后，埃齐奥回到了他的住处。他用达·芬奇特制的毒药装满了毒刃的内胆，仔细地检查清理了伸缩手枪和双剑，还有新拿到的十字弩和毒箭。

在埃齐奥整装的时候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名巴尔托洛梅奥的信使叫他尽快到雇佣兵营去。埃齐奥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巴尔托洛梅奥和他的佣兵有没有对付得了那个法国人？埃齐奥对此甚是担忧。他把要用到的特制武器装到鞍袋里，到马厩租了一匹好马动身出发。当天天气很好，最近一周都没下雨，马蹄踏在乡间小路上扬起不少灰尘。为了避开博基亚家族的眼线，埃齐奥没有走大路，而是一路上抄小路捷径前进。横穿过田野的时候，牛儿悠闲地抬起头，看着埃齐奥匆匆路过。

埃齐奥赶到兵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那里异乎寻常的平静。埃齐奥放眼望去，在他们的修理下，工事和围墙上由于法国人的炮轰造成的损伤已经不那么显眼了。一群人在忙着搭起脚手架，从垛墙上吊起篮子，填补炮弹砸出的坑坑洼洼。

埃齐奥转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跑过来的马夫，轻轻擦掉马儿嘴角的泡沫——一路上他都没忍心让它累到。埃齐奥拍了拍马笼头向它告别，然后自己横穿阅兵场，走向兵营的岗亭。

一路上埃齐奥都在考虑接下来的行动。现如今凯撒的银行家已经被除掉了，作为报复，他会采取什么手段来保证资金的供应？而当埃齐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一头撞在巴尔托洛梅奥的大剑——比安卡的剑尖上了。

“来者何人？”巴尔托洛梅奥大喝一声。

“来让你好过点儿的人。”埃齐奥回应道。

巴尔托洛梅奥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大笑，“你小子啊！”

“以后我可得小心啰。”

“其实，”巴尔托洛梅奥做了个鬼脸，“我想让我老婆来来着。”

“得了吧你。”

巴尔托洛梅奥放下大剑，给埃齐奥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放开埃齐奥之后，巴尔托洛梅奥收起了之前戏谑的表情。

“说真的，你能来我很高兴，埃齐奥。”

“出什么状况了？”

“你看。”

埃齐奥顺着朋友的视线看过去，有一队受伤的佣兵正走到广场上来。

“那个法国婊子让我们现在很被动，”巴尔托洛梅奥好像读懂了埃齐奥心里所想，对他说道。

“我觉得你之前让那个将军挺难受的。他叫什么来着？”

“奥克塔维安·德·瓦卢瓦。他还宣称自己是什么瓦卢瓦家族的高贵出身。要我说，谁知道这混蛋是哪儿来的野种？”

巴尔托洛梅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是一队伤兵路过。

“看来的确情况不妙。”埃齐奥说。

“路易国王肯定在我们痛揍瓦卢瓦之后给凯撒拨了援军。”巴尔托洛梅奥摩挲着胡子说道，“要是再没点好事儿，我就要气炸了。”

“有这么糟糕？”

“他们把塔楼又夺回去了。”巴尔托洛梅奥没好气地说。

“那我们再夺回来不就得了。瓦卢瓦现在在哪儿？”

“对，我们非得抢回来不可。”巴尔托洛梅奥选择性地无视了埃齐奥的问题。“早晚！早晚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这时，一颗子弹擦着两人的耳朵呼啸而过，打在身后的墙上。

“我过来的时候周围太平静了。”埃齐奥说。埃齐奥抬头望着天上。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太阳被滚滚而来的乌云遮住了。

“确切地说，‘貌似’很平静。这些法国佬都是些狡猾的狐狸。但是瓦卢瓦是斗不过我这老猎人的，不信你就看着吧。”他转身对一个跑来的军官大吼道：“关上大门！把他们赶出外墙！快去！”

士兵们乱哄哄地向着城垛上的炮位跑了过去，开始准备发射火炮。

“没问题的，哥们儿。”他说。“情况尽在掌握。”

话音未落，一颗硕大的炮弹砰地砸在离两人最近的碉堡上，溅起一片飞沙走石。

“他们在逼近！”埃齐奥喊道。

作为回击，巴尔托洛梅奥这边兵营上的主炮一轮齐射，巨大的后坐力让人感觉兵营的围墙都摇晃了起来。法军炮兵的反应也一样简单粗暴。整整四十门大炮的轰鸣声响彻天空，这次的炮击比上次瞄得更加准确了。还没等巴尔托洛梅奥的士兵们反应过来，法军的大炮又是一轮齐射，炮火暴烈地撼动着兵营的围墙。这一次法国人瞄准了大门，有两个门卫不幸被卷进了爆炸之中，眨眼间便丢掉了性命。

“把他娘的大门给我关上！”巴尔托洛梅奥几乎是在咆哮。

士兵们勇敢无畏地冲上去迎击突然出现的法国军队，但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法国军队已经冲到了兵营的大门口。佣兵们意外的抵抗着实令法军大吃一惊，但是据埃齐奥的估计，面对发起奇袭的法国军队，毫无戒备的巴尔托洛梅奥一方绝对会落在下风。

巴尔托洛梅奥从城垛上一跃而下，全速冲向大门。他高高举起爱剑比安卡，向法国人的队伍中砍去。大剑破风，在敌人堆中横扫而过。这股神兵天降般的气势瞬间震慑住了法军士兵，他们的队伍混乱了起来。与此同时，埃齐奥也赶到了守门的那些士兵身边，并掩护他们抢在敌人冲进来之前关上了大门。士兵们纷纷聚集了起来，埃齐奥指挥他们在门后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不想法军立刻猛烈地冲撞起了大门，一下子便让固定大门的木闩整个弯折了过去。就在守军疲于应对攀墙而上的敌军时，法军的攻城锤又是三两下猛烈的撞击，终于让大门碎裂了开来。

“我当初真该挖条护城河！”巴尔托洛梅奥狠狠地一拍大腿。

“得啦！你哪儿有那么多时间！”

埃齐奥大声指挥士兵去集中火力对付城外集结的法军。巴尔托洛梅奥跳到埃齐奥身边，看着下面的法军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如同黑云压城。

“该死！我们被包围了！”巴尔托洛梅奥恶狠狠地说。

就在此时，巴尔托洛梅奥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一座小门被撞破了，碎片和尘土向里面倾泻而下，守卫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大群法军瞬间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个个刀光闪闪，见人就杀。随着这突然的一击，巴尔托洛梅奥与兵营其他战力的联系立刻就给切断了。

“我的乖乖，这他是唱哪出啊？”巴尔托洛梅奥惊呼道。如果论一对一的实力，刺客组织的士兵无疑在法国士兵之上，而且他们的作战也更勇猛。但是两支部队的人数差距太过悬殊，要想从这儿突围，他们只得步步为营，想办法一点点把战线往前推进才行。两军短兵相接，士兵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挥动武器的空余空间。水泄不通的阵地上，两边甚至都只能用拳头空手攻击对方，战场成了疯狂而混乱的漩涡。

乌云滚滚，今天早前的好天气就像开玩笑一般不见了，风雨欲来的闷热空气笼罩在每个人头上。阅兵场上腾起的灰尘就像迷雾一般覆盖着，天色也暗了下来。这时雨下起来了，大雨倾盆之中，战场上的士兵如同蒙眼对打一般，再没有任何战术可以施展，只剩下无比混乱的失控场面。

过不多时，敌人好像突然满足了似的吹响了撤退的号角。法国人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又如同潮水一般退却了。

打扫战场需要不少的时间，于是巴尔托洛梅奥决定先让木匠把坏掉的大门重新加固起来。作为备用的门需要大约一个小时才能装上，趁着这工夫，巴尔托洛梅奥带着埃齐奥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你说他们在找什么？”巴尔托洛梅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地图吗？有道理，肯定是地——”还没说完，窗外响起的法国军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巴尔托洛梅奥和埃齐奥连忙跑到正门边的哨塔上，却没有看到军队来袭。相反，奥克塔维安·德·瓦卢瓦本人却骑着马来到了林边的草地上，身边簇拥着军官和士兵。两名步兵押着一个被麻布袋套着，囚犯打扮的人走上前来。

“贵安，阿尔维亚诺将军。”法国人用甜得发腻的口吻冲着巴尔托洛梅奥说道，“你准备好投降了吗，亲爱的将军？”

“你敢不敢到我这来再说一遍，猥琐的法国佬！”

“哎哟呦，哎哟呦，将军啊。你真该学学法语。说不定这样能让你可悲的感受力提高一点，但是我对此表示怀疑。”说罢，他微笑着环顾四周，身边的那些法国军官都哄堂大笑了起来，就好像他们的将军刚才讲了个很好的笑话一样。

“那你倒是来教啊，”巴尔托洛梅奥反唇相讥，“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一个绅士该怎么光明正大地打仗，至少不像你这样，尽搞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瓦卢瓦浅笑一声，“嗯，啊哈哈，我的朋友，既然我们已经开始谈话了，那我就重复一次我的要求：我要你们在明天天亮之前，无条件投降！”

“如果你想要我投降，那你就来啊，我亲爱的比安卡会在你耳边给出答复的。”

“是吗！那另外一个‘亲爱的’恐怕要吃醋了。”他冲押着囚犯的士兵点头示意，士兵拽下了套在囚犯头上的麻布袋——那是潘塔希拉！

“我丈夫绝饶不了你们！”她吐出嘴里的麻线和灰土怒吼道，“我丈夫会把你们一个个都给宰了的！”

巴尔托洛梅奥的脸瞬间便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了起来，埃齐奥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免得他直接跳下城墙去。

“我他娘的非砍死你不可！法国佬！”巴尔托洛梅奥大叫道。

“老兄，冷静点儿嘛，”瓦卢瓦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为了你妻子的面子和安全，拜托你冷静点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们法国人不会伤害女士的。”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说着，“但是我想，就像是你这种傻瓜应该也能琢磨出来，如果你没有照我说的办，又会发生什么事呢？”瓦卢瓦踢了一下坐骑的侧腹，准备转身离开。“明天天亮之前，到我的司令部来。记住，不许带武器。最好再学几句法语，这样在意大利普及法语的时候，你会比较有优势呢。”

他向士兵们招了招手。一名士兵把潘塔希拉掼在一个军官的马背上，所有军官都离开了，士兵们留在后面殿后。

“别让我逮到你，你这狗娘养的狗杂种！”巴尔托洛梅奥徒劳地冲着法国人的背影大吼道，“天杀的混蛋……”他狠狠啐了一口，然后不情不愿地转过了身。

“你要去哪儿？”埃齐奥对着他叫道。

“我要把她带回来！”

“巴尔托洛梅奥，站住！”

但是巴尔托洛梅奥一言不发，并且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当埃齐奥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骑上了马，并命令士兵打开了大门。

“你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去吧？”埃齐奥劝说道。

“我不是一个人，”佣兵头领拍拍自己的剑回答道，“如果你要来，那就跟上。”说罢，巴尔托洛梅奥便策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埃齐奥可不想看着他去送死。他连忙给骑兵队长下了命令，然后带着一队骑兵飞快地出发追赶巴尔托洛梅奥去了。

四十

德·瓦卢瓦将军的司令部坐落在重建过的古罗马禁卫军兵营遗址中。兵营在第十八区，罗马城的东北角上，现如今罗马城规模缩小，这里已经不能算作城市区了。在兵营和罗马城的全盛期——一千五百年前的古罗马时代，罗马城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市民超过百万人。

埃齐奥一行人在路上追上了巴尔托洛梅奥，然后一起来到了法国人营地附近的一个小丘上。他们试着发动了攻击，但是他们的子弹只是在德·瓦卢瓦在旧址上翻建的高墙表面崩开了几个小口子。他们不得不离开原位躲避法国人的报复射击，而巴尔托洛梅奥能做到的只有不停咒骂他的敌人。

“孬种！你还会干什么？绑架别人的老婆然后当缩头乌龟？哈！你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娘儿们！娘！们！儿！你这个没种的东西！听到你爱听的法语了吧，啊？杂种！懦夫！”

法国人的回应是一发炮弹。巴尔托洛梅奥等人就在攻击范围之内，炮弹堪堪砸在他们身边几步远的地方。

“拜托你冷静点儿，巴尔托。”埃齐奥说。“你这样根本救不了她。我们得重新组织一下，然后从大门冲进去。就像在威尼斯军火库追捕西尔维奥·巴尔巴里戈的时候那么干。”

“不行。”巴尔托洛梅奥摇了摇头。“法国人把这里的入口建得比巴黎的大街还宽。”

“那就从城垛上爬过去。”

“别傻了，墙上没有落脚点。就算能爬过去，就咱们这么点人也只能送命。”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要是潘塔希拉在的话，一定会有主意的。”他又沉默了，整个人的脸色都黯淡了下来。“埃齐奥，到此为止了，”他喃喃道，“我只能天亮的时候带着礼物去他那里投降，请求那混蛋饶我老婆一命。埃齐奥，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埃齐奥陷入了沉思。半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嗯？我说什么了吗？”

“走，回去！”埃齐奥仿佛眼睛都在放光，“我们回兵营去！”

“你说啥？”

“叫大家先回兵营，详细的我回去再跟你细讲。快走吧！”

“你有办法当然好了。”巴尔托洛梅奥嘟囔着说。之后他对骑兵们下达了返回的命令。

一行人回到兵营的时候天色已黑。把人和马匹都安顿下来之后，埃齐奥和巴尔托洛梅奥走到地图室坐下商讨。

“那说来听听吧，你的计划是什么？”

埃齐奥展开了一张禁卫军营周边地图，指着要塞里面的一个点：“只要能进去，你的人就保证能打败里面的巡逻队，我说的没错吧？”

“的确，但是那又怎么——”

“如果我们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那当然可以。但是你知不知道要搞奇袭我们——”

“没问题！我们需要大量的法军军装，还有制式铠甲。快点，没时间发呆了。天亮的时候，我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他们的要塞里面去！”

醒悟的神情从巴尔托洛梅奥的脸上流露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满满的希望。“对啊！你这个老滑头！埃齐奥·奥迪托雷，你真是个智多星！我放心了。太神了！”

“给我派几个人就行，这批货我们就从他们的哨塔那边取。”

“那我给你派几个得力助手。我有几个很会从死人身上扒东西的小子。”

“那好。”

“还有，埃齐奥。”

“怎么？”

“手段干净点儿，我们不能穿带血的衣服。”

“有我在呢。”埃齐奥说。“他们连痛都不会叫一声的。”

巴尔托洛梅奥去给手下交代任务去了。埃齐奥则从鞍袋里面找出了毒刃带在身上。

他们用麻布包住马蹄，悄悄地向法国人控制下的博基亚塔楼进发。埃齐奥叫队员们在塔楼不远处下马等候，自己手脚利落地爬上了墙。埃齐奥这一手是从阿尔卑斯山的山民那里学的，安静敏捷，就像山猫一样。毒刃见血封喉，而毫无警惕的法国人在大门处分配的守备人员极其有限。埃齐奥在无声无息间接连杀掉了守门的门卫，打开了塔楼的大门。沉重的大门让铰链发出的吱嘎声令埃齐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埃齐奥停下来观察情况，幸好没有惊动睡梦中的守军。士兵们静悄悄地潜进塔楼，逐个解决掉了睡着的敌人。他们又花费了一段时间把衣服从尸体上面脱下来，一小时之内就赶回了兵营，顺利完成了任务。

巴尔托洛梅奥审查着战利品。“这件上面沾了点儿血。”他举起一件抱怨道。

“哦，这家伙是唯一一个有所戒备的”，埃齐奥解释道，“所以我只好用剑干掉他。”他们选出来执行任务的士兵正在换上法军军装。

“嘿，你应该给我也拿一身这恶心的皮。”巴尔托洛梅奥对埃齐奥说。

“你不穿。”埃齐奥一边套上一件法军中尉制服一边说道。

“啥？”

“你傻了吗！我们的计划就是押送你进去啊。我们假装法军巡逻队，押你去见德·瓦卢瓦公爵将军。”

“哦对，”巴尔托洛梅奥挠了挠头，“然后呢？”

“我说巴尔托洛梅奥，大敌当前你能不能专心点儿？然后等我发信号，你们就开始攻击。”

“好好好！”巴尔托洛梅奥满脸堆笑。“还没换完的快点儿。”他转身对没穿好衣服的佣兵吼了起来，“天已经快亮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呢。”

士兵们连夜奔向了法军司令部，但是为避免遭遇麻烦，他们在距离目的地稍远处就下了马。在离开队伍之前，埃齐奥检查了一下达·芬奇的特制手枪——改良版，现在他不用打一发上一次膛了——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绑在胳膊上。然后他带着“法军巡逻队”的士兵徒步走向了禁卫军营。

“德·瓦卢瓦以为凯撒能允许法国统治意大利，”在两人并肩前进的时候，巴尔托洛梅奥向埃齐奥解释道。埃齐奥扮作巡逻队的队长，由他来把巴尔托洛梅奥“交给长官”。“那个白痴！他就是当大官当傻了，居然会连这种局势都看不出来。近亲繁殖的、没长脑子的、自以为是的蠢货！”他骂了一阵之后停下了，“但是我们都知道，不管法国人怎么想，这样下去凯撒会成为统一意大利的开国皇帝……”

“除非我们来阻止他。”

“嗯。”巴尔托洛梅奥回应道，“我说，虽然你的计划相当不错，但是从个人角度，我还是不喜欢这种小花招一样的东西。我倾向于光明正大的对决，男子汉之间的正面较量。”

“凯撒和德·瓦卢瓦也许个人风格不同，但是巴尔托，他们可都是阴险小人。那我们就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哼哼！‘总有一天人们会停止互相欺诈，那时候就知道人类真正的本领是什么了。’”他引用道。

“这话听着怪耳熟的？”

“那是当然啊。这是你老爹写的东西——”

“嘘！”

他们接近了法国人的营地，埃齐奥在前方远远望见几个黑影来回移动——那是法国人的警卫。

“我们该怎么办？”巴尔托洛梅奥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

“我去杀了他们，人不算多。但是我们不能搞出一点动静来。”

“你那东西里面的毒液还够吗？”

“勉勉强强吧。何况他们站得太分散了。万一我杀人的时候被他的同伴注意到，那我就不能保证没有活口逃回去报信。”

“而且为什么非要杀人？我们身上不都穿着这身皮么——呃，除我以外。”

“他们会检查的。如果我们绑着你进去的话……”

“你要绑我？”

“嘘！如果我们能进去，那么看到你这样的话，德·瓦卢瓦估计会乐得忘了询问我们是怎么把你抓住的，至少我希望他别问。”

“他？就他那猪脑子。那你大可放心。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解决这些警卫？我们又不能开枪，枪声一响我们就全露馅了。”

“我来。”埃齐奥掏出了达·芬奇的小型速射弩。

“我数过了，六支箭，五个人。现在天色还没大亮，我在这儿不好瞄准。我去靠近点儿，你和他们在这等着。”

埃齐奥轻轻挪步靠近最近的警卫，走到离他只有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埃齐奥悄无声息地张弦、上箭，举起弩机迅速瞄准那个警卫的胸口——然后嘣的一声轻响，弩箭破空而出，警卫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了地上。埃齐奥立刻去解决下一个目标，随着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械声，箭头准确地穿透了警卫的喉咙。他发出窒息的咯咯声，抓着喉咙跪倒在地。

五分钟之后，埃齐奥搞定了全部五个人。在杀掉最后一个时他的第一发失了手，这让埃齐奥有点儿暗火，但是好在没有给那个警卫反应的时间，他就迅速补上了一箭将其击毙了。

“谢啦，达·芬奇。”埃齐奥收起耗尽弹药的弩机时默默感谢道。有些时候这武器真的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埃齐奥把死掉的法国士兵拖到一边粗略掩盖，希望不会引人注意。顺便他把箭都拔下来回收了，这也是达·芬奇告诉他的。收拾好之后，他回去找巴尔托洛梅奥。

“好了？”巴尔托洛梅奥问。

“搞定。”

“那就去搞定瓦卢瓦吧，”巴尔托洛梅奥咬了咬牙，“我要好好品味这头猪临死之前的惨叫声。”

天上太阳大放光明，一片金黄色从东方的山坡上逐渐蔓延过去，照耀着整个大地。

“我们快点儿。”巴尔托洛梅奥说。

“那就走吧，”埃齐奥煞有介事地给巴尔托洛梅奥扣上了一副手铐，“你看好了，这是卡簧的假手铐。只要你猛地攥一下拳头，手铐就解开了。但是事先跟你说好，一定要等到我信号再动手。另外，你左边的‘卫兵’会一直待在你边上，比安卡就藏在他的斗篷里面，届时你只要一伸手就能找到。但是……”埃齐奥认真地强调了一遍，“一定要等到我的信号再动手。”

“是，是，长官。”巴尔托洛梅奥笑眯眯地说。

埃齐奥带着队伍大步走向法军司令部的大门，巴尔托洛梅奥被四个士兵“押送着”走在埃齐奥身后两步远处。众人身上的链甲和胸铠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站住！”门口一名军士长命令道，他连忙走到近前，上下打量面前这队人马的着装。他的身后站着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卫兵。“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小队长吉尔莫特。根据公爵阁下的要求，我们带着阿尔维亚诺将军一人前来求见德·瓦卢瓦公爵将军阁下。”埃齐奥一口流利的法语，这让巴尔托洛梅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哦，吉尔莫特小队长，将军看到阿尔维亚诺将军终于想通了会很高兴的。”卫队长忙不迭地说道，“但是我得问一下，我怎么听不出你的口音呢？你不介意告诉我，你是哪里人吧？”

埃齐奥深吸一口气。“蒙特利尔。”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吧，开门。”卫队长对副官说。他也找不出什么岔子来。

“开门！”副官大喊道。

很快，埃齐奥他们便走进了法军司令部的心脏地带。埃齐奥停了一步，与他的“战俘”巴尔托洛梅奥并排前行。

“我要血洗这里，”巴尔托洛梅奥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还不算，我还要烤了他们的腰子当早点。但是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说法语？”

“在佛罗伦萨学的，”埃齐奥轻描淡写地说，“我在那认识了几个姑娘。”埃齐奥对于自己的口音蒙混过去感到相当得意。

“你个大流氓……怪不得有人说，这么学外语最快了。”

“啥？在佛罗伦萨学外语？”

“你傻了吗？当然是在床上学外语！”

“……给我闭嘴。”

“你确定这手铐是假的？”

“我确定，但是现在时候未到，巴尔托。耐心点儿，而且能不能给我闭上你的嘴！”

“我已经尽量耐心了。周围那帮法国杂种说什么呢？”

“回去告诉你。”

幸亏巴尔托洛梅奥听不懂，埃齐奥心想。他听到的可全都是对他朋友的冷嘲热讽：“意大利狗”“向胜利者屈服吧”“看，那个衰到家的败犬”什么的……

好在这场煎熬不算太久。他们很快到了通往将军房间的楼梯口，德·瓦卢瓦在军官的陪同之下就站在前面，旁边是作为人质的潘塔希拉。潘塔希拉被反绑双手，脚上扣着脚镣。一看到她，巴尔托洛梅奥就抑制不住怒气吼了起来。埃齐奥只得踢了他一脚。

德·瓦卢瓦举起了他的手。“不要动手动脚嘛，小队长，但是我欣赏你的热情。”他转而朝向巴尔托洛梅奥，“啊！我亲爱的将军，看来你想明白了呢。”

“给我闭嘴！”巴尔托洛梅奥咆哮道，“第一，把我老婆放了；第二，叫你的人把手给我松开！”

“拜托，”德·瓦卢瓦耸了耸肩，“你真是个毫无教养的家伙，看来你从生下来就丝毫没有为自己的姓氏争光的自觉呢。”

埃齐奥本来准备给出信号的，但是巴尔托洛梅奥突然开始反唇相讥：“我能配得上我的姓氏，不像你这个衣冠禽兽！”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你居然敢！”德·瓦卢瓦的脸顿时就青了起来。

“你觉得当个指挥官就能让你更高贵？真正的贵族精神是和自己的军队并肩作战，不是像你这样，靠绑架女人来逃避上战场！”

“你这种野蛮人……永远都不会懂！”德·瓦卢瓦恶狠狠地掏出了一支手枪，径直指向了潘塔希拉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埃齐奥立刻向天开了一枪。与此同时，忍耐多时的巴尔托洛梅奥猛地握紧了拳头，手铐应声掉了下来。

一场混战就这么打响了。埃齐奥的佣兵们迅速掏出了武器，转过身来便恶狠狠地扑向了惊愕的法军。巴尔托洛梅奥也从左边的“看守”背后拔出了比安卡，随后便冲上了楼梯。

可惜德·瓦卢瓦的反应更快。他拽着潘塔希拉退回了他的房间，然后砰地关上了房门。

“埃齐奥！”巴尔托洛梅奥连忙转向了挚友，“你得救救我老婆，只有你能办到。这地方关得就像保险箱一样结实。”

埃齐奥点点头，给了朋友一个安心的微笑。他开始检查这栋建筑，司令部不算大，但称得上是法国工兵团的杰作，可谓固若金汤。除非从房顶过去，否则没法发动袭击。一般不会有人想到爬房顶，所以埃齐奥觉得房顶可能是唯一的弱点所在。

埃齐奥一跃而起跳上楼梯，下面的混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他开始尽可能寻找能攀爬的地方。有一群法国人注意到了埃齐奥，举着剑想要追上他。但是很快巴尔托洛梅奥也跳了上来，夹在他和法国人之间，狠狠地挥起了比安卡。

德·瓦卢瓦的屋墙设计得貌似牢不可破，但是埃齐奥还是在角落和缝隙之中找到了一条路，三两下就跳到了屋顶上。屋顶是木制的，平平整整，上面铺了一层瓦片，还有五个法国人在屋顶看守。看到埃齐奥上来，他们拦上前来询问口令，但埃齐奥答不出来，于是他们拎着戟就冲了上去。“还好他们拿的不是火枪。”埃齐奥心想。他抢先掏出了手枪，先发制人地打死了一个卫兵，随后拔出剑与剩下的四个人战到了一起。他们将埃齐奥团团围住，向他疯狂地发动攻击。有一个人挥剑划开了埃齐奥的袖子，顿时在他的胳膊肘上留下了一道浅伤。埃齐奥连忙一挥护腕，当的一声隔开了那把剑。于是靠着一柄剑和一副护腕，埃齐奥沉着地在四个人的围攻下不落下风。虽然以一敌多大大影响了埃齐奥剑术的发挥，但是巴尔托洛梅奥叫他带回妻子的请求回响在他耳边，激励他沉着应战。

他必须沉着！

随着战局的发展，埃齐奥逐渐取得了优势。他一低头闪过两人瞄准头部的挥砍，左手护腕接住了另一个的一击，随后一剑荡开最后一击。这一招给埃齐奥争取到了专心对付一个卫兵的时间，他致命的一记重击落在了那卫兵的下巴上——放倒一个，还剩三个！埃齐奥跨前一步接近了最近的那个人，冲到他怀里不给他任何挥剑的空间，然后伸出袖剑便刺入他的肚子。还剩两个！以一敌二的话，对于埃齐奥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何况法国卫兵的剑术实在是差得相当远。三下五除二，埃齐奥便解决了那两名卫兵。虽然之后他倚着剑喘了好一会儿，但地上的五具尸体证明，他才是真正的赢家。

屋顶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大洞，埃齐奥把手枪上膛之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不出他所料，那下面是个天井，既没装修过也没种什么花草，连桌椅都没有一张，只有两三个石凳围在一个没水的喷水池边上。

埃齐奥探出头来想仔细查看一番，却冷不防从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子弹擦过埃齐奥的左耳，迫使他退了回去。他不知道德·瓦卢瓦有几把手枪，如果只有一把，那他大约要十秒钟来重新上膛。他想起了自己的十字弩，但是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埃齐奥带着五发毒箭，但是他得在近距离发射，绝对不能让潘塔希拉冒什么风险。

“不许过来！”德·瓦卢瓦在下面大叫道，“如果你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埃齐奥在边上往天井下面瞄，但是视野被屋顶给挡住了。他并不能看见德·瓦卢瓦在哪，但是他能感觉到德·瓦卢瓦声音里面的惊慌。

“你，你是什么人？”法国将军颤抖着喊道，“谁派你来的？罗德里格吗？告诉他，这都是凯撒的计划！”

“如果你还想完整地回到勃艮第，那就乖乖交代！”

“如果我都说出来，你就放我走？”

“那要看你的表现。现在走到我能看到的地方，不许伤害那个女人！”埃齐奥命令道。

就在他的脚下，德·瓦卢瓦战战兢兢地从柱廊中间走了出来，来到了喷水池边上。潘塔希拉还是被反绑着双手，德·瓦卢瓦用一根拴马绳套在她脖子上，就这么拽着她。埃齐奥能看见潘塔希拉眼中的泪花，但她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那个法国混蛋，努力地昂着头。她高傲的姿态狠狠打击了德·瓦卢瓦，如果潘塔希拉的气节能做成武器，那大概埃齐奥的全套装备都怕是抵不上她的锋利了。

他后面是不是躲着不少人？埃齐奥满腹狐疑。虽然将军的声音好像说明他已经没法掌控局面，几近崩溃。

“凯撒一直在努力贿赂枢机主教投靠他这边。只要他成功把罗马从意大利的其他地方孤立出来，我就能开拔进入首都，攻陷梵蒂冈，顺道解决所有和大将军作对的人……”

德·瓦卢瓦疯狂地挥动着双臂。在他转身的时候，埃齐奥看到他的腰带上还别着两把手枪。加上他手上的那把，这家伙总共带了三把手枪。

“这不是我的主意！”德·瓦卢瓦继续嚷嚷道，“我才不屑于做这种参谋工作！”他的话里又带上了一丝自负。

“看来我给他的机会太多了”，埃齐奥心想。他纵身一跃跳下天井，像豹子一样敏捷地落到德·瓦卢瓦面前。

“别！别！别过来！”德·瓦卢瓦尖叫道，“否则我就——”

“你要是动她一根汗毛，我就叫楼上的弓兵把你射成刺猬，”埃齐奥威胁着说道，故意做出他在房顶上还安排了一支部队的样子，“所以说，高贵的将军先生，你现在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呢？”

“因为我是瓦卢瓦家族的人，凯撒答应把意大利交给我统治，我对此是享有权利的！”

埃齐奥差点儿笑出声来。照着他的智商，巴尔托洛梅奥说他是猪脑子都算是给面子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潘塔希拉还在他手上，所以埃齐奥不得不警惕他能干出什么来。

“那好。现在把她放了。”

“你让我先出去，我再放人。”

“不行。”

“我在路易国王那里说话很有分量。在法国，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你，你想要封爵吗？”

“那种头衔我不缺。现在听我的，不然你别想活着离开。”

“博基亚家族想要干大逆不道的事，”德·瓦卢瓦还试着哄骗埃齐奥，“而我要纠正这一切！只有高贵的血统才有权力掌权，而不是他们那些家伙！”他停了一下，“你不是他们那种野蛮人，对吧？”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意大利就不能交给不守和平、不守公义的家伙来统治。你不行，凯撒也不行，教皇也不行。”埃齐奥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强烈的恐惧让法国将军像生了根一样寸步难移，枪指潘塔希拉太阳穴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着，却迟迟不敢按下扳机。看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或者他的侍从听到动静都躲起来了？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重有力的撞击声，看来巴尔托洛梅奥已经扫清了敌人，现在开始撞门了。

“求求你……”将军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了，“要，要不我就会杀了她！”他抬眼看着屋顶，企图找到弓兵的位置——当然，他怎么也找不到埃齐奥的疑兵。埃齐奥说出弓兵来吓他的时候，都怕他想起弓兵这个职业已经几乎被现代兵种取代的事实。

埃齐奥又上前一步。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这儿有的是钱！这，这是准备给我的人的，但是，但是你可以全拿去！你……你……你要我干什么，我全照办！”德·瓦卢瓦已经是在赤裸裸的乞命了，这可悲的样子让埃齐奥简直有点儿同情他，就这种货色还想当意大利的皇帝！？

这种蠢货简直不值得自己动手。

埃齐奥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两人仅有一步之遥。埃齐奥慢慢地抓过将军手里的枪，又一把抢过了他的绳子——这个可怜虫的手已经完全使不出力气了。潘塔希拉得救了，她抽噎着、一瘸一拐地退到后面，死死盯着那个将军。

“我……我只是想要别人尊敬我……”将军嗫嚅着。

“尊敬是自己争取的，不是继承来的！”埃齐奥凌厉地盯着这个可怜虫，“你用钱，用暴力，用什么手段都得不到！所谓的‘只要他们怕，恨就恨去吧’完全是句蠢话，当年那个罗马的凯撒是这么想的，现在这个独夫民贼凯撒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们的结果呢？然而你这家伙，居然敢替这个浑蛋卖命！”

“我是向路易十二效忠的！”德·瓦卢瓦已经完全没了斗志，“但是你也许说对了。我知道错了，”他的眼睛里透出了希望，“请再给我点儿时间吧……”

埃齐奥叹了口气。“行了吧，你难道觉得自己还有时间？”

他举起了剑，德·瓦卢瓦好像也明白了什么。他终于拿出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儿尊严，低头跪了下来。

“愿你安息。”埃齐奥说道。

随着一声巨响，德·瓦卢瓦住所的大门被撞碎了，浑身浴血但是毫发无伤的巴尔托洛梅奥站在门口，身后是他的士兵们。他从门口飞奔进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妻子，甚至没顾得上摘下她脖子上的绳索。他激动得手抖个不停，最终还是埃齐奥替他解开了那道套锁。巴尔托洛梅奥两下便砸碎了潘塔希拉的脚镣，冷静一下之后给她松了绑。

“潘塔希拉！我的爱人！心肝！天呐！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离开我了！没有了你，我就像丢了魂一样啊！”

“你可没丢魂，你不是把我救出来了吗？”

“啊。哈哈。”巴尔托洛梅奥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是，是——是埃齐奥！主意是他——”

“夫人，很高兴你没事。”埃齐奥插嘴说道。

“亲爱的埃齐奥，我怎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帮你丈夫执行了他的绝妙计划罢了。”

巴尔托洛梅奥半是疑惑，半是感激地看着埃齐奥。

“我的白马王子！”潘塔希拉说着拥抱了巴尔托洛梅奥，“我的大英雄！”

巴尔托洛梅奥的脸刷的一下便红了，他给埃齐奥使了个眼色：“嗯，如果说我是你的王子，那我最好能配得上这个头衔。说实话，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懂的。”

“谢谢你。”在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潘塔希拉走到埃齐奥耳边轻声说。

四十一

几天之后，巴尔托洛梅奥俘虏了德·瓦卢瓦的残兵败将。埃齐奥提议在台伯河岛的兄弟会据点举行一次集会，路上他遇到了拉·博尔佩。

“现在罗马城里局势如何？”埃齐奥首先问道。

“形势一片大好，埃齐奥。法国军队溃败之后凯撒失去了一座靠山，你妹妹克劳迪娅告诉我们说，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特使赶着回国了，我的人也收拾掉了那个‘百眼组织’。”

“但是还有事情要忙呢。”

他们到达集会地时，其他人已经全部到场了。内室的中央摆着一堆燃烧着的火床，兄弟会的成员正围在四周。

简单寒暄之后众人落座，马基雅维利站起来用阿拉伯语吟诵道：

“‘万事皆虚，万事皆允。’”

“信条的智慧存在其中。”

“吾等行于黑暗，只为服务光明。吾等即为刺客。”

之后，埃齐奥站起身来，对他的妹妹说道：“克劳迪娅，我们奉献生命捍卫自由。马里奥·奥迪托雷，还有他的兄弟、我们的父亲乔瓦尼，都曾经站在这样的火焰旁，举行同样的仪式。现在，我向你宣布，你有权选择加入我们。”

他伸出一只手，克劳迪娅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马基雅维利从火堆中拿出一根烙铁，烙铁末端有两个相对的C字形圆弧，可以靠握把活动。

“万事皆虚，万事皆允。”他庄严地说道。其他人，包括巴尔托洛梅奥、拉·博尔佩和埃齐奥，也跟着背诵道。

就像安东尼奥·德·马吉亚尼斯对埃齐奥做过的一样，马基雅维利把烙铁套在了克劳迪娅的环指上，合拢了两半。她的手指上永远留下了一个戒指一样的印记。

克劳迪娅痛得弓起了身子，但是她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马基雅维利松开了烙铁，放到一边。

“欢迎加入我们的组织，欢迎加入兄弟会。”他严肃地对克劳迪娅说。

“兄弟会？那么姐妹会呢？”她忍不住当了回好奇宝宝。于是巴尔托洛梅奥强忍住笑，递给她一小瓶药膏，并帮她抹在了烫伤的印记上。

“唔，也可以这么叫嘛。”马基雅维利笑着说。

所有注视着马基雅维利的目光现在转向了埃齐奥。

“我们在很多事情上出现过分歧——”

“尼科洛——”埃齐奥说道，但是马基雅维利示意他保持安静。

“但是自从在西斯廷教堂穹顶下发生的事情以来，甚至比这更早，你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你就是组织需要的人。你担起了对抗圣殿骑士团的重任，让我们的旌旗高高飘扬。在蒙特里久尼，我们曾经分崩离析，是你将兄弟会重新团结到一起。”他环顾了下四周，然后庄重地说道，“朋友们，我想，是时候将埃齐奥一直担任的称号正式授予他了！”马基雅维利站起了身子，“朋友，从今以后，你将是兄弟会的导师！守护我们的兄弟会，以及我们的秘密！”

埃齐奥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而感到天旋地转，而他脑子里时常保持警戒的那部分几乎要跳出来了。最后，他上前一步，庄严地重复了兄弟会信条的核心：“当他人为道德和法律所牵绊，吾等必须坚持目标，时刻铭记——万事皆允，万事皆虚；万事皆虚，万事皆允。”

其他人跟着埃齐奥重复了起来。

“现在进行下一项，”马基雅维利说，“是时候让我们的新成员来一次信仰之跃了。”

他们离开庇护所，来到了科斯梅丁的圣玛利亚教堂，然后爬上教堂钟楼。在巴尔托洛梅奥和拉·博尔佩的悉心教导下，克劳迪娅勇敢地纵身一跃。旭日东升，空中克劳迪娅身上飘扬的银白色衣服被阳光染成了金黄灿灿的颜色。埃齐奥注视着她安全着陆，和巴尔托洛梅奥跟拉·博尔佩一起走到了柱廊下面。现在塔上就只有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两个人了，当马基雅维利也想跳下塔去的时候，埃齐奥一把拉住了他。

“尼科洛，你怎么突然改变心意了？”

马基雅维利笑了起来，“改变？哪有改变，我一直都是支持你的，我的原则始终没变过。我的错误在于我太独立思考了，和你们的距离太远，这就引起了你，还有拉·博尔佩的怀疑……但是现在不愉快都过去了。我从来没想过做领导者，我觉得我更适合……唔……观察员一样的角色。那，我们一起跳吧！作为朋友和战友，一起来，信仰之跃！”

马基雅维利微笑着伸出手，埃齐奥紧紧抓住，一起从钟楼顶一跃而下。

他们几乎是刚着地，还没和成员会合就被一个疾驰而来的信使拦住了。信使急匆匆地说道：“马基雅维利先生，凯撒已经独自从罗马涅回到了罗马，正在向圣天使城堡方向移动。”

“谢谢你，阿尔伯特。”马基雅维利应了一声。于是信使掉转马头，朝来路又跑了回去。

“怎么办？”埃齐奥问他。

马基雅维利一摊手。“决定权在你不在我，你决定吧。”

“尼科洛，求求你别藏着掖着了，我现在可是在向我最信任的谋士征求意见啊。”

“还用我告诉你吗？”马基雅维利笑着说，“你知道这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决定的。原则从未改变，对博基亚必须斩草除根。所以，导师，去吧，干掉他们。这份工作应该告一段落了。”

“说得好。”

“那当然。”马基雅维利饶有兴趣地看着埃齐奥。

“又怎么了？”埃齐奥问道。

“我在考虑写一本关于凯撒的书。现在我想，是不是应该改成写你呢？”

“如果要写我，”埃齐奥摊了摊手，“那你最好控制下页数吧！”

四十二

当埃齐奥到达圣天使城堡的时候，他看到台伯河对岸聚集了大量的人群。他连忙挤到前面，发现法国人正把守着通往城堡的大桥，城堡里面也遍布法军。城堡似乎一片混乱，有的士兵已经打好了包裹，而军官们在士兵中间来回巡视，勒令他们把行李放下。当然有人拒绝执行命令，所以人群中正时不时地传出责打与训斥的声音。

埃齐奥发现，围观的意大利人之中洋溢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欢快气氛。为了以防万一，埃齐奥穿上了从禁卫军营拿到的法军军装，用背上的小包里装上自己的衣服。他裹着斗篷快步走过桥头，路上听到了一些有用的只言片语。

“我们什么时候去攻打阿尔维亚诺和那些佣兵？”

“听说他已经走了。”

“那我们打包行李是为什么？我们要撤退吗？”

“那就太好了！不过说这些又没什么用。”

这时，一个士兵注意到了埃齐奥。“长官！长官！我们的命令是什么？”

“我正要去请示呢。”埃齐奥信口胡说道。

“长官！”

“又怎么了？”

“长官，德·瓦卢瓦将军殉国之后，现在我们的总指挥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是国王肯定会再派来一个的。”

“长官，我听说将军是战死的，对吗？”

埃齐奥笑了。“当然，孩子。他是身先士卒，勇猛战死的。”

埃齐奥就这么走到了城堡门口。进去之后他攀上了城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观察起了天井里面的动静。

他向城门前望去，看到凯撒正在和教皇卫队的一名队长争执着。

“我要见教皇！”他焦急地吼着，“我父亲在哪儿？我现在就要见他！”

“好的，阁下。教皇殿下正在城堡顶层的住处休息。”

“那你还不赶紧给我让开，蠢货！”凯撒一把推开倒霉的队长，队长赶紧下令打开大门口的小门让他进去。埃齐奥看了一阵，然后绕着城堡外围找了一会儿。看到秘密入口之后他跳到了地上，拿着彼得罗的钥匙就开门钻了进去。

进入城堡以后，他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情况。在确认没有人之后，埃齐奥顺楼梯走到了他救出卡特琳娜·斯福札的那个小房间。埃齐奥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麻利地换下军装，穿上方便自己行动的衣服。他迅速检查了一遍武器，系上护腕和毒刃，又确认了一遍腰带里面带着足够的毒箭。准备妥当之后，他贴着墙走向通往城堡高处的楼梯。楼梯上有人把守，为了不受阻碍地走上去，埃齐奥不得不把三个人送回了地狱老家。

在城堡顶层，他看到了鲁克蕾西亚和情人幽会的花园。在阳光下，鲁克蕾西亚的住处极尽豪华，但是上面还有一个更加富丽堂皇的房间，估计那就是教皇的住所了。他刚准备走过去，鲁克蕾西亚的房间里却传出了一阵谈话声，这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埃齐奥悄悄摸到窗户下面，说话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他能看到鲁克蕾西亚，貌似之前的事情并没把她怎么样。和鲁克蕾西亚说话的那个随从就是之前知道彼得罗，备受鲁克蕾西亚信任的那个家伙。然而他还是把这事告诉了凯撒，从凯撒这么快返回罗马就能看得出来。

“我想不通，”鲁克蕾西亚气急败坏地说，“我昨晚订了一批新的坎特瑞拉毒药，托法纳应该中午就给我送过来了。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非常抱歉，我的夫人。但是我得到消息，是教皇把货扣下了。”

“那个老混蛋！他在哪里？”

“在他房里，夫人。现在有人正和他会面——”

“和谁？”

随从犹豫了一下。“和凯撒，夫人。”

鲁克蕾西亚有点儿惊讶。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半是回应，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奇怪，父亲没告诉我凯撒又回来了呀。”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离开了房间。

随从一个人在屋子里面整理东西，他一边把桌椅归位，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埃齐奥以为能再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他只是在说：“这个麻烦的女人……为什么我不能安安稳稳地坐办公室呢？他们还跟我说这是‘提拔’！这是什么提拔？每次有什么事叫我跑腿，我都得小心翼翼地应付，她吃一顿饭还要我先给她试毒！”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想想又加了一句：“这一家子都是什么德性呐！”

四十三

埃齐奥没兴趣在那儿听他抱怨完。他径直潜入了花园中，向着教皇的住所潜行过去，因为唯一的门被人重重守卫，而他又不能干掉那些看守——这样凭空出现的尸体就太引人注意了，于是埃齐奥另外找到了一条从窗户上爬过去的路线。他觉得这扇窗户应该能通往教皇的房间，也不会引人注意，而且窗台的外侧足够宽大，他可以在那里稍事休息而不吸引目光。

埃齐奥拿剑刃在窗户上撬出一条缝，然后侧耳倾听着里面的谈话声。罗德里格——即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正独自站在桌子边上，桌子上是一个装满红黄色苹果的大银碗。凯撒进门的时候，罗德里格紧张地挪了挪碗的位置。凯撒一言不发、怒容满面地走了进来，没有寒暄也没绕弯子，他直接质问了起来：“现在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父亲想了一会儿。

“是啊，你就不知道好了！我的资金被切断了，队伍也被解散了！”

“哦，这个嘛……你要知道，在你的银行家出现那样的不幸之后……阿戈斯蒂诺·齐吉接管了所有事务……”

“啊哈，‘你的银行家’！”凯撒冷笑道，“我就知道！那么我的人呢？”

“我们都保不准什么时候会出现经济困难的，我的孩子。就算有多大的野心和军队也一样。”

“你能让齐吉给我放些钱出来吗？”

“不行。”

“那好，我们走着瞧！”凯撒怒不可遏地抓起一只苹果。埃齐奥看到教皇正在加倍小心地看着他儿子。

“齐吉是不可能帮你的，”教皇的语气没有一点动摇，“而且对于你来说，他的权势太大了点，所以你是请不动他的。”

“是吗？”凯撒轻蔑地笑了，“只要有那个伊甸园的碎片，我就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在它的面前，你的力量也不算什么！”他狠狠咬了一口苹果。

“我早就体会过了，孩子，”教皇讽刺地说，“另外，我想你知道德·瓦卢瓦将军已经死了吧？”

凯撒的笑容消失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才回到罗马。”他的语气变得险恶了起来，“难道是你……”

教皇摊开了双手。“我？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干？难道他要密谋对付我？或者，伙同我亲爱的、绝顶聪明的、老奸巨猾的大将军一起对付我吗？”

凯撒又咬了一口苹果。“我没必要干这种事！”他一边嚼着一边低吼道。

“告诉你吧，是刺客把他杀了。”

凯撒咽下了苹果。他瞪大了眼睛，“那你怎么不阻止他们？”

“说的好像我有这个能力一样。袭击蒙特里久尼是你的决定，跟我又没关系。是时候为你自己的罪责承担责任了——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什么罪责，这是我的‘行动’！”凯撒骄傲地回答道。

“如果你的行动还是一如既往地失败呢？”

年轻人准备转身离开，但是教皇赶忙到桌子前面挡住他的去路。

“你哪儿也不能去！”罗德里格大叫，“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伊甸园碎片正在我的手里！”

“别扯了！让开，老东西！”

教皇不无悲哀地摇了摇头。“我把我能给你的全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

在这当口，埃齐奥看到鲁克蕾西亚疯了一样冲进屋里。

“凯撒！”她尖叫道，“小心！他想毒死你！”

凯撒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苹果，面无表情地把刚咬的一块吐了出来。罗德里格原本得胜一般的喜悦神色瞬间变成了恐惧。他倒退着远离自己的儿子，躲到了桌子后边。

“毒死……我？”凯撒冰冷的眼神直刺入罗德里格的眼睛。

“你……你不会懂的……”教皇结结巴巴地说道。

凯撒对他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父亲呐，亲爱的父亲呐，你还没明白吗？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一切！如果我想要活着，那你就杀不掉我。如果我想要什么，我就能得到它！”他逼近教皇，揪着领子把他拎了起来，“现在——我要你死，你就得死！”

凯撒把他的父亲拽到面前，将苹果猛地塞进他嘴里，然后狠狠抓住他的下颚阻止他吐出来。挣扎中，罗德里格被苹果哽住了。他摔倒在地，痛苦地翻滚着，而他的两个孩子就这么冷冷地盯着他。

当罗德里格终于停止挣扎之后，凯撒立马蹲下身子，在他的衣服里面翻找了起来，但是他一无所获。他站起来瞪着自己的妹妹，而鲁克蕾西亚战战兢兢地缩成了一团。

“你……你需要快点儿去找医生，”她叫道，“你中毒了呀！”

“用不着，”凯撒厉声说道，“你难道觉得我会傻到没吃解毒剂就来？我知道父亲是怎样的一个老无赖，我也能想出他发觉赢不过我时会干出些什么。但是，他说伊甸园碎片在他手上？”

“他……他没说谎。”

凯撒打了她一个耳光，“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当时不在这儿……他把它转移走了……他怕刺客组织——”

啪。又是一记耳光。“你跟他是一伙的！”

“不是！不是！我以为他会派人告诉你的！”

“撒谎！”

“我没说谎！我真的以为你知道，至少应该听说他的行动了！”

啪。又一下！这一次比之前还要用力，鲁克蕾西亚趔趄着摔倒了。

“恺——凯撒，”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惊惶而又害怕，“你难道是疯了吗！我可是鲁克蕾西亚啊，你的妹妹，你的朋友，你的爱人，你的皇后啊！”她站起身来，颤抖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而凯撒双手扼住她的咽喉，疯狂地晃着，活像一只咬住白鼬的恶犬。

“不，你就是个婊子！”凯撒顶住她，声音危险地压低了，“它在哪儿？”

鲁克蕾西亚还没有完全接受遭遇的一切。她挣扎着说道：“你……你不爱我吗？”

这一次，凯撒松开了她的脖子，在她眼眶上狠狠打了一拳。

“苹果在哪儿？我说金苹果在哪儿！”他大叫道，“快告诉我！”

她朝凯撒的脸吐了口唾沫。于是凯撒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掼到地上，一边对她拳打脚踢一边不断地问她同样的问题。目睹着这一切，埃齐奥已经几乎气炸了，但是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立刻冲出去，因为他也要知道它的下落。

“好吧……那好吧。”最后她嘶哑地说道。

凯撒把鲁克蕾西亚拖到脚边，她在凯撒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好吧，埃齐奥真的要气炸了！

“做得好，妹妹。”得到答案的凯撒满意地说道。鲁克蕾西亚试图拽住凯撒，但是凯撒一脸嫌弃地把她一把推开，随后风风火火地走出门去。

凯撒前脚离开房间，埃齐奥后脚就从窗户外面跳了进去。鲁克蕾西亚委顿在地，而埃齐奥蹲到了教皇身边，摸了摸他的脉搏。

没有一丝脉搏。谁能想到，这个枭雄居然会如此憋屈地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上。

“愿你安息（拉丁文）。”埃齐奥轻声说道。他站起身来面对着鲁克蕾西亚。她苦笑着看着埃齐奥，眼睛里面又有了一点儿精神。

“你都听到了？”

埃齐奥点点头。

“好吧，”她说，“我知道那混蛋去哪儿了。”

“告诉我吧。”

“乐意效劳。他去了圣彼得大教堂，在院子里面的凉亭那儿。”

“非常感谢，夫人。”

“埃齐奥。”

“什么？”

“多加小心。”

四十四

梵蒂冈通道横穿波戈区，是连接圣天使城堡和梵蒂冈的要道。埃齐奥沿着梵蒂冈通道一路飞奔，“要是带点儿人来就好了，再不济有匹马也行啊！”他心里嘀咕着。然而，情急之下他只能玩命地赶路，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路上所有拦路的卫兵都被他甩到路边去了。

到达梵蒂冈之后，埃齐奥立刻赶往鲁克蕾西亚所说的藏匿金苹果的位置。既然罗德里格死了，那么就给推举一位不受博基亚家族控制的新教皇留下了机会。除了少数完全被博基亚家族收买的人以外，枢机主教团基本上都很抵触被一个外国家族牵着鼻子走的现实。

然而当务之急是阻止凯撒，防止他利用金苹果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把局势翻转过来！现在正是埃齐奥一劳永逸、永远打败敌人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埃齐奥发现庭院里面一片荒芜，院子中央不是常见的喷水池，而是一个装在柱基上、大约十英尺高的松球雕塑，砂岩制的松果嵌在石制的杯子里面。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埃齐奥在周围寻找着线索，但是院落里一片荒凉。光秃秃的白色地面虽然落了不少灰，但还是能把人的眼睛晃花。院子边上连柱廊都没有，周围建筑的外墙上也毫无装饰，只有些高高窄窄的窗户。四面的墙上都有门，当然也是平平无奇，毫无装饰性可言，而且都是紧紧关着的。和梵蒂冈比起来，这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简朴风格。

埃齐奥走到松果雕像旁边，仔细地观察着它。他能隐隐约约地看见球果的顶部和主体之间有一圈缝隙。他跳上台座，单手摸索机关或者暗门。找到了！埃齐奥轻轻地按动了一下，松球雕像的顶端就这么弹了出来，仅靠铜铰链和下面的结构连着。在露出来的洞里，埃齐奥看到有个墨绿色的皮袋。他摸索着抓住袋子的拴绳，借着最后一点昏暗的光，他看到这就是金苹果！

埃齐奥紧张得连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了。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袋子，按照博基亚家族的风格，他可难保袋子没有连着什么机关。但是为了它，冒险也是必要的。

可是凯撒去哪儿了？毫无疑问，他不仅比埃齐奥早动身好几分钟，路上还是骑着马的。

“把它给我，”埃齐奥身后响起了一个冷酷的声音。他抓着袋子转身跳到地上，面前正是凯撒。他刚刚从南面的门里面冲出来，后面跟着一批卫队，这帮人立刻在埃齐奥身边扇形展开，将埃齐奥包围了起来。

“真是标准结局。”埃齐奥心想。凯撒倒是不着急找金苹果，而是去找援手了。

“你不讲先来后到吗？”埃齐奥不忘揶揄凯撒。

“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埃齐奥·奥迪托雷。我已经忍你这颗眼中钉很久了。现在我要了结了你！吃我一剑！”

他抽出一柄崭新的、篮形护手的威尼斯剑，一步步向埃齐奥逼近。突然他脸色一变，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剑也掉在了地上。莫非是解毒剂效力不够强？埃齐奥见此情景，连忙松了一口气。

“卫兵！”凯撒一边挣扎着站住，一边咬着牙叫道。

凯撒带来了十名侍卫，其中有五个人带着火枪！

卫兵向埃齐奥开枪射击，但是埃齐奥利用柱子灵活地闪躲，枪弹全都打到了墙上和地板上。他连忙摸索着从腰带中掏出了毒镖，随后便从柱子后面闪身而出，冲到了士兵们的身前，立刻甩出了那几支来自死神的货物！他们根本没想到埃齐奥居然会杀个回马枪，在他们面面相觑的当儿，埃齐奥的三支飞镖全部命中了目标！

转眼间三个火枪兵便倒在了地上，毒镖上面的剧毒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名火枪兵的反应相当及时，他调转了枪口，照着埃齐奥就砸了过去。但是埃齐奥及时地一个猫腰，他的全力一击只能在埃齐奥头上空画了一个圈。

埃齐奥又掷出了两支毒镖，火枪兵便全部被解决掉了。

剩下的五人被吓呆了，他们本以为自己的同伴用火枪就能完成任务的。但事已至此，他们只得挥舞着大刀冲了上来。埃齐奥轻巧地在他们笨重的动作之中来回闪躲，同时拔出了匕首和重铸的毒刃——现在要争取在凯撒缓过来之前结束战斗，所以埃齐奥的动作格外简洁有效。匕首格开士兵的挥砍，然后毒刃一击夺命。前两个人直接被埃齐奥杀掉了，剩下的三个决定一起围攻上去。埃齐奥快步后退五步，伸长匕首准备迎击最接近的敌人。他进入攻击距离了！埃齐奥猛地蹲下身子，滑过地面，在士兵的平斩下面掠了过去。毒刃轻轻地在一个士兵肋下划了一道伤口，但这已经足够致命。随后埃齐奥没有减速，而是继续向前，冲进了剩下的两个卫兵中间。匕首割断了他们的跟腱，随着两声凄厉的惨叫，最后两人也无助地倒下了。

凯撒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当埃齐奥向着最后的三个卫兵过去的时候，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于是他攒了点儿力气，立马转身逃跑。

埃齐奥被卫兵挡住了，他没法立刻去拦住凯撒，只得眼睁睁看他消失在拐角处。但是至少金苹果还在埃齐奥的手上，而他还记得怎么用——话说回来，他怎么可能忘得掉呢！在离开的路上，埃齐奥就利用这份力量从梵蒂冈大大方方地回了去。埃齐奥估计，凯撒会马不停蹄地去走梵蒂冈通道，所以他要更加节约时间。埃齐奥透过袋子看到金苹果里面透出光来，给他指出了一条南向横穿圣彼得大教堂、从梵蒂冈回到西斯廷教堂的路线。由于金苹果的效力，路上的修士和僧侣都不由自主地绕过他，教皇的守卫也站在原地不动。

埃齐奥不知道什么时候教皇的死讯会在梵蒂冈传开。这样的重大信息一定会引起震动，这时就需要强有力的控制手段。埃齐奥由衷希望凯撒不会有机会搅这浑水，他在这种混乱局面中会想要什么呢？肯定不是教皇宝座这种超过他目标太多的东西。那么，就一定是趁机推举一名听自己话的棋子坐上梵蒂冈最高的宝座。从主堂出来后，埃齐奥左边就是年轻有为的米开朗琪罗的大作《圣殇》。他走向东门外破破烂烂的广场，混入了古老广场上拥挤的人群当中……

四十五

当埃齐奥回到台伯河岛的兄弟会据点时，教堂的钟声响彻了整个罗马城。那是教皇的丧钟，而埃齐奥的朋友们正全都在等候着他。

“罗德里格死了。”他宣布道。

“听到钟声我们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马基雅维利说。

“干得漂亮，埃齐奥！”

“不是我动的手，是凯撒杀了他。”

顿时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马基雅维利先开了口：“那，凯撒呢？”

“他还活着，虽然教皇死前想要毒杀他来着。”

“哼，狗咬狗。”拉·博尔佩嗤之以鼻。

“那我们赢定了！”克劳迪娅高兴地叫道。

“现在这么说还早着呢，”马基雅维利冷静地分析，“如果凯撒能摆脱父亲的影响，那我们的麻烦才算真的大了。我们不能让他召集起同党，然后反戈一击，所以接下来的一周会相当的关键。”

“只要有你在，凯撒就是我的囊中之物。”埃齐奥坚定地说。

“有道理，尼科洛。我们必须动作快。”拉·博尔佩点了点头。

“你听到号角的声音了吗？他们在召集博基亚家族的军队。”

“你知道位置吗？”巴尔托洛梅奥问道。

“可能他们会在特拉斯特维莱广场，也就是凯撒的行宫广场上整军。”

“我的人会在城里巡视，”巴尔托洛梅奥说，“但是要准备妥当，我们得需要一整支军队才行。”

埃齐奥把金苹果从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我这里倒是有一支，”金苹果在他手上微光流转，“或者说，替代军队的方案。”

“你会用这个？”马基雅维利惊奇地问道。

“很久以前达·芬奇在威尼斯做实验的时候我看过，足够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个神器拿在手上，尝试着把思维连接到金苹果上。

金苹果起初并没有任何反应，就在埃齐奥快要放弃时，它突然开始慢慢地变亮了起来。逐渐地，金苹果变亮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他们都不得不用手挡住金苹果的光芒。

“退后！”克劳迪娅害怕地倒抽一口凉气，巴尔托洛梅奥也叫了起来，就连拉·博尔佩也退开了身子。

“不行，”马基雅维利努力保持着冷静，“这东西是遵循……遵循规律运转的，但是我们控制不了！”他看着埃齐奥，“如果达·芬奇在这里就好了。”

“只要我们能用上就行！”埃齐奥仍然很坚定。

“你们看！”拉·博尔佩惊呼，“这是……这是特拉斯特维莱广场上的圣玛利亚钟楼！凯撒肯定就在那儿！”

“没错，”巴尔托洛梅奥叫道，“但是你看看……他还有这么多人！”

“我要动身了，就现在。”埃齐奥说道。金苹果的投影黯淡了下来。

“我们跟你去。”

“别”，埃齐奥举手制止了他们。“克劳迪娅，我要你去‘千红玫瑰’一趟，组织姑娘们尽可能详细地调查凯撒的计划，然后调动我们的人手。吉尔伯托，让盗贼们在全城范围寻找可能重整的圣殿骑士团的消息。我们的敌人现在正在拼死挣扎。巴尔托洛梅奥，把你的人都组织起来，准备随时动手！”

埃齐奥转向了马基雅维利。“而你，尼科洛，立刻动身去梵蒂冈。枢机主教团肯定要举行教皇选举会议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没错。凯撒肯定想着动用自己手中仅剩的影响力，去选举一个跟自己穿一条裤子——至少是不会妨碍他的教皇出来。”

“但是德拉·罗韦雷枢机主教现在拥有很大的话语权，他还是博基亚家族的死对头。只要——”

“我去找那枢机总管谈谈。选举会议肯定会拖得又长又臭。”

“我们要在这段空窗期尽量积累优势。谢谢你，尼科洛。”

“埃齐奥，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自己？不不不。”埃齐奥把金苹果轻轻放回袋子，“我还有帮手。”

“只要你能不出乱子就行，”巴尔托洛梅奥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信任，“要我说，这东西简直就是魔鬼的造物。”

“也许吧，但是只要我们有了它——”

“那就看牢它，千万别丢了。”

散会之后，他们快马加鞭分头去执行埃齐奥分配的任务。而埃齐奥自己则穿过了台伯河的西岸，赶往拉·博尔佩认出来的地点。

埃齐奥在那里见到的景象和金苹果的投影略有不同，但是他还是看到了不少貌似凯撒私人卫队的士兵成列地离开广场，好像接受了什么命令。这些人一定也知道，现在是他们需要背水一战的时候。

周围没看到凯撒的踪迹，但是埃齐奥知道他肯定还没完全摆脱中毒的症状。他召集部队肯定是自己一手组织的，所以凯撒的所在只能有一个可能性——他要塞化的住所。凯撒的行宫殿距离这里不远，埃齐奥必须去那里看个究竟。

他混在一群博基亚家族的随从之中，他们全都在斗篷肩膀的位置佩戴着凯撒的纹章。随从们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埃齐奥，埃齐奥甚至都没有用金苹果伪装自己。

在他们的“掩护”之下，埃齐奥成功潜进了宫殿的大门。在队伍到达门口时，大门迅速地打开了；而在他们进去之后，大门在他们背后很快又重重地关上了。

埃齐奥在庭院柱廊的阴影中贴着墙悄悄前进。每当经过一扇没有关上的窗户，他就停下来仔细察看一番。

走了一段之后，埃齐奥看见前面有一扇两人把守的门，这与庭院中其他所有无人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埃齐奥在黑暗中无声地接近，随后拿出袖剑突袭了毫无准备的卫兵。第一个卫兵完全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杀掉了，而第二个狠狠地照着埃齐奥左臂来了一击重斩——好险，要是没有护腕挡住的话，埃齐奥的整个左臂就要这么被斩断了。当卫兵还在惊讶这人刀枪不入的“妖术”时，埃齐奥已经把袖剑插进了他的咽喉。

这扇门没有上锁，而且埃齐奥推门时铰链很配合地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里面空间很大，黑漆漆一片。埃齐奥在门边的挂毯后面安静地躲了一会儿，看到房间正中央有人正坐在一张大橡木桌边。桌子上摊着一张纸，旁边放着两个铁烛台提供着照明。桌子上首坐着凯撒，旁边是他的私人医生加斯帕·拖雷拉。凯撒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地瞪着他的手下。

“你们必须把他们一网打尽。”凯撒咆哮着。他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努力地把身子撑起来。

“他们好像无处不在，可是又无迹可寻。”一个军官垂头丧气地说。

“我不管你们怎么做，总之必须给我做到！”

“没有您的领导，我们无能为力，阁下。刺客组织重建了，法国人败走了，我们自己的人力基本没办法和他们比。他们到处都有眼线，我们的情报网根本不够把他们给挖出来。埃齐奥·奥迪托雷还拉拢了很多人。”

“我现在没那个精力，蠢货！我现在要靠你们的行动了。”凯撒跌坐了回去，并叹起了气。“我差点儿就没命了，但是我还精神着呐。”

“先生……”

“如果你只能做到这点的话，那能抓一个就抓一个。”凯撒停下喘了一会儿，拖雷拉医生边拿着一块蘸了醋一类东西的绒布在他额头上面擦拭，边小声安抚他的病人。“用不了多久”，凯撒继续说道，“用不了多久，米凯莱托就会带着我的军队，从罗马涅和北方来到罗马！然后你就能看着刺客组织是怎么被一脚踩死了！”

埃齐奥拿着金苹果走上前来。“别自欺欺人了，凯撒。”他的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凯撒从椅子上猛地起身，大惊失色。“你！埃齐奥，我不管你到底有几条命，今天你死定了！去叫卫兵！快去！”他对手下大声喊道，而医生连忙带着他进了里面的房间避险。

一名军官飞快地跑到门口发出警报，其他人纷纷掏出手枪瞄准了埃齐奥。埃齐奥高高举起金苹果，集中精神启动了它，不忘一边拉下兜帽遮住眼睛。

金苹果开始震动着发出耀眼的光芒，光线不包含热量，却像太阳一样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什么？邪法吗？”一个军官喊道。情急之下他朝着埃齐奥开了一枪，枪弹打在了金苹果上，却连痕迹都没划出一条来。

“上帝啊，他这是妖术！”另一个惊呼了起来。他徒劳地遮住眼睛，跌跌撞撞地逃向了他以为是门口的方向。

随着光越来越强，军官们一一用手遮住了眼睛，没头苍蝇一般在桌边乱转。

“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

“上帝啊，宽恕我吧！”

“看不见！我看不见了！”

埃齐奥紧咬双唇，继续努力把思想连接到金苹果上。即使带着兜帽，埃齐奥也不敢抬头去看，只能凭感觉去揣度停止的时机。停止之后，埃齐奥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疲劳感席卷了自己的脑海，前一刻还淹没在光亮中心的金苹果停止了发光。埃齐奥小心地掀起兜帽，看到房间里面一切如常，桌子上的烛台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烛火几乎看不出跳动。

挂毯的图案几乎被漂白了，所有的军官都横七竖八地陈尸在桌子旁边。之前跑到门边的那个军官还拽着门，他的手正搭在门闩上。埃齐奥走过去把他搬开，准备离开这里。当他把尸体翻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军官的脸。埃齐奥真希望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张脸——军官临死前的神色，他怕是永远都难以忘记了。

“愿你安息（拉丁文）”，他说道。这次埃齐奥深切感受到了金苹果的力量给他带来的恐惧。金苹果的确具有控制人心，打开所有可能性之门的能力。

它能造成的破坏，甚至远超人类的想象。

四十六

另一边，选举会议还没有结束。即使德拉·罗韦雷枢机主教一直努力和凯撒的代言者斗智斗勇，但凯撒一方毫无疑问具有取得优势的实力。或出于对权力的恐惧，或出于个人的利益考量，枢机主教们一直举棋不定。马基雅维利估计，他们迫切想要推举出一个能让各方接受的教皇，至于新教皇能在位多久则并不重要。在权力斗争结束之前，只要一个能起到过渡作用的教皇就够了。

整整一周的扯皮与僵持，埃齐奥忧心忡忡。但当克劳迪娅从台伯河岛带来消息之后，他终于舒展开了自己的眉头。

“我这里有位名叫乔治·安布瓦斯的法国人……呃，他是鲁昂的枢机主教。他透露消息……呃，被迫透露消息说，凯撒计划和圣殿骑士团的死忠派成员在罗马郊外举行会面，他自己也会参加。”

“什么时间？”

“就在今晚。”

“地点？”

“直到开始之前，会议地点都是保密的。”

“那我就去主教那里，跟着他去。”

“新教皇选出来了！”马基雅维利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克劳迪娅，你说的那个法国主教今晚就会带着消息去见凯撒了。另外，某个和博基亚家族走得很近的团体也要和他一道去。”

“新教皇是谁？”埃齐奥问道。

马基雅维利微微一笑，“和我想得一样”，他说，“皮科洛米尼枢机主教，只有六十四岁，年纪不高，但是身体不好。他被选为庇护三世。”

“他是哪一边的？”

“不知道，但是选举期间外国使节都在给凯撒施压，让他离开罗马。德拉·罗韦雷已经怒不可遏了，但是凯撒一直在拖延时间。”

接下来埃齐奥和巴尔托洛梅奥一直在商讨对策，准备整顿力量，合并埃齐奥的刺客部队和巴尔托洛梅奥的佣兵，准备与凯撒彻底摊牌。

“现在看来，你当时在凯撒的宫殿里没杀掉他也挺好的，”巴尔托洛梅奥说，“如今我们可以等凯撒集结手下，然后一网打尽。”他看了一眼埃齐奥。“我准备交给你来办，兄弟。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埃齐奥笑了笑，随后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带上了手枪，把双剑装进腰带上的小包里。

埃齐奥选了一小队人马，随同自己作为先锋在大部队前面行进。傍晚时分，鲁昂枢机主教一行出发之后，埃齐奥带人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枢机主教的队伍没走多远就到达了目的地，那是在布拉西诺湖岸边的一座被高墙围住的宅邸。埃齐奥独自爬过围墙，跟踪枢机主教来到了大厅之中，混在将近百人之多的博基亚家族军官里面。还有些人埃齐奥也不认得，好像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但是能肯定他们一定是圣殿骑士团的人。凯撒正神气十足地站在大堂中心的一座高台上面，墙上火把燃烧，光影摇曳，弄得这场集会比起军事会议，更像是一群魔女的宴会一样。

在外面，博基亚家族的士兵数量着实让埃齐奥吓了一跳。他还记得凯撒说过，米凯莱托会带着在外地的军队回到罗马支援。埃齐奥不禁担心了起来，凭着巴尔托洛梅奥的军队能不能打得赢这么多士兵？但是现在担心也晚了，他们已经离这栋宅邸只有几百码远了。

埃齐奥看到层层叠叠的人群让出一条通道，枢机主教走向了讲台。

“跟我一起吧，我会为大家夺回罗马城！”凯撒高喊道。看到鲁昂枢机主教带着一众教士走来，凯撒停止了演讲。

“结果如何？”他急切地问道。

鲁昂枢机主教犹豫了，“我不知道该说是好消息，还是不好……”

“别废话，快说！”

“皮科洛米尼。枢机主教团选举了他来当教皇。”

凯撒细细品味着这个消息。“嗯，至少不是德拉·罗韦雷那个崽子，”他瞪了一眼面前的枢机主教，“但这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需要一个更听话的人，皮科洛米尼已经土埋半截了，这老不死的也不那么听话。话说，是我把你扶上这个位置的，结果你就这么报答我吗？”

“是……是德拉·罗韦雷太碍事了”，枢机主教支支吾吾地说，“罗马现在局势有变，博基亚家族的资本没有以前好用了。”

凯撒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会后悔的。”他面无表情地说。

枢机主教低下头准备离开，但是在转身时，他一眼瞥到了已经挤到了前排的埃齐奥。

“刺客！”他尖叫了起来，“他妹妹逼着我问了话，然后他就跟来了！快逃啊！他会把我们全杀光的！”

会场里顿时一片大乱，枢机主教落荒而逃，埃齐奥连忙追出去跑到门外开了一枪。听到枪声，墙外等候多时的先锋部队纷纷鸣枪示意，为巴尔托洛梅奥的部队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卫队慌忙打开了大门，把仓皇的主教放了出去。趁着这机会，先锋部队旋风一样冲进了会场，三下五除二就完全控制了大门，等待巴尔托洛梅奥的大部队到来。巴尔托洛梅奥狂野地挥舞着比安卡，战吼响彻云霄，率领着主力部队飞速地赶了过来。就在此刻，埃齐奥又朝一个博基亚侍卫的腹部开了一枪，他痛苦地大叫起来，狂乱地挥起锤矛。没时间给手枪上膛了，埃齐奥干脆拔出了双剑——近身作战的时候，它从来都是最适用的。他找到一处墙洞躲了进去，麻利地收枪换刃，然后重新进入大堂，寻找凯撒！

围墙之内，宅邸之中，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博基亚家族和圣殿骑士团的人都对这场突袭毫无准备，一个不落地给堵在了里面。他们负隅顽抗，有不少佣兵和刺客都在战斗中牺牲了。但是牺牲不能颠覆刺客组织板上钉钉的胜利，整个会场的人只有少数几个幸运儿能捡到条命，落荒而逃。

尘埃落定，天色已晚。埃齐奥胸口上挨了一刀，他正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在忘我的厮杀中，双剑把埃齐奥的手套都划破了，留下了深深的伤口。埃齐奥身边遍地陈尸，大堂之中几乎一半的与会者都被埃齐奥了结了性命。

然而这里看不到凯撒的尸体。他和剩下的少数几个幸存者一道，找机会骑马逃向了北面，就此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四十七

之后的一周都非常忙。刺客组织全体出动，彻底搜查凯撒的下落，但是毫无消息。他根本没有回到罗马城，好像一夜之间罗马城里就再也没了博基亚家族和圣殿骑士团的动静。埃齐奥和他的同伴们仍然不敢放松，因为他们深知只要敌人一日不灭，威胁就一日不除。他们怀疑，在城中仍然有不肯死心的追随者等待着凯撒的命令。

庇护三世是一位饱读诗书的虔诚修士，但是在教皇宝冠带来的沉重压力和责任之下，他本来就脆弱的健康很快便崩溃了。在十月份，仅仅即位二十六天之后，庇护三世便去世了。埃齐奥曾担心新教皇成为凯撒的傀儡，然而事实证明这位教皇不但没有出卖自己的灵魂，更是在短短的任期之中便开始着手整顿前代教皇遗留下来的奢侈腐败风气。教廷中禁止了买卖枢机主教职位，禁止花钱给死囚赎罪，类似等等，不一而足。亚历山大六世所谓“让罪人活着偿还罪孽”的言论再也行不通了。更重要的是，他签署了一份在所有教皇辖地范围内缉拿凯撒·博基亚的通缉令。

这次新的教皇很快就被选出来了，意见完全是一边倒。只有三个人提出了反对意见，其中就包括鲁昂枢机主教乔治·安布瓦斯——他还幻想着给法国争取一顶三重冕呢。根据之前庇护三世所做的工作，圣彼得镣铐教堂的枢机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韦雷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这个位置。他立刻开始着手联合自己的支持者，准备巩固自己的地位。

新任教皇的封号为儒略二世。他是个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的花甲老人，性格刚毅强硬。埃齐奥很快就会知道，他是个十足的政治家和斗士，而且是个骄傲的渔民之子——他完全不为自己卑微的出身感到自卑，就算圣彼得不也是渔民吗？

然而，博基亚的威胁还像阴影一样笼罩在众人心头。

“只要凯撒还敢跳出来——”和埃齐奥在军营地图室里讨论的时候，巴尔托洛梅奥咬牙切齿地说。

“他肯定还会出来的，但是得等他喘息一段时间。”

“我的斥候传来情报说，他计划聚集起精锐攻击罗马的一座城门。”

埃齐奥考虑了一下。“如果凯撒要从北边过来，那应该就很好确定了。他肯定是打算从禁卫军营附近的那座门下手，说不定他还准备一并把禁卫军营也占下来，毕竟那里还是个战略要地。”

“有道理。”

埃齐奥站了起来。“让刺客们集合，我们要一起和凯撒对阵。”

“如果不能呢？”

“瞧你这话说的，巴尔托！如果不能，那我一个人也要面对他。”

他们分头去准备了，并约定晚些时候在罗马城里见面。如果他们要准备进攻，那么这座圣城理应有所应对。

埃齐奥的预感没有骗他。他告诉巴尔托洛梅奥召集其他人在教堂广场集合，人手一齐就向北门进发。儒略二世很乐意接受埃齐奥的进言，于是北门被牢牢地保护了起来。但在几百码以外，那里的场面却在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凯撒出现在了那里，他骑着一匹苍白的战马，身边是一队身着他私人部队制服的军官，身后跟着至少整整一营的军队。

即使距离还很远，埃齐奥仍然能听到凯撒煽动士气的演说——可是埃齐奥想不通，怎么事到如今还有人会听信这种东西。

“意大利必须统一，统一在我的麾下！”凯撒大声宣告。

他转头看到城门上站着的埃齐奥和他手下的刺客们。之后他一个人往前骑了一段距离，虽然仍然保持在弩箭和枪弹的射程以外。

“你来干什么？为我欢庆凯旋吗？”他冲埃齐奥喊道，“告诉你们吧，这些还不是我全部的实力！马上米凯莱托就会带着大军前来和我会合，但是你们活不到那时候啦！现在我的人马足够把你们统统吞噬掉！”

埃齐奥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凯撒的军队，又转头看了看城门里面由教皇卫队、刺客队伍和佣兵部队混编成的守军。他举起了一只手，于是城门的守卫抬起了门闩，准备埃齐奥一声令下就打开城门——然而埃齐奥就这样举着手，并没有放下来。

“我的人不会辜负我的，”凯撒大叫道，“他们知道要面对什么。等着吧，马上你们就要离开这个世界，而我将迎来我统治的回归！”

这人是不是被花柳病烧坏了脑子？埃齐奥心想。他放下了手，于是他脚下城门给徐徐地拉开了。罗马联军鱼贯而出，骑兵一马当先，步兵团在后面跑步跟随。

凯撒猛地拉住缰绳，笼头狠狠地勒到了马嘴里。这样剧烈的动作让他胯下的坐骑原地转了个圈，马儿趔趄了一下，但是被凯撒控制住了。

而他身后的军队，则是一见到罗马城中的军队就四散而逃起来。

“你看看吧，”埃齐奥揶揄道，“我明白了，这些人只是为了赚钱来替你打仗，他们没有任何忠诚可言。凯撒，用钱你是买不到忠诚的！”

“给我杀掉所有刺客！”凯撒歇斯底里地叫道，“以博基亚之名！”虽然不会有人来回应他的呼号了。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联军就把凯撒给团团围了起来。

“凯撒，放下武器！”埃齐奥向他喊话。

“想得美！”

“罗马再也不是你的城市了，你也不是什么大将军了！奥尔西尼和科罗纳家族都站在新教皇这边，就算有些人承诺会帮助你，也仅此而已了——就只有口头承诺而已。他们要的就是把你夺走的罗马再夺回来。”

从城门那边走来了一小队使团。六名身披黑甲的骑士在后方齐头并进，其中一个手持教皇的三角旗。前面是一个骑着灰斑驯马，身着高雅华服的男子。埃齐奥认了出来，这个人是法比奥·奥尔西尼。他带着他的人，直直地冲着气焰嚣张的凯撒走了过来。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凯撒·博基亚，封号正义旗手，曾为巴伦西亚枢机主教及瓦朗公爵。”奥尔西尼一字一句地念着，埃齐奥看得出他眼中胜利的喜悦。

“以教皇儒略二世之神圣敕令，我现在以谋杀、叛国及乱伦罪正式将你逮捕！”

六名骑士下马走到凯撒身边，左右各两人，前后各一人。他坐骑的缰绳被夺了下来，他本人则被绑在了马鞍上。

“不，不，不，不！”凯撒绝望地喊道，“我不应该是这种结局！”

一名骑士拍了下凯撒的坐骑，然后他们小跑着离开了。

“这怎么会是我的结局啊！”凯撒不甘心地大叫着。

“就算是锁链也锁不住我！”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已经几近尖叫了。

“你们这些凡人！你们杀不掉我！”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叫喊，但是已经没人在意一只败狗的哀号了。

“省省吧你！”奥尔西尼干脆地啐了一口。

四十八

“我还在担心你呢，”埃齐奥问道，“然后我看到了做手势的粉笔画，就知道是你在暗示我什么。所以我就给你发了消息。现在你也到啦。我还以为你已经逃到法国了呢。”

“怎么能呢，或者说现在还不会。”在台伯河岛的兄弟会据点里，达·芬奇掸掉了一把椅子上的灰，然后坐了上去。阳光从高窗中倾泻而下。

“我真高兴。但知道你没在新教皇抓捕博基亚家族支持者的行动里被抓住，我就更高兴了。”

“总不能冤枉好人呐。”达·芬奇答道。他身上的衣服还是这么高档。他淡定的样子就好像最近的风波根本和他无关一样。“儒略二世又不是傻瓜，他知道什么人有用，什么人没有。他才不会管你之前做过什么事呢。”

“前提是你诚心悔过。”

“诚如你所言。”达·芬奇揶揄道。

“那你准备好为我所用没有？”

“我不是一直相当有用嘛，”达·芬奇笑了笑，“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看，凯撒已经被抓起来了，他被火刑处死只是个时间问题。你看过对他的指控书吗？好家伙，足足有你胳膊那么长。”

“希望你是对的。”

“当然，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点儿烦心事的话，那就太奇怪了。”达·芬奇岔开了话题。

“凯撒被抓当然很好，但我也失去了一个大客户。而且我还知道，他们要起用那个瞧不起人的佛罗伦萨毛头小子，叫个什么米开朗琪罗？这简直是在开玩笑好吗！他除了会刻石头还会干什么！”

“听说他还是个优秀的建筑师，而且他的画也不赖。”

达·芬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画的那只手吧？很快我就要把它用在我的新作《施洗者圣约翰》上了。那可是指向天堂的手势！这才是绘画！”

“我没说他能比得上你，”埃齐奥赶紧安抚道，“还有在发明领域……”

“如果是我，他就不应该涉猎那么多业务。”

“达·芬奇，你不是嫉妒了吧？”

“笑话！我？嫉妒他？”

埃齐奥花了好大工夫才把达·芬奇引回困扰他的那个问题上。话说回来，他也是为了此事才把达·芬奇找来的。他真心希望自己能信任达·芬奇。虽然他清楚知道达·芬奇的信用是怎么来的。

“你的前老板……”埃齐奥试探道。

“凯撒？”

“对。他被捕时说了句‘锁链也锁不住我’，这让我很不安。”

“放宽心，埃齐奥。他在圣天使城堡最深的地牢里面关着，怎么可能逃出来？”

“他还是有同伴的。”

“的确有些白痴可能还觉得他有前途。但是既然他的爪牙都不在了，我不觉得这会是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就算米凯莱托没能把凯撒的残兵败将聚拢起来，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探子没回报他们部队的动向——”

“埃齐奥，听着。等到德拉·罗韦雷成为教皇，凯撒被捕的消息传开之后，博基亚家族原来的那些武装就会作鸟兽散了。”

“只要凯撒不死，我就没有高枕无忧的一天。”

“嗯，有办法可以确认。”

埃齐奥看着达·芬奇。“你是说金苹果？”

“它在这里？”

“在这里。”

“那就拿来看看吧。”

埃齐奥有点踌躇。“不行。它的威力太大了。我准备把它永远隔绝于人世间的。”

“你在说什么？那么有用的东西，为什么要浪费！”达·芬奇摇了摇头。

“以前你自己说的，这东西绝对不能被不该拿到它的人利用。”

“那就别让它落到恶人手里，不就行了吗？”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达·芬奇正色道：“那好，埃齐奥，如果你真的决定要把它给埋起来，那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好吧……两个条件。首先，只要你还想把博基亚家族和圣殿骑士团斩草除根，就一定得带着它；其次，等到你的目标达成以后，如果你还是要把金苹果藏起来，那务必要留下一些有关的线索，以便有人能找到它。后世的人们，很可能是以后的刺客，可能也会有需要金苹果的力量来惩恶扬善的一天。”

“如果它落到像凯撒这样的人手里呢？”

“那是另一回事情了。我说，为什么你不先放下顾虑，看看金苹果能不能帮上你呢？”

埃齐奥仔细考虑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定了主意；“好吧，我同意。”

他离开了一会儿，然后擎着一个蒙着皮革、上了一把大锁的盒子回来。他从怀里拿出一根用银链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在绿天鹅绒的衬垫上，安然放着金苹果。它看起来颜色很黯淡，有些灰扑扑的，差不多有一个小甜瓜那么大，表面出人意料的柔软有弹性，就像皮肤一般。

“问它吧。”达·芬奇催促道。重新见到金苹果，他眼睛都亮了。埃齐奥知道他的朋友正在努力抑制住抓起金苹果就跑的冲动，他知道这东西对于一个拥有无限大求知欲的学者来说有多大的诱惑力。

埃齐奥拿起金苹果，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思考他的疑惑。金苹果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发光了，随后一幅奇妙的图像便投影在了墙上。

画面模糊不清，飞快地闪过，但是埃齐奥却能清晰地看到凯撒从监狱里逃了出来，离开了罗马。此后画面变成了一个繁忙的港口城市，海面在南方的艳阳下波光粼粼，港口停泊着一支船队。这幅画面也消失了，之后出现的是一座城堡的远景，或者是一处改建的山区小镇——在埃齐奥的印象里，这地方离罗马很远，至少从阳光和周围的景色来看，此地毫无疑问已经脱离了教皇辖地。建筑看起来是异国风格，但是埃齐奥和达·芬奇都没有认出这是哪里。然后埃齐奥看到了马里奥在蒙特里久尼的根据地，画面摇移，带着埃齐奥去了马里奥的秘密书房，这里就是信条的散页被收集起来的地方。通往外面的暗门被关上了，埃齐奥看到外面有些神秘的图案和文字。再之后是兄弟会旧堡垒的遗迹，埃齐奥仿佛是以鹰的视角在观察着这一切。这是金苹果显现出的最后一幅画面，此后屋子里面就只剩下了淡淡的阳光。

“凯撒会逃掉的！我得赶紧走了！”埃齐奥把苹果丢回盒子，忙不迭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你不管你的朋友们了？”

“兄弟会永存，无论我是否还在。这就是它建立的意义。”埃齐奥重新从盒子里面拿出了金苹果，然后把它放进了皮袋里。“原谅我吧，达·芬奇，我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了。”说话间他已经绑好了袖剑和护腕，腰上小袋里装着手枪和几发弹药。

“站住！你冷静点儿。好好谋划一下再动手也不迟。”

“我的谋划就是让凯撒去死。我应该早就完成这件事才对！”

达·芬奇伸出双手拦住了埃齐奥。“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但是我现在不能离开罗马。你知道我的画室在那儿吧？”

“对了，我有个礼物给你。”埃齐奥说。在他们的桌子上有个小小的保险箱。埃齐奥把手放在上面，“就在这里。”

达·芬奇站了起来。“如果这是你的临别礼物，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缺。”

“临别礼物？当然不是，而且我知道你肯定想要的。你会需要它来完成工作，拿着吧。如果可以的话，就拿我当你的老板算了，当然我不反对你找个更好的东家。”

两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说话算话。祝你好运，我最老的朋友。”

金苹果预言的未来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也没有人能改变或者修正一点点，就像人们不能修改历史一样。

在埃齐奥赶往圣天使城堡的路上，他见到了教皇的卫队正穿着儒略二世的制服一队队地从城堡中跑出来，向周围的大街奔去。钟声和号角说明发生了紧急事态。埃齐奥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他拦住了一名队长，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了事实——

“凯撒越狱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卫兵换岗的时候，大约半小时以前！”

天啊，半小时！就在金苹果投影的同时！

“你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

“不知道，除非他能穿墙。好像他在城堡里有同伙。”

“是谁？鲁克蕾西亚吗？”

“不可能。鲁克蕾西亚在事发时根本没从房间里面出来过。教皇掌权之后就把她软禁起来了。我们逮住了两个给博基亚家族卖命的警卫，一个当过铁匠，有可能是把锁撬开的人。但是门上的锁没坏。如果他们也是共犯的话，应该是用钥匙的。”

“鲁克蕾西亚有做过什么妨碍你们的事吗？”

“没有，很奇怪。她好像……好像已经认命了似的。”

“不要相信她，不管你干什么，千万别被她老实的外表给骗了。你想她有多危险，她就绝对能有多危险。”

“她现在被瑞士佣兵看着，那些佣兵可是除了钱什么都不会感兴趣的。”

“很好。”

埃齐奥努力思考着。如果凯撒在罗马还有朋友——他一定有，那么来营救他的人肯定会想尽快把他送出罗马城。但是城门现在已经关上了，凯撒既没有金苹果的力量，也没经过刺客的隐匿训练，那他是怎么躲过满罗马都是的明岗暗哨的呢？

那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解释了……

河！台伯河！

台伯河从罗马城北边流经城区，从西边出城。再往下游去，用不了几英里就可以赶到奥斯蒂亚，那里就是入海口。埃齐奥想起了他杀掉的奴隶贩子，那帮人可是有船的，而凯撒就是他们的雇主。所以埃齐奥有理由相信，他们肯定还有其他同伙。这些人只要给凯撒搞艘小艇，或者是小型的近海船，然后让他扮成水手或者干脆就藏在货舱防水层里，那么顺流而下不用多久，他就能赶到伊特鲁里亚海了。再从那里出发，逃到哪里去还不是凯撒说了算。于是唯一的问题是，埃齐奥能不能赶在凯撒远走高飞之前追上他。

想到这里，埃齐奥急忙抄近路赶去了离城堡最近的中城码头。码头上挤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只，想要在这里面找到一个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仅仅半个小时，凯撒应该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想到现在刚刚涨潮，埃齐奥连忙找了个角落，毫不犹豫地蹲下来掏出了金苹果。周围没有给它投影的墙壁，但是埃齐奥还是摸索着看到了影像，似乎如果埃齐奥足够信任它，金苹果就能用任何方式和自己交流。他尽可能把金苹果贴近自己，闭上眼睛祈求答复。

金苹果没有发光，但是他仍然能感觉到它在自己的手套中间散发着股股热量，并且开始了震动。同时，金苹果发出了声音，或许这是自己脑子里面的回响？埃齐奥想象不出。此时一个遥远的女声开了口，埃齐奥感觉十分熟悉，但是不能辨认出来是谁的声音。这声音温柔而清晰：“第六码头，挂着红帆的轻帆船。”

埃齐奥赶忙狂奔到了码头上。穿过拥挤的水手到达第六码头耽误了一点点时间，当埃齐奥来到第六码头时，符合金苹果描述的那艘船正好抛着锚。它的甲板上堆着些袋子和货箱，这里面刚好够装下一个人！甲板上有个水手，看到他的相貌时，埃齐奥惊呆了——是那个家伙，那个在营救苏拉尼老板时被敲断了腿，却在转念间让自己放跑了的家伙！他的腿显然非常不方便，正与一名同伴走向一个箱子。他们正了正箱子的位置，埃齐奥注意到那箱子在各个面上都扎了几个洞。他躲在一艘被吊上来准备重新上漆的划艇后面，以防被对方发现。那个瘸水手回头看了看码头，似乎在提防跟踪。

转眼之间帆船便起锚了。埃齐奥连忙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码头上空无一物，他根本别想混上船。在岸上，即使乘快马也会因为各种障碍物而完全没办法追上船只。因此埃齐奥必须给自己找一条船才行。

他赶紧回到了港口里，急匆匆扫视着那里大片的船只。一条浅水货船的船员刚刚结束装货，小船还停在岸边，于是埃齐奥走向了这些水手。

“我想借你们船一用。”他急迫地说道。

“可是我们才刚装完货呢！”

“我会赔偿损失的，多少钱都好说！”埃齐奥连忙从包里掏出了一大把的现金。

“让我们先验验。”一个水手说道，他伸手接过了那些金币。

“您要去哪儿？”另一个问道。

“往下游走，”埃齐奥说道，“我需要现在就走！”

“那行吧，我们就跟你去吧，”一个船长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我来带这位先生。雅各布，你跟我来，只要我们两个人就够把它开走了。”

埃齐奥转身谢过这位船长，却愕然发现，眼前的不就是他之前从博基亚家族手中救出来的盗贼克劳迪奥吗。

克劳迪奥回敬了一个感激的微笑。“这是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先生。您的钱我也肯定不会要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总是不太适合做个盗贼。”克劳迪奥说，“拉·博尔佩先生觉得我还是适合做个水手，就借我些钱买了这艘小船。我现在是它的船长，在罗马和奥斯蒂亚之间做点小买卖。”

“我们必须快点儿，那个凯撒·博基亚越狱逃走了！”

克劳迪奥转身和他的伙伴喊了几句，随后便跳到船上准备起航。他和埃齐奥上了船，其他人则目送着他们离开。

卸掉货物之后，小艇轻快地顺水而下。

航行到河中流之后，克劳迪奥立刻放了满帆。很快，吃水更深一些的轻帆船就像个黑点一样出现在了远处。

“那个就是我们要追的船吗？”克劳迪奥问。

“是吧，但愿。”埃齐奥答道。

“你最好先藏起来，”克劳迪奥说，“我们在这一行上挺有名的，但是如果他们看到你，那就不一样了。我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这群怪人平时完全不和人打交道。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

“一般来说，五个左右。但是您不用担心，我还没把拉·博尔佩教我的东西忘掉呢——说实话，经常用得到。还有，雅各布也是使棒子的一把好手！”

埃齐奥藏到了船舷后面，不时抬头确认一下两船的距离。轻帆船应该比小艇更快，但轻帆船的载重限制了它的速度。当奥斯蒂亚港出现在视线中时，克劳迪奥还没能靠近那艘船。就算这样，他还是大胆地朝轻帆船喊起了话。

“嘿！你们好像满载而归啊。”他叫喊道，“你们装着什么啊？金砖吗？”

“别多管闲事！”轻帆船的船长在舵边吼道，“给我让开，你们挡着我的航道了！”

“抱歉啊，哥们儿。”克劳迪奥笑了笑。雅各布操作小艇直接挤上了轻帆船的侧舷。“快！”他朝埃齐奥大喊。

埃齐奥一跃而起，轻盈地跳过了两艘船之间的空隙。瘸水手一看见他就顿觉大事不妙，他怪叫一声就拿砍刀劈向了埃齐奥，但是被护腕挡住了。埃齐奥把他拽到身边，袖剑深深刺入水手的腹部，这下他总算是安息了。在埃齐奥专注于这个水手时，他没注意到另一个拿着弯刀朝他的后心砍来。埃齐奥警觉地回身，但是已经晚了。

“砰！”一声枪响，水手背后中了一枪。手中的弯刀当啷啷掉到甲板上，自己则歪着身子掉下了甲板。

“多加小心！”雅各布大喊。他努力地控制着小艇保持与轻帆船齐头并进，而轻帆船的船长则努力想要把他们甩开。又一个水手拿着撬棒钻出了船舱，还有个水手拔出了手枪掩护着这个家伙。哪有什么正经水手会带这玩意？想起来和奴隶贩子的战斗，埃齐奥还真有些后怕。此时克劳迪奥也跳上轻帆船的甲板，和拿撬棒的水手斗到了一处。埃齐奥一个箭步向前，用袖剑死死钉住了水手持枪的手。水手胡乱开了一枪，但是打到了甲板上。他抓着血如泉涌的手腕，嚎哭着逃掉了。

这艘船的船长看到他的人一个个非死即伤，自己连忙掏出一把手枪朝埃齐奥开火。在这关键的一瞬间帆船却颠簸了一下，船长一下子打偏了。子弹擦着埃齐奥的右耳划了过去，让他流了不少血。埃齐奥连忙举起枪瞄准船长，一枪直接打穿了他的前额。

“快！”埃齐奥对克劳迪奥喊道，“你去掌舵，我来解决这家伙。”

克劳迪奥点点头，跑过去控制住了轻帆船。埃齐奥感觉到鲜血已经沾湿了衣领，他连忙扭住水手的手腕夺下撬棒，然后一记膝撞顶在水手的肚子上。埃齐奥揪住他的领子，半踢半拽地把他拉到船舷边掀了下去。

在战斗后的寂静中，他们听到箱子里面传来了疯狂的咒骂声。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的肠子搅个稀巴烂！我……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待得舒服吧，凯撒？”埃齐奥揶揄道，“如果不舒服的话，别怕，一到奥斯蒂亚我们就给你安排更适合你的回程票。”

“哈，这可真不公平。”小艇上的雅各布嘟囔着，“小爷我还没上阵呢……”

第二部

万事皆允。万事皆虚。

——《刺客信条》

四十九

公元1504年，暮春。

教皇拆开一封刚送到的急件，仔细读着这封信。突然他狂喜地一拳敲在桌子上。

“上帝保佑阿拉贡－卡斯提尔国王费迪南德和伊莎贝拉王后！”他欢呼了起来。

“是好消息吗，陛下？”埃齐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问道。

“当然！”儒略二世阴沉地笑了起来。“凯撒·博基亚已经被安全转移到他们最坚固、最偏远的堡垒里面去了！”

“那是哪里？”

“啊，这个是绝密，你也不能知道。我不能给凯撒留下任何机会。”

埃齐奥咬了咬嘴唇。教皇猜到自己知道位置以后会做什么了吗？

作为安慰，教皇说道：“别这么消沉，埃齐奥。我跟你说吧，那是一座矗立在西班牙东北大平原上的巨大要塞，绝对固若金汤。”

埃齐奥知道，教皇之所以没有公开处决凯撒，是有其顾虑的。他害怕会给凯撒树立一个受难者的形象，埃齐奥得承认这是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但是凯撒的宣言仍然在埃齐奥心头挥之不去——

“锁链也锁不住我！”

埃齐奥觉得，只有亲眼确认凯撒的死亡他才能彻底安心。但是无论如何，埃齐奥还是微笑了一下，权当祝贺。

“他们把凯撒关押在中央塔最上面的囚室里，离地面足有一百四十英尺高，”儒略说道，“只要他被关着，就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教皇直直地注视着埃齐奥。“顺便提一句，我刚才说的也是绝密，所以不要泄露出去。还有，请记住，只要有人想要去找他，我就会得到报告，而凯撒也会被转移。”

埃齐奥暂且不去管它，岔开了话题。“那鲁克蕾西亚呢？费拉拉城那里有消息吗？”

“嗯，她的第三段婚姻好像还不错，尽管一开始我真的不放心来着。埃斯特家族相当势利，我以为老公爵不会接受鲁克蕾西亚当儿媳妇的。你想想，一个博基亚家族的人要和你谈婚论嫁，哈！对于你来说，大概就是让你和你家洗盘子的女佣结婚一样吧。”教皇大笑了起来，“但是她安顿下来了。一句怨言都没有。大家现在都知道她和那个小白脸（说到这里教皇狡黠地眨了眨眼）互送情书和情诗的事情了，但是总体上讲，她对于阿方索公爵来说还是个不错的妻子。你能想象吗，她还在煞有介事地去教堂，做刺绣呢！但是她别想回到罗马了。她余生都得在费拉拉城度过——虽然对她来说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她能活着离开就应该感谢上帝了。总之，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宣布：我们已经永远把那群加泰罗尼亚的堕落之辈赶出去了！”

埃齐奥有些怀疑，梵蒂冈的情报圈真的知道圣殿骑士团是博基亚家族的手下了吗？凯撒之前是他们的头儿，之后也是，不管凯撒是不是被羁押之中。

埃齐奥必须承认意大利经历过比这糟糕得多的岁月。当年强横的教皇让阿戈斯蒂诺·齐吉当他的银行家，法国人则在后面虎视眈眈。现在路易国王没有离开意大利，但是至少已经退回到了北方，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谋划。除此之外，法国国王也把那不勒斯让给了费迪南德国王。

“希望如此，殿下。”

儒略盯着埃齐奥。“听好，我不是傻瓜，所以不要把我当傻瓜对待，好吗？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找来你做顾问？我知道博基亚家族在乡下还有支持者，甚至城里也会有些死忠。但是我现在有比博基亚家族更大的敌人要操心。”

“博基亚家族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威胁了。”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

“那么，您想怎么应对您其他的敌人呢？”

“我要重组教皇卫队。你看到那些瑞士人有多么能打仗了吧？他们是顶级的佣兵！自从五六年前从神圣罗马帝国和马克西米手中独立出来之后，他们就离开家乡去挣钱了。他们相当冷静又很忠诚，我在考虑单独组建一个瑞士佣兵团来做我的私人卫队。除了制式的装备以外，我还准备给他们配备达·芬奇设计的火枪。”说到这里，教皇想了想，“我需要给他们取个响亮的名字，”他眼中带笑地看着埃齐奥，“你有什么想法吗？”

“那……瑞士卫队行吗？”埃齐奥提出了建议，这种话题真让他有些疲惫。

教皇考虑了一会儿。“唔，听起来不太正式，埃齐奥。说实话，我更喜欢‘朱利安卫队’这个名字，但是这种名字太……个人化了。”权衡之后，教皇还是笑了笑，“那好吧，我就采纳你的建议，至少现在暂时这么定了。”

他们的谈话被来自上方的敲击声打断了，那是梵蒂冈另一边的建筑工人在干活。

“唉，这些倒霉的家伙，”教皇叹了口气，“不过他们的工作是绝对必要的。”他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拉动了拉铃索。

“我找个人让他们安静一会儿，等我们说完再继续。有时候我真觉得，施工噪音给人的破坏力比什么都大。”

一名侍从很快跑了过来，教皇给他下达了命令。没过几分钟，他们听到一阵含混不清的咒骂，然后是扔下工具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让他们在干什么？”埃齐奥问道。他知道这位教皇最关心的两件事就是建筑和战争了。

“我要把博基亚家族的寓所和办公室都封起来。”儒略答道，“它们实在是太奢侈了。与其说是教职人员的办公室，不如说是那个罗马暴君尼禄的行宫。还有，他们在圣天使城堡的房间我也要全都拆掉。那片地方我要建成一片花园，说不定还可以盖一座凉亭。”

“好想法。”埃齐奥点了点头。他心里暗笑，就算不是给国王享受，凉亭也的确比起卧室更适合教皇跟情人幽会——至于那情人是男是女，谁知道呢！教皇的个人生活又不关埃齐奥的事，他关心的是教皇是不是个好人，是不是个值得信赖的盟友。和罗德里格比起来，他的小动作简直就像小孩子变脸一样，没什么害处又显得有些可爱。而且，他也坚定继承了庇护三世的道德改革方针。

“还有，我要把西斯廷教堂建完，”教皇继续说道，“现在这样光秃秃的太难看了！所以我委任了那个佛罗伦萨的年轻艺术家，叫米开朗琪罗的那个，让他画一些宗教题材的穹顶壁画，你明白吧？我考虑过找达·芬奇，但是他想法太多太杂，不适合完成这种大型绘画。真可惜，我相当喜欢他给弗朗西斯科·乔孔达的夫人画的那幅肖像画来着（《蒙娜丽莎》）……”

儒略突然停止了喋喋不休的谈论，转过头看着埃齐奥：“你不是来这和我讨论现代艺术的，对吧？”

“对。”

“你不觉得，现在还在担心博基亚家族卷土重来的话，你有点儿过于小心了吗？”

“我觉得我们还不够慎重。”

“你看，我的军队已经替梵蒂冈夺回了大部分罗马涅地区，博基亚家族已经没有军队资本了。”

“凯撒本人还活着！只要他大手一挥——”

“不要质疑我的决断行吗，埃齐奥？你知道我不处决他的原因。现在不管他被关在哪儿，他都跟被活埋了没什么区别。”

“米凯莱托呢？他还很有实力！”

“得了吧！没有凯撒，米凯莱托算什么？”

“米凯莱托很了解西班牙的状况。”

“我告诉你了，米凯莱托不算什么。”

“他！很！了！解！西！班！牙！他是在巴伦西亚出生的，他是罗德里格的侄子！”

教皇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块头很大，劲头很足。他在埃齐奥回话之后来回踱了一会儿步，然后走回书桌前，撑着桌面气势汹汹地对着埃齐奥探过身来，语气不容争辩——

“你完全被恐惧给控制了！”他说，“我们现在都不知道米凯莱托是死是活。”

“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必须永绝后患。”

教皇坐了回去，考虑着埃齐奥的话语。他的右手食指一下下地敲着左手上戴着的印戒。

“你打算怎么办？”他咄咄逼人地问道，“丑话说在前面，你别想从我这寻求帮助，现在的预算已经严重超支了。”

“首先要找到罗马城里博基亚家族的死忠，然后干掉他们。我们应该能从这些人口中获得米凯莱托下落的信息——或者是他的死讯。然后……”

“然后？”

“然后，如果他还真的活着……”

“你就要做掉他？”

“对。”除非他活着更有用，埃齐奥心想。

儒略靠在了椅背上。“你的决心让我很佩服，埃齐奥。简直可以说吓到我了。有时我很高兴，自己不是刺客组织的敌人。”

埃齐奥抬头看着教皇，目光如剑。“你知道兄弟会的事？”

教皇支起了手指。“知己知彼嘛。但是我不会过多探究你的秘密的，放心。我说过的，我不是傻瓜。”

五十

“你的直觉是对的。我会指导你，保护你，但是我不属于你，很快你需要将我放弃。我敌不过控制我的人的力量。我必须遵循金苹果拥有者的意志。”

埃齐奥独自待在自己的住所，拿着金苹果尝试着在罗马城中找到目标的位置，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神秘的声音。这次那个声音更加难辨雌雄，也不知道是从自己脑海中响起的，还是金苹果发出的。

你的直觉是对的，但是我敌不过控制我的人的力量？为什么金苹果这次只显示了米凯莱托的模糊影像呢？他只能看出米凯莱托还活着。金苹果也不能——或者说，不愿意显示他的位置？至少现在不行。

突然埃齐奥想通了自己潜意识里一直明白但是没意识到的事情。他不应该滥用金苹果的力量，也不应该过于依赖金苹果。埃齐奥知道了，正是自己的意志阻止他看到清晰的答案。他不能这么怠惰下去了，一定要从金苹果的力量中独立出来。因为，总有一天他会依靠不了外力，只能靠自己来解决事件。

他想起了达·芬奇，如果他拿到了金苹果，他会做什么，又不会做什么呢？达·芬奇，这个天下最聪明的人，他不仅能画出绝美的作品，同时也能发明大量威力强大的武器。那么金苹果是不是也不仅有帮助人类的力量，同时也能腐化人类的心灵呢？如果它落到罗德里格或者凯撒的手里，如果他们能操纵金苹果，那么金苹果不就不是什么神奇的助力，而是毁灭世界的工具了！

力量是一种强效的毒品，而埃齐奥不想成为力量的俘虏。

他又看了一眼金苹果。它现在安静地躺在埃齐奥的手里，暗淡无光，但是他把金苹果放回盒子的时候，他发现他几乎没法扣上盖子。如果他真的再也忍不住，怎么办？它又会怎么影响自己的。

不行。他必须把它封存。他必须学会不依赖金苹果生活，但是现在还不行！

他一直觉得凯撒的头号走狗米凯莱托没有死，而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事实。只要米凯莱托还活着一天，他就一天不会放弃解救他那邪恶的主人凯撒·博基亚。埃齐奥并没有告诉教皇他的完整计划：他最终要找到凯撒，杀了他，不死不休。

这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他决定只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使用金苹果。他需要让自己的直觉和推理能力保持灵光，以防有一天金苹果不能再为他所用。埃齐奥要杀尽罗马城中博基亚家族的死忠分子——完全不借助金苹果，除非他三天之内都找不到他们的下落。他还有朋友，有“千红玫瑰”里面的姑娘们，有拉·博尔佩的盗贼们，还有追随自己的刺客们。现在有这么多人在帮助着他，他还有什么理由失败呢。

埃齐奥知道，金苹果会使用一种自己理解不了的方法来帮助自己。只要埃齐奥相信，金苹果就会实现各种的可能，也许这就是它的秘密。没有任何人能完全掌控它，除非是那些能够随自己意志制造或者破坏它的人，那些已经离世而去的古代巧匠。

埃齐奥合上了盖子并上了锁。

这天晚上，埃齐奥在台伯河岛召集了一场兄弟会的会议。

“朋友们，”他站了起来，“我知道我们经历了多少困难，也相信黎明就在眼前。但是，我们现在还有工作要做。”

除了马基雅维利，其他人都惊讶地面面相觑。

“可是凯撒已经被抓起来了！”拉·博尔佩惊呼，“他被永远关押起来了啊！”

“还有，新教皇也是反对博基亚家族的。”克劳迪娅补充道。

“而且我们也赶走了法国佬，”巴尔托洛梅奥说，“乡下也很安全，罗马涅也被教皇收复了。”

埃齐奥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安静。“我们都知道，暂时的胜利不能算作真正的胜利。”

“虽然凯撒确实被羁押了，但是他还活着，所以你放不下心来，是吧？”马基雅维利淡淡地说道，“还有那个米凯莱托……”

“没错，”埃齐奥点了点头，“只要还有人追随博基亚家族，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教皇辖地，他们都是博基亚家族死灰复燃的基点。”

“你也太小心了，埃齐奥。我们已经赢了啊。”巴尔托洛梅奥争辩道。

“巴尔托，别忘了罗马涅有些城市仍然对凯撒效忠，而这些城市的城防都非常坚固。”

“那我就去解决这些问题好了。”

“他们自有人看管。卡特琳娜·斯福札的军队不能从弗利进攻他们，但是我派人要求她密切注意他们的情况。我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给你。”

天呐，埃齐奥心里一阵嘀咕。怎么我现在提起她的名字还会心跳加速？

“什么任务？”

“我要你带人去奥斯蒂亚，注意监视码头。我想知道有没有可疑的船只进港或者离港。你要时刻准备好信使，有动向随时向我报告。”

巴尔托洛梅奥自嘲地笑了起来。“居然派我去站岗？我这么闲不住的人，怎么能干这种无聊的活儿！”

“等需要对反对派的城市采取行动的时候，就有你忙活的啦。现在他们正蛰伏着等待时机，那就让他们蛰伏下去吧，这样他们就会安静些。而我们的目标，就是扼杀他们盼望的那个时机，一劳永逸！”

马基雅维利笑了。“我支持埃齐奥的看法。”他说。

“好吧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巴尔托洛梅奥没好气地说。

“潘塔希拉受了那么多苦，在海边吹吹风她会很高兴的。”

提起爱妻，巴尔托洛梅奥的情绪明显高了不少。“是哦！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好了。”埃齐奥转向了他的妹妹，“克劳迪娅，我想上面的动荡没怎么影响千红玫瑰的生意吧？”

克劳迪娅露齿一笑。“现在可要逗死我了。那些教廷的‘高尚人士’啊，不管洗多少次冷水澡都没办法封印股间的‘恶魔’。”

“告诉姑娘们保持警惕。枢机主教团已经被儒略牢牢控制住了，但是还有不少心怀鬼胎的敌对者，说不定就有人认为可以通过放出凯撒来达成野心。还有，留意约翰·博查德。”

“谁？罗德里格的庆典策划？他肯定没威胁，那家伙又不是自愿组织那些狂宴的。说白了，他不就是个干活的吗？”

“就算是这样，只要你听说任何消息，尤其是有关罗马城里没有落网的博基亚家族死忠分子的消息，记得赶紧告诉我。”

“现在没有博基亚家族的侍卫盯着，这种事好做多啦。”

埃齐奥不经意地微微一笑。“我还有个问题。最近我事情太多没去探望，母亲现在还好吗？”

克劳迪娅的神色立刻黯淡了下来。“现在还好，但是恐怕一天不如一天了。她现在不怎么出门了，而且她最近提起乔瓦尼、费德里科和彼得鲁奇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埃齐奥沉默了，回想着自己过世的父亲和兄弟。过了一会儿他才开了口：“有时间的话，我会回去一趟的。替我向她问个好。还有，帮我告诉她最近疏于联系，我很抱歉。”

“她理解你的责任。她知道你的努力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我们失去的家人。”

“仇人们的毁灭，就是我对他们的纪念。”埃齐奥坚定地说。

“那我们的人呢？”拉·博尔佩问道。

“吉尔伯托，你的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的队伍都很忠诚，但是他们都向往普通的生活。他们是为了挣脱博基亚家族带给他们的压迫才接受我们的邀请的。他们学习了技术，但并不是经过宣誓的兄弟会成员。所以，我不能把我们的负担强加在他们头上。我们的担子，毕竟是只有一死才能解脱的。”

“我明白。”

“我知道你手下的人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让他们呼吸呼吸乡下的空气吧。”

“你什么意思？”拉·博尔佩满腹狐疑。

“选出你最优秀的成员，让他们去罗马周围的小镇和村子里。范围就在维泰伯、特尔尼、拉奎拉、阿韦扎诺和内途诺之内。在这个宽泛的圈子里寻找，我们应该会有很大的收获。死忠分子不会很多，他们如果要藏身的话，我估计绝不会远离罗马城的。”

“这可不是说办到就能办到的。”

“至少一定要试试看。只要找准位置，四两也能拨千斤。”

“好，我让我手下最机灵的家伙扮成货郎去打探消息。”

“及时回报，尤其注意米凯莱托的下落。”

“你觉得他还会在这里出现吗？他不会就这么回到西班牙，或者至少逃到那不勒斯王国呢？而且万一他死了呢？”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还活着。”

拉·博尔佩耸了耸肩。“好吧，我知道了。”

其他人接到任务离开以后，马基雅维利对埃齐奥说：“那我呢？”

“你和我一起吧。”

“我非常乐意。但是开始讨论细节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

“说吧。”

“你为什么不用金苹果呢？”

埃齐奥叹了一口气，尽量对马基雅维利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马基雅维利静静地看着埃齐奥说完，边听边在黑色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随后他站起了身子，坐在埃齐奥身边搭住了他的肩膀——埃齐奥不禁大吃一惊，因为马基雅维利这样做的稀罕程度简直就如同母鸡长出了牙齿一样。

“我们开始干活吧。”他说。

“我有件事情很在意”，埃齐奥说。

“什么事？告诉我吧。”

“城里有几位女士可能会帮我们的忙。我们得去找她们谈谈。”

“哦，那你可找对人了，我可是个外交家呢。”

要找到第一个人很容易，教皇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要和她谈话却不简单。

她让他们在一间华丽的会客厅里面等候着。房间四面的墙上都装着窗户，这给客人提供了一个广阔的罗马全景。罗马，这座曾经伟大，现在却分崩离析的城市，因为最近几任教皇的个人享受多了几分贵气。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你们。”她静静地听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说完了来意，而埃齐奥注意到她一直在回避他们的目光。

“我们在搜查罗马城里的博基亚支持者，而我们需要您的帮助。”马基雅维利说，“如果之后我们发现你有所隐瞒的话，那么……”

“不要威胁我，年轻人！”这个叫做瓦诺莎的女人很明显不高兴了起来，“哦，上帝啊！你知道我和罗德里格成为情人有多久了吗？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说不定你的孩子……？”埃齐奥问。

“你在想我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能生下这种孩子？”她轻蔑一笑，“但是我要告诉你，他们身体里面根本没有我前夫卡塔内家的血。鲁克蕾西亚还说不准，至于凯撒……”她没有说下去，埃齐奥看得出她眼神里面的痛苦。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不比你知道的更多，我也不想知道更多。我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个在同一座城市生活的儿子了。对于我来说，他早就死了！”

看来教皇的保密工作非常到位。“那么，您女儿会知道吗？”

“如果我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现在远在费拉拉城。你可以千里迢迢去北边问问她，教皇已经终身禁止她回罗马了。”

“您去见过她吗？”马基雅维利问道。

瓦诺莎叹了口气。“我说过的，费拉拉城远在北方。最近几年我都没怎么出远门。”

她环顾房间，时不时看着门口站着的侍从，或者看着水钟。她也没给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提供茶点，好像在催促他们赶紧走。她相当不高兴，神情不安，时不时地绞着双手。她这样是因为心里有鬼，还是话不投机呢？

“我有……或者说有过八个孙子。”她突然说到。埃齐奥与马基雅维利很清楚鲁克蕾西亚给她的丈夫们生了几个孩子，但是几乎没有健康长大的。人们说鲁克蕾西亚从来没有认真孕育过一个孩子，还说她有在临产的时候举办舞会的习惯。这是她和母亲疏离的理由吗？倒是凯撒确实有一个叫露易丝的四岁女儿。

“您和他们见过面吗？”马基雅维利问道。

“没有。露易丝还在罗马，但是她母亲要按照法国人的方式来抚养她。”

她说罢便站起了身，而侍从们好像等候多时了一样拉开了房间华丽的双扇大门。

“但愿我帮到了你们……”

“多谢您能抽出时间和我们谈话。”马基雅维利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们应该还有些要见的人吧？”瓦诺莎问道。

“是的，我们正打算去拜访阿尔伯特王妃。”

瓦诺莎努了努嘴。“祝你们好运，”她平淡地说，“你们应该快点儿去。我听说她正准备动身去法国。如果我运气好的话，她会来向我道别的。”听到这里，马基雅维利和埃齐奥也起身道了别。

走上大街之后，马基雅维利开了口：“埃齐奥，我们得用金苹果了吧。”

“还不到时候。”

“嗯，按你的步调走就好，但是说实话我觉得太蠢了。去见王妃吧，幸好我们都会讲法语。”

“阿尔伯特今天是不会离开的，我在她的寝宫那里安排了眼线。我还有别人想要见见。其实我倒挺奇怪今天瓦诺莎没提起她的。”

“谁？”

“朱莉娅·法尔内塞。”

“她最近不是住在卡波纳诺吗？”

“我的人告诉我她在城里，所以我们应该先去见她一面。”

“但是你觉得她会比瓦诺莎告诉我们更多事情吗？”

埃齐奥胸有成竹地微笑。“她可是罗德里格的最后一任情人，罗德里格相当迷她。”

“我记得法国人绑架她的时候，罗德里格都丢了魂了。”

“法国人居然只要了三千块的赎金。就算多要二十倍估计他都不会眨一下眼。说不定为了她的话，罗德里格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罗德里格就是迷恋她。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的小情人比你小四十多岁，你不也得这样嘛。”

“但是她二十五岁之后还不是一样被抛弃了啊。”

“对啊，对于罗德里格来说二十五岁就太老了。好啦，我们得快点儿了。”

他们一路向北，穿过狭窄的街道向奎里纳莱走了过去。

在路上，马基雅维利发现埃齐奥显得越来越心神不宁。

“怎么了？”他问。

“你没发现不对劲吗？”

“怎么……”

“别张望！”埃齐奥低声喝道。

“好。”

“我觉得我们在被人跟踪……对方是女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瓦诺莎家之后。”

“是她的人？”

“也许吧。”

“就一个？”

“我觉得是。”

“那我们给她个惊喜怎么样？”

虽然心里焦躁，他们还是放慢了脚步，看着街边的橱窗，甚至在酒摊门口歇了一会儿。透过酒杯的边缘，埃齐奥看到一个身材高挑健美的金发女子。她身着一件墨绿色长袍，虽然没什么装饰，但是看得出面料是高档的轻质料子，这样的衣服非常适合快速奔跑。

“我知道了。”他说。

他们开始观察摊子背后的墙体。这栋楼是最近才建的，流行的田园风格样式。墙面上用凸凹不平的石板装饰，接口是凹陷式的。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钉着拴马用的铁环。

简直太完美了。

他们走到了摊子后边，那里有一条死胡同。

“动作快！”马基雅维利说。

“看着吧。”埃齐奥答道。他把酒杯放在了入口旁边的桌子上，只用了几秒钟就蹿上了一半的高度，马基雅维利紧紧跟在他后面。行人驻足围观这两人，他们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就消失在了房顶上。他们在房顶飞奔，跳过大街小巷，把瓦片踢下去掉在步道石上，或者陷在泥巴里。过路人纷纷低头躲闪，或者急忙跳开。

就算她能爬上去，穿着一件长裙爬墙对于这个女人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是埃齐奥注意到，她的裙子一边有一个隐藏的高开叉，方便她大步奔跑。只见她推开路上的行人，一路紧追两人。不管这人是哪里来的，能肯定的是她训练有素。

他们最终把她甩掉了。两人气喘吁吁地在屋顶上躺下小憩，并注视着下面的街道。人群中乍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人物，但是埃齐奥觉得好像看到了拉·博尔佩手下的两个盗贼，这两个家伙正混在人群里用小刀划开钱包。他们应该不是被选去邻近小村镇的人，但是埃齐奥还是觉得应该跟吉尔伯托好好谈谈。

“我们下去吧。”马基雅维利提议。

“不用，这里更不容易被人看见，我们也没剩下多远的距离了。”

“她好像没有花太大工夫追我们。幸好那栋楼足够高，我们转向也不会被她看见。”

埃齐奥点点头。不管她是谁派来的，现在都应该回去报告了。他希望她是自己这一方的。目前看来，他们得去朱莉娅在罗马的大宅，然后赶紧离开奎里纳莱。也许以后有所行动的时候应该安排一队人给自己警戒？博基亚家族的拥趸在新任教皇的强力政策之下暂时不敢有所动作，但是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假象。

朱莉娅的第一任丈夫奥尔西尼先生一直对他这个十九岁的妻子和六十二岁的教皇罗德里格·博基亚偷情一事视而不见。她有个女儿劳拉，但是孩子的生父是谁，没人能说清。罗德里格虽然是在巴伦西亚出生的，但他的发迹却是在梵蒂冈。控制了教会的经济之后，他开始“报答”他迷人的小情人。他给她安排了一座靠近梵蒂冈的新房，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后她又被赶了出来，当然这是后话），还让他哥哥亚历桑德罗当了主教。其他的枢机主教背地里都笑话他是“裙底下的枢机主教”，当然这话不敢让罗德里格本人听见。而朱莉娅也被起了“教宗的小三”的绰号。

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在王妃住所前面的广场上着陆。附近有几个教皇卫队的士兵，但是广场相当荒凉。卫兵长袍肩章上原先的那副描绘橡树根枝的德拉·罗韦雷徽章已经被换成了教皇的三重冕和圣彼得钥匙——仅仅半年之前，这些卫兵还是博基亚家族的私人卫队。

真是时间的魔力啊！

讽刺的是，如今这些卫兵们却一齐向埃齐奥敬起了礼，埃齐奥也连忙回礼致意。

“真是一帮没节操的混蛋。”马基雅维利低声骂了一句。

“人总是要吃饭的嘛。”埃齐奥说道，“你会在意这种小事，我倒是很惊讶。”

“行了吧。”

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没有事先通报过，所以在进去的时候遇到了阻碍。他们费了一番工夫才说服身穿黄底蓝百合纹章斗篷的法尔内塞家随从放他们进去。和埃齐奥料想的一样，法尔内塞夫人在家。她把两人邀请到会客厅里面，法尔内塞家的会客厅只有瓦诺莎夫人的一半大，但是论起艺术品味却比她的高出一大截。已过而立之年的法尔内塞夫人不仅没有让岁月夺去年轻时的美貌，反而更加平添了一股知性的美。虽然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也算是不速之客，但她还是给他们要了莫斯卡托酒和蜂蜜姜饼作为招待。交谈了一会儿之后，他们知道了夫人对于博基亚家族的事情几乎没什么了解，虽然她曾经和那个“该诅咒的家族”（这是马基雅维利的称呼）走得很近。提及她和鲁克蕾西亚的友谊，她如是说道：“我注意的是她好的一面，我觉得她只是被父亲和哥哥的强权压迫得太过了。感谢上帝让她远离那两个人。”她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如果她能再早点儿见到彼得罗先生就好了。他们两个是心灵相通的伴侣，说不定彼得罗能带着她远走高飞，到威尼斯去呢。”

“你现在还和她见面吗？”

“哎……费拉拉城离这里太远了，我身边事务又多，要忙于卡波纳诺的运营。在现实面前友谊也没有生命力的，埃齐奥·奥迪托雷先生。”

听到这里，埃齐奥的脑子里不由得又浮现出了卡特琳娜·斯福札的样子。天呐。为什么单单想到她都会这么心跳加速呢？埃齐奥暗忖。

他们辞别时天色已经晚了。两人特意注意了下身后有没有人跟踪，好在这次没有。

“我们得用金苹果了。”马基雅维利又劝说道。

“这才是三天里的第一天。我们必须得试着相信自己的智慧，不要总是寄希望于那超出了凡人力量的援助。”

“现在可是时间紧急啊！”

“今天我们再试一次，说不定就会有结果了呢。好吗，尼科洛？”

接下来他们要拜访的是阿尔伯特公主，也就是瓦伦蒂诺公爵夫人。但当他们赶到她位于平卡诺区的豪华别墅时，门卫却告诉他们女主人正在外出，不在家中。但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实在又累又急，就干脆直接闯了进去。在别墅的主层里，他们撞见了夏洛特夫人——也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正在专心打理行李。装满昂贵的麻织品、书籍或者珠宝的大箱子堆了半间屋子，而四岁的小露易丝——凯撒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正不明所以地缩在角落里玩木头娃娃。

“你们这些无礼之徒！”这位满面怒容的金发女郎挡在了他们面前，她深棕色的瞳孔里面都要喷出火来了。

“我们有教皇殿下的亲自授权，”埃齐奥随口胡说，“这是授权书。”他掏出了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的火漆非常引人注目，但其实里面是空白的。

“简直是强盗。”她冷冷地说了一句，“如果你们不是白痴，就不该觉得我知道凯撒被关在哪里。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他，我真希望他那肮脏的血液永远不要在我无辜孩子的身体里流动！”

“我们还在找米凯莱托呢。”马基雅维利强硬地说。

“就那个加泰罗尼亚粗人？呸！”她啐了一口唾沫，“我为什么要知道他在哪儿？”

“你丈夫依赖着你，他有逃跑计划的话，肯定会告诉你的。”马基雅维利劝说道。

“你居然会这么想？我可不这么认为。说不定凯撒会信任他那群情妇里面的哪个呢，哈，会不会是传给他性病的那个？”

“你——？”

“他长出第一个脓包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他了。然后他就和我保持距离，混迹在他那群下贱的婊子中间，还生出了十一个小杂种。至少我是干净的，我女儿是干净的。来看看吧，我要离开这里了。法国比起这个魔窟来说简直是个天堂，我这就要回拉蒙特－费里去了。”

“不是纳瓦拉吗？”马基雅维利不怀好意地问道。

“我知道你是想拿我寻开心！”她转过那张冰冷消瘦的脸面对两人，埃齐奥看到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我不想去那里的原因很简单：我哥哥为了获得王位和女继承人结了婚，好吧，他如愿以偿了。”

“你哥哥会不会还在支持凯撒？”埃齐奥问。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能停止浪费我的时间，自己去问他呢？”

“纳瓦拉离这里太远了嘛。”

“啊，是啊，当然，所以我才希望你跟你旁边那个闷油瓶朋友现在就动身！现在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做呢。求你们不要耽误我的时间了！”

“简直是浪费了一整天。”两人回到街上的时候，马基雅维利不禁抱怨道。太阳眼看着就要下山了。

“我倒不觉得。至少我们知道了凯撒最亲近的人都没有包庇他的意思。”埃齐奥说，“还有，凯撒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都那么恨他，朱莉娅也没显得跟罗德里格有什么感情。”

马基雅维利做了个鬼脸。“如果是你和爷爷辈的人共度良宵，你也不会有什么感情的。”

“哈，没这么夸张吧。”

“我们还是没有什么凯撒的线索。你还是用金苹果吧。”

“不，还不是时候。我们必须要自己努力。”

“行行行，”马基雅维利叹了口气，“还好我们的脑子都够用。”

这时，一个马基雅维利的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他是个面貌粗犷、眼神机灵、五短身材的光头汉子。

“怎么了，布鲁诺？”马基雅维利也吓了一跳，赶紧关切地问道。

“上，上帝啊，”他气喘吁吁地说，“谢天谢地，可找到你们啦！”

“发生什么了？”

“博基亚家族的死忠派。他们，他们找人跟踪您，还有埃齐奥导师——”

“然后呢？”

“他们觉得控制不了你们，于是就把克劳迪娅抓走了。”

“妹妹！上帝……怎么回事？”埃齐奥大惊失色。

“当时她在圣彼得大教堂广场上——您知道那有些木制柱廊吧？就是教皇……教皇一直想拆的那个……”

“快给我说下去！”

“他们在那把她……当时她正在教导姑娘们怎么渗透……”

“她现在在哪儿？”

“她们被关在了普拉蒂区的一处隐蔽场所里，就在梵蒂冈东面。”布鲁诺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了他们克劳迪娅被绑架的地点。

埃齐奥连忙望向了马基雅维利。“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至少我们知道他们的所在了。”马基雅维利的语气还是一样的平淡。两人又爬上了屋顶，一直跑到台伯河畔，过河之后又继续一路狂奔了下去。

根据马基雅维利的探子布鲁诺所说的位置，他们找到了普拉蒂区市集北面不远处的一幢老宅子。虽然墙上的灰泥剥落了，但是无论是包着铁的前门、才粉刷过的格子窗，都是全新的。

埃齐奥冲过去猛撞大门，马基雅维利没能拦住他。

门上的窥视孔刷地打开了，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们，然后出人意料的是，门干脆利落地打开了。

两人连忙步入大门，门在身后又猛地关上了。他们此时身处一个空旷得难以言喻的庭院里面，也看不见开门关门的人。院子三面有门，正对着入口的那一扇门开着，上面挂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画着金色田野里的一头黑色公牛。

“中招了，”马基雅维利干脆地说，“你带着什么武器没有？”

两人连忙检查了下装备。埃齐奥除了经常随身携带着的袖剑以外，还带着长剑和匕首；马基雅维利身上则带着一把轻剑和一柄短剑。

“你好啊，绅士们，欢迎你们的到来！”就在开着的那扇门上方，一个飘忽怪异的声音忽然从对着庭院的窗户里面传了出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教皇知道我们的位置，”马基雅维利大声回应道，“你们已经败了，乖乖投降吧！你们的主人已经死了！”

那个声音发出了几声干笑。“是吗？我倒不这么想。但是，进来吧。我们知道你们会上钩的。布鲁诺已经为我们工作一年了。”

“什么，他……？”

“背叛无处不在，他也不能例外，布鲁诺先生无非是想要多赚点外快罢了。他干得相当不错，居然拿英国枢机主教的幌子把克劳迪娅骗到了这里。当然英国人的态度无非就是骑墙而已，克劳迪娅也算脑洞大开，居然想要争取他到你这边，再套出点儿话来。可惜啊，谢克沙夫特枢机主教遭遇了车祸当场毙命。不过放心，你妹妹没事，我知道她正盼着见你呢。”

“冷静。”看到紧张到极点儿的气氛，马基雅维利连忙拉了拉埃齐奥的衣角。埃齐奥感觉自己的血都沸腾起来了，他忙活了这一整天，就是为了找寻这些顽固派的下落，现在他们居然自己跳出来了？埃齐奥不由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她在哪儿，混蛋！”他怒吼道。

“请进来。”

两个刺客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黢黑的入口。

门的那边是一间昏暗的大厅，房间中间挂着一幅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胸像。那张丑脸上的每个细节——鹰钩鼻、凹脸颊还有厚嘴唇——全都惟妙惟肖。房间里面再无其他家具，三面墙上同样是三道门，同样只有正对入口的门是开着的。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走上前去，进入了另一间阴暗的房间。房间正中是张桌子，一块脏兮兮的布上散落着各种各样锈迹斑斑的手术器材。房间里面只有一根蜡烛发出忽明忽暗的光。桌子旁边是把椅子，克劳迪娅半裸着被绑在上面，脸上和胸口满是淤伤。她的嘴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

三个人从对面墙根的阴影中钻了出来。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时刻警惕着前后左右的敌人，在微光下，他们能看到死忠分子穿着博基亚家族的衣服，身上全副武装。

克劳迪娅努力地用眼神示意着埃齐奥。她把手指上的那个环形的印记挣脱出来展示给埃齐奥看——即使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她也仍然没有屈服。她是位真正铁铁铮铮的刺客，当初自己怎么会不信任她呢。

“我们知道你的家庭观。”这群人的主谋、一个年纪五旬有余而瘦如竹竿的男人说道——讽刺的是，埃齐奥从来不认识这么一号人。“你曾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和兄长死掉。我们没去叨扰你母亲，反正她也活不长了。但是如果你想的话，你还有机会救回妹妹。话说，她的年纪已经有点儿大了，并且还没有孩子，所以你不会如此冷血吧？”

埃齐奥努力抑制住自己冲上前去的冲动。“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我要你离开罗马。为什么不直接回到蒙特里久尼去，重新建建房子种种田呢？权力的游戏就让会玩的人来掺和好啦。”

埃齐奥的回应是狠狠啐了一口。

“哎呀呀，你啊。”瘦子摇了摇头。他抓住克劳迪娅的头发，拿出一把小匕首，然后在她左胸上狠狠划了一个口子。

克劳迪娅痛苦地尖叫了起来。

“别看她现在破破烂烂的，但是我保证，等你好好照顾一段时间之后，她会好起来的。”

“我会把她夺回来的，然后我要杀了你们！至于你，会！死！得！很！慢！”

“埃齐奥·奥迪托雷！我给过你机会了。但是你居然，你居然敢威胁我？你现在这样有什么立场威胁我？如果这里有人要杀人，也是我要杀你。别想着回蒙特里久尼了，克劳迪娅这种精明的小姐肯定不会喜欢那种乡下地方的。你今天，你今天就要死在这儿。”

这伙人围拢上来，并且拔出了剑。

“我就说过我们中招了。”马基雅维利耸了耸肩。

“至少今天不是一点收获没有。”埃齐奥答道。他们对视一眼，埃齐奥把一把毒镖丢给搭档。“给你，拿去用吧。”

“你怎么没说过你是有备而来的？”

“你又没问。”

“我问过。”

“行啦，闭嘴吧。”

埃齐奥俯下身子，敌人又靠拢了上来。与此同时，他们的头头把小刀抵在了克劳迪娅的喉咙上。

“动手！”

两人同时拔出了剑，而他们的另一只手扣着致命的毒镖。

博基亚家族的支持者们挤过来围住了马基雅维利，企图在数量上压倒他们——这当然不管用。埃齐奥的目的是赶在瘦子切开克劳迪娅的气管之前先杀了他，于是他猛地跨步向前，掐着喉咙把他拖了过来。但是他的对手就像条泥鳅一样滑，拽着克劳迪娅又扭到了一边。

一番博斗之后，埃齐奥最后还是把他按倒在地，右手抓住他的左手，用力把他的小刀扳向他自己的喉咙，刀尖直指血管。

“饶，饶命啊！”瘦头目垂死挣扎，“我只是跟错了主子而已！”

“饶命？我妹妹在你手里的时候，你饶过她了吗？”埃齐奥反问道，“肮脏的混蛋！你死定了！”

连袖剑都不用伸出来。“我之前说过，要让你慢慢去死！”他把小刀拽向了瘦头目的大腿根，“但是我决定饶你一回。”说罢，埃齐奥一刀切开了他的喉咙，血沫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

“浑……蛋……”他和着泡沫，含混地说道，“你会……死在……米凯莱托！”

“愿你安息（拉丁文）。”埃齐奥放下他的头，但是这次的这句话格外缺乏祈祷的诚意。

其他的死忠分子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奄奄一息。马基雅维利和埃齐奥赶紧给克劳迪娅松绑。她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但是好在这群人还没有侵犯她的贞洁。

“埃齐奥……吗？”

“你现在怎么样？”

“还好吧……但愿。”

“现在一切都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去。”

“请轻一点……”

“嗯。”

埃齐奥抱起妹妹，跟着马基雅维利循着最后一点阳光的余晖走了出去。

“唉，”马基雅维利说，“至少我们知道米凯莱托肯定还没死了。”

五十一

“我们找到米凯莱托了。”拉·博尔佩一进门就喊了起来。

“在哪里？”埃齐奥连忙提高了声音。

“东面，他龟缩在扎加洛诺城。”

“那我们去抓住他吧。”

“别急。他从罗马涅一些忠于凯撒的镇子那获得了几个分遣队的人。他一定会有所图谋的。”拉·博尔佩警告道。

“由他去吧。”

“那我们也得整备一下才行。”

“那就着手去做，快！”

埃齐奥、马基雅维利和拉·博尔佩晚上在台伯河岛举行了一场会议。巴尔托洛梅奥还忙着在奥斯蒂亚监视港口，而在经受了那样的严刑拷打之后，克劳迪娅正在“千红玫瑰”里休养精神，由她身体抱恙的母亲照顾着她。这种任务的话，交给从盗贼和刺客队伍中挑选出的一百人的武装队伍就足够了，也就没有必要去找雇佣兵来作为后援。

“他驻扎在一所古代的剑术学校那里，手下大约有两百五十人。”

“他有什么动向吗？”埃齐奥问道。

“不知道。突围往北找法国人寻求保护？谁知道呢。”

“管它什么计划，我们去把它消灭在萌芽中就对了。”

到这天黎明时分，埃齐奥已经准备好了一支部队。到扎加洛诺的路程不算遥远，所以在天亮时他们就包围了米凯莱托的营地。埃齐奥在护腕外面绑上了十字弩，另一只手上则绑着毒刃。这场战斗他不准备接受投降，虽然他很想活捉米凯莱托。

米凯莱托一方率先发起了猛攻，但是埃齐奥的部队成功把米凯莱托手下的人分散包围，最终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在一片伤员和阵亡士兵的凄惨景象中，米凯莱托骄傲地站在那里。那份目中无人就好像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一样。

“我们已经抓住你了，米凯莱托·德·科莱亚！”马基雅维利宣布道，“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能危害这个国家了。”

“锁链是锁不住我的，”他咆哮道，“就和我的主人一样！”

他们把米凯莱托押送到了佛罗伦萨。在那里，他被关押在领主的牢房里——这里正巧也是埃齐奥的父亲乔瓦尼最后一刻所在的牢房。佛罗伦萨的执政官皮耶罗·索德里尼、他的朋友兼幕僚亚美利哥·韦斯普奇以及马基雅维利一起审问并拷打了他，但还是完全撬不出一点儿东西。所以他们把米凯莱托关在牢里自生自灭，他作为杀手的日子似乎走到了尽头。

另一边，埃齐奥也回到了罗马城。

“我就知道你骨子里是个佛罗伦萨佬，尼科洛，”他在离开的时候对他的朋友说，“但是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个刺客，”马基雅维利笑了笑，“我首先需要忠于兄弟会。所以下次你要是有事的话，尽管找我好了，我知道了就会立刻赶过来。还有”，他的脸色阴沉了起来，“我们还在努力从那个浑蛋嘴里撬出情报来。”

“祝你好运。”埃齐奥说道。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让米凯莱托松口。他的确是个恶魔般的家伙，但是他也相当的坚定顽强。

五十二

“埃齐奥，你现在也该忘记那个米凯莱托了。”在工作室里，达·芬奇如是劝说着埃齐奥，“罗马很和平，教皇是个有能力的统治者，他已经掌控了整个罗马涅。要我说，他简直就是战神的孩子，就像他是上帝的孩子一样。说不定意大利的和平大业能在他的手中实现呢。虽然西班牙控制着南边，但费迪南德和伊莎贝拉都还是我们的同伴啊。”

埃齐奥耸了耸肩，他知道达·芬奇正为有了新工作而高兴呢。教皇儒略雇用他作为军事工程师，他正拿着一堆原料敲敲打打制作新机器。虽然达·芬奇有时候也会犯思乡病想念米兰——这座城市现在还在法国人控制之中。在更不高兴的时候，他还会想到安布瓦斯，他在那里需要什么就能搞到什么。他经常有事没事就在念叨，说自己把教皇的任务办完之后就要去那里一趟。

说到罗马涅，埃齐奥还是时不时地想到卡特琳娜·斯福札，他还爱着她。埃齐奥收到了她的一封信，信中说她现在正和佛罗伦萨的大使在一起。埃齐奥明白她的生活还是没有安顿下来。虽然有儒略在背后支持，她还是被手下人从弗利赶走了。至于原因，也许是她在她那倔强的第二任丈夫吉罗拉莫·菲奥镇压叛乱时表现得太过冷酷了吧。现在她的年纪也大了，或许在佛罗伦萨安度下半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一开始他给她的信中充满了愤愤不平的情绪，然后渐渐地变成了努力地讲道理，最后是纯粹的求情。但是，这些信她一封都没有回过。终于，埃齐奥明白了她只是在利用他而已，他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这就是男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幸运儿们能够保持这种关系，而多数人就这样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深情终究沦为陌路。

埃齐奥被伤得很深，但是他没有时间为自己的遭遇而悲哀。他正在罗马为巩固兄弟会而奔波，为此他时刻都要保持警觉的状态，这让埃齐奥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

“我相信，只要米凯莱托还活着，他就会玩儿命地尝试逃脱，救出凯撒，然后帮助他重建自己的军队。”埃齐奥说。

达·芬奇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他在想那个软蛋朋友萨莱的问题，几乎没听进去老朋友说了什么。“没人能从佛罗伦萨的监狱里面逃脱，”他说，“那些囚室可是牢不可破的。”

“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大概他们觉得还能问出些什么来吧，虽然我个人表示怀疑。”达·芬奇耸了耸肩，“不管怎么样，博基亚家族的时代结束了。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为什么不带着你可怜的妹妹回蒙特里久尼享享清福呢？”

“她喜欢罗马，才不会回到那种小地方去呢。而且，兄弟会的新家毕竟就在这里。”

埃齐奥遭遇了生命中的又一次哀痛——在一场大病之后，埃齐奥的母亲玛利亚终于撒手人寰了。克劳迪娅在经历了那场绑架案之后就不再管理“千红玫瑰”，妓院现在被教皇的直系间谍机构控制着，人员也换了一批。在和他威尼斯的同行安东尼奥商量过后，拉·博尔佩专门派来了罗莎来运营这个妓院。比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罗莎显然长大了许多，她也越来越有威严了，但是那暴脾气却一点儿没变。

此外，金苹果也是个麻烦。发生了这么多变故之后，埃齐奥被传到梵蒂冈去面见教皇，他却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你拿到的那个装置我很感兴趣。”儒略一如既往地开门见山。

“您是……指什么，陛下？”

“不要和我打马虎眼，埃齐奥。我也是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的。我听说你前几年在西斯廷教堂地下发现了一个叫做‘金苹果’的东西，它好像有强大的力量？”

埃齐奥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儒略是怎么知道金苹果的事情的？是达·芬奇告诉他的吗？达·芬奇有时候会非常的……缺心眼，而且他现在非常盼望能有个新的资助人。“它是我机缘巧合拿到的，具体过程嘛……说来话长。总之，是一个从古老世界残留下来帮助人类的神秘力量赐予我的。这件装置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但是我对此感到很不安，我不觉得人类有使用这件神器的资格。据我所知，在其他地方还有一些类似的装置，它们被称为‘伊甸园碎片’，那些装置有的已经失落了，有的则被人藏了起来。”

“听起来很有意思。那么它有什么功能呢？”

“我知道它能控制人的思维和愿望，但是一定不止如此。它还能做到一些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听到这话，教皇沉思了半晌。“我想，这种装置能为我发挥很大的作用，不，非常大的作用。但是，如果是与我为敌的人来使用，它也会是个大麻烦。”

“在博基亚家族妄图夺取全胜的时候，他们就滥用了这个装置来肆意妄为。还好当时他们把金苹果交给了达·芬奇去研究，他没把最可怕的秘密告诉博基亚家族的人。”

教皇又陷入了沉思。“看来，把金苹果留给你来保管是正确的选择。”他说。

“如果它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强的力量，那么把它随便从你手中抢走绝对不是什么好想法。”他又想了一会儿。“我想，如果你认为你不会再用到它，那就应该把它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留下一些线索，留待未来的后代寻找。埃齐奥·奥迪托雷，我相信这是上帝的旨意，因为我们这个时代除了你，没有其他人可以好好利用它。你的身上有些特质，能让你抵抗滥用它的诱惑。”

埃齐奥鞠了一躬，没有答话。但是在心里，他深深为教皇的睿智折服，而且教皇的决定也和自己不约而同。

“顺带说一句，”儒略说，“我不在意达·芬奇的小男友——叫什么来着？萨莱？他好像想要跟我耍心眼，我觉得这人不值得信任。他能和达·芬奇扯上关系，这真是这个天才唯一的瑕疵。对了，你知道吗，达·芬奇在为我开发一种轻型防弹铠甲。我真不知道他都是哪儿来的灵感。”

埃齐奥想到自己的特制腕甲，心里不禁暗笑了起来。现在他终于知道告诉教皇金苹果秘密的“个人消息渠道”是谁了，他也知道儒略是有意跟自己说的。幸好萨莱不是个恶人，只是有些愚蠢罢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必须好好看住他，如果有必要的话，除掉他也无妨。

毕竟他知道萨莱这个昵称是什么意思：小恶魔。

五十三

和教皇谈过话之后，埃齐奥回到了达·芬奇的工作室，但是萨莱不在家，而达·芬奇正一脸愧色地看着他。他把萨莱送到了乡下，说什么也不告诉埃齐奥他在哪儿。那么这事就得留给拉·博尔佩和他的盗贼行会解决了。达·芬奇毫无疑问非常尴尬，他知道如果埃齐奥真发火了那他自己也会吃不了兜着走，看来日后他必须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巴才行。

看到达·芬奇一脸局促的样子，埃齐奥干脆和达·芬奇开门见山：还好他帮的忙要比闯的祸要多得多，而且他还算是个不错的朋友，所以这次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如果以后再这么守不住秘密，那就不好意思了。

达·芬奇连连点头，看得出来，这家伙正急促地想讨好埃齐奥。“我在考虑凯撒的事情。”他连忙说了一句。

“哦？”

“其实你能来我很高兴。我觉得有个人你应该见一面。”

“他知道凯撒在哪里吗？”埃齐奥问。

如果他知道，那么米凯莱托就没有用了。如果他不知道，埃齐奥甚至想过把米凯莱托给放出去，然后顺藤摸瓜去找他的主子。埃齐奥知道这是个危险的计划，但是比起动用作为最后手段的金苹果，他宁愿这么干。这几天里，使用伊甸园碎片的后遗症变得越来越明显了，夜里他会梦见一些不可能存在的国家、建筑和科技……这些让他不禁他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城堡的画面。那个肯定是埃齐奥这个时代的产物，可是它能是哪里的东西呢？

达·芬奇的话让埃齐奥回过了神：“我不知道他了不了解凯撒的下落。但他可是那个加斯帕·拖雷拉——凯撒的私人医生。他有些想法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去和他见一见吧？”

“走吧。不管怎么样，有总比没有强。”

拖雷拉医生和他们约在一间大手术室里见面。那里的天棚上挂着药草，还有些诸如干蝙蝠、干蟾蜍之类的怪东西，甚至还有一条小鳄鱼。拖雷拉其貌不扬，干巴巴的还有点儿驼背。但是他行动敏捷，像条蜥蜴一样，眼镜后面闪着机敏的光。他也是个流放的西班牙人，但是因为他极负盛名，于是教皇特赦了他。而且，毕竟他是个不问政事的研究者。

见面之后，他习惯性地滔滔不绝地谈起了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就是花柳病。

“你知道吗，我前任雇主凯撒和他父亲罗德里格都得过这种病。一旦进展到终末期，病人就会非常丑陋，而且我认为这种病会影响到精神状态。也许他们的脑子也受到这种病的影响，但是他们都对此毫无自觉。凯撒的病情估计现在还在恶化，不管他被关在哪里。”

“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猜他会被关押在一个尽可能偏远的地方，而且戒备森严。”

这不是废话嘛，埃齐奥哼了一句。

“我称呼这种病为‘梅毒’——也就是所谓的‘法国病’。”拖雷拉医生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气氛，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连现任教皇也处于这种病的早期阶段，我在给他进行治疗。这种病显而易见是一种传染病，我认为它是在七八年前，被哥伦布船队的水手从新大陆带回来的。哦，也可能是亚美利哥那家伙的人带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叫它‘法国病’呢？”达·芬奇问道。

“嗨，我不想侮辱意大利人，也不愿意得罪葡萄牙和西班牙。这种病的第一次集中爆发是在那不勒斯的法国士兵中间开始的，起初是生殖器损害，然后会累及双手、后背和颜面，乃至整个头部。我在用汞剂治疗病人，让他们内服或者外用。但是，好像不太管用。”

“有意思。那你觉得凯撒会因它而死吗？”埃齐奥问。

“我不清楚。”

“那我还是必须找到他。”

“真是太迷人了。”这边，达·芬奇正在为获得新发现而激动不已。

“我还有一项研究，你们可能更感兴趣。”医生说。

“是什么？”这个大科学家急忙问道。

“是一种理论。人的记忆可以通过血缘代代相传，就像是一种病。我觉得我们能找到梅毒的治疗方法，但是它还是会伴随我们几百年。”

“你为什么这么说？”埃齐奥问。他特别在意关于记忆的传递那部分。

“因为我相信它是通过性行为传播的。如果我们都不这么干，那我们不是就要灭绝了吗？”

埃齐奥坐不下去了。“谢谢你挤出时间来。”他说。

“没关系，没关系。”医生说，“对了，如果你要找我的前任雇主，那你们为什么不去西班牙看看呢？”

“西班牙？西班牙的哪里？”

医生一摊手。“我是西班牙人，凯撒也一样。所以他们为什么不会把他遣送回老家呢？这只是我的猜想，我很抱歉拿不出更多依据来。”

埃齐奥考虑了一下。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总归是个好的开端。

五十四

埃齐奥把自己秘密住处的地址告诉了少数几个人，其中之一是马基雅维利。于是在这天凌晨四点左右，埃齐奥被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尼科洛！你现在来干什么？”埃齐奥睡眼惺忪地打开了屋门。

“我真是傻透了。”

“怎么了？你不是应该在佛罗伦萨嘛——你不应该这么早回来的啊。”埃齐奥忽然有了预感，出大事了。

“我真是傻透了。”马基雅维利明显有些慌了神，他一遍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到底怎么了？”

“我太大意了，我把米凯莱托……”马基雅维利叹了口气，“我把他关在牢房里面进行审问来着……”

“快告诉我然后呢？”

“他逃跑了！就在处决他的前夜！”

“什么？他居然逃跑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从天花板上。夜里博基亚家族的死忠分子爬上楼顶杀掉了警卫，然后给他递了绳子。听米凯莱托做最后忏悔的那个神父，他也是博基亚家族的同情者，他给米凯莱托偷偷带进去了一把锉刀……哦，当然，这个神父预定今天火刑处死。然后米凯莱托割断了一根窗格，就一根。他块头不小，但是他就这么钻了出去，然后攀上墙就跑掉了。你也知道这人力气有多大。等到警报响起来时，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我们得赶紧找到他，然后——”埃齐奥突然停下了，从这场危机中看到了一丝机会，“找到他，看看他往哪儿去。这个狂热的狗腿子说不定能帮我们找到凯撒。”

“我在市郊分配了些轻骑兵来监视他们，一发现就下手。”

“但是小股的博基亚家族死忠还是有不少。既然有人肯冒险救出米凯莱托，那么也肯定会有人愿意包庇他的。”

“我觉得他应该会在罗马，所以我连忙就赶回来了。”

“在罗马？为什么？”

“我们太松懈了，罗马城里可是也有博基亚家族的支持者。所以他会利用这股力量，搭船去奥斯蒂亚的。”

“巴尔托洛梅奥和他的佣兵部队就在那里，量他插翅难逃。我会派个骑兵去告诉他提高警觉。”

“但是他下一步会去哪里呢？”

“反正除了他的家乡巴伦西亚，哪儿都可能。”

“埃齐奥，我们必须确定下来。现在，立刻用金苹果试着定位他吧。”

五十五

埃齐奥转身进了卧室，避开了马基雅维利的视线。他戴上手套，从藏金苹果的地方拿出盒子，放到卧室的桌子上。然后他开始集中精神，金苹果慢慢发出了光，冷光逐渐照亮了整个房间。随后，影像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最终在墙上形成了一幅画面，那个画面埃齐奥以前也见过。

“是一座造型奇异、位置偏远的城堡，周围是一片褐色的不毛之地。城堡看上去很古老，望楼很大，有四座主塔。在正中央有个看起来相当难以攻打的广场。”他为马基雅维利描述着画面。

“那它在哪儿？金苹果是怎么说的？”马基雅维利在另一间房间隔着墙喊道。

“可能在全世界任何地方。”埃齐奥自言自语。

“从这个地形看，是叙利亚？或者是……”说着，他突然想到了医生说过的话。“西班牙！”他对马基雅维利大喊了起来，“是西班牙！”

“米凯莱托怎么可能在西班牙呢？”

“但是我很确定，他一定会去那里的！”

“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不能确定位置。西班牙的城堡数不胜数，而且长得像的也太多了。再用金苹果确认一下吧。”

埃齐奥再试的时候，金苹果显示的影像完全没有发生变化。山坡上一座坚固的堡垒，看起来足有三百年的历史；脚下是一个小镇子，整个画面就像单色的一样，城堡、屋顶和田野都像是被上了色一样，呈现出同样的褐色。只有一处的颜色不同——那是城堡塔尖上的一面鲜亮的旗帜。

埃齐奥眯起眼盯着那面旗子看。

那是，一面白旗，上面有一个“X”形的红色交叉。

他兴奋地喊了起来：“是军旗！费迪南德国王与伊莎贝拉王后的军旗！”

“你看到军旗了？！”马基雅维利激动地大叫了起来。

“很好。我们现在知道是在哪个王国了，但是我还需要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或者我们可以等着答案自己出现。米凯莱托是不是要去那里？问问金苹果吧。”

金苹果投影的画面消失了，换成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山区小镇，堡垒上面飘着一面画着红色交叉锁链的白旗。链环是黄色的，这个图案埃齐奥认识，是纳瓦拉的旗帜。之后影像又换了样子，变成了一个富饶繁华的大海港，海面上光芒闪烁，有一支军队在集合。但是，他们并不能确认这些地方是哪里。

五十六

所有人都就位了。信差每天往返于兄弟会的各个根据地传递情报。巴尔托洛梅奥已经开始适应奥斯蒂亚的生活了，而潘塔希拉相当中意这里。安东尼奥·德·马吉亚尼斯仍然占据着威尼斯。克劳迪娅眼下回到了佛罗伦萨，正跟老朋友保拉一起在她的豪宅中以“千红玫瑰”为基准兴办起了妓院，而正牌的“千红玫瑰”则由拉·博尔佩和罗莎管理着。

马基雅维利和埃齐奥是时候开始狩猎了。

五十七

达·芬奇很不想让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进他的工作室，但是最后还是妥协了。

“达·芬奇，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埃齐奥直奔主题。

“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不高兴来着。”

“毕竟萨莱不应该把金苹果的事随便告诉其他人。”

“他当时在酒店喝多了，侃大山的时候就说出来了。当时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酒店里有个教皇的密探。再说他已经深刻反省了。”

“他人在哪儿？”埃齐奥问道。

“如果你要我帮忙，就得给我报酬。”达·芬奇抱住肩膀说道。

“报酬？什么意思？”

“我要你放过他。他对我来说很重要，他还只是个孩子，需要时间来成长。”

“他就是只耗子。”马基雅维利哼了一句。

“那么，你到底想不想要我帮你们？”

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对视了一眼。

“好吧，达·芬奇。但是记得把他看紧点儿，不然下次我们就不会留情面了。”

“好的。那么，你们要我帮什么忙？”

“关于金苹果的忙。它最近越来越慢了。是不是机械结构出了什么问题？”马基雅维利问。

达·芬奇捋了捋胡子。“你把它带来了吗？”

埃齐奥拿出了盒子。“给你。”他拿出金苹果，小心地放在达·芬奇的工作台上。

达·芬奇仔仔细细地查看着金苹果。“我不太确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他下结论道，“金苹果危险、神秘，而且力量非常、非常、非常强大，至今为止只有埃齐奥成功控制过它。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我在凯撒手下研究它的时候，以我的力量从没有完全成功过。”他想了想。“不对。我觉得用‘机械装置’来称呼这东西不合理。如果它的风格不是那么讲科学，而是再多点艺术气息的话，那我会觉得它有自我意识的。”

埃齐奥想起了之前金苹果里面的那个声音。达·芬奇会不会是对的？

“米凯莱托逃跑了，”埃齐奥急切地说，“我们需要快点确定他的位置。我们得趁还来得及的时候跟上他的行踪。”

“你们觉得他的计划是什么？”

“根据看到的旗帜，我们基本上确定了米凯莱托决定去西班牙营救他的主人凯撒。但是金苹果没有，或者说不愿意，或者说不能告知我们具体的位置。我们还看见了纳瓦拉旗帜的影像，还有一幅影像，是在一个海港，有军队在登船。然而在这些影像里面我们都没找到米凯莱托。”埃齐奥说。

“唔，”达·芬奇沉思了起来，“凯撒没法乱用金苹果，是因为没有人足够聪明。所以金苹果肯定是不想直接给出提示的。”

“但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它呢？”

埃齐奥再次集中精神，这次他听到了高亢而悦耳、充满神圣气息的音乐。“你们听！”他连忙对两人喊道。

“听什么？”

伴随着这个音乐，他听到了之前和他说话的那个声音：“埃齐奥·奥迪托雷，你做得很好，但是我已经发挥完我应该发挥的作用了。现在，你必须把我归于原位。把我带到卡匹托尔山冈地下的一座地下室，把我留在那里等待后世的兄弟会成员。但是，动作要快！之后快骑快马到那不勒斯，在那米凯莱托会乘船前往巴伦西亚。这条信息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了。你已经拥有了超凡的力量，不需要再借助于我。我会在地下等待后世需要我的人，所以请一定在我的埋藏地留下线索。别了，兄弟会的导师！珍重！珍重！”

金苹果的光芒黯淡了下去，看上去就像一个古旧的皮球。

埃齐奥赶紧把听到的话转告了自己的朋友们。

“那不勒斯？为什么？”达·芬奇问。

“因为它在西班牙的版图之内，我们没有司法权。”

“而且他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巴尔托洛梅奥会在奥斯蒂亚守株待兔。”埃齐奥说，“我们必须全速赶路了。走吧！”

当马基雅维利和埃齐奥带着金苹果来到大竞技场地下时，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他们路过了尼禄黄金屋的遗址，擎着火炬从旧罗马广场的地下迷宫走到圣尼古拉监狱教堂附近的一个隐秘地点。在那里，他们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下面是一间小地窖，房间中央立着一根台座。他们把金苹果连着盒子一起放在了那里。两人走出暗门之后，那扇门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从眼前消失了。虽然看不见，但是他们知道那扇门并没有消失。作为记号，他们在旁边画下了一个神圣而神秘的兄弟会图章。一路上他们都刻下了同样的图章，直到从大竞技场附近的入口走出来为止。

在与坚持要和他们一起去的达·芬奇会合之后，三人快马加鞭赶往奥斯蒂亚，在那里坐船沿岸向南航行到那不勒斯。当他们抵达目的地时，正赶上了1505年的仲夏节。

这一天也是埃齐奥四十六岁的生日。

他们没有在山上热闹的城镇落脚，而是留在了戒备森严的港口，聚精会神地在水手、游人和商人中间寻找他们的猎物。港口上形形色色的船只来了又去，人们匆忙地在船只、旅店和妓院之间穿行不息，无论是西班牙人、意大利人还是阿拉伯人，都没人回答他们逢人便问的那个问题——

“您见过一个瘦高个、手很宽、脸上有道伤疤，想到巴伦西亚去的男人吗？”

在分头毫无结果地找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回到了主码头。

“他肯定是要去巴伦西亚的，肯定是。”埃齐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万一不是呢？”达·芬奇说，“要不然我们直接包一条船去巴伦西亚算了。这么磨蹭下去不仅要耽误几天时间，说不定还会耽误追踪米凯莱托。”

“说得对。”

“金苹果是不说谎的。他一定到那里去过——要是运气好的话，他可能就在那里。只是我们到那里以后要找个靠谱的人问问。”

有个妓女侧身走过来，露齿一笑。“对不起，没兴趣。”马基雅维利想把她轰走。

她是个大约四十岁的漂亮金发女子，身材高挑，双腿紧实美丽，胸部不大，肩膀很宽，薄嘴唇，有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但是你们对米凯莱托·德·科莱亚感兴趣。”

听到这句话，埃齐奥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抓住了她。她的长相和卡特琳娜太像了，有一瞬间埃齐奥觉得自己有点恍惚。“你都知道什么？”

她很快又挂上了妓女的职业笑容。“你要开价多少？另外，我叫卡米拉。”

“十块。”

“二十。”

“二十？你一个礼拜也就挣这么多了吧！”马基雅维利喊道。

“我说帅哥，你想不想听呢？我看你们挺着急的吧？”

“那就十五。”埃齐奥掏出钱包说。

“这还差不多，宝贝儿。”

“你先说。”马基雅维利看到卡米拉伸出手来准备接钱，连忙制止了她。

“那就先付一半的定金吧。”

埃齐奥递给她八个金币。

“真是慷慨的先生啊。”她笑吟吟地说，“那好吧。米凯莱托昨晚到过这里。他和我睡了一晚，他可是我接过的最难照看的客人。他当时喝多了，对待我相当粗暴，而且天一亮就跑了，连钱都没给。他腰上别着手枪，带着剑，还有把奇怪的匕首。他身上味道太难闻了。但是我知道他有钱，因为趁着他睡着我从他钱包里面拿走了小费。我就知道他会干什么！当然啰，妓院的保镖跟着他来着。但是他们估计是害怕了，所以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

“所以呢？”马基雅维利说，“你说的这些可不是有用的信息。”

“但是他们一直盯着他。他肯定是前一天晚上租了一条船，所以他早晨直接走到了一艘叫‘马尔蒂·阿尔巴’号的宽身帆船上，趁着早潮就出海了。”

“说说他长什么样子。”埃齐奥说。

“个子很高，手特别大——他掐过我的脖子，所以我应该没说错——鼻子是断的，刀疤脸，嘴上有一条疤，看起来就像是一直在笑似的。他话不多。”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为了缓和气氛，我问他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他去哪儿了？”

“有个保镖认识船上的水手，他们出发的时候问过。”

“所以说？”

“巴伦西亚。”

巴伦西亚。米凯莱托要回家乡去了。那地方还走出了一个姓博基亚的家族。

埃齐奥又拿出七块金币。“我记住你了，”他说，“如果我们发现你在瞎掰，那你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找到一艘愿意去西班牙的快帆船然后讨价还价又花掉一个小时。为了收拾帆船、准备伙食又花掉两个小时，所以他们只能等到晚潮时才能出发了。轻帆船比宽身帆船速度要快些，但是就算这样，出发前也临近傍晚了。海上风波四起，海风迎面吹来。

“生日快乐，埃齐奥。”达·芬奇说。

五十八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的船航行得还算顺利，但是海上风浪很大，他们遭遇了风暴潮，强风把他们的船一直往回推。本来还有希望追上米凯莱托，但是他们狼狈不堪地上岸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巴伦西亚是个相当繁荣热闹的地方，但是埃齐奥、马基雅维利和达·芬奇还都不熟悉这里。丝绸市场、大钟楼、夸特塔、加泰罗尼亚政府宫，这些宏大的建筑争雄斗伟，向人们夸耀着这座强盛的加泰罗尼亚城市，毕竟这里是地中海上最重要的贸易港之一。街道上，本地的巴伦西亚人和外来的意大利人、荷兰人、英国人、阿拉伯人等摩肩接踵。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在街道上混成了一锅语言的大杂烩。

马尔蒂·阿尔巴号和他们乘坐的船刚好停在一起，而且两艘船的船长也是朋友。

“你好啊，阿尔伯特！”

“你好啊，菲林！”

“一路过来不太顺利？”阿尔伯特问。马尔蒂·阿尔巴号的船长是个三十来岁，矮胖敦实的汉子。他站在舰艉的甲板上，正指挥船员把各种丝绸和高级咖啡装到船舱，准备返航。

“相当要命。”

“看你的船能看出来。但是下周可是会有好天气，海上也会风平浪静，所以我打算赶紧回去。”

“我就没办法啦。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

埃齐奥走上前询问：“你的那位乘客呢？”

阿尔伯特啐了一口。“长得可不怎么样。但是给价还不错。”

“那他人在这里吗？”

“走了。我知道他在城里打听情况。但是他居然在这里是个名人，还有不少朋友，你说奇不奇怪？”他又啐了一口，“但是都不是啥好人就是了。”

“我当时不说要来就好了，”达·芬奇小声说，“我干不来这种暴力的事的。”

“那你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他住在索利塔罗来着，你可以到那里打听打听。”

他们下船之后直奔一家叫做孤狼的旅店，后面跟着给他们指路的阿尔伯特，他的脸色不太对。“这可不是绅士们应该来的地方。”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是绅士呢？”马基雅维利反问道。

阿尔伯特无奈地耸了耸肩。

埃齐奥环顾繁忙的码头。他用眼角余光看到正有三到四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盯着他们，便检查了一下护腕和袖剑。埃齐奥把小包背到肩上，腾出双手准备拔出剑和匕首。看到埃齐奥摆出战斗姿势，马基雅维利也准备了起来，达·芬奇紧张地左顾右盼。他们一齐走进了城区，即使已经看不到刚才的可疑人物也保持着警戒状态。

“我们去跟目标一起住怎么样？”埃齐奥建议道，“这样最方便找到他的行踪。”

旅馆坐落在一条高楼夹出的窄巷子深处，七扭八拐地远离主干道。旅店本身是一座阴暗低矮的建筑，和附近以及这座城市的高楼广厦格格不入。黑漆漆的木头大门后面，同样是一片黑乎乎的景象。埃齐奥领头走了进去，达·芬奇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走廊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地上摆着的家具与长桌都很难看出来。当他们走到门廊中间时，身后的门忽然砰地关上了。十个埋伏已久的人怒吼着冲了上来，见状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迅速丢掉了背包，马基雅维利抽出了佩剑和匕首，与第一个冲上来的袭击者打了起来。武器的反光在半黑的室内相当醒目。这里的宽度足够辗转腾挪，这对两边都有帮助。

“达·芬奇！”埃齐奥喊道，“拿着这个，躲到桌台后面去！”

他把长剑丢给了达·芬奇。达·芬奇笨拙地伸出手来，却把剑掉到了地上，他赶紧慌慌张张地捡了起来。看到一名敌人冲了过来，埃齐奥连忙拔出了袖剑。他一击就扎在了敌人的侧腹上，戳穿了他的肠子。他摔倒了，按着肚子，但是血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这时马基雅维利跨步向前，高举长剑。一记快如闪电的突击！他对手的喉咙直接被刺穿了。同时，另一只手的匕首顺势斩在了另一个人的大腿根上。他痛苦地大叫起来，蜷起身子按住伤口，但是已经晚了。马基雅维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敌人，飞脚踢出，毫不留情。他的敌人再也不会叫出声来了。

袭击者吃惊地后撤了一点儿，不仅惊讶于他们的偷袭完全没有奏效，而且更惊异于本应是他们刀下鬼的两个人居然神完气足。缓了一下之后，他们加倍猛烈地发起了进攻。马基雅维利的右臂被划了一剑，惊呼出声。但马上埃齐奥便一跃而起，把匕首钉进了袭击者的脑袋。

忽然之间，一个散发着牢房稻草和尿骚味的大块头偷偷绕到了埃齐奥的背后，突然用绳套勒住了他的脖子。在窒息的挣扎中，埃齐奥把匕首丢到了地上，伸手撕扯着不断收紧的绳套。马基雅维利跳到大块头那里狠狠刺出一剑，那人痛得大叫一声，猛地向四周抓去，把马基雅维利给推到了一旁。趁着他一瞬间的松手，埃齐奥立刻从绳套中挣扎了出来。在昏暗的环境下要认出身披黑色斗篷的袭击者很难，但是一击不成似乎已经大大消磨了他们的士气。

“上啊！”一个相当难听又含混不清的声音吼道，“我们现在还是五对三！”

“桑乔的胸骨都被他给……！”在埃齐奥的匕首重重落在一个人的胸口上，像切鸡肉似的把他开膛破肚时，另一个袭击者喊道，“不行了，只有四个人了！我们撤吧！”

“不行！”那个声音命令道，“给我上！不许逃跑（加泰罗尼亚语）！”

这家伙居然在讲加泰罗尼亚语，这家伙块头很大，这家伙刚才想勒死我，这家伙身上散发着监狱里的臭味——这家伙就是米凯莱托！

过了一小会儿，通往街道的大门被撞开，又猛地关了起来。米凯莱托逃跑了，在街灯下面能看到他穿着斗篷的轮廓。埃齐奥追着他，但是去路被一个幸存的袭击者给挡住了。他握着一柄弯刀等着埃齐奥自己撞上来。埃齐奥和他的距离实在太近了，没机会挥舞武器，所以埃齐奥一把抓住他，径直丢向了墙边。那人打了个滚，又挥着弯刀冲了过来。这一下他用了十成力气，指望着一刀砍倒埃齐奥。但是这一下没有命中任何人，刀刃在惯性之下砍到了他自己的胯下。他凄厉地惨叫着摔倒在地，丢下刀抓住自己的命根子，极其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

剩下的两个人正抢着钻过一扇门。一个成功跑了过去，另一个之前就受伤了的被马基雅维利绊了一跤，达·芬奇连忙跳到他身上压住了他。在确保他跑不掉之后，达·芬奇起身让埃齐奥蹲下把他翻了过来，埃齐奥拿着袖剑伸进了他的鼻孔。

“我是埃齐奥·奥迪托雷，刺客导师，”他说，“告诉我你的主人要去哪里，我就饶你一命。”

“你杀了我吧！”他很嘴硬。

埃齐奥把袖剑往里一伸，剃刀一般锋锐的刀刃慢慢地划开了那人的鼻子。

“告诉我！”

“呃啊啊啊！好好，我说！我说！他要去拉蒙塔城堡！”

“去那里干什么？”

“凯撒被关押在那里。”

埃齐奥又推了一下刀。

“饶命！饶命！我说的都是实话！但是你是赢不了我们的。博基亚家族很快就要重新掌权了，他的铁拳将要统治整个意大利。他们会挥师南进，把肮脏的西班牙政体给颠覆掉，然后我们就会攻下阿拉贡－卡斯提尔王国，并且统治他们！”

“你怎么知道凯撒在那里的？”毕竟这应该是一个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的机密，包括教皇和他的参议会，还有费迪南德国王以及王后。

“我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情报源吗？你不知道连梵蒂冈都有我们的人吗？他们都是精英密探，这次是我们占了上风！”

突然他伸出右手，攥着一柄小匕首朝着埃齐奥的心脏刺去。埃齐奥不慌不忙地伸出左臂格挡开来。匕首只是从护腕上面滑开，然后无力地掉到了地上。

“高贵的博基亚王族万岁！”他最后叫道。

“愿你安息（拉丁文）。”埃齐奥说。

“欢迎来到巴伦西亚。”达·芬奇自言自语地说。

五十九

孤狼旅店早就荒废了，但是还有几张床。一场血战之后天色已晚，所以他们只能在那里过夜了。好歹店里还有些葡萄酒、水和食物——只有面包、洋葱和萨拉米香肠——甚至连达·芬奇这样挑剔的人都饿得接受了这样的粗茶淡饭。

转天埃齐奥早早起床，想要找几匹马好赶路。他们的船长菲林先生正在码头监督人们整修被风浪打坏了的船只。他知道拉蒙塔城堡的位置，于是尽量给埃齐奥三人说明了去到那里的方向。这场艰险的旅途注定要花上好几天，于是菲林还帮他们准备了马匹，但是为了准备粮食又多花了两天。他们要向西北方向前进，跨越西班牙中部荒芜的锯齿状山脉。他们没有地图，所以只能按照菲林给的名单从村镇到村镇辗转前进。经过几天的艰难跋涉（达·芬奇对此叫苦不迭），他们终于走出了巴伦西亚地界，来到了昆卡——一个美丽山城的郊外。穿过城市时他们遭遇了劫道的土匪，但是很快就被他们干掉了。再向北走就到了塞哥维亚，在这里他们作为客人被卡斯提尔的伊莎贝拉王后的管家留下过了一夜。在旷野上，他们遭到了一帮摩尔强盗的袭击。这群强盗在荒野上过了十二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逃过费迪南德国王的追捕的。费迪南德国王——阿拉贡、西西里、那不勒斯和巴伦西亚的国王——同时也是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建立者，由于一些“妨碍本国经济”的欲加之罪，他授意手下高官残酷迫害犹太人，因此被人叫做“犹太人灾星”。他的妻子伊莎贝拉也算是个一丘之貉。通过他俩的政治婚姻，费迪南德将阿拉贡和卡斯提尔组成了共主邦联，并开始了统一西班牙的行动。费迪南德还对纳瓦拉有所企图，虽然埃齐奥怀疑这个老顽固的设想能在这推进到什么程度。作为这里国王的妹夫，凯撒在这里的关系可谓盘根错节。

期盼着阻止米凯莱托的计划，他们努力克服疲倦继续前进。但是无论三人如何努力追赶，米凯莱托已经抢占了先机。

六十

米凯莱托和他那一撮支持者勒住马，望向拉蒙塔城堡。这座为抵御摩尔人而修建的城堡脚下有一个叫做梅迪纳·坎波的小镇。

米凯莱托的视力相当不错，即使在远处他也能看到凯撒挂在囚室窗户上的红围巾。那间囚室在城堡主塔的最高处，囚室没有安装栅栏，因为根本没人想过有人能从拉蒙塔逃脱。仔细看，你就会知道这种自信源于何处。外墙由十一世纪最优秀的石匠和瓦匠修建而成，平滑如镜。如果没有用红围巾作为记号，米凯莱托连找到他的主人都会很难。他们之前收买的在拉蒙塔的内应——一名卫队军官——非常称职。在被收买之后他表现得相当可靠。

要把凯撒救出来是项艰难的任务。他的囚室门口被两个教皇卫队的瑞士佣兵严加看守，这两个瑞士兵都油盐不进，所以想要“和平”地解决问题根本不可能。米凯莱托估量了一下主塔的高度。到了城堡里面，他们要在完全没有落脚点的塔楼上爬一百四十英尺。否决。米凯莱托仔细考虑着。他是个实干家，但是他的专长是杀人，而不是解决问题。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惯用的工具：绳子。

“我们靠近点儿。”他对同伴说。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都穿着猎装，而不是平时的一身黑。作为标准装备，每个人都带着一根长绳。

“我们不能挨得太近，”他的副官说，“不然对面的守卫就看见我们了。”

“看见什么？他们只能看见一群来梅迪纳补充物资的打猎爱好者。别慌，希拉尔多。”

这句话给了米凯莱托灵感。“我们直接进城去不就得了？”

在大约半小时的路程之中，米凯莱托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当他们快到城墙下的时候，他好像想通了什么。

“慢点儿。”他说。

他们放慢了速度，米凯莱托骑到了前面。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个才十八岁，名叫卢卡。他还没长胡子，鼻子有点翘，看上去还是娃娃脸，但已经是个老到的杀手了。

“把绳子都拿出来量量。”

众人照做了。每根绳子十二英尺，系在一起一共一百二十英尺。算上米凯莱托自己的，就有一百三十英尺了。凯撒大概得从十英尺高的地方跳下来，但是那就不算什么了。

下一个问题是怎么把绳子送到凯撒手里。他们得借助于那个叫胡安的军官的帮助。由于已经告诉了他们自己的作息，联系起来并不难。这件工作交给了卢卡。除了这个一脸无辜的小子，米凯莱托以下所有人都是一脸凶相、容易吸引目光的家伙。胡安肯定得打点一下。米凯莱托身上带着两百五十块的应急资金，准备把十分之一用在他身上。

胡安能不受瑞士人的阻拦进入凯撒的囚室，所以把绳子给他就好。米凯莱托还可以伪造一封公函，这样装得更像一点儿。问题是怎么通过外围的城楼，如果凯撒成功逃出塔楼，他就要想办法从唯一的大门离开戒备重重的中心庭院。

有一点好处是拉蒙塔最近一段时间的主要功能都是看守一个囚犯。这座城堡的设计目的是抵御摩尔人的进攻，但是这种威胁早就消失了，而这个巨大的城堡对于关押凯撒一个人来说实在太过庞大。所以胡安告诉他要躲过岗哨其实不难。

他们有时要给凯撒带换洗衣服，所以米凯莱托在考虑假装送换洗衣服来瞒过守卫的眼睛。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办法，除了直接冲进去大开杀戒，直接把凯撒劫出来。

“卢卡，”米凯莱托最后说道，“我有件事拜托你。”

胡安开价五十个金币，米凯莱托没耐心和他认真讨价还价，最后拿四十块成交了。卢卡前后去了三次，最后他报告米凯莱托说：“准备妥当了。他准备在晚上六点把绳子连同卫兵制服和晚饭一起送过去。胡安今晚在后门值班，从午夜到六点。从城堡到镇子里面只要走五分钟的路程……”

凯撒·博基亚的左腿因为花柳病的症状而隐隐作痛，让他有点儿一瘸一拐的。凌晨两点钟，他换上了卫兵的制服，把绳子一头牢牢系在窗子的竖格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把绳子放了下去。虽然夜里寒风凛冽，凯撒还是紧张地浑身是汗。他一点点地爬了下去，直到摸到绳子下端。最后的十英尺他是跳下去的，着陆的时候凯撒的左脚疼了起来，但是他强忍着一瘸一拐地横穿荒凉的庭院走向外面。楼上的卫兵没有太多注意凯撒，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卫兵而已。

在大门口，凯撒紧张坏了，然而胡安及时地出现了。

“好了，我带你去卫兵室。”

之后会怎么样？这段路那么短，但是却又无比漫长。

“不要慌。”胡安低声对凯撒说。

卫兵室里有两个人正在睡觉。胡安直接踢醒了一个。

“起来，多明戈。这家伙有急事。他们忘了给马厩买稻草了。在明早出去巡逻之前要准备好。现在带他去门口，跟门卫解释一下放他出去。”

“是，长官！”

凯撒跟着卫兵走出后门，在月光下向着小镇慢慢走去。城堡的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了，而他则享受着从1504年开始就没体验过的清冷的新鲜空气。他现在自由了。凯撒还不到四十岁，他还有机会把所有的东西夺回来，他还有机会向所有的敌人复仇，特别是刺客兄弟会。他要在弗利让卡特琳娜·斯福札像仆人一样屈服于他。

他在说好的会合地点听到了马的声音。谢天谢地，是米凯莱托。然后他看到其他人都正躲在教堂的墙根下。他们给凯撒准备好了一匹黑马。米凯莱托下马来搀扶凯撒骑上去。

“太好了！欢迎您回来。”他说，“现在我们得快点了，那个可恶的刺客埃齐奥·奥迪托雷正在追赶我们。”

凯撒没有答话。他在恶毒地考虑怎么让刺客死得更加痛苦一点。

“我已经在巴伦西亚布置好了。”米凯莱托说。

“很好。”

他们向着东南方向，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深处。

六十一

“什么？他跑了？”埃齐奥刚刚带着两人急匆匆地骑到拉蒙塔，心里头逐渐变得越来越不安。

“他都被关了两年了！怎么回事？”

“他们进行了周密的计划。”城堡的副长官垂头丧气地说道。他是个六十多岁，草莓鼻子的胖老头。“我们正在调查之中。”

“你们现在调查出什么了？”

“这个……”

埃齐奥根本没心思听他说什么。他在环顾四周。拉蒙塔城堡的确就是金苹果展示给他的那个地方。他又想到紧接着城堡的那个画面——在港口集结登船的军队。海港和军队……那座海港就是巴伦西亚。

埃齐奥的大脑飞速转动着。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回去，越快越好。

“给我备马！”埃齐奥大叫。

“但是，先生……”

马基雅维利和达·芬奇面面相觑。“埃齐奥，再怎么着急我们也得歇一歇吧，至少待一天。”马基雅维利劝道。

“我要待一周。”达·芬奇呻吟着说。

结果是，达·芬奇因为旅途劳顿和思乡病倒下了。焦急的埃齐奥想要直接丢下达·芬奇回去，但是马基雅维利极力劝阻了他。

“达·芬奇可是你重要的老朋友，而且没有两个月的时间，他们怎么可能组织起一支军队呢？你再冷静一下。”

埃齐奥冷静了下来。

事实证明，马基雅维利的估计太乐观了。

同时，事实证明达·芬奇这次真的帮了他天大的忙。

六十二

没过一个月时间，埃齐奥带着两人回到了巴伦西亚。巴伦西亚已经变成了喧闹的海洋，马基雅维利低估了这座富庶的城镇里面事情发展的速度。

秘密召集的人手现在就驻扎在巴伦西亚郊外，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兵营，容纳了大约一千人。博基亚给佣兵提供的工资相当可观，不断有冒险家从外地，从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或者穆尔西亚和拉曼查各省前来。博基亚家族的资金砸出了一支大约十五艘船的舰队，还有六艘护航的小战船即将下水。

“天……我不用问金苹果也知道凯撒在准备干什么了。”马基雅维利说道。

“是啊。他不用征召大军来拿下那不勒斯。只要他在那里建立根据地，那他就能轻易招来更多人。他的目的是先征服那不勒斯王国，然后是整个意大利。”

“那费迪南德和伊莎贝拉有什么应对方案吗？”马基雅维利问道。

“他们准备集结军队进攻这里，所以我们要请求他们的援助。”

“来不及的。他们的军队还要从马德里赶过来，到时候怕是什么都晚了。现在谁还看不出凯撒非常着急呢。”马基雅维利说。

“我倒是有个主意……”达·芬奇自言自语道。

“什么？”

“炸弹。”

“炸弹？”马基雅维利问。

“小型炸弹，但是有足够的威力。比如说，能炸沉军舰或者炸毁营房。”

“嗯，如果有这个的话……”埃齐奥说，“那你需要什么材料？”

“硫磺、木炭和硝石。还有铁，软一点的薄铁片。还有，我需要一个小工作室还有熔炉。”

他们找了一段时间，还好阿尔伯特船长的船还在之前的码头上停泊着。他热情地向他们招手致意。

“很高兴再见到你们。”他说，“我跟你们说过的，他们不是什么绅士。你们听到那天晚上孤狼旅馆里的噪音了吗？”

埃齐奥笑了。他告诉船长他们需要一些材料和场所。

“唔。我知道有个人可能帮得上忙。”

“你什么时候回意大利？”达·芬奇问。

“我运来了些格拉巴酒，准备再运点丝绸回去。大概两三天吧。怎么了？”

“等下再告诉你。”

“你能尽快准备好我们要的东西吗？”埃齐奥问。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虽然他也不能因为达·芬奇想走就说他什么不是。

“没问题！”

阿尔伯特说到做到，几小时之后他们就准备就绪了，于是达·芬奇立刻开始了准备工作。

“你大概要多少时间？”马基雅维利问。

“没助手的话，两天。这些材料我能做出二十个，或者二十一个炸弹。每人十个。”

“每人七个。”埃齐奥纠正道。

“不，是十个，我的朋友。你一份，尼科洛一份。不用算我的。”

两天后达·芬奇就把炸弹做好了。每个炸弹大概有葡萄柚那么大，包着铁皮，顶上安着一个把手。

“这个怎么用？”

达·芬奇自豪地笑了。“你扳一下这个把手——其实是杠杆——然后数到三，把它朝你的目标扔过去。每个炸弹都有炸死二十人的破坏力，而且只要位置选得好，一颗炸弹就能把战舰炸到无法行动，运气好的话还能炸沉。”他顿了一下，“可惜没时间造潜水艇了。”

“那是个什么东西？”

“没什么。记住，数到三，然后赶紧扔出去。不然你就等着被炸飞吧！”他站了起来，“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祝你们好运。”

“什么？”

达·芬奇苦笑。“我已经受够西班牙了，所以我向阿尔伯特订了个位置。他今天下午趁涨潮就走。如果你们搞定了，我们罗马见。”

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庄重地和达·芬奇拥抱致意。

“谢谢，我的朋友。”埃齐奥说。

“不算什么。”

“还好你不是在给凯撒做这些东西。”马基雅维利说。

达·芬奇走后，他们小心地把炸弹分成两份装进麻布背袋。

“你去兵营，我去港口。”埃齐奥说。

马基雅维利严肃地点点头。

“结束以后，我们在孤狼的那个街角会合。”埃齐奥说，“我觉得凯撒会把那作为指挥部。如果下面出现乱子，他肯定要到那去和他的核心层重整秩序。我们要在他们再逃走之前抓个瓮中之鳖。”

“这次我支持你的直觉。”马基雅维利咧嘴一笑。

“凯撒这种自大狂不会想到把老巢的位置换一换的。而且这里比宫殿什么的朴素多了。”

“祝你好运，朋友。”

“彼此彼此。”

他们握手作别，然后分头去执行任务了。

埃齐奥决定先到运兵船那里去。他顺着人流来到了港口，在船坞那里找到了第一个目标。他拿出一颗炸弹，强压着心里不放心的感觉，紧张地扳了一下把手，数到三，使劲扔了出去。

他距离目标相当近，这一击准确地命中了运兵船。炸弹喀当一声掉到了船体中间。有一小会儿埃齐奥感觉一切都静止了，正当他怀疑是不是任务要失败的时候，运兵船猛烈地爆炸了。桅杆被炸得粉碎，碎木片被吹飞到高空之中。

趁着爆炸引起的混乱，埃齐奥迅速沿着船坞寻找下一个目标。有几次，装着火药的船爆炸的时候威力要大得多。还有那么一次，爆炸还波及了两边相邻的船。

埃齐奥顺利摧毁了十二条船，但是战绩远不止如此。爆炸引起的混乱和恐慌也具有很大的价值。远远地，他听到马基雅维利那边传来爆炸的隆隆声，然后是人的叫喊声。马基雅维利也做到了。

在埃齐奥赶往会合地的一路上，他都在担心马基雅维利的安全。

整个巴伦西亚都炸开了锅，但是埃齐奥还是在十分钟内顶着人潮赶到了会合的街角。马基雅维利不在那里。但是没多一会儿他就跑来了，有点儿狼狈，脸上也被熏黑了。

“愿上帝保佑莱昂纳多·达·芬奇。”他说。

“成功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马基雅维利说，“幸存者们没命地跑出城镇，估计这么一吓，他们下半辈子都不敢再拿剑上战场了吧。”

“漂亮！但是我们还有事做呢。”

两人顺着窄巷走到了孤狼紧闭的大门前，于是他们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房顶。这座旅店只有一层楼，但是比起在门口看起来要大得多。接近坡顶的最上面有个天窗开着，他们走了过去，在边上小心翼翼地望向里面。

这不是他们遭遇袭击的那个房间。里面有两个人：米凯莱托站在一张桌子边上，另一个人坐在他对面，正是凯撒·博基亚。他曾经英俊的脸现在已因花柳病变得支离破碎了。他脸色苍白，神情狂怒。

“他们又破坏了我的计划！那些该死的，该死的刺客！你为什么没杀掉他？为什么你又辜负了我的期望！”

“阁下，我——”米凯莱托看上去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必须要成功逃走，我要去维亚纳，只要跨过边境去纳瓦拉就行！让他们在我后面追我吧！我可不要在这等着费迪南德的人把我抓回拉蒙塔去。我的大舅哥是纳瓦拉国王，他肯定会帮我的！”

“我会帮助您，一如既往。只求您让我跟您一起走。”

凯撒的嘴弯起一个邪恶的弧度。“的确，你把我带出了拉蒙塔，给了我希望。但是你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了！”

“主人，我所有的人都死了。我能做的都做了！”

“然后失败了！”

血色从米凯莱托的脸上消失了。“我这么多年来忠诚地服务，到头来就只有这样？”

“你这条下贱的狗，给我滚出我的视线。你给我滚！随便找个阴沟然后给我去死！”

米凯莱托怒吼着冲到凯撒面前，他那双异于常人的大手伸向他前主人的喉咙。但是他永远都碰不到了，凯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带中抽出一柄手枪，几乎是抵在米凯莱托头上开了一枪。

米凯莱托的脸被打了个皮开肉绽，他栽倒在了桌子上。

凯撒从椅子上跳到后面，躲开了飞溅的血花。

埃齐奥退了回去，但是时刻听着下面的动静，准备跳下楼顶从前门抓住凯撒。而马基雅维利则探身向前观察这个关键时刻。他的脚不小心踢掉了一片瓦，这立刻惊动了凯撒。凯撒抬头看过去，随即便抽出了第二把手枪。马基雅维利来不及缩回身子，凯撒开火了。马基雅维利肩膀中弹，锁骨被打断，趁着这个当儿，凯撒飞快地逃走了。

埃齐奥不是没动过去追凯撒的念头，但是既然他已经听到了凯撒要去维亚纳的计划，那就不用着急去追他了。当务之急是照顾自己受伤的同伴。

马基雅维利一直呻吟着向埃齐奥道歉。埃齐奥把他拽下屋顶，至少他现在还能走路。

走到大街上埃齐奥叫住了一个路人——一片混乱之中，他不得不用拽的。

“我要找医生，”他焦急万分地说，“哪儿有医生？”

“现在大家都要找医生！”那人答道。

埃齐奥晃着他的肩膀。“我朋友受了重伤！现在哪有医生？告诉我！”

“把我放开！你去找阿科斯塔大夫吧，他的诊室就在这条街前面，有标牌。”

埃齐奥扶住摇摇欲坠的马基雅维利，从外套里拿出他的围巾尽量包扎好伤口。马基雅维利失血太多了。

阿科斯塔看到马基雅维利这个样子连忙让他坐在椅子上，拿出一瓶酒精和几块纱布，开始准备清理伤口。

“还好是贯通伤，”他用支离破碎的意大利语向两人解释道，“这样至少我不用把子弹挖出来。伤口很干净，但是我需要复位锁骨，你们最近不会要旅行吧？”

埃齐奥和马基雅维利互相看了一眼。

“抱歉，我又拖后腿了。”马基雅维利使劲挤出一个笑容。

“闭嘴别说话，尼科洛。”

“去吧，去找凯撒吧。我没事的。”

“我倒是可以替您照顾他，我这里正好还空着一个小病房呢。”阿科斯塔说道，“等他康复了之后，我会让他去找您的。”

“要多久？”

“也许两周，也许更久。”

“那我们罗马见吧。”马基雅维利说。

“那好吧。”埃齐奥答道，“保重，朋友。”

“替我杀了他，”马基雅维利说，“不过他倒是帮我们解决了米凯莱托这个麻烦。”

第三部

现在到了库玛谶语里所谓最后的日子，
伟大的世纪的运行又要重新开始，
处女星已经回来，又回到沙屯的统治，
从高高的天上新的一代已经降临，
在他生时，黑铁时代就已经终停，
在整个世界又出现了黄金的新人。

——维吉尔《牧歌·其四》

六十三

埃齐奥孤身一人再一次踏上了穿越西班牙的长途跋涉。在公元1507年的三月，他终于到达了北边的维亚纳城。埃齐奥看到在前面一英里左右的距离，有一座和金苹果的影像几乎相同的城市。它有着高耸的城墙，城中央有个坚固的大本营。但是眼前这座城市有一点和金苹果的影像不太一样。

即使还没越过边境，他也能看得出纳瓦拉王国正在进行战争。他到一个小村中去打听消息，但是几乎所有的本地人都在埃齐奥问他们问题的时候沉默地摇头。之后埃齐奥找到一个神父，通过拉丁语两人能够交流了。神父告诉了他目前的局势：“你可能知道我们的国王和王后对纳瓦拉有所企图。纳瓦拉土地富饶，他们想把纳瓦拉王国吞并进西班牙的版图。”

“所以他们想要发动侵略？”

“他们已经发动侵略了。这里的交通要地已经被他们占领了。”

“那这些围城的军队是？”

“那是纳瓦拉军。我想他们会赢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由纳瓦拉国王的妹夫指挥，那个人是位经验丰富的将军。”

埃齐奥的心跳蓦地加速了。但是处于保险，他还是要确认一次。

“他的名字是？”

“他很有名。他是巴伦西亚公爵，叫做凯撒·博基亚。有人说他曾经掌管教皇本人的军队。但是西班牙士兵很勇敢，他们打开城门去进攻围城的军队，在城市外面的荒野上进行了殊死的战斗。如果是我，我不愿意到那边去哪怕多走一步，孩子，那里只有倾轧和喋血。”

埃齐奥向他致以谢意，然后催马向前。

在那里，在埃齐奥面前正发生着一场战斗。战场上大雾弥漫，凯撒·博基亚站在垓心，逐个击倒挨过来的敌人。突然埃齐奥被一个头戴黄锁红盾标志的纳瓦拉骑兵当成了目标。埃齐奥向他挥出一剑，但是对手低头堪堪避过了埃齐奥的攻击。埃齐奥一剑落空，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及时调整过来的埃齐奥拨马回身面对骑兵。那骑兵右臂后缩，准备瞄准埃齐奥暴露的侧面发动袭击，但是埃齐奥先冲向他，挥剑劈向他的右臂。长剑剑尖割过骑兵的胸膛，他痛得一缩，埃齐奥便趁势猛力下劈，从对手的右肩斜斩过胸膛。他无声地坠马，被一个西班牙步兵结果了性命。

凯撒没有骑马，埃齐奥决定徒步接近以防凯撒太早发现他。于是埃齐奥跳下马背，跨过战场冲向凯撒。

终于他和死对头面对面了。凯撒的脸上沾满了鲜血和灰尘，难掩力战的紧张。然而看到埃齐奥的时候，凯撒的表情变得激动起来。

“刺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靠着为马里奥·奥迪托雷复仇的渴望！”

他们挥剑斗在一处，直到埃齐奥一招将剑从凯撒手中打落。他收剑入鞘，冲向博基亚，卡住他的脖子。凯撒从米凯莱托那学过一些绞杀的技巧，猛地推开埃齐奥的胳膊挣脱了。埃齐奥伸出袖剑，但是凯撒又成功地挡住了一击。两人的战斗越发激烈。

此时西班牙人很不巧地吹响了撤军的号角。见到局势骤变，凯撒连忙狂喜地对旁边的纳瓦拉士兵叫道：“杀了他！杀了那个刺客，把那个该死的混蛋给我大卸八块！”雾变得更浓了。凯撒消失在雾中，纳瓦拉士兵围了上来。埃齐奥不知打退了他们多少次的进攻，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在混乱和大雾之中，士兵们丢下“死掉”的埃齐奥撤退了。

埃齐奥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他仰面躺在战场中间，把一具尸体从身上搬开之后坐了起来。天空中映着晚霞，如血般殷红。在天边太阳光强烈耀眼，尘土还没有全部消散，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者的尸体。

埃齐奥看到一只乌鸦站在某具尸体的脸上，正在饥饿地啄食他的眼睛；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附近徘徊，被血的味道刺激得狂躁不安；残破的战旗迎风飞舞，发出啪啪的响声。

埃齐奥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在尸体丛中艰难前行，他的剑和匕首都不见了，但是袖剑和腕甲还藏得好好的。

他的首要目标是找到替换用的武器。在他旁边，有个农夫正在战场上寻找战利品。

“你自便吧，”农夫看着他说，“这里能拿的东西可多呢。”

埃齐奥寻找着死去的军官和骑士，因为这些人的装备更好。但是所有的装备似乎都被人搜刮过了。最后他找到一个还拿着完好的剑的队长，还有一把和自己用的那把差不多的匕首，这令他喜出望外。

然后埃齐奥想要找一匹马，以便能够快点儿赶路。他运气很好，从战场边缘开始算没走半英里，在远离纳瓦拉兵营的地方，他看到一匹装好鞍和缰绳的马正在绿地上吃草。马背上有一摊血，但是马身上并没有伤痕。埃齐奥轻柔地和它说了会儿话，然后骑上了它。马儿一开始有点儿不配合，但是埃齐奥很快安抚住了它，顺着来时的方向飞奔过去。

回到战场上之后，他看到了更多来捡拾东西的农民。他从这些人的身边走过，奔向传来战斗声音的山坡上面。这座小山的上面是平的，在那下面，邻近筑高的城墙，战斗重新打响了。从那里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六十四

埃齐奥把马儿引到战场的一边，穿过一片片橄榄林。在树林中他遭遇了一队纳瓦拉的侦察兵，他来不及掉头躲开，侦察兵就向他开了火。埃齐奥没有被打中，但是他的马儿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徒步继续逃走，一路小心提防无处不在的西班牙士兵。他又走近了些，听到林中空地上两个西班牙士兵在说话。一个受了伤躺在地上，另一个竭力安抚他。

“天呐！”伤兵说，“我的腿……为什么流血就是止不住呢？”

“哥们儿，我能做到的我都做了。现在你我能做的就是祈祷。”

“帕比罗啊，我好害怕！我的腿！我的腿！”

“别说话，米格尔。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打赢，我们能拿到多少钱！还有战利品！”

“你说，指挥我们战斗的那个老头是谁？”

“你说公爵大人？”

“对啊。我们在给他打仗，对吧？”

“是啊，朋友。他为国王和王后服务。我们为他服务，所以我们要打仗。”

“帕比罗，现在只有我的命……能让我为之战斗了。”

一队侦察兵从空地的另一边出现了。

“继续前进，”领队的军官说，“我们要包抄他们。”

“我的朋友受伤了，他不能走路。”

“那就别管他了，跟我过来。”

“再让我和他待一会儿吧。”

“那好。我们要往北去，记得跟上我们，别被纳瓦拉那边注意到。”

“怎么知道我们包抄了他们的后面？”

“会有枪声的。我们要在他最想不到的地方袭击，用树木作掩饰。”

“再等等吧，长官。”

“怎么了？”

“我现在就跟您一起行动。”

“现在？”

“对，长官……我的朋友米格尔已经死了。”

他们走之后，埃齐奥又等了几分钟，然后往北走了一段，转而向东走向维亚纳的方向。他离开了橄榄林，看到他们已经从北边绕过了战场。看上去没有什么包抄成功的迹象，而且优势一方似乎也是纳瓦拉军，所以埃齐奥不知道这些西班牙士兵后来怎么样了。

在他前进的方向上有一个被摧毁了的小村子。看到西班牙的狙击手躲在烧焦残破的墙后面，拿着长筒转轮枪瞄准纳瓦拉士兵开火，埃齐奥选择避开了他。

埃齐奥遇到了一名士兵，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埃齐奥看不出他是哪一边的。士兵靠着一棵橄榄树坐着，极度痛苦地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着。他的枪就丢在身边。

当走到市郊，在堡垒后面的营房之间，埃齐奥终于看到了他的目标。凯撒正和一个纳瓦拉军官研究如何破坏维亚纳的城墙。

占据维亚纳的西班牙人大胆到让他们的后勤人员在这里的房子中安顿下来，但是他们现在肯定没办法自卫了。

突然一个女人从农舍中跑了出来，尖叫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救命！”她哭喊着。“帮帮我！救救我儿子！我儿子受伤了！”

军官走了过去，抓着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到一边。

“救命！”她喊着。

“让她闭嘴行不行？”凯撒冷冷地看着他。

军官拔出匕首划过女人的喉咙。

六十五

埃齐奥尾随着凯撒，一路上看到了更多纳瓦拉士兵们对西班牙移民的暴行。

他看到一个纳瓦拉士兵正对一个年轻姑娘粗暴地动手动脚。

“别碰我！”她喊道。

“听话”，士兵兽性大发，“我不会弄疼你的。你说不定还会喜欢呢，西班牙婊子。”

再往前，一个看上去像厨师的男人被两个士兵架着，绝望地看着另外两个士兵把他的房子点燃了。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一个西班牙伤兵被人锯掉了双腿，正被两个纳瓦拉二等兵从推车上面踢下来。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伤兵拼命挣扎着沿小路爬离，一面大笑。

“跑啊，你倒是跑啊！”一个说。

“你就不能快点儿吗！”另一个接着说道。

这场战役的优势毫无疑问已经向纳瓦拉一边倾斜了。埃齐奥看到纳瓦拉军已经在城外修起了攻城塔。纳瓦拉士兵蜂拥而上，在城楼上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如果问凯撒在哪里，他最可能待的地方就是最前线，他作战的勇猛无畏就和他平时的残忍冷酷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在他后面，一个西班牙牧师正在给一群绝望的教众吟诵着什么：“这是你带来的自己的罪。这是上帝惩罚你的方式。我们的罪就是上帝的宣判！赞美上帝！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教导我们谦卑。感谢上帝教导我们明白我们的惩罚，是通往灵性的呼唤。上帝赐予，上帝夺去。真理如此阐明。阿门！”

“要进城，只能爬上攻城塔了。”埃齐奥心想。最近的那座刚刚被推向城墙，埃齐奥跑了过去，混在冲上攻城塔的队伍里，虽然没什么伪装，但在这样冲锋的狂热队伍中，伴随着下面自信满满的围攻者，应该没人发现他。

守城的一方也准备好迎接他们的进攻了。他们朝城墙下的敌人倒下沥青和油的混合物——希腊火。听到下面着火的倒霉蛋发出的尖叫声，塔上的士兵加紧了攻城的脚步，埃齐奥也混迹其中。埃齐奥看到周围的士兵纷纷把别人推下去自己求生存，有的士兵惨叫着落入脚下的火海。

埃齐奥知道他得在火势蔓延上来之前爬到最上面。登上高高的攻城塔，信仰之跃！他跳向城垛，身后攻城塔刚好燃烧着倒塌了，下面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堡垒上双方开始了激烈的交战，然而有数以百计的纳瓦拉士兵已经进入了城区，西班牙人吹响了号角，他们开始收缩阵地回到维亚纳中央大本营。这座城市似乎已经被攻陷了，凯撒将要大胜而归，他富有的大舅哥也绝对会慷慨地奖赏他。

埃齐奥绝不能允许这一切发生！

于是埃齐奥在城墙上发足狂奔，一路上灵活地闪躲阻击西班牙部队的纳瓦拉军。埃齐奥找到了凯撒，试图在敌军中间拦住他。凯撒已经等不及占领大本营，发现有人要阻挡他的道路，他赶紧走下内墙穿过城镇，埃齐奥立刻跟上了他。

在他们面前，大本营已经打开了大门。西班牙人已经放弃了抵抗，守将做好了谈判的准备，可是凯撒并不是一个有仁慈心的人。

“杀啊！杀光他们！”他冲着自己的部队大喊着。他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冲进大本营，奔上狭窄的石梯，杀掉了沿途所有的人。

埃齐奥紧跟着他的脚步，一直到他们冲上了大本营最高处的女墙。凯撒单枪匹马站在那里，斩断了西班牙人的旗杆。当他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埃齐奥上前挡住了唯一的退路。

“你这次无路可逃了，凯撒！”埃齐奥大喊，“是时候清算旧账了！”

“来啊，埃齐奥！”凯撒咆哮道，“你破坏了我的家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赔得起！”

他们的怒火驱使两人立刻冲向对方，一人对一人，正面碰撞。

凯撒先发制人，右拳狠狠砸向埃齐奥的脑袋。埃齐奥俯身躲过，但是太晚了。凯撒的拳头擦过刺客的太阳穴。埃齐奥一阵晕眩，凯撒胜局已定一样大叫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赢！但是首先我要杀掉你，还有所有你的亲朋好友！我是不会死的，命运永远站在我这边！”

“你的气运已尽，凯撒！”埃齐奥答道。他静下心来后退一步，拔出了剑。凯撒也抽出他的长剑，两人开始了真正的殊死决斗。埃齐奥挥剑斩向对手的头部，剑刃在空中平划出一个致命的圆弧。凯撒被这一剑的速度吓到了，慌忙地举起剑勉强挡住了这一击，猛烈的碰撞让凯撒胳膊发麻。埃齐奥的剑被崩开了，凯撒趁机刺出一剑，重拾了平衡和注意力。两人在女墙上兜着圈子，时而突然开始迅速挥剑，剑尖与剑尖激烈碰撞——这是剑术的对决。埃齐奥前趋一步，把凯撒的长剑拨到右边，然后手腕一转瞄准凯撒露出来的左腹刺去。然而凯撒的速度也不逊色，拨开了埃齐奥的剑锋。趁着这一瞬间的机会凯撒轻摇长剑刺向埃齐奥，却被埃齐奥一抬手以腕甲格开了。两人不约而同后撤几步，警戒对方的下一次进攻。即使花柳病也没有影响凯撒的剑术修为。

“呸！老头，你已经该入土了！现在是我的时代，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你那过时的一套玩意，过时的规矩和过时的上下等级——全都给我去死吧！”

两人都累了，对峙着喘起气来。

埃齐奥回答道：“你所谓的新制度，只能给所有人带来暴政和悲惨而已！”

“我知道意大利人想要什么，我早看腻了一群老头钩心斗角往上爬了！”

“你比他们错得更加离谱！”

“我从来没有错过，我才是看破一切的智者！”

“智者需要的是审慎的思考，不是盲目的自大！”

“埃齐奥·奥迪托雷，你的时辰到了！”

凯撒突然发动袭击，但是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底气。埃齐奥沉着地拆招，格挡，然后抓住了凯撒失去平衡的机会。埃齐奥抓住凯撒的手腕，把剑扭了下来。长剑叮叮当当地坠落到步道石上，两人到了女墙边上，下面纳瓦拉的士兵们已经开始庆祝了。然而这场胜利没有战利品，因为他们夺回来的是自己的城市。

凯撒想要去拿匕首，但埃齐奥一剑挥落了凯撒的手腕，挑断了凯撒的手筋。凯撒惊惧地退缩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怒不可遏。

“王座必须是我的！”他不甘心地说着，就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小孩子。

“你有妄想的权利，但没有获取的资格！”埃齐奥说。

“你懂什么？你有这么大的理想吗？”

“真正的领袖会让他领导的人更强大。”

“我能领导人类进入新纪元！”

看到凯撒已经站在女墙的边上，埃齐奥举起了剑：“愿你的名字被永远遗忘——愿你安息吧！（拉丁文）”

“你不能杀我！没人能杀我！”

“那就把你交给命运来决定吧。”埃齐奥答道。

埃齐奥丢下手中的剑，抓住了凯撒·博基亚，轻巧地把他丢下了女墙。他从一百英尺高处重重跌落到步道石上，但是埃齐奥没有去看——长久以来和凯撒对决时的那种沉重感，如今已经烟消云散了。

六十六

又是一年仲夏节——埃齐奥四十八岁的生日到了。埃齐奥、马基雅维利和达·芬奇在新翻修的台伯河岛总部聚首，以前的藏身处现在已经是一座令人自豪的建筑了。

“真是个不错的派对，”达·芬奇评论道，“如果你现在要我给你设计什么的话，那就是一个真正的聚会了——”

“再过两年再说吧，”埃齐奥微笑道，“我们会换个理由邀请你的。”

“什么？”达·芬奇好奇地问。

马基雅维利活动着肩膀——有点弯，但是现在已经彻底痊愈了——说道：“达·芬奇啊，我们要向你发起邀请了。”

“又来了？”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埃齐奥郑重其事地说，“成为一名刺客兄弟会的正式成员。”

达·芬奇也一本正经地微笑着。“看样子我的炸弹很成功嘛。”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道：“绅士们，感谢你们，你们也知道我永远尊重、支持你们的目标。我也永远不会把刺客组织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他顿了一下，“但是我和你们所走的道路不同。我是个隐士，所以对不起了。”

“你的支持和你的加入对于我们来说一样无可取代，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让你改变心意呢，朋友？”

“不行，埃齐奥。还有，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去哪儿？”

“先回米兰，然后我要去安布瓦斯。”

“法国？”

“听说法国是个很有品位的国度，我要到那去安享晚年。”

埃齐奥张开双臂。“那就只能放你走啰，老朋友。”他想了想说道，“那，我们都要分道扬镳了。”

“此话怎讲？”达·芬奇问。

“我要回佛罗伦萨，”马基雅维利答道，“我在那还有的是活儿呢，”他向埃齐奥使了个眼色，“而且我还要写那本书。”

“那你定下标题了吗？”

马基雅维利直直地看着埃齐奥。“当然，我准备叫它《君主论》。”他答道。

“那就把克劳迪娅给我送回来吧。”

“当然，她想念罗马想坏了，而且你知道，她会一直支持你兄弟会导师的工作的。”马基雅维利看了一眼时钟。“时候不早了。”

三人一齐站起身来，庄重地拥抱彼此。

“再见。”

“再见。”

“再见。”

Assassin's Creed：Underworld

Original Enghish language edition first published by Penguin Books Ltd，London © 2016 Ubisoft Entertainment．All rights reserved．

Assassin's Creed，Ubisoft，Ubi.com and the Ubisoft logo are trademarks of Ubisoft Entertainment in the U．S．and/or other countries．

All artworks are the property of Ubisoft．

封底凡无企鹅防伪标识者均属未经授权之非法版本。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客信条：底层世界/（英）波登著；飞天寒鸦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5 （2016.7重印）

书名原文：Assassin's Creed：UnderWorld

ISBN 978-7-5133-2083-2

Ⅰ．①刺…　Ⅱ．①波…　②飞…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71508号

刺客信条：底层世界

（英）奥利弗·波登　著　飞天寒鸦　译

策划编辑：陈　曦　贾　骥

责任编辑：陶凌寅

责任印制：李珊珊

装帧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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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读者服务：010-88310811　service@newstar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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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0.375

字　　数：160千字

版　　次：2016年5月第一版　2016年7月第二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083-2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第一部　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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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失去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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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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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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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鬼城

1

刺客伊森·弗莱隐藏在考文特花园市场的阴影里，他倚靠着一只货箱，几乎完全被商户们的运货马车遮住了。他把双臂抱在胸前，一只手撑着下巴，长袍柔软、宽松的兜帽盖住了他的脑袋。随着午后渐渐化作黑夜，他始终站在那里，沉默不语，一动不动。他在观察。在等待。

很少会有刺客像这样把下巴搁在前臂上。尤其是当他还戴着袖剑的时候，就像伊森现在这样，袖剑的剑尖距离他咽喉裸露的血肉还不到一英寸。在靠近他手肘的位置，装配着一具轻便但非常有力的弹簧机构，用于牵动袖剑锋利的钢刃，只要手腕用正确的方式轻轻一弹，袖剑就会发动。可以非常确切地说，此刻伊森正是把自己架在了刀尖上。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毕竟，即便是刺客，也没法避免发生意外，或者是装备失灵。出于安全考虑，兄弟会的男男女女往往不会让他们戴着袖剑的手靠近脸部。这样总比冒着出丑，或者是丢掉性命的风险要好。

然而，伊森却与众不同。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精通反情报的技巧——把下巴搁在最强的手臂上是一种欺骗性的举动，用来愚弄他潜在的敌人——而且还是因为他有些阴暗地喜欢自找麻烦。

所以他坐了下来，一只手托着下巴，一边观察，一边等待。

啊，他想道，这是什么？他直起身子，活动了一番筋骨，同时从货箱之间凝视出去，望向市场。商户们正在打点行囊。可市场里也出了些其他的状况。游戏已经开始了。

2

在距离伊森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鬼鬼祟祟地躲着一个名叫布特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狩猎夹克，戴着一顶破帽子，这会儿，他正在端详一块不久前刚从一位绅士身上偷来的怀表。

然而布特并不知道的是，出于某些原因，不久之后这将给他自己、伊森·弗莱、一个自称幽灵的年轻人，以及许多其他卷入圣殿骑士团与刺客兄弟会之间永恒斗争的人，给他们的人生带来极其深远影响，他这块“战利品”原本的主人，这一天正打算把怀表送到修表匠那里去。布特所不知道的是，这块怀表差不多正好慢了一个小时。

对此毫不知情的布特合上了怀表，觉得自己时髦极了。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巷子，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走进了日光弥留的市场。他耸起肩膀，一路前行，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没人在跟踪自己，随后便满意地继续前进，他把考文特花园抛在身后，走进了圣贾尔斯的贫民窟：“鸦巢”。

空气差不多是立刻就变了。在此之前，他的靴子后跟一直在鹅卵石路上嗒嗒作响，现在却陷进了街道上的污垢里，扬起一阵腐败的蔬菜与人类排泄物的臭味。路面上满是污垢，臭气熏天。布特拉起围巾遮住口鼻，免得空气里最糟糕的部分钻进他的鼻孔。

有只样子像狼的狗一溜小跑，跟在他鞋跟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干瘪的肚皮上肋骨清晰可见。狗儿眼圈泛红，用饥肠辘辘的眼神向他乞求，但他把狗一脚踢开，那只狗迅速躲到一边，畏缩着逃走了。不远处，有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坐在门口，她胸口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用呆滞无神、死气沉沉的眼神——鸦巢的眼神——看着他。她也许是某个妓女的母亲，正等着她的女儿带着收入回家，要是女孩空手而回，还要惩戒她一番；又或许她控制着一伙扒手或是乞丐，很快他们就会带着白天的营收现身；又或者，她靠提供夜间住宿为生。在鸦巢这个地方，曾经富丽堂皇的宅子都被改造成了公寓，到了晚上，就会为需要庇护的人遮风避雨：逃犯、逃犯的家人、妓女、商人还有工人——任何付得起租钱的人都能在地板上分到一块位置，要是运气好还有点钱的话，还能搞到一张床，但是很有可能得应付装着稻草或是木屑的床垫。不过反正他们也没多少希望能睡个好觉：毕竟地板上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了，而且夜里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

与此同时，有许多这样的人并不适合，或者是并不愿意去工作，但更多的人都有各自的职业。他们是驯狗人和鸟贩子。他们出售西洋菜、洋葱、黍鲱鱼或是鲱鱼。他们是水果小贩、清道夫、咖啡商、到处贴小广告的人和招贴工。他们把自己的商品一起带进了宿舍，让本就人满为患的屋子变得更加拥挤，气味更加难闻。夜里宅子都会关门，破碎的窗户都用破布或是报纸塞上封好，防止晚上有毒的气体飘进屋里，因为那时候城里会把呛人的烟雾排放到空气中。众所周知，夜里的空气曾让不少人全家窒息而死。或者至少流言里是这么传的。而在贫民窟，唯一比疾病传播得更快的就是各种流言飞语。所以，只要贫民窟的居民们依旧心怀疑虑，那么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可以爱怎么宣传就怎么宣传。但他们还是要把窗户封好了睡觉。

你没法责怪他们这么做，布特心想。要是你住在贫民窟里，那么你死掉的可能性就非常大。疾病和暴力在这里是家常便饭。成年人睡觉的时候翻个身，儿童就会有窒息的危险。死因：覆闷致死。这种事在周末更为多见，等到最后一杯杜松子酒喝完，酒吧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母亲和父亲便在浓稠的雾气里摸索着回家，他们踏上光滑的石头台阶，进门，走入温暖并且臭气熏人的房间，至少，在这里他们可以躺下休息了……

等到了早晨，太阳升起而烟雾并未散尽的时候，鸦巢里就会响起痛失亲人的悲鸣。

布特往贫民窟深处走去，高耸的建筑挤占了天空，即便是微弱的月光也照不下来，雾气缭绕下，灯火在黑暗中放射出满怀恶意的光芒。他能听见前面几条街外的一间酒吧里传来刺耳的歌声。随着酒吧大门轰然打开，把酒鬼扔到大街上，歌声也不时变得更为响亮。

不过这条街上并没有酒吧。只有被报纸塞好的门和窗户，头顶上方的绳索挂着洗后晾晒的衣物，晾衣绳上的床单仿佛船上的风帆，除了远处的歌声，只有滴水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他……独自一人。

或者至少他觉得是这样。

现在甚至连远处的歌声也止息了。唯一的声音只有水滴的滴答声。

一阵疾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谁在那儿？”他质问道，但随即便意识到那是一只老鼠，这真是棒极了，正当你胆战心惊的时候，你被一只老鼠的声音吓了一跳。这真是太棒了。

但随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他猛一转身，浓密的空气舞动起来，在他身周带起一阵涡流，如同分开的帷幔一般，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某种东西的迹象。迷雾里的一个人影。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呼吸声。他自己的呼吸声短促、浅薄，几乎等同于喘息，而这个呼吸声响亮、稳定，来自——什么地方？前一秒它似乎是在他前方，下一秒又到了他身后。疾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声巨响吓了他一跳，但这声音来自上方的某间公寓。一对夫妻开始吵架——他又一次喝醉了回家。不，是她又一次喝醉了回家。布特任由自己露出一丝微笑，他发觉自己的精神放松了一些。他已经被虚无缥缈的幽灵吓了好几跳，被几只老鼠和一对吵架的老夫老妻搞得胆战心惊。接下来又会怎样？

他转身要走。与此同时，在他前方的雾气翻滚起来，一个身着长袍的人影大步流星地从雾中现身，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已经一把抓住了他，来人拳头一收，架势像是要揍他，可拳头并没有打在他身上，相反，袭击者手腕一弹，随着一道轻柔的咔嗒声，一把利刃从他袖子里弹了出来。

布特闭上了眼睛。等他睁开双眼，眼前所见的便是那个穿着长袍的男人，而男人前方的那把利刃，正稳稳地架在距离他眼球一英寸的位置。

布特尿裤子了。

3

伊森·弗莱为手中袖剑的精准度自我陶醉了一小会儿，随后他对着布特的下盘一扫，让他猛地一下摔在了肮脏的鹅卵石路面上。刺客蹲下身子，用膝盖压住布特，同时把袖剑抵在他咽喉上。

“现在，我的朋友，”他咧嘴笑道，“不妨，我们就从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开始怎么样？”

“我叫布特，先生。”布特扭动着身体，刀尖正狠狠扎进他的肉里。

“好伙计，”伊森说道，“好态度，这是实话。现在，你跟我得好好谈一谈，怎么样？”

压在他膝盖下的男人打了个哆嗦。伊森把这当做是表示同意。“你本来是要去取一块摄影底版的，我说的对吗，布特先生？”布特又打了个哆嗦。伊森把这当做是另一次同意。到目前为止还不错。他的情报很准确：这个布特是伦敦某些酒吧里销售的色情照片来源渠道的一个中间环节。“你是为杰克·西蒙斯来取底版的，我说的对吗？”

布特点点头。

“那么，你原本要去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先生……”

伊森微微一笑，他倾身朝布特靠得更近了。“我亲爱的孩子，你撒谎的本事比做信差还要糟。”他在袖剑上稍加了一点力道。“你能感觉到这把刀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布特眨眼表示确认。

“这是动脉。你的颈动脉。要是我在这上面开个口子，整个城区都会被你的血喷成红色，我的朋友。好吧，至少是把这条街给喷成红色。可我们俩都不希望我这么做。为什么要毁了这么美好的夜晚呢？所以，不如你告诉我你本来打算见什么人怎么样？”

布特又眨了眨眼睛。“如果我说了，他会杀了我。”

“就算是这样，可是如果你不说，我就会杀了你，而现在只有一个人在这儿用剑抵着你的喉咙，这个人并不是他，不是吗？”伊森又加大了力道。“你得做出选择，我的朋友。是现在死，还是以后再死。”

就在这时，伊森听见左边有动静。半秒钟后，他已经把柯尔特手枪抓在了手里，而在他拔枪对准新目标的同时，袖剑依旧抵在布特咽喉上。

那是个小女孩，从井边取完水后正要回家。她站在那里，目瞪口呆，一只手里拎着只盛满了脏水的桶。

“我很抱歉，小姐，我并不是存心要吓唬你。”伊森笑道。他把左轮手枪收回袍子里，重新露出空手向女孩保证他没有恶意。“我只会伤害像这边这个人一样的恶棍和小偷。或许你应该回到你的公寓里去。”他朝女孩打着手势，可她哪儿也没去，只是蹬着他们俩，脏兮兮的小脸上双眼发白，她已经吓得迈不开步子了。

伊森内心咒骂起来。他最不想要的就是观众。尤其是让一个小女孩看着他用袖剑抵着别人的喉咙。

“那么，布特先生，”他说道，声音比之前轻了不少，“情况有变，所以我只好坚持让你告诉我你究竟打算跟谁碰面了……”

布特张开了嘴。也许他是要把伊森要求的情报交给他。或许他是准备告诉伊森，他的威胁要放在哪儿才会有用。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只是哀求说他并不知道。

伊森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因为就在布特准备回答的时候，他的脸突然炸成了碎片。

转眼之后，伊森才听见了枪声，他滚身从尸体旁躲开，在第二声枪响的同时拔出了他的左轮手枪，等他想起那个女孩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回过头来，刚好看见她转着身子倒下，血花在她胸口绽开，同时溅到她的桶里——没等她倒在鹅卵石路面上就已经死了，那颗子弹其实是冲着他来的。

伊森没敢开火还击，唯恐会打中雾气中另一位看不见的无辜人士。他蹲着身子，准备迎接下一枪，迎接黑暗中的第三次攻击。

可枪并没有响。相反，他听见了奔跑的脚步声，于是伊森伸手抹掉溅在脸上的骨头碎片和脑浆，把柯尔特放回枪套里，他手腕一弹，把袖剑收回护臂，然后跳上了一堵墙。靴子在潮湿的砖块上刚好更容易着力，他顺着排水管爬上一栋公寓楼屋顶，趁着夜空的微光，他可以跟踪枪手逃窜时奔跑的脚步声。伊森就是这样进入鸦巢的，看来他也要这样离开了，他从一座屋顶跳到不远处的另一座屋顶上，悄无声息并且冷酷无情地跟着他的猎物穿过贫民窟，那个小女孩的样子烙印在他脑海里，他鼻孔里还能闻到布特脑浆的金属味。

眼下要紧事只有一件了。凶手将在今夜结束前品尝到他的利刃。

他能听见下方枪手的靴子在鹅卵石路面上的践踏声，伊森静悄悄地跟着他，他看不见那个人，但心里清楚他得超到枪手前面去。他跑到一座建筑边缘，感觉自己领先的距离已经足够了，于是他翻过屋沿，利用窗台快速下降，一直下到街道上，然后他紧贴着墙壁，等待着。

几秒钟后，他听见了靴子奔跑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薄雾似乎滚动翻腾起来，仿佛要宣告某种新的事物即将出现，接着，一个男人飞奔着闯入伊森眼帘，他穿着西装，留着浓密的八字胡和厚络腮胡子。

他拿着一支手枪。枪口并没有冒烟。但也可能之前有过。

尽管后来伊森告诉乔治·韦斯豪斯，他是出于自卫才下的手，但这并不完全是事实。伊森有出其不意的优势：他可以——也应该——缴这个男人的械，先审问他，然后再杀死他。但相反，他弹出袖剑，伴随着一道复仇的闷哼，他猛地把利刃刺进了凶手的心脏，然后不无满足地看着生命的光彩在那个男人眼中熄灭。

这么一来，刺客伊森·弗莱就犯下了一个错误。他太大意了。

*

“我原本是打算强迫布特吐露我需要的信息，然后冒充他，”第二天伊森告诉刺客乔治·韦斯豪斯，他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可我没有意识到布特约会迟到了。他偷来的那块怀表是慢的。”

他们坐在乔治位于克罗伊登家中的客厅里。“我明白了，”乔治说，“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嗯，让我想想。那时候已经太迟了。”

乔治点点头。“他用的是什么武器？”

“一支蓓尔美尔柯尔特左轮，和我自己的那把类似。”

“然后你杀了他？”

炉火在接下来的一阵沉默中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因为想起了他的孩子雅各布和伊薇，伊森陷入了沉思。“是的，乔治，他罪有应得。”

乔治拉长了脸。“他是不是罪有应得跟这个毫无关系。你很清楚。”

“哦，可是那个小女孩，乔治。你真该看看她。她就是个小不点。只有伊薇年纪的一半大。”

“就算这样……”

“我别无选择。他已经把枪拔出来了。”

乔治又是忧虑，又是关切地看着他的老朋友。“那到底是因为哪个原因，伊森？你杀他是因为他罪有应得，还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伊森已经洗过脸、擤过鼻子不下十几次，但他仍然觉得自己仿佛能闻到布特脑子的味道。“这两者就一定不能共存吗？我已经三十七岁，我见过太多的杀戮，我很清楚那些关于正义、公平、报应的想法远远不如手上的本领管用，而本领又要让位给运气。当幸运女神转过脸来看你的时候。当杀手的子弹没有打中你的时候，当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你就得抓紧时机，不然女神又会把脸转向别处。”

韦斯豪斯不知道他的朋友究竟是想要糊弄谁，但他还是决定换个话题。“真是遗憾，你不得不杀了他。想必你得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伊森微笑着，嘲弄似的擦了擦额头。“我还是有点运气的。他身上带的那块摄影底版上刻着一段铭文，指明了摄影师的身份，所以我可以确定，那个死掉的家伙和摄影师是同一个人，一个名叫罗伯特·沃的家伙。他和圣殿骑士有些来往。他的色情照片一方面提供给他们，另一方面，又通过布特，供应到贫民窟和酒馆。”

乔治轻轻吹了个口哨。“沃先生玩的是多么危险的游戏啊……”

“既对也不对……”

乔治斜着身子拨旺炉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很多方面来讲，他赌这两个世界会保持彼此分离是成功的。我今天又去看了贫民窟，乔治。这让我想起穷人都是怎么过日子的。贫民窟是个与圣殿骑士的社会截然不同的世界，几乎很难让人相信两者都处于同一个国家，更何况是同一座城市。要是你问我的话，我得说，我们的朋友沃先生相信他迥然相异的两条商业路线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交集，这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所经营的这两个世界大相径庭。圣殿骑士对贫民窟根本一无所知。他们住在上游，住在逆风的地方，污染穷人饮水的工厂污水影响不到他们，污染穷人空气的烟雾也吹不到他们脸上。”

“我们也一样，伊森，”乔治遗憾地说，“不管我们自己喜不喜欢，我们的世界是绅士俱乐部和会客厅的世界，是寺庙和委员会大厅的世界。”

伊森凝视着炉火。“并不是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乔治笑着点了点头。“你是在想你的手下，那个‘幽灵’？难道你不觉得你应该告诉我幽灵究竟是谁，或者他在做什么吗？”

“这些只有我自己能知道。”

“那么他知道吗？”

“啊哈，好吧，我制定了一个计划，这里面牵扯到幽灵和最近刚刚完蛋的沃先生。如果一切顺利，幽灵也能做好他的工作，那么我们甚至有机会把圣殿骑士寻找的那件遗物拿到手，那块伊甸碎片。”

4

约翰·福勒疲惫不堪。感觉还有些冷。而且，从云团聚集的样子来看，很快他身上就要变潮了。

果不其然，他感觉到第一阵雨滴“答、答”地落在他的帽子上，这位工程师把装图纸的皮革筒在胸前抓得更紧了些，他诅咒这天气，这噪音，这一切。伦敦事务律师查尔斯·皮尔逊站在他身边，查尔斯的妻子玛丽也站在一旁，开始下雨时俩人都有些躲闪，他们三人孤立在烂泥地上，用敬畏与忧愁交杂的目光注视着大地上的一道巨大伤痕，那道痕迹正是全新的大都会线铁路。

在三人前方大约五十码的地方，地面让位给了一座沉井，这座沉井通往一道巨大的路堑——“壕沟”——它有二十八英尺宽，大约两百码长，在路堑或者说壕沟的末端，沟渠变为隧道的位置，砖砌的拱墙垒出了一道入口，通往世界上第一段地下铁路。

不仅如此，这也是世界上第一段可以运行的地下铁路：火车日夜在新铺设的铁道上奔驰，推动装满了砾石、黏土和沙子的车厢，向尚未完成的路段进一步延展下去。火车在轧轧声中来回往复，浓烟和蒸汽让隧道口劳作的筑路工人们几乎无法呼吸，他们把泥土铲进传送机的皮桶里，依次把弃土送到地面上。

这条铁路是查尔斯·皮尔逊的主意。为了修建一条新的铁路来缓解伦敦和近郊日益拥堵的交通，这位伦敦事务律师争取了将近二十年。然而，建设这条铁路靠的是约翰·福勒的构想。他不仅拥有一脸茂密非凡的络腮胡子，还是世界上最有经验的铁路工程师，因此也成了大都会线首席工程师的不二人选。不过，正如他在就任时就告诉查尔斯·皮尔逊的，他的经验也可能毫无意义。毕竟，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一条穿行在地下的铁路。这是一项巨大——不，是浩大无匹——的工程。正是这样，有些人甚至称其为自建造金字塔以来最野心勃勃的建筑计划。当然，这个说法未免有些太夸张了，但有些时候，福勒对他们的看法也有几分赞同。

福勒决定把大都会线的主体部分建成浅埋式地铁，用一种称为“明挖法”的方法随挖随填来施工。这种方法包括在地上挖掘一道壕沟，有二十八英尺宽，十五英尺深。壕沟内部建有三层砖厚的砖砌挡土墙。部分路段在侧墙的顶部架有铁梁。其他路段则用砖砌的拱顶。随后将路堑覆盖回填，把地面恢复原样，一段新的隧道就此诞生。

这意味着修筑过程中需要拆毁道路和房屋，事后还必须加以重建，有时候还要建造临时性的公路。这也意味着他们需要搬运成千上万吨的弃土，为供气和供水总管还有下水道进行磋商。这还意味着他们打造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噩梦，其间充满了噪音和破坏，简直就像是在伦敦的弗利特谷引爆了一颗炸弹一样。不。应该说就像是过去两年来每天都在弗利特谷引爆了一颗炸弹一样。

只要灯火和火盆还点得着，施工就昼夜不停。筑路工人们按两个主要班次劳作，轮换的信号是晌午和子夜的三声铃响——此外，当工人们需要在不同的差事之间切换，也就是把一种单调乏味、让人筋疲力尽的工作换成另外一种的时候，还会有一些小的轮班次，但他们始终在施工，不停地施工。

大部分噪音来自工程中使用的七台传送机，其中一台就竖立在这里：它是一具固定在沉井中的高大木制脚手架，耸立在他们头顶上方二十五英尺高的地方，传送机是尘土与巨大噪声的代言人，声音就像是在用锤子敲打铁砧一样。它把弃土从远处的开凿现场运送出来，此刻，成群结队的工人正在运转传送机。有些工人在竖井里，有些人在地面上，还有一些像狐猴一样吊在木架上，他们的工作是确保装满泥土的大桶从壕沟里升起时，这些晃晃悠悠的桶能够顺利通过传送机。

而在地面上，拿着铲子的工人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开掘土埋头苦干，他们把泥土铲进四轮马车里。这里有四辆马车正在待命，每辆车上空都笼罩着一群鸥鸟，鸟群在空中盘旋，不时下落捡起食物，它们对已经开始飘落的细雨完全无动于衷。

福勒扭头看着查尔斯，他看上去有些不舒服——查尔斯把一块手帕举在嘴边——然而心情却很不错。查尔斯身上有种不屈不挠的精神，福勒心想。但他并不确定那究竟是决心还是愚蠢。在过去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个男人一直遭受着旁人的嘲笑，实际上，是从他第一次提议要建造一条地下铁路开始。“下水道里的火车”，当时嘲笑者们这样讥讽道。当他公布计划要建设一条大气轨铁路，通过管道里的压缩空气来推动车厢时，他们也在嘲笑他。通过一根管子。这也难怪皮尔逊在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直是《笨拙》杂志⁽¹⁾上的常客。有意思的是，上杂志还是他自己掏的钱。

然后，当所有人还在为大气轨铁路哈哈大笑的时候，他又拿出了一份规划，皮尔逊的构想是在帕丁顿与法灵顿之间修建一条地下铁路。弗利特谷的贫民窟将被铲平，其中的居民搬迁到城外的收容站——搬到郊区——然后大家就可以用这条新铁路“往返上下班”了。

大西部铁路、大北方铁路和伦敦市法团突然给这个计划注入了资金，于是皮尔逊的规划成为现实。而他自己，著名的约翰·福勒，也被聘为大都会铁路的首席工程师，开始在位于尤斯顿的第一座竖井上工，这差不多正好是十八个月之前的事。

现在人们还在嘲笑他吗？

是的，他们依然在笑话他。只是笑声变得刺耳、沉闷了许多。因为，要说皮尔逊关于拆除贫民窟的设想进展得不太顺利，就有点太委婉了。在郊区根本就没有什么收容站，在最后也没有谁特别愿意去建几座出来。而人口稀疏的贫民窟这种东西压根儿就不存在。所有这些人总得有个地方可去，于是他们都去了其他的贫民窟。

然后，当然，施工过程本身也制造出不少麻烦：街道无法通行，路面需要开挖，企业关门，商人们要求赔偿。那些住在大都会铁路沿线的人陷入了一场持续不断的混乱之中，泥土、蒸汽引擎、传送机的金铁交鸣、挥舞的铁镐和铲子交杂在一起，筑路工人们互相咆哮，居民们则终日提心吊胆，害怕他们的地基会垮掉。

到了晚上也不得安宁，夜里工地上点亮灯火，夜班工人们接手上工，白班工人们干起值白班的人下班后都会做的事：喝酒打架，一直闹到早晨。伦敦似乎挤满了筑路工人，他们走到哪里就占领哪里，只有妓女和酒馆老板乐意见到他们。

此外，施工期间也发生过事故。先是一个喝醉的火车司机在国王十字车站脱轨，列车掉进了下方的工地里。好在没人受伤。《笨拙》杂志简直乐开了花。接着，在差不多一年后，尤斯顿路的土方工程发生了垮塌，连带着花园、人行道和电报线一起报销，还破坏了供气和供水总管，在城里留下一个大洞。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依然没有人受伤。庞齐先生⁽²⁾对这段插曲同样爱不释手。

“我希望今天能听到好消息，约翰。”皮尔逊大声喊道，他拿起手帕遮在嘴上。这块手帕相当精致，像是一块小餐巾。他今年六十八岁，福勒四十四岁，可皮尔逊看上去老态龙钟，远不止这个年纪，过去二十年的奋斗让他苍老了许多。尽管他嘴边时常带着微笑，可眼角四周却始终挂着疲倦，下颌的皮肤也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垂了下来。

“您让我怎么说呢，皮尔逊先生？”福勒喊道。“您想听到什么好消息，除了……”他朝面前这块地方做了个手势。

皮尔逊哈哈大笑。“比如‘蒸汽引擎的轰鸣很让人振奋’，没错。但也许‘我们赶上了进度’也很不错。或者‘伦敦所有的赔款律师都被雷劈死了’。‘女王陛下亲自宣布她对地下铁路很有信心，打算一有机会就来乘地铁’。”

福勒注视着他的朋友，再次为他的精神惊讶不已。“那么恐怕，皮尔逊先生，我能给您的只有坏消息。我们的进度依然落后。像这样的天气只会让工程进一步拖延。雨水很有可能会让引擎熄火，然后传送机上的人就可以享受计划外的休息时间了。”

“那么还是有好消息的。”皮尔逊咯咯笑道。

“什么好消息？”福勒大声说。

“我们就要享受——”蒸汽引擎噼啪了几下，熄火了——“安静了。”

一时间，四周确实令人震惊地静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适应那种噪声的消失。周围只有雨滴拍打泥地的沙沙声。

接着从竖井里传来一声大喊：“打滑了！”他们抬头看见起重机的脚手架倾斜了一点，有一个工人突然剧烈摇摆起来，样子甚至比之前还要危险许多。

“它会撑住的，”福勒说，他看出皮尔逊心里正在担忧，“情况没有看上去那么糟。”

迷信的人此刻会交叉手指祈求好运。筑路工人们也不打算冒险，起重机上的工人竞相回到地面，像海盗攀上锁具一样，似乎有上百人蜂拥踏上了木头支架，于是福勒屏住了呼吸，期望这座木制建筑能够撑住突然增加的重量。它应该能撑住。它必须要撑住。它也确实做到了。人们开始大喊大叫，咳嗽连天，他们还带着铁镐和铲子，这些工具对他们来说就像四肢一样珍贵。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同的群体按照地域区分开来，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

福勒和皮尔逊看着他们不出意料地聚集成各种团体——伦敦人的、爱尔兰人的、苏格兰人的、乡下人的、其他的——他们把双手塞进口袋里，或是裹起来取暖，工人们耸起肩膀，拉紧帽檐遮挡雨水。

就在这时又传来一声大喊，福勒扭头看见壕沟旁一阵骚动。工人们行动一致地挪开位置，去查看发生了什么，现在他们围绕在竖井边缘，正盯着路堑里的什么东西。

“先生！”场地经理马钱特在向他挥手，招呼他过去。他捧起手来，朝福勒大喊道：“先生。你得过来看看这个。”

过了一会儿，福勒和皮尔逊穿过了烂泥地，人群主动分开一条路让他们过去，他们站在壕沟顶端，向下望去——越过安静下来的传送机的支架和大桶，他们看见壕沟底部的浑水积成了一汪水潭，积水已经涨起来了。

水里漂浮着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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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全称《笨拙，或伦敦喧声》，英国幽默周刊，创刊于1841年。

(2) 《笨拙》杂志名义上的编辑，虚拟人物，和杂志名一样，名称很可能来源于木偶戏《庞齐与朱迪》。

5

雨势减小了，谢天谢地，壕沟里的水位开始下降，但机器依旧寂静无声。马钱特一手扶着帽子，赶去通知他的顶头上司卡瓦纳——大都会铁路的一位主管，同时他们又派了一个人去找警察。最先赶到现场的是一位巡警，这位年轻的警员留着茂密的络腮胡子，他向众人介绍自己是艾博兰⁽¹⁾警员，然后清了清嗓子，为了方便下去查看尸体，他又摘下了高筒帽。

“有人下去过吗，先生？”他指着壕沟，向皮尔逊问道。

“我们一发现尸体就清空了现场，警员先生。您可想而知，这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没有人喜欢在喝上午茶之前见到死尸，先生。”

聚集起来的人群看着巡警试探着倾过身子，往壕沟下方望去，然后他向旁边的一个人挥手示意。“介意帮我拿一下吗，伙计？”他说，他把高筒帽交给这个工人，接着解开纽扣，摘下了腰带、警棍和手铐，然后他才爬下梯子，近距离检查尸体。

人群簇拥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路堑，他们看着艾博兰绕着尸体来回踱步，他抬起一只手臂，然后又是另外一只。很快，这位巡警蹲下了身子，等他把尸体翻转过来，围观者们都满怀期待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壕沟下方，艾博兰咽了口口水，他不太习惯向别人展示自己，因此心里不禁暗自想道，要是之前他有留下指示让所有人都退后就好了。人群排列在壕沟两侧。他甚至还能看到福勒和皮尔逊夫妇的身影。他们全都注视着十五英尺下方的艾博兰。

好吧。他把注意力转回到尸体上，把所有羞怯尴尬的想法都抛到脑后，开始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工作。

这具尸体脸朝下躺在泥地里，一只手扬起，样子像是在挥手招揽马车，死者身上穿着一件粗花呢套装。他的棕色靴子品质上佳，虽然沾满了泥泞，但依然状态良好。这可不是流浪汉穿的东西，艾博兰心想。他蹲下身子，潮湿的泥浆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毫不在意，艾博兰深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搭在死者肩膀上，闷哼一声，用力把他翻了过来。

这在壕沟上方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应，但艾博兰已经闭上眼睛，他想等等再去看死者的脸。随后他惶恐不安地睁开双眼，目光凝视着尸体了无生气的眼睛。死者约莫三十七八岁，留着茂密斑白的阿尔伯特亲王式八字胡，而且打理得很好，他的厚络腮胡子同样如此。从外貌判断，他既不是有钱人，也不是普通工人。和艾博兰一样，他属于新兴的中产阶级。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有生活的人，大概是某些人的亲戚朋友，而等亲属们接到他的死讯，肯定会想得到一个解释：他怎么会最后陈尸在伦敦新道的一条壕沟里？

而这，毫无疑问，正是一次现场调查——想到这里，艾博兰不禁感到一阵小小的激动，这也让他觉得略有些羞愧。

他把目光从死者无神的双眼上移开，向下观察他的夹克和衬衫。尽管衣服上满是污泥，但还是能看见衣服中间有个整齐的洞和一摊血迹。如果艾博兰没搞错的话，这应该是穿刺伤。

当然，艾博兰以前见过刺伤的受害者，他很清楚持刀的人戳刺和挥砍的手法跟挥拳是一样的。应该是快速、随意的多次攻击：砰，砰，砰。

可这具尸体上只有一个伤口，而且直接命中心脏。你可以说凶手下刀非常干净利落。

现在艾博兰浑身都兴奋得颤抖起来。等过一会儿他会感到内疚的，他会记起来，这里面毕竟牵扯到一位死者，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对他和他的家人致以哀悼以外，你真的不应该有其他任何感觉，尤其是不应该感到兴奋。可就算是这样……

他迅速在尸体身上翻找了一遍，立刻就发现了要找的东西：一把左轮手枪。天哪，他心想，这个配了枪的家伙被一个持刀的人干掉了。他把枪放回夹克口袋里。

“我们得把这具尸体搬出去，”他朝现场工头的大致方向喊道，“先生们，你们能帮我盖住他，搬到马车上，让我送到警察局的停尸房去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爬上梯子，与此同时，工地的管事们也下达了命令，一队工人开始爬下其他的梯子，工人们心怀急切和恐惧，程度各自不尽相同。到了壕沟顶部，艾博兰站起身来，在裤子后裆上把脏手擦干。同时，他扫视了一遍聚集成两列的人群，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就藏在人群里，正在欣赏自己的大作。他看见的只有一排排沾满污垢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其他人依旧聚集在路堑的入口，看着尸体被送上来，然后平放在一辆四轮马车的后板上。工人们抖开一块防水布，盖在死者身上，布匹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摆动，它现在成了一块裹尸布，死者的面目又看不见了。

现在天上真的开始下起雨来了，但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引起了艾博兰的注意，他踩着跨越宽阔泥地的木板，正向他们走来。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男仆笨拙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包着皮边的大开本账簿，男仆跌跌撞撞地想要跟上他的主人，账簿上的系带也随之翩翩起舞。

“福勒先生！皮尔逊先生！”来人喊道，他挥动手杖示意，立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整个现场安静下来，但静得和之前有些不同。许多人显得坐立不安。人们突然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脚上的靴子。

嗯哼？艾博兰想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新来的人和福勒与皮尔逊一样穿着整洁的套装，不过他穿得更有格调一些——从某种意义上讲，这表明他惯于吸引路过女士的目光。他没有肚腩，双肩平直笔挺，不像他的两位同事已经被压力和焦虑压弯了腰。艾博兰看得出来，等他脱帽致意的时候，肯定会露出满满一头几乎长可及肩的头发。可尽管他的问候十分亲切，他的微笑却显得非常机械，而且稍纵即逝，在他眼中也没有笑意。在看到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之后，被他的衣着和举止所俘虏的女士们很可能也会重新考虑一番。

等到这个男人和他的男仆靠近他们，艾博兰首先看了看皮尔逊和福勒，注意到他们眼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而且查尔斯·皮尔逊在介绍这个男人时显得有些迟疑。“这位是我们的同事，卡瓦纳先生，他是大都会公司的一位主管。他负责管理隧道挖掘现场的日常运营工作。”

艾博兰摸了摸脑门，心中暗想，你又有什么故事？

“我听说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卡瓦纳说道。他右边脸上有一道巨大的疤痕，像是有人曾经用刀在他眼睛下方划了一道口子。

“没错，先生，正是这样，”皮尔逊叹息道。

“那么请让我们看一下。”卡瓦纳要求道，接下来艾博兰掀开了防水布，卡瓦纳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他认不出死者。“我不认识这个人，谢天谢地，看他的样子也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我猜他是个酒鬼。就像那边那个朝我们唱小夜曲的可怜人一样，喝醉了，肯定是这样。”

他朝栅栏外面挥了挥手，有个颓废潦倒的男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他不时唱起歌来，手里挥舞着一个又脏又破的瓶子。

卡瓦纳转身背对着马车。“马钱特！让这些人回去工作。我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不。”皮尔逊夫人的声音孤零零地说道。她上前一步，站在她丈夫前方。“这里死了一个人，我们应该暂停早上的挖掘表示哀悼。”

卡瓦纳机械的微笑又出现了，他立即谄媚地从头上摘下高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皮尔逊夫人，请原谅我，我实在是疏忽，竟然忘了还有一位感情细腻的女士也在场。只是，您的丈夫也可以作证，我们的工地上时常发生不幸，恐怕仅仅一具尸体还不足以停止开挖隧道的工作。”

皮尔逊夫人转身问道：“查尔斯？”她的丈夫垂下双眼作为回应。皮尔逊戴着手套的双手在手杖把手上焦躁不安地磨来磨去。

“卡瓦纳先生是正确的，亲爱的。那个可怜的人已经被挪走了，工作还得继续。”

她眼神敏锐地看着她的丈夫，后者移开了他的目光，随后皮尔逊夫人拾起裙角离开了。

艾博兰看着她走远，他注意到卡瓦纳表现出一副狡猾的胜利模样，他开始着手召集马钱特和他的手下，艾博兰也留意到查尔斯·皮尔逊脸上神色悲伤，显然他左右为难，因为他也转身紧跟着他的妻子离开了。

与此同时，艾博兰还得把这具尸体送到百丽岛去。想到这儿他心里一沉。只怕在全世界都找不到比百丽岛的贫民窟更糟糕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正当场地经理威逼利诱，敦促工人们回去工作的时候，在人群里有一个年轻的印度工人，虽然他的记工单上登记的名字是巴拉特，假如有哪个好奇的工友问起他的名字，他也会告诉他们他叫这个名字，但当他想到自己时，他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

他称呼自己为幽灵。

从外表上看，幽灵平平无奇。他穿着和其他筑路工人相似的衣服：衬衫、围巾、铁路工人的帽子、背心和工作衫——只是没穿靴子，他赤着脚——他是个认真称职的工人，表现得既不比别人差，也不比别人好，如果你开口和他谈话，他会表现得风度翩翩，完美无缺，他并不是特别多话，决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人说话的人，但同样他也不会特意回避与人交谈。

但幽灵总是在观察。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看到了那具尸体，而且他运气很好，在疏散壕沟的命令下达前，他近距离观察过尸体。他也看到了栅栏边上的那个酒鬼，在随后的骚动中，他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然后，像是在抓痒一样，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做了个微不足道的小手势，这个动作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看到。

接着，在艾博兰抵达时他也在观察。他看着卡瓦纳匆忙赶到现场，当艾博兰掀开防水布的时候，他特别仔细地留心观察，看到卡瓦纳垂眼俯瞰死者的脸，把他认出死者时的表情隐藏了起来。

哦，他表现得很不错。幽灵必须承认这一点。卡瓦纳掩饰的能力几乎和他自己不相伯仲，但当他向下看着那张脸时，他的眼睛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他认识这个人。

现在，幽灵看着艾博兰爬上马车离开，他肯定是要把尸体送到百丽岛去。

而在艾博兰离开之后不久，他看到那个酒鬼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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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雷德里克·乔治·艾博兰，后来成为伦敦大都会警察总督察，1888年开膛手杰克连续谋杀案调查中的重要人物。

6

阿尔伯特亲王已经去世好几个月了，虽然他对于胡须的品位依然很流行，但他在体面和礼仪上的坚持显然没能在普通大众中蔓延开来。看起来情况恰恰相反，伦敦上空笼罩着一层黑暗又恶毒的阴影。有些人把它归咎于女王的缺席：她还在哀悼阿尔伯特的离世，而且还搬去了苏格兰高地服丧。其他人则认为这是伦敦的人口过于拥挤的错——拥挤带来了可怕的恶臭、贫困和犯罪——而在这部分人当中，有些疯子认为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是修建一条地下铁路。不过，也有人说这实际上并不是人口过于拥挤的问题，相反，正是修建地铁让城市陷入了混乱。最后这群人倾向于指出，迄今为止，修建地铁反而加剧了城市的拥挤程度，因为城里最大的贫民窟——弗利特谷里成千上万的房客被赶出了家门。这倒是实话，因为确实如此。

啊，可至少我们摆脱了城里最大的贫民窟啊，前面那群人说道。

不见得吧，第二群人嘲笑道。你们只是把另一个贫民窟搬到了前一个的位置上。

要有耐心，前面那群人辩解说。

不，第二群人说，我们可没有什么耐心。

艾博兰坐在马车上，一只手轻轻挽着缰绳，他思来想去，猜测大人物们是怎么在俱乐部和会议室里做出决策，进而影响到我们所有人的。他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个人利益？他想起了丁尼生勋爵《轻骑旅的冲锋》中的一行诗：“他们不问为什么，他们只知奉命去做，去牺牲。”

马车咔嗒响着跨过铁路驶向百丽岛，高耸的尖顶建筑像肮脏的污迹一样出现在地平线上。他已经能闻到令人作呕的恶臭，臭气来自废马屠宰场、熬骨头的锅炉、提炼脂肪的熔炼炉、化学品工厂、烟花制造厂和黄磷火柴厂。

在他左边，有些头脑简单的可怜傻瓜做了勇敢的尝试，他们试图开辟出一块菜园，可惜病态的杂草在菜园里泛滥成灾，杂草甚至翻过了铁栅栏，一直蔓延到艾博兰右侧。满身污垢、几乎衣不遮体的孩子在两边的荒地里跑来跑去，他们互相投掷旧锡罐头，在屋外的街道上四处乱窜。每座房子里都有洗衣房和大量的房间，到了晚上，房主和房客们会把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就跟在鸦巢里一样。

他的马车经过废马屠宰场。活生生的马匹穿过拱门，嗅觉和本能肯定警告了它们前面是什么地方，在那座工厂里，马匹会遭到宰杀，接着他们把马肉泡在铜缸里煮开，用于制作猫粮。

屋外的院子里，打着赤膊的工人用大铁锤敲断骨头，周围始终有成群的孩子在旁观他们劳作，孩子们衣衫褴褛，空气中的硫黄给他们的衣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艾博兰看到的这群孩子显然已经厌倦了围观——毕竟，这种活动实在没有多少花样可变——于是他们打起了板球。因为没有常见的装备，他们临时从一张旧床架上拆下一部分当作球板，而他们用的球是……艾博兰皱起了眉头。哦，天哪。他们用的是一只小猫被砍掉的脑袋。

他正打算朝他们大喊一声，请他们发发慈悲，拿别的什么东西当板球用吧，这时他意识到有个孩子已经逛到了马车前方，这让他不得不停下马车。

“喂，”他喊道，同时怒气冲冲地朝那个年轻的小流氓挥手，“警察公务。快点让开。”

可那个邋遢的小孩并没有动。“您要去哪儿，先生？”他问道，男孩用双手捧着马头，轻轻地拍打它。看到这一幕，艾博兰心里变软了一些，等男孩用指尖摩擦这只动物的耳朵时，他已经把怒火全忘光了，反而欣赏起这罕有的亲密时刻：男孩与马。

“您要去哪儿，先生？”男孩再次问道，他把眼睛从马身上移开，用那副小顽童的眼神看着艾博兰。“希望您不是要送它去废马屠宰场。请告诉我不是这样。”

艾博兰感觉到余光里有动静，他扭头看见另外三个年轻的小流氓从栅栏下面爬了出来，跑到了他身后的路面上。随他们去吧，他想，反正后面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非你把一具浑身湿透的尸体和防水布也算在内。

“不是的，别担心，孩子，我是要把车后面的一具尸体送去停尸房。”

“一具尸体，真的吗？”这句话从后面传来。是个新来的孩子说的。

现在有更多的孩子跑了过来。一小群孩子在他四周围成了一圈。

“喂，你，给我下去，”艾博兰警告道，“后面没有什么你感兴趣的东西。”

“能让我们看看吗，先生？”

“不行，绝对不行，”他扭头喊道，“现在给我下去，不然你就要尝尝我警棍的厉害了。”

第一个男孩还站在那儿抚摸马匹，他扬起脸，再次对艾博兰说道：“为什么警察会参与进来，先生？这个人死得很惨吗？”

“你可以这么说。”艾博兰答道，他现在有些不耐烦了。“让开，孩子，让我过去。”

他正打算回头警告那些显然在尝试偷看防水布下面的孩子，这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这些残忍的小讨厌鬼，等马车再次颠簸起来，艾博兰现在有些恼火，他想赶紧离开这见鬼的百丽岛，于是他果断地抖了抖缰绳。

“前进。”他命令道。如果那孩子还挡在路上的话，好吧，他会留神的。

他驱车向前，孩子被迫让到一旁。等他经过时，艾博兰低头看见那个年轻的小顽童朝他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祝你的尸体好运，先生。”他说，男孩嘲弄着用手指关节轻触他的额发，但艾博兰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又抖了抖缰绳，扭头看着前方。他驶过其他屋子，抵达停尸房门口，接着他大声咳嗽了一下，吵醒了坐在木头椅子上打瞌睡的职员，随后他举帽致意，让艾博兰把马车驶进院子里。

“这里头是什么？”第二个停尸房职员从一扇边门里走出来说道。

艾博兰爬下马车。在入口那里，瞌睡虫已经关上了大门，他身后的百丽岛贫民窟就像窗户上一个乌黑的拇指印。“一具尸体，需要冷藏等验尸官来检查。”艾博兰答道，他拴好缰绳，同时那个职员走到马车后方，掀开防水布，仔细看了看下面的东西，然后又把布盖上了。

“你应该去废马屠宰场。”他简单地说。

“你说什么？”艾博兰说道。

职员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除非这是你开的一个玩笑，不然我说你应该去那该死的废马屠宰场。”

艾博兰面色发白，他想起路上遇到的那群贫民窟里的孩子，想起马车颠簸的样子，也想起了他们是怎么转移他的注意力的，也许可以说他们的手段非常聪明：让一个孩子来蹭他的马脖子。

等他飞奔到马车后方掀开防水布的时候，他已经非常确定，他会看见壕沟里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车里放的是一匹死掉的矮种马。

7

每天晚上幽灵都走同一段路程回家，他沿着新道步行，途中会经过马里波恩教堂。在教堂墓地里，破败杂驳的墓碑群之中有一块特别的墓碑，他每次路过时都会瞧上一眼。

如果墓碑是直立着的——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这就意味着没有给他的消息。如果墓碑靠向右侧，那就意味着危险。仅此而已：危险。至于是什么样的危险就得靠幽灵自己去搞清楚了。

不过，要是它靠向左侧，那就意味着他的管理人想和他见一面：老时间，老地方。

于是，在检查过墓碑之后，幽灵又踏上了前往沃平的五英里回家之路，回到他在泰晤士河隧道的住处。

泰晤士河隧道曾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甚至在地面上也能在四周的建筑中表现得威武不群——隧道的入口大厅是一座尖顶的八角形大理石建筑。幽灵走进从不关闭的隧道大门，穿过拼花地板，来到大厅侧楼的岗亭。在白天，行人们得付一个便士才能通过，前往通向下方隧道的台阶，但晚上不是这样。现在黄铜旋转栅门已经关上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幽灵直接从上方爬了过去。

盘旋在楼梯井内的大理石台阶上结了冰，因此在下到第一个平台时，他走得比平时要小心许多，他小心翼翼地走向下一个平台，最后到达了楼梯井底部的大圆形大厅，这里的深度已经是地下超过两百五十英尺。圆形大厅曾经宏伟又华丽，现在却只剩下宏伟。大厅墙壁上布满污垢，雕像破旧不堪。人们说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尽管如此，这里肮脏灰泥墙上的凹室仍然值得一观。在房间的角落里，圆形大厅的子民们正蜷缩在睡袋下沉睡，这些人是通灵法师、算命师，还有杂耍演员，白天的时候，他们就向来拜访著名的泰晤士河隧道的行人们招徕生意。

作为世界上第一条水下隧道，泰晤士河隧道从沃平这头穿过河底，一路延伸到罗瑟希德，花了十五年才建成，几乎难倒了马克·布鲁内尔先生，还差点夺走了他儿子伊桑巴德的性命，后者在隧道修建过程中的一次渗水事故中差点淹死。布鲁内尔父子都希望看到他们的隧道能够通行马车，但由于成本问题没能做到，相反，这里变成了一处观光胜地，游人们付款漫游长达上千英尺的隧道，同时还有一整套地下行业蓬勃发展起来给他们提供服务。

幽灵离开入口大厅，走进隧道黑洞洞的入口，两道拱墙就像手枪枪管一样正对着他。隧道里十分宽阔，天花板也很高，但是砖墙压迫一般围在四周，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会荡起回声，气氛的骤然变化让他更加感受到隧道里的昏暗。在白天，上百盏煤气灯驱散了地下的黑暗，但在夜里，唯一的光亮只有把隧道当作家园的人点起的摇曳烛火，这些人是商人、神秘主义者、畜管员、舞者、歌手、小丑和街头小贩。据说每年有两百万人走下隧道散步，自从大约十九年前隧道开放以来年年如此。要是你在隧道口占了一块地方，你是不会放弃它的，只要你还在担心其他小贩会在你离开时抢走它就不会。

幽灵经过他们身边，他看着这些沉睡中的商人和表演艺人，他的脚步在石质地板上踏起响声。他凝视着墙上的凹室，手中的提灯越过了那些睡在隔间的拱墙下方的人，整条隧道上布满了隔间。

隧道里运转着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商人们占据了道口的位置。在隧道更深处，则是游民、无家可归者、乞丐和其他的可怜人，而在隧道更深处，则是盗贼、不法之徒和逃犯的地盘。

清晨来临之际，商人们会热情地协助警察清空隧道，因为确保隧道里没有乞丐，并且尽可能干净整洁关乎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抢劫犯和逃犯已经趁着夜色离开了。至于其他人，那些流浪汉、乞丐、和妓女则会怨声载道地眨着眼睛走到亮处，他们攥着自己的财物，准备度过又一个无依无靠的日子。

幽灵的提灯打在凹室阴暗处一个睡着的人影身上。下一个凹室是空的。他晃动灯火，照亮其他隧道隔间的凹室，它们也都是空的。他感觉到身后微弱的亮光越来越远，他的提灯发出的光芒突然显得如此微弱，灯火在砖墙上诡异地舞动。

黑暗中响起一阵疾走的声音，他提起灯，看见前方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

“你好，巴拉特先生。”男孩低语道。

幽灵向他走去，他伸手从外套里拿出一块厚皮面包，这是他之前放在里面的。“你好，查理。”他开口说道，把面包递了过去。男孩畏缩了一下，他实在太过习惯被成年人殴打了，然后他接过面包，一边啃一边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幽灵，一开始他吃得还有些谨慎。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这样碰面。每天晚上男孩都是同样地畏缩，同样地谨慎。幽灵对这个孩子的背景一无所知，只知道其中不乏暴力和虐待，他每天晚上都会对他微笑，说：“明晚再见，查理。你自己多保重。”然后撇下凹室里的男孩离开，他一边向隧道深处走去，一边感到心碎不已。

他再次停下脚步。在另一间凹室里躺着一个男人，他从圆形大厅结冰的台阶上摔了下来，跌断了一条腿。是幽灵接好了他的断腿，他屏住呼吸，忍着屎尿的臭味检查男人的断腿，他的夹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条腿正在好转。

“你是个好小子，巴拉特。”他的病人粗声粗气地说。

“你吃过了吗？”幽灵问道，他还在护理病人的腿。他并不是那种感情脆弱的人，可即便如此——杰克毕竟已经老了。

“麦琪给我带了点面包和水果。”杰克说道。

“要是没有麦琪我们可怎么办？”幽灵不禁疑惑道。

“那我们就死定了，孩子，就是这样。”

幽灵挺直身子，假装回头看了看隧道，好呼吸一点相对而言没被污染的空气。“你的腿看起来不错，杰克，”他说，“再过两天，你应该可以冒险去洗个澡了。”

杰克咯咯笑道：“呃，有这么糟？”

“是的，杰克，”幽灵说道，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恐怕真的有这么糟。”

幽灵离开了，他进一步向隧道深处走去，直到他走到最后两间有人用来睡觉的凹室。这是他和麦琪住的地方。麦琪已经六十二岁，年龄足够做他的祖母，但他们一直互相照料。幽灵带来食物和钱，每天晚上他都在烛光下教麦琪识字。

至于麦琪，就她来说，则是隧道里的母亲，当幽灵需要时，她会成为他手下鼓动人心的代言人，她是个让人闻风丧胆、满怀敬畏的人物。不是可以轻慢招惹的等闲之辈。

很少有人敢踏过这条界线。越过这条界线的结果黑暗无比，幽灵选择在这里安家也绝不是巧合。他在这里担任的是某种边防警卫的角色，他保护睡在隧道里的人免遭恶棍和贪官污吏的侵害，保护他们免遭在这块幽暗地域里避难的不法之徒和逃犯的侵害。

在他到来之前，亡命徒们常对住在隧道里的人下手。这花了他好一番工夫。而且过程中也流了不少血。但幽灵制止了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8

幽灵第一次遇见麦琪的那个晚上，他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如果你可以管这个地方叫做“家”的话——他正要回他的住所，他在隧道里休息的地方。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回他真正的家，印度的阿姆利则，他长大的地方。

他还记得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期是徘徊在父母房子的庭院中度过的，其次是在“卡特拉斯”——在城里的不同地区之间游荡。记忆是会骗人的，它会让事物看起来比实际上更美好，又或是更糟糕，幽灵对此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有把童年理想化的危险。毕竟，要忘掉阿姆利则并不像伦敦，那里没有建设排水系统实在是太容易了，因此在伦敦他很少能闻到记忆中那样鲜活的茉莉花和香草的香味。他大概也会忘记，在他记忆中那些高墙耸立的街道上来往的人，就和在印度的其他任何地方一样令人讨厌。也许太阳并没有真的让整座城市整日整夜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日光照暖了石头，让喷泉闪烁着微光，那些把这座城市视为家园的人脸上被阳光抹上了一层笑意。

事实大概并非如此。然而他记忆里的一切就是这样，诚实点说，是他甘愿记忆中的阿姆利则是这样的。这些记忆让他夜晚在隧道里感到温暖。

他的原名是贾亚迪普·米尔。和所有的男孩一样，他崇拜自己的父亲阿尔巴兹·米尔。他母亲曾说他的父亲身上带着沙漠的气息，在幽灵记忆中的父亲正是这样。在他很小的时候，阿尔巴兹就告诉贾亚迪普，远大的前程在等待着他，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刺客，在父亲口中，这个未来听起来激动人心，而且必定无疑。在他敬爱的父母舒适的小家园里，贾亚迪普茁壮成长，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无比肯定。

阿尔巴兹喜欢给他讲故事，贾亚迪普也喜欢听他讲的故事，他最喜欢的是阿尔巴兹如何遇见他的妻子琵亚拉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阿尔巴兹和他年轻的哑巴仆人拉扎·索勒想要找回科依诺尔钻石，也就是著名的“光明之山”宝石。在阿尔巴兹尝试从皇宫中取回钻石期间，他与琵亚拉·考尔陷入了情网，琵亚拉是锡克帝国的创建者兰吉特·辛格的孙女。

科依诺尔钻石正是一块被刺客们称为伊甸碎片的圣器，这些圣器散布在世界各地，是一个早于人类文明的独有的遗物。

贾亚迪普很了解这些圣器的力量，因为他的父母曾经亲眼见过。钻石被激活的那个晚上，阿尔巴兹、琵亚拉和拉扎全都在现场。他们都看到了那场天神现世的光影奇观。说到他们目击的这场奇观，他的父母都坦率地讲起了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影响。他们看到的东西让他们更加热切和由衷地相信，像这样强大的力量绝对不能掌握在他们的敌人圣殿骑士手中。他们也把这个理念灌输到男孩心里。

那时候，成长在被阳光抹上一层金色的阿姆利则，接受着被他视如天神一般的父亲教导的贾亚迪普，绝对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会被称为幽灵，有一天他会蜷缩在阴暗寒冷的隧道里，孤身一人，得不到任何人的尊敬。

他从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接受训练，虽然训练的内容只是体力劳动而已，可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是烦人的家务：他从不抱怨，也绝不偷懒，这只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这些事情他都做得很好。

不。不仅仅是好。实际上他做得棒极了。从他拿起自己的第一把木制库克利训练刀那天起，他就展露出自己是一个天才。贾亚迪普有一种在印度兄弟会相当罕见的战斗天赋。他的攻击速度非常快，快得几乎不可思议，防御时反应也比常人敏捷许多，因为他拥有惊人的观察和预测行动的能力。事实上，他表现得实在太好，这让他的父亲觉得有必要给他另找一个导师。

于是伊森·弗莱走进了男孩的人生。

遇见伊森·弗莱是幽灵最久远的记忆之一：伊森是个神色疲惫、气质忧郁的人，他的西方式长袍沉沉地垂在身上，似乎比他父亲的袍子还要沉重。

贾亚迪普那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他既没有兴趣，也不打算去主动打听伊森·弗莱究竟是什么人。对他来说，这位年长的刺客很有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像个垂头丧气的天使一样坠落凡尘，来破坏他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

“就是这个孩子？”伊森问道。

当时他们坐在阴凉的院子里，外面街巷的喧嚣飘过墙头，同鸟鸣声和喷泉轻柔的叮咚声揉杂在一起。

“没错就是他，”阿尔巴兹自豪地说，“他叫贾亚迪普。”

“你说他是个伟大的战士。”

“他是个成长中的伟大战士——至少我觉得他是。我亲自训练过他，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伊森，他的资质让我非常惊讶。”阿尔巴兹站起身来，贾亚迪普在父亲身后的屋子里瞥见了他的母亲，她同时看着他们两个人。也许是因为这个粗鲁的陌生人在场，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父母身上的美丽和优雅。他第一次把他们看作常人，而不仅仅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伊森·弗莱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孩，他把双手紧扣在腹部上方，扭头对阿尔巴兹说道：“你说他的能力优秀得不可思议？”

“就像你说得那样，伊森，是的。”

他双眼依然盯着贾亚迪普。“当真好得不可思议？”

“他总能提前想好两到三步的动作。”阿尔巴兹答道。

“这很平常。”

“在六岁的时候？”

伊森再次把目光锁定在贾亚迪普身上。“我得承认他是有些早熟，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都是和我对练，而作为父亲和儿子，我们天生就拥有某种联系，所以有可能，只是有可能，我会表现出某些他能读懂的信号，这让他占了优势，对吗？”

“我是有这个想法。”

“那么，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我想让你来接手训练贾亚迪普。”

伊森·弗莱对这个男孩产生了兴趣，于是他答应了阿尔巴兹的请求，从那一天起，他在米尔家住了下来，开始训练贾亚迪普学习剑术。

男孩却不太清楚驱使伊森教导他的原因是什么，新导师的粗鲁举止和粗暴的语气一开始让他觉得有些困惑。贾亚迪普对伊森纪律严明的管教很不适应，他们花了好几个月才建立起正常的师徒关系，在此之前，两人之间总是充满了各种尖酸的题外话（来自伊森）、刻薄的评语（同样来自伊森）和泪水（来自贾亚迪普）。

实际上，有一段时间里，贾亚迪普相信伊森·弗莱只是不喜欢他，这似乎是出于某种文化冲击。男孩长得相当英俊，魅力翩翩。他对大人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但尽管贾亚迪普对魅力和说服力这样的概念一直毫无知觉，他却本能地擅长施展魅力，擅长说服他人，他能让全家人都绕着他的小手指头打转，这对他来说似乎易如反掌。他是那种大人们喜欢抚摸的小男孩。从来没有哪个男孩像他这样，总是不断地被男人们揉乱头发，也很少有超过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没有家里的女人赞扬他的微笑，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吻，同时呼吸他身上鲜活的小男孩的气息，默默地享受他肌肤的柔软。

就好像贾亚迪普是某种诱人的毒药一样，所有遇到他的人都对他上了瘾。

所有人，只除了伊森，他总是一副忧虑又全神贯注的表情。诚然，伊森偶尔也会整个人变得亮堂起来，每当这个时候，贾亚迪普就会猜想他看到了“老”伊森或者说“真实”的伊森，仿佛有个不一样的伊森正在阴暗的表面之下向外窥探。不过，似乎贾亚迪普身上让其他大人们如痴如醉的气质，对于他的导师完全不起作用。

他们俩的辅导关系基础很不牢固，伊森带着一种灰暗的研究心态，而贾亚迪普对于伊森这样新类型的大人感到十分不解，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会慷慨地给予他喜爱和赞赏。不过当然，对于贾亚迪普的战斗技巧，就算是伊森也不得不表达了勉强的赞美。他怎么可能不称赞贾亚迪普？对于刺客技艺的方方面面，贾亚迪普全都掌握得得心应手，到头来也正是这一点打破了他们之间冰冷的关系，因为，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来说，如果有什么是他不得不表示佩服和欣赏，乃至于开始渐渐喜欢的话，那肯定就是一个前途无量的新手了，而贾亚迪普恰恰正是如此。

于是，随着岁月推移，师父和徒弟在庭院的树荫下你来我往，切磋武艺，他们在喷泉旁边探讨理论，随后又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上把教导付诸实践，伊森似乎对他年轻的学徒渐渐热络起来，当他开口让男孩把木刀换成钢刀的时候，他的话音里明显带着一丝自豪。

对于贾亚迪普来说，他也开始对这位喜欢深思熟虑的导师有了一些了解。实际上，这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用“阴郁”来形容伊森是错误的，而“忧虑”可能更为准确。即使在那个年纪，他的洞察力就已经十分敏锐了。

更有甚者，有一天他意外听见女人们在厨房里说话。当时他和伊森正在庭院里做潜行实战练习。伊森命令他要带回用隐蔽手段获取的消息。

多年后，当幽灵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他突然意识到，让一个小孩子去收集隐秘的信息实在是一个陷阱重重的计划，尤其是这个孩子可能会了解到一些不太适合让年轻的耳朵听见的事情。

结果，当时发生的事恰恰正是这样。

不过，他后来才知道，尽管伊森表面上思虑深沉，但他常常会做出各种古怪鲁莽又草率的决定，而且还带着一种恶作剧式的狡黠，回想起来，伊森对于实战练习的指导也许是贾亚迪普第一次看到他的导师流露出这种个性。

于是贾亚迪普根据指示做了潜行练习，两个小时后他回到喷泉旁边找伊森。他在石头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坐在他身旁的师父看上去和以往一样深沉，他习惯性地没有和贾亚迪普打招呼。和伊森的其他习惯一样，贾亚迪普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这一点，适应这种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一开始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随后觉得困惑不解，后来他开始接受这些事，伊森这种欠缺关怀的作风是他们两之间亲密程度的一种特有表现方式，毕竟他们在年龄和文化上相距甚远，伊森已经是经验丰富的杀手，而贾亚迪普正在接受训练成为这样的人。

“亲爱的孩子，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伊森问道。

伊森称呼贾亚迪普为“亲爱的孩子”是相对时新的一项进展。他开始这么叫了，贾亚迪普还挺开心的。

“我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师父。”

也许当时伊森有些后悔派他年轻的徒弟去执行这个特别的任务。很难想象他对此有什么计划，可当时谁又能说得清伊森·弗莱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只怕永远都没人能做到。男孩根本无从知晓这些事，但作为一个热心的学生和接受过如何观察他人教育的人，他会本能地仔细观察他的导师，寻找他可能会越界或者冒犯到伊森的迹象。

“所以你听到别人嚼舌头了，孩子？”

“‘嚼舌头’是什么意思，师父？”

“嚼舌头的意思是传播流言蜚语，而且就像我一直跟你说的，流言可以成为非常强大的情报工具。能从偷听到的内容里收集到信息，你做得很好。”

“你不生气吗？”

伊森脸上闪过某种沉着的表情。贾亚迪普似乎有种感觉，伊森内心的躁动已经平静下来。“不，贾亚迪普，”他说道，“我不生你的气。请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你可能不会喜欢这个。”

“我对此并不怀疑。不管怎样，请告诉我吧。”

“女人们说你在英国有个妻子，她给你生下两个孩子的时候死了。”

男孩等着师父的回答，院子里似乎变得安静起来。

“这是真的，贾亚迪普。”过了一会儿，伊森答道，他叹息了一声。“而且在我想去看我的孩子雅各布和伊薇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做不到。后来他们邀请我回到印度，我猜你得说我是在逃避，贾亚迪普。我逃避了在克劳利的家，逃避了我的孩子们来到这里，和你一起在太阳底下热得浑身大汗。”

贾亚迪普想起了他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想起了他们慷慨给予他的爱和亲情，贾亚迪普从心里同情那两个孩子。他可以肯定他们被照顾得很好，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缺少了父爱。

“但不会太久了。”伊森说道，他仿佛看穿了贾亚迪普的心思。他站起身来。“我要回到英国，回到克劳利，回到雅各布和伊薇身边。我会保证让你锻炼成才，等你做好迎接战斗的准备我才会满意，然后我就要回家，等我回到英国，贾亚迪普，我要做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我要成为我的孩子们的父亲。”

在伊森的话中蕴藏着另一层意味，贾亚迪普尽管直觉敏锐，却没能意识到。伊森在以自己的方式向贾亚迪普坦陈，他和男孩之间的友谊唤醒了他自从妻子去世后便未曾展现的父爱本能。伊森在以自己的方式感谢这个男孩。

然而，贾亚迪普却只听见了“战斗”这个词。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实际上，男孩刚从木刀过渡到钢刀，伊森就发现贾亚迪普有一个弱点，一个严重的弱点。

9

在他第一次遇见麦琪的那个晚上，当时幽灵正在回家的路上，在返回隧道住处途中，当他像往常一样路过马里波恩教堂墓园时，幽灵和平时一样往里面瞥了一眼，检查一下石头墓碑的角度，但墓地里发生的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然，当时的天色很暗，这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那个时节白天就和现在一样短，而且晚上很冷，除非有一个很好的理由，不然的话，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夜里跑到漆黑的教堂墓园里闲逛的。

同样，也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夜里有什么要事在身，需要跑到漆黑的教堂墓园里来。除非他们要做的是某些不太正经的邪恶勾当。

情况果真如此，幽灵听见的还真是相当恶劣的事情。

他在教堂矮墙边的小路上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对于不道德的事他有自己的衡量尺度，尺度的一端是不算太邪恶的事情（好比说，像是通奸：这是妓女和她的客户之间自愿发生的交易），但他现在听见的却是在邪恶标准另一端的情况。他听见了几个男人的声音——幽灵立即意识到是五个男人——有些人在哈哈大笑，并且敦促其他人上去动手，他还听见了暴力活动的声音，男人们在用脚上的靴子做无辜的制鞋匠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但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女人——幽灵立即意识到那是一个女人——痛苦的声音，极度痛苦的声音。

当然，附近也有其他人路过这里，他们也听见了教堂墓园里的动静，听见了女人遭到暴打时发出的尖叫声和哀求声，这种声音绝对不会听错，可只有幽灵一个人停下了脚步。他不该这样做的。他的工作就是每时每刻都要融入周围的人群之中，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是一名刺客——他现在依然是——因为他是阿尔巴兹·米尔和伊森·弗莱训练出来的刺客，因为在他的心里灌输着兄弟会的价值观。

所以，在五个男人殴打妇女取乐的时候，他是没法儿放手不管的。

他跃过墓园边界的低矮石墙，进一步融入昏暗的环境里。墓地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这些喝醉了酒的男人大吵大闹，纵情取乐。根据他们的口音，幽灵判断其中两个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绅士，另外三个人的社会阶级他则不太确定。

现在他看到了提灯的光亮，在大教堂阴影下的一块空地上，他分辨出两个衣着光鲜的人，在地板上也有一个身影。

“你管这叫什么？”其中一个人横跨在女人身上，用力抽打她的脸，另一个男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就着酒瓶大口痛饮。

在他们前方有三个块头很大的人，全都戴着圆顶硬礼帽，他们背朝两位绅士和受害者站在一旁，这些人都是保镖。幽灵绕过墓地向他们走去，三个保镖开始紧张起来。要是阿尔巴兹和伊森在场，他们会建议他用潜行的方式介入，在这些人能够做出反应之前，幽灵就可以干掉其中的两个。可是眼前所见的事让他怒不可遏，一股义愤填膺的怒火驱使着他，他想要和这些人当面对质。他想要伸张正义，同时也要让正义能够大白于天下。

“滚开，伙计，”其中一个保镖说道，他抱起双臂，“这儿没有什么好看的，小子。”

另外两个保镖都转过身来，其中一个把手深深地插进外套口袋里，另一个则把手放在背后。

“放那女人走。”幽灵说。

那两个人已经停止了他们残忍的游戏，他们离开女人伏在地上鲜血淋漓的身体，站在一旁。女人放松下来，她发出混杂着痛苦与宽慰的呻吟，把身子翻转到一侧，女人的裙子凌乱地搭在腿上，乱糟糟的头发下面是一张布满血污的脸。这个让人同情的可怜人，她看起来已经六十多岁了。

“从她身边滚开。”幽灵命令道。

其中一个有钱人发出一阵窃笑，他把酒瓶递给第二个人，对方眼中闪烁着喜悦，他把酒瓶靠在嘴边，贪婪地大口喝起酒来。两人看起来像是在期待一场娱乐表演开场。幽灵站在那里，他要独自对抗五个人，幽灵希望自己不会让他们失望。

而为了实现主持公正的美好愿望，他也希望自己现在并不是自不量力。

第一个保镖下巴一斜，再次开了口，他的话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墓园里有如磐石坠地一般。“滚开，小子，不然我们就要动手让你滚了。”

幽灵注视着他。他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只要保证这位女士不再受到伤害，我就会离开。”

“那么，好吧……”

“而且我要那两个对她做出这种暴行的人受到足够的惩罚。”

另外两个保镖爆出一阵大笑，但领头的保镖挥手让他们保持安静。“那么现在你给我听好，你的要求是不会实现的，因为你看见这边的两位绅士了吗？他们非常大方地聘用了我和我这两位同事的服务，保证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尤其是在他们游览这个国家的伟大首都某些不太健康的方面的时候，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你要伤害他们，就得先过我们这一关，我想你也知道，不是吗？这是不可能的。”

他身后那两个寻欢作乐的有钱人哧哧笑得更欢了，他们来回交换酒瓶，享受着眼前的表演，仿佛这是主菜上桌之前的开胃酒。这两个人身形羸弱，而且喝得烂醉，就算是把一只手绑在背后，幽灵也能轻松摆平他们两个人，只是……

他得先把保镖解决掉。第三号保镖的外套是解开的，他的双手依旧紧紧地背在身后。他要么是带着一把左轮手枪，要么就是在腰腹侧面挂了一把短剑。他看起来很危险，但同时也有一点太放松、太自信了。

第二号保镖同样如此。他穿着一件长至脚踝的外套，而且扣得严严实实，虽然他的左手在外套口袋里伸展着动来动去，但他的右手却是一动也不动，这意味着他手里正攥着一把小刀或是短棍。

很好。他穿的外套并不适合近身搏斗，其次，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已经把自己武器的位置泄露给了幽灵。出于这两个原因，幽灵把他定为下手的第一个目标。他应该是三个保镖里最容易制服的，而且幽灵需要一件武器。他希望那是一把刀。

第一号保镖则要聪明许多。他已经意识到，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眼前的这位袭击者是不会独自面对五个人的。他依旧把双臂抱在胸前——也许他戴了腋下手枪套？——但他的双眼始终在幽灵背后的区域游移，想要找出任何有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援手。

等他确定自己什么人也没有看到之后，他注视幽灵的目光里夹杂的关注、怀疑和恐惧甚至变得更加浓厚了。他在猜测他的同事们根本没有怀疑过的可能性，也许这个印度小子正在耍某种花招，也许他比看上去要难对付得多。一号保镖很有洞察力，他可能是最难制服的。

幽灵已经把三个保镖都打量完了。他真希望自己能一只手里握着库克利弯刀，另一只手的手腕上绑着袖剑。在那种情况下，这场搏斗的结果将毫无悬念，而且战斗可能早在好几分钟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但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有自信能够取胜。在他这一边有很多决定性的优势因素：比如他的敌人严重低估了他的实力，他现在满心愤慨，积极性极高，他不仅受过高度的训练，而且武艺精湛，动作也非常敏捷，同时他已经仔细评估过自己保持的距离，周围的环境和他的对手。

现在他又有了一项新的优势。因为，一号保镖就在这时候开口说话了，他说道：“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小子……”而幽灵决定抓住这个出其不意的优势。

于是他出手了。

二号保镖还在试图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拔出来，幽灵已经用前额撞上了他的鼻子。这一招——阿尔巴兹一直都不太赞同用这种“卑鄙手段”，但伊森却非常喜欢用——可以引起严重的疼痛、瞬间造成创伤性失血，还有暂时致盲和让人迷失方向的作用，非常有效。在这场搏斗的第一个紧要关头，二号保镖失去了行动能力。他已经出局了，幽灵一转身，手肘向后击出，二号保镖根本无法抵抗，他被幽灵揍得喘不上气来，同时幽灵把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根短棍。该死。

不过至少这东西还有些分量，于是他把短棍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向后朝另一个方向挥舞，裹着黑皮革的短棍击中了二号保镖的鬓角。幽灵抡得很用劲，可以说是全力出手，他确实下手很重，这一击几乎把目标的天灵盖都打飞了。

这时候第二个人已经把手伸进了大衣里，不过幽灵最终也没能搞清他在外套里究竟藏了什么。男人的手还伸在外套里，同时他脚步踉跄地跑向一边，像落在陆地上的鱼一样张大了嘴。短棍上钳的圆珠轴承在他头部侧面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已经喷涌而出。他也许能活下来，但受了严重的脑损伤，他的余生大概只能躺在浴椅上流口水、靠汤勺喂捣碎的食物过活了，再也没法动脑筋想一想，为何仅仅一个男孩就能这样轻易地在搏斗中击败他。幽灵上前一步，又在他咽喉上打了两下，等幽灵回过身来，他的身体还没有瘫倒在地上。

也就是一号保镖刚把刀拔出来的工夫，这整个过程就结束了。二号保镖就在他们两人之间，因为头上受到的重击而步履蹒跚，但他依然站在那里，想要控制住自己混乱的感官，可幽灵并不想放弃自己抢先的势头，他再次出手，幽灵挥动短棍一转，虽然没有完全击中，但力道已经足够打碎男人的下颌。同时他脚上一踹，这一下打个正着，啪的一声踢断了保镖的腿，保镖身下一折，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墓园的泥地上。这个人恐怕永远都没法再走路了，而且下颌被打碎意味着以后不会有多少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幽灵的动作并未停止，他另一只脚猛地一踢，把一盏提灯踢飞到一号保镖的脸上，后者正希望能乘着幽灵动武的空当抢占先机。意识到行动已经失败，保镖发出一声挫败的惊呼，同时把空中的提灯打飞，这又给了幽灵振作的时机。

幽灵稳住身形，从附近一块可能造成妨碍的墓碑边上挪开，他把短棍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又换了回去。

保镖打起精神，他扬起短剑，移动到幽灵与他收钱保护的两个男人之间，然后回头朝他们喊了一声。他喊的是：“先生们，快跑。”

这两个有钱人并不需要更多的指示，他们拔腿就跑，却互相被对方绊倒，双双撞在墓园里的石块上，随即吵吵嚷嚷地消失在夜色里。刚才痛饮的酒瓶还放在他们身后的地上。

幽灵咬紧牙关，他不能放他们逃走。

“你没必要为了这样的人去死。”他对保镖说，后者只是轻声一笑。

“你错了，我的朋友，”他答道，“为他们这样的人而死正是像我这样的人做的事，在全世界都是这样。”

尽管年纪轻轻，但幽灵也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富人们花钱买委任状，借此在英军的行伍里快速提升，这能确保他们在多数情况下远离血腥的战斗，享受到最好最安逸的生活。“你并不需要这样做。”他说道。

“可我需要，小子。等你理解了人情世故，就像你在打架的时候那么精明的那天——老天，我得说你打架确实很厉害，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的。”

幽灵摇了摇头，他在浪费时间。“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先生。不管怎么说，我的目标并不是你，而是你效力的那些人。”

“我还是不能让你动他们，孩子。”保镖遗憾地说，“不能让你这么做。”他扬起短剑，剑尖始终对着他的敌人，他的立场依然很顽固，但幽灵在他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那是认准了自己即将失败的神情。当一个人心里清楚他已经输了，死亡或失败已经不再是如果，而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来你别无选择。”幽灵答道。话音未落，他已经行动起来，对于保镖来说他只是一团模糊的幻影，仿佛是黑夜里荡起了涟漪，他猛地扑向前方，似乎黑暗本身也起了变化来配合年轻刺客惊人的速度。

当然幽灵并没有低估敌人的错误。他已经预料到敌人会怎样防御自己，同样也考虑了他的对手预期他会以怎样的方式攻击。因此他决定先发起佯攻，然后再以另一种方式攻击，他一跃而起，同时操纵自己向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去，感受着自己身体的运动，他随即以一块墓碑作为跳板，从出其不意的高度和角度向保镖扑了过去。

对于保镖来说，幽灵的行动力太强，速度太快，搏斗的智慧也远不是他能够比拟的。保镖无疑接受的是英国军队的训练，像起初，他这样的人就跟旧靴子一样吃苦耐劳，而后难以计数的海外行动又让他变得更加坚韧不拔，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是幽灵的对手，实际上他根本毫无胜算。沾着上一个牺牲品黏稠鲜血的短棍击中了保镖的后脑勺，他的下巴松弛下来，两眼一翻，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地上。

等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会醒来，而且头痛欲裂，但身上其他部分则安然无恙，到那个时候，他就要开始琢磨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了：为什么他和他这两位同样身经百战的同伴会被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伙子打败？

不过现在嘛，他已经晕过去了。

与此同时，幽灵跃过一块墓碑跑向被殴打的女人，她已经用双手撑住自己站了起来，女人盯着幽灵，眼中混杂着恐惧、敬畏与感激之情。

“见鬼，小伙子，你究竟是人是鬼？是恶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快跑，”他告诉她，“在我们的朋友醒过来之前离开这个地方。”随后他离开了墓园，开始追踪那两个寻欢作乐的有钱人，女人布满淤伤、血迹和肿胀的脸驱策着他，这点燃了他的怒火，他抓起短剑开始奔跑。

要追上他们并不难。这两个人已经喝醉了酒，不但大吵大闹，而且速度也很慢，虽然墓园里的事把他们吓坏了，但他们很可能有自信自己的保护者能够打败那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因为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既然他们已经花钱请人去做卑鄙的勾当，就让仆人和侍从来替他们担心好了。

所以，没错，幽灵轻易地追上了他们，他伸手抓住那个落在后面的有钱人，飞速撞到他身上，这个衣着光鲜的有钱人倒在地上，幽灵立即扑了上去，他把对方翻过身来，把膝盖抵在这个男人胸膛两侧，将他压在地上，幽灵扬起短剑，引导着心中的怒火，他准备挥出致命一击，同时心里想着就是这个男人——正是他——在不久之前，他还看见这个人一边把无力自卫的女人踢得半死，一边哈哈大笑。

10

伊森离开阿姆利则的时间到了，但有件事他依然放心不下，于是他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会议的结果给米尔家带来了严重的冲击。

在这次会议上，阿尔巴兹本来期望伊森会宣布贾亚迪普已经准备好开始接受教育的下一个阶段——实战训练。

然而……

“我认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伊森坦率地说，他这句话毫无客套，而且一点预兆也没有。

阿尔巴兹掰开一块面包，微笑起来。“那么你还不能走，伊森。我们约好了的。”

这两个人一起分享过许多伟大的冒险。他们谈论过科依诺尔宝石，讲过阿尔巴兹是怎么找到它的。有时候贾亚迪普的母亲也在场，他们三个人会一起追忆往事。对于贾亚迪普来说，亚历山大·伯恩斯和威廉·斯利曼这样的名字根本毫无意义，但对于他的父母，它们就像是通往另一个充满激动人心记忆世界的大门。

“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他们在期待我回家，而且我也打算履行承诺。我要回去了，阿尔巴兹，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我就不明白了。我们的约定是你要训练贾亚迪普，直到他做好准备参加实战训练。”

男孩坐在他母亲身边，感觉自己像是隐形了一样，他们在讨论关于他的事，却毫不顾忌他就在现场。这种事情其实他并不陌生，往往他们讨论的话题越是重要，他拥有的话语权也就越少。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看法，他也从来不指望有人会问，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在得到进一步通知之前，对于涉及他自己命运的事情，他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

“那么你得再开导我一下，老朋友，”阿尔巴兹说，“你来这儿这么些年，一直都向我保证贾亚迪普是你见过的一个最有天赋的年轻刺客，我们都知道，你的意思是贾亚迪普就是你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刺客。可不是吗！他先是接受我的指导，然后又是你本人的训练。我亲自见证过，他并不缺乏技巧，那么除非你一直以来都在我耳边说好话，不然你的看法应该也是一样的，然而现在，就在你马上要动身之前，你给我的消息却是这孩子还没有准备好。你一定要原谅我的困惑。这个受过高度训练、技艺完善的孩子，在他的导师即将要启程回家之前，究竟是在哪个方面还没有准备好？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还没有准备好？”

他父亲话里显然带着愤怒的语气，而且随着他这通演说怒火也越烧越旺。他的下嘴唇上顽固地沾着一颗面包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那副可怕的表情。贾亚迪普退缩回去，甚至连他的母亲也显得有些忧虑。

只有伊森表现得十分镇定，他用自己高深莫测的眼神回应阿尔巴兹令人畏惧的目光。

“这个孩子确实天生有令人惊诧的能力。我也确实能把这种天赋塑造成超于寻常标准的刺客能力。就我自己来说，我已经从这个孩子身上学到了很多，这也是我打算动身回家，而且不再收回这个决定的部分原因，不管你要往我身上吐多少面包屑，我的老朋友。”

阿尔巴兹有些尴尬，他用手抹了抹嘴，等他把手挪开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那么究竟是为什么？”他问道。不，他质问道。“为什么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离开我们，你明明还有这么多东西可以教给他？”

伊森的微笑看起来不太像是微笑，他的眼睛和嘴唇上显露出友善和关爱的神色。他先把这个表情传达给贾亚迪普的父母，而后又传达给这个男孩。

“他缺少杀手的天性。这个孩子能够杀人，而且无疑以后也会杀人，但他缺少某种我们身上有的东西，你和我身上有的东西，又或许说，是他拥有某种我们所欠缺的东西。”

阿尔巴兹抬起下巴，涨红了脸。“你是说我儿子是个懦夫？”

“哦，我的天哪，阿尔巴兹，”伊森恼火地说，“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性格的问题。如果你让这个孩子参加实战，他要么会失败，要么……”

“我不会。”贾亚迪普突然说，甚至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因为他这次毫无必要、不请自来的突然爆发，他预期着会有谁来责骂他一声，甚至于施以更加痛苦的惩罚。

但相反，他父亲自豪地看着他，阿尔巴兹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贾亚迪普心里满是骄傲。

伊森却没有搭理他。他已经把注意力转向琵亚拉。“这没有什么丢脸的。”他告诉她，他能看见她眼中的温柔，能看见她心中那点秘密的希望，也许，只是也许，她的家庭最终能摆脱杀戮的命运。“他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为兄弟会服务。他可以成为一位导师，一位运筹帷幄的战术大师，一个决策人，一个伟大的领袖。总有人要成为这样的人。贾亚迪普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只是他不能……他永远都不能……成为一个战士。”

阿尔巴兹再也克制不住了。冷静又果断的琵亚拉已经习惯了她丈夫这副样子，因此她立即躲到一旁，阿尔巴兹的怒火爆发出来，却分毫没有影响到她。“我的儿子贾亚迪普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战士，弗莱。他将成为一位刺客大师，成为印度兄弟会的导师……”

“他依然可以……”

“不，除非他能在战斗中证明自己。作为一个战士，作为一名刺客证明自己。”

伊森摇了摇头。“他还没有准备好，而且，阿尔巴兹，如果这让你伤心，我很抱歉，但在我看来，他永远都无法成为一个战士。”

“啊。”阿尔巴兹说，他站起身来，引领着贾亚迪普。琵亚拉偷偷抹去眼中涌出的一滴泪水，她也忠诚地站了起来，尽管她心中的情感极为矛盾。“那么这就对了，伊森。这只是你的看法而已。你怎么想，小贾，我们来证明我们的英国朋友错了好吗？”

而贾亚迪普，这个有朝一日会成为幽灵的男孩当时还不足十岁，可他迫切地想要让阿尔巴兹感到高兴，因为父亲就是他的王，于是他说：“好的，父亲。”

11

伊森·弗莱寄给阿尔巴兹·米尔的一封信，根据原文破译：

亲爱的阿尔巴兹：

自从我离开印度回乡，回到英国已经过去了六年。自从我们上次谈话已经六年了，我的老朋友。这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在此期间，我已经学会如何哀悼我挚爱的妻子塞西莉的过世，我学会了用一种新的方式来怀念她，对此我想她也会接受，也就是说，为了和我的两个孩子伊薇和雅各布建立亲子间的关系，我必须抛下过去的怨恨。我很后悔曾经想过失去塞西莉是他们的责任，我已经竭尽全力为自己在他们童年里缺席的岁月作出补偿。

那些年我与你不同凡响的儿子贾亚迪普一起度过，是他激励了我，因此我永远感激你们两个人。是贾亚迪普让我走上了一条启迪之路，让我重新评判了自己过去的想法。我很抱歉这样说，阿尔巴兹，关于多年前造成你我不和的那件事，这只是坚定了我的决心，但这也促使我现在再次与你联系。

我得解释一下。作为刺客，我们都被灌输了一套人生哲学。我们的观念与圣殿骑士把世界上的人划分为牧羊人和羊群的看法不同，我们看见的是数以百万计的亮点：这些有智慧，有感情的存在，每一个都拥有他们自身的潜力，以及在更大的整体中奋斗的能力。

或者说是我们喜欢这样想。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我们真的是一直在把这套理念付诸实践的吗？当我们训练年轻的刺客时，他们才刚学会走路，我们就把剑塞进了他们手里。我们把价值观一代代地传下去，把孩子雕琢成带着成见和歧视的怪物，而最重要的是，就我们这种特殊的情况，我们把孩子塑造成了杀手。

但我们在做的事是正确的。请不要把这些话看做是我在表达意识形态上的疑问，我的信念从未像现在这样坚定，我坚信兄弟会代表着这个世界上最正确的事。亲爱的阿尔巴兹，我的疑问在于对这个观念的运用，这个疑问让我彻夜难眠，我想知道，我们把自己的孩子塑造成我们的样子，是否辜负了他们，实际上，在那时我们应该教导他们遵循自己的道路。我想知道，我们对于自己信奉的原则是否只是口是心非？

对于我自己的孩子，我已经在尝试让他们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既不同于我过去一直遵循的道路，也不同于我曾经与贾亚迪普一起遵循的方向。与其把信念灌输给他们，我宁愿努力给他们提供工具，让他们自己教会自己。

他们的人生轨迹遵循了我为自己选择的方向，这让我十分高兴。你也知道，刺客在伦敦的存在早已消磨殆尽。我们在伦敦的兄弟会十分虚弱，而圣殿骑士在他们的大团长克劳福德·斯塔瑞克领导下，一直在蓬勃发展，没错，我们已经收到消息，敌人对城市里精英阶级的渗透甚至比我们担忧得还要明显。他们正在酝酿某些计划，这一点毫无疑问，而且是重大的计划。总有一天，等他们做好了准备，雅各布和伊薇也会加入到这场斗争中去对抗圣殿骑士。

等他们做好了准备。请注意这一点，阿尔巴兹。我让他们寻找他们自己的道路，而且我遵守了原则，只有当我确信他们在精神和肉体上都有能力完成任务的时候，他们才可以自称是成熟全面的刺客。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之中的某些人适合走一个方向，某些人适合走另一个方向。也许我们都被称为刺客，但并非我们所有人都是天生的“刺客”。

贾亚迪普的情况也是这样。我理解这肯定让你非常伤心。毕竟，他是你的儿子。你自己是一个伟大的刺客，而他也有成为伟大刺客的潜力。但是，我对此十分肯定，尽管他也许技艺精湛，对于散播死亡的方式极具天赋，但贾亚迪普缺少一颗杀人的心。

他会杀人。是的，他会杀人，如果需要的话。如果是为了自卫，或者是保护他爱的人，他只要一瞬间就能做到。可我想知道，他会为了思想理念这样做吗？他会为了信条这样做吗？

他能够冷血地做出这样的事吗？

这又把我带回到我写这封信的时机。我收到了让我十分不安的消息，贾亚迪普就要开始执行他第一个真正的任务了。一个刺杀任务。

首先，我必须要告诉你，我非常感谢你能够严肃地把我六年前的担忧放在心上，把他的涂血礼推迟到十七岁生日之后。对此我非常感激，而且十分赞扬你的智慧与克制。但是，我还是认为贾亚迪普缺少执行这样一个行动所需的关键决心——而且这种决心他永远也不会有。

简而言之，他和你我完全不同。也许他和雅各布与伊薇也不一样。更进一步说，这是我的信念——这个信念与兄弟会的核心价值完全相符——我们应该接受他与众不同之处。我们应当赞美个性，让这种个性能够更好地为兄弟会服务，而不是试图否定它，把它塑造成粗糙又不合适的样子。

换句话说，派贾亚迪普执行任务，将会导致比你的儿子无法追随你自己的脚步的这种（想象中的，要是让我说的话）羞辱——糟糕得多的结果，支持这个任务会带来影响更加深远的耻辱：一个悲惨的失败。

我恳求你，请不要这样做，请撤回分配给他的任务，从新的角度来看待他，为了兄弟会的利益，好好运用你不同寻常的儿子最优秀的能力，而不是依据他最糟糕的部分。

我希望能听到你回信告诉我你的决定，我恳求你能再次展现我已然赞美过的智慧与克制。以前你很信任我，阿尔巴兹，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你永远的朋友，

伊森·弗莱

伦敦

12

阿尔巴兹·米尔寄给伊森·弗莱的一封信，根据原文破译：

伊森，我感谢你的来信。但是，我很遗憾你选择要趟这摊浑水。关于贾亚迪普成为刺客的能力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你教给他刺客的技巧，在此期间，我给了他将技巧付诸实践所需的坚定意志。你喜欢开门见山，伊森，所以现在我也这么做好了：自从你上次见到贾亚迪普已经过了六年，你已经不能再判断他是否适合成为刺客了。他已经变了，伊森。他已经成熟了，长大了。我有信心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涂血礼了，而且他的确可以按照计划完成刺杀。他的目标是个下层圣殿骑士，为了警告我们的敌人，我们不会容忍他们在印度不断扩张，终结这个圣殿骑士是有必要的。如果接下来这些话像是在嘲讽你和乔治·韦斯豪斯在伦敦的情况，那我先向你道歉，伊森，但是我们真的希望圣殿骑士不会像在伦敦一样在印度站稳脚跟，因为我们都知道那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我感谢你的来信，伊森。我希望也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有足够牢固的基础，这不会成为你我伟大友谊的结束。但是，我已经做了决定，就像你要遵守你的原则，我也必须遵守我的。

你永远的朋友，

阿尔巴兹·米尔

阿姆利则

13

寄送给伦敦的乔治·韦斯豪斯的内部快信，根据原文破译：

请立即转告伊森·弗莱：贾亚迪普·米尔在黑窖。

14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固定在墙上的火把照亮了通往下方第二道门的石质台阶。

走在伊森前方的人是会议室托管人阿贾伊。和伊森一样，他用兜帽盖住了脑袋，在这个黑暗、冰冷又无情的地方，这仿佛是在承认他们要做的事情性质十分残酷。此外，在阿贾伊的腰带上还配了一把弯刀，在他伸手开门时，伊森还瞥见了他的袖剑。没错，如果有必要的话，阿贾伊会履行他的职责。当然，这会让他十分地遗憾，但他还是会做的。

他们管这个地方叫黑窖。这里是位于阿姆利则的兄弟会主会议室下方的一系列小房间。这些房间在名义上是被指定用来存放文件，或是作为军械库使用的，但是由于这里昏暗的环境和类似牢房的设计，围绕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总是有流言传个不停，比如策划过什么秘密计划，或是审问过敌人。甚至还有人说黑窖里曾经出生过一个婴儿，不过很少有人认为这个故事有多少可信度。

但是，今天黑窖倒是挽回了一些声誉。今天黑窖来了一位客人。

阿贾伊领着伊森穿过第二道加固过的大门，走进另一边光线昏暗的石质走廊里，在走廊两侧排列着许多扇门。在通道尽头，他打开了一扇嵌着小观察孔的门，然后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让访客进去。伊森跨过门槛，走进了一个小房间，不管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用的，现在已经被改作牢房使用，里面还配了一张简易的木头小床。

出于对伊森的尊重，阿贾伊把提灯放在这位刺客脚边，接着退了出去，在他身后关上了大门。于是，随着灯光照亮房间里令人生畏的黑色石墙，伊森六年多以来第一次看到了他以前的学生，见到他落魄成这个样子，伊森再度感到心碎不已。

贾亚迪普盘腿坐在一个角落，坐在覆盖着囚室地板的脏稻草里。他已经在这儿待了几个星期，这段时间里伊森经历了横穿世界的漫长旅途，从英国赶到了印度。作为等待的结果，他的新住所实在是不太干净卫生，毫无疑问此前他的健康状况也要更好一些，但即便如此，男孩的样子还是让伊森十分惊讶。这些年里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有一双热情、敏锐的眼睛和一头黑色的头发，不时他还会伸手把头发从眼前拨开，再加上他完美的栗色皮肤。他会让好些姑娘心碎的，伊森想到，他在囚室门口望着他。

不过，得先办要紧事。

刺客握起一只拳头抵在口鼻处，这既是为了用他自己皮肤熟悉的味道来掩盖囚室的臭味，也是在表达他的沮丧，因为以前的学徒陷入了这样艰难的处境。要是他当时能更努力一些，也许就可以避免让这种情况发生，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深感后悔，贾亚迪普不再注视自己的膝盖，他移开目光发现他的旧导师站在门口，在他犀利又让人心痛的目光里混杂着感激、欣慰、悲伤与羞愧，年轻人的眼神更让他觉得后悔不已。

“你好，师父。”贾亚迪普简单地说。

尽管这样做并不太舒适，但伊森还是在贾亚迪普身边坐了下来，他们俩又聚在一起了，只是这次的情况实在是大不相同，此刻，茉莉花的香味已经成了一段记忆，让他想起那个久远而又遥不可及的过去。

伊森伸出一只手拉住贾亚迪普身上穿的破旧衣服。“那么，他们已经剥夺了你的袍子？”

贾亚迪普露出悔恨的表情。“情况比这个还要严重一些。”

“既然这样，我们不妨就从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开始好吗？”

男孩简短又悲伤地哼了一声。“你是说你现在还不知道？”

抵达阿姆利则后，伊森发现兄弟会的状况显得稍有些混乱，他们在努力解决发生的事情带来的影响，因此行事比往常要张扬不少。所以，没错，他当然已经知道整个故事了。但就算是这样……

“可以这么说，我想要听到最可靠的消息。”

“这对我来讲很难。”

“还是请你试一下。”

贾亚迪普叹了口气。“你的训练让我在身体和心灵上练出了一系列的反应，这里面结合了进攻和防御，还有估算、谋划和预测。我已经做好投入战斗的全部准备，只除了一点。你是对的，师父，我缺少那种决心。请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伊森开口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是从木制库克利训练刀和真家伙之间的区别看出来的，你相信吗？”

“我想这应该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但只是一部分。”

“你说的没错，贾亚迪普。真正的情况是，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我曾经在自己杀过的许多人眼睛里都见到过同样的东西，我意识到在战斗中缺少决心是他们身上的一个弱点，我也利用过这个弱点，用袖剑刺死了他们。”

“你认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确实如此。而且我说对了，不是吗？”

“我们都以为你错了。父亲相信他可以给我灌输成为杀手需要的勇气。他开始指导我该怎么做。我们用过活的动物做练习和排练。”

“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用剑杀死动物和杀——”

“我现在知道了。”贾亚迪普这句话脱口而出。在他们之间又重现了一点那种昔日师父与徒弟之间的互动，贾亚迪普满怀歉意地垂下带着怯意的双眼。“我现在知道了，师父，请相信我，我很后悔。”

“但是你和阿尔巴兹觉得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夺走你同类的一条性命，你真的准备好了夺走一个人曾经有过的一切，和他未来将会拥有的一切？你真的准备好了让他的家人陷入悲伤，带来一波又一波的悲痛和伤感，还有可能的报复和指责？而且有可能终生都不能摆脱这种影响？你和你父亲真的觉得你已经准备好面对这种事了？”

“求你了，师父，不要再让我更难受了。是的，你说的没错，面对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们的准备似乎微不足道，但是话说回来，又有哪个刺客能说清楚这里面的差别呢？在付诸实践之前，一切都只是理论而已。后来终于轮到我把理论化为实践了。我的涂血礼是杀死一个叫金德·达尼的印度圣殿骑士。我们相信这个人计划在城里建立一个圣殿骑士的前哨基地。”

“那么处决他的方法本来应该是什么？”

“绞杀。”

伊森心里暗自咒骂起来。绞杀。他们偏偏选了这个。锁喉绞杀并不需要多少高超的本领，但是用绞索你得要有下手的决心才行，而贾亚迪普恰好是本领高强，决心却严重不足。阿尔巴兹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贾亚迪普继续说道：“我和父亲乘着夜色的掩护，骑马到了达尼住宿的那条街。我们的一个间谍贿赂了值夜人，从他手里买了一把钥匙，我们在街上付钱拿到钥匙，谢过他然后送他离开。”

一个目击者，伊森想道。情况变得更妙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本可以把锁撬开。”

“你开锁的手艺很好。”

“间谍给我们的消息说达尼预计到会有攻击，因此在白天他身边总是有保镖陪着。我们的敌人利用了这一点，在白天对他进行刺杀会演变成公开对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要避免让刺杀变成大量刺客和圣殿骑士卷入的街头混战。因此我们决定在夜间发动袭击，也因此，对于目标在夜间的活动，我们收集了尽可能多的情报。”

“情报是你自己收集的，对吗？”

“是的，我了解到达尼在夜里会把门闩上，还会设陷阱，因此从门窗入侵可能会触发警报。所以，你看，我们拿到的钥匙并不是达尼房间的钥匙，甚至也不是他住的那套公寓的钥匙，而是隔壁仓库的钥匙，我可以从那里进入，免得引人注意。在街上驻扎着三个人，他们看起来很像是在看守仓库，但我知道他们是圣殿骑士的卫兵，他们的工作是保证没有刺客爬上公寓或者仓库的围墙。他们负责保护建筑的外部，同时达尼在内部保护他自己的房间安全。溜进去需要一定的潜行能力和策略，这两者我都有。”

“我躲在阴影里等着，因为知道父亲和我们的马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准备接应我一起逃走，我心里也感觉有了力量和信心。同时我也估算了卫兵的行动，那时候他们已经在巡逻了。”

“当然，在那之前的夜里我已经来过这里了，就像这一次，我定好了行动的时机，而且我已经了解到卫兵会调整他们的行动，避免让任何人有机会爬上围墙。他们在袍子下面带了十字弓和飞刀，而且互相之间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这是为了避免被人快速双杀，所以要是干掉他们其中一个，就会给另外两个敲响警钟。我没理由怀疑他们不是顶尖高手。所以我才买了钥匙，伊森。”

“那是仓库的钥匙？”

“是的，当天早上我亲自给钥匙孔上抹过油，现在我已经计算好了，时间也安排好了，我也在正确的时机展开了行动。我飞快地掠过仓库后面的台面，赶到了后门，然后把钥匙推进锁里。开锁的声音很轻，是油润良好的锁具那种咔嗒声，虽然在我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枪响，但在现实里只是普通的夜间噪声而已，然后我就进了仓库。我在背后锁上了仓库门，但拿走了钥匙，因为这也是我的逃跑路线。”

“至少当时我是这样想的。不过当然这一点上我也错了。”

男孩再次垂下头看着膝盖，他紧握双手，悲惨的记忆唤起的痛苦在折磨他。

“仓库里是空的。我只看到石头地板上有一张长板条桌和几把椅子。也许圣殿骑士出于什么原因用过这些东西。不管是哪种情况，像这样一间仓库需要在外边设置守卫都是十分可笑的。当然他们也没有费心在仓库里面布置守卫，但尽管如此，我上楼梯和爬梯子到房顶时依然保持着安静。一到仓库外面我就躲在阴影里，然后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你问过我的刺客袍子，但实际上，我从来就没有穿过袍子。我当时穿的和现在是一样的。假如万一我被仓库卫兵发现了，他们可能会把我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街头小子，给我一巴掌，然后让我滚。要是他们更彻底地检查一遍，就会发现我只有一点和街上的流浪儿不太一样——在我口袋里有一枚硬币。”

伊森睿智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武器。把硬币裹在围巾里，把围巾当作努玛，也就是一种绞索来使用。硬币会卡住受害者的气管，压碎他的喉咙加速死亡，还可以防止目标喊出声音。这是一种最基本但也是最有效的刺客工具。伊森开始理解为何阿尔巴兹选择了绞杀。他甚至也开始理解为何阿尔巴兹选择让贾亚迪普来做这件事。“继续说。”他说道。

“我轻松地跳了过去。然后我躲在公寓房顶的阴影里，唯恐让下面还在巡逻的卫兵发现。我爬向位于达尼房间顶部的活板门。我在身上带了些油脂，这点油脂被我黏在耳朵后面，我把它涂在活板门上，尽量小心地打开它，然后进入下面一片漆黑的房间里。”

“我屏住了呼吸，心脏开始怦怦乱跳。但就像你一直告诉我的，心里稍带着一丝恐惧是很有必要的，恐惧会让我们小心谨慎，恐惧能让我们活下来。到目前为止，我的任务还没有出现需要我担心的问题。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现在我已经进了达尼的房间。我能看到他设在门口和窗边的陷阱。这是一个滑轮机构，连接到天花板上的警钟，警钟就挂在我刚刚通过的活板门不远处。”

“我的目标就躺在床上，在这项任务之前的几个星期里，我已经了解了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我的太阳穴似乎在抽动，仿佛那里的血管随着我的心跳加速跳动起来。我的勇气开始流失——”

伊森打断了他的话。“在你了解达尼的同时，他也在你眼中成为了一个人，对吗？你开始觉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目标，是不是？”

“现在回想起来，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呢？”伊森说道，他立刻就为自己之前不恰当的讽刺感到后悔。

“就算我能想到，大概也已经太迟了。我的意思是，到那个时间再改变主意已经太晚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是一个刺客，在一间主人已经睡着的房间里。他是我的目标。我必须行动起来。我别无选择，只能完成我的工作。我是否已经做好准备的问题已经无关紧要。这不是做准备的问题，而是行动的问题。我要么杀了他，要么失败。”

“看看这四周，我想我们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伊森再次为自己的无礼感到后悔，他想起等这番对话结束之后，自己还要站起身来，把屁股上的稻草刷掉，呼唤托管人，然后留下男孩独自一人待在这个黑暗又潮湿的地方。不，现在不是说俏皮话的时候。相反，他试着想象房间里的场景：一片漆黑的公寓房间里，有个男人已经睡着了——是不是等人睡着以后看起来都会很无辜？——然后是贾亚迪普，他屏住呼吸在手上绞动围巾，同时鼓起勇气，准备发送攻击，他把硬币卷进了围巾里，然后……

硬币从围巾里掉了出来，敲打在地板上。

“你的绞索，”他对贾亚迪普说，“是不是硬币掉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我谁都没有说。”

“想象，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是一直这样教你的吗？”

自从伊森进入囚室以来，男孩脸上终于第一次闪过一丝笑意。“你教过，你当然教过。我一直都在用这种手法。”

“但这一次没有？”

愁云惨雾赶走了男孩刚刚展露的一丝微笑。“这次没有。这次我只听见热血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我只听见父亲的声音在敦促我去做我必须要做的事。硬币落地的时候，响声吓了我一跳，同时也惊醒了达尼，他比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你应该一进房间就下手。”伊森说道，总之，这股并非真正针对于男孩的愤怒还是朝他倾泻了出来。“你应该一有机会就下手，犹豫就是你失败的原因。我一直是怎么告诉你的？你父亲一向是怎么向你忠告的？你犹豫，你就会死——就是这么简单。刺杀并不是靠理性去做的事。刺杀需要大量的思考，但这些思考都是为了做计划，做准备，在行动进行之前展开沉思和想象。那才是让你再二、再三、再四去考虑的事件，你要尽可能把需要的事情都想清楚，直到你能确定——能够绝对肯定——你已经准备好去做你需要做的事情。因为等到时机到来的时候，等你站在目标面前的时候，你是没有时间去犹豫的。”

贾亚迪普抬头看着他的老朋友，眼睛里泛着泪光。“我现在知道了。”

伊森把手放在贾亚迪普手上安慰他。“我知道。对不起。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得承认他的速度很快，不仅如此，我该称赞他身上有很多优点，因为他不仅速度快，也很强壮，他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我很惊讶他这样年纪和体型的人能有这么快的速度，然后他抓住了我，当时他几乎手无寸铁，然后他把我向后推到了窗户那里。”

“达尼和我直接撞穿了窗户。我们撞穿了百叶窗，一头栽向下面的鹅卵石地面，庆幸的是下方的树冠挡住了我们跌落的路线。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我是希望自己能回到训练时的样子，我是说那种本能，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可是没有。在我从达尼身边翻身滚开的时候，我身上受了伤，心里不知所措，我绝望地想要找回自己过去的感觉，我看见街对面的窗户里出现许多张脸，卫兵们加紧向我们靠近，我能听见他们奔跑的脚步声。”

“我从达尼身边翻身滚开，感觉自己的头部和臀部疼得厉害。下一刻他已经压在我身上，他龇牙咧嘴，仇恨的眼睛瞪得又亮又圆，达尼的双手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没听见马匹的声音。我也没有。在此之前，我和父亲已经用毯子撕成的布条包住了马蹄，他骑马越过岩石向我们靠近，动作如同鬼魂一样安静，一开始我看到父亲只是达尼身后有一个穿着长袍、在马背上若隐若现的人影，他用一只手挽着缰绳，另一只手伸出，在手肘处斜着弯了下去，他的袖剑弹了出来，月光沿着钢刃闪过。父亲用手卷起缰绳，猛地向后一拉，强迫他的马人立而起，在那一刻，我眼中的父亲成了那个传说中可怕的刺客战士。我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着夺命的寒光，他的杀意就像挥动的武器一样强大又真实。我看到了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的那个人。也许我当时就明白了，我已经失败了。”

“可能我原本的目标达尼也意识到死亡来自他身后。但那时候已经太迟了，父亲的袖剑刺穿了他的天灵盖，刺进了他的大脑，瞬间就杀死了他——那一瞬间他瞪大了眼睛，然后眼睛翻了回去，他诧异地张大了嘴，承受了半秒钟极度的痛苦，然后他的生命就熄灭了——在那一刻，我看见沾着血丝的钢刃已经刺进了他嘴里。”

“父亲拔出袖剑，他把袖剑向后一挥，顿时血滴四溅，这一次他切开了第一个接近的卫兵的喉咙，后者的动脉喷出一团血雾，他连剑都没来得及拔出来。父亲的手臂从另一个方向掠回，这一次他把袖剑横在胸前，我听见一声金铁交鸣的声音，他的袖剑与第二个卫兵的剑撞在一起，在夜里这声音就像达尼的警钟一样刺耳又响亮。父亲的格挡让攻击者蹒跚着后退了几步，父亲立刻下马抓住了这个优势，他用另一只手拔剑，同时发动了进攻。”

“战斗瞬间就结束了。在一团长袍与钢铁交织的模糊幻影中，父亲用双手的武器发动了进攻。卫兵本能地摆直前臂防御剑击，但这样他身体的另一边就暴露出空当，父亲正是这样发起进攻，把袖剑刺进了卫兵的腋窝。”

“这个人也倒下了，他的束腰外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染血的鹅卵石地面也闪起微光。他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而死，不然就是被他自己的血呛死，如果……”

“如果剑刃刺穿了他的肺。没错，这些我亲自教过你。”

“至于更多的卫兵，要么他们只是来得太慢，要么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我父亲的举动，因此觉得谨慎才是真勇敢，究竟是哪种原因，我就不知道了。父亲一言不发地找回了他的马，他走到我身边，把我扶了起来，然我骑在他身后，然后我们就走了，把一片混乱的街道抛在了身后。”

他们俩沉默了很长时间。伊森什么也没说，他感受着男孩内心的创伤，仿佛这也是他自己的痛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想道。贾亚迪普的举动违背了信条的原则：他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更糟的是，他不得已牵连到了兄弟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贾亚迪普最后说，“你觉得我是个懦夫。”

“好吧，那么你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我想的并不是这个。思考与行动有如天壤之别，而就我所知，贾亚迪普，你并不是懦夫。”

“那为什么我没法下手杀了他？”

伊森翻了翻眼睛。见鬼，就没有人好好听过他说的话吗？“因为你并不是一个杀手。”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男孩沉浸在悲伤中，伊森则暗暗心想，我们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啊，我们竟然为了他不能杀人而痛心不已。

“在回家的路上，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师父。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但他的沉默同样意味深长，而且他之后也是一样。他没有来看过我。母亲也没有。”

伊森被激怒了。那个该死的暴君，竟然就这样把他的亲儿子扔在这个坑里。“刺客们不会允许你母亲来看你。”

“是的。”

现在伊森完全可以想象阿尔巴兹是什么感受了。他仿佛能看见阿尔巴兹和他儿子骑马回家，他丢下贾亚迪普，在羞耻中一声不吭地跑回他的住处，然后骑马离开，去见导师哈米德。男孩接着告诉他，他当时在床上睡觉，然后被套在头上的黑色头罩惊醒，接着就被匆匆送到了黑窖。伊森想知道阿尔巴兹是否参与了拘押贾亚迪普。是他的亲生父亲带领了拘捕队吗？

他站起身来。“我会尽全力让你离开这里，贾亚迪普，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但当他用英语和印地语呼唤阿贾伊的时候，伴随着伊森的却是男孩眼中的那种神情，贾亚迪普悲伤地摇了摇头，拒绝相信还有希望。

伊森和阿贾伊沿着通道走上石阶，经过这段短暂的旅途，他们来到了上方的会议室。这里有第二名守卫，这个引人注目的女人站立时把两脚稍微分开，她的双手搭在一把巨剑的剑柄上，剑尖指向她立足的石板。她从兜帽下方无情地注视着伊森。

“这位是库普丽特。”阿贾伊介绍道。他用满是胡楂的下巴朝她斜了一下。“她是兄弟会里剑术最好的人。”

然而她看管的这把剑比普通的剑更长，而且剑刃是平的……

“什么时候？”伊森问她。

“明天早晨。”她答道。

从她的眼睛里，伊森看得出来，他正在同贾亚迪普的行刑人对话。

15

“谢谢你愿意见我。”

伊森有理由担心阿尔巴兹会直接拒绝与他会面。眼下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伊森的错——完全不是——但是在阿尔巴兹眼中，肯定会有至少一部分责任被归咎在他身上。然后，当然，就是交换书信的小问题了。

不过他不会接受拒绝的答复。他是来这儿拯救贾亚迪普·米尔的生命的，在目的达到之前，他不会离开。

果然，他的老朋友警惕地注视着他，阿尔巴兹的双眼因为焦虑和失眠显得疲惫不堪，脸色苍白又憔悴。他想必是经历了些什么。是左右为难的痛苦吗？被夹在父母之爱与对兄弟会的责任之间？

他的忧虑显然减轻了他作为主人的责任感。他没有给伊森提供面包、橄榄或是酒水，当然也不会有热情的问候。刺客被引导着穿过米尔家凉爽的大理石走廊，没看到琵亚拉让他有些失望——他在这里也是有一位盟友的，然后他就被丢在了一间屋后的办公室里，他自己曾经用过这个房间来辅导贾亚迪普。当时他选择这个房间是因为里面简朴的家具和装饰，这不会让人分心。而在今天，这里甚至连杯热茶都没有。只有一块简单的纺织墙布，他们俩就座的两把直背椅，在两人之间还有一张没有磨光的桌子，以及那种让人绝对不会弄错的气氛。

“不要误解我答应见你的原因，伊森。我有事情要问你。”

伊森希望自己还有机会陈述来意，他谨慎地摊开双手，“请说吧。”

“我想知道，伊森，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办什么？”

“当然是救出贾亚迪普。你是打算救他逃出黑窖，还是在行刑的时候劫法场？你打算在这个过程中杀掉多少刺客？”

阿尔巴兹注视他的目光既坚决又可怕。

“我希望能先跟你谈谈，阿尔巴兹，你是我最亲密的老朋友。”

阿尔巴兹摇了摇头。“不。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谈的，而且我必须告诉你，你在阿姆利则这段时间会受到监视，我希望你不会停留太久。你受到监视的原因就是要保证你不会尝试救出贾亚迪普。”

“为什么我想要救出贾亚迪普，阿尔巴兹？”伊森轻声问道，他的语调非常地通情达理。

另一个人却在用手指甲刮擦木头上的一个结，他看着这个结，像是在期待它能产生什么变化。“因为在西方的生活让你变得软弱了，伊森。这就是为什么伦敦的兄弟会几乎被消灭了，这也是为什么相对于圣殿骑士的钳制来说，你和乔治只能算是叛乱分子。”

“你很软弱，伊森。你任由自己在海外的兄弟会情况恶化到可有可无的境地，现在你又想把你这套改革式的政治带到这里来，而且你还觉得我会让你这么做。”

伊森探身向前。“这不是关于圣殿骑士对抗刺客的问题，这是关于贾亚迪普的问题。”

阿尔巴兹移开了目光，他眼眶里湿润了一小会儿。“那就更有理由让他付出高昂的代价了，因为他……”

“因为什么？”

“行为不端。”阿尔巴兹的声音高了起来。“因为他行为不端，因为他无能，因为他玩忽职守。”

“他不需要被处死。”

“你瞧？你是来为他求情的。”

伊森耸了耸肩。“我就直说了吧。我是来给他求情的，可是如果你认为我软弱，或者我不赞成你选择的强硬路线，那你就看错我了。恰恰相反，我欣赏你内心的力量和决心。毕竟，我们谈论的是你的儿子。我没见过哪个刺客面对过你现在这样艰难的处境，不得不把责任放在家庭之上。”

阿尔巴兹目光锐利地斜视了他一眼，仿佛他并不确定伊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眼见他的老朋友态度非常诚恳，他皱起了眉。“我同时失去了儿子和妻子，”他用沉浸在痛苦中的声音说道：“琵亚拉永远不会再见我。她已经表达得非常明确了。”

“你不需要做出这样的牺牲。”

“怎么会？”

“流放他——流放他，让我来监管，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给他，如果这个任务能够成功，就可以帮助我们重建伦敦的兄弟会。我要给他一个任务，阿尔巴兹，凭借他特有的天赋，让贾亚迪普执行这个秘密行动非常合适。他不需要去死。你明白吗？他可以和我一起回英国，你的荣誉不会有任何损失。他会受到合适的判决，但他可以活下去，阿尔巴兹。我得承认这不会有他习惯的生活那么舒适。我想到的事情牵扯到非常贫困的生活环境。但也许你可以把这视为对他惩罚的一部分。毕竟，你不需要把这些事情告诉琵亚拉，就告诉她贾亚迪普跟我在一起就行了。我来做他的管理人。”

伊森祈祷自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他看见阿尔巴兹脸上闪过迟疑的表情。

“我得和哈米德谈谈。”阿尔巴兹若有所思地说。

“你会的。”伊森说道，他抑制了心里的一阵宽慰。阿尔巴兹并不想让贾亚迪普死在剑下，伊森给他提供了一条出路，让他可以走出家破人亡的困境，而且所有人在面子上都不会有损失。“而且，我想你会发现这次谈话比你想象得要容易，”伊森继续说道，“我今天见过阿贾伊和库普丽特，如果他们的意愿能够代表兄弟会的整体意见的话，那么他们也和你我一样不想看到贾亚迪普被处死。就把惩罚改成流放吧，也有很多人认为流放甚至比处死更为严厉。”

“不。”阿尔巴兹说。

伊森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惩罚必须是处死。”

“我不明白……”

“如果这个任务如你所说是卧底行动，那么假如这个卧底的间谍并不存在岂不是更加有利？如果贾亚迪普·米尔已经死了，谁又能把他和贾亚迪普·米尔联系起来？”

伊森拍手鼓掌。“一个幽灵？”他愉快地说，“真是神来之笔，阿尔巴兹，不愧是我认识的伟大刺客。”

随后阿尔巴兹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终于拥抱了他的老朋友。“谢谢你，伊森。”他说道，同时伊森笨拙地绊了一下，他想要站起身来。“谢谢你做的一切。”

然后伊森就离开了，总而言之，他觉得这个下午的工作完成得很好。他不需要用到口袋里的那封信了，也就是那封阿尔巴兹断然拒绝了伊森建议的信，这封信可以证明，所有关于无能和玩忽职守的指控都不是贾亚迪普的问题，而是他父亲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他拯救了一个男孩的生命，在他心里，贾亚迪普就和他自己的两个孩子一样亲近，此外，他很可能还拯救了阿尔巴兹与琵亚拉的婚姻。

况且他现在有了一个间谍，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间谍，这是他有幸训练过的最有前途的刺客。

16

两年后，曾经的贾亚迪普，现在名叫幽灵的人已经行动起来，他跪跨在那个在马里波恩教堂墓园里寻欢作乐的上层人身上，扬起短剑，准备挥出致命一击。

然后，就像在他的涂血礼那天夜里一样，他突然停手了。

他想起了达尼，想起了他父亲的袖剑，想起它在垂死的男人嘴里沾着血丝的晦暗光彩，他再一次看见达尼眼中的光芒闪烁着熄灭，知道他看见了死亡，如此快速、残忍，散播死亡是如此冷酷无情。于是他再也下不了手了。

这个有钱人抓住了机会。这个人这辈子从来没有公平地打过架，他的军役生涯只是在军官食堂里举杯祝贺他的好运，同时下层阶级们却在出征打仗，为了女王的名义战死疆场。但是，就像其他活的生命，他也有求生的本能，这股本能告诉他，攻击者犹豫的片刻正是求生的最佳时机。

他身子一弓扭动起来。他扭动臀部的力量绝望又突然，这让幽灵暂时想起了他在家乡的日子，想起他驯服野生矮种马的经历。然后他发现自己被甩到了一边，他依旧有些茫然，刚刚这次胆略不足的行动让他脑海里一片混乱。短剑从他手指间掉了出去，那个有钱人猛扑上去抓住了短剑，同时喊叫起来。“啊哈！”接着他挥动手臂，准备用剑刃对付幽灵，事情突然好转让他很是惊讶，同时他也热切地想要利用这些变化。“你这个小混蛋。”他一边骂，一边把短剑向前方刺出，有钱人伸直了胳膊，剑尖直指幽灵的咽喉。

短剑并没有刺中目标。从他们左侧传来一声大喊，那个女人从夜色里冒了出来，她尖叫着冲出黑暗，灰色的长发迎风飞舞，接着她尽全力撞上了那个有钱人。

她发动了进攻，动作并不优雅，甚至这次攻击也不是决定性的。但它确实非常有效，并且引起了一阵痛苦的惊叫，那个上层阶级的无赖被她撞倒在墓碑上。他试图再次举起短剑，但那个女人先下了手，她跳到他持剑的手臂上，啪的一声把他的胳膊压断了，接着她用另一只脚使劲踩他的脸，于是在那一瞬间，她看上去就像是在把有钱人的身体当作地毯跳舞。

那个男人躲开了她，他大声咆哮，脸上已经鲜血淋漓，男人用自己完好的手臂抓住短剑，同时举了起来。女人脚下不稳摔倒在地，局势突然间再次发生逆转，短剑眼看就要见血，但幽灵已经回过神来，他并不打算让有钱人杀死被他踢得半死的女人，幽灵发起进攻，他用手掌拍在男人受伤手臂的肩膀上，让他身子旋转起来，同时发出一声尖叫。

他的尖叫声突然被打断了，因为幽灵发动了第二次攻击——这也是致命一击——这一击他还是用手掌根，但这次的力道更大，而且打在了有钱人鼻子正下方的位置，幽灵这一掌击碎了颅骨，把骨头碎片打进了大脑里，让他当场暴毙。

这个倒霉的贵族倒地时脑袋撞在一块墓碑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后他就躺在了无人修剪的草地上。血液和脑浆汇成暗色的细流，从他鼻孔里慢慢流淌出来，他死的时候眼皮还眨了几下。

幽灵站起身来，他抬起肩膀，累得气喘吁吁。那位年长的女人懒散地靠着一块墓碑看着他，有好一阵子，这两个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这是个奇怪的灰发老妇人，她脸庞消瘦，饱经风霜的脸上被打破的伤口还在流血，而这边也是个奇怪的印度人，全身都是白天在挖掘工地工作时沾上的污渍。两人的衣服都是又脏又破，这场搏斗让他们两人都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你救了我的命。”过了一会儿，幽灵开口说道。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在幽暗寂静的墓园里，这句话像是直接消逝蒸发了，老妇人似乎打消了疑虑，她相信幽灵并不是一个准备大开杀戒的疯子，不会用她来开刀，满足他今晚最后的杀戮欲望，她痛苦地把自己身体撑起来，靠在一只手臂上休息。

“我能救你，是因为你先救了我的命。”她从擦破了皮、满是鲜血的嘴唇和断裂的牙齿间吐出这么一句话。

幽灵看得出来，她已经受了重伤。从她把一只手扶在身体侧面的动作来看，她很可能断了一两根肋骨。这是错误的动作，这样很容易刺伤肺部。

“你还能呼吸吗？”他爬过有钱人的尸体，来到她倚靠的墓碑这边，他把手轻柔地放在她的侧腹部。

“嘿，”她抗议道，她突然再次紧张起来，觉得自己刚才放松警惕可能有点太早了，“该死的，你到底以为你在干什么？”

“我是想帮你，”他心烦意乱地说，同时手上摸索着折断的骨头，然后他又补充道：“你得跟我来。”

“现在看这里，你给我听好。你别想打什么鬼主意……”

“不然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我们这里有个死人，那边还有三个受伤的人，还有另外一个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要么是跑去找警察了，要么是去搬救兵了，也可能这两边他都去找了，而你已经受了伤。你当然可以留在这里，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她警惕地看着他。“好吧，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你在哪儿有个公寓？你看上去并不是很有钱。”

“不，”他说，“那地方算不上是公寓。”

他说这句话时露出一脸苦笑，而对于这个名叫麦琪的妇人来说，这一笑却仿佛叹为观止，就像是阴天里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她已经六十多岁，但也许是因为他救了她的命，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光彩照人的微笑，麦琪似乎有一点着了他的道儿，那天晚上她随着他一起来到了泰晤士隧道。她从幽灵口中得知他名叫巴拉特。她也了解到他在摄政公园附近的铁路工地上做工人。

她喜欢在隧道里生活。夜里她和幽灵睡在同一个凹室里背靠着背取暖，但他们并不交流各自的想法，她也从来没怎么关心过那天晚上他们遇到的那些人。当然，其中有两个人只能待在疗养院里，靠疗养院员工心不在焉的照料过日子了。但还有两个人依然逍遥在外：最后的那个保镖，那个活下来的有钱人。他们都见过幽灵动手的样子，他们都知道他是个极不寻常的年轻人。

17

艾博兰回程去百丽岛的时候，警察同事们的嘲笑依然在他的耳朵里回响。

在不算太久之前，因为他的热情，和对正义孜孜不倦的追求，他们都管他叫“愣头青弗雷迪”，在这一点上他们并没有错，他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家庭，而是一心专注于工作，而艾博兰确实把他的同事们都视为废物，他们向来只用阻力最小的方法来办事。

可现在他们都管他叫什么？“丢人警察⁽¹⁾”、“缺尸警察⁽²⁾”，或者是把字眼稍微改变一下：“没尸警察⁽³⁾”。这些外号一点也不好笑。实际上，在艾博兰看来，他们只是把一个关于死尸的词，跟另一个描述执法官员的字眼，用头韵组合在一起而已。但就算知道也于事无补，这并不能缓解同事们的奚落给他带来的巨大痛苦。更别提这件事说到底，他们的叫法也是有道理的。毕竟他确实弄丢了一具尸体，而没有尸体，谋杀也就不成立。这就意味着……

他真的很想找到那具尸体。

这也是为什么他又游荡回了百丽岛，这次他既没有车，也没有马，但他已经学乖了，对于贫民窟可能给他附赠的任何惊喜，他都会更加警惕。在他肩膀上还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的秘密武器。

他向百丽岛深处走去，工厂和屠宰场的恶臭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今天鸦巢的居民都隐没在浓雾里。这是贫民窟特有的浓雾，雾气盘旋翻腾，云雾勃勃而起，势态险恶，成片的烟尘在雾气中飞舞，呛人的烟雾汇集成浓稠、翻转的尘云。果真有如恶魔的气息。

艾博兰不时在雾气中看到人影，他开始意识到人影正在渐渐增多，随着他越来越深入这片凄凉的土地，他们也在追踪他的脚步。

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正需要一个观众。

现在他已经到了孩子们逼停他马车的地方，这里大概也是他们给他掉包的位置，把他那具死尸换成了一匹同样死透了的矮种马。

他停下脚步。“啊呵。”他大声喊道，同时自己也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像个水手一样喊话。“你们肯定还记得我。我是那个被你们偷走了尸体的人。”

这也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但就算是这样——他刚才是听到有人在这片黑暗的浓雾里偷笑吗？

“我要和那天抚摸我的马的小伙子谈谈。你们瞧，我突然想到，应该是有人派你们来做这件事的，而我非常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浓雾里依旧沉默。没有泄露它的秘密。

“他给你们钱了吗？”艾博兰追问道。“那么，我可以再给你们钱……”硬币在他手掌里叮当作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这声音就像是轻柔叮咚的铃声。

又是一阵沉默，艾博兰已经准备揭露他的秘密武器，就在这时，终于传来了一声答复，一个不见其人的年轻声音说道：“我们害怕他会报复。”

“我明白。”艾博兰答道，他凝视黑暗，望着他认为正确的方向。“他肯定威胁过你们。但恐怕现在你们已经是进退两难，因为如果我没有拿到想要的消息，那么我肯定还会回来，而且我不会一个人来。我会带着一辆篷车回来，那种进出济贫院大门的篷车……”为了起到戏剧性的效果，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那么我就会忘掉济贫院的马车。我会把这些钱留下，而且……”

现在他举起了挂在肩上的袋子，他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根板球拍和一个板球举在手上。“还有这些。只要有了这些美妙的小东西，你们就不用再拿猫脑袋当板球玩了。这些花了我不少钱，我敢说，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板球装备了。”

这次又有了回应，艾博兰左顾右盼摇晃着脑袋，他想确定声音的源头，但感觉自己在这方面的进展十分不利。

“可我们害怕他会报复，”那个年轻的声音重复道，“他是个恶魔。”

艾博兰感觉自己的脉搏在加速，他确信自己猜测这个凶手有些不同寻常是正确的。

“我的提议你们已经知道了。”他向那个看不见的中间人回应道。“一方面，我给你们带了礼物，而另一方面，我也能带给你们可怕的后果。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们，我不但会带来济贫院的马车，还会放出消息，就说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不管你们怎么选，这个恶魔——你们知道他并不是什么恶魔，他是个人，就像我一样——他的怒火都会降临到你们身上。”

他等待着浓雾作出决定。

最后雾气翻腾起来，浓雾渐渐分开，那天拦住他的同一个男孩从雾中走了出来。他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烂不堪，一副皮包骨头、饥肠辘辘的样子。显然这个孩子就快要死了，想到自己，还有像自己一样的人都在使用，甚至是滥用怎样的方式来对待这些孩子，艾博兰心里就感觉很糟糕。他想到自己用济贫院来威胁他们，而威胁、寒冷和饥饿恰恰就是这些孩子生活的全部，这让他感到很难过。

“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向你保证。”他说道。他把球拍和球放在他和孩子之间的地面上。

男孩低头看了看板球装备，然后又看着这位警察。艾博兰感觉到那些迷雾笼罩的人影心里带着期望。“我们拿走你的尸体，你很生气。”男孩说道，这些话里有他从惨痛的人生经历中得来的谨慎和含蓄。

“你们拿走我的尸体，我是不太高兴，不，我想你说的没错，”艾博兰承认道，“但是听着，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就让我这么说吧，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上，我也会做完全相同的事。我不是来这里审判你的，我只想要真相。”

男孩上前一步，这更像是他在表达对艾博兰渐渐有了信任感，而不是出于其他的原因。“其实我们并没有多少可以告诉您的，先生。你说的没错。有人花钱雇我们在你执勤的时候分散你的注意力，把尸体换成一匹马。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问过。我们把尸体送走，换到了一把硬币。”

“那把枪呢？”

“我没有看到什么枪，先生。”

“枪在死人口袋里。”

“那么枪还在他身上，先生。”

“你们把尸体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男孩垂下头。他并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了一只手，如果没有烟雾的话，他指的应该是废马屠宰场所在的位置。“我们有几个人看到那个人带着尸体进了那个地方，然后没过多久他又出来了，但没有带尸体。”

“这个人，他长什么样子？”艾博兰问道，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表露出心中的热切，但是他完全失败了。

不久之后，这位巡警愉快地长舒了一口气，他把百丽岛呛人的浓雾抛在身后，已经回到了自己片区里空气相对干净一些的地方。他身上少了几枚硬币、一根板球拍和板球，然而万幸的是，他的良心依然问心无愧，而且他也得到了关于这个“恶魔”外貌的描述，虽然他的动机依旧非常神秘。这份描述让他灵光一闪。他曾经听说过一个像这样穿着打扮的人，这个穿着非常独特——你甚至可以说是“特异”的——人，曾经卷入过大约一周前在鸦巢发生的一些骚动。

艾博兰加快了脚步，仿佛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在另一个片区有个他能说得上话的警察，他可能知道一些关于这个怪人的事情，要注意到这样一个人应该并不难——因为这个怪人穿着长袍，头上还戴着一顶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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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no-body bobby”

(2) “The cadaverless cpooer”

(3) “the copper without a corpse”

18

伊森从来没跟幽灵讲过他的家庭生活。当然，幽灵知道他家里人的名字——塞西莉、雅各布、伊薇——但更具体的情况他就不知道了，除了那对双胞胎的年纪和他相近。“希望有一天能介绍你们认识。”伊森曾经这么说过，他当时带着一副难以捉摸的古怪表情。“但是要等我确定他们已经准备好加入战斗之后。”

这基本上就是幽灵所知的全部了。而在另一方面，他并不打算打听伊森的家事，更何况，他也没把自己离开挖掘工地之后的生活通通都告诉伊森。伊森对麦琪或者隧道里的居民一无所知，幽灵也没有告诉他的管理人，他经常会冷得浑身发抖，根本睡不着，当回忆起父母和记忆中带着茉莉花香的阿姆利则，他的眼眶就会湿润起来。又或是达尼那张垂死的脸依然会在他的噩梦中作祟：那双咧开的嘴唇，那些鲜血淋漓的牙齿，那张满是尖锐的钢铁和绯红血色的嘴。

他依旧继续着贫困的生活，他在挖掘工地轮班上工，在回家之前把自己的铁锹埋在一个特定的地方藏起来，接着再返回隧道去照料住在那里的人。

然后，在四个晚上之前——也就是那具尸体在挖掘现场被人发现的四个晚上之前——幽灵正在回家的路上，当时他像往常一样朝教堂墓园里瞥了一眼——可是这一次，他看见墓碑正靠向左侧。

于是他并没有返回隧道，而是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往帕丁顿走去。这一趟要走很远的路，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只是他日常忏悔的一部分，为了弥补他的……

懦弱，他有时会这样想，尤其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在隧道里挨冷受冻的时候。

可他拯救麦琪的那晚并不是个懦夫，不是吗？那天他为了正确的事挺身而出，奋勇战斗。

所以也许那并不是懦弱。至少不是他想的那样。那应该是他的无所作为。踌躇不决或者是心有不甘——不管那究竟是什么，这让他在涂血礼那天晚上停了手，给他自己和他的家族带来了巨大的耻辱。

按理说他应该付出生命的代价，原本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伊森·弗莱插手干涉的话。有时候幽灵也想知道，接受了这位老刺客的提议是否才是他最为懦弱的举动。

他一路前行，街上的喧闹声——马蹄声、商贩的叫卖声和街头艺人的提琴声此起彼伏的杂音——全都渐渐远去，消失在他的沉思里，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黑窖。那天早晨牢门打开时，进来的应该是他的行刑人。他原本以为是这样的。然而伊森·弗莱却再次出现，而且他脸上笑开了花。

一看见贾亚迪普，伊森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贾亚迪普脸上写满了自己已经必死无疑的预期，就像伊森在前一天做过的那样，他在稻草上坐了下来。在此，伊森向贾亚迪普解释道，他需要贾亚迪普前往伦敦去执行一个重要的任务，而且阿尔巴兹已经祝福他能马到成功。

这个任务需要他去当卧底。伊森的说法是“深度潜伏”。在贾亚迪普开始觉得这是某种怜悯性质的任务，是伊森在竭尽全力从刺客刀下救出他之前，他的头脑再次活络起来。伊森需要贾亚迪普，是因为贾亚迪普是他的得意门生。

“还记得我提议反对派你去做刺杀任务吗？”伊森说道，贾亚迪普难过地点了点头。“嗯，那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慈悲的心肠，我认为你的这种特质可以为兄弟会带来好处。我想到的这项工作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你要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贾亚迪普，你以前自我的所有痕迹都必须隐藏在新的伪装之下。你将不再是贾亚迪普·米尔，你明白吗？”

贾亚迪普点了点头，然后伊森就离开了。只是这一次牢门依然开着。

贾亚迪普沉思默想了一会儿，随后他也站起身来，离开——最终走出了黑窖。

“任务从现在开始。”伊森第二天傍晚时对他说。在他导师眼中，过去那个热情的贾亚迪普已经不在了。救出贾亚迪普带给伊森的宽慰十分短暂。现在是时候安排下一个任务了，安排整个行动的下一个阶段。

他们独自站在一面港口岸壁上。在柔和的浪涌推动下，无数小船的船体噔噔地撞在一起，同时水鸟们俯冲而下，它们高声鸣叫，还会用喙整理自己的羽毛。“我要和你分别了。”伊森说道，他上下打量男孩，他注意到贾亚迪普穿着穷人的衣服，就像他所指示的一样。“你得自己想办法去伦敦。找个地方住下来，找个真正适合没什么钱的人住的地方。这个……”他交给贾亚迪普一小袋硬币。“这是你的生活费。这些钱用不了多久，所以不要乱花。记住，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贾亚迪普·米尔，不再是阿姆利则的阿尔巴兹与琵亚拉·考尔的儿子，不再是习惯了舒适富足的生活，习惯了别人随之而来的尊重的人。等你到达伦敦的时候，你就是个地道的社会渣滓，你是个棕色皮肤的外来者，而且你的名字一文不值，顺便说一下，你的名字是巴拉特·辛格。不过，你的代号——我所知道的那个名字——是幽灵。”

当时贾亚迪普就觉得他讨厌巴拉特·辛格这个名字，幽灵更适合他。

“等你找到住的地方，我需要你去找份工作，”伊森继续说道，“但你要在一个特定的地方上班，几个月之后，你就会明白这个地方的重要性。我需要你在大都会铁路的开挖工地找到工作，在伦敦城西北的位置。”

贾亚迪普困惑地摇了摇头。他已经有很多事情要消化了。一段新的生活？一个新的任务？全都在一片陌生的外国土地上，而且没有他的家族姓氏带来的好处，也没有他父亲的监护和伊森的指导。伊森要求他做的事情似乎是不可能做到的。现在又是这个。一条铁路？

“目前你还不用担心这些。”伊森说道，他看出了贾亚迪普的心思。“等你到了伦敦，一切都会明朗的。”他用手指把贾亚迪普要做的事情列举出来。“首先找个住的地方。这个住所要适合在社会阶梯最底层的人才行，然后熟悉周围的环境，之后保证你能在大都会铁路的挖掘工地上班。你明白了吗？”

年轻人只能点了点头，他希望这些谜团一样的要求能够自行依次解决。

“很好。从今天开始，你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做这些事。在此期间，我需要你好好研究一下这个……”

这时年长的刺客从袍子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这是个包着皮革的文件夹，用一根带子系了起来。

贾亚迪普接过文件夹，拿在手里翻了翻，他想知道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我建议你在路上的时候看这些文件，然后把大部分内容都扔进海里，只要你能保证把里面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就行。三个月后的今天我们再见面，地点在格雷学院路孤儿院的花园里，时间是午夜。现在，这是我要告诉你的最最重要的部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表现出一个贫困的十七岁印度男孩所不应该拥有的任何能力。走路的时候要驼着背，不要挺直了走。你不是刺客，你也不应该表现得像个刺客。如果你遇到威胁，就装得弱一点。如果你在工作上表现得比你的同事更能干更出色，那你就试着偷点懒。眼下你最重要的事，就是全方位地融入周围的环境。你明白了吗？”

幽灵点了点头，潮水拍打在岸壁上，同时太阳的光芒又照亮了新的一天。

19

那是他在印度的最后一个早晨，幽灵迷失在他的记忆里，差一点就走过了他和管理人用来会面的房子。

帕丁顿伦斯特花园23号和24号，这里看起来和街上的其他房子没有什么两样，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街坊邻居、建筑工人，更确切地说，还有两个人：幽灵和伊森·弗莱——这两座房子实际是两座假房子，它们是建起来掩饰地上的一个大洞的。

这是查尔斯·皮尔逊的主意。他在设计铁路时遇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他需要找到一种适合在地下使用的蒸汽引擎。正常排放废气的普通蒸汽引擎会让直道上的乘客和列车组员无法呼吸。既然铁路运营商无法接受让地铁杀死乘客，皮尔逊就需要找到一个解决方案。一开始他的想法是利用缆绳来牵引车厢通过隧道，后来，等到这个想法被证明行不通的时候，他又想出了一个利用大气压的方案。这个主意同样被证明是不切实际的——不过对于城里的众多讽刺作家来说，这当然是个极好的素材。

最后是约翰·福勒给皮尔逊解了围，在这个问题和大都会线的许多方面上，他都帮了大忙。他监督制造了一种特殊的引擎，可以把蒸汽和烟雾转移到引擎后方的一个槽罐里。唯一的麻烦是这些蒸汽和烟雾需要找个地方释放掉，这就是为什么伦斯特花园23号和24号会被搁置一空，这样下方的引擎就可以非常真切地“消消气”了。

距离大都会线正式开通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幽灵和伊森·弗莱就选择在这里碰面。

“你好啊？”那天晚上伊森开口道。他坐在空洞的边缘，眼睛盯着他那双晃来晃去的靴子下方纵横交错的木板。

幽灵点了点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就像一本合上的书一样高深莫测。他在伊森旁边坐了下来。他的光脚在他导师的靴子旁边晃悠，在他们下方是一片巨大的黑暗。

“听到这个消息你一定很高兴，我们要转入行动的下一个阶段了，”伊森说，“事情就要发展到关键时刻。你会发现自己受到密切的注意。我对此毫不怀疑，你会被人跟踪，我们的圣殿骑士朋友会把你的背景查个一干二净。你有把握你的掩护身份绝对安全吗？”

幽灵在仔细考虑，是不是时候把麦琪，还有他在隧道里扮演的非正式守护人角色告诉伊森。他已经在脑海里把这场对话想过很多遍了，他想象着自己要怎么向伊森解释一件事是怎么导致另一件事的，而且他根本就没打算过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只是他实在无法袖手旁观，让不公不义的事情肆意横行。当然，伊森肯定会……好吧，就算他并不同意，那么他肯定也会理解的，不是吗？毕竟，这又不像是幽灵成了什么公认的英雄，上了《伦敦新闻画报》的头版新闻似的。

可是，不。他依旧守口如瓶。他什么也没说，而是欣然走入了计划的下一个阶段。

“你说什么？”他问道。

他师父露出一副恶作剧的表情，这让幽灵眼睛一亮。当幽灵还在安全的阿姆利则，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很喜欢见到伊森露出这副表情。而现在，他低头盯着下方的虚空，面对的只有不确定的未来，他已经不是那么肯定了。

“你得给我们的朋友卡瓦纳先生写封信。你可以用你对卡瓦纳的了解来虚构你的背景，细节你自己决定。重要的是你要告诉卡瓦纳，在他的队伍里有个叛徒，而你想要通过揭发这个叛徒来讨好他。”

幽灵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固定在下方的黑暗里。“我明白了，”伊森说完以后，他开口道，“然后呢？”

“等待在挖掘工地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时候？”

“很难说。我想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取决于下雨的情况。”

“我明白了。我能知道被发现的尸体是谁吗？”

“你还记得我们的圣殿骑士朋友，罗伯特·沃先生吗？”

幽灵的确记得他。“那个摄影师？”

“就是他。只是沃先生对他的同伙来说并不完全可靠。他用自己拍的那些色情照片赚了点外快，我昨晚才发现他还有这个副业。”

“你什么时候杀掉他的？”

“哦，不，我并没有杀他。”伊森热心地拍打幽灵的肩膀。“是你杀的。”

20

与伊森会面之后，在回程的路上，幽灵回想起他第一次知道那个主要被他们称为卡瓦纳的人，他现在每天都会在挖掘工地见到这个家伙。那是在他从阿姆利则来英国的路上，他依照吩咐，打开了伊森在港口护堤给他的文件夹。

在文件夹里有一份伊森写的介绍短笺，其中解释说，文件夹的内容是从缴获的圣殿骑士物品中复制和破译的公文急件。原文件已经被调换了，据刺客们所知，圣殿骑士还不知道他们掌握了这份情报。

这些急件是根据圣殿骑士纪实作家收集的第一手资料编纂的，内容无关痛痒地从一份1842年英国人从喀布尔撤退的真实记录开始。

当然，幽灵对英国人从喀布尔撤军的事情相当了解。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是英国军队历史上最惨重的灾难性事件之一，也是那场凄惨的阿富汗战争的转折点。1842年1月，英国士兵、家属和随行人员约一万六千人开始从喀布尔撤往贾拉拉巴德，行程大约九十英里。只有极少数人成功抵达。

他们不单只有五天的食物，而且他们的领导人威廉·埃尔芬斯通少将——也叫埃尔菲·贝——的头脑和身体一样软弱。他不仅愚蠢，而且十分轻信，他听信了阿富汗人的首领阿克巴尔可汗告诉他的所有谎言。

阿克巴尔可汗确实把埃尔菲·贝耍得团团转。英国军队交出了他们大部分的枪支武器，作为回报，可汗向他们保证了撤退路程的安全，同时还派出一支护卫陪同他们穿过沿途的山口。他还保证留在喀布尔的伤员和病号不会受到伤害。

可汗只用了大约一个小时就翻脸食言。撤军队伍刚刚离开宿营地，可汗的部队就闯进营地大肆劫掠，焚烧营帐，杀害伤员。在此期间，英军的殿后部队也遭到了攻击。搬运工、随行人员和印度士兵都被屠杀，阿富汗人几乎没有遭到撤军队伍的抵抗，他们渐渐开始肆无忌惮地组织突袭，很快就摧毁了辎重队伍。撤军队伍几乎还没离开喀布尔，就已经留下了一连串的辎重和尸体。

撤军队伍携带的营帐非常少，而且这些营帐都是留给妇女、儿童和军官使用的。当天晚上，大多数人都躺在雪地里睡觉，第二天早晨露营地已经尸横遍野，很多人都在夜里面冻死了。饥寒交迫的撤军队伍加速前进，希望能战胜糟糕的天气，同时顶住阿富汗人持续不断的攻击。

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埃尔菲·贝在刚到下午两点的时候就下令休息，而他当时真正应该做的是听从手下军官的建议，加速前进，通过危险的小喀布尔山口。也许这个老男孩只是完全丧失了理智，因为他的决定意味着将山口拱手交给了阿富汗人，阿富汗人的狙击手在岩架上就位待命，同时他们的骑兵也已经准备好再次发动攻击。

果然，第二天早上撤军队伍刚进入山口，立即枪声大作，撤军队伍随后停下脚步进行谈判。阿克巴尔可汗同意让他们通过以换取人质，但他再次欺骗了英国人，因为人质刚刚移交完毕，枪声就再次响起，同时骑马的部落士兵也纵马闯入英军队列，他们驱散随从，砍倒平民和士兵，甚至杀死儿童。

三千人死在了小喀布尔山口，而且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补给。当天晚上，残余的撤军队伍扎营时只剩下四顶小帐篷，他们既没有燃料，也没有食物。数百人曝尸荒野。

接下来的几天里杀戮仍在继续。为了躲避屠杀，有些人自杀身亡，还有另一些人擅离职守私自逃命，然而阿富汗人并不准备放他们逃走，他们只留下了以后可以用来交换赎金的人——军官、妇女和儿童。士兵、仆人和随从都被屠杀。

到了第五天，撤军队伍只剩下三千人，其中有五百人是士兵。埃尔菲·贝举手投降，随后死在了狱中，同时妇女和家属也都向阿富汗人投降。撤军队伍仍在挣扎前进，他们的人数不断减少，并且在贾德鲁克山脊遇到袭击，遭受了可怕的伤亡。这场追击战彻夜未停，他们在足有一英尺深的积雪中激战，直到幸存者们抵达了甘达玛，此时他们的人数已经不足四百。

他们在一座山上严阵以待，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阿富汗人包围，后者命令他们投降。“绝不可能！”有一位军士大声嘲笑道，他这句反驳后来成了英国的一句国家标语。不过，他确实言出必践，于是在最后的攻击开始之前，阿富汗狙击手抢先对他下了手。

贾德鲁克山脊上发生的并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有六名军官从屠杀中逃脱，其中五人在逃往贾拉拉巴德的路上被杀。只有威廉·布赖登一个人成功抵达。他的部分头骨被阿富汗人的长剑劈掉了，多亏了一本塞在帽子里的《布莱克伍德杂志》⁽¹⁾，他才侥幸从这一击中活了下来。“从没想到这些过时的洛兰岛胡说八道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他后来公开评论道。

六天前有一万六千人从喀布尔出发，他是唯一抵达目的地的人。

只是……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善良的老威廉·布赖登孤身一人来到贾拉拉巴德是个好故事，这个故事甚至好到在一段时间里，给公众意识笼上了一层阴影。然而遗憾的是，这并不完全是事实，因为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只是与坚韧不拔的威廉·布赖登医生相比，他们得以幸存的方法和手段不是那么高尚。为了求生，为了活着见到下一个日出，为了再次感受妻子和孩子的亲吻，为了以后能捧着酒杯开怀大笑，人是可以不择手段的。所以，没错，还有其他人也熬过了那场灾难性的撤军，但并没有人为他们的壮举喝彩、庆贺，也没有艺术家来歌颂他们的功绩，让这段英勇事迹能够永垂于世。就其意义而言，“壮举”这个词指的是冒险和大胆无畏的举动，那么他们所做的事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壮举”，而只是简单纯粹的求生行为。这些事情既肮脏又卑鄙，而且冷血无情，做出这样的事情需要让他人付出可怕的代价。

于是乎，在撤军队伍里有一个名叫沃尔特·拉韦尔上校的指挥官。这个人是圣殿骑士团的成员，他并不是一个级别很高的圣殿骑士，也不是刺客兄弟会感兴趣的目标，不过刺客们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在撤军队伍开拨离开喀布尔不久前，有一个名叫卡瓦纳的下士向沃尔特·拉韦尔毛遂自荐。

“不知道能不能和您说句话，长官。”这个卡瓦纳在撤军当天早上说。

看到这个男人眼中如此严肃，而且——如果他不是在自欺欺人的话——还透着一丝危险的目光，拉韦尔点了点头，他并没有顾忌这个卡瓦纳仅仅是一个下士，这两位军人移步来到一棵柏树的树荫下面，远远避开了装载马车的仆人和随从，马匹在鞍囊和驮篮的重压下奋力挣扎。确实，现在院子里熙熙攘攘，异常地繁忙。男人们口中发出诅咒，他们在努力劳作，院子里能听见下达命令的声音，女人们紧握双手放声哭泣，然而弗洛伦蒂亚·塞尔⁽²⁾夫人持续不断的训话声却盖过了所有这些声音，她是罗伯特·亨利·塞尔少将的妻子，“令人敬畏”这个词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位女士生造出来的。塞尔夫人让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地相信，这场撤军只是一次午后出游而已，相对于英国军队的力量来说，这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桩，所有其他的想法都是危险的叛国思维。“哦，不要再哭了，埃米莉，别在那儿闲着，”她训斥道，“那边那个，你给我小心一点。那是我最好的马德拉葡萄酒。还有你，给我留神那个瓷器，不然我在贾拉拉巴德的晚会又要逊色几分。我已经打算在两天后召开第一场晚会。跟贾拉拉巴德的好女士们碰面肯定热闹极了。”

远在柏树这边，卡瓦纳下士把脸转向拉韦尔，他冷酷无情地开口道：“她是个蠢货。”

现在其他人已经听不见他们说话了，但尽管如此，上校还是气得语无伦次起来，上校们动不动就会这样。“你疯了吗，呵？难道你脑子里头那点理智一下子全都跟你告别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呵？你知道你究竟在讲什么吗？这是——”

“我完全清楚我在和谁说话，也清楚我说的是谁，长官，”卡瓦纳心平气和地答道（天哪，这家伙还真是冷静又胆大），“正是因为我知道我在和谁说话，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谈。如果这个情况是我判断错了，那么请您原谅我，我会退下继续让我的小队做准备。”

他似乎准备离开了，然而拉韦尔拦住了他，他很想听听这个无礼的下士心里在想什么。“我会听你把话说完，只是你要管好你的舌头。”

但是卡瓦纳并没有这样做，他已经盘算好要说出他的想法，因此他直接这样做了。“您知道去贾拉拉巴德有多远吗？九十英里。我们有一万六千人的部队，然而士兵不到其中四分之一，其他人都是一大群乌合之众，都是搬运工、仆人、女人和孩子。在这些人之中几乎找不到一个能战斗的人。您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情况吧，长官？我们要在地球上最糟糕的土地穿过一英尺深的积雪行军，气温非常寒冷。而阿克巴尔可汗的情况呢？他已经在山里活动了，可汗在拜访各个酋长，为进一步的敌对行动笼络力量。可汗不会遵守诺言。只要我们一踏出这些大门，他就会开始把我们分割消灭。塞尔夫人觉得两天后她就能在贾拉拉巴德召开第一场晚会。可我说如果我们能在两周后完成撤军，就已经非常幸运了。我们没有武器、弹药，食物和补给也不够。撤军已经完了，长官，我们也完蛋了，除非我们联合起来，采取行动。”

他接着告诉拉韦尔，他的普什图语掌握得还行，并且建议由他来担任拉韦尔的传令官。然而拉韦尔气急败坏的训斥并没有结束，这次他还有些气势汹汹，等骂完以后，他解散了卡瓦纳，并且严厉地斥责了他，告诉他不许这么无礼，而且最好把他那些开小差的危险想法都闷在肚子里。

“你肯定是想讨好我，你这个可怜的马屁精。”他咆哮道。“我想不出你是出于什么理由，但是我告诉你，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是埃尔芬斯通将军忠实的仆人。”

到了撤军的第一晚，阿克巴尔可汗的确已经食言，而且埃尔菲·贝是个蠢货的事实已经十分明朗。随着撤军队伍里回响起伤员的刺耳尖叫，而阿富汗人的突袭又持续不断，还有许多不幸的可怜人躺在地上活活冻死，满心恐惧又懦弱的拉韦尔偷偷溜进了卡瓦纳的帐篷，询问这位下士是否还愿意担任他的传令官。

“我？我只是一个可怜的马屁精。”卡瓦纳说道，他心里对上校满脸的恐慌感到暗暗满意，脸上却完全不动声色。他迟疑地推脱表示拒绝，假装自己被冒犯了，直到成功引诱胆战心惊的上校向他道歉之后，他才接受了提议。

第二天早晨，随着英国枪骑兵向阿富汗人发起冲锋，徒劳地想要阻止他们的进一步进攻，卡瓦纳、拉韦尔和一个忠实的印度士兵离开了撤军大队，再也没有回来，那个同行印度士兵的名字并没有被记录下来。

他们穿越山丘和山口的路线非常危险。因为担心被英国士兵或者阿富汗袭击者们看见，他们不敢靠撤军队伍太近，但是他们也不敢偏离既定的路线太远。众所周知，阿富汗的乡间算得上是已知世界里最不友好的地方，在一月无情的严寒笼罩时更是如此，更重要的是，这几个人还担心自己会落入偏远的部落手里。

他们带好了给坐骑食用的饲料，然而，随着他们一路穿过山口边的峭壁和峰峦，一个问题也开始变得明朗起来：显然他们对于自己需要的食物估计严重不足。所以，在第三天的傍晚，当凛冽的寒风吹来一阵烤肉的香气，他们的肚子和理智同样敲响了警钟。

果然，他们一路追踪，很快就遇上了五个阿富汗山民。这些人正在一片空地上照料篝火，山民在火堆上烤了一只山羊，在他们一边是陡峭的岩石，另一边则是险峻的悬崖。

这三个逃兵立即找起了掩护。和所有的英国军人一样，他们对阿富汗的战士保持着由衷的钦佩——阿富汗人是骁勇善战的民族，他们的男人武艺娴熟，十分可怕，而他们的女人则以各种恐怖的处决方法闻名于世，剥皮和“千刀万剐而死”甚至都属于不太残酷的手段。

所以这三个人一直躲在一块巨大的圆石后面：那个印度士兵似乎心绪难平，他露出一副决心坚定不移的样子，虽然他也很清楚阿富汗人会怎么对待他们的锡克俘虏，拉韦尔一声不吭地把指挥权转交给了卡瓦纳，后者正在感谢老天，这些部落人没想到要派人放哨，他迅速往四周瞥了几眼，仔细评估当前的情况。

好吧，想要绕路迂回过去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可以肯定。要想继续顺着这条道走下去，卡瓦纳、拉韦尔和那个印度士兵就必须得跟他们硬碰硬——要不然，他们就只能回到撤军队伍里去，他们得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缺席，然后很可能还会被枪决。

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他们有五个人，全都戴着无边便帽或者包着头巾，身上穿着长外衣。拴在附近的马匹上载着补给，其中还有第二头死山羊。几支被称为“杰赛尔”的阿富汗步枪支成帐篷的形状，摆在离营火不远的位置。

卡瓦纳很了解杰赛尔这种武器。相对于埃尔芬斯通的部队列装的英国布朗贝斯滑膛枪，这种自制武器的枪管很长，因此拥有相当大的射程优势。这些阿富汗战士用杰赛尔来对付撤军部队，效果非常显著，枪法娴熟的狙击手把枪口指向下方大约八百英尺处，他们对着陷入困境的撤军部队射出一轮致命的子弹、钉子，甚至是鹅卵石。这些武器上都有复杂的装饰，而且还都是阿富汗风俗，其中一把甚至还配上了人类的牙齿。

不过，卡瓦纳欣慰地注意到，杰赛尔是一种前装武器，而且从外观上看，堆在他们前方的这些步枪并没有装填。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部落人还是可以拔出他们腰上的开伯尔刀作战。开伯尔刀也是非常优秀的近战武器。

卡瓦纳看着他的两位同伴。据他所知，这个印度士兵是个相当不错的枪手。他不太确定拉韦尔本领如何，但他自己在多梅尼科·安吉洛·特雷马蒙多⁽³⁾击剑教练学院练过剑术，他可是个剑术高手。

（幽灵注意到这里有一段笔记，很有可能是收集这份档案的刺客负责人留下的。笔记的作者很想知道，为何一个小小的下士，会在伦敦苏活区卡莱尔庄园著名的安吉洛武术学校学过剑术，那里可是贵族接受剑术辅导的地方。又或者，也许该把这个问题反过来问：为何这样一所学院的毕业生，会沦落成一个小小的下士？这段笔记还附上了一句伊森写的题词，内容只有一个词。幽灵很清楚这个词的意思，因为他在讨厌的拉丁语课上学过，伊森那时候坚持要把拉丁语纳入到他的教育里。他写的是“Cave”，意思是当心。）

卡瓦纳知道这是他的机会，他要让拉韦尔认识到，他并不仅仅是个普通的逃兵。在前一天，拉韦尔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卡瓦纳想要讨好他，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事实真相是，卡瓦纳非常清楚拉韦尔在骑士团里的地位，而且他很想要利用这一点。因此卡瓦纳默默拔出了他的马刀，他把自己的军用手枪交给印度士兵，并且指示拉韦尔准备好他的手枪。

等另外两个人准备妥当以后，他指示他们干掉左边的两个部落人。

接下来，他微微抬高身体，把重心压在臀部上，并且伸展开他的小腿。等行动起来的时候，他可不想自己的腿突然僵住捅娄子。

他动了起来。卡瓦纳相信拉韦尔和印度士兵的枪法够准，他拥有出其不意的优势，再加上他自己不容忽视的剑法，他对这两点也很有信心，卡瓦纳从圆石后面跳出来杀了过去。

他看见左侧的士兵身子一转，大声惊叫起来，与此同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手枪开火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第二声枪响，这一枪打得不是那么准，但已经足够撂倒第二个人，这个人倒在地上，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肚子。当下一个部落人转过身来，一把抓起腰间的开伯尔刀时，卡瓦纳已经抢到他身边，他挥起马刀进攻，一刀砍中了阿富汗人的脖子，切开了他的颈动脉，卡瓦纳随后机敏地让开几步，避开了间歇喷涌的血泉。

英国人的这一击是经过精心选择的。这些阿富汗战士和往常一样凶悍、沉着，但即便是他们，也被傍晚时分突然喷溅出的明亮血光分了心。这让其他两个人慌了神，其中一个人用手从脸上抹去同伴的血，同时他也已经伸出另一只手去拔他的弯刀。

他把刀拔出了腰带，但也仅此而已。卡瓦纳反手转身，他的马刀在半空中旋转，剖开了这个倒霉山民的咽喉。鲜血在山民身前成片洒落，他身子一折，倒在了泥地上，无边便帽从他头上跌落，山民发出临终前最后一声含糊的哀鸣，然而卡瓦纳已经没有时间架起军刀来杀死最后的敌人。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也感受到空气的呼啸，可这一枪并没有打中。太迟了，他看见开伯尔刀从他眼角余光外划过，虽然他没有立即感到疼痛，但他感觉到火热的鲜血正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

（又是一句档案负责人留下的笔记：注意，今天卡瓦纳脸上依然带着这个疤痕。）

如果那个阿富汗人乘胜追击的话，他本可以活着离开这块空地，甚至还能用英国下士的鲜血来洗刷他的痛苦，但他却选择了冲向马匹。也许他是想逃走警告他的朋友，也许他知道在鞍囊里藏着一把装填好的手枪。然而不幸的是，眼看着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向它们靠近，平常泰然自若的阿富汗战马却没能承受住这种惊吓，它们人立而起，拉开了拴好的系绳，然后四散逃走了。

见鬼，卡瓦纳咒骂道，他看着马匹、补给，更别提那第二头死山羊，全都顺着结霜的山路小道跑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那个阿富汗人回过身来，他龇牙咧嘴，挥动他的开伯尔刀猛砍。然而卡瓦纳已经用军刀采取守势，他扬起右手，让剑尖向下倾斜，他有些满意地看着阿富汗人眼珠子一翻，然后瞟向左侧，片刻之后，他已经把刀尖埋进了对方的脸。

鏖战之后，空地上一阵沉默。那个腹部中枪的阿富汗人在地上扭动呻吟，卡瓦纳给了他致命一击，然后用他的袍子擦干了军刀上的血，这件袍子沾了太多的血，已经没用了。

“赶快，扒掉任何你们能穿的衣服，要赶在血迹毁掉它们之前。”他告诉拉韦尔和印度士兵，他们已经从岩石后面站了出来。印度兵表现得很好，就像卡瓦纳一直预期的一样，卡瓦纳向他表示了祝贺。拉韦尔也祝贺了卡瓦纳。但没人祝贺拉韦尔。

他们三人痛快地吃掉了山羊，由于战斗期间无人照料，山羊肉烤得有点过了。但这对于饥肠辘辘的英国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们一直吃到肚子里填满了烤焦的山羊肉，然后便穿戴上死人身上的袍子和头巾，他们把所有能找到没有明显血迹的衣服都拼凑了起来。等这件事做完以后，他们尽可能把尸体藏好，然后继续上路。

他们骑马走了一天，一直待在撤退的英国军队前方，保持在直线距离大约一英里的位置。尽管距离还远，但他们依然能听见持续不断的枪声，甚至寒风里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尖叫。卡瓦纳的信心在不断增强。他们拉大了与既定路线之间的距离，找到一条比岩石山口地形更高的新路。于是，在第五天的下午，他们闯进了另一个规模大得多的移动营地的边缘。也遇到了他们迄今为止面临的最为严峻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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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国杂志，创刊于1817年。

(2) 弗洛伦蒂亚·塞尔，被称为“身着衬裙的掷弹兵”，她在小喀布尔山口事件后被俘， 1842年9月17日获释，她在自己的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被俘后的经历，于1843年集结出版。

(3) 多梅尼科·安吉洛·特雷马蒙多，18世纪的击剑大师，生于意大利，来到英国后建立了武术学校，教授英国贵族原本只有到欧洲大陆才能学到的剑术，曾担任英国王室的击剑教练。

21

后来想起这件事，幽灵可以得出结论，他们应该是偶然碰上了阿克巴尔手下某位军阀的一个移动营地。在这样的基地里，部落酋长会派遣狙击手前往撤军队伍上方的山口就位待命，他们在这里用杰赛尔步枪向下方可怜的行军队伍倾泻着毁灭和死亡，酋长还会派遣骑手下山，前往附近通向山口底部的秘密山路，这些骑手发起骇人又极具破坏性的突击，他们杀向撤军部队后方戒备不太森严的队伍，毫不留情地砍倒仆人、妇女和儿童，劫掠已经所剩无几的给养。

就是在这里，卡瓦纳掌握的普什图语知识派上了用场。没错，这救了他们的命。他们爬上一座山坡，马匹在坚硬寒冷的山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就在这时，有个哨兵朝他们打了声招呼。

感谢老天，这个人只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装束，从远处把他们当成了阿富汗人。在他喊话问好时，卡瓦纳敏捷的思维再一次力挽狂澜，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拔腿逃跑，他保持着镇定，以同样的方式答了话。

在他的指示下，三人停下了脚步。在他们前方大约两百码的位置，哨兵从一块突出地面的岩石后头站起身来，他的杰赛尔还斜挂在背上。哨兵的五官有些难以辨认，他捧起手放在嘴边，再次用普什图语喊道：“你好！”

卡瓦纳的脑子飞速运转：他们绝对不能靠得太近，那样他们会被看做冒名顶替的骗子。但如果他们掉头逃跑，阿富汗人有可能会骑马追赶他们，这些人都是优秀的骑手，这次追捕十有八九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拉韦尔骑在他身边，他紧张地瞥了他一眼。“伙计，我们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闭嘴，”卡瓦纳嘘道，他没有理会拉韦尔的愤怒，“我在想办法。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说话，跟着我做就行。”

与此同时，那个哨兵再次把手捧在嘴边，他在呼唤自己身后某些他们看不见的人，接着，有好几张脸从山里冒了出来，有六七个人。老天，他们险些就一头骑到营地里面去了。他们现在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双方之间这段距离望着他们，其中一两个人还用手护住眼睛，遮挡冬日低垂的阳光，他们肯定全都很奇怪，为什么这三个访客在营地门外停下了脚步。

卡瓦纳心里有了答案。他们不能逃跑，也不能前进。而如果尝试回答更多的问话，肯定会暴露出他的普什图语掌握得并不够好。

其中一个人取下了他的步枪，但卡瓦纳抢先主导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没等对方架起武器，卡瓦纳已经朝他喊起了话。“我的好朋友，我们追捕英国胆小鬼来到这里。跟着我们的这个人，是一个被捕的锡克渣滓。这个人试图穿着我们的衣服逃跑，想当逃兵。”

山路对面传来阿富汗人的笑声。因为对普什图语一窍不通，那个印度士兵对等待着他的命运一无所知。他依旧忠诚，老实。

“你在说什么，伙计？”拉韦尔询问道。

“安静。”卡瓦纳反驳道。

他再次扬起声音。“现在，我们把这个战利品留给你们，作为给你们女人的礼物，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要离开这里了。”

于是他拔出偷来的开伯尔刀，做了一个快速的假动作，假装自己割断了绑在印度士兵手上的绳索。困惑的印度兵在马鞍上转过身来看着卡瓦纳，脸上满是疑惑。“长官？”但卡瓦纳俯下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脚提了起来，在印度兵坐立不稳的同时，他用开伯尔刀的利刃无情地用力一划，割开了这个绝望男人的跟腱。

在山路另一头的阿富汗人大声哄笑和嘲弄时，卡瓦纳挥手向他们告别，他和拉韦尔随即调转过马头。与此同时，印度士兵试图从地上站起身来，然而被割裂的脚跟在他身下折开，伤口涌出鲜血，他跌倒在地上，一边哭泣，一边恳求。“长官？长官？”

可他们把他留在了那里，把他的命运交到了阿富汗女人手里。无论是活着被剥皮，还是受尽千刀万剐而死。他们把这个无名的印度兵留在了那里，让他承受难以形容的死亡，这样他们才有可能拯救自己。

“天哪，伙计，这太冷血了。”拉韦尔后来说道，此时他们已经在山口上方的岩石中安好了营地。

“要么他死，要么我们一起死。”卡瓦纳说。

当天晚上他们听见了枪声，这两个人都想象着自己也听见了印度兵在远方的尖叫，此时阿富汗女人已经开始了她们的工作。

22

幽灵对卡瓦纳充满了恨意。大约一个月之后，当他在教堂墓地里面对那些男人的时候，他突然理解了求生的冲动带来的力量。这些他已经明白了，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永远都不适合过流血杀戮的生活），为何有些人能够牺牲他人的生命，让另一个人代替你死去。不仅如此，这个被牺牲的人还对你忠心不二，别无他意。

他想知道，那个印度士兵的脸是否会在卡瓦纳的梦中纠缠不去。这个人真的有感情吗？

档案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在威廉·布赖登历史性地抵达贾拉拉巴德一天后，卡瓦纳和拉韦尔也出现在这里。他们的幸存相当出人意料，而且笼罩着各种流言和猜疑。

尽管他们一直坚持，实际上他们始终坚定不移地坚持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故事，故事的细节很详尽，他们坚称自己是从一支骑兵队里分离出来的，在撤退途中迷了路，但贾拉拉巴德军营里的流言飞语还是说这两个人是逃兵。对于拉韦尔，实在没有什么证据能让他彻底摆脱这种嫌疑，不过，在1842年4月7日，贾拉拉巴德卫戍部队攻击了阿克巴尔可汗的防线，这一战中卡瓦纳表现得相当出色，证明了他自己在战斗中非常顽强。

下一条有关卡瓦纳活动的记录是在他回到英国几年后，此时他已经在圣殿骑士团获得了一席之地。此后不久，沃尔特·拉韦尔上校就遇到了一起致命的意外事故。根据这份档案，刺客们相信，正是卡瓦纳建议并且执行了拉韦尔的死刑。

直到此时，幽灵还在疑惑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读这些关于卡瓦纳的故事？

随后答案便水落石出。卡瓦纳再次成为刺客关注目标的时机相当突然，他获得了一份任命，来自修建世界上第一条地下铁路线的公司。他成了大都会铁路公司的一位总管，并且直接参与挖掘工作。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公司“在地面上的人”。

现在幽灵开始明白了。

抵达英国之后，他完成了伊森吩咐的工作。他在隧道里找到了住处，也拿到了在大都会线挖掘工地工作的职位，虽然在地位上要比他的猎物低得多。于是乎，他来到了新道的工地，亲眼看着竖井下沉。他看见车轮上的木屋映入眼帘，随后是堆满了木材和板料的马车，拿着鹤嘴锄和铲子的工人在马车旁边大步前进，像是一支迎面而来的军队。

他在酒吧里跟一个喝醉的男人买了把铲子，在铲子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巴拉特·辛格”，然后加入了工人的队伍。他协助工友们围上数百码的路面，把新道从伦敦历史的一部分，变成了伦敦未来相当重要的一部分。马匹、木匠和成群结队的挖土工人来到工地，挖掘地开始响起鹤嘴锄、铲子、铁锤和蒸汽喷涌的声音，无论昼夜，这种噪音很少会有间断。

沿着道路中心，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涌现起一座巨大的木质结构，用于开挖竖井坑洞的地点都已经标明，传送机把铁桶运上路面，这些桶被机械慢慢拖起，勉强离开了土层表面，随后铁桶被马车拉走，把弃土倾倒在一个巨大的坑里，传送机的噪音就像是一场风暴——从开工起就持续不断的噪声中，从此又加上了一种遥远的轰鸣。

对于大都会线遇到的所有难题，幽灵都有现场体会。在纸面上，这只是一项简单——好吧，是相对简单——的工程：一条地下铁路，从帕丁顿通往尤斯顿路和城里的弗利特谷。然而供气管线、供水总管和下水道全都挡在挖掘路线上，而且，沿着尤斯顿路，他们发现这里的土质是沙砾石层，必须全部挖空，而在芒特普莱森特，他们还放弃了惯用的明挖法手段，改为开凿隧道。

在此期间，幽灵也见证了周围的世界在发生改变。他亲眼看着弗利特谷肮脏的街道被拆毁。上千座房屋被拆除，其中居住的一万两千人（统计数据真是糟透了）转移去了其他的贫民窟。

其中有些人来到了泰晤士隧道。也许有些人也因此享受到了幽灵仁慈的保护带来的好处。这种循环过程让他深感欣慰。

在挖掘工地，他的赤脚经常成为工人们谈论的话题，当然，他的肤色也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但除此以外，他从没做过什么会让自己脱颖而出的事情。他从未尝试过做出过人的举动，虽然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他也没有背负过自知能够承受的重担。如果有人讲了个笑话，他也会哈哈大笑。笑声不会太响，也不会和常人有什么区别。他就这样保持着自己的伪装，每时每刻都要保证自己的掩饰身份安全又稳固。这样，等到以后需要进一步渗透这个组织的时候，他才能承受住任何程度的审查。他必须成为巴拉特，这个又脏又穷但是认真尽责的印度工人，他不能让人轻视，但也不能引起怀疑。他必须随时随地维护自己的伪装。

要想继续活下去，保持伪装就必不可少。

第一天见到卡瓦纳时，他正在操作一只铁桶，他把桶从壕沟开口处拉上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马车里。他看见道路对面移动办公室的车门开了，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那不是卡瓦纳，而是马钱特，他负责管理名单，把工作表交给发放工资的文书，文书每周五都会出现，他们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痛苦地交出硬币，就像付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钱。没错，幽灵认得马钱特。他是个狡猾的家伙，嘴里花言巧语，说话还带鼻音。

随后卡瓦纳本人出现了。

就像档案里告诉幽灵的一样，卡瓦纳的右眼下方横着一道疤，几乎有两英寸长，他的眼神本身十分冷酷，他下巴上肌肉僵硬，表情阴沉。无论幽灵在何时见到卡瓦纳，他都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伊森曾经说过。

和原本在印度家乡的港口护堤上安排好的一样，他们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碰了头。伊森领着幽灵来到院子里的一座凉亭，这里的树叶遮住了周围的视线。师父把他以前的徒弟好好打量了一番，他盯着男孩身上褴褛的衣服，观察他的行为举止。

“很好，”等扫视男孩结束以后，他说道，“很好。你看上去像这么回事，这一点倒是可以肯定。”

“我在挖掘工地找到了工作，”幽灵说，“就像你指示的。”

伊森露出微笑。“我知道。我一直在关注你。”

“这样做明智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作为回应，幽灵摊开手，耸了耸肩。“只要是会让我的伪装更有可能被拆穿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你都应该避免去做。”

“好吧，看来我把你教得很好。”伊森笑着说。

“你得做到言行一致。”

“请原谅我，我并不打算接受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提的建议。”伊森假装带着一点友善的揶揄笑道，但他的眼神有些冷峻。

“你也知道，”幽灵说道，“你不应该把下巴架在前臂上。”

“哦？”伊森惊讶地扬起了眉头。“学生变成老师了，是吗？你要给我再上一堂刺客技巧课？”

“你这样做有出袖剑事故的危险。”

“我可以欺骗任何潜在的敌人。”

“这里并没有敌人。”

“现在又是谁不小心啦？”

“我并没有说你不小心，师父。只是谁都有可能会出错，即便是我们最优秀的人也会。”

他并不是有意要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像听起来这么严重，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希望伊森没有注意到这句话，但当然，对于自己没有关注到的事，伊森凭借他的直觉和悟性，也远远足以意识到了。“你觉得我不小心？”

“我并没有这么说。”

“你并不需要说出口。”

幽灵把目光转向别处。他一直很期待这次会面。他心里有一部分是希望能得到师父的赞扬。不知在何时——他甚至都不确定是怎么回事——这场对话已经转向了错误的方向。

等他转回头来看着他的老朋友和导师，便发现伊森正用严厉又威胁的目光注视着他，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决定请伊森帮他一个忙。“我可以试着戴一下你的袖剑吗，师父？”

伊森的表情和蔼了一些。“为什么你想试戴袖剑？你是想检修一下，嗯？”

“我想再戴上袖剑感受一下，提醒我自己，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是提醒你自己你是一个刺客？还是提醒你自己家是什么感觉？”

幽灵微笑起来，他并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都有一点。”

伊森皱起了眉头。“嗯，我想还是不要比较好。这是量身定做的。”

男孩点头表示理解，虽然有些遗憾。

“哦，给我振作起来！”伊森终于爆发了。“你当然可以戴。”接着他提起长袍袖子，伸手去解护腕的搭扣……

过了一会儿，这两个人已经解决了他们之间无法言明的分歧，他们沉默地坐在那里。从他坐在凉亭里的位置，幽灵能看见孤儿院里亮起的红褐色灯光，他心中暗想，这一切看起来是多么平静，而想到大都会线挖掘工地的动荡仅仅就在几百码外的地方，这一切又是多么难以置信。新的地下铁路形状就像一只弯曲的手臂，而他们此刻就坐在靠近肘部的位置：格雷学院路，至于新道，那个是喧闹的世界。

在他身边，伊森已经调整好了他的袖剑。每当他弹出剑刃，就会发出熟悉的咔嗒声。伊森是对的，戴上袖剑并没有让幽灵向往刺客的生涯，戴上袖剑会让他想家。

年长的刺客弯曲手掌，检查袖剑会不会意外弹出。他在大腿上拍了拍手，很满意他的袖剑已经准备妥当。

“我想知道，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任务的目的了。”幽灵说道。

“你猜测这和我们的朋友卡瓦纳有关，对吗？”

幽灵点了点头。“有关他的档案读起来很有意思。”

“他在大都会线的地位是个典型的例子，体现了圣殿骑士当前在伦敦掌控的权力级别。他们的优势地位非常明显。他们知道我们的力量非常虚弱，这是他们的优势，虽然我很怀疑他们有没有意识到我们究竟有多虚弱。在这一方面，‘我们’指的是我自己和另一个兄弟会的成员，他就驻扎在离这儿不太远的地方。现在还要再加上你。”

“就这些？”

“就这些，亲爱的孩子。要挑战他们的优势，我们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小小地打击他们几下，希望他们能减少一些不太重要的活动。好吧，我们可以那样做，但我们同样也可以做好现在这件事。我指的是我们可以试着搞清楚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就这样？”

“没错，就这样。我们认为圣殿骑士对伦敦西北部的这块土地很感兴趣。我们认为他们正在挖掘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块伊甸碎片。”

“一块伊甸碎片？就像科依诺尔钻石？”

“也许是类似的东西。谁知道呢？可能是某种与第一文明，与先行者有关的东西。问题在于，我们并不知道，也没有资源去深入调查这个问题。”

“当然，我们也有优势。没有我们介入，圣殿骑士也就不会猜测我们对他们的行动有所怀疑。因此，他们有可能会麻痹大意。不过局面还是很糟糕。实际情况是，除了少数几个名字，我们并不清楚骑士团对伦敦社会的渗透有多严重。”

幽灵点了点头，仿佛他对伊森的答复感到满意，但他心里其实怀着很多疑惑。与此同时，伊森掀开长袍，露出一只公文包的棕色皮带。他打开皮包盖，从里面取出一份档案——装订的封面上有刺客的徽记，就像之前那份关于卡瓦纳的文件——然后交给了幽灵，他默默地看着年轻人翻阅这些收集来的情报，档案的内容是在伦敦活动的圣殿骑士。

当然，首当其冲的是克劳福德·斯塔瑞克，圣殿骑士大团长。斯塔瑞克工业公司、斯塔瑞克电报公司和米尔纳公司的所有者，他曾经被查尔斯·狄更斯称作“伟大的铁路男爵”。接下来是本杰明·拉弗尔斯，圣殿骑士头目和斯塔瑞克的“安全首脑”，还有另一个头目：哈蒂·卡德瓦拉德，国家美术馆管理人，她负责维护斯塔瑞克丰富的艺术收藏品。

还有其他头目：切斯特·斯温伯恩，显然这个家伙已经渗透了伦敦的警察。接下来是菲利普·“普路托斯⁽¹⁾”·图彭尼⁽²⁾，此人竟然是英格兰银行的行长。还有弗朗西斯·奥斯本，英格兰银行的经理。

斯塔瑞克的副手是露西·索恩。她擅长神秘学。幽灵曾经在挖掘工地见过她。接下来是费里斯钢铁厂的鲁珀特·费里斯。他也在工地出现过。还有马克斯韦尔·罗思。他并不是圣殿骑士，但他帮助他们组建了伦敦的帮派。

约翰·埃利奥特森医生。伊森和他本人打过交道。就是他发明了斯塔瑞克安神糖浆。

然后是珀尔·阿塔韦，阿塔韦运输公司的经营者，也是斯塔瑞克的表妹。一个名叫雷克斯福德·凯洛克的帮派老大。还有一个名为罗伯特·沃的下流摄影师（当然，现在幽灵对他已经很了解了）。

还有其他人：戴维·布鲁斯特爵士、约翰尼·布瓦勒、马尔科姆·米尔纳、爱德华·霍德森·贝利、詹姆斯·托马斯·布鲁德内尔（也被称为“卡迪根勋爵”），一个被称为皮尔斯上尉的军人，一个名叫雷诺兹的科学家……

名单似乎长得看不到头。

“这份档案内容还真多。”最后幽灵说道。

伊森悲伤地笑了笑。“确实如此。而且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人。而他们的对手呢？只有我们三个人。可我们还有你，亲爱的孩子。有一天你也会招募自己的间谍，而其中的某位间谍，很可能就在我们手里这份鱼龙混杂的名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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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普路托斯，希腊神话中的财神，谷物女神得墨忒耳的儿子。

(2) Twopenny，直译为两便士。

23

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晚上，在从挖掘工地回家途中，幽灵一如既往地朝墓园里瞄了一眼，像往常一样，他的眼睛找到了那块伊森用来和他沟通的墓碑，而且它和往常一样……

啊，但它并不一样。今晚并不是这样。现在墓碑靠向右侧：危险。这对幽灵来说意义重大。并不是因为卡瓦纳的人在跟踪他。这个他已经知道了。而是伊森就在附近，依然在密切关注着他。

但眼下还有更迫切的问题。的确有人在跟踪他。其中一个人在他动身回家几分钟之前就离开了挖掘工地。轮班的铃声敲响时，幽灵看见马钱特小心翼翼地朝一个雇工点了点头，有三个雇工总是在办公室或者挖掘工地上晃悠，这个人正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名字是哈迪、史密斯和另一个哈迪——要么是卡瓦纳使用姓氏的个人偏好影响到了他的手下，要不然就是他把这个习惯强加给了他们——他们也被看做是工资单保安。其他人则管他们叫“惩戒者”，这些人特别擅长把别人痛打一顿，只要你愿意往他们手里塞钱。但是，虽然幽灵并不怀疑他们也算是一种惩戒者，但他也很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人是圣殿骑士的打手。他们也是专业人士。这几个家伙不仅块头大，而且身体健壮，精神也很警惕，他们从不浪费时间讲笑话，也不会对着在工地围栏边转悠招揽生意的妓女吹口哨。他们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工作上。

但他们的本事还不够好，他们的秘密追踪刚刚开始就证明了这一点，这几位惩戒者还没好到能躲开幽灵的注意。等他下一次看到那个在马钱特授意下离开的人——另一个哈迪——的时候，这位哈迪正靠在一辆双轮手推车上，摆出一副刻意的兴趣索然的表情，就好像他并不是真的在扫视成群结队离开工地的工人，在蜂拥上街道的人群里寻找他的猎物一样。等他看到幽灵之后，另一个哈迪就从手推车上直起了身子，他迈开脚步开始移动，那副样子只能描述为“散步”，就好像他并不是真的准备要在幽灵前方保持一定的距离似的。

与此同时，他身后也出现了另一个人。很可能是两个：史密斯和哈迪。情况还不错，幽灵心想，因为他就是想要他们这样跟着他。

希望你们喜欢这次美妙的散步，我的朋友们，他对自己说道，随后他在余下的旅程中时而加速，时而减速，他给自己设了挑战，要尽可能让跟踪他的人日子不好过，但又不能真的让他们意识到幽灵知道他们在跟踪他。

直到最后，他抵达了隧道。当然，他早就把后面的尾巴甩掉了。而在他前面，另一个哈迪现在几乎已经成了一道孤单的人影，与此同时，幽灵已经靠近了楼梯井。隔着一段距离之外，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这时幽灵已经走下台阶，进入了隧道的圆形大厅。他白天全都待在地下，现在他晚上也要待在地下。

抵达隧道底部后，幽灵站在被人忽视的雕像和饱经风霜的装饰品之间——它们曾经奢华又时髦，如今却破败不堪——他抬头凝视着上方，假装在欣赏风景。果然，他感觉到头顶上方的台阶上有些人影悄悄躲进了阴影里。他露出微笑。很好。非常好。他想让他们看见他住在哪儿。

“接下来几天里会有人过来。”稍晚些时候他告诉麦琪。此时他已经去看过查理，给了他面包，他也已经照料过杰克，看到这个老混蛋的腿正在好转他感到很高兴。做完这两件事之后，他又继续前进，走进了隧道深处阴森的黑暗中，他小心翼翼地走过众多的凹室，那里面挤满了裹着破布的人。

其中有些人已经睡着了，还有些人则从他们并不舒适的藏身地里睁大眼睛盯着他，默默地看着他经过，还有些人会挥手和他打招呼——“你好，巴拉特”，“你好，小伙子”——又或是简单地眨眼向他致意。

他知道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其他人则知道他们的工作：比如说，奥吕是一个“清道夫”，他收集狗粪在伯蒙德赛市场上出售，但是他有一种把工作带回家的癖好。幽灵走过奥吕身边时捂住了鼻子，但不管怎样，他还是举起手简短地挥了挥。他们很多人都点了蜡烛，幽灵对烛火的灯光心怀感激，也有很多人没有蜡烛，他们躺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独自承受他们的痛苦，在等待生机勃勃的黎明到来时默默哭泣，他们等待着另一个心灰意冷挣扎求生的日子开始，就在伦敦——在这座世界上最发达的城市里。在这颗女王陛下伟大帝国的闪亮明珠上。

随后他找到了麦琪，她正在照料一个小小的火堆。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这么做，麦琪用勺子舀起汤水倒在碗里，交给所有开口询问的隧道居民。他们全都接受了她提供的食物，或者也可以叫做“食物残渣”，居民们带着感激与崇拜交杂的心情向麦琪道谢，离开时都对她赞不绝口，但他们大多数人也都会胆怯地看着她身旁火光无法照亮的地方，从各种意义上讲，那里都是被黑暗统治的区域，然后他们会感谢老天派来了那个年轻的印度人，有些人知道他叫巴拉特，有些则叫他麦琪的小伙子，他们感谢他给隧道里带来了秩序，让他们晚上在自己的凹室里能更容易入睡。

他们在隧道里并肩坐了下来，麦琪和幽灵背靠着潮湿的隧道墙壁，渐渐熄灭的火堆就在他们脚边。麦琪蜷起膝盖，抱着手臂给自己取暖。她的灰色长发——“我那巫婆一样的头发”，她自己会这么说——披散在一条灰色脏裙子的布料上，不过她的靴子没有鞋带，她说她喜欢这样。她总是说她讨厌感觉“被绑起来”。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你爸爸的小弟弟里面都还没有你呢”——她曾经见过裹脚的东方女士的图片，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往靴子上配鞋带了。麦琪就是这样，她对身边的人感觉总是很敏锐。

现在她脸上露出了一副忧虑和关心的表情。“可是为什么，”她问道，“这些人是来找你的吗？”

“他们会问一些和我有关的问题，”幽灵告诉她，“而且他们很可能会被人指引到你这里来。”

她愤怒地干咳了一声。“好啊，我他妈正希望是这样呢。他们他妈的就应该来会会我。”

麦琪不仅喜欢帮助别人，她同样也喜欢大家知道她这样做过。她想要自己的努力得到认可。

“我肯定他们会的，”幽灵笑着说，“我想请你说话的时候小心一点。”

麦琪目光敏锐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其他住在隧道里的人会告诉他们，我在住在隧道深处的小偷和流浪汉面前保护过你，这个是我可以接受的，他们会把我描绘成一个对暴力并不陌生，而且也不顾忌使用暴力的人。但我不想让这些人听见有谁把我的本事说得太夸张，把我说成是一个战士。”

她压低了声音。“我见过你动手的样子，我也没有忘记。要说你有战士的本事一点也不夸大其词。”

“这就是我想说的，麦琪。这就是我不想让你说的事情。我是个使用暴力的人，但我并不需要是一个本领高强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没有完全明白。”

“他们可能会问你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但是……就跟他们讲个你喜欢的故事。告诉他们你发现我醉倒在排水沟里，但是不要告诉他们墓园里发生的事。”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她这只饱经风霜的手颜色几乎和他自己的手一样深。“你不会是有麻烦了吧，是吗，巴拉特？”

“你的担心让我很感动。”

她轻声笑道：“哦，就像我说的，我见过你动手的样子。应该担心的是其他人，只是……”

他低下头。“只是什么？”

“只是我也见过你犹豫着不肯下手，那天你当场抓住了那个凶残的有钱小子之后，我看到你身上的狠劲就不见了，就像你之前把这股劲头放出来的时候一样。我看见的是一个很擅长杀人，但是却没有决心去这样做的人。活到今天，我已经见过太多邪恶的混蛋，这些人只是因为喝了太多的啤酒想要挥舞他们的胳膊，就能把你的牙从嘴里打出来。邪恶的混球喜欢制造痛苦，但只会针对比他们自己弱小的弱者。天晓得，我曾经嫁给两个这样的混蛋。更重要的是，我也见过擅长搏斗，而且在打架的时候能控制住自己的人，他们会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必要的事，也许他们对自己的作为有种残忍的骄傲感，也许他们没有。”

“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擅长打架的人，却又几乎没有欲望去这样做。”

幽灵看着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她的灰发拂过裙子。“相信我，年轻人，我对这件事想过很多很多。我想过你会不会是军队里的逃兵，但是还没有摆脱心里的懦弱——哦，不，我从没见过这么勇敢的人——可因为你是他们的一员，你们是怎么称呼来着？良知反战者。好吧，事实真相我并不知道，而且从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来看，也许我还是不要知道最好，但是我清楚你有一颗伟大的心，可这个世界容不下有你这样心灵的人。这个世界会吞噬掉像你这样好心的人。它会把你们吞下去，再吐出来。你问我担不担心？是的，我的孩子，我很担心。你问我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

24

在等待其他人开始上工的时候，幽灵心里有些疑惑圣殿骑士是否已经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那件人类之前的文明留下的圣器，深深埋藏着等待发现的时间秘藏。

他的思绪一如既往地飘回了阿姆利则——他现在只有这些记忆了，幽灵带着满心的崇敬重温过去的记忆，就像是宗教圣地前的虔诚的信徒一样——他想起了科依诺尔钻石，想起了宝石里放出的那种壮丽惊人又无所不能的光影奇观，仿佛它提供了一扇通往其他世界的大门，更多的知识，更深刻的理解——就像是一份能让人类找到更美好世界的地图。

可要是它落入了错误的人手中呢？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可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人们被奴役的画面。他看见每个男人和女人都像隧道里的居民一样饱受折磨，成为在事实上被唾弃和蔑视的奴隶，住在装饰豪华建筑里的主人咧嘴大笑，对他们施以非人的对待。人们塑造出符号和象征，然后扭曲它们的含义来满足他们的意识形态。他看见了痛苦与挣扎。他看见了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铃声响了，新的一班工人几乎没有人和离开的人打招呼，他们见面时就像两支懒得搏斗但又互相敌对的军队，工人们在泥地上经过彼此身边，所有人都握紧了他们宝贵的工具。接下来，幽灵爬下了一连串的梯子进入竖井，他沿着铁路线前进，直到抵达了挖掘面，这里的挖掘、铲舀和搬运仍在继续——实际上这些工作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很快他身上也沾满了污垢。很快他们全都沾上了污渍。在地下是没有颜色分别的，只有你能不能工作和工作的速度有多快。对于隔壁的人，也只有说上一句愉快或者鼓励的话而已。

工地里本该用铃声来指示时间的流逝，每个小时敲响一次。但要么是马钱特没有让他们去敲铃，要么是幽灵没有听见，因为时间只是在毫无分野地跋涉前进。挖，挖，挖。这里的噪音是铁锹与鹤嘴锄持续不断的刮擦与铿锵声，还有铁路沿线的工人们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某些人的声音要比别人更响一些，工人们都说他们是喜剧演员，来让大家振作精神的。

大多数人都喜欢在起重机上工作，可以见到更多的阳光。壕沟里感觉不到时间，但起重机有节奏的来回往复也可以起到时钟的作用，可以用来指示时间的流逝。但幽灵并不需要这些。对他来说，下到这里就像是逃避一切的休息。挖，挖，挖，他就像是一台自动的机器。他的思绪已经飘回了家乡，回到了他再次成为贾亚迪普的地方。

再说，他已经习惯待在地下了。

25

“哎呀，这不是考文特花园F分局的七十二号警官奥布斯·肖先生嘛，”艾博兰说道，“竟然会出现在这条辖区外的摄政王街。”

一个满面通红、面带沉郁的圆脸警官从酒杯中抬起头来，他凶恶地瞪向艾博兰，沾着啤酒泡沫的胡须在他的上唇散发着水光。

“喔，”他反讽道，“这不是马里波恩D分局的五十八号警官弗雷德里克·艾博兰先生嘛，同样在远离辖区的地方，说话夹枪带棍，背地里到处批评人。”

“谁说话夹枪带棍？”艾博兰反驳道。“我只是直截了当地指出你在翘班，伙计，我不过是倒霉撞见罢了。”

这倒是。两名警官都离开了各自管辖的区域，跑到了摄政王街上的绿衣人酒馆来。艾博兰觉得他没准能在这里找到奥布斯，鉴于在他的辖区怎么都找不到他，而且他又频繁听到这样一个名词出现之后。奥布斯是个板球爱好者，而绿衣人这里出没的都是球手或者同好。橱窗里都是球棒，球门门柱和其他板球用品，毫无疑问正对了奥布斯的胃口，不会有民众看到玻璃窗里一个警官正在享受他微醺的休憩。

“不管怎么说，我没有在翘班。”

“喔，那你的说法是？逃班，醉醺醺的，亮着你干净的鞋跟，在绿衣人里醉死在啤酒中——这听起来也差不多，不是吗？”

奥布斯耸了耸肩。“我没有翘班，也没有醉醺醺。我这更像是在秘密行动。不，等等，这就是秘密行动。我就是在做这个。”

“那你为什么会恼羞成怒呢，奥布斯，嗯？”艾博兰在吧台坐下，坐在他的身旁。一名系着雪白围裙的酒保走了过来，却被艾博兰抬手挥退，因为愣头青弗雷迪不会在工作的时候喝酒。

在他身旁，奥布斯解开他短上衣上面的衣袋扣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艾博兰。一个手写的，模仿得极其粗劣的新闻标题横写在纸张上方。“你见过这个人吗？”上面这般写道，在文字下方用炭笔画出了一个穿着长袍，手握一把长得不可思议的匕首的男人。

“这么跟你说吧，这家伙在局里可是让我闹了不少笑话。”奥布斯懊恼道。

“怎么回事？”

“在鸦巢发生了一起双重谋杀案。我想你应该有听说过。我有个证人看到了——”

“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是的，我听说过。”

奥布斯恼怒地甩开了手。“看到没？这就是我要说的。整个他妈的伦敦都知道那个奇怪的穿长袍带着长刀的人。整个他妈的伦敦都知道，我在找那个穿着漂亮长袍带着长刀的人，但除了几个鸦巢的老太婆，没有任何一个混蛋见过他。我提醒你一下……”他朝旁边看了看，再看向艾博兰。“他们也都知道你那具失踪的尸体，弗雷迪，事实上，你得原谅我这么想，但自从我听说了弗雷迪·艾博兰那不可思议消失的尸体后，我就希望人们的话题能从我身上移开。”

艾博兰干干一笑。“不过事与愿违？”

“事与愿违。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你也在翘班吧？”

“不。事实上你那位穿长袍的男人出现在了我的失踪尸体案件中，你相信吗？”

奥布斯先是露出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又换上了另一种嘲笑的表情。“噢是的，我懂你玩的伎俩。”他越过艾博兰肩膀，像是在期待能看到酒馆的角落里某个恶作剧者的哈哈大笑。“谁让你这么做的？”

“喔，冷静点，奥布斯。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你说的那个穿长袍的男人的事。就像我说的，除了那些老太婆，没人见过那个穿长袍的男人。我问过所有考文特花园市场的商人。我还得问问至少半数鸦巢的人，你认为那个穿长袍带着夸张长刀的男人会引起大家关注，是吧？引人注目的那种。其实不是。没人见过他。除了一个目击者，没人见过他。就像他刚刚出现——就立刻消失了。”

艾博兰思考起来。出于某些原因，他觉得这和他对百丽岛那个神秘人士的感觉如出一辙——一个如在迷雾中的神秘人物，他的动机也是一团迷雾。“所以谁是你的目标？”他问道。

“其中一人是个底层人士，名字叫布特，是个不起眼的小偷，在东区各个帮派之间混迹。”

“肯定不是什么带刀的陌生人，毫无疑问。”

“没错，不过，不……事实上，他被枪杀了。”

“他被枪杀了？那另一个呢？”

“啊，说到这个又是一个伤心的故事，弗雷迪。那是个小女孩。似乎是在路上中枪的。”

“她也被枪杀了？”

奥布斯看向他。“面对一个小女孩中弹的悲剧，大多数人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的，弗雷迪。”

“啊，所以她是被枪杀了？”

“是的，她被枪杀了。”

“很好，所以一个目击者看到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拿着一把长得离谱的刀？”

“那把刀同时还很薄，有些像击剑用的剑，那种双刃长剑。”

“不是用来劈砍，是用来打斗，用来穿刺的。而这个叫布特的男人和小女孩都被子弹击中了？”

“没错。”

“所以你在找的这个神秘的穿长袍的男人用一把刀射中了两个人？”

“噢，要我来说，你有点跑题。”

艾博兰叹了口气。“枪找到了吗？”

“没。”

接着年轻的警官想到了他在尸体上找到的枪。他想到了他在尸体上找到的穿刺伤。

“你只有一个目击证人？”

“另外一个只看到那家伙跑走的背影。”

“他穿着奇怪的长袍？”

“证人还是跑掉的家伙？”

“跑掉的家伙。”

“不。”

“所以他可能是开枪的人？”

奥布斯看着他，脸带些许羞愧。“那个，我猜他可能是。不过我没有真的这么想过。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穿长袍带着刀的男人，是不是？”

艾博兰摊开他的手。“该死，奥布斯。来吧，先喝光你的酒。你跟我接下来要去拜访一下鸦巢。”

一个小时之后，可怜的老奥布斯·肖变得更加沮丧了。他的第一个目击者，看到穿长袍男人的老妪，现在找不到了。“她不见了，跟那个神秘的带刀男一样。”奥布斯哀叹道，尽管他们俩都清楚这种在贫民窟居无定所的生活，她没准只是打包离开了而已。

感谢上帝垂怜，他们之后找到了第二个目击者。艾博兰还想着没准他找到的是个穷困潦倒的家伙。

“她在这儿。”看到三十二号的时候，奥布斯嘴里溜出这么句话。台阶之上，在一间高大轩敞、被烟雾熏得褪了颜色、前厅很不景气的公寓门口坐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女人。她用毫无感情的双眼看着他们。在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吸吮她一只光裸的乳房。

奥布斯咳嗽一声低下头去。艾博兰则是极力想要装作老成一些，却失败了，同时他还感到自己有了欣赏风景的情调，突然对于附近一群做浆洗工作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在这种情况下，他俩都做了一位绅士应做的事情。他们摘下了他们的帽子。

“打扰一下，夫人，”艾博兰开口道，“相信你已经跟我的同事、奥布斯·肖警官谈过了，关于之前那晚在鸦巢目睹的那起恐怖的双重杀人事件。可否允许我在此纠正一些错误信息？”

“圣灵保佑我们。”她笑着露出牙齿，它们看起来就像摇摇欲坠的古老墓碑。“你不是说得很好吗？”

艾博兰不确定她是在说废话还是在真诚地恭维，但她神色飞扬，眼神柔和，于是他抿了抿嘴唇继续道：“夫人，在事件那晚你可曾见过有人在街上奔跑？”

她低头看向婴儿的脑袋，似是在思考。她调整了一下小婴儿含住乳头的姿势，然后再将注意力转向下方台阶上的两位警察。“我看到了。”

“那他是否在狂奔？”

“是的。”

“你能大概描述一下他吗？”

她傲慢地哼了一声。“就像我跟你那位朋友说的一样，我不认为我能把那人的情况说清楚，没办法。除非能给我几便士。”

艾博兰皱起眉转向奥布斯，“你的意思是告诉我你得付几便士才能得到证人描述？”

“这些消息都关于那个穿长袍的家伙，不是吗？”奥布斯投降般抬起手，面红耳赤的程度比平时更甚。

“不如说这些消息都在说你是多么抠门。”

“我怎么会知道你会突然对一个在街上狂奔的家伙感兴趣？实际上，你为什么会这么感兴趣？他没准只是刚好看到了血，或者就算他是拿刀那家伙，他觉得自己干得不错正打算溜走。不是吗？”

艾博兰不得不停止听他说下去。他已经走上台阶把硬币塞进了妇人的手里，同时硬生生地扭头不去看对方裸露在外的乳房。“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似乎打算发几句牢骚，但最终还是作罢。“那家伙他留着一把蓬松的大胡子，跟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前留的那种一样，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而且他下方还蓄着厚实的连鬓，跟你的有点像。”

“那告诉我，夫人，他是否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左顾右盼起来，神色惶恐。

艾博兰倾身靠了过去，依旧礼貌地保持着视线朝向外面，不过足以让对方听清自己的耳语。

“是不是他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她的眼里写满了是这个答案。艾博兰谢完她之后又收身回来。

当他和奥布斯离开贫民区时，艾博兰一路都激动不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啊，奥布斯？这意味着很有可能，你那个跑掉的家伙跟我那具失踪的尸体是同一个人。你那位穿长袍的人也可能就是出现在百丽岛的人。我的朋友，这可能就是这桩案件的突破口。”

“感谢上帝，”奥布斯叹息道，“这样或许能让我挽回些许名声。”

艾博兰也叹息了。“这还事关真相与正义，奥布斯。我们不要忘了这个，嗯？”

年长的男人回以他的是一个写满“你也许很有热情，但你还有数不清的东西要学”的表情，“真相和正义没法让那个小女孩活过来，弗雷迪。”

返回车站，艾博兰就拉着奥布斯去问值班的巡警要来了值班日志，正当奥布斯忙于去人前塑造他所谓的“很能赚钱的啤酒爱好者”形象时，艾博兰正踩着一个高椅子，坐在讲台上，开始在那些厚重的记录里翻找那一夜失踪的人……

啊。找到了。该死。这个地区只有一个。一个男的，他老婆在那夜的后一天晚上做了这个记录。他去了——噢，太棒了——鸦巢，告诉她他有事要去忙，并且他很快就会回来。只不过最后他并没出现。

他名叫罗伯特·沃。住得离这儿不远。

“奥布斯，”艾博兰喊了一声，这时那位警官先生已经返回前台，手里捏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现在没时间喝茶，我们有个登门拜访的任务。我们要去拜访一下罗伯特·沃的家。”

26

“巴拉特·辛格！”

他听到自己化名的时候正是傍晚，这名字就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球一样在竖井里被一个又一个的人念来念去：“巴拉特·辛格……巴拉特·辛格……巴拉特·辛格……”

虽然他已经习惯对这个名字做出反应了，但他在自我思考里陷得太深，几乎忘了回应，而他身边的人差点停下工作用鹤嘴锄去敲他的脑袋。“嘿，印度人，他们想要你到上面去。”

他爬上梯子，发现马钱特正在一层等他。他身边站着三名惩戒者，他们一起带他走过木板，穿过污秽不堪的蓄水池，前往带轮子的移动办公室。卡瓦纳在里面——今天皮尔逊先生或福勒先生不在——只有卡瓦纳，他正坐在一张宽大、闪亮的橡木桌子后，幽灵立刻反应过来这张空荡荡的桌子上一份文件都没有。

下午就要过去了，办公室昏暗的光照得卡瓦纳脸上的疤痕尤为可怖，他拿起一封信递给幽灵看。“你名叫巴拉特·辛格。”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出身孟买，是你写的这个？”

显然大都会铁路公司总管的这些话，比幽灵以前听到的他对马钱特和沟渠工头吼过的那些命令更为机密。

“是的，是我写的，先生。”幽灵低着头承认。

马钱特正好站在他上司身后，脸上带着和平常一样油滑的笑。他站得离他很近，像是他希望他能伸手碰到卡瓦纳，沐浴他上司的伟大光辉。在他身后，那三个打手走上前来，呈扇形站定。

来了。这是卡瓦纳一旦产生怀疑就会做出表现的时候。幽灵权衡着各种可能性。他很清楚哪个家伙是最强壮的，而哪个是最弱的。马钱特有幸待在特别的名单上。尽管在首位的是桌子后面的那个人，但幽灵从档案上了解到，这人的残忍和他在战斗时的迅猛动作不相上下。

“你说，你父亲1842年在贾拉拉巴德当过兵？”卡瓦那边说边将信扔在桌面上。

幽灵点点头。

“印度兵，十分勇猛啊，”卡瓦纳继续说道，“我曾认识一位非常特别的勇士。”

幽灵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时他还满脑子在想着那位连名字都没有的可怜的印度兵，卡瓦纳已经继续说了起来。“那么你父亲认识我吗？”

“他知道您的事情，先生，我肯定他会希望能有机会结识您。我觉得他此刻一定会很羡慕我。”

卡瓦纳略感困惑地挑起眉毛。“噢，是吗？那到底为什么他想那么做？”

“他经常提到您，先生。他说您是个英雄，是在喀布尔的战役中存活下来的英勇战士，我应该注意到您的名字，因为您注定会成就伟大的事业。”

“他认为我‘注定会成就伟大的事业’？为什么，就因为我能对抗严寒，手拿马刀？在那里你能找到几百个人都在和我一样拼死战斗，和我一样侍奉这个国家，并且像我一样，拼尽一切活下来。他们中没有一人获得什么伟大的成就。除非你把马钱特没日没夜地吼你这件事视作一件伟大成就。没有一人做到我这个地步。到底你父亲是怎么认为我能得到今日这般的荣耀的？”

“不过他没说错，不是吗，先生？”

卡瓦纳偏着头承认了这一点，但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幽灵吞了口口水，该说出真相了。“他提到一个组织，先生，”他说道，“由于您的才华而对您产生兴趣的一个组织。一个非常有势力的组织，先生，那个组织的正式承认足以证明您的崛起。”

“我明白了。那么那个组织可有称呼？”

“圣殿骑士团，先生。”

马钱特面上笑容未变，但当“圣殿骑士团”这几个字如一颗石子掉落湖中激起房内的震动时，他的眼睛眯了一眯。幽灵感到在他身后的三个打手瞬间戒备起来。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幽灵或许会有的动作？又或是卡瓦纳会有的动作？

“没错。你父亲是对的。”一抹短暂的笑闪过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孔，他的伤疤扭曲起来。“能够从下层人士口中听到这般赞誉，我很满意。”

卡瓦纳坐回他的坐椅时，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下，他打量了一番幽灵，仿佛在解读这个年轻人拒绝送出的信号。无论这位领导者做出了什么决定，那都是他只相信自己，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现在没有什么事比赢得卡瓦纳的信任更重要。

然后书桌后的男人看起来松了口气，指了指那封信。“这封信第二个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是里面写道你指认我其中一位雇员是叛徒。我想知道，我的雇员罗伯特·沃，两天前死在沟渠里的人，会掺和进什么事情里面？”

幽灵点了点头。

“告诉我，你是怎么把他跟我联系上的？”

“我看到他来您的办公室，先生。”说到这里，卡瓦纳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马钱特。“当我在酒吧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明白了，那就是他。”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沉迷于，照你所写，背叛行动的？”

“在我怀疑他的时候，先生，就是如此。”

“是什么让你决定向我报告此事的？”

对于幽灵来说，这又是掀开另一则真相的时刻。他喜欢的另一个重点，或者该说是致命一击，取决于卡瓦纳是否相信。

“在我父亲告诉我那些事之后，先生，我不敢相信我竟然能有运气见到您。看到您的名讳和伤疤，我便知道这是在那次毁灭性撤退中生还所留下的伤疤，我决定让命运将我带进您的广阔的世界里，不过当前对于我而言最紧要的是进入近在眼前的这个世界。圣殿骑士团重视您才华洋溢，会使他们受益良多。我希望，现在您也能这般重视我。”

“非常好，这点值得称赞，不过现在我所有的只是你的一番话和一具尸体，我真的不了解这些东西对我有什么用处。”

“是我杀了罗伯特·沃，我希望最终您能给我一份工作。”

卡瓦纳用鼻子哼了一声。“喔，你可真够放肆的，不是吗？因为转回我的第一个关注点，我只听到了你说他是个叛徒。”

“他在酒吧里贩卖您的物品，利用一个叫布特的人做些肮脏的事情。”

卡瓦纳耸了耸肩。“听起来还算合理，不过依旧缺乏有力的证据。”

“我在鸦巢杀了他，先生。我从他身上拿到了证据。一个照相底版，我放在我家里。”

“在隧道那里？”

幽灵露出诧异的表情。“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先生？”

“噢，是的。你很喜欢你的隧道，不是吗？我们去那儿问过，你是个隧道的居民，不是吗？据大家所说，你是他们的领导者。”

“我会读写，先生。我在从印度来这里的路上学的，而且我还会一点医疗知识。出于这些原因，实际上我不过是偶然得到一个机会打倒那个同样以隧道为家的人渣，住在那里的一些人一直将我视作好友。”

卡瓦纳干干一笑。“即便如此，你描述的画面也太过于滴水不漏。”

判定现在时机已到，幽灵便在自己说话的声音里掺入一丝急切。“我能帮得上您的忙，先生。我不会轻言服侍，先生。我希望您能在我身上看到您的一些特质。”

“没错，那么，这一点保留观察。”卡瓦纳又偏了偏头颅，表示他赞同幽灵的说法。他唤来身后的一名打手。“史密斯，去隧道那边，拿回他说的照相底版。噢，还有，史密斯，对老太太温柔点，知道吗？据我得知，她跟我们这位朋友关系亲密。”

他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幽灵，后者正在拼命抑制脑中飘过的可怕想法，然后继续说道。“与此同时，你，巴拉特·辛格先生，将同马钱特以及哈迪先生一起去拜访刚刚守寡的沃夫人。还有，哈迪先生，考虑到我确定我们很快就会搞清楚新同僚说的是否属实，你不用对沃夫人太客气。你可以像收拾那些老行李箱那样收拾她。”

哈迪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他说话的声音就像用铁锹刮隧道内壁所发出的那种。“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27

“我想你不会驾车，伙计，你会吗？”他们三人走出大门，走向交通工具停放的地方，哈迪刺耳的声音适时响起。

幽灵是个出色的车夫，也曾经多次驾车回家，当他看到一辆拥有出色的弹跳力、布置华美舒适的四轮马车时同样也能认得出来，他一脸痛苦得仿佛无所适从，哈迪很明显觉得他该是这般模样，于是幽灵耸耸肩，一派失落的样子。

“很好。”哈迪说着，眼中流露冷酷。他挠了挠胡子，然后整理了一下他的帽子。“因为除了我，史密斯先生和另一位哈迪，没人能驾驶卡瓦纳先生的马车。明白了吗？”

“没问题，先生，”幽灵答道，“我应该和马钱特先生一起进车里面吗？先生，里面很暖和。”

哈迪甩给他一个眼神，仿佛在说别得寸进尺，紧接着下一个动作便是用围巾、外套和连指手套包裹好自己，为这趟到贝德福德广场的短暂旅行做好准备。

幽灵这时站在马车外等着马钱特，然后当这位经理现身的时候为他打开车门。连一声谢谢也不说，马钱特便进到马车里，还小题大做地弄了条毛毯裹住自己，连个边角都不留给坐在对面的幽灵。待他坐定，马钱特便猛拉了一下线绳，然后便无视幽灵径自看向马车窗外。哈迪一甩缰绳，马车便出发赶向沃夫人的家。

他们到达之后，幽灵便兴味十足地注视着哈迪从车夫座位上走下，摘下他的连指手套，换成一双皮手套，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活动了下手指，同时甩给幽灵一抹隐含恶意的笑。看好你脚下，我可是盯着你的。

然后哈迪走到马车载物箱的位置。他从里面取出一对铜指虎套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上，接着还拿出一些别的东西：一根厚实的带皮环的木制警棍，他稍一转手腕便将警棍塞进了衣袖里。最后他从外衣夹层里掏出一把匕首。他将它捏在指间把玩后轻轻垂下匕首，全程视线都没有离开幽灵分毫。

看好你脚下，我可是盯着你的。

眼下三个人的心思都在马路对面那栋房子上。窗棂紧闭，屋里只透露出些许朦胧光线。看起来没有人在，除非……

幽灵看到了：从前门窗户上透出的天花板阴影突然轻微晃动了一下。一只手伸了出来——等等——还有另外两只手，他飞快地冲过马路，只是想象这些人脸上愤慨的表情，他心里就感到满意，他们被这个新成员下达了命令。一个男孩，还是一个印度男孩，一个外来者。

幽灵无声无息地登上前门台阶，他蹲下听起了门口的动静。他听到屋内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更里面的通道里。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但发现门上了锁，于是只得返回马车处。“屋里有人跟她在一起，”他告诉马钱特和哈迪，“听起来像是警察。”

“我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警察了。”哈迪邪恶地笑了起来。一道金光在这黑暗中的邪恶笑容里一闪而逝。

“我猜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应该在其中一间里屋，”幽灵说道，“没准在厨房里。我说在冲进去之前我们先估算下里面的人数吧。”

“估算，现在，有必要吗？”哈迪嗤之以鼻。“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式？要不要我们敲个门给他们个惊喜。”他手上的铜指虎闪闪发亮，这时他如拳手般打了两拳，以防他们会真的去考虑他说的给他们个惊喜的提议。

“我们可能寡不敌众，”幽灵警告完便转向马钱特，“毕竟我们只有三个人。”

最后这位经理做出了决定。“好吧。哈迪，在任何人看到之前，先把那些该死的东西收起来。这里可是高档居住区。你，印度人，绕到后面去。我和哈迪先生就待在这里，等你确定可以安全进入以后就发信号。假设安全以后，我和哈迪先生从前门进去，你要确保不会有人从后门溜走。这个计划如何？”其他人表示赞同。幽灵去执行自己的那部分任务，接着他跑了开去，找到条巷道，跳过露台，冲了进去，直到他站到直通沃家大堂的门前。这道门应该上了锁，不过幽灵根本无需费力打开。相反，他迅速左右看了看，向上一跳，抓住一个墙上的突起物灵巧地爬到了上面。

他抓在那儿停留了片刻，就如在这个铜色的夜色中加入的一道剪影，享受着生命中片刻的骄傲，在其他任何场合，这种骄傲都已经被掠夺无踪。他希望自己能穿着他的袍子，感觉到袖剑在前臂上的重量，然而暂时他只能这么挂在这里。

片刻过后，他无声地落在另一边，他静静待在黑暗中的灌木后面，等着视力适应新的、不那么深沉的黑暗。延伸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花园——维持良好，很明显花了大钱，处处都显露出“情色的印记”——宅邸此时就在他的左手方。他走了过去，根据屋内油灯的光线判断哪扇是厨房的窗户，走到那里他便蹲了下去，任由黑暗掩护他的踪迹。

然后——他万分小心地——钻了进去。

两名警察手里拿着帽子站在厨房里。脸颊圆胖红润的家伙他不认识，另一个是艾博兰，之前曾去过工地的警察。幽灵记起他曾仔细查看过沃胸前的伤口。虽然听起来有些矛盾，不过这般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对伊森而言也太粗心了。这让艾博兰起了疑心。

这可能就是他此刻站在沃家厨房的原因。

他和他的伙伴正和一个神情慌张、戴着女帽系着围巾的老女仆说话，她手握一根擀面杖，可能觉得怒极之时就派得上用场。毫无疑问，这人就是沃夫人。幽灵不会读唇语，但她说话音量之高，透过玻璃他都能听到。

“我一直都在说他涉入太深。我一直都很清楚他是在玩火。”

他的眼角看到了个东西。厨房门边有道人影隐藏在阴影中，幽灵认出那是哈迪。幽灵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到屋子里的，但很明显，他手中寒光闪烁的匕首就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两位警官背对着哈迪，他们没机会还手。那妇人则忙着用擀面杖在那里比手画脚。

他们都没有还手的机会。

幽灵只有那么一秒做决定：不管他的任务，救下两名警察。或者为了更远大的目标而任由他们死去。

28

他们并没起多大的冲突，但即便如此艾博兰和奥布斯也差点没被对方搞疯。一开始，艾博兰觉得奥布斯作为警察素质堪忧，而奥布斯那边则是认为艾博兰该学那么一两点人情世故。

奥布斯现在又回想起了当初的那个观点，就在他们俩朝贝德福德广场的沃夫妇家走去的时候。

“这个工作也是关乎人民，你知道的，弗雷迪。”他们一边穿过繁忙喧哗的托特纳姆法院路时，他一边对他的伙伴说道。“忠于真相和正义固然很好。但是忠于人民呢？”

“这就是法律的用途了，奥布斯，”艾博兰提醒他，“律法是为了所有人着想。”

他们避开了敌对的“清道夫”，他们正要为一堆多到出奇的狗屎打架，却又停下了动作，一看到警察靠近，他们便露出看到老伙计似的刻意亲昵的俗气表情。奥布斯皱着眉头走过他们身旁。

“也许如此。”奥布斯说道，待到他们走过那里，才又放心地呼出气来。“只要你别一开始又把律法放在首位，人民利益放在次要，这就是我表达的意思。另外，这也不是总枯燥无味的，不是吗？毕竟，如果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那就是你那个拿枪的家伙冷血地枪杀了那个小女孩。正义怎么会逮捕那个干掉了杀害她的凶手的人？”

“好吧，让我们先搞清楚事实真相，行吗？之后我们可以再批判正义什么的。”

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一幢位于华美广场上一堆宽敞豪华的平房中漂亮宽敞的格鲁吉亚式平房。这里离通往广场的托特纳姆法院路足够近，毫无疑问住这里的住户每天都能轻松地在他们的办公室与家之间往返，但同时这里又远离了大道上的噪音，那些永不停止的噪音足以将一个活人逼疯，如果你住在街巷顶上的话。

两名警察拇指扣着腰带，困惑地打量着这间宅邸。凸窗的百叶窗帘紧闭着。前门的窗户上透出的一丝光线预示着屋子里有人。就在他们走上台阶正要敲门的时候，艾博兰想到沃夫人是否正在屋内，为她的先生以泪洗面……

“那个畜生，现在在哪儿？”

艾博兰的想法有一部分是正确的。沃夫人确实在屋子里。她开门的时候，可以从她那张沾满面粉的脸上看出来，她正在搞烘焙。但是说到的以泪洗面呢？

“进来。”她喊两名警察从门阶上走上来。她长得一副屠夫妻子的模样，脸庞红润，系着一条上面沾有不明污渍的围裙。“他现在该死的在哪儿？”

“我们不清楚……”尽管被她的凶神恶煞弄得措手不及，但艾博兰还是开口答道。

这不是个好的开头，而且足以让沃夫人——至少，他们认为她是沃夫人，除非沃先生派一位脾气特别坏又傲慢的管家——前来周旋。

“什么叫你们不知道他在哪？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你们现在应该出去，去找他。”她挫败又惊愕地甩了甩手，转身离开大门走进客厅，边走边嘟哝，留下身后赤褐色地板上一串面粉脚印。

艾博兰和奥布斯相互看了看，艾博兰上下扫了奥布斯一眼。“跟你挺配的。”他笑道。

“噢，放过我吧，”奥布斯说，“我们要进去还是怎样？”

他们合上了身后的门，随手插上了插销，随后他们听到了从厨房传来的一声女性痛苦的呼声。在那里，他们发现她已经拿着擀面杖，在一团生面团上发泄她的怨气，几乎是怒气冲冲地捶打虐待那个面团。

旁边挂着沃夫人与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就是艾博兰寻找的失踪人士。他们来了正确的地方。艾博兰用手肘推了推奥布斯并点了点头。

“夫人，”他再次开口，并试着让自己更镇静一些，“一个符合你先生外貌描述的男人被目击到出现在鸦巢地区的现场——”

“喔，他失踪那晚正是要去鸦巢，所以那没错。”她边说，边继续用擀面杖在那团面团上忙活。

这就是新的中产阶级，艾博兰沉思道。他们与那些出身高贵的人吃的一样，但却是自己动手去做。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他问道。

“他是个摄影师。”她话里的语气带给了他们一种她觉得他是在做“那种”特别工作的感觉。

“一名摄影师，嗯？”艾博兰说。“一个摄影师在鸦巢能做什么呢？”

一边继续捶打着面团，她一边抛给艾博兰一个轻蔑的眼神。“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该死的怎么会知道他那时候在鸦巢做什么？他没有告诉我他在做什么，实话跟你说，我也懒得去问。”

在艾博兰看来她的抗议有些过于夸张，但他将这点小问题先暂时放在了一边。“你难道不担心你先生嘛，沃夫人？”

她耸了耸肩。“我并不特别担心。要是你太太外出溜走，你会怎么想？你没准会开个宴会，不是吗？”

“我还未婚。”

“喔，那等你结婚了再来这里，然后我们可以再讨论。”

“那好吧。要是你不担心他，那你为何要上报他失踪？”

沃夫人因为怒气而抬高了音量，而此刻她确实相当愤怒。“因为要是他真他妈失踪的话，谁来为这些家计付钱？”

“在我看来，沃夫人，鸦巢即便在情况最好的时候也是个危险的地方，而且或许某些地方并不是像你先生这般体面的摄影师会去的。”

“噢，”她呛声道，“或许那就是他为什么会带着武器去那里。”

艾博兰和奥布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他带了他的枪，是吗？”

“是这样没错。”

“是的，只是，沃夫人，那位被目击到出现在鸦巢地区，外貌描述符合你先生的人或许涉及，又或许不涉及一桩枪击案。”

现在她终于放下了擀面杖。“我明白了。”她严肃地说道。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你先生在鸦巢做了什么，那就帮了我们的大忙了。他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比如说他去那里是为了见某个人？除了他的武器，他还随身带了什么别的东西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什么时候回家？”

她无视掉了所有问题。她盯着艾博兰，说道，“枪击案已经发生了。有人受伤吗？”

“已经确认有两名死者，沃夫人。一个小女孩——”他看着这位妇人皱起眉头，闭上了双眼，默默吞下痛苦——“还有一个经过的街头混混，名字叫布特。”

她再次睁开了眼睛。“布特？罗伯特就是去见他的。据我所知，布特和他有些往来。”

“抱歉，我记得你刚刚说了他从不告诉你他在做什么，而你也没有问过？”

“喔，我只是记起了一些往事，不行吗？不管怎样，他去那里是为了做某种交易……”

“一个交易？”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她已经说得太多了。“是的，呃，他是个摄影师。他……”

“……拍照，”艾博兰接话道，“没错，那是摄影师的工作。摄影师为男士和他们的妻子，以及他们的孩子和他们的妻子拍照。蓬松的衬裙，擦拭过的靴子，扣好扣子的外套，以及令人不舒服的浆洗过的衣领，严肃和冷峻的脸孔都出现在相机里，所有的东西。那就是摄影师要做的事情。他们不会在夜晚，在贫民窟与街头混混做交易。”

“等等，你还没说完——要是有两名遇害者，那就意味着罗伯特还活着？”

艾博兰和奥布斯再一次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恐怕我们最有可能的断定是，你先生或许已经被另一位攻击者所杀害。事实上，我想知道你手上是否有他的相片，这样我就可以确定，在北边大都会铁路工地发现的那具遗体是否是他。”

他正式地开口问了，这样便可以委婉地向她透露这个噩耗，只是提到大都会铁路的时候她的面孔飘过一丝阴霾。“哦，哎呀，”她边说，边重重地摇着头，“我一直都在说他涉入过深。我一直都知道他在玩火。”

艾博兰控制着自己不要那么兴奋，而且目前为止奥布斯·肖警官还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问题，他赶紧接上她的话，“你指的‘过深’是什么？请详细告诉我你知道的，沃夫人。”

沃宅的厨房窗户很高，而且像夜晚一般漆黑，就像是没有彩色玻璃的玻璃窗。就在沃夫人看着他，正要开口的时候，艾博兰眼角看到了些东西。

下一秒窗户被砸开了。

29

只犹豫了刹那，幽灵便决定不让自己的双手染上两位无辜之人的鲜血，于是他行动了。

最终他赌上了两个筹码：他自己的准头，还有沃夫人那足以吵醒死人的嗓音。

这两样他看重的筹码都没有让他失望。

两个目标：救下警察，并防止跟马钱特或哈迪他们碰面。他环视周围打算找块石头，然后在附近花坛找到一颗大鹅卵石，塞进手掌心，接着在他看到哈迪浑身戒备，朝着大门举起寒光闪烁的匕首的瞬间，他便行动了。

幽灵只穿了一身破衣裳，没法挡住玻璃碎片，所以当他用尽全力打破玻璃的时候，他仿佛感到万千把刀向他射来，碎裂的窗框木屑也掉落在了另一边放陶器的桌上。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灯，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幽灵砸出鹅卵石的同时也砸破了窗户，他的目标明确，光源瞬间熄灭，黑暗如死亡般突然降临，而与此同时喊声响起，沃夫人开始尖叫。

陶器落地摔碎更添混乱，而幽灵此时已经有了动作，他向滴水板那边走去，他穿过整间屋子却没有碰触地面，绕过沃夫人跑向了警察，就像那些孩子们玩的游戏——就像他在阿姆利则的家里玩的游戏那样。从滴水板那里再跳一次就能跳到警察那边，没人会看到他，听到他的动静，或有时间反应，他正好落到他们面前，迅速地在两人咽喉上打了两下，艾博兰先倒下，跟着是他的伙伴，这一切的完成不过是眨眼之间，并且还伴随着沃夫人的尖叫。

一切转眼间便结束了。只有幽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情势对这位年轻人有利。混乱就是他的伙伴。

“抓住她。”他喝道。哈迪和马钱特冲进屋内，幽灵看到了哈迪脸上毫不遮掩的怒气。“在她带着其他条子跑掉之前抓住她。”

接着马钱特高声命令起来，仿佛自己就是掌控局面的人，而不是一个因为当下无可挽回、情况脱离掌控、感到无助又困惑的人。“你听到他说的了。抓住她！赶紧让她闭嘴！”或许是感谢有机会能使用些许暴力，哈迪大步走过屋子，走到还在站着尖叫的沃夫人跟前，幽灵看到铜指虎一闪而逝的光，他转开了头去，这时沃夫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们三个将她搬出房子，并捆上了马车。幽灵确定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随后便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冰冷的风穿过被打破的窗户吹进屋子里。地板上，两名警察依然处于昏迷状态之中。

30

今天是互相指责的日子。

化名巴拉特·辛格的人跳下竖井，走进隧道，幽灵又一次数着梯子走过木板，走向办公室。

卡瓦纳在那儿，昨天他刚见过，马钱特、哈迪、史密斯和另一位哈迪也在，昨天他们也才见过。

只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昨天哈迪看幽灵是哪里都觉得可疑，眼下他看着他更是不掩厌恶；马钱特则是对他更添兴趣了。

“我有一些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年轻的巴拉特，”卡瓦纳垂眼说道，“你将会被提拔。不用再在隧道里工作了，也不用再在壕沟里做体力劳动。现在开始你会在马钱特手下工作，好好发挥你的读写能力。恭喜，你达到了你父亲所有的期望。”

卡瓦纳嘲笑的是一个并不存在的父亲的崇拜之情，但这阻止不了一种纯粹的厌恶之情带给幽灵一阵痛心。

“或许你会问原因，”卡瓦纳继续说道，“为什么提拔你？看来，从沃夫人口中套出的话表示，你告诉我们的所有消息都是真的。我确定你已经注意到，史密斯先生从你在泰晤士隧道住的洞穴里拿回照相底版了。所以，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处死背信弃义的沃先生。只是，当然，处决已经执行，你已经在我面前证明了你自己。”

幽灵点点头。“谢谢你，先生。那我那位受害者的寡妇怎么处理呢？”

“她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

幽灵极力保持自己面无表情，内心却暗暗记下了这又一个无辜的牺牲者。

这时，在他身后，哈迪清了清嗓子。

卡瓦纳明白他的意思，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幽灵。“哈迪先生对于你昨晚的行动有些不满，他们都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马钱特后再看向哈迪。“但他们都认为你有些冲动，且将他们暴露在危险之中。”

幽灵张开嘴，打算申辩。

“但是……”卡瓦纳举起手制止了他。“我刚巧不同意马钱特先生和哈迪先生的看法。我们在工地发现了一具尸体，这已经带来一系列的问题。我们不需要再增加两个死了的警察来自找麻烦。我们手上还有许多麻烦正待解决。你，哈迪先生，应该要更清楚才对。”

“也许是这样，”哈迪怒气冲冲地说道，“但这家伙私自行动了。原本说好马钱特先生和我负责厨房，他负责阻止任何人离开那栋房子。他打破了一扇该死的窗子，先生。他这可不是偷偷摸摸做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卡瓦纳勾唇一笑。“一些迹象告诉我，我们的新雇员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31

艾博兰和奥布斯从沃宅厨房的地板上爬了起来，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局里，然后晚上倒头就躺下了。

浑身又脏又痛，还筋疲力尽，当警铃响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们火速冲到了前台桌边。一位妇人边冲进来边叫喊着有人自杀。

“在哪里？”

“贝德福德广场的房子……”

他们看向对方，一模一样的目瞪口呆，下一秒他们便双双冲向大门口。

不到半小时后，他们就回到了数小时之前待过的同一间厨房。他们离开的时候这里还一片漆黑，破窗户吹进阵阵冷风，赤褐色的地板上都是踩着嘎吱作响的玻璃，擀面杖还掉在地板上。

现在尽管屋子里已经大亮，所有东西都和昨夜一般原封不动，只除了一件事：沃夫人已经回来了。她被吊在天花板的灯上，一截用亚麻布制成的绞绳圈住了她的脖子，她垂着头，舌头吐在青紫色的嘴唇外，她悬在空中的靴子下方地板上有一摊尿液。

没有人喜欢在喝上午茶之前见到死尸，艾博兰这么想着，转脚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们尿裤子了，你知道的！”

当卡瓦纳、马钱特、惩戒者以及幽灵还在办公室的时候，艾博兰和奥布斯高声通报了他们的到来，他们没有受到阻拦，经过一番警察式的敲门，脚步沉重地进到屋内后便开始谈论人们尿裤子的种种。

奥布斯和平常一样满脸通红，不过和艾博兰一样怒气冲冲，他怒视着每一个人，最后燃烧火焰的眼神对准了幽灵。“你，”他喊道，“你那些伤哪儿来的？”

“辛格先生是一位体力劳动者，警官，”在幽灵开口作答之前，卡瓦纳插话道，“而且我恐怕他的英语不是很好，不过昨晚他刚在沟渠那里遇到了一起事故。”

卡瓦纳没有刻意去讨好或者奉承艾博兰，他只是陈述事实。这时他看向另一位哈迪，示意他转身离开。

“你觉得你能去哪儿？”艾博兰咆哮着转向另一位哈迪。

“他要去我指示他去的地方，或是他想去的地方，或者说不准是去你们局里，他应该是很想跟你们的警长谈谈……当然除非你打算逮捕他，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肯定，我们对你会以什么样的理由拘捕感兴趣，或者你有什么可以支持你的如山铁证？”

艾博兰乱了阵脚，不发一语。他拿不准事态会如何发展，不过有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没想过事态会这么发展。

“刚刚你在说……人们尿裤子什么的？”卡瓦纳冷冷地说。“到底什么人会这么做？”

“那些发现自己在一根绞索中结束生命的人。”艾博兰呛道。

“自杀？”

“不是只有挂在上面的人才会，不，谋杀者也会。任何地方你发现一个结束在绞绳上的可怜灵魂，不远处你都会找到一摊液体。肠道是通畅的，你明白的。”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沃夫人很幸运，她不再需要去上小号了。”

他的视线扫过屋内众人：难以捉摸的卡瓦纳，狡猾的马钱特，表面上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三位惩戒者，以及……一个印度人。

艾博兰的视线在印度人身上逗留最久，他发誓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一种一闪而逝的气质，不是那种出身于贫民窟的气质，而是一种得体的气质。就是奥布斯总说着他可以学得来的那种气质。

艾博兰缓缓地将视线从印度人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大块头，那个镶着金牙的惩戒者。

“你，”他说，“就是你，是不是？你之前在那栋房子里。”

那个人，“哈迪。”要是艾博兰没记错的话，就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标本一样在展示自己的金牙。“不，我一整夜都在那儿，警察先生，卡瓦纳先生可以为我作证。”

“你刚刚笑容可掬地看着你的调味盒，你……”艾博兰指着哈迪说道。

“是的，哈迪先生，”卡瓦纳叹了口气，“或许不要再刺激我们这位已经很激动的访客比较好。而你，警官先生，请容许我再重申一下，辛格先生、哈迪、马钱特、史密斯以及另一位哈迪先生，昨晚都跟我在那边，还有，啊……艾博兰，你似乎有访客。”

“艾博兰。”警官听到他身后传来声音，他对自己警长独特的声音有些畏惧。“该死的你到底在玩什么？”

32

艾博兰怒火中烧地走进嘈杂的隧道工地，奥布斯在他身后坚持不懈地追了上来。

“慢点，慢点，你到底要去哪儿？”他红脸同事的吆喝声盖过了永无停止的机器轰鸣。

“我他妈的要赶回贝德福德广场！”艾博兰朝着肩膀后面吼了回去。他走到工地边缘的木门，猛地将它拉开，撞到了一个困倦的挖土工，对方的职责是挡下前来寻衅的流氓。“这些事情明摆着就在他们眼睛里写着。那股子臭味，我告诉你。”

在外面的街上，他们迂回着穿过各类被眼前的商机吸引的人——商人、小贩、妓女、小偷——或者是勤勤恳恳在这个城区谋生的人，踏上了返回不幸的沃夫妇宅邸的短暂旅程。

“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把自己挂上去的？”奥布斯捏着帽子，试图跟上艾博兰的脚步。

“我不知道怎么做的，我该知道吗？我只知道那时候生命脆弱得可怜，不是吗？”他停下脚步，转身过来像个责备学生的男教师那般举起一根手指。“但我告诉你，奥布斯·肖。他们肯定有什么企图。”他摇了摇那根手指，指向没有栅栏的铁路工地的方向。“而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那都不会是好事。你听到我说的了？”他转过去跟他并肩走起来。“我指的是，你看到他们那个样子了，除了傻站在那里，有像你那样愧疚吗？还有那个年轻的伙计，那个印度小伙。身上都是血。隧道里的事故，去他妈的。就是他闯进沃夫人家窗户的时候弄的。”

“你觉得那个人是他？”

“我当然觉得是他！”艾博兰跳了起来。“我知道那就是他。我知道那就是他。他们知道就是他。就连你都知道是他。虽然这个该死的问题还有待证实，可就是他没错了。他破窗而入弄灭了灯，也打晕了我们。”

奥布斯终于追了上来，说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弗雷迪？我的意思是，这是不是又是你得出的一个推论？因为他没有理由那么做啊。他得是个杂技演员，或者是做那行的才行。”

眼下他们已经返回贝德福德广场，就像他们从未离开一样，艾博兰径直进了屋里，而奥布斯则守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弯下了身子，像是有人再一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厨房传来艾博兰的咕哝，接着是一声呼喊。

“怎么了？”奥布斯喊道，他小心翼翼地走向厨房，走到另一位警察身边。

艾博兰站在房间角落那扇彻底破开的窗户下面。他欣喜地指着一张混乱地放着陶器的桌子。

“这儿，”他说，“你在这儿看到了什么？”

不管他指的是什么，在奥布斯看来像是一摊血渍，然后他说看到了。

“没错，一摊残留的血渍，是破窗而入的人留下的，没错吧？你是这么想的，没错吧？”

“好吧，是的。”

“我敢打赌，这摊血就是那个像不会融化的黄油一样的印度小伙留下的，那个我们刚刚在卡瓦纳的办公室见过的家伙。”艾博兰说道。

“这只是一种假设，弗雷迪。我们不是一直被教导要去寻找证据，绝不臆想，要找到证据才行。”

“那如果你先建立理论，然后再找到证据证明它成立呢？”艾博兰神采飞扬地问道。

你得让他说下去，奥布斯想道。在他顺风顺水的时候……“继续……”他说。

“你看到那个印度小伙了吧？他光着脚呢，不是吗？”

“我知道。该死，他应该存几个钱先弄双靴子……”

“这件事先摆在一边，现在认真看看这摊血渍。”

奥布斯照他说的做了，而艾博兰则看着他同事脸上的光彩慢慢亮了起来。

“上帝保佑，你说得对；这里有一个脚印。”

“没错。该死的没错，奥布斯。一个脚印。现在看看，你和我就站在这里。”他把另一个人拉到昨晚他们所在的位置，当时他们还在面对沃夫人永无止境的怒气。“现在，你得想象一下窗子完好无损的样子。那就像一面镜子，是吧？一面黑色的镜子。好吧，我告诉你，就在这面黑镜子被打破，接着七年份的霉运一股脑砸在我们头上大概半秒前，我在镜面上看到了人影晃动。”

“在攻击者破窗而入之前你就看到他了？”

“除非现在我们认为那个印度小伙就是攻击者，不是吗？但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印度小伙。我看到的人个头要比他大得多。所以现在我在想……我在想我看到的是不是个倒影。”他一只手按在额头，仿佛想把解决方法从脑袋里按出来。“好吧，这样如何，奥布斯？要是有一两个在铁路公司做警卫的家伙站在我们身后呢？你怎么说？”

“我会说我把门落了锁，所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艾博兰将奥布斯拽出厨房，拽到装煤的地窖入口，这里是开着的。毫无疑问。不过在地窖里的煤上面，很清晰地显示出有人在中间走过留下的痕迹，从煤洞的石头地板一直到通往街上的活板门。

“找到了！”艾博兰叫了起来。“现在……”他又把奥布斯拉回厨房原来的位置。“我们当时站在这儿，对吧？现在，如果我说的是对的，我还看到了站在我们身后、正等着打晕我们的混混的倒影。那我已经看到他近在咫尺。别忘了，我们还背对着他。我要说的是他本想解决我们，奥布斯。他本想解决我们，就像解决一对坐以待毙的鸭子，养肥然后宰掉。他可以用警棍敲晕我们，可以用匕首划开我们的喉咙……然而出于某些原因，尽管他的同伙已经就位，那印度小伙却破窗而入。”

艾博兰看着奥布斯。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奥布斯？他打破窗子冲进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第二部　失去的城市

33

伊森与已逝的塞西莉的女儿、年方十五岁的伊薇·弗莱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对此她并不是很骄傲，不过就像培养其他的习惯一样，她依然将此习惯发扬光大。具体说起来，就是在她父亲与乔治·韦斯豪斯开会时在门外偷听。

噢，为什么不呢？毕竟，不是她父亲说的她很快就会加入“战斗”吗，在他需要的时候？而且这不是另一种他最喜爱的难能可贵的表现吗？

数年前开始，伊薇和她的双胞胎兄弟雅各布便已经在学习各项刺客技能，他们俩都是求学若渴的好学生。雅各布是两人中更为强壮的那个人，他学习战斗如鱼得水；尽管缺乏他姐姐拥有的那种天赋，但他依然乐在其中。无数个夜晚，这对姐弟都兴奋地聊着他们被授予传说中的袖剑的那一天。

不过，伊薇也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只是这种自然而然出现的兴趣并没有让她像她的弟弟那般全身心地投入。在他们位于克劳利的家中、雅各布的花园里连日练习，那天早上还拜他们父亲的教导之故，忙得像名托钵僧那样团团转，伊薇通常都会悄悄溜走，她声称自己已经厌倦了不断重复的剑术练习，然后就溜到了父亲存放书籍的工作室里。

知识激发了伊薇·弗莱的想象力。她阅读了那些刺客元老们的笔记，传奇刺客们的编年史：阿泰尔·伊本·拉加德，其名意为“飞翔之鹰”，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埃齐奥·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爱德华·肯威、阿尔诺·多利安、阿德瓦莱、阿芙琳·德·格朗普雷，当然，还有阿尔巴兹·米尔，那个年轻时常伴在她父亲左右的人。

他们全都参与了对抗圣殿骑士的战斗，无论是在哪个年代、在哪个地区奋斗，他们全都在为自由而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参与过寻找一些被称作圣器的东西。那些东西并非博物馆里的展品。这些吸引了刺客与圣殿骑士注意力的圣器，都是先行者所留下的物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伊甸苹果。这些圣器拥有的力量有如圣经中的传说一般，而且据说隐藏在其中的知识，足以让他们在每一个时代都不断学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还有一些，阿泰尔·伊本·拉加德，举个例子——伊薇全神贯注地研究他手札的抄本——里面写满了他对于那些东西的怀疑，他想要弄清楚那些圣器是否只是一桩阴谋。伊薇并不确定，也许那也是伊甸碎片神秘吸引力的一部分。她想要亲眼看看那些物品。她想将它们握在手中，亲自感受它与那个在人类之前存在的社会之间的联系。她想要了解塑造人类的那股未知的力量。

因此，某个夜晚，当她在父亲的工作室无意中听到“圣器”这个词时，她便留下来偷听了更多的话。然后是在乔治·韦斯豪斯再次来访时，接着是乔治在那之后的另一次拜访。

有时她会问自己，父亲是否知道有人正在偷听。父亲可能并不会加以责备，他并不会真正意义上反对她这种行为，这种感觉让她的愧疚稍有缓解。毕竟，她只不过是将之后要搜集的信息提前获得而已。

“你的那个人还真是个勇敢的家伙。”乔治·韦斯豪斯说道。

“他确实是。而且，这对我们有朝一日找到机会夺回城市也必不可少。圣殿骑士相信我们的力量已经被削弱，乔治。让他们作如是想吧。在他们中间安插一个探子给了我们极其重要的优势。”

“前提是如果他能给我们一些有用的东西。有吗？”

伊薇的父亲叹息道：“很遗憾，还没有。我们知道卡瓦纳最近常与克劳福德碰面，而且特别是我们知道露西·索恩在那边花了大量的时间……”

“露西·索恩的出现从侧面说明我们做对了。”

“确实。我从未怀疑过。”

“但是，圣殿骑士预计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这方面现在还没有什么迹象吗？”

“还没有，不过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幽灵就会适时出现，为我们抢到那样东西。”

“如果他们已经得手了呢？”

“那么他会继续博取他们的信任，等在某个时候他会得知此事，并且再一次争取时机取回物品，交到我们手中。”

从伊薇身后传来一道耳语。“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惊讶得直起了身子，腿上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伊薇转身看到雅各布就在她身后，如往常一般咧嘴而笑。她将一根手指放到唇上，接着将他拉离门边走向楼梯位置，这样他们就可以返回床上。

伊薇会将她所知道的事情告诉雅各布，她很清楚，他会坚持要她把知道的每一个小细节都告诉他，虽然这些他并不是真的能听得进去。刺客的历史、战术、政策、那些古代物品——雅各布会欣然把所有这些刺客生活的点点滴滴都留待往后再说，等到他们的父亲准备好教导他们的时候。

但对伊薇而言并非如此，她渴望的是不断地学习。

34

沃宅的事件已过去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艾博兰一直都闷闷不乐。偶尔他会独自一人郁郁寡欢。偶尔奥布斯会陪着他一起，他没有艾博兰那么沮丧，奥布斯这么做有一点出于同情的意思，同时他也很喜欢在绿衣人酒馆里喝上一两杯麦芽酒。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经常沮丧地耸着肩趴在俱乐部吧台上，试着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像两个旷工的警察，奥布斯试着用最新潮的音乐厅笑话来提起两个人的情绪。

“我说，我说，我说，弗雷迪，什么时候船会比一顶女帽小啊？”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船会比一顶女帽小。”

“当它翻船的时候。”

有时他还会试着用最糟糕的那种笑话来提起情绪。

“我说，我说，我说，弗雷迪，为什么裁缝总要取悦他们的客户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满足大家的要求⁽¹⁾。”

然后其余的时候他会试着吸引艾博兰加入更深奥、哲学的讨论中。

“这也是难免的事。”有一天他说道。

“但它并不是这样，不是吗？”艾博兰早就抛弃了工作时间不饮酒的原则，他喝光了手里的酒。“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在所难免，我就不会这么苦恼了。你知道真正会让我恼怒的是什么吗，奥布斯？毫不知情。实情是骗子，杀人犯都在那里打转，认为他们能够打败警察。不，我到底在说什么？不是警察，因为除了你和我，根本没有哪个蠢货会关心穿长袍的男人和失踪的尸体。他们是想着能够打败你和我，就是这么回事。”

奥布斯难过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弗雷迪？凡事你都喜欢钻牛角尖。你任何时候都在索求答案。而有的时候，你知道，就是没有答案，并且你也钻不了牛角尖；灰色都有分深浅不同，说明这趟浑水就如泰晤士河床一样深不可测，而且臭气熏人，你没办法对泰晤士河做什么，就像你同样也没办法插手这件事一样。”

“不，你错了。”艾博兰止住了他，并重新思考起来。“噢，好吧，也许你说对了一半。灰色的确有分深浅，当事情分成对错两面的时候。为了你的洞察力，我愿站着陪你喝一杯。”他举起两根指头，得到了从房间那头传来的回应。“但是关于答案的部分，你错了。答案是确实存在的，而我想要得到那些答案。”

奥布斯点了点头，本想说个别的笑话引开话题，但此刻他唯一想到的却是一句很经典的话语，“没有圈套就是最好的圈套”，而且他不认为这句话适合此刻说出来。于是他们无声地又干了一轮酒，并陷入新一轮的忧虑之中。

离开那里之后，他们在摄政王街分道扬镳，要有个从酒吧出来的男人让艾博兰感到很好奇，他看起来对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可能会跟着他或是奥布斯。

瞥了一眼橱窗里的倒影，他知道自己属于幸运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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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uit，有满足要求，也有搭配服装的意思，此处为双关语冷笑话。

35

“那么，你何不跟我聊聊这几天你跟踪我的原因？”

艾博兰十分恼怒，他把跟踪者引到了新道那边的巷子里，就为了能够抓住他。他恼怒还因为这个早晨他被叫到了警长办公室，受了一顿训斥。不，说是训斥有些含蓄，那根本就是一顿臭骂。为什么？很显然是因为大都会铁道公司的卡瓦纳先生——那个死鱼眼的混蛋——投诉他的缘故。根据他的说法，艾博兰警官在工地花了过多的时间。他确实给自己制造了一些麻烦，因为他暗示卡瓦纳和其手下的五个雇员涉及卷入一桩谋杀案。

而且他得立刻停止调查。

所以，是的，恼怒的艾博兰，愤怒给他带来了力量，他看着男人架在他蓝色哔叽袖子上的脸孔开始发青。此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常礼帽，有点俗气，不过总体长得一副得体外貌。实际上，艾博兰想道，他的穿着打扮和局里的警探没什么不同。

不过艾博兰认得局里的所有警探。他认识数英里内所有的警探，这个笨蛋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这让他有些好奇，他会不会是另一种身份的警探。他的另一只手搜了男人的身，摸出一根警棍，接着他又搜向对方的上衣口袋。

“你是私人侦探？”艾博兰说道。

对方用力点起头来，喉咙里发出“喀喀喀”的声音。

艾博兰松开了对方。

“是的，艾博兰警官，我是一名私家侦探，而且或许我还能帮上你的忙，要是你允许我继续说下去的话。”男人靠着墙喘气说道。

好奇战胜了戒备，于是艾博兰放过了他。“你叫什么名字？”他盘问道。

“莱纳德，莱纳德·黑兹伍德。”

“很好，现在说明你的情况，黑兹伍德先生，说清楚。”

黑兹伍德首先站直了身体，然后在继续开口前整了整他的帽子、衣服和衣领。“你说的没错，我是名私人侦探，受雇于一名贵族，一位子爵，他给的酬劳很丰厚，并且他并不介意付给的人是谁，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是的，我很确定明白你的意思。不如我以企图贿赂女王陛下的警员的罪名抓捕你如何？”

“有人贿赂谁吗，警官？我很清楚我做的事情，我也很清楚你们部门的其他人一直叫你愣头青弗雷迪，你做事喜欢按部就班，工作的时候不喝酒……”

艾博兰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呃，伙计，要是只有你知道的话。“那又怎么样？”

“只是我认为您对于填满自己的荷包，还有解决犯罪问题一样感兴趣。或许还不止如此。如果我能帮您解决这件事，同时可能也解决了别的问题，那么也许这并不是贿赂，而是用来表彰您出色的警务工作的礼物，类似于赞助商所给予的赞助那样。”

“把你要说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马上。”

“雇我的那位子爵，他和他的朋友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马里波恩教堂墓地那边。他的朋友受到了凶恶的攻击，在那里丢了性命。”

“他没必要大老远跑到下葬的地方，不是吗？”

“这是一个恶劣的笑话，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警官。”

“这是个恶劣的笑话，因为我现在听到的全都是废话。要是有两位贵族在教堂墓地附近遭到袭击，而且其中一位就在这个片区、在这里被杀，我想我早就听说过这个事情了，你认为呢？”

“我的雇主和被害者家属都倾向于不通报这件事，以便避开公众视线。”

艾博兰勾了勾唇。“喔，是吗？他们没干什么好事，是吧？”

“我没问。我只是受雇找出和抓捕那个袭击者。”

“抓捕，是吗？那接下来呢？将他交到警察手中？别说笑了。他是死是活不都取决于你脑子里的一念之差？”

黑兹伍德拉长了脸。“这很重要吗？事实就是正义应该得到伸张。”

“正义应当由法庭伸张。”艾博兰说道——不过这些日子后他怀疑自己是否依旧这般坚信。

“并非一直如此。”

“你说的没错，并非一直如此。并不是用在几位醉醺醺的年轻贵族，带了一两个妓女去墓地那边，然后发现他们被皮条客给干倒这种事情上，我说得对吗？我指的是，除非你打算告诉我他们是准备在墓地里种罂粟？有件事你始终可以确定，那就是贵族阶层通常都会拿下层阶级来取乐。只是或许这次他们阴沟里翻船罢了。”

侦探耸了耸肩。“那不是皮条客。袭击我的雇主、杀了他朋友的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路人，而且这家伙还连带伤了两名他的保镖……”

艾博兰的眉头挑了起来。“他们带了保镖，哈？天哪，你真是懂得如何挑起别人的同情心，不是吗？”

黑兹伍德皱起眉毛，并再次拉了拉他的衣领。他的脖颈已经变红了。这可不妙。“那个人很危险，警官。他们声称那甚至都不能说是个人。我们都希望他最好能离开这条街。”

艾博兰想起了奥布斯那句深浅不同灰色的话。他想象着在两个贵族喝得醉醺醺的，带着保镖去城里贫困的地方寻欢作乐，这样的画面如何能配上正义这个词。为何他要在乎是否有个家伙独自揍了那些混蛋一顿，给了他们一个教训？换句话说，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艾博兰知道奥布斯会说什么。祝那个家伙好运。希望他该死的手肘上多用点劲。

或许这是头一回，艾博兰发现自己并不是不在乎，只是这次他在乎的程度严重不足。他轻笑道，“那告诉我，那个连人都不是的家伙，长得何种模样？我好去留意一下……什么？没准，一个怪物？六英尺高，长着尖利的牙齿，手上有爪子，然后会在夜晚仰天长啸？”

私人侦探翻了翻眼珠。“如果不是我事先弄清楚了，我会说你喝醉了，警官。不，当时我说的都不能说是个人，指的并不是非人类，我指的是对方是个小孩子。”

“一个小孩子？”

“没错，一个光着脚的印度男孩。他们说他战斗起来有如恶魔附身，身手灵活有如杂耍演员。”

艾博兰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严肃得就像周围一切都停止了运作，所有思绪都被他搁置一旁。

“你说杂耍演员？”

36

次日，幽灵站在竖井旁查看着工作进度。他捏着一本塞满备案表、用绳子系上的文件夹，里面有货单、日程表以及排给他的班表——马钱特几乎卸掉了他所有的经理人工作，全部都塞给了幽灵——做那些工作比他记忆里干过的任何事情都要更烦神，其中也包括跟着伊森·弗莱学习使用库克利弯刀的微妙之处。

一个工头走了过来，用衣袖抹了抹鼻子。“我可以敲钟换班了吗，辛格先生？”

幽灵看着他，视线却未落在他身上，他正集中精神试着习惯那些他以前没听过的词，尤其是“辛格先生”这个称谓。

“哦，可以。”他终于开口。“谢谢。”接着他看着工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发慢慢走远，似乎还不是很习惯接受这个突来的变化。那些人，他们一直都叫他“印度人”，直到他开始接手新的职位。但现在……辛格先生，一个满含敬意——甚至权力的称谓。因为，是的，尊敬不也是某种形式的权力吗？幽灵这辈子头一回明白了这种力量的诱惑力，还有那种对权力的不断追逐。因为金钱和影响力都会随着权力到来，或许最重要的是你将声名远播，这些事物和爱情、友情、家庭一般充满了吸引力，也许还更甚那些，因为它们宣扬的是自私自利，而不是仁慈的心胸。

没错，他允许自己做如是想，我也可以，在另一个世界习惯被别人叫做辛格先生。我会真心为此感到高兴。

确实，这种新的兴奋情绪汹涌而来时，他没有任何选择。

据马钱特所说，卡瓦纳坚持幽灵要注重装扮。哈迪递给他一捆棕色纸包，“拿着，伙计，这里有些钱和新靴子，还有一件新衬衣和外套。帽子也在里面，如果你需要的话。”那晚在隧道里，幽灵在麦琪的推荐下，试穿了他的新行头。

“喔，真是时髦，你看起来就是个十足的城里人。”当他穿戴整齐后她这么说道。“女士们都会跟在你身后——如果她们现在还没有的话。”

幽灵微微一笑，麦琪只觉得那抹笑让她小鹿乱撞，简直就像回到了她和幽灵初遇的那一夜，而现在她又和那时一样情不自禁地想：要是我能年轻个四十岁……

结果，幽灵却败在了一顶帽子上。他一直都不太喜欢他的铁路职工帽。待他再往隧道那边走走，他就会把它随手甩给哪个隧道居民。裤子也太短了，幽灵觉得这说不定是哈迪的恶作剧。但是惩戒者可能会很失望，因为这条略短的裤子其实刚好在脚踝上方，穿在幽灵身上刚刚好。他把靴子给了麦琪。在穿上它们之前她兴高采烈地扯掉了鞋带。她把旧靴子们甩给了那些隧道居民。

次日他回到工地，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工作强度很高。他全部的时间几乎都花在划掉马钱特给他的各种表格上的名字和号码上，与此同时还要保持各个轮班顺畅，或是负责联络多位工头，其中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愿意接受“印度人的预约”。有趣的是，他发现只要用直白却温和的话语，再伴随着往办公室瞥上一眼，就足以让任何一个顽固的工头噤声。这不是规章制度所带来的尊重，他知道。那是恐惧。

尽管如此，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沉湎于意识形态上的思考，或者学习新的工作技能。而是代表兄弟会前来探查，并且查明圣殿骑士到底在做些什么，在这方面他还毫无进展。首先，他的新工作让他忙碌不停；其次，他几乎找不到任何借口溜进放计划书的办公室。

有一天，他站在起重机旁边一个视角不错的有利位置，一抬头就看到克劳福德·斯塔瑞克和露西·索恩来到了这里，这两人都走过泥滩，然后消失在了工地里面。

他认为时机到了，于是踩着泥泞，借口送备案表去办公室——只是被史密斯和哈迪给拦了下来，两位惩戒者看守着内室的出入口。他们拿走了表格并将他驱离。看来，幽灵介入卡瓦纳的直接社交圈子还只是理论上的。或许他们还在试探他；确实，那一天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一段插曲，对此幽灵至今依旧困惑不解。

那时正是个傍晚，幽灵在泥滩上靠近了马钱特。满载着弃土的蒸汽机车喧声震天，他大吼一声，让自己的话盖过这些噪音，幽灵试着把轮班表交给这位场地经理，就和他每一班结束时都会做的一样。

“一切正常，先生。”他边说着，边指了指身后忙碌得像蜂巢一般的工场：一堆工人挤在吊车前，装满泥土的桶摇来晃去，被愈见减弱的发灰的日光衬得黝黑、满脸污脏的挖土工扛着铁锹和铁镐，他们陆续离开的样子就像打了败仗被迫撤退的士兵。传送带却还在轰隆作响，一直都在轰隆作响。

但这一次，马钱特没有和平日一样去拿轮班表，而是耸了耸肩，指了指他们身后那间木制的工地办公室。

“那里，”他说道，“把东西放到计划表旁边，我之后会看的。”

他的眼中没有泄露分毫情绪。幽灵点头同意并走了过去。卡瓦纳不在那里。也没有哈迪、史密斯，或者另一位哈迪。只有幽灵踏进办公室，独自一人，心跳如雷。

他止住了脚步。这是个测试，这肯定是一项测试。考虑到马钱特可能会为他计时，于是他点起油灯便走向了计划表。

马钱特说得很明确了。计划表。

可以确定，在计划表旁边的纸卷，就是计划了。

将油灯放在桌面上，幽灵弯下腰检查起那些纸卷文件。要是如他怀疑那般这是个陷阱的话，那这就是它设置的方式，而且……那里，他看见了。一根黑色的毛发被放进了计划书里，如一根突刺一般。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用指甲捻起那根毛，暗暗祈祷这是他们设置的唯一陷阱，然后他展开了纸卷。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挖掘洞穴和铁路建造的设计图，但不是官方设计图。他见过官方设计图，他的工友们都伸长了脖子，仿佛查尔斯·皮尔逊和约翰·福勒正在介绍他们的孩子。这份计划看起来和官方设计图十分相似，但有一项极其重要的区别。官方设计图的右上角有大都会铁路公司的徽章，而在这一套图纸上却是圣殿骑士的徽章。

马钱特可能会琢磨他现在在哪儿。他快速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图纸，视线立刻扫到了一块区域——实际上，他们现在正在挖掘那块区域。那里画了个圆圈，在圆圈之中有个更小一些的圣殿十字架。

幽灵卷起计划书，将毛发放回原处，灭掉油灯离开了办公室。离开时他脑中还清晰浮现着那些计划的图像，他的思绪飘回了数日前发生的一件事情，那天，他们搬来了一些箱子搭成临时的讲台。卡瓦纳站在上面，马钱特和惩戒者站在他的外套下方的位置，在小号的乐声中，他遗憾地宣布工地上出了窃贼，有些工人的工具被盗走了。

这番话引得众人倒吸了一口气。工人们重视工具犹如重视自己的家庭。某种情况下，犹是更胜。幽灵很早以前就习惯将他的铁锹埋在工地边缘的某个地方，只是对许多工人来说，他们的铁锹和铁镐不止意味着生计，还是他们的象征。当他们肩扛着工具走过大街小巷时，他们全都会昂首挺胸，路过的人便由此得知他们并不是浑身肮脏的乞丐，而是工作勤奋的人。因此，想到还有恶棍会寻思着偷盗工具，好吧，那些家伙还不如直接从他们嘴里偷走食物算了。卡瓦纳将那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提议从现在起工人离开工地需被搜身，以此来降低大家的怨气。现在换班需要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三倍，但至少工人们会安心一些，因为大都会铁路公司的人对此花了心思。

这骗不了幽灵，现在只有他知道这个规定的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是因为挖掘工作已经接近那个圆圈标注的位置了。结果已近在眼前，虽然他们已经给工人们下了严格的命令，必须上报任何异常的发现——同时也承诺会对发现的任何贵重物品都予以奖励——但仍有另一种可能，工人中有人偷走了他发现的东西。有可能圣殿骑士和刺客一样对这件圣器毫无头绪。他们现在想做到万无一失。

当然，接下来还有别的问题，不知放弃的艾博兰警官带来了一个小问题，他再次出现在工地里，而且根据马钱特所说，艾博兰一直在指控他。“别担心，”马钱特告诉幽灵，“我们会掩护你。”他们所暗示的“会掩护他”需要付出代价。

他必定要为此偿还他们。是的，他会偿还他们。

但眼下艾博兰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拨人，其中有两个人他认识——一位是巡警奥布斯，一位是地方警长——另外两个他不认识——一名穿着时髦、习惯拉自己衣领的男人，第四个人是……

第四个人身上某些地方让幽灵感觉似曾相识。他仔细观察着，试着想起那个男人是谁，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运作得太慢了……

马钱特正朝他走来，待到走近之时，扯出一抹黄鼠狼般的笑向他招呼道。“喂，你过来一下……”

幽灵还在盯着那位陌生人，他站得离这群人稍远一些，这时也看向了他。当他们视线交汇时，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

他就是墓地的那位保镖。

37

艾博兰看着他走过来。

那天早上他拽着他的新朋友私家侦探黑兹伍德，像阵风一般冲进了警长办公室，告诉警长他获得了一些关于那个印度人的新消息。

“把你跟我说的告诉他。”他对黑兹伍德强调着，后者脸上的表情则像是在暗示事情的变化发展太快，有些超过他的预想。上一分钟他还在自信满满地接触一个或许对找到这位印度朋友颇有帮助的线人，下一分钟他就被兴奋的艾博兰给拉到了地方警长面前。

果然，警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之后便将注意力调回到艾博兰身上。“该死的，这人是谁，弗莱迪？”

“他的身份是名私家侦探。这位私家侦探碰巧有关于那个铁路工地的消息。”

“噢，别提那该死的铁路工地。”警长叹起气来。“求你不要再提那该死的铁路工地了。”

“等一下，请等一下。”黑兹伍德对艾博兰和警长举起了手，样子像是要控制住一小群人那样。“我奉命寻找一个年轻的恶棍，他涉及暴力袭击一名贵族，他们正在等待正义得到伸张。我完全不知道任何关于铁路工地的消息。”

“这是一回事，伙计，这就是同一档事。”艾博兰向他保证道。“现在把你跟我说过的都告诉他，不然我也会告诉他，相信我，要是由我来说的话，一定会全无保留地说出来，或许还会添加一些片段和细节，不过那不会影响到你或者你的雇主。”

侦探向他甩去一个勃然大怒的表情，接着转身面向警长。“正如我告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不掩轻蔑——“这位警官的一样，我受雇于身份显赫的绅士，奉命逮捕一个危险人士。”

“一个危险人士，”艾博兰滑稽地模仿起对方的口吻，“那只是你看法不同罢了。你不是说在疗养所除了那两人以外，还有保镖在吗？”

“确实如此。”

“然后他就可以辨认出那男孩。我们可以带他去铁路工地，然后让他辨认出袭击他和你的雇主的那个人。”

“我看我们可以这么做……”黑兹伍德小心翼翼地说道。

“而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警长在他桌子后面咆哮起来。“大都会铁路公司那个该死的卡瓦纳先生已经把我臭骂了一顿，而且这全都是拜你所赐，艾博兰，要是你认为我还打算再冒一次险——或者更糟，他会去告诉约翰·福勒和查尔斯·皮尔逊，接着警司就会来跟我唠叨——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艾博兰眨了眨眼。“我们的朋友值得你为他花点时间，警长。”

警长眯了眯眼。“是吗？”他向黑兹伍德质问道。

侦探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他的确值得警长花点时间，而现下警长也有了些许动摇。事实是，这件事值得冒被再一次臭骂的险，不过这次他有替罪羊艾博兰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他们手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切入点，警长夫人的生日就要到了。

所以他同意了。他同意若是他们能找来那名保镖，那他们就有充足的理由去那个地方找那名印度小伙，而现在那印度人正踏过泥泞朝他们走来。

该死，艾博兰想道，这小子发迹了。他步伐从容，穿着背带裤和领口敞开、露出脖颈的衬衣。在他走近他们时，他注意到对方依旧光着脚，裤腿正拍打着他的小腿肚。似乎所有人都被他深邃莫测的注视定住了，一动不动。

“巴拉特·辛格？”艾博兰开口道。“很高兴看到上次见面时你那些伤痕都已经痊愈了。”

幽灵基本上没有理会他们，他站在这一队人前抓着文件夹按在胸口，疑惑地把他们一个接一个看了一遍。艾博兰观察着他，当这个印度小伙的视线扫过保镖时，他提醒自己，关于这年轻人的事情，哪怕他们所说的只有一半是真的，那么他肯定是个非常狡猾，更别提还很危险的家伙。他已经准备好了，为了什么准备好他还不确定，但总之是准备好了。

“现在，”他朝幽灵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有些事要确认一下。”他悄悄摸着警棍的把手，接着把下一个问题甩给了保镖。“在墓地里袭击你和你两位雇主的，是否就是这个人吗？上去仔细看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而且现在他打扮得也很干净。不过要是你问我的话，这可不是一张会过眼就忘的脸，不是吗？所以，说吧，到底是不是他？”

幽灵把注意力转向保镖，对上了他的视线。那人很高，就跟那三名惩戒者差不多，但没有他们那般狂妄和傲慢。他是一个已经落魄之人，在墓地的遭遇改变了他，不过眼下他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寻回些许失去的骄傲和自尊。

艾博兰的手指已经握紧警棍的把手；奥布斯也已经做好准备，惩戒者眯起眼站在他们周围，他们手掌张开放在身侧，准备好抓起身上藏好的武器，他们在等待接下来的命令和流血事件。

所有人都在等着保镖回答“是的”。

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这不是那个人。”

38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艾博兰问道。

“我想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铁路工地的临时会议彻底破灭，艾博兰灰溜溜地离开了工地，接着回到局里以后，他在警长那儿又碰了一鼻子灰，于是艾博兰只得灰头土脸地跑去找那名保镖。

为什么？因为他一直在观察着那家伙的表情，此外他注意到巴拉特·辛格的表情里还隐藏着些别的什么东西。说什么狗屁不认识，他们根本就认识对方。他们之间……好吧，说来奇怪，虽然说来一股怨气，但艾博兰觉得他们之间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所以他下一步要找到那名保镖，这就不怎么难了。前一天他和黑兹伍德一起去找的他，这天下午他又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了他：白教堂商业街的十口钟酒吧，一个妓女和骗子喜欢出没的地方，碰巧警官和落魄的前保镖都在此借酒浇愁。

“我认为你在试图保护他。”艾博兰说道。

保镖不发一语，执杯饮酒走向雅间内的酒桌。艾博兰跟了过去，落座在他对面。“有人付钱让你保护他——是这么回事吗？不会刚好是个穿长袍的家伙吧？”

沉默不语。

“或者说你保护他只是出于自己的良心？”艾博兰接着说道。此时男人抬头用悲伤的眼神看着他，于是艾博兰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继续诱导，“要是我告诉你我对那位印度年轻人另有看法呢？要是我告诉你或许前几天他也救了我的命，而且实际上，我并非要让他锒铛入狱，我只是开始想知道他会不会是一位行侠仗义的一方。”

一顿沉默后，保镖才耸着肩从喉咙里咕哝出声。“好吧，那没准你是对的，警官，因为你这么问我了，我才会告诉你他的确是正义的一方。他是个好人，一个比你和我都更好的好人。”

“说说你的看法吧。所以他的确是那晚在教堂墓地出现的人？”

“他确实是那个人，而且并没有‘袭击’这一说。那时发生了一件错事——一桩我被卷入其中的、令我感到羞耻的错事——一件他后来拨乱反正的错事。那时我的两位雇主，两位贵族，正在踢打一名女人取乐，因为他们有能力这么做。我和我的同伴帮他们放风，我们的原则是不过问雇主做事的缘由和动机。”

艾博兰给他一抹笑表示认同。

“接着这位年轻人出现了，他是唯一一个对她的惨叫做出反应的路人，其他人只是熟视无睹而已。两位贵族没有停止他们的游戏，而他阻止了他们。”

“我从没见过什么东西动起来能有这么快，我告诉你：不管他是男孩、男人还是动物。他的速度远胜过我们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你。不过眨眼之间他就做到了，我们都是咎由自取；我们每个人，这都是我们自找的。”

“所以要是你问我在铁路工地为何不指认他，要是你说他是个正派人士的时候是真心诚意的，那么只要你在十口钟这个房间里问我，你就该知道在工地也好、警局也罢，就算站在法官面前我都会矢口否认，没错，他就是那个人，而且我还天杀地祝他好运。”

“他绝对就是那个人。”

马钱特与卡瓦纳在蓓尔梅尔街的旅行者俱乐部里与黑兹伍德面谈，他们将他带到了吸烟室，那里可以俯瞰卡尔顿花园。

卡瓦纳是旅行者俱乐部的会员，是沃尔特·拉韦尔上校亲自点名他加入的，之后不久卡瓦纳就杀了他；马钱特作为卡瓦纳的左右手，对这间俱乐部也十分熟悉。另一方面，黑兹伍德则是兴奋不已，之后他可能会对他太太说，他“兴奋得就像带着两只鸡的猎犬”。像他这样的人没法习惯在蓓尔梅尔街的旅行者俱乐部这样的地方作乐，不过他嗅得到金钱的味道，此外或许还能找到解决这件烫手山芋的机会。说不定，要是他拿得出合适的筹码，他不光能得到解决这件事情的机会，而且还能挣得一些外快。

不过他当然没有忘记，现在他正身处一个奢华又颇有年头的地方，而且还需注意步步为营。

他们周围全是笑声，醉酒贵人们的高声喧哗，绅士们喝得更是酩酊大醉，不过很难想象卡瓦纳也会参与其中。他坐在宽松的皮制扶手椅里，双手分放在两边的椅把上，他穿着时髦的黑色套装，配上的是袖口和领口都闪闪发光的白衬衣。不过尽管他看起来和这群纨绔子弟与时髦人物无异，卡瓦纳散发的却是一种危险的气息，这种气质无言地诉说着当偶尔一位绅士走过向他挥手示意，他们的微笑短暂交汇时，他们并不仅仅是在问候，而是在相互表达敬意。

“你认为那个袭击你的客户的人，和我的雇员巴拉特·辛格是同一个人？”他向黑兹伍德问道。

“我很确定，先生。”

“是什么让你这么确定？”

“因为我听着马蹄声会找的是马，而不是斑马。”

马钱特听得一脸疑惑，卡瓦纳却点了点头。“换句话说，按照你的逻辑推断，他们肯定是同一个人。”

“确实如此——而且事实上我在之后与我们的保镖朋友谈过，很明显，出于某些只有他自己清楚的原因，他决定对此保持沉默。”

“那或许接下来我们应该劝劝那位保镖先生。”卡瓦纳说道，而此时黑兹伍德想的却是“钱”，并且他想知道会不会有一部分钱能掉进自己的口袋里。

“告诉我，”卡瓦纳接着说道，“如果这位印度年轻人袭击了那位保镖，接着——什么？还有另外四个人？——在一场无缘无故的凶残袭击之后，为何保镖会想要保护他？”

黑兹伍德面露贪婪之色。卡瓦纳一个点头示意，马钱特便从衣袋里掏出折好的钱，并将它们放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终于来了，黑兹伍德一边想着，心里一边鼓起了掌。“好吧，”他说道，“我只知道那些他们告诉我的，似乎是那位印度年轻人救了一位本是两名纨绔子弟玩物的受难女子。”

卡瓦纳点了点头，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有着木制护墙板的房间。他了解这一类人。“为了取乐，是吧？”

“听起来是如此。你那个家伙，那个印度男孩就像个托钵僧一样。他把他们大部分人都打倒在地，并且最终赢了，据他们所说，那天晚上他们只能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我知道了。”卡瓦纳说道。他安静了片刻，直到周围的笑声都戛然而止。“那么，黑兹伍德先生，我感谢你的诚实，以及你提醒我们注意这件事。若是你将这件事留给我们处理，我们很乐意自己进行调查。说不定，当我们处理完成，假设我们的发现与你的猜测不谋而合，我们可以联手，这样我们就可以将害群之马连根铲除，并且你也能得到你想抓的人。”

当黑兹伍德一脸欣喜地离开后，卡瓦纳转向他的伙伴。“我们得说话算数，马钱特。我们应该仔细留意一下我们有趣的印度同事。”

39

次日一大早——很快这就成了他的一个习惯——艾博兰正在观察一具尸体。奥布斯站在他身旁，另外还有两名警官脱下了头盔默哀。他们都认识这名四肢大开躺在街头的男人，他的脸已基本不能辨识，眼角下方肿胀不已，整张脸上都是青紫的淤伤和划伤，碎裂的下巴以一个骇人的角度垂挂着张开。

他是那个保镖。

“很明显有人想要他闭嘴。”奥布斯说道。

“不。”艾博兰若有所思地答道，他凝视着尸体，一边思考着还有多少人将会死去。“我不认为他们是想要他闭嘴，我倒是认为他们想要逼他开口。”

在城市另一边，卡瓦纳端坐在他铁路工地的办公室桌子后面，马钱特站在一边，哈迪站在另一边。

在桌前，正坐在令人胆寒的高位直靠背坐椅里、面带严峻神情的是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克劳福德·斯塔瑞克和露西·索恩。跟往常一样，他们要求卡瓦纳给他们一份报告，后者承诺将那件圣器给他们，但很显然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做到，并且一如既往，他们想要报告里有一些振奋人心的新消息。

“我们就快成功了。”卡瓦纳告诉他们。

露西叹着气，皱了皱眉，重新整理了一下她的裙子。斯塔瑞克的神情并无波澜。“上次你就这么说了，上上次也是。”

“我们就要成功了，”卡瓦纳强调了一遍，并没有被大团长的怒气所影响，“我们势必得成功。我们已经在圣器埋藏地点附近了。”

这时门上传来敲门声，接着另一名哈迪露了脸。“先生，抱歉打扰你们，不过皮尔逊夫妇已经到了。”

斯塔瑞克转了转眼珠，不过卡瓦纳举手表示不用担心。“介于他身体不适，皮尔逊更希望由工地上的挖泥工陪同，而不是来接受办公室的招待。他会和以往一样享受尊贵的参观之旅，不必担心。”

另一位哈迪瞥了一眼门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先生。就像您说的，他正在朝沟渠那边走去。”

“即便如此，”斯塔瑞克说道，“我相信我们的任务即将完成。索恩小姐和我就先行告退。期待下次我们见到你时可以听到一些振奋人心的新消息。”

待到他们离开，卡瓦纳便用他那双阴郁笼罩的眼睛看着马钱特。“他是个蠢货，他明知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可是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先生。”马钱特答道，随后附上一抹谄媚的笑，“暂时。”

“没错，”卡瓦纳说道，“暂时而已。直到我得到圣器为止。”

于是他任由自己露出一抹笑容，一抹淡淡的笑容。

就在卡瓦纳、马钱特和地铁公司与斯塔瑞克和索恩周旋的同时——幽灵刚开始他的轮班——皮尔逊正在做卡瓦纳所说的事情，挽着他妻子玛丽的手在工厂里做着一次小型参观之旅。

工人们都很敬爱皮尔逊，趁着这次特别的机会，他们精心准备了个计划向他展示他们的敬爱之意。在办公室台阶上，正在送斯塔瑞克和索恩去大门口的马钱特看着工人们纷纷围着皮尔逊夫妇，于是他皱起了眉头，似乎工地的工作已经停顿下来了，而他想不出理由会变成这样。看来肯定出了什么事情。他倚在栏杆上对另一位哈迪说道。“麻烦你去一下那边可以吗？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40

这个下午，奥布斯·肖警官很难得地外出了。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如此。首先，因为奥布斯经常下午都不在，其次，因为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下午外出”。至少没有丝毫官方批准的意味。用一种更精确的说法的话，应该是奥布斯·肖警官又穿上朴素的衣服逃避工作去了。

与往常一样，奥布斯的翘班行程里有板球这一部分。多数时候这意味着他会在绿衣人酒吧喝啤酒，而今天有些特殊。他将公事带到了罗德板球场，为了赶上一年一度的伊顿公学对哈罗公学的比赛。这天天气晴朗，值得花时间站在那里（尽管周围都是人，因为参观赛事的人将近一万），拿个派或是一瓶，要不三瓶啤酒，眼中满是黑压压的人头和女帽，以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板球白色。

要知道，奥布斯对于板球并没多大兴趣，但是绅士的运动是过去他太太十分推崇的，所以派和啤酒——满足这两个要求是奥布斯人生的重心。

他想到了艾博兰。未婚的艾博兰，总是全副精力投入的艾博兰——目前为止，奥布斯能看出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无法否认。

“你需要一位妻子。”某个下午他曾这么告诉艾博兰，不是在什么别的地方，就在绿衣人俱乐部。

“我需要的是一个更关心警务工作，并且不想脱离这份工作的警察伙伴。”艾博兰如此回答。

这话说得有些伤人。毕竟，他，奥布斯，跟弗雷迪一样已经参与到正在进行的案子里了，而且……

噢，不，就在他在场地中站定时，他想到：今天我不应该想弗雷迪。弗雷迪，闪开。为了表明对公事的思考已经结束，他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比赛和今日的气氛之中。他只是人群中的另一张脸，忧虑之色渐渐消退。

不过，他仍然在不停地思考。他控制不住。他的思绪回到了艾博兰和他都专注着的“处于多事之秋的铁路公司”上。两位警察曾问过自己到底是谁将保镖打死的。“他们中的其中一个施暴者来自铁路公司。”弗雷迪料定如此，不过这次奥布斯表示赞同。就像鼻子长在脸上那般显而易见，卡瓦纳和他的公司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毕竟，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吗？贵族、实业家和政治家全是一群只会中饱私囊的家伙，如果你拥有足够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影响力，那么打破律法就只是小事一桩了。

该死的，奥布斯想道。听我说。他已经开始像弗雷迪那样思考了。这种毛病会传染，就是这样。

但可能他们已经知道了——这是艾博兰说的。如果他们能让那保镖开口，那么卡瓦纳和他的公司说不定就会发现巴拉特·辛格就是墓地的那个小伙子。

“如果他是那个人，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奥布斯问道。

“说不定毫无关系，奥布斯，说不定毫无关系。谁知道呢？”

毫无疑问这是道谜题。就像那些拼在一块的木刻板，你在手里翻弄它们，就是想知道怎样将它们拼凑成功。

思绪乱作一团，酒意上头，周遭观众洪亮的呼喝声，以及他未经批准就跑来运动场，或许还没人注意到他的开溜的事实，这意味着奥布斯无心留意有三个男人穿过人群出现在了赛场后方。

他们背对着围栏，双臂交叠于胸前，礼帽的帽檐拉低，试着摆出低调的寻常人的姿势。

那三人并没有从他们的帽檐下方观看比赛。他们的视线牢牢地聚焦在了奥布斯·肖的身上。

41

黑窖最后的居住者是大约三年前在这里呆过的贾亚迪普·米尔。尽管房间都有定期维护，阿贾伊和库普丽特还是会从会议室下楼清扫大厅，让新鲜空气从外面透进来，暂时驱走暗室中潮湿的空气，不然这个地方就只能闲置了。

与往常一样，阿贾伊会开玩笑地将库普丽特锁在房间里。

喀拉。

他蹑手蹑脚地跟着她，而且在她阻止他之前，他又这么做了，只是这次他并没像往常那样站在外面偷笑和嘲弄她，而是直接离开了走廊。

她耷拉着双肩，觉得无趣至极。他就不会对此厌烦吗？或许不会，因为阿贾伊完全就是个孩子气的混蛋，尽管事实上她家里已经有丈夫和一个小儿子，他还是有点爱她。就她看来，这样的男人真是单调乏味。

她恼怒地对着钥匙孔喊道，“阿贾伊，别玩了。”并怒骂他像只老鼠般偷看她。

屋外却是一片安静。阿贾伊已经离开了。该死。她希望自己别是撞上了他延长恶作剧时间的日子。他曾经将她丢在那里整整一个半小时。感谢上苍她很久之前便习惯去大厅的时候随身带着蜡烛了。

“阿贾伊。”她又喊了一次，声音在阴冷的石头之间回响。她将门弄得嘎吱作响，那些声响扩散开来，被黑暗吞没。“阿贾伊，这种恶作剧几个月前就该停止了。把门打开，好吗？”

屋外依旧鸦雀无声，她仔细一想，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听到阿贾伊的动静了。阿贾伊不是能静得下来的类型。就算他在楼上，她在楼下，他也会喊她，开些恶劣的玩笑或是俏皮话试她的反应。实际上，她最后一次听到自己弄出的动静如此之响，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里安静得你甚至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

屋外传来一道声响惊得她跳了起来。“阿贾伊。”她尖叫了一声，曲起手臂，做好了准备。

接着他出现了，脸孔出现在窗户上，朝她咧嘴而笑。

“那次我找到你了，库普丽特。你以为他们来抓我们了，是不是？”

没错，她是这么想的，她皱着眉放出了袖剑，并精确地控制了它的长度，以便当它穿过钥匙孔的时候，能正好停在阿贾伊的鼻孔前方。

库普丽特不仅是印度兄弟会最擅长用剑的人，她也是最擅长用袖剑的一员，而这一击正是完美判断和熟练掌握尺度的结果。

“厉害。”阿贾伊边从鼻子里哼出鼻音边说道。他被袖剑制住，心里清楚哪怕有一丝轻微动作，自己的鼻孔都会不保，一想到这里，神明保佑，她的袖剑可一直都磨得很利的。她一直都有给它上油和进行调整。“它可不会卡住，阿贾伊。”她一边这么对他说，一边收回袖剑，接着再向他扔去一个满是不赞同的眼神。“可不像我经常提到的某些其他人。”

库普丽特收好袖剑。“把钥匙扔给我。”她说道，接下来待他按照她的吩咐给了钥匙放她自由后，她便怒气冲冲地越过他走向屋门。

楼上他们已经锁好，并打算在晚上离开。库普丽特刻意无视阿贾伊，因为她知道这是比用袖剑顶着鼻孔更严厉的惩罚。

就像她每晚会做的那样，她将她那把平刃的宝剑放到了墙上的架子上，然后吻了吻自己的手指，抚摸了这些上好的印度钢铁，之后再走向会议室大门与阿贾伊会合。两名刺客说完离别话语后便滑到屋外锁上了身后的大门。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街上往来的人群中有几张面孔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离开——并且跟在了他们后面。

42

真是精彩的一天，跟上万名观众一起离开运动场时，奥布斯这么想着。实话说，他很是愉快。愉快到他决定去卖花姑娘那里，舌灿如花地弄一束花来带回家送给玛乔丽，告诉他的妻子他爱她；愉快到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印度杂耍小伙，还有那个神秘消失的穿长袍的人；他可以说有点过于愉快了，以至于他没有发现有三个男人正在跟踪他，他们低着头，手插在衣袋里，以经典的普通人的姿态保持着低调。

他甚至愉快到想要朝那些不时爆出咆哮声的人打招呼，不过这个决定很快被否决了。他最好清醒一点，一点就好。接着他继续走，离开了大街，走进了安静的小巷，拥挤人群与嘈杂声渐渐消失在他身后，他加快了脚步穿过黑暗的巷道，那里不时响起的滴水声提醒着他，他需要去趟洗手间，于是他便躲进一条巷子里打算就地解决。

往往正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到最后却产生了和大事严重性相当的后果；像是一个人尿急，或是一只偷来的怀表时间慢了。

在实际看到什么东西之前，奥布斯便察觉到巷道里的光线有所改变，他那时候注意力还在自己的裤子上，他扫了一眼巷道一边的尽头，发现巷口站着一道人影。接着他回头看向另一边巷口：

那边站着另一道人影。

奥布斯抖了一抖。换作别的任何一天，这说不定就是普通的两个混混，这些巷道里的恶棍会祈祷那些可怜的灵魂喝得醉醺醺的，无力抵抗——当然奥布斯足以对付他们，不管他是喝醉还是清醒的状态。

但今天不是别的任何一天。另外他意识到这两个人分别堵住了巷道的两头，这就说明他们比普通的混混更可怕。

他们从巷道两头走向他。这时第三个人影出现在巷道口。绝望之中奥布斯希望他带着他的警棍，尽管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他朝着面前光滑的墙壁眨动着双眼，希望能有一面梯子突然从天而降，然后他又看向那些人，他们正朝他逼近。

在光线完全消失前的那一秒，他认出了那些朝他咧嘴狞笑的面孔，正如他预计自己会知道的那样。

库普丽特和阿贾伊穿着袍子大步穿过阿姆利则的街道，满脑子充斥着自己的想法——为何他们这么晚才注意到周围的人群就像是蒸发了一般，在他们前面的街上站了一列七个穿着棕色套装的人。

妈的。

他们四下看了看。街上空无一人。在他们身后是另一群穿着棕色套装的人，紧张的人群攒动着，就像扔进水中的石子激起的一波一波的涟漪。恐惧的气氛就在棕衣人从他们外套里摸出库尔克弯刀的刹那爆了开来。一打人对付两个人。

阿贾伊和库普丽特相互看了眼对方。她拉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抹笃定的笑，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接着他靠过去轻拍了她三下，捏了捏她的上臂，她回了一个点头作为应答。他们都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们都在心里数着——一、二、三——然后动作一致地背对对方同时放出了他们的袖剑。这凸显出周围的一切有多么安静，连袖剑出鞘的声音都听得见了，也凸显出了那些棕衣人的自信，他们毫无退缩，看起来并不紧张。

他们中间的那个就是首领。他吹了一声口哨，转了转一根手指。棕衣人立刻便齐整冲了过来，每一队的队尾朝前，渐渐形成环状，企图将阿贾伊和库普丽特困在其中。

“就是现在。”库普丽特说完他们便动了起来。她猛地冲向左手边的天棚，他则冲向了反方向，两人都在棕衣人抓到他们之前赶到了各自的目的地。

当阿贾伊在墙上奔跑时，他将袖剑收了起来，当他够到一个窗台时，他光裸的脚牢牢抠着墙上的石头，借此用力撑起了他的身体。咬牙再努力了几下，他便上了屋顶，穿过这栋建筑物。

他跳进下方位于另一边的街道，接着狂奔进了一条巷道。巷道尽头就是阿姆利则街的其中一道街墙，它将大道分成了两边，阿贾伊向那边跑去，心里想着只要他翻过那道墙，就能顺利到家了。

可是他办不到了。棕衣人预料到了他的行迹，就在阿贾伊赶到巷道末尾时，他们意外地出现堵住了他。他脚下一绊，看到一柄弯刀寒光闪烁朝他劈来，他本能地抬起配有袖剑的手臂，放出袖剑予以反击……

只是，袖剑却没有弹出。

它卡住了。

43

奥布斯并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不过他也意识到这是他最不需要关心的问题。

他应该关心的，是他此刻正被绑在一间阴暗房间里的椅子上，除了固定在墙上的油灯跳动的橘黄色灯光外，他面前正站着三名惩戒者，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正准备开始他们的工作。

哈迪走上前去。他戴上黑色的皮手套，接着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对铜质的指虎，套在了他的手指上。就在哈迪走向奥布斯，并将他戴着手套的手放到警察脸上，就像雕塑家测试黏土塑形时黏稠度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后退进屋中的暗处。

接着他后退了一步，摆出职业拳击手的姿势，奥布斯认为此时没准闭上眼睛是个好主意，他也这么做了，真是有趣，因为他总是发现，在他离开家人的时候，要在脑海中描绘出他们的模样总是很难；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希望做到的一件事——希望他们陪在自己左右。但他们此时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就在攻击开始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紧紧抓住了他们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完美画面。至少在他将被人殴打之前，他看到了他们。

谢谢上帝给他这些许怜悯。

库普丽特头痛欲裂地醒来，眯眼看到自己正身处一间灰暗的仓库里：这里空旷、宽大，只有浇打着天花板的落雨声响和鸟儿们在屋椽上筑巢的响动。生锈的楼梯延伸至她头顶一座老旧的桶架。

她被人用不同寻常的方式制住了。她正坐在一张长木桌的一头，尽管她看起来就像一位正在等候晚餐的尊贵客人——撇开这项事实不说，你也不会试图捆绑你尊贵的客人。她的椅子正好被推到了桌子下方。她看不到自己的脚但能感到它们被绑在了椅子腿上。同时，她的手被皮条牢牢捆住，摆在了她前方，平放在桌面上。他们将她的姿势摆放得仿佛她正要做指甲修剪。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正要接受指甲修剪。在离她手指几英寸、故意让她看得到的地方，摆着一对钳子，这种生锈的钳子是专门用来拔指甲的。

她很懂这种刑罚方式。疼痛会层层累积。显然之前曾有位刺客在崩溃之前撑到了第五个指甲。

目前为止，她所知道的是仓库里三个棕衣人盯着她。当其中的一个人查看她的袖剑时，她咬紧了牙齿，如果这世上有哪件事会让她愤怒——不是被捕，不是将袖剑从她身边夺走，也不是被一群棕衣人嗤笑着告诉她，阿贾伊被像条狗一样在街上被宰了，而是她的袖剑被一群白痴摆弄。他们也拿了阿贾伊的袖剑。另一个圣殿走狗站在桌子另一头，将它拿了过来。

“这把卡住了。”他告诉他的同伙，他们顿时哄堂大笑。

但那是你不会用，你们这些蠢货，库普丽特暗暗想道。除非你们能用手腕将它滑出来，并且能精确地模仿阿贾伊，或是其他能够使用这个保险开关的人的动作，运用好肌肉和肌腱，不然老实说你们下半辈子都会浪费在找那个保险开关上，而且还找不到。

棕衣人的头目将注意力从同伙身上转向了库普丽特。“这是每个刺客的标准配备。”棕衣人首领的声音越过他的肩膀，随着他朝库普丽特走近而传来。在他身后的两个走狗厌烦了摆弄袖剑，随手将它们扔到了桌子上，她想要查看一下它们的状况，确认它们的位置，却无力做到。

她正在想着保险开关的事。

“喔，喔，她醒了。”审问者咧嘴笑道。“看样子是时候开始了。”

他拿起钳子，但接着佯装改变主意，又将它们哐啷一声丢回了桌子上。“没准我用不上这些东西，”他几乎是自言自语道，“我的意思是，我要审问的这个并没那么难搞。”

“三年前是你杀了贾亚迪普·米尔，还是他被流放到了伦敦？”这是个很直接的问题。

他盯着她，但若他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回应，那么她就没法让他满意了。他继续说道。“你看，小美人儿，我们在伦敦有个同事，他是个曾在印度待过一段时间的英军军官，他对贾亚迪普·米尔的大名如雷贯耳，不过现在他在伦敦遇到了个更了不起的印度男孩，随之而来的另一件事是，他想要知道会不会这两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什么也没说，不过当他走到一边去拿钳子时，她正好能越过他的身体，看到并确定袖剑的位置。眼下她需要确定桌子的稳定性，并且她需要假装自己无助、愤怒，用力挣扎像是试图挣脱逃跑一般。那人投来好笑的一眼，但她却立刻弄明白了她需要的信息：这桌子并没固定在地板上，但是它很沉，沉到她几乎没法自己弄翻它。她需要帮手。

不过若是她弄翻了它，接着她说不定就能拿到其中一把袖剑。

“水。”她轻轻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审问者说道。他正在把玩手中的钳子，一脸深情地看着它们。“你说什么？”

她假装自己口渴到言语不利索。“水……”

他已经近到能拔掉她的牙齿了吗？她有两个机会这么做，这是其中之一。但如果她失手的话……

不。最好等一等，最好试着让他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接着，像是费了好大的劲，她才用审问者足以听清的音量说出了“水”这个单词，然后他笑容满面地走了出去。

“啊，我想这就是你说的。”他指了指片刻过后去而复返的一个人，他拿来一个大陶杯，然后放在了桌上。

她咧着嘴试着去够那个杯子，之后给了他一抹魅力十足的笑，对方笑着拿起杯子放到她嘴边，兴奋地想着这个美丽的女人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她是如此无助，以至于连喝口水都需要帮忙。噢，不知道他会有多享受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审问者是个热衷于他的工作的人。

他精于此道，他是个专家，擅长带来……

痛苦。

他的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她用牙齿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而且她不只是在咬他，她在吃他。噢，我的上帝，她在活生生地吃他。

他凄厉地叫喊起来。陶杯应声落地，却没有碎开。库普丽特将她的牙死死嵌进审问者手里，在尝到汗水和泥土味的同时，她的脖子也被掐住了，她用尽全力让他痛不欲生，并且用上了她所有的力气将他拉了过来。这时她也将所坐的椅子踢得歪向一边，将她全部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了她的前臂上，准备用以重击审问者的腿部，让他失去平衡并加快他倒地的速度，以此让他摔在桌子上，要是等他撞倒桌子用脸弄破陶杯，加重疼痛就太好了，库普丽特这么想着，不过这不是她的主要目标，因为她现在要做的是……

用尽全力包括全身的重量，她终于弄歪了桌子，这时袖剑顺着桌面斜斜滑进了她等待已久的指间。审问者挡住了视线，所以她看不到它们滑过来，但她的手指摸到了其中一把，这时她猛地放开了她口中那只手，因她的一颗牙齿留在对方肤肉中而痛得喘起气来。她的牙齿间满是鲜血和撕烂的肤肉，不过眼下她毫不在意；她唯一关心的便是她拿了袖剑，摸到了保险开关。越过审问者她还能看到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然后摸向了他们的库尔克弯刀，因为，毕竟，她还能做什么？她根本毫无机会。就算手里有袖剑，她依然被绑在椅子上，周围有三个大汉，以及一道上锁的门。她训练有素、聪明以及幸运，但目前没有幸运到能够得救。

他们清楚，她也清楚。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她会把他们想知道的都说出来，而且之后她便会死。

库普丽特对此当然也一清二楚。只是她拿到袖剑的目的，不是为了用在抓她的那些人身上。

她是要用在自己身上。

但她得先小小地感谢一下神灵，因为她有机会拿到一把袖剑，还让她的拇指摸到了保险开关，不过她做的事却有些奇怪：她将脸靠近了审问者的喉咙，后者正试图从她那里挣脱。她将脸靠近他的喉咙，就像是她正在仔细查看那个部位的什么东西，并且因为她手臂的位置，看起来好像她正在给他一个情人式的拥抱，将她的身体嵌进他的身体里那样。

抓她的人中的其中一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但为时已晚。她已经将袖剑架到了审问者的脖子上，她的视线仍然盯着他的脖子，接着她放出袖剑，刺穿了他，然后朝她刺去。

在库普丽特死之前她回想了自己的一生。她想到了家里的丈夫和小儿子，他们正迫切找寻着她的去处。她甚至想到了她可怜的老朋友阿贾伊——好吧，我很快就来找你了，老朋友——还有她想到了兄弟会并衷心祈祷它一切顺利，最后她满心沉重地希望，她为之奋斗的创造一个更好更公平世界的目标，在她死后依旧能够继续。

就在袖剑的剑尖刺穿了她的攻击者的喉咙，即将刺进她的眼睛和大脑时，库普丽特意识到，比起他们为她准备的死法，这个死法要好得多，但是她却疑惑这是否会是一种高尚的死法。她什么都没告诉他们，她希望这能算得上高尚。她希望委员会最后能裁定她是带着荣誉死去的。

44

两日后，在阿姆利则的港口，三个棕衣人拦截了一名刺客信使。

这三个人杀了刺客，确定他们拿到了原本打算寄到伦敦的信件，然后他们将刺客的尸体捆好，甩上了一辆装满猪饲料的大马车。

依照指示，这则消息被送给圣殿的破译员进行破解，这可能会花上他们大约一周的时间。

“十万火急，”翻译出来的信息这般写道，“任务或许已经失败。阿贾伊和库普丽特已死，或许死前还被严刑拷问过。建议立刻终止任务。”

然后，在信息末尾上写着：“伊森，照顾好我儿子。”

45

艾博兰正在绿衣人酒馆里。不过今天他却没有喝酒，既没有闷闷不乐，也没有借酒浇愁。他去那儿是为了紧急任务。

“嘿，山姆，今天你看到奥布斯了吗？”

“好半天没看见他了，弗雷迪，”酒保答道，“不，我说谎了，早些时候他在门口露了个脸，接着去了罗德板球场看比赛。”

弗雷迪投以酒保一个困惑的表情，而山姆回他一个厌恶的神情。“要是你连伊顿公学和哈罗公学的比赛都不知道，那你他妈的还在这儿做什么？”

“好吧，看好你那点……所剩无几的头发。奥布斯去那里了，是吧？”

山姆突然拉长了脸，仿佛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呃，嗯……不。他在值勤，不是吗？”

这下换艾博兰恼羞成怒了。“看看，关于奥布斯，你说不出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东西。他翘班了，对吧？”

山姆一把将吧台抹布甩上自己的肩膀，然后给了艾博兰一个在法庭上不愿起立时那种不甘不愿的点头。

“好吧，”艾博兰说道，“现在我们有些头绪了。他来这里是……哦，我知道了。他来这里换衣服，是吧？”

回答他的是又一个不情愿的点头。

“很好，”艾博兰说，他滑出凳子，准备出门，“等他穿好制服回来，告诉他我在找他，行吗？”

“该死，现在所有人都在找老奥布斯，是吗？”

艾博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再说一次？”

“我说了，今天好像大家都想找奥布斯说话。”山姆再次挂上忐忑的表情，仿佛他泄露了太多事情。

“给我说清楚一点，伙计。除了我，到底还有谁在找奥布斯？”

“就在他去看比赛不久后有三个家伙过来找他。”

“他们长什么样？”艾博兰问完就心里一沉，根据山姆给的他描述，似乎是那三个惩戒者。

再不考虑其他，他直奔去了运动场，但下一秒，当他逆行遇上鱼贯而出离开运动场的人潮时便悔不当初了。马车停了下来赶紧掉头。旁边，一匹马喷吐鼻息，躁动不安地刨起了马蹄。

黑压压的人群带来的压迫感，对于萨利阿姨的店主而言太过可怕，于是他手脚迅速地开始关起店铺。同时一些受到人群拥挤冲击的摊贩，一边从人群中奋力挤出，一边高喊着，该死的注意一下摊车啊，一边还有一些小手悄然伸出偷拿摊子上的商品。剩下的一些人则是忙着把马车推离人群，让小孩坐在肩上穿过充斥女帽和礼帽的人海。艾博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衣服，低头一看是一只狗在如林的人腿间穿行。

人群气氛欢快热烈，所有人都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大多数人在贵族的儿子们进行一年一度的赛事时，都理所当然给他们欢呼打气，这点毫无疑问，艾博兰想道。有朝一日这些出身高贵的人便会做所有上层人会做的事情；掏空下层人民来填满他们的口袋，尽情取乐，并且毫不在乎这个过程中是否毁掉几条人命。

而且他也没找到奥布斯。他遇到一堆躺在路边的醉汉；遇到了一群想要卖火柴和花束给他的妇人；遇到了无数穿着亮丽的绅士和淑女，他们趾高气扬地睥睨那些醉汉和卖火柴的人。独独没遇到奥布斯。

他返回了绿衣人酒馆。

山姆还是摇头；没有更多的迹象能透露奥布斯的踪迹，也没有那三个男人的。

那几个人就是那些惩戒者，毫无疑问。要是奥布斯还不现身，他就得去拜访一趟铁路公司了。

不过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试试运气，他动身去往奥布斯在斯泰普尼的家，他跟他太太和两个孩子住在那里。

肖太太开门看到他的制服后松了一口气。“别告诉我，”她说，“你是弗雷迪·艾博兰？”

当他点头认同时她叫了出来。“喔，我们一直都有听说关于你的事情！孩子们，快来见见这位有名的愣头青弗雷迪先生。”

她双颊红润，但其他地方与奥布斯基本完全相反，他身体结实脚步矫健轻盈，永远面带紧张与困惑之色；她则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她一边笑容灿烂地说着欢迎，一边邀请客人进屋，同时激动地整理自己的头发。

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在五六岁左右，他们跑过来后顿住脚步，抓住他们母亲的裙摆，然后用孩童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好奇眼神看着他。

艾博兰心里已经沉甸甸地写满对奥布斯的歉意，在看到这个画面后，这种歉意又加重了些许。要是能让他和奥布斯所爱的事物隔上一些安全距离，事情便会轻松很多。要是艾博兰担心的事情成真，那么看到他们这般情形，只能让事情变得更为沉重。大多数时候他都很嫉妒奥布斯那样的人，会为了太太和家庭回家，但现在这种时候却并非如此。当你看清自己会留下何种结果的时候，便不会了。

“我恐怕不能久留，肖太太，”他说道，极不情愿地婉拒了他受到的热情欢迎，“我只是想问问你是否知道奥布斯现在何处？”

笑容从她面容褪去，迅速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焦虑。两个孩子也感染到了母亲紧张的情绪，紧紧揪住她的裙摆，瞪大的眼睛里写满恐惧。

“没有，早上他离开之后就不知道了。”她说道。

“他去罗德板球场了？”

她咬住了嘴唇。“我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他去运动场了，肖夫人，但是比赛已经结束，我想知道他是否已经回来了。”

“说不定他又去绿衣人喝了一杯？”

“对啊，”他说道，“没错。恕我失礼，我现在就出发回那边，祝你们全家愉快，还有如果你能让奥布斯知道我在找他的话，那真是感激不尽。”

接着艾博兰就动身了。离开这里。以防万一，他赶回了绿衣人酒馆，山姆却还是摇头否定，保险起见，艾博兰又赶回了局里，值班的警察也一脸狐疑摇头否认，虽然他知道奥布斯翘班了。最后，艾博兰去了铁路工地，他站在围栏边朝工地张望。工事还在继续：炉火一如每晚那般还在燃烧，火盆也在泥滩里熊熊点燃着。就在艾博兰等在那里的时候，一辆蒸汽火车从轨道远处驶来，木制起重机这时动了起来，更多的挖土工开始疯狂卸起了那些弃土。

但艾博兰看的重点不是这些。他一直盯着办公室，他盯着那里直到办公室门打开走出一个手拿文件夹的印度伙计。

很好，艾博兰边想着边感到了安心。出于某些原因，他直觉认为只要这印度小伙在附近，奥布斯就不会受什么伤害。

“他的确是正义的一方。他是个好人，是比你和我都更好的好人。”

接着艾博兰看到了更让他安心的景象。随后三位惩戒者也走出了办公室，三个人都在，跟往常一样。要是他们在这里，那么他们就不会去别的什么地方，去伤害奥布斯。艾博兰很想知道，或许他们的道路和他自己的十分相似。说不定他们去过绿衣人酒馆，然后被派去了罗德板球场，那里的人多得足以阻止他们。

是的，他边这么想着边转身离开围栏，将工地抛诸脑后。是的，事情就是这样子的。希望现在，奥布斯已经安全返回他充满欢声笑语的家……

他的女房东住在一楼，在他刚露脸的时候她就迎了上来。“忙碌的一天哪，警官？”她开口道。

“你说对了，夫人。”艾博兰边说边摘下头盔。

“忙到没空告诉我你有个包裹要接？”

他看向她的视线变得锐利。“一个包裹？”

“三位绅士送来一个巨大的包裹，他们是这么说的。那肯定是个相当沉的包裹，因为要他们三个人合力才能送上去……”

艾博兰已经猛冲向了楼上。

那些混账让尸体坐在了艾博兰家的一把椅子上，摆出了就像他在等他回来的样子。他们将尸体留下以作警告。

他们硬生生打死了他。他几乎已面目全非，全身肿胀，青紫交加，双眼紧闭，铜质指虎弄出来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噢，奥布斯。”艾博兰颤声喊了一句。

他们算不上朋友，但……等等，是的，他们曾经是好友，因为朋友之间就是会相互支持。你可以去向他们寻求建议，他们会帮你用不同方式思考事物。而奥布斯在这一点上为他所做的，比一个朋友应做的要多得多。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他已双肩颤抖得不住掉泪。“噢，奥布斯。”他被泪水沾湿的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他想要伸手抱住他，他的朋友，但同时他又拒绝去想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的身体被摧残得就像一块软绵绵的肉块。

这时涌上他的脑海的，是奥布斯曾经在绿衣人酒馆给他讲音乐厅笑话的样子。他为一个贫民窟女孩默哀的样子。奥布斯的问题是他的同情心过于泛滥，他对于这个世界投入了太多的同情。

他想要知道奥布斯在将死之际是什么样子。他们肯定对他进行了严刑逼供。他们可能已经知道墓地那个印度小伙的事情，所以奥布斯可能会跟他们说些什么呢？或许会说穿长袍的男人的事情。好像这件事眼下至关重要似的。前几天艾博兰才告诉自己这些杀人行为必须被制止，紧跟着这件事就夺走了另一条宝贵的人命。

或许奥布斯是对的。或许这些事根本就无解。或许你得时不时学会接受。

一时之间，他只是站在他的朋友、奥布斯·肖身旁，肩膀耸动，不停落泪。

“对不起，伙计，”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他妈的对不起你。”

这时，奥布斯睁开了眼睛。

46

数个月过去了。五月时，财政大臣格拉德斯通宣布自己的初次地铁全线探访之旅圆满完成，而且他感到十分愉快。他与其他几位大都会铁路公司的要人一起，其中包括约翰·福勒、查尔斯·皮尔逊以及卡瓦纳走访了整条地铁线，全长大约四英里，从帕丁顿的毕晓普站开始，一路穿过了隧道和其他半完工的车站——埃奇韦尔路、贝克街、波特兰路、高尔街、国王十字站——最后到达城里的法灵顿街。这场旅行大概花去了十八分钟。

格拉德斯通的支持对于大都会铁路公司十分重要，尤其是现任首相帕默斯通一直对于这项工程嗤之以鼻，宣称自己有生之年只想尽可能待在地面上，对于这分支持你就得万分感激。不过幸好，格拉德斯通的支持对于这项工程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不然他们迎来的就将是其他公众持温和怀疑和冷淡的态度，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演变成厌恶和反对。

尽管如此，大都会铁路公司的声誉却是每况愈下，次月，下水管道爆裂。砖墙里贯穿伦敦那条“发臭的黑河”的管道已经老化并逐渐破损，隧道里的积水与秽物已高达十英尺，修补工程将整个铁路工程的完成时间推后了数月。

后来，七月末的一个清晨，一辆大都会铁路公司的卡瓦纳先生所有的四轮马车驶出了工地，载着它的主人前往圣凯瑟琳船坞。

那里已经停着一辆马车，正在等待一条将要来这里卸货的大船，三个身着棕色衣服的印度人，其中两人护送另一人，他们被移送到了这辆大马车上，然后没有丝毫耽搁地往大船那边赶去。

陌生人坐到了卡瓦纳对面，松开了他的外套，一副对七月天的热度十分抵触的模样。

“你好，阿贾伊。”卡瓦纳说道。

阿贾伊冷漠地看着他。“你承诺了给我钱、住处和一个在伦敦的全新开始。”

“我们还承诺了交换你所有关于贾亚迪普·米尔消息的好处。”卡瓦纳继续说着，然后拉了拉灯芯绳，这时坐在后面的哈迪甩起了缰绳，驾车返回工地。“那就拭目以待，看看我们双方是否都能遵守协议的条款，如何？”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工地外，阿贾伊直接探头看向窗外。按照安排，马钱特将毫不知情的巴拉特·辛格带到了百码之外的另一边围栏的指定位置，距离正好让阿贾伊能够看到。

“那就是我们的人。”卡瓦纳说道。

“他怎么称呼自己的？”阿贾伊问道。

“他现在叫巴拉特·辛格。”

“那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阿贾伊边说边拉上窗帘并坐回他的座位，“因为这个人就是贾亚迪普·米尔。”

“很好，”卡瓦纳说，“那么现在你何不跟我聊聊所有关于他的事情？”

当帮派分子需要一些消息的时候，他们往往会耍一些花招。他们称这招叫“两只鸟”。帮派分子会将两个可怜的家伙带到屋顶，然后将其中一人从屋顶上扔下去，让另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

两只鸟。一只飞翔，一只惨叫。

库普丽特光荣死去的时候阿贾伊就在门外。他已经看到了摆在他眼前的将来：世上最痛苦的指甲修剪护理或是死亡。

接着他向他们亮出了他的条件。他们可以对他用刑，如果他们尝试了并运气好的话，因为他一定会拼死反抗，而且如果他们的拷问成功的话，他们会得到他们所需的情报，但除此以外不会再有其他，而且他们永远都不能确定他们得到的是否是真实的情报。

但是……如果他们满足他的要求，那他便会把他们所想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并且附赠上更多的情报。

于是圣殿只能宣称阿贾伊已经死在了巷道里，这名刺客——现在应该说是一名前刺客、一名叛徒——已经被送到了伦敦。

在铁路工地外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把一切都告诉了卡瓦纳。他告诉他们，那个他们以为叫做巴拉特·辛格的人，实际上就是贾亚迪普·米尔。他告诉他们贾亚迪普之前曾因为缺乏勇气的失败而被关押了起来，而整个故事最让卡瓦纳感兴趣的部分，是阿贾伊告诉他，贾亚迪普被送来让伊森·弗莱监管是为了一项任务。这件事他毫无所知。

“一项任务？”卡瓦纳若有所思道，他重新用兴味十足的眼光审视起幽灵。“说不定，是一项需要掩人耳目的任务？”

卡瓦纳的思绪跳到了两名惩戒者给他的情报那边。两个哈迪和史密斯在拷问了奥布斯·肖警官后带回来消息说，就是穿长袍的男人杀了罗伯特·沃，眼下再加上最新的情报，事情看来就要水落石出了。

真是讽刺。他们的新成员，杀了一个叛徒来讨好他们，还违背了自己的意志——甚至还不用为这桩刺杀负责。

总而言之，结果是让人满意的，卡瓦纳想到。他很久以前便决定除掉克劳福德·斯塔瑞克并从他手里夺得大团长的位子，等他得到了那件圣器，那他就会成为不止是伦敦，更是圣殿骑士团整个已知世界中最有力量的人，那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摧毁他的城市里剩下的所有刺客的反抗势力。

不过眼前，他就有一个机会可以同时完成两件事，戴着饰有羽毛的帽子登上大团长宝座，并且以那件圣器来证明他适合这个位置而且他需要赶快举行一个仪式来表达对于骑士团成员的敬意。噢没错，这是最恰当的做法。

“现在轮到你遵守承诺了。”阿贾伊提醒道。

“是的，轮到我了。”

马车门这时打开了，哈迪站在门外。“我承诺过给你财富和在伦敦的栖身之地，而你也将会拥有它们，只是有个条件。”

立刻他便警觉了起来，做好了被骗的准备，脑海中也开始思考起逃跑的线路，阿贾伊小心翼翼发问道：“没问题，什么条件？”

“继续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兄弟会的相关消息。”

阿贾伊松了口气，至少他们留他一条命了，他可以有大把的时间逃跑。

“一言为定。”他说。

47

数月过去了，这期间奥布斯一直待在弗雷迪家，由弗雷迪照顾他直至恢复健康。奥布斯少了几颗牙齿，说话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尽管还有些不利索，身上还有别的伤，但他还活着。关于这个他有很多想说的。而且他还是个好伙伴，艾博兰很快就发现了，且对于这点他也有很多想说的。

一天晚上，大约在拷打事件后两周，艾博兰为奥布斯带了炖汤，放在他身旁的桌子上，他想着他该是睡着了就打算离开，却不想猛地看到了他友人那布满泪水的脸孔。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穿了袜子的脚。“呃，你还好吗，老伙计？你是做噩梦了，是吗？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

奥布斯龇牙咧嘴地点了点头，接着从那参差不齐的牙齿中挤出声音，“我全告诉他们了，弗雷迪。虽然他们花招不多，但我却惨叫得像只雏鸟。”

艾博兰耸了耸肩。“祝他们好运。希望他们知道了比我们知道要来得有用。”

“但我告诉了他们，我全告诉他们了。”奥布斯抽泣着缩起身体，青肿未褪的脸上皱成一团，满是羞愧。

“嘿，嘿。”艾博兰轻声安慰着并坐在了床垫边缘。他握住奥布斯的手。“没关系，伙计。不管怎么说，你这都是出于别无选择。而且你看，一些迹象表明我们那位穿袍子的朋友能照顾好他自己。”

他静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为他们之间的相互宽慰感到感激。之后，艾博兰在离开前喂奥布斯喝下了炖汤，并叮嘱他的朋友他需要好生休养。

这时，奥布斯已被列入失踪者名单里了。传言说他“失踪，被推测是厌倦了警务工作而永远消失在了绿衣人酒馆里”，不过艾博兰清楚传言与事实的区别。他清楚袭击的重点是为了传达一个信息，出于各种目的，他需要这个警告。他再也不会去工地了。可巧的是地区警长却给了他另外一条巡逻路线，偏偏就派他去了铁路工地附近。“只是为了防止你以身涉险。”他来传达消息的时候这么说道。

你在这件事里插了一脚，是吧？艾博兰这般想道，眼藏愤怒看着桌后的地区警长。但他依然走完了巡逻路线，当他下班回家脱掉制服、查看了奥布斯的状况后，他无视了来自其他人的警告，返回了铁路工地。每个晚上，他都隐藏在暗处。他孤独的警戒着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但他依然是一个警戒者。

奥布斯此时能起身了，尽管动作还不能太大，接下来他们两人会坐在壁炉前闲聊。艾博兰会聊接手的案子。他对此正火气十足。奥布斯说的全是他的家人，而更多说到的则是，他何时能再与他们重聚。

“不，奥布斯，我很抱歉，”艾博兰告诉他，“那些家伙把你扔下等死，你却又死而复生的话，他们肯定会来斩草除根的。你得待在这儿直到事情完全结束。”

“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弗雷迪？”奥布斯说。他在椅子上疼痛难忍地动了动。除了脸颊上被铜指虎打出的纵横交错的伤痕外，他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痛苦的迹象，他的体内因重击而内伤，屁股也还痛着，不过似乎并无大碍。他现在走路还很困难；就连长时间坐着都很难受，每次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间不知名的黑屋，和打在他无力反抗的身体上无休止的拳头重击。

奥布斯再也不会提起那次拷问，不过感谢那几个惩戒者的大意，还有艾博兰对他的生死的关注，他会对此永记在心。另一方面，要是不与他心爱的人共度人生，那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呢？

“只是你怎么觉得这整件事——不管这究竟是什么‘事’——就要结束了？”他说。

艾博兰走向壁炉，然后对他的朋友露出一抹悲伤的笑。“奥布斯，真相是我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记住我的话，虽然我不能说已经掌握了局面，但我已经很接近了。时机到时我自然会弄清楚，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错过将你送回家人身边的机会。”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决定不让他妻子和孩子们知道他还活着，这也意味着他们四个人正生活在痛苦煎熬之中。一天，艾博兰和奥布斯搭着警用马车去了一次斯泰普尼，他们把车停在街上，好让奥布斯能从窗子偷偷看一眼他的家人。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对他来说太久了，他们不得不离开。

艾博兰带着慰问金和礼物前去拜访他们。他把奥布斯的制服送了过去。那一刻肖太太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她说那次拜访对她而言太过痛苦，每次她一看到艾博兰站在门前的台阶时，她就知道大事不好。“因为我知道只要他活着就会跟您一起出现。当我看到您只身一人时，我就知道他没有。”

“他可能还活着。”艾博兰告诉她。“希望总是会有的。”

可她已听不进去了。“您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连可以下葬的尸首都没找到。”

“我知道，肖太太，我真的，真的无比抱歉。”艾博兰说完便逃之夭夭，庆幸他能够逃离这种沉重的悼念气氛，偏偏被悼念的那个人不但没死，还在艾博兰的家里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休养。于是他为自己不得不说谎而感到愧疚。

这是为了更长远的好处着想。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为了让卡瓦纳和他的公司相信这件事已被处理妥当。不过这依旧不能制止愧疚之情的蔓延。

48

“你将被引荐进圣殿骑士团。”卡瓦纳说。他、马钱特以及两名惩戒者——哈迪错过了——他们令幽灵放下手边工作，并将他带到挖掘现场一角，实际上是要召开一个临时工作会议。

“谢谢您，先生。”幽灵说道。他低着头，厌恶起此时的自己。当他的视线转向卡瓦纳时，他在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些难解的情绪，像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嘲讽。

“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任务交给你。”

“是的，先生。”幽灵答道。他保持着一副不解的表情，心里却在打鼓，脉搏也在加快，他想着，时机已到。

卡瓦纳示意他的手下不要有动作，他拽着幽灵的手臂并将他拖出人群，走向围栏边缘。幽灵可以看到那边停着的卡瓦纳的大马车。正在照顾马儿的是哈迪，他简短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复又回头继续他刷洗马鬃的活计。

远离噪音，卡瓦纳总算不用再吊着嗓子拉高音量说话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只给圣殿骑士知晓的信息。你还未加入骑士团，所以公平地说，我不该向你透露这些，不过你已经在我的工程里证明了你是个人才，而且你的任务我们或许该说它‘具有时效性’。换句话来说，这个任务得在委员会碰头批准举行你入团之前完成。我是个相信直觉的人，要是我的话就会立即行动。我对你有信心，巴拉特，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和我相似的地方。”

幽灵允许自己沉浸在成就感中。之前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在隧道中居住数月，学着适应巴拉特·辛格这个角色，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这个时刻。

卡瓦纳继续说道。“你被卷进了这件事里，说不定你已经猜到了，拜我所赐，但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起来的那样。铁路当然会修完，而且一定会完美完工，但实际上不管你相信与否，背后支持这项工程却是个不可告人的动机。”

幽灵点了点头。

“伦敦的圣殿骑士相信这条路线下方埋着一件远古圣器。精确锁定它的位置是一项苛刻的任务。让我们这么说吧，至少在我看来，露西·索恩对于自己在骑士团中显赫的地位并非全然满意。当然表面上看不出来。”

“露西·索恩，先生？”

卡瓦纳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幽灵不得不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这位主事者是想要趁他不备抓他吗？

“迟早，”卡瓦纳说，“你会给执行委员会带来乐趣的。暂且你只需要知道露西·索恩位列骑士团的高级干部，她的任务就是找寻圣器。”

“这个……圣器，先生，是用来做什么的？”

“好吧，你看，这是一个写在纸卷上的问题，不是吗？它们的定义极其模糊。我恐怕其中的细节只能凭借想象力来弥补了；那些纸卷上只简单写明了那些得到它们的人会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且没准你并不意外，因为我便是想要得到圣器的人之一。站在我这边的人，都会有幸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希望我有这个荣幸，先生。”幽灵说道。

他看向大马车停着的位置。哈迪正从马车的载货箱里取替换的马刷，但是当幽灵看着时，他从箱子里拿了个别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好吧，就跟我说的一样，这得仰赖你们的努力。”卡瓦纳说。

两个人稍微走得隔开一点距离，幽灵一直紧盯着哈迪。这个惩戒者看起来似乎已刷洗好了马匹。现在他在查看指虎。接着他离开马车所在的地方走向大门口，撞开一个挡路的卖火柴的女孩，并踢开了一个靠在门柱上带着铁路公司员工帽子的挖泥工掩人耳目。

“取决于什么，先生？”

“取决于你的任务完成的出色程度。”

哈迪已经走出泥滩差不多五十码远了。

“那么那个任务是什么，先生？”

“你要去杀了查尔斯·皮尔逊。”

最近他们察觉会面有些冒险，特别是幽灵又是个做事喜欢滴水不漏的人，但这次有些不同。

这次会面表明事态的严重性在加剧，并且他需要伊森的建议，于是在改变了马里波恩墓地里墓碑的位置之后，这两名刺客在伦斯特花园碰面了。

“为什么？”伊森问。“为什么要杀死皮尔逊？”

“委员会这么要求，卡瓦纳先生就这么说了。”

“就他们的口味来说，皮尔逊这个慈善家当得过头了，嗯哼？老天，他们甚至都不让他看到挚爱的铁路竣工。”

“卡瓦纳还说了些细节，大师。眼下，在水管爆炸事件之后，工程已经重启，他想要向皮尔逊先生展示从国王十字站到法灵顿街站这条线已经完全可以运行。还有，他还弄了一辆全新的马车来炫耀，而且他计划火车开到法灵顿街站再返回。但在这趟旅程的最后，当皮尔逊先生和太太返回他们马车的时候，我就要对他出手了。”

“但不包括皮尔逊太太？”

“不。”

在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后，幽灵再次开口说道：“你怎么看？”

伊森深吸了一口气。“好吧，这不是个陷阱，他们没有道理要除掉你；他们可以把你叫去办公室干掉你。这是试探。”

幽灵手心里都是汗。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仿佛回到了阿姆利则自己那温暖的家，重新品尝着恐惧的滋味，亲眼看着利刃插进达尼尖叫着的口中，回到了那个鲜血和金属寒光闪烁的月夜。

他必须集中全身的力量才能说出下一句话，尽管说出它们会让他痛不欲生，但他还是说了。

“如果那是一次试探，那我确定失败了。”

伊森闭上眼哀伤地回答：“我们已经如此接近了，贾亚迪普。”

他的话音近乎呢喃。

幽灵点点头。他太渴望看到那件圣器，数年以来他都一直梦想着能亲眼看到那神秘的光芒。但另一方面……

“这件圣器也可能就是件普通的装饰品。对于它蕴含的潜在力量，就连圣殿骑士都无从得知。”

“那些纸卷十分晦涩。这就是重点。它们都是经过漫长的岁月流传下来的，因此我们的祖先认为他们自己比我们更聪明。”

“没错。他也差不多这样说的。”

“他的洞察力很敏锐。或许他也指出了，不管是不是件装饰品，圣器的实际力量并没有它们在感觉上的价值来得重要。没错，隐藏在地底之下的圣器的确有可能只是件古代的装饰品，最大的作用只是吸引老太太和心志不坚的小孩子罢了。但是几个世纪以来，刺客与圣殿骑士都在争夺圣器，我们都听说过它们的强大力量；科依诺尔钻石、阿尔莫林的伊甸苹果释放出的神秘力量……有没有可能，说不定那些传说被传颂得过于夸大了？毕竟，没有一件圣器被证明拥有足以决定战争胜败的力量。而那些秘卷夸大和深奥的程度完全相当。”

“我的双亲……”

“你的父母就是一个例子，他们让你趴在膝上，反复和你讲述那些圣器拥有非凡力量的故事。”他看向对面的幽灵，对方也回视他，不是很确定他听到了什么，于是干笑了一声。“伊薇很像你。她对于圣器的迷恋就跟你对于那颗愚蠢钻石的迷恋一样。”

幽灵压下怒火，不发一语。

“这是种痴迷，你看出来了吗？对于圣器的迷思。圣器所持有的是一种魔力。刺客或是圣殿，我们都在忙于向众人传播思想，而且我们都各自认为我们的思想可以拯救世界，但有一件事情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这些圣器所带来的知识中包含了关于第一文明的秘密。看看你身边……”他指了指他们正坐在其中的这间假房子，那些地下火车穿梭的隧道——地铁——很快便会在其中行驶。“我们拥有蒸汽的力量。很快我们还会拥有电力。世界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进步。二十世纪已经近在眼前，而二十世纪就是未来，贾亚迪普。科技将会被用来造桥，造隧道和铁路——同样的科技也会被用来制造战争中的武器。这就是未来。除非你想看到人类被暴政和极权所统治，不然我们就必须为我们的孩子和后代赢得这个未来，终有一天他们会坐下来捧着故事书，读着我们的英勇事迹，并感谢我们拒绝将他们送进专治统治之中。”

“换句话来说，贾亚迪普，我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获得胜利。这意味着你要去杀死皮尔逊，而且任务继续，直到我们拿回圣器。”

好一番演讲。幽灵心领神会。

接着他却说了：“不。”

伊森火冒三丈地站了起来。“你这该死的家伙！”他咆哮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响亮。接着他却闭上了嘴，转身离开蒸汽孔，看起来怒气冲冲，视而不见地看着屋子前面的假砖墙。

“我不能就这样冷酷地杀掉一个无辜的人，”幽灵强调，“的确，你知道吗？所有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还是你对于圣器的渴求，已经让你变得像我父亲那般盲目了吗？”

伊森转过身来指着他。“他不是唯一一个盲目的人，我亲爱的孩子。我好像记得，你认为你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我现在已经更有自知之明了。我很清楚你在要求我做一件我办不到的事情。”

他的话中有些许哽咽，伊森心里柔和了一些，他看着这男孩盈满全身的绝望；一个以杀戮为事业长大的男孩，却无力下手。当我们哀悼一个人无力杀戮时，他再一次想到了这个世界何其残酷，这件事情何其骇人。

“告诉卡瓦纳你打算使用吹管。你可以告诉他你是在孟买学会的使用技巧。”

“但是，师父，我不能杀一个无辜的人。”

“你无需动手。”

49

这晚，就在伊薇·弗莱的父亲正与乔治·韦斯豪斯在书房密谈时，她本人正屏着气蹲在书房外面；两个人正用极其低微的音量交谈，以至于伊薇几乎没法听到门那头的谈话。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继续努力听着。

“就是明天了，伊森。”乔治说道。

“是的，明天。”

“如果顺利的话，那么圣器……”

“他们说，他们就要得手了。”

“哦，那他们一定是按逻辑推理来说的。毕竟，隧道就要竣工了。”

“那里有成打的作业隧洞，还有改道的水管和供气总管需要安装。还有无数的挖掘工作需要完成。另外，谁说的河谷水管爆炸那件事不是他们做的？”

“这倒是真的……”

就在这时，楼下正门处传来的敲门声将伊薇吓了一跳，她刷地站了起来，微感困惑，随后再溜下楼去应门。他们家没有仆佣。伊森不允许这么做，他认为雇用仆役有违信条理念。这就是为何幼小的伊薇得亲自去应门。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位穿着棕色衣物的年轻印度人。他可真英俊，她偷偷想着，不过一些难以说明的情绪破坏了他好看的脸孔，他面带些许疯狂与焦虑，从略矮一些的灰色台阶上打量着她，眼神却未真正聚焦在她身上。不过当他递给她一封信的时候，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伊薇·弗莱。”

她接过了这张折好的信件，信封上写着：伊森·弗莱亲启。

“告诉他阿贾伊曾经来访，”台阶上的男人开口说时已打算转身离去，“告诉他，阿贾伊对不起他，他会在来生再与他相见。”

伊薇欢快地哐啷一声关上了门，将那奇怪又神出鬼没的男人关在了门外——接着撒腿奔向了她父亲的房间。

下一秒整栋宅邸都骚动了起来。

“雅各布，”伊森大喊着冲出书房，同时前臂伸直，在上面配上袖剑，“给你自己准备武器，你跟我来。伊薇也是。乔治，快来，没时间了。”

他展开信件的时候一片惊慌，只因上面只写着一行编码，而他们没有时间破解。但是阿贾伊——带着难解的歉意而来的人……确定这不是一直在黑窖做着保卫任务的同一个阿贾伊吗？因为要是这人在伦敦，伊森就会先得到通知……但既然如此，那还会是别的谁吗？

他们四人都冲到了街上，伊森还在装配袖剑，同时将左轮手枪塞进枪套里并套上外袍，两个孩子头一次看到父亲这般，皆兴奋不已。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宝贝？”伊森问向伊薇。

她指了指，“朝百老汇大街那边。”

“那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百老汇那边在进行水管工程，他应该会改道奥克兰车道。伊薇、雅各布、乔治，跟上他。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应该会把乔治认成是我，而且不会怀疑，我会绕到他前面去。去，快去。”

两名年幼的刺客和乔治动身朝百老汇街方向赶去。伊森跳上对面邻居家的外墙，他仿佛只是在半空中踩了一下墙便已上了墙顶，翻了过去。

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延伸开来的占地宽广的花园，对此他还曾小小地嫉妒过。他一直都很好奇他的邻居这座花园到底多大，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很大，是他自家花园的一倍大。他隐身于黑暗之中，从花园这头跑向那头，一边弹出袖剑砍掉了那些下层的灌木。藏于那些叶子后面的是一堵墙，但他轻易就攀了上去，之后落到了另一边的通道上。

四下寂静，就连那些常出现的水滴声也没有了。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分辨出了一些从远处城里传来的声音，直到一道由远及近、规律且砰砰作响的脚步声冲他右边而来。

太好了。伊森起身悄无声息地沿着走廊冲到了尽头，在阴影处等待着，再次仔细聆听起来。

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很好。阿贾伊看到了追赶他的人，现在他正在想办法躲避。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跟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水管，松垮的砖墙，窗户边缘——然后伊森站在了邻近建筑物的屋顶上，在他身后的是被月光照得很是明亮的夜空，只是他很清楚，他的猎物此时并无暇抬头查看。他几乎是在正在巷道里奔跑的人的正上方，而且在这场短跑竞赛中他正遥遥领先，冲向这幢建筑物的尽头，然后跳到另一栋建筑物成倾斜状的屋顶上。

他在屋瓦上停住脚步，低头看向下方的街道，然后看到一个穿着棕色外衣的人影跑进了巷道里，同时还在不时回头查看身后。

伊森·弗莱长袍翻飞，冲向屋顶边缘，接着跳到下方的鹅卵石路上，坐在了一个木箱上，用手支起下巴，等待着阿贾伊的到来。

50

阿贾伊发现情况的时候已经太晚，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尽管他是位前刺客，且他仍然认为自己是，当下却立刻评估起了情势，并拔出了库尔克弯刀，查看起伊森·弗莱的位置和姿势——他的身形很放松，他惯用的那只手正垂放在身体一侧。看到自己的对手放松到可以毫不费力地攻击他的弱点，他决定直接攻击那个位置——他必须动作迅速，而且若他判断准确的话，还得下手果断。

不过，当然，他的判断失误了。这般判断伊森早已预料到了，就在阿贾伊的弯刀寒光闪烁地劈向他时，年长的男人已经从下巴下方弹出袖剑，分毫不差地挡住了对方的攻击。阿贾伊的刀在半空中被挡住时，伊森一个刀剑旋舞，只听阿贾伊一声惨叫，伊森一个向下砍的动作就把阿贾伊的手砍了一大半，然后夺走了他的武器。

弯刀砸到地上，紧接着的还有阿贾伊手上的一大块肉。伴随着难忍的疼痛和迷惘，他反应迅速地低下身子转了过去，将他的刀踢回了巷道里，接着沉身躲开另一波攻击。

伊森追了上来，几步追进了小巷，心里还没从认出阿贾伊这件事上缓过来——阿贾伊，是阿贾伊，他该死的怎么会在这儿？——这时对方已摸到了兵器，他跌跌撞撞的，血流不止的那只手紧紧揪着胸口，另一只未受伤的手则从鹅卵石路上捡起兵器。

“这场打斗你已经赢不了了。”伊森喊道。这时阿贾伊听到了一些动静，身后的巷道里蹿出了另外三个人，他转过身去看到出口已被堵住，复又转回来面对伊森，心里很清楚，大势已去。

“为何你会来我家？你又为什么要袭击我？”伊森语含威胁地上前两步。“我不想再伤害你，可是如果情势所迫，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阿贾伊又一次看了看身后再看向伊森，他站直了身躯，双肩却抖个不停，在一声仿佛从心底深处发出的沉痛哀泣后，他开口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库普丽特，对不起我所有曾经做过的事情。”

接着他举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51

稍后，孩子们上床时满脑子还想着一个喉咙里喀喀咯着血，躺在被自己的血染红的鹅卵石路上的男人的样子，乔治和伊森此时已经返回了书房。他们俩都为所发生的事情而震惊，并且也为那些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所困扰，所以在他们开口说话之前，两人先灌了两杯伊森最棒的高地威士忌下去。

（这时，伊薇已经下楼来偷听了……）

“事态有了新发展了。”乔治开口说。

“你可以这么说。”

“最操蛋的发展。”

伊森眼中空无一物。他正在思索是否要给阿姆利则那边传个信。告诉他们或许刺客人手短缺——以及库普丽特还有什么消息？

他说，“我觉得从好的方面来看，至少双胞胎已经准备好让他们吃苦头了。”

乔治干笑一声，这时他的朋友的眼神看向他。“这封信——”他拿起信件——“我们要破解它吗？”

片刻过后，他们便坐在了书房的桌前，面前摆放着信件和几本翻开的刺客的解码书。阿贾伊的文字解读出来了：位置暴露，必须舍弃。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指的是躺在离奥克兰车道不远处的那具尸体。”乔治放下信件。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两名刺客无时无刻不想听到一声来自警察的高叫。

“外面那家伙死有余辜。”伊森说。

伊薇蹲在外面，边听边想着那死有余辜的阿贾伊。她记得在读到过的刺客编年史中有一位死于同一种方式和类似原因的人，叫做艾哈迈德·索非安。

“死有余辜。确实。看起来是如此。”乔治说道。“信条的叛徒。但是他跟我们的敌人吐露了多少？他都知道些什么能告诉他们？你给我的消息几乎都滴水不漏；我想象不出他能告诉他们些什么。”

“这么想，乔治，要是你和阿贾伊一起，你可能已经知晓了大部分实情。但若没有另外一个人呢？不可能。”

“即便如此，你也得立刻通知你的幽灵。”

伊森深思地绷紧了面容。“我不确定。我很了解幽灵。他会因为思虑过度而放弃任务。”

“好吧，是信件里写明要这么做的。”乔治倾身向前，面容上写满不解。“听到你这么说，我简直难以置信，伊森。如果你通知他，而他决定继续任务的话，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会为自己的愚蠢和过度乐观而愧疚，最坏也只可能是有自杀的倾向。如果他放弃则就是做了正确的事情；如果我们用大脑思考，而不是被我们的愿望所驱使，那么这样的行动才是我们应该选择的。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告诉他，这样他才可以有所选择。”

伊森摇了摇头。他已经决定了。“我相信幽灵。我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他能取回圣器。”

“那么你也必须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不，乔治。对不起。我不能那么做。”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警笛鸣叫声。

52

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就这么来临了。大都会广告公司在前一晚的报纸上登了一个广告，宣布今夜将是铁路史上的一个新开始：查尔斯·皮尔逊将要在重新开放的国王十字街到法灵顿街这一条线路上进行一段旅行。不止如此，他还会在封闭式车厢里进行探访，广告中最后一句话还描述了地铁如何奢华。通知上说，其他铁路公司的要人也会一并出席，公众也会被邀请一起来见证这次盛世——只是他们只能待在围栏之外观看。

民众都会前来参加。就算挖掘工作已经将他们的生活变成了满是噪音和泥土的地狱，关闭了道路和各项营生，就算事实上数以千计的贫困伦敦流浪汉已经不再和富裕阶层发生明显的冲突，就算实际上这项工程已经超时一年，且费用到目前为止已经花了一百三十万英镑。

大家还是会来。

他们雇了一队木匠在国王十字车站修建竖井里的楼梯。不同于四个月前从毕晓普路出发的格莱斯顿的首次火车旅程，国王十字街的地下车站还在修建。明年才会建成，用来辅助拥有十年历史的主要车站，车站两边都会修建三角墙，并配备屋顶和矮墙。临时委员会指出当前在工程中应该在合适的平台建上台阶、售票亭，墙上设置报摊，还有修建通到车站尽头的人行天桥。

但目前为止，这里还不过只是个在地面上挖的难看的大洞，为了安置铁路公司的高级要员和他们的妻子，楼梯正在加紧建设，现场也搭置了木板做成临时的平台，工人晚上也要上工，油灯会挂在沟渠上方照明，竖井里面也是。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情绪。午夜的铃声响起三次就意味着换班，但这时也意味着没有再下一拨的轮班了。工人们兴高采烈地离开。他们会驻足观看，当然，前提是他们都待在围栏的一边，不过他们同样被欢迎去酒吧喝酒打发他们的空余时间，叫上两杯盐渍鸡，怪味橘子或是旭日初升，或跟他们的家人一起畅饮，这都取决于他们。不管怎样，两年之内，伦敦西北不会再有工具的叮当作响声，不会再有蒸汽引擎的轰鸣，也不会再有摇晃的皮革桶在天空出现。更不会再有不断发出吱吱响声的传送机。

工人并非故意从工地上缺席。“我们想要那些大亨看到的是得体的工人，而不是一群该死的乌合之众。”马钱特说，因此招募了一班“假扮”工人的人。乍一看这组新的三十还是五十人的挖土工穿起挖土工颇有历史的服装还挺像模像样，可近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比他们应扮演的人物要更机敏和认真。另外，当他们站好等待那些要人来临时，没有人说笑或是嘲笑，没人摆出随意懒散的姿势或是随便去抓别人的帽子，或是临时起意玩个板球比赛之类的。幽灵很清楚这群气势十足的挖土工并非泛泛之辈，他们是圣殿骑士的人。

当夜幕降临，他便清楚地想到了另一件事。他不光是自己不会随意取走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他亦不会允许其他人这么做。

53

艾博兰已听说了行车展示之旅的消息，不过他还是先赶回家去看奥布斯。“你觉得你可以去吗？”他问他。

“不，弗雷迪，要是你介意的话你可以亲自去。好好招呼一下那些老伙计。你会穿制服去，对吧？”

艾博兰低头看着他。“我想我们的朋友应该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无暇他顾。另外作为一名警察，我自有穿过人群的办法。还是有些人必须得遵守法律的。噢，还有一件事。”

艾博兰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柄海军用的望远镜，喀拉作响伸缩玩弄了起来。“我觉得我可能会需要这个。”他说。随后他离开家，走进温暖的九月的夜晚。实话说，对于将奥布斯一人留下他感到有些愧疚，毕竟，不久之前，他艾博兰还是两人之中更焦虑的那个，还是奥布斯一直陪着他帮助他走出阴影。艾博兰要怎样偿还他的人情呢？确实，他无以为报。当他开始调查卡瓦纳正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时，那些大人物火车之旅的消息就已经让他可以无动于衷了。他猜到这是一个骗局，某种贪污行的障眼法。束手无策是他当前最大的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奥布斯重回他的家庭。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走上了一条交通拥挤的车道，空气中满是往来不断的马匹和车辆发出的声音。一辆巴士开了过去，里面的上层挤满了人，艾博兰看来他们头顶像是长满了烟囱。远处大烟囱不断用厚重的黑色浓烟污染并装饰着东边尽头的天空。

就如预料的一样，国王十字街的人流十分密集，他庆幸自己穿了警察的制服，这让他可以轻易挤过人群并穿过围在场地周围的栅栏。自己真是个伪君子啊，他这么想到。情势需要的时候还是利用了自己的优势。他周围挤满的普通群众都被这些事情吸引住了：孩童坐在父母肩上的家庭，观光客，穿着套装的男士和戴着女士礼帽的女士——他们都流露出满满的期待。艾博兰将那些人抛之脑后，身体站得笔直，双手搭在栅栏柱子上，看向对面场地的样子就像狱中的囚犯一样。

这里跟以往有些不一样。竖井所在的位置，他能看到一截木质结构的向下延伸的梯级。整个现场都已整理得焕然一新。货车与马车都整齐地停靠在远处工地尽头，也再没有成山的废土等着被搬走。这里只余一个空的泥土平台，一列玻璃工正在提供照明，接着沟渠那边，油灯高挂上方让那里看起来漂亮得简直像座露天游乐场。

至于隧道那边，那里大部分都被遮住了。能花那么长的时间在地上挖个洞的事情现在真的也就只是建铁路线了。除了最靠近新建阶梯的一个短直道，其他所有一切都在等待着覆盖工程。艾博兰看向旁边，定定注视着一截真正的地下铁路。

他们在那儿，正是那些人让这一切发生的：多位大都会铁路公司的大亨他都认不出来，除了几张熟悉的脸孔：卡瓦纳，马钱特，两名惩戒者，史密斯和另一位哈迪（这个是重点，还有第三个人，有魅力的哈迪？）你们不得不对这些人渣甘拜下风，他想道。不管他们在做什么勾当，不管他们在谋划着什么，不管他们在进行什么以地铁之名做挡箭牌的犯罪，他们都已经做到了。他们建成了这条铁路。

跟他们在一起的是印度小伙巴拉特·辛格。艾博兰拉开望远镜看向那张绝对英俊的脸孔。他今天有些许不同，警察这么认为。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紧张。艾博兰一直将望远镜举在眼前查看，直到介绍结束，大队人马开始离开平台，走向新建的梯级，铁路公司的人在他们走过的时候给予了一阵短暂而礼貌的掌声。

他们走到了梯级那边，下去之前却先迎来了一帮工头。查尔斯·皮尔逊夫妇迎了上去。巴拉特·辛格为他们做介绍的时候，他们互相握了握手。

握手结束，卡瓦纳脱帽向他们致敬和表示感谢，并送他们离开。巴拉特也跟着一个工头离开，但艾博兰看到卡瓦纳突然出手抓住巴拉特的上臂，反而拽着他走向梯级的方向。

接着他们走了下去。脱帽致敬的工头们走了开去，铁路大亨们则边讨论着他们的怀表，便等着轮到他们，一排挖土工依旧待在原地——一个仪仗队，或者说仅仅只是一队保镖——

带着充满紧张的沉默开始向下走去。直到从隧道中传来一声蒸汽引擎的呼啸，火车司机为引擎添加燃料所产生的大量烟雾穿过盖住下方的木板缝隙。

火车就要出发了。

栅栏前方是一段围篱，那些大亨的马车就系在那里。车夫们或站在那里聊天，或是抽烟或是照顾马匹。

这般场景并无什么异样，但即便如此艾博兰还是举着望远镜，眼也不眨地盯着。出于某些原因他很肯定他看出了些许异样，就好像他走进了一个熟悉的房间，里面唯一的一件家具却被移走了。

然后他猛地僵住了。他是有多蠢才会这么久都没注意到？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站在栅栏处，紧盯着隧道里的一举一动。

54

幽灵已经看到了未来。他将被引荐成为圣殿骑士的未来，他们越是信任他，他就越能打入他们的内部，他对于刺客而言就越发有价值。

这意味着他们不会放他走。就算任务结束，他们也会想法留下他，他很可能也会因为查尔斯·皮尔逊的无辜枉死而陷入自责的炼狱，最后无法离开。

他还没准备好下手，所以他决定当卡瓦纳让他退下时，便去停放马车的围栏处告诉伊森他的决定。然后他就退出。

如果有需要就卸了伊森的武装，若有必要就弄伤他。但他现在就得去了结这件事。

只是卡瓦纳并没有让他退下。相反这位主事者却拉着他走下了那些台阶——“你知道，我改变主意了，我真的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接着他和其他人一起走了下去。

他给他的老大回了一个诧异的眼神。我应该要赶紧就位。但卡瓦纳却只用一个不必担心的摇头赶走了他这个想法。为什么？他的脑子里激烈交战起来。后面还有时间吗？卡瓦纳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吗？这整件事是为了试探幽灵的勇气吗？

或者有别的内情？

临时平台上停着一个火车头和两节车厢。队伍走向前面那辆，卡瓦纳则领路进入。

“如你们所见，我们最新款的车厢特别宽敞，”卡瓦纳边说，边热情欢迎皮尔逊夫妇进入，“隔间和扶手绝不会让头等舱乘客感到拥挤，这些铺有皮软垫的椅子会让我们二等舱的乘客全程最大限度上享受到舒适。”

“没有窗子呢。”皮尔逊太太用略带惊慌的声音说道。

“啊，是的。”卡瓦纳答道，“地下的火车无需窗子，皮尔逊太太。另外，头等舱乘客可以享受煤气灯照明。这些煤气都装在车厢顶部盒子里的长印度橡胶包里，当我们完工，你们就会看到煤气灯可以轻而易举地提供足够阅读早间晨报的光线。”

他们坐了下来，皮尔逊夫妇和卡瓦纳坐在远处，其余人均坐在后面，那里有一扇门可以走到第二节车厢。

皮尔逊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杖顶部，兴奋地敲打着地板。火车司机出现在敞开的门口，用戴着手套的手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向这些名流绅士咧嘴一笑，接着关上车厢门走向火车头。煤气灯灯光闪烁，但隔间依然昏暗，就如卡瓦纳之前所说的一样。

随着一声咔锵作响和一阵缓慢的晃动，火车动了起来。

幽灵察觉到马钱特正在观察他，史密斯和另一位哈迪也在盯着他。这些人盯着他的模样就是饥肠辘辘之人在盯着晚餐一般。哈迪的缺席——到目前还没有解释——开始让他心里感到困惑。在另一节车厢车尾，皮尔逊夫妇和卡瓦纳一直在有礼貌地交谈，而幽灵并没有在听。他一直在思考他那些伙伴的注视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恶意。

火车喷着大股黑烟，停在了法灵顿街。片刻过后，火车司机打开了车厢门，进来仔细查看每位乘客，同时也从皮尔斯夫妇口中得到了关于这次顺利行程的各种赞美。稍过了片刻，他们又将乘车返回国王十字街，皮尔逊先生这时摸向衣袋，想看看怀表确认一下行程时间。

但是……

“我的表。”他边喊边在口袋里笨拙地摸索着，却始终找不到它。

火车这时再次响了起来。

“怎么了，亲爱的？”皮尔逊夫人问道。卡瓦纳假意关心地靠了过来。幽灵开始感到些许惊惧，他暗暗期望这位伦敦的律师不过只是将表放错了地方，但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而且他隐约察觉不管实情如何，他都被卷了进去。

现在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看着皮尔逊，看着他拍打自己的腹部。“不，不。我的表和表链肯定不见了。”

“你最后一次捏着它是什么时候，亲爱的？”为了盖过引擎的噪音，皮尔逊夫人只得提高音量问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随着火车的晃动在颤抖。

“我不记得了。”

另一位哈迪在车厢尽头喊了起来。“你在平台上的时候拿着它呢，先生——”他朝幽灵咧嘴一笑，然后继续道——“要是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先生，因为您拿出来看了看。”

“噢，那很好，那我就松了一口气了，那它一定在某个地方……”皮尔逊在地板上拄了拄手杖，双脚微颤着跟火车的晃动边做着斗争，边站了起来。

“查尔斯，坐下，”皮尔逊夫人责备道，“卡瓦纳先生，如果能麻烦您请您的手下帮忙找一下那只表……”

“当然可以，夫人。”就在马钱特和两名惩戒者穿过车厢去找寻怀表时，幽灵脑中又开始了天人交战，绝望地试图赶紧找出一个解决方案。他偷偷地查看了他的外衣口袋，巧的是那只表就在他身上，然后他抬眼看向两名惩戒者，发现他们正冲他得意地笑着。

不，他们没必要把表栽赃给他。还不是时候。

“不，这里没有表。”马钱特一边抓住车厢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说道。

幽灵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在透过望远镜看整个事件。卡瓦纳正在尽忠职守地按着他的剧本演戏，一副假惺惺地帮可怜的皮尔逊找怀表的画面跃然浮现。“那么我必须得要求检查一下你们的衣袋，”他说，“不，还有更好的办法……最好所有人的衣袋都检查一下。”

他们照做了。他们装模作样地走了过来。幽灵现在已紧张得近似僵硬。他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却无力更改。

他感到喉咙上就像有一根绳子越勒越紧。“噢天哪，先生。”史密斯还是另一个哈迪惊呼了起来，不过已无所谓了，反正陷阱早已设好。“我想我可能已经找到皮尔斯先生的表了，就在年轻的巴拉特的口袋里。”

史密斯将表拿给皮尔斯，后者证实了确是他的表之后便一脸懊恼的神情看向幽灵，随后再将他的表放进了裤袋里。与此同时，卡瓦纳站了起来，一脸愤慨，表现得就像他深陷于信赖之人背叛他的最糟境地之中。“这是真的吗？”他怒视着幽灵。“是你偷走了表？”

幽灵沉默不语，只是无声地瞪着他。

卡瓦纳转向他的贵宾们：“皮尔斯先生和夫人，我向你们献上我最诚挚的歉意。这样的事情可谓前所未闻。我们会逮捕巴拉特。皮尔斯夫人，可否容我派一名手下陪您去隔壁车厢，远离这个小偷呢？我担心他恼羞成怒之下会做些什么。”

“没错，亲爱的，”皮尔逊说道，脸上浮现担忧之色，“你应该过去。”

马钱特在车厢摇晃中起身走向皮尔斯夫人，他朝她挤出一抹狡黠的笑，然后伸出手，引领她离开接下来马上就会迎来的混乱局面。她像只羔羊般温顺地离开了，在走过幽灵身边时，她怯生生地，略带困惑地看了看对方。

现在车厢里只剩他们了。

后来，当火车停在国王十字街站时，卡瓦纳拔出一把刀柄上镶嵌着珍珠的匕首，一下捅进了皮尔逊的胸膛。

55

卡瓦纳打开车厢门喊来火车司机，为这次顺利行车向他道贺，并告诉他乘客很快就要下车。

接着他又关上车厢门走回皮尔逊双腿微微抽搐着躺倒的地方，他就快死了。卡瓦纳重重地将匕首按进他的心脏之后再拔了出来，皮尔逊连吭都没吭一声；在后面一节车厢里他的妻子并不知道事实上是大都会铁路公司的人将他刺死的。

料定幽灵会有什么动作，两名惩戒者牢牢地抓住了他，将他摁在了坐椅上。卡瓦纳笑道，“噢，我的天哪，”他说，“这个年轻的印度暴徒杀死了查尔斯·皮尔逊。”他在皮尔逊的身体上擦干净匕首，然后将它盖好，接着看向幽灵。“你绝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幽灵看着他，试着露出无动于衷的表情，但却觉得为时已晚。

“‘吹管’，很好，”卡瓦纳说，“我喜欢这个。你告诉我你打算用吹管就告诉了我所有我想知道的东西。我也告诉了哈迪先生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东西，他已经带了一队人马前去抓捕，或者我该说是前去刺杀，你的朋友，我的敌人，伊森·弗莱。总之我已经可以说是再无烦忧了。”

引擎吐出蒸汽时，火车似乎减速了。幽灵想到了伊森，与生俱来的战士，伊森，多人作战的专家，但粗心大意的伊森极容易犯错。

“他必死无疑，贾亚迪普，你也一样。啊，让你吃惊了，是吗？我知道你的名字。不光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的弱点，我还知道你的保护者将要接手你没有勇气去完成的任务。我恐怕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的游戏玩得不错，但你输了。皮尔逊先生已死，刺客组织也将要灭亡，而我拿到了我的圣器。”

幽灵再也无法遮掩自己惊讶的表情。

“啊是的，我得到圣器了。”卡瓦纳笑了起来，沉浸在志得意满的情绪之中。“或者我该这么说——”他捧起皮尔逊的手杖——“我现在得到它了。”

他举起手杖，幽灵看到把手上有一个直径三英寸左右的青铜色的球体。“这个。”卡瓦纳说着，眼中燃烧着异样的光彩，他的牙齿紧紧咬住嘴唇，乍看一下露出了一道怪异又扭曲的充满爱意的表情。“这就是圣器。数周之前工人们便找到它了，他们把它作为尊重的象征送给了皮尔逊先生。皮尔逊先生对它爱不释手，于是他将它做成了手杖的把手。但皮尔逊现在已经与天使一同离去，他再也不需要手杖了。”

站在停靠马车的围篱处，伊森·弗莱看着那些显贵走下梯级，并且对于他们带走幽灵感到十分困惑——他试着赶走心底的忧虑，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接着他看到火车离开国王十字街站时喷出的浓重烟雾，他只能等它之后从法灵顿街站返回，于是他无声地站在那里，等着皮尔逊夫妇的出现，坚信事情还是在按照计划方向发展。抱歉，皮尔逊先生，他想着，然后他从衣袍下摸出吹管。

一道视线从马车缝隙中传出，盯上了伊森。有人在盯着他，那人抽出一把在月光下寒光闪烁的匕首，笑起来的时候，口中有一颗金牙。

走近之后，艾博兰看到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走向围篱的人。从人群之中走出一队工人，他们也在朝那边走去。他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倾身靠在栅栏上，镜头对准那个白袍男人。他站在原地，并未察觉危险将至，依旧极其显眼，或者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显眼。艾博兰看到他身侧拿着个什么东西，那看起来像是……我的老天，那是根吹管吗？

立刻他便将望远镜转向马车处的灌木丛。那些挖土工还在靠近，并且……

艾博兰屏住了呼吸。除非那人不是他的老朋友哈迪。那位惩戒者背对着他，但毫无疑问就是他。艾博兰看着哈迪盯住一个工人，然后朝他眨了眨眼。

陷阱就要设好了。

艾博兰开始加快脚步走向围篱。他不再关注那个白袍男人，也不再在意他们是否为正义而战。他现在关心的是将奥布斯的问候传达给哈迪，接着他将警棍握在手里，一路挤过人群，之后他跳过了围篱栅栏。他一路从那些正在休憩的车夫们中间冲过。当迎面而来的一个工人看到他走近时，对方立刻转向后方，假装身后像是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这时他便再一次庆幸起他的警察身份。此时他离哈迪只有几码远了，而对方还在看着那个白袍男人。他跟那个白袍男人之间的共通点就是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猎人，而不是猎物，这就是为什么艾博兰能从身后靠近哈迪而不被察觉。

“不好意思，先生，我能问一下你在停放马车的围篱这里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我有事情，”哈迪边说边转身，“反正不管要做什么都他妈不关你的事——”

他永远没法把话说完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永远都没法再把话说完了，因为艾博兰用他的警棍用尽全力挥出一击，这一击不是一位遵纪守法的警官该做出的，但艾博兰已经不再像个遵纪守法的警官一样思考了。

他想的是这一击能造成的持续数周的剧痛。他想的是铜质指虎所造成的伤痕。他想的是一个男人被留下来等死。他使尽全力挥出这一棍，下一秒哈迪便吐出了一大口血和牙齿，然后重重倒在了地上。

艾博兰看到在他右方一个孔武有力的挖土工，手上握着一根金属棒朝他走了过来。接着别的挖土工也走了过来，不过透过马车间的缝隙，艾博兰看到那个白袍男人朝这边瞥了一眼，现在他注意到了自己身后的骚动，神情紧张地转过身来。就在这时，艾博兰感觉到挖土工的棍棒朝他的太阳穴打来，挖土工放倒了他，一阵眩晕袭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脑袋疼得嗡嗡作响，几码之外哈迪已经站了起来，下巴歪出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眼里全是怒火——一把匕首划破黑暗，正向艾博兰靠近。

艾博兰翻身一躲，随后却发现他被挖土工的腿脚给制住了，他抬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男人，他手中正握着一把匕首。

“他是我的。”哈迪说道，尽管他的伤导致他说的话像是“哈似沃德”，不过挖土工明白他的意思，便住了手，哈迪这时低下头来，他的脸上像是戴了一张用血做成的面具，他靠向艾博兰，手肘弯向身后打算用匕首刺他。

“住手，”白袍男人的声音响起，哈迪猛地停下了攻击，因为他感觉到了刺客袖剑的机械声在他脖子的位置响起。

“叫你的人退下。”伊森说道。

他们听到了增援奔跑而至的脚步声。

哈迪用他坏掉的下巴和牙齿说出的词句模糊不清，但伊森·弗莱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他放出袖剑捅穿了哈迪的脖子，立刻一道血河便从他的下巴下方喷涌而出。同时伊森的另一只手抽出了他的左轮枪。一声枪响响彻夜空，挖土工这时押着艾博兰溜走了。伊森旋身。他的左轮枪响了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多的尸体倒在了马车边。第一声枪响时群众便已受到惊吓，而他们的尖叫声又惊到了马匹，惊恐不已的车夫纷纷摔到了地上。

伊森将敌人清扫干净，不过攻势早已减弱，所以他赶紧冲向艾博兰躺着的地方。“我是伊森·弗莱，”他边说边帮艾博兰从地上站起来，“看起来我欠了你一个人情。我不会忘记这个人情的，艾博兰警官。兄弟会必将偿还你这份人情。现在，若你允许的话，我还有些急事要去办。”

之后他跃过栅栏，踩过泥泞，直冲向竖井。看到这横冲直撞的身影一记重击击碎了木板冲过来时，身着华服的人们便已吓得四散逃离。更重要的是这一队挖土工在隧道边上也看到了他过来，但挡在他和梯级之间的阻碍只有四个人，他并不在意，接着他从衣袍下翻出吹管。他边跑边从腰带上抽出两根飞镖，用牙齿咬住它们，拿起吹管装上第一根飞镖，上膛并射出。

最近的那个人被装满了毒液的飞镖射中脖子倒下了。出于对皮尔逊的敬意，伊森装备的是一种极为昂贵的毒药，无痛且见效极快。除了脖子上的一抹刺痛，他什么都不会感觉到。要是他早知道会拿它们来对付圣殿骑士，那他就会把它们换成便宜货了。

他再次上膛，射出第二根飞镖，又一个人倒下。等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伊森咒骂着从外衣下面抽出短弯刀冲了上去。他的嘴里喷着唾沫，而且个子又矮，伊森毫无悬念地挡住了第一下攻击，他预测到了一记毫无威胁的铲子攻击，接着上前一刀刺进对方身体，再将刀拔了出来。他迅速地转身闪过这个将死之人最后咳出的一大口血，同时看到了最后一个人。这家伙更厉害，动作更快，更难对付。这家伙也是拿着短弯刀，又一次狠狠劈砍过来，伊森格开了攻击，送出两记重击后再收剑回鞘。

其余挖土工正在逼近，但他先到目的地，且没有受到那些阶梯的干扰，他沿着这些笔直的木头往下冲去，直到他的靴子踩在临时平台的木板上，在那里停着一辆火车。那火车初看之时并无异样。

接着他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一声轰鸣，一阵不容置疑的震动，足以晃到他脚下不稳。这些在未完成的隧道上方充作天花板的木板开始碎裂。

在车厢内，幽灵眼睁睁地看着卡瓦纳弯腰用手杖撞击地板把它弄坏，然后他把球体从手杖上扯出来，然后便将手杖扔到了一边。这位洋洋得意的主管大笑着举起圣器查看起来。他贪婪的眼睛从黄铜球体一直看到幽灵；两名惩戒者看得目不转睛，就连幽灵都感觉到空气中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就像圣器找到了它的崇拜者，它正打算向他们大显神迹。他想到了光影奇观、深不可测的知识和理解——接着看到了死亡和毁灭，以及战场上猛烈的爆炸，他想知道对于解放这个世界他到底贡献了什么。他的任务是夺回圣器，至少也要阻止它落入敌人之手，但他失败了。

“你感觉到了吗？”卡瓦纳叨念着。球体在他手中似乎开始发光，没错，除非他们全体出现幻觉，他们都感觉到了。

四周开始嗡嗡作响。

突然连着隔壁车厢的车门呼地打开，马钱特回身冲了过去，将那扇连接门用力关上，隔开了皮尔斯夫人，很显然皮尔斯夫人还在疑惑他们到底何时下车。

“伊森·弗莱来了。”马钱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几乎是立刻，球体中的能量便强烈地鼓动着增加起来。

“什么？”卡瓦纳喊道。

“皮尔逊夫人说想透透气，于是我便打开车门，然后我就看到伊森·弗莱站在台阶上面。”

“他看到你了吗？”

“他背对着我。他背朝着——”

车厢门打开了。就在这时，卡瓦纳电光火石之间回身抽出匕首，而门口已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伊森，幽灵心里默念着。但车厢门口倒下的是火车司机的尸体。

他们都感觉到了。大地在晃动。晃动愈发明显，而卡瓦纳看着握在手中的物体，眼里全是可怕的、沉浸于力量之中的痴迷。是幽灵的错觉还是它简直几乎是夸张式的——发出了更强烈的光？看着我。看着我能做的一切。

然后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56

这场塌陷导致周围的一切都动了起来。尽管隧道撑了过来，但车厢顶上的临时屋顶却四分五裂，哐啷作响地撞向下方的车厢。屋顶裂开后碎片纷纷掉进了车厢里，而这给了幽灵迫切需要的机会。他猛地从惩戒者手里挣脱开来。

“伊森。”他大喊，然后冲破车门冲进了隔壁车厢，皮尔逊夫人正高举双手叫得惊恐万状，待看到幽灵出现便叫得更是尖利。

他猛拽住敞开的车厢门，跳到平台上——几乎是撞向了伊森·弗莱。

“杀了他，”卡瓦纳叫喊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渊被硬生生地拉扯出来一样，“把他们全杀了。”

两名惩戒者冲向了车厢门，挡住了前面的路，后方正好挖土工们也应声赶来。另一位哈迪摸进他的上衣里面，拿出一把左轮枪瞄准幽灵。

幽灵沉稳且坚定地面对他，心底虽希望自己手里能有把剑，不过依然赤脚站得稳稳当当，当他跳起来时仿佛踩在空气中一样，他一脚踢掉了左轮枪，随之而来的另一脚攻击踢到对方下巴上，踢得他的头朝后仰去。

武器离了手，两个男人都仰面朝天倒在了地板上，但幽灵更先反应过来，再次出腿一踢，不过这次是踢到了另一个哈迪的下巴下方，骨骼碎裂声响起，这意味着他不是死了就是残了。

不过不管是哪种结果对幽灵来说都无所谓。

这时伊森那边正跟史密斯对打得热火朝天。第二位惩戒者抽出一把长长的匕首，胡乱挥砍过来，想着肯定有那么一下能打到刺客。当然，伊森轻巧地躲了开去，他感到自己前臂上的武器已经在跃跃欲试，于是下一秒他便将袖剑送进了那家伙的脖子里。

突然之间地震的强度加剧，这时卡瓦纳走出了车厢，跑到了平台上，站到他们面前。他的匕首还插在火车司机身上，只是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他现在不只手握圣器。它不光在发光，而且好像不时还在颤动。

相距二十码远，就在卡瓦纳拿着圣器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伊森和幽灵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仿佛他要将它献祭给神灵，四周响起了像是烂木头挤在一起发出的嘎吱声，猛然间如洪水般倾泻而来。远处的观众由于突来的地震而尖叫不已——这场地震正在不断加剧，此时在发光的圣器背后，卡瓦纳一脸癫狂，他的眼神变了，他花了一生的时间，为了野心与堕落埋葬了他的人性，现在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人性之光了。

他没有注意到马钱特正从旁边向他靠近。

他没有看到马钱特已经从火车司机的尸体上拿回了珍珠柄匕首。

“克劳福德·斯塔瑞克在此送上他的问候。”这名书记官一边在他们旁边摇摇欲坠的竖井上叫喊，一边将匕首插进了卡瓦纳的腋窝。

这位主管因为疼痛瞪大了眼睛，也为这突发的事件感到震惊和不解。几乎是立刻，圣器规律的脉动逐渐减弱了下去，这时他也跪倒在地，上衣前部几乎被鲜血浸染成了一片深色。他把目光从马钱特转到两名刺客，然后向前倒去。或许在最后关头他恢复了一点自我，足以让他反省自己所做的邪恶之事，接着他便在含糊的窒息声中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肺被鲜血填满，卡瓦纳被自己的血呛死了，幽灵希望那个不知名的印度士兵正在地狱中欢迎他的到来。

挖土工一窝蜂地冲向平台，在他们身后马钱特刚要抢走圣器——伊森·弗莱向前跳去争夺圣器，接着下一秒，掉下去的一块木料点燃了其中一节车厢顶部的供气管线，大都会铁路公司全新的封闭式车厢顷刻之间便陷入一片火海。

57

伊森和幽灵猛冲进隧道里面躲避。他们身后一片火海，到处都一片嘈杂，混乱不已，片刻之后，爆炸的余波已经渐渐平息，这时他们听到马钱特对挖土工叫喊——“抓住他们！快抓住他们！”——于是他们拔腿就跑，朝着西边奔回帕丁顿站。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伊森边跑边说。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列车轨道上全力奔跑，脚步咚咚作响，敏锐的感官领着他们尽可能快地穿过隧道，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到了伦斯特花园下方的蒸汽孔，安全起见他们爬了上去。他们十分确定那帮恶棍挖土工被远远甩到了后面，甚至都不需要去查看上面的情况。

有好一会儿，两个人之间一直都寂静弥漫，两个人都疲累不已，且还没从刚刚发生的事情之中回过神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幽灵问道，他调节着呼吸，肩膀挺了挺后又耷拉了下来——他战战兢兢地等着即将听到的话。

伊森叹了口气。“那件事都是我的错。”他说，“已经有人警告过我了。”

“‘警告过’是什么意思？”

伊森告诉了幽灵阿贾伊的事情，然后看着他被悲伤打击得摇摇欲坠。

“你怎么能？”幽灵最后挤出这句话。

伊森一脸凄凉。“我觉得这样做最恰当。”

“你判断错了。”

沉默再一次降临，伊森轻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是唯一曾作出错误判断的人吗？他们是怎么看你的，贾亚迪普？”

幽灵的面容染上怒色。“任何我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帮助我的伙伴。难道这不对吗？难道这不就是刺客之路吗？”

“没错。但如果你用这些借口来原谅自己，那你也必须得原谅我，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你和他一样都痴迷于圣器。”

“即使如此，那我也是执著于不要让它落于错误的人手中，而刚刚我们也亲眼见到了，我知道我这么做是对的。”

幽灵以为自己会在圣器上看到璀璨的光影奇观，或者是一个漂亮的护身符。但相反，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过，它现在已经落入错误的人手中了。”他说道。

“不会很久的。”

下方这时响起一道喊声。“来吧，伙计。我们需要赶到隧道那边。”

“这个区域很快就会被清空。”伊森说完，泄气地击打起地面，“但圣器现在一定在送给斯塔瑞克的路上了。”

幽灵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就让伊森去盯着他的圣器好了，他再也不想蹚这趟浑水。他在想的是刚刚听到的指令。“隧道”。圣殿骑士知道麦琪——他们知道透过麦琪就能找到他，而透过他就能找到伊森。或许得到圣器并非他们全部的计划，他们还想要借机除掉刺客组织。

“我必须去麦琪那里。”

“我必须去追回圣器，”伊森说，“就像你的良知命令你去隧道那边，而我必须去圣器那里。”

“你去追你珍贵的圣器吧。”幽灵说完便飞奔离去。

伦斯特花园距泰晤士隧道隔着好几英里，再加上圣殿骑士已经先坐上了马车，不过幽灵脚程很快，他意志坚定，而且对路径十分熟悉，所以一个小时之内他就赶到了。

但即使这样，也为时已晚。马车已经停在八角形大理石门厅的隧道竖井旁边。无数人影在周围乱转，一些人举着火把和油灯。他看到一些跑动的人影，听到了惨叫声，毫无疑问还有金属棒和警棍掺杂着怒吼和痛呼的打斗声。隧道里的居民已经习惯他们的避难所遭到入侵，却并不习惯像这样的暴力，出于这样的恶意或者纯粹的目的。

那么他们是为了什么目的？

为了抓住麦琪。

但他不会坐视不理。在这里，他绝不能失败。

这里一地的混乱狼藉，但越过成堆的尸体，幽灵看到了另一个哈迪。幸存的这位惩戒者一手拿着他的左轮枪，一手按住自己受伤的脸，站在马车边，大声喝令：“抓女人，抓老女人。”马钱特不在这里，幽灵想，伊森是对的：圣器已经被送去给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了。祝你好运，伊森。你做了自己的选择。

冲过外面的小规模打斗，幽灵冲进了八角形大厅。在哨岗上看来，现在打斗正处于最激烈的状态之中。他在一堆人影中看到了麦琪的灰发，那些人中有一部分是隧道居民，有一些是暴徒。她正高叫着咒骂那些圣殿恶棍，他们粗暴地推搡着她，打算将她推到旋转栅门那边。隧道居民们试图救她，但他们基本手无寸铁。圣殿骑士那边棍棒和刀子漫天飞舞，反击的叫喊变成呼痛的惨叫，从玻璃上反弹回来。幽灵觉得他在人群之中的某处看到了私人侦探黑兹伍德，但那张脸孔转瞬即逝。下一刻他意识到另一个哈迪的催促似乎停了下来，接着他就听到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着，“很好，你这个小混球……”

另一个哈迪是个右撇子，所以他右手装备了韦伯利手枪。

幽灵将两个因素都考虑了进去，同时他放低身子转过身来，一头撞进了哈迪惯用使枪的手臂里，他高兴地听到空气在离他的头六英寸左右的位置划开，半秒后他听见了枪响。这时一道惨叫乍起，一个圣殿恶棍倒下了，少了一个需要对付的人，他想他弄断了哈迪的手臂，然后他摸向他挂在腰上的短剑，一剑插进了他的心口。

另一个哈迪揪住幽灵，此时他们的眼睛相距不过几寸，幽灵静静地看着生命之光慢慢在这家伙眼中熄灭——他感觉到了自己心底的些许波动，半是恶心半是绝望，以及夺人性命后整个人的无尽空虚。

麦琪看到了他。“巴拉特！”她在旋转栅门那里的打斗中尖叫起来，圣殿恶棍在混乱之中转过身来，看到幽灵就在他们老大身旁，后者已经断了气，倒在了马赛克地板上，他正在朝他们靠近，要发动攻击。

幽灵将匕首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误导着第一个冲上来的恶棍。勇敢的家伙，但也很蠢。

下一秒他便已经倒下，现在幽灵已经有了两把刀，一把短剑，一把短弯刀，然后同时用它们拉开了第二个攻击者的喉咙，接着转身，用短弯刀反手一刺，将第三名攻击者开膛破肚。他是用剑高手，精于杀人。只是他对此并不自豪，简单来说，他只是精通于此。

这时麦琪已经被隧道居民救了回来，带回到台阶上的避难所，也许圣殿恶棍们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也许在看到他们的三个同伙如此迅速地被一个光脚的印度小伙给干掉之后，也让他们因此决定谨慎才是真英勇；又或许是另一个哈迪的死带走了他们不知为何的士气，因为这时一道喊声响起，“撤退，伙计们，撤退。”打斗骤停，恶棍们冲出大厅，冲向他们的马车。

一时之间整个大厅空空荡荡，然后是外面的区域，接着隧道里的攻击也完全停止了。

幽灵抖动着肩膀大口喘气。他任由短剑和短弯刀从手上滑落到地板，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室内，然后他走向旋转栅门，爬了过去，走向下方的台阶。

圆形大厅里挤满了人，看到他走下来的时候大家开始齐齐欢呼。

“麦琪？”他问了一个他认识的妇人，她朝他指了指隧道方向。

“为了安全，他们把她带到那里去了。”她说完后在他脸上偷了个吻，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隧道居民们还在不停欢呼，他穿过圆形大厅走向隧道，将人群、震惊和战斗引起的兴奋情绪全都抛诸脑后。

他已经决意离开兄弟会，而且他也不会与伊森·弗莱见面了。就让刺客和圣殿继续斗下去吧，他要和他的人民一起留在这里，这里就是他该待的地方。

这时一道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为了安全，他们把她带到那里去了。

谁为了安全将她带走的？

他记起来在打斗中看到了私人侦探的脸，于是他拔足狂奔起来。“麦琪！”他吼叫着，向隧道里他们共享的铺位冲去，她就像是隧道里的母亲一样，总在那里生火分汤，接受众人表达的喜爱。

他在那里找到了她。

她倒在了地上。

不管是谁杀了她，那个人都刺了她好多次，毁了她的罩衣。她灰白的发丝上沾上了点点血迹。

她的眼中常常充满怒气、欢笑还有热情，而现在全部归于死寂。

他们贴了一张纸条在她胸口上：我们认为债务已经偿清。

幽灵蹲了下来抱起麦琪。他用大腿托起她的头，然后很快隧道居民们便听到了他充满悲伤和绝望的号啕大哭。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58

刺客乔治·韦斯豪斯守着克罗伊登铁路站场。他瑟缩地站在岔道旁，既湿且冷、百虑攒心。

云层倦怠地垂挂低空，那是笼罩全英格兰的一块棺材布吗？又或是悬在他一人肩头？风暴正酝酿，他心想。指气象，也指局势。

时间是1868年2月，距离大都会地铁惨案已经过去了五年半。事败后，他、伊森·弗莱和幽灵各自退避：幽灵选择了自我禁锢，悔恨而自责地躲回泰晤士隧道；乔治留在克罗伊登，以便未雨绸缪；伊森则全身心投入培养新一代的抵抗力量——老辈刺客已经让失败和沮丧所侵蚀，后辈不会有这种负累。他们将是雄心勃发、热情充沛的一代，将有全新的做事方法。

多可惜，乔治想，伊森看不到他们大展拳脚的一天了。

数周前伊森刚过世，年仅四十三岁，而走之前他胸膜炎缠身也有些日子了。乔治陪伴在病榻前多时，眼睁睁看着老朋友委顿下去，像藤上的葡萄一点点干瘪。

“乔治，把圣器找回来，”伊森曾坚决道，“派伊薇和雅各布去。伦敦的未来如今在他们手里。双胞胎、你还有亨利——只剩你们几个了。”

“快别说话，伊森。”乔治说着，泪水刺痛了双眼，他靠向椅背以掩饰。“你会在这儿继续领导我们的。你是个不服输的，伊森，就像那克罗伊登地底的阴间列车，不分日夜隆隆开过，谁都整不垮。”

“我也想啊，乔治，真的想。”

“再说了，委员会还未批准这个区域的任何行动。他们觉得我们太弱小。”

“有没有准备好我最清楚，委员会懂什么。我们准备好了，亨利会负责后勤补给，雅各布和伊薇上阵行动。”

“那你还不赶快好起来，亲口把这些话告诉委员会？对不对？”乔治责备他。

“对的，乔治，对的……”

然而话音淹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里，用来掩口的细棉布拿开后，上面赫然是斑斑血迹。

“当时我们就差一点，乔治。”另一次伊森说。他身体越发差了，一天更比一天羸弱。“圣器近在咫尺，就像你我现在的距离那么近。差点就拿到它了。”

“你尽力了。”

“那就是我尽的力还不够，乔治，行动终究失败了。我组织了一次失败的行动。”

“有些事不是你能掌控的。”

“我辜负了‘幽灵’。”

“他自己也犯了错。这一点他接不接受我不知道；他的错误是否部分导致了行动失败，我也说不上来。但失败既成事实，如今我们就必须集中精力，重整旗鼓。”

伊森转过头，望向乔治，而乔治除了硬着头皮不让自己再退缩，什么都做不了。诚然，伊森作为刺客的成就永远不会如阿泰尔、埃齐奥或爱德华·肯威那样代代传唱，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兄弟会的荣耀，哪怕他低落沮丧，也散发着生存的渴望。在伊森身上，你永远能感到一颗自我交战的心，拉扯着他一会儿朝这、一会儿朝那，但始终向前求索，永不止歇。

然而，他曾经生机勃勃的亮泽肌肤，如今苍白枯槁，曾经热烈灼灼的明净双眼，如今无神凹陷。伊森不再求索生命；他漫漫跋涉，一路走向死亡。

第一步，他遭受了流感侵袭；之后流感看似痊愈，但胸痛和持续的干咳随即驾到。当他开始咳血，医生被请上门，诊断出了胸膜炎。本杰明·富兰克林死于胸膜炎，医生不动声色道，威廉·华兹华斯也是。

话虽如此，这病本质上是胸腔感染，医生安抚家人。只要病人静养，炎症完全可能自行消除。太多罹患过胸膜炎的人最终康复如初。

只是不包括本杰明·富兰克林和威廉·华兹华斯而已，就他们没挺过去。

结果，也没能包括刺客伊森·弗莱。日复一日，胸膜炎在他皮肤上写下它的判决，每新添一笔都更加浓重；他的咳嗽声，是从胸腔深处涌起的吱嘎乱响，代表着肺部已不再正常运作，旁人都不忍卒听。那声音响彻整栋房子。伊森搬到了顶楼住——“我是病了，但我绝不做双胞胎的累赘。”他如是说——咳声却穿透楼梯向下传去。楼下的房间里，双胞胎闻声忧心忡忡，两人紧咬嘴唇，视线低垂，偶尔抬头对瞥一眼，借此相互打气。

很大程度上，观察孩子们的反应，就能整理出一则父亲每况愈下的可怕故事：起初见他病倒，他们只是翻翻白眼，仿佛他故意夸大病痛，只为享受鞍前马后的服侍；然后是一系列无声交流，越来越焦虑，因为那时已经再明显不过，他的病不是几天甚至几个礼拜能康复得了的。

之后有段时间，咳嗽声一响，两人便浑身一颤，眼中盈满泪水；到最后，他们的表情仿佛在祈祷一切快点结束，这样父亲就不必再遭罪了。

他限制两人来卧室探视的次数。固然孩子们甘愿日夜守候床前，就像他曾寸步不离地坐在爱妻塞西莉身边。或许正是因为那段经历，才令他深信一个人不该在深爱之人的病榻旁度日。

只不过有时，如果他感觉够好，他会召唤他们来房间，叫他们收起脸上的愁容（他他妈还没死呢），指挥他们如何带领新的先锋部队，抵抗圣殿骑士。他告诉两人，自己已经写信给委员会请求行动许可，征询双胞胎开展任务的具体时间。

伊森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知道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他像一名摆布棋子的选手，无法亲自坐镇指挥最后一击，只求将整个局设好。

这也许就是他补救的方式。

让他恼火的是，委员会拒绝给予他祝福；实际上，委员会拒绝对伦敦的形势做出任何决断，除非他们获取新的消息，能证明采取行动是值得的。僵局。

这天晚上，乔治前来探望。他们如常交谈了一会儿，随后乔治在温暖惬意的顶楼房间内沉沉睡去。倏地，他惊醒了，仿佛有第六感刺得他一个激灵，却发现伊森躺在一旁，双手叠放胸口，闭着眼、嘴唇微张，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唇角向下延伸，印在汗水濡湿的床单上。

带着无可名状的沉痛心情，乔治走到遗体旁，将他在床上安置好，拉起被单掖到伊森下巴底下，并拿出自己的手帕，擦去朋友嘴边的血迹。“对不起，伊森，”他边做边说，“对不起，我不该睡死过去，我本该陪在旁边送你最后一程的。”

他蹑手蹑脚下楼，在厨房找到了双胞胎。伊薇和雅各布已经穿起刺客装束，仿佛昭告从今往后他们就要接过火把。他俩整晚都是这副打扮，各自兜帽拉起，坐在空空的餐桌两侧，和过去几周如出一辙般沉溺于忧伤的无声对谈。二人中间的木桌上立着一根蜡烛，烛光缓缓摇曳。

他发现两人手拉手，从帽檐底下对视，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或许他们感到了刺激乔治醒来的同一种力量。他们的目光转向厨房门口，落在他身上，眼中映出沉痛的领悟：父亲的死讯。

没有人说话。乔治只是陪他们坐着，待黎明破晓，他离开弗莱家，处理通报委员会的事宜，告诉他们一位兄弟会成员殒灭了。

吊唁纷纷传来，但遵照刺客传统，葬礼安静而不起眼，仅有乔治、伊薇和雅各布几个参加——除了三名哀悼者和一位帮伊森下葬的牧师，再无他人。尘归尘，土归土。

接下来一段日子，他们仿若活在地狱边缘。直到有消息传到乔治耳朵里，大都会圣器离他们又近了。他无暇寻求委员会的行动许可，后者多半又会要他提供更多细节。可朋友的心愿他再清楚不过。伊森曾亲口嘱托。

伊薇和雅各布都准备好了，他们将直接行动。

59

克罗伊登铁路站场隶属费里斯钢铁厂，此地火车头吞云吐雾、车厢哐锵作响、制动阀吱嘎呻吟，就在这么一个黑沉的环境中，乔治自故友葬礼后第一次和双胞胎见面了。

每次聚首，他都暗叹两人出众的外貌：雅各布继承了父亲的人格魅力和那双眼睛，眼神里同样跃动着俏皮，又不乏坚毅；反观伊薇，活脱脱是母亲的翻版，甚至出落得更漂亮。她傲气地扬着下巴，面颊点缀了雀斑，精致的眼眸透着探寻精神，嘴唇丰润却极少爽朗大笑。

雅各布戴了一顶礼帽，伊薇褪下的兜帽放在肩头，衣袂在风中翻飞，各自剪裁合体、恰到好处：七分收腰长大衣敞开着，内层马甲细看其实衬了护甲，特制的靴底落地无声，鞋头精巧地包了铁。前臂处，金属拳套和袖剑为一体，对此，两人均驾驭娴熟（伊森曾说伊薇比雅各布更胜一筹）。铰铁手套也可用作指虎，舒适地包裹着他们的手指。

空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乔治蹲伏于一节车厢背后，双胞胎穿过站场一径往这边走来，被他尽收眼底。基于两人的容貌和装扮，几乎很难有比他们更显眼的身影了。多亏其父亲教导有方，一如他本人是隐匿在人群中的高手，他的后代也不逊色。

碰面打过招呼，他们交流了几句之前没机会说的伊森相关的话题。眼下这项工作，乔治已预先通过书信告知二人，也警示了此行的后果。伊森生前很少对双胞胎谈及1862年失利任务的核心，那枚伊甸碎片。毕竟这不是什么兄弟会历史的光辉一页。任务尚未开展，他们只知道那东西的力量异常强大，容不得轻慢，其余也说不上来。

这一次，将是两人的涂血礼。

他们蹲坐下来。雅各布照例玩世不恭地斜戴礼帽。身为二人中较鲁莽的那个，他棱角毕露，缺少耐性，讲话时带了高声大嗓的街头习气。相较而言，伊薇更缜密和文雅，但她柔和的外表下隐藏了钢铁般的内心。

“钢材就从这里运出，”乔治指指厂房方位，“管事的圣殿叫鲁珀特·费里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目标二是戴维·布鲁斯特爵士，那玩意儿就在他手上。你们觉得应付得来吗？”

双胞胎年轻热切、天不怕地不怕，而当乔治一转头，发现他俩不约而同蹿上一节车顶时，他想或许他们也不缺智谋。

“女士们先生们，”他微笑道，“快来看啊，不可阻挡的弗莱双胞胎，考文特花园每晚精彩上演。”

伊薇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担心。“说真的，乔治，实验室的平面图我仔细研究过，每条路线都记牢了。”

“而我需要的全都在这儿。”雅各布说着亮出袖剑。

听到汽笛鸣响，他转过身。

“雅各布……”乔治开口。

“我会带着你的问候给费里斯的。”他一面说，一面和伊薇注视列车开过岔道，向他们驶来。他们伏低身体，等在自己那节车厢顶上，随时准备跃过去。

“伊薇……”乔治又说，语气不无告诫。

“回头聊，乔治，我们得赶火车。”伊薇说完，两人奋力一跳，优雅而不引人注意地落在过路列车的顶部，如同展开捕猎的野猫。最后朝乔治挥了挥手，任务便正式启动了。

“两个小无赖，但愿信条指引你们。”乔治冲他们喊，不指望对方能听见。他目送二人远去，心中百感交集：嫉妒他们优雅而协调的年轻身体，又担心伊森判断出错——或许双胞胎还没准备好战斗，尤其是如此事关重大的任务。

但更多的还是希望——希望这对不可思议的年轻刺客，能够力挽狂澜。

60

“可怜的家伙，没见他这么怕过。岁月不饶人啊！”伊薇顶着机车头的轰鸣，大声对雅各布说。

“伊薇·弗莱，”雅各布责备道，“你这是从哪学的？”

“你从哪学我也从哪，雅各布。”她说。两人对视一眼，凭借超自然的感应，默默缅怀记忆中的父母，心里清楚如今他们只剩下彼此。

“玩得开心。”雅各布末了道。铁轨领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钢铁厂，穿针引线般经过黑压压的工业大楼，这里烟囱林立，涌出呛人的滚滚浓烟。雅各布从头顶一把撸下礼帽，压扁藏进外衣，动作熟稔地拉起兜帽。伊薇也将兜帽扯过头顶。他们已做好准备。

“别死了。”她对弟弟说，眼见他即将离开，心脏不可控地跳到嗓子眼。他蹲在车顶，十指张开撑在身体两侧。此刻列车和钢铁厂并排，森冷的深色砖墙飞速向他们靠过来，车厢在轨道上朝墙体微微倾侧，雅各布顺势跃起——动作仍是干净利落。他落到厂房二楼的窗台上，一秒后翻进了窗。

她望着他身影消失。再次相见，该是他沾了鲁珀特·费里斯溅出的血，乘着爆炸巨响逃离钢铁厂的时候。眼下她单膝跪地，护套包裹的双手撑住车顶，风拍打着她的兜帽，而列车沿轨道径直往克罗伊登郊外、远方的造船厂驰去。根据乔治发来的图纸，那里就是收藏圣器的实验室所在；若消息确切，戴维·布鲁斯特爵士正对它进行研究。她对圣器了解多少？当然了，通过古老的卷轴，她也收集了点滴信息，但这类卷轴往往语焉不详。可她父亲在行动中真真切切地亲眼见过它。他描述过它是怎么发着光，仿佛从使用者体内抽取能源，将某种黑暗而原始的东西转化成实质性的毁灭力量。

“别摆出这副表情，伊薇，”他光火地补充，“这东西不值得向往，也不该私藏。它如同一件战争武器，必须极端谨慎地对待，不能放任留在敌人手里。”

“是，父亲。”她顺从道。但如果内心足够坦诚，她会承认碎片对自己的吸引力超过了潜在的危险。不错，是该忌惮它、敬畏地对待它。可即便如此……

列车前进的方向上，造船厂出现在地平线，开始一点点变大。她于是侧身横爬过车顶，直至来到一扇活板门前。伊薇手指发力将它撬开，片刻后落入车厢内部。她把兜帽拉下，一口气吹跑脸上的碎发，打量着周遭环境。

四周都是标有“斯塔瑞克工业”字样的板条箱。

克劳福德·斯塔瑞克。提到这个名字，她父亲就会陷入苦恼沉思。此人是圣殿的大团长，她和雅各布誓要推翻的对象。无论乔治怎么讲，也不管委员会同意与否，双胞胎都心意已决：完成父亲遗愿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从现有位子上拉下来，夺回圣器的同时，剪除他的左膀右臂，阻挠其商业运作——一步步让斯塔瑞克名誉扫地，最终送他上绝路。

此刻，车厢门开了。伊薇躲了起来。进来一个男人：一个如镶嵌在门框中、黑暗里摇摇晃晃的身影。是个壮汉，她想。他燃起火绒，点亮一盏灯以便在暗中视物，光线照出的身形果然魁伟。

“在哪儿呢？”他回过头，对着一个她看不到的同党说，“布鲁斯特的货呢？”

布鲁斯特。这名字她刚听过。她蹲踞在黑暗中等待。面前的男人将是她第一个目标，第一个活生生的暗杀对象。她屈起手腕，感受前臂部位袖剑令人安心的分量，机栝安静流畅地一环环扣动。她提醒自己，所受的训练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同时却又回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再多训练，都不足以让她准备好夺走一个大活人的性命。“这将抹杀他的一切过往和全部未来，将令他家人悲恸、忧伤如潮涌，将可能带来冤冤相报，影响波及多年。”

她父亲清楚，准备好和准备好之间是不同的。

伊薇准备好了，可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必须。她别无选择。

男人骂骂咧咧，怪同伴是个胆小鬼。伊薇躲在木箱后，双手将兜帽拉过头顶，从这个象征性的动作中汲取力量和慰藉，然后弹出了袖剑。

一切就绪，她低低吹了声口哨。

“谁在那儿？”来人说着，把提灯举高了些，朝车厢内走了两步，和伊薇的藏身处并排。她屏住呼吸，伺机而动。她的目光从手中袖剑移向守卫耳后的一点，利刃将从那里刺入，滑进颅骨的孔隙直捣大脑。迅捷无痛苦的死亡……

也仍然是死亡。她重心挪到前脚掌，身体稍稍蹲起，单手撑地保持平衡，袖剑手完成瞄准。

他是敌人，她提醒自己。圣殿图谋暴政和迫害任何与之目标相左的人，而这个男人跟他们是一伙的。

他可能罪不至死。但他只能死，为了比他和她都更重要的事业，这才是关键。

一念至此，她从藏身的箱子后出击，袖剑直刺目标。受害者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最后的动静。她轻轻扶住他的尸体，放倒在车厢肮脏的地面上。

她揽着死者。这名陌生人。你是我的第一条人命，她在心中无声祭奠，为他合上眼睛。

“刺杀从来无关个人恩怨，”父亲是这么说的，接着又改口，“极少有关个人恩怨。”

她松开手，任对方躺在地上。这无关个人恩怨。

现在，她想，趁着火车即将停靠实验基地，我需要制造点混乱，来个声东击西，要是能把车厢跟车头分开……

车厢外站着之前那名凶徒的同僚。他打着瞌睡，被她轻松结果。父亲一直说这类事慢慢就容易了，他没说错。她几乎没有分心多想第二个受害者，也没精力去合拢死者的双眼并为他祈福；她留他倒在原地，径自朝车头移动。进入下一节车厢，她掩身藏好，躲开了一对闲聊的守卫。

“戴维爵士和索恩小姐谈得怎样了？”一个说。

“她三天两头气哼哼地过来，不是么？”他的同伴答道，“我押五个先令，事情进展不如她的意。”

“戴维爵士那老爷子的日子看来不好过。”

露西·索恩。这名字伊薇自然听过。就是说她和布鲁斯特在一块儿了？

她等守卫经过，快速穿出最后一节车厢，来到车头和车身的连接处。时间不多了，人们很快会发现她留下的尸体。她庆幸自己戴了铰铁手套，于是两腿分立，伸手去够连接栓的拉环。

风呼呼刮过，脚下铁轨向后撤去，她发力低吼一声，扭开了拉环。

伊薇潇洒地攀上车头，望着身后的厢体分离开去。身边传来叫嚷，船厂的人奇怪为什么列车会脱节，纷纷奔过来一探究竟。这时她已爬到车头顶部，查看起周围的环境来。列车车身吱嘎响着，车轮碾过铁轨缓缓停下，制动阀尖利地啸叫，金属摩擦发出哀鸣。在她一侧，泰晤士河的进水湾水面闪着幽光，另一侧是乱作一团的造船厂，密布着吊车、铁路支线，一排又一排办公楼以及……

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平趴下来，几乎彻底隐形，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个熟知的身影：戴维·布鲁斯特爵士和露西·索恩。他俩刚盘问完众人这场突然的骚动是怎么回事，正转过身继续朝一辆马车走去。车门边一动不动站着名车夫。

伊薇从火车头跃下，欣慰自己这出障眼法效果显著，更让她愉悦的是，空中悬浮的浓烟久久不散，像一块裹布包住这片区域。工业化也是有好处的，她想着，藏在场地边缘的阴影里跟梢两人，仔细审视这对目标。

露西·索恩穿着一身黑。黑帽子、黑色长手套、黑衬裙加臀垫长裙，纽扣严实地扣到脖子。

她很年轻，一脸凶相抵消了原本姣好的容颜，倒是和她的阴郁装束相得益彰。灯光昏暗的船厂中，她的步伐拂动起如船帆般层层悬垂的烟雾，如同一道黯影。她就好比驱逐光明的黑暗。

戴维·布鲁斯特爵士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年龄恐怕是她的三倍。他留着长长的腮髯，一张脸上写满紧张。尽管按岁数他是露西·索恩的长辈，看起来却畏畏缩缩的，像被她身上弥漫的黑暗所吞噬。他作为万花筒的发明者而为世人熟知，还创造出一个伊薇只知道是叫“透镜式立体镜”的东西，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此人生性慌张，要么就是这会儿显得慌张——露西·索恩的在场令他诚惶诚恐，他跌跌撞撞跟着她的脚步，用哀怨的苏格兰口音道：“再要两个礼拜，我就能搞定这个器物。”

露西·索恩怒斥道：“你的实验行动太可疑，已经惹来了不必要的关注。我给了你充沛的时间去获取结果，戴维爵士。”

“没承想您指望我像条小猎犬似的工作个不停。”

“我提醒一句，这是你对骑士团的义务。”

布鲁斯特气结地嘟哝：“索恩小姐，您这是把我当赛马那样赶啊。”

他们走到马车边。车夫摘下三角帽，深深鞠了一躬，为露西·索恩打开车门，后者冲他倨傲地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她登车坐下，在位子上整理裙摆，最后从敞开的车门里对布鲁斯特临别赠言：“戴维爵士，我明天再过来。如果你还没解开器物的秘密，就不要想什么狗啊马的了，我直接丢你去喂狼。再会。”

说完，这名圣殿教徒便向车夫示意。他得令关门，对布鲁斯特轻慢地眨了眨眼，回到前头，驾着马车载露西·索恩离开了船厂的混乱。

马车驶远，伊薇见布鲁斯特难以置信地喟叹一声，随后他的注意力被身边一伙人吸引。伊薇也将视线投向那里，看到几名守卫押了一个衣着艳丽浮夸的男人朝空地这头走来，俘虏还在大声抗议。

“各位大人，我只是想在外面转转看看。”

“谁派你来的？”其中有个圣殿侍卫道。

另一人搭腔：“一定是格林手下哪个间谍。”

布鲁斯特已大声对他们下令：“带他去审讯，然后送来我实验室。”

伊薇注视着他，随后目光转向头顶。天穹黑沉，乌云压顶，空气中的紧张一触即发，一场暴风雨几乎注定。看得出布鲁斯特也这么想，他正掉头走开。同一个方向上，有样她先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是一根金属杆，固定在船厂的泥地上。大概是什么避雷针？布鲁斯特抬头又瞥了一眼积聚而来的云层，撒腿跑起来，抛下外头乱哄哄的场面，消失在一栋建筑内。当先的雨点已然落下；人们还在努力将车头和车厢重新拴到一块，同时调查起事故原因。

而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伊薇只微微一笑，便跟在布鲁斯特身后溜进大门。第一声惊雷就在这个当口炸开，天空被耀眼的白光点亮。

进楼后她贴着墙，远远避开灯光照明的范围，同时触发了袖剑。她遵照一直以来接受的教导，视线缓缓移动：将空间切分成一块块，目光逐片梭巡，辨识敌情、找出弱点区域。学会如一个羽翼丰满的成熟刺客那么思考，就像现在这样。

只不过眼前的情形颇出乎她意料。

61

她原以为会见到一间实验室。根据乔治·韦斯豪斯提供、她在克劳利镇仔细研读过的那套图纸——脚下的地方，这个点上——应该就是实验室了。

然而不是。她置身一座环形仓库内，这里像一间门厅，全无实验室该有的设备。没有敌情。

没有弱点区域。

什么都没有。

不对，那是什么？对面那扇门后传来呼喊，她飞快地扭头瞥了一眼外面的船厂，雨势滂沱，工人还在互相赌咒喝骂。伊薇关上大门，横穿底楼，来到第二扇门前，这一扇是虚掩的。

她站在那儿，控制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窥视。里面的景象正如布鲁斯特所命令：审讯。圣殿手下们把那花花公子模样的俘虏绑在椅子上，问话刚进行到一半。

那人或许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某名位高权重的绅士面前，对方会因卫兵粗暴的态度而对他再三道歉，在自家办公室内为他呈上白兰地和雪茄，末了解雇一圈手下，以示惩戒。哪有那么走运，他们把他往椅子上一丢，五花大绑起来，接受魁梧保镖连珠炮似的逼问。

“大人，请问您，”他说，“一名绅士难道不可以在铁轨边闲逛吗？”

“那你是怎么闯进实验室的？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其中一人咆哮。他背对着伊薇，而她看见他抽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囚犯的目光从手套移向审讯者的脸，不过，若他是想从中找出一丝仁慈或同情，只能说他找错地方了。

“您希望我详加解释哪一部分，大人？”

这下他语气中带着哀恳，无疑是预感到些许不祥。

“谁让你来的？”问讯者厉声道，戴着护套的手一松一握。伊薇听到另一个人咯咯笑起来，像是期待看场好戏。

“啊？就我自己，大人。我靠两条腿走来的。”

第二名恶棍出现在伊薇的视野，两人把受审者挡住了，她看不到。“让我来，把他手指往轧扳机一塞，这小子就老实——”

“先不用，”前一个人阻止了同党，“还用不着。”他重新专注在囚犯身上。“是不是格林？”

“什么格‘零’格‘一’的，我不明白。”椅子上的男人说。

“亨利·格林。”一个伊薇看不见的人道。

“哦，亨利·格林啊……是哪位？”

看不见的男人出言威胁：“你的小命岌岌可危……老实坦白，不然我这位耍刀的朋友就要得逞了。你回去什么也得不到。”

伊薇听到清晰可辨的匕首出鞘声。

当然了，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她屈起金属拳套包裹的手指，弹出袖剑，踏进房间直面那些人。

他们一共有三个。至此，任务已演变成对她技巧的严苛考验。这次算什么考试？一对多么？

她心里揣摩着、盘算着，忽然出击，步伐灵巧地靠向右侧一名邪笑的恶棍，却在最后一秒出人意表地伏低身体、刀锋向上挥动，割开了当中那人的胸膛。她就地一滚起身，一刀当先，猛扎进右侧圣殿的护胸甲。剩下那个动作最慢的审讯者刚来得及拔剑，伊薇已经抬腿后拉，用加固过的靴子送出一记高踢。

该死，她想，目睹对手向后跌去。外套阻碍了踢腿的幅度，她未能断送他，只是令其失去了平衡。与此同时他已经缓过神来，抽出武器，趁她稳住身体、作势迎击的间隙，他冲杀了上来。她低估了对方的老到奸猾。

愚蠢，愚蠢的门外汉。伊薇把头一偏，及时避开兵器和自己脸部的亲密接触。她快速撤步防御，同时左手轻拍右前臂，收回袖剑。接着她朝他前伸的手臂内侧一钻，用一个半似舞步半似拥抱却无比致命的动作，一拳往他脸上揍去，袖剑同时触发，刺入了他的眼窝，结束了战斗。

鲜血、脑浆和眼球内的液体顺着他逐渐失力的脸部肌肉流下，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她将血水从剑刃上甩去，让袖剑弹回，回身面对椅子上的男人。后者打量着她，眼神疑惑却不失轻快。

“啊，真心谢谢你，”他说，“他们正把我教训得不轻，忽然间——能想到吗？——你就来救我了。”

“隐蔽的实验室在哪儿？”她问。方才搏斗过的那些敌人正慢慢死去。临终前喉咙里发出的杂音、靴子摩擦砖石地面的声音，这些生命迹象最后的微弱爆发成了他俩对话的背景。

“给我松绑，夫人，咱俩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奉还。”被捆的俘虏讨价还价道。

伊薇跨立在他身前，握起拳头向后拉开。他表情扭曲，既惊恐又狐疑。他目睹了袖剑的锋锐，目睹了伊薇的战斗英姿。他可不想亲身尝试。这人被漂亮脸蛋骗过多次，每次都误以为自己很安全，可不能让教训重演。

“我时间紧张，”她说，以免刚才的表态还不够明显，“这就告诉我。”

“在地下，”他咽了口口水，用下巴指了指环形建筑墙体上的一块板状物，“要钥匙才能打开。我的被卫兵搜走了，不要脸的变态。”

“谢谢。”她边说边直起身，打算离开。

“现在能给我松绑了吧。”

她摇摇头。“你自己惹的事，相信你自己能脱困。”

她走开了，而他仍在身后喊：“别担心夫人，我参加嘉年华会那阵子学过一两招，现在还记得。”

那就祝你好运了，她心道，从另一扇门离去，寻找身上可能有钥匙的卫兵。

感谢上帝，圣殿卫兵嘴巴并不严，她藏身于走廊的阴影里，偷听到两人正聊着她要找的钥匙。

“你在干嘛？把钥匙在口袋里放好，不然索恩小姐让你有苦头吃。”

“我们干脆下楼过一把眼瘾。我要看看那什么圣器。”

我也要，伊薇·弗莱想着，又取到一条性命，拿了钥匙。

她回到环形厅，并决定如果钥匙真能开启墙板，那她就去放了那个人，不过决定迟了一步——他已经不在了，椅子翻倒在地，绳子丢在一旁。她绷紧了身体，提防他突然跳出来偷袭。

然而没有，他已经走了。她转而集中精力观察那块墙板，一番摸索，终于进入了建筑内层的密室。

里面潮湿而阴暗。暴风雨的声响基本被隔绝在外。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感觉上自然力量反而在这里最为肆虐。

怎么会这样？她想到那根避雷针似的东西，想象能量被引导往此处地下。也许实验室需要这些能量？

接下来迎头撞见的景象，让她确定自己猜对了——风暴确实被引导至此，而她站在这股力量的正中央。

换言之，圣器就在附近。

62

石板地从门口她的脚下延伸开去，前方豁然开朗，形成一处有着巨大拱顶的地下空间，设备桌上摆了一堆科研仪器，被特斯拉线圈和若干竖起的引雷针所包围——并随着注入能量的加剧而不断震颤。

这是超负荷了？实验室顶部吊着几块平板，用密密麻麻的绕绳加固。那上面雷电光星四溅，哔剥爆裂，整个场所被闪光镀上了一层荧白。

房间另一头是根巨型管状物，似乎用于观察实验，她看见圣器就摆在里面。玻璃台经过了加固，一侧站着戴维·布鲁斯特爵士和他的助手，两人正凝神注视里面那枚圆球，像只金色的苹果。哪怕隔那么远，伊薇仍然被定住了脚步。她年复一年孜孜以求的伊甸碎片，如今在这里、在眼前，出现了真家伙。

伊薇站在门口，闪电弧光骤然将她照亮，但两人却由于埋首工作，完全没有注意。她蹑手蹑脚前进，一面还在为苹果的样子着迷不已，一面开始偷听布鲁斯特和助理的对话。

“我的天，它在蓝光照射下彻底变成了透明的！”科学家惊叹。

布鲁斯特和之前判若两人：他不再弱小、不再瑟缩于露西·索恩的阴影里。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他得以重新主掌大局，自信也恢复了，便忍不住贬损索恩两句。“那个作威作福的女人，”声音盖过了引雷针的嗡鸣、特斯拉线圈的滋滋电流和自动机械有节奏的轰响，“要我说，就该把这倒霉催的圣器带去爱丁堡。”

“我说实话你别介意，这主意糟透了。”同伴回答。

“为什么？这是上帝的苹果，又不是她的。我要拿去公开展出。达尔文将再无立足之地，带着耻辱流放去见鬼的加拉帕戈斯群岛，跟他心爱的雀鸟双宿双栖。”

“索恩会割了你的脑袋的，然后斯塔瑞克再把你剩下的尸体挫骨扬灰。”同事道。

“知道吗，雷诺兹，冒点险说不定值！”布鲁斯特高声道。

“戴维爵士，你不是说真的吧。”

“开个小玩笑，哈哈。雷诺兹，我们一旦解开圣器的秘密，骑士团掌管伦敦就将成为定局。刺客必败，而将来你只会在故纸堆里找到达尔文的名字。”

她慢慢靠近，来到一块空地，进入了两人的视野范围。她看见苹果在发光。更亮了，被越来越密的火花雨点亮。

是时候把东西变成她的了。

她触发袖剑，展开攻击，助手的身体从血染的钢刃尖端滑落，布鲁斯特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看了看死去的同事，又看了看伊薇·弗莱。他眼神急切，大脑拼命运转，想闹明白这不速之客哪冒出来的。

随即，伊薇跃起杀了他。

“你该躺下休息了，戴维·布鲁斯特爵士。”她边说边将他放倒在地。

“可还有太多东西等着我去发现。”他眼睑颤动，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别怕。”她对他道。

“我不怕，上帝将庇佑我。”

“我会继续你未竟的实验。”她说着，忽然明白了摆在自己面前的道路。她对圣器的研究始于父亲在克劳利镇的图书室，如今她将继续下去。她将把查找圣物的下落视为己任，借其力量为人类造福。她将利用它给人们带来好运，而非厄运。

“你阻止不了斯塔瑞克。”布鲁斯特道，她一并跪倒在地，让他枕在自己膝头。“索恩小姐已经发现了另一枚伊甸碎片，比这个更强大。”

“那我会把它一块拿过来。”伊薇说，此生从未那么坚定。

“我们都是这样，为了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疲于奔命，”布鲁斯特道，“这就是人性。”

说完，他断了气。伊薇取出手帕，按照父亲教诲的传统——他说是为了向阿泰尔本人的羽毛仪式致敬——将它轻放在布鲁斯特伤口处，让它饱浸鲜血。然后她折起手帕，塞进外套。

下一刻事态陡变：卫兵三人，冲进了实验室。

伊薇站起来，发动袖剑准备搏斗。突然间，电流强度骤增，圣器仿佛因为新鲜的力量涌入而鼓胀起来——接着炸开了。

伊薇立刻钻下玻璃台，底部基座保护了她不受伤害。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身上扎满横飞的碎片，躯体竟似消融在残屑和血雾中。横梁、绕绳和平台从高处崩塌。伊薇连滚带爬地起身奔向大门，背后是一串连锁反应，引雷针爆出团团火焰，机械设备“嘭”地发出沉闷的巨响，也爆炸了。

她跑出门，庆幸自己汇入了奔逃的人流，而在一声声爆炸中，船厂被彻底撕裂。

63

“那边爆炸了。怎么回事？”

按照计划，她回到铁路站场与雅各布会合。他看起来也在任务中大打出手，两人均是浑身浴血。

“伊甸碎片引爆了，连带着把厂房炸飞了。”伊薇讲完她这边的经过，最后总结道。

雅各布唇角翘起：“是说那块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魔法金属？我好震惊啊。”

她翻了个白眼。多少个念书给他听的夜晚，多少次传述关于圣器的知识。这番功夫算是白费了。

“你自己不重视碎片的价值，不等于——”

两人眼看着要为吵滥了的话题再争起来，乔治·韦斯豪斯出现了。“都还顺利吧？”年长刺客讥讽道。

“除了有一点点……节外生枝。”伊薇羞赧地说。

“实验室炸了，”雅各布对双胞胎姐姐挑起一边眉毛，接话道。要怪就怪她喽。

“而你把一列车弄脱轨了。”乔治·韦斯豪斯提醒他。

“哎哟，是不是这样啊？”伊薇说。

雅各布耸耸肩，“好吧，火车自己出的轨，我只是正好在车上。反正目标我已经杀了。”

这么说，费里斯钢铁厂作为圣殿掌控下的产业、一间童工雇佣机构，其主人鲁珀特·费里斯已经死了。

“布鲁斯特也从世界上消失了。”伊薇道。

“那样的话，即便你们弄出点乱子，任务总算还成功。”乔治说。

“伦敦那里怎么办？”雅各布问。伊薇瞥了弟弟一眼。对她而言，这个傍晚让自己有所顿悟，为她今后指了一条明路。雅各布是否也一样？

“什么怎么办？”乔治态度谨慎。

“我们留在这儿是浪费时间，”雅各布道，示意他们身处的铁道站场和这片郊外。伦敦市区是那么近，却又遥不可及。

“你跟我同样清楚，数百年来伦敦都是圣殿的地盘。他们势力太强，还不宜采取行动。有点耐心吧。”

看着亡友的信念在双胞胎身上传承下去，鲜活而坚定，乔治不禁意识到，伊森和他们想的一样。

“可圣殿又发现了一枚伊甸碎片。”伊薇道。

乔治耸耸肩。“戴维爵士死了，他们有也不知道怎么用。委员会将指引我们，给出理性的建议，换做你们父亲也不会有二话。回头克劳利镇见。”

望着乔治离去，双胞胎均心头一沉，多少有些怨气。熊熊热情被乔治当头浇灭，还搬出委员会当挡箭牌。当然他俩都心知肚明，父亲即便再世，也绝没有赞同远方刺客长老的道理。两人也清楚，对乔治·韦斯豪斯或对那个混蛋委员会，自己一点都没有要听话的打算。

一列火车铿锵着缓缓驶过，拉响了汽笛。

“那还耽搁什么？”雅各布朝列车点了点头，“伦敦等着解救，忘了克劳利镇吧。”

“父亲会希望我们听……”

“噢，父亲。你可以在伦敦继续发扬他的遗志嘛。”

“解救众人，让他们不用再世代受到圣殿治辖，要知道，雅各布·弗莱，你的主意或许没错。”

“那，我们走？”

“好，走。”

说完两人跑了起来，跳上了开往伦敦的列车。

那里，他们将见到亨利·格林，传说中“守望伦敦的刺客”。

两人对他的过往真相一无所知。

64

大都会地铁事件后，幽灵在泰晤士隧道内又住了一年多。

只要他还在，就能继续给地道的居民带去心理安慰，尽管较真而论，他只是挂名的首领，没做过什么实事。那一年大部分时间里，他或坐或躺，呆在属于他的一隅，悼念麦琪以及夺取伊甸碎片未遂而造成的全体死者。他咒骂这场延续不知多少年的追寻，刺客也好，圣殿也罢，他们对圣器的执念一律令他嗤之以鼻。

伊森下地道探望过，可幽灵把他的老导师赶走了。他完全不想见伊森·弗莱。

乔治也来过，向他解释兄弟会仍需要安插一个人在市区。“如果你爱这么想，就当它是另一项卧底任务吧，贾亚迪普。一份更适合你天分的工作。”

幽灵轻笑出声。多年前在阿姆利则，伊森·弗莱可不是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更适合他天分的工作。看看结果成什么了。

“你只需要建立一个新的假身份，完毕。对你的要求就这么简单，”乔治说道，“无须潜入敌方阵营。恰恰相反，我们的期望中，你的隐蔽程度只要不被人揭穿老底就好，再严密反而不利于拉拢间谍、组织起线人的消息网。你将成为一个情报站，贾亚迪普，信息的收集者，仅此而已。这方面你很有一套，”乔治指了指隧道深处，“人们信任你。他们愿意信你。”

幽灵双手叠放膝上，抬起原本埋得深深的脑袋，“我不是当领袖的材料，韦斯豪斯先生。”

乔治席地坐下，这个动作令他表情扭曲，但为了和贾亚迪普并肩而坐，他克服了身体里一把老骨头的抗议。无意中，他与当年黑窖里伊森的所作所为遥相呼应。

“你不用成为领袖，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领袖，”乔治说，“我们只要求你鼓舞人心，我们知道你现在就能做到。兄弟会需要你，贾亚迪普。当年如此，目前也一样。”

“我辜负了兄弟会。”

乔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噢，快别自怨自艾了，伙计。你要负的责任不比伊森或我更大。包括委员会也难辞其咎，正是他们放任不管，才导致敌人肆无忌惮地扩张。求你了，帮我这一次。你不至少考虑一下吗？”

幽灵摇了摇头。“地道这儿需要我，比任何一个战场都更需要。”

“这条地道很快将不复存在，”乔治对他说，“至少将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东伦敦铁路公司已经买下了这里。看看你周围，已经没人了。不再有行人，不再有小商贩兜售，除了走投无路的，谁都不在此地过夜了。只剩下你和三五醉汉，而他们不过靠睡觉消磨时间，直到他们有胆回家、扯谎骗老婆自己工钱被抢了为止。原来这里的人需要你，这没错。可他们不再需要了。真心想侍奉同侪的话，就献身于信条吧。”

幽灵拖延着做决定的期限。他照例独自沉思，直到几个月时间过去，又来了客人。

真奇妙，因为在这条隧道里，幽灵有太多个夜晚梦见过他们、梦见过家乡，以至于父母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还当这也是个梦，一个白日梦，一个阿尔巴兹和琵亚拉站在他面前的幻梦。

分别差不多有五年了，他们仍如记忆里那般熠熠生辉；两人身后，隧道的晦暗仿佛逐渐隐去，他们像是自己会发光。他们站在他面前，身披印度兄弟会的丝绸外袍，昏黄柔和的灯光下，母亲装点在鼻尖的花饰、鼻翼至耳垂间的细链都晶莹剔透。难怪一上来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两人容貌超凡脱俗、宛若天人，仿佛回忆的美好被直接赋予了肉身。

幽灵察觉到他们身后暗处还藏着人影，并认出了乔治和伊森。那就不是了——不是做梦——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双手撑着隧道潮湿的墙面，试图稳住身体。突然起立造成的晕眩、身体感到的虚弱、长期的内心折磨，加上与双亲重逢而喷涌的情感，这一切令他摇摇欲坠，两腿发软。父亲走上前搀住了他。伊森也迎上来。随后，四名刺客带着贾亚迪普走出地道。

走出黑暗。

65

他父母在伯克利广场的寓所暂住下来。幽灵记忆中多年来首次睡上了床，吃到了丰盛的伙食，还得到了母亲的亲吻，每一吻都如同接受祝福。

与此同时，幽灵和父亲间的气氛剑拔弩张。逮捕贾亚迪普、把他扔进黑窖那些人里，有没有阿尔巴兹的一份功劳？阿尔巴兹做了什么——又或者，怎么样的不作为——才导致儿子被宣判死刑？

话没有问出口，答案自然也给不出。狐疑和不信任持续着。因此，幽灵自然而然和母亲亲近起来，她成了老一代刺客与桀骜新一代之间的纽带。是她告诉儿子他不能回阿姆利则。

现在不行。也许永远回不去了。他在那现身会引发太多疑问，无论如何，基于兄弟会的利益，他留在伦敦是最好的。

这些决定背后，幽灵觉察到伊森·弗莱和乔治·韦斯豪斯的小动作，可他知道母亲也赞同，米尔一家出现在伦敦已经冒了风险，将贾亚迪普带回家更将严重放大这一风险。

他当然考虑过离开。可他仍是一名刺客，人不可以背弃自己的信仰。幽灵见过圣器可怖的潜在力量，知道应该取回它。先前的失败并不能改变这一点。

伯克利广场的这段日子如同泡在蜜糖里。有一天，母亲邀幽灵散个步，就他们俩。漫步于伦敦人熙来攘往的街道，本地居民看他母亲的时候眼睛都发直了，好像她并非来自异国，而是另一个物种。她穿一袭素净无华的绫罗罩袍，和本地人的臀垫长裙、鲸骨束身衣、笨重的帽子和花式繁冗的阳伞形成鲜明对比。尽管如此，没人及得上他母亲半分美丽。他未曾像此刻那么自豪过。

“我想，你很清楚韦斯豪斯先生和弗莱先生的一系列行动吧？”两人边走，她边说道。她双手自然垂放体侧，双肩打开，下巴骄傲地扬着，以同样的尊严面对每次注目礼。

“他们要我成为另一种人，母亲，我做不到。”

“你恰恰正是他们要你成为的那种人，”她坚持，“那就是兄弟会的荣耀。”

回忆往昔，有那么片刻他忽略了自己的骄傲，垂下头颅，“不，我不是，恐怕我永远成不了。”

“啊，住嘴，”她嗔怪，“这是什么混话，我们养大你，就是为了让你张开双臂拥抱失败吗？看看你现在的眼神，除了认输还有什么？要是你再这么自怜下去，恐怕我很快会耗尽耐心。”

“自怜？是吗？你觉得我在自怜？”

她偏头微笑：“也许有一点，亲爱的儿子，是的，就一丁点。”

他思考了一会儿，酸不溜丢地回答：“明白了。”

他们继续兜风，朝着市内稍微破落的区域走去，路上人迹开始稀落起来。

“我伤你感情啦。”她道。

“没哪个孩子会觉得自己无病呻吟。”他承认。

“你才不是那种人。这次远道来看你，我发现我的儿子已经长成大人了。”

他半带讽刺地哼了一声。“都成大人物了。甚至没能力通过自己的涂血礼。”

“你又来……”

“抱歉，母亲。”

两人走过蜿蜒的小路，进入白教堂区范围，最后站在一间小店门口。母亲停下脚步，转身将儿子的脸捧在掌心：“你已经比我高这么多了。”

“是，母亲。”

“瞧，你现在是个男人了。男人就该准备好放下幼稚的自命不凡，把那些自我鞭笞、愧疚、负罪感等等充塞你大脑的有害情绪统统抛掉，迎接命运的下一阶段。”

“你是这么期望的吗？”

她松开手，半转过身笑笑，“啊，贾亚迪普，你这才想到问我。亲爱的、美好的贾亚迪普，在我体内长大，被我带到这个世上，由我亲自抚育，试问哪个母亲会梦想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为杀手？”

“是刺客，母亲。一名伟大的刺客，不是杀手。”

“要做一名伟大的刺客，你不用做一个伟大的杀手，贾亚迪普。这是我现在对你的期望，也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你已经实现自我和解，即将开展新的生活；我负责欢迎你进入新生活。”

她指了指两人面前的店铺。他视线转向它，橱窗污腻，里面全是积满灰的小摆设、小古董，各种便宜货。

“古玩店？”他对她说。

“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好奇脑袋来说，正合适。”她道。

“要我当店老板啊？”他闷闷道。

“进去瞧瞧怎样？”

她从外袍里掏出一把钥匙，不多时，两人跨入拥挤的店内，整个环境莫名令人心灵松弛。店铺看过去进深很深，幽朦而神秘。关上门，两人就和外面街道的喧嚣隔离开来。阳光从脏兮兮的窗户透入，灰尘在光柱中飘舞，小物件堆得高高的，其的遮挡令光线柔和不少。各色摞叠的商品几乎把货架撑爆，具体形状一时却难以分辨。他立刻喜欢上了这里。

但话又说回来——只是一家店。

“如果没记错，拿破仑曾说英格兰就是一个小店主的国度。”母亲微笑。她看出他动了心，他对这一方天地太喜爱，不会轻易放过它。“那么，开一爿小店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他们穿行于货架间的狭长走道，架子被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饰物器皿压得吱嘎响，这排塞满了蒙灰的书籍，那头累着层层瓷器，眼看吃不了重量快散架了。他见玻璃底下压着干花，意识到拜母亲在阿姆利则的教育所赐，自己还叫得出它们的名字。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两人随即对视一眼，而他琢磨着，这些物品是怎么被精挑细选、仔细摆放好的。母亲显然之前来过这里。两人行至一条长长走道的尽头，她又指了指某件东西，猜他或许会感兴趣：一个摆满发条齿轮的托盘。他一见便兴奋起来，仿佛回到记忆朦胧的童年，自己埋头钻研拆开的钟表和发条玩具。不远处有张办公桌，大堆水晶球压得它吱呀作响，简直像一帮穷酸的占卜师刚刚到访。孩提时他如何对这些算命者着迷，他也还记得。

她领着他来到店铺后部，那里从屋顶到地板是一整面厚窗帘，穿过去，他被带进里间的工作室。她端起一本植物标本册，递给他：“拿着。号称是英式消遣。”他翻开发现内页是空的。

“留给你去填满，”她说。

“还记得在家的时候，我常跟着你收集花花草草，母亲。”

“每朵都有对应的花语，你明白的。”

“你一直这么告诉我。”

她轻轻笑了。见他放下册子，她示意周围的环境，“觉得怎么样？”她问。

望着母亲，他感觉满溢的爱快把心脏撑破。“我很喜欢。”他答。

工作室的一张桌子上叠放着衣物，其上是一卷文书，她依样拿起来，给到他。

“这是房契，现在归你了。”

“亨利·格林，”他展开纸卷念道，“今后我就叫这个吗？”

“你一直喜欢亨利这名字，又穿格林绒的衣服，”琵亚拉道，“另外，这也是一位英国店主该有的英国名。欢迎来到新生活，亨利。你在这可以管理城中刺客的抵抗力量，掌握整张信息网。谁知道呢？也许在此同时，你还能卖掉几件奇怪的古玩也说不定。好了……”她将手伸向薄薄的那叠衣服。“你终于可以骄傲地穿上这个了。”

照顾孩子的矜持，他换衣服时她背过身去，末了转回来慈爱地细细打量。他站在那儿，整个人仪表堂堂，仿佛在发光，一身飘逸的绸袍滚了金边，配合皮质斜挎带和一双软底鞋。

“不用再光着脚，贾亚迪普，不，应该叫你亨利了，”母亲说，“那么，这幅画面还差最后一笔便完美了……”

她探手去够一只同样放在桌上的盒子。亨利见过一模一样的，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伸出手去接，心中既感激又惶恐。没错，是他原来那副袖剑。他将它绑在腕部，享受亲密接触的感觉，那么多年了，终于。

他不再是幽灵，现在他是亨利·格林。

66

说回双胞胎。

“两名刺客，”站在俯瞰都市的屋顶上，亨利说道，“个子一般高，一男一女，双十年华，笑得一脸淘气。你们一定就是弗莱双胞胎了。”

他立刻仔细审视两人：是的，他们笑起来非常“伊森”。除开这点，他俩似乎融合了不同的特质。雅各布：骄傲、没耐心，一点点不修边幅，亨利对他的第一印象好坏参半。另一边的伊薇却……

“那么你是？”她发话。

衣角飘动在轻风中，他微微鞠了一躬。“亨利·格林为您效劳，女士，”他顿了顿，“很遗憾听到二位的父亲逝世的消息。”

“谢谢，”她悲伤地垂下眼帘，然后再次迎向他的目光，有一会儿他仿佛沉溺在那凝望中，不愿浮回水面。

“关于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你有什么好跟我们说的？”最终雅各布道。亨利略有些不爽于甜美魔咒被打断，不怎么情愿地把注意力转向伊薇的弟弟，重新打量起他。

“依我之见，委员会希望听到点新鲜消息。”想着还有正事要谈，他敛容道。

“为了给所有市民一个更好的未来，伦敦必须得到解放。”伊薇开口说。信念点亮了她的面庞、在她眼中跃动，令其原本的美貌更添光彩。

“谢天谢地，委员会审时度势，派你俩前来帮我们。”

“对，谢天谢地。”雅各布的腔调亨利熟悉。有些年轻主顾以为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印度裔店老板，他们都这么对他讲话。

他不以为意，继续道：“我这恐怕没什么好消息。当今，圣殿在这儿的基础架构是整个西方世界最成熟的，而斯塔瑞克便是它的掌舵人，其影响力覆盖全伦敦，横跨各个阶层、区划、各家工厂和帮派……”

雅各布洋洋自得。“我一向认为自己可以当个杰出的帮派老大，铁腕而公正、严格的着装规范，把那些没权没势、鱼龙混杂的边缘人整合到同一名号底下。就是这样，伊薇。咱俩可以召集人马来我们这边。”

伊薇熟练地甩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哦？就像你召集橡溪酒馆的打牌搭子，然后扔进河里？”

“这不一样。谁让他们打惠斯特赢了我的，”他眺望远方，“我已经布好局了，我们要叫‘黑鸦帮’。”

“你下棋的水平历来和打牌一样臭，”她说着，偷瞄亨利一眼，仿佛替弟弟道歉。

“你有更好的计划？”雅各布说。

她目光流连于亨利，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找到伊甸碎片。”

雅各布嫌弃地怪叫一声。

“好啦，”亨利清了清嗓子，“你们争完了的话……”

67

稍晚，亨利带他们去了店里。母亲给它揭幕之后的几年中，生活一成不变。古玩生意谈不上兴旺，但也无妨，卖小玩意并非他的主要目标。借助日渐壮大的线人圈子，他的另一项业务——收集圣器相关的研究、监视圣殿的动向，可谓蒸蒸日上。乔治·韦斯豪斯没看错人，亨利利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当初和地道居民亲如一家，现在则争取到了白教堂区穷人与无产者的好感。几乎在不知不觉间，他已栽培了他们：提供一点保护，让若干放高利贷的尝尝教训，教一名拉皮条的认识到错误，提醒家暴的父亲担起责任。他软硬兼施，格斗技巧渐渐荒疏，倒也如鱼得水；他从来就不是位战士。和游荡在伦敦东区的其他帮会不一样——和雅各布期待组建的“黑鸦帮”蓝图也不一样——他的组织并非建立在力量和拳头规则之上，也非等级制。他的运作要温和亲善得多。领袖不止赢得他人的尊重，更赢得敬爱。

“这些年，我多少也在城中建立了人脉。”他说出口的只有这么多。

“太棒了！”伊薇答，“集中支援，我们派得上用场——”

“集中支援？”雅各布笑话她，“不，我们需要的是接管斯塔瑞克控制下的帮会，削弱他的势力。”

“你眼光太短浅了，”伊薇有些气恼，“斯塔瑞克的影响渗透了社会角角落落。我们得先和他势均力敌。”

“我懂你的意思，伊薇。所以才要建‘黑鸦帮’。”

她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老生常谈的原则。“别搞什么‘黑鸦帮’。我们需要的是确定伊甸碎片的下落。”

“不。我们需要从斯塔瑞克手上收复伦敦。只要告诉我刺杀目标……”

“不行。”

“怎么？”

“时机还不成熟。”

“我来伦敦不是淘旧货的。”

“‘先了解舞步，再谈成为舞者。’”她搬出了他们昔年时常听到的警句。

“哦？所以父亲扔下的东西你还去捡起来？”

“总有人要去的。”

68

“啊，弗雷迪，见到你真好。”

艾博兰来到奥布斯·肖夫妇位于斯泰普尼的家中。他坐在客厅，回想起有段时间肖太太和两个孩子给予他最温情的欢迎，他则发疯般希望能给他们带去好消息。

现在也是如此，只不过这次……

“要来杯茶吗，弗雷迪？”

不等他回应，肖太太已经起身走开，留两个男人坐在一块。

“嗯，”奥布斯重复了一遍，“见到你真好，弗雷迪。弗雷德里克·艾博兰警长，没想到啊，‘愣头青弗雷迪’总算成年了，哈？我一向知道你行的，兄弟。我们这些人里，要说谁能在警队出人头地，那必须是你没跑的。”

奥布斯如今在斯泰普尼绿地开一家肉铺。艾博兰很快发现有个屠夫朋友益处多多。在发展联系人方面，广泛交结的确是真理：艾博兰在警队干得不错，一个叫伊森·弗莱的人把他介绍给了一个叫亨利·格林的人，艾博兰认出这个格林就是挖掘工地的印度小伙。他发誓不泄露其真实身份，也乐得缄默。伊森·弗莱毕竟救了他的命。他和亨利都跟卡瓦纳一伙有账要算。在艾博兰的认知里，他们这样的铁定算盟友了。

说来可笑，大都会地铁工地的真相到底为何，艾博兰从未参透。按艾博兰的想象，伊森所谓的“强大器物”大约是种武器，由它引发了一场爆炸。那东西能派什么用场，他一无所知。不过卡瓦纳是死了，死的还有他三名副手。另外那个办事员？唔，他转投到第三方旗下，事态从这开始变得复杂；一言以蔽之，伊森说那是他们的世代死敌：那些人混在平常人里行动，却密谋强行夺权，左右人类的命运。

艾博兰知道这么多就够了。这些足以说服他不再追根问底，因为他深深地信奉——有些不可控力站在更高的位置操控着我们——它与奥布斯的狂热信念极其吻合：在某些时候，事情并没有答案。

于是，弗雷德里克·艾博兰接受了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可他也立志为能够改变的那些事奋斗，并且为自己可以区分两者的差异而心存感念。与此同时，现实表明亨利·格林在白教堂区建成了一支可靠的线人团体。艾博兰加入进去，有时作为情报的受益者，有时作为提供者。

换言之，现状可谓互惠互利。从大都会乱战以来第一次，新官上任的艾博兰警长感到自己有了突破，为世界做了点好事。

啊，他甚至认识了一个女人玛莎，他们相爱并结婚了……到此为止，很不幸地，好运走到了头。

“弗雷迪，出什么事了？”奥布斯说。见到好友凄凉的表情，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你只是来走动走动，没别的吧？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对吗？你和玛莎……你俩没闹崩吧？”

弗雷迪将置于膝盖间的双手绞在一起。这些年他变得擅长伪装。有时候他得以深入白教堂区，全凭自己行走于街道却无人注意、不被认出。这在特定状况下对亨利一派价值非比寻常。

他祈祷现在自己也能实现伪装，这样便不至于显得无处遁形。

“并没有，奥布，语言无法形容我有多希望只是闹崩，那样至少亲爱的玛莎还活着。”

“哦，弗雷迪。”肖太太站在门口道，她忙忙地赶来，将茶盘搁在桌上，然后蹲跪在艾博兰身前，握住他的手。“我们非常非常难过，不是吗，奥布斯？”

奥布斯痛苦地站起来：“唉，天哪，你俩结婚才没几个月啊。”

艾博兰清了清嗓子：“她是被肺炎带走的。”

“太可惜了，弗雷迪，我和奥布斯一直觉得你们很般配。”

“是的，太太，是的。”

他们陪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肖太太给大家斟茶，三人在静默中又坐了片刻，肖夫妇与弗雷德里克·艾博兰一同悼念。

“现在你怎么打算呢，弗雷迪？”奥布斯说。

艾博兰将杯碟放在桌上。大概只有茶渣占卜才能替他预见未来。

“让时间来告诉我吧，奥布斯，”他说，“只有时间知道。”

69

数周过去。双胞胎在伦敦留下了自己的印记。雅各布不顾伊薇抗议，组织起他的帮派“黑鸦帮”，成为城中的一支有生力量。在此期间，他们解救了大量童工，雅各布刺杀了帮会头目雷克斯福德·凯洛克，双胞胎建立了移动的火车据点，并稳固了弗雷德里克·艾博兰的信任，后者许诺对他们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雅各布集中精力建立帮会口碑时，伊薇则投身于伊甸碎片的调查中。

“呦，伊薇·弗莱又要看家了，多精彩的一夜啊。”他窥探到她埋首于信件、地图，对各种文档进行归类。他大概忽略了她还在往手腕上安拳套。

“其实我正要出门，”她说道，语气中颇有几分自豪，“我知道去哪找伊甸碎片了。”

和平常一样，雅各布充耳不闻，只是翻了翻白眼。“这次这个又能干什么？治病？挡子弹？精神控制？”

“这些东西很危险，雅各布。尤其是落在圣殿手里。”

“你的话听上去活脱脱像父亲。”

“像才好呢。”

这会儿，她将弟弟的注意力拉向桌上一张露西·索恩的画像。伊薇发现自己最近凝视它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总是回想起造船厂见到的那个咄咄逼人的女人。“露西·索恩今晚在等一船货。她是斯塔瑞克在教中的权威。我敢肯定，她接收的正是戴维·布鲁斯特爵士提到的那枚伊甸碎片。”

雅各布嗅到了任务的味道。“听上去怪有意思的。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你保证不偏离正轨？”

“我发誓。”

不久后两人出现在码头。他们伏在一间仓库顶上，俯视船坞区，观察箱子被卸货。

她就在那儿，伊薇兴奋地想。露西·索恩，圣殿女人习惯性地一袭黑衣。伊薇揣测，她该不会在哀悼布鲁斯特那块伊甸碎片的灭失吧。

露西·索恩的话音缥缈传来，她正命令某个手下去干活。“你和你全家人的命加在一块，都抵不过这盒子里的东西，”她恶狠狠地说着，伸出干瘦的手指指向其中一箱，“明白了吗？”

他明白了，在那里布置了双倍人手，随后转身向露西·索恩：“那么，索恩小姐，有些给斯塔瑞克先生的文书需要您过目，可否移步这里……”

她不大情愿地跟着走了。伊薇与雅各布从制高点预估形势。

“不管她要的是什么，那东西就在箱子里。”伊薇说。她环视整个码头，注意到圣殿在屋顶安插了枪手。露西·索恩分明很珍视这东西，它也因此一下子变得对他们同等重要。索恩手下将它和其他货物一起装上平板马车。一名卫兵站在那儿挽着缰绳，另两名在一旁阴暗地窃窃私语，聊他们那个让人胆寒的上司，同时猜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

雅各布摘下礼帽、拉起兜帽，这是他行动前的小仪式，而后他冲伊薇眨眨眼，动身去对付屋顶的卫兵。

她目送他远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快步挪到屋顶边缘，跳下去，在一根滴滴答答的水落管底下找到一只大水桶，蹲身躲在后面。她一面关注守马车卫兵的一举一动，一面留意雅各布在头顶上方的进展。他在那里，正逼近一个全无觉察的哨兵，手起刀落间，那人悄然倒下。一记完美刺杀，伊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声的喝彩。

还没高兴完，另一名枪手发现了同伴倒地，把长枪举至肩头准备射击。

她弟弟奔过屋顶、朝枪手直冲过去，赶在对方瞄准击发前策动反杀。伊薇自己从水桶后一溜小跑出来，从后方欺近两个背对她的殿后卫兵。她旋身踢中第一个人的脖子。

吃一堑长一智，伊薇这次解开了外衣扣。倒霉的哨兵向前摔去，砸在马车上口鼻俱碎，一秒后缓缓滑落倒地，在板条箱上拖出一道血迹。

伊薇已经转向左侧，抡圆了金属拳套包裹的手，狠击第二人的侧脑。这人晕眩着失去平衡，眼看活不到下一秒，因为伊薇紧接着胳膊后拉发力，触发袖剑刺入他太阳穴。至此，第三名哨兵弃车而逃，屋顶枪手也已毙命。可一切都太迟，警报已经触发。她趁机起身跑到马车边上，用袖剑撬开钉住的木箱盖，雅各布也从对面仓库顶上跳下，穿过空地向马车疾跑而来。

“我看咱们最好快走。”他说。这话不假，码头一片混乱，仓库门猛地打开，头戴圆顶高帽的援兵鱼贯涌出，不是提枪就是带刀，粗呢犬服的凶狗狂吠着。自打伊薇和雅各布在城中的行动引起圣殿注意，他们就雇来了能收买到的最贪婪、最冷酷嗜血的群氓走卒，即眼前这些蜂拥而至的人。露西·索恩嗓音尖利地发号施令。

从会议室也涌出打手，露西·索恩喝令他们前进。她刚密谈完，提着裙子、怒不可遏地快步冲出会议室，发现她的宝贝货物居然被截了。她气得眼圈发红，声音都变了调：“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仓促间，伊薇瞥了一眼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狂怒却长久萦绕于脑海。一场追击大战就此上演。

雅各布甩起缰绳，马车离开港口，朝后方内陆的荒地飞驰去。伊薇站在车板上，双手紧紧抓着车身。随着马匹不断加速，呼啸的风将兜帽吹得猎猎鼓动。她刚想喊雅各布稍微慢一点，可才出码头，又一辆马车满载着圣殿卫兵追了过来。

露西·索恩在那辆车上，整个人活像只乌鸦，翻飞的衬裙好似一对翅膀。尽管她没有完全失了冷静，可得知自己让宝贵的板条箱跑了，也少不得心慌意乱。她边比画边大喊大叫，说话内容大多飘散在风中，核心意思则非常明确：把双胞胎抓来。

冲出港口的马车这会儿全速左转，驶上了拉特克利福大道。道旁建筑高耸，店面和方方正正的公寓沿街排成两行，窗户仿佛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车水马龙。拉特克利福大道因暴力事件频发而臭名远扬，眼下又新添了一桩。

两架马车相继驶过砾石路，喀声震得山响，伊薇生怕车轮就这么飞走。在这个当口，她费尽精力分辨着板条箱里见到的东西——一沓文献、一本镂刻了刺客纹饰的本子——还得努力控制自己别掉下车。枪响了，她听见一颗子弹尖啸着从脸颊旁飞过，立刻条件反射地去看雅各布是否安然无恙。

还好，他没中弹。他的兜帽在风里忽忽飘动，双臂大幅挥舞、操控着缰绳，间或转过头高声咒追兵，催马快跑。

前方行人四散奔逃，商贩们飞身护住自家的手推车，不让货品被撞飞，路上其他车夫纷纷稳住受惊的马，生气地晃着拳头，而两车仍在隆隆声中前进。

又是一枪。伊薇一颤，却见子弹只是把附近的砖墙磕出个凹坑，而双胞胎的车已经开了过去。一时间，车轮撞击地面的轰响、行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受惊马匹的嘶鸣，在她耳中都被露西·索恩越发焦躁的催促声盖过。她甩头回望，两个女人又一次锁住视线。露西·索恩对年轻刺客的恨意简直快沸腾了。不管匣子里有什么，露西本人很看重，整个圣殿很看重——所以伊薇看重。

前提是她能保得住它们。

这个前提的变数颇多。雅各布已是全速前进，可追击者同他们的差距正在缩小，几乎要并驾齐驱。伊薇看见他们挂在车上，往外掏枪——这才记起，多亏亨利·格林，现在她自己也有了一把。

她一只手稳稳地压住板条箱，从外套里抽出那柄柯尔特，朝最近的正在瞄准的敌人来了一发。

伊薇的枪法不如刀法娴熟，但准头也不错，若不是对方的马车轧过路面一个小坑，震了一下，那颗子弹应该在他前额开出一个血洞的；如今他肩部中弹，手捂伤处惨嚎，握着的枪也掉了，堪堪稳住自己才没从车上跌出去，掉在石子路上。

这时，圣殿马车危险地偏离了重心，车夫使出浑身解数阻止它倾覆。就连露西·索恩也不咆哮了，而是没命地抓住车身，她的帽子已经飞走不见，风胡乱翻弄着她的发丝。

另一辆追车企图撞击他们。更多子弹倾泻而来。接着伊薇看到圣殿手下准备从一架马车跳到另一架。露西·索恩只是想想让两名刺客卷走文档逃之夭夭就受不了，下达的命令一道比一道慑人。

“看啊，”雅各布指着某个方向，错不了，远方铿锵行驶在布莱克沃尔铁路线上的，就是被刺客改造为据点的列车。

见到它，雅各布心生一计。他们可以向右急转，开上罗斯玛丽街，只要时间把握准确，两人便能抵达最佳接应位置，从马车跳到火车上。这意味着木匣只得放弃了，而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让决定执行这一方案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他们抵达拉特克利福大道和罗斯玛丽街交叉口，雅各布把马缰猛地向右拽，整个人站立起来，一边驾马一边准备起跳。

他们和车厢齐头并进，伊薇别无选择，只有纵身一跃。她喊了一嗓子发泄不爽，抓住那本刺客纹章封皮的本子——她只拿得了这个——往外套里一塞。伴随她弟弟从马车上高高跃起，蹿进列车打开的装货门，她也同步赶到了。

两人重重落在车厢地面：雅各布兴高采烈，振奋得红光满面，伊薇却相反。她一晚上拿得出手的成果只有一本折了角的笔记。对她而言，这远远不够。

70

伊薇与雅各布继续在伦敦留下自己的印迹。在两人的经营下，刺客兄弟会达到了一个世纪以来的实力巅峰。他们还向白教堂区的病人发放药物——和亨利一样，他们也赢得了人心与信任。

自然，圣殿并不乐见其成。骑士团大团长克劳福德·斯塔瑞克正坐在办公室的桃木书桌后，听取刺客行动的最新汇报。

“雅各布·弗莱借手下那帮暴徒的力量，图谋危害整座伦敦城。”副手詹姆斯·布鲁德内尔说道。

“又或者，他没什么宏大的野心。”菲利普·图彭尼插嘴。斯塔瑞克往茶里加了块方糖，“只要能玩我们的命就够了。”

斯塔瑞克端起杯子，深深吸进茶叶的芬芳，八字胡微微颤动。

“先生们，”他说，“这杯茶是从印度走海路给我送来的，它在港口上岸，运进工厂，在那儿分装好，用马车投递到我门口，被佣人放入储藏室，我需要时再端上楼给我。这一切，都是由为我干活的男男女女所实现的，多亏了我，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他们才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时间、有了目前的生活。这些人将在我的工厂劳作下去，然后是他们的子孙后代。来找我谈那什么雅各布·弗莱？这坨微不足道的污点，自称是个刺客的男人？你们简直辱没了这座城市，正是其中市民的日夜辛劳，我们才得以品尝到我手中这杯茶、这杯奇迹。”

露西·索恩走进房间，在上司身边占据了一个位子。马车追逐时的可怖样貌已不见踪影，她重新戴好帽子，恢复了平日的淡定。

“我的研究已临近尾声，”她说，“那讨人嫌的蠢货，我们心爱的伦敦不用再忍他太久。”

“我听说还有个姐姐，她呢？那个弗莱小姐？”斯塔瑞克问。

露西·索恩撇了撇嘴：“很快，我会亲手挖出弗莱小姐的心肝。”

71

伊薇和亨利对对手的密谋加害毫无觉察，照常在古玩店和列车据点进行着研究。“虽说没找到伊甸碎片，”他试图安抚她，“但这些材料是无价的。”

她心存感激地望着他，两人久久对视，直到伊薇尴尬地轻咳一声，别开了脸。他们一同扭头，翻阅起木匣中抢救来的笔记。亨利有了发现：“快看，这里写着，伦敦刺客发现了圣器之一的裹尸布。”

一块裹尸布。

伊薇凑近亨利，越过他肩头看去。其实不必靠那么近也看得清。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仍保持着接触，好似一股股微小的电流窜遍全身。

“伊甸裹尸布据说能治愈任何创伤，再严重都有效，”伊薇念道，“如果刺客发现过这一类东西，按说父亲一定是知道的啊。”

不，他只痴迷于大都会地下铁那枚，亨利心想。伊甸苹果是他心中唯一的圣果。“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他说。

仿佛受到启发，伊薇发现笔记本中的若干文件插页可以拼成一张地图。细细研究后，她一把夺过本子，打算出门。

“你不一起来么？”她问亨利。

他一脸尴尬。“出外勤并非我的专长。”

“我们可是发现了一条先行者遗物的线索——你不想追查下去吗？”

当然想。他也想和伊薇呆一块儿。“被你这么一说，我很难拒绝。”

两人按着地图指示前进，既为这条新线索雀跃不已，也因为彼此陪伴而心头小鹿乱撞。图纸将他俩带到城中较为富庶的区域，街道不怎么拥挤局促，建筑则更气象森严。亨利忽然灵光一闪。他们是不是正朝女王广场方向进发？

“知道吗，我在想地图带我们走的会不会是去肯威府邸的路。”他说。

“肯威？那个海盗？”

“海盗兼刺客大团长，是他。”

“真没想到那屋子你都没搜过。肯威到底是刺客啊。”

“爱德华的儿子海瑟姆加入了圣殿，现在宅子归他们所有。”

“就是说，圣殿占着一栋我们人的旧宅，里面还有刺客宝藏——他们却一点没发现？”

亨利微微一笑。“想必是我们藏东西的本事比他们强。”

两人抵达了广场，就连亨利都知道它历尽变迁。此地曾名为安妮女王广场，四围屋厦排列成行，肯威家便是其中一座。尽管雕塑还立在原处，街角的啤酒馆“女王食窖”也开门迎客了不知多少个年头，可旧住户却逐渐被医院、慈善机构、书屋和印刷厂取代。

如今建筑中用于私人住宅的少了很多，但肯威府邸仍是其中之一。爱德华·肯威从海上归来后就居住在这里。他的儿子海瑟姆被圣殿吸纳为成员，这当中又是一个长长的、惨烈的故事，及至父子反目，操戈相向。

爱德华之女、即海瑟姆的异母姐姐珍妮弗·斯科特在此生活多年，她同等地恨骂刺客与圣殿，却继续享受与双方纠葛带来的好处，包括这间大厦内的居留权。当时这里已被更名为女王广场。

珍妮弗定居于此后，偶尔也壮着胆在刺客和圣殿之间斡旋，建议双方在某些问题上协商和解。直到她终老故去，伦敦的圣殿——或许刺客也一样——才算松了口气。

伊薇和亨利踏上广场，经过了天主教贫困老人救助会和圣文森特·德·保罗慈善会，伊薇猛地刹住脚，拖着亨利往广场铁围栏后走去，勉强藏住身形。

“快看，”她悄声在他耳边说，吹气如兰。

错不了，肯威府邸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里面钻出来的大人物，正是如假包换的露西·索恩。

“我一会儿去书房，”两人听到她对一名男性同僚说，“不希望有人打搅，除非是关于那本遗失笔记的消息。”

少顷，两名圣殿消失在建筑内。伊薇和亨利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闯入这里将是一大挑战；全程避开露西·索恩则是另一大。

但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72

两人头顶上方有扇打开的窗户，对于刺客小菜一碟。他们迅捷地攀缘上墙，翻窗落入一间音乐室。房内配有一台大钢琴。爱德华·肯威的肖像高悬墙上，画中年幼的海瑟姆站在一旁。

其他几幅绘画则交代了宅子主人的远航经历。

亨利嘴唇凑近伊薇的兜帽，她勾起手指，将帽檐向后拨。

“我们要找什么呢？”他低语。

她四下打量。“我也说不太准。”他们动身翻查，发现房间里有若干位置隐蔽的音符。

“什么逃得过圣殿的眼睛？”亨利几乎在自言自语。

“只有我们能看到的东西。”

“爱德华·肯威原本是个海盗，海盗会把宝贝藏哪儿呢？”

“换做是我的宝贝，我会藏图书室。”伊薇说。亨利轻笑出声。

“图书室就是我的宝贝。”他说。两人又对望一眼，深感志趣相投。

“这钢琴真漂亮。”

“你会弹吗？”

“不，但愿会。我喜欢它的声响。你呢？”

“一点点。不得已要装淑女的时候，还能蒙混过关。”

“我很愿意听你弹，如果有幸得到机会的话。”他说着，发现她脸上泛起了红晕。

他走到钢琴前。“有几个键比正常高出来一点。”他边说边细细揣摩，试图弄明白背后的原理。部分琴键比其他键翘得高些，但只多出一丁点，不仔细看不出来。

他试了试——咚——伊薇吓了一跳，她回头查看，刚要责备他闹出动静，钢琴忽然开始自行弹奏。琴音持续流淌，两人忘记了紧张；与此同时，一块地板移开露出台阶，通往看不见的地下室。

那么，这就是肯威家的宝库了。

“这机关也不算太低调，你说呢？”亨利道。

伊薇翻了翻白眼。“看样子，肯威怪喜欢出风头的。”

两人下行进入肯威的地库。当他们探明这里存放着先辈毕生积累的宝贵藏品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真不可思议。这艘应该就是寒鸦号了吧，”亨利说道，目光落在一艘双桅船模型上：爱德华·肯威的传奇海盗船，“想想看，这里无人知晓有一个世纪了。”

伊薇来到地库中央的一张高桌前，视线滑向一份文件和一张刻有浮雕的圆盘。她快速浏览起文稿。“伦敦刺客史……螺栓孔……地下室……一把隐藏的钥匙，”这下她兴奋起来，“找的就是它。”

亨利凑过来，双方再度为忽然的肌肤相亲而暗喜，可这一刻被露西·索恩的话音打破，从上方房间传来一句“是你们说听到音乐的”。两人只闻其声，她似在冲卫兵大发雷霆，接着道：“慢着，这里本来没有入口。”

伊薇与亨利对视一眼。糟糕。亨利摸到关门的杠杆，地洞缓缓合上，引得上方一片惊诧。

“帮我堵着这里。”露西·索恩喊，她判断这扇先前洞开的门扉是自己能否继续进展的关键。

地门封上了，伊薇和亨利留在底下考虑现在怎么办。

找出路。一定有另一条。两人合作，指尖摸索过一块块墙砖。亨利发现了机关，他胜利地轻呼：一小片墙体开启，又露出一段石阶螺旋向下，深处照不到半点灯光。他们顺着大宅底下这条通道出逃，庆幸再次躲过了露西·索恩的魔爪，可心中也不无失落。

“整整一座装满了刺客历史的地库啊，又被迫放弃了。”伊薇哀叹。

“再找到一间更棒的秘密档案室不就行了，或者我们回头把这间抢回来。”亨利说。

她笑话他：“我们？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出外勤。”

“我……我是指你跟你弟弟。我可以，可以留在火车据点上协助策划。”

“雅各布又跑去打砸抢了，”她说，“哪天你打定主意要开拓眼界的话，正好有一席空缺。”

“我会考虑的。”他说。

“考虑一下，”她温和又揶揄地一笑，“我们先回地面上去。”

73

“也就是说，你们在肯威家查到的线索指向了这里……”

雅各布不太当回事地挥了挥手，示意下方拔地而起的庞大柱体。他们登上山坡观览这片景致，却仍被其宏伟造型所威压。伦敦大火纪念碑，以1666年9月2日伦敦那场火灾命名。碑塔的塔基就建在最先失火的普丁巷内、火源燃起的位置。作为这一历史性事件的纪念，令人肃然起敬的外观可谓再恰当不过。

有那么片刻，双胞胎只是目不转睛地眺望它：从木棚围绕的雕花底座，到带凹槽的圆柱形塔身，再到塔顶——上头的铸铁栏杆全部封死，成牢笼状，以防有人寻短见。作为全世界最高的塔楼，周围建筑全被比得矮下去。遇上晴和的日子，从顶端可看尽全城风光。走到近前，它的气势更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伊薇希望亨利在这儿，转念又自责背弃了家人。再怎么说，雅各布和她是一脉血缘、双胞姐弟，有着近乎超自然的联系。遇上火灾的话，她会先抢救什么？头一样当然是袖剑；第二样就是弟弟。如果碰巧走运，雅各布没去惹毛她，她甚至可以考虑先救弟弟。

然而今天运气不佳，雅各布惹得她很不爽。他找足一切机会对她冷嘲热讽，而她与亨利·格林日渐互生的好感似乎成了最大的靶子。

亨利不在场，自然没法开口申辩。他留在店里温习资料，被雅各布占了他缺席的便宜。

“哦是的，格林先生，”雅各布学舌道，“这点子太妙了。啊求你了，格林先生，来看一眼这本书吧。站得离我再近一点点嘛，格林先生。”

她气得直冒烟。“我可没有……”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接着道，“是啊，不像你无聊成这样，我至少在忙正事，在维护刺客组织的利益。”

“你确定？父亲以前老说哪句话来着……”

“‘不要让个人感情妨碍任务执行’？”伊薇翻了个白眼。

“一点没错，”弟弟回嘴，“走了，不说了。我出去找找还有没有事情需要瞎忙活的，找到联系你。”

为表达不屑，他脱掉兜帽，从外衣里掏出压扁的礼帽拍回原状，让它沿着手臂一路翻滚到头顶。

做完这一套，他就走了。

望着雅各布远去的背影，她既高兴他不再烦她，又深深地为两人关系紧张而难过。然后她一路来到纪念塔下。底座上有个小凹口，外形很眼熟。果然，她在肯威府邸获取的圆盘与之完美契合。石块应声而裂，出现一条罅隙，宽度正好够用手打开至容人通过。她进到内部，沿盘旋的阶梯拾级而上。这里不是给外人走的，不是观光客、自杀者或作家詹姆斯·鲍斯韦尔登塔的路——看作家的情况，显然爬到一半高就吓得魂不附体，好容易振作精神走完全程，接着就宣布顶上的风景令人深恶痛绝。不，这些石阶只对她这样拥有圆盘的人开放。

果不其然，当她登上两百英尺高的碑顶，马上注意到两件事。首先是高处的风光——她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惊叹于眼前城市的全貌，烟囱与教堂尖顶根根矗立，勾勒出一条工业文明与虔诚信仰共存的天际线。其次，她又发现一枚更大些的圆盘，中央陷进去一块。她拿在手里比较，心血来潮地决定把之前那枚嵌进这枚的缺口。

严丝合缝。承受着狂风的猛烈抽打，她看到它们拼合出的图片，脑中因诧异而一片空白。若她目前站立的地方是伦敦最为著名的地标，那这块图板则指向了仅次于它的著名建筑，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的又一作品：圣保罗大教堂。

她很快便向目标进发。半道上她考虑过绕路去接一下雅各布，最好是亨利。但心知两人行踪不定，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她最终还是只身前往大教堂。以她的身手，攀上建筑顶部毫无难度。

在圣保罗雕像那里，她将先前拼好的两块圆盘一起嵌进石头上的凹槽。紧接着——是她内心的直觉，还是身体实际的感知？总之脚下深处开启了一扇门。她随即爬了下去，走入教堂内的一间密室。

房间很宽敞，居中被一张桌子占据。墙上有组织的徽标。啊，那么这里是刺客专属的秘库了。正对面有扇花窗，角落里挂着一串东西，伊薇第一眼当成是条漂亮的珠宝项链。走近仔细查看，她发现它由细链穿起，装点着精美而秀巧的圆球，颗颗如珍珠大小，又镌刻了古怪的、有棱有角的象形文字，链子底端连着一只挂坠。她提起它放在手心，它散发着无比珍贵的气息，仿佛由某位超脱人间、超越时代的银匠精心铸成。她浑身战栗，明白自己手中握的，十有八九是第一文明的造物。

看样子像把钥匙。刻字是句拉丁文，意为“越去治疗，病痛越糟”，她拿在掌心翻来覆去看。这和她读到过的任何物件都对不上号，至少当场解读不出什么。要是手头有文献就好了……

她将链坠挂到脖子上——恰在此时，门开了。露西·索恩从门后闪现。

“你好呀，弗莱小姐。这东西我要了。”圣殿说道。她一袭黑衣，面容渐渐变得冷酷，眼中透出掠食者一般直勾勾的凶光，穿过房间向伊薇走去。她是一个人来的，对于抢占主动权充满了自信。

伊薇搁在颈后的手一松，钥匙落在胸口。她扯起兜帽，双手垂放，轻松而泰然。“你们想用裹尸布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她说，“但假如你们驾驭不了呢？”

露西把嘴一撇：“你们又要它干嘛？就为了不让圣殿得手？太像刺客一贯的风格了——占着长生不老的力量，却胆小得不敢用。”

露西在伊薇几尺开外停下脚，正好在近身攻击不到的地方。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伊薇没看到明显的武器，但是否藏在对方丧服一样层层叠叠的宽大衣袍里，谁都猜不出。“长生不老，”她回道，每根肌肉都绷紧了，“你认为裹尸布圣器能带来永生？”

“我怎么想，已经无须你来操心了，”露西说，眼神在动手前一瞬泄露了她的意图。她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从靴筒里抽出把短刀，冲上来，持刀笔直前刺，差一点偷袭伊薇成功。

关键词是差一点。年轻刺客向后一个跳步，同时发动袖剑，愉悦地看着对手脸色一下变了。

如果露西·索恩当她好欺负，那就是犯了致命的错误。一个拿靴里剑搏斗的圣殿可不是伊薇·弗莱的对手。她攻势凶悍或许不假，但优势仅在于出其不意，距离被拉开后，露西剩下的就只有求胜心和求生欲了。但哪一样都不足以压制伊薇。

两剑相碰，铁器交鸣声响彻石壁。露西龇着牙，又发起一轮进攻，而伊薇轻松化解，预判对手的出招，不紧不慢地应对，准备施加致命一击。

但露西·索恩尚未技穷。趁伊薇踏步上前，她单手猛地挥出，拳头里捏着的一颗球爆开了花。有那么一瞬，伊薇起了古怪而疯狂的念头，她还以为露西·索恩动用了伊甸碎片进行攻击，稍后才反应过来：烟雾弹。

视线受阻、一时间晕头转向，伊薇踉跄地退后，举起袖剑呈防御姿势，恢复平衡准备迎接对方的后招。果然又攻来了：露西·索恩的格斗技巧落了下风，但她具备百折不挠的精神，而且悍不畏死。天哪，伊薇心想，她还真勇猛。透过炸弹形成的烟雾，露西攥着匕首飞身冲来，疯狂挥舞着刀子，与其说是自信能砍中对手，不如说是如此希望。借助浓烟的掩护和一股狠劲，她几乎要成功了。

关键词是几乎。

烟尘滚滚，伊薇聪明地转向一边，身体一挺，肩膀同时后收，袖剑压低、把露西·索恩来袭的匕首打偏。下一刻，她猛地旋身，右肩回转，用极不淑女却相当有伊薇·弗莱风格的大力抡拳，重重砸上露西·索恩的下巴，圣殿一阵反胃地向后跌去，眼珠翻白，牙齿咯吱咯吱响。伊薇收回袖剑，往前跨出一步，扬起了手中的金属拳套。

动作干净利落，为她奠定胜局。但或许伊薇遗传了太多父亲的特点，与弟弟本质上不无相似；或许她太过自负。总之挥拳力道太大，她并未将露西·索恩打倒在地，而是把她四仰八叉殴飞出去。脱手的小刀在地上溜了很远。对方手臂狂乱地挥舞，后背生生砸在厚玻璃窗上。

伊薇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白是自己疏忽大意了。但已经太迟。她冲上去拉人，匆忙间立足不稳，伸出的手没有抓到露西·索恩，霎时，两个女人四只手在空中胡乱扒拉，力图避免无可挽回的结局。

最终无法避免。露西·索恩穿过破碎的玻璃，眼看着跌了下去，少不得一死。此时一只绝望的手抓到伊薇颈部的项链。陡然间它成了唯一遏止她坠落的东西，而伊薇也被困在原地，细链勒进她脖子的肉里，她痛苦地大喊出声。

“跟我一块儿下来么？”露西·索恩冷笑，伊薇不免再次由衷地钦佩她。自己并不缺牺牲的勇气。

只是……

“我另有打算。”伊薇说，将袖剑弹出，斩断链子，送走了露西·索恩。

圣殿尖叫着落下，手里仍握着钥匙，伊薇则朝后倒向屋内。她顿住身体，又咳又喘，拖着脚步过去检查破碎的窗户，以及下方的石头地面。

露西·索恩不见了。

“该死。”伊薇说。

74

伊薇坐在那儿冥思苦想。是的，听闻雅各布的进展她很欣慰。他铲除了银行家图彭尼，借此阻断了圣殿的资金流，这是其一。其他小规模的突击也卓有成效。

她自己的工作却没那么顺利。

一方面，她有机会花更多的时间与亨利·格林相处，雅各布再怎么奚落，也削弱不了这种快乐。她和亨利每时每刻都变得愈加亲近。

可另一方面，两人的调查结果却乏善可陈。他们越是埋头书堆、潜心研读伊薇从木匣中带出的文献，掌握的信息反而越少。

她思忖着露西的话。裹尸布如何使人永生。已经知道裹尸布圣器“应该能治疗任何创伤”，这是文献原话，可永生是怎么回事？

现在露西·索恩还拿走了伊薇的钥匙。

“如果连开哪把锁都不知道，你说得到钥匙又有什么用？”这天，在令人费解的文本和烛光的陪伴下，她和亨利又空耗了毫无建树的一个下午。

“我敢说索恩小姐也有着同样的困扰。”亨利干巴巴地说，甚至顾不得从手记中抬起头。

挺有道理的，伊薇承认。她叹了口气，心情沉重，目光回到她自己的书上。接着——视线同书页接触的一刹那——找到了。在她眼前的这是……

“亨利。”她飞快说道，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又同样迅速地收回手，借此缓和突然肢体接触带来的尴尬。她清了清嗓子：“看这。就这里。”

顺着她手指点的位置，亨利看见了一张钥匙的图片。原来是它。他精神焕发，伸手从一堆书中抽出另一本，脑海中建立起了联系。

“这玩意恰好和女王的一套藏品匹配，”亨利说着翻动书页，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他望着她，后者眼中也充满兴奋，“它保存在伦敦塔里。”

75

数小时过去，城市慢慢蜷缩进黑夜与浓雾的帷幕底下，伊薇·弗莱缩起身子，躲在墙体内折的隐蔽处，俯瞰伦敦塔内庭区域。她左侧是兰登塔楼熏黑的窗牖，1744年一场大火将其内部付之一炬，至今还未修缮完毕。因而这里无人居留，没有多少灯光，也是整块塔区守军最薄弱的角落，对伊薇是个绝佳的勘察地点。

蹲在这儿，她的视野足以覆盖中心建筑“白塔”所在的位置——主塔楼，它统驭了周围一圈稍矮的堡垒。约曼侍卫熟悉的身影散布其间，他们日夜巡视，是保护塔区的卫队力量。其中有一个人被亨利拉拢来做了盟友。她的下一步任务就是找出这个人。

她蹲伏观望，时不时放松一下肌肉。四小时的等待给了她充裕的时间研究看守的巡逻规律。蓦然间她意识到，这些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团体。事情有些不对头，她想，并且猜到了问题出在哪儿。

接着，露西·索恩的到来将她的注意力牢牢吸住。

伊薇更紧地贴附在阴影里，而她的头号死敌走下马车，穿过庭院，来到巨大主塔底层的阶梯前。圣殿女人目光扫视四周，扫过环绕内庭的高墙，扫过伊薇藏身的这片区域。她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最后露西·索恩走上台阶，进入主塔。

伊薇决定再多待片刻才行动。下方正在实施每日例行的锁门仪式，但她眼睛望着别的地方：一段距离外，两名卫兵拖着一个警员往远处走去。警员大声直白地抗议，但对方对他的叫骂充耳不闻。

并非所有人都无动于衷。下方还有一名约曼侍卫。见警员被反剪双手，押向西头的滑铁卢军营，他关注的双眼流露出焦躁不安。

看那眼神。她的线人就是他了。

她迅速动身，从方才潜伏的选址爬了下去，来到他驻守位置的边缘。他还是一脸彷徨。阴影中，她低低吹响了口哨招呼他，借此表明身份，自证是亨利的朋友。他的表情被感激与信任所取代。“谢天谢地，你来了。”他说，随后开始传达情报。

据他交代，圣殿的爪牙俨然已伸向塔卫卫队。很多队员已经是圣殿冒充的了。尽管仍有一大批效忠女王，但流言和猜忌占到了主流，力量的天平已然倾斜。

“索恩那个女人进了圣约翰礼拜堂，”他翘起拇指示意主塔的方位，教堂拱顶被遮挡，从这看不到，“我会帮你混进去。”

她点点头。请务必不择手段。

“为了能成事，你得扮作我的俘虏。”

说完，他抓起她的胳膊，夹着她大摇大摆走过内庭空地，前往滑铁卢军营，并推着她通过了大门，进入前厅。

她立刻看出圣殿渗透的严重性。被押过军营时，她遭到了无情的取笑。

“行啊，难得看到个动弹不得的刺客。”卫兵叫嚣。

挖苦声不断。

“掌管伦敦的是圣殿骑士团。可别忘了，刺客。”

盟友领她走上营地牢房区的过道，把外围的人隔在门后。

此处驻守着两名哨兵，他们站在远端的另一扇门前，和刚才那些人一样耻笑她。但这一次，伊薇·弗莱让两人悔不当初。她佯装挣脱自己的看守，疾奔过去，抬手防御的同时弹出袖剑，刺入惊慌失措的卫兵的躯干。剩下那人毫无胜算。伊薇保持较低的重心，袖剑手握拳挥出，利刃刷地捅进他的大腿。趁对方吃痛弯腰之际，她翻手向上，刺进对方锁骨之间的柔软空隙。他吐着血沫，滑倒在地断了气。

盟友全程观看，对她竖起拇指。他低声承诺会组织自己的人发动反抗，便悄悄溜走了。不用多久她就会听到门外战起的声音。

方才，锁住的门背后也发生了短促的打斗，随之传出吃痛的呼喊。警员闹出动静有一会儿了，他听见这头同样不太平，高声道：“外头有人吗？”隔着厚重的门扉，问话闷闷的。

她走过去手扶木门，嘴唇贴近答：“有，自己人。”

“哦那就好，那么这位朋友，你能帮我出来吗？”

父亲的亲自训练下，伊薇是个撬锁能手。她动作很快，开门见到了那个警员。后者脸膛通红、是容易激动的性格，这会儿露出感激之情。

“谢谢你，”他对她说，“这是证据确凿的叛国、亵渎教堂。索恩小姐还说什么饶我一命，应该对他们感恩戴德。真不要脸。”

“她在找一件东西，得到它等于拥有了巨大的权势，”伊薇告诉对方，“不能让她偷走这东西。”

警员脸色沉了下来：“该不会是王冠宝石吧？”

伊薇摇摇头：“比它还重要得多。”

在亨利那位盟友的保障下，军营敌情解除。血淋淋的尸体便是激战的证明。他们收复了西区。警员在户外号令手下。“好了，先生们，”他说，“眼下，我们面临着意料之外的敌人——我们当中出了叛徒。”他随即简述行动计划、约定好信号，准备反攻圣殿的走狗。

手下各自解散，按照伊薇发出的信号展开行动。从内庭和外庭的两条环形地带，加上主塔外的空地，警员的人马迅速向圣殿卫兵发起反扑。有几处打响了小型遭遇战，但伊薇看得出来，轻松快速地取胜不成问题。她甚至不需要用上袖剑，已经顺利来到白塔门口。

在那儿，她轻盈地快步登上楼梯，叩了叩门，祈祷里面的人还没意识到内外庭已发生起义。

等待中她绷紧身体，不管哪个倒霉蛋来应门，她都做好了解决对方的准备。然而没有反应。

她一鼓作气，试着去拧门上巨大的把手，开了。于是她悄悄蹭了进去。

该死。

她当即感到一柄尖刺抵住脖子，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与此同时，一把削铁如泥的威尔金森剑剑锋直指她的前臂、金属拳套的上方，以防她做任何小动作。温热的一滴鲜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但这点痛和被轻易俘获的懊恼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看样子我们逮到一名刺客，”对方三人之一冷笑道，“只不过这次是真的。这回你可别想从卫兵手里溜走；也别想去救什么警员俘虏，好让他召集部下。跟我们去见露西·索恩小姐。看看她打算怎么处置你。”

她打算杀了我，伊薇想。即便这样，常言道祸福相依，她的转机也出现了。露西正好在礼拜堂，还正在找裹尸布。没问题，伊薇心想，就带我去见露西·索恩好了。你们只是让我离圣器更近一步。

逃脱计划立即被她束之高阁。伊薇反而松弛下来，任尖刺和利剑继续抵着自己。她极度不希望再引起敌人对拳套的警惕心。

带路的方向正中她下怀，他们将她押至礼拜堂。

敲敲门，一行人走了进去，来到露西·索恩面前。众人的闯入吓了她一跳。她神色异常烦乱，显然尚未找到裹尸布。圣殿女人两颊赤红地转向伊薇，后者被她的人挟持着，站在黑魆魆的教堂过道里。

“欢迎，弗莱小姐，”她咝咝说，“不介意告诉我裹尸布圣器藏在哪儿吧？”

伊薇一言不发，她没什么可说的。

“如你所愿，”露西道，“不靠你我也能找到。然后，我就用它勒死你。”她昂首阔步穿过殿堂，伸手去摸护墙板，耳朵贴上去听是否存在中空的迹象，或是否建有秘密隔间。

此时伊薇已经做好了开打的准备。她环伺一圈敌情，礼拜堂内共有四名对手，其中露西·索恩和自己对战过一次，还输了。她寄希望于冒牌约曼侍卫的不设防；他们以为把伊薇押送给露西·索恩，自己就完事了。

伊薇手臂微微后挪，摆脱威尔金森剑紧逼的威胁，遽然单膝下跪，弹出袖剑，直捣离得最近的那个男人的下体。

这招很阴毒，却制造了大量声响和鲜血，而她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是大量声响和鲜血同奇袭一样，能有效提高作战的胜率。

卫兵惨叫倒地，他的同僚嚷嚷起来。尖刺已经从她脖子移开，她单手撑地为轴，旋身面对第二名卫兵出拳。乍一看她只是打中对方腹部，不过拳套叠加了袖剑的力量，沉重的一击将他打翻出去，倒跌过房间。他捂着腹部的创口，无须多久便会流血而亡。

对付第三个人，她就没那么走运了。对手并未使用剑仗的尖刺端，而是将杖头抡起来，打中她脑袋侧面。她踉跄了几步，没有马上感到疼痛。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简直疼得不行——只得狠命朝对方削砍。

她割破了他的衣服，划开一道口子，但远不足以致命。他比表面看上去要来得更敏捷，快速躲向一边，剑仗再次瞄准她的头部，试图如法炮制。

然而这一次，他失了准头，而她没有。袖剑分毫不差、精确地捅入他的心脏。他在跌落的过程中就已经毙命。之前倒地的两人一边哀嚎，一边抽搐扭动，呼躁地做着垂死挣扎。而伊薇箭一样射向露西·索恩，袖剑同时出鞘。她一脚踢飞圣殿刚抽出的靴里剑，品尝对手眼中的惊惧，知道胜利已经属于自己，在那一瞬的放纵中，她阴暗地沉醉于刀锋入体的触感。

终于这一次，露西·索恩倒下了，即将迎来死亡。伊薇看着她，几乎讶异自己心中毫无怜悯。“原本是治疗的工具，你却索取来助长自己的势力。”她干脆道。

“不是我自己，是我们的势力。你太鼠目寸光了。你们囤积力量却从不运用，而我们会靠它去改善人类的生存状态。祝你永远找不到裹尸布，你根本不了解它究竟能做到什么。”

伊薇好奇地俯下身去：“那告诉我。”

似乎在最后一刻，露西·索恩决定还是缄口：“不。”她微笑气绝。

伊薇伸入外套取出手帕，仔细地沾上露西·索恩的鲜血，折好了放回去。接着她摘下对方身上的项链，冷静地审视圣约翰礼拜堂。死去的看守倒在血泊中，露西·索恩躺在那，神情几乎安详。伊薇无声地向他们致敬，然后掉头离开，穿过灯光昏暗的主塔走廊，回到大门口。

她站在阶梯顶端，瞭望庭院；战斗胜利了，警员和亨利·格林的约曼盟友正号令手下整队。

裹尸布不在这里，她想，幸而伦敦塔回到了女王手中，说明伊薇·弗莱至少好好做成了一件事。

返回大本营途中，她脑中又浮现出露西的遗言。最开始，伊薇确实以为它只是治疗工具。和圣殿的野心一对照，她大约是很天真。可后来她得知了它能赋予永生——如今又听到这番话，露西·索恩有没有可能知道一些伊薇不清楚的事情？咀嚼回味着那些字句，她想起很久前自己读到过的一些东西。之后，伊薇一得空便展开纸笔，写了一封信给乔治·韦斯豪斯。

76

克劳福德·斯塔瑞克已经不记得上次喝到心爱的茶是什么时候了。往常井井有条的生活，近来分明沾染上一丝混乱。他所承受的压力开始显山露水。

露西·索恩搜寻圣器的行动始终裹足不前，主要源于伊薇·弗莱的阻挠，非但如此，双胞胎中的另一个弗莱——想到他的名字，斯塔瑞克就头痛——雅各布也带来了大量麻烦。圣殿使者倒在他刀下，骑士团历时数年的部署纷纷化为泡影。办公室的敲门声开始让斯塔瑞克担惊受怕，因为下属每一次进门就又是一条坏消息：骑士团又一名成员死了，又一个计划被搅黄了。

这会儿，他从手掌中抬起头，端详着一脸忐忑的书记官。后者坐在他凌乱书桌的另一头，耐心等待他的口述。斯塔瑞克深深呼吸，又半像是叹气：“照着写，然后我要你先封存起来，等我下一步指令。”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叙说道：“索恩小姐。你带来的器具将确保伦敦长治久安。这座城市感谢你，骑士团感谢你，我也感谢你。但裹尸布圣器只有一人能穿戴。基于此，我正式解除我们的合作。我承诺终身向您提供资助，但以我之力只能做到这一步。愿洞察之父指引你。”

好了。办妥了。斯塔瑞克聆听书记官沙沙的誊写声，后者恭谨地将这段话录于纸上。是的，他想，裹尸布圣器只有一人能穿戴，想着想着便放松下来，几乎生出些睡意，认识到自己的命运就是成为那个人。

一声叩响将他从沉思中惊起，他立刻牙关咬紧，现实的闯入预示着新的坏消息，一定是弗莱弟弟的团伙又捅出了乱子。

至少坏消息这点成真了。“说吧，怎么了？”他厉声道。

一名助手神色慌张地走进来，单手摆弄着领口，将它松了松。“先生，索恩小姐她……”他声音打颤。

“她什么？”

“很抱歉，先生。她死了。”

斯塔瑞克的共事者都学会了一件事——被逼着学会的——这个人，你永远别想妄测他接下来的举动。两名部下屏息凝神，只见他双手捂脸，肩膀剧烈地起伏，消化着这条信息。

倏地，他的目光自指缝间射出。“钥匙在哪里？”他说。

助手清了清嗓子：“尸身上没有发现钥匙，先生。”

斯塔瑞克合拢手指，思忖着这则更令人不快的发展。随后他的注意力转向桌上一个碗，将它拿起来把玩。他脸色渐渐泛红，他的人心知不妙，该不会又要发飙了吧。果然，房间里回荡起恼怒的嘶吼，通常油光锃亮、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不堪。他高高举起碗，眼看着要往桌上砸去，结果……

吼声停止了。带着夸张的小心，斯塔瑞克把碗放回桌上。“裹尸布圣器是我的，”他道，与其说是对属下，毋宁说是对自己讲，“哪怕燃起地狱之火，我也要得到它。”

77

“请再告诉我一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伊薇道。穿过铁门，她和亨利途经树叶荫蔽的广场，向对面的一排长椅走去。

事实上，她很享受这场散步。杀伐如今成了她生活的常态，与亨利的共处时光则是天赐的解药。父亲一直警告她不要让心硬起来。“杀人机器也是机器，而我们刺客并非机器”，他说，并要她保证永远不失掉同情心。永远别丢了人性。

当时她还不解，这怎么可能呢。毕竟，从小到大她都被教导要尊重生命。她怎么会对夺取生命无动于衷呢？但不用说，无可避免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发现应对屠戮的办法就是封闭自己、不去感受，不许自己去碰大脑中掌管反思的区域。这个过程越来越简单了，她有所察觉，有时候担心在生存机制的作用下，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本性。

亨利的存在能将她从那种状态中拉回来。对他的情愫帮助伊薇确立自我，而他不愿拿起武器的样子，也提醒了她还有另一种处世之道。他把两人邂逅前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她。她于是了解到，他曾处在和她目前相仿的境地，最后成功地走了出来，尽管千疮百孔，却保持了灵魂的完整。还有别的活法，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即便这样，随着收复伦敦的任务进入关键阶段，无论她对亨利抱有什么感情，都还得再等等。恢复兄弟会的势力是她的头等要事。

他们离目标已经很近了。非常近。解放伦敦塔后，双胞胎一次次出击，直捣圣殿组织的要害。打击正中痛脚：钱。雅各布拔除了图彭尼，终结了造假团体，帮助城市恢复了秩序。他也让布鲁德内尔无法再作恶；后者生前为骑士团跑腿，有碍他们的立法一律卡着不让通过。

每次成功行动均见证了刺客声望的高涨，在伦敦东区乃至更大范围内，亨利的帮派成指数性扩张。圣殿或许能靠一寸寸爬到精英阶层接管伦敦，但刺客通过拉拢底层百姓，自下而上地重掌了这座城市。穿流于大街小巷的孩童将刺客当作斗士，什么忙都积极地帮；长辈一代怕惹事、更审慎，但心照不宣地默许。亨利回店里时，常常发现示好的礼物摆在门口。

这些当然都是好事，但在伊薇心中（尽管并非雅各布心中），和裹尸布相比它只能退居次席。他们拿到了钥匙，却仍面临问题，不知道圣器实物被保管何处。只知道一个地点可以排除——伦敦塔。可是它会在哪儿呢？

于是她又问亨利：“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在露西·索恩的研究资料中，我发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王夫，”他告诉她，“写于1847年。”

陛下的先夫阿尔伯特亲王。维多利亚女王至今为他服丧。

“1847年。”她道。

“亲王发起白金汉宫修缮那年。”他解释。

“你是推测，他给裹尸布造了一间秘窟？”伊薇兴奋地追问。

亨利点点头，漾起一抹笑，沐浴在伊薇的认可中：“而鉴于王宫没有哪间房被标明为‘秘窟’……”

此时两人已走到长凳边，那儿坐着一位外表尊贵非凡的印度绅士，营养良好的圆润脸庞让他略带男孩气。不过，这不影响他的英俊感，那是种仪态和气度。他通身是价值不菲的绫罗锦缎。

见两人接近，他叠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来会见他们。“大君殿下。”亨利稍一鞠躬。如果伊薇没看走眼，礼行得略为潦草和勉强。“请允许我介绍伊薇·弗莱小姐。弗莱小姐，达力普·辛格大君。”

伊薇和辛格相互致意，接着大君的神色变得凝重。他转向亨利：“我的朋友，你问的设计图被人拿走了。”

“拿走了？谁拿的？”

“克劳福德·斯塔瑞克的人。或者他雇的人。”

辛格见伊薇和亨利面色沉郁，道：“是的，我就猜到你们听过这个名字。我知道图纸现在在哪，但那里守卫严密。”

伊薇傲然挺胸：“这倒不是问题。”

辛格上下打量她：“我看未必。”

不多时，伊薇和亨利竞赛着爬上屋顶（胜者：伊薇），蹲在高处俯瞰一座据悉由圣殿占领的堡垒。

那里有他们要的文档，被克劳福德·斯塔瑞克拿到了。敌对双方显然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只不过，他手上没有钥匙。他们有，现在他们还想把图纸也夺过来。

首要问题是卫兵。亨利清点着窗口放哨的人头，堡垒虽小，却可谓重兵把守。他见窗前、门边都站了人，监视着整个周边。

“我们得定一套计划。”伊薇言简意赅。

“我可以扰乱他们，把卫兵引开，你再设法进去。”亨利表示，她看着他。“真的？”她既意外又担忧，不确定他是否有把握，然后——他脸红了？还是她想多了？“为了你，伊薇，”他说，“没问题。”

“好吧，”她说，“找不到的话，我会等进去之后抓个知情人，审问图纸下落。”

“然后我们会合。”他对她说，便要转身离开。

“你自己小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柔声道。

他提供了亟须的干扰，不多不少刚好。近侧卫兵察觉响动后散开队形，她趁机攀墙翻进两楼的窗户。没弄错的话，此处是行政中枢，图纸应该放在这里。

不是她搞错了这间办公室的用途，就是图纸又被转移了。她飞快环视一眼进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那好吧，她想，实施后备方案。找个人来审一审。

她凑到办公室门口，细听走廊传来的声音。满意于自己听到的，她守在原地。等一名落单卫兵经过，她一把掀开门，猛击对方咽喉，右臂勾住他的脖子拖进房间，随后关上门。

他瘫软在地，刚才那下弄得他干呕不止，目睹袭击者真容，守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伊薇立即跨立在其身前，他惊恐地望着她，语无伦次道：“我发誓小姐，不知道他们把那人带去哪了。”

她单手攥着他的领子，拳套包裹的另一只手向后扬起，以制造更多皮肉之苦为要挟，却及时收住。那人？

“把谁？”她狠狠地说。

“一个跟你打扮差不多的男人，卫兵把他拖走了。”对方道。

该死。“亨利，”她回过神，“你们偷来的图纸放在哪？”

他激烈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信了他，金属拳套一记果断的直拳将他弄晕，起身走人。现在她必须做出选择。

继续搜寻图纸？还是去救亨利？

只不过，其实没什么好选的。

78

伊薇追了出去，直到在马路上撞见亨利的线人孩童，她才停下喘口气。

“他们带走他了，小姐，”她被告知，“他们带走了亨利先生。我们阻止不了。他被拖上一辆红色的马车，不过他们还没跑远，一个车轮看起来就快掉了。您可以去看车轮印，跑起来摇摇晃晃的。”

她谢过他，也感谢自己的福星，让刺客们有平民支持作为后盾。叫圣殿试试不借助耳目在伦敦街头追踪一架马车。叫他们试试。

于是她跟着车辙印，快步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化为人群中一道迅速移动的身影，最后来到考文特花园附近，她发现马车被抛在那里。

她冲上广场，希望发现亨利和绑架者的身影，但他们杳无踪迹。一旁有位商贩用倾慕的眼神偷瞄她，她便三步并两步地上前——是时候恶劣地利用自己的性别了。“您见过谁走出那辆马车吗？”她用自己能堆出的最甜美的笑容望着他。

他傻笑回答：“见过，他们还拖了个人出来，都烂醉如泥了那人。他们扛着他去了教堂后的墓地，大概他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把酒劲睡过去？”

他一旁是卖油画的摊位。“对对，”另一名商贩向伊薇脱帽致意，“我看见车轮掉了，后来他们就架着人下了车。他们说他撞到了脑袋。不清楚为什么要带教堂，但确实是去的那里。”

在两人的指示下，她注意到位于广场西头的演员教堂那熟悉的门廊立柱。尽管另外三个方向都是楼房高耸，但它仍赫赫威压着整座广场。平日里，这般景象令人震撼，值得驻足欣赏。可现在伊薇看着它却联想到陵墓。她看到了死亡。

谢过两位倾慕者，她横穿广场来到教堂后部的墓园，游走于阴森的坟茔，不时瞥一眼教堂后部同样宏伟的柱廊。起初她步伐很快，在听到不远处传来人声后，行动越发小心起来。

她已行至墓地后方，灌木无人打理，葳蕤丛生。眼前似乎是圣殿的一处营地，至少她想不出别的解释。这一切之中是亨利，他被绑在椅子上，身前站着卫兵。她兀自心惊，以为他们杀了他。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不过仔细想想，两人的语气却完全不像是他已经死了。

“你把他带这儿做什么？”其中一人道。

“这人是个刺客，”同党说，“你也不想审还没审他就逃了，对不对？”

前个卫兵心神不宁，有点一惊一乍：“原来的地方才更安全，我告诉过你别来这里。”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来，把他弄醒。”

第二个卫兵企图摇醒亨利，此时伊薇采取了行动，袖剑一弹冲出阴影。她速战速决，无意延长打斗，为了敌人的尊严，也出于自己的傲气。她只是完成任务，迅猛而无情。

和初入战场的那个青涩刺客有天壤之别。

望着他们倒在她脚下，她这才赶过去给亨利松绑。

“他们伤到你没有？”她问。

他摇摇头。“我没事。听着，他们派了一个人回去转移建筑图纸。你拿到了吗？”

这次轮到她摇头。

“我被抓害得你计划泡汤了，”撤离时他说道，“对不起。”

两人郁郁寡欢地回到基地。

79

克劳福德·斯塔瑞克正在筹备一场宴会，相当重要的宴会。他将借此实现一个伟大的计划。

一名侍从围着他忙忙碌碌，整饬晚礼服、马甲，从肩头掸落浮尘，拾掇领带。

斯塔瑞克对镜自赏，一面发表意见，一面自我倾听：“秩序中滋生出无序，海潮涌来，淹没了酒肆，浇熄了街灯。我们的城市即将死去。图彭尼失败了，露西失败了，布鲁德内尔、埃利奥特森、阿塔韦，全部陷入永眠。现在轮到我站出来了。刺客将蛮荒之震怒带进我们的家园，把人类变作妖魔鬼怪，獠牙毕露地向我们奔袭而来。必须抵御这些洪水猛兽，保存我们的文明。”

仆人完成了工作。克劳福德·斯塔瑞克转身准备出发。“为了阻止中世纪的黑暗复又降临，”他说，“我要再次启程。伦敦必须经历重生。”

80

伊薇和雅各布两人又吵了起来。亨利望着他们，情绪纠结。一方面他打心底不愿看见双胞胎针锋相对，可另一方面，他觉得他已经爱上了伊薇·弗莱，希望她全部属于自己。

是的，这很自私。但感情做不得假，没有抵赖的必要。他希望伊薇·弗莱属于自己，如果她与弟弟不合，那正好，独占的日子会更快到来。

此刻他俩仍争得不可开交。

“斯塔瑞克已经在行动了，”伊薇道，“伊甸碎片就在白金汉宫里的某个地方。”

“那就让他拿走好啦。”雅各布回嘴。

弟弟依然高傲而自大，亨利注意到。很多方面他完全有傲慢的资本，他做了那么多事情，每件都大获成功。最近的胜利包括刺杀麦克斯韦尔·罗斯。亨利还记得当初伊森给到他的资料，粗粗一翻，写满了圣殿的名字。多亏雅各布，绝大部分甚至几乎全体，都已无力兴风作浪。的确是了不起的成果。

但就连伊薇这样一门心思寻找裹尸布的，也无法对他造成的巨大破坏视若无睹。

“我看到你留在全城的杰作了，”她想点醒弟弟，“‘欲速则不达’，这就是你的报应。”

他怒斥：“少拿父亲的话压我。”

“是柏拉图说的，”她不留情面地纠正，“真抱歉呢，这世上还有你毁坏不了的东西。父亲是对的。他从不认可你处理事情的方式。”

“伊薇，父亲已经死了……”

亨利觉得该介入了。“够了！我刚从探子那收到消息。今晚的宫廷舞会上，斯塔瑞克计划偷取伊甸碎片，然后除掉宗教和王权领袖。”

事态立刻发生了转折。

伊薇和雅各布对视一眼，心里明白得很：亏得斯塔瑞克孤注一掷，企图一举赢回双胞胎造成的损失，才在无意中将姐姐对裹尸布的执念，同弟弟靠传统方式夺取统治的需求联合了起来。

眼神的交汇传达了两人的领悟，他们蛮不情愿地达成一致。但好歹分歧被暂时搁置。

“看在过去的分上，再联手一次？”雅各布挑了挑一边眉毛。倏地，她回忆起他们曾经是如何亲厚，不禁哀悼这种亲密的逝去。谁能想得到，践行父亲的遗志最终却导致二者关系破裂？

“然后，我们各管各的。”她硬起心肠道。

“愉快遵命，”他说，然后补充，“所以我们计划怎么做？”

计划的其中一步，是利用与本杰明和玛丽·安·迪斯雷利夫妇的关系，从格莱斯顿夫妇身上偷取舞会请柬。

伊薇着手筹备与辛格再碰一次面，而雅各布被安排了偷请柬的任务——他再适合不过。从醉醺醺的凯瑟琳·格莱斯顿身上窃取请柬后，雅各布还连带偷了格莱斯顿家的马车。邀请函明确要求“刀剑必须留在门外”，关于这一点，他们认定交给弗雷德里克·艾博兰处理最合适，警长保证会将所需的武器捎进宫廷。为了能成事，雅各布还得给他偷一套制服。此时，伊薇见到了达力普·辛格，后者告诉她图纸作为女王的私人文件，被转移至宫中的白色会客厅。

如今她明确了文档的位置。感谢雅各布，他们有了一辆马车。捎武器进宫的办法搞定了。请柬也拿到了。

游戏已经开场。

81

出发前，伊薇研究了手头的一版王宫平面图：正门在东面，他们计划从那进入；西面是侧楼，那里的露台将作为舞会池；而内部共五层，有超过七百间房间。

只不过，她真正感兴趣的只有一个地方：白色会客厅。一旦行动自由，她会立刻赶往那里。前去白色会客厅、窃得图纸、定位秘窟、找出裹尸布，一气呵成。

她与雅各布坐在格莱斯顿夫妇的马车内，牢牢握着顺来的请柬。座驾融入川流不息的车队，从林荫大道向宫殿东头驶去。伊薇不知自己是否想多了，空气中似乎隐隐浮动着兴奋之情。

毕竟自从王夫阿尔伯特故去，女王便甚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她也因而成为一些讽刺文章的嘲弄对象。然而，据传陛下将会现身今晚这场她亲自举办的舞会。

来到大门口，伊薇立刻发现女王的露面多半不会是今晚的唯一话题。马车开过正主格莱斯顿夫妇身边，他俩正同头戴熊皮高帽、身佩刺刀长枪的宫廷卫兵争吵。气势全开的格莱斯顿夫妇不容小觑，但女王卫队自然也一样，双方似乎僵持不下。经过他们时，马车里的伊薇稍稍往下缩了一点，幸好格莱斯顿家忙着对卫兵软硬兼施，没察觉到她。

马车驶离失主的视野，硌硌轧过鹅卵石路，穿过入口立柱，停在了宫殿前的广场上。队伍最前端，衣冠严整的侍者要么黑着脸大声对车夫发号施令，要么打开车门，将达官显贵接下车，引向接待大厅。客人将从那登上主台阶，前往舞厅或露台舞池。晚会气氛已然高涨。

双胞胎此时坐在马车里，等着轮到自己被引入上流环境。伊薇和雅各布互瞥一眼，借助对视袒露各自内心的紧张。祝你好运。自己保重。一切关怀尽在目光中。

“我一会儿就去找伊甸碎片。”她说。

他撇撇嘴：“如你所愿。我去见弗雷迪。”

马车门开了。他们向外看去，侍从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接着二人望向延伸的阶梯，它通往洞开的宫殿正门，侍者列队成行，一拨衣冠楚楚的宾客信步而上，正陆续入内。

至少他俩扮得挺像回事的。雅各布正装出席，伊薇一袭蕾丝滚边的缎面舞裙，底下穿着紧身胸衣和金属撑骨裙摆，一双缎面舞鞋。她觉得整个人都被缚住，像是要送上圣诞餐桌的火鸡。不过她同人群融为了一体，那是必须的；唯独大部分女宾佩戴了钻饰项链，而伊薇胸前挂着密室的钥匙。为拿到钥匙她经历了太多波折，不会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们正走下马车，忽然听到一段距离外愤愤不平的喊声。“那是我的马车！”叫声源自未来首相格莱斯顿，还好没人答理他。

两人分头行动。雅各布开溜去找艾博兰拿武器，设法制止斯塔瑞克屠杀上流阶级的阴谋；另一边，伊薇要探清白色会客厅的位置。她和其余宾客一样，沿主台阶拾级而上，故意混在人堆里，被锦衣华服、时政言论和耳语八卦所包围，始终低调地顺流而动。如果有人主动同她攀谈，她便点头微笑，完美地扮演了初入社交界女子的角色。

离开攒动的人头，她转向左侧一条走廊。身后传来一声善意的招呼：“亲爱的，舞厅在这个方向。”她装作没听见，悄然溜走，缎面舞鞋无声地踩在奢华的阿克斯明斯特地毯上，一路朝王宫深处摸去。

她步伐轻灵得像个幽魂，所有感官高度戒备，侦测着卫兵动向，不等他们看见她，她已能听得一清二楚。果然，她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嗡嗡低语，于是闪身躲进一间办公室。

室内装潢简朴，只有拉上的窗帘空隙隐隐透过微光。她守在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等卫兵经过。

走过来了。她从门缝窥视，仔细打量：他们身穿女王卫队的制服，却有一丝不同。纪律像是不那么严明，仪态不那么得体。

假冒的。

这才合理。斯塔瑞克渗透了卫兵，把自己人安插在宫廷内外。不然他们指望靠什么执行一场实质上的大屠杀？她咽了口口水，希望这会儿雅各布能从艾博兰处掌握到同样的消息。

出了办公室，她重新踏上阿克斯明斯特地毯，匆匆穿过走廊，找到了前往白色会客厅的通路。蹭进屋，她翻箱倒柜地搜罗自己要的图纸，留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找到了。她将图纸在桌上铺开，为自己的发现兴奋地咬起了嘴唇。和出发前研究的那一版不同，这份设计图包罗万象。一间房也没有遗漏，每条廊道都标识了出来。这是王夫的私人图纸。

还不止……

她屏住呼吸。

密窟就在那里。

她真希望亨利在身边一同见证，甜蜜地畅想他可能的反应。事实上她在想，自己真正畅想的是一个期许，是等这一切都结束、能与亨利·格林长久相伴的念头。

但那都是往后的考虑了。现在她但愿雅各布消除了斯塔瑞克手下的威胁，好让她集中精力潜入密窟。动身前，她在会客室尽头的一面落地镜里捕捉到了自己的身影，调整仪容、抚平裙摆，随后将图纸藏进乳沟，离开房间进入外面的走廊。行进中她停下过一次，以躲避沿途放哨的卫兵，接着迅速融入人潮，再次遁形无迹。好了，现在向着密窟……

一个声音将她截在了半道：“你在这儿啊。”

该死。是玛丽·安·迪斯雷利，既具备伙伴和盟友的身份，也不是能轻易撒谎打发的那种人。

“有位贵宾，你绝对要见见！”迪斯雷利高声道，不由分说地抓着伊薇的胳膊，领着她穿行于宾客间，绕了舞厅一大圈，最终来到露天平台。伊薇·弗莱立刻认出站在那里的女人是谁。此人实在好认，事实上，年轻刺客有一瞬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玛丽·安·迪斯雷利说着，悄悄捏了伊薇一把，提醒她行礼，“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伊薇·弗莱小姐。”

女王陛下身穿如今已成为其标志的黑色丧服，神情与之相配，审视伊薇的眼神中混合了冷漠与不喜，接着却出人意表道：“格莱斯顿先生的麻烦就是你弄出来的？”

伊薇脸色一白。游戏结束了，他们被发现了。“尊、尊贵的陛下，很抱歉我……”她结结巴巴。

只是——女王竟在笑。显然格莱斯顿的“麻烦”让她乐不可支。“今晚蛋糕非常美味，”她告诉伊薇，“好好享受舞会。”

说完她转身就走，侍者小步紧随于一旁。伊薇头晕目眩、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太迟才意识到自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她不再隐匿人群，而是暴露了出来。

她挪动步子，想快点走开，但恶果已经生成。人堆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这次不是玛丽·安·迪斯雷利友好而抚慰的力度，她人已经飘远，继续交际去了。不，这次是强硬的囚禁之手，来自克劳福德·斯塔瑞克。

“赏个脸共舞一曲怎样……弗莱小姐？”他说。

这完全不符合社交礼仪，周围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但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似乎毫不在意，领着伊薇径直走到露台中央——乐队刚开始演奏一曲玛祖卡。

“斯塔瑞克先生，”伊薇随他进入舞池，希望自己听起来大势在握，而非内心发虚，“你玩得很开心，可是游戏结束了。”

斯塔瑞克却并没有在听。他双眼半闭地欣赏音乐，似乎出了神。借此机会，伊薇研读起他的面容，满意地发现疲惫和焦虑都写在了那双眼睛周围的皱纹里和下方的黑眼圈中。刺客的行动着实让圣殿大团长心力交瘁。换成一般的头领，可能已经在考虑投降，但克劳福德·斯塔瑞克没有。

她搞不清他的精神状态。她想这个男人是不是为了胜利费尽心机，以致不愿意承认失败。

“一二三，”他开口了，她发现他用手势比画着什么，目光随之投向舞池上方四围的屋顶。

是了，就是这些人。披着女王卫队的皮、货真价实的圣殿狙击手，大概有六七个。视线扫过之处，他们个个端平了长枪，枪口指着下方舞池，等待号令。

屠杀即将开始。

“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弗莱小姐，”斯塔瑞克说着，“它能治愈一切创伤。我们会跳错舞步，而等玛祖卡完结，又迫不及待要开始新的曲子。问题在于人都很健忘。他们一次又一次绊倒在同一个步点上。”

伊薇的目光离开了屋顶射手，她做好了下一秒弹雨袭来的准备。他还在等什么？

他自己揭晓了答案：“这一曲已接近尾声。世人将很快忘记露台上的这一代，忘记你们几乎把伦敦夷为废墟。当乐声终止，弗莱小姐，你的时间就将结束，而我的时代将再次开始。”

原来这就是他们等待的信号。

乐队依然演奏着。

82

当玛祖卡奏完……

伊薇再次凝望屋顶，见到雅各布熟悉的身影，她的心狂跳起来。他已换上刺客行头，移动到一名枪手身边，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她了解弟弟，如果他有什么是靠得住的，那就是把跟前的目标逐一解决干净。

他不负所托。舞曲终结时，天台枪手已被清剿，斯塔瑞克忽地从幻梦中惊醒。他先是震怒，随即发狂地环顾屋顶，发现上面空无一人。只见舞伴笑吟吟地说：“我预感到有人会插一脚……”

他咬咬牙：“很遗憾，我得失陪了。”

他猝然伸出手，趁她不备，一把将钥匙从她脖子上扯下，接着转身匆匆离去。伊薇留在原地，手抚脖颈目瞪口呆。她周围响起义愤的叫嚷：“你们瞧见了吗？你们瞧见他做了什么吗？”

她旋即朝斯塔瑞克追去，但他已消失在人群中。身后闲话四起。她闷着头向露天舞池边缘赶去，感激地发现雅各布以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为掩护，出现在她面前。

她从胸口抽出图纸，塞进雅各布手里。“拿着，”她语速飞快，不带喘地道，“秘窟的位置，快去。”

他盯着图纸，眉毛拧在了一块：“就这样？不先计划一下？”

“没时间定计划了。我一会儿赶上你，等我把这身——”她指指讨嫌的长裙，一边自雅各布手中接过金属拳套。这是他从随身挎包里掏出来的，她的刺客袍也在里面。她赶紧找合适的地方去换装。

雅各布一路狂奔。设计图显示秘窟坐落于酒窖边，很可能是同时建成的。之后前者被从纸上抹去，无声息地“消失”。入口设计成暗门，粗看只是又一块装饰精美的护板。雅各布抵达时，但见门扉虚掩，无疑克劳福德·斯塔瑞克是用从伊薇身上偷得的钥匙打开它的。

舞会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宾客们目击了斯塔瑞克的强取豪夺，或许正紧捂着身上的珠宝不放呢。而这个区域的王宫人迹全无，一片静寂。

但静寂被稍许打破。走在通往秘窟的狭长过道内，雅各布听到头顶传来沉闷的爆响。斯塔瑞克轰开了秘窟。

他浑身绷紧，咔咔捏响了指节；前臂轻屈之下，袖剑发出更细微的喀一声，弹了出来。

他愈加审慎地靠近炸开的门洞，迈步跨入，发觉自己所处的房间属于中世纪时期建筑。那么说，它比酒窖还历史悠久，甚至可追溯到1760年王宫改建那会儿。其实在雅各布看来，更像是先有的它，如今的王宫则建在它之上。

他不禁想笑又忍住。要是让伊薇亲自发现这里，她该多高兴啊。

圣殿的大团长伫立在秘窟正中央，欲动手开启一个刚找到的匣子。雅各布这辈子都没见过类似的容器：深灰色、充满未来感的长方形槽体，边沿带有把手，表面遍布棱角分明的古怪缺口和铭文。有一瞬他只能呆望着，全身动弹不得，仿佛和斯塔瑞克双双被施了定身术。只消看一眼他就彻底信服，这个匣子确实有些地方不同凡响，超越了认知。也许伊薇在圣器上花那么多功夫是对的。

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仍身穿正装，但在外面披挂了一块闪闪发亮的布，恍若隐隐散发着能量与威慑，这种能量与盛放它的容器同种同源。伴随雅各布的注视，金色的布匹流光溢彩，其上仿佛有图案不断生成、淡去。匣子里放置了一组看似装饰的物件，均发出嗡嗡的响声，要么它们自身也具备力量，要么就是利用匣子的能源。雅各布深深沉迷，陷入虔诚的信仰，感到圣器在召唤——直到他费尽全力摇摇头，从精神钳制中摆脱出来。脸上重新嵌着笑，他走过去跟圣殿大团长打招呼。

“都一把年纪了，还信魔法呢？”他说。

斯塔瑞克抬头看他的眼神令人费解，也许伊薇·弗莱能认得出来，这种表情和他方才跳舞时如出一辙。只不过此刻他着魔更深，几乎达到了极乐的安详。

“好啦，”他笑道，“就让我这个老人放纵一下吧。”

“有我在，你什么都别想。”雅各布不解其意，又上前了一步。

斯塔瑞克并没有采取防卫，只是纵容地笑了笑，像一名真正智者般地笑。“年轻人总以为能在这世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殊不知，这世界造出来只是为了压榨他们。”

雅各布摇摇头，挺起腰板，以帮派领导人的架势回应：“我不妄想自己能留下印记，老头子，道理我懂。”

斯塔瑞克脸黑了下来。他收了神，意识回到现时此地，开始从新获取的圣器中吸入上古文明的力量。

紧接着雅各布出手了。

83

亨利决定了。他将脱离刺客，自己是组织的累赘，他也将离开伊薇，自己于她只是个负担。倾其半生，他妄图回避这一认知，即他是个不适格的刺客。然而在考文特花园的演员教堂一带被俘，让亨利明白清算的时刻到了。

记忆如潮水泛滥。他将店铺打烊，熄灭前门的灯，钻进帘子背后的工作室。钟表滴答走着，他想知道伊薇这会儿在干什么。毫无疑问，她和雅各布在女王的舞会上。等两人返回，就将是行动的尽头。要么赢，要么输，战斗将一举定胜负：或者刺客恢复优势，伦敦圣殿的统治宣告终结；或者他们又得撤退，重整人马再作打算。

亨利自己呢？他坐在房中的书桌边，面前散落着资料和铭文、地图与图纸，都是他跟伊薇曾孜孜研习过的。他双手捂着脸，追忆自己的孩提时代，以及他用幽灵身份生活的那些年。半辈子的欺骗、残梦和失败。

多年前他考虑过离开兄弟会。人不可以背弃自己的信仰，当时他告诉自己。

是的，他如今下定决心。你可以。

他抽出一张白纸，在面前铺开，伸手取了笔和墨水。

“亲爱的伊薇。”他写道。

大门外突然传来动静，将他打断。又响了一下。是敲门声。

亨利起身，拿上袖剑佩戴好，掀起隔帘朝外走去。光脚在地板上悄无声息。他穿过凌乱的店铺来到门背后，垂放下袖口、遮住袖剑，细细打量门玻璃上映出的身影，那轮廓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进来吧。”他说着打开门，左右扫了一眼门外忙碌的白教堂区街道。

乔治·韦斯豪斯走了进来，从外面温暖的夜色踏入店内黑暗压抑的环境。“你佩了武器。”他说，算是打招呼。到底是受过训练的眼睛。

“我们把圣殿逼到了绝路，”亨利回答，“你觉得绝境中的鼠辈会怎么做？”

“奋起攻击小店老板？”乔治说。

亨利想挤出一丝微笑，但微笑于他向来不易，果然，这次脸部肌肉还是选择了抗命。他转而闩上门，回身带着乔治穿过摇摇欲坠的货架，走向工作室。他把刚开了头的信扫到一边，让乔治坐下；上一个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是伊薇·弗莱。

乔治将随身带的一个皮质小包放在桌上，坐了下来。“跟我聊聊伦敦城的最新形势可好？”他说。

亨利告诉他，借助自己的消息网，雅各布怎样在东区组织起了帮会，并成功实施一系列针对圣殿的行动，严重削弱了他们的地位；他说了自己和伊薇如何发现最新一块伊甸碎片可能的下落；说了伊薇和雅各布此刻正在女王的舞会上，伊薇要去找存放裹尸布圣器的秘窟……

听到圣器，乔治扬起了眉毛。

没错，亨利心想，又是天杀的圣器，又要以先行者遗物的名义收走更多人命。

“你是自愿和伊薇·弗莱结伴行动的，没错吧？”

“起初，我俩寻找伊甸碎片的目的还不尽相同，”亨利承认，“她想亲眼见见它，目睹第一文明的力量。我见过了。我是希望那力量永远别落入圣殿之手。”

“‘起初’是指……？”

“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

“你说‘起初’你们目的还不同，为什么你觉得现在情况变化了？”

“我对双胞胎充满信心。即便伊薇未能取回裹尸布圣器，我也坚信雅各布能消灭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不管哪种结果，伊甸碎片都暂时安全了。”

“仅此而已了？”乔治指着桌面一隅，亨利那页“亲爱的伊薇”信纸静静躺在那，“没别的？”

亨利看着他。“没了，”他说，“没别的了。”

乔治洞悉一切地点点头：“嗯，那就好。非常好。你是明白的，伊森告诉过你，你母亲也告诉过你，刺客们需要分析的头脑，程度不亚于我们需要战士。”

亨利避开了乔治的视线：“一名真正的刺客应该两者皆有。”

“不不，”乔治摇了摇头，“你说的那不是人，是机器。我们的组织——任何组织——都需要良心，亨利。良心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重要机制。某些时候，我们也许要过很久才反应过来，但它的重要性始终在那里，并不因此动摇。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记得这一点。”

亨利点头。

“好了，我把话说清楚了，来谈下一桩事情……”

乔治打开小包，取出一本皮面册子，滑过桌面给亨利。“伊薇联系了我，问到这本书。她依稀记得在父亲的图书室见过。里面没准还提了一笔你们所找的那枚圣器。”

亨利冲他皱起了眉，乔治耸耸肩：“好吧，没错，我一开始就知道裹尸布这玩意。我只是需要可靠消息。嗯，更多来源的可靠消息。”

亨利好奇地把书拖到面前，翻开封面，霎时一丝熟悉的亢奋涌上心头。书中大约记载了一系列代代相传的证词——征战细节、刺杀历数，赢取复又遗落的珍宝——一直上溯至英国兄弟会成立之初的年头。

他猜，伊薇会不会是读到过裹尸布的内容？当时的她是否觉得文字不知所云，如今想起却醍醐灌顶？

乔治微笑着望向亨利的面孔。“告诉你，可费了我一顿好找，”他说，“希望能派上点用场。”他起身告辞。“别犹豫，你该马上读一读。所以我不叨扰你了。你干得很出色，亨利，你的父母会为此骄傲的。伊森也会为你骄傲。”

亨利在乔治走后锁上门，便回来研读文本。相传裹尸布圣器能带来永生，这一点他们都知道了，伊薇由此假设圣器具有治愈功能。

然而和露西交锋后，她坚信它还蕴藏了更大的力量。好奇心触动了记忆的火花，让她想起这本书。

亨利快速翻阅着，揣测他会看到什么，直到某段特别的记录进入他的视野，那一条讲述了——是的——一块裹尸布。作者的措辞隐晦到极致，但好歹算是给了准话，佩戴者确实能获得永恒的生命。

然而，那段话还提到了点别的：与优点相对应的、圣器之不足。裹尸布的缺陷——或者说，对某些人而言恰恰是长处——即佩戴者一旦和人接触，圣器便会抽干对方身上的能量。

报告最后总结，除上述之外人们对裹尸布一无所知，即便此处的记载，也可能仅仅是流言或妄语。就算这样，这篇文字也足以引起亨利的警惕，他想到了伊薇——已深入秘窟却不知裹尸布真正力量的伊薇。

84

伊薇终于穿回了常服。她把恼人的裙子往旁边一丢，调节完拳套袢扣，又松活了几下大衣内的肩膀。这间小前厅被她选中用来快速换装，她又在一扇窗前捕捉到自己的倒影，只不过这次她对自己的形象满意太多了。

去他妈装出来的优雅。这才是她真正的自己。父亲的好姑娘。

现在该去秘窟了，和雅各布一样，她将喧嚣的宴会抛在身后，冲向事先了解到的圣器所在地。也和他一样，她抵达时发现大门开着。她冲下斜坡进入地道，接近洞开的门口时，刹住了脚步。

里面传来扭打的声响。不会错的，雅各布正在受苦。袖剑瞬时弹出，她冲进了门，正好看到斯塔瑞克身披裹尸布，一只手牢牢挟制着雅各布。

她原地愣怔了一秒。这怎么可能。以斯塔瑞克的年纪和体格，居然制服了雅各布？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以裹尸布圣器为媒介，斯塔瑞克如血蛭般吸食着雅各布的生命力。“让你不听话。”他刚好说到这句。而她视线游移，最终定格在一只纹饰繁复的匣子中。原先里面那些珠宝似的物件，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枚枚缓缓升起，在密窟污浊的空气中，放射出邪性的光芒。上升、旋转，这批守护飞行器似乎筑起一道防护层，包围了圣殿大团长和他那毫无还手之力的俘虏。

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强大，她正欲一探究竟，入内几步便听到背后传来响动。她旋身看见一名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向斯塔瑞克报告道：“先生，出——”

永远没有下半句了。突然闯入门口的行为似乎触发了守护飞行器，其中一枚激射出一道闪电，正中卫兵的脸，一股力量推着他倒飞出去——未及落地就死透了。

死者焦黑的面孔垂向一边，她意识到问题出在动作，任何激烈动作都将触发它们。她静止不动，余光监视着这些盘旋头顶的致命飞虫，同时关注房间中央的事态。斯塔瑞克俘获了她弟弟，正在汲取他体内的能量。

情势危急，雅各布尽管还在坚持，但眼看着要撑不住了。

“伦敦很快就能从你们制造的混乱中解脱了！”斯塔瑞克咆哮道。他双目圆睁，露出狂热的神色，唇边沾着唾沫星子。“这座城市原本是个安全的港湾，是一切人性之光。你们却宁可破坏社会的基本结构！你们有什么替代方案么？疯人院？”

自由，伊薇心想，却没有出声。她将精神力倾注到弟弟那儿，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仿佛它直接施加了在自己身上。“雅各布，撑住。”她喑哑地喊道，声音中充满无助和苦恼。弟弟的眼珠鼓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她生怕它们什么时候就爆裂了。

“伊薇，”他费力地开口，“别过来。”

“你根本不懂怎么用圣器，”伊薇冲斯塔瑞克喊话，“裹尸布不是留给你这种人的。”

然而斯塔瑞克充耳不闻。他越发用力地扼住雅各布的脖子，伴随这一举动，力量汹涌地灌入他的身体。他嚣叫着完成死亡一握。

此时，守护飞行器像是预感到事情即将终结，慢慢撤下，规律明灭的光线也一点点消退。伊薇趁机挑衅地大吼一声，向前冲去。袖剑挥起斩落，斯塔瑞克享受着圣器的辅助，看似轻轻松松躲过这一击。可她至少干扰到了他的平衡，下一秒，只见雅各布就着石板地一滚，喘着粗气、手捂脖子又呛又咳，终于从克劳福德·斯塔瑞克魔爪下逃过一劫。

忽然被卷进裹尸布、长方匣和飞行器三件遗物的光场，伊薇蓦地晕头转向，下一刻便被斯塔瑞克抓起，用对待雅各布同样的方法钳住了她。

“又来个弗莱喂饱我。”他得胜般喊着，狂热的目光死死盯住伊薇。两人跳舞时她就怀疑过他的精神状态，现在更是确认无疑。纵使克劳福德·斯塔瑞克还有残存的理智，那也已经深深埋藏。他现在神游天外。“我钦佩你的胆魄，”他说，唾沫喷了她一脸，“但你已经无能为力。我是不死的，正如耶稣本人。瞧瞧这裹尸布的力量。”

“耶稣披着更合适，”她艰难地开口。斯塔瑞克即便听到了也不置可否，而是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

“我会重新来过。这座全新的伦敦将更辉煌！第一个倒下的就是你们，然后是女王。”

在她四周，飞行器开始一圈紧一圈地环绕飞转，仿佛在主动迎合斯塔瑞克愈加强烈的情绪。又或者——这种可能性更大——它们以某种精密的方式连接着他身上的裹尸布，借助圣器涌动的光脉冲，从他高昂的激情中获得能量。

不管是哪种可能，雅各布站了起来，却被它们拦住去路，不得再靠近一步。如今换作他鼓励姐姐不要服输，抵抗斯塔瑞克死亡的黑手。飞行器一道道射出电光，逼他退后。

“再多计划、再大的权势也打不倒我了，”斯塔瑞克已在疯言疯语，“历史站到了我这边。伦敦当得起这样一位领袖，他将始终警醒，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城市陷入混沌。”

“造成混沌的恰恰是你，”他一边喊一边靠过去，希望在躲开守护者的同时攻到斯塔瑞克。

还是太慢了。一道能量光柱轰在他身上，将他砸向一旁的墙面。

斯塔瑞克利用这个当口，用几乎超出想象的巨大力量猛扑上来，扼住了他的脖子。

此刻，圣殿大团长同时掌控着伊薇与雅各布。裹尸布散发出的能量似乎在布料上流淌，顺着他的胳膊、透过他弯曲的手指，加大了攥握双胞胎的力量，以至于将两人像战利品般高高举起。再使劲挤压。他们无助地悬在半空，肩膀垂落、下巴杵着、牙关紧咬，痛苦太过剧烈，都无法喊出声。

伊薇感到生命的精髓从体内被抽走。她喘不上气，眼前迷迷糊糊，大脑微弱地发出抵抗信号，肌肉却拒绝回应。斯塔瑞克如爪的手捏着她的喉咙，感觉上却像一柄长矛扎穿了她的脖子。

“滚、出、我、的、城、市！”他咆哮道。这番话，她意识到，将是她听到的最后声音。对方手上的力度在持续加大，而她的神智逐渐模糊。种种念头滑过她行将湮灭的脑海。后悔。她再也没机会向亨利传达自己的心意，再不能陪他探访阿姆利则。还有，她再也无法同雅各布和解，告诉弟弟她爱他。再没有机会，能让她为事情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说声对不起。

85

起先她认定自己产生了幻觉。门口的人一定是死亡为她投射出的虚像，是她一厢情愿造出的模糊残影吧？那就在幻觉的陪伴下离开好了，她决意已定。自己将随着这个人影，而不是斯塔瑞克大汗淋漓、疯疯癫癫的那张脸，来到下一世。

她将带着亨利的影像走。

她看到他的手起伏挥动。银光闪烁间，有什么东西打着转飞过秘窟上空，向他们追过来。

斯塔瑞克随即发出痛呼，抓握松开了一些，足够她看清一把刀柄从他胸口戳出，一朵血花在衣服上绽开、不断蔓延。

熟悉的话音传出。是亨利，他真的来了，门口真的是他。刺客外袍光彩夺目，他弹出袖剑，朝斯塔瑞克走来。后者仍未放弃，却已快无力延续对双胞胎的钳制。

守护者飞行器，她心里着急，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亨利，小心飞行器。

其中一枚仿佛愤怒地震颤起来，忽然射出一道电光，正中亨利肩头，把他重重击倒在地，躺在那昏迷不醒。与此同时，双胞胎恢复了人身自由，七手八脚地落地，大口呼吸着。但很快他们便发动袖剑，摆出了防御姿势。

两人无须担心。斯塔瑞克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守护者即便仍在响应他，也不会持续太久。

“你在虚弱下去，”雅各布欣快地说，顺便躲过飞行器一道袭击，“目前的状态你快维持不了了。”

他没说错，斯塔瑞克的前襟浸满了鲜血，圣殿大团长已如死人般苍白。各枚探测器的光芒进一步暗淡，飞行路线也不再稳定。

“裹尸布圣器不会保护你的。”伊薇喊。

斯塔瑞克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你错了，”他说，“这个城市的人民，我的人民，会为它提供能量。”不论裹尸布圣器曾经赋予他何种力量，如今它都在渐渐退潮。

“这座城市的重要性，你一辈子都望尘莫及。”伊薇敬告他。

她和雅各布双双动手，斯塔瑞克虽然避开了，但裹尸布也从他身上飘然滑落，放开了宿主。

同一时刻，守护者飞行器貌似失去了能量，像是明白战斗已经结束，它们飞回了精美的第一文明容器：如同剧院的看客，坐了下来，从包厢惬意地欣赏演出。

斯塔瑞克跪倒下来。双肩无力地低垂，头也耷拉着，目光看向自己鲜红的衬衣。

有雅各布盯着斯塔瑞克，伊薇奔向亨利，一个滑步跪坐在他身边的地上。她捧着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膝头，去触摸脉搏是否尚在。很强劲，他还活着，眼皮已经扑动着睁开。

“亨利。”她唤道，让他知道自己就在旁边。这宝贵的一刻，她搂着他的脑袋，听凭心声做主，吻了他一下。之后还会有很多，她给自己希望。

不过首先……

伊薇直起身，调转头走过房间。雅各布俯视着斯塔瑞克。

双胞胎表情凝重地对视一眼。杀死一个受了致命伤的人并不光荣，可让他慢慢流血至死，更谈不上有什么荣耀。

快速而人道地了结他才是正确的做法。

父亲的做法。刺客的做法。

两人上前一步。

“一块吧。”伊薇对雅各布道。姐弟俩一齐捅穿了敌人。

“没了我，伦敦终将腐朽。”克劳福德·斯塔瑞克喘息着迎来生命的终点。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雅各布对他说。

“我原本能把它建成天堂。”

伊薇摇摇头：“这座城市属于它的人民。你不过是一个人。”

“可我在秩序的顶端。”斯塔瑞克撑着最后一口气说。

“顶端的人，这就是不锁好门的下场，”雅各布说，“我们是刺客。”

我们是，伊薇心想，视线投向血洗的秘窟。至少短时间内，死亡到此为止。很快，伊薇和雅各布会用各自的手帕沾上斯塔瑞克的鲜血，与亨利一起离开这里。而了解到裹尸布真正的力量，他们将把它留下，再次封存起来，交由王室保管。明早当伦敦醒来，这座城市将焕然一新，三名刺客会合力继续给它带来希望。她心知肚明，在未来，新一轮战争或许无法避免，不过此刻……

“我们是刺客。”

尾声

亨利发现自己有些颤抖，不过这在意料之中，毕竟不是每一天都会经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进房间。伊薇坐着研究他送的花束，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巨大的判断错误，而如果错了，他又该怎么从打击中恢复。

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毋庸置疑，千真万确。相遇的第一眼，他就有点爱上她了。之后共度的时光见证了感情越来越深，到最后简直浓郁得像甘美的痛苦、珍贵的负担——每一天都需要见到她，哪怕只是陪在她身边、呼吸相同的空气。她有兴趣的东西他同样感到津津有味，她觉得好笑的东西也能把他逗乐。和她忙忙碌碌一天，他就觉得是自儿时以来最欢乐的日子。她将他幽灵年代的记忆擦拭干净，洗刷去他手上沾的鲜血。她使他完整，如同获得新生。对她的爱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奇，彷如一只珍稀的蝴蝶，色彩绚烂而热烈。

只不过，正像蝴蝶，它也可能轻易逃走飞远。

当然，亨利觉得她怀着相同的心意，不过是啊，正如哈姆雷特所说，难就难在这儿；他没法百分百确定。一同找寻圣器的日子里，两颗心越走越近，在他看来，友谊和相互吸引的种子迅速开花，变成他如今的爱意、这光辉的重生。可她呢？作为对他救命的报答，她赐了一吻，这事过去大概一个月了。他会不会想太多，那只相当于一个仓促的道谢？

划时代的王宫事件结束后不久，某天他发现她在书房。她一条腿垫在身下，躯干前倾坐着，胳膊支在桌面。这是他熟悉的姿势。他敢肯定，她见自己走进来时脸红了一下。

（还是同样的道理，她也说不定没有。）

他把自己那本空空如也的植物标本册摆在她面前的桌上，关注她的目光的走向：从自己原先在读的书，挪向了册子封面。

“植物标本册？”她说，“你是在给谁收集花么？”

“就是给自己，”他回答，“有人告诉我这算英式消遣。你知道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吗？”

“大概听说过一些。”她说。

“你听说过太正常了。很不巧，我没什么时间去填满这本本子。”

“你要愿意让我帮忙，我肯定能找来一些标本。”

“那真是感激不尽。谢谢你，弗莱小姐。”

时间一周周过去，他俩捣鼓出了可观的花卉集锦，一边解读花中隐藏的信息，一边试图确认两人关系的定义。

“木犀草：你的品德更胜魅力。”这天她说，两人埋头于如今满满当当的植物标本册。

“我不太确定，这算夸人还是损人啊。”

“‘雾中挚爱’，好动听的名字。”

“别名还叫‘丛中恶魔’呢。”两人相视一笑。

“水仙：自恋，”她笑着指出，“我要买一束送给雅各布。”

“太促狭了，弗莱小姐。”亨利哈哈大笑，但心情愉快——愉快姐弟终于化解干戈——也愉快她能多带几分洞察力看待雅各布。

“虽然这些都很有意思，不过我得回去办事了。需要我的话……”

“我会送束花。”他说。

“一束鸢尾。”

“代表了‘口信’。妥帖。”

于是他真送了。他配了一束令人心旷神怡的精巧花束，鸢尾、雪花莲、洋莓和红郁金香，每一朵都精心挑选，替他表达难以启齿的情话。镜子里的他嘲笑自己六神无主、举棋不定。她当然对你有意思了，秘窟里她都吻你了。镜子外的男人可没这个底气。

“一条口信……”他见她指尖拨弄着雪花莲与洋莓，喃喃自语，“表达希望和……完美？”

她随后转向红郁金香，越发地迷惑，无法解读这背后的含义。

门口的亨利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说：“……还有，爱的表白。”

她回过身看见他，便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口：“我……弗莱小姐，你一定懂，我对你抱着至高的敬重……和关切。不知你是否愿意，这将是我莫大的荣幸……愿不愿意，把手交给我……一同步入婚姻。”

伊薇·弗莱牵起亨利的手，抬起头，望向她深爱的这张面孔，眼中泛起盈盈水雾。

是了，他知道，她心意是一样的。

Assassin's Creed

Copyright © 2017 Ubisoft Entertainment．

Assassin's Creed，Ubisoft and Ubisoft logo are trademarks of Ubisoft Entertainment in the U．S．and/or other countries．

First Published 2016

First published in Great Britain in the English language by Penguin Book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 2016 Twentieth Century Fox Film Corporation and Ubisoft Motion Pictures Assassin's

Creed．All Rights Reserved．

封底凡无企鹅防伪标识者均属未经授权之非法版本。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刺客信条/（美）克里斯蒂·高登等著；吴培希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7.3

ISBN 978-7-5133-1159-5

Ⅰ．①刺…　Ⅱ．①克…　②吴…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31033号

刺客信条

（美）克里斯蒂·高登等　著　吴培希　译

策划编辑：陈　曦　贾　骥

责任编辑：陶凌寅

特约编辑：王　骏

责任印制：李珊珊

装帧设计：九　一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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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北京玥实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9.125

字　　数：160千字

版　　次：2017年3月第一版　2017年3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159-5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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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世纪以来，圣殿骑士团一直在搜寻着神秘的伊甸苹果。

他们认为它所包含的不仅仅是人类第一次反抗强权的种子，更是自由意志的关键所在。

如果他们能找到这个神器、并解开它的秘密，他们就能够获得控制全部人类思想的力量。

而阻挡着他们的只有一个兄弟会组织，其名为刺客……

序章

安达卢西亚，西班牙

1491年

天空是金色的火焰，镀满它所触及的一切——崎岖山脉的岩石表面、在其下方延展开的城市、以及摩尔人城寨上方琉璃瓦制的屋顶；而在那里的敞开庭院中，它们的火焰也熊熊燃烧着。

一只雄鹰在猎猎劲风中翱翔着，趁着那片金色还未被渐渐浸没的夜幕所带来的寒冷淡紫色所取代之前，一路飞向夜晚的归宿。在它的下方，那些人忙于看守熔炉、锻造剑刃。无论是鹰、强风还是天空都不能引起他们的任何注意。

他们的面容被阴影所包裹着，被他们工作时所穿戴的兜帽所遮蔽；他们打磨着钢铸的刀剑，用熔化的金属浇筑成新的兵刃，用钢锤将炽红的金属锻打至顺服的灰色。没有人说话。打破沉默的只有他们作业时的刮擦、击打声。

在这巨大的城塞入口外站着一个人影。他的个子高大，身形挺拔，肌肉虬结，既阴郁又焦躁。尽管他同其他人一样穿戴着兜帽，他却不是他们中的真正一员。

还不是。

毋庸置疑，它存在于他的血液之中。他的父母就曾隶属于这个他将会立誓以死守护的兄弟会。在他还仅仅是个孩子时，他的父母就教会了他如何战斗，如何藏匿，如何跳跃、攀爬。所有这些都是假借着玩耍冒险的名义进行的。

那时他还太年幼、太不经事，无法理解自己所学的这些课程背后隐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后来，等他长大了一些，他的父母才向他说明自己是谁、为何而效命。他并非自己命运的主人——他为这个想法而不快，并曾经抗拒、不愿追随他们的脚步。

而他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那个敌人嗅出了他们的踪迹。

它观察了他们的行动、他们的习惯。这个古老的宿敌，如同捕猎者一般将他的父母驱离了群落，驱离了他们的兄弟和姐妹，然后以压倒性的人数袭击了他们。

然后这个古老的敌人杀死了他们。

并非利落的死亡，并非怀有尊严的死亡，并非经由一场公正的战斗而带来的死亡。噢不，绝非如此。这个敌人绝不会如此。这个敌人将他们用锁链捆绑在火刑柱上。他们的脚下堆了木柴，柴堆上——以及他们身上——被浇上了油。他们被点燃，伴随着人群为这可怕的盛景所发出的欢呼。

他们被抓走时他并不在场。他曾想过——并且现在、当他将身体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时，他仍在想着——如果他当时在那里，他能够扭转局面吗？那些当时来得太晚的兄弟会成员们向他保证说，不，他不能。没有受过训练是做不到的。

凶手们没有任何想要掩盖自己所作所为的企图，他们甚至还为抓住了“异教徒”而大吹大擂。领导那场袭击的人名叫欧哈达，身材高大，胸膛宽阔，眼神冰冷，而内心比眼神更冰冷。当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神父宣判阿吉拉尔的家人，随后烧死了他们的时候，欧哈达就站在这个怪物的身边。

要救他们已经太晚了。但要拯救他自己还不算迟。

一开始，兄弟会拒绝了他，他们怀疑他的动机。但玛丽亚从他身上看见了复仇的渴望之外的东西。她打破了他粗暴的哀恸以及那本能的、冲动的愤怒，触及了置身其中的那个人——比起向杀死自己全家的人进行复仇，那个人的眼光还能够看得更远。

那个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比他所爱的事物更重要——那就是信条。有些东西将会比他们存在得更长久，将会被传递给未来的世代。

传递给刺客的孩子们——像过去的他那样的人。

因而，他接受了训练。其中一些很简单——他因此为他的父母祈福，感激他们带他进行的那些“玩耍”。另一些比较困难，当他动作太慢、太漫不经心或仅仅是太过疲累的时候，他便会收获伤疤引以为证。

他学习了自己家族的历史，以及驱使他们行事的勇气——在那些外人看来，在那些心跳并不会像兄弟会成员那般加速的人看来，这些行为肯定就如疯狂的鲁莽。

而自始至终，玛丽亚都在这里。

她的笑容明亮，而挥舞的刀光比笑容更明亮。当他颓唐时，她毫不留情地催促他；在他成功时，则褒奖他。而现在，她正在里面，帮助准备进行这场典礼。这场将会让他到达那些被杀的家人期望他所在的位置上的典礼。

当几个戴着兜帽的人影出现在门前时，他停下了自己的沉思。他们举手示意他跟上。他沉默地遵从了，心跳因期待加速，但随着他拾级而下、步入开阔地带，又逐渐沉静下来。吟诵的声音进入了他的耳中：“Laa shay'a waqi'un moutlaq bale koulon moumkine（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在中央的一座矩形台面前，其他戴兜帽的人松散地围成一圈。一端，站着一位新入会者所熟悉的人：本尼迪克特，他的导师。本尼迪克特训练了他，并和他并肩作战。本尼迪克特是个和善的人，从不吝于笑容和赞赏，但桌上的烛光和灯台上的火把晃动的光芒，照出的脸庞近来已欣悦不再。

正是本尼迪克特与玛丽亚一起，向这个失落的年轻人伸出了援手。他并没有假装自己可以取代这个失魂落魄的儿子被夺走的父亲，但他尽了自己所能。他受到在场所有人的尊敬——包括这个新入会者。

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强而有力，他的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

“异端审判所终于将西班牙交到了圣殿骑士手中。苏丹·穆罕默德和他的人仍然坚守在格拉纳达。但如果他的儿子，王储本人被抓住，他将会交出那座城市，以及伊甸苹果。”

那些布满刺青、多数还印刻着疤痕的脸上保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但阿吉拉尔能够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因这个消息而变得紧绷。本尼迪克特看着他们，似乎满意于自己的所见。

他阴暗的注视最终落在了新入会者的身上。是时候了。

“阿吉拉尔·德·奈尔哈，你是否发誓，在我们兄弟会的荣誉之下为自由而战斗？你是否将保护人类不受圣殿骑士的暴虐侵害，并守卫自由意志的存在？”

阿吉拉尔毫无迟疑地回答：“我发誓。”

本尼迪克特继续开口，他的语气强烈尖锐：

“若伊甸苹果落入他们的手中，圣殿骑士将毁掉阻挡他们步伐的一切。所有反抗，所有异议……人们为自己着想的权利。向我发誓，你将牺牲你自己、以及现在在此所有人的生命，来阻止他们得手。”

阿吉拉尔感觉到，这并非既定程序的一部分；本尼迪克托想要抹掉那一丝怀疑的阴霾，确认在这最危急的时刻，这名新入会者已完全明了他所被要求的一切。

但阿吉拉尔毫无迟疑：“是的，导师。”

导师棕色的双眼审视着他，随后点了点头，站到了阿吉拉尔的身边。他握起这个年轻人的右手，那只手上缠绕着绷带，静候着即将到来的祭献。他轻柔地将这只手放在一段包裹着雕刻、箍有金属装饰的木段上。

这块木段上还有其他颜色更为阴沉、有着古老锈色痕迹的装饰。

本尼迪克托将阿吉拉尔的手放在那上面，随后，这名长者将一柄伸出两齿的刀具架在这年轻人的无名指上。阿吉拉尔知道导师感觉到了他不由自主的紧张。

“我们自身的生命不值一文。”本尼迪克托提醒他，他的注视刺入阿吉拉尔的双眼，“而伊甸苹果是一切，鹰的灵魂将会看顾未来。”

他的母亲和父亲留给他了一份狂热的爱，以及一段让现在的阿吉拉尔迫切渴求去追寻的历史。他们也丢下了他。他曾以为自己孤身一人。而马上，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马上，他就将进入一个巨大的家庭——兄弟会。

本尼迪克托猛将那柄刀具压下，切下了手指。

痛苦剧烈无比。但阿吉拉尔挺立不动，没有吭声，也没有本能地抽回手。血液涌出来，迅速浸湿了绷带。阿吉拉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生存本能与经过训练所构筑起的规则争斗着。而此时，绷带已经将血液全部吸尽。

这柄刀已经被打磨得极尽锋利，他对自己说。伤口很干净，它会痊愈的。

而我，我也将痊愈。

玛丽亚朝他走来，递上一只以金属和皮革制成的华美金属臂铠。阿吉拉尔小心地将手伸进去。在伤口碰到臂铠边缘时，他咬紧牙关克制着不看疼痛难忍的手，只是看着玛丽亚，看着她温暖的、蓝绿色双瞳的深处。刺青的刻印亲吻着她的前额、脸颊、双眼下方，加深了她的美丽。

玛丽亚，最初，她以一种姐妹般的身份与他接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变得远远不仅止如此。阿吉拉尔了解她的一切：她的笑容，她的气息，当她熟睡在自己的臂弯中时吹拂在自己皮肤上的轻柔呼吸。她大腿的线条，以及她戏谑地掐他时双臂的力道。而在那之后，她会以自己口中的温度犒赏他。

但这一刻毫无戏谑。玛丽亚对他来说意味着许多，但阿吉拉尔很清楚，若他在这里失误，她的利刃会第一个迎上他的咽喉。

在所有一切之上，她是一名刺客，在所有牵系之前，她已与信条相系。

而他也将如此。

她的声音，甜美而有力，说出仪式的话语：“当其他人盲目地跟随着真理，谨记……”

“……万物皆虚。”其他人齐声说。

“当其他人被道德或法律所制约，谨记……”

“……万事皆允。”

阿吉拉尔继续承受了片刻她的注视，随后依照所学过的，稍稍轻弹了一下手腕。随着一道明亮的金属闪光，他手臂下部的刀刃有如因被解放而欢腾般，一跃而出，填补了被切去的无名指所留下的空缺。

当阿吉拉尔开口时，他的声音因紧绷而颤抖：

“我们行于暗夜，侍奉光明。”

他吸了一口气。

“我们是……刺客。”

在他们上方，一只鹰发出长啸，仿佛欢欣鼓舞。

第一章

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州巴扎半岛

公元1988年

卡勒姆·林奇听见那只鹰的啸鸣。他抬起了头，在阳光下眯起眼睛观望着。他看不清楚，在天空的映衬下那看起来不过是个剪影，但他冲那里一笑，同时拉起灰色运动衫上的兜帽，盖住他深金色的头发，做好准备。

他也即将起飞。

他一直想这么做，自从他的父母几个月前第一次搬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想这么做了。他们常常搬家，卡勒姆对他家庭的这部分早就习以为常了。爸爸和妈妈会做他们能得到的所有奇怪工作。他们会停留一阵子，然后继续上路。

正因为如此，卡勒姆从未真正有机会交上朋友。因此，在今天，在他终于有机会这么做的今天，他却没有任何观众。他倒不是特别介意这一点，实际上，这样也不坏——因为原本他就绝对不应该做这件事的。

卡勒姆将自行车一路拖上那栋年久失修的空置旧屋楼顶，在这过程中他一脚踏穿了一块烂透的地板，结果撕开了自己的牛仔裤，把腿也划伤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一年前就在一家低价诊所打过破伤风针了。

卡勒姆已经习惯待在屋顶上。晚上，他的父母以为他好好地待在自己屋里时，他会从卧室窗户爬出去，爬上屋顶，溜进夜晚的凉爽和隐秘之中——溜进好多好多万幸他的父母毫不知情的“灾难”之中。

今天，卡勒姆的目的地是一个巨大的船运集装箱，正伫立在卡勒姆和他的自行车所在的屋顶下方不远处。他们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有二十英尺左右——小菜一碟。

只不过，当他在自行车上坐好，一脚踏在踏板上、另一只脚踏在屋顶上时，他的心脏却扑腾个不停。

他闭上自己的眼睛，慢慢地用鼻子呼吸，以便让他疯跳的心脏和短促的呼吸平静下来。

你已经过去了，他对自己说。已经完成了。看着这一路上的每一寸。看着车轮如何完美地着陆、你该如何赶快把车身转过来，这样才不会一路从另一头冲下去。

哦，这个场景可不太好，他立即试着将它从脑海中抹去。但是，这就像那个老笑话里说的——“别去想粉色的大象”，然后，锵锵，突然之间你就满脑子是它了。

卡勒姆调整了一下方向，看着自己踩着踏板、飞起、着陆——胜利。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如同一只雄鹰在飞翔。

他能做到。

慢慢地、冷静地，卡勒姆睁开双眼，握紧车把手。

现在。

他全身心开动，猛踩踏板，双眼并没有盯在那飞快缩短的屋顶边缘以及摊在屋顶和集装箱之间的那团垃圾堆上，而是只盯着自己的目标。快一点，再快一点，然后，当他猛向上拽起自行车前轮时，轮胎已经飞入半空。

他越过下方的垃圾堆，脸上绽开了完美、纯粹喜悦的笑容。棒极了！就要成功了！

第一个轮子到达了。

第二个，没有。

一切发生得如此快，甚至都没有时间感到害怕。卡勒姆就和自行车重重地落在那堆旧床垫、垃圾和其他破烂堆成的小山上。那是他这几个礼拜以来辛辛苦苦拖来的。他试着动了几下，看起来没有哪根骨头摔断。虽然脸上的一道划伤在流血，而且浑身都痛，不过没什么大碍。

自行车看起来也不成样子，而它所遭到的破坏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昭示了他的失败。

“该死的。”他咒骂道，随后将把自行车从垃圾堆中拖出来。他一点都不愿意去思考要怎么对父母解释自己身上的伤。

他花了几分钟来查看自己。脸上和身上有几道划伤，一些乌青，没什么太糟糕的，连腿上的划伤都已经不流血了。那辆自行车也有些小损伤，不过还能骑。

很好。卡勒姆抬起头，眯着眼睛，当看见那个小黑点时微笑了起来，是那只鹰。好吧……爸妈也不用马上就知道所有的事。

他骑上车，追了一会儿那只鹰。

当卡勒姆回到自家所在的那个破廉价住宅区时，阳光下的阴影已经开始拉长了。

他的自行车在土路上激起了黄色的沙尘。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这种苍白、漂浮的金色。几根彩色装饰三角旗横拉过路上，为这条路提供了仅有的些许色彩。

卡勒姆恢复了以往的好心情。他已经开始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下次要怎么改进才能成功。说到底，刚才那确实还是第一次尝试。他可不是个会放弃的人。他明天要再试一次——或者，现实一点说，等他的父母把自行车还给他以后就试。

直到卡勒姆距离镇子已经很近了，他才注意到有什么事不太对头。人们跑出自己家，有几个人手拿饮料坐在椅子上，但大多数的人都四处站着，就这么……看着。

他们在看着他。

他们的脸上谨慎地保持着空白，但卡勒姆的胃抽搐了起来。

有什么事不对劲。

他加快速度，在房门前丢下自行车，又瞥了一眼身后那些沉默、肃穆的邻居们。

卡勒姆的心跳又加快了一点，尽管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伸手去握门把手，然后手僵住了。

门大敞着。

他的父母总是把门关上的。

卡勒姆吞咽了一下，踏入小小的室内门廊。他停了一下，听着，缓慢地移动着，仿佛一个陌生人，走进这个他如此熟悉的地方。通往房子主屋的门也大开着。他伸出小小的手，拨开长长的琥珀色串珠，这个家里的大多数房间都用这来当作虚饰的屏障。

没有谈话声或是笑声，没有炉灶上煮着晚饭的味道，没有碗碟的碰撞轻响。唯一的惯常声响是佩西·克莱恩的嗓音，轻而飘渺地从那台老旧的灰褐色收音机中传出来。以及还有电视机在后面发出的嗡嗡声——某个新闻节目：

“今天我们请到了艾伦·瑞金博士，阿布斯泰戈工业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主持人正在说，“艾伦，看起来似乎这个世界正岌岌可危。”

“确实如此，不是吗？”说话者有一种上流人士的英国口音。卡勒姆瞥见一个接近四十岁的男人，衣着光鲜，样子讲究，有着黑色的双眼和犀利的容貌。

“人类似乎下定决心要用持续不断、越来越广泛的暴力来毁灭自身。我相信，除非我们找到我们攻击性天性的最初根源，否则我们所知的文明必将毁灭。不过，在阿布斯泰戈工业，我们正想法分离这种关键成分——”

电视中的人继续唠叨着。卡勒姆没有注意，继续向前走着。房间里很黑。这没什么稀奇的，这里的夏天很热，而黑暗可以带来凉爽。但这并不是一种友善的黑暗，卡勒姆意识到他的双手变得黏糊糊的。

当他踏入起居室时，他能够看见母亲坐在厨房里，在窗前形成一道剪影。卡勒姆松了一口气，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然后他开口叫她，但他的话哽在了喉咙口。他现在意识到，她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坐着，靠在椅背上，手臂垂在两边。

她没有动。一动也不动。

卡勒姆僵住了，紧紧注视着她，他的大脑试图理解哪里出错了。有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上滑下，慢慢地滴到了地上。它滴入一片扩散开的红色水洼中。这一点，残忍的阳光就捕捉到了这一点。

卡勒姆的双眼被这一动静慑住了。随后，他慢慢地追随着那道红色的方向看去。

鲜红的血液慢悠悠地沿着一条银项链滴下，卡勒姆记得每天都能看见它挂在母亲长而纤细的脖颈上。一颗八角星，中间有一个钻石的形状。在那上面，用黑色雕刻着一个很像是字母A的记号——如果A字的线条是由装饰般、稍稍弯曲的刀刃组成的话。

那条链子现在正从她的手中荡下，而银色的链环被侵染得鲜红。

虽然眼前的一切和身体的反应都足以让卡勒姆掉转目光、转身逃离这一幕。但卡勒姆站着，定在那里。

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她的衬衫左袖已经被浸透。

而她的喉咙……

“妈？”卡勒姆嗫嚅道，尽管喉咙上的开口意味着她已经死了。

“Laa shay'a waqi'un moutlaq bale kouloun moumkine。”

这个低语引起了卡勒姆的注意力，他惊恐地注意到，房间里并不仅仅有他和母亲。

杀死她的凶手也在这里。

那个人站在电视旁边。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二的高个子男人，正背对卡勒姆注视着窗外。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兜帽。

再一次，卡勒姆的视线被别的动静吸引，那同样让人毛骨悚然的红色液体——他母亲的血正从谋杀者手腕下延伸出的刀尖流下，滴落在便宜的油毡地板上。

“爸。”他轻声说。他的身体就要开始呕吐、就要崩溃、想要蜷缩成胎儿的样子再也不要动弹，与此同时他的世界正在崩塌。这不可能是真的。

慢慢地，那个戴着兜帽的人影转过身，卡勒姆的心脏因痛苦和恐惧而抽搐，他意识到自己是对的。这个身影是他的父亲。

约瑟夫·林奇的双眼充满哀愁，就仿佛连他也在悲恸之中。但这怎么可能呢？就是他把——

“你的血脉并不仅仅属于你自己，卡勒姆。”他的父亲说，嗓音中带着一丝多年身处美国都未能被完全改变的爱尔兰口音，显得沉重而痛苦，“他们找到我们了。”

卡勒姆瞪着他，无法理解这其中任何一部分，甚至这所有的一切。然后，他的父亲完全转向他，开始向他走来。脚步声在这恐怖之屋中响亮地回荡，一个本该是普普通通的声音，一个电视里的交谈声和佩西·克莱恩唱着她没有发疯都无法淹没的声音。

疯了。我疯了。这不可能发生的。

然而，让卡勒姆惊讶的是，自己的双腿开始了某种完全不疯的行动。它们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要躲开他的父亲——这个刚用一把刀插进自己妻子喉咙的人。

这个戴着兜帽的男人向他走近，缓慢、无情、如同死亡本身一般无可逃脱。卡勒姆后退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他不想生活在一个他的父亲杀掉了他母亲的世界。他想要去和母亲在一起。

约瑟夫·林奇也停下来，他的双臂无力地、几乎是无助地垂在他的身侧，血从那柄被他插入自己妻子脆弱咽喉的刀刃上滴下。

“他们想要你身体里的东西，卡勒姆。藏身在阴影中。”他的父亲说，仿佛他的心脏正随着这些话语碎裂。

卡勒姆瞪视着他，他自己的心脏猛击着他的胸膛。他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轮胎的吱吱声和外面车辆的阴影打破了这致命的魔咒。这名凶手抬起头，越过他儿子的头顶，注视着那些甩着车尾在房门外停下的车辆。

“快走！”他冲自己的儿子大叫，“快走！马上！”

卡勒姆惊跳了起来，冲向台阶。他刚刚还僵硬的双腿现在三步并作两步猛冲，冲出了窗户，上到屋顶，这条父母从未察觉的自由秘密小径，现在变成了一个杂技演员的逃生路。

他以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着，毫无犹疑地向上或向下跳到下一段长长的屋顶，在跌倒的时候翻滚一圈、一跃而起再度奔跑。从眼角的余光里，卡勒姆看见似乎有十几辆黑色的厢型车涌了过来，仿佛洪水冲下布满尘土的街道。

卡勒姆躲了起来，花了一点时间平复自己的呼吸，并冒险向下瞥了一眼。

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他瞥见一个苍白、瘦骨嶙峋的人，一头黑发、一身黑衣、还戴着黑色墨镜。这看起来几乎就像他刚刚在电视上看见的那个人，但这当然是不可能。

可能吗？在这个男孩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之下，他感到一阵战栗。

厢型车一掉头，卡勒姆就再度跑了起来，从屋顶上跳进一堆垃圾中，继而沿路飞奔而去，远离那一群廉租楼房、远离他死去的母亲和杀了人的父亲、远离身为卡勒姆·林奇所意味着的一切。

第二章

三十年之后

汉兹威尔刑事司法部

得克萨斯州，美国

弗兰克·基姆勒，四十七岁，在汉兹威尔刑事司法部担当警卫已经超过十七年了。在这期间，他已见识过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所做出的最糟的事。但不知为何，他仍然常常惊异于笼罩在他日常中的黑暗；而经过糟糕的一天后，他总是回到家，向妻子保证自己会辞职，找个更平静、更安全的什么职业。某种让他晚上回到家可以和他的女儿们讲讲的职业。然而到了第二天，基姆勒总是会回去工作。

在十月二十一日这天晚上，监视器屏幕在他身旁和背后播放着，红肠奶酪三明治和一听可乐碰也没碰地放在他身边。他坐在那，看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屏幕，一边同他的妻子珍妮丝打着电话。

“突发新闻，今天在得克萨斯州休斯顿发生三起疑似刺杀事件。”新闻播报员阴郁地冲着摄像机说，“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卡西安·拉克罗斯，得州石油巨富卢瑟·怀利，以及中国媒体大亨张柏林，三人全部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四季酒店被杀害。”

“对，亲爱的，我现在正在看新闻，”基姆勒说着，“同一天三个。光天化日之下。我知道，我知道，这太可怕了。你在哪里？”

“我刚刚开进车道，”珍妮丝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拦了一些路。到处都是警车。路上都堵住了，我花了三个小时才到家！弗兰克……我真希望你不在那里工作。”

他也这么希望，但他没法这么说。相反，他说：“哦，亲爱的，我留在这里可比任何人都要安全。我担心的是姑娘们。她们和你一起在家吗？”

他一边说，双眼一边飘到电视屏幕上那三个受害者的图像上。与此同时，珍妮丝告诉他苏珊正在楼上写作业，但帕特里西亚打电话说会晚回家。

“你说她还没回家是什么意思？明天可是要上学的！”

“她打电话回来，说她和她的朋友们在商场，黛比的妈妈正尽快赶去接她们。她没事的。”

一阵很长的停顿，随后珍妮丝说：“你……你能回家来吗？我正在做菜肉馅饼。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吃些安抚食物。”

他看了看他的红肠三明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能等着回家热热再吃了，宝贝。我被困在这儿了，我大概九点能到家。”

他冲那个正朝自己走过来的熟面孔招招手：“我得挂了。雷蒙德神父来了。”

弗兰克挂下电话，转向那名神父，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雷蒙德神父最近四年一直来这里，而弗兰克开始喜欢上了这个话音轻柔的干瘦年轻人。雷蒙德神父在这行的资历还相当浅。有一次，他曾告诉过弗兰克，在找到自己的真正使命之前，他曾是东海岸某个大学的英语教授。弗兰克能很容易地想象出他站在学术讲堂里，就关于莎士比亚或者狄更斯或者其他什么人侃侃而谈。

“总是这么准时，神父。怎么样？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整个城市都封锁了。我妻子花了三个小时才到家。”

“我很高兴她平安无事。”雷蒙德神父回应道，看起来深感宽慰，“女孩们怎么样？”

“一个在家，另一个和一些朋友被困在商场里。我试着照顾她们，但是……”

弗兰克叹了口气，挠了挠脑后。几年以前，他就开始掉头发。上一次雷蒙德神父来的时候，他曾拿这个开玩笑，说弗兰克可以当个削发僧侣。

“我有点担心他们，你知道。看看现在世界上发生的事……这没法令人感到愉快。”

雷蒙德神父满怀同情地点点头：“那……那个人如何了？”

“很安静。他只是在画画，一整天。这是违反规则的，但你能怎么办？今天是这家伙的生日。还有，许多年前，他爸把他妈杀了。这种事是会搞乱你脑袋的。”

弗兰克抬起头，哀伤的棕色眼睛注视着神父：“我不知道，神父。他杀了个皮条客，于是我们杀他。这没道理……”

“上帝的行事——”雷蒙德神父开始说。

“——与我们不同。”弗兰克叹了口气。

神父拿出一条手帕，抹着他的掌心，带着谦和的微笑望着弗兰克。“你一直都没能习惯这工作的这一部分。”他说。

“没有习惯。”弗兰克回答道，“而我也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雷蒙德神父将手帕收好，向另一个走上前来、准备护送他回去的警卫点点头。

“替我向珍妮丝和姑娘们问好。告诉她们我会为她们祈祷的。”

304号囚室的犯人并非什么天赋异秉的艺术家，雷蒙德神父这样想。但他确实高产，并且以一种近乎愤怒的专心致志，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上。

一张张长方形、奶油色的马尼拉纸上画满了画，从让人难以忘怀的，到光怪陆离的，贴满整个墙面，一直到人能碰到的最高度。在另三面墙上，黑色、绿色和蓝色的粗马克笔在墙上留下了胡乱的涂鸦或是奇异的符号，其怪异恐怕连噩梦的创作者都难以理解。

雷蒙德神父观察着这个将近四十岁的囚犯，对方正坐在地上，用一块炭涂写着。这名犯人停了下来，用他的拇指搓着画面上的一个点，将生硬的黑色线条涂成柔和、模糊的形状。他只在门打开的时候抬了一次头，示意神父进来，接着站起身，安静地坐在行军床上，抬头注视着神父，神色中带着一丝无聊。

钥匙碰撞声传来，门在这名上帝的侍奉者身后关上。他聚精会神地观看着这些让人不安的图像，没有露出一丝厌恶，而只有慈悲。在走进这将赴死之人的囚室之前，他定然曾见过比这更粗俗的东西。

雷蒙德神父怀着严肃和沉思仔细地观察着它们：炭笔速写画出戴着古怪头盔的人；块状、几不成形的身体只能隐约看出是人类，正在彼此拥抱或厮杀；埋藏在花朵间的骷髅；一张深洞般的嘴在尖叫；一只挥出十字形的手；一个被火焰吞没的人影；一匹近乎骷髅的马在恐惧中嘶鸣。

有一幅画让神父停了下来：那是一幅简略、几乎是漫画式的形象，画的是一个老派的刽子手，黑色的兜帽拉过他的头顶。

随后他转向这名囚犯。

他有个名字，当然了。所有的人都有名字。雷蒙德神父确保自己会使用这些名字。每一次，在这些人将死的时刻，让他们知道其他人理解这一点，这非常重要。

“你就是卡勒姆·林奇，”神父说，他的声音平静而和蔼，“我是雷蒙德神父。”

卡勒姆·林奇的双手沾满了炭粉，他红金色的头发被剪短，而那双蓝眼睛的深处有某种东西闪着光，让神父明白卡勒姆·林奇平静的表象下实际并不平静。

“你是来拯救我的灵魂的吗？”囚犯问道，他的嗓音因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嘶哑。

“差不多就是这样。”雷蒙德神父迟疑了一下，想着是否应该提到弗兰克告诉他的事，随后决定继续说下去，“我，呃……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卡勒姆因这句话而轻笑起来。“是啊，”他说，“派对才刚刚开始呢。”

雷蒙德神父感到不知所措。在这种时候，在这个男人将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才应该是那个提供慰藉的人。他接触的大多数人都很情绪化——恐惧，愤怒，其中一些人会后悔。但现在，雷蒙德神父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似乎全然平静的男人，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坐下吧，”卡勒姆说道，又加了一句，“你让我紧张了。”他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但神父在面对这名囚犯的一张小条凳上坐了下来，打开了他的圣经。他有几篇最喜欢的篇章，这些年来，它们曾似乎给那些被宣判的人们提供了些慰藉。

现在他翻到其中一篇，并开始读：“‘于是他说，神啊，请洗清我的罪过，而我将清净。让我倾听爱与欣悦之声，而尽管你将我碾压粉碎，我亦将再度完整。’”

雷蒙德神父抬眼望向囚犯，他显然对此毫无兴趣。神父已经发现，人们应对死亡的方式，就如同每个人的个性一般大相径庭。有些人在听说上帝将会原谅他们、说只要他们真心忏悔就将得以进入天堂时，他们会流泪哭泣。有些人会愤怒——情有可原——口中全是粗鲁、仇恨、残暴的言辞。有些人只是坐着，静静抽噎，不发一言。当然，所有这些都应该得到尊重。

而卡勒姆·林奇和他彬彬有礼的厌倦也是如此。“你对圣经没有什么兴趣，对不对？”雷蒙德神父问，并知道这只是句自问自答。

卡勒姆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我能说些什么，给你提供慰藉吗？”

雷蒙德神父并不期待能得到答案，但让他吃惊的是，卡勒姆说：“有一篇我母亲过去给我读的诗，《摘苹果之后》。”

神父很高兴自己过去的职业使得自己现在能够满足这个人最后的请求。上帝是良善的。他点点头，说：“我知道这首诗。罗伯特·弗罗斯特。”他开始念。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首诗并不像弗罗斯特的其他诗，诸如《雪夜林畔小驻》或《火与冰》那样为人所熟悉，但这是雷蒙德神父自己很喜欢的一首。它奇妙而哀伤，非常适合今天的卡勒姆。

神父用一种轻柔、平和的语调念诵着诗句。诗中的梯子似乎直指天堂，而讲述者没有机会装满的那只空空的苹果桶，则让雷蒙德神父想到一条被中途截断的生命。

就像那名受害者的生命；就像卡勒姆·林奇的生命所将面临的。

当神父停下来喘口气时，钥匙的碰撞声再次响起。门打开了。

行刑的时间到了。

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探视，神父会提出要求念完这首诗。但这场探视并不是这样。在这里，死亡是有既定时刻的，而人，即便是侍奉上帝的人，也不得不让出舞台。

卡勒姆站起身。雷蒙德神父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边。至少他能陪卡勒姆走到那个房间，并站在那里，陪着卡勒姆直到他的灵魂离开身体。

至于在那之后它会去那里，雷蒙德神父无法假装自己有所了解。

卡勒姆的手腕和脚上挂着锁链，发出碰撞的响声，那杂乱的响声一路跟随着他走过那条冗长、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太过短暂的走廊，走向那个将结束他生命的房间。

那位神父没能念完那首诗，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卡勒姆已将它熟记在心，无声地念完了它，想着一首诗能怎样地唤起收获水果的香味，以及邻近冬季所带来的回响。

他的心思并不在他们把他绑上的那张轮床上，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在一个安全而平静的地方，伴随着蜂蜜色的光线流淌在窗户上。在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他七岁，而妈妈还活着，她的声音甜美而轻柔，他满心信任地靠在她身上，她的身体温暖，她的薰衣草香皂隐约的香味逗弄着他的嗅觉。那个记忆中带着睡意，如同那首诗。

绑带紧扎住他的腿，绕过他的胸口。

睡意和平静的景象不过是个幻象。就如同安全是个幻象，安全早已永远地被粉碎，那把血腥的刀刃也终结了一个无辜的生命。

那首诗诉说着冬季的熟睡，诉说着蛰伏深眠，诉说着潜入梦乡直到春天。但他现在所面对的并不是这种睡眠。卡勒姆正身处于死刑室。

他们绑住了他的手臂，让静脉鼓出。他曾经进过医院，见过静脉注射的滴液。但这一次，伴随着他每一次剧烈心跳注入身体的将不再是对身体有帮助的药剂，而是毒剂。

走廊的窗户打开着。卡勒姆斜着眼睛想要看清窗户，但监狱长站到了他的面前。

监狱长的语调简明，毫无感情；近乎无趣。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呢，卡勒姆苦涩地想。这些说辞监狱长已经说过足够多次了。本州光是今年就有一打以上的人被处刑。

“特此通告，卡勒姆·林奇犯下一级谋杀罪，被宣判死刑，并于今日，2016年10月21日执行。犯人还希望做出什么最后的声明吗？”

他妈的，生日快乐。

在一个美妙的、完美的瞬间，恨意和愤怒驱散了对即将到来的黑暗的恐惧，只留下挑衅，以及随之而来的、也许只不过是幻觉的勇气。

“告诉我的父亲，我会在地狱等他。”

也许到那时，他就能得到些答案了。

轮床缓慢地斜抬起来，卡勒姆抬眼盯着天花板。这个动作，机械，不带情感，缓慢而平稳，突然完成了那名神父、那一路走廊以及监狱长的通告都没能做到的事。

它让这变得真实了。

他汗如雨下，难闻又湿黏。他的呼吸现在变快了，而他难以抗拒那可怕的好奇，转过头，看看那透明的液体的死亡通过管子悄悄爬入他的手臂。

当它进入他的身体时，感觉起来是冷的，而他心脏击打胸膛的每一次跳动都将死亡更深地推入他的身体中。

我自己的身体正在杀死我，他想着。

愤怒激发了他，但仅仅一瞬间就在那赤裸裸的领悟之前蒸发殆尽——这领悟对他来说来得太迟了，没能改变他在那天的行动；太迟了，没能让他收住手或别拔出那把刀；太迟了，什么都再也做不了，只剩下灼热的悔恨以及响彻他体内的四个字：

我不想死。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里的那些人影：他们正注视着一个人类在自己面前死去。严峻，表情冷酷；苍老，皱纹刻入脸庞，冷漠得如同他们是由岩石所雕刻的。

至少，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有一个例外。

麻痹掌控住了他，卡勒姆的身体开始不听自己的使唤，无法转动自己的头，当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无法闭上双眼。

因此，在黑暗降临前，卡勒姆·林奇所看见的最后一件事物是阴影包裹下一个女人椭圆的脸庞，而他无法克制地想着，自己是否正被死亡天使所注视着。

第三章

我死了，卡勒姆想道，我一定是在地狱里，而这地狱是一片白色的荒原。

依靠睫毛遮住刺眼的光线，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他视线模糊，双眼灼热疼痛，像是两个正在燃烧的煤块嵌在他的头颅中。他的整个身体都觉得寒冷，除了双手是温暖的，似乎正在被人握住。影像闪现：蜂蜜色的光芒，轻笑，他母亲的双臂环绕着他，轻语着摘苹果的故事。

一个身影在他面前浮动，消失又出现。也许那是他死时所见到的那个天使。

他退入黑暗之中，又再度清醒过来。这里有某种医院的味道，干净却寒冷，和那白色墙壁、白色光线同样寒冷。

他怀疑天堂怎么会闻起来像消毒剂。这应该是医院。他的头脑告诉他。

也许有什么事出错了——或是，对了，也许是州长打来电话下达了大赦，然后他们在所有毒药进入他的心脏之前停掉了静脉点滴。他的双眼搜寻着白色设备部件上彩色的小光点，随后，对上了那名天使令人难以置信的蓝色双眼的注视，那名注视着他死去的天使。

她的椭圆形脸庞上有一双大眼睛，四周被黑色的短发所环绕，而她的皮肤仿佛瓷器。在她的前额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这非但没有破坏那种完美的光滑、反而将其衬托得更甚。她全身包裹着白衣，红色的嘴唇上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在怀疑之中，他伸出手碰触她的脸颊，想要看看她是否真实。

在卡勒姆碰到她之前，她轻柔地抓住他的手，他感到自己的手指被温柔又有力的手指握着。

“我是索菲亚·瑞金医生。”她用音乐般的嗓音说，语调里带着一种柔和的口音。

他试着分辨。法国？英国？这增加了她的非现实感。但她仍旧在说话，而她下面所说的话紧紧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昨天晚上六点整，你接受了处刑并被宣告死亡。因此，对于这个世界上所有知情和关心你的人来说，你都已不再存在。”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

我还活着。但我还是被困住的。

我得从这里出去。

卡勒姆的身体迟缓、不听使唤，但他强迫它服从自己的意志，笨拙地将点滴从右臂上拔去，他手脚挥动，呻吟着努力要从那张病院躺椅上爬起身。

那位天使——索菲亚·瑞金医生——完全没有动手阻止他，尽管那双注视着他的柔和大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你最好坐下，”她建议道，“你的身体还在消解毒素。”

卡勒姆眨眨眼睛，想要调整焦距，但他的双眼疼痛：“我的眼睛……”他呻吟道，用掌根揉搓着双眼。

“你现在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正常的，虽然不太舒适，”她说，“河豚毒的药性非常剧烈，但这是我们能骗过狱医的唯一办法。”

她用轻柔的口气说出这些话，逻辑严密，就好像她能够理解：卡勒姆现在的感觉就像是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卡勒姆眨着眼睛，因那不合作的双眼感到恼火，努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索菲亚·瑞金倾身向前，她的脸贴近他，她的声音抚慰人心：“卡勒姆。”

他听到她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转了回来。她如此美丽，让他忍不住怀疑这只是个长眠之前的梦——或者，是个噩梦。这是否是他大脑的最后一搏，叫嚣着他是存在的，是重要的？

“我是来帮你的，卡勒姆。”有多少人曾对他这么说过了？他想着。但她看起来仿佛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而你可以帮我。”

有那么一会儿他确实想要这么做。但随后更多的记忆回来了。不。不，她不是个天使；现在他已经清醒到可以理解这一点了。她是个医生，她绑架了他，他必须逃走。

他能够模糊地看到两道金属杆，看起来像是门把手，于是他朝它们扑过去。让他吃惊的是，它们立即打开了，他重重地摔在干净的白色地板上，喘不上气来。

两个一袭白衣的人影从他的左侧匆匆地大步走近。卡勒姆转向右边，仍然无法起身，他趴在地上，像个动物一样用前臂拖拽自己，逐渐感到自己的下肢开始跟着动了起来。他听见索菲亚的声音在身后说：“让他走。”

在一间监控室内，几个观察员监视着一些屏幕。安全负责人麦克高文身高六英尺，有着宽阔的胸膛，头发和胡须打理得很短。他半阖的双眼总是带着欺骗性的困倦，却从不漏看任何事。现在，这双眼睛正注视着卡勒姆·林奇，注视着这个死人，跌跌撞撞地进行着徒劳的爬行逃脱。

在一间办公室里，古董武器与一台美丽的三角钢琴相伴，上好的美酒和吧台椅相望。一个举止优雅的男人正坐在那里，身穿休闲的羊毛衫和黑色长裤，灰色头发和线条清晰的脸庞让实际年纪很大的他显得时髦。他注视着卡勒姆向那虚妄的自由挣扎。

卡勒姆咬紧牙关，对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懊丧地低吼。他跌跌撞撞、摇晃着冲过一道道门，踉跄着经过看护、技师、冰冷的金属墙与石头。人工照明沿着墙壁流转，仅有一点自然光透过滤窗，从高处投下来。

卡勒姆继续前行，磕绊、跌倒又执拗地重新站起，像个醉汉一般走过一棵棵树干——树干，这在这全然的室内显得极为奇异，但倒是也不会比他在此地所见到的所有其他事物更奇怪了。

不过，随着一步一步继续前行，他的双眼逐渐适应，身体开始受到控制，他开始加快速度。他蹒跚地经过一个腰后别着枪的保安，冲上台阶。保安没有阻止他。

“别碰他。”他听到索菲亚说。她在他身后，跟随着他，而她的声音给了他新的力量。她看起来尽管如同天使，但却是他的狱卒。

他跑过一道金属坡道，在双脚落地引起的回声中，进入明亮的阳光照射之下。卡勒姆猛抬起手臂，遮挡刺眼的光亮。他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花园之中。

也许他终究还是死了。他没有那种想象力能编造出这一切。

这里有小径和草地，长椅和小树，还有鸟儿的歌唱。卡勒姆眯起眼睛，慢下脚步，四下环视。在这奇异的花园中，他并非独自一人。这里有看护人员，以及……病人？囚犯？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他们穿着同样的灰色套头短袍，白衬衫，以及长裤。

制服？卡勒姆不喜欢制服。

有些人奇怪地打量着他，但其他人只是走来走去，冲自己低语，对他陡然而突兀的出现毫无兴趣。他向前走着，双眼终于调整了过来。他走向一堵矮墙，站到了上方。

在一侧，卡勒姆看见了直升机：光洁、线条流畅、毫无疑问极其昂贵。但它们引不起他的注意。在很远很远的下方，坐落着一座城市。但这并非是一座美国城市。这座城市有着摩天大楼，没错，但卡勒姆还能看到古老的教堂、清真寺、高塔。

你已经不在堪萨斯州啦。卡勒姆想道，而他体内有某种坚持粉碎了。

他是个多么大的傻瓜。他要有多愚蠢，才会相信自己有办法可以逃脱。他还活着，现在他接受这一点了，但是，再一次，他被抓住了。

然而，这一次，他并非一名囚犯。他身处于一间该死的城塞之中。

正当他站在那堵墙上，绝望、些许动摇着，一个中年黑人站上了他的右侧。他白色的胡子精心剪短了，光着脑袋。

“去吧，”他催促道，“下手吧。”

卡勒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软底鞋，上面用尼龙搭扣扣紧。这双鞋，以及他本人，有一半已经踏在墙壁边缘之外。

“跳下去。”

随后这个男人咧嘴笑起来。

卡勒姆感觉到，现在其他人的视线转向了他，但他不敢朝他们看。他在颤抖，意识到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掌控。他不知道自己是会踏前一步，选择向下跳——还是会就这么跌下去。

跳下去的想法非常诱人。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再也不做其他人的囚徒。但随后卡勒姆想到了当他以为那清澈的死亡正打入他的血管时、那种恐惧和领悟。尽管发生了这所有的一切……他却并不想死。

一个声音从他的另一边传来；索菲亚的声音。一边肩上是魔鬼，一边肩上是天使，他思忖道。

“在这里你不是个囚犯，卡勒姆。”

听到这句话，他转头面向她，双眼怀疑地眯了起来。“在我看来却很像。”他说。

“我是来这里保护你的，”索菲亚继续说，她的身姿挺立，神态平静，“如果你能听我说完，一切都会得到解释的。但如果你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你就什么也不会知道。你必须要信任我。”

信任？简直是荒谬。看在上帝的份上，她绑架了他。无论她怎么说，他都是个囚犯，而她却站在这里，要他信任她。

但是……他还活着。

“我在哪里？”他并没有从墙上爬下来。

“你在马德里，阿布斯泰戈基金会的康复中心别栋。”

卡勒姆的双眼睁大了一会儿。阿布斯泰戈？他知道这个名字，当然了。每个人都知道阿布斯泰戈工业——从咳嗽药水到早餐谷物，所有东西都是由他们生产的。老天，他们搞不好还造了用来处死犯人的戊巴比妥和事后他们的爱人哭泣时用的纸巾。

随后他咧开嘴，开始轻声笑起来。索菲亚丝毫不受打扰地继续说：

“这是一个民营组织，致力于对人类进行完善……”

他因这疯狂、充满意味的讽刺而笑得更厉害了。他自己，和任何“人类完善”的一点点影子，都全然风马牛不相及。

你可真是找错了人了，他想着。

但天使还没有说完：“有了你的帮助，卡勒姆，我们可以试验一些根除暴力的新方式。”

根除暴力。

他的笑意消失了。暴力一直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它高效、便捷、无需准备并且随时可以上手。一直都是如此。

但这不是真的。他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他一直是个麻烦，这点他知道；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精力过剩，但从不残忍，从不施虐，从不……暴力。暴力在他母亲的生命被终结的那天进入他的生活，像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一样拒绝起身离开，但在那之前，从未来过。

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呢？如果他能够帮助她呢？

如果在某个地方、有某个孩子再也不用担心某天起床，发现自己的母亲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下午身处厨房流干血液而死呢？再也不用发现自己的父亲站在那里，手里一把奇怪的刀正在滴血呢？

索菲亚·瑞金坦然接受卡勒姆长久的凝视，她的双眼看起来……快乐。几乎是喜悦的。见鬼，在他看来她仍像个天使，哪怕药效已经消失了。

一声尖锐刺人的声响。一枚小小的飞镖突然射在卡勒姆的脖子上，他随之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第四章

愤怒涌上索菲亚的心头。考虑到正注意着她的人，她很快将愤怒又压制了下去。她转过身，看见麦克高文毫无歉意地注视着他。

当然是麦克高文了。在她明确告诉他们不要干涉卡勒姆之后，不会有其他警卫胆敢介入。

“我能处理的。”她冰冷地说。

“你的父亲要带他进去。”麦克高文解释说。

当然了。父亲说的，所有人都会听从。她从多年以前开始就厌倦了这点。现在，这已经不仅仅是种妨碍，更暗示着对她能力的不信任。这是对她有能力保证的结果的直接干涉，而这结果明明是他们双方都迫切渴望的。

“他是我的病人。这是我的项目。”

索菲亚继续承受了一会儿安全负责人的凝视。她不会骗自己说这才不是老掉牙的争权夺利，而她也不想把自己的领导地位拱手让给麦克高文。

他也不是唯一一个注视着她的人。他很不明智地选在了这些病人面前来挑战她。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毫不关心，但会关心的那些人都在场……并密切注意着这里。

穆萨正如他一贯所做，在怂恿卡勒姆、试图让情况变得更糟。索菲亚看见林也在这里。这个中国女人懂英文，但就像穆萨习惯喜怒外露、喋喋不休一样，她习惯沉默不语。暴脾气的内森和温和的埃米尔同样也在这场对峙中担当着沉默的见证人。

索菲亚很清楚，她的父亲正从自己办公室的屏幕上观看着这一切。当他在这里时，他总是在观看。她爱她的父亲，并尊重他的观点。但她希望他也能表现出自己有同样的感受。

卡勒姆刚刚经历了一场极端的煎熬，并才回复过来了一小会儿。他不单单是在心理上还未准备好接受将要面临的事，甚至连身体上都还未准备好。他还没从毒药的效力中恢复过来。那种毒药让他最大限度地接近了死亡，好从监狱中逃脱。

索菲亚原本计划给这个新来者一些时间来进行调整，以便了解她在这里所进行的工作的价值、了解它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对于全人类的重要性，也包括对他个人的。

然而，她的父亲从伦敦赶来，决意要加速一切进程，但他却还没有确切地告诉她为什么。

索菲亚曾希望卡勒姆会自愿地接受所有这些事，会主动与他们一起合作，而不仅仅是为他们工作，但首席执行官艾伦·瑞金迫使她妥协了。

一如往常。

麦克高文只是毫无感情地直视着她。他知道他会赢的，而索菲亚也知道。

最终，她苦涩地说：“准备好阿尼姆斯。”

卡勒姆被两个魁梧的勤杂人员一路拖下走廊，意识时隐时现。他的脑袋向后垂着，试图透过被麻醉的视线看清楚这个新房间。这地方——不，他现在知道这里的名字了，马德里阿布斯泰戈基金会——的所有一切都是怪异的、无法理解的，而卡勒姆已经足够了解哪些怪异是因为药力作用而来，哪些则不是。

首先是医院，干净得不可思议。随后是他跌跌撞撞走过的一系列中世纪与现代的走道和房间，它们被奇异地结合在一起。屋顶花园和居住在里面行尸走肉一般的人们，坐落在距离地面如此遥远的高处，仿佛他们正与鹰隼或是与天使一较高下。

但这……

教堂。尽管卡勒姆几乎都没有途经过多少教堂大门，他还是第一个想到了这个词。石制地板由美丽的马赛克图案装饰着，中央是一块空旷的场地，由地面以及第二层的一连串拱门所环绕。整体效果看起来如同一个蜂巢。

卡勒姆隐约地瞥见墙上有画作，而画面的灰暗不仅仅来源于他模糊的视线。阳光透过高窗，融合了模糊的蓝色人工照明光，穿过一座座摆着剑、弓、刀一类过去年代武器的玻璃柜中，黯淡地照耀在经过的人身上。

在中央那块开阔地带的周围，所有一切都是最尖端的科技。卡勒姆看见屏幕上闪烁着光芒的奇怪图案，随后他集中注意力想出了另一个词，可以描绘这个奇怪的场景：实验室。

那么，接下来他又会被怎样对待呢？

第三名看护一路小跑而来，将一条沉重的帆布带系在了卡勒姆的腰间。卡勒姆低下头，正看到带子咔嗒一声卡紧。是因为他被下了药，还是这帆布带的搭扣看起来就是像个A字？

出于自己的本能，卡勒姆开始恐慌。不管是金属搭扣还是上面有闪亮字母的带子，锁链就是锁链。他疯狂地抬起头，看见索菲亚平静地注视着她，那双寒冷的蓝色双眼中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刀具准备好了吗？”她问道。卡勒姆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一名部下，那人正站在一排监视器和键盘跟前。

“就在这里。”这个留着胡子的年轻人说。他只是离开监视器走向一个展示柜，就这么一步从现代化的二十一世纪退回冷兵器时代的十四世纪，并将某个东西递给那两个看护——或者实验助手，或者随便什么其他的见鬼头衔。

“我们已确证过它们的出处了吗？”索菲亚继续问。

“它们明确无误曾属于阿吉拉尔，由他的埋葬处所获得。”

埋葬处？这些人到底是些什么鬼，盗墓的？

索菲亚让他相信她，说一切都会有所解释。因此他才会信任她，而这个信任换来的是被一支飞镖扎中，像只什么动物似的，随后就如同字面所说、被一路拖下这个教堂一般的地方，而这里的所有一切都没有任何可以解释得通的地方。

现在每个实验助手都拿着某种手套或臂铠。那两个抓着卡勒姆手臂的人更加重了力道，随之那皮质的东西被套上卡勒姆的双手。

他抬头看向索菲亚，他感到眩晕和紧张，完全手足无措。

“这些是什么？”他低吼着，尝试——徒然无功地——抵抗。它们是皮质的，闻起来很陈旧，并且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这些遗物和你的DNA将使我们能够具象化地与你的血缘祖先进行接触。”索菲亚回答道。

“什么？”卡勒姆能听懂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却毫无意义。索菲亚继续与自己的助手对话，但她的双眼一直看着卡勒姆。

“进行最终准备程序。我们的回溯目标：安达卢西亚，1491年。记录所有一切。”

屏幕亮起，而卡勒姆飘忽的目光注意到凹室里出现的图像、图纸、蛛丝般涂写的数据。每一样都远远超出他的理解能力，就像飞机超出猫的理解能力一样。

“手臂准备好了。”索菲亚的其中一名助手告诉她。

手臂？

卡勒姆听到一种不祥的液压呼呼声响从头顶传来。药力已经从他的体内消失了，因此非常明显，他正被一架巨大的机械设备缚着。穹顶上射下的光在机械光亮的表面闪动，某种机械臂螺旋而下，以一种欺骗性的柔和嗡鸣着，摇动、打开，如同一条机械蛇从睡眠中醒来，直至其展现出U型的尾端。

它急落到卡勒姆身后，优雅地就位。手臂应该就是这个了，而它只有两根手指的机械手现在正稳稳地将卡勒姆拦腰抓住。

极度的恐惧涌遍他全身。他的胃抽起，随时有失控的危险。但他不知怎么地控制住了这可怕的恐惧，让自己有机会大口喘息，但同时也愤怒地问：“这是什么？”

她用那张天使的面孔注视着他，随后低下头，似乎无法直视他的双眼。她的话语里有种东西，听起来仿佛是真诚的悔意：“我很抱歉，卡勒姆。我并不想这样做的。”

“那就不要做！”

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某种深藏而原始的东西，正在告诉他如果她下手做了她准备做的事，那他就再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了。

索菲亚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哀伤和强硬的眼神注视着他：“硬膜接入。”

十个细小的金属点定在卡勒姆的脖颈上，像某种机械昆虫的腿。在他来得及躲开之前，某种尖锐的、长长的东西，伴随着极度的疼痛刺入他的颅骨底部。

他尖叫起来。

卡勒姆曾经有过无数次斗殴，甚至他还杀过人，当然，也有好多次险些被杀。他曾在被警察抓捕前逃跑、被枪击、被刀刺、被打得命悬一线。

但他从来没有尝过如此的痛苦。

不是医院。不是实验室。

这是一间刑房。

随后，就如同到来时一样迅疾，痛苦逐渐褪去。并非完全消失，但足够让卡勒姆大口吞下空气、喘息着，茫然而愤怒：“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索菲亚注视着他，平静，自控：“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

极度诡异地，他想到了在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台老旧收音机里放着的那首歌：佩西·克莱恩的“疯狂”。

我要疯了，他想，这真是太疯狂了。

卡勒姆低头看着索菲亚。现在他已陷入了纯粹的、出于本能的恐慌之中。她似乎感受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的声音和态度已经有所改变：“仔细听我说，卡勒姆。你正要进入阿尼姆斯。”

这个词以她所无法预料的效果撼动着他。在少年时期，他曾知道有家公司推出了一种昂贵的软件，这间公司就是后来的阿布斯泰戈娱乐。他曾听说过一句传闻：这家公司正在开发基于某个人先祖记忆的游戏，想必是找来某些舒舒服服地坐在时髦办公室里的幸运雇员，在传说中看着像个高级躺椅，名叫阿尼姆斯的设备上花了点时间搞出来的。

当卡勒姆在少年管教所和寄养家庭进进出出时，他把从店员的鼻子底下偷软件的技巧练得炉火纯青，并将它们卖给那些有太多钱、生活中却太少有真正威胁的孩子手中，让他们得以间接感受下持刀干架和暴力的滋味，双手和鼻子却不用沾血。

而这就是阿尼姆斯？这个可怕的东西，这个贪婪、无情，仿佛出自某人腐化而深埋的噩梦的手臂——这就是某个小孩手上的电子游戏的出处？

索菲亚继续说着，将卡勒姆的注意力拉回到她身上：“你即将看到、听到以及感受到的，是某个已经死去超过五百年的人的记忆。”

卡勒姆突然意识到，在她说话间，索菲亚已经慢慢地、有意地从他身边退开了。新的恐惧钻过他体内，他恳求地向她伸出手——向着这个此地唯一一个似乎真正将他视为人类的人，这个将他放入这只手臂中的人：

“等等！”他乞求道，但已经太迟了。

他被猛然吊入半空，仿佛被一个巨人抓住，仿佛这整场折磨不过是某种扭曲的游乐场项目。那只手臂抓住他，以无法挣脱的力量摇动着他，而卡勒姆·林奇无助地吊在上面，如同这无情机械掌中的一只破布娃娃。

“你必须要理解，你无法改变发生的事，卡勒姆，”索菲亚说，抬高了声音以盖过吊臂的嗡嗡声，“试着跟从那些影像。如果你试图改变任何事，或试图挣脱，这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跟从那些记忆。”

自那可怕的一天——他撞见母亲仍有余温的尸体，看见父亲朝他步步走来，父亲手上那把用来杀死母亲的刀还滴着血，准备将他也杀死的那天——卡勒姆就决定永远、绝对不让任何人控制他。甚至在监狱中，他也一直保持着自我的意志。

但在这里，这只手臂，在一瞬间就将一切自我控制从他身上夺走。而卡勒姆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不知怎的，他们将从他身上夺走一些东西，甚至包括那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拥有的。

更多的机械嗡鸣。手臂将他四处移动，索菲亚正在下达指示，它们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却将影响一切。

“接合扫描器！”索菲亚下令道。

无数透镜猛地聚集到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它们的“眼睛”在开阖着，观察着——仿佛从某个疯狂科学家的春梦中走出的设备降下来，伴随着不祥的咔嗒声，缓缓地移动。

卡勒姆将视线从这些机械上移开，低头看着下方的人类和他们所注视的屏幕。

“扫描器读取记忆。”其中一个人对索菲亚叫道。索菲亚在距离卡勒姆已足有二十英尺的地方，抬起椭圆形的脸庞望着卡勒姆。

“状况？”她询问自己的部下，尽管她的双眼仍旧紧紧盯着卡勒姆。

“血流量与神经活动监视中……DNA配对确认。”

索菲亚沐浴在蓝光中，她抬头冲卡勒姆微笑：“跟从它，卡勒姆。”她再度劝告道，尽管她允许他们对他做下这一切，卡勒姆却还是感到她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扫描DNA链，时间点搜索中。”

现在，那只手臂以惊人的温柔移动着卡勒姆，慢慢地将他抬起、放下，将他转向面对一架奇怪的设备、又继而转向另一架。他现在冷静下来了，渐渐适应了这种感觉，尽管他的心脏仍在狂跳，呼吸短促剧烈。

“第一记忆配对锁定。”助手宣布。

“自我意识完整性？”索菲亚询问。

“适宜。”这一次，做出回应的是个女性的声音。

“尝试进行同步。”索菲亚下令。她仍抬头注视着他，而他看见她的眉毛因担忧而蹙起。担忧他？不，更像是担忧这个计划。

“第一先祖链接完成。我们找到阿吉拉尔了。”

卡勒姆突然先轻抖了一边手腕，随后又抖了另一边。臂铠中隐藏的袖剑弹了出来。他清楚自己完全没有这么做的意愿，于是像个白痴一样看着这一双不受自己控制的手腕。

“自我意识完整。”那个女助手的声音飘入他的耳中，不知怎么的仿佛有些遥远。

出于某种原因，尽管闭上双眼似乎并不恰当，他却希望这么做。几次心跳之后，他屈服了，颤动地合上了他的眼睑。

一种奇怪的平静降临。

“同步达成。”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随后是她的声音，如音乐般，如夏日的轻息，带着平静的喜悦：“果然在那儿！”

慢慢地，卡勒姆睁开双眼，极度平和，就如同当他阖上双眼时的极度恐慌。

“开始回溯。”天使说。

“回溯进行。”

随后卡勒姆落了下来。

石制地板猛地冲向他，这种视觉冲击力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忽然间，地板仿佛打开来，将他吞入一条充满着炫目光线，火焰般、翻搅着的隧道。随后，在卡勒姆还来不及在这景象前闭起眼睛时，光线消失，一切变得灰蒙蒙的，而他正向下注视着一座雄伟的、被阳光绘上金与棕与青铜色泽的城市。

在他平稳地划过这景色上方时，他注意到了每一件事——甚至多过他以为自己的双眼所能够观察的极限。他突然奇异地想起了如此遥远的、过去的那一天，飞过他头顶上空的鹰。那时他尝试骑车跳过那道缺口、并失败了，那时他最大的担忧就是如何向他的父母解释他把自行车和自己弄成了那副样子。

那时他的生活被粉碎了

随后那道记忆，以及卡勒姆·林奇的全部，屈从于他眼前所展开的这一片浩瀚，屈从于鹰的视界，消失了。

第五章

格拉纳达围攻，西班牙

1491年

在遥远的下方，尤其是和劲风以及内华达山脉强大的上升气流相比，人群的活动显得不值一提。但如果有人能靠近一点、像这只鹰一样下潜，他就能看见住宅小小的、重复的形状，以及拔地而起的建筑，其特性比起炉火来说更近似于山脉：那是一道巨大的城塞墙壁，跟随着河流银色的曲线。而它的桥梁、城墙、街道上，是战斗、鲜血、死亡。

一名人类的呼吸只是小事，但对于呼吸的本人来说却弥足珍贵。有成千上万人正在作战，手握剑与弓箭，手握匕首和长矛，手握火焰与信仰。升起的烟形成阴沉的长流，钢铁头盔反射着照入下方街道的阳光。

马与人雷鸣般地冲过街道，而弓箭手正绝望地试图从上方瞄准他们。已脏污了的白色旗帜被扯烂，但上面绣有的红色十字仍然可见。

在鹰的双翼下还有那雄壮的宫殿，阿罕布拉宫。摩尔人战士绝望地战斗着，守卫着宫殿，而他们的苏丹正忧郁地注视着他下方的这片狂热。随后，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脉，在那里，一个小小的村落内隐藏着一个至珍的宝藏。村落的许多建筑仍在燃烧，而在那里，最奇特的守卫者已经在那里做好了准备，要将这宝藏夺回来。

“我们的任务是那个男孩，”导师本尼迪克托在几小时以前对他们这样说，“我们被出卖了。圣殿骑士不一定能找到他的藏身处，但如果他们找到了，他们会要求用伊甸苹果来交换他的生命。穆罕默德苏丹将没有选择。”

寥寥数语已经足够。这个任务中没有任何人是新手，他们全都了解自己所寻找的那件东西无法估量的价值。但是阿吉拉尔·德·奈尔哈怀疑，这些话是否是专门对他而说的。

阿吉拉尔知道，自他正式加入刺客兄弟会后的这几个月来，他的表现良好。他遵照了导师的指示，并没有自行其是。他证明了自己值得信任。他锻炼出了清醒的神智，来克制自己冲动的心和大脑。他能加入这次任务正是已被器重的最好证明。

刺客兄弟会很清楚，圣殿骑士团中执意获取伊甸苹果的幕后黑手，正是高阶圣殿骑士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而这名矮小、激烈的大宗教审判官一旦涉足，有两件事便一定无法避免。

第一，假借着“宗教净化”的名义，无辜的人会因为骑士团的利益而以可怕的方式死去。

而第二，到了某一时、某一地，骑士团的黑色骑士欧哈达将会出现。

前来告知圣殿骑士到来的密探告诉他们，这一队人中有超过两打的骑兵，以及两辆四轮马车。其中一辆载着几个木桶——密探们不敢胡乱揣测里面装的是什么；而另一辆则装着一个巨大、空置的笼子。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很明显：圣殿骑士准备将王子抓获，并将他像一只被擒住的牲畜一样呈给他的父亲。

指挥这一队人的是一张熟面孔——拉米瑞兹将军。拉米瑞兹形象优雅，面带疤痕，有着长长的灰发和矛尖般笔挺的身子。他把拥有相当出众的军事技巧和策略天赋的自己贡献给骑士团，深得托尔克马达的器重。

而在拉米瑞兹身边——密探汇报着，目光在本尼迪克托面前闪烁——他身边是欧哈达。

本尼迪克托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也没有对阿吉拉尔说一个字。但年轻的刺客知道，让他与这个抓住他的家人、将他们交给托尔克马达烧死的禽兽如此接近，必定会让导师心怀忧虑。本尼迪克托担心阿吉拉尔会忘记他们的任务是营救、而不是复仇；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阿吉拉尔明白这一点，他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

但他同样也知道，在刺客们营救阿迈德王子时，如果命运奉上可以亲手杀死欧哈达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们开始向下攀爬，从一处绝壁跳到另一处，在其他人绝无可能立足的地方落脚，轻巧地向村落前进。在那里，敌人已经到达，并放火烧掉了几座偏远的建筑以示威胁。现在，人群站在那里，恐惧而不安，等待着圣殿骑士的来临；刺客们轻易地混入了其中。这是信条的原则之一：大隐于市。

当那群圣殿骑士们急驰而来时，刺客们分散开来，进入不同的位置。先头部队是一群士兵，目光尖锐，穿着盔甲和红色斗篷，携带的武器有长矛、刀剑和十字弓。

一些人留在他们的马上，从有利的高度注视着人群。其他人跳下坐骑，在聚集起来的村民之间就位，准备消除任何流露出的不满。

在士兵之后到来的是他们的指挥官。传奇性的拉米瑞兹将军，他在盔甲外面穿着一件优雅的、精心制作的红色天鹅绒短袍。他的仪表引人注目，但阿吉拉尔对他没有任何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挥官身边那个体型如山般的人身上。将军从他的坐骑上翻身而下，而这个人正静候着，脸上毫无一丝表情，仿佛这张脸的主人是岩石雕刻而成。

现在阿吉拉尔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会有“黑色骑士”这个称号。从他的顶髻、编起的头发一直到他的靴尖，欧哈达一身上下都如夜幕般漆黑。

漆黑如他的心，阿吉拉尔怀着涌起的怒火想着。

欧哈达粗壮的脖子和宽阔的双肩上所围着装饰的皮革都带有战斗过的痕迹，那条刺绣的斗篷因黄色尘土而黯淡。他厚实的胸膛上覆盖着皮甲，只有黯淡的银饰钉和下方的锁子甲反射出光芒。欧哈达并没有佩戴铁手套，而是戴着一对由精致的黑色皮革制成的护腕，让阿吉拉尔手臂上环绕的臂铠相形见拙。

就连他所骑的马匹都与其骑手相配。这匹牡马的黑色毛皮因尘土而黯淡，但它厚实的鬃毛和尾巴，强健的体型和高傲的姿态都说明了其顶尖的血统。就像欧哈达一样，这匹美丽的安达卢西安马匹也身披黑色铠甲。它的头部被墨色板甲所保护，而遮住它全身的皮甲则饰有突出的铁质三角。

拉米瑞兹与一批手下大步走向一栋简单的石屋。欧哈达留在外面，身披红色的斗篷，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动弹一步，仅仅沉默地站在那里就散发着震慑力。难怪他会被托尔克马达器重。

灰烟混杂着黄色的尘土，让阿吉拉尔的双眼刺痛。他眨着眼睛让视线清晰，努力忽略这疼痛、就如训练所教会他的那样。但哪怕经受过训练，自第一眼看见这个杀死他父母的凶手起，阿吉拉尔的心跳速度就开始加快。他强迫自己回忆所学过的纪律性，就像导师所命令的那样——牢记任务。

那个男孩——以及，通过他，取回伊甸苹果——才是重要的事。只有这才是重要的。的确，如果在某种好运的帮助之下，拉米瑞兹没发现这个被遗忘的、简简单单的村庄就是苏丹宝贵的继承人的藏身之处，刺客组织就不会与他或他的人马交手。而阿吉拉尔就得被迫眼睁睁地看着可恨的圣殿骑士们安安全全地策马离开，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更别提举起刀刃了。

当然，这将是个完美的结果。阿迈德将会安然无恙，伊甸苹果将会安然无恙，没有刺客会在今日丧命。

尽管如此，阿吉拉尔发现自己仍希望事情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这个毫不崇高的愿望在片刻之后就被实现了。房中传来一声大叫，随后一名士兵出现了：

“我们找到他了，”士兵对这名静默、庞大的骑士宣告。欧哈达点了点头，用一种对如此巨大的身躯来说难以置信的优雅翻身下马。

阿吉拉尔暗自怀疑是谁出卖了他们。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并不重要。因为恐惧或贪婪，有人这么做了；而现在，救回年轻的阿迈德王子就是刺客们的使命了。

无论以什么方式。

欧哈达大步走向吓坏了的村民，如同狮子走在羊群间。他眯起眼睛，视线闪动着扫过他们。他走到其中一人身前，抓住这个女人的头巾，狠狠一拽，让她跪倒在地上。

“是哪家窝藏了那个男孩？”他质问道。

阿吉拉尔能够看到女人双眼中的恐惧和痛苦，但这个女人拒绝回答。欧哈达皱起眉头，更进一步扭动他的大手。女人发出轻轻的嘶声。

“只有我一个。”伴随着一个声音，一个男人踏上前来。

那是迪耶格，一名兄弟会长年的友人。本尼迪克托请求他帮忙藏起年轻的王子，而迪耶格勇敢地同意了。就像那个正受欧哈达折磨的女人一样，迪耶格也在害怕，任何神志清醒的人都会如此。但他仍高昂着头。

阿吉拉尔非常清楚，迪耶格要是想活命，只需要指向人群中任何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并大叫出那一个词：“刺客！”那样，他也许甚至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奖赏。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阿吉拉尔一路穿过人群，一边注意到迪耶格和那个女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目光。尽管短暂，欧哈达也注意到了，他低吼了一声，再度拧起女人的头发，随之将她猛摔在尘土之中。他转过身，注视着这个站上前的男人，他比对方高出至少一英尺。

“没有其他人知道他在这里。”迪耶格继续说。

欧哈达上下打量着他，随后冲自己的将军点点头：“我敬仰你的勇气。为此，我将饶过你的性命。”

这个男人吐出一口气，他也许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欧哈达的嘴唇微微翘起，形成一个可能是微笑的样子，同时继续说道：“吊死他的家人，让他看着。烧掉整个村庄。从这个女人开始。他们散发着猪粪和罪孽的臭味。”

圣殿骑士居然敢说自己是良善的一方。阿吉拉尔想着，怒火窜过他的全身。他尽力将它置于一边，尽力让自己继续随意地走动，而不是冲向这个他所憎恨的残忍敌人。

即便到了现在，迪耶格依然保持着沉默，没有背叛兄弟会。他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攸关，知道只要刺客们还在这里，他和他的家人就有存活的希望。圣殿骑士的士兵将迪耶格和那个女人——他的妻子——双双拖走了。

阿吉拉尔继续低着头。沉重的赤褐色兜帽将他的脸浸没在阴影中。他浑身的每一处都想动起来，要一路冲向欧哈达，并杀掉这个人。但命运却安排他更为接近另一个目标。而本尼迪克托，即便是现在，仍巧妙地跟在黑色骑士欧哈达身后。

阿吉拉尔无可奈何地朝人群的边缘移动，溜到王子所在的那栋单层建筑背后，轻巧地爬上屋顶，身体紧贴其上。

没有人注意到阿吉拉尔。村民们被拉扯着拖在地上，而他们的王子正被两个士兵拖着走向前。拉米瑞兹跟着他们走出来，看起来十分得意。他心满意足地注视着士兵把这个孩子一路拽过满是尘土的地面，拖向那个放着笼子的马车。他们粗暴地打开金属门闩，将阿迈德往里推搡。

“请看这格拉纳达的王子！”拉米瑞兹大叫，他的嗓音中溢满轻蔑，“他的父亲苏丹将会交出他反叛的城市——这异教徒们最后的避风港！上帝会惩罚他子民们的异端邪说。终于，西班牙将服从于圣殿骑士的统治。”

刺客们允许他洋洋自得了一会儿。随之，伴随着协作精确、有如编排好一般的动作，他们进攻了。

阿吉拉尔从屋顶一跃而下，他的袖剑蓄势待发。拉米瑞兹看见刺客的阴影，转过身来。他已经来不及拔出武器、但还来得及直视阿吉拉尔的双眼——与此同时，薄薄的金属切开了他的喉咙。

卡勒姆盯着他的双手，看见刀刃被弹出，精巧而致命，藏在五根手指之下——不，是四根，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那场仪式——

“跟从记忆，卡勒姆。”

阿吉拉尔阖上死人的双眼，站起身。

“刺客！”

尖叫声响起，随之，混乱爆发了。

第六章

阿吉拉尔的兄弟和姐妹们在看到他跃下的那一刻就立刻有了行动。

就如几秒之前阿吉拉尔所注意到的，本尼迪克托站在了欧哈达的正后方。不知怎么，骑士似乎感觉到了刺客的存在。就在本尼迪克托的斧头劈下，本该将欧哈达一击斩首时，这名圣殿骑士却以惊人的速度猛地翻滚，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一个柚子大小的拳头挥起，直直地击中了本尼迪克托的脸。第二击迅猛的连击让这名刺客导师倒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

阿吉拉尔突然明白了，兄弟会的保证——他们所说的即便他在场，他也救不了自己的父母——并非信口开河。阿吉拉尔并非从未见血的新手。在这以前，他就曾与他的兄弟们一起同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人——比如说他刚刚杀掉的那个圣殿骑士将军——作战过。但比起凡夫俗子，欧哈达更像是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所有这些发生都比他的一记心跳还要迅捷。

从他的眼角，阿吉拉尔看见他的一个兄弟从背后拔出双剑，流畅地用两把锋利的刀刃相交，切下一名圣殿士兵的脑袋。脑袋在尘土地上弹跳着，双眼睁开，瞪视中还含有最后的一丝惊诧。

另一个人从后面割开了一个喉咙。第三个人拧断了一根脖颈。

又有一人将一名士兵踹得跪倒在地，有力地一脚踢向喉头，了结了他。

但玛丽亚牢记着本尼迪克托的指示——“我们的任务是那个男孩”。当其余的刺客——包括阿吉拉尔，他现在正受到两边夹击——正忙着解决士兵时，她径直冲向那台关有王子的铁笼马车。

每一名刺客的刀刃都是独一无二的。玛丽亚在她的臂铠上安装了机关，可以将自己的刀刃作为远程武器发射出去，让它变成一柄飞刀。阿吉拉尔知道，她的另一把刀的尖端分为双股，如叉一般。

现在，她翻动左手腕，将叉子的两端插入一名站在马车边、穿戴长长红色斗篷的圣殿骑士腹部。当对方弯下身时，玛丽亚抓过这个男人的长矛，向后一跃，长矛在手中一转，矛尖切过那名士兵的脖颈。

圣殿骑士倒在地上。玛丽亚轻巧地跳上座席，猛一抽环绕在马匹宽阔脖子上的缰绳。马匹顺从地跑了起来。

阿吉拉尔只在短暂的一瞥中见到这个景象。他正忙着解决那些可能会去追赶她的人。他向一名红斗篷击出一拳，让那人向后倒去，转身切开从自己身后冲上来的另一人的喉咙，同时借旋转动作的末尾猛抓住那名红斗篷的脑袋，将他按入坚实地面的尘土中。

阿吉拉尔抬起头喘了口气，他的双眼紧盯着此刻最大的威胁——欧哈达。这个人并不仅仅是个高大、狡诈的战士，他还很聪明。这就是为什么导师本尼迪克托将欧哈达选作了他自己的目标。

但最终，导师的全部技巧、经验以及惯常万无一失的时机把握都变得毫无用处；现在，三名士兵正用力制服在激烈抵抗的本尼迪克托。

阿吉拉尔的心沉了下去，但他的痛苦被难以克制的暴怒所取代。

应该是我。本尼迪克托不像我一样，被愤怒所激励。如果是我，我就能拿下他。

“阿吉拉尔！”本尼迪克托在大叫，叫声因为一记击中他腹部的重重踢击而停顿了一下。

就在阿吉拉尔开始向欧哈达靠近时，这个巨大的男人突然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玛丽亚正带着王子逃走。

欧哈达以一种他这种块头的人本不可能拥有的迅疾冲向士兵带给他的第二辆马车，一跃而上，冲上前座，将一个自己人扔下地，并取代了那个人的位置。

“阿吉拉尔！”本尼迪克托的声音不知怎么穿过了重重尖叫和武器的鸣响，“那个男孩！那个男孩！”

阿吉拉尔咬紧牙关。他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去追赶欧哈达。形势对刺客们不利。他很清楚自己有可能会死于今日。如果他要死，他希望能够与这个杀死了他全家的恶魔一战而死；这个会杀掉一整个村庄里每个人，就因为他们胆敢站出来与圣殿骑士作对的恶魔。

但他听从了导师的话，半途改变方向，转而去追逐那个策马的红斗篷。他一手抓住受惊马匹的缰绳，另一手将骑手从上面拽了下来，翻身跃上马鞍，朝这匹牲畜重重地踢了一脚。

强壮、迅捷而顺服，如同离弦的箭，马匹猛地向前方进发。其他兄弟们也同样听见了他们导师的命令。一个接一个，他们解决了眼前的对手——或是试图解决、却不幸失败——并拔腿开始追赶逃跑的马车。

但圣殿骑士们也注意到了玛丽亚的逃脱，他们策马狂奔，仿佛有整个地狱的恶魔在身后追赶。

欧哈达已经追上了她，他的马车与玛丽亚的并肩。玛丽亚飞快而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猛一挥缰绳，冲刺客们大吼着要他们加速。但率先跟上的却是另一个圣殿士兵，他策马接近马车后方，从坐骑上跃起，一把抓住在王子的牢笼栏杆。

阿吉拉尔鞭策他的坐骑加速，低伏在它的脖颈上。玛丽亚及时地抓住了那名骑士。电光火石间，她已跃离马车前部座位，在峡谷石壁上借力一蹬，流畅地落在马车车厢里，直落在她的敌人身后。阿吉拉尔注视着，赞叹她的技艺之娴熟，但并不感到吃惊。

那名圣殿骑士吃了一惊，没来得及拔出剑来。他为此付出了代价。玛丽亚踢向他的腹部，迫使他丢下武器，随后又补上了一击。骑士从马车上摔下崎岖的路面，而玛丽亚已经先一步夺走了他的剑。

又一名士兵爬了上来，准备继续同僚未竟的任务。玛丽亚将手中夺来的锋利长剑大幅挥出。

但这一个骑士并没有像先前那个那样措手不及。他低下身，手握一把长匕首向玛丽亚刺来。她几乎毫不费力地闪身躲开，如同托钵僧般旋转，用手肘狠砸在他的脸上。她再度转身，穿着靴子的脚猛踢在他的喉咙上。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却从马车上掉了下去。

第三个人正策马飞驰而上，但玛丽亚抽出一把十字弓，一箭射在了那个士兵的胸前。他像另两个人一样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玛丽亚飞快地跳上囚笼顶部，爬回驾驶座，再度抽打缰绳。

这整串动作只花了一分钟多一点儿。

双方都有很多人加入了这场追逐，道路开始变得拥挤。阿吉拉尔用膝盖顶了顶马匹，让它转向右边，跑上一条碎石更多的小路，在这里他能让自己的坐骑超前，绕过拥堵在路上的刺客和骑士们。欧哈达正在逼近玛丽亚和年轻的王子；但阿吉拉尔在逼近欧哈达。

他猛踢马匹，希求它再多出一点点力。随后，他轻快、但绝对精准地动了起来，站上了自己坐骑的马鞍。在路间疾驰时，增加的那一点高度会带给他明显的优势，帮助他接近目标。

在极短的一瞬间，他保持住了平衡，测准时机，从这飞驰着的、口吐白沫的坐骑上一跃而起，跳上欧哈达马车的拖车。落地算不得特别优雅，但阿吉拉尔还是做到了。他重重撞在木制车板上。

他知道自己的落地会惊动驾驶者，而就在他站起身时，欧哈达已经面对他了。

第一次，阿吉拉尔·德·奈尔哈得以与杀害他父母的凶手面对面。他惊讶地发现欧哈达有一双颜色奇特的双眼——一只是深棕色的，另一只却是黯淡、不自然的蓝色——一条疤痕从眉毛划下直切过颧骨。但两只眼睛中都显露着他冷酷残忍的本性。

欧哈达的双眼中闪过某种依稀的相识神色，随后很快就消失了。阿吉拉尔能够理解。他知道自己有力的下颌与父亲如出一辙，而母亲总是说自己的儿子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你在我身上看见他们了吗，欧哈达？你感到这种刺痛了吗？仿若你正注视着一个鬼魂？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了一瞬间，双眼注视彼此，然后，伴随着一声喉咙深处发出的大吼，欧哈达猛扑了上来。

他携带着小而锋利的斧头，将它挥下，把那强有力的身躯中的所有力量都注入这一击。阿吉拉尔的双手抬起猛甩向欧哈达，刚刚来得及将斧头从这个高大的男人手中挡开。斧头被挡格出去。但欧哈达一秒钟也没浪费，他一记一记朝阿吉拉尔猛击，其力量和暴烈让刺客几乎难以招架，更别提能匀出宝贵的瞬间来激活袖剑了。

更多的圣殿士兵正逐渐追上玛丽亚。这会儿，阿吉拉尔看不到她了。想到玛丽亚可能已落到了雷霆般疾驰的铁蹄践踏之下，恐惧刺痛了他。但他不能让这影响他，不能是现在，不能在欧哈达——

突然，马车撞上了路上的一块大石，猛地掀了起来。它本来就不是为了用这种速度穿越这种崎岖的路途而造的，现在终于投降了。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破裂声，以及马匹在疼痛中发出的可怕、让人无法忘怀的尖啸，车轮飞出，马车碎裂解体，就要向前倒下。这个震动让战斗中的双方都向前倒去。阿吉拉尔利用了这一刻，猛朝玛丽亚的马车扑去——

——巨大的机械手臂陡然将卡勒姆举起，让他悬在半空，只是为了再度将他摔向那无情的石制地板——

——而他险险擦过阿迈德王子囚笼尖锐的金属角。他整个人摔在马车的木制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阿吉拉尔听见持续不断的木料吱嘎和碎裂声。伴随着一声碎裂声响，他知道作为跳板的那辆马车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堆碎屑。他希望欧哈达也已粉身碎骨，浑身是血地躺在路当中，每呼吸一次生命就流失一些。

这是个美好的想象。他唯一能感到的哀悼是为那些美丽、高傲的骏马。

现在，阿吉拉尔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马车前部所发生的事上，而玛丽亚不在那里。看起来她似乎不知怎么地掉到后一对拉车的马匹之间了。

但他知道她还活着，因为那名圣殿骑士正发出愤怒的大吼，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后马车上的这名刺客，一心暴怒地用他的剑向下刺去。

已经没有时间让阿吉拉尔爬过囚笼了。以一个流畅的动作，阿吉拉尔抓住他配戴在大腿部位的匕首，瞄准，旋转掷出，擦过那个惊诧的年轻囚犯头顶。它没有被任何栏杆所阻挡，直插入阿吉拉尔所瞄准的地方——那名圣殿骑士的咽喉。圣殿骑士无助地从座位上落了下去，变成路上毫无威胁性的又一块杂物。

阿吉拉尔站起身，越过笼子上方向前看去。他感到十分紧张，他意识到玛丽亚和那个可能杀掉她的人太专注于彼此，根本没有人在操纵这辆马车。马匹一味向前猛冲，因暴力和血的味道而恐慌，而它们会一直这么猛冲——一路冲下悬崖，落入横亘在前方的巨大峡谷之中。

已经没有时间拉住缰绳，将这些吓坏的动物拽回左侧、返回大路了。阿吉拉尔低头看着小王子睁大、惊恐的双眼，尽管遭遇这一切磨难，他却并没有被恐惧所击垮。

他弹出刀刃，开始用其尖端撬锁，那个他所挚爱的声音从马车前端传来，大喊道：“阿吉拉尔！那个男孩！”即便在此时，他的心仍因此而陡然悸动。

她的声音激励着阿吉拉尔。他猛拽开门，王子已向他伸出双手，他猛地将他拽了出来。刺客知道他应该已经没有时间了。马匹现在应该已经冲下了悬崖。他意识到，不知怎么的，他们已经偏向了左侧，急转、飞驰向安全的地方——但马车仍在以全速向前冲去，坠毁无可避免。

而他和阿迈德仍在车上。

马车车轮不再紧咬着地面了，它正开始朝前飞去——然后落了下去。

终于，在这最后一刻，王子尖叫起来。但即便如此，当阿吉拉尔举起一只手臂时，他仍用铁钳一般的手指紧紧抓住这名刺客。阿吉拉尔射出的不是袖剑，而是一支抓钩，它飞了出去，紧紧地钩住墙壁，相连的绳索陡然绷直。

阿迈德滑了下去。

阿吉拉尔的手飞快伸出，比蛇咬还迅捷地抓住了阿迈德的手腕。这两人大幅度地在半空中摇晃着，弧线以让人牙齿震颤的力道将他们甩到悬崖侧边上。

马车在他们遥远的、遥远的下方摔得粉碎。

而在他们头顶上，是一张巨大的脸庞，这脸庞因恶毒的愉悦笑容而变得更加宽大。站在那里的是欧哈达。

第七章

“把他带出来！”索菲亚大叫道。

她亲手挑选了这个队伍的每一名成员，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确保他们闪电般的反应速度，而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对自己坚持不懈地要求完美感到欣慰。

阿尼姆斯的机械臂砸在地面上。卡勒姆倒在它的抓握之中，失去了意识——但还活着。

“开始复原。”她指示她的队伍，“进行一遍系统校验，并记录下他的状况。”

索菲亚走向这个失去意识的男人，在他身边跪了下来。她直视着卡勒姆大睁但毫无知觉的双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压抑着伸手去安抚他的冲动。索菲亚·瑞金是个优秀的科学家，而科学家不能允许自己喜欢上他们的实验小白鼠。

但有如此多的东西倚赖于他……

在她意识到以前，这些话已经从她的唇间说出：“你做得很好，卡勒姆。”而她的语调是温暖的。

看护们朝这个毫无知觉的人走上来。“小心对待他，”她说，“没有我的允许，无论发生什么，谁也不准进入他的房间。”

“包括我父亲。”索菲亚又加了一句。

他们点头服从，她看着他们将卡勒姆带走，就算说不上“温柔”，也至少也像她所指示的那样小心翼翼。

“你们也做得很好，”她向两名部下，阿历克斯和萨米娅说，“他完成得怎样？”

“好得惊人。”阿历克斯回答道，“强壮的家伙。他状况很好，不过你也知道的，这会耗尽他的全部精力。”

“这是场紧张的模拟，尤其还是他的第一次。”索菲亚同意道。卡勒姆将会精疲力竭，睡上好几个小时。他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检视所得到的内容，而索菲亚已经急不可待想要开始了。

“你们两个干吗不去吃点午饭呢？”她建议道，“我们可以等你们回来以后再一起开始检查。”

萨米娅和阿历克斯心照不宣地望向彼此。他们比任何其他人都更了解自己的上司。他们意识到索菲亚想要一些时间独处，独自思考一些事。

说到底，这里展示出的所有技术，这房间中央的巨大手臂，以及现在遍布世界各地数个阿布斯泰戈机构中的早期机型，都是由索菲亚·瑞金所发明的。

他们点点头，说会在一小时以后回来。队伍中的其他成员也已经离开了，几分钟以后，只剩下索菲亚与她所创造出来的机械独自相对。

她出生于1980年，那一年，阿尼姆斯原型机的创造者华伦·维迪克刚刚开始认真地进行这一项目。索菲亚愿意这么想：她是和阿尼姆斯一起长大的。直到最近的大多数版本里，阿尼姆斯都是某种椅子或桌面，让实验对象能够躺下，头部包裹在某种特殊头盔中。这个头盔可以分析脑部活动，让先祖记忆得以通过对象的DNA进入。之后所录制下的模拟演示将会呈现在一台电脑屏幕上。

但从小就接触电脑的索菲亚想要更好的模拟效果。某种三维的、与实物同等大小的东西，能让观测者得以与实验对象以近似的方式体验事件的发生。虚拟现实场景，但比现今市面上所存在的任何类型都要更加高级。

同样，也是她想要让实验对象的身体也加入记忆重演过程，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以一种主动的方式进行。索菲亚相信，大多数科学家都低估了肌肉记忆所能带来的优势。她坚信，这能够创造一种积极的反馈回路。如果实验对象做出与先祖同样的动作——比如说，在打出一击之前抽回手臂，或者弹出袖剑——记忆将会更加深刻地植入他的大脑。

“这非常明显，真的。”某个晚上，她和她父亲正在巴黎用餐时，她这么说道。就算他小心地保持着无动于衷，她也能看出这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容易。

早先机型只应用到她所提的大堆改动中的一小部分。而这次是头一次全部应用。

现在，索菲亚激活了一部分录影，大步走下场地观看。尽管她能见到卡勒姆所见，但却无法感觉到他所感觉的，而她对此心怀感激。索菲亚从未有过想要亲自进入阿尼姆斯的愿望，尽管她听说伦敦分部的新历史研究部主任正竭力要求所有高阶圣殿骑士都如此执行。

她检视过卡勒姆跪在拉米瑞兹上方的那部分录像。他停了一会儿，惊恐而茫然。在这一刻，她本有可能很轻易地失去他——第一次就进入真正的刺杀回忆。但当她冲卡勒姆呼叫时，他听从了，跟从着记忆，然后，噢，他们得到了这么多东西。一切都如此清晰，特别是考虑到这还是卡勒姆的第一次实验。

索菲亚将录像定格在另一个不同的地方，环绕欧哈达巨大的身体踱步，观察着他盔甲上精致的细节——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将这件盔甲铸造如此精美，尽管这皮革不可避免地会在击打中留下划痕，而整个盔甲最终都将会被尘、被土、被鲜血覆盖。这真的太令人惊讶了——她几乎能够伸手触到这名黑色骑士。

对于卡勒姆来说，这么做是可能的。他能通过他的所有感官经历这些记忆。当他杀死拉米瑞兹时，这对他来说就是真实的，仿佛他虽然就站在这里的地面上、却将他的一把刀刃直插进了一个活人的身体。

索菲亚·瑞金有一个对所有人，哪怕是她的父亲都保守着的秘密，那就是她的大多数巨大科学突破不仅仅是源于专注，源于极具纪律性的头脑和对学习的渴求，它们也同样源于她的想象力——她是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对伟大的艾伦·瑞金——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来说，她太过重要，不被允许与其他普通孩子一起玩耍，却又还没有重要到能让他察觉，这种玩耍恰恰是她最最渴望的。

因此，索菲亚·瑞金创造了她自己的故事……给她自己找来了玩伴，那些“幻想的朋友们”。因为她喜欢历史，因而他们就是来自种种不同历史年代的男孩女孩；而因为她喜欢科学，他们便都是乘坐时空机器来看她的。

她并没有发明出一种方式能够真正地回到过去，但阿尼姆斯提供了科学所能给出的最近似的可能性。这名定格地站在房间中央、身材巨大的圣殿骑士，就是她五六岁时所想出的电子所成就的最高结晶。这个仅存于一个早已死去的记忆中的人，她赋予其形体与声音。

她再度打量卡勒姆·林奇定格着的全息图。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也许远超过他所能够想象到的。

而在某种意义上，索菲亚嫉妒他。

艾伦·瑞金，阿布斯泰戈工业公司CEO，大团长，同时圣殿骑士团内殿团成员；他是一名四海为家的世界公民。但他也是个英国人，而伦敦分部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他昨晚刚刚去过那里。因为在那里处理一些让人不快的事物，他到达马德里的时间比希望的要晚。实际上，他一小时前刚刚接到消息，说他被要求于今晚再度返回那里。艾伦·瑞金显然永不停歇。

他很高兴地看到索菲亚的研究似乎进展得非常顺利。最近，他非常清楚地得到暗示，并非每个高阶骑士都与他以及那些长老意见一致——而这种势头必须被掐灭在萌芽之中，越早越好。

瑞金不得不承认，他对阿布斯泰戈基金会马德里分部的好感几乎与伦敦分部相差不远。

这里大部分都是索菲亚的世界，而他听任她在这里随心所欲。但这间办公室是他的，它反映出他对美和价值的观点——相称于他生命中林林总总的站点。

墙壁上挂满了优秀的画作，描绘着骑士团历史上的各个伟大时刻。一张世界地图装点着他背后的墙壁。小小的绿点代表了阿布斯泰戈的分部，而小白点则标注出骑士团尤为注意的地点。在某些城市，诸如伦敦，这些绿点和白点相重叠。地图上方是一排钟表，展示着每一个主要城市的时间。

一面绘有红色圣殿十字的白色旗帜，曾在十字军东征时由伟大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罗伯特·德·萨布莱亲自挥舞过。这件极特别而珍稀的物品被放置在的盒中矗立在那里，沐浴于其独有的光辉之中。

易碎的皮面书本静躺在玻璃档案柜中，安全地展示着。古董武器静躺在另一个柜中，其中一些——诸如带有圣殿十字的盾牌和一排剑——来自于瑞金自己的历史。

至于其他的，还有钉头锤，十字弓，早期转轮发火手枪，火绳枪以及精密铸造、外表雕琢得像是精细装饰的香油瓶的烟幕弹，都是刺客组织所使用的。

一把弓身上有着华美的雕刻，绘制着写意的兜帽“英雄”形象，正用他们著名的袖剑轻易解决他们那些穿着十字战袍的敌人。这是瑞金最喜欢的弓箭之一。这具如此明确地反圣殿的武器如今却落入一名内殿团成员的手中，这个事实让他感到陶醉。

现在，这些武器是他的了。很快，刺客组织本身，或者说他们还残存的部分，也将成为他的。

而这将能够使那一小撮误入歧途的骑士们重回正轨。他怀疑，这是否就是他被召回的原因，是的，他没有被告知太多。

今晚，大量的思绪在他脑中翻转，他安抚自己，并只专注于进行两件事：让他长长的手指在三角钢琴的象牙琴键上，精心地奏出肖邦舒缓的曲调，以及观看他最近一次于G7⁽¹⁾会议上的发言。

“回首过去，”他的影像正在巨大等离子屏幕上诚恳地说道，“很明显，世界的历史就是一场暴力的历史。去年，反社会行为所造成的经济影响达到九万亿美元。我们相信今日的人们拥有了极大程度的进攻性，却找不到合适的抒发途径。”

在他自己的声音以及轻柔的音乐声下，瑞金听到一种轻微的悉索声，但他继续看着录像。

“现在，”他的影像继续说道，“想像一下，如果所有这些钱都能花费在别处——花在教育、医疗、新型技术——”

“你觉得我看起来老吗？”瑞金不再看屏幕上的自己，面对正走到他身边的女儿。她换掉了白色医生大褂，换上了一条简单的黑裙子。

“是的，父亲，”索菲亚回答道，唐突但精准，“因为你确实很老。”

瑞金微笑了一下。“说得漂亮。”他说，“想想我的年龄，再谈虚荣心似乎是显得有点可悲了。我想，用六十五年来端详一样东西是有点过长了，哪怕是用来端详自己。”

她浅浅的笑容加深了，因感情而变得温暖：“你看起来很棒。”

“那么，”他说，起身看着窗外下方铺展开来的马德里，“回溯进行得不错？”

“卡勒姆是我们要找的人。”她宣告道。瑞金抬起一边眉毛。索菲亚最大的特质就是谨慎，与其身为科学家的身份所相称，但她显然对自己的看法具有完完全全的信心。“一个阿吉拉尔的直系后裔。一切都清晰无误。有史以来第一次。我们进行过这么多次回溯，它们都获得了不同程度上的成功。但这一次……相当让人惊叹。”

她的双眼仍然盯着屏幕上的父亲，而不是现在与她同在这间房中的这一个，专注地听着他的演讲。

“有了你们的帮助，”那个艾伦·瑞金正在说，他皱纹遍布但仍旧英俊的脸上散发着诚挚的光芒，“阿布斯泰戈能够从市场的领导者，变为实现我们梦想的先驱——一个更加和平的世界。”

G7的听众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索菲亚微笑了。

“我看见你又剽窃我的说辞了。”她嘲弄道。

“我只从最好的人那里剽窃。”瑞金答道。这话要是由别的人说出来，也许不过是句玩笑。索菲亚却知道她父亲完全是认真的。“那么伊甸苹果呢？”

“已经触手可得。”她很冷静，但仍然非常自信，她转向她，一抹胜利的微笑在她的唇角扬起。

“那里发生了什么？”瑞金问，不再假装做任何寒暄，“你说一切进行顺利。那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出来？”

“我必须这么做。”索菲亚回答道，“我们必须保证他的健康。麦克高文了麻醉他，他还没有从河豚毒素中恢复过来，我们就直接将他放入阿尼姆斯中了。这可不是什么赢取他信赖的好方式。不过我想我能做到。而一旦我们做到了这一点，我认为他将会把我们领向伊甸苹果。”

瑞金扣好袖口，为接下来的夜晚做好准备。他丝毫没有被说服。

“送他回去。”他命令道。

她冲他微笑，几乎是宽容的样子：“阿尼姆斯不是这么运转的。”

瑞金知道他能对人产生威胁感，而他也对这一点加以利用。大多数圣殿骑士会急不可待地遵照他的命令。但索菲亚只是微笑。她从未被他所慑服，自她降临到这世上，一次都没有过。这既让他满意、又让他恼火，而在这一刻，他所感到的是后一种。

瑞金回想着先前关于自己衰老的说辞。就在笨手笨脚地拨弄着袖口时，手指的关节炎更进一步提醒了他，就像是索菲亚诚实地所指出的，他确实是很老。他恼火地叹了口气。

索菲亚走到他身边，在黑色裙装里的她阴暗而沉默如同一个影子。她灵活的手指扣紧并亲切地抚平袖口。

“好了。”

撇开那种科学家式的超脱，索菲亚仍拥有一种瑞金遗失已久的和善——如果他真的曾经有过的话。他平静而又诚挚说道：“谢谢。”

他们的眼神相遇。索菲亚的双眼像她母亲、而不像他，蓝色而辽阔如同天空。但她继承了他的执拗以及追求目标的专一。

正是这种特质，以及她极高的智力，将他们两人共同带到了这一刻，正站在成就伟业的边缘。

“1917年，卢瑟福分裂原子。”瑞金静静地说。索菲亚盯着他的眼睛，思索他究竟想要说什么。他直视着她的目光：“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发现双螺旋结构。2016年，”随后他停了下来，品味着这点，允许自己享受着这种骄傲的感觉抚过全身，“我的女儿发现了治愈暴力的方式。”

索菲亚低下头，因这种类比而不安起来。她不该如此。圣殿骑士就应该为自己骄傲，为天赋、技巧、智慧——以及成就。

他轻柔地用拇指和食指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们——你妈妈和我，我们为你挑选的名字恰到好处。”索菲亚在希腊语中是智慧的意思，“你一直都比我更聪明。”当他向她展现那少有的真诚的微笑时，一声轻柔、也许是有些后悔的轻笑从他口中发出。

他放下手并吸了一口气，为接下来的夜晚打起精神：“现在我要迟到了。我今晚必须回伦敦去。我不会花很久的。”

“伦敦？”她好奇地问道，“做什么？”

瑞金叹了口气：“我必须去向长老们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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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方七大工业国集团，即加拿大、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英国、美国——译者注。

第八章

瑞金并不习惯于被召唤。但即便是他也得听命于某个高层，而这个“高层”便是长老团。当他们——尤其是，当他们的主席召唤时，他就得像条唯命是从的狗一样跑去。

现在，他独自站在董事会会议室等待着，双手握在背后，一心一意地盯着墙壁上的画。

这间房间极为美丽，并且，就像很多圣殿骑士的场所一样，将现代与历史融合在一起。舒适的现代化座椅，足以坐下好几十人，由巨大、精致的烛台和其他中世纪遗物分隔开来。在他左侧的墙壁上是四十八把让人震撼的中世纪古剑，排列成一个闪动着银色辉光的圆圈。

在圆圈的中心是一面盾牌，上面是绝不会被错认的白底与红色圣殿骑士十字。这件展示品上还搭配着长矛和闪光的小巧手斧。

但吸引了瑞金注意力的还是那幅画。即便在经过了那么多个世纪后，它的色泽仍旧鲜艳，而其对那么多微缩人物的细节刻画则令人惊叹。

他回忆起这幅画所描绘的这种行动的名称：auto-da-fé。由葡萄牙语直译过来的意思是“信仰的行动”。它所指的是某一种非常特别的信仰行为：将异教徒活活烧死。

画家绘出了一系列不同的旁观者，从皇室成员到平民，他们都带着极大的乐趣，以及兴许是宗教感上的狂喜，注视着那些在大审判官的命令下被送去见自己造物主的人。大审判官细小的身形坐在同样小小的国王和皇后中间。

他听见高跟鞋击打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但双眼仍在注视着这幅画。身后响起的声音优雅而明确，他向声音的主人转过身去。

“弗兰西斯科·利兹的作品。”埃琳·凯尔说，她是董事监理会的主席——以及长老议会的领导者。她是个身材苗条、举止优雅的年长女性，几乎和他一样高，穿着量身定做的深蓝西装与奶油色的丝衬衫，雅致而老派。

“这幅画的标题为‘马德里集市上的信仰行动’，所描绘的是1680年当地所发生的事件。”

“我还以为伊莎贝拉太老了，当不成皇后。”瑞金开玩笑道。

“对我们来说，1491年是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年份，”她无视瑞金试图表现的幽默，“战争，宗教迫害——以及神父托尔克马达，或是任何我们的骑士团成员距离伊甸苹果最接近的一次机会。”瑞金朝她走上前，她稍稍微笑了一下。

“你怎么样，我的朋友？”她问道，语调中带有一丝友善。

他弯下身，亲吻她伸出的手：“很好，尊贵的阁下。”他回应道，也冲她露出一个微笑，“但我还是猜想您召唤我今晚从马德里赶回来不仅仅是为了看画，尽管它们确实优美而启迪人心。”

当然，他说的没错。凯尔是出了名的绝不寒暄、直奔主题。她匆匆开口，语调中却带有一丝遗憾。她说出口的话是灾难性的：

“下周，当长老们聚集时，我们将就终止你的阿布斯泰戈计划进行投票。”

瑞金的微笑消失了，冰冷侵入了他的心。这不可能。阿布斯泰戈已经为此工作了许多年，数十年。自索菲亚呱呱坠地起就开始了。仅仅过去几年间，他们的进展飞速，所发明的技术以光年等级超越任何人的想象，并逐步地不断突破壁垒，朝他们的最终目标靠近。

“将三十年花在追寻一个无果的梦想上已经太长了。”凯尔毫不留情地继续说，“我们认为一年三十亿的投资花在别的地方会更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回答的声音冰冷：“三十亿不算什么，相比——”

“我们已经赢了。”

瑞金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抱歉，再说一次？”

“人们不再关心他们的公民自由，”她继续说，“他们所关心的是他们的生活水准。现代社会不再容得下像是‘自由’这种概念了，他们满足于盲从。”

瑞金的声音在喉间作响，但充满了警告：“我怀疑，有多少我们的先祖曾犯下相同的错误了？洋洋自得地端坐在他们的王座上，而仅仅一个反对的声音就将他们拖下地来。”

主席眨了眨眼睛。她不习惯被人驳斥。瑞金继续说下去：“威胁会继续存在，因为自由将存在。为了灭绝异见，我们尝试了数个世纪，用宗教、用政治，现在所用的则是消费主义。”

当他说话时，薄薄的嘴唇拧成一个冰冷的笑容，几乎可以称得上轻松：“我们是不是该试试科学了？我的女儿比我们任何人所达到过的都要更接近目标。”

“那么你漂亮的女儿还好吗？”凯尔问。

说得好像她关心一样，他想道。我的女儿不仅仅是漂亮。她智慧过人。而我们可不是在喝着茶寒暄琐事。

“她追查到了伊甸苹果的保护者。”他回答道，并满意地看到凯尔的双眼睁大了。这一次，她的回应中没有了假意的礼仪。他让她饥渴起来了。

“在哪里？”

“安达卢西亚。”瑞金回答道，并尖锐地加了一句，“1491年。”他允许自己品味了一会儿这一刻。

“那些后裔？”

现在他引起她的注意了。“所有的血系都灭绝了。”瑞金回答，并带着他无法隐藏的满足继续补充，“只除了一条线索。我们利用他追查至五百年以前，追查至刺客兄弟会。”

强压住的胜利微笑还是在瑞金的嘴角扬了起来。

索菲亚盯着那些她已经看过上千遍的纸页。这些纸出自一部古老巨著，画面上描绘了对伊甸苹果的使用。伊甸苹果闪耀着明亮的光芒，似乎正漂浮在一圈欣喜若狂的远古人上方；那些人身上只穿着草衣，几乎无法蔽体，握着手，表现出纯粹的喜悦之情。

旁边的一页稍稍多一些分析性。这名古早的艺术家试着分解伊甸苹果的构造，但尽管他那份历经多个世纪流传下来的勤勉让人称道，这张蓝图所引出的问题却远远多过解答。

然而现在，伊甸苹果有了一种全新的意义。它，就像她告诉父亲的那样，已经触手可得了。

一个突然的响动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转而看向一面清晰的屏幕。屏幕里的卡勒姆从床上猛然坐起，惊恐地战栗着。

卡勒姆失去意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看到他清醒过来让索菲亚深感宽慰。在听到昨晚她父亲下令“送他回去”后，她一直怕她将不得不给他注入更多的药剂来唤醒他。

他环视四周，好像认为应该有人同他一起身处房间中。索菲亚放下了笔。现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卡勒姆身上。

卡勒姆将双腿放下围栏床，揉着自己的后颈。他的手指碰到那块痕迹，那是昨天扎入他脊髓的硬膜连接所留下的。他轻轻地摸索着它们，收回手，注视着手指，似乎很惊讶上面没有血迹。

随后，他注意到了隔着那道厚重的玻璃正在监视着他的那三名保镖。卡勒姆凝视了他们一阵，随后很快地无视了他们。他试探性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当然，门是锁上的。在试了几次之后，他转而开始打量这个小房间：除了那张简易围栏床、一张没有扶手、狭窄带垫子的长凳以及旁边一张同时用来当作照明的小桌子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索菲亚有些惊讶地看到，卡勒姆几乎立即就盯住了那台小监视器。从她的视角看来，他正直直地盯着她。

这是一个对监狱非常熟悉的男人，索菲亚想道。但对这种情况的熟悉却似乎并没有造就出顺服。

一阵对父亲的怒火忽然冲过心头。索菲亚不知道这将会变得有多糟……

卡勒姆盯着镜头，琢磨着那一端坐着的是什么人。另一个警卫？那个亲手带来允诺和痛苦的天使？这都无所谓。他将自己的注意力再度放在警卫身上，没有一丝胆怯。他让这种人在注视下低下头的次数多得不计其数。

玻璃上有一阵闪动；一个倒影。又有一个警卫进入了那间屋子吗？不，不是警卫，他们不会有那种猫科动物般的优雅动作。他看向那里，眼睛睁大了。

这个人的脸被兜帽所遮蔽。他抬起头——卡勒姆所注视着的面孔极为熟悉、却又难以言喻地陌生：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对杀手的蓝色双眼凝视着卡勒姆，随后眯了起来。双眼的主人轻柔地向前踏去，加快脚步，猛地甩出双臂，弹出那对刀刃，然后一跃而起。

刀刃贴上他的喉咙。阿吉拉尔猛将其拽回，随即那道冰冷而灼热、极度疼痛的裂口出现在卡勒姆的脖子上。他弯下身，咳出鲜血，他的手抬起捂住他被划开的——

——完好无损的？

——喉咙。

什么都没有。没有血。那不是真的。只是他的头脑玩的小把戏。

卡勒姆放下他的双臂，不住地颤抖，浑身被汗水浸湿。

伴随着轻柔的滴滴声，门打开了。有那么一会，卡勒姆以为他仍处于幻觉之中。他的母亲过去一直喜欢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电影，而走入房间的那个人看起来就仿佛是从那种电影里走出来的。

索菲亚·瑞金穿着一件纯白的棉上衣，折线如刀锋般笔挺的长裤，以及一双黑色鞋子。这套衣服的风格几乎带有阳刚气，但在人们眼中她依旧只可能是一位极度迷人的女性。

或是一位天使。

“那种幻觉被我们称之为‘渗透效应’，”她在走进门的时候说道，同时将门在身后关起，“攻击性影像。昨天你所重历的暴力记忆正与你的现时视界交叠。”

“只来源于我昨天所经历的？”他问道。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那些是攻击性的记忆。其中一些来源于昨天。但并不是全部。”

在她说话间，卡勒姆从她面前转开，靠在玻璃上。警卫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但他并没有注视他们。索菲亚的话让无数情感在他体内翻搅起来。他说不上来那都是些什么，但那些情感的冲击让人不快，而其中有一种很可能是羞耻。

她走到他身前，双眼在他的脸上搜寻着：“如果你允许，”她轻柔地说，“我能够教会你如何控制他们。”

一种感情涌出，置于所有字词的最前方：愤怒。

卡勒姆的唇间发出怒吼，他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扣住她柔软、脆弱的喉咙。他能够挤碎她的气管。他的一部分想要这么做。但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如此束缚着她，就像她束缚着他一样。

“退下。”索菲亚马上说道，而卡勒姆想着，不知道阿布斯泰戈的警卫是不是聪明到能够意识到，如果她还有足够的呼吸空间，足以让她大叫出声，那她就并没有受什么伤害，“这里交给我。”

她的语调平静一如往常，尽管她的脉搏背叛了那种平静；它在他手下跳动着，如同小小的、被囚禁的鸟儿。卡勒姆知道现在他掌握着主动，而他要利用这一点。

他将索菲亚压在玻璃墙上，眼角瞥见那些警卫，但他更在意的是她的反应。她是个冷静的对手，而那是——

——阿吉拉尔抓住他，刀刃划过他的喉咙——

卡勒姆僵住了，双眼因剧痛而眯起。但那只不过是一阵头痛，完全不能与他所经历的、极度栩栩如生的幻象中的那种痛苦、可怖和疯狂相提并论。

他没有放开索菲亚。痛苦冲撞着他，如同海啸无情地席卷毫无防备的海岸线。卡勒姆仅仅凭借着意志睁开双眼，吸了一口气以平定下来。

“在那机器里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铭刻在基因中的、记忆。”她谨慎而平静地回答道，“借由阿尼姆斯，我们能够重新经历那些造就了今日我们的一切。”

“我在那里看到的东西……它感觉起来是真实的。”

她承受着他的目光，并小心地回答道：“那确实是真实的……在某种意义上。”

怒火席卷了他。卡勒姆猛将空着的那只手砸向玻璃。一阵让人不快的声音颤抖着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别对我说谎，”他咆哮道，“我感到……不同了。”现在，索菲亚一定会崩溃，会流露出恐惧。

但她的双眼仍保持着平静。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连她的脉搏都稍稍减缓了一些。她几乎微笑了，就仿佛她知道某些他所不知道的事。

“为什么要做出攻击行为？”她问道。

“我是个有攻击性的人。”

“更确切的问题应该是，这是谁的攻击行为。”

他不想玩她的游戏。现在不想。在他还能栩栩如生地感觉到刀刃划过脖子的触感的时候不想。

“这里是所什么监狱？”他质问道。

“这里不是监狱，卡勒姆。在阿尼姆斯里发生的事情很复杂。如果你合作，你将能够了解更多。”她的话通情达理，几乎像在闲谈。

接着，她说：“先放开我。”

这既不是个请求、也不是个命令。这句话的提出是个理性的建议，暗示着，他，卡勒姆·林奇，是个理性的人。

也许他是。也许他不是。

他们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不断升高。他们的脸庞靠近，仿佛一对爱人。卡勒姆想要向她宣告这里握有控制权的是自己。他能够当场折断她的脖子，而这就能够让她洋洋自得的理性谈话闭嘴了，对不对？

但有一部分的他不想要这么做。她自得，是因为她非常明白她刚向他提供了唯一一件比暴力还要让他渴求的东西：某种对他自身所遭遇的事的解释。解释他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他的嘴愤怒地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浅而急促地用鼻子呼吸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自己的手上。随后，他轻柔地、仿佛正在释放那只小小的被困的鸟儿般，张开了手指。

他以为她的手会伸向她的喉咙。他以为她会马上躲到他抓不到的地方去。但她两者都没有做。

索菲亚·瑞金反而微笑了起来。

“跟我来。”她邀请道。

第九章

三十年间，卡勒姆从来没有踏入过一扇博物馆的大门。同样他也没有从中学毕业。而索菲亚将他带入的这间房间让他想起了这两者……再乘以一千倍。

身穿白衣的男男女女在某种静默、专注的气氛中走动着。他猜想这些人是索菲亚的研究员。这让他记起儿时仅有的几次去图书馆时的记忆。这里的光线充足，但卡勒姆能感到这光线具有某种特殊之处，它的照明给了这房间一种清净的、近乎是与世隔绝的感觉，随着他们一路走下，被旁边那些雕花的石制拱门烘托地更加强烈。

一路上呈示着许多武器，但都只是作为古董被小心地排放着、研究着。这里还有陶器的苹果、墨水台和羽毛笔、一件件雕像。在一个区域，一幅显然经过了精心复原的画作呈示着。古老的书卷安放在展示柜中，一卷一卷的手稿排列在塑料或玻璃的透明墙上。

但当卡勒姆凑近时，却看见大多数纸页并不像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是手稿，而是某种更现代的文稿。

而其中有一些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地似曾相识。

当注视着一幅自己的照片时，卡勒姆的心跳加快了。

照片上的男孩正与他逃出那间血腥公寓时年纪相同。他蓝色的双眼一路注视着这一系列照片，似乎在看自己人生事迹的剪贴簿，让人感到诡异而不安：一张旧宝丽来照片那曾经自然的色泽现在已褪成了橘色与黄色，上面的他还是个小男孩；其他照片上显示的则是个更警惕的年轻人，出自他不幸的寄养家庭。还有大量不同的警方照片，数量让人震惊。

新闻剪报以夺人眼球的头条报告着他的人生历程：“为卡勒姆·林奇的担忧加剧：帮助我们找到失踪的男孩”“帮派袭击地方署”“夜店斗殴，一人死亡”“‘卡勒姆将面临死亡’：陪审团判定杀死皮条客凶手有罪”。

丙烯容器中装着小小的玻璃管，上面有用颜色标识的盖子。他在最近一次监禁中着迷般画下的炭笔素描也在这里。一份假冒护照，他的指纹，以及最后，一张看起来一路追溯回几个世纪之前的家族图谱。

一张他毫不知情的家族图谱。

卡勒姆感觉到体内变得冰冷。他感觉……自己的全部隐私都赤裸裸被剥开。“这是什么？”他爆发出来，“你们是谁，我的跟踪狂？”

“我了解关于你的一切，卡勒姆。”索菲亚回答道。她的声音和神态沉着得令人不安，“你的医疗数据，你的身体资料，你的单胺氧化酶基因变异，你的血清素级别。我知道寄养家庭的事，少年管教所的事。你对他们所进行的伤害——还有，”她轻柔地加上，“对于你自己，你是遗传与犯罪息息相关的最好证明。”

卡勒姆感到震惊和恶心、但却又被迷住了。他沿着自己的家系往下走，而现在的“剪贴簿”上不再是新闻剪报和照片，而是泛黄的老旧银板相片和蛛丝般的字迹。

一张褶皱的图片上画着戴兜帽的人，手上佩戴着装有刀刃的臂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找到了阿吉拉尔。”她说。

——这个名字——

——既毫无意义又意味深长。“当你被捕时我们发现，”索菲亚继续说，“你的DNA与他吻合。”

“阿吉拉尔是谁？”卡勒姆问道，尽管他意识到他知道。

“你的先祖。”

索菲亚转过身，漫不经心地走向其他图片。她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她的身体语言没有显示出一丝紧张，就好像他们正肩并肩走在夏日的公园里。她冲一张泛黄羊皮纸上的老旧素描点点头。

卡勒姆的双手攥紧，抗拒着被丢回又一个幻象之中的可能。他用鼻子平稳地呼吸，注视着这一切。鸟类的白色羽翎——那是猛禽的羽毛，卡勒姆知道这一点，但并不知道为什么——缝制在大衣的前部。长布在腰间绕了几圈，扎在最上方的是一种看起来像是皮制腰带的东西，但仔细看却发现是那一条鞭子。匕首挂在两侧，袖剑暗藏在手臂上雕花的臂铠之下。

那张脸大部分都隐藏在阴影之中，但卡勒姆再熟悉不过。

有那么疯狂的一秒钟，卡勒姆以为这是某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是这里的人在玩弄某种精心策划的圈套。但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卡勒姆自孩提时期就没有再打过电子游戏。但他非常肯定，如果有人真的能够让他感觉到在那只巨大吊臂上所感觉到的一切，他们要不就会严守这个秘密，要不就会靠着这个赚上一大笔钱。

“阿吉拉尔的家人是刺客。”索菲亚继续说，“他们被圣殿骑士托尔克马达和你所见的那名黑色骑士——欧哈达——绑在火刑柱上烧死。阿吉拉尔·德·奈尔哈继承了刺客的使命。”

托尔克马达。人们会记在脑中的东西真是可笑，卡勒姆在小学时曾学过西班牙异端审判所的知识，不知怎的他还记得这个名字。

卡勒姆继续观看着这些自己家族历史的诡异展品。现在，报纸已经不再出现了，仅剩下素描和绘画，或者来自古早年间写满拉丁文的纸页。

他的视线向下望去，落在彩色图画下方，桌上所摆放的一个显示屏。上面，唯一的色彩只有黑色的背景和白色的线条，但其所构成的图像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成百上千错综复杂的线条构成某种机器部件的形状。

但其中有一样东西他认得，鲜明无误。那只手臂，那两指的巨爪。

“这是什么？这台机器。”

“我们管它叫做阿尼姆斯。”

“我听说过阿尼姆斯。我以为它是张椅子。”

“不再是了。你是怎么听说它的？”

“我从没玩过那些游戏，但我为了赚些现金从商店里偷过够多次了。”

她看起来有点被逗乐了：“真的？那你就该知道，借着投影你的基因记忆，它能让我们观测，并让你重历自己先祖的人生。”

卡勒姆稍稍翻个白眼，走向另一个显示屏。“你常出门吗？”他嘲讽道。

“比你多。”

她的语调轻巧，几乎可以说友善。多奇怪啊，与索菲亚·瑞金这样交流——这可是他的天使，也是他的狱卒。

她继续着那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一只鸟儿要怎么才知道何时该迁徙到南方去过冬？”

“我还真就每天都在思考这种事呢。”

一丝真正的微笑在她的唇角出现，马上就消失了。但她的嗓音中仍留有一丝笑意：“这就是基因记忆。当你重拾这些记忆时，你就继承了他们生命中的某一些东西。如果你允许我带你完成这个项目，没有人能说得准你究竟会感知，或看到多少。”

当他想起阿吉拉尔处于他房中的感觉时，卡勒姆感到自己窒息起来。“我已经看够了。也不喜欢让你偷取我的记忆来制作游戏。”

现在，所有的轻松神色都从索菲亚脸上消失了，她紧紧地注视着他：

“我没有偷。我在运用。这些记忆并不是你的。它们属于你的先祖。相信我，这绝不是什么游戏。”

卡勒姆转了个弯，看着另一堵墙，同时变得更加清醒。这面墙上的东西与他毫无关联。它上面布满了彩色的纸页，每一张上面都小心地标注了编号。每张纸上都贴着小小的、钱包大小的照片，上面是那另一些……人们，那些他在这里所遇见的人。这都是警方照片，他想。

他开始将那些面孔和名字对上号了。看起来，那个让他往下跳的人，名叫穆萨。他只模糊地记得曾见到一个亚洲女人，林，以及一个年轻、苍白、诚挚的小孩，叫做内森。另一个人，埃米尔，是一个和卡勒姆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卡勒姆的声音强硬而平板：“那么这里的其他人呢？他们也是实验老鼠吗？”

“他们是刺客，就像他们的先祖一样。”索菲亚停了停，加了一句，“就像你，卡勒姆。都生来就具有暴力体质。他们的DNA和你的DNA一样，让我们能够进入你们的潜意识，进入你为何而来得本源行为，进入所有这些暗藏着、驱使了你一生的冲动。”

这些话让人难以接受。卡勒姆退开了几步，努力克制着他的感情，转而面对她：

“杀人犯？”他说，“那么，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你杀了一个人。”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指责的口吻说。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个事实。

“那不过是一个皮条客。”卡勒姆澄清道。

那个景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个贩卖女人肉体的男人狞笑、丑陋的脸。妓女脸上勉强用化妆品遮盖着的瘀青。她们被迫发出的笑声。恶臭，混杂着过多的香水、汗水和最主要的，她们的恐惧。

而当那个皮条客抓住一个至多不超过十六岁的女孩的喉咙，将她的脸撞向吧台的那一刻。当卡勒姆·林奇决定让这个人渣永远无法再伤害另一个吓坏的女孩。

而如果，根据这些他所看到的内容，索菲亚真有那么了解他的历史，那么她也应该非常清楚。

“我不喜欢他那样威胁女人。”卡勒姆只评价了这么一句。

索菲亚朝他走近，话中既有好奇、也有一种挑衅：“你还会再动手吗？”

卡勒姆没有回答。当他向下看去时，他的视线落在一张照片上。就像他的照片一样，这张也被小心、尊敬地嵌在相框中。他拿起来看着。

这是一张老照片，尽管是在那记忆的国度中拍摄的。它看起来有点像卡勒姆先前看到的自己的照片，已经开始褪色，但图像依旧清晰。

相片中有两个人。一个是迷人的、大笑着的女人，有着齐肩的头发，穿着雪白的衬衫和牛仔外套。她的手臂保护性地环绕着照片上的另一个人——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有着蓝色的大眼睛，正坐在一架老式秋千上。这个小女孩专注的表情就仿佛她正注视着除了所认识的照相者，还有别的什么人。

“真不错。”他说。随后，又狡黠地补充了一句：“幸福一家。有你母亲的眼睛。她一定很骄傲。”

索菲亚的表情从兴味和好奇，转变为柔和以及稍稍的伤感，尽管她的唇角露出一个留恋的微笑。

“我不知道。”她说，“她被一名刺客杀死了。就像你的母亲一样。”她让这句话悬在半空，让他去消化。

“抱歉。”他说。让他吃惊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是真心的。

卡勒姆又沉默了一阵，才继续开口：“我的老爹杀死了我的母亲。”而索菲亚无疑也知道这点。

“而这让你有什么感觉？”那个哀悼着母亲的女孩又戴上了科学家的面具。

“我想杀掉他。”他直截了当地说。他转回身，继续细看着这间屋子。

索菲亚跟着他：“这种事能影响我们的一生，我们也可以为此做点什么。你可以诉诸暴力，我则诉诸科学。”

卡勒姆的注意力被一排安置在透明塑料架上的金属球所吸引。它们都是一样大小，比棒球小一点，比网球大一点。然而每一个球体都有些微妙的图样差异。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拿起了一个。它很重。

“圣殿骑士将它称为神器，而刺客们将它称为伊甸苹果。”索菲说。在她说话时，卡勒姆查看着这个球体，又瞥向那些绘制着有关这个物件的素描或注解的羊皮纸卷。“圣经告诉我们，它包含着人类最初忤逆的种子。”

以一种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方式，卡勒姆被这个带装饰的球体迷住了。他心不在焉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仿佛他就该在这个房间、在指间翻转着这件物品。索菲亚矗立在他前方的办公区，伸手抓过一个鼠标，将什么东西在屏幕上打开。

她一边说话，一边点击着鼠标，大量伊甸苹果的蓝图出现在屏幕上。它们看起来与卡勒姆之前所见的阿尼姆斯蓝图很相似，卡勒姆怀疑它们是否是基于同一种技术。

“但我们中的有一些人相信它的运作基于科学。我们相信在它的基因密码中，上帝——或某种古老文明——给我们留下了一张地图，以便让我们理解人类为何是暴力的。”

他们视线相对了一会儿，随后索菲亚蓝色的双眼转回那张画。

“阿吉拉尔是已知最后一个曾拥有过它的人。”紧接着，甚至在她的双眼回到他身上之前，卡勒姆就明白了。

“你们需要我来找出他把它藏在了哪里。”

他感到一种古怪的失望，尽管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理由这么感觉。显然，每个人都有其目的。即便是天使。他开口的时候保持着轻松的语调：“我以为在这能够治愈我的暴力倾向。”

“暴力是一种疾病，就如同癌症。而就像癌症一样，我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控制它。我们在寻找让你得病的源头，并且我们希望能够对其进行控制。我们追求的是人类的进化。”她吞咽了一下，“这样，发生在你母亲……和我母亲……身上的事将不会再重演。”

卡勒姆静静地说：“是暴力让我活着。”

她抬起头注视着他。她的黑发落在前额上。他想要伸出手将它拨开。“实际上，”她说，“从技术角度来讲……你已经死了。”

她说得有道理。卡勒姆的脑袋疼痛，而他的身体，他肯定还没有死的身体，仍坚称着自己的存在。

他将那个灰色的球体扔给索菲亚，她熟练地接住了它。

“我饿了。”卡勒姆说。

第十章

“对我来说这有什么好处？”当他们大步顺着走廊走下时，卡勒姆问道。他们经过穿着白衣的看护、灰色的石拱门、以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树桩。他渐渐开始习惯这企业化与创造性、历史与无菌般清洁的现代科技所形成的奇异并列。

但卡勒姆仍然开始逐渐厌烦起这地方冰冷的蓝、灰、白色调。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渴求着刺目的阳光，爆炸性、迫切的明黄，他嘴里尘土的味道。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他在童年时期对加利福尼亚州的向往，又或者是阿吉拉尔所在的那阳光普照的西班牙正渗透进他的意识之中。

当他们绕过一道走廊时，卡勒姆瞥见一块巨大的屏幕。一张说着话的脸正出现在某种新闻节目上，而那精心修饰的灰发、诚挚的表情和尖锐的灰色双眼带来某种奇怪的熟悉感。他的双眼落在那张脸下方滚动的名字上：艾伦·瑞金，CEO，阿布斯泰戈工业公司。

啊，卡勒姆想着，怪不得你仿佛有无限的资金，索菲亚·瑞金博士。

“显然，是会有一些法律后果，”索菲亚正在说，“但一旦我的研究完成，就没有理由再将你留在这里。”

卡勒姆慢下脚步，停了下来，索菲亚转身面对他。

“我能拿回我的生活？”他问道，不敢相信自己正确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索菲亚冲他微笑，双手一本正经地交叠在身后，她的双眼明亮，就仿佛这是圣诞节的早晨，而她正要递给他一份礼物。

“比这更好，”她说，“一个新的生活。”

就他在这里的所见，卡勒姆毫不怀疑阿布斯泰戈能够做到这一点。一个新的生活，一个新的开始。也许将再也不会有对暴力难以抵御的渴求来打扰自己。

她朝他们站定的方向前面做了个手势：“你饿了。”她说道，并没有做出要跟上他的样子。他向那扇门走去，双眼仍停留在她身上，随后踏进门。

这个卡勒姆推测是公共休息室的地方，看起来与至今在这间阿布斯泰戈设施中所见的其他一切都别无二致。看护们一身白衣，病人们一身与卡勒姆一样的白T恤、灰裤子和灰色的V领上衣。很难相信这些人全都像他们的先祖那样，是凶手——刺客。

墙壁是蓝灰色的，而卡勒姆马上就注意到了单面镜。他知道在那后面，警卫人员正在注意着一切。房间里同样也有一些守卫，站在一边，不怎么成功地尝试着不引人注目。这间房间，与那些卡勒姆待了太久的监狱房间有着很明显的相似之处。

但这里的环境仍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更加亲和。这里有锻炼器械，有两个男人正在轮流投篮。卡勒姆也能听见乒乓球独有的声音。在那个声音之下，他能听见鸟儿的叫声。不同的植物枝叶，从树木到灌木到果实到蔬菜，正繁茂地生长着。

一想到食物，卡勒姆的胃就咕咕叫了起来。但就算他很饿，他也难以在这个环境安下心来，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单面镜墙壁，试图看透后面。

就在他盯着他看不见的警卫时，有人走近了他。是那个有着精心修剪的白胡须的黑人，卡勒姆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已经“见过”他了。那个鼓励他往下跳的人。

现在这个人正在微笑，夸张地笔挺站着，一只手僵硬地藏在背后。随后，这个人退后了一两步，另一只手大幅挥向旁边的大桌之一。

“请坐这边如何，先生？”他问道，好像他是这地方的侍者。卡勒姆注视着那两张桌子，而这个男人正拍着长椅上的一处空位：“菜单上的菜任您挑选，不过我们的推荐菜是鸡肉。”

卡勒姆一边注意着这个男人，一边滑入座位。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长的亚洲男人，长长的灰色发辫垂在背上。卡勒姆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注意。

一名年轻的看护走了上来。她的声音和表情亲切愉快，头发绑成一个整洁的、职业化的发髻。

“您想要点什么，卡勒姆先生？”她微笑着说，“菜单上的菜任您挑选，不过我们的推荐菜是鸡肉。”

那个男人的眼神仿佛在手舞足蹈，不过脸上却保持着一派庄严的表情。

“我要牛排。”卡勒姆说，双眼一直没离开他古怪的同伴。

“给先驱的牛排！”这个男人宣告道，仿佛要向这个看护指示她的职责所在，“先生想要几成熟？”

卡勒姆转向看护：“热厨房里转一圈出来就好。”

看护离开了。那个男人马上就不请自来地在卡勒姆身边坐了下来。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三个小杯子放在桌上，杯口朝下，排成整齐的一排。

“你是谁？”卡勒姆问道。他记得在索菲亚的研究实验室里看到过这位同伴的相片，但记不起名字了。

男人用熟练的手指拿起中间那个杯子。“他们叫我穆萨，”他说道，用杯子指向那面单面镜。他神神秘秘地凑近卡勒姆：“不过我的名字是巴蒂斯特。”

他的黑脸上露出一种奇怪、严肃的表情：“至今，我已经死了两百年了，”他说道。随后他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巫毒教毒师。”

他直视了卡勒姆很长时间。卡勒姆紧张起来，开始准备要做出防备。但随即穆萨的脸放松了，露出一个顽童般的笑容：“我人畜无害。”他大笑着，冲卡勒姆挤了挤眼睛。

不，你才不是，卡勒姆想着。你是个杀手，就像我一样。

而且，是你叫我往下跳。

卡勒姆感觉有人在注视他。他掉转头，与一个高大、瘦长、一头乱蓬蓬棕发的年轻人四目相对。这孩子既没有退缩，也没有转开眼神，而是带着一种倔强的表情紧紧地盯着卡勒姆。内森，卡勒姆记起来。当卡勒姆撞进那所花园，与体内的药力搏斗时，他也在场。

“啊，”穆萨狡黠地说，“他们都在看你。”他越过卡勒姆看向另一个方向。卡勒姆过头，看见还有其他人也在看着他们：那个叫林的亚洲女人，她长长、光滑的黑发扎成一把马尾辫。同样，她也以明显怀疑的眼神注视了卡勒姆很长时间。

“你见过他了吗？”

穆萨的问题将卡勒姆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身上。卡勒姆没有回答。穆萨的表情变得强硬，语调审慎地又问了一遍：

“你见过他了吗？”

现在，他身上那戏谑的、“人畜无害”的小丑形象已经一扫而空。当卡勒姆仍旧没有回答时，穆萨无言地站起，砰地盖下他的三个小杯子。现在卡勒姆意识到，这原本是为了要表演那老一套“找找失踪的小球”戏法。

“我们是最后一批保护伊甸苹果的人，我的朋友，”穆萨离开时，警告道，“所有其他的人……他们大多数人都正在逐渐走向……无限。”他挥了挥手，在说出最后这个词时咧嘴笑了。

另一个胡子拉扎、身材健壮的人向他走来。卡勒姆认出他就是埃米尔。他的双手交握在背后，表情似乎显得相当愉悦。他微笑着说：“‘这样，那在后的将要在前；在前的将要在后了。因为被召的人多，而选上的人少。’⁽¹⁾这是你的。”

他递上来一只苹果。它个头很小，有一点绿，一点红，显然是在花园里摘下，而不是在大型菜场买来的。苹果的香味让卡勒姆感到口水涌了上来，而他的思绪猛地闪回到那金色的一刻，躺在他母亲的臂弯里，听她念着罗伯特·弗罗斯特。

而另一个声音，一个同样和善、同样来自女人的声音，在说着：圣殿骑士将它称为神器，而刺客们将它称为伊甸苹果。

还有就是穆萨所说的那句关于“保护伊甸苹果”的古怪说辞。

他接过苹果。埃米尔黑色的双眼在他身上搜寻，寻找着什么东西，随后点点头，慢慢走开了。

卡勒姆看着他离开，迷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开始这个地方是个实验室，随后是个刑房，现在又是座精神病院。

他感到有人从他的另一边靠近。有人的手指抓住那颗水果。卡勒姆的双眼没有离开埃米尔，同时飞快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这个小偷的手腕。卡勒姆漫不经心地转向内森，看着他因紧张而颤抖。

“你会直接把他们带向它的。”内森说。他的语调中显示的不仅仅是怒火，还有某种对他个人的冒犯。

“不，”卡勒姆用一种夸大的平静语调说，“我准备要吃掉它。”

一阵让人食欲大开的香味，让卡勒姆知道看护把他的牛排端来了。她将牛排放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担忧的神色，但并没有介入这场僵局中。内森放开抓着苹果的手走开了，但还是投回了愤怒的一瞥。

看护淡入了背景之中。卡勒姆盯着看了一会，随后摇了摇头。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他喃喃道，因为这疯狂的地方而笑了一下。

他耸耸肩，开始切肉排。在所有这一切的疯狂之中，让人欣慰的是至少这地方的厨房知道怎么做牛排。它很生，中间是冷的，闻起来像天堂。红色的汁水淌入盘中。卡勒姆的口中溢满口水，他将第一块肉丢入口中，开始咀嚼。美味的、稍稍有些铁质气味的汁水——

——血——

——一张脸，藏在兜帽中，慢慢地转向他，他的脸上写着哀恸和后悔，即便是刀尖正在刺下——

剧痛刺入卡勒姆的太阳穴，他猛丢下叉子，用左手掌按住眼睛，似乎想要靠力量将疼痛逼退。他浑身颤抖，呼吸变得短促，但他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

穆萨和内森很明确地表明他们将他视为敌人。他在监狱待了很长时间，足以理解这种方式。他不能显露出虚弱，现在不行，不能在这个蛇穴之中，否则他们会毁掉他的。

卡勒姆努力减慢自己的呼吸，将难以忍受的痛苦变成了仅仅普通的折磨。好多了。

慢慢地，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一个穿戴着皮革与厚厚衣物的人站在镜面观察墙旁边。他的衣服在光线中看起来是灰色的，但卡勒姆知道那实际是深红色。这个人深深地低下戴着兜帽的头，双臂放在身体两侧，两手腕处各伸出一柄刀刃。

缓缓地，这个人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钉在卡勒姆身上。

不。这是那种幻觉——这，索菲亚怎么称呼它的来着，渗透效应。

卡勒姆咬紧牙关，想让那个身影消失——

——而突然间他正身处自己那个窄小的灰色牢房，而他们在这里。他们所有人。卡勒姆知道他们的名字：阿吉拉尔。

本尼迪克托。

拥有那对描画着黑色的双眼的玛丽亚。

“我们自身的生命不值一文，”玛丽亚擦过他身边时低语着，她那刻着美丽蓝色刺青的脸颊距离卡勒姆不过几英寸。

“我们保护人类不受圣殿骑士的暴虐侵害。”阿吉拉尔说，他的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卡勒姆蓝色的视线落在阿吉拉尔蓄着胡须、饱经风霜的脸上。

“你是否发誓？”本尼迪克托导师质问道。

他们的刀刃不再置于隐藏之下，而他们围绕着他，低语着他所不能理解的字句，注视着他的恐惧。

卡勒姆眨眨眼睛。

他确实在他的房间里，他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回到这里的。但刺客们并不在。

他独自一人待着，除了那些沉默、警惕的双眼，一如既往地位于玻璃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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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20：16、17——译者注。

第十一章

那个新来的小子，看护管他叫卡勒姆先生的那个，正在经历一段艰难时期。当穆萨看着那个痉挛的身体被拖走时，穆萨如此想道。他对那个人有些许同情，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历过渗透效应带来的恐怖大戏。

他没有听到卡勒姆的全名，不过会有别人知道的。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像是整体的一部分。一个人会听到某些事，另一个会听说另一些，这就是兄弟会。

穆萨咧嘴笑着。一个警卫正走近过来，并努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一直在看着这两个囚犯之间的互动——他们应该将自己视为“病人”，但这都是胡说八道——并因此而升起了疑心。

“想要坐下来和我玩个游戏吗，大块头？”穆萨亲切地问道，并将他的杯子放在桌上。

“就算我赢了，你身上也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警卫相当合理地指出穆萨的现状。

穆萨嘎嘎笑着：“这你可说对了！”随后他又加上了一句，“真的没有吗？我身上可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和同样敏锐的耳朵。”他朝门点点头，幻觉发作的卡勒姆刚刚被从这里拖出去，“是挺有用的东西。”

警卫看着他，随后漫不经心地在桌边坐了下来。穆萨抬起右边的杯子，给他看下面藏着的小圆球。

警卫指向其他杯子：“给我看看这些。”穆萨咧嘴笑着，遵从了，“还有所有的杯底。”警卫又加上。

“你妈妈可是养了个聪明孩子。”穆萨说，不过就他自己看来这点还有待考证。其他人开始有兴趣了。他们总喜欢看穆萨的表演。

事情并非一直都是如此的。他刚被带来时，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在那之前，他大多数时间都是亚特兰大的区区一名小偷：摸皮夹、偷手包、偶尔加入酒吧斗殴，没有干过更复杂的活计了。

只除了那一次——或两次——他必须动手赢得自己的奖品的时候。

警方发现了尸体，但他们从没能抓住过他。他太聪明了。

但自从他来到这里的五年间——是五年吗？在这地方毫无改变的蓝光中很难弄清楚时间，这该死的机器会对你的脑子搞把戏——会让人的身体产生变化。穆萨天生的敏捷增加了上千倍，尽管他一度满足于把玩游戏、操控和控制的事交给别人，现在，他确实是这个小小马戏团的领导者。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什么，或任何事。”当卡勒姆第一次进入房间时，埃米尔这样说。当时埃米尔正以一种谨慎的姿势走着，穆萨非常了解这种姿势。

“我们所有人最开始都是陌生人，”穆萨指出，又加上一句，“我们中有些人开始还是敌人。”

埃米尔皱起眉头。他无法否认穆萨所说的话，但他具有所有人中最强的直觉。而很显然，这个新来者身上有什么东西深深地困扰着他。

“看看他的动作，穆萨。看看他是如何克制自己的。他与他先祖的接近程度已经超过我们当时花了很长时间才达到的水准了。但我们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先祖。这让他成为一个危险的人。”

但穆萨很好奇。一路走来，很多人一开始都是这种表现和态度。包括穆萨自己。

“再给他一点时间，埃米尔。”他对他的朋友说，“这个男人需要先证明他身上确实流淌着高贵的血液。”

他对先驱介绍自己时用了第二姓名——巴蒂斯特。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第二姓名。又或者那就是第一姓名？因为就像他告诉卡勒姆的，巴蒂斯特，确实曾是个巫毒教毒师，已经死了两百年了。

但阿布斯泰戈基金会找到了穆萨，通过他的记忆，他们将巴蒂斯特发掘出来。花了那么长时间在阿尼姆斯里经历他先祖的记忆，这个两百年之前狡黠、聪明的杀手已与穆萨一起舒适地在这个身体里扎根下来。

巴蒂斯特不是个好人。完全不是。他被训练为一名刺客，并作为兄弟会的一员长达三十年。但当他的导师被杀时，巴蒂斯特背弃了兄弟会。他假扮成他的导师，组建起了自己的邪教，并沉迷于指示追随者为他的爱好去杀人。后来，他还计划要加入圣殿骑士团。

因而，相当合理地，就像是他提醒过埃米尔的一样，囚犯们并不信任穆萨。一开始他也证明了他们是对的。在一段时间内，他对圣殿骑士们要求的一切统统照做，就像他的先祖那样。直到有一天，穆萨意识到今日的圣殿骑士团并不会比过去的他们更加信守诺言，而从他这里夺取了那些知识之后，唯一的获利者只有骑士团自己。

就连他在生日的时候要块蛋糕，圣殿骑士都没有给，这简直是……他不太记得了。这是什么忘恩负义的狗屁？真可惜他弄不到任何毒药，圣殿骑士允许囚犯在这里种的植物统是完全无害的。

穆萨快速地玩弄着杯子，他的手指接触到它们时，它们好像羽毛般轻盈。警卫的双眼紧盯着那些飞快移动的物件，他的嘴因专注而抿成一条细细的直线。在几次假动作和偷换之后，穆萨停了下来，充满期望地看着这名警卫。

对方伸出手点了点中间的杯子。穆萨故作哀伤，拿起它，揭示杯子里面什么都没有，随后他拿起了右边的杯子。小球就在里面。

“嗷，太糟了。最好还是来三局两胜。”他提议道。警卫目光愤慨，但随即点点头。

再一次，杯子飞快地移动起来。

穆萨转而向刺客们求助。这花费了一些时间，但他向他们证明自己是可信的。现在，他们会来向他求助。他们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技巧，都有属于自己的学识和力量。但是穆萨，这个骗徒，他才是那个装疯卖傻以搜集情报的人，他才是那个有最终发言权的人。他们听他说话，信任他的判断。他总是那个被派出去审查新人的人。而先驱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兴趣。

卡勒姆也许就是他们所期望的那个人……又或者是让他们恐惧甚于一切的人。

他们的保护者……或他们的末日。

穆萨感到善心大发，因此他稍稍放慢他的动作，刚巧足以让这个警卫在这一次挑出那个正确的杯子。

“哎，看呀，”他欢呼道，“我有这么个闪光的小小玩意儿藏在这个下面。你可是有一双尖锐的眼睛，老兄。我敢说没什么能逃过你的眼睛。”

“我赢了。那你有什么能给我的？”

“你不喜欢闲聊嘛，对不对？”穆萨环顾四周，仿佛是要确保没人在偷听，随后向警卫靠近，“我知道点有关那新病人的事。”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那名警卫的耳朵。

“噢？”

“他喜欢吃生牛排。”穆萨说道，随后退开身，看起来完完全全一本正经。

警卫的脸气得铁青，但除非绝对必要，瑞金博士禁止一切针对她“病人”的暴力行为。穆萨很清楚，这名警卫也许会找到些什么别的方法来报复他，但他不在乎。

在他心里，巴蒂斯特笑得大牙都掉了。

索菲亚看着卡勒姆惊喘、畏缩着，朝空无一物的空气挥打，抗拒地大叫。她有些纠结。她曾经见过这种情形，很多次。第一次时她因此而忧虑不已，但最终她开始慢慢习惯了，尽管她仍然并不乐于看到这种事发生，但这是她研究的一个必要部分，她时时刻刻都谨记着最终目标。

索菲亚明白，对于患者来说，渗透效应的显现不但恐怖，而且会带来物理性的伤害。她也知道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而就她对卡勒姆心理状态的全部了解来看，他是个强壮的对象，几乎可以肯定，这不会对他留下永久伤害。

但卡勒姆的痛苦中有某种东西让她感到有些不同。索菲亚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在此刻，卡勒姆对圣殿骑士的目标来说如此重要。

“渗透效应变得严重了。”她对正站在她身边注视着屏幕的阿历克斯说，“他比其他人受影响更深。给他四百毫克奎硫平，让他镇静下来。”

阿历克斯看着她，有点惊讶于她的忧虑，但点点头走开了，胶底鞋静寂无声。

她又站了一会，注视着卡勒姆，啃着一只拇指的指甲。奎硫平会对他有所帮助。如果不行……她就必须想点别的办法。

索菲亚重新投入她的工作。对她来说，这总能带来一种慰藉和骄傲，转移她的注意力。并且，她不得不承认，这能够让她得以引起父亲的注意，得到他的认可。

比起其他事物，科学与技术更吸引她，这并不让她感到惊讶。在她母亲被谋杀所带来的可怕震惊之下，她的父亲加强了他们在英国和法国两处主要住所的保安数量，先请来了家教、后来则是正式的教师前来教导她。她不知道如何与人类同伴打交道，电脑技术一直是她课程的关键部分，也是她的课余娱乐。

尽管卡勒姆母亲的死亡方式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创伤，起码他在直到七岁前都一直拥有她。

而索菲亚在四岁时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她记忆中的母亲只留下些零零碎碎的模糊画面，一些笑声，或是母亲常常大声朗读的书中的某一句。还有一个给她的爱称：索菲。丁香的味道和柔软的脸颊。

索菲亚甚至还有关于那时候她父亲的记忆——愉快的记忆。那时他更加亲切，笑容更多。她记得被父亲抛起来坐到他的肩上；从房间最低矮的地方跑到最宽广的地方；还有抬起头看见她的父母一起哄她睡觉时，那让人欣慰的景象。

但当妈妈带来的明亮光芒被陡然从女儿的生命中抹去时，一切都改变了。索菲亚会在半夜尖叫惊醒，害怕刺客会来把她的父亲也杀掉，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她希望在这些可怕的夜晚，父亲能够到她的房间来，环抱着她，告诉索菲亚那些刺客绝不会来杀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告诉她，父亲会保护她的。

但这从未发生。

索菲亚——再也不是索菲了——几乎完全被抛下了。毕竟，他父亲需要运营一个全球企业，而索菲亚直到少年时期才渐渐开始对他担任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职责有所了解。随着岁月流逝，索菲亚开始越来越多地投入到阿布斯泰戈的阿尼姆斯技术发展之中，他也给了她更重要的任务和头衔。

马德里中心归她管理。只不过，就像所有一切一样，实际上它并不真的属于她。“荣光并非归于我们，而归于未来”，这是在圣殿骑士中所流传最广的一句话。这个想法很可爱，但大多数时候，荣光通常都归于了长老们，以及艾伦·瑞金。

索菲亚听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闻到了父亲须后水的味道。她冲自己微笑。说谁谁就到。她想。

“他必须回到阿尼姆斯中去，马上！”瑞金毫无开场白，直接说道。索菲亚从她的工作中抬起头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难道没看见他现在的状况吗？”索菲亚问，“渗透效应对他的影响现在非常严重。在重新进入之前他需要更多时间，让我们来准备——”

“我们没有时间。”瑞金打断她，冰冷而坚决。

一阵寒冷窜过索菲亚的身体。“为什么？”她质问道。她父亲究竟有什么没有告诉她的？

他没有回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索菲亚知道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但她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有某些事他绝不能说、某些问题他不被允许回答。但是，她越是长大就越是怀疑，与其说他受制于人，不如说也许他根本就只是喜欢保守秘密。

但是，这一次，她知道他三缄其口不再是因为某种把戏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考虑到他昨天晚上飞回伦敦去向长老们报道，她推测，是因为他们对他说了某些事，才使他产生了新的紧迫感。

两人之间的沉默让人不安地延伸着。他棕色的眼睛紧盯着屏幕。

那副画面并不宜人。尽管她已经给他开了药剂，卡勒姆·林奇现在仍在地板上缩成一团，前后摇晃着。艾伦·瑞金习惯于发号施令，习惯于自己的命令丝毫不受质疑、立马就得以执行。这对父女过去就曾经如此对峙过。他不是个科学家，他是个商人。他对成果的兴趣要远胜过……呃，胜过任何一切。

“把他送回去，索菲亚。不是几天之后，不是几小时之后。马上。”

索菲亚知道，她不能冒险对她的实验对象产生太多好感。但她同样也是他们的保护者，而她已下定了决心。

“你和我知道得一样清楚，如果他没有准备好，他会死在那里的。”

“那么就确保他确实死在那里。”

她走近了几步，缩短了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距离，抗拒地仰起脸来望着他。

“我不会拿他的性命来冒险。”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注视了她一会儿，表情显得……悲伤。随后，他有些勉强，但毫不动摇地说出了一句话，让他的女儿冷彻心扉：

“那我会找其他人来动手。”

索菲亚注视着他走出去，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摸索着自己的椅子，几乎是跌坐进去。她紧紧抓住椅背、直到指节变白，强迫自己深深呼吸。

在她八岁大的时候，她曾捡到过一只流浪狗。它是一只杂种狗，浑身跳蚤，又大、又瘦、又长、又丑，毫不听从命令，但她一眼就爱上了它。她的父亲告诉她，绝对不准留下奥斯卡——这是她给它起的名字，虽然不管那时还是现在她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

索菲亚不是个爱哭的女孩，但她扑向那只动物，哭得心都碎了。她感到它脸颊上的脏乱长毛，它身体的温暖倚靠着她，它的心脏飞快地跳动。自她母亲死去以来第一次，索菲亚感到了与某个其他生物的羁绊，某个需要她的、某个她可以去照料的生命，就像她的母亲照料她一样。

当然，在那个年纪，她还无法表达出这种复杂的想法。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大哭着紧抓着奥斯卡，向父亲乞求。

索菲亚向她的父亲保证，她会打理一切。她会喂它、给它洗澡、训练它。它会当条乖好狗的，她发誓。一条最最好的狗。奥斯卡会因为被救而心存感激，它会爱她的。

而如果允许她拥有奥斯卡，索菲亚·瑞金也会当个好女孩，一个最好的女孩。她不会让自己的成绩退步，她会做老师让她做的所有一切。最终，她的父亲让步了，但说他会让她保守自己的诺言。

索菲亚保守了诺言。她给奥斯卡洗澡，喂它，煞费苦心地训练它大小便。她甚至还教它坐下和等待。然后有一天，当她带它出去散步的时候，它挣脱了链条去追一只松鼠。当她叫它时，它不肯回来，最终她将它堵在一角，抓住了它的项圈。

它太兴奋，又很害怕，然后，作为一只流浪狗，它不出所料地咬了她。这一口咬得并不重，但它咬破了皮肤。索菲亚流着血将链条重新拴上。他们回家去了，血从她的手臂上流下。

她的父亲气疯了。

索菲亚被急急地塞进车里，带去找瑞金的私人医生。她在那里缝了十针。那道疤痕仍然留着，而现在，当她盯着显示器，看着卡勒姆·林奇蜷缩着，哭泣、颤抖、拼命地攻击着仅仅存在脑海中的敌人，她发现自己正用拇指抚摩着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白线。

她仅仅是伤口缝了几针。

而奥斯卡被打死了。

当她发现了这点、去找她的父亲对质时，他仅仅说：“我不喜欢看见你受伤。”

长大后回想起这起事件，索菲亚对自己辩称，她父亲确实是因为想到自己唯一的孩子被一只动物所伤而大大不安——哪怕在那种状况下，这只动物的反应并不那么出乎意料，甚至也不严重。她告诉自己，在失去了她母亲以后才过来那么短的时间，想到自己的女儿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幸让父亲难以忍受。

但是现在，她明白了。艾伦·瑞金所做的，并不是一个保护欲过剩的父亲在努力保护所爱的孩子。他是在行使他的权力，以掌控形势。

他一直都在告诉她，他有能力，在任何时候、出于任何理由、消灭她所珍视的任何事物——任何人，只要他愿意。

卡勒姆·林奇并不是在艾伦·瑞金控制女儿生命的需要之下所产生的第一名牺牲者。

他只是最近的一名。

第十二章

卡勒姆恢复了状态，终于吃了东西。他们又把一块牛排送到了他的房间，都切成了小块，这样他就不用索要刀子了。在吃了点食物之后，他感觉好一点了，有一阵子他认为自己已经把幻觉打败了。

但没有。现在，卡勒姆盯着房间的尽头，那些一直监视着他的警卫们待的地方。这一次，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看守他的那些人。

这一次，那是阿吉拉尔。

卡勒姆紧张而戒备，汗流浃背，但刺客并没有攻击。他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卡勒姆，随后踏入了他的房间。

穿过玻璃。

有一会儿，卡勒姆感到正注视着自己的脸。但这一张更坚毅，上面刻印着疤痕和刺青。这是个幻觉。这不是真的。在阿尼姆斯中所发生的不是真的，对于我来说不是。这只是渗透效应。

他惊讶于这个影像竟然如此平静。也许他的头脑正在推敲这事，正准备要让这名刺客对他说话。但是，就像之前那样，刺客猛扑了上来。

这一次，卡勒姆做好了准备。他抬起了左臂，当阿吉拉尔试图猛地刺向他的喉咙时挥手挡开了，而他的右手在刺客第二次尝试时重重地打了过去。阿吉拉尔虚晃了一下，随后旋身踢出，他的脚只差一点点就要踢中卡勒姆的腹部了。

卡勒姆对斗殴并不陌生。他被卷入挥拳干架的次数堪比天上星星的数量，自从……自从那一天算起。但现在，自渗透效应出现在他身上、扭曲现实、扼紧他的咽喉，卡勒姆第一次能够控制自己的动作了。在此之前，刺客的影像都只是单方面地恐吓他：低语着控诉、用刀刺向他、割开他的喉咙。他的大脑被毫无理性的恐惧所淹没。但这一次，一切都非常不同。

他知道先前，当阿吉拉尔尝试杀死自己时，他是如何行动的。那时他成功了。这一次并不是一次袭击——至少，不像是其他的那些袭击。隐隐地，卡勒姆意识到这是……练习。训练。

躲开一脚。挡住一击。挥出他自己的攻击。他简单、轻易地就进入了状况。他认识这种战斗。在这种战斗中，他能够把握自己。

他陡然转身，踢出——而那里什么也没有。卡勒姆停下来，气喘吁吁，环顾房间。阿吉拉尔消失了吗？随后他感到后颈处有一种刺痒，于是转过身去。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其他人现在也来到了屋中。他们也是他的敌人，但不像先前出现在他面前的愤怒的刺客们，他们穿戴的不是兜帽，而是纯白的制服。这不是幻觉。他们是来将他带回阿尼姆斯中的，而他可不会束手就擒。

两名看护向他接近。肾上腺素涌上卡勒姆的身体。他不能回去。不能再来一次了。就算是幻觉也好过被那具手臂抓起、塞入一个死人的记忆之中。卡勒姆冲向前，抓住第一名看护，将他的脸砸到了墙壁里。他回转身，用头猛撞第二个人，随后挡住第一个人挥来的一拳，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翻过肩膀摔了出去，背部着地。

现在有三名警卫冲了过来，手里拿着警棍，而不是袖剑。卡勒姆先制服了自己左边的那个。他用手抓住那人的肘关节，把这个穿黑衣的人扳倒在地。然后，卡勒姆立即转向下一个人，重重一拳打在对方的下巴上，让她向后倒下。

第四名警卫踏入房中，和中间那个人一起设法抓住了卡勒姆的胳膊，试图制住他。他毫不退让，在他们的手上借力抬起双腿，暴烈地一脚踢中那个新来的人的腹部。

但先前吃了他一拳的那名警卫已经回过神来。当她的棍子敲在他的脸上时，她露出了阴冷愉悦的微笑。这几乎、但还没有完全让他失去意识。尽管怒火高涨，他的身体却已经屈从了下来。他在他们的手中沉了下去，当他们将他拖出房间时，他的世界变模糊了。

他们在门前停下了。卡勒姆眨着眼睛，脑袋一阵阵抽痛。他尽力打起精神抵御疼痛，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警卫制服的高大男人，毫无表情的眼睛半阖着。

“该你上了，硬小子。”那个男人说。

不。他不能这么做。卡勒姆猛地抓住自己最大的恐惧，将其作为武器。

“我疯了。”他透过从口中涌出的血说。

他们无视他，开始将他一路拽过走廊。想到将再次进入阿吉拉尔·德·奈尔哈的身体和精神，恐惧从他心中满溢出来。而同时，一个来自遥远过去某一天的影像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一架古老、破旧的收音机，播放着佩西·克莱恩的歌《疯狂》。

卡勒姆开始唱出——或者更确切来说，尖叫出，这首歌。

他唱着，调子疯狂地跑了很远，绝望地拖延着那不可阻挡之事的来临。

这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扑克游戏，而这绝不只是个扑克游戏。

轮到内森发牌，他看似平静地递出纸牌。往常，警卫们都会躲在视线之外，站在那双向玻璃墙之后。在早先卡勒姆出现时，其中一些走了出来。现在，这个地方挤满了警卫。

埃米尔抬起头，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牌：“他们要再次把他送进去了。”他说。没有人说什么。他们都知道。

穆萨拿起他的牌，看也没有看，双眼注视着看护们：“他们在逼迫他。他还没准备好再次回去，特别是经过像我们所看见的那种崩溃之后。先驱甚至都不能保持安稳到吃完他点的那块上好多汁的牛排。那个人甚至都还不知道他自己是谁，更别提他站在哪一边了。”

“那么，”内森说，将他的牌扇形打开，“我们就该在他背叛我们之前阻止他。”

其他人都比他要冷静。内森在溺爱中长大，惯于出手干架，准备好要打翻任何一个多瞅了他一眼的人。他已经慢慢学到要更好地自我控制了，但还没学全。穆萨因为先前内森对卡勒姆所说的话而狠训了他，但这孩子并不感到抱歉。内森的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说这个穆萨喜欢称之为先驱的人是个威胁。而有时候，最好还是错误却安全，总好过正确却死了。

每一晚，内森都浑身是汗地醒来，完完全全地吓坏了。在理智上，他明白发生的是什么。瑞金博士称它为渗透效应，并表示，由于内森比这中心里大多数的病人都要年轻，这种效应在他身上的显现可能会更加剧烈。

“一个五十岁的人，作为他本人生存的长度是你的两倍，”她用她那平静、和善的嗓音这样告诉他，“他拥有更多自己的记忆。因此，当界限开始模糊时，他拥有更多可以利用的资源，来提醒他什么是自己真正的身份。”

随后她微笑了，那种甜美的微笑总是会让内森开始怀疑自己也许错了，也许她并不完全是站在圣殿骑士那一边的。就算她是吧，也许圣殿骑士也没那么坏。

当然，这并不真的是他。这是那该死的叛徒邓肯·沃波尔，正在插手不该他管的事。

英国第一任首相罗伯特·沃波尔的二代表亲，邓肯·沃波尔，生于1679年，死于1715年。想到这个人的任何一部分还活在他身上就令内森感到作呕。邓肯·沃波尔是个变节者，就像巴蒂斯特一样。但至少那个巫毒教毒师有愤怒的理由。他生来是个奴隶，后来又感到被兄弟会所背叛了。

相比之下，邓肯一直都过得顺风顺水。他一直走着海军军官这条道路，但却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不懂得听从命令的狂妄混球。不满于海军的他被刺客组织的理念所吸引。它吸引了他心中那良善的一面。但即便身处一个“万事皆允”的兄弟会，这个被宠坏的沃波尔最终也开始不满意起来。他再度挑战兄弟会的长辈成员，在不满的地方出言挑拨，尽管其中大多数不满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邓肯被分配了一个位于西印度的任务。在那里期间，邓肯记住了所有他能得手的关于当地刺客组织的事。而之后，当获得了足够多对圣殿骑士来说有所价值的信息后，沃波尔就联系了他们。圣殿骑士完全知道要奉承他什么……以及支付他什么。

内森一直在学校进进出出，因为他总是挑事干架。作为一个堪称典型的伦敦东区人，他混迹在一个帮派里，做了一阵子毒品交易。帮派头领派他去本地学校附近兜售毒品，因为他看起来可爱又无害。无害，直到他开始大发脾气。他赤手空拳地把一名成员几乎揍成一滩扶不起来的泥。

“这种事你是可以理解的，对不对，内森？”现在埃米尔说道。过去，这会被当作一种侮辱。过去，内森会把这当作是挑衅。现在，他知道这是表达对某种——某人——的了解，某个内森与其共生度过每一天的人。

也共度过每一夜。

内森努力让自己克制住不要发抖。

他不想变得像邓肯一样。他想要变得比他好。他想要变得更像穆萨，或者，在他感觉特别充满希望时，他想要变得像林或埃米尔。就他所知，这两个人没有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内森知道自己的先祖是个多么让人厌恶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对任何新来者如此疑神疑鬼。有罪直到被证明无辜，人们都知道他总这么说，说白了，我们都有罪。

内森相信穆萨的判断。穆萨似乎对自己的两套记忆极为协调，胜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胜过头脑冷静的埃米尔。他为了骗过警卫们而表现得像个小丑，但实际上，他才是清醒的那一个。

“我确实懂这种事。”内森平静地回答。他的视线瞟向一个警卫。他们正向鹰一样地注视着我们。“穆萨是对的。他们不该这么快就把他放回阿尼姆斯中去。如果他们逼得那么紧，那一定是因为他知道某些非常重要的事。而他很可能会决定要站在错误的那一边。”

如果事情一如穆萨所怀疑的那样——这新来的人可能是能带他们所有人逃出这里的人、也可能会让他们全部被杀，那他们承担不起假定他无辜可能造成的后果。

穆萨对上了他的视线。两名曾投靠过圣殿骑士的刺客，彼此都非常理解对方。穆萨重新看向自己的牌，发出一声咕哝。

“哎，你们可是看看这个。”他说这，将四张牌摊在桌上。两个黑一和两个黑八。“死人之手。”

四张牌。四名伊甸苹果的守护者。

“那第五张牌呢？”内森问。

“第五张牌是打入脑袋里的一颗子弹。”穆萨说。

他们的意见全都一致。

在卡勒姆到达之前，他断续嚎叫的歌词先一步传到了索菲亚的耳中。她必须强迫自己不要因为同情而退缩。将他重新送进去还太早了——实在太早了。

她曾在过去实验对象的声音中听到过这种绝望和恐惧的音调。有时，在索菲亚听到这种音调后不久，那个人的自我本质会彻底消失……而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该死的。

“将时间调至第六。”索菲亚对阿历克斯说道。

卡勒姆的声音尖锐而绝望，继续尖啸着令人毛骨悚然、不合时宜的歌词。

索菲亚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如果他的状况恶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他带出来。”

阿历克斯转向她，高挑的眉毛皱了起来。“但是你的父亲——”他开始说道。索菲亚打断了他。

“我不在乎我父亲怎么说，”她嗫嚅着，明确地感到他们所说的这个人正从他的办公室窗户注视着每一件事。她大步走到场上，看向那只正紧紧抓着卡勒姆腰际、将他举到她头顶上的手臂。

卡勒姆现在几乎是在呜咽了。他的脸扭曲成一种微笑，仿佛他和佩西·克莱恩一起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看起来一团糟。他因为在房间中的那场“压制”而流血不止。他的双眼圆睁，满身汗水，胸口因换气过度剧烈起伏。索菲亚自己的胸中因同情而疼痛起来。都该诅咒她的父亲。这根本不应该发生。

曾经，在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曾一连好几个小时坐在儿时的家门外，耐性好得如同小山丘，小小的手中捧着葵花籽，等松鼠和花栗鼠来接受她的礼物。她坐得身体都僵硬了，一只脚麻了。这都不要紧。

当一只小小的、双眼明亮的小动物从一棵树那边探出鼻头来时，一切就都值得了。那只花栗鼠忽跑忽停，拐弯抹角地接近了过来，随时准备逃走。它刚刚把它细小的、带爪的前肢放在她的拇指上，抬头用大大的眼睛盯着她，心跳快得她几乎可以透过白色胸脯上的绒毛看见心脏在跃动。就在此时她的父亲出现了，大吼着要那只花栗鼠走开。它倏地变成一道模糊的褐色影子，消失了。下一天、再下一天，尽管她父亲下令不准，她仍坐在外面。等待着。

它再也没有回来过。

比起花栗鼠，卡勒姆更像是一匹狼，但是他，也是同样小心翼翼地。而他也同样刚刚开始信任她，她如此相信着。但她的父亲没有简简单单将他赶开，反而下达命令，要痛打到卡勒姆服从，要把他拖进来，塞进这个他几乎不理解、并显然恐惧万分的机器之中。

这是残忍的，这是错的，而在一种苦涩的讽刺感中，她知道，最终，这将会阻碍他们的进展，也许甚至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全都是因为她父亲如此渴望即刻就获得成果。

索菲亚只有一个机会来保护卡勒姆不受伤害，就在此地、就在此刻，而她必须把握这个机会。

“卡勒姆，”她说，她的声音有力而强硬，“听我说。”

他只是唱得……喊叫得……更加响亮，试图盖过她的声音。在经受他被迫承受的折磨之前，试图建立起某种——任何一种——屏障，来保护他曾身为的那个人。讽刺的是、危险的是，只有完全接受将要发生的事，他的心智才能够得到安全。他不能试图将它拒之门外，不能试图淹没它，不能试图用尖叫来盖过那个记忆。

“听我说！”她大叫，“你必须集中精神！你必须专注于那些记忆。”他听见她说的话了吗？索菲亚看不出。她坚决地继续：“你必须跟从阿吉拉尔。”

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卡勒姆低下头，眨着眼睛，试图集中视线，仍旧疯狂地唱着。但那并不是疯狂——那是在狂暴的挣扎，以抓住清醒的神志。

索菲亚专注地研究过这个男人。就像她毫不隐瞒地告诉他的一样，她确实知道关于他的一切。而这个吊在她上空的男人，喘息着、为了不被毁灭而挣扎着，使她如此强烈地想起那个旧宝丽来相片里的小男孩，强烈到痛苦。

这是莎士比亚的台词吗？她烦乱地想到，“为了善良我必须残忍。”

她必须反复将这点灌输进他的脑海。他要么会听从、照她所说的做，要么就会变得像之前的很多人一样，一具身体带着一个破碎的头脑，永远地被困在过去与现在之间。

索菲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不会让它发生在卡勒姆身上。

她重复那道命令：“卡勒姆……你必须跟从阿吉拉尔。”

这是全世界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她能看出这一点。但她也能看出他听见了她的话。

随后——他进入了祖先的记忆。

第十三章

地下囚室闷热、令人窒息。尘土飘散在空气中，散发着汗水、血、尿液和粪便的味道。阿吉拉尔、玛丽亚和本尼迪克托并非被单独囚禁，有超过一打其他囚犯与他们在一起。几小时以前，这里的人还更多。守卫们来带走了一些人，一次几个列队赶了出去，随后将铁门在他们身后锁上。当然，没有人再回来。

阿吉拉尔知道刺客们的罪状是什么。其他那些可怜的恶棍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沦落到面对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命运，他既不知道，也不关心。有些人静静地哭泣，其他人抽噎着，痛苦而响亮地祈求着仁慈。还有些人表情木然地坐着，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所处的状况。

所有人都多少处于痛苦和疲惫之中，背后被锁链牢固地拷在冰冷的石墙上。他们的手腕被铐住，拴在头顶上方几尺的圆环上。他们的动作被限制了，但仍旧有可能活动。事实上，尽管这个姿势极端不适，但却根本算不上特别的折磨。

这三名刺客是几天前最后一批被带来的。他们是兄弟会中唯一剩下的人了，所有其他人都在尝试拯救阿迈德王子的行动中丧生。

玛丽亚和阿吉拉尔被并列拷在一起。互相挨在一起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安慰。阿吉拉尔对自己愤怒不已。他和玛丽亚差一点点就能带着那个男孩逃跑了。但欧哈达用他自己的抓钩把他拖了起来，阿吉拉尔被迫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孩重新落入劫持者手中。

而比这还要糟千百倍的，是发现玛丽亚也没能从圣殿骑士手中逃脱。一如既往，他接受自己的命运。自从他的父母死于那庞然、不可撼动的欧哈达之手以后，他便将生命献给了兄弟会。

只要玛丽亚能够逃脱就好了。

他们几小时之前就已陷入沉默，而现在玛丽亚注视着前方，双眼茫然无物。随后，她开口了：

“他们很快就会向格拉纳达开进。”

“苏丹是软弱的。”阿吉拉尔回答。他的嘴如同被阳光灼烤的土地般干涸，而他的声音像是沙哑的蛙鸣。向来极富同情心的圣殿骑士解释道，他们的囚犯很快就会死了，而尸体要水有什么用呢？

“他会交出伊甸苹果，背叛信条以换取王子的性命。他爱他的儿子。”

她在他说话的时候转而看着他，锁链轻柔地响动。现在，她用那种灼热的剧烈眼神凝视着她，那种眼神是她的一部分，就如同她的双手或她的声音。

“爱让我们软弱。”她说，她的声音中有极轻微地颤抖。

阿吉拉尔无法将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实际上自第一次相遇起，他就一直无法移开目光。他换了个姿势，好让整个身体都转向她，在这一刻，他无视他饱受折磨的身体所传达出的疼痛。有如此多的话他想要说却没有说出口。但最终，不需要任何话语。她明白他的心意，一如他也明白她的。

涌上他的嘴边的是另一句话。在这一刻，要说的只有一件事。玛丽亚也知道这一点。圣殿骑士夺走了他们的一切，但无论他们对阿吉拉尔和玛丽亚的身体做什么，都还有仅剩的一件是他们无法夺走的。

玛丽亚也同时开口。在他们生命最后一日的阳光沉下之前，他们一同置身于其中，一如曾一同经历过如此多的一切。他们复诵着那句各自在入会式上复诵过的誓言：

“我将甘愿牺牲我自己，以及所有我珍视的人，以使信条得以存续。”

她的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即便只有从上方洞中漏入的昏暗光线，他也能看到她颈上脉搏的跃动。即便是现在，看见她眼中的热情仍让阿吉拉尔的心跃动起来。以那种热情，她活过了每一刻、每一次呼吸，而现在那热情充盈于她身体，更胜以往任何时刻。

阿吉拉尔倾身向前，绷紧锁链，最后一次靠近她。她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但圣殿骑士这一次似乎无意地显示出冷酷无情。锁链只差了一寸之遥。在他们品尝焚烧异端之火以前，玛丽亚和阿吉拉尔甚至无法亲吻最后一次。

他们听到铁门打开，靴子踏着地面。红斗篷们正在解开囚犯们的锁链。现在，就快了。

他们的喉咙、手腕和脚被拴着，一路拖上前。身体在被迫静止了那么长时间后又被逼着行动，阿吉拉尔咬牙忍住吃痛的嘶声。阿吉拉尔和玛丽亚并肩而立，一如他们往常所做的那样，直面着那扇门。

“如果我在今日死去，”她的声音紧绷、但清晰，“别浪费你的眼泪。”

他不会的。简简单单的眼泪配不上这个非凡女性的一分一毫。他将为哀悼她所洒下的恐怕只有自己的鲜血。

他们齐步沿着倾斜的走廊朝上走去，进入阳光与热度与尘土之中，直接步入癫狂者的嘉年华中。

阿吉拉尔的头上毫无遮盖，直接承受着无情阳光的击打。玛丽亚也一样，一条条发辫露在外面。三名刺客的兜帽都统统被扯下，剥夺了他们所拥有的任何神秘感、任何一点隐匿的暗示。唯一戴着兜帽的只有那些行刑人，他们——两名肌肉虬结的男人，走到他们的一侧，面孔隐藏在黑色的衣物之中。

卡勒姆眨了眨眼睛。他能够同时看见聚集在他周围的人群，以及各居其位的实验助手。还有，当然了，那天使的脸庞，椭圆形的脸庞同时因冷漠和忧虑而变得苍白。加叠在这两副图景之上的是一个记忆，短暂而尖锐，记忆中他坐在自己牢房的地板上，涂画着、如一个着魔的人般涂画着；那张粗略的炭笔画上是一个身形庞大、胸部宽大的男人，戴着黑色的兜帽——

“跟从它，卡勒姆。”天使的声音响起，卡勒姆重新落入那痛苦与灼热之地。

大步走在那一组囚犯之前的是一群教士，身穿白色祭服，主教帽高高架在头顶，权杖举在身前。他们朝人群挥舞着祝圣手势，人群的欢呼一开始只是喃喃低语，随后逐渐变强，直到刺客们被那声音所淹没。鼓点在他们的耳中击打，让嘈杂和混乱感又增添了几分。

阿吉拉尔在明亮的阳光下眨着眼睛，注视着那些奇特的衣装。有些人将自己的脸涂成奇怪的颜色，一排接一排的观众冲他们叫嚣着充满仇恨的称呼。他不明白这有什么意味，那些打扮成恶魔四下跳跃的人也许是在表演某种受难剧，或是在试图驱赶如此多罪人的死所召唤来的邪恶灵魂。又或者，也许这是为了恐吓罪人们自己，让他们先品尝一样毫无疑问正在地狱等待着他们的前景。

实际上，红斗篷们罕见地担当起了刺客们的保护者。疯狂的人群正竭力向囚犯们靠近，想要亲手将他们撕成苹果。

阿吉拉尔只怜悯他们。如果你们知道，他想着，如果你们知道你们正在为那些捍卫你们的人的死而叫好的话。他们也同样是圣殿骑士的囚徒，他们被无形的锁链约束却毫不自知。

本尼迪克托走在玛丽亚和阿吉拉尔前面，转身望向他们。他的面容平和、宁静。

“我们死于今日，”他向他们保证，“但信条长生不灭。”

阿吉拉尔嫉妒他的平静——和他的确信。

他们三个继续挪步向前，踉踉跄跄地踏入一个巨大、开放的平台上，以直面那向他们逼近的真正现实，那痛苦的死亡。柱子直立在平台上，在其底部堆放着大捆树枝。一群穿着戏服的折磨者专注地站在那里，身旁放着大桶的油。

这个圆形剧场的搭建只有一个目的——折磨并处死异教徒。它比阿吉拉尔想象的要大得多。上百、也许有上千名观众簇拥着，挤满了四面的三层座位。

然而，尽管在地下监狱里他们有其他的“异教徒”做伴，现在却只有这三名刺客被带了上来。显然，他们的死亡是这场活动的高潮所在。

从他们头顶上高高的绞刑架上，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异端审判官正俯视着他们。伴随着一阵痛苦的负疚感，阿吉拉尔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正是刺客们拼尽一切想要救回的阿迈德小王子。

在中央，某种可以被称作是王座的位置上，坐着三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全都带着严峻、审视的表情。阿吉拉尔认出了每一个——费迪南国王和他的妻子伊莎贝拉，曾经的卡斯蒂利亚女王，以及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大宗教审判官。尽管手握如此巨大的权力、带来如此多的恐怖，他却是个小个子男人，坐在威严的国王和皇后之间，他显得几乎像个侏儒。

如果说欧哈达是那个抓住了阿吉拉尔的父母、将他们带到一个如此地一般地方的人，那么托尔克马达就是下令并执行了他们处刑的人。当阿吉拉尔注视着这个男人时，纯粹、强烈的仇恨在他的心中升起。

阿吉拉尔曾专注研习过关于多明我会修士的一切信息。托尔克马达从相当年轻时起就一路快速晋升，成为了索哥维亚圣克鲁兹一所修道院的院长。他就是在那里遇见了那个正端坐在王座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注视着走上平台的刺客们的女人。托尔克马达在伊莎贝拉皇后年轻时就作为她的告解神父，一直向她进行谏言。他说服她嫁给了费迪南国王以巩固权力基础，而这种权力正可以被托尔克马达——以及圣殿骑士团——加以利用，以实现他们的目标。

他那备受宠爱的编年史编纂者塞巴斯蒂安·德·奥尔梅多，热情地将托尔克马达称之为“异教徒的铁锤，西班牙的明光，他国家的救主”以及“他教团的光荣”。阿吉拉尔不知道德·奥尔梅多所说的“教团”是指哪一个，多明我会？还是圣殿骑士团？

现在，大审判官站起身，剃光的头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小的眼睛和刻薄的嘴唇流露着鄙夷。他像皇后先前所做的那样打量着三名刺客：满带蔑视，眼中所见的不是人类，而只是仇敌。并非与上帝为敌——并非如同圣殿骑士希望百姓们所相信的那样，而是与圣殿骑士，以及他们所求的、对人类的绝对统治为敌。

他踏前一步，站姿以一个七十岁老人来说出人意料地笔挺，举起双手要求安静。他的嗓音似乎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虚弱，而是因确信而铿锵有力。

“‘不要以为我来了，是给地上带来和平：我来并不是带来和平，而是刀剑，’⁽¹⁾”托尔克马达引述圣经道，“‘我要使我的箭饮血饮醉，我的刀要吃肉。’⁽²⁾”“‘他们必死得甚苦，无人哀哭。’⁽³⁾”

在他说话的同时，三名刺客被带到刑柱前，并被粗暴地绑在了上面。本尼迪克托，所谓的导师，独自站在一根柱前。阿吉拉尔和玛丽亚被带到同一根柱子前，他们双手上绑着的锁链被高高绕起，在顶端用一颗尖钉固定，他们的喉咙仍然被铁圈紧箍着

一个打扮成魔鬼的人舀起满满一桶油，露出期待的笑容，将其全部倒在阿吉拉尔和玛丽亚的脚下。

“‘他们必被刀剑和饥荒所灭绝，他们的尸首必给空中的飞鸟和地上的野兽做食物。⁽⁴⁾”托尔克马达继续说道。他在享受着这每一刻。又一个打扮怪诞的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庞大的红鸟，但长着的不是鸟爪而是双手，将一桶油倒在本尼迪克托的桩柱上。

托尔克马达放下双手：“几十年来，”他继续着，“你们都生活在一个因宗教纷争而四分五裂的国家，因为那些异教的歹类认为信仰自由比国家的和平更加重要。但很快，感谢上帝和异端审判庭，我们将会净化这一痼疾。而上帝便会再度向你们微笑，因只有服从才能带来和平！”

人群变得狂热，因兴奋而欢呼雀跃。相信这样就能结束纷争，这是多么自我安慰的想法啊。阿吉拉尔想着。

他的视线经过了狂热的群众和托尔克马达，最后落在了欧哈达身上。欧哈达冷酷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认出我了吗，你个狗养的？阿吉拉尔想着，你记得你自己所做的事吗？你是不是很高兴能到这里来完成你那扭曲的使命？

欧哈达丑恶的面容因一种深深的怒火而更加扭曲。他翻身下马，跟着其中一名光着上身、戴着黑色兜帽的行刑人。他走上平台，走向阿吉拉尔和玛丽亚。

托尔克马达仁慈地笑着，分享着人群的喜悦：“你们面前所站着的罪人试图维护格拉纳达的异教王子——在我们的圣战中仍固守的最后一处异教领域。因此，今日，在我们的国王和皇后，费迪南和伊莎贝拉的面前，”他转过身鞠了一躬，深度恰好够表示尊敬又不显得献媚，“我，托尔克马达，誓言将在上帝的圣火之中洗净我们自身！”

行刑人走向阿吉拉尔和玛丽亚的柴堆，弯身将一枚长钉穿过他们下身锁链中的一环，将他们固定在平台上。阿吉拉尔绝不束手就擒。他的导师、甚至他的玛丽亚也许要在今日接受死亡的到来，但他会抵抗到最后一刻。他狠命地一脚踢中了那个行刑人。

行刑人向后倒退，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现在发怒了，抽出一把匕首，准备直接将刺客的脚扎在平台上。但阿吉拉尔太过敏捷，在最后一刻猛抽回脚，让那把匕首牢牢地扎入了踏脚板中，任凭行刑人费尽力气想要拔出来，却纹丝不动。

欧哈达的行动毫不复杂，他只是走上前，几乎是漫不经心地一拳直捣向阿吉拉尔的腹部。阿吉拉尔弯下身，全因为他被拴住、仍旧高举的双手而没有蜷缩成一团。他现在很庆幸圣殿骑士没有给他们任何能送到嘴里的东西，哪怕是水。他不想给予他的敌人和那群狂喜的观众观看他呕吐的乐趣。

“你会看着你的导师燃烧，”欧哈达担保道，他从阿吉拉尔看向玛丽亚，又收回视线，“之后你将会极尽缓慢地死去。”他冷酷地微笑，并加了一句，“就像你的父母一样。”

阿吉拉尔绷紧了。这么说，黑色骑士到底还是认出他了。

“他们尖叫着被折磨，”欧哈达继续说，“那时我看着他们变成灰，现在我也将看着你遭到同样下场。你肮脏的家系将与你一同断绝。”

欧哈达拾起一把火炬，大步走向本尼迪克托的桩柱，等着那一整桶油被浇在导师的柴堆上，而托尔克马达在大叫：“看哪，这上帝的意愿！我是阿尔法，是欧米伽；是创始的，也是成终的。我要把生命的泉水，白白赐给那口渴的人喝！⁽⁵⁾”

托尔克马达无法抑制那满足的阴笑，双眼转向刺客导师，划了一个十字。

索菲亚站着、几乎没有呼吸，她的全身心都专注于欧哈达、玛丽亚和托尔克马达那源自五百年前、如今再度重新上演的全息影像。刺客们的隐忍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而他们如何以闪电般的速度估测现状、找出一条生路，那简直让人赞叹……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本尼迪克托和欧哈达身上。在这当口，阿吉拉尔行动起来，用全部力量踢向那把钉住他脚上链条的匕首的柄部。刀柄卡在阿吉拉尔的脚镣和他的靴底间，脱落了下来。刀刃，以及镶嵌在刀柄里的那根金属芯仍卡在木制踏脚上。

玛丽亚背对他被紧拷着，但她倒抽了一口气，因此他知道她看见了——而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一同合作过那么多次，他们是那么地契合，就像是同一个个体，完全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现在他感觉到了她的警觉，感觉到她已准备就绪。他如此欣慰有她在这里。他们是完美的拍档，在一切事情上都是如此。

阿吉拉尔一次又一次将脚镣向下砸去，用匕首薄薄的铁芯推动脚镣的栓销。他的每一击都让栓销向上滑动一点点。

快啊。快啊……

人群现在已几乎陷入癫狂，他们的热诚被审判官的言辞和欧哈达的行动点燃。一些打扮奇异的观众在人群中舞蹈，咆哮声近乎震耳欲聋。

欧哈达抬眼凝视本尼迪克托，而导师则挑衅地高昂着头。刺客和圣殿骑士以全然的憎恶注视着彼此。

“荣光并非归于我们，而归于未来。”他对刺客导师说。

本尼迪克托紧闭起双眼，坚定自我，以迎接将要来临的一切。

欧哈达用燃烧的火炬碰触浸透油的木料。橘色的火焰从刺客导师的周身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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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12：34。

(2) 出自《圣经·新约·申命记》32：42。

(3) 出自《圣经·新约·耶利米书》16：4。

(4) 出自《圣经·新约·耶利米书》16：4。

(5) 出自《圣经·新约·启示录》21：6。

第十四章

阿吉拉尔终于重获自由，并迅速回身。但他立刻僵住了，因恐惧而无法动弹，无法将惊恐的视线从这景象上移开。他所看到的不仅仅是他的导师，还有他的父母，站在他们自己的火刑柱前，一如这根，被那个男人所“祝福”。那个男人不侍奉任何上帝，他侍奉的仅仅是他自己。

爸爸……妈妈……

本尼迪克托在痛苦中尖叫，他的身体被饥渴的火焰所吞没，那燃烧的肉体散发出阵阵恶臭——

卡勒姆开始作呕，因那可怕的味道而恶心。他的头脑再度跃回他在自己牢房墙壁上所涂抹的画像：那是个黑色的人影，无法辨认，大片火焰环绕着他、吞噬着他、遮蔽着他。他的母亲，注视着，她的生命之血滴落——滴落在油毡地板上。

他闭上双眼，从这所有一切前转开视线，寻找着缓刑——

“卡勒姆！不！你必须跟从着阿吉拉尔！”

那个天使的嗓音，甜美，冷酷，无可违抗。他是卡勒姆，他是阿吉拉尔，而一个他所爱的人正以人能想象最可怕的方式死去。

但有其他人还活着——

“玛丽亚。”卡勒姆大叫，冲回记忆之中。

阿吉拉尔从恐惧所带来那动弹不得的一刻中挣脱出来。在那一刻，过去与现在汇聚，带来一场荒诞的爆燃。他的父母和本尼迪克托会希望他和玛丽亚活下去的，活下去完成他们的任务。而如果知道自己的死给了他们机会，他的导师一定会骄傲的。

阿吉拉尔希望，以某种方式，本尼迪克托能够知道这一点。

他现在没法为他的导师做任何事了。如鱼跃出水面一般，阿吉拉尔向前猛冲了几步，转身面朝火刑柱，双脚踏在火刑柱上朝上攀爬，并腾跃而起，松开了铐住手腕的锁链，得以拥有了移动空间。他和玛丽亚仍旧被脖颈上的锁链栓在一起，而他远离桩柱的动作将她在柱子上拉紧，使她无法呼吸。

阿吉拉尔抓住一名守卫身上的剑，抓住剑柄向上抽，挥动剑刃扫过守卫的喉咙。阿吉拉尔持续挥舞一圈，将那柄剑狠狠地劈在铐住玛丽亚双脚的链条上。

他们一同战斗，尽管颈部仍然被拷在一起，动作却极为契合。他用那把剑，而她的双手仍拷在桩柱上，靠着穿着靴子的脚和有力的双腿战斗。

索菲亚注视着，瞪大眼睛看着卡勒姆。他不再仅仅是被阿尼姆斯所移动。他自己在行动着，那些攻击动作展开得流畅、轻易，将全息圣殿骑士变成幽魂般的黑色空无。如此自然。他现在已经是回溯中一名积极的参与者，而不仅仅是被机器所操控的一只无能的玩偶。

之前，看见卡勒姆两次似乎要从模拟中退出时，她曾经担忧过。这可能意味着索菲亚寻找伊甸苹果的尝试彻底死去——以及卡勒姆·林奇的死亡。她不太确定是什么让他如此混乱。她所能看见的只有他的动作和他们所产生的效果，她无法读取他的内心。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但现在看起来，他似乎跨越了某种门槛，而她将永远无法知晓那是什么，为此她心存强烈的感激。

“他在进行同化。”她低语道，而她的嘴角露出了战栗着的微笑。

这将会成功的……

其中一名守卫的神智终于恢复到足以抓起一柄火炬，将它扔向玛丽亚的柴堆中。他为这个动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阿吉拉尔扔出了剑，长剑飞越过这段距离，直刺入这名守卫的胸口。

木料还没有被油浸满，因此火焰并没有疯狂地燃起，但干燥的引火物仍然烧了起来。玛丽亚跃上桩柱顶端，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远离脚下的火焰。

人群中嗜血的狂叫变成了恐慌的惊呼。托尔克马达看到自己美丽的仪式落入混乱之中，正向着跟随者大声下令。火焰开始升高了。阿吉拉尔发出一声凶暴的怒吼，向玛丽亚的火刑柱冲去，用肩膀以全部力气撞击它。木料抗议地呻吟着，桩柱断裂开，倒了下来。玛丽亚扭过身体，重重地摔在平台上。

阿吉拉尔朝她低下身去。玛丽亚的眼睛因他身后的某样东西而陡然大睁，她猛地将他拉了下来。他翻过身，看见其中一名行刑者正举起斧头，意识到玛丽亚刚刚救了他的命。阿吉拉尔抓住她的腿，将她向后拉。行刑者无法止住已经挥出的攻击，因而本来瞄准玛丽亚脖颈的斧头切断了她的锁链。

她得到了解放，向前一个空翻，双脚站定。阿吉拉尔朝那名行刑者冲去，对方身材魁梧，动作却十分缓慢。一如往常，玛丽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一同拉起两人脖颈间连接着的锁链，用它紧紧地勒住了那个男人粗壮的脖子。随着猛地一拽，一切就结束了，行刑者倒了下来，倒在木板上。

阿吉拉尔拿起那个死者的斧头，将它投进一个木桶中，随后他和玛丽亚一同朝通往看台的一道楼梯冲了过去。油开始满溢过舞台上，仿佛某种活着的生物一般流入本尼迪克托的柴火之中。

舞台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炸开，成为一片炼狱。

这两名刺客跃上楼梯，而圣殿骑士们则代替他们发出被活活灼烧的惨叫。大审判官托尔克马达似乎太急于进行他的火爆表演，旁边仍然有没被清空的脚手架矗立着。阿吉拉尔直朝那里冲去，而玛丽亚紧随其后。他们猛地跃起，飞快地爬了上去。

当他们上到顶部时，阿吉拉尔和玛丽亚停了一下，喘息着、审视着眼前的状况。在他们下方，托尔克马达模糊的白色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抬头望着他们。他正在大叫着、做着手势，而阿吉拉尔看见他的敌人不知怎么逃过了火焰：欧哈达已骑上了他黑色的战马，开始追击，斗篷在身后翻卷。

不发一言地，这两个人翻起了自己兜帽，用这个动作重新宣告了他们刺客的身份，随后跑向塞维利亚的屋顶间。

当他们一路奔跑时，油腻的黑色浓烟与近乎无处不在的尘土混在了一起。他们并非没有对手。托尔克马达，又也许是费迪南国王预料到也许会有人逃跑，因而弓箭手被安置在了屋顶各处。现在，他们将十字弓扔到一边，抽出各自的剑朝这两人冲了过来。但尽管这些士兵也许拥有使用武器的技术，他们却缺乏刺客所拥有的敏捷和优雅。对这些刺客来说，在屋顶上战斗和奔跑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因为前一次成效显著，阿吉拉尔又甩出他手腕上的链条，绕住一名士兵的剑，扭转并猛地扯断了一段。守卫们轻易地失去平衡掉了下去，摔入底下疯狂地想要逃避火焰的人群中。

但有其他人出现接替了他们的位置，而刺客们立即就能看出，这些并非普通的卫兵。托尔克马达派出了圣殿骑士赶来追捕他们，人数众多，两名刺客绝对无法抵抗。颈部仍旧被锁链相连的玛丽亚和阿吉拉尔朝屋顶边缘冲去并跃起，跳过一道缺口，落在一片倾斜的铺砖屋顶上。

他们背部着地向下滑，注视着前面的一道窄窄的屋檐，朝那里冲了过去。阿吉拉尔和玛丽亚在窗台和屋顶间不断跳跃，一直确保不离彼此太远，不顾一切地想要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圣殿骑士。

阿吉拉尔听到圣殿骑士中有人大叫了一声。一个圣殿骑士徒劳地试图追上正灵巧地从一处屋顶跳到另一处的刺客们，失足摔倒，跌进遥远下方的街道。阿吉拉尔飞快地朝下扫了一眼，看见那名圣殿骑士残破的躯体并没有掉进惊恐万状的人群中，而是砸入了自己的弟兄之间。他们正在街道间奔走着，一些步行而另一些骑着马，抬着头寻找着两位刺客。阿吉拉尔听到一支十字弓矢飞过时发出的嗖的响声，声音近得让人不安。

玛丽亚和阿吉拉尔已经来到这延绵的屋顶边缘，并一前一后跃向一处狭窄的栏杆。稍稍在前的阿吉拉尔稳稳地着陆，但玛丽亚的脚滑了一下。她落了下去，紧抓着仍然将他们绑在一起的锁链。阿吉拉尔飞快地伸出手，也抓住那道锁链，将她拽了回来。老旧的石块在他们下方碎裂，而他们即刻再度跃起。

这一次，他们让一群光着上身、满身尘土的石匠吃了一惊。石匠们在震惊中茫然地盯着他们。当玛丽亚飞快地伸手抓住一柄凿子时，他们既没有抗议也没有抱怨。她蹲下身，让那条锁链平铺在房顶地面上，随后抬起头望向阿吉拉尔。

阿吉拉尔已经从其中一名石匠毫无抵抗的手中抓起来一把榔头。仅仅一次有力的撞击之下，锁链便断开了。他们再度跑了起来，石匠们从背后瞪着他们。阿吉拉尔允许自己稍稍消遣了一下，想象着这些人在之后晚餐时会对自己的家人说些什么。

此时，阿吉拉尔已不知自己身处这城市的什么地方。但只要还在屋顶上，他们就占有优势。刺客们受过在这样的地方行动的训练，而圣殿骑士没有。

但圣殿骑士太多了。看起来，他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昆虫从巢穴中涌出，扑向他们的敌人。

阿吉拉尔和玛丽亚从城垛间跃出，跳向一处平坦的屋顶。那是一座教堂，阿吉拉尔心不在焉地想到。他们几乎还未落地，就有一名圣殿骑士出现在那里，朝他们冲了过来，重重地撞上了玛丽亚，两人一起翻滚着落入下面的院子中。

玛丽亚飞快地恢复过来，但她的敌人也是一样。她轻易地躲开了他砍来的剑，急冲上前擒住他伸得过长的手臂，连同那只手中握着的剑一起扭转，刺向从她后方冲来的第二名圣殿骑士。腹部受到迅速的一击让第二名骑士躺倒在石板上，随后玛丽亚将第一名骑士也一同解决。

在她上方，阿吉拉尔轻盈地从街角跃向矮墙又跃向屋顶，如同猫一样灵活。半打圣殿骑士向他逼近，但他已做好了准备。

短短几分钟以前，他还可以说必死无疑，关于家人的回忆就快要将他淹没掉。但他将这些回忆推到了一边，没有被哀恸或恐惧所慑服。目睹本尼迪克托被处以火刑是如此可怕，但它给阿吉拉尔带来了所需的宝贵时间，解救了自己和玛丽亚。

他刚才又渴、又饿、精疲力竭。他甚至已经尝到了第一丝绝望。但现在，他才不会让区区一小撮圣殿骑士挡住去路。

阿吉拉尔的血液在欢唱，他感觉自己活着，如此地鲜活。当骑士们向他袭来时，一切简直如同儿童的游戏：跃起旋转踢倒一个人，拿起他的武器，转身击退其他五个人，脸上挂着一个恶魔般的凶狠笑容，满溢着纯粹的享受。这是他所继承的遗产。现在，他的父母正借由他活着，而他将不会辱没这份礼物。

当最后一名剩下的圣殿骑士吐出最后一口呼吸时，玛丽亚出现在他的身边。他们的双眼相遇，她朝下一个屋顶偏了偏头。他们刚刚跃起，阿吉拉尔就看到了头顶上方那一阵动静是怎么回事。

沿着他们上方的房沿奔来的是一排圣殿骑士，正向下冲他们射击。

第十五章

该是停止往上去，转而往下走的时候了。这一次，当他们到达屋顶边缘时，玛丽亚跳向位于一个阳台顶端的倾斜石拱门，荡了进去。

阿吉拉尔紧随其后。他们撞破了木板门，闯进一间小而狭长的房间。前来这所教堂里的访客们尖叫着四下躲避。玛丽亚与阿吉拉尔甚至没有慢下脚步，直接从他们看到的下一扇窗户跳了出去，像毛刺一样紧贴在大约六英寸宽的边沿上。追赶他们而来的圣殿骑士冲得太急了，没能抓住墙上的突起，一路尖叫着跌落了下去。

刺客们从建筑一侧的房檐跳向六英尺外一处更高的边沿，以之字形稳固地向上前进，出现在大教堂的前方。他们所见到的是整座城市壮观的景色，以及一个使人更加警醒的景象——已有数十个圣殿骑士聚集了起来，在其他的屋顶上，在街道上，加入了这场狩猎。

阿吉拉尔看到其中之一便是欧哈达。他们的视线相遇，这名圣殿骑士语无伦次地大叫着，粗暴地踢着他出色的战马，急冲向那所教堂。

阿吉拉尔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在狭窄的边沿上站稳脚跟，遥遥高于下方的市街，他转过身用整个身体猛拉住冲来的骑士，利用对方自己急冲上来的力量将其丢到了下方的石街上。他把玛丽亚拉到他身边，两人转过身，疾速奔向教堂平坦、开阔的顶部。

圣殿骑士现在从两边爬上来了。玛丽亚全速奔跑着，用她的靴尖直踢中一个人的下巴下方，迫使对方松开了紧抓住边缘的手，整个人被高高挑起又落了下去。

他们必须想法将圣殿骑士们丢下去。阿吉拉尔稍稍停了一下调整呼吸，低头看着这栋楼与旁边的那栋之间挂着的条条绳索。这些绳子是用来挂那些五彩的横幅，不过看起来似乎绑得也足够结实。

只有一种方法可以验证。

他稳了一下，随即起跳，右脚落在一条绳索上，左脚踩上了另一条。玛丽亚跟在他身后，这两个人在紧绷的绳索上轻松地疾驰，就仿佛他们是在踏着一块块石头过河。

一声怒火冲天的吼叫从他们的身后、他们的上方传来。欧哈达不知怎么想法带着马穿过教堂，来到平坦的屋顶上。

下一个瞬间，阿吉拉尔踏下去的步子便落空了。欧哈达砍断了绳索。阿吉拉尔伸出手，抓住了从身边荡过去的绳子。玛丽亚与他一同掉了下来，紧抓住他的腿，两人毫无方向感地大幅摆动着，撞破了一扇紧闭窗户的护窗板。脆弱的木头被砸得粉碎，他们双双滚入房中。

玛丽亚和阿吉拉尔翻身站起，沿着走廊向下飞奔。在他们前方，奔跑的人影朝他们袭来。他们猛然转向，冲下另一个通往左边的过道，进入一间私人武器储藏室——与此同时，两个警卫从房间另一头的门中冲了出来。玛丽亚握紧拳头，直击其中一人的下巴。对方踉跄着后退，摇晃着头，眨着眼睛。

阿吉拉尔很快地用类似的动作解决了另一个人。两名刺客各拿起一张弓和一支箭。一如过去那么多次共同战斗时一样，他们背对背站着，面朝相反的方向，每人将一支箭直射入一名骑士的胸口。阿吉拉尔再一次转身，又将一支鸣唱着的箭送入敌人体内，与此同时玛丽亚向阿杰拉尔刚才面对着的那扇门急冲而去。

那扇门通往一道走廊，延伸至这栋楼的一侧。一名红斗篷朝玛丽亚挥起剑，但她以一贯的优雅躲开了，抓住他持剑的手臂按在栏杆上，凶狠而干练地将一根箭整个直插入这个男人的手臂，将他钉在了原地。

一名圣殿骑士飞奔而来，徒劳地想要帮助他的同伴。阿吉拉尔在门内出现，一箭射中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冲入这道走廊，看起来仿佛是从木雕中爬出来的一般。

阿吉拉尔一支又一支地放箭，从一边转到另一边，而玛丽亚则放倒那些冲得太近、他无法射击的敌人。

到了某一刻，她转向他，双眼因烟雾、紧张和用力而布满血丝，但仍旧燃烧着那种纯然的兴奋，就如同每次肩并肩战斗时她总是经历的一样。他们的视线相遇了极短的一瞬间，他知道自己的双眼也因专注而发亮。他随之再度转身，用手肘击中一个红斗篷并在同一个动作中拉开弓，放出另一支笔直而准确的箭矢。

他们沿着走廊飞奔而下，越过尸体，向右急转进入另一件房间。里面有人，但并没有挤满圣殿骑士——只有一个贵族和他的家人们，他们显然才刚刚坐下来吃饭，就被发生在阳台上的战斗所打断。

你的刀刃要远离无辜者的血肉。这是信条的第一则。

这些人们对他或玛丽亚都没有任何威胁。当他看着那名母亲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双眼因恐惧而大睁时，阿吉拉尔只能希望那些追击他们的圣殿骑士也能够放过这家人。

就在他如此想着并几乎穿过房间时，关着的窗户被猛地打破了。一个巨大、强硬的人影陡然闯入。难以想象，这竟然是欧哈达。这个庞大的男人朝阿吉拉尔扑上来，将这名刺客按倒在桌上。

玛丽亚抓起一把用来切烤禽类的刀子，将它投向第二名高举着剑向阿吉拉尔靠近的骑士，插中了他的喉咙。欧哈达转身瞪视着她，但她已经消失了，而阿吉拉尔也趁机冲过房门。

片刻之后他们重新会合，两人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飞奔于长长的阳台中，置身于晾洗衣物、晾晒的香草和其他种种平凡生活的象征之下。

刺客们知道，他们不可能单单靠奔跑来摆脱欧哈达。先是战斗以拯救阿迈德，随后在监狱中不吃不喝地受着煎熬，现在又为了获得自由而奋战，他们的体力消耗已经到达了极限。欧哈达有机会休息、吃饭。他是个身材巨大的人，但却让人吃惊地迅疾。他可以就这么一直追赶，直到两名刺客力竭倒下。就在阿吉拉尔如此思考的时候，他冒险朝后扫了一眼，便看见欧哈达只差几步就能够抓住玛丽亚了。

他们正在登上一座似乎是塞维利亚巨大主教堂一部分的塔楼。塔楼的周围布满脚手架，而他们两人都明白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们毫不减速，直接跃起，猛地落入不过是由粗糙木板条搭起的平台。欧哈达就在他们身后，巨大的身躯撞破支撑的木板，重重地落在他们下方的平台上。

玛丽亚注视了他片刻，随后跟在阿吉拉尔身后开始攀爬。除了向上攀登，他们没有其他选择。欧哈达一会儿就回复了过来，继续追逐他们，而他们更迅疾地向上爬，伸长脖子寻找着下一处落手——或落脚点。

阿吉拉尔的心在胸腔中撞击着，肌肉随着每一个动作而烧灼。他无视着抽筋的威胁。他生于一个刺客家庭，他在血缘和自我选择之下与兄弟会紧紧相连。他的身体匀称、健壮而柔软——完全受他的意愿和他的纪律性所控制。能做到的。

但圣殿骑士发现了刺客们。他们也已经攀了上来，在旁边的建筑上挪步、跳上脚手架。在旁人看来，圣殿骑士们似乎已经困住了他们的猎物，将两人团团包围。

两名刺客到达了那座高塔的顶部，整个城镇在他们脚下展开如同孩子们的玩具堆。正在此时，一支十字弓矢鸣响着朝阿吉拉尔射来，从他面前不到两英寸的地方擦过。

玛丽亚奔向脚手架的尽头，丝毫未减慢速度。她猛地跃出，平伸开双臂，拥抱虚无的空气。阿吉拉尔越过肩头，回视了一眼欧哈达。

卡勒姆的脸上有了表情，身体的紧绷微妙地改变了。他的眼睛重新聚焦。索菲亚的呼吸停住了，她意识到在这一刻，卡勒姆重新浮上了表层，取代了阿吉拉尔。

不……求求你，不要是现在，卡勒姆……

“跳！”她大叫道，“跳啊！”

阿吉拉尔曾这样做过许多次。这曾是他所受训练的关键部分。他放胆冲出脚手架平台，从容地抬起双臂，仿佛身处一场舞蹈，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自由下坠。他的下方是个集市。他会安全着陆的，一如往常。一顶白色的商铺天棚向他急冲而来——

卡勒姆的双臂拍打，身体猛地后仰，试图躲开急速接近的石制地板，躲开那感知中扑面而来的死亡。握着他的吊臂停住了，他无力地沉在它的掌中。

“同步完全中断。”索菲手下的一名技师吼道，而她的心因恐惧而悬起。

“把他放下来！”她大叫，向他冲去，同时向全宇宙乞求着，不，不，不要让这事发生——

卡勒姆毫无知觉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随之变成完全的痉挛。在阿尼姆斯的手臂将他放下来时，他疯狂地抽动着。索菲亚在他身旁跪下，愚蠢地试图用她自己小小的双手去安抚他发狂的动作。

“医生都去哪儿了？我需要人来帮忙！”她大叫着。

现在有三个人跪在地面上，其中两个各按住卡勒姆的一条腿，另一个想法固定住卡勒姆的头。卡勒姆的身体狠命地挣扎，试图弓身跃起。他左右翻滚着，双眼向上翻去，只露出了眼白。

在一般情况下，索菲亚，作为研究人员和科学家，会退后让他们来照看病患。但这一次她留在原地，用一手紧紧抓住了卡勒姆的手，另一只手安慰地抚摩着他的胸口和肩膀。

简单的肢体接触。强烈。有力。

“没事的，”她低语着，眼泪突然出人意料地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努力将它们眨掉。他的脸上浮现一种危险的紫色，白沫从嘴里溢了出来。

“没事的，卡勒姆，听着我的话——”

她抬起头，她，从不失控的索菲亚·瑞金，冲正在跑过来的第四名医务人员尖叫：“快点！”

她不能失去他。她不能。她将卡勒姆的手放在她的胸口，医务人员正将一个透明的面罩盖在他的口鼻上。他的双眼睁开，圆睁的眼睛中写满了恐惧，他的牙齿在塑料面具后方咬紧，脸部扭曲着。

索菲亚攥紧他的手，努力做出镇定的表情，尽管内心的情绪正截然相反。

“看着我。”她要求着，晃动的蓝眼睛紧紧地盯住他。某种液体啪地打在他的白色衬衫上，在那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没事的。”她低语道。他的发作慢慢平和下来，她微笑了，因解脱感浮上全身而战栗了起来。

第十六章

当女儿走进来时，瑞金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沉思着，品着轩尼诗的香气。他本以为她会更早出现，但麦克高文报告说，索菲亚让阿历克斯告知安全负责人和她父亲，她“在进一步通知之前不进行会面”。

瑞金接受了，但接受得相当勉强。索菲亚当然有理由想要花时间弄明白到底是什么见鬼的差错，并花时间保证卡勒姆安然无恙。但现在她来了，他需要些回答。

他女儿隐藏着怒火，但他知道怎么看出来。怒火闪烁在她的双眼中，显示在她的身体语言中：她紧抿的嘴唇，以及当她在他面前停下时交叠着双臂的样子。

但他也很愤怒。他看见她在卡勒姆身边的样子，握着他的手、像对待个孩子一样同他说话的样子。或者，像是对待别的什么东西。他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女儿如此表现，也不应该在现在见到，不应该在有如此多的事情——在一切都岌岌可危的关头。

他开口质问，表情像她一样强硬：“发生了什么？”

“他的同步中断了。”她以干脆的语调说。

怒火涌了上来：“这我知道，为什么？”

“他还没有准备好。”她没有说我早就告诉你了。她知道她不必说。他等待着。“我们失去了他。我们失去了对阿尼姆斯的控制。我们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做了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索菲亚将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她的双眼是蓝宝石的火焰：“要是我们再次失去他怎么办？”

瑞金没有回答。如果他们再次失去了他……他们就将失去一切。

卡勒姆同时被钉上十字架并被溺在水中。他在一个牢笼里，双腿并紧，双臂伸开，被水所吞没。恐惧席卷着他。他的肺叫嚣着需要空气。在他上方微微闪着光芒的，是水蓝色中的一道灰色波纹，仅仅被丝缕闪烁的光线所照亮。灰色、白色、以及一张脸。

阿吉拉尔。

卡勒姆尖叫起来，吐出空气，吸入水——

他眨着眼睛，胸口上下起伏。他并没有被浸在水中，现在没有。他正浮在水上，身边的一名看护正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呼吸减缓，让他再深吸入一口气，随后将他重新沉入水里。

他现在想起来了，一点一滴地拼凑起了发生的事。见到——闻到某个人被活生生烧死的恐惧。所有那一切生动而清晰的画面。阿吉拉尔的思想奔腾的速度。为那些圣殿骑士做出如此残暴的行径而对他们施以暴力的公正。阿吉拉尔和玛丽亚之间深入骨髓的、热情与信赖的联系。

城市铺展开来，在那遥远的下方，圣殿骑士无处不在。

卡勒姆在咸涩、与身体温度相同的水中醒来，一个面罩罩在口鼻上为他提供氧气。他们说了些什么关于电能和直流电刺激和诸如此类的事，足以让他明白这是种治疗，而非酷刑。卡勒姆想拥有某种程度的掌控，因此坚持让他们拿掉了氧气面罩，这意味着每过半分到一分钟，他们就必须把他拉起来。

微弱的蓝光出现在他的下方。这间房间四周以黑色的金属构筑，一串低亮度的灯向水平方向延伸。水微微冒着热气。如果他是自愿来到这里，没被绑在一个该死的十字笼里，这里也许还挺舒适的。

他完全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但意识到他的思考能力已经回来了——而幻觉也已经平息了。所以至少在这方面，看护们所说的是事实。

他们没有问他感觉怎么样，他也没有自愿告诉他们。

在他们第五十次或者第一千次将他拉起来时，一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但这一次，那不是阿吉拉尔。那是索菲亚，而他知道她是真实的。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索菲亚在踏入回复室时仍然气得七窍生烟。尽管她对圣殿骑士给予她的研究基金心怀感激——没有他们，她不可能有如此进展——但她一直都尽其所能远离圣殿骑士团以及阿布斯泰戈工业上的政治斗争。直到现在，她都做得相当成功。这个成就几乎就跟她希望能在卡勒姆的帮助下达到的那个一样伟大。

在到达房间之前，她查看了他的状态，宽慰地看到他恢复得很好。索菲亚仍旧不能肯定她对于自己在卡勒姆失去同步时的行为作何想法。那种汹涌的情绪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我感觉不到我的脚。”当索菲亚走到池水边注视他时，他说。就他所说的话来看，他简直平静得惊人。

现在，她的回答很和善：“麻痹只是暂时的。”

卡勒姆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那坏消息是什么？”他问道。

“你的同步中断了。这造成了神经系统分裂，但我们帮你挺过来了。”她说，“这一次。”

卡勒姆看着她，水波的反射让光线在他身上舞动折射。他的双眼是池水的颜色，而它们显出恐惧和痛苦。

“我会死在这里，对不对？”

索菲亚没有马上回答。她在他身边坐下，交叠双腿，前倾过身。

“不会。”她说，“只要你自愿进去那里，就不会。”她冲他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他从她面前转过头，盯着上方，光线在他脸上来来去去。

“我们可以结束这种痛苦，卡勒姆，”她继续诚恳地说着，“为每一个人。”

“我做不到。”卡勒姆说。这并非某种抗议或绝望。这只是个简单、直白的陈述，而索菲亚发现这让她痛苦。

“你可以的。”她回答道。他现在看着她了，想要相信她，但却又太过警惕无法做到。这又带来了一阵出乎意料的痛苦。她又想到了她孩提时代的守候：等候着野生的动物、等候着驯服、等候着失去的机会。

索菲亚吸了一口气，考虑着自己的下一步。她的父亲不会喜欢这样的。这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但某些东西告诉她，这么做是正确的。

如果她想要卡勒姆相信她，她就必须相信卡勒姆。相信他能够理解他们所向他索求的是什么。

“我有东西想要给你看。”

二十分钟不到，看护们就将卡勒姆从回复池中带了出来，给他洗浴、更衣，把他放进一台轮椅中。他在自己房间的门口与她会面。他因这种无助的状况感到沮丧而愤恨，这种感觉一波一波地涌上他心头。索菲亚想要推轮椅，但卡勒姆难以忍受；他自己抓住轮子，反抗地转离她。

“去哪里？”他问道。

“阿尼姆斯房间。”他的表情变得强硬，于是她加上了一句，“并不是要你回去。”

“你说对了。我不会回去的。”卡勒姆回答道。他让她走在前面，前一趟他沿这条走廊走向那间房间时，他的状况并不适于记下路线。

她让她的队伍去休息了，因此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自然阳光经由上方过滤而下，但这个区域的其他地方都沉浸在商铺关门后照明的那种冰冷蓝光中。

当他们到达阿尼姆斯房间后，卡勒姆允许索菲亚将轮椅推到一处陈列柜旁。她用一串钥匙打开了陈列柜，拿出一件东西。她看了那东西一会儿。她背对着卡勒姆，所以他看不到那是什么。这是她改变主意的最后机会。一旦把它给了卡勒姆，她所开始的事就再也无法停止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到卡勒姆面前，将那条项链递给他。挂坠轻轻地在银链条上摇晃。

一开始，他只是带着轻微的好奇看着她。然后，当他的双眼落在项链上时，她看见那种似曾相识的表情闪现于他的脸上。

一颗八角星，中间有一个钻石的形状。在那上面，用黑色雕刻着一个很像是字母A的记号，如果A字的线条是由装饰般、稍稍弯曲的刀刃组成的话。

在他生命的头七年中，他每天都会见到这个挂坠。他最后一次见到它时，项坠上的银色链条正被滴落的鲜血所侵蚀，而这条链条正从一只已死去的手中垂下。

回忆猛地涌上他的视野：那极清晰的影像，每一滴饱满的血珠在他母亲的指尖闪光，然后慢慢地，伴随着轻柔的“噗噗”声打在油地毡上。佩西·克莱恩轻细的嗓音，一场恐怖片的诡异配乐。

房间里那温暖的色泽，他母亲草莓金色的秀发的色泽。

她死去的双眼中的空洞。

怒火与哀恸，比愤怒更危险、更有力，冲刷过他全身。但这是他的怒火，他的哀恸，而他是不会与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分享的。

慢慢地，他抬起手，接过那根项链。

“你从哪里拿来的？”他以粗戾的低声问道。

“我父亲从你母亲的被害现场找到它的。他将它带到这里进行保管。”

他眼旁的一块肌肉抽搐着。他的心思回到了那一队轰鸣着停在他儿时居所前的黑色厢型车。那苍白、骨瘦如柴的男人，戴着墨镜，身穿黑衣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那么……那到底就是艾伦·瑞金了，那个年幼的卡勒姆曾见过在电视上讲话的人。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个男人养育出了这个有着天使面孔的女人，而她现在正用含着同情的大眼睛注视着他。

“保管。”卡勒姆重复着，难以置信，“你们偷走了它。”

“这是你母亲的项链，”索菲亚回应道，“我希望你能拿着它。”

她确实认为这是种友好的表示。她不能理解这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有那么一会，卡勒姆的心思闪回了那张老照片，那另一个微笑着、被谋杀了的母亲，这个母亲有一个小女儿，而她长大了，正站在他面前，把他自己被杀母亲的项链交给他。

卡勒姆集中精神思考她所说的话。她的父亲在场；他找到了它。“他为什么在那里？”

“为了救她。”

索菲亚仍然怀着同情，但她以一种直接的口吻回答道。这让他保持了冷静。卡勒姆知道她明白这一点。即便如此，他能感觉到虚饰的表面正在破裂；能看到自己的视野正被眼泪所模糊。

“从谁的手中？”

“她自己的同胞。”

“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某种东西在她双眼深深的蓝色中闪了一下：“刺客和圣殿骑士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许多个世纪。我的目标是改变这个状况。”

这几乎有点可笑了。“说的没错。”卡勒姆回答道，语气极尽夸张，“我忘记了。我们都是来这里与攻击性作战的。”

他们的视线仍紧紧相扣，而那种想要开恶劣玩笑的冲动下隐藏着真正的愤怒。他压抑着它，控制着，回答道：“我不觉得我喜欢你们的手法。我也不觉得我有那么喜欢圣殿骑士团。”

不知怎么，这感觉有点刺痛。索菲亚回答道：“我是个科学家。”

“而我是来这里治愈暴力的。”卡勒姆摇着头，又几乎是悲哀地加上一句，“那谁来医治你们？”

“我在努力创造一个没有犯罪的社会。我们能够从人类基因组中除去暴力，但要做到这点，我们需要伊甸苹果。我们的选择看似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但却被我们的先人所支配着。”

“你只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监狱里全都是像我一样的人，而运行监狱的却是你这样的人。”

她看着他，一脸茫然。

卡勒姆受够了。她没法理解。索菲亚·瑞金博士，科学家，尝试着要坦率、磊落地对待他——以身居她这种位置的人最大限度的坦率。但就像很多聪明人一样，她已经熟练于对自己说谎了。或者，至少至少，她选择了故意的视而不见。索菲亚真的相信她所试图成就的事，并且她的双眼在恳求着，希望他也相信它。

他不再愤怒了。他只是为她感到难过。

卡勒姆向下伸手抓住轮椅的轮子，开始推动自己沿他们来的方向退回去，留给她一句最后的、无情的评语：

“我觉得你遗漏了些什么。”

第十七章

索菲亚并没有在关于腿伤的事情上骗卡勒姆。两小时后，他又能站起来了，轮椅被丢到了床边。尽管还残留着一些隐隐的刺痛感，但看护员向他保证这很快就会完全消失。实际上，在这么长时间都完全感受不到双腿的任何动静之后，卡勒姆还挺欢迎这种感觉的。

他用拇指抚摩着母亲项链上的起伏和尖角，随后就像之前许多次所做的那样，抬起头瞪视着这间极简房间的那面厚玻璃墙。但这一次，那里有个显著的不同。

这一次，没有警卫从那边看过来。

观测区完完全全空无一人。唯一回望着他的是自己的倒影。而正当卡勒姆注视着自己的双眼时，那双眼睛却变得略微冷峻了。一顶兜帽从他的脸庞周围显露出来。

阿吉拉尔·德·尼尔哈回视着他，而卡勒姆·林奇微笑了。

现在，刺客站在他身边了。没有从他背后偷袭，没有以训练的姿势将臂铠中伸出的锋利刀刃向他刺来。伴随着一声叱喝，刺客踏前一步，手臂的动作像是在破解对手的一次攻击。卡勒姆在旁边做出同样的动作，模仿着阿吉拉尔，他在学习。

艾伦·瑞金对自己女儿所选择的行事方式并不满意。她透露得太多了。她想要让卡勒姆信任圣殿骑士，让卡勒姆喜欢他们，让他想要回到阿尼姆斯中帮助他们完成使命。

当然，这是愚蠢的。索菲亚毫无疑问天赋异禀，她也许也确实比瑞金要了解阿尼姆斯、了解它对人的大脑的作用。但瑞金了解人类，而且特别了解刺客。当然，有一些刺客脱下了他们的罩袍，来与圣殿骑士解梦。但这个恶劣族群的大多数人都太顽固或太“高尚”，无法被感动。他看见了索菲亚在回溯中所看见的一切。而他知道，阿吉拉尔·德·奈尔哈不像巴蒂斯特或邓肯·沃波尔，绝不会背弃兄弟会。而瑞金也很肯定在这一方面，血缘将确实地传续下来。

卡勒姆·林奇也许被他女儿的美貌和平静的举止所吸引。他甚至也许认为自己想要被治愈、摆脱暴力。

但瑞金更清楚他的本质。

现在，瑞金正与麦克高文一同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后者刚刚激活了卡勒姆房间的摄像头。两个男人站在一起，沉默地注视着卡勒姆·林奇，一名刺客的后裔，练习着那唯一目标就是杀死圣殿骑士的武术技击。

“我们正在喂养一只野兽，”麦克高文静静地说，“我们在让他变得强大。”

这让人无法忍受。瑞金早就该对此做些什么了。

卡勒姆听到门在身后打开的声音。他懒得转身，认为这不过是又一个看护。他并不急于被拖回阿尼姆斯里。

“我是瑞金博士。”一个冷酷、精确的英国口音说道，又加了一句，“艾伦。”

卡勒姆转过身，稍稍有些吃惊。在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瘦长的老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套头衫，一件灰色的羊毛衫，以及宽松的长裤。他的脸轮廓分明而优雅，那头灰发的修剪显而易见地昂贵却保守。这个男人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展现着金钱和权力。他的打扮随意，但看起来他就应该穿着高档西装身处董事会会议室。

卡勒姆现在能够看出来了，这个男人，确实就是他在很久以前的那天所见到的那个人。而这一层认知搅起了种种不同的感情。

“在阿布斯泰戈，由我来处理种种事物。”瑞金博士——艾伦——继续说。

“像是子承父业这种行为，是吗？”

瑞金给了他一个微笑。这个微笑迷人、久经练习、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但卡勒姆敢打赌被它骗到的人不止一两个。

“是的，”索菲亚的父亲说道，并带上一声轻笑，“如果我们给你造成了某些不适，我非常抱歉。有什么我能够为你做的吗？”

“给我两块新毛巾，谢谢。”

那个不带任何真诚感情的温暖微笑再一次出现了：“我肯定能找人为你办好的。”

“既然都说到这个了，你放我从这里出去怎么样？”

现在这个笑容里不再带有任何的愉快了。瑞金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地走到长长的、没有靠背的长椅边，坐了下来，双手伸开搭在两边。

“这事我可以安排。”他带着假意的后悔说。随后，那个假笑变化了，变得揶揄而狡诈——比之前真实太多了。他不再假装了。

很好。别再说废话了。

“我来是为了谈个交易的，”瑞金继续说，“我们需要伊甸苹果，而我们需要你为我们取得它。”

卡勒姆以前与这种捕猎者打过足够多的交道，当他面对其中的一员，便能很轻易地认出来。而他认为艾伦·瑞金是他所遇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危险的一个。卡勒姆不会信任这个男人，但是……

“我在听着。”他谨慎地回答。

那双深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搜寻，上下打量着他全身。分析着，评估者。瑞金似乎下了某个决定，站起身来。他朝仍旧敞开的门打了个手势。

“我们干吗不活动活动筋骨？”他说，“消除掉最后那点刺痛。”

“还有什么幻觉吗？”瑞金博士透过一架目镜看着穆萨的双眼，问道。

“只有我周围这一切。”他嘲讽道。她对此露出一个微笑，关上目镜，伸手拿过一张写字板，开始草草记下些笔记。

“你的血液测试结果良好，所有测试都合格，而你的眼睛看起来也没事。”

“你要把我送回机器里了？”穆萨问道。他的语调保持着随意，身体姿势放松，但他觉得瑞金博士了解他的想法。

从来没有人急于想重访“那台机器”。

索菲亚让人带穆萨去进行又一组测试。他的身体状况良好。看护们报告称穆萨与其他人关系良好、用餐良好，并精力充沛地进行了锻炼。但尽管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展现巴蒂斯特的魅力，穆萨仍很清楚，瑞金博士并不信任这些病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的双眼瞥过一堵墙壁。那上面满是带有图片的纸页——旧宝丽来相片、新闻剪报、一条时间线。好嘛，在他心中的巴蒂斯特耸了耸肩纠正自己，也许有一个人医生确实信任。

“不，你不用回去。”瑞金博士匆匆地回答了穆萨的问题。她的黑发低垂在报告上方，正要写完她的笔记，“你已经给我们看过我们需要的东西了。”

穆萨没有任何回到阿尼姆斯的渴望。但他突然意识到，他完全不知道当他们不再被“需要”时，会有什么发生在他身上。或者说，实际上，发生在他们任何人的身上。而他有个非常可怕的怀疑。

“那么我们现在能自由了吗？”他问道，全然真诚；巴蒂斯特的谐谑现在已荡然无存。

瑞金博士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她抬头看着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显露在脸上。她也许不像麦克高文一样冷酷，也绝对地比较养眼，但她是那些人们中的一个。她是阿尼姆斯的主人，她决定他们的命运。穆萨觉得对他的这个问题来说，她拒绝回答本身就是最好回答。

该死的。他的胃沉了下去。

她的双眼从他身上躲开，一道皱纹在她苍白的前额出现。她走向监视器，双手撑在桌上，仔细地看着它。

穆萨跟随着她的视线。他看到另一个瑞金博士正沿着走廊走下来。她的父亲似乎正在同卡勒姆进行一场愉快的交谈。

穆萨的视线转回索菲亚的脸上。不管那里究竟在发生什么，这让她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转而开始看着那些陈列框。他记忆中的巴蒂斯特正处于高速戒备，当穆萨研究着那些陈列中的内容时，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旧剑，手稿，图画。短匕首。珠宝。

以及一件巴蒂斯特与穆萨都认出来的东西：褐色的玻璃容器，上面装饰着金银丝线，小到能够藏在一个人的手里。

穆萨开口询问时，双眼仍然注视着那些小东西：“你想从那个新来者身上得到什么？”

索菲亚显然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注意力仍然集中于展示在她面前的场景：“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受益的东西。所有人，也包括你，穆萨。”

“你在阿尼姆斯中断开了同步。”经过几名面无表情的警卫时，瑞金对卡勒姆说。那些人甚至都没有瞥卡勒姆一眼。这种感觉很古怪。“我们希望你不再那么做。”

他停在一间卡勒姆从来没有进去过的房间门前，输入了一道密码。

“我们称这里为无限房间。”瑞金说。门打开了，瑞金站到一侧，让卡勒姆进去。

无限房间满是人……但无人应声。

这里挤满了病人，全都穿着卡勒姆在公共休息室所见到的灰色制服和白色上衫。但这些人并没有在投篮或者吃鸡肉。他们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站在原地，或只是静静坐着。他们盯着完完全全空无一物的眼前，他们的脸上空茫如同一页白纸。一些是老人，一些是年轻人，所有人都神情恍惚。

这间房间里有很多椅子和床。一些病人看起来没有人帮忙就无法从床上起来。这里最奇怪的东西是天花板。黑色的鸟儿剪影映衬在白色的背景上，投射在天花板的平滑表面上。卡勒姆的第一个想法是病人头顶上那有节奏的缓慢展翅动作是为了舒缓他们。但随后他怀疑这里是否真有人能够看见那个投影。

卡勒姆想起穆萨将他一人留在公共休息室之前所留下的那句奇怪的话：所有其他的人……他们大多数都在慢慢走向……无限。

卡勒姆看着瑞金，但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无法揣摩。他再度看向那些居民，随后，小心翼翼地、慢慢地，他走了进去。那些拖着脚步穿行于房间的人移动着避开他，但除此之外，就好像他并不在这里。

这，毋庸置疑，是他在这个地方所见过最恐怖的东西。就像索菲亚能够很快指出的一样，他能够理解暴力。它是迫切的、立即的。它是活的。

而这……

“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称之为‘分裂’。”瑞金解释道。卡勒姆想要将视线从那些空空的躯壳身上移开，但却似乎无法做到。“这是当你不以自我意愿进入回溯时发生的事。”

你的同步中断了。这造成了神经系统分裂，但我们帮你挺过来了。

这一次。

当索菲亚早先说出口时，这些话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寒意。现在，当卡勒姆明白自己逃过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时，他的胃部纠结起来。

这一次。

瑞金用看似随意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沉思地注视着它。卡勒姆努力不表现出反应，但当他注视着那件金属器械时，汗水从他的手臂下和手掌中渗出。

“你认出这个来了吗？”瑞金煞有介事地问道，“这是一名刺客的刀刃。”

哦，当然了。他认出来了。

在那种似乎遍布整间康复中心冰冷的蓝光之下，这把刀刃显得毫无生机。在卡勒姆的记忆中——既在他自己那可怕一天的记忆中、也在阿吉拉尔·德·奈尔哈的记忆中，后者与这把武器的关系可截然不同——这把刀曾经闪耀着的神秘的光辉，在此地完全被抹消了。这里没有复杂雕琢的臂铠来藏匿它，而由弹簧驱动运作的机关在这时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展现于所有人的面前，看起来简单得如同小孩玩具。

卡勒姆记起他触发和收回这柄刺客的武器时是多么轻易、快速而利落。记起将它插入赤裸的咽喉、拔出时大股灼热的血液从颈动脉喷涌到他手上的感觉。

记起在三十年前那个普通的下午，血是怎样从刀尖上滴下油毡地板的。

瑞金按下器械上的某种东西。刀身被触发，发出的“铮”的一声尖锐响声，以及这柄致命金属射出的速度，陡然将卡勒姆拉回现实。

“这是你父亲用来夺走你母亲的那一把。”瑞金继续用一种闲聊似的与其说。他检验着那把刀刃——欣赏着它的构造，将它放在手里掂量着，仿佛为这件东西着迷不已。

仿佛像是刚刚想起似的，他心不在焉地加上了一句：“你知道，他就在这里。”

瑞金将双眼从武器上抬起。那双眼睛冷如蛇眼。卡勒姆马上就明白了，瑞金不仅仅是说他的父亲在这里，在这座设施里。

他的意思是约瑟夫·林奇在这间无限房间之中。

那么这就是那个交易了，卡勒姆想。他什么都没说，但再度看向这间房间。房间里充满了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这一次，他在寻找他们中的某一个。

他搜寻的双眼忽然停下了，下巴上的肌肉紧绷起来。他重重地吞咽了一口。

“一个母亲的死，卡勒姆，”瑞金静静地说。自卡勒姆见到这个男人以来，这个人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带有真诚的惋惜。“这不是一个小男孩应该看见的事。”

卡勒姆转向瑞金。这个老人踏前一步，刀柄向前，将这把刀刃递给他。卡勒姆紧盯着它。他能够将它扔在地上然后扑向瑞金。他也可以推开那把刀并离开。

慢慢地，卡勒姆伸出手拿过那把刀。瑞金轻巧地转身，将这把武器从卡勒姆的手边拿开，以一种极度精确的动作把它放在一张有着弧形边角的光滑金属桌面上。他退开几步，看着卡勒姆，一丝笑容浮上了他薄薄的嘴唇。

随后他转过身，悠闲地走出房间。

卡勒姆继续盯着那把刀，几乎没有注意瑞金的离开。当他伸出手、抓住刀子的一端时，他的手臂难以察觉地轻微颤抖着。他以为刀子会是冷的，但它因瑞金的触摸而发热。

而当卡勒姆·林奇转过身，开始慢慢地穿过那一群僵尸般挪动的人海时，它还在变得越来越热。

第十八章

“这是错的。”瑞金一踏进他的办公室，索菲亚就说道。

他因她在这里等着他而有些许恼火，但对于她发现自己做的事并不吃惊。他的女儿确实是个聪明的姑娘，而且非常了解他。尽管，也许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

她站在监视器前面，看着无神智的躯壳们缓缓漫步在无限房间中。她的手臂紧紧交叠在胸前，形成一个焦虑的姿态。她充满感情的大眼睛中写满了谴责。

瑞金擦身走过她身边时甚至没有慢下脚步。他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轩尼诗。

“你让我别无选择。”他对他的女儿说，“他必须自愿进入。这是你说的。我必须和他交涉。”

“你的意思是操纵。”

瑞金只停了一小会儿。这个词很准确，但却带来了刺痛，这让他吃惊。他将酒举到鼻子前，嗅入那辛辣的香橙花和茉莉气味。

“我向长老们保证，去伦敦时我们就会拿到伊甸苹果。”他说道，因为太过烦躁而没办法以恰当的方式好好享用这杯干邑，只是吞了一大口，感受那股暖流落入喉咙。

“那是两天之后！”她转身瞪着他，双眼挣得比他所想的还要大。好吧，也许现在她能理解为什么他会突然要如此逼迫那杀人的混帐了。

“索菲亚，”他说，“他不想了解他的过去或是他的父亲。他想要摧毁他们……两个一起。”

索菲亚看起来像只被吓呆的兔子，瑞金想。她的一手紧紧环抱着她自己的胸前，另一手握成拳头。她在颤抖，他有好多年没有看见她颤抖了。

他感到一种沉眠了很久的渴望，想要安抚她的激动情绪，但他不能屈服于这种渴望。索菲亚必须学到，冷酷是一种手段，是一种有效得见鬼的手段，而她要处理的这些刺客们并不是宠物。

但她开口所说的话让他意识到，她并不是因为恐惧或伤害而颤抖。

他的女儿处于狂怒之中。

“我们不是来这里创造怪物的。”索菲亚说。她花了很大努力才说出这话。并不是努力让自己别崩溃，而是努力让自己不要出手痛打他。

他和蔼可亲地看着她，但对她所展现的同情表示赤裸裸的蔑视。

“我们既不是要创造他们也不是要毁掉他们，”他理智地解释道，“我们只不过是将他们丢给他们自己不可避免的命运。”

看护们看见卡勒姆拿着那把刀。他们没有出手干预。瑞金显然已经悄声吩咐了某些话。

他所接近的那个男人既比他记忆中高大、又比他记忆中矮小。卡勒姆现在几乎和约瑟夫·林奇一样高了。当他还是个七岁小男孩时，这事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随之，他的父亲赫然在他面前成为一个巨人，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在这些年间，约瑟夫的体型变大了，但多出来的不是肌肉，而是松散的赘肉，聚集在腰腹部，从他现在光溜溜的脸下方垂到粗壮的喉咙上。卡勒姆记忆中父亲的满头红金色头发也混入了灰色。

卡勒姆无声地走上前，站在父亲身边。约瑟夫转身面对他。当他开口时，失败蚀刻在他脸上的每根线条上、他佝偻的身躯上——那种爱尔兰口音自三十年前卡勒姆听见它大叫“快走！快走，马上！”以来没有减弱分毫：“你是你母亲的儿子。”

卡勒姆完完全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些字句，这让他呆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粗暴地低语道。

“你体内流淌的血并不是你自己的。”几乎跟他对卡勒姆所说的最后那些话一模一样。你的血并不是你自己的，卡勒姆。

而鲜红的液体正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

“它属于信条，”约瑟夫说着，“你的母亲知道。她死去，因而信条得以存续。”

上一瞬间卡勒姆还完全静止地站着，下一刻，那把刀已经抵住了他父亲的喉咙。

“提醒我了，确实没错。”他低吼道。

他的右手紧握着刀刃。他母亲的项链绕在他的左手手指上。

现在，房间里已经空了。在之前一会儿工夫，看护们已经将那些受到阿尼姆斯折磨的人全部送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卡勒姆与他的父亲。

很快，将只剩下卡勒姆一个。

约瑟夫看起来并不害怕。他看起来……顺从、几乎像是欢迎自己的命运。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并对此倍感欣慰。最终，在圣殿骑士和他们残忍的机器中承受了如此多的折磨之后，它终于到来了。

“你所见的那些，是我做的。”约瑟夫平静地说。

“你杀了她。”卡勒姆刺耳地说。

约瑟夫仍旧镇定，仍旧平静，回答道：“我夺走了她的生命，好过让它被偷走——被那台机器偷走。”他的嗓音在“机器”那个词上稍稍崩溃了一些。这是至今为止他流露出的唯一一个表明这一切对他产生了任何影响的迹象。

“人们会随着使命的重大程度而成长。我也应该杀了你。”他的双眼，白内障后面那一片浑浊的蓝色，注视着他儿子的双眼，“我做不到。”

“那么，拿着，”卡勒姆将刀刃在手中翻转，刀柄朝前递给他的父亲，“做你三十年前就想做的事。”

约瑟夫摇摇头：“现在都靠你来决定了，卡勒姆。这就是他们所想要的。”

“这是我想要的。”

但卡勒姆知道自己说谎了。他不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个慈爱的父亲、也不是个冷血的杀手。他是个圣殿骑士手中的人质。那些人将他粉碎得如此彻底，导致他现在置身于这个无限房间之中。

卡勒姆疯狂地想要约瑟夫来下个决定，任何决定，这样他就能做出反应了。

“洒下我的血吧，”约瑟夫说道，全世界的重量都在他的话语中了，“但不要回到阿尼姆斯里去。”

“为什么？”

约瑟夫的双眼烧灼地注视着卡勒姆，仿佛它们最终缓慢地重新焕发了生命。约瑟夫不关心他自己的死——或活。但是他显然以他还仅存的一切关心着他接下来所说的事情：

“圣殿骑士想要我们灭亡。伊甸苹果包含着自由意志的遗传密码，他们会用它来毁灭我们。”

卡勒姆瞪视着，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这些话。这是因为与阿尼姆斯对抗了太久而产生的疯狂吗？又或者这是真实的？

那个优雅、平静、美丽的天使索菲亚的目标可能是这个吗？

一滴眼泪流下卡勒姆的脸颊。“我会找到它的，”他宣言道，“然后看着他们毁灭你……和你的信条。”

奇怪的是，卡勒姆的话中有某些东西让约瑟夫和缓下来。

“你无法杀死信条，”仿佛他正在对一个孩子说他没法杀死一座山，“这就在你的血液中。”随后他说出了卡勒姆从未料到会从他口中听到的话：出自一首诗的词句。卡勒姆上一次听到这些词句，是一个年轻的、充满同情心的神父念出的。关于拿到伊甸苹果的词句。

卡勒姆的双眼充满着滚烫的眼泪，他猛力地将它们眨掉。有什么东西突然在他的喉间肿起，扼住了他的话。他努力将它们说出口。现在，对这个男人说出这些话显得非常重要。

当他的儿子复诵出诗句的下一行时，一个稀薄但真挚的微笑出现在约瑟夫的嘴唇上。“你还记得。”他说道，显然被触动了。

长长的停顿。“这是我所拥有的来自她的一切了。”

“伊甸苹果是一切，你的母亲以死来保护了它。”

卡勒姆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左手上，它紧抓住他父亲的衬衫背部，那条项链绕在手指间。

“她没有选择。”卡勒姆说，他终于理解了，并想要他的父亲也知道这一点。

索菲亚和艾伦·瑞金告诉过卡勒姆，如果他拒绝自愿进入阿尼姆斯将会发生什么。在他身边各处，他都能看见证据，那些拖着双腿漫无目的地走着或是盯着一片空茫的证据。这证明了他们所说的是事实。他的父亲已经来这里三十年了，显然，约瑟夫·林奇拒绝毫无抵抗地被送入阿尼姆斯之中。

然而不知为何，尽管他已经被粉碎得难以拼合，却仍旧紧抓着自己的神智，紧抓着他的记忆——他的，不是什么早已死去的先祖的。他紧抓住它们，就像是卡勒姆现在正紧抓住那把刀的刀刃，随着抓得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深地割伤了他。

卡勒姆知道阿尼姆斯能对一个人的心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险些也毁坏了他自己，而他来到这里才刚刚几天。他父亲的力量简直让人震撼。

卡勒姆松开抓住他父亲衬衫的手，放了下来。

卡勒姆松开那银色、细环相扣的链条，注意到自己手指上被它绑得太紧的地方留下了细小的红点。他将它戴在他父亲公牛般的脖颈上，动手将它扣好。他的手指颤抖着，仍然拿着那把刀刃。有一个人曾用这把刀杀死了另一个人的母亲。

卡勒姆轻轻地将手在他父亲的肩上放了一会，直视着他浑浊的双眼。

“我会的。”

父亲与儿子，被一个女人的血和爱所维系，她的笑容曾填满了两人的心。他们彼此对视了片刻。随后卡勒姆转过身，将刀放在一张床上，平静地走向门口。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一名警卫在门口等着他。卡勒姆告诉他自己想去哪里，那名警卫点了点头。卡勒姆沉思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有些并不属于他自己——尝试着专注于将要发生的事。

警卫踏入一间小小的、有几扇门的圆形房间。这是一间机房，卡勒姆曾经来过。其中一扇门就通往他的目的地。但在那名警卫踏入机房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模糊地一动，警卫随即像块石头一样倒了下来。

一条薄薄、银色的金属或是木头从他的脖子上戳了出来。

某种内在本能警告了卡勒姆。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他的双手已经抬到了喉咙口，手指插在皮肤和那条绕住他脖子拧紧的细钢丝之间。

如果他的动作稍微慢一点儿，他现在就已经死了。

正当卡勒姆和未知的袭击者缠斗在一起时，他发现这位意图谋杀者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认出了林和另外几个当时站在公共休息室估量着他的人。现在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刺客同胞搏斗着要杀死卡勒姆。

他瞥见一缕白色，意识到他之前错以为是看护的那个女人实际上是病人中的一名。他们谨慎地计划了这事。而卡勒姆意识到这计划也许会成功——铁丝没有切开他的喉咙，但也将他的双手紧紧地拉到喉咙上，逼迫他加入到对自己的扼杀之中。如果他没法逃脱的话，马上就会失去意识了。

卡勒姆将他的右手从铁丝下面滑出来，重重地给了袭击者一记肘击。他击中了柔软的下腹部，得到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飞快地交换双手，左手手肘撞在袭击者的脸上。拉扯感松了一些，足以让卡勒姆转过身，抓住内森，与他一起朝紧闭着的门撞去。

内森执着地抓着铁丝不放手，哪怕卡勒姆用手掌按住内森的脸颊迫使他后退，他仍然不断地将铁丝拉紧。当这男孩的手臂伸到极限的时候，卡勒姆冲对方的臂弯处狠狠砸了下来。

他的手松开了，但内森拒绝投降。他疯狂地攻击着，扭动着想要从卡勒姆紧扣的手中脱身，但卡勒姆不会放开他。他用一条健壮的手臂绕住内森的喉咙，让他窒息、就像是内森试图对卡勒姆自己做的那样。

门猛地打开，警卫们夺过了这场战斗的控制权。安全负责人麦克高文冲向卡勒姆，警棍高举，瞄准着内森。

卡勒姆的一只手臂仍卡在内森的喉咙口，而另一只手抬起，在警棍击中这个男孩的头颅前一把抓住了它。在止住警棍暴烈攻击的同时，他放开了内森，双眼紧盯着麦克高文。

更多的警卫涌入了房间，冲向刺客们——即便是那些只是站在旁边看的人。两名警卫将内森反扭住，拖了出去。他挣扎着，冲卡勒姆大叫：“你会杀死信条的！”

卡勒姆看着他离开。他抬手从脖子上抓下那简陋的绞索，将它扔到地上。麦克高文仍旧用那双困倦的眼睛盯着卡勒姆。

卡勒姆平复了呼吸，冲一扇门偏了偏头。这场攻击开始前他正朝那里走去。

“带我去阿尼姆斯那儿。”他说。

第十九章

警卫们因卡勒姆即将到来而万分警觉，索菲亚也让她的队伍各就各位。她和她父亲都看到了卡勒姆与同胞那场激烈的交锋。

当目睹卡勒姆拒绝动手时，索菲亚的快乐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那必定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诱惑：一个简单的暴力动作，本来或许就是他所渴望的那种复仇。

她希望自己说服了卡勒姆，期望即便经历了那些围墙之外和之内的痛苦与残暴，他仍然听进了她的话。卡勒姆似乎想要被治愈。他从自己父亲的身边走开，而没有结果那个老人的性命，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证据。当暴力不仅仅是生活经验的一部分，而且还是他独有的遗传密码时，他真的能够将其放到一边吗？

如果他能够学会的话，那其他的刺客们也可以。一旦他们得到了伊甸苹果，结合基因操作和恰当的定向治疗，就可以带来一个确确实实没有暴力的世界。她的计划、她的信念、她自成年开始所做的一切——都将被证明是正确的。

即便如此，当她看着卡勒姆大步走进房间时，那种隐约的、怀疑的蛛丝仍缠绕着她。他急促地甩掉他的衬衣，扔在一边，仿佛要尽可能地丢弃自己作为一名病人的身份。

他是不是已经厌倦了不被当作人类来看待？又或者，他厌倦了任何暗含着圣殿骑士团对他的控制的东西？

他们两个的视线对上了。让她吃惊的是，她的心跳微微急促起来。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卡勒姆·林奇与不久之前第一次进入阿尼姆斯时她看到的那个凌乱、暴怒、吓坏了的人截然不同。

她意识到他的动作现在像个刺客。流畅、优雅……而骄傲。他很确信自己在做什么，信任自己有这么做的能力。这极为迷人……并且令人惊恐。

怀疑再度爬入她的内心。她发现自己在向后退，尽管她明明想要与他更接近，想要走上去感谢他现在所做的。

卡勒姆大步走向那悬挂着的手臂，如同一名拳击手在场中面对自己的对手，或一名武士朝自己的敌人鞠躬。

“送我进去。”他说道。这不是一个建议，而几乎可以说是一道命令。

“准备让阿尼姆斯进行自愿回溯。”索菲亚对阿历克斯说。她小心翼翼但仍旧充满希望的眼神并没有离开卡勒姆身上。她看着麦克高文本人将那对臂铠递上，而卡勒姆将双臂穿入其中。轻松、熟捻，他的双眼没有离开麦克高文一分。

“你知道刺客们是为何而得名的吗？”麦克高文说道。

索菲亚吃了一惊。安全负责人仍如他们走进来时一样严肃。

卡勒姆仍旧一言不发。

麦克高文继续说道：“来自一个阿拉伯语词汇，‘hashashin’，他们是社会的弃儿——那些偷窃的人、那些冷血地进行谋杀的人。人们嘲笑他们是造反者、小偷、瘾君子。但他们却是睿智的。”

在卡勒姆身后，阿历克斯正将卡勒姆腰间的皮带扣紧。

“他们利用恶名隐藏自己对原则的奉献，甚至连他们最强大的敌人都无法看穿。而为此，我敬仰他们。但是……”麦克高文停了停，“你并不是这种人的一员。”

索菲亚紧张起来，等待着。麦克高文半闭着的双眼紧紧盯着卡勒姆的脸。随后，那个问题出现了：

“你是吗？”

卡勒姆向后伸手，一把将硬膜外部件从阿历克斯的手中夺下，同时他的双眼仍与麦克高文对视着。阿历克斯惊异地越过他们看向索菲亚。索非亚摇了摇头，让他不要插手。

“让我们看着吧。”卡勒姆回答道。

随后，几乎毫无一丝畏缩，卡勒姆猛地将硬膜外部件插到自己的颅底。

第一次时你尖叫了，卡勒姆。我知道这有多痛。

伴随着一声机械的哀戚嗡鸣，手臂将卡勒姆举到空中。这一次，卡勒姆的身体放松，轻易地接受了所发生的一切。手臂到达了最顶端，然后稍稍下落了一下，完成就位。

卡勒姆轻甩两手腕，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嗒，弹出了他的袖剑。光线跃动，遍布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照出了他脸上那坚定的、几乎带着笑容的表情。这一刻，他看起来更像阿吉拉尔，而非卡勒姆·林奇。

如果他就是怎么办？

“开始回溯。”阿历克斯回到他的位置上宣布。

索菲亚走到她往常的观测位置，双眼抬起注视着卡勒姆。当他看向她时，他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下来。

索菲亚的历史让她不容易相信别人，甚至不容易表现出善意。但她想要对卡勒姆说些什么，想要感谢他的合作，想要向他保证说是的，这就是正确的选择，对他，对人类……对圣殿骑士……对刺客组织。

词句在索菲亚脑海中满溢，而她却又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带着嘶哑而颤抖的嗓音，她踌躇而努力说出：“这是我毕生的事业。”

卡勒姆注视着她，柔和，但没有微笑。

“而这是我的生命。”他说。

她继续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恐惧、欢欣、因期待而紧绷。随后，他进入了。

格拉纳达在燃烧。

数十处火焰将浓重的黑烟送入空中，与黄色的尘土翻搅成一片。圣殿骑士所点燃的这无数炼狱完成了它们残忍的使命，将所有敌人统统驱赶出来，毁灭掉他们的藏身之所和他们所珍视的任何东西——包括家人，如果这对取得胜利来说有必要的话。

这座紧闭的伟大城市最终被迫打开大门，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以后宣告投降。圣殿骑士停止了对摩尔人的屠杀，尽管如此，一条红色的河流仍然沿着街道流淌着。一条红色的披风和制服组成的河流，朝伟大的阿罕布拉宫进发，准备领取他们最终的奖赏。

在这条士兵所组成的河流中骑行着的是神父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他笔直地坐在马鞍上，无法掩盖那愉悦的狞笑。一如往常，骑在他身边、以巨大的身材将他遮蔽的，是圣殿骑士团忠实的欧哈达。

玛丽亚和阿吉拉尔栖立于伟大的摩尔宫殿最高的塔顶上，看着敌人在沉默中逐步接近。他们知道，在那圣殿骑士之海的某处，有着也许被锁链所缚、必定被严加看管的阿迈德王子。而他们知道这黑暗的交易，是支付了痛苦和变节，以及成百、也许成千的生命所达成的。

随后玛丽亚动了起来，手伸向自己的脖颈：“为了信条。”她说。

他转向她，看见她递出一条项链。这是她的父母传给她的，阿吉拉尔知道这一点。

现在，她正将它交给他。

慢慢地、勉强地，阿吉拉尔伸出手，让它落在他的掌心，当她继续开口时，他仍旧看着它，注视着那当中带着一个钻石形状的八角星。在它上面，以黑色蚀刻着的是信条的象征——一个字母A，末端弯曲以形成刀刃的样子。

“我们自身的生命不值一文。重要的是我们身后所留下的。”

他不喜欢她将这条项链交给自己。他想要拒绝接受，想要把它还给她、告诉她今天除了圣殿骑士的尸体之外他们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她在之前的火刑时就预言过自己的死亡了，不是吗？但他们两个都活下来了。

可这种保证将会是谎言。他无法保证。他们是刺客。没有一天、没有一个时辰、没有一口呼吸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中的一人或两人都会在任何时候死去——包括今天。

而她希望他能拿到它。

阿吉拉尔的手指握紧了它。对他来说，它同他们所共同寻求的那件事物一样珍贵。

最后两名仅剩的刺客准备就绪，在此处等待着。他们的导师曾告诉过他们，耐心与静默是行动与轻捷的兄弟。一名刺客需要掌握其中的每一项。

阿吉拉尔不知道这圣殿骑士的蛇形河流需要多久才能到达狮子中庭，但最终，托尔克马达和欧哈达可恨的身影终于踏入了庭院中。平静的花园中优雅的雕像、轻柔汩汩的泉水和美丽绽放着的花朵，与那遍身血污、沾满烟尘的圣殿骑士形成的对比是如此触目、如此无礼。

大宗教审判官以一种长辈般的样子将他的手放在阿迈德单薄的肩上，但年轻王子作为一个孩子，脸上那远超过恐惧的空洞表情说出了真相。

托尔克马达的手指紧扣进阿迈德的皮肉如同利爪，而男孩立即停在了他身边。

他的父亲，穆罕默德十二世苏丹，站在庭院的核心那座由十二只怒吼雄狮所环绕的白色大理石喷泉旁边。流水从两个方向涌出，灌溉着青葱茂盛的花园。玫瑰花香充斥在空气中，并没能驱散了燃烧的气味，但差一点就做到了。

穆罕默德被人们视为一个深切关心着他的人民、强大而仁慈的领袖。他的双眼深邃而漆黑，厚厚的黑发被包头巾遮住，下巴上覆着精心打理的黑色胡须。苏丹的腰间佩着一把匕首；其仪式性大大超过实用性，因为阿吉拉尔知道在这里、在这一刻，穆罕默德绝不会拔刀出鞘。

当他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时，友善的脸上蚀刻着痛苦和爱，而他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感情。广场周围站着苏丹的群臣，他们在柱廊的阴影之中，紧张地注视着。

他们和他们的人民战斗得英勇而荣耀，但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战斗已经结束了。

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幕。

“苏丹，”托尔克马达说，他的语调平静而愉快，“我为了和平而来。”

“屠杀无辜者并非和平的基石。”苏丹回答道。

这强硬的回答似乎完全没有让托尔克马达感到困扰。那种慈爱的表情毫无动摇。

“格拉纳达是我们的。”他以述说事实的口吻说道，“但是，把我所寻找的东西交给我，”他轻柔地抚摸着阿迈德缠结、肮脏的头发，“我就让你的孩子活命。”

穆罕默德无法将视线从他儿子的双眼上挪开。阿吉拉尔和玛丽亚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身体平伏在屋顶上方。

“西班牙军队为国王和皇后取得了阿罕布拉宫。他们可以拥有它。我的野心比这要大。”

托尔克马达厚厚的嘴唇弯曲成一个微笑：“交出伊甸苹果。你的刺客保护者们已经不在了。他们没法救你了。信条已经完了。”

好一会儿，阿吉拉尔以为穆罕默德会拒绝这个要求。他一直是刺客们的忠实朋友，而刺客们也同样如此对他。

但他并没有宣誓过，没有像玛丽亚和阿吉拉尔那样宣誓将信条置于任何事物、任何人之前。

阿吉拉尔的心思闪回监狱中，在那里他和玛丽亚对视着彼此的双眼，同声说，我将甘愿牺牲我自己、以及所有我珍视的人，以使信条得以存续。

男孩的眼睛张大、圆睁着、恐惧着，而苏丹有一颗慈爱的心。

最终，就像两名刺客所预料的那样，他无法为别人的理念牺牲他挚爱的孩子。苏丹低下头，深深地叹息，随后转过身走近宫殿，他的动作仿佛陡然老了二十岁。

阿吉拉尔和玛丽亚也动了起来，他们飞快地穿过屋顶来到一扇天窗前，透过它向下看去。阿吉拉尔知道，玛丽亚早已准备好了要作战。但时机尚未到来。

苏丹带领他们穿过几道拱门，进入一间里屋，屋子的墙壁上刻有一个华美的图案。数十个装在精致玻璃器皿中的蜡烛提供了闪烁的光线，而阳光在地板上照出斑驳的光点。

穆罕默德在一道带有雕刻的墙壁前停下，将他的手掌按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一个小暗门开了，露出一个带有装饰的小箱子，由白色石头抑或象牙制成。阿吉拉尔不知道在这巨大的雕刻中还完美地隐藏着多少其他暗格，而每一个中又都放着什么。但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个。

除了无所不在的流水声，唯一的声响只来源于穆罕默德所穿的靴子。他在那个比他矮小许多的圣殿骑士六英尺外停下，后者满头是汗，可能是因为在这热度下包裹着他的那层层叠叠的礼袍，也可能是因为期待。

“我的儿子。”苏丹要求道。

托尔克马达朝站在他身后几步的欧哈达做了个手势。黑色骑士紧夹着阿迈德双肩的手现在放了开来。男孩立即冲过神父身边，扑向他的父亲。苏丹抓住儿子，将他安全地挡在身后，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托尔克马达的注视。

穆罕默德将盒子举到身前，迫使托尔克马达上前来拿。经过一瞬间的迟疑，这名神父照做了。他洋洋得意的自信随着每一步减退，他的双手颤抖着，轻易地打开了盒子。

从他们高高的视角，两名刺客无法看到那里面是什么，但他们能够看到它在大审判官身上所引起的反应。

他似乎不再呼吸，双眼大睁，嘴微微张开。托尔克马达将它举至从天花板的开口中落下的光芒之中。

“此中包含着人类最初忤逆的种子，”大审判官宣布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和惊叹，“自由意志本身的种子。”

伊甸苹果，索菲亚几乎因她所目击的场景的重要性而眩晕。她的人生，她的整个人生，自她能够理解DNA的概念和操作控制暴力的基因的可能性以来，她就一直在寻找它。

就是为了这一刻，她逼迫自己硬起心肠、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这珍贵的遗物是医治人性的关键。

圣殿骑士将它视为神器，就像她告诉卡勒姆的那样，而刺客将它称为伊甸苹果。

但对科学家，索菲亚·瑞金来说，它是圣杯。

是时候了。

让圣殿骑士们被伊甸苹果所震摄，看着它，双眼圆睁，嘴因惊讶而长大。这会让刺客的工作变得更轻松。

阿吉拉尔向玛丽亚点头，后者急不可待地移动到屋顶边缘就位。她的身体完全静止而紧绷，双眼狂野、激动，在那里等待着。阿吉拉尔留在原地，看着下方室内正在发生的情形。圣殿骑士可以再得意一阵子。

托尔克马达仍然以一种混杂着惊异与拥有的喜悦表情注视着这个球体。

“感谢伊甸苹果，既有世界将被领入一个新纪元，一个和平的纪元，在这个纪元中，人类所有的交战族群都将完全顺服地跪拜在我们圣殿骑士的唯一法则之下。”

在他们的领袖说话时，欧哈达和其他圣殿骑士满怀尊敬地下跪，冲着他、以及他在他们面前举起的那个物品。看见这个身形巨大的骑士宽阔、满是疤痕的脸上充满某种敬畏和惊异，让人感觉很奇怪。欧哈达正注视着某样比他自身更伟大、比圣殿骑士团更伟大的东西，而这个意识似乎让他谦卑，几乎软化了他。

而就在此刻，带着一丝微笑，阿吉拉尔朝这静止的群像中丢下了两个小物件。它们是圆形的，就像伊甸苹果一样；带着装饰，就像伊甸苹果一样。

但这两个物体的用处却与其大不相同。

当这两个球形击中石制地板的一刻，它们爆出厚重、灰色的浓烟。

刺客们随即行动了起来。

尽管互相看不到彼此，他们却以完美的一致性举起手臂，跃起、跳入——玛丽亚落在挤满圣殿骑士卫兵和士兵的庭院中、阿吉拉尔落入正被汹涌的灰烟所包围的宫殿保险库中。

他直接落在一名盲目的圣殿骑士面前，干脆地一刀刺穿皮甲扎入心脏，迅速地干掉了他。另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朝他冲来。

阿吉拉尔旋身切开了他的喉咙，动作轻快而决绝。刺客曾经花费时间在他们的小炸弹造成的烟雾中训练。不像圣殿骑士，阿吉拉尔和玛丽亚都不会因为双眼刺痛而分神，而经过长久的练习，他也知道如何在保护性的烟雾中让敌人们彼此相斗。

一名敌人正疯狂地转来转去。阿吉拉尔轻易地从他身后接近、切开了他的喉咙。他听见玛丽亚猛地拴上门，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以及被她关在外面的圣殿骑士在撞上沉重金属门时发出的大叫。

现在，这对刺客们所需要担心的只剩下那些和他们一起被困在这里的圣殿骑士了，而那些人的数量正迅速地减少。

房间里充满着击打声、嚎叫声和圣殿骑士的尸体倒地时带来的碰撞声。随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阿吉拉尔僵直着，聆听着。他知道这突然的沉默可能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和玛丽亚已经将圣殿骑士的威胁消灭干净了。

或者，这可能意味着他们中有些人比自己的同伴要聪明，正保持安静，原地不动，试着控制自己的呼吸，希望刺客不会发现他们。阿吉拉尔看见一个人影：苏丹，紧贴着墙壁，紧紧地抱着他的儿子。

刺客朝其他人影靠近，在灰暗的烟雾中捕捉到白色的一闪。

托尔克马达

大审判官正疯狂地四处环视着，彻底地失去了方向。而他仍然紧抓着伊甸苹果。

慢慢地，阿吉拉尔向托尔克马达靠近，弹出了他的刀刃。随后他冲向前面。阿吉拉尔的一只手猛地伸出，将伊甸苹果从圣殿骑士手中夺走，另一只手挥出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一刻，阿吉拉尔看见变幻的阴影中有什么动静。还有一名骑士活着。对方身影巨大——太过巨大，不可能是别人，而只可能是让人憎恶的欧哈达。

而在他面前，黑色骑士紧抓着玛丽亚，匕首抵着她的喉咙。

第二十章

在一种非常人能做到的反射中，阿吉拉尔止住了刀刃运动的轨迹，尖锐的刀尖只在托尔克马达的脖子上抵出一个细小的凹陷。

烟雾已经开始消散，足够让阿吉拉尔看清玛丽亚大睁的双眼和翕动的鼻翼。欧哈达壮硕的左臂将她紧紧压在身上。玛丽亚并不是个娇小的女人，但突然间，站在欧哈达巨大的身躯前，她看起来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但她一直如此地凶猛、如此地轻盈……

“伊甸苹果。”欧哈达用冰冷的声音命令道，“交给他。马上。”

阿吉拉尔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为兄弟会取得伊甸苹果。就能从圣殿骑士的手中守护人类。就能保存自由意志。为了杀死托尔克马达、为了不让圣殿骑士得到伊甸苹果，本尼迪克托和其他人献出了他们的生命。

他们为此而死。而如果阿吉拉尔昭彰这些死亡，玛丽亚就会加入死者的行列。

她看出了他的犹疑。“为了信条。”她用低沉的声音说，提醒着他他们的誓言，他们的责任。

但圣殿骑士似乎也有他们自己的誓言——托尔克马达毅然地开口了：

“荣光并非归于我们，而归于未来。”圣殿骑士说。

阿吉拉尔没有听见。他的整个世界收缩到只剩下玛丽亚的双眼——大睁的双眼，在泪水中闪烁着。泪水也许是因为这烟雾，也许不是。

玛丽亚。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正要踏入举行火刑的圆形剧场。她曾转向他、告诉他不要为她浪费眼泪。在那所监狱，她说出了他们的誓词，发誓将信条置于自身、甚至置于彼此之前。

阿吉拉尔知道，玛丽亚准备好了赴死。

但现在，当他注视着她的双眼时，他也知道，她并不想死。

他曾为信条杀戮。如果需要，他愿意为其交出自己的生命。但他注视着这个女人的双眼，优雅、钟爱、热情而骄傲，她是他的一切，阿吉拉尔·德·奈尔哈意识到，他无法牺牲她。

无法为了铭记本尼迪克托的记忆。无法为了兄弟会。无法为了伊甸苹果。

他收回了刀刃。

在玛丽亚看到他的动作时，一种柔和、一种甜美浮现在她脸上。那只是短短一瞬，只是在她终于理解了他对她无尽的爱意之时的一瞬。玛丽亚给了阿吉拉尔一个战栗的微笑，而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他所爱的人回来了。

随后她双手猛地扬起，紧紧钳住欧哈达巨大的手，将他的刀直接刺入自己的咽喉。

为信条而死，心中怀着她的爱。

为信条而死，就如同他母亲一样。面对死亡她的心中毫无恨意。

伊甸苹果就是一切。

卡勒姆·林奇尖叫出一个毫无用处的字：

不！

时间减慢成病态、迟缓的爬行。

玛丽亚缓缓地倒下，仿佛一片树叶飘向地面。她的双眼仍睁开着。

阿吉拉尔的喉咙嘶哑。他尖叫了吗？他不记得了。

是怒火拯救了他。

白热、滚烫、纯粹而无法阻挡，它降临于他，仿佛带着诗意的暴力的祝祷。

托尔克马达猛地从阿吉拉尔身边闪开，但他的动作还不够快。阿吉拉尔的一把刀捕捉到了他，撕开他的层层祭服，触及了下面的血肉，划出一条粗暴、宽阔的伤口。这名修士踉跄着，伴随着一声惨叫倒下了。

阿吉拉尔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现在没有。当欧哈达——欧哈达，托尔克马达的走狗，这个有条不紊地夺走了阿吉拉尔所爱的每一个人的人——向他冲来时，他体内的一切都在怒火中燃烧了起来。刺客刺出一击，但欧哈达用那种似乎每次都让阿吉拉尔不备的迅捷躲过了。他重重地击中了阿吉拉尔的脸。有那么片刻，阿吉拉尔的脚步开始踉跄。

欧哈达将剑挥出弧形，意图将阿吉拉尔的头从脖子上砍去。刺客躲开了，剑刃击中了一根柱子，石灰和涂料飞溅。

阿吉拉尔藏身到另一根柱子后面，手握刀刃，从欧哈达身后冲了上去。

索菲亚注视着战斗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展开，双眼因为吃惊而大睁着。实验对象逐渐被他们的角色同化、成为一名刺客，学习如何动作、如何重历先祖的过去，这种景象对索菲亚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这次却有某种不同。卡勒姆现在的战斗方式与他之前的有所不同。当时的他并不拥有索菲亚现在所看到的这些：轻易。优雅。全神贯注。战斗的不再是单纯由阿吉拉尔·德·奈尔哈进行、仅仅沿途顺带着卡勒姆·林奇。

这一次，卡勒姆也置身于其中。

这是阿吉拉尔的记忆；阿吉拉尔，这个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力量和敏捷战斗着的人。但卡勒姆现在栖于这些记忆中的深度，是过去任何一个实验对象都不曾达到的。

直视这一切让人无法呼吸、让人惊恐，而虽然索菲亚想着她是否应该叫停模拟、将卡勒姆带出、给他个机会来审视现状，她却几乎不敢这么做。就仿佛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就会改变事情的结果。

当然，她不可能改变的。时间只会向一个方向前进。这是段记忆，再无其他。起码她是如此告诉自己的。

她正在注视着一个战士的诞生。

这是她曾经见过最美丽、最可怕、最不可思议的事。而在她注视着的同时，她感觉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也在震动，就仿佛某种在她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沉眠着的东西正缓慢地、无法阻挡地被从长眠中唤醒。

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当欧哈达朝他劈出长剑时，阿吉拉尔反击了。他的身体似乎以自己的意愿移动，预见了每一次攻击或佯攻，抬起一只手臂，将欧哈达的胳膊打到一边。

他触发自己的刀刃，划向圣殿骑士的胳膊。唯一的回应只是一声低吼，但阿吉拉尔知道刀刃划到了血肉。

欧哈达稍稍放下了他持剑的手，因疼痛而退缩，但当阿吉拉尔冲向前继续攻击时，欧哈达以一击暴烈而有力的猛踢迎上了他。阿吉拉尔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后退，在那些被划开咽喉的圣殿骑士流出的血泊上滑了一跤，撞在镶嵌拼花的墙壁上。

欧哈达咧嘴笑着，借着优势将剑劈下。阿吉拉尔借势向下扑倒，在最后一刻抓住欧哈达伸得过长的手臂，用自己左手的刀刃直刺对方的咽喉。

欧哈达大叫一声，猛地向后退缩，刺客的刀刃只划到了他的脸颊。阿吉拉尔的手肘击中了圣殿骑士的脸。这个大个男人轰然倒下，单膝着地，但他并没有试图起身，而是低下头，如同公牛一般将脑袋撞向阿吉拉尔的腹部。

刺客重重地倒在地上，但几乎马上就翻身而起。他将最近的武器抓在手中——一支比他人还高的细细的铁制烛台。它很重，但他的痛苦和怒火给了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力量。

他向欧哈达转身，将那支烛台当成武器，先用它将剑从欧哈达手中打飞，随后把这个巨大的铁器狠狠投了过去。

但他错估了形式。正当他用全身力量将那尖利的“武器”投向欧哈达时，他让自己毫无防备。欧哈达的手指攥成拳，一记重重的拳头不偏不倚地砸在阿吉拉尔的下巴上。

阿吉拉尔满眼金星，向前倒下，落在一个浅浅的水池里。而在他动弹不得的时候，他所受的每一道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在同时爆发了出来。他咬紧牙关，单靠着意志翻转起身，单膝跪地。

他甩动自己的右手腕。刀刃顺服地回应，向前伸出，填补了他无名指曾经所在的位置。

欧哈达大步走向他，而在阿吉拉尔能够起身之前，这名圣殿骑士的靴子就狠狠踢上了他的脸。

阿吉拉尔再度向后倒下。这一次，他再也没法拿出力气起身了。他躺在那里，竭力吸入空气，听着欧哈达走动。

他找到了伊甸苹果，阿吉拉尔痛苦地意识到，他们赢了。

他的头垂向一边，他发现自己正看着玛丽亚的双眼。泪水涌上他的眼中。

玛丽亚……

已经结束了。他尽力了，但他失败了。他辜负了他的家人、他的兄弟、他的爱人。辜负了他们所有的人。他现在欢迎死亡前来，也许，就像某些信仰所宣称的，他会在幸福的来世与她重聚。

他伸出一只伤痕累累、布满鲜血的手，碰触她的脸颊。

它是温暖的。而在他注视着的时候，她的嘴唇张开了

她还活着！但即便在震惊的欣喜涌遍他全身时，他也意识到，虽然她还在呼吸，但她的生命已经不剩多少了。

玛丽亚……

某处，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他听见脚步声正在接近，听见皮甲的嘎吱作响。

她的双眼直视入他的双眼，玛丽亚的嘴唇动了。他几乎听不见那声细语，但她的右手极轻微地动了动。

“去。”

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耗尽了他的一切，但他无法拒绝她的催促。他抬起头，看见欧哈达站在他上方：伤痕累累、布满鲜血，就像他一样。受伤。疲乏。

但一种胜利的咆哮扭曲了他丑陋、满是胡须的脸，露出紧咬的黄牙，他充血、大小不一的双眼闪着光。

阿吉拉尔的手离开玛丽亚的脸颊，落在她的手臂上。她的手腕。他记得她独有的刀刃。一把尖端分为双叉。

而另一把——

就在欧哈达要挥剑直刺入阿吉拉尔的心脏时，阿吉拉尔的手紧抓住玛丽亚的臂铠，抬起头的手臂，按动了释放的机关。

玛丽亚的刀刃猛地射出，向上飞出如同十字弓所射出的弩箭，几乎整根没入了欧哈达的胸口。

随着一阵闷响，他丢下剑，蹒跚着后退，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戳出的两英寸长刀刃。原始凶残的喜悦充满了阿吉拉尔的心中。

事后，他完全无法回忆起自己是如何起身的。他所记得的下一件事是他自己的刀刃，八英寸长，牢牢扎入欧哈达的胸膛，就在玛丽亚的刀刃旁。

欧哈达摇晃着，但随后似乎恢复了过来。骑士咆哮着向阿吉拉尔冲来，疯狂地趔趄着。刺客先划向左边、再划向右边——随后两把刀刃交叉扫过欧哈达的腹部。

骑士的黑色皮甲被撕裂了……同样被撕裂的还有下面的皮肉，红色的鲜血如同喷泉一样从中涌出。

欧哈达的脸部扭曲，牙齿在恨意中紧咬，但圆睁的眼中不再是胜利，而是恐惧。他朝阿吉拉尔攻来，当拳头落在刺客肩上时，其中还留有一些力量。

但是没有哪种执拗能够挡住那不可阻挡之事的来临，刺客和圣殿骑士都知道这一点。

阿吉拉尔举起他的刀刃，用尽全身力量挥下，几乎将欧哈达的双臂直接切下。这个巨人跪倒在地，挣扎着呼吸、抬起双眼望向阿吉拉尔。

他曾以为在这一刻，他得以复仇的这一刻，他将会感到喜悦。胜利。正义。平静。但阿吉拉尔没有感到这其中的任何一种。

欧哈达应该死，甚至应该死上很多次。他下令将整个城镇付之一炬。他抓住了阿吉拉尔的父母、将他们带上了火刑柱，在为了让他们——还有本尼迪克托——感受痛苦而活生生地将他们烧死时，欧哈达欢悦地注视着他们所受的折磨。

欧哈达并没有杀死玛丽亚。至少，她将这一次获胜从他手中夺走了。而现在，阿吉拉尔面对着这个人们曾偷偷低语着说他不可战胜、不会死亡的男人，正准备要取走他的性命。

但阿吉拉尔并没有感受到喜悦。他惊讶地发现他感到怜悯。因为当这个人抬起头，注视着死亡时，黑色骑士欧哈达并没有气愤、盛怒或鄙夷。

在那对颜色古怪的双眼中，现在，在这最后一刻，阿吉拉尔所看见的只有简单的、人类的恐惧。

他举起他的刀刃，挥下，深深地插入圣殿骑士的咽喉。

这座山丘仍未崩塌。欧哈达再度摇晃起来，但仍跪着。阿吉拉尔以一种古怪的温柔抬起他染血的手指放在他敌人的脸上，轻轻地合上了他的双眼。

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叹息。随后，慢慢地，欧哈达倒在了地上。

庞大的房间中一片寂静，只除了水流的潺潺声，以及阿吉拉尔自己吃力的呼吸声重重地在他耳中回响。随后，一声轻轻地抽噎引起了阿吉拉尔的注意力，他慢慢将视线转向年轻的阿迈德惊恐的脸庞，随后向上，看向他的父亲——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他的软弱、他对他孩子的爱，导致他们身上所发生的这一切。

让玛丽亚付出了她的生命。

“原谅我。”伟大的苏丹说，他的手臂环绕着自己的儿子。

我可以现在就当场杀了他，阿吉拉尔想着。他知道穆罕默德不会反抗。苏丹背叛了兄弟会，那么多阿吉拉尔所爱的人因他的行为而死。

但阿吉拉尔知道他不会杀死苏丹。信条的第一教义就是“你的刀刃要远离无辜者的血肉”。穆罕默德的罪过仅仅在于爱他的孩子，而这孩子在这一切中是完全无辜的。

而难道他，阿吉拉尔·德·奈尔哈，没有准备向托尔克马达交出伊甸苹果以换取玛丽亚的性命吗？他无法为一桩自己也犯下的罪过而谴责他人。

他放下了自己的刀刃。

慢慢地，感觉着每一次打击、每一道刀伤、每一根断裂的骨头所带来的痛楚，阿吉拉尔转向玛丽亚，怀抱着微弱的希望，想要再拥抱她一次。但当他注视着她的双眼时，他看见他所爱的人已经离开了他，踏上了那最后、最伟大的旅途。

他在欧哈达身边跪下，摸索着伊甸苹果。它在那里……坚实、圆滑，充满他的手掌。哪怕现在，他也愿意欣然将它交给托尔克马达，只要这能将他的玛丽亚带回来，哪怕她会为了这背叛而永生唾弃他。

托尔克马达……

阿吉拉尔抬起头，看见大宗教审判官站在二十英尺外，用手按在流血的身侧。他们的视线交汇了极短的片刻，随后这受伤的神父以最快的速度踉跄着冲往那巨大、紧锁的大门。阿吉拉尔根本来不及阻止他。

托尔克马达扑倒在门上，胡乱地摸索着门闩，将它拉开，因这个动作带来的疼痛而低喘。巨大的铁门打开，托尔克马达冲了出去，与此同时人们涌进了房间。

阿吉拉尔已经挪开了一道沉重的金属井盖，滑了下去，进入宫殿下方的下水道。

第二十一章

阿吉拉尔毫不优雅地重重落地，因吃痛而发出嘶声。他将一只手压在身侧，站起身沿隧道跑去。但托尔克马达已经向士兵们发出了警示，他的前方突然被上面射下的光线所照亮，圣殿骑士落在阿吉拉尔的前方——以及后方——试图阻挡他的去路。

刺客的行动已没有恐慌，甚至连策略都没有了。他丝毫没有慢下脚步，手腕下甩，触发他的刀刃，急速冲向第一个惊讶的士兵，以一种几乎是机械化的韵律将对方放倒。

当第二个人落下来时，阿吉拉尔向前猛冲，不是冲着那个对手，而是冲着墙壁，沿着墙壁向上奔跑，一跃跳过了那名圣殿骑士，落在狭窄的地面上，让对方挥出的剑完全扑了个空。

在那名骑士还没完全转过身之前，阿吉拉尔已经站了起来，再次沿隧道跑去。

他知道，得胜的秘密是不要停步。一步都不停。他的目标只是想要跑出那种痛苦。

又有两名圣殿骑士出现在他的去路上，其中一名手持着一柄照明用的火炬。那个人朝阿吉拉尔的脸上挥出火炬，想要灼伤他，或是晃瞎他的眼睛。刺客闪身避开，回身将火炬从敌人的手中打下，灵巧地用另一只手接住。

他将这燃烧的火炬直刺向另一名骑士，让对方发出尖叫，同时割开了原本手持火炬那个人的喉咙。他听到身后传来嘈杂声，便将还在燃烧着的火炬冲他们扔了过去，随后再次冲下隧道。

前方有光亮——并不是顶上有盖子被掀开所射下的那一小团光线，而是一大片。阿吉拉尔意识到他已经快出去了。

前方是一座吊桥。当阿吉拉尔冲过控制吊桥的滑轮时，他用刀刃将绳子砍断。吊桥开始落下。阿吉拉尔沿着木制吊桥朝上奔跑，就仿佛那不过是个斜坡。他跳向一道窄窄的石桥，石桥通往群山，也通往他的自由。他的肩膀撞在石头上，向前翻滚，化解掉冲击力。

他止住脚步——浑身僵直，在明亮的阳光中眨着眼睛。

他们正在等着他。

他听见追赶他的那些人在后方慢了下来，他们的呼吸沉重，他们的脚步在石头上拖行。前方的桥上还站着至少二十个人，全都配备着盾牌和长矛。城墙上，十字弓手纷纷就位。

而站在正中，冲自己的对手露出阴笑的，是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

大宗教审判官的长袍上浸透了血液，但显然，最终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驱散了疼痛。

阿吉拉尔环视四周，大口喘息，试着找出某个逃跑途径。无处可逃。圣殿骑士蓄势待发，站在他身后、身前、上方，等着他们的领袖一声令下。三百英尺下方，赫尼尔河漠不关心地咆哮而去，对它上方任何人类的性命都毫不在意。阿吉拉尔彻底被困住了，而托尔克马达深知这一点。

“已经结束了，刺客。”他大喊着，试图盖过下方河水的咆哮。他伸出手——不仅仅是想让阿吉拉尔将伊甸苹果递给自己，他们相隔太远了——邀请刺客加入他们。一旦圣殿骑士赢得了这最高的奖赏，一切都将被饶恕。阿吉拉尔可以在一间监狱房间中度过他的余生，拥有食物、干净的水和酒，以及他所渴望的任何慰藉。

托尔克马达微笑了。轻柔的微笑，让人宽慰的微笑，如同一名可信的神的侍者所应有的样子。

阿吉拉尔回以一个微笑。

随后他跳了下去。

“刺客！”

托尔克马达暴怒、绝望的喊叫一路追随着阿吉拉尔向下坠入翻滚的绿蓝色水中，他的双脚并拢，双臂伸开。圣殿骑士的箭矢也紧随着他飞下，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如同愤怒的黄蜂。

其中一发击中了目标。阿吉拉尔呻吟了一声，因疼痛而瑟缩，他的动作随之溃散。水面向他直扑而来。他扔出一把匕首以砸开表面的张力，在半空中转身让脚先入水，随之——

卡勒姆完美地着陆，如同一个杂技演员。

如同一名刺客。

但阿尼姆斯吊臂本身似乎没有准备好让对象在它的两指爪中做出如此剧烈的动作。它带着一声让人不安的声音、一种碾碎的声响扭转了过来。某种东西断裂了。它从卡勒姆的腰间松开了，摇动了片刻，随后像死了一样无力地吊在了那里。

“吊臂失力。”阿历克斯惊慌地喊道，“致动机断裂！”

卡勒姆右腿单膝跪地，他的右手撑在脚边，左手举起。他静止得如同他是以石头雕铸的，或是被抓住、陷入、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索菲亚似乎对阿尼姆斯吊臂的糟糕情况毫无意识，只是轻轻地走上前，几乎欣喜若狂。

“信仰之跃。”她低语着，俯视着那静止的身影。

穆萨身处自己的房间中，等着警卫来带他前往公共休息室。警卫迟到了，这让他知道对卡勒姆的攻击没有成功。当其他刺客在扑克桌边全体同意进行这一行动时，穆萨选择了暂时不加入。因为如果他们全都加入一次攻击而又失败了，便会失去挽救的机会。

显然，他是对的。现在最初的攻击失败了……有什么东西——也许是巴蒂斯特——正在对他说，消灭这个紧张、金发、喜欢牛排胜过鸡肉的男人也许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而穆萨总是注意自己的本能的。他一会儿就会与他的同伴们会合，到时候他会讨论他们所看到的事。

毫无缘由地，一阵寒意窜上他的脊髓。他冒起了鸡皮疙瘩。在穆萨的脑中，巴蒂斯特睁开了一只眼睛。当穆萨还小的时候，他的祖父，睁着一双既发亮又严峻的黑眼睛告诉他，如果他起了鸡皮疙瘩，就意味着有人踏进了他的警戒区。

“有人来了。”穆萨喃喃地说，即刻进入了最高戒备之中。

林因为参与了对卡勒姆的攻击而在禁闭室里被关了一阵子，但警卫们告诉她，只要她一直表现良好，就会允许她在监控下去公共休息室里待一个小时。

“我的缎带，”她凄凉地问，“我还能用我的缎带跳舞吗？”

不久之前，她和其他人了解到，阿布斯泰戈基金会非常看重“创造性行为”和“艺术表达”。这意味着当林表现出对手持缎带跳舞的爱好时，他们很乐于允许她继续。就像他们鼓励埃米尔打理他的花园一样。

是的，她被告知可以拿着缎带跳舞。林微笑了，看起来满意而空洞。

她是他们释放的第一个人，不过埃米尔和穆萨很快就加入了她。他们没有问起内森。邓肯·沃波尔的后裔差点就杀死了卡勒姆。他显然被剥夺了公共休息时间。

但对此他们也有个计划。

在林的脑中，邵君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个轻声的低语。但起舞的时候，林与她的祖先之间的联系便会变得极为强烈。瑞金博士曾告诉过她，遗憾的是，林必须接受痛苦的硬脑膜插入，让那只手臂得以移动她、配合她祖先的行动。

“这被称为神经肌肉作用——肌肉记忆。”索菲亚向林解释道。而林发现这是件非常便利的东西。

邵君生来就是奴隶，被抚养长大后成为了明武宗的小妾。在她的青少年早期，她就成了他的最爱，但那只是因为她的舞蹈、她的杂技……以及她替他查探敌人的能力。当皇帝死亡时，邵君的间谍天分让她得以发现刺客组织的存在……以及圣殿骑士在中国的领导组织，一伙野心勃勃的宦官：八虎。

现在，林的手指紧抓着厚厚的红色缎带——她不得不把它们绑在卫生纸筒上，因为那是唯一够“安全”的物品。这无所谓。她没有中国剑，也没有办法重制出邵君的特别武器——隐藏的足刃。以及，当然了，经过先前的事件，他们也不会允许她拿到任何可以被用作飞镖的东西。

但她有她的身体。而这就足够了。

她走到一个公共休息室的开阔地带，开始舞蹈。她从小开始就强壮、匀称而灵活，然后她又从邵君那里学会了缎带舞这种唐代诞生的舞蹈动作。邵君是缎带舞的高手。

她转身，曲身、踢腿，红色的缎带飞舞着，仿佛活生生的血液的河流，围绕成让人摒息的圆圈，在她的周身起伏。而同时，林正在完成两件目标。一：与她的先祖形成联系。以及，二……分散注意力。

和巴蒂斯特与沃波尔不同，邵君的名字上没有污点。她过了长而充实的一生，当上了刺客组织中的导师。她从未投靠过圣殿骑士，无论是为钱、为贪欲或是为恐惧。

邵君——和林——憎恨圣殿骑士。但一切都没有关系。

很快，刺客们将要出发猎虎。

“发生了什么？”索菲亚质问道。她无法将双眼从卡勒姆身上移开。一连串可怕的情形在她的想象中浮现，她尽力将其一一驱赶开。恐惧对她没有用处，事实才有意义。

“他没有反应了。”萨米娅的声音比平时要高。她也在与那毫无益处的恐惧斗争。

“我们为什么会失去他？”她停了停，随后问道，“阿吉拉尔死了吗？”

过去，阿尼姆斯也曾让她见识过刺客著名的信仰之跃。他们的基因无与伦比，索菲亚深知这一点。但她同时也知道，阿吉拉尔跳下的那座桥比旧金山金门大桥还高出五十英尺。而阿吉拉尔还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经过如此长时间……

在他死时，阿吉拉尔记忆中有什么对卡勒姆产生作用了吗？经过所有这一切，他们却将一无所获吗？最终，阿吉拉尔还是失败了吗？

她，苏菲——将圣殿骑士团和卡勒姆·林奇全部辜负了吗？

她不知道哪一个命运更加糟糕。

“不。”阿历克斯在查看了卡勒姆的脑波图之后说，“他还活着。同步还在继续。”

索菲亚的双眼没有离开过卡勒姆。他仍旧跪在地上。听到这个消息，她同时开始放松和困惑，这事不该发生的。

她父亲的声音从办公室传了下来，说的那些不可能是真的……但确实是真的。

“他在控制模拟。”

索菲亚的双眼睁大了。这不可能。从没有人能够从她手中夺走模拟的控制权。但现在，最终，卡勒姆动了起来，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着前方。

而索菲亚知道她父亲是对的。

“汇报状况？”她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着平静和稳定。

“重新进入。”阿历克斯满意又松了口气地保证道。卡勒姆站起身，以一种放松但准备就绪的姿态站着。虚拟成像开始在他周围成型。她现在可以看出船只和帆的形状。

“我们在哪里？”

“看起来像是个军事港口。”阿历克斯回答道。大船的轮廓在卡勒姆僵硬、安静得不自然的身体周围成型；可以看见，但半透明，只稍稍带有颜色。“看建筑风格是安达卢西。”

一种怀疑开始在索菲亚的心中显露。这种怀疑渐渐成型，残缺、模糊，就像阿尼姆斯正在他们周围铸造出的港口城市。她将怀疑压了下去。她是个科学家，她会等着更多的事实显现。但那个结论徘徊着，诱惑着……毫无瑕疵。

“高度？”索菲亚问道，眼睛从那幽灵般的船只闪向卡勒姆。

“十一米。”阿历克斯回答道，“加的斯湾。帕洛斯港。”

她的怀疑进一步加深：“那些船？”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战船，”阿历克斯思考者。他扫视着全息图，又加了一句：“它们有七十英尺长，二十英尺宽。三角帆船……啊，它们是卡拉维尔快艇。用来进行探险的。”

卡勒姆的意识又回到了祖先的记忆中。他正通过阿吉拉尔的双眼向上看去，而索菲亚看见一只全息鸟幽灵般的影像在他们头顶翱翔。

第二十二章

阿吉拉尔坐在船舱内，透过装着板条的木窗框仰望着头顶上空的鹰，极度羡慕它。

他精疲力竭、肮脏不堪，身体和精神都已被重创。他已经旅行了五天，克服了感染，走过各种各样的小径。有时靠步行，有时偷匹马以甩掉任何圣殿骑士的跟踪。但他还活着，至少这一刻还活着并还在这里。

食物摆放在他的面前，但他什么都没碰，而当船长走进房间时，阿吉拉尔并没有起身。

“刺客们为此而死。”他单刀直入地说。船长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仿佛阿吉拉尔才是这艘大船的主人，而不是他。“以你的生命去保护它。”

“我是刺客的朋友。”这名满脸胡须、身材纤瘦的船长向他保证。

索菲亚的双眼眯了起来。她在整个欧洲游历长大，而她知道她自己的口音便反应出她所受的教育。她能流畅地说三种语言，她能分辨出各种口音，因此她马上就知道这位陌生船长的母语并不是西班牙语。

慢慢地，阿吉拉尔伸出手。在他的手中握着伊甸苹果。船长伸手要从他那里接过，但在他这么做之前，阿吉拉尔加了一句：“将它带到你的坟墓里。”

船长晒黑的脸白了一下，但他直视着刺客的双眼。

“我发誓。”他说。他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它，“追随着太阳的光照，我将把旧世界抛在身后。”

当阿历克斯翻译出对话时，索菲亚的身体僵直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将把旧世界抛在身后。’”她重复道。这些词句向她证实了她几乎不敢相信的事。

“那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她低声道，随后阿吉拉尔向船长所说的话忽然具有了全新的强大意义，“他被埋葬在哪里？”

阿历克斯明白她问题的重要性。他是她所认识的最沉着的人，似乎生来就带有那种典型英国式的不动声色。但她注意到当他飞快地搜索着阿尼姆斯的数据库时，发迹线上却渗出了汗水。

“他的遗骨被送回了西班牙，”阿历克斯说，“他的坟墓位于塞维利亚大教堂。”

索菲亚盯着屏幕上的图像。

“我们找到了。”她低声说。

是时候了。

穆萨漫不经心地将那个橙色的球往地上一拍，球弹入篮筐。他抄起篮球，又拍了几下，从一手转到另一手上，同时估量着这个情形。

在暖房区那边，埃米尔正忙着给迷迭香换盆。他越过肩头给了穆萨不经意的一瞥。迷迭香，那是为了纪念。这是一首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片段来着。记忆早已远去，但它让穆萨露出了微笑。

其他还有几个人坐在桌边，一声不响地吃着东西。在穆萨身后，林正跳着邵君的缎带舞。由于那起冲突，在场的警卫比以往要多。舞蹈美妙动人，并绝好地分散了注意力。

当两名警卫看着林时，穆萨友好地冲另两位叫道：

“嘿！全明星！想要来场小小的二对一嘛？”

几天之前，在先驱到来之前，这些警卫一直都更加自得。他们中的一两个常常会回应他的要求。但今天，穆萨能够在空气中嗅到紧张的气氛。他能感觉到它在沿着血管嗡鸣。某些大事正在发生。因此，今天，警卫们只是紧盯着他，其中一个还怀疑地眯起来眼睛。

穆萨早就对戏法非常娴熟了。又或者娴熟的人是巴蒂斯特？他忘记了，说到底，这并没什么关系。现在绝没有关系。

他将球从身后抛下，双手伸出，双拳紧握但手心向下。

“选一个。”穆萨邀请道。警卫们习惯了他的小游戏，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参与。“随便哪个。”他鼓励道。

当他们仍然不动手时，穆萨耸耸肩，抬起手，将一个从索菲亚·瑞金办公室里偷出来的烟雾弹丢在地板上。烟雾弹精雕细作的华丽玻璃表层破碎了，一股厚重的烟雾从中涌出升起。

林立即优雅地飞跃进入那片翻腾的灰云之中。她的脚踢中了一名警卫的下腹，令其干呕着弯下身子。穆萨从一名警卫指间夺下了警棍，一棒砸在他的头上。在这名警卫倒地时，穆萨旋转身体，用同样的方式打倒了第二人。

警报刺耳地响起，丑陋的红色闪光打断了冷冷的蓝光照明和穆萨的烟雾弹带来的柔软灰色。

门猛地被打开了。另外四名警卫手握警棍，冲来帮他们的同伴镇压这新一轮的暴动。埃米尔等到最后一刻，冲向前方，抓住最后一名警卫的脖子，仿佛对方只不过是只犯了错的小狗那样，将他的脸朝前砸入墙中。这名警卫滑倒了地上，在水泥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污迹。

在汹涌刺眼的烟雾遮蔽下，埃米尔不被任何人发现地逃脱了。他转向通往监控室的走廊，开始拔腿奔跑。

和穆萨与内森不同，埃米尔的刺客先祖让他感到成为其后裔是一种荣幸。约瑟夫·塔齐姆跟“兄弟会叛徒”完全扯不上关系。他生于1467年，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刺客之一，埃齐奥·奥迪托雷·达·弗洛伦萨的朋友，甚至还曾给予这位名人他标志性的武器之一——那是一件叫作钩刃的极其有用的设备。

埃米尔成长途中并没有家人陪伴。他最早的记忆来自那些把他从一家推到另一家的寄养家庭。那些名义上的父母们对他毫不关心，只顾着侵吞本该用来抚养他的补助金。

约瑟夫长大时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并有着类似难熬的童年。但十七岁的时候，他引起了伊沙克·帕夏，奥斯曼刺客兄弟会领导者的注意。

这是一个家庭。而随着约瑟夫逐渐年长，他几乎成了自己所教导的年轻成员们的父亲。温暖的性格，极强的幽默感，约瑟夫拥有一切埃米尔渴望自己生命中也能拥有的东西。他渴望自己的生命能变得像约瑟夫一样。圣殿骑士为了自己的理由将他放入阿尼姆斯，但埃米尔怀疑他们是否知道，不可思议地，他们也给了他一份赠礼，向他介绍了这个高贵的男人。

约瑟夫死于在那时算是相当高龄的四十五岁，而且正如他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死于从可憎的圣殿骑士手中保护一名无辜的人。

埃米尔才刚刚三十几岁。他不知道自己是会活到一百岁，还是会就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死去。他确实知道，如果先驱就像他现在所认为的那样，就是他们等待的那个人，那么如果埃米尔将为保护卡勒姆·林奇而死，他会认为这个死法与约瑟夫的同样让人欣慰。

就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穆萨和林的声东击西成功了。监控室的门没有上锁。大多数警卫都被派出去了，只剩下三人还留在监控室里。哪里都看不到麦克高文的影子，这是个意外的礼物。要干掉那个人将会是个挑战。

蠢货们。埃米尔想道。

留下的三名警卫正专注地盯着监视器，上面显示着这间设施的其他地方——公共休息室，阿尼姆斯房间，还有走廊。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埃米尔直接走进了房间。

其中一个女警卫终于发现了埃米尔，举起警棍向他冲来。埃米尔抓住她的手臂，奋力一拧就感到某种东西断了。对方大叫起来，脸色变得苍白，但另一只手差一点击中他的下巴。他挡开了那只手，反给了对方一拳。那个女人的鼻子在他的拳头下嘎吱断裂，一记喉咙上的重击让她不再构成威胁，她瘫倒在地上。

第二个人也朝他冲来。埃米尔一拳击在他的胸口上，这警卫向后飞去。然后他捡起这名警卫掉落的警棍，先是用它将原本的主人击倒，随后打碎了最后那名警卫的气管。

放倒警卫，掌控阿布斯泰戈基金会的安保核心，只用了他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埃米尔轻蔑地摇摇头，开始专注在那些与一个得到了约瑟夫生命的人相称的任务。

他朝屏幕弯下身在键盘上面敲打，打开了整个建筑的地图，然后他点了下公共休息室，随后开始一间接一间地打开牢房大门。

从内森的房间开始。

穆萨和林持续抵抗着。烟雾弹稍稍有些消散，就至少有十个，或者二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冲了进来。

尤其是林，她与那些可恨的圣殿骑士战斗，如同一只被放出笼子的虎。她跳跃、旋转、踢击，仿佛这整个都是一场编排好的舞蹈；一出鲜血的芭蕾。她娇小的身躯让那些装备齐全的高大警卫全都低估了她，而这点都成了她的优势。

与此同时，穆萨正从那些昏倒或死了的警卫那里捡起他们不再需要的武器，并将十字弓和警棍分发出去。他一直注意着大门，当他看见它开始降下时，便冲他的同伴们大声叫喊。他们马上就转过身，趁它下降速度时冲了过去。

穆萨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保证让尽可能多的人先过去，随后他猛扑向地板和沉重的金属门间那一道窄窄的缝中，恰好来得及从底下滑过。

林帮助他站起身，两人都享受着这一刻，倾听被困住的警卫们徒劳的砸门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看起来病人们开始掌管精神病院了。”他说着，露出了笑容。

第二十三章

索菲亚模糊地意识到阿尼姆斯房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是病人们又发起了一次袭击？她已经得知了今天早先对卡勒姆的攻击。那次攻击轻易地被控制住了。如果这只是又一次类似的事情的话，那就不需要她来操心。她会把它全权交给麦克高文。

她的全部注意力，此刻，全都专注在卡勒姆·林奇身上。

先前的场景已经消失，船只、帆、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全息图像就这么消逝直至毫无踪影。这是正常的。但卡勒姆站着，仍旧在阿尼姆斯中进行着同步，虽然它的操作臂已经失效，但昆虫般的硬膜接入端口仍连入他的脑干中。

而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阿吉拉尔·德·奈尔哈与他站在一起，在他身边稍稍靠前一些。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而索菲亚意识到他们确实在看着彼此。

这怎么可能？

慢慢地，阿吉拉尔点点头，向后退去。卡勒姆环视房间。他的同伴们正在逐渐显形，每一个都是刺客。

其中一位是大约1943年间的一名穿着美国军服的士兵。另一名则穿着一战步兵的橄榄色制服，但头上所覆盖的是兜帽，而不是那独特的圆形头盔。第三名是一名穿着海军外套的联邦军官。

他们回溯而去，先是十几年，之后以世纪为单位。一名法国革命的参与者出现了，随后一名则来自于美国大革命。索菲亚震惊地看着英格兰内战期间的种种衣装——从正式的皱领、一扫而过的骑兵斗篷，到农民的短袍和粗糙制成的皮甲。

“这是一段记忆吗？”索菲亚低声嗫嚅着这句惊叹，声音特别小，但阿历克斯听见了。

他盯着卡勒姆的脑波图，随后说：“不。”就没有再说其他什么。

刺客们接连跃出，从卡勒姆的DNA中，他的脑中，也许是他的意识中——她完完全全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在回溯兄弟会的影像。”她惊诧万分地说道。

这怎么可能？卡勒姆在做什么？

他正在突破所有他们曾认为阿尼姆斯所拥有的界限，就仿佛这本应该不容亵渎的科学法则带来的界限却只不过是个纸面上的建议。

索菲亚一直站在阿历克斯身边，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但当越来越多的全息成像刺客加入他们的兄弟中时，她自己也被吸引着走出去站在场中，加入到他们之中。

他们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就像她还是个孩子时，她想象中的朋友们对她来说的那种真实。那时她迷茫、独自一人，孤独得难以言语。她在他们中穿行着，看着他们的脸庞。有了卡勒姆现在显示给她看的这些影像，继续研究将能取得多么大的成就！这个想法简直让人迷醉。

另一个人影踏入这一圈刺客之中。如果这些人像是真实的人的话，他现在已经死了——来者是她的父亲。

他也在注视着这些全息人像，分析着，思考着。他棕色的眼睛遇上了她的目光，而她所有的欢喜和惊叹在看到他的表情时都化为了灰烬。

他不会就她达成了圣殿骑士超过三十年来一直追寻的目标而恭喜她。他不会对她说他有多么骄傲，也不会举起一杯昂贵的干邑向她致敬。也许之后他会想到的。而现在，在索菲亚父亲看来，在他们面前所展开的并非一次突破，而是一个问题。

“交通工具准备好了吗？”他向正站在自己身后的麦克高文询问道。

“准备就绪。”麦克高文回答道，声音一如往常，平稳而冰冷。

听到这些话，索菲亚的双眼睁大了。她开始注意到周遭发生的事情，注意到电子警铃警示着发生安全问题，但她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每个病人都有一个警卫看守，就连在那被称为无限房间的地方也不例外，那里的目标实验体可是完全无害的。她父亲不可能在建议离开，不能是现在，不能当卡勒姆在——

“他给了我们想要的了，”瑞金说，“现在，保护阿尼姆斯，清洗整座设施。”

“不！”

她站在那里，紧盯着瑞金，双手紧握的拳头因愤怒而发抖。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她的父亲和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人，都将镇静而有序地进入等待着的直升机并起飞离开，而警卫则留下来杀掉每一个病人。

包括卡勒姆·林奇。

这本是一个终结方案——当某种灾难发生且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立即离开时才会采取的行动。瑞金清楚，现在根本不是这种情况。

她父亲不喜欢注视着卡勒姆时所见到的内容，不喜欢卡勒姆变出的这无数的刺客。艾伦·瑞金所关心的只有卡勒姆能带来他们想要的，伊甸苹果的所在地。而现在，卡勒姆已经没用了……并且可能会变成一个危险。

索菲亚·瑞金已经得到了这持续几十年的实验的最终成功结果，但现在实验要被叫停了。

卡勒姆已经没有用了。病人们已经没有用了。这栋设施已经没有用了除了阿尼姆斯。

而索菲亚不禁怀疑，在她父亲眼中，她是否也已经没有用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强硬而充满愤怒。

麦克高文仿佛索菲亚刚才什么也没说一样开口了：“我需要先把您带出去。”

“不！”索菲亚再度大叫。她朝麦克高文走近了一步，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瑞金大步地走过她，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我们必须走了，索菲亚！”

这不是反对，也不是争执。艾伦·瑞金是在惩罚她。

滚烫的耻辱冲刷过她，随之而来的是暴怒。即便是现在，当她对她父亲要有意地谋杀掉五十个人——其中有些与现实的连接弱得甚至都无法造成威胁——发出质疑时，他却无视她，就好像她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抓着自己的裤腿，因为蛋筒冰淇淋掉在地上而哭闹。

他显然认为她会跟上来，像自己腿边的狗那样。

她没有。

约瑟夫·林奇站在无限房间之中。灯光在闪烁，警报声的尖叫刺入他的耳朵。但他是房间里的二十多个人中唯一一个注意到这点的。

在过去三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唯一一个注意到任何事情的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圣殿骑士用来引诱或威胁他，让他进行合作。他杀死了他所爱的人，以保护她不受他们的侵扰，而他的儿子似乎就这么从地面上蒸发了。

约瑟夫也小心地没有与任何人成为好友，这样圣殿骑士就不会利用他的哪个病友来施加影响了。他从未自愿进入过阿尼姆斯，而很快便因此而付出了代价。

但他是个顽固的人。他的妻子喜欢微笑着这么说他。他紧抓着对她的记忆，包括她如何离开这个世界的记忆，仿佛紧抓着一把刀的刀刃。这很痛苦，极度地痛苦，而正因为如此痛苦，他才如此紧紧抓住它不放。

现在，他再也不用紧抓住任何东西了。他的儿子来了。超出所有的祈祷、所有的愿望、所有的奢望和梦所能够希求的，卡勒姆找到了他的父亲、并理解了他。他的儿子很强大——那是因为她在他体内，约瑟夫想着，稍稍露出了微笑，与此同时他周围的整个世界，这个有序得不可置信的世界，开始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他不再需要为卡勒姆担忧了。那个男孩——不，他已经是个长大的男人了，而这个男人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约瑟夫紧抓着他的刀刃，那把他曾深刺入他所爱的人的喉咙的刀刃，那把卡勒姆压在他喉头的刀刃，那把卡勒姆还给他的刀刃。现在，一切都回归到了原点。

约瑟夫听到警卫们来找他了。他不用看见他手中拿着的一英尺长的钢刀，就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他能听到刀刃短促的响动混杂在男人坚定的脚步声中。

当这个将成为他的凶手的男人走到他身后时，卡勒姆转过身，平静、随意地，将他的刺客之刀刺入那人的身体。

儿子给自己最后的礼物，约瑟夫·林奇终于能够像妻子一样，为信条而死了。

现在有三个人向他冲去。杀掉第一个人轻易得有点可笑——然后是第二个。但是，也许是无可避免，第三个警卫溜到他的身后，锋利的刀刃深深刺了下来。

痛苦是一种礼物，让约瑟夫在这很长、很长的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还活着。警卫抽出刀，滚烫的红色血液顺着约瑟夫的身体侧面流了下来。

我的血不是我自己的，他想道。随后，当刺客约瑟夫·林奇，感受到那最后的强烈冰冷降临，当他眼前的一切成为黑色时，他微笑了。

他自由了。

科学家索菲亚·瑞金——同时也是一名圣殿骑士——站在原地，而那刺客的群像似乎开始清醒过来。一个接一个，他们抬起了头，从兜帽下面注视着卡勒姆。他们看到了他，就像阿吉拉尔一样。

卡勒姆也看着他们，与每一个人视线相交。这些是他的先祖们？他们站在这里是在进行沉默的谴责——还是祝福？

只有卡勒姆知道，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她与他在一起的时间都已所剩无几。这个意识刺痛了她。

有一个刚刚才出现的影像比其他人都要矮小、纤细。当索菲亚注视着时，这个人影抬起头，注视着卡勒姆，就像其他人所做的一样。

这是卡勒姆的母亲，她身材纤细，小巧玲珑，有着一头温暖的红金色头发。她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带着一抹微笑。

岁月留下的痕迹从卡勒姆脸上消失了。自索菲亚认识他以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认识他的时间几乎长及他的一生——他第一次看起来毫无防备。他缓慢地动起来了，仿佛独自沉浸在一个梦中，直到他与他母亲的全息影像站得如此接近，甚至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

索菲亚从来没有像嫉妒卡勒姆·林奇一样嫉妒过任何一个人——这一刻，这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属于她的一刻。这一刻太过亲密。它属于这两个人，以及其他刺客们，也包括那些仍在这些房间和走廊中战斗着的刺客后裔们。

一名圣殿骑士在此刻是不被欢迎的。

在这一刻，另一名刺客抬起了头。但这一位尽管身处在那些人中，却没有注视着卡勒姆，而是朝索菲亚转过头——那是一个纤细的身影，戴着一个简单的棕色亚麻兜帽。

拥有黑色边缘的蓝色双眼直直地迎上了索菲亚的眼睛。一张索菲亚认识的脸，装饰着细小、华丽的刺青，正紧紧注视着她。

有一瞬间，索菲亚几乎无法呼吸。

在那顶朴素的棕色兜帽下，是她自己的脸。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一股股感情的浪潮所击打：惊愕、欢喜、恐惧、讶异。她开始走上前，但她的手臂却被麦克高文一把抓住。他粗暴地将她从那一圈刺客中拽了出来。

“不！”索菲亚尖叫着，用全身力气挣扎着。但麦克高文已经习惯对抗像卡勒姆那样强壮的男人了。她被从人生中最大的谜团前拖走，被从那些她从不知道自己怀有着的疑问，以及能够回答那些疑问的解答前拖走。她踢打着、扭动着，被拖上了等待着的直升机，绝望像只窒息的大手一般抓住了她。

在自己的挣扎声之外，她听见打斗的嘈杂声正在接近。

刺客们正前来寻找卡勒姆——他们的兄弟。

她很欣慰。

第二十四章

林和穆萨冲下走廊，全副武装的警卫在身后紧追不舍。没有了烟雾弹来扰乱敌人，他们完全暴露，而且手无寸铁。不过至少，当他们用尽全力冲向阿尼姆斯房间时，还有很多其他事物可以帮他们分散警卫们的注意力。

照计划，埃米尔会尽其所能将尽可能多的警卫困在房间里，同时释放其他病人。那些病人多多少少都算是友军——算是兄弟。但只有穆萨、埃米尔、林和内森既保持着清醒，又与他们先祖的记忆紧密相连。

只有他们……和卡勒姆·林奇。

穆萨的腿比较长，赶在前面冲向阿尼姆斯所在的房门。他听到身后有动静，飞快地瞥了一眼，看见一名拿着十字弓的警卫从其中一扇门中冲出来，正作势瞄准。

林迅速而干练地解决了那名警卫。她夺下了警卫手中的十字弓和警棍，旋转着挥出，警棍划出一道凶猛的弧线，砸碎了警卫的肋骨。

穆萨猛力按住门边的内部对讲机，大喊道：“我们到了，埃米尔！”

“现在打开。”埃米尔的声音从对讲机内传来，银色的大门打开。穆萨没有立即冲进去，而是等了一会儿正忙着朝冲上来的警卫们发射十字弓矢的林。

林上方的走道上传来一阵骚动。当内森轻巧地从上面跳下时，穆萨露出了微笑，他们三个冲进阿尼姆斯房间，埃米尔将门砰然关上。

卡勒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在阿尼姆斯之中。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甚至比之前阿吉拉尔的记忆更不真实。他能看到他们、能听到他们，但他闻不到他母亲的薰衣草香水的气味。而尽管他之前能够碰到、甚至能够杀死那些全息影像，现在却害怕朝她的母亲伸出手，怕这会让她像个脆弱而完美的梦一样消融。

她的话如同她的容貌一样，美丽无比。“你不是一个人，卡勒姆，”她向他保证，“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噢，那是她的声音。现在他能在自己的脑中听见它，就如同他曾无数次听见它念诵着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从容、甜美、精巧地将照料伊甸苹果的重要意义放入一个被爱着、满足的孩子那容易接受的脑海中。

她的影像仍在说话，而他沉浸于那每一个字之中：“过去已在我们身后……但我们所做的选择将永远伴随我们。”

她停了下来，双眼在卡勒姆脸上搜寻。随后她确实开始引述什么句子，但那并不是那首孩提时代的诗。

“当其他人盲目地跟随着真理，谨记……”

“……万物皆虚。”他的嗓音因感情而变得粗哑。他没想到自己还记得阿吉拉尔·德·奈尔哈所说过的这些话。

也许他只是从未忘记它们。

“当其他人被道德或法律所制约，谨记……”

“……万事皆允。”

她的表情因骄傲而闪亮，即便在那之前曾因悲伤而黯淡：“我们行于暗夜而侍奉光明。”

卡勒姆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是……刺客。”

她稍稍转身。与此同时，一个新来的人踏入了这个圆圈之中。

当这个新来者抬起头时，卡勒姆感到一股混杂着痛苦和欢喜的感觉刺入他的内心。他认识兜帽下的那张脸。

那是他的父亲。

他和他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不同，不是那种样子——苍老、佝偻、畏缩，如此、如此地接近崩溃，眼睛浑浊，脸庞因这么多年的内心折磨而扭曲。

站在卡勒姆面前的是卡勒姆所记得，并想要永远保留这份记忆的约瑟夫。在圣殿骑士到来之前的约瑟夫，在他的生活沦为活生生的地狱之前的约瑟夫。

卡勒姆超乎一切地渴望紧抓住这一刻。这是筑成他最甜美梦境、也是最可怕噩梦的根基。他并不确切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因此他也不知道怎么继续。

就这样，在与到来时同样让人战栗的沉默中，刺客们一个接一个转身走开了，消失在他们来的地方。

卡勒姆的父母是最后离开的。

他的母亲慈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和他的父亲一同转过身离去。卡勒姆尽可能长久地注视着他们戴着兜帽的身影，但他的双眼已变得太过模糊，无法看清。随后他们便消失了。

但是，就如同他母亲向他保证的那样，他不是一个人。

当她与他说话时，新的兄弟姐妹正朝他前来。他们拼尽了性命，在这一刻来到了这间房间。他看着他们，向后伸手拔出硬脑膜接口。这个装置为他带来了折磨，也带来了未曾预料的、欢欣的礼物。他第一次自己解开上面印有可憎的阿布斯泰戈标志的束带，这给了他某种了结的感觉。

“现在怎么办，先驱？”穆萨质疑。穆萨，这个曾一度让他向下跳的人。现在，卡勒姆意识到，自从他踉跄着、半盲、惊恐万状地踏入那座屋顶花园时，这个人就一直在研究他。

穆萨，这个曾是巴蒂斯特的人。就如同卡勒姆曾是阿吉拉尔。

林站在他身边，沉默着，等待着。甚至，在见识到了那一切后，现在连内森都站在了卡勒姆的身边。

“战斗。”卡勒姆说。

警卫们现在在撞击玻璃墙壁了，所用的不是警棍——不再是了。他们现在挥舞着沉重、尖锐的刀状物，这武器看起来可以兼任警棍和大剑。

埃米尔早已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圣殿骑士也许确实是暴徒，没有刺客训练所带来的那种优雅和策略，但瑞金父女都极为聪明。他们会猜到先驱身上的某种特殊之处。他们不会再派手下来折磨、欺压、殴打刺客的后裔们，而是直接下杀手。

数十个警卫重重敲击着玻璃，试图接近这唯一一名病人。十个——十二个——十五个——埃米尔因骄傲而昂扬，他心中仍旧拥有与约瑟夫同样感受的那部分体会到了强烈的满足。

埃米尔做了他需要做的事。他保守了他的誓言。他阻挡了圣殿骑士们足够长的时间，让他的刺客同僚们能闯入阿尼姆斯房间、找到先驱。他释放了每一名其他囚犯，让他们得以拥有机会像刺客应该做的那样，为自己的生命一战，而不是像动物一样，在囚笼中被屠戮。

玻璃终于破碎，他们蜂拥而入。一道黑色的波浪扑面而来，掺杂着他们金属武器的明亮闪光，而埃米尔仍旧抵抗着他们。最终，需要四个人才压制住他，一把刀捅入他的身体。

这样好多了，他短暂地想。

而约瑟夫·坦齐姆表示同意。

他们周围全是武器。那些属于刺客们的武器，时间可以追溯几个世纪——古董、遗物，被小心地从现代世界中带出，放在上锁的玻璃柜中。

“埃米尔在哪里？”当他们走向橱柜，开始挑选自己的武器时，卡勒姆问道。

“他在监控室，”内森说，“以便让我能出来，以便让我们所有人能出来。”

卡勒姆意识到，他还锁上了通往阿尼姆斯房间的门，好为他们争取时间。

他没有问埃米尔准备什么时候或怎么样与他们会合。卡勒姆知道，而他猜想其他人也同样知道，埃米尔选择坚守在监控室，几乎必定意味着有去无回。

对这四名刺客来说，有些武器熟悉无比，尽管他们真正的双手也许从没有触碰过它们。卡勒姆大步走向一把弓。当他回忆起握着它、搭上一支箭、让箭飞射而出的感觉时，一阵战栗沿着他的脊椎划过。他用刀砸碎玻璃，伸手拿起了弓，抖去上面的玻璃碴。当转身寻找箭囊时，他看到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穆萨找到了一只非常奇怪的臂铠，臂铠的前端被做成爪形，能像他手指的延伸一样活动。在黯淡、闪烁的灯光下，卡勒姆无法确定，但他觉得自己看到爪子的金属部位被某种黑色的东西所包裹。

……我的名字是巴蒂斯特……巫毒教毒师。

内森径直走向一柄剑，一件带着华丽的漩涡状金属笼手的美丽武器。他举起它，微微笑了笑，用它划过空气几次。他的整个身体动作改变了，由痞气而狂热，变得从容、高贵。在另一只手臂上，他戴上了一柄袖剑。

而林……卡勒姆甚至不知道她所拿的是什么东西。某种皮革制的东西，袖剑的剑刃从前端弹出，流畅得仿佛刚刚被打造的那一刻，尽管这其中已经过了几百年的岁月。她将它穿在自己的左脚上，尝试性地使出一记飞踢，这时卡勒姆才意识到藏着她袖剑的是一双鞋子——以及，这双鞋子可以多么致命。

卡勒姆记起玛丽亚和她那两把独有的刀刃，同时感到那种属于别人的失落的痛苦刺入心中，切实得如同那失落属于他自己。

他和其他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卡勒姆搭上箭，平稳地将长长、纤细的箭身向后拉，尖锐的箭头毫未受到时间的磨损。穆萨持爪的手弯曲着，懒散地、暂时懒散地垂在身侧，他的另一只手抓着一根手杖。

自他手握那柄剑开始，内森就仿佛消失了。他显然正处于完全的渗透效应之中，而卡勒姆很高兴看到这点。他先祖的记忆给了他力量。男孩的眼中闪着钢的光芒，如同他手中握着的一样。

而林则手握着逃来休息室的路上从一名警卫那里夺来的十字弓，臀部挂着一把短短的双刃剑。而她的脚上……则是她独有的刀刃。

敌人继续撞击着大门。

随后，陡然之间，门打开了。

这说明埃米尔倒下了。

最先两名冲进来的警卫各中了一支不同的箭矢，哀嚎着倒在地上，与埃米尔一样加入了死亡的行列。卡勒姆一射出手中的箭，就将弓用作武器，迅速打倒了一名冲上前的警卫，并抬起弓挡住一把刺下的刀刃。

他转过身，同时抽出又一支箭，搭上弦射出。箭刺入第三名警卫的眼中，对方像块石头一般倒下了。

卡勒姆转向下一名敌人，踢打、攻击、躲闪，他的身体以一种几乎是欣喜的轻松行动着。

他整整一生都在为这一刻、为与他的兄弟们并肩作战而做准备。而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林以致命的优雅和速度运用着熟悉的武器。她高高跃起，一脚踢出，同时弹出了靴子中的刀刃。一名警卫被她一脚踢中下巴下方，向后倒下的同时，头颅已经被刀刃贯穿。

她落地拔剑，逼退从各个方向袭来的攻击，冲刺、跳跃、闪避，宛如恶魔。运用这把武器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它是她手臂的延伸，就如同她足尖的刀刃一样。她终于感到自己有了归宿感。

一名警卫的头骨被劈开，另一名踉跄后退，手捂着喉咙，无力地想要止住那倾泻而出的鲜红。第三名拿着棍刀朝她冲来，而她以简简单单、甚至是无聊的一击砍去了他的手。

林知道渗透效应的科学依据。但对于她来说，在这一刻的感觉就仿佛是一名先祖的灵魂附在了她的身上，为了她们共同的目标而分享着这个身体。

在这一刻，邵君非常快乐。

她所做的是她最爱的事：杀死圣殿骑士，与她的兄弟并肩作战。

穆萨的心中藏有很多愤怒。纯粹、冰冷、确切的愤怒。为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对待，为那些伤害了他先祖的东西，为了那些让他自己心碎的东西。就像林一样，他也跑动、猛冲，娴熟地运用着他的手杖，就好似他整整一辈子都在练习了这个武器一样。

它使用起来如此轻易，如此自然。他向下挥扫，绊倒一个敌人，随后冲上前以爪铠快速一挥。穆萨不需要切开整条气管。巴蒂斯特曾说过：“一个小口子就够完成这个小把戏。”

一个小口子就能让一名圣殿骑士出局。所谓的小把戏是让这个男人承受可怕的痛苦。口吐白沫地在抽搐中死去……唔，这只不过是为整件事增添乐趣的一点小小的佐料。

他转身应对一记早已预判到的攻击，大笑着砸碎了一个头颅。

内森轻易地用自己的钢刃挡下一记警棍的袭击，随后轻巧地转动手腕，让那个警卫的武器飞过房间，使这名警卫的侧面一瞬间毫无防备。内森的左手刺出，八英寸长的钢刃直插进警卫的心脏。在他倒下的同时，内森已经翻滚着躲过另一名警卫的攻击，翻身站起，孩子气的脸上带着一抹残忍的微笑。

他的技巧如此高超，好像剑是他手臂的一部分，他利落地划开另一名警卫的咽喉。内森以一种军人的精确性转身抓住下一名警卫的肩膀，牵制住对方，然后刺穿对方。

一阵白热的痛楚穿过他的右肩，他握剑的手松了开来。一根十字弓箭矢扎在他的手臂上。内森暴怒地抓住箭拔出。一名警卫冲向他，将剑从他的手里砸飞，宝剑旋转着飞了出去。

但那名警卫为此付出了代价。内森用那沾血的箭矢当作武器，将它扎入那个人的肩膀，把他踹了出去。当这名警卫转身时，内森弹出袖剑，在看见它薄而锐利的尖端刺入警卫的喉咙时感到了巨大的满足。

这才像话。内森无视他手臂上灼人的疼痛，抓住另一名警卫，用对手自己的警棍作为杠杆，折断了对方的脖子。

他停了一会调整呼吸，低头看着这个人，花了仅仅片刻时间来祝贺自己。即便没有武器，一名绅士也总是要优越过——

陡然，一把刀从背后刺入他。

它扎得深而坚实，而内森几乎立即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虚弱了下去。他摇晃着，胡乱地转着身，走了几步，随后倒了下来。

见鬼的，邓肯，你这个自负的白痴，内森想着，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卡勒姆击中了一名警卫，让对方踉跄着后退，随后轻弹双手手腕。两把刀刃弹出。他抬起双手在对方的胸口划出一个X字形。当对方跪倒在地上时，他将两把刀刃同时刺入对方的脖颈两侧。血液喷涌，这名警卫倒在了地上。

卡勒姆抬头寻找他的下一个目标，随后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人影无力地倒在石制地面上。内森的双眼仍然大睁着。死去之后的他看起来如此年轻。

之后会有时间来哀悼他的，至少内森得以与真正的敌人一战而死。

他花了宝贵的片刻来确认剩下两名刺客的行动。卡勒姆的身体因汗水而发亮，而他能够看见穆萨在用他的爪形铠划出不可阻挡的攻击，亦或是抓住敌人、显然毫无困难地折断他们的脖子。穆萨同样浑身是汗。

但是，林却似乎没有因为这些战斗而受到任何身体上的影响。她得到了一条细长并加重过的绳索，现在几乎如字面意义一般在战斗中起舞，看起来平静而胜券在握，花费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她的绳索绊住对手，缠绕住对手的喉咙，或者简单地以末端的沉重球体砸穿他们的脑袋。

地板上散乱着尸体。卡勒姆没有浪费时间细数，但至少有十个、也许二十个骑士倒下。毫无疑问，更多活着的骑士很快就会赶来接替他们，除非其他的囚犯能赶来帮助卡勒姆他们，将那些人干掉。

在他喘息时，他听到头顶上方远处传来某个特别的声音。专注于战斗的集中力离开了他。先前，当他发现自己被数个世纪以来如此众多的刺客所包围时，他完全陷入了震惊之中。但他的某一部分仍然注意到了身边所发生的事。

他听到艾伦·瑞金说他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东西，并下令对这所设施执行扫荡。他看见索菲亚进行了抵抗——并被拖走了。

他们知道伊甸苹果在哪里了。

而他听到的来自头顶上方的声音是直升机正要起飞前往塞维利亚大教堂，前去取得伊甸苹果。

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卡勒姆已经一跃而起，跳到了那同时带来了如此多痛苦和如此多祝福的巨大机械手臂上，像猴子般矫健地攀爬而上。在他下方，林解决了最后一名警卫，随后也跃上了吊臂，跟随着他。

瑞金必须被阻止。世界的命运取决于此。

他到达了顶部，路途被天窗上的巨大环形所阻挡。怀着怒火和忧惧，卡勒姆弹出他右手的刀刃，直击圆环中心的玻璃。玻璃粉碎了，化为闪烁的碎片从他周围落下，在他的身上划出细小的红色裂口。

卡勒姆无视痛楚，向上跳去，在稍稍弯曲的巨大圆顶上保持住平衡。直升机正要起飞。

卡勒姆追了上去，从圆顶跳到了屋顶的另一部分，以全速向前冲刺。但他已经太晚了。再早一分钟——甚至也许只要二十秒，他就能抓住他们了。

而现在，在阿布斯泰戈基金会康复中心的屋顶上，卡勒姆·林奇独自站着，看着装满圣殿骑士的直升机斜飞入遍布乌云的天空。

第二十五章

索菲亚之前从未来过这里。圣玛丽大教堂，现在更常被称为塞维利亚大教堂。她很少冒险离开马德里机构，就算离开也都与研究有关。而迄今为止，这项研究还从未和大教堂有过任何关联。

当然，她了解它的资料。作为一名圣殿骑士不可能不知道这座中世纪的重要教堂所扮演的角色。

曾几何时，宗教曾在圣殿骑士团控制与导引人类命运这一使命上占有极其重要的一席之地。传闻说，在1401年，人们决定要建一座教堂，取代曾位于现今大教堂所在位置的清真寺。座堂圣职团的成员们发誓说：“我们要建一座教堂，它要如此美丽、如此宏伟，那些看见它完工的人都会以为我们疯了。”

索菲亚不知道如果他们活到了它完工的公元1506年，是否会认为他们的愿望已经实现。塞维利亚大教堂至今仍是世界最大的教堂之一，它的美丽也让人窒息。

教堂中庭拔地而起，有让人眩晕的四十二米之高。它华丽的镀金和彩色玻璃窗户让内部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彩斑斓的光芒之中。索菲亚猜想，在这平静的美丽和浸透了古老焚香的木头的气味中，很多人都会感受到和平。但她自己无法感到任何平静。她的心脏沉重而疼痛，怀揣着负疚、恐惧和愤怒。

自他们从阿布斯泰戈基金会康复中心的屋顶上起飞，她就没再同父亲说过一个字。她注视着她队伍中的其他人涌进直升机，安全地离开。索菲亚很清楚，让他们加入撤离人员并不是父亲在表现自己的好意。她听到他命令麦克高文要确保阿尼姆斯完好。对艾伦·瑞金来说，操作这台机器的人就是这台机器极具价值的一部分，以后他们也要继续在上面工作。重新训练新人员需要花费时间和金钱。

在艾伦·瑞金的世界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直接由康复中心飞往大教堂，先一步进行了无线电联络并解释道，是的，他们极度紧急地要求在到达时确保完全关闭大教堂，并且确实是要打开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墓穴。不，不能等大主教回来对过程进行监督，只能靠着已到场的主教之一了。还有另外一句：那位阁下也将到达，请为她提供适合她地位的安排。

瑞金父女在沉默中来到了这里，而现在他们沉默地走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索菲亚跟在她父亲身后几步，无人注意，也无人关心。他们所认识、所尊敬的是艾伦·瑞金。对于主教们来说，索菲亚只不过是引导她父亲进门后的一点点附属品而已。

哥伦布的遗体所经历的旅途几乎同他生前所经历的不相上下。当他于1506年去世时，他的遗骨被从塞维利亚送到了西班牙巴里亚多利德。1542年，这些遗骨被重迁往殖民地圣多明哥——也就是后来的多米尼加共和国。他在那里安眠至1795年，然后被运到了古巴的哈瓦那。

直到1899年，哥伦布才被埋到此地，葬入一个如这座大教堂的其余部分一样富丽堂皇的墓穴中。将它架在空中的不是天使或支柱，而是代表着他一生中西班牙诸王国——卡斯提尔、阿拉贡、纳瓦拉和莱昂——壮阔历史的寓言人像。索菲亚停下脚步，让自己的父亲上前去与主教谈话。

索菲亚没有忘记，尽管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长眠于人类所能想像的最奢华环境中，但却是在穷困交加中死去的。他本可以将伊甸苹果卖给圣殿骑士，轻易地逃过穷困。

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其中一名主教正爬下坟墓，小心地抱起他身边一个小而华丽的金属盒。

索菲亚快速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她在模拟中所看到的那个盒子。

有没有可能，这个她花费了毕生来寻找的伊甸苹果，已经在哥伦布死后的辗转之中消失了——或被偷走了？

荒诞、疯狂、带着背叛的愿望，她的一部分期望这是真的。

主教将那个盒子交给她的父亲，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却没有触碰它。

应该是由我来打开它。索菲亚想。

这感觉尝起来仿佛嘴里满是灰烬。为了这一刻，她花费了毕生进行工作，允许她的父亲在伊甸苹果的名义之下进行种种残暴的行动。她告诉卡勒姆她会保护他，但最终却抛弃了他。

她父亲冷酷的话语重新回到她的脑中：我们只不过是将他们丢给属于他们自己的不可避免的命运。

而她的父亲，这个迫使她抛弃了卡勒姆的人，将会被赋予所有的荣光。

索菲亚听到高跟鞋的叩叩轻响从她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埃琳·凯尔主席正站在她身后。

“尊贵的阁下。”索菲亚说，稍稍低头以表示尊敬。

凯尔并没有马上对这个问候做出反应。两个女人一同站着，注视着艾伦·瑞金慢慢打开那个小金属匣。

“所有荣光将会归于你的父亲，”凯尔出人意料地说，“但我们两人都知道找到它的人是谁。”

索菲亚转过头，惊异而欣喜地望了过去。她以前曾见过这位主席，但凯尔似乎从没有对她表现出过任何兴趣。现在，这个年长的女人冲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严谨一如埃琳·凯尔往常那样，但充满真诚。

“属于你的时机会到来的，我的孩子。”

随后，圣殿骑士团长老议会的主席走上前，站在阿布斯泰戈工业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身边。他们一同注视着伊甸苹果，而索菲亚·瑞金，科学家与苹果的发现者，则在远处观望着：不被欢迎、不被注意、不被期望。

而当她孤独、被无视地站在那里时，她的思绪悄悄回想起那个戴着兜帽，有着她面孔的女人。

名义上，索菲亚是个英国人，生于英国，并在她生命的最早几年中居住在那里。但成年后，她只回去过很少几次。就她的喜好来说，那里太潮湿也太阴沉了。

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她常常问为什么天空哭得那么多，是不是因为它也没有了它的妈妈。她从未能甩掉过这个联想。就她所知，那里要么是在下雨，要么将要下雨，要么刚刚下完雨。

今晚，情况是最后一种。道路漆黑而潮湿，在繁忙的夜路灯光下闪烁着。她将车直接停在了她父亲下一场表演的场景，圣殿骑士大厅的对面。

很多类似的车辆也同样如此。为了这重要的一刻，世界各地的圣殿骑士将会在这里聚集。政治家，宗教领袖，业界巨头，将有近两千人到场。

今晚父亲的观众席将座无虚席。索菲亚愠怒地想。

她走出车外，关上门，穿过街道走向那巨大的石制建筑。它强壮的线条透露出力量，但仍不失美丽。她的一只手中抓着一叠因为被她紧抓着而变得皱巴巴的纸。

她穿着一条保守的裙子，高跟鞋，以及一条披肩——全身黑色。

这似乎很得体。

当然，警备力量倾巢而出。到处都是摄像头、金属探测器、嗅探犬和搜查点。很快就有人来接待索菲亚。在一番仓促而抱歉的检查之后，她被带了进去。

她在一个衣帽间找到了她的父亲。艾伦·瑞金正忙着在光鲜的萨维街西服外套上传统的圣殿骑士礼袍，检视着在镜中的自己。

他在镜中看见她，冲她微微一笑，同时调整着引人注目的领带。

“我看起来怎么样？”

如往常一样，他在拨弄袖口。她没有上前帮忙。

索菲亚打量着他那完美的灰发，以及脸部的线条，他连帽斗篷上挺括的褐红色与黑色的褶皱，他胸前奖章上那经典、端正的红十字。

“像个圣殿骑士。”她回答道。

他可能就是没有注意到她语调中的冰霜，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毫不在乎。

“一个没有犯罪的世界。”他说，“他们会为此给你颁个诺贝尔和平奖的。你最好开始写获奖词了。”

“我读过你的了。”

这一次，他确实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双眼在镜中对上了她的眼睛。

“然后？”

索菲亚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抓的那一叠纸，又一次反感地扫了一眼眼前的文字，随后大声地念了出来。

“‘如果我们根除了自由意志，我们就能根除刺客，根除这个威胁了社会几个世纪的癌症。’”

她的声音在“癌症”这个词上停顿了。暴力是一种疾病，就如同癌症。她这样对卡勒姆说过。而就像癌症一样，我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控制它。

对于她来说，那个癌症是暴力。而对于她父亲来说，那是刺客们本身。

她愤怒地翻着演讲的剩余部分：“‘杂种……害虫……’”

“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但它能够表达重点。”他回答说。

“你的重点是种族屠杀！”索菲亚暴怒地说道。

“这是个新开始。”

他的语调平静、理智。当他回头注视她时，他看起来风度翩翩：

“你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索菲亚。你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么多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寻找解决方式。而你，我的孩子……你消灭了问题本身。”

她一直知道他厌恶刺客。他们夺走了她的母亲。在长大成人的途中，她也憎恶着他们的兄弟会。她永远也不想要另一个家庭承受她的家庭所承受过的——或卡勒姆的家庭所承受过的痛苦。

多么奇怪啊，圣殿骑士的孩子和刺客的孩子有如此多共通的痛苦。

也许比索菲亚至今所知的还要多。

索菲亚渴望着终结这种痛苦。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终结它。如此不顾一切，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或是拒绝注意到，这件一生中都一直明摆在她面前的事。

“我们……我……这么做是为了拯救生命。”她低语道，被这个可怕的顿悟所窒息，几乎无法言语。

“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该活着的。”她的父亲说。她瑟缩了一下，想到她所见到的那最后一名刺客的脸。

他看了眼他的手表，朝那扇门走去。当她没有跟上前时，他停下脚步，挑起一边眉毛。

在眩晕中，她强迫自己动起来，强迫自己走在他身边，与他一同走入大厅。穿着礼袍的圣殿骑士与她擦身而过，其中一些人的兜帽拉起，但大多数都往下放着。

她想要弄清楚，她的梦想到底已变得有多么扭曲。

“那么，我的项目……”

“第一次为社会带来了稳定的秩序。”她的父亲说道，他补充完整她的句子所用的字词是她从没有想到过的，“我们所见证的是一个黄金时代的诞生。”

伴随着千万人的血而诞生，这样的时代是无法迎来什么好的东西的。

罪恶感是如此深切，索菲亚几乎摔倒在地。“这是我所做的。”

“你所做的已经完成了。我们的成果归于长老们。这是他们最辉煌的一刻。”

她简直无法相信。他真的误会她的意思了？还是这又是他在搪塞她？

我一直如此愚蠢，她想着。如此盲目。

“你骗了我。”这不是一个叛逆的青少年向一个严苛家长的愤怒反击。这只是个简单的事实。

他说谎了——不仅仅是关于利用她数十年的热情研究，而是关于所有的一切。关于成为一名刺客意味着什么。以及成为一名圣殿骑士意味着什么。

当他俯视她的时候，贵族般的脸上有一丝轻微的软化。他语调中的柔和是她多年未曾听到的，但他所说出的语句比刺客的袖剑还要尖锐。

“我一直知道在你的心中，你首先是一名科学家，其次才是圣殿骑士。”

而对他来说，这就让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从他的妻子、她的母亲被从他们两人身边带走以来的每一件事——都变得正当了。

索菲亚抬头望着他，感到恶心。“你近期的工作给我们留下来深刻印象，”他说，“但它证实了我们的看法，那就是人类不能得到救赎。”

“那么，”她的语调冰冷，像铁一样生硬，“你已经把每件事都想清楚了。”

“还没有。我的演讲……有一句你的美妙词句，它可以用上。”

有一会儿，她只是瞪着他，惊骇于当他们在讨论不仅仅是对刺客组织，而是对自由意志本身的完全灭绝时，他竟然还在想着这么微不足道的事。

随后她明白了。他想要她与他并肩前行。

不仅仅作为一名有用人才，这个他已经拥有了，他能够，也已经以他想要的方式利用了她和她的才智。他不需要这个了。他不需要她的修辞技巧，她的“美妙词句”。

这句话是一根橄榄枝。艾伦·瑞金想要他的小女孩完全站在他这一边。作为一名盟友、一名信者。

她想起几天前他对她说的话。你觉得我看起来老吗？没有人能永生不死，连圣殿骑士大团长也不例外，而他想要他的后嗣站在他身边，全心自愿地接过他的事业。

他从来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父亲，而不管过去曾经有多少温暖和父爱存在，它们都随着她母亲吐出的最后一口呼吸而永远地消失了。

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今晚他还向她表达了别的东西，向她表达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他对种族屠杀的完全认可终于让她得以认清艾伦·瑞金的毫无人性究竟到了如何的深度。他现在正尽己所能奉上所能贡献的一切，而她能够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细微的希望。

但它太细微了，而且太迟、太迟了。

她有一句完美而切题的开场白，可以让这位完美的人选来说出。她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父亲，引用道：“‘现在我将成为死亡，众世界的毁灭者。’⁽¹⁾”

他脸上有一块肌肉抽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我不确定我能够胜任。”

一个声音穿过层层关闭的门传来，打断了那个以不正常的亲密关系将他们囚禁的魔咒，“今晚，我荣幸地有机会能引荐我们古老骑士团未来的缔造者：有请圣殿骑士团大团长，以及阿布斯泰戈工业与基金会首席执行官——艾伦·瑞金博士！”

大门猛地打开，光线射入昏暗的走廊。她的父亲转过身大步走进去，没有再看她一眼，走向演讲台，仿佛在外面等候入场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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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摩诃婆罗多·薄伽梵歌》，由曼哈顿计划主要领导者奥本海默引用。

第二十六章

近两千名圣殿骑士发出的掌声与欢呼如雷鸣般响彻房间。当艾伦·瑞金大步走向演讲台时，聚光灯跟随着他，仿佛他是一名摇滚巨星。

她父亲和善的声音传出，观众的欢呼声轻了下去，他们倾身向前，急于等待他的讲话。

“许多个世纪以来，”瑞金说道，“我们一直身处与一群敌人的战争之中，他们相信个人所需比人类的和平更加重要。随着我们收复了伊甸苹果，时机已经到来，我们将永远地消除刺客们所带来的威胁。”

更多的掌声。更大的兴奋。索菲亚本以为她不可能更不舒服了，但现在，她意识到对圣殿骑士来说，她父亲的观点中她所唾弃的东西并不仅仅是可以接受的。那就是他们的准则。

“我们现在拥有了通往人类本能的基因地图……”

索菲亚在光线下眯起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它太直接、太过明亮了，她感到被暴露在外，脆弱无助。如同一只摊开的手上的动物。而她想要的只有在黑暗处自己待着。去舔舐伤口，也许某一天再恢复过来，如果真的有可能恢复的话。

“任何独立、反抗或反叛的冲动都会被粉碎。任何有可能阻挠我们前进方向的倾向都将会被彻底根除。”瑞金继续说。

索菲亚走出到主入口区域。她父亲嗡嗡的话语声和她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响是唯一的声音。前方的彩色玻璃上，有什么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索菲亚以为那不过是又一个穿着传统长袍的圣殿骑士。也许是个迟到了的人吧。

随后她意识到那个人影的动作并不像个圣殿骑士。

她父亲那关于仇恨和种族灭绝的老生常谈飘了过来。

当他接近的时候，索菲亚有一瞬间无法动弹。她看不清兜帽下方他的脸，但她并不需要看清。她曾见过他的动作，她能辨认出他的肢体那灵巧、带有独特节奏、如同一只巨大的猫一样的律动。她在阿尼姆斯房间见过这种动作。而此时、此地，她又见到了，在这个最不可能的——最危险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应该为见到他感到惊恐万状。这是那个被她抓住、囚禁、对他施加了种种折磨的男人。但她脑中所想的一切，却是看到他活了下来，让她感到多么难以言喻地欣慰。

他在三英尺外停下脚步。现在她能看到他了，能看见他强健的下颚上长出的金红色胡须，能看到他一眨不眨的双眼。哪怕是作为一个囚徒无助地面对她时，这双眼睛似乎都始终在直直地注视着她。

她无法呼吸。因为恐惧、哀伤，或渴望，或许是因为所有这些情感同时涌入心中——这颗自孩提时就阻挡着它们侵入的心。她不确定是为什么。

她有千万件事想要告诉他。但她说出口的只是：“我只需要大叫一声……”

她不知道这是个威胁、还是个警告。曾几何时，她生命中的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如此有序。

而这个男人，以及他教会她的那些事情，关于他自己、关于刺客、关于索菲亚·瑞金的那些事情，将一切都搅入不可知的、美丽的、可怕的混乱之中。

但是，她依旧没有叫。而他知道她不会的。他相信她，哪怕经过了这所有的一切。

卡勒姆双眼中充满了同情。他应该恨她，但并没有。他开口了，声音轻柔，一如他一直以来的声音：

“我是来帮你的，而你也能帮我。”

索菲亚瑟缩了一下。眼泪充满了她的双眼，但她拒绝让它们流下。曾经，她对他说过这些话。曾经，她是真心的。

“我无法再帮助你了。”无法帮助他、无法帮助人类……她甚至无法帮助她自己。

“那些伟大的计划呢？治愈暴力。与攻击性斗争。”他在嘲笑她吗？折磨她、试图羞辱她？不。那不是卡勒姆的作风。那是她父亲的作风。

“那些都不会发生了。”在这些字词中，索菲亚的声音和心都因真相和绝望而碎裂。

他继续直视着她，几乎带着哀伤。随后，他走得更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短。她的心在她的胸膛中跃起。又一次，她无法说出这种感情是什么。她已与它们隔绝了太久了。他会亲吻她，还是会杀死她？

而哪一样是她希望他做的呢？

但他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触碰她：“是你开始了这一切，索菲。你是无法一走了之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这是她母亲给她的小名的？在疯狂之中，她开始想到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戴着一顶刺客的兜帽。

对于彼此来说，我们是什么，卡勒姆？

“我们两个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低语道，在那之外，她父亲的话回响着，“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值得活着。”

然后她知道了。她完全知道他将要怎么做，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刺客们不应遭受那种命运，那种她父亲在隔壁的房间内冲那群欢欣鼓舞、超然得不自然的观众们所夸夸其谈的命运。卡勒姆不应被就这么被丢弃，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件不再合身的衣服。她不能责备他要复仇心情——但是，他的表情却并不像一个执著于想要复仇的人。

卡勒姆·林奇想要的东西是不同的。他想要正义——不知为何，这些刺客们、这些以一种让圣殿骑士们感到不齿的方式束缚于自己感情的人们，对正义的理解远超过他们古老的敌人。

她的父亲，那种轻易就摒弃数百万生命的轻视。艾伦·瑞金纵使死去一千次都不足以让正义得到伸张。

尽管有诸多不同，她和卡勒姆却太过相像了，他们不可能不察觉这种联系。就像她父亲一样，卡勒姆也希望索菲亚与他并肩前进。但他想要的，正是她的父亲以及她父亲所代表的圣殿骑士团渴望从索菲亚的灵魂中根除的所有一切。她的火焰，她的好奇，她的同情心。

“我做不到。”她低语着。她体内的某些东西因为这些话而粉碎。在我的一生中，我都是破碎的。再碎裂一些也无所谓。

卡勒姆的视线仍旧是和善的，他的双眼闪向她的嘴唇，又回到了她的眼睛上。

“你能做到……你可以的。”缓慢地、缓慢地，他靠向前。

索菲亚闭上了她的眼睛。

卡勒姆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并不像是古龙水、浆洗衣物和高级毛料西装，不像她的父亲。他身上带有汗水、皮革和夜晚的雨所带来的清爽气味。而在这一刻，索菲亚所想要的一切只有逃离圣殿骑士、逃离他们的骑士团、逃离他们的谎言，逃离她的父亲，这个他们最糟糕部分的化身。她想要去找出那个在毁坏了的阿尼姆斯之下、在刺客的影像包围中盯着她看的女人，想要知道她究竟是谁。

但那道鸿沟太过宽广，无法跨越。哪怕是刺客之跃也无法越过。她父亲是个怪物，但他是她父亲，是索菲亚仅有的一切。她的骑士团错得离谱；但它是她所知的一切。

卡勒姆感觉到了，他走过她身边，除了衣物的轻微沙沙声以外就只有沉默，随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浑身发抖，迷失无助，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甚。

索菲亚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深呼吸。她父亲的声音传来。

“我们的荣光并非赋予自己，而是要赋予未来。一个刺客信条被彻底清洗的未来。

清洗。当他遗弃基金会设施、冷血地下令警卫杀死所有囚犯——病人时，他所用的正是这同一个词。索菲亚眨着眼睛，感觉一阵眩晕，仿佛她正朝着清醒的水面浮出，摆脱那被麻醉的沉眠——那充斥着哀恸、幻灭、破碎的梦想的沉眠，太过沉重，她无法背负。但她仍旧无法动弹，而欢呼声持续着。

在她小时候，父亲教过她下国际象棋。这个游戏并不如探查科学的奥秘那样吸引她，因此她有很多年没有再下过。但现在一个德语词汇回到她的脑中：Zugzwang。直译为“被迫进行行动”。它所描述的是当一名棋手为了不立刻输掉，被迫走某一步棋，哪怕这一步将会使他们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索菲亚现在就在被迫进行行动——或者警告她的父亲，或者就这么保持沉默，让将要发生的事继续发生。

刺客……或圣殿。

整晚都压抑着的眼泪终于顺着她发红的双颊滑落。而当它们滴落时，她并没有抬手阻挡。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或者，是为了谁——而哭泣。

“女士们先生们，”她的父亲说，而她曾听到过他的这种语调，听到过那种宏大的声音，那隆隆的共振，比起以往只是稍稍多染上了一丝激动——“我为你们呈上……伊甸苹果！”

人群爆发了。索菲亚从未听到过这些矜持的观众们宣泄出如此激烈、如此激动的赞叹声。

因此她就这么站着，仿佛她和这栋建筑是以同样的石头雕铸的。她无法动身去追随卡勒姆。她无法动身去阻止他。

随后，尖叫声四起。

时间变得缓慢，仿佛在诡异地爬行，周围恐慌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她没有尖叫；尖叫毫无用处。圣殿骑士们挤过她身边，疯狂地逃跑，以懦夫的方式杀死刺客的想法所带来的愉悦完全消失，全因仅仅一名刺客迅猛地攻向他们的核心。

她动了起来，仍然晕眩着进入了礼堂，逆着那奔逃的、戴着兜帽的圣殿骑士的洪流；当他们仓皇地从索菲亚身边挤过、冲向安全的地方时，他们的礼袍猎猎翻滚。她感到他们中有人擦过她的手臂，闻到了汗水和皮革的气味，随后他消失了。

他可以恣意地屠杀，再拿下许多个古老的敌人，但他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个人。

以及一件东西。

索菲亚登上舞台。现在上面已空无一物，只剩下她父亲的尸体。杀死他的人技术精湛，深知如何切割能够让死亡以最迅捷的方式前来。这其中表达出的仁慈和克制，是艾伦·瑞金从未曾表现过的。

血液还在涌出，在她父亲渐渐变冷的身体下面形成一汪血泊。索菲亚的视线被泪水所模糊，但她还是把目光从父亲的脸移向了他的右手。

伊甸苹果不见了。在伊甸苹果原本所在的地方，她死去父亲的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绿苹果。

某种东西在索菲亚的心中断裂了。

“这是我做的。”她说。这并非造作。这仅仅是个事实。她共谋、甚至自愿地走下了这无法阻挡的每一步，它们将她引领到了这一刻，引领到了她父亲在礼堂蓝色的地毯上流血而死的一刻。她倾尽一切以试图打动这个男人，试图用她的智慧和她的发现来赢得他的爱。她努力为他寻找伊甸苹果，并且成功了。当他对她揭示了自己的真实本性时，她却因太过软弱而无法违抗他。

而当她知道一名刺客来夺取他的性命时，也没警告他。

“我会为长老拿回伊甸苹果。”当麦克高文走到她身边时，她听到自己如此说道。她无法将她的目光从眼前的场景移开——不是她父亲死去的脸，不是他惊讶的双眼，而是他手中所握的伊甸苹果。

这并非必要。这是一个给圣殿骑士的讯息……卡勒姆知道会由索菲亚第一个发现的讯息。

不管瑞金过去曾做过什么，他是她的父亲——她所仅有的养育者。现在，她是个孤儿了。卡勒姆夺走的不仅仅是艾伦·瑞金死去时身为的这个男人，还有他也许改变的每一种可能性。卡勒姆夺走了索菲亚本可能得到的所有亲密、理解，夺走了她本可能从这个男人那里得到的尊重，这个在她的血管中流淌着他DNA的男人的尊重。同样，她也再没有机会询问她父亲，那个与他的女儿如此相像的刺客的事了。

卡勒姆·林奇终结了瑞金，他的未来与他一同消失，逝去无踪，如同一个阿尼姆斯模拟中的全息影像。

而这，是他的女儿所不能原谅的。

“卡勒姆，”她说，“我想要，是为了我自己。”

索菲亚感觉到她脊背上有轻微的刺痒。其他人正在看着她。眼泪正从她的双眼中流下，淌过她沾满灰尘的脸颊，但再没有新的眼泪涌出来。她的悲哀减慢了、凝固了、冷了下来，如同她父亲涌出的血液。她慢慢地转过身，知道她将会看到什么——看到谁。

埃琳·凯尔站在那里，俯视着索菲亚。与她站在一起的是几名长老。凯尔的双手紧紧地环抱在身前。索菲亚想起那一天，这名年长的女人曾站在她身旁，她们一同注视着瑞金低头望着那只伊甸苹果。

你的时机会到来的，孩子。

“我们并非赋予自己，而要将荣光赋予未来。”凯尔说。

当索菲亚走过人群时，没有人试图阻止她，而麦克高文凝视着任何想要尝试阻止的人。

外面，整个世界仍旧一如往常地继续。它不了解，暂且还不了解，它已经有了如何剧烈的改变。但它就会了解了。很快。

索菲亚听到逐渐接近的警笛的呼啸，于是站在那里没有动。有太多的事要做，要继续完成。每个人都会被询问，事件将会被调查。一个可信的故事将会被编造出来、发布给媒体，来解释CEO艾伦·瑞金悲剧性的逝世。

她抬起双眼望向夜空，看不见云层，也看不见试图穿透那黯淡灰色的羞涩星辰。她看见建筑的顶端，知道，那个可能是她爱人、但现在却是她敌人的人，正在它们中的某处。

但这不要紧，圣殿骑士会找到他的。

圣殿骑士会找到他们全部。

尾声

刺客站在一栋大楼的屋顶。在他下面蜿蜒而去的是泰晤士河。黑夜环抱着他。当那身圣殿骑士盛装礼袍不再能作为掩护时，他就丢弃了它。现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料长大衣，以抵御伦敦晚秋的寒冷。

他并不是独自一人。他的兄弟姐妹们与他一起站在楼顶上。别处还有更多的人。仿佛与他交相呼应一般，刺客注意到灰云遍布的天空中有一只猛禽的身影。一只鹰？他不知道。也许吧也许。

但他能以它的双眼注视一切。

以他自己的方式，就像他还是个小男孩时所相信的一样，他能够飞翔。

卡勒姆·林奇深吸了一口气，伸开双臂，跃入空中。

回溯

实验体：

内森

先前，内森在他的房间里呕吐了。两次。他整个人的每一根纤维都不愿意回到那个机器中，那个手臂中，不愿意看到索菲亚·瑞金那让人着魔般美丽、略带忧伤、却无可违逆的脸庞仰视着自己，不愿意随之被丢入那个暴力、热情而可鄙的漩涡，那个被称为刺客邓肯·沃波尔的漩涡。

但他更不想变得像无限房间里那些可怜的失败者，因此这次他同意了进入。索菲亚微笑了，说她很高兴他在这里，很高兴他能够自愿而来，说她肯定只要再进行几次回溯，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当他难堪地冲她点头时，眼泪流满他的面孔。

我恨他。我恨邓肯·沃波尔。我恨他对待别人的方式，他要命的自负，以及他的贪婪。

我恨他，因为他太像我。

而我想要变得比这更好。

回溯：伦敦，1714

邓肯·沃波尔感到好像有人拿他的脑袋当了铁砧，但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差不多每天早上都要经历这种感觉。他已经学到了，一下床就去一趟布雷克的咖啡屋通常是个不错的点子。完全是字面意义，没有夸张。咖啡这个风靡一时的玩意儿是一种浓烈的、泥水一般的饮料，而沃波尔不止一次对任何愿意听的人说过，他从不知道是要喝了它、拿支笔蘸进去写封信、还是把这东西倒进夜壶里。但它是热的，让人振奋、让人成瘾，并且能有效地让他的脑袋变清醒，这样他就能去参加他的某个主子——东印度公司或刺客组织——的随便什么公事。

伦敦以它那超过三千家商店而自傲，每家都有自己的个性和客户，而邓肯不止一次从中了解到某些能够让他的其中一方或两方组织都能获利的信息。做完这些后，他就又能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回痛饮，以及屈尊莅临当地妓院。

有时，这两方的公事会便利地在同一地点进行。比如考文特花园的英伦玫瑰小酒馆，里面的麦芽酒和妓女他都很喜欢。它的优势——某种程度上的优势，起码就邓肯看来，在于它的地下有一个用于斗鸡比赛的隔离房间。当然，拿斗鸡来打发时间还比不上狗斗牛戏，不过起码当你一手是酒一手是女人时，可以有点血腥运动来消遣。

他的门上响起的叩击声仿佛钉子一样打进他的太阳穴，他发出嘶声。“走开！”他大叫，随后因为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响而再一次瑟缩。

“抱歉，先生，但我有个给你的信息。”门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邓肯因为认出那个声音而呻吟起来。他撑起身子，眨着眼睛，觉得哪怕窗板关着阳光也太刺眼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会，注意到昨晚失去意识倒在床上之前忘记脱掉裤子了。他抓起一枚扔在那雅致的小桌子上的钱币，随后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手按在自己一跳一跳的脑袋上，将门拉开。

乔弗里很可能对他雇主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对这个男孩来说，这样也比较安全。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只需要当个能送信和包裹的导游就能拿到很多钱就好。

乔弗里只有八岁，有着明亮的蓝眼睛和卷卷的金色头发。那种常常被滥用的“小天使”形容词，放在他身上倒是绝对适用。邓肯漫不经心地想着，乔弗里有没有意识到，刺客组织付给他的丰厚薪水得以让他不至于落入其他更堕落的人手中，那种人是会占一个天使一样孩子的便宜的。

你的刀刃要远离无辜者的血肉，这是信条的原则之一，而一度，这也曾是沃波尔所珍视的原则。现在，他已经没有十几年前加入他们时那么理想主义了，但当他看着这个男孩时，他仍旧为此感到高兴。孩子们受到的不该是伦敦对待他们的这种方式。事实上，整个世界对待他们的方式都不对。

“抱歉吵醒你了，先生，不过我有条信息，而且说是很重要。”

兰德尔觉得他手下的哪个刺客什么时候去尿了个尿都很重要，沃波尔想着，但没有说出来。他这会儿没有说话所需的精力，所以只是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挥手让那个男孩继续说。

“他说，让您一点钟和他一起去吃鱼，”男孩说，随后明显勉强地加了一句，“还有，啊……您得是清醒的。”看见沃波尔脸上的表情后，他急忙加了一句，“如果您乐意的话，先生。”

邓肯发出一个恼火的声音。就像兰德尔本人一样，这条信息清晰，直达重点。

“我想最后那句不是他说的吧，对不对？”

“呃……唔，不是，先生。至少那句‘如果您乐意的话’不是。”

“好孩子。别说谎。至少别对我说谎，唔？”邓肯丢给男孩一个钱币，开始关门。

“抱歉，先生，但我被特别要求要等您给个回复。”

邓肯吐出一句精彩的咒骂。

“那要我告诉他您是这么说的吗，先生？”

啊，那可就不太好了，邓肯想着。“不，你大概不该这么说。告诉他我会去的。”

“好的，先生，谢谢，先生！”随后这男孩急急冲下台阶。

邓肯靠在门上。他在伦敦的住房虽然不大却很雅致，位于托特纳姆法院路，尽管他在那里待着的时间很少。起码清醒的时间很少。不过不管有没有清醒地享用那个奢华的房间，花销都是如假包换得昂贵。他缓慢地走向桌边，捡起怀表，那是在他二十一岁生日时，他的表兄罗伯特·沃波尔送给他的礼物。他们两人从未特别亲近过，不过邓肯很喜欢这块表。

他下午才需要去东印度公司大厦开会，而现在只不过十点十七分。

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洗个热水澡，去咖啡店，随后再与刺客导师会面。

“吃鱼”意味着会面地点位于弗利特街萨摩⁽¹⁾夫人蜡像馆外。这是个极受欢迎的景点。花上一便士左右，你就能和蜡像版本的皇室人员站在一起，从断头台上的查理一世到勇士女皇布狄卡。或者你也可以体验各种耸人听闻的场景，诸如迦南女性把孩子祭献给莫洛克神啦，或是置身于土耳其后宫的内部啦。一个相当真实的残疾孩子雕塑在门外恭迎着参观者。邓肯正端详着它、咧嘴笑着，随后感到导师站在了他的身后。随之而来的是那个冷酷、干脆的熟悉声音：

“你迟到了。”

“去你的，我现在来了，”沃波尔说着，站起身，转而面对导师，“而且我是清醒的。这至少能代表点什么吧。”

兰德尔的头发铁灰，双眼淡蓝。那从未吐露过幽默感的嘴唇通常只是一条细线。现在，他的嘴唇抿得如此之紧，在他开口之前几乎都看不见了：

“它代表的东西每次都变得更少，邓肯。而如果你再这样对我，那就会是最后一次了。”

邓肯远离那一群排队进门的人，同时说道：“你不能因为一名刺客大师伶牙俐齿就把他干掉。”他说。

“不，”兰德尔回答道，“但一名不可靠、不稳定、无礼又一半时间醉醺醺的刺客呢？”

“即便如此。”

兰德尔叹了口气，将双手紧握背在身后，看向外面繁忙的街道：“你这是怎么了，老兄？十三年前我们刚刚认识时，你满腔热情地想要有所作为，想要让事情变得更好。你蔑视圣殿骑士所代表的排他性和他们想要控制所有人所有事的欲望。你相信自由。”他蓝色的双眼变得忧郁起来。

“我还是相信，”邓肯怒气冲冲说，“但十三年能改变一个人。而兄弟会和军队也没什么不同。你们会说些漂亮话，兰德尔，但最终，还是有个阶级，而每个人都得服从于它。”

“我们当然得服从它。”只有像沃波尔一样认识兰德尔这么久的人才能注意到这个男人正被困扰着。他一贯冷静而精确的语调现在甚至更甚于往常。“邓肯，你是我所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你知道我们所面临的是什么。你知道我们需要良好的协调配合。我必须要能够相信我的人会如计划一般完成任务，而不是转头去投入闹哄哄小酒馆的片刻刺激之中。我们的名字不会被刻在纪念碑上，也不会有雕像为纪念我们而树立。那种陷阱是为那些圣殿骑士而设的，我们很清楚那种不必要的奢华倏忽而空虚。”

他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我们的遗产，”兰德尔继续以一种柔和的语调说，“我们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所留下的。”

邓肯感到一阵灼热的愤怒涌上来，而他将它压制了下去。他平静地、小心地说道：“你派乔弗里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对我说教吗？八岁大的是他，不是我。我，”他向前迈了一步，赫然耸立在这个小个男人面前，“不会被人用这种语调说话。我是一名刺客大师。”

“是的，你确实是。而我是你的导师。”

哦，如果有个警告的话，那就是这个了。他们的视线相交，在比心跳更短的一瞬间，邓肯确实在考虑是不是要当场干掉他。

不管走到哪里，邓肯总是遇见这种事。海军是这样。贵族政治是这样。不管怎么做，人们总是会被困在他们的所在之处。

即便是刺客组织，赞颂个人意愿的他们，最终也都是伪君子。

“我很抱歉，导师，”他说，一手放在心脏上，鞠躬，“我在此，并且我是清醒的。您召唤我来有何事？”

召唤。这是个确切的词。像一条脚边的狗。

菲利普说话时的眼神冰冷，仿佛要刺入他体内：“我有一项给你的新任务。我们收到了图卢姆的阿·塔拜传来的信息。有传言说又一位智者现身了，而阿·塔拜向我们及其他人联络寻求帮助，以追查他的下落。”

不，沃波尔想着，他说的不可能是我认为他在说的事。

阿·塔拜是一位玛雅刺客，是加勒比地区的兄弟会导师。他是一名刺客的儿子，在兄弟会长大。关于他和他的命令的所有报告都称他极其卓越。在此之前，兰德尔曾提过要加强与加勒比兄弟会之间的联系，认为那个被恰当地称作新世界的地方确实是崭新的天地，最终将会成为圣殿骑士的力量之源。而因此，会需要刺客去抑制他们。

但图卢姆距离此地有五千公里之远，坐落于一片丛林里的废墟之中，而那里没有咖啡屋、没有酒馆、没有妓女。并且，沃波尔在皇家海军的日子让他非常清楚，就算那里有掺水烈酒，也会可怕至极。那里将没有名、没有利、而如果兰德尔想要他去那里——

“在新世界，我们还没有强有力的人物——至少，没有我们想要的那么强。阿·塔拜能帮助我们改变这一点。我想要你帮助他追踪那名智者，并在他门下继续你的训练。”

邓肯眨眨眼睛：“我很抱歉……我一定是误会了你的意思。但我发誓你刚才是说要一名刺客大师去受训、去向一名原始——”

兰德尔的手猛地闪出，动作快得邓肯完全没有看见，这让他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外表温和、毫无吸引人之处的男人是名导师。兰德尔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强壮的手指精确地压迫着那些能带来疼痛却不会造成损伤的地方，邓肯感到自己的脸因难堪和愤怒而燃烧起来。

“你会接受被赋予的任务，而且你会尽全力。”导师说道。他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平静、普通，“如果圣殿骑士先于我们找到这名智者，他们将会拥有一件可怕的武器，来对付我们以及全人类。阿·塔拜所了解的事是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学习的……而我相信他也可以教会你怎么控制你的脾气。”

所谓的“智者”，指的是先驱的某个特别强大的后裔，而正是先驱创造出了能给某个人，或某个组织带来诸如伊甸苹果这样力量特别强大的物品。

兰德尔是对的。这确实很重要。

但他所暗示的是沃波尔在作为刺客几乎长达十五年以后仍然需要受训……

“东印度公司看重我，”沃波尔说，口吻稍稍有些粗鲁了，“如果我突然消失了，他们不会高兴的。”

“这正是我派你去的另一个理由。我们相信你已经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你，以及我们，也许正处于危险之中。提交辞职书，告诉他们你需要更多的冒险刺激和独立。他们会相信你的。”

这引起了沃波尔的注意。东印度公司，以它在事实上对香料、丝绸之类的纺织物以及茶叶的垄断，无疑引来了圣殿骑士的插手。多年来，邓肯一直在观察公司雇员，试图探查出哪个是圣殿骑士、哪个不是。他已经将怀疑人选缩减到几个人身上，但最近，兰德尔确认出一个可憎的骑士团的团员，确是个他从未想到过的人：亨利·斯潘塞，先生，一名新加入东印度公司强大董事会的成员。

当然，邓肯与这个人只有点头之交。沃波尔由作为一名水手起步，即便他已在公司内步步高升，也很少与董事会成员有什么交集。斯潘塞是个性格温吞的人，有粉色的两颊和小小的红嘴唇，似乎永远都露着个愉悦的微笑。他看起来毫无危害。邓肯想不出斯潘塞是怎么推测出他与刺客组织的关系的，而他也为此感到恼火。想到自私而专横的圣殿骑士团时，这个男人的名字竟然从未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过。

尽管兰德尔所举出的所有观点都极为正当，也还带出了一个冰冷而让人不快的事实：只要沃波尔仍然遵循兄弟会的原则行事，他就将永远都得不到他认为自己应得的那份荣誉与财富。而他也知道，尽管兰德尔说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去向那名玛雅导师学到些什么，但他却是兰德尔认为这“所有人”之中唯一的一个需要去学的人。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种指责。

他不会接受的。“我不去。”

“你当然不去，”兰德尔和蔼地说，这让他吃了一惊，“你在生我的气。你觉得受到了轻视。你和我以前就绕过这种圈子，邓肯。但你是个好人，而我认为你仍旧相信兄弟会的目标和哲学。”他薄薄的嘴唇扬起，露出一个罕有的微笑，“否则你觉得我们为什么忍耐了你那么长时间？你会想通的，你一向都可以的。”

“幸好我们是在个公共场所，老人家，”邓肯嘶声说，“否则你现在已经死了。”

“确实，选这个地方是故意的。没有头脑是无法达到导师级别的，”兰德尔嘲弄地说，“花点时间冷静一下你的头脑，邓肯，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谈一次。这对你来说会是个巨大的机会，只要你能跳出自己的思路，你就能看见这一点。”

“你将能看见我的屁股，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亲它。”邓肯回嘴道，并转头大步离开，满心是怒火和受辱的自尊心。

他一整天都在印度大楼里生闷气，而那里偏巧不巧在进行董事会每周例会，圆滚滚的亨利·斯潘塞，先生，也位列其中。当这个男人离开时，邓肯决定要主动进攻。

他在伦敦的街道上跟踪着斯潘塞的马车，耐心地等着他停在自己的旅馆门口、再度离开去与董事会其他成员一起用餐、最后似乎终于决定在一家更有格调的小酒馆消磨这个晚上。

沃波尔看到斯潘塞独自一人坐着，吸着一支长柄陶制烟斗，读着那仿佛遍布全城的上千本小册子之一。他做出一个停滞了一会、随后恍然大悟的表情。

“亨利·斯潘塞，先生，对不对？”那个男人抬起头时，他小小地鞠了一躬，“邓肯·沃波尔，愿为您效劳。我很荣幸地效劳于您优秀的公司。”

“啊，是的，”斯潘塞惊呼道，他粉色的脸上放着光，仿佛这是全世界最美妙的事，“我一直听人们说起你的名字，沃波尔先生。请坐、请坐。想来点雪利酒吗？”不等回答，他就用眼神向一名侍者示意。那名侍者拿来了又一个杯子，当她把杯子放在邓肯面前时，脸上露出美丽的红晕。

他极度失望，今晚自己竟然不是仅仅来小酒馆猎艳的。不过他记下了她，以供日后使用。

“这可是个漂亮的，”他说，“真可惜她不在菜单上。”

“哦，我相信只要人选合适的话，万事皆允。”斯潘塞说着，他的目光在沃波尔身上多停留了仅仅片刻，随后又抽了一口他的烟斗。突然之间，他看起来完全没有那么无害了。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刺客信条的一部分。

沃波尔没有做出反应，但他的脉搏加快了。所以——兰德尔是对的。他确实被察觉了。

大多数时候，邓肯都是个莽撞的人，而他也从不否认这一点。但有时候，他会变得冷静，仿佛那灼热的大脑被按入冰冷的水池中，而他知道自己个性中的这一部分要更加恐怖。

现在，当他注视着斯宾塞，对这位圣殿骑士露出一个愉悦的微笑时，这种冰冷就在他的体内。

“好事一件，唔？你不说出去，我也不会说。”

“我当然不会说。”斯潘塞说，“我们是绅士，还是不列颠最优秀公司的雇员。我很相信我们两人都会将观察到的任何不慎疏忽一直带入坟墓的。”

哦，这你可说对了。

“唔，这样的话，我强烈推荐英伦玫瑰。去找茉莉。”

他们闲谈着丝绸和茶叶的价钱，以及后者是不是会变得像咖啡一样流行。“也许，”斯潘塞说，“不过我更希望它继续作为绅士们所偏好的饮料。让那些废物们继续啜饮泥浆水吧。”

这只是句玩笑，不过在邓肯眼中，这番漫不经心的评论就注定了亨利·斯潘塞的命运。

斯潘塞会死在今晚。

沃波尔耐心地等候着，玩着纸牌，喝着酒，直到斯潘塞起身准备离去。邓肯的双眼盯着纸牌，听见这名圣殿骑士拒绝了坐马车回家的提议，说他的出租房不是很远，而今晚夜色宜人。

邓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先走一步，这样这个畜生才不会起疑心，随后兑现了他的筹码，跟了上去。

尽管自迈克尔·科尔的专利球状灯第一次在圣詹姆斯咖啡屋外亮起已经过去了十年，电灯仍然没有大范围安装，伦敦的街道仍然黝黑。但半月提供的照明足以让邓肯看见斯宾塞一只手拿着提灯，在前方的大街上脚步沉重地走着。沃波尔在街上跟了一会，随后躲进一条小巷，轻巧地顺着另一架小酒馆的石头侧墙爬上去，轻轻地落在石板瓦的房顶上，从上方继续追踪。

他的猎物被包裹在一层模糊的红色光晕之中，邓肯露出笑容。为什么他以前从未这么做过？这真是太简单了。伴着酒馆、赌场、妓院的烟囱散入空中的黑烟，他轻巧地顺着屋顶飞跑，从一栋建筑跳向另一栋。

随后他停了下来。

太简单了。该死的。

他是走进了一个圈套吗？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要放弃追逐这个正独自一路步履坚定地走着的矮胖子。也许他应该回到兰德尔那儿，接受那个任务。那也许也不那么糟。

但它当然就是那么糟。一段漫长、艰难而不舒服的航海旅程，加上之后除了丛林、神殿废墟、和很多很多的“训练”之外屁都没有。

不。他才不会像条夹着尾巴的狗那样溜回兰德尔那里。他冷笑着，继续前进。

斯潘塞转入一个拐角，消失在一条小巷里。除非这家伙准备解开裤子解个手，否则对于一名有钱的绅士来说，这个行动可不怎么明智。

这，当然，意味着这确实是个陷阱。邓肯现在不确定这个男人是否是独自一人了。但如果他知道这是个陷阱，那它就不再是个陷阱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想着，轻弹手腕激发袖剑，跳了下去。

一般来说，沃波尔会二话不说就刺穿这个男人的喉咙。但这一次不一样，特别是当他看见亨利·斯潘塞，绅士，正站在那里，裤子扣得好好的，期待地向上望着时，当刺客朝他跳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做出任何要逃跑的动作。

这种信心让人佩服，所以当邓肯精准地落在这个肥胖的圣殿骑士身上时，他只是将刀刃按在了这个男人的喉咙上。

“你知道我在跟着你。”他说。

“我确实希望你这么做。”斯潘塞回答道。

邓肯眨了眨眼睛。他环视四周，刀刃仍然指着这个男人的喉咙。周围完全没有任何人。他感兴趣地开口问道：“在我看起来你不像是想自己找死的人。”

“哦，我当然不是了。”

“但是，我就要杀你了，圣殿骑士。”

斯潘塞笑了：“我想，还不是马上。你是个聪明的家伙，沃波尔。我要给你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提议。”

沃波尔陡然大笑起来。“我不会拿开我的刀，”他说，“不过在我割开你的喉咙之前，我会让你说一会。”

“这一点儿都不舒服，不过就照你的意思吧。我不是那所小酒馆里唯一的圣殿骑士。我们知道你是一名刺客。而我们知道了一阵子了。你可以在此时此地就杀了我，但你跑不远的。”

“现在圣殿骑士们也能飞檐走壁了？”

“不，但我们确实在四面八方都有眼线。而你将再也不敢接触组织里的任何人了。那可是相当大的损失。”

邓肯紧绷着脸：“继续说。”

“我们已经观察了你一段时间了。我不知道刺客们给你的待遇如何，但我知道你没有在组织内晋升。而如果你真的满足于留在兄弟会，你现在绝不会为要不要杀我而迟疑——不管这是不是陷阱。”

这男人敏锐得该死，他说得没错。

邓肯下了个决定。他从这男人的身上跳开，站起身，伸手将斯潘塞拉了起来。尽管这个男人的双手又软又潮，但是手劲很大。

如果我不喜欢他说的话，我可以轻易干掉他。邓肯说服自己：“你是要给我个……职位吗？”

“在东印度公司？不。你能够获得更高的薪水、更高的地位，只要你加入圣殿骑士团。在我们看来，为自己的工作骄傲、期望得到认可和晋升不是什么人格瑕疵。”

这些话让邓肯吃了一惊。他意识到，将他的野心视为一种瑕疵正是刺客们所做的，而这个发现让人惊异地痛苦。有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斯潘塞也没有吭声，没有催促他。

最后，邓肯·沃波尔静静地说：“加勒比兄弟会的导师听到了有关一名智者的传闻。”

斯潘塞猛吸了一口气：“这个消息真的……极为有帮助。”

沃波尔继续说道：“这可以只是个开始。”

邓肯抬头看着咖啡屋的招牌：红色背景下一只用金壶装着的饮料，下方是两根交错的长管陶制烟斗。他低头看着街道；天气好得足以让他看见伦敦塔，这鹅卵石的街道就是以它命名的。

他透过波浪形的玻璃窥视洛伊德的咖啡屋。兰德尔在里面，就像以往这个时候一样，听着船只的管理人、他们的水手以及购买他们运来的商品的商人们所带来的新闻。

有一会儿，沃波尔颤抖着站在外面。他的头很痛，咖啡也不起作用。是时候来结束他昨晚所开始的事了。

是时候把另一种隐藏的刀刃刺入这导师的心脏了——一种你永远也感觉不到、直到一切为时已晚的刀刃。只要邓肯·沃波尔正确地出牌。

当他进来时，兰德尔抬起头，一边灰色的眉毛因惊讶而扬起：“早安，邓肯，”他说，“你看起来很清醒。”

“我是很清醒，”他说，“但我很想要些咖啡。我考虑了你所说的话，而你是对的。一个人永远不应该因为‘够好了’而止步。一个人应该为成为最好的而奋斗，而如果我能够从阿·塔拜身上学到什么、并因此帮助兄弟会……那我会这么做的。”

某种很像是真正感动的表情闪过菲利普·兰德尔鹰一般犀利的面容。

“我知道对你来说，要吞下骄傲有多么难，邓肯。”他说，声音几乎是和蔼的。他冲一个侍者挥手致意，那人又拿来了一只杯子，在这空空的容器里装满冒着热气的黑色浓厚液体。

当他接过这杯饮料时，这个信条的叛徒冲他的导师微笑，说：“就着咖啡就比较容易吞下去了。”

实验体：

埃米尔

回溯：君士坦丁堡，1475年

八岁的约瑟夫·塔齐姆正注视着君士坦丁堡的港口，他的双眼大得好像两颗圆月，他的嘴因惊讶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从布尔萨，他出生的地方，来到这个渡口，之后还要横渡这宽广的水面，这趟旅途已经惊喜连连。他之前还从来没有去过离家超过一公里的地方。

他的母亲纳兰站在他身边微笑着，一手放在她儿子窄窄的肩上。

“看见没？我告诉你君士坦丁堡有些布尔萨没有的东西。”

三个晚上之前，她来到他们的房间里，苗条、强壮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硬。她告诉他，他们要前往君士坦丁堡，马上动身。这很奇怪，也很吓人，而他不想离开。

在约瑟夫年轻的生命中，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他从来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就算倾尽一切力气询问父亲现在的状况，得到的答案也极为有限，他所确定的只有父亲并不愿意离开妻子或孩子，而且很有可能，再也没法回到他们身边了。

不过，有一些故事是他母亲愿意同他分享的：关于他的笑和温柔，还有他温暖的笑容。“你非常像他，我的孩子。”纳兰会这么说，而她的双眼里充满幸福，尽管也仍旧同时被悲哀所缠绕。

不过，现在，他母亲的眼中没有阴霾。不管是什么让她想要这么快动身离开布尔萨，都似乎已经被留在了那座城里。

“你现在高兴自己到这里来了么，我的小狮子？”

注视着逐渐接近的港口，以及那后面挤满的高耸、骄傲、色彩斑斓地映衬着蓝色天空的建筑，约瑟夫思考着这个问题。这里的距离也没有远到万一哪天他想回去的时候却回不去——在收拾他们简陋的行李时，妈妈曾这么对他指出过。

他不喜欢去思考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或者为什么要离开。随着船只逐渐接近港口，伴随着绳索抽打在船身上的声音，以及小小的人影忙碌地奔跑着过来接待它、将它安全引入的样子，他通常的好脾气流露了出来。约瑟夫点点头。

“是的，”他宣布说，“我很高兴。”

那个声音渗入埃米尔的意识。女性的声音，平静，处于完全的自控之中。友善，但并没有真正的同情。但他越是专注于这个声音、脑袋就痛得越是厉害。

“这没有告诉我们什么重要的事。我们知道他小时候就是个麻烦制造者，但这看起来也太过年幼了，不会惹出什么真正的危害。”

“我不会这么确定。”这一次是个男人的声音。快速、干涩、直切要害，“显然，在他在那里的第一年，有某些具有重大意义的事发生了。”

埃米尔不想听到这些。不知怎么的，他知道这是危险的，知道这会把他们引向——

“你能将它确定到具体日期吗？”

“可以，稍等。就在那里，这就行了。”

布尔萨是奥斯曼帝国的第二大城市，所以，不管是君士坦丁堡、康斯坦丁堡还是伊斯坦布尔——最后这个是这一伟大的港口城市一个现代的、本土化的名称，都没法像震撼一个边远乡村的小男孩一样震撼到这个孩子。他熟识街角、小巷、隧道，还有那些他知道他的母亲不会喜欢他涉足的地区。不过尽管布尔萨确实又大又忙碌，伊斯坦布尔毕竟是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它所能提供的东西要多得多。

它是商业和活动的中心，商人、水手和旅游者，旅店主和雇佣兵，士兵和乞丐……全都在这个喧闹、多彩、芬芳而震颤的拼图中交错而行。各行各业的人、各文化宗教的人们都受到这座城市的欢迎——真诚的、怂恿的欢迎。

约瑟夫总是认为他母亲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甜点。在布尔萨，她在市场工作，她的卡莫尔帕萨简直无与伦比——那是一种用无盐的羊奶酪、面粉、鸡蛋和黄油滚成核桃大小的小块，随后在柠檬汁中煮熟的食物。因此，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一个本地小贩——一个发福的愉快男人，名为贝基尔·宾·萨利——在尝了第一口之后马上就雇佣了她。

约瑟夫的主要任务和他们在布尔萨时一样——帮母亲弄来做卡莫尔帕萨的所需原料，吸引顾客来到摊位，并把用手绢布包好的美味点心送去给城市各处的客人。有的时候，他会走……和大多数人不太相同的路径，选择从上或从下越过城市，而不仅仅是穿过去。

在一次这样的冒险中，他像只猴子一样爬上屋顶，想要获得一个环顾城市的绝妙视野。然后他注意到了某些奇怪的事。有些屋顶上方装着柱子，在这些柱子上连着绳子，高矮楼房之间互相连在一起。这些是做什么用的？有些扎起的绳子大概是为了晾衣服或挂横幅，但其他绳子都又粗又结实。它们能够轻易地支撑起一个人的体重，而等他小心地左右手交替、从一处屋顶来到另一处后，他发现，这条绳子显然也能支撑他的体重。是谁把它们挂起来的？它们是做什么用的？他每次抬起头时都在心里疑惑。

但比起这些房顶的绳索是谁装设的，眼下还有更紧迫的问题。随着时间一个月一个月的流逝，约瑟夫很明显地发现，尽管他母亲还是能够喂饱他们，她拿回家的钱币却远没有在布尔萨的多，而花掉挣来的钱的时间也更短。在这里，做卡莫尔帕萨的材料更加昂贵，而奶酪也更难入手。他们带到这里来的衣服他已经穿不下了，而他知道，他们没有钱来购置替代的衣物。

尽管正在飞速长个，约瑟夫的个子就他的年龄来说还是很小，而且他瘦得像根杆子，因此能轻易地在大集市或其他地方的人群中溜进溜出。有太多人会粗心大意地把他们的钱塞在袖口里或者放在皮带上的小包里，只需要一记心跳的功夫就能把它们扒下来、逃之夭夭。每天晚上，他都向他母亲展示一大把，据他说是在街上表演杂耍、为贝基尔的摊位吸引注意力时“挣来的”，或是因为送货特别快而由感激的客人所“奖赏”的钱币。

刚开始，他的母亲非常惊喜，为这意外的收入而称赞了他。但它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这让她担忧起来。一天晚上，她对他说：“约瑟夫，告诉我，而且不要说谎……你没有为了得到这些而去伤害任何人吧？”

约瑟夫因这个措辞而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他就能巧妙地避开真正的问题、算是诚实地回答了：“我绝不会为了钱伤害任何人的，妈妈！”她似乎相信了他的话，没有再追问下去。

一天晚上，当大集市被火炬所点亮，一些乐手在击打着那格拉，弹着萨兹琴赚些钱币⁽²⁾。约瑟夫在人群中游荡着。他站在一个高个的女人身边，她穿着色彩斑斓、做工精细的卡夫坦和费拉斯⁽³⁾，显然是个有身份的女人。她的一只显然从未做过体力劳动的柔软手掌紧紧抓着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孩，另一只臂弯里则抱着一个小婴儿。那个稍大些的孩子全神贯注地观看着，随后咯咯笑起来，开始跺着脚上下跳动。她母亲的面容闪亮着，伴随着自己女儿的跳动摇着手臂。

因为注意力被完全分散，她是约瑟夫一整天以来遇见的最容易得手的目标。他只花了一次呼吸的功夫。那个钱包惊人地重，他把它藏在衬衫下，熟练地转移到人群边缘。一阵快速地小跑过后，他已经离开了忙碌的主街道，进入一条小路。他环顾了一下周围，满意地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随后打开了那个荷包。

周围太暗，无法看清，不过约瑟夫已经学会了如何从大小和手感上分辨钱币。他笑了。这够他用好几个礼拜了！当他开始将钱包放回衬衫里时，一个人影向他冲过来。

本能让他头脑混乱，他差点动手打了出去，而那个比他大得多的对手把他一把击倒在地。他重重地撞在地上，呼地吐出肺里的气息。

约瑟夫被紧紧制住，在小巷的黑暗中他看不见攻击者的脸，但这并不妨碍他又踢又打、试图咬人。噢，要是我再大一点就……

“你以为你在那边是在干吗？”

听起来是个男孩的声音，比他年长，绝对也更高、更重，但还不是个成年人。约瑟夫瞅准机会试图用膝盖踢那个大男孩的腹股沟。那个孩子扭身让过，发出几声咒骂。争斗继续。

约瑟夫重重地击中那个男孩的手肘内侧，迫使它弯曲，让男孩向一边倒去。他随即跃到他身上，就像只猫扑住老鼠一样。约瑟夫没怎么打过架，他的个头不太适合干这个。但他现在很愤怒，而他开始用紧捏的拳头反复猛击那个男孩。他感到一记攻击打碎了对方的鼻子，并带来了一声尖锐的大叫……随后这个个子大得多的对手决定要动真格了。一只大手伸出，抓住约瑟夫的喉咙，开始挤压，同时这个男孩迫使他翻身躺在地上。

“你个笨蛋，我是在试着要帮你！”男孩说，声音因流血的鼻子而显得瓮声瓮气，“我现在要放开你了，好吗？”

他确实言而有信，放开了约瑟夫、并很快地退到攻击距离之外。当约瑟夫坐起身，尝试地触碰自己的脖子时，惊讶的好奇心赶走了愤怒。这倒不太痛。

这两个人在微弱的光线下瞪视着彼此，气喘吁吁。“你是约瑟夫·塔齐姆，”最终，那另一个男孩说，“我是达伍德·宾·哈桑。”

“你怎么——”约瑟夫开口，但对方打断了他。

“我一直在观察你，”达伍德说，“你这一拳靠的是运气好。你有什么手绢吗？”

约瑟夫有。这条手绢整天都被用来包裹递送的卡莫尔帕萨，闻起来有点甜。他把手绢递给达伍德，同时意识到，对方得有好长一段时间闻不出任何味道了。

“呃，是你先攻击的我。”约瑟夫说，尽管他想要道歉，也和达伍德一样，知道这一拳确实只是靠的好运。

“我只是想要制住你而已。”达伍德接过手绢，开始小心翼翼地擦着他血淋淋的脸。

“如果你不是要攻击我或偷我的钱，你干吗要制住我？”

“因为那不是你的钱啊，对不对？”

约瑟夫没有回答。这不是他的钱。但是……“我要把它给我妈妈，”他静静地说，“我们需要钱。”

“而那个在看跳舞的女人不需要？”达伍德反驳说，“她的孩子就不需要了？”

“她看起来可以余出几个钱币来。”约瑟夫有点辩白似地答道，他想起她做工精细的迷人衣物。

“就像你一样，塞利姆的孩子们没有父亲。我不知道你的父亲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们的父亲怎么了。他对他们暴力又残忍，所以有天晚上塞利姆逃走了。你拿走了她所有的一切。你能看见她的好衣服，但没看见她脸上的瘀青吗，嗯？”

羞愧冲刷过约瑟夫，他感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这个钱包确实重得不寻常，通常上市场的人们不会随身携带那么多钱，因为小偷可不少见。

“我猜你想要我把从她那里偷来的钱交给你。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说谎？”

“我不想要你把钱给我。我想要你把钱还给她。我想从你这里要的只有你自己。”

“我不明白。”

“大集市，伊斯坦布尔本身……如果你既没有钱又没有势，这里会是个艰难的地方。而它对孩子来说可能会特别危险。我们都会彼此照顾。”

他的鼻子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约瑟夫也能看出那鼻子简直一团糟。达伍德把手绢递还给他，但他挥挥手没有接。他怕自己打断了那个男孩的鼻子。他想着那个快乐的小女孩毫不优美、但欢欣雀跃地跟着音乐舞蹈。他怀疑达伍德告诉他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不知道距离这个女孩上一次笑起来又已经过了多久。

“显然，你已经是个好扒手了。我能够教你怎么战斗。呃，怎么战斗得更好。”尽管他的脸上还是糊满血，但达伍德笑了，“有些事、有些人，是值得去争取的，哪怕得到个血淋淋的鼻子，或更多别的什么也一样。而有些东西不值得。你需要学会分辨哪种是哪种，否则某一天，你那灵巧的手指就会偷错了人。”

这整件事听起来都非常奇怪……非常可疑。但它同时也显得很合理。约瑟夫很清楚达伍德本可以就地杀掉他，但这个男孩把他放了。

达伍德站了起来，比约瑟夫高了差不多一英尺。约瑟夫猜他也许十三岁左右。“来吧，我来把你介绍给塞利姆和她的家人，这样你好把钱还回去。或者，”他说，“你现在就可以走。”

约瑟夫下定了决心：“带我去。”

一小时以后，约瑟夫独自走回家。他的衬衫里没有钱币，但心中充满了满足，而他的脑袋里全是点子。他满心激动地想要学会一切达伍德能教他的事。

“将这个达伍德·宾·哈桑与我们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那个柔和、自控的女性声音传来。

“什么都没有。和刺客组织没有关系，至少在我们可以查明的范围内没有。”

“多奇怪，我还以为，依照这段回忆的重要性，这可能是约瑟夫被招募的时间。”

“我想八岁甚至对于刺客来说也太小了。”

“正式招募，也许。但是……这确实值得让人思考。下一个日期是什么？”

“1480年4月23日。”

回溯：君士坦丁堡，1480年

这是土耳其名为“春节”、庆祝春夏开始的祭典的一天，城里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尽管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赫孜尔和易勒雅斯这两位先知的相会，但伊斯坦布尔种种不同种族的所有成员都能在这个节日中找到些值得庆祝的事，而一切都是关于许愿、辞旧迎新、健康和财富的，以及很多很多佳肴、舞蹈和音乐。

为了聚集在集市上的人群，纳兰比以往更卖力地准备了足够多的卡莫尔帕萨，而一贯慷慨的贝基尔·宾·萨利，这个负责集市上几处摊贩和场地的小贩，在面对客人时简直浑身都因友善闪闪发光。在这一次，约瑟夫太过忙于正经递送，没工夫扒钱包，不过就算有机会他也不会这么做了。

“春节事关这个社群，”现在十八岁的达伍德对他这一队年轻的小偷、探子、间谍和义警如此说过，“我们不会用让别人难过来当作我们的新开端。”约瑟夫全心同意这一点。反正在集市上也有足够的正经生意可做。

庆祝活动顺利进行到入夜。到了下半夜，留到最后的那些参加庆典的人也开始回家去了，带着满满的肚皮，也许还因为酒精而感觉坏了点或好了点，倒头便睡了下去。在约瑟夫和他母亲回到他们朴素的住所后，她给了他一个惊喜，将某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小桌子上。

“今天是个许愿和全新开始的时刻，”她说，“而你的父亲对你有个愿望……等你准备好的时候。我想现在就是时候了。”

约瑟夫的心跳了起来。他坐在长条凳上，注视着那个神秘的包裹：“一个愿望……什么愿望，母亲？”

“那就是把我所知关于他的一切，在不背叛他所发下誓言的情况下统统告诉你。并且，我要给你一件曾经属于他的东西。”

约瑟夫因激动而颤抖，而当他母亲开口时，他不仅仅是用耳朵，而是用他全身的每个部分倾听着。

“一直以来，我所做的工作都与我现在的一样，”她说，“我制作卡莫尔帕萨，贩卖它们。你的父亲帮助我，就像现在你做的一样，但他也做别的事。”

她深色的双眼注视着桌上一株小小的蜡烛火苗，显然在她想要对自己的独子所讲述的事情，与她必须保守的秘密之间挣扎着。

约瑟夫被激怒了，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假装在撕扯它们：“妈妈，我要因期待而死了！在我的头发变灰之前告诉我，好吗？”

她笑了，随后在他身边坐下，深情地拨弄着他的头发。“你还不到十三岁，从那么多方面来看，你都还是我的小男孩。但是，”当他翻起白眼时，她又加上，“从那么多方面来看……又不是了。”

“你说他做别的事。”约瑟夫帮助般地提示道。

“他不是奥斯曼人的朋友，或……其他那些试图支配和控制人们的人的朋友。”她给了他个诡秘的微笑，“我的小小狮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当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约瑟夫的脸色变白了。她是怎么……

“光是跑跑递送、取悦顾客你是绝不可能挣到那么多钱的。我见过你和达伍德以及其他人在一起。你探索周围，你攀爬，你在屋顶上奔跑。你为你所做之事尽你所能的一切。你的父亲也是一样。”

“他发生了什么事，妈妈？”

她转开视线，重新注视着跳动的火苗：“他死了，约瑟夫。我拿回的只有仅仅几件东西——”她止住自己，啧了一声，“我说得太多了。但这些东西是你的，现在你已经长到配得上它们大小的年纪了。你不再是个小男孩了。”

早就不是了。约瑟夫想着，他的自尊心稍稍有点受创。但他感觉自己受到的任何冒犯，都被他母亲那强壮、美丽的脸上所露出的混杂着哀伤的骄傲表情洗刷一空。他接过递来的布包，注意到包裹它的蓝绿色丝绸有多长。

“打开它的时候要小心。”他的母亲提醒他。

“为什么，里面是藏着蝎子还是毒蛇？”

“没有……但尽管如此，它也有可能咬到你。”

他打开最后一层包裹，注视着里面露出的东西。它看起来像个护腕，或是某种臂铠。皮革的做工美丽无比，约瑟夫小心地拿起它，记着母亲的警告。他把它反过来，看见有什么东西装在它的下方。

“这是什么？”

“你的父亲管它叫做钩刃，”他的母亲回答道，“里面有一个机械装置可以——”

一片金属带着一声尖利的响声从臂铠的一端射出，把约瑟夫吓了一跳。

“啊，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她母亲轻笑着说完，“这是个钩子，而你能看到，这里还有一把普通的刀刃。”

“我要怎么用它？”

纳兰的笑容消逝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们实际使用，”她说，“现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了。但是……我想你注定会知道得更多的。”

他抬头看向她，黑灰色的双眼中写着疑问。她自己的双眼突然在烛光中闪烁起来，因未落下的眼泪而闪闪发光。

“我很自私，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曾希望你会满足于过平凡的生活，和我在一起，并且有一天会有个妻子和孩子。我跟你父亲结婚时就知道他是谁，是什么人，而我无法在爱你的同时却否认在你身上看到的他的部分。你注定不应该留在我身边，卖卡莫尔帕萨、在集市干活，就像他也不应该一样。去吧，去发现你父亲的遗产，我亲爱的、现在是个男人的小男孩。”

他想要向她保证他会安全的；想要告诉她，他不会让她在已经背负了所有这一切之后，再为他的死而哀恸。但他无法对她说谎。那一晚上，那黑暗的小巷，那些他所帮助过——以及他所伤害过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太过有力地拉扯着他。

因此，在这一刻，他尽其所能地当一名顺从的儿子。他站起身，环抱着她。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意识到不知怎地，在去年这一年中他的个子已经窜得比母亲高出了半个头。他将她抱得是那样紧，几乎害怕自己可能会将她捏碎。他在她的耳边低语：“我会变得智慧的。”

这是他能给予唯一的保证了。

夜晚在呼唤，而他急不可待地要学习。

并且……要向达伍德炫耀。

他非常、非常小心地实验着钩刃的使用方式。和那把刀刃不同，它是个工具，而不是武器，而他机敏的脑筋已经开始思考究竟要怎么使用它。当他行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时，他可以把东西从地面上扯过来。它让他可以够到的范围差不多延伸出了一英尺，因此那些曾经不可能的落手处突然变得可能了，而他发现，自己可以向上攀爬得比以前还要快。

向上……也许向下也可以……

他来到一栋建筑前，他记得在这里见过那些神秘的绳索。他用钩刃轻快地爬上了屋顶。心脏在他的胸中跃动，他将那新工具勾在绳索上。

它完美地卡在上面……就好像绳子的粗细是为了配合钩子的弯曲角度而经过特别挑选的。

约瑟夫因兴奋而口干舌燥。这不可能是个巧合。这是有意为之的——而他想着，也许，多年以前，他的父亲也站在这同一座屋顶上，用着自己的现在所戴着的这把刀刃。

他一定要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但如果从这里摔下去，距离会非常高。非常非常高。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钩刃，勾住绳索。他花了片刻才鼓起勇气。但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踏出屋顶之外。

平稳、轻盈，他顺着绳子加速。下方几码之外，石制路面静候在那里，准备当钩子滑下或断裂的时候将他的骨头砸碎。这段滑行让人头晕目眩，兴奋不已，并且太过短暂。在他意识到以前，他的双脚已经踏上了那栋稍矮的楼房屋顶。

约瑟夫努力不要因纯粹的欢悦而叫喊出声。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必须要再感觉一次。他笑容满面，这一次，他并没有缓慢小心地将钩子扣在绳子上。他一跃而起，勾住绳索，翱翔而去。

他希望，他的父亲能够以某种方式看见他，并感到骄傲。

“这不太寻常。”那个女人说，而埃米尔漂浮着，困在自己的现在和约瑟夫的过去中，“十三岁、没有经过训练就能把一把刺客武器用得如此纯熟。非同一般。”

“这把武器和他所在的这个小帮派——我们所收集的所有证据都显示，这对于他将来所成为的那个人有着极端重要的影响。”

“而他所成为的那个人，将会影响到我们迄今以来所知最重要的那名刺客，”那个女人沉思着，“埃齐奥·奥迪托雷。在我们进入他们第一次会面之前，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需要看的吗？”

“确实还有一些似乎有些重要的事，时间约为两年之后。稍等……让我调出确切日期。”

回溯：君士坦丁堡，1482年

约瑟夫既极度兴奋、又紧张得不得了。自他第一次在小巷里遇见达伍德、并了解了这个年长男孩的奇怪集市儿童组织已过去了七年，他们已经过了各种冒险与险境。

自那值得纪念的初次会面之后，达伍德的鼻子就再没有愈合成原样。他一直保守着他的诺言。他教会了约瑟夫如何战斗，既有公平的方式，也有狡诈的。他将约瑟夫介绍给了组里的其他成员——在那时还全是小孩子，尽管其中的一些人，比如达伍德和约瑟夫自己已经长大了。约瑟夫现在的位置已经仅次于达伍德了。他们中有些人离开了城市，或是搬到了城里的其他地区。但他和达伍德留了下来，以一种商贩们自己做不到的方式照看着这个集市社群的利益。

今晚，他们将要以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履行这个职责。他们不会再丢小烟雾弹来转移注意力、在人群中偷钱币甚或去毁坏货品。今晚，他们要闯入一间民宅，并偷走他们能拿得了的任何东西。

他们是迫不得已。诸如和善的贝基尔这类商贩们的摊位是从拥有这块区域的其他人手中租来的。租金高昂，但这也可以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里，这里是买卖的最佳位置。但上周，一个陌生人乘着大轿、穿着上好丝绸一路走进了集市，将冰冷、揣摩的双眼投向了某些商铺。

随后下一刻，震惊的小商贩们就发现他们的租金翻了四倍。

他们毫无任何办法。心碎的纳兰对自己心急如焚、狂怒不已的儿子这样说：“可怜的贝基尔一直在哭。他在那间商铺做他的生意已经做了十几年了。而现在，他不得不离开了。”

“如果我们出得起那个价呢？”约瑟夫这样问道。

她苦涩地笑了：“即使你能扒来那么多钱包，我手指利索的小男孩，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们在五天之内就会被赶出去。”看见他的脸色，她又加了句：“我们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幸运了。城里还有其他露天市场，而大家都喜欢卡莫尔帕萨。我们会没事的。”

他们也许能渡过这一关，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行的。友善的贝基尔会变得怎样？其他那些没法那么简单地将生意转到其他地方去的人们呢？

幸好，达伍德同意约瑟夫的意见，于是他们共同规划了这个现在准备实施的计划。

他们先前已派出一些更小的孩子，去那个新业主的住所附近假扮成乞丐，在他出门办事时小心地跟踪他。那天晚上，他们中的一个报告说，这个业主——显然不是土耳其人——将会外出用餐、一直到午夜都不会回来。

不出所料，他住在城市最好的区域，邻近托普卡匹皇宫，但谢天谢地，好在不是在皇宫之内。那是个私人住所，前门有两名卫兵把守，里面还有几名仆人。照计划，一组孩子会开始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让这对年轻的劫匪能够来到后方，藏身于私人庭院那开着花的树丛之中。

当警卫们开始试图赶走这些孩子们时，就轮到约瑟夫动手了：他要激活他的钩刃，攀上上层窗户，打开它，并给他的朋友放下一条绳子。一旦达伍德爬上来，他们就收回绳子、关上护窗板，这样下方经过的守卫就不会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声音从下面的屋子传了上来；仆人无所事事地闲谈着，趁着主人不在家的空档来八卦、休憩。所有的偷窃都需要在楼上进行，而约瑟夫很擅长一心多用——当他和达伍德在楼上的房间内翻找时，他同时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下方的闲聊。

约瑟夫假装毫不关心自己看到的一切，尽管他这短短的一生中都没见过如此多的奢侈物品。房间里装饰着丝绸和毛皮；四处摆放着精雕细琢的、沉重的椅子——而不是长凳；抽屉里装满了珠宝和华美的衣物，衣物上缝制着宝石。他马上开始动手，用刀刃将宝石从衣料上撬出来，同时达伍德在屋里翻找着钱币，以及其他更小、更便于携带的财富。他们有几个“认识某些人”的商贩，能够很快地变卖掉这些宝石和其他的细小贵重品。

“这简直难以置信。”约瑟夫嘟囔着，拿起一个小石膏雕像塞进口袋里。他的视线落到了一柄细小、极度锋利的匕首上。刀把上覆盖着金子，以红宝石点缀，刀鞘是由黄油般滑顺的柔软皮革制成。他将它丢给达伍德，对方轻巧地接住了。“拿着，暂时归你了，”他说，“你一直那么嫉妒我的钩刃。”

达伍德咧嘴笑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搜刮了整个大房间，冲着这巨大的财富直摇头。“我们该考虑一下多干些这种活，”约瑟夫说，“我包里装的钱都够付今年一年多涨的房租了。也许两到三年。”

“不，”达伍德说，“这会引来太多注意。我们这次是不得不这么做。但我们最好别太招摇。别太贪婪，约瑟夫。它每每会让你——”

这些话在他的嘴边消失。他们听见楼下的房门打开，话音传了上来。他们的视线僵直，双眼猛地睁大。约瑟夫第一时间转向窗户，稍推开护窗板，窥视下方的花园。

那下面站着一个警卫，衣着打扮他从来没有见过。在这个警卫离开之前，他们没有任何用绳索逃跑的可能。

“我们被困在这儿了，”他低语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达伍德点点头：“继续观察。也许他们不会马上就上楼来。”

“我很高兴一切都进展顺利。”一个声音传来。这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尽管约瑟夫辨认不出这个口音来自哪里，他马上就讨厌起它来。“圣殿骑士一直都对集市抱有兴趣，当然了。能够在需要时藏身于市井之中的不只有刺客组织。现在，我们有了永久摊位了。”

刺耳的笑声传了上来。达伍德与约瑟夫彼此对视着，恐惧不已。这个眼神冰冷的新店铺业主在布置某种间谍网？刺客组织？圣殿骑士？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些说法。

但对达伍德来说，它们似乎确实具有某种意义。这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少年脸色变白了。他在发抖。

“达伍德？”约瑟夫说，但达伍德将一支手指放在嘴唇上。他碰了碰耳朵，表示让约瑟夫继续听着，随后移到床边，自己去瞥向那名守卫。他所看见的景象似乎让他颤抖得更厉害。

对话继续着。“你准备要成为这城里最有钱的人之一。”第一个说话者继续道。

“之一？”新商铺业主说。

“我想苏丹大概会多那么几个钱币，”第一个说话者说，“无所谓，这值得庆祝一番。”

“啊，既然我将要成为君士坦丁堡最有钱的人之一，让我拿一瓶特别为这种场和珍藏的佳酿来分享。它在楼上，在我房间里。我把它锁在那儿，因为你绝不能信任那些仆人。等我去拿一下。”

“走。”达伍德陡然说道。

他的脸转向门口，拿着那把约瑟夫开玩笑地抛给他的细匕首，将刀鞘滑下：“拿上那些口袋。你的速度比我快，而且你还有你的刀。你能逃走的。我不行。我会尽可能地拖延他们。”

“达伍德——”

他们两人都听到皮靴踏上楼梯的声音。

“商贩们都指望着你了，”达伍德嘶声说，“有那么多东西我希望自己能有时间能告诉你，但是——快走。活下去，藏在阴影里，保护集市！”

约瑟夫站着，动也不动。

门打开了，所有的事似乎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达伍德发出一声吼叫，冲向那个新业主，举起匕首，将它扎下。尽管惊愕不已，这个眼神冷硬的男人仍及时转身，刀刃没有刺中他的胸口，只扎到了他的肩膀。他冷冷地用右手拔出匕首，尽管受了伤，却难以置信地用左手抓住了达伍德的头发，重重地拽住，让这个男孩转过身面对约瑟夫。

约瑟夫恐惧万分，直盯着他朋友的眼睛。达伍德大叫：“快跑！”

商铺业主举起匕首，将它直刺下来。

血红。约瑟夫所见的只有一片血红。

红色从他朋友被刺穿的喉咙中喷涌而出。

谋杀者的手上，戴着一只装饰有红色十字架的戒指。

约瑟夫想要留下来一战，想要死在他朋友的身边，胜过了一切。但他已经没有了这个选择了。达伍德为了商贩们和他们的家人，以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他的。

约瑟夫哭泣着、照着达伍德所说的做了——他逃跑了，拿着两个袋子跃入黑夜之中，用他父亲传给他的刀刃逃走了，逃入了安全的地方，而他的朋友则在那美丽的地毯上流血至死。

第二天，那个眼神冷硬的男人被人发现已经死去，要买下那些商铺的交易也莫名其妙地落空了。

约瑟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所知道的仅仅是，他会把生命全部献给这份他的朋友为之而死的事业。

他将藏身在阴影中，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们。

而他将会观望着、等待着，等待另一个戴着红色十字的人出现。

实验体：

穆萨

“他一向很棘手。”一个男性的声音说。

“穆萨还是巴蒂斯特？”一个平静的、几乎带着关心的女性声音问道。

“两个都是。”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他们两个都是相当复杂的个体。”

“如果巴蒂斯特的记忆被某些毒素所影响，他会让回溯变得更加复杂。”

“记忆总是很难以处，哪怕没有被化学影响所改变也是一样，”那个女性声音说，“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它们从来都不是完全准确的。我们看不到那里所真正存在的东西。我们只能看到他所看到的。”

“就像我说的……他一向都很棘手。”

“开始回溯。”那个女人说。

回溯：圣多明各，1758年

鼓声。

当他们还是他人的财产时，鼓声是被禁止的，是圣多明各逃奴们的自由之声。弗朗索瓦·麦坎达深知这一点，他将这个事实也教给了那些受他训练和解放的人们。

麦坎达曾教给了这个男人这一点，以及如此多其他的东西。这个男人现在正眺望着数十个麦坎达的跟随者，他们在他面前，在这丛林深处他们的基地中舞蹈着、痛饮着。

巴蒂斯特看着他们，又喝下了一大口朗姆酒。这里有三处篝火，一处位于空地的中心，另两个较小的在对面两侧。舞者们黝黑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光线中微微闪烁着光芒。舞者中的有些人巴蒂斯特自十三岁起就认识了。那时他和阿加特从他们的奴隶人生中逃跑，加入了麦坎达，一起追随他那热情、愤怒的追寻之旅——追寻自由以及仇恨。

那时他们成为了刺客兄弟会的正式一员。

阿加特。阿加特，与他一起在种植园长大，与他并肩作战。巴蒂斯特总是认为他们会并肩而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阿加特在今天早先所做出的事。

回忆让他的胃开始纠结，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是一大口，试图减轻当他想起那个男人时，那混杂着震惊、白热的怒火，以及在他心中翻搅的羞耻与痛苦的感情。但是毫无效果。

阿加特。这两个男人曾亲如兄弟。曾经。

但麦坎达挑选来接受训练的第三名种植园奴隶……她毁掉了这份亲密。

麦坎达一直趁着夜色秘密地前来种植园，没有人出卖过他。那些能够——或者说有胆量——的人们偷偷溜去参加集会，在集会上，他告诉他们，离开种植园、离开奴役，他们将能够拥有怎样的生活。

一开始，他只是说话。告诉他们他自己的人生，自由，能做想做的事。随后，他教这些迫切渴望着的奴隶们读和写。“我会与那些值得的人分享许许多多，”他承诺说，“而这，也许是我能够给予你最有力的武器。”

轻浮的小珍妮，她喜欢这些。她也喜欢阿加特。曾经有一次，巴蒂斯特撞见他们手拉着手。他嘲笑他们，警告说麦坎达会不高兴的。

“你不够坚强，”他鄙夷地告诉珍妮，“你所做的只是让阿加特从他的训练中分心。”

“训练？”她看着他们两个，这样问，“用来做什么？”

巴蒂斯特绷着脸，将他的“兄弟”拽走，去同麦坎达私下会面：“她永远也成不了一名刺客，”他告诉阿加特，“她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不完全是。她的心底里不是。”

麦坎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一些时日之后。她学会了读写，但再无其他。他从未邀请珍妮加入那些真正的训练。当巴蒂斯特意识到麦坎达，这名还在孩提时就因甘蔗压榨机上发生的一次事故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前任奴隶，不仅仅能够逃离、还能够领导人们的时候，他的心中溢满着骄傲。

在这种特殊训练中，巴蒂斯特和阿加特学习了如何使用武器——以及如何不用武器进行攻击。如何调制毒药——以及如何下毒，比如将粉末掺在饮料中，或在飞镖上涂厚厚一层。

这两个男孩学到了如何杀人——公开地，或是从阴影处下手。甚至，如麦坎达所展示的那样，只用一条手臂就做到这些。而当他们最终留下懦弱的珍妮、逃离种植园时，他们确实杀了人。

鼓声变强了，将巴蒂斯特的思绪从快乐的过去带回了冷峻的现实。今晚，他，巴蒂斯特，将会主持这场仪式。这，同样，也是麦坎达教给他的。

巫毒。

不是真正的仪式，不，而是其表象。符号的力量，以及并非魔法、却形似魔法的力量。

“让他们对你感到恐惧，”麦坎达说，“让那些恨你的人。哪怕是那些爱你的人。尤其是那些爱你的人。”

今夜的仪典将会改变一切。必须如此，否则，麦坎达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巴蒂斯特为之奋斗的，以及，曾几何时阿加特曾为之奋斗的——都将分崩离析。

参加仪式的众人喝下了许多他给的朗姆酒，并未意识到杯中除了酒还有别的。很快，他们将准备好接受仪式，准备好目睹那些否则他们绝不可能目睹的景象。

去相信那些否则他们会质疑的事。

去做那些否则他们不会做的事。

鼓声逐渐激烈，攀上一阵近乎狂暴的渐强鼓点，随之一声哭嚎、一声怒吼从一边传来。一头公牛被领了上来，粗壮的脖子上围了一个花圈。它被下了药，保持着平静，将完全不会挣扎。

巴蒂斯特站起身，有力的手指紧抓着砍刀刀柄。他是个高大、肌肉强健的男人，而他以前也为麦坎达的典礼做过同样的事。他轻巧地跃下平台，大步走向那头野兽。早先，在他的命令之下，它已经经过了沐浴，并涂上了从某些前任奴隶主那里偷出来的香油。现在，它转过长着角的脑袋，大睁着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他拍了拍它的肩膀，它发出轻哼声，温和如同一头老牛。

巴蒂斯特抓着砍刀，转向他的人民。

“是开始典礼的时候了！我们将对罗阿⁽⁴⁾奉上祭品，请他们来到我们中间，告诉我们，兄弟会该怎么做才能继续前行！”

这些语句离开他的嘴边时带来了一阵痛苦。麦坎达。二十年来，从十三岁到三十三岁，巴蒂斯特和阿加特一直在他身边作战。他们了解了导师对兄弟会的愿景——一个没有被仁慈或怜悯这种不合时宜的理念所冲淡的愿景。他如此向他们保证，而他们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那些是弱点，而不是力量。没有人是真正无辜的。一个人如果不是支持你，那就是反对你。

用某种方式来说，一个人如果不是刺客，就是圣殿骑士。

一名不会鞭打奴隶的奴隶主依旧是一名奴隶主。一名所有者。即便是那些并未拥有奴隶的人，依照法律，他们仍然可以拥有奴隶，因此他们是有罪的。他们服侍于圣殿骑士，即使他们自己不知道。麦坎达的世界里没有他们的位置，巴蒂斯特的世界里也没有。

而这就是为什么，巴蒂斯特——和那些现在停下了舞蹈、转而面向他的人们——在几个晚上之前，试图向那些他们被迫与之分享这个岛屿的殖民者投毒。

但他们失败了，而他们的领导者代替他们付出了代价。

“弗朗索瓦·麦坎达是我们的导师。我们的兄弟。他启迪了我们，并以身作则。而他到死都没有背叛我们——他被折磨而死，他的尸体被火所吞噬！”

咆哮声四起。他们已经醉了、被下了药、并且愤怒，但他们正听着他的话。这很好。照巴蒂斯特的计划，很快，他们所做的将会更多。

他继续道：“而在这哀恸和愤怒的时刻，我的兄弟——你们的兄弟——之中的一个，也离开了我们。他并非在一场争斗中被杀，他也并未受到火焰的折磨。他只是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我们！阿加特像个懦夫一样地逃跑了，而不是接过弗朗索瓦·麦坎达以他的生命所换来的遗赠！”

更多的咆哮。哦，是的，他们确实愤怒。他们几乎就和巴蒂斯特一样愤怒。

“但我在这里，作为你们的祭司，向罗阿恳请以求他们的智慧。我没有背弃你们！我绝不会背弃你们！”

他举起手。砍刀长长、钢制的刀刃上反射着火光。随后，巴蒂斯特将它劈下，迅速、利落，将他身体里的全部力量都放入这一击。

血液从这个牲畜被劈开的喉咙中如泉水般涌出。它试着要发出声音，却发不出来。它身下的大地因这公牛的生命之源而变得血红、松软。但它死得很快。也许比它在一个种植园主的屠宰场里所可能遭受的要迅捷得多，巴蒂斯特想到。痛苦则肯定更少，因为那些药剂的作用。

他在兽皮上擦净刀身，随后用手指蘸入热血之中，用它描画自己的脸。他抬起双手，做势邀请。现在他们涌上来了，麦坎达的人们用那猩红为自己涂画，将死亡置于自己的身上，一如它触及他们的灵魂。

过一会儿，这具尸首将会在中央的巨大篝火上被烤熟。人们会用砍刀切下大块美味、多汁的肉。生者将借由死亡而继续生存。

但在那之前，巴蒂斯特有个计划。

当聚集来的每个人都用祭品为自己染血后，巴蒂斯特宣布道：“我将啜饮毒药，并要求罗阿降临于我。他们会降临，一如他们曾经降临。”

当然，他们从没降临过，也没有降临于麦坎达过，尽管他们两人都经历过一些有趣的幻象。他所准备的的合剂在到达某种剂量后将会致命，而摄取少剂量会引起不适，但无害。

而巴蒂斯特深谙为了不同的目的分别需要多少剂量。

现在，他在两手间碾碎芳香的药草，闻到那干净、清新的气息混合在血之中。随后，在旁人看来他似乎是凭空变出一个小小的毒药瓶。人群中掠过一阵惊喘。巴蒂斯特藏起笑意。他是灵巧把戏的大师。

他挥舞着它，并大喊：“今夜，当死亡与我们的记忆如此接近，我将这头强壮公牛的死亡献给戈地·罗阿！今晚是谁将通过我给予智慧？是谁将告诉我们这些麦坎达的人民应该怎么做？”随即他将这苦涩一饮而尽。

三次呼吸之后，世界开始改变了。

颜色变幻，似乎开始闪烁。鼓声响着，鼓声，但却没有人在击鼓．那个声音失真，混杂着某种因狂喜或折磨发出的尖叫。噪声渐强，压倒一切，巴蒂斯特在痛苦中呻吟着，双手捂住耳朵。

随后他意识到了这响声来自于哪里。

那是他自己的心，击打着他的肋骨，叫嚣着想要出来。

随后它确实出来了，撕开他的胸膛，躺在他面前的地上，鲜红、搏动着、散发着热血的恶臭。巴蒂斯特低头注视着它在自己身体上撕开的那个洞，惊骇万分。

是因为那毒药。我喝得太多了。我会死。

恐惧席卷了他全身。尽管他知道这是个幻觉，却愚蠢地伸手去抓他那仍旧在跳动着的心。它从他血淋淋的双手中滑出，像一条鱼，四处跳动着。他冲它追去，它跳着逃脱。

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这种梦境状态——

“这是因为这并不是个梦。”一个声音说道，流畅、充满了幽默，那种幽默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一种残忍。

巴蒂斯特抬起双眼，看见那个骷髅在冲他微笑。

并尖叫。

他抓挠着自己的双眼，逼迫自己看清楚，但尽管他的视野变得清晰，那个影像却并未离开。骷髅的身体慢慢变形，长出血肉和隆重的着装，看起来像是那些优雅、有钱的种植园主中的一名，如果种植园主有着黑皮肤，以骷髅为头的话。

“巴隆·萨枚第⁽⁵⁾。”巴蒂斯特低语。

“你要求被一名罗阿附身，我的朋友，”巴隆以丝般的声音回答，“你在邀请人参加派对时应该小心。”

在巫毒教中，罗阿是人类和遥远神祗庞度之间的媒介灵魂。戈地·罗阿是死之灵魂。而他们的首领是墓场之王——巴隆·萨枚第。现在，这名罗阿大步走向这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刺客，伸出一只手。“我想，对你来说更合适，我的脸比牛血更合适。”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将佩戴它，明白吗？”

巴蒂斯特抬起他血淋淋的双手，触摸自己的脸。

他没有感觉到温暖的、活生生的肉体……只有干涩的骨头。

骷髅俯视着他，狞笑着。

巴蒂斯特闭上双眼，疯狂地揉着，但他的手指抠入空空如也的眼眶。他哭泣起来。他的脸——巴隆·萨枚第拿走了他的脸——

别像个小孩一样，巴蒂斯特！你是清楚的！你自己调制的这副毒药！这只是个幻觉！睁开你的眼睛！

他照做了。

巴隆仍旧在那里，狞笑着，狞笑着。

而在他的身边，站着麦坎达。

巴蒂斯特的导师看起来一如生前那样。高大、肌肉虬结、骄傲而强壮，比巴蒂斯特大十岁左右。就如在活着时一样，他没有左臂。

“麦坎达。”巴蒂斯特低语。眼泪从他的眼中涌出——欢喜、解脱以及惊异。他的双膝仍跪在血淋淋的地面上，朝他的导师伸出一只手，去抓他穿着的长袍。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并非布料的柔软东西，并穿了过去。

巴蒂斯特猛向后缩去，震惊地盯着一只沾满烟尘的手。

“我死了，被那些本应死于我手上的人们所烧死。”麦坎达说。这是他的声音，他的嘴唇动了，但那些字句似乎漂浮在这名导师周围，如同烟雾，在巴蒂斯特的头颅边萦绕扭曲，钻入他的耳中、他的嘴中、他的鼻子中——

我在呼吸他的骨灰，巴蒂斯特想着

他的胃开始翻搅，就像之前一样，他开始干呕。

一条蛇从他的口中出现——粗如他的手臂，黑色，因巴蒂斯特的唾液而闪烁，扭动着从他的身体中钻出。当他最终吐出了这条大蛇的尾部后，这个爬行动物滑到了麦坎达的幽灵身边。麦坎达俯下身，将它捡起，放在自己的肩上。它的舌头闪烁，小小的眼睛注视着巴蒂斯特。

“大蛇是智慧的，并不邪恶。”巴隆·萨枚第说，“它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脱皮，这样就可以比以前长得更大、更强壮。你准备好要脱掉你的皮了吗，巴蒂斯特？”

“不！”他大叫道，但他知道这毫无用处。巴隆·萨枚第退后一步，脱下他那正式的礼帽交给麦坎达，露出下面的头骨——他没有头发，正如他的脸上没有血肉。

“是你召唤了我们，巴蒂斯特，”麦坎达说，“你告诉我们的人民，你永远不会背弃他们。现在我已经死了，他们需要一个领导者。”

“我——我会领导他们，麦坎达，我发誓，”巴蒂斯特结结巴巴地说，“不管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不会逃跑。我不是阿加特。”

“你不是。”麦坎达回答道，“但你也不会领导他们。我会领导他们。”

“但你已经……”

麦坎达开始化为烟，他肩上的蛇随着他一同消失。烟漂浮在空中，如同武器，随后拧成了卷须，开始朝巴蒂斯特飘来。

陡然间，巴蒂斯特明白了将要发生的是什么。他试图站起身。巴隆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强壮的双手——有血有肉，并非骨头，但即便如此仍冰冷如坟墓——紧夹住巴蒂斯特的肩膀，让他无法动弹。那细细的烟汇聚成的卷须飘向他的双耳、他的鼻孔，寻找着入口。巴蒂斯特咬紧牙关，但巴隆·萨枚第咂了咂舌头。

“哎，哎。”他责备道，并用他那镶着骷髅头的手掌轻拍巴蒂斯特紧闭的嘴。

巴蒂斯特的嘴张开了，烟雾进入。

而他既是他自己……也是麦坎达。

还有三项任务，随后我们将领导他们。

巴蒂斯特瞪视着他丢下的那把砍刀。砍刀落在他仍搏动着的心脏旁边。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他意识到他不需要他的心。这样更好，不需要关心。不会对他人感到爱或是希望。唯一重要的只有他自己的欲望、他自己的需要。因此，他将他的心脏留在原地。

但他拾起了那柄砍刀。

他将它慢慢地用右手举起，并伸出他的左臂。他的一部分尖叫着要他不要这么做、尖叫着作为他自己他也能领导得很好。但另一部分——他的一部分，不是麦坎达、不是巴隆·萨枚第——想要这么做。

还有，药物也对痛楚起作用。

巴蒂斯特举起砍刀，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仅仅一击，将他的左臂从手肘上方齐齐切下。

血似乎从伤口爆发，疯狂地喷洒着，但他是对的。这并不痛。被截下的肢体落在地上，变成一条大蛇，这一条爬向那骷髅脸庞的罗阿。

在他的脑中，麦坎达低语道：“很好。现在，你就像我一样了。你不再是巴蒂斯特了。你将成为弗朗索瓦·麦坎达。他们看见了你的举动。他们知道我驾驭着你，就如他们驾驭着一匹马。通常，罗阿会在事成之后就会离开。

“但我不会离开。”

巴蒂斯特平静地将他腰上系的饰带抽出。在失血杀死他之前，他自己将涌着血的伤口系紧。说到底，他和巴隆不同，他还活着。

巴隆·萨枚第同意地点点头。“很好。他与你同在，从现在直到永远。我也是。”他点了点自己的下颚骨，“戴着我的面容，麦坎达。”

巴蒂斯特点点头。他明白了。

他同意了。

自这一刻起，流言四起。麦坎达没有死，人们悄声说。他从燃烧的火刑柱上逃脱了。他在这里，而他满心是憎恨与复仇。

而自这一刻起，将无人再见到巴蒂斯特。他仍是他自己，没错，但他的名字将是麦坎达，而他的脸上将会戴着、将会涂画成白色，这颜色会突显于他黑色的皮肤上：那是狞笑着的巴隆·萨枚第白骨磷磷的面孔。

实验体：

林

林听着索菲亚·瑞金博士第三次耐心地解释，林必须以她的自我意愿进入阿尼姆斯。林交叠着双臂，凝视着，没有回答。

“我知道上一次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创伤性的。”索菲亚说。她大大的蓝色眼睛友善但疏离。在它们深处有着慈悲，但并没有真正的同情。

“你什么也不知道。”

“创伤性”是个完完全全轻描淡写的说法，一个苍白、冷淡的词汇。完全无法描述出林的先祖，一个名为邵君、由小妾成为刺客的人，在五百年前看到、而林则在现在被迫目击的景象。

五岁。在当时的新皇帝、后人称为正德皇帝的朱厚照下令处死一名策划谋反的宦官时，邵君五岁。刘瑾是一伙拥有强大权力的宦官们的首领，在朝野中他们被称为八虎。但他被他们中的其他人所背叛，就像是他出卖了他的皇帝一样。

因这极端恶劣的叛国罪，正德皇帝下令，刘瑾要受到与此大罪同样可怕的折磨——凌迟千刀处死。

最后，行刑在切下了超过三千刀之后才结束。这可怕的景况持续了三天。刘瑾很幸运，他在第二天、只挨了三四百刀时就已经死了。旁观者只用一文钱就能买到一块这个男人的肉，用来就着米酒吃。

好多天，林都无法将这个景象从她的脑海中抹去。当她痉挛着、尖叫着倒在阿尼姆斯房间的地板上时，浮现在她头顶上方索菲亚那忧心忡忡的面孔与恐惧感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即便现在，林只要看着这个女人就想吐。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大多数时候，对于你将会经历什么，我们同你一样一无所知。”索菲亚继续说。

“真让人安慰。”

“报告显示你的状态很好。”索菲亚热切地说，“我想要重新进入。上次回溯之后，我们排查了我们能够得到的所有资源，而我相信，这一次我们已经找到了一段记忆，既重要、能够让我们了解到许多东西，又不那么地……”她搜寻着那个词，随后，在片刻的诚挚中，冲口而出，“恐怖。”

林没有回答。她的绑架者——这是她唯一能够将他们视作的身份，此刻对邵君的了解比她自己要多。林最最希望的，就是不再回到那个可怜女孩的体内。这个小孩，是中国历史上最糟糕的花花公子的众多小妾之一。

不。这不完全正确。

林最最希望的是保有她的理智。而她知道他们会送她回去，不管她是否愿意，不管回忆是否恐怖。

索菲亚·瑞金也许想要相信，自己是在邀请林重新进入那可怕的机器，但两个女人都知道她并不是在邀请。她是在命令林。

林所拥有的唯一选择是她要如何遵从——自愿，或是非自愿。

很长一段时间后，她说：“我会去的。”

回溯：北京，1517年

夏季已经来到北京，但还不到朝廷移居避暑山庄的时候。

黯淡的灯笼将闪烁的光线照在许多女人身上。她们中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正在几近令人窒息的酷暑中断断续续地沉睡着。这间庞大的房间是占地面积1400平方米的乾清宫内九个大房间之一。现在，它华丽雕刻的木质天花板完全被黑暗所遮蔽，但光线仍旧照出了以金叶画成的龙身上的微光，以及那华丽、但紧锁着的门把手闪出的光芒。

十二岁的邵君轻易地打开了那巨大的门，静悄悄地走过黑色的大理石地板。这座宫殿是紫禁城内殿中最大的三座建筑之一。这里是正德皇帝、他的皇后以及他最宠爱的妃子的住所。

邵君出生于此，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妃子的女儿。那名妃子未能熬过生产的磨难。如果有什么地方可以称之为她的家，那么这里就是了：它精雕细琢的天花板，巨大、舒适的床铺，以及那些女人们学习符合她们身份的艺术时的喃喃细语。那些艺术包括舞蹈、乐器、刺绣，甚至如何走路、如何行动、以及如何充满魅力地微笑。

她也需要学习这些。但不久之前，她那几乎不属凡世的美丽舞姿和杰出的杂技天赋吸引了年轻的正德皇帝的注意，他立即就利用她来勘察他的敌人，或者耍把戏给他的朋友们看。

邵君小心地爬上那张她和另两个人共享的大床，尽力不吵醒张，但是没能成功。张睡意蒙眬地说：“总有一天你会爬到我们床上来，然后把我们都吓死。”

君轻声笑着：“不，我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张打着呵欠给她让出位置，困倦地枕在朋友的肩膀上。在被灯笼光照亮的黑暗中，邵君微笑了。

邵君很早就被正德皇帝钦点出来担任工作（三岁的时候，皇帝让她翻跟头），这让其他嫔妃一直对她充满敌意。有的嫔妃半遮半掩，也有的不那么含蓄。她的出身比较卑微，在这正德置于三宫中、只能远远遥望天子的数百号人中，晋升得却相当迅速。

因此，当张，一名大殿侍卫的女儿，有着小小的、束紧的胸部和小脚，端庄的仪态，贝壳般白皙的皮肤和温柔的大眼睛，一个典型的中国完美女性，一年前被带到这宫中时，邵君以为她也会像别人一样。

但当张听说了邵君之后，她就找到了她。以她身为皇帝最宠爱的密探的经验，邵君对于朝臣和其他嫔妃的虚情假意特别警惕。最开始，她极为小心、滴水不漏。

张似乎能够理解，并没有强求。但慢慢地，有些奇怪的事发生了。皇帝的首肯能够如同字面意义一般定夺一个人的一辈子，是荣华富贵，还是死无葬身之所。在向皇帝争宠时，她们明明应该是彼此的对手。但张却似乎从来不这么觉得。一次，她的一句不假思索的评价狠狠刺痛了邵君。

那时，邵君刚刚在宫廷的缎带舞比试中击败了她。“没人能做出像你那样的动作，邵君，”她崇拜地说，“这就是为什么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我对你只能远观景仰，望尘莫及。”

“但你那么美丽，张！”君指着她自己从未缠裹的胸和脚，抗议道。正德不许她缠足和裹胸。你太擅长躲藏和攀爬了。他这么说。邵君知道，没有缠足、裹胸，男人永远也不会觉得她迷人的。“我永远也没法像你一样，永远！”

张笑起来了。“你的舞姿就像兔子，而我的笑容就像蝴蝶。”她说道，这两种动物在中国被尤为喜爱。没有哪只特别宝贵，也没有哪只比另一只更好。它们只是有所不同。

她能明白。邵君这样想着。她不得不转过头去，以免任何人看到她眼中突然涌出的喜悦的泪水。

自那时起，她们就成为了姐妹。而现在，张躺在她身边时，一如往常地开口说道：“告诉我。”

邵君说着这些故事的时候，同时感到欢喜和痛苦，因为她知道、张也知道，稍年长一些的张绝不可能经历这些事情。蝴蝶像只蟋蟀似的被关在笼中，但兔子却是自由的。

曾经，邵君想要带张去看她的世界。那是几个月以前，不到三更——到三更时，鼓楼上的士兵就会敲响十三记铜鼓，唤醒仆人们为每日朝见做准备。当然，嫔妃们不用起床，但宦官、朝臣和他们的下属都必须做好准备，在四点与皇帝会面。这样的朝见在一天中还会再进行两次。

当然，正德憎恨这个安排。他提出改成在晚上进行一次朝见，事后附带一场盛宴。但似乎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事事如愿，这个主意受到了激烈地反对。

邵君知道，想要偷偷溜出寝室四处探索，这是最佳的时机。因此她和张在这时候溜了出去。很多宦官们都在他们的岗位上睡着了，而邵君很轻易就能把其他人骗走、让他们分心。她们溜上来大街，张抬头看见了布满星星的夜空——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过去，即便嫔妃们被准许在夜晚外出参加庆典或其他活动，她们周围的灯笼也会将羞怯的星辰遮掩。

她们一路前行。这许多年来，邵君已经找到了很多隐秘的小道，但张太害怕，不敢从结满的蜘蛛网和尘土间爬过去。邵君劝着她、保证说自己会帮助她的，但张的脸变红了，单单说了一句：“我的脚。”

邵君感到好像被人当头一棒。她已经忘记了嫔妃们和出身高贵的女人们被缠足的另一个理由：这样她们就不会跟着其他男人逃跑了。

她难受地看着她的朋友，注视着她自己的哀伤倒映在张柔和的双眼之中。

她们回去了，而邵君再也没有提议出来过。但张决心要逃离她贵重的牢笼，哪怕仅仅是从邵君的冒险中感受到一点点自由。就像现在，她总是让她的朋友讲述自己的故事。

邵君侧耳倾听，床上的其他女孩似乎都熟睡着。其中有一个甚至轻轻地打着鼾。她开始在张的耳边轻声低语：

“今晚，”她说，“我在豹房表演了。”

“有豹子的地方？”张问道。

正德皇帝下令将豹房兴建于紫禁城之外，用来存放异国动物，进行杂技和舞蹈表演。那里也是用来偷听的好地方，但邵君没把这点说出来。这会把张置于危险之中，而她绝不会这么做。

“今晚没有豹子，”邵君答道，“但有两头狮子和七头老虎。”

张咯咯笑起来，用手捂着嘴抑制笑声。

“这里也有七虎哦。”她说。

邵君没有笑。朝廷中，最重要、最有权势的宦官们被合称为八虎。就像张指出的，现在他们只有七人了。邵君曾被迫观看，他们的领袖刘瑾被极度痛苦地处死的过程。

就连张也不知道这一点。

“确实。”邵君只简单附和了一句，随后继续详细地描述着那些大猫强有力的肌肉，它们美丽的金色、橘色与黑色相间的毛皮，朝臣们有多怕它们，而让邵君直接在它们的笼子上进行表演又有多么刺激——她随时都可能直接跌入笼子里去。

“还有昨晚呢？”昨晚张睡着了。因此邵君热心地告诉她，昨晚，正德进行了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之一。

“我知道你听说过的。”她逗弄她。

张玩笑地打了她一下：“但我又没见过。”

“好吧。他昨晚又下令布置好集市，而这次，他假扮成一个从南京来的平民。他让马永成扮成卖蘑菇的农民，而魏斌则是卖丝绸的。”

让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假扮成普通的农民和小贩，而他，他本人，装成个寒酸的顾客，能给正德带来极大的乐趣。但被迫扮演这些角色的朝廷官员们可不这么觉得——尤其是八虎的成员们。

“那高凤呢？”

“他卖蜗牛。”

张把脸埋在枕头里捂住自己的笑声。邵君也咧起嘴。她必须承认，这些傲慢的人咬着牙忍耐这些“演出”的场景绝对值得一看。

“那你呢？”

“我？我帮忙煮面条。”

“再告诉我一些。”张愉快地轻叹着。她的双眼又合上了。邵君照做了，讲了更多这好笑的场景，轻柔、絮絮地说着，直到张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

但邵君没办法轻易入睡。正德告诉她，他想要了解北边正在发生的战斗，以击退蒙古军阀达延汗所领导的袭击。

“也许我会私下进行，”他这么说着，在说话的同时继续琢磨着这个点子，“我需要另起一个名字——就像我在扮集市商人时那样！你觉得‘朱寿’这个名字怎么样？”

“如陛下所言，我敢肯定这是个好名字！”她急急地回答。

但他还没说完：“我会需要我聪明的小猫咪邵君在营帐旁边漫步，替我去探听。”他对她说。

尽管想来，如果跟随皇帝上战场，邵君所处的境地将会比张更加危险，但她却忍不住认为事情会截然相反。张并不愚蠢，但她的本性中却有邵君自己从未有过的无辜和脆弱。正德有时会把邵君叫做猫，她似乎总能稳稳落地。

八虎正在密谋着什么，而嫔妃中则充满诡计和欺骗。她不想将张一人丢在这其中。但她没有选择——这次没有了。

如果天子要她在自己对蒙古人进行攻击时陪伴左右，她就不得不去。

邵君注视着她朋友平静的睡脸，一股激烈的保护欲在她心中升起。

我在此立誓，张，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我便会来。不管为什么、不管在何处——我会为你而来，保护你的安全。无论有什么威胁、无论有什么圣旨，只要你需要我，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我为你而来。

永远。

不知怎的，睡梦中的张仿佛听见了邵君那在心中的低语。她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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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Saimon”，意即鲑鱼——编者注。

(2) “那格拉”：一种印度鼓；“萨兹琴”：一种弹拨乐器。——译者注

(3) 伊斯兰服饰。——译者注

(4) 对巫毒教中多个神灵的称呼。——译者注

(5) 巫毒教中的死之神灵。——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