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

[英]玛修·巴里 著

靳锦 译

云南出版集团

云南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彼得·潘 / （英）巴利著 ; 靳锦译. --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6.4

ISBN 978-7-222-13618-2

Ⅰ. ①彼… Ⅱ. ①巴… ②靳… Ⅲ. ①童话－英国－近代 Ⅳ. ①I561.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86646号

责任编辑：杨庆华 唐 俊

责任设计：李 芸

责任校对：刘 娟

封面印制：杨 立

《彼得·潘》

（英）詹姆斯·马修·巴利 著

出版 云南出版集团 云南人民出版社

发行 云南人民出版社

社址 昆明市环城西路609号

邮编 650034

网址 www.ynpph.com.cn

E-mail ynrms@sina.com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印张 8.25

印数 1-15,000

字数 197千

版次 2016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印刷 北京旭丰源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书号 ISBN 978-7-222-13618-2

定价 36.0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联系021-64386496调换

目　录

1. 彼得·潘

1. 彼得·潘闯了进来

2. 影子

3. 走吧，走吧！

4. 飞行

5. 小岛成真

6. 小小的房子

7. 地下的家

8. 美人鱼的环礁湖

9. 梦幻鸟

10. 快乐的家

11. 温蒂的故事

12. 孩子们被抓走了

13. 你相信有仙子吗？

14. 海盗船

15. 终极对决

16. 回家

17. 温蒂长大了

2. 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

1. 游览肯辛顿公园

2. 彼得·潘

3. 画眉的巢

4. 闭园时间

5. 小房子

6. 彼得的山羊

3. 译后记

版本说明：

本书第一部分《彼得·潘》译自1911年英国霍德斯托顿出版社版本。

本书第二部分《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译自1907年英国霍德斯托顿出版社版本。

两版本均为初版。

彼得·潘

彼得·潘闯了进来

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只有一个例外。孩子们很快就会明白自己终有一天要长成大人，而温蒂是这样知道这件事的：两岁时的某一天，她正在花园里玩儿。她采了一朵花并拿着它跑到妈妈的面前，我想，她那时的样子一定可爱极了，所以达林夫人才会捂着心口叫道：“天哪，我多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不长大啊！”这个话题到这里便结束了，但温蒂就此知道她一定会长大。两岁之后人们总会知道这一点—— 两岁是童年终结的开端。

温蒂家住在这条街的14号。在她出生之前，达林夫人一直是家里的主心骨。她是一位漂亮的女士，有着各样浪漫的想法，总是甜甜地与人开着玩笑。她那浪漫的心就像来自神秘东方的小盒子一样，一个套着一个。不论你打开多少个，里面总还有一个。而在她那爱说笑的嘴上，有一个温蒂永远也得不到的吻，虽然它明明就在她嘴角的右边。

达林先生是这样赢得她的芳心的：当她还是个小姑娘时，许多先生—— 那时还不过是小伙子，不约而同地爱上了她，都跑着去她家里求婚。而达林先生却另辟蹊径。他雇了一辆车抢先到达，于是成功地娶到了她。他几乎得到了她的全部，除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盒子和嘴边上的那个吻。他从来不知道盒子的存在，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渐渐放弃了那个吻。温蒂觉得伟大如拿破仑，应该可以得到那吻。不过我却能想象，即便是他，也逃不过尝试后失败、最终冲动地夺门而去的命运。

达林先生曾向温蒂炫耀说，她的母亲不仅爱他，而且尊敬他。他深谙股市之道，经常谈论着哪一只股票升了，哪一只又降了。当然了，没人真的懂这些，但他看起来胸有成竹，那神情令女士们十分崇拜。

达林夫人嫁给他的时候穿着白色婚纱。刚开始主妇生活时，她把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怀着近乎愉悦的心情记录，就好像这是一个游戏：她连一粒菜芽都不会漏下。但渐渐地，整棵花椰菜都被她写落了。达林夫人用本该记账的时间画了满满一整本的婴儿简笔画像，那是她对即将到来的生活的猜测。

第一个出生的是温蒂，接着是约翰，最后是迈克尔。

在温蒂出生后的一两个星期，达林一家担心他们无法喂饱这张多出来的嘴。尽管达林先生很为女儿的出生感到自豪，但他是个体面人，要保证生活的品质。他坐在达林夫人的床边，握住她的手计算花费。达林夫人恳求他冒一次险，但这不是他做事的方式。他喜欢拿出纸笔细细推算，而此时如果达林夫人给他提意见，他那易被干扰的个性便会使他不得不从头再计算一次。

“现在不要打断我，”他言辞恳切，“我这里有一镑七先令，还有两先令六便士在办公室。我可以省下十先令的办公室咖啡钱，加在一起是两镑九先令六便士。你还有十八先令三便士，共三镑九先令七便士。我存折上还有五镑，总数是八镑九先令七便士……谁在动？……八九七……小数点在七前面……不要出声，亲爱的……还有你借给别人的一镑……安静点，小宝贝……小数点在小宝贝前面……看，被你搅乱了……我刚才说的是不是九九七？是的，我说的是九九七。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指望着这点钱过一年？”

“当然可以，乔治。”达林夫人哭喊出来。她想留下温蒂，但达林先生比她们俩都要强势。

“别忘了还有腮腺炎，”他几乎威胁道，又开始计算，“腮腺炎一镑，也许用不了这么多，但我敢说至少也要三十先令……别说话……麻疹要花一镑五，德国麻疹花半个几尼，总共两镑十五先令六便士……别摇晃你的手指……百日咳，十五先令……”如此计算下去，但每次得出的结果都不一样。最后达林先生将两种麻疹作为一种处理，腮腺炎减到了十二先令六便士，温蒂才得以幸存。

约翰出生的时候遇到了同样的风险；迈克尔更糟，几乎是侥幸逃脱。但是他们都活了下来。不久你就会看到三个孩子排成一队，由保姆陪着去福尔萨姆小姐的幼儿园了。

达林夫人安于现状，但达林先生却喜欢和邻居攀比，所以他们有了一个保姆。不过，他们太穷了，让孩子喝上牛奶已属勉强，所以他们只好找了一条叫做娜娜的纽芬兰狗充当保姆。娜娜之前没有主人，达林一家是在肯辛顿公园里遇见的它。一些在公园里照看小孩子的粗心保姆很讨厌娜娜，因为它总像个巡视员一样，不时把头伸进摇篮里偷看；它还跟着她们回家，向主人揭发她们的懒惰。娜娜是个极为出色的保姆。它一丝不苟地给宝宝洗澡，夜里无论多晚都保持警觉，哪怕只是听到了最轻微的哭声。娜娜的窝安置在儿童房里。它天赋异禀，能够知道什么样的咳嗽无关紧要，什么时候又需要及时就医。

娜娜始终相信传统治疗方法，比如大黄叶之类的，而对细菌等时髦的说法却不屑一顾。它护送孩子们去学校很有一套：孩子们表现好的话，它就一声不吭地跟着；要是他们乱走，它就让他们排成一队。当约翰去踢球的时候，它从来不会忘记给他带球衣；而为了防备不期而至的雨，它嘴里总是叼着一把雨伞。福尔萨姆小姐的幼儿园有一间地下室，保姆们一般在那里等候。她们坐在长椅上，而娜娜则卧在地上，这是她们唯一的不同。保姆们看不起娜娜低贱的社会地位，但娜娜还看不起她们轻俗的谈话呢。娜娜不喜欢到达林夫人朋友的儿童房去拜访，但如果是她们来，它也会得体地打扮孩子们：解下迈克尔的围嘴，给他换上另一件带蓝色穗子的；抚平温蒂的衣服；还给约翰梳好了头发。

没有任何婴儿房能如此井井有条，达林先生深知这一点。但他仍不时担心邻居会取笑自己。

他必须考虑自己在城中的地位。

在他看来，娜娜并不敬重自己。“我知道它无比敬重你，乔治。”达林夫人向他保证。然后她还示意孩子们，一定要对父亲格外好。他们跳起欢乐的舞，家里唯一的仆人丽莎也参与进来。尽管在雇佣丽莎的时候，她发誓自己早已过了十岁，可穿着长裙、戴着仆人帽的她看起来仍然很矮。孩子们跳得多开心啊！最开心的是达林夫人，她旋转如飞，你似乎只能看见她嘴边的吻；这时如果扑上去，你也许就能得到那个吻。他们是如此单纯而幸福的一家人，直到彼得·潘的出现。

达林夫人第一次听到彼得·潘的名字，是在她整理孩子们头脑的时候。但凡好妈妈都有这样的习惯：在孩子熟睡之后整理他们的头脑，把白天的碎片归位，好为第二天做准备。这时如果你保持清醒（当然你做不到），你就会看见自己的母亲正在做这件事。你会觉得非常有趣，因为那就像整理抽屉一样。你看见她跪在地上，饶有兴致地观察你脑子里的东西：她会想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开始有了这些想法，哪些可爱，哪些不那么可爱。她会把可爱的想法贴在脸上，就好像贴着一只柔软的小猫，同时把不那么可爱的想法匆忙收起不再见光。清晨，当你醒来，前一天晚上临睡时各种顽皮和作恶的念头都被折叠得很小，塞进心里最底层的盒子深处；而盒子最上面则清爽地铺满了美好的思想，等待你披挂上身。

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人脑的图片。你知道，医生有时会把你身体的其他部分画下来，那种图片看起来会非常有趣。可要是你碰巧看到的，是一个医生为一个小孩儿的头部画的图像，那就会觉得它不仅混乱无序，而且一直在绕弯子。那上面有之字形的线条，就好像你卡片上的温度曲线，也许那就是梦幻岛[1]上的道路吧。说到底，梦幻岛还是一个岛。它色彩斑斓，近海有绚烂的珊瑚礁、轻快的小船，岸上则有野人和孤零零的野兽巢穴；还有地精，他们大多数都是裁缝。河水穿越洞穴而下，王子和他的六个哥哥也在，还有一间腐朽得快要坍塌的小屋；另外，别漏下那个长着鹰钩鼻子的小老妇人。不过如果只有这些，那还只是一张简单的地图。可实际上，图上还有第一天去学校、宗教信仰、爸爸、圆池塘、针线活儿、谋杀案、绞刑、变格动词、吃巧克力布丁的日子、穿背带裤、数到九十九、自己拔牙奖励三便士，等等。这些要么是岛上的一部分，要么是另一张地图的显影，总之，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而且没有一样东西是静止不动的。

每个人的梦幻岛都是不一样的。约翰的梦幻岛有环礁湖，湖上飞过成群的火烈鸟，而约翰正在瞄准它们。迈克尔还小，在他的梦幻岛上，是环礁湖在火烈鸟上面飞。约翰住在一艘倒扣在沙滩上的船里，迈克尔待在树皮搭成的棚屋中，而温蒂住在树叶编成的房子里。约翰没有朋友，迈克尔在晚上会有朋友，温蒂则有一条被父母抛弃的狼宝宝。总的来说，这些不同的梦幻岛就像一家人，如果他们站成一排，你就会发现他们其实长得大同小异。孩子们经常划着小船，登上这些充满魔力的海岸。我们曾经也是如此。而我们至今仍然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尽管我们已经不再上岸。

在所有令人愉快的岛中，梦幻岛是最温暖、最舒适的。它既不太大，也不太散，从一个奇遇到另一个奇遇的距离虽说有点远，但布局却还算紧凑。当你白天玩椅子和桌布的时候，它一点儿也不吓人，但到了晚上，你睡觉前的两分钟，它会突然变得十分真实，所以晚上要留着夜灯。

达林夫人在她孩子们的大脑里遨游时，偶尔会碰到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其中最令人困惑的是“彼得”这个名字。她压根儿不认识彼得这个人，而且“彼得”不仅在约翰和迈克尔的头脑中出现，连温蒂的头脑里也到处是他，这个名字比其他任何字都粗大醒目。达林夫人盯着它看，感到仿佛有一丝古怪的傲慢从这名字里飘出来。

“是的，他是挺傲慢的。”温蒂抱歉地承认。她的妈妈一直追问她。

“但他是谁呢？我的宝贝。”

“他是彼得·潘呀。你知道的，妈妈。”

达林夫人起初并不知道，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童年，果然记起一个叫彼得·潘的孩子，据传他和仙子们生活在一起。有许多关于他的奇怪传说，比如当孩子们死后，他会陪着他们走一段路，这样他们就不会害怕了。达林夫人当时相信这些，但现在她结婚了，懂事了，就非常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了。

“而且，”她对温蒂说，“他现在应该长大了。”

“不，他没有长大，”温蒂信心十足地保证，“他只有我这么大。”温蒂的意思是，彼得的实际年龄和心理年龄都和自己一样大。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达林夫人去问自己的丈夫，但达林先生只是发出轻蔑的嘘声。“记住我的话，”他说，“这只是娜娜塞进他们大脑的荒谬念头，这种念头只有狗才会有。别管了，它会消失的。”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消失，不久，这个调皮的小男孩儿就会让达林先生大吃一惊。

孩子们经历最奇异的冒险，却可能丝毫不以为意。比如，他们可能在事情过了一个星期时才想起来，他们曾在森林里遇见过死去的父亲，还和他一起玩过游戏。某天早晨，温蒂就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透露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儿童房的地板上有树叶，但孩子们前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可没有。达林夫人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温蒂毫不在意地笑着说：“我打赌又是那个彼得干的。”

“什么意思，温蒂？”

“他太顽皮了，都不擦干净自己的脚印。”温蒂叹了口气，她自己是一个爱整洁的孩子。

她煞有介事地解释到，彼得有时候晚上会来儿童房，坐在她的床脚，吹笛子给她听。遗憾的是，她从来没有醒过来。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宝贝。没有人能不敲门就进来的。”

“我想他是从窗子进来的。”温蒂说。

“亲爱的，这有三层楼高。”

“可树叶不就在窗边吗，妈妈？”

确实如此，树叶就是在窗边被发现的。

达林夫人不知道该怎么想，温蒂说的一切听起来都那么自然，你不能说她是在做梦而置之不理。

“我的孩子，”她叫起来，“为什么你不早点儿告诉我呢？”

“我忘记了。”温蒂轻描淡写地说，她着急要去吃早饭。

哦，她肯定是在做梦。

但话说回来，地板上确实有树叶。达林夫人仔细地检查过了，这是一些枯叶，但她确信这些树叶绝不可能来自英格兰。她点着蜡烛，匍匐着爬过地板，查看是否有陌生人的足迹。她还用小棍子“啪啪”地敲打烟囱和墙，并从窗口放下一根卷尺测量高度，结果她发现窗口离地面足足有三十英尺高，墙上连一个可攀爬的下水管也没有。

温蒂肯定是在做梦。

但接下来的那晚证明温蒂并没有在做梦，正是这天晚上，孩子们非凡的奇遇拉开了序幕。

而在我们还没说完的这天傍晚，孩子们都睡熟了。娜娜正好去休息了，达林夫人给孩子们洗了澡，唱着曲儿，直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松开了她的手，进入梦乡。

一切看起来如此安详温馨。达林夫人笑了，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于是她安静地坐在火炉边开始缝衣服。

衣服是给迈克尔的，他生日那天要穿这件衬衣。炉火旺盛，儿童房的三盏夜灯忽明忽暗，不一会儿，缝针落在了达林夫人的膝盖上，她的脑袋一个劲儿往下栽。她睡着了。瞧瞧他们四个，温蒂和迈克尔睡在那边，约翰睡在这边，达林夫人睡在炉火旁。应该再点亮一盏夜灯来着。

达林夫人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梦幻岛就在眼前，一个陌生的男孩儿从岛上冲了过来。小男孩并没有吓到她，因为她觉得以前曾经见过他—— 在一些没有孩子的女人脸上见过，也在一些妈妈的脸上见到过。可是在她的梦里，小男孩把遮掩梦幻岛的幕布掀开了，她看见温蒂、约翰和迈克尔正透过缝隙向里张望。

这个梦本身也许并没有什么。但当达林夫人做梦的时候，儿童房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了，一个小男孩真的降落在了地板上。他被一道奇异的光包围着，那光还没有你的拳头大，就像一个活物一样在屋里蹿来蹿去。我猜想正是这道光惊醒了达林夫人。

她惊叫一声跳了起来，不知怎的她立刻就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孩就是彼得·潘。如果你或者我或者温蒂看到那情景，就会觉得他像极了达林夫人嘴边的那个吻。他是一个可爱的孩子，穿着树叶和树干挤出的汁液做的衣服，但他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则是他保留了一口乳牙。当他看到达林夫人是个大人的时候，他朝她咬了咬那些珍珠般的牙齿。

[1].梦幻岛：原著中的单词是neverland，一般翻译为“梦幻岛”或“永无岛”。译者综合考虑本书的气质，选择了前一种译法。

影子

达林夫人尖叫了一声。接着，好像是应着门铃声，门开了，晚上外出的娜娜冲了进来。它咆哮着扑向那个小男孩，而他则轻巧地跃出了窗外。达林夫人再一次尖叫起来，这次是为了那个小男孩，她害怕他会摔死。她跑下楼去到街上寻找那小小的身影，小男孩不在那儿。她抬头望，黑夜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光划过，她以为那是流星。

达林夫人返回儿童房。她发现娜娜嘴里正叼着什么东西，原来是小男孩的影子。当他跳出去的时候，娜娜赶紧关上了窗户，虽然没能捉住他本人，但影子却没来得及溜出去。窗子“砰”的一声关上了，影子被扯断留了下来。

你可以想象达林夫人是如何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那个影子。不过那真的就是个普通的影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娜娜毫无疑问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影子。它把影子挂在窗口，心想：他一定会回来取的，我们把影子放在他容易拿到的地方，这样他就不会打扰到孩子们了。

但达林夫人并不想这么做。影子看起来太像洗好的衣服，挂在外面降低了整栋房子的格调。她想把影子拿给达林先生看，但他正忙于计算约翰和迈克尔过冬大衣的花费，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他还在头上搭了块湿毛巾。这时去打扰他似乎不太合适，而且，达林夫人知道他准会说：“这都是雇一条狗当保姆的后果。”

她决定把影子卷起来，小心地放入抽屉里，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去告诉她丈夫。哦，她竟会这么做！

一个星期后，机会来了。那是一个令人永远也无法忘怀的星期五—— 当然得是星期五！

“每到周五我都应当特别小心。”事后，达林夫人总是对她丈夫这么说，而娜娜也许就在她的旁边，正衔着她的手。

“不不，”达林先生总会说，“我负全责。我，乔治·达林，对这一切负责。吾之过也，吾之过也。”他是个受过古典教育的人。

他们不断重述着那个悲伤的星期五，直到所有细节都深深地印在脑子里，并且能从另外一面透过来，就像那些印坏的硬币一样。

“如果我没有接受邀约去27号吃晚餐就好了。”达林夫人说。

“如果我没把药倒进娜娜的碗里就好了。”达林先生说。

“如果我假装喜欢喝那个药就好了。”娜娜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说。

“都怪我喜欢聚会，乔治。”

“我的幽默感真是害人，亲爱的。”

“怪我喜欢多管闲事，我的主人和夫人。”

然后，他们中的一个或几个会崩溃大哭。娜娜想：“没错，真的没错，他们真不应该雇一条狗当保姆。”有许多次，是达林先生拿着手帕拭去了娜娜眼角的泪水。

“那个魔鬼！”达林先生叫喊道，而娜娜则咆哮着附和他。不过，达林夫人却从不责怪彼得，她右嘴角有个什么东西会阻止她说彼得的坏话。

他们经常坐在空荡荡的儿童房里，深情地回忆着那个可怕的夜晚，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起初风平浪静，和其他数百个祥和的夜晚一样，娜娜放好水，然后驮着迈克尔去洗澡。

“我不要睡觉。”迈克尔喊道，他好像以为自己对这件事仍有发言权，“我不要，我不要。娜娜，现在还不到六点钟呢。哦亲爱的，我再也不爱你了。娜娜，我告诉你我不要洗澡，我不要，我不要！”

这时，穿着白色睡衣的达林夫人走了进来。温蒂喜欢看她穿着睡衣的样子，所以达林夫人早早就换上了它。她还戴着乔治送给她的项链以及温蒂的手镯—— 手镯是她向温蒂借来的，而温蒂也乐于这样做。

达林夫人看到两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在玩过家家，他们在模拟温蒂出生时的情景，一个扮妈妈，一个扮爸爸。

约翰说：“我很高兴地通知你，达林夫人，现在你是一个母亲了。”那口气和达林先生一模一样。

而温蒂欢喜地跳起舞，就像达林夫人当初做过的一样。

然后约翰出生了，因为是男孩儿，所以场景格外隆重。迈克尔洗完澡后也跑过来要求出生，但是约翰残忍地拒绝了他，说他们不再需要另外一个孩子了。

迈克尔哭了起来，“没有人想要我。”他说。穿着睡衣的达林夫人当然无法坐视这一切。

“我想要，”她说，“我一直想要第三个孩子。”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迈克尔不抱多少希望地问。

“男孩儿！”

他扑进了母亲的怀抱。

现在达林夫妇和娜娜回想起来，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但如果想到那是迈克尔在儿童房的最后一晚，这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了。

他们继续回忆：

“我就在那个时候像龙卷风一样冲了进去，是吧？”达林先生自嘲地说。不过，他当时的确是像一阵龙卷风。

也许他情有可原。他当时正为参加晚宴做着穿戴准备，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领结出了问题。说起来真是奇怪，这个男人懂得证券和股票，却对领结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有时他能把领结收拾得服服帖帖；但有时，假如他能收起骄傲的脾气戴一条假领结，那大家都能省下不少力气。

那天的情形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当时他冲进儿童房，手里拿着一条皱巴巴的领结。

“怎么了，什么事那么着急，亲爱的？”达林夫人问。

“什么事？”他吼道，真的是吼道，“这个领结，根本打不起来！”他尖刻地挖苦起来，“根本打不到我的脖子上来！倒是能打到床柱子上！是的，我已经二十次打到床柱子上了，但一次也没有打到我脖子上。哦，不不不，饶了我吧！”

他以为达林夫人没有足够在意这件事，语气愈发严厉，“我告诉你，孩子妈妈，如果这个领结打不好，我们今晚就不去参加晚宴了；如果我们不能去参加晚宴，我就再也不能去办公室了；如果我不去办公室，我们都得挨饿，我们的孩子将被赶到大街上！”

即便如此，达林夫人仍十分镇定。“让我试试，亲爱的。”她说，而这也正是达林先生来这里的目的。她用冷静而灵巧的双手为丈夫打好了领结，而孩子们则围过来看看达林先生最后的决断会是怎样的。有些男人对于夫人能轻而易举地解决难题会感到不高兴，不过达林先生在这方面却是个大度的人—— 他立刻就忘记了刚才的愤怒。草草谢过夫人之后，他马上背起迈克尔在房间里跳起舞来。

“我们玩得多疯啊！”达林夫人现在回忆道。

“那是我们最后的狂欢。”达林先生叹声说。

“噢，乔治，你还记得迈克尔突然对我说什么吗？他问我：‘妈妈，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记得！”

“他们那么可爱，是吧乔治？”

“他们本来是我们的，我们的！但现在他们都不见了。”

那晚的狂欢直到娜娜走进门才停止。很不幸的，当时达林先生蹭到了它，裤子上沾满了狗毛。那条裤子不仅是全新的，而且还是达林先生穿的第一条背带裤。他不得不咬紧嘴唇，才能不让眼泪落下来。达林夫人为他仔细刷干净了，可他又开始唠叨，让一条狗当保姆真是大错特错。

“乔治，娜娜是无价之宝。”

“当然，但我有时候会不安，感觉它把孩子们都当成小狗一样看待了。”

“哦不，亲爱的，我确信它知道孩子们有灵魂。”

“很难说，”达林先生沉吟着，“很难说。”他的妻子觉得，是时候该告诉他小男孩的故事了。一开始，达林先生对这件事嗤之以鼻，但当她给他看那个影子的时候，他却陷入了沉思。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说，仔细地观察着那个影子，“但他看起来确实像个坏蛋。”

“记得吧，我们当时正在讨论这件事情，”达林先生说，“而这时，娜娜带着迈克尔当天的药进来了。你再也不要衔着那个瓶子了，娜娜，那都是我的错。”

尽管他是一个强大的男人，但在吃药这件事上表现得十分愚蠢。如果说他有什么弱点，那就是他错误地以为自己一辈子吃药都很勇敢。所以，当迈克尔躲闪着避开娜娜的药勺时，他便责怪他道，“勇敢点啊，迈克尔。”

“不吃，不吃！”迈克尔大哭大闹。达林夫人离开房间去给他拿巧克力，达林先生则认为需要强硬到底。

“妈妈，你不要纵容他。”他在达林夫人身后喊道。“迈克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就能把药全吃了，我会说：‘谢谢亲爱的爸爸妈妈，给我吃药让我身体好。’”

他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是实话。温蒂这时已经穿上了睡袍，听了爸爸的话也相信他。为了鼓励迈克尔，温蒂还说：“爸爸，有时候你吃的药比这个难吃多了，对吗？”

“确实如此，”达林先生勇敢地说，“迈克尔，要是那装药的药瓶没丢，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个榜样。”

药瓶并没有真的丢失。趁着夜里漆黑，达林先生把药瓶藏到衣柜顶上了。但他没想到，忠实的女仆丽莎找到了药瓶，还把它放回到了盥洗室的池子上。

“我知道药瓶在哪儿，爸爸。”温蒂叫道，她总是很乐意效劳，“我去把它拿过来。”达林先生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温蒂就跑开了。几乎是顷刻之间，达林先生的理直气壮就莫名其妙地泄了气。

“约翰，”他战栗着，“药是最恶心的玩意儿，脏兮兮、黏糊糊、甜腻腻的。”

“一下子就过去了，爸爸。”约翰欢快地说。这时温蒂拿着装药的杯子冲了进来。

“我可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她气喘吁吁。

“你跑得倒是不慢，”爸爸带着一丝报复心态、又不失礼貌地回应她。“迈克尔先喝。”他很固执。

“爸爸先喝。”迈克尔说，他天性多疑。

“你知道，我会作呕的。”达林先生吓唬他。

“快点儿，爸爸。”是约翰的声音。

“闭嘴，约翰。”他厉声厉色。

温蒂被弄糊涂了：“我原以为爸爸你会一口气喝下去呢。”

“问题不在这儿，”他反驳道，“问题在于，我杯子里的药比迈克尔勺子里的药多。”他骄傲的小心脏快要爆炸了，“这不公平。我即使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说，这不公平！”

“爸爸，我等着呢。”迈克尔冷静地说。

“说得倒好，我也等着你喝呢。”

“爸爸是个胆小鬼。”

“你也是个胆小鬼。”

“我才不怕呢。”

“我也不怕。”

“好，那就喝了吧。”

“好，那你喝了吧。”

温蒂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们为什么不同时喝了呢？”

“当然可以，”达林先生说，“准备好了吗，迈克尔？”

温蒂发号施令：“一、二、三！”迈克尔喝下了他的药，但达林先生却把药藏到了身后。

迈克尔发出愤怒的叫声。温蒂也责备道：“噢，爸爸！”

“‘噢，爸爸’是什么意思？”达林先生问道，“别闹了，迈克尔。我本来想喝的，但是—— 没喝着。”

三个孩子看父亲的眼神真叫人害怕，就像他们再也不崇拜他了似的。“你们看这儿，”达林先生瞥见娜娜走进浴室，便讨好似的对孩子们说道：“我刚刚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我把我的药倒进娜娜的碗里，它会把药当成牛奶喝下去的！”

药是牛奶的颜色，但孩子们无法理解父亲的幽默感。他们责备地看着他把药倒进娜娜的碗里，“多好玩啊！”他心里没底地说。而当达林夫人和娜娜回来的时候，孩子们也没敢揭穿他。

“娜娜，乖狗狗，”他一边说，一边轻拍着它的头，“我给你的碗里倒了一点牛奶。”

娜娜摇着尾巴跑过去，开始舔“牛奶”。然后它看了达林先生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愤怒，却淌着大颗的红色泪水，那表情会让所有人为这只高贵的狗而感到难过。它悄悄地爬回了狗窝。

达林先生极为羞愧，但他就是不肯让步。在一阵可怕的沉默中，达林夫人闻了闻娜娜的碗，“哦，乔治，”她说，“这是你的药！”

“这只是一个玩笑！”达林先生吼道。而此时达林夫人正在安慰男孩子们，温蒂则正抱着娜娜。“好极了，”他恼羞成怒，“我成天累死累活地为了这个家，就想让你们开心些……”

他看到温蒂仍然紧紧抱着娜娜。“很好，”他嚷嚷着，“你就向着它吧，没人向着我。哦亲爱的！我才是养家糊口的人，为什么没有人关心关心我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乔治，”达林夫人恳求他，“不要这么大声，仆人们会听到的。”不知怎的，他们开始习惯称丽莎为“仆人们”。

“让她们听到好了！”他鲁莽地说，“让全世界听到都没问题。但是我再也不会允许一只狗在我家的儿童房里耀武扬威，片刻都不能！”

孩子们哭了起来，而娜娜则跑到达林先生身边恳求他。他挥手叫它走开，又感到自己是一个强大的男人了，“没用的，没用的，”他大声说，“院子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而且要立刻把你拴起来才行。”

“乔治，乔治，”达林夫人轻声说，“别忘了我告诉你的那个小男孩儿的故事。”

可惜的是，他没有听进去。他下定决心要证明谁才是一家之主。看到娜娜没有服从命令，他便用甜言蜜语把它从狗窝里哄骗出来，然后粗暴地抓住它，把它拖出了儿童房。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这都是因为他天性敏感，太渴望得到别人的尊重。当娜娜被拴在后院之后，这个可怜的爸爸走进过道坐了下来，用手揉着眼睛。

与此同时，达林夫人已经安顿好孩子们上床，点亮夜灯。房间里静得不同寻常，孩子们能听到娜娜在叫，约翰啜泣着说：“它那样叫一定是因为爸爸把它锁在院子里了。”

但温蒂更聪明一些。“那不是娜娜不高兴时的叫声。”她说。她没猜到将要发生的事情，但她还是断定：“那是它嗅到危险时的叫声。”

危险！

“你确定吗，温蒂？”

“确定。”

达林夫人打了个冷战，踱到窗边。窗子紧紧地锁着。她看向窗外，夜空里早已繁星如瀑，星星们挤在房子周围，似乎好奇地想看看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达林夫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没有发现有一两颗小星星朝她眨了眨眼。然而，一种无名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她不由得喊道：“天啊，我真希望今晚不用去参加那个晚宴！”

迈克尔半睡半醒，可连他也注意到了母亲的烦躁不安。“妈妈，夜灯点亮之后，还有什么会伤害我们吗？”他问道。

“没有，亲爱的。”她说，“夜灯是妈妈留下来守候孩子们的眼睛。”

她在孩子们的床边走来走去，给他们唱摇篮曲。小迈克尔用手臂挽住了她，“妈妈，”他大声说，“我喜欢你。”这是达林夫人在迈克尔离开之前，听到的他最后说的话。

27号院只隔着几个街区的距离，但是今晚下雪了，达林夫妇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的地方，不让雪弄脏他们的鞋子。他们是街上仅有的行人，所有的星星都在看着他们。星星无比美丽，但它们永远置身事外，这是对它们很久之前做过的一件错事的惩罚。时间太久了，没有星星还记得那究竟是一件什么事。所以年长的星星变得愈发目光呆滞、寡言少语（眨眼是星星的语言），但年幼的星星有时仍然会感到好奇。它们对彼得并不友好，因为彼得太淘气了，总想偷偷跑到它们身后，一口气吹灭它们。不过，星星们喜欢好玩的事情，所以今晚他们和彼得站在一边，心急地等待着大人们出门。当27号的大门关上的一瞬间，苍穹里起了骚动，银河中最小的那一颗星星大喊一声：

“是时候了，彼得！”

走吧，走吧！

达林夫妇离开房子之后，有好一会儿，三个孩子床边的夜灯继续亮着。它们是非常好的小夜灯，你会忍不住希望它们能够保持清醒而发现彼得。但是温蒂的小夜灯眨了眨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另外两盏夜灯也跟着打起了哈欠。它们三个还没来得及闭上嘴巴，就全都熄灭了。

房间里还有另外一束光，它比夜灯明亮一千倍。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它已经翻遍了儿童房里所有的抽屉，搜过了所有的衣橱，还把每个口袋都弄了个底儿朝天，为的只是寻找彼得的影子。事实上，它并不是一束光，只是因为它飞得太过迅速，所以看起来像一束光。当它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其实是一个仙子。她的体型还没有你的手掌大，不过现在仍在生长。小仙子名为叮克铃，穿着枯叶做成的精致袍子，袍子的领口方正，裁剪得很低，正好可以显出她的优美身段。不过她稍稍有些丰满，看上去有点像圆圆的沙漏。

仙子进来后不久，窗户就被小星星们吹开了，彼得一下子跳了进来。他载着仙子飞了一程，手上还沾着仙粉呢。

“叮克铃。”彼得轻声地呼唤，他知道那几个孩子都睡熟了。“叮叮，你在哪里？”小仙子此时正在一个罐子里。她可喜欢这个地方了，因为她此前从来没有在罐子里待过。

“哦，快从罐子里出来，告诉我，你知道他们把我的影子放在哪儿了吗？”

一阵极为悦耳的、像金铃发出的叮叮声回答了他。这是仙子的语言，你们这些普通孩子从来没有听到过。不过，如果你们真的能听见，你就会知道以前你曾经听到过一次这声音。

叮叮告诉彼得，影子在一个大箱子里，她说的其实是那个带抽屉的柜子。彼得蹿到抽屉前，一下子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儿掉，扔得地板上到处都是，那情形就像国王把半个便士抛向人群所造成的结果一样。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影子。在极度的兴奋中，他随手关上了抽屉，却忘记了把叮叮一起叫出来。

彼得从没想过自己影子的问题，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和影子只要一靠近，就会像两滴水一样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所以当影子没有和他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便感到十分害怕。他试图用浴室里的肥皂去粘住影子，但也失败了。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坐在地板上大哭起来。

哭声吵醒了温蒂，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儿童房的地板上哭，但却一点儿也不害怕，只觉得这挺有意思。

“小男孩儿，”她很有礼貌地问，“你为什么哭啊？”

彼得同样彬彬有礼，他在仙子们的聚会上学到了一些重要的礼仪。于是他站起身，优雅地朝温蒂鞠了一躬。温蒂非常高兴，也在床上优雅地回了礼。

“你叫什么名字？”彼得问。

“温蒂·莫伊拉·安吉拉·达林。”她颇有几分得意之色，“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潘。”

温蒂已经断定，他一定就是彼得·潘。不过这个名字听起来的确比较短。

“这就是全名吗？”

“是的。”彼得有点没好气地回答，他第一次觉得这名字真是不太长。

“我很抱歉。”温蒂·莫伊拉·安吉拉说。

“没什么。”彼得叹了口气。

温蒂问他住在哪里。

“从这里右手边的第二个路口出发，”彼得说，“然后一直走到清晨。”

“这地址太滑稽了。”

彼得的心沉了一下，他第一次觉得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滑稽的地址。

“才不是。”他回答。

“我是说，”温蒂想起她是家里的主人，便和声和气地说，“这是人们在信封上写的那种邮寄地址吗？”

他真希望温蒂没有提到写信的事。

“我没有收到过什么信。”他不屑地说。

“但是你的妈妈会收信呀？”

“我没有妈妈。”彼得说。他不仅没有妈妈，而且一点儿也不想要一个妈妈。他觉得妈妈们都是被高估的人。然而，温蒂立刻就觉得她眼前的彼得是一个悲剧了。

“哦，彼得，难怪你刚才在哭呢。”她说，赶紧起床朝他跑了过去。

“我刚才并不是为了妈妈而哭泣，”彼得愤愤不平地说，“我哭是因为我没办法把影子粘在自己身上。而且，我也没在哭。”

“你的影子掉下来了？”

“是的。”

温蒂发现了地板上的影子，皱巴巴的，她为彼得感到十分难过。“太糟糕了！”她说。可当她看到彼得试图用肥皂去粘影子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真是一个小男孩才能干出的事情！

幸好，她马上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必须把影子缝上。”她用帮忙的口吻说。

“什么是缝？”彼得问。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不，我才不是呢。”

但温蒂偏偏喜欢他的无知懵懂。“我帮你缝上吧，小家伙儿。”她说，尽管他俩一样高。她拿出针线包，准备把影子缝在彼得的脚上。

“我敢说这肯定会挺疼的。”温蒂提醒他。

“哦，我不会哭的。”彼得说。他刚刚哭完，马上就以为自己这辈子从来就没哭过。然后他咬紧牙关，真的一点儿没哭。不一会儿，他的影子就恢复正常了，虽然看起来还是稍微有点皱。

“也许我应该把它熨一下。”温蒂考虑得很周到。但是彼得就像所有的小男孩一样，对事物的外表并不关心，这会儿他正高兴得在屋里欢呼雀跃呢。唉，他忘记了自己的欢乐是归功于温蒂的，还以为是他自己缝上了影子呢。“我真聪明呀！”他得意忘形地说，“多亏了我的聪明呀！”

说起来真是怪不好意思的，但这种骄傲自负恰恰正是彼得最吸引人的特质之一。干脆坦白讲，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男孩儿比他更狂妄了。

不过，温蒂当时却吃惊极了。“你这个自大狂，”她不无讽刺地说，“我当然什么都没做！”

“你还是做了一点儿的。”彼得毫不在意地说，继续跳他的舞。

“一点儿！”她高傲地说，“如果我没什么用，至少我可以不管你了吧。”接着，她姿态十足地跳上床，用被子盖住了脸。

为了让她露出脸，彼得做出了要走的样子，但这一招并不管用。他坐在床尾，轻轻地用脚触碰她，“温蒂，”他说，“别这样。我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自夸。”温蒂仍然没抬头看他，但她在仔细倾听。“温蒂，”彼得继续说，那声音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儿能够拒绝，“温蒂，一个女孩儿比二十个男孩儿还管用。”

尽管温蒂的身子不长，但现在她从头到脚的每一寸都充满了女生的温柔。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你真的这么想吗，彼得？”

“是的。”

“我觉得你特别可爱。”她宣布道，“我要起来了。”于是她和他一起坐在了床边。温蒂说如果他愿意，她还可以给他一个吻。但彼得不知道什么是吻，就伸出手来，期待地等着。

“你肯定知道什么是吻吧？”她惊奇地问他。

“你把它给我，我就知道了。”他坚定地回答。而为了不伤害他的感情，温蒂递给了他一枚顶针。

“现在，”彼得说，“要不要我也给你一个吻？”温蒂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愿意，那就请吧。”她还是把脸凑近了他，尽管这样做有点失身份。但彼得只是在她的手里放了一枚橡树的种子。于是，她慢慢地把脸挪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温蒂温柔地说她会把吻挂在项链上。我得说，幸好她把橡树种子挂在了项链上，因为这小玩意儿后来救了她的命。

温蒂平日里喜欢做那些被人们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而对于第一次见面，人们通常有个习惯是询问对方的年龄，因此温蒂便问彼得多大了。但这对彼得而言却并不是个好问题。这种感觉就好像你想回答关于英国国王的问题，可试卷上出的考题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语法。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说，“但是我年纪还小呢。”他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只能靠自己的推断。不过，他冒险地告诉温蒂：“温蒂，我出生那天就逃跑了。”

温蒂很吃惊，但十分感兴趣。于是她以迷人的待客礼仪，碰了碰自己的睡衣，示意彼得可以坐得离自己更近些。

“因为我讨厌爸爸妈妈。”他低声解释，“他们谈论着我长大了要成为什么人，”说到这里，彼得气恼极了，“我不想长大，”他的声音里充满激愤，“我想永远做个小孩子，开开心心的。所以我逃到了肯辛顿公园，和仙子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温蒂极为羡慕地看了他一眼，彼得以为这是因为他有逃跑的经历。但实际上，温蒂那样做只是因为彼得认识仙子。她一直过着平淡的家庭生活，所以认识仙子这件事深深地吸引了她。在她看来，这是一件令人非常兴奋的事情。温蒂滔滔不绝地问着关于仙子的问题，这让彼得十分惊讶。在他看来，仙子们多多少少是个麻烦，常常碍事，因此他有时不得不极力躲开她们。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喜欢他们的，所以他告诉了温蒂仙子们的由来。

“你瞧，温蒂，当一个新生儿第一次笑出声的时候，他的笑声会碎成一千个碎片，它们到处蹦跶，就成了仙子。”

这话说起来有点啰唆，但因为温蒂很少出门，所以她倒很喜欢这样的故事。

“而且，”彼得继续和气地说，“每个男孩儿和女孩儿都应该有一个仙子。”

“应该有？真的有吗？”

“不，现在的孩子懂得太多了，他们很快就不相信有仙子存在了。每当一个孩子说‘我不相信仙子’，就会有一个仙子在什么地方跌落而死。”

彼得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谈论了足够多关于仙子的话题了，这时他才想起来叮克铃已经好久没出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说，站起身来，大声呼喊着叮叮的名字。温蒂兴奋得心怦怦直跳。

“彼得，”她抓住他的手，“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仙子吧？”

“她刚才还在这里。”彼得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听不到她，是吧？”他们两个静静地聆听。

“我只听到一个声音，”温蒂说，“有点像铃铛发出的叮叮声。”

“嗯，那就是叮叮，她说的是仙子的语言。我觉得我也听到她了。”

声音是从柜子的抽屉里传来的，彼得高兴地做了个鬼脸儿。没有人看起来比他更开心了，他咯咯的笑声可爱动人—— 他还保留着他的第一次微笑。

“温蒂，”他快乐地低语道，“我想我是把她关在抽屉里了！”

他把可怜的叮叮从抽屉里放了出来，她在儿童房里飞来飞去，发出愤怒的尖叫。“你不应这样说话，”彼得反驳道，“我当然觉得很抱歉，但我怎么知道你在抽屉里呢？”

温蒂没理会他说什么。“哦，彼得！”她叫道，“要是她能站住不动让我看清楚就好了！”

“她们很难站住不动。”彼得说。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温蒂看见那个浪漫的小身影停在了布谷鸟时钟上，“哦，她太可爱了！”她叫道，尽管当时叮叮的脸仍气得变形。

“叮叮，”彼得亲切地说，“这位女士说希望你是她的仙子。”

叮叮的回答傲慢无礼。

“她说什么，彼得？”

彼得不得不翻译。“她不是很有礼貌。她说你是一个丑陋的大女孩儿，而且她是我的仙子。”

他试着和叮叮争辩，“你知道你不能做我的仙子，叮叮，因为我是男士，而你是女士。”

听到这些，叮叮回答：“你这个大笨蛋。”然后就飞进了浴室。“她只是个普通的仙子，”彼得抱歉地解释，“她之所以叫‘叮叮’，是因为她负责修补锅和壶的工作[1]。”

这会儿，彼得和温蒂正一起坐在扶手椅里，温蒂又问了一堆问题。

“如果你现在不住在肯辛顿公园了……”

“有时我还住在那儿。”

“但你现在最常住在哪儿？”

“我和那些走丢的男孩子们在一起。”

“他们是谁？”

“他们是保姆不注意时从婴儿车里掉出来的孩子。如果七天没人认领，他们就会被送到很远很远的梦幻岛上用以抵消招领费用。而我是他们的队长。”

“那肯定很有趣！”

“是的，”彼得狡猾地说，“但是我们很孤独，没有女孩儿和我们作伴。”

“一个女孩儿也没有吗？”

“没有。女孩儿嘛，你知道的，她们都很聪明，不会从婴儿车里掉下来的。”

温蒂听得心里美滋滋的。“我觉得，”她说，“你这样说女孩儿非常好。像睡在那边的约翰，他就总是看不起我们。”

彼得听了站起身来，一脚把约翰连同他的被子踢下了床。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做，温蒂觉得他不免有些粗鲁，她气冲冲地告诉彼得，在她的房间里他可不是什么队长。不过，约翰掉在地板上还是睡得很香，温蒂也就由着他在那里睡了。“我知道你是好心，”她柔和地说，“所以你可以给我一个吻。”

温蒂当时忘记了彼得不知道什么是吻。“我就知道你会要回去的。”彼得有点伤心地说，然后他把顶针还给了她。

“哦，亲爱的，”好心的温蒂说，“我说的不是吻，是顶针。”

“那是什么？”

“就像这样。”温蒂亲吻了他。

“真好玩！”彼得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顶针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温蒂说，这一次，她把脑袋摆得端端正正。

彼得给了她一个“顶针”，她几乎立刻就尖叫了起来。“怎么了，温蒂？”

“好像有人在拽我的头发。”

“那一定是叮叮。我以前不知道她这么调皮。”

果然，叮叮又在屋里横冲直撞，嘴里说着无礼的话。

“温蒂，她说每次我给你顶针的时候，她都会这么做。”

“但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叮叮？”

叮叮再一次回答了他：“你这个大笨蛋！”彼得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温蒂似乎懂得了其中的道理。而当彼得承认他来到儿童房的窗前，是为了听故事而不是为了看她的时候，温蒂也有一点儿小小的失望。

“你瞧，我一个故事都不知道。那些走丢的男孩儿也都不会讲故事。”

“那真是太糟糕了。”温蒂说。

“你知道吗，”彼得问，“为什么燕子要在房檐下筑巢？它们就是为了要听故事。哦，温蒂，你妈妈给你讲的故事真好。”

“哪个故事？”

“那个王子找不到穿水晶鞋的女孩儿的故事。”

“彼得，”温蒂兴奋地说，“那是灰姑娘的故事，王子最后找到了她，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彼得太开心了，他们本来是坐在地板上的，他却一骨碌爬起身，冲到了窗户前。

“你要去哪里？”温蒂担心地喊道。

“我去告诉其他男孩儿。”

“别去，彼得。”她恳求道，“我还知道很多这样的故事。”

这是温蒂的原话。无可否认，是她先引诱他的。

彼得回来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贪婪的神色。这本该使温蒂觉得害怕，但她却并没有被吓到。

“哦，我可以给男孩们讲很多故事。”她叫道。然后，彼得一把抓住她，开始把她向窗口拖去。

“放开我！”温蒂命令道。

“温蒂，跟我走吧，去给其他男孩儿讲故事。”

温蒂受到邀请当然很高兴，但是她说：“哦，亲爱的，我不能去。想想妈妈吧！而且我也不会飞。”

“我会教你。”

“哦，能飞真是太好了。”

“我会教你怎么跳到风的背上，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哦！”她狂喜地叫道。

“温蒂，温蒂，你何必要在这张傻乎乎的床上睡觉呢？你应该跟我一起去飞翔，和星星们讲笑话。”

“哦！”

“而且，温蒂，那里还有美人鱼。”

“美人鱼！有尾巴吗？”

“尾巴可长了。”

“哦，”温蒂叫道，“去看美人鱼！”

彼得变得极度狡猾。“温蒂，”他说，“我们都会尊敬你的。”

温蒂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她似乎努力想留在儿童房的地板上。

但彼得丝毫不同情她。

“温蒂，”这狡猾的家伙说，“你夜里可以给我们盖被子。”

“哦！”

“没有人夜里给我们盖过被子。”

“哦！”温蒂向他伸出了双臂。

“而且你可以给我缝衣裳，做口袋。我们的衣服上一个口袋都没有。”

温蒂怎么能抵挡得住呢？“当然，这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她叫道，“彼得，你也愿意教约翰和迈克尔飞吗？”

“随你的便。”彼得漫不经心地说。温蒂跑到约翰和迈克尔身旁，摇晃他们。“醒一醒，”她说，“彼得·潘来了，他要教我们飞行。”

约翰揉了揉眼睛。“那我就起床。”他说。当然了，他说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地板上了。“嘿，我已经起来了。”他叫道。

这时迈克尔也起床了，他精神抖擞，看上去就像有六个尖刃的刀那么敏锐和灵活。但突然间，彼得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孩子们的脸上都露出极为机警的表情，那是他们捕捉成人世界的声音时所特有的。周围一片沉寂，今晚一切都顺利。不，慢着！一切都不对。娜娜本来整个晚上都在痛苦地嚎叫，但现在它却安静了。大家只听到它的沉默。

“关灯！躲起来！快点！”约翰大叫，在整个冒险中，这是他唯一一次发号施令。然后，当丽莎牵着娜娜走进来时，儿童房又恢复如常，黑乎乎的。你会确信听到了三个小坏蛋熟睡时发出的天使般的呼吸声—— 但这其实只是他们躲在窗帘后做出的巧妙伪装。

丽莎感到很生气。她本来正在厨房做圣诞节布丁，被荒唐又多疑的娜娜拽过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一颗葡萄干呢。娜娜蹿上蹿下，不把它带到儿童房来看看，她简直连片刻的安宁都没有。当然了，她还得看住这条狗。

“瞧，你这个疑神疑鬼的畜生。”她说，不在乎这样会让娜娜感到难堪，“孩子们非常安全，不是吗？每个小天使都睡得甜香，听听他们均匀的呼吸声吧。”

迈克尔被自己成功的伪装所鼓励，呼吸得更大声了，这几乎让他们的计划穿帮。娜娜感觉到这声音有些不对劲儿，它试图从丽莎的手中挣脱出来。

不过丽莎是个迟钝的人。“别闹了，娜娜。”她严厉地斥责了它，并将它拖出了房间。“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叫，我就直接去宴会上把先生和太太请回来。到时候，哼，看他们不用鞭子打你才怪！”

她将这只愤怒的狗拴了起来。但是你以为这样娜娜就不叫了？把先生和太太从宴会上请回来！这不正是娜娜想要的？只要它照顾的小主人平安无事，你觉得它会介意被鞭子抽一顿吗？不幸的是，丽莎返回厨房继续做布丁去了。娜娜眼见她不能帮助自己，只好猛地挣断了锁链。而在几乎一瞬间的时间里，她就跑到了27号院的宴会厅，把爪子伸向了空中—— 这是它最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方式。达林夫妇立刻就明白了，儿童房里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们没来得及和主人道别就冲了出去。

可是，这时候离三个小坏蛋躲在窗帘后面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而彼得·潘在十分钟里能做的事情很多。

我们现在返回来讲讲儿童房里发生的事。

“没事了。”约翰从他的藏身之处探出身来宣布，“我说，彼得，你真的会飞吗？”

彼得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便在房间里飞了一圈，还顺手抄起了壁炉架。

“棒极了！”约翰和迈克尔说。

“真好！”温蒂叫道。

“是啊，我很好，哦，我太好了！”彼得说，又有点得意忘形。

这看起来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孩子们先在地板上试，然后又在床上试，但他们并没有往上飞，而是往下落。

“我说，你是怎么做到的？”约翰揉着他的膝盖问。他是个挺实在的孩子。

“你只要想着美好奇妙的念头就行。”彼得解释道，“它们会将你升到空中的。”

他又给孩子们做了一次示范。

“你动作太快了，”约翰说，“能不能慢慢做一次？”

彼得以快、慢两种速度又各自飞了一次。“现在我明白了，温蒂！”约翰叫道，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还是飞不起来。尽管从认字上来说，他们远胜彼得一筹：连迈克尔都能认两个音节的字，彼得却一个字母也不认识。不过他们三个却没有一个人能飞哪怕一英寸。

当然了，彼得在和他们闹着玩儿呢。如果身上没有沾着仙子的尘粉，谁也飞不起来。幸运的是，我们之前提到过，彼得的一只手上沾满了仙尘，他在他们每个人身上吹了一点儿。奇迹出现了。

“现在，像这样摆动你们的肩膀。”彼得说，“起飞。”

孩子们都站在床上，勇敢的迈克尔第一个起飞。他本没有觉得自己能飞起来，但他确实成功了。他一下子就横穿了整个房间。

“我飞起来了！”在半空中他就忍不住尖叫起来。

约翰也飞了起来，在浴室附近碰到了温蒂。

“哦，太美妙了！”

“哦，真棒！”

“看我！”

“看我！”

“还有我！”

他们没有彼得飞得那么优雅动人，脚总是忍不住蹬几下；但他们的头能不时触碰到天花板，而这是最美妙的事情了。开始的时候，彼得帮了温蒂一把，但他马上又缩了回来，因为叮叮对此很愤怒。

他们上上下下地飞，转了一圈又一圈，温蒂说，这就好像是在天堂里一样。

“我说，”约翰叫道，“我们为什么不飞出去呢？”

当然，这正是彼得引诱他们要做的事情。

迈克尔准备好了：他倒要看看，飞十亿英里要多长时间。但是温蒂却犹豫了。

“美人鱼！”彼得又说道。

“哦！”

“还有海盗呢。”

“海盗！”约翰叫道，抓起他每个礼拜天戴的帽子，“我们立刻就出发吧。”

此时此刻，达林夫妇正带着娜娜冲出27号院。他们跑到街心，抬头看了看儿童房的窗户—— 还好，窗户是关着的，但房间里却灯火通明。最揪心的一幕是，他们看见窗帘上映着三个转来转去的小身影，他们不是在地板上，而是在半空中。

哦不，不是三个身影，是四个！

他们用颤抖的手打开了大门。达林先生原本要冲上楼，但是达林夫人示意他动作要轻。她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得更轻一些。

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到儿童房呢？如果能的话，他们该多高兴啊，我们也都可以松口气了，不过那就没有接下来的故事了。但话说回来，即便他们不能及时赶到，我在这里也郑重地承诺，最终的结局会是圆满的。

要不是那些小星星们监视着他们，达林先生和夫人原本是能够及时赶到的。那些星星又一次将窗户吹开了，最小的那颗星星大声叫道：“彼得，快逃呀！”

彼得明白一刻也不能耽误了。“走吧。”他专横地命令道，立即飞入夜空，后面跟着约翰、迈克尔和温蒂。

达林夫妇和娜娜冲进了儿童房，可是太晚了。孩子们像鸟儿一样飞走了。

[1].负责修补锅和壶的工作：在英文原文中，“叮叮”的名字是tinker，是tin worker的缩写，也就是铁匠的意思，所以彼得说她是负责修补锅和壶的。

飞行

“右手边第二条路，然后一直飞到清晨。”

那就是彼得告诉温蒂的前往梦幻岛的道路。可即使让鸟儿带着地图、在每个风口都照着图飞，它们也未必能按照这些指令准确地找到目的地。你知道的，彼得这个人，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什么。

一开始，三个孩子百分之百相信他，能飞起来已经让他们高兴坏了。他们浪费了不少时间围着教堂的尖顶或是路上其他高耸的建筑物盘旋。

约翰和迈克尔还进行了比赛，迈克尔处于领先。

孩子们想到刚才在屋里的时候，他们只是转着圈飞就认为自己挺了不起了，现在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呢。

不过，刚才是多久之前呢？他们飞过一片海之后，这个问题开始扰得温蒂心神不宁。而约翰认为这是他们飞过的第二片海和第三个晚上。

有的时候天黑了，而有的时候天又是亮的；他们一会儿感觉到冷，一会儿又热得发慌。有时候，他们是真的觉得肚子饿极了；可有的时候又不免怀疑自己只是在假装很饿，因为彼得为他们寻找食物的方法简直太有趣了—— 他看到鸟儿嘴里叼着人能吃的食物，就会追上去，从它们那里夺过来，而鸟儿又会跟过来把食物抢回去。双方就这样欢快地你追我赶，一下子飞出好几英里，最后才友好地告别。温蒂隐约觉得，彼得似乎并不知道这种获得食物的方式非常奇怪，而且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其他的觅食方法。

当然，他们不会装作想要睡觉，他们是真的困了。可是那很危险，因为一睡觉就会从空中往下掉。更糟糕的是，彼得却认为这很有趣。

“他又掉下去了！”彼得看见迈克尔突然像石头一样跌落，竟然开心地大叫。

“快救他，救他！”温蒂喊道，惊恐地看着下面波涛汹涌的大海。而就在迈克尔即将掉入海面的一瞬间，彼得从空中俯冲下去抓住了他。他这一手可真够漂亮的。不过他总是要等到最后时刻才肯出手，你会觉得，他有兴趣的只是显摆本领，而不是救人性命。而且彼得还很善变，此刻迷上的游戏，下一刻就厌倦了；所以很有可能下一次你再掉下去的时候，他就不管你了。

彼得只需仰卧着飘浮，就能在空中睡觉而不掉下。但这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太轻了，如果你站在他身后轻吹一口气，他就能飞出老远。

“必须对彼得礼貌一些。”当他们玩“跟着领头人”的游戏时，温蒂轻声对约翰说。

“那就告诉他别显摆了。”约翰说。

玩“跟着领头人”时，彼得会贴着水面飞，触碰每条游过的鲨鱼的尾巴，就好像你在街上用手抚过栏杆一样。孩子们没办法像他一样做得这么好，所以就觉得彼得是在显摆自己，尤其他还总是回头，要看看其他人错过了多少条鲨鱼的尾巴。

“你们必须对他好，”温蒂再三对她的两个兄弟强调，“要是他不管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回去。”迈克尔说。

“没有他，我们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那好吧，我们可以继续往前飞。”约翰说。

“那就糟了，约翰，我们将不得不一直飞下去，因为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停下来。”

这倒是真的。彼得忘记教他们如何停止飞行了。

约翰说，最坏的情况就是他们一直飞下去，反正地球是圆的，他们总会回到自己家窗口的。

“可谁为我们找食物呢，约翰？”

“我刚刚很利索地从老鹰的嘴巴里抢了一小块食物，温蒂。”

“在你试了二十次之后。”温蒂提醒他，“而且即便我们很容易得到食物，没有彼得的帮忙，我们还是会撞到云彩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确实，他们总是不停地磕磕碰碰。尽管蹬腿的次数还是有点多，但现在他们飞得矫健多了。可即便是这样，当前方出现一朵云彩时，他们越想避开它、越有可能就这么撞上去。要是现在娜娜和他们在一起的话，它肯定已经在迈克尔的前额上绑了不知多少绷带了。

彼得这时没和他们在一起，所以孩子们在空中感觉非常孤单。他比他们飞得快多了，突然一下子就蹿得不见踪影了。他去体验冒险的乐趣了，而孩子们是没份儿分享的。他会大笑着飞下来，因为他刚才和一颗星星说了什么极有趣的话，不过他已经忘记是什么了；又有时他飞上来身上还沾着美人鱼的鳞片，但他又说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美人鱼的孩子们来说，这可真够恼人的。

“如果他这么快就忘了他们，”温蒂分析说，“又怎么能指望他会一直记住我们呢？”

这话是真的。有时，彼得飞回来就不记得他们了，或者至少是记得不那么清楚了。温蒂知道准是这样。白天彼得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有一次，她不得不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温蒂。”她气呼呼地说。

彼得感到十分抱歉。“我说，温蒂，”他小声对她说，“如果你看到我忘记你了，就一直说‘我是温蒂’，然后我就会想起你了。”

他这么说当然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不过，作为补偿，彼得教会了他们如何平躺在强劲的顺风之上，这真是个令人欣喜的改变。孩子们试了几次，终于可以安稳地睡大觉了。他们本想多睡一会儿，但彼得很快便厌倦了睡觉，不一会儿就用队长的声音命令道：“我们要飞下去了。”不过，尽管一路上有时会拌嘴，但总的来说旅程还是很愉快的，他们离梦幻岛越来越近。这样过了好几个月，他们终于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走弯路，但这也许并不是拜彼得或叮叮的指引所赐，而是因为这个岛也正在寻找他们。一定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不然那些神奇的海岸是不会被人轻易看到的。

“那就是了。”彼得平静地说。

“在哪儿？在哪儿？”

“在所有箭指的方向。”

果然，天上有一百万支金色的箭正在给孩子们指出岛的位置。

所有的箭都是被他们的朋友太阳射出的，太阳希望在黑夜到来之前，让他们看清前面的路。

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在空中踮着脚尖，第一次看到了梦幻岛。说来奇怪，他们都立即认出了这就是梦幻岛，而在恐惧袭上他们的心头之前，他们一直都是欢欣雀跃的。那种感觉并不像是见到了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更像是假期中和老朋友在家里重聚。

“约翰，那是环礁湖。”

“温蒂，看，海龟正在把它们的蛋埋进沙子里。”

“我说，约翰，我看到你那只断了腿的火烈鸟了！”

“看，迈克尔，那是你的岩洞！”

“约翰，灌木丛里是什么？”

“那是一只狼，和它的小狼崽儿。哦温蒂，我确定那就是你的小狼宝宝！”

“那是我的船，约翰，船舷都破了。”

“不，那不是。因为我们烧了你的船。”

“不管怎么说，就是它。约翰，我看见印第安人营地里冒出的烟了。”

“在哪里？指给我看。我能从烟弯曲的形状，看出他们是否在打仗。”

“那儿，就在神秘河对岸。”

“现在我看见了。是的，他们果然是在打仗。”

看到他们懂得这么多，彼得有一点儿不高兴。不过，假如他想要在他们面前逞威风，当然立刻就能得手。因为我不是告诉过你，没过多久恐惧便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当万箭消失，小岛一片黑暗的时候，你就知道它来了。

过去在家的时候，梦幻岛在临睡前会开始变得有点黑、有点吓人。岛上浮现出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些地方逐渐扩散，黑色的阴影在上面浮动，而野兽觅食时发出的吼叫声听起来又是那么异常。最重要的是，你不再相信你会赢；你会很高兴夜灯还亮着；你甚至会喜欢听娜娜说，这只不过是壁炉罢了，梦幻岛只不过是虚幻罢了。

在家的时候，梦幻岛当然是虚幻的，可现在它是真实的。没有夜灯，四下里越来越黑，而娜娜又在哪里？

他们几个本来是分开飞的，但现在都挤在彼得的周围。彼得漫不经心的态度终于消失了，此刻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孩子们每次碰到他的身体，都会感到轻微的震颤。他们现在正飞过可怕的岛。他们飞得很低，脚尖不时掠过树梢。空中并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但是他们飞得慢了，飞得更费力了，就像要推开阻挡他们前进的障碍物似的。有时他们悬在空中，直到彼得用拳头使劲捶打开空气才能继续前行。

“他们不想让我们登陆。”彼得解释说。

“他们是谁？”温蒂轻声问，双肩颤抖。

但是彼得不能，或者不愿意多说了。叮叮一直在他肩膀上睡觉，但现在他叫醒了她，让她在前面飞。

有时彼得会停在空中，用手拢着耳朵，仔细聆听；然后他看向下方，两只眼睛明亮得好像要把地面钻出两个洞。做完这些，他又向前飞去。

彼得的勇气简直叫人害怕。“你想现在就冒险，”他用平淡的语气对约翰说，“或者你想先喝一杯茶？”

温蒂赶紧说“先喝茶”，迈克尔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但更勇敢一些的约翰却犹豫了。

“什么样的冒险？”他小心地问。

“有个海盗睡在我们下方的草原上，”彼得告诉他，“如果你愿意，我们下去杀了他。”

“我没看见他。”停了好一会儿，约翰说。

“我看见了。”

“假如，”约翰说，嗓子有点发涩，“假如他醒过来了呢？”

彼得愤怒地说：“你以为我是要在他睡觉的时候杀了他吗？我会先叫醒他，然后再杀了他。我一向都是这么做的。”

“我说！你杀了很多人吗？”

“无数。”

约翰说“太棒了”，但决定先喝杯茶。他问彼得，现在岛上是不是还有很多海盗，彼得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那现在谁是海盗的头儿？”

“胡克。”彼得回答。说出这个可恨的词的时候，他的脸变得十分严肃。

“詹姆斯·胡克？”

“是的。”

于是迈克尔开始哭起来，就连约翰说话也吸着气，因为他们都知道胡克船长的恶名。

“他是黑胡子的水手长，”约翰哑着嗓子轻声说，“是他们中间最坏的一个。巴比克只害怕他一个人。”

“就是他。”彼得说。

“他长什么样子？是个大块头吗？”

“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你的意思是？”

“我把他砍掉了一块。”

“你！”

“是的，我。”彼得厉声说。

“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哦，没关系。”

“但是，我说，砍掉了哪一块？”

“他的右手。”

“那他现在不能战斗了？”

“哦，他当然可以！”

“左撇子？”

“他用一个铁钩代替了右手，用铁钩去抓。”

“抓！”

“我说，约翰。”彼得说。

“嗯。”

“说‘是，是，先生’。”

“是，是，先生。”

“有一件事情，”彼得继续道，“任何一个为我效命的孩子都必须发誓，你也得这么做。”

约翰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就是，如果我们和胡克展开了公开较量，你必须把他留给我。”

“我发誓。”约翰说得如此忠诚。

这时候，他们感觉不那么害怕了，因为叮叮一直在和他们一起飞，借着她的光他们能看清彼此。不幸的是，叮叮不能飞得像他们一样慢，所以她只好围着他们绕圈飞，这样他们就好像在光环里前进一般。温蒂很喜欢这种方式，可彼得却指出来这样做的弊端。

“她告诉我，”彼得说，“海盗在天黑前就发现我们了，他们已经把‘长汤姆’拿出来了。”

“大炮？”

“是的。他们肯定会看见叮叮的光。如果他们猜测我们就在光附近，他们一定会开火的。”

“温蒂！”

“约翰！”

“迈克尔！”

“告诉她立刻飞走，彼得。”三个孩子同时大叫，但是彼得拒绝了。

“她认为我们迷路了。”他强硬地说，“而且她很害怕。你们难道以为我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把她一个人赶走吗？”

霎时，光圈断开了，有什么东西亲昵地捏了彼得一下。

“那么告诉她，”温蒂恳求道，“把她的光熄了吧。”

“她熄不了光。这大概是仙子们唯一做不到的事情。她睡觉的时候，光才自然熄灭，就像星星一样。”

“那告诉她马上去睡觉。”约翰几乎是命令道。

“她不困的时候不能睡觉。这是另一件仙子们做不到的事情。”

“在我看来，”约翰抱怨道，“只有这两件事情才值得去做。”

这时他也被捏了一下，但却不是亲昵的。

“要是我们谁有个口袋就好了，”彼得说，“我们可以把她放在里面。”然而，他们出发的时候太过匆忙，四个人谁也没有口袋。

彼得心生妙计：约翰的帽子！

叮叮同意待在帽子里，但必须有人把帽子拿在手里。虽然叮叮希望拿着帽子的是彼得，不过实际上一开始却是约翰在做这件事。而这会儿，温蒂又接管了约翰手里的帽子，因为约翰说他飞的时候帽子会蹭到膝盖。我们接下来就会看到这么做埋下了多大的祸根，因为叮叮讨厌受温蒂的恩惠。

他们默默向前飞，黑色的帽子把光亮遮得严严实实。他们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安静，只有偶尔从远方传来的舌头舔东西的声音会打破这番宁静，彼得解释说那是野兽正在浅滩喝水。此外还有“沙沙”声，听起来好像是树枝相互摩擦的声音，但彼得说那其实是印第安人正在磨刀霍霍。

后来，就连这些声音也停止了。对迈克尔来说，这种孤寂实在太可怕了。“如果有什么东西发出点声音来才好！”他大叫。

好像是在回应他似的，空中爆发了一声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巨响。海盗向他们发射“长汤姆”了。

炮火声回荡在山谷之中，似乎在狂野地嘶吼着：“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他们到底在哪里？”

如此巨大的声响吓坏了三个孩子，让他们明白了一个虚幻的岛和一个真实的岛是多么不同。

而当天空终于再次平静下来的时候，约翰和迈克尔发现只有他们两个人留在了黑暗之中。约翰在空中机械地踩着步子，而迈克尔本来并没有学怎么飘浮，可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躺在一朵云上。

“你被炮打中了吗？”约翰颤抖着轻声问。

“没有，我还没尝试过那滋味。”迈克尔小声回答。

我们现在知道当时没有人被炮打中。不过，彼得却被炮弹的气流远远地冲到了海上，而温蒂则被掀到了高空。除了叮叮，没有人陪着她了。

如果温蒂在那个时候把帽子扔了就好了。

我不确定叮叮是突发奇想，还是她一路上都在谋划着这件事，不过她那时的确马上从帽子里跳了出来，开始引诱温蒂走向毁灭之路。

其实，叮叮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或者可以这么说，她只是此刻坏透了，可在别的时候呢，她又好极了。仙子们只能或者是这样或者是那样，那是因为她们个头实在太小了，所以很不幸地，她们在一个时间只能容下一种感情。她们可以有变化，但那必须是彻底的转变。眼下，叮叮对温蒂满心嫉妒。她用悦耳的叮叮当当声对温蒂说的那些话，温蒂自然不懂。我相信那其中肯定有些是坏话，但听上去却像是好话。她前前后后地飞，仿佛在骗说温蒂：“跟着我，一切都会好的。”

可怜的温蒂还能怎么办？她呼喊着彼得、约翰和迈克尔的名字，却只能听到反复的回声在嘲笑她。当时她还不知道，叮叮像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强烈地嫉恨着她。于是，她晕晕乎乎地、跌跌撞撞地，跟着叮叮向着她的厄运走去。

小岛成真

因为感觉到彼得要回来了，梦幻岛再一次苏醒过来，变得生机勃勃。我们或许应该更准确地说它是被“唤醒”的。不过，“苏醒”这个词听起来更好一些，而且彼得总是喜欢用这个字眼儿。

彼得不在的日子里，岛上冷冷清清的：仙子们早上会多睡一个小时；野兽们专心照顾它们的孩子；印第安人大吃大喝了六天六夜；而当海盗和那些走丢的男孩们相遇时，他们也只是互相咬咬对方的大拇指就算了。但现在彼得回来了！他最讨厌死气沉沉，于是一切都重新活泛起来了—— 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地上，就会听到整个岛上此时布满了生机。

这天晚上，梦幻岛的主要成员是被这么分配的：男孩子们出去寻找彼得，海盗出去寻找那些男孩，印第安人出去寻找海盗，野兽出去寻找印第安人。他们在岛上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但却并没有碰面，因为他们行动的速度是一样的。

除了男孩子们，所有人都想看到流血事件的发生。男孩们通常也是喜欢血的，但今晚他们出去是要去迎接他们的队长的。当然，岛上的男孩人数总是有变化，因为有的被杀了，有的则由于其他原因消失了。每当他们眼看着就要长大时—— 这是有违规则的—— 彼得就会削减他们的人数。而现在，要是把那一对双胞胎算作两个人的话，队伍中总共有六个男孩子。让我们假装潜伏在甘蔗地里，看着他们排成一排悄悄走过，他们每个人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

男孩们被禁止和彼得有相似之处，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不行。所以他们各自穿着自己猎的熊皮，一个个圆滚滚、毛茸茸的，跌倒时还会骨碌碌地打滚。所以他们必须让自己的步伐变得更稳健。

第一个过去的是嘟嘟，他不是这支英勇的队伍里最胆小的，但却是最倒霉的。他经历的冒险比别的孩子都少，因为大事总是在他到来之前刚刚发生过—— 本来一切都平安无事，如果他利用这个机会出去捡了几根柴火，等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发现，别人已经在那里打扫血迹了。坏运气给他的面容增添了一种忧郁的神色，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脾气恶劣，反而更加温和，他是所有男孩中最谦逊的一个。可怜的好嘟嘟，今晚你会有危险。你可要当心啊，别让冒险的机会落到你面前，因为你一旦接受，就会被拽进最痛苦的深渊。嘟嘟，叮叮仙子今晚一心要寻找实现她恶作剧的工具，而她认为你是所有男孩中最容易上当的，你要小心她。

要是嘟嘟能听到我们的话就好了，可惜我们不在岛上。他咬着手指走过去了。

尖尖走在第二个，他总是快快乐乐的。接下来是轻轻，他把树枝削成哨子，吹着自己的曲调，兴高采烈地跳着舞。轻轻是所有男孩中最自负的一个，他认为自己还记得走丢前的日子，记得那些礼仪、习俗等等，因此总是傲慢地把鼻子翘得老高。第四个是弯弯，他是个淘气鬼。每次彼得板起面孔说“谁干的，快站出来”的时候，他经常不得不站出来。以至于现在一听到责备，不管是不是自己干的，弯弯总是不自觉地站出来。最后是一对双胞胎，彼得从来弄不清他们谁是谁，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也不允许他的队员知道，所以这对双胞胎对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他们总是形影不离，略带歉意地站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满意。

男孩子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而岛上的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很快，所以过了不一会儿，海盗们又沿着他们的足迹追过来了。我们还没有看见那些海盗，就听到了他们的歌声，那是一首永远不变的可怕的歌：

系上缆绳哟呵，赶紧停船，

我们是海盗团。

即使炮弹将我们打散，

我们水下也会再相见。

就算是那些在绞刑架上吊成一排的坏蛋，也没有这般凶神恶煞。而现在走在这帮海盗最前面、不时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聆听的，是长得挺好看的意大利人切科。他光着两条强壮的膀子，耳朵上挂着两枚八比索的西班牙金币当装饰。在加奥的时候，他曾在监狱长的背上用血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走在他后面的那个黑大个儿有过许多名字，其中的一个至今仍被加多摩河岸的黑人妈妈们用来吓唬她们的孩子。接下来是比尔·朱克斯，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刺上了文身。他就是那个曾在“海象号”船上待过的比尔·朱克斯，他被弗林特砍了七十二下才肯丢掉一袋葡萄牙古金币。然后是库克森，据说是黑墨菲的兄弟（不过从来没有得到证实）。还有绅士斯塔基，他曾经是一所公立学校的助理教员，现在杀起人来仍然文质彬彬。还有“天光”（摩根的“天光”）。还有爱尔兰水手长斯密，他是个和蔼可亲到有点古怪的男人，这样说吧，他就算是捅了别人一刀也不会冒犯到别人，而且他是胡克队伍里唯一一个信仰新教的人。然后是诺德尔，双手总是背在身后。此外还有罗伯特·莫林斯、阿尔夫·梅森和其他许多在西班牙本土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棍。

在这群悍匪中间，皮肤最黑、个头最大的那个是詹姆斯·胡克，他自己把名字写作詹·胡克。据说他是“海上厨师”[1]唯一害怕的人。胡克自在地躺在一辆粗糙的战车上，由他的手下人拉着。他的右手没了，用一只铁钩代替，他不时用这只铁钩指挥手下加快速度。这个可怕的家伙像狗一样使唤、呵斥那些拉着他的人，而他的手下也像狗一样顺从他。他面如死尸，皮肤黝黑，头发打着长长的卷儿，从远处看就像一根根黑色的蜡烛，这使他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容显得分外吓人。他的眼睛是勿忘我草般的蓝色，透着深深的忧郁。当然，他把铁钩刺向你的时候，你不会有这种感觉。那时他的眼睛里会出现两个红点，迅速点燃双眸。

说到举止，他还保持着封建领主的跋扈神气，就好像要把你撕碎了一样。我听说他以前还是个出了名的会讲故事的人。他最礼貌的时候，也就是他最阴险的时候，这大概是最能证明他教养的一件事。而即使是在他诅咒的时候，他言辞的优美程度也不逊于其仪态的显赫，以表明他与手下的那帮水手完全不同。他是个勇气超凡的人，据说他唯一害怕的是看到自己的血，他的血很黏稠，颜色也非同寻常。在穿戴上，他有点模仿查理二世，这是因为他在刚出道时曾听说自己和倒霉的斯图亚特王室有几分奇怪的相像。他的嘴里叼着一个自己设计的烟嘴，能同时抽两支雪茄。不过毫无疑问的是，他身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部分，还是他的那只铁爪。

现在让我们来杀一个海盗，以此来看看胡克的手段。就杀天光吧。他们经过的时候，天光突然笨手笨脚地撞在了胡克身上，把他的蕾丝领子弄皱了。钩子嗖地捅了过来，只听到一记撕裂声和尖叫声，然后尸体就被踢到了一边。海盗们继续前进，胡克甚至没有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

彼得·潘要对付的，就是这么一个可怕的恶人，究竟谁会赢呢？

现在沿着海盗们的足迹，悄无声息地潜行而来的是印第安人。他们走的是一条战道，一般人是看不见他们的。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圆圆的，手里拿着战斧和刀，赤裸的身上还涂着闪闪发光的油彩。他们身上挂着成串的头皮，有男孩儿的，也有海盗的。你千万不要把这些人和心肠软的特拉华人或休伦人搞混了，要知道他们可是来自皮卡尼尼部落的。在这群人中，匍匐在最前面的是伟大的小豹子。他是一位勇士，身上挂了太多的头皮，以至于都快无法前进了。而押后阵的，也是在最危险位置上的，则是虎莲。她骄傲地直着身子，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公主。她是最漂亮的黑人女猎手，又是皮卡尼尼部落远近闻名的美人。她时而风情万种，时而冷若冰霜，时而又妩媚动人。没有哪一位勇士不愿娶这位任性的娇娃，但她却用斧头挡开了所有的求婚者。而现在，就让我们看着他们悄悄经过落在地上的树枝，而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吧。周围静静的，唯一能听到的是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原来他们最近大吃大喝，都有点发胖。虽说瘦回去是迟早的事，不过肥胖的确成了他们眼下最主要的危险。

印第安人像影子一样出现，又像影子一样悄悄消失了，不一会儿，他们的位置就被野兽所取代了。那是一支庞大且混杂的队伍：狮子、老虎、熊和数不清的躲避它们的小野兽。有些野兽凶猛异常，甚至会吃人，可它们都在这个得天独厚的岛上亲密共存。它们的舌头长长地伸在外面，这说明它们今晚很饿。

野兽们经过之后，最后一个角色上场了。那是一条巨鳄，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它是在找谁。

鳄鱼爬过去后，男孩们很快又出现了。这个队列必须无休止地前行，直到某一部分停下来或者改变了速度。那样一来，他们很快就会撞到一起相互厮杀起来。

所有人都敏锐地看着前方，却没怀疑过危险会从后面悄悄逼近。这是一条世俗规律，恰恰说明梦幻岛是多么真实。

首先掉出循环圈的是男孩子们。他们猛然扑倒在草地上，紧挨着他们地下的家。

“我真希望彼得赶快回来。”他们每一个都紧张兮兮地说，尽管从身形上他们都比这个队长要高大。

“只有我不害怕海盗。”轻轻说，那种口气注定不会讨大家的喜欢。不过，也许来自远方的声响令他感到了不安，他匆忙又补充道：“但我愿意彼得回来，给我们说说他有没有打听到灰姑娘的消息。”

他们谈到了灰姑娘，嘟嘟便确信他妈妈肯定非常像她。

男孩们只有在彼得不在的时候才能谈论他们的母亲，因为彼得认为这个话题很愚蠢，禁止他们讨论。

“我对妈妈的全部回忆，”尖尖告诉他们，“就是她经常对爸爸说，‘哦，我真希望有一本自己的支票簿！’我不知道支票簿是什么，不过我很想给我妈妈一本。”

说话间，他们又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声音。你和我什么都听不见，因为我们都不是生活在森林里的生物。但男孩们听见了，是海盗那首可怕的歌:

哟呵哟呵，海盗的生活，

骷髅白骨做成旗帜。

绳索一只，欢乐一时，

没准儿就见到大卫·琼斯[2]。

男孩们转眼间就不见了，但他们去哪里了呢？兔子也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快。

我会告诉你他们去哪儿了：除了尖尖跑去侦察敌情，其他孩子都已经回到地下的家里了。那是一个非常美妙的住所，不久之后我们可以来好好看看。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怎么下去的呢？这里看不见一个入口，也看不见一块大石头，所以也不会有把石头滚到一边便露出一个洞口的情况。不过如果仔细看就会注意到，这里有七棵大树，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有个洞，跟一个小男孩的身量差不多大。这些就是通向地下那个家的入口啦。可不要小看这些入口，胡克为了解开这个谜已经搜寻了好几个月了。他一直徒劳无功，不知道今晚他会不会找到答案呢？

在海盗们前进的时候，眼尖的斯塔基发现尖尖正要从森林里逃走，他立刻掏出了手枪。但一只铁钩子按住了他的肩膀。

“队长，放开我！”他叫道。

现在，我们第一次听见了胡克的声音，那是一种阴沉的声音：“先把你的手枪收回去。”他威胁道。

“那不就是你讨厌的那帮男孩子中的一个嘛，我本可以杀了他的。”

“是，但枪声会把虎莲这些印第安人招惹过来的。你是不想要你的头皮了吗？”

“要我跟着他吗，队长？”可怜的斯密问，“然后用我的强尼开瓶器对付他？”斯密给所有东西都起了好听的名字，他的短弯刀就叫强尼开瓶器，因为他喜欢用刀在伤口上钻来钻去，就像开酒瓶时那样。你可以说斯密身上有许多可爱的特点，比如，杀了人之后他会擦拭眼镜，而不是他的武器。

“强尼是个安静的家伙。”他提醒胡克。

“现在不要，斯密，”胡克阴险地说，“他只是其中一个，而我要干掉的是他们所有的七个人。现在分散开来，去找他们。”

海盗们消失在森林之中了。有那么一刻，只剩下他们的队长和斯密了。胡克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也许是因为温柔而美丽的夜晚让他有欲望向他忠诚的水手讲述自己的故事吧。他的故事悠长又诚恳，但斯密太笨了，他身上没有任何特质能让他听懂队长的故事，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他终于抓到了一个词：彼得。

“最重要的是，”胡克激动地说，“我要他们的队长彼得·潘，他砍掉了我的胳膊！”他示威似的挥舞着铁钩子，“我等了太久的时间，就是要用这个钩子和他握手。哦，不，我要撕碎了他！”

“而且，”斯密说，“我经常听你说这个钩子比二十只手还好，能梳头，还能做其他家事。”

“是的，”队长回答道，“如果我是一个母亲，我会祈祷我的孩子生来都长着铁钩子，而不是手。”他骄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铁手，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另一只正常的手。然后，他再一次皱起了眉。

“彼得扔掉了我的胳膊，”他倒退了几步说，“扔给了一只正好经过的鳄鱼。”

“我经常注意到你对鳄鱼有很奇特的畏惧之情。”斯密说。

“不是所有的鳄鱼，”胡克纠正他，“是那一条鳄鱼。”他压低声音：“他太喜欢吃我的胳膊了，斯密。所以他一直跟着我，从一片海到另一片海，从一块大陆到另一块大陆，它想用嘴唇舔完我剩下的身体。”

“某种程度上，”斯密说，“这也是一种恭维。”

“我才不要这种恭维！”胡克狂暴地咆哮着，“我要彼得·潘！是他让那个野兽第一次尝到了我的味道。”

他在一块大蘑菇上坐了下来，这时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斯密，”他哑着嗓子说，“那只鳄鱼本来早就能吃了我的。但我很幸运，它吞了一口钟，肚子里一直有滴答声，所以我就会在它靠近我的时候听见声音。”他干笑了几声。

“总有一天，”斯密说，“这口钟会停下来，那个时候它就会干掉你了。”

胡克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是，”他说，“这就是我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感到自己坐的地方出奇地热。“斯密，”他说，“这位置是热的！”他跳了起来，“哎呀妈呀，我快要被烤焦了。”

他们仔细检查了这只蘑菇，发现它又大又硬，不像英国本土的植物。他们试着把它从地里拔出来，但蘑菇立刻就掉在他们手里了—— 原来它并没有根。更奇怪的是，烟开始从地底冒了出来。海盗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烟囱！”他们欢呼起来。

他们确实发现了男孩们地下之家的烟囱。当敌人在附近的时候，男孩们习惯用蘑菇把烟囱盖住。

现在，不仅仅是烟，孩子们的声音也传了上来—— 他们在隐蔽的藏身之所里感到很安全，所以正在快乐地大声聊天。海盗们严肃地听了一阵，然后便把蘑菇盖了回去。他们看看四周，发现周围的七棵树上都有洞。

“你听见他们说彼得·潘不在家了吗？”斯密轻声说，摆弄着他的强尼开瓶盖。

胡克点点头。他站着不动沉思了好久，最后，一丝笑容凝固在他黑不溜秋的脸上。斯密一直在等待这种表情，“亮出你的计划吧，队长。”他急切地叫道。

“回到船上，”胡克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烘焙一个巨大的、油腻的蛋糕，上面撒满绿色的糖。地下肯定只有一个房间，因为这里只有一个烟囱。这些愚蠢的小坏蛋们并不知道他们无须每个人都有一个出口，从这就能看出他们是没有妈妈的，没有人教导这些可怜的小东西。所以我们可以把蛋糕留在美人鱼的环礁湖岸边，这些男孩们经常在那里游泳，和美人鱼一起玩儿。他们会发现蛋糕的，然后他们就会狼吞虎咽地吃了它。因为，没有妈妈，他们就不会知道吃掉一个油腻的湿蛋糕有多危险，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会儿不是干笑了，而是最实在的笑声，“哈哈哈，他们会死的。”

斯密越听越佩服。

“这是我听过的最阴险、最美妙的计划！”斯密大叫道。狂喜之中，他们又唱又跳：

系绳，停船，我来喽，

他们害怕，浑身颤抖；

胆敢握住胡克的铁钩？

那我就要扒开你骨头。

他们开始唱这首歌，但却永远无法完成它，因为这时他们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起初那声音很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响动也会盖过它，但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胡克站在那里浑身颤抖，一只脚抬得很高。

“是那只鳄鱼！”他大叫一声，然后一溜烟儿跑开了，后面跟着他的水手。

确实是那只鳄鱼，它的速度赶超了印第安人。此刻印第安人正在追踪其他海盗，而它正湿嗒嗒地追赶着胡克。

男孩们再次回到了地面上，但夜晚的危险还没有完全结束。现在，尖尖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后面有一群狼在追他。狼的舌头长长地拖在外面，它们的叫声惊悚骇人。

“救救我，救救我！”尖尖大声叫道，跌倒在地。

“但我们要怎么做呢，我们怎么救你？”

在这个危急的时刻，男孩子们想到了彼得。这对彼得来说可是个大大的荣誉。

“彼得会怎么做呢？”他们同时叫道。

然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喊起来：“彼得会从他的两腿之间盯着它们的眼睛看。”

于是他们说：“让我们用用彼得的方法吧。”

这是非常奏效的击败狼群的方式。男孩们的动作像一个人一样，他们齐齐地弯着腰，从两条腿之间看过去。接下来的那一刻显得有些漫长，好在胜利很快便降临了—— 当男孩们以这种可怕的姿态向狼群逼近时，狼夹着尾巴逃跑了。

现在，尖尖从地上站起身来，其他男孩以为他仍然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狼群，但事实上并不是。

“我看见了一个更奇怪的东西。”他叫道，其他孩子急切地过来围在他身边。“一只巨大的白鸟。它在朝这边飞。”

“你觉得是什么样的鸟？”

“我不知道。”尖尖说，有些惊魂不定，“但它看起来很疲惫，边飞边呻吟，它在说‘可怜的温蒂’。”

“可怜的温蒂？”

“我想起来了，”轻轻立即说，“有的鸟就叫温蒂。”

“看，它来了！”弯弯叫道，指着天空中的温蒂。

温蒂几乎已经飞到他们头顶上了，他们能清楚地听见她悲伤的哭声。但是，听得更清晰的却的是叮叮那尖锐的嗓音。这个满心嫉妒的仙子现在已经撕掉了一切友好的伪装，从各个方向撞向温蒂，每次触碰到她的身体，都要狠狠地捏一把。

“你好，叮叮。”好奇的男孩子们大叫。

叮叮的回答像铃声一样：“彼得要你们把温蒂射下来。”

他们从不会质疑彼得的命令。“让我们完成彼得的愿望！”单纯的男孩子们叫道，“快，准备弓和箭！”

所有孩子都进了树洞，除了嘟嘟。他手里已经拿着弓和箭了。叮叮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兴奋地搓着小手。

“快，嘟嘟，快，”她喊道，“彼得会很高兴的。”

嘟嘟激动地装上了箭，“让开，叮叮！”他大叫，然后把箭射了出去。温蒂轻飘飘地应声落地，一支箭正中胸口。

[1].海上厨师：“海上厨师”是小说《金银岛》中海盗西尔弗的绰号，他的另一个绰号是“巴比克”。

[2].大卫·琼斯：海神，深海阎王。

小小的房子

当其他男孩子拿着武器跳出树洞的时候，愚蠢的嘟嘟正像一个征服者一样站在温蒂旁边。

“你们来晚了！”他骄傲地叫道，“我已经射下了温蒂。彼得一定会对我非常满意的。”

叮叮在他头顶上大叫了一声“傻瓜”便立即躲了起来，她的叫声没有其他人听见。男孩们聚在温蒂身旁，一阵可怕的沉默笼罩了森林。如果此时温蒂的心脏还跳动的话，他们肯定能听到。

轻轻第一个开口：“这不是一只鸟，”他的声音充满惊惧，“我认为这肯定是位女士。”

“女士？”嘟嘟说着，身子一颤。

“我们杀死了她。”尖尖哑着嗓子说。

他们都摘下了帽子。

“现在我明白了，”弯弯说，“彼得是带她来见我们的。”他难过地一头栽到了地上。

“终于有一位女士来照顾我们了，”双胞胎中的一个说，“你却把她杀死了！”

他们都为嘟嘟感到难过，但更为自己感到难过。当嘟嘟走近他们时，他们都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嘟嘟的脸变得煞白煞白，但他突然又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尊严感。

“这是我做的，”他若有所思地说，“过去有女士出现在我梦里的时候，我总叫她，‘漂亮妈妈，漂亮妈妈’。可当她最后终于来了的时候，我却一箭射死了她。”

他慢慢地走开了。

“不要走。”男孩子们同情地喊他。

“我非走不可，”他答道，浑身颤抖，“我太害怕彼得了。”

就在这惨痛的一刻，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使得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们听到的是彼得咕咕的叫声。

“是彼得！”他们叫道，因为彼得每次回来都要发出这样的声音。

“把她藏起来。”男孩子们轻声说，然后迅速围在温蒂身边，只有嘟嘟一个人站得远远的。

彼得伴随着另一声清亮的咕咕声，一下子跳到了众人面前。“你们好，男孩子们。”他大声说。男孩们机械地敬了个礼，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彼得皱起了眉头。

“我回来了，”他恼火地说，“你们为什么不欢呼？”

他们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欣喜的声音。彼得急于要告诉他们好消息，竟没注意到这一点。

“大好的消息，”他叫道，“我终于给你们带回来了一个妈妈。”

仍然没人吭声，只听见“咚”的一声，嘟嘟跪在了地上。

“你们没有看见她吗？”彼得问道，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她朝这边飞过来了。”

“唉！”一个声音说。另一个则说：“真是伤心的一天。”

嘟嘟站起身，“彼得，”他平静地说，“我带你去见她。”其他孩子还想把温蒂藏起来，他则说：“退后，双胞胎，让彼得看看她。”

所有人都往后站，好让彼得看见她。彼得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死了。”彼得不自然地说，“也许她正为自己的死感到害怕吧。”

他想以这样一种滑稽的方式跳得远远的，别再看见她，以后永远不再靠近这个地方。要是他真这么做的话，其他男孩子也都乐于跟着他这么做。

不过，还有那支箭呢。他当着这支队伍所有成员的面把箭从温蒂胸口上拔了下来。

“谁的箭？”他严厉地质问。

“我的，彼得。”嘟嘟跪着说。

“哦，懦夫。”彼得说，举起箭当匕首。

嘟嘟没有退缩，他露出了自己的胸膛。“刺吧，彼得，”他坚定地说，“尽管刺吧。”

彼得两次举起箭，两次又放下了。“我刺不下去，”他错愕地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拦住我的手。”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彼得，只有尖尖碰巧盯着温蒂。

“看，”他大声叫道，“这位叫温蒂的女士，看，她的胳膊！”

说来真是奇迹，温蒂抬起了她的胳膊。尖尖弯下腰，恭敬地听她说话。“我想她在说，‘可怜的嘟嘟。’”他轻声说。

“她还活着。”彼得简短地宣布。

轻轻立刻大声喊道：“温蒂女士还活着！”

彼得跪在她身旁，找到了他的那粒橡树种子。你还记得吧？温蒂把它系在一条链子上，戴在颈间。

“看，”彼得说，“箭射在了种子上。这是我给她的一个吻，结果救了她的性命。”

“我记得吻，”轻轻急切地插嘴说，“让我看看，啊呀，这确实是—— 一个吻。”

彼得没听见他的话，他正在祈祷温蒂快点好起来，这样他就可以带她去看美人鱼了。当然了，温蒂此时还不能回答，她仍陷于可怕的昏迷之中。这时从众人的头顶上方传来了哭声。

“听，是叮叮的声音，”弯弯说，“她哭是因为温蒂还活着。”

就这样，他们把叮叮干的坏事告诉了彼得。他们从未见过彼得这么严厉的神情。

“听着，叮叮，”他大声说，“我不再是你的朋友了。滚开，永远别再回来！”

叮叮飞到彼得的肩头苦苦哀求，但他毫不留情地把她弹走了。彼得一直不肯原谅她，直到温蒂再一次抬起了胳膊。他这才算是宽宏大量地对叮叮说：“好吧，不是永远，但要一整个星期。”

或许你以为叮叮就此便会感激温蒂，因为她替她说了情吗？哦不，才不是呢，她恨不得再去使劲捏她。仙子们确实是很古怪的，彼得最了解她们，所以他经常扇她们巴掌。

话说回来，眼下温蒂的身体十分虚弱，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把她抬到下面的房子里去吧。”弯弯建议说。

“对啊，”轻轻附和，“对待女士正该如此。”

“不，不，”彼得说，“你们万万不可碰她，那样显得不够尊重。”

“那正是我所想的。”轻轻说。

“但如果她躺在这儿，”嘟嘟说，“她会死的。”

“对啊，她会死的。”轻轻承认，“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有办法。”彼得大声说，“让我们围着她建一所小房子！”

男孩们听了欣喜万分。“快点儿，”彼得命令道，“把咱们最好的东西都拿到我这里。拆了房子，利索一点儿。”

他们立刻便忙得就像婚礼前夜的裁缝一样，急匆匆地跑到这儿又跑到那儿，下去拿被褥，上去取柴火。正当他们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约翰和迈克尔来了。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困倦使他们站着就能睡着。他们停步，再醒来，往前挪一步，接着又睡着了。

“约翰，约翰，”迈克尔大声喊道，“醒一醒！娜娜在哪里？约翰，妈妈又在哪里？”

然后约翰会揉揉眼睛，咕哝着说：“这是真的，我们真的飞了。”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见到彼得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你好，彼得。”他们说。

“你们好。”彼得友好地说，尽管他几乎已经快忘记了他们是谁。此刻他正忙着用脚丈量温蒂的身体，看看她需要一间多大的房子。当然，他还要留出椅子和桌子的空间。约翰和迈克尔看着他做这些。

“温蒂睡着了？”他们问。

“是的。”

“约翰，”迈克尔提议道，“我们叫醒温蒂，让她给我们做晚饭吧。”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另外几个男孩儿抬着盖房子的树枝冲了进来。“看看他们！”迈克尔喊道。

“弯弯，”彼得用他最威严的语气说，“让这两个孩子来帮忙盖房子。”

“是，是，先生。”

“盖房子？”约翰惊呼道。

“给温蒂住。”弯弯说。

“给温蒂住？”约翰目瞪口呆，“为什么，她只不过是个女生！”

“所以，”弯弯解释说，“我们都是她的仆人。”

“你们？温蒂的仆人？”

“是的，”彼得说，“你们也是。快跟他们去吧。”

大吃一惊的兄弟俩随即就被其他人拖着去砍树、劈柴、搬运木头了。“先做椅子和壁炉，”彼得命令道，“然后我们围着它们盖一座房子。”

“是的，”轻轻说，“房子就是这么盖的，我全想起来了。”

彼得考虑得很周全。“轻轻，”他大声说，“去找一个医生过来。”

“是，是。”轻轻应声道，抓耳挠腮地走开了，他知道必须得服从彼得的命令。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戴着约翰的帽子，神情非常严肃。

“请问，先生，”彼得走近他问，“你是医生吗？”

彼得和其他男孩儿的区别是：在这种时刻，男孩们知道这是假装的，而对彼得来说，假装的和真实的却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一点有时让男孩子们感到很苦恼，尤其是当他们必须要假装已经吃过饭的时候。

而如果他们在假装的时候穿帮了，彼得就会敲他们的指关节。

“是的，我的小朋友。”轻轻忐忑不安地回答，他的指关节曾经被敲裂过。

“请吧，先生。”彼得解释说，“一位女士躺在那里，病得很重。”

温蒂就躺在他们脚边，但轻轻却假装没看见。

“啧，啧，啧，”他说，“她躺在哪里呢？”

“在那边的空地上。”

“我要把一个玻璃玩意儿放进她的嘴里。”轻轻说，他假装这么做了，彼得在一旁等着。玻璃玩意儿被拿出来的那一刻真是令人紧张。

“她怎么样了？”彼得询问道。

“啧，啧，啧，”轻轻说，“这东西已经治好她了。”

“我太开心了！”彼得大声说。

“我晚上再来一趟，”轻轻说，“用带吸嘴的杯子给她喝牛肉茶。”他把帽子还给约翰后，长舒了几口气，这是他渡过难关后的习惯动作。

与此同时，森林里的砍伐声此起彼伏，建造一座舒适房子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被堆到了温蒂脚边。

“要是我们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就好了。”一个男孩儿说。

“彼得，”另一个男孩儿大声喊，“她睡着了还在动呢。”

“她的嘴巴张开了，”第三个孩子喊道，毕恭毕敬地看着她的嘴，“哦，多可爱啊！”

“也许她要在梦中唱歌了。”彼得说，“温蒂，唱歌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话音刚落，温蒂还没睁开眼睛就唱了起来：

我想要一间漂亮的房子，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小巧；

四周是有趣的红色壁墙，

房顶则刷满青苔的鲜绿。

男孩们听了，高兴地咯咯笑。他们再幸运不过了，搬来的树枝沾着红色的汁液，地上则铺满了青苔。他们起劲儿盖房子的时候，自己也唱起了歌：

我们建起了小小的墙壁，

我们搭起了小小的房顶；

请告诉我们，温蒂妈妈，

还想要什么，请唱出来！

温蒂有些贪心地回答道：

接下来我要华丽的窗，

美丽玫瑰花探进窗里，

小宝宝们则探出窗外。

他们立即拿拳头砸出一扇扇窗户，用巨大的黄色树叶做窗帘。但是玫瑰花呢？

“玫瑰！”彼得厉声喊道。

他们赶紧假装在墙上种上了最漂亮的玫瑰。

那小宝宝呢？

为了不让彼得下令变出小婴儿，他们赶紧又唱：

玫瑰花儿探进窗里，

小宝宝正等在门口。

我们无法变出自己，

曾是婴孩已成过去。

这个让过去的婴儿假装现在的宝宝的主意很不错，让彼得非常赞许，他立刻便假装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盖着的房子漂亮极了，毫无疑问温蒂住在里面肯定很舒服。不过当然了，现在他们已经看不见房子里的她了。彼得在房子周围踱来踱去，下令进行完工前的修修补补。什么也逃不过他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就在一切看上去将要大功告成的时候——

“门上还没有门环。”他说。

男孩们十分羞愧，但是嘟嘟拿出了自己的鞋底，刚好做了一个绝妙的门环。

这下子肯定完工了，他们想。

才不是呢。“没有烟囱，”彼得说，“我们必须要有个烟囱。”

“我们当然需要一个烟囱。”约翰煞有介事地说。彼得灵光一闪，一把抓下约翰脑袋上的帽子，他把帽顶捣穿，然后扣在了房顶上。有了这么一个极好的烟囱，小房子也非常满意，好像是为了表示感谢似的，立即便有一缕青烟从帽子里冒了出来。

现在真真切切彻底完工了。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剩下的就是去敲门。

“都拿出你们最好的样子，”彼得警告他们，“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他很高兴没人问他什么是第一印象，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拾掇自己。

他礼貌地敲了敲门，这时候森林和孩子们一样寂静，四下无声；只有叮叮停在树枝上，注视着这一幕，而且毫不掩饰地嘲笑着他们。

男孩们想知道，会有人应声开门吗？如果是一位女士，她会长什么样子？

门开了，一位女士走了出来，正是温蒂。男孩们都向她脱帽致敬。

温蒂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神情，而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

“我在哪里？”她问。

轻轻当然要第一个答话。“温蒂女士，”他急切地说，“我们为你建造了这座房子。”

“哦，说你很满意。”尖尖大声说。

“多么可爱、漂亮的房子。”温蒂说。一字不差，这正是男孩们希望她说的话。

“我们是你的孩子。”双胞胎喊道。

他们都跪了下来，伸出双臂大声说道：“哦，温蒂女士，做我们的妈妈吧。”

“我行吗？”温蒂问，脸上放出光来，“当然，这非常有意思，但你们看我，我只是一个小女孩，没有当妈妈的经验。”

“没关系，”彼得说，好像他是现场唯一一个了解一切的人。但事实上，他恰恰是懂得最少的那个，“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像妈妈那样好的人。”

“哦，天哪！”温蒂说，“你们瞧，我觉得我正是这样一个人。”

“是的，是的，”他们齐声大喊，“我们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很好，”她说，“我会尽力的。快进来吧，你们这些淘气的孩子，我敢说你们的脚都是湿的。等我把你们安顿好之后，上床睡觉前我正好有时间可以讲完灰姑娘的故事。”

他们便都进屋了。我不知道房子里怎么能容下这么多人，但在梦幻岛上，人们是可以挤得紧紧的。他们将与温蒂一起度过许许多多个愉快的夜晚，而这只是其中的第一个而已。晚些时候，温蒂让男孩们睡在树下家里的那张大床上，并给他们掖好被子；她自己则睡在了新建的小房子里。在小房子外，彼得正提着剑在守卫，因为他能听见远处海盗寻欢作乐的声音，而狼群则在不断徘徊、伺机而动。小房子在黑暗之中看起来是如此安全而舒适：一束亮光漏出了窗帘，烟囱里冒出漂亮的青烟，彼得也站在那里放哨。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一些狂欢后归家的仙子们不得不从他身上摇摇摆摆地爬过去。通常来说，如果是其他孩子在晚上挡了仙子的路，她们准会搞些恶作剧来作弄他。不过对于彼得，她们只是拧了拧他的鼻子，便就此匆匆过去了。

地下的家

彼得第二天一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测量温蒂、约翰和迈克尔的身材，好为他们找到合适的空心树洞。你还记得吧？胡克曾嘲笑男孩们竟然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树洞，这恰恰说明他才是那个最无知的人。他不明白的是：没有两个男孩儿的身材是完全一样的。所以除非你找到适合自己身材的树洞，否则上上下下都会非常困难。而一旦这么做了，你就只需在树顶深吸一口气，便能以恰当的速度滑下去；同样的，在上来时，你只需交替着一吸气一呼气，身子便能扭动着向上运动了。对你来说，掌握了这些动作要领便意味着可以不假思索地去做，而那时你的姿势也会变得再优雅不过了。

这些仅仅需要你的身材和树洞合适。而彼得在为你测量身材找树洞的时候，仔细得就像在量身制作一套衣服。唯一的区别在于，衣服是按照你的尺寸裁剪的，而树则不同，你得去适应它。一般来说，你多穿或者少穿衣服是很容易做到的，可是如果你的某些特别部位比较臃肿，或者那个唯一可用的树洞形状比较古怪，那彼得就要对你动点手脚了，不然你没法适应它。和树洞配对成功之后，你必须格外小心，让自己保持合适的身材。温蒂高兴地发现，这是个让全家人都能保持理想身体状态的好方法。

温蒂和迈克尔一试就成功和树洞配对了，但约翰却不得不做些小小的调整。

经过几天的练习，他们已经可以像井里的水桶一样自如地上下出入了。他们也越来越热切地爱上了这个地下的家，尤其是温蒂。它有一个大房间，就像每个家里都有的那样，而且如果你想去钓鱼，那直接在地板上挖坑就行了；地上还长着色彩斑斓的壮硕蘑菇，它们被用来当做凳子。有一棵梦幻树在房子的中央努力地生长着。每个清晨，孩子们都会把树干齐地锯掉；而到下午茶歇的时候，树干就会又长得差不多有两英尺高了。这时候孩子们把一块门板放在上面，树干便成了一张桌子。孩子们在茶歇后会再次把树干锯掉，这样就又有地方用来玩耍了。

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壁炉，它几乎占满了各个角落，你愿意在哪儿生火都行。温蒂在壁炉前拴了一些藤蔓，这样她就可以把衣服晾在上面。白天，床斜靠在墙上，到了晚上六点半才会被放下来。床差不多有半个房间那么大，除了迈克尔，所有的男孩儿都睡在上面，挤得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这里被严格禁止随便翻身，除非有人发号施令。而且即便要翻身，也必须是大家一起翻。迈克尔原本也可以睡在床上的，但温蒂太想要一个小宝宝了，而迈克尔又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你知道女人的心思的，反正他最后被吊在一个篮子里挂了起来。

这个家的条件确实很简陋，几乎和森林中的小熊在地下安的家没什么两样。不过，家里的墙上有一个比鸟笼大不了多少的壁龛，用一个小帘子和房子的其他部分隔开了，这里面可和屋子的其他部分完全不同。这是叮克铃的闺房。叮叮最挑剔了，无论是穿衣还是脱衣，她都要把帘子拉上。她的闺房如此精致，小小的化妆间和卧室合并为一—— 我敢说这世界上无论是什么身材的女人，都不可能再有这样小巧美丽的房间了。卧榻—— 她总是称之为“卧榻”，是真正的玛布仙后[1]用的，有梅花一样的床脚。叮叮会根据不同季节的果树花更换她的床罩。她的镜子是“穿靴子的猫”[2]的，只有仙子商贩们才知道，全世界的这种镜子现在只剩下三面没有被打破了。洗面盆是馅饼皮式的，翻过来也能用；抽屉柜是真正迷人的六世时期的作品；而地毯和毡垫则是玛杰里和罗宾鼎盛时期的。房间里还有一盏用圆片串起来的枝形吊灯，不过那也就是用来做做样子—— 叮叮自己发出的光就能照亮她的整个闺房。叮叮瞧不起房间的其他部分，这大概也在所难免。她的房间美丽倒美丽，不过看起来却不可一世，房子如主人，它总是露出那种鼻子翘得高高的神情。

我猜想这一切都会让温蒂特别着迷，因为那些闹哄哄的男孩子们给了她那么多事情要做。真的，整整好几个星期，她都几乎没到地面上来过，除了偶尔她会在晚上拿着一只袜子上来补，我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我可以告诉你，光是做饭就能让她把头埋在锅里抬不起来。即使锅里什么也没有，甚至连锅也没有，温蒂也得一刻不停地盯着，就像那样饭也会煮开似的。你永远也搞不清楚这一切仅仅是假装的，还是真的开饭了，因为这都取决于彼得一时的怪想法：如果这是游戏的一部分，那么他可以真正吃东西，可他却不能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去吃。可惜的是，这恰恰是大多数孩子最喜欢的事情，而他们第二喜欢的事情就是谈论吃。对彼得来说，假装的事情太真实了，他吃的时候，你甚至能看到他真的变胖了。那当然只是假装，但你也只能学着他的样子做。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彼得允许你真正地大吃一顿：那就是你向他证明你的树洞对你来说，稍稍有点松了。

男孩们上床睡觉之后，是温蒂最喜欢的针线活时间。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她利用这个时间给他们做做新衣服，并在裤子包住膝盖的地方多加上一层布料，因为男孩子们总是把那里磨损得很厉害。

她常常会发出感慨：当她坐下来，看着面前一箩筐男孩子的袜子，而且发现每个袜底都有一个洞时，她就会双手一摊，叹口气说：“哦，天哪，我有时候真觉得没结婚的老姑娘其实挺让人羡慕的！”

尽管如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却散发着喜悦的光芒。

你还记得她的宠物狼宝宝吧？嗯，温蒂来到岛上没多久，它就找了过来，他们一下子就搂抱在了一起。从那之后，温蒂走到哪儿狼宝宝就跟到哪儿。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温蒂是不是很想念留在家里的亲爱的爸爸妈妈呢？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在梦幻岛上，几乎很难察觉到时间到底是如何流逝的—— 时间原本是按太阳和月亮的升降计算的，但这里的太阳和月亮比内陆上多得多。不过，温蒂恐怕并不真正担心她的父母，她坚信他们会一直开着窗户等她飞回去的，所以她没什么顾虑。让她时不时担忧的却是约翰和迈克尔的记忆：约翰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父母，就像记得他曾经认识的什么人一样，而迈克尔则很愿意相信温蒂真的就是他妈妈。这些事让温蒂有点害怕，于是她怀着既勇敢又焦虑的心情负起了她的责任：为了巩固过去的生活在他们头脑里的印象，她试着出了一些考卷，就像她以前在学校里当学生时做过的那些考卷一样。其他的男孩子也要求参加测试，因为他们觉得这有趣极了。他们自己准备了石板，围着桌子坐好，使劲儿地思考那些温蒂写在另一块石板上的问题，并互相传着看。那都是些最普通的问题：

“妈妈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爸爸和妈妈谁的个子高？妈妈的头发是金色还是黑色？请回答上面三个问题。”

“（A）写一篇不少于40个字的文章，内容是：我上一个假期是怎么过的，或者比较爸爸和妈妈的性格。任选一题作答。”

或者“（1）描述妈妈的笑声；（2）描述爸爸的笑声；（3）描述妈妈的晚礼服；（4）描述狗窝和里面的狗。”

这只不过是些日常问题，如果你答不上来，就在问题旁边打个叉。男孩子们打的叉可真多，就连约翰的叉也多得吓人。当然了，你知道总会有一个男孩儿回答了所有的问题，那个人就是轻轻。除了他还有谁有希望得第一呢？但他的回答简直荒唐透顶，结果得了个倒数第一：真是个可悲的家伙。

彼得没有参加比赛。一方面他瞧不起除了温蒂之外的所有妈妈；另一方面，他是岛上仅有的不会拼写的孩子，就连最简单的字母拼写也不会。他不屑于做这种事。

我还要再补充一句，温蒂提出的所有问题在语法上都用了过去时。比如妈妈的眼睛曾经是什么颜色，就像这样。从这一点你可以看出，温蒂自己对过去的记忆也有遗忘的危险。

冒险当然每天都会发生，就像我们即将看到的那样。这次，彼得在温蒂的帮助下发明了一个新游戏，他玩得非常入迷。可一旦入迷，他又突然失去了兴趣。我前面已经告诉过你，他对游戏一向如此。这个让他曾一度入迷的游戏就是：假装不去冒险，只做约翰和迈克尔平常做的事情，比如坐在小板凳上扔球玩，互相推搡，出去散散步，却连一头灰熊也不杀就回来。看彼得坐在板凳上什么都不做真是有意思，他总是忍不住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对他来说，呆坐着不动简直太滑稽了，他还要吹嘘说自己是为了身体健康才会出去散步。这是他一段时间以来经历过的最新奇的、前所未有的冒险了。而约翰和迈克尔不得不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要不然，彼得就会对他们不客气了。

彼得经常是独自出去的。他回来时，你总是拿不准他有没有经历什么奇特的事。他可能忘得精光，只字不提，可是你出去后就会发现一具尸体；或者他可能说了一大堆关于打打杀杀的事，但你却找不到任何踪迹。有时他回到家，头上已经绑着绷带，温蒂轻声细语地安慰他，用温水给他清洗伤口。这时，他就会给温蒂讲一段惊人的故事。可是你知道，温蒂是不会全信的：有一些冒险她知道是真的，因为她也参与其中；还有一些至少一部分是真的，因为其他男孩子也参加了，并告诉她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要把这些冒险全都描述出来，需要写一本像《英语拉丁语双解词典》那么厚的书，所以我们最多只能讲讲岛上平常的一个小时作为例子。但难就难在我们应该选择哪一个小时作为冒险的代表呢？

要不就给你们讲讲在斯莱特利峡谷与印第安人的那场冲突吧？那场战斗是血淋淋的，不过也有特别有趣的地方—— 它表现了彼得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在战斗正酣的时候，他会突然改变立场。战斗的时候，双方轮流占据着优势，彼得会猛地大叫：“我今天是印第安人，你呢，嘟嘟？”嘟嘟回答：“我是印第安人。你呢，尖尖？”尖尖说：“我是印第安人，你们呢，双胞胎？”就这样，他们都成了印第安人。当然了，这场仗眼看就要打不下去了，但真正的印第安人却被彼得的主意迷住了，同意扮演一次男孩子们，于是双方又开战，打得甚至比之前更加激烈。

这次冒险意想不到的结果是……不过我们还没决定这是不是我们要讲述的冒险故事呢！也许，更好的故事是：印第安人夜袭了地下的房子，他们中好几个都被卡在了树洞里，但最后又像软木塞一样被拔了出来。或者我们可以讲讲彼得在美人鱼的环礁湖救了虎莲一命，结果他们成为盟友的故事？

或者，我们还可以讲讲海盗做的那块蛋糕，就是那块孩子们吃了就会死去的蛋糕。狡猾的海盗们一次次将蛋糕放在孩子们容易发现的地方，但温蒂总能把它从孩子们手里夺下来。最后，蛋糕逐渐失去了水分，变得和石头一样硬，被用来做了飞弹。而胡克天黑时还被它绊过一跤呢。

或者我们可以说说那些和彼得做朋友的鸟儿，特别是梦幻鸟。它把巢筑在了伸到环礁湖上方的一棵树上，后来巢掉进了湖里，它却还在里边孵蛋，于是彼得就下令不准去打扰它。那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它告诉我们鸟儿有多么知恩图报。但我们要讲这个故事，就必须把在环礁湖发生的冒险从头到尾讲一遍，当然了，这就不只是一个冒险故事，而是两个了。另一个故事短一点儿，但同样惊险。那就是叮叮在一些流浪仙子的帮助下，试图用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大叶子将熟睡的温蒂运回大陆。幸好树叶下沉，温蒂醒了过来，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洗澡呢，于是就游了回来。又或者，我们可以选择彼得挑战狮子的故事：彼得用箭在自己周围的地上画了一个圈，问狮子敢不敢走进来。其他男孩子和温蒂都在树上屏气凝神地看着，可尽管他等了几个小时，事实上却没有一头狮子敢接受他的挑战。

这些冒险故事，我们该选哪一个好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掷硬币决定。

我掷了硬币，环礁湖赢了。这结果肯定会让一些人失望，他们或许希望胜出的是峡谷、蛋糕或者叮叮的叶子。我可以再掷一次，从这三个里面选一个。不过，也许最公平的做法还是坚持讲讲环礁湖的故事。

[1].玛布仙后：英国和爱尔兰传说中掌管着人类做梦的神仙。

[2].穿靴子的猫：《穿靴子的猫》是法国作家夏尔·佩罗的作品，讲述的是一只聪明的猫帮助穷困潦倒的主人翻身的故事，这只忠诚的猫最终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帮主人赢得了国王与公主的青睐。

美人鱼的环礁湖

如果你是一个幸运的人，有些时候你闭上眼睛，会发现在黑暗之中悬浮着一个水池。它颜色浅淡，十分美丽，但却没有形状。这时如果你使劲儿眨巴眼睛，水池会开始成形，颜色也变得鲜艳起来。而如果你再挤一下自己的眼睛，那团色彩便会像着了火一样，浓烈而不可遏止。你会在着火前的一瞬间看到环礁湖。在大陆上你只能看到这么多了—— 只有那美妙的一瞬间。如果还能有一个瞬间，或许你还能看到浪花拍岸，听见美人鱼在唱歌。

孩子们经常在环礁湖边度过漫长的夏天。大多数时候他们游泳、浮水，或者与美人鱼一起在水里玩游戏。但你可千万不要以为美人鱼对他们很友好。恰恰相反，在温蒂来到岛上的这些日子里，她从来没有听美人鱼说过一句好话，这是让她始终感到遗憾的一点。她常常轻手轻脚地来到环礁湖边，在那里她会看到几十条美人鱼。她们喜欢在流囚岩上晒太阳，懒洋洋地梳理她们的头发，这场面让温蒂感到非常兴奋。她有时会过去找她们，就像踮着脚尖走路那样小心翼翼地游到离她们不到一码的地方。可美人鱼一旦发现了温蒂，便会纷纷潜入水中，有时没准儿还会用尾巴溅温蒂一身的水。而且她们不是不小心的，而是故意的。

美人鱼也这样对待所有的男孩子，除了彼得·潘。他会坐在流囚岩上和美人鱼长时间地聊天，如果她们举止放肆，他甚至会坐到她们的尾巴上去。彼得送过温蒂一把梳子，那是美人鱼给他的。

最令人难忘的时刻是在月亮初升时看美人鱼，她们在月光下会发出奇怪的哀号。那个时候的环礁湖对凡人来说是危险的。温蒂在我们接下来要讲的那个夜晚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月光下的环礁湖。这倒不是由于她害怕，因为彼得肯定会陪着她。这是因为她规定每个人都必须在晚上七点钟之前上床睡觉。她经常在雨过天晴的日子来到环礁湖边，那时候会有特别多的美人鱼出来玩水泡。她们把彩虹照耀下的五颜六色的水泡当作皮球，用尾巴欢快地拍来拍去；她们还试着把水泡留在彩虹里，直到它们破裂为止。球门在彩虹的两端，只有守门员才能用手触碰球。有时候环礁湖里会同时进行十几场这样的比赛，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不过，一旦有孩子尝试加入，美人鱼就会一下子全部消失，他们只能自己玩自己的。尽管如此，我们却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些美人鱼其实在悄悄地观望着这些闯入者，而且乐于从他们那里学到新点子。约翰发明了一种击水泡的新方法，不是用手，而是用头。美人鱼们采纳了这个方法。这是约翰在梦幻岛上留下的一个印记。

孩子们吃过午饭后会在岩石上休息半个小时，那景象也十分有趣：温蒂坚持要他们真的午休，即使他们之前吃的午饭是假的。于是他们沐浴在阳光里，身体被照得闪闪发亮；温蒂坐在他们旁边，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就在那样的一个日子里，孩子们都已经躺在流囚岩上了，这块石头并不比他们睡觉的大床大多少，不过他们都知道怎样才能不占据太多的空间。孩子们在打盹儿，或者至少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趁温蒂不注意的时候，他们偶尔会互相掐对方一把。而温蒂正在一旁忙着缝缝补补。

在温蒂补衣服的时候，环礁湖起了变化。太阳不见了，阴影悄悄笼罩着湖面。水面上掠过细微的颤动，湖水开始变得冰冷。温蒂甚至连针线也看不清楚了，她抬起头，发现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环礁湖，此刻却变得狰狞可怖、充满敌意。

温蒂知道，这不是黑夜来临，而是某种有着跟黑夜同样性质的东西来了。不，甚至可能比那还要糟糕：它还没有来。但水面上传来的那一阵颤动，正预示着它在赶过来。那究竟是什么？

温蒂听过的那些关于流囚岩的故事此刻全都涌入了她的脑海：这里之所以得名流囚岩，是因为邪恶的船长把水手丢在这里，让他们活活淹死—— 潮水涨起来的时候，水手们就会被淹没而沉下去。

温蒂本该立即叫醒孩子们，这不仅仅是因为未知的危险即将袭来，也是因为睡在变冷的岩石上对他们的身体并不好。但温蒂还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没什么经验，她认为必须遵守规则，午饭后要睡满半个小时。所以，尽管她心里害怕极了，而且内心里是那么希望这时能听到男孩子们的声音，但她还是选择不叫醒他们。甚至当她听到隐隐的划桨声，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里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叫醒他们。她站在他们身边，让他们睡个好觉。温蒂这样做难道不是很勇敢吗？

幸好，这些男孩中有一个人即使是在睡梦中也能嗅到危险。彼得直挺挺地跳了起来，像狗一样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大喊了一声，把其他人都叫醒了。

彼得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拢在耳朵上仔细听着。

“海盗！”他喊道。其他男孩儿听到这个词立刻靠他更近了一些。一丝奇怪的笑容浮现在彼得的脸上，温蒂看见了这笑，便打了个冷颤。当彼得脸上挂着这样的笑容的时候，是没人敢跟他说话的。他们只能站在那里，等着服从他的命令。命令来得又快又直接。

“潜水！”

只见许多条腿一闪而过，环礁湖上顿时不见了人影。流囚岩孤零零地矗立在波涛汹涌的水中，好像自己也被流放了一样。

船驶近了，是海盗的小舢板，上面坐着三个人：斯密、斯塔基，还有一个俘虏。那俘虏不是别人，正是虎莲，她的手脚都被捆了起来。虎莲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她会被留在岩石上自生自灭。对他们部族的人来说，这样的结局比被火烧死或者被酷刑折磨更可怕。因为他们的族谱里不是写着嘛：水里没有通向快乐狩猎场的路。不过，虎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是酋长的女儿，就算死也必须死得无愧于她的身份，这就足够了。

他们抓住她的时候，她嘴里正衔着一把刀，准备登上海盗的船。船上没有看守，因为胡克夸口说，他的名声能让方圆一英里内的人闻风丧胆。如今，虎莲悲惨的命运使得守卫海盗船变得更加容易了。如果夜里她再发出一声哀号，那胡克的名声就会随风传得更远。

两个海盗因为身处在他们自己带来的黑暗之中，所以并没有看到岩石，一头撞了上去。

“转舵，你这个蠢蛋！”一个爱尔兰口音叫道，是斯密，“这就是那块岩石了。现在，我们必须把这个印第安人抬到岩石上，让她在这儿活活淹死。”

把美丽的姑娘丢到岩石上是件多么野蛮的事，骄傲的虎莲根本不屑于做无用的反抗。

此时，就在岩石附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两颗脑袋在水里忽上忽下。那是彼得和温蒂的脑袋。温蒂在哭，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悲剧发生在眼前。彼得见识过许多悲惨的事，可现在他也全忘光了。他并不像温蒂那样为虎莲感到难过，让他气愤不已的是两个海盗以多欺少的事实。所以，他决定出手相救。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等海盗们离开了再去救，可彼得从来不是一个挑简单办法做事的人。

他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情。现在，他就模仿起了胡克说话。

“喂，你们这两个蠢蛋！”他喊道，声音惟妙惟肖。

“船长！”海盗们叫起来，惊讶地面面相觑。

“他肯定正朝我们游过来。”斯塔基说。他们怎么也找不到船长的身影。

“我们正要把这个印第安人丢到岩石上。”斯密大声喊道。

“把她放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回答传来。

“放了？”

“是的，割断绳子，让她走。”

“可是，船长……”

“马上，听到没有？”彼得喊道，“否则，就等着我的铁钩子吧。”

“这太奇怪了！”斯密喘着气说。

“最好还是按照船长的命令做吧。”斯塔基神色紧张。

“是，是。”斯密说着，割断了虎莲的绳子。她立刻像一条鳗鱼一样，从斯塔基的两腿之间滑进水里。

温蒂当然为彼得的机智感到高兴，不过她知道彼得自己也很兴奋，并且很有可能会叫喊几声，从而暴露了行踪。所以她赶紧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巴。可正准备行动的时候，她的手却停下了。因为从湖面上再次传来胡克船长“喂，小船”的喊声，但这一次说话的不是彼得。

彼得本来正打算要叫几声，但听到喊声，脸立刻皱了起来。他惊讶地吹了一声口哨。

“喂，小船！”那个声音又来了。

现在温蒂明白了。真正的胡克船长也在湖上。

他朝着小船游去，两个手下打灯给他指路，他很快就游到了小船边。借着灯笼的亮光，温蒂看见他的钩子钩住了船帮；而当他湿淋淋地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那张邪恶的黑脸。温蒂吓得浑身发抖，恨不能马上游开，但彼得却不肯退缩。此时他浑身充满了活力，满脑子都是幻想，他轻声对温蒂说：“难道我不是个英雄吗？哦，我是一个天才的英雄！”温蒂当然同意他的说法，但她还是非常庆幸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听见彼得说这话。这有助于保护彼得的声誉。

彼得示意她仔细听。

两个海盗很想知道是什么风把船长给吹来了，可是胡克坐在那里，用钩子托着脑袋，看起来十分忧郁。

“船长，一切都好吧？”他们小心翼翼地问。但胡克只是沉闷地叹了口气。

“他叹气了。”斯密说。

“他又叹气了。”斯塔基说。

“他第三次叹气了。”斯密说。

最后，胡克终于激动地开口说了话。

“计划失败了。”他喊道，“那些男孩找到了一个妈妈。”

温蒂虽然在害怕，但她听到这话还是感到非常自豪。

“哦，倒霉的日子！”斯塔基喊道。

“妈妈是什么？”无知的斯密问。

温蒂大吃一惊，喊了出来：“他竟然不知道！”打这之后，她一直觉得如果能选个海盗当宠物，她一定选斯密。

彼得赶紧把她拉入水中。但胡克已经站起身来，大声喊道：“那是什么？”

“我什么也没听到。”斯塔基说，提起灯笼照向水面。海盗们看到奇怪的景象：就是那个我曾经和你们提起过的鸟巢，它漂在环礁湖上，而梦幻鸟正卧在鸟巢中。

“看，”胡克回答了斯密的问题，“那就是一个妈妈。多么生动的一堂课！鸟巢肯定是落到了水里，但妈妈会抛弃它的鸟蛋吗？不会。”

他突然不说话了，似乎有那么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纯真的日子……不过他立刻一挥铁钩，赶走了自己的脆弱。

斯密很受感动，他盯着那只鸟儿看，直到鸟巢逐渐漂走。可是斯塔基疑心较重，他说：“如果她真是一位妈妈，说不定她在这里漂来漂去是为了帮助彼得。”

胡克皱了一下眉头。“是，”他说，“这正是我一直担心的。”

他感到沮丧，但斯密热切的声音却使他精神一振。

“队长，”斯密说，“我们能不能把孩子们的妈妈绑架过来，让她做我们的妈妈？”

“这是一个绝妙的计谋！”胡克喊道。他那了不起的大脑中立刻形成了切实可行的方案。“我们把那些孩子抓到船上，让他们走跳板[1]，然后温蒂就成为我们的妈妈了。”

温蒂又一次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不可能！”她大喊，在水里上上下下地浮动。

“那是什么？”

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以为那肯定是风中的一片树叶。“你们同意吗，我的伙计们？”胡克问道。

“举手赞成。”他们两个说。

“举钩子赞成。我发誓。”

他们全部发了誓。这会儿他们来到了岩石上，胡克突然想起了虎莲。

“那个印第安人在哪里？”他冷不丁地问道。

胡克有时候会开玩笑，两个海盗以为他现在就在开着玩笑。

“没问题，船长。”斯密沾沾自喜地回答，“我们把她放了。”

“放了？”胡克喊了起来。

“是……是你自己下的命令啊。”水手长结结巴巴地说。

“你从水那边喊，让我们放了她。”斯塔基说。

“真该死！”胡克发出打雷一般的声响，“这是在搞什么骗人的勾当！”他的脸气得铁青，但他发现他们不是在开玩笑，便非常震惊。“伙计们，”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这真是太奇怪了。”斯密说，他们都感到紧张不安。胡克提高嗓门，但仍掩饰不住自己的颤抖。

“今夜在这个漆黑湖面上游荡的鬼魂，”他喊道，“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彼得这时本应保持安静，但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他立刻用胡克的声音回答道：“真该死，搞什么呢？我听见你了。”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儿上，胡克并没有被吓得脸色惨白，可斯密和斯塔基却惊恐地抱作一团。

“你是谁，陌生人？说话！”胡克命令道。

“我是詹姆斯·胡克。”那个声音回答，“‘快乐罗杰号’的船长。”

“你不是，你不是。”胡克声嘶力竭地喊道。

“真该死，”那个声音反驳道，“你敢再说一遍？小心我在你的身上抛锚。”

胡克换了一种讨好的语气。“如果你是胡克，”他近乎谦卑地说，“那么告诉我，我是谁呢？”

“一条鳕鱼，”那个声音回答道，“只是一条鳕鱼。”

“一条鳕鱼！”胡克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时，直到这时，他饱满的骄傲才终于垮掉了。他看见自己手下的人从他身边倒退了几步。

“我们一直拥戴的船长竟然是条鳕鱼？”他们小声嘀咕道，“这太伤我们的自尊心了。”

他们就像是会反咬一口的狗。不过，尽管胡克已经落到了这般悲惨的田地，他也几乎不曾注意到这两个手下的反应。要反驳这个可怕的说法，他需要的不是他们的信念，而是自我的判断。他感觉到他的自我正在一点点溜走。“别丢下我，伙计。”他嘶哑着嗓子小声对它说。

和所有伟大的海盗一样，胡克邪恶的本性之中有一丝女性特质，这种特质有时会给他一些直觉。他突然想试试猜谜游戏。

“胡克，”他大声叫，“你还有别的声音吗？”

彼得永远不会抗拒游戏的诱惑，他用自己的声音欢快地回答：“有啊。”

“别的名字呢？”

“有啊，有啊。”

“叫蔬菜？”胡克问。

“不对。”

“矿石？”

“不对。”

“动物？”

“对了。”

“男人？”

“不对！”这一声回答轻蔑而响亮。

“男孩儿？”

“对了。”

“普通男孩儿？”

“不对！”

“神奇男孩儿？”

让温蒂感到痛苦的是，这次的回答是“对了”。

“你住在英国吗？”

“不对。”

“你住在这里？”

“对了。”

胡克完全糊涂了。“你们问他几个问题。”他对两个手下说，使劲儿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斯密想了想，“我什么也问不出来。”他遗憾地说。

“猜不出来，猜不出来！”彼得吼道，“你们认输了吗？”

彼得被骄傲冲昏了头脑，他太入戏了，而那些强盗在这里找到了机会！

“是的，我们输了。”他们急切地回答道。

“好吧，”彼得喊道，“我是彼得·潘。”

潘！

胡克一下子恢复了自我，斯密和斯塔基立即变回了他忠实的爪牙。

“现在，我们可以抓住他了。”胡克大喊，“下水，斯密。斯塔基，看好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未落，他就一跃而起。与此同时，湖面上传来了彼得欢快的声音。

“男孩们，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回答声从环礁湖的四面八方传来。

“现在，去揍那些海盗吧！”

战斗短暂而激烈。第一个让敌人流血的是约翰，他勇敢地爬上小船抓住了斯塔基。他们展开了殊死搏斗，约翰从海盗手里抢过了短刀，斯塔基挣扎着跳入水中。约翰也跟着跳了下去。小船漂走了。

水里不时有脑袋冒出来，刀光剑影之后，紧接着是一声声惨叫。混战之中，甚至有人误伤了自己人。斯密的开瓶器捅进了嘟嘟的第四根肋骨，他自己又被弯弯刺了一刀。在离岩石很远的地方，斯塔基正对轻轻和双胞胎发起猛烈的进攻。

这个时候彼得在哪里呢？他正在寻求更刺激的游戏。

其他的男孩子们都很勇敢，我们不应该指责他们躲开了海盗船长。胡克用铁钩子把他周围的海域变成了一圈死水，孩子们像受惊的鱼儿一样逃开了。

但有一个人不怕胡克，他正准备进入那片死水。

奇怪的是，他们不是在水里相遇的。胡克爬到岩石上去喘气，与此同时，彼得从岩石的另一面爬了上来。这些岩石都像球一样滑，他们必须手脚并用才能在上面爬，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对方也已经来到了这里。两个人都在搜寻着岩石上能着力的地方，却意外地碰到了对方的手臂：他们在震惊之中抬起了头，两张脸几乎挨到了一起。他们就这样狭路相逢了。

一些伟大的英雄曾经承认过，每当他们要开始一场战斗之前，他们的心总是不免会下沉。如果彼得也是如此，我肯定会照实说的。毕竟，胡克是“海上厨师”唯一害怕的人。可是彼得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只有一种感觉：欢喜。他高兴地咬紧他那漂亮整齐的牙齿。说时迟，那时快，他从胡克的腰间迅速地抢过了一把刀准备刺过去。可他突然发现自己比对手站得高了些。这可不是公平的比赛，他伸手把海盗拉了上来。

正是在那时，胡克咬了他一口。

彼得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不公平。这让他觉得非常无助，只能惊愕万分地瞪大眼睛。每一个孩子第一次遭遇到不公平时都会这样。他一心想的是：他来到你的身边并且信任你，他就有权利得到公平的对待。要是你给了他一次不公平，他还是会爱你，但他再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个男孩儿了。没有人能忘记第一次的不公平，除了彼得。他经常碰到这样的事情，却总是忘记。我想这正是他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

所以，他现在遭遇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却仍像头一回碰到似的，只能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胡克用铁钩子又抓了他两次。

片刻之后，其他男孩们看见胡克在水里疯狂地朝小船游去，他那张可怕的脸上没有一点儿得意的神情，只有极度的恐惧，因为鳄鱼正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换作平时，男孩们会游到一边，欢呼雀跃；但现在他们却感到不安，因为彼得和温蒂不见了。他们在湖里搜寻他们俩，大声地呼叫他们的名字。找到那条小船后，男孩们划着它回家了。他们一路上都在喊“彼得，温蒂”，可是没有人应答，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美人鱼的讥讽笑声。“他们肯定游回去或者飞回去了。”男孩们推断。他们并不是很焦虑，因为他们相信彼得。他们孩子气地咯咯笑了—— 今晚可以晚些上床睡觉了，而且这都是温蒂妈妈自己造成的！

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后，环礁湖上重归一片死寂的沉默。这时，传来一阵虚弱的叫声。

“救命，救命！”

两个小小的身影随着波浪冲向岩石。女孩儿已经昏过去，靠在男孩儿的手臂上。彼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拖到了岩石上，然后自己在她身边躺了下来。虽然彼得自己也感到一阵晕眩，但他看到了水在上涨。他明白他们很快就要被淹死了，但现在他实在无能为力。

他们并排躺在岩石上的时候，一条美人鱼抓住了温蒂的脚，轻轻地把她拽向水里。彼得感觉到了她在下滑，立刻清醒了过来。他及时把温蒂拉了回来。他感到自己必须把实情告诉温蒂了。

“我们在岩石上，温蒂。”他说，“但岩石正在变小，很快就会被水淹没。”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温蒂还没有明白过来。

“那我们必须离开。”她欢快地说。

“是的。”彼得虚弱地回答。

“我们是游泳还是飞行呢，彼得？”

他不得不告诉她。

“温蒂，没有我的帮助，你觉得你能游回或者飞回岛上去吗？”

她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很疲倦，没有这个能力。

彼得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温蒂问道，一下子很为他担心。

“我帮不了你了，温蒂。胡克打伤了我。我飞不了，也游不动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里淹死吗？”

“你看潮水涨得多快。”

他们用手遮住眼睛，不敢看这幅景象。他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完蛋了。就在他们坐在岩石上担忧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拂过了彼得的脸。它轻盈得好似一个吻，随后就停在那里不动了，似乎在害羞地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原来是一只风筝的尾巴，这是迈克尔几天前做的。它从迈克尔的手里挣脱了出去，飞走了。

“迈克尔的风筝。”彼得毫无兴趣地说，可下一秒他就立即抓住了风筝的尾巴，把它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风筝既然能把迈克尔从地上拉起来，”他大叫道，“为什么不能把你带走呢？”

“把我们两个都带走！”

“它带不动我们两个的，迈克尔和弯弯试过。”

“让我们抽签决定吧。”温蒂勇敢地说。

“你是一位女士，我永远不会和你抽签的。”彼得说着，已经把风筝系在了温蒂身上。温蒂抱着他不肯走，但彼得只是说了一声“再见，温蒂”，就把她从岩石上推了出去。几分钟后，温蒂已经飘得几乎看不见了，现在只剩下彼得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环礁湖上。

岩石现在已经非常小了，它很快就会被水淹没。苍白的光星星点点地映在水面上，再过一会儿，你就能听到世界上最悦耳却也最忧伤的歌声，那是美人鱼对月亮的呼唤。

彼得确实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但最后他也感到害怕了。一阵战栗穿过他的身体，好像波涛掠过海面一样。不过，真正的海面上波涛会一浪追逐一浪，直到成千上万；而彼得只是感觉到了心里的一朵浪花而已。接着，他又昂首挺胸地站在岩石上了。他脸上带着微笑，心里有鼓声咚咚地响，那鼓声在说着：“死是一次伟大的冒险！”

[1].走跳板：走跳板是海盗处死俘虏的一种方式，俘虏被海盗逼迫着走上伸出船边缘的木板并跳下被淹死。

梦幻鸟

美人鱼一个一个回到了海底，现在岸上只剩下彼得一人了。他离得太远，听不到美人鱼们关门的声响；但她们居住的每个珊瑚洞门上都挂着一个小铃铛，开关门的时候会叮叮当当地响（就像英国那些最考究的房子一样），这就是彼得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水不断上涨，一点点舔舐着他的双脚。在被最后吞噬之前，彼得为了消磨时间，一直盯着环礁湖上唯一的一样东西看。他以为那是一张漂在水上的纸，或者也许只是那只风筝的残片。他百无聊赖地想，不知道多久它才能漂到岸上。

彼得很快就注意到这东西有点不同寻常：它毫无疑问地带着明确的目标，在不断地跟潮汐搏斗。偶尔它还会占据上风。彼得总是同情弱者，所以看到它获胜时他忍不住鼓起掌来。这真是一张勇敢的纸。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张纸，而是梦幻鸟，它正卧在鸟巢上，不顾一切地向彼得接近。自从鸟巢掉进水里之后，它就学会了扇动翅膀来划水，这样便能勉强行驶这只奇怪的小船了。当彼得认出它的时候，梦幻鸟已经筋疲力尽。它是来救彼得的，打算把鸟巢让给他，尽管里面还有它自己的鸟蛋。我对这只鸟真是感到十分诧异，因为彼得虽然对它很好，可有时候还是会欺负它的。我只能猜想，它大概就像达林夫人一样，看到彼得的一口乳牙，心就软了。

梦幻鸟大声地告诉彼得它来的目的，彼得也大声地问它正在那里做什么。当然了，他们都听不懂对方说的话。在童话故事中，人和鸟能自如地交谈，我此刻真希望我也可以假装这是一个童话故事，这样我就可以告诉你们，彼得机智地回复了梦幻鸟。但我最好还是实话实说：他们不仅互相听不懂，而且都忘记了礼貌。

“我—— 想—— 让—— 你—— 进—— 到—— 鸟—— 巢。”梦幻鸟大喊，尽可能缓慢而清晰地说，“这—— 样—— 你—— 就—— 能—— 漂—— 到—— 岸—— 边—— 了。但—— 我—— 太—— 累—— 了—— 不能—— 再—— 靠近，你—— 必须—— 自己—— 游—— 过—— 来。”

“你在那里呱唧呱唧嚷什么？”彼得回答，“为什么不让鸟巢像平常一样漂过来？”

“我—— 想—— 让—— 你……”梦幻鸟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然后彼得也试着一字一顿地说。

“你—— 呱唧—— 呱唧—— 嚷什么？”如此等等。

梦幻鸟被激怒了，他们俩的脾气都那么急。

“你这个木头脑袋的小傻瓜，”她尖叫道，“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做？”

彼得感觉到她是在骂他，想也不想就气冲冲地回了一句：

“你才是呢！”

接着，他们非常奇怪地骂出了同一句话：

“闭嘴！”

“闭嘴！”

无论如何，梦幻鸟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救彼得了。所以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鸟巢推近岩石，然后就飞走了。她只留下了鸟蛋，让自己的意图更明显一点。

彼得最后终于弄明白了，他抓住了鸟巢，挥手向飞过头顶上方的梦幻鸟致谢。鸟儿一直在空中盘旋，不是为了接受他的谢意，也不是要看他如何爬进鸟巢，而是想知道他会如何对待她的那些鸟蛋。

鸟巢里有两个巨大的白色鸟蛋，彼得把它们拿起来，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梦幻鸟用翅膀遮住了脸，不忍心亲眼看着自己的宝宝最终毁灭。但她仍禁不住从羽毛的缝隙里偷窥着它们。

我不记得是否告诉过你们，那块岩石上其实有一块木板，那是很久之前几个海盗弄上去的，那上面标示着埋在这里的宝藏。后来孩子们发现了那些闪闪发亮的宝物。淘气的时候，他们会抓起金币、钻石、珍珠，扔向那些扑下来的海鸥。海鸥一开始还以为是好吃的，发现受骗后，就都悻悻飞走了。木板仍然留在那里，斯塔基还把他的帽子挂在了上面。那是一顶用油布做的防水帽，边缘处有宽宽的帽檐。彼得便把鸟蛋放进了那帽子里。帽子漂浮在湖面上，漂得平稳极了。

梦幻鸟立即明白了彼得要做什么，高声地尖叫对他表示敬意。彼得也欢呼着附和它。然后彼得坐进鸟巢，把木板竖在后面作桅杆，再把自己的衬衫挂起来当帆。与此同时，梦幻鸟则飞落进帽子里，再一次舒舒服服地孵起了蛋。梦幻鸟朝一个方向漂去，彼得则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真可谓皆大欢喜。

当然了，彼得靠岸后，便把他的小船（也就是梦幻鸟的鸟巢）拖到了鸟儿很容易找到的地方。但那顶帽子太棒了，所以梦幻鸟决定放弃它的鸟巢。鸟巢随波逐流，最后散成了碎片。此后每当斯塔基来到环礁湖岸边，他总要充满怨恨地看着梦幻鸟在他的帽子里孵蛋。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讲到这只鸟了，因此在这里有必要多提一句：所有的梦幻鸟现在都把鸟巢筑成像一顶有着宽帽檐的帽子的形状，因为这可以让幼鸟探出身子来透透气。

彼得回到地下之家的时候，拽着风筝到处飞的温蒂也刚刚才到不久。孩子们一片欢呼，每个人都有冒险的故事要讲，不过，最大的冒险也许就是他们已经晚睡了几个小时了。这个事实让他们得意忘形，想出各种鬼点子来拖延上床的时间，比如索要包扎伤口的绷带等等。尽管温蒂很高兴所有人都安全到家了，但她仍然对晚睡感到气愤。她大叫着“快点上床，快点上床”，那语气不容违抗。但到了第二天，温蒂就表现得特别温柔，她给每个人都发了绷带：孩子们有的跛着脚，有的吊着胳膊，但他们一直玩，直到睡觉时间再次降临。

快乐的家

印第安人与孩子们成了朋友，这是环礁湖一役的一个重要结果。彼得于危难之中营救了虎莲，而现在，她和她的勇士们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们整夜坐在地上守卫孩子们地下的家，等待着海盗发起猛烈的反攻。海盗们是不会拖延太久的时间的。所以即便是在白天，印第安人也不离开这里。他们在周围转悠，安静地抽着烟斗，看上去几乎像是在搜寻什么美味小吃。

彼得被他们称为“伟大的白人父亲”，并接受印第安人拜倒在自己的面前。他非常喜欢这样的恭维，不过这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伟大的白人父亲，”他对匍匐在脚下的印第安人发号施令，“他很高兴看到黑人勇士们保护他的小屋不受海盗侵犯。”

“我，虎莲，”那个可爱的人儿这么回答他，“彼得·潘救了我，我就是他的好朋友，我不会让海盗们伤害到他。”

虎莲太漂亮了，难得对人这样卑躬屈膝，但彼得却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他居高临下地说：“很好很好。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每次他说“我已经说过了”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其他人必须要闭嘴了。印第安人非常恭顺地接受了这一点，但他们对其他男孩子却并没有那么尊敬。在他们眼里，那些男孩子们只是普通的勇士，他们见到他们，只会说“你好”之类的话。让男孩们感到气恼的是，彼得对此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温蒂私下里有些同情男孩们，但她是那种非常忠诚的家庭主妇，听不得任何对一家之主的抱怨。“爸爸懂得最多。”她永远这么说，而并不管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好吧，其实她真正的想法是：印第安人不应该管她叫“婆娘”。

现在，我们到了被称为是“夜中之夜”的时间了。之所以叫“夜中之夜”，是因为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及后果都影响深远。白天的时候，一切仿佛都在悄悄地积蓄力量，看上去似乎风平浪静。但这会儿夜晚来临了，印第安人正裹着毯子在地面上站岗，孩子们则在地下的家里吃着晚饭。只有彼得不在，他出去打听时间了。在这个岛上想要打听时间，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那条鳄鱼，然后靠近它，听它肚子里的时钟报时。

那天的晚餐正好是吃假装的茶点。孩子们围着桌边坐下，贪婪地大吃大喝。他们大声聊天、相互争吵，就像温蒂说的，那声音简直震得人耳朵都要聋掉了。不过，温蒂其实并不介意他们的吵闹，只是不大能忍受他们随意抓抢东西、然后又推脱说是嘟嘟撞了他们胳膊的行为。饭桌上严格规定不能动手。谁如果要争论什么，必须举起右手，并礼貌地对温蒂说“我要告某人”。不过，他们常常忘记要这么做，要不然就是反过来：他们举手的次数真是太多了！

“安静。”温蒂大声说，这已经是她第二十次告诉他们不要在同一时间一齐说话了。“轻轻，我亲爱的，你的杯子是不是空了？”

“还有一点儿呢，妈妈。”轻轻看了一眼想象中的杯子说。

“他还没开始喝牛奶呢。”尖尖插嘴道。

这就是一个值得一争的话题，而轻轻抓住了这次机会。

“我要告尖尖。”他立即大声说。

不过，约翰第一个举起了手。

“怎么了，约翰？”

“彼得不在，我能坐他的椅子吗？”

“坐爸爸的椅子？约翰！”温蒂觉得这简直不成体统，“当然不能。”

“他又不是我们的真爸爸，”约翰答道，“如果不是我教他，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

这句话引起了一片抱怨声。“我们要告约翰。”双胞胎喊道。

嘟嘟举起了他的手。他是所有人中最谦逊的。事实上，他是唯一谦逊的一个，所以温蒂对他特别温柔。

“我觉得，”嘟嘟怯懦地说，“我做不了一个爸爸。”

“哦不，嘟嘟。”

嘟嘟很少开口说话，可一旦开口，就要傻乎乎地接着说下去。

“既然我做不了爸爸，”他语气沉重，“迈克尔，我想你也不会愿意让我做你的孩子吧？”

“不，我不愿意。”迈克尔厉声说，他已经躺到自己的摇篮里去了。

“既然我做不了孩子，”嘟嘟的语气越来越沉重，“那你们觉得我能做一个双胞胎中的一个吗？”

“不，当然不能。”双胞胎回答，“成为双胞胎太难了。”

“那么，既然我无法成为任何重要的角色，”嘟嘟说，“你们中有人愿意看我变个戏法吗？”

“不。”所有人回答。

最后，他终于停了下来，“我真的没有什么希望了。”他说。

可恶的小报告又开始了。

“轻轻在饭桌上咳嗽。”

“双胞胎先吃了奶酪蛋糕。”

“弯弯拿了黄油又拿蜂蜜。”

“尖尖嘴里塞满食物还说话。”

“我要告双胞胎。”

“我要告弯弯。”

“我要告尖尖。”

“哦，亲爱的，哦，亲爱的。”温蒂喊道，“我敢说，有时候没结婚的女人还真令人嫉妒。”

她吩咐孩子们收好餐桌，然后在针线筐前坐下来，就像平时那样。筐里堆满了膝盖上破着洞的长袜子。

“温蒂，”迈克尔抗议道，“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再睡摇篮了。”

“必须有人睡在那里！”温蒂几乎是尖刻地说，“而你又是最小的一个！要知道，摇篮可是一个家里最温馨的东西了。”

在温蒂做针线活的时候，孩子们就在她的周围玩耍。那一张张快乐的脸庞、一条条欢蹦乱跳的小胳膊小腿儿，都被浪漫的烛光照得通亮。这是地下之家常见的景象，不过我要告诉你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这时，从地面上传来了脚步声，你肯定能猜到是温蒂第一个听见了声音。

“孩子们，你们的爸爸回来了。他一定很喜欢你们到门口去迎接他。”

而在地面上，印第安人正匍匐在彼得脚下。

“好好看守，勇士们。我已经说过了。”

说完这话，一切又都像往常一样：欢乐的孩子把彼得从树上拖进了洞里。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可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景象了。

彼得给孩子们带来了坚果，也给温蒂带回了准确的时间。

“彼得，你知道吗，你会宠坏他们的。”温蒂的脸上乐开了花。

“是啊，老太婆。”彼得说着把枪挂了起来。

“是我告诉他要叫妈妈老太婆的。”迈克尔悄悄地告诉弯弯。

“我要告迈克尔。”弯弯立即说。

双胞胎中的老大走向彼得，“爸爸，我想跳舞。”

“尽情跳吧，小家伙。”彼得兴致很好。

“可是我们想要你跳。”

彼得确实是孩子们中跳得最好的，但这时他却假装被冒犯了。

“我？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跳舞可要散架喽！”

“妈妈也要跳。”

“什么，”温蒂大叫，“妈妈手里有那么多活儿，怎么跳舞？”

“但今天是星期六的晚上啊。”轻轻旁敲侧击地说。

事实上，那天并不是星期六晚上，或者也有可能是，但已经无法确定了，因为他们早就忘记了确切的日期。所以，每次他们想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们就会说那天是星期六的晚上，然后他们就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借口去做那件事了。

“哦，今天确实是星期六的晚上，彼得。”温蒂心软了。

“可我们是正经人啊，温蒂！”

“哦，也只有和孩子们在一起时我们才会这么疯狂。”

“那倒是没错。”

他们告诉孩子们他们可以跳舞，但必须先换上睡衣。

“啊，老太婆，”彼得在一旁对温蒂说着话。他靠近火边取暖，低头看着温蒂坐在那里补一个鞋底，“对你我来说，劳累了一整天之后，再没有什么比坐在炉火边、看小家伙们围在咱们跟前更幸福的了。”

“真惬意，不是吗？”温蒂满心欢喜,“彼得，我觉得弯弯的鼻子像你。”

“迈克尔长得像你。”

她走向彼得，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亲爱的彼得，”她说，“我养育了这么些个孩子，当然早已过了自己最好的年华了。但你是不会想把我换掉的，对不对？”

“不会的，温蒂。”

彼得当然不想换，可他不自在地看着她，眨巴着眼睛，就像有些人不确定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时所做的动作。

“你怎么了，彼得？”

“我只是在想，”他有点担心地说，“这一切都只是假装的，对吗？难道说我真是他们的爸爸吗？”

“是啊。”温蒂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瞧，”彼得略带歉意，但仍继续说道，“做他们真正的爸爸会让我看起来很老的。”

“但他们真的是我们的孩子，彼得。你的和我的。”

“不过，这不是真的，对吗，温蒂？”他焦虑地问。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是真的。”温蒂回答他。她清楚地听到彼得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彼得，”她用尽量镇定的语气问他，“你对我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

“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儿子对妈妈的那种，温蒂。”

“我想也是这样的。”她说道，然后走到房间尽头的角落里独自坐了下来。

“你真是太奇怪了，”彼得说，毫不掩饰自己所感到的迷惑，“虎莲也是这样的。她想成为我的什么人，但她又说不是我的妈妈。”

“不，当然不是。”温蒂加重了语气。现在我们知道她为什么对印第安人有偏见了。

“那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女士应该说出口的。”

“哦，好吧，”彼得话中带刺，“也许叮叮会告诉我的。”

“嗯，没错，叮叮会告诉你的。”温蒂轻蔑地反驳道，“她是个放荡的小东西。”

叮叮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听他们讲话，听到温蒂这样说后，她立刻回敬了一些无礼的词语。

“她说她以放荡为荣。”彼得翻译。

他突发奇想：“也许叮叮想当我的妈妈？”

“你这个蠢货！”叮叮愤怒地大叫。

她经常说这句话，温蒂不需要翻译也能听懂。

“我基本上同意她的话。”温蒂怒气冲冲地说。你可以想象一下，温蒂是真的发怒了！但她还尽力压抑着自己，更何况她并不知道那天晚上结束之前还会发生些什么。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一定不会生气了。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是他们在岛上的最后一个小时了。我们很庆幸他们有快乐的六十分钟，一无所知让他们多享受了一小时的美妙时光。他们穿着睡衣跳舞，唱诡异又好听的歌曲。在歌声中，他们假装害怕自己的影子，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真正的黑暗很快就会笼罩在他们头上，让他们于恐惧之中缩成一团。跳舞跳得太开心了，他们从床上打闹到床下。与其说是跳舞，还不如说是枕头大战。而且即便是在结束之后，有一些枕头仍坚持还要再来一战，就像他们也知道以后也许不会再和小伙伴们相见了一样。那晚在温蒂讲晚安故事之前，他们还讲了多少故事呀，甚至连轻轻也讲了一个。不过那故事的开头真是太无趣了，连他自己都讲不下去。他只好知趣地说：“是的，这是一个无趣的开头，我说，就让我们假装这也是结尾吧。”

最后，他们终于爬上床听温蒂讲起了故事。这个故事是他们最喜欢的、却是彼得最讨厌的。平时，每当温蒂开始讲这个故事时，彼得都会离开房间，或者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今晚如果也做了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那他们或许还能继续留在这个岛上。可这次，彼得坐在凳子上并没有动，让我们来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温蒂的故事

“好了，你们听着。”温蒂坐下来开始讲她的故事。迈克尔坐在她的脚边，七个男孩儿窝在床上。“从前，有一位先生……”

“我宁愿他是一位女士。”弯弯说。

“我希望他是一只白色的老鼠。”尖尖说。

“安静，”他们的妈妈提醒道，“从前，除了这位先生，还有一位女士，然后……”

“哦，妈妈，”双胞胎中的老大说，“你是说还有一位女士，对吗？她没有死吧，对吗？”

“哦，没有。”

“哦，她没有死我真是太高兴了。”嘟嘟说，“约翰，你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啦。”

“尖尖，你呢？”

“非常高兴。”

“双胞胎，你们呢？”

“我们很高兴。”

“哦，天哪。”温蒂叹了口气。

“那边安静点。”彼得喊道。虽然他觉得这个故事实在是很糟糕，不过他却认为让温蒂把故事讲完才算公道。

“那位绅士的名字，”温蒂继续说，“是达林先生，而那位女士是达林夫人。”

“我认识他们。”约翰说，想故意气气其他的男孩子。

“我好像也认识他们。”迈克尔不乏疑虑地说。

“他们结婚了，”温蒂解释道，“你们说，他们有了什么？”

“白老鼠！”尖尖灵机一动，喊道。

“不是。”

“这个问题太难了。”嘟嘟说，但其实他对这个故事早已烂熟于心。

“安静点，嘟嘟。他们有了三个后代。”

“后代是什么？”

“喏，你就是一个，双胞胎。”

“约翰，你听到了吗？我是一个后代。”

“后代就是小孩子。”约翰说。

“哦，天哪！哦，天哪！”温蒂叹了口气说，“这三个孩子有一个忠诚的保姆，名叫娜娜。但是达林先生对它很生气，就把它锁在了院子里，于是所有的孩子们都飞走了。”

“这个故事太棒了。”尖尖说。

“他们飞走了，”温蒂继续说，“他们飞到了梦幻岛上，就是那些走丢的孩子们待的地方。”

“我就想到他们会这么做的，”弯弯兴奋地插嘴道，“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想到他们会这么做！”

“哦，温蒂，”嘟嘟喊道，“其中的一个走丢的孩子是不是叫嘟嘟？”

“是的。”

“故事里有我，啊哈，故事里有我，尖尖。”

“小声点。现在我让你们想一下，孩子们飞走之后，那对不幸的父母是什么感受。”

“哦！”他们都发出叹息声，尽管他们一点都没在考虑那对不幸父母的感受。

“想想那些空床！”

“哦！”

“真是太令人伤感了。”双胞胎中的老大不无欢快地说。

“我看这故事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的。”双胞胎中的老二说，“你觉得呢，尖尖？”

“我很担心。”

“如果你们知道母爱有多么伟大，”温蒂得意地说，“你们就不会害怕了。”现在，她讲到彼得最讨厌的部分了。

“我确实喜欢母亲的爱。”嘟嘟说着用枕头敲打尖尖，“你喜欢母爱吗，尖尖？”

“喜欢啊。”尖尖一边说，一边用枕头打了回去。

“你瞧，”温蒂沾沾自喜地说，“我们的女主角知道妈妈会一直把窗户开着，等她的孩子们飞回去的；所以那些孩子们就放心地在外面待了好多年，他们玩得非常开心。”

“他们回过家吗？”

“让我们现在，”温蒂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放眼看一下未来吧。”他们都扭动了一下身子，好更方便地看一眼“未来”。“时光荏苒，许多年过去了，有一位年龄未知的优雅女士在伦敦车站下了车，她是谁呢？”

“哦，温蒂，她是谁呢？”尖尖喊道，他那么兴奋，好像真的不知道一样。

“会不会是—— 是—— 不是—— 美丽的温蒂呢？”

“哦！”

“还有那两个陪伴她的仪表堂堂、身材魁梧的人儿，他们现在已经长成了男子汉的模样。他们是谁呢？是约翰和迈克尔吗？果然是！”

“哦！”

“‘瞧，亲爱的弟弟们，’温蒂会指着上面说，‘窗户仍然开着。我们绝对信任妈妈，而这就是她给予我们的回报。’于是他们飞向爸爸妈妈，那幸福的一幕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我们就不一一细说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孩子们和美丽的讲述者本人都感到一样的满意，因为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我们总是偷偷溜走、离开父母，就像那些最无情的人一样。孩子们就是这么一种冷漠的生物，可他们看起来又是那么的迷人。我们都曾经历过一段特别自私的时间。而每当我们需要被关注的时候，便又会理直气壮地回来索取，并且还自信地以为，等待我们的会是永远的奖赏，而不是惩罚。

孩子们对母爱的信心太强大，所以他们觉得自己冷酷的时间即便长一点儿也没有关系。

可是，有一个人比他们更了解所谓的“母爱”。当温蒂讲完故事后，他发出了一声长叹。

“彼得，怎么了？”温蒂喊道，朝彼得跑了过去。她还以为他病了。她关切地摸了摸他的肚子，“彼得，哪里痛？”

“不是那种痛。”彼得幽幽地说。

“那是什么样的痛？”

“温蒂，你对妈妈的看法不对。”

孩子们都惊恐地围在他身边，他焦虑的样子太令人担心了。接着，彼得坦率地讲出了他之前一直隐瞒的事情。

“很久以前，”他说，“我和你们一样，我也以为妈妈会一直为我留着窗户，所以我在外面玩了一夜、一夜又一夜，然后才飞回家。可是窗户已经被拴上了。我妈妈完全忘记了我，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小男孩儿睡在了我的床上。”

彼得讲的这故事我不确定是不是真实发生过，但彼得觉得这是真的。这个故事吓坏了所有人。

“你能肯定所有的妈妈都是这样吗？”

“是的。”

原来，这才是关于妈妈的真相，真是令人生厌！

但还是应该小心为妙。孩子们比任何人都更能迅速地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出让步。“温蒂，我们回家吧。”约翰和迈克尔喊道。

“好的。”她说，紧紧抱住了他们。

“不会是今晚吧？”那些走丢的男孩们有些疑惑。他们天真地以为，即使没有妈妈他们也能活得很好。而只有妈妈们才会以为假如孩子们没有了她们就没法过。

“马上。”温蒂坚决地说，她已经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妈妈现在的伤心程度只剩下一半了。

这种恐惧让她忽略了彼得的感受，她急匆匆地对他说：“彼得，你能做好必要的安排吗？”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彼得回答她，冷静得好像温蒂只是叫他把坚果拿过来一样。

他们两人之间并没有“离开你我很难过”那样的伤感。而且假如温蒂真的不在乎与他分别，那彼得就是要让她看看，他自己也并不在意。

可实际上彼得非常在意。他对成年人充满了怨恨，他们总是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所以当他一跳进树洞，他就故意仅仅在一秒钟的时间里短促地呼吸了五次。他这么做，是因为在梦幻岛上有一种传说：你每呼吸一次，就会有一个成年人死去。彼得为了报复，正在尽可能快地杀死他们。

在给印第安人做好一些必要的安排后，彼得回家去了。可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地下的家中竟上演了一出不必要的闹剧：男孩们一想到失去温蒂，就愤恨交加。他们开始逼迫温蒂。

“事情会比她来之前更糟糕的。”他们叫起来。

“我们不能让她走。”

“把她关起来。”

“对，把她拴起来。”

情急之下，本能的直觉告诉温蒂她应该向谁求助。

“嘟嘟，”她大叫，“我求你了。”

很奇怪不是吗？她竟然向嘟嘟求助，他可是最笨的那一个。

然而，嘟嘟庄重地做出了回应。那一刻，他丢掉了他的愚蠢，很有尊严地开口了。

“我只是嘟嘟，”他说，“我知道没人把我当回事。可如果有谁对温蒂不敬，我可会毫不留情地让他血溅当场！”

他拔出了短剑，一瞬间气势如虹。其他人不安地退了下去。彼得回来了，孩子们立刻看出他们不会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支持，因为彼得是不会把一个女孩子强行留在岛上的。

“温蒂，”他说，大步地踱来踱去，“我已经吩咐好印第安人带领你们穿越森林了，飞行对你们来说太劳累了。”

“谢谢你，彼得。”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短促而尖锐，让人不得不习惯性地服从，“叮叮会带你们过海。尖尖，你去叫醒她。”

尖尖敲了两次门才听到里面的回应，但其实叮叮一直坐在床上，已经偷听了好一会儿了。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快走开。”她喊道。

“你得起来了，叮叮。”尖尖叫道，“给温蒂他们带一程路。”

叮叮当然很高兴温蒂终于要走了，可她还是打定了主意不给温蒂当向导。她用非常无礼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然后又倒下假装睡着了。

“她说她不愿意！”尖尖惊呼，对如此公然的反抗感到很吃惊。于是，这次是彼得一脸严肃地走向了这位小姐的闺房。

“叮叮，”他厉声说，“如果你不立即起床穿衣，我就会打开窗帘，让大家都能看到你穿睡衣的样子。”

叮叮一下子跳到地板上，“谁说我不起来？”她大叫。

此时，男孩们可怜兮兮地盯着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已经穿戴整齐，做好了回家的准备。男孩们心灰意冷，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要失去温蒂了，还因为他们感到她要去享受某种美好的东西，而他们却不在其中。新奇的事物对他们来说依然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温蒂以为他们有着更令人动容的情感，她心软了。

“亲爱的孩子们，”她说，“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一块回去，我几乎可以确定让我的爸爸和妈妈收养你们。”

这个邀请其实是温蒂向彼得特别发出的，但每个男孩子都只想到了自己。他们立刻就欢呼雀跃了起来。

“但是他们会不会嫌我们太麻烦了？”尖尖跳到一半的时候问道。

“哦，不会的，”温蒂说，快速厘清了思路，“这只不过需要在客厅里摆几张床。在开头的几个星期四，它们可以被藏到屏风后面去。”

“彼得，我们能去吗？”男孩子们恳求道。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如果他们去，彼得也一定会去的。不过，说白了，其实他们也并不真的在乎彼得去不去，因为孩子们就是这样的：只要一遇到新奇的事物，就会抛却自己最亲的人。

“好吧。”彼得带着一丝苦笑回答，男孩们立刻冲去拿自己的东西。

“现在，彼得，”温蒂说，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动身之前我要给你点药吃。”她喜欢喂他们吃药，而且每次都给得太多。当然了，那其实只是水，但是是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来的。温蒂总是先摇一摇瓶子，然后数出几滴，好像这样水就有了某种药效。可是这次，她没有给彼得喂药，因为她在配药的时候瞥见了彼得的脸色，不由得心里一沉。

“收拾你的东西，彼得。”她大叫，身子有些发抖。

“不，”彼得回答，假装漠不关心，“我不和你一起去，温蒂。”

“哦，说你会去的，彼得。”

“不。”

为了表现他对温蒂的离开毫不在意，彼得开始在屋子里跳来跳去，开心地吹着他那没心没肺的笛子。温蒂只好在后面追着他，虽然这么做是极其有失尊严的事情。

“去找你的妈妈吧。”她哄劝他道。

这会儿，即便彼得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有一个妈妈—— 他也不再想念她了。没有妈妈他也过得很好。他已经看透了她们，想到的只有她们的坏处。

“不，不，”他坚定地告诉温蒂，“也许她会说我早该是个长大的男人了，但我却只想做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小男孩儿，开开心心地玩。”

“但是，彼得……”

“不。”

于是，其他人听到了这个消息。

“彼得不去了。”

彼得不去了！孩子们茫然地看着他，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棍子，棍子上挂着包袱。他们第一个冒出的想法是：如果彼得不去了，他也许会改变主意也不让他们去了。

但彼得太骄傲了，他不屑于这样做。“如果你们找到了你们的妈妈，”他阴沉地说，“我希望你们会喜欢她。”

这可怕的怀疑论让大家很不自在，大多数人开始面有疑虑，不免在想，离开这里会不会是件很愚蠢的事？

“好吧，”彼得大叫，“别磨蹭也别啰嗦了，再见吧，温蒂。”他爽快地伸出了手，就好像他们现在就要走，而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忙一样。

温蒂只好握住了他的手，因为彼得并没有表现出他想要一个“顶针”。

“你会记住换法兰绒衣裳的，是吧彼得？”她恋恋不舍，不肯离开。她总是特别在意他的法兰绒衣服。

“我会的。”

“你会记得吃药吗？”

“我会的。”

该说的都说完了，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然而，彼得不是那种容易在别人面前失去控制的人。“你准备好了吗，叮叮？”他大声问道。

“好啦，好啦。”

“那就带路吧。”

叮叮一下子蹿到了最近的那棵树上，但却没人跟着她。因为就在这时，海盗向印第安人发起了可怕的攻击。地面上原本是安安静静的，此时却哀鸿遍野，充满了刀光剑影。而地下则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孩子们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再也不能合拢。温蒂跪在了地上，她的胳膊向彼得伸了过去。现在不仅仅是温蒂，所有人的手臂都伸向了彼得，看上去就好像来了一阵朝他刮去的风一般。他们都在无声地恳求，恳求他不要丢下他们。彼得一把抓起了剑，就是那把他认为杀死了巴比克的剑。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战斗的光芒。

孩子们被抓走了

海盗发动的是一次完全的突袭，这在梦幻岛上是非法行为。胡克的穷凶极恶和不择手段早已超越了一般的白人，因为当时很少有人能想到对印第安人进行突然的攻击。

根据岛上野蛮战争的不成文规定，首先进攻的必须是印第安人一方。他们诡计多端，往往在天亮前就动手，因为他们知道黎明前是白人的勇气值处于最低的时刻。与此同时，白人却在连绵起伏的山地制高点上修起一道简陋的围栏。那座山的山脚有条小河，要知道，人离开水太远是没有办法生存的，所以他们在那里等待敌方的突袭。新手们紧握手枪，踏着枯枝踱步，而老兵们则安逸地睡到天快大亮。漫长的黑夜笼罩着一切，印第安人侦察兵像蛇一样在草丛中匍匐前进，连一片草叶子都不搅动。灌木丛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就像鼹鼠钻过去后的沙土一般。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一两声狼的叫声，那是他们在模仿这种动物的声音给同伴发信号。那声音是如此惟妙惟肖，让你分辨不出真假。其他勇士听到叫声会做出应答，他们中的有些人叫得甚至比草原上的狼还要好，因为草原上的狼往往并不真的擅长嗥叫。印第安人会长时间不采取行动，而寒夜就这样慢慢过去了。对于第一次经历这些的白人来说，长久的悬念真是太难熬了。但那些有经验的老手知道，不管是阴森恐怖的嗥叫，还是更加阴森恐怖的死寂，这些都只不过是夜晚流逝的某种显现。

胡克对于以上惯常的做法了然于胸。所以无知就不能成为他无视规则、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皮卡尼尼部落选择了毫无保留地相信胡克的人品，因此他们的所有夜间行动都正好与胡克他们的完全相反。他们做了与这个部落名誉相符的所有事情。印第安人有一个既让文明人称奇，又令他们感到绝望的特质：他们的感觉敏锐极了。只要有一个海盗踩到了枯枝，他们马上就能知道敌人已经来到了岛上。而他们会在短得难以置信的时间里发出狼嗥的信号。这些穿着脚跟朝前的鹿皮鞋的勇士早已把胡克队伍进攻的路线暗地里勘察过了，他们没有放过从敌人登陆的海岸到地下之家间的每一寸土地。在这片区域中，他们只发现了一座山脚下有河流的小山丘。因此如果胡克来进攻，按照规则他别无选择，一定会驻扎在这个地方直到天亮。印第安人便以魔鬼般的狡猾筹备好了一切：主力部队用毯子裹起身子，镇定地蹲在孩子们家的上方—— 这种冷静是他们部落中男子视如珍宝的品质。他们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严峻时刻，准备殊死一战。

印第安人在清醒的状态下仍不免幻想天亮时就对胡克进行严刑拷打。不料，这些轻信敌手的野蛮人却在此时被奸诈的胡克发现了。那些从这场大屠杀中死里逃生的侦察员事后向我们叙述：胡克似乎从来就没有在小山丘那里停留过，尽管就着昏暗的天光他一定是看到了那座山的。在他狡猾的头脑里，他始终都没有过要等待印第安人首先进攻的念头，甚至连黑夜过去他都等不及。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立即开战，没有别的。印第安人侦察员精通各种作战技巧，可他们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被胡克搞糊涂了，只能无奈地跟在他后面发出一声声凄惨的狼嗥，并最终致命地暴露了自己。

而在主力方面，有十二个最威猛的勇士此刻聚集在勇敢的虎莲身边。他们看见背信弃义的海盗朝他们猛扑过来，彻底打碎了刚刚还在梦想着的胜利。用酷刑收拾胡克是不可能的了。他们不仅没能占据上风，现在这里还变成了对方痛快的打猎场。他们深深了解这一点，但他们是父辈的子孙，必须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果他们这时迅速起身，还来得及聚成一个难以攻克的方阵，可部落的传统不能允许他们这么做。在他们的部落中有明文规定，高贵的野蛮人绝不能在白人面前表现出任何一丝惊讶。所以，即便现在海盗们的出现对印第安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但他们却在那里岿然不动，连肌肉都不抖一下，就好像他们是应敌人相邀前来一样。而在英勇地维护了传统之后，他们这才拿起武器，发出震天的呐喊声。可惜，已经太迟了。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屠杀。描述它不是本书的内容。我们只要知道，皮卡尼尼部落的许多精英都在这场战役当中死去了，但是他们没有白白死去。海盗方的“瘦狼”倒了下去，阿尔夫·梅森也送了命，他们再也不能侵扰西班牙本土了。倒地毙命的还有乔治·斯库里、查尔斯·特利和阿尔萨斯人福基提，特利倒在凶狠的豹子斧下。豹子和虎莲带着少数残余部队，最终在海盗的重围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对于胡克采取这样的战术我们要做多大程度的指责，应该由历史学家去决定。如果他在山丘上等待天亮，他和他的手下恐怕都会被干掉。而在评价他的时候，恐怕应该考虑到这一点。我们或许认为他应该事先通知他的对手他要使用新的战术了，可是另一方面，如果去掉了出其不意的成分，那么这种战术恐怕也就不值一钱了，所以这个问题很难决断。他构想出了这个大胆的计划，并天才般地实现了，尽管非常不情愿，我们也不得不佩服他。

胡克在胜利的时刻心里做何感想呢？他的手下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喘着粗气，擦净自己的刀，用雪貂一般的眼睛斜睨着这个不同寻常的男人，小心翼翼地与他的钩子保持着距离。胡克心里肯定是得意扬扬的，但在他的脸上，他不会显露出这种表情来。他永远都是一个阴暗孤独的、谜一样的人物，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跟他的随从保持疏远的距离。

这一夜的工作还未结束。胡克想消灭的并不是印第安人，他们不过是被烟熏出来的蜜蜂，让他可以拿到蜂蜜。彼得才是他想要的人，还有温蒂和那帮小家伙，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彼得·潘。

彼得只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儿罢了，人们不懂胡克为什么这么恨他。的确，彼得曾砍下胡克的一条胳膊扔给鳄鱼，后来由于鳄鱼的穷追不舍，胡克的生活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但即便如此，这也很难解释他为何想要如此冷酷、恶毒地复仇。事实上，彼得身上有某种东西，刺激得这位海盗船长狂怒不止。那不是他的勇气，也不是他迷人的外表，也不是……不用拐弯抹角了，我们都很清楚，现在就让我们说出来：那就是彼得的自大。

这东西让胡克心烦意乱，让他的铁爪抽筋。在夜里，这东西像臭虫一样扰得他难以安宁。只要彼得活着，这个饱受折磨的男人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而彼得就是这座笼子里飞进的一只麻雀。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下到树底下去呢，或者说怎么让他的手下下去呢？胡克贪婪地扫视着他们，寻找他们中最瘦的那一个。这些手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因为他们知道，胡克就要毫不犹豫地用棍棒捅他们下去了。

这个时候，男孩子们在做什么呢？刀枪声乍起的时候，我们已经见过他们了：那时他们一个个变得跟石像一样，张大着嘴巴，伸出手臂向彼得求助。现在让我们回到他们身边：他们的嘴巴已经闭上了，手臂也垂落了下来。地面上的混战突然开始，又匆匆结束，就像一阵狂风扫过。但他们知道，这阵风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哪一方赢了呢？

海盗们在树洞口急切地偷听着下面的谈话，他们听见每个孩子都问了这个问题。而且，他们也听见了彼得的声音。

“如果印第安人赢了，”他说，“他们一定会击鼓，那是他们获胜的讯号。”

斯密发现了那只鼓，他马上坐在了鼓的上面，“你们再也听不见鼓声了。”他嘟囔道。当然，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因为胡克下令不许出声。让他感到惊异的是，胡克指示他把鼓敲响。过了好一会儿，这个蠢笨的海盗才慢慢领会到胡克这个命令是多么的阴险狡诈。这个头脑简单的男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佩服过胡克。

斯密击了两次鼓，然后停下来兴奋地听着地下的反应。

“鼓声，”恶棍们听到了彼得的欢呼，“印第安人赢了！”

在劫难逃的孩子们应声欢呼，在地面上那些黑心肠的人听来，这简直就是最美妙的音乐。孩子们立即一个个地跟彼得告别起来，这却让海盗们迷惑不解。不过，他们来不及细想，因为所有的情绪都被卑鄙的喜悦所吞没了。他们的敌人马上就要从树洞里出来了！他们摩拳擦掌，得意地相视而笑。胡克压低声音迅速下达命令：一人负责一个树洞，其余的人间距两码排成一行！

你相信有仙子吗？

这段恐怖的故事真应该越快结束越好。第一个从树洞里钻出来的是弯弯，他一出来，就落入了切科的怀里，切科把他扔给了斯密，斯密又把他扔给了比尔·朱克斯，朱克斯把他扔给了努德勒，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扔过去，最后他被丢在了黑海盗脚下。所有的男孩儿都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被从树洞里拽了出来，有几个孩子甚至被抛到了空中，就像一包包货物从这个人手里扔到那个人手里一样。

温蒂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受到了不同的待遇。胡克向她脱帽致敬，并伸出胳膊，挽着她走到了被塞住嘴巴的其他人面前，那样子真是彬彬有礼又充满了讽刺。他显得如此气度不凡，温蒂完全被他迷住了，竟没有哭出声来。要知道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啊。

或许你觉得我说胡克把温蒂一时迷住了，有些嚼舌头之嫌。但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温蒂的这个过失带来了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如果她高傲地甩开了胡克的手（我们很愿意这么写），她就会像其他孩子那样被抛在空中，而胡克也就不会因为要陪伴她而亲自到场看孩子们被捆起来了；而如果他在捆绑孩子的时候不在场，他也就不能发现轻轻的秘密；如果没有发现秘密，他就不会立即起了歹意，卑鄙地想要夺取彼得的性命了。

海盗把孩子们绑了起来，膝盖贴近耳朵那样捆成一团以防止他们飞走。为了捆绑他们，黑海盗把一根绳子平均割成了九段。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轮到捆轻轻的时候却出了麻烦。海盗们发现，这个孩子就像个恼人的包裹，一圈圈地用完了整段绳子，剩下的却不够打结了。海盗们气冲冲地踢着轻轻，就像在踢一个包裹（尽管公平起见，他们本应踢绳子）；然而很奇怪的是，胡克竟然命令他们停止动粗。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了恶毒的笑意。他的手下每次试图捆住这个倒霉孩子的某个地方，那孩子身体的另一部分就会鼓胀出来。胡克的手下们忙得大汗淋淋，可胡克那非凡的头脑却已经看穿了轻轻的把戏：他知道这秘密不在于事情的结果，而在原因。轻轻脸色煞白，知道胡克已经破解了他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如果像他这样胖的孩子都可以钻进树洞，那么一般的大人其实不需要棍子的辅助也能进去。可怜的轻轻，他此刻成了所有孩子中最悲惨的，因为他为彼得感到非常担忧，而且他现在非常后悔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他热极了就喜欢疯狂喝水，结果肚子就胀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没有瘦身去适应树洞，而是瞒着别人把树洞削切了一下。

现在，胡克足够相信，彼得最终会落入自己的手心。可是他一个字也没说。他只是在幽深的心底里盘算好了整个计划。他示意手下们把俘虏押送到船上去，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怎么押送呢？孩子们被绳子捆成了一团，本可以像水桶一样滚下山去，但这里大多数路却是沼泽地。胡克的足智多谋再一次战胜了实地困难。他指示，温蒂的小屋可以用作运输工具。于是孩子们都被扔了进去，四个强壮的海盗把小屋抬在肩膀上，其他人跟在后面，一块儿唱起了可恨的海盗之歌。他们排着奇怪的队伍穿越树林往他们船的方向去了。我不知道有没有孩子在哭，不过即使有，哭声也被那歌声淹没了。然而，当小房子消失在树林里的时候，有一缕微弱但勇敢的烟从地下小屋的烟囱里冒了出来，就好像它是在向胡克发出挑战。

胡克看见了这束烟，这对彼得很不利。胡克被激怒了，他心里残存着的最后一丝对彼得的同情也消失殆尽了。

夜晚很快来临，现在只剩下胡克一人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轻轻的树洞前，确认这个树洞能给他提供一个通道。之后，他坐在那里思索良久。他把那顶不祥的帽子丢到草地上，让每一缕轻柔的微风都能吹拂到他的头发，这感觉让人神清气爽。尽管内心阴暗，但胡克的那双蓝眼睛此刻却像长春花一样温柔。他专注地倾听着地下世界的声响，可下面和地上一样安静，仿佛那地下小屋只是空无一人的荒凉之地。那个孩子是睡着了吗？还是正站在轻轻的树下，拿着刀等他？

胡克知道，除非真正跳下去，否则他没有办法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他缓缓地脱下斗篷，放在地上，然后咬紧嘴唇，直到上面冒出一颗邪恶的血珠，他终于钻进了树洞。他是一个勇士，但那一刻也不得不停下来擦擦脑门上的汗水，汗水像烛泪一样顺着额头滴下来。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那个充满未知的地方。

胡克顺利地到达了树洞底部，他站稳了，屏住呼吸。他的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之后，树下小屋的各样东西才一件件清楚起来。但他贪婪的目光只停留在了一件东西上，那是他找寻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的。那是一张巨大的床，彼得正躺在上面，睡得很香。

彼得对于上面发生的惨剧毫不知情。孩子们离开后，他还愉快地吹了一阵笛子。这当然只是一次悲伤的努力，他试图证明自己毫不在乎温蒂的离开；他还决定自己不吃药，就是为了让温蒂难过；接着他躺上床，并没有盖被子，为的是让温蒂更烦心，因为温蒂总是要给他们盖得严严实实的才放心，她总觉得你永远说不准孩子会不会在夜里着凉。再然后，彼得便感觉自己就快要哭出来了，可他马上想到，如果他不哭反而大笑的话，温蒂该有多么生气。于是他就高傲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便累得睡着了。

尽管不常发生，但彼得有时会做梦，他的梦总是比其他男孩的更痛苦。他在梦里号啕大哭，几个小时都无法摆脱梦魇的纠缠。我想，他的梦大概都与自己的身世有关。每当这时，温蒂总会把他从床上抱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自己发明的温柔方式来抚慰他。当他平静下来但还没有完全清醒之前，温蒂就又把他放回到床里了，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这种有损自尊的做法。但这一次彼得立刻就睡着了，并没有做梦。他的一只胳膊垂在床沿，一只腿弓起，嘴巴大张着，露出珍珠般的小乳牙，他的唇边还挂着没有结束的大笑。

彼得就是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胡克发现了。胡克一声不吭地站在树底，隔着整个房间望向他的敌人。这个男孩儿难道就没让他阴暗的心里拂过哪怕一丝同情？胡克并没有完全坏到骨子里去：他喜欢花（我听说的）和美妙的音乐（他自己是个不错的竖琴演奏家）。坦率地说，眼前这田园诗般的景象深深地打动了他，要是他善良的一面占了上风，他或许会勉为其难地爬回到树上去。可这里却有另一样东西把他留了下来。

留下他的是彼得在睡梦中露出的那副傲慢样子：他张大的嘴巴，耷拉着的胳膊，弓起的膝盖……这些姿势合在一起，就是骄傲自大的象征。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希望这样的姿势不要再被胡克敏感的眼睛看到了，它们深深地冒犯了胡克，让他的心肠变得铁硬。现在，如果他的愤怒能把他自己撕成一百个碎片，那么每一片都会不顾一切地向那个熟睡的孩子飞去。

尽管有一盏昏暗的灯照着大床，但胡克还是独自站在黑暗中。他鬼鬼祟祟地迈开了他的第一步，却碰到了一个障碍：轻轻的树洞门。门和树洞并不完全吻合，他刚才是从门的上方看向屋里的。他摸索着寻找门闩，却气恼地发现门闩的位置很低，他根本够不到。胡克头脑一片混乱，他发现彼得那恼人的脸庞和姿势看得见却摸不着，他咯吱咯吱地摇门，并且用自己的身体使劲撞门。这个转机是否能让彼得逃出他敌人的毒手呢？

那是什么？胡克发红的眼睛瞥到了彼得放在架子上的药，一伸手便够了过来。胡克一下就猜到了这药瓶是干什么用的，他立即便明白，有了这瓶药，这熟睡的孩子就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胡克平时总是怕自己被活捉，所以身边常带着一种致命的毒药，那毒药混合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剧毒草药。胡克把它们熬成一种黄色的液体，这种液体大概是世上现存的最毒的毒药，尽管在科学上它没有任何被人们所熟知的名称。

胡克在彼得的杯子里滴了五滴毒药。他的手边滴边抖，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内心的狂喜；他尽量不去看正在熟睡的彼得，不是因为怕自己起了怜悯之心，而是担心会弄洒了药。滴完药，他幸灾乐祸地盯着他的受害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去，蠕动着身子费劲地爬上了树。从树顶上钻出来的时候，他的模样像极了刚从魔窟里出来的恶魔。他流里流气地戴上帽子，裹起斗篷，把衣角掀在身前，似乎这样做就可以把自己隐藏在夜色中—— 其实他本身才是黑夜中最暗的部分。他嘴里奇怪地嘟哝着什么，就这么偷偷地钻进了树林。

彼得继续睡。灯光忽明忽暗，终于熄灭，屋子里一片漆黑。可彼得还在睡。鳄鱼肚子里的钟肯定不止十点了，彼得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来是他的树洞门上传来了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但在那一片寂静之中听起来仍然很不祥。彼得伸手去摸刀，一把用手攥住，然后他问：“是谁？”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回答，然后又响起了敲门声。

“你是谁？”

没有回答。

彼得很兴奋，他喜欢兴奋的感觉。他两步就跨到了门口，他的门和轻轻的门不一样，门把洞口全填满了，彼得看不见外面的情况，门外的人也看不见他。

“你不说话，我就不开门。”彼得喊道。

来访者终于开口，声音像铃铛一样悦耳。

“彼得，让我进来。”

是叮叮。彼得马上给她打开了门闩，叮叮兴奋地飞了进来，她的脸通红，衣服上沾满了泥点。

“怎么了？”

“哦，你怎么都猜不到！”她大声说，让他猜三次。“快说！”彼得喊道。于是，叮叮用了一个颠三倒四的长句子，如同魔术师从嘴里抽出长丝带一样，把温蒂和男孩们被抓走的经历讲了一遍。

彼得听得心突突直跳：那个喜欢一切都井井有条的温蒂被绑了起来，押上了海盗船！

“我要去救她！”彼得喊道，跳起来去拿武器。就在他跳起来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件可以让温蒂高兴的事：把药吃了。

他的手端起了致命的毒药。

“不要！”叮叮尖叫了一声，因为她在胡克穿越树林的时候，已经听到了他自己嘀咕刚刚做过的坏事。

“为什么不？”

“药被下毒了。”

“下毒了？谁能下毒呢？”

“胡克。”

“别傻了，胡克怎么可能下到这里来？”

唉，叮叮没有办法解释这一点，就连她也不知道轻轻那棵树的秘密。然而，胡克的话不容置疑，杯子里确实被下了毒。

“而且，”彼得非常自信，“我一直没睡。”

他举起了杯子。叮叮来不及说话，只能立即采取行动。她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到了彼得的嘴唇和杯子之间，一口把药喝了下去。

“叮叮你在做什么？你竟敢喝我的药？”

叮叮没有回答，她已经开始在空中打转转了。

“你怎么了？”彼得大喊，突然害怕了。

“药被下毒了，彼得。”她轻声告诉他，“现在我要死了。”

“啊，叮叮，你是为了救我才喝的吗？”

“是的。”

“但是为什么呢，叮叮？”

她的翅膀已经载不动她了，作为回答，她落到彼得肩膀上，并在他的鼻子上亲热地咬了一口。她贴着他的耳朵说道：“你这个傻瓜。”然后，她跌跌撞撞地飞回了自己的卧室，倒在了床上。

彼得痛苦地跪在叮叮身边，他的脑袋几乎填满了那小屋的第四面墙。叮叮的亮光每时每刻都在衰弱，彼得明白，如果那光熄灭了，叮叮也就不在了。叮叮那么喜欢彼得的眼泪，她伸出自己漂亮的手指，让泪水顺着指尖流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微弱，一开始彼得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后来他总算明白了，叮叮说，如果孩子们相信有仙子的话，她就能好起来。

彼得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可现在是晚上，周围也没有孩子。但是他可以对所有在梦中见到梦幻岛的孩子喊话，他们离他比你想象的要近：穿睡衣的男孩儿、女孩儿，用篮子吊在树上的光屁股印第安婴儿……

“你们相信有仙子吗？”他大声问。

叮叮几乎是立即就从床上坐起身来，听从命运的安排。

她觉得似乎听到了肯定的回答，但她又不能完全确定。

“你觉得呢？”她问彼得。

“如果你们相信，”彼得对孩子们喊道，“那就拍拍手，别让叮叮死去。”

许多孩子拍手。

也有一些没拍。

甚至有几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还发出了嘘声。

拍手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因为无数妈妈冲进了她们的婴儿房，去看看宝宝们到底怎么了。不过所幸的是，叮叮已经得救了。她的声音逐渐有力起来，接着，她跳下了床，在屋子里快速地飞来飞去，比之前更快乐、更放肆。她丝毫没有想到要感谢那些相信仙子的孩子，她只是一心想要弄明白到底是谁发出的嘘声。

“现在该去救温蒂了！”

彼得从树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在云中穿梭。他身上衣着单薄，但却全副武装好了要去找胡克算账。如果可以选择，彼得不会挑选这样的夜晚。他原本可以飞，不需要飞得太高也可以观察到任何异常的情况，可是现在他如果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低飞，影子就会被投在树上。如果惊动了树林中的鸟，那他也会引起虎视眈眈的敌人的注意的。

这时他开始后悔给岛上的小鸟起了那么奇怪的名字，那使它们变得狂野、不好接近。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印第安人的方式前进，幸好他对此非常熟练。可是，该朝哪个方向走呢？他不确定孩子们是否已经被带到了船上，一场小雪把所有的足迹都抹去了。岛上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似乎就连大自然也被那场屠杀震惊了。彼得教过孩子们一些森林里逃生的知识，那是他从虎莲还有叮叮那里学来的，他知道孩子们在危急的时候不会忘记这些。轻轻如果有机会，会在树上留下划痕；弯弯会把种子丢在地上；温蒂则会在一些重要的地方留下手帕。但这些标记要到清晨太阳出来了才能找到，可彼得等不及了。上面的世界在召唤他，但却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鳄鱼从他身边经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命。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他心里却非常清楚，死神可能就在下一棵树旁等着他，或者从后面偷偷向他靠近。

彼得发了毒誓：“不是胡克死，就是我灭亡！”

现在，他像一条蛇一样匍匐地前进了。他又直起身子来，飞一般穿过月光照耀的空地。他的一根手指压着嘴唇，一只手握住刀，随时准备进攻。他简直太开心了！

海盗船

一盏绿油油的桅灯斜照着海盗河口附近的基德港，双桅船“快乐罗杰”号就停在这片浅水中。这条船看起来凶恶异常，从里到外都透着污秽的气息。每一根横梁都是丑陋的，就像一地碎乱的鸡毛。它是大海上的食人恶魔：就算船顶上没有那只如眼睛般警觉的桅灯，它也可以单凭那令人生畏的名头，在大海里横行霸道。

一切都被浓重的夜色包围着，没有什么声音能够传到岸边。船上也静悄悄的，只有斯密的缝纫机发出一点恼人的机器旋转的声音。斯密坐在缝纫机旁，一如既往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正是他平凡而悲惨的本质。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如此可怜，即便是再强悍的男人也不忍心多看他一眼。也许他的可怜正是因为他意识不到这一点吧。而在夏日的夜晚，他曾不止一次触动了胡克，令他泪流满面。不过，斯密对待这些事和其他事情一样，他对一切都浑然不觉。

现在，在船舷边，有几个海盗斜靠在那里。他们在弥漫的夜雾中饮酒，其他人则趴在木桶上玩骰子和纸牌。那四个抬小屋的海盗累坏了，精疲力竭地躺在甲板上睡觉。但他们即使是在梦中，也能娴熟地滚到一边躲开胡克的铁钩，以免被习惯性地抓上一把。

胡克在甲板上踱来踱去，一脸沉思的模样。哦，这可真是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现在可是他的胜利时刻：彼得已经被除掉了，其他男孩也被捉到了船上，马上就要被送上跳板等待溺毙了，这应该是他制服巴比克之后最辉煌的一次战绩了。我们知道人性有多么虚荣。所以，如果现在胡克因为胜利而志得意满，大摇大摆地走着路，我们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惊讶。

可从他踱步的样子里我们看不到半点欣喜，他那节奏反倒跟忧郁的心情正好合拍。事实上，胡克极度沮丧。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在船上跟自己对话。这个让人猜不透的男人是如此的孤独，而他在被手下包围的时候是最孤独的，因为他们比他的地位低太多了，根本无法与之交流。

胡克并不是他的真名。如果要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即便是在今天恐怕也会引起全国性的轰动。但你如果是那种能够领会言外之意的人，大概已经猜到了：他曾在一所著名的公立学校就读。学校的传统至今仍像衣服一样附着在他的身上。实际上，这些传统很多也确实是和衣服有关的。因此，他现在仍然觉得，上船时的穿着和抢一条船时的穿着一样是不合礼仪的；他走路的时候仍然保持着那所学校著名的慵懒步伐；最重要的是，他仍保留着对良好形象的强烈渴望。

是的，良好的形象！不管他堕落到什么地步，他仍然觉得这才是最紧要的。

他在内心深处听到了吱吱作响的声音，仿佛是打开了一道生锈的铁门。门那边传来了严厉的“嗒嗒”声，那就像一个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听到的锤击。“你今天保持良好的形象了吗？”那声音一直在问。

“名声，名声，那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是我的！”他大叫。

“在一切事情上出名，就能保持良好形象了吗？”来自学校的那个“嗒嗒”声继续问他。

“我是巴比克唯一害怕的人。”他辩称，“连弗林特都害怕巴比克。”

“巴比克、弗林特—— 是什么家庭出身？”那边传来了尖刻的反问。

而最令人不安的念头是：总想着保持良好形象的人，本身不就是个坏形象吗？

这个问题把胡克折磨得五脏俱焚。它是胡克内心的一只利爪，比他手上的爪子还要锋利。它撕扯着胡克，让他的汗水顺着油腻的脸颊淌下来，浸湿了上衣。胡克不停地用袖子擦脸，可怎么都抵挡不住那些滴落的液体。

唉，所以说不要羡慕胡克。

他预感到自己会早早死去，好像彼得那可怕的毒誓已经登上了这艘船。他悲观地想要留下临终遗言，免得到时候会来不及。

“胡克啊，”他喊道，“如果他没那么大的野心就好了！”他只有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才会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没有小孩子爱我！”

真奇怪，他竟然会想到这一点，此前他从未为此烦恼过，也许是缝纫机的机器声带给了他这个想法。他自言自语了很长时间，并且盯着斯密看。斯密正心平气和地缝着衣边，并相信所有的孩子都怕他。

怕他！怕斯密！那天夜里船上的孩子没有一个不爱上斯密的。尽管他会对孩子们说可怕的话，用手掌打他们（因为他无法用拳头打他们），但是孩子们却愈发黏着他。迈克尔还试着戴上了斯密的眼镜。

去告诉可怜的斯密孩子们都爱他！胡克很想这么做，但这似乎太过残酷了。他在脑子里琢磨这个谜团：为什么孩子们都觉得斯密可爱？他像猎犬一样苦苦地追寻答案：如果斯密讨人喜爱，那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的呢？一个可怕的答案浮上心头：“良好的形象？”

水手长有着良好的形象而不自知，这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形象吗？

胡克记起了往日的波普俱乐部（伊顿公学的一个精英社交团体）。想要参加这个组织，你必须证明对自己的良好形象毫不知情。

他狂怒着大吼一声，在斯密头顶举起了铁爪。但他并没有动手把斯密撕成碎片，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制止了他：

“因为一个人有着良好的形象就去抓死他，那是什么？”

“最坏的形象！”

不幸的胡克又无奈又沮丧，像枝被砍断的花儿一样扑倒在地。

他的手下们看到他这样，以为暂时摆脱了他，立刻便开始为所欲为。他们跳起了发酒疯一样的舞蹈，而这却好像一桶冷水泼醒了胡克。他一跃而起，所有的人性弱点都消失殆尽。

“安静，你们这些讨厌鬼，”他大喊，“否则我用铁钩扎死你们！”喧闹声立即停止了。“所有的孩子都用铁链绑起来了吗？别让他们飞走了。”

“是，是。”

“现在把他们带上来！”

除了温蒂，那些可怜的囚徒们都从船舱里被拖了上来，站在胡克面前排成一排。有好一会儿，胡克看起来像是没有意识到孩子们的存在。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哼着不成调的粗俗小曲，手指拨弄着一副纸牌。雪茄的火光时不时闪耀一下，才给他的脸带来了一点点颜色。

“现在，混蛋们，”他轻快地说，“你们中的六个人今晚要走跳板，不过我还需要留其中两个人在船上做伙计。你们谁想留下来？”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激怒他。”温蒂在船舱的时候就告诫过孩子们，所以，嘟嘟礼貌地向前走了一步。他讨厌在胡克手下做事，但直觉告诉他，把责任推给一个不在场的人是谨慎的做法。他虽然有点笨，但却知道妈妈总是愿意代孩子受过的—— 所有孩子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为此看不起她们，但又总是不断利用这一点。

嘟嘟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先生，您瞧，我想我妈妈不会愿意让我当一个海盗。轻轻，你妈妈愿意你当一个海盗吗？”

他朝轻轻眨了眨眼，轻轻惋惜地说：“我觉得不会。”好像他不希望事实是这样。“双胞胎，你们的妈妈愿意你们当海盗吗？”

“我想她不愿意。”双胞胎中的老大说，他和其他人一样机灵。“尖尖，你—— ”

“别啰嗦了，”胡克吼道，说话的孩子被拽了回去，“你，小子，”他对约翰说，“你看起来还有点勇气。我的心肝，难道你不想当水手吗？”

约翰在做数学题的时候常常希望自己被问到，但胡克此时提问他，还是让他感到很意外。

“我曾经有一次给自己起名叫‘红手杰克’。”他胆怯地说。

“真是一个好名字。如果你入伙的话，我们就叫你这个。”

“迈克尔，你觉得怎么样？”约翰问。

“我入伙的话你会叫我什么？”迈克尔问。

“黑胡子乔。”

迈克尔果然动心了。“约翰，你觉得呢？”他想让约翰来决定，而约翰想让他来决定。

“我们入伙后还会是国王谦卑的臣民吗？”约翰问。

胡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必须发誓要‘打倒国王’。”

也许约翰刚才的表现一直不是很好，但他现在脱颖而出了。

“那我拒绝。”他喊道，敲打着胡克面前的木桶。

“我也拒绝。”迈克尔大声说。

“大英帝国万岁！”弯弯尖声叫道。

恼羞成怒的海盗们猛抽起他们的嘴。胡克咆哮道：“那你们死定了。把他们的妈妈带上来，准备好跳板。”

他们只不过是些孩子。所以当他们看到朱克斯和切科抬来那块要命的跳板时，脸不禁吓得煞白。可当温蒂被带上来的时候，他们却又都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

我没办法用言语告诉你们，温蒂有多么鄙视那些海盗。对男孩子们而言，海盗这个名头多少有些魅力，可温蒂只看到这艘船已经好多年没有打扫过了：没有一个舷窗不是积满灰尘，你甚至能用手指在上面画出“大臭猪”的字样—— 她很可能已经在好几扇窗子上写过了。但是，当孩子们围绕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心思就又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好吧，我的美人儿，”胡克说，嘴上像抹了蜜似的，“你要看你的孩子们走跳板了。”

尽管胡克是一位体面的绅士，但他吃饭的时候还是太急，所以弄脏了衣领。他发现温蒂正盯着那里看，慌忙想遮掩，可是来不及了。

“他们要去死吗？”温蒂问，极度轻蔑地看了胡克一眼。胡克几乎要晕过去。

“没错！”他恶声恶气地吼道。“全体安静，”胡克换了副得意洋洋的语调，“让妈妈对她的孩子们最后说几句话。”

这个时刻，温蒂显得十分庄严。“这是我最后的几句话，亲爱的孩子们，”她语气坚定，“我想，我要说出你们真正的妈妈想要表达的意思，那就是‘我希望我的儿子们像个英国绅士那样死去’。”

听了这话，连海盗们也心生敬畏。嘟嘟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要像我妈妈希望的那样去做。尖尖，你呢？”

“像我妈妈希望的那样去做。双胞胎，你们呢？”

“像我妈妈希望的那样去做。约翰，你呢？”

但是胡克再度找回了自己的腔调。

“把她捆起来！”他大喊。

斯密将温蒂捆在了桅杆上。“听我说，亲爱的，”他耳语道，“如果你答应做我的妈妈，我就把你救出去。”

但即使是对斯密，温蒂也不能做出这样的承诺。“我情愿一个孩子也没有。”她轻蔑地说。

说起来伤感，斯密把温蒂捆到桅杆上的时候，没有一个孩子看着她。男孩们的眼睛都盯着那跳板，那是他们要走的最后几步路。他们再也无法抱着像个男子汉一样的心情去走那几步路。他们此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盯着跳板，浑身发抖。

胡克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大笑，然后朝温蒂走了过去。他本想把温蒂的脸转过来，让她亲眼看到男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上跳板。但是他没能走到温蒂面前，也没能听到他想要的痛苦喊叫。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那是鳄鱼身上恐怖的嘀嗒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海盗们、男孩们、温蒂……所有人的脑袋一下子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不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海面方向，而是朝着胡克的方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只和他一个人有关。孩子们本来是要走上跳板的演员，现在却突然变成了观众。

胡克身上发生的变化真叫人害怕。他全身的每个关节都好像被夹断了，瘫在地上缩成一团。

那声音稳步逼近。一个可怕的念头先冒了出来：鳄鱼要登船了！

现在就连胡克的铁钩也无力地耷拉下来，好像它知道自己不是进攻者真正想要得到的那一部分。落到这样孤立无援的地步，换了别人，早就闭上眼睛彻底等死了。但胡克非凡的大脑仍在运转，在它的指挥下，胡克的身躯沿着甲板向前爬行，想要尽可能远离那个声音。海盗们毕恭毕敬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他一直爬到船舷的另一边才开口说话。

“把我藏起来！”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海盗们都聚在他身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躲避着那个正在登船的东西。他们没有任何想要与之搏斗的想法。因为它就是命运。

在胡克藏起来之后，孩子们受好奇心驱使，都冲到船边想要看看鳄鱼会怎么爬上来。随后，他们看到了这难忘的一夜最惊奇的一幕：因为来救他们的不是鳄鱼，而是彼得！

彼得示意孩子们不要发出任何赞美的呼喊，以免引起怀疑。接着，他继续发出那可怕的嘀嗒声，没有停歇。

终极对决

生活中有时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但它们发生的时候我们却毫不知情。举个例子，有时我们会突然发现自己一只耳朵听不见了，但却不知道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所以也只能算它才发生了半小时。那天夜里，彼得就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最后看到他时，他正手握匕首，一根手指摁住嘴唇，悄悄穿过海岛。他看到鳄鱼经过，起初并未注意到有什么异样，但过了一会儿他惊觉到那鳄鱼已经不再发出嘀嗒的声音了。这事一开始还让人感到有些蹊跷，不过彼得很快就明白过来：那只钟已经停摆了。

鳄鱼突然失去了最亲密的伙伴，它该有多伤心啊。但彼得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是开始琢磨如何将鳄鱼的这个灾难为自己所用。他决定模仿那只钟的嘀嗒声，这样野兽们便会相信他就是鳄鱼，这会让他毫发无损地通过树林。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可这却招致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那只鳄鱼也听到嘀嗒声了，于是它便一直跟着彼得。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它这样做究竟是为了重新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还是因为它以为那声音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的，而只有跟着彼得它才能做到这一点……或许它将彼得视为自己的朋友了？这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因为它只是一头愚蠢的野兽，固执地死守着一个念头。

彼得平安无事地到达岸边，继续前行。他把两条腿直接探进水里，仿佛没有意识到周围环境的改变。许多动物都是这样从陆地进入水中的，但据我所知，人类中还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做的。他在海里游泳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不是胡克死、就是我灭亡。”他嘴里一直模仿着嘀嗒的声音，时间一长，这几乎变成了下意识的行为。彼得已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发声了，只是不假思索地持续着这个行为。尽管借助嘀嗒声登船是个绝妙的主意，但彼得那时还未想到这个好办法。

恰恰相反，彼得还以为自己是像老鼠一般悄无声息地就攀上了船帮呢。他惊讶地看到海盗们纷纷后退，胡克躲在他们中间，一脸绝望，就像是听到了鳄鱼的嘀嗒声。

鳄鱼！彼得一想起鳄鱼，就听到了嘀嗒声。起初他还以为这声音真是从鳄鱼身体里传来的，便迅速扭头看向背后。接着他才意识到是自己正在发出这声音。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眼下的局势。“我真是太聪明了！”他想，并示意男孩们不要鼓掌欢呼。

这时，舵手埃德·泰特从船舱来到了甲板上。亲爱的读者，请你用手表计时：彼得出击稳、准、狠，约翰用手捂住了那个倒霉海盗的嘴巴，不让他发出垂死的呻吟。海盗朝前倒下。四个男孩抓住他，以免他落地时发出砰然巨响。彼得做了个手势，尸体被扔出了船外，海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接下来便是一阵寂静。这一共才花了多长时间？

“一个！”（轻轻已经开始数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彼得蹑手蹑脚地消失在了船舱里。我们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有不止一个海盗鼓起勇气转过了头。他们此刻能听见彼此紧张的呼吸声了，这便说明那个更可怕的声音已经走了。

“它已经走了，船长，”斯密擦了擦眼镜，说，“一切又平静下来了。”

胡克缓慢地从衣领里伸出脑袋，非常专注地倾听，不放过那“嘀嗒嘀嗒”的回声。现在确实没有声音了，胡克这才重新器宇轩昂地站直了身子。

“现在开始走跳板啦！”他气急败坏地说，比任何时候都恨这些男孩子，因为他们刚才看见了他的狼狈样。他唱起了那首恶毒的歌：

哟呵，哟呵，木板在跳动，

你到上面走一趟，

走到尽头往下跳，

掉进水里见阎王！

为了吓唬那些囚徒，尽管有失尊严，胡克还是在一块假想的木板上跳起舞来。他一边唱歌，一边朝他们挤眉弄眼。唱完他大声喊道：“在你们走上跳板之前，你们还想摸一摸猫吗？”

孩子们听到后都跪了下来。“哦，不！”他们的喊声凄凉可怜，于是每一个海盗都大笑起来。

“朱克斯，把那只猫拿来。”胡克说，“它在船舱里。”

船舱！彼得就在船舱里！孩子们互相交换着目光。

“是，是。”朱克斯欢快地说，大步走进了船舱，孩子们的目光追随着他。他们几乎没有注意到胡克又唱起了歌，他的手下也跟着一块唱起来：

哟呵，哟呵，抓人的猫，

尾巴有九条，

专在背上挠……

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最后一句是什么了—— 歌声突然被船舱里一阵可怕的惨叫打断了。哀号声响彻全船，然后渐渐消失了。接着，我们又听到一声欢快的叫声，所有的孩子们一下子都明白了。而那些海盗却觉得，这欢快的叫声比那惨叫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胡克大叫。

“两个。”轻轻郑重地说。

意大利人切科迟疑了一下，大摇大摆地走进船舱。可紧接着，他便跌跌撞撞地退了出来，吓得面如土色。

“你这混蛋，快说，比尔·朱克斯到底怎么了？”胡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他死了，被刺死了。”切科虚弱地说。

“比尔·朱克斯死了！”大为震惊的海盗们喊了起来。

“船舱里像洞一样黑，”切科有点语无伦次，“里面有个可怕的东西，就是你们听见的发出叫声的那个东西。”

孩子们喜形于色，海盗们垂头丧气，这一切都被胡克看在了眼里。

“切科，”他用最冷酷的声音说，“回去把那玩意儿给我弄过来。”

切科，这个勇者中的勇者，在船长面前退缩了，大喊着“不，不”；但胡克咆哮着举起了他的铁爪。

“你刚才说你愿意去，是吗切科？”胡克若有所思地说。

切科绝望地甩了甩胳膊，还是去了。海盗们不敢再唱歌，都侧耳仔细听着。接着又传来一声垂死的惨叫，伴随着又一声欢快的叫喊。

没有人开口，只有轻轻说了句：“三个。”

胡克示意他的手下聚集起来。“混账东西，”他吼道，“谁去给我把那个玩意儿弄过来？”

“等切科出来再说吧。”斯塔基怒气冲冲，其他海盗也大声附和。

“我想我听见你自告奋勇要去，斯塔基。”胡克说，再次发出了咆哮声。

“不，根本没有！”斯塔基大喊。

“我的钩子认为你说了，”胡克说，走到他面前，“斯塔基，我想，开钩子的玩笑恐怕是不明智的。”

“我宁愿被吊死也不愿意去那里。”斯塔基固执地说。他再一次得到了水手们的支持。

“这是造反吗？”胡克的声音比平时都要高，“斯塔基成了领头的了，是吗？”

“船长，饶了我吧！”斯塔基呜咽着说，浑身颤抖。

“握个手吧，斯塔基。”胡克说着，伸出了铁爪。

斯塔基环顾四周，想寻求帮助，但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他退后一步，胡克就向前一步，这时，胡克眼里的两团烈火已经燃烧起来了。斯塔基绝望地尖叫一声，爬上了大炮“长汤姆”，然后一头栽进了海里。

“四个。”轻轻说。

“现在，”胡克颇有礼貌地说，“还有哪位先生要造反？”他抓过一只提灯，威胁似的扬起铁钩，“我要亲自把那个玩意儿弄出来。”他说，快步走进了船舱。

“五个。”轻轻多想这么说啊。他舔了舔嘴唇，做好了准备，可是胡克却踉跄着退了出来，手里的提灯不见了踪影。

“什么东西吹灭了我的提灯。”他的声音有点打颤。

“什么东西？”穆林斯重复了一遍。

“切科怎样了？”努得勒问。

“他和朱克斯一样，死了。”胡克简明扼要地回答。

他不愿意再回到船舱里，这使得海盗们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反叛的声音再度响起。要知道，所有的海盗都很迷信的，库克森喊道：“人们都说，如果船上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这条船肯定是受诅咒了。”

“我听说，”穆林斯嘟囔着，“那家伙总是最后一个登上海盗船的。船长，他有尾巴吗？”

“他们说，”另一个海盗不怀好意地瞪着胡克，“每次那家伙来的时候，模样都像船上最坏的那个人。”

“船长，他有钩子吗？”库克森傲慢地问。海盗们一个接一个地大声嚷嚷起来：“这艘船死定了！”听了这话，孩子们都忍不住欢呼起来。胡克本来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些囚犯，这会儿，他却猛然转向他们，脸上又有了笑容。

“伙计们，”他向手下们喊道，“我有了个主意。打开船舱的门，放这些孩子进去，让他们跟那家伙搏斗。如果他们杀了他，那最好不过；要是他杀了他们，那也不坏啊。”

海盗们最后一次表达了对胡克的佩服之情，尽心尽力地按照胡克的吩咐做了。男孩们假装挣扎着被一个一个推进了船舱，门关上了。

“现在，听着！”胡克大声说。所有人都对他的话洗耳恭听，但没有一个人敢面对着那扇门。对了，还有温蒂，她还被绑在桅杆上呢。她此刻在等待的既不是一声尖叫，也不是一阵欢呼，她等待的是彼得的重新出现。

她不用等太久了。在船舱里，彼得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把打开孩子们手铐的钥匙。现在他们都偷偷从舱里溜了出来，手里拿着能找到的各种武器。彼得先示意他们躲起来，然后他割断了绑温蒂的绳索。这下子，再也没有什么比一起飞走更容易的了。可还是有一件东西挡道，那是一句誓言：“不是胡克死，就是我灭亡。”于是，彼得救了温蒂后，轻声让她和其他孩子藏好，而他自己则代替她站在了桅杆前。他披上温蒂的斗篷，假装站在那里的还是她，之后彼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欢快的叫声。

在海盗们听来，这叫声意味着船舱里的男孩们都被杀死了，他们惊慌失措。胡克试图让他们振作起来，只可惜他平日里把他们都培养成了只会见风使舵的狗，现在他们终于向他露出了獠牙。胡克知道，他一旦把目光移开，他们就会朝他扑过来。

他时刻准备着根据需要，用哄骗或武力来解决他们。“伙计们，”他说，他一刻也没有退缩，“我想明白了，船上有一个灾星。”

“是，”他们吼道，“一个带钩子的男人。”

“不是的，伙计们，不是。是一个女孩。船上有个女人是不吉利的。如果把她除掉，我们就太平了。”

几个海盗记起这是弗林特说过的话。“值得一试。”他们将信将疑地说。

“把那女孩扔进海里！”胡克大喊。他们朝着那个披斗篷的身影冲了过去。

“小妞儿，现在没人能救你了。”穆林斯讥讽着嘘她。

“有一个。”那身影说。

“谁？”

“复仇者彼得·潘！”一个可怕的回答应声传来，彼得说着甩掉了斗篷。这一下，他们都知道是谁在船舱里作怪了。胡克两次试着发声，但都失败了。在那恐怖的一刻，我觉得他凶残的心脏都要被气得破碎了。

最后他喊道：“把他剖肠破肚！”虽然声音没有一点儿底气。

“冲啊，男孩们，向他们进攻！”彼得发出呐喊。转眼间，刀光剑影的声音便响彻全船。说实话，要是海盗们齐心协力作战的话，他们是可以赢的；可在他们还七零八落的时候，进攻便已经开始了。于是海盗们只能四下逃窜，胡砍乱杀，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队伍里的最后一个幸存者。海盗们是强者，如果一对一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占上风，但现在他们只是被动地在防守，这使得男孩们可以两个对付一个或者挑选对他们有利的对手。有些海盗跳进了海里，还有一些躲进了暗处但却被轻轻找到了。轻轻没有参与战斗，他只提着一盏灯跑来跑去。灯照亮了海盗们的脸，晃得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使他们很容易就成为其他男孩的刀下猎物。除了武器碰撞的声音，船上几乎听不到别的响动。偶尔有尖叫声或落水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轻轻单调的数数声：“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当一群勇敢的孩子围住胡克的时候，我想其余的海盗大概都已经完蛋了。胡克似乎有魔力令孩子们无法靠近他，好像在他的周围有一个火圈。孩子们打败了他的手下，但这个男人一个人就跟他们势均力敌了。他们一再靠近他，他却一次次杀出重围。他用铁钩挑起一个孩子当作挡箭牌，就在这时，另一个男孩用剑刺穿了莫林斯，跳过来加入了这场死战。

“收起你们的剑，孩子们。”新来的男孩儿说，“这个男人是我的。”

就这样，胡克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与彼得面对面了。其他人都退后了一步，在他们周围站成了一圈。

两个仇敌互相对视了很久，胡克微微颤抖，彼得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

“这么说，潘，”胡克终于开口了，“这都是你干的？”

“是，詹姆斯·胡克，”彼得坚定地说，“都是我干的。”

“傲慢无礼的年轻人，”胡克说，“你准备受死吧。”

“阴险毒恶的家伙，”彼得回应，“看剑。”

两个人立即动起手来，不再有多余的废话。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占上风。彼得剑术高超，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他时不时虚晃一招，突破敌人的防守。但他的胳膊太短了，剑攻击的范围有些小，这使他处于不利的境地。胡克的剑术和彼得的几乎不相上下，可他的手腕功夫不如彼得灵活，只能靠猛攻压制对方。早先在里奥时，胡克曾从巴比克那里学会了致命一刺，现在，他想用这招结束战斗。不过，令他惊讶的是，他的每一击都被对方灵活地避开了。此刻他正逼近彼得，铁钩子在空中上下飞舞，胡克想一举制敌于死地，但彼得猫腰一躲，转而猛然向前扑去，他一剑刺进了胡克的肋骨。胡克看见了自己的血—— 你还记得吧，他讨厌血的奇怪颜色—— 他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现在他完全受彼得摆布了。

“胜利！”所有的男孩子都欢呼起来，可是彼得做了一个颇有风度的手势，示意对手捡起自己的剑。胡克立即就这么做了，不过他心里却很难过，觉得彼得表现出了良好的形象。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恶魔搏斗，但现在，他心里的疑惑却更加深重了。

“潘，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着大喊。

“我是青春，我是快乐，”彼得信口答道，“我是刚破壳的小鸟。”

这当然是胡说。但对不幸的胡克而言，这足以证明彼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什么，而这正是好形象的最高境界。

“再来！”他绝望地喊道。

胡克疯狂出击，那可怕的剑的每一次挥动，都会把碰到的任何一个大人或者小孩砍成两半。但是彼得在他周围辗转腾挪，就好像是剑带起的风把他吹出了危险圈。他还时不时地冲上去，刺上一剑。

胡克继续进攻，可是已不抱希望。他那躁动的心不再祈求活命，他只想得到最后一个恩赐：在自己永远冷却之前，看到彼得的形象变坏。

他放弃了战斗，冲进火药库，点燃了火。

“两分钟后，”他大喊，“整条船就会被炸成碎片。”

好了，好了，他想，这下彼得要露出真面目了吧。

但是彼得用手里的贝壳将炸药带出了火药库，冷静地丢进了海里。

胡克自己表现出来的形象如何呢？尽管他是个误入歧途的人，并不值得同情，但我们还是很高兴地看到，最后关头他还是守住了海盗的底线：这时候，其他男孩儿都围绕他飞来飞去，轻蔑地嘲笑他。他在甲板上跌跌撞撞，无力还击—— 他的心思早就不在他们身上了。此刻，他的心懒洋洋地游荡在很久以前的运动场上，或者是正被校长表扬时的会场，又或者是在一所著名学府观看足球比赛……那时，他的鞋穿得合适，背心穿得合适，领结打得合适，袜子穿得也合适。

詹姆斯·胡克，这个不无英雄气概的人，永别了。

让我们回到他的最后时刻。

他看见彼得手握匕首，在空中朝他逼近。胡克跳上了船舷，准备纵身投入海中。他不知道那条鳄鱼正等着他，因为我们故意让钟摆停了，免得让他知道：这算是我们对胡克的最后一点儿敬意吧，我想。

胡克赢得了最后一份胜利，我们应该承认这点。当他站在船舷上，扭头看彼得从空中飞来的时候，他示意彼得用脚踢他。于是彼得没有刺他，而是踢了他一脚。

胡克总算得到了他一直渴望得到的恩赐。

“坏的形象！”他嘲笑着大喊，然后心满意足地跳入了鳄鱼的口中。

詹姆斯·胡克被消灭了。

“十七个。”轻轻唱了出来，但他的计数不完全正确：只有十五个海盗为他们那天夜晚的罪行受到了惩罚，还有两个逃到了岸上—— 斯塔基被印第安人捉住，成了他们孩子的保姆，这对海盗来说可真是一个悲伤的羞辱；而斯密从此戴着眼镜四处流浪，靠着吹嘘自己是詹姆斯·胡克唯一害怕过的人，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当然了，温蒂没有参与这场战斗。她一直睁着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彼得。现在战斗结束了，她又变得重要起来。她不偏不倚地表扬了每一个人。当迈克尔给她看他杀死一个海盗的地方时，她愉快地耸了耸肩。之后她把孩子们领进了胡克的船舱，指着挂在钉子上的胡克的手表，表上显示：一点半！

晚睡是目前最严重的事情，这你肯定知道。温蒂快速把孩子们安顿在海盗的舱铺上睡下。只有彼得可以破例不睡，他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最后在大炮“长汤姆”旁睡着了。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场梦，在梦中他哭了很长很长时间，温蒂紧紧地抱住了他。

回家

晨钟响了三次之后[1]，孩子们就东奔西跑地忙碌起来，因为海上此时起了大风浪。水手长嘟嘟也在其中。他手里拿着缆绳的一端，嘴中正嚼着烟草。所有的男孩子都穿上了裁剪到膝盖的海盗服，脸刮得干干净净地从甲板上跑过。他们的样子简直就像真正的水手那般，甚至连提着裤子的姿态也和船员们如出一辙。

谁是船长自然不必多言，大副和二副分别是尖尖和约翰，此外船上还有一个女人，其余都是普通水手。水手们住在前甲板的水手舱里，而彼得牢牢地掌握着主动权，他把全体船员都召集到甲板上来，做了一个极为简短的讲话。在讲话中，他说希望船员们要像勇敢的水手一样尽职尽责，但他也知道他们毕竟不过是里约和黄金海岸的粗人。所以，他们当中如果谁胆敢对他无礼，他就要把那个人撕成碎片。每个海盗都听懂了这番刺耳的虚张声势，使劲儿欢呼着。紧接着，彼得下了几道严厉的命令，他们立即掉转船头，朝陆地驶去。

潘船长查看了一下船上的地图，推算如果目前这样的天气持续下去，船将在6月21日左右到达亚速尔群岛。这之后，他们再继续飞就节省时间了。

有些孩子希望这是一艘正派的船，而另一些则希望它保持着海盗船的身份。不过，现在船长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手下，船员们也就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想法了，他们甚至连写个联名声明都不敢。对待彼得，唯一安全的做法就是立即服从。有一次，轻轻奉命探测水深，因为脸上露出了一点迷惑的神情就被打了十二下。温蒂不情愿地用胡克最邪恶的服装给彼得改制了一套衣服。大家觉得，彼得现在还肯为了消除温蒂的疑虑老老实实的，可当新套装做好后，谁也说不准事情会不会有变化。后来大家私下里议论，说彼得穿上这身衣服的第一个晚上，在船舱里坐了很久，他嘴里叼着胡克的雪茄烟斗，一只手紧紧握拳、只有食指弯曲向前，就像一只钩子一样悬在那里。

好了，我们暂时不讲船上的事情了，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冷寂的家里，那个主人公们很久之前狠心离开的地方。说来惭愧，很久以来我们一直对14号住宅不闻不问，但我们可以肯定，达林夫人肯定不会怪罪我们的。因为即便我们早一点回到这里，带着悲伤和同情的表情看望她，她也很有可能会对我们大声说：“哦，别傻了，我有什么要紧的？赶快回去看着孩子们啊！”妈妈们总是这样以孩子为重，而孩子们也总是利用这一点，迟迟不肯回家。

对我们来说，即使是现在重新冒昧地走进这间婴儿房，那也只是因为它的小主人们正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只不过是赶在他们之前先回来，看看孩子们的被褥是不是晾晒过了，关照达林先生和夫人晚上千万不要出门—— 要知道，我们不过是他们的仆人而已。当然了，孩子们当初忘恩负义离家，达林先生和夫人凭什么晾晒他们的被褥？要是他们回来后发现父母正在乡下度周末，那不也是他们应得的惩罚吗？我们当然有理由这样质问，因为自从我们认识这些孩子以来，他们一直都需要这些品德教训。不过，如果我们这样安排事情，达林夫人恐怕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们的。

另外，有一件事是我很想做的，那就是像有些作者那样事先告诉达林夫人孩子们将要回来了，日子就在下个周四。可这样做会彻底破坏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准备给家人带来的那份惊喜。他们一直在船上计划着：见到他们，妈妈会狂喜，爸爸会欢呼，娜娜则一跃而起扑过来拥抱他们，而他们事先需要准备的就是保密。如果提前泄露消息能破坏这一切，该有多痛快啊。如果是那样的话，等他们大摇大摆进门的时候，达林夫人就不会去亲吻温蒂了，而达林先生则会生气地嚷嚷：“真见鬼，这些小鬼又回来了！”不过，就算我们那样做，我们也得不到什么感谢。现在你已经开始逐渐了解达林夫人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剥夺了孩子们这点小小的快乐，她是会责备我们的。

“但是，亲爱的夫人，离下周四还有十天呢。要是我们把实情告诉你，你就能少难过十天。”

“没错，可是代价太大了！那样就剥夺了孩子们十分钟的快乐呢。”

“哦，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

“那还能怎么想呢？”

你瞧，这个女人状况不对劲儿。我本打算为她说些好话，但现在我已经有点瞧不起她了，一句好话也不想说了。其实，我也用不着告诉她做好准备，因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所有的床褥都被晾晒过了；而且请注意，窗户总是开着的，达林夫人从来都不离家。或许我们对她最大的意义，就是赶紧回到船上看着她的孩子。不过我们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不妨留下来看看。可我们也只能做旁观者，因为没有人真正需要我们。我们就在一旁看着吧，偶尔说些风凉话，但愿这能让某些人难过一下。

儿童房一切如旧，唯一的变化是：晚九点到早六点之间狗窝已经不在里面放着了。孩子们飞走后，达林先生非常后悔，觉得一切都错在自己。娜娜从头到尾都比他聪明，他还把它拴了起来。正如我们所见，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假如我们可以忽略掉他的秃头不讲，他甚至很有可能被人当成是一个小男孩儿。他有着崇高的正义感和狮子一般的勇气，会坚持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孩子们飞走后，他焦虑地思前想后，然后便四肢着地地爬进了狗窝。达林夫人好言相劝请他出来，但他答道：“哦不，亲爱的，这就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达林先生痛苦地自责，发誓在孩子们回来之前他再也不离开狗窝了。这不得不说是个遗憾，不过达林先生做事情总是要矫枉过正，否则就会半途而废。乔治·达林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坐在狗窝里和妻子聊天，谈论孩子们和他们可爱的地方，那个曾经骄傲无比的男人此刻却再谦逊不过了。

他对娜娜的尊重也令人感动。他不再让它进到狗窝里，而在其他任何事情上，他也毫无保留地遵从娜娜的意愿。

每天早上，达林先生连人带狗窝一起被搬到出租车上，拉到办公室。下午六点，他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家。如果我们还记得他以前对邻居的看法是多么敏感，就会感受到此刻这个男人的性格有多坚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惊讶的目光。在内心深处，他一定饱受折磨。但当年轻人对他的小屋指手画脚的时候，他仍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而如果有女士向小屋内张望，他也总是友好地脱帽致意。

这或许有些唐·吉诃德式的荒诞，但却十分高尚不是吗？很快，达林先生这样做的原委就四处传开了。人们伟大的心怀被感动着，大批的群众跟在出租车后热烈地喝彩；迷人的姑娘们会爬到车上请他签名；采访他的新闻也登上了第一流的报纸；上流社会人士邀请他去吃晚餐，特别强调“一定要坐在狗窝里来”。

在那个不同凡响的星期四晚间，达林夫人正坐在儿童房里等乔治回家。她真是个眼神忧伤的女人。让我们仔细地端详端详她，想想过去她那愉快的神情。现在那些快乐都已经消失殆尽了，这都是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发现我根本说不了她的坏话，就算她太爱那几个没出息的孩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看看，她现在坐在椅子里睡着了。我们最先看到的是她的嘴角，那个吻已几近枯萎。她的手在胸口不安地移动，好像心在隐隐作痛。有些人可能最喜欢彼得，有些人最喜欢温蒂，但我最喜欢的是她。设想一下，为了能让她高兴，我们可以在她的睡梦中悄悄告诉她：小家伙们快回来了，他们现在就在窗外两英里之内，飞得正起劲儿。不过，我们其实只需要轻声说他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就足够了。那就这么说吧。

很可惜，我们真的说了。达林夫人突然站起来，呼唤着孩子们的名字，但屋子里除了娜娜却没有别人。

“哦，娜娜，我梦见我亲爱的宝贝们回来了。”

娜娜泪眼矇眬，但它能做的也只有把爪子温柔地放在女主人腿上。她们就这样坐在一起，直到狗窝被搬了回来。达林先生探出头来亲吻妻子，我们发现，他的脸比过去更憔悴，但表情却变得温和了。

他把帽子递给丽莎，丽莎一脸鄙夷地接了过去。她根本没有任何想象力，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屋外，随车而来的人群还在欢呼，达林先生自然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听听他们的声音，”他说，“真令人欣慰。”

“只是一群小屁孩。”丽莎嘲笑道。

“今天有几个成年人。”达林先生向她保证，脸微微地红了。当丽莎不屑地甩了一下脑袋时，他没有责备她。他也没有因为大出风头而得意忘形，反而更亲切随和了。他有时候会坐在狗窝里，探出头来和达林夫人谈论这次出名的事。达林夫人说，希望他不要因此冲昏了头脑，他便紧握住她的手，打消她的疑虑。

“幸亏我不是个软弱的人，”他说，“老天啊，我要是个软弱的人就糟糕了。”

“乔治，”达林夫人怯生生地说，“你还是满心悔恨的，是吧？”

“一如既往的满心悔恨，我亲爱的！看看我对自己的惩罚吧：住在一个狗窝里。”

“但这是惩罚，对不对乔治？你确定你并不享受这件事？”

“我亲爱的！”

你一定能想象到，达林夫人请求了他的原谅。接着，达林先生困意袭来，慢慢地蜷曲在狗窝里。

“你不弹琴助我入眠吗？”他问道，“就用婴儿房的钢琴。”当达林夫人朝日间儿童房[2]走去时，他又欠考虑地补充了一句，“顺便把那扇窗户关上吧，我觉得外面有风。”

“哦，乔治，千万别让我那么做。窗户必须永远为他们开着，永远！”

现在轮到达林先生请求妻子的原谅了。达林夫人走进儿童房弹起了钢琴，不一会儿达林先生就睡着了。而就在他睡觉的时候，温蒂、约翰和迈克尔飞进了房间。

哦，不！我们刚才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我们离开船的时候，孩子们做的美妙安排确实是这样的。但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现在飞进来的不是他们，而是彼得和叮叮。

彼得一开口就说明了一切。

“快，叮叮，”他轻声说，“关上窗户，闩好！对了，现在你我必须从门出去了。等温蒂回来，她就会以为她妈妈把她关在了外面，那她就不得不跟我回去了。”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之前一直困扰我的事：为什么彼得消灭完海盗之后没有回到岛上，而是留下叮叮护送孩子们返回大陆。原来他脑子里一直盘算着这个诡计。

彼得非但没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反而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朝儿童房里瞥了一眼，看看是谁在弹琴。他小声对叮叮说：“那是温蒂的妈妈！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不过没有我妈妈美。你看她的嘴上全是顶针，可不如我妈妈的多。”

当然了，他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但有时候会拿她吹牛。

他不知道此刻弹的这首曲子名字叫做“家，甜蜜的家”，但他听见曲子里说“回家来吧，温蒂，温蒂，温蒂”，他扬扬得意地喊道：“你将永远也见不到温蒂了，女士，因为窗户已经关上了！”

他又朝屋里窥探了一眼，想知道为什么钢琴声突然停止了。这时他看到达林夫人把头枕在了琴箱上，眼里噙着两颗泪珠。

“她希望我把窗户打开，”彼得心想，“但我不，就不！”

他再一次探进去看，达林夫人的眼泪还在那儿，也有可能换了两颗新的。

“她真是太喜欢温蒂了。”彼得自言自语。现在他对达林夫人有些生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没有温蒂。

原因很简单：“我也喜欢她。女士，我们不能同时拥有她。”

可这位女士并没有就此放弃，这让彼得很不开心。他不再看她，但她仍没有放过他。彼得跳来跳去，做出各种滑稽的鬼脸，可是一停下来，便觉得达林夫人好像就在心里敲打着自己。

“哦，好吧。”他终于哽咽着说。然后，他打开了窗户。“走吧，叮叮，”他喊道，挺吓人地嘲笑了一下自然法则，“我们不需要什么傻妈妈。”于是，他飞走了。

就这样，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回来的时候，窗户还是开着的。当然，他们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他们降落到地板上，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最小的那个甚至已经忘了这是自己曾经的家。

“约翰，”迈克尔说，疑惑地打量着四周，“我想我之前来过这里。”

“你当然来过了，傻瓜。这是你以前的床。”

“是啊。”迈克尔说，但还不大相信。

“看，”约翰喊道，“狗窝！”他冲过去朝狗窝里看。

“也许娜娜在里面。”温蒂说。

但是约翰吹了声口哨。“嘿，”他说，“里面有个男人。”

“是爸爸！”温蒂惊呼。

“让我看看爸爸。”迈克尔急切地恳求道，然后他仔细地看了一眼。“他没有我杀死的那个海盗个头大。”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我很庆幸达林先生睡着了，如果这就是他听见他的小迈克尔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该有多难过啊。

温蒂和约翰发现爸爸睡在狗窝里，都吓了一大跳。

“嗯……”约翰说，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他过去没有睡在狗窝里对吧？”

“约翰，”温蒂支支吾吾地说，“也许我们对以前生活的记忆，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准确。”

一阵寒意袭上他们心头，而这正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妈妈真是太粗心了，”约翰这个小坏蛋说，“我们回来她也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达林夫人又开始弹钢琴了。

“是妈妈！”温蒂大喊，朝屋里张望。

“是的！”约翰说。

“那么温蒂，你真的不是我们的妈妈？”迈克尔问。他一定是困了。

“哦天哪！”温蒂叹道，她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离开感到懊悔，“是我们该回家的时候了。”

“让我们偷偷溜进去，”约翰建议道，“然后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不过，温蒂认为应该用温柔的方式宣布这个喜讯，她有一个更好的计划。

“我们悄悄回到床上，躺在那儿等她进来，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于是，当达林夫人回到晚间的儿童房，看丈夫是否睡着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躺在床上了。他们在等待妈妈的欢呼，但并没等到。达林夫人看见了他们，可并不相信他们真的在那儿。你知道她经常在梦里看见他们躺在床上，所以不免以为这次还是在做梦。

她在火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以前，她常常坐在这里给孩子们喂奶。

孩子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三个人害怕得浑身发冷。

“妈妈！”温蒂大喊。

“那是温蒂。”达林夫人说，但仍相信她是在梦中。

“妈妈！”

“那是约翰。”她说。

“妈妈！”迈克尔喊道，他现在认出她来了。

“那是迈克尔。”她说，朝三个自私的小家伙伸出了双臂，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抱住他们了。是的，她抱住了孩子们。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全都溜下了床，向她跑来。

“乔治，乔治！”她终于说得出话来，大声喊道。达林先生醒了过来，享受着这天赐一般的幸福，而娜娜也冲了进来。再也没有比这一幕更动人的了！可惜的是，除了一个小男孩儿，没有人看见这一切。小男孩儿隔着窗子凝视着他们。他曾体验过无数的、别的孩子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乐事，然而此刻隔着窗子看到的快乐，他却注定会被永远挡在外面。

[1].响了三次之后：在船上，一般的报时方法是钟每隔半小时增加一响，八响之后再从头开始，所以早晨的钟响三次应该是五点钟。

[2].日间儿童房：根据原文，达林家有两间儿童房：日间儿童房和晚间儿童房。日间儿童房供孩子白天活动，晚间儿童房供孩子晚间休息。在此处，达林先生睡在晚间儿童房里，而达林夫人要去日间儿童房弹钢琴为他助眠。

温蒂长大了

我想你们也会想知道其他男孩儿后来的遭遇吧。当温蒂他们到家的时候，男孩们在窗下等着，让温蒂有时间向她的父母解释。他们数数，数到五百之后就上去了。他们是沿着楼梯走上去的，因为觉得这样会给人留下比较好的印象。男孩们脱下帽子，有点后悔不该穿着海盗服。他们在达林夫人面前站成一排，什么也没说，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在恳求夫人收留他们。他们本来也应该看看达林先生的，但他们却把他给忘了。

达林夫人当然立即说愿意留下他们，可达林先生却不合时宜地流露出不高兴的神情。男孩们明白，在达林先生看来，六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我必须说，”达林先生告诉温蒂，“你做事不能只做一半。”这句话里充满了埋怨，双胞胎以为这是对他们说的。

双胞胎中的老大比较骄傲，他红着脸问：“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人太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离开。”

“爸爸！”温蒂惊呆了，大喊道。可达林先生依旧闷闷不乐，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好，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我们可以挤在一起睡。”尖尖说。

“我可以负责给他们剪头发。”温蒂说。

“乔治！”达林夫人喊道，她对自己亲爱的丈夫有这样不光彩的举动而感到痛苦。

达林先生哭了出来，这才说出了真相。他也很乐意像达林夫人一样收留男孩子们，但他同时觉得他们也应该征求一下自己的同意，他不应该被当做是家里可有可无的人。

“我不觉得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嘟嘟立即大声说，“弯弯，你觉得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吗？”

“不，我不觉得。轻轻，你觉得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吗？”

“才不呢。双胞胎，你们觉得呢？”

结果是没有一个孩子觉得他是可有可无的人。说来荒唐，达林先生因此便激动起来，他说可以把他们全部安顿在客厅里，只要他们觉得这个空间合适。

“合适极了，先生。”孩子们向他保证。

“那跟着负责人来吧。”他高兴地喊道，“提醒你们哦，我不能确定我们是否有一间客厅，不过可以假装有一间，反正都一样。啊哈！”

达林先生跳着舞穿过了房子。孩子们也喊着“啊哈”跟着他跳，一起去找那间客厅。我不知道他们找到了没有，不过不管怎样，他们都找到了一些角落，把自己塞了进去。

至于彼得，他飞走之前又来看了温蒂一次。他并没有直接飞到窗前，而是不经意地掠过窗子。温蒂如果愿意就可以打开窗子呼唤他，而温蒂也确实这么做了。

“喂，温蒂，再见。”他说。

“哦天哪，你要走了吗？”

“是的。”

“彼得，”温蒂犹犹豫豫地说，“难道你不想跟我的父母谈一件非常美妙的事吗？”

“不想。”

“彼得，是关于我的事情。”

“不想。”

达林夫人一直密切地注意着温蒂，此刻她来到窗前告诉彼得，她已经收留了其他所有的孩子，并且也愿意收留他。

“你会把我送进学校吗？”彼得狡猾地问。

“会的。”

“然后再送我上班？”

“我想是的。”

“我很快就会长大成人？”

“很快。”

“我不要去上学，不要学那些一本正经的东西。”他激动地告诉达林夫人，“我不想长大成人。哦，温蒂的妈妈，如果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长了胡子，那该多可怕！”

“彼得，”温蒂安慰他说，“就算你长了胡子，我也会爱你的。”达林夫人也朝他伸出了手臂，但彼得拒绝了。

“别过来，夫人，没有人可以抓住我并让我长大。”

“但你要到哪里去呢？”

“和叮叮一起住在我们为温蒂盖的房子里。仙子们会把房子放在树顶，她们晚上就住在树上。”

“多美妙啊！”温蒂羡慕地大喊，达林夫人把她抓得更紧了。

“我以为所有仙子都死了呢。”达林夫人说。

“总是有许多年轻的仙子。”温蒂解释说，她现在是这方面的专家了，“你知道的，当一个新生儿第一次微笑的时候，就有一个新的仙子诞生。世界上总有新出生的婴儿，也就总有新的仙子。她们住在树顶的巢里。紫色的是男孩儿，白色的是女孩儿，蓝色的是一些小糊涂虫，不确定自己是男是女。”

“我会过得很开心的。”彼得说，眼睛看着温蒂。

“晚上坐在火炉边，”温蒂说，“你一个人该多孤单啊。”

“我有叮叮陪着。”

“叮叮连二十分之一该做的事都做不来。”她有点刻薄地提醒彼得。

“搬弄是非的卑鄙小人！”叮叮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喊了一句。

“这不重要。”彼得说。

“哦，彼得，你知道这很重要。”

“那么，你跟我回小房子吧。”

“妈妈，我可以吗？”

“当然不行。我总算把你盼回家了，你一定要留下来。”

“但是他很需要一个妈妈。”

“亲爱的，你也需要。”

“哦，好吧。”彼得说，似乎只是出于礼貌才问她的。但达林夫人看见他嘴角正在抽搐，于是慷慨提议：允许温蒂每年跟他回去一个星期，做春季大扫除。温蒂希望能得到一个更长久而稳定的安排，因为春天还有好长时间才会来呢。不过这个提议已经让彼得又重新高兴了起来。彼得没有时间的概念，生活里又充满了那么多的冒险—— 要知道，我告诉你们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想温蒂也知道这一点。她最后与彼得的告别之言令人颇为感伤：“彼得，你不会在春季大扫除之前就忘记了我吧？”

当然不会，彼得做了保证，然后飞走了。他带走了达林夫人的吻。那个吻没有给过任何人，但彼得轻而易举就得到了，真有意思。达林夫人看起来很满足。

不用说，所有的男孩儿都上学了。在一个年级中，一班是级别最高的，他们大多数在三班，但轻轻被安排进了四班，后来又到了五班。他们上学才不到一个星期就发现没有留在岛上实在是太傻了，但为时已晚。很快，他们安下心来，成为就像你、我和小詹金斯一样的普通孩子。说起来令人难过，他们飞行的能力逐渐消失了。一开始，娜娜把他们的脚绑在床柱上，以防止他们夜晚飞走，而他们白天的一项娱乐活动则是假装从公交车上摔下来。但渐渐地，他们被绑在床上的时候不再挣扎，而且发现从车上摔下来的时候真的会受伤。后来，他们即使想追帽子也飞不起来了。孩子们觉得是缺乏练习的缘故，不过事实上是他们再也不相信飞行这件事了。

迈克尔相信的时间比其他孩子长一些，尽管他总是因此受到其他人的嘲笑。所以，在第一年年底彼得来接温蒂的时候，他还和温蒂在一起。温蒂与彼得一起飞走的时候，身上穿着自己在梦幻岛上用树叶和浆果编的外衣，她害怕彼得发现外衣已经很短了，但彼得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 他要和温蒂说的关于他自己的事情那么多，说都说不完。

温蒂一直期盼着能和彼得谈起过去那些激动人心的故事，但新的冒险经历已经把往事从彼得脑海里挤了出去。

“胡克船长是谁？”当温蒂说到他那个死对头的时候，彼得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难道记不起来了吗？”温蒂惊讶地问，“你不记得是怎么杀死了他然后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杀死他们后就全忘了。”彼得漫不经心地回答。

温蒂担心叮叮见到她会不高兴，彼得却问，“叮叮是谁？”

“哦，彼得！”她惊呆了。即使她作了解释，彼得也完全不记得了。

“像她这样的仙子太多了，”彼得说，“我猜她已经不在了。”

我想他是对的，仙子们都活不长。不过她们体型那么小，短暂的生命对她们来说也算很长了。

温蒂难过地发现，对彼得来说，过去的一年就像是刚刚过去的昨天，而她却觉得一年的等待时间真是漫长啊。不过，彼得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着迷，他们在树顶的小房子里做了一次美妙的春季大扫除。

第二年，彼得没有来接她。温蒂穿着新外衣等他，因为旧的已经穿不上了。可是彼得一直没有来。

“也许他病了。”迈克尔说。

“你知道他从不生病。”

迈克尔凑近温蒂，打了个冷战，小声说：“也许从来就没有这个人，温蒂！”我猜想，如果不是迈克尔自己流了眼泪，温蒂恐怕就要哭出声来了。

下一年春季大扫除的时候，彼得来了，奇怪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一年。

这是小姑娘温蒂最后一次看见彼得。有一段时间，为了彼得，温蒂尽力摆脱成长的痛苦。当她在常识课上受到表扬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背叛了彼得。但许多年过去了，那个粗心的男孩儿一直没来，当他们再次相遇时，温蒂已经是一位结了婚的妇人；而彼得不过是她放玩具的箱子里落下的一点灰尘而已。温蒂长大了，你不必为她感到遗憾，她愿意长大。最后，如她所愿，她比其他女孩儿都早一天长大了。

这时其他男孩也长大了，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再去讲他们的故事了。不管是在哪一天，你都能看见双胞胎、尖尖和弯弯去上班，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只小包和一把雨伞。迈克尔是一名火车司机。轻轻和一位有头衔的女士结了婚，于是他成了勋爵。而那个从铁门里走出来的戴假发的法官，你看见了吗？他就是之前的嘟嘟。还有那个长了胡子的、不会给自己孩子讲故事的男人，他是曾经的约翰。

温蒂结婚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腰间系了一条粉色腰带。彼得竟然没有降落到教堂里反对这场婚礼，真是太奇怪了。

又是一年年如车轮般轧过，温蒂有了一个女儿。这件事不应该用墨水写，而应该用烫金的字大书特书。

女儿的名字叫简，脸上总带着探究的古怪神情，仿佛她一来到世上，就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当她大一点可以提问的时候，她的问题大部分是关于彼得·潘的。她爱听彼得的故事，温蒂就在儿童房里给她讲自己能记得的所有事情—— 她当初就是从这里飞往梦幻岛的。这里现在是简的儿童房，因为简的爸爸以百分之三的抵押率从温蒂的爸爸手中买下了这房子。达林先生不再喜欢爬楼梯，而达林夫人已经去世，她也被遗忘了。

如今，儿童房里只有两张床了，一张是简的，一张是她的保姆的。房间里没有狗窝，因为娜娜也过世了。它是老死的。在最后的日子里，它变得很难相处，因为它固执地认为，除了自己之外谁也没办法照顾好孩子们。

简的保姆每周休息一个晚上，那一晚就由温蒂安顿简上床睡觉，而这时候也是讲故事的时间。简想出来一个主意：她把床单罩到妈妈和自己的头上，当作帐篷。在黑暗中，两人好说悄悄话。

“我们现在看见了什么？”

“今晚我什么也没看见。”温蒂说，感觉要是娜娜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反对她们再说下去。

“你看得见，”简说，“如果你是一个小女孩，你就看得见。”

“亲爱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温蒂说，“唉，时间过得多快啊。”

“时间也会飞吗？”这个机灵鬼问，“就像你小时候那样飞？”

“像我那样飞？你知道吗，简，有时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飞过。”

“你飞过的。”

“我过去能飞的日子真好啊！”

“妈妈，你现在为什么不能飞了呢？”

“因为我长大了，宝贝。人长大后，就忘记怎么飞了。”

“为什么人们会忘记？”

“因为人们不再快乐、单纯、无忧无虑了，只有快乐、单纯、无忧无虑的人才能飞。”

“什么是快乐、单纯、无忧无虑？我真希望自己是快乐、单纯、无忧无虑的。”

也许温蒂真的要承认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我确实相信，”她说，“这就是那间儿童房。”

“我相信就是这里，”简说，“继续说下去。”

她们开始讲彼得飞进来寻找影子的那一晚伟大的冒险。

“那个笨家伙，”温蒂说，“他想用肥皂把影子粘起来，粘不上就大哭起来。哭声把我吵醒了，我就用针帮他把影子缝上了。”

“你漏掉了一点，”简打断她，她现在比妈妈更熟悉这个故事，“你看见他坐在地板上哭，你怎么说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说：‘男孩儿，你为什么哭呀？’”

“对，就是这样。”简说，使劲儿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带着我们飞去了梦幻岛，那里有仙子、海盗、印第安人、美人鱼的环礁湖，还有地底下的家和那间小房子。”

“没错！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想，我最喜欢的是地底下的家。”

“是的，我也是。彼得最后对你说的话是什么？”

“他最后对我说的是，‘一直等着我，某天晚上你就会听到我的叫声’。”

“没错。”

“不过，唉，他已经把我全忘了。”温蒂笑着说，她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他的叫声听起来像什么？”一天晚上，简问道。

“就像这样。”温蒂说着，试着模仿彼得的叫声。

“不，你学得不像，”简严肃地说，“是这样的。”她模仿得比妈妈像多了。

温蒂有点惊讶：“亲爱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睡觉的时候经常听见。”简说。

“啊，是的。许多小女孩儿睡觉的时候都能听见，但只有我是醒着时听到的。”

“你真幸运。”简说。

一天夜里，悲剧发生了。那是春天的时候，晚上的睡前故事已经讲过了，简在她的床上安睡。温蒂坐在地板上，紧挨着火炉，这样可以借着光做点针线活，儿童房里没有其他的亮光。她在那儿缝缝补补，突然听见了一声叫声。紧接着，窗户像过去那样被风吹开了，彼得跳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还跟以前一模一样，温蒂立刻看到，他还长着一口乳牙。

彼得还是一个小男孩儿，而温蒂已经长大了。她在火炉边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既无助又羞愧。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女人了。

“你好，温蒂。”彼得说，并没发现任何异样，因为他只想着他自己。在昏暗的光线下，温蒂的白裙子看起来就像是彼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的那件睡衣。

“你好，彼得。”温蒂虚弱地说，尽可能把自己缩得很小。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高呼：“女人啊女人，你放我走吧。”

“你好，约翰在哪里？”彼得问道，他发现房间里少了第三张床。

“约翰不在这里了。”温蒂喘着气说。

“迈克尔在睡觉吗？”彼得又问，漫不经心地瞥了简一眼。

“是的。”温蒂回答。这时她觉得自己既背叛了彼得，也背叛了简。

“那不是迈克尔。”她马上纠正道，以免自己遭到惩罚。

彼得看了看，“嗨，是新来的吗？”

“是的。”

“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女孩。”

现在彼得该明白了吧，但他一点儿也没有。

“彼得，”温蒂迟疑地问，“你希望我和你一起飞走吗？”

“当然了，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彼得有点严厉地加了一句，“你难道忘了现在是春季大扫除的时候了？”

他漏掉了许许多多次春季大扫除，但温蒂知道说这个没用。

“我去不了了，”她抱歉地说，“我已经忘了怎么飞。”

“我很快就能再教会你。”

“哦，彼得，别在我身上浪费仙尘了。”

温蒂站起身来。这时一阵恐惧袭向彼得。“怎么回事？”他大叫着往后退缩。

“我把灯打开，”温蒂说，“你自己看吧。”

据我所知，这是彼得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别开灯！”他喊道。

温蒂用手抚摸着这个可怜男孩的头发。她不再是那个为他心碎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一个笑对一切的成年女人，不过，笑中却含着泪。

接着她打开了灯，彼得看到了她，他痛苦地大叫了一声。当这个高大美丽的造物弯腰想要抱他的时候，他警觉地后退把她推开了。

“怎么回事？”他又喊道。

温蒂只好告诉他。

“彼得，我老了。我已经二十多岁了。我早就长大了。”

“你答应过我不长大的！”

“我没有办法。我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了，彼得。”

“不，你不是。”

“我是，床上那个小姑娘就是我的孩子。”

“不，她不是。”

但彼得猜想她是的。他举起匕首，朝熟睡的孩子走了一步。当然他没有动手，而是坐在地板上抽泣起来。温蒂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尽管这对她来说曾经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女人。她跑出房间，想厘清头绪。

彼得还在哭，不久他的哭声吵醒了简。简从床上坐了起来，立即对彼得产生了兴趣。

“男孩儿，”她说，“你为什么哭呀？”

彼得起身对她鞠了一躬，简在床上也朝他鞠了一躬。

“你好。”彼得说。

“你好。”简说。

“我的名字是彼得·潘。”他告诉她。

“是的，我知道。”

“我是来接我妈妈的，”彼得解释说，“带她去梦幻岛。”

“是的，我知道，”简说，“我一直在等你。”

当温蒂忐忑不安地回来的时候，她发现彼得坐在床柱上，骄傲地大叫着，而简穿着睡衣正兴高采烈地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她是我的妈妈。”彼得解释说。简落下来站在彼得身边，脸上露出女生注视彼得时常见的神情，这是彼得喜欢看到的。

“他真的需要一个妈妈。”简说。

“是的，我知道。”温蒂不无凄凉地承认，“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再见。”彼得对温蒂说。他飞到了空中，顾不得体面的简也跟着飞了起来，她已经完全学会了飞行。

温蒂冲到了窗边。

“不，不！”她喊道。

“我只是跟他去做春季大扫除，”简说，“他希望我能一直帮他做这件事。”

“如果我能跟着你们去就好了。”温蒂叹息道。

“可你不会飞啊。”简说。

当然了，温蒂最后让他们一起飞走了。我们最后看了温蒂一眼，她正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在夜空里渐行渐远，直到变得像星星那么小。

现在你看到温蒂，你会发现她的头发变白了，身体也萎缩了，因为上面这一切的故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了。简现在是个普通的成年人，有一个名叫玛格丽特的女儿。每年春季大扫除的时候，除非彼得忘记，他都会飞来接玛格丽特到梦幻岛。在那里，玛格丽特给彼得讲关于他自己的故事，彼得听得饶有兴致。而当玛格丽特长大后，她又会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将成为彼得的新妈妈。而只要孩子们是快乐、单纯、无忧无虑的，事情就会一直这样，并将永远持续下去。

〔完〕

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1]

[1].《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是作者詹姆斯·马修·巴利1906年出版的著作，该作品可以被看做是《彼得·潘》故事的原型和前传。

游览肯辛顿公园

你肯定发现了，如果不熟悉肯辛顿公园，就很难理解彼得·潘的冒险。那座公园坐落在国王居住的伦敦。过去，只要是大卫1脸不发红、没有生病的时候，我每天都带着他来玩。没有孩子能走遍公园的每个角落，因为玩不久就要回家了。如果你像大卫一样小，就必须从十二点睡到一点，所以要早点返回。但如果你妈妈没有这样要求你，那你就很有可能可以走遍公园的每一处。

肯辛顿公园的一侧有看不到头的公交车队，你的保姆经过这里时，她只要竖起一根手指，就有权利让任何一辆车立即停下。这样她便可以带着你安全地走到路的另一侧了。公园有不止一个门，但在你进去的那个门前，恰好坐着一个带气球的老太太，入园前你可以过去和她说说话。进入公园对老太太而言不啻为一种冒险，因为她如果放开那抓栏杆的手，哪怕只是一刻，气球都会将她提起来，带她飞走。老太太蹲得很低，因为气球总在不停地拽她，拽得她脸都憋红了。这个手拿气球的老太太曾经更换过一次，因为此前坐在这里的老太太有一次选择了放开抓栏杆的手，于是她就被气球带走了。大卫为之前的那个老太太感到遗憾，但同时，他又觉得在她被带走的时候，自己如果能在现场亲眼看看就好了。

公园面积极其广阔，有成千上百的树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花果，不过你会不屑于在那里闲逛，因为无花果树也是那些高贵小孩们的别称，他们一定要和普通大众拉开距离，传说他们总是盛装出现[1]。而这个难以取悦的阶层就被大卫和其他小伙伴鄙视地称作“无花果人儿”。公园里这一属于纨绔子弟的部分有它自己的习俗和礼数。当我告诉你，在这里一只蟋蟀就叫做蟋蟀，而不会有它自己的名字，你就会了解这些礼仪有多么可笑。偶尔，会有一个叛逆的无花果人儿攀越过围栏去看看世界，这个人就是玛贝尔·格雷小姐。当我们到了玛贝尔·格雷的大门时，我会告诉你她是谁。她是唯一一个确确实实存在并且声名显赫的无花果人儿。

我们现在在宽街上，这条街比其他任何一条街道都要大，这就好像你的爸爸怎么都比你大一样。大卫觉得宽街大概在刚开始的时候也比较窄，后来就越长越大，直至完全成形。他也想知道其他街道是不是宽街的孩子们。他画了一幅画（画画能使他分心），在画上，宽街正推着婴儿车，带着坐在车里的小街道兜风呢。在宽街上，你会遇见所有值得相识的人。这些人往往有大人陪伴，以免他们走进湿漉漉的草地之中。而如果他们的行为像“疯狗”或“玛丽·安妮诗”一样，大人们就会让他们丢脸地站在一张座椅的角落里。像“玛丽·安妮诗”一样，指的是那些小女孩儿的行径，比如因为保姆没有抱起你而哭哭啼啼，或者把大拇指塞进嘴巴里傻笑，这些都是不讨好的品质。而“疯狗”的行为，则是指踢翻了所有的东西还为此感到很满意。

如果要我在经过宽街的时候指出周围所有著名景点，那在我们到达它们之前恐怕就得往回返了，因为数量是如此之多。所以我现在只是在切科·休利特的树下挥舞着我的手杖，让你们来这里看看。这棵树是为了纪念一个丢了一便士的男孩切科，他在这里后来又找到了两便士。自此之后，这里就出现了大规模的挖掘活动。宽街远处有一座小小的木头房子，那是马默杜克·派里藏身的地方。在肯辛顿公园里，再没有什么故事比马默杜克·派里的更糟糕了：他接连三天像“玛丽·安妮诗”一样任性，于是被罚穿他姐姐的衣服来到宽街。他躲在那座小木头房子里拒绝现身，直到其他人给他拿来了有口袋的灯笼裤。

现在，你想到圆池去，但你的保姆可没胆量带你去。她们讨厌那个地方，于是会让你看另一个方向。那是朝向大潘妮和婴儿宫的方向。潘妮是公园里最著名的婴儿，一直独自住在宫殿里，她有着数不尽的玩偶和成群为她服务的佣人。她早上起床的时候每每已经过了六点，可她还是会点燃一根蜡烛，穿着睡衣开门出去，而所有的佣人都会为她欢呼雀跃，他们说：“赞美你，大英帝国的女王！”不过，让大卫迷惑不解的是，像她这样的人，是如何知道火柴放在哪里的呢？“大潘妮”就是为她所塑的雕像。

接下来，我们来到了丘山，这是宽街举办所有大型比赛的地方。即便你此前没有任何想要参赛的意愿，可当你来到丘山的时候，你就会不自觉地跑起来。丘山是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坡道，一般当你停下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向下跑了一半了，那样你就会迷路。不过，在半山附近有另一座小小的木头房子，它叫“走失屋”。你告诉那里的人说你走丢了，他就会帮你找到路的。跑下丘山的比赛真是乐趣无穷，但你不能在有风的日子参赛，因为刮风的时候你没办法来到这里，不过落叶会替你参加比赛。对于发现好玩的事情，再也没有谁比落叶更敏锐了。

从丘山上望去，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以玛贝尔·格雷小姐的名字命名的大门，她就是那个我和你说过的无花果小人儿。她的身边总是有两个保姆服侍她，要不然就是她的妈妈和一个保姆在照顾她。很长时间以来，她都是个模范儿童：如果在餐桌上咳嗽，她总是会别过脸去，还会对其他无花果人儿说：“你们还好吧？”而她唯一玩的游戏，就是姿态优雅地掷出一个球，然后再让保姆把球捡回来给她。之后有那么一天，她终于受不了而变得疯癫起来。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疯了，她首先解开了鞋带，然后把鞋舌拉了出来，拉得东倒西歪的。她还把腰带扔进了水坑里，并踩在上面跳起了舞，直到脏水溅满了自己的长裙。接着，她翻过围栏，做出了一系列令人难以置信的冒险举动，其中最轻微的是踢掉了两只靴子。最后，她来到了这个现在以她命名的大门并跑了出去，跑到了那些大卫和我从未到过、但却知道一定是充满了喧闹的街道上。她继续跑下去，而如果不是她妈妈跳上了一辆公交车，而这辆公交车又赶上了她，那很有可能就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任何消息了。我得说，这些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大卫并不知道这些。所以，我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大卫心中的那个玛贝尔·格雷。

从宽街返回，在我们右侧的是婴儿街。那上面停满了婴儿车，以至于如果你要从街道的这边到另一边去，很可能会踩到许多宝贝儿。不过，你的保姆是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从婴儿街延伸出去的一条小道，叫做睡袍的大拇指，因为这条通向野餐街的小道短得恨不能就只有大拇指的长度。野餐街上放着许多水壶，喝水的时候，栗子花会飘落在你的杯子里。那些普通的孩子也在这里举行野餐，栗子花也同样地飘落在他们的杯子里。

接下来我们来到了圣加沃尔井。当秃头马尔科姆掉下这口井的时候，这里面满满的都是水。马尔科姆的妈妈是个寡妇，因为马尔科姆在公共场合让她用手臂挽着自己的脖子，所以她最喜欢的儿子就是他。但他也同样喜欢冒险，并乐于和一个杀过许多只熊的烟囱清扫工素缇一起玩耍。有一次，当他们在井边玩的时候，马尔科姆不小心掉了下去，要不是素缇跳下去把他救了上来，他肯定会被淹死的。而井水将原本在烟囱里熏得乌黑的素缇也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如今的素缇总是以马尔科姆失散已久的爸爸自居，所以马尔科姆再也不用让他的妈妈用手臂挽着自己的脖子了。

在井和圆池之间，有几条板球球道。然而人们总是在选择攻方还是守方的问题上争执许久，真正打球的人倒没多少。人人都想要最先击球，而一旦出局，对方便会去投球。除非你能摔跤赢过对方，否则你就输了。不过，当你和你的对手摔跤的时候，其他的外野手就会四散地跑到别的地方去玩别的了。公园里以两种板球而闻名：一种是男孩儿板球，是用板球球拍玩的真正板球；另一种则是女孩儿板球，她们拿着羽毛球拍和保姆玩。女孩子都不怎么会玩板球，所以每次看到她们为打板球做徒劳的努力时，你总是可以嬉皮笑脸地嘲笑她们。不过，我们有一次并不怎么愉快的例外事件：那天，一群来势汹汹的女孩们向大卫的队伍发起了挑战，一个叫安吉拉·克莱尔的女生竟然恼人地投出了许多板前球，结果……也罢，先不跟你讲那次不堪回首的比赛结果了，因为我得赶快继续带你去看圆池，那是带动整个公园运转的车轮。

池塘因为处于公园的最中间而呈现出圆形。走到这里，你便再也无法继续向前了。在圆池，无论怎么小心注意，你都不能保持自己的仪表始终整洁。也许在宽街上走，你还能有模有样，但在圆池就不行，因为你每次都会忘记保持整洁这码事儿。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浑身湿透了，所以再湿一点儿也无妨。圆池里有人划船，这些船很大，得用推车运过来—— 有时候也用婴儿车运。在这种情况下，婴儿就不得不下来走路。因此在公园里，那些腿还没有长直的小宝宝们得早早地学会走路，因为他们的爸爸需要用他们的婴儿车运船。

你总是想要拥有一艘可以行驶在圆池的快艇，而终于，你的叔叔成全了你的愿望。把快艇带去圆池的第一天你会感觉很棒—— 当你向那些没有叔叔的男孩炫耀这艘船的时候，那种感觉会使你感到畅快无比。但很快你就会把它扔在家里了，因为从圆池驶出的最美船只，是一艘叫做木棍船的船。这艘船在驶出水面并拉开船绳之前就像是一根木棍。而当你拉着船在水面上缓缓走动时，你会看到甲板上跑出一群小人儿，接着，船帆神奇地乘风升起。在风雨呼号的夜晚，你把船停在那些气派的快艇闻所未闻的小小港口。夜晚眨眼而过，而你则无忧无虑地驾驶着小船再次乘风出发—— 穿过鲸鱼喷出的透明水柱，驶过深埋海底的古老城市，与海盗斗智斗勇，在珊瑚岛上抛下船锚……这一切都是你独自进行的，因为两个男孩儿在一起是不可能走到圆池以外的地方探险的。在旅途中，尽管你一直自说自话地发出命令，并且迅速执行它们；尽管你并不知道何时能踏上归途、自己身在何处，或者是什么让你的帆高高扬起，你却能亲手将自己的宝藏小心埋藏在遥远的地方。而多年以后，它们可能会被另一个小男孩儿重新发现。

然而那些快艇的里面，可什么都没有。有人会通过一艘快艇来追忆自己过往的年轻岁月吗？从来没有。因为满载着你的回忆的，是一艘小木棍船。快艇只是玩具，驾驶它们的只是那些在内陆水域小打小闹的水手。它们能在一个小水池里来回穿梭，却无法像驾驶木棍船那样在大海中乘风破浪。这些握着船杆的快艇水手，得意扬扬地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而事实上，这些小船只不过是当时当地的某个小风景而已。所以即便它们都被鸭子强行登船并且弄翻，也不会给圆池带来半点儿影响。

四面八方的道路都通向池塘，就像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涌到这里一样。其中一些是普通的路，两侧设有围栏，它们是由挥洒着汗水的工人们修建的。而另外一些小径则像是野生的，时而宽阔通畅，时而窄得只能通过一人，它们被称作是“自己长出来的路”。大卫总是想看看它们到底是怎么生长的。而据我们总结，这些小径一定是像公园里所有美好的事物那样，是在夜间闭园后悄悄长出来的。我们同样确信：它们这样做是因为，这是它们能够到达圆池的唯一方式。

其中一条野径的起点是剪羊毛的地方。听大卫说，他让理发师剪掉自己的鬈毛时，一点儿也不害怕。他不像他妈妈那样总是犹犹豫豫的。所以，大卫十分看不起那些一见到剪毛人就跑的绵羊，总是嘲笑它们道：“胆小鬼！胆小鬼！”不过，当大卫看到剪毛人抓住绵羊、把它卡在两腿之间时，他又会挥起拳头，对剪毛人的巨大剪刀表示抗议。另一个让人吃惊的时刻是：当剪毛人从羊背上拨开被剪下的脏兮兮的羊毛时，那些绵羊竟会立刻变得像坐在剧院前排的女士一样优雅。事实上，它们仍十分害怕剪毛会让自己看上去又白又瘦，重新获得自由的绵羊会立即回去继续小口地咀嚼青草，可它们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好像担心自己再也不配吃那些草似的。一个一直让大卫感到困惑的问题是: 剪完毛的绵羊变化这么大，它们到底还能不能认出彼此了？它们打架的时候会不会找错对象? 这些绵羊和乡村绵羊十分不同，它们一个个都骁勇彪悍，我的圣伯纳狗波尔托斯每年都会受到它们的惊吓。通常，波尔托斯只要稍稍接近，就能吓跑一大群乡村绵羊。但这些城里的绵羊可没那么好惹，它们威风凛凛地朝着波尔托斯走来的阵势会让这只大狗突然想起自己去年的遭遇。这时它已来不及优雅地撤退了，它只能停下来，环顾四周，假装沉浸在周围的美景之中。过了一会儿，它看似若无其事地信步走开，其间还会偷偷地瞥我一眼。

九曲湖离这里并不远。那是一个美丽的湖泊，有一片森林沉睡在湖底。从湖边望去，你能看到水中倒着生长的树木。据说在晚上，湖面还会浮现出已落入水底的星星。如果是这样，那彼得·潘乘着他的画眉鸟巢在湖中穿行的时候，他一定能看到它们。这片蛇湖只有一小部分是在公园里的，湖水之后会通过一座桥，抵达远处的一座岛。那座岛是所有小鸟的出生地，之后它们会变成这世上的一个个小男孩儿或小女孩儿。除了彼得·潘，从来没有其他人类登上过这座岛，但你可以把想要得到的人或事（想要家里添个男孩儿或女孩儿；希望有一件好事或坏事发生，诸如此类）写在一张纸上，把它折成一艘小纸船放入水中。天黑之后，它便能乘风破浪，到达彼得·潘所在的那座小岛了。

现在，我们是在返家的路上了。你知道，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当然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走完那么多地方。事实上，在平日，我抱着大卫在公园里走，每经过一个座椅就要坐下休息一阵子，就像索尔福德老先生那样。我们称呼他为索尔福德先生，是因为他总是向我们讲起一个名叫索尔福德的美丽地方，他说那是他的出生地。索尔福德先生是个酸腐古怪的人，每天在公园里从这个座椅晃到那个座椅，只是希望能遇上一个知道索尔福德这座城市的人。我们在认识他一两年之后，还真遇上了另一位知道这个地方的孤独老先生，他曾在索尔福德度过一个周末。索尔福德先生软弱而腼腆，总是把家庭地址放在帽子里；无论去伦敦哪里，他总要先到威斯敏斯特教堂，然后再从那里出发去别的地方。我们得意地带他去见我们那另一个朋友—— 就是那个曾在索尔福德过周末的老先生—— 我永远也忘不了索尔福德先生去见他时那副幸福而激动的样子，他们在那次会面后成了密友。我注意到，索尔福德先生说话时（他自然总是话多的一方），会一直紧紧攥着那位老人的外套。

在你到达大门之前，会经过最后两个地方，那是狗的坟墓和燕雀的巢。波尔托斯总是陪伴在我们身边，所以我们会假装并不知道狗的坟墓是怎么一回事。至于燕雀巢，那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我们发现这个雪白小鸟巢的过程原本十分美妙。当时，我们正在灌木丛里寻找大卫丢失的毛绒球。我们并没有找到那个球，却发现了另一个可爱的毛茸茸的鸟巢。鸟巢里有四个蛋，上面有许多划痕，像极了大卫潦草的涂鸦。我们一致认为这些一定是鸟妈妈给还未出世的小家伙们写的充满爱意的书信。后来，我们每次到公园来，都会去看看那个鸟巢，并时刻注意它不被其他调皮的男孩儿发现。我们还会留下面包屑。很快，鸟妈妈便和我们成了朋友，它会坐在巢里，耸着它的小肩膀，友善地看着我们。然而有一天，我们又到那里去，却发现鸟巢里只剩下两个蛋了。当我们下一次再去看的时候，竟一个蛋也没有了！最令我们伤心的是，那只可怜的小燕雀在灌木丛间上下扑腾着翅膀，充满责备地看着我们，它一定以为是我们偷走了鸟蛋。尽管大卫竭力地想要向它解释，但因为他太久没有说过鸟语了，小燕雀恐怕并没有听明白。那天，我和大卫是擦着眼泪离开公园的，那里留下了我们的遗憾。

[1].盛装出现：英文原文这里用的词组是dress in full fig，这个词组直译为“浑身披满了无花果树叶”，但在英文中一般引申表示“盛装出席”的意思，所以作者才在文中说无花果树是高贵阶层的象征。

彼得·潘

如果你问你的妈妈，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她知道彼得·潘吗？她肯定会说：“当然知道啦，孩子。”如果你问她，那时候彼得·潘是骑着山羊吗？她就会说：“这问题多傻呀，他当然是骑着山羊的。”这之后，当你去问你的外婆，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时候知不知道彼得·潘，她也会说：“当然知道，孩子。”可如果你问她，彼得·潘那时候是骑着山羊的吗？她就会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只山羊。也许她已经忘记了，就像她有时候会忘记了你的名字、管你叫米尔德里德一样。而你知道，那其实是你妈妈的名字。不过，像山羊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也不会忘记吧。所以，当你外婆还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彼得·潘确实是没有山羊的。那也就是说，如果讲彼得·潘的故事一开头就讲到山羊是愚蠢的，那就好比你把里面的背心穿在外套外面一样。

这当然说明彼得已经足够老了，不过实际上，他总是保持在同样的年龄，所以这也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他的年龄是一星期。尽管他已经出生了很久，却从来没有过过一次生日。他也没有任何机会过生日，因为在他七天大的时候，他就从家里逃了出来。他不想再长大成人，便从窗口逃走飞回了肯辛顿公园。

如果你以为彼得是唯一一个想要逃走的婴儿，那就说明你已经把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当大卫听到彼得的故事时，他起初非常肯定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逃走。我让他用手摁住太阳穴，使劲儿地回想。他用力摁，再用力摁，终于清楚地记起来小时候他有一次想要回到树顶的事情。而其他的回忆也接着汹涌而至：他躺在床上，等妈妈睡着后就计划着要逃走；又有一次，他在逃走的半路上被妈妈从烟囱里抓了回来。所有的孩子只要用力摁住太阳穴，就会想起这些事儿。孩子们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在他们变成人之前，他们都曾经是鸟。在出生头几个星期，他们都会有那么一点儿野性，并且感到肩膀发痒，那里正是他们原先长翅膀的地方。这些都是大卫告诉我的。

我在这里应该提一下，以下是我们记录这些故事的方式：首先我给大卫讲一遍，然后他给我复述一遍。为了证明他已经完全理解了，他需要用和我不一样的方式讲述故事。接着，我又给他复述一遍，加上他补充的内容和我的新内容，如此反复，直到谁也说不清楚这个故事到底是他的还是我的。举个例子，在彼得·潘的故事里，情节结构和大部分道德思考是我的，但又不全是我的，因为大卫这孩子可算是一个坚定的道德家。而那些孩子们做鸟时有趣的生活琐事，则多半来自大卫的回忆，是他用手摁住自己的太阳穴苦思冥想才记起来的。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接着讲：彼得·潘从一扇没有护栏的窗户逃走了。当他站在窗边的时候，他肯定看到了远处肯辛顿公园里的树。见到那些树，彼得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小男孩儿了，他一下子就飞了起来。他越过许多房屋，直往公园飞去。这真是太奇怪了，他没有翅膀也能飞，不过肩膀处却痒得厉害。假如我们也能像勇敢的彼得那样，坚信自己是可以飞起来的，那没准儿我们每个人都真的可以展翅高飞呢。

他轻快地降落在了婴儿宫和九曲湖之间的草坪上，仰卧着地，踢蹬着腿。他真的一点儿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人了，还以为自己是一只鸟。即便是在外在的行为上，他也还和早先做鸟的时候一样。他试着抓住一只苍蝇，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怎么也抓不到：他试图用手去抓，但他忘记了鸟是不会用手去抓苍蝇的。他看到公园里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仙子，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便猜想现在肯定已经过了闭园的时间了。仙子们在准备着早餐，给牛挤奶，提水，做各种事情。看到水桶，彼得便觉得渴了，他飞到圆池那里去喝水。他弯下腰，把他的“喙”伸进池中—— 他当然以为那还是自己的“喙”，可其实现在那里只是他的鼻子。因此，他只喝到了一点儿水，而且感觉那水也不像平常喝起来那么清爽。接着，他又试着从一个水坑里喝水，却一下子跌了进去。当然了，如果一只真正的鸟跌进水坑，那它会把羽毛展开，并用喙把它啄干。可这些彼得已经记不起怎么做了。他闷闷不乐地来到婴儿街上的山毛榉树上，准备睡觉。

刚开始，他发现在一根树枝上保持平衡很困难，但他很快就想起了应该怎么做，并进入了梦乡。在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彼得就醒了。他浑身颤抖，自言自语道：“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冷的夜里在外面过夜。”当他还是一只鸟的时候，彼得当然有在更冷的夜晚出去过。不过谁都知道，一个夜晚对一只鸟来说可能是温暖的，但对一个穿睡衣的孩子而言，却可能会寒冷无比。彼得感到非常不舒服，脑袋好像一直透不过气来。他听到了一个很响的声音，连忙掉头去看，结果却发现是自己在打喷嚏。彼得感到自己非常想要一个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其实，他只是想要妈妈给他擤擤鼻子，可他想不起来。于是，他决定去求仙子们解惑。据说，仙子们是无所不知的。

彼得看到婴儿街上有两个仙子在互相搂着腰闲逛，便跳下树来和他们说话。平日里，仙子和鸟儿之间有时会有一些小摩擦，不过他们通常会保持基本的客套和礼仪。不过，这两个仙子一见到彼得就立刻逃跑了，这让彼得非常生气。还有另外一个仙子，他正懒洋洋地躺在公园的座椅上，读着一张不知是什么人留下来的邮票。他一听见彼得的声音，就惊慌得跳了起来，藏到了一株郁金香的后面。

令彼得大惑不解的是，每一个见到他的仙子都会逃之夭夭：一群正在锯一朵毒蘑菇的工人们逃跑的时候，甚至连工具都扔在了身后；一个挤奶女工将奶桶反扣着，自己躲了进去。不一会儿，公园里便一片喧闹。成群结队的仙子们四下流窜，并一直在打探究竟是谁在害怕。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所有的门都上了闩。从麦布女王宫殿广场那边传来了击鼓的咚咚声，这说明皇家卫队已经出动了。一队枪骑兵用冬青叶子全副武装，从宽街那头冲了下来，一路上恶狠狠地冲撞着敌人。彼得听见到处都有小人儿在叫喊，说闭园之后，公园里还剩下了一个人。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人竟是自己。他越来越觉得憋气，越来越想知道该如何对付他的鼻子。不过，当他向仙子们请教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一无所获—— 那些胆小的生物会从他身边立即跑开。甚至，当他在山坡上遇见那队枪骑兵的时候，那群骑兵也迅速转移到了一条人行道上去，假装没有看见他。

彼得·潘对仙子们失望极了，他决定去问问鸟儿。但他这时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当他降落在树枝低垂的山毛榉树上时，所有的鸟儿都飞走了。尽管他当时并没有为这件事情而感到烦恼，但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每一个活物都在躲他。可怜的小彼得·潘，他坐下来大哭起来，可即便到了这会儿他还不知道，作为一只鸟儿，他坐下的姿势也错了。幸好他不知道，不然他很可能就此失去了飞行的信心。而一旦你怀疑自己是否能飞，你就永远也飞不起来了。鸟能飞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它们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能飞。所以说，有信心就会有翅膀。

除非飞过去，否则没有人能够来到九曲湖上的那个岛，因为人类的船只被禁止停在那里，而且岛四周围的水域中插满了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站着一只鸟哨兵日夜看守着这里。彼得·潘现在要飞到这座岛上，在老所罗门鸦面前提出自己所面临的奇怪问题。他终于降落到了这座岛上。他感到如释重负，甚至振奋地觉得自己终于到家了，因为鸟儿们正是以“家”来称呼这里的。所有的鸟儿都睡着了，包括哨兵，只有所罗门鸦还清醒着。它侧卧在树上，安静地倾听着彼得的历险，然后告诉他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就看看你的睡衣吧。”所罗门说。彼得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睡衣，然后又看看那些正在睡觉的鸟儿。没有一只鸟儿身上穿着衣服。

“你的脚趾有几根指头？”所罗门残酷地问道。彼得惊愕地看到，他所有的脚趾都是指头。这一来，可真把他吓坏了，连感冒都给吓跑了。

“抖动你的羽毛！”那个严厉的老所罗门说。彼得拼尽全力去抖羽毛，可却一根羽毛都没有。他站起身来，浑身哆嗦。自打他站在窗边起，这是他第一次想起了一位很喜欢自己的女士。

“我想我该回到妈妈那里去了。”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再见。”所罗门鸦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彼得犹豫了。“你为什么不走？”老头儿很有礼貌地问他。

“我想，”彼得沙哑着嗓子说，“我想我还能飞吗？”

你瞧，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半人半鸟的小可怜儿，”所罗门说，他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再也不能飞了，哪怕是在刮风的天气也不能。你必须永远住在这座岛上了。”

“就连肯辛顿公园也不能去了吗？”彼得悲痛地问。

“你怎么穿过这个湖呢？”所罗门说，他好心地答应彼得，尽管他体型笨拙，自己还是会尽力教会他做一只鸟的生活方式。

“那么，我就不再完全是一个人类了吗？”彼得问。

“不是了。”

“也不完全是一只鸟？”

“不是。”

“那我是什么？”

“你是一只介于两者之间的动物。”所罗门说，他无疑是一个聪明人，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如他所预料的一样。

岛上的鸟儿一直觉得彼得是个异数。他那些古怪的行径每天都逗得鸟儿们乐不可支，好像彼得每天都有新花样似的，而这其实只是因为每天都有新的鸟儿。它们每天破壳而出，立刻便拿彼得取笑，然后它们很快飞走变成了人，然后又有鸟儿破壳而出，这个过程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循环着。一些滑头的鸟妈妈，当它们孵蛋孵得厌倦了，它们就会悄悄对雏鸟说，现在正是看彼得洗漱吃喝的最佳时刻，这样就能让雏鸟早一天出壳。成百上千的雏鸟整日围着彼得，看他做这些事情，那就像是你围观孔雀一样。当看到彼得用手捧起它们投给他的面包皮，而不是像它们那样用嘴去啄的时候，鸟儿们放声大笑。遵照所罗门的指示，彼得所有的食物都是由鸟儿们从肯辛顿公园运过来的。他不吃虫子（鸟儿认为这简直愚蠢透顶），所以它们用喙给他衔来面包。因此，现在当你看到一只鸟儿叼着一大块面包飞走，就知道不应该再冲它喊“贪吃鬼！贪吃鬼”了，因为这只鸟儿很可能是在给彼得·潘送食物。

彼得现在不穿睡衣了。你瞧，鸟儿们总是向他讨要一些碎布头来编织它们的巢。彼得心肠好，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便听从所罗门的建议，把剩下的衣服藏了起来。虽然他现在几乎光着身子，不过你千万不要以为他就会很冷或者不快乐。实际上，他非常快乐，因为所罗门信守了承诺，教给了他许多鸟的生活习性。比如，很容易满足，总是做实事，认为自己做的事情非常重要，等等。彼得在帮助鸟儿筑巢这件事上心灵手巧。很快，他虽然还不能让燕雀对他的技术满意，但已经比木鸽筑得好了，并且他几乎和画眉的筑巢技术一样好。他在邻近鸟巢的地方细心地挖了水槽，还用手指为雏鸟掏虫子吃。彼得也变得精通鸟类的各种知识，仅凭嗅觉就能辨别出东风和西风，他能看到青草生长，听到虫子在树干里蠕动的声音。但所罗门教给他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拥有一颗快乐的心。所有的鸟儿都有一颗快乐的心，除非你洗劫了它们的巢穴。这是所罗门唯一知道的一种心，所以他毫不费力地就教会了彼得拥有这样一颗心。

彼得的心快乐极了，他整天都想唱歌，就像鸟儿那样尽情歌唱。不过，他仍有一部分是人，所以他需要乐器。他用芦苇做了一支笛子，经常在黄昏时分坐在小岛的岸边学风的飒飒声和水的淙淙声那样去练习。他还抓住几把月光，把它收进了自己的笛子里。彼得吹得惟妙惟肖，连鸟儿们都骗过了，它们相互质疑，“刚才是鱼儿在水里跳跃，还是彼得·潘用笛子在吹鱼儿在水里跳的声音？”有时他吹鸟儿出生的声音，鸟妈妈们就会转头看看它们的巢穴，以为自己又下了一个蛋。如果你是在肯辛顿公园长大的孩子，你一定会知道桥附近的那棵栗子树开花比别的栗子树要早一些，但也许你并不知道那棵栗子树为什么会独领风气之先。这其实是因为，彼得渴盼夏天，就吹出了夏天到来的声音。那棵栗子树离他最近，听到这声音就信以为真了。

不过，当彼得坐在岸边出神入化地吹笛子的时候，有时他也会感到孤独的，那时音乐也就随之变得忧伤了。他之所以孤独，完全是因为，尽管透过桥洞就能看见肯辛顿公园，但他却没有办法过去。他知道他再也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了，他也一点儿都不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可是，他又多么渴望像其他孩子那样玩耍啊，更何况，肯辛顿公园一定比任何其他地方都好玩。鸟儿们给彼得捎来男孩儿和女孩儿怎么玩耍的消息，向往的泪水就充盈了他的眼眶。

也许你奇怪他为什么不游过河去。原因是：他不会游泳。他想学怎么游泳，但岛上除了鸭子之外，谁也不会游泳。鸭子们笨得出奇，尽管它们非常想教会彼得，可它们只会说：“你像这样坐在水上，然后像这样踢腿。”彼得经常照着做，可还没等到踢腿就沉了下去。他真正需要知道的是，怎样坐在水上而不沉下去，而鸭子们却说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根本没办法解释。有时候，天鹅游到岛边，彼得愿意奉上全天的食物来请教它们如何坐在水上，可只要他的食物送完了，这些可恶的家伙就会对他发出嘘声，然后扬长而去。

有一回，他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去肯辛顿公园的方法。他看到了一个神奇的白色物件，它就像一张被风吹起的报纸，高高地飘扬在岛的上空。然后它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便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似的跌落下来。彼得吓得躲了起来，不过鸟儿们告诉他那只是一只风筝，并和他解释了什么是风筝。眼前这只风筝一定是从某个男孩手中挣脱掉飞走的。从那之后，鸟儿们就开始嘲笑彼得，因为他太喜欢这只风筝了，就连睡觉也要把手放在上面。我觉得这既可怜又动人。他之所以喜欢风筝，是因为那是一件曾经属于一个真正男孩儿的事物。

或许在鸟儿们看来，这理由不值一提。不过，有几只年长的鸟儿对彼得曾在风疹流行时照顾过她们的幼鸟心怀感激，就给他展示了风筝是如何放起来的：六只鸟儿用喙衔着风筝的线尾起飞。彼得惊讶地看到，风筝随着它们飞了起来，甚至比它们飞得还要更高。

彼得大声喊道：“再来一次！”鸟儿们很善良，又做了好几次，可每次彼得并不表示感谢，而是又喊“再来一次”。由此可见，他至今还没有完全忘记如何才是一个男孩儿应有的模样。

于是，一个宏伟的计划在他勇敢的心中成型了。他请求鸟儿们再做一次示范，自己则抓住了风筝的尾巴。这次有一百只小鸟衔着风筝飞，彼得紧紧握住风筝的尾巴，本想在飞越肯辛顿公园的时候落下。可惜的是，风筝在空中破裂成了碎片。彼得掉入了九曲湖，要不是他及时抓住了两只愤愤不平的天鹅，让它们背着自己游回到岛上，他肯定就会被淹死了。在这件事之后，鸟儿们都说再也不会帮他进行这种疯狂的冒险了。

尽管如此，彼得最终仍乘坐着雪莱的船抵达了肯辛顿公园，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个故事。

画眉的巢

雪莱是一位年轻的绅士，刚好长到自己期望长大的程度。他是一位诗人，诗人是从来不会完全长大的。他们蔑视钱财，身上只留当天所需的部分。而当他在肯辛顿公园散步的时候，雪莱多带了五英镑，于是他把钞票折成了一只纸船，放到九曲湖里让它漂走了。

纸船在傍晚的时候抵达了小岛：鸟哨兵发现之后，便把它带给了所罗门鸦。所罗门鸦起初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物件儿，比如一位女士送来的信息，说如果能给她带来一个好婴儿的话，她将万分感谢。女士们总是向他索要最好的婴儿，要是他喜欢那封信，就会送出一个最好的；可要是那封信惹他生气，他就会送出一个非常滑稽的。有时候他一个也不送，有时候他会送去一窝，这全看他的情绪好坏。他最喜欢的就是你让他来做决定。所以，如果你特别提出这次想要一个男孩儿，他肯定会送给你一个女孩儿。而且不管你是一位女士，还是一个想要妹妹的小男孩儿，请一定要留意：把你的地址写清楚。你可想象不到所罗门鸦曾把多少婴儿送到了错误的家里。

雪莱的小船在水里泡开之后，令所罗门大惑不解。他向助手们咨询，助手们在钞票上走了两遭，头一回脚尖朝外，第二回脚尖朝里。他们判断，这是想要五个婴儿的贪得无厌的人送来的信息，因为纸上印着大大的“五”。“荒唐透顶！”所罗门气急败坏地喊道。他把这张钞票送给了彼得。平时凡是漂到岛上的没用东西，他一般都会送给彼得当玩意儿。

不过，彼得并没有怠慢这张钞票，他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因为当他还在做普通男孩儿的那一个星期，他曾有过非凡的观察力。他想，拥有了这些钱，他就一定有办法到肯辛顿公园去。在想了所有可能的方式之后，他决定（我想，这个决定是明智的）选择最佳方案，但他首先得告诉鸟儿们雪莱那条小船的价值。鸟儿们很老实，没有向彼得要回小船，但他看出它们很沮丧，而且对所罗门也颇为气愤。一向以聪明自居的所罗门，这会儿也飞到岛的另一边，闷闷不乐地把脑袋埋在了翅膀下。彼得明白，除非能得到所罗门的支持，否则你在岛上什么事情也做不成。所以，他跟在它的身后，试图让它振作起来。

要博得这个有权有势的老家伙的欢心，彼得做的可不止这些。要知道，所罗门并不打算终生在位，他计划在不久的将来退休，还早就看好了一个位于无花果丛中的紫杉木桩，准备在那上面安度晚年。许多年来，他一直不声不响地在一只袜子里积攒藏品。那只袜子本属于某个游泳者，却被扔到了岛上。而截止到我说这话的时候，这只袜子里已经装了一百八十块面包屑、三十四枚干果、十六块面包皮、一块擦钢笔的布和一根靴带。等袜子装满的时候，所罗门合计他就能够体面地退休了。现在，彼得给了他一镑，是用一根尖棍从那张钞票上割下来的。

这一来，所罗门和彼得就成了永远的朋友。两人谋划了一阵，便召开了一个画眉会议。而下面你将会看到，为什么只有画眉受邀参加了这个会议。

摆在与会者面前的提案是彼得写的，但主要的发言人还是所罗门，因为只要别人一插话，他就会烦躁不已。所罗门开门见山，说他对画眉筑巢的技巧印象深刻。这一下子就打动了画眉们，而这也正是所罗门说这话的目的所在。要知道，鸟儿们之间所有的争执，都是关于筑巢的最佳方式展开的。所罗门说，其他的鸟儿都忽略了要给它们的巢抹泥，结果都盛不住水。说到这儿他扬起头，似乎觉得自己说出了一句无可置辩的论断。可不幸的是，一位燕雀夫人不请自来，尖声叫道：“可我们筑巢不是为了盛水，而是为了盛蛋。”于是，画眉们停止了欢呼，所罗门也迷惑不解，一连喝了好几口水。

“想想看，” 他终于开口，“抹泥会让巢变得多么暖和。”

“想想看，”燕雀夫人说，“要是巢进水了，又流不出去，那你们的小家伙就会被淹死。”

画眉们向所罗门使了个眼色，请求他说点什么好反驳燕雀。但所罗门仍然不知所措。

“再喝口水吧。”燕雀夫人傲慢地说。她的名字是凯特，所有叫凯特的人说话都很刺人。

所罗门确实又喝了一口水，这让他灵光一闪。“如果，” 他说，“如果把燕雀的巢放在九曲湖上，就会被灌满水、然后散架，但把一个画眉的巢放在水上，它仍然会像天鹅背上的窝一样干燥。”

画眉们掌声雷动！现在它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要在巢里抹泥了。而当燕雀夫人大喊“我们并不在九曲湖上筑巢”时，他们做了一件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把她轰出了会场。此后，会场变得井然有序。所罗门说，之所以找它们来，只是为了一点：大家都知道，我们年轻的朋友彼得·潘非常想到湖那边的公园里，他现在提议，请画眉们帮他建造一艘船。

听到这话，画眉们又骚动起来，这使得彼得为自己的计划很是担忧。

所罗门连忙解释说，它的意思不是要建造一艘人类使用的笨重的船，而只是一个大到能装下彼得的画眉巢。

可彼得仍然痛苦地看到，画眉们兴致不高。“我们都忙着呢，”它们咕咕哝哝地抱怨，“这可是一件费力气的大活儿。”

“的确如此，”所罗门说，“不过，彼得当然不会让你们白出力气的，你们要明白，他现在手头可宽裕了，他会付给你们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高工资。彼得·潘授权我告诉你们，他每天会付给你们六便士。”

这样一来，所有的画眉又都欢呼雀跃起来，当天就开始建造这艘船了。它们所有的日常事务都推后了—— 这时本是一年当中修补鸟巢的时节，可除了这个大“巢”，没有一只画眉在筑自己的巢。所罗门很快就没有足够的画眉从大陆运送必需品了。而那些太太们特别想要的画眉孩子—— 那些健壮的、可以说还在贪吃的画眉们，本来乖乖地待在儿童车里，可当他们会走路的时候，就会跟充气似的膨胀起来，长成年轻的画眉—— 他们也被所罗门动了手脚。你觉得所罗门会怎么做？他把一群麻雀送上屋顶，命令它们在画眉的巢里下蛋，然后把雏鸟给太太们送去，并发誓说这就是画眉！此后，岛上流传那一年是麻雀年。所以，当你遇见一些喜欢自吹自擂的成年人时（毫无疑问，你会遇到的），他们很可能就是那一年出生的。你如果不信就去问问他们。

彼得是一个公正的东家，每天晚上都会按时给他的雇员发工资。它们列队站在枝头，礼貌地等待彼得从钞票上切下六便士的纸币。然后，彼得开始点名，被叫到名字的画眉就飞下来取这六便士。这真是美好的夜晚。

经过几个月的艰辛劳作，船终于建成了。彼得看着它一天天变大，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画眉的巢。建船伊始，他就睡在船旁边，还经常醒来对它说甜言蜜语；等船舱抹上了泥，泥又彻底干了，他就直接睡到了船里。他如今还在这个船里睡觉，以一种妙不可言的方式蜷曲着身子—— 事实上，船的大小只够他像只小猫似的蜷在里面。船的里层是褐色的，外层用草和细枝编织而成，所以大部分是绿色的。而如果草和细枝枯干了或者折断了，画眉们便会用茅草将船帮翻新。船里还有一些羽毛，是画眉建船的时候掉落的。

船建好后，其他鸟儿非常嫉妒，说这船不可能平稳地浮在水上，不过它却真的稳稳当当地浮了起来。它们还说船里会进水，但一滴水也没漏进去。然后，它们又说彼得没有桨，听了这话，画眉们面面相觑，不禁很沮丧。不过，彼得说他根本不需要桨，因为他有帆。他一脸得意地拿出一张帆，那是他用自己的睡袍精心制作的。虽然它的样子看上去仍然像一件睡袍，不过在功用上还是成了一张可爱的小帆。那天晚上，满月当空，所有的鸟儿都进入了梦乡，彼得跨进了他的小筏子（弗朗西斯·普丽堤大师肯定会这么称呼），离开了小岛。他抬头看天、双手紧握，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一刻起，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西方。

彼得答应过画眉，一开始只在它们的指引下作短途航行。但当他从桥下远远望见肯辛顿公园正向他招手，他再也等不及了。他的脸兴奋得发红，却一次也没有回头，小胸膛里涌起一阵狂喜，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在英国所有向西航行、寻找未知的航海家中，难道彼得不是装备最简朴的一个吗？

起初，他的船转着圈儿，又漂回到了出发的地方。于是他去掉了帆上的一只袖子，把它缩短。随即，船又被反方向的风吹得直往后退，这给彼得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他放手让帆随风去，结果船又漂到了很远的岸边，那里黑影幢幢，不知潜伏着什么危险。彼得再一次举起了睡衣，一阵顺风将船吹向西边，远离了黑影。不过，船走得太快了，险些撞到桥墩。彼得经此一劫，从桥下安然驶过，那令人喜不自胜的公园景色便赫然出现在眼前了。他试着抛锚—— 那锚其实就是系在一根风筝绳尾部的石头—— 却发现锚触不到底。他不得不拉住绳子，寻找能停泊的地方。彼得摸索着艰难前行，船却撞到了一块暗礁上，给了他重重一击。这一击震得他直接摔出船外、落进了水里。彼得差点被淹死，但最终他吃力地爬回了船舱。这时，强烈的风暴来临，水浪发出他从未听到过的怒吼。他被裹挟着冲来冲去，手冻得麻木，甚至不能握在一起。后来，他终于逃出了这场灾难，幸运地驶入了一个小港湾，船才开始平稳地航行。

不过，他并没有脱离险境。正当他打算登岸的时候，一大群小人儿来到了岸边，阻止他上来。他们朝他尖叫，说已经过了闭园的时间，并挥舞着冬青树叶让他离开。另外还有一伙人，他们搬来了某个男孩儿遗留在公园里的一支箭，作为攻击的武器。

彼得知道他们是仙子。他大声告诉他们，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并无意冒犯他们，只想和他们做朋友；而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如此美好的港湾，就不打算离开了。他还警告仙子们，如果存心跟他过不去，那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说话间，彼得勇敢地跳上了岸。仙子们立即围了上来，想置他于死地。就在这危急关头，女仙子中间爆发出一阵惊呼，原来她们发现，彼得船上的帆是一件婴儿的睡衣。于是，她们立刻就喜欢上了他，还为自己膝盖太小不能抱他坐在腿上而感到痛心。关于这一点，我也无法解释，只能说这就是女人的天性。男仙子们看到女人的这些举动，此时也收起了武器。因为他们一向非常推崇女人的智慧。仙子们恭敬地把彼得带到了女王面前，女王以闭园之后的礼节待他。从此以后，彼得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仙子们接到命令，要让他过得舒舒服服的。

这就是他第一次航行到公园的经历。你可以从他们对话用语的古朴程度，判断出这件事一定发生在很久以前。但是，因为彼得永远长不大，所以如果我们今晚从桥洞里张望他（当然了，我们不能），我敢说我们一定会看见他还在画眉的巢里举着睡衣帆，或者正划着桨冲我们行驶过来呢。当他扬帆的时候，他是坐着的；但当他划桨的时候，他却站了起来。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的桨的由来。

每天在公园开门之前，他就偷偷溜回到岛上了，因为他不能被人类看到（他是个不完全的人）。但这正好给了他几个小时的玩耍时间。他玩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孩子，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但遗憾的是，他的玩法常常不对头。

你瞧，没有人告诉他孩子们究竟是怎么玩的。仙子们在日暮降临之前通常都不会出来，所以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而尽管鸟儿们自以为告诉了彼得很多事情，但真到要讲的时候，它们却实在是所知甚少。它们把捉迷藏的事告诉了彼得，他就时常独自一人玩捉迷藏。可是，就连圆池里的那些鸭子也无法向他解释，为什么男孩们对这个游戏如此着迷。一到晚上，除了人们扔给它们的蛋糕数目，鸭子们早就把白天的事全忘了。它们是些忧郁的动物，总是感叹现在的蛋糕不像它们小时候那么好吃了。

因此，彼得不得不自己去弄清楚许多事情。他常在圆池里玩小船，但他的“船”不过是一个在草地里找到的铁环而已。当然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铁环，更不知道该怎么玩，于是决定假装玩的是一只小船。铁环一放进水里，便立刻沉了下去，好在彼得下水把它捞了上来。有时他沿着池边开心地拽着它跑，得意地以为自己发现了男孩们玩铁环的方式。

又有一回，他找到一个孩子的小桶，以为那是给人坐的，就使劲儿坐了进去，以至于险些卡住出不来。他还找到过一只气球，气球在小山丘上跳上跳下，好像自个儿在跟自个儿玩游戏。彼得兴奋地追了好一阵，最后才把它抓住。他最初觉得那是一个足球，听鹪鹩杰尼说，男孩们爱踢球，于是他就踢了一脚。结果，他此后再也没找到过那只气球了。

也许彼得找到过的最令人吃惊的东西，是一辆婴儿车。车放在椴树下面，靠近仙女皇后冬宫的门口（冬宫位于一圈77株西班牙栗树当中）。因为之前鸟儿们从来没有和他提过类似的东西，所以彼得靠近婴儿车时异常小心。他担心它是活物，客客气气地对它说话，但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便走近婴儿车，谨慎地用手去摸它。彼得轻轻地推了一下，车就往前跑起来，这让他还以为车是活物。不过车既然已经离他而去，他也就不用害怕了。于是，他又伸手去拉它，这次婴儿车却冲他奔了过来。他不禁大吃一惊，飞身跃过栏杆，急忙跑回了船上。不过，你千万别因为这件事情就认定彼得是个胆小鬼。第二天晚上，他又回来了，一手拿着面包皮，一手握着一根木棍。但婴儿车已经不见了，他从此再也没有看到过另一辆。我答应过要告诉你有关他的桨的事，那其实是一把孩子的小铲子。彼得在靠近圣加沃尔井的地方找到了它，他以为这就是桨。

彼得·潘犯了这么多错误，也许你觉得他怪可怜的？如果你这么想，那我认为你真是太愚蠢了。当然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有时确实应该可怜他，但如果总是对他报以同情，那可能会不太合理。他认为自己在肯辛顿公园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而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得到了什么，那其实就和实际上得到了这件东西是差不多的，一样的真实而美妙。他在这里玩个不停，而你呢，你经常浪费时间去做“疯狗”或“玛丽·安妮诗”那样的人。彼得不可能成为这些人，因为他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可难道因为这些原因他就很可怜吗？

哦，其实他快活极了。他比你快活得多，就像你比你的父亲更快活一样。有时候，他倒在地上，快活得像只飞速旋转的陀螺。你是否见过一只灰狗跃过公园的围栏？彼得也正是那样跃过围栏的。

再想想他笛子的乐声吧。一些绅士给报纸写信说，他们晚上走回家的时候能在公园里听见夜莺唱歌。可实际上，他们听到的是彼得的笛声。当然了，他没有妈妈—— 可是，妈妈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你可以因此为他感到遗憾，但也不必太过遗憾，因为下面我就要告诉你，他是怎样回去看望妈妈的。正是仙子们给了他这个机会。

闭园时间

了解仙子们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唯一有把握的是，哪里有孩子，哪里就有仙子。很久很久以前，孩子们是被禁止去公园的。那个时候，公园里一个仙子也没有。后来孩子能进来了，仙子们当天晚上就成群结队地涌进了公园，他们忍不住要跟随孩子们。尽管如此，你仍然很难看到他们，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白天往往待在栏杆后面，而你是不会被允许去那里的；另一方面，他们都十分狡猾。当然，闭园之后他们就一点儿也不狡猾了；可闭园之前，我的天啊！

当你还是一只鸟儿的时候，你对仙子们非常熟悉。在婴儿时期，你会记得很多关于他们的事情，但很可惜，你那时没有能力把它们写下来。渐渐地，你会忘记他们。我曾听到有些孩子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仙子。而当他们在肯辛顿公园里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很可能眼睛正盯着一个仙子呢。他们之所以会上当受骗，是因为仙子们会乔装成别的什么东西，这是他们的一大诡计。他们经常扮作鲜花：仙子的宫殿坐落在仙子盆地，那里花海恣肆；婴儿街两侧的花也很多，所以花儿是那里最不起眼的东西。仙子们的衣着也和花一样，并且随着季节的交替而更换：在百合盛开的季节，他们穿白衣；在蓝铃花盛开的季节，则着蓝衣，诸如此类。他们最喜欢的是番红花和风信子盛开的季节，因为他们偏爱绚烂的颜色。不过郁金香对他们而言还是太艳了（除了白色的，白色郁金香是仙子们的摇篮），所以有时他们会推迟几天再穿郁金香花色的衣服。因此，在郁金香开花的头几周，是最容易捕捉到他们的时候。

当仙子们认为你没在看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欢快地蹦来蹦去；如果这时你四处张望，他们怕来不及躲藏，就会站定不动，假装自己是花儿。等你离开之后，仙子们会赶忙跑回家，他们会告诉他们的妈妈自己经历了一场伟大的冒险。满是常青藤的仙子盆地（仙子们从其中榨取蓖麻油）里，到处都是花儿。大部分是真花，而另一些则是仙子本身—— 你永远无法清楚地分辨出他们。不过，有一个好办法是：走的时候眼睛望着别处，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看。另外还有一个我和大卫常用的好办法，那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只要盯的时间够长，他们就忍不住要眨眼睛，这下你就能确定他们就是仙子了。

婴儿街一带有许多仙子，那是一处著名的“雅境”—— 但凡仙子们常去的地方都叫“雅境”。有一次，二十四个仙子遭遇了一次非同寻常的险情。她们都是寄宿学校的女孩子，身穿风信子的长袍，由女教师带领着在外散步。突然间，女教师把手指贴在了嘴唇上，于是仙子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了一个空花坛上，佯装是风信子。不幸的是，女教师听到的是两个园丁的声音，他们正要来这个空花坛上栽种新花。园丁推着一辆手推车，里面装满了花。当他们看到空花坛竟然已经长满花时，都大吃一惊，一个人说：“把这些风信子全部铲掉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另一个人回答道：“可这是公爵的命令啊。”于是，他们把车上的花全部倒了出来，又挖出了整个属于寄宿学校的土地。那些可怜的小东西被排成五行装进了车里。当然了，不管是女教师还是女学生，都不敢跳出来说自己是仙子，于是她们就被远远地运送到了一个存放花盆的棚子里。当天晚上，她们光着脚逃了出来，但家长们却为这件事情大吵大闹，寄宿学校也因此关了门。

而想要找到仙子们的住宅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房子和我们的正好相反。你能在白天看见我们的房子，但在夜里看不见。可仙子们的房子能在夜里看见，但在白天却看不见。他们的房子有着夜的颜色，而我从未听说过谁能在白天看到夜的颜色。不过，这并不是说，他们的房子是黑色的。夜就像白天一样有自己的颜色，而且要更加鲜明。他们的蓝色、红色和绿色和我们的一样，但颜色背后有一道光亮。仙子的王宫完全是由五颜六色的玻璃建造的，是所有皇家宅邸中最可爱的一座。可有时候女王也会抱怨说，老百姓总是从外面向里窥视，偷看她的一举一动。仙子们都是一群好奇心强的人，偷看时会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所以他们的鼻子大多数都是往上翘的。他们的街道有几英里那么长，蜿蜒崎岖，两边还有许多用鲜艳绒线编织的小路。鸟儿们经常来偷这些绒线回去筑巢，不过，仙子们也派了一名警察守候在小道的另一端，以防止这些偷盗行为。

仙子与我们之间的一个最大区别，就是他们从来不做什么真正有用的事情。当第一个婴儿发出第一声大笑的时候，他的笑声碎裂成一百万个碎片，散落一地。那就是仙子的由来。他们看起来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一刻空闲，但如果你问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们却什么也说不上来。他们极其无知，所做的一切都是装装样子：他们有一个邮递员，可他除了在圣诞节会带上小盒子之外，从来没有真正为大家服务过。尽管仙子们有漂亮的学校，却什么也不教授。在仙子的家中，最年幼的孩子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总是被选为主人；而当她点名的时候，仙子们都会出去散步，并且就不回来了。需要注意的是，最小的孩子因为最重要，通常情况下都是王子或者公主。人类的孩子们记住了这一点，以为在自己的家庭中也是如此。所以，当他们发现妈妈悄悄地在摇篮上安装新的褶边装饰、以迎接更小的孩子时，心里总是不大自在。

你也许曾观察到过，你的小宝宝妹妹总是做那些妈妈或者保姆不让她去做的事情，比如，该坐的时候站着，该站的时候坐下；该睡的时候醒着，或者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在地上爬，等等。也许你把这些归咎于淘气，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这只是因为她依照所看到的仙子的举动在学着做。一开始，她总是学着仙子的样子行事，而大约要过两年之后，她才会慢慢按照人类的行为准则去做。她情绪激烈、哇哇大哭，瞧着挺吓人，常被认为是正在长牙齿。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只是她自然流露出来的愤怒，因为她正在说一种明白晓畅的语言，而我们却听不懂。她在说的是仙子的语言。妈妈们和保姆们比其他人能更早明白她说的话，比如“咕嗤”就是“马上给我”，“哇”就是“你为什么戴一顶滑稽的帽子”—— 这是因为，她们总是和婴儿们待在一起，多少能听懂一些仙子的话。

最近，大卫常常用手摁住太阳穴，使劲儿回想仙子的语言。他想起来不少仙子们的用语，如果我没忘记的话，以后我会讲给你听。那些用语是他还是一只画眉的时候听到的。我提醒过他，也许那只是他记起来的鸟语，但他说不是。这些用语都是关于玩耍和冒险的，而鸟儿们除了讨论筑巢之外什么都不谈。他清楚地记得，鸟儿们总是从一处飞往另一处，就像太太们逛商店一样，观察不同的巢穴。它们说“亲爱的，这不是我想要的颜色”；或者说“给那个加上一副软衬里，你觉得怎么样”；或者说“这个耐用吗”；或者说“那个修剪得太草率了”，诸如此类。

仙子们都是杰出的舞者，所以，一个婴儿出生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示意你为他跳舞。可你一旦跳了，他们又会哭喊起来。仙子们会在露天的“仙人圈”中举行盛大的舞会，几个星期之后，你就能在草地上看见这个圈了。当他们起初跳舞的时候，地上其实并没有圈，但后来他们团团围在一起跳华尔兹，仙人圈就出现了。有时你会发现圈里有蘑菇，那其实是仙子的椅子，只是仆人们忘记收走了。椅子和圈是这些小人儿留下的唯一暴露身份的印记。他们太爱跳舞了，总是一直跳到公园开门的一刻。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们准会把这些印记都抹去的。我和大卫就曾发现过一个仙人圈，还是热乎乎的呢。

不过，有一个事先知道仙子们要举行舞会的方法：你知道，公园里总会有些通知游客公园关门时间的布告牌吧？我要告诉你，这些狡猾的仙子有时候会在舞会当晚偷偷改掉牌子上的时间，比如，把闭园时间从七点改到六点半。这样一来，仙子们就可以提前半小时开始舞会了。

在这样一个夜晚，如果我们能像著名的梅米·曼纳林那样留在公园里，就可以看到赏心悦目的美景了。成千上百可爱的仙子们急匆匆地赶往舞会—— 已婚的仙子把结婚戒指箍在腰间，男士们全部穿着制服，牵着女士的长裙。引路员们跑在最前面，提着冬樱桃，那是他们的灯笼。他们在衣帽间换上银色的便鞋，存下自己的包。花儿们从婴儿街那边涌过来一睹仙子们的风采。它们能借给仙子们别礼服的别针，所以总是很受欢迎。麦布女王居于晚宴的首席，站在她椅子后面的是侍卫长，他的手里举着一株蒲公英。当女王殿下想知道时间的时候，他就吹一下。

桌布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在五月份，桌布由栗子花制成。仙仆们是这样做的：几十个男仆爬上树去摇晃树枝，花瓣便如雪一般落下来。女仆们则用她们的长裙将花瓣拂扫到一起，就形成了一张桌布的形状。如此，桌布就做好了。

仙子们有真正的杯子，还有三种酒，分别是黑刺李酒、莓子酒和樱草酒。女王亲自斟酒，但由于酒瓶太重了，她只能假装做出倒酒的样子。晚餐最先上的是面包和黄油，大小都和三便士的硬币差不多；而最后上的是蛋糕，蛋糕小得甚至连碎屑都没有。仙子们围成一圈，坐在蘑菇上。起初他们彬彬有礼，咳嗽时还会把脸别过去。可没过多久，他们就不那么讲礼貌了。他们直接将手指伸进那些从老树根部挖出的黄油里；那些实在讨厌的家伙们，甚至还爬到了桌布上，用舌头追逐甜点，品尝各种美食。每当女王看到这一场景，她总是示意仆人去清洗、收拾桌布，然后每个人就又能清爽地去参加舞会了。女王走在前面，侍卫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只罐子，一只装着桂竹香汁，另一只装着所罗门印章液。桂竹香汁有助于那些晕倒在地的仙子们恢复神志，而所罗门印章液则对擦伤有奇效。仙子们很容易受伤，当彼得越吹越快，他们踩着拍子也会越跳越快，直至晕倒。不用说你也知道，彼得就是仙子们的乐队，他端坐在圈子中。现如今，仙子们已经无法想象有哪一支精彩的舞能少得了彼得。真正体面的家庭发出的请帖角上，无一例外会写着“P.P.”（彼得·潘的名字缩写）。他们是感恩的小人儿，在公主的成年礼舞会上（他们每个月过一次生日，在第二个生日时成年），他们给了彼得一次许愿的机会。

过程是这样的：女王命令彼得跪下，然后说由于他笛子吹得如此美妙，可以让他许一次愿。于是，仙子们全都围了上来，想听听彼得的愿望是什么。但过了很长时间，彼得还在犹豫，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我选择回到我妈妈身边，”最后他说，“你会同意吗？”

这个问题令仙子们很为难，因为如果彼得回到了妈妈身边，他们就会失去他的音乐。所以，女王轻蔑地歪了歪鼻子，说：“哼，提一个大一点儿的愿望吧。”

“难道我这个愿望还小吗？”彼得问。

“和这个一样小。”女王回答，两只手比画着、靠得很近。

“大愿望是多大呢？”他继续问。

女王在她的裙子上丈量出一个长度，确实很长。

彼得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我没有大愿望，但有两个小愿望。”

尽管彼得的机智的确令仙子们感到震惊，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同意了他的请求。彼得说，他的第一个愿望是去找母亲，但如果对她感到失望，他有权回到公园。至于第二个愿望，他暂时先不提。

仙子们试图劝阻他，甚至设置过不少障碍。

“我可以赋予你飞回你妈妈住处的能力，”女王说，“但我没办法替你开门。”

“当我飞回去的时候，窗户一定是开着的，”彼得自信满满，“妈妈盼我飞回去，总是开着窗户。”

“你怎么知道？”他们惊讶地问。的确，彼得无法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他说。

彼得坚持他的愿望，仙子们也只好应允他。他们是这样赋予了他飞行能力的：他们胳肢他的肩膀，这令他很快就感到那个地方奇痒无比，然后他腾空而起、越飞越高，飞出了公园，飞越了重重屋顶。

飞行太过美妙，所以彼得没有直接飞回自己的家。他绕道越过圣保罗大教堂，飞往水晶宫，然后又沿着泰晤士河和摄政公园飞回来。等他飞到妈妈的窗前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第二个愿望是变成一只鸟。

窗户大开，正如他坚信的那样。他飞了进去，看见母亲正在睡觉。

彼得轻盈地降落在床脚的木栏杆上，仔细凝视着他的妈妈。她用手支着脑袋，褐色的鬈发陷进枕头中央的凹陷里，好似堆起了一个鸟巢。虽然他久已忘记，但现在他记起来了，妈妈总是在夜里散开自己的头发。

她睡衣的褶皱是多么可爱啊！彼得为自己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妈妈而开心不已。

不过，妈妈看起来却很悲伤，他知道她为什么会悲伤。她的一只胳膊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抱住什么东西，他当然知道妈妈想要抱住什么。

“哦，妈妈，”彼得自言自语，“如果你知道现在是谁坐在你床脚的栏杆上就好了。”

他轻柔地拍着妈妈脚上的一个小突起，从她脸上，他看得出她很喜欢这样。彼得知道，只要他轻轻叫一声“妈妈”，她就会醒过来。妈妈们总会在你叫她们名字的时候立刻醒过来。然后，她会欢喜得大叫一声，紧紧抱他入怀。他将会多么开心啊！不，那对她来说，才是莫大的愉悦。我想，彼得就是那样想的吧。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回到母亲身边，将会给母亲带来一个女人所能得到的最大快乐。他想：一个妈妈有一个小男孩儿，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他为自己感到很自豪。事实上倒也的确如此。

但是，彼得为什么长久地坐在栏杆上，他怎么不告诉妈妈他已经回来了？

我很想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坐在那里，是因为他犹犹豫豫、举棋不定。有时，他充满渴望地看着妈妈；有时，他又热切地望向窗户。再做回妈妈的小男孩儿，对他来说当然是一件乐事。可另一方面，公园里的时光又何等美好！他是否有把握自己还愿意再次穿上衣服？彼得跳下床，打开了几个抽屉，看着他以前的旧衣服。衣服仍然在那里，但他已经记不起应该怎么穿了，比如说，袜子是应该穿在手上还是脚上？他打算穿一只在手上试试，这时却发生了险情：也许是因为抽屉“咯吱”地响了一下，不管怎样，他的妈妈醒了！他听见妈妈叫了一声“彼得”，似乎这是英语中最美妙的词语。他屏住呼吸，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明白她怎么知道自己已经回家了。如果他的妈妈再叫一声“彼得”，他就会喊着“妈妈”向她奔去的。可惜的是，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发出细微的叹息声。待他凑近看时，她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这让彼得无比悲痛。你猜他接下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他坐在床脚的栏杆上，用笛子为妈妈吹奏了一首动听的摇篮曲。曲子是他按照妈妈说“彼得”时的腔调创作出来的。他不停地吹，直到妈妈脸上露出了快乐的神色。

彼得觉得自己太聪明了，恨不得叫醒妈妈，听她说，“哦，宝贝，你吹得实在太好了。”不过，既然她看起来神情安逸，他便再次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你不要以为他还想要飞走，再也不回来了。他其实已经决定做妈妈的小男孩儿了，只是他还下不了决心今晚就做。第二个愿望困扰着他。他不想做鸟儿了，可不提第二个愿望，似乎又有点浪费。他必须回到仙子那里，才能提第二个愿望，如果耽搁的时间过久，第二个愿望也许就失效了。他扪心自问，不和所罗门说一声“再见”，是不是太狠心了呢？“我多想再乘着我的小船去航行一次啊！”他伤感地对熟睡的母亲说。彼得似乎在和她辩论，就像她听得到自己说话一样。“要是能和鸟儿聊聊我这次历险，那真的太棒了，”他哄着母亲，“我答应过他们要回去的。”他语气严肃，并打算执行自己的诺言。

你知道的，彼得最终还是飞走了。有两次，他从窗口飞回来，想要亲吻他的妈妈，但他担心妈妈一高兴就会醒过来。所以，他最后只是用笛子吹出了一个可爱的吻，然后就飞回公园去了。

星夜流转，许多个月过去了，彼得仍然没有向仙子们提出他的第二个愿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推迟。一个理由也许是，他要做无数的告别，不但要向他特殊的朋友们告别，还要向成千上百他喜爱的地点告别。然后，他还要做最后一次航行，再做一次最后的航行，一次最最后的航行，等等。他还要参加许多次向他表示敬意的告别晚宴。另一个充分的理由是，毕竟，这件事还不着急，因为他的妈妈会永远耐心地等他的。这最后一个理由令所罗门十分不快，因为这会鼓励鸟儿们办事拖延。所罗门有几句绝妙的格言，敦促鸟儿们努力工作，比如“今天能下蛋，就不要拖到明天”，又如“世界上没有第二次机会”。可彼得开心地一拖再拖，却没有受到惩罚。鸟儿们彼此说着这件事，逐渐养成了懒惰的习惯。

不过，请注意，尽管彼得迟迟没有回到他妈妈身边，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最好的证明是，他对仙子们始终保持着警惕。仙子们想要让他留在公园里给他们吹笛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试图骗他说出这样的话：“我希望草不要这么湿。”有些仙子跳舞故意不合拍子，想引他说：“我真希望你能跟上节奏！”这样一来，仙子们就可以说这是彼得的第二个愿望。但彼得看清了他们的计谋。虽然他偶尔也会说“我希望……”，但总是可以及时打住。所以，当他最后勇敢地对仙子们说“我现在希望永远地回到我妈妈身边”时，他们只好胳肢他的肩膀，让他离开。

彼得终于上路了。他行色匆匆，因为梦见母亲在哭泣。他知道，她哭泣是为了一个重要的原因，而只要她那了不起的彼得抱一抱她，她很快就会破涕为笑的。哦，他对此坚信不疑，急于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这一次，他径直飞往家里的窗户，那窗户将永远为他敞开。

然而，窗户是关着的，上面还装上了铁闩。彼得从窗口外向里窥探，他看见妈妈正睡得香甜，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小男孩儿。

彼得大喊：“妈妈！妈妈！”但她却听不见。他用小胳膊小腿儿撞击着铁闩，却徒劳无功。他不得不一路啜泣着飞回公园，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亲人。要知道，他真的想过要做妈妈最荣耀的孩子。唉，彼得，我们这些犯过大错的人，总会在第二次机会来临时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所罗门是对的：对大多数人来说，第二次机会是不存在的。最有可能的是，当我们抵达窗户的时候，已是闭门的时候了—— 铁闩永远地锁上了。

小房子

人人都听说过肯辛顿公园的小房子，那是世界上唯一一座仙子们为人类修建的房子。然而，除了少数三四个人，并没有其他人见过它。那少数的几个人不仅见过这房子，还在里面睡过觉—— 因为除非你在里面睡觉，否则你就看不见这个房子—— 当你躺下的时候，房子还不存在，可当你睡醒了的时候，房子便好端端地立在那里了，你甚至还可以走出它的门去。

某种程度上，你们都可以看见这座房子。不过你们看到的并不是房子本身，而是从它的窗户里透出的光。你会在闭园之后看见这光。拿大卫来说吧，在我们欣赏完哑剧表演返家的路上，他曾确信无疑地看到了远处树丛中的光。奥利弗·贝利在“寺庙”—— 他这么称呼他爸爸的办公室—— 待到很晚的那个夜里，他也看见了光。安吉拉·克莱尔喜欢拔掉一颗乳牙，这样就能在商店里得到茶水的招待了，她看见过不止一道光束，而是成百上千道，那一定是仙子们在建造房屋。他们每晚都开工，出没于公园的各个角落。安吉拉认为其中一束光比其他光都要大，但她又不是特别确定，因为这些光束一直在不停地跳动，很难看那么清晰。不过，如果她能确定每次看到的最大光束是同一道光，那一定就是彼得·潘的光啦。许多孩子见过这束光，倒也没什么稀奇；但梅米·曼纳林却声名远扬，因为仙子们正是为她建造了这第一座房屋。

梅米一直都是一个奇怪的女孩，但只有在晚上的时候，她奇怪的一面才会发作。她四岁了，白天的时候一切正常：她六岁大的哥哥托尼是个壮实的小伙子，每次哥哥注意到她的时候，她都很高兴。梅米崇拜她哥哥，想尽力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但总是白费工夫。而当哥哥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时候，她感到的不是气恼，却是受宠若惊。另外，她在击板球的时候，会在球还在空中运动的时候就停下来，目的只是为了向你展示自己穿了一双新鞋。在白天，她真的一切正常。

然而，待夜色降临，自大狂托尼却再也不敢轻视梅米了，甚至还带着恐惧盯着她看。怪不得呢，原来梅米的脸上此时会露出黑暗的神色，我姑且将它描述为空洞吧。她看起来非常平静，与托尼的惴惴不安形成了鲜明对比。接着，托尼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给梅米（第二天早上他又会从她手里夺回来），她收下这些玩具，脸上却露出令人不安的微笑。托尼之所以花言巧语哄骗妹妹，梅米之所以变得神秘莫测，是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到了被勒令睡觉的时候了—— 这就是梅米最可怕的时刻。托尼恳求她今晚不要这么做，妈妈和黑人保姆也警告她不要这么做，但梅米只是咧开了一个激怒他们的笑容。过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他们俩和夜灯，梅米突然开始叫道：“啊，那是什么？”托尼求她不要说：“什么都没有。哦，梅米，求你别这样！”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拉过被单蒙住了自己的头。“它越来越近了！哦，托尼，快看呐！它在用小号碰你的床，它在为你吹号呢。哦，托尼！”梅米坚持要托尼去看，他只得穿着连体裤跑下楼去找。当一无所获的家人上楼来责备梅米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平静地睡着了—— 你知道的，不是假装睡，而是真的睡着了，看起来就像是最可爱的小天使。在我看来，这简直更糟糕。

当然了，他们在公园里的时候都是白天。托尼是话多的那个，你从他的言语之中会知道，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小男孩，而且再也没有人比梅米更为此感到骄傲了。她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托尼的妹妹。托尼常常无比坚定地告诉梅米，总有一天，他要在公园闭门之后留下来，而每每在这个时候，梅米对托尼的崇拜就达到了顶峰。

“哦，托尼，”她的语气极其尊敬，“可仙子们会非常生气的！”

“可不是嘛。”托尼毫不在意地回应。

“彼得·潘有可能会用他的船带你出海呢。”她颤抖着说。

“他就算不带我，我也会让他这么做的。”托尼说。怪不得梅米以他为傲。

不过，他们实在不应该大声地谈论这件事。有一天，一个仙子正在搜集叶脉以编织夏日窗帘，他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便给托尼身上做了记号。后来，仙子们会在托尼坐上围栏之前把围栏松开，这样他就会头朝下摔倒；他们还会抓住他的靴带绊倒他，或者贿赂鸭子，让它们弄沉他的船。你所遇见的发生在公园里的所有倒霉事件，都是由于仙子们对你有敌意。所以你在谈论到他们的时候，应当格外小心。

梅米喜欢有计划地做事情，可托尼却不是这样。当梅米问他会在哪一天闭园之后留下来，他只是说“有一天会的”。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要留下来，除非梅米问“是不是今天”，那么他总是肯定地说不是今天。梅米就以为他是在等待一个上好的时机。

让我们来到公园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那个下午。圆池上结了冰，厚度尚不足以在上面滑行，但你至少可以朝上面扔石头打破它，为明天的戏耍做准备。许多聪明的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都正在做这件事。

托尼和他妹妹到公园的时候，想直接去圆池，可他们的保姆说得先好好地散个步。保姆瞥了一眼时间表，想看看那天晚上公园几点关门，上面写着五点半。可怜的保姆！她平时总是嘲笑世界上有太多的白人小孩，可那天发生的事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们沿着婴儿街散步，然后又拐回来。等到回到大门处看时间表的时候，保姆惊讶地发现那上面现在写着的是五点钟闭园。她不熟悉这是仙子们捣的鬼（梅米和托尼却一眼就看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改时间是为了晚上举办舞会，她说现在只剩下散步去丘山山顶和走回来的时间了，于是小家伙们匆忙跟上她。他们的小胸膛激动得怦怦跳，可保姆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你瞧，看一场仙子舞会的机会已经来临了，托尼从未感到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他不得不采取行动。而梅米也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她充满渴望的眼睛似乎是在问：“是今天吗？”托尼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梅米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而梅米的手滚烫。梅米做了一件体贴的事，她把自己的围巾给了托尼。“万一你觉得冷呢。”她轻声说。她的脸兴奋得发红，而托尼的脸却黯淡无比。

在他们转到丘山山顶的时候，托尼小声对梅米说：“我害怕保姆会看见我，所以我没办法做这件事。”

梅米比任何时候都要崇拜他，因为即便前方有无数未知的险情，他害怕的也仅仅只是他们的保姆。于是她大声说：“托尼，我追你跑到公园的大门。”接着又耳语道，“然后你就可以藏起来。”于是他们跑开了。

平日里，托尼总能轻易地甩开她，但梅米今天才知道托尼能跑得多快，她确信他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躲起来。“加油，加油！”她宠溺地看着他，可突然一阵可怕的战栗袭来，她原本充满爱意的眼睛里此时却溢满了泪水—— 她的英雄并没有躲起来，而是直接跑出了大门！看到这痛苦的一幕，梅米茫然地停下了脚步，好像满兜珍贵的珠宝散落了一地。心中怀着这样的鄙夷之情，她甚至无法发出呜咽的哭声。一股向所有胆小鬼抗议的愤怒涌上心头，她朝圣加沃尔井跑去，要代替托尼躲起来。

当保姆来到公园大门的时候，她看见托尼就在前面。她以为另一位看护对象一定也和托尼在一起，所以就离开了公园。暮色蹑手蹑脚地爬进了公园，数百个游人走出公园，包括最后一个人。他总是不得不跑步跟上。梅米一个人也没看见。她双眼紧闭，热烈滚动的泪水将上下眼皮紧紧地黏在了一起。当她睁开眼睛，某种冰冷的东西爬上了她的双腿，向上蔓延至胳膊，直到落入她的心脏。这是公园的寂静。接着，她听到了叮当声，然后是另一声叮当声，而一声又一声的叮当声就这样渐行渐远—— 公园的大门正逐渐关闭。

最后一声“叮当”远去之后，梅米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现在没关系了。”那是一个木头一样浑厚的声音，似乎来自上空。梅米赶紧抬头看，原来是一棵榆树，正伸展着胳膊打哈欠呢。

她正准备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能说话！”这时一个金属般的声音又传来，似乎是发自井边的长柄勺。它正在和榆树聊天：“我猜上面有点凉吧？”榆树答道：“倒不是特别凉。不过，单脚站时间长了，脚就有点麻。”它拍打着自己的胳膊腿儿，就像出租车司机在驾车前做的那样。梅米无比惊讶地看到，许多其他高大的树木也在这么做。她悄悄地溜到婴儿街上，躲在一棵西班牙冬青树下，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冬青耸了耸肩，但并没有发现她。

梅米现在一点儿都不冷。她穿着一件红褐色的皮上衣，帽子盖住了脑袋，除了她可爱的小脸蛋和鬈发，什么都没露出来。她自己藏在许多层温暖的衣服下面，从外形上看更像是一个球。她的腰围大概有四十英寸呢。

婴儿街上热闹非凡。梅米来到这里的时候，正看见一株木兰花和一株花叶丁香跨过围栏，开始齐步走。它们的动作当然有点蠢笨，但那是因为它们都拄着拐杖。一棵接骨木蹒跚地穿过街道，然后站着和一些年轻的温桲闲聊。它们也都拄着拐杖。拐杖其实是绑在树上和灌木上的木棍，梅米在公园里常常见到这些东西，但她直到今晚才知道它们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她偷偷瞄向婴儿街，看见了自己生平中遇到的第一个仙子。那是个街头混小子，沿着婴儿街一路跑过来，把所有垂着树枝的树都关上了。他是这么做的：按下树干上的弹簧，树就像伞一样合上了，积雪被抖落下来，淹没了树下那些低矮的植物。“哦，你这孩子真是淘气！太淘气了！”梅米愤愤不平地大叫了一声，因为她知道耳朵上被人滴水是什么感觉。

幸运的是，这个恶作剧的家伙已经跑远听不到她的话了。不过这话却被一株菊花听到了，她尖叫道：“哎呀，是什么东西？”这样梅米就不得不现身了。于是，整个植物王国对接下来该怎么做犯起了难。

“这当然不是我们的事，”植物们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了一下。一棵桃叶卫矛说道：“但你自己非常清楚，你不应该在这里。也许我们的职责是向仙子们举报你，你觉得呢？”

“我认为你们不应该这么做。”梅米回答道。这令植物们有些不知所措，没好气地说这件事已经没得商量了。“我就不应该问你们，因为我觉得这就是错的。”她肯定地对植物们说。当然了，听到这话，植物们没办法再继续搬弄是非，于是他们便对她说“哦，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或者“你知道，生活总是这样”，他们可真够讽刺的。不过，善良的梅米仍然为那些没有拐杖的树木感到遗憾，她对他们说：“在我去仙子的舞会之前，我要一个一个地带你们散个步。你们可以靠在我身上。”

植物们为此鼓掌叫好。梅米一次只陪同一棵植物，她挽着它们的手臂，或者用手指勾住那些体态娇小的植物，沿着婴儿街来回地走。如果它们的腿拐得太奇怪了，她就把它们矫正过来。她对待那些外国植物就和对待英国本土的一样彬彬有礼，尽管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它们说了什么。

总的来说，植物们表现得都不错。虽然有一些植物呜咽着说，她没有带它们走得像带着南希、格蕾丝或者多萝西（几个植物的名字）那么远，还有另一些植物的叶子锯齿划到了她，但他们都是无心的。她是一位十足的女士，没有叫出声来。走这么远的路让她感到有些疲倦，使她对去舞会感到有点焦虑，不过，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原因是现在已经到了晚上了，你记得的，在黑暗中，梅米一直都很奇怪。

现在，植物们都不愿意让她去仙子的舞会了，因为“如果仙子们看见你，他们会伤害你—— 把你刺死，或者强迫你照看他们的孩子，或者把你变成某些令人讨厌的东西，比如常青橡树”，他们警告梅米。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露出假装可怜常青橡树的神情。其实他们之所以这样说常青橡树，是因为在寒冷的冬天来临时，它们会非常嫉妒那些常青的植物。

“哼！”橡树被激怒了，“我全副武装地站在这里，看你们这些可怜的裸体生物瑟瑟发抖，那才是无比惬意的！”

虽说这是他们自找的，但这句话仍然让其他植物们恼怒不已。他们告诉梅米，如果她执意去仙子舞会，那必然会面临危险的境地。

她从一棵紫色的榛子树那里得知，现在的仙子宫廷正被克里斯特马思·戴西斯公爵那颗急切的心搅得不得安宁。这位来自东方的精灵受困于一种可怕的痛苦：无法爱上他人。他试图与各个国家的许多女士交往，却一次也没有爱上对方。统治公园的女皇麦布自信她的女孩们一定会让他动心，可是，哎！医生说他的心一直冷若冰霜。这位不怎么讨喜的医生是戴西斯公爵的私人医生。在公爵与女士会面之后，他会立即摸一摸公爵的心脏，然后总是摇摇他光秃秃的脑袋，低声说道：“凉啊，很凉。”麦布女王为此自然感到很没面子。起初，她命令整个宫廷流泪九分钟，后来她把这事怪罪到了丘比特身上。她让他们戴上小丑的帽子，直到他们融化了公爵那颗冰冷的心才能摘下。

“我多想看看丘比特戴小丑帽的样子呀！”梅米叫道，跑去寻找丘比特了，她一点儿也不在乎丘比特讨厌被嘲笑这回事。

要找到仙子舞会的地点十分容易，因为舞池和公园里所有精灵聚集的地点之间都挂满了丝带。这样，受邀的仙子们就能踩着丝带前来，不弄湿他们的舞鞋。今晚的丝带是红色的，在白雪的映衬下十分美丽。

梅米沿着其中一条丝带走了一段距离，却一个人也没碰到。后来，她终于看到了一列行进中的精灵骑兵队。可让她惊讶的是，他们似乎正从舞会往回返。她赶忙弯下膝盖，伸直胳膊，假装自己是公园里的一把椅子。队伍的前部和后部各有六名骑兵；中间走着的是一位端庄的女士，她穿着有长下摆的衣服，由两个侍卫托举着。那衣摆好像一把躺椅，上面又倚靠着一个美丽的女孩—— 这是贵族仙子的出行方式。她身穿金色的雨珠，然而最令人羡慕的部分却是她那丝绒般的蓝色脖子，当然了，她还戴着钻石项链。没有任何钻石项链能像戴在她脖子上的这条那么耀眼。为了达到这样令人羡慕的效果，贵族仙子们会刺破她们的皮肤，让蓝色的血液将皮肤染成蓝色。除非你见过珠宝店橱窗里的半身模特像，否则你绝对无法想象出如此炫目的景象。

梅米还注意到，整个队伍群情激奋，因为每个仙子都把鼻子仰得高得不能再高。她想，公爵的医生一定又说了一次“凉啊，很凉”。

她沿着丝带继续走，来到了一处已经干涸的小水坑，丝带在这里变成了一座桥架于其上。一个小仙子掉进了水坑，怎么也爬不出来。一开始，这位年轻的小仙子被好心过来帮忙的梅米吓坏了，但很快，她便坐到了梅米手上和她愉快地聊起了天。她告诉梅米她的名字叫做布朗尼，尽管只是个默默无名的街头歌手，但她正要赶去舞会，看看公爵会不会接受她。

“当然了，”她说，“我知道自己长得很普通。”她这么说让梅米有点难为情，因为对于仙子来说，这只小生物的确相貌平平。

梅米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看来，你觉得我没有机会。”布朗尼支支吾吾地说。

“我可没那么说，”梅米礼貌地回答，“你的相貌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普通，但是……”说这样的话让她十分为难。

幸好，她想起了她爸爸去集市的故事。他去的是一个时髦的集市，在第二天的时候，花半个克朗，就能见到全伦敦最美丽的女士。可当他回到家，他不但没有对梅米的妈妈感到不满，反而说道：“亲爱的，你绝对想象不到，能够再次看到一张亲切可人的脸是何等令人宽慰啊。”

梅米向布朗尼讲了这个故事，这大大鼓舞了布朗尼，她坚信公爵一定会选择她的。于是她沿着丝带飞走了，并向梅米喊道不要跟上来，不然女王会伤害她的。

但是梅米的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向前。不一会儿，她来到了有七棵西班牙栗树的地方，看到不远处有一道奇异的亮光。她悄悄前行，来到离那亮光很近的地方，然后躲在一棵树后偷偷望去。

那亮光差不多有头顶那么高，是由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发出的，它们聚在一起，在仙子舞池上方形成了一个光彩夺目的顶棚。无数的小人儿围在舞池四周观看，但他们都在阴影处。与站在灯火通明的舞池中央的那些耀眼仙子们相比，他们显得黯淡无光。舞池中的仙子们发出的光，亮得简直令人眼花缭乱，梅米得不停地眨眼睛才能看清他们。

对梅米来说，克里斯特马思· 戴西斯公爵能够这么长时间不爱上别人的事实让她很难相信，她甚至对此感到有点儿生气。而且公爵非但不爱别人，还时刻端着一副阴暗的架子，这点你可以从女王和整个宫廷被羞辱的样子上看出来（尽管他们都装作满不在乎），也可以从被拒绝的女士们流着眼泪的样子上看出来，也可以从公爵那张再沉闷不过的脸上看出来。

梅米还看到了那位自负的医生检查公爵心脏的样子，然后她听见他鹦鹉学舌一般重复着那句话。她尤其同情丘比特们，他们戴着小丑帽站在灰暗的角落里，每次听到医生说“凉啊，很凉”，都会羞愧地低下头。

没有见到彼得·潘让梅米很失望。我不妨告诉你，他那晚迟迟没有出现，是因为他的船卡在了九曲湖的浮冰之中，他不得不冒险用他那值得信赖的船桨在水面上凿出一条通道。

仙子们这时还没有想到他，因为他们都很沮丧，根本没心思跳舞。他们在伤心的时候，就会忘记所有的舞步，而只有在开心时才能再次想起这些舞步。大卫告诉我，仙子们从来不说“我们很高兴”；他们的说法是“我们很有‘舞兴’”。

可是，他们当时看起来的确“舞兴”全无。这时候，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笑声。笑声是由布朗尼引起的—— 她刚刚到达舞池，坚持要见上公爵一面。

梅米伸长脖子，急切地想要看看她这位朋友晋见公爵的结果如何，虽然她对此真的没抱什么希望。除了布朗尼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没有人对她抱有任何希望。她被领到公爵大人面前，医生漫不经心地把手指放在公爵的心上（为了方便，公爵的钻石衬衣上设置了一扇活板门，直通心脏），并开始机械地说道：“凉啊，很—— ”突然，他停了下来。

“什么情况？”他惊呼道。他先是像摇晃石英表似的摇了摇那颗心脏，接着又将耳朵贴了上去。

“天哪！”医生惊叫道。这时，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仙子们也高兴得左一个右一个地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公爵。公爵也被吓了一跳，看起来好像恨不得立即逃走。 “好家伙！”有人听见医生小声嘟囔着。那颗心现在明显就像着了火一样发烫，医生猛地抽回了手指，放在嘴里。

等待的过程可真难熬。

“公爵阁下，”医生终于深深地鞠了一躬，兴奋地大声说道，“我有幸禀报阁下，阁下坠入爱河了！”

你无法想象当时的场面。布朗尼向公爵伸出她的双臂，公爵也投入了她的怀抱。接着，女王投入了张伯伦勋爵的怀抱，而宫廷中的女士们也纷纷投入各位绅士的怀抱，因为追随女皇的一举一动就是宫廷的礼节。就这样，有五十对仙子当场结了婚。因为仙子投入对方的怀抱，就算是举行了一场仙子婚礼。当然，牧师也需要在场。

所有人都高兴得又唱又跳，小号发出嘟嘟的响声，月亮也探出云层。一时间，成百上千对仙子夫妇抓住月光，就像抓着五朔节花柱上的丝带，开始在仙子舞池中纵情舞动。最高兴的是丘比特们，他们从头顶上一把扯下可恶的小丑帽，把它们高高地扔向空中。紧接着，梅米的出现搅乱了一切。

她到底没能忍住，因为她太为她这位小朋友的运气高兴了。于是她往前走了几步，欣喜若狂地叫道：“噢！布朗尼！太棒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立了下来，音乐停止，灯光也熄灭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仅够你来得及说一句“哦，坏了”。一阵恐慌向梅米袭来。这时，她才想起自己是个迷路的小孩，身处在一座大门锁上之后、开放之前不允许人类进入的公园之中。然而为时已晚，她听见众多仙子愤怒的低语声，看见他们挥着上千把宝剑，向她砍杀过来。她害怕得大叫一声，马上逃跑了。

她不顾一切地跑着，两眼紧紧地盯着前方。她跌倒了很多次，每一次都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她的整个小脑袋都被恐惧占满，早已忘了自己还在公园里。她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一刻不停地跑下去。直到她跌进无花果树林里睡着了，她都以为自己还在跑呢。她把落在脸上的雪花当成了妈妈对她说晚安时的亲吻，把盖在身上的厚厚的雪当成了温暖的毯子，还试图将它扯过头顶。她梦里听到说话声，以为那是妈妈带着爸爸来婴儿房门口看她。但说话的其实是仙子们。

我能很高兴地告诉你，那些仙子们已经不再想伤害她了。当她逃跑的时候，空气里到处充斥着仙子的叫喊声，“杀了她”、“把她变成极其讨厌的东西”，等等。但他们的追赶却因为讨论谁应该打头阵而耽搁了，这恰好给了公爵夫人布朗尼向女王请求恩惠的机会。

每一位新娘都可以请求一个恩惠，而布朗尼请求的是留下梅米的性命。“任何事情都可以，除了这件。”女皇麦布坚决地回答，其他精灵也纷纷响应：“除了这件！”但当他们得知梅米是如何帮助了布朗尼，让她有信心参加舞会并获得了如此的荣耀和声誉后，他们又为这个小小的人类欢呼了三次。接着，他们像一支军队一样出发，想要去感谢梅米。宫廷的仙子走在队伍前列，萤火虫“顶棚”紧跟他们的步伐。他们沿着雪地上的脚印，很快找到了梅米。

然而，尽管他们在无花果树林的雪地里找到了她，却仍然没法感谢她，因为不管怎么叫她都不醒。他们走了感谢她的流程—— 新的仙子国王站在她的身上，向她致了长长的欢迎词，可她一个字也听不到。他们还清除了她身上的雪，但没过多久，雪又在她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他们发现梅米处于受冻而死的危险之中。

“把她变成一个不怕冷的东西。”医生似乎出了一个好主意。但雪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不怕冷的东西。“雪花会融化。”女王指出。于是他们只好放弃了这个主意。

他们还做了一个伟大的尝试，试图将她抬到一个有遮挡的地方，可尽管有很多仙子，梅米对他们来说还是太沉了。这时，所有的女士都开始拿着手帕抽泣起来，但很快，丘比特们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围着她建一座房子。”他们叫道，大家纷纷响应，都觉得这正是他们应该做的事。一时间，上百个仙子锯木匠在树枝间忙碌起来，建筑师在梅米周围来回跑着测量尺寸；一个砌砖场地在她的脚前搭了起来，七十五个石匠迅速运来了基石，由女王铺了起来；施工场地周围指派了监工，防止男孩子们靠近；脚手架搭起，整个场地都充满了锤子、凿子和车床的声音。房顶很快就建好了，玻璃工人开始给窗户装玻璃。

房子刚好能够装下梅米，而且非常漂亮。梅米的一只胳膊伸向一侧，这让仙子们为难了一阵，但他们依着她的胳膊修建了一座阳台，一直通向前门。这栋房子的窗户仅仅有一本彩色图画书的大小，门就更小了，但梅米从这房子里出来很容易，只需掀开房顶就行了。仙子们拍起手（这是他们的传统），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高兴。他们疯狂地爱上了这座小房子，从而无法接受它已经完工了这一事实。于是，他们又对房子进行了许多修饰，之后，他们又做了更多的修饰。

比如，两个仙子架起梯子为房子修了一个烟囱。

“现在，恐怕房子是真的完工了。”他们叹声道。

然而并非如此。又有两个精灵架起梯子，给烟囱上添了一些烟。

“这下确实是完工了。”他们很不情愿地说道。

“还没有呢，”一只萤火虫叫道，“要是没有一盏小夜灯的话，她睡觉的时候会害怕的。我可以做她的小夜灯。”

“等等，”一位瓷器商说道，“我可以为你做一个灯座。”

哎！现在可彻底完工啦。

哦，还没有！

“天哪！”一位铜匠叫道，“门上还没有把手呢！”于是他安了一个上去。

一位铁器商添置了一把铲子，一位老妇人带来了一张门垫。木匠拿来了一个水桶，油漆匠坚持要给它上油漆。

终于完成了！

“完工？暖气和冷气都没有，能叫完工吗？”管道工傲慢地说。于是他为房子加上了暖气和冷气。随后，一队园丁来了，他们推着推车，带着铲子、种子、球茎和温室。很快，他们在阳台的右侧搭起了一座花园，在游廊的左侧搭起了一座菜园，沿着墙面种上了玫瑰和铁线莲，不到五分钟，所有可爱的花都盛开了。

哦，现在这座小房子多么美丽啊！但它终于彻彻底底地完工了，仙子们不得不离开这里，回到他们的舞会去了。他们离去时恋恋不舍地向房子道别。布朗尼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在其他仙子离去后又停留了一会儿，从烟囱里丢下了一个甜美的梦。

整个晚上，这座精美的小房子立在无花果树林当中，守护着梅米，而她却浑然不觉。她一直沉睡，直到美梦结束。天已破晓，她才舒适惬意地醒来。接着，她几乎又要睡了过去，却突然喊道：“托尼！”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家中的儿童房里呢。没有听到托尼的回答，她坐起身来，结果头碰到了屋顶，房子像盒子那样被掀开了盖子。她困惑地环顾着四周，看到了已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肯辛顿公园。因为不是在儿童房醒来，她怀疑现在坐着的到底还是不是她自己，于是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定这的确就是自己。这之后，她马上就想起了正进行着的伟大冒险：从闭园到从仙子舞会逃走的过程，她现在全部回想起来了。不过，她问自己，她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滑稽的地方的呢？之后她从屋顶跨了出来，经过小花园，她终于看到了这座守护她一整晚的小房子的全貌，立刻被这小房子给迷住了。

“噢亲爱的！噢小甜心！噢宝贝儿！”她惊呼道。

也许是被人类的声音吓到了，也许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还没等梅米说完话，小房子便开始越变越小；它缩小的速度很慢，梅米甚至没有觉察到它正在收缩。但是很快，她便意识到房子已经小得无法盛下她了。它一直保持着像刚建好时的完整样子，但是变得越来越小，花园也跟着一起缩小，雪在慢慢地聚拢，将房子和花园一点点蚕食掉。现在，房子只有小狗窝一般大小了；现在，只有一个微型诺亚方舟的大小了，但你仍然可以看到房子的炊烟、门把手和墙边的玫瑰，每一处都十分完整。萤火虫的灯光也渐渐暗淡，但仍然亮着。“亲爱的，最可爱的小房子，不要走！”梅米哭着喊道。她跪在地上，因为现在小房子只有一卷棉线那么大了，但依然十分完整。就在她伸出双手苦苦哀求的时候，地上的雪已从四面八方压境，直到完全盖住了小房子。现在，小房子原先矗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平坦无痕的白雪。

梅米在雪地上使劲跺着脚，用手抹着眼泪。这时，她听到一个善良的声音对她说：“不要哭，可爱的人类，不要哭。”她转过身，看到一个没穿衣服的漂亮小男孩，正忧愁地望着她。她立刻就断定，这一定是彼得·潘。

彼得的山羊

梅米觉得非常害羞，但彼得并不知道害羞是什么。

“我希望你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他真诚地说。

“谢谢你，”梅米答道，“我现在非常舒适暖和，但是你—— ”她尴尬地看了一眼他的裸体，“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冷吗？”

“冷”是彼得现在已经忘记的另一个词语，所以他回答说：“我想我不冷，但我也有可能是错的。你瞧，我多么无知啊。我不算是一个小男孩儿，所罗门管我叫做‘中间人’。”

“原来你叫这个。”梅米若有所思地说。

“那不是我的名字，”彼得解释道，“我的名字是彼得·潘。”

“是的，当然了，”梅米说，“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

当彼得获知公园大门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你一定无法想象这令他多么开心。他请求梅米告诉他，那些人都知道些什么，他们说了什么。梅米照做了，这次两人并排坐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树上。彼得为梅米清扫了树干上的雪，但他自己却坐到了一个小雪球上。

“坐近一些。”梅米说。

“什么意思？”他问。梅米示范给他看，然后他就坐近了一些。他们靠在一起聊天，彼得发现，原来人们知道他那么多的事情，不过不是所有的事。比如，他们不知道他曾回去找妈妈，但被关在了窗外。他一个字也没对梅米提过，这件事至今都让他很难堪。

“他们知道我和真正的男孩儿玩游戏的方法一模一样吗？”彼得自豪地问。“哦，梅米，请告诉他们！”不过，当他展示自己究竟是如何玩的时候，他却把铁环当作小船丢进圆池里去航行。梅米对诸如此类的玩法感到很震惊。

“你所有的玩法，”她睁大眼睛对彼得说，“都是非常、完全错误的，一点儿也不像男孩子们玩游戏的方法。”

听到这句话，可怜的彼得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呻吟。在我认识他并不长的时间里，这是他第一次大哭起来。梅米感到非常抱歉,并借给了他一张手帕，但是他丝毫不知道应该怎么用。于是梅米为他做了示范：她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然后递还给他，说“现在你用一下”。可彼得没有擦自己的眼睛，而是擦了擦她的眼睛。梅米觉得，最好假装这就是自己的本意。

她很同情彼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吻。”她这样说道。虽然彼得立刻意识到，自己早已忘记了“吻”是什么，但他还是回答说：“谢谢你！”之后他伸出了手，以为她会把什么东西放上去。梅米极受震动，可她觉得如果对彼得解释的话会伤害到他。她口袋里正好有一枚顶针，于是她动作优雅地把顶针给了彼得，假装那是一个“吻”。可怜的小男孩儿！他是那么相信梅米，直到今天他还把那枚顶针戴在手上。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一直戴着一枚毫无用处的顶针。你瞧，尽管彼得仍然是个和以前一样的小孩子，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妈妈了。我敢说，那个曾取代他的婴儿，现在已经长成有胡子的男人了。

不过，你千万别以为彼得就是一个需要被同情、而不是值得被敬佩的男孩儿。如果梅米一开始是这么想的话，那她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当彼得告诉她自己的冒险，尤其是那些他乘着画眉的巢在岛和公园之间往返的故事时，梅米的眼睛里会闪耀着动人的光芒。

“真是太浪漫了！”梅米惊呼道。“浪漫”是另一个彼得没听过的词语，他垂着脑袋，以为梅米看不起自己。

“我猜托尼没有做过这些？”彼得非常谦虚地说。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梅米确定地答道，“他会害怕的。”

“害怕是什么？”彼得的语气中充满渴望，他以为这一定是某种了不起的东西。“我真希望你能教我怎么害怕。”他说。

“我相信没有人能教你害怕。”梅米仰慕地说。但彼得以为她觉得自己很愚蠢。她告诉彼得关于托尼的事，还有那些她在黑暗中吓唬他的恶作剧（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恶作剧），可彼得误解了她的意思，他说：“哦，我希望我能像托尼一样勇敢！”

梅米很生气，“你比托尼勇敢两万倍，”她说，“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男孩。”

彼得简直无法相信她说的话。而等他真的相信了，他便高兴地大叫起来。

“如果你非常想给我一个吻的话，你可以这么做。”梅米说。

彼得极不情愿地开始从手指上褪下顶针。他以为她想要回去。

“我说的不是一个吻，”梅米赶紧说，“而是一个顶针。”

“那是什么？”彼得问。

“就像这样。”梅米说，并且吻了他。

“我非常愿意给你一个顶针。”彼得严肃地说。然后他给了她一个。他又给了她一连串的顶针。接着，他想到了一个美妙的主意，说：“梅米，你愿意嫁给我吗？”

说来也奇怪，与此同时，梅米脑子里也有了同样的主意。“我愿意，”她答道，“但你的小船里有两个人的位置吗？”

“如果你肯和我挤一挤坐近点，那就可以。”彼得急切地说。

“可那些鸟儿也许会生气吧？”

虽然彼得不是特别确定，但他仍向梅米保证，鸟儿们乐意看到她。更何况，冬天也没有多少鸟儿了。“当然了，它们可能会想要你的衣服。”他不得不支吾着承认这一点。

听到这话，梅米有些愤愤不平。

“它们老想着它们的巢，”彼得抱歉地说，“你身上有一些东西，”他抚摸着梅米皮衣上的毛皮，“这会让鸟儿们非常兴奋。”

“它们不会得到我的皮衣的。”梅米严厉地说。

“不会的。”彼得说，可他还是不停地抚摸着梅米的皮衣。“哦，梅米，”他心花怒放，“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因为你就像一个美丽的巢。”

彼得的话让梅米有些不高兴。“我觉得你现在说话的口气就像一只鸟儿，而不是一个男孩儿。”她犹豫不决地说。的确，她甚至觉得彼得看她的眼神也像是一只鸟儿。“毕竟你只是一个中间人。”梅米说。这句话令彼得很受伤，她立刻又加了一句：“不过当中间人一定很有意思。”

“既然如此，亲爱的梅米，你也过来当中间人吧。”彼得恳求她。现在已经快到开园时间了，他们出发去小船。“你一点儿都不像一个鸟巢。”为了让她高兴，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可我觉得像个鸟巢也挺好的。”梅米以女人特有的自相矛盾的方式说。“而且，亲爱的彼得，尽管我不能把皮衣给它们，但我不介意它们在我的皮衣里筑巢。我很喜欢脖子上有一个盛着斑点鸟蛋的巢！哦，彼得，那实在是太可爱了！”

然而当他们划船靠近九曲湖的时候，梅米轻轻哆嗦了一下。“当然了，我应该经常去看妈妈的，非常经常。这又不是我要和妈妈永远都不再相见的时候，一点都不是那样的。”

“哦，不是的。”彼得答道，但从心底里他知道这就是永别。如果不是太害怕失去梅米，他就会告诉她。他非常喜欢她，感觉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她过一段时间就会忘掉妈妈，幸福地和我在一起的。”彼得不停地自言自语，并催促她上路，顺便给她许多“顶针”。

可是，即便当梅米看见了小船，为它的可爱而欢呼雀跃时，她还是颤抖地谈起了她的妈妈。“彼得，你非常清楚，不是吗？”她说，“除非我确定地知道我可以随时回去看我妈妈，否则我是不会去岛上的。彼得，快点说出这一点。”

他说了，但再也不敢直视她的脸。

“如果你肯定你妈妈会一直想要你。”他酸溜溜地加了一句。

“妈妈不会一直想要我！你竟然会有这个想法？”梅米大叫道，脸变得通红。

“如果她不把你闩在外面。”彼得哑着嗓子说。

“大门会一直、一直开着，”梅米答，“妈妈会一直等着我。”

“好吧，”彼得说，语气不再冷峻，“如果你对妈妈这么有信心，那就上船。”他帮助梅米进入了画眉的巢。

“可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呢？”梅米扶着他的胳膊问。

彼得努力不去看她，试着推开她，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跳到了岸上，痛苦地坐在雪地里。

梅米走近他。“亲爱的，亲爱的彼得，你怎么了？”她好奇地问。

“哦，梅米，”他哭道，“如果你以为你还能再回去，那带你跟我一起走就是不公平的。你的妈妈……”他又吸了一口气，“你和我一样，还不了解她们。”

然后他告诉了梅米自己被挡在窗外的悲惨故事，梅米一直在喘息，“但是我的妈妈，”她说，“我的妈妈……”

“是的，她会这么做的，”彼得说，“父母都一样。我敢说她现在已经在找另一个孩子了。”

梅米吓得目瞪口呆。“我不相信。你瞧，你离开家之后，你妈妈就没有孩子了。可我的妈妈还有托尼，我敢肯定，他们有一个就会很知足了。”

彼得残酷地说：“你应该去看看那些有着六个孩子的女士写给所罗门的信。”

就在此时，他们听到了一声恼人的“咯吱”声，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的“咯吱”声在公园里回荡开来。开园的时间到了。彼得紧张兮兮地跳进他的小船，他知道梅米现在不会跟他走了，但他勇敢地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梅米却在痛苦地抽泣。

“如果我已经太晚了怎么办？”她的语气中蕴含着极大的苦楚，“哦，彼得，如果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怎么办？”

彼得又一次跳回了岸上，好像梅米在叫他回来一样。“我今晚过去找你。”他靠近梅米说，“如果你抓紧时间走，我想你会及时赶回去的。”

然后他在她甜美的小嘴上印了最后一个“顶针”。他用双手捂住脸，不去看她离开。

“亲爱的彼得！”梅米喊道。

“亲爱的梅米！”这个可怜的男孩儿喊道。

她扑进他的怀里，因为那是一种仙子举行婚礼的方式。然后她匆匆走了。哦，她简直是飞奔到了公园的大门！你肯定知道，那天晚上闭园的声音一响，彼得就回到了公园里，但是他没有发现梅米。于是，他就知道她已经及时赶回家了。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希望某天晚上梅米会回来找他。当他划着小船到蛇湖岸边的时候，他经常以为自己看见了梅米，但梅米从未回来过。她想回来，可又害怕见到她亲爱的中间人后，她会在他的身边逗留太长时间。更何况，现在她的保姆看她看得可紧了。她经常说彼得的好话，还为他织了一个水壶套，想着有一天可以把它当作复活节礼物送给他，他一定很喜欢。

她的妈妈却给出了另一个建议。“没什么比一只山羊对彼得更有用了。”她深思熟虑地说。

“他可以骑在上面，”梅米叫道，“同时还可以吹笛子。”

“那么，”她妈妈问道，“你为什么不给他一只山羊？就是在晚上吓唬托尼的那只？”

“但那不是一只真正的山羊。”梅米说。

“对托尼来说挺像真的。”妈妈回答。

“对我来说也挺像真的。”梅米承认，“可我怎么把它送给彼得呢？”

妈妈知道一个方法。第二天，在托尼的陪同下（他其实是一个好孩子，虽然无法与彼得相比），他们来到了公园。梅米拿着仙子的戒指，独自一人站着。然后，他们聪慧的妈妈说道——

“我的女儿，告诉我，你想给彼得什么礼物？”

梅米答道：“我要给他一只山羊。且看我将它扔得远又远。”

然后她挥动着胳膊，好像正在播撒种子，接着她又转了三圈。

托尼接着说：“如果彼得发现了羊，那你还会用它再来吓我吗？”

梅米答道：“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我郑重起誓，再也不要在任何地方看到山羊。”

梅米把留给彼得的信放在了一个他可能会找到的地方，解释了自己做过的事情，还请求他去找仙子们，把山羊变成一只实用的骑行工具。一切都如她希望的那样发生了：彼得找到了信；而对仙子们来说，没什么比把一只假山羊变成真的更容易了。这就是彼得那只山羊的由来。现在每天晚上，他都骑着那只山羊在公园里转圈，用笛子吹出精彩绝伦的曲子。梅米守住了承诺，她再也没有拿山羊吓唬过托尼，虽然我听说她又创造了另一种生物。在她长大成为一个大姑娘之前，她持续不断地在公园里给彼得留下礼物（并附上信，解说人类的玩法）。她不是唯一一个做这件事的人，比如大卫也会这么做。我和他知道留下礼物的最佳地点，如果你想知道，我们可以告诉你；但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们别当着我们的狗狗波尔托斯的面问这个问题。它非常喜欢玩具，如果它找到了那个地方，它肯定会把每一个玩具都叼走。

尽管彼得仍然记得梅米，他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乐，经常忘乎所以地从山羊上跳下来，哪怕屁股着地他也兴高采烈。哦，他玩得可真开心！但他仍然模糊地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人，所以他对来到岛上的家燕都特别好，因为家燕是死去的孩子的灵魂。它们在过去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屋檐下筑巢。有时候，它们还试图飞进婴儿房的窗户。也许这就是彼得在所有鸟类中最喜爱这种鸟的原因。

小房子怎么样了呢？我要告诉你，仙子们在每一个合法的晚上（也就是说，除了有舞会之外的每一个晚上）都会建造它，以防止公园里有走失的孩子。彼得长途跋涉去寻找走失的孩子，如果找到他们，就用自己的山羊将他们驮回小房子中。当孩子们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屋里了，他们踏出门去，就能看见这所房子。仙子们建造这所房子，只是因为它非常漂亮，但彼得这么做却是为了纪念梅米，而且这也是他乐于做的事情，因为这是真正的男孩儿会做的事。

但你千万不要以为，小房子在树丛中一闪一闪，就意味着闭园之后留在公园里是安全的。如果仙子中的坏人晚上正好在公园里出没，他们一定会伤害你的。而且即便他们没这么做，你也有可能会在彼得到来之前因为寒冷和黑暗而死亡。彼得已经晚到很多次了。每当他发现自己来晚了的时候，他都只能跑回燕雀的巢去拿桨，梅米已经告诉过他桨的真正用途了。他会为死去的孩子挖一个坟墓，并立起一块小小的墓碑，在上面刻上这些可怜的小东西的姓名缩写。他看到死去的孩子后会立即为他们做这些事，以为这是真正的男孩儿才会做的事。你一定注意到过这些小小的墓碑，它们总是两两立在一起。彼得将墓碑配对，这样它们看起来就不那么孤单了。我想，公园里最感人的场景是沃特·斯蒂芬·马修和菲比·菲尔普斯的墓碑，它们位于威斯敏斯特区的圣玛丽教堂，临近帕丁顿区。在这里，彼得发现了两个从婴儿车上掉落的小孩，但却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菲比十三个月大，沃特也许更小一些。彼得对在墓碑上写年龄很在意。这两块墓碑并立，上面有简单的说明：

沃特·斯蒂芬·马修

菲比·菲尔普斯

13个月

1841年[1]

有时候，大卫会在这两座纯洁的坟墓边放上白色的花。

可是，对于父母来说，这是多么奇怪。当他们在开园时间冲进公园里想要寻找他们走失的孩子时，却发现了一座最可爱的小小坟墓。我真希望彼得没有及时拿起铲子。这真是太令人悲痛了。

〔全文完〕

[1].墓碑的说明：在伦敦肯辛顿公园里，确实有这样两块石碑，它们是威斯敏斯特圣玛格丽特区和帕丁顿区的划界地标，在本书中却被虚构成了两个小孩的墓碑。碑上文字“W. St. M.”和“P.P.”其实是两个区名的缩写，在这里被写成是两个孩子的名字。而碑上文字“13a”原本是石碑编号，却被虚构成是孩子的年龄。

译后记

《彼得·潘》是英国剧作家詹姆斯·巴利最具盛名的作品，自1904年公演以来，一直广受欢迎。主人公彼得·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居住在仅靠飞行才能抵达的梦幻岛上。他与海盗搏斗，与仙子为伴，在环礁湖中追逐美人鱼，过着刺激的冒险生活。一个世纪以来，正是这种永葆童心的形象令一代代读者心向往之。

詹姆斯·巴利1860年出生在苏格兰的一个织工家庭，在十个孩子中排行第九。他1885年移居伦敦，成为自由作家，创作了许多反映苏格兰人生活的剧本和小说。1919至1922年，巴利担任圣安德鲁斯大学校长，1928年当选为英国作家协会主席，1930年至1937年受聘成为爱丁堡大学名誉校长。

在巴利颇有建树的一生中，《彼得·潘》是其最闪耀的徽章。故事的灵感来自于巴利在伦敦肯辛顿公园遇到的卢埃林·戴维斯一家。戴维斯夫妇有五个儿子，他们常常在公园草地上玩耍，用树枝建造小屋，用泥土做点心，扮演童话中的角色。巴利先被这五个孩子吸引，后与戴维斯一家相识并成为朋友，特别是他与戴维斯夫人西尔维娅成为知己之交，这对他此后的人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彼得·潘”就是以戴维斯家第三子彼得的名字命名的。

1902年，巴利的小说《小白鸟》中第一次出现了“彼得·潘”的名字，其中部分章节成为后来出版的《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1906）的雏形，而后者又可被看成是《彼得·潘》故事的前传。在《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一书中，作者交代了彼得·潘如何从一个正常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他是如何结识仙子和鸟儿的。后来巴利基于这个构思进行了深化，创作出《彼得·潘》的舞台剧，在伦敦公演时大获成功，至今长演不衰。1911年，他将该故事写成小说，被译为多种文字风靡世界。

英国儿童文学源远流长。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初，是英国儿童文学的黄金时期。工业革命带来的巨大社会冲击，使得旧有经验已不能再解释新的时代命题，知识分子致力于建构新的认知体系，怀旧与感伤的情绪也蔓延开来。“重返童年”的思潮就是其中一种表达。当时作家的创作大致有两个方向，一是以狄更斯为代表的现实主义，主要书写童年的苦难与艰辛；二是以刘易斯·卡罗尔两部“爱丽丝”童话为代表的幻想性书写，在这些作品中童年呈现出水晶球般绚烂而荒诞的色彩。

詹姆斯·巴利的《彼得·潘》可归为第二种幻想性书写。书中洒满了仙粉，不时有海盗出没。主人公彼得·潘最大的魅力就是他不会长大。于是，巴利在他身上放大了较为纯粹的孩童特质。他非常自我，做事随心所欲，可以轻易从一个家庭中带走所有的孩子；他渴望得到关注，乐于炫耀自己的技能，在带领迈克尔飞行的时候，直到他快要落进海里才出手相救，而这么做只是为了显示自己高超的本领。我们在习得成年人社会的所有规则之前，不也是如此吗—— 只关心自己的事情，并不遗余力地试图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唯有游戏能令彼得·潘停止神游，他喜欢玩“假装”，命令自己的队员假装吃饭、玩耍、扮演他人，哪怕是在充满杀伐之气的战斗中，他依然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彼得·潘唤醒了我们对孩童特质的回忆，就像橱柜中的那件玩具，它保留着我们在认识世界之初时的记忆。

以儿童为主角的书，有一个永恒的矛盾，那就是儿童与成人世界的对立，《彼得·潘》也不例外。在书的开头，我们看到一个极其生活化的场景：达林先生在为新出生的孩子计算家用，一便士一便士地凑出生活费和医疗费。成人世界是世俗、琐碎的，它太沉重，不能随着彼得·潘上天入地，不能去环礁湖看火烈鸟、与美人鱼共游，也无法痛快斩去不顺心的部分，因此无趣得紧。反之，儿童时期的浪漫与奇迹是乌托邦一样的金色，我们尽可以凌空而起，朝着“右手边第二个路口”的方向绝尘而去。等长大之后，我们再读这一段，才会对达林先生投去理解又不乏苦涩的一瞥。然而此时，我们已经远远驶离了梦幻岛。

故事中另一个成人的典型是胡克船长。他道貌岸然，心狠手辣，有着清晰的利益诉求。他就是我们惯常见到的讨厌对象，且作者不无讽刺地把他写成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个人技能超群，却没有培养出善良的品德。相较之下，彼得·潘的善恶观源于孩子的本能和直觉，他对恶的定义是是否受到侵犯，可他却没有主动进攻他者的意愿。

在可见的对立表象之外，彼得·潘与成人世界之间，还隐含着一个巨大的分歧，那就是对待时间的态度。彼得是永生的儿童，他不会长大，不会衰老，因此免于对死亡的恐惧。而胡克船长身边却跟着一只肚子里藏着钟表的大鳄鱼，每当它靠近的时候，表的“滴答”声就逐渐清晰起来，那是死亡临近的声音。作者巧妙地将成年人与时间的关系具象化，成年人的焦虑也源于这种关系：胡克船长时刻注意自己的姿态，正是想树立起某种不朽的形象，来对抗必然逝去的生命。而彼得呢，他永远停留在当下，未来不是一支一旦射出就无法回头的箭，而是扁平的面，生命毫无终结的压力。他无法理解胡克的动机，而胡克对他徒有嫉恨。

这种设定，或可以追溯到作者的家庭。詹姆斯·巴利六岁的时候，他十三岁的哥哥大卫死于一次滑冰事故。大卫是他母亲最心爱的儿子，母亲因此伤心欲绝。为了让母亲高兴，巴利常常穿着大卫的衣服，模仿大卫的举动。有次他进门的时候，母亲甚至将他认作了大卫，问道，“是你吗？”“我想是她在和那个死去的男孩说话。”巴利在他为母亲写的书《玛格丽特·奥格尔维》中提到。在母亲心中，大卫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而扮演停留在十三岁的大卫，也许是巴利能够慰藉母亲的最好方法。

如果我们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彼得·潘与母亲的复杂关系，是他始终停留在童年阶段的根本原因。在《彼得·潘在肯辛顿花园》中我们可以窥探到彼得·潘早前的生活，他在仙子王国中玩得不亦乐乎，是因为他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回到家，母亲一定会在自己离开的那扇窗前守望。可是等他到家的时候，却发现窗子是关着的，上面还装上了铁闩，母亲在屋里睡得香甜，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小男孩。作者这一段描写令人动容，“彼得大喊：‘妈妈！妈妈！’但她听不见他。他用小胳膊小腿儿撞击着铁闩，却徒劳无功。他不得不一路啜泣着飞回公园，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亲人。”

被遗弃的痛苦陡然降临。彼得·潘还是个孩子，无法理性地去分析其中的误会或者缘由，只能将自己放逐在梦幻岛上，与一群同样和家庭分离的“走失的男孩”们永远游戏下去。这也深刻影响了他与女性的关系：他将温蒂看做母亲的替代者，所以当温蒂要回家的时候，他极度渴望把温蒂留在身边。可温蒂还是回家与母亲团聚了。彼得·潘在窗外目睹了这一切，温蒂与母亲的亲密关系让他难过、困惑又无比向往，“他曾体验过无数的、别的孩子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乐事，然而此刻隔着窗子看到的快乐，他却注定会被永远挡在外面。”正是这种对母爱又渴望又拒绝的心态使得彼得的形象具有矛盾性，更加值得玩味。

一个世纪以来，彼得·潘的形象溢出了文学本身，成为一种心理症结，一个流行文化符号。美国心理学家丹·凯利甚至用“彼得·潘综合症”命名了现代社会中成年男性心智不成熟的现象。他们渴望爱与关注，却害怕被碰触；拥有充沛的感情，却无法准确地表达；他们孤独、焦虑，热衷以幻想而不是行之有效的方法处理自己的问题，也总是无法处理好与女性的关系。但在好莱坞和百老汇那里，他则被塑造成儿童时代浪漫与勇敢的象征，与美人鱼、印第安人和仙子们结伴而行，反抗可恶的海盗头子。

就像彼得·潘的形象随着时代的变迁在大众文化语境中不断变化一样，在中文翻译文本中，他亦经历过多次“改造”。1929年，梁实秋首先翻译了《彼得·潘》，自那时起至今已有数十个译文版本。这些译本呈现出逐渐“洁化”的倾向，原著中有一些负面的词语，在翻译中变得柔和，比如“coward”开始直译为“懦夫”，后多为“胆小鬼”，“spinister”开始直译为“老处女”，后多为“没有结婚的女人”或者意译。这是因为在彼得·潘诞生后的一个世纪，儿童的概念飞速固化，儿童文学也开始拥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话语体系。童书中的儿童形象被公认为应该是纯洁的、可爱的，承载着人类美好的品质与希望。

尽管如此，读者仍能从书的内容窥探到在詹姆斯·巴利写作的时代，儿童文学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略显悲伤的成人视角。《彼得·潘》最初是为伦敦的成年戏剧观众们创作的，作者不讳于写残忍的事实。比如他写走失的男孩与海盗们刀光剑影的搏斗，血腥气浮于纸上；而本书第二部分《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的结尾，竟然是两个孩子的死亡。这种写法在现在看起来不同寻常，却也说明了童书中的儿童形象是一个逐渐发明和创造的结果。

在《彼得·潘》故事的结尾，温蒂长大了。彼得来找她，她在火炉边缩成一团，“既无助又羞愧”。这真是一个准确的描述，她无助且羞愧的是什么呢？是不是因为她不再有沸腾的勇气，浪漫的幻想，和全然投入且毫无功利心的游戏精神而羞愧？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温蒂如此，我们亦如此。每每读到此处，我都能感受到超越时代的伤感，这种伤感同时也是一种抚慰。

我在翻译此书的时候，居所附近不远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块棚子，常举办一些红白喜事。白天礼花，晚上鞭炮，有亲属宾客讲述主人的事迹，数周竟未间断。我耳边时时热闹，或是怀念旧人的悲鸣，或是恭贺新人的祝词，而我眼前的书里，那个叫彼得·潘的小人儿永远留在了童年。他不会死亡，也不会有新阶段的生活，可他的代价是遗忘。他忘记了自己曾和海盗打过仗，忘记了每年一次的大扫除，所以他能毫无负担地穿梭于时间之中。这样的代价是否太大呢？人来往于世上，能留下的只有记忆，化作自己和他人生命的一丝重量。这或许就是成长的意义。

靳锦

2015年11于25日

詹姆斯·马修·巴利

James Matthew Barrier

1860-1937

英国剧作家、小说家，传世经典《彼得·潘》作者。这一作品以戏剧、动画片、电影等多种形式呈现，受到全世界读者的喜爱。

彼得·潘这一经典形象在英国儿童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其无父无母、懂得飞行术和仙术的特质深深印刻在后世儿童文学作品中，影响深远甚至覆盖到如哈利·波特这样的形象中。

代表作：

《小白鸟》《彼得潘》《小牧师》《夸利蒂街》《可钦佩的克赖顿》。

靳锦

毕业于北京大学、瑞典隆德大学。

供职于媒体，以写各种文字为生，曾出版游记《失业之旅》。

更好的精神食粮

感谢您的喜欢与阅读。

小编在此倾情向您推荐果麦的另一本好书：

漫长的人生，刻骨铭心的相遇与离别。

——石钟山 著

彼得·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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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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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彼得·潘

彼得·潘闯了进来

影子

走吧，走吧！

飞行

小岛成真

小小的房子

地下的家

美人鱼的环礁湖

梦幻鸟

快乐的家

温蒂的故事

孩子们被抓走了

你相信有仙子吗？

海盗船

终极对决

回家

温蒂长大了

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

游览肯辛顿公园

彼得·潘

画眉的巢

闭园时间

小房子

彼得的山羊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