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黑利系列

（套装共6册）

[加] 阿瑟·黑利 著

吴冠宇 等 译

中信出版社

大饭店

[加] 阿瑟·黑利 著

吴冠宇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星期一 晚上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南来北往客，

蓬荜盼生辉。

暖浴洗风尘，

静室待君归。

回家您请进，

进来您回家。

——日本高松市一家客栈门口揽客招牌之译文

星期一 晚上

1

彼得·麦克德莫特早就想把饭店的警卫长开掉了，可他只当家却做不了主。况且，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正需要这个离职警察呢，这个“肥桶”到底去哪儿了？

麦克德莫特高大威猛，身高近两米。因此，在铺着阔幅地毯的大办公室里，他也不得不哈着腰拨着电话。由于情绪急躁，电话都被他用力拨动得在办公桌上微微晃动。“一大堆火烧眉毛的事接踵而至，偏偏他又不在。”他对站在窗户旁边的姑娘发着牢骚。

克丽斯汀·弗朗西斯看了一眼手表。都快半夜11点了。“女爵街上有个酒吧，你可以再试试。”

彼得·麦克德莫特点点头。“总台正在打给那些奥格尔维常去的地方。”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给克丽斯汀递烟。

克丽斯汀上前接过一支，麦克德莫特为她点燃了香烟，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便目不转睛望着她。

克丽斯汀·弗朗西斯的小办公室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行政套房里。今天，她工作得很晚，正打算回家。路过副总经理办公室时看见门底下透出的微微灯光，便走进来关心一下。

“我们的奥格尔维先生有他自己的一套规矩，”克丽斯汀说道，“从来都是我行我素，还美其名曰，是奉了大老板之命。”

麦克德莫特又讲了几句电话，看来，还得等回信。“没错，”他承认，“我也曾想把我们那支萎靡不振的警卫队整顿一下，却完全被束缚住了手脚。”

“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她喃喃了一句。

“我以为你无所不知呢。”他疑惑地望向她。

一般来说，她应该是无所不知的，她是沃伦·特伦特的私人秘书。沃伦·特伦特喜怒无常、点火就着，他是这家美国新奥尔良地区最大饭店的所有者。所以说，克丽斯汀对于饭店日常的大事小情、逸闻趣事都应该了如指掌。就拿彼得来说吧，她知道，虽然这位副总经理刚被提拔不过一两个月，而且薪水不高、权力受限，但却是圣格里高利这家规模庞大，事务繁杂的大饭店里实际的经营者。这些事情背后的秘闻，她也十分清楚，这些都封存在标有“机密”字样的档案袋里，并且还和彼得的私生活有关。

“到底是什么事把你搞得焦头烂额的？”

麦克德莫特咧嘴欣然一笑，粗犷的面容立刻变成了“苦瓜脸”。“11层的客人抱怨说，隔壁有人正在举行一场淫乱聚会；9层的克罗伊登公爵夫人投诉一名客房服务员侮辱了她的丈夫；还有人听到从1439号房间里传出骇人的呻吟声；碰巧夜班经理生病请假，而其他两名客房值班员也分身乏术。”

他又开始讲电话了，而克丽斯汀则踱回到主跃层的窗户旁，秀首微扬，避开口中吐出的缕缕烟气。她漫不经心地俯瞰着这个城市，顺着夹在毗邻建筑中间的一条大街望去，视线正前方恰好是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长方形法国人聚集区，简称法国区。虽说午夜未央，时间尚早，可此时，那里也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夜如昼的景象了。夜店、酒馆、爵士舞厅、脱衣舞俱乐部门前璀璨的灯光，夹杂着从昏暗的百叶窗后透出的点点微光，势必会欢闹至天明。

再向北望，大概就在庞恰特雷恩湖的上空，一场夏日暴雨正在黑暗中酝酿着，偶尔一道闪电带着低吼的雷鸣，让人感觉到它发作的端倪。要是运气好的话，暴风雨将南趋至墨西哥湾，明早，新奥尔良就会下雨了。

这也算一场及时雨吧，克丽斯汀心想，整个城市已经在热浪和潮气中持续了三周，到处都充斥着烦躁紧张的空气。要是真能下场雨的话，连饭店也可以松口气了。就在今天下午，饭店的总工程师又在抱怨了，“如果不能马上关掉部分空调的话，我可真的担待不起了。”

彼得·麦克德莫特放下电话，克丽斯汀问道，“你知道发出呻吟声的那间房里住的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又拿起了电话。“我会查的。也许是谁做噩梦吧，我们还是弄清楚得好。”

克丽斯汀颓然地坐在红木大办公桌对面的软垫皮椅上，突然感到自己真的已是疲惫不堪。平时这会儿，她早就回到位于金蒂利公寓的家里了。可是，今天实在忙得离谱儿，有两个大型会议在这里召开，其他的宾客也似潮水般地涌来。事情一大堆，问题一大堆，许多事情都找到她的头上，要她处理。

“好的，谢谢。”麦克德莫特匆匆记下一个名字，就挂掉了电话。“是艾伯特·威尔斯，从蒙特利尔来的。”

“我知道这个人，”克丽斯汀说道，“挺和气的小个子，每年都会来这儿住上一阵子。你要是忙，我去看一下吧。”

他望着身材匀称的克丽斯汀，犹豫了一下。

刺耳的电话铃突然响起，他抓起话筒。“抱歉，先生，”话务员说，“我们没找到奥格尔维先生。”

“不要紧。给我接行李生领班。”麦克德莫特拿定主意，即使自己没法解雇警卫长，明早也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眼下，他只能先派人去处理11层的乱子，而他自己则要亲自出马，去应付公爵和公爵夫人的麻烦。

“我是领班，”电话里说道，他听出是赫比·钱德勒那平淡低沉而又带有鼻音的腔调。他和奥格尔维都是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老员工了，而且据说，很有捞外快的手段。

麦克德莫特简单说明了情况，想让钱德勒去看看那个所谓的“淫乱聚会”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心存侥幸，但事实还是如此，钱德勒立即一口回绝。“这可不归我管，麦克德莫特先生，再说我们这边也真的抽不开身呀。”这是十足的钱德勒式腔调——既讨好于你，又甚是张狂。

“别废话了，”麦克德莫特口气强硬了起来，“11层的事，你给我解决了。”随即，在心中又有了一个决定，吩咐道，“还有件事，叫一个行李生拿把万能钥匙，去主跃层找弗朗西斯小姐。”他没等对方再推脱什么，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们走吧。”他轻轻地碰了一下克丽斯汀的肩膀。“带着行李生一起去，告诉你的那位朋友，再做噩梦就蒙上被子。”

2

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前厅。

前厅富丽堂皇的天花板下矗立着数根坚固的雕花圆柱，正中央的一根柱子下摆放着一张立式桌，那是领班的工作台，这个位置可以对前厅的进出情况一览无余。桌子旁正站着我们的那位行李生领班，獐头鼠目的赫比·钱德勒先生。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也面露不安。

今晚的前厅熙熙攘攘，出奇忙碌。这些参加会议的人整晚都没有消停过，似乎今天就是要来好好享乐一番的。推杯换盏，时光流转，他们都很尽兴。

钱德勒职业性地留意着，恰好瞧见了这么一群兴致盎然的酒鬼，正从位于科隆德里大街的那道门里涌进来。三男二女，手拿酒杯，大声喧哗，旁若无人。酒杯就是一美元一个的玻璃杯，应该是从法国区的帕特·奥伯里恩酒吧里拿来的。三个男人的胸前都挂着名牌，在名字的上方还印着一家可乐公司的名称——“金高乐”。其中一名男子踉踉跄跄的，得要其他人搀扶着。前厅里的人们都躲着他们，这5个人又歪歪扭扭地晃荡进了一楼的酒吧。

偶尔也会有新的客人前来投宿——都是刚下晚班飞机和夜间火车的旅途中人。钱德勒手下的行李生此时正带着这样的几位客人入住呢。其实，这些行李生全都过了不惑之年，其中几个头发花白的都已经入行25年之久了，还有年头更长的。所有行李生的去留全都是由钱德勒一个人说了算，而他还就愿意雇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原因很简单的，小伙子帮住客拎行李健步如飞，而老头子们拿行李却很费劲，当然得到的小费也会更多一些。事实上，老家伙们本身老当益壮，可偏偏没走几步就把行李放下，先用一只手捂住心脏，再一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边拿起行李，扛起再走。这样的做法屡试不爽，看得住客羞愧难当，至少都会给一美元的小费。其实这是钱德勒“捞钱”的手段。每笔小费他可都要从中抽取10%，除此之外，每天每个行李生还要上缴两美元的固定费用。

尽管在客源充足的情况下，腿脚麻利的行李生每周还能有约150美元的收入，但钱德勒的这套做法还是招来了不少指责。像今天这样的晚上，钱德勒就会在这个领班专席旁比平时多待一会儿。他只相信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住自己的利益。这还使他成就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本领，他只要打量一下来客，就能精确地估算出行李生能从这个人身上拿到多少小费。以前也不乏精明者想挑战钱德勒，他们想少报收益少交钱。谁知，钱德勒迅速施以颜色，又快又狠，随便找个理由，对方就得停职一个月。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动什么歪心思了。

今晚，钱德勒到现在还没走，也不光是为了加班捞外快，因为还有一件害得他心神不宁的事。几分钟前接到彼得·麦克德莫特的电话后，他就更加坐立不安了。都是这个麦克德莫特，让他查查11层是怎么回事。其实他心里最清楚。因为这件事就是他亲自安排的。

三个小时前，两个富家子弟找过他，并且毫不忌讳地吩咐他办件事。这两位富家子弟的父亲都是本地的大人物，还经常光顾，所以他只有毕恭毕敬，洗耳恭听了。“听着，赫比，”其中一个开门见山，“今晚有一场兄弟联谊舞会，但都是老一套，我们想玩点儿特别的。”

“需要什么特别的呢？”赫比明知故问。

“我们开了间套房，”这个富家子弟说着说着脸就红了。“帮我们找两个姑娘吧。”

这太冒险了，两个小伙子年纪都不大，还只能算是大男孩，而且可能是喝多了，刚想到这里，钱德勒就要推辞，“不好意思啊，真不行呀，先生……”他的托词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少说别的，我们知道你在这儿能找到应召女。”

对此，赫比只是嘿嘿一笑，“狄克逊先生，您这是从哪儿打听到的呀？哪儿有的事啊。”

最先说话的那个富家子弟还是不死心，“我们给你钱，赫比。”

这位行李生领班一听到钱就动心了，在心中算盘了一番，最终，贪婪战胜了警觉。他觉得这段时间的收入不太满意，而且，做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风险吧。

这时，那个叫狄克逊的不耐烦了，“你就别在这儿跟我兜圈子了，多少钱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赫比也就有台阶下了。他瞅了瞅这两个人，又想了想他们的爸爸，随即狮子大开口，把价钱加了一倍，“100美元。”

沉默了片刻之后，狄克逊终于狠下心来，“好，让你大赚一笔。”然后又开始劝诱他的同伴，“喂，咱们的酒钱已经付过账了，现在这笔，你那儿还缺多少，我先帮你垫上。”

“这样啊……”

“先生们，要先付钱。”赫比舔了舔他薄薄的嘴唇，还是觉得钱拿到自己手里才安心。

“还有件事你们要答应，”钱德勒最后提出了条件，“一定别闹出大动静，要是有人投诉的话，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一定不闹出大动静，这是两个富家子弟向他保证过的，可是，他们似乎把这个承诺抛到脑后了。钱德勒最初担忧的事，现在竟然真的发生了。

一个小时前，姑娘们跟平时一样从前门进来，饭店的员工里也只有少数几个圈里人知道她们根本不是这里的登记住客。一切顺利的话，她们应该是“悄悄地来，静静地走”才对，算一下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全身而退了。

然而，11层的投诉不但让麦克德莫特知道了，而且麦克德莫特直接找到了他，还特别提到了淫乱聚会，种种迹象表明，一定是出大事了。到底会是什么事呢？难道和酒会有关？一想到这儿，赫比的心里更不舒服了。

虽然空调一直在工作，前厅里还是非常闷热潮湿。赫比掏出丝巾手帕，拭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是骑虎难下了，上楼探查，留守避祸，好像都不妥当。

3

彼得·麦克德莫特乘电梯到了9层，克丽斯汀和行李生则要继续上到14层。麦克德莫特在迈出电梯间时还是有点儿犹豫不决，“万一有什么事的话，马上叫我过去。”

“真有事我就嚷了！”电梯门滑闭之时，他和克丽斯汀四目相对，一时间，他竟片刻失神，眼睛盯着他们俩刚刚在一起的地方若有所思。一个激灵让时间再次流动，麦克德莫特抖擞精神迈开长腿，经由走廊，向深处的总统套房阔步而去。

这是圣格里高利大饭店里最宽敞最豪华的房间，大家把它戏称为“黄宫”，入住过这里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其实就是叫它“皇宫”也说得过去，贵族、总统来过好几位。大多数来这儿的显贵们还是挺中意新奥尔良这个城市的，除了喧闹的欢迎庆典外，在这里，他们的隐私得到了足够的尊重，就算他们言行失检也没人过问。比起国家元首来说，虽然现在住客的级别低了一些，但在平常人眼里，他们还是地地道道的权贵。这些权贵的阵势不小，包括克罗伊登公爵夫妇、随行秘书、夫人的贴身侍女以及5只贝灵顿梗宠物犬。

“黄宫”的双开门是真皮填包的，上面配以金色的鸢尾花皇族纹徽作为装饰。走到门前的彼得·麦克德莫特正在按下由珍珠母贝磨制成的门铃按钮，嗡嗡的门铃声若有若无地从里面传来，接着是更加清晰、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就在静候开门之时，麦克德莫特的脑海中闪现出了关于这对豪门伉俪的小道消息。

克罗伊登公爵出身名门望族，家族史悠长。他天性随和，平易近人，生逢其时。公爵夫人本人也是一个有分量的公众人物，和英国女王还是表姐妹。有了这位夫人的扶持，公爵这10年来顺风顺水，当上了巡回大使不说，还多次临危受命，为英国政府屡立奇功。可惜最近恶评袭来，风传这位大人物的仕途黯淡，落入俗套，自甘堕落。主要是贪好杯中之物，酗酒成性，与人通奸等。也有好事者驳辩，公爵的霉运只是小插曲而已，公爵夫人才是垂帘主事之人。他们还预测，公爵马上就要被提名为英国驻华盛顿大使了。

正思量着，一声低语在背后响起，“麦克德莫特先生，能听我说两句吗？”

彼得回头一看，原来是客房服务员索尔·纳切兹。索尔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身着白色短工装，衣服上还绣金缀红的，那是饭店的标志色。他刚刚沿着走廊走过来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现在正面色灰白地站在麦克德莫特的面前。索尔的头发平整顺滑，像一个小帽子似的扣在头上，正面留着额发，往前梳成老式的“阿福头”。他两眼暗淡无光，黏湿无神，双手焦躁地互搓着，手背上青筋暴跳。

“索尔，你这是怎么了？”

索尔又开口了，声音十分焦灼，“您是来处理投诉的吧，是我犯错了。”

麦克德莫特瞥了一眼身后的双开门，依旧纹丝未动，没有半点儿要打开的意思。除了里面的狗叫声，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告诉我怎么回事吧。”

索尔先是咽了两口唾沫，终于鼓起了勇气，也顾不上说经过，便急忙低声恳求起来，“就因为这点儿事不该辞了我呀，麦克德莫特先生，我这把年纪，哪里还有人愿意再雇用我啊。”盯着套房那边，他焦急的脸上多出来了一丝埋怨，“他们不算是最难伺候的……谁知道今晚怎么一下子就变脸了呢。他们的要求太苛刻了，我忍下了，一分钱小费不给，我也忍下了。”

彼得哑然失笑，英国贵族就是这样，几乎没有给小费的。也许在他们看来，不是谁都有资格服侍他们的，能够为贵族服务，本身就是奖赏。

他的诉苦没完没了，被彼得果断制止，“你还没告诉我……”

“正要说呢，麦克德莫特先生。”索尔的岁数不小了，又是这么一副惊魂不定、可怜兮兮的样子，彼得也不好意思太强势。“也就半个小时前吧，本该是宵夜的时间了，可公爵夫妇偏偏点了一顿晚餐，又是生蚝，又是香槟，又是克里奥尔风味虾。”

“不用说菜名了。然后呢？”

“就是那一道虾，先生。我上菜的时候……唉，出错了，这么多年太少见了。”

“我的天啊！”彼得的眼睛紧盯着房门，只要门一打开，随时中止谈话。

“可不是嘛，麦克德莫特先生。就是那个时候，在我上风味虾的时候，夫人突然从桌旁站了起来，然后再坐回去的时候，一不小心，肯定是一不小心的，就碰到了我的胳膊。要是换作别人，我一定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呢。”

“当然不可能是故意的！”

“对，对，先生，当然不是故意的，我还没那么老糊涂。可是，事情还没完，这么一弄，就把公爵的裤子弄脏了，洒上了那么一点点的菜汤，只有一点点啊，我对天起誓，还不到1/4英寸[1]呢，也就半个小手指甲盖那么大。”

彼得怕他有所隐瞒，追问了一句，“就这些？这就完了吗？”

“我对天起誓，麦克德莫特先生，就这些，真没有了。夫人怎么就那么少见多怪呢，把您都惊动了，好像我杀了人似的。其实真的，真的就这么一点儿事。我当时马上就道歉了，拿了一块干净的餐巾蘸点儿水把污渍都擦掉了。可夫人还是不依不饶的，非要找特伦特先生……”

“特伦特先生不在饭店里。”

彼得觉得还是不能只听索尔的一面之词，决定先把这边打发了。“索尔，今天你的工作忙完了吧？你先回去，明天再过来找我，听候发落。”

打发走了索尔，彼得仍继续按门铃。这次狗还没叫就有人应门了，开门的是一位圆脸、戴了一副夹鼻眼镜的年轻人。彼得认出他是公爵家的秘书。

两人还没来得及寒暄，套房里间就传来了女人的叫嚷声。“不管他是谁，告诉他，别在那儿没完没了地按门铃。”口气虽然蛮横，声音却很诱人，低沉沙哑，让人想入非非。

“真是对不起，”彼得连忙跟秘书解释。“我以为你们没听见呢。”随后就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道出造访的缘由，“我了解到因为我们的服务不周，给贵客造成了麻烦，所以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我们只见特伦特先生。”秘书口气不善地说道。

“真不巧，特伦特先生今晚不在饭店里。”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便走进了套房的门厅。长方形的门厅布置得品位十足：厚重的阔幅地毯，两把软垫椅，电话边几紧靠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幅版画，那是莫里斯·亨利·霍布斯的作品，新奥尔良市往昔老城的风情尽显其中。门厅入口连通着对开门，另一端的尽头，正中央是一间宽敞的客厅，门半开半掩着。左右两边还各有一扇门，一间是设备齐全的独立厨房，另一间既可办公，也可就寝，亦能会客，现在是秘书的房间。两间主卧彼此相连，除了可以从主客厅进入之外，还可以从厨房通过。这个设计也算是动了心思，为的是如果有需要，可以方便那些不宜露面的客人从厨房秘密进出。

“没在饭店就不能把他叫回到这里吗？”一声质问传来，客厅的门一打开，公爵夫人就现身了，还有三只贝灵顿梗宠物狗异常兴奋地围着她撒欢。“啪”的一个响指便安抚好了三只小狗，公爵夫人终于用正眼瞧了瞧麦克德莫特，眼神中充满质疑。那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一张迷人大气的脸庞、高高的颧骨，这些都是彼得再熟悉不过的了——他看过她的照片已有上千张之多。他惊叹，公爵夫人即使穿着便服，也依然显得雍容华贵。

“夫人，我还真不知道您是要找特伦特先生本人。”

“就算他真的不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审视着他，“起码也要给我派个高层过来才说得过去吧。”

尽管彼得自己就是高层，却还是脸红了。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的态度十分高傲强势，但让人纳闷儿的是，这种女王般的气质却让人心生向往、蠢蠢欲动、甘心称臣。彼得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曾在画报上看过的一幅照片——公爵夫人驾驭骏马，飞跃高栏。画报上的她神色自若、不以为意，一副志在必得、坐拥天下的样子。此时此刻，彼得恍惚地觉得，公爵夫人又在策马奔腾，而自己却只能仰望步行。

“我是这儿的副总经理，所以才敢冒昧拜访。”

“是这样啊，你能到这个位置，是不是还年轻了点儿呀？”她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嘲谑。

“我算不上年轻，现在好多年轻人都做到管理层了。”他注意到那名秘书已经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你有多大年纪了？”

“32岁。”

公爵夫人宛然一笑，只要她想，就像现在这样，她也会笑靥如花、如沐春风。彼得突然发现，这种绝世之美，今晚让他轻易见到了。虽然比近50岁的公爵要年轻一些，但是在彼得看来，她比自己还是要大上五六岁。正思量间，她继续发问，“你学过什么相关专业，或是参加过什么培训课程吗？”

“我拿到了康奈尔大学酒店管理学院的学位。在来这儿之前，我是华尔道夫酒店的副经理。”“华尔道夫”这个名字是彼得心中的一根刺，让他说出口其实很残忍。既然都说了，他索性就不回避了，“我做了一件丑事，所以被辞退了。各家联营同盟店也把我列入黑名单，所以我就来这儿了。也算万幸吧，这里是一家独立经营的大饭店，和联营店扯不上关系。”本来这些话是不该讲的，即便是被某人一个随意的问题在不经意间揭开了心底的旧伤疤，也应该是要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毕竟这些都是私事，与现在的情形没有太大关系。

公爵夫人却抓着这个话头儿做起了文章，“华尔道夫是绝对不会允许今晚这种事发生的。”

“我向您保证，夫人，如果真是我们的错，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同样也不允许。”他感觉这场对话就好像是网球博弈，要不断地把球从一边打到另一边，双方你来我往，各施手段。现在，他的球已经打过去了，就等对手回球了。

“如果真是你们的错！说得多轻松，你知不知道你们的服务员把菜汤都泼到我丈夫的身上了？”

这显然是夸大其词，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这对夫妇和饭店的关系一直很融洽，没有道理故意为难他们。

“这件事纯属意外，我看那个服务员也是无心的，只是有点儿毛手毛脚，我在这儿代表饭店向您正式道歉。”

“我们本来一个美好的夜晚就被这样毁了，你知道吗？”公爵夫人发火了，“我和丈夫就是想在房间里享受一个静静的晚上，一个只属于我们俩的晚上。我们只出去了一小会儿，在附近散散步，回来就想好好地享用晚餐——却弄成这样！”

彼得连连点头，表示十分理解。在表面上，彼得是深表同情，但在心中却疑团满腹，主要是对公爵夫人的态度琢磨不透。看上去她的所作所为好像就是想要他深深地记住这个事故。

“您看，”彼得建议说，“能不能让我代表饭店，当面给公爵大人道个歉……”

“没有这个必要。”公爵夫人没留任何余地。

彼得觉得也该收场了，正要告辞。突然，客厅原本半开半掩的门一下子打开了，克罗伊登公爵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像是和夫人唱反调似的，公爵大人穿得邋里邋遢，皱皱巴巴的白衬衫下面配了一条晚礼服的裤子。出于本能，彼得·麦克德莫特立刻就开始在公爵的身上寻找那个“泼了菜汤”的污迹，那可是最能说明问题的铁证。确实找到了，可就是小小的一块油渍吧。事情发生后，索尔应该是立即就做了处理，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公爵身后宽敞的客厅里还开着电视机。

彼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公爵的脸怎么是通红的。和近期公开的照片相比，脸上的皱褶也多了不少。他手拿酒杯，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嘿，真抱歉。”之后，愣愣神，对公爵夫人说道，“老太婆，你把我的烟落在车上了。”

“我去拿。”公爵夫人回答得极其干脆严厉，从声音中可以明显地听出想要赶快打发人走开的意味。公爵点点头，转身乖乖地回屋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琢磨不透而又让人不舒服的气味，是公爵夫人散发出来的怒气！

夫人转向彼得，恶狠狠地命令着，“我一定会正式发一份完整的投诉书给特伦特先生，由你去通知他，我要求他亲自过来道歉。”

彼得终于走出了总统套房，身后的大门重重地关上了。此时的他千头万绪，却偏偏没有时间思量，陪同克丽斯汀的行李生正在走廊里等着他。“麦克德莫特先生，”行李生着急地叫道，“弗朗西斯小姐叫你去1439房间，要快！”

[1] 1英寸≈2.54厘米。——编者注

4

15分钟前，彼得·麦克德莫特刚下电梯，行李生就咧嘴一笑，跟克丽斯汀搭起讪来，“弗朗西斯小姐，您这是要去破案呀？”

“要是警卫长在的话，”克丽斯汀也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也就轮不到我了吧。”

这个叫吉米·达沃的行李生是一个矮粗胖的秃子，儿子都已经结婚了，就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会计部上班。一提到奥格尔维，他就显得相当地不以为然，“你说他呀！”

没多一会儿，电梯就到14层了。

“吉米，1439。”两人一下电梯，就毫不犹豫地直接右转。

两个人对饭店内部的地形结构都无比熟悉，但克丽斯汀知道，他们两个人熟悉的方式不尽相同。行李生负责带客入住，从前厅到客房，是多年来“走出来”的熟悉。而克丽斯汀则要经常审阅计划方案，脑海里装满了各个楼层的平面结构图，是多年来“看出来”的熟悉。

5年前，她回忆着，当时她才20岁，还在威斯康星大学念书，聪明活泼，对现代语言有着特殊的天分。那时候，要是学校里有人问她，你5年后会做什么，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在新奥尔良的一家饭店里上班。当年的她对新月城（指新奥尔良）没什么印象，也提不起兴趣。非要扯上关系的话，也就是在学校里听说过有关路易斯安那的购买案，算是知道，这座城市是从法国人那里买来的。再有就是看过一部以此城为背景的电影——《欲望号街车》。可当她真的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街车”——那种旧式的有轨电车，早就被柴油大巴淘汰了。“欲望”尚在吗？也不过就是城东犄角旮旯里的一条街，连外来的观光客都懒得去呢。

回想起来，就是因为一无所知才让她来到了这座城市。威斯康星的那次坠机事件发生后，她曾一蹶不振，理智丧失。只想找一个没人认识她，她也不熟悉的陌生环境躲起来。熟悉的事物，不管是看到的，听到的，还是触碰到的，都是她心中的痛——身边所有的事物都是纠缠不休，挥之不去的痛。这种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白天赖着她，晚上又钻进她的梦里。很奇怪，那些并不是噩梦，这也让那时的她感到有些羞愧。那些梦更像是在过电影，把那一天，那个终生难忘的一天，在麦迪逊机场所发生的事，一幕幕地倔强地演给她看。

那一天，她送家人们乘飞机前往欧洲，妈妈兴高采烈，戴着朋友送的代表平安的兰花；爸爸和蔼可亲，悠然自得，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管他的患者是真的患了病，还是自己幻想出的病症，都用不着他操心了。他最后吐了口烟，把烟斗在鞋上磕灭，该走了，已经呼叫登机了。她的姐姐巴布丝和她相拥道别，还有，比她小两岁的弟弟托尼，他平时很讨厌在这种公众场合下表达亲情，那天也同意跟姐姐亲吻告别。

“再见，火腿！”巴布丝与托尼和她最后道别。克丽斯汀会心一笑，虽然他们俩给自己起的这个外号听起来傻乎乎的，却满是亲情。她在家里排行老二，姐弟仨不就像是一个三明治吗？而她不就是两片面包中间夹着的火腿吗？

他们曾许诺，会保持通信。只要再过两周，克丽斯汀的学校就放假了，那个时候，她就会去巴黎与家人团聚。最后，妈妈紧紧地抱了抱克丽斯汀，叮嘱她保重。几分钟后，大型喷气式客机快速滑行，伴着震天的轰鸣声，气势如虹地腾空而起。然而，飞机还没有冲出跑道就出事了：先是机翼偏坠，随后像轮转烟花般地在空中旋转翻滚，瞬间变作一团尘云，接着又似一轮爆裂的堕落骄阳，最后是静寂的一堆碎渣——有机械部件，还有血肉之躯。

都是5年前的事了，几周后，她就离开了威斯康星，再也没有回去过。

此时，克丽斯汀和行李生一前一后地在走廊里行进，相距仅一步之遥，踩在地毯上发出的脚步声轻微却又沉闷。吉米·达沃走在前面，心中暗自思量着，“1439房间，是那位老绅士，威尔斯先生吧。几天前，我们还帮他调换了房间，他本来是住拐角那间的。”

正琢磨着，走廊前方的一扇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穿着讲究，大概40多岁。他关上房门，正要将钥匙放进口袋时，却突然停了下来。这个人用眼睛色眯眯地盯着克丽斯汀，明显不怀好意。这个人刚要张口，就看到了吉米给他的小暗示。吉米只是不经意地摇了下头，常人还真是难以察觉呢。可这些并没有逃过克丽斯汀的眼睛，她感到十分无奈，看来这个人渣把她当作应召女了。早就有所耳闻，钱德勒的名单里有一批极具魅力的应召女。

甩掉那个人之后，克丽斯汀询问起了房间的情况，“为什么威尔斯先生换了房？”

“我听到的版本是，原来1439的客人找碴儿，他们就给换了。”

克丽斯汀对1439房间有印象，以前确实接到过投诉。那间房就挨着员工专用通道，几乎所有的饭店管道都集中在这里。结果就是，那个地方噪声不绝，四季如夏，闷热难当。每个饭店都至少有一间这样的屋子，有人把它称为“哈哈房”。这间屋子一般是不接待住客的，除非客源太多，实在腾不出地方的时候才会使用。

“威尔斯先生原来的房间不是挺好的嘛，他为什么还会同意调换呢？”

“这个嘛，”行李生耸了耸肩，“您还是问客房接待员吧。”

克丽斯汀并没有罢休，“你一定知道。”

“我估计是他好说话，从不投诉吧。这几年，老绅士总是来这儿住，从来就没有抱怨过，有的人还把这当作笑话。”

克丽斯汀咬紧嘴唇，怒从心头起。而吉米·达沃却还在那儿不知好歹地说着，“我还听说啊，在餐厅，他们总是让他坐在靠近厨房门的那张桌子上，那张桌子，换了谁也不会愿意坐的呀。可他倒好，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这是他们说的啊。”

克丽斯汀暗下狠心：明天，明天早上一定要让某些人在乎，她保证。这么一位饭店的常客，一位温和安静的老主顾、老绅士，竟然遭到如此亏待，她感觉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地想要大发雷霆了。她的脾气饭店里没有人不知道。她还听说，有人把这解释为，和她的红头发有关。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会让自己保持冷静克制，但是，偶尔的一次雷霆之怒还真能办成事呢。

他们又拐了个弯，在1439房间的门前站定，行李生上前叩门。

等了又等，趴在门外听了又听，始终没有人应答。吉米·达沃继续叩门，敲门，大力敲门。突然，终于有了回应：骇人的呻吟声，一开始像是小声嘀咕，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又戛然而止，寂静如初了。

“用万能钥匙，”克丽斯汀感觉不好，“快！”

行李生先进了房间，而克丽斯汀则后退一步，在门外观望。这是饭店的礼仪规矩，即使是在这种明显的危急情况下，也必须要遵守。屋子里漆黑如墨，借着走廊的灯光，她看到达沃按亮了天花板顶灯，然后就拐进房间的内部，看不见了。几乎在身影消失的同时，就传来了惊呼，“弗朗西斯小姐，快来！”

房间里是令人窒息的闷热，可瞥了一眼空调，指示器上分明显示着“制冷”。没时间顾及这些了，床上的情形一下子就把克丽斯汀的全部心神都吸引了过去。半卧在床上，蜷缩挣扎着，这个麻雀般瘦弱的小老头儿不正是艾伯特·威尔斯吗？只见他面色死灰，两眼暴突，双唇颤动，拼命地喘着气，好像随时都会咽气似的。

她行步如风，来到床前。多年前，她曾在爸爸的办公室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一位患者处于濒死状态，也是像这样拼命地想要呼吸，垂死挣扎。爸爸那时抢救的措施她现在还做不了，但她想起了一个办法，也许管用。她果断地吩咐达沃，“快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行李生盯着垂死之人的脸，忐忑地应着，“他们为了用空调把窗户封死了。”

“那就使点儿劲弄开它，实在不行就砸玻璃。”

克丽斯汀嘴上吩咐着，手却已经抓起了床边的电话，接通了总机室，“我是弗朗西斯，阿伦斯医生在饭店里吗？”

“不在，弗朗西斯小姐。但他留了一个号码，说有急诊的时候，可以打给他。”

“就是急诊，通知阿伦斯医生立刻来1439房间，一定要快。问一下，他要多久能到，然后回我电话。”

放下电话，克丽斯汀又开始关注起床上一直挣扎着的可怜人。虚弱老人的呼吸状况丝毫没有改善。但是，她察觉到老人的脸色有所变化，从刚才的死灰变成了青紫。起初在门外听到的骇人呻吟声又开始了，那是他竭力想喘气的声音。但是很显然，病患越来越力不从心，把大部分的力气都用在肢体的垂死挣扎上了。

“威尔斯先生，”克丽斯汀想尽量把自己所剩无几的信心传递给他，“我想您要是保持不动的话，也许呼吸能更顺畅些。”看了看行李生那边，他做得还不错，已经用衣服架把窗户上的封条撕开了，现在正从下往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撕。

就像乖乖听话的小孩似的，小老头终于消停了下来。克丽斯汀用一只胳膊搂住他，隔着老式法兰绒睡衣粗糙的面料，仍能感受到他的肩膀骨瘦如柴。另一只手拽过枕头，垫在后面，让老人靠住、坐直。老人用雌鹿般的眼睛看着克丽斯汀，眼神中透着感激。克丽斯汀安慰着他，“我已经叫医生了，他马上就到。”与此同时，只听行李生一声闷哼，猛一发力，摆脱了封条的窗户终于打开了。

新鲜凉爽的气流瞬间灌入了整个房间。感谢老天，克丽斯汀庆幸着，暴风雨南移了，先送来了一股清新的微风，室外的气温一定也已经降下来了。

床上的艾伯特·威尔斯试图贪婪地吞下一些新鲜空气。此时，电话铃声响起，克丽斯汀示意行李生到这边来，替她在病人身旁看护着，然后拿起了电话。

“阿伦斯医生正在往这边赶，弗朗西斯小姐，”接线员终于回复了，“他刚才在百乐天堂，让我回复您，20分钟就到。”

克丽斯汀心中有点儿犯嘀咕，百乐天堂在密西西比河对岸的阿尔及尔区呢，就算允许开快车，20分钟也不大可能赶到。而且，克丽斯汀有时还挺怀疑这位“肥佬”的能力的，尤其是在他还喝了点儿萨泽拉克鸡尾酒的情况下。这位内科医师可以在本饭店免费居住，条件就是要随叫随到。

为了稳妥起见，克丽斯汀还是询问了一下，“我们可能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住客名单，看看有没有医生？”

“我已经查过啦。”声音中透着一丝得意，好像他读过不少英雄接线员的传奇故事，并也要当回好汉似的。“221房间的凯尼格医生，以及1203房间的厄克斯布里奇医生。”

克丽斯汀把号码记在电话旁的便笺上，“很好，请帮我接221。”入住的医生都不希望被打扰，他们的隐私也应当得到保护。但是，一旦遇到急诊，也允许偶尔地打破常规。

几下咔嗒声，电话转过去了。一个困倦的德国口音传来，“喂，哪位？”

克丽斯汀连忙自报家门，并解释说，“非常抱歉打扰您，凯尼格医生，但是我们的一位住客病情危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床上的情况。

她发现，老人家脸上原来的那种青紫色终于变淡了，但还是惨白惨白的，呼吸也没有太大改观。她最后恳求道，“您能不能过来看看？”

对方一愣，随后声音和蔼柔和了许多，“我最亲爱的女士，如果可以的话，不管多卑微，我都非常乐意为您效劳。但恐怕我无能为力了。”咯咯轻笑后，他接着解释，“你看啊，我的确是一个‘doctor’（英文中，医生和博士的发音相同），但我不是医生，我是博士，音乐博士。到你们这座美丽的城市来，是做‘客座指挥’的，应该就是这个词，为你们很棒的交响乐团做客座指挥。”

尽管情况紧急，但克丽斯汀还是有哈哈大笑的冲动。她连忙道歉，“真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

“你也不要太担心。当然了，如果那位不幸的客人，这话该怎么说呢？如果另一位‘doctor’也无能为力的话，我愿意为他拉小提琴缓解病痛。”电话那头传来了深深的一声叹息。“维瓦尔第或是塔蒂尼的柔板，如果用庄重肃穆的方式演奏出来的话，应该是最好的安魂曲吧。”

“非常感谢您。我希望不至于如此。”她已经等不及要去打下一个电话了。

好在，1203房间的厄克斯布里奇医生立刻就接听了电话，而且语气郑重。

对于克丽斯汀没头没脑的第一个问题，他是这样回答的，“是的，我是博士，也是医生，我是医学博士，内科医生。”在克丽斯汀描述病情的时候，他一声未吭，认真地听完，最后干脆地答应了，“几分钟后就到。”

行李生依然尽职尽责地守在床边，克丽斯汀吩咐他，“麦克德莫特先生在总统套房，你过去一趟，那边的事一办完就立刻叫他过来。”随后，她又拿起了电话，“请帮我接总工程师。”

很幸运，只有总工程师才是真正能随叫随到的。多客·维克里是一个单身汉，就住在饭店里。他最痴迷的情人就是设备——饭店里从地基到屋顶的所有设备。

25年前，他告别了海员的生活，还有他的家乡——苏格兰的克莱德赛德。在这里，他几乎见证了所有设备的安装过程；萧条时期，更换设备的资金短缺，他总有办法能让老旧的设备延迟报废。克丽斯汀和他是朋友，她也知道，他的心中有自己——但只是之一，还有设备。不一会儿，电话那边就传来了总工程师那带有浓重喉音的苏格兰腔。

“喂？”

仅仅几句话，她就向他说明了威尔斯的情况。“医生还没到，也许他需要氧气，饭店里有便携式的，是吧？”

“噢，我们有氧气瓶，但是克丽斯汀，那些是气焊用的。”

“氧气就是氧气，”克丽斯汀急了，回想起了爸爸教过她的一些常识。“用什么装无所谓，能不能现在就安排一下，请你的夜班人员把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就绪呢？”

总工程师低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我来安排吧，等我穿好裤子亲自送来，可以吧，姑娘。我会亲自过去，否则我不放心。要是哪个废物在病人的鼻子底下打开的是乙炔罐，那玩笑可就开大了，非得要了老头的命不可。”

“请快点儿！”放下了电话，克丽斯汀转身回到床前。小老头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也不再折腾了，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一声轻轻的叩门声，随即，从早已敞开的房门外，走进来一名男子。此人身高体瘦，面容瘦削，鬓角灰白，藏青色的传统西装，露出了里面米黄色的睡衣。“我是厄克斯布里奇。”声音平静而沉着。

“医生，现在的状况……”克丽斯汀刚一开口，医生就点点头，表示都了解了。刻不容缓，他从床上的皮包里迅速掏出听诊器，随即探进病人的法兰绒睡衣里，前胸后背都听了听。接着是一套娴熟的动作：从皮包里掏出注射器，组装好，取出安瓿瓶，掰断瓶颈，手执注射器，抽取药液……这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后，他便俯下身躯，将病患睡衣的一只袖子向上撸了撸，挽成简易的压血带。然后吩咐克丽斯汀，“按住这儿别动，压住了。”

厄克斯布里奇医生取出酒精棉，擦拭消毒血管周围的上臂皮肤，将注射器刺入血管，冲克丽斯汀点点头，“可以松开了。”随后瞥了一眼手表，开始缓慢地注射。

克丽斯汀扭头看着医生，想从他的脸上搜寻答案。医生也不抬头，只是解释道，“这是氨茶碱，可以刺激心脏。”他又看了看手表，继续缓慢地增加剂量。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了。针管里的药液已经打了一半，还是没什么反应。

克丽斯汀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小声询问着，“他到底怎么了？”

“重症支气管炎引发的哮喘，我估计以前他也发过病。”

突然，小老头的胸部出现了剧烈的起伏，接着就基本上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比之前舒缓了许多，也深沉了不少。他的眼睛睁开了。

一瞬间，房间里紧张的空气缓解了不少。医生拔出针管，动手拆解。

“威尔斯先生，”克丽斯汀兴奋不已，“威尔斯先生，你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威尔斯先生连连点头，还有之前那副雌鹿般的眼神。四目相对，劫后余生。

“我们发现您的时候，威尔斯先生，您病得很重。是这位厄克斯布里奇医生，我们的住客，是他救了您。”

小老头的目光又挪到了医生身上，吃力地吐出一句，“谢谢”。虽然这一句犹如喘息，但这可是病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现在他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真要感谢的话，最该谢的是这位年轻的女士。”医生淡然一笑，然后对克丽斯汀说，“这位先生的病情仍不乐观，需要进一步的医疗监护。我建议立刻送医院。”

“不，不！我不去。”话语又快又急，竟然是床上那位刚才还垂死挣扎的病人叫出来的。只见他从靠着的枕头上挺直了上身，目光惊觉，把之前被克丽斯汀掖在被子里的手臂都举了出来。才几分钟的工夫，前后变化真是很大。克丽斯汀感触颇深。别看他现在仍然气喘吁吁，偶尔讲几句话还会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已经过去了。

头一次，克丽斯汀有时间仔细地打量这位老人。起初，她估计老人也就60岁出头，现在看来，还得略长五六岁。他的身材矮小，脸庞也不大，脑袋尖尖的，微微驼背。这让克丽斯汀又想起来以前见他时的印象，像一只小麻雀。他的头发稀疏灰白，通常是一缕缕整齐地平散在头上，现在都已经乱了，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甚至有点儿谦卑。但是，克丽斯汀能猜到，他一定拥有一颗平和镇定却又果断坚决的心。

克丽斯汀和艾伯特·威尔斯的初次见面是在两年前。因为前台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他才不好意思地找到饭店的行政套房，询问账单金额上的一些小出入。

克丽丝汀还能想起来，当时的经济纠纷涉及的数额只有75美分。这么小数额的纠纷在通常的情况下，出纳主管是有权一笔勾销的，就当你白消费了。可是，艾伯特·威尔斯却非要证明自己不是要贪小便宜，而是根本没有消费这笔款项。

经过耐心而深入的调查，克丽斯汀证明了这位老人的清白。她很理解和同情他，对他一丝不苟的精神也很敬佩。因为她自己有时候也会锱铢必较。当然了，那只是她作为女性，天生疯狂奢侈之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

她从账单上还挖掘出了不少内容，这个人的消费极其理性，所穿的衣服显然都是成衣，没有定制的。这也说明，他的收入不高，也许是一位靠退休金过活的人，每年来新奥尔良就是他生活中最奢侈的幸福时光了。

艾伯特·威尔斯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此刻他又自作主张地宣称，“我不去，我不喜欢医院，对那里从来就没有好感。”

“如果你非要待在这儿的话，”医生提出了异议，“你需要医疗监护，还至少要有一名护士24小时陪护。你也必须要间断性地吸氧。”

小老头固执己见，“饭店可以安排一名护士。”他近乎恳求地望着克丽斯汀，“你能做到，是不是，你能安排吧，女士？”

“我想我们能做到。”很显然，艾伯特·威尔斯一定是对医院深恶痛绝，要不然，也不会一时间竟然颠覆了他以往一贯的作风，他居然也能给别人添麻烦了。但是，克丽斯汀又在担心另一个麻烦，这位靠退休金过活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请私人陪护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呢？

正在这时，一名身着连体工作服的技工从门外走了进来，并推进来一辆载着氧气罐的手推车。跟在后面的是身材魁梧的总工程师，拿着一段胶皮管，一些电线，还有一个塑料袋。

“这可不是医用的，克丽斯汀，”总工程师把丑话说到前头，“但我琢磨着，也能用。”一看他这身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心急火燎赶来的：一件旧花呢夹克，松松垮垮地套在扣子都没扣的衬衫外面，露出了一大片胸毛；脚上趿拉着凉鞋，光秃的头顶倒是很圆，和平时一样，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

现在该总工程师忙了，他摆弄着电线，琢磨着怎么把塑料袋和胶皮管连接起来。他看到那名技工无所适从地站着，就吩咐他，“把氧气罐立到床边，年轻人，你要还是这么慢吞吞的，我就要让你也吸一点儿氧了。”

厄克斯布里奇医生看来是被维克里吓到了。克丽斯汀跟他解释了需要氧气的初衷，并介绍了总工程师。维克里手上还在忙个不停，冲医生点点头，目光越过眼镜的上沿，又看了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不一会儿，管子连好，塑料面罩也成型了。总工程师又感慨了一番，“这种塑料袋可憋死过不少人，但愿这次能让它救一回人，你觉得这可行吗，医生？”

厄克斯布里奇医生此前的高傲似乎消失了不少。他说道，“我看可以，准能行。”又看了看克丽斯汀，“你们饭店可是藏龙卧虎啊，有这么多能干的人呢。”

从这位医生的嘴里得到恭维可不容易，克丽斯汀终于可以露出笑容了，“等我们弄错你预订的房间时，你就不会这么想啦。”

医生回到床前，询问起了病情，“氧气能让你感觉舒服些，威尔斯先生，我猜你的气管以前也犯过病吧？”

威尔斯点了点头，用嘶哑的声音肯定了医生的猜测，“我曾经当过矿工，那时一不小心就得了支气管炎，后来又发展成了哮喘。”雌鹿般的目光再一次投向克丽斯汀。

“很抱歉，女士，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的话，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些麻烦都是源于我们给您调换了房间。”

总工程师把胶皮管的另一端接上绿漆皮的氧气罐。厄克斯布里奇医生叮嘱他，“我们开始时，先吸5分钟，再休息5分钟。”他们俩一起把现场制作的面罩固定在病患的脸上，顺畅的嘶嘶声证明，氧气接通了，大功告成。

医生看了看手表，然后询问克丽斯汀，“你们找本地的医生了吗？”

克丽斯汀把阿伦斯医生的情况如实相告。

医生点头认可，“等他来了，就请他接手吧。我来自伊利诺伊，在路易斯安那没有行医资格。”他又俯身慰问威尔斯，“舒服点儿了吗？”塑料面罩下的老人也点头认可。

走廊里传来了坚实而稳健的脚步声，彼得·麦克德莫特大步跨入，高大的身形都要撑到门框了。“我收到你的口信了，”他跟克丽斯汀说着，眼睛扫到床上，“他还好吧？”

“现在稳定住了，但我觉得，是咱们亏欠了威尔斯先生。”招呼彼得来到走廊，克丽斯汀把从行李生那里听到的换房情况，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看到彼得皱起了眉头，克丽斯汀又加了一句，“如果他坚持不住院的话，我们应该给他换间房，我觉得安排一个护士也不是太麻烦。”

彼得点头认可，想起走廊对面的女服务员房间里有部内线电话，便过去联系了接待部。

“我在14层，”他询问接电话的客房接待员，“这层还有没有空房间？”

对方明显有些犹豫不决，这位值班的接待员是多年前由沃伦·特伦特钦点的老员工，平时做事专横跋扈，没人敢惹。但是，通过几件事使彼得·麦克德莫特得知了他的另一个毛病，他还很欺生，尤其是比他年轻、职位比他高、从北方来的人。彼得恰好如此。

“我问你，”彼得要发火了，“到底有没有？”

“1410房间现在空着，”以他能学出来的，最纯正的南方种植园主的腔调回答着，“可是，有一位绅士正在这儿办理入住呢，我正要分给他。”接着又顶了一句，“我还是提醒您一句吧，我们的房间基本客满了，您应该知道吧？”

彼得对1410号房间有印象，那里宽敞、通风，窗外正对着圣查尔斯街。他耐着性子商量着，“如果把这间房留给我，还能给客人安排到其他的房间吗？”

“不行，麦克德莫特先生。我手里现在只剩下5楼的一间小套房了，但这位绅士不想住那么贵的。”

彼得快沉不住气了，直截了当地吩咐着，“让他住套房，今晚算他单间价，明早就给他调换。还有，把1439房间的客人调到1410房间，马上叫一个服务员带着钥匙上来。”

“等一等，麦克德莫特先生。”接待员之前那种冷漠的、公务式的腔调变了，变成了公开的挑衅，“根据特伦特先生一贯的原则……”

“我现在跟你谈的是我的原则，”彼得彻底被激怒了，没给他任何继续回话的机会，“还有一件事，你换班的时候通知接班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把威尔斯先生换到1439房间，明天我要听解释。你还可以告诉他们，最好给我一个充足的理由。”

他冲克丽斯汀做了一个鬼脸，手上的电话也挂断了。

5

“你疯了吧。”克罗伊登公爵夫人也快疯掉了。

彼得·麦克德莫特走后，夫人连忙返回客厅，小心谨慎地关好房门，劈头盖脸地叱责着她的丈夫，“你绝对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公爵不耐烦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每次在面对他妻子周期性的发怒时，他总是会这么示威一下，但嘴上却很快就服软了，“真对不起，老太婆，行了吧。电视开着，我没听见那小子还在，我以为你已经把他打发走了呢。”灌了一大口威士忌兑的苏打水，他连杯子都拿不稳了。接着，又开始可怜兮兮地怨天尤人了，“这些闹心的事先别说了，我现在就是心烦，都快要烦死了。”

“你还知道心烦？”这口气活脱脱像一个泼妇，哪还是一位堂堂的公爵夫人，这太反常了。“你怎么能那么轻松？你以为今天发生的事就这么完了吗？咱们俩就都等着完蛋吧。”

“别这么想，别这么想。我知道事态严重，这次真的是出大事了。”

公爵沮丧地窝在真皮沙发里，像个小男生似的耍着小脾气，就像英国漫画家热衷描绘的那种戴圆顶礼帽的小老鼠。

公爵夫人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口气更加咄咄逼人，“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能做的，不能做的我都做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多大的一件蠢事？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绞尽脑汁地给你补救，让别人都以为我们在饭店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个晚上，又怕我们进门的时候万一被人家看到，还特意编了一个出门散步的故事。你倒好，你就是一个笨蛋，晃晃荡荡地出来了，愚蠢地说你把烟落在车上了，哪有散步还开车的？”

“也只有一个人听见，那个小子，他应该也没放在心上。”

“他听见了，我从他脸上的表情能看出来。”她竭力压住怒火，终于又变回了公爵夫人。“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好吗？”

“我刚才就说过了。”公爵把酒一口喝掉，看着空酒杯若有所思。“真丢人。如果你不那么怂恿我……如果我要是没喝多……”

“你喝多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喝多了，直到现在还没醒酒呢。”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自己晃醒似的，“现在清醒了。”这回他又争辩上了，“你是不是监视我了？你真是的，本来不该搞成这样的……”

“别说这些没有用的，那是另外一码事。”

公爵没完没了地强词夺理，“就是你怂恿我……”

“我们别无选择，没有别的选择！听我的就是最好的选择。”

“那可不一定。万一警察咬住不放，硬要……”

“那我们的嫌疑就是最大的。所以，我跟服务员找碴儿，一直想要把事情闹大。虽然这些还不能算是不在场的证明，但也差不多，我已经让他们以为，我们今晚就是一直在这儿的……本来都快成功了，却让你给破坏了。我都快让你给气哭了。”

“噢，以前还真没发现，”公爵这会儿又调上情了，“你可真有女人味呀。”他挺直了腰板，之前的那种唯命是从一下子就消失了，或者说是消失了一大半。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比变色龙变得还快，有时候让认识他的人晕头转向，捉摸不透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公爵夫人脸红了，这倒给她本来的庄重华贵之美又添了几分姿色。

“用不着你恭维我。”

“也许是用不着啊。”公爵起身踱到边桌，倒了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只加了一点儿苏打水。转过身来，接着说，“总是这样，我看我们现在真是没救了。”

“我可没说什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是你的问题，我没有错。就说今晚吧，你疯了吧，非要去那么恶心的赌场，还带着那个女人……”

“这件事你不都说过了嘛，”公爵似乎都懒得争辩了，“回来的路上，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你都翻来覆去地说过好几遍了。”

“我说有什么用，你根本没听进去。”

“你说的那些，老太婆，甚至可以穿透任何人的耳膜，我是不想听进去，可是从来没成功过。”克罗伊登公爵喝了一口酒，“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想主要是因为你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还算突出吧，做了一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事，给人的感觉是能成点儿气候的。人们都说，现在的贵族没落了，都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废人。可你似乎证明了什么是‘出淤泥而不染’。”

他举起了酒杯，端详着，像一位占卜师似的研究着水晶球。“是不是你的期待落空了啊？”

“就算你真的做到了，那也是因为有我硬撑着你。”

“华盛顿？”这是一句询问，也是一个交易的筹码。

“我们能做到，”公爵夫人继续谈着交易，“只要你别整天喝得烂醉，并且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床上，而不是出去寻花问柳。”

“哈哈哈！”她的丈夫一阵假笑，“让那张冷冰冰的床见鬼去吧。”

“我说过，你用不着恭维我，我已经不在乎了。”

“想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我刚刚说过了。”

“那些并不是最重要的，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娶你吧。”他又灌了一口酒，仿佛是在积攒勇气，含混不清地说着，“我就是要和你上床，不用总是找机会，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而是可以随时地、合法地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想这样只有娶你。”

“你这么痴情还真让我感动啊。你这个花心的人，和我在一起之前，你的女人还少吗？之后，你也没闲着啊。”

他用充血的眼睛盯着她，“我现在谁也不要了，就要你，现在就要。”

“够了！”公爵夫人怒喝道，“你把话题扯远了。”

他摇晃着脑袋，继续说道，“也许你该听一听。你是多么的高傲啊，老太婆，你是多么的华贵啊，你又是多么的刁蛮难驯啊，可这些都合我的胃口。我可不想就这么完了，我还想和你分享这份快乐呢。你仰面朝天地躺着，激情如火，颤抖着……”

“住口！住口！你……你这个色鬼！”她的脸都气白了，扯着嗓子尖叫，“我才不管警察抓不抓你呢，最好让他们抓到你，让你坐10年牢！”

6

匆匆结束了与接待部的争吵，彼得·麦克德莫特穿过14层的走廊又回到了1439号房间。

“如果你觉得合适，”他和厄克斯布里奇医生商量，“我们会把病人调到这一层的另一间房里去。”

这位被克丽斯汀请来救急的医生点了点头，瘦高的他环顾了一眼狭小的“哈哈房”，房里各种暖气管、水管参差交错。“随便换个房间，都会比这儿强。”

医生回到老人的床前，开始操作下一个为时5分钟的吸氧期。克丽斯汀提醒彼得，“我们现在还需要一名护士。”

“这个就让阿伦斯医生安排吧。”彼得自言自语着，“我认为饭店应该负起这个责任，帮他预约一名护士。我的意思是，请护士的钱我们可以先垫付。你觉得你的这位朋友威尔斯，自己能付得起吗？”

他们又返回到了走廊，低声商量着。

“我也担心这个事。我看他也没什么钱。”彼得发现，当克丽斯汀在集中心神想事情的时候，喜欢摸着鼻子，模样可爱动人。由于他们俩是低声交谈，两个人挨得很近。幽幽一缕香气飘过，那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沁人心脾。

“噢，这样，就这样吧。”他定了定神，“只是挨到明天早上的话，我们还不至于债台高筑。明天早上，我们去信贷部，让他们来调查处理。”

钥匙送来了，克丽斯汀打开了1410的房门。“准备妥当啦。”她又返回来通知大家。

“最好把两间房的床对调一下，”彼得提议，“让我们把这张床推到1410房间去，再把那个房间的床换过来。”可是，他们把床推到门口时才发现，门口稍微窄了那么一英寸，差不多是一扇门的厚度，就推不出去了。

此时，艾伯特·威尔斯的呼吸顺畅多了，脸上也恢复了血色，不喜添乱的他自告奋勇，“我一辈子都走过来了，这几步路我还能走。”可厄克斯布里奇医生却摇摇头，一票否决了。

这可难不倒总工程师，他仔细地查看着相差的宽度。

“看我的吧，我把门从折叶上拆下来，”他安慰小老头。“这样就能把你推出去了，应该勉强可以，就像从瓶子里拔软木塞那样。”

“不用那么麻烦了，”彼得毛遂自荐，“我还有一个更省事的办法——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威尔斯先生。”

小老头会意地笑了笑，点头应允。

彼得俯下身，用一条毯子裹住老人的肩膀，然后一下子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孩子，你可真有劲。”小老头夸着他。

彼得微笑着，轻轻松松地抱着小老头就走，就像抱着一个小孩子似的。大步流星，穿过走廊，来到了调换的房间。

东风已至，万事大吉。也就一刻钟的时间，调换完毕，一切都很顺利。自制的吸氧设备也都搬了过来，现在这套设备已经不再那么要紧了，因为1410房间宽敞了不少，而且没有了暖气管的影响，空调运转也很正常，房间里的空气清新多了。

阿伦斯医生终于出现了。这个酒气熏人的“肥佬”乐颠颠地登场了，看来波旁威士忌让他也兴奋了起来。厄克斯布里奇医生表示，愿意第二天来会诊，阿伦斯当然是一百个乐意啦。厄克斯布里奇医生又建议使用可的松，这样可以避免旧病复发，阿伦斯如获锦囊，连连附和。

阿伦斯医生温情脉脉地给一位私人陪护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你一个喜讯，亲爱的！咱们这一对又要合作啦。”然后跟大家说，她已经动身过来了。

厄克斯布里奇医生和总工程师相继离去。艾伯特·威尔斯也安然入梦了。

彼得跟着克丽斯汀来到走廊，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阿伦斯医生正在期盼着他的护士，踏着舞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轻轻地哼着《卡门》里的《斗牛士之歌》。门咔嗒一声关上了，屋里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此刻，离午夜只有一刻钟了。

两人一起前往电梯，克丽斯汀的心情不错，“咱们能把他留下，我很开心。”

彼得感到有些诧异，“你是说威尔斯先生？我们留下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有些地方就不会这么做。你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做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就知道入住、退房、交钱，完成交易，一丁点儿的闲事也不会管。”

“那不成了香肠生产线啦。真正的饭店就应该是住客的家，让他们感到宾至如归；当他们有了麻烦时，就应该像家人一样施以援手。最好的饭店都是凭此立足并蒸蒸日上的。很不幸，这个行业里太多的人都忘了这一点。”

克丽斯汀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明眸似水地凝视着他，“你觉得咱们饭店也忘了这一点吗？”

“一语中的！起码大部分的时候是这样的。如果我可以做一些事的话，我一定大刀阔斧地改良革新……”彼得对自己的振振有词感到有些尴尬。“就当我胡说吧，别往心里去。我也就是和你发发牢骚，不会跟别人表露这种想法。”

“你不应该这么想，如果你真觉得不该说的话，那你才应该感到羞耻呢。”克丽斯汀的弦外之音很明显：圣格里高利大饭店这艘航母上的很多零件现在都出现了效率低下、运转滞涩、动力缺失的问题，近年来，只是顶着过去的光环，套着昔日荣誉的空壳，勉强地惯性滑行而已。

眼下，这家饭店还面临着财务危机，这可能会强迫它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转型，而且根本无视其所有者沃伦·特伦特的好恶。

“这就是头和砖墙，”彼得不敢苟同，“以头撞墙，根本行不通。沃伦对新想法、新观念根本不感兴趣。”

“这不该成为放弃的理由。”

彼得哈哈大笑，“妇人之言，妇人之见呀。”

“我本来就是妇人嘛。”

“知道了，”彼得揶揄着，“我怎么才开始发现你是一个女人呢。”

虽然听起来是一句玩笑话，可彼得在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他到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时日也不短了，刚来时就认识克丽斯汀，可往往对她熟视无睹。只是最近他才惊觉，自己越来越关注她，越关注就越感觉她是那么摄人心魄，那么品貌兼优。甚至现在，他还会开始猜想，她将如何度过今晚余下的时间呢？

彼得鼓起勇气，试探着约她，“今天连晚餐都没顾得上吃，烦事缠身，你愿不愿意陪我吃个午夜晚餐？”

克丽斯汀欣然接受，“午夜晚餐？我喜欢，乐意奉陪。”

电梯里，彼得跟克丽斯汀商量，“还有一件事，我得去核实一下。我让赫比·钱德勒去调查11层的乱子，但是实在信不过他。我过去亲自看看才能放心，然后就可以下班了。”轻握玉臂，亲昵轻捏。“在主跃层等我，好吗？”

像他这样身材高大的人，下手可能会不知轻重，而他的这个小动作却格外地小心，出奇地轻柔。克丽斯汀秋波微转，映入明眸的恰好是他那雄健帅气、活力外溢的侧脸。地包天的下巴圆润丰厚，像只可爱的小灯笼。真是张有趣的脸啊，女人春心微动，这张脸带有几分决绝坚毅，也许在愤怒的时候，还会多出几分固执任性。她感觉到自己已是春意渐浓，心猿意马。

“嗯，”她答应着，“我等你。”

7

玛莎·普雷斯科特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多么想换一种方式度过自己的19岁生日啊，或者至少能留在8层楼下面的宴会厅里。当时，那里正在举行一场雀喧鸠聚的联谊舞会。

舞会的喧闹声爬了8层楼，从刚刚打开的窗户飘进11层的套房，又找上了她，并钻进她的耳朵。距离有点儿远，还有别的嘈杂喧嚣干扰着，所以舞会的吵闹倒成了低吟细语。窗户是几分钟前才被几名大男孩中的一个硬弄开的。屋子里闹哄哄地塞满了人，热气蒸腾，烟气缭绕，酒气熏天，让人觉得很憋闷，就连那些喝多了的家伙们也都要受不了啦。

来这里真是一个错误。但是，玛莎就是一个任性叛逆的人，总是喜欢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热衷于追逐那些标新立异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莱尔·杜梅尔向她保证过，都可以在这里得到。她认识莱尔已经多年，并且偶尔两人也相约一起出去玩过。莱尔的爸爸是本市一家银行的行长，也是她父亲的好友。

他们俩一起跳舞的时候，莱尔引诱她，“这里的都是小儿科。玛莎，我有几个朋友开了间套房，今晚我们都去那儿，那里花样可多啦，还有你要的那种特别的东西呢。”他本想像男人式的豪迈大笑，但不知怎么地却如小女孩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算了，也装不像，他直奔主题，“你也去吧。”

玛莎也没考虑太多就满口答应下来。于是，他们离开了舞会，上楼去了1126–7号套房。他们一踏进狭小拥挤的房间，便被浑浊的空气和高分贝的喧闹声吞没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还有几个家伙已经喝得烂醉。莱尔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屋里还有几个女生，她差不多都认识，可没有一个与她亲密的。玛莎和她们打着招呼，闲聊几句，可是说不说都一样，屋里太吵，什么都听不清。有个人始终没搭理她，一言不发，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苏·菲利普。倒不是她有多高傲，而是因为她已经晕过去了。她的护花使者是一个来自路易斯安那州首府巴吞鲁日的小伙子。只见他用鞋子从洗手间舀来水，浇到苏的身上，再回去取水，再浇。来来回回地忙活着。苏粉红色的蝉翼纱裙早已是凌乱不堪，现在被水浸得湿透了。

男生们都很热情，过来和玛莎打着招呼。不过，一会儿就都回到他们的酒吧台去了。所谓的酒吧台就是放倒了的玻璃橱柜，也不知道是谁笨手笨脚地塞给了玛莎一杯酒。

旁边的房间很奇怪，室内的房门被锁上了，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莱尔把玛莎撂在那儿，自己和一帮朋友聚在门口。他们几个低声交谈，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知道好像有人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样呀？”但是，答案被哄堂的淫笑声给淹没了。

接下来的污言秽语让她意识到，至少是猜到里面发生的事情了，这听得她直想吐，立即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甚至那个空旷冷清、孤单无伴的花园区豪宅都比这儿强，虽然那个家，她也不愿意回去。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儿人气，只有她和几个仆人苟活在那里。爸爸已经走了6周了，还要至少再过两周才能回来。

一想到她的爸爸，玛莎就很生气，要不是他食言，现在都应该回家了。那样的话，她也不会无聊地到这儿来，甚至连联谊会都不会参加。今天可是她的生日啊，本来应该有个生日会的，找几个密友小聚一下，主持人就让爸爸担当，诙谐乐天的他最适合了，她的好友们也一定会推掉这个联谊会去捧她的场。可是，爸爸马克·普雷斯科特偏偏没有回来。

还是和从前一样，就知道说抱歉。这回是从罗马打来的电话，“玛莎，宝贝，我一直在努力争取时间，最后还是不行啊。这边的业务还得两三周，回去爸爸一定补偿你啊，宝贝，爸爸说话算数。”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玛莎想不想去洛杉矶，去看看她的妈妈和现任继父，被玛莎想都没想地一口回绝了。最后，他拿出了自己的撒手锏，“那好吧，不管怎么说，好好过一个开开心心的生日吧。我给你邮寄了一件好东西，猜猜是什么？你一定喜欢。”

听着爸爸的甜言蜜语，玛莎却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但是她还是克制住了，很早以前，她就告诉过自己，流泪是罪。同样的戒律还有一条，爸爸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忙？不许问，也不许想。爸爸也是挺奇怪的，堂堂新奥尔良百货公司的大老板，怎么总是事务缠身？手下一群拿高薪的高管都是留着干什么的，怎么会比普通小职员还忙呢？也许他在罗马还有别的事，不能说给玛莎听的事。互相理解吧。像在大饭店里发生的这类事，玛莎不是也会瞒着爸爸吗？

玛莎当机立断，决定立即离开。她踱到窗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楼下的声音清晰多了，乐队正演奏着《星尘》。一般这个时候都是此类怀旧伤感的乐曲，特别是摩西·布坎南，和他领衔的南部名绅乐队。每逢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有这种白银级的大型聚会时，差不多都会请这个乐队登台献艺的。别说她刚才还在下面跳过舞，就算没去过，她也能听出来——那种温暖人心、甜甜蜜蜜，却又摄人心魄的铜管乐声，不正是布坎南的招牌吗？

在窗边停留片刻后，玛莎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到楼下的舞会了，可是那里也太无聊乏味了，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现在的情形：穿着礼服的小伙子们一定是越来越热，有的肯定已经开始不停地拨弄衣领，好让自己舒服点儿；有的笨家伙则会想着去换了牛仔裤和休闲衫再回来；姑娘们不厌其烦地进进出出化妆间，关上门就咯咯地笑着交流起小秘密。这就是一所幼儿园，好像一群穿着晚礼服的小孩在比画着手脚玩猜字谜呢。青春年少真无聊啊，玛莎总会这么想，特别是在跑不出同龄人这个圈子的时候。有时候——比如像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她渴望能和更成熟的人交往相伴。

从莱尔·杜梅尔的身上她找不到她所渴望的那份成熟。现在就能看到他，涨红着脸，还跟着那帮好色之徒在门口偷听呢，嘀嘀咕咕地普及着性知识，本来浆挺的衬衫现在前胸部也被蹭得鼓了起来，黑色领带也被弄歪了。玛莎还挺纳闷儿的，当初怎么还对他动过心，而且还认真了一段时间。

包括玛莎在内的好几个人都开始离开套房了，大家成群结队地上演着“出埃及记”——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往套房的大门走去。这时，另一间房间的门终于打开了，从里面出来的人，玛莎也认识，他是男生中年龄稍大的一个，斯坦利·狄克逊。只见他朝屋里点点头，随即就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玛莎只听清了他的几句话，“……姑娘们要走……够了……害怕……骚扰。”

另一个搭着话，“……早就告诉过你，我们就不该找……”

“为什么不从这里再找一个呢？”这是莱尔·杜梅尔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放纵不拘。

“对呀，找谁呢？”这些家伙开始满屋子地寻觅，挑肥拣瘦地物色着新猎物。玛莎连忙装没看见，自顾自地溜走了。

苏·菲利普还没醒，她的几个朋友想扶她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扶住。其中一个还算稳重的小伙子只好呼叫求援，“玛莎，苏的情况很糟糕，能不能帮忙搭把手？”

没办法，被逮到了，玛莎只好停下来，低头看看可怜人。苏现在已经睁开眼睛了，无力地仰靠在那里。一张充满稚气的脸苍白如纸，松松垮垮地咧着嘴，这么一折腾，口红都擦花了。既来之，则安之吧。玛莎心里叹了口气，答应了苏的小伙伴们，“把她扶到洗手间吧。”三个人终于把她扶起站稳，这个烂醉的女孩开始哭了起来。

打开洗手间的门，大家把苏扶了进去。这时，一同帮忙的一个男生看那架势还要跟进来，被玛莎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门口。她转过身来，看见苏·菲利普正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见到了鬼。看来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谢天谢地，至少可以醒醒酒，玛莎终于松了口气。

“不必太在意，每个人只有一次年轻的机会，”玛莎劝解着，“人们说，像我们这个年龄，谁都逃不掉会有这么一次的。”

“噢，老天啊！我妈会杀了我的。”苏痛苦地呜咽着，最后一头扎进抽水马桶，开始呕吐。

坐到浴缸沿儿上，玛莎冷静地为她善后，“吐完你就舒服多了，等吐干净了，我帮你洗把脸，再化化妆。”

苏的头还埋在马桶里，忧郁地点点头。

又过了10~15分钟，她们从洗手间出来了，套房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差不多就剩下莱尔·杜梅尔和他的狐朋狗友了。玛莎在心中盘算着，如果莱尔要送她，她会一口回绝掉。除了那群浑蛋，剩下的就只有先前求援的那个男生了。他迎了上来，匆忙地解释着，“我们已经安排苏的一个女伴带她回家了，可能苏今晚就在那儿过夜了。”说完，他就拉着苏的胳膊往外走，苏顺从地跟着他。男生回头又道了声谢，“我们楼下有车等着呢，玛莎，非常感谢。”看着他们也离开了，玛莎长舒了一口气。

玛莎伸手去取外衣，帮忙的时候就把衣服落在这儿了。突然听到套房大门被人关上了，定睛一瞧，原来是斯坦利·狄克逊背着手站在了门前，一声轻响，房门竟被锁上了。

“嗨，玛莎，”是莱尔·杜梅尔，“为什么这么着急走啊？”这个从小就认识的家伙，今天有点儿不一样。

眼前的朋友完全变成了陌生人，醉醺醺的一副流氓相。“我要回家。”玛莎竭力镇定。

“来吧。”他盛气凌人地逼向她。“再来一杯。”

“不，谢谢。”

他好像压根儿就没听见似的，“来了就得玩得起啊，小妞，对不对？”

“就咱们几个，没别人。”斯坦利·狄克逊也来帮腔，天生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不怀好意，重重的鼻音下流龌龊，“我们几个刚才可痛快了，还想再痛快一把。”剩下两个嬉皮笑脸的浑蛋，玛莎就都不认识了。

玛莎厉声怒喝，“我没兴趣。”声音貌似坚决，可就连玛莎自己都听出了潜伏的恐惧。她想夺门而逃，拦在身前的狄克逊摇了摇头。“求求你，”她哀求着，“求求你，让我走。”

“听着，玛莎，”莱尔一边号叫着，“我们知道你想要。”一边淫荡地咯咯笑着，“所有的妞儿都想，她们说‘不’，其实就是想的意思。她们都快想疯啦。”他看看其他人，意思是让他们帮帮腔，“对不对啊，伙计们？”

一个家伙轻声应和着，“就是这么回事儿。你能过来，不就是想要吗？”

饿狼们开始逼近围捕。

玛莎急忙转身，急中生智，“我警告你们，谁敢碰我，我就喊了。”

“你那么做可太遗憾啦，”斯坦利·狄克逊嘟囔着，“你可尝不到那些特别的东西了，特别好玩。”嘴上没停，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突然从她的背后，汗渍渍的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了她的胳膊。他的头紧贴着她的脸，黑麦威士忌刺鼻的酒味吞噬着她。

玛莎拼命地挣扎，想狠狠地咬住那只脏手，可是却咬不到。

“听着，玛莎，”又是“老朋友”莱尔，一张脸扭曲着，得意地狞笑，“你马上就要尝到特别的乐趣了。当你无力反抗时，就好好享受吧。他们总是这么说的，对吧？如果斯坦利放手，你能不能别叫喊？”玛莎暴怒地摇着头。无济于事，天地不应。

另一个家伙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来吧，玛莎。莱尔说你是一个放得开的小美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她发了疯似的挣扎着，还是无济于事。她被牢牢地控制住了，莱尔抓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几个人合力把她连拖带拽地强掳进旁边的卧室。

“哎呀，”狄克逊发现不妥，“快抓住她的脚。”最后一个没参与的家伙也上来了，紧紧地钳住她的脚。她拼命地踢，可结果却把高跟舞鞋踢掉了。当她被抬进卧室的时候，她仍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如坠噩梦。

“最后一次问你，”莱尔疾声厉色地威胁着，温顺的伪装终于卸下，“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玛莎的回答很简单，就是更加猛烈地挣扎。

“把她衣服脱掉，”有人叫嚣着。另一个声音——玛莎觉得是抓住她脚的那个浑蛋，心存顾忌地问着，“咱们这么干能行吗？”

“你就放心吧。”是莱尔·杜梅尔那个畜生，“一点儿事都没有，她爸爸还远在罗马鬼混呢。”

屋子里放着两张单人床，虽然疯狂反抗，玛莎还是倒退着被拖拽到最近的一张床上。没一会儿工夫，她就被仰面朝天地横按在床上了。她的头被残暴地向后压住，能看到的只有天花板了。曾经漆白的天花板现在都快成灰色的了，中央吊顶上的一盏吊灯泛着炫目的光。积满灰尘的吊灯边上还有一块泛黄的水渍。

突然头上的吊灯灭了，可屋里的另一盏灯还泛着光。狄克逊换了一个姿势，挨着玛莎的头半坐在床上，一只手按住她的身体，另一只仍然死死地捂着她的嘴。她感觉到还有几只手，歇斯底里地疯狂席卷着她的整个身体，她不要命地挣扎反抗，不断扭曲着自己的身体，奋力地蹬踢，可是双腿被硬按在床沿上，动弹不得。她又试图翻身，却听到“嘶”的一声，她那件巴黎世家的晚礼服被扯破了。

“我先来，”是斯坦利·狄克逊那个浑蛋，“过来一个替我压住了。”玛莎耳边传来了他粗重的喘息声。

踩在地毯上，轻微的脚步声，绕着床走动。玛莎的腿丝毫没有松动，但是狄克逊捂住嘴的手移开了，另一只手连忙跟进捂住。机会！这只手刚刚要堵住嘴，玛莎就狠狠地咬了下去，她感到牙齿戳进了皮肉，碰到了骨头。

一声痛不欲生的嘶嚎，那只手终于缩了回去。

鼓足所有的力气，玛莎撕心裂肺地大声尖叫。尖叫了三声，最后绝望地哭喊，“救命！快来救救我！”

求救声的最后一个字还没发出来就被斯坦利·狄克逊猛然伸过来的手堵回去了，这一击让玛莎几乎昏厥。好在她还能听到狄克逊的咆哮，“你个蠢货！你可真是笨！”

“她咬我！”带着痛楚的哭腔，“她竟然咬我的手。”

狄克逊恶狠狠地训斥着，“你想让她怎么对你，亲你的手？现在整个饭店都会来缠住咱们。”

莱尔又变回小绵羊了，着急地催促着，“我们快跑吧。”

“闭嘴！”狄克逊命令道。他们站在那儿仔细地听着。

松了口气，狄克逊轻轻地说道，“没什么动静，估计没有被人听到。”

真是这样吧。玛莎彻底绝望了，泪水弥漫了双眼，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再挣扎了。

咚咚咚——敲门声！套房的大门。三声，坚实，咄咄逼人。

“老天！”第三个衣冠禽兽先慌了，“真的有人听见了。”接着是一声呻吟，“噢，老天爷，我的手啊！”第4个也害怕了，提心吊胆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啊？”

敲门声又开始了，这次更加有力！

停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喊声，“请开开门，我听到有人喊救命。”轻柔的南部口音。

“一个人，”莱尔·杜梅尔悄悄地说，“就他一个人，也许能混过去。”

“可以试试，”狄克逊深吸一口气，“我去对付他。”又对另一个人低声吩咐着，“把她按住了，别出声，这回别再出乱子了。”

捂住嘴的手迅速更换，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身体。

先是咔嗒一声，接着是咯吱一声，门打开了。

斯坦利·狄克逊装着很意外，“哎呀。”

“对不起，先生。我是客房服务员。”正是方才听到的口音。“我恰巧经过，听到有人呼叫。”

“恰巧经过？”狄克逊的口气里充满了异常的敌意。接着，就好像打算不再计较，准备息事宁人的样子，“哦，不管怎么说，谢谢吧，那只是我太太做了一个噩梦。她比我睡得早，现在没事了。”

“这个……”来人明显有疑虑，“你确定真的没事吗？”

“一点儿事都没有，”狄克逊故作镇定，“偶尔发生的事很多呢，做个梦有什么稀奇。”他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完全占据了主动，好像就要混过去了。此刻，玛莎知道这是最后的稻草，大门即将关闭。

刚才的放弃换来了最后的一丝希望，她感觉捂住嘴的手也有些放松。她蓄势待发，最后一搏——猛地侧扭身躯，稍纵即逝的机会，她的嘴摆脱了禁锢。“救命！”她大声呼喊。“别信他！救命啊！”又一次，她被粗暴地掐断了声音。

门外情况瞬间发生改变，来人又听到了那个救命的声音，“请让我进去看看，行吗？”

“这是私人房间。我告诉过你，那只是我太太在做噩梦。”

“对不起，先生，我不信任你。”

“那好吧，”狄克逊似乎妥协了，“你进来吧。”

似乎怕被看到，按住玛莎的手都抽了回去。机不可失，玛莎急忙半转过身，起身盯住门口。一位黑人小伙子走了进来，20岁出头，聪明机灵，衣着整洁，短发中分，梳理精心。

他马上明白了状况，厉声断喝，“放开那个女孩子，让她走！”

“伙计们，都看看吧，”狄克逊并没有真的妥协，“看看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呢。”

玛莎隐约地感觉通向走廊的门还是开着的。

“好吧，黑鬼小子，”狄克逊咆哮着，“你自找的。”猛出右拳，动作专业，力道迅猛。这一击，使上了他整副宽大肩膀所能发出的全部力量，真要是打中了，直接就是击倒啊。黑人小伙也有两下子，一个动作闪到一旁，空拳呼啸着掠过头颅，毫发无损。狄克逊被自己的力道带着向前踉跄了几步。与此同时，“黑侠”一记凶狠的左勾拳，重重地击中攻击者的脸颊，发出清晰干脆的骨裂声。

走廊某处，房门推开，随即闭合。

捂住面颊，狄克逊暴跳如雷，“你这个畜生！”冲着同伙命令道，“一起上，抓住他！”

只有被咬的家伙没敢上前，其余三个暴徒仿佛被戾气冲昏了头脑，饿狼般地扑向“黑侠”。好虎难架群狼，最终他还是被击倒了。玛莎听到了一阵拳打脚踢，还有另一种声音——外面走廊里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得胜的饿狼们也听到了。“麻烦大了，”莱尔·杜梅尔焦急地抱怨着，“我早说过，我们应该赶快跑的。”

这些浑蛋想夺门逃走，没打架的小子冲在前头，其他人慌张尾随。玛莎听到斯坦利·狄克逊停住脚步，思量对策，“我们已经惹麻烦了，得请救兵。”

黑人小伙子坚强地爬了起来，满脸血迹。

门外，一个坚定威严的声音响起，压住了嘈杂声，“请告诉我，哪儿出了乱子？”

“在那边，”一个女人激动的声音，“有人尖叫，还有打斗声。”

另一个抱怨的声音，“之前我投诉过，没人搭理我。”

房门大开，玛莎隐约瞥见几张窥探的脸，接着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走了进来。房门从里面关上，头上的灯“啪”的一声被点亮了。

彼得·麦克德莫特扫视着乱七八糟的屋子，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玛莎抽搐着身体痛苦地哽咽着。她试图起身，却又虚弱地倒了下去，身子无力地撞靠在床头板上，挣扎着整理身前凌乱破损的衣裙。然后，哽咽着吐出只言片语，“要……强奸……我……”

麦克德莫特的脸瞬间铁青，将目光转向年轻黑人。年轻黑人的状况不好，勉强倚靠着墙，用手帕按住脸上不停流出的鲜血。

“是你？罗斯！”冷酷暴怒的杀气在麦克德莫特的眼中跳动。

“不！不不！”玛莎竭力想把话讲明白，哀求的呼喊响彻房间，“不是他！他是来救我的！”说到这里，她闭上了眼睛，如果没有他，接下来的噩梦！她刚有这个念头，就恶心得想吐。

年轻黑人站直了身体，收起了手帕，嘲弄着彼得，“麦克德莫特先生，你不是要上来揍我吗？你怎么总是慢一拍呢？”

彼得只好简单地道了个歉，“我误会了，罗斯，抱歉。”

彼得打心眼儿里讨厌阿修罗伊斯·罗斯。他的身份很特殊，既是饭店老板沃伦·特伦特的贴身男仆，同时还在芝加哥洛约拉大学读法律。很多年前，罗斯的爸爸——一个黑奴的儿子，就是沃伦的贴身男仆、同伴和知己。

25年后，老人去世了，他的儿子阿修罗伊斯就留在了沃伦的身边。罗斯是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里出生的，从小就长在饭店里，现在也住着老板的私人套房。只是因为学业才会出出进进不再常住。这里就是他的家，他可以来去自由。但是，彼得·麦克德莫特总觉得罗斯有点儿高傲得过分，目中无人，似乎总是好勇斗狠，藐视友情。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彼得顾不得什么事前事后了。

“他们一共4个人。4位绅士都是温文尔雅、年轻有为的白人。”

“认识吗？”

罗斯点点头，“认识两个。”

“那就好。”彼得跨步来到距他最近的床边，抓起了电话。

“要打给谁？”

“市警察局。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叫他们介入了。”

年轻黑人半真半假地笑了笑，“想听我的意见吗？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打电话。”

“为什么不打？”

“那是因为，”阿修罗伊斯·罗斯慢吞吞地拉着长音，故意强调着他的南部口音，“我会被拉去做证人。让我告诉你吧，在这个至高无上、无比伟大、高度自治的路易斯安那州里，没有一个法庭会在白人强奸案里采信‘黑鬼’小子的证词，强奸未遂或是别的什么都一样。不会的，先生。尤其是当这4位玉树临风的白人绅士、良好市民，一口咬定是‘黑鬼’在撒谎的时候，那就更不会了。就算普雷斯科特小姐力挺黑人小子，结果也是一样。况且，我觉得她爸爸是不会让她支持我的，他一定害怕所有的报纸和其他的什么小喇叭，没准儿会编出什么故事来呢。”

彼得放下了已经握在手里的话筒，“有时候啊，我真佩服你化简为繁的能力，好像总愿意把事情搞得更悲观呢。”虽然嘴上不服软，但彼得的心里却很清楚，罗斯说的没错。他把目光转向玛莎，“你刚才口中的‘普雷斯科特小姐’就是这位吗？”

年轻黑人点点头，“她的父亲是马克·普雷斯科特先生，普雷斯科特家族的成员，小姐，对吗？”

玛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普雷斯科特小姐，”彼得的措辞很小心，“应该为这件事负责的家伙，你认识吗？”

玛莎低声地回答，“认识。”

罗斯替她解释着，“我知道，那几个家伙都是从之前的联谊舞会上过来的。”

“是这样吗，普雷斯科特小姐？”

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承认了。

“你是他们带到这儿——这间套房里来的吗？”

还是一句低声回答，“是。”

彼得瞧着玛莎举棋不定，最后终于下了决心，“这件事还是由你决定吧，普雷斯科特小姐。不管你要不要提出正式控诉，或是其他的什么决定，饭店方面都会认可并予以配合。但是，罗斯讲的也很有道理，社会影响方面确实也请你考虑周全，我想会有一些，也许是很多的风言风语，会很难听、很刺耳的。”他又补充道，“我觉得有些事还真需要由你父亲来做主。需不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请他来这里？”

玛莎抬起了头，第一次敢于直面彼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爸爸在罗马，请不要告诉他——永远不要。”

“我们不一定非要报警，我敢说，有的事私下里也可以办得成。我不相信这事就这么完了，有些人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彼得绕过床，来到玛莎的身边，这才惊愕地发现，她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孩子，非常美丽的孩子。“现在，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玛莎又哭起来了，这次情绪平复了一些，声音也轻了很多。

彼得有点儿不知所措，掏出一条白色的亚麻手帕递给了她。玛莎接过手帕，拭去泪水，擤了擤鼻涕。

“好些了吗？”

玛莎点了点头，“谢谢你。”现在的她心乱如麻，百感交集：伤害、耻辱、愤怒、冲动——鱼死网破的冲动，以及渴望。虽然阅历告诉她那不会实现，但她依然渴望一双充满爱意和安全感的臂膀，紧紧地拥抱着她，安慰着她。但是，现在压倒一切的感受就是累，身体上的累，整个身体似乎已经真的筋疲力尽了。

“我觉得你应该歇一会儿。”彼得·麦克德莫特来到那张没碰过的床旁，掀起被单，玛莎钻了进去，躺在毯子上面。当脸颊触碰枕头的一刹那，她感到冷冰冰的。

她很痛苦，“我不想待在这儿，我待不下去了。”

彼得体谅地点点头，“我们一会儿就送你回家。”

“不！我不回家！求求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饭店里的其他房间？”

他无奈地摇摇头，“恐怕已经客满了。”

阿修罗伊斯·罗斯刚才去了趟洗手间，洗去了脸上的血迹。现在正站在邻近的客厅门口，轻声吹着口哨，环顾着屋内的一片狼藉：错位的家具、满是烟灰的烟灰缸、滴着酒的酒瓶，还有破碎的酒杯。

麦克德莫特走到年轻黑人的身边，罗斯打趣着说，“我猜这真是一场像样的聚会啊。”

“似乎只能说，曾经是吧。”彼得关上了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门。

玛莎再一次请求，“饭店里一定还有房间吧，今晚我没有勇气回家。”

彼得犹豫了一下，想到了对策，“我想还有一间，555号房。”他瞥了一眼罗斯。

555号房是为了配合工作而调配给副总经理的一间小屋子。除了当更衣室用以外，彼得很少光顾。现在正空着呢。

“离开这儿，哪儿都行，”玛莎又想起了一件事，“得找个人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管家安娜一声就行。”

“你觉得合适的话，”罗斯主动请缨，“我去拿钥匙吧。”

彼得点点头，“回来时顺便到那儿跑一趟——拿件睡袍来。咱们是不是应该再叫个女服务员过来？”

“你现在就叫的话，不就成了全楼直播了吗？”

彼得想了想，认为有道理。到了这个地步，闲言碎语是堵不住了。只要出了这样的事，哪个饭店都会七嘴八舌小道消息满天飞的，但是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弄得大张旗鼓人人皆知了，还是尽量封锁消息的好。

“你说的对。就我们两个人，带普雷斯科特小姐乘员工专用电梯走吧。”

罗斯刚一打开套房的大门，七嘴八舌的热切关怀就迎面扑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彼得一时间倒把这些门外被吵醒的住客给漏算了。他听到罗斯冷静低声地安抚着，踊跃好奇的关切终于平复了。

玛莎闭上了眼睛，轻声询问着：“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对不起，我早就该说了。”彼得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在饭店的职位。玛莎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彼得的说明她都清楚了，但是大部分的意识还是在享受着此刻轻柔抚慰的声音。

不一会儿，虽然玛莎的眼睛闭着，心神也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但她还是隐约地察觉到，阿修罗伊斯·罗斯回来了。救美的男士扶起了她，穿好睡袍，然后护送着她迅速悄声地走过已然寂静的走廊。出了员工专用电梯，穿过一段更长的走廊，终于她被轻柔地安置在了另一张床上，抚慰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几乎筋疲力尽了。”

流水的声音，随后是轻柔的话语，告诉她，洗澡水准备好了。

她咬牙起身，挪进浴室，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浴室里摆放着整洁叠好的睡衣，却是男式的。玛莎洗完后就换上了，深蓝色的，又肥又大，袖子盖住了手，尽管把裤脚挽了又挽，却还是容易被绊倒。

她走出浴室，罗斯把她扶到了床上。终于可以蜷缩在挺括、崭新的亚麻被单里休息了。再一次，彼得·麦克德莫特治愈系的平和声音拂过玛莎的耳畔。她喜欢这个声音，玛莎心里知道——她也喜欢声音的主人。“我和罗斯现在就离开了，普雷斯科特小姐。这个房间的房门是自动上锁的，钥匙就在床边，你会很安全，没人能打扰到你。”

“谢谢。”昏昏沉沉的，玛莎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穿着谁的睡衣？”

“我的，不好意思啊，太肥大了。”

她想摇摇头，表示没那么不方便，可是她太累了，只是勉强地吐出几个字，“没关系，很好。”她其实心中暗喜，那是他的！她有一种宽慰的感觉，好像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

“真的很好。”她轻声重复着，接着就失去意识，昏睡过去了。

8

彼得一个人在5楼等着电梯，而阿修罗伊斯·罗斯已经乘员工专用电梯回15层去了，他的房间在那一层，和饭店老板住的地方紧挨着。

午夜了，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彼得感慨着，这是很多人都不开心的一天，自己也逃不过去，而对于大饭店来说，一切只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一般人需要一生的时间才能体会的喜怒哀乐却经常被浓缩在一天，分别扮演着生旦净末丑，这对于饭店的雇员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

电梯来了，他告诉电梯员，“前厅，谢谢。”心里却还惦记着克丽斯汀，她还在主跃层等着自己呢。好在前厅的事，几分钟就能处理完。

彼得发现电梯门关上了，但电梯却不往下走，他有点儿不耐烦了，难道今天它也来找别扭了？固定值夜班的这个电梯员前后扳弄着操作杆，彼得提醒他，“你确定电梯门关紧了吗？”

“确定，先生，关紧了。不是那儿的毛病，我估计是电梯连接装置的问题，不是在操作杆这儿就是在上头。”电梯员朝电梯顶部晃了晃脑袋，那里安置着电梯的机械组件。他又接着说，“最近老是出毛病，总工程师前几天还来看过呢。”他用力扳动操作杆，猛地一颤，卡住的组件工作了，电梯开始下行。

“这是几号梯？”

“4号。”

彼得在心里默默记下，打算再具体问问总工程师，毛病到底出在哪儿。

彼得走出电梯，前厅的时钟提醒着，现在已经快午夜12点30分了。跟平时差不多，这个时间，前厅已经静下来，进出和逗留的活动几乎都没有了。今晚可能略有不同，不远处的咖啡厅还飘送着音乐声，看来还有一群“夜猫子”意犹未尽。彼得右转直奔接待前台，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他发现一个肥胖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是奥格尔维，先前不见踪影的饭店警卫长。这个下巴挂着厚厚赘肉的离职警察多年前曾服务于新奥尔良警队，当时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业绩平平混口饭吃。只见他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一对小眼睛却在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的状况。跟平时一样，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儿。上衣兜里揣着粗雪茄，就像一排待发的鱼雷。

“听说你找我。”奥格尔维不咸不淡地说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彼得先前压住的火一下子又被勾起来了，“我当然要找你，你去哪儿了？”

“我干活儿呀，麦克德莫特先生。”奥格尔维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说起话来竟有点儿娘娘腔，“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在警察总署处理咱们饭店的一些麻烦啊，今天行李室有一个手提箱被偷了。”

“警察总署？那你是在总署的哪间房里玩扑克牌呀？”

小眼睛里怒火熊熊，怨念外溢。“你要是这么说，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呀，或者到特伦特先生那里打小报告吧。”

彼得无奈地点点头，那么干都是浪费时间。这家伙早就留了后手，警署里有他的朋友，肯定会帮他一起说谎。而且沃伦·特伦特和奥格尔维都是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元老，从沃伦老爷子来这里时，这位奥格尔维就在这里了，沃伦一直都对奥格尔维听之任之，从来没让他吃过亏。也有人说过，因为这个“肥佬”知道有个地方埋了一两具尸体，沃伦有把柄在他手里，所以不敢惹怒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奥格尔维的职位稳如泰山，没人能扳得倒他。

“好吧，真可惜啊，你这一下子可错过了两桩突发的‘大案要案’呢。”彼得揶揄着他。

“好在现在都平息了。”虽然这么说，但彼得其实还是觉得很庆幸，也许奥格尔维不在倒是好事呢。对于艾伯特·威尔斯的突发事件，克丽斯汀肯定比奥格尔维处理得更加用心，更加雷厉风行。玛莎·普雷斯科特的事件就更不用说了，办事得不得体就不用指望了，他可能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彼得决定，先不去想奥格尔维的事了，匆匆地点点头就直奔前台去了。

先前接电话的那个“南部种植园主”还在。彼得觉得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得好，口气很友好地打着招呼，“刚才谢谢你了，帮我解决了14层的麻烦。威尔斯先生已经舒舒服服地安顿在1410房间了，阿伦斯医生正忙着安排医疗陪护呢，总工程师也把氧气架好了。”

“南部种植园主”看到彼得走过来时，脸都变得僵硬了，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我刚才没意识到事情那么严重啊。”

“我觉得，当时有那么一会儿还真是命悬一线啊。要不，我也不会那么在意为什么把他调到‘哈哈房’了。”

“南部种植园主”好像被醍醐灌顶了似的，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保证追查到底，保证，你就放心吧。”

“11层也出乱子了。能不能告诉我1126–7房间是谁订的？”

“南部种植园主”麻利地翻动着登记记录，抽出一张卡片，“斯坦利·狄克逊先生。”

“狄克逊。”罗斯和他离开玛莎的房间时，两人简短地交流过，这个名字是罗斯所认识的两个暴徒中的一个。

“他是汽车经销大亨的儿子，他爸爸是这里的老主顾。”

“谢谢你，”彼得点点头，“你最好把它标记为退房，让出纳把账单邮寄过去吧。”彼得突然灵机一动，“不，明天把账单给我送过去，我还要写封信。等确定了物品的损毁情况后，还要让他们赔钱呢。”

“好的，麦克德莫特先生。”“南部种植园主”的态度变得很快，“我会通知出纳按您的吩咐去做，我现在就把那间套房标为空房。”

“好的。”彼得认为没必要把玛莎在555房间的事大肆宣扬，就算按照程序规定，也没有太大的必要。也许在清晨的时候，玛莎自己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想法又提醒了他，他还许诺要给普雷斯科特家打电话呢。礼貌地道了声“晚安”，彼得穿过前厅来到一张空桌旁，这是日班副经理的专席。他从黄页里找到马克·普雷斯科特在花园区的地址并记下了电话号码。电话接过去了，响了半天才传来一个女人梦游般的声音。彼得先介绍了自己，然后通知她，“普雷斯科特小姐要我给安娜带个口信。”

那个声音也带着浓浓的南部口音，“我就是安娜，玛莎小姐还好吗？”

“她很好，她让我告诉你一声，今晚她就住在饭店了。”

管家挺有警惕性，“能否再告诉我一声，您到底是哪位？”

彼得耐心地解释着，“这样吧，如果你想核实的话，你可以把电话打回来。你可以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接前厅的副经理专席。”

女管家的口气缓和了不少，“好的，先生，我会照做的。”不到一分钟，他们又通上话了。“这回我放心了，”她如释重负，“现在我确定您是哪位了，她父亲出远门了，我们真有点儿担心玛莎小姐啊。”

放下电话，彼得发现玛莎·普雷斯科特又钻进了他的脑海。他决定明天应该和她好好地谈一谈，搞清楚在那起强奸未遂事件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说，套房里的混乱不堪，这就让人觉得疑点重重。

他意识到领班台的赫比·钱德勒正用眼睛偷偷地瞟着他。正好，也不用请了，彼得径直朝他走去，干脆利落地说道，“我记得告诉过你，去查查11层的乱子。”

獐头鼠目的钱德勒睁大了无辜的眼睛，“但我去过啦，麦克德莫特先生，我都看一圈了，没什么动静啊。”

事实也是如此，赫比心里有底。最后，他还是战战兢兢地跑了一趟11层，真是万事大吉。他去的时候，先前的那些乱子都已经平息了。锦上添花的是，他还得知，介绍来的那两个应召女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饭店了。

“你看得挺认真，听得很仔细啊。”

赫比·钱德勒听出来这是反话，针锋相对地摇了摇头，“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你吩咐的我都照做了，麦克德莫特先生。你让我上去一趟，我就上去了，即使这都不是我的活儿，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很好，很好。”虽然直觉告诉彼得，领班一定还有些事藏着掖着没说，但是他决定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了。“我会做些调查，也许还会找你谈谈。”

当他再次穿过前厅上电梯的时候，他发现赫比·钱德勒和饭店警卫长奥格尔维都在盯着他。这次他只上了一层，到达了主跃层。

克丽斯汀还在彼得的办公室一直等着。她已经把鞋踢掉了，玉足掖在身下的软垫皮椅上，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她双目微合，心绪神游，直到彼得进来的时候，才收敛心神，翘首凝望。

他半开玩笑半致歉，“好女不嫁饭店男，成天到晚忙不完。”

“真是一条及时的忠告啊，”克丽斯汀也陪他开起玩笑来，“我没告诉过你吧，其实我暗恋那个新来的副厨师长，长得像大明星洛克·哈德森的那个。”她放下玉足，抬腿钩鞋，“我们又有麻烦了吗？”

彼得咧嘴一笑，发现克丽斯汀的举手投足让人看着就打心眼里感到舒服；樱口软语，听着就使人心花怒放。

“别人会有麻烦的，我们还好，边走边聊吧。”

“只要离开饭店就行，这一天，咱们在这儿也待烦了。”

克丽斯汀想了想，“我们可以去法国区，那里好多地方还在营业。或者，你不介意的话，就来我家坐坐，我可是煎蛋饼的高手。”

彼得上前扶起克丽斯汀，带她出门，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灯，“煎蛋饼啊，”他憧憬着，“现在正是我最想吃的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9

两人形影相随，绕过避雨水洼，来到离饭店一个半街区的多层停车场。来去匆匆的疾风暴雨后，天空放晴，凸月破云。喧嚣过后的市中心也陷入了恬静的深眠。偶尔零星的出租车声，伴着两人高调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沉沉的建筑物夹缝窄道上。

睡眼惺忪的泊车员将克丽斯汀的大众车开过来，两人钻进车子整装待发。身材高大的彼得弯下身躯窝在右侧的副驾驶座上。“这就是生活！我活动一下筋骨，你不介意吧？”说着就把胳膊搭在了驾驶座的靠背上，若近若离地挨着克丽斯汀的肩膀。

在运河街等信号灯的时候，一辆新上线的空调大巴在他们面前沿着中央大道悄声滑过，克丽斯汀提醒彼得，“你还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呢。”

彼得皱了皱眉头，把思绪拉回饭店，言简意赅地跟克丽斯汀讲了玛莎·普雷斯科特遭强奸未遂的事。克丽斯汀驾着她的迷你大众汽车向东北方向驶去，耳听心受，一言不发。最后，彼得提到了赫比·钱德勒，把他觉得赫比有所隐瞒的疑惑也讲了出来。

“赫比知道不少事，总是知道的比讲出来的要多，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总能八面玲珑吃得开的原因吧。”

彼得倒是很干脆，“但并不是所有的事，靠八面玲珑就都能办好的。”

这句狠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是有所指的。看来彼得对于饭店的低效运营早就心急如焚了。可惜还是那句话，他只是一个拿钥匙的丫鬟，并不能做主。正常的饭店运行模式应该管理层次分明、权责范围清晰。这样的话，就没有以上的诸多问题了。可是，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没有明文规定的组织管理，最后拍板的就只有一个人——沃伦·特伦特。“一言堂”也就罢了，可这位饭店的所有者还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通常情况，作为康奈尔大学酒店管理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彼得早该在几个月前就萌生去意了。但此时的情况非同寻常，委身圣格里高利大饭店也算彼得的走投无路之举。现在，他可谓职途霉运当头，在短期内又挥之不去，有种“封杀良凤，梧桐难寻”之感。

曾几何时，彼得只要一想到自己怀才不遇、凤困鸡笼的处境就感到郁郁寡欢。但是，他也坦白地承认，不该怨天尤人，造成恶果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华尔道夫酒店，是他从康奈尔大学毕业后就职的第一个地方。那时的彼得·麦克德莫特年轻机灵、意气风发，似乎未来就在他的手中。作为风华正茂的初级副经理，他的上升空间很大，晋升已属板上钉钉。然而，扶摇直上的职途，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霉运当头，再加上自身言行失检丑事败露，他的美好前程就此断送。那天他正在当班，本该在职责区域恪尽职守，岂料却被发现擅离岗位，在一女住客的卧室中被逮个正着。

即便如此，他还是有机会逃脱责罚东山再起的。相貌堂堂、年轻力壮、精力旺盛，又是在大饭店工作，对于寂寞女人抛出的红杏枝难免是没有免疫力的。通常情况下，小伙子们总会在职业生涯的某个节点上甘拜于石榴裙下，这几乎是在所难免的。管理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最初只是倾向于以违规处理并记严重警告，杜绝再犯。然而，两个不利因素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合力毁了彼得。那名女客人的丈夫请了私人侦探参与调查，最终闹得鸡飞狗跳、不欢而散，以离婚收场。这当中，自然而然也把彼得牵扯了进来，服务人员的丑事人尽皆知，这对任何一家知名饭店来说都是相当忌讳的，甚至是深恶痛绝的。

祸不单行，彼得的私人生活又出了问题。在华尔道夫酒店危机的三年前，彼得·麦克德莫特突发奇想，闪电成婚，并以同样闪电般的速度分居了。在某种程度上，彼得的孤独寂寞以及对感情的幻灭导致了他的破罐子破摔，最终点燃了丑闻事件。不问起因，只看结果。彼得的妻子终于逮着了这次现成的把柄，成功地起诉离婚，大获全胜。

最终的结果是，为了保全华尔道夫的声誉，他被辞退了，带着洗不掉的耻辱灰溜溜地离开，各家联营同盟店也把他列入了黑名单。

当然了，谁也不会承认黑名单的存在。但是，之后彼得·麦克德莫特向很多饭店都递交过求职申请，却毫无例外地被粗暴驳回。这些饭店绝大多数都属于联营同盟店，只有独立经营的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最终收留了彼得，不过，得在薪水方面打点儿折，也就是难免的了。只是刁钻的沃伦·特伦特比较狠，开出的薪水只稍稍比彼得绝望的底线高出了一点点。

因此，他刚才所说的，“不是所有的事，靠八面玲珑就都能办成的”，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一句狠话罢了。他自己也知道，出淤泥而不染是多么不现实，他根本没有独立决断的权力。而且他也明白，克丽斯汀应该也看透了这一点。

彼得欣赏着克丽斯汀娴熟地驾驶着她的迷你大众车，游刃有余地奔驰在狭窄的勃艮第街上。沿着法国区，平行于密西西比河，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几英里[1]外就是更加繁华热闹、灯火通明的波旁街，一伙喝得腿脚发软的醉鬼从那边摇摇晃晃地游荡而来，克丽斯汀放缓车速，避让着这帮夜游酒鬼。克丽斯汀首先打破了沉默，“有件事我想你应该有权知道，柯蒂斯·奥基夫早上就到。”

这是一个可怕的消息，却也多少是意料之中的。

柯蒂斯·奥基夫，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个可以施魔咒的名字。这位业内大鳄是奥基夫大饭店——全球连锁饭店的大老板，搞收购就像常人选领带、挑手帕一样轻松随意。很显然，就算是再孤陋寡闻、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得出来，柯蒂斯·奥基夫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出现，只能传递着一个信号：他相中了这家饭店，准备吞掉它来壮大其日益膨胀的奥基夫连锁帝国。

“他是来收购的吗？”眼尖多闻的彼得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应该是吧。”克丽斯汀嘴上说着，眼睛可没闲着，紧盯着前方灯火阑珊的街道。

“沃伦不想卖，但是应该也是别无选择。”克丽斯汀还想加上一句，最后这句话现在还是机密。但即使没有说出口，彼得也应该有这个意识，不说也会明白。至于柯蒂斯·奥基夫来访的这个震撼消息，就算是机密，有效期也就只剩这个晚上了。明天，只要那位巨头一现身，整个饭店马上就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认为，车到山前已无路了。”确实，就算不说，彼得也意识到了。和饭店其他的管理人员一样，这几个月来，饭店的亏损已经严重到无法自愈的程度，大家都明白，无力回天了。“不管怎么说，我感到很遗憾。”

克丽斯汀倒挺乐观，“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吗？我说过，沃伦不想卖。”

彼得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他们驶离了法国区，左转上了绿树成荫的滨海大道。迎面一辆车子飞驰而过，拖着渐行渐远的尾灯驶向圣约翰河口区方向，除此之外，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克丽斯汀接着说道，“再融资的话，也有不少问题，沃伦正竭力寻找新的投资，他还是希望保住饭店。”

“要是他找不到呢？”

“那样的话，我估计咱们就要常常瞻仰那位柯蒂斯·奥基夫先生啦。”

也许他就不会怜顾我了，彼得酸溜溜地想着。他现在怀疑自己也是山前无路了，像奥基夫这样的连锁饭店会考虑他已改过自新，值得继续雇用吗？如果他的工作成绩出类拔萃的话，也许对方会考虑的，可他在这儿束手束脚的，能有什么丰功伟绩啊。

看来，他马上又要满世界地撒简历找工作了。算了，还是应该相信老话，车到山前必有路。

“奥基夫–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彼得玩味着，“什么时候会有结果呢？”

“不管如何，最迟本周末。”

“这么快！”

为什么会这么快？克丽斯汀知晓一个强势的理由，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老头子找不到新投资的。”彼得很肯定。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任何投资人都会把钱投到可靠的地方，可靠需要良好的管理，这一点，圣格里高利不具备，本来可以的，可惜了。”

他们又向北来到了埃利西恩菲尔兹街，宽阔的双向车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大众汽车在飞驰。突然，正前方冒出了闪烁的白灯，左右晃动着若隐若现。克丽斯汀急踩刹车，停住了。一位穿制服的警察走上前来，用手电筒照着大众汽车，围着车子查看了一圈。这时，他们才发现，刚才所幸悬崖勒马了，前方路段已被封锁，路障绳就拉在近处。路障前方穿制服的工人中混着几个穿便装的人，正借着强光检查着路面。

警官查看了车子，没发现什么不妥，就来到了驾驶员这边的车门。克丽斯汀摇下车窗，警官说明了情况，“两位，看来得麻烦你们绕行了。你们可以上另一侧的车道，缓行慢开一小段，看到街口那边的警官挥动示意时，就可以绕回原车道了。”

“你们在查什么？”彼得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肇事逃逸，晚间早些时候发生的。”

克丽斯汀很关切，“撞死人了吗？”

警官点点头，“一名7岁的女孩。”看到他们震惊的表情，警官继续解释，“和她妈妈一起走的时候被撞的，当场死亡。那位母亲被送到医院了，肇事者当时肯定知道出事了，却直接开着车跑了。”接着，他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骂了一句，“浑蛋。”

“你们能抓到他吧？”

“必须把他翻出来。”警官态度坚决地点点头，又示意他们瞧瞧路障那边，“这群警察都很能干，这次可把他们惹火了。他们在路面上发现了碎玻璃，肇事车辆上一定也留下了蛛丝马迹。”后面车灯闪烁，又有汽车开过来，警官示意他们继续上路。

慢行驶入迂回车道，两个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看到前方的挥动示意后，又返回到常规车道继续行驶。彼得的头脑里，一个模糊的想法蹿来蹿去，可他却一直抓不住。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心事重重呢？也许就是事故本身在困扰他吧，获悉突发的悲剧总是这种反应吧。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使他陷入苦思之中，不得自拔。突然，克丽斯汀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我们快到家了。”

驶离埃利西恩菲尔兹街，他们又上了普伦斯大街，不一会儿又右转了一个弯，再左拐，停在了一幢两层现代公寓的泊车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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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是没有饭店雇我的话，”彼得美滋滋地喊着，“我就再回酒吧里当酒保。”他正在克丽斯汀的客厅里调着酒，房间色调柔和，苔绿交融着瓷蓝。旁边厨房里传来了敲鸡蛋的声音。

“你以前干过吗？”

“干过一段。”他量出三盎司[2]的黑麦威士忌，分成两份，又伸手取来安哥斯图拉和贝娇丝苦精酒，“日后有空再告诉你吧。”寻思了一下，他又加了些黑麦威士忌，见几滴佳酿不小心溅落在玮致活牌瓷蓝色的地毯上，便用手帕擦拭干净。

站起身来，彼得环顾客厅，室内色彩陈设浑然一体、赏心悦目：法式沙发简约却不简单，蓝白绿三色叶纹织毯覆于其上；一对赫普怀特式座椅，伴在大理石面的衣柜旁；嵌饰美观的红木餐具柜现在倒成了彼得的调酒台。墙上饰有几幅描绘法属路易斯安那时期的风情画，及一幅现代印象派的油画，气氛温馨欢快。真像克丽斯汀给人的感觉，彼得偷偷地想着。唯一碍眼的就是身旁餐具柜上臃笨的座钟。嘀嗒细语，轻叩时间之门，毫无疑问，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黄铜花体数字，钟面水渍斑斑，岁月留痕。彼得饶有兴趣地参观着。

彼得手执酒杯移步厨房，看见克丽斯汀正在将搅好的蛋液倒入刚刚加热过的平底锅内。

“再等三分钟，”克丽斯汀忙碌着，“马上开饭。”

彼得递给她酒杯，两人碰杯品酒。

“来尝一尝我的煎蛋饼吧。”克丽斯汀自卖自夸，“可以开动了。”

克丽斯汀真没吹牛，轻薄、松软、香草味道。“这才叫煎蛋饼呢，”彼得赞不绝口，“可惜很难吃到，我今天真是口福不浅呀。”

“我还会煮鸡蛋呢。”克丽斯汀又开起了玩笑。

彼得配合地轻挥手臂，做无奈状，“早餐不会还是鸡蛋吧。”

佳肴美酒后，两人返回客厅。彼得又调起酒来，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两点钟了。

挨着她坐在沙发上，彼得指着旁边样子古怪的座钟问道，“我总是感觉它在盯着我——像家长似的提醒我时间不早了。”

“也许吧，”克丽斯汀说道，“它是爸爸的，以前放在他的办公室里，患者们都见过。这是我留下来的唯一的念想了。”

一时间，静默无语。克丽斯汀曾平静如实地跟他提过威斯康星的空难。彼得轻柔地说着话，“在那之后，你一定很孤独绝望吧。”

“我曾想跟他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她很干脆，“但后来挺过去了，当然，这需要一段时间。”

“要多久？”

她淡然一笑，“人的精神创伤修复起来也是很快的，那部分——我指的是想死的念头，要一两周。”

“后来呢？”

“后来，我躲到了新奥尔良，”克丽斯汀娓娓道来，“我竭力控制，让自己什么也不要想，可是挺难的，度日如年，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应该要干点儿事，但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去哪儿干。”

她停了一下，彼得鼓励她，“说下去吧。”

“有一段时间，我想回学校，后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为了文学学士的学位不值得回去，而且我突然发现，这些东西恍如隔世，一下子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理解你。”

克丽斯汀抿了一口酒，陷入哀思。望着她坚毅的脸庞，彼得能感受到她那静如止水、泰然自若的心灵。

“总之，”她继续回忆，“有一天，我在科隆德里大街上游荡，发现了一块招牌——秘书学校。就是它了！我知道我该学什么，干什么了，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就像现在这样，最后算是如我所愿了。”

“那你是怎么来的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呢？”

“我一直待在那儿啊。从威斯康星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住下了。一天早上，在早餐赠阅的《时代花絮》上，我在分类广告里发现，这家饭店的总经理正在招聘私人秘书。我早早地就去了，第一个到达现场，等候面试。那时候，沃伦总是第一个来上班，可那天，他发现，他居然不是最早到的，我已经在行政套房里等着他了。”

“他当场就录用你了？”

“也不算是吧。事实上，我现在还不知道当时是不是被录用了。具体的就是，当他知道我是来应聘的之后，就把我叫进了房间。然后就口授信函、发布指令，再让我下达给饭店的其他人。等到有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应聘时，我都忙碌了好几个小时了。还是我接待的他们，并擅自主张地假传圣旨，说这个职位已经招聘完了。”

彼得听完咯咯直笑，“听起来倒像是老头子的风格。”

“甚至那个时候，他可能都还不知道我是谁呢。直到大约三天后，我在他的桌子上留了一张便条。我当时应该是那么写的，‘我叫克丽斯汀·弗朗西斯。’我还要求了薪水。后来，我拿回了便条，上面除了他的签名外，一字未写，就这样，我留了下来。”

“真是一个哄人睡觉的好故事啊。”彼得从沙发上起身，伸伸颀长的胳膊和腿，“你家的座钟又在瞪我啦，我也该告辞喽。”

“这不公平，”克丽斯汀不干了，撒起娇来，“我们一直谈论的都是我。”她现在才意识到彼得真的很有男人味，而且还很温柔。这一点，她今晚体会颇深，尤其是在他抱起艾伯特·威尔斯，大步流星地走到另一间屋子之时，真是太像男子汉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猜想，她被彼得抱在怀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我很开心—— 一天的烦恼都被赶跑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有下次的。”他停住了，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对吗？”

她点点头应允了，也许还想说些什么，可却被他轻轻的一吻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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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麦克德莫特在克丽斯汀的公寓时就提前打电话叫了出租车，现在他正懒洋洋地坐在车上舒缓疲劳呢。过去一天中所发生的事情正一桩桩一件件似过电影般地在他脑海里闪过，不是终结，还会继续，继续在新的一天蔓延发展，或好或坏。白天日常的工作已经够棘手的了，最后熬到晚上又冒出了几起更焦头烂额的突发事件：与克罗伊登公爵夫妇的短兵相接，艾伯特·威尔斯的起死回生，玛莎·普雷斯科特遭强奸未遂。还有几个悬而未决的未知数，涉及奥格尔维、赫比·钱德勒，现在又加上了一个柯蒂斯·奥基夫，他的来临也许会导致彼得的失业。最后就是克丽斯汀，这位和他共事许久，他却视而不见的女人。可是今晚，他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克丽斯汀，一个叩其心门的佳人。

但是彼得警告自己：女人曾毁过他两次，让他跌了两个大跟头。所以，不管怎样，即便真的是你情我愿，两人的发展也要循序渐进，匆忙不得。而他自己也要“吃一堑，长一智”，小心为妙，懈怠不得。

车子上了埃利西恩菲尔兹街，飞速返回市中心。经过之前车祸发生的地点时，彼得特意留心观察，路障已撤，警官归队，一切似乎都回归了平静。可是，彼得心中之前那份莫名的不安再次油然而生，一路纠缠着他挥之不去。就这样，心浮气躁的他返回了离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只有一两个街区的公寓住所。

[1] 1英里≈1.61千米。——编者注

[2] 1盎司≈0.028千克。——编者注

星期二

1

和所有的饭店一样，圣格里高利大饭店从一大早就忙碌了起来，犹如战地老兵，凑合着打个盹儿就重新投入了新的战斗。最早醒来的住客刚从床上懒洋洋地爬起，正当他们如丢了魂般晃荡到浴室的时候，饭店业的运营机器早已悄悄地扳动了开关，无声无息地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

凌晨5点，饭店的夜班保洁队已经整整忙碌了8个小时。在这期间，他们煎熬地穿梭于公共厅室、低层楼梯、厨房区域，还有主厅等处，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们透支着最后的一丝力气，整理好工具装备待存备用。用了一整夜去打理的地面微光闪烁，各样陈设金木生辉，空气中荡漾着怡人的新蜡气味。

梅格·耶特米恩，一位在饭店服务了近30年的保洁人员，蹒跚而行。大家都以为她是因为过于疲劳才如此步履艰难，其实不然，她是因为偷了食物，才会如此吃力地负重前行。她在大腿内侧用胶带绑了足足三磅[1]的西冷牛排，这可是平添了近三斤的“赘肉”呢。半个小时前，瞅准了没人盯着，梅格用闪电般的速度从厨房冰箱里攫出一块牛排。多年的实践经验派上了用场，她知道应该瞄着哪儿，接着又该如何把战利品裹在破旧的抛光布里带进女厕，关上门就能放开手脚了。掏出备好的胶带，把牛排结结实实地绑好，大功告成。

牛肉贴在腿上的滋味并不好受，湿黏冰凉。不过，遭一个多小时的罪也很值得，只有这样，她才能不慌不忙地顺利过关。员工入口的警卫也很精明，碰到外运包裹或是发现鼓鼓囊囊的口袋是一定会盘查一番的。梅格这套手段，经过多次实践证明是可行的。

梅格所处的位置再上两层就是会议厅跃层了。穿过本层中一道无牌紧锁的门，一名总机接线员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开始第一个晨间叫醒服务。这名接线员，维纳斯·宝乐夫人，是一位已升格为祖母的独居老太太，大夜班接线三人组的小组长。从此刻到早7点，三人组的叫醒服务只有零星的几个。这种服务是客人昨晚登记预订好的，按一刻钟为一个时间单位的顺序分档，记录在检索卡片上，并放在她们身前的抽屉里。早上7点以后，她们就要开始忙了，因为需要叫醒的客人会突然激增。

宝乐夫人熟练地用手指翻动卡片，发现和平常一样，高峰期还是在早上7点45分的那个档，有接近180位客人预约了这项服务。即使手疾口快，三个人也得花上至少20分钟才能完成。这就意味着她们得把这一档提前，从早上7点35分就开始——前提是7点30分的那一档要在5分钟内完成。赶在7点55分以前抢完这一档，因为很快就又要突击早上8点整的那一批了。

宝乐夫人叹了口气，没办法，今天还是会有投诉的。住客们一定会向管理部门抱怨，某个睡糊涂了的接线员不是早叫就是晚叫了他们。

好在还有件事算是一个福利。早上的这个时段，客人们都没心情啰啰唆唆地闲聊，也没有把叫醒服务当色情热线使用的心情，晚上可就保不准了，所以这也是总机室大门历来都是无牌紧锁的原因。同样可以松口气的就是，早上8点，日班接线员就能来接班了，日间接线高峰时段，这里共有15个人之多呢。上午9点，包括宝乐夫人在内的夜班人马就该回家补觉去了。

又该叫起一位了，宝乐夫人再次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按下一个键，顿时头上高高安置的一个铃发出了刺耳的鸣响。

位于地下二层的工程控制室，华莱士·桑托帕德雷，一位三级静设备工程师，放下了正在阅读的《希腊文化》，这是一本由汤因比所著的平装本，然后，几口就把刚才吃剩的花生酱三明治给消灭掉了。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还算清闲，可以时断时续地看看书。现在，该是他当班时的最后一圈工程巡查了。打开控制室的门，立刻可以听到陪他做伴的工程机器所发出的嗡嗡声，好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似的。

他查看了热水系统，注意到温度已攀升，这表明时控恒温器工作正常。大量热水的需求高峰即将到来，那时，楼上的800位住客也许会在同一时间想要洗个热水澡或淋淋热水浴。

夜间的外部气温较为凉爽，庞大的专业机械系统——2500吨的空调巨无霸，现在运转起来也轻松了不少。相对的低温意味着压缩机组即便关闭一台也能正常运转，这样的话，整个压缩机组就可以轮班进行停机养护了。本来，过去几周的热浪让正常的维修保养不断拖延，现在看来，可以不用再耽误了。华莱士·桑托帕德雷心中暗喜，这下，总工程师，那个苏格兰佬也该笑逐颜开了吧。

不过喜忧参半，昨夜两点，城市供电突然中断，大约持续了11分钟才恢复，想必是南下暴风雨惹的祸吧。要是那个老伙计听到这个消息的话，估计之前那点儿兴奋感就又要被冲淡了。

其实，对于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来说，倒没什么实质问题。绝大多数住客甚至都没意识到那次极短暂的断电，大家那时都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桑托帕德雷当时迅速地切换到由饭店发电机供电的紧急电源，运转高效正常，几乎没有造成影响。

只不过，从启动发电机到输出电力要三分钟的时间，结果饭店里所有的电力钟，总共约200只，全都慢了三分钟。这样的话，就要手动校准每一只钟，这可是一个枯燥耗时的工作，够维修工忙活一整天的。

距华莱士的控制室不远，就是垃圾焚烧围场，这里热浪逼人、臭气扑鼻，却是布克·特·格雷厄姆的地盘。此刻的他刚刚劳作了一夜，把从饭店垃圾里淘出的宝贝堆成一堆，在他周围被烟火熏黑的墙上，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火舌的光影。

饭店里的人，连员工都算在内，也没有几个光临过布克的地盘。那些寥寥无几参观过的人，都说这里就像是福音传教士描绘的地狱。但布克看起来却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善良人，双目闪亮、牙齿泛光，也算是“明眸皓齿”了，一张黑黢黢的脸庞满是晶莹的汗珠。他干起活儿来任劳任怨，自得其乐，就连焚烧场的炙热也不厌反喜。

布克·特·格雷厄姆在这里见过的寥寥数位饭店员工中就有彼得·麦克德莫特。那是彼得刚来饭店的时候，他想多转一转，甚至是饭店最偏僻的角落，这样就可以了解饭店的地形结构以及运转情况了。在一次探寻中，他发现了这个焚烧场。

从那以后，彼得会偶尔造访，这是他的刻意而为，对饭店的所有部门都要逐一了解。他还会亲力亲为，直接过问事务进展。可能是因为他的亲民厚道，也可能只是因为两人天性相投，从年轻的麦克德莫特先生身上，布克·特·格雷厄姆甚至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上帝的降临。

彼得经常揣摩着布克那本油渍斑斑的练习本，上面记录了布克引以为豪的辉煌成果。那是一本物品记录册，罗列的全是被别人遗弃，他又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宝贝。根据记录，里面最贵重的单项物品就是饭店的镀银餐具。

布克是一个简单朴实的人，从来就没质疑过这些镀银餐具为什么会跑到垃圾堆里。还是彼得·麦克德莫特为他解释了缘由：这是一个由来已久的问题，让每家大饭店的管理层都很头疼。主要还是出在那些手忙脚乱、头脑不清的服务员、勤杂工等餐厅人员身上。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或许根本不在乎，把残羹冷炙连同餐具一股脑儿地塞进垃圾箱。于是，源源不断的餐具就这样失踪丢弃。

几年前，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是没有自己的垃圾焚烧场的，垃圾的处理要先压缩冷冻，然后再运送到城市垃圾场处理。直到银具流失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时，饭店才不得不建立了内部焚烧场，并雇用了布克·特·格雷厄姆进行手工焚烧。

布克的工作很简单。饭店所有的垃圾都会被倒进小推车上的垃圾箱里，布克则会负责把每一辆推车送进焚场。然后一次一点儿地，把垃圾在大平盘上摊开，用耙子来来回回地翻动，就像园丁培土一样。一旦耙出了宝贝——一个回收瓶、完好的玻璃器皿、餐具，有时候还有客人的贵重物品，布克就会及时跟进，唾手可得。最后剩下的垃圾都会被推到火里焚毁。

今天的淘宝成果说明，本月的回收成绩平平，因为已经到月底了。到目前为止，镀银餐具本月共找回了近2000件，对于饭店来说，每件值一美元；大约4000个瓶子，每个两美分；800件完好的玻璃器皿，每件价值25美分；还有一大堆不好分类的各种物件，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件令人咂舌的银制汤碗。这么算下来，每年就为饭店净省下大概40 000美元。

而布克·特·格雷厄姆的税后周薪只有38美元而已。现在，有名无利的他却满足地套上那件脏兮兮的夹克准备回家了。

回家的必经之路自然是员工入口，此时，这个土褐色砖结构入口的通行量正在逐渐增大。它位于卡门街上的一个小巷子里，每次都是一个个或一对对地过关通行。夜班员工涓流不息，鱼贯而出。而日间头班的员工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也是川流不息，匆匆而入。

厨房区域里依旧灯火通明，早班厨工已为厨师做好了烹饪准备。隔壁衣帽间里，厨师们换下便装，穿上干净的白色厨师服。几分钟后，厨师们就要开始准备饭店的1600份早餐了，等到最后一例鸡蛋熏肉上完，就得上午9~10点钟了。在这之前，还得早早地开始烹制今天客人下单预订的2000份午餐。

一排排热气嘶鸣的大蒸锅，一列列威风壮硕的大烤箱，加上各种批量烹制食品的大块头设备，厨房区似乎成了重型机械的制造厂。然而，机器巨兽的丛林中却藏着一袋不起眼的桂格麦片，给人以温馨之家的感觉。这是为零星几个麦片忠实爱好者准备的，每家饭店都会摊上这样的住客，这些人不管外面是零下十七八摄氏度的严寒，还是树荫下也要三十七八摄氏度的酷暑，早餐必点热乎乎的麦片粥。

厨房的油炸间里，16岁的厨工杰里米·贝姆看了看巨型多功能油炸锅，已经启动10分钟了，他刚才按指示要求，已经把温度设定为93摄氏度了。再过一会儿，温度就可以攀升到烹饪要求的182摄氏度。今天会是炸锅忙碌的一天，南方香酥炸鸡可是一道招牌菜，主餐厅的菜单上还把它标为特别推荐了呢。

炸锅里的高脂油已经加温到火候了，杰里米察觉，今天的油烟比平常更重，但悬空于上的通气罩和高速运转的排风机都已经在正常运转了啊。他觉得这个情况应该报告，可转念一想，昨天的一幕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在昨天，他只因对调味汁的配方多表现出了一点儿兴趣，就被主厨助理痛斥了一番，最后还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杰里米耸耸肩，好吧，谁愿意操心谁去操心吧，这也不关我的事。

现在确实有人很操心，可不是在油烟升腾的厨房，而是在半个街区外的饭店洗衣房里。

洗衣房是一个热火朝天、蒸汽弥漫的地方，单独一幢二层老楼，经由宽阔的地下通道与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主体相连。脾气火暴的“毒舌”女主管，爱尔丝·舒尔德夫人几分钟前刚刚穿过地下通道。跟平时一样，赶在绝大多数手下之前，来到了她的王国。现在她可正犯愁呢，让她操心的是一堆脏兮兮的台布。

在洗衣房忙碌的一天里，要处理大概25000件亚麻布品。其中包括毛巾、床单、服务员和厨师的白制服，以及工程部油渍斑斑的连体工作服。这些日常任务大多数都可以常规洗涤，但最近一个恼人的问题越来越突出，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起因就是入住的生意人越来越喜欢把台布当草稿纸用，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写算算的。

“哪个浑蛋会在家里这么祸害东西？”舒尔德夫人突然冲夜班工人抱怨了一句。那名男夜工正忙着分拣呢，把那些招人烦的“草稿纸”从一大堆只需正常洗涤的脏台布里挑出来。

“我的天啊，如果他们敢这么做，他们的妻子准能一脚把这些人踢到垃圾堆里去。我都跟那些榆木脑袋的服务员说过很多次了，叫他们盯着点儿，拦着点儿，可他们却都满不在乎。”

舒尔德一听有帮腔的就更来劲了，想好好羞辱服务员一番。压低了声音，学着他们的腔调，“是的，先生；是的，先生；两边都亲一下，先生；随便在台布上写，先生；这里还有支圆珠笔，先生；只要多给小费，谁还管什么洗衣房。”

舒尔德夫人停下来了，看到男夜工张着嘴，直愣愣地瞅着她。这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他大吼，“滚回家去！一个晚上就留下这么一堆垃圾，大早上的就让我头疼。”

夜工走后，她开始盘算起来。还好，总算是在沾水之前把这批“草稿纸”拣出来了。一旦圆珠笔油浸了水，那么“草稿纸”就得当抹布使了，除非用高压水枪喷射，要不别想把笔油冲下来。

即便如此，洗衣房最好的去污工娜丽，也得动用四氯化碳苦干上一整天呢。幸运的话，大多数“草稿纸”都可以重新使用了。但是，舒尔德暗自发狠，她还攒了不少“好词”孝敬那帮笨蛋服务员呢。

就这样，整个饭店，台前的、幕后的——服务部、办公室、木工房、烘焙间、印刷厂、客房部、管道室、采购部、设计装潢中心、仓储部、车库、电视维修部等，全部从晨曦中苏醒，开始了新的一天。

[1] 1磅≈0.45千克。——编者注

2

沃伦·特伦特六居室的私人套房在15层，此刻，他就待在那里。从理发椅上起身走下，阿修罗伊斯·罗斯刚刚为他刮了脸。左侧大腿一阵钻心的刺痛，坐骨神经痛又犯了。看来，这是一种兆头，老头子反复无常的脾气今天得收敛一点儿啦。侧厅的私人理发室就在宽敞的浴室隔壁。浴室里设备齐全——蒸汽房、日式地嵌浴缸，还有内嵌式水族箱。水族箱里养着目光忧郁的热带鱼，透过真空玻璃张望着。沃伦·特伦特僵直地走进浴室，停在镜墙前，审视着修面的效果。他很满意，刮得不错，同时也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皱纹深刻、棱角分明的脸；一张嘴微张着，偶尔也能幽默几句；鹰钩鼻、深陷的眼睛，眼神诡秘内敛。年轻时的他曾有着一头墨黑的乌发，现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但仍是厚重浓密的卷发。上浆翻领配上整洁的宽领带，还是不失一副南部名绅的形象。

精雕细琢的这副衣冠楚楚、威仪非凡的造型，要是在平时也许会让他感到神清气爽，可是今天却没让他欢快起来。过去的几周里，他一直郁郁寡欢，什么高兴事到他这儿都变得黯然失色了。今天已经是星期二了，他提醒着自己，本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正如这么多天来的每一个早上，他又开始算日子了。包括今天，只有仅仅4天的时间了：这4天，他要保卫这一辈子的努力，绝不能让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对于自己不争气的悲观想法，这位饭店的所有者感到有些自责、恼怒，抖擞下精神，甩掉低落的情绪，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餐厅。餐厅里，罗斯已经布置好了餐桌。在橡木长餐桌上，浆挺的餐巾已经铺好，摆好的银制餐具熠熠生光，保温送餐车停放在桌旁，是刚刚火速从厨房送过来的。罗斯拉出座椅，沃伦·特伦特手脚僵硬地挪到座位前，终于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随即用手朝桌子对面招呼了一下。黑人小伙立刻又摆了一个餐位，拉把椅子连忙坐下。推车上还常备着另一份早餐，就是为应对老头子的一时兴起而准备的。多数情况，沃伦都习惯独自享用早餐。

摆上两份早餐——奶油面包屑焙蛋、加拿大培根，还有玉米粥，罗斯一声不吭，他知道老板想好了会先开腔的。其实，罗斯现在看上去挺狼狈的，鼻青脸肿的不说，昨晚打斗也留下了不少伤痕，他还用两块药贴把最重的伤口给遮盖起来了。但沃伦·特伦特对这些根本不闻不问，两个人都安静用餐、互不交流。最后，老头子应该是吃好了，推开餐盘，终于开了腔，“好好享用吧，你我两个以后也许都享受不到了。”

罗斯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氛，“信托的那些人现在同意续订合约吗？”

“他们以前会，以后也会，可偏偏不是现在。”冷不防，老头子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天啊！曾几何时，我本来可以呼风唤雨，根本用不着求这个求那个的。银行、信托，所有的那些人都排着队巴结我，争着抢着借钱给我，求着我花。”

“对于我们所有的人来说，时代都变了。”罗斯倒着咖啡，“有的事变好了，还有一些变坏了。”

沃伦·特伦特酸溜溜地说道，“对你而言倒还好办，毕竟你还很年轻。你不用像我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经营一辈子的所有一切，在自己的眼前崩塌消亡。”

真的要崩塌消亡了，他已心灰意冷。从现在起到星期五营业结束——仅仅4天后，他的事业将就此终结。饭店资产作为抵押，20年的赎回期限已到，而持有抵押的投资财团已拒绝续约，无力赎回的他也只有将饭店拱手相让这一条路可走。起初，当他得知财团的决定时只是很吃惊，但并不担心，也没太在乎。放贷的人有的是，他是这么想的，也许还都巴不得地要接手呢。当然了，就是利率要高一些。但是，不容置疑的是，这个人需要有些实力，不管怎么说，至少也得拿出200万美元才能接手。

但真正到了跑贷款的时候，他就很狼狈了。处处碰壁，不留余地。银行、信托、保险，还有民间放贷人，谁都不答应。而且，都是一口回绝，连个托词都没有，这才让他最初满满的信心一落千丈。

一位银行家给他交了实底儿，这位老相识一语道破天机，“老伙计，像你那样的饭店现在已经不吃香了，该淘汰了。越来越多的人看透了，你那种庞大的独立经营店已经没什么前途了。当今的社会是联营店的天下，它们才能赚到钱。不信，可以看看你的资产负债表。我看你现在是开一天店赔一天钱呀。你怎么还能指望放贷机构把钱借给你打水漂儿呢？”

老头子不甘示弱，竭力辩驳。他声称，亏损日短，来日方长。生意改善了，扭亏为盈还远吗？可是，任你纵有百口，说得天花乱坠，人家就是油盐不进，分文不贷。

正当沃伦·特伦特在这个死胡同里苦苦挣扎的时候，柯蒂斯·奥基夫打来了一个长途电话，约他本周在新奥尔良碰个面。是绝处逢生还是落井下石呢？“沃伦，我可是打心眼里想要和你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啊，”这位饭店业大王操着慢吞吞，还拉了长调的得州腔，从容舒畅地建议着，“毕竟啊，咱们俩可是这一行里的老古董了。我和你，也该抽空叙叙旧了吧。”但是，沃伦·特伦特也算是从风里雨里走过来的，并没有被表面的友好平和所蒙蔽，他闻到了杀气的味道。奥基夫联营店之前就已有所动作，看来秃鹫早就盘旋待机了，现在猎物即将断气，也该出手了。柯蒂斯·奥基夫今天就到，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大鳄”已有十足的把握，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财务危机已经积重难返了。

沃伦·特伦特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把思绪拉回到了身前事，“饭店的夜班记录里提到你了。”他开始对阿修罗伊斯·罗斯的狼狈相产生了兴趣。

“我知道，”罗斯直言不讳，“我读过了。”夜班记录跟平常一样，大清早就送来了，他曾匆匆地扫了一眼，瞄到了一条标注：投诉1126–7套房吵闹异常。接着是彼得·麦克德莫特的笔迹：

阿·罗斯，彼·麦克德莫特共同处理，原委始末容后上报。

“还有呢，”沃伦·特伦特吼了一句，“我看你是不是还想把我的私人信函也读一读呢。”

罗斯咧嘴一笑，“我还没腾出空儿呢，现在就看，可以吗？”

听起来像是要吵架了似的，其实，这爷俩儿正闹着玩呢。虽然俩人从来都没约定过什么，却经常心有灵犀般地以这种方式交流，你吼一句我顶一句地玩着亲情游戏。但罗斯心里十分清楚这个游戏的规则，如果他真的忘记看记录的话，老头子一样会貌似暴跳如雷地训斥他，怎么对饭店的事务这么漠不关心。

现在轮到老头子发话了，沃伦·特伦特阴阳怪气地装起了可怜，“看来啊，只有我还蒙在鼓里呢。如果请你再透露点儿消息，是不是也不太为难呀？”

“那我就稍微为难你一下吧。”罗斯为他的老板续了一杯咖啡。“玛莎·普雷斯科特小姐，也就是那位普雷斯科特先生的千金，差点儿被强奸。您还想听下去吗？”

突然间，沃伦的表情僵住了，这让罗斯心里没底了，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爷俩儿之间这种自在随意、主仆不分的关系主要是传承于罗斯故去多年的爸爸。老罗斯最开始只是沃伦·特伦特的贴身男仆，后来成了他的同伴和忠实密友。老罗斯跟沃伦说话时一点儿也不拘谨，总是不管不顾地张口就来。早先的几年里，沃伦很不适应，“黑煤炭”一开口，他就火冒三丈。后来，他们俩就都适应了，你损我一句，我顶你一句，倒是谁也离不了谁了。

老罗斯在10多年前就过世了，那时的阿修罗伊斯还是一个小男孩，但他至今还忘不掉当时在黑人老头的葬礼上，白人老头沃伦·特伦特的那张脸，神色凄楚、新泪留痕。黑人爵士乐队激情地演奏着《哦，他没在漫步吗》，他们跟在乐队后面，一起离开了橄榄山墓地。沃伦牵着小男孩的手，生硬地跟他说，“你和我，我们继续住在饭店里。以后，我们一起做点儿事。”

小男孩深信不疑地应允了，其父已逝，其母早亡——在其初到人间之时。现在的他已举目无亲，彻底成了孤儿。而沃伦口中的“做点儿事”就是供他上私立中学，再上大学法学院，再过几周，罗斯就要大学毕业了。

岁月留痕，幼蛹化蝶，小男孩也长成了小伙子。长大成人的小伙子就把老头子的私人套房接管了下来。虽然那些体力活儿还是由饭店雇用的工人来干，罗斯现在干的还是老罗斯的活儿——当老头子的贴身男仆。沃伦对于罗斯的私人服务倒是坦然笑纳了。但是，要么不置褒贬，要么吹毛求疵地大发雷霆，全看他当时的心情。

有时候，这爷俩儿也会争得面红耳赤，而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罗斯先动怒——他知道，这可是老头子求之不得的呢，每次都是沃伦先做个系扣，说几句貌似不咸不淡的话，勾着罗斯先发火。

罗斯很清楚，他们爷俩儿亲密无间、情同父子，沃伦可以允许他肆意妄为、无拘无束，要是换成了别人，连门儿都没有。即便如此，罗斯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再怎么溺爱也不是无限的，终究会有条不易察觉的底线，他绝不能越过。

于是，罗斯一本正经地讲述着，“那位年轻的女士呼叫救命，恰好被我听到了。”然后，就一五一十地讲了自己的行动，没有一丝添油加醋的成分，至于彼得·麦克德莫特的介入则是实事求是，不置褒贬。

沃伦·特伦特静静地听着，最后问了罗斯一句，“麦克德莫特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为什么你还对他有成见呢？”

这可不是第一次了，罗斯再一次被这位暮年老人敏锐的洞察力所震惊。

他不敢隐瞒，“也许就像爱情，两人好是如鱼得水，恰如相合的化学溶剂；我跟他正好是相斥，水火不容，恰如白面粉碰到黑炭火，一触即发。或者可能就像在球场上，我不太喜欢像他那种高大强势的白人橄榄球员偏偏要伪善地跟像我这样矮半头的黑人小子示好吧。”

沃伦·特伦特讥讽地瞅着罗斯，“虽然比喻用了不少，可还是深奥难懂啊，你的思想可真复杂。但你想没想过，你这么做是不是冤枉麦克德莫特了呢？”

“如我所述，也许就是化学反应，天性使然。”

“你爸爸也是天性使然，洞悉人心，人心叵测，心怀芥蒂。但他的度量可比你大得太多了。”

“小狗倒是谁拍拍它的头，它就跟谁好。那是因为它本就不复杂，没有知识，也没有受过教育，让它拥有复杂的思想，能够复杂地思考。”

“就算是受过大学教育，有了知识，我也不觉得会说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话。”沃伦审视的目光正好和小伙子的对上了，罗斯不再争辩了，脑海里所涌现出关于爸爸的回忆，总是让他心潮澎湃、无法平静。

那个年代出生的爸爸，双亲还都是黑奴。罗斯估计，就是现在侮辱黑人时所说的“臭黑鬼汤姆叔叔”。而那时的爸爸，却欣然接受生活赐予或强加的一切，没有疑惑，也没有埋怨。

很多事情超出老罗斯的认知，却没有撼动他平和的心。但那不意味着他没有自我，相反，他拥有自己独立的灵魂。这一点从他与沃伦相处的关系中确证无疑。他还拥有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看得至深至透，以至返璞归真，让人们错认为那只是穷乡僻壤的小农意识呢。

阿修罗伊斯深爱着他的父亲，在这样的时刻常常会勾起他深深的思念。现在，他已思心过切，方寸大乱，只是应着，“也许我用词不当，但话糙理不糙吧。”

沃伦·特伦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掏出老式短链怀表，“你去跟麦克德莫特那小子说一声，我要见他，让他来这儿吧。今早我真有点儿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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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大老板好像在自言自语着，“马克·普雷斯科特先生在罗马，是吧？我该给他打个电话。”

“她的女儿执意不许我们这么做，”彼得·麦克德莫特连忙应道。

两个人在沃伦·特伦特套房奢华无度的会客厅里说着话，老头子舒舒服服地陷在软椅里，双脚搭在脚凳上，彼得坐在他的对面。

沃伦突然暴怒，“这里我说了算，如果她在我的饭店被强奸了，她也得认命，该怎么办也得听我的。”

“事实是，我们成功地阻止了悲剧的发生。但我想查出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早上见过那个女孩了吗？”

“我早上去看过了，她还没醒。我留了信，让她等我去了再走。”

沃伦·特伦特叹了口气，挥挥手止住了彼得。“你全权处理吧。”语气很明确，不想再听这个事了。彼得松了口气，看来罗马的电话不会打了。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查查，有关客房接待员的。”彼得把艾伯特·威尔斯事件又描述了一番，当提到他们欺负老实人，肆意妄为地把威尔斯的房间调换了的时候，彼得发现，沃伦·特伦特的脸阴沉了下来。

沃伦再次咆哮，“那间房几年前就该封了，也许现在就该把它给封了。”

“我想倒没有必要封闭，如果让住客知道那是最后一间房，并向其说明房间的实际状况的话，还是可以用的。”

沃伦·特伦特点点头，“安排好它。”

彼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应该对房间的调换在总体上做出一些明文规定。毕竟出现的问题不是一件两件，我觉得应该强调一点，我们的客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你把那一件事办好就行，如果我想到了什么明文规定，我会发布的。”

一票否决，简单粗暴。彼得没有说话，也觉得很无奈，饭店错误经营管理的典型案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个问题出现后，只做个别处理，罕有或者根本就没有去挖掘根源的意识——典型的舍本求末、治标不治本。尽管多说无益，彼得却仍在接着往下说，“我想，您应该知道克罗伊登公爵夫妇吧，公爵夫人想让您亲自觐见呢。”他把泼虾汤事件汇报了一番，又讲了服务员索尔·纳切兹口中那个吹毛求疵的版本。

沃伦·特伦特没好气地嘟囔着，“我知道那个母夜叉，不好惹呀。不辞了服务员她是不会罢手的。”

“我认为，不该解雇他。”

“那么就叫他钓几天鱼去，带薪，但这几天千万别在饭店里露面了。告诉他，我说的，再泼就泼滚烫滚烫的，往公爵夫人的脑袋上浇。我估计，她还把那帮狗崽子带来了吧。”

“是的。”彼得微微一笑。

路易斯安那的州立法严令禁止把动物带进饭店，而对于克罗伊登公爵他们一家，沃伦·特伦特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特别关照过他们，贝灵顿梗宠物犬可以带，但别让官方盯上就行，可以从后门悄悄地带入带出。不过，公爵夫人却得寸进尺，每天都带着那帮小狗大摇大摆地从前厅示威游行般地通过。已经有两位眼红的爱狗族气急败坏地质询了，为什么他们的宠物就被饭店拒之门外了呢？

“我昨晚跟奥格尔维发生了口角。”彼得把警卫长缺勤的事，还有随后两人的交锋都一一做了汇报了。

回应出奇快，“我以前告诉过你，奥格尔维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直接归我管。”

“这么做很麻烦，一旦有事需要他……”

“你听不明白话吗？别管奥格尔维！”沃伦·特伦特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但彼得却觉得，老头子并没发那么大的火，更多的是尴尬和无奈。为什么会这样呢？把铁帽子给奥格尔维没道理啊，大老板应该不至于如此昏庸吧。彼得很纳闷儿，到底这位离职警察的手里有什么把柄，能把老板挟制如此？

正思量间，话题突转，沃伦·特伦特正式宣布，“柯蒂斯·奥基夫今天入住，他要两间毗邻的套房，我已吩咐下去了。你最好确保万事俱备，静候他入住。他一到，立刻通知我。”

“奥基夫先生会久留吗？”

“不清楚，变数太多。”

一时间，彼得对老头子怜心大起。圣格里高利大饭店，虽然现在在经营管理方式上的恶评如潮、诟病不断，但对于沃伦·特伦特来说，这里可不仅仅是一家饭店那么简单。这家饭店是他一生的心血所铸，就像他的孩子一样：看着它茁壮成长；看着它从无名到显赫；看着它从最初不起眼的小楼，壮大成覆盖整个街区大部的摩天大厦。

饭店声名鹊起后，一直就誉满全美。圣格里高利这个名号，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响当当的，在全美的饭店业里更是跻身前列，比肩于比尔特莫尔、芝加哥的帕尔默、旧金山圣弗朗西斯等老牌巨擘。昔日的威名远扬、曾经的风光辉煌，如今都随时代的逝去渐行渐远，怎么能不让人扼腕痛惜。

威名和辉煌的远离并不可怕，也不算终结。彼得并未气馁，新资金的注入和严格规范的经营管理必能创造奇迹，起死回生，甚至重现辉煌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事到如今，看来只能假手于人了——彼得认为会是柯蒂斯·奥基夫。一想到奥基夫，彼得就很怅然，看来自己在这里的时日也是屈指可数了。

饭店老板又发话了，“在饭店举行的会议，状况如何？”

“约半数的化学工程师已经退房，其余的今天也会全部离开。新入住的金高乐公司参会人员已安排妥当，他们占了320个房间，情况比预期要好，我们已相应地增加了午餐及晚宴的供应量。”老头子赞许地点点头，彼得接着汇报，“全美牙科医学大会明天召开，昨天已有部分入住，今天会更多，用房接近280间。”

沃伦·特伦特嘟囔了一声，表示很满意，并在心里盘算着，至少还不都是坏消息。会议经济是饭店生意的命脉，是重要的输血管，两个会议加在一起，虽然还是不能抵消最近在其他方面的亏损，可也是很大的一笔补偿。同样的道理，牙医大会也会收益不少，拉亏向盈。几天前，朝气蓬勃的麦克德莫特刚获悉牙医大会预期安排流产的可靠消息，就迅速动身直飞纽约，并向大会组委会成功地推销了新奥尔良和圣格里高利。

“昨晚我们客满了，”沃伦·特伦特有些担忧，“这一行就这样，今天撑死你，明天就饿死你。今天新入住的人应付得了吗？”

“我早上一来就查了，退房的也算够用，有点儿紧张，超额预订稍微偏高。”

圣格里高利经常接受超额预订，也就是预订房数超过实际房间数。但是，所有饭店都这么干，之所以敢这么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有些预订是无效的，住客只订不住。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演变成，看谁能猜得准无效预订的准确比重。在大多数情况下，凭借经验和运气基本都是饭店胜出，退房入住基本平衡，达到理想状态——客房全满，有效预订全部满足。但偶尔，饭店也有失算的时候，那可就是大麻烦啦。

对于所有的饭店经理来说，职业生涯中最悲哀的时刻，就是跟义愤填膺的准住客苦口婆心地解释，为什么他们订了房间却没地方住。而经理呢，不仅会对客人表示同情，同时他还会意识到，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位客人在被他打发走了以后，将永远不会踏入这家饭店一步。

彼得，这位经理最悲哀的时刻是纽约的一次面包师会议。面包师们开完会并没有走，打算再多住一天，以满足部分人环绕曼哈顿月光航游的愿望。250名面包师带着妻子留了下来，还很不幸地没有提前知会饭店。饭店方面则以为这250对客人会按时退房，随后就可以安排一个工程师会议的参会人员入住了。

结果可想而知。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几百名愤怒的工程师和他们的女眷驻留前厅，一些人还挥舞着提前两年预订的凭证。这一段段一幕幕，每当彼得回忆起来时，都会感到心有余悸。最后，城市里的其他饭店也被塞满了，只好把新入住的客人分流到纽约城郊偏远的汽车旅馆里。直到第二天，那些鸠占鹊巢的面包师们才无辜地扬长而去。

但是，分流工程师时那笔创纪录的打车费，外加因想要避免起诉而赔偿的巨额现金封口费，全部都要由饭店承担。这样算下来，抵消了这两个会议的收益不说，还亏损了不少。

沃伦·特伦特点上一支雪茄，示意麦克德莫特自便。彼得也从沃伦身旁的匣子里取出雪茄，继续说道，“我跟罗斯福饭店打过招呼，如果咱们这边今晚的房源吃紧，他们答应可以帮忙，大概能让出30间。”彼得觉得有了这个消息，基本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这张倒扣的王牌只是以防万一，有备无患。就算是行业的死对头，在这种房源危机面前也会帮上一把的，谁知道明天的风向会不会突然逆转，来个角色互换呢？

“很好，”沃伦·特伦特非常满意，雪茄烟雾腾起，萦绕不散，“秋季的营业前景如何？”

“前景不好，令人失望。我已上报给您，两个工会会议泡汤了。”

“为什么？”

“还是我以前提醒过您的理由，我们坚持种族隔离政策，这不符合《民权法案》，而工会又挺记恨这个。”彼得在讲这些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阿修罗伊斯·罗斯。此时，罗斯已经来到房间，正在收拾着一堆杂志。

黑人小伙头都没抬，故意操着与昨晚同样夸张的南部口音，“不用您劳神顾及我的感受，麦克德莫特先生，因为我们这些黑小子已经习惯了。”

沃伦·特伦特整张脸一皱，思绪万千，随后厉声道，“行了，别在这儿装腔作势的。”

“是，先生！”罗斯放下手中正要分类的杂志，面对两人站定，恢复了正常的腔调，“我想说的是：工会做了他们该做的，因为他们有社会良知。不光是他们，越来越多的会议组委会，甚至普通百姓，都会对我们饭店避之不及，直到我们和与我们同类的饭店都承认时代已经变了。”

沃伦·特伦特朝罗斯挥挥手打断了他，又示意彼得·麦克德莫特，“你跟他说，在这儿不用跟他拐弯抹角。”

“很不幸，我不想反驳他。”彼得平静地说，“他说的没错，我们所见略同。”

“所见略同？为什么呢，麦克德莫特先生？”罗斯讽刺着说，“你觉得对生意有好处，还是干活更顺手？”

“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啊，”彼得也不辩解，“如果你认为我就是因为这些，那就是了，随你便吧。”

沃伦·特伦特把手重重地砸在座椅扶手上，“够了，别管什么理由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都是笨蛋。”

这个问题已经翻来覆去地闹腾过好几次了。在路易斯安那州，联营同盟饭店已经在几个月前就在名义上废除了种族隔离政策，而一些独立经营饭店——以沃伦·特伦特和他的圣格里高利为首，却拒绝废除。大多数迫于《民权法案》压力而只是暂时废除相关规定的饭店，也是好景不长。在过了最初的监察风头之后，就又悄悄地恢复了根深蒂固的隔离政策。甚至本来要作为样板的范例案件都搁置未决，种种迹象表明，借助强大顽固的地方支持，抵制者有效地阻止了废除的进程，也许这场废留之战将旷日持久。

“不！”沃伦·特伦特恶狠狠地掐灭了雪茄。“我不管别的地方怎么样，我只想说，在我的一亩三分地里，我们不准备那么做。既然已经丢了工会的会议，很好，我们这一段也太安逸了，该精神精神了，加把劲找其他的出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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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伦·特伦特独自留在了会客厅，耳畔传来外面关闭大门时发出的声音，彼得·麦克德莫特走了；还有阿修罗伊斯·罗斯的脚步声，从大门返回到那间摆满书籍的小起居室，那是黑人小伙的天地。几分钟后，罗斯就会离开，平时他基本都是这个时候去法学院上课。

宽敞的会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空调在潺潺低语；偶尔从楼下街区零星传来几声闲散迷途之音，穿透了厚重的高墙和隔绝的窗棂。晨曦渐醒，一点儿一点儿地试探，悄悄地在宽幅地毯上爬行。望着那一缕阳光的成长，老沃伦似乎听到了他心脏深重而疲惫的跳动——那是几分钟的暴怒吞食他生命的声音。

这是健康的求饶，他知道，该是珍重休养的时候了。可是现在，似乎千般困苦缠身，万事皆不如意。想要收敛自己如脱缰野马般的情绪很难，平息怒火，做到心如止水更是难上加难。也许如此这般的盛怒只不过是脾气暴躁的表现——岁久年高的副作用吧。但更可能是他嗅到了被抛弃的味道——太多的东西悄悄地离他而去，永远地消失，而他却无能为力。不仅如此，怒火似乎无孔不入、不请自燃——除了那短暂的几年。那段逝去的日子，赫丝特教他灭火的日子——添一勺耐心，再加一匙幽默。那段日子，他远离了热火，被拥在水的怀抱里。静静地坐在那儿，沃伦任由回忆搅动着他的心。

恍如隔世！那是30多年前了，燕尔新婚，他抱着她，年轻的新娘，跨过这间屋子的门槛。喜鸳鸯、比翼鸟，转瞬即逝。短短几年，笑语欢颜不羡仙；哪知天妒良缘、噩梦突降，瘫痪型脊髓灰质炎击倒了赫丝特，短短24个小时就香消玉殒；只留下沃伦形影相吊，悲痛欲绝，熬度余生——还有这座失去了母亲的圣格里高利。

饭店里现在还能回忆起赫丝特的人寥寥无几，就算是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元老虽然有点儿印象，但也已经似是而非，模糊不清了。只有沃伦·特伦特的脑海里有着她永不磨灭的印记：像芬芳甜蜜的春蕾，赐予他温和的时日、美满的生活，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再有。

陷入静寂无声的世界不能自拔，从背后的门厅传来丝裙轻摆的沙沙声，似乎轻快婀娜地移步而来。他转过头去，原来只是回忆的一个玩笑。屋子里空荡荡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很罕见，沃伦的双眼渐渐湿润，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深陷在座椅里的沃伦僵直笨拙地站起身来，忍着伴随而来的坐骨神经痛如刀剜般的疼，挪到窗前，俯瞰三角屋顶林立的法国区——现在的人们又重新叫它“老广场”了。再远眺就是杰克逊广场及晨光摩挲、熠熠生光的大教堂尖顶。掠过参差的尖塔便是漩涡连连的密西西比河了。中流静帆一行，默盼驶入那繁忙的码头。这是时代的信号，他感叹着。18世纪以来，新奥尔良像钟摆似的摇荡在富饶和贫困之间。汽船、铁路、棉花、奴隶制、解放黑奴、运河、战争、游客……每一次穿插更迭或馈赠财富，或招致灾祸。现在的摆锤带来了兴盛——虽然可能并未眷顾圣格里高利大饭店。

但那还重要吗？至少对于他本人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为饭店拼死拼活地工作，值得吗？放弃了，卖出去——这一点他完全可以做到，本周内就可以。然后，让时间和变革把他和他的圣格里高利一同吞没，了无痕迹，为什么不呢？柯蒂斯·奥基夫会开出一个大价钱的，奥基夫连锁饭店有这个气魄和实力。特伦特本人则可以卸下包袱，退出困局。先偿还完全部的抵押贷款，再安抚好几个小股东，还会剩下一大笔钱，可以让他随意地选择任何生活方式来安度余生。

投降，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答案。向变革的时代投降。毕竟，除了砖头和灰浆，饭店还能算什么？他曾经试图粉刷过生命的色彩，可最终依然褪尽还原。就这么做吧！

等等……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会留下什么吗？

什么都没了。对于他自己来说，连渣子都不剩了，甚至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阴魂都散去了吧。他犹豫不决、思前想后，目光环顾着眼前舒展开来的城市。它不是也在历经变革吗？法国人来过，西班牙人来过，现在是美国人，不也不失本心地存活下来了吗？并成为千篇一律的时代下，与众不同的自我。

不！不会卖的，至少现在还不会。还有希望，他要再咬牙挺一挺。还有4天，不管怎么说，他还要去再试一试。毕竟除了贷款，亏损只是暂时的。不久，也许就会出现转机，让圣格里高利甩掉债务，找回独立的自我。

决心已下，行动起来，他僵硬地穿过屋子，挪到对面的窗户旁。瞥见高空中一架飞机正微光闪烁地向北而去。那是一架喷气式飞机，正在降低高度，准备降落在莫桑机场。他思量着，也许柯蒂斯·奥基夫就在这架飞机上呢。

3

克丽斯汀·弗朗西斯找到萨姆·雅库皮克时刚过上午9点30分。萨姆是信贷部经理，是一个矮胖的秃顶男人。此时，他正站在接待处后方，忙着每天都要做的事——核对饭店里每位客人的分类账单。跟平时一样，雅库皮克算起账来心急火燎、毛手毛脚的，有时候会让人感觉算得不仔细，不太靠得住。其实这位信贷经理深藏不露，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从他那见闻广博、精明透顶的脑袋里漏掉。曾经有一次，他从一笔倒账上就为饭店省下了近万美元。

他的手指在机器记账卡上弹琴般地飞舞拨动着。卡片的数量可不少，一张就代表着一位客人及房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他迅速扫视着姓名及相关的消费明细，时不时地还在旁边的便笺上记上几笔。手不停闲，他匆匆抬头瞥了一眼，接着又埋头忙碌，嘴上说着，“等我几分钟，弗朗西斯小姐。”

“我能等，早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啊。”雅库皮克点点头，片刻不歇。

“说来听听。”

他在便笺上记了一笔，“512房间，赫·贝克，早上8点10分入住，10分钟后就点了一瓶酒，已经记上账了。”

“也许他习惯用酒刷牙吧。”

雅库皮克点了点一直低着的头，“没准儿真是。”

但是克丽斯汀知道，最大的可能是512房间的赫·贝克想赖瓶酒喝。刚入住就要酒喝，自然而然地就引起了信贷经理的怀疑。大多数刚入住就要喝酒的客人，不是旅途劳顿就是辛苦了一天，他们通常只会从酒吧点一杯调制酒解解馋，而刚住下就点一整瓶酒的家伙，基本上都是醉鬼，他们很可能是不想付酒钱，或者根本付不起。

她也知道，后面的桥段就很平常了。雅库皮克会让一个楼层女服务员找个借口进入512房间，刺探一下客人和行李的状况。女服务员干这活儿轻车熟路，如果行李正常、衣着体面，那么也许就相安无事了，信贷经理只需要一门心思地盯着他们付账就可以了。确实有这样的人，家境殷实、体面可敬的良民，特意在饭店开间房，再喝个酩酊大醉。只要他们有钱付账，也不扰民的话，那就由着他们吧，饭店也乐意效劳。

但是，如果女服务员回报，他们行李也没带，什么也没拿的话，雅库皮克就要亲自出马了。他会若无其事地过去聊聊天，当然言行会很谨慎得体、态度友好真诚。如果客人看起来口袋里不缺钱，或是肯直接掏现金押在账上的话，那么两人就可以客气地道别了。然而，如果之前的怀疑被坐实的话，那就对不起了。信贷经理会立刻翻脸，强硬蛮横、冷酷无情，在账单上的数字没有进一步变大之前，把这名住客驱逐出店。

“还有一个，”萨姆·雅库皮克开始讲起了新故事，“桑德森，1207房间的住客。小费账单异常。”

克丽斯汀审视着萨姆拿给她的卡片，上面记录着两项客房服务消费——一笔1.5美元，另一笔2美元，却大方地各付了2美元的小费，还签了字。

“想逃单的家伙给的小费都很诱人，”雅库皮克给克丽斯汀分析着，“就算是事后诸葛亮吧，这家伙已经退房了，退之夭夭了。”

对于其他的账目疑点，克丽斯汀知道，这位信贷经理会很小心翼翼地处理。他的工作不仅是要杜绝欺诈、不放过坏人，同样重要的还有不能冤枉好人。对于疑点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冒犯了诚实消费的客人。经验丰富的信贷老手，通常会本能地分辨出狼和羊。但偶尔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样的话，对饭店就很不利了。所以，克丽斯汀也很理解为什么信贷经理们偶尔也会铤而走险，在一些略有疑点的情况下，依然准许延期付款或是接受支票。其实他们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大多数饭店，即使是那些标榜品位高端的大饭店，其实也根本不在乎在饭店高墙庇护下的住客品行究竟高不高尚。他们如果在乎这些，大把大把的钞票也就跑了。他们唯一感兴趣的都交给信贷经理去操心了——只有一个基本问题：客人到底有没有钱付账？

简单几个动作，萨姆·雅库皮克就把分类账单卡片做了归位，并随即关上了保存卡片的文件抽屉。“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了，“能为您效劳吗？”

“我们为1410房间的住客雇了一名私人陪护。”克丽斯汀简单扼要地把昨晚艾伯特·威尔斯起死回生的事讲了一遍。“我有点儿担心威尔斯先生可能支付不起这笔费用。而且，我也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最后一句她本来想说的，后来还是咽回去了。因为这句话主要是她为小老头操的心，跟饭店没有什么关系。

雅库皮克点点头。“私人陪护很贵的。”

两人一起离开了接待处，穿过刚开始热闹起来的前厅，直奔信贷经理办公室而去。礼宾台的后面就是萨姆的办公室了，一间正方形的小屋子。屋里已经有人来了，一位矮小肥胖、皮肤稍黑的女秘书，正站在摆放住客资料卡的抽屉墙前忙碌着。

“玛琪，”萨姆·雅库皮克吩咐着，“查一查艾伯特·威尔斯。”

玛琪也不搭话，关上一个抽屉，又拉开另一个。手指在卡片上飞快拨动，片刻停顿，随后一口气地报出一串地名，“阿尔布开克、库恩拉皮兹、蒙特利尔，要哪个？”

“蒙特利尔。”克丽斯汀应道。雅库皮克接过秘书递给他的卡片，扫了几眼，“他没问题，来过6次，现金结算。只有一个小异议，好像解决了。”

“我知道这事，”就是克丽斯汀经手的，“是咱们的错。”

萨姆点点头。“那么，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诚实之人做事有他的模式，奸猾的也有。”他递回卡片，秘书将它归放原位。这种卡片也是一人一卡的，记录着每位饭店住客近几年的入住情况。

“不过，我还得跟进。查查到底用了多少钱，之后再和威尔斯先生聊一聊。如果他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咱们再帮一把，给他一点儿时间，允许他延缓结算。”

“谢谢你，萨姆。”克丽斯汀松了口气，她知道雅库皮克就是这样的人：同情诚实之人，乐于施以援手；憎恶奸猾之辈，如寒冬般冷酷。

好事初成，告辞离去。刚走到办公室的门口，信贷经理从背后又叫住了她，“弗朗西斯小姐，楼上有什么动静吗？”

克丽斯汀无奈地笑了笑，“他们正在抽签商量卖饭店呢。萨姆，可是你追问，我才说的啊。”

“如果抽中我，”萨姆说道，“告诉他们，怎么抽的就怎么再给我放回去，我早就干腻了。”

克丽斯汀心里有数，别看信贷经理嘴上挺硬气，说不定是打肿脸充胖子。他和饭店里的好多人一样，心里不一定怎么担心饭碗呢。饭店的财务问题本来应该是机密，但通常却成了心知肚明的秘闻。近期的危机就像包在纸里的火，想瞒是瞒不住的。

她从信贷经理的办公室出来，再穿过前厅。一路上问候声不断，行李生们、饭店花商还有一位副经理——装模作样地端坐在前厅中央的专席上，她都一一回应。经过电梯时她并没有上去，轻快地跑上弧形的中央楼梯，直奔主跃层而去。

刚才看到副经理的时候，还真让克丽斯汀又想起了他的上司，彼得·麦克德莫特。促膝夜谈，让她发现自己的脑海里总是想到他，挥之不去。她还总在心里掷硬币——共度的良宵是不是也让他牵肠挂肚呢？

曾有几次，克丽斯汀发现，自己心底还很是期待这个答案：他也一样对她念念不忘。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她就会本能地警告自己，现在谈感情还是为时过早吧。这么多年来，她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独立生活，精神上的单枪匹马。虽然生活中也曾有男人闯入，但没有一个能让她认真正视过。

缘何如此？她也会偶尔揣摩，似乎是某种本能把她封闭保护了起来。5年前，死神残暴地抢走了她的亲情，这让她忘记了亲近的感觉，阻止她重新拾起任何与亲情类似的亲密关系。

可是，缘分来了是挡不住的，此刻的她又在琢磨彼得在哪里？在干什么？算了，她安抚住萌动的心，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天中两人迟早会不期而遇的吧。

回到行政套房后，克丽斯汀先到沃伦·特伦特的办公室瞧了一眼，发现老板还没从15层下来。自己的办公桌上，晨函成堆；电话留言也有几条，急信待回。千头万绪中，她决定，还是先把刚才的事办完。拿起电话，克丽斯汀接通了1410房间。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应该是那名私人陪护。克丽斯汀自报家门并客气地询问了病人的身体情况。

“威尔斯先生昨晚无恙，正常，”那个声音通报着，“现在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克丽斯汀很纳闷儿，为什么有些护士说话非得像官方公告呢？“这样啊，我待会儿可能会过去探望一下。”

“恐怕，有些时段不允许探视。”口吻颇似监护人。“阿伦斯医生今早会来查房，我要做些准备。”

克丽斯汀很纳闷儿，怎么听起来就像是国事访问似的。一想到装腔作势的阿伦斯医生由一位同样装腔作势的护士接待陪同的场景，克丽斯汀就想笑出来。可能是为了防止笑出声吧，克丽斯汀大声地说道，“既然这样，请转告威尔斯先生，我打过电话问候，下午会去看他。”

4

在饭店老板套房里的谈话徒劳无功。彼得·麦克德莫特大踏步地走在15层的走廊里，心情十分沮丧。正当身后阿修罗伊斯·罗斯关上套房大门时，彼得又回想起几次与沃伦·特伦特的碰撞，都不可避免地以类似结局收场。还有几次，他曾雄心万丈地提出，希望可以以半年为期限，让他放开手脚、整顿饭店，同样是这种结局。热情热心换来了冷淡冷漠，深深地伤害了他。

驻足电梯间，彼得用内线电话打给接待部，询问柯蒂斯·奥基夫一行人所订的房间。一名客房接待员向他禀告，订在了12层毗邻的两间套房。于是，彼得从员工专用通道，走下两层，到达了12层。跟其他规模较大的饭店一样，圣格里高利的楼层里没有“13”这个晦气的数字，14层下面直接就是12层。

两间套房的对开门大敞四开，彼得渐行渐近，从里面传来了真空吸尘器的嗡嗡声。两名女服务员正在里面埋头苦干，不敢怠慢——在她们上司挑剔的目光下。布兰奇·杜·奎斯奈夫人，饭店客房部主管，办事能力有口皆碑，一张刀子嘴也是人见人怕。彼得一进屋，她就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为之一亮。

“我就该想到你们会派人视察的，来查查我能不能干好自己的事，就像我看不出眉眼高低似的。我还能不知道是谁要来吗？还不知道要干得漂亮些吗？”

彼得咧嘴一笑，“别激动，奎斯奈夫人。是特伦特先生让我顺便来看看的。”他很喜欢这位红头发的中年妇女，是他最信赖的部门主管之一。两名女服务员也抿嘴偷笑，彼得朝她们挤挤眼睛，接着说道，“如果特伦特先生知道你亲自督战的话，早就高枕无忧了。”

“我可跟你说啊，如果我们洗衣房的肥皂要是用完了，我们就管你要啊。”女主管面带笑意地说着，顺手熟练地将两把长背椅上的靠垫拍拍弄松。

他哈哈大笑起来，随后问道：“鲜花和果篮订了吗？”心里却在琢磨，这位饭店大王估计看到果篮就得恶心，毫无新意的果篮——饭店对来访贵宾的标准礼遇。但是如果没有，也许就又显得失礼了。

“正要送来呢。”杜·奎斯奈夫人摆好靠垫，抬起头，又爽直地说道，“但我可听说，人家奥基夫先生自己带花来了，还不是装在花瓶的那种呢。”

这个暗喻，彼得明白。他清楚奥基夫先生每次出行基本都有女伴，而且还经常换着带。这个话题有点儿敏感，因此他就没搭腔。

杜·奎斯奈夫人又向彼得抛了一个媚眼。“您就参观参观吧，不收你钱。”

两间套房相邻且相通，彼得走了一圈，真是窗明几净、亮洁如新。法式格调的白金两色家具也是一尘不染、井然有序。卧室和浴室里的亚麻布品洁净无垢，整齐叠好；洗手盆和浴缸干爽光亮，光可鉴人；掀开盖着的马桶盖，连下面的马桶圈也是擦洗如新、纤尘不染；镜子和窗户更是熠熠生光。所有的电灯、电视收音一体机使用正常；空调温度已调至适宜的20摄氏度，调温操作正常。彼得站在第二间套房中央，审视四周，暗赞不绝，看来已是好事做尽、无可挑剔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记得柯蒂斯·奥基夫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偶尔听说他还挺爱卖弄这件事的。这位饭店业大亨没事就祷告，有时候在公众场合也不例外。还有人称，每次他相中一家饭店后，都会祷告，就像小孩祈求圣诞礼物一样；再有就是，每次谈判前，他都要举行一个私人礼拜，所有奥基夫公司的高管都要参加，甚至要把它作为一项本职工作来对待。彼得还想起，另一位颇具实力的连锁饭店大老板，这样说过他的竞争对手：“奥基夫从来不会放过任何祷告的机会，连上厕所都是跪着去的。”

这些念头提醒了彼得，赶快去查看一下每个房间是否都配备了《圣经》。他很庆幸，多亏去看了一下。

果不其然，饭店的《圣经》不论新旧，只要是放在客房里的，首页上就都会被记满各种应召女的电话。常出差的人都知道，此类信息在《圣经》上最方便找到。彼得把书拿给杜·奎斯奈夫人看，也不吭声。她咂咂舌头，“奥基夫先生用不上啊，他不是都自己带了吗？要不我去给他换本新的？”

布兰奇把书夹在腋下，纳闷儿地瞅着彼得，“我觉得奥基夫先生的好恶，跟这儿的人保不保得住饭碗好像还挺有关系呢。”

彼得摇摇头，“我真的不清楚，奎斯奈夫人。我跟你一样都是瞎猜的。”

虽然离开了套房，但彼得感到，客房部主管狐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他很清楚杜·奎斯奈夫人的艰辛，丈夫残疾，独撑门面。关乎饭碗，让她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迈进电梯，直降主跃层，彼得很是怜花惜玉，在心里真为奎斯奈夫人感到忧虑。

彼得猜测，即使管理层震荡，大多数能干的年轻人也依然有机会幸存下来。奥基夫连锁饭店名声在外，一直对员工待遇优厚，因此，大多数人也许会觉得此番洗礼是福非祸。可那些年长些的员工就不乐观了，其中不乏工作倦怠吃老本儿的，也许，他们此时的心中早已惶恐不安了。

彼得·麦克德莫特前往行政套房，正碰见总工程师多客·维克里从里面出来。彼得站定搭话，“多克，昨晚4号电梯出了毛病，我估计你知道吧。”

总工程师点了点他那圆圆的秃头，哭丧着脸说道，“糟透了，机器都在叫苦呢，该花钱维修的时候，却没钱呀。”

“真的很糟糕吗？”彼得知道最近削减了工程预算，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就连电梯都快撑不住了。

总工程师晃晃脑袋，“如果你的意思是有大事故，那还不可能。我看护电梯比照顾自家小孩还上心呢。但是它总出小毛病，有时还挺严重。要根治也容易，需要几部电梯停运几个小时，但那样的话，饭店客人上下楼就得暂时麻烦些了。”

彼得点点头，如果最坏的状况不过如此的话，就没必要太过焦虑了。他接着又询问了一句，“你需要什么呢？”

总工程师又摆出他的招牌动作，目光越过宽边眼镜上沿瞅着彼得，“我要钱，需要100000美元才能给它动手术。有了这笔钱，我才能把机器上大部分的零部件都扯出来，再换上新的，还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也得拿钱供着啊。”

彼得轻轻吹了一个口哨。

“你可不知道啊，”总工程师挺陶醉，“好机器可讨人喜欢了，有时候跟人一样，通常都是比你以为的还耐用。真不听使唤的时候，你就哄哄它，修理修理，还照样能用。但凡事都有个限度，它和你可能都想冲过去，可真到了大限，就只能完蛋了。”

彼得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心里还在琢磨着总工程师的话。整个饭店的大限又是什么呢？从目前来看，圣格里高利还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但如果继续沿用现在的管理方式的话，真到了大限时还能冲过去吗？彼得心里可真没底。

桌上一堆的信函、简报，电话留言也有几条。他顺手拿起上面的一张，上面写着：玛莎·普雷斯科特小姐已回话，她将在555房间等您回信。这一下子提醒了他，还要去探查昨晚1126-7套房发生的事呢。

还有一件事，他必须马上顺道去见见克丽斯汀。有几桩小事情也还需要沃伦·特伦特许可，但好像用不着非要上午特意再过去一趟吧。想着想着，彼得咧嘴自嘲，在心里数落着自己：别自己给自己找借口了！你就是想见她，见就见吧，为什么非要找理由呢？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突然电话尖鸣，是接待处。一名客房接待员说道，“我觉得应该告诉您一声，柯蒂斯·奥基夫先生刚刚办理了入住。”

5

柯蒂斯·奥基夫如急行军似的穿入繁忙喧嚣、巨洞般的前厅，就像一支劲弩穿入苹果的果核。凭借资深饭店行家犀利的眼光，扫视抓取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边走边看边腹诽不断，这只苹果有点儿烂了。

细枝末节虽不严重但却很能说明问题：一张报纸撂在座位上，无人收取；电梯旁半打烟头躺在沙瓮里，无人清理；一名行李生的制服上还丢了一枚纽扣；枝形吊灯高高在上，两枚灯泡都已经灭了；圣查尔斯街上的饭店入口，一名穿制服的门童正和报商闲聊着，碍事地站在门口，任凭如潮的客人和其他闲杂人等穿行绕过；近处一位年长的副经理坐着那儿无所事事，垂着眼皮专心地想着什么。

任何一家奥基夫连锁饭店，都不太可能会发生此类事情。因为一经发现，必将遭到重拳大棒。轻则喝骂训斥，重则直接开除。但毕竟，圣格里高利不是我的饭店，柯蒂斯·奥基夫提醒自己，起码现在还不是。

奥基夫是一细高个，1.8米的身高，轻巧灵活，一身精心熨烫的炭灰色西装，正迈着他那装模作样、好像在跳舞般的步子，直奔接待处。这种步态可是奥基夫的标志，不论是在常常光临的手球场、舞厅，还是在他的海上游艇——“饭店老板四号”颠簸的甲板上，都能看见他迈着这种轻盈灵动、翩翩起舞的步子。

56岁的他一直为其敏捷矫健的运动员体态而自豪。让人羡慕的不光是他的身材，还有他的成功——从一名中低层的无名小卒打拼成为全美最富有，也是最不安分的，杰出企业家之一。

大理石面的前台，客房接待员头都没怎么抬，顺手推过一本登记簿。饭店大王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心平气和地宣布，“我是奥基夫，订了两间套房，一间我住，另一间住客的名字是多萝西·拉希小姐。”远远望去，美女驾到——丰乳美腿，性感火辣。犹如向日葵朝着太阳一般，群首同向，惊为天人，连气都倒吸了一口，万人迷的出场总是这样瞩目。奥基夫把这位大众情人留在汽车旁照看行李，她偶尔还挺乐意干这活儿的。她可不喜欢动脑筋，稍微需要动点儿脑子的事可千万别找她。

他的话轻飘飘的，但不亚于一枚扔在前台嘶嘶冒烟的手榴弹。

客房接待员马上浑身僵直，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现在，头也不由自主地抬得高高的，双眼正好对上了一双冷酷的灰眼珠。奥基夫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刺入了他的大脑。就跟他的身体一样，从最初的寒冰一下子变成了烈火，接待员的态度也从冷淡变成了热情，甚至是狂热的崇拜。出于本能的紧张，他把手伸向了领结，不知是要整理还是要扯下，嘴上机械地吐了一句，“请原谅，先生。您是柯蒂斯·奥基夫先生吗？”

饭店大王点了点头，刻意摆出一丝微笑让接待员识别，和《以我为主》封面上亲切的面容一模一样。《以我为主》出版了50万册，摆放在奥基夫连锁饭店每一间客房的显著位置。（希望此书能给您带来欢愉。如需带离，请告知客房接待员，图书计费1.25美元。）

“好的，先生。您的套房已备好，先生。麻烦您稍等片刻。”

接待员手忙脚乱地翻动着订房单和配房通知条，奥基夫则十分礼貌地后退一步，很有风度地任由其他客人走到前面。接待台周围刚刚还是冷冷清清的，此时却积聚了一批客人。每家饭店都是如此，人潮来去，日日不息。

室外暖阳高悬、阳光明媚，机场贵宾车、出租车生意兴隆、络绎不绝。这些都是南下的客人，奥基夫猜测，和他一样都是从纽约乘早班飞机到达的。他注意到一个会议的参会团体逐渐聚集而成，前厅拱形屋顶上一条横幅悬垂惹眼：

欢迎全美牙科医学大会代表入住本店

多萝西走过来和他会合，身后跟着两名满载的行李生，乐颠颠地像是在追随女神的侍祭。多萝西戴着一顶大大的阔边软帽，却还是拦不住她飘逸调皮的银灰秀发如月光般地飘洒；海水蔚蓝的眼睛总是睁得很大，透着婴儿般的天真；水滴润滑的脸庞完璧无瑕，散着婴儿般的无邪。

“柯蒂斯，他们说这儿住着好多好多牙医。”

“是吗？”奥基夫淡淡地应着，“多亏你告诉我，要不我还一直不知道呢。”

“天啊，要是这样，也许我该把牙齿补一补了，我一直想去，却还没……”

“他们来这儿是自己张嘴，不是来让人张嘴的。”

尤物一脸的困惑，就像她经常犯糊涂时一样。怎么好像世人皆醒她独醉呢？本该理解的事怎么她就是弄不明白呢？一位奥基夫饭店的经理，前不久在不知道总经理正在洗耳恭听的情况下，对多萝西大发厥词：“她的大脑长在胸上了，唯一的麻烦是，左右两边还没接通。”

奥基夫也知道，他的一些熟人都很纳闷儿，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多萝西当旅伴呢？以他的财富和势力，只要他想，在合情合理的情况下，想带谁不能带？他们多少也能猜到一些，但却极大地低估了多萝西的本事：她干柴烈火，能让男人爆发出强烈的欲望；也能服服帖帖地小火慢熬，让男人陶醉于风流雅士般的高山流水、花好月圆之中。而不论是烈火焚烧还是小火慢熬，全凭奥基夫的心境而变。她那傻乎乎的举止言行似乎只是惊吓到了旁人，对于奥基夫来说，一切只不过是档娱乐节目——也许是因为，他有时也会厌倦周围总是那些欲与其比肩斗智的精英俊才吧。

然而，他估计自己很快就会对她失去兴趣。多萝西跟着他都快一年了，比以前大多数玩伴的时间都长。在好莱坞浩瀚的星系里，从来就不缺初出茅庐的小星星，可以任其揽星入怀。当然了，他会动用其庞大的势力继续关照她，给她安排一两个配角演。说不定，她凭着脸蛋和身材还能演出点儿名堂呢，不也有人光靠这两样就大红大紫了吗？

客房接待员返回了前台。“一切就绪，先生。”

柯蒂斯·奥基夫点点头，由快速上前的行李生领班赫比·钱德勒带路，一小队人直奔已经等候着的电梯口。

6

在柯蒂斯·奥基夫和多萝西被护送去他们毗邻的套房后不久，朱利叶斯·“皇钥师”·米林开了一间单人房。

“皇钥师”在上午10点45分从莫桑机场打来电话，使用的是机场–饭店专线（欢迎免费拨打，入住新月城顶级饭店）。几天前，他在外地已经打电话预订了房间，这次是做确认。他得到的回复是，预订已确认，可否请君速至，必保入住无误。

他选择入住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是几分钟前的决定，听到确认后只喜不惊。因为他之前已经筹划妥当，用不同的名字在新奥尔良所有的大饭店都预订了房间。在圣格里高利，他用了“拜伦·米达”这个名字，这是他从报纸上挑的，主要是为了讨个好彩头。这个名字的正主儿可是独得头彩的大赢家，“皇钥师”可是挺信这个的。

还别不信邪，好几次，他都觉得很灵验。就拿他最后的一次庭审来说吧，刚刚做完有罪辩护，他就看见一缕阳光斜照法官席，紧接着，宣判开始：从轻判罚三年，“皇钥师”原本觉得会是5年呢。甚至在辩护及宣判之前，连续几次漂亮的得手都似乎屡试不爽，极其灵验。他深夜闯入好几家底特律饭店的客房，收获极丰。后来他自己琢磨，有极大的可能是因为，除了最后一票，所有其他的房间号里都有“2”——他的幸运数字。

最后那间房号里就没有数字“2”这个定心丸。他当时几乎大功告成，已经把女住客的现金、珠宝都揣进了轻便大衣特大号的口袋里。就在把貂皮大衣往手提箱里塞的时候，女住客醒了，接着就是惊声尖叫。也许纯粹是霉运当头，也许是幸运数字的缺失造成了雪上加霜。碰巧一名饭店警卫听到了尖叫，迅速采取行动。“皇钥师”可是一位盗贼界的“哲学家”，临危不乱、泰然处之，包括这一次。他还是一位辩才，巧舌如簧，多次指鹿为马、转危为安。除了这一次。这次他甚至都懒得搬出哲学道理来为自己辩白：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却跑到这儿来呢？既来之，则安之。这个行当本来就有风险，就算“皇钥师”这样的高手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但是，现在他的刑期已满（表现良好，荣获最大减刑），重出江湖。最近刚刚畅快淋漓地在堪萨斯市连续行窃10日，现在正是情绪高涨的时候，准备在新奥尔良再大干一场。

预计两周左右的大扫荡，开头还不错。

他昨晚是在谢夫曼敦公路上的廉价汽车旅馆里过的夜，早上还不到7点30分就驱车赶到了莫桑机场。好一座用玻璃和镀铬金属装点的候机楼，“皇钥师”在心中盘算着，这里既漂亮又现代，里面应该少不了许多的垃圾桶。目前对他来说，垃圾桶可是香饽饽。

他在一块布告栏上得知，这座机场是以约翰·莫桑命名的，此人是奥尔良人，世界航空业的先驱。但他所关心的倒不是这些，他发现了好兆头——三手盗和飞行家的英文缩写是一样的。

他还很中意这样的机场，要是能乘坐着大型喷气式客机，伴着震天的轰鸣声降落在这样的机场上，那该是多么风光的事啊！现在只要再延续坐牢之前的势头，便得吉兆加身，也许夙愿很快就能实现啦。想当初，在势头正猛时赶上好运被耗尽，锒铛入狱，好长一段时间让他英雄无用武之地。虽然他也知道“好长一段时间”其实并不会太长，现在，他不是就又卷土重来了吗？可是以前的那种沉着冷静、近乎冷漠的无牵无挂，现在好像偶尔会被迟疑不决所压制。

其实他心里有数，这种瞻前顾后很正常。毕竟他已52岁了，如果再被逮到一次，等待他的可能会是10~15年的牢狱之灾。这可是他难以面对的事，余生还能有几个10~15年呢？

在候机楼里闲庭信步，人群中的“皇钥师”毫不起眼。他梳理整洁、衣着体面、一份折好的报纸夹在腋下，给人以小富商的印象——悠然自得、信心满满。只有那双眼睛会露出他的狐狸尾巴，始终警觉地留意着四周，一刻不停地四下窥探着一早起来就踏上旅途的人流。这些旅客都是从市区饭店乘机场贵宾车、出租车赶来的，潮水般地涌进候机楼。这是今天最早北上的一批旅客，客流量很大。因为联航、国航、东航、达美等各大航空公司在这个时间都没有晨间航班，分别飞往纽约、华盛顿、芝加哥、迈阿密及洛杉矶等各大城市。

他要寻找的东西有着落了，而且还出现了两次。真是良好的开端！可也仅仅是良好的开端而已，接下来就夭折了。他盯上了两名男子，在从口袋里掏机票或是零钱时，却摸到了忘记归还回去的饭店客房钥匙。第一名男子倒也不怕麻烦，老老实实地按着钥匙塑料牌上的指示，找到附近的邮箱，把钥匙寄回了饭店；第二个目标则顺手递给了航空公司的服务人员，之后钥匙又被放到现金抽屉里，估计是以后再还回饭店的。

两次希望都被浇灭了，这也很寻常。“皇钥师”是一个有耐心的猎手，不会就此罢休。他知道很快，期待的事情就会送到他的面前。

功夫不负有心人，10分钟后，他的执着终于有了回报。

一个红光满面的秃头男子正往登机坡道方向走去。这个人带的东西可不少，轻便大衣、鼓鼓囊囊的航空旅行包，还有相机。此人行进间停下来选购杂志，在报刊付款台交钱时，他却掏出了一把饭店客房的钥匙。这让他心烦了起来，大惊小怪地闹情绪。他那位瘦小温和的妻子倒还沉得住气，心平气和、细声低语地向他建议着什么。可是，秃头男子却表现得很不耐烦，“没时间了！”这可逃不过“皇钥师”的顺风耳，机不可失，连忙紧随其后。天助我也！果然，他们若无其事地走过垃圾桶，秃头男子顺手把钥匙扔了进去。

对于“皇钥师”来说，后面的事就轻车熟路了。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垃圾桶，把那份折好的报纸投了进去。然后，他装模作样地似乎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转身回来取出报纸。就在这一瞬间，“皇钥师”先是向下扫了一眼，在发现了被丢弃的钥匙后，便不动声色地把它悄然攥进手里。几分钟后，躲进男厕隐秘处的“皇钥师”端详着钥匙——圣格里高利大饭店641房间。

事情往往是这样，一旦突破，便势不可当。仅仅半个小时后，类似的机缘再次送上，并同样以得手告终。第二把钥匙还是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如此凑巧地碰上了一石二鸟的机会，唆使着“皇钥师”马上打电话，确认他在圣格里高利订的房间。他决定不能太得寸进尺地在候机楼里转悠了，见好就收，走为上策。开头还不错，今晚还可以去火车站碰碰运气，也许过几天还可以杀个回马枪。得到饭店钥匙的手段有很多，昨晚他还用了一招呢。

所以说“皇钥师”这个名号，他也算当之无愧。多年前，有一位纽约的检察官曾在法庭上感叹道，“此人所犯之事都与钥匙有关，法官大人，他在这方面真的可以称王成皇，是名副其实的钥匙大师。坦白地讲，我已经在心里叫他‘皇钥师’米林了。”

这些话被警方记录在案，这个名号也由此传开，甚至连“皇钥师”自己都这么用了，心中还挺自豪呢。就是这份“盗皇”般的自豪，辅以大师级的手段见识，再配备恰当的时机、足够的耐心和一点儿小幸运，拿到钥匙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而拿到了钥匙就相当于拿到了几乎所有的一切。

他现在的这套路数其实是剑走偏锋，而且是邪门中的歪道。他的诀窍，就是抓住了人们对客房钥匙漠视的心理而大做文章。皇钥师早就摸出了这个规律，而这种漠视也是所有饭店老板一直头疼的问题。从理论上讲，客人在退房结账时就应该把钥匙留下，但无数的人在离开饭店时都会把房间钥匙落在口袋或是钱包里。

碰到认真负责的还算运气，他们最终会把钥匙投进邮箱寄回来。像圣格里高利这样的大饭店每周都会支出50美元或更多的邮费用于钥匙回收。但是还有一些人，根本不在乎拿走了钥匙，也懒得再寄回来，直接就满不在乎地把钥匙扔了。

就是后面这批不拘小节的人，才让像“皇钥师”这样的饭店惯偷，经常有生意可做。

“皇钥师”从候机楼出来，返回到停车场。那里停着他从底特律买的座驾，一辆5年车龄的二手福特厢式轿车。首驾去的是堪萨斯城，接着就是新奥尔良了。“皇钥师”很满意他的二手福特车，一点儿也不起眼，灰色的车身不新也不旧，不会太引人注意，即使留下印象也不会太深。唯一让他有点儿不称心的就是密歇根的车牌照——很扎眼的绿字白底。跨州牌照在新奥尔良不会引起注意，这是很平常的事，但这标新立异的车牌颜色却始终是“皇钥师”心中的一根刺。他曾想过伪造一块路易斯安那州的牌照，但那似乎风险更大，而且他还没蠢到去做偏离自己专长如此之远的事。

总算还有件顺心的事，轿车马达点火就着，嗡嗡的喘息声也很平稳顺畅。这可是他亲自出马大修一番后的成果——这门手艺是他在一次坐牢期间花美国联邦政府的钱学会的呢。

“皇钥师”驾着车，丝毫不敢超速地行驶了14英里，终于到达了新奥尔良，接着又一刻不停地直奔圣格里高利大饭店。他昨天就找准了这家饭店的位置，并做了一番探查。他把车泊在离饭店只有几个街区的运河街，从车上只拿下两个手提箱，其他的行李都放在了那家预付了好几天房租的汽车旅馆里。

这么做虽然会多花一点儿钱，但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所必须的。汽车旅馆就是他的藏宝库，得手的赃物都会放在那儿。一旦东窗事发，他只得丢车保帅，抛下身外之物逃之夭夭。他很谨慎，没留下任何可以识别其身份的蛛丝马迹。他还煞费了一番苦心，把汽车旅馆的钥匙藏在了福特车化油器的空气滤芯里。

他摆出自信满满的架势步入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将行李交给门童，并以密歇根州安阿伯市的拜伦·米达这个名字登记入住。客房接待员一看这一位来客身着锦衣华服，表情肃穆庄重、不怒自威，连忙肃然起敬，安排他住进830房间。皇钥师心中暗喜，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现在有三把钥匙攥在他手里，一明两暗。

没一会儿工夫，行李生便将贵客迎请至830房间。此房间还挺合“皇钥师”的心意：除了宽敞舒适之外，“皇钥师”在他们进来时还发现，几米之外就是员工专用通道，这可是一个意外之喜呢。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皇钥师”才敢谨慎地打开行李查看，稍后他决定先倒头大睡一觉养精蓄锐，晚上还要全力以赴地打场硬仗呢。

7

彼得·麦克德莫特到达前厅的时候，柯蒂斯·奥基夫一行人已经高效妥当地被安顿下来了。彼得觉得还是别前去叨扰了，有时候对待客人太热情和太冷淡都是一个效果——惹人厌烦。况且，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正式的欢迎事宜还是应该由沃伦·特伦特亲自处理为妥。在确认了饭店老板已获悉饭店大王的光临后，彼得就赶往555房间关心玛莎·普雷斯科特去了。

门扉悄然敞开，少女亭亭玉立。“真高兴您还能来，”玛莎终于盼到了彼得，“我还以为您改变主意了呢。”

无袖杏黄色连衣裙，若有若无地勾勒出玛莎的娇躯。他意识到，这件衣服显然是今早特意叫人送来的。乌黑长发随性披肩，跟昨晚精盘细扎的发式——虽然后来凌乱不堪，韵味迥然。她一半女人风韵，一半女孩清纯，真有些令人怦然心动，几乎要窒息了。

“对不起，耽搁了一些时间。”他欣赏地望着她，“但在我看来，你似乎也正好需要这段时间呢。”

女孩宛然一笑，“我想您可能还需要睡衣，就换下了。”

“没关系的，那些只是应急用的，这间房也是备用的，我很少来。”

“嗯，女服务员都跟我说过了，”玛莎应道，“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允许我至少再留一晚。”

“噢！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也说不好。”两人相对而立，玛莎略显犹豫，“也许是我需要时间平复昨晚的事，而这里是最好的地方吧。”其实她很清楚真正的原因，就是不希望回到那幢空旷冷清、孤单无伴的花园区豪宅。

彼得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

“那就好。”

“这种经历不是几个小时就能平复的，”玛莎坦言，“我来这儿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正如你提醒过我的一样。”

“我没说过。”

“嗯，你没说，但我认为你是想说的。”

“即使要说，我觉得也应该是，有时候人难免犯错，泥船渡河。”一时相对无语，彼得打破尴尬，“我们坐下来说吧。”

两人平心静气，彼得先开了口，“我希望你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我。”

“我知道你会问的。”玛莎的直率已经让彼得有所领教，所以也不足为奇。“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你。”

昨晚，玛莎思前想后，最后理智地承认：当时满脑子只有彻骨的惊吓、自尊的摧残和身体的疲惫。但是现在，她觉得也许忍气吞声比兴师问罪更能保护她那份残存的自尊。同样，黑夜散去，晨曦来临，莱尔·杜梅尔和他那帮狐朋狗友也该醒酒并恢复了起码的人性，不应该会去到处吹嘘他们昨晚的兽行丑事。

“如果你决定不再提起，我也无话可说，”彼得并不紧逼，“但我只想提醒一句，你放虎归山一次，脱罪饿虎就可能还会下山伤人——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彼得继续说破说透，玛莎双目难掩痛楚。“我不知道昨晚的那些畜生是不是你的朋友，就算是，我也绝不认为你该包庇他们。”

“有一个是。至少从前我以为是。”

“是不是朋友不重要了，”彼得一针见血，“关键是看他们想做什么，还有就是，如果罗斯没有及时地碰巧撞到，他们会做什么。最后还要看，丑事马上败露时，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如过街老鼠般仓皇逃窜，全无悔改担当之心，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昨晚，”玛莎勉强启齿，“我听见你们说，知道其中两个人的名字。”

“房间登记用的是斯坦利·狄克逊这个名字，另一个我听说是莱尔·杜梅尔。有他们俩吧？”

玛莎点头未语。

“谁带的头？”

“我想……应该是狄克逊。”

“现在，告诉我之前发生的事吧。”

玛莎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由自主地丢失了自我，被人操控了心神。这种体验前所未有、新奇异常，大概是只应在小说中才有的情节吧。而更难以置信的是，她还很享受这种感觉。乖乖地不再犹豫，她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来龙去脉——从她离开舞会开始，至阿修罗伊斯·罗斯这个救星突降为止。

讲述之中彼得只问了两个问题。第一，狄克逊和其他人曾提及的，在旁边房间里的那几个女人，玛莎看到没有？第二，玛莎是否有看到饭店人员参与此事？这两个问题玛莎都摇头否认了。

最后，玛莎还想多跟他说一些，也许是想让他理解自己来到舞会的原因吧。她说，整件事情本可以避免，只是因为那天是她的生日，她才一时心动，应邀而来。

彼得似乎很惊讶，“昨天是你的生日？”

“我今天19岁了。”

“那你怎么会一个人过生日呢？”

既然已经说这么多了，玛莎终于敞开心扉。她讲了从罗马打来的电话，还有爸爸未归给她带来的失望。

“对不起，”在玛莎袒露心声后，彼得安慰着，“知道这些后，我才更容易理解其中的一些事。”

“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了。绝不！”

“我保证再也不会了。”之后，彼得郑重其事地征求玛莎的同意，“接下来我要做的，会用到你所说的话。”

玛莎没太明白，“怎么用？”

“我会打电话给狄克逊、杜梅尔，还有其他两个人，让这4个人来饭店谈一谈。”

“他们不会来的。”

“他们会。”彼得心中早有定计，一定会让他们来的。

玛莎还是半信半疑，“那样的话，是不是会惊动许多人？”

“我保证，此事解决后，一定会风平浪静，甚至连之前的闲言碎语也会销声匿迹的。”

“好吧。”玛莎安下心来，“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说完这些，如释重负，绷着的一根弦一旦放松，却莫名其妙地让她感觉心猿意马。

比预料的容易了不少，彼得很宽慰，现在手里有了这些信息，他都等不及要立刻起身行动了。可立即动身就有点儿太自我、太唐突了，他觉得还是再待上几分钟，好让女孩觉得自在安心些。他准备再说些安慰的话，“有些事情我应该解释一下，普雷斯科特小姐。”

“叫我玛莎吧。”

“好的，我叫彼得。”他觉得这样也许会随意点儿，让女孩自在一些。虽然饭店管理人员曾受训避免这样的称呼，除非和特别相熟的客人才可以。

“玛莎，饭店里的很多事情，我们都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是一旦碰上，我们就绝不容忍，不管在饭店里他是谁，做什么的，只要发现有牵连，就绝不姑息。”

彼得知道，此事关乎饭店的声誉。在这个方面，沃伦·特伦特会和自己一样，强硬手辣。只要他能拿出证据，任何行动都会得到饭店老板的鼎力支持。

谈话至此，彼得觉得已经卓有成效，可以告一段落了。他从椅子上起身踱到窗前，从饭店的这个角度俯瞰早晨9~10点钟繁忙的运河街。6条车道上塞满了车辆，时快时慢地涌动；宽阔的人行道上，购物者人头攒动；棕榈树叶遮掩的中央林荫道上，聚拢着三五成群等待公交车的乘客，空调大巴在路面上悄声滑行，车上的铝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注意到，全美有色人种协会又在一些商家门前围聚示威，一幅标牌吸睛夺目：此店种族歧视，请勿光顾购物。还有其他一些标语海报，持有者神情麻木地来回踱步，阻断冲破着如潮的人流。

“你才来新奥尔良不久，是吗？”玛莎走上前来，和他一起站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也许距离过近，彼得忽闻一缕女人香，淡淡的、甜甜的。“真的没多久啊，希望以后有时间要多了解一下呢。”

她突然来了兴致，殷勤热心地毛遂自荐，“我知道好多本地的历史呢，让我来讲给你听，好不好？”

“这个……我买了一些书，就是还没时间读。”

“书可以以后再看，眼见耳闻才更真切。而且我愿意为你做些事来报答……”

“不必了吧。”

“那样的话，不管如何，我都要做些事报答你，拜托！”她边说着边用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也不知道自己明智与否，他顺口就答应了，“好吧，那就悉听尊便吧。”

“太好了！就这么定了。明晚，我要在家里办一场晚宴聚会，是那种老式新月城风格的晚宴，随后我们可以讨论历史。”

彼得想要推辞，“哎呀！……”

“你的意思是另有安排了？”

“这个嘛，也不全是。”

玛莎一听马上拍板，“那就这么定了。”

往事浮上心头，务必避免与年轻女住客有瓜葛，千万不能和她们有暧昧的教训鸣响耳畔，让他思量再三。最后他认定：一口回绝显得太简单粗暴，让人伤心了，而且只是接受邀请去晚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还有其他人在。想到这里，彼得就答应了她，“如果要我去，你现在就得为我做件事。”

“什么？”

“回家吧，玛莎，离开饭店回家去。”

四目相对。彼得再一次陶醉在青春气息和芬芳气味中。

“好吧，”她很爽快，“如果是你让我回，我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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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彼得·麦克德莫特回到了自己在主跃层的办公室，思绪万千萦绕心头：玛莎·普雷斯科特青春阳光，大概就是传闻中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富贵千金，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被如此不闻不问、放任自流呢？其父身在国外，其母抛女而去。即使听说过这位前普雷斯科特夫人的多次婚配，可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妙龄少女，怎么会连保证她平安幸福的措施都没有呢？如果我是她的父亲……抑或她的哥哥……

正思量间，一名女子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原来是弗洛拉·耶茨，他那位相貌平平，面生雀斑的秘书。弗洛拉正用她那短粗的手指紧握着一卷电话留言供其览阅。别看她手指不好看，在打字机上飞舞起来时，彼得还没见过比她更快的呢。彼得指了指留言，询问道，“有紧急的吗？”

“有几件事能拖到下午。”

“那就先拖着吧。我让出纳室给我送来1126–7房间的账单到了吗？登记房客是斯坦利·狄克逊。”

“在这里。”弗洛拉从她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夹中拽出一个，递给彼得。

“还有对这间套房物品损毁情况的估价，我把两张单子放一起了。”

他把两张单子扫了一眼。账单里含有几项客房服务费，共75美元，而损毁物品估价单是110美元。彼得向她示意着那张账单，“把这个地址的电话给我，估计电话是他爸爸的名字吧。”

桌上放着一份折叠的报纸，他直到现在都没腾出工夫看一眼。那是一份早间的《时代花絮》，在弗洛拉出去时他翻开报纸，黑色的头版大标题吸引了彼得的视线。昨晚的肇事逃逸杀人事件竟祸不单行，当场身亡的那个孩童的母亲，今早在医院里也不治而亡了。彼得迅速浏览了事件报道，和昨晚路障前他和克丽斯汀听那位警察讲述的一致，只不过更加详细了些。报道还披露：目前无任何可靠线索指向肇事车辆及其驾驶员。但警方在报道后附上了一则可靠的证词，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路人证实，事发几秒钟后，他看到从肇事地点有一辆“车身较低的黑色轿车疾驶而去”。《时代花絮》还透露，警方推测肇事车辆有可能已受损，各个市、各个州警察将通力合作、联合行动，在全州范围内搜索符合证词所描述特征的推定受损车辆。

彼得很想知道克丽斯汀是否也看到了这篇报道。毕竟两人亲临过事发地点，其震撼程度令人记忆深刻。

弗洛拉又返回办公室，带来了他索要的电话号码。这让他不得不收拢思绪，专心处理更加紧迫的事务。

他把报纸放在一旁，使用直拨外线接通了所得号码。一个深沉的男低音应道，“鄙宅狄克逊家。”

“请找一下斯坦利·狄克逊先生，他在家吗？”

“请问您是哪位，先生？”

彼得报出姓名，又加了一句，“这里是圣格里高利大饭店。”

稍一停顿，接着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稍后又同样不紧不慢地渐行渐近。

“对不起，先生。狄克逊少爷不在。”

彼得用了一招危言耸听，“你给我传个话：告诉他，如果他还不来接电话，我就直接打给他的父亲。”

“如果你要这样，也许……”

“去传话！告诉他，我说的。”

话筒那边显然犹豫不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好吧，先生。”脚步声又走开了。

电话里咔嗒一声，随后传来愠怒的声音，“我就是斯坦利·狄克逊，你到底要搞什么鬼？”

彼得的声音顿时肃杀冰冷，“那要问问你自己昨晚搞了什么鬼！没吓着你吧？”

“你是谁？”

彼得又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已经和普雷斯科特小姐谈过了。而现在该跟你谈谈了。”

“你不是正谈着嘛，”狄克逊开始耍无赖，“你心想事成了呀。”

“不是这种谈法，到饭店我的办公室里来谈。”对方一声惊呼，彼得就当没听见，继续说道，“明天下午4点，还有另外三个，你都叫上一起过来。”

回击迅速而猛烈。“鬼才会去呢！你算什么东西，小角色而已，你就是一个给饭店打工的，我为什么要听你吆来喝去的。我告诉你，你最好小心点儿，我爸爸和沃伦·特伦特可是老相识。”

“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和特伦特先生讨论过了。他已授意我全权处理，包括是否进入法律诉讼程序。如果你还想把你爸爸拉进来的话，我现在就去跟特伦特先生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如你所愿。”

“等等！”话筒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接着口气明显地软了下来，“我明天下午4点有课啊。”

“免了吧，”彼得态度强硬，“让那几个也一样。我的办公室在主跃层，记住，4点准时过来。”

放下电话，彼得心中对明天的“屠狼会”充满期待。

8

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的床边凌乱地散落着数张晨报。公爵夫人差不多把所有新闻都一字一字地通篇读了个透，现在身体后仰着靠在枕头上，大脑开始高速地运转起来。她发现，这还是第一次让她有智穷才尽的感觉。

床头柜上摆放着盛放早餐用的托盘，食物已用完，餐盘被推到了一边。公爵夫人有个习惯，就算是火烧眉毛的时候，早餐也绝不将就。公爵夫人是在位于法林布鲁克修道院其家族的乡村府邸里度过的童年，这个习惯就是从那个时候养成的。小女孩早上起来就会骑着马畅快淋漓地越野疾驰，之后再用早餐。早餐极其丰盛奢华，要上好几道美食佳肴。

公爵在客厅里独自用过了早餐，刚刚返回卧室不久。报纸他也读过了，刚送来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翻了个遍。在睡衣外面披了件束带大红袍的公爵正在屋里来回地踱步，活脱脱一个打了败仗的形象。时不时地还用手摆弄下头发，可就像他的心境一样，越理越乱。

“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能不能别再走来走去的！”屋里凝重紧张的空气如重铅一般，压得两个人喘不过气来，夫人的不满听起来更像是重压下几近崩溃的哀求，“你这么走来走去的，就像皇马会上的公马一样，我根本没法思考了。”

他转过身，在明媚晨曦的映照下，面部轮廓分明，表情万念俱灰。“思考有什么用？死马也医不成活马了。”

“思考当然有用，如果你想得够多，思路够准就肯定有用。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能逢凶化吉、战无不胜，而有的人却只能一事无成。”

他又开始用手理着头发。“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昨晚好，哪有一点儿能躲过去的苗头？”

“事情没变好不也没变坏吗？”公爵夫人实事求是地说，“现在这样就应该感谢上帝了，我们不是还在这儿毫发无损地斗着嘴吗？”

他萎靡地摇了摇头，昨晚公爵几乎彻夜未眠。“那又如何呢？”

“据我分析，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而时间现在恰恰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们还有时间可以耗，还有时间在他们把你挖出来之前……”她停住了，接着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我们迫切要做的，就是把人们的注意力聚焦到你的身上。要让人一想到那件事跟你有关，就会觉得啼笑皆非，或者，根本就没人会那么想。”

就像两个人商量好了似的，谁也没提昨晚他们互相撕咬、恶语相向的事情。

公爵又开始走来走去。“唯一能有这种效果的注目，就是宣布我已被任命为驻华盛顿大使了吧。”

“对。”

“你不能那么着急。如果让哈尔觉得受人压制、逼其就范的话，他还不把唐宁街的房顶给掀了？整件事本来就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的，不管怎么说……”

“会系成死结的，如果……”

“你当我是傻瓜吗？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你知不知道，我早就不想硬撑下去了！”公爵好像疯狗一样地嘶号着，勉强点了根烟，连手都不断地颤抖着。

“我们得撑下去！”和她丈夫歇斯底里的腔调相反，公爵夫人说起话来干脆利落、一本正经，“就算是首相也有能镇得住他的，只是在于给他施压的这个人是谁，哈尔也有跑不出的五指山。我现在就给伦敦打电话。”

“干什么？”

“打给杰弗里。我打算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尽快促成你的任命。”

公爵举棋不定地摇摇头，但也并没有立刻否决。过去的种种经历，让他见识了妻子那边的家族爆发出的巨大能量和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不过，他还是警告说，“欲速则不达，弄不好会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老太婆。”

“未必。施压硬推是杰弗里的强项，只要他愿意的话。而且，如果我们现在就听天由命，情况可能会越来越恶化。”言出必行，公爵夫人抓起床头的电话，吩咐接线员，“我要打给伦敦，赛温莎勋爵。”接着说出了一个号码，所属贵族云集的梅费尔区。

电话20分钟才接通。克罗伊登公爵夫人跟她的弟弟——赛温莎勋爵说明了用意后，勋爵明显地漠然冷淡、爱莫能助。在卧房另一头的公爵都能听到他小舅子沉闷的抗议声，震得听筒膜片嗞啦嗞啦地响。“天啊，你这是在捅马蜂窝呀，为什么非要这样呢？我跟你说实话吧，任命西蒙为华盛顿大使这个事现在相当不乐观。内阁里的一些人觉得他不合适，不合时宜。我可没说我也这么想，不过我们也别再自欺欺人、一意孤行了吧，有意义吗？”

“如果听天由命的话，多长时间能有准确的消息？”

“很难说，姐姐。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还要几周时间。”

“我们可等不了几周了，”公爵夫人绝不松口，“你得听我的，杰弗里，现在不运作将来会铸成大错。”

“我没看出来。”伦敦那头明显不太高兴了。

她的腔调阴寒起来，“我现在不光是为我们自己在求你，也是为了我们家族的兴衰，你看着办吧，该不会连这个你都不顾了吧。”

电话那边迟疑片刻，接着传来警觉的声音，“西蒙在旁边吗？”

“在。”

“你究竟怎么了？他摊上什么事了吗？”

“就算真摊上什么事了，”公爵夫人回应道，“你觉得我会蠢到在这种公线电话里跟你说吗？”

又是片刻沉寂，随后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好吧，你总是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这一点我得承认。”

公爵夫人的话让她丈夫也竖起了耳朵，她瞥见了公爵的眼神，模棱两可地冲他点了下头，接着便趁热打铁地要承诺，“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会照我说的做呢？”

“我不情愿，我真不愿意这么干。”但他又无奈地表态，“好吧好吧，我尽力而为吧。”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就挂断了电话。

床头电话刚放下没一会儿就又响了起来。克罗伊登公爵夫妇二人都是一激灵，公爵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竖着耳朵听他妻子接电话。

“喂？”

对方用平淡低沉而又略带鼻音的腔调询问着，“克罗伊登公爵夫人吗？”

“我就是。”

“我是奥格尔维，饭店的警卫长。”电话那边只是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也不续言，似乎在等着这边了解下他的身份再谈。

公爵夫人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开始也不搭腔，最后实在耗不起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私下谈谈。你、你丈夫和我。”直言不讳、不咸不淡的一句，同样是平淡低沉慢吞吞的长调子。

“如果是饭店的事，我看你是搞错了，我们只习惯和特伦特先生谈。”

“这次要是不改改习惯，你会后悔的。”冷漠傲慢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把握，就像俯冲的老鹰盯着熟睡的雏鸡。这让公爵夫人的心中也直犯嘀咕，她发现双手竟然在颤抖。

她勉强镇定，强施缓兵之计，“现在见面不太方便。”

“什么时候方便？”接着又是喘息和静默。

先不论此人所知所求，公爵夫人迅速分析着，这家伙肯定是一个揣测心理的高手。

“也许稍晚些吧。”公爵夫人想先拖一拖再说。

“我一个小时后到。”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也许不太……”

对方根本没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咔嗒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是谁？他们想怎么样？”公爵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本已憔悴的面容更加惨白了。

一时无措，公爵夫人紧闭双目，心中绝望地祈求：撑不住了，谁来帮帮我吧，替我担起抉择的重担。扛起两个人的责任，带领两个人爬出泥潭，这个我是做不来了。但这也只能是心中的祈求，没有用的。从记事起，她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当你生来就比周围的人心智强大时，那就逃脱不了要做主、担当的命运。

在她的家族里，虽然强者林立，但大家都本能地指望着她，追随着她，听信于她。就连固执并同样强大的杰弗里，最后也总是屈从于她，就像刚才那番越洋谈话的结果一样。回归现实，凝聚起一时的魂散神失，公爵夫人睁开了眼睛。

“是饭店的警卫长，他执意要一个小时后到这儿来和我们谈谈。”

“那么，他知道了！我的天啊，他知道！”

“很显然，他是知道了一些事，但他没具体说。”

克罗伊登公爵毫无征兆地站直身躯，昂首挺胸，双手也不再抖动，紧闭双唇，毅然决然。这和他昨晚的把戏如出一辙，这只是他变色龙本领中的一色而已。他心平气和地说道，“也许这样更好，就算是拖到现在，如果我去……如果我去自首……”

“不！绝对不行！坚决不行！”他妻子的双眼快要喷出火来似的。“你要明白一件事，不管你现在做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了。”两人相对无语，公爵夫人只好再次做主，她若有所思地分析着，“我们应该静观其变，就在这儿守株待兔、以不变应万变，弄清他的所知所求，看看他葫芦里到底下的什么药？”

一听此话，公爵好像原本还想辩驳几句。可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霜打茄子般地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大红睡袍，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房间去了。仅仅几分钟，他又拿着两杯未勾兑过的纯苏格兰威士忌回来了。一杯递给妻子，公爵夫人拒绝了，“你不觉得大早上就喝酒有点儿太离谱儿了吗……”

“哪有那么多规矩，你需要来一杯。”公爵把杯子硬塞到她的手里。这种挂念体贴让公爵夫人很不适应。

惊诧之余，公爵夫人还是听从了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没经过稀释的烈酒辣得难受，一下子差点儿让她背过气去。可没一会儿工夫，一股暖流便游走全身，让她感觉很舒服。

9

“再怎么糟糕，也不至于把你愁成这样吧。”

总经理套房外间的办公室里，克丽斯汀·弗朗西斯黛眉紧锁地坐在办公桌前，读着手里的一封信。听到有人向自己打招呼，她轻扬秀首定睛观看，正好看到彼得·麦克德莫特那张粗犷的脸庞，平时的坚毅决绝现在却换成了喜上眉梢，还像做贼似的在门口东张西望。

克丽斯汀同样开心地应道，“又一轮攻城夺寨、明枪暗箭开始了。算了，已经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封。”

“我喜欢你的这个想法。”彼得在门口舒展了一下他那宽大的身板。

克丽斯汀用赞许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昨晚一定没睡多久，现在还这么精神，可真让人佩服。”

彼得咧嘴一笑，“我一大早就和你的老板谈了一次，就像冲了场冷水浴，能不精神吗？他下来了吗？”

克丽斯汀摇了摇头，又扫了一眼刚才读的信。“他要是来了，看到这封信后会不高兴的。”

“这是机密吗？”

“也不算是，但我看这里还牵涉到了你。”

彼得在桌子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洗耳恭听。

“你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前，”克丽斯汀跟他解释着，“一名男子在科隆德里大街上正走着，突然从上面掉下来一只瓶子，把他的头砸得很严重。”

彼得点点头，“真丢人！瓶子是从咱们的客房里扔出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可就是找不出来是哪个客人干的。”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说的是受伤的那个。”

“我记得是一位挺和气的小个子。后来我和他谈了，并且是咱们给他出的医药费。咱们的律师还写了一封声明信，宣称医药费的支付只是热心善意之举，并非对责任的承担。”

“好心并无好报。他现在已经起诉了饭店，并索赔10000美元，要求我们对他的精神损失、人身伤害、误工做出赔偿，还指责我们玩忽职守、冷漠无情。”

彼得被气得不打一处来，断喝一声，“他别想得逞，虽然我觉得不太公平，但他是赢不了官司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因为之前有很多类似的判例案件，这在法庭上给辩护律师提供了足够的先例引证。”

“这就足以影响判决了吗？”

“通常情况下，”他肯定了她的判断，“会有一定的影响。多少年来，法律是有传承和一致性的。比如说，匹兹堡的威廉·佩恩饭店就发生过一起典型案例：客房里扔出来一只酒瓶，击穿轿车车顶，并砸中车里的一名男子。之后，该男子起诉了饭店。”

“这样他都败诉了？”

“没错，他败了。地方法院判他败诉，他不服判决，又上诉到宾夕法尼亚州立最高法院，却依然被驳回维持原判。”

“为什么？”

“法院认为，一家饭店，包括任何饭店，没有义务对其住客的行为负责。唯一的例外就是，如果饭店的某位当权人，比如说，饭店经理，事先就知道事件会发生，却毫无作为，根本不去阻止事件的发生。”彼得一边继续说，一边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还有一起案例，应该是在堪萨斯城。有些参会者从他们的房间里往外扔装满水的洗衣袋。当水弹坠地爆裂四溅时，行人们不知所措惊骇四散。其中就有一位不幸之人，被正在驶过的汽车撞倒，造成重伤。后来他起诉了饭店，但也以败诉告终。还有不少这样的案例，都大同小异。”

克丽斯汀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除了主修课程外，我在康奈尔大学还辅修了饭店法。”

“噢，我觉得这些案例听起来都太不公正了。”

“对受害人来说确实是难以接受，但对于饭店是公正的。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由那些侵害人个人为其所作所为承担责任。可是难点在于，那么多临街的房间，找出罪魁祸首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成了漏网之鱼，逍遥法外了。”

克丽斯汀入神倾听，单臂玉肘支于桌上，手掌化莲轻托下颏。阳光漏过半掩的百叶窗帘斜照在她的红发上，使其泛出赤霞琉璃般的光彩。佳人心头突生疑惑，化为俏额微蹙。此情此景，让彼得禁不住萌生起探手为她轻抚眉头的冲动。

“恕我直言，”克丽斯汀道出疑惑，“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客人的任何行为，甚至是对同店住客的侵害，饭店从法律的意义上讲，酒店都可以免责呢？”

“就刚才你我所谈的情况来看，当然是免责的。就这个问题，法律上有明确的判定，而且由来已久。事实上，我们关于这方面的大部分律条，都是源于古老的过去，最早可以追溯到14世纪兴起的英国客栈。”

“讲来听听。”

“长话短说，从前的英国客栈里只有一间前厅，里面很暖和，还会燃火照明，所有的客人都睡在那里。当客人们入睡的时候，店主就要为住客们担起防盗避凶的职责。”

“听起来很合理呀。”

“是很合理。后来出现了小房间，店主仍然被指望担当同样的职责。因为小房间通常也是合住的，同一房间的住客都是，或者说有可能会是互不相识的人。”

“这么看来，”克丽斯汀揣摩着，“当时几乎没有隐私可言了。”

“再以后就出现了私人房间，住客都持有自己房间的钥匙，个人隐私成为可能。法律也与时俱进地进行了修订。客栈老板只负责客房不被破门而入即可，除此之外，概不负责。无论客人在房间里遭遇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都与客栈无关。”

“看来是钥匙改变了历史。”

“现在仍是如此，”彼得意犹未尽，“在这一点上，法律始终如一。当我们把钥匙交给了住客，就是把职责也交了出去，钥匙就是法律认可的责任象征，跟在英国客栈里的做法毫无区别。这一交接意味着饭店已无权使用此房，也无权再将它提供给他人使用。相对应的，就是饭店在客人关起门来以后，不再为客人承担任何责任了。”

彼得指了指克丽斯汀放下的信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位外面的仁兄，必须要把扔瓶子的家伙揪出来的原因。除此之外，他毫无胜算，只能怪自己的运气不好。”

“真没看出来，你还挺博学多才呢。”

“我可不是在有意卖弄啊，”彼得说道，“我估计沃伦也很懂法律，不过，他要是还想要一份判例汇总报告的话，我也乐意效劳。”

“他大概会欣然接受的。我在信上夹张便条吧，把你的好意传递过去。”明眸秋水，星目深眸，相对凝视，“你醉心于此，是吗？经营一家饭店，愿意和它，还有与其息息相关的一切，同呼吸共命运。”

他坦言相告，“是的，我喜欢。不过，如果可以对这里的一些事情进行更深入的改革，我会更爱这一切的。也许这些事情我们应该早点儿着手，那样柯蒂斯·奥基夫就不会不请自来了。噢，对了，我猜你已经知道他到了吧。”

“你是第17个告诉我的人。估计在他刚刚踏上门口的人行道时，报信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了。”

“也见怪不怪吧。现在一定有好多人在心里琢磨着：他意欲何为？或者更确切地说，大家都在琢磨着：正式地宣布他意欲所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克丽斯汀告诉彼得，“我刚刚安排了一场私人晚宴，就设在老头子的套房里，为奥基夫先生和他的朋友接风。你见过他的那位朋友了吗？我听说她有点儿特别。”

他摇了摇头。“我更关心我自己的晚餐计划，和你的晚餐，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如果你是来邀我共进晚餐的话，那我今晚有空，肚子也很有空。”

“太好了！”彼得高兴得跳了起来，向克丽斯汀俯过身去约定着，“我晚上7点去接你，在公寓等我。”

彼得正要离去，突然发现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份折叠的《时代花絮》。停下脚步，他看到这份和他看的那份是同一期的——黑色的头版大标题哀告着那起肇事逃逸杀人事件。他心情沉重地问道，“我想，你也看过了吧。”

“嗯，我看过了。太可怕了，你觉得呢？当我读的时候，心里感觉异常震惊恐惧。昨晚我们亲临过事发现场，所以读起时就感觉我正在目睹着惨剧的发生一样。”

彼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瞧着她。“你说感觉？对，就是感觉，这太离奇了，我也被一种感觉困扰着。从昨晚就开始了，今早，这种感觉又缠上了我。”

“什么样的感觉？”

“不确定，我抓不住它。我最接近它的时候，感觉到的就是：我好像知道些什么，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彼得耸耸肩，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我认为，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解释，因为我们曾路过那儿吧。”他把报纸放回原处。

他大踏步地走出门口，又心有灵犀般地转过身来，看见克丽斯汀正在向他挥手。彼得也露出微笑，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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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三明治加一杯咖啡，这就是克丽斯汀一成不变的午餐，通常是叫客房服务直接送到办公桌前。克丽斯汀的便餐还没用完，沃伦·特伦特就现身了，不过，他只是读了读信函就去饭店巡视了。克丽斯汀对老板的习惯了如指掌，这种巡视一天还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可能要好几个小时。老板的脸绷得紧紧的，没个笑模样，这让克丽斯汀打心眼儿里为他担忧。老头子走起路来还是那么僵直笨拙，克丽斯汀知道，那是坐骨神经痛正在折磨着他。

下午2点30分，给外间办公室里的其中一名秘书留了言后，克丽斯汀就动身探视艾伯特·威尔斯去了。

她乘电梯上到14层，拐上长长的走廊时，一个矮小肥胖的身影迎面而来，是信贷经理萨姆·雅库皮克。两人渐行渐近，克丽斯汀察觉到萨姆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面沉似水。

看到克丽斯汀，萨姆便停下脚步，“我去看了你那位病人朋友，威尔斯先生。”

“如果你要是当时也摆着这么一副苦瓜脸，一定会让他不自在吧。”

“那我跟你说实话吧，”雅库皮克说道，“是他让我也很不自在。我从他那儿，就只得到了这个东西，鬼才知道这破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

克丽斯汀接过信贷经理递过的纸条，就是一张饭店的信纸，脏兮兮的，角上还有块油斑。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是艾伯特·威尔斯写给蒙特利尔一家银行的授权信，要求其支付200美元，并签了名。

“这个老顽固，”雅库皮克抱怨着，“半天也不怎么吭声，后来才说，他到期了就会付账。好心好意告诉他可以延付，他还不领情。”

“人穷志不短吧。”克丽斯汀打圆场，“谁都难免有一时手头紧的时候。”

信贷经理不耐烦地咂咂舌头。“打住打住！谁不缺钱啊，我还缺钱呢。有些人就这样，老是觉得这是多丢人的事似的，只要他们实话实说，谁还能眼瞅着不伸手帮忙呢。”

克丽斯汀疑惑地端详着这张即兴创作的银行汇票，“这个合法吗？”

“如果银行里有钱能跟它对上的话，就是合法的。在哪个地方签支票都没有关系，你可以签在一页乐谱或是香蕉皮上，这个随你便。可大多数账户里有钱的人，都至少会随身带着印制的空白支票。你的这位朋友可倒好，他居然说没找着。”

萨姆接过克丽斯汀递还的这张纸片，不无担忧地说道，“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知道他是个诚实的人，这个钱他肯定有。但是，账户里也就勉强够付这一笔的，而且用上了这笔钱，他今后可能就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去了。最麻烦的是，这200美元里有一大半都要用于支付饭店的账单，接下来的陪护费用一下子就会吃掉剩下的所有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信贷经理用一只手抹了抹秃脑壳儿。“首先，我要给蒙特利尔打个电话，验证一下这张支票是否可兑付。”

“如果是空头支票呢，萨姆，你会怎么做？”

“他就得搬出饭店，至少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只能如此。当然，如果你去和特伦特先生说一说，他要是有别的指示的话，”雅库皮克耸耸肩，“那就另当别论了。”

克丽斯汀摇摇头，“我不想惊动沃伦。要做什么事之前，先知会我一声吧，我就先行谢过啦。”

“乐意效劳，弗朗西斯小姐。”信贷经理点点头，随后便迈着雄健的小步子，顺着走廊急步而去。

片刻工夫，克丽斯汀就到了1410房间的门口，轻叩几声玉立静待。

开门的是一名穿制服的中年护士，一脸严肃，戴了一副厚重的角质框眼镜。克丽斯汀自报家门，护士中规中矩，“请等一下，我要先征询威尔斯先生的意见，看他是否同意见你。”

屋里传来走动声，随后是急切的话语，“我当然要见她，快请进来，别让她在门口等着。”听到这些，克丽斯汀会心一笑。

护士返回来时，克丽斯汀提议道，“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放会儿假，我会等你回来再走。”

“那……好。”中年护士犹豫了一下就笑纳了，冷冰冰的态度也缓和了一点儿。

里面传来小老头的声音，“你去歇会儿吧，弗朗西斯小姐知道怎么照顾我，要不是她，我昨天就已经归西了。”

“好吧，”护士顺水推舟，“我10分钟后就回来，要是找我，就往咖啡厅打电话。”

一看到克丽斯汀走进来，艾伯特·威尔斯顿时春风满面、喜笑颜开。骨瘦如柴的小老头斜靠在几只枕头上，披着一件新换的老式长睡衣。小老头的整个身躯也不过就是不大的那么一小堆，怎么看都像只小麻雀。不过，和昨晚那个打蔫儿的小麻雀判若两人，今天精神着呢。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和昨天那种死灰惨白已经大不一样了。虽然呼吸时仍偶尔间杂气喘，却已舒畅无阻，显然不用再那么费力了。

小老头已能谈笑风生，“谢谢你能来看我，你真是一个好人，女士。”

克丽斯汀知道，他怕麻烦人，连忙宽慰他，“不敢当，我想知道您现在状况如何了？”

“多亏了你呀，好很多了。”他朝护士刚关上的门示意着，“就是她挺凶的，就那个。”

“她那应该也是为你好。”克丽斯汀环顾四周，啧啧称赞。房间里的一切，包括小老头的个人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备有药品的托盘也及时有效地摆放在床头柜上。昨晚用到的氧气罐仍在那儿严阵以待，不过现场制作的面罩已换成了更加专业的正规装置。

“是啊，她很清楚该做的事，”艾伯特·威尔斯也承认，“但要是有下次的话，我想要一个漂亮点儿的陪护待在身边。”

克丽斯汀被逗笑了，“看来你真的是好多了。”她心中犹豫着，该不该把她和萨姆·雅库皮克的谈话提及一二呢，随后，她决定还是应该避而不谈为妙。于是克丽斯汀就换了个话题，“昨晚你曾提及，是在做矿工的时候害的病，是这样吗？”

“是的，支气管炎。”

“做了很长时间的矿工吗，威尔斯先生？”

“很多年啊，多得我都不堪回首了，女士。没办法，想忘掉也忘不掉，总有些事情会提醒你的。支气管炎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这些。”小老头手心朝上摊开双手，放在床单上。映入眼帘的是因多年劳作而扭曲生节、硬茧粗厚的一双手。

一时冲动，克丽斯汀竟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我应该说，这些是您的骄傲。我想听听它们的故事。”

小老头摇了摇头，“也许等你有了大把的时间和取之不尽的耐心时再讲吧。都是糟老头子的一些老掉牙的事啦，你只要给它们一点儿机会，它们就会没完没了地烦你了。”

克丽斯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耐心嘛，我可有不少，而且，我可不信是一些催眠的乏味故事。”

小老头咯咯轻笑，“在蒙特利尔，有些人可不这么说呢。”

“我一直对蒙特利尔挺好奇，从没去过那儿。”

“那是一个海纳百川、虚怀若谷的大熔炉，和新奥尔良在一些方面很像。”

克丽斯汀更好奇了，“这就是你每年都来这儿的原因吗？因为它们很像？”

小老头想了想，把瘦削的肩膀埋陷到枕头垛里。“不管怎样，我可都没这么想过，女士。我猜我来这儿是因为我怀旧，喜欢一些老式的事物吧。而这样的地方幸存下来的已经为数不多了。这家饭店就是这样，一些地方的棱角已被磨去，这个你清楚吧。但是，整个的氛围还是家一样的感觉，我觉得这样最好。我讨厌连锁饭店，它们都一个样——华而不实、圆滑无棱。住在那里就跟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感觉一样。”

克丽斯汀稍一犹豫，又想起上午的事情已经让那个秘密过期了，便告诉小老头，“我有个对你来说不太好的消息。恐怕圣格里高利大饭店，不久以后就会被连锁饭店吞掉了。”

“真要是那样的话，我很遗憾，”艾伯特·威尔斯并不感到惊讶，“我知道你们这儿最近出现了财务危机。”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小老头又想了想，“上一两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端倪，现在是什么麻烦？银行信贷紧缩？抵押到期无力赎买？还是诸如此类的什么？”

这可让克丽斯汀对这位退休矿工刮目相看了，这个小老头可不简单啊，她琢磨着，尤其是对于事情真相的直觉。她微笑着应道，“可能是我扯远了，其实就应该是一句话，你一定也听说了吧，柯蒂斯·奥基夫先生今天上午抵达了饭店。”

“噢，不！怎么会是他！”艾伯特·威尔斯一下子真情流露、焦灼满面。“他会把这儿同化成他的连锁饭店那样，变成工厂，千篇一律，毫无特色。这家饭店确实该有所变化，但不是他那个变化。”

克丽斯汀第三次好奇起来。“威尔斯先生，你认为应该是怎样的变化呢？”

“我比不上优秀的饭店人知道得那么多，但我也有一些想法。我只认准一个道理，女士。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世人弄潮，似蜂蝶扑香；潮来潮去，必定会轮转不息。现如今，他们追逐华丽光鲜、镀铬金属、整齐划一。但是终究有那么一天，他们会审美疲劳，希望回归复古。那时候，他们又会重新看重真正的宾至如归，重新崇尚个性的特色和氛围。他们会渴望特别的东西，而不是和其他50座，甚至100座城市里大同小异、千篇一律的东西。唯一的麻烦就是，等他们开始觉悟的时候，大多数的好地方——应该也包括这里，就都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就只有回忆了。”他顿了顿，问了一句，“饭店的走向什么时候会定下来？”

“这个我真不知道，”克丽斯汀被小老头的情深意切所震动，“我只是觉得，奥基夫先生不会逗留太久。”

艾伯特·威尔斯点了点头，“我一直听说，他在哪儿都不会停留太久，一旦他盯上了什么就会迅速出手的。哦，我还是觉得很遗憾，真要是这样，我今后就不会再来了。”

“我们会想念你的，威尔斯先生，至少我会——假设在震荡后我还能留下来的话。”

“你会留下的，女士，你想去哪儿就会留在哪儿。不过，现在有些机灵的年轻人也意识到了，在饭店里一直干下去也没什么出息。”

克丽斯汀哈哈大笑，未予置评。接着，他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相谈正欢时就被一声轻叩打断，紧接着监护人般的护士就不请自入了。她一本正经地对克丽斯汀说，“谢谢你，弗朗西斯小姐。”然后做作地看了眼手表，宣布着，“病患用药时间已到，他该休息了。”

“我也该走了，”克丽斯汀说道，“如果明天有时间，我还会来看你的，威尔斯先生。”

“你要能来我会很开心。”

克丽斯汀起身离去时，小老头冲她挤了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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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丽斯汀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便条，请她给萨姆·雅库皮克回电话。她依言而行，电话拨过去正好是信贷经理本人接的。

“这个消息你一定愿意听，”萨姆说道，“我给蒙特利尔打过电话了，你的朋友应该没什么问题。”

“真是好消息，萨姆，那边怎么说？”

“噢，说起来有点儿奇怪。他们不告诉我他的信用等级，这可以理解，通常银行应该是保密的，只是说见票支款。当我报出款额的时候，他们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所以我猜，你的朋友并不缺钱。”

“我真高兴。”克丽斯汀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我也很高兴，不过，我还是要盯住他的客房消费账单，可别滚得太大了。”

“忠犬萨姆，”克丽斯汀哈哈大笑，“谢谢你的电话。”

10

柯蒂斯·奥基夫和多萝西在相连的套房里舒舒服服地安顿了下来，多萝西把两人的行李打开整理了一番，这可是她乐此不疲的活儿呢。而在两间客厅中较大的一间里，“饭店大王”则捧着财务报表看得津津有味。这样的文件还有不少，都躲在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可是个宝贝，上面赫然标记着，“机密：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初步调查报告”。

多萝西一丝不苟地把彼得·麦克德莫特订送的巨无霸果篮研究了个透，精挑细选了一个苹果，开始认认真真地切片。这期间，也就几分钟的工夫，奥基夫手边的电话竟响了两次。

第一个电话是沃伦·特伦特打来的，主要是礼节性的问候，有劳大驾光临，不胜荣幸等。还有就是客套地询问，安排是否妥当、满意之类。奥基夫当然也要客气客气，“我亲爱的沃伦，好得不能再好了，奥基夫饭店也就不过如此呢。”并欣然接受了圣格里高利饭店老板私人晚宴的邀请，表示一定会带着多萝西去叨扰。

“我们非常荣幸，十分乐意去你的套房看看，”饭店大王绵里藏针地说道，“噢，对了，我也很欣赏你住的那套房子呢。”

沃伦·特伦特也不示弱，冷冰冰地顶了回去，“我还真就怕你惦记着呢。”

奥基夫哈哈大笑，志在必得，“我们晚上再聊，沃伦，看来我们要谈个小交易。不过，我今晚主要是期待着和一位伟大的饭店人煮酒论道呢。”

奥基夫刚放下电话，多萝西就把眉毛皱了起来，“柯蒂斯，他要是真那么伟大，怎么会把饭店卖给你呢？”

虽然知道她根本听不懂，奥基夫还是像平时一样郑重其事地回答了她，“主要是因为我们步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而他却还在故步自封。当今的时代，只做饭店经营大师已远远不够了，你还必须是一位过硬的成本会计师。”

“哇，”多萝西惊叹着，“这些苹果可真大呀。”

第二个电话紧跟着就打了进来，是从饭店前厅拨过来的付费电话。对方报出了身份后，奥基夫说道，“噢，奥格登，你的报告我正读着呢。”

顺着电话线向下11层，饭店前厅的玻璃电话间里，讲电话的是一名会计师模样（他其中的一个身份就是会计师）面色蜡黄的秃头男子。他的同伴，一名年纪较轻的男子，则站在电话间外面等候着。奥格登一边和奥基夫讲着电话，一边朝同伴点了点头，示意电话已通。

密电者奥格登·贝利，家住长岛，在饭店已经入住了两周，登记时用的姓名是来自迈阿密的理查德·方登。肩负特殊使命的他，出于天性的谨慎，弃用了内线电话和他位于4层的客房电话，而选用了难以追踪的公用电话。现在，他正用其异常短促而又无比清晰的声调汇报着，“还有几点容后详述，奥基夫先生，不过，最近的这一条消息，您一定感兴趣。”

“很好，15分钟后，你过来见我。”

放下电话，柯蒂斯·奥基夫饶有兴趣地和多萝西开玩笑，“真高兴你喜欢这些水果，要不是为了你，我就叫他们不要上果篮了，免得把这儿弄得像收获节似的。”

“哦，我可没那么喜欢吃水果。”婴儿般天真的蓝眼睛又睁得大大的，“可是你从来都不吃，我就是觉得，不吃太浪费了。”

“饭店里没有什么是会浪费掉的，”他又开始对牛弹琴，“你所不欲，他人所求。你剩下的一定会有人惦记着——也许从后门就被顺走喽。”

“我妈妈特别喜欢水果。”多萝西扯下一串葡萄吃起来，“她要是有这么一篮子水果可就乐坏了。”

奥基夫把刚才拿起的财务报表放下。

“那就送她一个果篮如何？”

“你是说，现在？”

“为什么不呢？”他又拿起了电话，接了饭店里的花店。“我是奥基夫先生，你们往我的套房里送过水果，对吗？”

应答的女人一下子紧张起来，“是的，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很好。我再要一个一模一样的果篮，请电报订送到俄亥俄州阿克伦市，记在我的账上。请稍等。”他把话筒递给多萝西，“给他们一个详细地址，给你妈妈留言。”

刚放下电话，多萝西就情不自禁地一下子搂住了奥基夫，“哇，柯蒂斯，你最好了！”

奥基夫享受着她发自肺腑的欢愉。脑子里却在琢磨着另一件事：真是奇怪，虽然多萝西和她的前任们一样，对贵重礼物来者不拒，可是，她却特别醉心于一些小事情——就像现在这样的小恩惠，也能让她兴高采烈。

奥基夫读完了文件夹里的材料，刚刚好15分钟时，叩门声响起。多萝西去应门，带进来拿着公文包的两个人。一个是打电话的奥格登·贝利，另一个是他的同伴肖恩·霍尔。

奥基夫看着霍尔，感到很有趣，不就是他上司年轻时的样子吗？差不多是10年前的贝利吧。10年后，霍尔一样会是面色蜡黄，并拥有和贝利如出一辙的专注表情。毫无疑问，这种专注是要依靠多年来盯着财务报表、写着财务预算才能被打磨出来的。

饭店大王亲切地跟这两个人打着招呼，他们也算是贵客了，尤其是奥格登·贝利——现在应该叫他理查德·方登，那是奥基夫手下一位经验丰富的关键人物。除了是一名过硬的会计，贝利还有做间谍的潜质。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大摇大摆地入住任何一家饭店，在饭店管理层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监视一两周，随后就能做出一份财务分析报告。而更令人叹为观止的就是，这份报告在事后会被证明，竟与饭店当时的保密数据相差无几。霍尔则是贝利亲手挖掘并培养的接班人，出众的天赋，难得的人才，以后必将深得真传。

奥基夫客客气气地请二人喝上一杯。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两人都知趣地婉言推辞了。师徒二人在老板对面的长背椅上坐下，应该也摸清了这位老板的脾气，似乎知道要先完成一项礼节仪式，才可以打开提包，正式汇报。多萝西对他们的事不感兴趣，在房间的另一边把注意力又放到了果篮上，专心致志地剥着香蕉。

“先生们，很高兴你们能来，”柯蒂斯·奥基夫就像这次密会不是几周前就约好了的似的，“不过，也许在开始之前，我们先应该感谢万能的上帝，赐福我们所有人。”

话音未落，这位饭店大王已麻利地从座位上顺势滑到地板上，双膝跪地，双手虔诚地在胸前合握。这套动作可是长期祈祷练就出来的，自然而顺畅。奥格登·贝利应该是多次磨炼出来了，也很自然地如法炮制，像模像样地面带虔诚恭顺。年轻的霍尔还犹豫了片刻，随后便也装腔作势地照葫芦画瓢起来。奥基夫瞟了一眼多萝西，她还在心无旁骛地啃着香蕉。“亲爱的，”他相信主的宽容，心平气和地劝勉着，“我们要祈求主赐我们心想事成呢。”

多萝西放下香蕉。“好的，”非常合作地应着，也从椅子上滑跪下来，“我跟你是同路人。”

曾经有一段时间，大概数月前，她对她的“赞助商”频繁祈祷，而且经常是在不可思议的时刻——无所适从，完全搞不清楚他为何如此。可最后，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适应并接受了这个附加的服务项目。“毕竟，”她曾跟一位朋友吐露过心声，“柯蒂斯出手阔绰，既然我都吃他的、用他的、靠他养着，也不在乎那一跪了。”

“万能的上帝，”柯蒂斯·奥基夫咏诵着，双目紧闭，双颊微红，雄狮般的脸庞此时变得祥和安宁，“如尔所愿，赐吾所愿，心想事成，马到成功。吾等祈助，顺承此店，以尔之名，教皇之名，圣字当头，格里高利。吾等诚祈，纳其吾部，得幸于尔，降信于吾，壮哉伟业，甘为尔仆。”就算是与上帝讨价还价，柯蒂斯·奥基夫也喜欢单刀直入，毋庸赘言。

他昂起了头，口吐莲花般滔滔不绝：“再者，如此事诚为尔愿，吾等诚祈如此，吾等祈愿速战速决，吾等祈愿节俭经济。所获之财，吾仆所掌，万万不敢，无度挥霍，暂为保管，后奉尔用。吾主上主，亦祈赐福，降至吾敌——那些与吾谈判之人，那些代表此店之人。祈求他等，依尔所愿；祈求他等，神志清明；祈求他等，从心而动；祈求他等，谨言慎行。最后，祈求吾主，与吾同在，旺吾伟业，促吾事兴。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吾等奉献，添砖加瓦，担保吾主，再添荣光。阿门。现在告诉我，先生们，这家饭店我至少要出多少钱才可以拿过来？”

奥基夫这时已经麻利敏捷地“弹”回到座位上了。足足停顿了一两秒钟，其他人才意识到最后一句不是祷告词，而是开始谈正事了。贝利的反应最快，动作也不慢，弹簧般地起身落座，掏出手提包里的材料。霍尔则入行较晚、学艺尚浅，现在才面露惊慌，手忙脚乱地跟着师父行动起来。

奥格登·贝利毕恭毕敬地开始汇报，“我还是不说价格了，奥基夫先生，还是像以前一样，多少钱当然还是要您自己拿主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一笔200万美元的抵押贷款本周五就到期了，这会让谈判轻松一些，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

“那么肯定吗？不会有什么变故？有没有听说续约的意向？还有没有其他人要接手？”

贝利摇摇头，“我在这里打通了一些相当可靠的渠道，他们向我证实了，没有变故。金融机构里也没有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主要是饭店亏损严重，这个我向您提交过报告；还有就是经营不善，这一点，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了吧。”

奥基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又打开了先前研读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单页打印件。“你对于潜在收益的看法是不是有点儿太乐观了？这可不太像你的风格。”他狡黠的眼睛正撞上贝利的目光。

“会计师特工”挤出了一丝拘谨的浅笑，“您也知道，我可没有夸大其词的爱好。一旦开发建立起新的收益来源，再加上重整优化后的固有来源，收益飞涨绝对是不容置疑的。而其中的关键因素就是这里经营管理的状况。现在的这个底子实在是惨不忍睹了。”他冲霍尔点点头。

“肖恩在这方面下了一些功夫。”

霍尔有点儿腼腆，扫了一眼笔记，开始在老板面前表现起来，“这里布令不畅，执行不力。造成的结果就是部门领导在某些情况下大权在握、独断专行。最好的例子就是食材采买，那个……”

“等等。”

老板一声叫停，霍尔马上住口。

柯蒂斯·奥基夫不留情面、直截了当，“没有必要跟我说细节，最后细节的把关靠的是你们，在这样的会上，我要的是大局观、长镜头、全景画。”尽管不算过于严厉，但首秀的霍尔已经涨红了脸，房间另一边的多萝西都被吸引了，向他投出同情的一瞥。

“据我所知，”奥基夫直接提问，“除了管理羸弱，还有一大批家贼硕鼠监守自盗，损公肥私。”

小会计师连连点头，“好大一批，先生，尤其在餐饮方面。”他又想把自己秘密刺探各个酒吧、休息厅的成果全盘托出，好在长了记性，及时咽了回去。心中暗自提醒自己，等到并购完成，本部“改造别动队”进驻饭店以后，再对这些细节做出处理也不迟。

虽然肖恩·霍尔资历尚浅，经验不多，但也知道奥基夫连锁饭店吞纳新分店时的基本程序，大致都是一成不变的模式。

第一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进行任何接触谈判的数周前，通常由奥格登·贝利带队的“谍报队”先行出动，进行火力侦察。他们会先以普通宾客的身份入住目标饭店。然后，通过机敏而又系统的观察，辅以偶尔的贿赂打点，最终收集整理出一份财务及经营管理的调研报告。该报告主要探究目标饭店的缺点，预估发展潜力以及尚未发掘的优势。

如果条件允许适当——就像现在的这起并购，还有必要在饭店的外部，本市的商界中，进行一番谨慎保密的问询。奥基夫这个名字本身的魔力，再加上与全美最大饭店连锁帝国预期交易往来的可能性，这两者的合力就足以挖掘出任何想要的信息。肖恩·霍尔很早就意识到，在金融界里，实用的利己主义会比忠实诚信领先不止一个层次。

第二步，粮草已动，兵马可行。被涓流成河的情报武装了大脑的柯蒂斯·奥基夫，这时候就可以亲自出马，在谈判场上温酒斩将了。情况也通常如此，奥基夫还真的极少失手。接下来就该是第三步，单挑得胜，大军冲杀。“改造别动队”这时候就该进场了。

由奥基夫连锁帝国副总经理带队的“改造别动队”，可是一支作风顽强、雷厉风行、由经营管理大师们组成的队伍。他们有能力也确实做到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可以把任何一家饭店改造成以奥基夫连锁饭店模式为标准的样板分店。“改造别动队”最初的动作一般触及人事和行政，随之而来的，才是大范围的改造重建和物品设施的升级换代。

最重要的是，“改造别动队”动手时要面带微笑，给所有涉及人员都要吃颗定心丸：绝没有暴风骤雨式的清洗和激变。但其实，那颗定心丸往往只是安慰剂而已。正如一位队员所描述的：“我们进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宣布，不考虑任何的人员变动，然后我们才能消消停停地裁员减人。”

肖恩·霍尔断定，圣格里高利大饭店也是在劫难逃。

霍尔这个有思想，而且作为受过基督教贵格会教育的年轻人，有的时候也会困惑于自己在这些事情中充当的角色，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为虎作伥。虽然才晋升为此类并购项目的执行者不久，他也已眼睁睁地目睹过好几家颇具赏心悦目特色的个性饭店，在被活活地吞掉后，又被同化成连锁经营样板分店的案例。整个过程让他有点儿难过，有时也对不顾道义、唯利是图的做法感到愧疚。

但是，这些难过愧疚在个人野心和金钱面前可就不值一提了。柯蒂斯·奥基夫出手大方，给他的回报丰厚诱人。肖恩·霍尔的月薪支票和不断增加的银行存款足以让他称心如意，并成为治疗他难过愧疚的灵丹妙药。

还有一些其他的福利，虽然现在还只是不着边际的白日梦，但他还是觉得，只是虚无缥缈地想想就已然很好。上午刚进这间套房的时候，说他一见钟情实不为过。虽然此刻，他一直不敢直视多萝西，但他其实已经魂不守舍。她那冰肤雪肌、月光秀发、海水杏眼和难以抗拒的性感，似圣光普照充盈满屋。这些都给了肖恩·霍尔从未有过的震撼，即使他那位肤色略深的美妻——网球场上的开心果、家长和教师联谊会的记录秘书，也从没让他这么魂牵梦萦过。

霍尔的白日梦不断演绎，又冒出了一个想入非非的念头：想想那位柯蒂斯·奥基夫，虽然现在应该已经富可敌国了，想当初不也和他一样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会计师吗？

霍尔的美梦被奥基夫的一个问题给惊醒了。“你认为这里的糟糕管理是自上而下，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吗？”

“并非如此，先生。”肖恩·霍尔看了看笔记，摒除杂念集中精神。这个问题可问到他的专业上了，近两周，他主攻的就是这个方向。“有一名男子，副总经理麦克德莫特，似乎是一位相当能干的人才。他今年只有32岁，康奈尔大学斯塔特勒酒店管理学院的毕业生。不过可惜的是，美玉有瑕，他有不良记录，本部已核实，这是他们提供的报告。”

奥基夫仔细研读着年轻会计师递过来的一张单页纸，里面精要地记述了彼得·麦克德莫特的职业发展史：被华尔道夫扫地出门，屡败屡战的求职长跑，最终被圣格里高利不拘一格收纳进来。

饭店大王递还了麦克德莫特的精要记录，未予置评。麦克德莫特的去留是“改造别动队”的事，但队员们都知道柯蒂斯·奥基夫的脾气，关于这一点，很固执，那就是奥基夫帝国的员工必须是清清白白、白璧无瑕。就算麦克德莫特再出色，也会被帝国所不容。

“其他低一些的职位上，还有几个不错的能人良才。”肖恩·霍尔继续举贤荐能。

又密谈了大约一刻钟，最后柯蒂斯·奥基夫宣布，“谢谢，先生们，之后有什么重要的新情况都要给我打电话，否则的话，我可要找上你们了。”

多萝西送客出门。

等她回来时，柯蒂斯·奥基夫已经在两名会计师刚才就座的长背椅上，双目微合双腿舒展地躺下了。在其打拼事业的初期，他便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习惯，利用一天中的零碎时间小憩养神。这让他的下属们有时候会觉得，这位老板简直就是精力充沛到用之不竭的程度。

多萝西轻轻地送上香吻，养精蓄锐的奥基夫感觉到了她的湿吻润唇，丰满娇躯轻触其身。她又用纤纤玉指轻抵着奥基夫的后脑，在发际线轻按慢揉着，一缕柔丝轻撩着他的面颊。消受着温香软玉的奥基夫睁开双眼，面带微笑，“我正在充电呢。”随后又惬意地挑逗，“不过，你这种充电的方法好像更有效呢。”

她用手指揉捏了足足10分钟，奥基夫终于感到又精力充沛了。舒展筋骨，双目重开，奥基夫挺身坐起。随后，他便起身站定，伸出双臂拥向多萝西。

多萝西狂热地扑向他，好像要把整个身体都镶嵌进去似的紧紧相拥。奥基夫感觉到她体内一直郁积着的色欲火苗一下子被引燃，爆裂成凶猛迫切的肉欲烈焰。

奥基夫欲望的干柴也被撩拨得越燃越烈，他引着多萝西进了隔壁的卧房。

11

饭店警卫长奥格尔维，在拨给克罗伊登公爵夫妇简短却又诡秘的电话里声称，一个小时后会来拜访。可是事实上，他却足足多耗了一倍的时间。这一招可害苦了公爵夫妇，当套房大门的蜂鸣门铃终于若有若无地响起时，他们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差点儿就绷断了。

公爵夫人一个人亲自应门，此前已经编了个差事支走了女仆，而那位面如满月、惧犬如狼的男秘书，则被残忍地差遣去遛贝灵顿梗宠物犬了。公爵夫人现在依然紧张忧虑，担心着遛狗的男秘书和外出的女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回来了。

奥格尔维带着浓重的雪茄烟气跨步进门，尾随公爵夫人前往客厅。公爵夫人利目圆睁，盯着“肥桶”嘴上的半截雪茄，冷冷地告诫着，“我和我丈夫都讨厌太重的烟味，请你掐灭它好吗？”

警卫长那挂着双下巴的脸上讥色顿现，用眼睛审视着她。接着，他又环顾起宽敞舒适、陈设讲究的房间。此时，公爵就在房间里，无所适从地背对窗子面朝二人。

“二位的环境真是不错啊。”奥格尔维不紧不慢地把讨人厌的雪茄从嘴里拿下，磕掉烟灰，顺手把烟头往右边的装饰壁炉里一弹。可惜并没有弹中。他也不在乎，对掉在地毯上的烟头看都不看。

公爵夫人紧闭双唇、银牙紧咬，厉声发问，“我想，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讨论陈设装潢吧。”

“肥桶”赏识地咯咯笑了，带动着肥胖的身子一直颤。“不，夫人，你可不能这么说，可我就是喜欢好东西呢。”他压低了那与之身形相悖的娘娘腔，“我很喜欢你们的车呢，你们停在饭店里的车。是一辆捷豹，没错吧？”

“啊！”这不是在说话，而是克罗伊登公爵在急吐一口气时所发出的声音。他妻子迅速地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我们的车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就像公爵夫人的问题是一个信号暗语似的，警卫长变得警觉起来。他突然问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这回倒是公爵开了腔，“没有，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是真是假得查查看。”“肥桶”也疾速如风，在整个套房里转了一圈，挨个房间都打开门查了一遍。很显然，他对房间的构造很熟悉，最后还是不放心，又打开了套房的大门瞧了瞧，才心满意足地关上门回到了客厅。

公爵夫人在直背椅上坐下，把奥格尔维晾在那里干站着。

“这样啊，”奥格尔维可能是被晾出火了，单刀直入，“那场交通事故，肇事逃逸的就是你们。”

公爵夫人直盯着他的眼睛。“你在讲什么天方夜谭？”

“为什么不承认呢，女士，这可是事实呀。”他重新掏出一支雪茄，咬掉茄帽。“你们看报纸了吧。广播里还有不少呢。”

公爵夫人惨白的脸上双颊泛红。“你说的是我听过的最令人作呕，最荒谬……”

“你给我闭嘴！”奥格尔维暴虐地喷出了一句，撕掉和气的伪装，凶相毕露。根本也不搭理公爵，奥格尔维拿着没点着的雪茄，在其异性对手的鼻子底下晃动着。“你给我听着，我尊贵的夫人，整个城市都炸开锅了——警察、市长，所有人都发疯了。他们要是挖到了昨晚那个人，让那对母女双双毙命的那个人，闯了祸立刻抱头鼠窜的那个人。你猜他们会怎么样？他们一定会重重惩治，不管挖出来的是谁，也不管挖出来的那个人顶着什么尊贵的爵位，他们都会往死里咬。现在，我可是什么都知道了，如果我要是行使我的权力，你信不信？在你眨下眼的工夫就会有一队警察站在这儿。但为了公正起见，我可还是决定先来这儿跟你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所以呢，我想先听听你们怎么说。”他眨了眨眼，随即又狰狞了起来。“如果阳关道你不想走，那好，你现在就可以跟我这么说。”

克罗伊登公爵夫人，家族传承了350年的傲慢血液在她的体内彻底沸腾了，不可能就这么束手就擒。她腾地一下子暴跳起来，面色铁青、怒不可遏，一对灰绿色的眼珠怒火迸发。她哪里容得这么一个下流的家伙在这儿撒野，用熟悉她的人听到后立刻就会缴械投降的腔调和警卫长正面对上了，“你这个烂到骨子里的流氓！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

这一下子就把自信满满的奥格尔维给镇住了。可是，那个无人搭理的克罗伊登公爵突然插了句嘴，“逃脱不掉了，老太婆，我害怕，我们尽力了。”他直面奥格尔维，坦诚相告，“你说的没错，是我惹的祸，我开车撞死了那个小姑娘。”

“这才像话嘛，”奥格尔维终于恢复了信心，把雪茄点上。“看来，我们可以开始正常地交流了。”

身心俱疲的克罗伊登公爵夫人，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退回到座位上颓然地坐下了。她合握双手借以掩饰着它们的颤抖。“你知道多少？”她开口问道，似乎真的打算议和了。

“噢，很好，听我慢慢说吧。”现在这位警卫长的底气更足了，慢条斯理地喷了一口雪茄，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就像那缥缈的蓝色雪茄烟雾一样轻松自在。小眼睛满是讥讽地瞅着公爵夫人，似乎就是要故意挑衅，激她反击似的。公爵夫人没上激将法的当，只是厌恶地擤擤鼻子，沉默不语。

奥格尔维指着公爵，“昨天晚上，夜色尚早的时候，你去了在爱尔兰河口区的林黛之家，开着你那辆捷豹豪车，还带着一位小宝贝吧。我猜你是这么叫她的呢。无论如何，你该不会咬文嚼字地挑我的理吧。”

奥格尔维又瞅了瞅公爵夫人，咧嘴笑了笑。公爵厉声喝道，“继续说！”

“好呀，”洋洋得意的“肥桶”又转向公爵，“据我所知，你在赌桌上赢了100美元，却又在酒吧给败掉了。然后，在你和一帮真正带劲的玩伴进行第二轮对决时，你妻子就打车逮你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让我来告诉你，公爵。我在这座城市和这家酒店已经待很久了，我的朋友遍天下。我助人人，人人助我，比如说哪儿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这家店的住客，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却还能躲过我这对顺风耳的可不多呢。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我不知道，或者都不认识我。他们真的以为，把小秘密藏着掖着就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走了之了呢。其实那是我懒得搭理，放他们一马的。但今天这事除外，我必须得管。”

公爵冷若冰霜地说道，“我明白了。”

“但有件事我不太明白。好奇可是人类的天性，我也不例外，夫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他在那种地方的呢？”

公爵夫人有点儿犹豫，“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好吧，告诉你。我丈夫有边打电话边记录的习惯，之后还老是忘了销毁记录。”

警卫长责怪地咂着舌头，“就这么一个粗心的小习惯，公爵啊，你看看，现在都把你害成什么样啦。好，下面的故事是我猜的，你们看准不准？你和你妻子离开赌场回饭店，你开的车，对吧？如果要是你夫人开，也许就万事大吉了呢。”

“我太太不会开车。”

奥格尔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就能说通了。不管怎么样，我估计你是喝多了，但是好的……”

公爵夫人突然也恍然大悟，厉声断喝，“那就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是估计的了！你不可能证明……”

“夫人，我要是想，我就什么都能证明。”

公爵反而提醒起夫人来，“你最好让他把话说完，老太婆。”

“这才对嘛，”奥格尔维又得意了一把。“坐好了，竖起耳朵好好听着。昨晚，我看见你们是从地下楼层进来的，那就是说，没敢从前厅大大方方地走。你们当时看起来正好还心惊胆战的，而且就你们俩人，也没让别人跟着。我当时偏偏也要进来，就让我撞上了。我当时还很纳闷儿，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说过了吧，好奇可是人类的天性，而我也不例外。”

公爵夫人喘了口气，“继续吧。”

“昨晚深夜，肇事逃逸的消息就传出来了。预感到可能碰上好运了，我就到车库偷偷地瞧了瞧你们的车。也许是歪打正着吧，你们的车子远远地停在了角落里，还被柱子挡住了。过往的车辆都没注意到还有辆捷豹停在那儿呢。”

公爵舔了舔嘴唇，“我看这应该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可别这么说，应该说十分紧要才对呢，”奥格尔维适时地给了一颗甜枣。“总之，有所察觉后，我就顺藤摸瓜，跑到警察总署刺探了一番。那里也有我的朋友。”他停下来吐了口烟，而那两个听众只能默不作声地等待下文。雪茄头眨眨红眼睛算是醒过来了，他还看了看，确定燃着了才接着说正事。

“警署那边正顺着三条线索朝你这边挖呢。第一条线索：他们发现了一个轿车前大灯的灯罩装饰框圈，并断定是在车子撞击孩子和妈妈时碰掉的。第二条线索：一些轿车前大灯的碎玻璃。第三条线索：他们正在检测孩子的衣服，料定会发现擦损痕。”

“什么痕？”

“擦损痕，公爵夫人，就是衣物大力摩擦某硬物时留下的痕迹。如果摩擦物是车辆挡泥板那样的光滑物体，那么，所留痕迹就能用上了，就会像指纹一样，可以追根溯源。警署实验室的兄弟们用的方法和采集指纹时一样——在衣物上面撒些粉，然后擦损痕就会现形了。”

“听起来还蛮有趣的，”公爵好像在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以前还真不知道。”

“很多人都不知道，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关系不大。你的车灯已经破损了，装饰框圈也没有了。毫无疑问，这两条就对上了，就算没有擦损痕和血迹也能确定，就是那辆捷豹干的好事。噢，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们了，还留下不少血迹呢，虽然在黑漆面上看起来不太明显。”

“噢，天啊！”公爵夫人单手掩面，秀首侧转。

她丈夫准备摊牌，“你打算怎么办呢？”

“肥桶”搓搓手，低头欣赏着他那肥厚的手指头。“我刚才都说了，我到这儿来，就是想先听听你们怎么说。”

公爵现在已经自暴自弃了，“还用我说什么吗？你什么都知道了。”他又想故技重施地挺起胸膛，可这次也许是因为知道不是演戏，竟然没有挺起来。“你最好叫警察来吧，将一切做个了断。”

“现在好了，打个电话倒费不了多长时间。”“肥桶”用极不相称的娘娘腔若有所思地说道，“木已成舟，逝者已逝，现在再匆匆忙忙地去自投罗网也是于事无补了。而且，去了警署你就知道他们会怎么招待你啦，公爵，你不会喜欢的。不，先生，你绝对会恨之入骨的。”

夫妻二人一起慢慢地抬起头望着他，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一直有所期待啊，”奥格尔维准备再点拨点拨，“两位能有所提议。”

公爵也不敢先捅破，迟疑地试探着，“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我明白，”克罗伊登公爵夫人倒是爽快，“你要钱，是不是？你是来敲诈的。”

如果她的快人快语是想敲山震虎的话，效果可不尽如人意。警卫长耸耸肩，“你怎么说都行，夫人，我不在乎。我来就是助人为乐的，当然了，我也得糊口吧。”

“给你钱就能堵住你的嘴吗？”

“我想，会吧。”

“但是，正如你所说的，”公爵夫人切中要害，暂时地恢复了以往的沉着镇定，“堵上你的嘴又有什么用。那辆车早晚都会被挖出来的。”

“我估计也是，早晚的事。但也许还有可能瞒天过海，个中理由嘛，我还不想说。”

“现在，就请你说出来。”

奥格尔维在摊牌之前还要投石问路，“我现在还有件事没完全想明白。撞到小女孩后，你们怎么会往城外跑，而不是直接回到这儿呢？”

“我们迷路了，”公爵夫人坦言，“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走反了。新奥尔良就是这副德行，长街宽道还弄得七扭八歪的。最后，我们是顺着小路绕回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奥格尔维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但是，警察可想不到会是这样。他们现在把重点放在出城的人身上。所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在他们还在郊区和城外碰运气呢。他们迟早会杀回来的，着手搜查市区，但现在还不会。”

“杀回来要多久？”

“也就三四天吧。他们要先搜查的地方可不少。”

“这个怎么能帮到我们？我说这个时间差。”

“也许有用，”奥格尔维很配合，“假如没人注意到那辆捷豹，没看见它趴在这儿，你们算是先赚到了。然后，你们再把它弄走。”

“你是说弄出路易斯安那？”

“我的意思是弄出南部。”

“说得倒轻巧。”

“当然了，夫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周边各州——得克萨斯、阿肯色、密西西比、阿拉巴马等，都正擦亮眼睛盯着各方寻找你那辆‘擦破皮’的捷豹呢。”

公爵夫人考虑另辟蹊径，“有没有可能先维修一下？如果能掩人耳目地修好，我们可以出大价钱。”

警卫长凝重地摇摇头。“你要是那么干，还不如现在就去警署投案自首呢。路易斯安那所有的修配厂都被责令，一旦发现像你这样的车子需要维修，必须立即通知警方。他们也乐意照办，你们现在可是抢手货呢。”

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的大脑又可以高速运转了，但始终紧紧地绷着一根结结实实的弦，不能被别人带着跑。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至关重要，必须要冷静，要理智。最后这几分钟的谈话似乎成了唠家常，倒不像是在讨价还价地转动着俄罗斯轮盘。她要保持这个势头，伺机掌握主动。没办法，她也意识到了，抉择的重担又一次选择了她。她的丈夫已经被动地把命运交给了她，她现在只能忐忑地与这个歪心眼的“肥桶”进行对弈了。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算计好每一步。灵光乍现，她脑中又蹿出了一步棋。

“你刚才说，我们车上有件东西被警察发现了，那个叫什么？”

“车灯罩装饰框圈。”

“能从它查到本车吗？”

奥格尔维肯定地点点头。“他们能查出来那东西是属于哪款车的，它的厂家、型号，也许还有年份，八九不离十。从碎玻璃也能查出这些信息，不过，你的这辆是进口车，要好几天才能确定。”

“几天以后，”她继续主动发问，“警察就会锁定捷豹了吗？”

“我想应该如此。”

今天是星期二，如果“肥桶”所说属实，那么至多也就能拖到星期五或是星期六。冷静计算后，公爵夫人得出了结果——事态集中于一个关键点上了。假设能收买这个饭店里的人，那他们唯一的一丝希望就在于是否能够迅速地将车辆弄走。如果能弄到北方，找个新奥尔良惨剧和搜查波及不到的大城市，然后，他们就可以偷偷摸摸地把车修好，清除罪证了。那么，就算过后有人再盯上他们，也只能空口无凭了。现在的关键就是怎么能把车子弄走。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白痴警卫说得没错：北上必经的周边各州和路易斯安那一样，对于过往车辆一定会如临大敌、死盯严查。每一支公路巡逻队，都会一眼不眨地寻觅着一只丢了框圈的破损前灯。估计还会设下多重路障。想要不被眼尖的警察逮到，可是难于上青天啊。

但是，也不能说一点儿胜算都没有。如果夜出昼伏呢？公路以外也有不少能隐蔽停靠的地方。这么做可是相当冒险，不过，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可能还有不少小道僻径可以走，可以选个非常规的路线来掩人耳目。

绞尽脑汁的事还有不少，现在该是各个击破的时候了。不走主干道还有一个头疼的问题，如果不熟悉地形的话，一路上就会举步维艰。克罗伊登夫妇肯定对这条路很不熟悉，同时他们还都不善于使用地图。

而且当不得不停车加油的时候，两人的言谈举止也会露馅儿，显贵当然到哪儿都那么显眼。这也是没办法……只能富贵险中求了。

或者，一定要他们亲自身犯险境吗？

公爵夫人直面奥格尔维。“你要多少？”

这突然的发问，又把他镇住了。“这个……我猜你们有的是钱。”

公爵夫人冰冷彻骨，“我在问你，多少钱？”

“猪崽眼”眨巴了几下，“10000美元。”

虽然这个数是她预料的两倍，但她就是有本事不动声色。

“如果花了这么一大笔冤枉钱，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肥桶”好像犯糊涂了，“就像我说过的，我保证守口如瓶。”

“要是我不想给呢？”

“肥桶”耸耸肩，“我就去前厅，打个电话呗。”

“不给！”她字正腔圆地声明，“一个子儿都没有。”

公爵又像以往挨骂时那样，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而警卫长显然黔驴技穷了，半球般的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好呀，你听着……”

“你闭嘴。”她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听着。”一双利目直盯着他的脸，而自己那张俊美大气、颧骨高高的脸则摆出了最威严傲慢的模样。“给了你钱，我们也一无所获，只不过是多了几日的苟延残喘而已。你刚才已经把这说得够明白的了。”

“这可是一个机会，留给你的……”

“闭嘴！”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劲风，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目光如利刃般刺穿“肥桶”的软皮囊。他吞咽了几口，怏怏地忍气吞声了。

接下来，克罗伊登公爵夫人心里明白，应该是她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行功了。不能犯错，不能迟疑，不能草率，因为她自己也快黔驴技穷了。她把血本儿全押在了“肥桶”的贪婪上。这是她认为唯一有可能押中的头奖，确保结局万无一失的豪赌。

该行动了。公爵夫人毅然决然地宣布，“我们不会给你10000美元的。但是，我们会给你25000美元。”

警卫长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作为回报，”她平心静气地说道，“你得把我们的车开到北方去。”

奥格尔维毫无反应，瞠目结舌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似的。

“25000美元，”她又重复了一遍。“现在就给你10000美元。剩下的15000美元，等我们在芝加哥见面的时候付给你。”

“肥桶”依然哑口无言，只是舔了舔嘴唇。他似乎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小圆眼珠对上了公爵夫人的锐利目光就挪不开了。鸦雀无声的气氛浓浓地僵在那儿，怎么也化不开。

随后，在公爵夫人魔咒般的注目下，“肥桶”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无语。最后，奥格尔维终于能出声了，“您讨厌雪茄是吧，公爵夫人？”

她刚一点头，“肥桶”就立刻掐灭了烟。

12

“真是很古怪。”克丽斯汀放下那花花绿绿超大号菜单。“这周我有感觉，一定有大事发生。”

彼得·麦克德莫特坐在餐桌的另一边，银白色的餐具和浆挺的白色桌布交辉泛光，映着彼得灿烂的微笑，“也许已经发生了呢。”

“不，”克丽斯汀没那么容易为情所动，“至少，非你所指。我心中忐忑，很不舒服的感觉。我希望可以甩掉它。”

“食物和佳酿会帮助你的。”

克丽斯汀哈哈大笑，都这么说了，就不该再扫兴了。她很配合地合上菜单，“你请客，你点单，我们两个的。”

他们浪漫的烛光晚餐选在了法国区的布伦南餐厅。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前厅，设有赫兹租车服务台，彼得从那儿租了一辆车。一个小时前，他开车到公寓把克丽斯汀接了出来。他们把车停在了法国区内的艾伯维尔，两人沿着皇室街散着步，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古董店的橱窗。橱窗里堆放着艺术品和各种进口小摆设，还有内战时期南邦的兵器呢——“盒中战剑，一柄十美元”。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新奥尔良的心跳环绕着这一对心猿意马的佳人，窄街上大巴车深沉的轰鸣、马车上马蹄嘚嘚鸾铃叮当、密西西比河上出航江轮悲怆的汽笛声。

布伦南——本市公认的最佳餐厅，一直都是贵宾盈门、食客满座。在候桌的时候，彼得陪伴着克丽斯汀在幽静安谧、柔光流淌的露台上惬意小酌。酒是佳酿，圣草苦艾口味的古风鸡尾酒；人是佳人，情意绵绵的一双俊男美女。

彼得自始至终都享受着一种感觉：只要克丽斯汀在身边，他就会有幸福感，心情也很舒畅。带着这种幸福愉快的心情，两人被招呼引入凉爽的餐厅一层，在一张餐桌旁落座。此时，彼得恭敬不如从命，示意服务员点菜。

他每样都点了两份：2–2–2三英蚝杰会——这是本店的招牌菜，调侃了与新奥尔良有关的三位豪杰名人，是装有6只牡蛎的大拼盘，由洛克菲勒牡蛎、毕安维尔牡蛎、罗菲尼亚克牡蛎三个品种组成；腹内填满调味蟹肉的新奥尔良比目鱼；菜花波罗奈和烤苹果。还有从伺酒生那里购买的一瓶梦拉榭葡萄酒。

“真不错，”克丽斯汀赞赏有加，“不必劳神做决定，还真是好呢。”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刚才跟他提及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甩得远远的。毕竟，那只是一种直觉，也许可以简单地用昨晚睡眠不足来解释吧。

“拥有如此经营有道的厨房，”彼得三句话不离本行，“选择吃哪种就不用那么劳神了。只是在相同品质间做选择，并不费事。”

克丽斯汀娇嗔道，“还不承认你是饭店狂，露馅儿了吧？”

“不好意思啊。我好像真改不了。”

“也不是啊。不过，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一点。我有时候还在想呢，是什么让你迈出第一步，进而痴心不改的呢？”

“你是说饭店这行吗？我本来是一名服务员，后来吃了饭店善恶树上的野心果实。”

“不会那么简单吧？”

“也许没那么简单，还有幸运女神时常伴我左右吧。我住在布鲁克林，暑假时就去曼哈顿当服务员。有一天晚上，第二个暑假吧，我送一个醉鬼回房间——扶着他上楼，帮他穿上睡衣，把他塞进被窝。”

“每个人都能享受这样的服务吗？”

“不是的。正巧那晚没什么客人，而且我干这活有经验。我在家干这活好多年了——扶我父亲。”转瞬即逝，一丝忧伤在彼得眼中闪过。他继续回忆，“总之，我扶上床的那个醉鬼原来是《纽约客》的撰稿人。一两周后，他就把此事写了出来，我记得他在文章中如此写道，‘那家饭店待客如子，甚至让你感觉比妈妈的乳汁还要甘甜柔美。’我们还被这事开了不少玩笑呢，不过，这让那家饭店可是风光一时呢。”

“你也因此升迁啦？”

“算是吧，不过最重要的是我被注意到了。”

“牡蛎来了。”克丽斯汀刚报完菜名，两盘炙烤火热、鲜香四溢的牡蛎就登场了。岩盐铺底，烘焙好的半壳牡蛎落座于上。服务员麻利而又优雅地将美味摆放在他们的面前。

彼得品酌着梦拉榭，连连称赞。克丽斯汀又聊起了美食经，“为什么在路易斯安那，全年都可以吃到牡蛎，而不忌讳‘R’字月的习俗呢？”[1]彼得很肯定地答道，“不用忌讳，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吃。‘R’字月的说法是由来已久的恶习陋俗，只能在法语里带‘R’字母的月份才能吃牡蛎，这太荒谬了。这还是400年前英国的一个乡村牧师提出来的呢，我记得他好像叫勃特勒。科学家早就辟谣了，美国政府也说这很愚昧，但有些人还是相信了这个说法。”

克丽斯汀轻吮浅尝着一只毕安维尔牡蛎，“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牡蛎在夏天繁殖才有的这个说法呢。”

“在新英格兰和纽约，牡蛎确实只在那几个月繁殖。但在世界最大的牡蛎产区——切萨皮克湾，就不是这样了。在那里，牡蛎的繁殖可以是全年的任何时候。所以，没什么正当的理由，在路易斯安那就可以随时吃，而北方人只能看着日历吃。”

片刻沉默后，克丽斯汀又问道，“你是不是过目不忘啊？”

“我觉得，还真差不多呢。我的脑袋有点儿古怪，看过的东西就黏在记忆里忘不掉——有点儿像那种老式的粘蝇纸。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曾让我尝过不少甜头。”他叉起一只牡蛎，又津津有味地享受了一口微妙的苦艾风味。

“什么甜头？”

“噢，还是我刚才讲到的那个夏天，他们让我试着干一些饭店里的其他工作，包括在酒吧帮忙。那个时候我渐渐兴趣盎然起来，还借了一些书来看。其中有一本就是关于调制酒的。”彼得顿了顿，脑子里搜寻着模模糊糊的尘封往事。

“那天，碰巧酒吧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这时一个客人走进来，我没见过他，可他却说，‘听说你就是《纽约客》里说的那个机灵小子，你能给我调杯拉斯蒂·纳尔吗？’”

“他是在拿你寻开心吧？”

“不。如果不是一两个小时前，我刚从书里看过这种酒的配方，我也可能会当他是在开玩笑。我记住了配制这种酒需要杜林牌甜酒和苏格兰威士忌。这就是我说的甜头，不管怎么样，我算是调出来了。过后他又说，‘还不错，但干饭店不是你这种学法，自从那位给美国拿下了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仁兄，出版了《艺术品》那本书之后，好多事都变了。’我告诉他，我可不敢想去当那本书里的迈伦·韦格尔，但要是能当上个伊芙琳·奥察姆，我也不介意。他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也看过阿诺德·本涅特的书。然后，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第二天去找他。”

“我当时以为，他拥有的饭店至少得有50家吧。”

“事实是，他一无所有。他的名字叫赫勃·费希尔，推销大宗罐装品那一类的东西。他咄咄逼人、好吹嘘，总是能把你说得天花乱坠，驳得你哑口无言。但是，他懂得饭店经营，熟悉饭店事务，还认识那里大多数的人，因为他要向饭店推销他的产品。”

牡蛎盘子撤下去了，他们的服务员，在红衣领班的协助下，把热气腾腾的比目鱼摆到了两人的餐桌上。

“我都不敢吃，”克丽斯汀说道，“此种美味只应天上有吧。”她尝了一口绝味多汁鱼。

“哇喔！太好吃啦，天上也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也许是在回味，好几分钟后她才又说道，“跟我说说费希尔先生吧。”

“嗯，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嘴上英雄，酒吧里，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真正改变我想法的是康奈尔大学的一封来信。来信通知我去斯塔特勒酒店管理学院参加面试，结果竟然是，他们乐意给我提供奖学金，并且是从高中开始就去那儿就读。直到后来我才发觉，应该是赫勃死缠烂打，央求饭店的一些人推荐我上学的。我想他真是一个推销皇帝。”

“你只是推测！”

彼得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我从来就没十分肯定过，我欠赫勃·费希尔很多。不过，有时我也怀疑，是不是那些人为他所做的，包括给他生意，也只是为了摆脱他而不得已为之的呢。”

我在康奈尔安顿下来以后，就见过他一次。我试着想要感谢他——就像我一直尝试着去喜欢他一样。可无论是表示感谢还是示好，他都没有给我机会，只是不断地吹嘘着他做过的大买卖，或是即将促成的大生意。然后他就说，都进名校了，应该置办一身好行头才对——他说得倒没错，接着就非要借给我200美元。这笔钱对他来说一定是一个大数目，因为后来我才发现，他所得的销售佣金少得可怜。我是分期将这笔钱偿还给他的，通过邮寄支票的方式，可是大部分钱他都没有兑现。”

“这是一个奇妙的好故事。”克丽斯汀听得入神。“为什么你不再见他了呢？”

“他死了，”彼得答道，“我试着联系过他好几次，可都没成功。后来，大约一年前吧，我接到了一位律师的电话，通知我去他的葬礼——很显然，赫勃没有家人。葬礼那边，我们一共8个人，都是他用同样方法帮助过的。可让人诧异的是，以他吹嘘的秉性，他却从来没把我们各自的事讲给其他人听。”

“我想哭，”克丽斯汀说。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当时也想哭。我想我应该从中学到了一些东西，只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到底学到的是什么。也许就像一些人为你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障碍，一直都期盼着你能冲破障碍、冲破极限，可只有当你成功地做到之后，你才能真正地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克丽斯汀安静地轻啜着咖啡——两个人商量后都没有点甜点。最后她问道，“我们真的知道我们到底需要什么吗？”

彼得想了想，“我觉得不完全是。可我知道，有一件事我想要干成，或至少差不多有那么一件事。”他示意服务员过来结账。

“说来听听。”

“光说说怎么行，”他说着，“我会让你看到的。”

布伦南餐厅之外，两人短暂驻足，好让自己适应一下刚从里面的凉爽来到外面感受温热的过程。城市似乎比一个小时前安静了一些，四周的灯火也熄灭了一小部分。法国区的夜生活义无反顾地涌向了其他区域的欢乐场。拉起克丽斯汀的胳膊，彼得带着她斜穿过皇室街，在圣路易斯街西南方向的街角停下脚步，向正前方肃穆凝望。“这就是我想要办成的那件事，”他郑重其事地说着，“一件至少和这差不多的，或许还要好。”

典雅的栅栏露台和雕花的铸铁立柱下，闪烁的煤气灯，一股脑儿地把白光和黑影，一起或映照或投射在奥尔良皇家饭店灰白色的传统门脸上。透过拱形的直棂窗，琥珀色的灯光荡漾流出。一位门童头顶宽檐药盒帽、身着亮丽的金色制服，在门前的步行道上踱来踱去。高高在上，微风忽至，旗杆之上，旌旗扯索，噼啪作响。一辆出租车驶近停下，门童连忙一路小跑打开车门。女人高跟鞋的踢踏声伴着男人爽朗的大笑由外而内，回荡四周。车门砰地关闭，的士扬长而去。

“相当多的人，”彼得说道，“认为奥尔良皇家饭店是北美最好的饭店。你认不认可这种评价倒没关系，关键是，它向世人展示了一家饭店到底可以做得多好。”

他们穿过圣路易斯街，朝奥尔良皇家饭店走去，那里以前就是一家传统饭店，是土生西裔克里奥尔人的社交中心；后来，就成了奴隶市场，内战时又变为医院和州议会的所在地，现在又建成了一家饭店，算是一场轮回吧。彼得兴致勃勃地跟克丽斯汀说着话，总是觉得说不够。“它们博采众长，抓取一切元素为其服务——历史、时尚、现代工厂，还有想象力。这幢新建筑是请了新奥尔良的两家建筑公司合力打造的——一家博古，一家通今。它们用眼前的奇迹向世人证明，你可以建造出一幢生机勃勃的现代建筑，却不遗失那些古老的优秀个性。”

那位门童看到二人便停下踱步，上前打开大门，两人优哉地跨门而入。一进门，视线正前方直冲眼球的，就是两尊巨大的黑人雕塑，年复一年地守卫着通往前厅漫步走廊的白色大理石楼梯。“有趣的就是，”彼得兴致不减，“虽然这里个性鲜明、颇具特色，可是奥尔良皇家饭店却是一家连锁饭店。”他还特意加了半句，“非柯蒂斯·奥基夫之流。”

“我看也差不多吧？”

“那可是任重而道远呢，而且现在我还后退了一步。我猜你知道吧。”

“知道。”克丽斯汀直言不讳，“但你一定会的。我赌1000美元，有朝一日，你一定得偿所愿的。”

他“惩治”地紧握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要是有那笔钱，还不如买点儿奥基夫饭店的股票呢。”

他们俩顺着饭店的前厅悠闲地走着。前厅以白色为基调，由白色大理石镶砌而成，辅以仿古白挂毯装饰点缀，香橼、柿子绣于白锦，凸显异色。两人欣赏赞叹一番后，便从皇室街的大门信步而去。

这一对在法国区悠然自得地逛了一个半小时——驻足典藏厅，忍着窒息的闷热，和摩肩接踵的人们挤在长凳上，聆听着最纯净的迪克西兰爵士乐；享受着杰克逊广场相对的清凉，品啜着河边法国风情夜市的咖啡，以批判的眼光审视着充斥新奥尔良的糟糕艺术；后来，又小憩于“姐妹花庭深”小店，在满是星光、柔灯、彩带的树下，啜饮冰镇薄荷酒。

“真是美好的夜晚，”克丽斯汀很尽兴。“现在我该回家了。”

漫步前往艾伯维尔去取汽车，一名黑人小男孩携着纸板箱和刷子，凑过来搭话。

“擦鞋吗，先生？”

彼得摇摇头，“太晚了，孩子。”

男孩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挺直腰板，拦住去路。看看彼得的鞋，小家伙操着浓重的口音不想罢休，“咱们俩赌25美分。我能说出您这鞋是从哪儿来的，哪个州哪个城。我答对了的话，您给我25美分，答错了，我给您。”

这双鞋是彼得一年前在新泽西田纳弗莱买的，他觉得自己有点儿胜之不武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凑热闹地点点头，“好吧。”

男孩的亮眼睛往上一挑，“先生，您的鞋穿在您的脚上，是从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市的水泥人行道上来的，没错吧。您还记得吧？我是说，我能说出鞋是从哪儿来的，可不是说，鞋是从哪儿买的。”

他们哈哈大笑，彼得掏钱的时候，克丽斯汀的手臂悄然地挽住了彼得的胳膊。两人驱车向北，朝克丽斯汀的公寓驶去时，笑声仍然不断。

[1] “R”字月习俗：欧洲人将吃牡蛎的季节称为“R月份”，通常指每年9月至次年4月。——编者注

13

沃伦·特伦特私人套房的餐厅里，柯蒂斯·奥基夫享受地吸着雪茄，这是他从阿修罗伊斯·罗斯奉上的樱桃木雪茄盒里挑出的一支。雪茄的醇香浓厚，辅以咖啡般香味的路易十三白兰地让人感觉醇馥幽郁。两者如鱼水之欢般地满足着他的味觉。

沃伦·特伦特作为东道主，端坐在橡木长餐桌的桌首主位。他的右手边则是主宾奥基夫。罗斯已经熟练地布置好了五道珍馐佳肴。多萝西落座在奥基夫的正对面，东道主的左手边。她身着紧身黑色晚礼服，惬意地吸着罗斯递上并点燃的土耳其卷烟。

“哇，”多萝西食欲大好，“太好吃了，我好像吃了一整头猪。”

奥基夫溺爱地笑了笑，“确实好吃，沃伦，替我向厨师致敬。”

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现在的所有者，不失风度地微微颔首，“要是知道是你在夸他，他一定会心花怒发。顺便说一下，可能你也想知道，咱们这顿在今晚的主餐厅里也可以吃到一模一样的呢。”

奥基夫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他认为，如果在饭店的主餐厅里，也是如此菜品繁多、道道精致的话，就像是把法式鹅肝酱放在了午餐餐桶里后，又摆上餐桌一样不合时宜。更说明问题的还有呢——夜幕初垂时，他瞥了一眼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主餐厅。本来那个时间应该是客流高峰，但偌大的一间饭厅里上座率竟然还不到1/3。

奥基夫帝国的餐饮是标准化的便餐式，大众口味、家常菜品。这项饮食政策的制定源于柯蒂斯·奥基夫的经验之见，他认为，大众的口味和喜好都差不多，基本上也就是那几样。在任何一家奥基夫连锁饭店里，虽然食物烹制也很精心，菜品供应洁净卫生，但都是一些寻常小菜。美食家在那里一定会扫兴而去的，但毕竟，这样的人只是没什么利润的少数而已。

饭店大王针锋相对，“现在可没几家饭店能让住客享有如此口福啦。大多数曾经的美食老店都被逼得改弦易辙喽。”

“只是大多数，可不是全部。为什么要每个人都一样服服帖帖呢？”

“因为整个行业都变样了，沃伦，你我把青春都奉献了的这个行当，已经变了，不管我们喜不喜欢，现实如此。以前那种‘我的饭店我的家，私人服务指望它’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也许人们以前挺看重那种老式风格的，但现在可都不稀罕了。”

两人散发着的火药味在言语中已初见端倪，这意味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礼节性的宴请已经结束，真正的“鸿门宴”开始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多萝西纯真的蓝眼睛也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游转着，似乎在看着一场琢磨不透情节的舞台剧。而阿修罗伊斯·罗斯则已转过身去，在餐具柜那儿忙碌起来。

沃伦·特伦特毫不客气，“你这么说，可有人不太认可呀。”

奥基夫则盯着雪茄燃着的红头。“堵住他们的嘴还不简单，拿财务报表跟我比比呗，比如说，就拿你的报表来比一比，怎么样？”

沃伦一下子就涨红了脸，绷紧双唇，随后说道，“这儿的状况只是暂时的，一时之困而已，以前也有过。这道坎我过得去，以前的我都跨过去了。”

“不，要是你那么想，可无异于自掘坟墓啊。而且沃伦，毕竟都经营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不至于此呀。”

片刻无声的反抗，接着是有声的咆哮。“我用一辈子建立的基业，不是为了要看着它沦为低廉运营的连锁饭店的。”

“你在说我的饭店吗？不，它们任何一个都没那么贱。”这回轮到奥基夫脸红脖子粗了。“我可没觉得你这个基业比我的高贵到哪儿去。”

接着又是无语的冷场，多萝西突然开口，“你俩是真会动手打架呢，还是就动动嘴而已？”

剑拔弩张的两人顿时哄堂大笑，只不过沃伦·特伦特略显做作，而柯蒂斯·奥基夫则配合地举起双手，以示议和。

“她说得对呀，沃伦。我们没必要争吵，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至少咱们还能做朋友吧。”

沃伦这次才由衷地点点头。刚才的尖酸刻薄有一部分原因，是由于他的坐骨神经痛发作了。钻心的刺痛也刺激了他的舌头没那么客气，现在痛楚减轻，人也和气了不少。

但除了身体的刺激外，心里也确实不舒服。沃伦心中叫苦，这一位可是一帆风顺功成名就，和财大气粗的他掰手腕，自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怎么瞅他怎么不顺眼。

“概括起来就三个关键词，”柯蒂斯·奥基夫又开始高谈阔论，“现在的人们就需要这样的饭店：‘高效、经济、一条龙服务’而已。但要想做到这三点，就必须每一个举动都要有高效的成本核算——客人和我们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得包含在内。整个饭店就是一座高速运转的工厂，而且这座工厂运行的关键就在于尽可能地减少人员的开支。出路就是自动化，尽可能地裁减人员，尽可能地避免老式的那种人文关怀，多一点儿机器味，少一点儿人情味。”

“就这些？我看你是忘本了，把以前打造一家好饭店所必备的其他要素全给丢光了。你已经忘了吗？一个好的饭店老板应该待店如子，在其身上打下自己的个性烙印。”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所有者闷哼了一声，“到你们那种饭店的客人根本找不到归属感，也感觉不到自己被重视、有身份。他们本应该享受一点儿不用付钱的服务——人情味、殷勤礼遇。”

“他们根本不需要那些虚伪的错觉，”奥基夫针锋相对地驳斥，“即使一家饭店做到了热情好客，那么这份殷勤也是一种附加的服务，也是要算钱的。所以，就没什么值得稀罕的了。现在的人们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他们要看到的是明码实价，他们要的是公正透明——对于饭店而言，是公正透明的利润；对于客人，则是公正透明的价格，这一点，我的饭店都能提供。噢，对了，你说的那种桃花源也不是没有，专为那些想要尊贵的特殊待遇又能付得起大价钱的金字塔尖人群所用。不过，那些都是小地方，为少数人服务的。像你这样的大家伙，如果想要和我们这样的店，相安无事共同存活下来的话，你就该像我这么想才行。”

沃伦·特伦特又是一声怒吼，“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用不着你在这儿教训我。”

奥基夫不耐烦地摇摇头，“我们之间可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我是在讲大势所趋，不是只针对你的。”

“让你的大势所趋见鬼去吧！直觉告诉我，还有很多人出门在外时，希望享受一流的旅行，期待住在如自己家一般舒适自在的地方，还有许多人讨厌睡在你们那种带床的水泥盒子里。”

“你把我的话偷换了概念，不过我不会跟你计较的。”柯蒂斯·奥基夫冷笑着，“我就顺着你的话题来驳一驳你。你说的那种地方只是极少数人的需求，一流的舒适自在已经没有市场了，已经消亡了。”

“为什么？”

“因为喷气式飞机不需要它的存在了，跟它一起逝去的还有人们的老观念。在这之前，一流当然是身份的象征、尊贵的体现。但喷气式飞机让每个人都意识到，以前的那种方式是多么的愚蠢和浪费。航空出行快捷省时，也让一流的需求变得毫无必要。人们都被塞在飞机的座位上，再也不用担心身份的殊同。现在要是想显示一下高贵身份的话，那成本可就高得离谱儿了。很快，和以往相悖的逆潮便成了气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连高贵的人们也已经认可了这种趋势，他们吃着航空午餐便当，相互奉劝着：一流？那是给傻瓜和败家子预备的。现在的人们已经尝到喷气式飞机的甜头——高效、经济、一条龙，他们期待的饭店也该是这个样子。”

“忠实观众”多萝西就算捂上了嘴，也没能止住打哈欠，她掐灭了烟头，身旁的阿修罗伊斯·罗斯赶紧给她续上了一支，并熟练地为她点上。多萝西温情地冲他微笑，黑人小伙礼貌地浅笑回应，以示安慰，谨慎却不失友好。然后，他又悄然地换掉了烟缸，在为多萝西续了咖啡后，又给其他人的杯子续满。当罗斯静悄悄地出去后，奥基夫赏识了一番，“你身边这个小伙子很不错啊，沃伦。”

沃伦·特伦特心不在焉地应道，“他跟我很久了。”刚才看着小罗斯，他就想起了老罗斯，如果他现在要是还在的话，获悉饭店也许很快就要易主的情况，会做何反应呢？也许他只是耸耸肩，资产和金钱对这位老人来说分文不值吧。沃伦·特伦特似乎听得了老罗斯正用他那沙哑却爽朗的声音宣告着，“你一直都是我行我素、自以为是惯了，让你这老小子历经磨难、吃点儿苦头，可是对你有好处呢。上帝弯下我们的腰，按下我们的头，只不过想提醒我们，脑袋里装得那些奇思妙想根本就是庄周梦蝶，其实我们什么也不是，只是他任性的迷途孩童而已。”但是，接着他又会不出所料地唱反调，“虽说如此，但如果你胸怀大志、深信不疑，那么就去为之战斗，支撑着，站稳了，别趴下，直至到达理想的彼岸。你要是先倒下了就别想能再射倒别人了，因为你就瞄不准了。”

瞄准？他很怀疑，自己真的有些摇摇欲坠。但沃伦·特伦特想挺住，“你的道路吗？你把饭店的一切都搞得令人作呕。水至清则无鱼。你们那种饭店没有温情，没有人情味。是为那些芯片脑袋，喝润滑油的机器人准备的，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该待的地方。”

奥基夫耸耸肩，“可我的饭店只有这样才能给股东分红啊。”

“也许是能赚到钱，可赚不到人。”

奥基夫根本没搭理那最后一句，接着游说，“刚才谈的都是我们现在的经营之道，让我们把目光再放远一些。我为我的饭店已经勾勒了更长远的发展蓝图。我想有的人会把这称为科幻式的展望，但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那绝不是海市蜃楼，而是关于饭店的一些可触及的规划，当然是指我们奥基夫连锁饭店了，几年后它的样子。”

“第一件事就是接待部要简化手续，让登记入住至多在几秒钟内就要完成。我们的大部分住客会用直升机直接从候机楼接过来，所以本店的主接待台应该设在屋顶的私人直升机停机坪处。第二件事就是修建底层接待处，让轿车、机场贵宾车可以直接开进来，现在还得到前厅中转一下的环节就可以省去了。所有的这些地方都会修建一种快捷的分拣办公系统，由电脑实现。顺便告诉你，这种系统现在就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

“预订房间的客人会收到一张密钥卡，客人们将卡片插入自动扶梯区的读卡器后，就会分别被扶梯直接送到所订的房间去了。此时的房间也许是在几秒钟前才刚空出来。如果房间还没备好——这种情况跟现在一样，会时有发生。”柯蒂斯·奥基夫也承认，“那么就先把客人请到中间的小型临时休息站。那里会隔断成小包间，每间都有几把椅子、洗手盆和放行李的空间。面积不大，但足够客人们在旅途劳顿后梳洗一番，并立刻就能享有一些隐私了。人们可以像住在常规客房一样进出自由，而且我的工程师们正在致力于一个开发项目，如果成功，就可以让这种休息站动起来。那样的话，等到房间空出后，就可以直接过去了。到达后，客人们需要做的就是打开电控门，走进房间即可。”

“开车来的客人也大同小异，插卡后，指示灯会引导他们开到为其预留的停车位，在那儿也有扶梯会直接把他们送到房间里去。所有这些情况还涉及行李的处理，我们会大大缩短这一过程所耗费的时间。方法就是使用高速的分拣机和传送机，通常在客人入住房间之前，就会把行李按指定路线直接传送过去了。”

“相类似的，所有其他的服务也会使用自动化的客房传送系统——洗熨服务、餐饮、花店、药店、报刊亭，甚至最终的账单结算都可以通过客房传送带呈递并付款。顺便再提一句，除了其他的好处外，我还打破了小费体系，这可是多年来，我们和客人都深受其害的暴政呢。”

在饭店大王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之时，餐厅里的其他人鸦雀无声地听着他唱着独角戏。奥基夫抿了口咖啡，继续着他的慷慨陈词。

“我的建筑结构设计和自动化系统，会把饭店雇员进入到客人房间的需求降到最低。卧床是可收放到墙里面的，需要时就从房外通过机器整理床铺。空气过滤系统已经改进到灰垢再也不是问题的程度。比如说，地毯铺在带有细密网眼的钢制地板上，地板下留有空隙，继电器会定时接驳，实现每天吸尘一次。”

“所有这些，以及更多的设想，现在就可以实现。所以，我们当前的困难，它们也会很自然地迎刃而解。”柯蒂斯·奥基夫挥舞着手掌，做出了他惯用表示消除的动作，“我们当前的困难主要是来自协调配合、建筑构造，还有投资。”

“我希望，”沃伦·特伦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到死也不会看到我的饭店变成那样。”

“你看不到了，”奥基夫像是在宣判，“你的饭店在变成那样之前，我们就得拆掉你的饭店，而重建成我的饭店。”

“你竟要那么做！”沃伦的反应异常强烈。

奥基夫耸耸肩，“当然了，我可不想透露我的长远计划。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会是我们最近就要实施的政策。如果你想要万世留名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新建筑里会立一块纪念碑，来缅怀这里的一切，应该也会提及你和它的关联吧。”

“一块纪念碑！”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现在的所有者哼了一句。“你会把它立在哪儿——男厕所？”

突然一阵咯咯的清脆笑声，两名厮杀的斗士不由自主地转头侧目。原来是多萝西憋不住乐得花枝乱颤，“也许他们用不着男厕所了吧。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事都有传送带啊，谁还会需要那种地方呢？”

柯蒂斯·奥基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有些时候，他也会偶尔怀疑，是不是太小看多萝西的智商了。她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可比她平时看起来的要聪明那么一点点呢。

多萝西如此的反应让沃伦·特伦特一下子尴尬地涨红了脸。他以最具风度礼貌而又不失尊严的方式，宽慰着多萝西，“我道歉，亲爱的女士，为我令人遗憾地用词不当而道歉。”

“啊，不用在意我呀。”多萝西似乎感到挺意外。“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家饭店非常棒。”她用那大大的、看起来天真无知的双眸望着奥基夫，“柯蒂斯，为什么你们非要把它拆掉呢？”

奥基夫正好憋一肚子气没处发，很不耐烦地答道，“我现在只是在讨论一种可能性。不过无论如何，沃伦，该是你解甲归田的时候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次的回答比起几分钟前温柔了许多。“就算我现在想退休，可还要考虑安顿跟随我的人呢。一大批我的老员工都指望着我呢，就像我也依赖着他们一样。可你却告诉我，要用自动化来代替大活人。既然我都知道了，就不能眼看着你把他们都换成机器，还能心安理得地一走了之。我欠我的员工很多，至少要回报他们给予我的忠诚。”

“你欠他们的吗？饭店的员工会忠诚吗？如果是对他们有好处的话，难道他们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不会立刻就出卖你吗？”

“请你放心，他们不会的。我经营这家店都30多年了，时间铸就了忠诚。或许我只能说，你在这方面还稚嫩得很吧。”

“对于忠诚，我倒有些浅知拙见。”奥基夫懒洋洋地说着，脑子里却在高速地搜索着。他打算在早先读过的、奥格登·贝利和其年轻的助手肖恩·霍尔呈送的报告中，找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机会。找到了！就是他——霍尔，那个被自己警告不要汇报太多细节的小会计师。他在总结里写到的一个细节，现在也许可以派上用场了。饭店大王集中精神理顺了思路，最后终于可以反戈一击了，“你有一个老员工，那个为你打理庞塔尔巴酒吧的老人，有一个吧？”

“有，他叫汤姆·厄尔肖，在这儿干的时间并不比我短多少。”沃伦·特伦特心中暗想，在某种意义上，圣格里高利大饭店里以汤姆·厄尔肖为代表的那一批老员工，是绝不能抛弃的。

想当年，两个人都还是毛头小伙子的时候，他就雇用了汤姆。虽然现在这位上了年纪的酒吧首席调酒师驼背弯腰，干起活来慢慢腾腾的，但沃伦·特伦特依然把他当成饭店里的老友之一呢。既然是朋友，那么他就得帮忙。当初，厄尔肖刚出世的女儿臀部畸形，还是沃伦·特伦特安排他们到北部著名的美育诊所就的诊，并成功地实施了矫形手术，而且后来，也是他不声不响地支付了医疗费。因为这件事，汤姆·厄尔肖老早就宣称，他将一辈子感恩戴德，忠心耿耿到永远。厄尔肖的那个女儿现已成婚生女，但其父和这位赐其新生的饭店老板之间，系念却从未消逝。因此，沃伦·特伦特很肯定地告诉柯蒂斯·奥基夫，“如果在这个饭店里，让我挑一个最信赖之人的话，那就是汤姆。”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可就蠢如鹿豕了，”奥基夫一记直拳，干净利落，“我可听说，他都快把你的血放光了呢。”

老头子震惊异常，只能一言不发地听着奥基夫叙述着相关的真相。不忠的吧台工作人员想要从雇主那儿揩油水的花样可多得是，给客人斟酒分量不足，每一瓶就能多攒出一两份；故意不计收银；自带酒水假公贩私，令库存账目核对无缺，但贩卖所得连同实际的销售利润却进了工作人员的腰包。

汤姆·厄尔肖这三招可是一样不落，而且根据肖恩·霍尔几周的细心观察，可以有凭有据地肯定，厄尔肖的两名助手也脱不了干系，与他同流合污欺上瞒下。

“你那家酒吧大部分的利润都被克扣了，”奥基夫无情地断言，“而且结合其他的事综合来看，时日还不短呢。”

在整个讲述过程中，沃伦·特伦特坐如古钟、面如泥塑，可他的心里却思绪翻滚、痛苦异常。尽管他对汤姆·厄尔肖建立起来的信任由来已久，对两人结下的友谊深信不疑。不过，他也深信，奥基夫的话句句是真。他太清楚连锁饭店的刺探手段了，情报精准得不容置疑。同样就柯蒂斯·奥基夫而言，也绝不会在捕风捉影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击的。沃伦·特伦特早就认定，奥基夫的“特工”部下会在他这个大老板亲自出马之前，秘密提前潜入到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但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残酷如斯的炙烤和自身的羞辱竟发端于此。他故作镇定，终于开口，“你刚提到的‘其他的事’，又是有何所指呢？”

“那些你自以为赤胆忠心的员工们早已沉沦糜烂。几乎饭店里的每一个部门都在对你巧取豪夺。我自然没有掌握全部的细节，但我知道的那些情况都可以对你毫无保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奉上一份报告。”

“谢谢。”耳语般若有若无的两个字。

“我刚一到这里就发现，你雇了太多的胖子给你干活了。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们的大肚囊是用饭店里的食物喂肥的，他们还有其他各种花招搜刮欺主、中饱私囊。”

私人小餐厅里静悄悄的，唯有墙上的荷兰罩式挂钟微弱的嗒嗒声。最后，沃伦·特伦特用疲惫的声音缓慢地宣布着，“听闻赐教，我的想法也许有所改变。”

“我想你会的。”柯蒂斯·奥基夫本想得意地搓搓手，倒是及时地忍住了。“不管怎样，我们都说到这个分儿上了，我倒有个提议请你斟酌。”

沃伦·特伦特冷冷地应道，“我知道，你终于要摊牌了，愿闻其详。”

“我的提议很公道，尤其是在现在的状况下，我是不会趁火打劫的。顺便告诉你吧，我对你现在的财务情况可知之甚多呢。”

“要是你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那我才会感到奇怪呢。”

“让我来概括一下：你在饭店的个人资产占了全部股份的51%，所以你控股掌权。”

“没错。”

“你在1939年为饭店融资的400万美元抵押贷款，到现在还有200万美元尚未偿付，而且本周五就将全部到期。届时，若你仍无力偿还，受押方将没收抵押。”

“又说对了。”

“4个月前，你申请抵押续约遭拒，于是，你又试图提供给受押方更优惠的条件，结果仍被驳回。自此，你便挖空心思地寻求新的资金注入，可是仍无指望。现在还期将至，你已回天乏术了吧。”

沃伦·特伦特终于忍不住地再次怒吼，“我不信，很多注资都是迅速到位的。”

“可不是你这样的，像圣格里高利这种营业亏损如此骇人的大家伙是不太可能出现奇迹的。”

沃伦除了紧闭双唇外，一言未发。

“我的提议就是，”柯蒂斯·奥基夫摊牌了，“我用400万美元买下你的饭店。其中的两百万美元以抵押续约为条件，计为延迟偿还的抵押贷款，你放心，续约这事由我安排，易如反掌。”

沃伦·特伦特点点头，发现对方洋洋自得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

“余下的款项中，有100万美元的现金，让你打发那些小股东，最后的100万美元将会以奥基夫连锁饭店股票的形式付给你，新股票近期就会安排发行。还有，为你个人着想，在你的有生之年，可以保留你在此住所的居住权。而且我保证，如若重建，我们会另做安排，包你满意。”

沃伦·特伦特坐在那里呆若木鸡，脸上的表情静如止水，惊怒皆无。这些条件比他预期的还要好。如果接受，他们会留给他个人约100万美元的资产——放手倾注毕生心血的基业解甲归田的话，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回报了。不过，这也意味着要放手而去，放弃他建立的、关心的所有一切，或者起码是——他消沉地想着——那些片刻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牵挂的一切。

“可以想象，”奥基夫尽量想做出愉快展望的样子，“你就住在这儿无忧无虑的，让你的人悉心伺候着颐养天年，不是挺好吗？”

阿修罗伊斯·罗斯很快就要从法学院毕业了，大概还会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些其他的规划，可不是什么伺候人的仆人。但这些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去跟奥基夫解释。但这倒也提醒了特伦特，饭店就要摆脱他的掌控了，但如果一辈子就得在这座饭店顶层、高高在上的“鹰巢”中度过的话，那该是多么孤独的一件事啊。

沃伦·特伦特突然毫无征兆地问道，“如果我要是不卖呢，你会如何？”

“那我就找别的房产来重建。事实上，我觉得，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早就把你的店弄丢了。就算你没丢，我们的竞争力也会让你无客可待，逼你出局。”

口气听起来倒是满不在乎，可奥基夫的脑子里却在高速地进行思量盘算。事实是，奥基夫的饭店帝国非常想吞下圣格里高利，而且还很迫切，简直是求之若渴。

在新奥尔良没有分店的事实，让奥基夫帝国如虎缺齿，很难紧紧地咬住穿梭游走的旅客流。好不容易在其他城市咬住的旅客，途径逗留新奥尔良时，奥基夫就插不上手了，不得不松开已经咬到的肥肉。城市间关联业务链条的断裂已经让奥基夫帝国损失了不少的利润，作为成功的连锁饭店却做不到一条龙的服务，这和切断持续舒畅的氧气供应无异。

恼人的事也会成双结对，与其竞争的其他连锁饭店也正在乘虚而入。喜来登——查尔斯在新奥尔良历史悠久；希尔顿除了有它的机场旅馆外，在“老广场”也正在大兴土木；美利坚联营饭店则有奥尔良皇家饭店坐镇于此。

还有就是，柯蒂斯·奥基夫提供给沃伦·特伦特的条件并不现实。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受押方已被奥基夫的一名特使打草惊蛇，对方放出口风，将不再续约。受押方的意图也很快就水落石出了，他们打算先把饭店攥到手，然后再拿出来开个高价，赚得盆满钵满。如果要以合理的价钱买下圣格里高利的话，只有把握现在——这个紧要关头。

“你会给我多长时间考虑呢？”沃伦·特伦特问道。

“我现在就想要你的答复。”

“我现在还没想好。”

“很好。”奥基夫想了想，“我星期六在那不勒斯约了人。我想，在星期四晚上之前离开这儿。所以，星期四中午是最后期限，如何？”

“那还不到48个小时呢！”

“我不觉得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再拖下去了。”

固执怂恿着沃伦·特伦特再争取点儿时间，而理智却提醒着他：这个最后期限也只比星期五的那个最后期限提前了一天而已。他放弃了无谓的讨价还价，“我看，你要是真这么坚持的话……”

“好极了！”奥基夫终于眉开眼笑了，把椅子向后一推，站起身来，朝多萝西点点头。而多萝西正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望着沃伦·特伦特。

“亲爱的，我们该走了。沃伦，对于你的盛情款待我们很受用。”他断定，再等个一天半日也无伤大雅。毕竟，最终结果已基本板上钉钉，这家店应该算是煮熟的鸭子了。

在外面的大门口，多萝西转身用她那大大的蓝眼睛望着东道主。“非常感谢，特伦特先生。”

沃伦捧起多萝西的手，躬身行了吻手礼。“我都想不起来这些老房子有多久没有这么蓬荜生辉了。”

奥基夫机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人，心中疑惑这种赞誉是否真诚，后来发现特伦特还真不是虚情假意。这也是多萝西另一个奇怪的地方：总是会给人以亲和感，似乎天生就如希腊神话里的厄瑞涅一样亲切和善，就连对最仇视的敌人也是如此。

走廊里，多萝西的手指轻搭在奥基夫的胳膊上，这让他血脉贲张。

但他提醒着自己，不管在做什么之前，都首先要祷告。用恰当的祈祷感谢上帝，让他度过了一个有惊无险的夜晚。

14

“原来一个小女孩在她的手提包里翻找公寓钥匙，”彼得·麦克德莫特幸灾乐祸地逗趣，“是这么好玩的事啊。”

“这说明了两件事，”克丽斯汀边翻边还嘴，“公寓象征着女人也可以独立自主，但丢了钥匙却把她打回了原形，女人还是女人。在这儿呐！我找到啦。”

“等等！”彼得扳过克丽斯汀的肩膀，深深地吻了下去。别处的时间已经跑了很远，而这里的时间却留恋驻足，看似一瞬，实则好久。彼得挪动着胳膊，将她紧紧地，再紧紧地拥抱。

最后，略微气喘的克丽斯汀呢喃着，“这儿的房租我都交了，我们可不可以避着点儿别人呢？”

接过钥匙，彼得打开了公寓的房门。

克丽斯汀把手提包放在边几上，一下子便深陷到长背椅里。蹬掉漆皮高跟鞋，解放了双脚，她感到轻松了不少。

彼得坐在她身边，“吸烟吗？”

“嗯。”

彼得擦亮火柴为两人点上了香烟。

此时此地、孤男寡女，让彼得心猿意马、兴高采烈，难掩心中的激动兴奋，他都有点儿晕了。他很清楚，只要他想，两个人就会顺理成章地发生些什么事。

“这样挺好，”克丽斯汀说道，“就这样坐着聊天。”

彼得牵过她的手，“我们没有聊天。”

“那我们现在就来聊一聊。”

“聊天可不是……”

“我知道。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我们究竟该何去何从，如果真的做了，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兜圈子？”

“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那一定也不是一时兴起，我不要冒险，我要的是水到渠成。”她停下来想了想。“刚才已经是我们的第二次了，我觉得，这就像是一种化学反应的过程。”

“如果是化学反应的话，我们反应的进程还不错。”

“所以说，欲速则不达，顺其自然就好。”

“我不仅在跟你起反应，而且还反应得比你快呢。”

“我猜，你是已经反应到床上去了吧。”

彼得开始假装做白日梦，“我在床的左边，你对着床头。”

“那我可要让你失望了。”

“先别说啊！我再猜猜。你忘了刷牙，没关系，我等你啊。”

克丽斯汀哈哈大笑，“跟你真说不清楚……”

“聊天可不是……”

“我们又绕回来了。”

彼得向后一靠，吐了个烟圈儿，又一个，第三个。

“我一直想学这个，”克丽斯汀说道，“可就是学不会。”

彼得问道，“会是什么郁闷的事呢？”

“一个观念。如果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那这件事对我们俩就应该都会意味着什么。”

“对你来说，也会意味着什么吗？”

“可能会，但我还不确定。”对于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她更不确定自己该如何应对了。

彼得掐灭了烟头，把克丽斯汀的烟也拿过来熄灭。他握住她的双手，克丽斯汀感觉她那残存的一点点坚持和确定彻底消散了。

“我们需要的是互相了解。”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搜寻着。“聊天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法。”

他张开了臂膀，克丽斯汀迎了过去。起初她还很矜持，后来便更加主动，极度的兴奋燃遍全身。嘴里发出时断时续的渴望，理智的谨慎已无影无踪，前一刻的保留也冰雪消融。她伴着怦怦的心跳浑身颤抖。她告诉自己：下面发生什么都随它去吧，不要迟疑，不要理智，只要顺其自然就好。她听到了彼得加快的喘息声，随即便闭上了眼睛。

戛然而止。随后，两人竟出乎意料地不再那么紧紧地相拥彼此。

“有时候，”彼得说道，“有些事总是在最奇妙的时候，跳出来让你记起。”他仍然抱着克丽斯汀，可现在比刚才轻柔了许多。他低声喃喃着，“你是对的，给它一些时间。”

克丽斯汀感觉自己被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听到了走开的脚步声，外面大门的开锁声，和片刻静寂后，大门的关闭声。

她睁开了双眼。“最心爱的彼得，”她低声自语，“你没必要走，请不要走！”

可回答她的，只有静寂，还有门外电梯下降的微弱呜呜声。

15

星期二只剩下几分钟就要过去了。

波旁街脱衣舞吧里，一名肥臀的金发女郎主动投怀送抱，贴到了男伴的身上，一只手还放在他的大腿上，另一只手则贴在他的后颈，用手指摩挲着。“当然啦。”她娇声媚语着，“我就想和你上床呢，宝贝。”

她暗自想着，这个自称斯坦什么的，说自己来自艾奥瓦州一个她没听说过的乡村小镇。如果这家伙再亲我，我就得吐了。那可不是一般的难闻，那简直就是下水管道。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呢？”这个男人卷着大舌头嘟囔着。他拉起她的手，把它移到了他大腿根部的内侧。“到那儿，我有特别的东西送给你，小心肝儿。”

她在心里早就鄙视他八百回了。他们都是一个德行，一帮大嗓门的乡巴佬，以为两腿间的东西多么出类拔萃呢，来这儿会把女人都迷疯了呢。还都挺不知好歹地引以为豪呢，都以为那是自己种的黄瓜王呢。

也许啊，真刀真枪起来，这家伙跟其他人一样都是外强中干。就像说大话的逃兵——进了战场，没看清敌人长什么样就吓得成缩头乌龟了，满脸泪水奔流地往回跑。但她现在可并不想再去探究什么了。我的老天爷啊——下水道又来了。

距离他们的桌子几步之遥，一个小爵士乐队正在手忙脚乱地鼓噪着，一首首曲子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这种水准的乐队，在“名门”或“蟾蜍”这样波旁街上好一点儿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一席之地。

有曲子当然就要有舞蹈——如果那种毫无乐感的拖步也算是舞蹈的话。不过，跳舞的可是“名人”——筒·曼斯菲尔德，那可是“无名版的玛丽莲·梦露”呢！（这是波旁街惯用的花招，把著名演员的名字故意写错，再放到一个无名小卒身上，指望着路过的公众一时看错信以为真，以为这个筒·曼斯菲尔德就是那个简·曼斯菲尔德呢。）

“听着，”“艾奥瓦的乡巴佬”不耐烦了，“怎么还不赶紧走？”

“我都跟你说了，甜心。我得在这儿上班，现在脱不开身。一会儿我还有表演呢。”

“去他的表演！”

“哎哟哟，甜心，这可不好哦。”好像突然开了窍似的，这个肥臀的金发女郎忽然问道，“您住在哪个饭店呀？”

“圣格里高利。”

“那可离这儿不远呀。”

“当然，5分钟就能把你的裤子脱掉。”

“肥臀”打情骂俏带撒娇地说，“死鬼，那你得先让我喝一杯。”

“那还用说！咱们这就走！”

“等等，亲爱的斯坦利，我有个主意。”

台词对得不错，她暗想，就像演出顺利、效果绝佳的短剧。按理说也真差不到哪儿去，毕竟这可都是她的第1000次表演了，不管是主动出击还是守株待兔也各有几百次了吧。

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斯坦什么的，乖乖地在往这个老掉牙的套子里钻。先是看他喝酒——初次试探，价钱比一般公道的酒吧高了4倍他都照付不误。

接着，就是服务员把她送过来陪酒。酒都给他们上了好几轮了，可她和其他抽提成的酒吧女孩一样，就是千杯不醉。因为她可没碰客人喝的那种廉价威士忌，而是以茶代酒，喝的是凉茶。

喝得差不多了，她给服务员放出暗号，赶紧大礼伺候——一瓶香槟，傻瓜斯坦利根本不知道，这么一瓶早已被其他人喝过的地产香槟酒会要价40美元。就是要让他不知道，就是要让他付不起，就是要让他被逼得逃单，然后再被抓。

现在，陷阱已挖好，就等着他往里跳了。不过，还可以再等等，如果能一直按照剧本顺利进行下去的话，或许她还能额外地发笔小财，毕竟忍了那么久的臭气，也该有所奖励吧。

他接台词了，“有什么好主意，宝贝？”

“把你的饭店钥匙给我呗。你还能从接待台再要一把，他们总会有多余的吧。我这边一完事，马上就去伺候你啊。”她朝斯坦利放她手的地方捏了一把。“你就好好准备享福吧。”

“我会好好准备的。”

“太带劲儿啦！那么，把钥匙给我吧。”

钥匙就在他的手里，但他却紧紧攥着，就是不撒手。

他还是有点儿疑心未除，“喂，你不会骗我吧。”

“小甜心，我保证会包专机赶去的。”她的手指头又不老实起来了。这个恶心的蠢蛋冤大头也许不到一分钟就会湿裤子了。“不管怎么说，哪有姑娘会相不中你呢？”

他把钥匙按到她的手心里。

在他改变主意之前，“肥臀”就离开了酒桌。服务员会善后的，如果“下水道”赖账，就会有一名壮汉伺候他，料他也翻不了天。不过，他基本上也不太可能敢撒野，只能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吧。顶多是再也不来了，傻瓜们都没再来过。

她真想知道这家伙会在客房里，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等上多久；多久以后才会意识到她根本不会去，而且就算用他那荒废的一生等，她也永远不会来呢？

大约两个小时后，“肥臀”金发女郎终于熬完了几乎日日如此、身心俱疲的一天。不过至少劳有所偿，她自我安慰着，总算赚到了一笔小外快——钥匙卖了10美元。

买主是“皇钥师”·米林。

星期三

1

当新奥尔良的天空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时，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自己房间里的“皇钥师”，已经从床上坐起，精神抖擞、警觉异常，准备开工了。

他从昨天下午一直酣睡到傍晚，随后就离开饭店到外面逛了一大圈，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到了老巢。回来又是倒头就睡，一个半小时后，他又按照预先计划，准时撕开梦乡之门，一跃而出。“皇钥师”起身后先刮须冲澡，冲洗妥当后，他把淋浴调到了凉水。冰寒细流漫淌全身，先是刺肤的冰冷，在他用毛巾干劲十足地搓擦后，又舒舒服服地热乎了起来。

大师出手之前，也许都要有些仪式，同为劫掠，但他可不是什么祷告。他的方式之一就是换上新内衣和浆洗好的干净衬衫。他换上了新装，崭新的亚麻布料就是感觉舒服，可这也让他意识到，就要开始行动了。本来他就把自己搞得心惊肉跳，这一换完衣服就更磨快了不安的利刃。即使只是瞬间地一划，不安之刃就割开了他守卫的心海。迅捷的焦虑和迟疑乘虚闯入——恐惧的阴影一下子将他笼罩其中，他害怕，害怕万一再被逮到，那可能就是15年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啊。毕竟是惯偷，说时迟，那时快，在这些杂念还没落地生根之前，就被他打发掉了。

还有比排除杂念更令人振奋的事呢。他之前的准备一帆风顺，谋划之刃更加锋利。

从昨天来这儿以后，他的客房钥匙已经从3把增加到了5把。

新斩获的两把钥匙中，有一把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用的也许是最简便的方法——直接到饭店前台去要。他住在830房，就去要了803房的钥匙。

当然了，这一切并不简单。首先他要做一些基本的探查——看准钥匙架上有803的钥匙，然后还要确定钥匙下方对应的凹槽里没有信函或便条。如果有，他就只能按兵不动了。因为如果在这个时候要钥匙，前台接待员势必也会将信函或便条一同奉上，这种情况下，他们都要问上一句客人的姓名，那不就自投罗网了吗？好在该有的钥匙在，不该有的信函恰好没有。不过还是要等，“皇钥师”现在只能一直闲逛着，终于，让他等到前台忙碌起来的时候了。机不可失，他连忙混进一队客人里浑水摸鱼。有备无患，前台接待员一句话都没问就把钥匙给他了。其实就算马失前蹄他也能全身而退，大不了就说自己记混了房间号，这个理由可太恰如其分了吧。

所有这些都是无往不利，他给自己打气，这就叫好兆头。今天晚些时候，等到接待员换了班，他就会如法炮制，再把380房和930房的钥匙弄到手。

他并没有孤注一掷，而押的第二份宝也中了大奖。两天前，通过可靠渠道，他和波旁街的一名酒吧女接上了头。就是她奉上了第5把钥匙，还说能弄到更多呢。

唯一不顺心的就是火车站——今夜无眠，出站几列；漫长乏味，一无所获。以前在别处也发生过这种情况，“皇钥师”吃一堑，长一智，及时地总结经验。很显然，火车旅客要比飞机乘客守旧得多，也许这就是他们更加在意饭店钥匙的原因。所以他决定，以后会把火车站这个渠道从计划中去除。

他看了看手表，确保无误，真的该出发了。可奇怪的是，他就是坐在床上懒得动弹，应该没什么理由再磨蹭了。自己的梦想还得自己来圆，应该是焦虑和迟疑又蠢蠢欲动了，“皇钥师”可不是浪得虚名，他做了最后的两手准备，以保万无一失。

他先进了浴室，拿起先前倒好了1/3杯的威士忌，一口就灌了进去。他可不是酒壮怂人胆，那可太小儿科了。“皇钥师”在用酒漱口，彻彻底底地漱了一遍，一滴未咽地又都吐到了洗手盆里。

下一件事更简单，拿起叠好的《时代花絮》（本日早间版，半夜已购得）夹在腋下。

最后，他又查看了一下最重要的工具——井然有序地放在口袋里的几把钥匙，那可是他千方百计才弄到手的宝贝。该出发了，他强迫自己走出了房门。

生胶鞋底踩在员工专用通道上悄然无声。他轻快从容地下了两层，来到了6楼。一踏入6楼的走廊，他就装作不经意地向两边随便看了看，这样就算有人看到他也不会起什么疑心。虽说是随便看了两眼，不过那可是“皇钥师”的眼睛，走廊的情况已尽收眼底。

走廊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皇钥师”早就把饭店布局和房间排列研究透彻了。他从内兜掏出641房的钥匙，大大方方地拿在手上，不慌不忙地朝着目标房间走去。

这是他在莫桑机场弄到的第一把钥匙。“皇钥师”最大的特点就是先后有序、条理清晰。

他在641房门前站定，门底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屋内也没有一点儿动静。他掏出手套利索地戴上。

“皇钥师”感到自己一下子就提起了精神，感觉意识更加锐利。他蹑手蹑脚地将钥匙悄无声息地插入锁孔，转动钥匙，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房门就被打开了。拔下钥匙一闪而入，“皇钥师”轻轻地把门在背后关上。

屋内影影绰绰昏黑暗淡，多亏了一丝曙光才勉强换走了一丝黑暗。“皇钥师”立雕般纹丝不动，眼睛开始适应着那一丝光亮，同时，他也需要一点儿时间，让自己渐渐地融入周遭的环境。盗行老手们选择这个时间下手是有道理的，昏暗的光线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这种光线下，视线刚好，行动无碍。不过，你的视线好也就意味着别人的视线也不差，所以只能靠运气保佑不被发现了。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这个时间也是所有饭店的昏睡期——当值的夜班员工也放松了警惕，毕竟快要下班了，绷了一夜的神经也该偷偷懒了吧。日班的同事还没到，住客们，甚至包括那些聚会狂人和“夜猫子”，都已回房，现在应该也歇息了吧。曙光也会给人一种安全感，似乎夜幕下隐藏的种种危险也被驱走了。

“皇钥师”可以看到一张梳妆台模模糊糊地立在正前方。右边大概是一张床，从平稳的呼吸中听得出来，床上的人正在酣然大睡。

梳妆台应该是第一个去翻钱的地方。

他机警地向前摸索，两脚在地面上画着弧，以免被绊倒。来到跟前，双手向前一探便碰到了台子，手指在台面上开始摸索。

躲在手套里的手指摸到了几枚硬币。这个可不能动——兜里揣着零散的硬币还不相当于挂了一个报警铃铛。不过硬币都找到了，钱包肯定在附近。找到啦。还鼓囊囊的呢，真让人浮想联翩。

突然，房间里的灯亮了！

这太出乎意料了，事先连点儿动静都没有。就连素以急智自傲的“皇钥师”都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了对策。

出于本能的反应，他心虚地扔下钱包，急转回身，正好迎面对上了灯光。

打开床头灯的男子还穿着睡衣，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还是一名健壮的青年，而且此刻异常愤怒。

青年怒吼一声，“真是活见鬼，你在这儿干什么？”

“皇钥师”似乎被钉在原地，傻乎乎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后来“皇钥师”分析，惊醒的青年可能也需要一两秒才能回过神，所以他根本没察觉到这个夜入者最初的那种心虚反应。就这么一两秒，惯偷滞钝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运转起来，意识到已失去先机，他的急智开始徐徐启动，终于让他有所行动，亡羊补牢。

惯偷摇摇晃晃地开始装醉鬼，扯着嗓子据“理”力争，“你是什么意思？我在干什么？你在我的床上干什么？”嘴说得好，手也不慢。神不知鬼不觉地脱下了手套。

“该死的！这是我的床，我的房间！”

“皇钥师”竟迎上前去，重重地喷了口气。先前漱口的威士忌起作用了，浓重的酒气让青年竟退缩了不少，嚣张的气焰似乎被浇灭了。“皇钥师”冷静的大脑已经高速运转了起来，急智泉涌。就像以前数次的临危不惧一样，他这唬人的把戏或许也能让他转危为安吧。

关键的时候到了，他拿捏得很准。现在应该服软，不能再理直气壮地咄咄逼人了。要不然，此房间的正牌房客也许会被惊到，扯开嗓子喊人就有大麻烦了。而且，这位精壮的小伙子好像也用不着喊人，自己处理绰绰有余。

“皇钥师”开始装傻充愣，“你的房间？你确定？”

床上的青年这回更嚣张了，比刚才还粗暴蛮横。“你这个烂醉的东西，我当然确定，这就是我的房间！”

“这不是614房吗？”

“你这个蠢货！这是641房。”

“不好意思啊，老兄。估计是我弄错了。”准备好的道具该用上了，皇钥师从腋下拿出报纸，造成自己是刚从街上回来的假象。还怕对方不上钩，嘴里还嘟囔着，“这有份早报，就当我专门给你送报纸吧。”

“我才不要你那浑蛋报纸呢，赶快拿走，跟着你一块滚出去！”

正中下怀，策略奏效。运筹帷幄，有备无患；金蝉脱壳，屡试不爽。

“皇钥师”抬脚开溜，边走边放烟幕弹，“我说，真对不住了，老伙计。消消气放宽心，我这就走啦。”

终于挨到门前，床上的青年依然怒目而视。“皇钥师”隔着攥在手里的手套扭动门把手，总算打开了门。走出“鬼门关”，他把门在身后关上。

门外的“皇钥师”并不急于逃出生天，而是侧耳细听。里面果然有动静，他听到那名男子下了床，走到门口，咔嗒一声把防盗链拉上了。“皇钥师”还要继续等下去。

他在走廊里这一等就足足等了5分钟，也不敢走动，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男子会不会给楼下打电话。这一点非同小可，如果他打了，“皇钥师”必须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还一定要赶在鸡飞狗跳、人人喊打之前。万幸的是，里面没什么声音，他没打电话。看来眼前的警报已经解除，也算他暂时逃过一劫。

不过再后来，也许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天光大亮之际，641房间的先生就会大梦初醒。渐渐地，黎明时发生的事也许会再度钻进他的脑海，让他颇费一番思量。他会越想越纳闷儿，几处疑点萦绕心头。比如说：就算某人走错了房间，那么为什么他的钥匙能开我的锁，还进到了房中？进来了也不开灯，就摸着黑站在那儿？还有就是刚亮灯时，“皇钥师”最初的那种心虚的反应。一个聪明人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也许会在头脑里重现当时的情景。那时，他也许就会回过神来。不管怎么说，他可能都有充分的理由给饭店打个电话泄愤吧。

很可能会有一名警卫，代表饭店方面过来查证，那样就应该立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接着就会是例行的追查。不管614房的住客是谁，都要去接触一下。如果可能，两间房的住客还可以当面对质。两人应该会宣称此前彼此并无照面。饭店警卫当然不会大惊小怪，不过这就会让他肯定，在这幢建筑物里藏匿着一名饭店惯偷。这一消息马上就会不胫而走。“皇钥师”的洗劫大战刚刚打响，可能就惊动了整个饭店的员工，让他们警觉戒备起来，可真是出师不利呀。

饭店还有可能报警，而地方警署也许会咨询美国联邦调查局，索要惯常流窜全国的饭店大盗信息。不管什么时候，要开列这样的一个名单，朱利叶斯·“皇钥师”·米林这个名字必定是榜上有名。警方还可能提供存档的面部照片，让饭店上下的前台接待员和相关人员传阅辨认。

现在，他该做的就是收收铺盖卷马上开溜，如果动作快点儿，他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出城。

只可惜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他是下了注投了钱的——轿车、汽车旅馆、现在的饭店房间、酒吧女，这都要钱呢。可现在，投资没什么成效，所有的钱就要打水漂儿了，实在是囊中羞涩。所以，他必须要在新奥尔良拿到收益，还要是一大笔。想来想去，“皇钥师”提醒自己，再好好想想。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那么乐观一点儿的呢？

就算这一堆麻烦事真的发生了，也该是几天后的事。新奥尔良的警察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从早报上看，所有的警力都加班加点地忙着一宗肇事逃逸案，这起夺走母女两条生命的事件把整个城市都搅和起来了。所以说，警察很有可能没工夫理会此事，毕竟饭店里也没真丢什么东西。当然他们最后还是会抽出时间过问一番的，但新奥尔良的警察一直都非常了解轻重缓急。

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到底有多久？保守估计，至少有一天安稳日子，也许是两天。他反反复复思来想去，结论是，时间应该够用。

星期五的早晨，他就应该已经疯狂地洗劫一番，然后绝尘而去，不留痕迹地远离这个城市。

就这么干了！那么现在，下一步干什么呢？返回8楼自己的房间，明天从长计议，还是接着干呢？就此罢手返回老巢的愿望极其强烈。刚才那一刻的惊心动魄把他惊到了，他自己也承认，要是在以前，同样的打击可不会让他这么担惊受怕。似乎他自己的房间现在就是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适的避风港，张开双臂呼唤着他，回来吧，回家吧。

不！他横下心来对自己发狠：必须干下去！他曾经读过一个故事：一名空军飞行员，虽然自己毫无差错，但飞机不知何故就是往下掉。可这名飞行员并未气馁，终于把飞机拉回了蓝天。所以“皇钥师”也相信，只要不放弃，必能起死回生。

他弄到的第一把钥匙算是害了他一回，也许这就是一个兆头，暗示他应该颠倒顺序，试试最后搞到的那把钥匙。最后一把是波旁街一个酒吧女献上的1062房，又是一个兆头，还是吉兆！他的幸运数字就是2。“皇钥师”勇敢地踏着员工专用通道向上攀登，边爬楼梯边数着楼层。

那个从艾奥瓦州来的斯坦利，在乖乖地掉进波旁街最老土的傻瓜陷阱后，还真在老老实实地等待着“包专机”来的“肥臀”金发女呢。起初是满怀希望、信心满满、蓄势待发。时间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溜走，他的信心和希望也在一节一节地萎缩，直到耗光。渐渐地，他才明白过味来，自己这回真是又憋屈又丢人，被彻彻底底地蒙骗了一把。既来之，则安之吧。最后，俩眼开始打架，他翻了个身，在酒精的催促下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他没有白等，终于把人盼来了——可惜不是“肥臀”，而是惯偷。他压根儿没听见有人进来走动，而“皇钥师”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依旧、井然有序地搜遍了房间。斯坦利酣睡如泥，“皇钥师”可算大开杀戒了：除了将钱包洗劫一空外，还把斯坦利的手表、图章戒指、金制烟盒配火机、镶钻的袖口链扣，全都一股脑儿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便悄无声息地溜掉了，把动都没动一下的斯坦利晾在那儿继续等待“惊喜”吧。

日上三竿，自称从艾奥瓦州来的斯坦利在半梦半醒间回到了现实世界，又晕晕乎乎地被宿醉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发现被洗劫了。财大气粗一下子成了一贫如洗，昨晚虽一掷千金却一无所获。这新伤旧恨让他现在越想越悲惨，坐在椅子上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而在很早之前，“皇钥师”就将所获赃物入库为安了。

离开1062房间后，“皇钥师”觉得天光放亮、时不待人，再次行窃太冒险了。随即返回老巢830房间，清点他的战利品去了。结果令人满意，首战缴获94美元，大部分还是5元、10元面值的钞票，全部都是旧钞，这意味着花出去也没人认得出来。他欢欢喜喜地把现金塞进了自己的钱包。

手表和其他物件处理起来就有些麻烦了。他当时还犹豫了一下，觉得拿走这些东西不太明智。不过机不可失啊，最后他还是听由了贪念，一窝端了。不过，这也顺理成章地意味着，不一定在今天的什么时候，有贼的消息就瞒不住了。如果有人丢了钱，他可能还不能确定是怎么回事，可一旦丢了珠宝首饰之类的物品，那就不用再想了，肯定是被偷了。这就可能会更迅速地引起警方的关注，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就会更少。不过，这似乎也没关系，他发现自己现在信心倍增，行动欲望更强，更加敢于铤而走险了。

掩人耳目的演出道具还包括他一只小的商务手提箱——提着它从饭店进进出出没人会怀疑关注的。“皇钥师”把所获赃物都塞进手提箱，掂量着这些好东西无论如何也能在一家靠得住的黑市上换回100多美元吧，毕竟，它们的实际价值可远远不止这些呢。

他还要等，等着饭店醒过来，等着前厅里差不多有些人的时候，他再乘着电梯下楼。“皇钥师”拿着手提箱步行来到运河街的停车场，他发动昨晚停在这儿的轿车，小心翼翼地开回到谢夫曼敦公路上那所汽车旅馆里的“藏宝库”。途中只停了一次，他掀开福特车的前车盖，假装检查发动机出了什么毛病。其实他是把藏在化油器空气滤芯里的旅馆钥匙取了出来。

在“藏宝库”里，“皇钥师”在迅速把那些贵重品移到了另一只上锁的手提箱里后，便争分夺秒地往城里赶。返城途中，他故伎重施了藏钥匙的哑剧。回到城里，他又换了一个停车场泊车。如此这般，不管是从他的身上，还是在饭店房间里追查，都无法把失窃之物和他联系起来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真是顺风顺水，不过再顺也得先填饱肚子。于是，他便来到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咖啡馆去吃早餐了。

他享用完一番从咖啡馆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克罗伊登公爵夫人。

她是乘电梯下来的，刚到饭店前厅不久。5只贝灵顿梗宠物犬二三成群、分列两侧——活蹦乱跳地在前面警戒，活像两队斗志昂扬的开路先锋。公爵夫人威严地紧拉着狗“缰绳”，就像御驾亲征的女皇。但她的思绪显然没在这儿，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目不斜视，直射正前，似乎穿透了饭店的墙壁，眺望着远方。她那种目中无人的傲慢、雍容华贵的气质，还是像招牌一般一如既往，可要是在明眼人细心的观察下，也许还是能看出一点点的不同。刻意通过化妆和意志力的竭力粉饰并没有完全掩盖住她脸上的那一丝疲倦和不安。

“皇钥师”止步急停，一下子就给镇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三观察后才确信，不错，那就是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皇钥师”可是一位报刊爱好者，所以公爵夫人的照片他看过很多次了，绝不会认错。既然她出现在这里，那十有八九就住在这家饭店吧。

他的脑筋开动起来，克罗伊登公爵夫人收藏的宝石可都是世界顶尖的，不管她出现在任何场合，免不了都是珠光宝气、翠绕珠围。就算是现在这种场合，虽然她穿着很随便，但“皇钥师”眯着眼睛还是看出她那些戒指和那枚蓝宝石发夹一定都是价值连城的物件。不用说，公爵夫人尽管很小心地安顿了她的稀世珍宝，但还是习惯把一部分带在身边，带到了饭店。

一个不成形的想法冒了出来——疯狂放肆、胆大包天，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真的不可能吗？这个想法在“皇钥师”的脑中渐渐成形，“不可能”似乎也不再那么肯定了。

他就这么一直窥视着：小犬护卫开道，“女皇”御驾亲征，从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前厅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阳光明媚的街上。

2

赫比·钱德勒早早地就来到了饭店，不过可不是为了圣格里高利，他这么起早贪黑的都是为了他自己。

在这位行李生领班捞外快的手段中，有一种在很多饭店都存在，术语叫“捞福根儿”。

饭店里的客人有在房间里寻欢作乐把酒言欢的，甚至还有些自娱自乐的，离开时留下的酒瓶里一般都会有一两英寸的酒底子，这只有2~5厘米高的剩酒就叫“福根儿”。大多数的客人在整理行装时不会把这点儿“福根儿”带走，一怕漏酒，二怕上飞机超重。可是，人们在心理上又舍不得把这点儿佳酿倒掉，索性就把它完好地放在预退房间的梳妆台上，任由领取。

到了退房时，行李生就会被叫来拎行李。一旦他们发现有“福根儿”，通常几分钟后就会回来收取。现在也有不少客人不叫行李生，自己拎了行李就走。不过，还是会留下“福根儿”，楼层女服务员会告诉行李生过来“纳福”，最后当然也要分给她一点儿“信息费”。

涓流残酒汇聚成河，点点滴滴流入到地下室的库房一角，那里便是赫比·钱德勒的私人天地了。这块“领地”是钱德勒通过一名库管员私留的，作为回报，他也在库管员偷鸡摸狗时施以援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而已。

带“福根儿”的酒瓶通常会先放在洗衣袋里再交到这儿来，这样在饭店里运送时也能掩人耳目。仅仅一两天，收集的数量就非常可观。

所以，钱德勒两三天就得来一次，如果饭店会议多的话，来得更频繁，并对他的存货进行合瓶处理。现在，他就正忙着这项副业呢。

赫比先把杜松子酒都挑出来单聚在一起，从中选出两个较贵品牌的酒瓶，然后用破旧的小漏斗把其他的杂牌残酒都倒进名牌酒瓶里。第一瓶倒满，第二瓶倒了3/4。两瓶都盖上盖，并把第二瓶放在一边，等下次再装满。以此类推，他又装了波旁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还有黑麦威士忌。最后便合并成了7整瓶，外加几瓶没装满的。可还有几盎司单独的伏特加剩下了，他稍做犹豫，随即把这一点儿残酒全部混到了杜松子酒里。

今天晚些时候，这7整瓶酒就会被送到离圣格里高利几个街区远的一个酒吧里。那个酒吧老板不太在乎酒的品质，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收下的这些“调制”好的“名牌混合酒”，以次充好供应给顾客，而老板只要按同行价格的一半付钱给钱德勒即可。收了钱的赫比也会定期给饭店里的小喽啰们分点儿红——通常少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儿脸红。

赫比最近这一段“捞福根儿”捞得挺满意，本来今天的成果也应该能让他开心一番，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现在有心事，很是烦躁。昨天深夜，斯坦利·狄克逊打来了电话。这家伙把他和彼得·麦克德莫特在电话里的交锋传达给了钱德勒。他又提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他和那几个狐朋狗友，下午4点要去彼得·麦克德莫特办公室的事。狄克逊打这个电话倒不是为赫比着想，他是想摸摸底：到底麦克德莫特知道了多少？

赫比·钱德勒没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只是警告狄克逊一定要小心，什么也别承认。不过，放下电话后，赫比就坐不住了，一直在猜测两晚前，在1126-7号套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关于他这个行李生领班掺和进去的事，那位副总经理又知道多少呢？

到下午4点还有9个小时，赫比心里清楚，自己一定会度时如年的。

3

柯蒂斯·奥基夫还像平常一样，早上起来先沐浴后祷告，一成不变的程序，高效实用。洗得干干净净的他身着毛巾浴袍双膝跪地，开始与上帝进行20分钟左右的交流。祷告完成，洗净的身体也变干了，干干净净，一举两得。

明媚的晨光洒进舒适的空调套房里，让饭店大王感觉神清气爽、生机勃勃。这种感觉也让他那喋喋不休的祷告倒像是至交之间亲近率真的谈天说地。当然，聊天归聊天，柯蒂斯·奥基夫可没忘了提醒上帝，他对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可是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

早餐会在多萝西的套房里享用，不喜动脑筋的多萝西在为两个人点餐时还是挺上心的。她拿着菜单皱着眉头仔细端详，随后又打电话和客房服务员开始了漫长的菜品大讨论，其间把订餐方案整个地调换了好几次。今天果汁的选择最让她举棋不定，光是比较菠萝、柚子和橘子的优缺点，就让她和电话那头看不见的客房服务员交流了好几分钟。柯蒂斯·奥基夫饶有兴趣地想象着：往下11层，本就繁忙的客房服务订餐台，让这个超长的电话搞得鸡飞狗跳的情景。

精挑细选的早餐还没送到，奥基夫决定在开饭之前先活动活动大脑，拿起两份晨报浏览起来。一份是新奥尔良的时报——《时代花絮》，另一份是从纽约邮寄过来的《纽约时报》。他发现本地新闻还是肇事逃逸事件一家独大，把新月城的其他消息挤得只能在犄角旮旯勉强容身，不过事件还是毫无进展。纽约方面，奥基夫饭店的股票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下跌了0.75%。小意思而已，只是正常波动吧。不用多久，这家连锁帝国在新奥尔良可能就有新分店了，这个消息一传出，股票立即就会火速上涨。

这个想法又提醒了他，还得再等上好事多磨的两天才会得到确认。他后悔昨天不应该让步，当场拍板就好了。不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现在他已无计可施、无所事事，只能耐心等待喜从天降吧。他对沃伦·特伦特的决定早已成竹在胸，因为事实上，那个老头子已别无选择了。

早餐快用完时，一个电话不识趣地打了进来。先是多萝西接的，原来是柯蒂斯·奥基夫在西海岸的私人代表——汉克·兰尼兹乐。奥基夫隐约地察觉到此电话也许跟那件事有关，便去了自己的套房接听，顺手还把室内门关上了。

果不其然，兰尼兹乐先是例行报告了饭店业务以外的各项财务收益，这些副业都是汉克的拿手活，被足智多谋的他经营得像模像样。接下来便转入了正题。

“有一件事，奥基夫先生，”慢吞吞还拉了长调的加州腔伴着鼻音，从电话的那边传来。“是关于珍妮·拉马什，那个靓妞……哦，那个年轻女士的，您在比弗利山饭店住的那会儿，不是对她挺感兴趣还赞许有加吗，您还记得她吧？”

奥基夫当然记得，还记得很清楚。那个女孩高挑苗条、深色肌肤、身材超棒、勾目吸睛；似笑非笑、顽皮撩人；奇思坏招、古灵精怪。他对此女印象深刻，一是因为她的身体，作为女人的开发潜力有目共睹；二是因为她的头脑，视界开阔，话题广泛。他好像还听人说过，此女还是瓦萨学院的毕业生，和一家影业小公司还差不多签了约呢。

“嗯，我记得。”

“我跟她谈了，奥基夫先生，谈了许多次。总之，她很乐意与您同行，一次或两次的旅程。”

当然没什么必要追问拉马什小姐是否清楚，那是怎样的同行方式，汉克·兰尼兹乐办这种事应该不用他操心。柯蒂斯·奥基夫心中有数，那样的旅行必定妙不可言，和珍妮·拉马什在一起聊天或是一起干点儿别的什么事，都应该是相当刺激的。当然了，她也不会不知分寸，跟他一同会客时还不能管不住自己吧。更不会连选果汁这样简单的事都纠结烦恼吧。

可是，连他自己都很奇怪，这次怎么还有些犹豫呢。

“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那就是拉希小姐的未来。”

汉克·兰尼兹乐的声音跨过美洲大陆，信心十足地传来，“这个您就一百个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多萝西的，跟以前的那些一样。”

柯蒂斯·奥基夫的声音严厉了起来，“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尽管兰尼兹乐办事得力，但有的时候还是缺少那么一点细致。

“奥基夫先生，你的意思是？”

“你要为拉希小姐做特别安排，一些更好的安排。在她离开之前，我还要过问的。”

对方的声音有点儿犯迷糊了，“我想我能做到。这是自然，多萝西那脑袋，节奏是有点儿慢……”

奥基夫再三叮嘱，“不是随便找个差事应付，你明不明白？如果有难度就多花点儿时间。”

“那珍妮·拉马什那件事呢？”

“先放一放，她就没别的事干了吗？”

“我估计是这样的。”电话那头对这个突发奇想多少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可是随后一下子就想通了：“没问题，奥基夫先生，不管您吩咐什么，您就放宽心吧。”

当他返回另一间套房的客厅时，多萝西正把他们用过的碗碟往客房服务的送餐车上放呢。奥基夫暴躁地斥责着，“别瞎忙了！我们付了钱，这些事就该饭店干。”

“但是柯蒂斯，我挺喜欢干这活儿的。”她用那真诚纯洁的眼睛望向奥基夫，他真切地从多萝西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困惑的委屈，不过她还是听话地停下了手。

奥基夫也很纳闷儿，哪里冒出了这股无名之火呢？他跟多萝西说，“我要到饭店四处走走。”不过他心中已有所决定，今天晚些时候要补偿一下多萝西，带着她到城里逛一逛。他想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可以带她去港口开开眼，坐坐那艘憨憨的老式艉明轮——观光客云集的“河轮王号”，这种事情准能让多萝西手舞足蹈呢。

走到大门口时，奥基夫一时冲动就没忍住，把本来的惊喜先跟多萝西说了。多萝西乐得一个箭步蹿了过来，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柯蒂斯，你最好啦！我现在就去弄头发，要不风该吹散啦。就像这样！”

她松开柔若无骨的一只胳膊，腾出一只手捞起飘洒的灰黄色秀发，往侧面一挽，结成合拢的一束。娇首轻扬，喜形于色，真情流露。这种清纯之美、真挚之情，自然流淌而又让人怦然心动。此情此景让奥基夫几乎想要放弃巡游，流连驻足。不过，他对于江山美人自有分寸，嘟囔着很快回来后，就硬生生地在身后关闭了套房的大门。

他乘电梯下到主跃层，再从那儿走楼梯来到前厅，直到走进前厅时，他才下定决心：现在不能再想多萝西了，要暂时把她抛到脑后为妙。他漫不经心地闲逛着，感觉到了身边经过的饭店雇员们欲盖弥彰的瞥视，好像一见到他就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精气神特别足。奥基夫也懒得搭理他们，像一位医生做体检似的把饭店观察了个透，并把自己的亲眼所见时不时地和奥格登·贝利所提供的暗访报告进行比较。今天的一番观察更坐实了昨天的那个观点：圣格里高利需要铁腕介入，并直接操刀动手术。他现在也认可了贝利关于开发潜在收益来源的意见。

经验告诉他，可开发的收益来源随处可见。比如说，前厅里那些雄伟的擎天立柱根本就是中看不中用，也许什么也擎不住呢。如果没什么作用的话，还不如干脆全都局部掏空，这样每一根就能轻而易举地腾出一块地方。把这些柱下空位租给本地商家，供其放置产品展示橱柜不更划算？

他还发现前厅下方的拱廊里，有一处不错的位置被花店占据着。每月付给饭店的租金大概也就是300美元。不过同一处位置，要是改造成一间现代鸡尾酒吧的话，再多用点儿想象力，江轮主题酒吧，为什么不呢？也许每月轻轻松松就能挣到15000美元呢。至于花店，随便找个地方也就安排了。

返回前厅，他又发现有许多空间被闲置弃用。如果把现存的公共区域适当缩小，赚钱的销售柜台完全可以塞进去半打——航空公司、汽车租赁、旅游、珠宝，或许还有药店。当然了，这么一改的话，饭店前厅的性质自然而然地要有所变化。原来的那种休闲舒适的氛围将不得不被破坏，现在的灌木景观和厚绒地毯也需要撤走。不过，顺应潮流的饭店前厅就应该是灯火通明、广告无处不在的，哪里有目光哪里就应该有广告才对。只有这样，才能让饭店的财务报表也和蔼可亲起来吧。

还有一件事：大部分的椅子都可以移走。如果人们想找个地方坐坐，他们可以到饭店里找一家酒吧或是餐馆休息消费，这可又是一笔收入呢。

多年前，他在免费提供座位这个方面，学到过经验教训。那是他的第一家饭店——偏居西南小城，金玉其表的豆腐渣工程，连消防设施都没有。饭店还有个与众不同的个性，设立了12间收费厕所，生意还相当火爆，常常客流不断。方圆几百英里内的每一位农夫牧民——似乎是这样的，都是这里的常客。这可让年轻的柯蒂斯·奥基夫大吃一惊，光是这一项收益就非常可观呢。可是，好景不长，在他想把雪球滚大之前，就被硬生生地拖住了。州法律要求12间厕所中必须有一间是免费的，如此一来，那些节俭意识浓厚的农民们，出于习惯，竟然排着队上免费的厕所。奥基夫倒也有招儿，从城里雇了一个酒鬼，每小时付给他20美分外加一瓶廉价酒。这位仁兄一到客流量大的日子就把免费厕所给占了，坚持地躲在里面不出来，其他11间的生意一下子又兴隆起来了。

回想往事，历历在目，柯蒂斯·奥基夫忍俊不禁。

他注意到此时的前厅开始繁忙了起来。刚到的一批新客正在登记，之前的一批仍在收拾查看着从机场贵宾车上卸下的行李。接待台前已排成小长龙，奥基夫站在一旁冷眼观瞧。

正是那个时候，他才看到了目前为止，也许是没人看到过的一幕。

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黑人，手拿提包步入饭店，向接待台走来。可他却好像是在午后闲游，不慌不忙地闲庭信步而来。到了前台放下提包，老老实实地站在队里等候，他前面只有两个人。

终于排到他时，接待员与他的谈话清晰可闻。

“早上好，”这位黑人礼貌地打着招呼，中西部口音，和蔼可亲很有教养。“我是尼古拉斯医生，在这里订了房。”他在等候的时候已经摘下了黑色的小礼帽，露出了精心梳理的银灰色头发。

“好的，先生，请先登记。”接待员低着头例行公事地说完了这一番话，随后抬起了头。可这一抬头，他一下子就愣住了，整张脸瞬间僵住，好像见到了鬼似的，伸手又将刚刚递出的登记簿拿了回来。

“不好意思，”接待员不留余地，“饭店客满。”

黑人很有涵养，并未动怒，而是面带微笑、心平气和地解释，“我事先订了房，饭店还寄了确认信给我。”他把手伸向里兜，掏出夹着数张纸片的皮夹，从中选出了一张。

“一定是弄错了，不好意思。”接待员看都没怎么看那张摆在他面前的确认信。“我们这里现在有会议。”

“我知道。”黑人点点头，他的微笑比刚才牵强了一些。“是牙医大会，我碰巧是与会者。”

客房接待员还是摇摇头。“我帮不了你。”

黑人收起他的确认信。“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应该和其他什么人谈谈了。”

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更多的新客人加入到接待台前的队伍，小长龙变成了大长龙。队伍中一名穿束带雨衣的男子不耐烦地询问着，“到底为什么这么慢？”奥基夫仍旧观望。他有预感，拥挤的前厅里一颗定时炸弹嘀嘀嗒嗒即将引爆。

“那我给你找副经理谈谈。”客房接待员根本不感到惊慌，从柜台探出前身，伸出脖子就喊，“贝莱先生！”

前厅另一侧的凹壁桌后，一名年长的男子抬起头来，显然是前台要请的救兵。

“贝莱先生，请您过来一下。”

这位副经理点点头，略带疲惫地站起身来，松动一下筋骨。然后，装模作样地朝这边走来。一张细纹遍布，面皮松垮的老脸摆出迎宾员招牌式的微笑。

奥基夫认定，这位应该是这里的老员工吧，干了多年客房接待终于熬到了副经理级别，可以在前厅享用一桌一椅，被授权处理一些客人们惹出的小麻烦。副经理的头衔在大多数饭店里基本上都是一个虚职，主要是为了满足公众的虚荣心，让他们以为饭店很尊重他们，派来高管亲自与其交涉而已。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饭店里真正的高管都是坐办公室的，客人们根本见不到影儿。

“贝莱先生，”客房接待员恶人先告状，“我跟这位绅士已经解释过了，饭店客满。”

“我也跟你解释过了，”黑人据理力争，“我订了房，还收到了确认信。”

副经理菩萨般的祥和之光温暖人心，强烈的仁念善意包裹着排队等候的客人们。“明白。”他表示情况已知，“那么，我们得谈谈该怎么办吧。”他把烟气熏黄的短粗手指，轻搭在尼古拉斯医生高档定制西装的袖口上。“请您跟我来，我们去那边坐下谈，好吗？”黑人只好随他去了凹壁桌那边，副经理嘴上还打着圆场：“我知道，这样的事难免会偶尔发生。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们也会有所补救的。”

柯蒂斯·奥基夫暗暗地对这位副经理刮目相看了，此人很清楚自己的“消防员”身份。谈笑间暗度陈仓，轻轻松松地控制了“炸弹”，缓解了一触即发的尴尬局面，把闹剧的舞台挪到公众的视线之外。与此同时，第二名接待员也前来解围，帮忙为滞留的新客人迅速办理入住。队伍中有一名宽肩膀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宽边的大眼镜，好像一只猫头鹰。只有他好奇心挺强，离开等候的队伍凑到近前去看个究竟。就这样了，奥基夫心想，看来“炸弹”要被拆除了，等着瞧吧。

副经理抬手请黑人在桌子旁边就座，自己则舒舒服服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接着，他便神情漠然地听着黑人再一次把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

最后副经理点了点头。“好吧，医生，”干冷的公务式腔调，“我对误解表示抱歉，不过，我们保证会在城里为您找到另一处安顿之所。”他一只手拉过电话拿起听筒，另一只手则在桌上抽出一张电话号码表。

“等等。”黑人柔和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凌厉了起来。“你告诉我饭店客满，而你的接待员正在登记，让客人们源源不断地入住进来。难道他们还有什么特殊的订房方式吗？”

“我想你也可以这么说吧。”笑脸人的招牌式微笑不见了。

“吉姆·尼古拉斯！”一声热情欢快的招呼声响彻前厅，紧接着就看到一位面色红润、满面春风的小老头。不过，更引人注目的倒是他那鸡冠花般的一头白发，肆意妄为、自由生长。来人急匆匆地迈着大步直奔这边而来。

黑人连忙起身。“英格莱姆医生！能看到您太好啦！”他伸手和来人热情地相握。

“吉姆，你这家伙，最近怎么样啊？等等，先别告诉我！我看你气色不错啊，一看就是事业有成的样子呢，我猜你在工作上一定是一帆风顺吧。”

“还过得去，谢谢您。”尼古拉斯医生笑了笑。“当然，去大学里的授课也占据了我不少的时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穷尽一生教了一帮像你这样的孩子。可你们全都跑啦，都去干赚大钱的工作了。”

黑人咧开嘴巴开怀一笑，英格莱姆医生的话匣子有开没关：“不管怎么说，你好像与众不同，和他们不一样。你是赚大钱做学问两不误，名利双收哇，现在可是声名鹊起呢。你那篇关于恶性口腔瘤的论文反响可大了，我们都盼着你的一手报告呢。噢，对了，顺便告诉你，到时候将会由我把你荣幸地介绍给大会。你知道他们今年让我当主席的事吧？”

“嗯，我听说了。您应该是不二人选。”

当两位师徒故友兴致勃勃地攀谈时，那位副经理慢慢起身，双眼在二人之间疑惑地来回打量着。

白发小老头，英格莱姆医生正在哈哈大笑，开心地拍拍同行徒弟的肩膀。“告诉我你的房间号，吉姆。我们有几个人待会儿要聚在一起喝两杯，我想让你也过来。”

“很遗憾，”尼古拉斯医生无奈地说着，“我被告知无房可住，好像是因为我的肤色吧。”

震惊的静默，牙医主席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板成铁块。终于，他铁着脸发话了，“吉姆，我来管一管。我担保你会得到道歉，还有一间房。如果没有，我保证这里所有的牙医都会离开这家饭店。”

在狠话放出的那一刻之前，副经理就招呼过来了一名行李生。一听此话，他连忙急匆匆地吩咐着，“去找麦克德莫特先生——要快！”

4

彼得·麦克德莫特早晨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一系列细小的事务。晨函中有一张客房预订部的便笺，通知他来自塔斯卡卢萨的贾斯汀·可比克夫妇明天将会入住圣格里高利大饭店。与众不同的是可比克夫人附上的便条，她提醒饭店，她丈夫的身高是7英尺1英寸——那可是2.16米的巨人啊。

端坐在办公桌的后面，彼得真希望饭店里的所有问题都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解决就好了。

“告诉木工房，”彼得吩咐着他的秘书弗洛拉·耶茨，“他们也许还保留着戴高乐将军用过的床和床垫，如果找不到了，就让他们想办法拼合一下。明天早点儿腾出一间房，在可比克夫妇到来之前，先把床弄好。再告诉客房部，准备特别尺寸的床单被褥。”

弗洛拉稳稳当当地坐在桌子对面，像平常一样泰然自若、一言不发地记录着。彼得知道，他的指示会一字不漏地顺畅传达下去。到了明天，也不用他提醒，弗洛拉就会主动地去检查这些指示的落实情况。

他一来到圣格里高利就留下了前任的秘书弗洛拉。从那时起，长期的相处让彼得坚信，她就是一名完美的秘书。弗洛拉具备了顶尖秘书所要求的一切素质：能力超强、可信可靠、年近四十、婚姻美满，而且像坚实的混凝土砌块墙一样，朴实无华。彼得觉得，还有一件事算是弗洛拉给他的福利呢。那就是他可以像现在这样很喜欢她。但喜欢并不是爱，所以他就可以整天看着她、欣赏她，却不用承受爱的烦恼和搅扰。彼得又假想着，如果现在克丽斯汀不是沃伦·特伦特的秘书而属于他的话，那效果可就大不相同了，也许他整天都无法安心工作了呢。

自从昨晚赌气一别，他以为自己可以把她抛在脑后了。可事实是，匆匆离开克丽斯汀的公寓后，他只能做到那么一小会儿。接下来便是无时无刻地牵挂思念，甚至在梦中也是魂牵梦萦。他梦到了“青年麦克德莫特的奇幻漂流”：他们俩幽静地漂流河上（他不确定是坐着什么漂流），两岸郁郁葱葱，仙乐声声醉人。他恍惚忆起，竖琴之音似乎格外让他倾心。他今早还跟克丽斯汀通了电话，把梦境讲给她听。克丽斯汀还问他呢，“我们是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呢？这可意味深长啊。”但这他却记不得了，他只记得两个人在梦中漂游，让他欣喜若狂、心驰神往。他还希望（亲口跟克丽斯汀也说了）鸳梦续温，昨晚在哪里断的就在哪里续上。

在梦中的“漂流记”续写之前，两人就约定在现实中先见面。大概在今晚的什么时候吧，具体时间、地点两人说好了，晚些时候再定。“这让我又有借口给你打电话了。”彼得乐颠颠地说道。

“谁要接听你找理由才打的电话。”克丽斯汀揶揄他。“不过，我打算上午找份无足轻重的文件，再好像需要立即亲手交给你一样。这是不是比你高明得多？”她兴高采烈地说得有点儿喘不上气了，似乎昨晚两人在一起的激动兴奋又延续到了新的一天。

徜徉在“电话诉衷肠”的回忆中，彼得心里盼着克丽斯汀早点儿来，那么眼下就该先忙完手头的工作吧。于是，他又把心思拉回到弗洛拉和晨函上了。

今天这一批都是杂七杂八的普通函件，其中有几份关于会议的问询件，他准备先处理掉。跟平常一样，彼得用上了自认为口述回函时最钟爱的姿势：双脚搭在皮制的高筒废纸篓上，身体几乎平躺着靠在后倾的衬垫转椅上，看上去玄玄乎乎的，好像随时要摔下来的样子。他发现这种姿势能让他思维活跃，妙计泉涌。这可是他多次试验才改进而成的呢。所以，现在的椅子处于微妙的平衡中，安静玄妙的思考和坠地痛摔的难堪只在毫发之间。弗洛拉仍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低头写着记录。不过，和以往一样，记录间歇时她会抬起头瞅他两眼，生怕错过盼望已久的好戏上演。

接下来回复的是一名讨债鬼的另一封来信。寄信人是新奥尔良的本地居民，他的妻子5周前在饭店里参加了一次小范围的私人婚宴。宴请期间，他妻子把她的野生水貂上装同其他客人的衣物一并放在了钢琴上。后来她却发现，名贵的皮草上被烟烫出了个大洞，修补起来要100美元呢。她的丈夫多次发函要饭店赔钱，最后一封还言辞激烈地威胁说要诉诸法律。

彼得的回复虽然客气却很坚决，他重申了本店的立场：饭店为客人提供了存放物品的服务设施，而他的妻子却弃之不用。如果她的衣物在寄放处有所损坏，饭店当然会考虑给予赔偿。而像她的这种情况，饭店则概不负责。

彼得估计，这位不依不饶的丈夫虽然多次来信，也许就只是试探而已。虽然他可能真的会起诉，不过结果通常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前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法院对这样的赔偿起诉一般都会驳回，原告倒是什么也捞不到，不过却会白白搭上饭店的时间和精力，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多少让人觉得有点儿憋气窝火。彼得有时候还真挺纳闷儿的，怎么公众良民们好像都把饭店当成没有心的人呢，谁想敲上一笔就都能敲上一笔？

他刚选出下一封要处理的信件，轻轻的叩门声便从外间办公室里传来。他昂首注目，期待着克丽斯汀的身影映入眼帘。

“不好意思，是我，”玛莎·普雷斯科特出现在门口，“外间没有人，所有我就……”她一眼就看见了杂耍般的彼得，“噢，我的天啊！你不会摔下去吧？”

“哪能呢？”彼得话音未落，自己就先摔下去了。

轰然落地，接着是一秒钟的瞠目结舌、静寂一片。

躺在桌子后面的地面上，彼得两眼朝天，感觉着这次掉落的代价。

他的左脚踝在着地时磕到了翻了个儿的椅子腿，现在针扎般地剧痛。用手摸摸脑后，也是隐隐作痛，好在地毯分解了大部分的力道。受损的还有他的脸面——玛莎那一发不可收的爆笑和弗洛拉还算收敛的微笑都说明，他今天把整张脸都摔丢了。

两名女子绕到桌后，伸手帮彼得坐起。尽管彼得摔得不轻、狼狈汗颜，不过他却再一次感受到玛莎那清新纯洁、娇媚四射的少女气息。今天的她身着蓝色亚麻连衣裙，虽朴素简约，却似乎更浓墨重彩地渲染着他昨天为之痴迷的那种气质——一半女人风韵，一半女孩清纯。乌黑亮丽的长发和昨天一样，泛光飞瀑般随性披肩。

“你应该像马戏团那样，”玛莎打趣地说，“先安好了防护网再表演呀。”

彼得咧嘴苦笑，“我应该把小丑服也穿上。”

弗洛拉把沉重的转椅翻过来扶正。“两人一边一个架住彼得的胳膊，搀扶着他站起身来。不早不晚，克丽斯汀此时恰巧迈步进门。只见她止步门口，手里攥着一叠文件，黛眉微扬，“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不，”彼得连忙解释，“我……噢，我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克丽斯汀瞅了瞅稳稳当当立在那儿的椅子。

彼得接着说道，“它刚才向后仰过去了。”

“这种椅子不太稳当，是不是？总是这样吧。”克丽斯汀瞧了一眼玛莎，而弗洛拉则很知趣，一声不响地溜掉了。

彼得介绍两人认识。

“你好，普雷斯科特小姐，”克丽斯汀不冷不热地打招呼，“我听说过你。”

玛莎用审视的眼神从彼得看到克丽斯汀，似乎在证实着某种猜测。“我猜在饭店待久了，什么样的闲话你都听过吧，弗朗西斯小姐。”语中带刺，冰冷敌意，“你是在这儿工作的吧？”

“我可没提什么闲话，”克丽斯汀以退为进，“不过，你猜得没错，我是在饭店工作。我看现在这里有点儿乱，或许你们还有私事吧，我就先不打扰了，过会儿再来吧。”

彼得闻到了火药味——克丽斯汀和玛莎之间刚见面就升起了敌意，可他还是很纳闷儿，到底是怎么就点着火了呢？

似乎看透了彼得的想法，玛莎立即就给出了答案，顺便在火上浇了点儿油。她摆出甜美的微笑，“弗朗西斯小姐，您可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我待会儿就走，就是过来叮嘱彼得别忘了今晚的宴会。”她还适时地给补了一句，“你没忘吧，是不是？”

彼得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没，”他撒了个谎，“我记着呢。”

最后，还是克丽斯汀打破了随后沉闷的僵局，“你说今晚？”

“噢，对呀，亲爱的，”玛莎趁热打铁，“难道他晚上还有工作或是别的事吗？”

克丽斯汀决然地摇摇头，“他晚上很闲，我向你保证。”

“你可真好。”玛莎又是甜美的一笑，“好啦，我也该走了。哦，对了，晚上7点，”她冲着彼得，却是讲给俩人听的，“普利塔尼亚街有4根大柱子的那栋房子。再见，弗朗西斯小姐。”她挥挥手便走了出去，关上房门，没给克丽斯汀一点儿扳回的机会。

克丽斯汀一脸坦诚，郑重其事地问着彼得，“用不用帮你记下来？有4根大柱子的那栋房子。免得你再忘了。”

彼得举起双手，表示无可奈何。“我知道，你和我有约在先。不过，我和你约的时候，我就把和她的安排给忘了，就是因为昨晚……和你……就把什么事都抛到脑后了。今天早上咱们通话时，我就，我可能就有点儿乱了。”

克丽斯汀倒是显得很大度，轻快地说道，“好啊，我能理解。这么多女人拜倒在脚下，谁都会乱的吧？”

她心中一再努力地告诫自己：放轻松，别在意。必要时，要理解。并且提醒着自己：尽管昨夜销魂一度，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不过，她并没有权利处置彼得的时间。也许彼得所说的迷乱也非子虚乌有，应该情有可原吧。所以，她打算大度到底，“我希望你晚宴愉快。”

彼得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玛莎只是一个孩子。”

克丽斯汀更不自在了，心中窝火，再耐心的理解也要有个限度，她的眼睛在彼得的脸上搜索着他心中的轨迹。“我看你倒是所言非虚，让我从女人的角度提醒你一下，你眼中的普雷斯科特小姐，确实是一个乖猫咪般的小女孩儿。不过，我看她具备变成老虎的潜质。话又说回来，我想，作为一位男士也许巴不得被这样的老虎吞掉呢。”

彼得不耐烦地摇摇头，“你这么说可大错特错了。她只不过是在两天前的晚上有了那样的遭遇，所以现在才……”

“才需要一个朋友。”

“就是啊。”

“而你正好出现！”

“我们就是说说话。而且我也说了，今晚只是去她家参加晚宴，那儿还有别人呢。”

“你确定吗？”

在他想进一步解释之前，突然电话铃声传来。彼得做了一个“心里好烦”的手势，就接起了电话。

“麦克德莫特先生，”话筒里的声音十分着急，“前厅有麻烦了，副经理请您务必赶过来。”

当他放下电话时才发现，克丽斯汀已经走了。

5

彼得·麦克德莫特心中郁闷，怅然若失。抉择时刻难免有，逃避躲藏难面对；既来则安决断时，犹如噩梦变成真。这还不算完，更糟糕的是，你的良知信念、率直忠诚都被撕成片片残花碎叶，飘零风中。

还没等耳边的情况说明讲完，彼得就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大致估计出了前厅的状况：那位气度不凡的中年黑人，现在正静静地坐在凹壁桌旁。还有一位白头发小老头则没那么从容，显得相当地愤愤不平，他就是那位英格莱姆医生，德高望重的牙医大会主席。最后这位就是饭店的副经理了，现在他倒是轻松了不少，显得有点儿事不关己的漠然。这也难怪，毕竟上面已经来人了，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职责的重担已经卸下，由上头扛着吧。眼中所见，足够彼得应付一阵子的。

摩擦冲突毫无疑问是突发而至的，这一点颇为棘手，让人措手不及。如果处理不当极有可能令形势急转直下，嘀嗒作响的炸弹一触即发。

他还发现了两个观望者，一个是柯蒂斯·奥基夫，频繁出现在照片上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现在正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密切关注着一切。另一个则是一名宽肩膀的年轻人，戴着副宽边眼镜，下身穿了一条灰色法兰绒的裤子，上着花呢夹克。此人把一只走南闯北用的旧手提箱摆在身旁，站在那儿似乎正漫不经心地环顾前厅，但其实，副经理桌子旁的好戏他一点儿都没错过。

牙医大会主席挺直了5英尺6英寸的身体——1.7米的身高跟近2米高的彼得还是有所差距，本来就红润的圆脸涨得发紫，桀骜不驯的一头白发下，紧绷着的双唇蓄势突发，“麦克德莫特，如果你和你的饭店仍旧食古不化，死守着如此难以置信、侮辱人格的臭规矩，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现在可就惹上一大堆的麻烦了。”矮小的牙医怒火熊熊，声音也是中气十足，提高声音叫嚷着，“尼古拉斯医生是我们这个行业的精英俊才，我告诉你吧，你们拒绝为他办理入住也是对我个人的侮辱，和对我们大会所有成员的侮辱。”

彼得心中很有同感，如果是一个局外人的话，他也许会鼓掌叫好呢。不过，现实阴沉地警告着他：你只是困局中的一枚棋子而已。无论如何，要把“炸弹”从前厅移走。于是，他开始循循善诱，“也许您和这位尼古拉斯医生，”他用亲切友好的目光礼貌地看着黑人，“可否随我到办公室一趟，我们在那里心平气和地谈谈吧。”

“不，先生！我们就好好地在这里把话说开了。没什么怕见光，要背着人的。”暴怒的小个子医生站在原地赖着不走。“现在就说吧！我的这位同行朋友尼古拉斯医生，你们是让他登记入住还是不让？”

人们纷纷侧目观瞧，几个正在穿行前厅的人则驻足注目。穿花呢夹克的那个人还在掩耳盗铃装作不屑一顾，不过也漫不经心地靠近了一些。

命运之神突然翻脸，彼得·麦克德莫特心中苦恼，现在，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英格莱姆医生给人的直觉是，此人应属善类，令人心生仰慕。难道命运真的要置自己于不义，让他和这样的人兵戎相见不成？就在昨天，他还和沃伦·特伦特就这个政策争得面红耳赤呢，没想到今天这个政策就直接引发了冲突。现在想想，还真是讽刺幽默呀。就在焦躁苦等的医生发出“你们让我的朋友登记吗？”这样的呐喊时，那一刻，彼得多么想不计后果地说一声：“让！”让冲突也就此了结。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他说了也没有用，他只当家不做主。

他倒是有权限对客房接待员发号施令，但他的权限有权更有限，更确切地说就是，权力有限。让黑人入住本店，刚好在他的权限之外。关于此事早有明文规定，拒绝接收黑人的政策由来已久而且执行坚决，只有饭店所有者本人才有权“法外施恩”。如果在这上面和客房接待员纠缠不休的话，结果只能是拉长战线拖久战事，最终还是毫无结果。

“我跟您一样感到很遗憾，英格莱姆医生，”彼得硬着头皮解释，“但我也是无能为力。很不幸，本店有条店规，使我也无权请尼古拉斯医生入住本店。我很期望能改改规矩，不过我没有权限。”

“那么就是说，确认了的订房也毫无用处？”

“您也不能这么说。但是，在会议订房之前，我们本该跟您确认一些事情，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当时没有做到。”

“如果你当时做到了，”小个子医生放出狠话，“你根本就接不到这场会议，而且，就算你现在接到了，也许还是要弄丢了。”

副经理一看火势暴涨，唯恐殃及池鱼，连忙插了一句，“我说过要给他另外找一处安顿之所，麦克德莫特先生。”

“我们没兴趣！”英格莱姆医生吼完了副经理，又冲副总经理开炮，“麦克德莫特，你是年轻人，而且我觉得你也是聪明人，你对此刻的所作所为有何感想呢？”

彼得横下一条心：逃避又有何用？他直率地回答，“坦率地讲，医生，我已无地自容。”他又自言自语：如果我有勇气低头认罪，我现在就应该走出饭店辞职不干。不过，后面的这句话只是他的心声，没人听得见。理智劝阻着他：如果那么做了，也是于事无补。即使那么做了，尼古拉斯医生还是无房可住，他还会轻易地就把自己跟沃伦·特伦特据理力争的权利给失去了。昨天他还动用了这个权利，而且打算还要再接再厉呢。单单这一个原因还不够吗？他最好还是留下来，去做他应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吧。不过，他希望现在可以迈过这个坎儿，这样才能有这个机会。

“我的老天啊，吉姆，”年长的医生发出既愤怒又苦恼的声讨，“这事我算管定了，我跟他们绝不罢休。”

黑人摇摇头，“我不想掩饰我的痛苦，也不想装作没有受伤，我想我那些激进的朋友们一定会支持我继续抗争到底的。”他耸耸肩，“不过，总的来说，我还是醉心于研究，下午有一班北飞的航班，我看还是赶上为好。”

英格莱姆医生直面彼得，“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师和科学家，他来这儿要做的一场论文报告将是大会的重头戏。”

彼得心里也不好受：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想知道，”他想孤注一掷，“您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如果尼古拉斯医生可以接受在另一家饭店入住的话，我可以安排他到这儿来出席大会。”彼得也意识到，他现在正在玩火。其实这很难保证，而且还会刺激沃伦·特伦特跟自己直接来一场终极对决。不过，这也是他所能争取到的最大极限了。

“那么，一些社交活动呢——晚宴和午餐会？”黑人的双目与彼得径直相对。

彼得缓慢地摇摇头，办不到的承诺还不如不说。

尼古拉斯医生耸耸肩，板起了脸，“这没什么意义。英格莱姆医生，我可以把论文寄过来，分发众人即可。我估计里面会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吧。”

“吉姆。”矮小的白发医生深感不安，十分过意不去地说着，“吉姆，我真的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了，不过这件事，我最后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尼古拉斯医生四下看看，找到了他的手提包，准备拎包就走。彼得连忙说道，“我这就叫行李生来。”

“不！”英格莱姆医生把彼得拨到一边。“不是谁都有资格拎这个包的，这是一种荣幸，我要留给自己。”

“打扰一下，先生们。”这时，那个穿花呢夹克、戴眼镜的人搭腔了。当大家转身注目时，照相机的快门“咔嚓”一声响起。“很好，”那人说道，“让我们再来一张。”他眯着眼瞅着偷来相机的取景器，“咔嚓”一声又照了一张。放下相机，他自言自语着，“胶卷太棒了，前不久我拍这种照片还得用上闪光灯呢。”

彼得·麦克德莫特厉声质问，“你是谁？”

“你的意思是问，我叫什么，还是我是干什么的？”

“不管是什么，这里是私人领域。饭店……”

“噢，别这样！让我们别再管那老一套啦。”摄影师调试着相机的设置，彼得上前一步，他终于又抬起了头。“我可不想再挖掘什么了，大块头，我把手头的这些弄完就够了，那时候你们饭店就出大名喽，臭名远扬呢。不过，你要是想加上饭店人员对摄影师大打出手这一条的话，那就来吧。”彼得踌躇不前，对方咧嘴得意一笑，“你脑筋转得很快，我会给你写上一笔的。”

英格莱姆医生终于插上了话，“你是记者吗？”

“问得好，医生。”戴眼镜的这名男子又咧嘴笑了笑。“有时候编辑不认可我是记者，不过，我猜他今天可不敢这么说了。等我把这个假期里捡到的小宝贝交给他的时候，看他还敢不敢那么说我？”

“你是哪家报社的？”彼得希望是家无名小报。

“《纽约先驱论坛报》。”

“很好！”牙医大会主席赞许地点点头，“他们很能干，一定能让这件事的报道引发关注，我希望你能把刚才发生的事都记录清楚。”

“应该说，我只是大致了解，照片倒是有了。”记者咬文嚼字，“我还需要你给我讲些细节，那样我就不会把你们的名字写错啦。不过，我想先给两位医生在外面拍张合影。”

英格莱姆医生拉过黑人同行的胳膊，“这也是战斗的一部分，吉姆，让我们把饭店的恶名搞到全美国所有的报纸上去。”

“你说得挺在行啊，”记者先生给予肯定，“各家媒体一定会趋之若鹜的，还有我的照片，一定是很抢手的。”

尼古拉斯医生缓慢地点点头。

彼得苦闷地掂量着眼前的状况。无能为力了，现在真的无力回天了。

他还发现，那位柯蒂斯·奥基夫也不见了踪影。

好戏落幕，大家都“尽兴”而去。英格莱姆医生仍意犹未尽，“我希望能尽快见报。你照完相我就去着手把我的大会拉出这家饭店，最能惩治这帮家伙的办法就是戳他们最在乎的软肋——切断他们的财路。”他赤裸裸的挑衅声渐行渐远，前厅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与忙碌。

6

“有没有什么变化，”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理直气壮地问道，“警方有什么进展吗？”

临近上午11点，总统套房秘密隐蔽，克罗伊登公爵夫妇二人正面对着饭店警卫长，显得异常心急忧虑。奥格尔维特意挑了把藤条座椅落座，不过椅子有点儿装不下他那肥厚的身躯，在他挪动身子时不停地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他们的密会在宽敞奢华、日光充足的套房客厅里进行，房门紧闭。同昨天一样，男秘书和女仆都被随便找个差事打发走了。

奥格尔维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他们翻了很多地方寻找那辆车，不过据我所知，他们还是把精力集中在城外和郊区，动用了一切能借助的人力。现在，还有不少地方没搜过，这也许还能拖住他们一时半会儿，可到了明天，我看他们就要开始往回搜了。”

从昨天开始，克罗伊登公爵夫妇和奥格尔维的关系就起了微妙的变化。在那之前，他们是激烈对抗的敌人，而现在他们是狼狈为奸的盟友。不过这种联盟并不稳固，好像双方都勾勾搭搭关系暧昧，但又都没明确表态。

“如果时间如此紧迫，”公爵夫人心急如焚，“我们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饭店警卫长那双令人生厌的小眼睛灵光乍泄，“你认为我应该现在就把车开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许还要停在运河街上？”

意想不到的是，克罗伊登公爵竟然第一次开口搭腔了，“我妻子紧张过度，没必要对她那么凶。”

奥格尔维狐疑不定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从上衣兜里掏出雪茄，看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看来，大家都有点儿紧张吧，也难怪，一切结束就好了。”

公爵夫人并不领情，不耐烦地说道，“这无关紧要，我更关心的是，事态的发展。警方现在有没有想到，他们要找的车子有可能是一辆捷豹？”

硕大的脑袋连带着下巴上的几层赘肉缓慢地左右摇晃着。“一旦他们知道了，我们也会马上知道的。我也说过，你们那辆车是进口货，也许要好几天才能确认呢。”

“有没有什么迹象……那个，他们松懈下来的迹象什么的？有时候一件事被关注久了，过上一两天还没什么进展，人们就会失去兴趣了吧。”

“你疯了吗？”“肥桶”脸上震惊异常，“你没看早报吗？”

“嗯，”公爵夫人侥幸破灭，“我看了，看来我这个问题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关注丝毫未减，”奥格尔维郑重其事地说道，“而且警察还有可能更加用心呢。这起肇事逃逸案件破获与否，可是关乎着警方的名声。这次他们要是搞砸了，那有人可能就要丢乌纱帽了。而且应该是不小的人事震动，从高层开始。市长也是这么说的，所以现在这里头还掺和上了政治因素。”

“这么说，把车弄出城更难办了？”

“可以这么说，公爵夫人。城中留守巡逻的每一个警察都知道，只要发现了目标车辆——也就是你的车，他们在一个小时内就能添杠加星。他们现在可是眼睛有多亮就擦多亮，所以说很棘手。”

屋内陷入沉寂，只剩下奥格尔维粗重的喘息声。下一个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好像就是难以启齿，生怕得到回答就意味着希望的渺茫，甚至是破灭似的。

最后还是公爵夫人敢于担当，“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把车开到北方去？”

“今晚，”奥格尔维也是爽快人，“所以，我才要来这儿跟二位见上一面。”

公爵长舒了一口气，清晰可闻。

“你准备怎么脱身？”公爵夫人并没放松，“避人耳目地走？”

“我现在不能跟你保证什么。不过，我倒是有些想法。”

“说。”

“我觉得最佳时间应该在一点左右。”

“午夜一点？”

奥格尔维点点头，“那时候人少车稀，又没完全静下来。”

“可是，还是有可能会被人看见啊？”

“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被看到。我们现在就是要搏一搏‘胜算’的运气。”

“如果从新奥尔良成功脱逃了，你还能走多远？”

“开到天亮，凌晨6点左右。我估计那会儿就该到密西西比州境内了，很有可能在梅肯附近。”

“那可不够远啊，”公爵夫人得寸进尺，“密西西比境内也才走了1/2，到芝加哥的话，还没走完1/4呢。”

“肥桶”挪动了下椅子，藤椅再次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你觉得我是飞车党吗？再打破几项赛车记录？也许再招惹上几个缺罚单的警察在后面穷追不舍？”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想让车子尽快离开新奥尔良了，能走多远走多远。那你白天做什么？”

“离开行车道，找个地方藏起来，这样的地方在密西西比很好找。”

“然后呢？”

“等天黑了，我再继续上路。北上穿过阿拉巴马、田纳西、肯塔基、印第安纳。”

“什么时候能安全？我是说绝对的安全。”

“我估计得到印第安纳以后吧。”

“那么就是，你到印第安纳得等到星期五吧？”

“应该是。”

“这么说来，星期六你就能到芝加哥啦？”

“星期六早上。”

“很好，”公爵夫人很满意，“我和丈夫会在星期五的晚上飞往芝加哥。我们会在德雷克饭店入住，静候佳音。”

公爵像闯了祸的孩子似的自顾自地端详着他那双手，根本不敢看奥格尔维的眼睛。

饭店警卫长倒很豪爽，“你一定等得到。”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吗？”

“最好我去车库时能带上你的便条，以防万一。就说是你让我取的车。”

“我现在就写。”公爵夫人穿过厅堂来到写字台前，奋笔疾书一蹴而就。片刻返回，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饭店信纸。“这就可以了。”

看都没看，奥格尔维把便条直接塞进内兜，眼睛却盯着公爵夫人的脸不放。

一阵沉默很是尴尬。公爵夫人不知何意，“这个不是你要的吗？”

克罗伊登公爵站起身来，僵直地迈着步子就要走开。走了几步还是转过身来，耐不住性子地撇下一句，“钱，他还要钱。”

奥格尔维肉嘟嘟的脸上嘿嘿地假笑，“没错，公爵夫人。那10000美元呢？咱们谈好的，现在给10000美元，星期六到芝加哥还有15000美元啊。”

公爵夫人用戴满首饰的手指轻触太阳穴，恍然大悟般，“真不知道怎么就……心烦意乱地一下子给忘了。要记着的事太多了。”

“那都不算什么，我记着就行啦。”

“就得今天下午办了，银行得安排……”

“我要现金，”“肥桶”寸步不让，“最大面值20美元的那种，要旧钞。”公爵夫人凌厉的双眸死盯着他，“为什么？”

“我怕被追根溯源呀。”

“你不相信我们？”

他晃了晃脑袋，“蹚了这样的浑水就得机灵点儿啦，人心隔肚皮啊。”

“那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不是还有15000美元在你那儿吊着我的胃口吗？”古怪的娘娘腔有点儿不耐烦了，“记住那笔也要现金，还有星期六银行不开门。”

“假设，”公爵夫人说道，“在芝加哥我们不给你钱呢？”

“肥桶”瞬间变脸，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我真高兴，你把丑话说到了前面，”奥格尔维也有丑话，“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做到相互理解吧。”

“我想我可以理解，不过，告诉我，你会怎么样？”

“公爵夫人，到了芝加哥我的行动如下：先把车藏起来，不过不会让你们知道地点，然后就会去饭店收我的15000美元。钱到手后，我才会把钥匙给你们，当然还会告诉你们藏车地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就要说到了。”一对小小的猪崽眼贼光闪烁，“一旦有变，比如你说银行不开门，没拿到现金什么的，我会立刻叫警察，就在芝加哥。”

“你自己也难逃干系吧，比如说，是你把车开到北部的，你又做何解释？”

“这又有什么稀奇。我就说你给了我几百美元——当然这些钱我要带在身上——然后是你让我把车开到那儿的。你还说路程太远，你和公爵想飞过去。可是，我到了那儿才好好欣赏了一下你们的座驾，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奥格尔维耸了耸肥厚的肩膀。

“我们没那个打算，”公爵夫人给他吃定心丸，“我们这边绝不会言而无信的，不过，正如你所说的，我们要相互理解。”

奥格尔维点点头，“我想我们都会做到的。”

“下午5点你再过来一趟，”公爵夫人快人快语，“钱会给你准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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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格尔维走了，在房间另一头的克罗伊登公爵从自己圈定的“禁闭区”里又走了回来。餐具柜上摆着盛放酒杯的托盘和几瓶酒，是昨晚新送过来的。公爵斟上浓烈的苏格兰威士忌，用手捏了点儿苏打撒进去，随后一饮而尽。

公爵夫人心中不悦地挖苦他，“我看你现在大白天就开始喝酒。”

“这可是洗涤剂呀。”他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不过这次是慢慢地啜饮。“和那样的败类同处一室，让我觉得自己都脏了，得用洗涤剂好好清洗一下。”

“他就没这么矫情，”他的妻子恶语相迎，“要不然，他就不会和烂醉的儿童杀手为伍了。”

公爵的脸变得煞白，颤抖着放下酒杯。

“你把这事都扣在我头上也不太公平了，老太婆。”

公爵夫人不依不饶，“撞了人，还逃跑了。”

“老天啊，睁眼说说公道话吧！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一声怒吼，公爵双拳紧握似乎还想动粗。“当时可怜巴巴地求着我赶快跑开的人是谁？就是你！后来不让我回去看看的人是谁？还是你！要不是为了你，我能逃跑吗？能不回去吗？是不是你说的，回去也没用，祸都已经闯了，于事无补了，是不是你？甚至昨天我还要去自首呢，还不是你百般阻挠？所以，我们现在才招惹上了他，那个……那坨臭狗屎，把我们的骨髓都咂咂干净了……”说着说着，公爵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了。

“我是不是可以说，”公爵夫人根本不为所动，“你算是发完疯了？”公爵一言不发，公爵夫人不紧不慢，“我应该提醒你，你的所作所为根本无须他人丝毫的劝说，如果你有其他的想法或企图，我的话你根本就听不进去的。至于那坨狗屎，你远远地躲开，生怕沾上一星半点儿的臭气，把所有肮脏的活儿都让我一个人做，最后还要把这些事都扣在我的头上？”

她的丈夫叹了口气，“我知道不该跟你吵的，对不起。”

“如果大吵大闹能让你懂点儿事的话，”她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倒无所谓。”

公爵又端起酒杯，拿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晃荡着。“我觉得这也许是件好事，”他又开始耍变色龙的那套把戏了，“虽然被折腾得很苦，不过也许是塞翁失马呢，好像倒把咱们俩又拴到一块儿了。”

这是明显的服软，公爵夫人一时几乎为之所动。跟奥格尔维这种下三烂搅和在一起，让她感到疲惫不堪，颜面扫地，内心深深地渴望着片刻的安宁。

然而，任性的倔强让她不接受求和的告饶，她将一把冰块抛在微弱的火苗上，“是这样吗？我怎么没觉得？”然后，又是更刻薄的一句：“不管怎么说，我跟你可没时间亲热。”

“正确！”好像他妻子的话就是判决的信号，公爵把这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公爵夫人毫不留情，“只要你没喝得失去意识，我就感激不尽了。我看银行还得靠我去应付吧，不过他们可能还要劳烦您在文书上签字呢。”

7

两场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戏，沃伦·特伦特只能勉为其难地唱下去。

每一场都让他如鲠在喉，怎么能唱得下去？

第一场就是对于昨晚柯蒂斯·奥基夫对汤姆·厄尔肖的揭露，他不得不去当面对质。“他都快把你的血放光了呢，”柯蒂斯·奥基夫毫不客气地评价着那位上了年纪的酒保。还有那句无情的断言：“而且结合其他的事来看，时日还不短呢。”

奥基夫还在伤口上撒盐，把控诉之事也以报告的形式如诺奉上了。上午10点刚过，一位年轻人就过来面见了沃伦·特伦特，他自称是奥基夫连锁饭店的肖恩·霍尔，并受命奉上了一份报告。报告里详述了在酒吧刺探的日期、时间及具体细节。这位“不请自来”的年轻人是直接到15层的套房找到沃伦·特伦特的，似乎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饭店的所有者谢过信使后，便静下心来仔细阅读这份足足7页的报告。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始翻看“判决书”，越往下读，心就越往下沉。刺探报告里不仅有汤姆·厄尔肖，几个他自认为忠心耿耿的员工也榜上有名。残酷的现实再清楚不过了，在沃伦·特伦特信赖的人当中，绝大部分都在欺骗他、愚弄他，甚至包括像汤姆·厄尔肖这样的一些私交密友。毋庸置疑的还有，饭店上下掠盗猖獗，甚至比报告所述更加蔓延泛滥、肆无忌惮。

他认认真真地把打印的报告折好，放进上衣内兜。

沃伦心里清楚，如果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一定会暴跳如雷，再把出卖诚信的内贼一个一个地揪出来严惩不贷。甚至这么做也许还能排遣一下近期的忧愁苦闷吧。

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盛怒早已是弃他而去的一种情绪了。他已经被掏得空荡荡的，只剩一副疲惫麻木的躯壳而已。他已决定，会单独去找汤姆·厄尔肖聊聊，至于其他人，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沃伦·特伦特也有些许庆幸，这份报告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让他从一种责任和义务中解脱了出来。

直到昨晚，他还在为圣格里高利费心劳神，总是觉得要对得起饭店员工的满腔热忱。不过现在，背信弃义的不是他，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挣脱信义的牢笼了。

自由的结果就是打开了另一扇抉择之门，这扇门还能让他继续维持对饭店的控制呢。不过在此之前，这可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一扇地狱之门。可到目前为止，前景依然扑朔迷离、不尽如人意，所以他决定先去把两场中容易扛的那一场戏先演完——先去找汤姆·厄尔肖聊一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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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塔尔巴酒吧位于饭店的底层，穿过前厅，再经过饰有嵌铜的牛皮对开摆门便是。进门后，往下踏过三级铺有地毯的台阶，便来到了一处L形的酒吧区，里面陈设着桌椅，还有隔断的小包间，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软垫椅上饮酒作乐。

跟大多数的鸡尾酒吧不同，庞塔尔巴酒吧里灯火通明，这就意味着客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即使坐在拐角处的吧台上也不例外。吧台前放着六七只软凳，供那些无伴的酒客临台独酌。软凳是可以旋转的那种，坐在上面可以随时转动，环顾整个酒吧。

沃伦·特伦特从前厅步入酒吧的时候，是上午11点35分。酒吧里寂静无声，只有一对青年男女在隔断间里，另外两名翻领上别着会议徽章的男子在附近的一张桌旁窃窃私语。通常是在15分钟后，午间的酒客就会开始蜂拥而至了，到了那个时候就失去了安静谈话的机会，只有10分钟左右的时间了。不过饭店的所有者判断，10分钟已经足够了。

一名吧员看见了大老板，急忙上前，不过被挥手打发了。沃伦·特伦特看见汤姆·厄尔肖背对酒吧区坐在吧台后，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铺在收银机上的一份小报。沃伦·特伦特僵直地走了过去，坐在吧台前的一只软凳上。现在，他才看清这位老酒保正在研究的是《赛马预测》。

他突施冷箭，“我的钱就是被你这么糟蹋掉的吗？”

厄尔肖急忙转过身来，目瞪口呆。最初的震惊稍纵即逝，转而变为缓和多了的惊讶，在终于看清楚了来人后竟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惊喜。

“哎呀！特伦特先生，你可把老朋友吓了一大跳啊。”汤姆·厄尔肖利落地折上报纸塞进了后裤兜里。汤姆的圆脑袋已经谢顶了，雪白的头发只剩下绕顶的一圈，好像圣诞老人戴的白边帽似的。布满皱纹、粗糙似革的脸上满面微笑。沃伦·特伦特心中暗叹，怎么以前就没觉得这是谄媚的笑呢？

“上一次在这儿见到您可是很早以前啦，特伦特先生，很久很久喽。”

“你不是在埋怨我吧？”

厄尔肖略感意外，犹豫了一下，“哦，不，不是。”

“我早该想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放任自流，可给了你不少机会独霸一方呢。”

酒吧管理者的脸上一片疑云飘过，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您总是喜欢拿我开玩笑，特伦特先生。噢，既然您都来了，我正好有些东西要给您看呢。本来要送到您的办公室去，可就是抽不开身啊。”厄尔肖拉出吧台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彩色照片，“这是德里克的一张照片，我的第三个外孙子。健健康康的小家伙，长得像他妈妈，真亏了您以前赐予她的新生。埃塞尔，我的女儿，您还记得吧。她还总问起您呢，总是把最好的祝福送给您，我们全家都感激您啊。”他把照片放在吧台上。

沃伦·特伦特拿起照片，故意看都不看就递还给了汤姆。

汤姆·厄尔肖很不自在，“有什么不妥吗，特伦特先生？”得到的还是一言未发，只好试图打破尴尬，“那我给您调点儿喝的？”

沃伦本来想拒绝，不过临时改变了主意，“一杯拉莫斯金菲士。”

“是，先生！马上好！”汤姆·厄尔肖娴熟地取过基酒和各种配料，开始了赏心悦目的表演，欣赏工作中的他也是一种享受。以前当沃伦·特伦特在自己的套房里宴请宾客时，有时候会把汤姆请去侍酒。主要是因为他的调酒就像一场表演，很能配得上佳酿的品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就像变戏法似的迅捷灵巧。现在，他正在调配着最上面的一层，终于最后一个华丽夸张的动作，结束了昙花绽放般的表演，他将调好的酒奉献在饭店所有者的面前。

轻啜品味，沃伦·特伦特也禁不住地点了点头。

厄尔肖连忙问道，“还可以吗？”

“嗯，”沃伦·特伦特实事求是，“和以前调得一样好。”他的眼睛直视厄尔肖，“我很高兴会有这样的口福，因为这是你在我饭店里调的最后一杯鸡尾酒了。”

不自在一下子变成了直截了当的惊恐。厄尔肖紧张地舔着嘴唇，“您又再开玩笑吧，特伦特先生，您不是说真的，是吧？”

根本没理会他的问题，饭店老板把酒杯推开，“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汤姆？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是你？”

“我向上帝起誓，我不知道……”

“别再装了，汤姆。你那么干，时日也不短了。”

“听我解释，特伦特先生……”

“别再扯谎了！”厉声断喝撕裂了周围的宁静。

酒吧里平和的轻声细语都安静了下来。看到酒吧管理者左顾右盼的眼睛里所流露出惊慌失措，沃伦·特伦特估计，他身后的人们应该都在侧目观瞧，心中强行压制的怒火一下子爆燃起来。

厄尔肖咽了咽唾沫，“请不要，特伦特先生，我在这儿干了30年了，您从来就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是底气不足，他的声音几乎完全听不到。

沃伦·特伦特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报告，正是奥基夫提供的刺探报告。沃伦翻了两页，然后把一页折回1/3，又用手捂住部分内容，最后才把露出的文字摆在汤姆面前，责令道，“你自己读吧！”

厄尔肖哆哆嗦嗦地摸出眼镜戴上，双手不停地颤抖着。他只读了几行就停住了，抬起头看着特伦特。已经是无可辩驳了，他现在就是一头困兽而已，只有本能的恐惧了。

“你没有证据。”困兽犹斗，死不悔改。

沃伦·特伦特猛地一巴掌拍在吧台上。再也顾不得什么了，高声叫嚷着，让自己的愤怒尽情喷发，“如果你想看，我给你。确凿无疑的证据你要不要？你是一个骗子，是一个小偷。不过你给我记住，所有的骗子和小偷都会留下蛛丝马迹。”

汤姆·厄尔肖被一击中的、冷汗涔涔，就像行刑前的死囚一样惊恐万分、苦不堪言。他似乎感觉到顷刻之间的天崩地裂，他那自认为安宁平和的世界塌了。已经很多年了，长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小心翼翼地蒙骗他的雇主，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当后来他感觉做得应该是天衣无缝时，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这样的胆大妄为又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好多年。就算是最坏的打算，他也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天。现在他开始担心，饭店老板究竟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搜刮了多少油水？

沃伦·特伦特用食指戳点着摆在吧台上两人之间的报告。“这些家伙能够嗅出腐化的气味，那是因为他们没犯错，没犯我这样的错。我的错误就是太信任你，把你当成朋友。”一时间思绪翻滚，无语凝噎。他整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如果我真的有了防备之心，有什么挖不出来的？证据唾手可得。除了这里提到的，你实际上比这捞得多得多，是不是？”

汤姆·厄尔肖悲戚地点点头，他已彻底绝望认罪了。

“好吧，你也用不着愁眉苦脸的，我不会告发你的。如果真那么干，我都觉得那是在毁掉我自己的一些东西。”

老酒保的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如释重负。不过，他又马上试图装作不为所动，依然羞愧难当的样子。他哀求着老雇主，“我发誓，如果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你连偷带骗这么多年，现在被抓到现行，就良心发现准备金盆洗手了吗？”

“特伦特先生，像我这一把年纪再重新找工作太难了，我还有家……”

沃伦·特伦特平静地说道，“是的，汤姆，我知道，你以前就是这么说的。”

人有脸树有皮，厄尔肖也知道羞耻，脸一下子就红了，尴尬地解释着，“在这儿赚的钱，我的意思是在这儿的薪水根本就不够养家糊口的。收费单子总是付不完，还有孩子的开销……”

“还有赌马的无底洞吧，汤姆，这个你怎么不提呢？赌马的讨债人一直咬住你不放，对不对？一直催你还债吧。”这只是特伦特的无心插柳，却让厄尔肖哑口无言，看来误打误撞还击中了要害。

沃伦·特伦特不想多费口舌，直接下了驱逐令，“该说的都说了，现在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前厅穿过摆门涌到庞塔尔巴酒吧里来，嗡嗡的交头接耳又开始了，越来越响的嘈杂声此起彼伏。一名年轻的助理调酒师已经来到吧台后面，为客人调制他们点的酒。他刻意地不去看这边大老板和他前上司之间的纷争。

汤姆·厄尔肖茫然地眨眨眼睛，恍然如梦。他还是不太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仍心有不甘地抗议着，“现在可是午间高峰……”

“这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你已经不在这儿上班了。”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既然事已至此，他那戴了多年的恭顺面具也就该摘掉了，厄尔肖慢慢地开始变脸，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扭曲的狞笑伴着肆意的口无遮拦，“好啊，我走。不过，我高高在上的特伦特陛下，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步我后尘啦。因为你马上也会被扫地出门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中有数呢。”

“那么，他们都知道了些什么呢？”

厄尔肖似乎终于找到了泄愤的出口，两眼放光。“他们知道你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他们知道你是个愚蠢至极的老浑蛋；他们知道你是个连巴掌点儿大的地方都管不好的昏君，更别提整个饭店了。这就是你一定会从这里滚出去的根本原因。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和许多许多人一样，会连肠子都笑出来的，那才叫大快人心呢。”说出这些话后，他又开始犹豫了，呼呼地喘着粗气，心中权衡着如此放肆的后果。不过，一吐为快带来的复仇快感让他再无所顾忌了。

“连我都记不清多少年前了，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把这里的每个人都当奴隶使唤，当成你家的一条狗。噢，对了，可能你比别的雇主每周会多给点儿钱，有时候还能发点儿小福利。可就你赐给我的那么点儿施舍，好像打发乞丐似的。高高在上地叫我摇尾乞怜，你把自己都当成上帝了。但你也别想哄骗我们，你多付的那点儿钱不就是为了防止工会进来吗？你那点儿小福利不就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高大伟岸吗？大家心中自有明镜，你吃肉喝汤，我们只能闻味。即使偶尔分我们点儿骨头渣子，那也全都是为了你自己！我们就这样一边嘲弄着你，一边像我一样自己找出路。我告诉你吧，现在还有好多吃你、喝你、拿你、骗你的事，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厄尔肖突然住口了，脸上有着些许疑惑，觉得是不是自己没管住嘴巴说得太多了。

他们后面的酒吧区迅速爆满，身旁左右两侧的旋转凳上都有客人。沃伦·特伦特用手指若有所思地轻叩在吧台的皮面上，有节奏的敲击声越来越快，好像即将冲锋时的战鼓。不过，特伦特很奇怪地发现，刚才那种窒息的盛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意志——迈出那一步，唱好犹豫良久的第二场戏。

他抬眼注视着对面的人，30年了，这个他以为很了解，却从未真正看透的老朋友。“汤姆，你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怎么做到的。但最后你还是帮了我一个忙。现在就走吧，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送你进牢房之前。”

汤姆·厄尔肖二话没说就转过身来，目不斜视地径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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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伦·特伦特穿过前厅朝着科隆德里大街的那道门走去，一路上对雇员们的注目漠然置之。他已没有了同他们客套的心情，就在今天上午，他才真正地认识到，那微笑的背后也许还隐藏着背叛，那种热忱也许只不过是蔑视的外套。那些嘲笑、那些指责其实真的伤到了他，还说他对员工好是有企图的，只是为了他自己。这些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心。更让他伤心的是，那些冷言恶语听起来还真的似乎煞有其事。一声棒喝惊醒了他的“人情梦”，擦亮了他的眼睛，让他看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好吧，他安慰着自己，再等一两天吧，那时候倒要看看是谁笑到了最后。

沃伦·特伦特走出大门，来到繁华热闹的大街。一名穿制服的门童看到了大老板，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待命。沃伦吩咐着他，“给我叫辆出租车。”他本想步行一两个街区，但只是下了几步饭店门口的台阶，坐骨神经痛就又发作了，阵阵刺痛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门童一声哨响，一辆出租车便小心慢行地挤出繁忙的重围圈，停靠在了路旁。沃伦·特伦特腿脚笨拙地上车，把住车门的门童触帽致敬，随手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沃伦·特伦特在心中嘀咕着，这种恭敬的行礼不也是一种虚伪吗？他暗下决心，对以前曾经一度接受的好多表面文章，从现在起一定要思量再三，鞭擗进里了。

车子发动上路了，沃伦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也在打量着他，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他目的地呢。沃伦随即吩咐道，“开出几个街区就行，我要打个电话。”

司机提出疑问，“老板，饭店里电话多得是啊。”

“不用你操心，把我泊到一个付费公用电话亭就行。”他也不想解释，这个电话一定极其秘密，让他不敢冒险使用饭店里的任何一部。

司机耸耸肩不再言语，开过两个街区便向南转到了运河街上。他又通过后视镜端详着他的乘客，“今天天气不错啊，港口那边就有公用电话。”

沃伦·特伦特点点头，很高兴还能有这一时半刻的喘息之机，第二场戏就要上演了。

穿过坎内尔街后，车辆稀少了起来。一会儿，车子就在港务楼前的一处泊车场旁停了下来，离一座电话亭只有几步之遥。

他给了司机1美元也没要找零，随后就想直奔电话亭。但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先穿过伊兹运河广场来到了河边站定。午间的阳光照在沃伦身上暖洋洋的，水泥人行道上洒落的阳光顺着他的脚底又钻进了他的身体，很舒服。太阳啊，他感慨着，真是老年人的朋友呢，对他这把老骨头还真是关爱有加。

越过半英里宽的密西西比河，在800米开外的对岸就是热气蒸腾下日光闪烁的阿尔及尔区。今天的河水臭味可闻，不过这也难怪，日日如此呢。臭气、迟缓、淤泥，都是这条“江河之父”心情的一部分吧。就像生活一样，他深有感触，情绪上的淤泥、臭水不也常伴其左右吗？

一艘货轮冲开波浪快速驶过，朝着大海的方向挺进。汽笛声声冲着进港的驳船尖鸣，而驳船不得不改变航线，让货轮航速丝毫不减、趾高气扬地招摇过江。很快，这艘孤独的货轮就要开进大洋里去享受更大的孤寂了。沃伦想知道，这艘货轮上的人，究竟知不知道他们正在驶向孤独呢？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也许他们真不知道吧。抑或他们是知道的，不过也像他一样，是渐渐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世上哪儿不都是一样孤独吗？

他原路返回到电话亭，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信用卡记账电话，”他通知接线员，“请接华盛顿。”

等待和回答有关事务性的问题只用了几分钟，他很快就和想要联系的人通上了话。对方可是全美劳工领袖中最有权势的那位，不过，据说也是最贪腐的一条蛀虫。现在，那个直率生硬的声音终于在话筒那边响起。

“什么事？说。”

“上午好，”沃伦·特伦特还想客套一下，“我希望没打搅您的午餐吧。”

“给你三分钟，”那个声音果然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儿废话，“你现在已经浪费掉了15秒钟。”

沃伦·特伦特赶紧争分夺秒，“以前你我见面时，您提过一个初步的建议，也许您忘了……”

“我当然记得，有些人就是希望我记不住。”

“那个时候，我很抱歉，有些草率了。”

“我这儿有秒表，过去半分钟了。”

“我想做个交易。”

“从来都是我提出想做的，别人接受。”

“如果时间那么金贵的话，”沃伦·特伦特顶了一句，“咱们就别咬文嚼字了吧。你这么多年来不是一直想要涉足饭店业吗？你不是还想要在新奥尔良巩固你们工会的地位吗？我可以让你一箭双雕。”

“开个价。”

“200万美元——第一顺位抵押担保。回报是一家全员入会的饭店，合同你自己看着写。我相信你既然都把钱都放在里面了，应该会写得合理公正吧。”

“噢，”对方在考虑，“嗯，嗯，嗯。”

“现在，”沃伦·特伦特有点儿急了，“请你把那个该死的秒表停了。”

对方咯咯地笑了，“我没有秒表，是不是刚才吓到了？不过，吓唬一下还真能让人动起来呢，是不是？钱你什么时候要？”

“星期五之前，钱要到位，明天中午之前，要给我准信儿。”

“是最后才来求我的吗？被每个人都拒绝了之后，才来找我？”

没必要撒谎，特伦特简单明了，“是。”

“你的店一直在亏损吗？”

“亏得不算多，还有反转的余地。奥基夫那帮人觉得能扭亏为盈，他们想买。”

“好像该接受啊。”

“如果我出手了，他们都得给我靠边站，那时你可没机会再找他们喽。”

接着对方就没了下文，话筒那边寂静无声。沃伦·特伦特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对方在考虑盘算着。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慎重严肃地考虑他的提议。毕竟，国际雇工兄弟会10年来一直企图渗透到饭店产业。

可是到目前为止，跟其他行业大多数如火如荼的入会运动不同，他们在饭店业上的进展惨淡，举步维艰。原因就是害怕兄弟会的饭店经营业主，同那些鄙视他们的其他更为正派的工会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共同抵制兄弟会。所以，要是兄弟会能与像圣格里高利这样一家反工会的饭店签约的话，那可是在众志成城的抵制堤坝上打开了一个“千里长堤，溃于蚁穴”的缺口呢。

至于资金，如果兄弟会肯投资的话，区区200万美元对于这个庞大工会的金库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这些年来，他们花在饭店入会运动上打水漂的钱可比这多得多。

至于饭店产业内部，沃伦·特伦特知道，如果他的建议如愿以偿的话，他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会被“面刺金印”，永远带着叛徒的标签。回到饭店内部，他的员工会激愤地声讨他，那些消息灵通的雇员在知道了他们被出卖后，还不一定会怎么恶毒地攻击他呢。

在整个交易中，最无辜的就是他的员工们，他们可能才是损失最大的弱势群体。如果和工会一旦签订合约，员工的薪水一定会略有上调。不过他估计，在这种情况下的加薪通常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但是，员工的工资不管怎么说也该涨了，而且事实上，早就应该涨了。如果饭店的融资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实现的话，特伦特本来也打算在找到资金之后就给员工们加薪的。现行的公积金计划将会废除，取而代之的是工会的那一套。可是，那一套唯一的得益方就是兄弟会，只是为他们的金库添砖加瓦罢了。最要命的还是工会的会费，每月大概在6~10美元，而且是强制性的。这样的话，不仅把薪水刚刚微涨的部分一下子吃掉不说，员工们到手的可支配收入实际上还下降了。

哎，沃伦·特伦特自揣着，业内的骂名看来只能扛着了，至于其他的那些嘛，他一想起汤姆·厄尔肖和与他一路货色的那些人，就狠下心来：我本不忍负天下人，奈何天下人负我！

生硬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给你空投两个财务人员，今天下午就到。一个通宵就能把你的账拆一拆，我的意思可是真的拆分彻查，所以你可别想着再藏着掖着啊。”这赤裸裸的威胁让人不禁想起了一则“常识”：和兄弟会耍心眼儿的人，不是真勇敢就是缺心眼儿。

饭店老板一听便火冒三丈，“我没什么要掖着的，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

“如果明天早上我的人跟我说一切没问题的话，你要签3年的工会饭店合同。”这是一个通知，绝不是询问。

“那是自然，我乐意签字。当然，还要有员工的投票表决，不过，我能保证，投票结果随你心意。”沃伦·特伦特说这话的时候心中一时略感不安，他有点儿怀疑自己真能保证万无一失吗？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反对饭店和兄弟会结盟的。不过，也会有很多员工，在他的现身说法、强推硬荐下会站到他这一边的。问题在于：这里的“很多”会不会是表决所需的大多数呢？

兄弟会主席似乎早有先见之明，“用不着投票。”

“但是，法律上可确定……”

电话那头也生气了，粗声粗气地怒斥，“不用你教我劳工法！我比你知道得更多，研究得更透。”片刻停顿，接着又没好气地解释，“我们签的是‘自愿认可协定’，法律可没规定必须要投票表决，所以，用不着投票。”

沃伦·特伦特最后也无奈地认可了这种方式。

整个流程卑鄙无耻、丧尽天良，既不合情也不合理，但却无可争议地合法。在这种情况下，他本人在工会协议上的签名就代表了饭店的全体员工，无论他们的好恶与否，只要他大笔一挥，整个饭店就和协议自动绑定了。好，他把心一横，就这样吧。只不过就是大大地简化了程序而已，反正结果怎么弄，都是一个样。

他接着问道，“关于抵押，你有什么意见？”他知道，这可是一个敏感问题。参议院调查委员会曾经严重警告过兄弟会，指责其在签约公司中投资过巨的问题。

“你要发一张期票，债权人是兄弟会退休基金会，200万美元8分息。以饭店为第一顺位抵押担保，由兄弟会南部联盟为退休基金会托管。”

沃伦·特伦特意识到，这种方式可真是用心险恶、狡诈无比。它违背了所有关于工会资金使用的法条所应体现的法律精神，却在技术层面上丝毫不违法。

“期票期限为三年，只要连续两期利息未付，就将没收抵押。”

沃伦·特伦特提出异议，“其他的我都同意，不过我要5年期。”

“你只有三年。”

这可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条件太苛刻了，不过，三年至少也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他无可奈何地应道：“好吧。”

咔嗒一声，那边还是惜时如金、废话全无，直接挂断了电话。

从电话亭出来，坐骨神经痛又一次发作，不过承受着钻心刺痛的沃伦·特伦特却笑了。

8

尼古拉斯医生的黯然离场将前厅愤愤不平的一幕推向了高潮，彼得·麦克德莫特黯然忧闷、不知所措，他这个“大反派”后面的戏该怎么收场呢？反复斟酌后，他觉得，现在不宜匆忙上阵草率地与全美牙科医学大会进行官方交涉。人还在气头上就去贸然接触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牙医大会主席，英格莱姆医生曾扬言要将整个大会拉出饭店，不过就算他的威胁所言非虚，那么最早也只能是明天早上才有可能做到。那就意味着，再过一两个小时，等到下午火气消了的时候，再找他聊聊才应该是明智稳妥之举。如果有必要还可以和大会的其他成员进行一些接触斡旋。

至于那名在令人苦恼的现场突然“杀出”的新闻记者，很显然，现在去亡羊补牢的话，已经无济于事了。为了饭店的利益着想，彼得只能寄希望于报纸方面决定新闻报道重要性的决策人了。希望他只是把此次事件当成普通的小新闻看待。

回到自己在主跃层的办公室，彼得用日常例行的事务把上午余下的时间排得满满的，这样才能压制住想要去找克丽斯汀的渴望。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也需要一段降温期，亡羊补牢也许为时尚早。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今天早些时候犯下的错误似乎非同一般，也许有就此了断的危险，他还是应该尽快补救，以免为时已晚。

他决定在临近中午时就再“顺便”去拜访一次克丽斯汀，不过，一名值班副经理的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上报彼得，来自艾奥瓦州马歇尔敦的一名住客斯坦利·基尔布维克，遭到了洗劫。虽然刚刚接到报案，不过盗窃案显然发生在晚间。报案人声称丢失了现金，并列出了一长串被盗贵重物品的清单。据副经理描述，住客似乎相当地忐忑，一名饭店警卫已亲赴现场。

彼得放下了联络饭店警卫长的电话，他也搞不清楚奥格尔维到底在不在饭店，那个“肥桶”的值班时间至今都是一个谜，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过，稍后不久便有消息传来，奥格尔维已经接手了调查问询，会尽快赶来报告。大概20分钟，他就在彼得·麦克德莫特的办公室里现身了。

饭店警卫长把一大坨肉小心翼翼地深陷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椅里。

尽量压制住本能的厌恶，彼得直奔主题，“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被偷的家伙是一个傻瓜，被人骗了。这是他丢的东西。”

奥格尔维把一张手写的单子铺在彼得的桌上，“我留了备份。”

“谢谢，我会转给咱们的承保人。房内什么情况，有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

警卫长晃了晃脑袋，“所有迹象都表明，是用钥匙开的门，基尔布维克也承认，昨晚在法国区放荡寻欢了。我看他该带个老妈子跟着他，他咬定钥匙不是他弄丢的，怎么问也不改口。不过，我估计很有可能是让酒吧女用老套路给骗了。”

“他明不明白如果实话实说，我们找回失物的机会更大？”

“我跟他说了，可他就是不肯讲。不过，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愚蠢透顶了。还有，他已经算明白了，饭店的赔偿金足以补偿他的失窃之物。不过，他觉得应该再多赔点儿，他声称钱包里的400美元现金也被偷走了。”

“你信他吗？”

“不信。”

看来啊，彼得心想，这位客人还是没有完全清醒呢。饭店对于失窃物品的赔偿金最高也就100美元，而且无论有多少现金都是不予赔偿的。“剩下的事呢，你又怎么看？你觉得这是一锤子买卖吗？”

“不，我不这么看，”奥格尔维推断着，“我认为咱们摊上饭店职业惯偷了，他就在饭店里作案，一次哪能解渴呀？”

“何出此言？”

“上午就有了苗头，641房间的客人投诉，我估计还没传到你这儿呢。”

“如果有的话，”彼得实事求是，“我也想不起来了。”

“今天早上，我估计应该是接近黎明时，有个家伙用钥匙开了641房的房门，并且进了屋，房中的客人正好醒过来。那个家伙表现得好像喝多了似的，声称自己进错了房，把641房当成614房了。房客也没当回事，继续睡觉。不过，他睡醒后就觉得蹊跷，614房的钥匙怎么就开了641房的锁呢？我当时获悉的情况就这么多。”

“也许前台给错钥匙了。”

“有这个可能，但实际上并没有。我去查了，值夜班的客房接待员咬定没给出过这两个房间的钥匙。而且614房的住客是一对夫妇，他们昨晚早早地就上了床，也没离开过。”

“进入641房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有具体的描述吗？”

“说得不够，没什么用。保险起见，我把641房和614房的两个人叫到一起对质了。614房的住客不是去过641房的那个家伙，又试了试钥匙，谁的钥匙也开不了对方的锁。”

彼得若有所悟，“看来你的判断没错，咱们摊上职业惯偷了。这样的话，咱们得订一个计划开展捕鼠运动了。”

“我已采取了行动，”奥格尔维不愧当过警察，“已经通知前台接待员，今后几天，凡是取钥匙的都要问名字。如果事有蹊跷，也让他们把钥匙放出去，不过一定要好好地把那人的模样记住，然后要立刻报告给我的人。各楼层的女服务员和行李生也都传过话了，要注意那些无故徘徊的人以及任何异常异动。我的人要加班加点，逐层巡逻通宵达旦。”

彼得赞许地点着头，“听起来不错，考没考虑过搬到饭店住上一两天？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安排房间。”

彼得似乎察觉到一丝忧虑在“肥桶”的脸上稍纵即逝。随后，他便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必要。”

“但是你能就在附近，随叫随到吗？”

“能，我就在附近。”这话说得很肯定，可奇怪的是，听起来就是让人觉得不可靠。似乎也察觉到了底气不足，奥格尔维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我不能全天候地在这儿盯着，我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

彼得还是心存疑虑，又问道，“我们跟警察局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他们会派几个便衣警察过来，我会把投诉的那件事也告诉他们。还有我估计，他们还会查一查有没有惯犯进城了。如果是有案底的，那我们就省事了，直接关门打狗。”

“当然了，这个时候，咱们的朋友，也不管他是谁了，肯定也不会安分的。”

“那是肯定的，而且要是他和我估计的一样聪明，他现在应该意识到咱们要找他麻烦了。所以，他很可能急于出手，再尽快逃脱。”

“这也是另一条原因，”彼得还得跟他苦口婆心，“需要你就在饭店的附近，能随叫随到。”

奥格尔维被戳到了痛处，竭力反驳，“我认为该想到的我都想到了，该做的我也都安排妥当了。”

“我知道你都想到了，也做到了。事实上，我也想不出你还有什么遗漏的。我所担心的是，一旦你不在场，其他人也许没你那么周全迅速。”

彼得心里很清楚，不管别人怎么评价这位饭店警卫长，只要他想干就能干得像模像样的。但是，令他不快的是，两人的关系还得让自己这个副总经理求着他，干一些本来就理所当然他该干的事。

“你根本用不着那么担心，”奥格尔维保证道。不过，当奥格尔维拖着肥重的身躯站起来，如压路机般挪动出去的时候，彼得的直觉告诉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似乎“肥桶”自己也很焦虑。

没多久，彼得也走出了办公室，吩咐着通报饭店承保人关于盗窃的情况，并附带上奥格尔维提供的失窃物品清单。

他随后便去了克丽斯汀的办公室。不过，令他失望的是，她没在。彼得只好返回，暗下决心午饭后马上再过来一趟。

他下到前厅，漫步到主餐厅。一进餐厅门，就发现今天的午餐生意真是火爆，看来是应和了饭店现在的高入住率。

他朝餐厅主管麦克斯友善地点点头，麦克斯慌忙近前。

“日安，麦克德莫特先生，自己开一桌吗？”

“不必，我到‘流放地’拼桌就行。”彼得很少行使他的特权，作为副总经理，他在餐厅是可以独占一桌的。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会和其他行政管理人员一同用餐。他们在厨房门口的边上备有一张大圆桌，作为他们专用的“流放地”。

圣格里高利的会计主管罗亚尔·爱德华兹、短粗胖的秃顶信贷经理萨姆·雅库皮克，都已在那儿落座就餐，彼得上前和他们坐在一起。总工程师多客·维克里也刚到，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菜谱。一屁股坐进麦克斯为他拉出的椅子里，彼得客随主便，“今天有什么特色？”

“可以尝尝水田芥汤，”雅库皮克一边品尝着自己的那份，一边推荐给彼得。“这个味道跟家常的不一样，可不是一般的鲜美。”

罗亚尔·爱德华兹的回答体现了会计人员的精准，“今天的特色是南部炸香酥鸡，我们点的快上了。”

主管退下了，一名年轻的餐桌服务员连忙上前，侧立于旁。尽管设立“圆桌政务餐”的本意并非如此，不过行政人员自贬的“流放地”毫无疑问地会享受到餐厅里最好的服务。对于彼得和其他人来说，他们以前就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饭店里花钱消费的顾客要比经营饭店的行政人员重要得多，而想把这个道理灌输给员工们却是很难办到的事。

总工程师终于合上了菜谱，像往常一样，目光越过滑到鼻尖上的宽边眼镜，开始点单，“跟他们一样，小朋友。”

彼得也递还了翻都没翻开的菜单，“我也凑个热闹，跟他们一样。”

服务员有点儿犹豫，“今天的炸鸡可能有点儿不好吃，先生。您能不能再看看别的？”

“噢，”雅库皮克不乐意了，“怎么才告诉我们呀？”

“您再点儿别的吧，雅库皮克先生，现在就给您换，很方便的。您的也是，爱德华兹先生。”

彼得连忙问道，“炸鸡怎么回事？”

“也许我不该说吧。”服务员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闪烁其词。最后，只得老实交代，“实际上我们遭到了投诉。他们好像不太中意这道菜。”边说边不时地侧目瞄着繁忙的餐厅。

“这么说的话，”彼得决定一探究竟，“我倒挺好奇的，这是为什么呢？原封不动地把我的单子下了。”其他人倒略显勉强，最后也只好点头同意不换单。

服务员下单去了，雅库皮克打听着，“我听到有人谣传，咱们的牙医大会要撤出去，真的假的？”

“你真是顺风耳啊，萨姆。今天下午就知道是真是假了。”水田芥汤像是从桌子底下变出来似的，没一会儿就端上了桌，彼得开始尝汤，接着就把一个小时前发生在前厅里的冲突跟各位讲了一番。众人倾耳细听面色凝重。

罗亚尔·爱德华兹畅所欲言，“依我所见，祸不单行啊。最近，从我们的财务业绩来看，这一点各位先生有目共睹吧，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如果都这样了，”总工程师有点儿急，“那我这边的工程预算肯定要最先砍掉一块了吧。”

“有可能啊，”会计主管搭腔逗趣，“砍一块哪够啊，我看得全砍掉。”

总工程师也开不起玩笑，自顾自地嘟囔着生闷气。

“如果真要是奥基夫那帮人接手的话，”雅库皮克投石问路，“也许我们都得被砍掉。”他探询地看着彼得等待下文，不过罗亚尔·爱德华兹点了点头，提醒诸位服务员回来了，大家便缄口不谈了。年轻的服务员麻利地把会计主管和信贷经理点的餐摆到桌上。他们周围嗡嗡的嘈杂声不断，轻微的盘碗碟盆交响曲时断时续，服务员从厨门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等上完了菜，服务员退下去的时候，雅库皮克直接追问，“那个，现在有什么新进展？”

彼得摇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萨姆。我就知道这汤可真带劲。”

“你还记得吧，这可是我们推荐的呢。”罗亚尔·爱德华兹边说边品尝着他和信贷经理点的那道招牌菜，“不过，现在我再给你一个理由充分的建议，见好就收，炸鸡还是算了吧。”现在，这位会计主管放下了刀叉，有所感慨，“有时候我觉得还是得听人劝啊，咱们应该听服务员的。”

彼得不太相信，“真有那么难吃吗？”

“没那么难吃，”会计主管挺爱开玩笑，“如果碰巧你爱吃奇怪口味的馊味食品。”

雅库皮克还不太信服，亲口尝了尝自己的那份。其他人注目观望，等着他的结论。最后，他评论着，“怎么说呢？要是花钱吃这顿饭，我可不干。”

彼得从座位上欠起身，找到餐厅那边的主管，便示意他过来。“麦克斯，今天总厨师长埃布伦上班了吗？”

“没有，麦克德莫特先生，我听说他病了，今天是副厨师长雷米尔当家。”主管战战兢兢地说着，“如果是关于炸鸡的事，我向您保证，一切善后已安排妥当。我们已经停止供应这道菜了，投诉的客人也都已安抚下来，整套餐都给他们换。”他扫了一眼餐桌，“我们现在就给您这儿的也换了。”

“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彼得要追查到底，“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副厨师长雷米尔，可不可以请他过来一趟？”

彼得心里盘算着，他们的座位离厨房门如此之近，真有一种冲动迈开大步跨门而入，再直接亲眼看看，亲口问问，到底怎么就把这道招牌菜弄成了这样？不过，那么做就太不明智了。

饭店的管理人员跟饭店的大厨们打交道时要遵循一定的礼节成规，就跟皇室里那些传统而又严格的金科玉律一样。总厨师长，如果他不在，就是副厨师长，在厨房这块“领土”里是绝对权威、最高的长官、无可争辩的王。就算是饭店的经理，如果不经邀请就进入“王土”的话，就跟大臣硬闯后宫没什么两样，是不可容忍的“滔天大罪”。

厨师长可以被炒掉，而且这事也不罕见。但在这种情况发生之前，厨房的“领土”绝对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把厨师长请出厨房——就像现在一样，请到餐厅的餐桌旁——就合规矩了。事实上，这里的“请”相当于命令，既然沃伦·特伦特不在，那么彼得·麦克德莫特现在就是饭店里的最高长官。彼得还可以站在厨房门口，等着被请进去，这也是合规合理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厨房里肯定出了大乱子，彼得觉得，还是第一种选择要好得多。

“依我看呀，”萨姆·雅库皮克边等边议论，“就算埃布伦总厨师长睡了个懒觉，这时间也过得太久了吧。”

罗亚尔·爱德华兹接过话头，“如果他退休了，谁还会管他睡什么觉？”其实这是有所指的，众所周知，这位总厨师长三天两头地逃班，今天显然又是自己给自己放假了。

“谁还没有退休的那一天？我看大家都快退了，”总工程师听不得背后嚼舌，愤愤不平地嚷嚷着，“没有人愿意盼着退休过日子，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向随和的总工程师有时候还真瞧不惯尖酸冷漠的会计主管，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了。

“我还真没见过咱们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副厨师长呢，”雅库皮克很好奇，“我猜他呀，成天躲在厨房里瞎忙，只会鼻子朝天指手画脚吧。”

罗亚尔·爱德华兹低头看了看几乎没动过的招牌菜，“如果他真那么勤奋，肯定是长了只相当不灵敏的鼻子呢。”

会计主管的话刚说一半，厨房的摆门就再一次被推开了。一名勤杂工正要进门，一看门开了马上恭敬地退后侍立，主管麦克斯首先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在前头小心翼翼地引路，后面跟着一位高瘦的身影。只见他身着浆挺的白厨服，头戴高高的厨师帽，帽子下却是一张愁眉苦脸。

“先生们，”彼得给“圆桌政务餐”的诸位介绍，“可能你们还没见过面，这位就是今天的厨师长安德烈·雷米尔。”

“先生们！”年轻的法国人在诸位面前站定，无奈地摊开双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很痛苦。”他一时竟语带哽咽。

雷米尔是6周前才刚到圣格里高利任职的，彼得·麦克德莫特倒是跟这位新来的副厨师长碰过几次面，他发现，每次见面都越发喜欢这个新人。

当时，安德烈·雷米尔的前任突然离去，他是火线救急搬来的救兵。之前的那位副厨师长在经受了数月的失意和内心煎熬后，才一怒之下跟他的上司——年迈的埃布伦先生闹翻的。

这种事情在大厨房里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一般厨师也好大厨也好，经常是磕磕碰碰宣泄不满。按理说，吵归吵骂归骂，把气发泄出去后也就完事了。不过，这次宣泄与众不同，前任副厨师长竟然把一大碗汤泼到了总厨师长的身上。好在只是维希奶油冷汤，否则后果也许要严重得多呢。

当时的那一幕让人记忆犹新，总厨师长被一碗汤浇个正着，乳白的汤汁淌下来让他狼狈不堪。总厨师长哪肯罢休，押解着他的前任副厨师长来到临街的员工入口。在那里，这个年迈的老头竟因愤怒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子把对方扔出了门外，把他扫地出门了。一周后，安德烈·雷米尔便受雇走马上任了。

他的条件相当不错，曾在巴黎受训，在伦敦的普吕尼耶饭店和萨沃伊饭店都供过职。随后来到美国，在纽约的庭院饭店短暂停留后，便来到新奥尔良谋求到了这个更高的职位。不过彼得估计，虽然在圣格里高利上任不久，这位年轻的副厨师长应该也遭受过，使其前任不堪忍受的那种挫折失意。这种挫败感归根到底是埃布伦先生的强硬态度，坚决不允许厨房内工作程序有任何的变革。可是，他自己却频繁地逃班，让副厨师长为他收拾陈旧体制下的那个烂摊子。对此彼得可是深有感触，也算同病相怜吧。他和沃伦·特伦特的关系在许多方面不也是大同小异吗？

彼得指着“行政圆桌”旁的一把空椅子，很和气地说道，“来，和我们一起坐下聊聊好吗？”

“谢谢，先生。”这位法国年轻人郑重地在主管拉出的椅子上就座。

副厨师长入座后，餐桌服务员也不劳烦吩咐，马上把4份午餐点单换成了油煎小牛肉片。他把两份惹祸的炸鸡撤掉，由一名侍立近旁的勤杂工接过去，直接端回厨房去了。4位行政人员的新餐都摆上了桌，而副厨师长只要了一杯黑咖啡。

“这还像那么回事，”萨姆·雅库皮克对新上的菜品挺满意。

彼得单刀直入，“你找到麻烦的起因了吗？”

副厨师长闷闷不乐地朝厨房瞥了一眼，“麻烦的原因很多，这次是油炸用的高脂油变味儿了。不过，这些都是我的错，我以为已经及时地换过油了，可事实上却没有换。就是因为我，安德烈·雷米尔，才造成了如此恶果，我还让这样的食物端出了厨房，太不可原谅了。”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事办得难以置信。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个人怎么可能总是面面俱到呢？”随和的总工程师很同情他。“我们这些部门负责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罗亚尔·爱德华兹道出了彼得的心声，“不幸的是，咱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些选择不投诉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们在这儿吃了哑巴亏后就再也不会来了。”

安德烈·雷米尔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放下咖啡杯，“先生们，请恕我不能久陪。麦克德莫特先生，等您用过餐后，可否一叙？”

15分钟后，彼得受邀穿过餐厅的厨门来到了副厨师长的“王国”，安德烈·雷米尔连忙迎了过来。

“先生，到这儿来真是委屈您了。”

彼得摇摇头，“我挺喜欢来厨房看看的。”他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午间忙碌期已经接近了尾声。还有几道菜被陆陆续续地传出，传菜途中还要经过检验员的查看。两名中年女检验员就像学校里疑神疑鬼的教导主任，正襟危坐在架高的记账机后。

服务员和勤杂工收拾着杯盘狼藉的餐桌，更多的盘碟从餐厅送回到厨房。此时的餐厅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少数几位食客。厨房的里间是面积不小的洗碗间，镀铬的台面和盛放残羹剩饭的垃圾桶组合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是餐后食物的终点，倒有点儿像餐前食物的起点——自助餐厅里琳琅满目的取食区。圣格里高利的各个餐厅以及楼上的会议聚餐所产出的盘碟，源源不断地流进这里的“浴池”。6名身着胶皮袍的洗碗工，齐心合力、疲于奔命地应对着如潮的污碟脏碗。

彼得注意到，和平常一样，专门有一名厨工在刮取吃剩下的黄油，采蜜般地积少成多，都零零碎碎地收集在一个大桶里以备后用。这在绝大多数的经营性厨房里是惯常的做法，不过没几个会对外承认的。

“我希望能跟您单独谈谈，先生。刚才在餐厅有旁人在，您也理解吧，有些话不好说。”

彼得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话说得很亲切，“有件事我没太弄明白，你已经吩咐下去把油炸用的高脂油换掉了，可实际上却没有换，我这样理解对吗？”

“的确如此。”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年轻的大厨脸上忧心忡忡，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闻出来那油味道不对，今天早上就吩咐下去换油。不过，埃布伦先生也没通知我就撤销了这个指令。然后，他就回家了，我在主灶这边，也不知道油没换就用上了。”

彼得也颇感无奈，只好勉强苦笑，“他撤销指令的理由是什么？”

“高脂油很贵，非常贵。这一点我和埃布伦先生的意见一致。最近，我们换油换得很频繁，简直是太频繁了。”

“你找过原因吗？”

安德烈·雷米尔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我建议每天都应该对游离脂肪酸进行化学检验，可以在实验室里进行，甚至在这儿也行，这样我们就可以很方便地查出高脂油变质的原因了。不过，埃布伦先生不同意。”

“我看这里有好多需要变革的东西，是吗？”

“很多。”这是一句简短而又强压怒火的回答，一时间也没有了下文，似乎成了这次谈话的结束语。然而突然地，好像压抑的堤坝轰然崩裂，千言万语汹涌而出。“麦克德莫特先生，我告诉你吧，这里已经千疮百孔，在这里工作并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这里的食物粗制滥造，你们怎么说的那个词……不伦不类——传统不传统，时尚不时尚，而且到处都是令人痛心的浪费。我是一个不错的厨师，有口皆碑。可是，好厨师起码要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感到欣赏、愉悦，如果连自己都觉得惭愧，那他就不再是什么好厨师了。是的，先生，我本想做出变革，大刀阔斧的变革，这对饭店，对埃布伦先生，对其他人都有好处。可是，我却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被叱责：不许改变任何事。”

“也许，”彼得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里整个都要有大变革了。很快。”

安德烈·雷米尔桀骜不驯地挺直了腰板。“您要是指奥基夫先生的话，不管他做什么改变，我只能离开了。我可没兴趣在连锁饭店做速食厨师。”

彼得饶有兴趣地请教，“如果圣格里高利还是独立经营店的话，你会筹划做一些什么样的变革呢？”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聊，差不多来到了厨房的纵深尽头。这座大厨房呈长条矩形，他们走过的长边就是整个饭店的宽边。矩形的四面都有出口通向饭店各层的诸多餐厅、员工专用电梯以及备餐间，恰似指挥中心里四通八达的联络通道。

两排煮汤用的大锅拦住去路，咕咕嘟嘟地冒着气泡，好像实验室里暴涨数倍的坩埚淬炼着某种神秘的东西。两人绕过汽锅便来到了用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前。这里就是理论上两位主厨——厨师长和副厨师长，各司其职的地方。

彼得端详着近旁的一架巨无霸油炸锅，今天就是这个常规规格4倍的大家伙捅了娄子。一名厨工正在把炸锅里面的高脂油放净，光想想那容量就能理解，为什么说频繁换油太不划算了。他们停下了脚步，安德烈·雷米尔琢磨着彼得的问题。

“您问我想怎样的变革，是吧，先生？最重要的就是菜品本身。有些厨师比较注重品相，认为一道菜的品相要比菜的味道重要得多。咱们的饭店把太多的钱花在了虚有其表的菜品装饰上。欧芹，是个菜就往上摆，可是在调味汁上却不肯下功夫，好看不好吃。水田芥，就像不要钱似的放在盘子里当摆设，殊不知只有将它放在汤中才最鲜美。还有那摆得花花绿绿的果子冻啊！”年轻的雷米尔又把双手一扬，难掩无奈和失望。彼得报以同情的微笑。

“至于那些葡萄酒，先生！谢天谢地，好在不归我管。”

“是啊，”彼得自己也对圣格里高利酒窖的贮藏不足颇有微词。

“总之一句话，先生，低劣套餐所有的骇人之处咱们都占全了。对食材粗暴地践踏，对菜品极端地藐视，追求品相而肆意地挥霍，这些问题汇聚一处真让人欲哭无泪啊，先生！”他顿了顿，耸耸肩，攒足力气接着说道，“为了减少客人看三眼，尝两口就扔一边的浪费，我们本应该更加注重口味，更加尊重舌尖上的权利。可现在，我们的“佳肴”中看不中吃，味同嚼蜡，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家常菜。”

彼得有点儿怀疑，现在圣格里高利的厨房真的有这么差劲儿吗？安德烈·雷米尔是不是有点儿夸大其词了呢？似乎感觉到了彼得的疑虑，副厨师长言之凿凿，“作为大饭店，它有它自身独特的问题，这一点毋庸置疑。咱们这儿不是供美食家品鉴的私房菜馆，我们不得不快速地批量生产，我们服务的很多人都是在“美国式繁忙”节奏下的速食客。不过，就算有这些各种限制的束缚，我们也能做出不同凡响的美味佳肴，也能独树一帜并得到人们的认可。哎，埃布伦先生却说我的理念成本太高，其实并非如此啊，我都已经证实过了呢。”

“你是怎么证实的呢？”

“请进来看一看。”

年轻的法国人在前面带路，将彼得请进了玻璃隔断办公室。这是一间狭窄的小隔断间，屋子的三面墙边放着两张桌子、几只文卷柜和橱柜。安德烈·雷米尔来到了较小的那张桌子旁，拉开抽屉拿出一只马尼拉纸大信封，又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彼得，“你想知道的变革，都在这里。”

彼得·麦克德莫特好奇地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好多页纸，每一张都工工整整地写满小字。还有几页大张的折页，同样是仔仔细细手绘的图表和整洁清晰的字母标注。彼得意识到，这可是大师级别的手笔，一本关于整个饭店餐饮规划的总体蓝图。在规划蓝图的后面几页还附有预估的成本、相应的菜单、质量监控的计划以及员工重组的设想。彼得只是一目十行地粗略翻看，就被作者的整体理念以及对细节的精准把握所折服。

彼得抬起头，看到他的同伴正看着自己，便如获至宝开口求借，“不知可否有幸借出一阅，我想好好研摩一下。”

“拿去吧，慢慢看，不着急。”年轻的副厨师长苦笑着自嘲，“有人教育我说，我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注定是无法实现喽。”

“有件事让我很惊讶，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形成了如此精细全面的设想，你是怎么做到的？”

安德烈·雷米尔耸了耸肩，“千疮百孔随处可见，这花不了多长时间。”

“也许咱们可以学以致用，就拿你的理论，补补今天这个油炸锅现成的窟窿吧。”

觉得对方将了自己一军，法国小伙的眼中闪现出一丝调皮，进而又蒙上了一层懊悔，“真有你的，说得不错。我倒是没看出这锅上的疮和孔，可我也总不能趴到锅里去闻那些滚烫的热油啊。”

“不，不是这个意思，”彼得纠正他的思路，“今天的这个窟窿你已经补了，你告诉过我，你发现油已经变质，只是你的指令没有被执行。”

“我补得不彻底，我本应该找出变质的原因，肯定事出有因吧。要是现在不快点儿找出来的话，也许捅的娄子会更大。”

“还有大娄子？”

“今天我们算走运呢，只用了一小部分这样的油。要是换成明天，先生，那可是600份的会议午餐宴啊。”

彼得轻轻打了个口哨儿。

“说得不错。”两人一起从办公室走到油炸锅旁站定。今天闯祸的油在锅里只剩下一点儿残余，正在被清理。

“明天的高脂油肯定是没问题了，最近的一次是什么时候换的呢？”

“昨天。”

“这么近！”

安德烈·雷米尔点点头，“埃布伦先生抱怨成本高可不是开玩笑的。不过，为什么这么快就会变质，现在还是一个谜。”

彼得慢慢地说道，“我现在正在捡回我那点儿食品化学的知识。新鲜好油的烟点是……”

“约218摄氏度。超过这个温度油就开始变坏了。”

“如果油变坏的话，烟点就会逐渐地降低。”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降得很慢。”

“你这儿的油炸温度是……”

“约182摄氏度，无论是对饭店还是对家庭来说，这都是最佳的油炸温度。”

“所以说，只要烟点在约182摄氏度，油就还能用。再低就完全变成废油了。”

“就是这么回事，先生。这种油炸出来的东西会有股怪味，就像今天的那种馊味。”

彼得的脑海中勉强忆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他在康奈尔大学曾修过一门食品化学课，是为酒店管理专业的学生开设的。他模糊地记得有那么一场报告……在斯塔特勒报告厅，应该是一个天色昏暗的下午，窗户的玻璃上还结着霜。他从外面带着刺骨的寒风走进了报告厅。屋子里很暖和，讲台上正催眠曲般地说着……高脂油和催化剂。

“有一些物质，”彼得边想边说，“接触到高脂油后会起到催化作用，油很快就会坏掉。”

“是的，先生。”安德烈·雷米尔扳着手指头把它们一一排除。“湿气、盐、炸锅上的黄铜或红铜接头、过高的温度、橄榄油。所有这些我都查验过了，都不是罪魁祸首。”

突然，彼得的大脑灵光乍现，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刚刚在厨工清理残油时，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

“你们的炸篮滤油筛是什么金属做的？”

“镀铬的呀。”回答中充满了迷惑。金属铬，两人都清楚，对高脂油并无危害。

“我怀疑，”彼得推断着，“镀铬的质量不过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镀上去的铬会不会在什么地方脱落了呢？露出来的材质又是什么？”

雷米尔愣了愣神，眼睛恍然地微微张大。二话没说，他拿下一只炸篮滤油筛，用抹布仔细地擦拭。两人一同来到光亮处，定睛观察炸篮的金属表面。

长期的频繁使用把器具上面的镀铬层都划花了，有的地方已经斑斑点点地露出了里面的材质。划痕和斑点在灯光下泛出了一丝丝黄光。

“这是黄铜啊！”年轻的法国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我觉得你不该再责备自己了，”彼得拨云见日：“很显然，这是很久之前你还没来的时候，有人为了贪图便宜才购置了这些廉价的炸篮，没想到最后却赔上了大钱。”

“可是，我应该发现这一点啊，就像您刚才所做的那样，先生。”安德烈·雷米尔这回可真的要哭出来了。“反而是您，先生，抛下繁忙的公务亲临陋厨，以您非专业的身份告诉我症结所在，这会让人笑掉大牙的啊。”

“你可别这么说，”彼得安慰着他，“这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压力，我不会跟别人提起的。”

安德烈·雷米尔一字一顿地说道，“别人以前跟我说过，您是一位好人，还是一个难得的聪明人。现在，我真是亲身体会到了。”

彼得如获珍宝般地轻抚着文件夹。“我回去会好好拜读你的报告，过后，我们再交流。”

“谢谢您，先生。我会申请购置新炸篮，这次要不锈钢的。就算不惜往某人头上泼汤，今晚我也要拿到新用具。”

彼得会心地笑了。

“先生，我还在琢磨着一件事。”

“噢？”

年轻的副厨师长犹豫再三，“您也许觉得，怎么说呢，我有些放肆。您和我，麦克德莫特先生，要是能放开手脚的话，咱们能把饭店搞得红红火火的。”

彼得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却似乎只是一笑了之，不过，在返回主跃层办公室的路上，他都在思量着这句“狂语”。

9

轻叩1410房的房门，克丽斯汀·弗朗西斯突然感到诧异，自己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呢？昨天的探访当然是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艾伯特·威尔斯在前晚与死神擦肩而过，而且她也参与到了其中的“生死较量”。可是现在，威尔斯先生已经得到了悉心的照料，并且处于乐观的康复中。既然他已从需要特别关注的危患变回了饭店里1500余位客人中的普通一员，那么自己就没什么必要再来探访一次了呀。

可是，这个小老头的身上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吸引着她前来探访。那到底是什么呢？她也很想弄清楚。是因为他那种慈父般的气质吗？从他的身上，自己也许隐约察觉到了父亲的某些特质，而她甚至在5年后的现在都没有从丧父的悲痛中解脱出来吧。不对！父亲是她的一种依靠，能够给予她毫无保留的庇护。而对于艾伯特·威尔斯，她表现出更多的还是一种关爱和保护，就像昨天，小老头想要靠一己之力承担私人陪护的费用时，她出于关切，千方百计地想帮上忙一样，那是一种给予，而不是对父亲的那种索要。

克丽斯汀在心里继续自我剖析着，那么也许就是，此刻的她只是感到孤独吧，今晚和彼得的约会告吹了，到这里来只是想排遣一下心中的失望而已。要是说到这件事，自己的心中仅仅就是失望吗？在得知了彼得爽约竟是为了和玛莎·普雷斯科特共进晚餐后，自己的情绪不是比失望更强烈吗？

如果实事求是地说，克丽斯汀也承认，今天上午她真的动了肝火。不过，她希望心中的怒火并没有被发觉，自己只是表现出了些许的不快，忍不住说了那几句略带醋味的话也不算露出马脚。如果当时真的让心里的情绪肆意爆发的话，那就铸成大错了，不仅显得自己像是要把彼得死死地攥在手心里一样，还满足了小“棉花糖”的虚荣心——即使她确实在那场女人之间的战争中胜出了。

思绪徜徉到此，她才开始纳闷儿，里面怎么会没动静。护士应该正在当班，克丽斯汀加重力气继续敲门。这次从里面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便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房门打开了，开门的竟然是艾伯特·威尔斯本人。只见他全身穿得利利索索的，看起来神清气爽，脸上也恢复了血色。看到叩门的是克丽斯汀，他更加精神焕发了。“我一直盼着你来呢，小姐。要是你还不到，我就要去找你啦。”

小老头如此神采奕奕，倒让克丽斯汀吃了一惊，“我还以为……”

小麻雀般的小老头咯咯一笑，“你以为他们会把我绑在床上，呵呵，他们不会的。我感到状态很好，就让你们的饭店医生把那位专家，伊利诺伊州的厄克斯布里奇医生找来了。他还蛮讲道理的，说只要病人自己觉得好，那基本上就是好了。所以，我们就把护士打发回家了，这不，我就站在这儿啦。”他笑容灿烂地发出邀请，“来吧，小姐，进来聊。”

克丽斯汀长舒了一口气，私人陪护的高昂费用总算到此为止了。她怀疑是不是小老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急急忙忙地撵走了护士。

克丽斯汀跟着他走进房中，小老头随口问道，“刚才敲门的也是你吗？”

她承认自己确实敲过两次门。

“我觉得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当时可能把注意力都放在这儿上了。”他指了指窗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大幅复杂的游戏拼图，才完成2/3。“如果不是你，”他接着说，“我以为，也许是贝莱呢。”

克丽斯汀挺好奇，“谁是贝莱？”

小老头眨了眨眼睛，“再有一分钟，你就能见到他了。怎么都能见到一个，他或者是巴纳姆。”

她摇了摇头，表示仍然不明白。她索性走到窗前，俯身研究起了游戏拼图。拼图已经拼出了个大概，她认出这描绘的是新奥尔良的风景——薄暮下的城市，以空中俯瞰，波光大河，蜿蜒贯穿。这又勾起了她的回忆，“我以前拼过，很久以前了，爸爸帮我拼的。”

艾伯特·威尔斯来到她身旁，也颇有感慨地说道，“有人说成年人不该玩这个。可对于我来说，每当我要思考的时候，经常会拼上一幅。有时候，当我找到最关键的那块拼图之时，也就是我找到所虑问题的答案之际。”

“最关键的那块？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说法呢。”

“这只是我的一种想法，小姐。我觉得总会有那么一块拼图的，不论是这种游戏，还是对于其他大多数能确定的问题，你都可以这样描述它。有时候，你以为你找到了，但其实你并没有。不过一旦你真正找到了它，一下子就会豁然开朗起来，整件事、整幅图对于你来说就一目了然了，包括怎么把其他的事、其他的拼图围绕着它做好、拼妥。”

突然，从外间的大门处，响起了急促专横的敲门声。艾伯特·威尔斯吐出了一个名字，“贝莱！”

大门再次打开，克丽斯汀又吃了一惊，站在门口的竟是一名身着饭店制服的男服务生。他的一个肩膀上担着数件套装，身前提着一套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蓝色卡其布正装，从那过时的款式来看，毫无疑问是艾伯特·威尔斯穿的。男服务生麻利地把衣服挂进壁橱里，又返回到门口，小老头一直站在那儿没动。贝莱左手扶着肩上的衣服，右手自然而然地伸了出来，手掌朝上张开。

“我已经关照过你了，”艾伯特·威尔斯一本正经，不过眼中笑意尽显，“就在早上取衣服的时候。”

“那不是我，你没给我，先生。”男服务生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是没给你，但给了你的朋友，还不是一回事嘛。”

男服务生不为所动，“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你是说他没给你？”

伸出的手缩了回去，“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可以了吧！”艾伯特·威尔斯咧嘴大笑，“你是贝莱，我把小费给了巴纳姆呀。”

男服务生瞥了瞥克丽斯汀，认出是何方神圣后，脸上掠过一丝疑惑。接着便咧嘴一笑，服服帖帖地说道，“是的，先生。”随后，就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小老头咯咯直笑，“你在饭店上班，还不知道巴纳姆和贝莱耍的花样吗？”

克丽斯汀茫然地摇摇头。

“其实很简单，小姐。饭店的男服务生都是成对出工的，来取衣服的那个就绝不会来送衣服。他们觉得这么干很有可能拿到两份小费，过后两人再把小费集中在一起分掉。”

“我现在听明白了，”克丽斯汀若有所悟，“不过，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大多数人都想不到，所以他们就要为同一项服务付两次小费。”艾伯特·威尔斯抹着鸟喙般的鼻子琢磨着，“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种游戏，看看到底还有多少饭店在玩这种把戏。”

克丽斯汀哈哈大笑，“你是怎么发现个中玄机的？”

“以前有一次，我跟一名男服务生说，我已经识破了他们鬼把戏，然后他告诉我的。他还告诉了我另一个秘密。你知道吧，在有直拨电话的饭店里，有些电话是可以直拨到客房里的。于是，巴纳姆或是贝莱，也不管是哪个当班了，他就会直拨到要送衣的房间。如果没人接听，他就会等着以后再拨。如果有人接了，那就意味着有人在，他会不作声地直接挂掉电话。几分钟后，他就会来给你送衣服啦，顺便要走第二份小费。”

“您不喜欢给小费吧，威尔斯先生？”

“也不算啦。给小费就跟死亡一个样，它就在那儿等着你，躲也躲不掉，为什么还要操那份心呢？不管怎样，今天早上我已经大方地关照过巴纳姆了，就算是预付了两笔小费，再和贝莱开个玩笑吧。我可不喜欢被人愚弄。”

“我觉得这种事也是偶尔才能碰上吧。”克丽斯汀开始怀疑，艾伯特·威尔斯真的像她以前所认为的那么羸弱可欺、惹人怜护吗？不过，她觉得这个小老头还是和以前一样讨人喜欢、可爱有趣。

小老头表示认可，“也许是这样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这家饭店里诸如此类的歪风邪气比其他大多数的饭店都更肆意猖獗。”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我一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姐，而且我常常和别人聊天，他们会告诉我一些也许不会跟你说的事。”

“那是些什么样的事呢？”

“呃，比如说，这里好多人的手脚都不干净，却都平安无事。我觉得是因为你们这里的管理有问题，本来可以改进得更好，可你们却没做到。这也许就是你们那位特伦特先生现在身陷困局的原因吧。”

“这真有点儿难以置信啊，”克丽斯汀感叹道，“彼得·麦克德莫特也是这么说的，连措辞都跟您的差不多。”她惊讶的目光在小老头的脸上搜寻着，这张屏蔽凡尘俗气、不谙世事的脸说明，他应该并不精通人情世故，可他似乎却能用那颗返朴归真的直觉本心，轻易地找出事物的本相真身。

艾伯特·威尔斯赏识地点点头，“现在这里总算有个机灵的年轻人了，我们昨天还聊过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克丽斯汀很惊讶，“彼得来过了？”

“嗯，是的。”

“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克丽斯汀觉得这是彼得·麦克德莫特的风格，只要是他盯上的事就一定会迅速有效地跟进。克丽斯汀以前就观察过他，认为他思维开阔、大局观强，却又很少忽略细节。

“你准备嫁给他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一下子又把克丽斯汀惊到了。她连忙矢口否认，“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但是更让她尴尬的是，她发觉自己的脸情不自禁地涨红了。

艾伯特·威尔斯又咯咯地笑上了，克丽斯汀有时候觉得，他怎么有点儿像个淘气的小精灵呢。

“我是猜的，你刚才叫他的名字时不正常啊，而且我猜你俩一定总见面，工作地点也挺近。那小子要是真那么机灵的话，他就该知道，众里寻她千百度，窈窕淑女在近前啊。”

“威尔斯先生，您太离谱儿了！你，你怎么总是揣摩人家的心思呢，还这么难听地讲出来，太让人难堪了。”可是，她灿烂的笑容让这些指责一下子就变了味。“还有，以后您不许叫我‘小姐或者女士’了，我有名字的，叫克丽斯汀。”

小老头平静地说道，“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很特别，我的妻子也叫克丽斯汀。”

“真的吗？”

他点点头。“她已经去世了，克丽斯汀。很久以前，我有时候还会想，我们那些在一起的时光，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呢？美好的时光也好，艰难的岁月也罢，虽然都经历了许多，可它们是不是都只是一场梦呢？不过后来，我又会偶尔觉得，这些似乎就发生在昨天。每到那个时候，我就会感到怅然若失，更多的是如彼岸花般的孤独。我们没有孩子。”他停了下来，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和某个人在一起共度的时光，也许你能猜得中它什么时候开始；可你却猜不着它什么时候结束。所以啊，你和你的那位麦克德莫特先生，应该抓住在一起的每一分钟，不能再浪费那么多的时间了。逝者如斯，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克丽斯汀笑了笑。“我一直在跟您说，他还不是我的男朋友。至少，现在还不是吧。”

“如果你好好把握，他就是。”

“也许吧。”她的目光又移到了即将完成的游戏拼图上，缓慢地说道，“我怀疑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你说的那块关键拼图。而当你真的找到那样一块时，你能一下子就认定是它吗？还是仅仅在猜测，仅仅在希望。”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她向小老头倾吐了心声，讲了她的过去——威斯康星的梦魇、她的孤独、委身新奥尔良、颠沛流离的岁月，直到现在，完整充实的人生第一次摆在了她面前的不远处。她把今天的委屈也一股脑儿地倾倒了出来——破灭落空的约会、令人失望的缘由。

最后，艾伯特·威尔斯点点头，说出了一番至理名言，“很多时候，顺其自然并没有错。不过，即使是金玉良缘，也需要你稍微用手指点一点，才能使姻缘之轮按照自然的轨迹启动运转。”

克丽斯汀轻声求教，“该怎么点呢？”

小老头摇摇头，“作为女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不过，让我再教你一招吧。既然今天他对你爽约，我看他明天会再约你出去的。”

克丽斯汀笑了笑，“应该会吧。”

“那么，就在他约你之前，你再另外安排一个约会，那样他才会更加珍视你，让他再多等一天。”

“那我只能编一个了。”

“那倒不必，除非你就是想骗骗他。不管怎样，我都想请小姐……不好意思，克丽斯汀。我想请你赏光共进晚餐，就你和我，让我对那晚的关照表示一下感谢。如果你能容忍一个老头子的陪伴的话，我可以充个数。”

克丽斯汀欣然应允，“我非常乐意赴约，不过您可不是充什么数的。”

“好！”小老头笑逐颜开，“不过，我觉得最好就在饭店里吧，我答应过那位医生，这一两天都不会出去呢。”

克丽斯汀犹豫了片刻，她怀疑艾伯特·威尔斯并不清楚，在圣格里高利主餐厅里吃顿晚餐的消费到底有多高。虽然陪护的费用算是到此为止了，不过她可不想再把小老头剩下的那点儿钱都花光了。突然她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避免让他变得一贫如洗。

克丽斯汀主意已定，准备过后再去实施，于是她就答应了小老头，“在饭店里挺好，不过这可是一个特别的场合，我要先回家换身光彩照人的行头。我们明晚8点，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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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丽斯汀离开艾伯特·威尔斯的房间，在14层的走廊里，她发现4号电梯已经停运了，电梯门和轿厢都在进行着维修。

于是，她便乘另一部电梯去了主跃层。

10

牙医大会主席英格莱姆医生，怒视着这位来到他7层套房拜访的不速之客。“麦克德莫特，你要是过来做和事佬的话，我实话告诉你，别浪费时间了。你是为这个来的吗？”

“嗯，”彼得不想绕弯子，“恐怕正是如此。”

老医生爱答不理地嘟囔着，“至少你还算诚实。”

“我没有理由说谎，我只是饭店的一名雇员，英格莱姆医生。既然受雇于此，我就该尽职尽责、尽力而为吧。”

“那么，赶走尼古拉斯医生就是你尽力而为的成果吗？”

“不，先生。我恰巧觉得那是我们做得最差劲儿的一件事。虽然我确实无权改变饭店的陈规陋习，但也没能让这件事获得最好的解决。”

牙医大会主席哼了一声，“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就该拿出点儿魄力赶紧走人另谋高就。也许应该找一个薪水低点儿却不用丧失良心的地方。”

彼得一下子就涨红了脸，不过，他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即反唇相讥。他提醒自己，上午在前厅时，这位老医生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自己还挺钦佩他这一点的。现在看来，他就是这个性子，改不掉了，自己不应该小肚鸡肠。

“怎么没词了？”老医生那双敏锐的眼睛不依不饶地直视着彼得的双眸。

“假设我真辞职了，”彼得说道，“也许我的继任者会躺在现有的体制下怡然自得、乐于守旧，从而惰于思变。可至少我不会，我要竭尽所能地改造这里的根基，从根本上让这些规矩准则合理。”

“规矩准则！合理！多动听的借口啊！”医生本就红润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更红了。“在我们的那个时代，这套说辞就已经把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让我听着恶心！这就是人类让自己都感到憎恶、感到羞耻、感到恶心的地方！”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屋里静寂无声。

“好了。”英格莱姆医生发了一顿急火以后，声音又恢复了正常。“麦克德莫特，我承认你和那些老顽固不一样。你自己也有苦衷，而且我知道就算把你骂得狗血喷头也无济于事。但你还没看明白吗，小子？那些顽固不化的家伙，通常就是和你我一样讲理的那些人。就是这种所谓的讲理，才让吉姆·尼古拉斯遭受了像今天这样的羞辱。”

“我很认可您的说法，医生。不过整件事可没您说得那么简单。”

“好多事都没那么简单，”老医生又嚷嚷起来了。“你听见我跟尼古拉斯保证过的吧，我说他要是得不到道歉和房间，我就把整个大会撤出去。”

彼得句斟字酌地开导着，“在通常情况下，你们的大会是不是通过医学讨论、报告演示等诸如此类的活动，来为民众造福啊？”

“那是自然的了。”

“那么，它还会做到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您取消了所有的活动，大家又得到了什么？尼古拉斯医生也不会……”他停住了，因为他发觉这些话又让对方火冒三丈了。

英格莱姆医生恶言厉色道，“少跟我花言巧语，我还没笨到连这个都想不到。”

“对不起。”

“不能做某件事的理由有很多，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还能找到相当充分的理由。每个人都有很多他们认为该干的事，或者嘴上说那些就是他们该干的事，但能真正去做的人却少之又少。这就是为什么嚷嚷的人很多，而真正做的人却很少。一两个小时后，当我的那些好心肠的同僚们得知我的这个决定时，我敢说，他们也一定会提出跟你同样的理由来阻止我的。”老主席停了下来，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接着他直面彼得，“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今天上午你也承认把吉姆·尼古拉斯拒之门外，让你感到无地自容，对吧？我的问题是，如果你要是我的话，此时此刻设身处地，你该怎么办？”

“医生，这只是一个假设……”

“你不用管它是不是假设！我现在就是在问你一个简单直接的问题。”

彼得想了想，如果就事论事，单从饭店的利益考虑的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

于是他坦诚相告，“我认为，我会和您做出一样的选择——取消会议，撤出饭店。”

“说得好！”牙医大会主席后退了一步，用审视的目光好好打量了彼得一番，“真没想到，饭店这个臭水沟里还能出这么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诚实人。”

“是一位也许很快就要被开除的诚实人。”

“这身黑西服可一定要留着啊，小伙子！说不定你能在殡仪馆里找个差事呢。”头一遭啊，英格莱姆医生咯咯地笑了。“不管怎么样，麦克德莫特，我挺喜欢你的。需不需要帮你修修牙？”

彼得摇摇头，“如果您不介意，可否尽快地让我了解一些你们的动向，越快越好。”一旦会议预订取消，眼前需要忙碌的事可不少，正应了罗亚尔·爱德华兹在午餐时的那句“祸不单行”啊，这场“断牙之祸”对于饭店所造成的损失可是灾难性的。不过，至少明天和后天的一些会议准备就可以立即叫停了。

英格莱姆也很爽快，“你仁我义互不相欠，既然你这么诚实，我也不能虚伪。今天下午5点我就会召集紧急行政会议。”他又瞥了一眼手表，“还有两个半小时，到那时，我们大多数的高层都会到。”

“我肯定会和他们继续游说的。”

英格莱姆医生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峻严肃。“麦克德莫特，刚才那一分钟的休战别让你有所误会啊。从今天上午那件事发生以后，我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过，我就是要以牙还牙，就是要戳一戳你们最在乎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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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状况就是，全美牙科医学大会可能放弃会议并从饭店撤出以示抗议，饭店将面临灾难性的损失。而令人诧异的是，当沃伦·特伦特听到这个消息时，竟然表现得几乎无动于衷。

离开英格莱姆医生的房间，彼得·麦克德莫特直奔主跃层的行政套房去找沃伦。他也顺便见到了克丽斯汀，不过彼得感觉对方有点儿冷淡，只是公务性地告诉他，饭店老板在办公室里。

彼得明显感觉出，沃伦·特伦特最近一段时间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紧张感缓解了许多。奢华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沃伦悠然自得地坐在黑色大理石制成的办公桌后，昨天表现出来的那种暴躁易怒在他身上竟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好几次，彼得还发现，沃伦一边用耳朵听着他的汇报，嘴角还不时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不过似乎和眼下的事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彼得暗自琢磨，这位雇主很可能是沉浸在独享的个人愉悦中吧。

最后，饭店老板摇了摇头，很肯定地推断着，“他们走不了，也就是瞎嚷嚷，不过这也就到头了，折腾不到哪儿去。”

“英格莱姆医生好像挺认真的。”

“他可能会很坚持，但别人可不会。你说他们下午有个会吧，我就跟你讲讲会怎么开。首先，他们会展开辩论，随后就会产生一个委员会来起草决议。过后呢，估计就得明天了，委员会再把决议草案提交给全体高层人员。他们可能会接受，可能会修订。这两种情况不管是哪一个，他们还得再讨论讨论。再后来呢，估计就得第二天了吧。决议会被拿到会议厅，在大会上展开新一轮的辩论。这些我可见得多了，伟大的民主程序，就算整个大会闭幕了他们还没讨论完呢。”

“也许您说的没错，”彼得也不客气，“不过，这种论调让我觉得恶心。”

他说得太放肆了，不过好汉做事敢做敢当，他已抖擞精神准备迎接老头子的雷霆之怒了。今天可真是很奇怪，竟然没多大动静。沃伦·特伦特只是低吼着讲道理，“我这是实用主义，实事求是而已，就这么回事，有什么恶心的？你别听有的人张口闭口讲什么所谓的原则，嚷嚷得倒挺像回事，把嗓子都喊哑了。可真到他们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可是能绕开就绝不找那个麻烦呢。”

彼得固执己见，“如果要把我们自己的原则——那些陈规陋习改一改的话，也许麻烦会更少。我就不相信，让那位尼古拉斯医生入住，饭店就能一下子暴跌了身价？”

“就他个人而言，也许不能，不过一旦开了头，随后来的是什么人就不好说了。真到那个时候，咱们的麻烦可小不了。”

“我的理解是，咱们的麻烦已经不小了。”彼得毫不退让，他感觉自己在享受着越界的快感，言辞咄咄逼人，考验着沃伦的底线。他暗自思量，这样无限制的试探还能走多远，还有就是为什么今天这位雇主的心情竟然如此之好，为什么能容忍自己步步紧逼到如此程度？

今天的沃伦·特伦特相当有涵养，听了这么多忤逆之言，也只是把那张高贵大度的脸一皱，露出嘲弄的神情来而已。“我们也许只是一时麻烦罢了，无论如何，一两天后它就会烟消云散。”接着，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柯蒂斯·奥基夫还在饭店里吗？”

“到目前为止，应该还在。如果他退房了，我应该能知道。”

“好！”微笑始终挂在沃伦的脸上，“我透露个消息给你吧，也许你会有兴趣的。明天，我就会让奥基夫和他的连锁帝国去跳庞恰特雷恩湖。”

11

赫比·钱德勒利用领班立式办公桌的有利位置，偷偷地盯着从外面走进圣格里高利的4个年轻人。此时，离下午4点还有几分钟的时间。

赫比认出了这伙人中的两个，莱尔·杜梅尔和斯坦利·狄克逊。斯坦利哭丧着脸带着另外三个人走向电梯口，这伙浑蛋几秒钟后就消失在赫比的视线之外了。

昨天的电话里，狄克逊已向赫比保证，不会出卖他，一定会对这位领班也参与了前晚那场乱子的事守口如瓶。但赫比就是觉得不自在，他总是担心，虽然狄克逊跟他做了保证，但毕竟还有其他三个人。而且，狄克逊也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这4个家伙没准在逼问，也许还有威胁的情况下，就什么都招认了呢。

和刚过去的24个小时一样，行李生领班一直在越来越强烈的提心吊胆中煎熬着。

4个青年走出电梯来到了主跃层，仍由斯坦利·狄克逊在前头带路，停步在一扇镶板门前。只见大门上嵌着一块泛着微光的指示牌：行政办公区。狄克逊没好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警告，“都给我记住！谁也别吱声，让我一个人说。”

弗洛拉·耶茨将他们引进了彼得·麦克德莫特的办公室。彼得抬起头冷冷地瞅了一眼，接着便示意他们坐下并开始询问，“你们谁是狄克逊？”

“我。”

“杜梅尔呢？”

莱尔·杜梅尔畏首畏尾地都没敢搭腔，只是点了点头。

“我还不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名字呢。”

“这可太遗憾了，”狄克逊阴阳怪气地说道，“要知道是这样，我们就把名片都带着了。”

第三个人突然接口，“我叫格拉德温，他是乔·瓦路斯基。”狄克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几个，”彼得义正词严地说道，“应该很清楚，关于星期一晚上发生的事，玛莎·普雷斯科特小姐都已经跟我说了。现在，我倒要听听你们的说法。”

狄克逊连忙抢先开口，“听着！是你让我们来的，可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我们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所以如果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彼得的脸绷得紧紧的，强压住胸中咆哮的怒火。

“很好，我建议先从最不紧要的事开始吧。”他翻了翻文件，对狄克逊说道，“1126–7套房是用你的名字登记的，当时你们仓皇逃窜，”他特意加重了后两个字，“我估计你连退房都顾不上了吧，所以就帮你退掉了。这里是你未结付的账单，一共是75美元零几美分。还有一张单子，是对套房物品损毁的赔付，共110美元。”

那个自报家门的格拉德温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们只付75美元，”狄克逊很强硬，“就这些。”

“如果你选择拒付另一张单子，那是你的权利，”彼得一本正经地通知他，“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别以为我们会就此善罢甘休，如果有必要，我们将考虑起诉。”

“你听我说，斯坦利……”第4个家伙乔·瓦路斯基沉不住气了，可他还没说完就被狄克逊挥挥手禁言了。

在斯坦利身旁早已心神不宁的莱尔·杜梅尔开始手足无措，最后轻声建议着，“斯坦利，他们也许真会闹出大动静呢，要是躲不过去的话，咱们4个就平分吧。”接着又跟彼得讨价还价，“要一次性付清110美元，我们一时半会儿可凑不齐，能不能分期付款啊？”

“当然可以。”彼得琢磨着，这个时候可以表现一下礼仪之店一贯的大度仁德吧。“你们4个或者其中一个做代表也行，可以去找我们的信贷经理，他会做出安排的。”他又瞅了瞅这伙恶少，“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没问题吧？”

4个人一一点头表示认可。

“现在谈谈强奸未遂的事吧，你们4个所谓的男子汉一起对付一个小女孩。”彼得不再掩饰声音中的蔑视和有意的羞辱。

瓦路斯基和格拉德温还知道脸红，就连莱尔·杜梅尔也极不自在地避开彼得的目光。

只有狄克逊显得有恃无恐，还在言之凿凿地编瞎话，“那是她的一面之词。所以呢，我们的说法也许跟她的大不相同。”

“我已经说过了，就是想听听你们的说法。”

“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么，我就别无选择，只能听信普雷斯科特小姐的‘一面之词’了。”

狄克逊嗤嗤窃笑，“你是不是还挺遗憾当时没在场啊，大块头？要是你也在的话，等我们舒服完了，也许还会赏给你也乐一乐呢。”

连瓦路斯基都听不过去了，嘟囔了一句，“斯坦利，别说了。”

彼得紧紧抠住椅子的把手，挣扎着强按住心中的冲动。他真想从桌子后面冲过去，狠狠痛打面前这张洋洋得意、淫光斜瞥的脸。但是他知道，如果真那样意气用事的话，就会给狄克逊留下口实。这个家伙岁数不大，心机不小，也许就是故意激将自己先动手呢。所以，彼得告诫自己忍住，不能中了他的激将法，一定要克己自制。

“我觉得，”他冷冰冰地说道，“你们几个都应该很清楚，这是可以提起刑事诉讼的。”

“如果真要那么做的话，”狄克逊还坚持着，“早就有人做了，还用等到现在吗？你少拿这老掉牙的把戏吓唬我们。”

“你敢在马克·普雷斯科特先生面前重复你刚才说的话吗？就等他从罗马回来，然后再把他女儿的遭遇告诉他，你敢吗？”

莱尔·杜梅尔猛地抬起头，看上去是吓坏了。而狄克逊似乎也沉不住气了，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慌。

格拉德温则急不择言，“真要告诉他吗？”

“闭嘴！”狄克逊怒斥着，“他在耍诈，别中计！”不过，他现在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没有了刚才的那种信心满满。

“你们可以自己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在耍诈。”彼得拉开桌子里的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并打开。“我写了一份声明并签了字，上面记载了普雷斯科特小姐的口述，以及我在星期一晚上赶赴1126–7套房时的亲眼所见。当然，这些普雷斯科特小姐还没有过目并证实，不过这也不难办到，还可以顺便请她在上面加上一些觉得合适的其他细节。我这里还有一份阿修罗伊斯·罗斯的签字声明，就是那位被你们袭击的饭店员工。他的这份声明可以证明我这份的真实性，并对他赶到之后发生的事件进行了描述。”

让罗斯也出份声明的想法是彼得昨晚才想到的，黑人小伙在接到他的索求电话后，今天一大早就给送过来了。干干净净打上字的文稿叙述清晰、措辞严谨，显示出罗斯受到过专业的法律培训。阿修罗伊斯·罗斯同时也提醒彼得，“我还是那个观点，路易斯安那的任何一家法院都不会在白人强奸案件中采信黑人的证词。”虽然彼得让罗斯再一次的唠叨给磨烦了，但他还是向罗斯承诺，“我保证不会把这个拿到法庭上，不过我得拿出你的这份（弹药）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萨姆·雅库皮克也帮了他一把。在彼得的要求下，这位信贷经理小心谨慎地打听了一下斯坦利·狄克逊和莱尔·杜梅尔的底细。他回报说：“杜梅尔的爸爸，你也知道，是一家银行的行长；狄克逊的父亲是汽车经销大亨——家大业大。这两个孩子似乎有点儿过分自由了——任性妄为、无法无天。我估计就是父母给宠的，太骄纵放任了。虽然也不能说毫无限制吧，但他们俩不缺钱。所有打听过的人都说，这两位的父亲都不太反对他们的儿子与一两个女孩发生性行为，更有可能的还是娇惯纵容，拿他们的话说就是，‘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干过’。但是，强奸未遂就是另一码事了，尤其还牵涉到了普雷斯科特家的千金。马克·普雷斯科特的影响力可不比这座城里的任何人差。他和另外那两位的父亲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不过，普雷斯科特的社会地位也许要更高一些。当然了，如果马克·普雷斯科特要是咬住老狄克逊和老杜梅尔不放，指控他们的儿子强奸或者企图强奸他女儿的话，这可就是轰动一时的大事了。这一点，小狄克逊和小杜梅尔都应该很清楚。”彼得谢过雅库皮克，把这些信息牢记在心以备不时之需。

“声明里所有的内容都毫无价值，”狄克逊还不就范，“说它是你一手捏造的也不为过。你当时根本没在现场，是后来才到的。所以，你的这些玩意儿都是道听途说的而已。”

“你说的也许有些道理，”彼得轻描淡写地化解着这垂死一搏，“我不是律师，所以我不知道这些声明的真正价值。但是，我也不会把它当成废纸弃之不用，我会好好地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而且，不管你们的官司输赢与否，我想象不出，当你们从法庭里出来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样子。不过，可以想象的是，你们的家族也许不会让你们其中的某些人自在的。”看到狄克逊和杜梅尔二人做贼心虚地互瞥了一眼，彼得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最后的一击算是结结实实地击中要害了。

“我的老天啊！”瓦路斯基撺掇着众人，“咱们可不能上法庭啊！”

莱尔·杜梅尔拉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脸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你们选择合作的话，我也不再深究下去了，至少要做的事跟你们不会有多大关系。如果你们选择另一条路，也就是继续死扛制造麻烦的话，我打算就在今天，一会儿就将此事电报给在罗马的普雷斯科特先生，把这些文件送到他在这儿的律师手上。”

这回轮到狄克逊拉着脸发问了，“你说的‘合作’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马上在这儿写一份文书，把星期一晚上发生的事件完整详尽地写在里面，还要包括事件前发生的所有事，以及饭店里参与进来的员工姓名，不管是谁都要写上。”

“胡扯什么呀！哪还有别的事！”狄克逊尽管丢了帅却还想保住车，“你可以自己编……”

瓦路斯基不耐烦地打断了狄克逊的话，“行了吧，斯坦利！”接着便问道，“如果我们写了，你拿它会做什么文章？”

“很有可能我会另做它用，就跟你们没什么关系了。我可以保证，除了饭店内部外，绝不外传。”

“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

“你们可以不信，不过除了赌一赌我的诚信外，你们现在还有其他选择吗？”

屋子里静默无声，只有椅子发出的吱吱嘎嘎和屋外打字机若有若无的咔咔嗒嗒。

瓦路斯基突然发话，“我要赌一赌，给我张纸，我现在就写。”

“我想，我也应该要一张。”格拉德温也就范了。

莱尔·杜梅尔仍旧没个笑模样，也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狄克逊还想硬撑，不过随后就耸耸肩，“既然大家都这么踊跃，光我不写也没什么区别。”他还在跟彼得讲条件，“我要用粗尖笔，比较适合我的字体。”

半个小时后，彼得·麦克德莫特开始更仔细地阅读这几个浑小子的供词。他在放走那4个家伙之前，也大致浏览过数页。

4份关于星期一晚那场事件的描述大同小异，尽管在个别细节上略有出入，不过基本事实倒是互相印证，口径统一。这些材料加在一起便把事件前缺失的信息补充完整了，而且特意响应彼得的要求，他们一起把那个饭店的参与者出卖了。

行李生领班，赫比·钱德勒就这样被揪了出来——稳、准、狠。

12

最初那个不成形的想法在“皇钥师”·米林的头脑里渐渐清晰、渐渐成形了。

直觉告诉他，当自己穿过前厅的时候，恰好克罗伊登公爵夫人出现了，这种说法不成立。因为这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所以不能说是恰好出现，而应该说是注定出现。这就是一个兆头啊，出现的诸多兆头之一呢。这个预兆给他指明了行动的轨迹，而轨迹的终点就是，克罗伊登公爵夫人那熠熠生辉的珠宝。

当然了，克罗伊登公爵夫人传说中的珍宝收藏不太可能全部带到新奥尔良来。可以推断出来的是，出行的公爵夫人只会从她的藏宝库里随身带出零零碎碎的一部分而已。但即便如此，这挂在驴子眼前的金萝卜也应该够他吃几辈子的了。其中的一些宝贝应该会藏在饭店严密把守的保险库里，那个就别惦记了。不过，公爵夫人在身边肯定还会带着那么一部分应该属于他——“皇钥师”的东西。

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通常的路数也是如此，就在于克罗伊登公爵夫妇的套房钥匙了。“皇钥师”按部就班地展开了真正皇家级别的获取计划。

他上上下下坐了好几遍电梯，不过都选择了不同的电梯乘坐，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最后真让他碰到了一次和电梯员独处的机会，他似乎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克罗伊登公爵及夫人也住在这家饭店，是真的假的呀？”

“真的，先生。”

“我估计像这样的贵客，饭店得安排特殊的房间吧。”“皇钥师”笑容可掬地闲聊着，“可跟我们这些普通客人不一样呢。”

“哦，是的，先生。克罗伊登公爵和公爵夫人被安排到了总统套房。”

“噢，真的呀！那是几楼啊？”

“9楼。”

好！“皇钥师”在脑中把计划的第一步勾掉，顺利完成！然后便在8层，他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下电梯了。

第二步就是锁定准确的房间号。这相对来说就太容易了，从员工专用通道上去一层再走几步就行了！真皮填包的双开门凝重厚实，上面嵌饰的金鸢尾花皇族纹徽表明，那就一定是总统套房了。“皇钥师”定睛观瞧，套房的号码映入眼帘：973–7。

下一步就是再次下到前厅，这次是“闲厅信步”——似乎不经意地——就溜溜达达地经过了接待台。只是迅速的一瞥，敏锐的目光便搜集到了需要的所有信息。973–7房的钥匙存放处和普通的没什么两样，按照惯例也有一个放置信件的凹槽，而那把打开宝库的钥匙就放在那儿。

现在立刻去要钥匙，可太不专业了，惯偷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皇钥师”坐了下来观望等候，他还真有先见之明，事实证明他的预警措施是明智的。

才观察了几分钟，“皇钥师”就看出来了，饭店显然是已经被惊动。要是在平时，碰到取钥匙的，接待员很随便地就把钥匙交出去。而今天，他们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在客人取钥匙时，他们还会问名字，并拿着登记名单核对一下。这回可以坐实了，“皇钥师”推断着，肯定是今天大清早的突袭已有人报案，所以饭店才变得如此草木皆兵。

一想到这儿，“皇钥师”难免有些怯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这倒提醒了他，进一步想到了一个同样可以推断出的情况：新奥尔良的警察也应该已被惊动，只要几个小时就有可能开始搜捕名为米林的这个惯犯了。诚然，如果晨报所述可信的话，那么两晚前发生的肇事逃逸杀人事件依然牵扯了警方大部分的注意力。但是，警察总署里总会有人能抽出点儿时间给联邦调查局发个打字传真的。想到这一步时，“皇钥师”惧意更浓，要是再被逮到的话，那高昂的代价可是让人不寒而栗啊。他有点儿想打退堂鼓，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退了房走为上策吧。不过，那金萝卜就在眼前晃荡呢，弃之不取无异于暴殄天物。这还就真把他难住了。也罢，当断不断必生后患，“皇钥师”一股脑儿地把那些疑惑、彷徨赶出了脑海，用今早冥冥之中恩赐他的吉兆为自己打气，用那场“闪电战”——美好的回忆抚慰着他那怦怦乱跳受了惊吓的心。

“皇钥师”的等待通常都是有回报的，这一次也终于也为他换来了机会。一名浅色卷发的年轻接待员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位“卷毛”有点儿无所适从、信心不足，不时地表现出紧张不安。惯偷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是新来的。

新人的出现使得严密的防守出现了漏洞，也许可以让他有机可乘。不过，这个机会据“皇钥师”分析，只能算是一次把握不大的赌运。但是，也许这又是一次恩赐呢？就像今天的种种往事，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兆头吧。他决定要抓住它，故伎重施的话，说不定能出奇制胜呢。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次的准备至少要一个小时。不过，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左右了，所有的筹备必须在“卷毛”下班前完成。于是，“皇钥师”也不得不放下了惯偷的那份从容，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饭店。他的目的地是运河街上的梅森·布兰奇百货商店。

“皇钥师”会算经济账，只买了一些便宜但块头较大的商品，主要就是儿童玩具。然后，就让人把每件商品都用带有明显的梅森·布兰奇字样的盒子或包装纸包装起来。最后，才勉强地把大包小裹抱出了商店。他还特意顺道逛了一趟花店，买了一株怒放的杜鹃花塞到包裹上，这才结束了道具购物之旅，满载而归地返回到饭店。

科隆德里大街的饭店入口处，穿制服的门童一见“皇钥师”这副狼狈相，连忙将大门四敞大开，并对他报以微笑。“皇钥师”此时大半张脸都被包裹和盛开的杜鹃花遮挡了起来。

进到饭店里，“皇钥师”并不着急，又开始漫不经心地游逛着，似乎在浏览着一扇扇展示橱窗。其实他是在等着两件事像齿轮一样地咬合就位，才能让计划如机器般重启运转。第一件事就是要等接待台及信件处聚集一些人的时候；第二件事就是要等先前物色的“卷毛”出现。无巧不成书，两件事像是立刻就感应到了召唤，几乎同时就位了。

成败在此一举！“皇钥师”揣着大包小裹后，藏着的怦怦乱跳的心，紧张地迈开步子，逼近接待服务区。

他排在“卷毛”那个队的第三个，片刻之后，他的前面就只有一位中年妇女了，竟然也是取钥匙的。报上姓名后，此女拿了钥匙就要离开，随后她又突生疑惑，向“卷毛”询问起来关于改址信件的问题。她的问题啰啰唆唆、绕来绕去的，让业务不熟的新人“卷毛”对答起来颇为不畅。“皇钥师”烦躁不安起来，他意识到周围聚集的人群渐渐稀疏散去。已经有另一位客房接待员面前无人站队了，他向这边瞥了一眼，似乎打算分担些业务。“皇钥师”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前面的谈话快点儿结束吧！

终于，前面的女人走了，惯偷和前台新兵对上了！年轻的接待员看到捧着一大堆包裹，还在上面插了花的“皇钥师”时，也和门童一样，对此不由自主地报以微笑。

“皇钥师”先发制人，佯装不悦，话中带刺地说出了一句排练好的台词，“我知道是挺好笑的，不过你能不能少添点儿乱，把973房间的钥匙拿给我呢？”

年轻的新人一下子就涨红了脸，连忙收起了微笑，“当然，先生。”惊慌失措，正是“皇钥师”要的效果！“卷毛”也没多想，转身便从钥匙架上找出了那把“钥匙”。

这个数字太敏感了，“皇钥师”刚一提到973，就发现有一名接待员侧目瞥视。生死攸关的时刻！很显然，总统套房的号码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位前台老将出马介入的话，那不仅仅是前功尽弃那么简单，还意味着当场现形啊！想到这里，“皇钥师”开始冒汗了。

“您的姓名，先生？”

“皇钥师”闪电出击速战速决，断然质问道，“你什么意思，审问我？”与此同时继续发挥道具的作用，他似乎不经意地弄掉了两个包裹。一个掉在柜台上，另一个则很争气地碰到台面后掉到了柜台后面的地面上。年轻的接待员更加忙乱了，连忙拾起两个包裹，那位侧目的前台老将报以宽容的一笑，把目光转过去了。

“不好意思，先生。”

“没关系。”接过包裹，重新抱好，“皇钥师”伸手就要接钥匙。

年轻的接待员愣了愣神，紧接着“皇钥师”这副精心装扮的尊容就起了作用：一位疲倦狼狈的购物者，尴尬地忙活着大包小裹；负有盛名的梅森·布兰奇字样包装，显示了这位贵客不俗的身份；还有贵客已被惹恼的心境。算了吧，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再用琐事烦扰下去的话……

接待员恭恭敬敬地奉上了973–7套房的钥匙。

“皇钥师”不慌不忙地走向电梯，渐行渐远地抛开了身后开始新业务的“卷毛”。迅速地回眸一瞥，他看见接待员们又都忙碌起来了。很好！这就让他们无暇再交头接耳，也免得再对刚刚的异常产生疑问。不过，现在还不是终结，他必须尽快把钥匙返还。这把钥匙与众不同，它的缺失可能会引起关注，进而引发盘问和疑惑，尤其是饭店已有所察觉，这种情况的发生无异于自按警铃。

上了电梯，“皇钥师”指示电梯员，“9层。”这并非多此一举，他刚才可是要了9层的钥匙，当时万一有人听到了怎么办？电梯到了9层，他很自然地走出电梯，不慌不忙地一边走一边装出归整着包裹以防掉落的样子。电梯门在身后闭合，“皇钥师”急忙奔向员工专用通道，下面一层便是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了。楼梯下到一半，缓步台处便有一只垃圾桶。他连忙打开桶盖，把那株完成使命的鲜花塞了进去。几秒钟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老巢——830房。

“皇钥师”还是不敢懈怠，急匆匆地把大包小裹塞到壁橱里。这些东西虽然完成了任务，不过他现在还得留着，明天还要拿去退货退款呢。虽然这点儿小钱和他打算在饭店里挖出的宝藏相比，不值什么钱。不过，这些东西带着不方便，扔了还会留下引人注意的痕迹，所以退掉最稳妥。

处理完道具，“皇钥师”仍不轻松，继续快速地行动着。他拉开一只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皮面的小盒子。这个盒子可是他压箱底儿的百宝箱，盒子里面藏着若干张白色的卡片、几支削尖的铅笔、一把卡尺和一把千分尺。抽出一张卡片，“皇钥师”把总统套房的钥匙放在上面，然后一手按住钥匙，一手用铅笔如履薄冰般地沿着钥匙边缘，在卡片上全神贯注地描出它的外形轮廓。下面该用上卡尺和千分尺了，他精细准确地量出了钥匙的厚度、每一条平面凹槽和每一齿立面卡槽的尺寸规格，随手将这些数据简要地记在钥匙外形图的旁边。在钥匙的金属表面上，还刻印着生产商的字母数字组合码。“皇钥师”也没把它落下，同样记录在案，这个东西也许在选择钥匙坯子的时候能用得上呢。最后，他把钥匙拿到亮灯下，又精心勾画了钥匙端的草图。

拿着这份专家级的详细规格图到一位手艺不错的锁匠那儿，就能直接配出钥匙了。整个绘图的过程常常让“皇钥师”一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和侦探小说家钟情的蜡印制模的情节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呢，不过，他的这种制法可要高效得多。

他将盒子收好，口袋里揣上卡片，不一会儿就又回到了饭店的前厅。

和之前一样，他还是等到前台接待员忙起来的时候，才漫不经心地凑上前去，看准没人注意的空当，随手将总统套房的钥匙放在了台面上。

不过，他也不急于逃走，而是继续留守观望。终于等到得闲时，一名客房接待员才发现了那把钥匙。只见他毫不起疑，漠然地拿起钥匙，看了看号码，便顺手将它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一种事业上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化作一股暖流在“皇钥师”的体内奔腾。创造性的聪明才智加上娴熟的技艺，并且还冲破了饭店的层层警戒防护，“皇钥师”终于圆满完成了第一目标。

13

彼得·麦克德莫特从家中的衣橱里选了一条深蓝色的夏伯莱利领带，闷闷不乐地给自己系上。他一个小时之前就离开了饭店，回到了距那儿不远的这间市中心的小公寓里。再过20分钟他就该出发赶赴玛莎·普雷斯科特的晚宴了。他在心中猜测着，晚宴上究竟会来什么样的宾客呢？大概就是她的一些朋友吧。不过，他可不希望再是狄克逊、杜梅尔之流，既然自己能被邀请的话，那还应该有一两个年龄稍微大点儿的吧。

赴宴的时间一点点地逼近，可他却发现自己不愿动身，心中埋怨着自己不该许下这个承诺。现在，最能让他开心起来的就是可以摆脱这个宴会，自由自在地去见克丽斯汀。他在出门前有想给克丽斯汀打个电话的冲动，不过还是觉得明天再打也许更合适。

今晚，彼得的心中总是觉得不踏实，这种感觉就像把他吊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虚无空间，卡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的时间真空里一样。好多事情悬而未决、方向模糊。

首先就是圣格里高利自身的何去何从。柯蒂斯·奥基夫会接管吗？真要是那样的话，其他的事情就显得无关紧要了——甚至是牙医大会。他们的高层仍旧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是撤出圣格里高利以示不满和抗议，还是咽下这口气继续留驻？一个小时前，暴跳如雷的牙医大会主席英格莱姆医生终于召集了高层行政会。会议现在仍旧在进行中，并且看情形，还会继续进行下去。这倒不是凭空臆断，主要是根据客房服务领班的汇报推测而来的。领班手下的服务员已经来来回回更换了好几次冰块和调酒配料。

虽然彼得只是想从侧面询问一下是否有散会的迹象，不过殷勤的领班还是汇报说，里面好像争论得热火朝天呢。在离开饭店之前，彼得给当值的副经理留了话：不管获悉了牙医那边的什么决定，都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他。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是杳无音信。彼得琢磨着，是英格莱姆医生的一意孤行——刚烈直白地掉头就走——获胜了，还是沃伦·特伦特尖酸嘲讽的推测——忍气吞声、相安无事——胜出了呢？

同样，圣格里高利扑朔迷离的前景，让彼得最快也得等到明天，才能对赫比·钱德勒采取相应的行动。关于此事，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彼得认为，就该立即开除这个顶着行李生领班头衔的浑蛋。这么做还可以涤荡一下饭店的不良风气，也算是为店除害了。当然了，开除他并非由于他安排应召女，毕竟就算他不做，也总会有人做的。应该特别明确的一点是，他是因为利欲熏心、良知沦丧才被开除的。

清理了钱德勒，饭店里盛行的歪风邪气应该也能很好地刹一刹了。不过，沃伦·特伦特的态度还是一个未知数，不知道他是否赞成这种附带杀一儆百效果的处理结果？但是，沃伦·特伦特对饭店可是一贯地惜名如命，而指控钱德勒又是铁证如山。这两点让彼得觉得，沃伦应该可以批准的。

彼得一再提醒自己，不管怎么说，一定要保证狄克逊、杜梅尔那伙人的声明止于饭店，绝不外传。关于这一点，首先他要信守承诺。毕竟今天下午是他威胁说要电告老马克，才把那4个家伙唬住并因此就范的。而他在此后也跟他们做出了“止于饭店”承诺。其次，正如现在，他忆起了玛莎的恳求：我爸爸在罗马，请不要告诉他——永远不要。

一想到玛莎，彼得才意识到自己还要去赴约，时间快来不及了。几分钟后，他便离开了寓所来到街上，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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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询问着，“就是这座房子？”

“就是这儿啊。”出租司机好奇地望着他的乘客。

“如果你没弄错地址的话，就是这儿没错。”

“地址错不了。”彼得和司机一起注目瞻仰着这栋硕大无朋、正面漆白的府邸。仅仅一个门脸就够让人叹为观止的了。紫衫树篱笆后，玉堂春屹立挺拔。精雕立柱列于梯廊，直抵高栏廊台。廊台之上，数柱冲天，撑起冠状盖顶、古风相称的三角山墙。主楼两翼各有一栋偏房——三幢楼阁、一大二小、模样相同、山字排列。整个前厅精心维护，木头表面保养良好、漆面犹新。橄榄树花开正当时，香甜的气味飘散四周，让傍晚的空气都显得那么清新宜人。

付了车费，彼得来到铁栅门前，大门徐徐敞开，一条蜿蜒的陈年红砖路穿行于翠木草坪间。日薄西山，天色尚早，不过华灯已初上。房屋近旁两盏高杆灯壶流光溢彩，守护在门径两旁。彼得迈步前行，来到梯廊台阶前，此时门闩咔嗒闷响，双开门应声开启。阔门正中现出一人，正是玛莎本人。她在门口等着彼得拾阶而上，登到梯廊的顶端时，上前几步迎了过来。

只见她身着一袭白色紧身裙，凸显苗条纤细的诱人身材。乌黑的秀发与白色的衣袍黑白辉映、相得益彰。彼得越发沉迷于她撩人的混合气质——女人和女孩、妖艳与纯真的复杂结合体。

玛莎见到麦克德莫特，满心欢喜溢于言表，“欢迎光临！”

“谢谢。”彼得抬手指点四周，“此时此刻，我真的有点儿受宠若惊。”

“每个人都这么说呢。”她挽住他的胳膊，“来，天黑之前让我当回导游，带你好好参观一下普雷斯科特家的花园吧。”

两人挽臂回转，走下梯廊，漫步穿行在松软的草坪之上。玛莎尽量地紧挨着彼得，透过衣袖，彼得都可以感觉到她温暖紧致的肌肤。玛莎的指尖轻轻搭在彼得的腕部，空气里的橄榄花香中又糅合了轻柔的少女体香。

“就是这儿！”突然玛莎急转身形，“就在这儿，视线最好，可以一览无余美不胜收呢。他们总是选在这儿拍照。”

从草坪的这一边观赏，美景尽收眼底，眼前所见更加令人惊叹不已。

“19世纪40年代，”玛莎讲起了“导游词”，“一位享乐至上的法国贵族建了这栋房子。他喜欢希腊复古式的建筑、喜笑颜开的奴仆，还有随叫随到的情妇。所以就在侧翼建了一栋偏房。我爸爸又建了另一翼，他喜欢平衡匀称的事物，账目、建筑均是如此。”

“这是一种引领潮流的新风格？天空缥缈的哲学融合了大地真切的现实？”

“噢，我觉得是两全其美呢。你想看务实的吗？看看屋顶吧。”双首四目齐举仰望。“你看它似华盖般庇护廊台于其下。这种路易斯安那–希腊式的风格就是新兴与古老天作地合的代表，在这里，大多数古老的大宅子都是这样的呢。这种构造既美观又实用，在现在这样的季节里，既遮阳又通风。很多时候，廊台可是最活跃的地方，家的中心，谈天说地共享天伦的好场所。”

彼得颇有感触，引经据典，“家与家人，共享天伦，唾手可得，其乐无穷”。

“这是谁说的？”

“亚里士多德。”

玛莎点点头，“他或许很得意廊台吧。”随后就不吱声了，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才重启樱唇，“爸爸做了许多修葺，房子是越修越好，可里面的人却没好好享用它。”

“你一定很喜欢这里的一切才有此感叹的吧？”

“我恨这里，”玛莎语不惊人死不休，“自打记事开始，我就憎恨这个地方。”

彼得纳闷儿地看着她。

“噢，要是作为游客，我倒不讨厌这里。春天的节假日期间，这里是对外开放的，不少游客会排队交钱——50美分，到这儿参观呢。我要是其中一员的话，也许还挺喜欢这儿的，我钟爱那些古老的事物。不过，生活在这儿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尤其在孤独和天黑的时候。”

彼得适时地提醒她，“现在就要天黑啦。”

“我知道，”玛莎应道，“不过，现在你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穿过草坪往回走，头一次，彼得意识到了周围的静寂安谧。

“那些别的客人怎么还不来找你？”

玛莎调皮地侧目瞥了瞥，“什么别的客人呀？”

“你不是说……”

“我说要办一个晚宴，这不就是吗？专门为你办的。你要是怕我没女陪护人的话，安娜在这儿呀。”他们此时已经回到室内，房间的举架颇高，室内昏暗冰凉。一位身着黑丝绸的小老太太侍立于内，正冲着他们颔首微笑。“我跟安娜提起过你的来访，”玛莎解释道，“她准许了，爸爸对她绝对信任，所以没什么不妥的。还有，这是本。”

名为本的黑人男仆轻手轻脚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一间书盈四壁的小书房里。本从餐具柜那边端来一只托盘，盘子上摆着醒酒器和几支盛着雪利酒的高脚杯。玛莎摇了摇头，而彼得则拿起一杯雪利酒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玛莎坐到一把长背椅上，并示意彼得也过来。

彼得问道，“你经常一个人在这儿吗？”

“爸爸总是出差，现在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倒是挺想住在简陋的现代平房里，总比死气沉沉的老宅子要强。”

“我觉得你只是说说而已吧。”

“我知道我是认真的，”玛莎说得很坚决，“如果是和我在乎的人在一起，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也许饭店也是不错的选择呢，经理级别会不会在饭店的顶层分到一间寓所呢？”

彼得听出了弦外之音，惊讶地抬起头，却发现玛莎正微笑地看着他。

好在没多久，男仆就适时地过来轻声禀告：“晚餐备好了。”

隔壁的房间里，一张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餐位。闪烁的烛光映照着桌上的餐具及四周嵌饰的墙壁。黑色大理石壁炉之上，高悬着一幅肖像画。画中人应该是普雷斯科特家的一位长辈，好像正板着脸挑剔地审视着彼得。

“那是我的曾祖父，不会惊扰到你吧。”玛莎说着两人便双双落座。“他那是在瞪我呢。我告诉你吧，他曾在日记中吐露，他想建立一个王朝呢。我就是他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了。”

他们一边品餐一边闲聊，渐渐地放下了起初的拘谨。男仆毫不碍眼地忙前忙后，轻手轻脚地服侍着。菜肴很精致，主菜是一道华丽的风味什锦菜。接着又上了一道口味绝佳的焦糖蛋奶布丁。虽然心怀疑虑而来，不过现在彼得觉得还是挺开心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玛莎越发显得活泼迷人，而彼得自己也在她的陪伴下越来越放松惬意。这并不奇怪，彼得心中琢磨着，两个人的年龄不是问题，相差也并不太多，所以没有代沟。烛光的辉映、老宅子朦胧典雅的映衬，会造成一种浪漫神秘的情调。而这种情调，倒是很有烘托出她美若天仙的效果呢。

彼得有点儿怀疑，是不是很久以前，那位建了这所大宅子的法国贵族，就是在这里和他的情妇亲亲热热地用餐呢？或者是这里的氛围，这样的场合迷惑了自己，才让他有如此遐想呢？

晚餐结束，玛莎提议，“我们去廊台那边喝杯咖啡吧。”

彼得为玛莎扶住椅子，玛莎突然站起身来，冷不丁地又像先前一样挽住了彼得的胳膊。彼得觉得挺逗趣，也就没拒绝，由着玛莎领着自己穿过走廊，再沿着宽阔的旋梯拾阶而上。旋梯顶端又是一条宽绰的走廊，两侧廊壁上的湿壁画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一直延伸到前面的廊台。这座开阔的廊台，正是二人曾在现已昏黑的花园里仰望过的那座。

几支小号的咖啡杯和整套银制的咖啡用具摆放在一张柳条桌上。闪烁的煤油灯悬于其上、轻轻摇曳。他们拿着咖啡坐到配有软垫的阳台吊椅上，吊椅懒洋洋地摆动着。晚上的空气凉爽宜人，微风若有若无地撩动心弦，花园里虫鸣悦耳此起彼伏。从两个街区外的圣查尔斯街上，传来车子低沉的行驶声。彼得意识到，小鸟依人的玛莎一言不发，正沉浸在此时的无声胜有声之中。

彼得佯装责备，逗趣道，“你怎么突然就不活跃啦。”

“嗯，我在想该如何开口。”

“你可以开门见山啊，往往这样才最有效呢。”

“好吧。”她的声音中竟略带喘息，“我决定了，我想要嫁给你。”

彼得一下子就愣住了，他估计也就是仅仅过去了几秒钟，可对于他来说似乎比几分钟的时间还要长。彼得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连轻轻晃动的吊椅都停了下来。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咖啡杯。

玛莎干咳着，随后干咳声变成了紧张的故作欢颜。“如果你要跑，楼梯就在那边呢。”

“不，”彼得镇静下来，“如果我要是跑掉的话，就再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刚才的那句话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玛莎把脸转向前方，望向远处那同样令人琢磨不透的夜空。彼得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我只知道我脱口而出了，而且我知道，我早晚都会说出来的。”

他知道，接下来不管他对这个冲动的小女孩说什么，都应该尽量地温柔体贴些，这一点尤为重要。不过，他却失望地发现，自己由于紧张而喉头发紧。而此时，他的脑中又无缘无故地冒出了上午克丽斯汀的那句话：你眼中的普雷斯科特小姐，确实是一个乖猫咪般的小女孩儿。不过，早晚也可以变成老虎，我看她具备了这种潜质。话又说回来，我想作为一位男士也许巴不得被这样的老虎吞掉呢。这样的评语虽然有失公允，甚至还很尖刻。不过，玛莎真的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应该把她当作孩子那样对待。

“玛莎，你才刚认识我没几天啊，你都还不太了解我呢，我也一样不太了解你。”

“你相信直觉吗？”

“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信。”

“我对你有一种直觉，从最开始的那一刻起。”起初，她的声音还很颤抖，现在她稳定了下来。“我的直觉通常都很准。”

彼得轻柔地提醒她，“对于斯坦利·狄克逊和莱尔·杜梅尔呢？你的直觉？”

“我当时是有直觉的，但是我并没有听从它，就是这样。这次我要听从它。”

“不过，有时候直觉也有可能是错的。”

“即使你不相信直觉，选择花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了解一个人，同样也可能是错的呀。”玛莎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在里面寻找出什么似的。彼得到现在才从她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以前他从未发现的坚强和骨气。“我的父母在结婚前就已经相识了15年。我的妈妈曾经跟我说，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结果呢？我知道的事实是，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冤家。而我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彼得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教会了我一些东西，还有其他的一些事也成了我的老师。今天你见到安娜了吧？”

“是的。”

“她17岁那年，被逼嫁给了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那是一种家族契约，那个年代里包办婚姻是很常见的。”

看着玛莎的脸，彼得鼓励着，“说下去。”

“婚礼的前一天，安娜整整痛哭了一夜。可是，她还是就那么嫁了，这一嫁就是46年。她的丈夫去年过世了，他们以前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和善、最亲切的男人，如果这世上真有金玉良缘的话，他们才算得上是天生的一对。”

他犹豫着，并不想出言辩驳，不过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安娜并没有听从她的直觉，如果她听从了，就不会有这段金玉良缘了吧。”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没有任何一种方式是绝对可靠的，而直觉和其他方式一样，也可以给人以很好的启示。”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我知道，我会让你爱上我的，时间可以证明。”

令彼得觉得不可思议，而又荒谬至极的是，在他的心中，一阵兴奋的感觉竟油然而生。玛莎的想法当然是太可笑了，那只是小女孩才有的浪漫遐想。他在过去也曾吃过这种幼稚小浪漫的亏，所以应该有所觉悟。然而，他真的觉悟了吗？难道真的世间万物皆有因果？难道这一幕幕不是他以为的那早已逝去的小浪漫，又起死回生开花结果了吗？玛莎的提议真的那么虚幻可笑吗？他觉得自己怎么还突然如此感性地认为，玛莎所言也许不无道理了呢？

彼得竟然开始思索，如果马克·普雷斯科特回来后获悉此事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你在顾虑我的父亲的话……”

彼得大吃一惊，慌忙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已经开始了解你了。”

彼得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空气稀薄得不太够呼吸似的。“你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猜他一开始应该会很紧张，也许会急急忙忙地飞回来呢。他急不急着回来，我倒并不在意。”玛莎无奈地笑了笑。“但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觉得我可以说服他。而且他会喜欢你的，我知道他最欣赏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

“这样啊，”彼得随口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逗趣还是认真了，“至少可以放点儿心了。”

“还有一些事，虽然我并不在乎，但是爸爸会很在意的。你知道吗？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爸爸也会这么想。有朝一日，你会在饭店业声名鹊起、飞黄腾达的，也许还会拥有自己的饭店呢。这些我并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她终于一口气说完了，气喘吁吁地等着回应。

“玛莎，”彼得轻声低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时间二人无语，不过彼得感觉出，玛莎的信心在溜走，失望在占据。似乎之前的信心只是她积郁下来的强烈愿望和决绝的意念。现在，在表达完倾慕后，所有的积郁已一吐为快、消失殆尽，那曾有的胆量和气魄也同样随之而去了。现在，她的声音低微而又踌躇，“我觉得我很傻，你也这么觉得就好，然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

彼得安慰她，“我并不觉得你很傻。如果更多的人，也包括我，能像你一样诚实由心的话……”

“你是说你并不介意？”

“何止是不介意，我还很感动，觉得受宠若惊。”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玛莎站了起来，向彼得伸出双手。彼得握住玛莎的手，并起身站定。四目相对，指指相扣。

彼得发觉，即使玛莎心中的疑虑只是消融近半，可是迟疑之后，却是信心的强力反弹。她催促着他，“去吧，好好地想一想！要想，要想，要想！要好好想着我。”

彼得倒是实话实说，“不想也难啊。”

玛莎扬起脸向彼得索吻，彼得俯下身子本来只想轻吻一下她的脸颊。不过，玛莎却用她的樱口迎上了彼得的双唇，唇齿相依的那一刻，玛莎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彼得。然而此时此刻，彼得似乎听到了大脑里隐约的警钟声，而玛莎则紧紧地贴在彼得身旁，触电的感觉萦绕彼此。之前那淡淡的少女体香一下子近在分毫、摄魂蚀骨，香水的味道更是芬芳扑鼻、如幻如梦。销魂一刻，彼得再也不可能把玛莎只当成一个小孩子了，面前是一个十足的、撩动欲望的女人。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觉醒，亢奋地觉醒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凡尘俗事一扫而空，他只想一头扎进温柔乡里长眠不起；大脑里先前那若有若无的警钟声也悄然息声。正在这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普雷斯科特小姐……乖猫咪……作为一位男士……巴不得……吞掉呢。

毅然决然地，彼得强迫自己从春梦中醒来。他轻柔地拉着玛莎的手，语气却很坚定，“我必须得走了。”

玛莎送他到了梯廊，他的手轻抚少女的秀发，女孩轻声呢喃，“彼得，亲爱的。”

彼得踏着台阶而下，双脚机械地挪动着，心绪恍惚游走无踪。

14

晚上10点30分，饭店警卫长奥格尔维拖着肥重的身躯碾过地下二层的员工通道，从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主楼来到了旁边的车库。

他弃用更为便利的主层一楼通道而取道相对麻烦的地下幽径，目的和精心挑选的时间一样，就是要掩人耳目。晚上10点30分这个时间，开车赴会赶夜场的客人早就走了，而对于大多数外出的人来说，回来又还太早。同样，几乎没有新客会在这个时间入住，至少对开车来的人而言是这样。

奥格尔维计划午夜一点，开着克罗伊登公爵夫妇的捷豹北上逃离，现在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不过，提早过来可不是计划有变，这个“肥桶”要在离开之前有所动作，而且一定要做得藏形匿影避人耳目。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他所需要的器具。这些东西意味着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精心谋划，并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驱豹计划”中有一个漏洞。奥格尔维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可没那么好心地与他人分享，多一点儿秘密便多一点儿主动，他决定深藏不露只字不提。

在星期一晚上那场母女双亡的车祸中，捷豹车的前大灯被撞碎了一只。而且由于灯罩装饰框圈的脱落——现已在警方手里，前大灯底座已经不是很牢固了。如果按计划开着车跑夜路的话，前大灯就应该换一盏，底座也需要暂时固定住。然而，如果把车开到城里的修配厂去更换的话，就显然太危险了，请饭店的技工师帮忙也有同样的危险。

昨天，奥格尔维也是挑了一个车库里人稀车静的时候，来到柱子后偏僻的捷豹藏匿处仔细查看了一番。他觉得只要能弄到合适型号的前大灯，临时维修的活儿他自己就能应付。

他本来打算在新奥尔良捷豹唯一授权的经销商那里购置前大灯，不过经过权衡，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据奥格尔维目前了解的情况，警方现在还没有锁定目标车辆的品牌。不过就算如此，他们一两天后就会从玻璃碎片中找到答案的。如果他现在要是去买捷豹的前大灯，那么不久后当警方盘查起来的时候，也许卖家很容易就能把他想起来，接着就是顺藤摸瓜把他挖出来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眼下的权宜之计就是，只好先凑合着到汽车零件自助商店，买一只双丝封闭式光束前大灯——北美产的标准型号用上。根据当时的目测，他觉得这款也许用得上，现在他就要亲手试试了。

购置车灯使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一天更加手忙脚乱。不过，这一天既让这位饭店警卫长心满意足，又让他心惊胆战。精神上喜忧参半，而肉体上则疲惫不堪，这对于需要体力的长途北上来说，真是一个糟糕的开端。不过，“肥桶”自有安心妙计，想想那25000美元吧，他自我安慰着，今天下午已经从克罗伊登公爵夫人那里，如约如愿地拿到了10000美元。那可是紧张冰寒的一幕，公爵夫人紧绷着双唇，神情严肃面如冷霜。奥格尔维才不管她耍什么脸色呢，贪婪地把成堆的钞票往手提箱里塞。他们身旁的公爵晃晃悠悠地已经酩酊大醉了，醉眼迷离、不闻不问，好像都没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想到钱，“肥桶”体内的发动机就愉快地打着了火。钱已经被他稳稳当当地藏起来了，身上只带了200美元，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除了格外的兴高采烈，还有格外的心惊胆战。其原因有二：第一，他只要一想到北上失败的后果就会感到心惊肉跳。遥遥北上之路，如一片落叶漂于滚滚长河之中。他要把捷豹先驶离新奥尔良，然后是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田纳西和肯塔基。路程之长、风险之大，可谓步步惊心。第二，就是彼得·麦克德莫特一再强调的，他需要驻留饭店附近。

昨夜发生了盗窃案，进而推测圣格里高利可能会有职业惯偷犯案，这件烂事，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冒出来了呢？奥格尔维已竭尽所能地试图消除此事对北上的影响。他已向市警署报了案，并询问了手下的警卫和受害住客。饭店员工包括饭店里其他的警卫均被调动起来，提高警惕严阵以待。奥格尔维还对他的副警卫长面授机宜，苦口叮咛在遇到各种突发情况时该如何应对。尽管如此，奥格尔维还是十分清楚，这个时候他应该亲临现场，亲自指挥“捕鼠运动”。明天，麦克德莫特就会发现他没有在岗，势必会大发雷霆的。一时半会儿的大吵大闹倒也无所谓，从长计议的话，麦克德莫特之流也只是“流水的兵”而已，而他才是“铁打的营盘”。个中缘由只有他和沃伦·特伦特心照不宣，所以他根本不用担心砸了饭碗。不过，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吵吵闹闹所引发的副作用——这可是他压倒一切想回避的，使得他这几天的行动变得引人关注了。

盗窃案及其余波只有一个好处，他可以利用这个理由堂而皇之地出入警察总署，再装作不经意地问一问肇事逃逸事件的调查进展情况。他现在了解到的情况是，警方的大部分注意力仍旧集中在此案上，全部警力高度戒备随时待命，一旦有所突破将全力追击。今天下午，媒体再次刊发通告，呼吁民众，如发现挡泥板或前大灯损坏的任何车辆，应立即上报。不管怎样，信息顺畅都是件好事，不过现在看来，把捷豹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出城的机会更小了。奥格尔维一想到这一点，就有点儿冒冷汗。

他已走到了通道的尽头，来到地下二层的饭店车库里。

昏暗的车库悄无声息，奥格尔维此时却心乱如麻难以决断。是直奔躲在几层楼之上的捷豹车？还是先到车库管理间和当值的夜勤人员打个招呼？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先去管理间比较稳妥。

“肥桶”费力地爬了两段金属楼梯，累得气喘如牛。当班的夜勤只有一个人，好管闲事的老库尔墨。车库临街出入口的斜坡附近就是管理间了，库尔墨此时正在灯火通明的这个小隔断间里看晚报，一见是饭店警卫长大驾光临便立刻放下了报纸。

“我过来通知你一声，”奥格尔维语气强硬地说道，“我过会儿要把克罗伊登公爵的车子开走，车位是371，他要我帮个忙。”

库尔墨不吃这一套，皱了皱眉头，“我无权准许你开走，奥格维尔先生，除非你有合理的授权。”

奥格尔维掏出“尚方宝剑”——正是今天上午依照他的要求，克罗伊登公爵夫人亲笔疾书的便条。“我看这就是你想要的合理授权吧。”

夜勤老头仔细地读着便条，随后便把它折好。“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饭店警卫长伸出短粗的肥手，想要拿回便条。

库尔墨却不通融地摇摇头，“这个我得留着，当个护身符呢。”

“肥桶”耸耸肩，他本想自己留着会更可靠些。不过，硬要的话也有问题，也许还会引发争执，这就会让此事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如果就这么算了，或许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过后就会忘了。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纸袋子，“我现在上去把它放到车里，两个小时左右就把车开出来。”

“随您的便，奥格维尔先生。”库尔墨点点头，又自顾自地看起了报纸。

几分钟后，奥格尔维漫不经心地走向371车位，眼睛似乎很随意地四下瞧了瞧。这层混凝土构造的低棚泊车区，占位率只有50%左右，所以显得空旷静寂。夜班的泊车员一定是躲到主层一楼的更衣室里去了，利用清闲的这个时段打牌或打盹儿。即使如此，动作也要快。

偏僻的角落里，在立柱和半掩其后的捷豹汽车双重的掩护下，奥格尔维把纸袋子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前大灯、螺丝刀、钳子、绝缘线和绝缘黑胶带。

别看“肥桶”肥厚的手指头又短又粗，怎么看都觉得一定会笨拙无比，可真正活动起来竟然是无比灵巧呢。奥格尔维戴上手套以防伤手，然后把破损前大灯的残余部分卸了下来。片刻工夫他就发现，购置的前大灯还真能配到捷豹车上，只是电路连接匹配不上，不过这一点他早有预见。奥格尔维眼明手快，不一会儿就用钳子、电线和胶带自制了简易但有效的电路连接。接下来，他又用剩余的电线把大灯固定住，并从几个口袋里掏出纸壳，填塞住装饰框圈脱落后留下的空隙。最后，他再用黑胶带把此处从前穿到后，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这些修修补补，如果在光亮下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但是在黑暗中就足以瞒天过海了。整个过程奥格尔维只花了差不多15分钟就全部完成了。他打开驾驶员那侧的车门，试了试前大灯，都没问题了。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畅快地咕噜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从下坡处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尖鸣声，紧接着就是一辆飞车呼啸而来，奥格尔维一下子就被钉在原地，魂飞天外。轰鸣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在水泥墙和低矮天花板的回声效应下，显得震耳欲聋。眨眼的工夫，前灯灯光一闪而过，扫过匝道向上而去。最后，随着轮胎急停的尖叫，发动机熄火，车门关闭。奥格尔维终于吐出了刚才倒吸的一口凉气，身子差点儿瘫软成一坨。这些泊车员啊，真是让他虚惊一场。奥格尔维知道，他们返回下层时会搭乘载人升降机，不会再经过这里了。

侧耳细听，脚步声渐渐远去，奥格尔维这才把工具装回纸袋子，至于换下的大灯残片，他也拣大块的一同放进了袋中。随后，他把纸袋放到一旁，打算过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再把它一起带走。

从通道上来的时候，他看到下层有个保洁用的小房间，现在他就沿着向下的匝道直奔那里。

如其所愿，小房间里放着一些保洁用具，他拿了扫帚、簸箕和一只水桶。装上半桶温水，再拿上一块抹布，他仔细地听了听下层的动静。等到两辆车子驶过后，他才急匆匆地返回到上一层的捷豹处。

奥格尔维用扫帚和簸箕把车子周围认认真真地打扫了一番，一定不能给警方留下任何可以收集到的玻璃碴子。只要他们找到了一星半点儿，就可以和车祸现场留下的那些进行甄别比对了。

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泊入的车辆开始越来越多。有两次，正当他扫得热火朝天之际就有车子驶来，他害怕被人瞧见，不得不连忙停手。其中一辆还就停在了距离捷豹仅几米开外的同层车位上，当时可把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过让他谢天谢地的是，那名泊车员并没有好事地四下张望，不过这也让他有所警觉，必须得速战速决。如果让他们其中的一个注意到并过来瞧瞧的话，一定会引发好奇和问询。说不定到了下层，这名目击者还会和别人提起此事。如果用他给夜勤库尔墨的理由来解释他现在的行为的话，似乎不能那么让人信服。不仅如此，他本打算要掩人耳目地北上，成功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如果现在就被人发觉他的行为异常的话，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北上基本就等于败北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速战速决。奥格尔维拿过温水和抹布，一丝不苟地把捷豹汽车的挡泥板的破损处及周围认真地擦拭了一番。在将抹布拧干时，原来桶中的清水竟变成了红褐色。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奥格尔维又赞许地咕噜了一声。现在，不管再有什么突变也容易应对得多了，毕竟车上关键的证据——变干的血迹，已经被抹掉了。

10分钟后，奥格尔维带着一身臭汗返回了饭店的主楼。他直接赶到自己的办公室，打算抓紧时间在这儿眯上一个小时，然后就要踏上漫漫长路，奔赴芝加哥了。他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11点15分。

15

“如果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话，”罗亚尔·爱德华兹话里带火、火中带刺地说道，“也许我还能帮上更多的忙呢。”

财务室长条办公桌的对面，两个人正面向这位圣格里高利的会计主管，对他嘴里吐出的“软钉子”毫不在意。铺开翻阅的账本和文件堆放在他们中间，而在深夜此时，通常漆黑一片的财务室里，现在却灯火通明。就在一个小时前，是爱德华兹亲自把这两位不速之客，从沃伦·特伦特15层的套房里直接带过来的，并且也是他亲手按亮了办公室里的电灯。

饭店老板的指示其实已很明确。“这两位先生要查查咱们的账，他们可能要忙一个通宵。我希望你可以陪着他们，他们要什么你都可以给，不要有任何隐瞒。”

罗亚尔·爱德华兹觉得，沃伦在下达这项指示的时候，似乎显得喜不自胜，他可是好长时间都没见过这位雇主的笑模样了。然而，老板的喜悦并没有让这位会计主管的心里舒服到哪儿去。他原本正在家里乐呵呵地摆弄着收集的邮票呢，却大半夜地被突然应召入店，这本来就够让他窝火的了。而让他更为恼火的是，老头子竟然连他都不信任，除了发号施令之外，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连一句话都没透露给他。在饭店里，有一伙人是朝九晚五、过时不候的笃信者，而他就是其中之一，而今天却让他通宵达旦地加班，这也太会使唤人了吧，他十分不满意。

会计主管当然很清楚饭店现在的状况：第一，这个星期五就是偿还抵押贷款的最后期限。第二，柯蒂斯·奥基夫在这个时候光临饭店，柯蒂斯之心，路人皆知吧。所以，不难推断的是，这两位的连夜到访应该与前面那两件事脱不了干系，不过究竟是什么样的联系就很难猜到了。能找到的蛛丝马迹也就是二人旅行包上的行李标签，这也许是一个线索，起码暗示了他们是从华盛顿飞到新奥尔良的。可直觉又提醒他，这两名会计师，这个很明显，跟政府毫无关联。算了，反正到最后，一切都应该会水落石出的。现在，他又想起了一件恼火的事，被通宵使唤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一位部门主管当成一个小职员来对待呢？

这一点从刚才的一幕就能看得出来。爱德华兹曾主动请缨，表示如果能说明情况的话，他或许可以多帮点儿忙，可是两位来客谁都没搭理他。感到有失身份的会计主管哪肯罢休，所以又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想要帮忙的意愿。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来客是一位敦敦实实的中年人，板着一张毫无表情、不露声色的面孔，拿起了手边的咖啡杯一饮而尽，然后才终于搭腔了，“我总愿意唠叨一件事，爱德华兹先生，没什么比一杯香醇的咖啡更能说明问题了。我住过不少饭店，不过，大多数的饭店似乎都不太知道应该怎么煮咖啡。但你们这里倒还挺在行的。所以，我觉得能把咖啡做成这样的饭店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说呢，弗兰克？”

“我想说的是，要想赶在天明之前完成的话，我们最好少聊点儿没用的闲话。”另一位来客一点儿都没客气，头不抬眼不睁地专心忙着手里的财务收支统计表。

先搭腔的那位用双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你看到了吧，爱德华兹先生？我觉得弗兰克说的没错，他总是对的。所以，就算我想跟你交代明白，我也得先忙完工作吧。”

罗亚尔·爱德华兹意识到自己的请求已经被一口回绝了，他只好生硬地说出一句，“很好。”

“谢谢你啦，爱德华兹先生。现在，我想看看你们的仓储管理体系——采购、卡证管理、现有库存情况，还有最近的供应验收单据等，所有的都拿过来吧。你还别说，这咖啡太美妙了，能给我们再续一杯吗？”

会计主管终于帮上了忙，“我给楼下打电话，让他们送过来。”他沮丧地发现，都快午夜了，看来他们真要在这儿再折腾好几个小时呢。

星期四

1

彼得·麦克德莫特觉得，他应该直接回家去睡觉，毕竟明天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他需要保持头脑冷静、警觉。

现在已经是午夜12点30分了，他觉得，这么走着差不多也有两三个小时了吧，也许还不止。现在，他又提起了精神，身体也如愿以偿地感到疲倦。

徒步久行是他长期以来养成的老习惯，特别是在他有心事或是有问题想不出答案的时候，他都会走一走。

从玛莎那里出来后，天色还不算太晚。他先是回到了市中心的公寓里，可是在那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他总觉得闷得慌，坐立不安无法平静，也不想倒头便睡。所以，他就又出来走一走，直奔河边而去。他沿河漫步，走过了从朱莉娅街到普瓦德拉街的码头区。沿途经过了不少停泊的船只，有的黑灯瞎火悄然无声，有的则热闹繁忙准备起航。随后，他又来到运河街渡口，搭乘渡轮横穿密西西比河。彼得走在对岸清冷的堤坝之上，看着黑黢黢水面映衬下的都市灯火。返回途中，他去了“老广场”，现在正坐在法国区的市场里轻啜着欧蕾咖啡。

几分钟前，他才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头一次想起了饭店的事务。他给圣格里高利去电询问，那个全美牙科医学大会事件是否有新进展。有！夜班副经理向他汇报，一条消息在接近午夜时，由一名服务员领班传出来了。这位领班就在开会房间所在的楼层，目前他了解到的情况是：6个小时的牙医高层行政会已无果而终。不过，全体代表参加的紧急大会将于明天上午9点30分在王妃沙龙会议厅召开，参会人员预计有300人。会议还要求禁止旁听，将会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而且还希望饭店给予配合、确保隐私。

彼得留下指示，什么要求都答应，随即就把此事抛到脑后，留到早上再说吧。

除了这个短暂的小插曲外，彼得绝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玛莎和晚上两人的“惊心动魄”上。他的脑子里全是甜水糨糊，无数个问号像一群执着的蜜蜂，嗡嗡地响个不停。怎么处理这个状况才合适呢？如何才能既不弄巧成拙又不伤害到玛莎呢？当然，有一件事算是确定无疑的：她的求婚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最差劲儿的方式就是简单粗暴地立刻回绝，那就太对不起那份真情真挚的表白了。他还信誓旦旦地亲口对玛莎说过：“……如果更多的人……能像你一样诚实由心的话……”

还有些事需要诚实由心地对待，如果诚恳是双向的话，为什么要勉强自己言不由衷呢？今晚他真的被玛莎的魅力所折服，不是对于一个小女孩的惊叹，而是对于一个女人本能的倾慕向往。他现在一闭上双眼，玛莎就会浮现在眼前，跟饮了醉人的醇酒一般。

然而，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以前可是尝过这种醉人的醇酒的。那种味道由香甜最终变为苦涩，他也曾发誓绝不再犯。这种经历让他“吃一堑，长一智”了吗？会让一个男人在寻偶的时候更理智一些吗？他真的有点儿怀疑。

不过，也不必苛求自己，毕竟他是呼吸尘间浊气的凡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也不必把自己硬关到“思过崖”，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吗？现在的问题是：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来结束这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缘分呢？

不管怎样，下一步是什么呢？他会再见玛莎吗？他觉得，除非立刻就决绝地一刀两断，否则他们势必还会再见。那么，他们应该以何种关系面对彼此呢？再见面后又该如何回绝她的一片痴心呢？就说两个人年龄的差距太大了？

玛莎19岁，而他已经32岁了。这个差距貌似很大，不过真的是这样吗？如果他们都再年长10岁，那么两人交往或是成婚，肯定就不会再被当成奇闻趣事了。而且他十分怀疑，玛莎跟她同龄的男孩子能擦出火花吗？

问题真是无穷无尽颇为劳神，不过关于是否见面和在什么情形下见面，彼得觉得，还是应该尽早地做出决断。

在所有的这些思考和纠结中，一个名字始终默默地不离不弃、融揉其中——克丽斯汀。短短这几天，他和克丽斯汀的关系越过千山万水悠悠岁月，犹如正负磁极般一念间天涯咫尺，较之以往可谓突飞猛进。他清楚地忆起，昨晚赶赴普雷斯科特家的宴会时，在跨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克丽斯汀。甚至就是在现在，他都知道，自己有多么思念她，渴望着立刻飞到她的身边去。

想一想真是离奇，一周前他还是孤独一人、桃花绕行，而此刻竟然是天降齐人之福，左桃右杏争相吐艳，把他搞得头昏脑涨左右为难。

彼得除了苦笑自嘲，还能怎样？夜已深沉，多思无益。他付了咖啡钱便起身回家去了。

圣格里高利也勉勉强强算顺路，彼得在不知不觉间就本能地来到饭店近前，这个时候，恰好是凌晨一点刚过几分钟。

他看见饭店前厅里仍不得安歇，但圣查尔斯街上倒是人少车稀。虽然彼得的视线内只有一辆游弋的出租车和一两个路人，不过也不算完全静了下来。他横穿街道，准备经过饭店后身走条捷径，这里更加寂静异常。正当他要经过饭店车库的出入口时，戛然止步。因为越来越响的发动机声，以及前灯在车库下坡匝道里逼近的反光，提醒他有车子驶出来了。片刻之后，一辆车身较低的黑色轿车从出口拐了出来。这辆车子速度飞快地蹿上街道，突然轮胎嘶鸣紧急刹住。飞车急停的一刹那，正好停在了光亮处。彼得一眼就发现，那是一辆捷豹车，而且挡泥板似乎还缺了一块，同侧的前大灯好像也有些怪怪的。他当时只是希望，这些破损不是因为车库的过失就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应该很快就能得知了。

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地瞥了一眼驾驶员，这多看的一眼可把彼得震惊了，竟然是奥格尔维。这位饭店警卫长的目光对上彼得时，似乎同样是吃惊不小，接着车子便突然发动绝尘而去。

彼得挺纳闷儿，奥格尔维这么晚要去哪里呢？还有他为什么不开他那辆伤痕累累的雪佛兰呢？再转念一想，现在也不是当班时间，饭店员工离开饭店后再做什么就是他们的隐私了，自己又何必多管闲事呢？于是，他就继续迈步回公寓去了。

稍后不久，他便抛开思绪酣然入睡。

2

跟酣睡的彼得·麦克德莫特不同，“皇钥师”·米林可没太睡好。

迅速高效地拿到了总统套房钥匙精确的尺寸后，他却没能再接再厉地得到据为己用的副本钥匙。那些针对新奥尔良所建立的门路，并没有他预期地那么顺利，“皇钥师”几经周折才找到了一个他认为可以信得过的人——在爱尔兰海峡区附近的一条贫民街上，终于有个锁匠肯接他的活儿了。那人还挺不乐意的，嘟嘟囔囔地抱怨，没有原钥匙，只拿一张尺寸图样就要造出一模一样的，还不明摆着强人所难吗？虽然新钥匙算是有了着落，但还要等到星期四的中午才能拿到手，而且“皇钥师”还被狠狠地宰了一把。

“皇钥师”认可被宰，也愿意去等，因为他明白，不同意又能怎样？他还有其他的选择吗？不过，等待真的挺耽误事的，让人既煎熬又无奈。毕竟他很清楚，时间不等人，每过一个小时就增加了一分他被追踪，甚至被逮捕的概率。

晚间入睡前，他还在纠结清晨要不要在饭店里再干一票。他还有两张底牌没用，449房间的钥匙，这是星期二上午他在机场赚到的第二把钥匙；还有803房，是他以自己的830房间为幌子，在接待前台冒领的一把。但他还是安抚住了躁动的心，强迫自己以大局为重，应该把所有精力和机会都集中在一点上——克罗伊登公爵夫人，这桩毕其功于一役的大买卖上。然而，“皇钥师”知道，让他如此抉择的本源并非真的是要孤注一掷。他真正的动机是胆怯，他已失去了行动的勇气，所以才以集中一点为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放弃那两张底牌。

这个夜晚，酣睡与之无缘，恐惧与小时同进。那种惶恐已经放肆到他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他打算不再躲避，不再隐藏，直接面对，撕开所有自欺欺人的面纱——哪怕是那最薄的一层。他下定决心：明天，不管怎样，我都将要放下所有的怯懦，再一次用我的狮王之心搏一搏你的公爵之藏。

最后，他终于入睡，踏入不欢迎他的梦乡。在那里，他看到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铁门，抽去了空气，遮蔽了太阳——喘不过气也没有光亮，一寸一寸地逼近，一点儿一点儿地碾压，朝着他势不可当地袭来。他想要从那一丝缝隙，一线生机里逃脱，却怎么也逃不掉，摆不脱穷追不舍、誓不罢休。筋疲力尽，无力回天。那道门已强势逼近，而他却呆若木鸡、通体冰封。他只能无助哭泣，心中怅然，永生永世幽禁难逃。

一个激灵，噩梦初醒。他发觉自己已颤抖不已。漆黑静夜，泪流满面。

3

从新奥尔良一路向北已经行进了约70英里，奥格尔维的脑海里还是甩不掉他和彼得·麦克德莫特不期而遇的那一幕。最初的震惊由内而外，由心脏传导至手脚，让他在此后的一个多小时里极度紧张。奥格尔维手脚僵硬地驾着捷豹汽车，大脑却时常如绷断的弦，毫无意识地只顾向前向前。就这样，他穿过城区，驶过庞恰特雷恩湖的长堤，最后在59号州际公路上北驰。

他的眼睛会时不时地瞄着后视镜，注意着后面每一对扫过来的前灯光束，总是疑神疑鬼地觉得，那会不会是要拉响警笛追击自己的警车？会不会飞速超车在前面别住自己？前方每一个转弯的路口，他都嘀咕着，会不会有警方的路障？时刻准备着，一旦瞄到异常，他就紧急刹车。

他看到彼得·麦克德莫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家伙是冲我来的，就是在出口堵着我准备当目击证人的。而他又想不通，麦克德莫特是如何得知的封锁严密的“驱豹计划”的呢？不过很显然，他就是知道了，还挖好了陷阱等待着，最后终于眼瞅着饭店警卫长像个初学乍练的新手一头掉进去。

直到清晨时分，汽车孤寂地掠过乡村，奔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时，他才开始回过味来：会不会是纯属巧合呢？

如果麦克德莫特真在守株待兔的话，那么这辆捷豹早该被穷追不舍，拼命拦截了。而现在，前前后后都没动静，那么很有可能是巧合，几乎到了确定无疑的程度。一想到这一层，奥格尔维一下子就精神抖擞了起来，开始洋洋自得地畅想着那25000美元就在路的前方——旅途的尽头，等待着他。

一时兴起，理智和冲动激烈争斗，他心中竟然有了妄想：既然所有的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如此顺利，继续前行的话是不是更明智呢？再过一个小时就天亮了，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亮前就驶离行车道，躲到天黑再上路。可是，白天潜伏下来也不是很安全，密西西比州现在才过半程，仍然离新奥尔良相对较近。当然，继续前行的话也有被瞄到的风险，不过他现在心存侥幸，也许风险没那么大吧。只是他从昨天到现在体力透支不少，已经深感疲惫，瞌睡虫早已嗡嗡地催他合眼了。

正在这时，风云突变。车后突然红光闪烁似乎从天而降，紧接着，警笛尖鸣急促刺耳。

他疑神疑鬼了好几个小时的事情终于“如愿以偿”了。起初虽然紧张异常，心里却有所准备。熬过了一段，也平安无事，他便放松了下来。现在，突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让他心里一点儿准备都没有，震惊程度可想而知。

出于本能，奥格尔维一脚将油门猛踹到底，捷豹汽车也非浪得虚名，犹如后羿之箭般呼啸飞遁。速度表指针激动亢奋，急动急摆……时速70英里，80英里，85英里。直冲到90英里时，奥格尔维偏偏赶上了弯道，不得不降下速度。如此一来，闪烁红灯便及时迫近，稍息的警笛再一次尖厉哀鸣。紧接着红光侧移，看来后面的追兵打算从侧翼超车拦截。

大势已去，奥格尔维无奈地承认。就算他现在能甩掉追捕，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前方得到消息，并摆阵拦截的其他警察。想到这里，他就乖乖地减速待捕吧。

侧面浮光掠影，他只是隐约地觉得好像是一辆汽车飞驰而过：浅色小客，车体略长；车内灯光，若明若暗，似乎还有一个人影正俯身观瞧着另一个。奥格尔维急忙顺着车影定睛细看，只见一辆救护车顶着红光闪烁的警示灯顺坡而下，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这场虚惊吓得他浑身战栗，更加疲惫不堪。同时，也惊飞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解解乏吧。什么也不管，现在必须得驶离行车道躲起来等天黑。他现在已驶过了密西西比州的梅肯小镇——计划中第一晚的目标已达成。黎明的微光开始点亮天空。他停下车子翻看着地图，不久便驶下公路，开上了错综复杂的小径。

很快，路面就变得崎岖难行起来，杂草丛生、车辙交错。天色急匆匆地明亮了起来，奥格尔维钻出车子，观察着野外四周的情形。

这里树木稀疏，荒凉孤寂，视野之内没有只砖片瓦，最近的主干线也在一英里之外。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树丛，奥格尔维徒步前行探查一番。原来小路的尽头就在这里，没入树木间就不见了。

“肥桶”满意地嘟囔了一声，折返回来，钻进捷豹车。他小心谨慎地向前开着，钻进树丛隐去车身。奥格尔维还不放心，又下车左看右瞧了一番，直到他觉得除非近观，车子已完全遁形后才满意停下。一切安排妥当，奥格尔维随即爬到车子后排，倒头便睡。

4

马上就快早上8点了，沃伦·特伦特醒来后有好几分钟都在愣神。今天怎么和以往不同，为什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畅快呢？随后，他终于想起来了：今天可是一个好日子啊，上午他就会实现和雇工兄弟会在昨天商定好的交易。忍受了数月的压力，煎熬在黯淡的前景中，突破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障碍，他终于可以在仅仅还剩几个小时的最后关头，把圣格里高利从奥基夫连锁帝国的虎口中抢救了出来。这是他个人的荣耀，他自己的胜利。不过他也想到，自己和工会的怪异“联姻”也许今后会使饭店陷入更加凶险的泥沼。车到山前必有路吧，随即他便把这个不受欢迎的想法抛之脑后了。就算真会后患无穷，他现在也不该纠结于此，以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再琢磨吧。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解决眼前瞬息将至的威胁。

沃伦起身下床来到窗前，从饭店15楼的制高点俯瞰下面的城市。窗外呈现出的又是美好的一天。暖阳高悬普照大地，天空晴朗云淡风轻。

他轻哼小调畅快冲澡，然后便由阿修罗伊斯·罗斯给他刮脸修面。这位老板难得一见的喜出望外让罗斯惊讶不已、直挑眼眉。不过一天才刚刚开始，还没到沃伦·特伦特想要攀谈的时候。既然得不到任何的启发，罗斯只得胡乱猜想了。

穿戴整齐后，沃伦就来到了客厅，马上给罗亚尔·爱德华兹打了一个电话。总机接线员终于连线到已回到家中的会计主管。爱德华兹话里话外成功地向老板暗示了两条信息：他已经工作了整个通宵，而且为了接这个电话，他还放下了理应心安理得享用的早餐。沃伦·特伦特也懒得听他絮絮叨叨还藏着掖着地倒苦水，直接询问两名来访会计师通宵查账后的反应。据会计主管讲，两个人除了已大致了解到饭店已陷入财务危机外，其他的倒没发现什么了不得的问题，而且在问询了爱德华兹后，沃伦对他的回答似乎还挺满意。

爱德华兹的汇报让沃伦·特伦特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后就打发了会计主管，继续享用早餐去了。此时此刻，沃伦猜测，在遥遥南望的华盛顿，那个人物也许正拿着电话，听着部下的报告，证实了自己对于圣格里高利状况的描述所言非虚。他还觉得，对方也许马上就会把电话打过来。

正思量间，电话铃声就极其配合地响了起来。

早餐在几分钟前就已经用客房服务餐车送过来了，罗斯正要把上面的早餐摆到餐桌上。沃伦·特伦特示意他先等一等。

接线员告知有长途电话进来了，当他表明了身份后，另一名接线员请他稍等。最后雇工兄弟会主席粗暴的声音终于响起。

“沃伦？”

“是的，早上好！”

“我昨天是不是特意告诉过你，别瞒我，你个蠢货，还想浑水摸鱼地蒙我？现在我就告诉你：凡是跟我耍心眼的，最后都会后悔自己被生出来。这次算你走运，在交易终止前让我逮到了。不过，我还要警告你：以后别再给我玩猫腻！”

这可太出乎意料了，粗鲁的训斥一时间让沃伦·特伦特大吃一惊，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片刻回神后，沃伦才据理力争，“我的天啊，我根本搞不清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见鬼去吧！你那个破饭店都发生种族冲突了，你还不知道？纽约和华盛顿所有的报纸都快把这事给炒煳了，你还说你不知道？”

又过了几秒，沃伦才把这顿训斥和昨天彼得·麦克德莫特的汇报联系了起来。

“那只是昨天上午的一个意外，小意外而已。算不上种族冲突，根本搭不上边呀。当时，我在出来和你打电话呢，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就算当时我知道了，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一提。至于纽约的报纸，我还没看呢。”

“我们会里的成员会看的。就算他们不看这些报纸，全国各地的其他报纸今晚也会转载的。关键就是，要是我把钱投到一个拒绝黑人的饭店里，他们会聚集每一个想要拉黑人选票的国会议员，整天哭天抹泪地跟我没完没了。”

“反正你也不太在乎什么种族原则吧，只要不被关注的话，你也会对我们的政策听之任之吧。”

“我关心的是我的生意，在你那儿，我投的可是工会的钱。”

“我们的交易可以保密。”

“你要是那么想的话，你可比我认为的还要愚蠢。”

要瞒恐怕是真瞒不住，沃伦·特伦特心中沮丧地承认：“联姻”的消息迟早都会泄露的。他准备另辟蹊径，“昨天在这儿发生的事件也不算多么稀奇，绝不是空前绝后。之前在南部的饭店里也时有发生，而且今后也少不了。一两天后，关注度也就降下来了，大家的注意力总会转移到别处的。”

“也许你说的没错。不过，要是你的饭店在今天以后再发生这种事，又得到了兄弟会的资助，那些被支开的关注就又都会回来了。这种买卖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我想咱们应该把话说清楚，现在的状况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尽管昨晚你的会计师把我的账本查了一遍，把我们这儿的情况摸了个透，但我们昨天说好的事你就翻脸不认账了，我这么理解，对吗？”

从华盛顿传来的声音也觉得理亏，“现在的麻烦跟你的账没关系，我的人报告说，那个没问题。交易终止是另有缘由。”

所以，沃伦·特伦特心中酸楚翻滚苦涩难平，终究还是一场空啊。昨天，他动动嘴皮就给打发掉的那件小事，没想到今天竟让马上就能尝到甜头的大事功亏一篑了。已经意识到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沃伦尖酸地挖苦着，“你花工会的钱不会总这么挑三拣四、精打细算吧。”

对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兄弟会主席才轻声柔语道，“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后悔这么说的。”

沃伦·特伦特慢慢地放下了电话，阿修罗伊斯·罗斯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已经翻开了从纽约邮寄过来的报纸。他指了指《纽约先驱论坛报》，“主要的都在这里，《纽约时报》里只字未提。”

“可能在华盛顿稍晚的版次里略有报道。”沃伦·特伦特瞥了一眼《纽约先驱论坛报》的头版大标题，又扫了几眼正文配图。图片再现了昨天发生在圣格里高利前厅里的情形，其中，尼古拉斯医生和英格莱姆医生成了主角。他想了想，觉得过后应该通篇阅读一遍，可现在他可没这个心思。

“现在需要我为您把早餐备好吗？”

沃伦·特伦特摇摇头，“我还不饿。”他抬头一瞥，正好遇上了罗斯专注的凝视。“我觉得你在想，我是咎由自取吧。”

罗斯想了想，“我想差不多算是这么回事。我主要想的是，你还没接受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

“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这个问题以后就再也不会困扰到你了。我估计从明天起，我这个老东西在这儿说的话，可能就没人能听得进去了。”

“这一点，我很抱歉。”

“我的意思是，从明天起，奥基夫就要接手饭店了。”老头子走到窗前，站在那儿向外瞭望。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着，然后冷不丁地说道，“我估计你已经听到了他给予我的条件，其中之一就是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是的。”

“既然如此，你下个月从法学院毕业后，我还是免不了要继续忍受着你在这儿赖着不走。本来，我应该把你扫地出门的。”

阿修罗伊斯·罗斯有点儿犹豫，在通常情况下，他本应该一口回绝，像平常一样遵循着两人的游戏规则，抛出尖酸刻薄的快速反击。但是今天与以往不同，他听到的只是一个孤独、挫败的老人请他留下来的恳求。

抉择困扰着罗斯，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做出决定，而且需要尽快。快20年了，沃伦·特伦特几乎把他当成了亲儿子。他心里很清楚，如果留下来，他只能是在忙完自己的法律业务后，在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里，尽一些耐心陪伴和交心畅谈的孝心而已。那样的生活也挺惬意快活的，不过还有其他一些让其纠结犹豫的压力在影响着他的去留。

“这件事我还没怎么想呢，”他说了一句谎话，“我会好好想想的。”

沃伦·特伦特心中感叹：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啊，大多数还是瞬息惊变。他以为罗斯肯定会很快离开他的，就像圣格里高利的控制权一样，最终还是要抛弃他。这种孤独感和被时代遗弃的失落感，现在甩掉了所有那些貌似重要的大事，突兀地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也许对于活得太久的人来说，都会这样吧。

他对罗斯说道，“你可以走了，阿修罗伊斯。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几分钟后，他下定决心，会给柯蒂斯·奥基夫打了一个电话，正式宣告，缴械投降。

5

《时代周刊》的编辑们在早报上找到了一个颇具价值的新闻点，马上敏锐地跟进了圣格里高利的民权事件。他们在当地的特约记者——新奥尔良《州报》的一名雇员已被惊动，并接受了指令：将该事件在当地所有的相关背景整理上传总部。昨夜，《纽约先驱论坛报》早间版在纽约刚刚披露了这个消息不久，他们就急电休斯敦记者站站长乘早间航班火速赶往新奥尔良。

现在，这两个人正和行李生领班赫比·钱德勒，在主层一楼的一间狭小的幽闭密室里交谈着。这间大致算是媒体接待室的小房间，简单松散地陈设着一桌一椅、一部电话和一支衣帽架。休斯敦的访客因为其身份地位，占据了唯一的椅子。

钱德勒知道《时代周刊》对于那些给提供他们方便的人可是出手很大方的，所以毕恭毕敬地把刚刚刺探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汇报。

“我去查看了牙医大会，可是他们封锁得密不透风。他们通知了楼层的服务员领班，除了会议代表一律不准进入，连代表的夫人都不行。他们还安排了自己的人在入口核实姓名。会议召开之前，所有的饭店服务人员全要被清出场外，然后还要锁上会议厅的大门。”

记者站站长点了点头，这位梳着平头、心急如焚的年轻人叫克拉通。他已经采访了牙医大会主席英格莱姆医生，行李生领班的报告证实了采访所闻确有其事。

“我们确实要召开紧急全体大会，”英格莱姆医生言之凿凿。“这是昨天高层行政会的决议。不过，这是内部会议，谢绝旁听。如果叫我说，小伙子，我会允许你和其他任何人都进来听一听。不过，我的有些同僚们并不太认可我的观点。他们认为有媒体在场的话，大家也许就不能畅所欲言了。所以，我估计你们只能在场外静候佳音了。”

克拉通可不想干坐着等消息，在礼貌地谢过英格莱姆医生之后，他便盘算着另谋对策。既然赫比·钱德勒已经被成功收买，变成了他的线人，克拉通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招老套的“鱼目混珠”。他打算借套行李生制服混进会场。不过，钱德勒的最新线报使他不得不改变主意。

“他们开会的地点，”克拉通询问地头蛇，“是在一间很大的会议厅里吗？”

钱德勒点点头，“在王妃沙龙厅，先生。可坐300个人，差不多达到了他们的要求。”

《时代周刊》记者暗自琢磨，300个人参加的大会肯定是一开完会就没什么秘密可言了，一散会他就能轻易地混到代表中，装作他们其中的一员，就可以了解到会议内容了。不过，这种方式会让他错过大部分那些颇具人情味的小细节，而细节可正是《时代周刊》和它的读者们孜孜以求的东西。

“那个什么沙龙厅，楼上有没有包厢？”

“有一间小包厢，不过他们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我查看过了，他们在上面会安排两三个人，就连广播扩音话筒都被切断了。”

“见鬼！”当地那位记者挺反感，“这帮家伙到底怕什么呀，破坏分子？”

克拉通自言自语地分析着，“他们中有些人想畅所欲言，但又怕被记录在案。这些专业技术人员对种族问题的立场通常都不怎么坚定。在这里，他们已经骑虎难下了：要么愤然离店，以极端方式表示强烈抗议；要么只能象征性地嘀咕几句，做做样子了事。这二者必选其一。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我认为这种情形挺独特的。”他心中揣测，这就是为什么本次采访报道，也许要比他起初预料精彩得多的原因吧。想到这里就更让他下定决心，就算是挖门凿洞，他也要想方设法混进会场。

他突然责令赫比·钱德勒，“给我找会议厅及它上一层的构造设计图。可不光是房屋布局什么的，你要听明白，还要有技术指标的那种，要能显示墙体、管道、天花板空隙等所有的细节。你得抓紧，我们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准备了。”

“我可真不知道有没有您说的那种东西，先生。不管怎么说……”

行李生领班不言语了，眼睛盯着克拉通从一沓钞票里一张张抽出的20美元面值的现金。

《时代周刊》记者一共抽了5张，递给了钱德勒，“找找维修的、工程的，不管什么人了。这些是给他们的，过后我再关照你。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回这儿见我，越快越好。”

“遵命，先生！”钱德勒那张耗子脸一下子就堆出了谄媚的笑容。

克拉通又吩咐新奥尔良的特约记者，“在本地再挖一些配菜，可以吗？市政厅、当地名人的言论声明，最好再采访一下全国有色人种协会，你知道怎么做。”

“知道，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不可以，要注意人情味。比如说，你可以在洗手间堵着市长，在他洗手时采访他，看他那时怎么说。这多有象征意义啊，好好写导语。”

“我想些办法到厕所里等着去。”特约记者乐颠颠地走了，倒不是喜欢闻厕所味，他是闻到了铜臭味才这么开心的。他心里明白，弄张图都给那么多钱，那他这份兼职肯定也会被好好犒劳一笔的。

克拉通一个人在圣格里高利咖啡厅里等回信，要了一杯冰咖啡心不在焉地轻啜着，脑子里却惦记着那篇酝酿中的报道。也许抢不上重头戏，不过要是能找到吸睛提神的某个新视角的话，说不定会在下周那期里占上一版半的页面呢。这就挺让他心满意足了。最近几周，他精心打造的稿子不是被纽约总部退回就是在组版时被砍掉，这样的稿件差不多都有一打了，也许还有更多呢。这也不算多稀奇，《时代周刊——生活》的雇员们已经学乖了，把稿件不能签发的挫折都当家常便饭了。可是，克拉通不甘心，天天琢磨着如何让稿子印成铅字出版，而且是发表在被关注的重要版面上。

放下咖啡和愿景，克拉通返回到那间小号的媒体接待室。几分钟后，赫比·钱德勒也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名身着工装服、面部棱角分明的年轻人。行李生领班介绍说，这位切斯·埃利斯是饭店的维修工。这位新访客胆子不大，怯生生地和克拉通握了握手。随后，就摸了摸腋下夹着的一卷晒图纸，不太自在地说道，“这些我还得拿回去。”

“我用一会儿就还给你。”克拉通帮着埃利斯铺开图纸，把卷边儿压好。“行了，现在告诉我王妃沙龙厅在哪儿？”

“就是这儿。”

钱德勒抢着表现，“我已经跟他说了开会的事，先生。还有您打算不进去就能监听到会场的意图。”

《时代周刊》记者便直接请教埃利斯，“墙体和天花板里面是什么？”

“墙是实体墙，天花板和上一层之间倒是有缝隙，不过您要是想爬进去就不太可能了，里面是石膏，担不得分量，您会从里面掉出来的。”

“这个方法排除，”克拉通刚才正有此意，想想挺后怕，用手指戳着图纸，“这些细线又是什么？”

“那是厨房的热气排放口，那可挺危险，靠近了您就成烤肉了。”

“那么，这个呢？”

埃利斯俯身研究着图纸，又看了看另一张图纸。“这是冷气管道，是在王妃沙龙厅的天花板里穿过去的。”

“有通到房间里的排气口吗？”

“有三个，中间一个，两边各一个。您看这儿都标着呢。”

“管道有多粗？”

维修工想了想，“我估算横截面应该有三平方英尺[1]。”

克拉通果断地说道，“我想让你帮我进入那个管道，我要先钻进去，再爬到出口。这样我就能掌握下面的情形了。”

兵贵神速，简直快得难以置信。埃利斯开始还不太乐意，后来在钱德勒的鼓动下也就勉强答应了。他取来了一套工装服和一个工具包。《时代周刊》记者迅速地换上工装服挂上工具包，摇身一变，成了维修工。然后，他便跟着埃利斯有惊无险地来到会议厅那一层厨房的偏厅里。行李生领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小心谨慎地步出了视线外。到底那100美元，钱德勒给了埃利斯多少呢？这个克拉通就不得而知了，估计是没全给。不过，很显然，给的还算大方。

穿过厨房的时候比较顺利，没人太留意他们，只是以为这是两名维修工而已。在偏厅的墙壁上，本来高高地嵌着一面金属格子窗，埃利斯已经事先把它摘了下来。一架高高的踏板梯直抵摘掉格子窗后露出的空洞。两人也不搭话，克拉通爬上梯子，告诉自己别紧张，登到空洞处便钻了进去。他发现只能靠着肘部向前爬行，空间并不大，只能如此。眼前除了从厨房游离出来的零星微光外，几乎是漆黑一片。当把自己整个塞进金属管道里时，他感觉到冷风袭面，压在身上的气压也变强了。

埃利斯在他后面轻声叮嘱，“数到第4个排气口！4、5、6都是王妃沙龙厅的。小点儿声，先生，否则就被听到了。我半个小时后回来，如果你还没得手，我就再过半个小时再来。”

克拉通试着转过头，可是空间不允许。这也提醒了他，看来出去可比进来还难。他低呼回应，“收到！”然后就继续往前爬。

金属管壁很坚硬，硬蹭着他的膝盖和肘部。有时，他还会悲剧地剐蹭到较锐利的凸起物。当一枚螺丝的尖端割破工装服，划伤他的腿时，克拉通疼得直咧嘴。借助后探的手，他才让自己摆脱了螺丝的“撕咬”，继续小心前行。

排气口很好找，那里会有光线透上来。数到第三个时，他终于透了口气，希望格子窗和管道再继续争气，一定要够牢固才好。接近第4个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大会已经开始了。让克拉通喜出望外的是，声音很清晰地传了上来。伸颈探头还能窥探到下面会议厅的局部情景，他觉得下一处排气口的视线可能会更好。果真如此，现在他都能看到下方大半个座无虚席的会场了，还包括凸起的主席台。牙医大会主席，英格莱姆医生正在那里发言。《时代周刊》记者伸手侧探，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端荧光微亮的圆珠笔。

“……敦促大家，”英格莱姆医生慷慨陈词，“尽可能地抱定最坚实的立场。”

他顿了顿，接着语重心长地说道，“像我们这样的专业技术人员，天性就是中间派、老好人，对于人权问题已经漠然视之太久了。我们之间倒是可以做到摈弃种族歧视，最起码，在大多数时候我们做到了。而在此前，我们觉得这已足够，于是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心看牙了。我们对于圈子之外的事件动向和压力压迫通常就是这样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们的理由也许很充分，因为毕竟大家都是专业的医学人员，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时间再顾忌其他。嗯，也许的确如此，甚至还很实用适宜。然而此时此地，不管我们好恶与否，那个问题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和我们纠缠不休，要给我们这些看牙的医生们医口拔牙呢。”

小个子医生又停了下来，用目光扫视着下面听众的表情反应。“大家已经听说了吧，这家饭店让我们其中的一员，遭受了不可饶恕的侮辱。我们这位杰出的同行，尼古拉斯医生，所受的羞辱是这家酒店对民权法公然的蔑视和赤裸裸的宣战。作为反击，忝居主席之位的我，向同人们建议对此进行激烈的抗争。那就是，我们应该取消会议，全体从这家饭店里撤走。”

此言一出，会场里远近几处讶声可闻。英格莱姆医生继续推波助澜，“咱们中的大多数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此项提议，对于今早刚到的同人可能是初次听闻。无论故闻新知，我都要对大家说，我所建议的这一步会给大家，也包括我自己，带来相当大的影响和不便，我心中的沮丧失望绝不亚于在座的任何一位。对于我们的专业领域也好，对于我们服务的公众也好，都会造成不小的损失。然而，总有那么一些时候，涉及大是大非；总有那么一些时候，考验着我们的天地良心；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当一切都已枉然，唯有最猛烈的行为才能行之有效、才能戳到痛处。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认为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而且，这也是可以表达我们的同情、展示情感力量的唯一之路。借助于此，我们可以确凿无疑地向世人宣告，在人权问题上，我们这个行业绝不允许再次被凌辱、再次被玩弄。”

会场上，有几人情绪激昂，高声盛赞，“听啊，说得好！”可是同时，也有嗡嗡一片的否决抱怨声。

靠近会场中央的位置，一名壮硕的身影轰然而起。克拉通向前探身，凭借有利的视角，好好打量着此人。只见他下巴赘肉丰满，厚厚的嘴唇挂着微笑，一副宽边大眼镜卡在鼻梁上。这个大块头高声宣称，“我来自堪萨斯城。”一声友好的欢呼凑趣，大块头挥挥胖乎乎的大手致意示谢。“我对那位医生只有一个问题，他可以去跟我的妻子致歉解释吗？我家那位和很多其他各位的妻子一样，一直在扳着手指头期盼着这次旅行呢。我很纳闷儿，为什么才刚刚赶到这里，就要立刻掉头就跑、怏怏而归呢？”

一个愤怒的声音抗议说，“这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这句话却被会场里一片挖苦的倒彩和笑声淹没了。

“你觉得不错，”大块头不以为忤，“那就让这位跟我妻子解释解释吧。”然后，他就自鸣得意地又落座了。

英格莱姆医生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憋得满脸通红。“先生，现在我们正在讨论的是很严肃、很紧迫的问题。我们已经耽搁了整整24个小时，束手无策，毫无作为。依我看，半日都不该等。”

满怀豪情却只换来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相应和，更多的七嘴八舌骤然而起。站在英格莱姆医生身边的会议主持人无奈地敲起了要求肃静的小木槌。

几名代表陆续发言，声讨尼古拉斯医生遭到驱逐的恶行，不过如何报复的问题还是悬而未决。接下来，一位体形偏瘦，衣着体面的身影在会场前方站定。似乎是一位颇受瞩目的权威人士，大家像是都商量好了似的噤声侧耳、留心观瞧。克拉通没有听清主持人宣布的名字，后面的话倒是一字不漏，“……第二副主席，执委会成员。”

新发言的代表说起话来干脆利落，也不煽情，“是我提议禁止旁听的，并得到了几位执委的支持。目的就是让大家清楚：可以畅所欲言，不会记录在案，也许还能杜绝场外的以讹传讹。我还应该提一句，这个安排是我们受人尊敬的主席，英格莱姆医生，强烈反对的。”

主席台上的英格莱姆医生愤愤不平地厉声质问，“你到底怕什么被牵扯进来？纠缠不清？”

衣着体面的那个人也不搭理他，继续说道，“就我个人而言，对于种族歧视的厌恶绝不逊于任何人，我的一些最……”他顿了顿，略显犹豫，“……最亲密的同伴就是那些有着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人们。我同英格莱姆医生一样，对昨天的事件感到遗憾。此刻，我只是在解决问题的方式上与英格莱姆医生意见相左。让我借用他的比喻吧，英格莱姆医生的意见就是要把痛牙连根拔除。而我的观点，是对令人不快但只是局部感染的牙齿，采取更加温和的治疗手段。”场下笑声微漾，发言人对此也满意地笑了笑。

“我不相信，那位不幸缺席的同人，尼古拉斯医生，能从全体罢会的愤然离去中得到丝毫助益。而如此贸然行事，对于我们这个行业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损失。进一步讲，既然我们是关上门说自家话，我不妨直言，我不认为宽泛的种族关系问题和我们这个专业组织的业内行为有多少非要牵扯上的关联。”

会场后排一个声音不太认可，“这当然和我们有关联！难道不是和每一个人都有关系吗？”不过，孤掌难鸣，这句抗议被石沉大海。会场上大多数人只是专注倾听，无人响应。

发言人摇了摇头，“我们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或支持或抵触，那都应该是个人意愿。当然了，我们必须在必要的时候，支持我们自己的人。而且就尼古拉斯医生的这个事情，我还会提出一些建议，大家也应该采取一些必要的行动。但是除此之外，我绝对赞成英格莱姆医生的说法：大家都是专业的医学人员，应当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时间再顾忌其他。”

英格莱姆医生气得直跺脚，“我并不是真的要那么做！我只是指出，这是过去有些人的观点。我本人恰好是强烈反对的。”

衣着体面的那个人耸耸肩，“可你刚才就是那么说的。”

“我说的话可没有你的那种言外之意，你在断章取义，歪曲我的言论！”小个子的英格莱姆两眼怒火直冒，冲着会议主持嚷道，“主持人先生，我们现在倒是有空在这儿耍嘴皮子，说些不痛不痒的‘不幸’‘感到遗憾’什么的。难道大家真的觉得这只是个小问题吗？难道大家不觉得我们是在讨论着人的权利和尊严的问题吗？如果你们昨天也在场，像我一样亲眼见证了那是将怎样的一种羞辱强加于我们的一位同人、一个朋友、一个好人……”

此时，会场里响起了抗议的声音，“秩序！秩序！”主持人拿起小木槌敲了几下。抢白的英格莱姆医生满脸通红，极不情愿地收声住口了。

“体面”人有礼貌地询问着，“现在我能继续了吗？”主持人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先生们，简单说说我的建议吧。首先，我提议今后的会议我们应该选好适当的会场，让尼古拉斯医生及其种族之人能够顺利参会，免受到质疑和尴尬。我想有不少地方可以去，我们这些非有色人种肯定也会接受的。其次，我提议应该通过一项决议，谴责这家饭店驱逐尼古拉斯医生的行为。这之后，我们就还是按照原计划开会吧。”

主席台上的英格莱姆医生摇着头，对此难以置信。

发言人看着手中的一张单页纸，“会同几位执委共同拟定，由我起草一项决议……”

克拉通在他居高临下的“鹰巢”里已懒得再听下去了。决议本身就是一张废纸，其内容不听自明，如果有必要，他可以过后在搞来文本即可。他观察着下面的参会代表——这些颇有教养的高知人群。克拉通觉得，那一张张大众面孔上，普遍洋溢着解脱的神情。就是解脱，他的判断应该没错——从英格莱姆医生所坚持的那种异乎寻常、令人不安的行动需求中解脱了出来。慰藉之言以民主的方式，一本正经、信誓旦旦地激昂而出，给大家都行了方便，给了出路。这就让解脱变得既平复了愧疚的良心，又驱走了罢会的不便。不过，也不都是人云亦云，也有一些言辞温和的抗议。还有一名代表明确表示支持英格莱姆医生，可惜好景不长，过眼烟云而已。接着，会议便定下了基调，貌似将会成为持久冗长的关于决议措辞的大讨论。

《时代周刊》记者现在已经在瑟瑟发抖了。他意识到，除了其他的种种不适外，他已经在冷气管道里待了近一个小时了。然而，天道酬勤，收获颇丰。他已经在现场采集到了活生生的素材，剩下的就交给纽约妙笔生花的撰稿人添油加醋地尽情发挥吧。他还感到，本周的辛劳不应该再被残忍地砍掉了吧。

[1] 1平方英尺≈0.093平方米。——编者注

6

几乎禁止旁听的大会一结束，彼得·麦克德莫特就获悉了牙医大会将继续驻店召开的决定。由于此会对于饭店显而易见的重要性，所以他派遣了一名会务部职员驻守在王妃沙龙厅外，并叮嘱他，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立刻回报。刚刚几分钟之前，那名职员就打来了电话，他从散会后代表们的谈话中得知，罢会的提议被否决了。

彼得觉得，如果从饭店的利益出发的话，他本应该高兴才对。不过恰恰相反的是，他却感到很压抑。与此同时，他也很担心英格莱姆医生现在的心境，他可是铁了心要勇往直前的，现在却一头撞到南墙上。这种挫败和打击，他能受得了吗？

彼得想起了昨天沃伦·特伦特对形势辛辣嘲弄的估计，现在看来还真被他不幸言中了。真是天意弄人，想一想都让他觉得既讽刺又可悲。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去向这位饭店老板“恭喜道贺”吧。

当彼得来到行政套房的总经理办公区时，克丽斯汀从案头仰首凝望，并露出暖心一笑。这让彼得一下子就忆起，昨夜他是多么想和她互诉衷肠啊。

克丽斯汀大大方方地询问，“聚会还好吗？”彼得一个愣神差点儿把她逗乐了。“你不会又忘了吧？”

彼得摇摇头，“一切都好。不过，我却爽了你的约，我还在为这件事烦闷呢。”

“已经过去24小时啦，你就别再自怨自艾了。”

“如果你有空，我可不可以今晚向你赔罪啊。”

“这么多人请我啊！”克丽斯汀巧妙地回绝，“今晚威尔斯先生请我吃饭。”

彼得眉毛一挑，也不知是惊讶还是失望，“他康复了吗？”

“好多了，但还不能离开饭店，所以我们就在这儿聚一聚。你下了班，不妨过来一起呀？”

“我有空就去。”他示意了一下饭店老板办公室紧闭的双开门。“老头子在吗？”

“你可以进去，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最好别给他带来坏消息，他今天早上好像有点儿不开心。”

“我有些喜讯也许会让他开心一下的，牙医们刚刚否决了撤出的提议。”接着，他就变得有些严肃了，“我想你可能已经读过纽约的报纸了。”

“是的，我读过了。我只能说咱们这是罪有应得。”

彼得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我也看了本地的报纸，”克丽斯汀有些多愁善感，“那场可怕的肇事逃逸案仍无进展，我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

彼得也被感染得悲天悯人起来，“我也是。”三晚前的那一幕又一次猛然填塞了他的脑海：路障、被强光灯照明如昼的路面、面沉似水的警察仔细地搜寻着线索。他现在开始怀疑，警方是否真的有能力追查出肇事司机及车辆。虽然他不希望是这样，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车和人很有可能已经躲过了探查，逃之夭夭了。这又让他想起了另一宗案件，一定要记得过后问一问奥格尔维，经过了一夜，饭店盗窃案的调查是否有了进展。真是一环套着一环，想到这一层时，让他突然为之一惊。在这之前，饭店警卫长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没听到他的任何汇报呢？

他最后朝克丽斯汀笑了笑，随后就敲了敲门，进了沃伦·特伦特的办公室。

饭店老板对于彼得带来的消息几乎是置若罔闻，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沃伦似乎陷入个人的某种遐想之中，根本懒得把思绪拉回来。彼得感觉沃伦似乎想和他谈谈另一个话题，不过老头子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只是用最简短的交流把彼得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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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特·威尔斯真是未卜先知，克丽斯汀在心中暗想，他竟猜中了彼得·麦克德莫特今晚会约她。她一时有点儿后悔，不该故意安排别的约会。

刚才与彼得的一番交流，让她想起了昨天定下的计策，此计可以让艾伯特·威尔斯请一顿花钱不多的平价晚餐。于是，她便给主餐厅的主管麦克斯打了个电话。

“麦克斯，”克丽斯汀先来一个下马威，“你们的晚餐价格高得可太离谱儿啦。”

“可这不是我定的啊，弗朗西斯女士。有时候我还真觉得，要是由我来定才好呢。”

“最近晚上人不多吧？”

“有时候，”餐厅主管借机倒苦水，“我觉得我真的是望眼欲穿啊。我跟你说吧，弗朗西斯女士，现在的客人都精明得很。他们算是明白了，咱们这样的饭店只有一个中央厨房，在饭店里的任何一个餐厅用餐，他们都能吃到同一批厨师用同样做法烹制出来的菜品。所以，人家为什么不在价格低的地方吃同样的菜呢？就算服务差点儿也划算呀。”

“我有一个朋友，”克丽斯汀终于切入正题，“一位年长的绅士，威尔斯先生。他比较喜欢咱们主餐厅的那种服务，我今天要在你们那儿和他共进晚餐。我想请你帮忙，确保他的账单不要太贵，但也不能太便宜，那样他就会起疑心了。把差价记在我的账上吧。”

餐厅主管咯咯一笑，“宝贝！你就是我希望交往的那一类女孩。”

克丽斯汀并不领情，“要是跟你，麦克斯，我才不会这么做呢。谁不知道你可是在咱们饭店富豪榜上排前两名的人啊。”

“那另一个人是谁？”

“不是赫比·钱德勒吗？”

“你把我和他相提并论，可就不是恭维我了。”

“不过，你不会气得不关照威尔斯先生了吧？”

“你放心吧，弗朗西斯女士。到时候看过账单，他会以为是在自动贩卖餐厅里吃的饭呢。”

克丽斯汀挂上了电话，想到麦克斯随机应变、机敏圆滑的样子，就不禁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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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麦克德莫特又把奥格尔维留下的便笺仔细地读了一遍，心中咆哮翻滚的怒火夹杂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他和沃伦·特伦特简单交流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发现了躺在自己办公桌上的这张便笺。

从便笺上的日期和时间戳记上可以推断，这是昨天夜里留在奥格尔维办公室里的，以便今早的内部邮件收取及递送。同样可以推测出来的就是，以这种方式、在那个时候留下便笺，摆明了就是让他在收到后也无计可施。最起码，对便笺所涉内容暂时除了听之任之以外，毫无办法。

便笺所述如下：

彼得·麦克德莫特先生：

主题：请示休假

因个人急事所迫，本人恳请从早7点起，休假4日，立刻动身。

已叮嘱饭店副警卫长威·法因根，关于盗窃案再生之防范和应对之策，等等。其他事物皆可由其妥善处置。

本人将于下星期一返回岗位。

您忠实的，
特·伊·奥格尔维
饭店警卫长

彼得越想越生气。奥格尔维昨天还推断，职业惯偷极有可能藏匿店中并伺机再次出手，这还不到24个小时他居然就先放手不管一走了之了？当时，彼得还一再要求警卫长在饭店驻留几天，可那个“肥桶”就是说什么也不答应。现在看来，奥格尔维那个时候就已打好了算盘，几个小时后就要开溜了，还藏着掖着怕人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肯定是怕彼得横加阻拦，他又懒得多费口舌，更怕也许还会耽误他的事吧。

彼得分析着，便笺上的那句“因个人急事所迫”十有八九所言非虚。就算他大肆吹嘘和老板沃伦·特伦特多么亲密无间，他也知道，先斩后奏可不是闹着玩的。在这个时候还敢不辞而别，那回来可是免不了要被好好惩治一番的。既然如此决绝，那一定是急得不能再急了。

但是什么私事会把他急得如此不计后果呢？明人不做暗事，肯定不是什么敢放在台面上直说的光明磊落之事，否则就不会讳莫如深地耍这种把戏了。即便在饭店里公务缠身，可一旦员工真要是碰上了个人的燃眉之急，饭店也会通情达理地给予方便的。这也是饭店长久以来，一向奉行的人文关怀政策吧。

既然有如此便利正当的政策却不敢加以利用，那么奥格尔维所急之事应该就是见不得光的。

见不得光又如何，彼得觉得跟自己还真没太大关系，只要没影响到饭店的正常运转，自己还真懒得搭理他呢。不过，现在和饭店扯上了关系，彼得的好奇心只能义不容辞地缠上这位警卫长了。他决定还是得费点事查一查这家伙到底去了哪里，以及为了什么必须离开。

他按铃呼叫弗洛拉，等她一进屋就把便笺拿了起来。

弗洛拉的脸色也不好看。“我读过了，估计你被气坏了吧。”

“尽你所能，”彼得下了“通缉令”，“把他给我找出来。试试给他家里打电话，然后把咱们知道的、他可能在的地方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人今天见过他，或是有没有谁要见他。留下信说，我要找他。如果你找到了他，告诉我，我亲自跟他谈。”

弗洛拉都一一在记事本上记下。

“还有一件事，给车库打个电话。我昨晚碰巧经过饭店，我们这位老伙计是凌晨一点钟左右从车库开车出去的，还开着一辆捷豹车。他可能会跟某人说过要去哪儿的。”

弗洛拉领命而去，彼得又把副警卫长法因根叫了过来。干瘦的副警卫长来自美国东北部的新英格兰地区，对于彼得心急火燎的问题，他要想上半天，再慢吞吞地拉长调子给予回应。

不。他根本不知道奥格尔维先生去哪儿了。直到昨天很晚的时候，他的这位顶头上司才通知他，今后几天的工作由他全权负责。他只知道，昨晚整个饭店通宵巡逻从未间断，不过没发现任何可疑行动，早上也没有任何擅闯客房的报告及投诉。新奥尔良警方没有什么新消息。法因根会遵照麦克德莫特先生的指示，亲自与警方联系，积极配合协同作战。当然。如果法因根一旦有了奥格尔维先生的消息，会立刻通知麦克德莫特先生。

打发了法因根后，彼得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不过，他此刻对奥格尔维仍是怒气冲天。

几分钟后，怒气还未散尽，弗洛拉又通过办公室对讲机，传过话来，“玛莎·普雷斯科特应召女在二号线，找你。”

“你就说我很忙，我过后会打给她。”彼得转念一想，又变了卦，“别费事了，接过来吧。”

他拿起电话，玛莎愉悦的声音瞬间响起，“我听见啦。”

彼得非常生气，决定必须要时常提醒弗洛拉，开着对讲机的时候，就应该把电话的“保留”键先关掉。“真对不起，”彼得连忙赔不是说好话，“和昨天那个美妙的夜晚相比，今天早上真是太差劲儿了。”

“我敢打赌，当饭店经理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像刚才那样快速转换、恢复如常吧。”

彼得感觉到了话筒那边的迟疑，随后玛莎还是追问了一句，“真的那么美妙吗？我是说昨晚。”

“真的，真的非常美好。”

“那就好！那么，我就要信守承诺啦。”

“在我的印象里，你好像已经做到了。”

“不是那个，”玛莎说道，“我答应过你的新奥尔良历史啊，今天下午咱们就开始吧。”

他本来想拒绝，就说饭店脱不开身吧。不过，他听到了内心的呼唤：想去，想见她。那为什么不呢？他每周都有整整两天的休息时间，可他却很少享受这项权利。最近，他还在工作时间之外加了不少班，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应该说得过去吧。

“就这么定了，”随心而动让他也有了心思妙语连珠，“看看从下午2点到4点，我们能让历史走回几个世纪。”

7

在早餐前的祷告时，柯蒂斯·奥基夫发现自己竟然有两次走神了。他很熟悉这个信号，心中不安之时就会这样。他也没太苛求自己，只是简单地和上帝道了歉。毕竟不安是因为他来自本能的勇往直前，也许这正是上帝捏塑的饭店大王在天性中的一部分呢。

不过，这也让他聊以自慰，想来也好，在新奥尔良，他再熬上最后一天就可以功德圆满了。他今晚就会赶回纽约，明天就到意大利。他和多萝西在那儿的目的地是那不勒斯，奥基夫在那里也有自己的饭店。除了换一个环境外，毕竟回到自家饭店会更舒服些。柯蒂斯·奥基夫从来就没搞懂这一点，为什么有人会这么诋毁他的饭店：你就算环游了世界，但只要住在奥基夫的连锁饭店里，那就跟没离开美国一个样。尽管他还挺钟情到国外走走的，不过他更喜欢周围是他熟悉的环境——美国式的装点陈设，只允许一点点儿的当地风情融合其中；美国式的抽水马桶；美国式的食物以及大部分时间里，要有美国的人民。在奥基夫打造的帝国城堡里，这些东西样样不缺。

也许再过一周，他又会耐不住性子想要离开意大利了，就像此时在新奥尔良待腻了一样。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城堡遍布天下，他可以去的地方多得是——泰姬陵奥基夫饭店、里斯本奥基夫饭店、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奥基夫饭店、哥本哈根奥基夫饭店等。“元首”的驾临虽然不像过去那样，可以对连锁饭店的经营一锤定音，不过还是能让饭店大赚一笔，就像教皇的逗留能使一间大教堂“香火”旺盛一样。

过后，他当然还会回到新奥尔良，但大概要一两个月之后了。那时的圣格里高利大饭店——该叫奥基夫——圣格里高利大饭店了吧，也该翻修重塑成奥基夫帝国的新样板店。他出席的落成大典将会是凯歌高奏、锣鼓喧天的盛会；市民们欢声笑语、弹冠相庆；报纸、电台、电视争相报道，全媒体地毯式覆盖。通常为了烘托这样的盛况，他还会带来名人助阵团，其中还包括好莱坞明星呢。请到他们其实不难，白吃白喝白旅游，还能轻轻松松捞大钱，谁会不愿意呢？

一想到这些，柯蒂斯·奥基夫就有点儿迫不及待了，盼望着这些事情能尽快实现。可着急的狐狸暂时吃不着葡萄，这让他心中多少有些沮丧。沃伦·特伦特对于两晚前所开的条件到底接不接受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接到那个老家伙正式的缴械电话呢？现在，星期四的上午都过去一半了，离商定的正午截止时间还有不到90分钟。看来，这个圣格里高利现任的所有者还不死心，一定是因为这个老家伙自身的原因，要死扛到最后才肯松口吧。

奥基夫终于坐不住了，来回在套房里踱来踱去，静不下来。早在半个小时前他就给了多萝西几百美元的大钞票，打发她逛街购物去了。他叮嘱多萝西，应该买些轻便的薄衫。因为那不勒斯比新奥尔良还要热，而且，他们到纽约后应该就没时间再买东西了。多萝西对他的恩赐感激不尽，她总是这样感恩戴德，却看不出有多么兴高采烈，这还真让奥基夫有些摸不着头脑。跟几百美元相比，昨天他只花了6美元，让二人乘船来了一次绕港航游，当时多萝西的兴奋劲就别提了，比花了6万美元还开心。女人心啊，他颇有感慨，真是海底针，她们真是一群神秘莫测的生物。

他驻足窗前，向外张望，突然客厅另一边的电话响起。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急急忙忙拿起话筒。

“喂？”

他多么希望那是沃伦·特伦特告饶的声音，可事与愿违，一名接线员通知他，这是长途电话。不一会儿汉克·兰尼兹乐那慢吞吞伴着鼻音的加州长调腔，从电话的那边传来。

“是奥基夫先生吗？”

“嗯，我就是。”心中的焦虑让柯蒂斯·奥基夫一时间多少丧失了些理智，真希望他这位西海岸的代表能明白，在24个小时内打两遍电话是多么没必要啊。

“我有天大的喜讯要汇报。”

“什么消息？”

“我为多萝西签了一份合同。”

“我好像昨天跟你说明白了吧，我要你为拉希小姐做特别的安排。”

“您期待的特别是怎样的呢，奥基夫先生？这个可以算是最特别的了，真是要破纪录了。多萝西真是一个幸运的女孩。”

“说说看。”

“大导演华特·寇松要翻拍《浮生若梦》，您还记得吗？我们投过钱的。”

“我记得。”

“昨天我才挖到一条消息，华特需要一个女孩，演当初大明星安·米勒年轻时饰演的那个角色呢。那可是一个戏份不少的黄金配角呀，太适合多萝西了，像穿紧身胸罩很适合她一样。”

柯蒂斯·奥基夫又焦躁了起来，心中挺不乐意的，他希望兰尼兹乐能谨慎用词。

“我想应该有试镜吧。”

“当然得有啊。”

“都还没试镜呢，你怎么就知道寇松导演会同意启用多萝西？”

“您没开玩笑吧？可别低估了您的影响力呀，奥基夫先生。多萝西没问题，而且我还请来了桑德拉·斯特劳恩来配合她呢。您知道桑德拉吧？”

“知道。”奥基夫太知道桑德拉·斯特劳恩了，她在电影界可是大名鼎鼎、算得上最成功的表演指导之一。别的成就不用多提，单单一项记录就很辉煌。她有胆量接受有影响力的赞助商推荐的一些无名女孩，并能把她们改造成票房女王。

“我真为多萝西高兴，”兰尼兹乐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一直都挺喜欢她这个小女孩的。不过只有一件事可能麻烦点儿，我们得尽快赶过去。”

“要多快？”

“昨天，他们就让多萝西过去了，奥基夫先生。不过，一切都没问题，其他的安排也没问题。”

“什么其他安排？”

“珍妮·拉马什呀。”汉克·兰尼兹乐有点儿拿不准了，“您没忘吧？”

“没忘。”奥基夫当然记得，那位深色肌肤、机灵迷人的瓦萨毕业生，早在一两个月前就把他的魂儿给勾过去了。但是，昨天和兰尼兹乐谈完后，他暂时搁置了对她的想法。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奥基夫先生。珍妮今晚飞纽约，明天在那儿和您会合。我们把多萝西去那不勒斯的预订都改成珍妮的了，那么多萝西就可以从新奥尔良直飞过来。很简单吧？”

真的是太简单了。事实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以至于奥基夫都觉得这个安排无懈可击。可他心中却很纳闷儿，为什么想在计划中找出一点儿不妥之处呢？

“你敢保证，拉希小姐肯定能拿到角色吗？”

“奥基夫先生，我以逝去家母的名义起誓，绝对没问题。”

“你妈妈还健在呢。”

“那就以我祖母的名义。”兰尼兹乐突然不吱声了，随后好像才突然觉悟似的，“要是您觉得和多萝西难以启齿的话，那就让我来跟她说吧。您只要出去几个小时，我来给她打电话，一切都没问题。这样就免了哭天抹泪，也不必说再见了。”

“谢谢。我自己可以处理。”

“那就随您心愿吧，奥基夫先生，我只是想帮忙。”

“拉希小姐会发电报，告诉你何时抵达洛杉矶，你会去接机吗？”

“那当然，能见到多萝西太棒了。那么，奥基夫先生，祝您在那不勒斯度过幸福时光，我可真嫉妒您能有珍妮啊。”

奥基夫一声不吭，直接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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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萝西上气不接下气地完成了采购的任务，大包小裹地满载而归。后面跟着一个咧嘴偷笑的行李生，差不多也是超载运行。

“我还得去一趟，柯蒂斯，还有不少呢。”

奥基夫粗暴地嚷道，“所有这些都是可以递送的，你根本用不着自己拿。”

“哦，不过这更刺激啊！就像过圣诞节一样。”她又告诉行李生，“我们要去那不勒斯呢，在意大利。”

奥基夫给了行李生1美元，一直等着他离开房间。

多萝西把大包小包放下，一时真情涌动，飞身扑到奥基夫面前，搂住他的脖子在双颊两边各亲了一口，“你想我了吗？哇，柯蒂斯，我好开心！”

奥基夫轻轻地摆脱多萝西的拥抱，“来，我们坐下来，我正想告诉你计划有变，还有一个好消息呢。”

“我们要提前动身啦？”

他摇了摇头，“变化主要是跟你有关。事实是这样的，我的宝贝，你拿到了一部电影里的角色。这个我一直在争取呢，今天上午才得知，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注意到多萝西那天真的蓝眼睛正在凝望着他。

“我保证是一个不错的角色，事实上，是我坚持要求才争取到的。如果进展顺利，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你会以此为契机大红大紫起来的。”柯蒂斯·奥基夫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很空洞、太虚伪。

多萝西慢慢地说着，“我猜你的意思是……我该走了。”

“很遗憾，我的宝贝，是这样的。”

“很快？”

“恐怕是很快，明天。明天上午，你直飞洛杉矶。汉克·兰尼兹乐会去接你。”

多萝西缓缓地点了下头，算是同意吧。她不经意地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探向脸庞，将一缕秀发向后捋顺。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可就像多萝西许多的小动作一样，一颦一笑百媚顿生、举手投足醉心迷情。奥基夫一想到汉克·兰尼兹乐和多萝西在一起的情景，竟意气用事地嫉妒了起来，一阵刺痛酸楚在心中泛起。兰尼兹乐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在为奥基夫牵线搭桥。老板看中的女人大部分都是他拉来的，也算是兢兢业业不辱使命。而且就算让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对雇主相中的女人有任何非分之举。不过，那只是在老板宠爱之前，如果那之后……那之后就是另一码事了。奥基夫连忙把思绪掐断，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宝贝，失去你对我是很大的打击。不过，我们不得不为你的未来着想。”

“柯蒂斯，一切都很好，我也很好。”多萝西的眼睛却始终凝视着他。尽管那绝对只是天真无邪的目光，可奥基夫总荒谬地觉得，那是一双可以剥离伪装直击真实的眼睛。“我真的很好，一切都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我希望，那个电影的角色，也许能让你更开心一点儿。”

“我很开心啊，柯蒂斯！哇，我真的很开心！你一直在让我很开心啊，一直在为我做着最甜蜜的事呢。”

多萝西的这个反应让奥基夫心安理得了起来，倒觉得之前的空话也未必虚伪。“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我相信你能行的，而且我会密切关注你的星途呢。”他决心痛斩情丝，把心思转移到珍妮·拉马什的身上去。

“我猜……”多萝西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我猜你今晚就会走了吧，在我之前就会离开。”

奥基夫当机立断，一口否决，“不，飞离计划更改，我今天不走了，明天上午再走。对我俩来说，这是一个特别的夜晚，我要陪你共度良宵。”

多萝西感激地扬起头深情凝望。正在这时，电话铃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奥基夫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缠绵悱恻别亦难”的气氛了，他抓起了电话。

“奥基夫先生吗？”一个女人悦耳的声音响起。

“是我。”

“我是克丽斯汀·弗朗西斯，沃伦·特伦特先生的助手。特伦特先生委托我询问您，现在是否方便，他想亲自去拜访您。”

奥基夫看了看手表，离正午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了。

“好，”他立刻应允，“我也很想见见特伦特先生，请转告他，现在就可以过来。”

放下电话，他微笑着对多萝西说道，“我的宝贝，看来咱们俩都有喜事，双喜临门。你有你的星光大道，而我，很快就有新店开张了。”

8

时间拉回到大概一个小时之前，行政套房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沃伦·特伦特把自己囚禁在紧闭的双开门后，深陷在椅子里的同时，也让自己深陷在烦乱的思考中。今天上午，他有好几次都伸手去抓电话，想直截了当地告诉柯蒂斯·奥基夫，他接受其转让饭店的条件。现在，他已黔驴技穷，似乎再也没有任何耽搁的理由了。雇工兄弟会是他可以选择的注资来源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沃伦·特伦特本来企图借此摆脱被奥基夫巨兽吞噬的命运。可是，兄弟会无礼、断然的拒绝却最终变成了压垮骆驼后背的最后一根夺命稻草，也彻底粉碎了他最后的抵抗。

可是每一次，沃伦·特伦特都又会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名死囚，已经被判了死刑，可他还有选择在此之前自行了断的权利。不过，既然已经接受了这无法抗争的命运，他意识到，哪儿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解甲归田的时候到了，能做的就只有拱手交出对饭店的所有权了。但是，人类的本性驱使着他紧紧地抓住残留的分分秒秒不肯放手，他想一直磨蹭到一切希望化为泡影，所有出路仅剩一条的时候为止。话又说回来了，难道现在不正是这样的时候吗？

他已经抛下了打光子弹的枪支，就在下一秒即将举手投降之际，彼得·麦克德莫特的到来让那最后的一秒暂时定了格。麦克德莫特汇报了牙医大会继续驻留的决议，而这一事实，沃伦·特伦特在昨天就已料定，所以也没让他感到多么惊喜。然而，这一喜讯却让他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似乎整件事情离他都是那么遥远，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麦克德莫特离开后，他的心情居然一下子舒畅了起来。

此后，他便陷入欢愉的遐想回忆之中，他尽情享受着过往荣耀所带给他的喜悦和满足。那并不是很久之前，那个时候，他的饭店还很受伟人和大人物们的追捧。总统、君王、名门望族、精英名媛、权贵富豪、著名的和非著名的专业人士，都曾是饭店的座上宾、房中客呢。他们本身就值得关注，事实上也是走到哪儿都吸睛夺目。而且，这些精英名流就像风向标、吸铁石，住过的地方总会引来众人纷纷效仿追随。所以，那时候的圣格里高利大饭店，是饭店住客心中的麦加城、雷音寺，也是沃伦手上货真价实的印钞机、摇钱树呢。

当回忆变成了仅存的或者似乎是仅存的全部之时，好好享受它才是上上策。沃伦·特伦特希望，在这余下的几个小时里，能让他在饭店当家人的位置上再多坐那么一会儿，不受任何干扰地坐一坐、回忆一下。

然而，希望再一次落空了。

跟平常一样，感受到了老板的负面情绪，克丽斯汀·弗朗西斯轻手轻脚地走进办公室，“埃米尔·杜梅尔先生想跟您谈谈，我本不想打搅您，不过他执意要谈，说有急事。”

特伦特闷哼了一声，心中思量着，眼看就要死透了，秃鹫们也该在一起聚聚喽。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比喻并不恰当。这位埃米尔·杜梅尔行长所统领的工商银行，还有大笔资金被圣格里高利占用着呢。不过，成也杜梅尔，败也杜梅尔。也是这家工商银行在数月前拒绝了他延期还贷的请求，同时还驳回了注入更多资金的建议案。现在好了，杜梅尔和他的高管们没什么可担忧的了。转瞬将至的吞并交易一完成，他们的钱就能回笼了。沃伦·特伦特觉得杜梅尔是想向他要一颗定心丸，既然如此，给他便是。

沃伦伸手就要拿电话。

“不是电话，”克丽斯汀的通禀也很讲策略，“杜梅尔先生亲自过来了，正在门外恭候呢。”

沃伦·特伦特愣住了，大吃了一惊。这可太稀罕了，埃米尔·杜梅尔可是通常只待在他那座银行堡垒里，很少会出门，今天是什么风还让他亲自拜访了呢。

没一会儿，克丽斯汀就将来者引入，离开房间并关上了门。

埃米尔·杜梅尔是一位胖墩墩的矮个子，谢顶的脑壳上只剩下一圈蜷曲的白发。这位老先生虽然有着土生西裔克里奥尔人的纯正血统。不过，和西班牙的堂·吉诃德那消瘦的形象相去甚远，却怎么看都像是从《匹克威克外传》里走出来的那位大腹便便的匹克威克老爷。杜梅尔本身那炫耀自大、挑剔多事的举止神态和小说里的人物形象还真挺匹配。

“很抱歉，沃伦，没预约就冒昧地前来叨扰。不过，十万火急，实在没有时间拘于小节了。”

两人草草地握了握手，饭店所有者便挥手请来者坐下。

“有什么事？”

“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想还是按部就班地从头说起吧。首先，请接受我的道歉，没能通过你申请贷款的要求。很不幸，您要求的资金数额和条件我方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而且和我们既定的政策大大背离呢。”

沃伦·特伦特也不表态，只是应付地点了点头。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这个银行家，却也从来不会愚蠢地低估这位奸雄的能耐。别看他貌似蠢笨做作、大大咧咧，还靠着这种形象哄骗麻痹了不少人，但在他虚假的皮囊里却隐藏着一只狡诈能干的老狐狸。

“不过，鄙人此次前来就是实心实意地希望能弥补之前那些冒犯失礼之处。”

“这个嘛，”沃伦·特伦特可不吃这一套，“是天方夜谭吧。”

“我们试试看。”银行家从随身携带的超薄公文包里拿出了几页格子纸，首页用铅笔标记着：“我的理解是，你已经接受了奥基夫连锁饭店开出的条件。”

“你用不着让美国联邦调查局来告诉你这些吧。”

银行家笑了笑，“你不介意跟我说说开出了什么条件吧？”

“为什么要说呢？”

“因为，”埃米尔·杜梅尔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想竞价。”

“真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更不应该跟你说了。跟你说实话吧，我已经同意今天正午就给奥基夫回话，准备接受他的出价了。”

“正因为我得到的消息也提到了这一点，所以我只好冒昧登门造访了。还得说明一下，很抱歉没能早点儿赶过来，毕竟收集整合信息、接受指令还是挺费工夫的。”

这最后一刻的“橄榄枝”，尤其是由工商银行出面参与的竞价并没有让沃伦·特伦特太过激动。他觉得这就是本地的一帮投资商在搞鬼，他们凑合到一起琢磨着低买高卖谋取暴利，现在让杜梅尔出头，来做一个读秒低买代言人而已。不过，他们再怎么咬牙跺脚，也不会提出比奥基夫更优厚的条件了，沃伦·特伦特自身的地位，也不太可能有任何改观。

银行家又看了看铅笔写的那几页格子纸。“我的理解是，奥基夫连锁饭店开出的价格是400万美元，其中的200万以抵押续约为条件计为延期偿还的抵押贷款。余下的款项中，有100万美元的现金会直接支付给你，最后的100万美元将会以奥基夫连锁饭店新近增发股票的形式给付。还有一条附带的传闻，在有生之年里，可以保留你个人在此住所的居住权。”

被抖出老底儿的沃伦·特伦特一下子怒火上蹿脸涨通红，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见你的鬼去吧，埃米尔，少给我玩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如果我的所作所为让你有所误会的话，那我向你道歉。”

“我的老天啊！既然你都已经知道得如此详细了，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坦率地讲，”杜梅尔似乎也是一个实在人，“我只是希望得到您本人的确认，再者，告诉您我开出的条件多少要好那么一点点儿。”

沃伦·特伦特觉得自己中招了，掉进了老套而初级的陷阱里。

但更让他恼火的是，杜梅尔竟然觉得这样做没什么不妥。

很明显，是柯蒂斯·奥基夫的阵营里出了内奸，而且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参与奥基夫高层秘密决策的某个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柯蒂斯·奥基夫是刺探商情的高手，安插内线是他惯用的商业伎俩。窥探别人反倒被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可是贻笑大方的事呢。

“到底怎么好一点点儿呢？还有，到底是谁开出了这样的条件？”

“可以先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那就是，现如今我还没得到可以透露出价人身份的许可。”

沃伦·特伦特不满地哼了一声，“我只和眼见为实的人做生意，从不跟看不见摸不着的鬼影子交易。”

“我可不是什么鬼影子，”杜梅尔针锋相对地提醒他，“况且有银行给你撑腰呢，我担保这绝对不是镜花水月，而是诚心诚意的交易。能请动银行出面来谈的人物，那本身的信用可都是铁打的。”

饭店所有者虽然还是对刚才那种看扁人的试探耿耿于怀，不过还是想看看葫芦里的药，“我们就直接亮底牌吧。”

“正有此意。”银行家又翻了翻他那几页纸，“基本上，我的委托人开出的竞价和奥基夫连锁饭店的没什么两样。”

“既然你们都知道奥基夫的出价了，那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有些方面，还是有明显差异的。”

从两人会面算起，沃伦·特伦特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上心了，对银行家要说的话越来越感兴趣。

“首先，我的委托人无意斩断圣格里高利大饭店和您个人之间的骨肉联系，也不会把你排斥在它的财务体系之外。其次，如果经营收支方面允许的话，我的委托人还是倾向于将饭店作为独立经营店，并保留现有的风格特色。”

沃伦·特伦特紧紧地攥住椅子把手，瞥了一眼右侧墙上的钟表，现在，差一刻钟就要到正午了。

“不过，他们强调要持有普通股本中半数以上的流通股，这也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主要是为了实施有效的管理控制，因此你本人将退居为第二大股东。还有一个附带的要求，就是需要你立即辞去总裁兼总经理的职务。可不可以麻烦你让我先喝杯水？”

沃伦·特伦特从桌上的热水瓶里倒了满满一杯的水。“辞去职务的话，你们觉得我该干什么呢？餐厅勤杂工？或许助理门童？”

“那不太可能。”埃米尔·杜梅尔抿了一口水，然后就端详着杯中之物。“我总是惊叹于此，每每想起都会颇有感触，把我们那淤泥翻滚、浑浊不堪的密西西比河变成如此爽口甘甜的清水，是多么卓越非凡的成就啊。”

“说下去！”

银行家笑了笑，“我的委托人建议，你辞职后应立即推举你为董事长，最初是两年任期。”

“我看，那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职位吧！”

“也许是吧。不过在我看来，似乎这还不算是最糟糕的事。难道你更乐意把这个职位让给柯蒂斯·奥基夫先生吗？”

饭店所有人一声不吭了。

“我还接到进一步的指示，我的委托人让我转告你，涉及在此处居留的个人请求，将等同于奥基夫连锁饭店承诺的条件。现在，关于股份转让及新资注入的问题，我将向你做详细解释。”

银行家滔滔不绝地开讲了，时不时地看上一眼那几页格子纸。而沃伦·特伦特却有一种疲惫和恍惚的感觉。渐渐地，一件许久之前的尘封往事浮出脑海。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小男孩，有一次到农贸集市上去玩。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几枚一美分硬币，被小沃伦死死地攥在他的手心里，不过后来，差不多都“喂”给了电动投币马。最后一枚硬币他准备用作风险投资——搏一搏名为“险中求”的竞步赢奖游戏。

“险中求”这种游戏早就被打入了冷宫，他觉得现在应该是没什么人再玩了。他只记得游戏是在一个平台上，平台的地板是那种带着好多铰链的活动地板，总是不停地活动。一会儿上翻、一会儿下探、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又向前又向……反正走在上面，眼前的世界永远都不会是平整的。只要一枚一美分的硬币，就得到了险中求奖的机会。不过，需要历经“颠沛”，冒着随时摔落的危险到达平台远端才可获奖。如果中间掉下来的话，就只好离开了。开始的时候，小沃伦似乎还觉得挺刺激的，不过他记得就快要到终点时，他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唯一的愿望就是想下来，退出这个游戏。

过去的几周也像“险中求”这个游戏一样。最开始的时候，他是信心满满、志在必得，可是异变突起，脚下的地板突然就塌了下去。接着又在他即将掉下去时上翘起来，希望之光重新在眼前晃悠，然后呢，再一次向下塌去。也是快到终点的时候，雇工兄弟会承诺给他平稳，不再“颠沛”了。可是呢，发了神经般的命运铰链又一次让地板突然塌陷。

地板现在又出乎意料地再一次平稳起来，而他现在想做的还是退下来，退出这个游戏。

可沃伦·特伦特知道自己的脾气。此一时，彼一时。过后他的想法还会改变，还会“不知悔改”地再次一心扑到饭店上，以前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但是此时，他感受到的只有解脱。无论如何，责任的重担都要移交出去了，现在只想下来，现在只想退出。而当他在享受到了解脱的放松感后，伴随而来的就是莫名的好奇心。

在本市的商界巨头中，谁会是埃米尔·杜梅尔背后的那个影子委托人呢？谁会对圣格里高利这么上心，即便冒着众所周知的财务风险，也愿意维持传统的独立经营模式呢？会不会是马克·普雷斯科特？这位百货商店的领导者已经伸出触角广通财源了，难道这次对饭店又产生了兴趣？沃伦·特伦特想起来了，过去几天听人提起过马克·普雷斯科特，他现在应该在罗马。也许这正好解释了他没有直接出面的原因吧。管它呢，沃伦认为，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银行家把股份转让的细节说得很明白，听起来还很公平。和奥基夫的出价相比，银行家的条件虽然让沃伦·特伦特个人的现金所得相对少了一些，不过沃伦在圣格里高利的留存股本也基本可以填平现金亏付。而两相比较，奥基夫的条件却把他完全排斥在了饭店事务之外。

至于董事长的委任，可能只是给他一个象征性的荣誉头衔，没什么实权。好在他没有灰溜溜地被扫地出门，还可以作为饭店内部的一位“特许”旁观者，笑看风轻云淡、静观霜重雾浓。也算是虎瘦雄风在，颜面尚留存吧。

“这些就是基本的要点，”埃米尔·杜梅尔给出总体的结论，“至于竞价的可信度，我已经郑重声明过，由银行来担保。但毕竟空口无凭，我将用白纸黑字来保证这一点。今天下午就可以给你一份公证过的意向书。”

“如果我同意的话，整个过程什么时候能完成？”

银行家噘着嘴唇，思量了一番。“没有理由不能速战速决，起草合约费不了多少工夫。而且抵押期限迫在眉睫，也没时间磨蹭了。我觉得，明天的这个时候就应该可以完成。”

“是不是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能知道是谁和我交易了？”

“这个嘛，”埃米尔·杜梅尔坦言，“是股份转让必须要求的。”

“如果明天就能揭晓的话，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呢？”

银行家摇摇头，“我是奉命如此，无能为力呀。”

一句话就把沃伦·特伦特那一贯的火爆脾气又给激醒了，他琢磨着要冒冒险，坚持要知道幕后者是谁，准备以此作为让他同意的一个条件。接着，理智又开始压制他的臭脾气。如果那些承诺真的能兑现的话，是谁在幕后有那么重要吗？而且他觉得，因为这事喋喋不休地有点儿不值得。几分钟前的那种疲惫感，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全身。

他叹了一口气，疲惫得似乎懒得再多说一句，只是应道，“我同意了。”

9

柯蒂斯·奥基夫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心中的怒火汹涌着蓄势待发，真想一股脑儿地喷出来燃尽面前的沃伦·特伦特。

“你有何颜面站在这里？竟然还敢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已经把饭店卖给了别人？”

他们正在奥基夫套房的客厅里对峙。埃米尔·杜梅尔刚走，沃伦就让克丽斯汀·弗朗西斯给奥基夫打了那个求见的电话，现在他是赴约而来。而多萝西则一脸茫然地侍立在奥基夫的身后。

“有无颜面是你的想法，”沃伦·特伦特竟然心平气和起来，“就我而言，就是亲自过来通知你一声。我觉得你可能对后面的通知也会感兴趣的。我并没有把整个饭店都卖了，而是还保住了里面不少的股份呢。”

“那么，你早晚都得丢！”奥基夫怒不可遏，满脸通红。他想买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上一次遭到拒绝，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虽然他浸泡在怨恨失望的苦水里，但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真的是遭到了拒绝。“我向上帝发誓，一定要搞垮你。”

身后同悲同喜的多萝西伸出了手，拉住奥基夫的衣袖，“柯蒂斯！”

奥基夫猛地甩开多萝西的手，“你给我闭嘴！”他紧握双拳，太阳穴处青筋暴跳。

“你太激动了，柯蒂斯，你不能……”

“该死的！少管闲事！”

多萝西可怜兮兮地用眼睛哀求着沃伦·特伦特，这让他本要发作的怒气平息了下来。

他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悉听尊便吧。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你并没有天授神权来强买强卖。同样，是你自愿找上门来的，可不是我非要请你来的。”

“你会后悔的，今天就会后悔！你和你们那些敢虎口拔牙的人，我管他是谁呢，你们就给我等着吧。我就要这个地方，我一定要把这儿夷为平地，把这儿搞垮。我今后的谋划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要把这个地方连同你一起碾成粉末。”

“那要看咱们两个能不能活那么久喽。”沃伦·特伦特克制得不错，连他自己都觉得，现在的自控力真是很争气，可奥基夫却好像越来越压不住火了。“我们也许真的等不到那一天了，要实现你的愿望肯定是要花些时间的，而且这里的新人们也许会让你疲于奔命、欲速不达呢。”这作为嘴上占了便宜的一句回敬，虽然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不过他真的希望事实也会如此。

奥基夫愤怒地咆哮着，“滚出去！”

这可让沃伦·特伦特又有话说了，“这里现在仍然是我的地盘，虽然你是我这里的住客，在自己的房间里倒是有些特权，不过我可建议你不要滥用。”接着，他便很绅士地向多萝西欠了欠身，扬长而去了。

“柯蒂斯，”多萝西很是担心。

奥基夫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柯蒂斯，你还好吗？”

“你非得要问这些愚蠢的问题吗？我好得很！”他觉得光站着根本就不解气，从屋子这头噔噔噔地横冲直撞到另一头，再咚咚咚地折返回来。

“只是一家饭店而已，柯蒂斯，你有的是饭店。”

“我就要这家！”

“那位老人，只有这么一家……”

“噢，说得对！你当然会这么觉得。吃里爬外的蠢东西！”他的声音越嚷越高，简直成了歇斯底里的号叫。多萝西从来就不知道，他还会失控到如此程度，心里害怕极了。

“不要，不要这样，柯蒂斯！”

“我周围怎么都是蠢货！笨蛋，笨蛋，大笨蛋！你就是一个大笨蛋！所以我得甩了你，找别人把你换掉。”

话刚一出口，奥基夫就后悔了。这些“泼出去的水”甚至把他自己都淋得冰凉，更别说多萝西了。同样，这冰冷的水也猛然浇灭了他刚刚还气焰高涨的怒火，一时间屋子里充斥着死一般的静寂。奥基夫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嘟囔着，“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此后，周围又陷入了冰封的世界，寒冷而又孤寂。

泪眼婆娑的多萝西似丢了魂儿般地把手下意识地探向了自己的秀发，又是那个之前让他痴迷神往的小动作。

“我觉得你说的那些我都懂，柯蒂斯，不用你提醒我。”

她走进了毗邻的套房，在身后关上了房门。

10

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馅饼让“皇钥师”·米林一下子就驱走了萎靡，充满斗志。

上午，“皇钥师”返回了昨天购买道具的梅森·布兰奇百货商店。大商场就是好，服务周全、待客如宾，他根本不费什么周折就很快地拿到了退款。这可既让他甩掉了累赘，又消磨掉了无事可做的一个小时。不过，他昨天已经跟爱尔兰海峡区的那名锁匠约好了时间，现在他还得等上几个小时，那把特制的钥匙才能做好并交到他的手上。

正当他要离开梅森·布兰奇百货店时，好运就找到了他的头上。

在主层一楼的一座柜台前，一名衣着考究的女顾客正在翻找着信用卡，一串钥匙却被她不小心弄掉了，而似乎只有“皇钥师”注意到了钥匙的掉落。送上门的横财岂有不取之理。“皇钥师”又开始溜溜达达地踱到旁边的柜台，佯装选领带，一直等到那名女顾客离开。

他顺着柜台凑了过去，好像是刚发现自己遗失的钥匙，停下来捡到手上。他一眼就看出来，其中几把是车钥匙，而另外几把可能是房门钥匙。不过，最让他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放光的是另外一个小东西——汽车牌照样式的小钥匙牌，这可是他最开始就注意到的。见多识广的“皇钥师”认识这种钥匙牌，只有那些提供失钥寄回服务的伤残退伍军人，才会把这种东西连同钥匙一起寄还给失钥车主。而从那块微型牌照上可以看出，这还是路易斯安那州的车牌号呢。

“皇钥师”还得先装一会儿拾金不昧的热心人，手里就这么明晃晃地拿着钥匙，急匆匆地追赶那位马上离店的女失主。如果刚才他的行为有人看到的话，现在一定会以为他是赶着还钥匙去了。

可是，刚汇入运河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就把钥匙握到了手心并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个女人仍在他的视线内，“皇钥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后面，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就这么走了两个街区，那个女人穿过运河街进了一家美容院。“皇钥师”从外面留心观察，只见她走到一名接待员跟前，待其查过预约登记簿后，便坐下来等候服务。心中一阵窃喜，“皇钥师”急急忙忙地打电话去了。

他先打了一个本地电话，得知所求信息可以从州首府巴吞鲁日那边获取。接着，他就挂了个长途，要求接到机动车辆管理部门，应答的话务员立刻为他接通了分机。

“皇钥师”把钥匙拿到眼前，对着话筒把微型牌照钥匙牌上的车号读了一遍，不耐烦的管理部门职员告诉他，此牌的登记人为弗·利·德拉蒙德，登记的地址在新奥尔良的望湖区。

虽然地处南部，不过路易斯安那州却和美国北部其他各州及地区一样，机动车辆的车主身份是公开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只需打一个电话就可以获悉。这个珍贵的小常识在以前就帮过“皇钥师”的忙。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这回是弗·利·德拉蒙德登记在电话簿上的号码。结果遂了“皇钥师”的心意，响了许久也没人接听。

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行动。“皇钥师”估算了一下，大约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小时多一点儿的时间。他叫了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地赶往他的泊车处。从那里再次出发，借助街区地图行驶到了望湖区。又看了看刚才简略记下的地址，他很顺利地就找到了目的地。

他先是在半个街区以外的地方留心观察，那是一幢修葺良好的二层住宅，双车库、大花园。私家车道被一棵大柏树所遮蔽，恰巧挡住了邻居的视线。

“皇钥师”明目张胆地把车子开到大树下，走到大门前，尝试的第一把钥匙就把门打开了。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皇钥师”大声地喊叫，“有人在吗？”他已做好准备，一旦有人应答就说门本来是虚掩着的，而他则找错了门。结果，这些托词一句也没用上，屋里根本没人回应。

他迅速把一楼的房间探查了一番，接着就上了楼，楼上四间卧房均空无一人。他把两件皮草大衣从那个最大的衣橱里拖出来，堆在床上。而在另一个衣橱里则找到了几只手提箱，“皇钥师”挑了一个大一点儿的，把大衣塞了进去。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摆着首饰盒。“皇钥师”也不客气，把盒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进手提箱，还额外放进一部摄像机、一架望远镜和一台便携式收音机。他合上箱子提到楼下，接着装进去了一只银碗和一只银托盘。“皇钥师”一只手拎着最后时刻发现的战利品——一部录音机，另一只手提着大箱子来到门外的车子旁。

从进门到离开，“皇钥师”在屋子里待的时间还不到10分钟。他把录音机和大箱子放到车子的后备厢里，满载而归了。此后，他便回了一趟谢夫曼敦公路上的那家汽车旅馆，把盗窃所得放入他的藏宝库。接着，他返回市区，把车子停到原处，洋洋得意地走回了圣格里高利大饭店。从逃离“战场”到回至“老巢”，才花去了他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在行走途中，“皇钥师”突然逗趣心生，按照牌照钥匙牌上的指示，把那串钥匙投进了邮箱，也算是“盗亦有道”吧。钥匙牌所属的组织会履行诺言，把它们还给车主的。

“皇钥师”算了算这块意外的“馅饼”，最后能让他净赚将近1000美元。

他到圣格里高利咖啡厅用过咖啡和三明治后，便步行前往爱尔兰海峡区的锁匠处。总统套房钥匙的复制品终于做好了。既然是稀罕货，当然身价不菲。“皇钥师”不但没在意被多收的钱，还乐呵呵地付了账。

回来的时候，他才发觉，今天的太阳可真温暖，暖暖地高悬在万里晴空之上。这和上午的“馅饼”可都是明摆着的好兆头啊，预示着他那桩即将到来的大买卖必然得手吧。“皇钥师”已经感觉到了，他曾经拥有却一度丧失的自信正在悄然无息地慢慢恢复，那傲视群贼、战无不胜的信念又回来了。

11

正午的钟声从容优哉地响彻整个新奥尔良城，此起彼伏。9层总统套房的窗户为保证有效的空调效果，紧紧关闭、密不透风，不过却没有拦住各处钟声组成的悠扬旋律，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克罗伊登公爵哆哆嗦嗦地倒着苏格兰威士忌，又加了一点儿苏打。他从早上9、10点钟就开始饮酒，这已经是第4杯了。恍恍惚惚听到了钟声，他瞥了一眼手表，看看是不是真的才到正午。公爵不太相信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嘟囔着，“才到这个时候吗？……活这么大……最长的一天。”

“快也好慢也罢，早晚都会结束的。”公爵夫人陷在沙发里读着威·休·奥登的《诗集》，却半天也看不了几个字。刚才那句搭腔，和这几天与公爵大多数的搭话相比，可温柔了许多。从昨晚他们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只是知道奥格尔维和那辆惹祸的捷豹车应该在北上之路的某处，但是究竟到了哪儿呢？两个人，一个似热锅蚂蚁，借酒浇愁愁更愁；另一个却雅兴大发，似孔明西城头上拨弦弄音。其实公爵夫人心中也是小兔子乱蹦，紧张得神经随时可能绷断。从克罗伊登公爵夫妇与饭店警卫长奥格尔维最后一次联络至今，已经过去19个小时，现在是前景未卜、音信全无。

“我的老天啊！那小子就不能打个电话吗？”公爵又开始在客厅里焦虑万分地踱步了，从一大早开始他就这么时不时地走上几圈，似乎走得越多，奥格尔维就能跑得越快似的。

“我们约好的，不能联系。”公爵夫人提醒着他，语气仍然是温和友善，“这么做会更安全，而且我们也希望白天汽车隐蔽起来时，他最好也别露面。”

克罗伊登公爵再次俯身凝视着一张摊开的埃索公路图，也不知看了多少遍了。现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圈儿，正是密西西比州梅肯那个地方。公爵一边圈着一边自言自语，“是这儿吧，很近啊，这也太近了。整整这么一天……就干等……干等着！”抛开地图，公爵嘟囔着，“那小子说不定露馅了。”

“很显然，他还好好的，否则，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会有消息的。”公爵夫人手边是一份下午版的《州报》，她已经吩咐秘书下楼到前厅再去取些更早之前的版次了。而且，他们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守着收音机里的整点新闻。现在，收音机又被轻轻地扭开，新闻播报的却是马萨诸塞州夏日暴雨造成损失的情况，而上一条则是白宫发表的关于越南的声明。报纸和先前的广播也提及了肇事逃逸事件的调查情况，不过只是简单带过几句，还是调查仍在继续，并无新进展之类不痛不痒的陈词滥调。

“昨晚在路上的时间也就几个小时，”公爵夫人好像在自我安慰着继续搭着话，“今晚就有所不同，天一黑他就能上路了，到了明天早上，应该就万事大吉了吧。”

“万事大吉！”她的丈夫又忧郁地开始喝酒。“我看那只是你在乎的‘眼前事’大吉了吧，而那些已经发生的事呢？大吉了吗？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孩子。那些现场的画面……你不也看到了吗？”

“那些已经过去了，我们做都做了，现在做什么已经于事无补了。”

公爵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还在自顾自地念叨着，“今天就是葬礼了……就今天下午……至少还能去。”

“你不能去，你应该知道你去不了。”

宽敞雅致的房间里鸦雀无声。

突然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沉寂。两人互望了一眼，谁也不想去接。公爵脸上的肌肉时不时地抽动几下，似乎紧张的神经想要破面而出似的。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接着便息了声。隔着房门，他们隐约地听到秘书用分机讲电话的声音。

没一会儿，秘书就来敲门，怯生生地进了屋。他偷看了一眼公爵，硬着头皮说道，“公爵大人，本地的一家报纸打来电话，他们说他们有……”秘书犹豫了一下，才说了一句“有一则即时简报，好像跟您有关。”

竭力稳住情绪，公爵夫人故作镇定地接茬儿道，“我来接电话，把分机撂下吧。”她拿起了身边的电话，似乎还挺从容，不过如果用心近瞧的话，就会发现她的手已经在抖了。

等到分机挂上的咔嗒一声后，她才鼓足勇气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是克罗伊登公爵夫人。”

话筒那边传来一名男子清脆的声音，“夫人，这里是《州报》本地新闻编辑部。我们从美联社得到一条快讯，刚刚又来了后续报道……不好意思，请稍等。”那声音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公爵夫人听到对方性急地嚷着，“到底放哪儿去了？那个……嘿，安迪，把那个电报新闻稿扔过来。”

接着，就是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那个人继续说道，“对不起，夫人。我现在就读给您听。”

伦敦美联社消息，据称英国议会今日提名克罗伊登公爵，英政府著名的外事纠纷消防员，为下一任英国驻华盛顿大使。相关方面初步反应良好，正式的官方声明预期将会很快发布。还有一些，夫人，我就不劳烦您听下去了。我们给您打电话主要是想听听您丈夫有何感言，是否要发布什么声明。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还想派一名摄影记者到饭店去。”

一时间，公爵夫人闭上了双眼，任由解脱的浪潮像抚慰的镇痛药水般冲刷着几近崩溃的身体。

电话那边的“报喜鹊”打断了她的思绪，“夫人，您还在吗？”

“我听着呢。”公爵夫人强打精神让大脑重新运行起来。

“关于声明嘛，我们想……”

“这个时候，”公爵夫人打断了他的话，“我丈夫没有任何声明，除非等到任命正式确认后才有可能。”

“是这样啊，那么……”

“这也同时适用于拍照事宜。”

“报喜鹊”听起来很失望，“当然了，我们还想把所得到的消息刊登在下一版次的报纸上。”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那么，等到官方正式确认后，我们还想和您取得联系。”

“如果等到那个时候，我相信我丈夫会很高兴和媒体见面的。”

“到时候，我们可以再打电话吗？”

“请便。”

放下电话后，克罗伊登公爵夫人挺直了腰板，坐在那儿一动未动。最后，终于一丝微笑挂到了嘴边，吐出了解脱的一句，“终于赶上了，杰弗里成功了。”

她的丈夫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睛，舔了舔嘴唇，“华盛顿？”

公爵夫人把美联社快讯的主要内容重复了一遍。“消息可能是故意透露的，投石问路之举。目的是试探相关的反应，现在的反响还不错。”

“我本来还不信，就算是你弟弟……”

“他的影响当然起作用了，不过毫无疑问，还有其他的因素在推动。时势，现在的时势需要你这样背景的人顶上去，政治上也配合。别忘了，我们是知道会有这种可能性的。很幸运，所有的机会恰巧合力作用在一起，促成了现在的这个结果。”

“现在真的成了……”公爵说了半句就不吭声了，好像不敢往下想了。

“现在真的成了，怎么样？”

“我心里没底……我到底能不能挨过去？”

“你当然能行，你一定行，我们可以的。”

公爵迟疑地摇了摇头，“曾经我是有机会……”

“现在就是机会。”公爵夫人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以不容辩驳的口吻命令着，“今天晚些时候，你就要面见媒体，还要有一些其他的安排。从现在起，你的言行要一致，并且要保持下去。”

公爵慢慢地点点头，“……我尽力而为吧。”说着举起杯子就想抿一口酒。

“不行！”公爵夫人猛然起身，一把从她丈夫的手里抢下酒杯，径直往浴室走去。他听到了把酒倒进水池的声音。公爵夫人返转回来，郑重其事地宣布，“以后要滴酒不沾，听明白了吗？还有其他的那些玩意都给我离得远远的。”

公爵似乎还想抗争，不过还是服软了，“要是……只能如此吧。”

“如果你希望我把所有的酒都拿走的话，你就再倒一杯试试……”

公爵摇了摇头，“我可以的。”只见他似乎竭力地抖擞精神，要集中飘散的思绪。他把前天演示过的变色龙本领又拿出来了，似乎脸上比刚才多了些刚毅之色，声音也变得稳重沉着了不少，“这是非常好的消息啊。”

“是，”公爵夫人很满意，“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公爵朝夫人上前半步，随即就改变了主意，不管是什么新的开始，他很清楚两人之间已经不会再重新开始了。

果不其然，他妻子根本就没搭理他的小动作，而是开始大声地分析起来，“我们有必要修改一下芝加哥的计划。从现在起，你的一言一行都会成为瞩目的焦点。如果我们再一同赶赴芝加哥，那么一定会惊动当地的媒体。如果再把车子拿去修理，就更会勾起公众的好奇和猜疑。”

“总得去一个吧。”

公爵夫人挺身而出，决绝道，“我一个人去。我得改变一下外貌，再戴一副眼镜，多加小心的话不会引起注意的。”她把眼睛扫向了写字台边上的一只小公文箱。“我得把剩下的钱带走，有备无患。”

“你是觉得……那个渣子会安全抵达芝加哥吧。他现在还没呢。”

公爵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好像忆起了已经摆脱掉的噩梦。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噢，老天啊！现在这个才是高于一切的……他一定会！他必须会！”

12

用过午餐没一会儿，彼得·麦克德莫特就溜回公寓换了衣服。脱掉在饭店常穿的正式职业装，换上了亚麻休闲裤和轻便夹克。他又返回到办公室逗留了一会儿，签了几封信并在出去时顺手放在了弗洛拉的桌子上。

“我下午晚些时候就回来，”他跟弗洛拉说道，接着又想起了一件事，追问着，“奥格尔维的事你有何发现？”

他的秘书摇了摇头，“没什么切实的消息。你让我探听，奥格尔维先生是否跟别人提起过要去哪儿。结果就是他跟谁也没说过。”

彼得嘟囔了一句，“我也真没指望他能提起。”

“不过有一件事。”弗洛拉略显犹豫，“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觉得有点儿蹊跷。”

“什么事？”

“奥格尔维先生开的车，你曾说过是一辆捷豹汽车吧？”

“没错。”

“那是克罗伊登公爵夫妇的汽车。”

“你确信不是什么人搞错了吗？”

“我也挺纳闷儿呢，”弗洛拉接着解释，“所以，我就让车库又核实了一遍，他们让我自己去问问一名叫库尔墨的车库夜勤。”

“噢？我知道他。”

“他昨晚正当班，我给他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奥格尔维先生有克罗伊登公爵夫人亲笔书写的授权字条，可以把汽车开走。”

彼得耸了耸肩，“那我觉得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他还是觉得，奥格尔维能开走克罗伊登家的汽车有些奇怪。更让他觉得纳闷儿的是，饭店警卫长这么一个浑蛋怎么会和公爵夫妇交往甚密呢？很显然，弗洛拉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觉得事有蹊跷的。

彼得刨根问底追问道，“那么，汽车开回来了吗？”

弗洛拉否认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和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确认一下，后来觉得还是先问问你为好。”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做。”最初，他觉得应该问问克罗伊登公爵夫妇，既然奥格尔维开走了他们的车，那他们很可能知道奥格尔维的去向，这么做问题一下子就简单多了。不过，他又有点儿犹豫，毕竟星期一晚上他和公爵夫人有过摩擦。所以，彼得还是心有余悸，害怕再造成新的误会，尤其当任何形式的问询，都有可能被记恨为对个人隐私的窥探时。还有就是，饭店对自己的警卫长不知所踪，还要问到贵客的头上，这一点怎么都让人觉得是一件挺尴尬的事。

权衡再三，他最后叮嘱弗洛拉，“先不要去问了，暂时放一放吧。”

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彼得想起了另一个不省心的家伙——赫比·钱德勒。本来，他今天上午就想跟沃伦·特伦特提一提这件事，把狄克逊、杜梅尔等四人的声明说一说，这就牵涉到了那位行李生领班，就是因为他的掺和，才导致了星期一晚的强奸未遂事件。然而，饭店老板明显心思不在这儿，所以他决定，还是先不提及此事为好。现在彼得决定，还是自己先去会一会钱德勒。

“查一查赫比·钱德勒今晚当不当班，”彼得吩咐弗洛拉，“如果他当班，就跟他说今晚6点我要见他，如果不当班，就明天早上吧。”

离开行政套房，彼得下到前厅。几分钟后他就走出相对晦暗的饭店，来到了外边被午后明媚阳光普照着的圣查尔斯街上。

“彼得！我在这儿呢。”

彼得转过头就看到了玛莎，只见她正坐在车子的驾驶位上朝他挥着手。开来的那辆白色敞篷车，被插在了一排待客的出租车队中。被惊动的门童还挺机灵，赶紧上前几步，赶到彼得前头为他打开了车门。彼得钻进车子，坐在玛莎身边的副驾驶位上。他看见三名出租司机正咧着嘴笑呢，有一个还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嘿！”玛莎一见彼得就开起了玩笑，“你要是再不出来呀，我就不得不载客喽。”今天，玛莎穿了一件浅色的夏日连衣裙，还是像以前一样，让人看着就愉悦。不过，和以往略有不同，除了兴高采烈地打了招呼外，彼得能感觉到今天的玛莎有那么一丝羞怯。也许是因为昨晚发生在两人之间的甜蜜回忆吧，也不知怎么的，彼得冲动地牵起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我喜欢这样，”玛莎对此很兴奋，“虽然我跟爸爸保证过会双手开车。”出租车司机还很帮忙，前驱后倒，腾出足够的空间让玛莎把敞篷车开出车队驶上行车道。

车子在运河街等交通灯的时候，彼得心中琢磨着，自己好像常常被美女拉着在新奥尔良城里“招摇过市”呢。三天前，他还坐着克丽斯汀的大众车去了她的公寓。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玛莎的那个夜晚，不过距离现在却似乎久得远远地超过了三天，也许是因为其间玛莎的求婚才让时间过得那么慢吧。从迷情感性的夜晚拉回到现实中的晴朗白天，彼得思量着，她是不是有了更为理性的想法呢？不管怎么说，他决定，如果玛莎自己不再谈起那个敏感的话题，他也一定会绝口不提。

然而，同时在彼得的心中又涌动着一股兴奋之情，两人挨得如此之近，尤其是彼得忆起昨晚那离别的销魂一刻时——轻轻一吻，柔情似水，原本束缚着他的冰铠顷刻消融，激情炽焰愈燃愈烈；窒息一刻，心目中的小女孩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迷魂女人情意缠绵；紧紧相拥，感受着她那迫切的身体需求。他现在正偷偷地瞄着她：激情四射的青春活力、优雅利落的肢体动作、薄薄衣裙下的苗条躯体。他现在只要稍费“举手之劳”。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彼得还是及时勒紧了冲动的丝缰。同时，掺杂在血液中的自我惩戒之刺再次提醒着彼得：长大成人至今，对女人直接的本能需求多次让他的判断力失效，从而使其陷入了言行失检的泥沼。

玛莎此时向旁边斜瞥着，注意力不再全部放在前面的路面状况上。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历史，”彼得只得扯了个谎，“我们从哪儿开始呢？”

“古老的圣路易斯公墓，你没去过那儿吧？”

彼得摇摇头，“我从来就没把墓地当成多么着急要去的地方啊。”

“在新奥尔良可不太一样。”

又行进了一小段，就来到了盆地街，玛莎把车干净利落地停靠在南面。两人下车横穿过林荫道，来到了四周护墙圈围的圣路易斯一号公墓，公墓的入口处还架着几根古老的柱子。

“许多的历史起源于此，”玛莎一本正经地讲着，很自然地挽住了彼得的手臂，“早在18世纪初，法国人建立新奥尔良时，这里大部分的地方还是一片沼泽。即使是现在，如果没有堤坝挡住河流的话，这里仍旧还可能是沼泽一片。”

“我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是水的世界，”彼得也有同感，“饭店的地下室里，一天24个小时不间断地把我们的污水向上抽运到城市的下水管道里，却不是向下排放。”

“以前这里可比现在潮湿多了，就算是在干燥的地方，也是掘地三尺水自来。所以，当时挖好了墓坑，还没等棺材放进去，坑里就出水了。还有许多传言，说当时的挖墓工会站在棺材上，把它硬压到墓坑里。有时候，他们还在棺木上凿些洞，让棺材自己沉下去。那时候人们都说，就是人还有呼吸，最后也会被淹死的。”

“听起来可以拍成恐怖电影呢。”

“有些书上还写道，当时的饮用水里会透出死尸的味道呢。”她扮了一个恶心的苦相，“总之，后来就颁布了法律，亡人只能长眠于地上，禁止地下埋葬。”

他们行走在一排排结构独特的坟墓之间，整个墓地对于彼得来说真是前所未见。玛莎边说边比画着这些墓穴，为彼得指点迷津，“这就是法律颁布后发生的情形了，在新奥尔良，我们把这些地方叫亡灵城。”

“我现在理解为什么这么说了。”

他心里觉得，这真的像是一座城市，街道虽纵横交错不算规整，可座座坟墓不正是街道两旁微缩的小房子吗？砖砌结构其中，灰泥粉饰其表。有的还有铁制阳台以及狭窄的行走路。“鬼屋”也是层层级级、各式各样，只不过与“人宅”不同，幽闭无窗算是它们唯一保持一致的特色。不过，这些地方却有着数不清的小屋门，彼得指着这些小门说道，“它们多像公寓的入户门啊。”

“它们就是公寓，真的。而且大多数是短租公寓。”

彼得好奇地瞅着她。

“这些墓穴被分成一个个小房间，”玛莎解释着，“普通家庭的墓穴有2~6个小房间，而大家族的就多了一些。墓穴之间都设有单独的小门，每当有葬礼的时候，其中的一扇小门就会被事先打开。里面原有的棺材会被清空，从棺材里清出来的残留物将会被推到墓穴的后部，通过那里的槽口落入地下。清空的旧棺材要烧掉，然后再把新棺材推进去。它会在里面放置一年，之后再除旧推新，循环往复。”

“只有一年吗？”

突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那就足够了。不过，有时候还会更久一些，如果下一个不是那么着急进来的话。可是放久了也只不过是满足蟑螂的口腹之欲而已。”

他们俩连忙转身，映于眼帘的是一个胖老头，穿着一身污渍斑斑的牛仔布工装服，正乐呵呵地瞅着他们。胖老头摘下旧式草帽，用一块红色的丝帕擦了擦头顶。“很热，是不是？不过，那里边可凉快多了。”说着，他就用手熟络地拍了拍旁边的一座坟墓。

“如果你要是那么觉得，我也没意见，”彼得不愠不火地应着，“不过，我倒不觉得有多热。”

另一位咯咯笑上了，“反正早晚都会进这里的。你好，普雷斯科特小姐。”

“您好，科洛迪先生，”玛莎介绍道，“这位是麦克德莫特先生。”

这位守墓人欣然地点了点头，“要去看看你们家族的安乐窝吗？”

“我们这就去，”玛莎应着。

“那么，这边请吧。”接着胖老头便在前头带路，还扭过头大声嚷着，“一两周前我们刚认真地打扫了一番，现在再看看吧，相当不错呢。”

他们穿行于狭窄的假想“街道”上，彼得觉得，经过的都是些久远的日期和名字。他们的胖老头向导指了指一片开阔地上碎石堆，“那边正好燃旧迎新呢。”彼得可以从焖烧的烟尘中看出棺材的残骸。

他们驻足在一座六居室的墓穴前，仿佛面对的是一幢传统的克里奥尔式住宅。“贝宅”的外观漆成了白色，修葺得比周围大多数的邻里都要好上一些。在一面饱经风霜的大理石碑上，铭刻着许多名字，其中大多数的姓氏都是普雷斯科特。“我们是个古老的家族，”玛莎说道，“虽归为尘土，下面一定也很拥挤吧。”

斜阳耀墓。

“美极了，是不是？”守墓人退后一步站定，欣赏地感叹着。随后，指了指接近墓顶的一个小门，“那个就是未来将要开启的下一扇，普雷斯科特小姐，那是给你爸爸留着的。”他又摸了摸第二层的另一扇，“这间是留给你的。不过，有可能就不是我把你送进去。”他停了下来，想了想又接着说道，“那个总比我们所有人期望的要来得早啊。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浪费时光啦，不要啊，先生！”守墓人再次用红手帕擦了擦光头，不紧不慢地走掉了。

尽管天气挺热，可彼得却打了个寒战。玛莎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定好了死后的归宿，想一想都让他觉得心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恐怖。”玛莎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脸，不动声色地说道。这让彼得再一次感叹于玛莎洞悉自己思绪的能力。“只不过是从小就常到这儿来，看看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罢了。”

彼得只好点了点头，游逛至此，他已经对这种身后之地颇为厌倦了。

他们移步回转，快到盆地街的门口时，玛莎用手拉住了彼得的胳膊，二人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就有一队车子停到了外面，车门频开，人群涌现，齐聚行径。从他们的装束神情来看，显然是一队送葬人要进入墓地。

玛莎低声说道，“彼得，我们还是等一等吧。”于是，两人便让到一旁，不过还是在门口附近，只是没那么显眼而已。

只见小径上聚集的人群分向两旁，让一小队送葬人牵头先行。为首之人面色土黄，从其做作的举止来看，应该是名殡葬师。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位牧师。

牧师的后面是6个肩扛重椁的抬棺人，步履沉重，缓缓而行。他们的后面还有4个人，抬着一副白色的小棺材，棺材上只是孤零零地放了一枝夹竹桃。

“天啊，不！”玛莎悲天悯人地惊道。

彼得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牧师咏诵，“祈愿天使，携汝之手，引升天堂；愿殉道士，夹道欢迎，接汝前往，圣洁之城，耶路撒冷。”

一群送葬者跟在第二口棺材之后，单独走在最前面的是位年轻人。只见他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黑西服，手中局促地拿了顶帽子，双眼紧盯着小棺材不放，两行泪水涓流般淌过面颊。靠近后面的送葬队伍里有一名老妇人，由人搀扶着啜泣而行。

“……愿天使齐声咏唱迎接你，愿你和拉撒路一样，历经贫寒终升天国，和他一起得到永久的安息……”

玛莎轻声低语，“她们是肇事逃逸案的死难者，一位母亲和一个小姑娘，报纸上都有。”彼得发现，她已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知道。”彼得感觉悲从心来，而自己就是此情此景中感同身受的一员。星期一晚上的不期而遇，给人的感觉是残酷而惊恐，而现在悲剧的味道似乎更为浓烈，让人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眼睁睁地看着送葬的队伍从面前经过，彼得察觉，自己的双眼也模糊了起来。

在送葬的亲属后面还跟着其他一些人，而让彼得大吃一惊的是，他竟然认识其中的一个。最开始，他只是觉得面熟，后来才一下子意识到，那不是索尔·纳切兹吗？索尔这个老头，就是星期一晚上和克罗伊登公爵夫妇发生摩擦的那位客房服务员，“泼虾汤”事件的绝对主角，后来就被停职回家了。彼得在星期二一大早就把他叫了过来，并转达了沃伦·特伦特的“法外施恩”：本周不准出现在饭店，带薪休假。纳切兹此时也朝彼得和玛莎这边看过来，不过却表现得视同陌路。

送葬的队伍已经走进了墓地的深处，望不见了。玛莎和彼得始终注目着所有送葬和观礼的人们跟随过去，直到没有人再经过。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玛莎提醒着。

正在这时，一只手出乎意料地碰了碰彼得的胳膊。转身一瞧，竟然是“视同陌路”的索尔·纳切兹，看来他终究还是注意到了这两个人。

“我瞧见了您在这边观望，麦克德莫特先生。您认识这家人吗？”

“不认识，”彼得如实相告，“我们只是碰巧过来的。”接着，他就介绍了一下玛莎。

玛莎询问索尔，“您不等着葬礼结束吗？”

老索尔摇了摇头，“有的时候，也就只能忍心看这么多了。”

“那么你认识这家人吧？”

“非常熟悉，真是太令人难过，太令人难过了。”

彼得点点头，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纳切兹倒是不吐不快，“星期二的时候我没能说出口，麦克德莫特先生，但我心中有数，很感谢您为我所做的，我是指您为我说了不少好话。”

“那没什么，索尔，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

“想想这事还是真够古怪的。”老索尔看看玛莎，又望了望彼得，好像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什么古怪呢？”彼得问道。

“所有这一切，整个事件。”纳切兹朝送葬队伍远去的方向示意着。“星期一我摊上了麻烦，这件事刚刚好发生在那之前。试想一下，你我正在谈话时……”

“是啊，”彼得简单地应着，并不想把后来去过事故现场的经历说出来。

“我只是想问问，麦克德莫特先生，和公爵夫妇牵扯的那件事，后来没再节外生枝吧？”

“没有，已经平息了。”

彼得觉得纳切兹终于得到了些许慰藉，对于自己来说不也一样吗？想一想和葬礼无关的事，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吧。

老服务员还在琢磨着，“我后来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他们就是故意在找碴儿，真想不通，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彼得想起来了，星期一晚上，纳切兹就曾这么啰啰唆唆地表达过差不多的意思。这位服务员当时的原话现在又回响在彼得的耳畔。纳切兹在说到克罗伊登公爵夫人时，原话是这样的：蹭到了我的胳膊。要是换作别人的话，我一定以为她是故意的呢。而且之后，彼得也大致有着类似的感觉，公爵夫人有点儿无中生有，故意为之，似乎就是想让人记住有这么一回事似的当时她说什么了？差不多就是，在套房里度过了一个静静的夜晚，接着是出去在附近散散步。她还说过是刚刚回来的。彼得还想起了自己当时听到这些话时的疑问，为什么她非要强调这一点呢？

然后，克罗伊登公爵还嘟囔着什么把香烟落在车里了，却又被公爵夫人厉声赶了回去。

克罗伊登公爵把香烟落在车里了。

可是，有点儿不对劲啊。如果克罗伊登夫妇先是待在套房里，随后只是出去走走的话……

当然了，也许可以解释为，香烟是那天早些时候落下的吧。

不过这个理由，彼得总觉得怪怪的，有点儿说不过去。

彼得就这样陷入深思不能自拔，完全把另外两个人忘在了脑后。

克罗伊登夫妇为什么要刻意隐瞒星期一晚上用过车的事情呢？为什么还非要表现出晚上是待在饭店里的样子呢？而且，显然他们是在撒谎。是不是“泼虾汤”事件只是他们表演的道具？是不是故意把纳切兹卷进去的，从而再把彼得引出来，目的就是为了圆这个谎？要不是公爵碰巧冒出了那句让公爵夫人大动肝火的话，彼得也许真的会信以为真，相信了他们的说辞。

为什么要刻意隐瞒用车呢？

纳切兹刚刚还说过：……真够古怪的……整个事件……我摊上了麻烦，这件事刚好发生在那之前。

克罗伊登夫妇的汽车是一辆捷豹。

奥格尔维。

昨晚从车库里冒出捷豹车的情景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飞车急停的一刹那，正好停在光亮处。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他记得自己注意过，是什么呢？他慢慢还原当时的画面，突然，他打了一个激灵，想起来了！是挡泥板和前大灯，都有破损！几天前，警方公告上所强调的“罪车”特征第一次吻合上了。

“彼得，”玛莎忧心忡忡地说道，“你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

彼得没什么反应，几乎没听见玛莎的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马上离开，找个地方让他一个人仔细想一想。他现在必须要好好地分析分析，不能粗枝大叶，一定要合情合理、有根有据，要慢慢地水到渠成。千万仓促不得，绝不能先入为主、妄下断论。

彼得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张张拼图的碎片，却又好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一定要把它们好好琢磨琢磨，再思量思量，好好地整合排列，再排列整合，也许有的碎片还要弃之不用。

那个假设是不可能的，简直太疯狂了，仿佛天方夜谭般的想象，现实不可能是这样。不过……

似乎从遥远的天边，彼得听到玛莎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来，“彼得！你怎么啦？到底出什么事了？”

索尔·纳切兹也一头雾水地看着彼得。

“玛莎，”彼得抱歉地说道，“我现在还不能说，而且我得先走一步了。”

“要去哪儿啊？”

“回饭店，真对不起，我过后再跟你解释。”

玛莎大失所望，怏怏地说道，“我还打算和你一起用茶点呢。”

“请相信我！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如果你非要走的话，我开车送你。”

“不必了。”要是坐玛莎的车，那么两人肯定会聊一聊、解释一下，那势必会打断稍纵即逝的思路。“真的不用，我过后给你打电话。”

彼得顾不上那么多了，抬腿就走，把另外两个人晾在原地，疑惑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墓地外，盆地街上，彼得拦下一辆漫行的出租车，然后疾驰而去。本来和对玛莎说的一样，他是想回饭店的。不过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让司机载他回了公寓。

那里会更安静些。

先好好地想一想，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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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日暮之时，彼得·麦克德莫特经过细致的抽丝剥茧、去伪存真，一番冥思苦想终于让结论凝结成形、瓜熟蒂落。

他告诉自己：如果一件事可以让你牵挂着推想20遍、30遍、40遍，每次都得出一成不变的结论，而且这件事情现在就摆在你的面前，那你就有责任把它捋清楚、管到底。

从一个半小时前离开玛莎后，彼得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公寓里。他强制自己压抑住心中的躁动和急于求成的冲动，理性、谨慎、淡然地思考着。从星期一晚上到现在，所累积的种种事件他都逐一回顾了一番。同时，在单一事件和所有事件累积联系而成的整体事态中，搜寻着能够合理解释这一切的所有可能。不过，他最后发现，除了今天下午突然想到的那个骇人的结论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结论可以既合理地解释这里发生的每一宗孤立事件，又同时能够保持整体事态的一致性。

现在理性的思考到此结束，该是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彼得起初打算把自己所有知道的事实和推想到的可能，都一并摆到沃伦·特伦特的面前。可是，后来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么做其实是逃避责任、缺乏胆量的表现。无论做什么，他都会一个人揽在身上。

决心已下，成竹在胸。彼得迅速换上一套深色衣装，离开了寓所。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只有几个街区远的圣格里高利大饭店。

彼得走过前厅，一路回应着致意招呼，最后来到了位于主跃层、自己的办公室里。弗洛拉已经下班，他也没有理会堆在桌子上的留言文报。

在悄然无声的办公室里静坐了片刻之后，他思量着该做的事情。随后便拿起了电话，等了会儿接线，最后拨通了市警署的电话。

13

下午的时候，一只蚊子不知道怎么地，竟钻进了捷豹车里面。没完没了的嗡嗡声，终于惊动了沉睡着的奥格尔维。他迷迷糊糊地慢慢醒来，起初还挺纳闷儿，自己如今是在哪儿啊？接着过往事件便如流水般一幕幕浮现于脑海：离开饭店、凌晨在黑暗中飞驰、虚惊一场、决定昼伏夜出再继续北上，最后驶上杂草丛生、车辙交错的小径，来到道路尽头的树丛，把车隐匿于此。

这个隐匿处看来选得可真好，奥格尔维瞥了瞥手表，自己已经安稳清净地睡了差不多8个小时。

伴随清醒而来的还有强烈的不适感。车子里空气不畅闷得发慌，“肥桶”憋屈地窝在狭窄局促的后座里，根本伸展不开。他感到浑身僵直，又酸又痛；口干舌燥，又饥又渴，嘴中滋味恶臭难耐，尤其是饥肠辘辘最为难熬。

奥格尔维苦恼地咕噜了几声，舒展了一下他那坨肉墩墩的身子坐起来，随后便打开了车门。猛然间他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十几只蚊子终于找到了猎物。奥格尔维扑棱几下驱走蚊虫，又朝四周扫了几眼。他给自己一点儿时间先缓了缓神，确定大致的方位，又把现在的环境和早晨刚到时的印象做了个比较。当时天还蒙蒙亮，天气也很凉爽；而现在则烈日高悬，即使站在树荫底下还是觉得酷热难当。

走到树丛的边缘，他能望见远处的主路上热浪蒸腾、日光微泛。清晨之时，路上不见车来车往，而此时，倒有零星的小车和大卡车飞驰来去，马达嗡鸣若有若无。

奥格尔维把注意力拉回四周近旁，除了不知疲倦的虫鸣外，周围没什么动静。主路和他之间只有一片沉寂的草地，一条昏睡的小径穿行近前，钻进僻静的树丛没了踪影。而捷豹就藏匿在这片同样隔绝偏僻的树丛里。

奥格尔维解了个手，随后就打开了离开饭店前放在后备厢里的包裹。里面的东西还不少：一暖壶咖啡、几罐啤酒、三明治、一根意大利香肠、一罐泡菜，还有一块苹果派。他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大口大口地用啤酒冲下食物，后来又开始灌咖啡。从昨晚放到现在，咖啡都有点儿凉了，不过还是挺够劲的，让人喝着舒服、心满意足。

“肥桶”一边胡吃海塞，一边听着车里的收音机，等待来自新奥尔良的新闻播报。最后，他终于听到了肇事逃逸事件调查的消息，不过只是几句话带过，大意就是毫无进展。

此后，奥格尔维决定先下车探探动静。几百米外，他发现在一个小山包顶上还有一处树丛，比自己藏匿之处还要大上一些。

他穿过开阔地向那里走去，翻过山包来到树丛的另一边。一条拖泥带水的小溪出现在眼前，缓缓流淌的溪水让奥格尔维止步于青苔遍布的岸边。跪于溪边，奥格尔维草草地洗了把脸，然后才神清气爽地离开。这里的草地可比之前那边青翠悦目了许多，奥格尔维心存感激地躺了下来，把外套当枕头垫在脑后。

舒舒服服地安顿了下来，奥格尔维开始思前想后——回顾昨晚历经种种，展望前程迷雾重重。思考让人睿智，思来想去让他更确定了先前的结论，和彼得·麦克德莫特在饭店外的相遇只是巧合，所以这一页翻过去就算完了，不必再牵肠挂肚。至于麦克德莫特的反应可想而知，在获悉饭店警卫长的不辞而别后，一定会暴跳如雷。但此事本身倒不足以暴露奥格尔维的去向以及去由。

不过也不能总想着好事，当然也有可能出于某些想不到的原因，从昨晚开始，自己就已经打草惊蛇，甚至此时此刻正被通缉中。不过从收音机里传出的播报来看，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小。

总体来说，似乎迷雾已经散去，前途一片光明，特别是他一想到钱已入袋、万无一失之时。明天，到了芝加哥，还有一大笔余款等着他收账。

现在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也用不着想，只等天黑。

14

“皇钥师”斗志昂扬的情绪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携此一鼓作气满涨的信心，刚过下午5点他就小心翼翼地逼近了总统套房。

他这次还是经由员工专用通道从8层上到9层，那把爱尔兰海峡区锁匠打造的复制钥匙就躺在他的口袋里。

总统套房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皇钥师”驻足在真皮填包的双开门前，专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

他先是朝左右两边的走廊瞄了几眼，接着一伸手便利落地掏出钥匙，试着把它插进锁眼。钥匙事先已经抹过了石墨粉以期润滑。钥匙插入，轻松咬合，随后一转。就这样，“皇钥师”打开了双开门中的其中的一扇，他很谨慎，开始只是打开了个小缝。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皇钥师”又轻轻地把门关上，拔下了钥匙。

“皇钥师”可没打算现在就进到套房里面，他会晚些时候再杀个回马枪。就在今晚。

他现在的目的只是投石问路，同时也是利其器以善其事，“皇钥师”要保证这把钥匙随时可以开启“黄宫”。晚些时候，他就要开始猎犬般的蹲守，等待着计划中预见到的那个机会出现。

至于现在，他则回到了位于8层的老巢，定上闹钟，倒头便睡。

15

窗外暮色渐浓，彼得·麦克德莫特道了声抱歉，便从办公桌后起身，走过去按亮了办公室的电灯。彼得重新回到座位上，再次面对坐在对面的那位轻声细语的访客。来者约尔斯，身着灰色法兰绒上衣，是新奥尔良警署侦察部门的警监。彼得怎么看都觉得他和以往接触过的警察沾不上边。这位儒雅的警监一直在礼貌地倾听着，就像一名银行经理在不置可否地聆听着申请人的贷款报告陈述。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彼得在唱着独角戏，把所知的事实及苦思冥思出的推测和盘托出。约尔斯在彼得大段大段地“独白”中只打断过一次，礼貌地询问，可否打一个电话。得到允许后，约尔斯谨慎地拿起了办公室远端的分机电话，嘀嘀咕咕了一通，声音低得连同处一室的彼得也没听出在说什么。

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认可，彼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断是不是有偏差。最后，他只好把话往回拉一拉，“所有这些我都不是很确定，甚至也可以说，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事实上，我开始也觉得自己有点儿犯傻。”

“如果有更多的人能敢于像你一样干这些所谓的傻事，麦克德莫特先生，那我们警察可就轻松多了。”头一次，约尔斯警监掏出了铅笔和笔记本。“如果您说的这些让我们有所突破的话，自然还需要您再完整地提供一份陈述报告。不过，现在我需要知道两点细节，一个就是那辆车子的车牌号码。”

弗洛拉写过一张备忘便笺，主要是把她先前汇报的情况记录备案。在那上面，彼得找到了约尔斯所需要的信息。

彼得照着便笺大声地念着，警监把号码抄记了下来。

“谢谢你，另一个细节就是，请描述一下奥格尔维的外貌特征。我倒是认识他，不过还是应该由你来提供一下这方面的信息。”

彼得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小菜一碟。”

彼得刚完成外貌特征的口头描述，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彼得抓起电话，随后便把电话推到对面，“找你的。”

这次彼得倒是听清了话筒这边的应答，主要就是约尔斯重复了好几次的两句话：“是，长官。”“我明白。”

说到此刻，警监突然抬起来了头，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彼得，随后对着话筒郑重其事地说道，“让我说的话，他是一位相当可靠的人。”一丝微笑挂在脸上，“但他还很忧虑。”

约尔斯把刚才得到的关于车牌号码和奥格尔维外貌特征的信息又重复了一遍，随后便挂上了电话。

彼得试探地问道，“你说我很忧虑是对的，你们打算接触克罗伊登公爵夫妇吗？”

“还没到时候，我们还得稍微再等等，静观其变。”约尔斯若有所思地望着彼得，“今晚的报纸看了吗？”

“还没有。”

“有这么一条传言，《州报》还刊登了出来，据说克罗伊登公爵会被任命为英国驻华盛顿的大使。”

彼得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刚刚收音机里也报道了，据我的长官讲，任命已经得到了官方的证实。”

“这难道意味着某种外交豁免权吗？”

警监摇了摇头，“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没有的。如果那真的发生过。”

“不过，要是诬告的话……”

“不管是什么案子，诬告人都要罪加一等从严惩处，这类案子就更别说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麦克德莫特先生。”

彼得想到，如果克罗伊登夫妇真的无罪，而调查的风声又被传出去的话，那么对于他自己和饭店来说，可就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能让你略微定定心，”警监约尔斯适当地安慰着他，“我还是给你透露两个内部消息吧。我第一次打的那个电话，是让我的人做了点儿功课，他们认为，奥格尔维可能要把车子开出路易斯安那，也许是往北的某个地方。当然了，他是怎么和克罗伊登夫妇勾搭上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彼得有同感，“我也没想明白。”

“他很可能是昨晚夜出奔袭，而你正好看见他出发，然后到了白天他就躲了起来。由于车子状况特殊，所以奥格尔维也没傻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仓皇逃窜。今晚他要是敢现身，我们可缝好了口袋等着他钻呢。12个州的联合警报刚刚布置了下去。”

“这么看来，你并没认为我在犯傻，还挺重视的？”

“我说过是两个消息吧。”警监指了指身边的这部电话。“后来打过来的电话就是告诉我，实验室的报告出来了。在星期一的车祸现场，我们的人找到了一些碎玻璃和一个灯罩装饰框圈。由于生产商的产品规格有所变化，所以检验起来颇费周折，这也是为什么需要一点儿时间的原因。不过，现在报告终于出来了，表明玻璃和框圈的确来自一辆捷豹牌汽车的。”

“你们真的那么肯定吗？”

“要是我们能找到撞死妇女和儿童的那辆车，麦克德莫特先生，我们甚至还能更加肯定一些。等真的找到了它，那就一点儿疑问也没有了。”

警监约尔斯起身告辞，彼得把他送到外间的办公室，却惊讶地发现，赫比·钱德勒已经等在了那里。彼得这才想起来，自己曾吩咐过，让这位行李生领班今晚或是明天来他这儿一趟。从下午折腾到现在，彼得起初还打算把这件事拖一拖，毕竟和钱德勒的谈话应该不会愉快。不过，他又觉得拖下去也没什么好处，还是快刀斩乱麻来得痛快。

他发现警监和钱德勒正互相打量着对方。

“再见，约尔斯警监，”彼得客客气气地道别。察觉出钱德勒的耗子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安后，彼得心里挺解气，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警监告辞离开后，彼得示意行李生领班跟他进入里间的办公室。

彼得用钥匙打开办公桌一只上着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狄克逊、杜梅尔等4个青年昨天写的认罪书，彼得把文件夹递给了钱德勒。

“我相信你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也许还会生出些歪念头。所以为了以防万一，给你看的只是复印件，我这里还有原件。”

钱德勒看起来挺痛苦，勉强开始阅览。一页页地翻看着，钱德勒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嘴唇紧紧地绷着。彼得能听出他是咬牙切齿地吸着气，看了一会儿，钱德勒低声嘟囔着，“一群浑蛋！”

彼得厉声断喝，“你骂他们不就是因为他们把你这个拉皮条的给出卖了吗？”

行李生领班满脸通红，随后放下了文件，“你想怎么样？”

“我要做的就是解雇你。不过，你是这里的老员工，我会把这一切交由特伦特先生亲自处理。”

钱德勒带着哭腔哀求彼得，“麦克德莫特，我们能不能再好好谈谈，通融通融？”

得到意为免谈的沉默后，钱德勒又开始狡辩，“麦克德莫特先生，这里诸如此类的事可多得是啊……”

“如果你想给我讲讲生活中的现实——关于应召女还有其他那些灯红酒绿之事的话，我觉得这些我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而且我知道的比这还多，你也不是不知道，在某些事情上，管理层是明确规定的，而给未成年人找应召女恰好是其中一条。”

“麦克德莫特先生，您可不可以，也许就这一次，别捅到特伦特先生那儿？您能不能让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那不可能。”

行李生领班的目光在屋子里游移不定地撩了几眼，随后又看着彼得，似乎在估算着什么。“麦克德莫特先生，有的时候也该给别人留一条活路……”他说到这儿就不言语了。

“所以呢？”

“所以吧，有的时候，这么做还是很值得的。”

彼得没接口，好奇心让他想着先按兵不动，看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钱德勒还是很犹豫，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解开制服上装的口袋，掏出一只折着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彼得更奇怪了，问道，“给我看的吗？”

钱德勒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信封并未封口，但里面却是可以让人封口的东西——5张百元大钞。彼得好奇地端详着大钞票。

“是真币吗？”

钱德勒呵呵了几声，“它们真得不能再真了。”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把我的价，估得这么高呢。你可真看得起我。”彼得把钱甩了回去，“带上你的钱，快滚。”

“麦克德莫特先生，如果您觉得有点儿多的话……”

“滚出去！”彼得压低了声音，从座位上半站起身，“快滚，不然小心我扭断你那坏透腔的小细脖子。”

收回封口费转身离开，赫比·钱德勒满脸是恶毒的怨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彼得·麦克德莫特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一言不发静静地呆坐着。连续接待了警察和钱德勒，彼得感到身心疲惫，情绪低落。两人之中，彼得觉得后面那个更让他丧气，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手也碰到了那笔贿金，他总觉得自己也被传染得有些不干净了。

真是这样的吗？他在心里琢磨着：跟自己要说实话。那个钱拿在手里的那一刻，心中蹿出来一个声音——拿着，拿着吧。500美元可真是个大数目，可以干不少事呢。彼得压根就没指望自己的收入能和行李生领班相比，那一位的捞钱手段多得是，肯定是没法比的。如果换个人的话，也许彼得就会笑纳了吧。真要是那样，他会收下吗？他可真希望自己能有个决断。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是第一个接受部下孝敬的饭店经理。

钱虽然没收，但相当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尽管彼得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把赫比·钱德勒的丑事捅到沃伦·特伦特那儿去，但他却无法保证真的能那么做。一朝天子一朝臣，饭店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换主人，那么沃伦·特伦特说话就没什么分量了，连彼得本人都有可能自身难保，还谈什么惩奸除恶呢？空降的新管理层肯定会核查旧部高层的职业记录，那么他在华尔道夫时的那块陈年旧疤就会被揭起来。人们会淡忘他的那些前科吗？会宽容他这个改过自新的“回头浪子”吗？彼得对此可一点儿也吃不准。算了，是去是留也许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还是把思绪拉回了现在。

办公桌上放着弗洛拉留下的一张打印数据表格，上面记录着傍晚前客房入住的情况。他从进来以后，第一次研究了一下表格上的数据。从表上可以看出，饭店目前的入住率相当高，似乎今晚势必又是一个全垒打——客房全满。就算圣格里高利最终逃脱不了收购的命运，至少它还能在热闹繁忙时结束。

和客房入住报表和电话信息放在一起的，还有新送过来的一堆邮件和备忘笺。彼得把所有的文件都大致浏览了一番，觉得没什么要紧的，留到明天再处理也未尝不可。彼得打开备忘笺底下放着的一只马尼拉纸大信封，这是昨晚厨师长安德烈·雷米尔请他拜读的、关于饭店餐饮总体规划的构想，他从一大早就开始研摩着这套方案了。

看了一眼手表，彼得决定先接着读下去，之后再去饭店进行晚间巡查。他静下心来，把精致书写的纸卷和精心描画的图表在面前展开。

他越往下读，越发对年轻的副厨师长敬佩不已。构想本身就呈现出了大师级别的见地，对饭店的弊端和餐厅业务的潜力也显示出相当全面、深入的理解。让彼得感到很气愤的是，就是这么一部难得的餐饮“宝典”，竟被总厨师长埃布伦先生全面否定，弃为废纸。这也是雷米尔亲口告诉过彼得的。

诚然，有些结论还有待论证，而且彼得对雷米尔的某些观点也不是非常认可。乍看上去，一些预估的成本也似乎过于乐观。但是，这些都只不过是白璧上的微瑕，真正令人振奋并看重的是，纸卷之中所展现出的一种既活泼新颖又不失实用可行的思路和创意，是对现今餐饮管理弊端的深刻思考，同时还提出了相应的补救措施。还有一点也很明显，彼得对此深信不疑，如果圣格里高利真抱着安德烈·雷米尔这个金饭碗要饭的话，这个年轻人也许很快就会择良木而栖，将他那卓越的聪明才智用到该用的地方去了。

彼得把计划图表放回文件夹，心中很是宽慰愉悦，有像雷米尔这样热情饱满、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实属圣格里高利之幸。彼得决定，应该亲口向安德烈·雷米尔表达一下自己的所读所感，在饭店前景扑朔迷离的现状下，好像他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于是，彼得迫不及待地打了个电话，得到的消息是，今晚，总厨师长埃布伦因为一直抱病不起还是没能来上班，主持大局的仍然是副厨师长雷米尔先生。遵循着厨房的礼仪规矩，彼得还是先知会了一声，表示他现在就要下到厨房里去看看。

彼得赴约前往，在主餐厅的门口，安德烈·雷米尔已经恭候在那儿了。

“请进，先生！非常欢迎。”年轻的副厨师长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嘈杂喧嚣、蒸汽腾腾的厨房。雷米尔贴着彼得的耳朵大声嚷着，“你也听见了吧，用音乐家们的话来说，现在这里就是锅碗瓢盆交响曲的高潮乐章啦。”

和昨天下午的安静相比，现在的傍晚则是一片忙碌景象，厨房里热气腾腾。大忙之时、全员上阵。身着浆挺白色厨师服的大师傅及他们的助手都在厨房里忙活着，好像一阵春雨过后在田野里忽然争先恐后冒出来的白雏菊。在他们周围，穿过喷发弥漫的蒸汽、顶着阵阵灼人的热浪，汗流浃背的厨房勤杂工吵吵嚷嚷地端着大锅小盆、托盘平碗，如热锅蚂蚁般穿梭往复；还有一些则心急火燎地推着送餐车横冲直撞。不过，他们虽然很忙碌，却丝毫不乱，颇有分寸，和同样急急忙忙、高高举着托盘的男女服务员们相互避让，有惊无险地擦肩而过。

蒸汽保温餐台上，当晚套餐菜谱上的菜品已分门别类摆放备好，以便端送到各个餐厅去。手疾眼快的大师傅们此时好像变身成了千手观音，麻利地煎炒烹炸着餐厅和客房单点的菜肴。服务员时不时地过来催菜，厨师则大喊大叫地回应着；还有一些则举着摆好菜的托盘，大步流星地从两名检验员中间穿过。在架高的记账机后，两名女检验员今天依然面色严肃、一丝不苟。

汤品区里，巨型汤锅咕嘟冒泡，弥漫着的蒸汽缭绕升腾。不远处两名拥有特别技艺的厨师正用灵巧的双手准备着餐前开胃的凉点热碟。越过他们，就能看到一名焦虑的糕点师傅正在监督制作甜点。偶尔烤炉咣当开启，炉内火光映衬着点心师们专注的脸庞，还能瞥到一眼火炉里炼狱般的景象。

置身大厨房里，不光“眼福”不浅，耳鼻也很享受。锅碗盘碟争相鸣奏，各式佳肴香气扑鼻，烧煮中的咖啡甜美清香。

“现在是我们最忙碌的时候，先生，也是我们最自豪的时候。如果不吹毛求疵的话，我觉得应该是。”

“我已经拜读了你的大作。”彼得将文件夹递还给副厨师长，跟着他走进用玻璃隔断开来的办公室里，外面的嘈杂鼎沸也被关在了门外。“我很欣赏你的观点，但有几点还需要商榷，不过不是太多。”

“当然，很欢迎讨论，不过要是之后，能有实际行动跟着的话，讨论才更有意义。”

“暂时还不行，至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变革。”彼得也不兜圈子，直接告诉了他，在厨房变革之前，饭店还有更重大的问题有待解决——归属问题。

“也许我的方案和我本人都要另谋出路了。不过没关系。”安德烈·雷米尔提起肩膀，来了个标准的法式耸肩，接着说道，“先生，我要去会议餐厅看看，介意陪我去吗？”

正有此意。彼得计划的晚间巡查里正好包括会议餐厅的走访，从餐厅厨房开始，他的巡视之旅一点儿也不耽误事。

“谢谢你，我愿意去看看。”

他们乘坐员工专用电梯上了两层，走出电梯来到会议厅厨房。这里和楼下的主厨房极其相似，很多地方都是一模一样。单单晚上这一顿餐，就要从这里一口气送出大约2000份，而且是送到圣格里高利的三个会议餐厅以及十几个餐饮包房里。所以会议厅厨房此时的工作节奏似乎和楼下一样地激情狂热。

“您也知道，先生，今晚我们有两场大型晚宴，分别在宴会大礼堂和比安维尔宴会大礼堂。”

彼得点点头，“是的，牙医大会和金高乐。”传菜的人流分成两股，从长条形厨房相对的两端鱼贯而出。彼得观察到牙医们的主菜是烤火鸡，而可乐销售员的则是香煎比目鱼。一队厨师和助手们以机器的节奏，流水线般地往两道主菜上添加蔬菜配饰，随后干净利落地在盛菜的盘子上啪地盖好金属罩，再整个放到服务员的托盘上。

一个托盘里盛着9个碟，单桌参会者正好一人一份。每名服务员需要照应两桌客人，一顿饭要了4道菜，外加面包卷、黄油、咖啡和小点心。彼得估算了一下，每名服务员至少要满负荷地跑上12趟，如果客人加菜或是有时要迫不得已地加桌的话，那势必还要多折腾几趟。所以一些服务员在晚宴结束后，显得疲惫不堪也就不稀奇了。

较为轻松的也许就是餐厅主管了，一身洁净的燕尾服，扎着平整的白领结，泰然自若地伫立调度。此时，他正驻扎在厨房中央，像执岗的警长一般指挥着进进出出的服务员。看见安德烈·雷米尔和彼得同时光临，餐厅主管连忙几步上前迎了过来。

“晚上好，厨师长。您好，麦克德莫特先生。”虽然在饭店级别排位上，彼得比这两个人都要靠前，不过在厨房里，餐厅主管直接听命于当值的总厨师长，所以他的称呼顺序并无不妥。

安德烈·雷米尔询问道，“多米尼克先生，晚宴共有多少人？”

餐厅主管看了看一张纸条，“金高乐估计有240个人，我们摆够了座位，看起来他们差不多都到了。”

“他们都是拿薪水的销售员，”彼得推测着，“所以都得待在这儿。而牙医们就不同了，都是自己当老板，就可以任性一点儿。他们也许没那么规矩，应该有不少缺席的吧。”

餐厅主管点点头表示认可，“我听说客房里挺能喝的，冰块可消耗了不少，客房服务的调制酒也供不应求，这样的话，我们觉得，菜品需求会有所减少。”

到底每次宴会该备多少份餐，一直是摆在这三个人面前令人挠头的难题。会议组委只给饭店一个保底数，但实际的上座数可能会在100~200之间浮动。个中原因就是，事先根本算不准究竟会有多少代表因组织小团体聚会，而不来参加组委会预订的全体宴会。也有的时候，你以为人数也就这么多了，却又在开席时蜂拥而至了一大批人。

大型宴会开始之前的最后几分钟，对于任何的饭店厨房来说都是万分紧张的时刻。所有相关人员都紧张地等待着即将揭晓的真相，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危机一触即发，这个时候的应对措施就很能说明问题了，组织管理的能力立见高下。

彼得接着问餐厅主管，“最初的估计有多少？”

“牙医那边的估计是500，现在已经基本上坐满了，所以我们决定开始上菜，不过他们的人好像还在不断地往里进啊。”

“咱们有没有再快速地清点一下新进来的人数？”

“我派人去了，正好，他回来了。”只见一名身穿红色制服的领班，从宴会大礼堂那边赶过来，一路上避让着来往的服务员同事，急匆匆地穿过了厨房的员工通道。

彼得询问安德烈·雷米尔，“要是万不得已，咱们有能力供应新增的份数吗？”

“只要有需求，先生，我们就会倾力而为。”

餐厅主管和领班交流了几句，随后转过来向二人汇报，“看上去大概新增了170个人，他们是如潮涌入啊！我们已经在加桌子了。”

事情往往如此，危机突发毫无征兆。而且这一次来势汹汹，一副不闹出大乱子誓不罢休的样子。170份额外的晚餐，还要马上端上餐桌，这对任何一间厨房来说都是极限的考验。彼得转过来想和安德烈·雷米尔再商量商量，不过发现心动不如行动，那位年轻的法国人已经出手了。

副厨师长已经像出膛的炮弹，“空降”到部下们奋战的“战壕”里，机关枪般地“扫射”着指示。“主厨房去个初级厨师，把明天冷餐用的7只烤火鸡取过来……跟备餐间喊话，传我的命令：使用备料！马上！有什么备什么！……多弄点儿蔬菜！再顺点儿另一场宴会那边的，好像他们没用上那么多！再去个初级厨师到主厨房，是菜就往筐里装，犄角旮旯的都好好搜一搜，全给我弄过来……再给我传个话：赶紧过来帮忙！两个切工师傅，两个大师傅……再提醒糕点师傅！170份以上的甜点，几分钟后就要……拆东补西！首尾兼顾！牙医为主！”年轻的安德烈·雷米尔，以其大将风度主持着大局。

服务员们已经重新部署调配：从金高乐的小型宴会上不声不响地抽调出一部分人，而坚守驻留的则要分担额外的工作。食客们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最多只是恍恍惚惚地觉得，上菜的服务员好像面目稍异而已。其他已经分拨到宴会大礼堂牙医晚宴的服务员就不能只照应两桌了，而是要增至3桌——27个客人，手脚麻利的老手也许还得管上4桌。这么一来难免会有些怨言，不过也不会太多。会议餐厅的服务员大多数是按劳取酬的临时工，任何一家饭店有急需时都可以临时招入，多干活当然就能多赚些钱。三个小时照应两桌的基础价是4美元，每加一桌再多给2美元。除了事先定好的会议服务薪金，再加上小费，那么收入就比基础价翻了一番。一名“飞毛腿”式的服务员，如果幸运一些的话，在午餐或早餐上也能赚到差不多同样的薪水，那么这一天下来，他就能拿到16美元。

彼得看见一辆手推车从员工专用电梯里急匆匆地推了过来，上面盛放着三只新出炉的火鸡。备餐间的厨师十万火急地“夺过”三只火鸡，送货的厨师助手也赶忙返回再送。

一只鸡可以分成15份，庖丁解鸡疾如风，手法堪比柳叶刀。每份都一样：鸡胸肉、鸡腿肉，再加上配菜装饰。每只托盘上摆放20份，再把托盘火速送至起菜服务台。运送蔬菜的手推车应召汇入，仿佛四面八方的轮船齐聚码头。

副厨师长派遣走了两名搬救兵的“小上校”，让原本配备齐全的服务团队一干起活来就显得捉襟见肘。安德烈·雷米尔身先士卒，迅速补位，以一抵二。整个团队还一下子提速了，大家你来我往快似流星，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盘子……肉……第一样蔬菜……第二样……肉汁……盘子溜过来……盖上盖儿！”厨房里一人一步一动作，双臂双手长柄勺，齐挥共舞不停歇。流动起来的烹饪线一秒钟一个菜……还不止呢！起菜服务台前侍者成行，排成长龙。

在厨房的另外一边，糕点师傅们纷纷打开冰箱，迅速查看、东挑西选、关闭箱门。主厨房的糕点同行跑步赶到，急施援手。备用甜点紧急征用，从地下室冷库调来的更多备存也即将送到。

在紧张顺畅的“大合唱”中，偶尔也会受到一丝杂音的干扰。

一名服务员报告领班，领班再上报餐厅主管，主管最后汇报给安德烈·雷米尔。

“副厨师长，有位绅士说他不爱吃火鸡，他问能不能换成三分熟的烤牛肉？”

汗流浃背的厨师们可算在紧张的氛围里捡着了一个哄堂大笑的机会。

但是彼得知道，把客人的这种要求层层上报是符合规矩的，只有总厨师长才有权更改标准套餐菜单上的菜品供应。

安德烈·雷米尔咧嘴笑道，“可以给他换，不过送那一桌的餐时给他最后上。”

这也算是厨房的老规矩了，在涉及餐厅与食客的关系时，大多数饭店还是会依照要求更换标准的套餐菜品，甚至当新点的菜比原来的要贵时也得满足。不过就像现在这样，一定要让这位“出类拔萃”的家伙等上一会儿。等他身旁的人都开动了以后再上，这也算是小小的惩戒，以免其他人再群起效尤。

现在，等候在起菜服务台的侍者长队逐渐缩短。宴会大礼堂里的大多数客人，包括后来的，都已经吃到了主菜。勤杂工们已经开始陆续撤下残羹冷炙，似乎危机已经过去。风暴渐行渐远，主帅安德烈·雷米尔也从“火线”上退了下来，随后便纳闷儿地瞧见一名糕点师傅走上前来。

这位瘦得跟“芦柴棒”似的糕点师看起来并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能常常守着自己做的甜食却很少品尝。他用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圈，朝雷米尔做了个“OK”（好的）的手势，“都弄妥了。”

安德烈·雷米尔笑了笑，走到彼得近前，“先生，您现在可以这么说了吧，我们好像已经确保了球门一球不失呢。”

“我应该说，你们做得比那要好得多，我很感动。”

年轻的法国人耸耸肩，“您所看到的还不错，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其他一些在水底下的地方，看起来就没那么漂亮了。不好意思，先生，失陪一下。”说完，他便退下了。

甜品是栗子半球蛋糕和火焰樱桃。火焰樱桃在供应时会有个仪式，宴会大礼堂的灯光要暗下来，然后再高举着火焰，这样跳动的托盘在端上来时才会显得壮观。

现在服务员们都排成一行，等候在起菜服务台前。一位糕点师和几名助手正在检查着托盘的摆放。一经点燃，每只托盘正中央的菜碟就会蹿出火焰，两名厨师已经手执燃着的细蜡烛伫立一旁。

安德烈·雷米尔检阅着这一行“普罗米修斯”式的队伍。

餐厅主管则等在宴会大礼堂的门口，单臂高举，用目光注视着副厨师长的脸。

当看到安德烈·雷米尔冲他点头时，餐厅主管便放下了高举的手臂。手持蜡烛的厨师顺着那排托盘一路小跑，顿时星星点灯，风景一道。厨房员工通道的双开门猛然敞开，被固定拴牢后，“星光大道”就此打通。门外的一名电工得到示意，把宴会大礼堂的灯光调暗。乐队演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客人们也停止了交谈，刚才还四处嗡声不断的大礼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突然，一道聚光灯的强光越过客人们的头顶，映照着厨房的门口，恰似一瀑银河落九天。短暂的交头接耳后又是一片静寂，随后便响起了仪式开始的号角。“冲锋号”闭，管乐风琴嘹亮齐扬，铿锵有力地鸣奏着《圣者行进》之开篇序章。应和着音乐的响起，“普罗米修斯”们的“圣者”队伍，举着星光跳动的托盘一点点地前行着。

彼得·麦克德莫特步入宴会大礼堂想看个究竟，可眼前却是意想不到的人山人海，满满登登。

噢，当圣者们；噢，当圣者们；噢，当圣者们在行进……从厨房里鱼贯而出的那队侍者，身着整洁笔挺的蓝制服，步伐整齐地行进着。此时此刻，所见之人无不为之动容感叹。“圣者”的队伍中还有从其他宴会大礼堂里抽调出来的，一时片刻的“游行”过后，他们还要赶回原处各司其职。而现在，他们却是一个不容分割的队伍，每个人都运送着欢快跳动的火种，似一行越燃越亮的灯塔，照耀着略显昏暗的前厅。噢，当圣者们；噢，当圣者们；噢，当圣者们在行进……喜出望外的食客们先是不由自主地爆发出由衷的掌声，接着在“圣者”们环绕全场时，一起应和着音乐的节奏拍起手来。对于饭店来说，一定要一诺千金，现在算是没有失信。厨房以外的人哪里知道几分钟前危机的突袭，以及他们是如何迎击解决的。主啊，让我也加入其中吧，当圣者们在行进……侍者们将火焰樱桃摆放到各个桌子上，前厅里灯光复明，又是一阵掌声和欢呼喝彩。

安德烈·雷米尔来到彼得的身边站定，“今晚的演出谢幕了，先生。不过，您可能还没尽兴，要不要来点儿法国白兰地？我在厨房里还备了一点儿。”

“不啦，谢谢你。”彼得微笑着拒绝了，“真是干得漂亮，恭喜你！”

当他转身刚走了几步，副厨师长在身后叫道，“再见，先生。还有就是别忘了。”

彼得挺纳闷儿，停住了脚步，“别忘了什么？”

“您曾经说过的，先生，您和我的梦想，一家超群绝伦的饭店。”

半当玩笑半当真，彼得穿行于餐桌间，向宴会大礼堂的大门走去。

他已经快到门口了，却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彼得便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想抓住那游动的直觉。突然他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位暴脾气的小老头，英格莱姆医生，牙医大会的主席应该在这儿主持啊。这可是会议的重要场合之一呢，可现在他既不在主席的席位上，也没出现在首席长桌旁。

一些代表开始在酒桌间穿插走动，跟其他各席的朋友招呼问候。一名戴着助听器的家伙在彼得身边停下脚步，“劲爆满场啊，是吗？”

“的确如此，希望您用餐愉快。”

“还不赖。”

“打扰一下，”彼得终于逮到一个，“我正在找英格莱姆医生，却哪儿也没见到他。”

“你见不到了。”搭讪者语气简单生硬，并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彼得，“你是报社的人？”

“不，我是饭店的员工，我见过英格莱姆医生好几次……”

“他辞职不干了，就在今天下午。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我会说，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傻透了。”

彼得竭力控制住惊骇的冲动，尽量平静地问道，“您知道他还在饭店里吗？”

“不知道。”戴助听器的家伙撂下这句就走开了。

会议厅跃层有部内线电话。

前台接待员报告说，他那边英格莱姆医生的记录仍为入住状态，不过打到房间里的电话却没人接听。彼得又打给出纳主管，“费城来的英格莱姆医生已经结算了吗？”

“是的，麦克德莫特先生，刚刚一分钟之前结清的。我现在还能看见他在前厅里呢。”

“派个人叫住他，请他稍等片刻，我马上下来。”

彼得赶到时，英格莱姆医生毫无眷恋地站在那里，手臂上挽着雨衣，手提箱放在近旁，时刻准备着离开。

“这次你的麻烦事又是什么呢，麦克德莫特？如果你是来向我要一面褒奖饭店的锦旗，那你可要失望了。还有，我很忙，要赶飞机。”

“我听说您辞职了，赶过来就是想说，对不起。”

“我猜没有我，大会也照样运转得挺好。”从楼上的宴会大礼堂，清晰可闻地传来掌声和欢呼声，似乎是在下着逐客令一般。“听起来让我说中了呢。”

“您还是很在意吗？”

“不在意。”小个子医生局促地换了个站姿，还低下头瞄着脚面，接着便是一声低吼，“我在撒谎，我怎么可能不在意？我不该在意的，不过我做不到。”

彼得安慰着，“我想这是人之常情吧。”

英格莱姆医生猛然昂起头，“麦克德莫特，你要搞清楚，我可不是什么丧家之犬，不需要用‘人之常情’来安慰。我当了一辈子的教师，而且志得意满。我还带出了一批精英——吉姆·尼古拉斯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一些也是；还有以我名字命名的手术方法；我编纂的书籍被当作教科书。这一切都不是无凭无据的自吹自擂。不过，”他朝宴会大礼堂的方向扬了扬头，“也有蒙羞之处。”

“我以前没有意识到……”

“无所谓了，小小的挫折何足挂齿。对于一个人来说，甚至还有好处吧。我以前想当主席，当选时我也很高兴。毕竟，这是你认可之人馈赠给你的一种荣誉。让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麦克德莫特，天啊，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今晚没有出席，简直伤透了我的心。”此时，宴会大礼堂的欢声雷动再一次传来，他顿了顿，扬首朝那个方向望了望。

“不过，偶尔你也要掂量掂量己之所欲和己之所信之间的分量。”小个子医生闷哼了一声，“有些朋友认为我的所作所为傻透了。”

“坚持己之所信的原则，一点儿也不傻。”

英格莱姆医生的目光直视彼得，“可在你也有坚持原则的机会时却没那么做，麦克德莫特。你太在乎这家饭店，太顾忌你的饭碗了。”

“恐怕您说得没错。”

“嗯，敢于承认担当，你倒是很有气度。那么，我就再跟你多说几句，小子，你并不孤单，我跟你一样，有时候也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做到坚持原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不过，有些时候，你还会得到第二次机会，如果碰巧让你得到了，奉劝你一句，不要再放弃了。”

彼得示意一名行李生过来帮忙，并对医生说道，“让我送您到门口。”

英格莱姆医生摇摇头，“不必，我们别废话了，也少做点儿傻事。麦克德莫特，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你。”

行李生好奇地望着医生，英格莱姆医生也没理他，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个字，“走。”

16

临近傍晚时分，奥格尔维在捷豹车藏匿的树丛附近又美美地眯了一觉。夕阳西下，在橙色光球快要坠入连绵的山丘之后，他又再次醒来。白天的燥热渐渐散去，怡人的桑榆清凉如约而来。奥格尔维意识到，马上就应该出发了，便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打开车上的收音机，似乎没听到什么新消息，还是先前的那种程式化的简单重复。心里有了底，他便满意地快速关上了收音机。

奥格尔维又返回到树丛另一边的小溪旁梳洗起来，捧起溪水拍在脸上，冲在头顶，驱走残余的困倦。接着，他又急急忙忙地将剩下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塞进肚皮，并将新打的一暖壶溪水，和一些奶酪、面包一起放在车子的后座上。他要靠这些食品支撑，熬完整个通宵，因为他打算一直不间歇地开到明日黎明。

他在离开新奥尔良之前就已安排好了路线，并牢记于心。先向西北出发，完成密西西比州剩下的路程，随后再穿过阿拉巴马州西北角，接着就可以一直向北贯穿田纳西和肯塔基。开到肯塔基州的路易维尔后再改向西北，途径波利斯沿对角直穿印第安纳州，在哈蒙德附近进入伊利诺伊州，最后直抵芝加哥。

剩下的路程总共还有700英里，实在是千里迢迢的一段旅程。只身完成整个距离可太难为他了，不过奥格尔维估计天亮前他可以赶到印第安纳州的波利斯，他觉得到了那里就应该很安全了。之后，他距离芝加哥就只有200英里了。

夜幕完全降临之时，奥格尔维把捷豹倒出藏匿的树林，再调过头来慢慢地开向主道。向北上了45号国道后，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心满意足。

行进到密西西比州的哥伦布市，也就是美国南北战争中夏伊洛战役死难者的埋骨之地时，奥格尔维准备停下车子加油。他特意小心谨慎地找了一家城镇郊外的小型便利店，那里只开了一盏灯，底下有两台老式油泵。他把车子尽量向前开到远离灯光的地方，这样车子的前部就逃过了光亮，躲进了黑暗处。

为了避免交谈，当店主问候“晚上好”和“从哪来”这两句话时，他也完全不搭腔。在匆匆用现金支付了汽油和半打巧克力条的账单后，他就直接上路了。

他又往北开了9英里，越过阿拉巴马州的州界线，终于奥格维尔逃出了密西西比州。

车子呼啸前行，途径一连串的乡村小镇。弗农、苏利金特、哈密尔顿、拉塞尔维尔、弗洛伦斯，最后这个，根据路牌标注：以出产马桶座圈而闻名。奥格尔维继续飞驰了数英里，穿过州界进入了田纳西州。

总的来说，一路上，车辆并不多，捷豹也相当争气，一轮满月更是在短暂的昏黑后赶来帮忙，驾驶状况令人满意。当空皓月，周围没有任何警方风吹草动的迹象。

奥格尔维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心满意足地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

在田纳西州首府纳什维尔以南50英里处的哥伦比亚市，他驶上了31号国道。

路面上的车子多了起来，重型挂车南来北往，一道道炫目的大灯光束犹如划破暗夜黑幕永无断裂的光链。轰鸣的发动机声一路高歌向南直奔伯明翰，向北挺进美国的工业中西部。一些小型轿车可没有大型卡车那么心安从容，提心吊胆地游走于“巨无霸”之间的夹缝里。奥格尔维偶尔也会驶出车流，把低速行驶的车辆超越。不过他还是小心谨慎地盯着限速路牌，避免超速，他可不想由于开快车或是其他任何方式而引起关注。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身后有一辆车子，一直保持着同他差不多的速度。奥格尔维调了调后视镜免得后面的强光耀眼，又降低车速想让后车超过。后面的车辆似乎无意如此，既然不像是警车那样想超车别住自己，奥格尔维也就消除了顾虑，恢复了原来的车速。

又行进了数英里，他发现北往的车流减缓了速度，前方车辆上的警示尾灯频频闪烁。向左探出身体，奥格尔维发现前方似乎前灯成簇，北行的双排道并成了一行。看上去好像是发生了公路交通事故。

随后，刚拐过一个弯道，他才猛然间察觉出车辆拥堵的真正原因。两排田纳西州的公路警察巡逻车，停驻在道路两旁，车顶上的红灯耀眼闪烁。灯光闪烁的路障横亘于前，挡住了中央的车道。与此同时，一直尾随的那辆车子也亮起了警灯，现出了警车本色。

捷豹车乖乖地放慢速度，最后停了下来。州警执枪飞奔，一同围了上来。

奥格尔维被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把双手举过头顶。

一名壮实的警司打开车门。“手放在那儿别动，”他厉声命令着，“慢慢地走出来，你被捕了。”

17

克丽斯汀·弗朗西斯不由自主地嚷出心中所想，“你看！你又这样啦。都两次了。一续完杯你就会用双手捂住咖啡杯，好像能让你得到一种安慰似的。”

餐桌对面的艾伯特·威尔斯，露出了小麻雀般招牌式的快活微笑。

“你比大多数人都善于观察呢。”

克丽斯汀心中暗想，今天晚上他看起来又变回到了虚弱的状态。三天前的那种灰白脸色，多少又爬回到他的脸上，整个晚宴期间，支气管炎偶尔引发的咳嗽还挺骇人。不过，虽然小老头的身体状况欠佳，精神状态倒是挺好，一点儿都不打蔫儿，心情很是愉悦。克丽斯汀觉得，他现在还是得需要有人照看一下。

他们正在圣格里高利的主餐厅里用着餐，从他们落座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大多数的食客已经离去，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人品尝着咖啡和甜酒，借以消磨时间。虽然客房爆满，不过主餐厅整晚都相对冷清。

餐厅主管麦克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还有些什么其他需要吗，先生？”

艾伯特·威尔斯看了克丽斯汀一眼征求意见，而她则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如果方便，就请把账单拿过来吧。”

“当然可以，先生。”麦克斯朝克丽斯汀点了点头，用眼神暗示请她放心，自己不会忘了上午两人约好的安排。

餐厅主管离开后，小老头开始解释克丽斯汀刚才提出的疑惑。“咖啡的事嘛，是这样的：在北部探矿的时候，如果你想要活下来的话，就什么都不可以浪费，甚至是用手捂住杯子才能感受到的热量。这么一来，习惯就养成喽。虽然我觉得习惯可以改掉，不过，保留下来也许更明智，可以偶尔让自己回想起一些往事吧。”

“那是为了缅怀流金岁月，还是想要忆苦思甜呢？”

他沉吟片刻，“我想，两者皆有吧。”

“你跟我提过，曾做过矿工，”克丽斯汀好奇地询问，“我居然不知道你居然干过探矿的活呢。”

“很久很久，两个都干了很长时间。特别是在加拿大高地区待的时间最长，那可是加拿大的西北地区啊，克丽斯汀，都快接近加拿大北部边境线。当你一个人待在那里，跟你做伴的就只有冻原——他们称为北极荒漠，因此干什么都要靠自己，从打桩圈定矿权到烧蚀永冻层，因为你要是不干，通常情况下也找不到别人帮你干。”

“那你当时勘探的到底是什么矿呢？”

“铀、钴。大部分时间是在找金矿。”

“那么，你找到了吗？我的意思是指金矿。”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那里有不少呢，在大奴湖黄刀镇的周边。那里从19世纪90年代开始就时有发现，一直持续到1945年的那次淘金潮结束。然而，对于绝大多数的淘金者来说，那个地方的围岩实在是坚实了，想要淘出点儿金子非常非常困难。”

克丽斯汀感叹道，“那里的生活一定是艰苦异常吧。”

小老头咳嗽了一阵，随后轻啜了一口水，并对克丽斯汀报以致歉的微笑。“可我那时比围岩还要坚韧，不过你在高地区，你只要稍不留意，就会没命的。”他环顾了一下陈设赏心悦目、枝形水晶灯映照的餐厅。“那可真和这儿没法比呀，天壤之别呢。”

“你说过，对于绝大多数的淘金者来说，淘金十分不易。那么一直是这样吗？”

“并不总是这样，有的人就比较幸运。不过，即使是这些幸运儿也有走霉运的时候。部分原因可能是由于加拿大高地区和马尼托巴大荒地对自远方而来的朋友不大友好吧。也可能是一些你觉得很强悍的人，不光是体格上的强壮，到后来却发现其实是个song包。还有些人你原本觉得可以托付生命，结果却发现人心毕竟隔着肚皮。此外，还有一些事颇具戏剧性，情节有悖常理，结果峰回路转。记得有那么一次……”他刚开了个头就闭口不谈了，因为此时餐厅主管走了过来，将一只盛着账单的浅盘放在桌上。

克丽斯汀像是着急听睡前故事的小女孩，急忙催促着，“继续讲啊。”

“这可是个很长故事呢，克丽斯汀。”小老头翻过账单审视一番。

“我真的好想听啊，”克丽斯汀心口如一，绝无诳语。她觉得和这位谦逊内敛的小老头相处越久，自己就越喜欢他。

小老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笑。他瞥了一眼房间那边的餐厅主管，又看看克丽斯汀，随即便拿出铅笔签了账单。

“那是在1936年，”小老头开始讲故事了，“大致是黄刀镇最后一批淘金潮开始的时候吧，我正在大奴湖沿岸附近探矿。我当时有个搭档，来自俄亥俄州的海米·埃克斯坦。他倒腾过服装，卖过二手车，我猜他还干过不少其他的行当。他挺爱出风头，说起话来喋喋不休。不过，就是有本事让人喜欢上他，我猜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魅力吧。刚到黄刀镇时，他身上还有点儿小钱，而我那时却身无分文，所以是海米在养活我们俩。”

艾伯特·威尔斯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水。

“海米从没见过雪鞋，也没听说过永冻层，连结晶片岩和石英都分不清。不过我们从开始时就相处得很融洽，后来更是越来越合拍，活干得也算顺当。

“我们出去逛荡了一个月，也许是两个月，在高地区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时间概念。后来有那么一天，我们俩在黄刀河口附近坐下来卷颗烟抽。出于勘探者的习惯，我当时就顺手敲下了几块“铁片”——那其实是氧化了的石头，克丽斯汀——然后就捡了一两块放进口袋。回到湖边后，我便开始淘洗矿砂。当我发现淘出来是高品质的粗金砂时，可把我给乐坏了。”

“梦想成真，”克丽斯汀颇为理解，“那一定让你觉得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吧。”

“也许还有其他更开心的事，不过就算有，我也没碰上过。总之，我们立刻跑回敲下“铁片”的地方，用苔藓把它盖好遮起来。两天后，我们才发现，那个‘金库’已经被人抢先打桩圈定了认领权。当时，这对我们俩人中的任何一个来说，都是有生以来最致命的打击。后来我们发现，打桩的原来是一名来自多伦多的淘金者。他是一年前出来淘金的，后来就返回到了东部，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栽种了一棵‘摇钱树’。根据加拿大西北地区的领地法，他所申领的土地，如果不在一年内进行开采的话，那么他将丧失这块土地的认领权。”

“当时距离弃权日还有多长时间？”

“我们是6月时发现的，而这块地到了9月底就属于无主地了。”

“你们可以不动声色守株待兔啊？”

“我们就是想那么干，不过谈何容易啊。首先，我们找到的金矿和一座生产作业的矿场正好同出一脉，而且还有一些跟我们一样的淘金者在那一带活动寻觅。再者，我和海米已经身无分文了。”

艾伯特·威尔斯招来一名经过的服务员，“我还需要些咖啡。”他又礼貌地征求克丽斯汀的意见，“你也再来些吗？”

她摇了摇头，“不，谢谢了，别停啊，我还想听下去呢。”克丽斯汀琢磨着，人们幻想的那种传奇式的历险，竟然发生在眼前这个来自蒙特利尔其貌不扬的小老头身上，这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好吧，克丽斯汀。接下来的那三个月，我觉得对于我和海米来说，真的是度日如年，是我们一生中最漫长的岁月，或许也是最艰辛难熬的时光。不过，我们最后还是生存了下来。我们捕鱼为食，有时还要嚼几口草木充饥。最后，我都瘦成麻秆了，因为得了坏血病，双腿都已发黑。还有就是现在的这个支气管炎，静脉炎也没能逃得过去。海米比我也强不了多少，不过他毫无怨言，这也让我更加看重他了。”

咖啡端上来了，克丽斯汀洗耳以待。

“终于挨到了9月份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黄刀镇获悉，有一些人打算在这块地的优先认领权失效后就立刻接手。所以我们可不能冒险，准备好了立桩，刚过午夜就把自己的桩子立起来了。我记得当时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大雪纷飞寒风凛冽。”

小老头的双手又像先前一样捂住了咖啡杯。

“这基本就是我能记得的全部了，因为在那之后，我便昏厥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埃德蒙顿的医院里，那里离我们下桩的地方有千里之遥。后来我才知道，是海米把我带出了高地区，直到现在我都没搞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海米告诉我是一名在无人区巡视的飞行员把我送到了南部。有好多次，包括在医院里，他们都放弃了救治我的希望。尽管我活过来了，但当我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后，曾真的希望可以就此长眠。”他停了下来，又喝了口咖啡。

克丽斯汀没过瘾，继续问道，“那个申领有效了吗？”

“申领没有问题，是海米出了问题。”艾伯特·威尔斯下意识地用手抹着鸟喙般的鼻子。“也许我该把故事往前拉一拉。那三个月，我们俩签了两份出售合约，我们相互以书面形式把各自的一半矿权出让给了对方。”

“你们为什么这么干？”

“这是海米的主意，以防我们其中的一个挺不过去。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幸存者就可以把对方的出售合约拿出来，整个矿就是他的了，然后他会把另一份撕掉。海米说那样会省去很多法律上的繁文缛节。当时看起来，这么做似乎不无道理，如果我们俩都能逃出生天，那么我们就会把两份合约都撕掉。”

克丽斯汀推波助澜挖掘剧情，“所以，当你在医院的时候……”

“海米拿走了两份出售合约，把金矿注册在了他的名下。当我身体恢复到可以有心思过问的时候，海米已经取得了整个金矿的认领权，早就像模像样地雇用人手、动用机器开始开采了。我得知已有一家大型冶炼公司出价25万美元购买他的认领权，而且还有其他的竞买者争先恐后趋之若鹜。”

“你就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小老头摇了摇头，“我觉得那根本就毫无胜算。总而言之，我刚一出院就借了足够的盘缠北上回归了。”

艾伯特·威尔斯停住了，冲餐厅的另一边挥手打着招呼。克丽斯汀抬头张望，看见彼得·麦克德莫特正向这边走来。她还一直担心，彼得把她的邀请给忘了呢。此时看见他真的出现了，克丽斯汀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愉悦，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感觉越发敏锐了起来。不过，敏锐的感觉马上就让她察觉到，彼得有些闷闷不乐。

小老头热情地欢迎彼得入座，一名服务员急忙又加了一把椅子。

彼得道了声谢，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真是分身乏术啊，恐怕有点儿来晚啦。刚才忙活了几件事。”彼得自揣，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嘴带过，也算是客套地敷衍过去了吧。

克丽斯汀期待着过后还能有机会和彼得单独聊一聊，便岔开话题，“威尔斯先生正在给我讲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我一定要听听结局。”

彼得轻啜了一口服务员端上来的咖啡，“请继续，威尔斯先生。就像看电影一样，我可以以后再补开头。”

小老头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扭曲生节、硬茧粗厚的一双手。“也快到结局了，不过后面的故事可更有嚼头啊。我回到了北部，在黄刀镇找到了海米。我对他破口大骂，把能想到的恶语毒咒一股脑儿地喷了出去。可海米却一直骂不还口，只是咧开大嘴灿烂地哈哈大笑。他这可是火上浇油的行为，气急败坏的我都准备当场就要杀了他。不过我倒没那么做，他也知道我根本干不出来那种事。”

克丽斯汀心中愤慨，脱口而出，“他肯定是个招人恨的家伙。”

“我当时也是那么想的。不过，等我稍微消了点儿气，海米便让我跟他走一趟。我们来到了一名律师那儿，他早已拟定好了一些文书，并把我的那一半份额还给了我。你觉得算是公正合理了吧，其实是我占了便宜呢。因为我不在的那段日子，是海米独自打理了所有的事情，却分文未取。”

克丽斯汀糊涂得直晃脑袋，“我听不懂，为什么他……”

“海米的解释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有大量的法律程序和文件需要签字，特别是他知道我一定会坚持保留认领权不会售出，如果再把我们的合约拿出来，那么繁文缛节就会更多、更复杂。还需要到银行申请贷款，用于购买机器、发放工资等，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需要做呢。而我当时却躺在医院里，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神志不清生死未卜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拥有一半的份额却不能在场的话，海米可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所以，海米就用上了我的出售合约，把认领权登记在他自己的名下，一个人来应付所有的麻烦事。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吞掉我的那份，只不过他不善动笔表达，就没能让我及时得知此事。不过，他从一开始就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了下来：一旦他有什么闪失，我将获得金矿全部的认领权。”

彼得·麦克德莫特和克丽斯汀隔着餐桌瞪大了眼睛。

“后来嘛，”艾伯特·威尔斯也不再卖关子了，“我对我的那一半份额也做了同样的事——立了遗嘱，一旦故去，全部认领权归海米所有。我们俩对这一处金矿都各自做了同样的安排，直到有一天，海米真的走了，那是5年前的事喽。我觉得，他教会了我一些东西：当你真的信任一个人的时候，就不要轻易改变初衷。”

彼得·麦克德莫特已完全融入其中，好奇地追问道，“那么，那座金矿呢？”

“噢，我们一直拒绝着络绎不绝的出价者，最后证明我们没押错宝。海米经营了好多年，现在它仍在运营——是北部最红火的金矿之一，我有时还会回去看一看，抚今怀昔。”

樱唇微张，惊骇无语，克丽斯汀瞪着一双杏眼，望着小老头，结结巴巴地猜测，“你……难道你竟然……有一座金矿。”

艾伯特·威尔斯兴高采烈地点点头，“不错啊，而且现在还有了一些其他的产业。”

“请原谅我的好奇心，”彼得·麦克德莫特的感觉同样很敏锐，“能不能告诉我，那些其他的产业究竟会是什么呢？”

“我也不是全都很清楚。”小老头不好意思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有几个报社、几艘船、一家保险公司、几栋楼，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去年，我又买了一家食品连锁饭店。我喜欢尝试新事物，那会让我一直感到兴趣十足。”

“是的，”彼得颇有同感，“我猜应该会是那样的。”

艾伯特·威尔斯坏坏地笑了笑，“本来嘛，我打算明天再告诉你们，不过现在说了也无妨，我刚把这家饭店也买下来了。”

18

“就是那两位先生找您，麦克德莫特先生。”

餐厅主管麦克斯指了指前厅的另一端，两名男子安静地等候在饭店的报摊旁边，其中一名正是那名约尔斯警监。

片刻之前，麦克斯告诉他有人求见时，彼得正和克丽斯汀坐在餐桌旁发呆呢。艾伯特·威尔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低语把听者惊得无言以对如坠云雾。彼得知道，这个消息让他和克丽斯汀都太震惊了，一时间根本无法完全消化，对其含义和影响也有些摸不准。当需要他马上出去会客时，彼得觉得，这可是来了场及时雨呀，让他可以从尴尬的茫然发愣中解脱出来。匆匆地道了一声抱歉，承诺如果能抽身一定会回来之后，便“溜之大吉”了。

警监约尔斯一看到彼得便迎了上来，并介绍了同行的另一名警察——警司佐贝内特。“麦克德莫特先生，可不可以找个说话方便的地方？”

“这边请。”彼得在前面带路，绕过礼宾台，将两人引进了晚间无人的信贷经理室。刚一进屋，警监约尔斯就递给彼得一份折着的报纸。原来是明天早间版的《时代花絮》，只见整整占了三栏的大字标题写道：

据逗留在新月城的克罗伊登证实，已获悉任命其为英国驻华盛顿大使的消息。

警监约尔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麦克德莫特先生，奥格尔维已经被捕了，是一个小时前连人带车在纳什维尔被逮住的。现在，田纳西州的警察已将其控制，我们已派人赶去那边，准备将他押解回来。奥格尔维所驾车辆已被层层包裹了起来，正用卡车秘密遣返回来。不过，根据现场的调查，基本上可以确定，那就是我们辛苦找寻的车辆。”

彼得欣慰地点了点头，不过却发现两名警官正好奇地瞅着他。

“如果你们觉得，我对这些本该振奋的消息表现得无动于衷的话，那可就冤枉我了。”彼得及时地解释道，“我反应迟钝是因为刚刚才被惊吓了一回。”

“跟这件事有关吗？”

“不，是饭店的事。”

片刻无语之后，约尔斯打破冷场，“也许奥格尔维的口供会活跃一下你迟钝的神经。他声称，对于所驾车辆涉嫌交通事故，他可是一无所知。他只承认驱车北上是克罗伊登公爵夫妇授意的，并给了他200美元作为酬劳。我们确实也在他身上搜出了这笔钱。”

“你们相信他的话吗？”

“从现在的情况看，确实没什么纰漏，不过或许很快就会露馅的。明天我们会再做一次问讯，那个时候，真相也许就会大白了吧。”

彼得琢磨着，等到了明天，很多事情就会明朗起来，可今晚依然会是黎明前的昏暗吧。他接着询问，“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我们想去会一会克罗伊登公爵夫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否一同前往。”

“我觉得……好吧，如果你认为有必要。”

“谢谢你。”

“还有一件事，麦克德莫特先生，”另一位警司终于开口了。“我们了解到克罗伊登公爵夫人曾亲笔写过一封授权书，允许他把车子从饭店的车库里开走。”

“我知道这件事，的确如此。”

“这个可能挺重要的，先生。你知道那个东西现在会在什么人的手上吗？”

彼得想了想，“这个，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给车库打个电话问问吧。”“我们还是过去一趟吧，”警监约尔斯提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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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夜勤库尔墨，现在是又气又恼，连连陪着不是，“先生，您可要知道啊，我都提醒过自己了，也许那张纸还能用得着，万一有人问起来，我还能把它当护身符用呢。可是没想到啊，先生，您可要相信我啊。昨天准是把那张纸和三明治的包装纸混在一起给扔了，我一想起这档子事，今晚马上就去找了呀。平心而论，那可真不是我的错呢。”他又指了指刚从里面钻出来的玻璃隔断，“您看看里面才多大点儿地方，丢东西也是难免的。我上周还在说呢，能稍微扩大那么一点点也行啊。这可倒好，还是出问题了。现如今，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您说夜间记录怎么写我就怎么写吧……”

彼得·麦克德莫特适时地打断了夜勤的怨天尤人，“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的授权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就是允许奥格维尔先生开走车子，我当时就有所警觉……”

“是用饭店的信纸写的吗？”

“是的，先生。”

“那张纸是不是压花纸？顶端有没有‘总统套房’的字样？”

“对，麦克德莫特先生，这个我有印象。就像您所说的，那是一种小尺寸的便笺纸。”

彼得跟两位警察解释，“我们为那间唯一的套房提供了专用的信纸。”

警司询问库尔墨，“你说把便条混在三明治包装纸里扔掉了？”

“也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能了，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很谨小慎微的。真的是这样，就拿去年的那事儿来说吧……”

“估计是什么时候？”

“去年吗？”

警司耐着性子把话题拉回来，“是说昨晚，你什么时候把三明治包装纸扔掉的？具体什么时间？”

“应该是在凌晨两点钟左右吧。我一般会在冷晨一点钟前后吃一顿宵夜，那个点夜深人静了，而且……”

“你把它们扔到哪儿去了？”

“一直都是同一个地方，”库尔墨把他们带进保洁室，里面放着一个垃圾桶，库尔墨掀开了桶盖，“就在这儿。”

“昨晚的垃圾还可能在里面吗？”

“不可能，先生。您知道，这个每天都要清理的。饭店对这个要求得很严，没错吧，麦克德莫特先生？”

彼得只好点了点头。

“而且，”库尔墨还挺会马后炮的，“我记得昨晚桶里的垃圾已经快堆满了，您看现在，里面都没什么东西。”

“我们还是再找找看吧。”警监约尔斯看了一眼彼得，得到默许后就把垃圾桶来了个底朝天，将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虽然他们查找得很仔细，可是库尔墨的三明治包装纸和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的便条却依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库尔墨由于要负责看管出入车库的车辆，便先行离开了。

约尔斯用纸巾擦了擦手，“垃圾从这儿运出去以后，会怎么处理呢？”

“会被送到我们饭店内部的中心焚烧场，”彼得向他做着说明，“一旦送去那边，就会和整个饭店里的各类垃圾掺和在一起，装进大推车里面。到时候再想要分出哪儿是哪儿的，就完全不可能了。不管怎么说，昨天从这儿收走的垃圾，现在差不多也该都被烧掉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约尔斯慰人慰己，“但还是觉得，如果能找到那张便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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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停在了9层，警官们随彼得走了出来。彼得还是有所顾忌，“我真的不想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约尔斯再次开导他，“我们就是问几个问题，仅此而已。我倒希望你能用心听一听他们的回答，也许过后还需要你做见证呢。”

让彼得大跌眼镜的是，总统套房的双开门竟然大敞四开着。走上前去，嗡嗡的嘈杂声扑耳而来。

那位警司风趣地说，“听起来好像在开聚会。”

三人驻足门前，彼得抬手按着门铃，同时将目光往屋里一扫，便看清了屋内大致的情形。里面的门也半开半掩着，可以看到宽敞的客厅里有一群男女正簇拥着克罗伊登公爵夫妇。大多数的访客都单手执杯，另一只手则拿着笔记本或纸张。

克罗伊登的男秘书应门而来，现身厅廊。“晚上好，”彼得说明来意，“这两位先生想拜见公爵夫妇。”

“你们是媒体的朋友吗？”

警监约尔斯“不合作地”摇了摇头。

“那么就不好意思了，现在可不行，公爵正在举行记者招待会。他将出任英国驻华盛顿大使的任命今晚已证实。”

“噢，了解，”约尔斯并未止步，“不过，我们还是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和他面谈。”

就这么“客套寒暄”着，他们已经迈步从走廊闯进了套房里的厅廊。正在此时，克罗伊登公爵夫人从众人中抽身，迎了出来。她面带惬意可人的微笑，“诸位怎么不进来呢？”

秘书急忙禀告，“这几位先生不是媒体记者。”

“噢！”她的眼睛瞄到了彼得，终于认出了这位经理，接着又打量着另外两位。

警监约尔斯慢条斯理地自我介绍，“我们是警察，夫人。我身上都带着警徽证件呢，不过也许您不太想让我掏出来吧。”他故意朝客厅那边望了望，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好奇地瞧向这边了。

公爵夫人冲秘书打了个手势，后者心领神会地连忙关上了客厅的房门。

难道是自己的幻想吗？彼得暗自揣摩，刚才一听到“警察”二字，公爵夫人的脸上似乎就拂过了一丝怯色。不过是不是幻象根本不重要，因为公爵夫人现在已经恢复了神情自若、锋芒初露。

“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来这儿吗？”

“我们想问几个问题，夫人，而且要当面烦劳您和您的丈夫。”

“现在可是不太方便呀。”

“我们尽量简短，占用不了您多少时间。”约尔斯不紧不慢却寸步不让。

“我去问问我丈夫是否方便吧，请在此稍候。”

男秘数将几个人从厅廊引到一间房中，从装潢陈设来看，应该是间办公室。秘书退下不一会儿，公爵夫人就再次露面，后面还跟着公爵本人。这位大人茫然迟疑地瞅了瞅自己的妻子，又望了望其余各位。

“我已经跟客人们说了，”公爵夫人先声夺人，“我们俩耽搁几分钟就要马上回去。”

警监约尔斯未置一词，只是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如果您不介意，可否告诉我最后一次用车是什么时候？我说的是一辆捷豹。”接着，他又报出了车子的注册牌照号。

“我们的车？”公爵夫人似乎挺吃惊。“最后一次用车嘛，我还真想不起来了。等等，好像有点儿印象，应该是星期一的早晨吧。此后，就一直停在饭店的车库里，现在应该依然在那里啊。”

“请三思慎言，您或您的丈夫在星期一的晚上，是否单独或是一起用过车？”

彼得暗想，约尔斯自然而然地把问题都指向了公爵夫人，而不是公爵，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愠怒将两朵红霞挂上了公爵夫人的面颊。“我还真不习惯有人竟敢质疑我说过的话。我已经说过了，最后一次用车就是在星期一的早晨，我还觉得你问这问那的，到底是想干什么？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约尔斯不予理会，只是在笔记本上挥笔疾书。

“两位认识西奥多·奥格尔维吗？”

“这个名字挺耳熟啊……”

“他是这家饭店的警卫长。”

“想起来了，他来过这儿，可具体时间记不准了。有人拾到了一件无主的珠宝，猜测也许是我遗失的，其实并不是。”

“那么您呢，先生？”约尔斯突施冷箭，直取软肋，把矛头指向了公爵，“您认识西奥多·奥格尔维吗？或是与其有所交集吗？”

克罗伊登公爵明显很犹豫，公爵夫人则死盯着他的脸。“这个……”他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最后总算挤出完整的一句，“就是我妻子说的那样。”

约尔斯平静地合上笔记本，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我就通知二位，你们的车子如今已经到了田纳西州，是西奥多·奥格尔维开过去的，他现在已经被捕了。二位会感到很惊讶吗？而且奥格尔维已供认，是你们让他把车子从新奥尔良开到芝加哥去的，还付钱给他了。我还要提醒几句，根据初步的调查，二位的车子涉嫌一宗肇事逃逸杀人案，就在本市，而且就在这个星期一的晚上。”

“既然你都问了，”克罗伊登公爵夫人不动如山，“我还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呢。说实话，这算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荒谬的胡扯，我能不吃惊吗？”

“这根本不是胡扯，夫人。你的车现在还在田纳西州，就是奥格尔维开过去的，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要是他真那么干了，也没得到我或我丈夫的允许呀，我们压根就不知道这码事。而且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断，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辆车卷入了星期一晚上的事故，那么似乎就很明显了，开车北上之人和在星期一晚上的肇事之人，就应该是同一个吧。”

“这么说，您是指控西奥多·奥格尔维……”

公爵夫人一声断喝，“指不指控、到底指控谁那可都是你们这些专业人士的事，你好像有点儿对号入座了吧。不过我是要指控，我要控诉这家饭店。至于理由，就是它在保护住客的私人财产方面百无一能，简直是废物。”公爵夫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目光扫向彼得·麦克德莫特。“你放心，控诉里不会少了你的。”

彼得不甘示弱，反唇回击，“不过是你写的授权啊，指定奥格尔维取走车子的。”

这句话犹如狠狠扇在公爵夫人脸上的一记大耳光，吓得她樱唇乱颤、欲言又止，玉面煞白、欲盖弥彰。彼得意识到自己刚刚打草惊蛇了，等于是变相提醒了她，有一个罪证她忽略了。

一阵死寂过后，她还是扬起了头。

“拿出来给我看看！”

彼得无奈地放下虚张之势，“很可惜，那个已经……”

话音未落，他已经瞟到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和嘲讽。

19

新一轮不痛不痒的提问和陈词滥调的回应之后，克罗伊登夫妇的记者招待会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位访客离去，刚刚关闭了总统套房的大门，另一扇门便随即打开——囚禁在公爵心门里的话终于喷发而出，“我的天啊，你搞砸了！你逃脱不掉……”

“闭嘴！”克罗伊登公爵夫人迅速环顾喧嚣退去的客厅。“别在这儿说，我现在不相信这家饭店，不信任与之相关的所有一切。”

“那么，到哪儿去说？老天爷啊，去哪儿啊？”

“我们出去，到没人能偷听的地方去。不过出去后，请别表现得像现在这么激动，可以吗？”

她打开客厅和卧室间的连通门，禁闭其后的贝灵顿梗宠物犬兴奋异常雀跃而出。公爵夫人一系上牵引带，它们就明白了此举用意，高声吠叫兴高采烈。行至厅廊，惧犬如狼的男秘书尽职尽责地打开套房大门，让这队宠物犬倾巢而出。

在电梯里，公爵好像又忍不住想要开口，但他的妻子摇了摇头。直到离开饭店，踱到室外旁人难闻其音之地时，公爵夫人才低声吩咐，“现在说吧！”

公爵的声音紧张失真，却仍激烈躁动。“我跟你说过，那是自寻死路！现在倒好，糟糕透顶。从刚惹上那事时，我们就挖空心思搅浑祸水，结果却越搅越浑，越浑越乱，越乱越糟。直至现如今，丑事终将暴露，不知你做何感想，有所觉悟吗？”

“有，我当然有所觉悟。不过，还要看鹿死谁手。”

公爵不吐不快，喋喋不休，“别的咱们都暂且不提，单单在道德良心上——其他所有那些也一样，你就永远也逃脱不掉。”

“为什么就不能？”

“因为不可能，我想象不出来你如何能逃得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比起当初，可真是每况愈下，现在还搭上了良心……”话说至此，他竟然有些哽咽。

“我们根本没有每况愈下，此时此刻，我倒觉得是在多云转晴、节节高升。难道你把派驻华盛顿的任命给忘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天真，好好地想一想，我们哪儿还有一丁点儿希望能走马上任？”

“很有希望才对。”

由活蹦乱跳的小狗开路，两人沿着圣查尔斯街来到了更加嘈杂宽阔、灯火辉煌的运河街上。转向东南直奔河边，两人混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假装饶有兴致地浏览着五光十色的商店橱窗。

公爵夫人压低了声音，“不管多恶心，我还是必须要搞清楚星期一晚上的一些情况，爱尔兰河口区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你开车拉过去的吗？”

公爵一听就涨红了脸。“不是，她自己打车去的，我们是在里头会面，我打算之后再……”

“省省你的打算吧，那么说，她会以为你也是打车去的吧。”

“我没想过，我觉得，她应该会那么想的。”

“我后来也是打车去的，这个有必要的话能查出来。取车时我注意到了，你把车停得很远，避开了那家恶心透顶的俱乐部，当时还没有泊车员。”

“我是故意往远处停的，当时是不想让你太容易地找到我。”

“这么说来，就没有人看见你星期一晚上用过车了。”

“还有饭店的车库啊，我们开进来时也许会被人瞄到。”

“没有！我记得你当时把车就停在了车库的入口附近，然后你就下车了，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谁也没看见过咱们。”

“开出来的时候呢？”

“车子可不是那天晚上从车库开出来的，星期一早上我们就把车子泊在了外面的停车场。”

“对呀。”公爵恍然大悟，“我到晚上才去那儿取的车。”

公爵夫人继续道出心中所想，“当然，只有咱们俩心中有数，车子确实是在星期一晚上用过后，才开进饭店车库的，不过也没有进库记录吧，所以根本没有证据。我们就一口咬死，星期一中午以后就没见过咱们的车。”

二人继续前行，公爵夫人自己分析了一遍，公爵却是一声不响。他在做了个手势后便伸出手替夫人牵着贝灵顿梗。小狗们也从牵引带上感觉出了变化，更加撒欢地往前奔跑。

公爵最终还是开了腔，“机缘巧合相得益彰，真是叹为观止啊。”

“何止呢？应该是叹为造化，本来就是天道如此、命数早定，从最开始时，一切就像设计好的一样井然有序地运行着。而现在……”

“而现在你打算把一只替罪羊送进监狱。”

“不！”

公爵摇了摇头，“我不能，就算是对他，我也不能那么做。”

“至于那个家伙嘛，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会如此肯定？”

“因为警方在定罪之前，必须要找到事故发生之时，是他在驾车的证据。他们肯定找不出来。同样的道理，他们也找不到你当时驾车的证据。你还没弄明白吗？他们也许只能确定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也许他们最后还能推断出，到底谁才是真正疑犯。不过，推断出来又怎么样？什么都要讲证据，没有证据就什么都不是。”

“你知道吗？”公爵面露倾慕之色，“这个时候的你最迷人。”

“我只是务实而已。说到务实，你倒提醒了我，你应该也还记得吧，奥格尔维那家伙的手里还攥着咱们的10000美元呢。至少不能让这笔钱打个水漂儿啊。”

“还有呢，”公爵开始见贤思齐，“剩下的15000美元，你放哪儿了？”

“还在我卧室内的那只小公文箱里锁着呢。我们离开的时候得随身带着了。据我判断，要是再存回到这里的银行，可能会引起注意。”

“你想得真周到。”

“我漏算了那张字条。他们要是真的拿到了那个……当时我同意写那个东西真是疯掉了。”

“人非圣贤，你又怎么能都料得到呢？”

他们已经走到了运河街光亮路段的尽头，现在开始调头向市中心方向返回了。

“真是残忍，”克罗伊登公爵又开始“大慈大悲”起来。从中午到现在，他真的滴酒未沾，所以嗓音比近来几日都清亮了许多。“钩心斗角、穷凶极恶、残忍恶毒。不过，也许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能过得去吧。

20

“那个女人在撒谎，”警监约尔斯很肯定，“但是就算我们想较真儿，也很难拿出证据。”他在彼得·麦克德莫特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慢慢地踱着步。两名警察和彼得在总统套房碰了一鼻子灰后，就“败走”到了这里。三个人到现在还是束手无策，约尔斯只是一边踱着步，一边冥思苦想，而另外两个人也只好待在原地静候着。

“她丈夫更好对付一些，也许能打开突破口，”警司提议道。“最好咱们能在他一个人的时候试一试。”

约尔斯摇了摇头，“根本没可能。首先，那么精明的女人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再者，跟这样身份的人物打交道，我们是如履薄冰，一定要慎之又慎。”他又看了看彼得，“别再盗铃掩耳啦，警察办案也是要看人下菜碟儿的。对付穷人，有大众的那一套，应付权贵，则有另外的一套。”

办公室那边的彼得置若罔闻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职尽责，对得起良心，剩下的事就交给警察全权处理吧。不过，好奇心又怂恿他问了一个问题，“那张公爵夫人写给车库的字条……”

“如果我们有了它，”警司交了底，“那可就相当于签了逮捕令喽。”

“如果车库夜勤——我想，再加上个奥格尔维，两个人一起发誓证实确有那么一张字条存在的话，够定罪的吗？”

约尔斯很无奈地解释着，“那她会宣称字条是伪造的，是奥格尔维自己写的。”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你说那个是写在一种专用信纸上的，能让我看一看那种纸吗？”

彼得走到外间，在文具柜里翻出了几张。这是一种很厚实的铜版纸，淡蓝底色。饭店的名称及徽标压花置于信纸顶端，名标之下则是同样压花的“总统套房”字样。

彼得把纸拿回给约尔斯和佐贝内特观瞧。

“可真精致啊，”警司佐贝内特颇为赞赏。

约尔斯则更加务实，“有多少人能接触到这种纸？”

“通常情况下，就那么几个。不过，我觉得真要是想要的话，很多人都能弄到手。”

约尔斯沮丧地咕哝着，“算了，这条线断了。”

“还有一种可能，”彼得突然灵光乍现，变得认真起来。

“什么？”

“我记得你问过我，车库的垃圾被统一清理掉后还能不能再找回来。我当时真的觉得，在一堆垃圾里翻出一小片纸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当时还没觉得，那是如此重要的证物。”

他发现，两位警察的眼睛都极其专注地盯着他的脸。

“我们这儿有个老伙计，”彼得继续燃起希望的火星，“他是管焚烧场的，会自己亲手把大量的垃圾分类挑拣。希望不太大，也许还是太迟了。”

“求求你啦！”约尔斯当机立断，“咱们赶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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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快步来到主楼一层，穿过员工通行门，来到一部直通地下的货梯前。彼得能听到楼下以货梯卸货的声音。于是，他便冲楼下大喊，“急用电梯、速战速决。”

等电梯的时候，佐贝内特打听着，“我听说你们这周还有别的麻烦呢。”

“昨天清晨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让现在这事儿一搅和，我差点儿把它给忘了。”

“我和我们的一个伙计聊过，他和你们的一位高级警卫……叫什么来着？”

“法因根，他是代理警卫长。”尽管事关重大，彼得还是没忍住笑了笑。“我们那位常任警卫长另有要事。”

“盗窃案那边没什么进展，我们的人核查了你们的住客名单，也没什么收获。不过，今天倒出了一件古怪的事。望湖区一所私宅发生了一桩入室盗窃案，直接用钥匙开的门。女主人今天上午在闹市区遗失了钥匙，拾钥者必定是赶到了女主人的家。所有的作案特征与这里发生的那起完全一样，包括盗取物件的类型，而且同样是风过无痕。”

“逮住了吗？”

警司摇了摇头，“案发几小时后才发现，不过还是留下了一条线索，一位街坊瞄到过一辆车。可惜的是，什么印象都没有了，只记得牌照是绿色加白色的。一共有5个州使用这种车牌——密歇根州、艾奥瓦州、内布拉斯加州、佛蒙特州、华盛顿特区，还有就是加拿大的萨斯喀彻温省。”

“这个有用吗？”

“明天，或者明后两天，我们所有的弟兄就会盯着来自这几个地方的车辆。盯到就拦，拦下就查，总会查出点儿眉目的。以前我们挺走运，经常是网才张开一小半，鱼就撞进来了，省去了不少事呢。”

彼得点点头，却并不感兴趣。饭店窃案已经过了两天，还是毫无进展。但现如今，似乎还有许多更要紧的事。

不一会儿，电梯就升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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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流满面的布克·特·格雷厄姆，一看到彼得·麦克德莫特的“降临”，脸上便洋溢出了灿烂的笑容。彼得是唯一能屈尊下到底层深处焚烧场，前来看望他的饭店管理人员。虽然不常来，但领导的每次光临都被布克·特·格雷厄姆珍视为盛大的荣耀时刻。

垃圾的恶臭扑鼻而来，灼人的热度让其更加嚣张任性，把警监约尔斯熏得忍不住不停地擤鼻子。烟火熏染的墙面上，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火舌的光影。彼得高声提醒，紧贴围场墙边的焚烧炉“兴奋”地咆哮轰鸣，“我自己过去问问，跟他解释一下咱们想要的东西。”

约尔斯点了点头，心中所想和其他那些来过的人一个样：此刻所见，难道不是突然从眼前冒出来的炼狱吗？他挺纳闷儿，怎么会有人类愿意在这种环境下存留呢？

约尔斯看着彼得·麦克德莫特走上前去，和那位在焚烧垃圾之前还要仔细挑拣的高大黑人攀谈起来。麦克德莫特掏出一张总统套房的专供信纸，递了过去请对方仔细观瞧。黑人点点头接了过来，却拿在手里面露疑惑，接着又指了指周围拥挤杂乱堆放着的十几个垃圾桶。除了这些，约尔斯在进来的时候还看见了不少呢，摆放在外面成排的手推车上。他此刻才意识到，先前为什么麦克德莫特放弃了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垃圾中，找出一小张纸片的企图。黑人对于所提的问题只是摇头，麦克德莫特无奈又回到了两名警察这边。

“这里大部分的垃圾，”彼得解释着，“都是昨天的，今天才都在这儿聚拢到了一起，而且已经烧掉了1/3。我们要找的东西还在不在这儿，已无从知晓。格雷厄姆只能在剩下的2/3里翻找了，在淘一些银器、瓶子之类还能用得着的东西时，留意我给他的那种纸片，不过你们也看到了，这应该不异于大海捞针吧。垃圾运到这里之前都要经过压缩处理，很多垃圾都湿漉漉的，跟它们挨着的东西免不了会被浸透。我问过格雷厄姆需不需要帮手，可他说那样找到的机会更小，毕竟这种活不是谁都能干的。”

“不管怎么说，”警司挺悲观，“我看是没什么指望了。”

约尔斯也很赞同，“咱们也算尽力了，你的人要是真找到了什么，能及时告诉我们吗？”

“他会立刻往楼上打电话，我会吩咐下去，随时静候佳音。一有消息，我就打给你。”

约尔斯点点头。随后，三个人便自行离去，而布克·特·格雷厄姆则依旧用双手在大平盘上的一堆垃圾里翻弄着。

21

对于“皇钥师”·米林来说，挫折可是一个接着一个，仿佛腊月又赶上了寒潮。

华灯初上，他就开始监视起总统套房的动静。临近晚餐时段，他满怀信心地估算着，克罗伊登公爵夫妇也该和大多数的宾客一样，离开饭店了吧。于是，他便来到9层的员工专用通道附近，开始了猎犬般的蹲守。此处“暗哨”进可攻，退可守。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把套房门口的情形一览无余，却能躲过对方的反监视。一旦发现情况不妙，他便可以迅速闪进楼道，避开视线。他都这么干过好几次了——电梯来来去去，其他房间的住客进进出出。“皇钥师”总是能瞥到对方，并在被对方瞥到之前就躲了起来。他还算准，一天中的这个时段，饭店员工不会在较高的楼层里有什么活动。就算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故，他也可以马上返回到8层，甚至直接回到房间里，反正也只不过是抬腿之劳的事。

他的这部分计划倒是很奏效，但错却出在了“猎物”的身上。整个晚上，克罗伊登公爵夫妇竟然寸步不离地躲在套房里。

但套房里却始终没有叫客房服务把晚餐送进去，这就留给了“皇钥师”一丝希望，牵着他舍不得就此罢休，锲而不舍地蹲守着。

“皇钥师”也曾怀疑过，是不是自己阴差阳错地没瞄到克罗伊登夫妇的离开呢？于是，他便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在套房门外屏息谛听。可是他却听到里面有人言语，其中还有女人的声音。

再后来，访客便登门了，这终于让他化失望为绝望。这些来访者都是稀稀拉拉、一个个或一对对地前来，进去了几个后，总统套房的大门竟然大敞四开了。没一会儿，客房服务的侍者便送上来了一盘盘的餐前点心，里面也传出来嗡嗡渐响的嘈杂人声，夹杂其间的冰块和玻璃杯的叮叮声，在走廊里都能隐约入耳。

当一名虎背熊腰的年轻人现身后，“皇钥师”就更纳闷儿了，这到底唱的又是哪一出呢？以他的“火眼金睛”判断，这位肯定是饭店里带官衔的人。面沉似水的饭店高层，还带来了两位同样的“铁板脸”，“皇钥师”冒险挥霍了好一会儿，定睛仔细观瞧着这三个人。一眼他就猜测出，大块头带来的那两个，八成是警察。随后他便自我安慰着，自己怎么竟变成惊弓之鸟了，都是太活跃的想象惹的祸吧。

较晚来的三个人却是最早离开的，半个小时左右，其余的客人也都相继告辞。虽然晚上的这个时候人来人往地不得安宁，不过“皇钥师”对自己的躲避伪装之术还是颇具信心的，绝对没人正眼瞧过他，就算瞄到了，也以为他只是名饭店住客罢了。

最后一名访客离开后，9层的走廊又恢复了平静。现在都快晚上11点了，看来今夜势必没什么盼头了，“皇钥师”决定，最后再等10分钟，然后就离开。

白天乐观的情绪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跌至谷底的一蹶不振。

他心中踌躇，该不该再干一票，冒险驻留饭店24个小时呢？他又盘算着，该不该等到深夜或凌晨再铤而走险深入虎穴呢？不过，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冒进”的念头，风险太大了。如果真有人惊醒把自己堵在房中，那可是任你口吐莲花也解释不通，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出现在总统套房的事实了。从昨天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克罗伊登公爵的男秘书和公爵夫人的女仆也要考虑进去。不把他们的动向也摸透的话，终究还会是白忙一场。他已摸准，女仆住在饭店的其他房间里，今晚并未现身。而男秘书却住在套房中，这就又多了一个人可能被夜袭惊醒的风险。况且“皇钥师”看见公爵夫人牵着她那壮观的“狗卫队”，那些小家伙也不好惹，很有可能一被惊动就立刻狂吠示警。

当时，他所面对的只有两条路：再冒险等一天，或者放弃偷窃公爵夫人珠宝的企图。

然而，就在其准备黯然离去之际，克罗伊登公爵夫妇出现了。贝灵顿梗在前面开道，所有“隐患”都终于离开了套房。

“皇钥师”迅速隐匿身形，躲进员工专用通道里。他的心开始小鹿乱撞，终于，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抛在脑后的希望竟然摇身一变，幻化成了梦寐以求的良机。

但这个机会虽良非优，并不是一个很好把握的时机。很显然，公爵和公爵夫人不会离开太久，而那位男秘书又还在房中的某处。会在哪儿呢？会关上门独处在一间房里吗？已经上床睡觉了？他看上去倒像是那种唯唯诺诺的人，也许真的已经早早就寝了吧。

不管前方状况如何，“皇钥师”已无退路，只能走下去了。他自己很清楚，现在要是不出手，那么他的贼胆绝对熬不过下一个24个小时的等待，只会空留贼心怅然离去。

他侧耳留意着电梯周围的动静，叮——哐——眶，梯门打开又关闭。“皇钥师”小心谨慎地返回到走廊，四下无人、空荡静寂。无声潜行，他渐渐地逼近了总统套房。

那把钥匙和下午一样争气，很轻松地就转动了锁眼。“皇钥师”轻轻地把双开门中的一扇欠了个小缝，轻缓地撤去顶住锁簧的力道，拿下了钥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又缓慢地打开门，也没弄出一丁点儿的动静。

厅廊就在前方，直通一间大屋子。左右两旁还各有一扇门，都很“听话”地关闭着。不过从右边的门后，隐约传来像是收音机的声音，视线内空无一人，套房里华灯绽放。

“皇钥师”闪进房中，利索地戴上手套，随后把身后大门锁闭。

他谨慎前行却敏捷迅速，厅廊和客厅里的宽幅地毯消弭掉了他的足音。穿过客厅，“皇钥师”来到了一扇半开的门前。如其所料，里面通向两间宽敞的卧房，每间卧房都各配有一间浴室，中间的更衣室联通彼此。卧房里同样是灯光映照，公爵夫人的那间更是一目了然。

房内陈设包括一只高脚柜、两张梳妆台和一角步入式衣帽间。“皇钥师”开始按部就班地在家具里翻找。他的目标是珠宝盒，可在高脚柜和第一张梳妆台里都没有翻到，只找到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物件——几只饰金的晚宴皮夹、香烟盒、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化妆盒。要是在其他场合而且时间充裕的话，他会欣然笑纳这些东西的。不过，他现在可是在和时间赛跑，只争头奖别无他求。

他打开了第二张梳妆台里的第一个抽屉，里面的东西不值一提，第二个抽屉里也好不到哪儿去。最上面的第三个抽屉里则是一些叠放整齐的女式家居服，衣服下面还藏着一只长方深底的匣盒，手工皮雕的盒面，并且还上了锁。

匣盒就留在原处未动，“皇钥师”打算先用小刀和螺丝刀把锁撬开。不过这只匣子太刚强，怎么撬都不松口。好几分钟过去了，他也意识到了飞逝的时间，不禁开始冒汗。

好在最后匣锁总算投降了，翻开匣盖，珠光宝气跃然而出、堵住呼吸勾住心神。里面摆放着两层珠宝——戒指、胸针、项链、发夹、冠冕头饰，都是贵重金属所制，大多数还有宝石镶嵌。只看了一眼，“皇钥师”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果不其然，公爵夫人传说中的珍宝收藏，还是有一部分没藏在饭店地下的保险库里。再一次，预感和吉兆让他美梦成真。他伸出双手就要捞取近在咫尺的头奖，而就在此时，套房的大门响起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皇钥师”岂是等闲之辈，电光火石间便有所动作。急合箱盖，速推抽屉。进来之时，他便留下后手，将卧室门留了个缝。此时“皇钥师”便直奔门缝而去，透过指节宽的窄缝向客厅窥视。进来的是名饭店女服务员，毛巾搭在胳膊上，正朝公爵夫人的卧房而来。看上去，这名女服务员的年岁不小了，步履蹒跚，慢腾腾的行动和迟钝的反应给了惯偷仅此一次，而又希望渺茫的机会。

急转回身，“皇钥师”扑向了一盏床头灯，抓住灯绳猛地一拉。顿时灯光褪去，昏暗降临。他需要在手里拿着些什么来暗示自己不是外人，什么呢？什么都行啊！

靠墙放着一只小公文箱，他抓在手上便悄然逼近门口。

门后的“皇钥师”猛然敞开房门，吓得来者惊慌倒退。“噢！”女服务员连忙用一只手按住胸口，真怕心脏会被惊走。

“皇钥师”假装皱了一下眉，“你到哪儿去了？你应该早点儿过来呀。”

这先一惊吓再一斥责，一下子就把女服务员给唬蒙了，而这正是“皇钥师”所期望的效果。

“真对不起，先生。我刚才看有好多人在，况且……”

他可不想听这些絮叨，急忙斩断话头，“现在无所谓了，赶紧忙你的吧。对了，有盏灯要修理一下。”他指了指卧房里，“公爵夫人今晚要用。”他尽量压低了声音，忌惮着房间里那名男秘书的存在。

“噢，我看看怎么回事，先生。”

“很好。”“皇钥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走了出去。

撤到走廊里，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一直就这样清空着大脑回到了自己的830房间。一时间，被压制的挫败感和绝望一下子就攻陷了他的整个意识。“皇钥师”飞身扑到床上，用枕头把整张脸埋了起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皇钥师”终于有心思看了看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那只小公文箱。费了一番工夫，他才破开了上面的锁。

里面竟然是一摞摞的美钞，还全是小面值的旧票。

“皇钥师”用颤抖的双手数着，一共是15000美元。

22

彼得·麦克德莫特陪同两位警察，从饭店地下的焚烧场来到了位于圣查尔斯街上的饭店大门口。

警监约尔斯告诫彼得，“请暂时对今晚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不管以何种罪名起诉你们的奥格尔维，都会冒出成堆的问题。所以，现在还没有必要惊动媒体，等到实在躲不过去的时候，再让他们来烦我们吧。”

彼得请他安心，“饭店方面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约尔斯咕哝了一句，“那你可别指望了。”

彼得返回主餐厅，果不其然，克丽斯汀和艾伯特·威尔斯已经离去。

走回前厅，一名夜班经理拦住了彼得。“麦克德莫特先生，这里有一张弗朗西斯女士留给您的便条。”

被密封在信封里的便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我已返家，如方便，欢迎做客。

——克丽斯汀

他决定过去一趟，现在的克丽斯汀一定感到很困惑，盼望着能和他好好地聊一聊，包括艾伯特·威尔斯今晚透露的“炸弹”。

饭店里应该没什么其他的事了吧。或者还有什么忘做的事吗？突然间，他想起了对玛莎·普雷斯科特许下的承诺。今天下午，他从墓地唐突离去，临走时答应过晚一点儿会给她去电话，不过直到现在，他才忽然忆起。下午的危机紧锣密鼓，虽然只过去了几个小时，却像历经了数日，其间东奔西忙，就把玛莎莫名其妙地给疏远了。彼得觉得还是应该打给她，虽然天色已晚，但诺不容失。

彼得再次来到信贷经理位于主层一楼的办公室里，随后便拨通了普雷斯科特家的电话。电话刚响了一声，玛莎就接了起来。

“哎呀，彼得，”玛莎娇嗔着，“我就一直坐在电话边上守着呢，等呀等，又等呀等。后来给你打过两遍电话，留了我的名字。”

彼得愧疚地想起办公桌上那一堆尚未确认的信息。

“我诚心诚意地跟你说声对不起，真抱歉，但我还不能解释，起码现在还不行。我只能说，所有的事一同上演了。”

“那明天告诉我吧。”

“玛莎，恐怕明天我会非常忙碌……”

“那一起吃早餐吧，”玛莎随机应变，再次提议，“如果要忙上整整一天的话，你会需要一顿正宗的新奥尔良早餐，很有名的哟。你以前试过吗？”

“我通常都不吃早饭的。”

“明天你得吃，而且还有安娜的拿手绝活，我敢打赌，比你们那家老式饭店里的可要强上百倍。”

玛莎那令人陶醉的热情让彼得根本无法拒绝，而且谁让他今天下午把人家晾在墓地里就一走了之了呢？

“那得早一点儿啊。”

“只要你能来，多早都可以。”

两个人最后约在明天早晨7点30分，一起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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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他就坐在了出租车上，向克丽斯汀的金蒂利公寓飞驰而去。

彼得在楼下按了门铃，克丽斯汀便打开房门，等在门口。

“什么都先别说，”看来克丽斯汀真的是被吓倒了，“先喝两杯。这些事我真是没办法消化。”

“你最好还是要先消化一下，”彼得揶揄她，“你才听到一半啊，后面还有更难消化的呢。”

克丽斯汀早已调好了代基里鸡尾酒，正放在冰箱里冰着呢。还有满满一盘子的鸡肉火腿三明治，新煮的咖啡清香四溢，飘盈满屋。

彼得一看到食物才突然意识到，虽然在饭店的厨房里待了那么久，刚才还约了明天的早餐，可自己从午餐到现在还一点儿东西都没吃呢。

彼得在为自己的胃喊了一声屈后，克丽斯汀不无得意，“我就猜到了会是这样，开动起来吧！”

彼得绝对服从，大快朵颐起来。嘴巴被占用，可眼睛却没闲着，彼得看着克丽斯汀在狭小的厨房里手脚麻利地忙活着，心中不禁为之一动。就是这种感觉，安静地坐在这儿，享受着轻松自在，远离外面的纷纷扰扰。他知道，克丽斯汀很在乎他，在乎到把能为他做的都做到了。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心有灵犀，就像现在这样，你虽未言我亦无语，却依然能心系彼此、心意相通、相知互懂。

彼得推开酒杯，伸手拿起克丽斯汀已经斟满的咖啡杯。“酒足饭饱，”他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们从哪儿谈起呢？”

二人秉杯夜谈，这话匣子一打开便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聊了近两个小时还意犹未尽。就这样谈着聊着，两人的心更近了，越发地亲密无间。最后他们都觉得，明天会怎么样真是无法预料，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那将会是有趣的一天。

“我不睡了，”克丽斯汀毫无倦意，“八成也睡不着，我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成了。”

“我也是，”彼得也很兴奋，“不过，我睡不着的原因和你不一样。”

他已确信无疑，自己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时刻，让此时永远驻留，直到永远。彼得将她揽入怀中，温情一吻。

再后来，世界上最自然而然的事情似乎就该是二人的鱼水之欢了。

星期五

1

彼得·麦克德莫特在心中琢磨着，如果是公爵和公爵夫人把饭店警卫长奥格尔维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一个大肉球，再到圣格里高利的房顶上，推着他朝屋檐边上滚下去的话，这应该不难理解。屋檐之下，人面如海，齐举仰望，万众瞩目着“抛肉球”，这情景也能说得过去。可怪就怪在另一边，离“滚肉球”也就几米远的地方，上演着多少有些骇人的厮杀：柯蒂斯·奥基夫和沃伦·特伦特，两位饭店业的大亨竟然大打出手，变成了凶残的角斗士。二人各执淌血的利刃，正在狂暴地互刺着。

彼得还看见了警监约尔斯，就站在楼梯口的门前。身为执法人员，他怎么不来制止这种只在奴隶社会才有的野蛮行径呢？随后他才发现，这位警官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一座巨大的鸟巢上，鸟巢里只有一个蛋，里面正有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壳而出。没一会儿，从鸟蛋里就钻出了一只巨型的麻雀，竟然长着和艾伯特·威尔斯一样的面孔，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不过，彼得还没来得及惊叹，注意力就又被拉回到了屋檐上。绝望挣扎的克丽斯汀怎么和奥格尔维搅到了一块儿？那可是真正的搅和，搅在了同一个大肉球里面。玛莎·普雷斯科特也现身了，可她却帮起了克罗伊登夫妇。三个人同时把代表着各自障碍和累赘的肉球，一步步地推向屋檐的边缘。肉球就这样越来越近地滚向屋檐下恐怖的深谷。

底下的观众依然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即将滚落的肉球，而警监约尔斯竟然倚在门框上，无聊地打起了哈欠。

彼得急得要命，他知道，想要救下克丽斯汀现在就必须行动起来。可是，当他想要移动的时候，却发现双脚重逾千斤，就好像被牢牢地焊在了地上一般。他又拼命地向前挪动身体，而双腿依然纹丝未动，根本无法迈步。他想要呼喊，却似咽喉阻塞。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克丽斯汀，四目相对，眼中闪动着无言的绝望。

猛然间，克罗伊登夫妇、玛莎、奥基夫和沃伦都停下了手，专注地聆听着。那只艾伯特·威尔斯幻化而成的麻雀也在侧耳谛听。现在，连奥格尔维、约尔斯和克丽斯汀也在倾耳细听。他们到底在听什么？

随后彼得也听到了，一种刺耳的嘈杂声音，似乎是全世界的电话在一起鸣响。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似乎要吞噬掉这里所有的人们，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存在。彼得用手捂住耳朵，岂料“魔音”穿耳而入，势不可当。彼得无奈地闭上了双眼，随即又再次睁开。

他正躺在自己的公寓里，床边的闹钟显示，现在已是早上6点30分了。

他躺在原处，用几分钟缓了缓神，晃了晃脑袋把那个疯狂荒诞的惊魂梦赶出脑海。然后，他才爬了起来，轻步走进浴室去冲澡。最后，他把水龙头调到冷水，在花洒下坚持了一分钟，以此来磨砺自己。这一冲一镇让他终于醒透了，麻利地披上浴巾，钻进迷你厨房开始煮起了咖啡。随后，他便来到电话旁，拨起了饭店的号码。

他接通了夜班经理的电话，从他口中得知，一整晚都没有来自焚烧场任何关于找到了什么东西的消息。“没有。”夜班经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丝疲倦，因此没有亲自过去查证。“好吧。”他答应如果麦克德莫特先生希望如此的话，他就马上跑下去一趟，然后再打电话过来汇报查证结果。不过，彼得察觉出了对方的那么点儿小情绪。本来嘛，熬过了漫长疲惫的一宿，马上就要换班了，却又接了个八成徒劳无功的差事，搁谁身上愿意呀？焚烧场就在饭店地下的某个地方吧？这位“高管”显然还没去过饭店里的那座“炼狱”。

彼得刮胡子的时候，回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夜班经理汇报说，他和焚烧场的雇工已经谈过了。格雷厄姆感到很抱歉，并没有翻到麦克德莫特先生要的那张纸，而且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也已经没有找到的可能了。经理又“随便”地补充了一句，格雷厄姆快下夜班了，自己也是一样。

彼得决定，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告诉警监约尔斯，就算没有找到，也要通知他一声。他还铭记着自己昨晚的观点，现在看来，依然适用。那就是饭店在关乎公共责任的事务上，已经仁至义尽了，该做的已经全部做到，剩下的事情就交由警方全权处理吧。

抿着咖啡以及穿戴行头的时候，彼得的脑子里一直转悠着两件最上心的事。摆在第一位的是克丽斯汀，另一件就是自己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的前途——如果还有的话。

在金蒂利公寓里的一夜，让他明白，不管前方的路怎么走，压倒一切的就是，他渴望能牵起克丽斯汀的手，与她风雨兼程。这种信念一直在他的心中萌芽、成长，现在已变得明确无疑，算是真正地开花结果了。他觉得，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然而他不敢如此草率地就把心底的这种情感定义如此，即使是自己心中的暗自告白也不行。曾经有那么一次，他已确信那就是爱情，而结果却只是一缕轻烟而已。怀抱希望、摸索前行、走向未知，也许这才是更好的“彼得–克丽丝汀之路”吧。

彼得心中思绪徜徉，如果说和克丽斯汀在一起感觉很舒服的话，是不是又显得不怎么浪漫呢？不过，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才会让彼此告别束缚，更加轻松，走得更远。他相信两人之间的牵挂不会因此而疏远，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涤荡越来越紧密。他觉得克丽斯汀应该和他所见略同吧。

直觉提醒他，这一次摆在面前的感情，要细嚼慢咽地去欣赏和品味，再也不能狼吞虎咽地去征服和占有了。

至于饭店，即使是现在，彼得也觉得有点儿跟不上节奏。艾伯特·威尔斯，众人都以为只是个和蔼可亲但微不足道的小老头。岂料，突然摇身一变，现出了举足轻重的富豪本色。而且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了圣格里高利的控制权——或许从今天起，他就是这里的新主人了。

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喜从天降，彼得在饭店里的地位很可能因此而得到巩固。他一直对小老头温善以待，同样也感觉到对方的投桃报李，对自己喜爱有加。然而，喜爱和经营决策却是两码事。最和蔼友善的人也可以做到冷静务实，在抉择之时也可以冷酷无情。而且艾伯特·威尔斯不太可能亲自管理饭店，那么那个为他冲锋陷阵打理饭店的人，不管是谁，都很有可能会对饭店人员的背景记录很在意。

彼得决定，还是一如既往地以不变应万变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不操心那些还不确定的事了。

＞＞＞

遍及整个新奥尔良城各处的时钟，集体鸣响。现在已是上午7点30分，彼得正乘着出租车去到位于普利塔尼亚街的普雷斯科特宅邸。

典雅的冲天立柱后，雄伟的白色建筑披着晨曦的斗篷，庄严华贵地巍然屹立。四周的空气清新凉爽，破晓前的丝丝薄雾仍流连忘返。玉堂春枝头闹俏，芬芳缭绕，白露沾草、娇翠欲滴。

豪宅及周围的街道还静悄悄地清梦犹酣，而从另一边的圣查尔斯街以及更远处，则隐约传来了城市初醒的萌动。

沿着蜿蜒的陈年红砖路，穿过翠木草坪，彼得顺着梯廊拾阶而上，来到精雕细琢的双开大门前抬手轻叩。

本，星期三侍奉晚宴的那位男仆，打开了大门，亲切地和彼得打着招呼，“早上好，先生，请进。”走进房中，这位黑人禀告，“玛莎小姐让我先带您去廊台，她随后便到。”

本在前头带路，二人沿着宽阔的旋梯拾阶往上爬，再次穿行于壁画装点的宽绰廊道间。星期三的那个夜晚，彼得还伴着玛莎在半明半暗的这条廊道上走过，他感慨自问着：这真的是30多个小时前刚刚发生过的事吗？

白昼下的廊台依然整洁舒心，厚垫座椅错落有序，盆中花卉娇艳翘首。从廊台前端悠闲地俯瞰花园，早餐桌席已经备好，两个餐位欣然以待。

彼得抱歉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把整栋房子都早早地叫起来了。”

“不是这样的，先生。”本安慰着彼得，“我们在这里习惯早起，普雷斯科特先生在家的时候就总是起得很早。他经常说，本来一天的时间就很短，一日之计在于晨，可不该把它白白地浪费掉。”

“你瞧！我说过，你和爸爸在许多方面都很像吧。”

一听见玛莎的声音，彼得连忙转身观瞧，发现玛莎已经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二人身后。面前亭亭玉立的佳人如出水的芙蓉、滴露的玫瑰一般，沐浴在新升的晨阳之下。

“早上好！”玛莎宛然一笑，“本，请为麦克德莫特先生倒一杯瑞士苦艾酒。”说着，她就挽住了彼得的臂弯。

“淡点儿就好，本。”彼得解释着，“我知道，新奥尔良的传统早餐一定得配上瑞士苦艾酒，不过我们换老板了，我可不想醉醺醺地去见他。”

男仆咧嘴一笑，“好的，先生！”

男女主角落座桌旁，玛莎好奇询问，“那就是你为什么……”

“那就是我为什么像魔术师的兔子一样，不翼而飞的原因吗？不是的，那个另有渊源。”

彼得把肇事逃逸事件的调查情况和盘托出，玛莎一边听，一边惊诧得瞪圆了双眼。当然，彼得在叙述的过程中并没有提及克罗伊登这个名字，尽管玛莎旁敲侧击连连发问，他也始终对此守口如瓶。不过对于小女孩的好奇，彼得还是安抚道，“不管怎么说，今天就应该有你感兴趣的消息传出来了。”

彼得敢这么说是因为，据他分析，目前，奥格尔维估计已经被带回到了新奥尔良，并在接受审讯中。如果要合法拘押他的话，就需要对其提起诉讼，那么一旦他现身法庭，就立即会招惹来媒体的关注。庭审期间，那辆捷豹车毫无疑问地会被提及，进而克罗伊登夫妇也就难免会被牵扯进来。等到小道消息满天飞的时候，不用他说，玛莎也会知道所有的一切。

彼得浅尝了一口摆在他面前的起泡苦艾酒。酒保的经历让他仍然记得此酒的配方——圣草苦艾、一个蛋清、奶油、杏仁糖浆和少许茴香酒。想把这种酒调好了可不容易，彼得就没喝到过几次如此地道的口味。餐桌对面的玛莎则轻啜着橙汁。

彼得心中也很疑惑，在奥格尔维招供的事实面前，克罗伊登公爵夫妇还能像煮熟的鸭子那样继续嘴硬，死不承认他们的罪行吗？这也许是另一件今天就能见分晓的事情吧。

但是，公爵夫人亲笔书写的那张便条，就算曾经真的存在过，现如今也肯定已经灰飞烟灭了。因为饭店方面一直也没什么新消息——起码在便条这件事上就是如此，况且布克·特·格雷厄姆也早该下班了。

在彼得和玛莎面前，本摆上了奶油芝士蛋糕——克里奥尔式的“佳音天使”，上面还用水果围成花环。

彼得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心情大好。

“刚才，”玛莎关切道，“你提到了关于饭店的什么事。”

“噢，对。”彼得一边忙着享受满嘴的芝士和水果，一边“忙里偷闲”地跟玛莎解释起艾伯特·威尔斯的重磅炸弹。“今天就会宣布饭店的新归属，临来这儿时，我还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沃伦·特伦特打过来的，通知彼得，来自蒙特利尔的登普斯特先生已经在前往新奥尔良的途中。登普斯特先生是圣格里高利新主人的财务代表，现在人已经到了纽约。从那里，他将搭乘东方航空公司的航班，在今天上午9~10点钟抵达新奥尔良。要提前订好一间套房，他预计将在上午11点30分召开新旧管理层的见面会。沃伦要求彼得在饭店里等候调遣，随叫随到。

让彼得最为吃惊的是，听沃伦·特伦特的口气，他不但一点儿都不苦闷，还真真切切地让人觉得，比最近一段时间都要开心了许多。彼得暗自揣测，老头子到底知不知道，那位圣格里高利的新主就在饭店里住着呢？出于职业操守，彼得认为，在正式易主之前，自己还是应该坚持对旧主的忠诚。于是，他便把昨晚自己、克丽斯汀和艾伯特·威尔斯之间的对话讲给了沃伦听。“是的，”沃伦·特伦特也坦言，“我知道了。是工商银行的埃米尔·杜梅尔替威尔斯跟我谈的。他已经在昨天半夜打电话告诉了我幕后的主人。之前好像还要有所隐瞒，到了现在就没什么可保密的了。”

彼得还得知，柯蒂斯·奥基夫将带着他的女伴拉希小姐，于今天上午晚些时候离开圣格里高利。不过很显然，他们离开饭店后就会分道扬镳——饭店会负责安排贵宾的行程，拉希小姐将直飞洛杉矶，而柯蒂斯·奥基夫则途经纽约和罗马，最终到达目的地——那不勒斯。

“你脑子里想的事可真多，”玛莎体谅地说道，“我想你讲给我听。爸爸以前就喜欢在早餐上讲，可是妈妈却总是不感兴趣。但我很愿意听。”

彼得笑了笑，跟她又讲了他觉得今天会是怎样的一个日子。

二人边吃边聊，剩下的“佳音天使”已被撤掉，并换上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萨都煎蛋”——洋蓟铺底，一对煎蛋“偎依”于上，并淋上了美味的菠菜奶油汁及荷兰酸辣酱。桃红酒也摆在了彼得的餐位旁。

玛莎若有所悟，“听你这么一说，我算明白了，为什么你说今天会是一个疲于奔命的日子。”

“我也明白了，你的传统早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彼得瞄到安娜正在廊台的另一边迟疑徘徊着，便大声喊道，“真是太好吃啦！”然后，他就看到了安娜欣慰的笑容。

后来，他就吃惊地看着佳肴陆续上来——蘑菇西冷牛排、法式热面包和果橙酱。

彼得有点儿纳闷儿地问道，“莫非……”

“一会儿，还要上橘子黄油薄卷饼，”玛莎说道，“和欧蕾咖啡。这里还是大种植园的时候，人们对简单的欧式早餐很不屑，他们把早饭可当回事了，每次都当成重要的场合来对待。”

“你就是在当重要的场合对待啊，”彼得由衷地感叹，“这次早餐就是，还有很多很多。我们的相识，给我上历史课，在这里相聚。我不会忘记的——永远不会。”

“你怎么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我真的该走了，玛莎。”彼得毫不回避地迎向玛莎投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凝视片刻，他随即又笑了笑。“吃完薄卷饼再走。”

一时无言，玛莎最后打破了沉默，“我以为……”

彼得没让她把话说下去，把手探过桌面，将玛莎的手扣在掌心。“也许我们曾经都在做着天真的梦，我想我们那真的是梦。不过，那是我做过的最美好的梦了。”

“为什么非得要这样？”

彼得温柔地回答着，“有些事是无法解释的。不管你现在多么喜欢一个人，可这里还存在着一个抉择最优的问题，一个判断的……”

“我的判断错了吗？”

“玛莎，我不得不相信我自己的判断。为了我们两个人着想的判断。”其实他心中还在踌躇，真的可以相信吗？事实证明，他自己的直觉越来越不可信。也许此时此刻，他正在干着一件遗憾终生的蠢事。总是觉悟太晚，又怎么能做到深信不疑呢？

彼得看到，玛莎已经几近泪崩了。

“请原谅，”玛莎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疾步离开了廊台。

独自呆坐，彼得很后悔说得那么直接，应该更委婉温柔一些的。他从这个孤独的女孩子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温顺柔和，为什么就不能也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呢？他很怀疑，玛莎还会回来吗？几分钟后，玛莎依然没有出现，只有安娜走上前来。“看起来，您只能一个人用早餐了，先生。我相信，玛莎小姐不会回来了。”

彼得关切地问道，“她还好吗？”

“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哭呢。”安娜耸耸肩。“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应该是最后一次。得不到心中所想，她就会这样的。”安娜撤掉了盛牛排的盘子。“本会继续为您服务。”

彼得摇了摇头。“不必了，谢谢。我真的得走了。”

“那么，我就直接为您上咖啡吧。”廊台另一边，本已经开始忙活上了，不过还是安娜过去端来了欧蕾咖啡，并放在彼得面前。

“请别在离开的时候还过分担忧，先生。等她折腾得差不多了，我就会尽量去安慰她的。或许玛莎小姐就是因为有太多的时间，才总是纠结着她自己的事。如果她爸爸能多回家陪陪她的话，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可是他却没有，几乎不怎么回来。”

“你真是体贴。”

彼得还记得玛莎跟他说过安娜，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迫于家庭的压力，嫁给了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人，但是这个“强扭的瓜”却幸福甜蜜了40多年，直到一年前，她的丈夫故去。

彼得随口说道，“我听说过你的丈夫。他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

“我丈夫？”安娜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终生未嫁，哪儿来的丈夫。我应该算是人们所说的那种老姑娘吧。”

玛莎曾经说过，安娜和丈夫以前是和她住在一起的。安娜的丈夫是她认识的最和善、最亲切的男人，如果这世上真有金玉良缘的话，安娜和她的丈夫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当初，玛莎在向彼得求婚时，就是用的这套捏造的“上错花轿嫁对郎”的说辞来佐证她自己的观点的。

安娜咯咯地笑个不停。“我的老天啊！玛莎小姐一定是用她的那些故事把你骗了。她可编了不少故事呢，很多时候，她都是在演戏。所以说啊，您现在就没必要担心啦。”

“我明白了。”虽然彼得感到释然，不过他还是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

本把他送出了门，此时已经过了上午9点，天气变得燥热起来。彼得疾步赶到圣查尔斯街，随后直奔饭店。他打算好好地走一走，来驱赶暴饮暴食后的昏昏欲睡。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和玛莎见面了，这让他感到发自心底的遗憾。同时，关乎玛莎的一抹伤感从心头泛起，驻留心中，难以释怀。不过其中的原因，他却无法参透。他很纳闷儿，在跟女人交往的时候，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再聪明一点儿呢？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八成是无可救药了。

2

4号电梯终于可以再次运行了，上了年纪的日班电梯员赛伊·赖温越来越对4号电梯感到深恶痛绝，已经受够了这部电梯的“喜怒无常”。这部电梯从一周或更早之前就开始出毛病，而且似乎是越来越严重。

它在上周日就有好几次不听使唤，即使完全关闭电梯门和轿厢的轿门都无济于事。当时值班的电梯员还告诉过他，星期一晚上副总经理麦克德莫特先生在乘梯的时候，这部4号电梯也出过一次问题。

接着就是星期三，这部电梯又添乱了，停运了好几个小时。工程部的解释是操纵杆传动装置失灵，具体的也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吧。不过，它在第二天又挑了三个不同的时间罢工——卡在15层就不再运行。

今天，这部电梯倒是勉强开工了，不过在每一层启动或停下的时候，都要颠一颠晃一晃。

赛伊·赖温用不着知道毛病到底出在哪儿，即使他听说总工程师多客·维克里对此已经忍无可忍了，可他自己对这事倒不太上心。总工程师曾经对这种小打小闹的修修补补颇有不满，还嚷嚷过需要花“10万美元把机器上大部分的零部件都扯出来，再换上新的”。就是嘛，那么一大笔钱，谁会不想要呢？赛伊·赖温自己可是求之不得，所以他每年都东拼西凑地赌马，连做梦都盼着能够独中头奖，不过绝大部分的赌金却都成了废纸。

其实，像他这样的圣格里高利老兵，是有资格得到照顾的。他打算明天就提出申请，换到别的电梯里服务。为什么不呢？他已经在这家饭店里服务了27年，别看现在饭店里有些年轻人挺自以为是的，从他们还没出娘胎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开”上电梯了。今天过后，谁愿意来谁来，反正他已经受够了，总算要和这部不听话的电梯说再见啦。

现在，马上就快上午10点钟了，饭店里变得热闹起来。电梯里装满了乘客，绝大多数都是翻领上戴着名牌的参会者。随后，他便“开”着电梯停停走走升到顶层——15层，在下到9层时，电梯就满载了，最后，他便“开”着4号电梯全速直降一楼前厅。不过他注意到，在这次下降时，电梯好像变乖了，再也不像以往那样颠颠晃晃地闹情绪了。好吧。管它毛病出在哪儿呢，他猜测它是自愈康复了吧。

然而，他却犯下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错误。

赛伊·赖温做梦也没有想到，高高悬于其头顶之上的某处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饭店屋顶上有一处鹰巢般的电梯控制间——是4号电梯机械“心脏”的安置之所，那里面的一个小型继电开关已经失灵了。其中的起因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到，竟是因为一只家用钉子大小的微型推杆所致。

推杆是像螺丝钉那样旋拧在一个小活塞头里面的，推杆带动活塞进而激发一组的三个开关。第一个开关控制电梯的制动装置，第二个是运行电动机的开关，第三个则控制着启动器的电路。三个开关同时正常运作，才能保证电梯轿厢响应手动操作，并上上下下地平稳运行。然而，三个开关中要是只有两个正常，而且失灵的是控制电动机的那一个的话，轿厢就会由于自身的重量而处于自由落体的状态。只有一种情况可以造成这种悲剧——推杆和活塞的总长度同时增加。

这几周来，推杆一点点地从活塞头里被旋松拉出。虽然每一次的变化都极其微小，100次所造成的拉伸长度也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不过，活塞和推杆的旋拧连接，虽然缓慢，但却是势不可当地变松了。效果是双重的，一方面推杆和活塞的总长度增加了；另一方面就是发动机开关时好时坏。

就像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压断骆驼的脊背一样，此时此刻的活塞只需要一丁点儿的旋拧便会让发动机开关彻底失灵。

高高在上的微妙变化，造成了4号电梯的喜怒无常，这一点，赛伊·赖温和其他一些人都早已察觉。维修人员也试图追查起因，但遗憾的是，并无成效。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们，整个饭店有20部电梯，而每一部电梯里光是继电器就有60多个。

没有人察觉到电梯轿厢的两个保险装置也出了毛病，都已经力不从心了。

星期五上午10点10分，4号电梯，事实上或打比方都能说得通，已经命悬一线了。

3

从蒙特利尔来的登普斯特先生于上午10点30分，办理了入住。彼得·麦克德莫特在得知他的到来后，便亲自下到前厅，正式前去迎接。从早上到现在，沃伦·特伦特和艾伯特·威尔斯都没有在较低的楼层露过面，而后者更是连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艾伯特·威尔斯的财务代表是一位思维敏捷、让人过目难忘的人，看起来很像是大型银行里老练的业务经理。当彼得惊叹于事态进展如此神速时，他只是如此应道，“威尔斯先生一向如此。”随后，行李生便护送这位新住客前往11层的套房去了。

20分钟后，登普斯特先生又来到了彼得的办公室。

他说自己已经见过威尔斯先生了，并且和特伦特先生通了电话。之前预计11点30分召开的会议将如期举行。他希望可以和几个人相约面谈——饭店的会计主管便是其中之一。特伦特先生还把行政套房让了出来，供其作为会场。

登普斯特先生似乎很懂得借势而为。

彼得陪着他来到了沃伦·特伦特的办公室，并把克丽斯汀介绍给他认识。对于彼得和克丽斯汀来说，这已经是今天上午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了。彼得一赶到饭店就去找了克丽斯汀，虽然在行政套房里的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能做到的也就只是迅速地拉了拉手，不过这种甜蜜瞬间也一样令人兴奋，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深切的爱意。

进入饭店后，这还是头一次，来自蒙特利尔的先生竟然笑了。“噢，这就对了，弗朗西斯女士。威尔斯先生提起过你，事实上，他说起你的时候很亲切呢。”

“我觉得威尔斯先生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人，以前我就觉得……”她说了一半就卡住了。

“怎么样？”

“昨晚的一些事情，”克丽斯汀一带而过，“真是有点儿尴尬。”

登普斯特先生掏出一副宽边大眼镜，擦拭了一下之后，便戴上了。

“如果你指的是餐厅账单的事，弗朗西斯女士，你大可不必为此烦恼。威尔斯先生亲口跟我说的，那是他遇到过的最温馨、最友善的一件事了。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乎没什么事能逃过他的眼睛。”

“的确如此，”克丽斯汀感到些许释然，“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

外间办公室传来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是信贷经理萨姆·雅库皮克。“不好意思，”看到屋里的众人，他连忙致歉，转身就要离开。彼得急忙把他叫了回来。

“我来只是想戳穿谣言，”雅库皮克直言不讳，“饭店上下都在疯传，说那位老绅士，威尔斯先生……”

“那不是谣言，”彼得直截了当，“是事实。”随后，便向登普斯特先生介绍起来。

雅库皮克单手拍了下自己的光头。“我的天啊！我查过他的信用记录，我还质疑过他的支票，我甚至还给蒙特利尔打过电话！”

“我听说过你打的那次电话。”这是进饭店以来，登普斯特先生第二次露出笑颜。“当时把银行里的人全都逗乐了。但是，他们被严格要求不准透露威尔斯先生的任何信息，这是他的一贯风格。”

雅库皮克发出了疑似呻吟的声音。

“我认为，你要是当时没那么做的话，”蒙特利尔的客人宽慰着他，“现在的烦恼也许更多呢。他很尊重你的做法，他确实有随手抓片纸就签支票的习惯，这也让人们很头疼，当然支票是错不了的。你现在大概知道了吧，威尔斯先生可是北美地区最富有的人之一。”

满是疑惑的雅库皮克只能又晃了晃脑袋。

“我再给各位说一些有关我这位雇主的事情，”登普斯特先生说道，“也许大家就好理解了。”他瞥了一眼手表。“银行家杜梅尔先生，还有几位律师马上就到，不过我想，还有点儿时间。”

不巧的是，他的会前故事被罗亚尔·爱德华兹打断了，这位会计主管抱着一满怀的文件，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番礼仪惯例性的相互介绍。

双手相握，登普斯特先生通知会计主管，“一会儿我们会简单地聊一聊，而且我希望你也能一起参加11点30分召开的会议。正好说一声，弗朗西斯女士，请你也留下来，特伦特先生希望你能在场，而且我知道威尔斯先生也会乐于如此的。”

第一次，彼得·麦克德莫特感觉到了被排除在核心事务之外的失落和酸楚。

“我方才正要解释一下有关威尔斯先生的一些事情。”登普斯特先生摘下来眼镜，在镜片上哈了几口气，又擦拭了一番。

“尽管威尔斯先生富可敌国，但他却一直保持着简单朴素的生活格调，这和吝啬可搭不上一点儿边，事实上，他是非常大方的。他就是喜欢朴实无华的事物，在衣食住行各个方面都是如此。”

“关于食宿方面，”彼得建议着，“我正在考虑让威尔斯先生换到另一间套房里去。柯蒂斯·奥基夫先生今天下午就能空出一间更好的房间。”

“我的建议是，你不必劳烦，我碰巧得知，威尔斯先生很满意现在所住的客房，比之前的那间已经好多了。”

彼得心中一惊，明白其言语所指的是那间“哈哈房”。艾伯特·威尔斯在星期一晚上被换到1410号房间之前，曾“屈居”那里，险些丧命。

“他倒是不反对其他人住进套房——比如说，我。”登普斯特先生继续解说着，“他只是觉得那种事情对他来说没必要。我说的这些，不是很无聊吧？”

他的听众们一致表示兴趣盎然。

罗亚尔·爱德华兹好像听得更为津津有味，“听起来像是童话故事啊！”

“也许吧。不过，不要以为威尔斯先生就生活在童话世界里。他可不是，起码和我一样，很现实。”

彼得·麦克德莫特在心中思量，是不是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出绵里藏针呢？现在，温文尔雅的话语里已杀机初显。

登普斯特先生继续讲述，“我认识威尔斯先生好多年了，相处这么久，我越来越钦佩他在经商、识人方面的直觉。他有一种天生的机敏，这是在哈佛商学院里学不来的。”

罗亚尔·爱德华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就是哈佛商学院的毕业生。彼得现在很怀疑，这些巡航导弹般的玑珠字句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而为。难道这位艾伯特·威尔斯的代表已经对饭店高层做了一番迅捷的扫描定位吗？现在看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么他就应该已经知道彼得·麦克德莫特的老底儿了。被华尔道夫驱逐，随后的黑名单，这些记录全逃不过他的眼睛。彼得猜测着，这是不是他被公开排除在内部核心会议之外背后的原因呢？

“我看啊，”哈佛商学院的毕业生罗亚尔·爱德华兹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这里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吧。”

“我想，你差不多说到点子上了。”登普斯特先生又擦了擦眼镜，这似乎是他的一种强迫症。“第一个变化就是，我将成为这家饭店的总经理，在威尔斯先生大多数的公司里，我都是这个职务，而他本人对这种头衔也不怎么感兴趣。”

克丽斯汀投石问路，“这么说，我们以后会经常见到您了吧。”

“确切地讲，我也不怎么会在这里露面，弗朗西斯女士。我只是名义上的领导者，仅此而已。而执行副总经理才是有实权的人物，这是威尔斯先生的经营之道，我也很认同。”

彼得揣测着，看来啊，形势还真如自己所料呢。艾伯特·威尔斯根本就是个甩手掌柜，饭店的经营他基本不会过问。这样的话，和自己相识的这点儿优势也就没什么指望了。小老头实际上和真正掌权运作的管理层还隔着两层呢，彼得的前途就要看那位执行副总经理的脸色了。彼得还在猜想，这个人会不会是他的旧相识呢，如果是的话，结果可能就大不一样了。

彼得依然心神未乱，理智地进行着分析。直到现在，他仍旧提醒自己，兵来将挡——既来之，则安之，当然也包括必要时的辞职。可是他现在发现，自己真的不想走，内心渴望着能够继续留在圣格里高利。究其原因，当然，克丽斯汀是其中的一大因素，但圣格里高利本身也是很重要的因素。新的管理团队将继续把饭店作为独立经营店来经营，前景十分让人期待。

“登普斯特先生，”彼得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如果方便的话，可否透露一下执行副总经理的情况呢？”

来自蒙特利尔的总经理看上去有些纳闷儿，很奇怪地望着彼得，随后便有所顿悟，面色也恢复了正常。“真抱歉，”他仍旧保持着温文尔雅，“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那位执行副总经理就是你啊。”

4

当饭店的住客们正在缓慢流淌的长夜中酣然安睡之时，布克·特·格雷厄姆却花了整整一晚，独自在焚烧场火光的映衬下辛勤劳作着。这本身对于他来说并不奇怪，布克自己就是个简单朴实的人，生活在颠倒日月下的他，夜复一夜，只是不断复制出来的副本而已。不过，平淡无奇的简单重复并没有让他感到困扰，还认为这就是理所当然的“日子”。他的志向也很简单，就是有饭吃、有地方住而已，稍微有点儿奢侈的就是，渴望能保有一些作为人的尊严。不过，这最后的愿望只是发自本能的需求，他并不自知。

不同以往的是，昨夜他的工作进度极其缓慢。以往在下班回家之前，布克早早地就能处理完前一天积攒下来的垃圾，把淘到的宝贝整理分类，并留给自己半个小时的时间静静安坐，抽上一支手卷的香烟，然后再熄灭焚烧炉并结束一夜的工作。但是，到了今早下班的时间，他的活儿却没有干完。在平时他本该已经离开饭店的时候，还剩下10多个塞满垃圾的垃圾桶既没分拣，也没烧掉。

原因很简单，布克就是想为麦克德莫特先生找到他需要的那张纸片。他仔细彻底地搜寻着，忘记了时间，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布克懊悔地向前来查问的夜班经理报告了这个无奈的结果。而这位经理却把心思放在了周围陌生的恐怖环境上，不住地擤着鼻子来“抗议”四周弥漫着的恶臭。夜班经理刚来没一会儿就走了，不过从他的亲临现场以及带过来的消息看，对于麦克德莫特先生来说，那张遗失的纸片现在仍然很重要。

无论懊悔与否，现在都到了布克该下班回家的时候了。饭店又不支付加班报酬，更直接地说，他，布克，就是个烧垃圾的，跟管理经营怎么都扯不上关系，他现在拍拍屁股就走是太理所当然的事了。

不过他可没那么想，他所想的是，如果今天剩下的垃圾被别人注意到了，就会派人进来，让焚烧炉再多烧上几个小时，剩下的也就都被烧没了；要是没人注意到，布克今晚上班的时候，可以再把剩下的赶赶工。可问题在于，如果发生第一种情况就彻底烧没了找到那张纸片的希望；而第二种情况，就算最后找到了，也可能为时已晚了。

然而，最重要的是，布克就是想为麦克德莫特先生做成这件事。如果有人追问原因的话，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本就不善表达，在言辞和思路上，更是摸不清头绪。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那位年轻的副总经理在周围，他就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人，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能感觉到自我存在的人。

他决定不回家了，没加班费、没睡眠也要接着干。

为了避免麻烦，他先是离开焚烧场去打了卡，随后又返回到了工作的地方。这么一来，也许就没人注意到他没有离开了，焚烧场可不是一个能招揽访客的地方。

他这一干就是三个半小时，虽然也在心里犯着嘀咕，他所找的东西也许根本不在垃圾里，或许在开始找之前就已经被烧掉了，不过他依然按下焦躁，精细而缓慢地搜寻着。

上午过半，他疲惫不堪地开始对付倒数第二个垃圾桶。

几乎是刚一清空垃圾桶，他就瞄到它了——一个蜡纸团，看上去很像三明治的包装纸。当他打开纸团时，里面真的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和麦克德莫特先生留下的那张吻合。他又把那张样纸掏出来，拿到灯下仔细对比。没错，就是它！

失而复得的纸片油渍斑斑，有的地方已经被弄湿。一处墨迹已模糊难辨，不过只是一小块儿，其他字迹还算清晰。

布克穿上脏兮兮、油滋滋的外套，也顾不上剩下未处理的垃圾，直奔可以重见天日的饭店楼上而去。

5

在沃伦·特伦特宽敞的办公室里，登普斯特先生已经结束了和会计主管的私下谈话。他们的面前摊开摆放着一堆资产负债表和财务报表，就在罗亚尔·爱德华兹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参加会议的其他人就都进来了。面色微红的“匹克威克”银行家——埃米尔·杜梅尔自以为是地第一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土黄脸、瘦高身材的律师，他一直负责着圣格里高利大部分的法律事务。另一位年轻些的新奥尔良本地律师则是艾伯特·威尔斯方面的法务代表。

彼得·麦克德莫特陪同着刚从15层下来的沃伦·特伦特也走了进来。让人感到不解的是，这位圣格里高利即将“卸任”的所有者，虽然输掉了艰苦漫长的饭店控制权之战，看起来却比最近几周都要和蔼轻松。老头子在纽扣眼儿上还别着朵康乃馨，诚恳友善地和各位来宾打着招呼，其中也包括由彼得介绍的登普斯特先生。

对于彼得来说，整个过程有些似梦似真的感觉，他的动作呆板，言语机械——好像只是为了应付没完没了的祷告词而条件反射般地祈祷。他就像是个机器人一样，自己的灵魂和意识都游荡在身体之外，无家可归。这种状态从那位蒙特利尔来的总经理发出那句惊人之语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这个他本该回过神来的时刻。

执行副总经理。这个头衔的潜在深意对他来说，远远大于头衔本身。

拥有了放手经营圣格里高利的控制权，对于他的意义何止是如虎添翼？那是把他心中海市蜃楼般的理想已经真真切切地摆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彼得清楚，只要他抱定强烈热忱的信念，圣格里高利就能蜕变为一家顶级的饭店，一家有口皆碑、高效运营、日进斗金的大饭店。很显然，柯蒂斯·奥基夫的目标也是如此，他的一些观点还是有借鉴意义的。

取之则需有道，包括资本注入、权责明晰、部门重组以及人员变动——退休、晋升和外部输血。

当得知是艾伯特·威尔斯购得了饭店，并将仍然保持其为独立经营店时，彼得就希望能有个人，可以凭借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勇往直前的魄力，对饭店进行积极的变革。现在，他竟然有幸得到了这个机会，前面的道路还真是让人期待、振奋呢，当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小紧张。

对于他个人来讲，还有一层非同寻常的意义。这个任命以及之后的进展，将意味着彼得·麦克德莫特重新树立起了他在饭店业中应有的地位。如果他能带领圣格里高利走向辉煌，那么之前的事，终将会湮灭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他的丑事记录也会被洗刷无痕。饭店业主，既不鼠目寸光，也无记恨恶毒之心。最后能站得住脚的就是取得的成就，那才是最有分量的东西。

彼得思绪万千，徜徉无界，虽然还有些手足无措、头昏脑涨，不过也开始恢复正常了。此时，靠近房间的中央位置，在长条形台面的会议桌旁，彼得和其他人一并坐在了各自的席位上。

艾伯特·威尔斯是最后一个到的，进来的时候还和上次“维权”时一样——羞答答的，只不过这一次，他有了克丽斯汀的陪同。他一露面，屋子里的所有人就都站了起来。

这倒把克丽斯汀弄得很是尴尬，小老头连忙挥手示意众人请坐，“不，别这样！请不要这样！”

沃伦·特伦特走上前去，微笑致意，“威尔斯先生，欢迎您能光临我的饭店。”他们友好地握了握手。沃伦继续说道，“这里古旧的氛围也曾带给我愉快和满足，等它成了您的饭店时，我衷心地希望，它也会把这些传递给您。”

这些言辞说得既谦恭又体面，要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彼得反倒会觉得略显空洞夸大，而听沃伦·特伦特这么说，竟显得不可思议地诚挚感人。

艾伯特·威尔斯眨了眨眼睛，沃伦·特伦特则依然谦恭有礼，扶住他的胳膊，亲自将众人介绍给他。

克丽斯汀将外面的大门关闭，又回到了桌子旁其他人的身边。

“我想您已经认识了我的助手吧。弗朗西斯女士，还有这位麦克德莫特先生。”

艾伯特·威尔斯又似小麻雀般地狡黠一笑，“我和他们俩都有过交往。”随后，还朝彼得挤了挤眼睛，“我想以后交往还会更多呢。”

埃米尔·杜梅尔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拉开了会议的序幕。

银行家宣称，买卖双方就转让条件已经基本达成一致，他本人接受了特伦特先生和登普斯特先生共同的委托，来主持这次会议。会议的目的在于议定买卖的程序步骤，其中还包括接管的具体日期。这些似乎也没什么难的，饭店的抵押贷款今天就会到期止赎，暂时由工商银行接手承担，并由登普斯特先生代表威尔斯先生作为担保人。

彼得瞄到了沃伦·特伦特对银行家讥讽的一瞥，老头子忙活了好几个月，都没能让自己拿到抵押贷款的续约。

银行家又拿出了一个草拟的会议议程，并分发给众人。关于此项内容，律师们和登普斯特先生也参与其中，先是整体地简单讨论了一下，随后便逐条商讨处理。双方的首脑，沃伦·特伦特和艾伯特·威尔斯均作壁上观，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沃伦似乎陷入到了沉思当中，而艾伯特则陷入了椅子当中，好像希望和座位融为一体似的。登普斯特先生从来就没向艾伯特·威尔斯请示过什么，连看都没朝他这边看一眼。很明显，蒙特利尔的代表很了解“麻雀老板”的脾气秉性——伏鸾隐鹄低调避世，所以他早已习惯了“自作主张”。

彼得·麦克德莫特和罗亚尔·爱德华兹分别回答了众人提出的有关经营管理和财务运营方面的一些问题。克丽斯汀则两次离开会场，从饭店的公文柜中取来相关的文件。

别看银行家傲慢又自负，主持会议可是把好手。不到半个小时，会议的主要议题就都圆满解决了，正式转让、接管的日期也定了下来——下个星期二，其他的琐碎细节就留给律师们自行商讨安排吧。

埃米尔·杜梅尔迅速环顾会场，“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其他的……”

“也许还有一件事。”沃伦·特伦特坐在那里，身子微倾前探，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君子一言重于泰山，文件签署只不过是之后的一种确认形式而已。”他看了一眼艾伯特·威尔斯，“我想您也和我想的一样吧。”

登普斯特先生代言道，“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就请放手去做你们认为该做的、任何关乎饭店的举措吧，不必拘泥日期和文件了。”

“谢谢你。”登普斯特先生赞许地点点头。“的确有一些事情我们想尽快着手处理。下个星期二顺利交接后，威尔斯先生希望马上召开董事会，而会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举您，特伦特先生，担任董事长之职。”

沃伦·特伦特轻颔其首，庄重雅致地说道，“荣幸至极，我会尽我所能，得体地享用这份荣誉。”

登普斯特先生的脸上浮起一丝放松的微笑，“威尔斯先生还希望我可以接任总经理的职务。”

“这个愿望我非常理解。”

“而彼得·麦克德莫特先生将担任执行副总经理。”

会议桌上一片道贺之声涌向彼得，克丽斯汀则欣然地微笑着。沃伦·特伦特同其他人一起和彼得握手表示祝贺。

登普斯特先生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后，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本周在我逗留纽约之际，涉及本店的一件事很不幸地被炒得沸沸扬扬。我想得到一个保证，那就是，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在我们的饭店里，起码在管理层更迭之前，能够做到这一点。”

会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年长的律师看起来有点儿不知所云，年轻的律师以低语可闻的声音解释着，“那是因为一名有色人种的客人被拒绝入住引起的。”

“噢！”年长的律师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让我澄清一件事。”登普斯特先生摘下眼镜，开始擦拭起来，好像比擦拭利刃还要仔细。“我说这些并不是意欲对饭店的大政方针进行根本的变革。我的观点是，作为商家，当地的观念和习俗肯定是要尊重的。我所关心的是，如果再发生此类事件，不应该还是类似的结果。”

又是一片鸦默雀静。

突然，彼得·麦克德莫特发觉大家都把注意的焦点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心中猛然一惊，本能地嗅到了危机的气味，自己新兴的“王国”建立伊始，第一次或许也是最重大的一次考验就毫无征兆地突发而至了。如何应对，将关系到饭店的未来以及自己的前途。他在心中反复打磨，等到完全确认了自己打算说的话后，才胸有成竹地亮出唇舌之刃。

“刚才那位先生所说的，”彼得语气平静舒缓，并朝年轻的律师点了点头，“很不幸，确有其事。一名参加会议的代表，拿着确认过的客房预订前来入住，最后却被驱赶出了饭店。他是位牙医，而且据我所知，是一位杰出的牙医，只不过他还是一名黑人。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我正好就是把他赶出饭店的那个人。我当时就暗下决心，绝不能让此类事件重演。”

埃米尔·杜梅尔首先发问，“你的意思是，作为执行副总经理，你莫非要……”

“确切地说就是，在我掌管的饭店里，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做出类似的驱赶行为。”

银行家撅起了嘴唇，“你的这种表达方式还真是犀利啊。”

沃伦·特伦特紧张地把头转向彼得，厉声质问，“这件事我们谈过，已经过去了。”

“先生们。”登普斯特先生重新戴上了眼镜。“我想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并不建议做任何根本性的变革。”

“不过，我会做。登普斯特先生。”如果终究会有一场最终对决的话，彼得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毕其功于一役吧。到底让不让他以自己的方式管理饭店，现在应该是摊牌的时候了，成败在此一举。

从蒙特利尔来的总经理身子前倾，绵里藏针地说道，“让我再确认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心中警钟鸣响，提醒着彼得，他太莽撞了。不过，彼得全然不顾，“我当然知道，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在饭店里坚决废除种族隔离政策，并以此作为受雇的一个条件。”

“你会不会在讲条件这个事情上有点儿草率啊？”

彼得平静以对，“我知道你是有所指的，你应该已经摸清了我过去的某些私事吧。”

登普斯特先生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们早就摸清了。”

彼得注意到克丽斯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心里琢磨着，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否草率另当别论，”开弓没有回头箭，彼得义无反顾地说道，“我认为，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过去的事，那么再让你了解一下我现在的立场，这样才算公平公道吧。”

登普斯特先生再一次擦起了他那副眼镜，随后就抛开和彼得的纠缠，转向整个会场的众人。“我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抱定的信念，神圣而不可侵犯。即便如此，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似乎只是个求同存异的问题罢了。如果麦克德莫特先生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可以暂时将问题搁置，不做定论。然后，酝酿它一两个月，再做商讨如何？”

如果麦克德莫特先生同意的话。彼得掂量着，这是这位蒙特利尔总经理正在利用外交斡旋的技巧，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啊。

那之后，就会是一种固定的模式了。先是固执己见、满足良知、宣泄信念，随后，便是服软熄火、各让一步。最后，一群通情达理的人们便达成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和解。再做商讨如何？还有比这更文明开化、更先进明智的提议了吗？这不就是大多数人都钟情的非暴力、非激进的“好好先生”之道吗？就拿那些牙医来说吧，他们的正式信函今天已送达饭店，就尼古拉斯医生的事件做出了决议，不也就只是不痛不痒地谴责了一下饭店的此类行径而已吗？

诚然，饭店现在也是非常时期，困难重重，逆水行舟。管理层的变动必然导致新仇旧恨一起登场，就别在旧疤上添新伤了吧。也许，等待真的是最明智的选择呢。

然而，激变何以待？永远不会有那么一个合适的时机的。不能做某件事的理由多得是。彼得突然想起来，最近好像有人这么说过。到底是谁呢？

英格莱姆医生，那个暴躁的牙医大会主席。由于深信坚持原则的信念远远高贵于权宜之计的妥协，他辞去了主席之职，昨晚已愤然离开了圣格里高利。

不过，英格莱姆医生也说，“偶尔你也要掂量掂量己之所欲和己之所信各自的分量……可你有坚持原则的机会时却没那么做，麦克德莫特。你太在乎这家饭店，太顾忌你的饭碗了……不过，有些时候，你还会得到第二次机会，如果碰巧让你得到了，听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再放弃了。”

“登普斯特先生，”彼得以法服人，“民权法上的法律条文写得再清楚不过了，无论我们是拖延还是规避，也只能是躲过一时而已，最终的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蒙特利尔来的先生摆事实讲道理，“据我所知，各州在关于此项法律的问题上还是热议不断，分歧很大呢。”

彼得不耐烦地晃着脑袋，用锐利的目光环顾全场。“我相信一家好的饭店必须要与时俱进，顺应潮流。我们所处的年代就应该是人权意识觉醒的时代。与其固守无为，等着这些变化强加在我们身上，还不如主动出击、超前觉悟接受得好。刚才我已经郑重阐明，我再也不会同流合污，驱赶下一个尼古拉斯医生了，我不准备改变我的想法。”

沃伦·特伦特闷哼一声，“哪儿有那么多的尼古拉斯医生。”

“我们现在恪守着某些标准规范，特伦特先生。我们将继续保有着这些规矩，只不过让其更具包容性而已。”

“我警告你！你这么干会把饭店搞垮的。”

“似乎搞垮一家饭店的做法，可不止这一个吧。”

正中软肋的反唇相讥，沃伦·特伦特顿时就涨红了脸。

登普斯特先生凝视着自己那双擦拭眼镜好像比擦拭利刃还要仔细的手。“很遗憾，我们似乎陷入了僵局。麦克德莫特先生，鉴于你的立场和态度，我们也许要重新考虑……”蒙特利尔来的代表还是第一次背叛了“自作主张”的习惯，竟然踌躇了起来，并把目光瞥到艾伯特·威尔斯身上。

小老头还是蜷缩着身子，窝在座位里，众人投向他的目光似乎让他更往里缩了缩。但是，他的目光却直接迎向了登普斯特先生的瞥视。

“查理，”艾伯特·威尔斯终于发话了，“我觉得咱们该放手让年轻人去闯一闯他们自己的路了吧。”他冲彼得点了点头。

登普斯特先生神色如常，丝毫未变地宣布着，“麦克德莫特先生，我们答应你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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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接近尾声，和先前的其乐融融反差巨大，现在的会场里弥漫着拘谨和尴尬的气息。沃伦·特伦特不再搭理彼得，脸上挂着明显的失望和不悦。年长的律师看起来有点儿愤愤不平，年轻的那位则态度不甚明朗，而埃米尔·杜梅尔则正忙着喋喋不休地和登普斯特先生套着近乎。只有艾伯特·威尔斯似乎没什么触动，反倒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有点儿好笑的样子。

克丽斯汀先是走出了会议室，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示意彼得出来一下。透过里间的房门，彼得发现，他的秘书正在外间办公室里等候着他。他知道弗洛拉不会无故前来的，也许有什么非常之事发生了。于是，他便向众人道了声抱歉，随即走出房门。

经过门口时，克丽斯汀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到彼得手里，轻声叮嘱，“过后看一下。”彼得点点头把纸条揣到口袋里。

“麦克德莫特先生，”弗洛拉颇为踌躇地说道，“我本不该打搅你……”

“我知道。到底怎么了？”

“有名男子在你的办公室里等你。他说他在焚烧场里上班，手上有你想要的一些重要的东西。他既不想交给我，也不肯走。”

彼得看起来惊骇异常，“我会尽快赶过去。”

“那请你快点儿！”弗洛拉似乎很尴尬。“我不想这么说，麦克德莫特先生，不过，事实上……哎呀，他身上那个味道啊。”

6

离正午也就只有几分钟的工夫了，细高瘦长、动作迟缓的维修工比利博伊·诺布尔，躬身钻进4号电梯井道的底部浅坑里。他在那里的工作是例行的日常清洁和检查维护，这活儿他从早上就开始进行了，一号、二号和三号电梯的相关工作都已完成。按照常规的程序规定，这种日常的维护作业并没有必要停运电梯。比利博伊在例行公事之时，一直可以看见头顶之上的4号电梯正不断上上下下地运行着。

7

彼得·麦克德莫特心中感叹，再庞大的航空母舰也可能由于一根螺丝钉而改变航线，或许天大的事情也要受命运最轻微的翕动所摆布吧。

此刻，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布克·特·格雷厄姆享受到了应得的感激，并对自己小小的成绩异常欣喜，已经在几分钟前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命运最轻微的翕动。

如果布克不是那种秉性的人，如果他下班就按时直接回家——像其他人一样，如果他在搜寻中没那么卖力，那么这一张纸片——彼得现在就铺在办公桌的吸墨垫板上，仔细“欣赏”着这张小小的纸片，早就应该被毁掉喽。

命运任性地拨弄着无数的“如果”，彼得自己当然也在其中。

他从两个人的对话中推测，应该就是因为自己三番五次地造访焚烧场，才激励着布克在本该下班回家的清晨，不计超时工作的任何回报，听起来甚至是先打完了下班卡，才又返回来辛勤劳作的。当彼得召唤来弗洛拉，并当面下达指示，支付加班费时，布克那只讲奉献不计回报的神情，反倒让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进而窘迫了起来。

不管什么起因，现在结果就摆在了面前。

这张纸片正面朝上地躺在吸墨垫板上，注明的日期是两天前。克罗伊登公爵夫人在总统套房专用的信纸上亲笔书写着，授权奥格尔维“在他认为合适的任何时间里”开走克罗伊登家的车辆，请饭店车库予以放行。

彼得已经核对过了笔迹。

克罗伊登夫妇的相关文档现在就铺展在办公桌上，这是他之前让弗洛拉送过来的。其中就有涉及房间预订的信件，并附有公爵夫人亲笔书写的几张便条。笔迹专家肯定会核对得更加仔细精准，不过就算不具备那些专业知识，普通人也能看得出来，两份笔迹是何其相似啊。

公爵夫人曾对警察信誓旦旦地宣称，奥格尔维开走车子的行为并没有得到授权。奥格尔维已经招认，克罗伊登夫妇曾付钱让他把捷豹驶离新奥尔良，对此公爵夫人却是矢口否认。她还暗示，星期一肇事逃逸的司机，正是奥格尔维。在质问她关于授权便条的问题时，她还挑衅道，“拿给我看！”

好吧，现在就可以拿给你看了。

彼得·麦克德莫特所了解的法律专业知识局限于饭店事务方面，但即便如此，他也十分清楚，公爵夫人的这张便条已经足够成为给她定罪的首要证据了。彼得同样清楚自己的责任——马上通知警监约尔斯，遗失的罪证失而复得了。

把手放在电话上，彼得又开始犹豫了起来。

彼得对克罗伊登夫妇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怜悯之心。累加的证据也似乎已经很明显，就是他们犯下了那桩无耻卑劣的罪行，之后还试图怯懦地用谎言去掩盖，从而罪上加罪。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片古老的圣路易斯公墓、哀悼者行进的队伍、那副巨棺重椁、随后的小小白棺……

克罗伊登夫妇甚至出卖了他们的同伙——奥格尔维。虽然这位“肥桶”警卫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和他们一样是卑鄙无耻的一丘之貉，不过，他的罪责还是比那两个人要轻一些。然而，公爵夫妇却打算把罪行扣在奥格尔维的头上，让他来承担更大的罪责和惩罚。

但所有这些都不是让彼得迟疑的原因。绊脚石只有一个，几个世纪继承下来的传统——作为饭店的经营者，要恪守以礼待客的信条。

无论克罗伊登公爵和公爵夫人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他们终究是饭店的客人。

他会打电话给警方的，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应该先打给克罗伊登夫妇。

拿起了听筒，彼得请求接通总统套房的电话。

8

柯蒂斯·奥基夫亲自为多萝西和自己点了早餐，客房服务已在一个小时之前就把餐品送进了套房，不过，饭菜几乎没有动过。他和多萝西都敷衍地坐下来准备一起应付着用餐，可二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彼此勉强坚持了片刻，多萝西便道了声抱歉，起身返回到与之毗连的房间里去了。她准备整理好行装，20分钟后就赶往机场。而柯蒂斯·奥基夫也将在一个小时后离开这里。

两人从昨天下午开始，关系就变得紧张了起来，直到现在，疙瘩也没完全解开。

当时，他怒发冲冠大发雷霆，恶语似山洪般倾泻。话一出口，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也从心底里感到懊悔。直到现在，他还恶毒地诅咒着沃伦·特伦特，认为他背信弃义罪该万死。不过，对于多萝西那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舌枪唇剑就无法原谅了，他也知道枪剑无眼，对方已伤痕累累，自己很难弥补。

更糟糕的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弥补了。虽然他已连连道歉，可事实就是事实。他的所作所为就是要抛弃多萝西，而达美航空公司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今天下午就要把她带走了。他还把接替换她的新欢都已经找好，那位珍妮·拉马什此时此刻不正在纽约等待着他吗？

昨晚出于内疚，他为多萝西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一个浪漫之夜。先是带着她前往将军宫享用饕餮盛宴，后来又去罗斯福饭店的蓝厅跳舞，享受娱乐了一番。不过，这个浪漫之夜并不愉快浪漫。倒不是多萝西闹什么别扭破坏了气氛，恰恰是由于他自己，事与愿违地丝毫提不起来半点儿兴致。

多萝西已经竭尽所能地“扮演”成一名开心的好女伴了。

下午明摆着的黯然神伤之后，她似乎就下定决心，要自己把破碎的心拾起、拼上、藏好。随后便和从前一样，变回了那个娇媚迷人、尽职敬业的多萝西了。“哇，柯蒂斯，”多萝西在餐桌上突发惊呼，“好多女孩子为了得到一个在电影里像我那样的角色，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呢。”再后来，她又握住奥基夫的手，“你还是最好的，一直都是。”

多萝西的“有心插柳”却适得其反，让奥基夫更加惘然若失，最后也感染到了多萝西，两个人一起在那儿郁郁寡欢起来。

柯蒂斯·奥基夫把自己的这种低落情绪归咎于抢夺饭店的失手，不过通常这种事情都会被他迅速翻过的。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什么没有经历过？生意上的失意也不算少，他已经让自己养成了闪电恢复、瞬间振作的习惯，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注定的失败上自怨自艾呢？还是抖擞精神继续忙活下一件事吧。

可是这次似乎不同，甚至在经过一夜的睡眠之后，那种压抑沮丧竟然还是挥之不去。

这让他对上帝很有意见，晨间祷告时，他的声音明显地尖厉起来，语气言辞里也暗含责怪……如尔之所愿，圣格里高利，已置于敌手……诚然无所疑，尔自有深意，唯上意难测。似吾等凡仆，虽历经世事，仍难窥上意……

今天的晨间祷告比平时花的时间要少，他在一个人迅速地完成了祷告后，发现多萝西正在为他和自己整理着行囊。当他抗议着大可不必时，多萝西却表示，请他放宽心，“柯蒂斯，我喜欢做这个，而且这次我不做，谁会来为你做呢？”

他不想说，在多萝西之前的那些女伴没一个为他整理过行囊，从未为他打开，从未为他合上，没有一个！他也不想说，之前他都是从客房部叫个人来为他整理的，这次以后，他觉得自己又要那么做了。

奥基夫想抛开这些“无所谓”的儿女情长，于是便打电话给客房服务要了早餐，可是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没起什么作用，尽管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多萝西还再一次地宽慰他，“哎呀，柯蒂斯，我们用不着这么悲悲戚戚的，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们以后在洛杉矶还有好多机会见面呢。”

但是奥基夫的心里却清楚得很，这条道他不知道跑过多少回了，没有以后了，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而且他一再地提醒自己，他现在如此神伤不是因为多萝西的离开，而是因为这家本已到手的饭店却如煮熟的鸭子，意外飞走了。

时间如此匆匆，转眼间，多萝西就该启程了。她的行李可真不少，两名行李生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它们全部搬到饭店楼下的前厅里。现在，行李生领班又亲自过来取走了剩下的一些手提行李，并护送多萝西前往专门为她预订的机场贵宾车。

赫比·钱德勒凭借着对于潜在小费一贯的敏锐，意识到既然柯蒂斯·奥基夫身份显赫，那么小费也少不了吧，所以他便亲自督办了这次的行李服务，现在就站在套房门口的走廊里眼巴巴地等着呢。

奥基夫看了看手表，走到多萝西的那间套房门前。“亲爱的，你要来不及了。”

从里面飘出多萝西的声音，“我得修完指甲呀，柯蒂斯。”

真是琢磨不透这些女人，怎么都会把指甲磨蹭到最后的一分钟，才想起来弄呢。柯蒂斯·奥基夫递给了赫比·钱德勒一张5美元的钞票。“和另外两个一起分了吧。”

钱德勒那张耗子脸顿时乐开了花。“非常感谢，先生。”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当然得分享啦，不过给另外两个行李生每人50美分就行，而剩下的4美元就全归自己了。

多萝西终于从毗连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现在应该有音乐，柯蒂斯·奥基夫突发奇想，搅动一池春水的琴弦再配以高亢嘹亮的小号，这才有女神驾到的气氛呢。

她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黄色连衣裙，还是戴着星期二入住时的那顶大大的阔边软帽，银灰色的秀发如月光般飘洒肩头，大大的蓝眼睛依依不舍地凝视着他。

“再见，我最亲爱的柯蒂斯。”多萝西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亲吻着他。奥基夫连想都没想，紧紧地抱着她，紧一些，再紧一些。

他有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要命令行李生领班把多萝西的行李从楼下搬回来，再告诉她，留下来不要走。不过，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多愁善感的愚蠢念头，不管怎么说，还有珍妮·拉马什呢，明天的这个时候……

“再见，亲爱的，我会时常想念你的，而且我会一直密切关注你的演艺生涯。”

走到门口，她又转过身来，挥手告别。奥基夫不太确定，但是他觉得，多萝西好像哭了。赫比·钱德勒从外面关上了隔绝的大门。

在12层的电梯口，行李生领班按下叫梯铃。在他们等候的时候，多萝西掏出了手帕，修补了一下脸上花掉的妆。

赫比·钱德勒在心中暗想，今天上午的电梯似乎特别慢。于是，他又不耐烦地按下了第二遍铃，手指压住按钮停留了好几秒钟。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很紧张。自从昨天和麦克德莫特进行了一番交锋后，他就一直如坐针毡，总是琢磨着，召见会以什么方式、会在什么时间到来。会是沃伦·特伦特直接找他谈吗？那可就意味着赫比在圣格里高利的职业生涯到头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召见他，而且现在，似乎形势有变。今天上午，有一个传言满天飞，说是饭店已经卖给了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老家伙。

这种变化对他个人会有怎样的影响呢？很遗憾，赫比分析着，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起码在麦克德莫特还会继续留任的情况下，而这似乎可能性还挺大。行李生领班的解职也许会被耽搁几天，不过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回旋余地。该死的麦克德莫特！这个可恨的名字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你要是个男人，赫比暗自发狠，你就该拿把刀去跟他拼了。

这个想法刚一冒尖儿就把赫比自己吓了一跳，他哪有那个胆啊。不过，他又想到了另外一招，没那么过激，但也能让他不得安生的法子，要是用在像麦克德莫特这种人的身上，也能让他够受的。尤其是在新奥尔良这种地方，这种招儿更有效。

当然了，这种事情是要花钱的。好在自己身上还有500美元，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挺自以为是地假正经。可赫比一想到要花钱就觉得挺心疼，不过这钱花得也值。就当是买个乐子，买个喜讯——得知麦克德莫特会在某个排水沟里鼻青脸肿、体无完肤，痛苦地倒在血泊中扭动呻吟，他觉得这么做是值得的。

赫比曾经看过这样的情景，一顿棒揍后的惨样。那种视觉效果还真是不错呢，行李生领班激动地舔着嘴唇，他越想越觉得解恨，越想越觉得兴奋。

他已下定决心，一回到主层一楼就去打电话，这事越早安排越好，也许就今晚吧。

电梯终于来了，门打开了。

轿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当多萝西走进电梯里时，人们都礼貌地往后退让。赫比·钱德勒随后也跟了进来，轿门滑闭。

9

对于克罗伊登公爵夫人来说，她似乎一直在盯着一根无法掐灭的导火索，慢条斯理地燃烧着，通向一颗视线之外的炸弹。这颗炸弹到底藏在哪儿、会不会爆炸，都还是未知数，只有当导火索被点燃的时候才会见分晓。只是它还要嘶嘶地燃烧多久，也是不得而知。

不过，现在已经熬过14个小时了。

自从昨晚，警察离开后就没什么动静了。恼人的疑问萦绕心头不得其解。警方现在在忙什么呢？奥格尔维在哪儿？那辆捷豹车呢？尽管公爵夫人机关算尽，会不会还有什么蛛丝马迹被她漏掉了呢？即使是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漏算掉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似乎不可小觑，那就是不管克罗伊登夫妇心中如何紧张，表面上两个人都还得要表现得若无其事。所以，他们还是在平常的那个时间用过了早餐。在公爵夫人一再催促下，克罗伊登公爵才勉强地接打了伦敦和华盛顿的电话，明天撤离新奥尔良的计划也已经开始实施了。

上午过半，公爵夫人又像往常一样，牵着贝灵顿梗宠物犬，离开饭店遛狗去了。半个小时前，她才返回到总统套房。

现在快到中午了，那件最要命的事还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昨天晚间，通过理智的分析，似乎可以确定，克罗伊登夫妇的处境已经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到了今天，理智的分析又有点儿拿不准了，那种肯定似乎还是欠点儿火候，没那么有把握了。

“真是太平静了，”克罗伊登公爵大胆猜测着，“几乎让人觉得他们是想在沉默中把咱们耗垮。”他站在套房客厅的窗边，注视着窗外。最近一段日子，这种倚窗望天的喜好让他上了瘾。跟以往不同的还有他的声音，今天，他的嗓音格外清亮。从昨天开始，虽然套房里摆放着酒，可他却一口也没沾。

“真要是那样的话，”公爵夫人思量对策，“那我们就要留意……”

话没说完，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这一串尖鸣和上午的那几个电话一样，又让二人紧张的神经处于绷断的边缘。

公爵夫人离电话最近，她伸手就要接听，随即突然停下了动作。她有一种突发的预感，这个来电和其他的那几个截然不同。

公爵关切地询问着，“需要我来替你接吗？”

她摇了摇头，想甩开瞬间的软弱，拿起听筒应道，“喂？”

片刻未语，随后公爵夫人接着回答，“我就是。”捂住话筒，她急忙通知她的丈夫，“饭店那个人，麦克德莫特，昨天来过。”

她又冲话筒平静地说道，“是的，我还记得，当时受到那些荒谬的指控时，你也在场……”

突然，公爵夫人不吱声了，听着那边的“宣判”脸色惨白。她闭上了双眼，随后再次睁开。

“好的，”她缓慢地说道，“是的，我明白。”

放下听筒，她的双手抖个不停。

克罗伊登公爵心急如焚，“出事了！”这已经不是一句询问了，根本就是一种肯定。

公爵夫人慢慢地点点头。“那张便条。”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写的那张便条被找到了，就在那个饭店经理的手上。”

她的丈夫离开了窗边，走到屋子的中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似乎需要一些时间来把刚才的消息慢慢消化。最后，终于鼓起勇气，“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会给警方打电话的，他说他觉得还是应该先知会咱们一声。”她把手放到额头上，绝望至极。“那张便条是最大的错误，要是我没写……”

“不，”公爵挺身而出，“就算不是它，还会有别的事。你一点儿都没错，真正从最开始就犯下大错的人，是我。”

他走到房间可用作吧台的餐具柜旁，倒了一杯浓烈的苏格兰威士忌，又加了点儿苏打水。“就这一杯，不多喝。我看啊，要有一段时间喝不到喽。”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现在要是说到体面，可能有点儿迟了。不过，就算是只剩下那么一点点，我也不想再丢掉了。”他进到连通的卧房里，眨眼工夫就拿着一件轻便雨衣和一顶小礼帽走了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克罗伊登公爵尽显高贵地说道，“我要在警察找上门之前，先去找他们。据我所知，这就是所谓的投案自首吧。我估计时间也不多了，所以我想把该说的话尽快说出来。”

公爵夫人的双眼紧盯着自己的丈夫。此时此刻，她才知道原来张口说句话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公爵竭力控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但语气却异常坚决，“我想让你知道，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们一起酿就了苦果，不过我仍然感激你。我会竭尽所能让你置身事外。如果即便如此，你还是脱不了干系的话，我会说事发后所有的那些主意都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说服你那么做的。”

公爵夫人呆呆地点了点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估计，我会需要一名律师之类的法律服务人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你为我安排一下。”

公爵戴上了帽子，又用一根手指把它摆正。作为一位身份显赫的贵族，在整个人生和未来突然瞬间轰然崩塌之后，还能表现出如此淡定沉着，似乎也很难能可贵了。

“你请律师要用的钱，”他还不忘提醒着夫人。“我估计得花不少吧。你可以从你准备带去芝加哥的那笔15000美元中，先拿给他一些。剩下的就存银行吧，现在也不怕引起什么注意了。”

公爵夫人似乎充耳不闻，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怜爱的神情从她丈夫的脸上掠过。他迟疑地说道，“也许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向她张开了双臂。

而公爵夫人却故意冷淡地让开了头。

公爵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轻轻耸了耸肩，他便转过身去，安静地走了出去，并在身后关上了套房的大门。

公爵夫人无能为力地呆坐片刻，心中思量着未来，斟酌着即将败露的丑事，以及伴随而来的奇耻大辱。随后，多年的习惯让她找回了自己，终于可以站起身来。她会安排律师的，而且似乎已经是迫在眉睫。再以后，她平静地思索着，就该认真考虑一下该用哪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与此同时，她又想到，刚才提到的那笔钱，应该妥善地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于是她便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先是难以置信，随后就是疯狂地寻找，终于确定，那只公文箱真的不见了。原因只能有一个，被偷了。她的第一反应想到了报警，就在这时，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尽情疯狂，笑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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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电梯能快点儿到，克罗伊登公爵很哲学地思考着，那你最好做出它会晚点儿到的思想准备。

他觉得自己在9层的电梯门口都已经等了好几分钟了。现在，他终于听到了电梯从上而降的声音。片刻后，电梯门便在9层开启了。

突然，他犹豫了一下。几秒钟前，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妻子的叫喊声。他想回去，但又立刻改变了主意。

迈步前行，他踏进了4号电梯的轿厢。

轿厢内已经有了好几个人，其中还有一位灰发蓝眼的迷人靓女。众人当中，还是饭店的行李生领班最先认出了公爵。

“日安，大人。”

克罗伊登公爵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轿门滑闭。

10

昨晚大部分的时间，又搭上了今天的一个上午，“皇钥师”才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现实。起初，当发现从总统套房无意中顺手牵羊来的小箱子里，竟然是一大笔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做着黄粱美梦呢。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试着“行走醒来”的方法，但是一点儿也不管用。不过，在这场明显的梦境中，他怎么觉得好像一直是醒着的呢？这个困惑一直搅得他快到黎明时还没睡着。随后，他就陷入了沉沉的深眠之中，毫无搅扰地一直睡到上午过去大半之时。

然而，“皇钥师”是绝不会白白浪费一夜的时间的。

当时他还在怀疑着，这难以置信的好运气是不是真的伴随着她？即便如此，他还是开始未雨绸缪，以防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15000美元，还是出门就能花的现金，就算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职业惯偷“皇钥师”，也是头一次见着。甚至更奇怪的是，似乎只要解决了两个问题，他就能一分不差地带着所有现金全身而退。第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离开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第二个问题：现金的运出。

昨天晚上，他就想好了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对策。

离开饭店的方式必须要尽最大的可能不引起注意。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正常地退房，然后再正常地结账。任何其他方式都纯粹是在犯傻，摆明了让大家知道自己行为不端，进而招惹来追查。

立刻退房也是一个方法，也曾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实施。不过，最后“皇钥师”还是按捺住强烈的冲动，打消了这个念头。深夜退房也会引起注意，也许还会卷入一场“模糊收费”的讨论——都这个时候了，到底收不收随后那个白天的房费呢？这跟故意表演吸引眼球没什么区别。夜班的出纳人员或许还会对他留下印象，之后很可能会描述出他的外貌特征来。夜间，饭店里通常会很安静，那么其他人或许也会注意到这位“夜行人”的。

不！绝不能那么干！最佳的退房时间就是上午过半的时候，或者再稍晚些。那个时候还会有不少人都要退房呢，这样的话，他就几乎能做到“隐形”了。

当然了，拖延下去也有风险。时间拖得越久，克罗伊登公爵和公爵夫人就越有可能发现巨款的不翼而飞，那么警察就要被惊动了。很有可能警方会派人到前厅蹲点监视，仔细盘查每一个退房离开的住客。不过，从信用付账这方面来讲，绝不会有人把“皇钥师”和盗窃联系在一起的，或许根本就不会把他列为怀疑对象。而且，也不太可能把每一位客人的行李都打开搜查吧。

同时，还有一点让他捉摸不透。直觉告诉“皇钥师”，这么一大笔现金的出现，本身就很蹊跷，让人怀疑它的用途。尤其是再考虑到现金所藏的地点和他取走的方式，那就更加让人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了。真的已经引起了警觉吗？至少还有风平浪静的可能吧。

思量再三，似乎静观其变，择时而退，风险要小一些吧。

第二个问题就是，如何把大笔的现金带出饭店。

“皇钥师”考虑过把它邮寄出去，利用饭店的滑槽邮筒邮寄给自己。他可以在其他的某个城市找家饭店，邮送地址就写那里，然后，一两天后，他就可以收到钱了。这个法子，以前他就用过，还挺稳当的，但后来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方案。原因真叫人哭笑不得，这笔钱太多了，需要打包成很多个独立包裹，而这一大堆的包裹本身就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钱总得要从饭店里带出去吧。怎么带呢？

很显然，直接提着克罗伊登公爵夫妇的小公文箱出去的话，肯定是脑袋出问题了。不管采取什么行动，最先该做的就是要把这个小公文箱毁掉。“皇钥师”谨小慎微地开始“毁箱灭迹”。

公文箱制作得十分精良，用的牛皮精致昂贵。“皇钥师”心疼又费力地把它拆解开来，随后用剃须刀片将它割成一块块小小的碎片。销毁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活儿，既耗时又乏味。他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手上的切割作业，再将碎片倒进厕所里冲走。这么做就不会因为频繁地使用冲水而引起隔壁房间住客的注意了。

他这一干就是两个多小时，最后，小公文箱的“残骸”就只剩下了金属锁和折叶了。“皇钥师”把这些东西揣进口袋离开房间，来到8层的走廊里。

电梯旁都会放置着几只沙瓮，他用手指在其中一个的沙层里抠出一个深洞，再把锁和折叶深埋其下。这些东西终究会被发现的，不过那得需要一些时间吧。

忙活完了这些，离天亮也就只剩下一两个小时了，饭店上下一片寂静。“皇钥师”返回房间开始收拾行囊，只把一些撤离前马上能用得着的东西留在了外面。他在星期二早上入住的时候，带来了两只一大一小的手提箱。他把15000美元的现金卷在几件脏衬衫里，再把脏衣服塞进那只大手提箱中。

随后，头昏脑涨的“皇钥师”带着满脑子的疑惑睡下了。

他已经把闹钟定到了上午10点，然而，或许是铃声不够响亮，或许是根本就没响。等他真正醒来的时候，都快上午11点30分了，明媚的阳光已倾泻入室。

深眠为他带来了一个好处，“皇钥师”终于相信，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那一时间可怜兮兮的挫败，竟然被灰姑娘式的魔法，点石成金为辉煌的凯旋。这种想法让他精神大振、干劲十足。

迅速地刮须穿衣后，“皇钥师”再把行李整理停当，稳妥地锁上了两只手提箱。

他决定先把手提箱留在房中，自己先下去把账结了，顺便看看前厅的情况。

在这之前，他又处理掉了多余的客房钥匙——449、641、803、1062，还有总统套房的钥匙。方法很简单，在他刮胡子的时候，他发现浴室墙壁的下方，有一处供水管工检修管道用的金属挡板。拧下螺丝，取下挡板后，就露出了管道检修口。“皇钥师”将钥匙一把一把地投了进去，愉快地聆听着钥匙碰撞在下方深邃的管道底部所发出的声音。

他保留了自己房间830的钥匙，这个要在他最后一次离开客房时交还饭店。“拜伦·米达”在从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离开时，一定要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正常到不让任何人起疑。

前厅已经不愠不火地忙碌了起来，“皇钥师”并没嗅到异动的气息。他结清了账单，还收获到出纳姑娘的一个友好微笑。“现在房间空出来了吗，先生？”

“皇钥师”报以微笑，“几分钟后就可以了，我得去取房中的行李，仅此而已。”

他一身轻松地回到了楼上。

在830房间里，他最后又谨慎地瞧了一圈，什么蛛丝马迹也没留下——没有碎纸屑，没有像火柴盒那样容易忽略的小零碎，没有任何可以暗示他真实身份的线索。“皇钥师”用湿毛巾把那些可能留下指纹的明显表面都擦了擦，随后拎起两只手提箱扬长而去。

他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是正午12点10分了。

他手上紧紧地攥着大号手提箱的拎手，憧憬着马上就能穿过前厅走出饭店啦。此时的“皇钥师”心跳加速，双手直冒冷汗。

他站在8层的电梯门前，等待着电梯。片刻之后，便听到了电梯从上而降的声音。不过电梯先在上一层停了下来，接着便再次启动，降到8层才又停住。在“皇钥师”的面前，4号电梯的电梯门滑动开启。

站在轿厢最前面的竟是克罗伊登公爵。

似乎见到了活鬼，一阵寒意瞬间堵塞了“皇钥师”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他想马上转身就跑，不过还是硬挺了过去。刹那间，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只是狭路相逢而已。迅速瞥了几眼，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原来公爵落单了。公爵本人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从他的表情来看，心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年长的电梯员提醒着“皇钥师”，“这是去下面的！”

电梯员的旁边站着饭店的行李生领班，“皇钥师”认得他，曾经在前厅见过这个人。行李生领班冲提箱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吗，先生？”“皇钥师”当然是摇了摇头。

当他迈步跨进电梯时，克罗伊登公爵和一位灰发蓝眼的姑娘都向后移了移，为他腾出了点儿地方。

轿门滑闭。电梯员赛伊·赖温把操作杆推到“下降”的档位上，这一下似乎开启了机关，一阵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尖鸣声随之而来。命悬的一线终究还是断了，电梯的轿厢挣脱了控制，呼啸着任性坠落。

11

彼得·麦克德莫特觉得有必要跟沃伦·特伦特打个招呼，亲自向他解释一下涉及克罗伊登公爵夫妇的那件事。

彼得发现这位饭店老板还在主跃层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那些开会的其他人都已经离去。阿修罗伊斯·罗斯正陪着他的雇主，帮忙收拾着一些个人物品，并装进纸盒里打包。

“我觉得还是早点儿把这儿收拾一下得好，”沃伦·特伦特跟彼得坦言道，“我再也用不着这间办公室了，我想这里应该是属于你的。”虽然二人在不到半个小时前还势同水火，可现在，老人的声音里却丝毫没有敌意。

阿修罗伊斯·罗斯一声不响地忙活着，对这二人的谈话似乎充耳不闻。

彼得把昨天下午匆匆离开圣路易斯公墓后的一连串事件，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老头子听。最后还提到了几分钟前，打给克罗伊登公爵夫人的那个“礼貌”电话，以及随后向新奥尔良警方报警的情况。沃伦·特伦特对这些听得十分专注。

“如果克罗伊登夫妇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的话，”沃伦·特伦特义正词严地说道，“我对他们没有一点儿的怜悯之心。你做得很棒。”接着，他又“后知后觉”地低吼了一句，“至少咱们可以摆脱那群讨人厌的小狗喽。”

“恐怕奥格尔维也深陷其中啊。”

老头子无奈地点了点头，“这次他是太过火了，这是他咎由自取。无论结果如何，这里都不能再留他了。”沃伦·特伦特停住了口，似乎在心中权衡着什么，最后他终于又开了腔，“我猜你一定很纳闷儿，我为什么总是护着奥格尔维吧？”

“对，”彼得直言不讳，“我是很纳闷儿。”

“他是我妻子的外甥。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过，我向你保证，我妻子跟奥格尔维没有一丁点儿的相似。但是很多年前，她请我在这里为他安排个营生，我照做了。后来她曾经很担心，奥格尔维会砸了自己的饭碗。我就跟她承诺，会一直雇用他。我从未真正地想过，竟没能为她守住这份诺言。”

沃伦·特伦特也解释不清自己的想法。佳人已逝弥久绵长，而自己和赫丝特之间的牵连越来越残缺，越来越淡薄。奥格尔维是唯一他所能拥有的、维系这种念想的人了。

“对不起，”彼得很过意不去，“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已婚啦？”老爷子宽容地笑了笑。“也没几个知道的。我妻子跟着我来到了这家饭店，那时我们都很年轻。她不久之后就离开了，这一切似乎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沃伦·特伦特心中怅然，这一下子又回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忍受的孤独了。很快，还会有更大的孤独在等着他。

彼得很是心酸，“有什么我可以……”

突然，毫无征兆“砰”的一声，外间办公室的房门被猛然撞开，克丽斯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肯定是一路狂奔而来的，一只鞋都跑丢了。气喘吁吁、头发凌乱，克丽斯汀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出……大事儿了！电梯……一部电梯。我在前厅……太可怕了！有人困在……哭喊。”

彼得·麦克德莫特已经跑到了门口，把克丽斯汀推到了一边，夺门而出。阿修罗伊斯·罗斯则紧随其后。

12

三种装置本来可以避免4号电梯的劫难。

第一种装置是电梯轿厢上的限速器，当轿厢的运行速度超过设定的安全限制时，它就会开启制动。然而，没人发现4号电梯的限速器出了点儿毛病，限速制动延迟了。

第二种装置包括4只安全卡钳，一旦限速器开启制动，它们会立即钳住电梯的导轨，卡钳楔块则会卡停轿厢。事实上，轿厢一侧的卡钳已经开启，不过另一侧的却失灵了，一方面是由于限速器的延迟反应，另一方面也有机械老旧弱效的原因。

即便如此，电梯轿厢内如果有人迅速按下紧急制动钮，仍然可以避免悲剧的发生。那只单独的一个红色按钮，一旦按下就会切断所有电源，从而达到封停电梯的目的。

在新式电梯中，这种应急按钮被安置在较高的位置，而且很显眼。不过，和当时许多的电梯一样，在圣格里高利这部电梯的轿厢里，按钮被置于靠下的位置上。赛伊·赖温当时伸手下探，手忙脚乱地乱摸，最后才总算按下了红钮。虽然只是迟按了一秒，但大势已去，为时已晚。

由于一副卡钳启动、另一副失灵，轿厢向一侧倾斜，扭曲变形。伴随着金属旋扭撕裂的刺耳巨响，在轿厢自重、速度以及满员乘客体重的共同压迫下，轿厢竟然被撕裂了。铆钉横飞、镶板破碎、金属挡板断裂。轿厢倾斜、厢底翘扬，低斜一侧的厢底和厢壁间竟撕开了几尺长的口子。轿厢中的乘客尖声号叫，相互死死地抓紧彼此，向着裂开的口子滑去。

赛伊·赖温，那位年长的电梯员离裂口最近，第一个跌了出去。尖叫声贯穿9层楼，直到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下楼层的水泥地面上才戛然而止。一对来自盐湖城的老夫妻彼此相拥着随后坠落。和赛伊·赖温一样，他们落地时便殒命当场。克罗伊登公爵坠落的时候很是不利，先是身体不由自主地砸向了电梯井道边上的一根铁棒，铁棒将其刺穿后再被折断，公爵继续下落，在没有摔到地面前就已毙命，惨状骇人。

不管怎么说，抱作一团的其他人鬼使神差地坚持了下来，暂时没再有人跌出裂口。而当他们貌似逃过一劫时，两只生效的卡钳最后也支持不住了，残缺的轿厢猛然挣脱了最后的控制，呼啸着随性坠落，一直砸向井道的底部。冲到一半的时候，一名年轻的牙医大会参会者又从裂口被甩了出去，双臂在空中狂乱地四下挥舞。他在事发当时算是活了下来，可是三天后还是死于了内脏破损。

赫比·钱德勒相当地幸运，他被抛出的时候轿厢已接近坑底。赫比跌进了旁边的井道浅坑里，头部损伤，不过还可治愈。但是，高速的撞击折断了他的脊椎，造成下肢完全瘫痪，余生再也不可能行走了。

一名新奥尔良本地的中年妇女躺在轿厢的底板上，胫骨骨折，下巴撞碎。

当轿厢撞击坑底时，多萝西是最后一个跌落的。一只胳膊折断，脑袋狠狠地撞到了导轨上，头骨破裂。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多萝西已经奄奄一息命悬一线，头部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血流如注。

剩下的三个人——金高乐的参会者、他的妻子，还有“皇钥师”·米林，竟然奇迹般地并无大碍。

大概10分钟前，比利博伊·诺布尔才躬身钻进电梯的井道底坑里。这名维修工现在却躺在残破的电梯轿厢下，双腿及骨盆已被压碎，意识尚存、鲜血直流、痛苦哀号。

13

彼得·麦克德莫特以从未在饭店里尝试过的速度，飞奔冲下主跃层的楼梯。

当他到达前厅的时候，眼前已乱作一团、人仰马翻。从电梯门里，传出尖叫嘶号的回响，电梯附近的几名女子也在哭喊尖鸣，还有不少嘈杂的叫嚷声夹杂其中。团团乱转的人群前，一位脸色苍白的副经理正和一名行李生一起试图撬开4号电梯的梯门。出纳员、客房接待员和办公室职员一窝蜂地从柜台和办公桌后涌了出来。餐厅和酒吧里已经空无一人，服务员和吧员都跟着他们的顾客纷至沓来。主餐厅里，午餐时间的音乐已悄然无声，乐师们也一样跟随着众人跑了出来。从厨房的员工通道里，一队厨工鱼贯而出，争相赶来。这一路上，七嘴八舌的问题向彼得接踵而来。

他以最大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压住喧闹，“肃静！”

趁着片刻的安静，他连忙再次大喊，“都请退后，我们会竭尽全力处理善后。”他看见一名客房接待员正看着他，便向他问道，“有没有人报警？”

“我不太清楚，先生，我想……”

彼得厉声断喝，“现在就去！”他又冲另一个人命令道，“去报警。告诉他们，这里需要救护车、医生，还有维持秩序的人。”

两人领命后连忙跑去打电话。

一位上着花呢夹克衫、下穿粗斜纹布裤子的高瘦男子向前一步。“我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你要怎么做，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彼得感激地说道，“前厅中央需要清空，饭店人员组成警戒线，开出一条前往主要出口的通道，扳住旋转门保持畅通。”

“好！”

高个男子转过身，连珠炮似的组织调度着。大家似乎都很认可他的领导才能，纷纷听从指挥依令而行。很快，一队由服务员、厨师、职员、行李生、乐师和一些客人组成的人墙警戒线便在前厅拉起，并直接通向圣查尔斯街的饭店出口。

阿修罗伊斯·罗斯也赶到副经理和行李生那边，试图打开电梯门。他回头冲着彼得大喊，“没有工具，我们打不开，得找其他地方进入。”

一名身着工装服的维修工跑进前厅，向彼得求救，“井道底坑请求支援，一个伙计被压在了轿厢底下，我们弄不出他来，厢内的其他人也一样被困住了。”

彼得当机立断，“我们现在就下去！”他一个箭步冲向通往下层的员工专用通道，阿修罗伊斯·罗斯一步之遥紧随其后。

通向电梯竖井的灰砖隧道里阴晦暗淡，来到井道底坑，在楼上听到的哭喊声再次清晰可闻，不过这次离得更近，听得更凄惨。坠落破损的电梯轿厢就在眼前，不过通路受阻——轿厢自身那些扭曲变形的金属以及因撞击破坏了的设施残骸阻亘于前。靠近前方，几名维修工正费力地用撬杆清除障碍，而其他人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后面。哭喊声、嘈杂的叫嚷声以及附近机械的轰鸣声鼓噪耳膜，从轿厢里持续传来的呻吟声夹杂其中。

彼得冲着那些干愣着的人大喊，“把这儿弄亮点儿！”好几个人连忙跑出通道。

他又命令刚才去前厅求救的那个穿工装的人，“你再上去，把消防员带过来。”

阿修罗伊斯·罗斯跪在残骸旁边，大声疾呼，“再去找医生，要快！”

“对，”彼得接着叫道，“叫个人把医生也领过来，发布求医通告，饭店里住着好几个医生。”

那人点头领命，沿原路飞奔而去。

更多的人来到了地下通道，开始阻塞通路。总工程师多客·维克里也强行挤了进来。

“我的天啊！”总工程师立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我的天啊！我告诉过他们，我警告过的呀！要是再不花钱，就会像这样……”他一把拉住彼得的胳膊，“你听我说过，小子，你听我说过多少遍了……”

“先别说这些了，总工程师。”彼得挣开手臂，“现在你能做的，不该是赶快把人弄出来吗？”

总工程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们需要重型装备——千斤顶、切割工具……”

很明显，这些已经超出了总工程师力所能及的范围。彼得命令总工程师，“快去查一查其他的电梯，如果有必要，全部停运，绝不能让悲剧重演。”年长些的总工程师默默地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心力交瘁地走开了。

彼得认出一位静设备工程师，便抓住他的肩头，“你的任务就是清场，把无关人等全部从这里清走。”

工程师点点头，开始组织指挥其他人撤离，员工通道总算重新畅通了。

彼得返回井道底坑，阿修罗伊斯·罗斯已经手脚并用地从部分残骸下面爬了进去，那名受伤的维修工仍然痛苦地哀号着。罗斯扶住他的肩膀，在昏暗的光亮下仍能看得一清二楚，一大堆废铜烂铁压住了他的双腿和小腹。

“比利博伊，”罗斯为他打气，“你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把你弄出去的。”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饱受折磨的哀鸣。

彼得也钻过障碍，握住伤者的一只手，“他说的对，我们都在这儿。救援马上就到。”

高远之处，渐渐清晰的声声警笛传到他的耳畔。

14

客房接待员的求救电话打进了市政厅的火警办公室。他的话还没说完，两声表示重大警报的尖锐哔哔声便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消防站里响起。通过无线电，调度员沉着的声音随即传来。

“火警急报，0008，圣格里高利大饭店，科隆德里大街和卡门街交汇处。”

事发地点附近的4处消防站立即就有了回应——迪凯特街中心消防站、杜兰街消防站、兰帕特南街消防站、杜梅因街消防站，其中三处的特警消防员还在用午餐，而中心消防站则刚要开餐，今天中午的菜品是肉丸子和意大利面条。今天一位轮值做饭的消防员一边关掉煤气，一边叹着气，随后就和队友们跑步行动了起来。市中心区域一旦发生险情，一定都是重大紧急的高等级警报！

制服和长靴都已经在消防车里备好，烈火硬汉们踢掉鞋子，爬上已经启动前行的“烈火金刚”。在双响重大急报发出后的一分钟内，5辆载运消防员的消防车、两辆云梯消防车、一辆水带泵浦消防车以及紧急救援救助的相关车辆，由一位副队长和两名片区分队长带队，在午间繁忙的街道上奋勇争先地朝圣格里高利赶去。

在一般情况下，饭店的警报等级应该是非常高的。

其他消防站的16辆载运消防车、两辆云梯消防车也已整装待命，只要第二次警报一经下达，可以马上开赴饭店。

刑事法院的投诉报警部，通过两个渠道接到了报警——火警办公室的警报传达和饭店的直接报警。

在“耐心接听”四个大字的警示公告下，两名女接警员在信息表上记录下报警信息，随后递给无线电调度员。警报终于发出，上面写着：所有警方及慈善医院的救护车，速达圣格里高利大饭店。

15

圣格里高利前厅往下三层，喧闹声、急切的指令声、呻吟声和哭喊声，仍然不断回荡在通往井道底坑的通道里。此时，在各种喊叫声中，又夹杂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泡泡纱西装的年轻男子，拿着医用包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医生！”彼得心急如焚地呼喊，“到这儿来！”

蜷伏前行，医生跟彼得和阿修罗伊斯·罗斯会合了。他们身后，匆忙临时挂起的新光源也被点亮。比利博伊·诺布尔再一次发出哀号，他把脸转向医生，目光中充满了哀求，整张脸由于痛苦而扭曲变形。“噢，天啊！噢，天啊！快给我点儿……”

医生领会地点点头，开始在包里翻弄着，从里面拿出一支注射器。彼得撸起比利博伊连体工作服的袖口，按住露出的手臂。医生连忙擦拭消毒，把注射针头深深刺入皮下。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吗啡就起了作用，比利博伊解脱地将擎起的头后仰落实，闭上了双眼。

医生用听诊器为比利博伊听了听胸部，解释着，“我随身没带太多东西，是从街上直接赶过来的，你们还要多久才能把他弄出来？”

“还得等救援。来了！”

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是许多人一起奔跑时，才能发出的隆隆震颤之音。一队戴盔执锐的烈火雄兵一拥而入，带来了明亮的提灯和重型的装备——消防斧、强力千斤顶、切割工具、杠杆撬棒。废话少说，立刻战斗。急促、断续的词语，低沉、简短的嘟囔，厉声、尖锐的命令。“这边！千斤顶，那边，底下。移开这些重物！”

头顶之上，一阵斧头大力劈砍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金属砍开劈碎的振奋之音。好像从天而降的神之圣光一样，一道亮光从破开的前厅层门处洒下。一声呼喊骤起，“梯子！我们这边需要梯子！”长梯似拯救的天梯般探下。

年轻的医生央求着，“我需要马上把这个人弄出来！”

两名消防员竭尽全力地想把千斤顶安置好，一旦起顶，便可以替比利博伊承担起身上的重压。烈火斗士们异常焦急，摸索着、咒骂着，千方百计地试图弄出一块空地来放置千斤顶。不过，千斤顶对于这里来说，还是大了几英寸。“我们需要个小点儿的千斤顶！先用小的起顶，再把大的放进去承压。”一名消防员对着步话机重复着要求。“把救援车上那个小的拿过来！”

那名医生急切的声音再次响起，“真的一定要马上把他弄出来！”

彼得的声音传到耳畔，“那边有根铁棒！稍高点儿的那根，挪动它就能把下面的抬高一点儿，放千斤顶的地方就空出来啦。”

一名消防员警告道，“那上面得有20吨重。盘根错节地稍有变动，就有可能整个塌下来。就算是我们，要开始弄的时候也得慢慢来。”

“我们试试啊！”阿修罗伊斯·罗斯着急地吼道。

罗斯和彼得，肩并肩，臂绕臂，用自己的脊梁顶住那根稍高的铁棒。使劲往上顶！纹丝不动。再加把劲！再加！

肺胀欲裂，血脉贲张，感官游离。那根铁棒终于动了，不过只是一点点。还能再加把劲吗？不可能而为之！意识模糊。视觉消退。眼前只有一片血色。再使点儿劲，它又动了一下。一声惊呼，“千斤顶进去了！”气力耗尽，双双扑倒，任由拖拽。千斤顶旋动、起顶。轿厢残骸终于被抬了起来。“我们快把他弄出来！”

那名医生平缓的声音响起，“不用急了。他刚刚真正地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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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伤者通过梯子一个一个地被送了上去，前厅里的设施摆设都被推到一边，以便腾出空地，人们对于仍有生命气息的伤者实施着紧急抢救，那里现在成了临时的医疗救护站，不过也是确认并宣告死亡的地方。

中央区域摆满了担架，警戒线后，之前保持沉默的人群纷纷前拥。女人们失声痛哭，一些男子也不忍目睹转过头去。

饭店门外，一队救护车严阵以待。圣查尔斯街和科隆德里大街，在运河街和格莱维尔街之间的路段，已经封闭禁行。封锁的路段两头，在警方设置的路障之后，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地呼啸而去，第一辆里面是赫比·钱德勒；下一个，那位重伤濒死的牙医；不一会儿，又是那位腿部和下巴受伤的新奥尔良本地女子。还有几辆救护车则缓慢了许多，尽量平稳地驶向市殡仪馆。饭店里，一名警监询问着目击者，想要确认受害者的身份。

伤者中，多萝西是最后一个被弄上来的。一位医生先爬了下去，为她头上那条大伤口实施了加压包扎，再将胳膊用塑料夹板固定住。“皇钥师”·米林拒绝了他人的救助，呆呆地陪伴在多萝西的身边，是他抱住多萝西，并招呼救援者赶到多萝西受伤的地方。“皇钥师”跟在金高乐的参会者和他夫人的后面，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一名消防员将电梯残骸里翻到的箱包——都是多萝西和“皇钥师”的，从员工通道递送到前厅。一名穿制服的警官接过箱包，并负责保管。

多萝西被弄出来的时候，彼得·麦克德莫特已经回到前厅。只见她面色苍白，一动不动，浑身是血，就像在血池中泡过一样，渗血的加压包扎带也已经变成了红色。多萝西被抬到了担架上，两名医生临时照看着她。一名是年轻的实习医生，而另一位则是上了年纪的资深医生。满眼的血色，看得年轻人直晃脑袋。

警戒线后一阵骚动，一名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衬衫的男子异常激动地吼叫着，“让我过去！”

彼得转过头，随后冲那位海军陆战队军官示意着。警戒人墙让出一个缺口，柯蒂斯·奥基夫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奥基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脸焦虑狂乱地跟在担架旁边。彼得最后看到奥基夫的身影，是在外面的街上，苦苦哀求着让自己也跟着坐上救护车。实习医生点了点头，车门砰地关闭了，警笛拉响，救护车呼啸而去。

16

魂飞魄散的“皇钥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劫后余生，他从电梯井道的底坑顺着梯子爬上去，身后还跟着一名消防员。有人从上面伸出手来拉他上去，而后又有人扶着他步入了前厅。

“皇钥师”发现自己站立、行走都没问题，根本用不着帮忙，感官知觉也在渐渐恢复。再一次，他的大脑警觉了起来，周围全是穿制服的克星啊。这让他惧意顿生。

他的两只手提箱呢？如果大的那只要是一下子裂开了的话！……不过，还没有。他看见它们和一些其他的箱包离自己仅几步之遥，便开始朝那边挪动着。

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先生，请上救护车吧。”“皇钥师”转身一看，那是一名年轻的警察。

“我不需要……”

“每个人必须都得去，先生。要做个检查，为你自己好。”

“皇钥师”心急如焚，坚决反对，“我必须要拿回我的手提箱。”

“您可以过后再取，先生。他们会帮您照看的。”

“不，现在。”

另一个声音插嘴道，“老天啊！他想要就给他吧。连这个都还能活下来的当然可以……”

年轻的警官拿着手提箱护送“皇钥师”来到了位于圣查尔斯街上的饭店出口。“请您在这儿稍等，先生，我看看哪辆救护车可以载您走。”

他把手提箱放下了。

警官刚一走，“皇钥师”就急忙拿起手提箱混入了人群中，没人注意到他就这么悄然离去了。

不紧不慢却又马不停蹄，“皇钥师”直奔那座室外停车场。昨天，在成功洗劫望湖区的私宅后，他便把车子泊在了那里。他的心中平和安宁、信心满满，现在应该是功德圆满了，不会再有什么纰漏啦。

停车场里车位吃紧、车辆众多，不过“皇钥师”一眼就认出了他那辆厢式福特轿车，密歇根州的绿白牌照甚是显眼。他想起自己在星期一的时候，还挺担心这种牌照也许会引起注意呢。现在看来，很显然是多虑了。

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车子没有任何异常。和平时任何时候也一样，发动机一触即发。

从闹市区出发，“皇钥师”还是谨小慎微地开着车，目的地只有一个，先前所掠赃物的藏宝库——谢夫曼敦公路上的那家汽车旅馆。和现在这辉煌炫目的15000美元现钞相比，那些就是小意思了，不过小意思也还是有点儿意思的吧。

到达汽车旅馆，“皇钥师”把车倒进离所租房间较近的地方停下，然后就把两只从圣格里高利带来的手提箱拿进了屋里。他先把汽车旅馆房间里的窗帘拉上，随后打开较大的那只手提箱，确认一下钱还在不在。原封未动，一分不少。

他在汽车旅馆里还存放着不少私人物品，现在他要把手提箱重新整理一下，腾出地方把这些东西都塞进去。最后，他发现从望湖区私宅“借”来的两件皮草、银碗和银托盘依然没能放进去。地方实在不够用，除非再重新整理一遍。

“皇钥师”知道，他应该这么做的，可是刚刚的几分钟里，他感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认为应该是今天的那桩事故以及紧张过度所致吧。与此同时，他还不得不挣扎地打起精神与时间赛跑。他应该尽快地离开新奥尔良，这很重要。无力重整，时不待我。他决定直接把皮草和银器放在福特车的后备厢里，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吧。

在确定无人注意后，“皇钥师”才把那些箱子放进车里，并将皮草和银器挨着放好。

随后，他便退了房，并结清账单。开走车子时，他觉得好像把疲倦留在了旅馆，精神头儿又回来了。

他现在的目的地是底特律，打算开得随性点儿，想在哪儿歇歇脚就停下来。这一路上，他得好好认真地想想自己的未来。这件事已经想了好些年了，他曾跟自己许诺过，只要他捞到一笔数目可观的巨款，就金盆洗手，买一家小型汽车修理厂，开始新的生活。在那里，他可以结束多年来四海为家的犯罪生活，老老实实地安顿下来，本分劳作，安度余年。他有赚干净钱的本事，此时的座驾——福特就是证明。15000美元足够他开始新的人生了。如今的问题是，现在是这个时候了吗？

“皇钥师”一路上一直在斟酌着这个打算，就这样穿行在新奥尔良的北部，直奔庞恰特雷恩快速路，向着通向自由的阳光大道急驰。

理智的权衡、分析更倾向于安顿下来，弃恶从善。他已不再年轻，冒险和紧张的生活让他厌倦。这次在新奥尔良，他也曾有过临阵脱逃的怯懦、力所不逮的恐惧，现在余悸犹在，感触颇深。

但是……惊魂36个小时，那一件件一桩桩，为他注入了朝阳般的信心，鲜活的锐气。大获全胜的私宅劫掠、如擦拭阿拉丁神灯般从天而降的大笔巨款、不到一小时前电梯劫难里的九死一生——所有这些都似乎在暗示着他，“皇钥师”是战无不胜的。难道所有这些接二连三的幸事，倔强而又争先恐后地降临，就是为了给他一个预兆？为他指明前行的道路？

也许啊，“皇钥师”琢磨着，还是再干一阵子老本行为妙吧，风头正劲，急流勇“进”。修理厂还是先放放吧，时间还长着呢。

他已经从谢夫曼敦公路开到了金蒂利林荫大道上，绕行至新奥尔良城市公园，道路两旁潟湖装点，古橡参天，翠盖蔽日。现在，他行驶在市公园林荫大道上，向迈特里街挺进，就是在这里，新奥尔良新兴的墓地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眼前，格林伍德墓地、迈特里墓地、圣派屈克墓地、消防员公墓、慈善医院公墓、柏树林墓地，穷极目力，一片碑林墓海。高高铺架在所有这些之上的那一条“天路”——庞恰特雷恩高架快速路，现在已经映入“皇钥师”的眼帘。那是空中的避难所，挥手召唤着他的“巴黎圣母院”。几分钟后，他便会行驶在这条赦罪的大道上。

逼近运河街和市公园林荫大道的交叉口——驶上快速路匝道的最后一个关口，“皇钥师”发现路口的交通灯坏掉了。一名警察正在运河街一侧的马路中央指挥着交通。

离路口只有几米的地方，“皇钥师”感觉到，福特车的一只轮胎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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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柯南西，新奥尔良机车巡警，曾被其暴怒的警司指责为“警察队伍里最蠢的家伙”。

这话说得并不过分。虽然从警多年，柯南西也算是资深警察了，不过他却没有被晋升过一次，甚至根本就没有被考虑过。他的业绩记录更是糟糕透顶，几乎没抓到过罪犯，重要的追捕更是连一次都没有。要是哪辆逃窜的车辆是柯南西负责追的，那么逃车的司机便可高枕无忧了，肯定跑得掉。曾经在一次近身混战中，一名警官已经抓到了嫌疑犯，招呼柯南西赶快把人铐起来。可当柯南西还在手忙脚乱地试图解下腰带上的手铐时，疑犯都跑出好几条街了。还有一次，一名炙手可热的银行劫匪幡然醒悟，向大街上的柯南西缴械投降。劫匪上缴给柯南西的枪却被他掉到了地上。枪支走火，惊得劫匪改变主意迅速逃离，直到在又一年中犯下6起持枪劫案后才重落法网。

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件事一直呵护着他没有跌入被解职的深渊——谁都无法抗拒的极品好脾气，再加上可悲小丑般卑微的自知之明。

有时候，柯南西在私下里也很希望自己能干成一件事，拥有那一时半刻的自豪瞬间，虽然洗不白那墨黑的业绩记录，不过至少可以让它不那么难看吧。可悲的是，到目前为止，这种事一直都躲得他远远的。

在所有的职责任务中，只有一件事让柯南西感到最轻松——指挥交通。这活儿不但惹不着麻烦，还能让他自得其乐。如果他要是有本事钻进时间隧道的话，他会很乐意回到从前，去阻止自动交通灯的发明呢。

10分钟前，在得知运河街和市公园林荫道交叉口的交通灯坏掉之后，柯南西便用无线电通报了故障，并停好他的摩托车，开始接管交通灯，干起了他最享受的活儿。他真希望道路照明维修队的伙计们别那么着急地赶来。

从林荫道的对面，柯南西看到一辆灰色的福特轿车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于是，他便不慌不忙地漫步穿过街道，凑了过去。“皇钥师”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并没有轻举妄动，仍旧端坐在驾驶席上。

柯南西瞅了瞅泄了气的右后轮。

“胎瘪了？”

“皇钥师”点了点头。如果柯南西眼睛再尖一点儿的话，他都能发现，此人握住方向盘的手，连指节都已经发白了。别看“皇钥师”脸上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早都把肠子悔青了，而且还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在他呕心沥血制订的计划中，竟单单忽略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因素，备胎和千斤顶也放在了汽车后备厢里。要是想拿到这两样东西，他就得打开后备厢盖，那样的话，皮草、银碗、银托盘和那些箱子可就都“走光”喽。

他只能等待机会，任由冷汗涔涔，而那位“热心肠”的警官没有一点儿要走开的意思。

“我猜猜啊，那你就得换轮胎了吧？”

“皇钥师”再次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他可以动作快一点儿，顶多三分钟。千斤顶！轮胎扳手！旋动螺母！卸废胎！上新胎！拧紧！把废胎、千斤顶和扳手扔到后座！关闭后备厢盖！他就可以上路了——他的自由阳光快速之路。只要警察能走开的话。

福特车后，其他车辆都减速缓行，有的还不得不先停下来，再小心地转到中央车道。有一辆车子因并道时变线太急，后面突然一声轮胎的嘶鸣，接着就是抗议的鸣笛声。警察探过身来，双臂担在“皇钥师”身侧的车门窗框上。

“这儿有点儿堵车喽。”

“皇钥师”咽了咽口水，“是啊。”

警察挺起腰身，打开车门。“该干点儿事了。”

“皇钥师”把车钥匙从点火器上拔了下来，慢腾腾地下了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问题，警官，我自己能弄好。”

“皇钥师”尽量拖延等待时机，当警察瞧了瞧路口的交通情况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热心肠的柯南西好心地说道，“我给你帮把手儿吧。”

一种冲动突然在“皇钥师”的心中嘶号：弃车！快跑！随后，他就压制住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根本逃不掉。听天由命吧，“皇钥师”顺从地插进钥匙打开了后备厢盖。

不到一分钟，他就安置好了千斤顶，拧松螺母，并且抬升起车的右后部。车身稍倾，箱子、皮草、银器都滑向了后备厢的一边。当他忙活的时候，“皇钥师”观察到警察正看着他的宝贝们，显示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真是难以置信，到目前为止，他竟然一声都没吭。

“皇钥师”不知道，他是多么“有幸”地碰上了这位傻警察，打破脑袋他也猜不到，这位柯南西的思维过程是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正常启动的。

柯南西向前探身，用手指头拨弄了一下其中的一件皮草。

“穿这个有点儿热呀。”在过去的10天里，城市阴凉处的气温都徘徊在35摄氏度左右呢。

“我夫人……有时候会畏寒。”

车轮螺母卸了下来，废胎也卸掉了。“皇钥师”麻利地打开后车门，把轮胎扔了进去。

警察伸着脖子，目光越过后备厢盖，往车里头观瞧。

“太太没跟你在一起，嗯？”

“我……我现在正要去接她。”

“皇钥师”双手拼命地忙活着，想把备胎拿下来，可是防松螺母被拧得太紧了，他碰断了一片指甲，还把手指头上的皮也蹭破了，最后才把备胎取下来。顾不上这些小伤，“皇钥师”连忙把备胎从后备厢里搬了出来。

“你这些东西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皇钥师”吓得面无血色，一动都没敢动，他已经穷途末路了，直觉让他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

命运曾经把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珍惜，随随便便地丢进了垃圾桶。如果向恶之念只是一时的利令智昏倒也罢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屡教不改、多行不义、一意孤行，这才是最要命的。命运对他本来一直姑息宽容相当仁慈，不过“皇钥师”却觉得这份仁慈一文不值，看都不屑看一眼，就一脚踢开。这一下，可把命运惹恼，终于弃他而去了。

恐惧再次乘虚而入。他终于想起来，这曾经随意被他抛在脑后的恐惧——再次被定罪的高昂代价；遥遥无期的牢狱生活——也许，直至终生。自由似乎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么弥足珍贵过。快速路明明近在眼前，只一步之遥，却似乎远在天边终成一生的距离。

终于，“皇钥师”明白了过去的一天半里那些预兆的真正含义。它们一直都在暗示着他，通往美好明天的解脱之门已经打开，体验新生活的机会就摆在面前。可是，他却置之不理，当时要是能想明白该多好啊！

然而，他却误读了上天的启示，自大和虚荣让他把命运的仁慈误解成自己的战无不胜。他已经做出了向恶的决定，种下了恶因，而现在该是收获恶果的时候了。前因后果，顷刻顿悟。可惜，为时已晚。

真是这样的吗？为时已晚了吗？难道就没留给他一点点的希望吗？“皇钥师”闭上了双眼。

他暗发毒誓：心坚意绝，绝不食言，哪怕只是极其渺茫的机会，只要上天能再放过他一次的话，他这辈子将不再做任何欺诈向恶之事。一次机会，一次就好，最后一次。

“皇钥师”再次睁开双眼。警察已经走向了另一辆车，有位驾驶员恰好停车问路！

机会来了！“皇钥师”以自己都认为不可能的速度，塞上轮胎、拧好螺母、把千斤顶取下来放进后备厢。甚至在此危急之际，他还是做到了一名优秀技工该做的，车轮落地后，他又本能地把车轮螺母拧了拧，在警察返回时，他已经将后备厢整理停当。

柯南西赞许地点了点头，已经把刚才的疑惑忘到了脑后。“完事儿了，啊？”

“皇钥师”砰的一声“顺手”关上了后备厢盖，这一下子，机车巡警柯南西才第一次注意到了那块密歇根州的牌照。

密歇根州。白底绿字。在柯南西的脑海深处一些沉睡的记忆残渣被搅动了起来。

是今天，昨天，还是前天呢？……他的分队长列队时曾大声宣读过最新的通报……有关绿色白色什么……

柯南西希望他能想起来那个“什么”，可是通报也太多了——通缉的、失踪的、车辆的、抢劫的。每天，队里那些机灵热忱的小伙子们都拿着笔记本，先速记再心记，反正消息都能记下来。柯南西也这么试过啊，而且还经常试呢。不过，每次结果都一样，警督轻快的声音总是能把他缓慢的书写甩得老远。绿色白色。他真希望能想起来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

柯南西指了指车牌，“密歇根的，嗯？”

“皇钥师”点了点头，麻木地听天由命。太多的惊骇和变故，对于人类的情绪容器来说，再也装不下了。

“水上仙境。”柯南西大声读着牌照上标刻的密歇根州昵称。“我听说你们那儿钓鱼很棒。”

“是的……很棒。”

“真想哪天去看看，我也钓鱼呢。”

从后面又传来了不耐烦的喇叭声，柯南西打开了车门，似乎终于想起来，他现在还是个正在执勤的警察。“我们让这条车道畅通起来吧。”绿色白色，记忆的残渣仍在烦扰着他。

引擎发动，“皇钥师”向前开走了，就在柯南西的目送下扬长而去。

“皇钥师”缜密地控制着车速，不快不慢，向快速路的匝道进发。我意已决，义无反顾。

绿色白色。柯南西晃了晃脑袋，重新指挥交通去了。警察队伍里最愚蠢的家伙，绝不过分。

17

蓝白相间的警方救护车，闪烁着耀眼的蓝色警示灯，从杜兰街一个转弯，便驶上了慈善医院的行车道。车子刹停，车门急开。担着多萝西的担架从车里被抬了出来，随后由护工们以惯常的职业速度，推过标记着“白人门诊”的医院入口。

柯蒂斯·奥基夫连走带跑地紧跟其后。

为首的护工高喊着，“急诊！借过！”医院前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纷纷避让，让这一小队人先行通过。好奇的目光投向这边，大多数都盯在了多萝西那苍白如纸、了无生气的脸上。

抢救室的摆门敞开，担架被推了进去。里面医生、护士忙碌不停，还有一些其他的担架推床。一名男护工拦住柯蒂斯·奥基夫，“请在外面等候。”

奥基夫放心不下，抗议道，“我要知道……”

一名正要进去的护士稍作停留，“我们会尽全力抢救的。医生会尽快和您谈。”随后，她便进了房间，手术室门关闭。

柯蒂斯·奥基夫呆呆地望着面前隔绝的大门，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心也随之慢慢地往下沉。

不到半个小时之前，多萝西刚一离开，他就在套房的客厅里踱来踱去无法平静。他的思绪乱成一团，困惑不已。直觉告诉他，一些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不过他却有所察觉，那种宝贵的东西也许今生都不会再与他相遇，也许会永远地消失，无法挽回了。理性的逻辑却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嘲弄了他一番。在多萝西之前，那些女伴不也都是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吗？他现在不也还是好好的吗？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损失。然而，这次却有了些许与众不同的想法，真是太荒谬可笑了。

即便如此，他本来还是想去追多萝西，即便让他们的离别再延迟几个小时也好。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再琢磨一下他的那种感觉。不过，理性再一次跳了出来，打消了他这个同样“可笑”的想法。

几分钟后，他便听到了警笛的声音。开始他并没有在意，后来才发觉警笛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显然是冲着饭店来的。奥基夫连忙来到套房的窗户边，在看到楼下的情景后，就打算下来看看。他就像现在这样下来的，只穿了件衬衫，连外衣都没套上。

他来到12层的电梯门前，在等电梯的时候，从下面传来令人担忧的声音。又等了将近5分钟，电梯还是没有来，而电梯门前也集聚了其他一些不耐烦的客人。奥基夫决定，还是使用逃生楼梯为妙。当他下楼的时候，就发现还有一些人和他不谋而合。下到较低楼层时，楼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预感可能不妙，他拿出了运动员的体魄，加快了速度。

来到前厅，他从激动的旁观者口中得知了大致的来龙去脉。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紧张地为多萝西祈祷，希望她在事故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饭店。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看到了多萝西，不省人事地被人从电梯井道里抬了出来。

在他曾经很欣赏的那件黄色连衣裙上、头发上、手臂上、腿上，全是血迹，一张脸更是毫无生气。

就是在那一刻，柯蒂斯·奥基夫才猛然惊觉，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在逃避着一个事实——他爱上了她。原来他是那么深深地、浓烈地爱上了她，那种挚爱甚至超过了人类的情感极限。太迟了，他明白得实在是太迟了。现在他才知道，赶走多萝西是他这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

他苦涩地体味着这些迟到的领悟，眼睛紧盯着抢救室的大门。手术室门突然打开，一名护士现身门口。奥基夫迎了上去，护士冲他摇摇头便匆匆离开了。

他现在感觉到了无能为力的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不过，如果他现在能做些什么的话，他一定会去做。

转身离开抢救室的门前，奥基夫大踏步地疾走在医院里。繁忙的前厅和走廊里，奥基夫奋力地从拥挤的人群中强行穿过，循着标志牌和指向标直奔他的目标而去。全然不顾秘书们的抗议阻拦，他直接推开标有“私人专属”的房门，闯到了院长的办公桌前。

院长愤怒地从座位上起身，当知道了柯蒂斯·奥基夫为何许人也之后，怒气随即收敛了不少。

15分钟后，院长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陪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位说话轻声细语的瘦小男子。院长向奥基夫引见了这位布克莱医生，两人握了握手。

“那位姑娘，我记得，叫多萝西·拉希吧。我知道您是她的一位朋友。”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医生？”

“她的状况很危险。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是，我必须要先跟您说一下，她存活的概率非常低。”

奥基夫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肝肠寸断。

医生继续说道，“她的头部受了重伤，从外表观察，初步诊断有可能是颅骨凹陷性骨折。骨头的碎片也许已经刺入了她的大脑。具体情况还要等到X射线结果出来后才能确定。”

院长补充解释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让患者苏醒过来。”

医生认同地点点头。“我们正在为她输血。她失血过多，所以我们针对休克症状进行了救治。”

“多长时间……”

“苏醒至少要再过一个小时。然后，如果X射线结果证实了我们的诊断，那就有必要立即手术。她在新奥尔良有直系亲属吗？”

奥基夫摇了摇头。

“事实上，这个倒不太要紧。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即使没有家属的同意，法律也准许我们可以动手术的。”

“我能看看她吗？”

“或许还要等一等。现在还不行。”

“医生，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钱、专业方面的帮助……”

院长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这里是一家免费的福利医院，奥基夫先生。我们为穷人和急患服务，不过这儿的有些医疗服务是用钱也买不来的。我们的旁边就有两所大学的医学院，他们的医学专业人员，我们可以随时调用。我还要告诉您，这位布克莱医生是全美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

奥基夫锐气大挫，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对不起。”

“也许有件事您可以帮上忙，”医生缓和了一些尴尬。

奥基夫来了精神，抬起了头。

“患者现在处于昏迷状态，我们给她打了镇静剂。先前她清醒过几次，有一次她要找她的妈妈。如果可能的话，让她妈妈到这儿……”

“这个可以做到。”他感到了一丝宽慰，至少他可以做些事了。

柯蒂斯·奥基夫用走廊上的付费公话，往俄亥俄州的阿克伦市打了一个电话。凯霍加河奥基夫连锁饭店的经理，哈里森，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听到了大老板的这个急电。

奥基夫吩咐他，“不管你正在做什么，都先撂一边儿去。在做完这件事之前，你什么都别干。用最快的速度把我说的事办好。”

“是，先生。”哈里森惊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去联络阿克伦市交易街的艾琳·拉希夫人，我不知道她家的门牌号。”奥基夫还记得这个街名，是因为那天他和多萝西发电报订送过果篮。真的只是星期二的事吗？

他听到哈里森冲着办公室里的什么人大喊，“拿城市黄页本过来，快点儿！”

奥基夫继续说道，“你亲自去见见拉希夫人，委婉地告诉她，她的女儿多萝西意外受伤，可能会死去。我要拉希夫人以最快的方式赶到新奥尔良来。如果有必要就包机，不用考虑费用。”

“请稍等，奥基夫先生。”他能听到哈里森在干脆地发号施令。“联系东方航空公司在克利夫兰的售票处，用另一部电话。然后，再安排辆车在市场街门口等我，司机得是个熟手。”安排好后，哈里森又向老板请示，这次底气充足了不少，“请您继续，奥基夫先生。”

获悉所有的要求都已安排妥当后，奥基夫又告知哈里森，可以在慈善医院联系到他。

挂上电话，奥基夫对刚才的指示心里有了底。哈里森还不错，也许可以把更重要的饭店交给他管理吧。

90分钟后，X射线的结果证实了布克莱的诊断。12层的一间手术室正在做着术前准备。这次的神经外科手术，要不间断地进行好几个小时。

多萝西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柯蒂斯·奥基夫被准许短暂探望了一次。多萝西面色苍白，昏迷不醒。也许只是他的想象吧，奥基夫感觉，她的清新甜美、生机活力似乎全都流逝掉了。

现在，手术室的大门关闭了。

多萝西的妈妈已经上路，哈里森向他汇报了这个消息。他几分钟前给圣格里高利的麦克德莫特打了一个电话，这位饭店的执行副总经理表示，正在安排着拉希夫人的接机，并会用车直接把她送到医院。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了。

先前，奥基夫谢绝了到院长办公室休息的邀请，他就要在12层等，他已下定决心，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突然，他心中燃起了想要祈祷的强烈愿望。

旁边的一道门上标着“有色人种女性专用”，挨着它的下一道门则标注着“术后恢复室储藏间”，透过门上的玻璃嵌格，可以看到里面黑黢黢的没有开灯。

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摸索间碰到了一架氧气帐和一部人工呼吸器。昏暗微明中，他找到了一处空地，随即便跪了下来。膝下的地面比他习惯了的宽幅地毯要硬得多，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了。他双手相扣做祈祷状，并低下了他的头。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发觉心中竟找不出什么话语可以跟上帝说。

18

对于正在流逝的这一天，黄昏就像它的止痛剂，渐渐地降临到了这座城市。彼得·麦克德莫特在心中感叹，夜晚马上就要到了，送来期盼的睡眠和那一时的忘却。今日的种种紧迫危急，到了明天也许就会开始松缓散去了吧。黄昏的来临标志着这一过程已经开始，而最终，时间会治愈所有的创伤悲痛。

但是，要经过多少个黄昏、夜晚、白昼，那些在今天的劫难中失去至亲的人们，才会从悲痛和惊骇中解脱出来呢？忘却之河始终会是遥不可及的吧。

做事，虽然并不是一种对心灵的慰藉，但至少可以让头脑少一点儿胡思乱想的空间。

中午刚过不久，就发生了太多事。

独自一人，在主跃层自己的办公室里，彼得开始在头脑里整理着已经做过的和还没完成的事情。

残酷、凄惨的死者辨认和通知家属流程已经完成。葬礼方面，饭店力所能及的扶助工作也已经开始安排。

除了医院的救治外，还可以为伤者所做的一些零碎琐事也在着手实施。

抢险救助人员——消防、警察，早已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之后赶来的一些电梯检修员，他们正在检查着饭店里所有电梯设备的每一个部件，并将一直工作至明晚。同时，饭店里的电梯服务已部分恢复。

保险理赔调查员——一帮愁眉苦脸的家伙，已经预见到理赔数额巨大，正在用心地问询、记录中。

下个星期一，一支顾问团会从纽约飞抵，开始筹划所有客梯更换机械设施的方案。这将是“艾伯特·威尔斯—登普斯特—麦克德莫特”这支新掌门团队的首笔重大开支。

总工程师的辞职信就放在彼得的桌上，他打算予以批准。

总工程师多客·维克里的退休一定要处理得体面，退休金的发放也要对得起他服务饭店多年的兢兢业业。彼得保证，他会得到良好的待遇。

总厨师长埃布伦先生将会得到同样的优待，不过老厨师长的退休必须要尽快办理，让安德烈·雷米尔顶上他的位置。

安德烈·雷米尔将带着他全新的理念，打造特色的餐馆和气氛舒适的酒吧，并对饭店的整个餐饮体系做一次洗心革面的“大手术”。他将定是撑起圣格里高利未来所需要倚仗的栋梁。饭店光靠房租是难以维系的，就算是天天爆满也仍逃不掉破产的厄运。特色服务——吸引承办会议、餐厅、酒吧，才是源源不断累积利润的“印钞机”。

还必须实施其他的一些提拔和任命，对部门进行重组，重新明确划定权责范围。作为副总经理，彼得要牵扯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制定政策原则。所以他需要一名副总经理助理，来监管饭店的日常运营。这个人必须要年轻有为、高效务实，必要时可以依律严行，在平时又能与年长之人和睦相处。酒店管理学院的毕业生也许很合适，彼得决定，下个星期一就给康奈尔大学的罗伯特·贝克院长打个电话。院长教过许多精明强干的学生，并和他们保持着联系。他或许能推荐一位合适的人选。

虽然今天刚刚发生了一场悲剧，不过，虽有近忧，更需远虑。

还有就是他和克丽斯汀的未来，刚一冒出这个念头，他就感到振奋激动。虽然两人之间还没有明确什么，但是他知道，迟早会确定下来的。早些时候，克丽斯汀就已经回到她的金蒂利公寓去了，彼得很快也会过去。

还有件事就没这么愉快了，仍然悬而未决很伤脑筋。一个小时以前，新奥尔良警署的警监约尔斯顺便到办公室来见彼得。他主要是过来和克罗伊登公爵夫人进行一次面谈。

“当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约尔斯颇有感慨，“你坐在那儿一定会想，她那坚冰铠甲下到底藏着什么。她是个女人吗？她对她丈夫的死难道一点儿触动都没有吗？我是看见了他的尸体。我的天啊！没有人应该死得那么惨。当时的惨状，她也看到了呀。甚至没有几个女人敢去看的。可是她不仅看了，而且还神色如常，依然冷若冰霜，没有一滴眼泪。她只是把头微扬，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高傲自大的样子。不过，我跟你说实话，作为男人，我还挺仰慕这种气质的。她会吸引着你想去探究，她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警监停了下来，好像在若有所思地琢磨着自己提出的问题。

后来，他又回答了彼得的问题，“是的，我们会起诉她协同犯罪，并且葬礼后就逮捕她。至于那以后的走向——如果被告方坚称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其丈夫唆使的，同时又在她丈夫已经死亡的情况下；那么陪审团如何裁定……呵呵，我们拭目以待吧。”

奥格尔维已经被起诉了，警官透露给了彼得这个消息。“我们以协同犯罪的罪名起诉了他，过后也许还会添加其他罪名。地方检察官会做出决定的。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还为他留了饭碗的话，可别指望他5年内会回来。”

“我们不会留用他了。重整饭店警卫队可是彼得势在必行的大事。”

警监约尔斯离开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宁静。现在，已是傍晚时分。过了一会儿，彼得听见外间的房门开了又被关上。随后，一声轻叩敲在他的房门上。彼得应了声，“请进！”

进来的是阿修罗伊斯·罗斯。黑人小伙子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马爹利盛酒器和一支玻璃杯。他把托盘放下。

“我想也许你需要来点儿这个。”

“谢谢你，”彼得说道，“不过，我从来不习惯一个人喝酒。”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罗斯从衣兜里掏出了另一支玻璃杯。

二人静酌无语，今天所经历的种种仍历历在目，使得二人无心畅饮或是举杯相敬。

彼得先打破了沉闷，“你把拉希夫人送过去了？”

罗斯点点头。“直接把她送到了医院。不过，我们得从不同的入口进去。在里面会合后，我又把她送到了奥基夫先生那里。”

“谢谢你。”接到柯蒂斯·奥基夫的电话后，彼得就想派个靠得住的人去接机。这也是他让罗斯去的原因。

“我们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只要不出现并发症的话，年轻的拉希小姐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很庆幸。”

“奥基夫先生告诉我，他要娶她。等她一康复，就办婚礼。她的母亲好像挺乐意的。”

彼得闪过一丝微笑，“我想大多数母亲都会很乐意的。”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这回罗斯先开了口，“我听说今天上午的会议了，还有你坚持的立场，以及最后事情演变成那种结果的方式。”

彼得点点头。“饭店会摒弃种族隔离政策，完全彻底的变革。就像现在我们这样。”

“我想，你是不是期望我会感谢你，因为你给了我们应有的权利？”

“不，”彼得很肯定。“还有，你又再挑刺儿喽。不过，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继续留在老头子的身边？我知道，他是很乐意的。而且你能得到完全的自由，饭店里还有不少法律事务，我知道有一些你能帮得上忙。”

“为此，我要向你表示感谢，”罗斯说道，“不过，我是不会答应的。今天下午，我已经跟特伦特先生说过了，我一毕业就会离开。”他把两支酒杯都斟满，然后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自己的酒杯。

“我们还在战争中，你和我，我们仍是敌对的双方。战争还会贯穿我们的整个时代。我所能做的，就是拿起我所学到的法律这个武器，为我们这样的人战斗下去。会有许多暗战——法律方面的，也有一些其他方面的。这个过程不会总是那么公平，对我们这一方和你们那一方都会是这样。但是，当我们变得有失公允、狭隘偏执、蛮横无理的时候，请记住，这是我们从你们的身上学到的。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会有许多的麻烦纷争。你在这里也无法置身事外，虽然你取缔了种族隔离，不过这还不是终结，还会出现许多问题。比如，我们的人不喜欢你的一些做法；一些黑人会表现得不尽如人意，只是因为他们固有的行为方式烦扰到了你。你会怎么对付那些高谈阔论的‘黑喇叭’？以及那些自作聪明，借酒谋色的行为？我们当中也有这样的人。当白人这么干的时候，你们会忍气吞声，强作欢颜，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你们还会为其百般辩解。可要是黑人这么干呢？你们又会怎么做？”

“也许真的不会太轻松呢，”彼得很认可，“我会尽量公允客观的。”

“你会做到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不管怎么说，纷争就会以这种方式持续下去的。不过，还是有件好事。”

“什么？”

“偶尔，我们也会停战休整呢。”罗斯指了指盛放酒器和空杯的托盘。“我想，这就是其中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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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幕已完全落下。

饭店里又一轮周而复始的迎宾送客已经尘埃落定。这一天，和以往大多数的日出月升截然不同，不过掩盖在前所未有的大事之下，日常经营仍继续运行。预订、接待、管理、客房服务、工程维护、车库、库房、厨房……所有的这一切都被拧成一股合力，只为完成一个目标——迎来宾客，接纳供养，供其休整，送客出行。

很快，新的一轮循环即将开始了。

疲惫不堪的彼得·麦克德莫特准备离去了。他关上办公室的灯，从行政套房里走出来。穿过主跃层的整条走廊，在通往前厅的楼梯口旁边，他在镜子里看到了现在的自己。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这身衣服已经是皱皱巴巴、污迹斑斑了。他想起来，那是在电梯残骸下面时，被弄成现在这般狼狈相的，那里也是比利博伊去世的地方。

他尽量用手把夹克扯拽抚平，轻微的窸窣声让他发觉口袋里还有什么东西。伸手探进兜里，他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拿出纸条他才忆起，上午开会时，他曾孤注一掷，用自己的职业前途作为赌注，坚持所信仰的原则，最后他赌赢了。离开会场时，克丽斯汀塞给了他这张纸条。

他竟一直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彼得好奇地展开纸条，上面写道：

就像接手经营它的那个男人一样，饭店定能走向辉煌。

在纸条的下方，克丽斯汀用更小的字写着：

以及，我爱你。

面带微笑，彼得加大了步伐，朝着楼下他所掌管的这家饭店前厅而去。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饭店 /（加）黑利著；吴冠宇译.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9

书名原文：Hotel

ISBN 978–7–5086–6505–4

I. ①大… II. ①黑… ②吴… III. ①长篇小说– 加拿大– 现代 IV. ① I71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72890号

大饭店

著者：[ 加] 阿瑟·黑利

译者：吴冠宇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萌芽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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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加] 阿瑟·黑利 著

罗纯 译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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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日起，从日出到日落，任何装有轮子的交通工具均不得入城……凡有要进城的车辆，须在夜间入城。黎明后，一切车辆必须停止行驶，直至规定的通行时间……

——尤利乌斯·恺撒时期元老院法令，公元前44年

城里根本没有能安睡的地方。街道既狭隘窄小又蜿蜒曲折，路上马车络绎不绝，川流不息……声音大得足以叫醒死人……

——讽刺诗，尤维纳利斯，公元117年

本书中所有人物皆为虚构。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不论生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通用汽车公司总裁的心情很不好。他昨晚睡得很不踏实，因为电热毯出了问题，只是间歇性地工作，他夜里被冻醒了好几次。现在，他穿着睡衣，围着浴袍，在家里转悠一圈之后，把他那些看起来一般的工具摊在了他那张特大号双人床自己睡的这半边——他的太太还在旁边睡着。他拆开电热毯的控制装置，立刻就发现一处接口有问题，这就是电热毯夜里时开时关、时热时冷的原因。这位通用汽车公司的总裁一边拿着电热毯到地下室工作间修理，一边没好气地抱怨，制造商质量管控太差。

他的太太科拉莉微微动了一下。几分钟后，闹钟就会响起，然后依然睡眼蒙眬的她，就会起床去做两个人的早餐。

此时，外面的世界，底特律城往北十几公里外的布卢姆菲尔德山，依旧是一片漆黑。这位通用汽车公司的总裁身材瘦削，动作麻利，在正常情况下，是个性情平和的人；这会儿心情不好，除了电热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爱默生·韦尔。几分钟前，他轻轻打开床边的收音机，听见里面传出一个讨厌的、尖刻的却又十分熟悉的声音，发出这个声音的是位汽车行业高高在上的专业评论家，连同这个声音，这条新闻就这样传入了这位总裁的耳朵里。

昨天，爱默生·韦尔在华盛顿的新闻发布会上，又对他的“眼中钉”——通用汽车公司、福特汽车公司和克莱斯勒汽车公司发起了一轮全新的“炮轰”。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值得曝光的消息，这些新闻通讯社显然都在韦尔的语言攻击上用足了笔墨。

爱默生·韦尔控诉汽车行业的三大龙头企业犯下了“贪婪、犯罪预谋、滥用公众信任以满足一己私利”的罪行。它们在开发石油动力汽车的替代品——主要是电动汽车和蒸汽动力汽车——这一进程中屡屡失利；而据韦尔称，这些“现在已经成为可能”。

这种指控并不新鲜。然而，韦尔是一个擅长与媒体打交道的公关能手，他已经给自己的言论加足了新料，足以吸引媒体的注意力。

这位全球最大公司的总裁，也是一位工程学博士，在时间允许的时候，总喜欢在家里干些其他的家务事。就像这一次，他修好了电热毯的控制装置。然后，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上班的衣服，和科拉莉一同吃起了早餐。

餐桌上放着一份《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当他看到爱默生·韦尔的名字和照片被醒目地刊登在头版时，他一怒之下就将报纸扔在了地上。

“嗯，但愿这样做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儿。”说着，科拉莉把专门为他制作的低胆固醇早餐拿到了他的面前——烤面包上面没涂黄油，只有蛋清和白软干酪，还夹了番茄片。无论总裁多早出门，总裁夫人总是亲自做早餐，并和丈夫一起享用。她捡起《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坐在他的对面，打开报纸。

过了一会儿，她说：“爱默生·韦尔说，如果我们的技术实力可以把人送到月球和火星上去，那么汽车行业就应该有能力生产百分之百安全、毫无缺陷，又不会污染环境的汽车。”

她的丈夫放下了刀叉：“你非得在我吃早餐的时候，扫兴吗？只做了这么一丁点儿？”

科拉莉笑道：“我倒是感觉早就已经有别的东西扫了你的兴。”她泰然自若，继续说：“韦尔先生引用了《圣经》来谈空气污染。”

“看在主的分儿上，《圣经》哪里提到了空气污染？”

“不是主说的话，是《圣经·旧约》里面的话。”

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吼道：“行了，来吧，直接念吧。反正你也打算要说的。”

“是《耶利米书》里的话，”她念道，“我带你们进入一个肥美丰富的国度，来享用果实和美物；然而你们却玷污了我的土地，使我的产业变得可憎。”她又给丈夫和自己都添了一点儿咖啡，“我真的觉得，他挺聪明的。”

“没人说那个浑蛋不聪明。”

科拉莉接着大声念道：“韦尔说，是汽车和石油行业，共同拖了技术进步的后腿，本来在很久之前，我们就可以通过技术进步用上高效的电动或蒸汽动力汽车的。道理很简单，它们在传播污染物的内燃发动机上花了太多的钱，一旦有了新型动力车，它们的巨额投资就落空了。”她放下报纸，“他说的是真的吗？”

“显然，韦尔认为这都是真的。”

“但是，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是自然。”

“一点儿都没有？”

他不耐烦地说：“有时候，再离谱儿的言论也可能多少有那么一点儿真相。正因如此，爱默生·韦尔这种人说的话，才会显得有点儿道理。”

“那你会出来否定他吗？”

“估计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通用汽车站出来和韦尔较量，就会有人把我们说成是以大压小，仗势欺人。如果我们不做回应，也会挨骂，但是至少不会给人歪曲误解我们的机会。”

“难道就不应该有人回应一下吗？”

“要是哪个机灵的记者找到亨利·福特，他很可能会回应。”这位通用总裁笑着说，“不过那样的话，亨利就会遭到强烈的谴责，而且这些报纸会把他的话断章取义。”

“我觉得，我要是你，我就会说些什么。当然，除非我真的坚信自己是正确的。”科拉莉说。

“谢谢你的建议。”

通用总裁吃完了早餐，无论妻子再说什么，他也不会再上当了。不过，经过这样一番“唇枪舌剑”，数落夹杂着讽刺，倒是让他没了坏脾气——科拉莉好像觉得，时不时地争辩对他有好处。

通用总裁透过厨房的门，听到女佣已经到了。这就意味着，顺路接女佣的司机已经开车在门外等着他了。他从餐桌起身，和妻子吻别。

几分钟后，差不多早上6点刚过，他的凯迪拉克四轮车就转弯开上了电报局路，直奔高速公路，驶向市中心的新中心地区。10月的清晨，既清爽怡人，又透着一丝冬天里西北风的寒意。

密歇根州底特律市——汽车城，世界汽车之都——正在渐渐苏醒。

同是在布卢姆菲尔德山，距离通用汽车公司总裁家10分钟路程的地方，一辆林肯大陆轿车掠过，一位福特公司执行副总裁正准备出发去往底特律大都会国际机场。他已经独自用过了早餐。餐盘由一位管家端进来放在他的书桌上，书房里灯光柔和，他从早上5点钟就已经在这里，先看一段儿备忘录（主要是福特汽车公司的副总裁们特别标记在蓝色公文纸上的政策实施部分），又对着录音机录下一段儿简单明确的指示。他几乎不抬头，不论是送餐进来的时候，还是在用餐的时候，短短的一个小时，他所完成的工作是大多数别的执行官一天的工作量，甚至更多。

刚才做的大多数决策，是关于新厂施工建设和扩建项目的，涉及几十亿美元的支出。执行副总裁的职责之一就是项目审批，以及裁定轻重缓急。有一次，他被问及做这种涉及巨额资金支配的裁决会不会感觉头疼，他回答：“不会，因为我会在脑子里把最后三位数砍掉。这样，也就不比买房子多费多少脑筋了。”

这个回复务实又迅速，是他典型的作风——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汽车销售员一路成长为行业里屈指可数的顶级决策者。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不经意间成为一位拥有几百万资产的富翁。不过，有人可能也会琢磨，一个人为获得成功与财富所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这位执行副总裁每天以近乎疯狂的状态工作12个小时，有时候甚至是14个小时，而且时常会一周工作7天，尽管没有人这样要求他。今天的这个时间，很多人都还在睡梦中，而他已经搭乘捷星航空公司的班机踏上了前往纽约的路途，途中还不忘与下属做市场营销回顾。

一下飞机，他就会召集福特各区域的经理开会，进行营销总结。紧接着，他将和新泽西的20位经销商就他们对保修及售后服务的不满展开长谈。之后，他将出席曼哈顿一个银行家的惯例午餐会，并发表演讲。演讲结束后，他还会参加一个自由新闻发布会，接受记者们随心所欲地发问。

午后不久，他将乘坐同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回底特律。今天晚餐之前，他都会在自己的办公室处理商务预约和常规事务。下午理发师过来的时候，他会一边工作，一边让理发师剪头发。晚上，他会在商务套间楼上的阁楼里和区域经理们一起吃饭，同时批判性地讨论新车型。

再之后，他还要去一趟威廉·尔·汉密尔顿殡仪馆，悼念一位由于工作过劳引发心肌梗死，昨天突然去世的公司同事。（汉密尔顿殡葬公司，对汽车行业高层人士来说，可谓是葬礼必备礼仪，他们到最后都要保持等级意识，一路经历种种，运往高端的伍德劳恩公墓——有时候也被称作“高管英灵殿堂”）

最后，这位执行副总裁终于要回家了——公文包里，已经装满明天一早要处理的文件。

而现在，他推开餐盘，搁下报纸，站了起来。在这间私人书房里，四周墙上摆满了一排排的书籍。虽然今天早上没有，但他偶尔会带着一丝渴望的眼神，匆匆扫视这些书；多年以前，他也曾博览群书，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进入汽车行业，他的生命轨迹可能不同于现在，或许他会成为一位学者。然而如今，他却没有时间看书了，甚至连每天的报纸都要等他抽出空来才能匆匆浏览一遍。他拾起管家拿进来的、依旧合着的报纸，塞进包里。要再过一会儿，他才会知道爱默生·韦尔的最新攻击，然后默默地诅咒他。今天，很多汽车同行都会这么做。

在机场，与执行副总裁同时出行的属下们已经在福特专属机库的候机大厅里等待着了。没有耽搁时间，执行副总裁到达后直接说：“我们走吧。”随着这一行8个人登机，飞机的发动机已经启动了，并且在最后一个人扣好安全带之前，就已经开始滑行。只有乘坐过私人飞机的人才会明白，这比一般的航班节省了多少时间。

不过，尽管速度如此之快，在飞机到达起飞跑道之前，这些人就已经把公文包拿出来并放在腿上打开了。

执行副总裁最先开口：“北部地区这个月的业绩不理想。你们都和我一样，已经知道具体的数据了。我想知道原因。我还希望有人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做。”他说完话，飞机也起飞了。

太阳才升到海平面一半；在飘飞的乌云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晨曦中，正在持续上升的喷气式飞机下方，广阔蔓延的城市和郊区群变得清晰可见。底特律的中心城区，一英里[1]见方的绿洲，像是一个迷你版的曼哈顿；外围是死气沉沉的街道、建筑、工厂、房屋和高速公路——大多裹着灰尘——这是一个不愿意在清洁上花钱的、奥吉厄斯王式的、肮脏的制造城。毗邻着鲁热河畔巨大工厂区西面的迪尔伯恩，相对干净一些，绿化也更多一些。对比之下，最东面的五大角[2]，是富人们的安身之处，树木林立，修剪整齐；南面是烟雾缭绕的工业城怀安多特；百丽岛仿佛赫然泊在底特律河上的一艘满载货物的灰绿色驳船。河对岸是加拿大的温泽城，也是一片脏乱，其丑态和美国老大哥的最糟糕之处不相上下。

好似蚂蚁成群（或是旅鼠结队，这取决于观察者的角度），数以万计的换班工人、职员、主管等，都在为了新一天的生产奔向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工厂。

这个国家一天的汽车产出都在底特律的掌控操纵之下，此刻已经开始投入生产。车辆络绎不绝地汇入通往福特和克莱斯勒工厂区的高速公路，巨大的固特异轮胎广告牌展示了汽车生产的进度。5英尺[3]高的数字牌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里程表，通过美国报告系统，以惊人的准确度，以分钟为单位，记录着当年汽车的生产情况。随着完工的汽车从美国各地的流水线上开出来，这个总数也在增长。

东部时区的29个工厂已经在运转了，数据也已经录入。很快，随着中西部的13个工厂，和接下来加州6个工厂流水线的开工，数据会更快地跳转。当地的驾驶员在查看固特异轮胎广告牌上的数字时，就好像外科医生看血压表读数，或者股票经纪人看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时一样。组装汽车的人，每天都会聚在一起预测早上或者晚上的计数值。

离广告牌最近的汽车生产厂房就是克莱斯勒的工厂——道奇厂和普利茅斯厂，在大概一公里外的汉姆川克，那里从早上6点起，每小时就有100多辆汽车陆续从流水线上开出。

曾经，现任克莱斯勒董事长也会亲自来厂里查看产品开工和完工的情况。而如今，他很少这么做了，今天早上，他还在家里翻阅着《华尔街日报》，抿着妻子出门前为他准备的咖啡；而他的妻子，早就动身去市中心参加艺术协会的活动了。

以前，这位克莱斯勒的领导者（当初，他还是刚刚上任的首席执行官）也曾在各个工厂里讨好卖乖，野心勃勃。一方面是因为日渐消沉、萎靡不振的公司需要这样一个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自己决心要摘掉身上“管账的”这个标签——只要不是从销售或者工程设计，而是从财务一路升上来的人，身上就会被贴上这种标签。在他的领导下，克莱斯勒经历了起起落落。在一个长达6年的景气周期里，他让投资人的信心大增；接下来，却又响起了财政警报；然后，又是一个周期的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厉行节约，财政危机才得以缓解。所以，就有人说，公司还是最擅于在逆境中求得生存。不论何种情形，都再也没有人会相信，那个以尖尖细细五角星为标志的克莱斯勒公司，会出什么大乱子了——它能“自食其力”。这也促使董事长如今日益从容淡定，开始思考更多、更长远的公司大计，可以阅读他想看的书籍了。

这时候，他正在阅读爱默生·韦尔的最新言论，《华尔街日报》也进行了报道，不过没有《底特律自由新闻报》那么浮夸。但是，爱默生·韦尔就是让他反感。这位克莱斯勒董事长发觉，自由评论人的评论都千篇一律而且毫无新意。没一会儿，他就翻到显然更有说服力的房地产新闻版。目前，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在过去的几年当中，克莱斯勒已经建立了一个房地产帝国，一方面拓展了公司的经营范围，另一方面或许能让现在汽车行业的“老三”在几十年后与“老大”通用汽车不相上下、齐头并进，甚至将之超越。

此时，克莱斯勒在汉姆川克以及其他地方的厂房还有汽车在源源不绝地涌出，这一点，董事长在惬意之余也心中有数。

就这样，汽车行业的三大龙头，如往常一样，一早就投入战斗，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行业地位。而其他规模小一些的美国汽车公司，也正在从各自靠近威斯康星北边的工厂里输出数量较少的“大使”“大黄蜂”“标枪”“小精灵”等同类型汽车。

[1] 1英里≈1.61千米。——编者注

[2] 五大角指底特律附近的五个富人住宅区，即“大角”“大角庄”“大角园”“大角林”和“大角岸”，合称为底特律的“黄金海岸”。——编者注

[3] 1英尺≈0.30米。——编者注

2

在费舍尔高速公路北面的汽车装配厂，副厂长马特·扎列斯基很高兴今天是星期三，满头灰发的他是汽车行业的老员工了。

并非这一天不会有紧急事件，或者未了之事——这是哪一天都不能幸免的。今晚，像其他任何一个夜晚一样，他都会疲乏地回到家，虽然感觉比自己53岁的实际年纪还要老，但却依然要说服自己第二天再回到高压熔炉里度过一天。有时候，马特真希望自己能够找回年轻时曾有的体能，不论是刚接触汽车生产的时候，还是在“二战”中做空军投弹手的时候。还有的时候，他自己也会这样想，徐徐回望战争岁月，自己曾留下了令人钦佩的战斗记录，可即便当初硝烟四起的欧洲战场，也远不及如今这一职业危机四伏。

才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已经走到了位于装配厂夹层用玻璃板围成的办公室里，甚至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已经用眼睛扫视了一遍书桌上带有红色标签的备忘录——工会表达了不满，他也意识到，这件事如果得不到及时妥当的处理，可能会引发全厂范围的罢工。毫无疑问，旁边的一堆文件里还有更多的烦恼——都是伤脑筋的事，包括关键物资短缺（每天都会有一些）、质量控制需求、机器故障，或者以前没有人想到过的新难题，这些问题或者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阻断流水线的正常运转。

扎列斯基拖着矮胖的身子径直坐在灰色金属书桌前的椅子上，像他往常一样短促地抽动着。他听到了椅子在抗议——提醒着他如今超重的身材和挺着的“啤酒肚”。他想想就难为情，他用手挤了挤肚子上的赘肉，连B–17轰炸机那窄小的前舱都进不去了。他盼着这种担忧能帮忙减掉几磅[1]肉；然而，事与愿违，他好像反而又涨了几磅，尤其是在弗雷达过世以后，夜晚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形单影只的他只有去冰箱拿吃的东西一点儿一点儿地打发时光。

但是，至少今天是星期三啊。

首先要做的是，他拨打内线电话接到总机。此时，秘书还没来，记录员接听了电话。

“给我把帕克兰和工会委员找来，”副厂长下令道，“赶快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一趟。”

帕克兰是一个领班。而工会委员，外面的人都很清楚他指的是谁，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书桌上红色标签的备忘录。在工厂里，坏消息好似熊熊燃烧的汽油一般，总是能够迅速蔓延。

那堆文件还没有动过，尽管他很快就必须得做出处理。这会儿他正郁闷地思量着导致流水线停工的多种原因。

不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流水线的停工和停产，对马特·扎列斯基来说，都像是一把深深刺入身体的利剑。他工作的职责，他个人存在的目的，就是维持流水线的正常运转，保证成品汽车以每分钟一辆的速度开出流水车间。就如同变戏法一样，有些时候，马特自己也感觉，生产汽车的流水线就像是一次性往空中抛接15个球的杂耍一样。高管对杂耍行为并不感兴趣，对理由和借口也是一样。结果才最重要，比如配额、日生产量、生产成本。但是，如果流水线停了，他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时间每流失一分钟，就意味着一辆汽车不能完工，而造成的损失将永远无法弥补。这样一来，即便是两三分钟的生产中断，也会损失掉几千美元，因为即使流水线停了，但是工人工资和其他费用的支出不会停。

但是，至少今天是星期三啊。

内线电话响了，“他们来了，扎列斯基先生。”

马特·扎列斯基喜欢星期三的原因很简单。星期三相比星期一，已经过了两天，而离星期五也只剩两天。

在汽车厂，星期一和星期五都是管理层最痛苦的日子——因为缺勤问题。每个星期一，不来报到上班的小时工比任何一个工作日都多；而星期五仅次于星期一。这是因为通常是星期四发薪水，很多工人拿到钱后就会开始一个酩酊大醉或者逍遥吸毒的悠长周末，而这之后的那个星期一，就是他们补觉醒酒的日子。

这样一来，要在星期一和星期五，这样人手紧缺的情况下维持正常生产，就成了一个大问题，相比之下，其他问题也就都变得无足轻重了。工人们就像中国跳棋里的弹珠棋子一样，被不停地移来移去。有的人会从自己熟悉的岗位上调走，去做自己从来没做过的工作。在正常情况下给轮胎上螺母的工人可能被调去安装前护盖——他们往往只是了解最基本的操作指示，有时候甚至完全不了解。还有的工人，是从机动工储备或者是像装载卡车、打扫卫生这样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种，匆忙调集补位到急缺人手的岗位上去的。有时候，他们很快就能领悟并适应临时替身的角色；但也有时候，他们可能一整班的时间都在安装加热器管夹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结果，却装反了。

问题不可避免。星期一和星期五出产的汽车，很多都是粗制滥造拼凑而成的，给车主留下了“内置隐患”，因此那些了解内情的人都会像躲污染物一样避开这些车。有几个了解内幕的大城市经销商，由于销售量大而在工厂掌握权势，就会坚持要求给重要客户的车必须是在星期二至星期四生产的；而了解潜规则的客户，有时候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才去找大经销商的。给公司领导和他们朋友的车，无一例外，全都安排在一周工作日中间的几天生产。

副厂长办公室的门猛然打开。他找的领班帕克兰懒得敲门，大步流星地直接跨了进来。帕克兰肩膀宽厚，骨架宽大，年近40岁，看起来比马特·扎列斯基大概年轻15岁。要是在大学里，他很可能会是橄榄球队的后卫。不同于工厂里许多其他的领班，他看上去好像很有权威的样子。同时，他好像已经准备好去面对麻烦的到来了，甚至是有一点儿期待。这个领班怒目而视。扎列斯基注意到，他脸上右颧骨的下方有一块深色的瘀青。

扎列斯基并没有在意他进门的方式，示意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休息一下，先消消火气。”

他们隔着书桌，面对面地坐着。

“关于之前发生的事，我想听听你的说法，”副厂长说道，“不过，别耽误时间，因为照这个上面说——”他用手指了指贴有红色标签的申诉报告，“你可是扔了一块烫手的山芋给大家。”“凭什么把责任都推给我？”帕克兰瞪着他的上级领导，瘀青上方的脸涨得通红。“我是开除了一名员工，因为他跟我动手。而且，我心意已决，你要是有点儿能耐、讲公道，就最好支持我！”

马特·扎列斯基提高嗓音，用从工厂车间学来的“公牛吼”扯着嗓子嚷道：“别在这儿胡说八道，马上住嘴！”他没打算让局面失控，更理智了一些，他吼了一声，“我说了，先消消火气，我是认真的。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决定该支持谁。还有，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什么能耐、公道的鬼话。懂了吗？”

他们四目相对，紧紧注视对方。帕克兰先把目光移开了。

“好吧，弗兰克，”马特说。“咱们重新来过，但这次，你必须得对我说实话，从头开始。”

他和弗兰克·帕克兰认识很长时间了。这个领班记录良好，通常对手下的工人也算公正。能把他激怒成这副样子，可见，这次的事情不同寻常。

“有个活儿弄错了，”帕克兰说，“有个孩子，我猜他是新来的。在拧螺栓柱时，他挤到下一个人的工位上去了。我想把他的活儿复位。”

扎列斯基点点头，这倒是常事。一个工人只负责一步，每走一遍操作流程都多花几秒钟。随着流水线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经过，他跟着汽车一点点地移动，位置也就逐渐改变了，所以他很快就侵入了下一个操作员的地盘。领班看到之后就会完成自己的职责，帮工人复位到他原本正确的位置上。

扎列斯基不耐烦地说：“接着说下去。”

还没等到领班开口，办公室的门就再次被打开，工会委员进来了。他是一个小个子，面色粉嫩，戴着厚片眼睛，感觉为人挑剔很难取悦。他名叫伊利亚斯，之前一直是流水线上的工人，直到几个月前的工会选举（才当选工会委员）。

“早上好，”工会委员对扎列斯基说，他向帕克兰略微点点头，没有讲话。

马特·扎列斯基招手让他到椅子上坐下。“我们刚要说到正事儿。”

“您可以省去很多时间的，”伊利亚斯说，“如果您看了申诉报告的话。”

“我已经看过了。但是，有时候我也不想只听一面之词。”扎列斯基示意帕克兰继续。

“我所做的一切，”领班说，“就是叫了另一个人过来，然后对他说，‘给我帮这伙计复位到他的工位上’。”

“你说谎！”工会委员向前耸耸肩，用责难的语气说道；然后，他转向扎列斯基，“他当时的原话是‘把这小子复位’。而刚好被他叫作‘小子’的那个人，是我们的一位黑人兄弟，‘小子’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无礼冒犯的称呼。”

“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帕克兰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和厌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觉得我在这里待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知道这个词应该怎么用吗？”

“但是，你还是说了这个词，不是吗？”

“可能吧，但只是可能。我并不能肯定我说了，因为我记不清了，这是真的。但是即使真的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说漏嘴了，仅此而已。”

工会委员耸耸肩，“现在随你怎么编故事了。”

“不是编故事，你这个不要脸的！”

伊利亚斯站起来，“扎列斯基先生，我在这里，正式代表汽车工人联合会告诉您，如果就是这种语言……”

“这种语言不会再有了，”副厂长说，“请坐吧，既然我们现在说到正题了，我建议你还是别老用‘说谎’这个词。”

帕克兰大失所望，砰的一声往桌面捶了结实的一拳。“我说不是编故事，就不是编故事。而且，那个孩子当时根本没留意我的话，至少在所有这些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之前没有。”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伊利亚斯说。

“现在可能不是了，”帕克兰向扎列斯基诉说，“听着，马特，那个站错位的小伙子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黑人孩子，可能也就17岁。我对他没有什么意见。他动作慢，但是他在干自己的活儿。我有一个弟弟跟他差不多的年纪。我回家见到他时也会说，‘那小子呢？’没人会多想一点儿。这次的事情本来也是这样，直到另外那个人——纽柯克插手进来。”

伊利亚斯反复坚持说：“不过，你现在不是承认你说了‘小子’这个词了吗？”

马特·扎列斯基不耐烦地说，“好吧，好吧，他说了。咱们就在这一点上统一妥协吧。”

扎列斯基克制住自己，如同以往厂里爆发种族问题的时候一样。他本身偏见很深，对待黑人，在很大程度上是存在抵触情绪的。这是自幼在他出生的那个波兰裔居多的怀恩多特市郊耳濡目染形成的。在那里，波兰裔家庭都带着轻蔑的目光看待黑人，视他们为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不逞之徒。而反过来，黑人也讨厌波兰人，即便在今天的底特律，这种根深蒂固的仇恨依旧没有化解。扎列斯基出于工作需要，已经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本心；要管理一个有着这么多黑人工人的工厂，你可不能流露出半点儿偏见，至少不能经常显露出来。就在刚刚，伊利亚斯讲完最后一段话之后，马特·扎列斯基不禁想要插嘴：就算他喊了“小子”，又能怎么样？这有什么区别？领班叫他去，就让这小子复工不就行了。但是，扎列斯基知道，如果这么说，麻烦就又要重演了，而且可能会比之前更严重。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吼道：“重要的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呵呵，”帕克兰说，“我还以为我们说不到这段呢。我们当时已经基本上都把工位调整恢复了，但就在这个时候，纽柯克那个大家伙出现了。”

“他也是一个黑人兄弟。”伊利亚斯说。

“纽柯克之前一直在流水线下面干活儿。他开始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听别人跟他说了一嘴。他就冲上来叫我‘种族歧视猪’，还下狠手打了我。”领班用手指着自己脸上的瘀青，从他进办公室以后，脸肿得更加厉害了。

扎列斯基毫不客气地问：“你还手了吗？”

“没有。”

“幸亏你还有点儿头脑。”

“我有头脑，好吧，”帕克兰说，“我开除了纽柯克。当场就叫他走人。在这儿，没有人在揍了领班之后还能逍遥法外的。”

“这事我们得再看看，”伊利亚斯说，“很多事情都要看情况，尤其是当时挑衅的情况。”

马特·扎列斯基用手捋了捋头发，他自己怎么就只有这么点儿头发。本来，所有这些令人不快的局面都应该交给厂长麦肯农处理的，但是他人不在这儿。他在10英里开外的员工总部开会，主要讨论的是“猎户星”这款即将投产的超级神秘新车。有时候，马特·扎列斯基感觉麦肯农好像已经退休了，不过离他正式退休其实还有6个月呢。

现在，这个“烫手山芋”就落到了马特·扎列斯基的手里，和以前一样，这也是一桩棘手的纠纷。扎列斯基根本不可能继任厂长，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他已经被召去看过了自己的官方评估，那个夹着评估记录的皮革活页本永远都摆在生产副总裁的办公桌上。这样就方便副总裁在每次需要任命或者提拔新人的时候，翻开来做参考。马特·扎列斯基那一页，除了照片和其他细节信息，还写着：“此人安排在目前的管理岗位最恰当。”

全公司的要员都知道，这种装腔作势、虚情假意的官方辞令其实就是在说，“没你什么事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这个人升到这个位置已经够高了，这个职位估计一直会是他的，但是不会再升职了。

按照公司规定，不论什么人的档案里被写下那样一条致命的结论，都必须告知本人。这也是为什么马特·扎列斯基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再怎么升也不会超过现在副厂长的位置了。虽然在最初得知消息的时候感觉苦涩失望，不过现在他已经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了。他也知道其中的原因，他的观念太陈旧了，属于穷途末路的那群人——管理层和董事会不想再把更高层的关键岗位交给他了。如今，厂里的高层很少有像扎列斯基这样一步步升上来的——从车间工人、检查员、领班、主管一直到副厂长。他起步的时候，没有工程专业的学位，高中没毕业就去参加“二战”了。但是战后，他用自己的士兵补贴，通过夜校拿了一个学位，之后就开始一路往上爬，他们这一代人经历过欧洲堡垒等艰难险阻，活下来的人大多和他一样，充满雄心壮志。然而，扎列斯基后来才意识到，他浪费了太多时间，他开始的太晚了。那些强者，位于汽车公司梯队最顶端的——不论那时，还是现在——都是大学一毕业就直接进办公室的年轻人，初生牛犊，满腔热忱。

但是，这并不能成为麦肯农回避这个问题的理由，他现在还是厂里的“老大”，即便他不是有意为之。副厂长犹豫不决。他完全可以去请麦肯农做主，而且只要在这里打一个电话就可以找到他。

不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他自己也承认，是骄傲；扎列斯基知道，他能处理得和麦肯农一样好，甚至比他还要好。第二，他的直觉告诉他，还不是求救的时候。

扎列斯基突然问伊利亚斯：“工会有什么要求？”

“这个嘛，我和我们的地方主席谈……”

“咱们就把这些省了吧，”扎列斯基说，“我们都知道，早晚得开始谈，就直接说你们想要什么吧。”

“那很好，”这位工会委员说，“我们坚持三点。第一，纽柯克即刻复职，而且要补偿他在这段时间的损失。第二，向涉及的两位兄弟道歉。第三，开除领班帕克兰。”

帕克兰原本懒洋洋地向后倚着，突然猛地往前坐起来。“上天啊！你们的要求倒是不多呀。”他用讽刺的语气发问：“只是出于好奇，我是应该在被开除之前道歉？还是开除了之后再道歉？”

“公司要有一个正式的道歉，”伊利亚斯答道，“至于你是不是懂得礼貌去道歉，全由你自己决定。”

“本来就是由我决定。就别让他们屏气凝神地等着了。”

马特·扎列斯基厉声说：“要是你自己能多屏一会儿气，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乱成一团了。”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他说的这些你都同意了吧？”领班生气地朝伊利亚斯打了个手势。

“我还没有找谁商量呢。我现在需要先想一想，而且你们俩各执一词，我还要去听听别人的说法。”扎列斯基拿起他身后的电话。背对着那两个人，拨打了一个号码，等待着。

等他想找的那个人接了电话，扎列斯基只是问了一句：“下面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一头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马特？”

“对。”

除了电话那边谨小慎微的回应，扎列斯基还能听到对方车间里刺耳的噪声。他总是惊叹，居然有人能够在那般嘈杂的工作环境中生存下去。即便是他自己，在流水线上干活的那些年，直到搬进隔绝了大多数喧闹的办公室之前，他也从来没有真正适应过这一切。

他的眼线说，“情况很糟糕，马特。”

“有多糟？”

“那群吸毒佬现在得势了。但你可别说这话是我说的啊。”

“我从来不会，”副厂长说，“你知道的。”

他知道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在看他的脸色，便提前转过身来。他们可能会猜测，但是不会知道他是在和一个黑人领班斯坦·莱斯罗普——他是马特·扎列斯基在厂里最为敬重的6个人之一——打电话。

这是一种奇怪的关系，甚至是矛盾的。因为在厂外，莱斯罗普是一个活跃的激进分子，一度曾是美国黑人运动领袖马尔科姆·艾克斯的追随者。但在这里，他却能够恪尽职守，他相信在汽车制造行业，相比于混乱无序的无政府状态，理智能为他这样的黑人争取更多利益。也正是这种态度，使得扎列斯基对他由最初的敌对转为如今的敬重。

现在的这种种族关系局面，是公司的不幸。这里的黑人领班和经理只有很少的几位，但其实应该要比现在多得多，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然而，当下很多黑人工人不想负责任，或者因为他们之中的年轻激进分子而感到害怕，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准备好。事实上，马特·扎列斯基也有不那么种族歧视的时候，如果这个行业的领导者能高瞻远瞩，多往前展望几年，从20世纪40~50年代起就开展意义非凡的黑人工人培训项目，那么现在就会有更多的斯坦·莱斯罗普了。

扎列斯基问道：“他们现在是怎么计划的？”

“罢工吧，我觉得。”

“什么时候？”

“可能是休息的时候吧。也可能会提前，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这个黑人领班把声音压得很低，以至于扎列斯基不得不竖着耳朵才能听见。他明白对方的难处，再加上他用的电话就挨着装配流水线，旁边就是正在干活的其他工人。有些憎恨权威的黑人同胞即便是同种族的黑人当权，也已经给他贴上了“白鬼”的标签，就算指责的不对也无济于事。除了问几个问题，扎列斯基也不想让斯坦·莱斯罗普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问道：“是有什么事被耽搁了吗？”

“是，这帮瘾君子想要让整个厂子停工。”

“消息都传开了吗？”

“快得你会以为我们还在用丛林鼓呢。”

“有人指出来这整件事是违法的吗？”

“你还有多少这样的玩笑？”莱斯罗普说。

“没了，”扎列斯基叹口气，“不过，谢谢。”说完便挂了电话。

所以，他的第一直觉一直是正确的。没有多余的时间了，从一开始就没有，因为事关种族问题的劳工纠纷总是发展势头很猛，恰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样。现在，一旦发生罢工，得花好几天才能平复下来，让所有人复工；即便只有黑人工人罢工，或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影响也足以导致流水线停产。而马特·扎列斯基的任务就是维持生产，让工厂持续运转。

好像已经看穿他的心思似的，帕克兰催促起来：“马特，别让他们逼你做决定！就算有几个人罢工不干了，我们会遇到一点儿麻烦，但有的时候，原则还是值得我们坚守的，不是吗？”

“有时候的确如此，”马特说，“而技巧在于，要知道是什么原则和在什么时候遵守。”

“做到公正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帕克兰说，“公正实现双向通行，亦上亦下。”他身子向前倾，倚着桌子说，语气诚挚恳切，时不时瞥一眼工会委员伊利亚斯。“好吧，我承认，我在流水线上对伙计们的态度确实比较强硬，那是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领班夹在中间，各类人都要应付。马特，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成天骑在我们的脖子上抓产量，要产量，要更多产量；不仅要造得快，还得造得好，所有人都会对质量管控提出要求。然后，还有那些干活的——包括像纽柯克这样的，还有其他的领班，要是不小心迈错了一步还得应付工会，而且有时候，还根本不是我的问题。这就是一个强硬的活儿，我必须强硬起来；这就是生存之道。同时，我也做到了公正。我从来不会因为哪个工人是黑人就区别对待，我可不是挥着鞭子的农场监工。至于咱们现在说的这件事，我所做的——你们说的——叫一个黑人‘小子’。我既没让他去摘棉花，又没让他骑在黑人身上，没让他擦鞋，没让他做任何跟这个词有关的事情。我所做的，只是帮他做好工作。而且，我还要说一点，要是我真的叫了他‘小子’——帮我一把，我也只是说漏嘴了！我会为此说对不起，是因为我感到抱歉。但不是对纽柯克，纽柯克还是得开除。因为如果不开除他，他无缘无故打了领班，还没受罚，今后这个地方就没有什么纪律性可言了，这就是我所说的，要讲公平的意思。”

“你说的有那么一两点我是认可的，”扎列斯基说。讽刺的是，他竟然觉得，弗兰克·帕克兰对黑人工人非常公平，可能比这世界上其他很多人都更公平。他问伊利亚斯：“你怎么看？”

这位工会委员透过厚厚的眼镜冷淡地看了一眼，说：“我已经阐述过工会的立场了，扎列斯基先生。”

“那如果我拒绝，要是我决定支持弗兰克，就像他刚刚说的那样呢？”

伊利亚斯强硬地说道：“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走进一步的申诉流程了。”

“好吧，”副厂长点头说道，“那是你们的特权。不过，一个完整的申诉流程，意味着可能要花30天或者更长时间。那么，其间，大家还能继续工作吗？”

“那是自然。劳资谈判合同规定……”

扎列斯基突然发怒道：“我用不着你来告诉我合同里是怎么说的。合同里说，在我们协商期间，所有人都要保持在岗。但是，现在你们很多人都在准备罢工，这就是违反合同。”

第一次，伊利亚斯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联合汽车工会是不会容忍非法罢工的。”

“那还这么多废话！还不赶紧去阻止这场罢工！”

“如果你说的属实，我会找一些工人谈谈。”

“谈不管用。你知道的，我也知道。”扎列斯基看了工会委员一眼，伊利亚斯粉嫩的脸上略显苍白，与这种情绪的黑人激进分子争论，扎列斯基显然也没尝过这种滋味。

姜还是老的辣，马特·扎列斯基已经意识到了，工会还处在这种进退两难的紧张局势中。如果工会根本不能为黑人激进分子提供有力支持，那么这些激进分子就会给工会领导扣上种族歧视的罪名和“管理层走狗”的帽子。但是，如果工会支持他们走得太远，就会将自己置于法律上站不住脚的境地，好像是非法罢工的党派似的。伍德科克、弗雷泽、格雷特豪斯、班农等联合汽车工会里的领导人以强硬的谈判策略闻名，而且他们一定会选择通过正当程序解决申诉并达成协定。对他们来说，非法罢工如同诅咒一般，因为这降低了工会的威信，以及其在谈判中的分量。“他们不会因为我们在这件事上放过他们而团结工会向我们道谢，”马特·扎列斯基坚持说，“阻止罢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我们在这里做好决定，然后下楼，直接去车间宣布。”

伊利亚斯说：“那要取决于什么样的决定了。”不过显而易见，他已经在权衡扎列斯基的话。

关于如何裁决，马特·扎列斯基早已有了主意，而且他很清楚没有人会完全满意的，包括他自己也是一样。他在心中苦闷思忖：在这么一个糟糕透顶的时代，一个人不得不把自己的信念连同骄傲一起揣进口袋——至少，如果他想维持一个汽车厂的运转的话。

他直言道：“谁也不会被开除。纽柯克回到他的岗位工作，但是从今以后，他的拳头只能用于干活，再没别的。”副厂长的眼睛直盯着伊利亚斯，“我要你和纽柯克都明白——再说一次，他的事情就这么定了。而且在他复工前，我要亲自跟他谈谈。”

“他没工作的那几天也算工钱吗？”工会委员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说。

“他还在厂里吗？”

“在。”

扎列斯基犹豫了一下，然后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只要他能完成自己的工作量就可以。但是，别再让我听到一句关于换掉弗兰克的话。”说着，他转向帕克兰，“而你，要照你之前说的——去找那个年轻的伙计谈谈，跟他说是你错了。”

“道歉应该是什么样的，大家都知道。”伊利亚斯说。

弗兰克·帕克兰突然冲着他们俩怒吼道：“肮脏龌龊！无胆鼠辈！”

“放松点儿！”扎列斯基告诫说。

“我怎么可能放松！”这个身材魁梧的领班站了起来，高过了副厂长的头顶。他把话甩给办公桌对面：“你才是放松的那个人——放松是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懦夫，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敢站出来说话。”

扎列斯基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吼道：“我没必要听你说这些。够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帕克兰的声音和目光中都充斥着鄙视，“但是，我讨厌现在我听见和看见的这一切。”

“要是那样，你也许会喜欢被开除吧。”

“也许，”领班说，“也许到别的地方，空气会更干净些。”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片刻，然后扎列斯基咆哮道：“没有更干净的地方，总有一天，到处都会闻到腐臭味。”

现在既然他已经发泄完了，帕克兰也就在马特·扎列斯基的掌控之中了。他并不想真的开除帕克兰，他知道，如果他这么做的话，那就更有失公正了；另外，如今，好的领班也并不好找。而帕克兰也不会辞工，不论他说什么话来威胁；这也是扎列斯基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的。他刚好知道，弗兰克·帕克兰有家要养，有账单等他支付；而且又在公司里做到了一定的级别，肯定舍不得放弃。

但是刚刚，帕克兰奚落他是懦夫的话，的确刺痛了他。有一瞬间，他真想对帕克兰大喊，当弗兰克·帕克兰还是一个流着鼻涕的10岁小孩时，自己已经在欧洲战场的枪林弹雨中执行轰炸任务了，全然不知何时会有一大块锯齿形的高射炮切开机身，然后刺穿他的五脏六腑，令人毛骨悚然；何时他们的B–17F轰炸机会从25 000英尺的高空旋转疾驰而下，熊熊燃烧，正如战友们目睹的很多第八空军的轰炸机一样……所以再好好想想，你笑话谁是胆小鬼；记住，我才是那个让工厂运转下去的人，不是你，不论过程中我要咽下多少苦水……然而，这些扎列斯基只字未提。他知道，这些很久以前的事对眼下的情况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如今的观念、价值取向已经变质、扭曲、错乱；这个世界上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胆小鬼，也许弗兰克·帕克兰说得没错，或者多少有几分道理。

副厂长自己都厌恶自己，他跟另外两个人说：“咱们下车间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吧。”

他们从办公室出来——扎列斯基走在最前面，工会委员紧随其后，弗兰克·帕克兰不说话，怒视着他们，走在最后。他们咔嗒咔嗒顺着金属楼梯穿过位于夹层的办公室，来到工厂车间，车间里的噪声朝他们强袭重击而来，仿佛一阵混乱的炮轰。

通往车间的这层楼梯靠近一段流水线，已完成的配件在那里焊接至车架，成为完工成车的底盘。此时此刻，噪声之大，相隔只有几英尺的两个人都得要把头靠在一起大声叫嚷才得以交流。他们的周围，火花向上方和四周飞射，过道形成一帘热烈的青白色烟火，令人眼花缭乱。焊接机和铆钉枪连连迸射，不断发出压缩空气的嘶嘶声——那是电动机床的生命之音。而这一切的中心，就在于运行的流水线正缓缓推进，势不可当，仿佛漫步中的神灵在收缴贡品。

这一行三个人沿着流水线往前走，工会委员跟扎列斯基走在了一起。他们的步伐相当快，已经超过了流水线的运行速度，因此，他们身边经过的汽车也就一辆比一辆更接近成品。现在，每个汽车底盘都有一个动力装置，再前面，一个车身外壳就要和下面滑动的底盘结合了，汽车装配工们把这称为“结婚”。马特·扎列斯基用目光扫视一遍，一如既往地检查起操作关键工序，这是出于本能。

副厂长和伊利亚斯、帕克兰沿着流水线继续走，有的工人抬起头来，有的工人转过脸去。有几个人和他们打了招呼，尽管不多，扎列斯基也知道，他们看到的大多数工人——不论黑人、白人——都是满脸厌烦。他嗅出了一种愤恨与不安的气氛。这种情况在工厂中会不时发生，有时候是无缘无故的，有时候是因为一点儿小事，就好像火山终究要喷发，只不过是找一个最近的火山口罢了。他知道，社会学家把这称为“对非自然单调的反应”。

工会委员一脸严肃，仿佛是在说，他去跟管理层谈判，纯属履行公务，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感觉怎么样？”马特·扎列斯基问他，“现在，你再也不用在流水线上干活了？”

伊利亚斯回答得简略：“不错。”

扎列斯基相信他。外面的人到汽车厂参观，经常会觉得那里的工人已经适应了噪声、气味、高温、持续的高压和千篇一律的工作。马特·扎列斯基就曾听到过那些参观者这样告诉他们的孩子：“他们都已经适应了，大多数都乐意干这种工作，他们不会想做别的工作的。”这些人把工厂工人说的就好像是动物园里被关着的动物一样。

每当他听到这种话时，总是想大喊：“孩子们，别相信这话！那是假话！”

和大多数在汽车厂工作的人一样，扎列斯基明白，没有几个长期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的人会把这当作终生职业。通常，他们在找这份工作的时候，只是将其视为临时工作，直到有更好的出现为止。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尤其是那些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好工作总是遥不可及，永远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最后，终于跳进陷阱。这是一个双层陷阱：一层是工人自己的担当——婚姻、子女、租金、分期付款；另一层是汽车厂的工资，相比其他工作算是高的。

但不论是高收入，还是好福利，都无法改变这份工作糟糕透顶、消磨意志的本质。看上去，似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身体上很吃力，但最严重的，其实是心理上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日持续地做着这般死气沉沉、单调乏味的工作。在流水线上工作的人缺少一种成就感，他从没真正造出过一辆汽车来；他们只是制造零件，或者组装配件——给螺钉按上垫圈，固定金属条，拧上螺丝钉。而且总是一模一样的垫圈、金属条、螺丝钉，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没完没了。而工作环境——包括这铺天盖地的噪声——导致沟通困难，友好协作更是天方夜谭。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人尽管感到愤恨，但也坚持忍了下去。有些人甚至因此精神崩溃。几乎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工作。

这样说来，流水线上的工人，好像监狱里的犯人一样，一心只想逃跑。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旷工也是一种逃跑；罢工也是一样。两者都能给人以刺激和快感，从单调乏味的工作中获得片刻解脱——这就是眼下的主旋律。

即便是现在，副厂长也能认识到，这一旋律可能无法扭转了。

他对伊利亚斯说：“记住，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现在，我要让这件事赶快了结。”工会委员没出声，扎列斯基又说：“今天对你来说，应该是有好处的。你想要的都已经获得了满足。”

“并不是所有的。”

“所有重要的。”

对话的背后是他们俩都明白的现实：逃离流水线的路径之一，也是有些工人的选择，就是通过选举，在工会里取得一个专职岗位，然后等待机会晋升到汽车联合工会的管理层。伊利亚斯就是这么一路走上来的。但是一旦当选，这个人就成了“政治人物”，为了生存必须再次当选，在两次选举之间，必须要像政客一样巧言令色，讨好选民来支持自己。一个工会委员周围的工人就是他的选举人，而他则必须不遗余力地去取悦他们。伊利亚斯现在就面临着这个问题。扎列斯基问他：“纽柯克这个人在哪儿呢？”

他们已经走到了早晨“流水线事件”的事发地点。伊利亚斯朝一片空地点头示意，那就是流水线工人吃饭休息的地方，摆着几张铺着塑料布的桌椅，还有一排供应咖啡、软饮料和糖果的自动售货机。地面上画着一条线，以代替围墙。这会儿，只有一个人待在里面——是一个身材结实、棱角分明的黑人，看着刚下到车间的三个人，手里的烟卷正冒着烟。

副厂长说：“好吧，叫他回去工作，其他的你也都要告诉他。之后，让他来找我。”

“行。”伊利亚斯说。他越过那条线，微笑着和纽柯克在同一桌坐下来。

弗兰克·帕克兰已经径直走到了那个年轻黑人的身边，这个小伙子并没有因为早晨的事离开工厂。帕克兰诚恳地和他交谈起来。起初，小伙子一脸不自在，不过没过多久就害羞地咧开嘴笑了笑，点了点头。领班拍着小伙子的肩膀，朝伊利亚斯和纽柯克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而那两个人还在桌子那边坐着，脑袋凑在一起。这个年轻的流水线工人再一次咧嘴一笑。领班伸出手去，小伙子稍微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这只手。马特·扎列斯基心里纳闷：不知道换作自己，能不能像帕克兰一样处理得如此妥当。

“嗨，头儿！”流水线远处传来一声叫唤，扎列斯基转过身去。

原来是内饰检查员，他是流水线上的老员工了，个子矮小，脸长得像极了希特勒。难怪下面的工人都叫他“阿道夫”，他自己好像还挺喜欢这个外号，甚至故意把短发梳到前面遮住一只眼睛，而扎列斯基也从来都没记住过这个人的真名。

“嗨，阿道夫。”副厂长小心翼翼地从一辆黄色敞篷车和一辆湖绿色轿车中间穿过，走到流水线的另一边。“今天车身的质量怎么样？”

“更糟的日子我都见识过了，头儿。还记得世界职业棒球赛的时候吗？”

“我可不想再想起来。”

世界职业棒球赛期间和密歇根狩猎期开始的那几天，是令汽车生产行业人士倍感焦虑的日子。旷工率达到高峰，即便是领班和监工也难以避免。质量直线下滑，世界职业棒球赛期间的情况更为严峻，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便携式收音机上，而对工作就没那么用心了。马特·扎列斯基记得，1968年世界职业棒球赛的高潮时期，底特律老虎队获胜的时候，他沉下脸向妻子弗雷达袒露了心声：“我真希望把今天生产的汽车卖给我的死对头。”那是他妻子去世的前一年。

“不管怎么说，这辆特制车还可以。”阿道夫（暂且不论他的真名是什么）已经敏捷地在湖绿色轿车上跳上跳下了。现在，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后面那辆内置凹背折椅的亮橘色跑车上。“我敢打赌，这辆车一定是给金发姑娘的，”阿道夫在车里大声说，“我也想在车里追求她。”

马特·扎列斯基大声回话：“你已经有一个轻松的工作了。”

“追到她，我会觉得更轻松。”检查员从车里出来，露出色眯眯的微笑。工厂里的逗趣打诨向来粗浅通俗。副厂长狡黠一笑以回之，他明白，工人在8个小时的流水线上很少能有机会交流，而这就算其中之一。阿道夫又潜入另一辆汽车里，检查车内情况。扎列斯基刚刚说得没错，和流水线上大多数别的工人相比，他的工作的确轻松不少，不过这通常是要论资排辈才能得到的。但是，既不能比别人多挣钱，又没有实权，这份工作其实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之处。要是检查员尽职尽责，对所有做得不好的工序都不放过，那么就会激起民愤，手下的工人也会用他们的方式给他找麻烦。领班也一样，对那些过于热心的检查员感到厌烦，不管是谁，只要给自己管辖工段的生产拖后腿，他们都会记恨。高层管理者对每一个领班都有生产配额的要求，也包括马特·扎列斯基在内，所以，领班们都有生产配额的压力，而领班实际上是可以压倒检查员的，这是常事。在汽车厂里有一句经典台词就是“随它吧”，当有不合格的装备和产品在流水线上前移时，领班嘴里就会嘟囔这句话——有时候会被检查员抓住，但绝大多数时候不会。

在休息区，工会委员和纽柯克正从餐桌起身。

马特·扎列斯基往前面的流水线看了看，那辆湖绿色轿车已经往前移动了好几个车身位，车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决定赶在这辆车出厂前，前去一探究竟。

在前方的流水线上，他可以看到弗兰克·帕克兰已经快到自己平时的领班位置了，大概已经回去工作了吧，现在纠纷已经解决，也没他什么事情了。不过，他估计今后帕克兰在维持纪律的时候，可能会更难执行。但是，管他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帕克兰的问题得由他自己去解决。

当马特·扎列斯基再次穿过流水车间时，纽柯克和工会委员朝他走了过来。这个黑人举止随意，这会儿站着，显得比刚才坐在餐厅里时更高大了。他正咧着嘴笑，棱角更加分明，和身材相配。

伊利亚斯报告说：“我已经告诉纽柯克兄弟，我为他争取到的结果了。他同意回去干活，也知道之前没干活的这段时间也有薪水可以拿。”

副厂长点点头，他没想抢工会委员的风头，而且要是伊利亚斯想弄出一点儿小冲突，让事情听起来像是天桥之战[2]，扎列斯基也不会反对。但他一针见血地跟纽柯克说：“你不用嬉皮笑脸的。没什么好笑的。”他问伊利亚斯：“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就更没什么好笑的了，你告诉他了吗？”

“他把该说的都跟我说了，”纽柯克说，“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不会无缘无故地再发生了。”

“你还挺傲慢的，”扎列斯基说，“是因为你刚被开除就又能回来工作的原因吗？”

“不是傲慢，先生，是气愤！”这个黑人做了一个动作，把伊利亚斯也包括进来。“这是你们这些人，你们所有人都不能体会的。”

扎列斯基厉声说：“我对你在厂里大打出手，闹得天翻地覆也感到很气愤。”

“不是灵魂深处的气愤。没有燃烧至愤怒的地步。只是一种想要发泄的不满。”

“别逼我。我也可以另做处理。”

纽柯克摇摇头。对于这么一个大块头来说，他的声音和动作温和得惊人；只是他的眼神还在燃烧——一种浓郁的灰绿色。“哥们儿，你不是黑人，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愤怒，不是生气，是一种从一出生就仿佛有一百万根针扎在心头的疼痛感，然后有一天，有个白人叫了一声‘小子’，那就是第一百万零一根针——太多了。”

“那现在，”工会委员说，“我们已经把问题都解决了。没必要继续钻牛角尖了。”

纽柯克对他置若罔闻。“你闭嘴吧！”他依旧双眼紧盯着副厂长，目光咄咄逼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马特·扎列斯基心生疑虑：难道是整个汽车王国都疯了吗？像纽柯克这样的人不计其数，包括自己的女儿芭芭拉在内，好像过去人们看重的一切：权威、秩序、尊重、道德礼仪——这些基本信条都再也不算数了。傲慢无礼成了新常态——就像纽柯克现在用的这种声音和眼神。一些耳熟能详的措辞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纽柯克的“愤怒”“灵魂深处的气愤”都差不多，类似的好像还有上百种，像“代沟”“飘飘然”“淡定”“走自己的路”，这其中多数都是扎列斯基不明白的，而且他听多了，也就不想明白了。现如今，他既跟不上这些变化，也不能真正理解，被弄得既无可奈何，又精疲力竭。

奇怪的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居然把这个大块头的黑人纽柯克和29岁美丽动人、大学毕业的白人芭芭拉画上了等号。要是芭芭拉·扎列斯基在场，可想而知，她也会不假思索地同意纽柯克的观点，而不是自己父亲的。上天啊！他真希望自己对自己的信心能多一些就好了。

尽管现在还是上午，但他已经感到疲惫不堪了，虽然自己完全没有按照自己认为应该的那样处理这个情况，但马特·扎列斯基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纽柯克：“回去干你的活儿吧。”

纽柯克走了之后，伊利亚斯说：“不会有罢工了。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是应该道谢吗？”扎列斯基不高兴地问道，“因为没受到欺负？”

工会委员耸耸肩走开了。

扎列斯基之前就好奇的那辆湖绿色轿车又沿着流水线继续向前移动了。副厂长加快脚步，赶上了这辆车。

前挡风架上挂着一个硬纸板夹，他检查了里面的文件，包括订单进度和规格说明。他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不但是一辆“特制车”——得到了特别的关照，而且也是“领班的朋友”。

“领班的朋友”就是一辆非常特殊的车。在任何厂里生产这种汽车都是非法的，这种情况涉及的赃款可不只100美元。马特·扎列斯基有一个诀窍，就是搜集小道消息，然后拼凑起来。至于这辆车跟谁有关，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了然于心。

这辆车是要给公关部的人的。正式的规格说明上显示，这是一辆斯巴达，即便车上有上等配件，数量也不应该太多。然而，这辆轿车（用汽车界人的话说）却是“满载”特制配件。即便不细查，马特也一眼就能看出豪华的方向盘、加厚的白胎壁轮胎、时尚的钢轮和着色玻璃，这些都没有出现在他手上拿的那份规格说明里。看起来好像还涂了双层漆，使之经久耐用。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刚刚才抓住了扎列斯基的眼球。

有一个基本确定的解释，刚好和副厂长已经了解的一些情况吻合。两周前，厂里一个老领班的女儿出嫁。公关部有一个人，就是这辆车的车主，送了一个人情，安排做宣传，把新娘的结婚照片登在了底特律及周边地区几家报纸的显眼位置。做父亲的喜笑颜开。这件事情在工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剩下的也就不难猜到了。

公关部那个人想要提前得知，自己的车安排在哪天生产并不难。这样，他就可以打电话给领班朋友，而领班也清楚交代了整条流水线，从头至尾都要特别关照这辆湖绿色轿车。

马特·扎列斯基知道他应该怎么做。他应该把相关领班叫过来，查清疑点，之后再汇报给厂长麦肯农，而他也别无选择，只有秉公行事。再然后，就会天塌地陷——因为涉及公关部的人，事情会一路蔓延至总部。

马特·扎列斯基也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麻烦已经够多了。帕克兰、纽柯克、伊利亚斯的纠纷是一个；而现在，在那间玻璃办公室里，可想而知，还有许多其他的事要他做决断，这还不包括早上已经摆在他办公桌上的那些文件。而那些文件，他都还一眼没看呢，他提醒着自己。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他从罗亚尔奥克市开车来上班，他听到了广播里爱默生·韦尔的声音，在扎列斯基眼里，这个汽车评论家就是一个白痴，又在向汽车行业开火了。马特·扎列斯基那时候就像现在一样，想把韦尔按在生产这把电椅上坐上几天，让这个讨厌的家伙也感受一下，要花费多少精力、忍受多少痛苦、做出多少妥协才能造出汽车来。

马特·扎列斯基从那辆湖绿色轿车旁边走开。要管理一个工厂，有些时候你得学会对有些事情置之不理，而这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至少今天是星期三啊。

[1] 1磅≈0.45千克。——编者注

[2] 天桥之战（the Battle of the Overpass）：1937年5月，福特汽车公司组织汽车工人联合会组织者们在荣格河工厂附近散发传单，并最终导致工会组织者与福特汽车公司的保安在天桥上发生流血冲突。——编者注

3

早上7点30分，在大底特律，有数以万计的人已经起床几个小时了，现在他们已经在工作了；而另外一些人还躺在床上——不论是自己的选择，还是工作性质使然。

艾丽卡·特伦顿就是自己选择继续在床上睡懒觉的一个。一张法式大床上，光滑的缎面床单和被子裹着她年轻的身体，皮肤冰润光滑、紧致细腻，她醒了，但又迷迷糊糊地睡去，至少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她都不打算起来。

她昏昏欲睡，意识还不太清醒，梦见一个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撩拨她——一次又一次！而她自己的丈夫已经至少三个星期，也可能是一个月，没有碰过她了。

她恍恍惚惚，一波醒来又一波睡去，仿佛身处缓缓袭来的浪潮之中，艾丽卡在想，自己也并不是总赖床的。在巴哈马群岛，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直到5年前和亚当结婚，她曾经经常天没亮就起床，帮着把海滩上的小艇推下海，然后启动船外侧的发动机，而她父亲则开始用拖钩钓鱼，这个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她父亲早餐喜欢吃新鲜的鱼，而她出嫁前的那几年，每每出海归来，都是她做鱼给父亲吃的。

刚结婚的那段日子，在底特律，她也是和在家乡时一样，一早就和亚当一起起床，然后准备早餐和亚当一起享用——他津津有味地高声赞叹艾丽卡与生俱来的烹饪天赋，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食材，她也会别出心裁地做出美食。艾丽卡不想雇用其他人住在家里，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从早忙到晚。当时，亚当的双胞胎儿子格雷格和柯克在附近念预科，所以大多数周末和假期都会回家。

那个时候，她常常担心两个孩子不接受她——亚当跟他们的母亲离婚后，在同一年里，仅仅几个月后就认识了艾丽卡，并开始了喷气机速度的恋爱。不过，两个孩子一下子就接受了艾丽卡——甚至还心怀感激，好像是因为他们前些年很少从自己的父母那里收获这般感受，亚当沉浸于他的工作中，而母亲弗朗辛也经常出国，直到现在也依旧如此。另外，艾丽卡和孩子们的年纪也更接近。那时候，她还不到21岁，而亚当比她年长了18岁，尽管年龄并不是问题。当然，现在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还是那样，只是如今——时隔5年——感觉好像差距更大了。

原因显而易见，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如干柴烈火般地相互吸引。他们第一次亲热——翻云覆雨般——发生在月光照射下的巴哈马海滩。艾丽卡依然记得，那个弥漫着茉莉香气的温暖夜晚，海水轻轻拍打着那片白茫茫的沙滩，和风涌动，吹拂着棕榈树，阵阵音乐从拿骚海港一艘亮光的游轮上传来。他们彼此才刚刚认识几天。亚当和几个朋友在莱弗礁度假——治疗离婚后遗症——在拿骚一个叫查理·查理的夜总会，他们介绍他认识了艾丽卡。第二天，他们就在一起待了一整天，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不是他们第一次去海滩。但是，之前几次她都拒绝了亚当；后来她明白了，她无法再抗拒了，只是半推半就地轻声说：“我可能会怀孕。”

他也轻声回答：“反正你要嫁给我，所以无所谓。”

从那时起，一直到一个月后结婚，他们常常如痴如醉地亲热——几乎夜夜如此，无穷无尽，然后第二天早上醒了再继续（喔，无与伦比啊）。甚至回到底特律后，二人也依然如故，尽管亚当一大早就要赶去上班。艾丽卡也很快发现，这就是汽车公司经理妻子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随着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流逝，开始的那几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亚当的热情渐渐退却，他们俩谁也做不到一直保持最初那种高烧一般的热度。这一点，艾丽卡很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她没想到，降温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毫无疑问，她能这么强烈地意识到这个变化，也是因为其他要做的事情变少了。格雷格和柯克已经离开密歇根去上大学了——格雷格前往哥伦比亚念医学，而柯克则去俄克拉荷马读新闻学，所以现在很少回家。

她还是在床上躺着，但也没怎么睡着。他们家的房子位于伯明翰北郊的夸顿湖畔，周围静谧。亚当已经出门了。和汽车界大多数的高层一样，他每天早上7点30分就开始办公，秘书来上班的时候，他已经工作一个小时了。亚当一如既往地准时起床锻炼身体，在外面跑步10分钟，然后冲澡，吃早饭，最近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这样。自从亚当对艾丽卡坦言她做饭时间太久，可能耽误上班之后，艾丽卡就不再早起准备早饭了，当初的美好时光已经在日常生活中溜走，不再像他们刚在一起时那样了。如今，亚当心焦如火，迫不及待，一心想着早点儿出门，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会充分享受这共进早餐的轻松一刻了。一天早晨，他就简单地说了一句：“亲爱的，你接着睡吧。我自己做早饭。”于是，他就自己做了，第二天，第三天，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所以，他们就不知不觉变成了现在这样。艾丽卡觉得，自己对亚当的日常生活似乎不再有什么用处了，自己独具匠心做出的早餐，欢欣雀跃布置的餐桌，甚至她这个人的出现，都不再讨他喜欢，反而招他厌烦。这让她感到很郁闷。

艾丽卡发觉，亚当现在越来越不关心家里的事情，总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而且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越来越烦人。就连他偶尔对自己的关心也显得沉闷而乏味。闹钟一响，还没等艾丽卡醒来，亚当就立刻关掉铃声，然后马上起床。然而，好像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一醒来就会自然而然地伸手抚摸对方，有时候很快就亲热起来，两个人甚至比晚上还要兴奋狂热。然后，艾丽卡继续躺着，心里怦怦直跳，气喘吁吁，沉醉片刻，亚当就会轻声低语：“一天的开始还能比这更妙吗？”一边说一边悄悄地从艾丽卡身边爬起来。

可是如今，再也不会这样了。早上绝对不会，只有夜里才能感受些许亲密，不过也很少发生了。到了早上，他们的交流也和陌生人之间差不多。亚当快速地醒过来，匆忙完成每天早上的运动，洗漱，吃完早餐，然后就离开家。

今天早上，艾丽卡听见亚当在浴室和楼下的动静时，她一度想过要不要一改现在每天的套路，起床和他一起。但很快就又提醒自己，他只想要赶快出门，就像他生产计划小组设想的飞车一样；至少要像即将面世的新车型“猎户星”一样。再说，按照亚当的效率，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用艾丽卡做饭的时间做出6人份的饭来，而且有时候，他的确就是这么做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在纠结要不要起床，就在这时，亚当已经开车走了。至少今天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花儿都去哪儿啦？不久前，他们的爱情啊，生活啊，消逝的田园诗歌都去哪儿啦？亚当和艾丽卡这对年轻的恋人去哪儿啦？啊，去哪儿啦？啊，去哪儿啦？

艾丽卡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上午已经过半，淡淡秋阳从百叶软帘的叶缝斜射进来。

楼下，吸尘器在呜呜作响，呯呯砰砰的，那是女佣古太太，她每周过来打扫两次，这会儿已经自己进来，开始干活了。这让艾丽卡如释重负，因为这意味着今天她不用操劳家务了，虽说她近来早就对家务事不如从前上心了。

一份早报放在床边。肯定是亚当留下的，他有时候会这样。艾丽卡倚着枕头撑起身子，淡褐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翻开了报纸。

第一版有相当大的篇幅都在报道爱默生·韦尔对汽车行业的“炮轰”。艾丽卡跳过了大部分新闻，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尽管有时候她自己也想踏足汽车行业。她从不喜欢这个行业，从刚刚来到底特律时就不喜欢，尽管她也曾为亚当做过尝试，但是，汽车行业里有太多对工作全情投入的人，丝毫不留时间给其他事，这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排斥。艾丽卡的父亲本身是一位机长，工作出色，不过只要离开海岛航空的驾驶舱回到家里，他总是将工作置之脑后。他更感兴趣的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慢生活，钓鱼、做木工、看书、弹吉他，有时候就只是坐着晒太阳。艾丽卡知道，即使到现在，她和父母一起度过的时光也远远多过和亚当在一起的时间。

在她突然宣布要嫁给亚当的时候，父亲就对她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你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我不反对这件事，即使反对也没有用，我宁愿早些答应你，让你带着我的祝福结婚。或许，我有一天能够习惯有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女婿。他看上去是一个正经人，我挺喜欢他。不过，我对你有一句忠告：他雄心勃勃，你或许现在还不明白雄心的意思，尤其是在底特律。要是你们俩有一天出现什么问题，也一定是这个原因造成的。”有时候，她会觉得父亲当时真是明察秋毫，拥有远见。

艾丽卡转念又回到报纸和爱默生·韦尔那里，他那张脸在两个专栏版面上熠熠发光。她在好奇这位年轻有为的汽车界评论家的床上功夫如何，然后得出结论：估计不怎么样。她之前就听说他既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不管有多少人曾绞尽脑汁想给他扣上同性恋这顶帽子。人类，好像就是有这么令人沮丧压抑的一部分：女性化和衰男人。她百无聊赖地翻开下一页。

这个世界还是如往日一般混乱——从国际时事到社会生活，都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那些汽车界大人物的八卦：什么福特家族招待了意大利公主；洛奇一家去了纽约；汤森家去听了交响乐；恰宾家在北达科他州猎野鸭之类。翻到另一页，艾丽卡的目光停留在了安·兰德的专栏上，然后她开始在脑海中构想起自己的信来：安，我的问题是关于已婚妇女的，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关于这件事情的玩笑可不少，但都是那些并没有真正遇到困扰的人开的玩笑。事实很简单——如果我能作为一个女人来和你坦诚地聊这件事情——那就是我没能得到满足……就是最近我都没有得到过……

艾丽卡一副焦躁又生气的样子，揉搓着报纸。她掀开被褥，从床上蹦下来，走到窗前，用力拉动百叶窗的绳子，让阳光能完全照进来。她用双眼在房间里找寻着昨天用过的棕色鳄鱼皮手提包——原来在梳妆台上。打开包，她匆匆翻找，终于找到一个皮面的小记事本。她一边翻页，一边走到床头亚当那侧的电话机旁边，快速地拨打了在本子上找到的号码——趁她还没改变主意之前。一拨完号，她就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于是，她把手放在床上让自己镇定下来。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底特律轴承齿轮公司。”

艾丽卡报了笔记本上的名字，字迹如此难以辨认，也只有她还能认得出来。

“哪个部门的？”

“应该是——销售部。”

“请稍等。”

艾丽卡能听到外面吸尘器的声音。只要这声音还在，至少，她就可以基本确定古太太没有偷听。

嘀嗒一声，又来了一个人接电话，但依然不是她要找的人。她又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一次。

“当然，他在这儿。”她听到那个人在喊“奥利！”有人答话：“来啦。”接着，声音更清晰了，“喂？”

“我是艾丽卡，”她举棋不定，又加了一句：“你知道的，我们见过……”

“当然，当然；我知道，你在哪儿呢？”

“在家。”

“电话多少？”

她把号码给了他。

“先挂断。马上给你打回去。”

艾丽卡紧张地等待着，想着到底要不要接电话，但是当电话铃响起，她还是立马拿起了听筒。

“嗨，宝贝，是我。”

“喂。”艾丽卡说。

“有些话不太方便在电话里讲。”

“我明白。”

“好久不见。”

“是啊。”

暂停片刻。

“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宝贝？”

“额，我想……我们可以见一面。”

“为什么？”

“或许可以喝杯东西。”

“我们之前就喝过一次，记得吗？在那家皇后大道附近的客栈酒吧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知道，但是……”

“再上一次也是这样。”

“那是第一次，我们在那里见的面。”

“好吧，第一次你不愿意，我们可以理解为，女人有女人的一套，很好，但是第二次，男的就会想来点儿实在的了，而不是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坐在那儿闲扯。所以，我还是想问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是想，要是我们可以聊聊，就一小会儿，我可以解释一下……”

“没戏。”

她握着电话的手垂落下来。老天啊，她在做什么，居然落到和这等人……

肯定还有其他人的。

但是，在哪儿呢？

电话听筒里传来了那边粗声粗气的声音：“你还在吗，宝贝？”

她的手又举了起来：“在。”

“听着，我要问问你，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吗？”

艾丽卡强忍住泪水——耻辱的泪水，自憎的泪水。

“对，”她说，“对，我已经想好了。”

“这次，你确定了，不再只是聊天闲谈了？”

哦，上天啊！他难道还想要承诺书吗？她心想：真的有女人如此绝望饥渴，沦落到得要回应如此粗鲁的言行吗？

显然，真的有。

“我确定。”艾丽卡说。

“太棒了，宝贝。那我们约在下个星期三，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再早一点儿。”下个星期三，那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对不起，宝贝，我最近要出差。再过一个小时就得去克利夫兰了，要在那儿待5天。”他轻声窃笑，“也得让俄亥俄的姑娘们开心一下了。”

艾丽卡勉强笑道：“你太受欢迎了。”

“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她想：不，不会的，再也不会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再让我感到吃惊了。

“我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我出差的这段时间，你好好养精蓄锐。”

停了一秒，他接着说：“下个星期三，你可以吧？你懂我的意思吗？”

艾丽卡控制不住地爆发了：“我当然懂了。你以为我傻到连这个都想不到吗？”

“你不知道有多少姑娘都想不到呢。”

她脑海中似乎有一部分已经超然脱离他们的对话，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而非置身其中。她在想：他有努力尝试过让女人心里好受些的方式吗？

“先挂了，宝贝。我得回去卖苦力了。做一天工才能挣一天的钱！”

“再见。”艾丽卡说。

“再见了。”

挂了电话，她用双手捂着脸，静静地抽泣起来，直至纤长的手指被泪水沾湿。

之后，她去浴室洗了脸，努力用化妆品最大可能地掩盖哭过的痕迹，艾丽卡劝自己：总会有出路的。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也不是非要发生。亚当可以避免的，但是他自己恐怕永远都不知道。

要是，未来的7个夜晚，他能给她温暖，做一个丈夫应该做的，她就可以经受住这一难关，之后，她蠢蠢欲动的身体也就归于平静理智了。她想要的——一直以来她想要的，都只不过是被爱、被需要，然后给予爱。她还是爱着亚当的。艾丽卡闭上双眼，还记得他最初是如何爱她、需要她的。

她要帮他一把，她决定了。今晚，她要好好打扮一番，让自己的魅力无法抵挡，如果有必要的话，之后的夜晚也是一样，她要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喷上麝香香水，穿上最薄、最透的睡裙，诸如此类！应该再买一件新睡裙——今天，今天上午，现在就去……去伯明翰。

她急忙开始换衣服。

4

灰色石头铺建的员工大楼端庄大气，都可以用作州议会大楼了。清早，这里还是静悄悄的，亚当·特伦顿就开着他那辆奶油色的两门跑车驶下坡来。亚当一个快速的“S形”转弯，轮胎与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把车开入了他的地下车位——总经理停车区，然后这个瘦高个子男人从驾驶座上灵活地下车，把钥匙留在了车里。昨夜的一场雨让原本光亮亮的车身外壳淋上了些许斑点；按常理，今天是要洗车的，要是需要的话，还会加油保养。

总经理自己选的私用车，每隔半年更新一次，每次都会将他想要的配置配备齐全，加满油，全程保养，这是汽车行业高层的附加福利。具体车型取决于他们工作的公司，大多数人都会从克莱斯勒、林肯、凯迪拉克等豪华车型中挑选自己最中意的一个。只有少数人会像亚当这样，挑选跑车类的轻型车，配上高性能的发动机。

亚当走在车库的黑色地板上，他的脚步声回荡其间，地板刚刚打过蜡，熠熠发光。

在外人看来，他身着灰色西装，是一个行动轻快的运动男，年纪大约41~42岁，身材高大，肩宽头方，头向前倾，仿佛牵引着整个身体一同向前。如今，亚当·特伦顿打扮得比过去稍微保守了一些，但看起来还算时髦，流露出一丝华丽。他面部轮廓清晰，表情中透着些许警惕，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和坚挺厚实的嘴唇，常常给人留下一丝幽默和老实坦诚的强烈印象。确实如此，他直言不讳，有时候甚至直率到让人无法招架——他已经学会游刃有余地使用这种策略。他走路的姿势自信坚定，心无旁骛，昂首阔步，对前路胸有成竹。

亚当拎着汽车行业经理的标志——装得满满的公文包，里面是前一天晚上带回家工作用的文件，他从饭后就开始加班直到睡觉。

在为数不多的几辆已经停好的经理级别的车中，亚当注意到两辆副总裁级别的超长豪华轿车——都停在专用电梯旁的停车位上。电梯直达15层楼，那是公司高管的办公区。紧挨着电梯的停车位是专门留给董事长的，接下来是给总裁的；然后，按照级别顺序就是副总裁的位置。一个人把车停在哪儿，象征着这个人在公司里的声望。级别越高，下车到办公室要走的路程就越短。

这两辆已经到了的豪华轿车，一辆是亚当的顶头上司——产品开发部副总裁的；另一辆是公关部副总裁的。

亚当一步迈两个台阶，跨上短短一段楼梯，走进了办公楼主厅的大门。接着，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普通的员工电梯，按了10层的按钮。独自站在电梯里，他不耐烦地等着电脑控制的电梯缓缓上升，然后，像往常一样，随着电梯的上升，他一心想着要如何沉浸到新一天的工作中去。在过去两年大部分的时间里，猎户星这款车一直是他心中的头等大事。亚当一直感觉良好，只是有一种紧张感——他近来已经意识到，这种心理上的紧张，不合常理而又越发难以摆脱。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绿相间的小胶囊，塞进嘴里一口咽下。

从电梯里出来后，亚当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跨入自己的办公室套房。在那里，他可以肯定，这一个小时之内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动静——他的办公室在一个角落里，办公室的位置也是等级的标志，就好像他的停车位仅次于副总裁的一样。

他一走进来，就看见秘书办公桌上堆着的新邮件。曾几何时，在他职业生涯的早些时候，他会停下来搜寻一番，看看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不过如今，他早已改掉了这个习惯，对他而言，现在的时间太过宝贵，已经不适合再用来做这种事情了。一流秘书的一大职责就是——如亚当曾听闻公司总裁所说的——从堆积如山的邮件中“过滤废话”，为老板清除障碍。她应该有权最先查阅一切，凭自己的判断做出决定，哪些事要交给哪些人，这样一来，经理的大脑就可以专注于策略和计划，不受其他琐事干扰，小事就直接托付给下属去处理吧。

这就是为什么每年写给汽车公司领导的私家车主来信数以千计，而真正递到收件人手中的却寥寥无几。所有这些来信都要先经秘书过目，然后才递送到相关部门依例处理。最终，每年所有的投诉和意见都会制表研究，但不会有高管亲自一一处理的。偶尔也会有例外，要是写信的人够机灵，把信寄到经理的居住地址——这也并不难找，因为多数都被列在名人通讯录里，公共图书馆就可以找到。

这样一来，经理或者经理夫人就可能会好好地看一看信，对某个个案产生兴趣，并亲自跟进沟通。

亚当·特伦顿一进办公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桌后面那个闪闪发光的橙色内线对讲盒子。

里面传出一个很有磁性的声音，问道：“今天又有什么理由？是高速路堵车，还是你睡过啦？”

亚当笑了，目光移至壁钟，指针指向上午7点23分。他按下与15层楼副总裁对讲的按钮：“你知道我这个毛病的，埃尔罗伊。总是起不来床。”

产品开发部的领导鲜有机会教训亚当，但一有机会他就必定要尽其所能。

“亚当，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你有什么安排？”

“有点儿事情。不过，都可以协调。”

他们一边说着话，亚当一边从办公室的窗户向外看，在这里，他可以看到清晨高速路上的交通状况。这个时候的车流量，虽然比不上一小时前流水线工人涌入工厂时的高峰极值，但依然不少。不过，交通状况很快就会发生变化，数以千计的办公室白领也会加入匆匆的车水马龙之中，尽管现在他们还在家中吃早饭。交通密度的张弛，就好似风向的变化，总是令亚当着迷——这也在意料之中，因为他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川流不息的汽车。观察之余，他发明了一套自己的方法来计量车流——如同蒲福风级一般，从1到10级。他把当下的流量定为5级。

“我想让你上来一下，”副总裁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说，“我猜你也知道了，我们的老朋友爱默生·韦尔又发表评论了。”

“知道。”亚当早晨已经在《底特律自由新闻报》上看到了韦尔最新的控诉报道，随后才把报纸放在床边，艾丽卡那阵儿还在睡着。

“已经有媒体来问我们的态度了，这次杰克认为我们应该回应一下。”

杰克·厄勒姆是公关部副总裁，亚当到公司的时候，杰克的车也已经停在停车位了。

“我同意他的观点。”亚当说。

“好吧，看来我是被选来对付他们的，不过我想让你一起来。不是正式会面。有美联社的人、《新闻周刊》的记者、《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还有《底特律自由新闻报》的鲍勃·欧文。我们要一起见见这些人。”

“有什么具体程序？简述报告？”通常，汽车公司要开记者招待会，都会事先精心准备，和公关部列出预想到的问题，之后再交由各经理研究。有时候还会彩排演练，让公关部的人扮成记者提问。重要的记者招待会要花好几个星期准备筹划，以便汽车公司新闻发言人能够准备得像美国总统见媒体时一样充分，甚至有时候还要更胜一筹。

“没有简述，”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说，“我和杰克已经决定，这次要随意点儿。我们就随机应变。这正适合你。”

“好吧，”亚当说，“现在就要过去吗？”

“过10分钟左右，我通知你。”

亚当一面等着，一面把公文夹里昨晚看过的资料都拿了出来，然后用录音机给秘书厄休拉·考克斯留下了一系列指示，她一来上班就会立刻着手处理这些事情，工作效率可想而知。亚当在家做的大部分工作，还有他录的指示，都和即将问世的猎户星有关。身为高级汽车企划经理，亚当深入参与了这款还披着神秘面纱的新车企划工作。今天，在底特律城外30公里处，公司的试车场，猎户星还要进行一系列关键的噪声—振动测试。在这之后，亚当必须要做出决断，他已经答应一位造型设计部的同事一同过去测试了。现在，由于刚接到媒体见面会的通知，他只有交代厄休拉重新安排今天的测试了，得晚些时候再去检验场。

亚当决定，他最好在记者会开始之前再看一遍爱默生·韦尔的新闻报道。桌上除了一堆邮件，还有一些早报。他捡起一份《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和一份《纽约时报》，然后回办公室把报纸摊开，这次他要把韦尔昨天在华盛顿说的话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亚当曾和韦尔见过一次，那时候，这位汽车界评论家在底特律做演讲。正如其他人一样，亚当·特伦顿也出于好奇去听了演讲，会前还经人介绍认识了韦尔。出乎意料的是，韦尔是一个魅力十足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一点儿也不像亚当想象中的那样傲慢无礼、鲁莽冲动。后来，韦尔走上讲台面对观众，也依旧风度翩翩、娓娓道来、头头是道。亚当不得不承认，讲演全程令人钦佩，从讲演结束后现场的反应也可以看得出来，很多观众都有同感——他们都是花钱买票进来的。

但也有一个缺点。任何有汽车专业知识的人都知道，爱默生·韦尔的很多论点都是漏洞百出。

在批评一个高技术性的行业时，韦尔专业技能方面的不足暴露无遗，在描述机械功能时，他也频频出错。他提出的技术问题其实可以有许多种解释，可韦尔只是给出了一个符合他自己观点的解释。而有的时候，他又会泛泛而谈。尽管学过法律，爱默生·韦尔还是忽略了证据的基本原则。他将主观臆断、道听途说以及未经证实的依据当作真相摆出来。偶尔，这位在亚当看来年轻气盛的汽车界评论家还会刻意扭曲事实。他翻出陈年旧账，列出来的汽车缺陷都是生产商早就承认，而且已经修正的。他所做出的指控无非都是基于自己收到的那些不满车主的来信。韦尔只顾斥责汽车设计糟糕、工艺不精、安全设施欠缺，而并没有真正指出这个行业的难题，也没有认可近来业界为改善局面所做出的尝试。他看不到汽车生产商以及汽车从业人员任何的努力，在他的眼里，这些人只有冷漠、无视和邪恶。

爱默生·韦尔之前出版过一本书，名字叫作《美国汽车：有求不应》。这本书写得很妙，具备吸引眼球的特质，这也是他本人的一大特点。这本书果然成了畅销书，使得韦尔那几个月在聚光灯下备受瞩目。

然而后来，因为他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报纸上不再那么频繁地出现他的名字，再过一段时间，就根本没有他的踪迹了。不受关注这件事，似乎刺激韦尔开始了新的动作。他对于被公众关注的渴望就好像瘾君子对毒品的渴求，似乎不论什么话题，只要能让他活在公众的视线里，他就愿意发表一番言论。他把自己称作“消费者代言人”，又对汽车行业展开了一轮全新的攻击，控诉某些车型的设计缺陷，并得到了媒体的报道。然而，这些事情事后却被证明失实。他劝诱一位参议员引用剽窃来的关于汽车公司成本的信息，但很快就被证明是无稽之谈。那个参议员立刻就傻眼了。韦尔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打电话给大城市的日报记者，有时候还会晚上打——聊的都是对那些恰巧印有韦尔名字的新闻报道的建议，但都是站不住脚的。结果，那些本来要靠韦尔获得精彩内容的媒体变得越来越谨慎，终于，有些记者就不再相信他了。

即便事实证明他是错的，爱默生·韦尔也像汽车评论界的前辈拉尔夫·纳德尔一样，从来没有认过错或是道过歉。相反，通用汽车却曾经因未经授权侵入纳德尔的私人生活而向他道过一次歉。韦尔始终坚持对所有汽车生产商的指控，有时候依然能吸引到整个美国的注意，正如他昨天在华盛顿所做的一样。

亚当合上报纸，瞥了一眼窗外的高速公路，目前交通等级应该到6级了。

片刻之后，内线铃声响了。“4位大老板已经到齐了，”产品开发部副总裁说道，“你要来做第5号吗？”在上楼的路上，亚当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抽时间给妻子打一个电话。他知道近来艾丽卡心情一直不好，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她比刚结婚的那两年要难接触许多。亚当有感觉，问题之所以产生，一部分原因是他每天都要工作，一整天下来已经筋疲力尽，以至于二人都无法享受身体上的快感。不过，亚当也觉得，要是艾丽卡能多出去走走，也拥有她自己的一番事业就好了。他曾试着鼓励艾丽卡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当然他肯定会继续赚钱给她花。所幸，因为亚当一路平步青云，他们俩都没有金钱方面的压力，而且亚当今后还有更好的晋升机会，这应该是所有妻子都乐于见到的。

亚当知道，艾丽卡对自己把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工作上而耿耿于怀，但是现在，她已经做了5年之久的汽车界人士妻子，应该学会妥协了，正如其他妻子们一样。

偶尔，他也会疑惑：找了一个比自己年龄小这么多的人结婚是不是一个错误，尽管在实际问题上，他们并没出过一个问题。艾丽卡的智商和情商都远远超出了她的年纪，如亚当所见，她很少能和同龄人意见一致。亚当越想越意识到，必须尽快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但是，到了15层楼，他一踏入高层办公区，就把这些私事全部抛之脑后了。

在产品开发部副总裁的办公套间里，公关部副总裁杰克·厄勒姆正在为屋里的人做介绍和引荐。厄勒姆是一个矮胖的秃头，多年前做过新闻记者，现在看起来特别像是狄更斯笔下的老绅士匹克威克。现在，他挥挥手里的烟斗跟刚刚进门的亚当示意。

“你应该也认识《新闻周刊》的莫妮卡吧。”“我们见过面。”亚当认出了这个肤色浅黑的姑娘，这位身材娇小的记者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两腿交叉，露出有型的脚踝，手里的香烟缓缓飘起青烟，她嘴角微微上扬，表现出一副纽约人是不会被底特律所吸引的样子，不论这里的人多么巧言谄媚。

沙发上，莫妮卡的旁边是《华尔街日报》一位面色红润的中年记者哈尔斯。亚当和他握了握手，又和美联社整洁的年轻记者握了手，这个年轻人的手里拿着一捆复印纸，简单认识了一下亚当，就坐下继续等着会议开始。最后，亚当和《底特律自由新闻报》的记者鲍勃·欧文握了握手，这个人是一个秃顶，脾气随和。

“你好，鲍勃。”亚当说。欧文是这些人中亚当最熟悉的一个，他负责撰写汽车专栏。他对于这个行业了如指掌，在业内也备受尊敬。对他，不需要阿谀奉承，只要他觉得情况合情合理，就很快会主动发表一篇一针见血的报道。以前，欧文也对拉尔夫·纳德尔和爱默生·韦尔都做过大量惺惺相惜的报道。

产品开发部副总裁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径直走到了他们之前集合的舒适休息厅，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和蔼可亲地问道：“谁先来？”

布雷思韦特在好友中被称为“银狐”，这是因为他那一头梳得精致的银发，一身剪裁精细的爱德华时代西装，配着运动款的个性化商标——巨大的袖扣。他所散发的气质与周围的环境非常契合。这间办公室和所有副总裁及以上级别的办公室一样，都是经过高级设计和装潢的，配有非洲杜花楝木嵌板和锦缎垂帘，脚下还有厚厚的宽幅地毯。汽车行业里任何一个能走到这个级别的人，都经过了长期的激烈竞争。不过，一旦到了这个位置，工作环境就大大改善了，额外奖励之一就是可以拥有这样一间办公室——连着更衣室和休息室，楼上还有一层，设有私人餐厅、蒸汽浴缸和按摩器，可以随时使用。

“或许应该女士优先。”杰克·厄勒姆坐在他们身后的窗前说。

“好吧，”《新闻周刊》那位深黑肤色的姑娘说，“有什么最新的借口吗？为什么不开发无污染的蒸汽动力汽车呢？”

“要说的，其实我们刚刚都已经说完了，”布雷思韦特没换说法，只是声音更加尖锐清晰了。

“此外，开发蒸汽动力汽车已经有人做过了——那个叫乔治·斯蒂芬孙的人——而我们认为在那之后也并没有取得什么大的突破。”

美联社的人戴上细框眼镜，不耐烦地打量着他们。“好吧，这出戏我们已经看完了，可以进入主题开始提问了吗？”

“我看，我们也应该开始了，”杰克·厄勒姆说，这位公关部的头儿也略带歉意地说：“我们应该记得，东海岸通讯社晚报的截稿时间要早一些。”

“谢谢，”美联社的人说。他问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韦尔先生昨晚发表言论，控诉汽车公司的阴谋和罪行，认为汽车公司没有为开发内燃机的替代品真正付出努力。他还说，蒸汽和电力发动机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了。您对此有什么回应吗？”

布雷思韦特点点头。“韦尔先生说的那种发动机的确已经被研发出来，而且有很多种，多数可以用，我们自己在测试中心也有一些。但韦尔没说的是，目前的技术水平还不允许我们生产成本低、重量轻，而且使用方便的蒸汽或电力发动机，至少从目前来看，还不可能。”

“那还需要多久？”

“20世纪70年代以后吧，20年后可能会出现其他替代品，但内燃机可能依然会占主导地位，不过污染能耗应该会大大降低。”

《华尔街日报》的哈尔斯突然插嘴说：“但是，有很多新闻报道说，现在我们就已经有各种各样的发动机了……”

“完全正确！”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说，“只不过，这些发动机大多数都还在漫画栏里。请原谅我用这个说法。报社的新闻记者是这世上最好骗的人了。也许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因为这样，他们报道的内容就会更有意思。不过，如果让发明家——不论他是天才，还是疯子——想出一个独一无二的东西，放任所有记者来追着他报道，又会发生什么呢？第二天，所有的新闻报道都用这‘或许会’是一个重大突破，这‘或许会’成为未来的发展趋势，这样的说辞去吸引读者眼球。多重复几次，大家就经常能看到，然后所有人就都以为一定是这样的。就像报社里的人一样，我想，他们写得多了也就会相信自己写的话全是真的。正是这种套路，让这个国家里的很多人都坚信，自己家的车库里很快就会有一辆蒸汽或者电动汽车，又或许是一辆混合动力汽车。”

布雷思韦特对公关部同事笑了笑，而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自己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抖了抖烟斗说道：“放松，杰克。我不是要拿新闻界开玩笑，只是想试着从这个角度谈谈看法。”

杰克·厄勒姆冷淡地说：“幸亏你告诉我了。刚才，我还真有些纳闷儿呢。”

“布雷思韦特先生，你是不是漏掉了一些事实？”美联社的人坚持说。

“有些很有声望的人士也非常看好蒸汽动力车。除了汽车公司，还有一些大机构也在对此进行研究。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就在向流水线投资，支持蒸汽动力汽车的研发生产。还有一些立法提案要求在5年之后禁止使用内燃机。”

产品开发部副总裁肯定地摇了摇头，一头银发随之摆动，“据我所知，比尔·利尔是行业内唯一一位既支持蒸汽动力汽车，又确实拥有声望的人士。不过，他后来也公开放弃了，称这种想法‘可笑至极’。”

“但是，后来他又改主意了。”美联社的人说。

“没错，没错。他还带着一个帽盒，说里面装着他的新蒸汽发动机。嗯，我们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那是发动机最核心的部分，这就好像是拿着一个火花塞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汽车发动机’一样。还有一点，不论利尔先生，还是其他人，都很少提到，生产所谓的蒸汽动力汽车还需要有燃烧机、锅炉、电容器、回流风机等一系列既笨重又昂贵的硬件设备，而且在效率方面也没什么把握。”

杰克·厄勒姆及时提示：“加州政府的蒸汽动力汽车……”

布雷思韦特点点头：“好，加州。当然，加州政府投入了很多资金；但又有哪个政府没投入呢？要是你愿意，其他500 000人也愿意多花1 000多美元买车，那或许我们有可能可以为他造出半成品的蒸汽发动机来——还只是有可能而已。不过，我们的大多数客户，包括竞争对手的客户，他们都不会愿意自己去当这个‘冤大头’。”

“你还是没谈电动汽车。”《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再次提到。

布雷思韦特朝亚当点点头：“你来回答吧。”

“现在就有电动汽车。”亚当对记者们说，“你们见过高尔夫球车吧，可想而知，不久就会有供人们小范围购物或者做类似事情的两座汽车问世。但就目前而言，这种汽车造价很高，人们不过就是好奇罢了。我们自己也试验性地制造过电动卡车和轿车。问题是，如果想要让这些车跑得够远，真正派上用场，就得在车里几乎装满笨重的电池，那其实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小巧轻便的锌空气电池或者燃料电池呢？”美联社记者追问：“什么时候能生产出来？”

“你忘了还有硫化钠。”亚当说，“这也是为人们所热议的。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都还只是说说而已。”

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插嘴说：“我们相信，终有一天会在电池上有所突破的，把大量的能量储存在一个小包裹里。不仅如此，电动汽车还会在城市中心发挥很大的作用。不过，基于我们现在所掌握的全部资料来看，这至少要等到1980年之后才可能实现。”

“更重要的一点是，电动汽车同样会产生污染，”亚当补充道：“很多人忽略了这一个因素，不论什么样的电池，总归是要充电的。所以，会有数以十万计的汽车需要接通电源，这就需要更多的发电站，而这每一个发电站都会造成空气污染。发电厂通常都建在郊外，这可能就意味着你解决了城市的烟雾，却又把烟雾转移到郊外来了。”

“这套理论似乎很难让人信服，不是吗？”《新闻周刊》那位酷酷的深黑肤色的女记者两腿分开，然后用力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裙子，不过她也肯定知道这并没什么作用；裙子短得还是能够显露出她有型的大腿曲线。屋里的男人们一个个都把目光聚焦在她那双露在短裙外面的大腿上。

她详细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们没有采取最优的方式来制造物美价廉的发动机——不论是蒸汽的还是电动的。我们不就是这么才登上月球的吗？”她又傲慢地加了一句：“如果你们记得住，这就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我记住了。”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说。不像其他人，他的目光没有避开，而依旧凝视着她露着大腿的地方，甚至是故意盯着那儿看。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这要是换作别的女人，大多会坐立不安或者感到惶恐。不过，这位深黑肤色的姑娘却气定神闲，镇定自若，显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布雷思韦特还是没有抬头，慢条斯理地说：“莫妮卡，你提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我觉得你知道答案的。”只有屈居下风的时候，布雷思韦特才会抬起头来。

他长叹道：“哦，对——月球。说心里话，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们从来没登上过月球。就因为这个原因，又出了一套新的陈词滥调。如今，只要一出现什么工程上的难题，不论在哪里，都会有人说，我们不是都登月了吗？为什么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呢？”

“即使她没问，我也想问，为什么不行呢？”《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说。

“我来回答你，”副总裁厉声说，“登月工程有政府给的用不完的资金——这是我们没有的；除此之外，他们有明确的目标——登上月球。现在，你们就凭着那些道听途说来的含糊不清的东西，要求我们开发蒸汽或者电动汽车，拿着几十亿美元孤注一掷。哎，不巧的是，业界几位最杰出的工程师都觉得，这个目标不切实际，甚至根本不值得。我们有更好的打算和别的目标。”

布雷思韦特用手捋了捋银发，然后冲亚当点点头，感觉他已经受够了。

“我们相信，”亚当说，“通过目前对石油内燃机的改良，以及采取尾气排放管控措施和燃料改进措施，我们可以用最省钱的办法让空气最好、最快地达到清洁标准——至少不受汽车污染。这其中就包括回转式内燃发动机，这也是一种内燃机。”他之前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现在又补充道：“或许没有蒸汽或者电动发动机的想法那么有气势，但是这个计划的背后却有很多可靠的科学依据。”

“即使先不说电动和蒸汽发动机，你也得承认，在纳德尔、韦尔他们这些人说话之前，汽车行业没有现在这么关心空气污染的管控，不是吗？”这是《底特律自由新闻报》的鲍勃·欧文第一次开口。

这个问题明显问得比较随意，欧文的眼镜片里透露出柔和的目光，不过亚当也从这个问题中闻出了火药味。他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开口回答：“是，我承认。”

其他三位记者都惊讶地看着他。

“依我看来，”欧文也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说，“今天是爱默生·韦尔，换句话说，是一个汽车评论让我们坐在这里的。对吧？”

靠窗的杰克·厄勒姆打断了他，“是你们的编辑让我们坐在这里的——包括你，鲍勃本人。编辑们希望我们今天能就一些问题做出回应，我们答应了。按照我们的理解，有些问题可能会与韦尔先生的言论有关，但我们并没有专门为韦尔安排一个记者见面会的打算。”

鲍勃·欧文咧嘴笑道：“你这分得有点儿太细了吧，杰克？”

公关部副总裁耸耸肩：“可能吧。”

杰克·厄勒姆这会儿和刚才的话都有点儿不对劲，亚当由此猜想：杰克·厄勒姆恐怕是在怀疑召开这个非正式的记者见面会是否正确。

“那样的话，”欧文说，“我觉得这个问题就值得提，亚当。”专栏作家似乎在苦思冥想，讲话吞吞吐吐的。不过，那些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假象。“依你看，这些汽车评论家的意见在现实中真正起到作用了吗？我们就以纳德尔谈的安全问题为例。”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却是设计好的，所以无处可躲，亚当想找欧文抗议：为什么要找我的茬儿？不过，很快他就记起了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之前的嘱咐：“我们要随机应变。”

亚当平静地说：“是，他们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就安全性而言，纳德尔吵吵嚷嚷地把汽车行业一下子推入20世纪中叶。”

4位记者全都把他的话记了下来。

他们用笔快速地写着，亚当的大脑也在飞快运转，盘算着刚刚到底说了一些什么，还有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很清楚，汽车行业内会有很多人同意他的看法。青年管理层中有一大批人都认为，尽管过去几年韦尔和纳德尔的评论有夸大和失实之处，但基本上也算有理可循，而且更加出人意料的是，金字塔最顶层的高管中也有少数认同的声音。原本，安全问题只是汽车设计中的一个小角色，汽车行业内只重销量，其他都无所谓。行业一直拒绝改变，直到政府规定的出台才迫使其改变。蓦然回首，似乎汽车制造者成了一个力大无比、喝醉了酒的庞然大物，好似“歌利亚巨人”，直到最终被“大卫”——拉尔夫·纳德尔和后来的爱默生·韦尔轻而易举地扳倒。

亚当心中暗想，这个“大卫”对“歌利亚巨人”的比喻真是恰到好处。尤其是纳德尔，单枪匹马，无人相助，就凭着满腔热血长驱直入，和全美汽车行业一较高低，要知道，美国汽车行业的背后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还有华盛顿游说集团的鼎力支持，没有几个人能与之抗衡，而他却成功提高了安全标准，并且将以消费者为本的导向写入法律。实际上，纳德尔是一个辩论家，正如所有辩论家一样，他立场强硬，甚至有时有些过分，把对手赶尽杀绝，有时候还有失偏颇，但这并不能完全抹杀他的成就。只有冥顽不化的人，才会全盘否认他对公共事业做出的贡献。同样重要的一点：要在机会渺茫的情况下做出成绩，确实需要纳德尔这样的人。

《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说：“据我所知，特伦顿先生，以前还没有汽车行业管理层公开承认过这一点。”

“要是说以前没有人，”亚当说，“那或许现在该有人站出来了。”

这是幻觉吗？杰克·厄勒姆本来不是忙着摆弄他的烟斗吗？怎么好像脸色变得苍白呢？而亚当也察觉到了布雷思韦特脸上的皱眉蹙额，但是管他呢，等会儿再和埃尔罗伊理论，要是有必要的话。亚当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好先生”。在汽车行业，也鲜有唯命是从者能做到这么高的位置，那些整天只会担心上司不满意，或者怕丢了工作而不敢于直言的人，往往不可能有机会进入高层，中层已经是这些人的极限了。亚当向来敢于直言，他坚信自己的谏言对老板是有好处的。他认为，保持本我很重要。外界对于汽车行业的管理人员存在一个认知误区，以为他们都有一个标准模板，就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曲奇饼干。这完全是一个错误的概念。没错，他们的确有一定的共同特征：雄心壮志、自主驱动、组织性强、工作能力突出。但除此之外，他们也都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他们之中不乏一些超乎常人的天才、鬼才、怪才。

无论如何，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不过，还是可以加一些解释和备注的。

“你们如果要用我说的话，”亚当注视着4人记者团，说，“那还得再加上一点儿别的内容。”

“加什么？”《新闻周刊》的姑娘追问。她好像没有之前那么虎视眈眈了，把烟熄灭，在记笔记。亚当偷瞄了她一眼，只见裙子还是那么短，透薄的灰色尼龙袜令她的美腿更加迷人。这让他更感兴趣了，紧接着，他抛开杂念继续正题。

“第一，这些评论人士做了他们该做的工作。推动汽车行业在安全问题上付出前所未有的努力；更重要的是，这份压力依然存在。而且，行业中有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以消费者为本的道理。曾几何时，我们可不是这样的。回望过去，好像我们自己都从未意识到过对待消费者的粗心大意和漠不关心。不过现在，我们已经一改旧习，但爱默生·韦尔他们依然声嘶力竭，有时候让人觉得特别愚蠢。要是你接纳了他们的观点，那么汽车制造者就没有一件事是做对了的。或许正因为如此，韦尔这些人才一直没有认识到汽车行业已经走进了一个新时代——而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美联社记者追问：“要真的是那样，你怎么不说是被汽车评论逼到这个地步的呢？”

亚当克制住内心的愤怒。有时候，汽车评论成了迷信，拥有一群不可理喻的狂热信徒——不仅限于韦尔那样的专业人士。“他们的确帮了忙，”他承认。“尤其在安全和污染问题上，他们指出了方向和目标。但是，他们和技术革新并没有丝毫关系，技术革新不论如何都会到来的。而正是由于技术革新，未来10年内，所有业内人士将迎来过去半个世纪都未曾有过的激动时刻。”

“怎么到达那一天呢？”美联社的人说。

“有人提到了一些突破，”亚当回答，“其中最重要的是新材料，这应该离我们不远了，1975年以后，我们或许可以用新材料去设计一款全新的汽车。可以用合金代替我们现在用的脱氧钢，蜂窝钢也会得到进一步的运用；这种材料既坚硬牢固，又轻巧便捷——这就意味着可以节约燃料；冲撞吸收的效果也比传统的钢材更好——安全加分。再接下来就是，用新金属合金制造发动机和零部件。我们希望有一种合金能在极小的热胀条件下，瞬间完成从40摄氏度到1 100摄氏度的转变。这样，我们就可以利用它来完成未燃燃料残余的焚烧，避免空气污染。我们也在研究另外一种金属，通过‘保留技术’可以‘记住’金属原来的形状。这样，当你不小心撞到了挡泥板或是车门时，就可以利用温度或者压力使之复原。还有一种合金，我们希望能用于可信赖、优品质的车轮，以适应燃气涡轮发动机。”

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补充说：“最后一点还有待观望。如果内燃机最终被淘汰的话，那么最有可能被燃气涡轮取而代之。给汽车装涡轮有很多问题，既需要大功率的输出设备，还需要一个造价不菲的换热器才不会烫到行人。但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也正在研究中。”

“好的，”《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说，“这是金属方面，还有别的什么改进项目吗？”

“有一个重大突破将会应用于所有汽车，那就车载计算机。”亚当瞥了一眼美联社的记者，说：“体积会很小，也就和仪表盘上的储物箱差不多大。”

“计算机能干什么？”

“基本什么都能干，只要是你说得上来的。它可以监控发动机组件——插头、喷油嘴等所有部件，还可以控制尾气排放，要是发动机造成了污染，它还会发出警告。总之，会给很多方面带来革命性的变化。”

“说来听听。”《新闻周刊》的女记者说。

“有些时候，计算机会替驾驶员思考，修正有可能他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错误。传感刹车装置可谓是神机妙算，可以逐一应用于每一个车轮，这样汽车就不会因为刹车打滑而失控。雷达辅助装置会在前车减速或者车距过近时发出警告。出现紧急状况的话，计算机可以自动减速刹车，因为计算机的应急反应比人类要快，这样追尾事故就会少得多。不久的将来，自动雷达控制系统可以锁定车辆，保证其不偏离高速公路的既定车道，再往下发展，相信我们很快就可以通过空间卫星来控制交通流量。”

亚当看到了杰克·厄勒姆肯定的眼神，也清楚其中的原因。他已经成功地将对话由被动转为主动，这也是公关部一直督促公司发言人要掌握的一大策略。

“所以，这些改变有一个共同作用，”亚当接着说，“那就是，汽车的内部配置——尤其是从驾驶员的角度看，将会在未来的几年中展现出不同凡响的一面。车载计算机会使我们现在的大多数设备焕然一新。比方说，我们都知道的，油表就要过时了，取而代之的将会是一个指示器，可以显示目前所剩燃料可供汽车以当前速度继续行驶的公里数。驾驶员的面前还会装一个电视机类的屏幕，可以接收路面磁性传感器信号，显示路线信息以及公路警示标识。开车时还得留神各种交通警示标识，不仅危险，有些驾驶员还经常看不见，但要是在车里的屏幕上就能显示这些标识，不仅方便驾驶员，还增加安全性。此外，当你要走一条以前没走过的线路时，车里还会有一个类似卡带机的装置，就像现在录磁带时一样。打开磁带，你就可以在车内屏幕上找到相应路标，它甚至还可以结合你的位置信息，为你提供语音导航，并在屏幕上提供可视信号。几乎同时，车上的普通收音机将通过一个发射器和接收器，播放当地波段。这会是一个覆盖全国的系统，所以只要驾驶员有需要，还可以呼叫援救。”

美联社的记者站了起来，转身对公关部副总裁说：“我能不能借电话用一下……”

杰克·厄勒姆从窗台上溜下来，走到门口。他晃了晃烟斗示意美联社的这位年轻人跟他出来。“我去给你找一个清静的地方。”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了。

《底特律自由新闻报》的鲍勃·欧文在等到其他记者都走了之后，才又问道：“说到车载计算机，你们是不是已经给猎户星装上了？”

该死的欧文！亚当知道自己进退两难。不能肯定他的话，因为这还是保密的。可如果表示否定，到最后记者们都会知道他没说实话。

亚当当机立断地声明：“猎户星的事我不能说，你是知道的，鲍勃。”

这位专栏作家露出狡黠的笑容。既然亚当没有直接否认，就意味着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

“好吧，”《新闻周刊》的黑美人莫妮卡说道。她站起来之后，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高挑大方了，“你巧妙地把我们的话题扯偏了。”

“我可没有。”亚当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他注意到从那双浅蓝色眼睛里透出的嘲讽。他发觉自己心里在想：要是能换个方式认识她就好了，不要这么针锋相对。他微微一笑：“我只不过是一个在汽车公司里打工的，只想辩证地讨论问题罢了。”

“当真？”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也依旧透着那份儿嘲讽。“那就坦诚地回答这个问题，纵观汽车行业内部，真的在发生改变吗？”莫妮卡瞥了一眼笔记本。“汽车行业里的大生产商真的有与时俱进，担负起社会责任和社会公德的新打算吗？真的愿意积极面对日新月异、不断变化的价值观，包括对汽车的价值标准吗？你真的相信用户至上的理念能持久吗？你所说的那个新时代真的存在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由公关人员导演、行政管理人员表演的一出戏，你的真实意图只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开，让一切回到过去，你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吗？你们真的关心环境、安全这些方面所发生的一切？还只是自欺欺人？Quo Vadis（你要去哪里）？还记得学过的这句拉丁语吗，特伦顿先生？”

“嗯，我记得。”亚当说。Quo Vadis？你要去哪里？这是人类由来已久的一个问题，回荡在历史长河中，贯穿人类文明、国家、个人、集体，而现在又延伸至工业领域。

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问：“莫妮卡，你这是在提问题还是做演说啊？”

“这是一个混合型问题。”《新闻周刊》的姑娘朝布雷思韦特淡淡一笑。“要是对你来说太复杂，我也可以把它分解开，用简短的语句解释给你听。”

公关部的头儿刚刚把美联社的记者给送回来。“杰克。”产品开发部副总裁喊了一声，“不知是怎么回事，如今的记者见面会不再像从前那样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更激进了，不再毕恭毕敬的了吗？”哈尔斯说，“那是因为现在的记者就是这么训练出来的，编辑总是告诉我们，要学会深挖。我想新闻行业也要像万物万业一样脱胎换骨了。”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别扭。”

“噢，我倒不觉得，”莫妮卡说，“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正面回应。”她转身对亚当说：“我问过你了。”

亚当犹豫不决。Quo Vadis？他有时候也会换一种语言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但是，现在要他回答，又该公开到什么程度呢？

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帮他解了围，免去了做这个决策的苦恼。

“要是亚当不介意的话，”布雷思韦特打了个岔，“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即便没完全听懂你的长篇大论也没关系，莫妮卡，我们公司——作为行业的代表，一直都秉承公益责任；更重要的是，我们有社会公德心，并且多年来一直践行着这一理念。至于用户至上，我们一直坚信这一原则，远在那些人之前……”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委婉动听的话。亚当一面听着，一面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了。尽管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但实事求是地讲，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的疑虑。

不过，他还是松了口气，这个见面会基本结束了。他一心想要回去研究他的猎户星，想得心里痒痒的，就仿佛有一个含情脉脉却又缠人的美女在召唤着他。

5

办公大楼里，记者见面会正在画上句号。而大约一公里外的公司设计中心，那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塑形黏土的气味。尽管不浓，但一闻就知道是硫黄和甘油夹杂在一起发出的味道。在设计中心工作的固定职员们称，久而久之，他们已经感觉不到那股味道了。那股味道是从环绕设计中心内院的那几十个工作室里散发出来的，这些工作室都有安保人员把守，里面正在制作着未来可能投产的新车模型。

但是，前来参观的人一闻见这种气味就会厌恶地捏紧鼻子，但这却并不意味每一个人都能进入工作室内部。大多数人只能进入外面的大厅，或者进到其中的五六间办公室里，就算可以进入工作室，也要经过严格的安保检查，无一例外。他们还会拿到不同颜色标记的徽章，指明他们可以参观哪些区域。通常参观权限都是严格控制的。

有时候，连国家安全和核机密都没有未来车型的细节设计保卫得严密。

即便是在这里工作的设计师，也不是完全畅通无阻的。初级员工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两间工作室，只有在工作了几年之后，才可以获得更多的权限。不过，这种安保措施是有道理的。设计师有时候会被其他汽车公司“挖墙脚”，因为每间工作室里都有自己的秘密，进去的人越少，离职的时候能带走的新车信息也就越少。总体上说，设计师对新车型的了解就是基于军事须知原则——只能知晓与自己工作有关的部分。不过，随着设计师在公司工龄和资历的增长，以及股权激励和退休金在经济上对他们的制约，公司就会放松戒备，还会发给他们一个与战斗奖章类似的勋章，凭这个与众不同的勋章就可以通过检查进入大多数的工作室。即便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办法也不一定牢靠，因为偶尔还是会有一流的高级设计师被“挖墙脚”到对手的公司里——它们开的条件太优厚，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抛之脑后了。然后，他就带着多年积累的先进经验“跳槽”了。在有些汽车设计师的职业生涯中，甚至为所有的大型汽车公司都工作过，尽管福特和通用汽车之间有着不成文的规定，双方都不会接洽拉拢对方的设计师——至少不会主动提供职位。克莱斯勒倒是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

只有少数几个人——像工作室的主管和设计总监才能在设计中心里随意走动。其中之一就是布雷特·德洛桑托。今天早上，他正不慌不忙地在通向X工作室的庭院里闲逛，这个院子的围墙是玻璃材质的，舒心宜人。目前，这间工作室和其他工作室之间的关系，就好比西斯廷教堂同圣彼得教堂的中殿一般。

布雷特走过来的时候，门卫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早上好，德洛桑托先生。”他上下打量着这位年轻的设计师，然后轻轻地吹起口哨。“我应该戴墨镜来的。”

布雷特·德洛桑托对他笑了笑。不论何时，他总是一副光鲜亮丽的模样，一头仔细梳理过的长发，深垂下来的鬓角，细致打理的尖鬓。今天，他还添置了新服饰，穿着粉色衬衫，打着淡紫色领带，休闲裤、鞋子和领带的颜色也十分相配，再加上一件白色的羊绒夹克，效果绝佳。

“你喜欢这身打扮吗？嗯？”

门卫想了想。自己以前是陆军军士，现在已经头发斑白，年纪是布雷特的两倍还多。“嗯，先生，是与众不同的。”

“你和我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我的工作服是自己设计的，阿尔。”布雷特朝工作室里面点了点头。“今天有什么事吗？”“里面还是老面孔，德洛桑托先生。至于有什么事，我来这儿上班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得学会背对大门，眼观前方。”

“但是，你知道，猎户星在这里面。你肯定看见过。”

“是的，先生，我见过。那些大人物过来视察的那天，他们把猎户星移到展厅了。”

“你觉得如何？”

门卫微微一笑。“我的看法是，德洛桑托先生，我觉得您和猎户星挺像的。”

布雷特走进工作室，外面的门随之咔嚓一声牢牢关上了，他在心里思忖着：即使真是这样，也没什么好吃惊的。

他把相当多的人生时光和创造才华都投入了猎户星的设计之中。有几次自我评估的时候，他也怀疑过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次穿过同一扇门走进同一间工作室，在筋疲力尽中度过了多少个疯狂的白天与漫长的黑夜，经历了多少痛苦挣扎与得意忘形，而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过程，猎户星才得以从思想萌芽阶段的一个设想逐渐发展成为实实在在的成品车。他从一开始就置身其中。

甚至在工作室上班之前，他和设计部的其他同事就收到通知开始调研——调查市场、人口增长、经济面、社会变化、年龄群、客户需求、时尚潮流等方面的情况，同时设定目标成本，然后初步形成新车型的完整构思。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产品规划师、设计师、工程师一起开会，最终敲定设计标准。之后，大家共同合作，工程师负责开发动力程序，而包括布雷特在内的设计师则负责涂涂画画，勾勒细节，最终将汽车的流线和轮廓成形。而在这个过程中，希望时隐时现，计划对错反复，质疑起起落落。在6位高层的带领下，公司上上下下有几百人为之拼搏。

设计方案改了又改，似乎漫无止境，有的是理性提议，而有的则是单凭直觉。测试开始之后，也依旧如此。最终，管理层批准生产，而布雷特总是觉得一切来得太快，之后，就开始批量生产了。目前，生产计划稳步推进，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猎户星就将接受所有测试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市场接受度的检验。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人能单独负责一辆汽车的完整设计与生产，但在设计团队中，布雷特·德洛桑托无疑比任何人都投入得更多，他为猎户星倾注了自己的创想、艺术才华和精力。

除了布雷特，还有亚当·特伦顿。

今天，布雷特是因为亚当才这么早就过来了，平时他是不会这么早上班的。他们两个人约好了要一起去公司的试车场，但是布雷特刚刚收到了亚当的消息，说他要晚一点儿才能到。布雷特不像亚当，工作那么讲规律，他喜欢睡懒觉，所以很懊恼平白无故地起那么早。随后，他决定一个人去看看猎户星，反正都已经来了。这会儿，他打开里面那扇门，走进主工作室。里面的照明效果很好，正在制作猎户星衍生品的模型——一辆三年以后才推出的跑车和一辆旅行车，还有猎户星的其他变形车款。至于未来是否会投入使用，现在还不确定。

而猎户星则计划在一年后就会向公众推出，目前正停放在工作室最里面的聚光灯下，柔软的灰色地毯上。模型是天蓝色的。布雷特朝它走去，内心一阵激动，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理由，他知道自己一看到猎户星就会感到兴奋。

这款车外形不大，呈流线型风格，紧凑而简洁。销售规划师将其称之为“下端收拢的管状”设计，因为受到导弹设计的影响，其外形既诠释了性能，又彰显出一股内在的锐气。车身上的有些特征是颠覆性的，腰线以上视野开阔，一切尽收眼底，这对汽车而言是史无前例的一种设计。关于透明车顶，汽车制造者已经讨论了好几十年，也谨小慎微地进行过多次试验，如今猎户星真的达到了同样的效果，而且结构依然坚固。透明的玻璃车顶之内，垂直构件是由设计师所说的“AC钢柱”构成，材质轻薄且强度高，经过塑形已经几乎看不出来，在头顶交错纵横，衔接得天衣无缝，毫不起眼。所以，这个“玻璃暖房”（这是人们给汽车上身取的绰号），远比常见的车顶更加结实。通过一系列的撞车和翻车试验，这一点也已经得到了证实。车顶的内倾角度比较平缓，使得车内的上部空间十分宽敞。车身腰线以下的部分同样宽敞，对这么小的汽车来说也算难得，设计既俏皮前卫，却又不离奇古怪，所以说，猎户星不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是养眼之作。

布雷特知道，不仅是外观，工程创新应当和整体设计相得益彰。值得一提的是，猎户星用电子燃油喷射装置取代了传统的汽化器，而汽化器是原始发动机的过时产物，在其淘汰后被遗留下来。同时，猎户星的车载计算机大约只有鞋盒大小，而其众多功能之一，就是控制电子燃油喷射装置。

不过，X工作室里的模型上并没有安装这些机械装置。只有一个玻璃纤维的空壳，是按照最初的泥塑模型做出来的，不过即便近距离地仔细观察，也很难看出聚光灯下的模型不是真车。这个模型摆在这里，既是为了与之后的模型做对比，也是为了供公司高管们来此参观、回顾、担忧、重拾信念。这种信念很重要。猎户星车轮转动的可是股东们大笔的资金，以及事业和声望，上至董事长，下至董事会股东，都在其列。董事会已经批准，为其研发生产拨款100万美元，在正式推出之前，很有可能还会再增加几百万美元的投入。

布雷特记起自己有一次听人说过，底特律“比拉斯维加斯更像一个赌城，赌注也更高”。这种通俗实际的想法立刻把他拉回到现实，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

布雷特·德洛桑托走进设计主管餐厅，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用餐了。他没有找服务生点单，而是径直走进厨房，然后“命令”厨师给他做常规菜单上没有的火腿煎蛋松饼——这是典型的“布雷特式”作风。他和厨师们都混熟了，平时经常拿他们寻开心。从厨房出来后，他和同事们围着大圆餐桌坐下。这桌上还坐着两位访客，都是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的学生。布雷特·德洛桑托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算起来也就不到5年。这两个学生，一个是深沉忧郁的青年才俊，正用手指搓弄着桌布；另一个是一位19岁的少女，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环视四周，在确定会有人听自己说话之后，布雷特和两个学生聊了起来，继续他们从昨天就开始了的话题。

“要是来这里工作，”布雷特给他们出谋划策，“你们就得在大脑中装一个过滤器，不要听那些老古董抛给你们的旧观点。”

“在布雷特眼里，”餐桌对面一个30岁出头的设计师说，“在尼克松当选美国总统时，到年纪拥有投票权的人，现在就算是老古董了。”

“刚才说话的老古董，”布雷特告诉学生，“是我们的罗伯逊先生，他设计过精良的家庭轿车，不过要是安上车辕，前面再配匹马，那就更棒了。顺便告诉你们，他签工资支票用的还是鹅毛笔呢，现在就等着拿退休金啦。”

“年纪轻轻的德洛桑托有一点挺招我们喜欢，”一位头发花白的设计师插了一句，“他对前辈很尊重。”这位戴夫·希伯斯坦因设计师，是工作室的色彩及内饰主管，他打量着布雷特精心打扮的华丽造型，说道：“顺便问一句，今晚的化装舞会在哪儿举行？”

“要是你多仔细研究研究我的穿衣品位，”布雷特反驳，“然后，运用到你的汽车内饰设计上，客户早就蜂拥而至了。”

又有人问了一句：“蜂拥而至对手公司的大门前吗？”

“除非我去给他们干。”

布雷特狡黠一笑。他对设计工作室里的大多数人都能言善辩，从还是新人的时候就是这样，而大家好像都还挺喜欢他。这种行事作风居然没有影响布雷特升职为汽车设计师，实在是令人吃惊。现在，26岁的他已经能和多数工作室主管平起平坐了。

要是在几年以前，像布雷特·德洛桑托这样的人，能通过安保大门都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更不用说让他在等级分明的开放式设计工作室里工作了。不过，现在观念变了。如今，管理层已经认识到，那些打扮时髦的设计师更有可能创造出前卫的车型，他们的想象力丰富、时尚敏感度高，自己的外形也紧跟潮流。因此，大家既期望造型设计师努力工作，多出成果，也愿意给布雷特这样的资深设计师自由决定自己工作时间的选择权。布雷特·德洛桑托经常晚来，一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甚至有时候全天消失，然后又一个人工作到大半夜。由于他出勤记录出奇好，通知他去参加员工大会的时候也从不缺席，所以其他人对他也没有什么闲言碎语。他又接着给学生讲话了。“有件事老古董们会告诉你们的，包括餐桌上正在惬意地吃着配菜的这些人……啊，非常感谢！”服务员把松饼拿到他面前，布雷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们会说汽车设计领域再也不会有什么重大改变了。他们认为，从现在起，我们就只有过渡和定轨发展了。唉，这就跟爱迪生在发明电灯之前一样。我告诉你们，我们一定会迎来一场颠覆式的设计改变。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很快就能用更好的新材料来做设计了，尽管很多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你在看着呢，不是吗，布雷特？”有人说，“你在替我们其他人关注着呢。”

“没错。”布雷特·德洛桑托给自己切了一大块松饼，用叉子叉起来，“伙计们，你们可以放松啦，我会帮你们保住饭碗的。”他吃得饶有兴趣。

有着一双明眸的女学生说：“不是说这儿以后大多数的新设计都是以实用功能为主了吗？”

一边吃着，布雷特一边回答：“可以既实用，又炫目啊。”

“你要是吃太多这种东西，你的实用功能就该像低压轮胎一样了。”负责色彩与内饰的主管希伯斯坦因看了一眼布雷特丰盛的早餐，露出厌恶的表情，然后对学生们说：“大多数好的设计都是实用派的。一直如此。只为追求美观的纯艺术设计只是个别现象。要是设计得不实用，即使不是差劲的设计，但也差不多了。维多利亚派的设计就笨重不实用，所以才有那么多骇人听闻之作。你们要注意，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还是会有这种情况，巨大的直尾翼、多余的铬合金，或是隆起的架子。所幸，我们正在学着少做这些东西。”那个深沉的男生不再抠桌布上的图案了，说道：“大众汽车在整体上很实用，不过你也不能说它不美观吧。”

布雷特·德洛桑托挥了挥叉子，匆匆吞下口中的食物，抢在别人开口前说：“我的朋友，你啊，还有世界上其他很多人，都被他们骗了，你们被带偏了。大众汽车就是一个骗子，设计了一个超级大骗局。”

“大众车挺好的，”女生说，“我就有一辆。”

“大众车当然好。”布雷特又吃了一点儿，两个年轻的未来设计师好奇地盯着他。“把全国主要的车型加起来，可以和大众归为一类的还有皮尔斯–箭头、福特T型车、1929款雪佛兰6、1940年之前的帕卡德，1960年以前劳斯莱斯、林肯、克莱斯勒气流、20世纪30年代的凯迪拉克、野马、庞蒂亚克GTO、两座雷鸟等。但是，大众还是一个骗子，通过一场推销活动不停地灌输人们这种车型难看的思想，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或者说，要不是推销活动，它们的车连一半的时间都撑不到。实际上，大众车四平八稳、讲究对称、有点儿神来之作的意思；如果不是汽车而是铜制雕塑，都可以和亨利·摩尔的作品一起展览。但是被这种车很难看的说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大家就上钩了，你们也一样。不过呢，所有车主都喜欢自欺欺人。”

有人答道：“说到这儿，我来说两句。”椅子都归位了。其他人大多已经开始慢悠悠地走回他们自己的工作室。色彩与内饰主管在两个学生的身边停下，“你们要是像他一开始建议你们的那样，把他的话过滤一下，还是可以取其精华，有所收获的。”

“那到我说完的时候，他们取到的精华都够装一大瓶的了。”布雷特用餐巾擦了擦沾在手上的鸡蛋和咖啡印。

“太遗憾了，我得走了！”希伯斯坦因在门口亲切地点点头说。

“一会儿过来看看，布雷特，你会来吧？我们有一个材料报告，估计你会有兴趣。”

“总是这样吗？”那个继续用手指在桌布上画抛物线的青年好奇地看着布雷特。

“在这里，通常是这样。不过，不要让表面的玩笑蒙蔽了你的双眼，这背后还是有很多好点子的。”

没错。汽车公司管理层鼓励设计师以及其他负责创意的员工一起在私人餐厅里吃饭。一个人的职位越高，就能享受越舒适、越高级的特殊待遇。不过，不论是什么待遇，在餐桌上都免不了谈工作。然后，互相碰撞火花，奇思妙想在不经意间便诞生于主菜和甜品之间了。高级人员的餐厅入不敷出，不过管理层乐于为其贴补，并将其视为高回报的投资。

“为什么说车主自欺欺人？”女孩问。

“我们知道的。这是人类本性的一小部分，你要学着适应。”布雷特离开桌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像张三、李四这样的小平民大多喜欢外形时髦的汽车。但是，他们又想让自己理性，结果怎么样呢？他们就糊弄自己。很多普通人都不承认，即便在面对自己时，他们下次还是会选择好看的流线型车款。”

“你怎么能肯定？”

“显然啊。如果张三想要的只是安全可靠的交通工具——这样的人很多，他们都这么说，他需要的只是最便宜、最简单的，雪佛兰、福特或者普利茅斯流水线上那些经济划算的产品。但大多数人想要的不仅如此，他们想要更好的车，因为好车就像怀里性感迷人的美女，或是豪华精致的房子，能让人的内心涌起一股暖流。这没什么不对的。但是，张三、李四这些人好像觉得，这不正确，所以就会自欺欺人。”

“那消费者调查……”

“就是做做样子！不错，我们的确会派一些女员工拿着笔记本在街上询问路过的人，让他们谈一谈对自己未来汽车的期待。这些人立马就会想要让她对自己刮目相看，所以就把所有像安全、可靠、油耗、折换价值这些东西都列了出来。即使是不记名的调查问卷，他也要让自己显得特别权威。不论哪种情况，即使他提到了外观，也是放在最后一位的。然而，到了真正买车的时候，同样还是这个人，不论他承认与否，外观都是他会考虑的第一要素。”

布雷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如果有人跟你说，公众对汽车的热爱已经告一段落，那都是胡说八道！我们这行还是有几天好日子可过的，因为老张三们依然是青睐设计师的。”

他瞥了一眼手表，离和亚当·特伦顿约的一起去汽车试车场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足够他去一趟色彩与内饰工作室了。

走出餐厅的路上，布雷特问两个学生：“你们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

这份好奇是实实在在的。几年以前，布雷特自己也在做这两个学生现在所做的事情。汽车公司会定期邀请设计学校的学生前来，把他们当作贵宾一样对待，这样等学生们之后到公司里工作的时候，就对这里的气氛比较熟悉了。汽车制造商也会去学校里招揽学生。三大行业龙头的招聘团队每年都会去设计学院几次，公开竞争未来最有前途的应届毕业生。工程、科学、金融、营销、法律等其他行业也是如此，以至于汽车公司要用他们丰厚的薪酬和福利，也包括升职计划，来网罗一大批强中更强的精英。有些人，包括资深的业内人士，申辩说这个过程不公正，汽车制造商网罗走了太多世界上的“最强大脑”，不利于人类文明的整体发展，因为人类文明的发展需要更多有见地的人来解决紧急的问题。然而，其他行业却无法招聘到可以与之媲美的、稳定的一流人才。布雷特·德洛桑托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才。

“激动人心啊，”有着一双明眸的姑娘回答了布雷特的问题，“仿佛自己也参与进了一项伟大的事业中，如开天辟地般创造了一样新事物。当然，也有一点儿惶恐。要想在全部的竞争者中胜出，你知道他们得有多棒。不过，你要能在这里成事，就一定是真正的大事。”

布雷特心想，所有需要的特质，她一应俱全。她需要做的只是施展才华，多加努力，以克服这一行对女性的偏见，对那些不安于只做秘书的女性的偏见。

他又问那个男生：“你呢？”

这个深沉的男生摇摇头，举棋不定，眉头紧锁：“我不知道。一切都不容小视，有很多丰厚的收获，也有很多辛勤付出，我想这算是激动人心的部分，”他说着朝那个女生点点头，“正如她刚刚提到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这一切都值得吗？也许是我疯了，而且我知道已经晚了，可我还是想说，尽管已经修完了这些设计课程，大部分的事情也都做完了，但作为一个艺术家，这重要吗？这就是你想要倾注心血，甚至倾注一生的事业吗？”

“在这里工作，你就必须得热爱汽车，”布雷特说，“你得爱它爱到让汽车成为你最重要的东西。你呼吸、吃饭、睡觉，都离不开汽车，有时甚至连亲热的时候都会想起汽车的样子。深夜醒来，你脑海里浮现的是汽车——那些你正在设计和想要设计的汽车，像是宗教信仰似的。”他又简略补充了一句：“要是没有这种感觉，你就不属于这里。”

“我是爱汽车，”年轻人说的，“一直如此，在我的记忆里，的确是像你说的那样。只是最近……”他没有把话说完，好像不愿意再一次让自己听上去像一个特立独行的怪物。

布雷特没有再多做评论。这种观点也好，评论也罢，都是个人的事情，做决定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外人帮不上忙。因为，最终的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的想法和价值观，有时候还有良心。再说，还有一点是布雷特不愿意跟他们俩聊的，就是最近他自己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与困惑。

就在色彩与内饰主管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副模拟人型骨架，用来为分析汽车座椅设计做参考。这副骨架有一点儿悬空，由一根连着头盖骨壳内部金属盘的链子悬吊着。布雷特·德洛桑托进门的时候和它握了握手。“早安，拉尔夫。”

戴夫·希伯斯坦因从办公桌前走过来，朝主工作室的方向点点头示意。“咱们来过一遍吧。”他轻轻抚摸着这副静静躺着的骨架。“忠心耿耿又守本务实的员工，从不批评苛责，从不要求加薪。”

他们走进的色彩中心是一个宽敞的圆顶环形屋子，主要由玻璃构成，以便吸收阳光。头顶的设计有点儿像大教堂的感觉，所以那几个在灯光控制下用来观察色彩样品和材料的隔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礼拜堂。脚下厚厚的地毯死气沉沉，淹没了脚步声。整间屋子都堆满了展览板，各种粗细不一的样品，还有一个色彩图书馆，囊括了色谱上全部的颜色以及数以千计的合成色。

希伯斯坦因在一张展览桌前停下了脚步。他告诉布雷特·德洛桑托：“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

玻璃下面，放置了6个垫衬物样品，每一个都标有生产工厂和购买编号。其他类似的样品也稀松地摆在桌面。尽管五颜六色的，他们还是只被取了一个普通的名字——金属柳木。戴夫·希伯斯坦因挑了一件，“还记得这些吗？”

“当然，”布雷特点点头，“我当时可喜欢了，现在也是。”

“我也喜欢。实际上，我还推荐使用这些了。”希伯斯坦因用手指点了点摸起来软软的样品——和其他样品一样，它也带有吸引人的银色斑点。“这是用纱线和金属线卷曲缠绕而成的。”

两个男人都意识到，今年这种材质已经成为尖端产品模型可选的附加成本项。事实证明，这种材质在色彩区分上很受欢迎，而且很快就可以用在猎户星上了。

布雷特问：“那有什么好烦恼的？”

“投诉。”希伯斯坦因说。“从几个星期前，就开始有客户投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环，打开展览桌的抽屉。里面一个文件夹里大约装着20封投诉信。“看看吧。”

这些投诉信主要是女性消费者或者她们的丈夫写的，少数是由律师代客户所写，来信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的问题。她们穿着貂皮大衣坐在车上，下车的时候，貂皮就被黏在车座上了，把大衣弄坏，没法穿了。布雷特轻轻吹了一下口哨。

“销售那边已经用电脑查过了，”希伯斯坦因坦言，“所有涉及的汽车都装了金属柳木座椅。我觉得，还会接到更多类似投诉的。”

“显然，你们已经做过测试了。”布雷特把装有投诉信的文件夹递了回去。“结果怎么样？”

“测试表明，整件事很简单；问题就在于，之前没人想到过。你坐在这个座位上，金属柳木受到压力就会被撑开。当然这很正常，但我们的问题是，金属线也被拉开了，大多数情况还好，但是你万一要是穿了貂皮大衣，那些上好的皮毛就会被置于金属线之间。你一站起来，金属线一缩紧，就会夹住皮毛，把毛从貂皮大衣上拔下来。这样你开车在街区上转悠一圈儿的工夫，便毁掉了一件价值3 000美元的大衣。”

布雷特咧嘴笑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全美国的女人，只要有一件旧的貂皮大衣，都会穿出来坐车转一圈，然后索赔一件新大衣。”

“这会儿没人能笑得出来，办公大楼那边已经拉警报了。”

“那么金属柳木就不再使用了？”

希伯斯坦因点点头。“到今天早上为止。从现在起，我们要对它进行新一轮的测试。很明显，就叫它‘貂皮测试’吧。”

“那已经出售的怎么办？”

“天知道！我很庆幸，那些事轮不到我来伤脑筋。我听说的最新消息是，这件事已经闹到董事长那里了。只要一提索赔，就会交由法务部门悄悄处理。他们已经发现几起假案了，不过要是能用钱把整件事包裹起来，还是破财免灾为好。”

“貂皮包裹？”

工作室头儿严肃地说：“少在这儿嬉皮笑脸的。这些情况以后都会有人告诉你，但是我觉得因为关系到猎户星，现在就应该让你们几个人先知道。”

“谢谢。”布雷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如此，猎户星计划不得不做些改动了，不过这方面不归他管。但是，他还是心存感激，这里面另有原因。

现在，他做了一个决定，接下来的几天，他要么换车，要么就得换车座。布雷特的车用的就是金属柳木，最巧的是，他原本计划下个月要送人一件貂皮大衣作为生日礼物，收礼物的人肯定会穿上，然后坐他的车，他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毁掉。这个人就是芭芭拉。

芭芭拉·扎列斯基。

6

“爸爸，”芭芭拉说，“我会在纽约待上一两天。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她能听到电话另一端的背景音，那是工厂里重重叠叠的噪声。接线员在车间找马特·扎列斯基那会儿，芭芭拉已经等了好几分钟；这会儿，马特大概已经在靠近流水线的地方接了电话。

她父亲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非得待在那里？”

她轻描淡写地说：“哦，经常的事。在代理处处理客户的问题，要开几个关于明年广告的会，他们需要我待在这里。”芭芭拉不厌其烦地解释。其实她真的不必解释，好像自己还是一个孩子，晚回家得要请示家长似的。就算她要在纽约待上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甚至一辈子，其实，现在也只是她自己的事情。

“你就不能晚上回来，早上再去吗？”

“不能，爸爸，我不能。”

芭芭拉不希望这番对话再一次演变成争吵。然后，还要强调自己已经29岁，法律上已经成年，也已经参加过两次总统选举投票，而且也已经有一份既稳定又是自己擅长的工作了。正是这份工作使她经济独立，所以她如果想要出来单独住，随时都可以。不过，她还是选择和父亲住在一起，因为她知道母亲去世以后，父亲一个人很寂寞，她不想再雪上加霜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末肯定能回家。在这之前，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当心你的溃疡。对了，你的溃疡怎么样了？”

“我都忘了。要想的事情太多，顾不过来了。今天一早，我们厂里发生了一点儿麻烦事。”

听起来他挺紧张的，芭芭拉心想。所有和汽车行业沾边的人都有体会，也包括她自己。不论你的工作是在车间，还是广告公司，或是像芭芭拉一样做设计，最终都会尝到焦虑与压力的滋味。眼下，正是这种滋味迫使芭芭拉·扎列斯基意识到，自己得放下电话回去和客户开会了。她是几分钟前溜出来的，毫无疑问，那些男人都以为她去了洗手间，解决女人的问题。芭芭拉的手本能地放在头发上，她的头发浓密，是栗子色的，像她波兰裔的母亲一样；头发长得太快，快到让她心烦，因为她不得不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理发店，而她可不喜欢这样。她扎好头发，是应该要扎好的。手指碰到了几个小时前推到额头上的太阳镜，这让她想起来最近听到的一种说法，有人嘲笑说，把墨镜当作发卡戴在头发中间是行政女性的一大标志。嗯，怎么就不能这么戴呢？她就喜欢把墨镜这么放着。

“爸爸，”芭芭拉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给布雷特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很抱歉，今晚不能赴约了，要是他想给我打电话，我待会儿会在德雷克酒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你当然能啦！布雷特在设计中心，你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你只需要拿内线电话拨一个号码就可以了。我不是要求你喜欢他；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已经跟我们明白地讲过很多次了，我们俩都了然于胸。我只是想求你传个信，你甚至都不用跟他说话。”

她已经无法克制自己，声音中流露出不耐烦来，所以现在，他们终究还是要争吵起来，吵架的账簿上又多了一笔。

“好吧，”马特嘟囔着，“我会照做的。不过，你别发脾气。”

“你也是。再见，爸爸。保重，我们周末见。”

芭芭拉谢过借给她电话用的秘书，从之前倚着的那张办公桌移开。她身材丰腴，四肢修长，令多少男人倾心爱慕，这一点，她自己其实也心中有数。她的好身材是母亲遗传的又一财富，她的母亲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强烈的女性魅力——正如有人所说，这是斯拉夫族人的典型特征，直至她母亲过世前的最后几个月也依然如此。

芭芭拉开会的地点位于纽约第三大道大厦的21层，这里是奥斯本·杰·刘易斯公司纽约总部的所在地，该公司也简称“OJL”，是全球六大广告公司之一，员工约有2 000人，占据了这座摩天大楼的三层。芭芭拉要是想用办公室的电话，而不是借用秘书电话打到底特律，她也大可以下楼去20层那个拥挤不堪的“创意兔子窝”去，那里有几间没有窗户，只有橱柜大小的办公室，以供像芭芭拉这样暂时在纽约工作的出差人员使用。但是，楼上好像更方便，今天早上的会议就是在这里召开。这一层主要是接待客户的地方。客户经理和高级官员也在这一层办公，他们的办公套间装饰铺张奢华，配有宽幅地毯，墙上挂着塞尚、韦思、毕加索这些名家的真迹，还有嵌入式吧台——可以根据客户喜好使用或关闭。在这层，就连秘书的工作环境都比楼下一些最棒的创意人才要好。如此一来，芭芭拉有时会想，这公司有点儿像罗马战船，不过至少楼下的人可以享用马天尼午餐，晚上可以回家，要是级别够高，有的人也可以到楼上去。

她快速地穿过走廊。在OJL公司底特律简朴的办公室——芭芭拉多数时候就在那里工作，她的鞋跟本来是会“噔噔噔”响的，但是在这里，却被厚厚的地毯掩盖住了。她经过一扇半掩半开的门，缝隙间传出阵阵钢琴声和一名女子的歌声：

“快活玩意儿又新添，

百万大军皆‘畅快’！

它惹我心欢喜，

还请它快快来。”

几乎可以确定，里面一定有位客户在听她唱歌，根据这个声音是否合心意而拿主意，同意或拒绝。这关乎一笔巨资，而这一决定是同时建立在主观预感和偏见的基础上的，甚至还受心情好坏和早餐消化情况的影响。当然，歌词很糟糕，可能是因为客户喜欢这种老套的，像大多数人一样，惧怕一切天马行空的东西。但是，曲调却悦耳动听、轻快活泼；由完整的管弦乐队和合唱队演奏，未来的一两个月，估计全美国许多人都会哼着这个小曲儿。芭芭拉好奇这首歌词里的“畅快”究竟是用来形容什么的，饮料，还是清洁剂新品？这两个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其他什么更加稀奇古怪的东西。OJL公司在各行各业中有着数以百计的客户，不过以实际业绩来看，芭芭拉所服务的汽车公司是其中最为重要，也最有利可图的行业之一。汽车公司总喜欢提醒广告公司的人，只计算汽车广告这一项业务，每年的预算就超过一亿美元。

一号会议室外面的红色指示灯依然在闪烁，上面写着：会议进行中。客户们喜欢闪光的指示牌，因为它营造了一种受到重视的氛围。

芭芭拉悄悄走进去，坐在自己这张长桌中间偏后的位子上，列坐的还有7个人，这间气派的会议室里镶有红木板，是乔治国王时代的装潢风格。正座上是基思·耶茨–布朗，此人花白头发，温文尔雅，和蔼可亲，是公司的业务主管，负责OJL同汽车公司间的合作关系。耶茨–布朗右边坐着从底特律来的汽车公司广告经理杰·普·安德伍德（“请叫我杰·普就好”），这是一个年轻人，最近才升职没多久，在和广告公司高层相处时，还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坐在安德伍德对面的是“聪明绝顶”的泰迪·博世，他是博世JL公司的创意总监，此人擅长奇思妙想，才华横溢，宛如泉涌。博世为人处变不惊，像是学校校长似的，待的年头比很多同事都长，是汽车企划领域的老人儿了。剩下的人包括杰·普的助理，也是从底特律来的；另外还有两个广告公司的人，一个是负责创意的，一个是行政部门的；此外，还有一个秘书，正在给大家倒咖啡，再有就是芭芭拉了，她可是在场除秘书以外的唯一女性。

他们今天讨论的主题就是猎户星。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在审查广告公司最新的方案了。会上，OJL公司的人轮番向客户——也就是安德伍德和他的助理介绍相关情况。

“我们几经筛选，最后把这套方案留了下来，杰·普。”耶茨–布朗这话看似讲得随意，实际上却是直接对这位汽车公司广告经理说的。

“我们觉得，从这套方案中你可以看到原创性，或许，甚至可以看出独到的有趣之处。”

耶茨–布朗的用词毕恭毕敬却又不失威信，一如既往地恰到好处，即便在场的人都知道，广告经理并没有多少实权，也不属于汽车公司的主流高层。

杰·普·安德伍德用严厉的口吻说道：“我们来看看吧。”他本不必如此的。

广告公司的人把卡片摆在画架上，每一张卡片上都粘着一张薄纸，纸上画着初步的设计草图。芭芭拉明白，每一张设计图的背后都是多少个小时的孜孜不倦，有时候甚至是多少个漫漫长夜，呕心沥血才得到的结果。

昨天和今天这两天的流程是在所有新车企划初期司空见惯的必要工作，这些薄薄的设计图纸都叫“草样”。

“芭芭拉，”耶茨–布朗说，“这次，你来，好吧？”

芭芭拉点点头。

“杰·普，我们的想法是，”芭芭拉在为安德伍德讲解的同时，也看了一眼他的助理，“展现日常使用中的猎户星。正如您所见，第一张图纸是猎户星正要从洗车场开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图纸上。这张图纸绘图精美，想象力丰富，图中汽车从洗车道开出，露出前半个车身，仿佛破茧成蝶一般。一位年轻女士正等着把车开走。把这个场景拍成彩色，不论静态动态，都会引人瞩目。

杰·普·安德伍德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芭芭拉点头示意展示下一张。

“长期以来，很多汽车广告都忽视了女性对汽车的使用，众所周知，大多数广告是以男性为主的。不过，我们希望这一次能有所突破。”

她本来还可以再多说几句的，前两年她就想推广女性买车的概念，然而却一直没有实践。有一段时间，她看到以男性为主的广告（行话叫“肌肉男版”）依然层出不穷，一度认为，自己是片甲不留地败下阵来了。

这会儿，她发表意见说：“我们认为，女性驾驶猎户星出行，在未来将会成为平常事。”

画架上的图是一个超市停车场。创作者构图完美——以店面为背景，猎户星在周围其他各个车型中脱颖而出。一位女士购物后正将生活用品放到猎户星的后车座上。

“那些别的车，”汽车公司广告经理说，“是用我们的还是竞争对手的？”

耶茨–布朗急忙回应说：“要我说，就用我们的，杰·普。”

“应该有几辆对手的汽车，杰·普，”芭芭拉说，“不然会显得不真实。”

“生活用品我难以苟同，”安德伍德的助理说，“搞得乱七八糟的，喧宾夺主，把大家的注意力都从车上转移走了。而且我们要是用这个背景的话，拍的时候还要抹上凡士林。”

芭芭拉听到这话，顿时感到心凉了半截。摄像师在拍汽车广告时，为了虚化背景，突出汽车车身，会在相机镜头上抹凡士林，这早就是明日黄花了。尽管汽车公司坚持用它，但很多广告业人士都觉得，这个方法已经过时了。芭芭拉语气温和地说：“我们是打算呈现实际使用时的情况。”

“不管怎么样，”布朗插了一句嘴，“这一点很有道理，我们会把它记下来。”

“下一张，”芭芭拉说，“是雨中的猎户星——我们想，如果有一场倾盆大雨，应该会不错。还是由一位女司机开车，看起来像是正要从办公室回家。我们想在天黑之后拍摄，那是拍摄湿漉漉的地面上倒影的最佳时刻。”

“要想不把汽车弄脏可不容易。”杰·普·安德伍德说道。

“整个想法就是要把车弄脏一点儿。”芭芭拉告诉他。

“还是为求真实。拍成彩色，效果会更好。”

从底特律来的广告经理助理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明白这么大张旗鼓有何意义。”

杰·普·安德伍德沉默不语。

后面还有十几张图。芭芭拉一一阐述，既简明扼要又头头是道，她知道，公司的年轻设计师们对每个案子都付出了全身心的努力。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泰迪·博世这位老牌创意专家始终按兵不动，用他自己的话说——“让小孩子们去冲锋陷阵”，早年的经验清楚地告诉他，初期的提案不论有多好，都一定会被驳回来。

这个提案就被驳回来了。安德伍德的一举一动已经说明了一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就像昨天一样，开会之前就都已经心知肚明。刚来公司的时候，芭芭拉也曾天真地追问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投入了那么多的精力和才华——往往是出众的才华，却全都白白浪费了？

后来，一些关于汽车广告的严酷现实就不言自明了。要是广告提案没有经过漫长痛苦的挣扎，而是很快有了决定，那么，底特律所有这些参与其中的汽车从业者要怎么交差？持续几个月开不完的会怎么办？厚厚的公司报销单怎么办？出差参观游览怎么办？汽车广告往往比多数其他产品的广告要拖得久得多，就是这个道理。再说，要是汽车公司自己愿意多花钱，那么广告公司也用不着多说什么，这可不是他们大刀阔斧寻求改革的时候。广告公司乐得大方，照办就好了；再说，反正到最后，提案总是会通过的。每款车的广告都是每年10~11月开始规划，第二年5~6月的时候就要确定方案了，这样广告公司才能开工拍摄。所以说，汽车公司在现在这个时候就得开始制订计划，因为他们也是看日历做事的。也正是这时候，底特律的大人物们就纷纷现身了，他们要为广告方案做最后的决定，不论在这方面是不是内行。

让芭芭拉最恼火的就是在浪费了大量的时间、才华、人力、财力之后，一切仍是虚无与徒劳。后来，她才发现，其他人也为此恼火。在和其他公司的人聊过天后，她发现三大汽车龙头公司都是如此。广告部门就好像是汽车行业自己建造的一个“油水衙门”，尽管他们在正常情况下总保持着强烈的时间和效率意识，并常常对外界的官僚主义评头论足。

芭芭拉曾向前辈提过一个问题：初始的原创点子，很不错的那种，有没有后来被重新采用的呢？答案是：没有，因为你11月没被通过的方案，到第二年6月也不可能被通过。那样，汽车人不是自找难堪吗？谁要是干出那种事——要不是和广告公司交情很好——会很容易砸了自己的饭碗。

“谢谢你，芭芭拉。”耶茨–布朗把话语权顺其自然地接了回来。

“恩，杰·普，我们明白，过程还很漫长。”业务主管的脸上露出亲切温暖的微笑，语调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的确如此。”杰·普·安德伍德说。他往后推开椅子。

芭芭拉问他：“就没有您喜欢的地方吗？一点儿也没有？”

耶茨–布朗的头迅速转向她，芭芭拉也知道自己出格了，不应该那样冲撞客户，但是安德伍德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架势实在刺痛了她。即便是现在，她也还是在想，公司里那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为此付出的创意与努力，连同她自己所付出的，就这么全部付诸东流了。或许，目前的成果还没有完全满足猎户星的需要，但是也不应该被轻薄无礼地丢到一边。

“好了，芭芭拉，”耶茨–布朗说，“没人说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位主管依旧温文尔雅，魅力四射，不过芭芭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察觉到他的话里藏刀。别看耶茨–布朗本身是做销售的，但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把公司搞创意的那些人都踩在他那双讲究的鳄鱼皮鞋下。他接着说：“不过，要是不承认我们没能抓住猎户星的真正精髓，那的确有失专业。猎户星真的棒极了，杰·普。你交给我们做广告的车是史上最棒的汽车之一。”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广告部经理一手设计了这款猎户星似的。

芭芭拉感觉有点儿恶心。她与泰迪·博世目光相遇。勉强可以看出，这位创意总监轻微地摇了摇头。

“要我说，”杰·普·安德伍德主动地接过话茬儿。他的语气比先前友好了一些。在这张桌子上，几年前的他还只是后生晚辈。然而，也许是这份工作给了他新的身份，也许是他自己内心感到惶恐，总之，他觉得刚才确实唐突冒失了。“我认为，我们刚刚看到的图片，总体可以算作目前为止最精美的草图。”

会议室里是一阵死灰般的寂静。就连耶茨–布朗也露出一丝惊诧。这位广告部经理拙嘴笨舌地说了这番不合逻辑的话，像是拆穿了精心安排的猜字谜，毁了原本的默契与借口。一方面，提案遭到全盘否定；而片刻过后，却又满口称赞。但是，结果不会有丝毫改变。芭芭拉已经不再是新人，心里自然明白。

基思·耶茨–布朗也是一样。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您真是宽宏大量，杰·普。太宽宏大量了！我代表公司感谢您的鼓励，并保证，下一次我们一定会做得更好。”说罢，这位业务主管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纷纷站起来。

他转向博世：“是吧，泰迪？”

创意总监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甚是讽刺。“我们一定尽全力而为。”

散会了，大家都朝门口走去，耶茨–布朗和杰·普走在最前面，其他人随后。杰·普问：“有人能弄到剧院的票吗？”芭芭拉之前就听见广告经理打听尼尔·西蒙喜剧的戏票，他想要6张坐在一起的，这可不太容易。

业务主管亲切地哄笑道：“您还不相信我吗？”他友好地把胳膊搭在杰·普肩上。“我们有内部人士，杰·普。你可是挑了这城里最难弄的票，不过为了你，我们一定竭尽所能。今天的午饭，他们已经在华尔道夫酒店定了位子，怎么样？”

“可以。”

耶茨–布朗压低声音，“你们想在哪里吃饭，尽管告诉我。预约的事，我们都会帮你们解决。”

还有所有的账单，所有的小费，芭芭拉在心里想。而剧院的戏票，她能想象出来，耶茨–布朗肯定是花50美元买一个座位，但是公司会赚回来的，包括别的花销。一支猎户星广告会把它们1 000倍地赚回来。

有些场合，公司领导请客户吃饭，也会带上创意部的人。不过今天，出于自己的原因，耶茨–布朗决定不带着他们。芭芭拉如释重负。就在公司领导和杰·普·安德伍德他们一行人去华尔道夫的时候，她同泰迪·博世，还有会上另一位创意人员奈杰尔·诺克斯，一起前往位于纽约第三大道的住宅区。他们的目的地是“乔和罗斯家”，一家隐蔽却非常棒的小酒馆。中午的时候，这里聚集着周围各大公司的广告界人士。奈杰尔·诺克斯是一个有些阴柔的年轻人，芭芭拉平常是有些烦他的，但是鉴于他的心血也都付诸东流了，此刻，芭芭拉对他比平时多了一些同情。泰迪·博世带路，穿过褪色的深红色遮阳板，走进了这家朴实的小店。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这会儿，他们被带到后面一间留给常客的小屋子，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博世没说话，做了一个手势。片刻过后，店员就给他们上了三杯冰过的马天尼酒。

“我不会做什么大哭大叫的蠢事，”芭芭拉说，“我也不会喝到酩酊大醉，因为你们也很难受。但要是你们俩都不介意，我还是想稍微多喝点儿。”她一口气干掉了整杯酒。

“给我再来一杯。”

博世招呼服务员：“再来三杯。”

“泰迪，”芭芭拉说，“你受得了这样吗？”

博世闷闷不乐地摸着自己的光头。“头20年是最难熬的。之后，你眼前10多个杰·普·安德伍德来了又去……”

奈杰尔·诺克斯好像一直压抑着没有抗议，一下子爆发了。“他简直是野蛮人。我是想试着喜欢他的，但就是喜欢不起来。”

“噢，别说话，奈杰尔。”芭芭拉说。

博世接着说：“有个窍门或许可以帮助你们缓解目前的郁闷，就是提醒自己，这份工作有着丰厚的收入，在大多数的时候，我还是喜欢这份工作的——今天除外。没有比干这行更刺激的了。我再跟你们说一点，不管他们把猎户星造得多好，要是它畅销的话，卖得好，那都是因为我们，因为我们的广告。这一点，他们心里清楚，我们也清楚。那么，别的事情还重要吗？”

“基思·耶茨–布朗重要，”芭芭拉说，“而且他让我恶心。”

奈杰尔·诺克斯扯着嗓子学他：“您真是宽宏大量，杰·普，太宽宏大量了！我现在要躺下来，杰·普，盼着您的雨露滋养我全身。”

诺克斯呵呵呵地笑起来。芭芭拉也笑了，这是从早上开会到现在，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泰迪·博世瞪着他们俩。“基思·耶茨–布朗是我的饭票，也是你们的，我们谁都不能忘了这一点。当然，我是做不到他那样，一个劲地奉承安德伍德那些人，看起来还乐此不疲。不过，在这一行就得有人这么做，所以说，他是做足了自己的分内之事，我们又凭什么指责他呢？现在，我们马上就可以做我们喜欢的创意工作了，像很多时候一样，但是耶茨–布朗却得在客户身边曲意逢迎，千方百计地让客户感到温暖愉快，还要跟客户说我们有多好。要是你在丢了汽车大订单的公司里待过，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庆幸有他在了。”

服务员匆匆忙忙过来。“今天的帕尔玛干酪小牛肉不错。”在这里，从来不用操心点菜这种小事。

芭芭拉和奈杰尔·诺克斯点点头。“那好，再来点儿意大利面，”博世告诉服务员，“再一人来一杯马天尼。”

芭芭拉意识到，酒精已经让他们都感觉放松了不少。眼下是一个熟悉的节奏——起先是阴郁沉闷，然后是自我安慰。很快，可能再喝一杯就大彻大悟了。在她刚来OJL公司的那几年，这种“会后解剖”经历得多了。在纽约，广告人扎堆儿的地方就是这里——乔和罗斯家；在底特律，有核心俱乐部和吉姆车库，也是两家小酒馆，都在市中心。她有一次就在核心俱乐部里看见过一个上年纪的广告人精神崩溃，啜泣不止的情景，因为一个小时之前，他几个月的心血就那样被弃如草芥了。

“我就在那样一家公司里待过，”博世说，“我损失了一个汽车大订单。就在周末前，大家谁也没想到，除了那个抢走我们客户的公司。我们就叫那天‘黑色星期五’。”他用手指拨弄杯脚，回首往事。“那天下午，公司开除了100个人。其他人没等到开除，就已经知道那里没他们什么事了，所以就在麦迪逊大道和第三大道上来回跑，想在下班之前去别的公司给自己再找一份新工作。人们都被吓坏了。很多人买了昂贵的豪华房子，背着巨额贷款；还有的人，孩子在上大学。但问题是，别的公司也不想要失败者；更何况，有些上年纪的基本也已经江郎才尽了。我记得，有两个人借酒消愁，成了酒鬼；还有一个人自杀了。”

“你活下来了。”芭芭拉说。

“我当时还年轻。事情要是放在现在，我恐怕也和他们一样。”他举起酒杯：“敬基思·耶茨–布朗。”

奈杰尔·诺克斯放下喝了一半的酒杯：“哦不，真的。我真做不到。”

芭芭拉摇摇头说：“抱歉，泰迪。”

“那我只好自己喝了。”说着，博世一饮而尽。

“咱们广告业的问题是，”芭芭拉说，“我得学会把虚无缥缈的汽车卖给子虚乌有的潜在客户。”三个人差不多同时喝完了最后的这杯酒，她感觉得到自己说话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了。“我们都知道，你买的不可能是广告里的汽车，即便你想买，也买不到，因为广告图是骗人的。我们拍真车的时候，用广角镜头，让车前身更饱满，拉伸镜头，让车身的侧视效果更长。我们甚至用喷雾，用粉扑，用滤镜，让色彩效果更好。”

博世用手轻轻一挥：“这一行都是这么干的。”

服务员看见他挥手，过来问：“博世先生，还要再来一杯吗？您点的菜马上就来了。”

创意总监点点头。

芭芭拉固执己见：“那还是一辆虚无缥缈的汽车。”

“太赞啦！”奈杰尔·诺克斯使劲地拍手，打翻了自己的空酒杯，其他桌的人纷纷往这边看。“现在，再说说那些子虚乌有的客户究竟是谁。”

芭芭拉徐徐道来，她的思路不及往常那般敏捷了。“底特律那些拍板的领导，他们根本不了解大众。他们工作太拼命，没时间去研究人。所以，大多数的汽车广告都是一个底特律的头儿做给另一个底特律的头儿看的。”

“感同身受啊！”奈杰尔·诺克斯激动得把头不停地上下摆动。“人人都知道，底特律自命不凡的大领导就是子虚乌有的人。聪明！聪明！”

“你也聪明，”芭芭拉说，“我觉得，这会儿，我都想不出什么大什么的……更别说，说出来了。”她用一只手捂着脸，巴不得要是刚刚的酒没那么快下肚就好了。

“小心别碰这些盘子，”服务员提醒道，“太烫。”他们面前摆着帕尔玛干酪小牛肉，配上美味可口的蒸面，还有三杯马天尼。“旁边那桌请你们喝的。”服务员说。

博世谢过邻桌的酒，然后在自己的面上随意撒了些红椒。

“我的老天呐，”奈杰尔·诺克斯提醒他，“这种红椒可是辣得不得了的！”

创意总监对他说：“我的内心需要点燃一把火。”

于是，他们开始吃了起来，顿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泰迪·博世看看对面的芭芭拉，“既然你是这么觉得的，我想你离开猎户星项目也好。”

“什么？”她吃了一惊，放下刀叉。

“我之前就应该告诉你的，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来跟你谈。”

“你是说我被开除了？”

他摇摇头。“有新任务。你明天就知道了。”

“泰迪，”芭芭拉央求道，“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他毅然决然地说：“不行。这件事会由基思·耶茨–布朗告诉你，因为是他举荐的你。记得吧？就是那个你不愿意为他干杯的人。”

芭芭拉感觉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我只能告诉你，”博世说，“我巴不得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他抿了一口新上来的马天尼，这三杯还都没人动呢。“要是我还年轻，或许有机会。不过，我估计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像以前一样，继续给那些虚无缥缈的汽车做广告，卖给那些子虚乌有的人。”

“泰迪，”芭芭拉说，“对不起。”

“不用这样。只是难过的是，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创意总监眨了眨眼睛。“老天啊！辣椒比我想象中要辣得多。”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7

底特律城外30公里，密歇根乡下一片很广阔的土地，就是汽车公司的试车场，占地500英亩[1]。这里仿佛一个巴尔干国家，耸立着很多防卫严密的边界。试车场只有一个入口，所有人进入这里都要经过安检——一个有警卫守着的双重屏障，像极了柏林墙的检查点。每一位入访者都要停下来接受出入证明检查，没有预先批准，谁也不能进去。

除了入口，其他地方都围着高高的铁丝网栅栏，周围有保安巡逻。栅栏内侧，有树木和一些其他植物做保护，形成视觉屏障，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公司保护的是一些关键机密。这之中就不乏轿车和卡车的新车型试验，还有新车型配件试验，以及现有车型的抗破坏性能试验。

测试在一段150公里长的特制路面上进行，该路段包含了各种路况，有最好走的路，也有世界上最差的路，甚至是最险峻的路。最差的路就是仿照旧金山巍峨陡峭的菲尔伯特大街修建的，这个名字取得恰如其分，因为只有疯子才会在这条路上开车搏命。另一条比利时石块路颠簸不平，车上每一个螺丝和铆钉都被颠得摇摇欲坠，每一处焊接都像是要散架似的，就连司机的牙齿都跟着颤抖，吱吱作响。还有更严重的，在卡车的试验路段上，仿照非洲猎兽小径，布满了树根、岩石和泥坑。

有一条路，建在平地上，名叫“蛇巷”。在这条路上，有一系列的“S形”急转弯，连接紧密，又绝对平坦，拐角处也没有任何提示，所以汽车在这条路上高速转弯时，就达到了极限。

眼下，亚当·特伦顿正以60英里的时速，开着猎户星在蛇巷中绕圈子。

汽车一次次急转弯，忽左忽右，轮胎随之发出刺耳的声音，还冒出一股烟来。每一次转弯都异常激烈，车子不停地与强烈的离心力反向而动，离心力又像是不服气似的一直拉扯着车子。对车里的三个人而言，似乎车子随时有可能翻车，不过经验告诉他们，应该不会。

亚当朝身后扫了一眼。布雷特·德洛桑托坐在后座正中间，系着安全带，用两只胳膊支撑着身体。这位设计师在后座叫道：“我的肝和脾都错位了。我就指着再转一个弯让它们复位了。”

亚当的旁边是技术部的伊恩·詹姆士，苏格兰人，身形修长，头发呈红棕色，这会儿依旧泰然自若地坐着。詹姆士心里想的和亚当一样——他们根本用不着来试验这些弯道；早就有专业驾驶人员开着猎户星接受过艰难无比的测试，并轻而易举地通过了。今天，他们三个人来试车场的真正目的在于检查噪声、振动以及声振粗糙度的问题。猎户星样车在高速行驶时已经出现了这些问题。但是，在开往快速通道的路上，他们开进了蛇巷的入口，亚当心里盼着，车子转个弯多少能缓解一下他内心的紧张。一两个小时前，从他离开记者会，这份紧张就一直在他的心头环绕。

事实上，这份紧张从今天一大早就开始了，近来，紧张感来得比以往更频繁了。几个星期前，亚当去看了医生，医生给他做了针探、按压，还有各种检查，最后告诉他，他的身体器官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体内的酸性可能过强了。然后，医生委婉地跟他聊了“溃疡性格”的问题，建议他要停止焦虑，还说了一句老话：“在登山者眼里山有多陡，山就有多陡。”

亚当一面不耐烦地听着，一面在心里念叨：“医师不要以为病人什么都不懂，什么头脑都没有。”医生跟他说，人类自身就有一种报警机制，建议他放松一下，这一点，亚当心里明白，只是今年是没戏了。最后，医生终于给亚当开了处方药——“利眠宁胶囊”，并附上建议服用的剂量，亚当此行就是为了这种药。亚当的用量很快就超过了医嘱用量，而且还在继续。他也没跟医生讲自己还在吃安定，因为药是在别处开的。今天，亚当已经吃了好几粒药，刚才从城里出来前又吃了一粒，但是依然没看出什么作用。这会儿，既然S形急转弯也不能帮他缓解紧绷的神经，他便又偷偷摸摸地从口袋拿出一粒药放进嘴里。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没跟艾丽卡讲，既没说去看医生的事，也没说吃药的事，他都是把药放在公文包里，艾丽卡看不见。

快到蛇巷的终点了，亚当大力急转甩起车子，速度只比进快车道前稍微慢了一点儿。车外的树木、草地、道路都唰唰飞过。车速表回到60英里，又升到65英里。

亚当用一只手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他没有回头，跟车上的两个人说了句：“好嘞，让我们和这个宝贝一起尽情摇摆吧！”

他们在快车道上向前猛冲，以飞一般的速度超过了一辆车，还在继续提速。时速已经达到70英里了。亚当和旁边车里的司机刚巧对视了一眼。

伊恩·詹姆士伸着脖子看看车速表，指针正指向75英里。这位红色头发的工程师在猎户星目前的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问题研究中是一个关键人物。

“我们随时都可能听到问题。”詹姆士说。

时速达到了78英里。伴随着他们的飞速驰骋，外面的风声——主要是他们自己制造的噪声，咆哮而起。亚当已经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现在他按下速度自动控制，移开自己的脚，把车全都交给了计算机。车速继续攀升，超过了80英里。

“来啦，”詹姆士说。他的话音刚落，车子便开始了剧烈振动——一阵强烈的振动，所有东西都跟着晃起来，包括车上的人。亚当发觉这突然而来的快速振动让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

同时，一阵金属嗡鸣声时起时落。

工程师说：“正如我所料。”听起来得意扬扬的样子。亚当心里想，好像要是没出毛病倒让他失望了似的。

“在游乐场，”布雷特·德洛桑托得提高嗓音大声喊叫才能让别人听见他说话，因为车子摇摇晃晃的，他的话音也不平稳。

“在游乐场，人们还得花钱才能坐上这么一次飞车。”

“要是我们就这样，放着它不管，”亚当说，“大多数司机永远也不会知道。没几个人会把自己的车开到时速80英里。”

伊恩·詹姆士说：“但还是有人会啊。”

亚当心里闷闷不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话不错。肯定有那么一些疯狂的司机会把车开到时速80英里以上，其中可能还会有一两个被突然的振动吓到，然后失控撞车，要么把自己撞死或者撞残，要么把别人撞死或者撞残。就算没有车祸，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也可能会被传出去，让爱默生·韦尔这些人拿来尽情地大做文章。亚当想起来，就在几年前，有几起因为汽车高速行驶发生的离奇车祸，都是因为司机在紧急情况下方向盘打偏造成的，结果，发生车祸的科威尔这款车就从此一命呜呼了。拉尔夫·纳德尔公开对科威尔进行了控诉——那篇文章赫赫有名。尽管他发表文章时，科威尔早期的缺陷已经得以修复，但这款车还是在纳德尔引发的舆论重压之下迅速走向衰亡。

亚当，还有公司其他了解高速振动的人，都不想再上演一出似曾相识的插曲，败坏猎户星的好名声。这就是公司高层一直守口如瓶的原因，为了不让外界散播对猎户星不利的流言。眼下关键问题是，如何才能消除振动？要花多少钱？亚当这趟就是来找答案的，由于情况紧急，他可以全权决定。

他关掉了速度自动控制，换回自己驾驶，让车速降到了20英里。接着，又两次将车速提到80英里。尽管两次提速时的初始速度有所不同，但结果显示，都存在振动，而且振动发生的时间点也完全相同。

“这辆车上的金属片不一样。”亚当开的这辆猎户星是早期样车，手工制作的——目前所有的汽车样车都是手工制作——因为流水线还没开工。

“这对效果没有影响。”伊恩·詹姆士直截了当地断言，“我们这里有辆一模一样的猎户星，还有一辆正停在测力计上。它们都存在这些问题——速度、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

“感觉像是女人的高潮似的，”布雷特说，“听起来也像。”他问工程师，“这有什么危害吗？”

“据我们所知，没有。”

“那把它去掉呢？”

亚当厉声喝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说这种蠢话了！我们当然得把它去掉！要是问题出在外观上，你就不会在这儿沾沾自喜了。”

“好吧，好吧，”布雷特说，“好像又有什么别的地方在振动啦。”

他们驶出快车道。突然，亚当踩了刹车，车子打滑，三个人都猛地往前一冲，被安全带勒住了。他把车子一转，停到了路边的草地上。车子停下来，他解开安全带，然后下车点了一支烟。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下了车。

站在车外，亚当微微战栗。空气中微带着丝丝凉意，落叶随一阵劲风席卷而来，而之前还在的太阳此刻也躲进了一片乌云背后。他可以看到树木背后的一汪湖水，湖面伴随阵阵秋风泛起涟漪。

亚当思忖着自己要做的决断。他清楚此决定之难，要是有什么闪失，都将归咎于他，不论公正与否。

伊恩·詹姆士打破了令人难受的沉寂。“让我们欣慰的是，这种结果是由于轮胎和路面相互作用，与车身碰撞出和声，又与车身自然的晃动频率构成振动，进而产生了这种效果。”

亚当明白，这也就是说，车子没有结构性缺陷。

他问：“振动能消除吗？”

“可以，”詹姆士说，“这一点我们有把握，有两种办法。要么重新设计汽车前围侧结构和车底变速箱扭矩，”他补充了技术细节，“要么安装支架和加固板来达到加固的效果。”

“嘿，”布雷特立马警觉起来，“第一种是要改变车身外形，对吧？”

“对，”工程师承认，“在车身下部，靠近前车门板和踏脚板的地方。”

布雷特看着有些闷闷不乐，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亚当心想。原本，人人都以为猎户星的设计已成定局，却不曾料到，到头来还要重新设计和安排测试。他追问道：“增加东西用于加固呢？”

“我们试验过，要对前底板进行加固并在仪表盘下面安装一组支架。”工程师表示，这个支架表面看不见，从前围一侧转到驾驶杆，然后再转到前围另一侧。

亚当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造价呢？”

“你肯定不乐意。”工程师犹豫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大约每个5美元。”

亚当一声长叹：“天啊！”

他现在面临进退两难的窘境。不论采取哪种办法，都令人扫兴而且花费不菲。工程师给出的第一个选择——重新设计，也许会便宜些，估计要花50~100万美元。但是，那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猎户星就得要推迟3~6个月上市，而出于多种原因，这对猎户星来说，将是重大打击。

另一方面，加两个零件——加固板和支架，一辆车的造价多出5美元，100万辆车就是500万美元，猎户星预期的生产和销售量都已经远远超过了100万辆。生产支出要提高几百万美元，还没算利润损失，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修补一个小问题！在汽车制造行业，5美元可是一个大数字，汽车制造商平常都是一美分一美分地精打细算，在这里砍掉2美分，从那儿省下1美分，都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削削减减，凑到一起就是大数目了。亚当咬牙切齿：“烦透了！”

他瞥了一眼布雷特。设计师说：“这可不好玩。”

因为汽车，他们俩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冲突了。从猎户星的设计方案开始，两人之间就冲突不断，有时候是布雷特先发火。不过不论如何，两人经历了种种，到现在还算是朋友。这也是因为接下来他们还有一个新项目，目前代号叫“远星”。

伊恩·詹姆士说：“你们要是愿意去实验室，那里有一辆车，已经装好了要加的两个配件，可以给你们看看。”

亚当无奈地点点头：“我们就去瞧瞧吧。”

布雷特·德洛桑托抬头看看，简直难以置信。“你说就这些，还有那个东西，就值5美元！”

他死死地盯着猎户星底部一条用螺钉固定住的钢板。

亚当·特伦顿、布雷特和伊恩·詹姆士正在测力计下方的检验区检查詹姆士提议的加固板，所以整个车底板完全收入眼帘，一目了然。测力计，就是由金属板、滚轴、仪表组成的机器，有些像服务区加油站里的大型起重机，能让汽车像在路面上行驶时一样，又可以让人从各个角度进行查看。

他们已经从上面检查过贯穿前围侧板的支架了。

詹姆士做出让步：“可能你们还能省下几美分，不过最多也就是这么多了，扣除原材料、机械加工，还有螺钉装配和安装的人力，也剩不下什么了。”

工程师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好像成本花销和经济预算都与他毫无关系，这个态度实在是让亚当感到恼火。亚当反问他：“技术部怎么能只考虑自己？这些东西我们真的全都需要吗？”

这个问题，产品规划师和工程师已经争论过多少年了。产品规划人员经常说，工程部门在很多方面都留出了很大的余地，远远超出实际需要，这既抬高了汽车的生产成本，也增加了汽车的重量，还降低了性能。他们常常这样讲，要是按照工程师所说的，每辆车都可以像布鲁克林大桥一般强韧，如开装甲车一般；或像巨石阵一般经久不坏了。但反而观之，工程师又说：“当然，我们要多留一些余地，因为要是出了什么事，遭殃的可是我们。要是产品规划人员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我们就可以减轻车重——有可能会装上轻木底盘和锡箔机组。”

“没有什么技术部自护之说。”这回轮到詹姆士发飙了。“我们已经把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降到我们认为可以接受的水平了。要是我们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会需要花更多的钱，我们可以让它完全消除的。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并没有这么做。”

亚当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我们来看看究竟如何吧。”

詹姆士带着两个人爬上金属楼梯，从检查区上楼，来到了噪声与振动实验室。

实验室是试车场里的一座楼，看起来像飞机库，分为大小各异的专业工作区。这里和往常一样，正忙着解决公司各部门丢来的各类疑难杂症。眼下，正在处理一个紧急问题：柴油车的一种新刹车配件总是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女生的尖叫。工业营销部已经下令，坚决要求保持制动力，但是机车的刹车声得要像刹车的声音，不能如同遭人强暴似的。还有一个问题是家用产品部提出来的，厨房烤箱的计时器会发出嘀嗒声；但是，竞争对手生产的计时器就没有这种声音，虽说效率略显逊色。大众消费者对全新抑或是异样的声音缺乏信任，而且还会影响销售业绩，所以家用产品部要求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实验室得找到既能保留计时器，又能去掉嘀嗒声的办法。

不过大批问题还是来自汽车部门。最近有一个老车型在改良的过程中遇到了问题。新车身在运行过程中会发出鼓声，测试显示这种声音是因新改造的挡风玻璃引起的。经过几个星期的反复试验，工程师通过给车内金属板加皱的方式，消除了鼓声。包括工程师在内，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重点是——它成功了。

现在实验室里，猎户星进入测试阶段，已经停在测力计上了。这样汽车就可以以任何时速行驶，不论是手动还是远程控制，不论连续行驶多少个小时、多少天、多少个星期，都绝不会跑出机器滚轴，离开现在的位置。

他们从下面看过猎户星了，现在可以启动了。走上装有测力计的金属楼梯，亚当·特伦顿和伊恩·詹姆士上了车，还是由亚当驾驶。

布雷特·德洛桑托这次没跟他们一起。他因为安装新配件不会影响到汽车外观而感到欣慰，布雷特已经走到外面，他要看看给猎户星散热器格栅新做的小改动怎么样了。设计师喜欢在门外看他们的成功——他们管着这叫“户外草地观看”。有时候，在开阔的环境下，通过自然光的照射，视觉效果会比放在工作室里更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拿猎户星打比方，第一次在阳光直射下看车前格栅好像是黑色，而不是应有的亮银色，令人感到出乎意料。所以需要调整格栅的角度以更正。

一名身着白色外套的女技术员从玻璃控制间出来，走到车子旁边问：“你想要在什么样的路况上驾驶，特伦顿先生？”

“颠簸的，”一位工程师说，“来一条加州的路试试。”

“好的，先生。”她回到控制间，然后侧出身子，手里拿着一卷录像带。“这是17号州际公路，从奥克兰到圣何塞之间的一段路。”回到控制间，她把录像带安装在控制台上，将带子一头穿过卷带轴。

亚当转动点火钥匙，猎户星的发动机顿时启动了。

亚当知道，玻璃房里面正放着录像带，用电子操控的方式，将车子下面的测力计滚轴模拟成真实路面。这卷带子是实验室众多的库藏之一，这里的录像带都是反应敏感的记录车在北美和欧洲路面上行驶时录下来的。这样一来，实验室就可以瞬间重现好坏各异的真实路况，以供测试研究。

他启动了猎户星，然后加速。车速飙升至50英里。猎户星的车轮和测力计的滚轴飞速转动起来，而汽车本身却依然纹丝不动。同时，亚当感觉到车底下不断有敲击声传来。

“好多人都觉得加州的高速公路很棒，”伊恩·詹姆士坐在一旁说，“可当在这里看到加州那些超级难走的差劲路况时，他们都惊呆了。”

车速表显示着：时速65英里。

亚当点点头。他知道，加州的公路受到过多少位汽车工程师的诟病——那里的州际公路因为没有霜冻而铺得很薄——路不够厚，混凝土路面的中间部分就会下陷，两边则会破裂翘起，变得崎岖不平——这是被重型卡车撞击的结果。这样一来，当车子离开一块混凝土板时，实际上就会落空，掉在另一块上。这个过程就演变为连续的颠簸和振动，而汽车设计就要从技术上考虑如何让汽车获得这样的承受力。

猎户星的时速升到了80英里。詹姆士说，“这会儿该有动静了。”话音未落，车子就嗡嗡地响起来了，还产生了更大的振动。但是，只有轻微影响，嗡鸣声很低，振动也不大。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的问题不再像之前在试车道上时那样吓人了。

亚当问：“就只有这么点儿了吗？”

“就剩下这点儿了，”伊恩·詹姆士向他担保，“支架把别的振动和噪声都消除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觉得剩下的这些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亚当把速度降下来，工程师补充说，“我们再来试一条平缓的路吧。”

控制台上又放了一卷录像带，是伊利诺伊80号州际公路的一段，路面没有崎岖不平之处，车子的嗡鸣声和振动也好像比刚才更小了。

“我们再来一条路，”詹姆士说“这条路真的很难走。”他示意控制间里的实验室助理，助理微微一笑。

亚当刚一加速，大约时速60英里时，猎户星就惊人地摇晃了起来。詹姆士说：“这是90号国道，在密西西比州，离比洛克西不远。这段路一开始就不好走，后来又被飓风“卡米尔”进一步毁了。我们现在走的这段路到现在还没修好呢。自然没有人会在这段路上开到这个速度，除非他们根本不想活了。”

开到时速80英里的时候，经过测力计模拟出来的路况简直太糟糕了，以至于已经感觉不到汽车本身的振动了。伊恩·詹姆士看起来挺高兴。

车速降下来后，他开始发表意见：“人们没意识到我们处理各种路况的技术有多好，像刚刚那种路，其实还有很多。”

亚当心想，詹姆士把话题又扯远了，跑去工程师深奥的技术世界里了。猎户星的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的问题得以解决，才是更实际的事情。亚当已经决定，就用这个办法，尽管成本高得吓人，他们也只得如此，总比推迟猎户星的首秀要好。公司执行副总裁哈伯德·休伊森可是把猎户星当成自己特别宠爱的宝贝。当然，等他听说要再多花5美元后，会想要把房顶掀了的。但是，他也要学着忍耐和接受，就像亚当——已经差不多忍下来了。

亚当下了车，伊恩·詹姆士也跟着下来。按照工程师的指示，亚当没关发动机。现在就交给工作间的姑娘了，由她来远程控制猎户星。当时速达到80英里的时候，从外面看，汽车的振动情况似乎确实也好了一些。

亚当问詹姆士：“你确定支架能真正解决问题吗？”

“没问题。已经通过所有的测试了，我们都满意。”

亚当心里想：既然詹姆士也满意了，那大家也就都满意了。不过，工程师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是高高在上似的，依然让亚当感觉厌恶。“你就不会不舒服吗？”亚当问，“你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修补性的工作，你们什么产品成果都没有，就只是去掉东西，消除毛病。”

“哦，我们是有成果的。”詹姆士指向因受到猎户星车轮推动，还在飞速运转的测力计滚轴。“看见那些了吗？它们连接着一个发电机，实验室里别的测力计也是如此。每次，我们在上面启动一辆车，那些滚轴就会发电。我们和底特律爱迪生公司达成合作，把电卖给他们。”他望向亚当，颇有挑衅的意味。“有时候，我觉得它的作用和产品规划部设计出来的东西不相上下。”

亚当微微一笑，不得不承认。“但不能跟猎户星相比。”

“对，”詹姆士说，“我们依然对猎户星抱有极大的希望。”

[1] 1英亩≈4 046.86平方米。——编者注

8

艾丽卡·特伦顿终于在特洛伊城萨默塞特购物中心里的雷德芳–贝尔登精品店买到了睡衣。早些时候，她在伯明翰的店里逛了逛，一件都没看上。对她来说，之前那些都不够有吸引力，不够特别来做她脑子里想的那件事。于是，她继续开着她的敞篷跑车在这一带兜来兜去，并没有真的挂在心上，因为有点儿特别的事情做，可以换换心情，还挺好的。

萨默塞特购物中心是一个大型的现代化广场，位于大海狸路东面，里面有很多精品店，来这里的顾客，大多都住在伯明翰和布卢姆菲尔德山附近，是从事汽车行业的富裕人家。艾丽卡经常来这里逛街购物，大多数精品店她都很熟悉，包括雷德芳–贝尔登。

她一看见那件睡衣就知道，那就是自己想要的。薄薄透透的尼龙材质，加上配套的浴袍，米白色的，和她头发的颜色差不多。她知道，穿上后的整体效果就是一个金发甜心的形象。她决定，今晚要涂上橙色亚光唇膏，为亚当营造出一种香艳的感觉，这正是她想要的。

艾丽卡不在店里记账，用支票付了钱。过了一会儿，她又去化妆品区买唇膏，因为她不确定家里还有没有她想要的那个颜色。

化妆品区一片繁忙。艾丽卡一面等待，一面张望展示柜台上唇膏的颜色。她注意到旁边香水柜台边的一位顾客，是一个60多岁的女人，正在跟售货员说：“我想给我儿媳妇买一个。我不太确定……给我试试诺兰的吧。”

一个看上去很无趣的女服务员帮忙拿了一小瓶样品。

“对，”女人说，“对，不错。我就要这个。要一盎司[1]的。”

货架在服务员的身后，对面是一面镜子，顾客是拿不着的，她从货架上挑了一个用白底黑字包装纸包装的盒子，放在柜台上。“50美元，外加消费税。您是现金还是记账？”

这个上年纪的女人犹豫了。“啊，我不知道这么贵。”

“我们还有小瓶装的，女士。”

“不……嗯，你看，我是要送礼物的。我觉得我应该……我还是等一下再来，再考虑一下吧。”

这个女人离开柜台，那个售货员也走了，她从拱门出去，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那盒香水却还留在那里。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艾丽卡的头脑里居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念头：诺兰是我一直在用的香水。为什么不把它拿走呢？

她犹豫不决，对自己内心这种冲动惊诧不已。她正在犹豫时，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去啊！你这是在浪费时间！立刻行动！

之后，她记得她纳闷了好长时间，这究竟还是不是自己的脑袋啊？然后，好像受到磁力的控制一般，艾丽卡小心翼翼，从容不迫地从化妆品区挪到了香水区。她不慌不忙，身手敏捷，没有丝毫的多余动作，拾起香水，打开手提包，丢进自己包里。她的手提包上有个弹簧扣，扣上的时候会发出咔嗒的响声。艾丽卡感觉这响声就像是开枪一样，引人注意！

她这是干了什么？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在等着，她不敢动，总觉得会有人来抓她，拍着她的肩膀大喊：“小偷！”

什么事也没有。但是，也可能会被抓住；她知道的，有这种可能，随时可能发生。她要怎么解释呢？她无可辩解。证据就在她的包里。她心急火燎地思忖着：是不是应该把香水放回去？让这一切恢复到不可思议的、愚蠢的冲动占据她大脑，而使她产生疯狂的举动之前。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她跟这种事一点儿边都沾不上。

她还在发抖，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艾丽卡问自己：为什么？她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要是有理由，什么理由能解释她刚才的行为？最荒唐的是，她根本不用偷香水，不用偷任何东西。她的钱包里有钱，还有支票本。

即便是现在，她也可以把售货员叫到柜台来，拿出钱来为包里的香水买单，那么事情就可以了结了。只要她赶快行动。马上！

不。

显而易见，没人看见她，因为什么事也没发生。她想，要是有人看见的话，现在就已经有人叫住她，并进行审问了，可能还会把她带走。她转过身，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很随意地环视着商店的各个方位。店里一切照旧。好像没人对她有兴趣，甚至都没人在看她。香水售货员还没回来。艾丽卡像刚才一样，不慌不忙地回到化妆品区。她提醒自己：反正她也想要一瓶香水。她这样拿到香水真是既愚蠢又危险，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做了。不过现在，反正她已经拿了，木已成舟。要是拿回去，还得解释，兴许还会遭到控诉，这些事最好还是能免则免。一个化妆品服务员闲下来了。艾丽卡带着她最迷人的微笑，落落大方地向售货员要了支橙色亚光唇膏来试用。

她知道，危机还没有解除，香水柜台的售货员——那个女孩会不会发现自己之前放在那里的香水不见了？要是发现了，她会不会想起来艾丽卡有靠近过那里？艾丽卡的直觉告诉她，得赶快离开这家店，但是理性又提醒她，在这儿待着反而不太起眼。她刻意慢条斯理地挑选着唇膏。

香水柜台前又来了一位顾客。售货员回来招呼新来的顾客，然后，好像记起了什么，看了一眼刚刚放诺兰香水的位置。女孩一副吃惊的样子。她赶快转身，查看货架，刚才她就是从那里把香水拿出来的。其他那些香水都在货架上，那些一盎司装的诺兰。艾丽卡觉察到女孩的疑惑——自己到底有没有把包好的香水放回去？

艾丽卡特意小心避免直视，听见刚来的顾客问了一个问题。香水售货员回答了，但是似乎很着急，正在四处张望。艾丽卡觉得她在打量自己。这时，她对化妆品售货员微微一笑，说：“我要这个。”艾丽卡感觉那个香水售货员不再打量她了。

什么事都没有。女孩恐怕顾不上担心别的，最令她忧心忡忡的是自己的粗心大意，还有可能招致的麻烦。艾丽卡只把手提包打开了一点点，取出钱包为唇膏付钱，此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临走之前，她还专门回到香水柜台试用了一个诺兰的小样，有种恶作剧的感觉。

直到靠近商店大门，艾丽卡才又有了紧张的感觉。她发现那种感觉已经变成了恐惧，毕竟还是有可能被人看见的，然后一直盯着她、跟着她，这样商店就会更有胜算。从这里可以看见外面的停车场，此刻，停车场仿佛是一个静候着她的美好天堂——只是，近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

“午安，女士。”一个男人出现在她身边，艾丽卡竟丝毫未察觉。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花白头发，脸上保持着笑容，露出一排暴牙来。

艾丽卡僵住了。她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所以，终究……

“一切都满意吗，女士？”

她感到自己嘴唇干涩。“是的……满意，谢谢你。”

男人恭恭敬敬地为她打开门。“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然后，她浑身上下都解放了，能透口气了，终于出来了。她驾车离开，一瞬间竟还有种失落感。因为她知道，之前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她根本不用担心，这让她觉得刚才在店里的害怕显得既多余又可笑。尽管如此，她还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呢？

忽然之间，她的心情变得豁然开朗。她感觉，过去连续几个星期都没有过这种好心情了。

艾丽卡的好心情持续了一个下午，一直到为亚当和自己准备晚饭的时候，她的心情依然轻松愉快。今晚在厨房没出岔子！

她已经选了火锅牛肉做主菜，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亚当的最爱之一，但主要还是因为两个人将菜放在同一个锅里煮来吃，能产生一种亲密感，她心里盼着这种亲密能持续到晚上。艾丽卡在餐厅里仔细地布置着餐桌。她挑了黄色蜡烛放在螺旋状银烛台上，还在两侧摆了雏菊。花是她在回来的路上买的，放在客厅里，亚当一进门就能看见。经过古太太一天的打扫，屋子里显得更加明亮了。再过一个小时，亚当就该回来了，艾丽卡点燃了壁炉。

可惜，亚当回来晚了，这倒并不新鲜。只是，他今天没打电话告诉艾丽卡。一晃就到了晚上7点30分，又一会儿，7点45分了，转眼到了晚上8点，艾丽卡越发坐立不安起来，时不时地走到窗前看看楼下家门口的车道，一会儿反复检查餐厅，一会儿又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看蔬菜沙拉，她一个小时前就准备好了，看到这会儿依然清脆的蔬菜，心里一阵欣慰。冰箱里还有准备放进火锅里、大小吃着刚好的牛里脊肉，也是艾丽卡已经提前切好的。盘子里的配料和调味汁也已经都准备好了。亚当一到家，只要几分钟就可以开饭了。

她已经给客厅壁炉续了柴火，都点了好久了，所以现在，相互连通的客厅和餐厅特别暖和。艾丽卡打开一扇窗，让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这使得壁炉冒烟了，于是她又把窗户给关上了。然后又去看了看红酒，1961年的拉图尔城堡，这是他们少有的几款藏酒之一，她晚上6点就把酒打开了，本打算晚上7点30分左右喝的。现在，艾丽卡把酒又拿回厨房重新盖上了酒塞。

从厨房回来，一切就绪，她打开立体声录音机。里面本来就有一盘磁带。上一曲已经播完了，现在开始播放一首新曲。

是《巴哈马群岛》，她很喜欢，父亲过去常常用吉他为她弹奏这支曲子，他拨弄着吉他，艾丽卡在他身边唱歌。但是，今夜海中女神柔软而美妙的旋律却勾起了她的哀伤与乡愁。

海风徐徐，漩涡中变幻的海岸，碧海拍打着馥郁芬芳的土地；美丽巴哈马！甜蜜巴哈马！阳光与沙滩。

波光粼粼，倒影中岛屿的弧线，白沙环绕着阳光照耀的礁石；岛上生活，岛上热爱，沙滩与树木。

芙蓉鲜明，奔向海岸夹道而来，珊瑚洞惠泽海洋天然的珍宝，生之甜蜜，生之快乐，还有许多许多。

一曲未完，她就突然啪地关上录音机，没等泪水打湿她淡淡的妆容，便用手轻轻拭去潸然而下的眼泪。

已经是晚上的8点5分了，电话铃响了，艾丽卡满心期待，赶忙去接电话。但她并未如愿，不是亚当打来的，是找特伦顿先生的长途电话，在和接线员的通话中，艾丽卡意识到，对方是亚当的姐姐特蕾莎，她住在加州的帕萨迪纳市。西海岸的接线员问：“您可以和其他人说吗？”特蕾莎肯定知道，是她弟妹接了电话，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行，我要找特伦顿先生本人。请帮我留言给他，让他回电话给我。”

艾丽卡对特蕾莎的吝啬很恼火，连电话费都不舍得花。今晚，她原本还挺想找人聊聊的。艾丽卡知道，自从一年前特蕾莎守寡开始，因为要照顾4个孩子，不得不勤俭持家，但是也不至于连打一个长途电话的钱都出不起。

她给亚当留了一张字条，记下了帕萨迪纳市接线员的号码，以便他等会儿可以回电话。

之后，晚上8点20分，亚当用车上的民用波段电台打来说，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在南菲尔德高速公路上了。这意味着，他再过15分钟就可以到家了。厨房里有一个民用波段接收器，两人彼此约定，每到傍晚时分，艾丽卡就将其调至待机状态，要是亚当打来，通常会有个名为“激活橄榄”的代号出现。他现在用的就是这个，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一回来就先要来一杯马天尼洒。艾丽卡心中庆幸自己没有选择那种不适合久置的晚餐，她拿了两个马天尼酒杯放入厨房的冰箱里，然后开始调酒。她还有时间赶快回卧室再整理一下头发，补妆，再喷点儿香水——那瓶香水。她身上这件睡衣同其他的一切一样，都是她精挑细选的，看看穿衣镜里的自己，穿着和刚才一样好看。艾丽卡听见亚当拿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赶快跑下楼，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好像一个年轻的新娘。

亚当一进门就道歉：“对不起，回来晚了。”

亚当和往常一样精神抖擞，衣冠楚楚，双目炯炯有神。不像是起早贪黑忙碌了一天，反倒像是一日之初整装待发似的。不过近来，艾丽卡偶尔也察觉出他的紧张与不安；但这会儿，她却拿不准。

“没关系。”她亲吻亚当的时候，就将他的晚归抛之脑后了，她知道自己最不该做的就是像普通的家庭主妇一样，喋喋不休地埋怨丈夫耽搁了晚饭。亚当敷衍了事地回了她一个吻，然后还是解释起自己晚归的原因，而这时，艾丽卡正在客厅里为两人倒马天尼酒。

“我和埃尔罗伊跟哈伯德在一块儿。哈伯德一通发火。我也不好打断他出去打电话。”

“冲你发火？”这个公司所有家庭的妻子都知道，艾丽卡也知道，哈伯德就是哈伯德·休伊森，负责北美汽车业务的执行副总裁，是汽车行业里的大人物，手上权力巨大。他有权提拔或者撤免除了董事长和总裁以外任何的经理职位，公司在他之上的只有这两个人。哈伯德严苛的标准人人皆知。对做不到的人，他总是毫不留情。“有冲我的成分，”亚当说，“但主要还是哈伯德自己在发牢骚。他明天就好了。”他跟艾丽卡说了猎户星因为增加配件得多花钱的事，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哈伯德发飙的导火索。从试车场到员工大楼的路上，亚当跟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打了报告。这位产品开发部副总裁决定，两人立即去找哈伯德，赶快让他发场脾气把事情了结。后来，事情果真如此。

不过，不论哈伯德多么强悍，他还是讲道理的，估计现在也接受花钱增加配件这个不可避免的事实了。亚当知道自己在试车场做的决定是正确的，不过还是感觉心里阵阵紧张与不安，马天尼起了一点儿缓解作用，但作用不大。

他递出杯子，示意艾丽卡再给自己倒一点儿酒，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今天晚上简直热死了。你为什么还要点壁炉？”

他在餐桌边落座，桌上摆着艾丽卡下午买来的花。亚当把花瓶推到一边，给自己的酒杯挪出地方来。

“我以为点上壁炉能让人心里高兴些。”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意思是平时不高兴？”

“我可没这么说。”

“也许你应该这么说。”亚当站起来，在屋里转悠，摸摸屋里的东西——熟悉的东西。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当他烦躁不安时就会这样。艾丽卡真想告诉他：来给我一个拥抱！你会得到更多的回应！

但她并没有这么说，而是说：“哦，柯克写信来了。他给我们俩写的。他已经是学校校报的专栏编辑了。”

“哦。”亚当应了一声，漠然置之。

“这对他很重要，”她忍不住多说一句，“就像升职对你而言一样。”

亚当转过身，背对着炉火。他声色俱厉地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接受了格雷格要做医生的想法。实际上，我更喜欢这样。想获得医生资质不容易，但是他一旦拿到了，就会为社会做出贡献——做些有意义的事。但是，别指望我会同意柯克当新闻记者，或者任何与之沾边儿的事，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这个话题已经是老生常谈了，现在艾丽卡非常后悔自己提到这件事，因为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端。亚当的两个儿子都对自己的前途有自己的主意，早在艾丽卡嫁给亚当以前，他们就心中笃定。在后来的讨论中，艾丽卡也始终支持他们的选择，表明自己很高兴他们没有走亚当的老路进入汽车行业。再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不明智。反正不论如何，孩子们都打定了自己的主意，而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会让亚当感到难受，因为这无形中让他的事业在儿子们面前显得一文不值了。

她尽可能委婉温和地说：“做新闻记者也是可以做一些有用之事的。”

他怒气冲冲地摇头。他还记得早上记者会的事，而且越想越心烦。“要是你像我一样接触过那么多的新闻记者，你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他们所做的事情大多停留在肤浅的表面，他们所谓的伸张公平正义不过只是抱有成见的想法，既有失偏颇，又漏洞百出。他们的报道一味求快，把漏洞错误都推到这个上面，这就好比瘸子抱怨拐杖一样。报社的管理层和写手好像从来都不会放慢速度，在大批量印刷报纸前仔细核查事实，兴许这么做才能更好地服务社会。更重要的是，他们成了批评家，自诩为判官，对所有人的不足指指点点，唯独不做自我批评。”

“是有些道理，”艾丽卡说，“不过，并不是所有的报纸和所有的新闻工作者都这样。”

亚当看来已经准备好要展开一场论战，她感觉会争吵起来。艾丽卡决定要把它扼杀在摇篮里，于是走到他的身边，挽起他的臂膀。她微微一笑，“我们就寄希望于柯克会比他们那些人做得好，可以给你一个惊喜吧。”

近来，他们已经很少有这种肢体接触了，刚刚的那个小动作给她带来了一种快感，要是一切如她所愿，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前，这种快感会更浓郁的。她斩钉截铁地说：“下次再说这个。我为你准备了你最爱的牛肉火锅。”

“咱们尽量快一点儿，”亚当说，“我一会儿还有些文件要处理，我想好好准备一下。”

艾丽卡松开手回到厨房，心里纳闷，他难道不知道，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这番话，他说过多少次了，听得耳朵都生老茧了。

他跟进厨房来。“有我能帮忙的吗？”

“你可以把调料放进沙拉，然后拌一下。”

他很快就做好了，一如既往地能干，然后看见了记录着特蕾莎从帕萨迪纳打过电话来的字条。亚当跟艾丽卡说：“你先做着，做好了先吃。我去看看特蕾莎有什么事。”

亚当和他的姐姐一旦通上电话，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滔滔不绝，不管是不是长途。“我都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艾丽卡不情愿地说，“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吃晚饭。你就不能待会儿再给她打吗？那边现在才晚上6点。”

“好吧，要是我们真的准备好开饭了的话。”

艾丽卡又是一阵忙碌。厨房炉灶上，火锅里的食用油和黄油已经混合加热好了。她把它端到餐厅，架好火锅，点燃下面的加热罐。餐桌上一切准备就绪，看上去雅致而讲究。

她拿着细蜡烛靠近烛台，亚当问：“用得着点蜡烛吗？”

“用得着。”她将其点燃。

烛光闪闪，映照着艾丽卡又拿出来的那瓶红酒。亚当皱皱眉。“我以为这是留着特殊场合用的。”

“什么特殊场合？”

他提醒她：“哈伯德和布雷思韦特下个月要来。”

“哈伯德喝不出来拉图尔和冷鸭酒有什么区别，他也不在乎。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特殊一下呢？就我们两个人。”

亚当一面叉起一块牛里脊放进锅里，一面开始吃他的沙拉。终于开口说：“你为什么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挖苦我同事，或是我工作的机会呢？”

“我有吗？”

“你自己知道。你有，从我们结婚起就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我感觉我们独处的点点滴滴，我都要为之争取。”

不过，她也暗自承认，有时候，她的确没必要太过在意，就像刚才说哈伯德时那样。

她给亚当倒了一杯红酒，温柔地说：“对不起。刚刚那么说哈伯德，是我势利眼，那话也是多余的。你要是想给他喝拉图尔，我之后再去买一瓶。”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念头，没准儿，我还能像今天拿香水时那样，拿个一两瓶回来。

“算了，”亚当说，“没关系。”

喝咖啡时，他自己到楼上书房去给特蕾莎打了电话。

“嘿，大人物！你在哪儿呢？正数着你的认购股呢吧？”即便是从2 000公里之外传来的，特蕾莎的声音依然清清楚楚。在亚当的记忆里，从孩提时代起，大姐就是这样的女低音。亚当出生时，特蕾莎已经7岁了。尽管年龄上有差距，他们却一直很亲近，说来也奇怪，在亚当10多岁的时候，特蕾莎就会找弟弟商量事情，而且经常会把弟弟的建议放在心上。

“你知道的，姐姐。他们没我不行，所以想回家也难啊。有时候，我都纳闷，要是没有我，这一行能不能做得起来啊。”

“我们都为你骄傲，”特蕾莎说，“孩子们经常聊起亚当舅舅。他们说，舅舅总有一天会当上公司的总裁。”

特蕾莎还有一个特点，她毫不掩饰对弟弟事业成功的喜悦之情。对于亚当的进步和升职，总是这般反应，远比艾丽卡的表现要热情得多——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他问：“你最近怎么样，姐姐？”

“孤独，”她稍加停顿，“你还想让我怎么回答？”

“倒也没有。我就是好奇，这么久了，是不是……”

“出现了什么别的人？”

“差不多吧。”

“是有几个。我这个寡妇，还不算难看。”

“这我知道。”没错。尽管再过一两年就50岁了，但特蕾莎依旧身材匀称，既有种古典美，又不失性感。

“问题是，当你跟一个男人过了20年，一个真正的男人，你就会拿别人和他做比较。他们当然比不过他。”

特蕾莎的丈夫叫克莱德，是一个会计，兴趣广泛。一年前，他因为飞机事故而不幸身亡，给妻子留下了4个孩子，都是他们晚年收养的。此后，特蕾莎不得不在心理上和经济上都做出重大调整，而经济问题，她以前从来不曾操心过。

亚当问：“钱的方面没有问题吧？”

“基本没问题。不过，我给你打电话也是跟这个有关。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离我近一些。”

虽然亚当已故的姐夫给家里留了足够的钱，但是他死后的财务问题依然没厘清。亚当在千里之外尽了最大的努力帮特蕾莎弄清楚这些事。

“要是你真的需要，”亚当说，“我可以飞过去待一两天。”

“不用。你已经在我需要的地方了——底特律。我开始担心克莱德在史蒂芬森经销车行做的投资。这个投资还挺赚钱，但毕竟是一大笔钱，是我们现有的大部分钱，我就不断地问自己：是应该把钱继续放在那儿，还是应该卖出去，然后把钱放在更保险的地方呢？”

亚当已经了解背景了。特蕾莎的丈夫以前是一个赛车迷，经常出没于南加州的赛车场，因而结识了很多赛车手。史摩基·史蒂芬森，曾连续多年夺冠，与众不同的是，他精明能干，守住了奖金，退役时依然保存下了大部分的奖金。后来，他凭借自己的声望，在底特律获得了汽车经销权，经销亚当公司的产品。特蕾莎的丈夫在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和这位前赛车手成了合伙人，投资份额接近1/2。现在，这些股份依照克莱德的遗嘱，全部归特蕾莎所有。

“姐姐，你是说想把钱从底特律拿回去，从史蒂芬森那里撤走？”

“是。我没有具体数字，但是我可以把文件寄给你。接管克莱德事务所的会计师们都说回报不错，可我担心的是，汽车经销是一项高风险的投资，有一些已经倒闭了。要是史蒂芬森也出了这样的事，我和孩子们就麻烦了。”

“那也不是不可能，”亚当承认，“不过，要是你运气好，持有的是优质经销商的股份，那么现在撤出可能就吃大亏了。”

“这我明白。所以，我要找人给我出出主意，还必须是信得过的人。亚当，我不愿意麻烦你，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工作已经很辛苦了。但是，你能不能花点儿时间在史摩基·史蒂芬森身上，弄清楚究竟，从你的角度帮忙分析一下形势，然后跟我说说，我该怎么办？要是你还记得，这件事我们之前聊过一次。”

“我记得。我当时就和你解释过，这件事比较麻烦。汽车公司不允许员工牵涉到汽车经销中。有可能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得去利益冲突委员会走一趟了。”

“那会很严重吗？会让你为难，让你丢人吗？”

亚当犹豫不决。答案是：那会让他为难。要完成特蕾莎让他做的事，就要仔细研究史蒂芬森的经销业务，包括细查账目和经营方法。当然，特蕾莎会授权给亚当，但是从亚当公司的角度——也就是亚当老板的角度看，就另当别论了。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亚当在和经销商接触前，都得先说明自己要做什么以及原因。得让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知道这件事；可能还得让哈伯德·休伊森知道，而且他们俩肯定都是不乐意的。理由很简单，作为高管，亚当是可以借用职权为经销商谋取利益的。所以，所有汽车公司对于各个区域的外部业务都有明文规定，常设利益冲突委员会处理此类事务，诸如公司员工及家人的私人投资，每年都要填写类似所得税申报的表格进行上报。少数人对此很反感，就用妻子或者孩子的名义偷偷进行投资。不过，这些规定大多还是有道理的，在经理层中，大多数人都会遵守规定。

好吧，亚当思来想去，看来只好去委员会走一趟说明原委了。毕竟，他本人又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只不过是要保护一个寡妇及其4个年幼孩子的利益而已，这也算是一张“同情牌”。事实上，他越想这件事，就越觉得应该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麻烦。

“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的，姐姐，”亚当对着电话说，“明天上班，我会着手处理这件事，然后可能需要一两个星期才能获批。没有批准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你能明白的吧？”

“能，我明白。晚一点儿没关系。只要我知道你会帮我们查就行，这是关键。”特蕾莎听上去松了一口气。他可以想象她现在的样子，每当遇到困难就蹙起的双眉估计已经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微笑，那种让男人舒心的微笑。亚当的姐姐喜欢依赖男人，让男人拿主意，不过，过去的一年，她也迫不得已自己拿了一些主意。

亚当问：“克莱德在史蒂芬森有多少股份？”

“49%，都没有卖。克莱德当时投资了大概240 000美元。所以，我才这么担心。”

“经销权里有克莱德的名字吗？”

“没有。只有史摩基·史蒂芬森的名字。”

他建议道：“你最好把所有的文件都寄给我，包括你们领取分红的单据。再给史蒂芬森写一封信。告诉他，我可能会去找他，你已经授权我去调查相关情况了。好吧？”

“我都会照做的。谢谢你，亲爱的亚当；太谢谢你啦。代我向艾丽卡问好。她怎么样？”

“哦，她挺好的。”

亚当打完电话回来，艾丽卡已经收拾好餐桌，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脚蜷在身子下面。

她指指茶几。“我又煮了一些咖啡。”

“谢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到客厅去拿公文包。回来后，他在已经烧得不旺的壁炉旁坐下，倚着扶手椅，打开公文包，拿出文件。

艾丽卡问：“特蕾莎有什么事吗？”

亚当简单说明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并告诉艾丽卡，自己答应姐姐，会帮忙的。

他发现艾丽卡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办呢？”

“喔，不知道，我会抽时间的。”

“那是什么时间呢？我想知道是什么时间。”

亚当有点儿恼火，说：“如果你决定要做一件事，总会挤出时间的。”

“你不是挤时间。”艾丽卡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之前所没有的剑拔弩张。“你只能从别的事或者别人的身上匀出时间。你不是得往经销商那边跑好多趟吗？去询问人家和打听业务。我知道你是怎么办事的——所有的事情，总是那样，事无巨细。这样就要花掉好多时间。嗯？不是吗？”

他承认：“应该是吧。”

“你会用办公时间去做吗？白天吗？工作日吗？”

“估计不会。”

“那就剩下晚上和周末了。汽车经销商晚上和周末也上班，是不是？”

亚当不耐烦地说：“周日不开门。”

“哼，太好了！”艾丽卡原本不想把今天晚上变成这样的。她想要耐心、体贴、恩爱，但是忽然之间，一阵苦楚朝她袭来。她突然就急了，她知道自己最好停下来，但是却停不下来。“兴许要是你好好跟人家说，这个经销商周日也能陪你加班，你还可以告诉人家，你那寥寥无几的一点儿在家陪妻子的时间，你也想用来做点儿别的事，比方说工作。”

“听着，”亚当说，“这不是工作，要是能有别的选择，我也不会这样。这只是为了特蕾莎。”

“那你只是为了艾丽卡做过什么？还是说，这样太过分？等等——何不把你的假期时间也用上？那样你就可以……”

“你这是在犯傻。”亚当说。他已经把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在自己面前摊成一个半圆。仿佛女巫在草地上画的圆圈，艾丽卡心想，只有神仙和妖怪才能闯进去。就连进入那个怪圈的声音都会扭曲变形，意思被曲解变味，话语和含义都变了样。

没错。她是在犯傻。现在更是异想天开。

她走到他身后，还在想着那个半圆，只沿着圆周外边走，就像孩子们玩的游戏，故意绕开铺路用的石边线似的。艾丽卡将双手轻轻搭在亚当肩上，脸贴着他的脸。亚当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我没办法拒绝姐姐。”亚当用柔软的语气安抚她，“我怎么能拒绝她呢？要是事情反过来，克莱德也会为你做这些事的，甚至会做更多。”

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感觉心情好了起来。她心想：还是有办法打破女巫的怪圈的。这当中的门道或许就是不要抱着能找到诀窍的希望，然后忽然之间你就找到了。

“我明白，”艾丽卡说。“我庆幸，事情没有反过来。”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她就感觉自己已经摆脱了刚刚的傻气，毫无预兆地陷入了此刻的亲昵温存之中。她继续温柔地说：“只是有时候，我真想我们俩之间能像刚开始时那样。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太少了。”她用指尖轻轻在他的耳边划过，她过去经常这样，如今却已经很久都不曾这样做过了。“我依然爱你。”她忍不住想加上一句，却还是没有说出口：求求你了，哦，求你，今晚把时间留给我吧！

“我也不曾改变心意，”亚当说，“没道理变心。你说的，我心里都明白。等猎户星正式上市了，我们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不过，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无凭无据。他们俩都清楚，猎户星的事结束了，还会有远星，恐怕比猎户星的事还要多。亚当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拉回到面前的那摊文件上。

艾丽卡告诉自己：别急！别太急于求成了！她说：“你先看文件吧，我要出去走走。我想去散散心。”

“要我陪你去吗？”

她摇摇头。“你最好赶快忙完，早点儿休息。”他要是这会儿放下手头的工作去陪自己散步，她知道，结果不是深夜才睡，就是明天早起得不可思议。

亚当看上去似乎松了一口气。

出了家门，艾丽卡把随手抓起的小羊皮夹克裹得紧紧的，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她上身还系了一条围巾。尽管在汽车城肆虐了一天的劲风到晚上已经停了，但外面的空气中还是透着丝丝凉意。艾丽卡喜欢晚上出来散步。以前在巴哈马，她经常晚上出去散步，如今到了这儿也还是这样。不过，有时候朋友和邻居会提醒她不应该晚上出去，因为底特律近年来犯罪率快速飙升，就连周边曾经犯罪活动一度绝迹的伯明翰和布卢姆菲尔德山地区也不能幸免——如今也有了行凶抢劫的案例。

但是，艾丽卡还是喜欢冒险去散步。

虽然乌云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夜色黑暗，但是夸顿湖畔住户家中的灯光还是为艾丽卡照亮了前路。她每一次路过这些房子时都会看见里面的人，她就会好奇别人家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烦恼、误会、矛盾和问题。显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区别只是程度不同罢了。更确切地说，她是在想：别人家墙院内的婚姻生活，与亚当和自己相比，又如何呢？

周围的邻居大多是从事汽车行业的，他们之中离婚的比例很高，这如今也似乎成了家常便饭。美国的税法制度助长了这种风气，许多高薪管理层发现，只要支付一大笔赡养费，自己就可以重获自由，而这笔赡养费对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因为赡养费是从工资较高的部分里出的，所以他们只不过是把原来缴给政府的所得税给前妻而已。这个行业有少数人甚至已经离过两次婚了。

不过，坏事传千里，失败的婚姻总是被传得沸沸扬扬，但也流传着很多经久不衰的美好爱情故事，在婚姻中风雨同舟的例子。艾丽卡想到了几个从她刚到底特律时就知道的名字：里卡多夫妇、格尔斯滕伯格夫妇、克努森夫妇、亚科卡夫妇、洛奇夫妇、布莱米特夫妇等等。也有再婚的典范：福特夫妇、科尔夫妇、查宾夫妇、米切尔夫妇、伊斯特夫妇，还有德洛雷安夫妇。事情就是这样，一切取决于个人。

半个小时之后，在艾丽卡回家的路上，丝丝细雨开始飘落。她扬起脸，迎着雨丝，直至细雨打湿脸颊，缓缓滴下，不知是什么原因，心里却舒畅了许多。

她没有打扰还在客厅埋头处理文件的亚当，径直上了楼。艾丽卡在楼上擦干脸，梳好头发，然后脱下衣服，换上今天白天新买的睡衣。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她发觉这件薄薄透透的米白色尼龙睡衣比在店里看到时还要好看。她涂上橙色亚光唇膏，然后毫不吝啬地喷了许多诺兰香水。

她从门口朝客厅里问道：“你还要很久吗？”

“可能还要半个小时。”

亚当没注意到那件透薄的睡衣，显然那丝毫不能与这个写有《美国汽车统计预测》的文件夹相比。艾丽卡盼着香水能管用，于是像之前一样，走到了他的身后，然而她得到的，只是一个敷衍了事的吻，还有亚当嘴里嘟囔的那句：“晚安，不用等我了。”她想，可能还是抹些樟脑油更起作用。

她上床躺下，掀开上层床单和毛毯，越是等待就越是渴望。她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亚当爬到她身上的画面……

艾丽卡睁开双眼，看着床边的钟表，不是半个小时，而是快两个小时了。现在已是凌晨1点。

没过多久，她听见了亚当上楼的声音。

他打着哈欠进屋，“天啊，好累啊。”随后，他便脱了衣服爬上床，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艾丽卡在他身边静静地躺着，过了很久依然没有睡着。又过了一会儿，她恍若再次走在外面，轻柔的雨点滴在了她的脸上。

[1] 1盎司≈0.03千克。——编者注

9

昨天，亚当和艾丽卡没能成功弥合双方之间日益加剧的嫌隙；布雷特·德洛桑托尽管重振了对猎户星的信心，却也担忧起自己的艺术生命来；芭芭拉·扎列斯基从马天尼酒里看出了挫败与失望；而她的副厂长爸爸马特·扎列斯基则又从一个高压锅似的工作日里挺了过来。今天，底特律市中心发生了一件小事，和上述的5个人都不相关，但其影响却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与他们都有所牵连，对他们都有所刺激。

时间：晚上8点30分。地点：市中心，第三大道，布雷纳德路附近。一辆空的警察巡逻车停在路边。

“把你的黑屁股对着墙。”白人警察命令。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枪，用手电筒的光上下照着罗尼·奈特，每当照到他眼睛的时候，他就会本能地眨起眼睛。

“现在转过来。手举起来放在头上。快点儿！你这个倒霉的惯犯。”

罗尼·奈特转过身，白人警察跟他的黑人同事说：“搜搜这个浑蛋。”

警察拦住的这个年轻黑人，破衣烂衫的，一直在第三大道上漫无目的地晃荡。就在这时，巡逻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上的警察拔枪下了车。他抗议：“我干什么了？”然后第二个警察从下往上开始搜身，他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嘿，伙计，哦，伙计，痒啊！”

“闭嘴！”白人警察说。他是警队里的老前辈了，有着一双冷酷的双眼，还有多年开巡逻车落下的大肚子。尽管这累人的工作他已经干了好长时间，但巡逻的时候也从不马虎。

比他年轻几岁的黑人警察，比他的工作经验也要少一些，垂下双手，说道：“他没问题。”他走回来轻声问：“这跟他屁股的颜色有什么关系？”

白人警察吃了一惊。刚才从巡逻车下来，匆忙之中，他忘了今晚他的白人老搭档请了病假，顶替他的就是一个黑人警察。

“见鬼，”他急忙说，“别多想。就算你和他肤色相同，你跟那个浑蛋也没关系。”

黑人警察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谢了。”他本想再多说几句，但还是没说。他对贴墙站着的人说：“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转过来。”

那人照办了，白人警察粗声粗气地说：“过去的半个小时，你在哪儿，奈特？”他知道罗尼·奈特的名字，不仅是因为经常在这一带看见他，还因为这个人有过两次进监狱的记录，其中一次就是他亲自逮捕的。

“我在哪儿？”年轻黑人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虽然他双腮凹陷，看着食不果腹身体羸弱的样子，双眼却毫不乏力，流露出满腔怨恨。“我在跟一个白人老女人睡觉。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说，她的丈夫是一头白肥猪，完全不中用。她想男人的时候就会上这儿来。”

白人警察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血管涨得通红。他恨不得用那枪口朝着那张傲慢鄙夷、嬉笑谩骂的脸砸下去。然后，他可以说是奈特先袭警的，他的行为是正当防卫。他的搭档会支持他的，他们一直以来都是互相包庇的，只是他突然想起来，今晚，他的搭档是黑人中的一分子，脾气恐怕不好惹，待会儿可能会找麻烦。所以，这个警察克制住了自己，以后还有机会，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再遇到这个自作聪明的黑人，旧账新账一起算。

黑人警察朝罗尼·奈特一声大吼：“别想蒙混过关。告诉我们，你刚才在哪儿？”

年轻黑人往人行道上啐了一口唾沫。警察就是敌人，不管是什么肤色，黑人更可恶，因为他是他们的走狗。不过，他还是回答：“就在那儿。”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地下酒吧。

“待了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罗尼·奈特耸耸肩。“谁还计时啊？”

黑人警察问他的搭档：“我要不要去查一查？”

“不用。白浪费时间。他们会说他在那儿的，他们都是谎话连篇。”

黑人警察一语道破：“反正从西大街第二大道到这里，他得插上翅膀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们几分钟前在巡逻车的广播里收到消息，费舍尔大街发生一起武装抢劫，距这里有18个街区。刚刚才发生的。两名嫌犯驾驶一辆新型轿车逃逸。

短短几秒钟后，巡逻二人组就看见罗尼·奈特独自一人走在第三大道。尽管形单影只地出现在这里，与住宅区的抢劫案差之千里，白人警察还是一认出奈特就马上停车，然后跳下车，他的搭档别无选择，只好跟着下车。黑人警察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抢劫案的消息提供了一个“拦截搜身”的好理由，而另外那位白人警察就是享受把人拦下来，欺负他们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可以侥幸逃脱，尽管只是巧合，当然，他挑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黑人。

白人警察的凶狠恶毒、冷酷无情在警队里是出了名的，黑人警察相信，他的搭档如此心狠手辣，和他在贫民窟执勤时心头萦绕的那种恐惧是分不开的。恐惧会散发出臭气，黑人已经从身边的白人警察身上闻到了这种强烈的味道。从收到抢劫案的消息开始，到他们跳下车，甚至是现在，这种味道从未消失过。恐惧可以让卑鄙的人更卑鄙，事实也是如此。这样的人一旦掌了权，就可能变成一个野蛮人。

并不是说恐惧与这些环境不相称。实际上，对底特律警察而言，不知恐惧其实只是他缺乏常识与想象力的表现。底特律市中心的犯罪率可能是全美国最高的，警察就是众矢之的——总是遭人憎恨，经常是砖头和刀枪的靶子。当一个警察的生命取决于够不够机敏警觉的时候，一定程度的恐惧是合理的；当危险降临或者出现危险的迹象时，怀疑、谨慎、敏捷也算事出有因。这就像一场战争，警察站在最前线。像任何一场战争一样，人类行为中那些看似美好的细枝末节——礼貌、心理、忍耐、善意，都变得无关紧要，遭到漠视。因此，战争加剧，敌意长存，甚至倍增，而往往敌对的双方都对此负有责任。

然而，正如黑人警察所了解的那样，只有少数警察既学会了适应提心吊胆的生活，又能维持正人君子的做派。这些人理解时代的本质，黑人的心情与挫折，以及在这背后，黑人遭受不公的漫长历史。这种警察，不论肤色黑白，都对战争起到了缓和作用，不过缓和的程度却难以知晓，因为他们不过是少数人。

刚刚走马上任的警察局长声明，他上任以后，将以推动温和派发展，提高底特律警察队伍的整体素质为目标。然而，局长和他的目标之间，是一大批实实在在的警察，他们内心充满恐惧与根深蒂固的偏见，坦白讲，那就是种族主义，和眼下的这个白人警察一样。

“你在哪儿干活，讨厌鬼？”他问罗尼·奈特。

“我跟你一样，不干活，就是混日子。”

警察再一次气得满脸通红。黑人警察明白，要是自己不在场，他的搭档估计就得把这个孱弱年轻黑人的那张脸，一拳捣烂了，年轻人正恶狠狠地瞥着他呢。

黑人警察跟罗尼·奈特说：“打住吧！你的废话太多了。”

回到巡逻车上，白人警察气愤地说，“我发誓，我一定会逮住那个浑蛋的。”

黑人警察心想：你会的，也许就是明天，或者后天，等你的老搭档回来，随便捏造个什么罪名，抓人还是打人，他都会故意看向别处，全当没看见。这种宿怨报仇的事，过去太多了。

开车的黑人警察一时心血来潮，说了一句，“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下车时，罗尼·奈特离他50码[1]远。

“嘿，你！”年轻黑人转过来，警察朝他招手，然后走过去。

黑人警察身子倾向罗尼·奈特，展现出一种威慑力来。但他还是小声说：“我的搭档要想法子抓你呢，他真的会抓到你的。你个傻瓜，张口就来，胡说八道，我可不欠你什么。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别让他看见你，最好能出城去，到他冷静下来为止。”

“你这个黑人警察叛徒。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不为什么。”警察耸耸肩。“那就随便你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怎么走？我上哪儿找车去？吃什么？”虽然话语中还是透着冷嘲热讽，但是已经问得不像之前那么气势汹汹满怀敌意了。

“那就别走。别再露面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那也不容易啊，哥们儿。”

确实不容易，黑人警察心里也很清楚。有人想要找你，又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在这种情况下，要安然度过一个个漫长的白天与黑夜而又不引起他人注意的确不易。如果你拥有市中心的“地下管道”，获得消息并非难事。只要贿赂点儿钱，或者答应给一点儿好处，甚至使用适当的威逼手段，就可以拿到想要的消息。忠诚可没办法在这里滋长。不过换个地方，躲避一段时间，至少会管些用。警察问：“你为什么不干活？”

罗尼·奈特咧嘴笑笑：“你听见我跟你那猪头朋友说的话了……”

“别耍嘴皮子。你想找活儿干吗？”

“可能吧。”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却心里清楚，没什么活儿会交给自己这种犯过事的人。

“汽车厂正在招人。”黑人警察说。

“那是白人的地盘。”

“那有好多活儿干呢。”

罗尼·奈特迫不得已，别别扭扭地说：“我试过一次。有个白人浑蛋说不行。”

“再试一次，给你。”黑人警察从制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这是前一天，一个认识的公司白领给他的。上面写着招聘中心的地址、名字，还有营业时间。

罗尼·奈特拿起卡片，揣进口袋里。“我想起来的时候，就拿他擦屁股，宝贝。”

“随便你。”黑人警察说。他朝巡逻车走去。

他的白人搭档，心中充满怀疑地看着他。“怎么回事？”

他简略地说：“我让他冷静一下。”也没刻意为之。

黑人警察不打算甘受欺负摆布，但也不想争吵——至少不是现在。尽管底特律40%的人口是黑人，但警察队伍中却是最近这些年才有了黑人的身影，以前100%都是白人警察。不过，警局里还是老样子，自从1967年底特律发生暴乱，在公众的压力下，黑人警察的人数大大增加，但不论从数量、级别还是影响力上，黑人还是不足以与由强大的白人主导的底特律警察协会相抗衡，甚至都无法保障各部门黑人警察与白人警察的同等待遇。

如此一来，巡逻在一种将信将疑的敌对气氛中继续进行，而这也反映出底特律长期存在的种族矛盾。

虚张声势的人，不论肤色黑白，往往都只是表面上的故作勇敢，而在罗尼·奈特的灵魂深处，却是恐惧和害怕。

他害怕刚才的不理智会真的招惹到白人警察，现在也认识到自己刚刚的不顾一切有些犯傻，竟然一时之间忘记了平时的谨慎小心。他更害怕的是再次入狱，再获罪一次的话，他恐怕就要在里面待很久了。罗尼已经有三次前科了，两次蹲了监狱；现在只要再出事，不管是什么事，他都休想得到宽大处理了。

在美国，只有黑人才明白，监狱系统能将一个人如畜生般摧残到何种程度的绝望与堕落。没错，白人囚犯也经常遭受虐待，也在狱中受苦受难，但绝没有像黑人那般一以贯之触目皆是。

监狱也有好有坏，这也没错，但是这就像是说地狱里有几层比别的地方热10摄氏度或是冷10摄氏度一样。黑人不论在哪个监狱，遭受的羞辱与虐待都是一样的，他们心里都清楚，肉体上的摧残就像上厕所一样天经地义——有时候还会被打成重伤。对于身体虚弱的囚犯，刑罚和痛苦就更严重了，罗尼·奈特就是这样，一方面可能是由于先天不足，另一方面可能是长年营养不良累积而成。

眼下，这个年轻黑人心中不仅害怕这些，他还知道，要是警方去搜他的住处就能翻到一小撮儿大麻。他自己抽一小点儿，大部分都售卖给别人，虽然只能赚点儿小钱，但至少也算一个糊口的营生，因为从他几个月前出狱到现在，就没找到过别的活路。但是警方只要找到了大麻，就可以治他的罪，而接下来等待他的就是进监狱。

为了这个原因，那天稍晚的时候，罗尼·奈特把大麻扔到了一片空地上，六神无主，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盯梢了。他意识到，之前混吃的那点儿办法这会儿也没有了。

正因如此，第二天，他就把黑人警察给他的那张卡片整理平整，去了那家位于市中心的汽车公司招聘中心。他去的时候没抱希望，因为……（现实中有一个隐形的巨大的鸿沟，横跨在罗尼·奈特这些“从来一无所有的人”和那些“向来什么都不缺的人”中间，他们之中也有人想要试图理解不幸的兄弟，然而却以失败遗憾告终）……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这么过活的，没有任何相信的理由，也根本不理解希望为何物。

他去应聘也只是因为自己实在无事可做。

这座大楼离第十二大街很近，像市中心多数糟糕的“黑洞”一样，破旧蓬乱，窗子摇摇欲坠，只有少数几扇窗户上钉有木板，可以为室内遮风挡雨。这座楼原本已经废弃，即将土崩瓦解，直到最近才又被启用。甚至到现在，尽管经过粗略的修补和刷漆，大楼依旧继续凋敝衰败，那些天天去那里上班的人有时候都会纳闷，他们晚上下班的时候，墙会不会倒下来。

不过，这座古老的建筑，外加另外两处老楼，倒是起了应急作用，成了汽车公司“中坚力量招聘”计划的前哨。所谓的“中坚力量招聘”是从底特律暴乱之后开始实行的，意在为市中心最贫困的人群提供工作——这些人主要是黑人，长期被放任抛弃，不受雇用，悲催而麻木。这一计划由汽车公司牵头，其他公司也纷纷效法。汽车公司总是宣称，它们的出发动机是利他主义，因此从招聘计划开始的那一刻起，公关部的员工就开始宣扬他们东家的公益精神。而更愤世嫉俗的观察者则称，汽车界是害怕了，害怕长期充斥着冲突的社区环境会影响他们的生意。还有人预测，当1967年暴乱的硝烟再次在城里熊熊燃烧，火焰越来越近，蔓延至通用汽车的办公大楼时（事实的确如此），某种公益事业就有了保证。这一预言成真了，只不过，牵头的是福特。

但不论出于何种动机，有三点是达成共识的：中坚力量招聘计划是好的；早在20年前就应该这么做了；但如果没有1967年的暴乱，可能根本不会实行这个计划。

总体而言，尽管有失误与挫败，这个计划总归是奏效了。汽车公司降低了招聘标准，让过去游手好闲的人也可获得一份工作。可以预想，会有人被现实击退，但是也有很大一大批人挺住了，这也证明，落魄者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罗尼·奈特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通过面试，拿到工作了。

他走进候考室，里面有40多个人，坐在一排排的椅子上。这些椅子的形状、大小各异，应聘者也是参差不齐，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是黑人。他们互相也不说话。罗尼·奈特等了一个小时，中间还打了一个盹儿，他平常就是这么打发空虚的日子的，这个习惯也就随之养成了。终于，有人把他带到了一个面试用的小隔间里，而等候区里还有五六个人在排着队。此时的他睡意未退，冲着桌子对面的面试官打着哈欠。

面试官是一个黑人，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戴着角质架的眼镜，穿着一件运动夹克和深色衬衫，没打领带，平易近人地说：“等累了吧。我父亲以前经常说，‘人要是老坐着，其实比砍柴更累。’他用这句话让我砍了不少柴。”

罗尼·奈特看看对方的双手。“看样子，你最近没怎么砍柴啊。”

“嗯，没错，”面试官说，“另外，我们现在弄明白了一件事，你是那种会观察和思考的人。不过，你愿意砍柴吗？或者其他辛苦的工作？”

“不知道。”罗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他们很快就会谈到他有前科，然后就结束了。

“但是，你是来找工作的吧？”面试官瞥了一眼门外秘书填写的黄色卡片。“是这样的吧，奈特先生？”

罗尼点点头。“先生”这个词让他吃了一惊。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先从认识你开始吧。”面试官抽出一张印好的表格递给他。这是新型招聘方式的一部分，应聘者不用再独自完成入职前的问卷。过去，很多人既看不懂，也无法回答问卷上的各种问题，往往因为不具备现代社会所要求的表格填写能力而被拒绝。

他们快速地过了一遍基本问题。

姓名？罗尼·奈特。年龄？29岁。地址？他给了地址，但没有说明那间没有电梯的简陋公寓房是别人的，只是给他借住一两天，要是人家决定把他扫地出门，下周，这个地址恐怕就没用了。不过，他大部分日子都是这么度过的，不是住在这种地方，就是住在廉价的跳蚤旅馆里，要是实在没地方住，就只好露宿街头了。

父母？他背出了名字。他的父母不是一个姓，因为他们没结婚，甚至都不在一起生活。面试官没说什么，这是常事。罗尼也没加上这些：他之所以知道父亲，是因为他的母亲跟他说过，罗尼对他的记忆只有一次模糊的印象：长得很壮实，脸颊宽厚，愁眉不展，脸上有伤疤，对儿子既不友好，也不关心。很多年前，罗尼曾听说，父亲被判无期徒刑关在监狱里。他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里面，或者已经死了。至于他的母亲，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直到他15岁离家出走，他相信，她现在应该住在克利夫兰或者芝加哥。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教育经历？只上到八年级。他念书的时候很聪明，现在的新事物，他还是学得很快，可是他知道，作为一个黑人，要想打破腐臭的白人体系仍需要学很多东西，而现在的他，再也没有学习的机会了。

工作经历？他拼命地回想名字和地方。离开学校之后，他就做过一些不需要技能的工作——餐馆勤杂工、铲雪工、洗车工。1957年，底特律受到美国经济衰退的打击，他什么工作也找不到，于是沦为无业游民，开始掷骰子赌博，坑蒙拐骗地混日子。接着，就是他的第一桩罪名——汽车盗窃。

面试官问：“你在警察局里有没有犯罪前科，奈特先生？”

“有。”

“这个，你恐怕得跟我说说详细情况了。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们事后会做核查，所以，你现在最好实话实说。”

罗尼耸耸肩。这些事情，他们当然会核查。他明白，用不着巧言令色。

他先把汽车盗窃案的事情给招聘的人说了一遍。那年他19岁，被判了一年缓刑。

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并不重要。谁会在乎是别人开车拉他上来，他只是坐在后排嬉笑玩闹，直到警察拦住他们，指控车上的6个人都是盗窃犯呢？在上法庭的前一天，有人跟罗尼谈条件，只要认罪就可以判缓刑。胆战心惊又不知所措的他，同意了。条件也达成了。他进出法庭前后不过几秒钟。不过，后来他才知道，要是自己也能像白人孩子那样，找一个律师出主意不认罪的话，很可能就可以摆脱罪名了，最多也就是被法官警告而已。那时也没有人告诉他，认罪就意味着犯罪记录，这一辈子都会跟着他，就像妖魔鬼怪骑在他的肩上一样。

这还意味着，他下一次再犯事，会被判得更重。

面试官问：“之后呢？”

“我蹲监狱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还是因为汽车盗窃。这次是真的，中间还有两次没被抓。当时被判了刑，坐了两年牢。

“还有别的吗？”

这是致命一击。一旦说了这个，人家就会立刻合上本子——没门儿、没活儿，总是这样的。之后，他们可以再为他们的倒霉工作找其他人；罗尼还是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持枪抢劫。本应该判5~15年的，我在杰克逊监狱蹲了4年。”

一家珠宝店。两个人在夜里破门而入。只拿到了一堆便宜的手表，一出来就被抓了。罗尼居然蠢到带了一把点22口径的手枪。虽然没从口袋里拔出来，但是仅凭在他身上找到枪这一事实，就足以加重他的罪名。

“是因为你在里面表现良好，所以被提前释放了吗？”

“没有。看守眼红我，他想要我的那间牢房。”

中年黑人面试官抬头看看。“我听得懂笑话。笑话能给无聊的一天增添一些滋味。不过，还是因为表现良好吧？”

“随你怎么说。”

“好吧，那我就这么记下。”面试官写下来。

“奈特先生，你现在表现良好吗？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在警察局里还有什么麻烦吗？”

罗尼·奈特摇头否认。他不打算告诉这位“汤姆叔叔”昨晚的事，要是躲不开昨天被惹怒的那头“白猪”，自己就有麻烦了，那个警察只要抓住半点儿机会就会用白人那套垃圾法律来逮住他。这个念头又让他想起之前的担惊受怕，那种恐惧又回来了。害怕坐牢，才是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面试官又问了一些问题，急急忙忙地记下答案，简直比狗咬跳蚤还着急。令罗尼吃惊的是，他们的面试还在继续，他迷惑不解，往常只要他一说出“持枪抢劫”，一切就结束了，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街上继续游荡了。

他不知道的是，中坚力量招聘对待前科的态度也不像以前那么刻板了——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不是会看报纸、杂志的人。

他被安排到另一间屋子脱衣服做体检。医生是一个年轻的白人，没有人情味，但工作很麻利，腾出时间细细打量着罗尼皮包骨的身子和同样消瘦的脸颊。“不论做什么工作，你都得花工资给自己买点儿好吃的，增加体重，不然你坚持不下去的。反正你在铸造厂估计也坚持不下去，大多数人都是从那里起步的。也许他们能安排你到流水线上，我回头给你推荐一下。”

罗尼不屑一顾地听着，他已经对这个体系，还有体制内的人心生憎恶。这个白人毛头小子以为自己是谁？是上帝什么的吗？要不是罗尼真的很需要面包，也得工作一段时间，他早就出去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不论这些人给他安排什么工作，他要不是非干不可，都不会多待一天的。

穿过候考室，又回到了那个小隔间。之前的那个面试官宣布：“医生说你还可以喘气，你一张嘴他都看不见光了，所以我们可以给你一个工作。总装线上的活儿，这活儿不好干，但是赚得不少——这一点有工会负责。你想不想干？”

“我不是都来这儿了吗？”这个人还想让我怎么样？奉承他吗？

“是，你来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接下来，会有几个星期的培训，培训也是有工资的。他们在外面会跟你说具体情况——什么时候开始，去哪里学这些东西。还有一件事。”

开始说教了。肯定是这样啊，罗尼·奈特用鼻子都能闻出来。也许这白人化的黑人还是圣灵降临派的呢。

面试官摘下眼镜，倚着桌子，双手交叉。“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了解实情，要知道你的运气有多好，这是因为时代变了，大势所趋。人们有了良心，像这样的大公司有了社会责任感，过去可从来没有过啊。别管是不是来得有些晚，反正现在来了，很多其他的事情也在改变。你或许不相信，但的确不同了。”这个身着运动夹克的胖乎乎的面试官，捡起一支铅笔在指间转动，然后又放下。“也许你以前从来没走运过，这是第一次。我想是这样。但是凭你的记录，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至少在这里，就是如此。我要是不告诉你这一点，就是我的失职。很多人都曾经历过这一步，有的人后来成功了，有的人却没有。那些成功的人，都是真心渴望成功的。”面试官盯着罗尼说：“别再犯傻了，奈特，抓住这次机会。这是你今天得到的最好的建议。”他伸出手来。“祝你好运。”

罗尼身不由己，握住面试官伸过来的那只手，感觉好像自己上当受骗了似的，却又不知道是怎么被骗的。

正如面试官所言，外面有人跟他介绍了一些关于工作的具体事宜。

由汽车公司和联邦补助金共同资助的培训课程总共8个星期。罗尼·奈特只坚持了一周半。

他拿到了第一周的薪水，他已经很久都没拿到过这么多钱了。接下来的周末，他喝得大醉。不过周一，他还是挺住了，一早起来赶公车，去到城市另一边的工厂培训中心参加培训。

可是，到了周二，他便被疲惫打败了。他早上没起来，直到阳光从房间没挂窗帘的脏窗户照进来，晒在他的脸上，罗尼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街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知道，他搞砸了，工作没了。他的反应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奢望会有什么结果。什么时候，如何结束，都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过去的经验没有让他懂得“放长线，钓大鱼”这个道理，而事实上，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和他一样。当你生来便一无所有，之后也一无所获，你便学会了适应这样的生活，也就更不会有什么长远眼光之说——只有今天，眼下，此时此地。白人世界有很多既无知又肤浅的思想家，他们称这种态度为“得过且过”，并嗤之以鼻。而相比之下，更善解人意，也更具同情心的社会学家则把这种症状叫作“现世导向”或者是“失信未来”。这些说法，罗尼都没听说过，但是他的本能反应，就是这两种症状的表现。眼下，也是出于本能，他还是感觉很累，便又回去睡觉了。

后来，他也没尝试回培训中心或者招聘中心为自己再争取一次机会。他又回到老地方，过着街角的生活，有得赚的时候，就赚一点儿小钱；没得赚的时候，就将就混过去。说来也奇怪，他得罪的那个警察居然没来找他麻烦。

关于罗尼的工作问题，只有一段后记——或者说，在当时看来，仅仅如此。

4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有人来他住的地方找了他，他还没被赶出去，仍旧挤在那个地方。来的人是工厂培训课程的指导员，罗尼·奈特记得他，体格结实，面色红润，头发稀少，大腹便便，以前是工厂领班，这会儿因为迫不得已爬了三层楼，气喘吁吁起来。他干脆明了地问：“你为什么不干了？”

“我中奖了，老兄。不用干活儿了。”

“你们这些人！”他环顾着阴暗的住所，一脸厌恶。“想想我们还得缴税养活你们这些人。要我说……”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拿出一张纸来。“你得在这儿签字。上面写着你不再来了。”

罗尼满不在乎，也不想惹什么麻烦，就签了字。

“哦，对了，公司提前开了几张支票。现在得退回去。”他匆匆翻阅文件，看起来好像还不少。“他们要你把那些也签了。”

罗尼在这些支票的背面也签了字。总共4张。

“下次，”指导员不大高兴地说，“别再给别人找这么多的麻烦。”

“再见！”罗尼·奈特有些愤怒地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他们两个人都没发觉，他们在楼上交易的时候，一辆价钱不菲的新型轿车停在了公寓的马路对面。车里只有一个人，是一个高大的黑人，外形突出，头发花白，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培训课程指导员走进公寓。而现在，随着那个体格结实、面色红润的指导员从那栋楼里出来，开车离开，另一辆车也跟了上来。那辆车神不知鬼不觉，谨慎地与前车保持着一段距离，这天下午，基本上是这样跟踪了一路。

[1] 1码≈0.91米。——编者注

10

“来吧，宝贝，别喝那些酒了。我屋里放了一瓶更好的。”

昏暗中，那个销售员奥利，隔着一张小黑桌，不耐烦地盯着艾丽卡·特伦顿看。

这会儿刚到下午。他们正在一家离布卢姆菲尔德山不远、皇后大道附近的客栈酒吧里坐着。艾丽卡正喝着她的第二杯酒，她点这杯酒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尽管她也明白，这种拖延毫无意义，他们来这里要做的那件事，只有做或不做，要是做的话，应该能做好。

艾丽卡摸着她的酒杯。“让我喝完这杯。我需要它。”

她想，他长得倒不难看，就是举止轻浮了一些。与其言谈举止相比，他的身材明显好多了，可能是因为他经常锻炼吧。她记得他跟她骄傲地说过，自己经常去某个地方的健身房锻炼。她猜想自己可能会搞砸，尽管心里希望能做好。

他跟她说健身的事，是他们第一次碰见，也是在这个酒吧。一天下午，艾丽卡来这里喝酒，其他寂寞的主妇有时候也会来，心里盼着会发生点儿什么有趣的事情。就在哪个时候，奥利来找她搭话了。奥利愤世嫉俗，经验丰富，熟悉这间酒吧，也知道那些女人为什么来这儿。之后，他们的那一次见面就是事先约好的了，他在客栈客房部开了一间房，原以为她会跟他进去。但是，艾丽卡夹在纯粹的生理需要和令她焦头烂额的良心不安之间，坚持在酒吧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回了家，使得奥利愤恨厌恶不已。他好像是已经跟她断绝来往了，直到几个星期前，她打电话给他。

自从那天起，他们就不得不推迟计划，因为奥利不能如期从克利夫兰回来，相反，还要再去两个别的城市出差——艾丽卡已经忘记是哪里了。不过，他们现在在这里，奥利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问：“怎么样，宝贝？”

她忽然想起了亚当办公室墙上的那句格言：今天就做！但心里却感觉既别扭又悲哀。

“好吧，”艾丽卡说。她往后推了一把椅子，站起身来。

她站在奥利旁边，沿着客栈挂着图片的、引人入胜的走廊往前走——在她之前，像她一样从这里前去幽会的人多着呢。她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尽力控制自己不要着急。

几个小时后，艾丽卡淡定地回想起这件事，既不像她期待得那么美好，也没有她担心得那么糟糕。此时此地，她似乎已经得到了肉体上的满足；但从另一方面看，似乎又没有，这很难定义。尽管如此，有两件事是她能肯定的。第一，她知道这种满足感是不会长久的，不像过去亚当强烈的爱意，他们亲热的滋味会久久萦绕在她心头，有时候可以让她回味好几天。第二，她不能再做这种事了——至少不能再跟奥利做。

怀着这种心情，艾丽卡傍晚从皇后大道的客栈离开后，又去了伯明翰购物。她买了几样东西，有的是她需要的，有的不是。不过，她的快乐主要来自那个只拿东西不付钱的游戏，事实证明，这个游戏不仅刺激，而且富有挑战性。她又这么干了三次，越来越有信心，一次拿了一个装饰性衣架，一次拿了一瓶洗发露，还有一次是特大胜利——拿到一支名贵的钢笔。

艾丽卡之前成功免费获得一盎司诺兰香水的经历告诉她，从商店“顺手牵羊”并不困难。她现在认准了行窃的三个必备素质：机智、敏捷、头脑冷静。她为这三点自己全都具备，而感到骄傲。

11

这是11月里阴沉潮湿的一天。在和亚当·特伦顿一起从试车场回来的6个星期以后，布雷特·德洛桑托来到底特律市中心，心情低落灰暗，和这天气刚好相配。

他的情绪有些反常。平常，不论遇到何种压力与烦恼，都不会改变这位年轻汽车设计师愉快开朗的天性——就算最近疑虑困惑朝他重压而来，也依旧如此。不过，今天这样的日子，像他一样土生土长的加州人，都会觉得，底特律的冬天太让人难受了。

不久之前，他刚刚来到国会街与谢尔比街附近的停车场，一路冒着风雨，穿越车水马龙，艰难地走到自己的车前。这一路，每次他一想要过马路，就开始车来车往，络绎不绝，所以他只好站在路边不耐烦地等待，本来就已经全身惨遭雨淋，这样一来，更是浑身湿透了。

至于他周围环绕的内城……唉！总是肮脏无比，丑陋不堪，无时无刻不令人沮丧。布雷特望着天空，铅灰色的天空飘着雨，看起来好像是在往停尸房撒烟灰。一年之中比现在这种天气还差的，也只有三四月份了，那时候，冬天厚厚的积雪结成了冰，又变成黑色，然后开始融化。不过在他看来，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因为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的丑陋，对这一切完全不在意的，也大有人在。但至今为止，他还做不到。

布雷特在车里启动了发动机，让车内的暖风吹起来，车外的雨刮器也运转起来。他庆幸终于有了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这会儿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呢。停车场很拥挤，他的车被夹在里面，不得不等前面的两辆车挪开后，他才能出去。但是，他从刚进停车场时就跟管理员打过招呼，现在还能看见这个管理员，在好几排车之外。

等待的过程中，布雷特突然想起自己来底特律工作生活的第一天，那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

汽车公司的设计师队伍中有很多都是从加州来到底特律的，布雷特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从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毕业之后，就来到这里。这所学校是三学期制的，那些冬天毕业的学生刚刚来到底特律，就见到了这座城市最糟糕的季节，既震惊又郁闷，所以有的人马上就选择回到西部，去其他设计领域谋生了。不过，大多数人经过考虑，还是像布雷特一样，留了下来，后来这座城市也给了他们回馈。底特律是一个不同凡响的文化中心，在艺术、音乐、喜剧方面的名气尤为显著。除了这座城市，密歇根州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休闲娱乐度假胜地，冬夏皆宜，这里的湖泊与乡村未曾受到破坏，风景宜人。

布雷特心里纳闷，这个停车场管理员到底要把汽车指挥到哪儿去啊？

让他现在脾气不好的，就是这种沮丧——没什么大事。他原本在庞恰特雷恩酒店约了人吃午饭，这个人叫汉克·克莱塞，是一位汽车配件生产商，也是他的朋友。布雷特开车来到酒店，却发现地下停车场已经没有空车位了。于是，他只得将车停在了几个街区外，一路淋雨走到酒店。到了庞恰特雷恩酒店后，却又收到了克莱塞给他的留言，跟他道歉说自己不能和他一起吃饭了。也就是说，布雷特开了24公里来到这里，一个人吃了午饭。他还有几项工作要到市中心去办，这些事就基本把他一个下午的时间都占据了。更让他心烦的是，路上还有一群粗鲁无礼、爱按喇叭的司机，让他在过马路时也不能清静。

这些近乎野蛮人的司机最让他郁闷。他所知道的城市中，没有一个地方的司机开车像底特律街头和公路上的司机这么粗鲁野蛮、不管不顾、毫不谦让，就连那么糟糕的纽约都没有底特律这么差劲。

或许是因为这是一座汽车城，汽车就是权势的象征，不过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似乎车轮上的底特律人已经变成了“科学怪人”。大多数人刚来的时候都被这种“争分夺秒、分毫不让”的开车方式吓得不轻，不过很快就能融入其中，也算是一种自卫的方式。但是，布雷特一直没有学会。习惯了加州人与生俱来的彬彬有礼，底特律人的开车方式对他而言，依旧如同噩梦，勾起他内心的怒火。

停车场管理员显然依旧没能想起往前移车这件事。布雷特知道，不管下不下雨，他都不得不下车去找到那个人。但是，当他看见管理员的时候，却没有丝毫抱怨，而是给了他一些钱，指了指堵住的汽车。这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全身湿透，满是污泥。

布雷特回到车上，心里想，至少自己还有一个温暖舒适的家，而那个管理员可不一定有。布雷特的公寓在伯明翰，地处时髦的乡村俱乐部庄园，他记得芭芭拉今晚要来他家里做晚饭。55 000美元的年薪加分红，让布雷特免于经济烦恼，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这就是底特律给他的回馈，而他也丝毫不掩饰对于这种生活的享受。

挡着他的车终于开动了。前面那辆车刚一挪开，布雷特就立刻把自己的车往前移了几米。

离出口还有大约50米。前面还有一辆车，也是往外开的。布雷特·德洛桑托稍微提了点儿速，跟上前车，掏钱准备缴停车费。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辆车，一辆墨绿色轿车，直插在布雷特前面，然后又向右来了一个急转弯，蹿到了队伍的第二位。布雷特一脚急刹车，车子往前冲了一下，布雷特急忙紧急制动，把车停了下来，咒骂道：“你疯了！”

一天下来的各种不顺心，再加上对底特律司机的成见，让布雷特在5秒钟后迅速爆发。他跳下车，朝那辆墨绿色的轿车直冲过去，满腔怒火地拉开车门。

“你个……”他只说到这儿就打住了。

“什么？”那个司机说。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头发花白，衣着讲究，年过半百的样子。“你刚才说什么？”

“无所谓了。”布雷特咆哮一声，关上了车门。

“等一等！我有所谓！我甚至可以去人权委员会起诉你。我会告诉他们，一个年轻白人突然打开我的车门，一心想要朝我脸上来一拳头，然后他发现我不是白人就停住了手。这是种族歧视，知道吧。你刚刚的行为可不招人权委员会的人喜欢。”

“这个解释还真是新颖独特，”布雷特笑道，“那你想要听我把话说完吗？”

“可以，要是你非要说的话，”花白头发的黑人说，“不过，我更愿意请你喝杯东西，然后我可以为刚刚把车插到你前面而向你道歉，解释一下我这个愚蠢荒唐的冲动，这一天都不顺心啊。”

“你这一天也不顺心？”

“显然，咱们俩都不顺心。”

布雷特点点头。“好吧，我就跟你喝一杯。”

“那咱们现在去吉姆车库，怎么样？离这里三个街区，有服务员帮你停车。对了，我叫伦纳德·温盖特。”

墨绿色轿车在前面带路。

他们点了加冰的威士忌，然后居然发现，两个人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伦纳德·温盖特是人事部的经理，从对话中，布雷特得知，他大概比副总裁低两级。后来他才知道，他的这位酒友是公司职位最高的黑人。

“我听过你的大名，”温盖特跟布雷特说，“你就是猎户星背后的‘米开朗基罗’，不是吗？”

“呵呵，但愿如此。你见过样车吗？”

那人摇摇头。

“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安排一下。”

“好啊，我想看看。再来一杯？”

“这杯我请客。”布雷特召唤服务员过来。

在这家吉姆车库酒吧里，布满了各种汽车行业历史主题的手工艺品，绚丽多彩，是当下底特律市中心一个很有人气的地方。这会儿，天色渐晚，这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随着人声高涨，生意也忙碌起来。

“好多人都非常期待猎户星的上市呢。”温盖特说。

“可不是嘛。”

“尤其是在我手下干活儿的那些人。”

“你的人？”

“小时工，无论黑人还是白人。只要猎户星一切安好，这座城市里的很多家庭就一切安好。他们有多少个小时的工作可干，就可以拿多少钱回家——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吃住温饱，关系到他们的分期付款还不还得上，有没有新衣服穿，能不能去度假，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布雷特陷入沉思。“你给新车型画草图或者用黏土制作挡泥板模型时，绝对想不到这些。”

“事实也远不只这些。我们都不会明白对方的生活，我们之间有着各种隔阂——既有看得见的砖墙，还有看不见的那种隔膜。即便你偶尔翻过墙去，看到了墙外另一面的世界，然后可能想去帮别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忙，因为到处都是那些肮脏腐臭、视若无睹的寄生虫呢……”伦纳德·温盖特握紧拳头往吧台上捶了两下，没出声响却不乏一股狠劲。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布雷特，然后咧嘴苦笑：“抱歉！”

“你的也来了，朋友。我想你需要它。”设计师抿了一口自己的酒，然后问道：“这跟停车场差劲的飞车特技有关系吗？”

温盖特点点头。“那个，我也很抱歉。我是在撒气呢。”他微微一笑，这次不那么紧绷了。“现在，我估计已经发泄完了。”

“气？那不过是白雾而已，”布雷特说，“其中的缘由是机密吗？”

“不算是。你听说过中坚力量招聘计划吗？”

“听说过，但我不了解详情。”不过他知道，芭芭拉·扎列斯基最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因为OJL广告公司给她派了一项新任务。

这个花白头发的人事部经理把中坚力量招聘计划总结了一下：第一，其目标着眼于城内过去无法雇用的无业人群；第二，三大龙头企业都在市中心设有招工处；第三，因为但每个人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个计划时而有效，时而无用。

“这个计划值得一试，但也不乏令人灰心丧气之处。我们的留用率——是这样，拿到了工作却坚持不下来的人——超过了50%，这是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工会配合了，新闻媒体也宣传了，别的形式的其他帮助也都试过了，但发现是被自己公司的人从背后捅刀子，才更让人难过。”

布雷特问：“谁捅了你？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温盖特把他细长的手指伸进杯子，用指尖搅了搅冰块。“这个计划招进来的人，很多以前都没有过规律的作息时间。他们大多数人也没有生活规律。像我们这样按时上班，会自然而然地养成习惯。但要是你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那就无法养成这些习惯，这就像学外语一样，而且这是需要时间的。可以称它为改变态度，或者改变秉性。自从启动这项招聘计划以来，我们对这些情况已经掌握了许多。我们还了解到有的人——并不是所有人，但是还是有些人，他们不会自己养成那些习惯，但是如果有人可以帮他们一把，他们还是可以培养好习惯的。”

“你最好帮我一把，”布雷特说，“我总是起不来床。”

他的酒友微微一笑。“要是我们真的打算帮你一把，就会派员工关系部的同事去找你。要是你中途退出，不来上班了，他就会问你原因。还有一件事，这些新人，有的才缺勤一天，甚至只是迟到一两个小时后就放弃了。也许迟到、缺勤并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恰巧被别的事情耽误了。但是，在他们的概念里，我们毫不通融，无意间就自己断送了饭碗。”

“难道他们的饭碗还没丢？”

“老天啊，没有！只要有可能，我们都会帮助他们，因为我们想把事情做成。我们还给那些起床上班有困难的人发了闹钟，你要是看到有多少人从来没有过闹钟，会惊呆的。公司让我买了12打。现在，我办公室里的闹钟就像别人那儿的别针一样多。”

布雷特说：“太奇怪了。”一个汽车行业巨头，每年要开出几十亿美元的工资，居然还要为叫醒几个睡懒觉的员工操心，这似乎太不合理了。

“我要说的是，”伦纳德·温盖特说，“要是原本招聘的工人不来了，不管是在培训期间，还是已经正式上班的，负责人都应该告知相关人员，然后，会由我的手下负责跟进，除非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你才垂头丧气的？”

“这只是一部分，后面的故事还多着呢。”人事部经理将杯中最后的一点儿威士忌一饮而尽。“我们给这项计划招来的人设置的入职培训总共8周，每一期课程可能有200人左右。”

布雷特示意酒吧服务员再给他们斟满酒。等服务员一走，他马上说：“好，刚说到每一期课程大约有200人参加。”

“对。由一个指导员和一个女秘书负责。所有的课程记录，包括考勤，都归他们俩管。总部会计科每周统一发放工资支票，再由他们转发下去。这些支票自然要依据课程记录发放。”温盖特愤怒地说，“就是那个指导员和那个女秘书——就是这一对。就是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一直撒谎，欺骗，偷走工人的钱，但他们的工作本来是去帮助那些人的。”

“我能猜出几分来，”布雷特说，“不过，还是你接着说吧。”

“唉，随着课程的推进，会有些人中途退学——有我跟你说的那些原因，也有别的缘故。这种事经常有，我们心里有数。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如果我们部门的人知道了，我们会尽力说服他们回来。但是，这个指导员和女秘书一直以来都谎报考勤，不告诉我们有人退学了。这样一来，那些退学工人的工资支票就会照常发放，然后他们就把支票私吞了。”

“但是，支票是按人名开的。他们也兑现不了啊。”

温盖特摇摇头。“他们兑现得了，而且已经兑现了。事情是这样的，这俩人最终还是会打报告说有些人不来了，之后公司才会停发支票。然后，指导员就会拿着他扣下的那些支票，找到相应的人。这并不难办，他们的住址都记录在案。他就跟这些人说，公司想把这笔钱要回来，让他们在支票上签字。之后，他想在哪里兑现就可以在哪里兑现了。这些事，我心里一清二楚。我那天跟了这个指导员一个下午。”

“但是再以后呢，员工关系部的人去上门走访的时候，怎么办？他们终有一天会收到工人退学的消息。他们难道不会发现支票的事吗？”

“那可不好说。记住，和我们打交道的这些人都并不善于沟通。他们中途退出的理由通常远不止一个，也从来不会主动提供信息，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实属不易。更何况，我猜想这里面大概还有贿赂买通的事。我没有证据，但是闻到了那股味道。”

“整件事臭味四溢。”

布雷特心里想，与伦纳德·温盖特跟他说的这些事相比，自己今天遇到的扫兴事简直微不足道。他问：“是你发现的这一切吗？”

“主要是我，不过最开始是我的一个助理先想到的。他觉得课程出勤数据有些可疑——出勤太好了。所以，我们俩就开始调查，对比我们手上以前的数据和现在的新数据，然后再与其他公司的数据做对比。好吧，是数据证明了我们的猜测。之后，就是盯梢和抓人的问题了。啊，我们也这么做了。”

“那现在情况如何？”

温盖特耸耸肩，将身体往前倾，伏在吧台上。“安保部已经接手了，现在不归我管了。今天下午，他们把指导员和秘书带到市中心来了——分别。我当时也在场。那俩人崩溃了，对事实供认不讳。那男的还哭了，信不信由你。”

“我信，”布雷特说，“我也想哭一场，尽管跟他不一样。公司会起诉吗？”

“那男的跟他的女朋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起诉的。”这个高高大大的黑人直起身来，他比布雷特·德洛桑托高出了一个头。他嗤之以鼻：“避免负面宣传，你应该懂的。他们不想让公司的名字出现在法律文件中。再说，在老板们的眼里，把钱追回来才是最重要的，好像有好几千美元呢。”

“那其他人呢？那些中途退出的，本来有可能回来返工的……”

“哦，算了吧，我的伙计，你也太感性了，简直是可笑。”

布雷特严词厉色：“别说这种话！我又没偷那些工人的支票。”

“是，你没偷。好吧，至于那些人，我跟你讲，要是我手下的人数能达到现在的6倍，要是我们能回去把所有记录都查一遍，确定要跟进的人名，要是在过了这么多个星期之后，我们还能找到他们……”

服务员来了。温盖特的酒杯又空了，但他摇了摇头。因为看出布雷特还想听，他又说了一句：“我们会竭尽所能，但恐怕不会有结果。”

“真遗憾，”布雷特说，“太遗憾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你结婚了吗？”

“结了，不过现在跟没结差不多。”

“嘿，我女朋友正在我家里做饭呢。你和我们一起吃吧？”

温盖特礼貌委婉地拒绝了。但布雷特依然坚持邀请。

5分钟后，他们离开酒吧，开车前往乡村俱乐部庄园。

芭芭拉·扎列斯基有布雷特住处的钥匙，他们到的时候，芭芭拉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着了。一股烤羊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嗨，刷碗的！”布雷特从门厅喊道，“来，见见客人。”

“要是又带来一个女的，”芭芭拉的声音从厨房里悠悠传出，“你就自己做饭吧。哦，不是女的。你好！”

芭芭拉系着一个小围裙出来了，她下班后就从OJL公司的底特律办事处直接过来了，依然穿着那身精神的职业套装。布雷特心里很欣赏，这身套装刚好衬托芭芭拉的身材。他能感觉到，伦纳德·温盖特也是这么觉得的。和往常一样，芭芭拉的墨镜被推上额头，别在栗子棕色浓密的头发上，毋庸置疑，她自己早已忘记了墨镜的事。布雷特伸出手，为她摘下墨镜，轻轻吻了芭芭拉。

他介绍他们认识，跟温盖特说，“这位是我家女主人。”

“他想得美呢，”芭芭拉说，“我还没有答应嫁给他呢，他就只好到处跟人说我是他太太，来找平衡感了。”

和布雷特预料的一样，芭芭拉和伦纳德·温盖特一见如故。在他们高谈阔论之余，布雷特打开了一瓶唐·培里侬香槟王，三人共饮同酌。芭芭拉时不时会去厨房看一下。

有一阵她不在的时候，温盖特四顾环视这个宽敞公寓的客厅。“很不错嘛。”

“谢了。”一年半以前，布雷特签下租约之后，便亲自设计了这里的内饰，这里的家具摆设也展现出他对于现代设计和绚丽色彩的个人喜好。整间屋子以亮黄、淡紫、朱红为主，却又运用自如，别具匠心，各种元素完美融合，引人入胜。灯光用以补足色彩，或加强，或减弱，营造出一连串的情调效果，别出心裁。

客厅一端，有一扇敞开门，通往另一个房间。

温盖特问：“有不少工作都是在这里做的吧？”

“有一部分。”布雷特朝门开着的方向点了点头。“这是我寻找灵感的地方。我需要创意构思，不受我们那个泰姬陵音响的干扰，”说着，他朝公司设计中心的方向含糊一指，“不想被外界打扰的时候，我就会到这儿来。”

“他也会在那里干别的事。”芭芭拉说。布雷特说话的时候，她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进来吧，伦纳德。我给你看看。”

温盖特跟着她进去，布雷特也进去了。

这是另一间屋子，同样绚丽多彩又令人赏心悦目，是按照工作室的样子布置的，里面有艺术家兼设计师所需的全套装备。制图桌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堆薄纸，这是布雷特以前在那里匆匆绘制过各种草图的见证。撕掉画好的一张张薄纸，又用下面小本子上一张张新的薄纸重新作画，设计图样才终于成形。这当中的最后一幅草图，被钉在了一块软木板上——画的是后挡泥板的样式。

温盖特指着它问：“那个会被做成真的吗？”

布雷特摇摇头。“玩创意就好像打嗝儿似的，可能突然从你身体里迸发出一点儿什么来。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会有一个点子，最后终于成为长存的成品。不过，这个可不是。”他把那张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把任何一辆汽车所有的草图堆在一起，都能把底特律会议中心给塞满。”

芭芭拉打开房间角落里的一盏灯，这盏灯的旁边是一个画架，用一块布蒙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布掀开。

“再来看看这个，”芭芭拉说，“这幅画可不能丢掉。”

布下面遮着的是一幅油画，初具轮廓，却尚未完成。

“别指望了。”布雷特说。他又补充道：“芭芭拉对我的创作非常信任，但有时候，这种信任反而混淆了她的判断。”

花白头发的大个子黑人伦纳德·温盖特摇摇头。“但不是这一次，这次并没有。”

他首肯心折，仔细研究起这幅画来。

上面画着一堆汽车废品零件，重重叠叠堆在一起。布雷特当初从一个汽车废品垃圾堆里收集材料制作模型，把这些东西放在画架前面的一块板子上，用聚光灯照着。这当中，有几个被烧焦的火花塞、一个损坏的轮轴、一个废弃的油罐、汽化器的内件、破旧磨损的车灯、发霉的12伏电池、车窗把手、一片散热器、一把坏扳手、许多生锈的螺母和垫圈，还有一个方向盘，喇叭已经没了，歪斜地吊挂在上面。

他收藏的这一堆东西再平凡不过了，能够激发出伟大艺术品的可能性比任何别的收藏物来得都低。然而，布雷特却能化腐朽为神奇，把这堆乱七八糟的废品画活了，他的画布上既有粗糙的美感，又有悲伤的怀旧之情。这些东西被随意堆放在一起，整个画面好像在说，烧毁的、没人要的、一无是处的，眼前已然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一切土崩瓦解了。不过，它们也曾经一度有过生命，尽管短暂，却也发挥过作用，这象征着人类的梦想、抱负与成就。众所周知，其他的一切成就——不论过去、现在、未来，不论如何获得，都注定逃不出这样的宿命，终将在垃圾堆里收场。然而，不单是梦想，转瞬即逝的成就，这本身的过程难道还不够吗？

伦纳德·温盖特依然站在画布前，纹丝不动。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对艺术是有一点儿了解的。你真不错，未来可能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片刻过后，芭芭拉给画架又重新盖上白色遮布，关上了灯。他们回到了客厅。

“芭芭拉的意思是，”布雷特一面说，一面又倒了一些香槟，“我已经为穿肠酒肉出卖了灵魂。”他扫视一眼自己的公寓。“又或许是为了一间房子。”

“布雷特本来有可能兼顾设计和精美艺术的，”芭芭拉跟温盖特说，“要是他在设计领域不那么成功的话。现在，他偶尔有时间去做一些和绘画相关的事，也不过只是练练手而已。以他的才华，真是可惜了。”

布雷特咧嘴笑笑。“芭芭拉从来看不清事实——设计汽车其实和绘画一样富有创造性，或者说，汽车就是我的专长。”他想起自己几个星期前跟那两个学生说的话，你呼吸、吃饭、睡觉，都离不开汽车……夜里醒来都会想起汽车的样子……这就像是一种宗教信仰。

好吧，他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难道不是吗？或许没有他初来底特律时那么强烈了。但是，又有谁能真正一直保持激情如初呢？有时候，他也会看着自己周围的那些人，暗自纳闷。另外，要是把完整的事实都说出来的话，选择汽车继续作为他的专长，背后还另有原因。比方说一年55 000美元可以做的事情，更不用说，他今年才26岁，再过几年，到手的钱还会更多。他轻描淡写地问芭芭拉：“要是我住在小阁楼里，身上一股松节油的味道，你还会愿意过来做饭吗？”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会的。”

就在他们闲聊之时，布雷特已经暗下决定，他要把过去几个星期都没有动过的这幅画完成。之前没有动的原因很简单，他一旦开始绘画，就会全身心投入其中，正可谓，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这顿饭给味觉和嗅觉带来了同等的享受。期间，布雷特将谈话引向伦纳德·温盖特在市中心酒吧里跟他讲的事情上。芭芭拉听说那些工人上当受骗之后，表现得比布雷特还要震惊和愤怒。

她提了一个布雷特不曾问过的问题：“拿走支票的指导员和秘书他们是什么肤色的人？”

温盖特立起眉毛。“有什么区别吗？”

“嘿，听着，”布雷特说，“你心里明白，太有区别了。”

温盖特回答得干脆：“他们是白人。然后，又怎么样呢？”

“他们也可能是黑人。”芭芭拉意味深长地说。

“是，但是那种概率微乎其微。”温盖特迟疑了一下。“你看，我来这里是做客的……”

布雷特摆摆手。“算了吧。”

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然后，温盖特说：“有些事情，我还是喜欢讲清楚，即便是朋友之间。所以，不要让这身皮囊蒙蔽了你们，你们所看到的只是这身牛津西服，大学文凭，还有我的工作。喔，当然，我是一个真正掌权的黑人，他们见了我会指着我说，你瞧啊，一个黑人都能坐到那么高的位置。嗯，不错，因为我爸爸能付得起我的学费，这在黑人家庭中是极少数，而上学又是黑人想要出人头地的唯一出路。所以，我就拼命地往上爬，也许我还能爬到顶，当一个公司董事也说不定。我还不算老，我承认我会很愿意的，公司也会很愿意。有一件事，我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要在我和一个白人之间做选择，只要我符合条件，他们就会选择我。游戏就是这么玩的，宝贝。他们会倾向我，因为公关部什么的，那些人就喜欢张扬，瞧瞧我们这儿！我们的董事里有黑人！”

伦纳德·温盖特抿了一口芭芭拉之前端给他的咖啡。

“总之，就像我刚刚说的，别被外表的假象骗了。我还是黑人当中的一分子。”说着，他突然放下了咖啡杯，怒气冲冲地瞪着餐桌对面的布雷特和芭芭拉。“每当发生今天这种事情，我不单单是生气，简直就是怒火攻心，对一切有关白人的事物都感到深恶痛绝。”

他眼里的怒气渐渐消散。温盖特又端起咖啡杯，尽管他的手还在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说：“詹姆斯·鲍德温笔下曾言，‘在美国，黑人的遭遇，是你们任何一个白人做梦也想不到的，连猫狗都不如。’这话没错——在底特律就是这样，别的地方也是这样。过去几年发生的那些事，实际上，也并没有真正改变大多数白人内心的态度。即便是为了良心上能过得去，而做的那一点点改变，也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比如，中坚力量招聘的事，被那对白人从中作梗，最终还是失效了。这里的学校、住房、医疗都糟糕得令人难以置信——除非你是黑人，你才会相信，因为你知道，你经历过，这可并非易事。但是有朝一日，如果汽车行业还打算在这座城市存活下去——因为汽车行业是底特律的支柱——就不得不改善黑人社区的生活状况，因为别人不会去做这种工作，也没有那个体力和脑力。”他又加了一句：“话虽如此，但我觉得，他们还是不会这么做的。”

“那就什么都没了，”芭芭拉说，“什么希望都没了。”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抱有希望总不是什么坏事。”伦纳德·温盖特答道。他又取笑道：“希望又不用花钱。不过，自欺欺人也没什么好处。”

芭芭拉不紧不慢地说：“谢谢你这么坦诚，说了真心话。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我心里很明白。”

“告诉他吧，”布雷特催促道，“告诉他你的新任务。”

“我接到了一个新任务，”芭芭拉对温盖特说，“是我工作的广告公司派给我的。要拍一部影片，实事求是地讲讲底特律——内城。”

她看出对方的兴趣油然而生。

“我第一次听说，”芭芭拉解释道，“是6个星期之前的事了。”

她把在纽约得到基思·耶茨–布朗指示的完整过程讲给他听。

那是OJL公司为客户展示完猎户星广告初步设计，意见习惯性被驳回，设计图草样“流产”的第二天。

前一天午饭时，创意总监泰迪·博世在喝了一点儿马天尼之后就提前向她透露过，第二天业务主管基思·耶茨–布朗将会就此事跟她进行详谈。第二天，他果然把芭芭拉叫去了。

他帅气的办公室位于广告公司顶层，耶茨–布朗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与前一天和蔼可亲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看上去白头发又多了一些，人也老了一些。在接下来的对话过程中，他几次转向办公室的窗前，眺望曼哈顿的天际线，遥看长岛海峡，仿佛些许思绪已经飞去了远方。芭芭拉想，或许，那种对客户的殷勤，让他长期神经紧绷，也时不时要靠坏脾气来调剂吧。

果然，在他们俩互相道过早安之后，耶茨–布朗的开场白确实毫不客气。

“你昨天对客户也太傲慢了，”他跟芭芭拉说，“我不喜欢，你不应该那么糊涂吧。”

她一言不发。她想耶茨–布朗指的应该是她向客户公司广告经理尖锐的那两句质问。“就没有您喜欢的地方吗？一点儿也没有？”她还是坚信自己有道理，到现在也不愿意卑躬屈膝。不过，她也不会在得到新任务之前与耶茨–布朗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在这里，有些事是你早就应该学会的。”这位业务主管继续说，“其中之一就是，有时候要克制，要忍气吞声。”

“好的，基思，”芭芭拉说，“我现在就在忍气吞声。”

他先是微微一笑，然后又很快变回了那张冷冰冰的脸。

“现在，交给你的任务就要求你保持克制，还要有较好的判断力，自然还得有想象力。我推荐你去做这件事是因为，相信你具备这些素质。我现在也依然相信，尽管发生了昨天的事，我也只当你是一时失言。”

哦，老天！芭芭拉想喊出来。别好像在讲堂上说教一样，赶紧说正经事吧！不过，她还是保持着理智，没有出声。

“这个项目掺杂着客户他们那边董事长的个人兴趣。”基思·耶茨–布朗从口中说出“董事长”这几个字时，立刻表现出一副肃然起敬、威风凛凛的样子。芭芭拉在心里想，他怎么没有一边说，一边起立敬礼呢？

“所以，”这位业务主管接着说，“你的责任重大，有时要负责直接向对方董事长汇报，你的表现影响着我们OJL公司全体员工的形象。”

好吧，芭芭拉能体会他的心情。只要是直接向董事长汇报，都是责任重大，不过这并没有吓倒她。但是，鉴于董事长手握生杀大权，可以自己决定用哪家广告公司。芭芭拉能想象得出，基思·耶茨–布朗那些人战战兢兢缩在一旁，紧张兮兮的样子。

“这个项目，”耶茨–布朗又说，“是要拍一部影片。”

他又继续往下说了，把知道详情一一说给芭芭拉听。影片是关于底特律——内城和市民，他们所面临的种族问题，还有别的问题，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需要。要拍一部实事求是的纪录片，绝不是某个公司或者汽车行业的宣传片，公司名称也只能作为赞助商出现一次。纪录片旨在以底特律为主要范例，揭示城市问题，指明城市复苏对于全美复兴的重要意义。影片最重要的用途就是供美国各地的学校、城市团体和教育组织使用，可能会在电视上播放，要是效果好，或许还会进电影院。

预算很宽裕，足以支撑一个常规的电影制作团队，但是制片方要由OJL公司挑选并掌握主导权。可以聘请一流的导演和编剧，有需要的话，鉴于芭芭拉本身有撰稿经验，也可以由她亲自编写。

芭芭拉会代表公司全权负责。

一边听着耶茨–布朗的表述，芭芭拉一边越发激动起来，她想起了昨天午饭时泰迪·博世对她说的话。现在，她总算明白当时创意总监那番话的含义了。这不仅是对她专业能力的重大肯定与褒奖，也是一个极具创造性的挑战，这也正是令她欢欣鼓舞之处。芭芭拉发觉，当自己再看基思·耶茨–布朗时，居然心怀感激，当然也更有耐心了。

不过，这位业务主管接下来的话将芭芭拉心中的感激之情又减淡了不少。

“你不用像往常一样天天来底特律办事处上班，”他说，“不过，一切事项都要让我们这边知道，我说的是一切事项。再有，就是要切记我们刚刚谈到的——克制。这是一部实事求是的影片，但是不要过度。我相信，无论是我们，还是董事长都不会想要太多的，怎么说呢，社会的观点。”

好吧，就只当是耳边风，因为她心里清楚，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想法和观点立场等着她辩驳争取，现在就暂且不与他空谈争辩了，免得浪费时间。

过了一个星期，她将之前的工作交接给别人之后，芭芭拉便开始投入到这个新项目当中，影片名暂定：《汽车城》。

布雷特·德洛桑托家。

芭芭拉对餐桌对面的伦纳德·温盖特说：“早期工作已经做了一些，包括挑选制作公司和导演。当然，在影片正式开拍前还要做很多规划，不过我们希望二三月份就能开拍。”

这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黑人思量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放在过去，我可能会愤世嫉俗、自作聪明地跟你说，拍一部关于问题而不是解决方法的影片，不可能对改变现实产生任何积极作用。可是，当上领导之后，我明白了，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交流沟通也很重要。”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打算做的事对我们可能会大有助益。要是有什么能帮你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可能还真有，”芭芭拉承认，“我已经和导演韦思·格罗佩蒂谈过了，我们已经就一件事达成了共识，就是不论拍内城的什么内容，都要围绕住在里面的人——每一个个体来拍。我们想，这中间就应该有参与过中坚力量招聘计划的人。”

温盖特提醒道：“这个招聘并不是总能行得通的。可能你已经拍了很多，但最后这个人却依然没能坚持下来。”

“要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芭芭拉坚决地说，“我们就这么拍出来。我们可不是在翻拍《波莉安娜》。”

“那样的话，可能还真有这么一个人，”温盖特细细思量着，沉吟道，“你记得我刚才说的——有一天下午，我跟踪那个偷了支票，然后找那些工人签字的指导员吗？”

芭芭拉点点头：“我记得。”

“第二天，我又回去找了一些他找过的工人，我当时把地址记下来了，我的手下又根据地址找到了相对应的人名。”伦纳德·温盖特拿出一个笔记本，然后一页页翻过去。“其中有一个，我对他有点儿感情。我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情，不过我已经说服他回来工作了，就是这个。”他翻到了那页。“他叫罗尼·奈特。”

三个人相约之后要尽快找时间再聚，然后伦纳德·温盖特便先行离开了。早先，芭芭拉是坐出租车来布雷特家的。晚上，伦纳德·温盖特走了以后，布雷特开车送芭芭拉回家。

扎列斯基的家位于皇家橡树园，这是伯明翰东南郊外的一个中产住宅区。芭芭拉坐在紧挨着布雷特的副驾驶座上，车子从枫树路驶过，穿过城镇时，布雷特说：“简直要疯了！”他踩下刹车，停下车来，双臂搂住芭芭拉，两人相拥相吻了许久。

“听着！”布雷特说，他把脸深深埋进芭芭拉丝般柔顺的秀发中，紧紧拥抱她。“我们这是在干什么？要开去哪里？今晚就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我们俩都愿意一直陪在对方身边，也没什么不应该的啊，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你愿意的理由。”

他之前就说过这个提议，就在温盖特刚走后不久。这件事，以前他们俩也讨论过很多次。

芭芭拉叹了口气，和声细语道：“我很让你失望吧？”

“你从来不给我机会，我又如何知道失不失望呢？”

她轻轻一笑。他总是能把她逗笑，即便是在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下。芭芭拉伸出手来，指尖顺着布雷特的额头轻轻抚过，抚平他那一丝丝的皱纹。

他抗议了：“这不公平！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以为我们睡在一起了，而真相只有你和我知道，就连你爸爸都那么觉得。你说，是不是？”

“是，”她承认，“我想他是那么觉得的。”

“我太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了。而且，我们每次见面，他都在告诉我他不喜欢我。所以，我两边都得不到好处，不论在你这里，还是在他那里。”

“亲爱的，”芭芭拉说，“我懂，我懂。”

“那我们何不做点儿什么——马上，今晚？宝贝，甜心，你已经29岁了，我们还在等什么呢？是我的问题吗？是我身上有塑模时沾上的黏土味儿，还是我哪里惹得你不高兴了？”

她一个劲儿地摇头。“你的点点滴滴都吸引着我，我是说真的，我每次都是认真的。”

“所有这些，我们都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他愁眉苦脸，又加上一句：“每一次都不知道，我们的坚持究竟意义何在，这次又是这样。”

“求你了，”芭芭拉说，“我们回家吧。”

“回我家？”

她笑了。“不是，回我家。”

车子启动了，她摸摸布雷特的胳膊。“我也不确定。我是说，我也说不清意义何在。我觉得，我可能就是和现在的人们不一样。至少，我还没适应。也许是我太传统……”

“你是说，我要是想带你回家过夜，就得先娶你吗？”

芭芭拉语气激动起来：“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结婚。我是一个事业型的女人，记得吧？我也知道，你也不是满心打算结婚的人。”

布雷特咧嘴笑道：“这一点，倒是没错。那我们为何不一起住，一起生活呢？”

她沉吟道：“有可能。”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不确定。我觉得有可能，但是我需要时间。”她一阵迟疑。“布雷特，亲爱的，要是你想先冷静一段时间，暂时不见面也可以，要不我们每次见面，你都失望受挫……”

“我们试过了的，不是吗？不管用，因为我想你。”他坚决地说：“不，就算有时候我像一匹关在畜栏里的公马，我们还是要继续在一起的。再说，”他兴致勃勃地加上一句，“你总不能永远这样。”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布雷特驾车转到了伍德沃德林荫大道上，一路向南开去。芭芭拉说：“为我做一件事吧。”

“什么？”

“把那一幅画画完。我们今晚看的那幅。”

他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你是觉得那幅画能让我们的关系有什么进展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是你的一部分，一个很特殊、很重要的部分，一些藏在你内心深处，应该展露出来的东西。”

“像绦虫似的吗？”

她摇摇头。“卓越的才华，就像伦纳德说的一样。你天赋异禀，在汽车行业不会有合适的机会展现，即使你一直做汽车设计，一直做到老。”

“听着！我会把那幅画画完的。反正，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你也在汽车这个圈子里工作。你的忠心跑去哪里了？”

“在办公室里，”芭芭拉说，“我的忠心，只尽到下午5点下班。现在，我就是我，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要你就是你的原因，做最好的、真正的布雷特·德洛桑托。”

“那我要是见到了这个家伙，如何能认出他呢？”布雷特打趣道。“好吧，就算我有画画的天赋，但你怎么知道够不够好运当一个艺术家呢？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既能受到大家的认可赏识，又恰巧收入丰厚，这样的好事能有多少？”

他把汽车一拐，开进了芭芭拉家的汽车道，这就是她和父亲住的那座端庄质朴的小楼。他们面前的车库里停着一辆灰色金属顶汽车。“你爸爸在家。”布雷特一边说，一边感觉一股寒意袭来。

马特·扎列斯基在他的兰花庭里，这个小庭子连着厨房，布雷特和芭芭拉从侧门进来时，他正在里面忙活着。

18年前，马特刚从怀恩多特搬来不久，就买下了这处房子，很快就又建了这个中庭。那时候，可以往北搬迁至皇家橡树园意味着，他的经济状况有了改善，比他波兰裔父母的境遇好了很多。他本想从兰花庭中获得慰藉，缓解自己掌管汽车厂的心理压力。但事与愿违。在家越待越疲倦，照顾这些花花草草已经从享受变成了负担，不过他依旧喜爱兰花的奇异姿态与纹理，还有时而散发出的清香，内心从未真正厌弃过。

今晚，因为缺少关键材料，他在厂里加了一会儿班。回家简单吃过晚饭，马特·扎列斯基突然想起有几株兰花要栽种和重整，不能再拖了，于是便走进了兰花庭。到这会儿，他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听见布雷特的车开进来的时候，刚刚重新安置完最后一株黄紫色相间的三尖兰，马特把它放在了空气流通且湿度更好的地方。他们俩进来时，马特正在轻柔地往花上喷水。

布雷特站在露天前庭门口。“您好，扎列斯基先生。”

马特·扎列斯基哼了一声，勉强也算是打了招呼，他不喜欢“扎列斯基先生”这个称呼，尽管厂里也有别人这么叫他。芭芭拉也过来了，轻轻地亲了一下父亲，然后就回厨房冲麦乳精去了。

“天呐！”布雷特说。他细细观察层层叠叠的吊兰，决心要和马特亲切相处。“您能有这么多空闲时间来打理这些花花草草真好。”他没留意到马特嘴角的一丝紧绷。布雷特指着架子上生长在冷杉树皮间的萼兰，由衷地赞美道：“太美了，像是鸟儿在飞似的。”

这一刻，马特的心情也舒畅了一些，一起欣赏起这株棕紫色植物绝美的绽放，花萼和花瓣都向上翻卷着。他看着喜不自胜，承认道：“好像是只鸟儿，我之前竟没发现呢。”

这样的好气氛却被布雷特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给破坏了。“今天工厂里乐趣横生吧，扎列斯基先生？你们流水线上的装配工人都很团结吧？”

“的确如你所说，”马特·扎列斯基说，“多亏了你们疯狂的汽车设计图，我们是不得不照着设计，团结生产。”

“好吧，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要给你手下那些只会使用蛮力的粗人来一点儿有挑战性的工作，不然，总是那么单调的活儿，你们还不都要睡着了？”

善意的玩笑对布雷特来说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好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惜，他从来不曾意识到，芭芭拉的父亲并不以为然，也正因如此，马特觉得，女儿的这个男朋友就是一个爱自作聪明的笨蛋。

马特·扎列斯基已经生气地皱起了眉头，布雷特却又说了一句：“你们很快就会拿到猎户星的设计图了，那就像游戏中的围栏，甚至可以自己组装起来。”

马特顿时发作了。他态度强硬地说：“没有什么东西是能自己组装起来的！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小孩根本不懂。因为你们都是拿着大学文凭进来的，你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相信你们在纸上画的那些东西操作起来都没有问题。但事实却不是那么回事——是我们这些人——你嘴里所说的‘只会使用蛮力的粗人’，一群干粗活儿的饭桶，把问题都解决才能……”

马特大爆发的原因，一来是他今天晚上有些累了；二来也是因为他知道猎户星马上就要上流水线了，因此，他当“二把手”的工厂就要重新拆分组合，之前的那套就不管用了。厂里原来的日常生产问题就够麻烦的了，很快就会异常棘手，各种问题层出不穷，连续几个月，24个小时不停歇。马特自己也会迎来最艰巨的任务——时刻盯着模型转换，没有几个晚上能上床睡会儿觉了。更何况，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都是他的责任。种种这些，他都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而接下来的这一次，马上来临的这一次，似乎尤其难以承受。

马特停了下来，他意识到，虽然他很不喜欢德洛桑托，但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在跟这个冒失小子说话，而是突然之间，把自己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宣泄了出来。他本想把这些说出来，以他笨嘴拙舌的方式，再加上一句抱歉的，芭芭拉却在这时出现在了前庭门口。她脸色煞白。

“爸爸，你要为你刚刚说的话道歉。”

顽固不化是他的第一反应。“我为什么要道歉？”

反倒是布雷特打起了圆场，没什么能让他长时间烦心的。他跟芭芭拉说，“没关系的，不用道歉。我们只是有点儿小误会。对吧，扎列斯基先生？”

“不行！”一向对父亲有耐心的芭芭拉此刻却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她没有改口：“道歉！要是你不道歉，我现在就走，跟布雷特一起离开。我是说真的。”

马特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闷闷不乐地嘟囔着道过歉后，便锁上前庭的大门，睡觉去了。但是他心里对这一切并未真正理解——他不理解现在孩子们长大了，对父母说话就不恭敬了，也不理解一般年轻人的处事方式。他想念起已故一年的妻子弗雷达，要是她还在的话，绝对不会允许今天这样的事发生。

没过多久，布雷特就和芭芭拉道过晚安，回家去了。

12

眼下，冬季的严寒全面占领了汽车城。11月已经过去，接着，圣诞节也过去了，一月初的雪很厚，密歇根北部都可以滑雪了，圣克莱尔湖和伊利湖两岸结的冰，也已经冻得结结实实的了。

新年伊始，猎户星定于9月中旬的首秀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准备。生产制造部门已经在一起讨论过好几个月的规划方案了，现在离计划6月开始的工厂调整也越来越近了，这都是为了8月份投产的第一批猎户星——所谓的“头等大事”。接下来，在新车上世以前，还要有为期6周的保密生产。同时，采购部也紧张地开始协调调遣大量原材料，这些材料已经下好了订单，关键是要确认能否准时到货，而销售和市场部则开始细化新车介绍和推广计划，各方对此一直争论不休，改动也是常事，不过这时候就要一一确定下来了。公关部进一步推进豪华盛宴的筹备，届时将把猎户星推向媒体。其他部门也都依据各自的职能，或多或少地投入到准备工作中。

一边进行着猎户星的项目，公司里很多人已经在另一边开始为远星筹谋，远星将会接替猎户星成为下一个重点产品，尽管具体时间、样式、车体现在还不得而知。这些人中就包括亚当·特伦顿和布雷特·德洛桑托。

一月份还有一件事是亚当关心的，那就是他已故姐夫留给他姐姐特蕾莎的那笔史蒂芬森经销车行的投资遗产。

亚当向公司申请，希望能够批准自己与经销商进行接洽，虽然并不是很紧迫，但拖的时间却比想象中更久，经利益冲突委员会讨论后，终于勉强批准。最终，还是亚当亲自找到执行副总裁哈伯德·休伊森，向他讨了一个人情，请他出面才办成的。不过，眼见着临近自己向特蕾莎兑现诺言的时候，亚当却意识到自己并非真正需要，或者说是想要承担多少额外的责任。他的工作量已经增加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处于紧张状态。在家里，他同艾丽卡的关系好像既没有恶化也没能改善，尽管最近她反复抱怨两人如今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而他也承认妻子言之有理。他下定决心，他很快就会想办法将一切归于正轨，不过眼下的首要问题是，他既然已经挑起了这个担子，就要帮人帮到底。

于是，一个周六的早上，亚当电话预约好之后，就动身前往史摩基·史蒂芬森的经销车行展开初访了。

史蒂芬森的办公室位于北部郊区，离特洛伊和伯明翰边界很近，位置很好——在一条重要的跨镇公路上，距西北交通主干线伍德沃德大道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

在办公室，史摩基可以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情况，看见亚当从车上下来，他便大步流星地从展厅门口来到了人行道上。这位前赛车手留着浓密的胡子，人到中年的他有些发福，略显富态，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欢迎欢迎！”他身着一件深蓝色丝绸外套和一条压褶过的黑色宽松长裤，还打了一条色彩鲜艳的粗领带。

“早上好！”亚当说，“我是……”

“不用说啦！我在《汽车新闻》上见过你的照片。进来吧！”这位经销商开门请亚当进入展厅。

“我们总说，人们来这里无外乎两个原因——不是避雨就是买车。想来，你是一个例外。”进门之后，他说：“不出半个小时，我们就会直呼对方的名字了。我总说，何必要等半个小时呢？”他伸出手来，手掌似熊掌一般。“我是史摩基。”

“我是亚当。”亚当说。史摩基捏住他的手，亚当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没有缩回手来。

“你的车钥匙就交给我吧。”史摩基朝销售员一招手，那个年轻人就从展厅另一头赶紧过来了。“把特伦顿先生的车停好，仔细一点儿，可别不小心给卖了。还有，一定要恭恭敬敬地招待他，他姐姐手里可持有公司49%的股份呢，要是待会儿生意谈不拢，我可能还要把剩下的51%也转给他们。”他使劲朝亚当使眼色。

“眼下这个时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焦急的时刻。”亚当说。他看过销售报告，明白所有汽车制造商和经销商都对今年节后市场的冷清深有体会。不过，要是汽车买主也能明白就好了，不论哪一年，这种时候都是一年当中买车的大好时机，非常的划算。经销商手里积压着大量汽车厂压给他们的货品，因而拼了命地想要减少库存，汽车买主要是够精明就应该知道，这个时候一辆中等价位的车，可能比一个月后便宜好几百美元呢。

“我应该去卖彩电，”史摩基吼道，“圣诞节和新年前后，那帮蠢货把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但是，换车型的时候，你干得挺不错嘛。”

“是不错。”经销商脸上露出了喜色。“你看过数据了吧，亚当？”

“我的姐姐发给我了。”

“这招屡试不爽，你以为人们会学聪明的，不过所幸，我们这行的消费者，他们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这个道理。”史摩基瞟了一眼亚当，一边说一边穿过了展厅。“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亚当点点头。“我觉得我们俩都应该这样。”

他当然明白史摩基·史蒂芬森的意思。每年，有新车型问世的时候，从9月一直到11月，经销商总是能把汽车厂分派的所有新车全部卖光。但一年中的其他时候，经销商总是对汽车公司委托销售汽车的数量表示抗议，觉得太多了。所以，在这种销售旺季，他们一定会要求汽车厂多分派些车辆给自己。尽管媒体常常对汽车进行负面报道，但每当有新车型问世或者有重大升级的时候，公众还是会不顾一切地蜂拥抢购。然而，这些买主并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也不在乎，这种时候，正是经销商对消费者“收网”的时候，一分钱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而且只要生产过程中有变动，不论是什么原因，那之后出厂的第一批车，质量都不会太好，无一例外。在新车最初的生产阶段，工程师、领班、小时工人刚开始着手生产，都难免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同时，因零配件短缺而忽略质量标准，有什么用什么的情况，也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从质量的角度来看，最早买的那批汽车往往并不是最好的。

懂行的买主就会等到新车投产后4~6个月，再去车行购买。到那个时候，他们买到好车的希望更大，因为各种问题都解决了，而且除了常年存在的周一、周五的劳力问题以外，生产也基本稳定了。

史摩基·史蒂芬森说：“这里的一切都向你敞开，亚当，就像没有屋顶的妓院。你可以查看我们的任何账目记录、文件材料、库存清单，就跟你姐姐一样，她也有这个权利。你还可以提问题，我一定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放心，我肯定会提问的，”亚当说，“之后我也要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我还想看看，这个可能花的时间要长一些，你们这里是怎么经营的。”

“当然，没问题。你想怎么样都行。”这位汽车经销商带路爬上楼梯，进入和下面展厅同宽的夹层里。夹层中大部分都是办公室。爬到最上面，两人停下脚步往下看，各个型号的汽车遍布展厅，光彩闪耀，精彩纷呈，完美无瑕。展厅一侧是用几块玻璃板隔开的办公室隔间，供销售人员使用。门厅直接向走廊敞开，通往幕后的配件与服务部。

尽管现在是淡季，但一大早也已经有人过来看车了，销售人员正围在客人身边做着介绍。

“你姐姐在这边有不少股份，都是可怜的克莱德留给她和孩子们的。”史摩基狡黠地瞧了一眼亚当。“特蕾莎着什么急呢？她一直都有支票拿的嘛。我们的年终审计报告就快出来了。”

亚当一语道破：“特蕾莎考虑的主要是远期利益。你知道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她提参考意见——该不该把股份卖了？”

“是啊，我知道。”史摩基想了想。“不妨告诉你，亚当，如果你劝她‘卖出’，我就不好办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那么多钱买特蕾莎的股份。至少现在没有，手头儿正紧呢。”

“据我了解，”亚当说，“要是特蕾莎决定把股份卖掉，你有60天优先购买的时间。要是你不买，那她就可以卖给别人了。”

史摩基承认：“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他的语气中透着不快。

显然，史摩基并不期望来一个新的合伙人，也许是担心别人来了想要插手店里的业务，或者是怕新搭档难以对付，总之，都没有2 000公里外的寡妇好对付。亚当想知道，史摩基忧虑不安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是单纯希望不受他人干涉，可以自由经营，还是经销店里有什么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不论是哪种原因，亚当都打算尽可能一探究竟。

“我们进我办公室谈吧，亚当。”他们从夹层穿堂走进一间面积不大却舒适惬意的屋子，屋子里配有一个沙发和几把绿色的皮制扶手椅，以及一套相同材质的办公桌和转椅。史摩基看着亚当正在四处张望。

“来装修的那个工人想全做成红色。我跟他说，‘不行！在这行，只有出事故的时候才是红色的。’”

办公室另一侧，基本上只有一整扇窗户，面对着夹层楼面。史摩基和亚当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展厅，就好像站在船桥上一样。

亚当指着下面那排销售人员的办公室说：“你这里装监听系统了吧？”

史摩基还是第一次犹豫了一下。“装了。”

“我想听听。就是那个销售间。”在其中的一个玻璃隔间内，一个年轻的销售员，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还有一头浓密的金发。他面对着两位有望成交的顾客，一男一女。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摊放着一些文件。

“应该可以。”史摩基不太积极。但他还是打开了他办公桌边的滑动板，上面装有开关，他嘀嗒一声打开了其中一个。声音马上就从嵌在墙里的扩音器中传了出来。

“我们可以为您订草绿色的那款车。”这个声音显然是年轻销售员的。“真不巧，我们库房里没有现货，太遗憾了。”答话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鼻音很重：“我们可以等，要是我们在这儿敲定的话，或者我们也可以到别的地方再看看。”

“我明白，先生。我只是出于好奇，您能说说加拉哈德那款车，草绿色的，就是您二位正在看的那辆车。你觉得再高出多少钱可以接受？”

“我已经跟你说了，”那个鼻音男子说，“加拉哈德超出了我们的预算范围。”

“但只是出于好奇——您说一个数，要高多少钱？”

史摩基咯咯一笑。“好样的，皮埃尔！”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不愿意让亚当一起监听的事了。“他要出手了。”

鼻音男子勉强说道：“好吧，最多再加200美元吧。”

亚当能看出销售员的笑意。“实际上，”他轻声说，“只高出了75美元。”

一个女人的声音出来说和了。“亲爱的，要是只高出了这些……”

史摩基哈哈大笑。“你总能这样让女人上钩，屡试不爽。这位夫人已经盘算着自己省了125美元呢。皮埃尔还没提那辆加拉哈德的两个选购项目呢，不过，他会说到的。”

售货员说：“我们何不再看看那辆车呢？我想为您展示……”

随着三人起身，史摩基啪地关上了开关。

“那个销售员，”亚当说，“我见过他……”

“那是自然。他是皮埃尔·弗洛德海尔。”

这下，亚当记起来了。皮埃尔·弗洛德海尔是一个赛车手，最近一两年，他的名字越发有影响力了。上一个赛季，他有好几次精彩的夺冠。

“没什么赛事的时候，”史摩基说，“我就让他来这里上班。双赢。有的人认得他，他们会更乐意从他的手里买车，这样他们就可以跟朋友炫耀了。而且，反正他是一个好的销售员。刚才那一单，他肯定能拿下。”

“也许他可以买入股份当你的合伙人，要是特蕾莎卖出的话。”

史摩基摇摇头。“没门儿。这孩子总是把自己弄得一穷二白，所以，才来这边打工兼职的。所有的赛车手都一样——花钱比挣钱快，就算是大赢家也是如此。他们脑子里都是糨糊，跟汽化器似的，还以为钱包里的钱永远花不完呢。”

“但你不是。”

“我是一个机灵的人。现在也是。”

他们聊起了经销商哲学。史摩基告诉亚当：“这一行业的买卖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如今，生意更难做了。顾客变精明了，经销商就得比顾客再精明一些。不过，这行做的都是大买卖，也能赚大钱。”

说到保护消费者利益，史摩基仰起头来：“只有‘穷人消费者’才总是要求照顾保护自己呢。社会大众本来就贪婪，有了保护消费者利益这一说，就更变本加厉了。现如今，人人都想要最划算的买卖，还要求终身免费维修服务。什么时候能稍微保护一下经销商的利益呢？经销商不得不在斗争中谋求生存啊。”

他们一边聊，亚当一边在继续关注着楼下的情况。现在，他又用手指了指销售间了。“那边第一间。我想听听。”

滑动板一直开着。史摩基伸手打开另一个开关。

“……买卖。我跟您讲啊，您到任何别的地方都不会比这里更划算了。”又是一个销售员的声音。这次这个人比皮埃尔·弗洛德海尔的年纪要大一些，头发花白，样子更加精明干练。潜在客户是一位女士，亚当看她大约30岁，看样子是一个人来的。他立马产生了一种窃听他人隐私的罪恶感，不过接着，他又提醒自己，经销商用隐藏的扩音器监听销售员与汽车买主的对话，在这一行中是很普遍的现象。再说，只有像现在这样偷听，他才能判断出史摩基·史蒂芬森经销车行里的销售人员与其客户之间的沟通质量。

“我可没你那么有把握，”那个女人说，“我用来置换的这辆车这么好，我觉得你们的价钱贵了100美元。”她准备起身。“我最好还是到别的地方再试试看。”

他们听见销售员叹了一口气。“我再来核算一遍吧。”

女人又坐下去了。稍停片刻，销售员又接着说：“您的新车要分期付款，对吧？”

“对。”

“您想让我们帮您做安排吗？”

“但愿如此。”女人犹豫了一下。“嗯，是的。”

以亚当的经验，他能够猜到销售员心里是怎么想的。几乎所有的分期订单，经销商都能从银行或者理财公司拿到回扣，通常是100美元，有时候还会更多。银行付给他们回扣，也是为了生意，因为竞争激烈啊。遇到这种有难度的单子，知道后面会拿到这笔钱，销售人员往往会在最后一刻降价，总比丢了这单生意强。

史摩基好像看出了亚当的心思，小声嘀咕着：“查克心里有数。我们不想丢掉回扣，但有时候也是迫不得已。”

“也许我们还可以再降一点儿。”又是隔间里销售员的声音。“我已经把您这笔单子……”

史摩基啪的一声关上开关，不想让亚当听到之后的细节。

展厅里又来了几个人，现在又有一拨新人进了另一个隔间。但是，史摩基好像并不满意。“要维持这家店，我每年得卖出去2 500辆汽车，而生意似乎却总是冷冷清清的。”

外面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史摩基大声说：“进来！”开门进来的是刚才和那个独自来买车的女人谈生意的销售员。他手上拿着一沓文件，史摩基接过来，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用指责的口吻说：“她把你给唬住了。你用不着把那100美元全都让给她。给她50美元就行了。”

“这个女人不行。”销售员瞟了一眼亚当，又把视线移开了。“她精明得很。有些东西从楼上看不见，老板。比如从他们眼神里透出来的东西。我能看出，这个女人不会那么好说话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把我的钱打水漂儿那会儿，没准儿就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让她给迷住了呢。”

销售员的脸色很难看。

史摩基签了一个字，把文件交还给他。“交车吧。”

他们看着销售员离开办公室，回到隔间，那个女人正在里面等着他。

“对于销售员，要记住这么几件事，”史摩基·史蒂芬森说，“工资标准可以定得高一些，但也别让他们心里太稳当，绝对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很多人会给自己留50美元，不论是一桩赚钱的好生意，还是介绍一单分期业务，动作快得好比抠鼻子。”

亚当指了指开关板。史摩基再一次打开开关，他们正在听刚才离开办公室的那个销售员说话。

“……您的这份。这一份由我们保管。”

“这都签好字了吗？”

“当然签好了。”现在已经成交，销售员也松了一口气。他倚着办公桌，指着文件，“就是那儿。老板亲笔签字。”

“好。”女人拿起销售合同，折叠好，然后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又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办分期了。我付现款，这是一张存款支票，余下的我周一提车的时候结清。”

销售间内一阵寂静。

史摩基·史蒂芬森用一只手撺起拳头，狠狠地凿向另一只手的手掌。“这个女人太精明了！”

亚当好奇地望着他。

“这个人是早就想好的！她心里一直有数，她是不会办理分期的。”

他们听见隔间里的销售员犹豫不决。“这个……可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汽车的价钱？”女人冷冷地问：“怎么会不一样？除非有什么你们没告诉我的内幕交易？《借贷诚信条例》……”

史摩基从窗户边冲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抓起内线电话拨号出去。亚当看见销售员去接了电话。

史摩基怒吼道：“把车给那女的吧。我们的单子要说到做到。”他砰的一声放下电话，然后自言自语道：“不过，等过了保修期让她回来维修，到时候会让她后悔的！”

亚当温和地说了句：“没准儿，这个她也想到了。”

她好像听见了他说话似的，抬头看看夹层，微微一笑。

“这年头，‘百事通’太多了。”史摩基走回来站到亚当旁边。“报纸报道得太多了。太多三四流的作家跑到跟他们没有一点儿关系的地方插嘴。人们又看了那堆垃圾。”这位经销商身体前倾，巡视着展厅。“结果怎么样呢？有些人，像那个女人一样，先去银行办理好了分期，但是不告诉我们，一直到买卖做成。他们让我们以为会把分期付款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于是，我们就会把我们的钱——部分或是全部，贴给这单生意，这样我们就上套了，要是经销商签了销售合同又反悔，他就摊上事了。保险的事情也是一样，我们愿意给人家操心车险是因为可以拿到优厚的佣金，要是他们还愿意购买一份个人保险，那就好上加好了。”他的情绪波动起来，又补充了一句：“至少那个女的没在保险上也把我们坑了。”

亚当心想，刚刚发生的这几件事情，让他对史摩基·史蒂芬森这个人有了崭新的认识，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觉得，你不妨站在顾客的立场上试试看，”亚当提议，“他们想要获得最便宜的分期付款方案，最划算的保险，之后，逐渐明白，这些都是从经销商手里得不到的，于是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他们知道，把钱交给经销商的时候——不论是分期还是保险，这笔钱还是要自己出的，因为羊毛出在羊身上，额外的费用都包含在了这个价目之内。”

史摩基闷闷不乐地说：“经销商也要过日子啊。再说，过去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去操这个心。”

楼下另一间销售间里，一对上年纪的夫妇落座了，他们对面有一个销售员。片刻之前，这三个人将一辆样车细细打量一番过后，走进了这个隔间。亚当点点头，史摩基便再一次打开了开关。

“……真的想让您二位成为我们的客户，因为史蒂芬森先生经营的是一家高品质的汽车经销店，能将高级汽车卖给高级人士，我们无比荣幸。”

“这话倒是很中听。”女人说。

“呵呵，史蒂芬森先生总跟我们这些销售员讲，‘心里不要总想着你今天要卖出多少辆车，只要想着为客户提供周到的服务就好了，即使他们现在没有买，说不定过两年还会回来呢。’”

亚当朝史摩基转过脸去：“这话你说过吗？”

经销商咧嘴笑笑。“我即使没说过，但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嘛。”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们听到隔间里正在讨论着一笔置换购车的生意。上了年纪的夫妇犹豫不决，迟迟未能达成一个最终的价格——他们那辆旧车的折价补贴和这辆新车价格之间的差额。这对夫妇收入稳定，丈夫说过了，两人是靠他的退休金过日子。

销售员终于开口了：“您二位看啊，是这样，我刚才已经说了，我给二位的这个金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已经是最划算的了。但是，你们人很好，所以我决定再想办法试试看，本来呢，我是不应该这么做的。我再给二位填写一单更优惠的，然后看看能不能让老板点头同意。”

“哎呀……”听那女人的口气将信将疑的，“我们可不是要……”

销售员稳住了她：“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老板的脑袋总有些日子没有平时那么灵光，但愿今天就是这么个日子吧。我来把价钱改一下，本项交易……”

最终报价比原来降了100美元。史摩基面露喜色地关上了开关。

过了不一会儿，销售员就敲门走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填好的销售合同。

“嗨，艾历克斯。”史摩基接过交上来的合同，向他介绍了亚当，又说了一句：“没关系，艾历克斯，他是自己人。”

销售员和亚当握握手。“很高兴认识您，特伦顿先生。”他朝楼下的销售间点了点头：“刚才在听吗，头儿？”

“当然在听了。太糟了，不是吗？今天赶上我的脑袋灵光了？”史摩基咧嘴一笑。

“是呀，”销售员也回他一笑，“太糟了。”

他们一面聊天，史摩基一面修改了销售单据上的数字。之后，他签了字，然后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吧？”

“应该是，”销售员说，“幸会了，特伦顿先生。”

史摩基和销售员一起走出了办公室，站在外面夹层楼道的穿堂里。

亚当听见史摩基·史蒂芬森提高嗓门嚷道：“你这是想干什么？你想让我破产吗？”

“等等，老板，您听我解释一下嘛。”

“解释！谁用你解释？我认识数字，明摆着是一笔亏大本的买卖！”

下面展厅里的人回头张望，仰起脸往楼上的夹层楼道里看。这些人之中就有销售间里的那对老夫妇。

“老板，他们人都很好。”销售员也把音量提到了跟史摩基一个分贝上来。“我们想跟他们做生意，不是吗？”

“生意我当然要做，但你这是在做慈善。”

“我只是想……”

“要不你去别处干吧，如何？”

“您看，老板，我可能还能挽回。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通情达理，那他们还来占我的便宜！”

“都是我的错，老板，不怪他们。我只是想也许……”

“我们这里的价格的确不高，可是我们不做赔本生意。听懂了吗？”

“懂了。”

两人的对话声音还是那么大。亚当看见，另外两个销售员心领神会地偷偷一笑。而那对等待的老夫妇，则看上去心事重重。

经销商又大声嚷道：“给我把那些单据拿回来！”

亚当从敞开的大门望去，看见史摩基一把抓过销售合同，又做了一套写字的动作，不过上面的价格早就已经修改过了。史摩基把合同塞了回去。“我只能做到这个数了。我现在已经算慷慨的了，因为你把我逼到这儿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过这个动作只有在旁边的人才能看见。

销售员也朝他眨了眨眼睛。销售员下楼的同时，史摩基也回到了办公室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摔门声在楼道中久久回荡。

亚当一本正经地说：“演技不错。”

史摩基呵呵一笑：“书上最老套的手段了，有时候还管用。”一号销售间的监听开关还开着，里面那对老夫妇已经站起身来，销售员一回去，史摩基就把音量调大。

“噢，我们真的很抱歉，”女人说，“我们让你尴尬为难了，我们不该让这种事发生的……”

销售员脸上颓废失落的表情恰到好处。“估计二位刚才都听见了。”

“听见了！”这位老先生反驳道：“我看周围5个街区内的人都能听得见。他用不着那么跟你讲话。”

女人问道：“你的工作呢？”

“不用担心，只要我今天能签下一单就不会有事的。老板是一个好人，真的。就像我跟二位说的，和这里做过买卖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咱们再来看看价钱吧。”销售员把合同摊在桌面上，然后摇摇头。“恐怕我们又回到原先的这个老价钱了，不过这也是一个不错的价钱，您看，我也试过了。”

“我们就按这个价钱吧，”男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之前的疑虑，说道，“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

史摩基高高兴兴地说：“可以了。”他关上开关，一屁股坐在绿色皮椅上，并示意亚当去坐另一把椅子。这位经销商从口袋里拿出雪茄，递给亚当一支，亚当谢绝了，自己点了一支烟。

“我说了，经销商不得不战斗，”史摩基说，“他就是这么做的。不过，这也是一场游戏。”他狡诈地看了一眼亚当。“跟你们的游戏，玩法儿不一样吧。”

亚当承认：“是。”

“没有科技研究智囊团里的那套架子吧？”

亚当缄口不言。史摩基凝视着自己那支烧得通红的雪茄烟头，接着说：“记住，不是做汽车经销的人创造了这个游戏，制定了游戏规则。他们只是游戏玩家，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就像玩脱衣扑克一样，都是动真格的。你知道玩脱衣扑克输了，会怎么样吧？”

“估计差不多。”

“用不着估计。肯定是得光着身子出去啊。在这里也是这样，要是不玩狠的，像你看到的那样，说真的，我就是那么一个下场。虽然要是换作你姐姐，可能会比我好看点儿，”史摩基呵呵一笑，“但是，她也是一样的结局。我要你记住这一点，亚当。”他站起身来。“我们再玩点儿别的。”

亚当意识到，自己终于能看到经销商毫无保留的经营内幕了。亚当接受史摩基的说法，做汽车生意，不论新旧，都是一门竞争激烈、不易成交的生意。经销商只要一放松，或者一心软，可能很快就从这个行业里消失了，很多人就这样销声匿迹的。汽车经销商是汽车营销战斗中的最前线。任何战斗前线都是一样的，那些过于敏感或者纠结于道德伦理的人，在这里是没有容身之地的。而另一方面，机敏狡诈的汽车经销商——史摩基·史蒂芬森看上去就是这么一个人，倒可能会过上非常优越的好日子，而亚当做这番调查研究的原因就部分来源于此。

另一部分则在于，亚当想知道史摩基将如何适应未来即将到来的变化。亚当清楚，在未来10年内，当前的汽车经销体系将迎来重大改变，汽车行业内外的既有体系将会成为陈年旧谈。到目前为止，现存经销商这一强大而有组织的集团依然拒绝变革，但假如受到制造商和经销商的共同抵制，无法顺利进行改革，政府到时候就必定会介入，一些其他行业已经出现了这种情况。

汽车经销商长期以来一直是汽车行业中名声最不好的一个分支，尽管近年来，明目张胆、招摇撞骗的情况已经得到了遏制，但依然有很多观察者坚信，假如制造商能与汽车买主更直接地联系沟通，省去那么多中间环节的话，这个社会一定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未来的经销商体系很有可能是中央集权式的工厂运营制，可以更高效地向客户交车，也可以减少经常性开支。这么多年来，卡车市场就成功地运用了类似的销售体系。最近，那些直接采买的车队和汽车租赁公司也向我们证明了这种做法非常经济节约。同直销渠道一样，汽车行业也可能会建立工厂运营的维修服务中心，比现有的经销商服务更加统一，监管更加完善。

要实行这样的体系，就需要更多来自外界的舆论压力，而汽车公司对此暗地里也是翘首以待。

不过，尽管经销商会面临变革，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会垮台，但那些效率较高、运营较好的经销商还是有可能留下来，并且繁荣发展的。因为经销商存在的一大理由，就是他们要来处理二手车，这也是他们最主要的论据。

而亚当要抉择的问题就是史摩基·史蒂芬森的经销车行，也是特蕾莎的经销车行，在未来几年的变革中是会顺势而上，还是逆流而下。他跟着史摩基从位于夹层的办公室下来，进入展厅，这一路上，亚当的头脑里一直在考虑着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亚当一直紧随史摩基·史蒂芬森，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显然，史摩基放手让他的销售员去谈业务，但却凭借一根敏感的手指，掌控着公司的运营脉搏。什么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事，直觉会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插手推一把，帮助摇摆不定的买卖达成交易。

一个尖下巴男人从街上走进来，面容枯槁，他正在和一个销售员讨价还价，死死地盯着展厅里的样车。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汽车，而且，他明显已经去别处看过车了。

他手里有一张小卡片，拿给销售员看了看，销售员摇摇头。史摩基移步到展厅另一端，亚当则选择了一个既能看得见又能听得清史摩基所有行为和对话的位置。

“让我来看看。”史摩基伸出手，把尖下巴男子指间夹着的卡片拽了出来，动作十分灵敏。这是一张业务名片，正面有一个经销商的标志，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数字。他和蔼可亲地点点头，抵消了刚才抢名片的冒失行为，史摩基研究起上面的数字来。谁也没有开口介绍，但史摩基身上的气场，加上他的胡子和蓝色丝绸外套，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他归还卡片时眼眉往上翘了起来，“这是伊普西兰蒂的经销商，你住在那边吗，伙计？”

“我不住在那儿，”尖下巴男子说，“但我喜欢到处逛逛。”

“逛的时候，你会找人家要一张名片，写上用你的旧车置换新车的最佳价格，对吗？”

那个人点点头。

“痛快点儿，玩得起的话，”史摩基说，“把别的经销商的卡片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尖下巴男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给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名片递了过去，史摩基接过卡片数了数，咯咯地笑了。加上他已经拿着的那张，一共8张。史摩基把名片摊在一张临近的桌子上，销售员也伸长脖子，看着这些卡片。

“最低报价是2 000美元，”销售员念出声来，“最高是2 300美元。”

史摩基做了一个手势。“他的交易报告。”

销售员递过来一页纸，史摩基扫了一眼，然后递回去。他对尖下巴男子说：“我估计，你也想从我这里拿一张名片。”

“当然想。”

史摩基拿出一张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尖下巴男子接过名片，然后猛地抬起头。“这上面写着1 500美元。”

史摩基淡淡地回了一句：“这个价钱很不错吧。”

“但是，你不会按这个价钱卖给我的！”

“太对了！我不会卖给你，伙计。而且我再来告诉你一件事。这些经销商，没有一家会按他们卡片上写的价钱把车卖给你。”史摩基把那些名片都揽在手里，然后一张一张地还给他。“等你回到他们店里，他们就会告诉你，这个价钱是不包括销售税的。这个呢，他们没算上自选项目的费用，可能也没算上销售税。这家，他们没加上经销商的预备费用、执照费用，还有其他……”他继续一张张地往下说，最后指着自己的那张。“而我，我这个不包括车轮和发动机。等你回来，真正想要谈买卖的时候，我才会跟你说。”

尖下巴男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经销商的老把戏了，伙计。”史摩基说，“专门为你这样的顾客设计的，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让他们待会儿再回来’。”他又突然犀利地加了一句：“你相信我吗？”

“嗯，我相信。”

史摩基一针见血地讲明，“从开始到现在，你已经逛过9家经销车行了，直到此时此刻，你才听到了第一句实话，才有人跟你讲真心话，对吧？”

那个人懊悔地说：“看起来是这么回事。”

“很好！我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史摩基亲切地把手搭在尖下巴男子的肩膀上。“这么说来，伙计，现在你又回到起点了。所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回到之前去过的那些车行，再问清楚真实价位。”那个人做了一个鬼脸，被史摩基发现了。“之后，等你准备好听更真的真话时，比如把一切都包括在内的提车价，你再回来找我。”经销商伸出他厚实的手来，说道：“祝你好运！”

“等等，”尖下巴男子说，“何不现在就告诉我呢？”

“因为你现在还不够认真。因为现在告诉你，还是只会浪费你我的时间。”

那个人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我是认真的。实价是多少？”

史摩基提醒他：“比所有你听到过的报价都高。但是，我这个价钱包含了所有你需要的自选项目、销售税、执照和一整箱汽油，毫无隐瞒，全套……”

几分钟过后，他们就以2 450美元握手成交了。销售员开始着手处理文件单据，史摩基则漫步离开，继续在展厅里踱来踱去。

亚当看见他很快就又在一个刚进来的顾客面前停下了脚步。那个人很自信，抽着烟斗，打扮英俊，穿着一件哈尔斯粗花呢夹克，一条无可挑剔的宽腿裤，还有一双鳄鱼皮质地的鞋子。他们聊了许多，那个人走了之后，史摩基回到了亚当身边，摇了摇头。“谈不成的！医生！跟他们做生意是最难的。现在想要如同天上掉馅饼的价钱，之后还要优先维修服务，总想着无息办分期付款，好像我这儿卖的汽车就跟货架上的邦廸创可贴似的。对任何一家经销商而言，医生都让人感到发毛。”

没过多久，他就不这么挑毛病了。有一个身材矮壮，声音粗哑的光头男子，来给老婆买车。史摩基把他介绍给亚当，这个人就是当地的警察局长威尔伯·阿伦森。亚当以前经常在报纸上看到这位警察局长的名字，这会儿，阿伦森正用他那双冷酷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亚当知道，这一番打量过后，自己的形象就算是刻在警察的大脑里了，他可是过目不忘的。两个人往史摩基的办公室里走去，在那里谈成了买卖。亚当寻思着，这应该是一笔对顾客来说很划算的买卖。警察局长离开以后，史摩基说：“跟警察可要搞好关系。说不定哪一天，维修服务部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要是那些车都吃了罚单，那我的损失可就大了。”

接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走进来，他口若悬河，从一楼接待处取走了已为他准备好的信封。他出去时，史摩基拦住了他，和他热情友好地握了握手。之后，他对亚当解释道：“这个人是一个理发师，也是帮我们招揽顾客的托儿。他会向去他那里理发的人介绍，在我们这里买车，既划算服务又好。有时候，他介绍的客户要是真的来我们这里买了车，我们就会给他提成。”史摩基跟亚当透露，这样的托儿，他手下有20来个，包括加油站操作员、一个药剂师、一个美容师和一个殡仪馆老板。说到最后一个时，他说：“一个人死后，他老婆可能会想把他之前的车卖了，换辆小的。通常是这样，殡仪馆的人能把她说迷糊了，这样一来，他说哪儿好，她就上哪儿，要是来这儿了，我们就会给殡仪馆一点儿好处费。”

他们回到夹层办公室里喝咖啡，史摩基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瓶白兰地，往咖啡里兑了一点儿。

两人边喝咖啡，这位经销商边提起了一个新话题——猎户星。

“猎户星要是畅销了，可是了不起的大事，亚当，到时候，我们手里有多少车就能卖多少。你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史摩基搅了搅自己杯中的美酒与咖啡。“我在想，要是你能用你的关系帮我们多拿一些车，那对特蕾莎和孩子们也有好处。”

亚当厉声说：“那也会把钱装进史摩基·史蒂芬森的口袋里。”

艾摩基耸耸肩。“互惠互利嘛。”

“这件事可不行。我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或者任何类似的要求，下不为例。”

亚当方才一阵紧张，一听说这个提议就火冒三丈，这也太出格了，已经触犯了公司利益冲突委员会意在防止的一切。接着，一阵欢喜潜入他内心，于是，他只给了一个不温不火的回答。很明显，只要涉及销售和生意，史摩基·史蒂芬森就会完全是非不分，也看不出自己刚才的提议有什么不妥。也许汽车经销商就是这样吧。亚当对这些事情感到没把握，而且他现在也无法决定要给特蕾莎什么样的建议。但是，他此番来访依然收获颇丰，百感交集。他要回去想想，好好地考虑一番。

13

在迪尔伯恩与布雷特一起共进午餐的汉克·克莱塞，就是底特律汽车城这座冰山下，那不起眼的，冰山一角的代表。

克莱塞，年纪大约55岁，瘦高个，肌肉男，比多数人都要高出一大截儿，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鹤立鸡群。他有一家自己的汽车零配件制造公司。

每当说起底特律，人们总会想到以三大龙头为主导的赫赫有名的汽车制造商。这种感觉是对的，只不过，主流汽车制造商所代表的，只是露出来的，那看得见的冰山一角。看不见的，还有好几千家供应商，有的是大型公司，但大多数都是小公司，你一定想不到的是，其中有很多都是藏在胡同里弄的小本生意，仅靠极其微薄的资金支撑。在底特律，这样的供应商比比皆是，或者说是无处不在，从市中心到郊野外，再到路两边，还有大制造商的卫星厂。工作场所也参差不齐，上至时髦的新派建筑，下至摇摇欲坠的仓库，改建过的教堂，或者单间的顶楼。有的有工会联盟，但很多都没有，尽管它们的年工资总额支出达到了几十亿美元。不过，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这里生产的配件犹如尼亚加拉大瀑布一般汹涌而来——有的是大零件，但大多是小零件，很多种零件外行人是认不出来的，只有专家才知道其用途。这些大大小小的零件出厂后，再用来制造别的零配件，最终，造出完整的汽车。三大龙头要是没有这些零件制造商，就好比蜂蜜加工厂没有蜜蜂一样。

从这层意义上来讲，汉克·克莱塞就是一只小蜜蜂。而换一层意思，他又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名军士长。他曾参加过朝鲜战争，如今依然能看出他军人的气质来，一头利落的短发，微微有些花白，八字胡修剪得干净整齐，站立不动的时候依旧挺拔如松，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来去匆匆，动作麻利，一板一眼的。讲话时也是一样，每天从位于格罗斯波因特大角的家中起床，一直忙碌到一天结束，日复一日，皆是如此。这种生活习惯已经让他两度心脏病发作，医生警告他说，要是再有一次，恐怕就会危及生命。但是，在汉克·克莱塞的眼里，这就好比告诉他前方丛林中可能有敌人埋伏一样。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步步紧逼，不肯放松，他的个性里就有一种坚信自己不可摧毁，不服输的劲头，而幸运之神也常常眷顾他，很少令他失望。

他的一生，到目前为止，有两样他最渴望的东西是从来不缺的——工作和女人，这也是他的好运气。当然，偶尔也有时运不济的时候。一次是在休息营里，他正在跟一个上校的妻子风流快活，结果被那位上校发现后，从军士长降职成了士兵。之后，他来到底特律进军汽车制造业，虽然也遭遇过失利，但成功的时候还是远远多于失败。

布雷特·德洛桑托是之前在设计中心与他相识的，那天克莱塞正好到那儿去展示一个新配件。他们当时就互相投合，成为朋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年轻设计师对汽车行业其他人的工作生活充满好奇。令布雷特感到郁闷的那个日子，就是在停车场遇到伦纳德·温盖特的那天，他本来约见的人正是汉克·克莱塞。但是，克莱塞那天没能去成，两个月后的现在，两人才终于达成了共进午餐的约定。

“我一直纳闷，汉克，”布雷特·德洛桑托说，“你是怎么做起汽车零配件生意来的？”

“说来话长，”克莱塞伸手拿起自己常常喝的纯酸麦芽波本威士忌，嘬了大大的一口，咽了下去。他身着一件剪裁精致的西装，解开外面马甲的纽扣，露出里面裤子上的背带和腰带，看上去十分精神。他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有兴趣，我就讲给你听。”

“讲吧。”布雷特已经在设计中心忙了好几个通宵了，今天早上才补了觉，现在正神清气爽，打算好好享受一下白天的自由时光，下午就又要回设计部工作去了。

他们所在的这间面积不大的私人公寓，距亨利·福特博物馆和格林菲尔德村大约一公里。因为离福特汽车公司总部也很近，克莱塞公司的账面上把这套公寓登记成他的“福特联络处”。实际上，这个联络点不是给福特用的，而是给一个名叫埃尔希的姑娘的，她披着一头褐色秀发，长了一双大长腿，身体灵活柔软。她是免费住在这里的，克莱塞的公司给她发薪水，不过她从来没去过公司，一周见汉克·克莱塞一两次，要是他想多来几次也可以。这种安排让双方都感到自在随意。克莱塞是一个体贴、讲道理的男人，每次过来之前总会事先打电话，而埃尔希则保证以他为先。

汉克·克莱塞还分别有一个“通用汽车联络处”和一个“克莱斯勒联络处”，也是这样安排的，而埃尔希并不知情。

埃尔希准备了午饭，现在正在厨房里。

“等一下！”克莱塞对布雷特说，“刚想起来一件事。你认识亚当·特伦顿吗？”

“很熟悉。”

“我想见见他。据说，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大人物。在这个圈子里，多交往一些高档次的朋友总没什么坏处。”这话一听就是克莱塞的风格，他为人直率，看似玩世不恭却又和蔼可亲，不论男女都对他难以拒绝。

埃尔希又来到他们旁边，她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显而易见的性感，一件黑色紧身连衣裙更突显了她的妖娆妩媚。这位前海军战士亲热地拍了拍她的屁股。

“没问题，我安排你们见面。”布雷特咧嘴笑笑。“在这儿？”

汉克·克莱塞摇摇头。“在希金斯湖畔小屋，办一场周末派对。咱们暂定5月，你挑一个日子，别的我来安排。”

“好的，我去跟亚当说。到时候告诉你。”跟克莱塞在一起的时候，布雷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跟主人一样，说话一顿一挫的，有了诗人般的节奏。说到派对，布雷特已经到汉克·克莱塞的隐蔽小屋去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丰富多彩，让布雷特玩得十分开心。

埃尔希自己也在餐桌旁同他们一起坐下继续吃午饭，她目不转睛地听着两个男人的对话。布雷特以前来过这里，所以知道——她喜欢听他们聊天，但很少说话。

布雷特问：“你怎么想起亚当来的？”

“猎户星。他同意加新配件了，我听说。最后冲刺，我正在制造其中的一件。”

“你？哪一件？支架还是加强扳？”

“支架。”

“嘿，我当时也在场！那可是一笔大订单。”

克莱塞笑得龇牙咧嘴。“成也是它，败也是它。他们急需5 000个支架，要得很急，昨天也是这样，说一个月后还要10 000件。我都不确定要不要接下来。时间太紧张了。还有很多其他头疼的事。不过，他们觉得我会按时交货的。”

布雷特已经对汉克·克莱塞如期交货、可信可靠的好名声早有耳闻，这是汽车公司采购部很看重的一种品质。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制作应急模具并非易事，须要投入大把时间和大笔成本，克莱塞本身没有工程师资质，却比很多工程师脑子转得快。

“我真是没有想到！”布雷特说，“你跟猎户星也有关系。”

“你不应该吃惊。在这一行，有的是互相通路的。有时候擦身而过，甚至都不知道。人人之间都有交易。通用卖方向盘齿轮给克莱斯勒；克莱斯勒卖黏合剂给通用和福特；福特拿普利茅斯的挡风玻璃帮忙。我认识一个销售工程师，住在弗林特，在通用汽车工作。弗林特是通用汽车的地盘。他的大客户是德尔伯恩的福特公司——专门负责发动机配件的技术设计。他把福特的机密带到弗林特去。这种事通用不让自己人知道，但那些人还是会竖起耳朵使劲打听的。这个人开着福特牌汽车去福特公司，走访他的大客户。而这辆车，正是大东家通用买给他的。”

埃尔希又给汉克的酒杯加满威士忌，而布雷特早前就已经婉谢过了。

布雷特对埃尔希说：“他总是跟我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知道的还多着呢。”她面带微笑，将视线从年轻设计师身上转移到克莱塞身上。布雷特觉得她的眼神里在传递着什么东西。

“嘿！你们俩想让我离开吗？”

“不急。”克莱塞拿出烟斗来点上。“你想听听零件的事吗？”他瞟了一眼埃尔希。“不是在说你，宝贝。”他明明是在说，那是归我的。

“汽车零件。”布雷特说。

“对。”克莱塞龇牙咧嘴地一乐。“我参军以前，在汽车厂干过。朝鲜战争结束后，又回来了。冲床工，然后当上了领班。”

“你升得挺快。”

“可能是太快了。反正，我看明白了流水线是怎么运作的——金属冲压模锻。三大龙头企业都是一个样。必须要有最高级的机器，高价的厂房，庞大的开支，自助餐厅，还有别的各种项目。于是，就让一个原本2分钱的锻件变成了5分钱。”

汉克·克莱塞抽着烟，把自己环绕在烟圈之中。“所以，我就去到采购部，见了一个熟人。我跟他说，我琢磨着我能生产出更便宜的零件，一样的东西，我自己制造。”

“他们有没有给你钱？”

“那会儿没给，后来也没给。不过，给了我一份合同。当时立刻让我生产出100万个垫圈。我辞了工作，那时候手里只有200美元。没厂房，没机器。”汉克·克莱塞呵呵一笑。“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吓死了。第二天，我四处奔走，租下一个老式台球厅。接着，给银行看了合同和租约，向他们贷款，买了一台旧机器。然后，我又雇了两个人让他们用机器造零件。我再出去东奔西跑，拉来更多的活儿。”他感慨地说：“从那时起，就一直东奔西跑的。”

“你真是一个传奇。”布雷特说。他见过汉克在格罗斯波恩特大角富丽堂皇的家，他有6间厂房，台球厅改装的那个依然在使用着。他保守地估计，汉克·克莱塞的身价肯定有二三百万美元。

“你那个采购部的朋友呢？”布雷特问，“那个给你第一单买卖的人。之后见过面吗？”

“当然。他还在那儿——拿固定工资，还是原来的工作，就快退休了。我偶尔请他吃顿饭。”

埃尔希问：“什么是传奇？”

克莱塞告诉她：“就是一条小道坚持走到底的人。”

“传奇人物。”布雷特说。

克莱塞摇摇头。“我可不是，至少现在还不算。”他停了下来，突然变得比布雷特之前见到过的所有样子都深沉。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声调放缓了，说话也连贯起来。

“我有一件事想要做，要是做成了，也许能成为你说的那种传奇人物。”发觉布雷特满脸好奇，这个前海军战士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他的情绪又恢复原状。“于是，我就开始制造零件，边犯错边成长，很快就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点就是，寻找市场的薄弱环节——竞争最小的环节。于是，我不再接新零件的单子，钩心斗角太厉害。开始做维修、替换件，即所谓‘售后’的部分。但是，只做离地20英寸以内的小零件，大多是装在车前车后的，而且价钱不超过10美元的那种。”

“为什么有这些限制？”

克莱塞又是咧嘴会心一笑。“大多数小事故都出在车前车后。离地20英寸以内，损伤更严重。这样一来，需要的零件就更多，也就意味着订单量更大，这就是零件制造商发现有利可图的地方——细水长流嘛。”

“那10美元的限制呢？”

“当你在做汽车维修时，有东西坏了，超过10美元的，你会想办法修好；而要是价格低的，你就会直接把零件扔了，换个新的。这就是我的经营之道，都是为了增加销量。”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布雷特大声笑了出来。

“后来，我开始做汽车配件。又学到一些别的东西，要学会做一点儿谋划防御工作。”

“为什么？”

“大多数做零配件的工厂都不愿意做这些，因为活儿不好干。往往做不长久，利润不大。但是，却可能招来大生意。国税局在减税上也会因此对你更宽松。当然，它们不会公开承认的。”他打量着“福特联络处”里的一切，兴致勃勃地说：“不过，我知道。”

“埃尔希说得没错。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布雷特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我得回去了！谢谢你的招待，埃尔希。”

姑娘也站起来，移步到他身边，挽起他的手臂。他发觉，她挨着自己，仿佛有一股暖流穿透她薄薄的连衣裙向他袭来。她纤细的身姿，坚挺的身体，时而轻轻飘走，时而又紧紧靠近。这是无意的巧合吗？他心存怀疑。她头发里柔和的芳香钻进了他的鼻孔，布雷特好生羡慕克莱塞的艳福，他猜测自己一走，克莱塞就有福了。

埃尔希温柔地说：“随时再来。”

“嘿，汉克！”布雷特说，“听见邀请了吗？”

过了一会儿，这个朋友才转过身来，然后粗声粗气地答道：“你要是接受邀请，可别让我知道。”

克莱塞走到公寓门口来送他。埃尔希已经回去了。

“我会跟亚当敲定日期的，”布雷特肯定地说，“明天打电话给你。”

“好的。”两人握了握手。

“关于那件事情，”汉克·克莱塞说，“我说的是真的。别让我知道。明白吗？”

“我明白。”布雷特已经记下了公寓的电话号码，尽管电话簿上并没有这里的记录。他有1 000个想要明天打电话给埃尔希的理由。

布雷特乘电梯下楼，汉克·克莱塞关门进来，从里面把公寓门锁上。

埃尔希正在卧室等着他。她已经脱了衣服，换上了薄薄透透的超短和服，系上一条丝带。她的一头黑发散下来，凌乱地披在肩上，性感的大嘴微笑着，眼神中透出愉悦之情，分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样子。他们轻轻一吻。

他不紧不慢地解开丝带，然后，打开和服，抱住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给他脱衣服，慢慢悠悠地，小心翼翼地叠好每件衣服，放在一边。这是他教给她的，他以前也教过别的女人，这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一种东方礼仪，一种彼此吸引相互刺激，他最开始就是从东方文化里学来的。

她收拾好后，两人一起躺下。埃尔希递给汉克一件日式法披，他披在了身上。他之前从日本买回来了好几件，这是其中之一，穿得久了，就磨薄了。不过，还是证实了亚洲人最清楚不过的那一点，穿旧了的睡袍，不论松紧，都更能加强男女之间的相互感受，增强愉悦感。

他轻声细语：“爱我，宝贝！”

她娇柔呻吟：“爱我，汉克！”

他做到了。

14

“你知道这个肮脏下流的世界都是什么做的吗，宝贝？”罗尼·奈特昨天向梅·卢提出了这个问题。她没答上来，他告诉她说：“狗屁！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狗屁。”

之所以有这番对话，是因为在罗尼现在干活的汽车装配厂里发生的事情。虽然他自己没计算过日子，但今天刚好是他来汽车厂工作第7周的第一天。

梅·卢也是才刚刚走进他的生活。她是（用罗尼的话说）周末认识的小妞儿，刚拿到手的工资支票就花光了。最近，他们已经在临近十二大街的布莱恩路上，一处两室的公寓里同居了。梅·卢现在白天就待在公寓里，收拾那些锅碗瓢盆、家具、窗帘之类的，照罗尼一个酒友的说法，他们就像是在丛林里安了巢的野山雀。

罗尼以前并没有把同居当回事，现在也还是没把和梅·卢这种所谓“过家家”的傻事放在心上。就好像他给她拿来面包，她再分给两个人吃，然后为了再多赚点儿钱，罗尼就要继续把一周大多数的时间都交代给装配厂。

他之前从第一期培训课程退出，如今竟又开始了第二回合，这一切用罗尼的话来说，都是因为一个大块头的油头黑人。有一天，来了一个穿着西装，一身花花公子打扮的黑人，说自己名叫伦纳德·温盖特。那时候，罗尼还在内城那间屋里住着，他俩展开了一番长谈。一开始，罗尼让那个家伙走开，别烦自己，说自己已经受够了。但是，这个油头黑人能说会道，他继续往下说，而罗尼也就接着往下听。他解释说，那个白胖子指导员收走了支票，然后被逮住了，罗尼听得出了神。

不过，罗尼问起来的时候，温盖特承认，那个白胖子不会像一般黑人那样去坐牢，这也恰好证实了所有那些什么狗屁公道正义都是那么一回事——就是狗屁！就连温盖特，这个黑人都承认了。罗尼万万没想到，他就这么凄凉苦涩地承认了，也正是在他承认之后，罗尼不知怎么的，就同意去上班了。

伦纳德·温盖特跟罗尼说，他可以不用完成培训课程。温盖特似乎看过面试记录，上面写着罗尼脑袋机灵，反应伶俐，所以（温盖特说）他们会让他下周直接上流水线，从周一开始，做固定工作。

而这一切，（再一次，像罗尼说的那样）事实证明，也是狗屁。

要是让他在一个位置上干固定的工作，他可能就会想法子做下来了。可是，他们并没有安排他做固定的工作，而是通知他在流水线的不同位置上做顶替工。这就意味着，他要像只青蝇一样，在流水线上来回晃悠，刚适应了这个活儿，就又被催赶着去干那个活儿了，然后再换一种，再换一种，直到他晕头转向。开始的两个星期都是这样，所以他基本不明白自己这一分钟到下一分钟究竟要做什么，因为给他的指令少得可怜。倒不是说他有多在乎，只是那个黑人，温盖特说过而已。罗尼·奈特什么都不指望，跟往常一样。不过，这恰恰说明，他们许诺的事情从来没有兑现过。所以说嘛……狗屁！

当然，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流水线的速度。他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全靠亲身体验，来之不易。

第一天上班，罗尼第一眼看到成车流水线时，就感觉好像蜗牛出殡似的一步一步往前挪。他早早来到厂里，跟白班工人一起上工。这个区域的面积很大，往来人群众多，都是乘公共汽车，还有各种你说不上来名字的车涌进来的，一下子就把他给吓着了。还有，好像除了他以外，人人都清楚自己要去往哪里，要去做何事——都急急忙忙赶得不行。不过，他也找到了自己要报到的地方，一座金属顶的大楼，比他想象中干净，但是很吵。“哦，兄弟，那个吵闹啊！”充斥在你的四周，就好像有100个摇滚乐队在同时胡乱演奏。

不论如何，汽车流水线蜿蜒曲折地穿过这座楼，看不见头，也望不见尾。看起来好像不管干的是什么工作，时间都足够这些人（有几个女的也在其中，跟男的一起干活）干完手头的活儿，歇一阵子，再干下一辆车上的活儿。用不着大汗淋漓！对那些不光长了头发，也长了脑子的人来说，小菜一碟嘛！

不到一个小时，罗尼也跟成千上万的前辈一样，学聪明了。

他一来就被交到一个领班手上，领班只说了一句：“几号？”这个领班是一个年轻的白人，不过是一个光头，看上去有点儿显老，一脸中年人的愁容，掂着一支铅笔。看见罗尼犹豫不决，他就急了，发火道：“社保号码！”

终于，罗尼找到了人事部员工给他的一张卡片，上面有一串号码。领班想着还有不少别的事要马上做，便不耐烦地记下了号码。

他指着最后4位数——6469，说：“这就是你的号码，”领班大声喊道。流水线已经开工了，喧闹声吵得人听不清旁边人说的话。“所以，把这个号码背下来。”

罗尼咧嘴笑笑，真想说这里和监狱一模一样。但是，他没说出来，领班做了一个手势让他跟上，然后把他带到工位上。一辆半成品汽车正从身边慢慢移动过去，车身涂着鲜艳的漆料，闪闪发光。车还真好看！尽管习惯了满不在乎，罗尼还是感觉，见到汽车时自己兴奋了起来。

领班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吼：“你要装上三个底盘和车厢的螺丝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螺丝钉在那边的盒子里。用这个电动扳手。”他把扳手塞到罗尼手里。“明白了吗？”

罗尼可没把握。领班拍了拍另一个工人的肩膀。“给这个新来的看看，由他来负责这里。我要把你调到前悬挂去。抓紧啊。”领班走了，看上去还是比他本来的年纪显老。

“看着我，兄弟！”那个工人抓了一把螺丝钉，将身子探进汽车门口，手里拿着电动扳手，电线在后面拖着。罗尼还在伸着脖子探着头，想看清楚是怎么弄的，那人就猛地退出来了，撞在罗尼身上。“看着点儿，兄弟！”他转到车身后面，潜入车厢，手里还有两个螺丝钉和那把电动扳手。

他回头喊了一声：“看懂了吗？”那人又装了一辆车，然后看见领班新给他的指示，于是说了一句，“都归你啦，兄弟，”就消失了。

尽管周围一片喧闹，也能看见近处的几十个人，罗尼却感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孤独。

“你！嘿！接着干！”是领班在喊他，从流水线另一边挥着胳膊。

刚才那个人装好的那辆车已经远去。简直不可思议，流水线的速度明明已经很慢了，下一辆车还是来了。只有罗尼一个人继续装着螺丝钉。他抓了几个螺丝钉，跳进车里，摸索着要装螺丝钉的位置，找到一个，然后发觉自己忘拿扳手了，又回去拿。等他再跳回车里，不料又被沉甸甸的扳手砸伤了手，关节磕到金属地板，擦破了皮。他好不容易才开始拧上一个螺丝钉，还没来得及把第二个螺丝钉放进去，汽车就往前移了，扳手的电线也跟着收紧。很快，扳手已经够不着了。罗尼把第二个螺丝钉留在地上，将身子退了出来。

接下来一辆车，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螺丝钉都放了进去，终于成功拧上了，不过拿不准拧得够不够紧。再接下来一辆，他干得更好了；之后又是一辆。他渐渐地掌握了使用扳手的技巧，不过拿起来还是挺沉的。他满头大汗，手上又被擦破皮了。

一直到装完第5辆车，他才想起来，车厢里还有一个地方需要装螺丝钉。

惊慌失措的罗尼四下望了望。没人注意到。

流水线两边，邻近工位的两个人都在装轮胎。心思都在自己的工作上，根本没人留意罗尼。他朝其中一个呼喊：“嘿！我有几个螺丝钉忘记装了。”

那个工人头也没抬，大声答道：“算了吧！装下一辆。后面检修的伙计会把剩下的装上。”他顿时抬头笑道：“也许会。”

罗尼开始从每辆车车厢往底盘装第三个螺丝钉。他必须得加快步伐才能赶得上。还需要将整个身体都探到车厢里面，第二次装的时候，他的头撞到了车顶盖。这一下，把他撞了个半昏迷状态，他多么想歇一歇，可是下一辆车又来了，他只好晕晕乎乎地接着干。

他逐渐明白过来。第一，流水线的速度比表面看起来要快；第二，比速度更咄咄逼人的是它的来势汹汹。流水线就这么转啊，转啊，转啊，无休无止，不屈不挠，任凭人类示弱求饶，它都无动于衷。这就仿佛什么也无法阻挡，汹涌而来的潮汐一样。除非是每天半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或者下班，或者怠工，其他时间，无一例外。

第二天，罗尼就成了搞破坏的怠工者。

那个时候，他已经换了好几班岗了，从拧底盘螺丝钉，到电气连接，再到安装驾驶杆，然后又到装挡泥板。他听人说昨天缺人手，所以一片慌乱——这在星期一是常事。星期二，他感觉干固定工作的人多了，可是领班还是用罗尼去填缺补漏，别人换班休息的时候就让他顶上。所以，什么都学不着，每次到一个新的工位上，他新活儿还没学会，就已经好几辆车过去了。通常，要是领班在旁边看到了，就会抓住没干好的活儿；要是别的时候，也就顺着流水线往下走了。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领班即便看出了不对劲，也懒得管。

一切就这样过去，而罗尼越发感到疲惫不堪。

昨天下班的时候，他那瘦弱的身体到处都感觉酸痛，身上还有好多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那天晚上是他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要不是伦纳德·温盖特留下的廉价闹钟，第二天早上一直不停地响，他都不会醒。罗尼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爬起来。过了几分钟，他对着破瓷脸盆上面挂着的那面裂了的镜子自言自语：“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大烟鬼，还不爬回床上打呼噜去？还是说，你就是想当白人的黑奴才呢？”他横眉冷眼地朝镜子里的自己瞪了一眼，不过并没有回到床上。相反，他又一次去厂里上工了。

午后不久，他就开始犯困了。他刚才已经连续打了一个小时的哈欠了。

一个梳着非洲发型的年轻黑人对他说：“伙计，你都要站着睡着了。”他们俩都是安装发动机盖的，他们要干的活儿就是把发动机搁到底盘上，然后扣紧。

罗尼做了一个鬼脸。“那些车一个劲儿地往这边来，从来没见过那么多。”

“你得歇一歇了，兄弟。就像这条流水线停下来的时候那样。”

“它可不会停下来，我觉得不会。”

他们又从头顶把一台笨重的发动机搬到另一辆车的前面，把驱动轴插进变速器的外接口，就像连接火车似的，然后再把发动机从悬架上面放下来。流水线下面会有人用螺丝钉拧正位置。

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把头贴过来跟罗尼说：“你想让流水线停下来吗？我是说真的，伙计。”

“哦，当然了，当然了。”比起来和别人闲聊，罗尼更想闭上眼睛歇会儿。

“不跟你开玩笑。看这个。”那个工人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打开了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他摊开手掌，是一个黑色的4英寸的螺钉。“嘿，拿着！”

“拿着干什么？”

“照我说的做。扔那儿！”他指着他们脚下混凝土地上的一条凹槽说道。里面是流水线的链条传动带，一条看不见头尾的带子，就像一条偌大无比的自行车链。整个链条传动带足有两条流水线那么长，推着半成品汽车沿着流水线匀速前进。有些地方，它会陷到地下去，再从附加地板升上地面，经过油漆间和检验室，或者只是改变一个方向。每逢升降，转动的链条就会在齿轮扣合点上咯噔一声。

管他是什么呢，罗尼心想。只要能打发时间，让他这一天早点儿结束——就是挨一顿拳头也没什么。他把螺钉丢了进去。

什么事也没有，螺钉只是顺着流水线往前移动，不到一分钟就看不见了。那时候，他才发觉，周围一颗颗脑袋抬了起来，一张张笑脸朝他龇牙咧嘴——这之中大多数为黑人。他莫名其妙，只觉得别人都在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等什么呢？

流水线停下来了。毫无预兆地停了，没有突然的声响，也没有突发的振动。这一变化没那么显眼，过了几秒钟后，才有一些专心干活的人发觉，面前的流水线不动了。

可能又过了10秒钟，车间里一片寂静。这时候，罗尼周围的工人嘴咧得比刚才更大了。

接着是一片骚乱。警报叮当叮当地拉响了。流水线上回荡着告急声。没过一会儿，厂子里就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微弱的汽笛警报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离得越来越近。

一些老手刚才偷偷看见罗尼和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交头接耳，因此十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离罗尼·奈特最近的传动链条齿轮扣合点在前方100米的流水线上。罗尼把那个螺钉扔进一节链条以后，链条传动依旧安然无事地往前转动，直到这个扣合点。链条断开，传动终止，流水线停下来了。瞬间，700多个工人闲下来了，一边是他们等着流水线修好再开工，另一边是工会还在给他们计着工资。

时间嘀嗒嘀嗒，又流逝了几秒。汽笛声更近了，更响了，很快就过来了。流水线旁边的宽过道上，那些站着的工人——监工啊、库管啊、联络员啊，都匆忙闪开。厂里别的车辆——叉式升降机啊、动力铲运机啊、小型经理车，也全都靠边停了下来。全楼只见一辆黄色卡车快速冲过来，闪着红色信号灯，一个急转弯闯进来。这是抢修队，一个带着工具和焊接设备的三人小组。一个人开车，脚抵着地面；另外两个人吊在车上，靠后面的焊接筒撑起自己的身体来。前方流水线上，有一个领班高举胳膊，示意出事地点。卡车从罗尼的工位掠过——红光黄光一通乱闪，警报汽笛声达到最大。车速慢下来，然后停下了。抢修小组蹿出来。

对任何一个汽车装配厂而言，在流水线计划外发生骤停都是紧急事故，紧急程度仅次于火灾。流水线上每一分钟的生产损失都是工资、管理费用、工厂开支这些的总和，哪一个都无法挽回。换个说法就是，流水线正常运转的时候，大概每50秒能生产出一辆汽车；而突然停下来，同样的时间就意味着损失了一辆汽车。

所以说，首要任务是恢复流水线运行，之后再来问责。

抢修队应对这种意外事故熟练自如，心中有底。他们找到了传动链条断开的位置，把分裂开的部分合拢，切下断裂的那节链条，又焊上一条新的。他们的卡车几乎刚一停下，乙炔吹管就冒火光了。这是一个急活儿。必要的时候，为了让流水线尽快恢复运转，维修工可能会先临时凑合修补一下。过后，等换班或者午休，生产暂定的时候，他们再回来检查，再修得牢固一些。

抢修队中的一个人向领班弗兰克·帕克兰发出信号，他用电话联系了临近的控制点。“开工！”消息传开了。刚才被断路器切断的电流也恢复供应了。链条传动带咯噔一声转过齿轮，这回顺畅了。流水线又恢复运转了。700多名工人复工了，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十分感激这次短暂的休息。

从流水线骤停到重新运转，一共用了4分55秒。这样一来，就损失了5辆半汽车，6 000多美元。

罗尼·奈特虽然受了惊吓，却依然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很快就明白了。

这位大骨架、宽肩膀的领班弗兰克·帕克兰沿着流水线大跨步地走回来，紧绷着脸，面色铁青。他手里拿着一个变了形的4英寸螺钉，是抢修队刚才给他的。

他停下来，举着那个被轧坏的螺钉，查问起来。“这是在这一片找到的，肯定是你们中的一个人扔下的。就在这附近，两节齿轮之间。是谁干的？谁看见了？”

那些人摇摇头。弗兰克·帕克兰接着往前走，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当他走到安装发动机的这组时，梳非洲小辫子的年轻工人笑弯了腰。他笑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着罗尼·奈特。“是他，头儿！看见他了。”旁边工位的工人也跟着笑起来。

尽管罗尼被当成了靶子，但直觉告诉他，这并没有恶意。只是开玩笑而已，消遣一下，不经大脑的恶作剧。谁在乎什么结果？再说，流水线不过就停了几分钟而已。罗尼自己也不知不觉咧嘴笑了，然后撞见帕克兰的眼神，顿时就僵住了。

领班瞪着他。“你干的？是你把螺钉放进去的？”

罗尼的表情出卖了他。突然吓到，再加上劳累，他的脸色发白。就这一次，他原本外表里的那副骄傲自大不见了。

帕克兰下令道：“出来！”

罗尼·奈特离开自己的工位，从流水线下来。领班招呼一个顶替工接上了他的位置。

“几号？”

罗尼把昨天拿到的社保号码重复了一遍。帕克兰又问了他的名字，并且写下来，依旧面无表情。

“你是新来的，是不是？”

“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一直都是如此。提问题，说些没用的话。就连被白人踢了屁股，都会有人来充好人。

“你这么做是怠工。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罗尼耸耸肩。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怠工”，不过，这个词听起来就招他讨厌。和几个星期以前一样，听天由命，想着这个饭碗是砸了，他认了。他现在就是想知道，他们还能对他怎么样？看着白人火冒三丈的模样儿，估计他会尽可能地挑事儿的。

帕克兰背后传来一声：“弗兰克，扎列斯基先生来了。”

领班转过身来。他看见身材矮壮的副厂长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弗兰克？”

“这个，马特。”弗兰克举起变形的螺钉说道。

“故意的？”

“我正在查。”他的语气像是在说，让我按我的办法来！

“好吧。”扎列斯基冷冷地打量着罗尼·奈特。“但如果是怠工，我们就要重罚。工会会支持我们的，你懂的。给我打一份报告，弗兰克。”他点点头走了。

弗兰克·帕克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当面揭发罗尼怠工。他本可以这么做的，直接开除，那样就一次性地彻底解决了。可是，这一切似乎都太过简单了。这个半饥不饱的瘦小的家伙，看起来不像是浑蛋，倒像是受害者。再说，只要是懂得规则的人，就不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他拿出那个作案用的螺钉。“你当时知道会怎么样吗？”

罗尼抬头看看高出他一大截儿的帕克兰。换作平常，他会带着憎恨回以怒视，但这会儿他太累了，连瞪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摇摇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

回想起刚才的叫喊声、吵闹、警笛、闪光，罗尼忍不住咧嘴一笑。“嗯，老兄！”

“有人叫你那么做的吗？”

他发觉流水线上的那些人都没了笑脸。

领班又问道：“好吧，是谁？”

罗尼没出声。

“是那个告发你的人吗？”

梳非洲小辫的工人正在弯腰组装发动机。

罗尼摇摇头。等有机会的时候，他会让他还债的，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好吧，”帕克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我就是觉得，你是被人陷害了，不过，也许我现在是在给自己找麻烦。”领班眼睛一瞪，有些后悔自己刚刚退让了一步。“刚才的事会记录成意外。但是，你被盯上了。记住！”他又粗声粗气地加上一句：“回去干活！”

罗尼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一直给仪表板加衬垫，就这样干完了一整天。

不过，他知道现状能维持多久。第二天，他就成了工人们取笑的对象。一开始，只是偶尔随便开一个试探性的玩笑，但是后来，他发现，玩笑越来越过分，越来越凶，好像罗尼·奈特就是一个好欺负、好捉弄的人。谁要是不幸落了这么一个名声，他的人生就会变成悲惨世界，甚至险象环生，因为流水线上的工作单调乏味，以至于只要有能当作消遣的，工人们都不会放过，就算是残暴野蛮也无所谓。

来上班的第4天，中午午休，餐厅里一片混乱，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几百号工人从自己的工位上冲出来，就是为了排队打饭，饭菜一到手便赶紧狼吞虎咽。之后，再上趟厕所，把污垢油渍清洗一下（饭前洗根本来不及），然后再回去干活——这一切都要在30分钟内完成。餐厅的人群当中，他看见了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身边围着一伙人，正一面大笑，一面瞧着罗尼想看笑话。几分钟过后，罗尼刚拿到饭，就被猛地推来挤去，他刚买来的饭菜全都被打翻在地上，一下子就让人踩烂了——这明明也是一起意外事故，不过罗尼心里非常清楚其中的缘由。他那天没吃东西，因为没时间了。

就在大家你推我攘的时候，他听见咔嗒一声，一把弹簧小折刀一闪而过。罗尼觉得，下回推攘得会更厉害，小刀会拿来割他一下，甚至更糟。他根本没想过，那样做有多不合理，多不公正，因为想了也没用。拥有好几千工人的生产厂就像一个丛林，丛林里是没有王法的，他能做的只有挑准时机，摆明立场。

尽管时间紧迫，罗尼还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他感觉会有机会的。果然，机会来了。

周五，一周工作的最后一天，他又被安排去装底盘上的发动机了。罗尼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被分到一组，这个人是一个发动机安装工，而旁边工位上的人里就有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

午休就快结束了，流水线马上重新开工，罗尼走了过来。“兄弟，哦兄弟，我有点儿毛骨悚然呢，”这时，梳非洲小辫的工人开口了，“今天要不要给我们大家伙来一个特别的？”他一巴掌拍在罗尼肩上，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大笑起来。又有人从另一边使劲地拍了罗尼一下。这两下本来可以和和气气的，但是却把罗尼拍得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直戳他脆弱的身心。

他等待谋划的时机在一个小时后出现了。重新回到这组后，罗尼·奈特一边干活，一边时刻留意着周围人的动静和位置，一般都是老套路，但也时不时会有点儿变化。

每台发动机都是从头顶用滑轮和链条降下来，移动和卸落都由三个按钮控制——向上、停止、向下。工位上方有一根粗大的电线来控制按钮，操作很方便。平常都是发动机安装工来操作按钮，不过罗尼也已经学会了。

还有第三个人在两个工位之间移动，给另外两个人帮忙——这个人就是那个梳非洲小辫的。

虽然这个活儿干起来较快，但每台发动机的安放都是细致的工作，必须等人人都确保自己的手拿开之后，才能把发动机完全放下来。

在发动机快要对准位置放下来时，燃料管和真空管可能会在底盘前悬挂缠住，这种情况偶尔也会发生，不过故障是暂时的。当发生这种情况时，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就会过来，把手伸到发动机下面，厘清缠住的管线。现在他就在干着这个活儿。而另外两个人——罗尼和发动机安装工则要把手稳稳当当地从机器上挪开。

罗尼一面留意着，找准时机，一面慢慢平移过来，然后伸手按住“向下”的按钮。瞬间，重重地响起“咚”的一声，回荡在车间里，半吨重的发动机和变速箱砸了下来，牢牢地落在下面底座上。罗尼松开按钮，同时，悄悄地溜开了。

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没出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这一切，手指已经被压在发动机下面，看不见了。接着，他反复尖叫惊呼着——歇斯底里，鬼哭狼嚎一般，叫得痛不欲生，喊得惶恐万状，叫喊声刺穿了周围一切声响，50米以内干活的人都探出头，心神不安地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尖叫声还在继续，撕心裂肺，无休无止。这时候，有人按了警报器，流水线停了下来，又有人按了“向上”按钮，发动机升了起来。发动机一抬起来，尖叫声又达到了一个新高度，越发撕心裂肺、离得最近的工人看着被压扁砸烂的手指头，几秒钟的时间就轧成稀碎，变得血肉模糊，令人毛骨悚然。受伤的工人双膝跪地，有两个人架住他，他身子隆起，面目扭曲，泪水滑落嘴边，语无伦次，呻吟呼号，如野兽一般。还有一个工人面色死灰，伸手去拔下那只面目全非的手，只是人站得远远的。等残余部分清理干净，流水线就又重新运转了。

他们用担架把受伤的工人抬走，从工厂医务室叫来护士，给他注射了吗啡，吗啡起效后，尖叫声才逐渐消失。护士把那只手临时包扎了一下，跟着担架，上了等在门外的救护车，一路上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色制服。

这些工人中间，没有一个人往罗尼的身上看。

过了几分钟，领班弗兰克·帕克兰和一个工厂安全人员开始查问离事发地点最近的那些工人。在场的，还有一个工会干事。

厂方调查人员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似乎没人知道。那些可能知情的人都说事发时，自己在看别处。

“这说不通。”帕克兰说。他狠狠地瞪了罗尼·奈特一眼。

“肯定有人看见了。”

安全人员问：“谁按的开关？”

没人答应。人们只是脚下不自然地搓动着，将目光转到另一边去。

“有人按了，”弗兰克·帕克兰说，“是谁？”

还是没人出声。

然后，发动机安装工说话了。他看上去比原先更老了，头发更白了，他一直在冒汗，短头发都湿透了，贴着黑头皮。“可能是我。估计是我按的，让它掉下来了。”他又含含糊糊地加上一句：“以为已经弄好了，那个伙计的手已经拿出来了。”

“你确定吗？还是在替人隐瞒？”帕克兰的目光又回到罗尼·奈特的身上，仔细打量着他。

“我确定。”发动机安装工的口气更坚定了。他抬起头，与领班的目光相遇。“是一个意外，我很抱歉。”

“你应该抱歉，”安全人员说。“你毁了人家一只手。再看看那个！”他指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本厂连续

1 897 560个工时

无一事故

“这下，我们又回到起点了。”安全人员不痛快地说。他给人的强烈印象是，工厂的无事故事记录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发动机安装工一口咬定是自己的失误，令原本紧张的气氛缓解了几分。

有人问：“那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意外，所以不会处分的。”工会干事说。他对帕克兰和安全人员说：“不过，这个工位的确存在不安全因素。得矫正过来，不然，所有人都得撤。”

“别着急，”帕克兰提醒道，“还需要论证一下。”

“早上起床还不安全呢，”安全人员反驳道，“要是你闭着眼睛的话。”他怒视着发动机安装工。很快，三个人便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商议着。

没过多久，刚才被盘问过的工人就回来干活了，一个新人补上了那个空位子，他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从那以后，尽管什么也没说，但再也没有工人来找罗尼·奈特的麻烦了。他知道原因。虽然嘴上没说，但是事发时那些离得近的工人都十分清楚事情的经过，现在，他又得了一个不好惹的名声。

刚看见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时，罗尼也吓了一跳，一阵恶心。但是，担架一走，事故惨状也就被消除干净了。罗尼天生就不是会仔细琢磨的人，所以过了一个周末，再上班的时候，他就把之前发生的事都留在过去，抛之脑后了。他不怕报复。他心里觉得，不论有没有丛林法则，自然有一定的公道是站在他这边的，别人也明白，包括那个袒护他的发动机安装工。

这起事故还没有完全结束。

谁要是干了惹人注目的事，有关他的消息就会四处散开，罗尼坐过牢的事也就被传出来了。不过他发现，这非但没招致尴尬麻烦，反而让他成了一个英雄好汉的代表——至少在年轻工人的眼里如此。

“听说你出过风头，”一个内城来的19岁小伙子跟他说。“估计你来这里之前也没少让那群白人浑蛋欺负？”

另一个年轻人问：“你带‘家伙’了吗？”

虽然罗尼知道，厂里很多工人的身上一直都带着枪——声称厕所和停车场经常有抢劫的，带枪是为了防身——但是罗尼并不带枪，因为他清楚，自己有过前科，要是被发现他身上有武器，他可能会获严刑的。不过，他还是不置可否地答了一句：“别跟我这儿胡闹，小子。”然后就又有了新的传言：小个子奈特的身上总带着枪。而这也成了好斗的年轻人崇拜他的又一个原因。

这里面有一个人问他：“嘿，你要来点儿大麻吗？”

他接受了。不久之后，罗尼虽然不像有的人那样经常抽，但也在流水线上抽起了大麻，他知道，这样能让日子过得更快些，使得单调乏味的工作也能好做些。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学会了赌博。

后来，他头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正是毒品和赌博把他拽进了工厂复杂而危险的犯罪底层。

一开始，这些好像也无伤大雅。

罗尼也知道，在底特律人看来，尤其在汽车厂里，赌博游戏就像呼吸一样，再自然不过了。不过，这是黑手党一手控制的，确实不正当，而且赢的概率仅为千分之一，但依然每天能引来无数赌徒，下的赌注从5美分到100美元不等，偶尔还有更多的。工厂里每天最常见的赌注就是1美元，罗尼也不例外。

不过，不论赌注多少，下注的人都会选上三个数字，任意的三个，心里盼着自己选的就是当天中奖的数字组合。要是赢了的话，赔率是500∶1。还有一种玩法是下注人只赌一个号码，而非一组三个，但即使猜中，奖金也会少一些。

中奖号码是庄家从那些下注最少的号码组合里挑的，而这一点，在底特律赌博的人，好像都不在意。只有在邻近的庞蒂亚克，中奖号码才是根据赛马结果选出来的，而且还会公布前三名的中奖名单，至少从这一点看来，还算诚实。

联邦调查局、底特律警局这类机关，经常会对所谓的“底特律赌号台”搞定期突袭。“赌号空前大突袭”或者“美国史上最大抓赌”这样的字眼往往会出现在《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和《自由新闻》这类媒体头条的标题中。然而，第二天，等没人来搜查了，赌博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进行。

罗尼工作的日子久了，也就更清楚厂里赌博的规矩了。锅炉工也在下注之列，他们的铅桶上面盖着一块干布，下面放有写着号码的黄纸条，下注的赌资也装在这里面。纸条和钱都会被偷运出工厂，在截止日期前送到市中心，而截止日期通常都是赛马开赛前。

罗尼听说，工会干事就是汽车厂里负责监督赌号的人，他借助平常的工作职责，随意在厂里走动，不会引起注意。事情也明摆着，厂里很多人都有赌博的嗜好，不仅有工人，也有监工和办公人员。而且据知情人士向罗尼透露，参与赌博的人中还有一些管理层。因为赌博在厂里如此猖獗却很少有人受到惩治，因此，最后这一点也并非不可能。手指碾压事故以后，好几次有人拐弯抹角地提议罗尼在厂里一同跟着搞赌博，可能还有别的勾当。他知道，别的勾当还有高利贷、推销毒品和非法变现，甚至还有有组织的团伙盗窃，以及常见的行凶抢劫。

罗尼的犯案前科如今已经人尽皆知，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列入厂里直接犯罪分子以及工作之余参与犯罪的人之列了。有一次，在罗尼撒尿时，旁边站着一个壮实的工人，人称“大个子鲁夫”，平时不爱说话，小声跟他说：“他们说你挺不错的，我跟你说，要是够机灵，有的是门路能混得更好，赚得比在这里多得多。”他上完厕所，浑身轻松地哼哼一声。“有时候吧，懂规矩、识时务的人，我们还用得上，可不是动不动就害怕的。”一见又有人进来站在他们旁边，大个子鲁夫立刻不说话了，拉上裤子拉链，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点头的意思，就是说，他很快会再找罗尼聊。

但他们并没有继续往下聊，因为罗尼刻意避免跟他再碰见。后来，另一个人来找罗尼接头，他也是这么做的。他的理由各种各样。一来，他害怕再进监狱，被判更长的时间；二来，他觉得现在的日子还不错，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能够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不管是不是只能挣到那点儿钱，罗尼的确尝到了那么长时间以来都没尝到过的滋味，有吃有喝，有酒有烟，还有梅·卢。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对她感到厌倦，但是现在还没有。她不是什么天上的仙女，甚至算不上美人，他也知道，她以前跟过不少男人。但是，她就是能让他着迷，让他看一眼就如饥似渴，想要占有她，尤其是当梅·卢真正投入起来时，她的那些小技巧，罗尼听过却没尝试过，让他喘不过气来，简直犹如神仙。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和梅·卢找了一个两居室的公寓同居，而且在梅·卢布置房间时，他也没反对。她置办家具的时候没花多少钱，只是让罗尼在她拿来的单据上签字。罗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都没看就签了，后来家具到了，里面还有一台跟酒吧里一样好的彩色电视机。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那就是装配厂里一个个漫长疲倦的工作日，通常一周要干5天，但有时候是4天，偶尔3天也是有的。罗尼也跟其他人一样，要是周末喝多了，周一就不去上班，或者，要想早点儿过周末，周五就也不去上班。不过就算那样，发下来的工资也够他挥霍了。

工作不但辛苦，而且一直单调乏味，提醒他想起之前一个工人兄弟的话：“你人到这里来，脑子放在家里就行。”

可是……事物都有两面。

尽管并非出自本意，尽管一直提防被骗不能变成白人走狗的想法根深蒂固，但罗尼·奈特还是开始对自己的工作有了兴趣，有了责任心。机灵好学是基本原因，不过这两种品质以前从没机会展示出来，如今却开始发挥作用了。还有一个原因，罗尼恐怕不会承认，那就是他跟领班弗兰克·帕克兰渐渐有了彼此间的尊重，关系融洽起来。

起初，帕克兰因为两起事故注意到罗尼·奈特，之后就一直对他充满敌意。但是，经过密切观察后，这种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罗尼的认可。一次，副厂长定期巡视流水线的时候，帕克兰对马特·扎列斯基说：“瞧见那个小个子了吗？他刚来的第一个星期，我以为他是一个捣蛋鬼，但现在他已经做的不比任何人差了。”

马特哼哼唧唧地应和着，基本没入耳。近来，工厂管理层又遇到了几个新麻烦，既要增加产量，又得压低工厂成本，还要提升质量标准。尽管这三个目标基本各不相容，高管层还是坚持要求全部做到。这么一来，马特的十二指肠溃疡就更难痊愈了，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溃疡有一段时间没犯了，如今又折磨起他来。所以说，马特没时间，也没有心思关注某个人，只是按统计数据管人，就像部队里不受重视的士兵，只是一个个叠加起来的数字。

虽说马特没看明白这一点，就算看透了也没有权力改变体制，但这的确是北美汽车不敌德国汽车的一个原因，北美汽车工厂的体制严苛死板，汽车质量也通常要差一些，而德国工厂则让工人有一种个人存在感，一种身为工匠的自豪感。

事实上，弗兰克·帕克兰算是尽其所能了。

正是帕克兰终结了罗尼替工的命运，给他在流水线上安排了一个固定岗位。之后，虽然帕克兰也会把罗尼往别的工位上调换，但至少不像以前一个小时一换那么频繁了。另外，之所以调动，也是因为他发现罗尼越来越擅于干那些更复杂、更麻烦的工作，而帕克兰也是这么跟罗尼说的。

正是在这个时刻，罗尼发现了生活的真相，就是虽然流水线上大多数活儿都难以对付，倒也有几件轻松的活儿，安装挡风玻璃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有人看着的时候，干这个工作的工人都会耍一些手段，埋头做一些多余没用的动作，摆出一副这个工作很难干的架势。罗尼也装过挡风玻璃，不过只干了几天，因为帕克兰又把他调回去干另一个棘手的活儿了——要在车里扭来扭去，用手摸索，把复杂的电线束安装进去。再后来，罗尼又去做了“盲探操作”——这是所有活儿里最难的，要把螺丝钉装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再拧紧，纯凭感觉。

就在那一天，帕克兰向他坦白：“这个体制并不公平。最能干、能靠得住的人，干的活儿却是最糟心的，拿的待遇也不怎么好。可问题是，作为领班，我必须找个信得过的人去装那些螺丝钉，保证能干好，不会随随便便惹出大事来。”

在弗兰克·帕克兰看来，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但对罗尼·奈特来说，这却是第一次有一个掌权的人物对他讲真心话，批评体制，跟他说实话，说一些他知道的真相，没有假大空地胡说八道。

结果发生了两件事。第一，罗尼把所有螺丝钉都安装得妥妥当当——凭的是他逐渐掌握的手法，还有因为饮食规律而得以改善的体格。第二，他开始仔细观察帕克兰了。

过了一段时间，虽说不至于到崇拜的地步，但在他的眼里，领班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满嘴假话的坏人，他不论肤色黑白，一视同仁，讲话算数，不与周围腐败丑恶之流同流合污。罗尼说不上来，也想不出来自己一生中遇到过几个这样的人。

再后来，这个美好形象还是被毁了，就像当人们把偶像捧得超乎了人性的弱点时的结果是一样的。

那天，又有人来问罗尼，要不要在厂里帮着搞赌博的事情。这次来找他的是一个瘦瘦的年轻黑人，他热情火爆，脸上有伤疤，人称“老爹”，原名莱斯特。他负责管理仓库和送货，大伙儿都知道，他一边干汽车厂的工作，一边给厂里赌博的庄家和放贷的债主跑腿。有传言说，莱斯特脸上那道伤疤，就是他还不上高利贷那会儿被割的。如今，他这个欠债的人却跑去给讨债的卖命了。莱斯特刚往工位上送完货，便探着身子跟罗尼说：“那些家伙喜欢你。但是，他们感觉你不太喜欢他们，他们可能会对你不客气的。”

罗尼无动于衷地跟他说：“你这些话吓唬不了我。滚开！”

罗尼几个星期以前就决定了，他可以玩玩赌博，但仅此而已。

莱斯特不肯作罢：“男人就得干点儿男人的事，看来，我是看错你了。”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补上一句：“至少从最近看来，是看错了。”

罗尼并没有专门动脑子想，只是想找点儿什么话说，于是反驳道：“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领班一直在这儿转悠，你让我怎么搞赌博的事？”

这时候，弗兰克·帕克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莱斯特不屑一顾地说：“管他呢！他才不会找我们麻烦呢，他拿好处了。”

“你胡说。”

“要是我让你知道我没胡说，你就会入伙吗？”

罗尼从他干活的那辆车身边挪开，往流水线边上吐了一口唾沫，又钻进下一辆车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心里总感觉疑惑不安，七上八下的。他死撑着不改口：“你的话不值钱，除非你先让我看看。”

第二天，莱斯特就让他见识了。

他借口往罗尼·奈特的工位送货，拿出一个肮脏的没封口的信封，在罗尼面前打开，让他正好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一张黄纸条和两张20美元的钞票。

“好啦，伙计，”莱斯特说，“看着吧。”

他走到帕克兰用的一张小立桌前，这会儿正好没人，于是，他把信封放到了镇尺下面。然后朝流水线走去，简单地和帕克兰说了几句。帕克兰点点头。他没表现出多着急来，但也丝毫没耽搁，回到小桌前，取走信封，朝封口扫了一眼，然后揣进了衣服里面的口袋。

罗尼趁着干活的间隙，目睹了这一切，什么都不用解释了。没什么比眼前的事实更清楚了，那笔钱就是贿赂，是给他的好处费。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罗尼在工作时就没那么仔细了，有几个螺丝钉根本没安进去，还有几个也没拧紧。谁在乎？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吃惊的。所有的一切，不都是这么恶心吗？一直如此。人人不是都以各种手段被收买的吗？这些人，所有人。他想起了那个课程指导员，说服他给支票签了字，然后偷走了罗尼和其他培训生的钱。指导员是一个，现在帕克兰也是一个，那么罗尼·奈特为什么又要跟他们不一样呢？

那天晚上，罗尼对梅·卢说：“你知道这肮脏下流的世界都是什么做的吗，宝贝？狗屁！这世界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狗屁。”

之后，那个星期，他就开始为厂里赌博的那帮人干活了。

15

在北密歇根，毗邻希金斯湖的那一片地方，被当地商会称作“逍遥乡”。

5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到汉克·克莱塞的乡间小别墅来参加派对的人，亚当·特伦顿、布雷特·德洛桑托等人都认为这个称呼恰如其分。

克莱塞的“乡间小别墅”——实际上，占地广阔，设备豪华，房间众多，是希金斯湖上游西岸边的一座猎场小屋。整片湖的形状好像一颗花生，又像胎儿，究竟是什么，可能要看游客待的位置了。

周六早上，亚当独自驾车出发，途径庞蒂亚克、萨吉诺、贝城、米德兰以及哈里森，大部分都在75号州际公路沿线，全程长达200英里，一路开到湖边小别墅，并不难找。远离城市让亚当发觉密歇根郊外郁郁葱葱，白杨开始微微发光，西鲱木已经开了花，空气清新而甜香。天空几乎万里无云，一束束阳光洒下来。亚当从家出门的时候，心情还有一点儿郁闷，随着汽车往北驰骋，心情也舒畅了起来。

心情郁闷的根源是和艾丽卡吵了一架。

几个星期以前，他告诉她，有人邀请自己参加一个周末男人帮的聚会，是布雷特·德洛桑托跟他说的，她只是说了句：“好吧，要是他们都不想带妻子，我就要自己找点儿事情做了，是吧？”看到她那么通情达理，亚当当时都想是否应该不去了。他本来也并不热衷这种聚会，只是布雷特一直坚持要带他见一位供应商朋友，汉克·克莱塞。最终，亚当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赴约。

但是，艾丽卡显然并没有自己安排事情做，今天早上，亚当起床收拾东西时，她问道：“你就非得去吗？”他对她说得斩钉截铁，事到如今不得不去，因为他已经答应人家了。她尖锐地问了句：“‘男人帮’的意思是没有女的，还是只是没有妻子在？”

“没有女的，”他答道，他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不过心里猜想不是，因为他以前曾经去过一个供应商的周末聚会。

“我敢打赌！”那时候他们正在厨房里，艾丽卡正在煮咖啡，故意碰得咖啡壶一直响。“那我估计，也就是喝一点儿牛奶和柠檬汁这些，没什么更刺激的烈酒了。”

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管有没有喝的，都肯定比待在这儿称心如意。”

“那你是让谁弄得不称心如意了？”

这下，可惹火了亚当。“我要是能知道就好了。不过要是因为我，我好像对别人都没有这个作用，除了你以外。”

“那就去找你那帮该死的别人去吧！”说罢，艾丽卡随手拿起一个咖啡杯就朝亚当扔了过去——幸好，杯子是空的——也幸好，他稳稳地接住了，没让杯子打碎。或许也是不幸，因为他开始笑起来，这使得艾丽卡更生气了，她夺门而去，砰的一声关上了厨房的门。亚当那会儿也在气头上，把自己那几样东西丢上车便开车走了。往北开了20英里后，亚当开始发觉整件事荒唐得可笑，回头想想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他知道要是自己待在家里，没一会儿，这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快到萨吉诺的时候，亚当看着这么好的天气，心情也愉悦起来，于是他试着给家里打电话，不过没人接。很明显，艾丽卡出门了。

他决定一会儿再打电话。

亚当一到希金斯湖畔小别墅，就受到了汉克·克莱塞的迎接。汉克打扮得休闲随意又整洁得体，他身穿一条熨得笔挺的百慕大短裤和一件夏威夷衬衫，瘦高细长的身子站得笔直，一如既往像军人一样挺拔。他们互相介绍后，亚当把车和另外七八辆最新款豪车停在了一起。

克莱塞朝汽车的方向点点头。“有几个昨天晚上就来了。有的还在睡觉。待会儿，还有不少人过来。”他接过亚当过夜用的行李，然后陪他从车道边走上环绕别墅的木制回廊。小别墅建得坚固结实，外墙用原木排列而成，房子的中央有一堵山形墙，靠巨大的手砍梁柱支撑。旁边的湖面上有一个浮船坞，泊着几艘小船。

亚当说：“我喜欢你的这个地方，汉克。”

“谢谢。还不错吧。不过，不是我建的，是从别人那里买来的。他建这个小屋时花了太多的钱，后来又需要现金。”克莱塞龇牙咧嘴一笑。“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

他们在一扇对着走廊的门前停下来。这位零配件制造商大步跨进门内，接着领亚当进屋。径直进来就看到了卧室，里面上光的精致木制家具熠熠发光。一张双人床对着壁炉，壁炉里搁着一段木柴。

“有壁炉真好。晚上这边会有点儿凉。”克莱塞说。他横穿房间，走到窗前。“给你找了一间能看风景的。”

“太美了。”亚当站在主人的身边，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一眼望去是极美的蓝色，而靠近岸边沙地的部分则化成了绿水。希金斯湖位于层峦起伏的山间，景色怡人的缓坡上。湖畔与别墅周围遍布壮丽的短叶松、云衫、香脂树、落叶松、黄松木和桦树。站在窗前，湖景、山景一览无余，亚当猜想，自己这间应该是最好的客房。他猜不出原因，也对其他来客充满好奇。

“你要是想吃什么、喝什么，”汉克·克莱塞郑重其事地说，“酒吧随时供应，厨房也是。这边按时开饭，但也24个小时全天候供应饮料食物。其他有需要的也都可以安排。”他再一次狡黠地咧嘴笑笑，打开房间另一侧的门。“这里有两扇可以进出的房门，这个和那个，都有门锁，方便私下进出。”

“谢谢。要是我用得上的话，我会记住的。”

克莱塞走后，亚当把带来的几件东西从包里取出来，没过多久，他也跟随主人的脚步，从另一道门出来了。他发现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下面就是客厅的正中央，装潢设计都是狩猎小屋的风格。走廊环绕客厅一周，连着一段石板台阶，转而成为一个巨大石壁炉的一部分。亚当从台阶上下来，见两边都没有人，便朝外面人声嘈杂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一个建在湖面上的大阳台上，只见一群人在高谈阔论。有一个声音盖过了别的声音，慷慨激昂地争论道：“快救救我吧，你们这一行里的人越来越像女人，总是紧张兮兮的。你们对批评也太敏感、太抵触了。你们这是在鼓励那些爱出风头的家伙，让他们觉得自己是盖世神人，而不是只想让自己出名的追名之徒。看看你们每年的年会！如今，已经成了他们的马戏表演。有个疯子买了公司一股股份，然后就把董事长一顿数落，而董事长居然就站着听凭他数落。这就好比让一个选民，任何一个选民去华盛顿，到参议院慷慨陈词一番一样。”

“不，并不是。”亚当说。他没有提高嗓门，却插入了谈话之中。“一个普通选民在参议院没有任何权利，但是股东在年会上是有权利的，即便只有一股。这就是我们的体制，而且评论家也不都是胡言乱语挑毛病的。要是我们经常这么想，听不进去他们的话，那我们就要倒退回5年以前了。”

“嘿！”布雷特·德洛桑托叫了一声。“听听这段开场白，看看谁来了！”布雷特一身洋红鹅黄双色的奇装异服，显然是他自己设计的，犹如古罗马时代的外袍。说来古怪，这身打扮居然既时髦又实用。相比之下，亚当的高领毛衣和喇叭裤就显得保守了。

还有几个认识亚当的人过来和他打招呼，其中就包括刚才说话的皮特·奥黑根。奥黑根是一家美国主流大型杂志在底特律的代理，他的工作就是同汽车行业大佬们进行社交活动——这是一个拉广告的法子，虽不起眼却很管用。大多数的大型杂志都有类似的代理，他们有时候甚至会成为公司总裁或者其他高层的密友。广告公司即使知道了这种交情，也很少出面干涉。因此，即使到了不得不削减广告的时候，也总是最后才会轮到在汽车公司那边最有面子的刊物。尽管亚当刚才不留情面地反驳了自己的观点，奥黑根却并没有愤愤不平，只是一笑了之，也是这个原因。

“来和大家见见面。”汉克·克莱塞说。他领着亚当在这群人里走了一圈。这当中有一位议员、一位法官、一位网络电视人士、另外两家零配件的制造商，还有亚当公司的几个中高层，也包括采购部的三个人。亚当走进去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人伸出手，微笑着迎上来。“史摩基跟我说起过您，先生。我是皮埃尔·弗洛德海尔。”

“当然。”亚当想起这个年轻的赛车手来，他之前在史摩基·史蒂芬森的经销车行里见过他，他在那里做兼职汽车销售员。“你的销售业绩怎么样？”

“有时间做的时候，还不错，先生。”

亚当对他说：“去掉先生这两个字吧。在这里，直呼名字就行。你在代托纳500的那场比赛运气不佳啊。”

“的确。”皮埃尔·弗洛德海尔把他那一头茂密的金发往后一捋，做了一个鬼脸。两个月前，他在代托纳跑了紧张激烈的180圈，一直保持领先位置，就在还剩下20圈的时候，发动机盖炸开了，他只好就此退出比赛。“事后，真想往那辆旧车上踩几脚。”他说出了心里话。

“要是换作我，早就把它推下悬崖了。”

“估计我也快了。”这位赛车手露出少年般的微笑，和之前亚当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招人喜欢。“有种预感，今年塔拉迪加500的那场比赛，我可能会夺冠。”

“我要去塔拉迪加，”亚当说，“我们在那里有一场猎户星的概念车展。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亚当，这是斯特拉。她会为你服务。”

“像点东西喝这种事情。”一个姑娘甜甜地说。亚当发现自己身边站了一个身材娇小的红发美女，穿着超级紧身的比基尼。“你好，特伦顿先生。”

“你好。”亚当看见不远处还有两个姑娘，便想起了艾丽卡的问题：“‘男人帮’的意思是没有女人，还是只是没有妻子在场？”

“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泳衣。”斯特拉对皮埃尔说。他的眼睛一直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

赛车手说：“都没注意你穿着的泳衣。”

姑娘又回过头来跟亚当说：“您要喝点儿什么？”

他点了一杯血腥玛丽。“别走，”她对他说，“很快回来。”

“什么是猎户星概念车，亚当？”

“就是真车亮相之前，为了展示给人看，特别制造的一种车。我们这行管它叫作‘一次性车’。”

“不过，塔拉迪加的那辆——不就是真正的猎户星吗？”

“不是，”亚当说。“真正的猎户星要一个月以后才出来。概念车会跟猎户星很像，不过，我们不会告诉大家有多接近。我们会带它去到各地进行大力推广。目的在于让人们去谈论，去猜测——最终的猎户星会是什么样子？”他又补充道：“你可以把这看成一种勾引挑逗。”

“这个我可以，”斯特拉说。她已经拿着亚当的酒回来了，还有一杯是皮埃尔的。

议员也朝他们这里走来。他和蔼可亲，白发飘逸，噪声响亮。他有点儿傲慢地说：“我对你刚刚对贵行业的那番言论有些兴趣，特伦顿先生。我相信，我听到的有些话就是议员们常说的。”

亚当有些犹豫。他本想跟平时一样，毫不留情地直接回答他，但是这毕竟是一个派对，而他是客人。他看见汉克·克莱塞在往这边看，这个人似乎有无处不在的本事，重要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朵。“随意点儿，”克莱塞说，“打两下也无妨。我们这里有一位医生。”

亚当对议员说：“现在立法机构搞出来的东西，大多是那些想上报纸出名的人说的蠢话，他们知道，不论有没有道理，炮轰汽车行业都能让他们出名。”

议员变了脸色，而亚当继续说道：“有位参议员想在5年之内将所有的内燃发动机车全部取缔，不过，他也没说拿什么来代替它们。好吧，要真是那样的话，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不会再出来到处说这种蠢话了。有些州已经提起诉讼，要我们把自1953年以来生产的汽车全部回收，并根据加州1966年刚刚推行的尾气排放标准重新改造，而这个标准其他各州要到1968年才会推行。”

“那些都是极端观点。”议员反驳道。他说话已经开始有些含糊了，而他手中的酒也明显不是今天的第一杯。

“我同意那些都是极端观点的说法。但是，它们代表了我们从议员那里听到的观点。而这也正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的问题。”

汉克·克莱塞又出现了，高兴地说：“是这个问题，没错。”他拍拍议员的肩膀。“小心点儿，伍德！这些底特律的年轻小伙子脑子很灵光。比你在华盛顿见到的那些要聪明多了。”

“你们绝对想不到，”议员跟这群人说，“我跟这位克莱塞同在海军的时候，他可是要向我敬礼的。”

“要是您念念不忘的是这个，将军……”汉克·克莱塞依然穿着那条精致的百慕大短裤，啪的一声直挺挺地立正，来了一个练兵场式的敬礼。礼毕，他又下令道：“斯特拉，去给参议员再拿杯酒过来。”

“我那会儿还不是将军，”议员自怨自艾道，“我就是一个胆小的上校，我这会儿也不是参议员。”

“你可从来都不是胆小鬼，伍德，”克莱塞肯定地说，“而且，你将来会当上参议员的。也许就是踩着这个行业的尸体当上的呢。”

“看看你，看看这个地方，这倒是一具很坚硬的尸体。”议员回过头来凝视着亚当。“想要唇枪舌剑的话，就再接着来，一定要把政客打个落花流水吗？”

“可以再来一点儿。”亚当微笑着说道。“我们有的人觉得，是时候该让我们的立法者做点儿积极的努力，而不只是跟着评论家鹦鹉学舌了。”

“比方说呢？”

“比方说，制定一些公共强制性法律。举一个例子，空气污染。好，现在已经有了新型防治汽车污染的标准了。我们业界大多数人都同意这些标准很好，很有必要，而且早该如此。”亚当发觉他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其他人都不说话了。他继续讲：“但是，你们这些人让我们去制造一个不会出毛病的防污染装置，让每一辆车开到报废都不用检查调整。这不可能，也不合逻辑。没有任何一个机械装置能永远不出毛病，运转得十全十美。那需要什么呢？一部有杀伤力的法律，规定对汽车污染装置进行规范检查，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再进行维修和更换。但是，这种法律不受人欢迎，因为公众并不是真的多么在意污染，他们只关心方便。这也是政客们害怕的原因。”

“公众在意的，”议员慷慨激昂地说，“我有信件可以证明。”

“有一小部分人在意，但广大公众并不在意。两年多来，”亚当坚决地说，“我们已经在给旧车设计控制污染的装置了。安装这些装置要20美元，我们知道它们管用，可以降低污染，让空气更纯净——不论在哪里。我们给这些装置做了推广，在电视、广播、广告牌上打广告，可是几乎没人买。汽车附件，即便是旧车上的，也卖得很好，比如，白胎壁轮胎和立体声录音机。但是，没人会想买防污染装置，这是我们生产的最不好卖的商品。你问我的那些议员，那些选举投票时在清洁空气问题上痛斥我们的人，也并没有展现出丝毫的兴趣。”

斯特拉和其他几个女孩一起说：“肋排来了！肋排来了！”

亚当和议员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是时候了，”有人说，“我们已经一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眼前，阳台后面的自助台上，已经堆着食物，由一个戴白帽子的厨师照管，这个情形才让亚当意识到，早上因为跟艾丽卡吵架，都没吃早饭，现在也饿了。他也想起来，待会儿得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宾客中，一位汽车公司的采购人员，举着一个堆得高高的盘子，大声喊了一句：“吃的东西真不少，汉克！”

“你喜欢就好，”主人招呼着，“有你们大家在，所有这些就都会有人付账的。”

亚当和其他人都微微一笑，他们明白，克莱塞说的没错——有采购人员在场，就让这里成了一个商务场合，一切最终都会在汉克·克莱塞的报税单扣除。

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汽车公司的采购人员手上每年都有着几百万美元的订单，对克莱塞这样的零配件制造商来说，这些人可谓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因此，过去，采购人员习惯了从他们照顾的供应商那里收到丰厚的礼物，甚至可能收到巡湖游艇和整套家具。如今，汽车公司禁止这种收受贿赂的行为，违反者一旦被抓，即刻开除。不过，采购人员还是有外快拿的，像这种社交场合的盛情款待或是私下里的宴请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一种，就是由供应商或者销售人员去给采购人员支付酒店的房费，大家都觉得这个更保险，因为既没有物品，也没有金钱上的直接往来。事后，如果有必要的话，采购人员可以说自己不知情，以为酒店给他记账了。再有一种，就是圣诞礼物。

每年11~12月份，汽车公司管理层的内部通告都会明令禁止收受圣诞节礼品。不过，还是避免不了采购部秘书把采购人员的家庭住址列表，交给上门询问的供应商和销售人员，这一现象就像“圣诞快乐”一样寻常。秘书总是把所有人的家庭住址都列在表上，采购人员虽然断言自己完全不知情，但是，他们的住址也都写在上面。这样一来，礼物没有一件是送到办公室的，尽管不如过去送得那么多，但也没几个供应商敢冒险完全不送礼的。

亚当还在看着采购人员手上捧着的满满的盘子。这时，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亚当·特伦顿，你总是所言即所思的吗？”

他转过身来。面前是一个看着他笑的女孩，他猜她大概28，或者30岁。她那张颧骨较高的脸微微扬起，水润的双唇略带微笑。一双智慧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与他对视着。他闻出了她身上散发的麝香香水味，看出她粉蓝色亚麻连衣裙下，轻盈苗条的身材，坚挺的小胸。亚当心想，她是自己见过的最勾魂的美女之一了，美得让人无法呼吸。而且她是黑皮肤。不是棕色，而是黑色，浓浓的深深的那种黑色，她丝般柔滑的完美皮肤仿佛光滑无瑕的黑檀木。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伸手触摸她的冲动。

“我叫罗伊娜，”姑娘说，“你的名字有人告诉我了。我是来问问，你想吃什么？”

“罗伊娜什么？”

他觉察出她的犹豫。“这重要吗？”她微微一笑，他又看到了她饱满红润的双唇了。

“再说，”罗伊娜说，“是我先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亚当这才想起她方才问自己的——是不是总是所言即所思。

“并不总是这样。我相信我们没有人真的总是这样。”他心想，我太清楚了，我现在就不是。然后，又大声地说了一句：“不过，我只要开口，就会尽量忠于我的本意。”

“我知道。我刚才在听你说话。敢这么做的人还真不多。”

她与亚当四目相视，亚当的目光被她的双眼紧紧锁住。他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到自己被她吸引住了，可他猜想，她已经感觉到了。

罗伊娜帮着自助餐柜台的厨师装满了两个盘子，他们把盘子端到阳台近处的一张餐桌上。那张餐桌已经坐了人，有一位年轻的黑人，他是密歇根州的联邦法官；另一位是亚当公司来的客人，中年人，他是产品发展研究部的工程师，名叫弗雷佐。几分钟后，布雷特·德洛桑托也来了，带着他迷人而又安静的黑发女郎，他介绍说，她叫埃尔希。

“感觉这是一个热闹的地方，”布雷特说，“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罗伊娜问：“你想怎么热闹？”

“你知道，我们这些汽车界的人。我们只对两件事感兴趣——生意跟情爱。”

法官微笑道：“还早呢。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先聊聊生意上的事。”他对亚当说：“刚才你在说公司年会。你的观点正合我意——就是即便人家只持有一股股票，也应该听听他的意见。”

弗雷佐，那个工程师，像是鱼儿见着食物一样，马上放下刀叉。“好吧，可是我不同意。我想应该有很多人跟我一样。”

“我知道，”法官说，“从你的反应看出来了。为何不跟我们说说原因呢？”

弗雷佐皱着眉，陷入深思。“好吧。那些手里股票数量不多却吵吵嚷嚷的人，包括那些消费者组织还有所谓的企业责任委员会，就是想要造成分歧。他们歪曲事实，捏造谎言，侮辱谩骂，就是为了引起分裂。还记得通用汽车的年会吗？当我们听见纳德尔那帮人管这些人叫‘企业犯罪者’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感激涕零吗？从小丑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哗众取宠的话，我们又应该如何处理？把他们的话当真吗？”

“看啊！”布雷特·德洛桑托插了一句。“你们搞技术的工程师们也在听啊。我们还以为你们的耳朵里只能听见发动机的响声呢。”

“他们听得见，没错。”亚当说。“我们都听得见——通用汽车公司年会上的那些声音，还有其他公司的，也都听得见。但是，业内很多人没想到的是，刚才引用的那些字眼，”他朝弗雷佐打了一个手势，“目的就是为了煽风点火激怒我们，让我们不能理智回应。那群抗议的人就是想让汽车行业失去理智；要是我们理智起来，早就把他们说到哑口无言了。可是，他们打的算盘奏效了，我们的人自投罗网。”

法官提了一句：“那你们是把抨击谩骂看成一种战略战术了。”

“当然。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使用这种语言的年轻人——主要是聪明的年轻律师，对它在董事会老家伙们身上发挥的作用了如指掌。会让他们血压升高，顽固不化，寸步不让。我们业内的董事长们都很讲礼貌，在他们的全盛时期，即便你伤害的是敌人，也要说声‘抱歉’。但如今，已不再如此。如今的对话粗暴刺耳，充斥着谩骂声，要靠夸大事实取胜，所以要是你听见了，而且够聪明，就要保持冷静，不要有什么过激反应。可是，我们大多数高管还没学会这一点。”

“我没学会，也不打算学，”弗雷佐说，“我会坚持正派的作风。”

布雷特说了一句俏皮话：“工程师发话了，彻头彻尾的保守派！”

“亚当也是一个工程师，”弗雷佐说，“只是，他跟设计师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

弗雷佐看看亚当，说：“你不会要让我们按照年会上那些激进分子说的办吧——董事会里的消费者代表什么的？”

亚当心平气和地说：“有何不可？那样还能显示出我们愿意灵活变通，兴许可以一试。把一些人放到董事会——或者陪审团，他们倒可能会认真当回事儿，而不只是标新立异了。结果，我们甚至可能还会学到一些东西。我们现在主动出招，总比以后被迫接受要好。”

布雷特问道：“法官大人，听过双方的陈词，您要如何裁定？”

“不好意思，”法官用一只手遮住嘴，假装打了一个哈欠。“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的以为自己在法庭上呢。”他假装严肃地摇摇头。“抱歉，我在周末期间，概不裁决。”

“谁都不应该。”罗伊娜说。她摸摸亚当的手，指尖轻轻滑过他的手指。他转向她时，她柔柔地说：“带我去游泳好吗？”

两人从浮船坞开了克莱塞的一艘船尾装有马达的小艇，亚当打开发动机，不慌不忙地驾起船来，往湖东岸开了大约4英里。然后，望着身后湖岸边的参天绿树，他关上了发动机，两人便荡漾于清澈透明的碧水之上。又有几艘船，开过来又开过去，但并不多。正是下午三四点钟，太阳高照，温暖的阳光令人昏昏欲睡。他们走之前，罗伊娜已经换上了泳衣。豹纹装彰显出她的曼妙身姿，以及柔软丝滑的黑色皮肤，比之前那件亚麻连衣裙更见妙处。亚当则穿了一条泳裤。他们一停下来，他便给两人分别点了一支烟，然后两人并肩坐在小船的坐垫上。

“啊，”罗伊娜说，“这样真好。”她仰着头，在阳光的照耀和湖水的折射下闭上双眼，双唇微微张开。他懒洋洋地呼出一个烟圈。“这叫作远离一切尘嚣。”不知是何缘故，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她突然认真起来，温柔地说：“我知道。这不经常有，也绝不会长久。”

亚当转过身。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向她伸出手，她会有所回应。可是，他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了几秒。

罗伊娜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笑起来。她把烟丢进水里。“我们是来游泳的，记得吗？”

她敏捷地起身，动作轻盈利落，纵身一跃，跳进水里。她柔软黝黑的身体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笔直的四肢好像一支箭。接着，仿佛一条鞭子，啪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她便不见了踪影。小船轻轻地摇晃着。

亚当再一次陷入犹豫，然后也跳进了水里。晒过午后暖暖的太阳，一接触清凉的湖水，他顿感一阵寒意。他倒吸一口冷气，一面打着寒战，一面喘着粗气，游回船上，四下张望。

“嘿！在这儿呢！”罗伊娜还在笑着。她在水下来回摆动，然后浮出水面，从脸和头发上滴下水珠来。“多美好啊，不是吗？”

“等我恢复血液循环，再告诉你。”

“你的血液需要热起来，亚当。我要游上岸去，你来吗？”

“我想也是。不过，我们不能让汉克的船在这儿飘着。”

“那就带上它。”罗伊娜已经朝岸边奋力游去，回头喊道：“要是你害怕跟我单独在一起的话。”

亚当拖着小船，慢吞吞地往岸边游。上了岸，又迎来了温暖的阳光，他将小艇拖上岸，然后来到罗伊娜身边。她正躺在沙滩上，将双手放在脑后。岸上，有一间小屋，隐蔽在树丛间，走近一看，已窗门紧闭，人去楼空了。

“既然你提到了这个话题，”亚当说，“眼下，我还想不出我会害怕跟谁单独在一起。”他也躺在沙滩上伸展开来，只觉得自己好几个月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你不了解我。”

“你能激起人的某些本能。”他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承认身边的这个女孩可爱得令人窒息，一如他几个小时前刚刚见到她时，然后又加上一句，“其中之一就是好奇心。”

“我不过就是你在派对上碰见的一个人，汉克·克莱塞周末派对雇的女招待员。唯一可能令你产生好奇的，就是他除了雇我们做招待，还有没有别的。你好奇吗？”

“好奇。”

她又轻声笑笑，而他已经渐渐习惯。“我就知道你会说好奇。你和大多数男人的区别在于，他们会撒谎否定自己内心的答案。”

“那其他时候，没有派对的时候呢？”

“我是高中老师。”罗伊娜停住了。“烦人！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个的。”

“那我们算打平了，”亚当说，“我也有些事是没打算告诉你的。”

“什么？”

他温柔而肯定地对她说：“我有生之年第一次明白，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他们所说的‘黑即是美’。”

顿时一片沉默，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她。他能听见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昆虫嗡嗡的哼鸣声，还有远处小艇的发动机声。罗伊娜没有说话。然后，她侧过身来，亲吻他的双唇，猝不及防。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闪开了，跑向岸边。她从水边回头喊道：“汉克叫我特别照顾你，说你是一个出名的好男人。我们现在回去吧。”

上船后，他们往西岸开去，他问道：“汉克还说什么了？”

罗伊娜想了想说：“嗯，他跟我说你是这里最重要的客人，总有一天，你会坐到你们公司最高层的位置。”

这次，亚当笑出声来。

不过，对于克莱塞，他还是好奇，这个人究竟有何目的。

夕阳西下，几个小时过去了，别墅派对还在继续——热热闹闹的。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映照着一排白桦树，好似哨兵的斜影，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渲染出许多种色彩来。一阵微风掠过，送来新鲜的空气，捎着松木的清香。暮色四合，转眼间天色便黑了下来。

星星在空中闪烁，夜晚的空气清爽怡人，派对从阳台转移进室内，硕大的石头壁炉内，一堆堆的灌木柴火正在熊熊燃烧。

汉克·克莱塞，这位和蔼周到的主人，依旧和白天一样，仿佛无处不在。厨房和两个酒吧里挤满了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克莱塞之前说的吃喝24小时全天候供应看来是真的。在这间宽敞的狩猎风格的客厅里，有好几群人，也有些相互重叠的。皮埃尔·弗洛德海尔身边围着一群人，有关赛车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说修理加油站能让你赢得比赛，也能让你输掉比赛。这是你的亲身经历吗？”……“对，不过，赛车手也会做计划。比赛前，你要计划怎么比，一圈一圈地进行准备。比赛中，要计划下一圈，随时修改你的最初计划……”那个专业网络电视人，之前略显羞怯，此刻却大显身手，正在展示才艺，惟妙惟肖地模仿起美国总统来。这段模仿展示的内容就是，假设他跟汽车制造商和环境主义者一起在电视上，而扮演总统的他正在想方设法地安抚双方，缓和矛盾。“污染问题，和所有别的缺点，都是属于我们伟大美利坚民族的专利技术……科学顾问团已经向我保证，汽车污染会比过去有所减少——至少，如果汽车数量不再增加的话会是如此。”（咳，咳，咳！）……“我保证，我们这个国家会重新拥有清洁的空气。行政政策要深入到每家每户……”听的人当中，有一两个人别别扭扭的，但大多数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些女孩们，有的在人群之间穿梭，其中就包括斯特拉和埃尔希。而罗伊娜却始终待在亚当的身边。

午夜来临，客厅里的人也渐渐散去。宾客们纷纷打起哈欠，疲倦地伸着懒腰，没多久，就沿着壁炉边的石梯上楼了，有的人从走廊向还留在下面熬夜的人道了一声晚安。有一两个人从阳台走出去，估计是要从汉克·克莱塞之前向亚当展示过的另一条路回房间去。终于，克莱塞也拿着一杯酸麦芽波本威士忌酒上楼了。没过多久，亚当注意到，埃尔希也不见了。之前的一个小时里，一直待在一起的布雷特·德洛桑托和红发女孩斯特拉也不见了。

偌大壁炉里的木柴已经烧至余烬。除了坐在壁炉旁沙发上的亚当和罗伊娜，客厅里只剩下最后一群人，依旧在屋子另一头喝酒聊天，吵吵嚷嚷的，显然打算还要再待很长的时间。

“睡前还要喝点儿吗？”亚当问。

罗伊娜摇摇头。她点的最后一杯酒是淡味麦芽威士忌，已经喝了一个小时了。他们整晚基本都在聊亚当的事，并不是他自愿的，而是因为罗伊娜巧妙地回避了关于她自己的大多数问题。不过，他还是得知，她教的是英语这门课，在她承认之前，还笑着引用了塞万提斯的话：“我记性太差，以至于很多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此刻，他站起身来。“我们到外面去吧。”

“好吧。”

他们出去的时候，屋里根本没人往他们这边看。

月亮挂在空中。夜晚冰凉如水，空气清爽沁人，明亮的月光洒在湖面上。他感觉罗伊娜在打寒战，便伸出胳膊搂住了她。

“几乎所有人都上床睡觉去了。”

罗伊娜又一次轻声笑了。“看来你注意到了。”

他把她转向自己，托起她的脸，吻了她。“我们也去睡吧。”

他们的唇又凑到了一起。他感觉她正紧紧地搂着自己。

她悄声说：“我之前说的是真的，这并不在合同里。”

“我知道。”

“在这里，女孩可以自己安排，不过，汉克的理解并不一定如此。”她把他抱得更紧了，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汉克会想要你知道的。他在意你对他的看法。”

“现在，”他也悄声回答她，“我脑海里根本没有汉克。”

他们从外面的走道进了亚当的房间——就是他早上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屋里暖洋洋的。已经有人进来贴心地点燃了炉火。此刻，火舌投射出光影，映到天花板上。双人床的床罩已经掀开，床单已经翻好。

亚当和罗伊娜衬着火光脱下衣服。很快，他便领她上了床。

他本以为他们会先温存一番。结果，他却发现，罗伊娜身上有一种狂野，开始让他惊奇，随后令人亢奋，再过不了多久，便将他点燃，使他不能自拔。他从未有过这般狂野的经历，她所爆发的激情如同暴风雨一般向他袭来。这种激情让他们俩一直持续了一整夜——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天快亮时，她调皮地问他：“你还觉得黑即是美吗？”

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现在，更是如此。”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并排躺着。这时，罗伊娜撑起身子望着他。她微笑着说：“作为一个白人，你还不赖。”

他像昨天下午一样，点了两支烟，递给她一支。过了一阵，她说，“有人说，黑即是美，事实也正如他们所说。不过，我又觉得，要是挑对了日子，一切皆是美。”

“今天是这样的日子吗？”

“今天，你知道我会怎么说吗？今天，我会说‘丑即是美’！”

天色渐渐亮起来。亚当说：“我还想再见你。我们要怎么见面？”

罗伊娜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尖刻起来。“我们不会再见了，你和我都清楚这一点。”他刚要反驳，她就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我们一直都没对彼此说谎，别在这个时候开始。”

他明白她说的没错，从这里开始的就应该在这里结束。底特律不是巴黎，也不是伦敦，甚至不是纽约。骨子里，底特律依然是一个小城镇，只是才开始变得比过去更包容些，但无论如何，底特律和罗伊娜，对他而言是不可兼得的。想到这里，他不禁伤感起来。接下来的一整天，这份伤感都萦绕在他的心头。下午，他又带着这份伤感离开了希金斯湖，踏上了向南的归途。

他临走前向主人道谢，汉克·克莱塞说：“这一次，我们没怎么交流，亚当。但愿我们还有机会多聊聊。不介意我下周给你打电话吧？”

他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克莱塞。

一个小时前，亚当已经在那两道门背后和罗伊娜道过别了。此刻，她并没有出现。

16

“喔，上帝啊！”亚当说，“我忘了给我的妻子打电话了。”他想起来了，心怀愧疚，本来从周六早上就打算给艾丽卡打电话，弥合两人在他出门前吵的那一架。结果，现在已经是周日晚上了，他还是没打电话。与此同时，当然也是因为有罗伊娜，她令一切不那么急切的事情都黯然失色。而亚当心中也有一丝不安，在那之后，应该如何面对艾丽卡呢？

“我们要不要拐进去找个公共电话？”皮埃尔·弗洛德海尔问。他们正在75号州际公路上，一路向南，靠近弗林特市郊。皮埃尔正在驾驶亚当的车，从离开希金斯湖畔别墅就一直是他在开车。这位年轻的赛车手之前是跟着别人的车来的，那个人走得早，于是亚当欣然请他搭自己的便车，而且他也很乐意，在回去底特律的路上能有个人做伴。更何况，皮埃尔主动提出自己来开车，亚当也是求之不得，刚开始那段路他就是打着瞌睡过来的。

现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的车正亮着大灯，成为返城大军中的一员。

“不用了，”亚当说，“要是停下来，会耽误时间的，我们一直往前开吧。”他试着把手伸向仪表盘下面的民用波段收音机。他们很快就要开进大底特律了，艾丽卡有可能已经像工作日一样，打开了厨房的接收器。但他还是把手垂了下来，决定先不打给她了。他发觉自己对于跟艾丽卡说话这件事，越来越感到紧张，这种紧张感在他们半小时后经过布卢姆菲尔德山时，变得更加强烈了。不久之后，他们就下了高速公路，向西开往夸顿湖。

皮埃尔住在迪尔伯恩，亚当原本打算让他把自己送到家之后，把车继续开走。可是，他却改了主意，决定邀请皮埃尔到家里去，听到他答应的时候，感觉松了一口气。亚当想着，至少在独自面对艾丽卡之前，能有一段时间有个外人给他做一会儿护身。

车子开到特伦顿家门前的石子车道上，嘎吱嘎吱地刚一停下来，灯就亮了，大门也开了，艾丽卡已经热情地出来迎接亚当了。

“欢迎回家，亲爱的！我想你了。”她吻了他，他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星期六早上的事情已经过去，不用再提了。

而亚当不知道的是，艾丽卡的好心情源于她戴的那块时装表，是他不在的时候，她又一次冒险在商店行窃的收获。

皮埃尔·弗洛德海尔从车里出来。亚当介绍了他，艾丽卡则回应了他一个最迷人的微笑。“我看过你赛车。”她又说了一句：“不过，要是我知道是你开车载亚当回来的，可能会很提心吊胆的。”

“他比我开得慢多了，”亚当说，“一次都没超速。”

“说这些，多无聊啊！但愿你们的周末派对更有意思一些。”

“并没有多么热闹，特伦顿太太。相比我去过的一些，这个算安静的。我估计，只有一帮男人的时候，也就那样。”

“别太过了，伙计！”亚当想提醒一下。他看见艾丽卡机灵地瞥了一眼皮埃尔，猜想这位年轻赛车手还不习惯跟有着高智商和敏锐洞察力的女人打交道。不过，皮埃尔倒是分明对艾丽卡动了心，她穿着丝质印花睡衣，淡褐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看上去年轻而又美丽。

他们进了屋，调好酒，拿到厨房，艾丽卡在里面给三个人做了煎蛋三明治，还煮了咖啡。亚当匆匆离开了一会儿，去打了一个电话。尽管很累，他还是把今晚必须要处理的文件先整理好了，准备明天早上用。他回来的时候，艾丽卡正在专注地听着皮埃尔谈赛车，这明明是他在湖畔别墅对那群人讲过的那番话，只是再添枝加叶罢了。

皮埃尔摊开一张纸，上面是他画的赛车跑道布局图。“……所以，冲向看台前面的主赛道时，要尽全力开出一条直线来。时速200英里。要是让车子慢悠悠地过去，那你就落后太远了。赛道上，风往往是横着刮来的，所以你要紧贴着墙，尽可能挨紧那堵旧墙……”

“我看过赛车手这么开，”艾丽卡说，“总让我心惊胆战的。要是以那么快的速度撞上墙……”

“要真那样的话，就直接撞上去，那样还安全些，特伦顿太太。我就撞过几次……”

“叫我艾丽卡，”艾丽卡说，“你真的撞上过吗？”

亚当一面听着，一面被逗乐了。他带艾丽卡看过赛车比赛，但是从来都不知道她有这么感兴趣。他心想，可能是她跟皮埃尔脾气相投，互有好感吧。这也很明显，年轻的赛车手容光焕发，像一个孩子般地回应着艾丽卡每一个感兴趣的话题。亚当感谢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让他恢复一个人时的平静，而不再是妻子注意力的焦点。尽管已经回到家里，罗伊娜还是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每一条赛车跑道，艾丽卡，”皮埃尔正说着，“赛车手都得学着把握它，感受它，就像是……”他迟疑片刻，微微一笑，然后补上一句：“像小提琴。”

“或者像女人，”艾丽卡说。两个人都笑了。

“那条旧跑道上的坑坑洼洼，每一个高点低点，烈日炙烤过的路面什么样，小雨淋过的路面什么样，你都得熟悉了解。你就练啊练，开啊开，直到找到最佳方案、最快线路。”

亚当正坐在屋子的另一头，身边堆着文件，插嘴道：“听起来跟人生挺像的嘛。”

另外两个人好像没听见似的。亚当打定主意，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反正他们也不会介意的。

“在长距离的比赛中，比方说500英里时，”艾丽卡说，“你会走神吗？会想到一些别的事情吗？”

皮埃尔孩子气地咧嘴一笑。“天啊，不会！要是你想赢得比赛，甚至说，你要平安地走下赛道，而不是受了伤被抬出去，你就不会分心。”他解释说：“你要不断地检查很多东西，记下很多东西。赛场上别人开得怎么样，你的超车计划是什么，还不能让后面的车超过你。或者可能会出现麻烦，比如你有个轮胎磨损了，那就会把你的速度降下1/10秒来。所以，当你感觉出麻烦的时候，记住，你要在头脑里做计算，尽快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想明白。然后决定是否要去赛道旁的修理加油站换个轮胎，因为这个决定可以让你赢得比赛，也可能让你输掉比赛。每次开进弯道前，你都要提前50米观察油压，当回到直行道后，要检查所有仪表，竖起两只耳朵听发动机的响声。还要留神修理加油站工作人员打出的信号。有时候你都能雇一个秘书来……”

亚当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简报，对皮埃尔和艾丽卡的谈话充耳不闻。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艾丽卡说，“现在再去看比赛估计就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内行了。”

“我很乐意你去看我的比赛，艾丽卡。”皮埃尔往屋子另一头扫了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来。他稍微压低声音说：“亚当说，你们会去看塔拉迪加500的那场比赛，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几场也是值得一看的。”

“在哪儿？”

“北卡罗来纳有一场。或许你能来。”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她第一次觉察到他的身上有一种傲气，一点儿明星风范，知道自己也算得上众人眼里的英雄。她想，应该有很多女人都会对皮埃尔情有独钟。

“北卡罗来纳倒是不太远。”艾丽卡微微一笑，“还是可以考虑的，是吧？”

过了一阵，皮埃尔·弗洛德海尔站起身来，亚当倒是感觉到了这个动作。

“我想我该走了，亚当。”皮埃尔说，“多谢你捎我回来，还请我来做客。”

亚当把文件夹放回公文包，那里面是一份关于10年人口变迁预测报告，用来辅助消费者汽车喜好趋向研究的。他抱歉地说：“我没怎么招待你，但愿我的妻子替我尽了地主之谊。”

“那还用说！”

“你可以开我的车回去。”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拿钥匙。“你明天打电话给我秘书，告诉她车子在哪儿，她就会把车开回来的。”

皮埃尔犹豫了一下。“谢谢，不过艾丽卡说……”

艾丽卡匆忙走进了客厅，在睡衣外面又套了一件轻便的外套。“我开车送皮埃尔回家。”

亚当开口说：“你不用……”

“今天晚上的空气很好，”她坚持说，“而且，我也想出去透透风。”

过了几分钟，外面的车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发动机启动，接着，车子渐渐远去。屋子里静悄悄的。

亚当又工作了半个小时，然后上楼了。他爬上床的时候，听见外面车子回来了，艾丽卡进屋了，但是等她走进卧室时，他已经睡着了。

他梦见了罗伊娜。

她梦见了皮埃尔。

17

做汽车产品规划的人都相信一条理念，最成功的新车想法都是在刹那间迸发出来的，如同毫无预兆的星球大爆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脚翘在桌子上，随意攀谈的过程中就突然出现了。

这样的先例是有的。福特的野马汽车就是这么诞生的，它是“二战”以后，底特律震惊全美国的汽车产品，独领风骚，一鸣惊人，引领了之后整整一代汽车，是福特、通用、克莱斯勒，以及所有美国汽车品牌的先驱。还有一些虽然没有那么宏伟壮观，但也是这么产生的。这也正是产品团队有时会在别人都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一起窝在办公室里的原因，他们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烟，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心里像灰姑娘似的盼着，会有什么魔法突然点通他们的智慧。

6月初的一天晚上，就是汉克·克莱塞别墅派对结束的两个星期以后，亚当·特伦顿和布雷特·德洛桑托就同时萌生了这样的愿望。因为，猎户星也是这样在夜里出世的，他们这些人寄希望于眼前下一个大项目“远星”也能有一个缪斯，帮助他们捕捉到灵感。过去的几个月以来，他们已经开展了不计其数的头脑风暴——有的是大群人一起开动大脑，也有的是小组碰撞，还有更多的时候，是像亚当和布雷特这样的二人组——但是，目前都还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成果，马上就要敲定的发展方向也尚未确定。地基（布雷特·德洛桑托是这么叫的）已经打好，项目文件也已经整合，里面或多或少地提出并回答了这些问题：如今我们的处境如何？谁来买，谁来卖？眼下哪里做得对？哪里做得错？人们心里对汽车又有什么要求？5年以后，双方又是何种局面？政治方面的形势如何？社会方面呢？智力方面呢？情欲方面呢？消费人口如何？他们的喜好是什么？时尚潮流呢？有什么新问题？争议的问题将如何发展演变？年龄层如何划分？谁会成为富人？谁又会成为穷人？还有中间人群呢？会在哪里？为什么？种种这些问题，还有不可胜数的其他问题、事实现象、统计数据，都已经在电脑里飞速地导入导出。现在要做的，就是电脑无法模拟的那些事：直觉、预感、眼光、洞悉、天赋。

有一个问题是，想确定远星的模型，他们就得要先知道猎户星的进展。但是，猎户星还有4个月才问世，而销售业绩也要至少再过半年才能真正见分晓。于是，规划人员必须要靠猜测，汽车行业往往就是如此，因为新车的研制周期太长了。

今晚，亚当和布雷特就在公司拆卸室开始开小会了。

拆卸室可远不止一个房间，那是一个部门，占据了整栋守卫森严的大楼，是一个只有少数人才能进入的机密宝库。不过，那些进来过的人就发现，这里面聚集了绝对可靠的信息，因为拆卸室的功能就是仔细拆卸和分析公司的产品以及竞争对手的产品，然后进行客观比对。汽车行业三大龙头公司都有自己的拆卸室和自己的对比系统。

在拆卸室里，如果发现对手的汽车或者组件更坚固耐用，更轻巧方便，更经济划算，装配得更好，或者有任何别方面优于自己，分析师都会说出来，绝不会因为忠心护主而影响判断。

公司工程师和设计师要是出了错，有时候就会面临被拆卸室揭穿的尴尬，万一要是消息被泄露出去，传到媒体或者公众的耳朵里，就会更加狼狈不堪。不过，这种事倒是难得发生，其他公司也不会发表关于对手汽车缺陷的负面报道。他们都明白，用了这种手段，可能明天就会自食其果。无论如何，拆卸室存在的意义是积极的——既监督公司的产品和设计，又向对手学习，取长补短。

亚当和布雷特是来研究三款已经拆卸的小型汽车的，一款是自己公司的微型迷你车，一款大众汽车，还有一款日本进口车。

应亚当的要求，技术员还在加班等着他们，为他们打开外面的门锁，指引他们进入开着灯的大厅，然后又穿过几重门，来到高顶室内，从地板到天花板，层层叠叠都是架子。

“抱歉，把你一晚上的时间都浪费了，尼尔。”亚当说，“我们没法早点儿到。”

“哪里的话，特伦顿先生。我这是加班。”这位上了年纪的技术员是一名熟练的技工，曾经在流水线上工作过，现在在这里帮着拆汽车。他带领两个人走到一排架子前，有的架子已经被拉出来了。“你要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布雷特·德洛桑托四处看看。尽管已经来过很多次，拆卸工序总能让他着迷。

这个部门购买汽车，像公众一样，都是从经销商手里购买，而且是以个人名义购买，所以没有经销商会知道眼前卖出的汽车不是用来正常驾驶的，而是用来仔细研究的。这种措施可以确保所有的汽车都是常规生产的车型。

车子一到，就直接开进地下室拆卸。不仅仅是把汽车组件拆开，而是要彻底解体。拆卸一完成，就会给每件东西编号、列表、描绘、记录重量。沾到汽油的部分会事先清理干净。

在正常情况下，需要4个人工作10~14天，一辆普通的汽车才能被拆成一块块的碎片，安放在展示板上。

有时候，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没人知道几分真几分假，说的是有一个拆卸工搞了一个恶作剧，在空闲时间把一个去欧洲度假的同事的车给拆了。等人家度假回来，车子还在车库里，完好无损，只是被拆成了好几千块。他是一名能干的技工，在拆卸工这个岗位上学了一堆好本事，于是，他决心把车子再重新组装起来。据说，足足花了有一年的时间。

彻底拆卸的技术很专业，为此还设计了一些独特的工具，有的简直就是管道工的噩梦。

放置解体汽车的展示板都嵌入在可以滑动架子里。这样一来，业内当前生产的各种汽车，就像解剖过的尸体一样，随时可供查看比较。

有时，可能还会把公司工程师领到这里，对他说：“看看对手的前照灯！跟散热器支架是一体的，而不是分开，一块块复合型的。它们的办法更便宜、更好。咱们也这么干！”

这叫作“价值工程学”，可以省很多钱，因为从车身设计上砍掉的每一分钱，都意味着几千美元的最终利润。在20世纪60年代，有一次，福特在研究了通用汽车的主缸后，改造了自己的制动系统主缸，为每辆车省下了25美分，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另外，他们的拆卸工作也是为了与时俱进，跟上设计趋势，寻求灵感，亚当和布雷特这会儿就是为了这个。

技术员拉出来的展示板上是大众的一款新车。他露出一丝忧虑，报告说：“一直在做大众的拆卸，好多年了。每一次质量都那么好，真是不可思议。”布雷特点点头。“要是我们也能这么说自己的车就好了。”

“我也这么想，德洛桑托先生。但是，我们做不到。至少，在这里做不到。”

在放着自己公司微型迷你车的展示板前，保管员说：“请注意，这次我们的车很不错，要是没有那些倒霉的德国车，我们的车看着还挺好呢。”

“那是因为美国小型汽车流水线越来越自动化，”亚当点评起来，“在洛兹敦新厂，从织女星开始，整个生产都进行了大变革。而我们的自动化程度越高，用的人手就越少，每个人的生产效率也就都上去了。”

“不论往哪儿去，”技术员说，“也不能往日本去——至少不能像造出这个破烂车的厂子那样。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特伦顿先生！看看这个！”

他们检查了第三辆车——日本进口车的零件。

“一团乱麻。”布雷特郑重其事地说。

“我来告诉您一件事，先生。我不想让我在乎的任何一个人开着这种汽车出门。它就好像是一辆四轮摩托，还是一辆烂摩托。”

他们继续在架子前仔细研究这三辆车的细节。之后，上了年纪的技术员就带着他们出来了。

走到门口时，他问道：“接下来有何安排，先生们？我是说，我们。”

“还好，你提醒了我，”布雷特说，“我们来这里是向你请教的。”

接下来将会是小型汽车，他们对此都一清二楚。关键问题是，什么样的？

回到总部员工大楼之后，亚当一板一眼地说：“从20世纪70年代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当中，这个行业里的很多人都觉得小型汽车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我以前就是这么觉得的。”产品开发部副总裁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承认道。亚当和布雷特从拆卸室回来后不久，这位人称“银狐”的副总裁就来找他们了。现在亚当的办公室套房里一共有5个人——亚当、布雷特、布雷思韦特和另外两个产品规划人员，他们表面上是在闲聊，但实际上却盼着在谈天论地之间互相启发灵感。桌子上、窗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喝过的咖啡杯和满溢的烟灰缸。现在，已经过了午夜时分。

“我曾经也以为小型汽车的热潮不会长久。”布雷思韦特接着说。他一只手捋了捋银灰色的两鬓，他今晚凌乱的头发倒是有些反常。“我当时也在一家挺强大的公司，但是我们都错了。在我看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一行都将以小型汽车为导向，而大功率的高速中型车则会被边缘化。”

“或许是永远。”一个产品规划人员说。他是一个聪明年轻的黑人，戴着一副大眼镜，名叫卡斯托迪，是一年前从耶鲁招聘来的。

“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布雷特·德洛桑托反驳道，“不论裙边也好，发型也好，玩笑话也好，还是汽车也好。不过，从目前来看，我同意埃尔罗伊的观点，小型汽车是一种地位的象征，而且应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还有一些人，”亚当说，“觉得小型汽车不算什么象征、标志。他们说，人们已经不再在乎什么地位不地位的了。”

布雷特反驳道：“这种话你自己都不信，你我都不相信。”

“我也不信，”布雷思韦特说，“这些年来，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确，现在有种‘反地位’综合征很流行，但也还是不能脱俗。不过，老一套的改良升级——本质上还是个人追求和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就连蓬头垢面的出世者也会追逐地位。”

“或许吧，”亚当提示说，“我们需要一辆能够强烈吸引反地位追逐者的车。”

布雷思韦特摇摇头。“不完全是。我们还是得考虑普通人——扎实稳妥的大买主。”

卡斯托迪指出：“但是，大多数普通人不会这么想自己。所以那些银行总裁们才留起鬓角来。”

大家轻声笑笑，亚当却打断说：“或许没那么好笑。或许这正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一种我们并不想要的汽车。比如我们一直生产到如今的传统汽车。”

“兴许是一笔大单。”布雷思韦特说。

布雷特想想说：“也不是不可能。”

年轻的耶鲁小伙卡斯托迪提醒说：“如今的环境就反映出一种反地位的观念——要是我们这么叫的话。我是指，公众观点、意见分歧、小众群体、经济压力等这些问题。”

“确实，”亚当补充道：“我知道，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但是还是再来列一下环境因素吧。”

卡斯托迪看了一眼笔记。“空气污染，人们想对此采取行动。”

“纠正一下，”布雷特说，“他们想让别人采取行动。没人愿意放弃个人的交通便利，放弃开自己的车。我们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是如此。”

“不论是否如此，”亚当说，“汽车制造商都要对控制污染采取行动，个人行动的力量实在有限。”

“不管怎么说，”年轻的卡斯托迪坚持己见，“还是有很多人坚信，小型汽车比大车污染少。所以，他们觉得自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做一些贡献。我们的调查结果也是这么显示的。”他又扫了一眼笔记。“我可以继续了吗？”

“我尽量不为难你，”布雷特说，“不过，我可不敢保证。”

“从经济角度看，”卡斯托迪接着说，“油耗费用已经不像过去那么高了，但是停车费倒是很高。”

亚当点点头。“无可辩驳。马路上的停车位越来越难找，公共场所和私人停车场的收费也都越来越高。”

“但是，很多城市小型汽车的停车位收费较低，而且这种情况正在蔓延。”

布雷思韦特有一点儿生气，说道：“这一点我们都知道。而且，我们已经一致同意要走小型汽车路线了。”

卡斯托迪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显示出他有些受伤。

“埃尔罗伊，”布雷特·德洛桑托说，“小伙子正在帮我们想办法。要是你也想尽快地确定方案的话，就别动不动摆架子。”

“我的天啊！”布雷思韦特埋怨道：“你们这些人可真敏感。这不过就是我的本色。”

“那就装成老好人，”布雷特力劝道，“别把自己当成副总裁。”

“你真是一个浑蛋！”话虽然不好听，但布雷思韦特却边说边咧着嘴笑。他对卡斯托迪说：“抱歉！我们继续。”

“我想说的是，布雷思韦特先生……”

“叫我埃尔罗伊……”

“好的，先生。我的意思是——这是全局的一角。”

他们谈到了环境和人类面临的问题：人口膨胀，各地人的居住面积紧缺，各种形式的污染、敌对、造反，年轻人的新理念和新价值观——这些年轻人很快就会统治世界。不过，尽管世界千变万化，但在可预见的未来，汽车还是依然存在的，这有经验可循。但是，会是什么样的汽车呢？有的会跟现在一样，或者类似，但是肯定也会有别的类型出现，更贴切地反映出社会所需要的汽车。

“讲到需要，”亚当追问，“我们能总结一下吗？”

“如果你想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卡斯托迪回答，“我会说‘效用’。”

布雷特·德洛桑托用自己的口气试念了一下：“效用时代。”

“这一点，我多少还比较同意，”布雷思韦特说，“不过，不完全赞成。”他一边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一边整理思绪。其他人都在等着。终于，他徐徐道来：“好，那就‘效用’顺应潮流，是最新身份地位的象征和标志，或者是我们刚刚通过的反地位什么的，不管你们怎么叫，都是一个意思。我承认，未来也将依然是这个潮流。但这没把其他的人性本质融合进去。我们与生俱来的好动性，之后对权力、速度与刺激的渴求，这是我们从未完全摆脱的。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都住着一个幻想家。而且，不管是否有效用，魅力都是潮流。从来没有过时，也永远不会过时。”

“这一点我同意，”布雷特说，“为了支持你的观点，来看看那些制造沙滩汽车的家伙吧。他们就是小型汽车队伍里的人，找到了幻想家的出路。”

卡斯托迪若有所思地补充：“沙滩汽车有千千万万种，而且一直在增加。如今，你甚至可以在城市里看到沙滩汽车。”

布雷思韦特耸耸肩。“他们拿来一辆没有什么魅力，却有实际效用的大众汽车，把它拆得只剩底盘，再给它添上魅力。”

亚当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跟刚刚说的内容有关……跟今晚看的那辆拆卸的大众汽车有关……还跟什么别的东西有关，朦朦胧胧的，有那么一句话，亚当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其他人一边聊，他一边搜肠刮肚，苦思冥想。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不出来的时候，忽然记起自己一两天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插图。那本杂志就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走到办公室的另一端，从一堆东西里把它找出来，翻开杂志。其他人都充满好奇地望着他。

那是一副彩色插图。上面画的是一辆沙滩汽车，在崎岖不平的沙地里前行，车身倾斜得十分厉害。四个轮子都贴着地面奋力向前转动，车尾扬起一片沙土。摄影师机智地调慢了快门，所以构成了沙滩汽车模糊的动态画面。这幅插图所配的文字说，一大批沙滩汽车车主“就像要发疯一样”，近100家制造商在生产此车车身，仅加利福尼亚州就有8 000辆沙滩汽车。

布雷特往亚当肩头瞟了一眼，逗趣地问：“你不会在想着造沙滩汽车吧？”

亚当摇摇头。不论有多少人热衷于沙滩汽车，那也不过是一时之风，一家之创，不关三大龙头的事。亚当心里清楚这一点，但是好像又跟他一直想不起来的那句话有什么关联……他还是没想起来，把打开的杂志丢到桌子上。

机遇突然悄然而至，生活中常有这样的巧事。

在亚当丢下杂志的那张桌子的上方，刚好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放的是阿波罗11号登月舱首次登月时的照片。这是别人送给亚当的，他很喜欢，于是便将照片装裱挂了起来。照片以登月舱为主，下面还站着一位航天员。

布雷特拾起印着沙滩汽车照片的杂志，拿给其他人看。他点评道：“这种车开起来可是快得要命！我曾经开过一辆。”他又细细看看那幅插图。“但就是样子太丑了。”

亚当心里想，登月舱也丑啊。

确实是丑——全部的边边角角，凸凸凹凹，奇形怪状，既不平衡，又不对称，也没什么正经弧线。但是，因为登月舱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它的丑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了，最终形成自己独特的美感。

那句话，终于想起来了。

是罗伊娜说的。在他们共度良宵后的那个清晨，她说：“你知道今天我会说什么吗？我会说，‘丑即是美’。”

丑即是美！

登月舱看上去丑，沙滩汽车看上去也丑。但是，二者之间的共同之处就是功能性，是效用。它们都是为某一个目的而造的，应运而生而又不辱使命。何不勇敢一试，刻意制造一辆这样的汽车，以现有标准看来丑的汽车，但却完全迎合需求，适应环境，顺应当今这个“效用时代”，以至于它的丑就成了美。

“我或许有了一个关于远星的想法，”亚当说，“别催我，让我慢慢来。”

其他人都沉默不语。亚当细细整理思绪，字斟句酌地开始向大家介绍起来。

他们这群人都太有经验了，个个都经历过，不会因为一个点子就马上头脑发热。不过，他一面继续说，一面发觉，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紧张感，一番火速升温的浓厚兴趣。布雷思韦特若有所思，眼睛微闭。年轻的卡斯托迪抓着耳垂，这是他全神贯注时的习惯性动作。而另一个产品规划人员，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人，则双眼紧盯着亚当。布雷特·德洛桑托的手指似乎始终安分不下来，像是一种本能反应，布雷特一把抓起了素描本。

还是布雷特，一听完亚当的话马上跳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一挥而就，将脑子里的想法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支离破碎的句子，像是一块块拼图……多少个世纪以来，艺术家都在丑中发现美……想想扭曲变形的雕塑，从米开朗基罗到亨利·摩尔……而现代，焊接起来的废铜烂铁，乱七八糟，虽然在有的人看来不成样子，嗤之以鼻，但依然有很多人不以为然……比方说绘画——前卫的先锋派、鸡蛋箱、汤罐头的拼贴画……或者是生活本身！年轻的美女和怀孕的丑妇哪个更美？……往往一切都取决于你的角度。形式、对称、风格、魅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布雷特一拍拳头。“我们每天都在欣赏着毕加索，但一直以来设计的汽车却像是从盖恩斯伯勒的画布上扯下来的一样。”

“《创世记》里好像什么地方有一句话，”布雷思韦特说，“我感觉是这么说的，‘你的眼睛将会打开。’”他又严谨地补充道，“不过，咱们不要偏题了。我们可能是找到了一些灵感，但即便如此，前面的路还依旧很长。”

布雷特已经在画草图了，他用铅笔飞速地勾出形状，然后又扔掉。他把画纸一页页地从素描本上撕下来，任其掉在地上。这就是设计师的思考方式，就像普通人用语言交流思想一样。亚当提醒自己，待会儿要把纸捡起来保存好，要是今晚真的完成了什么大事件，那些就会成为历史性的图纸。

不过，他知道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说得没错。布雷思韦特比在座的其他人都更有经验，见到过新车从最初的设想发展成为最终的成品，但是也经历过周折，有的项目开始看着前途无量，结果却因为种种无法预见的原因化为泡影，有时候，甚至是被毫无缘由地扼杀。

公司里，一个新车的设计理念，要逾越重重障碍，经过无数批评指正，无休无止地开会，还要压倒反对意见。就算闯过了所有这些关，还有执行副总裁、总裁、董事会主席，他们手里都握有否决权……

不过，还是有一些想法超越了一切阻碍成为现实的。

猎户星就是如此。所以说……远星这个早期的雏形概念，这颗此时此地播下的种子，或许也有一丝成形的希望。

有人又端来一些咖啡，他们继续聊，一直聊到深夜。

18

因为《汽车城》这部纪录片正处于无分镜头剧本拍摄状态，整个OJL广告公司，以基思·耶茨–布朗为代表，都陷入了紧张和焦虑之中。

“肯定得有分镜头剧本啊，”耶茨–布朗一两天前从纽约打电话来，向芭芭拉·扎列斯基提出了抗议。“要是没有的话，我们这边如何才能保护客户的利益，提出建议呢？”

身在底特律的芭芭拉，真想告诉这位业务主管，这个项目最不需要的就是来自麦迪逊大道的搅和。那些人的介入可能会把现在这部实事求是、一针见血的影片变成似是而非、平淡无味的大杂烩。不过，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把导演韦思·格罗佩蒂的观点复述了一遍。格罗佩蒂很有才华，他可靠的信誉和资历使他的观点有足够的分量。

“你要是把一堆废话写在纸上，就没法抓住底特律内城的气氛，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里的气氛是什么样的呢。”格罗佩蒂郑重其事地说。“我们举着所有的高级相机和音响设备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一探究竟。”

导演留着浓浓的胡子，身材娇小，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麻雀。他始终戴着一顶黑色军帽，对视觉画面要比语言文字敏感得多。他接着说：“我想听内城的男女老少说说话，听听他们对自己真正的想法，了解他们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些人的。这当中就包括他们的厌恨、希望、失意与喜悦，以及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是怎么暗中勾结的，又是怎么流血流汗的，还有他们耳闻目睹的都是什么。我要把这些都拍进影片里去——他们的声音、样貌，都不要提前彩排。至于语言，呵呵，就顺其自然吧。可能我会戳到几个人的痛处，让他们撒起疯来，不过，不论是否如此，我都会让摄影机紧盯着他们的一言一行，锁定目标，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这样我们就能借用内城的眼睛，看到底特律的本来面目。”

这个办法很管用，芭芭拉跟耶茨–布朗保证说。

他们采用实录影片摄制技术，只拿着手持摄影机和极少的设备，以免使人分心。格罗佩蒂带着一组人游走于内城中间，说服人们对着镜头说实话，说心里话，偶尔还能听到一些感人肺腑的声音。芭芭拉通常都跟着一起去，她明白，格罗佩蒂在挑选演员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同时，他还有着让人忘记自己身边灯光和镜头的天赋。没人知道这位小个子导演在开拍前，在他们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有时候，他会低下头来，连续说好几分钟的悄悄话。可是，这种方式就是奏效，能引起各种反应——高兴的、不服的、友善的、反对的、赌气的、粗鲁的、警觉的、生气的……种种反应。有一次，有个年轻黑人激进分子甚至滔滔不绝起来，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等格罗佩蒂看准演员的反应一到位，就会立即弹回来，悄悄指示开机，这样摄影机便可以捕捉到人物完整的表情和自然的话语。之后，格罗佩蒂会以他无限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一过程，直到他得到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人物个性，不论是好是坏，和蔼可亲或是凶猛粗野，都是真实的，都是重要的，而且没有采访者插手干扰。芭芭拉已经看过拍摄镜头粗略剪辑后的画面，心里既激动又兴奋。从摄影艺术的角度看，兼具著名加拿大摄影师卡什拍摄人像的质量和深度，又神奇地融入了格罗佩蒂生动的动画效果。

“既然我们给影片取名为《汽车城》，”基思·耶茨–布朗听完芭芭拉的话后给了一句评论，“也许，你应该提示格罗佩蒂，在底特律除了人还有汽车，我们希望能在屏幕上看到一些汽车——最好是客户的汽车。”

芭芭拉感觉这位公司主管对让她全权负责的成果并不满意，正在重新考虑是否需要换人了。不过，她也明白，任何拍摄项目都要有人绝对负责，而在OJL公司开除她之前，这个人就是芭芭拉。

她向耶茨–布朗保证：“影片会出现汽车的——客户的汽车。我们不会刻意强调汽车，但也不会遮遮掩掩，这样大多数人都会看出来是什么品牌的汽车。”她接着介绍已经完成的汽车公司装配厂的拍摄情况，以及关于内城中中坚力量招聘的重点拍摄情况，还有罗尼·奈特。

在装配厂拍摄的时候，周围其他工人并没意识到罗尼是摄影机拍摄的焦点。这一方面是出于对罗尼的考虑，他想要这样，另一方面是为了保持真实的氛围。

那天晚上，在布雷特·德洛桑托的公寓，人事部的伦纳德·温盖特对芭芭拉的项目产生了兴趣，于是就帮忙安排，一切有条不紊。厂里的人只知道装配厂有一部分要进行拍摄，并不清楚具体是为什么，一切日常工作照旧。只有韦思·格罗佩蒂、芭芭拉和摄像师、音响师明白，很多时候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拍摄所有的人，但其实并没有，大多数镜头都在拍罗尼·奈特的特写。

这里的录音也只有装配厂里同时发出的一片嘈杂。后来，芭芭拉回去倒带听了这段录音，那刺耳的声音如噩梦一般，但作为影片的背景音，倒有难以置信的效果。

罗尼·奈特的声音会用录音做后期配音。格罗佩蒂和拍摄小组会到内城罗尼和他女朋友梅·卢住的公寓去一趟，到时候会录制配音。到时候，伦纳德·温盖特也会到场。虽然芭芭拉没跟基思·耶茨–布朗说，不过，布雷特·德洛桑托也会去。

电话里，基思·耶茨–布朗提醒芭芭拉说：“你要记住，我们可是拿了客户一大笔钱来拍的，我们得负责。”“我们没有超支，”芭芭拉汇报说，“而且目前来看，客户好像挺喜欢我们拍的东西。至少，董事长很喜欢。”

她听见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响，估计可能是基思·耶茨–布朗从椅子上蹦了下来。

“你和客户公司的董事长联系了？”要是她刚才说的是教皇或者美国总统，反应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他来我们的拍摄场地看了。第二天，韦思·格罗佩蒂就把拍的一些片子拿到董事长办公室去放了。”

“你让嬉皮士格罗佩蒂那张不正经的嘴到15楼去胡说八道了！”

“韦思好像觉得他和董事长沟通得挺好的。”

“他觉得！你居然都没有亲自去？”

“那天我去不了。”

“哦，我的老天！”芭芭拉可以想象公司主管那边的画面，一定被气得脸色煞白，用一只手拍打着脑袋。

她提醒他说：“你跟我说的，董事长感兴趣，让我可以偶尔去向他汇报。”

“但不能这么随便！而且不让我们这边提前知道。那样的话，我们可以想一下你该说什么。至于叫格罗佩蒂自己去……”

“我原本打算要跟你说的，”芭芭拉说，“但是，客户公司董事长第二天就打电话给我了。他说，他觉得我们公司展现的想象力值得称赞——这是他的原话——首先就是让韦思·格罗佩蒂着手行动，还劝我们让韦思自由发挥，因为这种事情就应该是导演负责。董事长说，他会写信给公司，把这些话都写进去的。”

她听见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我们还没收到信。等收到了……”他停顿片刻。“芭芭拉，想来你干得不错。”耶茨–布朗换了一种央求的语气。“但是不要，请你不要，冒险碰运气，只要是关于客户公司董事长的事情，都要即刻让我知道。”

她保证自己今后一定做到，之后，基思·耶茨–布朗依旧紧张兮兮的，再次重申他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剧本。

现在，又是好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剧本。韦思·格罗佩蒂则已经准备好进行涉及中坚力量招聘和罗尼·奈特的最后一段拍摄。

傍晚时分。

这间闷热无比、装饰简陋的屋子里，一共挤了8个人。

这一年的夏天，整个底特律都在太阳的炙烤下，感受不到一丝风的存在，尤其是在内城。就算是现在，太阳落山了，屋里屋外的热气依然没有散去。

罗尼·奈特和梅·卢就也在这8个人当中，因为这里就是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尽管屋子小得不能再小，却兼作卧室和起居室两用，还连着一个壁橱大小的厨房——有个只出冷水的水槽，一个破旧的煤气灶，还有几个砀纸板架子。没有厕所，也没有浴室。上厕所和洗澡都在楼下，下面一层有供7户人家共用的厕所和浴室。

罗尼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愿自己没答应卷入这码事就好了似的。梅·卢则是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好像是一根刚钻出来的野草，细胳膊细腿的，瘦得看上去只剩下了骨头。她看起来是被吓着了，不过，有韦思·格罗佩蒂心平气和地在一旁，小声跟她说着说着，她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尽管屋里热得很，韦思还是没有摘下他的那顶黑色军帽。

导演身后是摄影师和音响师，他们的设备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有些施展不开。芭芭拉·扎列斯基和他们站在一起，手里拿着打开的笔记本。

布雷特·德洛桑托则在一旁看着，见芭芭拉像平时一样把墨镜推到头发上，忍不住想笑。

摄影机灯还没有打开。大家都知道，要是开了灯，屋里还会更热。

汽车制造商人事部的伦纳德·温盖特，也是公司头等黑人领导，用一块新的亚麻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水。他和布雷特都紧贴着墙站着，尽可能少占些地方。

忽然间，灯光亮了，录音带转起来了。不过，只有两个技术员看见了格罗佩蒂发出的开拍信号。

梅·卢不停地眨着眼睛。不过，导演仍在跟她和声细语地说着话，她点点头，恢复了平静。然后，格罗佩蒂快速后退，稳稳当当地撤到摄影机的镜头之外。

梅·卢的脑子里似乎只有自己的想法，对其他东西都浑然不觉，很自然地说道：“着急也没用，他们说，我们应该为前途着急，其实用不着，因为像我们这种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前途。”她耸耸肩。“现在也没什么两样。”

格罗佩蒂喊了一声：“停！”

摄影机灯熄灭。导演走过去，再一次对着梅·卢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几分钟后，其他人仍在安安静静地等待之时，摄影机灯再次亮起。格罗佩蒂又溜了回来。

梅·卢的脸上有些生气。“当然，他们把彩电拿走了。”她朝屋子另一头空荡荡的角落瞥了一眼。“有两个人过来，说我们除了第一批款就没再缴过钱。其中一个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买彩电？我告诉他，‘先生，要是我今天付了头款，晚上就有电视看了。有时候事情就这么简单，今宵有酒今宵醉。’”她的嗓音低了下来，“我应该告诉他，‘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的呢？’”

“停！”

布雷特对身旁的伦纳德·温盖特小声说：“这都是怎么回事？”

这位黑人领导还在擦汗。他压低声音说：“他们现在有麻烦了。这两个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手头真正有了点儿钱，所以大手大脚起来，买家具、买彩电、分期付款，入不敷出。现在，有的东西已经被收回去了。但这还没结束。”

在他们前面，格罗佩蒂正在让梅·卢和罗尼·奈特调换座位。现在是罗尼对着摄影机。

布雷特接着轻声问：“还有什么事吗？”

“有个词叫‘扣押’，”温盖特说，“一条讨厌的、过时的法律，政客们也同意应该改一改，但就是没人真正去改。”

韦思·格罗佩蒂低下头，用他平时的方法指导罗尼说话。

温盖特跟布雷特说：“奈特的工资已经被扣押了一次。这个星期又来了一个法院裁决，而工会规定，两次扣押就意味着自动开除。”

“上天！你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也许有。这取决于奈特。等拍完了，我去跟他谈谈。”

“他应该把这些事都对着镜头说出来吗？”

伦纳德·温盖特耸耸肩。“我跟他说了，他并不是非得如此，这是他的私事。但是，他好像没当回事，那一个姑娘也是。也许他们并不在乎，也许他们觉得这么做能帮上别人。我不知道。”

芭芭拉碰巧听见了这句话，转过头来。“韦思说这是整场戏的其中一幕。再说，他会带着同情心做剪辑的。”

“如果我不是这么想的，”温盖特说，“我们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导演还在跟罗尼介绍着拍摄情况。

温盖特告诉芭芭拉和布雷特：“罗尼遇到的问题，一半在于我们自己的态度——保守当权派，也就是我们仨这样的人。好吧，我会对他们俩这样的孩子伸出援手，但是我们只要一帮忙，就会期望他们拥有我们中产阶级所有的价值观，可那是我们多少年这么生活才能养成的。在金钱方面也是一样。尽管奈特从来没有过钱，也不习惯手上有钱的日子，但是我们还是希望他能像不愁吃穿的人一样，去处理钱的问题，如果他做不到呢，会怎么样？就把他押到法庭上，扣押工资，开除他。可是我们忘了，我们这些一直有钱过日子的人中间，也有很多人欠着债，入不敷出。那就让他也这样，”这位黑人领导朝罗尼·奈特点点头，“可是，我们的制度体系就是这么制定的，就是要把他扔回垃圾堆里。”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却是沉重的。

“你不会让他发生这种事的。”芭芭拉小声说。

温盖特恼火地摇摇头。“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而且，奈特只是许多人当中的一个。”

灯光又一次亮起。导演朝他们这边一瞥，示意安静。安静燥热的屋子里响起了罗尼·奈特的说话声，声音清清楚楚。

“当然，你在这里生活久了就自然都看明白了。就像，日子基本上不会好起来，不管他们怎么说。还有，没有什么是能长久的。”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罗尼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接着，好像后悔了，他又皱起眉，沉下脸来。“所以，最好什么也别指望。那样，失去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疼了。”

格罗佩蒂喊道：“停！”

拍摄又继续了一个小时。格罗佩蒂一直在用好话劝着，耐着性子，罗尼讲到了内城里的生活经历，还有现在还在上着班的汽车装配厂。尽管这个年轻黑人工人的话语极其简单，有时候还结结巴巴的，却勾勒出了他自己的真实写照——不褒不贬，恰如其分。芭芭拉已经看过之前拍的片子，她深信整部影片出来后一定会是一部打动人心的纪录片。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灯光熄灭，韦思·格罗佩蒂摘下黑色军帽，用一块邋遢的大方巾擦了擦脑袋。他朝两个技术员点点头。“收工！大家整理一下。”

大家纷纷跟罗尼和梅·卢道过晚安，便鱼贯而出，只有伦纳德·温盖特留了下来。布雷特·德洛桑托，芭芭拉·扎列斯基和韦思·格罗佩蒂几个人则去往底特律媒体俱乐部，把晚饭补上，温盖特过一会儿也将去跟他们会合。

其他人都从狭窄的过道出去了，过道里只有一个低瓦数的灯泡，墙皮已经脱落，他们叽叽喳喳，踩着破旧的木头楼梯，回到街上。而这位黑人领导一直在一旁等待着。过道门外传进来一股垃圾恶臭。梅·卢关上了门。

她问：“喝点儿什么吗，先生？”

温盖特刚要摇头，就立刻改变了主意。“好的，麻烦了。”

梅·卢走进一丁点儿大的小破厨房，从架子上取出一瓶朗姆酒，里面还剩大约一英寸高的酒，平分到两个酒杯里，加了冰和可乐，一杯给了温盖特，一杯给了罗尼。三个人在这间拥挤的屋子里坐下。

“今天晚上用了你们的地方，拍摄组的人会给你们送些钱过来，”温盖特说，“钱不多，因为从来都是这样。但是，我会盯着他们，帮你们拿到钱的。”

梅·卢没把握地笑了笑。罗尼·奈特则没有说话。

领导抿了一口酒。“你们知道扣押的事吗？第二次扣押？”

罗尼还是没应声儿。

“今天上班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了，”梅·卢说，“他们说，他以后都拿不到钱了？是吗？”

“有一部分拿不到。但如果他丢了工作，反正也不会再发工资支票了——那样的话，谁都拿不到钱。”温盖特接着向他们解释什么叫“扣押”——根据法院裁定，扣押工人工资，交给债权人。他又补充说，尽管汽车公司和其他公司一样痛恨扣押制度，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依法办事。

温盖特怀疑，罗尼和梅·卢之前恐怕都没弄明白第一次扣押是怎么回事，而且罗尼现在可能也不知道，按照公司工会规定，第二次扣押工资，他就会被开除。

“这是有原因的，”温盖特说，“扣押工资的工作给会计部门添了很多活儿，而这就会增加公司的运营成本。”

罗尼脱口而出：“胡扯！”他站起来，满屋子里打转。

伦纳德·温盖特叹了口气。“要是你想听我的真心话，我觉得你说得没错。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尽我所能帮助你的原因。如果你想让我帮忙的话。”

梅·卢瞥了一眼罗尼。她舔了舔嘴唇。“他需要您的帮助，先生。他最近情绪都不好。他一直……哎，特别难过。”

温盖特好奇这是为什么。如果像梅·卢所说，罗尼是今天才知道第二次扣押工资的事，那么显然，他之前一直在为别的事情心烦。他决定不去刨根问底。

“我所能做的，”领导对他们讲，“如果你们想要的话，就必须明白，我们要找一个人来帮你看着你的钱，尽我们所能做到收支平衡，尽量让你从头来过。”

他继续说，解释了吉姆·罗布森想出来的办法，这个人是克莱斯勒汽车厂里的一名人事经理，他的办法很管用，如今很多公司都是按这个方法办理的。

他告诉罗尼和梅·卢，此时此地，他们必须把所有的债务清单交给他。由他把这些交给罗尼厂里的一个高级人事专员。这个人会在工作之余，找时间统计所有这些清单，计算出罗尼他们总共欠了多少钱。然后，他会一个一个地给债主打电话，劝他们接受长期小额还款，并请求他们撤销扣押。通常债主都会同意这个建议，因为不同意的结果只有一个：被扣押工资的人会丢掉工作，这样一来，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和是否扣押工资都一样。

接下来，会向员工提出一个问题：你每周最低生活消费是多少？而这一次的对象就是罗尼·奈特。

这个问题一旦解决，罗尼每周的工资支票就会被拦截，送到人事部。然后，他每周五都会向人事部经办此事的人报告，并且签好支票。温盖特告诉他们，人事部的办公室通常会挤满50多个跟他情况一样的工人，遇到了经济困难，来找人事部帮忙厘清。他们大多数都对此心怀感激。

之后，人事部的人会取出罗尼的薪水，放进一个特别账户，账户是这个人自己的名字，因为公司与这一系列安排没有正式关联。他会按照商定好的金额，从这个账户打钱给债主，再给罗尼一张工资结余支票——他的基本生活费。最终，等所有债务结清，人事部的人便会撤出来，罗尼就又可以正常领到工资支票了。

账目接受公开审查，经办这种事务，只是单纯以帮助经济困难的工人为目的，所以不收取任何费用。

“这对你们来说，并不容易，”温盖特提醒说，“要想办成功，你们就要靠极少的钱过日子了。”

罗尼好像正要抗议，梅·卢赶快插嘴说：“我们办得到，先生。”她看着罗尼，温盖特从她的眼神中既看出了尊严，也看到了天真。“你会做到的，”她一口咬定，“没错，你会的。”

罗尼似笑非笑地耸耸肩。

然而，罗尼明显还是表现出了一种心烦的状态，很心烦的那种，伦纳德·温盖特怀疑，他还有别的事情。他又纳闷起来，这究竟是什么事呢？

伦纳德·温盖特前来会合时，芭芭拉·扎列斯基说：“我们一直在这里坐着，揣测着那两个人能否渡过难关。”芭芭拉是这几个人中唯一的媒体俱乐部会员，于是，她招待起另外的三个人来。

之前，她和布雷特·德洛桑托，还有韦思·格罗佩蒂在酒吧里待了一会儿。现在，这一行4个人移步到了餐厅的一张桌子旁。

就媒体俱乐部而言，底特律的这一间算是美国一流的。这里地方不大，经营妥帖，烹饪上佳，人人都想要成为会员。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尽管这里每天上演着汽车行业的激动时刻，同汽车行业紧密相关，但墙上却没什么与汽车有关的装饰，让人几乎看不出来这层关系。也有人觉得，这正是一种特殊关系的流露。唯一与汽车相关的装饰，是客人一进门时，就看到的一页剪报，那是1947年一份报纸很低调的头版，头条标题是：

福特逝世

安眠于点油灯无供暖家中

相比之下，俱乐部的装饰品中，有关战争和太空旅行的内容倒是很突出，或许这也证明了新闻记者有时候是远视症患者。

他们已经点好了饮料，于是温盖特便回答起芭芭拉的问题来。

“我多么希望我能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啊。但是我没把握，原因在于体制制度。我们之前也聊过。像我们这样的人，或多或少能与这个体制周旋一下。但像他们那样的人，大多不可能。”

“伦纳德，”布雷特说，“今天晚上，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一个革命派。”

“口气像，但并不是。”温盖特郁闷而无奈地笑了笑。“我觉得我没有那个胆量；再说，我也不够格。我有一份好的工作，银行里有存款。任何人一旦有了这些，就会想要去保护这些东西，不能把一切搞砸。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什么能让我的同族人产生闹革命的冲动。”

他摸了摸鼓出来的西装口袋，里面是他临走之前梅·卢给他的单据。都是发票、分期付款合同和信贷公司的催款单。温盖特出于好奇，在自己的车上大致翻了翻，他对自己所看到的，感到既吃惊又气愤。

他把自己和罗尼与梅·卢的谈话复述给另外三个人听，没有说具体的数字，那是他们俩的隐私，不过除此之外，反正这三个人也知道事情的原委，而且他知道他们都关心此事。

他说：“你们看见他们屋里的家具了。”

三个人点点头。芭芭拉说：“是不怎么好，但是……”

“别自欺欺人了，”温盖特对她说，“你跟我一样清楚，那就是假冒伪劣的一堆垃圾。”

布雷特有意见了：“那又如何！要是他们付得起……”

“但是，从他们付的价钱看，你可绝对看不出他们没有这种消费能力。”温盖特再一次碰碰口袋里的单据。“我刚才看了发票，上面的价钱至少比这套家具的实际价值高出5倍。他们付的钱，或者说他们签的信贷合同，都够他们俩去吉尔、哈德逊或者西尔斯这样的知名家具店买一些上等货了。”

芭芭拉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去？”

伦纳德·温盖特将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说：“因为，我亲爱的、天真的、有钱花的朋友们，他们根本不懂这些。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他们买东西时要货比三家，或是精挑细选。因为对一直就很贫穷的人来说，学习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结果，他们去了一家黑人区里的白人商店，上了人家的当。不过也好！因为那样的店太多了，不仅在底特律，别的地方也有。我知道。我们见过别人也受过骗。”

一桌人默不作声。他们的酒来了，温盖特抿了一口加冰的纯苏格兰威士忌。片刻过后，他继续说：“他们在买家具和其他的东西时，办理的分期付款也有点儿问题。我稍微算了一下，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利率好像是19%~20%。”

韦思·格罗佩蒂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芭芭拉追问：“你说人事部的人会跟债主谈，那他谈的时候能不能想办法给家具减款，或者降低信贷费呢？”

“信贷费还有可能。”伦纳德·温盖特点点头。“我可能会亲自来办。等我们给信贷公司打电话时，会以我们公司的名义，这样他们可能会听我们的，也可能会讲些道理。他们知道，大汽车制造商要是想打压他们，还是能做到的。但至于家具……”他摇摇头。“没门儿。那帮奸诈小人只会暗自偷乐。他们卖东西，价钱能抬多高就抬多高，然后打个折，把单据转给信贷公司，在中间付差价的就是奈特这样的弱势群体——那些根本支付不起的人。”

芭芭拉问：“他能保住工作吗？我说的是罗尼。”

“要是不再出什么别的事，”温盖特说，“我想，我能保证这一点。”

韦思·格罗佩蒂开始催了：“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已经聊很久啦！咱们吃饭吧！”

这个晚上的大多数时间，布雷特·德洛桑托都一反常态地安静，接下来吃饭的时候也依旧如此。布雷特今晚所见到的——罗尼·奈特和梅·卢的生活条件——他们那间狭小破旧的屋子，垃圾熏天的公寓楼。这一地区这样的住宅楼不计其数，都是一样的环境，甚至条件更差。内城大部分区域整体积贫积弱，萎靡不振——这一切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以前也来过内城，穿行于这里的街道，但是从没像过去几个小时这样深度接触过，也从未有过这般心酸的感受。

原本，他请求芭芭拉让他来看今晚的拍摄，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另一部分是因为她对这个项目太投入，两个人最近都没怎么见面。然而，他却没料到，自己竟然陷得这么深。

他并不是不知道底特律贫民区的问题。当他看到残酷绝望到极点的住房条件，他就不会无知到再去追问：他们为什么不搬到别的地方去呢？布雷特已然知晓了答案。这里的人，特别是黑人，不论经济上，还是社会地位上，都深陷困境，无法自拔。尽管内城的生活费用并不低，但郊区的生活费用还要更高，即使允许黑人搬到郊区去住，他们也住不起。况且，郊区有的地方根本不让黑人住，那里还有1 000种或隐晦或直白的种族歧视。迪尔伯恩市就是一个例子，福特汽车公司的总部就设在那里，据最新统计，迪尔伯恩还没有一个黑人居民，原因就是那里的白人中产家庭敌视黑人，他们的市长为了迎合民意，获得支持，便不断出台一些不公平的政策，而这些白人家庭则始终支持市长的那些狡诈手段。

布雷特也知道，新底特律委员会也曾好心想要帮助内城建设，它的前身是这一地区1967年暴乱以后成立的新底特律公司。他们集资筹钱，并开始建设住房。但是，正如一位委员会成员所说：“我们是公告多，砖瓦少。”

还有一位委员想起了塞西尔·罗德斯的那句临终名言：“要做的太多，做成的太少。”

这两句话都出自个人之口，小到州和市，大至联邦政府里的各种组织，所有的工作都成效甚微，已经让他们失去了耐心。从1967年暴乱至今，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但为改善这里生活环境所做的，却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的胡修乱补，而糟糕的生活环境正是当年暴乱的起因。

布雷特不禁纳闷，如果那么多人的集体行动都失败了，那么一个人，单独的个体，又能有什么指望呢？

然后，他想起有一次，有人在说到拉尔夫·纳德尔时，也问过这个问题。

布雷特察觉芭芭拉在看他，于是，把目光转向了她。她微微一笑，并没有谈及他今晚的沉默。他们彼此太了解了，现在已经无须说明情况，或是解释原因了。布雷特心想，芭芭拉今晚真是美极了。方才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充满生气，透着聪颖智慧，热情温暖。在布雷特认识的女孩中，没有人在他心里的分量能与她相比，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她一直坚持不肯跟他上床，但他依然在和她约会。

布雷特知道，芭芭拉因为能参与影片摄制，能与韦思·格罗佩蒂合作，内心非常满足。

此刻，格罗佩蒂推开盘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和胡子。这位小个子电影导演依旧戴着黑色军帽，刚吃完奶油口蘑牛柳丝配面条，又灌了一大口基安蒂红葡萄酒。他发出了满意的咕哝声。

“韦思，”布雷特说，“你有想过参与进去——真正参与到你拍摄的主题当中去吗？”

导演一脸吃惊。“你是说闹革命？呼吁人们起义？”

“对，”布雷特承认，“我说的就是这个。”

“老天啊！当然，我有兴趣，我必须得有。不过，完成之后，我只是个拍片的，朋友。仅此而已。”格罗佩蒂蹭蹭胡子，把刚才餐巾没擦掉的一根面条拿下来。他又补充说：“不管是拍金凤花，还是拍下水道——一旦找到了活儿，我要做的就是选对镜头、角度、光线、音像同步。什么参与，那是疯了！参与得把所有时间都搭进去。”

布雷特点点头。他意味深长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布雷特开车送芭芭拉回家，他在车上说：“还挺不错的，是吧？这部影片。”

“太好了！”她坐到了前座的中间，蜷缩在他的身边。他只要歪一下头就能碰到她的头发，而他已经这样做了好几次了。

“真替你高兴。你知道的。”

“是，”她说，“我知道。”

“我还是希望跟我一起生活的女人，能做些特别的事的，可以有她自己的事情做。”

“如果我跟你一起生活的话，我会记住的。”

这是几个月以来，他们俩第一次提到以后一起生活的可能性。上一次提起，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天晚上。

“你有想过这件事吗？”

“我想过，”她说，“仅此而已。”

布雷特从杰斐逊入口上克莱斯勒高速路时，故意等了一会儿，然后问：“想聊聊这件事吗？”

她摇摇头，表示不愿意。

“影片还要拍多久？”

“可能还要一个月。”

“你会很忙吧？”

“我估计是。怎么了？”

“我要出趟门，”布雷特说，“去加利福尼亚。”

可是，当她追问原因的时候，他却没有告诉她。

19

一辆黑色加长豪华轿车慢慢减速，向左转弯，然后稳稳地滑行，安然穿过石柱，驶入汉克·克莱塞位于格罗斯波恩特大角住宅附近平坦蜿蜒的车道。

克莱塞的司机穿着制服，正坐在驾驶座上。他背后豪华的车厢里，坐着克莱塞和他的两位客人——特伦顿夫妇。除了车内常有的配置，这里面还有一个吧台，车子一路开去，这位零配件制造商正在从吧台斟酒招待客人。

这是7月最后一周的一个晚上。

他们已经在底特律市中心的健身俱乐部用过晚餐。特伦顿夫妇就是在那里和克莱塞见面的，一起吃饭的还有另外一个美女，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口法国腔，而克莱塞对她的介绍只有“佐伊”这个名字。他补充说，她负责自己公司最近新设立的出口联络办事处。

事实证明，佐伊的陪伴很好，不过，一吃完饭，她就告辞了。然后，在汉克·克莱塞的提议下，亚当和艾丽卡便把他们的车放在市中心，去了克莱塞的家。

今晚的安排，早在汉克·克莱塞湖畔别墅的那个周末派对之后就有了端倪。亚当从别墅风流回来后，就接到了这位零配件制造商的电话，他们安排好了日期。汉克也邀请了艾丽卡，这让亚当一开始有些紧张不安，但愿克莱塞不会提到周末派对的任何具体情况，尤其是罗伊娜。对于罗伊娜，亚当依旧历历在目，但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谨慎与理智让亚当把她留在了过去。他本来就不用担心的。汉克·克莱塞谨慎持重，他们聊的都是别的事——底特律雄狮足球队下个赛季前景如何，市政府最近的丑闻，后来又聊到猎户星，克莱塞的公司正在为猎户星生产大量零配件。过了一会儿，亚当便放松下来。不过，他还是感到纳闷，汉克·克莱塞究竟对他有何企图。

他确定克莱塞是对他有企图的，因为布雷特·德洛桑托已经告诉他了。汉克也邀请了布雷特和芭芭拉，但是他们来不了——芭芭拉在忙她的工作；至于很快就要前往西海岸的布雷特，他还有别的事要先完成。不过，布雷特昨天还是向亚当坦白了：“汉克跟我说，他有事要找你帮忙，我希望你能帮他一把，因为这绝不仅仅是你我的私事。”这种神秘的气氛让亚当恼火，但是布雷特就是不肯再多说一点儿。

此时此刻，轿车已经停在了克莱塞那爬满常青藤的豪宅门口，亚当料想自己很快就会知道了。

司机下来为艾丽卡拉开车门，并扶她下车。艾丽卡和亚当走在主人前面，他们来到不远处的草坪上，背对着这座大房子，一起站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

优美的花园中，草坪、树木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树木高低有序，鳞次栉比，焕发出多年精心呵护产生的光泽，显然这些都有专人照料。花园一路向下，直接通往绿树成荫的湖滨公路，除了偶尔的车流，车道丝毫没有影响圣克莱尔湖的景致，一眼望去，湖景一览无余。

此刻虽是隐隐约约，但还是能看见一汪湖水，一道白浪荡漾在湖边，勾勒出圣克莱尔湖的轮廓。湖岸远处，货轮上灯光摇曳，忽隐忽现；近处，一艘晚归的帆船，似乎归家心切，正开动舷外马达，向格罗斯波恩特大角游艇俱乐部的泊位挺进。

“真美啊，”艾丽卡说，“不过，每次我来到大角总是觉得，这里并不真正属于底特律。”

“你要是住在这儿，”汉克·克莱塞说，“你就知道了。我们很多人身上还是有一股汽油味儿。或者曾经在指甲里黏过汽油。”

亚当冷冷地说：“但是，大多数大角居民的指甲已经干净好长时间了。”其实，他心里明白克莱塞指的是什么。大角其实通常是指五大角，都是历史上独立的封地，是传统的富豪领地，和大底特律其他地区一样，也是汽车世界的一隅。亨利·福特二世就住在大角农场下面的那条街上，而福特家族里的其他人也零散居住在周围，星罗棋布一般。其他汽车公司里的富人也住在这里——克莱斯勒和通用汽车里的有钱人，还有汽车行业供应商——费舍尔、安德森、奥尔森、马伦这些老牌的大人物，也有像克莱塞这样的新贵。如今的“财神爷”们都在专供权贵的高级社交俱乐部里喝酒聊天，外人不得入内，最高级、最热门的乡村俱乐部简直门庭若市，有一大堆年轻人在门口排队，都是一些没有家庭背景的新人，奢望着有一天也能像前辈们一样，在这里谈笑风生。不过，除了有一些排外，大角还是一个挺友爱的地方，这也是少数汽车行业的高薪经理选择在这里安家的原因，相比遍布管理层人士的布卢姆菲尔德山，他们觉得这里更有家的气息。

曾经有一段时间，老一辈的大角人有些看不起汽车界的财阀显贵。可事到如今，汽车界已经统治了这里，也统治了整个底特律。

突然之间，湖面送来一阵晚间的清风，微微吹动着头上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艾丽卡打了一个寒战。

汉克·克莱塞提议：“咱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司机拧开了笨重的大门，看来他还是这里的管家。

刚往里走了没几步，亚当便停住了。他大吃一惊地说：“我真是不敢相信！”他身后的艾丽卡也同样吃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接着，她咯咯地笑了。他们步入一层的客厅，里面的一切陈设都十分雅致，厚厚的宽幅地毯，舒适的椅子、沙发、餐具柜、书架和壁画，灯光柔和，高保真音响轻轻放送着音乐。还有一个大游泳池，看上去和正式泳池差不多。池子约有30英尺长，砌着蓝色的瓷砖，十分迷人，一头深一头浅，还设有一个三层跳台。

艾丽卡说：“汉克，我不该笑的。不好意思。但这真是……难以置信啊。”

“笑也是正常的，”主人亲切地说，“大多数人看到时都会笑。好多人觉得我是疯了。其实是这样，我喜欢游泳，也喜欢享受。”

亚当四下张望，啧啧称奇：“这是一座老房子，你肯定是大刀阔斧，才让它改头换面。”

“可不是嘛！”

艾丽卡对亚当说：“别又摆出工程师的架势，我们来游泳吧。”

克莱塞明显高兴了起来，说：“你想游泳？”

“你眼前的这位可是海岛姑娘。我还不会说话，就会游泳了。”

他把她带到一条走廊上。“从那边第二扇门进去，里面有很多泳衣和毛巾。”

亚当跟着克莱塞来到了另一间更衣室。

几分钟后，艾丽卡从最高的跳台上完成了一次耀眼夺目的燕式跳水。她浮出水面，笑着说：“我还没来过这么棒的客厅呢！”

汉克·克莱塞咧嘴笑笑，从低一点儿的跳台入水。亚当也从池边跳入。

游了没一会儿，三个人就从泳池里出来了，身上都还滴着水。克莱塞带着他们穿过宽幅地毯，来到几个大扶手椅边上，三把椅子上放着管家已经提前铺好的厚毛巾。还有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看上去弱不禁风，她旁边的托盘上摆着咖啡杯和烈酒。汉克·克莱塞俯下身子，亲吻她的脸颊。他问道：“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平静。”

“这位是我的妻子，多萝西。”克莱塞说。他又分别介绍了艾丽卡和亚当。亚当立刻明白佐伊为什么要留在市里了。

他们一边聊天，克莱塞太太一边倒咖啡，似乎对他们已经约好并吃过晚饭并不感到奇怪——尽管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原因她没有出现在饭局上。她甚至还询问了底特律健身俱乐部的饭菜如何。

亚当想，也许是多萝西·克莱塞已经做出妥协，甘心忍受丈夫在外面的生活——联络办事处里的各色情妇，亚当已有耳闻。事实上，汉克·克莱塞好像对这种安排也并不保密，今晚佐伊就在大庭广众下露面了。

艾丽卡兴高采烈地聊着天。显然，她喜欢汉克·克莱塞，今晚在外面，现在在家里游泳，对她而言都是美好的。她容光焕发，青春毕露。在众多泳衣当中，她挑中了一件比基尼，刚好衬托她颀长苗条的身材。有好几次，亚当都看到克莱塞的眼神游离到艾丽卡身上，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过了一阵，主人似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亚当，要换衣服吗？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也许我们还能聊聊。”

亚当心想，不论关于什么，反正终于要步入正题了。

“你的口气挺神秘啊，汉克。”艾丽卡一面说，一面朝多萝西·克莱塞微微一笑。“我能跟着看看吗？”

汉克·克莱塞露出了他招牌式龇牙咧嘴的笑容。“你要是想看，我当然乐意。”

几分钟过后，克莱塞太太还在客厅里平静安详地品着咖啡，于是他们同她道了一声失陪，就走开了。

等他们换好衣服，克莱塞便领亚当和艾丽卡从屋子的一层穿过，边走边向他们解释着这里的历史。原来这里由一位早已长眠的汽车界富豪所建，那个人和沃尔特·克莱斯勒以及亨利·福特同属一个时代。“结实。外墙和哈德良城墙一样坚固，如今依旧如此。所以，我只把里面翻新了，旧瓶装新酒。”零配件制造商打开一道穿堂镶板门，露出一段螺旋形楼梯，他们下了楼，然后就边聊天边往前走。艾丽卡跟在汉克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亚当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沿地下室走廊走了一段，然后，汉克·克莱塞从一串钥匙中拣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灰色的金属门。他们一踏进房门，明亮的日光灯就把屋子照得通明透亮。

亚当一看，这是一间工程试验工作室。房间宽敞，井井有条，在他的见识之中算是设备一流的。

“我有很多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制作一些试验品。”克莱塞解释说，“从厂里接了新活儿，我就带到这里来。然后想出单位成本最低的生产方案，获得成功。”

亚当记起来布雷特·德洛桑托跟他说过：汉克·克莱塞没有工程学学位，他在自立门户前，只当过技工和领班，仅此而已。

“来这边。”克莱塞带他们来到一张很宽但有些低矮的工作台前，上面的东西被一块布盖着，他把布拿掉。亚当好奇地看着下面的金属构造——钢条、金属片、互相连接的内部零件，这堆东西装在一起，足有两辆自行车的大小，外面还有一个把手。亚当试验性地扭动把手，里面的零件就动了起来。

亚当耸耸肩。“汉克，我投降了。这是什么？”

“很显然，”艾丽卡说，“这是他要送到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艺术品。”

“也许我是应该这么干。”克莱塞咧嘴笑笑，然后问：“了解农业机械吗，亚当？”

“不大懂。”他再次扭动把手。

汉克·克莱塞不动声色地说：“这是一台打谷机，亚当。从来没有人生产过这么小的。它真的很管用呢。”他的语气激动起来，亚当和艾丽卡都没听到过他这么热情的声音。“有了这台机器，不论是什么粮食，小麦也好，大米也好，大麦也好，它都能打。一小时能收105～175升粮食。我这里有照片可以证明……”

“我了解你，”亚当说道，“你要是说好，那就是好。”

“还有更好的呢。生产成本低廉。如果大批量生产，一台机器只需要100美元。”

亚当一脸怀疑。他是做产品规划的，对成本的计算方法，就像足球教练对比赛规则一样清楚熟悉。“肯定不包括动力吧。”他顿了一下。“动力是什么？电池，还是小燃气机？”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汉克·克莱塞说，“我来告诉你。这些都不是。这台机器是靠人摇把手产生动力。就像你刚才那样。就是那个把手。只不过，摇这个把手的人是东方国家穷乡僻壤里的老头儿们，戴顶歪帽的那种。等他胳膊摇累了，就换个女人或者小孩接着摇。他们就在那里连续坐几个小时，只摇把手就行。这就是我们只花100美元就能造出这台机器的原因。”

“没有动力。真可惜，我们不能这么造汽车。”亚当笑出声来。

克莱塞说：“别的你怎么样都行。但现在，请帮我这个忙。别笑。”

“好，我不笑了。但是，我还是想不通怎么大批量生产，偏偏要在底特律，生产这样一个农用机械。”亚当朝打谷机头一点，“你就一直摇把手，摇好几个小时，让它转动。”

克莱塞诚挚恳切地说：“你要是去过我之前去过的一些地方，亚当，你可能就会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的地方和底特律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这也是我们这里一半问题发生的原因，我们忘了其他地方的存在。忘了那些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我们以为所有地方都跟底特律一样，或者说，应该一样，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应该照我们的方式进行——按我们的看法去办。要是别人和我们的看法不一样，那就肯定是他们错了，因为我们是底特律啊！在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污染、安全，那些问题争吵得太厉害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做出改变。可是，还有很多需要我们思考的，这就像宗教一样。”

“神父主教们，”艾丽卡插了一句嘴，“就是不喜欢旧的信仰受到挑战。”

亚当生气地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说：这件事交给我，不关你的事。

他一语点破：“这一行中，有很多正在晋升的人主张颠覆旧思维，现在也逐渐有了起色。但你说的手动机器，不论是什么样的机器，都不是进步，而是倒退，退回至亨利·福特之前的状态了。”他又补充一句：“况且，我是汽车、卡车这个方向的，而你的这个是农用机械。”

“但是，你们公司有农用产品部。”

“但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掺和进去。”

“这些跟你们高层领导有关系，而你跟他们也有关系。他们都听你的。”

“你告诉我，”亚当说，“你把这个给我们农用产品部的人看过了？他们回绝你了？”

零配件制造商点头承认。“不仅是他们，还有别人也是。我现在需要有个人把我领进董事会，这样，我就可以引起他们的兴趣。希望你可以帮我这个忙。”

终于清楚了汉克·克莱塞的目的，他想让亚当帮他引荐公司最高层，大概是希望跟总裁或者董事长直接对话。

艾丽卡说：“你不能帮帮他吗？”

亚当摇摇头。汉克·克莱塞对艾丽卡说：“他自己得先认同这个想法才行。”

他们站定看着这个带把手的新奇发明，跟亚当所有见过的东西都格格不入。

不过，亚当也知道，汽车公司经常会掺和进与主要经营的汽车生产没什么关系的项目当中，有的甚至跟汽车毫无关联。通用汽车就领衔参与了医用人工心脏的研发制造项目，还有其他的一些医疗设备。福特汽车在研究空间卫星通信设备，克莱斯勒则涉足了社区规划产业。还有别的例子，而做这些项目背后的原因往往是公司某位高层先对此产生了个人兴趣。这一点，汉克·克莱塞了然于心。

“为了这台打谷机，我还去过华盛顿，”克莱塞说。“跟不少美国国会的人打探了意见。他们也表示支持，并决定一年订20万台支援国外。这还只是一个开头。但是美国国会不会自己造机器啊。”

“汉克，”亚当说，“你怎么不去别的公司试试呢？要是你对此深信不疑，为什么不自产自销呢？”

“两个原因。一个是声誉，我没有名气。你们这样的大公司有名气，也有营销团队，而我却没有。”

亚当点点头。确实很有道理。

“另一个是资金。我们凑不够钱，无法大规模生产。”

“以你的过去的成绩，银行肯定……”

汉克·克莱塞呵呵一笑。“我早就去跟银行借过钱了。借了很多，有时候，他们以为我故意拖着他们呢。我自己手里从来没有多少现钱。这也不稀奇，没有钱能做成什么事啊。”

亚当心里也明白。这么干的公司和个人可不少。他基本能确定，汉克·克莱塞的厂房、设备、库存，还有这栋房子和希金斯湖畔别墅，都抵押了大笔资金。如果克莱塞把他的产业变卖，或者部分转让，他就能拿到好几百万美元的现款。但只要他不卖，就还是像其他人一样，要面对每个月的现金流问题。

零配件制造商又摇起把手来。机器里面已经开始运转，不过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收获，谷子必须先掉进顶端的漏斗，才能进行下一步。

“这个东西的确不同寻常。可以说，这就是我的一个梦，做了很久的梦。”汉克·克莱塞迟疑片刻，好像承认这一点让他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接着说：“在去了一些落后的国家后，我就有了这个想法。看着村里的人们用石头打谷子，实在是太原始了，既费力气，又事倍功半。我在那里看到了需求，于是，就开始琢磨这个小发明。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研究它，琢磨它，做做停停，停停做做。”

艾丽卡目不转睛地看着汉克·克莱塞。她对他也有所了解，有的是听亚当说的，有的是从别处得知的。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高大勇猛的美国海军战士，尽管身处异国，在敌人的土地上，却这般体贴同情地看待当地的村民。很多年后，当时的那个念头依然在他心中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我告诉你，亚当，”克莱塞说，“还有你，艾丽卡。这个国家的农用机械无法卖到外国去。至少，卖不了多少。我们的东西太高级、太复杂了。就像宗教一样——我刚刚说了。一切都得有动力。运行我们的农用机械至少得有电，或是发动机什么的。但是我们忘了，东方国家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劳动力。你喊一个人去摇把手，会赶过来50个人争抢这份工作，像是苍蝇蜂拥而至，或是蚂蚁排队而来。但是，我们不喜欢，不喜欢用苦力来搬石头修大坝。那让我们感到恼火。我们觉得那样效率太低，不是美国的风格，即使有人说金字塔就是那样造出来的。但又如何呢？事实情况就摆在那儿。而且会持续很长时间，甚至是一直持续下去。另外一点，在那些地方，缺乏维修高级机器的服务机构。所以机器就要设计得简单一点儿。”他的手从一直在摇的把手上拿下来。“而这个就非常简单。”

亚当心里想，说也奇怪，经过汉克·克莱塞这番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地阐述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他似乎有着林肯式的气度，再加上他那高大修长的身形，就更加凸显了。

这个想法行得通吗？汉克·克莱塞所说的需求真的存在吗？这个项目值得参与吗？值得汽车行业三大龙头之一的公司押上自己的国际声誉吗？亚当暗自纳闷。

亚当开始依据自己产品规划用的批判性分析方式连连发问。问题涉及市场营销、预期销路、分配、地方装配、成本、零配件、装运技巧、服务维修等很多方面。对于亚当所提到每一点，克莱塞似乎都已经想到，并且做了准备，他脑子里装满了数据，对答如流，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位零配件制造商的成功之道。

后来，汉克·克莱塞亲自开车送亚当和艾丽卡回到了市中心，他们停车的地方。

在回家的路上，艾丽卡问亚当：“你会帮汉克达成愿望吗？会把他引荐给董事长那些人吗？”他们正开着汽车，在约翰·洛奇高速公路上一路往北行驶。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内心的疑虑。“我只是拿不定主意。”

“我觉得你应该帮他。”

亚当往旁边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儿好笑。“就这样？”

艾丽卡语气坚定：“对，就这样。”

“不是你跟我说，我管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吗？”亚当想起猎户星来，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离它问世的日子越来越近，需要他花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未来的几个月都会如此。然而，眼下还在孕育之中的远星，也需要他集中精力，在办公室和家里都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心血。

他的脑子里还有一件事，就是史摩基·史蒂芬森。亚当知道，他必须抓紧解决姐姐在这家汽车经销公司里的投资问题。他早就应该再去一趟史摩基那里了，把一些事情讲清楚，做最后的摊牌了。不论如何，下周他必须要把这件事解决好。

他不禁自问，自己真的还想再揽更多的事吗？

艾丽卡说：“这又花不了多少时间。汉克想要的，不过就是你帮他牵线搭桥，这样他就可以直接向高层们演示他的机器了。”

亚当笑出声来。“对不起！事情不是这样办的。”他解释了一下，任何想法在提交公司最高层之前，都必须要附上详尽的分析和意见，因为总裁和董事长的办公桌上绝不会出现随随便便丢来的文件。亚当如果要做这件事，只能通过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和执行副总裁哈伯德·休伊森，但就算是找他俩办，这些基本原则也依然适用。只有仔细审阅过整个企划案，算清成本，挖掘出市场潜力，写出具体推荐意见，他们俩才会正式上报给“金字塔”更上一层的领导。

这么做无可非议。否则就会有成百上千个异想天开的计划被提出来，阻碍正常决策。

而在这件事情上，尽管提出之后，还会有人加入其中，但最早期的工作还是要由亚当来完成。

还有一点，假设如汉克·克莱塞所述，公司农用产品部已经将他的打谷机项目拒之门外，要是亚当再度提起此事，不论成败，恐怕都会树敌。相比汽车业务，农用产品部虽然只是一个小分支，但也是公司的一部分，况且不论在哪里，树敌总是不好的。

虽然，今晚亚当对主人的想法和产品演示都印象深刻，但他会涉身其中吗？成为汉克·克莱塞的保荐人是睿智还是愚蠢呢？

艾丽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就算要增加一些工作量，我也觉得这比你所做的其他事要有用得多。”

他讽刺地回答：“我猜你是想让我放弃猎户星和远星……”

“有何不可？那些又不能养活任何人。但是，汉克的机器可以。”

“猎户星能养活我们。”

话一说出口，亚当就意识到最后这句话显得既自以为是，又愚不可及，会把他们推向完全不必要的争吵中。可是，艾丽卡瞬间就回应说：“我猜你也就在意这一点。”

“不是，不是这样的。但是，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考虑的。”

“比方说？”

“比方说，汉克·克莱塞是一个投机主义者。”

“可我喜欢他。”

“我看出来了。”

艾丽卡冷冰冰地说：“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哦，见鬼！没事。”

“我说，你是什么意思？”

“好吧，”亚当回答说，“我们在游泳池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直想的是，把你的衣服脱光。你也知道，但好像并不介意。”

艾丽卡脸涨得通红。“对，我知道！而且我也不介意！要是你想听实话，我还挺喜欢。”

他口气里透着一股醋意：“我不喜欢。”

“我想不出为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汉克·克莱塞是一个男人，表现得像一个男人。所以，他让女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

“我猜，你的意思是我没有。”

“没有，你完全没有。”她的愤怒充满了整个车厢。他被震撼到了。他明白，事情已经闹得够僵了。

亚当安抚她说：“听我说，要不是我最近一直……”

“你反对是因为汉克让我觉得快乐，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是有人在乎的。”

“那样的话，我很抱歉。大概是我说错话了，脑子里没想那么多。”他又补充说：“而且，我也是在乎你的。”

“你在乎？真的在乎吗？”

“我当然在乎。”

“那你为什么都不跟我亲热了？你知不知道上一次，已经是两个月以前了？再之前，又是多少个星期。跟你说这些，我都觉得自己悲哀。”

他们下了高速。亚当良心不安，停下车来。

艾丽卡在抽泣，脸贴着车窗。他把手轻轻地伸向她。

她挡了回来。“别碰我！”

“听我说，”亚当说，“我猜，我就是一个天下无敌的大傻瓜……”

“别！别说了！什么也别说！”艾丽卡哽咽着忍住泪水。“你以为我是想要你现在跟我亲热吗？在恳求你以后？你觉得，一个女人非得求着才能得到关爱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有种无助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等了一阵，亚当启动了车子。他们接着往夸顿湖的方向行驶，车里一片沉寂。

一如往常，亚当在把车开进车库之前，先让艾丽卡下了车。下车的时候，她平静地对他说：“我想了很多，不只是今晚。我想离婚。”

他说：“这件事我们再谈谈。”

艾丽卡摇摇头。

他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客房里把门锁上了。那一夜，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分居。

20

“跟我说说坏消息吧，”史摩基·史蒂芬森对他的会计罗蒂·波茨说，“我欠了多少钱？”

罗蒂长得很像女版重金属摇滚乐手尤赖亚·希普，举止也十分相似，不过她的大脑却像发动机一样转得飞快，拿着一支金色的细铅笔仔细地计算着。

“史蒂芬森先生，算上我们刚交货的车，老板，是43 000美元。”

“银行里有多少存款，罗蒂？”

“史蒂芬森先生，我们还够发这周和下周的工资，再多就没有了，老板。”

“呃。”史摩基·史蒂芬森用一只手撸撸密实的胡子，然后身子往后一倚，手指交叉着放在肚皮上。他的肚子最近又鼓了一圈，仿佛在提醒着他，必须赶快想办法控制体重了，比如节食，可是这个想法令他感到郁闷。对于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财政危机，史摩基并不担心，他的天性就是这样。这种危机，他已经闯过了许多次，而这一次他也一定能对付过去。他思量着罗蒂给出的数字，又在自己的脑子里计算了一番。

这一天是星期二，这一周是8月的第一周。在这间偌大的城郊汽车经销店里，他们俩坐在史摩基的夹层办公室里，史摩基在办公桌后，穿着蓝色丝质外套，打着图案鲜明的领带，像是一身制服。而罗蒂则在他的对面，恭恭敬敬地等待着，几本打开的账簿摊在她周围。

史摩基想，如今，像罗蒂态度那么好的女人可不多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上天在你出生的时候不眷顾你，把你生得像罗蒂这般难看，你就得在其他方面弥补。啊，苍天啊！她就像是一条狗。才35岁上下的年纪，就已经看着像是50岁的人了，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五官七扭八歪，一口龅牙，眼睛有点儿斜视，头发乱蓬蓬的，好像是从椰子树上冒出来的，嗓子沙哑，像是铁圈轧过鹅卵石的声音……史摩基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他提醒自己，罗蒂对他一片赤诚，绝对忠心不二，百分之百可靠，而且他们一起经历过不少困难，没有她的卖命工作，他恐怕挺不过来。

史摩基恪守自己的人生信条，你要想让一个女人对你死心塌地，那就挑一个丑女。有美女相伴固然是享受，但她们善变无常，而丑女则会守在你的身边洗菜做饭。

正是另一个这样的女人带来了今天早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史摩基对此心怀感激。

她叫尤兰达，就是她昨天晚上给他打电话通风报信的。她在市中心一家和史摩基有业务往来的银行上班，他就是靠这家银行放的贷款才有了汽车存货。她是银行副总裁的秘书，能够拿到机密信息。

关于尤兰达，还有一点，就算把她的衣服全部脱掉，只剩胸罩内裤，她也足足有200磅重。

一年前，史摩基去银行时，一看见她就马上感觉出她很可能会成为他的帮手。随后，他就打电话请尤兰达吃了午饭，从那时起，他们的友谊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现在，他们大概两个月左右见一次面，其间他会给她送花，或者送糖果，而尤兰达则会把他送来的糖果成磅成磅地全部吃光。史摩基带她到汽车旅馆睡过两晚，那个过程史摩基并不愿意多想，然而，对于难得有这种经历的尤兰达而言，那两个晚上却令她感激涕零，以至于她愿意以银行有用的情报作为报答。

“我们的理算员计划对经销商库存来一次突袭检查，”她昨晚在电话里通知他，“你的名字就在其中，我觉得你会想知道的。”

他马上警觉起来，问：“什么时候开始查？”

“明天一早，不过还没人通知。”尤兰达又说，“我没能早点儿打电话是因为我一直在加班，而且我觉得不应该用办公电话打给你。”

“你太聪明了。名单上有多少人？”

“8个经销商。我把名字都抄下来了，要我念给你听吗？”

他庆幸她想得周到。“念吧，宝贝。”

听见自己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个，史摩基松了一口气。如果理算员像平常一样按照名单顺序来审查，那么就要三天之后才能轮到他。所以，他还有两天时间，虽然不多，但总比明天就赶上查账要好。他记下了其他几家经销商的名字，并和其中三个熟人通了个气儿。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投桃报李。

他对尤兰达说：“你真是我的好宝贝，这么贴心给我打电话。我们都很久没见了。”

他们卿卿我我蜜语甜言过后，史摩基感觉这次又要在汽车旅馆里花费一夜的时间了，不过，那也值得。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叫来罗蒂，他对她也时常尽些“基本义务”，不过，她不论何时，从来都称他为“史蒂芬森先生或者老板”。于是，她向他报告了史蒂芬森经销车行严重资不抵债的情况。

这里说的“资不抵债”是指，银行借款给史摩基进货，但史摩基在卖掉了汽车后，却并没把收入还给银行。汽车是银行放贷的担保，所以说，既然银行没接到通知，就默认汽车还在史摩基的仓库里。但实际上，价值43 000美元的汽车已经都卖出去了。

过去几周，他们报了几笔销售记录给银行，但绝不是全部，银行和信贷公司会定期来查账，一查库存就会露馅。

这位前赛车手又一次撸了撸胡子。

和所有的汽车经销商一样，史摩基也明白，对他们来说，这种资不抵债的情况是常事，有时候也是权宜之计。诀窍就在于不能太过分，得讲究分寸，不能被逮住。

出现这种问题的原因之一就是，汽车经销商购进的每辆汽车都需要现款现付，因此他们往往就从银行或者信贷公司里借款支付。但有的时候，先靠借来的钱还不够。这个时候，经销商可能就会遇到现金短缺的问题，于是就又需要更多的现金——因为如果销售业绩良好，他们就需要再购进更多的汽车；同时，还要应付日常开支。

因此，经销商的办法就是，交易完成后晚一些做账。这样一来，经销商从消费者那里得来的车款，就可以慢悠悠地拖上一个多星期，再报给债权人——银行或者信贷公司。而这期间，经销商就挪用了这笔钱。进而，最后就会出现很多卖了车又买了车，重重叠加的买卖，这样经销商就可以保持现金流的稳定。这倒有点儿像变戏法似的。

银行和信贷公司知道变戏法的事，这也是情理之中。所以，只要不是公开正式的“资不抵债”，他们就会对经销商暂时的拖账，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处理方式。然而，对于史摩基目前这么大数目的“资不抵债”，他们恐怕不会姑息纵容。

史摩基·史蒂芬森轻轻地说：“罗蒂，我们得在那些查账的人过来之前，把库存的缺口补上。”

“我想到您会这么说了，史蒂芬森先生，所以我列了一张清单。”会计把用别针别好的两页纸递到办公桌前。“这是我们过去两周交货的客户。”

“好姑娘！”史摩基仔细查看名单，注意到罗蒂已经附注了每一位客户的地址和电话，还标注了购买的车型和价钱，不由心生赞许。史摩基开始在比较近的地址上打钩。

“我们俩都去打电话，”史摩基说，“我先钩了14个名字。我打前7个，你打剩下的。明天一早就要把车送回来。你知道应该怎么说的。”

“知道，史蒂芬森先生。”罗蒂以前就做过这种事，她把史摩基打钩的名字在自己复印的这份名单上也做了标记。她回到楼下自己的小办公室后，也打起了电话。

罗蒂走了之后，史摩基·史蒂芬森就拨打了名单上的第一个号码。是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声音很好听，他讲明了自己的身份。

“打电话来，”史摩基使用他甜言蜜语的销售员口吻说，“就是想说我们万分荣幸能卖车给您，想问问您对新车还满意吗？”

“我们挺喜欢的。”女人好像有些惊讶。“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女士。我只是想亲自检查一下，我们对待所有客户都是如此，要确保人人满意，这是我们公司的服务宗旨。”

“哦，”女人说，“那还真不错。如今，没多少商人还会真正在意顾客了。”

“我们在意。”史摩基这会儿抽起雪茄来，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椅子往后斜着。“我们公司全体员工都非常在意。说到这里，我有一个建议给您。”

“什么？”

“既然您现在已经开始使用您的新车，何不明天把车子开过来，让我们服务维修部为您再做一次全面检查，这样，我们就可以看看有没有出什么问题，以及有没有什么需要调试的。”

“可是，我们才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那就更应该来检查了，”史摩基夸大语气说，“以便确保一切都处于最佳状态。我们愿意为您效劳，非常愿意，而且是免费服务。”

“你真是跟别的汽车经销商不一样。”女人在电话里说。

“我希望如此，女士，不论如何，承蒙您的夸奖，我不胜荣幸。”

他们商定，明天早上8点将车开到服务维修部。史摩基解释说，他想安排最好的技师为这辆车做检查，所以他们最好能早一些把车开过来。女人的丈夫往常是开车去市中心上班的，明天可能会搭别人的车或者坐公交车去。史摩基又打了一个电话，也差不多是一样的结果。接着又打了两个电话，却遭到了客户的拒绝，说明天不方便把车送过来。他感觉对方态度坚决，于是不再强求。

打第5个电话时，他改变了策略，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换换说法。

一个男人接的电话。“我们并不完全肯定，”史摩基通知车主，“但是，您的新车可能有个瑕疵。坦白讲，我很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但是我们要为客户着想，对客户负责，不想冒半点儿风险。”

“不用不好意思，”男人说，“你能打电话来，我挺高兴的。出什么毛病了？”

“我们觉得是有点儿漏气，可能会有一氧化碳渗入车内。车内的人闻不出来，但是可能会对您和车内乘客造成安全隐患。跟您说实话，我们发现这周从工厂购进的汽车里有好几辆都存在这个问题，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要对近来所有的汽车进行检查。真的不愿意承认，但是看来是工厂那边出了一些小问题。”

“不用你说，我知道怎么回事，”男人说，“我自己也是做生意的，总是碰到劳工问题。现如今，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有些商家根本不在乎。不过，我是真的感谢，也欣赏你的态度。”

“这是我们店的经营理念，”史摩基一本正经地说，“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那我们就定下来，明天早上您开车过来？”

“当然可以。我们明天会一早就到的。”

“那真是搬走了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检查肯定都是免费的。顺便说一句，今明两日，您要是开车的话，请打开一扇车窗。”史摩基可是一个骗子能手，从不吝惜多点儿润色加分。

“谢谢提醒！我跟您说，先生——我非常感动。以后再买汽车，一定还来找你。”

史摩基挂断电话，满面春风。

上午9~10点钟的时候，罗蒂·波茨和他的老板比较了一下战果。会计成功召回了4辆车，史摩基拿下了5辆车，都答应明天就把车开过来。一共9辆车，要是都如约而至，应该足以应付查账了。但是，从现在到明天早上之前，可能还会有人改变主意，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来不了。史摩基决定还是要以防万一。他又从罗蒂的名单上选中了8个人，于是两个人又回去接着打电话。中午的时候，总共有13辆车的车主答应明天一早把车送回史蒂芬森的经销车行里，理由各异。

接下来，史摩基要和他的服务维修部经理文斯·米克森开一个小会。米克森生来就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现已年近70岁，是一个秃顶的小老头，如同轻车熟路的大总管一般，掌管着服务维修部。他可以在一秒钟内看出汽车的任何问题，工作能力好得没话说，客户也都喜欢他。但是，文斯·米克森有一个缺点，他是一个酒鬼。一年的12个月中，他有10个月都在戒酒。根据过去的经验，他一年中得有两次喝得烂醉，找不见人，有时候还会给工作捅大娄子。换作别的老板，肯定忍受不了他。米克森心里明白，他这个年纪要是丢了工作，再想找可就找不着了。而另一边，史摩基却狡诈地分析了局面，发现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文斯·米克森不喝酒的时候可棒了，而他不行的时候，史摩基就自己顶上。要是做些有悖道德准则的事，史摩基也信得过这位服务维修部经理，因为他不会管闲事惹麻烦。而且每当遇到棘手的情况时，米克森都会按照吩咐执行，就像现在一样。

他们俩一起安排了明天的对策。

每辆车开回来都会直接送到服务维修部冲洗，车内用吸尘器打扫，还要小心翼翼地擦拭发动机，这样，即便打开车盖也会是一台全新的发动机。储物箱内客户的东西都会拿出来，放入贴有标签的塑料袋里，这样到时候就可以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了。车牌号码也会取下来，仔细做好标记，以确保最后“号归原车”。轮胎上会涂一层黑漆假装成全新的，尤其是有磨损痕迹的地方。

然后，他们会把这10多辆汽车开到门店后面有围栏的停车处，和还没出售的新车存放在一起。这就算完工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再做了。再过两天，就可以把汽车还给车主了，除了更加干净，车子与车主送来时别无两样。

但同时，这一切成功的前提都是来检查、对账的银行理算员对现有库存情况满意，史摩基希望能一切顺利。

史摩基语重心长地说：“银行的人可能要等到后天才会过来。但是，这些车主以为他们明天晚上就能拿回汽车。所以，你今天下午得给他们再打一个电话，找些借口，把汽车多留一天。”

“不用担心，”文斯·米克森向他保证，“我会编出好理由来的。”

老板严厉地看着他：“只要你不灌‘迷魂汤’，我就不担心。”

维修部经理像一只机灵的小兔子似的，举起一只手来。“大功告成以前，一滴也不沾。我保证。”

按照以往的经验，史摩基知道他会信守承诺的，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史摩基还是向他保证说，事情结束后一定让他大喝一顿。这个策略他难得一用，但是他得确保文斯·米克森在未来的48个小时内毫无差池。

“里程表怎么办？”维修工问。“有的车现在已经开了几百英里了。”

史摩基陷入沉思。这是一个隐患，有的银行理算员很聪明，清楚经销商的伎俩，查账的时候不会放过一丝一毫，也包括里程表。可是，现在密歇根州有规定，想改里程表也不大好办，再说，今年的新车型上装的都是防篡改的里程表。

“没什么东西是能防止篡改的，”史摩基提醒他这一点时，米克森一口咬定。这位维修部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金属的万能钥匙。“瞧见了吗？这是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一家名叫‘万能专家’的铸模工具行做的。谁都能买，谁能都重置里程表，想怎么调就怎么调，随你便。”

“那新的里程表呢？要是改了数字，白线不就掉下来了吗？”

“白线是塑料盒里掉出来的，只要摆动就会破碎。但是，还是那些卖钥匙的人，他们也卖新塑料盒，不会碎，一美元一个。我外面有两打，还定了更多呢。”米克森咧嘴笑笑。“交给我吧，头儿。那堆车里凡是超过50英里的，我都会调回来。然后，在车主来取车之前再调回去。”

史摩基兴高采烈地拍拍他的肩膀。“文斯，我们的前景很可观！”

第二天上午9~10点钟，他们的确是形势大好。

如史摩基所料，三辆车答应了却没送来，但另外的10辆车如约而至，这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服务维修部把手上的其他工作都先放下了，优先给这些车冲洗、清理、轮胎涂漆，一切飞速进行。有几辆车已经由文斯·米克森亲自开到车库里去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银行理算员就是按照尤兰达名单上的顺序进行查账的。昨天，史摩基通知的三个经销商里，有两个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说明了自己和其他经销商的情况，检查次序自然就十分清楚了。这就意味着，史蒂芬森经销车行基本确定是在明天检查了，不过，他们今天下午就应该能准备好。只要今明两天没人查出库存的实情，史摩基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生意整体不错，车行里一切稳妥，他知道账目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不再是严重资不抵债的状态，也就再坚持一个多月吧。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下的注的确有点儿大了，不过，他以前也冒这种过险，大获全胜，这也是他作为汽车经销商能够长期保持成功的一个原因。

上午11点30分，史摩基正在夹层办公室里养精蓄锐，刚刚抿了一口兑了白兰地的咖啡。亚当·特伦顿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从年初第一次见面算起，亚当已经来过许多次了，但这次史摩基·史蒂芬森表现得有点儿不安。甚至，此刻见到亚当，比往常更令他不快。

“嗨，”他打了一声招呼，“不知道你过来啊。”

“我来了一个小时了，”亚当对他说，“刚刚一直都在服务维修部那边。”

亚当说话的口吻和他脸上的表情让史摩基局促不安。他发了一句牢骚：“以为你会提前告诉我呢。毕竟，这是我的店。”

“我本来是打算和你说的，可是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亚当打开这几次都随身带着的黑色活页夹，翻开一页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这里的一切向你敞开，亚当，这里就好比没有屋顶的妓院。你可以查阅我们的账目记录、文件材料、库存清单，随你挑选，就跟你姐姐一样，她也有这个权利。’后来你又说……”

史摩基吼了一声：“算了！当时我不知道是在跟一个录音机说话。”他用猜疑的眼神盯着亚当。“也许你一直在用录音机。”

“我要是用了，你早就知道了。我恰巧就是记性好，而且我要是遇到什么事，都会记笔记的。”

史摩基琢磨着：他的黑色文件夹里面还有什么。他请亚当落座：“请坐。喝咖啡吗？”

“不了，谢谢，我站着就行。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过来了。我还要通知你，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我会建议我的姐姐卖掉在你这里的股份。还有……”亚当又碰了碰黑色活页夹，“我打算把这个交给我们公司的市场部。”

“什么？”

亚当平静地说：“我想你已经听见了。”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有些东西，包括，你的服务维修部正在有组织地掩盖几辆车被用户用过的事实，你们把这些汽车伪装成新车，放进你的存车库，和真正的新车停在一起。你的服务维修部经理还为这些汽车开了伪造的维修单据，尽管没有维修，但是毫无疑问，你们肯定还是会找我们公司要这笔钱。现在，我还不知道这一切的原因，但是我也能猜出大概情况。不过，鉴于特蕾莎涉及其中，我打算打电话给你的银行，跟他们报告我所看到的一切，看看他们能不能给我一点儿建议。”

史摩基·史蒂芬森轻声说：“老天啊！”

他感觉仿佛天已经塌下来了，而这发生的一切，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也认识到，自己一开始就错了，对亚当·特伦顿毫无隐瞒，毫不避讳地给他展示自己的经营方式，并非明智之举。史摩基原本以为，虽然说亚当在总公司是一个头脑灵活、聪明有趣的人，工作能力肯定也很不错，不然他也不会坐上这个位子。但是，在其他方面可能就是外行了，包括对汽车经销商行的了解。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史摩基之前才想着，对亚当公开一切其实也算是一种策略，因为要是有所隐瞒，亚当可能就会察觉，进而引起他更大的好奇和疑心，而坦白一切则反而比较可信。再有，史摩基坚信，只要亚当发觉经销商行是真正在维护他姐姐的权益，他就不会再管其他事情。事到如今，史摩基才明白，自己是一步错，步步错，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帮我一个忙，”史摩基恳求道，“让我想一分钟，然后，至少我们也要再谈一谈。”

亚当回答得言简意赅：“你要想的无非是一个能够阻止我的办法。没用的。我们该谈的都已经谈过了。”

经销商拉高嗓门说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我要想什么？”

“好吧，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你是一个骗子。”

“胡说！我可以告你诽谤。”

“我举双手赞成，”亚当说，“我非常乐意当着证人的面，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你想去哪个法院给我发传票都可以。但是，你不会去的。”

“我怎么是骗子了？”史摩基想，可能这样也能多少问出个所以然来。

亚当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打开黑色活页夹。

“想听听你的全部罪状吗？”

“没错！”

“你骗取保修费，又找厂家收取根本不存在的维修费。你把用不着更换的零件换掉，然后把卸下来的零件放到你们自己的仓库里接着使用。”

史摩基还是不罢休：“给我举个例子。”

亚当翻了几页。“我这里的例子可不止一个。不过，这个比较典型。”亚当原原本本地道来，“一辆几乎全新的汽车在被送到史蒂芬森汽车服务维修部后，本来只需要略微调整汽化器，但是他们却换了一个新的，钱自然得由制造商来出。之后，你们把换下来的汽化器稍微调整后，又放回到了服务维修部的存货里，然后再当作全新的出售。亚当记下了日期、工作单号、发票号，还有汽化器认证资料。

史摩基的脸涨得通红。“谁告诉你可以随便打探我的维修记录的？”

“你啊。”

据亚当所知，三大龙头都有防止这种欺诈行为的相关程序。但由于组织体系庞大，检查维修部仓库的工作量巨大，这样一来，史摩基这类经销商就有了可乘之机，经常钻体制的空子。

他抗议道：“我不可能时刻在这里监视一切动态啊。”

“你有责任。况且，文斯·米克森是照你的吩咐办事，就像今天一样。顺便说一下，他还做了一件事，就是人为地给客户的维修账单‘添砖加瓦’。你还需要我举例子吗？”

史摩基摇摇头。他从没有料到亚当会如此不厌其详，会同他自己一样明白晓畅。不过，史摩基就连听的时候都在绞尽脑汁，就好像自己身处一场势均力敌的车赛中，不停地思考应该如何超车或者以策略制胜。

“说到客户，”亚当说，“你的销售员还把信贷利率报得那么高，高达100美元，甚至不惜违反《借贷诚信条例》。”

“他们乐意那样。”

“你是说你自己乐意吧。尤其是你所谓的‘万分之九’理财计划，实际上却超过了16%的年利率。”

史摩基还是不松口：“那也没什么。”

“我承认。别的经销商也一样会这么干。但他们恐怕不会像你这样经常在销售业绩上耍阴谋使诡计。你把销售订单的日期推后填写，还篡改其他的单据日期……”

史摩基哼了一声，听得出，他是在抱怨。他挥手投降了。“别说了！别说了！”

亚当停了下来。

史摩基·史蒂芬森明白，特伦顿这个家伙手里有货。别的欺骗行为，他或许还能多少摆脱一些，甚至可以全身而退，但这个不行。汽车制造商会定期奖励经销商——在特定时间内，每卖掉一辆车，通常有50~100美元的奖金。由于涉及几千美元，此类比赛都有专门的人进行监督，不过，史摩基也有办法应付监督，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他会使出全身解数来。这种欺诈如果被制造商的市场部门知道了，他们恐怕是不会姑息饶恕的。

史摩基怀疑，亚当是否也知道了去年新车展示时用的汽车也被他换了里程表，当作新车卖出去的事。估计他是知道了。

天啊，一个人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翻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这一点，亚当可以解释。作为顶级的汽车规划人员，诸如调查研究、细节跟进、毫分缕析、整合信息片段这类事情，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再说，亚当早就适应了快节奏的工作。

史摩基双眼略带失落地看着面前的办公桌，他似乎在利用这段时间进行思考，他几分钟前就想争取时间想的事情。现在，他抬起头来，轻声问：“话说回来，你到底站在哪一头？你要维护谁的利益？”

亚当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我是代表我姐姐特蕾莎来这里的，代表她在这里49%的股份权益，现在依然如此。但这并不是说我就可以对欺诈造假的行为视而不见，换作特蕾莎，她也会像我一样的，如果她的丈夫克莱德健在，也会如此。所以，我会像我跟你说的那样做的。”

“说到这里，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银行打电话，对吧？”

“对。”

“好，机灵鬼兼圣人先生，我来告诉您接下来会怎么样。银行会恐慌。巡查员今天下午就会大驾光临，明天他们就会拿着法院的封锁令来把这个地方封上，没收库存。然后，你说你要把笔记交给你们公司市场部的员工，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吧。”

“我想应该是撤销你的经销权。”

“用不着猜，肯定的。”

两人面面相觑。史摩基将身体伏在桌子上凑过来。“那么，特蕾莎跟孩子们会怎么样？你觉得没有这家店，那49%的股份还能值多少钱？”

“这家店不会没有的，”亚当说，“公司会交给另一个人代管，直到找到新的经销商。”

“代管！你觉得一个外行能把这家店经营好吗？没准儿会破产呢。”

“既然你说到破产，”亚当说，“好像你正在朝这个方向发展吧。”

史摩基朝办公桌一拳猛击，力气大到使得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跟着晃动起来。“不会破产！按我的套路经营就不会破产，用你们的方法，那可就不一定了。”

“随便你怎么说吧。”

“别管我说什么！我现在就把我的会计叫来！我会向你证明的！”

“我已经跟波茨小姐对过账了。”

“那你就再跟我对一遍！”史摩基站起来，怒气冲天，俯视亚当。他双手攥紧又松开，双眼直冒火星。

亚当耸耸肩。

史摩基用内线打电话给罗蒂。她“马上过来”的话音刚落，他就啪的一声狠狠放下电话，喘着粗气。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中，两人争吵不断。史摩基·史蒂芬森百般声辩，他用铅笔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做着计算，罗蒂·波茨则负责讲解账目，他们一起检查了前几年的财务情况。

最终，亚当自己心里承认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假设新车销售呈上升趋势，史摩基还是有可能在一个月内用一些非传统的手段把店里的财务状况扭转过来的，但也仅仅是可能而已。否则就只有找人代管，那样的话，正如史摩基所说，结果可能会是灾难性的。

可是，要想让史蒂芬森经销车行起死回生，亚当就要被迫姑息容忍他们对银行理算员的弄虚作假。他现在已经知道实情了，不再只是单纯猜测。他们摊牌时，史摩基承认了自己现在资不抵债的状况，也承认了他想要应付过明天新车查账的阴谋。

亚当真希望自己不知道这一切。他多么希望姐姐特蕾莎根本没叫他来蹚这摊浑水。他第一次明白了公司里有关利益冲突的规定是多么明智，禁止汽车公司员工与汽车经销商产生任何金钱上与非金钱上的联系。

罗蒂·波茨收拾好她的记账簿，刚走出去，史摩基·史蒂芬森就有些挑衅地站起来，双手放在屁股上，双眼盯着亚当。“怎么样？”

亚当摇摇头。“什么都不会改变。”

“对特蕾莎来说，却会发生改变，”史摩基轻声说，“这个月还收益丰厚，但下个月，可能就两手空空了。还有一件事，尽管你控诉了我那么多条罪状，但是你也没说我欺骗了特蕾莎。”

“因为你没有。只有这件事上毫无差错。”

“要是我想骗她，我也得能骗得了她才行，不是吗？”

“也许吧。”

“但是我没有，而你来这里不就是想要弄清楚这一点吗？”

亚当不耐烦地说：“不完全是。我姐姐想看长线发展。”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补充说，“我对我所在的公司也有责任。”

“可不是他们派你来的。”

“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会挖出这么多的东西来，可现在，身为汽车公司的员工，我不能熟视无睹。”

“你确定你不能？就算是看在特蕾莎和孩子们的分儿上，也不行？”

“我确定。”

史摩基·史蒂芬森捋了捋胡子，陷入沉思。他表面的怒气已经散去，等他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压低了一些，还带着央求的口吻。“亚当，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当然，这是在帮我的忙，但是，也是为特蕾莎而做的。”

“什么事？”

史摩基劝他：“现在，从这里走出去！忘记你今天所知道的一切！然后，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把财务问题解决。因为这门生意里没有什么不能在这段时间解决的问题。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猎户星就要问世了，你还知道它对于经销商意味着什么。”

亚当迟疑了。提到猎户星，就像是碰到了他后院的一杆旗。如果他对猎户星有信心，那么，借着新车热卖的势头，史蒂芬森经销车行就一定会好起来，而他对猎户星的信心也不言而喻。

亚当言简意赅，问了一句：“假设我同意。那两个月之后呢？”

经销商指了指黑色活页本。“你就把这些交给你们公司市场部那些人，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这样一来，就算我非得卖掉或者失去经销权，那卖掉的也会是一个正处于上升势头的成长型车行。特蕾莎会拿到比现在被迫变卖多出一倍的钱，可能还会更多。”

亚当犹豫了。虽然还是免不了欺瞒，但也不得不妥协。

“两个月。”史摩基恳求道。“我要的并不多。”

“一个月，”亚当坚决地说，“从今天算起，一个月，就这样。”

可以看出史摩基松了口气，他咧嘴笑笑。亚当知道自己上当了，可眼下木已成舟。亚当不由感到沮丧，因为他刚刚违背了自己的良心，辜负了自己良好的判断力。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一个月后，要把一切关于史蒂芬森经销车行的记录交给公司的市场部。

与亚当不同，史摩基摆脱了刚才的沮丧，神采飞扬起来。出于经销商的直觉，虽然他要求两个月，但实际他只需要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总会有转机的。

21

联合航空公司身材苗条的女地勤招待员给布雷特·德洛桑托端来了一杯咖啡，而他正在联合航空公司位于底特律大都会机场内的10万英里俱乐部里打电话。现在就快上午9点了。相比外面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候机大厅，陈设简约的俱乐部休息厅倒是很安静。这里没有刺耳的飞行通知，贵宾服务细致周到，都是招待员亲自小声通知。

“德洛桑托先生，并不是十分紧急，不过，您飞往洛杉矶的81次航班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登机了。”女孩一边说一边把咖啡放在桌子上，而德洛桑托正倚在桌子旁的斜背座椅上打着电话。

“谢谢。”布雷特在刚刚的几分钟里一直在和亚当通电话，此刻，他对亚当说：“我就要挂电话了，马上就要去天使之城——洛杉矶啦，飞机已经在等着我了。”

“我从来没把洛杉矶想成过天使之城。”亚当说。

布雷特抿了一口咖啡。“它是加利福尼亚的一部分，不管你怎么讲，从底特律的角度看，那就是天使之城。”

亚当接到布雷特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大楼自己的办公室里。他们一直在电话里讨论猎户星。几天前，突然出现的几个配色问题，影响了车内美观。而那个时候，离头号任务——猎户星的首度投产，已经只有两个星期了。每辆汽车投产的全过程都配有一个“设计监督组”，正是这个小组汇报说，用于内饰生产的塑料看起来“色彩生硬”，这是一个重大失误，可能导致车内装饰、地毯、顶板都不如预想中相配。

色彩方面总是出问题。任何一辆汽车都有超过100个单独的部件，必须都和主色调相配，可是不同材料的化学成分和底色都不尽相同，色调就很难达成一致。离最后期限越来越近，一个由设计部、采购部与生产部的代表共同组成的团队联合赶工，才终于把全部差异纠正过来。亚当刚刚接到这个消息，算是松了一口气。

布雷特一直想聊最新的计划——远星，这个计划眼下在好几个方面都有了喜人的进展。但是，他及时按捺住了，想起来自己用的是外面的电话，而且这个航空俱乐部休息室里还有其他在此候机的乘客，他们之中兴许就有竞争对手公司的经理。

“有件事估计你听了会高兴，”亚当告诉布雷特，“我决定想办法帮汉克·克莱塞推广他的打谷机项目了。我已经派年轻的卡斯托迪去大角看过了，他回来时激情澎湃的。于是我就跟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说起了此事，他似乎也表示赞成。现在，我们准备给哈伯德打报告。”

“太棒啦。”年轻设计师布雷特欢欣鼓舞。他明白，自己的理智已经被情感左右，于是，他给亚当施压，请他支持汉克·克莱塞的项目，不过那又如何呢？如今，布雷特越来越坚信，汽车行业肩负着社会责任，却并没有履行好这份公共义务，而像打谷机这样的计划则让这个行业有机会利用自身资源满足社会公认的实际需要。

“当然了，”亚当一语道破：“这一切也许根本过不了哈伯德那关。”

“但愿你们能挑中他‘席卷漫天尘埃’的日子。”

亚当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司执行副总裁——哈伯德·休伊森，每当遇到喜欢的项目，就会马上让自己和别人进入亢奋状态，投入到狂热的行动中——同事们把这叫作“席卷漫天尘埃”。猎户星就曾是哈伯德·休伊森的一团尘埃云，现在也依然如此。还有其他一些或成功或失败的例子，不过随着哈伯德又在别处卷起滚滚尘埃，失败往往就被遗忘了。

“我会找找看那样的日子的，”亚当许诺道。“一路平安。”

“再见了，朋友。”布雷特一口灌下杯中剩下的咖啡，走过女招待员身边时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臀部，然后就朝登机口去了。

联合航空的81次航班是底特律到洛杉矶的直飞航班，飞机正点起飞了。布雷特和很多在地面上疯狂工作的人一样，也正享受着这一次横贯大陆的头等舱豪华飞行之旅。这种旅途肯定有四五个小时的时间放松休息，还会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再加上，不论下面有多少紧急事务闹翻天，也不会有电话找到自己，想想就惬意。

今天，布雷特全程大多只是在沉思，回顾自己的人生之旅，从过去到现在，再到他所展望的未来。于是，他一直在想着心事，时间也在飞快地流逝，听到驾驶舱里传来的广播，他才惊讶地发现，从起飞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将近4个小时了。

“各位，我们现在正在横穿科罗拉多河。”广播里机长的声音不断传来。“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是加利福尼亚、内华达和亚利桑那三个州的交界处。今天，这三个州都是好天气，能见度大约能达到100英里。坐在机舱右侧的各位可以看到拉斯维加斯和米德湖地区；坐在左侧的各位，您的下方是哈瓦苏湖，湖上的伦敦桥正在重建。”

布雷特在左边一个独立的座位区里，向下凝望。天空万里无云，尽管身处39 000英尺的高空中，他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出下方这座桥的轮廓形状。

“说起来还有一件关于这座桥的趣事，”机长继续闲叙，“故事是这样的，这座桥是从英国人手里买下来的，买桥的人当时没弄清楚，他们以为自己买的是英国伦敦旅游海报上都画着的那座桥，但没有人告诉他们，那座桥叫‘伦敦塔’，而‘伦敦桥’只是美国哈瓦苏湖上游的一座古老的小桥，等他们明白过来，为时已晚。哈哈哈！”

布雷特接着向下看，从地形上可以看出，他们正位于加利福尼亚的上空。他大声说：“永远祝福我的故乡，那里的阳光、香橙、怪诞政治和宗教，还有那里的疯子。”

一个空姐经过他的身旁，问道：“先生，你说什么了吗？”她年纪轻轻，身材婀娜，皮肤晒成棕褐色，好像工作之外的时间全都待在沙滩上似的。

“当然说了。我是问，像你这样的加州女孩，今晚会去哪里吃饭呢？”

她脸上闪过顽皮的微笑。“基本要由我的丈夫决定。有时候，他想在家里吃，有时我们就去……”

“好吧，”布雷特说，“这真的是妇女解放了！至少过去，空姐结了婚就会被航空公司开除，这样你就知道哪些人是还没有羁绊，还能展翅高飞的。”

“或许听了这话您会感觉好一些，”她对他说，“假设我不用回家找我丈夫的话，我还是乐意的。”

他正在怀疑这句奉承是不是空姐手册里教她的，机舱广播又响了。

“您的机长又回来了，各位。我想应该告诉您，现在尽情享受一下我们眼下难得的100英里能见度。我们刚刚收到从洛杉矶发来的最新气象报告，前方有重度雾霾，洛杉矶地区能见度将降至一英里以内。”

机长又补充说，他们再过50分钟就要降落了。雾霾最先露面的地方是圣贝纳迪诺山的上空，联合航空81次航班距离太平洋海岸还有60英里。布雷特向窗外望去，心想，他上一次来，离现在还不到一年的光景，那时候是再往西25英里，到了安大略湖才开始出现雾霾的迹象。似乎他每来一次，光化雾霾都又向内陆延伸了一步，好像一个邪恶的霉菌怪物，将魔爪伸向了美好可爱的“黄金州”。他们的波音720飞机正在下降，准备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着陆，虽然离地面越来越近，但洛杉矶的地标却并没有逐渐清晰。相反，下方的灰褐色迷雾越来越浓重，视线越来越模糊，让人看不出色彩、阳光与海景来。过去，空中旅客一到达此处，就可以看到圣莫尼卡湾全貌，可如今，基本只剩下回忆了。他们继续下降，雾霾继续加重，布雷特·德洛桑托的心情也惆怅起来。

飞机飞至机场以东10英里，如机长所料，能见度降至一英里，于是，太平洋夏时令上午11点30分，地面几乎一片模糊。

飞机降落后，布雷特看见一个活泼的小伙子已经在联合航空所在航站楼的旅客到达处等着他了。这个年轻人是公司地区办事处派来的，名叫巴克利。

“我已经为您备好车了。我们可以直接载您回酒店，如果您想去学校看看，也可以先送您去学校。”

“先回酒店吧。”走访洛杉矶的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是布雷特此行要办的公事，不过，他可以晚些时候再去。

从空中看，仿佛一层脏兮兮的毯子遮住自己深爱的加州，剥夺了这片土地的一切美好，布雷特很沮丧。不过此刻，机场周围涌动的车流又令他精神振作起来。只要听到汽车响，看到汽车动，不论是单独一辆，还是车来车往，布雷特总是热血沸腾，尤其是在加州，在这个地方，流动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全国超过11%的汽车都涌入这里。不过，也正是这些汽车，对当地不可避免的空气污染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布雷特已经感觉自己双眼刺痛，鼻孔不适，不用说，脏兮兮的雾气肯定已经深入他的肺里。他问巴克利：“这种糟糕的天气已经持续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星期。好像如今，能够遇上些许明朗的天气就算是难得的好运了，要是遇到真正的蓝天白云，那就稀罕得赶上过圣诞节了。”年轻人耸耸鼻子。“业内很多人都讲，这种天气并不都是汽车造成的，很多都是工业烟雾的结果。”

“但是，我们可以相信吗？”

“不能确定，德洛桑托先生。我们公司的人说，汽车尾气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相信吗？”

“在底特律，我相信，但一来到这里，我就没那么有把握了。”

布雷特清楚，这个问题归根到底，还是经济与数量之间保持平衡的问题。现在，要生产一台完全零尾气排放的汽车发动机是有可能的，但只是成本太高，会让这种车型脱离日常生活，就好比曾经贵族使用的四轮马车和卖苦力的农民阶级一样，风马牛不相及。为了把成本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技术上就得迁就妥协，但即使已经做出妥协，现在的尾气控制效果还是很厉害，远比5年前设想的好得多。只是，每天、每周、每月、每年的汽车数量都在显著攀升，完全抵消了边缘效应，于是，加州就只能这般雾霾笼罩了。

他们来到汽车旁边，这是专门供布雷特在洛杉矶期间使用的。

“我来开车。”布雷特说。他从巴克利手中接过钥匙。

后来，在比弗利地区的希尔顿酒店办好入住手续后，挥别巴克利，布雷特便独自一人开车行驶在西三大街上，前往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城高耸在学校附近，农贸市场则在其身后蜷缩。校方正期盼着布雷特的到来，他既是多年来招聘许多毕业生的公司代表，又是从这里毕业的杰出校友，自然受到了双份的热烈欢迎。

校园建筑相对较小，同往常一样挤满了人，所有可用的地方都被占满了，没有一处荒废在没用的修饰上。进入教学楼的大厅虽小，却是教室的延伸，不设时间限制地供非正式会议、面试会谈以及个人学习使用。

工业设计系主任前来迎接布雷特，在七嘴八舌的背景音下对他说：“或许有一天，我们会花时间规划出一个更安静的走廊来。”

“假如我觉得有一丝机会，”布雷特回答，“我会劝你别那么做。当然，你也不会真的那么做。这个地方就应该保持本色，像一个高压锅似的。”

这种氛围他再熟悉不过——始终以工作为主，强调专业训练。学校概况介绍上写着：“这里不是业余者舞刀弄枪的地方，而是学习真功夫的地方。”这里与许多学校不同，布置的作业任务相当繁重，要求非常严苛，要求学生不断地创作、创作……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就这样度过多少个周末，多少的假期……几乎没有时间发展其他兴趣，有时候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学生时不时也会抗议这里一刻不得松懈的压力，有几个人选择了退学，但大多数还是适应过来了。学校概况介绍上也写道：“生活本就绝非易事。何故讳言？今朝不易，朝朝不易。”

正是这里对努力工作的重视和强硬的标准，让汽车制造商们都十分敬重这所学校，并与该校保持联系与合作。很多时候，还没等到毕业，各个公司就提前来争抢最出色拔尖的学生了。其他地方也有别的设计学校，但是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是唯一一所专门开设汽车设计课程的学校，因此，底特律每年录取的新晋设计师中至少有一半都来自洛杉矶。

才到学校没多久，布雷特身边就围了一群学生，他穿出人群，看着绿树成荫的后院，他们之前就是聚在这里，抿着咖啡，嘬着饮料，嚼着甜甜圈。

“一切如故啊，”他感叹道，“就像回家一样。”

“满满当当的客厅。”一个学生说。

布雷特笑了。这里的一切都太窄小，院子也是，常常出现学生们摩肩接踵的情况。可是，尽管这般拥挤，只有拥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能被录取，而这当中，也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完成三年紧张的学业。

他们接着进行交谈——这也是布雷特到这里来的一个原因。

学生自然而然也想到了空气污染的问题，即使在这个院子里也难以避免。这里原本的情景应该是太阳挂在蔚蓝的天上，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但如今，却是厚厚的灰色烟雾从地表向天上蔓延，只有略微有一点儿阳光从迷雾中透过来，天空也还是灰蒙蒙、阴沉沉的。在这里，眼睛和鼻子也还是一直难受，布雷特想起最近美国公共卫生部发出的警告，报告说，纽约空气污染的程度相当于在这里的人一天抽一包香烟。这样一来，不抽烟的人便无辜受害，也和吸烟人士一样可能死于肺癌了。他猜想，洛杉矶也是如此，甚至更严重。

刚说到污染这个话题，布雷特就催促说：“跟我说说你们是什么想的。”10年以后，这些学生就会成为行业政策的推手。

“你要是在这里生活，就会发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总得放弃一些东西。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这座城市的人会窒息而亡。”

布雷特指出：“洛杉矶有点儿特殊。由于地理原因、逆温现象，加上阳光充足，雾霾才更加严重。”

“没那么特殊，”另一名学生插了一句嘴，“你最近去过旧金山吗？”

“纽约呢？”

“芝加哥呢？”

“多伦多呢？”

“甚至是一个小城镇，有在赶集的时候去过吗？”

大家纷纷呼应，在一片嘈杂声中，布雷特喊了一句：“嘿！你们要是这么觉得，那或许有些人就入错行了。何苦来做汽车设计呢？”

“因为我们为汽车疯狂。爱汽车。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们思考，也拦不住我们了解实情，挡不住我们的热情。”说话的是一个瘦高的小伙子，长得跟竹竿似的，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站在这群人的最前面。他一只手捋过头发，纤长的手指很有艺术家气质。

“如果你们去听一听许多西部人的感受，还有其他地方人所说的，”布雷特故意使用了一个激将法，“你就会觉得，未来唯一的希望就是公共交通了。”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没人真正喜欢公共交通，”为数不多的女生中有一个人宣称，“要是私家车造得实际，人们又能买得起，就没人想坐公共交通出行了。再说，公共交通之说就是个错觉，要支付补贴，要上税，还要缴车费，相比私家车，缺少了许多方便，却多了不少花销。所以说，大家都上当了。去问问纽约人！过些日子再去问问旧金山人！”

布雷特微微一笑：“来底特律，底特律人会喜欢你的。”

女孩不耐烦地摇摇头。“我说这话，可不是因为那个。”

“好啦，”布雷特对其他人说，“我们暂且同意未来50年，也可能在更长的时间内，汽车依然会是主流交通工具。那么，人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汽车呢？”

“更好的汽车，”有人平静地说，“比现在好很多，但数量却比现在少。”

“更好是肯定的，可还是老问题，怎么个好法呢？不过，我倒是更想听听，你为什么觉得汽车数量会更少。”

“因为我们应该这么想，德洛桑托先生。如果我眼光放长远，说到底，这是为我们自己着想。”

布雷特好奇地看着刚刚说话的这个学生，他现在走上前来，而前排的人都往两边移了移，好挪出位置让这个学生通过。他也年纪轻轻，不过是矮个子，皮肤黝黑，已经微微有了些啤酒肚的兆头，从外表看来，一点儿也不像知识分子。不过，他的声音却有咄咄逼人之势，使得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好像是发言人出场似的。

“我们这里有许许多多的研讨会，”这个皮肤黝黑的学生说，“我们这些学交通设计的，都渴望成为汽车行业的一分子。这个想法让我们激动不已。汽车燃起了我们内心的热血，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会蒙着眼睛直奔底特律。”

“还有呢？再跟我们说说，”布雷特催促道，“接着说！”重返校园，再次聆听学生们的豪言壮语，不怕遭遇失败，不畏理想破灭，不惧现实与经济的局限，这令他不禁情绪激动起来，就像是给自己换了一块电池似的。

“如今，汽车行业正在发生一件事，”皮肤黝黑的学生说，“那就是，汽车行业开始认识到自身的责任。有时候评论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现在的局面就展示出了新的氛围。空气污染、安全、质量，这一切都不再只是空谈的话题。汽车制造商们已经动手做了一些事情，这次是动真格的。”

其他人依旧保持安静。又有几个学生加入了人群。布雷特猜想，他们应该是别的专业的。尽管这所学校除了汽车设计还有12个艺术专业，但汽车这个主题总是能在校园里唤起广泛兴趣。

“嗯，”还是这个学生在继续说，“汽车行业还肩负着其他责任，其中之一就是数字。”

布雷特心想，奇怪啊，今天早上在机场，自己还在考虑数字这个问题呢。

“是这些数字加到一起让我们苦恼不堪，”这个学生轻声说，“是数字让汽车人一点一滴的努力化为泡影。拿安全问题为例，我们改进技术，设计制造出更安全的汽车，那又如何？更多的汽车上路了，交通事故不降反增。空气污染也是同一个道理。现在造出来的汽车已经用上了有史以来最棒的发动机，污染排放也是史无前例得低。以后还会有更清洁的，对吧？”

布雷特点点头。“对。”

“但是，汽车数量一直往上升。我们现在就夸下海口，说要一年生产10亿辆新车，所以说，不论把尾气控制得多好，污染总量还是在上升。简直是疯了！”

“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给汽车限量吗？”

有人说：“有何不可？”

“让我来问问您，德洛桑托先生，”皮肤黝黑的学生说，“您去过百慕大吗？”

布雷特摇摇头。

“那是个只有21平方英里[1]的小岛。为了保证人人都能拥有活动空间，百慕大政府就限制汽车数量。首先，他们限制发动机容量和车身长宽。然后，他们只允许每家每户拥有一辆汽车。”

新来的学生里有人反对道：“那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那么严苛，”本来在讲话的学生坚持说，“我只是说，我们应该在某个地方画一条线。再说这样做也并不意味着汽车行业就干不下去了，汽车制造商还是可以生产现在这么多的汽车。人们也不会因为一定的限制就受不了了，在百慕大，人们就过得很好啊。”

“要是在这儿这么干，”布雷特说，“你也许会掀起一场新的美国革命。再说，不让企业按照人们的购买需求生产，这是在打企业自由经营的脸。”他咧嘴笑笑，抵消了他自己说话的分量，“那就是歪门邪道。”

他知道，在底特律，很多人会觉得这是歪门邪道。但是他不禁纳闷，这真的是吗？不论用何种类型的动力装置，海内外的汽车行业还能持续增加产量到什么时候？难道不是早晚有一天，得有某一个人在某一地方下某一道命令吗？就像百慕大一样，被叫停！难道必须控制汽车数量的那一天不是正在离我们越来越近吗？现在到处都对出租车有所限制，在某种程度上，卡车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为什么就不能限制私家车呢？如果不加以限制，终有一日，北美地区会拥堵成“一大锅粥”——现在有时候已经接近那种状况了。由此看来，汽车行业的领导者如果能采取主动，率先自制的话，岂不是更加聪明睿智，更有远见卓识，更富有责任心？

但他怀疑他们是否会真的这么做。

又冒出一个新的声音：“我们并不是人人都和哈维同感。有些人就认为，我们还能容下更多的汽车。”

“我们还想再设计新车呢。”

“就是啊，太对了！”

“抱歉，哈维！这个世界好像还没准备好接受你的想法。”

不过，人群中又有好几阵不同意的抱怨声，显然，还是有人追随那个皮肤黝黑的学生——哈维的。

之前发过言的那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子金发青年突然叫起来：“我们对汽车着迷得发狂，跟我们说说猎户星吧。”

“给我一个素描本，”布雷特说，“我画给你们看。”

有人递过来一个，布雷特在一边画着草图，周围的学生纷纷伸长脖子探过头来看。他飞快地画了猎户星的侧面图和正面图，他之于汽车的弧线，仿佛雕刻家之于自己塑造的雕塑。大家纷纷赞叹：“哇，真是棒极了！”

接下来，学生们提了各种问题。布雷特基本都如实回答。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会向学设计的学生透露一些小秘密，就像抛出一个诱饵一样，好让他们兴趣高涨。不过之后，布雷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画的图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去上课了，后院小集会也随之结束。在之后剩下的时间里，他在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做了正式演讲，一对一地面试了汽车设计专业的学生，还批判性地评价了学生团队设计建造的试验车型。布雷特发觉，这批学生天生就拥有设计的严谨性，又兼备功能性与效用性。说来也奇怪，两个半月前那个难忘的夜晚，布雷特·德洛桑托、亚当·特伦顿、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还有几个人一起见证了远星初步设计理念的出炉，而他们所达成的共识居然与这些学生的想法不谋而合。过去这段时间，布雷特已经在远星的早期设计上花了不少时间，此时此刻，底特律戒备森严的工作室里还有很多人正在呕心沥血地进行着远星的设计，而布雷特却在这里深深体会到亚当妙不可言的那句：丑即是美！

历史证明，艺术趋势——也就是一切商业设计的框架，往往都是从隐隐约约开始显现的，而且经常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没人知道艺术品位为何改变，如何改变，下一次进化又会何时到来；似乎只是人类躁动不安的艺术喜好与感知能力时刻准备着向前发展。眼下看着学生们的作品，忽略其中或多或少的青涩与瑕疵，布雷特想起自己近几个月来的设计，感觉一个崭新的流派初露头角，内心为自己能参与其中而感到一阵狂喜。

他的热忱似乎也多少感染了第二天参加面试的学生。面试结束后，布雷特决定向公司推荐两名有潜力的毕业生，由人事组织部门最终定夺雇用结果。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肤色黝黑的矮个子学生——哈维。他在后院小集会时据理力争，他的设计也展现出超越一般人的想象力。不论他将来就职于哪家汽车公司，哈维都很有可能会在底特律遇到麻烦与冲突。他是一个独创性的思考者，一个标新立异的人，不愿保持沉默，也不会轻易被强大的观点左右。幸运的是，汽车行业虽不轻易采用这些初生牛犊的意见，但却常常鼓励他们，并认为可以利用他们来防范自满的思想。

布雷特猜想，不论如何，底特律和哈维都会互相吸引。

他选择的另一个候选人，就是那个有着一头乱蓬蓬金发的瘦小伙。他的才华也显而易见。据这个学生说，布雷特给他的工作已经是他获得的第二份工作了。另一个工作机会也是三大龙头之一的汽车公司，已经答应给他一份设计的工作，只要他愿意，一毕业就录用。

“但是，如果有机会能在您的身边工作，德洛桑托先生，”年轻人说，“我肯定会到您公司去的。”

布雷特颇为感动，也受宠若惊，可是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不知所措，跟他前一天晚上独自在洛杉矶酒店房间里做的一个决定有关。眼下是8月中旬，布雷特已经决定，除非发生什么剧变，让他改变主意，否则，今年年底，他就会永远离开汽车行业。

飞回东部的途中，他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这个决定第一时间告诉芭芭拉·扎列斯基。

[1] 1平方英里≈2.59平方千米。——编者注

22

还是8月，布雷特·德洛桑托在加州的时候，身为副厂长的马特·扎列斯基正在底特律的装配厂忙活着，这里眼下是一片混乱。

两周前，厂里的汽车停产了。生产一停，安装专家小分队就马上进入工厂，他们的任务是拆掉老的流水线，再建一条全新的流水线以生产猎户星。

这项任务花费了4个星期的时间。最终结束后，首要任务——猎户星的生产将在流水线上完成，然后，接下来的三四个星期，会赶制出一批待交货的汽车，准备供应9月份猎户星正式问世后，意料之中的需求。再之后，如果销售持续向好，生产速度还会加快，数以万计的猎户星将从工厂涌出。

留给工厂流水线改装的时间还剩下两周，每逢生产新型汽车，马特·扎列斯基总是怀疑自己能不能挺过去，现在又是如此。

装配厂里大多数的常规工作人员不是临时停工就是在带薪休假，于是，只有按小时发工资的骨干人员才会每天来报到。然而，停工并没有让包括马特·扎列斯基在内的工厂管理层轻松下来，相反，工作量更大了，焦虑倍增，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到正常生产那天，而相比之下，平时的生产就像是平静的水面。

小分队人员就好像是占领军，要求多得很。公司总部来的工程师也是一样，他们是来给小分队提供建议、帮助的，但有时候也会妨碍小分队的工作。

马特与厂长瓦尔·里斯金德犹如卷入了一场熊熊战火，有信息请求，有紧急会议，还有上级命令，而命令往往需要立即执行。多数涉及厂里实际运转的事情都是马特处理的，里斯金德只是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几个月前，他刚刚接替了前任厂长麦肯农的位子。他有着工程学和商业双学位，令人高看一眼，但却缺乏马特这20年来积累的工作经验和技巧。尽管马特对自己没能当上厂长心里感到失落，但他还是挺喜欢里斯金德这个年轻人的，他为人聪明，明白自己的不足，对待马特也是有礼有节。

让他头疼的主要是流水线上复杂的新机械工具，理论上应该是运行良好的，但实际上却往往不行。表面上是小分队负责整个系统的运转，但马特·扎列斯基明白，等小分队的人走了，他就要应对他们可能留下的烂摊子。所以，他现在必须紧盯着他们干活。

最大的敌人是时间。事先安排的时间肯定不够，改装永远不可能那么顺利，几乎不可能在预定的完成日期说：“一切就绪！”这就好像建造一座房子时，永远不会在计划搬进来的那天完全准备好，只不过搬家可能会推迟，但汽车的生产计划不会推迟。

还有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加重了亚当的负担。上一年度的车型在停产之前，库存对账的时候，发现库存大量缺失，并引发了一场大规模调查。对任何一个汽车厂而言，被盗的损失都很惨重。几千工人在同一时间换班，不论盗贼是员工还是外来入侵者，要想把偷来的东西带出去都是很简单的事情。但这一次，明显是由一个大盗窃团伙共同实施的。丢失的东西里有300多个四速传动装置，好几百个轮胎，还有相当大量的收音机、录音机、空调以及其他组件。

这件事的后果之一就是厂里云集了一群安保人员，还有外面的警察。马特虽然与之没有丝毫关联，也必须得花好几个小时回答警察关于工厂程序的问题。到目前为止，这件事好像还没有任何眉目，不过保安处处长告诉马特：“我们有些想法，等流水线上的工人回来，我们想再审问几个工人。”与此同时，警察依旧在厂里碍手碍脚的，在这种艰难时期，有他们这些人在，更让人感觉心烦意乱。

尽管工厂里的小插曲不断，但马特也总算是撑到了现在，只是他自己出了一个小意外，幸好没有被厂里什么重要人物注意到。

上周六下午，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转型换号期间，一周工作7天是很平常的事情。艾丽斯·艾因菲尔德也在上班，她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秘书，给马特端来了咖啡。马特很感激，开始喝起了咖啡。突然，不知为何，他的手不听使唤，竟端不住杯子了。于是，杯子从他的手中滑落，咖啡泼了他一身，洒了一地。

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生起闷气来，马特站起来，然后就直直地摔倒在地，而且摔得不轻。事后他想起此事，感觉好像是左腿没站稳，而且他也记得，他是用左手端的咖啡。

艾因菲尔德女士当时还没离开马特的办公室，她把他扶回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想叫人来帮忙，但他拦住了她。马特坐了一阵子，感觉左手左脚好像恢复了一些知觉，但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开车回家了。最后，艾丽斯·艾因菲尔德扶着他走后面的楼梯离开了办公室，并开自己的车把他送回家了。路上，他说服她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他害怕一旦这件事被传开，自己就会被当作没用的病人，而这是他最不想要的。

回到家，马特好不容易才爬上床，在床上一直待到星期日的晚上，才感觉好多了，只是偶尔觉得胸腔有一丝轻微的震颤。星期一早上，他虽然依旧感觉疲惫，但其他还算正常，于是他就去上班了。

可是，这个周末，他是在孤独中度过的。他的女儿芭芭拉不在身边，马特·扎列斯基只得自己照顾自己。过去，在他的妻子还健在的时候，她总是帮他度过诸如转型换号的困难时期。在这种时候，她会对他格外恩爱，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不论他多晚回家，她都会精心准备饭菜等着他。但是，这一切都离他远去了，好像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忘了弗雷达过世还不到两年。马特意识到，她在世的时候，他没能像现在这般珍惜，心里不禁难过起来。

他还发觉，自己内心对芭芭拉只专注于她自己的工作生活，充满了怨恨。要是芭芭拉能待在家里，他就会感到很欢喜，因为那样的话，芭芭拉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接替她母亲的角色，在他回到家时照顾他。在弗雷达刚去世的时候，芭芭拉好像有一段时间是这么做的。她每天准备晚饭，和马特一起吃饭，但没过多久她便恢复了对外界的兴趣，广告公司的工作量也有所增加，如今，他们除了睡觉的时间，已经很少能同时待在位于皇家橡树园的家里了，最多只是偶尔能在周末时，一起匆忙地吃个早饭。几个月前，芭芭拉提议雇一个女管家，他们能负担得起，但是马特不同意。现在，厂里压力那么大，自己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做，他真后悔当初没答应。

8月初的时候，他就已经告诉芭芭拉，自己改变主意了，她可以去雇个管家过来。虽然芭芭拉答应自己一有空就会去找，但由于广告公司的工作太过繁忙，没法抽出空来登广告、面试，因此找管家的事就被拖了下来。马特听得直冒火，觉得掌管家事应该是女人的职责，甚至是女儿的职责，不应该让男人来管这些，尤其是在男人工作压力很大的时候，就像马特眼下这样。但是，芭芭拉很清楚地表达过，她认为自己的工作和父亲的工作同等重要，但是他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她的这种态度。

如今，还有很多东西，是马特·扎列斯基无法理解的。他一翻开报纸，不是满腔怒气，就是感觉被搞得稀里糊涂，他们对传统标准置之不理，对古老道德准则弃之不顾，削弱破坏固有秩序。人们现在好像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不论是合法机构、法庭、法律，还是父母、大学校长、军队，或是自由企业制度，又或者是“二战”中马特他们那代人浴血奋战捍卫的美国国旗，都没人再当回事了。

依他看来，这都是那帮小青年惹的祸，他对大部分年轻人都感到越来越痛恨。那些长头发的男的，让你分不清男女（马特现在还留着平头，把这当作一种标记）；那些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学生，好像满肚子都是墨水，张口闭口就是麦克卢汉、马克思和切格瓦拉；黑人激进分子，要让太平盛世马上降临，不满足于循序渐进的进步；还有所有这样的人——抗议的、暴乱的、对眼前一切不屑一顾的、看谁不同意就一顿毒打的。在马特的眼里，他们这帮人全部都是乳臭未干、羽翼未丰的毛头小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活，对社会什么贡献都没有……一想到这群小青年，他的火气和血压就都上来了。

而芭芭拉，肯定不是叛逆的学生或者示威抗议者，但她却常常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感到同情，这也没好到哪里去。就为了这个，马特把责任都归咎于女儿交往的那些人身上，其中也包括布雷特·德洛桑托，他还是不喜欢他。

事实上，马特·扎列斯基和许多他的同龄人一样，都被他们过去积年累月坚信的看法束缚住了。有时候谈到热议的话题时，芭芭拉总想方设法地说服他认同自己的理念。比如，展望未来的视野已经拓宽更新了，曾经一度不可改变的信条观念经过检验，证明是错误的；年轻人并非轻视父母那一代的伦理道德，而是鄙视道貌岸然背后的表里不一；他们不是看不起父母那辈人原有的道德准则，而是对常常用所谓准则当作挡箭牌的虚伪和自欺不屑一顾。实际上，这就是一个充满疑问的时代，人类只会从这种激动人心的智力测验中有所收获。但芭芭拉没能成功。马特·扎列斯基缺乏敏锐的洞悉，只当周围的改变是消极破坏的力量。

马特带着这种情绪，拖着疲惫的身躯，忍受着胃痛的折磨，很晚才回到家。他一到家就发现芭芭拉请人到家里来了，这个人就是罗尼·奈特。

傍晚时分，在伦纳德·温盖特的安排下，芭芭拉和罗尼在市中心见面了。她的目的是进一步了解罗尼——一个既身处内城，又涉身于中坚力量招聘计划的黑人，了解他们的现实生活与亲身经历。纪录片《汽车城》眼下已经进入最后的剪辑阶段，为了配合影片放映，还要录制一段解说，而解说词会参考她所了解到的内容。

刚开始时，她带罗尼来到了媒体俱乐部，但这一天的俱乐部相比平时，分外拥挤和喧闹，而且罗尼好像看起来有些紧张。于是，芭芭拉一时心血来潮，提议开车到她家里去谈。他们便回到这里。

她给两人各兑了一杯威士忌加水，然后匆匆用鸡蛋和培根做了一顿简餐，放在托盘里端到客厅。之后，他们就聊起天来，罗尼越来越放松，越来越配合。

后来，芭芭拉把威士忌酒瓶拿来，给两人又分别倒了第二杯酒。晴朗美好的一天达到顶点，屋外黄昏已近，天色渐渐暗下来。

罗尼·奈特环顾四周，屋里舒适惬意，陈设雅致，又不失朴实。他问：“这里离布莱恩路跟十二号大街有多远？”

她告诉他，大概8英里。

他摇摇头，咧嘴笑笑。“倒更像是相差800英里远呢。”

布莱恩路跟十二号大街就是罗尼住的地方，那天晚上，布雷特·德洛桑托和伦纳德·温盖特目睹拍摄的地方。

芭芭拉用几个关键词匆匆记下罗尼的想法，觉得作为开场白或许不错，这时，她的父亲走了进来。

马特·扎列斯基怔住了。

他看着芭芭拉和罗尼·奈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人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手里举着酒杯，两人之间还有一瓶威士忌放在地板上，旁边是吃过的餐盘。芭芭拉一惊，手里做记录用的小本子滑落下来，掉到不知哪里去了。

罗尼·奈特和马特·扎列斯基在装配厂里从来没说过话，但却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马特不敢相信这里的一切，目光从罗尼转移到了芭芭拉那里。罗尼咧嘴笑笑，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显出一副自信的样子，然后又好像有一点儿忐忑不安。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嗨，爸爸！”芭芭拉说，“这位是……”

马特打断了她的话，他怒气冲冲地瞪着罗尼，命令道：“你在我家里干什么？还坐在那儿……”

多年来，马特·扎列斯基掌管着一个以黑人为主要劳动力的汽车厂，不免蒙上了一层种族包容的表象。但那也仅仅只是一层表象而已，骨子里，他还是与波兰裔父母和怀恩多特的邻居们一样，把黑人视作下等人。此刻，看见自己的女儿在自己的家里热情地招待一个黑人，他顿时拱起一股无名火来，再加上这些日子的紧张和疲惫，他的言行就变得有些不计后果。

“爸爸，”芭芭拉厉声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奈特先生。是我邀请他来的，不要……”

“住嘴！”马特转过身来，冲着女儿大喊道，“我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芭芭拉脸色煞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来收拾我？”

马特没搭理她。双眼依旧怒视着罗尼·奈特，他指着自己刚刚进来的厨房门的方向：“出去！”

“爸爸，你怎么敢！”

芭芭拉站起来，迅速朝父亲走过去，走近的时候，他扇了她一记耳光。

这种情景仿佛是他们正在上演一出经典悲剧，而此时此刻，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的人换成了芭芭拉。她想：这怎么可能？这一巴掌打得她脸上火辣辣的，大概还留下了手掌印，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打击。这就如同，人类进步将认知这块巨石翻滚到了一旁，却发现下面腐烂的部分已经越发恶化——马特·扎列斯基内心滋养着的不理性、憎恨与偏执。而芭芭拉，作为父亲的女儿，此刻便也产生了罪恶感。

屋外又停了一辆车。

罗尼也依然站在那里。片刻之前，他瞬间信心全无，因为这里对他来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而此刻，他又恢复了信心，对马特说：“玩儿去吧，白人浑蛋！”

马特用颤抖着的声音说：“我说了，出去。马上！”

芭芭拉合上双眼。玩儿去吧，白人浑蛋！呵呵，这话有何不妥？人生不就是这样，一报还一报吗？

几分钟后，屋子的侧门又打开了，这次进门的是布雷特，他欢欣雀跃地说道：“都没有人听见我进来啊。”

他直视着芭芭拉和马特，然后又转向罗尼·奈特。“嗨，罗尼！见到你真是惊喜。一切可好，我的朋友？”

布雷特轻松地向这个年轻黑人打招呼，这让马特·扎列斯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疑惑。

“你也一边玩去吧。”罗尼对布雷特说。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芭芭拉。然后，走了。

布雷特问其他两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不到半个小时前刚刚从加州飞回来，在大都会机场一降落就马上开车直奔芭芭拉的家来。布雷特想见芭芭拉，想告诉她自己的决定，还有自己回来途中制订的规划。他斗志昂扬，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打招呼就轻快地直接进门了。可眼下，他发觉事情有些诡异。

芭芭拉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一直在抽泣着强忍住泪水。布雷特走到屋子的这一头来，用双臂搂住她，轻柔地劝道：“不论什么事，都让它过去吧，放松点儿。我们可以以后再谈。”

马特六神无主地说：“听我说，我可能……”

芭芭拉的声音盖过了他：“我不想听。”

她控制住自己，从布雷特的怀里挣脱出来。

“假如这是你们的家事，你想让我先走……”

“我想要你待在这儿，”芭芭拉说，“你走的时候，我会跟你一起走。”她停下来，直勾勾地望着布雷特，“你已经跟我提过两次了，布雷特，让我过去跟你一起生活。如果你现在还是这么想，我就跟你一起走。”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你知道的，我没变。”

马特·扎列斯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抬起头来，“你们要同居！”

“没错，”芭芭拉肯定地回答，口气冷冰冰的。“我们不结婚，我们俩都不想结婚。我们只是住在同一间公寓，睡同一张床……”

“不行！”马特怒吼。“老天啊，不行！”

她用警告的语气说：“拦我试试看！”

短暂的对视后，马特便低下头来向下面看，双手抱住头，肩膀在颤抖。

“我先收拾几件今晚用的，”芭芭拉对布雷特说，“剩下的明天再过来取。”

“听着，”布雷特看看椅子上忧郁沮丧的马特，“我是想要我们在一起，你知道的。但是非要这样不可吗？”

她干脆地回答：“等你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你就明白了。一句话，带我走，还是不带——此时此刻，这样的我。要是你不带我走，我就自己去住酒店。”

他脸上赶忙闪过一丝微笑。“我带你走。”

芭芭拉上楼了。

屋里只留下这两个男人，布雷特不自在地说：“扎列斯基先生，不论出了什么事，我都很遗憾。”

马特一言不发。布雷特走了出去，到自己的车里去等芭芭拉了。

布雷特和芭芭拉在附近的街道开车找寻着罗尼·奈特的踪影。在他们拿着芭芭拉的行李开车离开之后，芭芭拉先花了几分钟向布雷特解释他来之前的事情。她刚一开口，他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怜的罗尼。怪不得他也冲我发火。”

“还有我。”

“我想，他大概是觉得我们所有人的内心都是一个样子。这又怎么能怪他呢？”

他们来到了又一条空荡荡的大街上，然后，顺着他们车灯照射的方向，在马路的尽头，发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结果发现，那只是扎列斯基的一个邻居。

“罗尼已经走了。”布雷特扫视了一眼旁边的副驾驶座，用探询的口吻说：“我们知道他家住在哪儿。”

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布雷特犹豫含糊背后的原因。夜晚留在底特律市中心可能会遇到危险，那里晚上常常发生持枪抢劫和暴力袭击。她摇摇头。“我们今天晚上什么也做不成了。咱们回家吧。”

“重要的事情要先办。”布雷特把车停到路边，于是两人拥吻缠绵了一阵子。

“你的家，”布雷特小心翼翼地说，“有新地址了——乡村俱乐部庄园，西枫路与电报路的交叉口。”

虽说两人都因为今晚的事感到沮丧，不过他一边开车转向西北方向，一边还有种激动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许久过后，他们俩并肩躺在布雷特那间灯光昏暗的卧室里，芭芭拉轻声说：“你醒了吗？”

“醒了。”几分钟前，布雷特翻过身子躺在床上。现在，他将双手放在脑后，双眼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之前有一次对你说过的蠢话。你记得吗？”

“嗯，我记得。”

就是那天晚上，芭芭拉在这里做好晚饭，布雷特带着伦纳德·温盖特来家里——就是那天，他们三个人第一次见面。之后，布雷特努力劝说芭芭拉留下来跟他过夜，在被她拒绝之后，他对她说：“你都29岁了，不可能还是处女吧，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我们说那个的时候，你什么也没说，”布雷特问道，“但是你是的，是不是？”

他听见她连连轻声笑起来。“如果说有人应该知道……”

“好吧，好吧。”她感觉他在微笑，然后他转过身来，他们的脸再一次贴的很近。“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喔，我不知道啊。但这和你说的并不是一件事。再说，这真的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

房间里安静下来，然后，芭芭拉说：“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这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听我说，我一直希望第一次是和一个我真正爱的人一起。”她伸出手来，手指在他脸上从上往下轻轻划过。“最终，我的心愿实现了。”

布雷特双臂环抱着她，他们的身体再一次紧贴在一起，他轻声细语道：“我也爱你。”

他发觉自己在品味人生难得的宝贵时光。他还没告诉芭芭拉自己在洛杉矶做的决定，也没说起他的未来规划。布雷特知道，如果他说了，他们会一直聊到明天天亮的，而今晚，他最想要的可不是聊天。

之后，他们又静静地并肩躺着，心满意足。芭芭拉说：“要是你想听，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

她叹了口气。“要是我早知道这么美好，就不会等这么久了。”

23

艾丽卡·特伦顿和皮埃尔·弗洛德海尔的风流韵事始于6月初，希金斯湖畔别墅周末派对后，这位年轻的赛车手跟亚当·特伦顿一道回家，在其家中第一次认识了艾丽卡，之后没过多久，他们两人的故事就开始了。

继星期日那晚之后，没过几天，皮埃尔就给艾丽卡打电话约她共进午餐。她同意了。第二天，他们在斯特灵海茨一家偏僻的餐厅见了面。

又过了一周，他们又约见了一次，这一次，午饭过后，他们就开车去了一家皮埃尔已经提前开好了房间的汽车旅馆。两人很快就上了床，事实证明，皮埃尔是一个令人百分之百满意的情人，以至于艾丽卡那天下午5点多钟回到家后，身心都依然可以感受到数月以来未曾有过的那般畅快。

6月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到7月，他们都继续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保持见面，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晚上的约会是因为亚当有时候提前告诉艾丽卡他要加班。对艾丽卡而言，这些时候都是极其幸福的享受，而她已经被剥夺这种快感太久了。她在渴望皮埃尔的年轻与新鲜的同时，也因为皮埃尔的精力充沛和心花怒放地沉醉于她的身体而感到兴奋不已。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私会，与几个月之前她和销售员奥利的那一次形成鲜明对比。虽然艾丽卡不愿再想起，但每当她想到那次的经历，心里就会对自己充满厌恶，就算肉体上一直得不到满足，甚至达到绝望的地步，也不应该让那种事发生！

现在，她不绝望了。艾丽卡不知道跟皮埃尔的这段婚外情能持续多久，尽管她明白，对他们俩而言，这只不过就是一段风流韵事而已，终有一天必将结束。但是眼下，她正肆意地享受着这份快乐，而皮埃尔似乎也同她一样。

这种享受给他们俩都带来了自信的感觉，进而使得他们在公共场合见面时都粗心大意起来。他们最爱的一个晚上私会的地点就是迪尔伯恩小客栈，客栈服务到位，招待友好，周围环境富于殖民主义风格，美好而有趣。

迪尔伯恩小客栈还有一个吸引人之处，就是地面上的几座乡间小屋之中，有一座像极了埃德加·爱伦·坡曾经的家，这个座房子是按照埃德加的家仿建的，十分忠于原型。这座小屋的楼下有两个舒适的房间和一个厨房，楼上是一间缩在屋顶下的小卧室。楼上楼下相对独立，可以分别租给不同的客人。

有两次，亚当不在底特律，皮埃尔·弗洛德海尔住进了小屋楼下的一个房间，而艾丽卡则住在楼上。外面的大门上着锁，没人会在意到谁从里面的楼梯上下楼。

艾丽卡实在太喜爱这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小屋了，还有里面古老的陈设，有一次她平躺在床上，大声欢呼：“这简直是情人约会的完美场所！就不应该用作别的。”

“啊，嗯。”皮埃尔就只说了这两个字，这也清楚地体现出他不怎么爱说话的特点来。事实上，他基本只对与赛车有关或者直接涉及性的话题有兴趣。说到赛车，皮埃尔可以绘声绘色地聊上很久，但其他话题在他看来，全部都索然无味。面对时事、政治、艺术等话题，艾丽卡有时候很努力地想要跟他聊，而他却不是打哈欠就是抖腿，好像一个注意力一次只能集中几秒钟的小男孩一样坐立不安。尽管艾丽卡在性的方面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但她偶尔还是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更完美。

这种希望让艾丽卡开始对皮埃尔有了些许恼怒，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俩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了《底特律自由新闻报》上。这条消息刊登在社会编辑埃莉诺·布赖特梅尔的每日专栏上，她是很多人眼中北美报界的最佳社会新闻编辑。汽车城中社会各阶层发生的大事小情，几乎无一能逃脱布赖特梅尔小姐的慧眼。她的评论这样写道：

英俊潇洒的赛车手皮埃尔·弗洛德海尔与汽车规划师亚当·特伦顿年轻貌美的妻子艾丽卡·特伦顿互相做伴，继续品味其中滋味。上周五，他们二人在方向盘餐厅共进亲密午餐，两个人一如既往，都没有多看旁人一眼。

报纸上印的这些话令艾丽卡震惊不已。她一看到报纸就慌张起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大底特律有好几千人都会在这一天看到专栏报道，谈论着报道内容，而这些人中不乏认识她和亚当的朋友。忽然间，艾丽卡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她认识到，自己和皮埃尔之前实在太粗心大意了，简直不可思议，就好像是他们想要追求曝光似的，可现在一切已经发生，她真是悔不当初。

新闻报道是7月下旬刊登出来的，就在特伦顿夫妇与汉克·克莱塞共进晚餐，并应邀到访他在大角的家之前一个星期左右。

新闻被曝光的那天晚上，亚当同往常一样，带了一份《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回家，饭前喝马天尼酒时，两个人一起看报，一人拿几个版面来看。

艾丽卡拿的女性版，也包括社会新闻，亚当则翻阅着前面的新闻版。不过，亚当总是习惯先系统地浏览一遍整份报纸，艾丽卡十分担心亚当的注意力会转到自己手里的那一版上。

她判断，要是把报纸的某一部分从客厅拿走将是作茧自缚，不论她的动作多么随意自然，亚当恐怕都会注意到。

所以，艾丽卡没有这么做，反之，她马上走进厨房准备上菜，想着碰碰运气，先看看菜好了没有。但是，并没有。不过，亚当走到餐桌前时，还没翻开报纸后面的任何一版。

饭后，亚当回到客厅，一如既往地打开公文包开始工作。艾丽卡收拾好餐厅后，便进来收走了亚当的咖啡杯，把几本杂志整理平整，将报纸捡起来，放到一起准备拿出去。这时候，亚当抬起头来说道：“把报纸留下吧。我还没看完。”

这天晚上，接下来的时光，她的心一直都悬在嗓子眼儿。艾丽卡表面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却在偷偷摸摸地关注着亚当的一举一动。终于，他咔嗒一声扣上了公文包，她的紧张感达到了极点，直到他上楼睡觉，艾丽卡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放下。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显然亚当已经把报纸全然抛到了脑后。然后，她把报纸藏起来，准备第二天烧掉。

不过，她也明白，烧掉一份报纸既并不能阻止别人把报道拿给亚当看，也不能阻止别人跟亚当聊到此事，那和亚当自己看报纸的结果也是一样的。显然，在亚当的许多下属或与他打交道的人中，一定有人要么看过报纸，要么听人说过这条刺激有趣的娱乐新闻。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内，艾丽卡都活在一种紧张的情绪中，想着亚当回家后可能会提起这件事。

有一件事是她能肯定的，如果亚当知道了报纸上的消息，她就一定会知道。亚当从来不回避问题，他也不是那种不给妻子机会解释就下定论的丈夫。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什么也没说，于是艾丽卡开始放松下来。之后，她怀疑也许是大家都以为亚当知道，所以为了亚当考虑，或是因为怕他尴尬，都避而不谈这件事。不论是为了什么，她都颇为感激。

同时，她也对能有机会分别给自己与亚当和皮埃尔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评分感到兴奋。结果，虽然夫妻间的亲密互动越来越少，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但亚当还是大比分遥遥领先。不幸的是，又或许是幸运的，尽管夫妻间的亲密关系在艾丽卡的生活中依然很重要，这也正是她答应几天后再次同皮埃尔会面的原因，不过这次是在河对岸的加拿大温莎，安排得小心翼翼。然而，事实证明，在他们所有的幽会中，最近的这次是最失败的。

事实是，亚当拥有艾丽卡所崇拜的思想，而皮埃尔并没有。尽管亚当有些强迫症似的工作习惯，但他从来不会与周围的万事万物脱轨，他拥有强有力的见解和社会良知与责任。只要不聊汽车行业的事，艾丽卡很喜欢听亚当谈天说地。相反，当她问到皮埃尔对底特律居民住房论战的观点时，皮埃尔却表示从未听说过此事，这件事可是连续好几个星期的新闻头条啊。“这些事与我无关，想它做什么。”这是他惯用的回答。他也没参与过投票。“不知道怎么投，而且我也没什么兴趣。”

艾丽卡渐渐发觉，一段风流韵事，要想真正让人心满意足、如愿以偿，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干柴烈火、翻云覆雨。

艾丽卡扪心自问，在她认识的所有男人中，到底谁是她最想要马上与之发生一段风流情事的那个人？她心里的答案是——亚当。

要是亚当能完完全全尽到丈夫的职责就好了。

但是，他却很少能尽职。

“亚当第一”的念头在她心里又驻足了好几天，一直到那天晚上在汉克·克莱塞位于大角的家里时依旧如此。不知为什么，这位前海军战士、现在的零配件制造商就是能设法把亚当最好的一面激发出来，她认真地听着汉克·克莱塞关于打谷机的介绍，包括亚当的发问，言之凿凿，字字珠玑，句句精辟。只是回家后，她记起来自己曾经拥有的亚当的另一面——那个热切的爱人，探秘她身体的亚当，似乎不复存在了，想到这里，她就如同被淹没在绝望与愤怒的海洋中一样。还是那天晚上，她后来说，打算跟亚当离婚的那番话，是她的真心话。能够和亚当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似乎非常渺茫。不论是第二天，还是接下来的每一天，艾丽卡的决心都没有动摇。

诚然，她没采取什么具体行动去推动离婚的进程，也没从夸顿湖的家搬出去，不过，她依旧继续睡在客房。艾丽卡只是觉得，她需要一个过渡期来适应。

亚当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显然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弥合他们的分歧，可是艾丽卡并不这么认为。同时，她依然掌管着家务，也继续答应和皮埃尔私会。皮埃尔之前打电话说，自己在汽车巡回赛期间，将会在底特律短暂逗留。

“有什么事吧，”艾丽卡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呢？”

皮埃尔看上去一副既没把握，又尴尬为难的样子。他的孩子气，他喜怒形于色的样子，让人很容易识破他的心思，读出他的心情。

他躺在她身边，说：“没事，应该没什么。”

艾丽卡用一只手肘撑在床上。因为他们进屋后就拉上了窗帘，所以汽车旅馆的房间显得有些昏暗。但即便那样，光还是会从帘子里透进来，使得周围的一切清晰可见。他们去过的每一家汽车旅馆都是如此，里面都是大批量生产的家具和廉价硬件器具，毫无特征可言。她扫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他们选择伯明翰的郊外是因为皮埃尔说，他的时间来不及开车到河对岸的加拿大去了。这一天，屋外死气沉沉的，午间天气预报说会下雨。她转过身来细细端详皮埃尔的脸庞，这张脸也是清晰可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不过在艾丽卡看来却有些谨小慎微。她留意到他一头乱蓬蓬的金发，显然是刚刚被她的手弄乱的。

她是渐渐真心喜欢上皮埃尔了。尽管他缺少思想深度，但事实证明，他集万千男人于一身，而毕竟艾丽卡想要的就是这个。就连初次见面时，他身上所表现出的明星综合征——时不时地傲慢，都好像很有男子气概。

“别骗我，”艾丽卡抓住不放，“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呢？”

皮埃尔转过身，伸手够到床边的裤子，摸索口袋里的香烟。“好吧，”他没有直视她，说道，“大概是我们。”

“我们怎么了？”

他点了一支香烟，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烟圈。“从现在开始，我会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赛道上，不会经常来底特律了。我感觉应该告诉你一声。”

两人都不说话了，艾丽卡察觉出一丝冷淡，但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说：“就这样？还是你还想跟我说些别的？”

皮埃尔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比方说呢？”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就是……好吧，我们已经在一起很长时间了。”

“的确很长时间了。”艾丽卡尽量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她明白，要是愤怒反对就失策了。“已经两个半月了。”

“天啊！才过了两个半月？”他好像真的很惊讶。

“显然，对你来说，时间好像更久。”

皮埃尔勉强一笑。“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天啊，艾丽卡，事情是这样，我们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在一起。”

“多长时间？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他回答得含糊不清：“我估计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皮埃尔耸耸肩。

“之后呢？”艾丽卡依然不松口。“这段没有期限的时间过后，你会打电话给我吗？还是我该打给你？”她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可是她对他暧昧不明的态度实在没了耐心。他没答话，她又说：“是不是乐队在演奏《到时候说再见了》？这算不算挥别？如果是的话，何不直说呢？”

皮埃尔分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抓住眼前的这个时机。“是，”他说，“你也可以那么说。”

艾丽卡深吸一口气。“谢谢你，终于对我说真心话了。至少现在，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她想，自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是她自己一直抓着不放，想要知道实情的，现在已经知道了，不过其实，从两人的对话一开始，她就对皮埃尔心里的想法有所察觉了。此时此刻，她百感交集，最重要的就是感觉自尊心受到打击，因为她一直以为，结束这段感情的人，应该是她自己。但是，她没有做好结束的准备，现在，除了受打击之外，她还有一种失落感，觉得伤心，感到自己很寂寞。她是一个现实的人，不会不明白，不论是苦苦哀求，还是争吵不休，都不会改变事情的结果。有一件事是艾丽卡早就明白的，只要是皮埃尔想要的女人，没有不落入他怀中的。她也明白，自己不是第一个让他疲倦的女人，他以前也不乏有过其他女人。想到自己不过是又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她突然想大哭一场，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哭出来。要是让他看到自己真正在意了，满足了他的自尊自负，那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

艾丽卡冷淡地说：“既然如此，那再待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嘿！”皮埃尔说，“别发火。”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抚摸她，但她却闪开了，拿起衣服跑到浴室里穿上。换作以前，皮埃尔会像上一次吵架时那样，追上来抓住她，顽皮地把她抱回床上。可如今，尽管她心里仍有一丝期盼，他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

相反，等艾丽卡从浴室出来时，皮埃尔也穿好衣服了，仅仅几分钟过后，他们便仓促吻别，几乎是敷衍了事，然后就分道扬镳了。他仿佛如释重负，大概是因为分手分得如此痛快，她心里这么寻思着。

皮埃尔开着自己的车走了，一驶出汽车旅馆停车场，车速就飙升起来，轮胎被摩擦得直响。艾丽卡则慢慢地跟在后面开着敞篷车出来。她看见他的最后一眼，便是他挥手微笑时的模糊样子。

等她开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皮埃尔的车已经不见踪影。

她又往前开了一个半街区，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外面正下着雨，阴阴沉沉的，天气预报很准。要去哪儿，要去干什么？……接下来的这些天，接下来的人生。忽然之间，她在汽车旅馆里抑制住的情绪——一切失望苦痛悲伤，全都涌了上来，仿佛泄洪一般。她眼里噙满泪水，感觉有种被抛弃的绝望，她不再强忍泪水，而是任凭眼泪滑落脸庞。她依旧游魂般地开着车，穿过伯明翰，并不在乎自己将要去向何处。

有一个地方是她不想去的，那就是位于夸顿湖的家。那里有太多的回忆，太多未完成之事，难以承受的难题，都是她现在无力处理的。她又往前开了几个街区，转过几个弯，然后发觉自己开到了特洛伊的萨默赛特购物中心。不到一年前，她就是在这家商场里第一次成功盗窃，顺手牵羊地得到一瓶香水。就是那一次，她发现自己身上同时具备机智、敏捷、头脑冷静这三大优势，可以得到多种多样的奖赏。她停好车子，从雨中穿过，走进室内购物中心。

进入商场后，她先是把脸上的雨水连同泪水一并擦干净。购物广场里的多数商店都有些忙碌。艾丽卡闲逛了几家，随便看了看百丽牌皮鞋，法奥·施瓦兹的玩具展柜，还有一家精品店里的各色时装。不过，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转悠，什么也不想要，越发无精打采与灰心丧气起来。她在一家皮箱店里随便逛着，正要走时留意到一个棕色的公文包，是英格兰母牛皮的，熠熠发光，摆在店里后排的玻璃柜上。艾丽卡的目光继续往前移动，然后又转回来，着实令人难以理解。她心想，她绝没有任何理由会需要一个公文包，她以前从来没需要过，以后也好像没有需要的可能。更何况，公文包象征着她厌恶的东西——亚当独断专行带回家的工作，他在打开的公文包后度过的一个个夜晚，他和艾丽卡几乎没有交流的无数个小时。可是，她就是想要刚刚看到的这个公文包，就在此时此地想要拥有它，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但她就是想要，而且打算拿下它。

也许艾丽卡觉得这个可以作为给亚当的临别礼物，既有档次又暗含讽刺。

但是，有必要为这个花钱吗？她当然可以付钱，只不过要是拿了想要的东西直接走出去会更有挑战性，她已经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历了，技艺纯熟，动作灵巧。这么做多少会给乏味的一天增加些调味剂。到目前为止，这一天都过得没什么滋味。

艾丽卡一面假装挑选其他东西，一面查看整家店面里的情况。一如之前在商店里行窃的时候，她内心不禁涌起一股兴奋和激动来，这是一种害怕与勇敢的巧妙结合，令她如痴如醉。

店里有三个销售员，她观察着，一个女孩和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年纪略大一些，估计是经理，他们都正在为顾客服务。店里还有另外的两三个人正像艾丽卡一样在闲逛。其中一个是怯生生的中老年顾客，正在细细端详着卡片上的皮箱价格。

艾丽卡绕了一圈，路上走走停停，漫步至放置那个公文包的展示柜前。仿佛第一次留意到似的，她一面拎起包，翻过来仔细查看，一面迅速扫视销售三人组，发现他们还在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她便继续装作端详皮包，轻轻打开包，把两个标签从外面塞进里面看不见的地方。艾丽卡依旧自然随意的样子，把公文包放低，好像是放回了原位，但实际上皮包却还在她手里，只不过是摆到了展示柜面以下的位置。她大胆环顾商店四周，刚才闲逛的人中有两个已经走了，另一个正由一个销售员接待，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她不紧不慢地朝商店门口溜达过去，手里拿着公文包微微摆动。走出门去就是购物中心的室内门廊，通往其他店铺，商场的这个设计是为了让前来购物的顾客不用受到外面天气的影响。她可以看见外面正在喷水的喷泉池，听见水花四溅的声音。她还注意到，喷泉池旁边，有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不过他背对着皮箱店，正在和一个小孩聊天。就算艾丽卡出门时被他看见，只要她离开商店，他就没有理由猜疑了。她走到门口，没有人拦她，甚至没人说话。

当真的！这也太容易了。

“稍等一下！”

背后马上传来一个尖锐有力的声音。艾丽卡大吃一惊，转过身来。

是那个怯生生的中老年顾客，之前她好像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皮箱标签。只不过，现在的她既不怯生生的，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老了，而且目光如炬，薄薄的嘴唇咧成一条线。她一边迅速移向艾丽卡，一边朝经理喊道：“杨希先生！这边！”然后她便紧紧地抓住了艾丽卡的手腕，艾丽卡想要设法挣脱，可她感觉就像被钳子夹住了一样。

艾丽卡惶恐至极。她慌乱不安地反抗着：“放开我！”“安静！”那个女人命令道。她大约40多岁的年纪，打扮得却更显老一些。“我是侦探，你在店内行窃被抓现行了。”经理一赶过来，她便告诉他：“这个女人偷了她手里的那个皮包。她正要走的时候被我截住了。”

“好吧，”经理说，“我们回里面去吧。”他和那个女侦探的态度一样，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那副样子好像是他知道要怎么做，而且是要去干一件自己讨厌的活儿似的。他勉强地瞥了艾丽卡一眼，让她觉得丢尽了脸面，好像自己是一个罪犯一样。

“你都听见了，”女侦探说。她猛拽着艾丽卡的手腕，把她拖到商店后面，估计那里是人们看不见的办公室。

“不！不！”艾丽卡死死地站着不动。“你们搞错了。”

“搞错的是你们这些人。”女侦探说。她冷笑着问商店经理：“你见过哪个人被抓的时候不这么说？”

经理一副不自在的样子。艾丽卡刚才说话的声音升高了，现在店里好几个人都转过来往这边看。经理分明不想让大家看到这个场面，赶快点头示意催促着。

就在那时，艾丽卡犯了一个重大错误。要是她照那两个人说的做，接下来的程序基本可以确定是这样一个流程模式。首先，她会受到女侦探的审问，或许言辞犀利，之后她极有可能会崩溃，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恳求宽大处理。审问期间，她会坦言自己的丈夫是汽车公司高管。

认罪以后，他们会催她签一份供认状，不管有多么不情愿，她也要亲笔写下这份供认状。

然后，她就可以回家了，对艾丽卡而言，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店经理会把艾丽卡的供认状送到零售商协会调查局。如果有前科记录，他们可能会考虑诉讼。如果是初犯，像艾丽卡这样，就不会有进一步行动了。

底特律的郊区商店，尤其是靠近伯明翰和布卢姆菲尔德山这一带的富人区商店，已经对女性无端行窃的行为见怪不怪了。这些商店的经营者只是零售商，心理医生的事与他们无关，虽然如此，他们大多数人都清楚这类行窃行为背后的原因，包括夫妻生活失意，孤独寂寞，还有渴求被关注的情绪。所有这一切都影响着汽车行业高管们的妻子，她们有着那份她们独有的脆弱。这些商店还明白一点，就是如果提起诉讼，与汽车行业大人物对簿公堂，对他们的生意弊大于利。汽车界人士往往自成一帮，要是哪家商店起诉了他们中的一员，这家店就很有可能会遭受全体汽车界人士的联合抵制。

于是，零售商有了另一套办法。如果有人偷东西时被抓住，他们就会开单子让她付款，而这种账单往往是照付无疑的。还有的时候，在确认了当事人的身份后，他们会开好账单送过去，也有人害怕被拘留，经受严酷审问，就一辈子不再敢来商店偷东西了。不论采用哪种办法，底特律商店的总体方针就是息事宁人。

可是，艾丽卡惊慌失措，孤注一掷，把私下了结的道路都堵得死死的。她猛地把手腕从女侦探的手中拔出来，手里还紧紧抓着偷到的公文包不放，掉过头拔腿就跑。

她从皮箱店跑进商场走廊，直奔外面的大门，她之前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女侦探和经理都怔住了一秒钟。女侦探先回过神来，她飞速地在艾丽卡后面追着，大声喊道：“拦住她！拦住那个女人！她是小偷！”

商场里那个穿制服的保安，刚才一直在跟小孩儿聊天，听到喊声立刻转过身来。女侦探看见他，下令道：“抓住那个女人！跑着的那个！逮住她！她手里的皮包是偷的。”

保安马上行动起来，追在艾丽卡后面，商场里站着的客人错开一道缝，伸头探脑地想要看个究竟。其他人听到喊声也都从店里赶了出来，但却没人去堵住艾丽卡，她继续一路奔跑，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子地板上嗒嗒嗒地响。她接着朝大门跑去，保安也继续迈着沉重的脚步，咚咚咚地在后面紧追。对艾丽卡而言，恐怖的叫喊声，路人盯着她的眼神，还有穷追不舍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都是一场噩梦。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不可能啊！她必须醒过来。噩梦没有醒，她却到了商店的大门前。虽然她用尽力气推门，但开门的速度还是慢得令人发狂。然后她跑了出来，在雨中奔跑，离停车场里的车子只有几米远了。

她的心脏怦怦怦地狂跳，上气不接下气，一方面是跑的原因，一方面也是出于害怕。她想起来，幸好自己没锁车门。她一面把偷来的包塞到胳膊下夹着，一面摸索着打开自己的手提包，伸手进去找寻车钥匙。一连串东西从包里掉出来，她管不了这些，只是想要找到钥匙。她跑到车跟前时已经拿好了点火钥匙，可是她眼见那个年轻壮实的保安离自己只有几米远了。女侦探也紧随其后，不过还是保安追得最紧。艾丽卡明白，自己肯定逃不掉了！要赶在他追上自己之前上车点火，启动脱身是不可能的了。她意识到，这下后果更严重了，心里吓得要命，简直被绝望吞没了。

就在那一刹那，保安在雨中滑到了，倒在停车场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摔得四脚朝天，一时间头晕目眩，受了伤，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保安的不幸摔倒却给了艾丽卡脱身所需的时间。她溜进车子，立刻点着火，开车走了。不过，就算逃出了停车场，她马上又有了心事，那些追她的人有没有记下她的车牌号码呢？

他们记下了。不仅如此，他们还详细记录下了汽车外形，一款流行的敞篷车，苹果红的糖果色，好似冬日里一枝独放的花朵。好像这还不够似的，他们还从艾丽卡散落一地的东西中找到了一个装有信用卡和其他身份证件的皮夹。女侦探一边捡着地上的东西，保安一边穿着满身是泥、湿漉漉的制服，拖着扭伤的脚踝，一瘸一拐地来到电话前给当地警察局打电话报案。

一切简单得出奇，两个警察一面咧嘴笑笑，一面把艾丽卡从她的车里押上他们的车。几分钟前，警察巡逻车停在路边，不费吹灰之力，没闪灯也没鸣笛，只是一个警察朝她挥手示意停车，她就马上把敞篷车停到路边了。她明白，这个时候再做什么都是疯狂的徒劳，就像自己一开始试图逃跑一样，简直是愚蠢之极。两个警察都很年轻，态度斩钉截铁，但却平和有礼，让艾丽卡不像之前面对商店那个充满敌意的女侦探时那般心惊胆战了。不论如何，艾丽卡现在都已经完全听任发落了。她知道，一切都是她自找苦头，不论接下来会有什么结果，现在想要挽回，任她怎么说怎么做都为时已晚了。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逮捕您，女士。”一个警察说，“我的同事会把您的车开走。”

艾丽卡喘息着说道：“好吧。”警察打开巡逻车的后门，她刚准备要上车坐到后排的座位上，突然看见前面装着的隔栏，感觉自己像是被锁在牢房里一样，顿时身子往后一缩又出来了。

警察看出了她的不情愿。“这是规矩，”他解释道，“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愿意让你坐在前面，但我要是这么做，那我就有可能被他们放到后面去了。”

艾丽卡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两个警察明显断定，她不是什么重大要犯。

这个警察又问道：“以前被逮捕过吗？”

她摇摇头。

“就觉得你没被逮捕过。经历过几次就无所谓了。这都是对你们这些不惹事的人而言。”

她上了巡逻车，车门啪的一声关上，她被锁在了里面。

到了郊区警局，她只对光亮的木制品和瓷砖地面有印象，周围其他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模模糊糊的。他们警告了她，然后询问了商店行窃的事情经过。艾丽卡如实回答，她知道现在已经过了逃避的时候。她与女侦探和保安对质，那俩人都来势汹汹，就连艾丽卡按他们的供词招供时，也一样充满敌意。她一面指认自己偷的公文包，一面纳闷，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想要这个东西。之后，她签了一份供词，然后有人问她要不要打个电话。打给律师，还是打给丈夫？她说不用了。

再然后，她被带进警局后面一间窗户上也装了隔栏的小屋，并把她一个人锁在了里面。

郊区警察局局长威尔伯·阿伦森不是一个行事草率的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很多次都发现，办事能慢则慢，事后往往会有好处。于是这一次，他依然不紧不慢地看着下午提交上来的报告，都是关于早些时候一起商店行窃案的，嫌犯企图逃跑，警方广播缉拿通报，之后便将嫌犯拦截拘捕。被捕嫌犯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艾丽卡·玛格丽特·特伦顿，25岁，已婚，家住夸顿湖，态度很配合，已经签了认罪的供词。

按照正常程序，这个案子会照例上交，对嫌犯提起诉讼，接着进行庭审，定罪的可能性极大。但是，在底特律的郊区警局，并非所有事都是按例行程序来办理的。

局长亲自查看一起小案件的详情报告就不是符合例行程序的事情，不过还是有些下属考虑得周到，自行决定把一些特定案件送到局长的办公桌上。

特伦顿，这个名字勾起了他的记忆。局长拿不准自己是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又是怎么听到的，不过他知道，要是自己不慌不忙慢慢处理的话，待会儿答案自会现身。于是，他继续往下看。还有一点不合常规的就是，警局文书警员因为了解局长的作风和喜好，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给嫌犯登记立案。所以说，也就不存在什么临时记录簿，也没有嫌犯姓名与指控罪名的清单，媒体记者也就无从查究。

这起案件有几点引起了局长的兴趣。第一，犯罪动机显然不是钱。嫌犯逃跑时掉在购物广场停车场里的皮夹内装有100多美元，有美国通运卡和大莱卡，还有几张当地的信用卡。嫌犯手提包里还有一本支票簿，账户余额相当可观。

阿伦森局长对讲究的有钱女人到商店里偷东西，以及她们的潜在动机非常清楚，因此钱这个方面的发现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吃惊。让他更感兴趣的是，嫌犯不愿意提供任何关于她丈夫的信息，而且给她机会打电话的时候，她也放弃了。

这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审问的警察已经按例查到了她开的那辆车的车主。这辆车登记在汽车制造三大龙头之一的一家公司名下，经过与该公司保卫处核实，尽管这辆车在名义上是公司的车，但事实上，已经和另一辆汽车一起分配给亚当·特伦顿先生使用。

虽然警察打电话调查时并未提及，但公司保卫处的人还是一不留神就把两辆车的事也顺口说了出来，警察便也把此事在报告中做了记录。现在，这位身材矮壮、年近60岁的秃头阿伦森局长坐在办公桌前，仔细揣摩着这份报告。

警察局长深知，很多汽车行业经理都开着公司的车，但只有少数几个高管才会拥有两辆公司的车，一辆自己开，一辆给妻子开。

由此便不难推断，嫌犯艾丽卡·玛格丽特·特伦顿的丈夫还真是一个人物。眼下，嫌犯正被锁在一间小审讯室里，而没被关进牢房，这又是文书警员凭直觉做出的正确决定。

局长需要知道的是，特伦顿夫人的丈夫——这个人物有多重要？又有多大的影响力？

局长之所以会花时间考虑这种问题，跟底特律郊区社区坚决要求保留地方警察机关的原因如出一辙。时不时就会有人提议将20多个独立的地方警察机关并入大底特律区，形成一个统一的大区警察机关。有些人则坚决认为，这种安排将会消除职能重叠，确保政策更好地实行，也会大大降低成本。大区体系的主张者指出，这一体系在其他地方已经发挥了实际效果。

但是，郊区社区一直坚决反对，其中就包括伯明翰、布卢姆菲尔德山、特洛伊、迪尔伯恩、大角等地，再加上当地居民在机关里有些权势，所以，这个提议总是通不过。

现行体系是小型的地方独立警察机关，或许不是保障人民公平正义的最好方式，但要是当地有点儿名望的人，或者是家人朋友僭越了法律，这个体系倒确实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方便。

说时迟，那时快！局长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特伦顿这个名字了。六七个月前，阿伦森局长从汽车经销商史摩基·史蒂芬森那里给妻子买了一辆车。那是一个星期六，局长到了经销商的展厅，他想起来了，当时史摩基把他介绍给了亚当·特伦顿，此人在一家汽车公司总部工作。后来，史摩基私下和局长谈这笔汽车买卖时，又提起过特伦顿，预测他以后能在公司升得更高，有朝一日可能会当上总裁。

此刻，再回想起这起事件，以及事情牵涉的前因后果，阿伦森局长为自己的拖拖拉拉而庆幸。现在，他不仅明白了，拘留的这个女人是一个重要人物，还知道了去哪里能再找到一些对这个案件有用的情报。

局长用办公桌上的外线电话打给了史摩基·史蒂芬森。

24

珀西瓦尔·麦克道尔·施托伊弗桑特从男爵与亚当·特伦顿很早就已经相识，是20多年的老朋友了。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两个人有时候两年多都不见面，甚至都不联络，但无论何时，只要偶尔同在一个城市，他们总会聚到一起，然后轻松拾起昔日旧情，仿佛过去从未走远。

两个人之间的差异或许是他们这份友谊得以长久的一个原因。亚当尽管想象力丰富，但在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是一个组织的领导者。珀西瓦尔爵士不仅富有想象力，还是一位名声显赫的杰出科学家，但他绝对是一个梦想家，甚至连料理日常生活都成问题。他就是那种或许可以发明拉链，但却会忘记拉上自己的拉链的人。两个人的家庭背景也截然不同。珀西瓦尔爵士是英格兰的最后一代乡绅，父亲过世后，他便继承了爵位。亚当的父亲则只是纽约布法罗的一名钢铁工人。

两人是在普渡大学认识的，年龄相同，也是同一年毕业的。亚当读的是工程学，而珀西瓦尔念的是物理学，朋友们都叫他珀西。后来，珀西又花了几年时间，便轻松拿到了几门科学专业的学位，好像小孩子采摘雏菊一样，之后还在亚当工作的汽车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他的工作岗位在公司的科研处，就是所谓的“智囊库”，也正是在那里，珀西发现了电子显微镜的新应用，一举成名天下知。

那是他们在一起共度时间最久的一段时光。那时候，亚当还没娶艾丽卡，珀西还是一个单身汉，两人相互做伴，越发情投意合。

有一段时间，亚当对珀西仿制古董小提琴的爱好也产生了一丝兴趣，他带着他那份独有的诙谐幽默，给每一把小提琴都贴上了一个斯特拉迪瓦里的标签。不过，在珀西提议两人一起去学俄语时，亚当却拒绝了。于是，珀西就独自踏上了自学俄语的征程，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有个人给他订了一本苏联杂志，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看俄语文章了。

珀西身材瘦高，双腿细长。在亚当看来，他总是一个样子——一副凄凄切切的模样，但其实不然；始终心不在焉似的，这倒是事实。他天生性情随和，逍遥自在，没什么事能让他挂心，当他全神贯注地研究科学的时候，就会把周围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就连他那7个吵吵闹闹的孩子也不在话下。这7个孩子是他与妻子婚后一年一个生下来的。珀西离开汽车行业后不久便结婚了，他娶了一个可爱又性感的“迷糊”女孩，如今已经是施托伊弗桑特夫人了。这几年来，这一家子枝繁叶茂，一直住在旧金山附近，家里平时就像一个吵吵闹闹的疯人院，但却也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一次，珀西就是从旧金山专程飞来底特律找亚当的。8月的一个黄昏，两个人在亚当的办公室里见面了。珀西前一天给亚当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过来，亚当一听就劝他不要去住酒店了，直接来夸顿湖住在自己家里。艾丽卡也挺喜欢珀西的。亚当希望能借老朋友来访的机会，缓和他跟艾丽卡之间紧张的气氛，也缓解一下夫妻间现在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但珀西谢绝了。“我最好还是别住在你家了，老兄。要是见到艾丽卡，她肯定会好奇我为什么来，我想你可能更愿意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亚当问：“你为什么来？”

“也许我想要找一份工作。”

然而，珀西爵士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份工作。事实上，他是想给亚当介绍一份新工作。

有一家从事先进电子及雷达科技的西海岸公司需要一位执行官。珀西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之一，也是目前这家公司的科研副总裁，他来找亚当既是以朋友的名义，也是代表公司来接洽的。

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们想请你来当总裁，老兄。你一开始就是最高层领导。”

亚当淡淡地说了一句：“亨利·福特当年就是这么告诉邦克·努森的。”

“我们会做得更好。其中的一个理由，你会获得一大笔股份。”珀西一边注视着亚当，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在这里的时间，请你帮一个忙，认真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我一向如此。”亚当心想，这正是两人友谊的一个特质，就是他们的友谊是建立在互相尊重彼此才能的基础上，而且有理有据。亚当在汽车行业有着稳固的成就；而珀西尽管偶尔糊涂，对日常生活漫不经心，可是但凡是他在科学领域有所接触的，都是硕果累累，名声赫赫。今天见面前，亚当就听说了珀西的西海岸公司，据说这家公司以电子科技为方向标，短短的时间，已经在先进研发领域树立了可靠的声望。

“我们是一家小公司，”珀西说，“但是发展快，这也是我们的问题。”

他继续解释说，有一批像他一样做科研的人，聚到一起建立了公司，他们的目标就是把各门科学中的大量先进知识运用到实践中来，发明出实际产品与技术来。最新涌现出来的能源资源以及电力输送问题已经成为他们近期关注的一个重点。他们设想的发展不仅给被围困的城市工业解围，还会通过电力灌溉大幅增加世界粮食供应。目前，他们的团队已经在一些领域取得了成功，因此，用珀西的话讲，公司也“挣得了一些面包黄油和果酱”，相信未来大有可为。

“我们在超导体上投入了大量人力。”珀西报告说。他问亚当：“你对这方面有了解吗？”

“有一点儿，但了解不多。”

“如果能有重大突破——我们公司里有人相信会发生的，那么就会带来一场这一代电力与冶金发展史上最大的革命。我待会儿再跟你细说，这很有可能成为我们最伟大的事业。”

珀西声称，眼下，公司非常需要一位一流的实业家来经营管理。“我们都是科学家，老兄。我可以这样说，你举目四望，在美国上下能搜罗到多少科学天才，我们这里就有多少。但是，我们现在不得不做那些不想做，也没能力做的事，组织管理、财政预算，诸如此类。我们想做的就是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想办法。”

不过，公司并不只是需要随随便便地找个商人来做生意，珀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要想雇会计能雇来一堆，要找管理顾问也能找到很多。可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位杰出人士，一个富有想象力，理解并尊重研究的人，这个人会利用科技，会引导发明，会开创先机，这个人在台前经营公司，而我们在幕后搞科研试验。当然，还得是一个正派的好人。总之，我们需要你，老兄。”

听到这话不可能不开心。有外面的公司来挖墙脚对亚当来说，绝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多数汽车业的管理层都经历过。但这次是珀西，以他的为人，他的身份，让他开口就已经不同寻常了。

亚当问：“你们公司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他们已经明白并相信我的判断了。我可以这么跟你讲，我们在考虑人选时列了个小名单，名单相当小，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亚当认真地说：“真让我感动。”这是他的真心话。

珀西瓦尔爵士不禁露出了他难得的微笑。“别的方面，你可能会更感动呢。等你想好了，我们可以进一步沟通你的薪资、红利、股份、优先认购股权这些内容。”

亚当摇摇头。“先不谈这些，还不一定呢。现在问题是，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汽车行业。我一生都在围着汽车转，现在也还是如此。”

即便是现在，亚当对待这番交流，也依然是以一分为二的辩证态度来看的。尽管他相当尊敬珀西，他们的友谊也非常坚固，但要亚当主动离开汽车行业，还是难以想象。

两人在桌子前面对面坐着。珀西在他那把椅子上挪动着身子。他有一个习惯，坐着的时候总是东倒西歪，细长的身形便显得弯弯曲曲的。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预示着话锋的转变。

“有没有想过，”珀西说，“百年以后，你的墓碑上会写些什么？”

“说不定我都没有墓碑呢。”

珀西摆摆手。“我是打比方说，老兄。我们都会有墓志铭，不论是否刻在石碑上，它会记载我们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以及与世长辞后留给后人的一切。想过你自己的吗？”

“大概想过吧，”亚当说，“想来，我们都想到过一点儿。”

珀西十指相扣，双眼凝视着指尖。“我估计，提到你，他们能说上几点。比如，‘他是一位汽车公司副总裁’，要是你够走运，打败其他的强劲对手，甚至可能写上‘总裁’。汽车行业有那么多总裁和副总裁，老兄。有点儿像印度人口呢。”

“你要是有什么雄韬阔论，”亚当说，“何不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呢？”

“太好了！老兄。”

亚当心里想，有时候，珀西把那套矫揉造作的英国学究派头做得太夸张了。他们就非得矫揉造作一番，因为不管是不是英国从男爵，珀西毕竟已经在美国生活25年了，他的一切品位习惯都被美国化了，只有讲话除外。不过，这或许正说明了人无完人的道理。

眼下，珀西身体前倾，真挚地注视着亚当。“你知道吗，你的墓志铭上也可以写：‘他是独辟蹊径，事业有成的领路人，带领大家开辟新路，开垦生地，为后人留下了意义重大，永恒不朽的财富。’”

珀西身子往后一倚，似乎在这番他少有的长篇大论，以及慷慨激昂的陈词过后，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寂。亚当现在的感动之情是两人开始这番对话以来，感受最强烈的时刻。他心里明白，珀西说得没错，他也好奇，在猎户星的时代过去以后，这款车还能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多少记忆。远星也是一样。眼下看来，这两款车好像都挺重要，主宰着包括自己在内很多人的生活。但是以后呢？它们还能有多重要呢？

办公室套间里静悄悄的。现在是下午五六点钟，这里和员工大楼的其他地方一样，已经渐渐褪去一天的工作压力，秘书和其他员工都陆续回家了。亚当在自己的座位上往窗外一瞥，就可以看见高速公路上的车流，随着工厂和办公室的人一批批地涌出，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越发忙碌起来。

他之所以挑了一天中的这个时候和珀西见面，是因为珀西特意跟他说，希望两人能有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不受任何人打扰。

“再跟我详细说说，”亚当说，“你刚才说的超导体的事。”

珀西平静地说：“有了超导体，就意味着有了大量新能源，是我们净化环境的大好机会，可以为地球创造前所未有的丰富资源。”

办公室的另一头，亚当的办公桌上，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亚当恼火地朝那边瞥了一眼。珀西过来之前，他已经跟秘书厄苏拉吩咐过，没有他的指示不要打扰他们。珀西好像也对这番打断不大高兴。

但是亚当知道，厄苏拉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是不会违背他的指示的。他向珀西说了一句抱歉，便走到房间另一头，坐在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我本不想打电话给您的，”他的秘书低声说，“可是史蒂芬森先生说，他必须要跟你说话，万分紧急。”

“史摩基·史蒂芬森？”

“是的，先生。”

亚当怒气冲冲地说：“记下他的电话号码。条件允许的话，我今晚会打给他，但我现在不方便。”

他察觉到了厄苏拉的迟疑不决。“特伦顿先生，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但是他特别坚决，一定要你马上接电话。他说等你接了电话，就不会介意他的叨扰了。”

“可恶！”亚当抱歉地望了望珀西，然后问厄苏拉，“他现在还没挂电话吗？”

“是的。”

“好的，接进来吧。”

亚当用一只手捂住话筒，向珀西保证说：“一分钟，就一分钟。”他心想，史摩基·史蒂芬森这种人总是把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

嘀嗒一声。史摩基说话了。“亚当，是你吗？”

“是我。”亚当没打算掩饰自己的不悦。“我想我的秘书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现在很忙。不论什么事，都得等会儿再说。”

“我是不是该把这句话告诉你的妻子呢？”

这句话激怒了亚当，他回了一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大经理先生太忙了，忙到接不了朋友的电话。你的妻子被捕了，要是你以为是违反交通法规这种罪名，那就错了，是盗窃。”

亚当怔住了，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史摩基继续说：“如果你想帮她，也是帮你自己，就赶快来找我，不管现在在忙什么事，都马上脱身出来，我等着你。好好听着，我来告诉你地址。”

亚当一阵茫然，感觉头晕眼花的，但还是不自觉地记下了史摩基给他的路线。

“我们要请律师，”亚当说，“我认识几个律师，我要打一个电话，把律师找来。”

他跟史摩基一起坐在史摩基的车上，他们已经到了郊区警察局的停车场。亚当还没来过这里，史摩基劝他先待在车里，让他听自己把艾丽卡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遍。阿伦森局长已经给史摩基打过电话了，他已经在亚当来之前到过局长办公室一趟了。亚当一边听着，一边越发紧张起来，眉头紧锁，心里焦虑不已。

“是啊，”史摩基说，“给律师打电话。要是这样的话，何不给《新闻报》《自由新闻》《伯明翰轶事》这些媒体都打个电话呢？他们可能还能派摄像过来呢。”

“这有什么关系？明明是警察犯糊涂搞错了。”

“他们可没搞错。”

“我的妻子绝不会……”

史摩基也急了，打断了他的话：“你的妻子就是偷了东西。你能不能听明白？她不仅偷了，还签了供认书。”

“我怎么可能相信！”

“你最好相信。这是阿伦森局长告诉我的，他不会骗我。况且，警察又不傻。”

“是啊，”亚当说，“我知道他们不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强迫自己认真思考，从半个小时以前匆忙别过珀西瓦尔爵士到现在，他才终于冷静下来。珀西很通情达理，虽然没跟他细说电话的内容，但他也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他们决定，亚当把事情办完之后，会给珀西住的宾馆打电话，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一早。

此刻，史摩基·史蒂芬森坐在亚当旁边，吞云吐雾地抽着雪茄，车里虽说开着空调，却还是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烟味。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从午后就没有停过。黄昏将至，车辆和楼宇都渐渐亮起了夜灯。

“好吧，”亚当说，“要是艾丽卡做了他们说的事，这背后一定有隐情。”

史摩基习惯性地摸摸胡子。从刚才和亚当打招呼时，他就不冷不热的，一副非友非敌的样子，现在说起话来更模棱两可了。“不论如何，想来那都是你们夫妻间的事。对也好，错也罢，那都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们现在要谈的是眼下的情况。”

一辆警察巡逻车在他们的车旁边停下。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中间押着一个男的。警察狠狠地瞪了一眼史摩基·史蒂芬森的车和车上的两个人，而那个男的，亚当看见他戴着手铐，眼神躲躲闪闪的。史摩基和亚当看着这三个人进了警局。这个情景让人想起了这个地方的用处，叫人很不舒服。

“眼下的情况是，”亚当说，“艾丽卡在里面，你是这么告诉我的，她需要帮助。我可以自己闯进去，以势压人，但可能会有麻烦；或者我也可以做一个明智的选择，请一个律师来。”

“明智不明智，”史摩基嘟囔着说，“你一旦开始，恐怕就停不下来了，之后你就会想，当初要是换一个办法就好了。”

“换一个什么办法？”

“比如让我先进去谈谈，作为你的代表；比如我再直接跟局长谈谈；比如看看我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亚当纳闷他之前为什么没跟自己提，于是追问道：“警察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局长认识我，”史摩基说，“我们是朋友，他知道我认识你。”他忍住没告诉亚当自己已经知道的事——第一，被盗商店很有可能愿意接受私下了结，只要丢失的物品得到赔偿，就不提起诉讼。第二，阿伦森局长明白此案在当地可能会引起风波，因此会酌情做妥善安排，一切取决于相关人士是否给予配合，慎重行事。

“我现在束手无策了。”亚当说，“要是你觉得你有什么办法，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吧。要我跟你一起进去吗？”

史摩基坐着不动。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面无表情。

“啊，”亚当说，“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有，”史摩基承认，“我大概有办法。”

“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代价，”史摩基静静地说，“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亚当。人人都知道，你也应该知道。”

“要是我们在说贿赂的……”

“不要提‘贿赂’这个词！不管在这里还是在那里面。”史摩基朝警局做了一个手势。“记住，威尔伯·阿伦森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但你要是想通过承诺送给他什么，那他就一定会严惩你的妻子，还有你。”

“我没想给他什么。”亚当一脸迷惑。“要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你这个浑蛋！”史摩基大喊道。他紧握方向盘的双手都发白了。“你要让我关门大吉，记得吗？难道这件事就这么微不足道，你都不记得了？一个月，你说的。一个月以后，你就会劝你姐姐撤股。一个月以后，你就要把你偷偷记的笔记交给你们公司市场部的负责人。”

亚当倔强地说：“那是我们说好了的，跟这件事没关系。”

“你说得对！但跟这件事就是有关系。你要是想让你的妻子摆脱这个烂摊子，不让密歇根的大街小巷传坏她的名声跟你的名声，那你就最好再赶快想清楚。”

“你还是先讲清楚得好。”

“我是在开价钱，”史摩基说，“还要再讲清楚，你还不及我想象中的一半聪明。”

亚当的语气中也透出不屑来。“我大概有底儿了。看看我说的对不对。你是打算用你跟局长的交情从中间调停，想办法把我的妻子放出来，不提起诉讼。相应地，我应该要告诉我姐姐不要把投在你这里的资金撤出来，然后假装对你弄虚作假的不良经营毫不知情。”

史摩基嘟囔着：“你嘴里‘弄虚作假’这几个字倒是说得很轻松啊。或许你应该记得，这里面你也有份。”

亚当置之不理。“就说我理解的对不对吧？”

“你总算是听明白了。你说得没错。”

“那我的答案是‘不行’。不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改变原本打算给姐姐的建议的。那样我就是在牺牲她的利益来帮我自己。”

史摩基赶紧接过话来：“那就是说，你可以考虑公司那边的事。”

“我可没说可以。”

“你也没说不可以。”

亚当沉默不语。车里只有发动机没熄火的咕隆咕隆声，以及从空调里发出的嗡嗡声。

史摩基说：“只答应一条我也接受。特蕾莎那边就算了。只要你不去公司告发我就行。”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我甚至都没找你把那个黑色笔记本要过来。只要你不用它揭发我就行。”

亚当还是没答话。

“可以说，”史摩基说，“你现在是在公司和妻子之间做抉择。我倒真想看看你把哪个放在第一位。”

亚当无可奈何地答道：“你知道，我别无选择。”

他知道史摩基在跟自己耍诡计。上次在汽车经销商店里起冲突时，史摩基就是这么把他耍了，预先抬高一倍价格，然后经过讨价还价，最终达成自己一开始就想要的交易。这是经销商的老把戏了，这次跟上次没两样。

不过这一次，亚当提醒自己，他要考虑艾丽卡，没有周旋的余地。

或许也有呢？就算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想要跟史摩基撕破脸，自己进警局去谈，尽可能了解眼下这个看似不真实的局面，然后看看自己能不能想出其他的办法。不过，那样就要冒险。目前的事实是，史摩基的确认识阿伦森局长，而且他明显懂得如何应付这种局面，但亚当却不懂。所以，亚当几分钟前说的那句“我现在束手无策”是真心话。

但他知道，不管是不是为了艾丽卡，他的行为已经违背了自己的道德准则，他的良心已经做出了妥协退让。他的心里很郁闷，猜想这很有可能不是最后一次，不论是从私人角度还是工作方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以后会做出更大的妥协与退让。

而史摩基却在按捺着自己内心的雀跃之情。不久之前，在亚当声称要告发他的那天，史摩基获得了一个月的宽限，他当时就坚信事情还会有更大的转机。他一直坚信这一点。如今，似乎一切如他所料。

“亚当，”史摩基熄灭雪茄，拼命忍住没笑出来，说道，“咱们走吧，去把你的妻子从监狱里放出来。”

他们只是走个过场，走一个流程而已。

阿伦森局长当着亚当的面严厉地训斥了艾丽卡。“特伦顿夫人，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情，我们就会严格依法办事。你都听明白了吗？”

艾丽卡微微张开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明白了。”

她和亚当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办公桌的对面就坐着局长。虽然严厉了一些，但阿伦森局长看起来更像一个银行家而非警察。他坐着显得个子更矮了，头上的灯打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

屋里没有别人。史摩基·史蒂芬森为他们把一切安排好之后就到外面的走廊里等着去了。

艾丽卡由一位女警带进来时，亚当和局长就已经在这里了。亚当朝艾丽卡走过去，伸出双臂来。她看到他似乎很惊讶。“我没让他们打电话给你，亚当。我没想把你卷进来的。”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丝紧张。

他一面搂住她，一面说：“丈夫不就应该是妻子的依靠吗？”

局长朝女警点头示意，女警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局长提议大家坐下，于是大家便都落座了。

“特伦顿先生，万一您觉得这里面有误会，那我想您应该看看这个。”阿伦森局长隔着办公桌递给亚当一张纸。这是艾丽卡签署的犯罪供认书的复印件。

局长等亚当看完后，转头问艾丽卡：“特伦顿夫人，当着您丈夫的面，我现在问您，有没有人诱导您，或者以任何方式压制或强迫您做这番供述？”

艾丽卡摇摇头。

“那么，就是说，您签署这份供认书完全是出于自愿的？”

“对。”艾丽卡不敢看亚当的眼睛。

“对于在这里所受的待遇，以及逮捕您的警察，你有任何抱怨不满吗？”

艾丽卡再一次摇了摇头。

“请大声回答。我想让您的丈夫听见。”“没有，”艾丽卡说，“没有，我没有任何抱怨不满。”

“特伦顿夫人，”局长说，“我还想再问您一个问题。您也可以不回答，但如果您回答了，会对我有所帮助，可能也对您的丈夫有所帮助。我也保证，不论答案如何，这件事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艾丽卡等待着他的提问。

“在此之前，特伦顿夫人，您还有过偷盗行为吗？我是说最近，像今天这种情况。”

艾丽卡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有过。”

“有过几次？”

亚当立即解围说：“你说了一个问题，她也回答你了。”

阿伦森局长叹了口气。“好吧，算了。”

亚当看到艾丽卡心怀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他就想到，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也许，把一切都说明白会更好，反正局长已经保证不追究了。亚当又转念一想，就算要再深挖下去，也应该是他自己和艾丽卡私下里谈。

但愿艾丽卡愿意告诉他。不过现在看来，她不一定会告诉他。

即便到现在，亚当依然毫无头绪，不知道两人回家后要如何处理此事。你的妻子是小偷，这种事情要怎么处理？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火来，艾丽卡怎么能这样对他？

就在这个时候，阿伦森局长严厉地训斥了艾丽卡，她也表示自己明白了。

局长接着说：“这是一起特殊的案例，鉴于你丈夫的社会地位，加之起诉你对你们俩的影响都不好，我们已经说服商店不提起诉讼，而且我也决定不再追究了。”

亚当说：“我们明白，这都多亏您，局长，我们十分感激。”

阿伦森局长微微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特伦顿先生，有时候，相比大区的警力管控，郊区有独立的地方警力还是有好处的。我可以跟您这样讲，今天的事要是发生在市中心，由市里的警方经办，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要是以后谈及这个问题，我们夫妇二人都会鼎力支持保留地方警力的。”

局长没做任何表示。他觉得，拉票不应该太过明显，不过能多获得两个地方自治的支持者总是好的。要是将来哪一天，眼前这个特伦顿当真如他们所料平步青云，那他会是一个强大的盟友。局长喜欢当老大，要是可以的话，他打算一直在这里当老大当到退休。他可不想只是个辖区的头儿，做决定时还得服从大区的指挥命令。

特伦顿夫妇离开时，他点了点头，不过没起身，在他看来，过分客气并没有什么用。

史摩基·史蒂芬森已经离开走廊，回到外面自己的车里继续等着。亚当和艾丽卡一从警局大楼里出来，他就从车上走了下来。这时，天已经黑了，雨也已经停了。

亚当站在原地等着史摩基过来，而艾丽卡则独自朝亚当的车走去。他们打算把艾丽卡的敞篷车放在警局车库一晚，明天再开回家。

“我们应该谢谢你，”亚当对史摩基说，“我太太现在不太想说话，过后她会亲自向你道谢的。”因为遭到这位汽车经销商的敲诈勒索，亚当此刻心里还是恨得咬牙切齿，能表现得这般礼貌客气也真是难为他了。不过，理智告诉他，要是没有史摩基帮忙，他可能会更惨。

然后，亚当又意识到内心对艾丽卡的愤怒来。他认为，是她干的一桩蠢事，害得他不得不听任史摩基·史蒂芬森摆布。

史摩基咧嘴笑笑，拿开嘴里的雪茄。“不用谢。只要你守信用，按我们的协议办就行。”

“我会遵守承诺的。”

“还有一件事，也许你会说不关我的事，不过，别对你妻子太苛刻了。”

“你说的没错，”亚当说，“这不关你的事。”

史摩基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人们可笑的行为背后都有着可笑的原因。有时候，有必要在三思过后，找出真正的原因来。”

“万一哪一天，我需要学习点儿业余心理学的东西，会打电话给你的。”亚当转身走了。“晚安。”

史摩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们开着车，正在回去夸顿湖的半路上。

“你什么都没说，”艾丽卡说，“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她直直地盯着前方，尽管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却还是露着锋芒。

“我要说的话，三个字就能说清楚——为什么？”亚当一面开车，一面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愤怒，按捺住自己的火气。这一刻，怒火爆发了。“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为什么？”

“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好，那就再问一遍，看看你能不能想到一个说得通的答案。我实在是想不通。”

“你用不着叫叫嚷嚷的。”

“你用不着偷偷摸摸的。”

“如果我们只是吵架，”艾丽卡说，“那什么事情也讲不通。”

“我想要想通的只是这个简单问题的答案。”

“我为什么这么做？”

“没错。”

“如果你非得知道的话，”艾丽卡说，“我告诉你，我享受其中。这大概吓着你了。”

“对，吓得我还不轻呢。”

她往下若有所思地大声自言自语，好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解释一样。“当然，我不想被抓住，但是知道有可能会被抓又让我感到很刺激。一切都变得惊心动魄，而且很莫名其妙，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喝一种酒，但却喝得太多了似的。当然，我被抓的时候，简直糟糕透了。糟糕透顶！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好吧，”亚当说，“至少我们开了一个头。”

“希望你不介意，我今天只想说到这儿。我明白，你还有许多问题，我也觉得你有权利问。但是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亚当往旁边扫了一眼。他看见艾丽卡把头仰了过去，合上双眼。她一副年轻的模样，却看起来弱不禁风，又疲惫不堪。他答了一句：“好。”

“谢谢你能来。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打算把你叫来，但是你能来，我还是高兴的。”她轻声说，声音小得他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他伸过一只手来，握住她的双手。

“你刚才说到什么，”艾丽卡还在迷迷糊糊地说，感觉好像她的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开什么头。要是我们能从头再来该多好啊！”

“哪方面？”

“各个方面。”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不可能了。”

亚当脱口而出：“也许有可能。”

他心里想，说来也奇怪，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怎么就偏偏挑了今天来找他从头再来。

珀西瓦尔爵士和亚当在他住的市中心的希尔顿酒店共进早餐。

自从昨晚回家后，亚当还没和艾丽卡说过话。她已经筋疲力尽，到家爬上床就马上睡着了，早上她还在安稳的睡梦中，他就开车出门往城里来了。他本想叫醒她的，却又决定不叫她了，然后在赴约与珀西共进早餐的半路上，又后悔自己没把她叫醒。他想折返回家叫醒她，可是珀西今天上午10点多钟就要飞往纽约了——这也是他们昨晚打电话约了今天一起吃早餐的原因。另外，在今天看来，珀西的提议似乎也比昨天更现实、更重要了。

昨晚，亚当留意到一件事，艾丽卡虽然已经在客房里独自睡了一个月，但昨晚她进客房睡觉时却没关门，而且今天早上，他踮着脚悄悄起来时，发现门还是开着的。

此刻，他下定决心，再过一个小时，他就给家里打电话。然后，如果艾丽卡想谈谈的话，他就会重新安排今天的工作日程，上午抽时间回家一趟。

吃饭时，珀西没有提起昨天谈话被中断的事，亚当也只字未提。珀西大致询问了亚当的儿子格雷格和柯克的情况，然后就又聊起超导体来，这是他那家小型科研公司的主攻领域，很有希望大展宏图，眼下正请亚当去当总裁。

“超导体有一点很奇特，老兄，现在公众和媒体都知之甚少。”珀西抿了一口他自己沏的斯里兰卡茶和印度茶的混合茶，他把这两种茶叶装在一个小罐子里随身带着，走到哪里喝到哪里。

“你可能有所耳闻，亚当，超导体是一种金属，或者说是导线，在输电过程中没有丝毫损失。”

亚当点点头。他明白，现在的所有导线啊，电缆啊，输电的时候都会有至少15%的损失，叫作电阻，这是八年级的物理。

“也就是说，超导体导电是零电阻，”珀西说，“这将给全世界的电力系统带来一场革命。别的先不说，有了它，就不需要那些复杂难懂又昂贵的输电设备了，超导体可以以极低的成本供应大量的电力，成本之低，电量之大，简直难以想象。目前开发遇到的问题就是，超导体只有在温度非常低的情况下才起作用，低至零下268摄氏度。”

亚当说：“那可是冷得要命。”

“差不多。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我们一直有一个科学梦，就是要让超导体在室温下也能起作用。”

“这个梦想有没有可能成真？”

珀西想了想，才说：“咱俩认识也有些年头了，老兄。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夸大事实？”

“没有，”亚当说，“恰恰相反，你一直都是保守派。”

“我现在也是。”珀西微微一笑，又喝了点儿茶，接着往下说。“我们的团队还没有发现室温下的超导体，但是发现了一种特殊现象，也就是我们的试验成果，这让我们颇为激动。我们真想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能做出点儿成绩来？”

“要是成功了，会怎么样呢？”

“要是成功了，获得重大突破，现代科技将会受到方方面面的影响，面临全面升级。我来给你举两个例子。”

亚当越听越起劲儿。

“我不谈磁场方面的假说，但是有种东西叫作超导环，是一种导线，可以原封不动地储存大量电流，如果我们能有新的突破，在这个方面也会大有所为。传输大量可携带电力将成为可能，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用卡车、轮船或者飞机把电力从一个地方运输到另一个地方。想想看，可以用到沙漠中，丛林中，不用发电机，直接让电飞过去，只要有需要的地方就能实现通电。还有一种超导环，可以用于电动汽车，让电池像灯芯草一样退休，你能想象出来吗？”

“既然你问到了，”亚当说，“我还真是想象不出来。”

珀西提醒他：“不久以前，人们也想象不出原子能和太空旅游。”

的确，亚当想，然后说道：“你说有两个例子。”

“对，我是这么说了。有件事情很有意思，超导体是反磁性的，也就是说，和普通磁体一起使用时，会产生无比强大的排斥力。你看出以后可能发生什么了吗，老兄？所有机器里的金属，看似贴合在一起，实际上却毫无接触。显然，我们以后就会有无摩擦的轴承了。不用互相连接，只要有金属零件就可以造出一辆汽车，这样一来，也就没有磨损一说了。这些只是初步的设想，后续远景还充满无限可能。”

珀西信心百倍，让人不可能不被感染。这话要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亚当可能十之八九会当作科幻小说或者遥遥无期的畅想。可是，此话出自珀西之口，他在深奥的科学领域有着高明的见识和杰出的成就。

“说来也是幸运，”珀西说，“我刚刚提到的那些方面，还有其他方面，我们团队一直是在没引起外界关注的环境下展开科研的。不过，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注意了，很多人的注意。这也是我们需要请你来的另一个原因。”

亚当冥思苦想。珀西说的话和种种设想令他兴奋不已，不过他也不禁纳闷，不知道这种兴奋能不能比猎户星和远星这些汽车带给他的兴奋来得更持久强烈。就算到现在，想到要离开汽车行业，他还是难以接受。但是，珀西昨天说的开辟新路、开垦生地那番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亚当说：“要是打算认真地考虑这件事，那我会去一趟旧金山，跟你们公司的其他人再谈一谈。”

“那他们肯定很兴奋，老兄，我希望你能尽快过来。”珀西双手摊开，摆了一个请求的姿势。“当然，我所说的或许能如我们所期望的那样成功，可是在没取得真正的突破前还不能算数。不过，我们肯定会取得一些重大的激动人心的成绩。这一点，我们有把握，我可以向你保证。还记得那句话吗？‘世间总有千重浪，男儿乘风站在浪尖上。’”

“记得，”亚当说，“我记得。”

他不知道，这个时机，这重波浪是不是为艾丽卡和自己准备的。

25

罗尼·奈特初次涉足厂里的有组织的犯罪始于二月份。就在那个星期，他看见了已经快要让自己钦佩的那个领班——弗兰克·帕克兰拿了贿赂，后来，他便对梅·卢说了这番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狗屁。”

一开始，罗尼的参与似乎微不足道。他只是开始每天在自己工作的流水线上收发和记录赌号。罗尼把收到的钱和黄色的赌号小纸条交给在库房上货的“老爹”莱斯特，再由莱斯特按部就班地照着他们的路线递送到市中心的赌场里去。罗尼无意中听到一些话，便猜想传送体系应该是跟着卡车运输进出工厂的。

弗兰克·帕克兰依旧是罗尼的领班，也没有因为罗尼的赌博工作需要偶尔离岗而找他麻烦。只要他离岗的时间不长，次数不多，帕克兰就不会说什么，只是找一个替工来顶替他而已。要是离岗时间太长或者次数太多，他就会稍稍警告罗尼一下。显然，领班还在继续拿着贿赂。

这是二月份的事。到了5月，罗尼就开始给厂里放高利贷的和兑支票的两大相互渗透的非法集团干活儿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借了钱，还债有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尽管罗尼工作后挣了点儿钱，但转眼间就赶不上他和梅·卢花钱的速度了。所以现在，罗尼就劝别人借高利贷，然后帮忙收利息。

这种贷款一借一还，随随便便就贷出了高得离谱的利息。厂里的工人可能在这个星期开始的时候借了20美元，到周末还钱的时候，就得还25美元了。说来也古怪，尽管利息高得吓人，但高利贷的生意却很兴隆，有的人借的钱甚至更多。

到发工资的那天，给高利贷集团干活的伙计就跟厂外的伙计一样，都成了厂里非正式的支票兑现员，负责给想兑现的人兑现，还要找出那些欠高利贷的人来。

支票兑现所收的手续费是每笔款的零头。比如，要兑现一张面额为100.99美元的支票，就收0.99美元，但是手续费最低要收0.25美元。因为数量大，再加上支票兑现员既收贷款又收利息，整套活儿下来，进出的钱款可不少，多的时候，支票兑现员兼放债人的身上带着20 000美元现金也是常事。往往这个时候，他就会雇几个工人当保镖。

一旦借了高利贷，最好别拖欠债务。不管是谁，只要欠债不还，就会被人打断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还有更惨的，要是还继续欠着钱，那就要吃更大的苦头，受更多的惩罚。偶尔有几个像罗尼一样的幸运儿，可以干活儿抵一部分利息，但是借的本金必须要还清。

这样一来，上班的日子，尤其是发工资的日子，罗尼·奈特就成了高利贷和支票兑现两路现金流的中间通道。但尽管如此，他的钱还是不够花。

6月份，他开始贩卖毒品了。

罗尼并不想这样。他从一涉身厂里的讹诈骗局开始，就越发感觉自己像是被迫卷入了这滩浑水，心不甘情不愿，随时有暴露被捕的危险。一旦暴露被捕，就得进入他长久不得摆脱的噩梦——再次进监狱服刑，度过漫长的日子。那些没有犯罪前科的人，即便是干了非法的勾当，也比自己的风险小得多。即使被抓到吃了官司，也会被当作初犯从轻处罚。但罗尼可不会。

他因此越来越焦虑，同样是6月份，在罗尼和梅·卢家拍摄《汽车城》的那天晚上，他也是因此而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公司人事部的伦纳德·温盖特察觉出罗尼的心事重重，却没有谈及此事。

大约也是那段时间，罗尼发觉，这艘贼船是上船容易下船难。团队中专门负责相关事务，被大伙称作“大个子鲁夫”的“传话人”早就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了。那天，他通知罗尼入伙时，要他把大麻和摇头丸捎进厂里分发出去，在被罗尼一口回绝后，便把话挑明了。

几个月以前，他们俩并排站在厂里上厕所时，大个子鲁夫就暗示要招他入伙，参加厂里的犯罪活动。如今，暗示成了现实，明显大多数非法活动里都有大个子鲁夫的份儿。

“这种好事就不用分给我了，”提到运毒品的事时，罗尼倔强地说，“找你别的兄弟去，听见了吗？”

他们正趁着休息时间，在流水线附近的一排储藏箱后面说话，以防被别人看见。大个子鲁夫怒目而视。“你这个臭小子被吓坏了吧。”

“也许吧。”

“老板可不喜欢胆小鼠辈。容易叫他担心。”

罗尼还算是有些脑子，没问谁是老板。他认准了有这么一个人，或许是在厂外的什么地方，这是明摆着的，就跟有这么个组织一样，罗尼不久前就看出了端倪。

一天晚上，他下班后没走，而是和另外6个人一起留在了厂里。之前有人提醒过他们，要掩人耳目，分头前往废品区。他们一到那儿，就有一辆卡车停在那里等着了，这群人把旁边已经堆好的装货箱和硬纸盒搬到车上。罗尼一看，往车上装的分明是没用过的新材料，根本不是什么废品。里面有轮胎，有收音机，有成箱的空调，还有沉甸甸的跳板箱，要用起重机才能装车，而箱子上标记着里面装的是变速器。

第一辆卡车开走后，又来了第二辆，他们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装车，一连装了三个小时。虽然天已经黑了，工厂这一带，平时晚上没什么车辆来往，但那天还是灯火通明的。大个子鲁夫中间进进出出了好几次，直到最后才不放心地四处看看，催促着大伙儿加快速度。他们抓紧装车，终于第二辆车也开走了，大家便各回各家了。

罗尼帮忙装车三个小时，拿了200美元。那批货分明是盗窃来的赃物。同样可以证明的是，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颇具规模的高效组织，而且卡车能安安稳稳地进出厂子，肯定也贿赂了工厂里的某些高层人士。后来，罗尼才听说，原来那批“变速器”，可以低价卖给底特律和克利夫兰一带的汽车改装店。还有，废品区运出去的货不过是其中的九牛一毛罢了。

“大概你知道得太多，也招来了不少麻烦，”大个子鲁夫之前跟罗尼在储藏箱后面聊天时说道，“这也让老板担心啊，所以，要是他觉得你不再跟我们一伙儿了，就可能会在停车场搞个小聚会什么的。”

罗尼听出了他话里有话。近来，员工停车场那一大片地方，殴打抢劫事件频发，就连保安巡逻都成对出勤了。就在前一天，有个年轻的黑人工人挨揍遇劫，对方下手狠毒，打得他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罗尼耸了耸肩。

大个子鲁夫哼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好啊，伙计，我要是你的话，可能会好好琢磨琢磨这事儿。”

最终，罗尼还是加入了贩毒团伙，一方面是迫于大个子鲁夫的威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实在缺钱缺得厉害。6月份，在经历了第二次工资扣押后，他又迎来了伦纳德·温盖特那个节衣缩食的经济计划，每个星期剩下的工资刚刚够罗尼和梅·卢勉强过日子，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还高利贷。

实际上，贩毒的勾当并不难办，以至于他都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有些担心过头了。他庆幸他们做的毒品只有大麻和摇头丸，并没有海洛因，要运那玩意儿，风险可就更大了。厂里也有私下贩卖海洛因的，这个人认识有毒瘾的工人。但是，海洛因的毒瘾太强，很容易被捕，一经审讯就会供出同党。

而大麻就好办多了。联邦调查局和当地警方已经私底下跟汽车公司管理层通过气，只要毒品剂量低于一磅，他们就不会插手调查。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调查警力不足。一有这类情报泄露出来，罗尼跟其他人就会当心起来，每次只捎少量毒品进厂。

连罗尼都对厂里大麻泛滥的程度瞠目结舌。他发现有一大半的工友每天都要抽上两三支，不少人承认，他们就是靠吸食大麻才撑过来的。“苍天啊，”一个常从罗尼手里买货的人笃定地说：“要是不吸食大麻，谁能受得了这个鬼地方的折磨？”据他说，只要抽上半支就够他精神好几个小时的。

罗尼还听说，另一个工友因为抽大麻抽得太明显，受到了一个领班的警告，他当即跟领班说：“要是你把所有抽大麻的人都开除，这块地方就造不出汽车来了。”

罗尼参与贩毒，不仅能摆脱高利贷那边讨债的人，还能有些富余的钱，让自己也买点儿大麻抽。的确，他发现，在吸食大麻之后，流水线上的一天可以过得更容易些，该干的活儿也都能干完。

尽管罗尼自己有另外的差事要办，但在工作上，他还是千方百计地继续让弗兰克·帕克兰满意，而且那些额外的差事其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为了猎户星，流水线要改装，这段时间工厂停工了4个星期，罗尼因为工龄短所以临时被解雇了两个星期，等到第一批猎户星上流水线时他再复工。

猎户星让罗尼兴致勃勃，第一天装猎户星下班回来，他就跟梅·卢讲，这款车非常火辣劲爆。这好像还燃起了罗尼的“性致”，因为他又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我们也要好好大干一场。”梅·卢听到后便咯咯地笑了。之后，他们果然大干了一场，而罗尼基本全程都在想着这款车，心想自己要是有机会拥有一辆猎户星就好了。

仿佛一切安好，罗尼·奈特一度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信条，没什么能长久的。

直到8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他才又记这句格言来。

大个子鲁夫通过莱斯特给罗尼捎了信——第二天晚上有行动，明天罗尼下班后要待在厂里，之后他还会接到更多指示。

罗尼当着莱斯特的面打了一个哈欠。“我来看看日程表，伙计。”“你这个机灵鬼，”莱斯特回敬了一句，“不过，别想骗我。你可要到场。”

罗尼也知道自己会到场的，上回下班后去废品区帮忙干活，轻轻松松就挣了200美元，他估计明天也是一样的待遇。然而，第二天他在下班前半小时接到的指示，却出乎自己的预料。莱斯特通知罗尼，他下了班别急着下流水线，先在附近晃悠晃悠，等夜班的工人开工了，再去盥洗区跟其他人碰头，其中就有莱斯特和大个子鲁夫。

就这样，当刺耳的下班哨声响起，罗尼没有跟大伙儿一样争先恐后，一路狂奔冲向出口，直奔停车场和公交站，而是慢悠悠地溜达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可乐。这瓶可乐买得比可平常花的时间长了不少，因为自动售货机暂时停用，这个时候有两个售货机公司的取款员正在把售货机里面的钱清空。罗尼看着他们把硬币一起倒进几个帆布袋子里。等售货机恢复使用后，他便买了可乐，然后又过了几分钟，才拿着可乐来到盥洗区。

这里像一个山洞似的，死气沉沉的，水泥地上湿漉漉的，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挥之不散。正中间摆放着一排石头做的大盥洗浴盆——所谓的“水盆”，一般一次可以容纳12个人同时使用。剩下的地方挤满了储物柜、小便池和不带门的厕所。

罗尼用一个水盆洗了洗脸和手，然后拿纸巾把水擦干。这会儿，盥洗区里就他一个人，因为白班的人现在都已经走了，夜班的人也在外面开始干活了。上夜班的工人过不了多久也会涌进来，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外面的门开了，大个子鲁夫进来了，他这么大块头的人，走起路来却动作如此轻盈，也是不容易。他一边生气地皱着眉头，一边看看手表。大个子鲁夫的衣袖被卷了上去，抬胳膊时能清楚地看到小臂上拢起来的肌肉。罗尼刚要朝他这边过来，他就示意罗尼别出声。

过了几秒钟，莱斯特也从那扇门里进来了。这个年轻的黑人一面喘着大气，一面淌着汗水，额头和脸上的那道伤疤处都闪烁着晶莹的汗珠。

大个子鲁夫指责道：“我跟你说了，赶快……”

“我是赶快了！是他们晚了。有个地方出了点儿问题。有东西卡住了，多花了些工夫。”莱斯特拔高了一个声调，声音紧张兮兮的，平时那副大模大样的架势荡然无存。

“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南区食堂。勒罗伊正盯着呢。他会到说好的地方跟我们碰头。”

“南区食堂是他们的最后一站了。”大个子鲁夫对其他人说：“我们动起来吧。”

罗尼站着一动不动。“往哪儿动？干什么？”

“现在赶快。”大个子鲁夫小声说，双眼盯着外面的门。“我们要打劫自动售货机的取款员。这桩生意早就计划好了，绝对妥当。他们手里有一大笔钱，我们4个人对他们俩。包括你。”

“我不要！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管你要不要，都得来。”大个子鲁夫把一把短管自动手枪塞进他的手里。

他抗议道：“不行！”

“这有什么两样？你都吃过带枪的官司了。现在，不管你带不带枪，结果都一样。”大个子鲁夫猛地一把推开面前的罗尼。他们一离开盥洗区，罗尼就本能地把手枪塞进了裤腰里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急匆匆地穿过工厂，走的是最僻静的小路，避开了别人的耳目，这一点倒是不难，只要熟悉地形就行。罗尼虽然没进过南区食堂，那是给监工和领班用的，但他也知道在哪儿。那里大概也和他买可乐的员工区一样，有一组自动售货机。

罗尼一边和其他人一道赶路，一边扭头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可能是因为我们喜欢你，”大个子鲁夫说，“也可能是老板觉得一个兄弟陷得越深，打退堂鼓的概率就越小。”

“这件事，老板也参与了？”

“我跟你说了，这次行动早有计划。我们已经研究自动售货机的取款员一个月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没有人打劫过他们。”

最后这一句是瞎话。

这可不难理解，至少了解内情的人不难理解。大个子鲁夫就了解内情。同时，他也清楚他们4个人此刻所冒的风险，也准备好接受并挑战风险了。

罗尼·奈特不了解内情。要是他了解，要是他知道了大个子鲁夫没对他讲的内情，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转身逃跑的。

内情就是，厂里自动售货机附近的这片地盘是黑手党出资运作的。

在底特律所属的密歇根州韦恩县，黑手党的活动范围甚广，从谋杀这类赤裸裸的犯罪，到半合法化的买卖都有涉足。这一地区的黑手党也应该属于“科萨·诺斯特拉”（美国最大的黑手党犯罪集团），因为该组织的核心是西西里家族。所谓半合法的“半”说得也恰如其分，因为黑手党做生意没有哪一桩不带点儿流氓痞气的，至少也有抬价、恐吓、贿赂、暴力、纵火这类事件。

黑手党在底特律包括汽车厂在内的工业工厂里很有势力。他们控制着赌博和高利贷，还做些别的生意。工厂大批财物大规模失窃倒卖的背后就有这个组织的支持。通过诸如服务与供应商之类表面合法的经营，该组织的触角遍及全厂。而这些合法经营往往只是为了给其他活动打掩护，或者是为了藏匿现钞。毋庸置疑，黑手党每年的年收入都是数以亿计的。

但最近几年，黑手党首领的年纪越来越大，心力大不如从前，远居大角安养，在底特律黑手党的各个阶层中就爆发了一场谋权夺势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有一个核心成员全为黑人的小集团，因此，不论是底特律还是其他地方，这个下层小集团都被称作“黑人黑手党”。

于是，黑手党内部的黑人们便在为争取认可与平等而斗争。与此同时，外界广大黑人同胞在为更值得争取的民主权利而奋斗。两者并驾齐驱。

黑人黑手党中，有一个小团体，以一个尚未公开身份的厂外激进分子为领导，而大个子鲁夫则是厂内代表，一直在不断试探挑战着黑手党家族原本的规矩。几个月前，他们开始不经批准就发动突袭，另设号码赌局，增加黑人黑手党高利贷的放贷比例，在工厂和整个内城拓展势力，还涉足包括有组织的嫖娼卖淫以及勒索收取保护费在内的其他活动。这一切活动都是对曾经独霸四方、坚不可摧的旧体制的挑衅。

黑人黑手党小团体就在等着对方的报复行动，果不其然，有两个借了高利贷的黑人分别在各自家中遇袭，有人埋伏在他们家里，先把人暴打一顿，然后洗劫一空。其中一个人的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他们就当着妇孺的面行凶抢劫，把这个黑人吓得魂飞魄散。不久以后，一个组织黑人黑手党赌号的人就在路上被人劫住，用手枪暴打一顿，再推翻汽车，一把火烧掉，所有记录都被毁掉了，钱也被抢光了。这种种暴行，从其残酷无情的犯罪手法到其他各种特征都可以明显看出是黑手党所为，这也正是他们要让受害者及其同僚认清的事实。

现在黑人黑手党要展开反攻了。六大反击计划之一就是打劫自动售货机的取款员，一切都是精心计划好的，时间就瞄准在今天，统一行动，这是对这场权力争夺战中各方力量的试探。之后，在黑白黑手党之间的这场战争结束前，双方还会有更多的打击报复行动，不知道这场战争有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然而，不论何时何地，所有战争中的战士和受害者都不过是一枚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

罗尼·奈特、大个子鲁夫和“老爹”莱斯特从一间地下室的走廊里穿过来，现在正在一段金属楼梯下面。往上望去，只能看见两层之间的一段阶梯，却看不到最上面连接地面的台阶。

大个子鲁夫小声下令：“在这儿待着别动！”

上面露出一张脸来，有个人正从楼梯上面往下看。罗尼认出了这个人，那就是勒罗伊·科尔法克斯，一个语速很快的极端激进分子，他正跟团伙中的其他一些人混在一起。

大个子鲁夫压低声音说：“那几个盯梢的白人还在那里吗？”

“在。看样子，还要再过两三分钟。”

“好的，我们已经就位。你现在没事了，不过要跟住他们，要跟紧了，明白吗？”

“明白了。”勒罗伊·科尔法克斯点点头走了。

大个子鲁夫召唤罗尼和莱斯特说，“来这里。”

“这里”指的是清洁工的贮藏室，这间屋子没上锁，里面刚好够他们三个人待的。他们一进去，大个子鲁夫就把门轻轻地半关上了。他问莱斯特：“你拿到面罩了吗？”

“拿到了。”莱斯特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罗尼可以看见他紧张兮兮地正在发抖。这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三个蒙面罩来。大个子鲁夫拿了一个套在头上，并示意其他人也戴上。

地下室的走廊外面静悄悄的，只是从上面远远地传来流水线轰隆隆的响声，那是一班8小时的工人刚上工。挑这个时间动手，算是有两下子。厂里晚班的车流人流肯定远不及白班的时候，而且晚班刚上工的时候，往往走动的人更少。

“你们俩看着我，我动你们就动。”大个子鲁夫透过蒙面罩，用双眼打量着莱斯特和罗尼。“要是顺利，应该不会惹什么麻烦。等我们把他们带过来，你们俩就把他们绑好。勒罗伊已经把绳子扔下来了。”他指着近处地上两卷黄色的绳子说。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罗尼发觉自己已经屈从了。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知道不论自己参不参与，结果都是一样的，他都脱不了干系，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跟其他三个人一样要受罚。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其实根本就是别无选择，在他的记忆中，一直以来，都是别人拿好了主意，然后强加在他身上。

大个子鲁夫从一身工装里掏出一把重柄柯尔特左轮枪。莱斯特握着一把短管手枪，和罗尼拿到的那把一样。罗尼不情愿地把手伸进裤腰，也把自己的那把枪拿了出来。

大个子鲁夫一打手势，莱斯特就紧张起来。他们可以清楚地听见金属楼梯上面传来的咔嗒咔嗒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清洁员贮藏室的门一直半掩着，直到脚步声临近，落在瓷砖上，离他们只有几英尺远的时候，大个子鲁夫才打开门，三个人蒙着面冲出来，举起了枪。

自动售货机的取款员简直惊呆了。

这两个人都穿着带有自动售货机公司徽章的灰色制服。一个人长着一绺红头发，脸是偏白的肉粉色，此刻显得更加苍白了；另一个人的双眼皮很深，长得有些像印度人。一人肩上挂着两个粗麻布袋子，用链条和挂锁拴在一起。两个人都是大骨架，身材结实，年纪大约30岁，看起来都是一副可以打一架的阵势。不过，大个子鲁夫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用自己的左轮枪瞄准红头发取款员的胸口，朝清洁工的贮藏室点头示意。“去那里，宝贝儿。”他又命令另一个人：“你也一样！”他的话从面罩里传出来时，听起来模模糊糊的。长得像印度人的那个取款员从他背后扫了一眼，好像要跑。结果发生了两件事。他看见第4个蒙面人勒罗伊·科尔法克斯手持一把长猎刀，从楼梯上纵身一跃，拦住了他的去路。与此同时，大个子鲁夫用左轮枪枪口啪地扇了他一巴掌，左脸划开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鲜血直喷。

红头发取款员明显是想帮同伴的忙，迅速转过身来，罗尼·奈特用自己那把手枪抵住了他的肋骨。罗尼警告说：“别动！没用的！”他只是想赶快了结这一切，不要再引起暴力事件。红头发取款员没动静了。

现在，这4个伏击者把面前的两个人推进了小屋。

红头发取款员抗议说：“听着，要是你们知道……”

“住口！”莱斯特说，他好像不再害怕了。“给我！”说着，他一把夺过红头发取款员肩上的粗布袋子，还推了他一把，那人便被身后的拖把和提桶绊倒了。

勒罗伊·科尔法克斯伸手去拿另一个人肩上装钱的袋子。可是这位长得像印度人的取款员脾气却差得很，完全不顾自己脸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他一头冲向勒罗伊，膝盖往他的小肚子下面一拱，左手朝他胃部狠狠地捶了一拳，然后又伸出右手，扯下勒罗伊脸上的面罩。

霎时间，两人互相怒视着对方。

取款员嘘了一声：“现在，我就知道是谁了……啊！！！”

只听他先是大声尖叫，然后就变成了呻吟凄切，再然后就没了声响。他的身子向前直直地倒下，把勒罗伊之前用力刺进他腹部的那把长猎刀压在下面。

“上帝啊！”红头发取款员说。他直勾勾地盯着片刻之前突然倒下，而现在已经一动不动的同伴。“你们这帮浑蛋居然把他杀了！”

这是他清醒时的最后一句话。大个子鲁夫用枪把手猛地砸向他的头颅。

莱斯特现在比原先抖得更厉害了，吞吞吐吐地说：“我们非得这样不可吗？”

“覆水难收。”大个子鲁夫说。“况且是他们先挑的头。”不过，他说话的气势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笃定了。他拎起两个用锁链拴着的袋子，命令道：“带上其他的。”

勒罗伊·科尔法克斯伸手将其他的袋子拿了起来。

罗尼大声说：“等等！”

从金属楼梯的方向，传来了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弗兰克·帕克兰今天比平时下班晚，因为他们在马特·扎列斯基的办公室里又开了一个领班会。他们讨论了有关猎户星生产方面的一些问题。之后，他去了南区食堂，午饭时候，他把一件毛衣和几份私人文件落在那儿了。等他拿好东西，正准备走时，突然听见下面一声尖叫，于是下楼来调查一番。

帕克兰经过清洁工贮藏室关着的门时，突然感觉遗忘了什么东西似的。他转过身来，看见自己刚才就留意到，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的东西——门下面溢出的血迹。

领班迟疑了一下。但他生来就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于是便打开门进去了。

几秒钟的工夫，他就被击中头部，一头栽倒在两个自动售货机取款员的旁边，不省人事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这三个人才被人发现。而那时候，大个子鲁夫、“老爹”莱斯特、勒罗伊·科尔法克斯和罗尼·奈特一行4人早就从工厂翻墙出去，逃之夭夭了。

长得像印度人的那个取款员死了，另外两个人也奄奄一息。

26

有时候，马特·扎列斯基真想知道汽车圈外的人是否意识到，如今的汽车流水线与亨利·福特一世时期并没有什么根本的改变。

夜班工人开工已经一个小时了，他此时正走在猎户星的流水线旁边，这款公司的新车还没对外公开。马特和厂里其他高管一样，虽然白班工人已经下班回家了，但他一天的工作却尚未结束。下一班的工人工作时，他也会继续留在厂里处理新出现的生产问题，这是厂里在完成新任务时难免的，管理层和工人都面临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换完班不久，马特在自己的办公室召开了领班会，会上讨论了一些工作委派，会议在15分钟前结束了。现在马特正在巡逻，警觉地监督着流水线，他早已是斫轮老手，用一双慧眼搜索着潜在事故点。

他一边走路，一边又想到了亨利·福特——这位汽车业里大批量生产流水线的先驱。

如今，来汽车厂参观的人最为着迷的便是汽车制造，而在任何一个汽车厂里，终端组装流水线都是其经久不衰的一部分。这条流水线往往有一英里长，由于展现出了汽车制造的全过程，因此在视觉上十分具有冲击性。最初，只是把几条钢筋拼到一起，然后，它们就好像被施过肥似的，飞速膨胀扩展，开始初具雏形，仿佛看到胎儿在移动的子宫里茁长成长。这一过程的速度，说快不快，对参观者而言足以消化理解；说慢不慢，对看客来说也足够刺激。它宛如一条河流，大多数时候都在笔直地向前流淌，但偶尔也有蜿蜒回转之处。这些抽枝发芽的汽车，色彩斑斓、形状各异、大小不一、长相与妆容各有特色，展现出各自的个性特征与性别差异。终于准备好迎接这个世界了，汽车便装上轮胎横空出世了。顷刻间，点火钥匙扭转飞旋，发动机声应运而生，目睹这感人的一瞬间，就如同听见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一辆汽车新生儿凭借自己的力量从流水线上开出来了！

马特·扎列斯基见过很多观众蜂拥而至，穿梭在工厂里的景象。在底特律，每天都有这样的人，仿佛朝圣者一般，惊异于汽车的制造过程。他们不明具体的情况，却在满口惊叹着自动化批量生产有多么神奇。公司培训工厂导览解说员将每一位参观者视为潜在客户，滔滔不绝地演讲推销，激发着参观者的好奇心。然而，讽刺的是，终端组装车间根本不是自动化的，不过只是在旧式传送带上有序地挂着汽车上的各个零件，就好像圣诞树上挂着的各种装饰一样。对工程技术而言，这是现代汽车生产中最没含金量的一个环节。就质量而言，这就像一张疯狂的晴雨表，可好可坏，完全受人类行为的影响。

相反，汽车发动机制造厂虽然在视觉上没有那么强的冲击力，但却是真真正正的自动化操作，一长串错综复杂的操作都是纯机械完成。在大多数发动机厂里，一排排复杂的机床自行运转，由计算机在幕后操控，只有几个技工负责偶尔调整。要是机器出了什么问题，就会马上自动关闭，然后通过报警系统求助。否则就会持久地工作下去，达到间不容发的标准，既没有午休，又不上厕所，也不会和旁边的机器说话聊天。所以，相比构造更为一般的汽车零件，除非是疏于照顾或者糟蹋滥用，发动机很少坏掉。

马特心想，如果老亨利从墓地里爬出来，看见现在70年代的汽车流水线，他可能会对如今基本没什么变化的流水线感到惊诧。

此时此刻，生产并没有遇到障碍，至少在马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于是马特·扎列斯基便回他位于夹层的玻璃板办公室去了。虽然如果他想走，现在就可以离开了，但他还是不愿意回到皇家橡树园空荡荡的家里。从芭芭拉愤懑离开家的那晚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两个人却依然没有和解。近来，马特已经千方百计地让自己不去想女儿，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其他的事情上，比如几分钟前，他就在想亨利·福特的事。尽管如此，他却从未将她遗忘。不论如何，他都希望两人能平息那番争吵，巴望着芭芭拉能打来电话，然而她却并没有这样做。马特的自尊心很强，再加上他坚信家长不应该先低头，也就没给她打电话。他料想芭芭拉应该还和那个设计师德洛桑托住在一起，这是马特不愿意去想的另一件事，但却也同样久久不能忘怀。

他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明天的生产进度安排。明天是周三，所以流水线上会有几辆“特制汽车”，不是给公司经理层的，就是给他们的朋友的，再有就给是那些影响力够大的人，可以保证他们订的车受到超出一般的待遇。领班和质量监控员都已经得到消息了，于是，所有的这些“特制汽车”都会得到特殊照顾。负责车身的工人会小心翼翼地安装上框顶板、车座椅和内饰，与平常相比，一定会小题大做一番。还会有人密切监督发动机和传动系统顺序。之后，质量监管员会对汽车进行全面的检查，并在发货前下令再做些补充和调整工作。每天有15~30辆汽车会被厂里的经理层晚上开回家，第二天再开回来并提交路面测试报告，而这些“特制汽车”也在其中。

当然，马特·扎列斯基也知道，现在安排生产“特制汽车”有一定的风险，尤其是如果这辆车刚巧是给厂里经理层的。总有几个工人满腹委屈，对管理层心存不满，有真真切切存在的，也有凭空假想出来的，他们很高兴能有机会“跟头头扯平”。然后，传说中的“软饮料瓶”就很有可能成为现实——他们会把脚踏板里面弄松散，因此只要用到这辆车，汽车脚踏板就会咯吱咯吱地响。加工时，故意松动螺丝或是放一块厚金属都能达到这个效果。还有一个技巧就是从里面把后厢盖焊上，技巧娴熟的焊接工从车后座上只需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可以完成。这也是马特这些人在给自己的车安排生产时不用真实姓名的原因。马特放下第二天的生产安排，反正已经没必要再看一遍了，他今天已经看过了。现在，该回家了。他站起身来，又想起了芭芭拉，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突然间，他感到非常疲倦。从夹层下楼时，马特·扎列斯基觉察到某种骚乱不宁的叫嚷声，还有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他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来搜索这个声音的来源，因为厂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是他的事情。声音像是从南区餐厅传来的。他听见急迫的喊声：“上帝啊，来人啊，快叫保安来。”几秒钟后，他一面赶赴骚乱现场，一面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一个清洁工发现了被挤在一起的两个自动售货机取款员和弗兰克·帕克兰，他头脑很清醒，立即跑去打电话报了警。而马特·扎列斯基听见的叫声，是后来陆续赶来的人在叫喊，那时候，救护车和厂里的保安，还有外面的警察都已经在赶赴现场的路上了。

不过，马特还是比所有外援都更早地到达了地下一层的清洁工更衣室。他一路吆喝着穿越紧张不安的人群赶到现场，看见了三个躺着的人，其中就有弗兰克·帕克兰，他们一个半小时前才在领班会上见过。帕克兰双眼紧闭，肤色灰白，鲜血淌过发间，凝结在脸上。一个值晚班的办公室文员拿着急救箱跑过来。他把帕克兰的头捧在自己的大腿上，试图摸摸他的脉搏。文员看着马特说：“他大概还活着，扎列斯基先生；还有一个人也活着。不过，至于他们还能活多久就不好说了。”

这时，救护车和安保人员也到了，接管了眼下的局面。身着制服的当地警察最先到位，接着便衣侦探也迅速到场加入调查。

马特虽然帮不上忙，但也没办法离开工厂了，此刻工厂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被警车重重围住。显然，警方认为犯罪分子还在工厂里，由于三名受害者中已有一人确认死亡，此案便成了一起抢劫杀人案。

过了一阵儿，马特回到自己在夹层的办公室，无精打采地坐在里面，精神麻木，萎靡不振。

弗兰克·帕克兰明显伤情严重，马特只看了一眼，便感到震惊不已。还有刺穿印度人模样取款员身体的那把刀，也把马特吓得不轻。不过，马特不认识那个死了的人，可帕克兰是他的朋友。尽管这位领班和副厂长有过口角之争，一年前还有过一次激烈地言语争执，但那都是工作压力导致的分歧。平常他们还是互相尊重，彼此欣赏的。

马特心想，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受害者换作别人，他或许不会这么伤心难过。

就在那一秒，马特·扎列斯基突然感觉喘不上气来，胸口一阵颤振，好像里面有只小鸟在挥着翅膀拼命想要出来似的。这种感觉让他惊恐万分，出了一身的汗。在多年前的欧洲战场上，面对滚滚而来的德国高射炮和B17–F轰炸机的狂轰滥炸，他也是这般心惊肉跳，虚汗直流。不论今时往日，他都知道，这是对死亡的恐惧。

马特还知道，他这是心脏病犯了，需要有人来帮忙。他开始浮想联翩——他要打电话，不管有谁来，也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叫他们给芭芭拉捎信，因为他有话想对她说。他说不好到底想说什么，但只要她来了，他想说的话自然就会脱口而出。

可问题是，等他下定决心去拿电话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再也动弹不得了。他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右侧身体已经毫无知觉，甚至都感觉不到胳膊和腿的存在了。他拼命想要呼喊，可是，令他吃惊沮丧的是，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办法出声。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要对芭芭拉说什么了，他想说，尽管他们有过分歧，但她还是他的女儿，他依然爱她，就像他爱她的母亲一样，芭芭拉在很多地方都很像她的母亲。他还想说，如果现在有机会化解两人的矛盾，不论如何，他都会尽力去多理解她和她的朋友，从现在起……

马特发觉，自己的左半身还是有知觉的，也有力气动弹。他用左臂作为杠杆，拼命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可身体的其他部位却不听使唤，于是，他滑倒在办公桌和椅子之间的地板上。不久之后，有人在这个位置上发现了他，他意识清醒，只是眼睛里透露出沮丧和痛苦，以及绝望的挣扎，因为他想要说话却完全发不出声。

后来，救护车又开进了工厂里，这是那天晚上这里第二次叫救护车。

“你知道的吧，”第二天，福特医院的医生告诉芭芭拉，“你父亲之前发病过一次。”

她对他说：“我现在知道了，事到如今才知道。”

这天早上，厂里已经有一位秘书汇报过了，这个人就是艾因菲尔德女士，她良心不安地报告说，马特·扎列斯基几个星期前发过一次病，但并不太严重，那天是她开车把他送回家的，并在他的劝说下对此事保持缄默。公司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已经将此事告知芭芭拉了。

“把两次发病的情况综合起来看，”医生说，“符合经典案例。”他是一位心脏病专家，头部秃顶，面如土色，一只眼睛下面的肌肉微微抽搐。芭芭拉心想，看来他也是一个工作太卖力、太拼命的人，在底特律，这样的人太多了。

“假如我父亲没有隐瞒第一次的发病，现在的情况会有所不同吗？”

专家耸耸肩。“也许会，也许不会。假如他没有隐瞒病情，可能会早一些接受药物治疗，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的。不论如何，现在谈这个问题都没什么意义了。”

这番对话发生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的外间里。她可以透过玻璃从窗外看见父亲躺在里面四人间的一张病床上，嘴里插着一根红色的橡皮管，连接着旁边立着的灰绿色呼吸机。呼吸机正均匀地喘息着，呼哧呼哧地帮助他呼吸。马特·扎列斯基紧闭着双眼，医生已经跟芭芭拉说过，她的父亲虽然现在还处于睡眠状态，但必定有醒来的时候。她很想知道，他是否能看见在自己生命的紧要关头，离他最近的另一张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位年轻的黑人女性。

“有这么一种可能，”医生说，“你父亲在早年间就有心脏瓣膜损伤。然后，他第一次中风发病时，虽然病情没这么严重，但是心脏上却掉落了一小块凝块，流入了他的右脑，而右脑控制人的左半身，左撇子除外。”芭芭拉心想，这一切都丝毫不近人情，就好像是在描述机器的常规部件，而非人类突然间的心力衰竭。

心脏病医生接着说：“根据你父亲第一次中风时的发病情况来看，几乎可以肯定，他只是表面上暂时恢复了，并不是真正意义的恢复。他身体的自动防故障机制依然处于损坏状态，所以，昨晚第二次中风时，左脑发病的后果才这般严重。”

芭芭拉昨天一直和布雷特在一起，突然接到电话，得知父亲突发中风，于是她匆忙赶往了医院。是布雷特开车送她去的，不过，他没有进医院，只是在外面等着。“你需要我的话我就进去，”在她进去之前，他一面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一边说道，“不过，你爸爸不喜欢我，即使生病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要是他看见我跟你在一起，恐怕会更难过。”

在去医院的途中，芭芭拉就有一种负罪感，想知道自己的离家出走对父亲突如其来的病倒究竟有几分影响。与布雷特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能多看到一些他的温文尔雅，也因此更爱他一些。而这却进一步加强了故事的悲剧色彩，她最在乎的两个男人却不能更多地了解对方。总的来说，她觉得这主要归咎于她的父亲。眼下，芭芭拉还是希望自己之前给他打过电话，从他们疏远以来，她已经这么想过好几次了。

昨晚在医院，他们让她跟父亲简单地说几句话，一位年轻的住院医师对她讲：“他不能跟你说话，但他知道你在这里。”她小声咕哝着自己觉得马特想听的话：她对他的生病感到难过抱歉，她不会离他远去的，会常来医院看他。芭芭拉一面说，一面直视他的双眼，虽然看不出一丝认可，她却感觉到那双眼睛努力紧绷着好像是要对她说些什么。这是自己的想象吗？此刻，她再次心生疑惑。

芭芭拉问医生：“我父亲有几成概率，或者说，希望？”

“康复吗？”他望着她坦言。

“对。请对我说实话，不用隐瞒。我想知道真相。”

“有时候，人们并不想知道真相。”

“我想。”

心脏病医生平静地说：“你的父亲完全康复的概率为零。根据我的预判，他有生之年恐怕都会是丧失行为能力的偏瘫，右半身完全无力动弹，语言能力也会完全丧失。”

顿时一片寂静，之后，芭芭拉说：“请不要介意，我想坐下来。”

“当然。”他把她带到一张椅子前坐下。“这是一个重大打击。如果你需要，我给你拿点儿饮料来。”

她摇摇头。“不用。”

“你早晚得知道，”医生说，“而且是你问我的。”

他们一起透过重症监护室外的窗户往里面望去，看见马特·扎列斯基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靠呼吸机在维持。心脏病医生说：“你父亲从事的是汽车行业，对吧？应该是制造厂的。”这位医生第一次让人感觉到了些许温暖，比之前也更有人情味了。

“对。”

“我有很多病人都是从那里来的。太多了。”他模模糊糊地往医院墙外的底特律方向指了指。“在我看来，那里仿佛是一个战场，总有那么多的伤亡。而你父亲，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27

汉克·克莱塞想要制造推广的打谷机没有得到支持。董事会行政方针委员会做出了决定，亚当·特伦顿从产品开发部副总裁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那里得到了内部通知。布雷思韦特亲自拿来通知，放到亚当的办公桌上。“抱歉，”这位人称“银狐”的布雷思韦特副总裁说，“我知道你感兴趣，你也勾起了我的兴趣。董事长也有同感，所以说，你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知道这些可能会让你好受一些。”

最后这句话并不令人感到意外。董事长以兴趣广泛、见解开明而著称，但他偶尔也会独裁专制一回，而这一次他显然没有那么做。亚当后来得知，这个否定决议实际上是在执行副总裁休伊森的压力下做出的。行政方针委员会是由董事长、总裁和哈伯德·休伊森构成的“三头统治”，而休伊森则在当中充当着支配政策导向的角色。

据说，哈伯德·休伊森反对的理由是，公司的主营项目是小汽车和卡车的生产制造。如果说打谷机在农产品部门看来，不是一个挣钱的项目，那就不应该打着公益的旗号把它强加给公司的任何一个部门。说起一般的分外之事务，单是应对公众和立法机关，就已经压力很大了，汽车安全要加强，空气污染要减少，招聘员工要照顾劣势群体，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

总之，一句话概括论点，我们不是慈善团体，而是一家以为股东赚钱为目的的企业。

经过一番简单讨论，总裁对哈伯德·休伊森的观点给予了支持，于是董事长寡不敌众，只好妥协让步。

“我们也只好通知你那位朋友克莱塞了，”埃尔罗伊对亚当说，“所以，你最好提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于是，亚当打电话给汉克·克莱塞，克莱塞得知这个消息时倒是表现得很豁达。“早就料到成功的概率并不大。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啦。”

亚当问：“那现在，你要怎么办？”

“又不是只有一个烤箱可以烤面包。”这位零配件制造商说起来倒是轻松。但是，亚当对此心怀疑虑——至少，打谷机在底特律的前景还是迷雾重重。

晚饭时，他把公司决议告诉了艾丽卡。她说：“我很失望，因为这是汉克的梦想，一个美好的梦想，而且我也挺喜欢他的。不过，至少你尽力了。”

艾丽卡看上去精神不错。亚当能感觉出来，她是有意为之的，尽管离她在商店行窃被抓已经快两个星期了，但他们的关系依旧明暗难辨，两个人的未来也是一个未知数。

那天在郊区警察局，艾丽卡吃了苦头，回来的第二天，她郑重其事地说：“虽然我不希望你多问，但如果你坚决要再多问一些问题，我还是会尽量回答。不过在你提问之前，我要对你说声抱歉，最为抱歉的就是把你牵连进来。要是你在担心我以后再犯，那就不必了。我发誓，有生之年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他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也明白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不过，这似乎是个和艾丽卡谈心的好时机，他告诉她，珀西要聘请他，而他自己也正在认真考虑。然后，他补充道：“如果我接受这份工作，肯定就意味着我们要搬到旧金山去生活了。”

艾丽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考虑离开汽车行业？”

亚当莫名地轻飘起来，大声笑道：“不这样，我就得去学分身术了。”

“你要为了我这么做吗？”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也许是为了我们。”

艾丽卡一脸茫然，怀疑地摇摇头，这件事也就搁置不谈了。不过第二天，亚当还是给珀西打电话说自己依然对这份工作感兴趣，只是自己要等9月份猎户星处女秀过后才能飞到西部去，眼下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爵士则表示同意再等等。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亚当的建议下，艾丽卡从客房搬回了两人的卧室。他们甚至还尝试重拾亲密，可是如今，亲热时的感受大大不如从前美好了，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少了一味调料。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这味调料究竟是什么，只是很确定，他们是在这段婚姻中原地踏步。

他们不久后就要到亚拉巴马州的塔拉迪加去看普通改装赛车比赛了，亚当希望到时候，离开了底特律，两人能有机会把发生的所有事情摊开来好好聊一聊。

28

亚拉巴马州最大的本土报纸《安尼斯顿星报》在头版头条用头号大标题写着：

300英里12点30分开赛

下面紧接着就是新闻报道：

今天的卡恩布雷克300英里和明天的塔拉迪加500英里，都将会成为史上最激烈的普通改装车比赛。

今天的300英里车赛紧张激烈，明天星期五的500英里比赛更为火爆。为了迎战这两场车赛，各路极品飞车和极速车手都将排位赛时的车速提升至接近每小时190英里。

赛车手、机修工和汽车公司观察员眼下好奇的是，以这样的速度，在亚拉巴马国际赛车场2.66英里的三重椭圆赛道上，火力全开的赛车手们将做何表现，届时50辆赛车在赛道上疾驰狂奔，争先恐后……

同一版的下方是补充花絮标题：

血库严重告急

大型汽车比赛

预防措施持续

正如新闻花絮所述，由于地方血库库存短缺，当地有关部门已经拉起了警报。“因为在本周末的比赛中，可能会有赛车手受重伤，进而需要输血”，所以血库缺血便成为严重问题。

眼下，为了保证血液供给，医院已经把一些可能会用到血液的手术推迟到了这个周末以后。此外，他们也呼吁当地居民和前来观看比赛的人士在周六上午8点到特设门诊部献血以确保赛场伤员的血液供给。

艾丽卡·特伦顿住在安尼斯顿一家名为“城里人”的汽车旅馆里，她在床上吃早饭时看到了这两条新闻，想到新闻花絮的言外之意，心里不由战栗起来，然后翻过报纸，阅读后面的内容。第三版上还登着另一条关于赛车的新闻：

新车猎户星展览

概念车来了

据报道，目前猎户星的概念车正在塔拉迪加展览，而猎户星制造商却闭口不谈此番参展的设计概念车型与马上上市的车型究竟有几分相似。不过不论如何，社会大众还是兴致高昂，赛前已经有很多人涌入内场来一睹模型的风采。

艾丽卡相信，亚当现在也得知这个消息了。他们昨天是一起从底特律乘公司的飞机过来的，今天一早，亚当就离开套房，同哈伯德·休伊森前往赛道旁的修理加油站，到现在已经快两小时了。执行副总裁是公司派来观看这两日车赛赛程的高管，他租了一架直升飞机自由使用，先接上了亚当，之后又接了几个人。比赛开始前，这架直升飞机还将二度起飞，接上艾丽卡和公司其他几位管理层的夫人一起前往赛场。

安尼斯顿是一个宜人的乡村小镇，小镇的色调呈绿色和白色，距塔拉迪加赛道6英里左右。

按照官方的说法，亚当的公司和别的汽车制造商一样，都不直接参与赛车，曾经一度资金雄厚的工厂车队已经解散。可是，不论是自己的公司，还是竞争对手的公司，大多数汽车行业管理层都热衷于赛车，其中就包括哈伯德·休伊森和亚当·特伦顿，这种热忱已经根深蒂固，一纸告示并不能将其一扫而光。这也是多数大型汽车比赛能吸引到底特律大队人马的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汽车公司的银子继续滚滚而来，以部门或更下级的名义，私下里出钱赞助。近年来，通用汽车公司已经开了先例，若是哪家的汽车赢得了比赛，哪家制造商便会大张旗鼓，欢呼雀跃，拍掌喝彩，彰显威望。但若是谁家的汽车输掉了比赛，这公司就只得耸肩作罢，矢口否认与之相关。

艾丽卡下了床，悠闲地洗了一个澡，便动手梳妆打扮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皮埃尔·弗洛德海尔。今天的早报上用大特写的方式刊登着他的照片。皮埃尔身着赛车服，头戴安全头盔，两个姑娘同时亲吻他，而他笑容满面，这无疑有两个姑娘的缘故，但也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的预言，将他和另外两个人同时列为夺冠热门。

鉴于皮埃尔此次参赛的两辆汽车都打着自己公司的名号，亚当与同行的公司其他同事一样，都因为其巨大的获胜希望而感到欣喜。

一想起两人昨晚短暂的相逢，艾丽卡便对皮埃尔百感交集。

两人是在一个大型鸡尾酒晚宴上遇到的，镇上每次到了大型车赛的前夕，总会有许多这样的活动。亚当和艾丽收到了36封晚宴邀请函，而他们只去了三个。在其中的一个鸡尾酒会上，他们碰到了皮埃尔，这位年轻的赛车手可是当晚的焦点，身边围着几个外表妖娆却缺乏内涵的姑娘，她们就是所谓的“赛车女郎”，好像总能被车赛和车手吸引住。

皮埃尔脱出身来和艾丽卡打招呼。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来到她的面前，当时她正一个人站着，亚当到别处和别人说话去了。

“嗨，艾丽卡。”皮埃尔轻描淡写地打了一个招呼。他照例像一个孩子似的咧嘴笑笑。“我还想你会不会在这儿呢。”

“呵呵，我在啊。”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不过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紧张。为了掩盖自己的紧张，她微微一笑，说道：“希望你能夺冠。这两天我都会去给你加油的。”然而，此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听出了紧绷之感，艾丽卡明白，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因为时至今日，当皮埃尔这个人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地动情。

他们继续闲聊了几句，虽然也没聊多少，可艾丽卡还是感觉他们俩待在一起的时候，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看，当中还包括两个亚当的同事。他们肯定是想起了这两个人之间的绯闻，包括《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对皮埃尔和艾丽卡的报道，当时她可是为之苦恼了很长时间。

亚当踱步过来，三个人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亚当也向皮埃尔致以了问候和祝福。不一会儿，亚当又走开了，然后皮埃尔也以明天要比赛今晚必须早睡为由提前告辞了。“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艾丽卡。”他一面说，一面又咧嘴笑笑，然后眨眨眼睛，好让她听懂这句隐晦的玩笑。

即便这样笨口笨舌地提起睡觉，艾丽卡的心里还是泛起了波澜，她明白自己还不能完全忘记与皮埃尔的那段情。

此刻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两大赛事的第一场——卡恩布雷克300英里车赛，半小时后就要开始了。

艾丽卡离开套房下了楼。

直升飞机上，凯瑟琳·休伊森讲道：“这样真是铺张浮夸啊。不过说起来，的确是好过堵车时坐在车上干等着。”

这架小直升飞机一次只能载两个人，而第一次从安尼斯顿飞往塔拉迪加赛车场时，里面载的是副总裁夫人和艾丽卡。凯瑟琳·休伊森美丽大方，年纪约50岁，平日里不爱出风头，是出了名的好妻子、好母亲，偶尔还能把精力充沛的丈夫收拾一番，认识他的其他人没人做得到，也没人敢这么做。今天，她带着针线活儿来了，她经常这么做，就连在飞机上的寥寥几分钟也没有停下。

艾丽卡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因为直升飞机上噪声嘈杂，妨碍了她们的空中交谈。

这架大机器已经起飞，下面是亚拉巴马州的红褐色土地，周边是郁郁葱葱的牧场。天空万里无云，一轮红日高高挂起，温暖和煦的气息弥漫着，干爽的微风轻轻吹着。尽管再过几天就到9月份了，天气还是丝毫没有入秋的迹象。艾丽卡挑了一件夏季的轻薄连衣裙——她所见到的其他女人大多也是这么穿着的。

他们降落在赛车场内场，场内已经停了好多汽车，也挤满了赛车迷，有的人昨天就过来扎营住下了。跑道下面，还有更多的车辆正在从双车道的隧道中不断涌入。直升飞机停机坪上，停着一辆汽车，司机已经在那儿等着凯瑟琳·休伊森和艾丽卡了。隧道中一条上行车道的车流停顿了片刻，车道控制装置调换了一下，她们的车便高速驶向了正面看台的跑道边。

正面看台上也是人山人海，南北两侧和看台上都挤满了人，不顾此刻的炎炎烈日，满心期待地排起了几英里的长队。看台上有几个包厢，两位女士一到包厢，起跑线附近的乐队正好奏响了《星条旗永不落》。广播里传来一位女高音歌唱家的声音。场内的大多数观众、参赛者和工作人员都站起身来。赛道上不和谐的噪声瞬间戛然而止。

一个南方口音的牧师慢吞吞地吟诵起来：“啊，上帝，请保佑这些冒着生命危险前来参赛的车手平安……我们感恩主赐予今天的好天气，感谢你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意……”

“没错！”哈伯德·休伊森在公司包厢的前排发表宣言。“多少收银机在叮当作响呢，但愿也有我们的。得有个10万人吧。”执行副总裁周围簇拥着公司员工和太太团，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赔着笑脸。

休伊森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一头乌黑的短发，每一寸皮肤仿佛都焕发着精神与活力，身体前倾以便更好一览赛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一本正经地再度开口：“汽车比赛要成为第二受欢迎的体育运动了，再过不久就会跃居首位。外面所有人都对赛车动力颇具兴趣。谢天谢地！别听那些装模作样的浑蛋假惺惺地说什么不在乎。”

艾丽卡和亚当挨着坐在第三排，而凯瑟琳·休伊森则到包厢后排坐下。包厢里的座位从前到后呈阶梯形，头顶装有遮阳棚。凯瑟琳和艾丽卡一起进来时对她说：“哈伯德喜欢我跟着一起来，但是我不怎么喜欢赛车。有时，我看着比赛就心惊胆战的，会为别人感到难过，搞不懂这一切究竟意义何在。”现在，艾丽卡看到，这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坐在后排，手里依然在忙着做自己的针线活儿。

南区正面看台附近有几个包厢，他们这间是其中之一，坐在包厢里面，整个赛场的情况一览无余。他们眼前就是起点，左右两边是倾斜的弯道，还可以看到外场的非终点直道。靠近内场的这边是修理加油站，眼下正挤满了一身工装的机修工。众所周知，修理加油站里都没有出入跑道的便捷通道。

公司包厢里还有其他客人，其中就有史摩基·史蒂芬森，亚当和艾丽卡已经跟他攀谈了几句。通常情况下，汽车经销商是进不到这里面来的，这里是汽车公司高管的包厢，不过史摩基在赛车场有特权，他曾经是一位明星赛车手，有许多年长的粉丝依然敬仰他的大名。

公司包厢旁边就是媒体区，一张张长桌和20多台打字机，也都呈阶梯状排列。国歌奏响时，大多数到场者都起立了，只有这些自恃过高的媒体记者坐着不动。现在，他们大多在咔嗒咔嗒地敲着打字机，旁边包厢里的艾丽卡透过玻璃窗把那里面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她纳闷，比赛都还没开始，他们哪里会有那么多好写的。

不过距离开赛时间越来越近了。祷告结束后，牧师、典礼官、军乐队指挥、乐队以及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就都退场了。现在跑道清场完毕，50辆赛车就位，在起点处排起了长长的两列队伍。整个赛场中都弥漫着愈演愈烈的紧张气氛，开赛前的最后时刻往往总是如此。

艾丽卡从自己手里的流程单上看到皮埃尔排在第四道，他的赛车号码是29号。

指挥塔在跑道上方高处，是整个赛车场中最为紧张的一处神经元。正是从那里，通过无线电、闭路电视、电话通讯，向发令员发号施令，控制赛道信号灯，指挥引导车以及急救服务车辆。一位赛事负责人在控制台主持全局。他是一个年轻人，一身职业西装，随和放松，语速很快。旁边隔间里坐着一个穿着长袖衬衫的解说员，在整个比赛中，广播里将一直充斥着他的声音。后面一张书桌处，有两个身穿制服的亚拉巴马州交警在指挥着非比赛区域的交通。

比赛负责人正在与手下沟通：“灯光都没问题吧？……好的……赛道可以开通了吗？……一切准备就绪……引导车就位。准备好出发了吗？好吧，开枪！”

接下来，就是赛车比赛中最激动人心的声音了——没有消音器的发动机咆哮吼叫起来，仿佛50个瓦格纳式的渐强音，淹没了整个赛车场，并且绵延到了几英里之外。

信号旗扬起，一辆引导车突然驶上车道，车速提得飞快。引导车后，参赛车辆都出动了，还有两辆车并驾齐驱，从起点出发开始到最初不计分的几圈应该都会如此。

按计划，应该有50辆赛车从起点出发，而实际只有49辆。6号车没有启动成功，这是一辆鲜红色的轿车，光鲜亮丽，涂上了一层一眼可见的金色。汽车维修队匆忙赶上前来，疯狂地修理了一番，结果还是无济于事。最终，众人把这辆车推到了维修站，而赛车手则跟在后面，气急败坏地扔掉头盔。

“倒霉的家伙，”指挥塔里有人说，“这可是全场最好看的一辆车了。”

比赛负责人开口道：“他把太多精力花在汽车外表上了。”初始第二圈，场上依旧赛车扎堆，负责人用无线电对引导车下令：“速度提起来，节奏快起来。”引导车有反应了。车辆纷纷提速，发动机轰鸣声倍增。

第三圈过后，引导车完成任务，收到信号离开赛道，转向开往维修加油站。正面看台前的起点–终点线上，发令员在空中挥舞着绿旗。

300英里，总共113圈激烈的比赛开始了。

从一开始，比赛就进入了焦灼的节奏，选手们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前5圈，12号赛车手杜利特尔就超越大部队，占据了领先位置。他的身后是急速飙升的38号赛车，车手来自密西西比，尖下巴，人称“杀手”。这两个人都是最热门的夺冠人选，在赛车领域颇具权威，都有着成群的支持者。

排在第三位的是一位黑马选手，44号的约翰尼·格伦兹。

29号的皮埃尔·弗洛德海尔紧随其后，突出重围，位列第四。

赛车跑了26圈，领头的位置一直在最前面的两辆车中间交替循环。12号的杜利特尔两度因为点火问题迅速到维修站处理。这让他白白损失了一圈，之后他的车开始冒烟，于是他中途退赛了。

杜利特尔的退赛使得44号的新手约翰尼·格伦兹上升至第二位，而29号的皮埃尔现在则位居第三。

第30圈时出了一起小事故，赛道上出现了一些汽车残骸和外溢汽油，于是赛场内出现了警告旗，在赛道清理铺沙的过程中，比赛的速度降了下来。有些车手利用这段时间跑了趟维修加油站，约翰尼·格伦兹和皮埃尔就在其列，两人都更换了轮胎，加满了汽油，几秒钟后又返回了赛道。

很快，警告旗就升起来移开了。场内又恢复了比赛的节奏。

皮埃尔上演着漂移，紧追前面的赛车不放，借着他们的顺风，节省了自己的汽油和耗损。这是一步险棋，不过要是运用得当，可以为赛车手在长距离比赛中取胜提供助力。有经验的观战者察觉出皮埃尔是在保存实力，等着待会儿再发力提速。

“至少，”亚当对艾丽卡说，“我们希望他是如此。”皮埃尔是眼下开他们公司车参赛的人中，唯一一个处于领先位置的选手。这样一来，亚当和哈伯德·休伊森他们这些人都在为皮埃尔欢呼喝彩，希望着他在接下来的赛程中能继续保持领先。维修加油站的工作总是那么高效，艾丽卡每次去看赛车，总是一如既往地为之着迷——5名机修工可以在一分钟内换好4个轮胎，加满整个汽油箱，并与车手做好沟通，有时候甚至不到一分钟，车子就再次上路了。

“他们不断练习，”亚当告诉她，“分分秒秒，时时刻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不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从来不会相互妨碍。”

他们旁边坐着一位主管生产制造的副总裁，朝这边望了一眼。“我们的流水线上要是有些这样的人就好了。”

艾丽卡知道，维修加油站的一停一顿，都可能帮助赛车手赢得一场比赛，也能让他们输掉一场车赛。

第47圈，一辆蓝灰色赛车在北弯道突然转向失控，直直地斜飞起来，接着便栽进内场动弹不得，右半边车身翘起，好在车手没有受伤。但是，这辆车在旋转的过程中，别到了另一辆车，那辆车侧滑出去，撞进了赛道旁边的墙里，顿时一阵火花四溅，接着便是汽油燃烧的红色火焰。那辆车内的赛车手爬了出来，在救护人员的帮助下离开了赛道。汽油燃起的火焰马上就被扑灭了。几分钟后，广播里通知说第二辆车的赛车手只是鼻子轻微裂伤，另外就是两辆汽车毁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损伤。

比赛在一张黄色警告旗下继续进行，车手们维持着当前的排名，一直到警示信号解除。与此同时，事故检修小组人员迅速到位清理现场。艾丽卡此刻已经待得有点儿无聊了，趁着这段时间没什么大动静，她便往包厢后排走过去。凯瑟琳·休伊森依旧埋头做着手里的针线活儿，不过当她抬起头来，艾丽卡惊讶地发现，这位老妇人眼中噙着泪水。

“我真的受不了这种事情，”凯瑟琳说，“以前，我们有工厂车队的时候，刚才受伤的那个人经常代表我们参赛。我跟他，还有他的妻子都是熟人。”

艾丽卡安慰起她来，信誓旦旦地说：“他没事的，只是受了点儿小伤。”

“对，我知道。”这位副总裁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看来我可以喝一杯。我们何不一起呢？”她们走到包厢后面，那里有一个酒吧男招待。很快，艾丽卡就回来和亚当一起结账，观看比赛了。警告旗已经升高了，眼下又是一路绿灯，赛车手们再度全力出击。片刻过后，29号的皮埃尔·弗洛德海尔突然猛地加速，超过了44号的“黑马选手”约翰尼·格伦兹，晋升至第二位。眼下，皮埃尔紧随在暂列第一名的“杀手”——38号赛车的后面，全速追赶，时速接近190英里。

又过了三圈，比赛已经进入赛程最后的1/4，两人展开了焦灼激烈的争夺战。皮埃尔拼命地想要迎头超越，眼看就要成功了，不过，“杀手”却凭借赛车技巧和胆识死死地保住了自己第一名的位置。然而，到第89圈的最后一段直线跑道时，只剩下24圈了，皮埃尔轰隆隆地一闪而过，超车成功。公司包厢里，还有整个赛车场内都回荡着欢呼声。

广播里爆出一声吼：“29号，皮埃尔·弗洛德海尔，冲到观众席里去啦！”

就在那一刻，领先的赛车即将驶入南弯道时，就在南区看台和包厢面前，出事了。

事后，人们对事故的具体情况看法不一。有人说是突然袭来的一阵气流刮倒了皮埃尔；也有人说是他进弯道时方向转过了，后来回轮时转得又大多了；还有人说是从别的车上掉下来的金属片扎进了29号车，使其方向大转。

不论事出何因，眼前的结果是，尽管皮埃尔拼命把控着方向盘，29号赛车还是突然间东扭西歪起来，然后在弯道处砰的一声，一头猛地撞进砼挡墙里。仿佛炸弹爆炸一般，赛车顿时解体，粉身碎骨于防火墙前，主干部分也被断成了两个部分。这两大部分还在转动着，44号赛车就从二者中间费力穿过。这位“黑马选手”约翰尼·格伦兹开着车急转，接着在原地打起转来，不过几秒钟的工夫，44号车就底朝天地倒在内场，车轮还在疯狂地旋转着。另一辆车往29号赛车已经支离破碎的残骸上又撞了一下，接着又一辆赛车散架了。在这个弯道上，一连6辆赛车堆在了一起。5辆车直接淘汰出局，还有一辆车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又跑了几圈，但因为一支轮胎脱落还是被拖到了维修加油站。除皮埃尔以外，事故涉及的其他赛车手都没受伤。

公司包厢里的这群人和包厢外的人一样，都满脸惊悚地看着救护车赶来，救护人员迅速冲向已经被肢解粉碎的29号赛车旁边。一队救护人员把它团团围住，好像在把什么东西搬到中间的担架上来。一位公司主管手里举着双筒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切，瞬间脸色苍白，放下望远镜，声音颤抖着说：“啊，上帝耶稣！”他对身边的妻子央求道：“别看了！转过头去！”

艾丽卡并没有像这位主管太太一样转过头去。她密切关注着局势，并没完全明白过来事情的究竟，但她知道皮埃尔死了。之后，医生宣布消息说，29号赛车在撞上墙时，皮埃尔当即身亡。

对艾丽卡而言，从撞车开始，之后的这一幕幕都是不真实的，仿佛一卷不曾上演的电影胶片，所以她才没有掺杂个人感情进来。或许是受到惊吓的缘故，她表情呆滞，状态游离，继续看完了剩下的20几圈比赛，见证了“杀手”在获胜赛道夺得冠军头衔。她感到人群之中有一种释然。皮埃尔的身亡曾一度使全场沉浸在清晰可感的忧郁沮丧之中，而现在，一场胜利就把之前的忧伤一扫而空，只需要一场胜利，不论是谁获胜，都可以抹平失败与死亡带来的伤痛。

公司包厢里的气氛依然凝重，毋庸置疑，不久之前那场猛烈的事故所引起的死亡，对他们造成了感情上的冲击，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另一家汽车制造商生产的汽车夺取了卡恩布雷克300英里汽车赛的胜利。尽管不如平时聊得热闹，包厢里还是有人聊起天来，而话题就是明天塔拉迪加500英里汽车赛各个车手的获胜概率。不过，公司的大部分人都离开包厢，纷纷回到各自住的酒店去了。

直到艾丽卡回到汽车旅馆的套房，与亚当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到阵阵悲伤侵袭而来。他们从赛车场开了一辆公司的车回来，一路上亚当没怎么说话，直接回到住处。眼下，艾丽卡回到卧房，身子好像自由落体一般坠下来，双手捂着脸呻吟起来。这种悲伤太沉重，她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甚至说，她的内心都无法诠释这种悲痛感。她只知道，这是因为皮埃尔的年轻热血，他对生活的热忱与激情，他的好性情，他天生能弥补所有缺点的魅力，他对女人的爱。同时，她也为天底下再也没有哪个女人能认识他、珍惜他和爱护他而感到伤感。

艾丽卡发觉亚当在她身边的床上坐下。

他轻声说：“你想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可以立刻马上就回底特律，也可以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走。”

最终，他们决定留下来，在套房里静静地吃过晚饭，没过多久，艾丽卡便上床睡觉去了，筋疲力尽的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星期日的早上，亚当又一次坚定地告诉艾丽卡要是她想走，他们还是可以立刻出发。可是她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一早往北走意味着他们要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势必要花费一番力气，而在这个时候赶回底特律丝毫没有意义。

据《安尼斯顿星报》报道，皮埃尔的葬礼将于下个星期三在迪尔伯恩举行。他的遗体将于今天运往底特律。

过了一会儿，艾丽卡对亚当说：“你去看车赛吧。你想去看的，对吧？我可以在这里待着。”

“要是我们不走的话，我是想去看看比赛，”他承认道，“你自己在这儿，没事吧？”

她跟他说没事的，也感谢亚当昨天和今天能在做决定前问及她的感受。显然，他能感觉到，亲眼看着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惨死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创伤，但即使他纳闷她的悲伤是否另有缘由，也不至于蠢到直接开口发问。

可是，等亚当准备出发去赛车场时，艾丽卡又决定跟着一起去了，终究，她还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们是开车去的，比昨天坐直升飞机用的时间要长得多，这也给了艾丽卡一些空间，好让她从昨天的事情中解脱出来。不论如何，她都庆幸能出来走走。今天的天气好极了，这整个周末都是如此，亚拉巴马的乡下和她所见过的所有乡村一样可人。

赛车场的公司包厢里似乎一切都恢复到了正常状态，相比昨天下午，今天包厢里又开始了愉快的对话，人们谈论着今天塔拉迪加500英里赛有两大夺冠热门车手都开着自己公司的车。艾丽卡与其中一位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名叫韦恩·翁帕提。

不论是翁帕提还是另一位夺冠热门巴迪·安德勒赢得今天的比赛，都会一洗昨日失败的黯淡，因为今天的赛程更长，赛事也更为重要。

大多数重大车赛都在星期天举行，于是在汽车制造商和轮胎及其他配件制造商当中就流传着这样一句格言：星期天大胜，星期一大卖。今天的公司包厢里和昨天一样，满满的都是人，哈伯德·休伊森依旧坐在第一排，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而凯瑟琳·休伊森则独自一人坐在很靠后的位置，艾丽卡看见她还在低头做着针线活儿儿，几乎不抬头。艾丽卡坐在了第三排靠边的地方，尽管包厢里人头攒动，她心里还是巴望着能多少有点儿自己的空间。

亚当基本一直坐在艾丽卡的旁边，只是中间出去和史摩基·史蒂芬森说了几句话。

在正式开赛前，这位汽车经销商朝亚当点头示意，两人便从后门走出公司包厢，站在外面明亮和煦的阳光下聊起天来。虽然看不见赛道，他们还是能听见引导车和50辆赛车启动时发动机咆哮的声音。

亚当记得，他就是在第一次去史摩基的经销商店时遇见皮埃尔·弗洛德海尔的，那还是年初的时候，皮埃尔在那里做兼职销售员。他说：“皮埃尔的事，我很难过。”史摩基用一只手摸摸胡子，亚当已经习惯了他的这个动作。“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像我自己的儿子一样。你得告诉自己这种事总是难免的，这就是游戏的一部分。这一点，我开赛车的那个时候就明白，他也明白。可是，事情发生时，还是那么难以承受。”史摩基眨了眨眼睛，亚当觉察到这位汽车经销商平时很少流露出来的富有人性的一面。

史摩基似乎是想掩盖这种情绪，若无其事地说：“昨天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就看今天的了。我想跟你说的是——你和特蕾莎谈过了吗？”

“没有，我还没跟她说。”亚当明白，他之前答应给史摩基的一个月期限就快到了，他们说好，一个月后，他的姐姐就会抛掉她在史蒂芬森经销车行的股份。不过，亚当还没跟特蕾莎说。这会儿，他说：“我拿不准要不要告诉她，我是说，要不要建议我姐姐出售股份。”

史摩基·史蒂芬森扫视着亚当的脸庞。他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很少有他看不出来的事情，这一点亚当也明白。正是他的精明，让亚当在过去的两个星期决定，打破原有信念，重新审视史蒂芬森的经销车行。汽车经销商体系将会迎来大改革，大部分的旧有体制都即将过时。但是，亚当相信史摩基能够突破这些改变存活下来，因为求生是他骨子里的信仰。因此，从投资的角度而言，特蕾莎跟孩子们把钱投在这里面恐怕再合适不过了。

“想来，现在就是‘软着陆缓出售’的好时候，”史摩基说，“所以说，我不会催你，我会慢慢等着，心里盼着。不过，有一点我明白，要是你改主意了，那也是为了特蕾莎，而不是为了我。”

亚当微微一笑。“这一点，你倒是看得很清楚。”

史摩基点点头。“你的妻子还好吧？”

“应该还好。”亚当说。

他们可以听见比赛节奏加快的声音，两人回到了公司的包厢里。

汽车比赛就好比红酒，是讲究酿造年份的。就塔拉迪加500英里车赛而言，事实证明，今年就是最佳年份，这是一场极速而刺激的比赛，从一开始就节奏飞快，一直到最后关头壮观收场。全程188圈，500多英里，领先位置更换多次。亚当公司看好的韦恩·翁帕提和巴迪·安德勒一直位居前列，与他们一争高下的还有6个人，其中就包括昨天夺冠的“杀手”，他在今天的比赛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处于领先位置。在焦灼的节奏下，总共有6辆车因机械故障中途退出，还有几辆车因失事损坏被淘汰，不过没有发生像昨天那样一辆辆车被摞起来的重大事故，也没有赛车手受伤。发布黄色警告和加速提示的次数堪称史上最少，比赛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一路绿灯，可以全速通行。

在最后关头，“杀手”和韦恩·翁帕提激烈争夺着第一名的位置，翁帕提稍稍领先，车子的嗡鸣声回响场内，穿透公司包厢，翁帕提急转至维修加油站，停下来换了个轮胎，耗费了半圈的时间，“杀手”便借机稳稳地跑到了第一位。

不过事实证明，翁帕提换轮胎的决定是明智的，他需要的就是在弯道上再加把劲，这样他终于在最后一圈的直道上迎头赶上了“杀手”，两辆车齐头并进。即便到了最后一段跑道，两辆车轰鸣而至，依旧胜负难辨。最终，翁帕提以半个车身领先于“杀手”获胜。

最后几圈，公司包厢里的大多数人都站起身来，歇斯底里地为韦恩·翁帕提欢呼，而哈伯德·休伊森那些人则像孩子一样上蹦下跳的，难以抑制兴奋激动之情。等到比赛结果分晓时，包厢里瞬间寂静了一秒，接着便是喧嚣混乱地大爆发。

此时此刻，欢呼声比之前更大了，庆祝胜利的叫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经理们和客人们喜笑颜开，接连拍打着彼此的肩膀。他们击掌握手，过道上，长椅间，两位原本古板的副总裁也在上下舞动着。“我们的车赢了！我们赢了！”这个声音回荡在包厢里，还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哼唱着那支必唱曲目：“星期天大胜，星期一大卖。”这阵嘈杂还在继续，叫声越来越高，笑声越来越大，哼唱声逐渐占据了整个包厢。又是一会儿过去了，音量不减反增。

艾丽卡看着这一切，一开始是游离状态，接下来是难以置信。她可以理解胜利的喜悦，尽管之前她一直超然处于自己的世界里，但在比赛最后关头的紧张时刻，她也融入这样的气氛中，饱含热忱地往前探着头，观看比赛一决胜负的最后时刻。可是，这……这全然不顾一切地疯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想到了昨天，那么悲痛惨烈的代价。皮埃尔的遗体，此刻正在下葬的途中，而此时此刻，这么快就被抛之脑后了。

“星期天大胜，星期一大卖。”

冷冷冰冰，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艾丽卡说：“你们就只在乎这些！”

包厢没有马上安静下来。不过，她的声音传到了旁边人的耳朵里，于是有人停下来了，包厢里稍微安静了一些，艾丽卡再次开口：“我说，‘你们就只在乎这些！’”

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包厢里一切嘈杂声都凝固住了。在一片寂静中，突然有人问了一句：“那又怎么样？”

艾丽卡没料到有人答话。她是一时冲动才突然开口的，并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成为大家的焦点，可眼下已经如此，她本能的反应是要退却，要避免给亚当造成更多的尴尬，然后离开。可是接着，一阵愤怒涌上心头。那是对底特律的愤怒——底特律的方方面面，全部反映在包厢里的这些人身上——亚当和她自己被祸害成了什么样子。她不会任凭这个大熔炉把自己塑成一个模子——恭敬殷勤的汽车公司高管太太。

既然有人问了，那又怎么样？

“那样不对，”艾丽卡说，“因为你们没有生活，我们没有生活，除了汽车、销售、获胜，毫无生活可言。就算不是时时刻刻都如此，那也占据了你们大部分的时间。你们把别的都忘了。比如，昨天这里死了一个人，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你们满脑子都是赢赢赢——星期天大胜……可他才是星期六的事……你们已经把他忘了……”她吞吞吐吐地说道。她意识到，亚当在看她。可令她吃惊的是，他的脸上并不是批评的表情。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亚当从一开始就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他的听觉好像变灵敏了，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比赛接近尾声，押后的赛车也陆续跑过终点，为新任冠军翁帕提欢呼的声音涌向维修加油站和获胜赛道。亚当也觉察到，哈伯德·休伊森皱起了眉头，其他人也很尴尬，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亚当觉得自己应该在意。他客观地想，暂且不论艾丽卡的话里究竟有几分道理，但她恐怕是没挑准说话的时机，惹得哈伯德·休伊森不悦可不是一件小事。不过，他也意识到几分钟前的自己的心态，他完全不在乎！让他们都见鬼去吧。他只知道，从认识艾丽卡以来，他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加爱她。

“亚当，”副总裁留着情面地说道，“你还是带你的妻子出去为好。”

亚当点点头。他觉得，这是为了艾丽卡好，为了不让她继续承受这一切，他是该带她出去。

“为什么要带她出去？”

大家纷纷回头，声音是从包厢后排传来的，是凯瑟琳·休伊森打断了他们。她手里依旧拿着针线活儿，此刻已经走到了过道的中间，站在他们所有人面前，双唇紧闭。她又说了一遍：“为什么要带她出去？因为艾丽卡说了我想说，却没有勇气说的话？因为这个包厢里年纪最小的女人道出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声？”她注视着眼前一张张沉默的面孔。“你们这些男人啊！”

忽然之间，艾丽卡发觉其他女人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那种眼神既不尴尬为难，也毫无敌意，相反，眼下障碍扫除，她们向自己投来了肯定的目光。

凯瑟琳·休伊森语气坚定地说道：“哈伯德。”

在公司里，哈伯德·休伊森总是受到王子般的礼遇，因此有时候，他自己也表现得好像一位戴着王冠的王子一样。不过，只有在面对他的夫人时，他就单纯地成为一个丈夫，也应该就是一个丈夫，在一些特殊的时刻，他了解自己的义务，也明白夫人的指示。

他点点头，舒展开眉头，朝艾丽卡走过去，握起她的双手。他用整个包厢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亲爱的，有时候一着急，一激动，或者遇到些别的什么缘故，我就会忘了一些基本的事情，但那些事其实也很重要。当我们遗忘的时候，需要有个坚定的人来提醒我们，纠正我们的错误。谢谢你在这里做了这个人。”

然后，一切紧张凝重的气氛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陆续从包厢离开，涌向外面阳光四溢的赛场里。

有人说：“嘿，我们过去吧，和翁帕提握手去。”

亚当和艾丽卡手挽着手走出来，他们知道刚才的事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是小事。或许他们事后会谈及此事。不过，现在没有谈的必要，他们亲密地走在一起才是此刻最重要的。

“特伦顿先生，特伦顿夫人！请留步！”

公司公关部的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在去往停车场的斜坡上拦住了他们。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刚才把直升飞机叫过来了。待会儿会停在跑道上。休伊森先生想请二位先上飞机。你可以把车钥匙交给我，我来为您照看汽车。”

他们一面朝跑道走，公关部的伙计一面缓了口气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塔拉迪加机场里现在有两架公司的飞机。”

“我知道，”亚当说，“我们会乘坐其中一架飞机回底特律。”

“是的，不过休伊森先生还有一架直升飞机，但他今天晚上才用得上。他想问问您是否需要先用。他建议您飞一趟拿骚，他知道特伦顿夫人的老家在那里。二位可以在那里待几天。飞机今晚还来得及飞回来接休伊森先生。周三我们会再派一架飞机到拿骚去接二位。”

“真是一个好主意，”亚当说，“可惜底特律那边，我从明天一早开始就有一连串的工作要做。”

“休伊森先生跟我说了您可能会这么说。他让我给您捎个信儿，这一次，就把公司的事放在太太之后吧。”

艾丽卡面露喜色。亚当笑出声来。这位执行副总裁有一点是可以一提的，他要是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得漂亮。

亚当说：“请代我转告他，我们很乐意，也很感谢他的这般安排。”亚当没说出口的是，他还想确认一下，自己和艾丽卡周三能否来得及回底特律参加皮埃尔的葬礼。

他们来到了巴哈马群岛，两个人是从祖母绿色的沙滩边游泳过来，那里离拿骚不远。此时，太阳还没落山。

日落时分，他们在酒店的露台上，亚当和艾丽卡慢悠悠地喝着酒。夜晚暖意袭人，阵阵微风簌簌地吹动着棕榈树叶。此刻几乎看不到别的人，因为大批冬季游客还要再过至少一个月才会过来。

艾丽卡喝着第二杯酒，深吸了一口气说：“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如果是皮埃尔的事，”亚当平静地说：“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他告诉她，有人用一个没有标记的信封给他寄了一封匿名信，里面装着《底特律自由新闻报》的剪报，就是艾丽卡心里想的那件事。亚当又补充道：“不要问我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做。想来，有些人就是那么做了。”

“可是你什么都没说。”艾丽卡回想起来，她一直坚信，如果他发现了，他会说的。

“我们的问题好像已经够多了，用不着再火上浇油。”

“事情都结束了，”她说，“在皮埃尔去世前就结束了。”艾丽卡又想起了什么，好像有什么触动了她的愧疚感，是那个销售员奥利。那件事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亚当。她巴不得有一天，自己也能彻底忘记。

亚当对桌子对面的艾丽卡说：“不论结束与否，我都想要你回到我的身边来。”

她看看他，感情溢于言表。“你真是一个好男人。也许我应该更懂得去欣赏你。”

他说：“这句话大概对我们俩都适用。”

后来，他们亲热起来，找回了过去那般奇妙的感觉。

“我们差点儿就要失去彼此，失去方向了，我们再也不要冒这样的风险了。”这句话出自昏昏欲睡的亚当之口。

亚当睡着了，艾丽卡依然醒着，躺在他的身边，听着窗外传来的夜间海浪声。再后来，她也睡着了。天亮时，他们都醒了，然后又亲热起来。

29

猎户星于9月初在媒体、公司经销商和公众面前上演了首秀。

这一场面向全国媒体的新车展会，是在芝加哥举办的。展会上可谓美酒成池，是一场名副其实的饕餮盛宴。不过有传闻说，这般大摆筵席地宣传新车恐怕是最后一遭了。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时至今日，汽车公司的这番觉悟虽说是姗姗来迟，不过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不论是美酒香槟搭配鲟鱼子酱，还是啤酒加汉堡，那些记者写出来的新闻大多还是千篇一律。既然如此，何必费力伤财呢？

不过从近期来看，针对经销商召开的预展会似乎暂时不会有什么改变，猎户星的预展已经在新奥尔良连办6天了。

这是一场壮观气派、载歌载舞的盛会，受邀人数达到7 000人，从公司经销商到汽车销售员，再到他们的太太和情人，一批批乘坐包机前来，其中有好几架波音747飞机。新月城（新奥尔良市的别称）内所有的大酒店都已客满。水门大礼堂也是一样，人们纷纷前去观看那里夜夜上演的音乐盛事。一位看得入迷的观众评价说：“要是把这里的歌舞表演搬到百老汇，能卖座一年。”整场表演的最高潮是在100把小提琴的伴奏下，从熠熠发光的银河里落下的一颗闪耀的巨星，当降临舞台中央时幻化成了猎户星——这就是一个信号，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阵狂风暴雨般的欢呼。这几天充满了乐趣，各种游戏宴席接连不断。到了晚上，港口还有烟花表演，场面华丽，到收场时，天空就会出现由璀璨烟花组成的“猎户星”字样。

亚当和艾丽卡出席了这一系列的活动，布雷特·德洛桑托也去了，芭芭拉·扎列斯基也很快会飞过去和布雷特会合。

芭芭拉在新奥尔良待了两晚，其中的一天晚上，他们4个人一起在法语区一家名叫“布伦南家”的餐厅吃了晚饭。亚当也认识马特·扎列斯基，因此也特别向芭芭拉问候了她父亲的近况。

“他现在可以自己呼吸了，左手能自己抬起来点儿了。”她回答道，“除此之外，他还是处于全身瘫痪的状态。”

亚当和艾丽卡小声道着惋惜。

芭芭拉有些话没能说出口，她其实日日都在祈祷父亲能早日归天，从现在的巨大痛苦和负担中解脱，她每次望着父亲的双眼都能感受到父亲的痛楚与负担。可是她知道，他可能不会很快辞世。她还知道，历史上一位出名的中风患者——老约瑟夫·肯尼迪，在完全丧失活动能力后继续活了8年。

晚餐期间，芭芭拉还告诉特伦顿夫妇，自己正打算把父亲从医院接回位于皇家橡树园的家中，请护工来全天候照顾他。因此，这段时间，她和布雷特将会在皇家橡树园和布雷特位于乡村俱乐部庄园的公寓之间频繁往返。

提起皇家橡树园的房子，芭芭拉介绍说：“布雷特现在成了那里兰花的主人。”

她微笑着告诉亚当和艾丽卡，布雷特接管了她父亲的兰花庭，还买了书来学习照看这些花花草草。

“我在研究那些兰花的线条，端详兰花摇曳时的姿态。”布雷特一边说，一边用尖叉戳向刚刚端到他面前的罗菲尼亚克牡蛎。“兴许新一代汽车的设计理念就在兰花庭里呢，还有新车的名字。给一辆金属顶的双门汽车取名为‘钢铁指甲兰’如何？”

“我们这一次来这边就是为了猎户星，”芭芭拉提醒他说，“再说，这个名字也更容易上口一些。”

最近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她没讲给亚当和艾丽卡听，因为她知道，要是自己说了，布雷特会难为情的。

芭芭拉的父亲中风以后，她和布雷特好几次都在皇家橡树园的家中过了夜。有一天晚上，布雷特先回了家。当她回来时，看见他已经搭起了画架，铺好了一张崭新的画布，又摆上了颜料。他已经在画布上画了草图，当时，正在上色，他画的是一朵兰花。后来，布雷特告诉她，这幅画的原型是一株蕚兰。他和马特·扎列斯基都对那朵绽放的兰花青睐有加，那天晚上，马特对布雷特发起火来，之后芭芭拉还逼着父亲向布雷特道了歉，时间过去还不到一年。“老爷子和我都觉得这朵花看上去像一只飞鸟，”布雷特说，“想起来，那是我们唯一的共识。”

布雷特提议，等这幅画完成后，他想把画拿到医院，摆在她父亲的病房里，放在老人能看见的位置，说这一句话时，他显得有些难为情。“医院里没多少好看的摆设。他中意他的那些兰花，这幅画他兴许会喜欢。”

然后，就有了自马特出事以来，芭芭拉的第一次情感大爆发，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是一种发泄，之后她就觉得好多了。她发觉自己之前一直把情绪郁积在心里，直到有了布雷特普普通通的这一个友爱之举，才让她的情绪释放出来。芭芭拉格外珍视布雷特的这一举动，是因为远星很快就要拿到公司高层决策会议上讨论了，而布雷特对这个新车计划可谓是全情投入。他在远星身上花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忙到基本上没时间去做别的事情。

在新奥尔良的餐桌上，亚当隐晦地提到了远星，不过谨慎行事，没有指名道姓。“这个星期结束后，我会很高兴的。”他告诉芭芭拉，“猎户星现在已经成为营销部的宝贝了。我们的农场又有新生命诞生了。”

“还有两个星期就到‘大谈判’的日子了。”布雷特插了一句嘴。亚当点点头。

芭芭拉感觉到亚当和布雷特被远星紧紧地抓住了。她不知道布雷特最终能不能如他所计划的那样，在年底离开汽车行业。她知道布雷特还没和亚当讨论过自己可能要走的事，而她坚信，亚当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劝他留下来。

芭芭拉还透露了一些自己工作上的消息。纪录片《汽车城》如今已经录制完成，并在好几场预演后获得了热烈的好评。OJL广告公司、芭芭拉个人，以及导演韦思·格罗佩蒂都收到了客户公司董事长暖心的表扬信。更值得一提的是，一家主流电视台已经确定要在黄金时段对公众免费播出该片了。因此，芭芭拉在OJL公司的地位空前提高，而且另外一个客户也要请她和格罗佩蒂共同拍摄一部新影片。

大家都向芭芭拉表示祝贺，而布雷特更是十分得意。

不一会儿，他们的话题又回到了猎户星和经销商预展会上。“我不禁好奇，”艾丽卡说，“这个星期所发生的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

“有必要，”亚当说，“让我来告诉你原因。预展会上，经销商和销售人员所看到的汽车，永远都是最棒的，这就好比蒂凡妮展台上的珠宝。因为这一点，再加上整场狂欢，他们回去后就会一门心思地扑到新产品上，而几天后新车就会被送到经销商店里。”

“汽车送过来时满身灰尘，”布雷特说，“兴许，经过这一路的颠覆，车子已经满身污垢，车轮盖脱落，保险杠上也沾满了油漆，车身上下布满粘贴和胶带。一片狼藉。”

亚当点点头。“对。但是，经销商和销售员已经见过汽车原本的样子了。他们布置展厅时就会知道车子有多么棒。他们的热情不会褪去，而是会把销售做得更好。”

“不要忘了，这里面也有广告的功劳。”芭芭拉说。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评论家觉得这些吹拉弹唱，好多都是老套路。可我们清楚，这东西奏效。”艾丽卡轻声说：“那我就祝愿这一切都对猎户星奏效了，不过主要是因为你们三个人都很在意。”

亚当从餐桌下面捏捏她的手。他对大家说：“这回，我们一定不会错。”

一个星期之后，猎户星在全北美的经销商展厅里展出，看起来，亚当是说对了。

汽车行业的“圣经周刊”《汽车新闻》报道称：“一款新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引起这么强烈的轰动，实属罕见。眼下，仍有大批积压订单尚未交货，这让制造商兴高采烈，让生产人员苦恼不堪，也让竞争对手惊慌失措。”

这一观点得到了媒体的一致认可。《旧金山纪事》宣称：“多年来，汽车行业在安全以及清洁空气设备方面对公众所做的承诺，如今，猎户星已经兑现了一大半，而且这款车外形美观。”《芝加哥太阳时报》也承认：“没错！这款汽车锃光发亮！”《纽约时报》装腔作势地说：“可想而知，猎户星也许会为一个时代画上句号。过去，汽车制造商往往只是表面鼓励技术进步，而实际却往往会对外观妥协。现如今，看不见的技术和看得见的外观似乎可以齐头并进了。”

《新闻周刊》和《时代》杂志都在封面刊登了哈伯德·休伊森和猎户星的特写。“上一次汽车行业的新闻上封面，”一个公关人员喜不自胜，告诉他能找到的所有听众，“是李·亚科卡和‘野马’。”

猎户星公开上市后不久，就轮到开会研究远星了，一切进展顺利，公司最高层的会议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新产品的方针会议总共三轮，现在这场是远星的最后一场了——远星已经成功地通过了前两次的会议。成败就在这一回了，成则生成决议，在未来两年内推出这款新车；败则永久性封存此项目，这样的先例不在少数。

之前的会议已经经过了调研、展示、争辩以及尖锐的质问环节，虽然都不是特别正式。最后这次会议还是会像之前一样，以研究分析为主，但需要走正式流程。打个比方，之前是随意休闲的家常便饭，现在则是西装革履的正式晚宴。

今天，产品方针委员会总共有15位成员到场，大家将于上午9点集合。会议安排在上午10点准时召开，不过按照传统，会前一个小时的时间，大家基本都在三两成群地闲谈。

会议场地定于公司员工大楼15层的小礼堂，面积虽然不大，却装饰豪华，里面有一张马蹄形的上光胡桃木桌。桌子马蹄拱起的一端，摆着5把黑色高背皮椅，那是董事长、总裁和三位副总裁的位子，哈伯德·休伊森则位列三位副总裁之首。其余的与会者不分次序，可以随意安坐于礼堂的低背座椅上。

马蹄开口的一端，有一个升起的小讲台，是为上台做陈述的人准备的。今天主要的陈述人是亚当·特伦顿。小讲台的后面是放幻灯片的屏幕。

马蹄桌旁还有一张小桌子，是为两位会议秘书准备的。礼堂两侧和放映室里还有两名资料备份人员，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黑色笔记本，曾经有人开玩笑说，那里面包罗万象，无所不含。

尽管在局外人看来，猎户星使得公司上下一片喜气洋洋，表面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然而表象之下，产品方针会议却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至极。因为正是在这里，汽车公司将决定是否要将几百万美元投入到流水线，连同公司的声誉和身家一起押上。世界上最大的赌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之所以称为赌博，是因为抛开研究与资料不谈，最终的决策肯定都还是靠直觉凭预感做出的。

一有人进入会场，礼堂里就开始供应咖啡了，这是传统惯例。礼堂里还放了一壶冰凉的橙汁，是为白天不爱喝热饮的董事长准备的，这也是老规矩。

上午9点30分的时候，哈伯德·休伊森如一阵风似的进来了，此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他先给自己取了咖啡，然后朝正在聊天的亚当·特伦顿和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招了招手。

休伊森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打开自己带进来的一个文件夹，把好几张图纸摊在马蹄桌上。“刚拿到手的。时间恰到好处吧？”

负责设计造型的副总裁也大跨步地走过来，4个人一起细细端详起图纸来。谁也不用问图纸上为何物。这些图纸上都印着三大汽车龙头中另外一家公司的名字，还有一款新车的图解和说明。一切昭然若揭。如果今天的会议通过决议，两年之后，远星显然就是要同这款汽车竞争。

人称布“银狐”的布雷维斯将轻轻地吹了一个口哨。

“简直是匪夷所思，”负责设计造型的副总裁说道，“他们的想法居然跟咱们有相似之处。”

哈伯德·休伊森耸耸肩。“他们跟我们一样四处打听，看一样的报纸，研究趋势，洞悉世界的发展方向，也招聘了一些聪明的小伙子。”这位执行副总裁朝亚当瞄了一眼。“你怎么看？”

“我看我们的车比他们的好得多。我们会领先他们的。”

“你倒是不谦虚啊。”

“要是这么看的话，”亚当说，“我的确是不谦虚。”

哈伯德·休伊森咧咧嘴，脸上绽开笑颜。“我也很有信心。我们又有一件好东西了，拿去卖给别人吧。”

他开始把图纸折起来。亚当知道，之后他们还会详细分析对手的这款车，可能最后还会把一些好想法用到自己的车上。

“我经常想，”亚当说，“要把这些东西搞到手，我们得花多大的代价。”哈伯德·休伊森咧了咧嘴说：“没多少。你听说过哪个高薪间谍吗？”

“大概没有。”亚当暗自思忖着，所有的大型汽车公司都招聘间谍，不过都不会承认。他的公司就给自己的间谍活动找了一个平常的名头，在设计中心设立了几间狭小凌乱的屋子，以此为活动中心来交换情报。

比方说，对手公司的科研工程师就是一个庞大的情报来源。所有科研人员都喜爱发表文章，工程师也一样，他们参加学术社团会议时的论文里常常就会对新产品或新技术有所提及，单独看里面的只言片语或许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如果把四处搜罗来的零散片段拼在一起，掌握对手的想法和动向就有些眉目了。汽车行业的间谍圈里都说：“工程师头脑简单。”

从底特律健身俱乐部传出情报的人就没那么天真了。那里是各大公司高管或中层领导喝酒聊天的地方。他们喝了酒后就会放松下来，卸下警惕，因此会讲些内部消息炫耀一番。这些年来，在底特律健身俱乐部里驻守的灵敏耳目，已经积累了不少花边消息，偶尔还能收集到重大新闻。

同时，铸模公司也会泄露机密。有时候，一家铸模公司会同时为两家，甚至三家大型汽车公司干活儿。这样一来，有人就可以借查看自己公司的模具进展为由，打探别家公司的进展。有时候，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只要看一眼模具母体，就能判断出对手公司汽车的整个前身或者后身的样子，然后就可以回去将草图画出来。

有些时候，一些汽车公司还会请外面的公司出谋划策，不会细查详审其作案手法。有时候，他们会招聘一批对手公司里心怀不满的员工去偷窃文件，翻垃圾找情报的事情也并不稀罕。有时候，他们会派一个不大在意忠不忠诚这件事的员工打入敌人内部。不过，这些肮脏卑劣的手段高管们往往不愿意多谈。

亚当的思绪很快便回到了远星和产品方针委员会上。

礼堂的时钟指向上午9点50分。董事长和总裁一起走进了会场。总裁过去可是一位有活力、有魄力的领导，不过现在已经成了亚当他们这些人口中的“老派”，过不了多久就要退休了。据说，哈伯德·休伊森很可能会接他的班。

亚当身后传来一个提问的声音：“加拿大版的远星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提问者是加拿大分部的负责人，出于礼节，今天把他也邀请来了。

“我们待会儿会谈到的。”亚当说。不过，他还是就不同之处进行了一番描述。他们会给它取一个不一样的名字——“独立”，这是专门为加拿大市场量身打造的，发动机外罩上的标志还会印上枫叶。除此之外，加拿大的版本和美国的新车型别无两样。

对方点点头。“只要我们还能指出点儿区别来就行，这是重点。”

亚当明白他的意思。虽然说加拿大人开的美国车，都是由美国公司里雇用的美国工会职工生产的，但加拿大国内的民族感和虚荣心还是给人造成一种加拿大有独立生产汽车能力的错觉。多年来，汽车行业的三大龙头都主动迎合加拿大人这种自命不凡的心理，任命加拿大分部的负责人为总裁，但实际上，加拿大的总裁都必须听命于底特律的副总裁。各大公司也推出过几款“加拿大特色”的车型。可如今，各个汽车制造商只是把加拿大视作一个销售大区，而所谓的特色车型，过去不过只是面子功夫，如今更是无声无息地减产。加拿大版的远星——“独立”，恐怕是最后一款特色车了。

上午9点59分，15位产品方针委员会成员都已经到齐，董事长抿了一口橙汁，然后心血来潮地说道：“要是大家没有更好的提议的话，我们就不妨开始吧。”他望了一眼哈伯德·休伊森。“谁来开头？”

“埃尔罗伊。”

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这位产品开发部副总裁。

“主席先生，各位先生们，”他说得很干脆，“今天，我们要为大家呈现远星，请大家讨论。各位都已经看过会议议程了，了解这个项目计划，也看过泥塑模型了。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细节研究，不过首先请铭记，不论我们如何称呼这款车，都不会叫它远星。我们选择这个代号，仅仅是因为相比猎户星，这个项目似乎还在遥远的未来。可是突然之间，它就不再那么遥远了。这个项目不再是远星，我们已经看到了需求，或者说，看到了两年后的需求，而从生产的角度讲，我们大家都明白，这两种说法是一回事。”

“银狐”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稍作停顿，用一只手捋了捋鬓角的银发，然后接着说：“我们觉得这种汽车，有人称为‘革命性的车型’。不论如何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捎带提一句，”他朝哈伯德·休伊森面前装有对手公司图纸的文件夹打了一个手势，“我们城市另一端的朋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也觉得，不能再像近年来在一些事情上那样——被鞭子抽着往前走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让远星实现。我个人认为，我们公司，我们这个行业，该到了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我们应该再一次强力出动，干出一些开天辟地的大事来。这基本上就是远星的实质所在。现在我们就要对细节进行探讨。”布雷思韦特朝亚当点点头，亚当已经在小讲台上等着了。“好啦，我们开始吧。”

“各位现在看到的幻灯片上，”亚当一面阐述，他背后的屏幕上一面放着幻灯片，“是市场调查显示出的缺口，这一缺口可以为我们所用，两年之后，远星就会弥补这一缺口，激发该缺口所带来的潜在市场。”

今天这段发言，亚当已经彩排过好多次，一字一句都背得滚瓜烂熟。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总体上会“照本宣科”，不过，这类会议上时而会有人打断发言，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这些都是常事。

幻灯片已经放了6张，亚当随之做了简洁的说明，他还有时间回想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刚刚说的那番话。亚当对那番大谈公司要主动出击的言论大为吃惊。这首先是因为他那段发言没必要，再者，布雷思韦特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谨言慎行，在投入任何事情前都会小心窥测风向。不过如今，汽车行业的老臣退的退，死的死，年轻人迎头赶上，整个业内都弥漫着新思想和新渴望，或许布雷思韦特也受了一些感染。

布雷思韦特刚刚用的“开天辟地”这个词，也让亚当想起5个星期前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爵士在私下里对自己说的话。从那之后，亚当和珀西又通过好几次电话。亚当对出任珀西瓦尔爵士西海岸公司的总裁越来越感兴趣，不过珀西依然同他约定，一切都得等猎户星上市以及今天远星的报告完成后再做抉择。可是，过了今天，亚当就必须要拿主意了，是去旧金山进一步商谈，还是彻底回绝珀西。

在巴哈马的那两天，亚当又和艾丽卡谈了一次，那是他第二次与她谈起西海岸公司聘请他过去工作的事。艾丽卡的态度很明确。“这应该由你自己做决定，亲爱的。当然，我很乐意去旧金山生活。有谁不愿意呢？不过，要是到了别的地方，你却不快乐，我宁愿和你快快乐乐地待在底特律。不论如何，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艾丽卡的这番话令他喜出望外，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心存疑虑，到现在依旧犹豫不定。

哈伯德·休伊森的声音唐突地打断了远星的介绍。“我们先停一分钟，说说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问题，兴许过后也要面对。这个远星是我见过的最丑陋不堪的汽车了。”这是休伊森的典型作风，他可能支持一个项目，但他也喜欢自己把潜在的反对意见提出来，让大家畅所欲言。马蹄桌上有几个人小声嘟囔着表示同意。

亚当早就料到了这一出，于是娓娓道来：“当然，这一点我们一直都很清楚。”

他开始解释汽车背后的哲理。这一哲理是几个月以前，一次凌晨开小会时，布雷特·德洛桑托说起来的。他是这么说的：“我们每天都在欣赏着毕加索，但一直以来设计的汽车却像是从盖恩斯伯勒的画布上扯下来的一样。”那天晚上，亚当和布雷特先是一同去了拆卸室，之后又回来开小会，参会的还有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和两个年轻的产品规划师，其中包括卡斯托迪。他们提出了这个问题和概念，我们何不勇敢一试，刻意生产一辆这样的汽车，以现有标准看来，认为是丑的汽车，但却完全迎合需求，适应环境，顺应当今这个讲究效用的时代，以至于它的丑就成了美？

在那之后，远星的外形有所改动，但基本概念却丝毫没变。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亚当的措辞十分谨慎，因为这是产品方针委员会会议，这里可不是吟诗作赋的地方，在这里谈毕加索不如讨论实用主义。他也不会再次提及罗伊娜，尽管那个夜晚，是她激发了他的灵感。

关于远星外观的讨论告一段落，不过亚当心里清楚，他们以后还会再回到这个话题的。

“我们说到哪儿了？”哈伯德·休伊森翻阅着自己手里的议程表。

“第47页。”布雷思韦特及时提示道。

董事长点点头。“我们继续吧。”

一个半小时后，这番超时的讨论依然未见有清晰的结果。生产制造部副总裁推开自己手里的文件，身子往前一倾。“要是有人来跟我提这款汽车的创意，我不但会把这东西否了扔出去，而且还会建议他到别的地方另谋高就。”

顷刻之间，礼堂一片寂静。亚当站在小讲台上等待着。

这位主管生产制造的领导是诺兰·弗莱海德姆，他是汽车行业元老，也是这张桌子上几位副总裁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如今头发斑白的他，满脸沟壑，不苟言笑，令人望而生畏，为人是出了名的率直。他和公司总裁一样，也快退休了，只不过弗莱海德姆还有不到一个月的任期，而他的继任者已经提名了，今天就在场。

其他人还都在等着，这位老高管装满烟斗，然后点上火。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产品方针决策会议了。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说：“要是那么干的话，我们就会失去一个好员工，也许还失去了一款好车。”

他抽进一口烟，呼了口气，放下烟斗。“也许，这就是我的时代之所以结束了的原因，以及我之所以庆幸我的时代结束了的原因。现如今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理解，很多事情我现在不喜欢，以后也永远不会喜欢。可是最近，我发觉我不像过去那么在意了。再有就是，不论我们今天做何决定，等你们这群小伙子汗流浃背造出远星时——不管你们最后叫它什么——到那时，我都已经在佛罗里达州的焦群外钓鱼了。你们要是有空，就想想我。估计你们不会有空的。”

会议桌上泛起一片笑声。

“不过，我要给你们留一个意见，”诺兰·弗莱海德姆说，“我一开始对这款车是持反对意见的，现在依旧有一些反对。这款车有些东西，包括外观在内，与我对于汽车的设想背道而驰。可是，凭我内心深处的直觉，在此之前我们就有很多人都是凭直觉拿对了主意，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想法很对，很好，很及时，理所当然要打响市场。”这位生产制造部副总裁站起身来，手里端起等着蓄满的咖啡杯。“我的直觉告诉我，投支持票。要我说，我们就该生产远星。”

董事长发言道：“谢谢你，诺兰。我自己也深有同感，不过你比我们讲得都好，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总裁也表示赞同。之前摇摆不定的其他人也都纷纷赞同。几分钟后，正式决议达成：远星，一路畅通！

亚当顿时有种异样的空虚感。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到了他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了。

30

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罗尼·奈特是在恐惧中度过的。这份恐惧始于组装厂的清洁工贮藏室，在那里，勒罗伊·科尔法克斯持刀捅死了一个自动售货机取款员，另一个取款员则和领班帕克兰一样，受了重伤，处于昏迷状态。大个子鲁夫、科尔法克斯、“老爹”莱斯特和罗尼一行4人犯案后匆匆撤离现场，但这种恐惧却一直持续着。他们在黑暗中互相帮助，翻过了被铁链锁住的高立栅栏，他们心里明白，这会儿要是从任何一个工厂大门出去，都会遭到审问盘查。

罗尼的手被划破了，伤得很厉害，大个子鲁夫重重地摔了一跤，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过他们4个人都出来了。然后，4个人分开行动，避开有光亮的地方，在一个员工停车场会合，大个子鲁夫把车停在那里。因为大个子鲁夫的脚踝很快就肿起来了，疼得厉害，所以由“老爹”莱斯特开车。他们没开车灯就把车开出了停车场，一直等到离开工厂，来到外面的公路后才把车灯打开。

回头看看厂里，似乎一切正常，从外面看不出任何拉响警报的迹象。

“老兄，哦，老兄，”莱斯特一边开车，一边紧张烦躁起来，“好在我们脱身出来了。”

大个子鲁夫在后座上嘟囔着：“我们离真正脱身，可还远着呢。”

罗尼坐在前排，正拿着一块油乎乎的破布，想要止住手上的血，他心里明白，这话说得没错。

大个子鲁夫虽然摔了一跤，但还是费尽力气把一捆上了链条的钱袋子带出了栅栏。勒罗伊·科尔法克斯也把另外一袋拿了出来。他们俩坐在车后排，用小刀劈开链条，然后将里面的东西清空，把所有银币都倒进了几个纸袋里。进城之前，科尔法克斯和大个子鲁夫就在高速公路上把原本装钱的袋子丢掉了。

到了内城，他们把车停进一个死胡同，然后便各自回家了。分开之前，大个子鲁夫警告他们说：“记住，我们要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表现出一切正常的样子。我们要泰然自若，冷静处之，又没人能证明我们今晚在场。所以说，明天上班，我们一个个的都要像平时一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瞪着另外三个人。“要是有谁表现得跟平时不一样，那些人就该开始怀疑我们了。”

勒罗伊·科尔法克斯小声说：“可能逃跑是更聪明的选择。”

“你要是跑，”大个子鲁夫咆哮道，“我发誓一定把你找出来宰了，是你杀死了那个白人，是你把我们拖进了这步田地……”

科尔法克斯赶紧说：“我不会逃跑的。就是想到了，随便说说。”

“想都别想！你已经证明了你根本没长脑子。”

科尔法克斯不说话了。

尽管罗尼没说话，但他巴不得自己能逃跑。可是，逃到哪里去呢？无处可逃，怎么逃都是一样被困在这张网里。他感觉自己的生命仿佛滴漏里的水，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流逝，就像自己受伤流血的手一样。然后，他回忆起来，今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系列连锁反应中的一环，这一切源于一年前，经过白人警察的折磨欺侮，黑人警察给了他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招聘中心地址。罗尼发觉，自己当初到那个地方去就是一个错误。是不是这样？假如现在这些事没有降临到他头上，那么可能也会有别的事找上门来。

“现在好好听着……”大个子鲁夫说，“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要是我们4个人都不泄密，那我们就没事。”

其他人也许信以为真，但罗尼不信。

然后，他们分道而行，各自拿走了一袋硬币，这是大个子鲁夫和科尔法克斯在后座上分好的。大个子鲁夫的袋子比别人的都要鼓一些。

罗尼还算神志清醒，知道这时候拿着一纸袋硬币被巡逻的警察拦住意味着什么，小心翼翼地精心选好自己的回家路线，终于到了布莱恩路靠近第十二大道的公寓。

梅·卢不在家，她可能出去看电影了。罗尼把手上深长的伤口冲洗完，用一条毛巾随意绑了一下。

之后，他数了数纸袋里的钱，把硬币分成几堆，算出来总共是30.75美元——还没有在组装厂上一天班挣的钱多。

如果罗尼·奈特博学多识又或者思维敏捷，他可能会跟自己辩论一番风险的本质，人类为了30.75美元这么一丁点儿的所得，可能失去的又有多少？罗尼就是被之前的风险之说吓垮了——拒绝参与更深入的工厂犯罪活动的风险，还有今晚退出行动的风险，他本可以冒险退出的，可是他没有，当时大个子鲁夫塞了一把枪在他的手里。

风险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仅仅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大个子鲁夫要想下令给罗尼一顿毒打，外加断条胳膊断条腿什么的，简直是轻而易举，就好像从商店里订货一样。这一点，他们俩都清楚，而且那样的话，罗尼也会变成一个失败的废物。

但是说到底，当那样一个失败的废物也比遭受这样彻头彻尾的灾祸强——现在他可是要承担因谋杀被判终身监禁的风险啊。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冒险或者不冒险，是罗尼的选择，也是自由社会中人人都要面对的。只不过，在同样的社会中，有些人天生就被残忍地剥夺了一些选择，留给他们的选择很有限，与“人人生来平等”那套古老的陈词滥调完全不符。

有数以万计的人和罗尼一样，从一出生就受到种种束缚——贫穷、不平等、缺乏机会，受教育程度之低致使他们在面对有限的机遇时也无法抓住，因此，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失败者。他们能决定的也只不过是失败的大小多少罢了。

如此说来，罗尼·奈特的悲剧是双重的。一重是与生俱来的黑暗人生，另一重是社会没有培养出可以帮他挣脱苦难的心智。

不过，这一切罗尼都未曾想到，对于明天将要发生的事，他只是模糊地感到绝望与害怕，毫无希望可言。他把装有30.75美元硬币的纸袋塞到床底下之后便睡了。后来，梅·卢进屋时，他也没醒。

第二天早上，梅·卢凑合着拿条临时绷带给罗尼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她的眼神中透出重重疑问，可是罗尼没有回答，便去上班了。

厂里很多人都在议论昨晚的抢劫谋杀案，广播里、电视上、早报上，都有报道。而流水线上，罗尼这一片的人，关注的焦点都在弗兰克·帕克兰遇袭的事件上，他现在人在医院里，不过，据报道称，他只是轻微脑震荡。“说明所有的领班都很愚蠢。”一个滑稽的工人在休息时一本正经地说。顿时引得一片笑声。似乎没有人因为抢劫案而伤感悲痛，也没有人对死者表示出关心，反正也不认识。

另外一则报道称，由于这起事件，外加超负荷的工作，一位副厂长中风病发。不过，超负荷工作之说明显是夸大其词，因为人人都知道副厂长工作轻松，费不了多少体力。

除了议论，流水线上还没对抢劫杀人案采取什么切实的行动。而且罗尼既没看见有白天上班的人被审问，也没听说相关的小道消息。

不过，大个子鲁夫虽然警告了其他三个人，自己这天却没来上班。莱斯特10点多钟时给罗尼递来了消息，大个子鲁夫的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了，于是打报告请了病假，编出一套昨晚在家喝醉酒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谎话。

莱斯特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哆哆嗦嗦、颤颤巍巍的，直到下午一两点才恢复了底气，往罗尼的工位上打了第二通电话，分明是想瞎扯闲聊。

罗尼朝他一顿咆哮，低声吼道：“老天啊，省省吧，别来烦我了。把你那张臭嘴闭上！”如果说有人会露出口风，把这件事传出去，罗尼第一个担心的就是莱斯特。

那一天，再没发生什么别的引人关注的事。第二天也是一样。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都是如此。

日子一天天过去，罗尼依然焦虑不安，不过也略微放松了一些。然而，他知道，最糟糕的事情还没来，未来还很长。他也明白，尽管因为未侦破的小案件数量太多，可能会使警方的调查力度有所减轻或者终止调查，但谋杀案件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罗尼推断，警方不会很快就放弃调查的。

事情的进展，罗尼猜对了一部分，也猜错了一部分。

虽然，这桩抢劫案的作案时机挑得精明，由于案发时间的原因，警方的调查主要围绕厂里晚班的工人展开，不过，警察们却怀疑作案人员可能根本就不是本公司的员工。很多汽车厂的犯罪活动都是外面的人犯的案，他们通过偷盗或者伪造员工身份徽章的方式，溜进工厂作案。

警方调查工作的唯一依据就是那个幸存的自动售货机取款员的口供。他说，一共有4个人，都蒙着面拿着枪，他觉得这4个人肯定都是黑人，但他只大概记得他们的身形。至于那个面具曾被撕下来的歹徒，幸存的取款员表示，没看见他长什么模样，只有他那个被捅死的同伴看见了他的脸。

弗兰克·帕克兰刚进入清洁工的贮藏室就被击倒了，所以也什么都没看见。

现场没发现武器，也没找到指纹。最终，他们在高速公路附近找到了被割破的钱袋子，但却没能提供任何线索，只能说明丢弃袋子的人往内城方向去了。

他们派了4名警察来调查此案，对3 000多个上晚班的人名和员工逐个筛查。这当中有不少人是有犯罪记录的。这些人都一一盘问了，但也没有结果。这件事要花时间慢慢来。再说，调查才进行到一半，侦探人数就从4个减到了2个，而且就连剩下的这两个人也都还有别的工作。

作案的人也有可能是白班工人，一直待在厂里策划抢劫案，警方并没有忽略这种可能性。他们还考虑到了许多其他的可能性，只不过警方的时间和警力都不够，一次性调查不过来。

调查人员真正盼望的是有知情者告密，给案件找到一个突破口，很多大案重案都是这么侦破的，不论是在大底特律，还是其他地方。可是，没人来告密。如果不是只有犯罪分子知道涉案人员都有谁，那其他人的沉默不语也太奇怪了。

警方知道，厂里的贩卖承租区由黑手党出资经营；他们还知道，受害的死者有黑手党背景。他们怀疑大家的沉默跟这两点都有关系，可是却没有办法证明。

三个半星期以后，由于需要派侦查人员调查更新的案件，尽管这起工厂抢劫杀人案还没结案，警方的调查活动却还是松懈了下来。

不过，其他地方的调查并没有结束。

通常，黑手党不喜欢有人来找自己人的麻烦，有人来惹事时他们不会袖手旁观。要是找麻烦的是别的犯罪团伙，那么，后果可能会很严重，而他们出手的本质就是杀鸡儆猴。

从那个印度模样的人被勒罗伊·科尔法克斯捅死那一刻起，科尔法克斯和三个同伙就被判了死刑。

事实上，他们只是白人黑手党与黑人黑手党之争中的一枚小棋子，而这个事实更为他们的死刑加重了一层烙印。

在得知抢劫杀人案的具体情况后，底特律黑手党家族在第一时间便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他们有警方没有的信息渠道，行动切实有效。

他们先是放出消息，试探有没有人知情。因为一无所获，他们便悄悄给出了赏金——1 000美元。

在内城，有那么多钱，就算是亲娘，可能也被儿子卖了。

厂里大混乱后过了一周零两天，罗尼·奈特便听说了黑手党介入并悬赏的消息。那天晚上，他正在第三大道一个昏暗肮脏的酒吧里喝啤酒，想到不管官方调查进行得如何，目前都还没查到他身上来，再加上酒精的作用，罗尼过去9天的恐惧稍微有了一丝缓解。不过，接下来的消息却让他的恐惧增加了10倍，好像之前喝的酒都倒回了胆里，他强忍着才没在那会儿当场吐出来。这个跟罗尼一块儿喝酒的人，是给市中心赌号跑腿的，人称“骡子”。

“骡子”把黑手党悬赏的消息告诉罗尼之后说，“伙计，你不是在那个工厂吗？”

罗尼强忍着点点头。

“骡子”催促道：“你找出是谁来，我传信，钱咱们俩平分，好吧？”

“我打听打听。”罗尼许诺道。

很快，他就离开了酒吧，最后一杯啤酒动都没动。

他知道到哪儿去找大个子鲁夫。一进这个大块头住的地方，他面前就正对着一个枪口，大概就是9天前用的那把枪。等大个子鲁夫看清是谁后，才把枪放下来，插进裤腰里。

他对罗尼说：“等那些倒霉的意大利人来了，就会发现我也不是好对付的。”

大个子鲁夫已经准备就绪，而且非常漠然，好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后来，罗尼明白过来，那或许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也接受了这次行动有黑手党威胁的事实。

留下来商议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罗尼离开了大个子鲁夫的住处。

从那一刻起，罗尼日日夜夜都活在新的恐惧中，这种惶恐充斥着他的生活，无处不在。他明白，无论自己做什么也无法扭转这一切，他只能坐以待毙。那段时间他仍在继续工作，因为他已经养成了按时上班的习惯，可是，这一切似乎都为时已晚。

不过，罗尼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是大个子鲁夫背叛了他们所有人。

他用硬币一次性付清了几笔小的赌债。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然后汇报给了一个黑手党的下线，这个人把情报递了上去。黑手党还得到了另外几条关于大个子鲁夫的情报，案情逐渐清晰明了起来。

他是夜间被抓的，在睡梦中被捕，根本没有拿枪的机会。抓他的人把他绑起来，塞住嘴，带到了位于帕克高地的一间房子里，他在被杀之前，遭受了严刑拷打，开口招认了全部的作案经过。

第二天早上，大个子鲁夫的尸体在汉姆川克路上被发现，这条路夜间有很多大货车经过，看样子尸体是被汽车碾压了好几次，警方将其致死原因归为交通事故。不过，实情究竟如何，其他人心知肚明，这其中就包括罗尼·奈特，他是听吓得哆哆嗦嗦的“老爹”莱斯特说的。

勒罗伊·科尔法克斯躲了起来，藏身于一位政治激进分子的朋友那里。他藏了快两个星期，最终，事实表明，激进分子和别的政客一样，都是有自己的价码的。有一个科尔法克斯信得过的伙伴——大伙儿互相之间都称兄道弟的伙伴，无声无息地出卖了他。

勒罗伊·科尔法克斯也被抓住了，然后他们开车把他带到没人的郊区枪毙了。他的验尸报告显示，他身中6枪，但丝毫没有其他线索。警方也没有逮捕任何人。

莱斯特跑了。他买了一张到纽约的汽车票，试图在黑人住宅区里甩掉所有人，销声匿迹地活下去。他的设想一度成功了，但是几个月之后还是被追查到，然后很快被就捅死了。

在还没听说勒罗伊·科尔法克斯惨遭杀害之前，罗尼·奈特就已经开始等待死亡的降临了，精神也已经崩溃了。

伦纳德·温盖特没听出电话里那个细细的女人的声音。而且，他也很恼火晚上在家里接到关于工作的电话。

“梅·卢是哪位？”

“罗尼的女人。罗尼·奈特。”

奈特。温盖特现在想起来了，然后问道：“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没在黄页上。”

“您写在一张卡片上了，先生。说是如果我们遇到什么困难，就给您打电话。”想来，他是把电话号码给他们了，估计是在他们内城公寓拍摄纪录片的那天晚上。

“哦，怎么了？”温盖特正准备出门，去布卢姆菲尔德山赴一个晚宴。这会儿他真希望自己刚才没接电话，或者在电话铃响之前就出发了。

梅·卢说：“我估计您知道罗尼最近没去上班。”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她的语气飘忽不定：“要是他不去的话……”

“那个厂里有10 000多名工人。作为人事部经理，我是对他们总体负责，可并不是每个人有事都会向我打报告。”伦纳德·温盖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停了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好你个高傲自大、事业成功、有权有势、不把电话号码登记在黄页上的浑蛋，你已经让她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让她明白了，虽然你们有同样的肤色，但是在其他方面毫无共同之处。然而，那又怎么样呢？

他又在心里为自己辩驳。这种事并不经常发生，而且他现在也有所醒悟了。不过这种态度可能会继续滋长，就像他以前听说的那些有权有势视其他黑人如粪土的黑人。

“梅·卢，”伦纳德·温盖特说，“我刚才态度不好，让你赶上了，我很抱歉。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从头开始说？”

她告诉他，罗尼遇到了麻烦。“他现在不吃不睡，什么也不做。他也不出门，就一直坐等着。”

“等什么？”

“他不告诉我，连话都不说。他看上去糟糕透了，先生。就好像……”梅·卢停了下来，想了一想，然后说，“好像他在等死。”

“他不去上班多长时间了？”

“两个星期。”

“是他叫你给我打电话的吗？”

“他什么也没叫我做。但是，他特别需要帮助。我知道他需要。”

温盖特犹豫了。这真的不关他的事。的确，他之前对中坚力量招聘计划特别感兴趣，现在也还是如此，自己也插手了很多个案。奈特就是其中之一。可是，能帮忙的地方毕竟有限，而且看样子，奈特好像是两个星期前自己主动不去上班的。不过，伦纳德·温盖特还是对自己几分钟前的态度心存愧疚。

“好吧，”他说，“我不确定能不能帮上忙，不过我过几天会抽空过去一趟。”

她央求着说：“您能不能今晚就来？”

“今晚恐怕不行。我有一个饭局，现在已经迟到了。”

他感觉到电话另一端的迟疑，然后听见她问：“先生，您记得我吗？”

“我已经说过我记得了。”

“我以前为什么事求过您吗？”

“没有，你没求过我。”他有一种感觉，梅·卢可能从来没求过任何人，对生活也从未有过太多的渴望，当然，也没得到过任何恩赐。

“我现在就求求您，求您了！今天晚上来一趟吧。为了我的罗尼。”

两个小人在把他朝两个方向拉：一个来自过去，是他的祖宗血统；一个来自现在，是他现在的模样，也可能是他以后的模样。祖宗血统赢了。伦纳德·温盖特在心里不由得自怜起来，他会错过一个很好的晚宴。他猜想女主人可能是想通过每桌安排一两个黑人面孔展现自己的海纳百川，不过，她不仅提供美酒佳肴招待，还会眉飞色舞地卖弄风情。

“好吧，”他对着话筒说，“我现在就来，我觉得我能想起你们住的地方来，不过你最好还是把地址给我。”

伦纳德·温盖特心想，要不是梅·卢提醒他，他恐怕都很难认出罗尼·奈特来了，现在的罗尼消瘦憔悴，面容枯槁，眼睛下陷。罗尼在一张木桌前，对着外面的门坐着，温盖特一进门他就紧张起来，然后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这位公司人事部经理有先见之明，提前准备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带来。他二话没说就进了只有橱柜大小的小厨房，找到玻璃杯拿出来。他一到，梅·卢便充满感激地朝他望了一眼，小声说了句：“我就在外面，”便溜出去了。

温盖特倒了两杯纯苏格兰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推到罗尼面前。“这杯是给你的，”他说，“你可以慢慢喝。不过喝完以后，你得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罗尼头也不抬，伸手拿起酒杯。

温盖特喝了一大口自己的那杯苏格兰威士忌，感觉酒精在他体内燃烧，然后暖和起来。他把酒杯放下。“要是我告诉你，我很清楚你对我的看法，我们也许能节省一些时间。所有那些词汇，我跟你一样熟悉，大多数都是蠢话，什么白人啊，汤姆叔叔啊。不过，不管你是爱我还是恨我，我猜，你今晚能见到的朋友大概也只有我了。”温盖特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把酒瓶推向罗尼。“所以，在我喝完酒之前，希望你能开口说话，不然我会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我会转身就走。”

罗尼抬起头来。“你怎么像一个疯子似的。我一个字都还没说呢。”

“那就说几个字。看看你说得怎么样。”温盖特身体前倾。“先来说说，你为什么不干活了？”

罗尼一口气喝下自己的第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开始说话。似乎是伦纳德·温盖特的言行和时机结合到一起，打开了罗尼的话匣子，于是他的话一股脑儿地都说出来了，中间有温盖特的提问作为衔接，一直到一切讲得明明白白为止。从一年前公司招聘罗尼开始，接着是他在厂里上班的经历，最初涉足厂里的小型犯罪，接着是大一些的犯罪活动，一直到抢劫杀人案，还有案发后的余波，然后是黑手党的事情，放话要他的命，最后，罗尼现在就只能带着恐惧等死，听天由命了。

伦纳德·温盖特一边坐着听他说，一边百感交集，既焦急又同情，既失望又无助，还感到愤怒生气，他终于坐不住了。然后，罗尼一面继续往下说，温盖特一面在这间小屋子里踱来踱去。等这段独白结束，人事部经理的怒火第一次爆发了。他怒骂道：“你这个大傻瓜。给过你机会了啊！你有过机会的。你自己搞砸了！”温盖特的双手时而攥紧时而松开，情绪错综复杂。“我真想好好教训你一顿！”

罗尼抬起头来。曾经的放肆和幽默一闪而过。

“伙计，你要教训我的话，就去拿号排队吧。”

一句话把温盖特拉回到了现实。他明白他眼下没有选择。假如他帮罗尼·奈特逃命，那他自己就也成了犯罪分子。按照法律，就连知情不报，都有可能让自己成为谋杀案的从犯。然而，假如他不帮他，就这么一走了之，温盖特了解内城里的事情和丛林法则，明白那样的话，罗尼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伦纳德·温盖特真希望今晚没接过那通电话，或者没答应梅·卢的请求过来这里。如果现实是以上任何一种情况，他现在就会和一群意气相投的人舒舒服服地坐在餐桌前，围着白色的餐巾，手里拿着熠熠发光的银质餐具。可是，现在他在这儿。他强迫自己尽快找出解决方案。

他相信罗尼·奈特的话，相信他说的一切。他还想起来，自己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勒罗伊·科尔法克斯尸体被子弹射穿的新闻，这件事引起他的注意也是因为在这之前，科尔法克斯一直是组装厂的员工。

那不过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现在，4个犯罪分子中有两个已经被杀，一个销声匿迹，黑手党有可能很快就会找到罗尼。可是，到底有多快呢？下个星期？明天？今晚？温盖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他理智地思考着，眼下刻不容缓的是，他必须再找一个人来出主意，他需要另一个人的意见来加强他自己的主张判断。如此关键的决定，他一个人如何抉择得了。可是，问谁的意见好呢？温盖特明白，如果去找自己公司的上级领导——人事副总裁，那他得到的建议一定是冷冰冰的答案。既然有人犯了谋杀罪，又得知了一个罪犯的名字，那就通知警方，他们会接手处理的。

温盖特知道，不论自己面临何种后果，他都不会这么做的。或者说，至少要再问一个人的意见后再做定夺。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布雷特·德洛桑托。

自从去年9月份初识起，伦纳德·温盖特就同布雷特和芭芭拉成了好朋友。在与对方越来越多的接触过程中，温盖特越来越钦佩这位年轻设计师的头脑与思想，发觉在他轻率的外表下住着一个天生聪慧睿智、善解人意、博爱怜悯的灵魂。眼下，他的意见可能对自己会有很大的帮助。而且，布雷特也知道罗尼·奈特，在芭芭拉拍摄《汽车城》时见过他。

温盖特决定，他要给布雷特打电话，有可能的话，今晚就要和他见面。

不知不觉中，梅·卢已经悄悄回到了屋里。温盖特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了解几分。想来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指着门说：“你能把门锁上吗？”

梅·卢点点头回答：“能。”

“我现在出去一下，”伦纳德·温盖特对罗尼和梅·卢说，“不过，我会回来的。我走后把门锁好，一直锁着别开，别让任何人进来。我来的时候会报我的名字，让你们听出我的声音。明白吗？”

“明白，先生。”梅·卢与他四目相对。她虽然身材娇小，瘦得只剩下骨头，又不引人注目，他却发觉她的身上有种力量。

伦纳德·温盖特出了布莱恩路公寓没多远，就发现整晚营业的自助洗衣店里有个付费电话。

他的笔记本上记着布雷特公寓的电话，于是拨打了号码。自助洗衣店里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吵得很，他必须得捂住一只耳朵才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嘟嘟声。电话铃一直响，没人接听，于是他挂断了电话。

温盖特想起来，一两天前，他和布雷特聊天时，布雷特提到过他和芭芭拉这个星期要同亚当和艾丽卡见面。伦纳德·温盖特对特伦顿夫妇也略有了解。温盖特决定到那里去一趟。

他给查号服务台打电话问到了特伦顿夫妇郊外住处的号码。可等他拨了号码过去，那里也没人接听。

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找到布雷特·德洛桑托。

伦纳德·温盖特又想起一件事来。布雷特还告诉过他，芭芭拉的父亲在福特医院还处于紧密监护阶段。温盖特推测，事情很有可能是这样的，芭芭拉和布雷特在一起，而芭芭拉会给医院留言，到哪里能找到她。他拨打了医院的电话。等了几分钟后，一个前台护士接了电话，承认他们的确知道如何联系到扎列斯基小姐。

温盖特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联系到她。“我是她在丹佛的表弟，我现在在机场。”他心里只盼着自动洗衣店的噪声跟机场的噪声足够相像。“我专程飞过来看望我的舅舅，不过表姐说想让我先和她见一面。她说我要是给医院打电话，你们肯定知道到哪里去找到她。”

护士没好气地说：“我们这里又不是信息中转站。”不过，她告诉他，扎列斯基小姐今晚和特伦顿夫妇以及德洛桑托先生一起去听底特律交响乐团的演奏会了。芭芭拉留下了座位号。温盖特既庆幸又感激，她考虑得非常周到。

他进自动洗衣店之前把车停在了外面。此刻，他开着车，飞快地赶往杰斐逊大道和市政中心。他打电话时外面飘起了细雨，眼下路面很湿滑。

在伍德沃德大街和杰斐逊大道的交叉口，他又抢了一个黄灯，迅速通过路口，嗖地拐进福特大礼堂前院。福特大礼堂是底特律交响乐团的演出场地，礼堂门前的地面都是用兰花岗岩与大理石铺设的。大礼堂周围是市政中心周边高耸的建筑，包括科博会展中心、退伍军人纪念馆以及县城大楼。这里广阔宽敞，灯光明亮，充满风格感。市政中心经常被喻为底特律市中心改造之源泉，规模浩大的城市改建规划就始于此地。遗憾的是，见头不见尾，前期工作完成后，后续改造就基本没影了。

从礼堂正门走出一个身穿制服的侍者。没等他开口说话，伦纳德·温盖特就对他说：“我要找人，是急事。”他手里握着刚才医院护士告诉他的座位号。

侍者妥协了，既然演出正在进行，外面又没有车辆往来，这辆车可以在这儿“暂时停几分钟”，点火钥匙仍插在车上。

温盖特穿过两扇对门进到场内。第二扇对门一关上，他便进入了一片音乐的海洋。

一个女性引座员转过头来，她本来在看着台上的乐队。她压低声音说：“我要等到中场休息时才能把您带到您的座位，先生。可以给我看看您的票吗？”

“我没有票。”他解释了自己的来意，给这个姑娘看了座位号。一个男性引座员也走过来了。

他们的座位好像在前排中间的位置。

“要是你能把我领到那一排，”温盖特催促道，“我就可以示意德洛桑托先生出来。”

男性引座员坚决地说：“我们不允许那么做的，先生。那样会打扰大家。”

“离中场休息还有多长时间？”

两个引座员都表示不知道。

从进来以后，温盖特第一次意识到台上演奏的是什么曲目。他自幼就是音乐爱好者，听出了这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管弦乐组曲》。他知道乐队指挥会演奏原曲各种不同的改编版本，于是问道：“可以给我看看节目单吗？”女性引座员递了一份给他。

他已经听出了这段演奏是《提伯尔特之死》的开篇。这下他便放心了，因为他看见节目单上写着这是中场休息前的最后一部分曲子了。

尽管他焦急地等待着，曼妙的音乐还是扣住了他的心弦。汹涌澎湃的开场主旋律，逐渐演变为节奏加快的定音鼓独奏，鼓槌一捶一击一敲一打，仿佛死亡的脚步紧紧逼近……提尔伯特已经杀死了罗密欧的朋友莫西多。之后，罗密欧发下了毒誓，要替朋友报仇雪恨，此刻的提尔伯特已经命在旦夕……号角响起，一阵哀嚎，叹惜着人类矛盾的悲剧，自相残杀的愚蠢与悲惨。整个管弦乐队缓缓奏起了死亡厄运的渐强音……

温盖特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起这段音乐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音乐声停了。雷鸣般的掌声响彻礼堂。伦纳德·温盖特在引座员的陪同下，急急忙忙地从过道走下去。温盖特一眼就看到了布雷特·德洛桑托，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他那里。布雷特看起来大吃一惊，不过还是开始往外走，芭芭拉和特伦顿夫妇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在前厅仓促地开了一个短会。

温盖特没有在细枝末节上耽搁时间，直接表明他来找布雷特是为了罗尼·奈特的事情。既然他们现在还在市中心，温盖特打算和布雷特直接去罗尼和梅·卢的公寓。

布雷特马上就同意了，不过芭芭拉提出了异议，她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他们争论了几句，伦纳德·温盖特不同意，布雷特也反对。最终，他们达成共识，亚当会带艾丽卡和芭芭拉到布雷特位于乡村俱乐部庄园的公寓里，一起在那里等着他们。亚当、艾丽卡和芭芭拉都不想再回去听音乐会了。

温盖特把布雷特领到外面自己的车上。雨已经停了。布雷特穿了一件大衣，他脱下大衣丢到后座上，那里已经放着一件温盖特的大衣了。他们刚一开车离开，伦纳德·温盖特就开始快速讲述事情的经过，他知道路程很短。布雷特一路听着，偶尔询问一下。说到抢劫杀人案时，他轻轻地吹了一个口哨。与无数的路人一样，他也看过许多关于厂里这桩杀人案的报道，同时，这中间还有点儿个人情结，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似乎很有可能加速了马特·扎列斯基的中风发作。

不过，布雷特对罗尼·奈特并没有敌意。的确，这个年轻的黑人工人并不是清白无罪的，但是罪恶也是分大小轻重的，不论法律承认与否。温盖特一直认为，罗尼是一步步、一点点陷入这个大坑里的，有一些事多多少少是不情愿而为之，他自由选择的权利越来越少，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卷入一场漩涡，而这种观点，布雷特也认可。虽然如此，罗尼·奈特的所作所为还是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谁也不能帮他逃脱，谁也不该帮他逃脱。

“有一件事我们不能做，”布雷特说，“就是帮他逃出底特律。”

“我也这么认为。”温盖特心想，如果他的罪行轻一些，他们可能还会冒险碰碰运气。但谋杀，绝对不行。

“他需要的是以前不曾拥有的东西——你能花钱找到的最好的律师。”

“他没有钱。”

“那我就帮他筹钱。我自己会拿出一些钱来，还会请别人捐钱。”布雷特已经想到可以去找哪些人筹钱了，有些人并不在平常的慈善捐赠人士之列，但却很有社会正义感，很反对种族歧视。

温盖特说：“他得去找警察自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不过，如果我们的律师足够厉害，他可以坚决要求狱中保护。”尽管他没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说出来，但心里还是纳闷，不管有没有律师，这种保护能起多大的作用。

“要是庭审律师足够强大，”布雷特说，“也许，只是也许，他还能缓刑。”

“也许。”

“奈特会照我们说的做吗？”

温盖特点点头。“他会的。”

“那我们明天早上就找一个律师。他会处理投案自首的事。今天晚上，他们俩，罗尼和那个姑娘，最好跟我和芭芭拉待在一起。”

人事经理往副驾驶的位置上望了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除非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伦纳德·温盖特摇摇头。他庆幸自己找到了布雷特·德洛桑托。虽然这位年轻设计师目前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温盖特自己也能想到、做到的，可是布雷特的出现和他清晰冷静的头脑像是给温盖特吃了一颗定心丸。布雷特的身上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受过培训的温盖特发掘到了这一点。他好奇布雷特会心甘情愿一直做设计下去吗？

他们到了布莱恩路和第十二大道的交叉口。他们在墙皮掉漆的破败公寓外下了车，温盖特锁上了车门。

垃圾的恶臭味一如既往地浓烈刺鼻。

他们沿着坏掉的木质楼梯爬上三楼，温盖特记得他跟罗尼和梅·卢说过，他会在门外报自己的名字，好让他们听出自己的声音。他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因为此刻，门并没有上锁。门锁松松垮垮地挂着，看得出是有人砸开锁，破门而入了。

伦纳德·温盖特和布雷特走进屋子，屋里只有梅·卢一个人。她正在把衣服往一个由硬纸板做成的行李箱里装。

温盖特问：“罗尼呢？”

她头也不抬，说了一句：“走了。”

“走哪儿去了？”

“有几个人来把他带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刚一走，他们就来了，先生。”她转过头来。他们看得出她哭过。

“听我说，”布雷特说，“要是我们能描述那些人的身形长相，就能给警方提供线索。”

伦纳德·温盖特摇摇头。他知道为时已晚。他有一种感觉，一切从一开始就为时已晚。他也知道，他和布雷特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他们要走了，像底特律许许多多的人一样走开，或者，像神父和神职人员一样，跨到另一边去祈祷。

布雷特沉默不语。

温盖特问梅·卢：“你打算怎么办？”

她盖上行李箱，说道“我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布雷特把手伸进口袋。温盖特打了一个手势，拦住了他。“让我来。”

他把自己身上的钱拿出来，数都没数就塞进了梅·卢手里。“我很抱歉，”他说，“我想这点儿钱不算什么，可这是我的心意，节哀顺变。”

他们下楼了。

他们出来走到车前，发现汽车的右侧车门被悬挂在那里，车窗玻璃已经被打碎，车后座上的两件大衣也不见了。

伦纳德·温盖特将两只胳膊靠在车顶，双手抱住头。等他抬起头来，布雷特发现他的眼眶已经湿润。

“老天啊！”温盖特说。他举起双臂，朝漆黑的夜空乞求。“老天啊！这座没良心的城市！”

没有人找到罗尼·奈特的尸体，他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31

“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亚当对布雷特·德洛桑托说，“不过，身为你的朋友，我必须告诉你我的想法，我觉得你太草率了，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现在已临近午夜，亚当和艾丽卡，芭芭拉和布雷特，还有伦纳德·温盖特，一行5个人都在乡村俱乐部庄园的公寓里。半个小时前，布雷特和温盖特就从内城开车回到了这里。他们交谈的气氛很凝重。在他们彻底讨论完罗尼·奈特的事之后，布雷特宣布了自己要离开汽车行业的打算，他说自己明天就会递交辞呈。

亚当一口咬定：“再过5年，你就可以执掌设计中心了。”

“曾经有一度，”布雷特说，“我唯一的梦想就是成为哈利·厄尔、比尔·米歇尔、吉恩·伯蒂纳特或者埃尔伍德·恩格尔那样的人。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觉得他们过去都很伟大，有的现在依旧很伟大。可那不适合我，仅此而已。”

伦纳德·温盖特说：“但你还有别的理由，对不对？”

“对，是有别的理由。我觉得汽车制造商没有什么长远规划，对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社会，贡献得少之又少，没提供多少服务，也没有要做些什么的打算。”

亚当反驳道：“这话放在过去，可能有道理，但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或者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我们每天都能看得到——管理层的态度、社区责任、我们现在制造的汽车、同政府的关系、消费者的认可。这一切都大变样了，跟两三年前都不是一回事了。”

“我很想相信这些话，”布雷特说，“但只是因为你相信这些话。可是我做不到，而且和我一样的人不在少数。反正，不论如何，从现在起，我都不想在汽车行业里工作了。”

艾丽卡问：“你要干什么？”

“要是你想听实话，”布雷特对她说，“我也不知道。”

“听你这样说我倒是并不吃惊，”亚当说，“如果你要从政，我想跟你说，我不但会给你投票，还会支持你竞选。”

温盖特说：“我也是。”他心想，说也奇怪，他不过是今晚才感觉到布雷特的领袖气质，并且意识到他可能不会一直做设计师。

布雷特咧嘴笑笑。“要是有需要你们俩帮忙的那一天，我会记得找你们的。”

“有一件事，是他现在要做的，”芭芭拉对大家说，“就是画画。就算要我用铁链把他锁在画架上，给他送饭，就算要我挣钱养家，也要让他继续画画。”

“说起养家来，”布雷特说，“我想自己创业做点儿设计的小生意。”

“你要是创业，”亚当预言，“那生意肯定会很好，因为你做事总是可以获得成功。况且，你自己干肯定会比以前打工时更卖力。”

布雷特长叹了一声。“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不过就算如此，他想，那也是给自己卖力，有自己的发言权。那才是他最想要的，也是芭芭拉想要的。布雷特充满爱意地瞧了她一眼，他对她的爱似乎一天多过一天。他心里明白，无论未来如何，他们都会同甘共苦。

“有传闻说，”芭芭拉对亚当说，“你可能也要离开公司了。”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啊，听周围人说的。”

亚当心里想，在底特律要保守秘密并非易事。他估计是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或者是他身边的人说的。

芭芭拉继续逼问：“好啦，你是真的要离开了吗？”

“有人来聘请我，”亚当说，“我也认真地思考了一段时间，但我决定拒绝。”

他一两天以前就给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打过电话，并做了解释。他没有必要再到旧金山去探讨待遇和细节了，自己现在是汽车人，以后也依然会是汽车人。

在亚当看来，汽车行业有很多问题，但压倒一切观点的是，这个行业的优点还是远远超过了缺点。现代汽车的奇迹并不在于偶尔的失败，而在于多数时候的成功；并不在于昂贵不菲，而在于包含技术与设计奇迹的物超所值；并不在于零乱的公路和污染的空气，而在于给追求自由的人们带来了个人出行的代步工具。纵观历史，大多数人都对此充满渴望。

再者，对于一个经理人来说，没有什么工作环境比在汽车行业工作一辈子更令人感到兴奋的了。

“我们每个人看事情的方式不同，”亚当告诉芭芭拉，“我想可以这么说，我投底特律的支持票。”

没过多久，他们就互相道了晚安。

从枫叶路和电报街开往夸顿湖短暂的路上，亚当对艾丽卡说：“你今天晚上没说多少话。”

“我在听大家说话，”艾丽卡回答道，“也在思考。而且，我想要在你单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告诉你一件事。”

“现在就告诉我吧。”

“那好，嗯，我好像怀孕了。小心！别那样突然转向！”

“庆幸吧，”他一边把车停进一户人家的车道，一边说，“你没在高峰时段的洛基路上跟我说。”

“这是谁家的车道？”

“谁在乎他是谁？”他伸出双臂来搂住她，温柔地亲吻她。

艾丽卡半哭半笑着说：“你在拿骚的时候简直像一只老虎。肯定是在那儿有的。”

他轻声说：“我真高兴，我做到了。”然后他想，这可能对他们俩来说，是最棒的事情了。

之后，他们又继续开车回家，艾丽卡说：“我一直在想，格雷格和柯克会怎么想。你已经有两个成年的儿子了，然后突然，这个家里又冒出来一个婴儿。”

“他们会爱这个孩子的。因为他们爱你，就像我一样。”他伸手去拉她的手。“我明天就打电话告诉他们。”

“呵呵，”她说，“我们俩好像在搞发明创造。”

没错，他欢欣鼓舞地想，他的人生完满了。

今晚，他有艾丽卡，有这里的一切。

明天，以及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远星。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汽车城 /（加）黑利著；罗纯译.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9

书名原文：Wheels

ISBN 978–7–5086–6382–1

I. ①汽… II. ①黑… ②罗… III. ①长篇小说– 加拿大– 现代 IV. ① I71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43999号

汽车城

著者：[ 加] 阿瑟·黑利

译者：罗纯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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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排版：萌芽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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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新闻

[加] 阿瑟·黑利 著

任烨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一部

1

在CBA电视新闻台的纽约总部，关于一架空客A300客机被撞起火，并且正向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航行的最初消息终于送达，而此时距离电视台全国晚间新闻首播仅剩几分钟了。

此时是东部时间傍晚6点21分，CBA电视新闻台驻达拉斯分站站长通过对讲机向纽约总部马蹄组的制片人报告：“我们估计在沃尔斯堡机场随时可能发生严重的飞机坠毁事故。之前，一架小型飞机和一架满载乘客的空客客机在空中相撞。小型飞机当场坠毁，空客客机起火并试图迫降。警察和救护车的无线电已经濒临崩溃。”

“天呐！”另一位马蹄组的制片人说，“我们能拍到现场画面吗？”

所谓马蹄组，就是那张可以坐12个人的特大号桌子，从每个工作日的清晨到晚间直播的最后一秒，制片人们在这里策划制作重大新闻的播出。在竞争对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那里，这样的小组被称为鱼缸，在美国广播公司被叫作圆边，在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索性就叫桌子。不管使用哪个名字，都是一回事儿。

据说在马蹄组，对新闻进行评判和决策的都是电视台的精英成员：执行制片人、主播、高级制片人、导演、编辑、撰稿人、图片主编和他们的高级助手们。还有6台计算机终端、有线新闻服务打印机、一组新型电话和电视监控器，它们类似于交响乐团中的乐器，在监控器上可以随时查看未经编辑的内容和准备好的待播新闻片段，以及竞争对手的播出内容。

马蹄组在CBA新闻大楼4层的中央开放区域办公，旁边是办公室，那些全国晚间新闻的高级工作人员们可以随时从马蹄组狂热的工作气氛中退回到自己私人的工作空间。

今天与往常一样，坐镇马蹄组的是执行制片人查克·因森。他身形瘦削，脾气暴躁，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新闻人，早年曾在出版界工作，时至今日，他仍然钟情于国内新闻多过国际新闻。在这个只要待上两年就会使人筋疲力尽的职位上，因森工作了4年，依然精力充沛，但现年52岁的他，以电视界的标准来说已经算是高龄了。查克·因森说话简明扼要，从不进行愚蠢的闲谈，这些都出于一个原因：在这样的工作压力之下，根本没有时间。

现在是9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工作压力已经到达顶峰。从清晨开始，大家对全国晚间新闻的安排、主题和侧重点进行了审查、讨论和修订，并做出最后的决定。分派到世界各地的记者和制片人们提出各自的意见、接受总部的命令并执行。在整个过程中，当天的新闻已经被削减为8条平均时长一分半到两分钟的记者报道，加上两段配有画面的主播画外音和4段无画面旁白，二者的平均时长都是20秒。

现在距离直播时间已经不到8分钟，由于达拉斯的突发新闻，整个新闻节目的播出安排都必须要重新调整。尽管没人知道还能获得多少信息或者能否拍到现场画面，但是报道达拉斯的新闻就意味着至少要撤掉一条待播新闻，其他的新闻时长也要缩短。考虑到节目播出的平衡和时机，新闻的次序也要进行调整。就像经常会发生的那样，只能一边重新调整，一边开始播出了。

“各位，要重新调整了。”因森干脆地命令道，“我们要把达拉斯的新闻作为头条，克劳福德将进行无画面的旁白。我们现在有电讯稿吗？”

“美联社的电讯稿到了，我刚拿到。”主播克劳福德·斯隆回答道。他正在看刚刚拿到的美联社的新闻快讯打印稿。

斯隆拥有轮廓分明的脸庞、灰白的头发和突出的下颌，行事可靠，颇有威严，几乎每个工作日的晚上，都有差不多1 700万观众收看他的节目。他坐在执行制片人的右侧，这是他平时在马蹄组的专座。斯隆也是新闻界的行家，特别是在成为CBA驻越南记者后，他开始稳步晋升。现在，在做过一段时间的白宫记者后，他已经做了3年的晚间新闻主播，他是美国家喻户晓的名人，也是媒体精英之一。

几分钟之后，斯隆就将前往直播大厅。这时，他要通过对讲机传来的达拉斯的最新情况，再加上美联社电讯稿中的内容，完成他的旁白。他需要自己组织语言——并不是每一个主播都自己撰稿，但斯隆只要有机会还是喜欢自己准备稿子，当然，他需要动作快一点儿。

执行制片人因森查看了之前的播出安排，提高嗓音对他的三位高级制片人中的一位说道：“拿掉沙特阿拉伯的报道，把尼加拉瓜的新闻缩短15秒。”

听到取消沙特阿拉伯新闻的决定后，斯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那条新闻很重要，是由CBA驻中东记者精心制作的关于沙特未来石油销售计划的新闻，时长两分半钟。明天，这条新闻就会毫无意义，因为其他竞争对手一定会在今晚进行报道。

斯隆并没有质疑把达拉斯新闻作为头条的决定，但是他个人会选择拿掉关于一位国会参议员不法行为的新闻。这位参议员悄悄地将800万美元用于一项庞大的拨款提案，这笔钱是为了回报一位选举赞助者和私人朋友。正是由于一位记者坚持不懈的调查，才终于让丑闻曝光。

国会议员的丑闻虽然吸引眼球，但并不重要，毕竟，国会议员腐败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让主播斯隆不高兴的是，这样的决定完全符合查克·因森的风格：斯隆所钟情的国际新闻又一次被舍弃了。

执行制片人和主播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好，最近更是因为类似的分歧而日益恶化。两人基本理念的差异似乎越来越大，不仅仅是关于每晚优先选择的新闻类型，还有处理新闻的方式。比如，斯隆偏爱对几个主要话题进行深入分析，而因森喜欢安排尽可能多的新闻，用因森自己的话说，就是“用速记法处理新闻”。

在其他情况下，斯隆会对取消沙特新闻的决定提出不同意见，而且往往会被采纳，这是因为主播也是执行编辑之一，有权参与决定播出的内容——只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争论了。

斯隆把两脚脚跟撑在地上，熟练地移动转椅迅速向后侧方移动，这样他就能面对键盘了。抛开周围的吵闹声，他集中精神，敲出今晚节目的开场白：

在达拉斯沃尔斯堡可能正在发生一场悲剧。我们得知，几分钟前两架载客飞机发生空中相撞，其中一架飞机是满载乘客的空客客机，属于马斯基根航空公司。事故发生在得克萨斯州达拉斯市北部的盖恩斯维尔镇上空，据美联社报道，事故中的另一架飞机是小型机，已确认坠毁。但目前还未收到关于坠毁飞机和地面伤亡情况的报道。空客客机还在空中，但机身起火，机组人员正试图降落在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消防员和救护人员正在地面严阵以待。

斯隆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心里想着在今晚新闻结束之前，观众一定不会失去兴趣。他在旁白的最后加了一句“请锁定我们的频道关注后续报道”，就按下了打印键。电子提词器也会同时收到打印稿，这样，在斯隆到达下面一层的演播大厅时，开场白就已经呈现在提词器屏幕上了。

当斯隆拿着一沓纸匆匆走向三楼时，因森正在质问一名高级制片人：“该死，达拉斯沃尔斯堡的照片呢？”

“查克，不太妙。”制作人用肩膀夹着电话，正在和主新闻中心的总部编辑通话。“起火的客机距离机场越来越近，可我们的摄影师还在20英里[1]以外。他们根本赶不上。”

“该死！”因森失望地咒骂道。

如果给执行危险任务最多的电视人颁奖，那么国内新闻主编厄尼·拉萨尔早就获奖无数了。尽管只有29岁，可他作为CBA的现场制片人已经多次深入险境并出色地完成报道，在黎巴嫩、伊朗、安哥拉、马尔维纳斯群岛、尼加拉瓜和其他局势混乱的地方，每当情势恶化时，都有他的身影。虽然这样的情况还在继续，可如今拉萨尔坐在舒服的软垫椅上，透过办公室的玻璃俯瞰着主新闻中心，关注着有时也可能变得混乱的美国国内情况。

拉萨尔体型瘦小，体格结实，充满活力，胡子是经过仔细修剪过的，穿衣也十分讲究，有人说他就是典型的雅皮士。作为国内新闻主编，他的责任重大，是新闻中心两位高级行政人员之一，另外一位是国际新闻主编。两人在新闻中心都有办公桌，当有关的热门新闻发生时，就会在这里讨论。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的新闻正炙手可热，拉萨尔急忙冲向自己的办公桌。

新闻中心和新闻演播大厅都在马蹄组的下面一层。演播大厅使用繁忙的新闻中心作为可视背景。而控制室位于新闻大楼的地下室，在这里，导演需要将每条新闻的各个部分整合起来。

距离达拉斯分站站长首次报告起火的空客客机向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飞来的消息已经过去7分钟了。拉萨尔不停地接打电话，同时还要盯着旁边的电脑屏幕，上面有美联社最新的报道。为了完成新闻报道，他必须竭尽全力，同时还要向马蹄组报告最新的进展。

正是拉萨尔报告了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离事件现场最近的CBA摄影师还在20英里以外，尽管他们已经无视限速向沃尔斯堡疾驰。这是因为达拉斯分站当天非常繁忙，所有的摄影师、现场制片人和记者都在外执行任务，更为不巧的是，所有的外派任务都离机场很远。

当然，很快就会有照片传来，但那已经失去意义了，况且也不会是关键的空客客机着陆的镜头，那场面无疑将是壮观或是灾难性的。看来，全国晚间新闻的首播将不太可能配上画面，全国晚间新闻会通过卫星在东海岸的大部分城市和部分中西部城市播出。

唯一令人安慰的，就是达拉斯分站站长得知，其他电视台或当地分站的摄影师也没有到达机场，他们也像CBA的摄影师一样还在路上。

厄尼·拉萨尔还在忙着接打电话，他看到克劳福德·斯隆走进了明亮的演播室，播出前的准备工作正如往常一样进行。电视机前的观众会误以为主播就在新闻中心里面。但事实上，在二者之间有层厚厚的隔音玻璃将新闻中心的噪声隔绝在外，除非是为了音效而故意增大这些噪声。

现在是傍晚6点28分，距离首次直播还有两分钟。

斯隆背对着新闻大厅坐在主播椅上，面向3台中央摄像机，这时，一位化妆师走了进来。10分钟之前，斯隆已经在他的办公室旁边的私人房间化过妆了，但是在那之后他一直出汗。现在，那位化妆师把他的前额擦干，拍点儿粉，梳理一下头发，然后喷上发胶。

带着一丝不耐烦，斯隆低声说：“谢谢你，妮娜。”然后，他浏览着自己的稿子，检查开场白是否与面前电子提词器上的一致，待会儿他将看着提词器读稿，看起来就像是与观众对视一样。新闻播音员们时常拿来拿去的稿子是用来预防提词器出现故障的状况。

演播室舞台经理大声喊道：“还有一分钟！”

在新闻中心里，厄尼·拉萨尔猛地坐直身子，全神贯注地看着。

大约一分钟以前，达拉斯分站站长借故中断了与拉萨尔的通话，接起了另一部电话。在等待过程中，拉萨尔听得到分站站长的声音，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现在站长重新拿起电话，向拉萨尔报告了一个大好消息。

拉萨尔抄起桌上的一部红色电话，这部电话通过扩音器，可以传到所有的新闻部门。“我是国内新闻主编拉萨尔，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在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可以进行现场报道。帕特里奇、艾布拉姆斯和范·坎正在候机楼等待转机。艾布拉姆斯刚刚向达拉斯分站报告，他们正在抓紧报道。另外，一辆卫星转播车已经放弃了原本的任务，赶往达拉斯沃尔斯堡，很快就到。达拉斯到纽约的卫星转播时段已经预订。预计晚间新闻首播时，我们能收到现场画面。”

尽管拉萨尔想要尽量简洁，但他很难抑制言语中的满足感。马蹄组的欢呼声从楼梯口隐隐传来，像是在回应他的喜悦。演播室中的克劳福德·斯隆也转过身，高兴地向拉萨尔竖起大拇指。

助手把一张纸放在拉萨尔面前，拉萨尔扫了一眼，接着在电话中说：“艾布拉姆斯报告说，出事的空客客机上有286名乘客，11名机组人员。相撞的另一架飞机是派珀夏延私人飞机，已经在盖恩斯维尔坠毁，无人生还。此外，地面也有伤亡，具体细节、数量和严重程度不明。空客客机上有一台发动机脱落，正在试图用剩余的一台发动机着陆。空管部门说飞机起火部位在发动机脱落的位置。完毕。”

拉萨尔心想：过去几分钟从达拉斯传来的消息堪称专业。不过，这丝毫不令人惊讶，因为艾布拉姆斯、帕特里奇和范·坎是CBA新闻的最佳团队。丽塔·艾布拉姆斯曾是一名记者，现在是一名高级现场制片人，以对形势的迅速评估而著称，就算在艰难的情况下，她也能够获得丰富的信息。哈里·帕特里奇是新闻界最好的记者之一。他尤其擅长报道战地新闻，而且像克劳福德·斯隆一样，也去过越南，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完成出色的报道。摄影师明·范·坎曾是越南籍，现在是一名美国公民，以不顾个人安危深入险境拍摄而闻名。有这三个人在，这次达拉斯的报道一定没问题。

现在是傍晚6点31分，全国晚间新闻首播已经开始。拉萨尔转动桌子旁边的控制按钮，把头顶监视器的声音调高，克劳福德·斯隆正在播报关于达拉斯沃尔斯堡头条新闻的旁白。镜头中出现了一只手，那是编辑正在塞给他一张纸。很明显，那是拉萨尔刚刚口述的追加报道，斯隆只向下扫了一眼，就把追加的内容即兴融入先前的稿子中。对于这种事，他再擅长不过了。

楼上马蹄组的气氛也因为拉萨尔的发言而不再紧张。现在，尽管空气中还残留着压力和紧迫，但更多的是令人振奋的乐观情绪，大家知道达拉斯的情况已尽在掌握，而且马上就会有现场画面和更详尽的报道传来。查克·因森和其他工作人员正忙得不可开交，查看监视器，进行讨论和决策，为了挤时间，还在做着剪辑和调整。关于腐败议员的新闻最终似乎也会被取消，大家都在全力以赴应对眼下的紧急情况。

充满专业术语的简短对话不停地传来。

“这条新闻画面太少了。”

“把那条素材剪短一点儿，精练些。”

“录像室，我们拿掉‘16：腐败’这条了，但如果我们没有达拉斯的消息，就还播这条。”

“那条新闻的最后15秒完全没用，我们只是在重复已知的事实。”

“奥马哈的老太太可不知道。”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拿掉吧。”

“第一小节完毕。广告开始，前40秒我们的信息量太大了。”

“我们的竞争对手有什么达拉斯的消息吗？”

“只有无画面旁白，和我们一样。”

“我们需要把节奏缓一缓，快给我‘缉毒行动’的图片说明。”

“别用那套了，没用的。”

“我们现在就是往10磅的袋子里塞12磅的东西。”

对这种场景不知就里的人可能会怀疑：这些人确实是人类吗？他们会在乎吗？他们没有感情、不会感同身受，也没有一丝悲痛吗？难道他们没有一个人想想正在向达拉斯沃尔斯堡飞来的客机上那近300名惊恐的乘客吗？要知道，他们正面临着死亡啊。

而一些对新闻业有所了解的人会这样回答：不是的，他们有的会在新闻播出之后，马上就开始在意这件事；有的人回家之后，才会感受到事件的恐怖，如果事态恶化，他们甚至会哭泣。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让他们这么做——这就是新闻人。他们的工作就是记录不断发生的新闻，不管好的、坏的，只要迅速高效如实地记录，用新闻界的一句老话说就是“通俗易懂，一看便知”。

现在是傍晚6点40分，时长半小时的全国晚间新闻已经开始10分钟了，马蹄组的成员和新闻中心、演播大厅以及控制室的工作人员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到底会不会有达拉斯沃尔斯堡的现场画面？

[1] 1英里≈1.609公里。——编者注

2

对于在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的5位记者来说，新闻事件发生已经几个小时，大约在中部时间傍晚5点10分进入高潮。

这5位记者是哈里·帕特里奇、丽塔·艾布拉姆斯、明·范·坎、CBA的录音师肯恩·欧哈拉和《纽约时报》的外国记者格雷厄姆·布罗德里克。就在那天早上天亮前，他们离开萨尔瓦多，飞往墨西哥城，在经历延误和换乘后，终于到达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现在，他们正在等待转机，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大家都很疲惫，不只是由于旅途劳顿，还因为在拉丁美洲报道烦人的战争，他们已经经历了两个多月艰苦而危险的生活。

他们在2E航站楼的酒吧里等候转机，这是机场里24个繁忙的酒吧之一。酒吧的装潢既时尚又不失实用，四周是缀满植物的人造花园墙，头顶悬挂有淡蓝色格子图案的织物板，隐隐透出粉红色的灯光。《纽约时报》的记者说，这让他想起他曾经在缅甸曼德勒去过的一家妓院。

他们的桌子紧靠窗户，从这里能看到登机梯和20号登机口。几分钟前，哈里·帕特里奇本该搭乘美国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往多伦多。可这班飞机预计要延误一个小时。

帕特里奇身材瘦高，一头凌乱的金发总让他看起来有点儿孩子气，尽管他已经40多岁，头发也开始灰白了。这会儿，他很放松，不怎么在意飞机晚点或是其他事情。他即将开始长达3个星期的休假，他现在只想休息和放松。

丽塔·艾布拉姆斯将要转机飞往明尼阿波利斯的圣保罗机场，然后到明尼苏达一个朋友的农场度假。她还要在那里与一位已婚的CBA高级官员私会——当然，这事儿只有她自己知道。而明·范·坎、肯恩·欧哈拉和格雷厄姆·布罗德里克要回纽约的家。

帕特里奇、丽塔和明经常在一起工作。在最近的一次出差中，录音师欧哈拉首次和他们同行。欧哈拉很年轻，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他把大部分的业余时间都花在电子杂志上，现在他正看着一本呢。

布罗德里克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尽管他和其他电视台的同事报道同一条新闻，可大家的关系总体上还不错。然而现在，这位身材略胖、很有气场，又有点儿自负的记者却与大家对立起来了。

三个人都有点儿喝多了——除了范·坎，他只喝苏打水，而录音师半天只喝了一点儿啤酒。

“听着，你这个浑蛋，”布罗德里克对拿出皮夹的帕特里奇说道，“我说了这一巡我请，我说到做到。”服务员端来三杯两盎司的苏格兰威士忌和一杯苏打水，布罗德里克拿出两张钞票，一张20美元、一张5美元，放在服务员的托盘上。“就算你赚得比我多得多，你也休想做报刊新闻界的慈善家。”

“哦，上帝啊！”丽塔说道，“布罗德，你能不要再提这个吗？”

丽塔说得很大声，她有时会这样。两位穿制服的警员正巧走过酒吧——他们属于机场公共安全部门，维持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的治安——听到声音，好奇地转过头来。丽塔看到他们，笑着挥挥手。警员们看了看他们几个，摄影机和各类设备上面的CBA标志分外显眼。两位警员还以微笑，离开了。

哈里·帕特里奇目睹这一切，心想：丽塔也老了。即使她现在仍然很性感，吸引着很多男人，但岁月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而且，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像要求自己一样要求同事，也让她的举止变得专横，不那么吸引人了。当然还有最近的原因，就是她、哈里和其他两位在过去两个月一起完成的紧张繁重的工作。

丽塔43岁，6年前她还以记者形象出现在荧幕上，不过与她年轻貌美时比起来，出镜机会还是少了很多。众所周知，在这个糟透了的、不公平的体制里，男人们就算面显老态，仍然可以继续作为记者面对镜头，然而女人却像弃妇一样被丢到一边。有些女性曾试图打破这种体制，比如曾是一名记者兼主播的克莉丝汀·克拉夫特，诉诸法律解决此事，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但是，丽塔并没有选择这一注定会失败的战斗，相反，她转行做了制片人，从台前转到幕后，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在这期间，她一再纠缠高级制片人，把艰巨的国外报道任务安排给自己，这些任务往往是男人们做的。起初，她的男上司并不同意，可最终还是妥协了，不久后丽塔就会很自然地和哈里一起，被派往战斗最激烈、条件最艰苦的地方。

布罗德里克想了想丽塔最后说的话，开口道：“别以为你们这帮人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每天晚上那么点儿新闻容量，能报道一些什么呢。多长时间来着，19分钟？”

“如果你非要把我们当活靶子，”帕特里奇友好地说，“那么，至少应该知道真相。时长21分半。”

“剩下7分钟的广告时间，”丽塔补充道，“这些广告是支付哈里额外工资的来源，也是你嫉妒不满的原因吧。”

帕特里奇想，丽塔还是那么率直，准确地把布罗德里克的不满归结到嫉妒上。对于报刊新闻人来说，与电视新闻人之间的收入差距始终是一个痛点。与帕特里奇高达25万美元的年薪不同，布罗德里克这位超一流的文字记者，年薪只有8.5万美元。

这位《纽约时报》记者的思路并没有受到影响，他继续说：“你们电视台新闻部门一天制作的新闻，仅够填满我们报纸版面的一半。”

“这种比较太蠢了，”丽塔回击道，“因为大家都知道一幅画面要比1 000个字有用。我们有成百上千的画面，这些画面把观众带到新闻发生的现场，让他们自己去看发生了什么。历史上没有任何报纸能做到这一点。”

布罗德里克的一只手握着刚送上来的两盎司苏格兰威士忌，抿了一口，摆了摆另一只手，“那没什么关系。”问题出在最后一个词上，他发错音，变成“那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不太擅长言辞的明·范·坎质问道：“为什么不呢？”

“因为你们这帮人太落后，电视新闻早晚要灭亡。你们不过就是在用标题吸引人，现在地方电视台也在这样做，利用技术获取新闻，就像面对腐尸的秃鹫一样截取你们的新闻。”

“好吧，”帕特里奇仍然很客气，悠闲地说道，“我们确实有不少问题被念叨了很多年。但是看看我们，仍然遍布世界，仍然强大，因为观众只选择有质量的电视新闻。”

“你说的太对了，”丽塔接着说，“布罗德，有些事你说错了，地方电视新闻并没有进步，相反，是在退步。那些带着很高的期望跳槽到地方电视台的人，又带着厌恶回到原来的全国电视台。”

布罗德里克不解：“为什么呢？”

“因为地方电视台的管理者把新闻当作大肆宣传的对象、升职加薪的机会和可观的收入。他们利用你所说的新技术来迎合最低级的观众口味。当他们派人外出报道重要新闻时，就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完全无法同掌握专业技能和有强大后盾的全国电视台记者竞争。”

哈里·帕特里奇打了一个哈欠。他意识到这种对话其实就是翻旧账，只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无聊游戏，根本不需要动脑筋，之前，他们也经常陷入这种游戏中。不过很快，他意识到周围有些异动。

两位公共安全部门的警员，刚刚还在悠闲地坐在酒吧里，忽然集中注意力，听着他们的步话机，步话机里正在宣布着什么事情。帕特里奇捕捉到了一些词，“……二级警戒状态……空中相撞……正在向17左跑道飞来……所有公共安全部门人员速来报到。”随即，两位警员迅速离开了酒吧。

除了帕特里奇之外的其他人也听到了。“嘿！”明·范·坎喊道，“或许……”

丽塔跳了起来，“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说完，就匆匆离开了酒吧。

范·坎和欧哈拉开始整理摄像机和录音设备。帕特里奇和布罗德里克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丽塔看到一位公共安全部门的警员，她在美国航空公司的值机柜台旁追上了他，她注意到对方年轻英俊，体格像一个足球运动员。

“我是CBA新闻的。”她拿出了电视台工作证。

他的目光直直地打量着她：“是的，我知道。”

丽塔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其他情况下，她可能会把他介绍给喜欢这种男人的姐妹，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警员迟疑了一下：“你应该去问公共问讯处。”

丽塔不耐烦地说：“我会去问的。不是很紧急吗？告诉我吧。”

“马斯基根航空公司有麻烦了。公司的一架空客客机在空中被撞起火，正向机场飞来。我们现在是二级警戒状态，这意味着所有的应急物资正在运往17L跑道。”他的口气很严肃，“看起来相当严重。”

“我想尽快带摄像师去拍。该怎么去呢？”

警员摇摇头：“如果你们没人陪同的话，根本过不了登机梯，还会被抓起来。”

丽塔想起之前别人告诉过她，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很看重与媒体的合作。她指了指警员的步话机说：“你能通过这个叫到公共问讯处吗？”

“可以。”

“那叫一下吧，拜托了。”

她的说服起了作用。警员叫到了问讯处，拿来丽塔的工作证念了一下，说明了丽塔的请求。

问讯处的人回复：“告诉他们必须先来1号公共安全服务站登记，领取媒体采访徽章。”

丽塔哼了一声，她指了一下步话机：“让我来说。”

警员按下发射键，把步话机递给她。

丽塔急忙对着内置话筒说：“你得知道，现在没时间了。我们是电视台的，所有的证件都有。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拍摄之后，再做书面登记。但是，现在求你了，求你了，让我们去现场吧。”

“稍等。”对方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另一个清脆又有权威的声音：“好吧，快去19号登机口。让那儿的人带你们去机坪。去找一辆闪着灯的工作车，我这就过去。”

丽塔握住警员的胳膊：“太感谢了，朋友！”

她赶忙回去找帕特里奇和其他人，他们正要离开酒吧。布罗德里克是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这位《纽约时报》记者还惋惜地回头看看那些还没喝完的酒水，那些可是付了钱的。

丽塔迅速把她所知道的告诉帕特里奇、明和欧哈拉。“可能要出大事。我们去机坪，别浪费时间了。我打一个电话，马上去找你们。”她看了下表：下午5点20分，纽约时间下午6点20分。“如果我们够快的话，能赶上晚间新闻首播。”但是，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帕特里奇点点头，接受了丽塔的命令。在任何时候，记者与制片人的关系都是很微妙的。从职位上来说，像丽塔·艾布拉姆斯这样的现场制片人，自然可以管理包括记者在内的所有人员。如果任务出了什么差错，受责备的是制片人。当然，如果任务顺利完成，受到称赞的是外形和名气更有号召力的记者——尽管制片人也全程参与了新闻采访，并完成稿件。

然而，对于哈里·帕特里奇这种写专栏的高级记者，职位等级有时完全被颠倒，记者反而掌管全局，而制片人则满含敬畏，甚至被推翻。但是，当帕特里奇和丽塔一起工作时，两人都不在乎身份地位。他们只想传回两人一起完成的最棒的新闻报道。

丽塔匆忙走向投币电话，帕特里奇、明和欧哈拉迅速向19号登机口赶去，寻找通往机坪的出口。格雷厄姆·布罗德里克也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迅速清醒，紧紧地跟在后面。

在登机口有这样的标识：

机坪限制区

仅用于紧急出口

报警器已安装

没看到工作人员，帕特里奇毫不犹豫地闯了过去，其他人紧随其后。当他们走下一段金属台阶时，巨大的警报声在身后响起。他们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机坪。

此时，正是一天中的忙碌时刻，机坪上挤满了飞机和航空公司的车辆。突然，一辆飞驰的工作车出现了，车顶上的灯不停闪烁。工作车停在19号登机口，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

离得最近的明打开门跳上车，其他人也跟着上了车。司机是一个瘦高的黑人小伙儿，穿着棕色的工装，他发动汽车，像来时那样绝尘而去。他没回头，对大家说：“大家好，我是公共问讯处的弗农。”

帕特里奇向他介绍了自己和其他人。

弗农伸手从旁边座位拿起三个绿色的媒体采访徽章，递到身后。“这是临时的，最好别在胸前。我已经违反规定了，但是正如你们的女同事说的那样，我们没时间了。”

他们离开机坪区，穿过两条滑行道，沿着一条与之平行的道路向东行驶。在右前方是两条跑道。在更远的那一条跑道旁，应急车辆已在那里集合待命。

丽塔·艾布拉姆斯正在用候机楼的投币电话给CBA达拉斯分站打电话。她发现分站站长已经知道机场的突发事件，而且正设法派出当地的CBA记者到现场采访。站长得知丽塔和其他同事在机场后十分高兴。丽塔让站长向纽约总部报告一下，接着问道：“咱们的卫星直播情况怎么样？”

“很好。有一辆卫星转播车正在从阿灵顿赶来。”

丽塔知道阿灵顿离这儿只有13英里远，那辆转播车是附属于CBA的KDLS电视台所有，这辆车本来是要用于转播阿灵顿体育场的体育比赛，但是现在转播取消，就被派到达拉斯沃尔斯堡了。这辆车的司机和技术人员受命与丽塔、帕特里奇等人一起合作。

这个消息让丽塔喜出望外。她意识到及时将报道和画面传回纽约，赶上全国晚间新闻的首播是完全有可能的。

工作车载着CBA的三个人和《纽约时报》的记者向17L跑道驶去，“17”表明跑道的磁航向是170度，差不多是正南方向；“L”表示它是两条跑道中靠左的一条。在所有的机场，类似的标识都以大号白色字标注在跑道上。

车仍然开得很快，弗农解释说：“飞机遇险时，飞行员决定要使用哪条跑道。在这里，通常选择17L跑道，因为它有60米宽，可以最快速度得到紧急援助。”

弗农在一条与17L跑道交叉的滑行道上停下车，从那里可以看到飞机向机场飞来并最终落地。

“这里将设立一个现场指挥站。”弗农说道。

应急车辆还在不断地赶来现场，在他们周围集结。机场消防队派来了7辆黄色的特种车辆，包括4辆巨大的奥什科什M15型机场消防车，一辆云梯消防车和两辆小型快速先遣车。机场消防车的轮胎接近6英尺[1]高，有前后两个发动机和一个高压喷射口，就像一个独立的消防站一样。快速先遣车速度快，机动性又好，用于快速接近起火的航空器。

从6辆蓝白色的警务巡逻车上下来了多名警员，他们打开巡逻车的后备厢，取出银色的消防服并穿上。弗农解释说，机场的警察都接受过消防职业培训。工作车上公共安全部的无线电波段里，有人正不停地下达命令。

消防车由一名坐在黄色轿车里的警官指挥，沿着跑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辆消防车在待命。从附近社区召集的救护车向机场涌来，在跑道旁边集中。

帕特里奇是第一个跳下车的，他站在车旁快速做着笔记。布罗德里克也在做笔记，只不过没那么匆忙。明·范·坎准备好摄影机，爬上车顶，站在上面搜索着北边的天空。在他后面，肯恩·欧哈拉一手拖着线，一手拿着录音设备。

很快，被撞的进港飞机就出现在视线中，大概5英里开外，尾部带着浓浓的黑烟。明举起摄影机，稳稳地扶住，眼睛紧紧盯住取景器。

明的身材强壮结实，虽然不到5英尺高，却有着宽阔的肩膀和肌肉发达的颀长手臂。他肤色偏黑，方方的脸上还留着小时候得天花留下的痘痕，大大的棕色眼睛看起来很冷漠，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那些和明亲近的人都说，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了解他。

但在明勤奋、可靠、诚实，是业界最好的摄影师这一点上，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他拍的画面相当好，总是能抓人眼球并时常富有艺术性。他起初在越南为CBA工作，是一名当地招聘的新员工，跟随一位美国摄影师学习摄影，并在丛林战争报道中帮他搬运设备。在这位导师踩到地雷身亡后，明独自把他的尸体带回安葬，然后拿着摄像机重返丛林，继续拍摄。CBA里没有人记得雇用过他，他的存在就成了一个既成事实。

在1975年西贡政权即将垮台之际，明和妻子以及两个孩子成为少数幸运者，在美国大使馆的院子里，搭乘CH–53军用直升机到达安全的美国海军第七舰队。明甚至将整个过程拍摄下来，他拍摄的素材很多都在全国晚间新闻中播出了。

现在，他正在拍摄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空中新闻，却更具戏剧性，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取景器中，正在接近机场的空客客机的轮廓逐渐清晰。机身右侧的明亮火圈和浓烟也更加清晰可辨。人们可以看到火是从发动机脱落的地方烧起来的，现在那里只剩下发动机挂架的残骸。在明和其他目击者看来，飞机还没有被火吞没，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在工作车里，弗农把无线电频率调到航空波段，就能听到空中交通管制员与空客客机机组人员的对话。管制员用雷达监控着飞机的进近过程，镇静地提醒：“你有点儿低于下滑道……偏在中心线左侧……现在在下滑道上了，对准中心线了……”

但是显然，空客客机的机组人员很难维持高度和稳定的航向。飞机看起来正在偏航，损伤的右翼要低于左翼。机头时常转向，经过驾驶室里的一番努力，机头又朝向跑道了。飞机在不稳定地上下运动，有时会忽然掉下高度，有时又会稍稍恢复一点儿。地面上的人都在紧张地暗自问着一个问题：客机飞了这么远，能安全落地吗？谁都不能肯定。

在无线电中，传来一位飞行员的声音：“塔台，我们放不下起落架，液压系统故障。”随后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们正在试图通过自由落体把起落架甩出来。”

一位消防队长听到这里，在工作车旁边停下脚步。帕特里奇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在大型客机上如果液压动力失效，有一套放下起落架的应急系统。机组释放所有的液压动力，很重的起落架就会凭借自身重量放下锁死。但是，用这种方法一旦放下起落架，就别想再收起来了。”

消防队长说话的时候，空客客机的起落架缓缓地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管制员镇定的声音再次传来：“马斯基根，我们看到你放下起落架了，提醒你，火焰很靠近右前起落架。”

显然，如果右前轮胎被火烧掉的话——现在看起来很有可能成为事实——那么右侧起落架在触地的时候就有可能断裂，而使飞机快速向右偏移。

明调整着变焦镜头进行拍摄。他也看到火焰已经烧到轮胎了。客机已经飞到机场边界上空了……还在不断接近，距离跑道只有1/4英里……飞机就要着陆了，但是火势更凶猛了，明显是燃油起了作用，4个右侧轮胎中的两个开始燃烧，橡胶开始融化……其中一个轮胎爆炸，发出亮光。

现在，起火的飞机已经到达跑道上空，着陆速度达到每小时150英里。当飞机经过等待着的应急车辆时，这些车一辆接一辆地驶上跑道，以最快的速度跟上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两辆黄色的机场消防车冲在最前面，其他消防车紧随其后。

在跑道上，当飞机的起落架触地时，另一个右侧轮胎爆炸，接着又爆了一个。突然，所有右侧的轮胎都解体了……只剩下轮圈。同时，传来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火花一片，尘土和水泥碎片被抛向空中……不知怎么地，机组人员奇迹般地让客机稳定在了跑道上……似乎飞机向前滑行了很远，过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刚一停下，火势骤然加剧。

消防车飞速赶到，马上开始喷射泡沫，泡沫很快堆积成巨大的螺旋形，就像一座剃须膏堆成的小山。

在飞机上，几个客舱门打开了，弹出逃生滑梯。右侧前门打开了，但是那一侧机身中部的出口被火封住。在远离火的一侧，前门和机身中部的舱门都被打开，几个乘客已经从滑梯滑了下来。

然而，在机身后部，两侧的应急出口一直没有被打开。

机舱中的烟从三个出口不断涌出。一些乘客已经逃到地面。刚逃出来的人不停地咳嗽，很多人在呕吐，大家都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机身外部的火势在泡沫的作用下正在减弱。

快速先遣车上的消防员穿着银色防护衣和呼吸设备，迅速行动，把梯子移到关闭的后门处。门从外面被手动打开，滚滚浓烟涌了出来。消防员冲进去开始扑灭里面的火。其他消防员从前门进入客机内部，帮助乘客逃生，一些乘客已经头晕目眩，十分虚弱。

向外逃生的乘客已经明显减少，哈里·帕特里奇快速地估计了一下，有近200名乘客从客机内部逃出，但是根据他得到的信息，机上包括机组人员在内共有297人。消防员开始搬运一些严重烧伤的人员，其中有两名空中乘务员。烟还在不断飘出，但已不如先前严重了。

明·范·坎继续拍摄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只想着工作，其他什么都不想，他知道自己是现场唯一的摄影师，他拍到的东西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可能在兴登堡飞艇失事后就再没有对空难如此详尽的影像记录了。

救护车被召集到现场指挥站，那里已经有几辆了，还有一些救护车正在赶来。急救人员正在救治伤者，把他们抬上有编号的背板上。伤者很快会被运往正在待命的当地医院。载着医生和护士的直升机到达了，客机附近的指挥站变成了临时战地医院，对伤员进行诊断治疗。

帕特里奇想，眼前及时的救援场面，得益于机场应急预案的完善。他偶然听到消防队长说，差不多有190名乘客获救，同时还有近100人下落不明。

一位消防员摘下呼吸设备，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天呐，后面的座位上堆满了尸体。那里的烟一定最浓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机身后部的四扇逃生门都没有从里面被打开。

按照惯例，航空事故中的遇难者尸体，在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调查人员同意进行身份识别程序之后才能被移动，据说调查人员已经在路上了。

飞行员从客机中出来，婉拒了人们的帮助。头发花白的机长是一位上校，他看着周围的伤者，并且得知有多人丧生后，放声痛哭。明估计，尽管有人员伤亡，但是飞行员还是会因为安全着陆而受到赞扬，所以他给了悲痛欲绝的机长一个特写镜头。这是明拍摄的最后一个镜头，因为他听到有人喊：“哈里！明！肯恩！快停下。快点儿！带着你们的素材跟我来。我们用卫星转播车给纽约总部传回去。”

声音来自丽塔·艾布拉姆斯，她刚乘坐一辆公共问讯处的摆渡车到达。在远处能看到事先说好的卫星转播车。车上的圆形卫星天线像旅行用的风扇一样折叠着，正在朝着天空慢慢打开。

听到丽塔的命令，明放下了摄像机。两位其他电视台的同事和丽塔坐同一辆摆渡车到达现场，其中一位来自附属于CBA的KDLS电视台，还有报刊新闻界的记者和摄影师们。明清楚，他们都是来报道这起事件的。但是，只有明拍到了真正有用的素材，那就是事故的独家画面，他一想到自己拍到的画面马上会传遍世界，成为历史的见证，就感觉十分自豪。

弗农开着公共问讯处的工作车，把他们送到卫星转播车那里。在路上，帕特里奇已经开始为随后的简短报道打草稿。丽塔告诉他：“你有1分45秒。你准备好了，就赶紧剪一个音轨，录一个近景报道。我会同时把原片传给纽约。”

帕特里奇点头认可，丽塔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5点43分了，纽约时间下午6点43分。全国晚间新闻的首播只剩下15分钟的播出时间了。

帕特里奇还在写稿子，口中默念着，反复修改。明把两盒珍贵的录影带交给丽塔，又把一盒新的放进摄像机，准备为帕特里奇录制音轨和近景报道。

弗农很快把他们送到卫星转播车旁边。一起来的布罗德里克要去候机楼，他要通过电话把报道传回纽约。分别时，他说：“多谢大家。记住，要想看深入的报道，明天一定要买《纽约时报》。”

欧哈拉是个高科技发烧友，他崇拜地看着装载着设备的卫星转播车说：“我太爱这些宝贝儿了！”

卫星转播车平台主体上15英尺宽的圆形天线已经完全打开，由一台20千瓦的发电机驱动抬升。在车内的小控制室里，用于编辑和发射的设备紧紧地按层排列，车上两名工作人员中的一位技术人员正在把卫星转播车的上行发射器与22 300英里以外的Ku波段的“空间网2号”卫星进行校准。他们发射的信息将到达卫星上的21号转发器，然后纽约总部就可以通过下行线路收到了。

转播车里，在技术人员一旁工作的丽塔熟练地把明的录影带放进剪辑机中，在电视监视器上查看。果然，这些画面棒极了。

在一般的报道任务中，团队中还会有一名编辑，他和制片人一起剪辑录影带和记者的评论音轨，然后把所有的要素整合成编辑好的新闻。但那至少要花45分钟，现在根本没有时间那样做。丽塔果断决定选取几个最扣人心弦的场景让技术人员原样传回，用电视界的行话来讲就是“原片”。

帕特里奇坐在卫星转播车外面的金属台阶上完成了他的稿子，他和明，还有录音师简短地讨论了几句之后，录好了一段音轨。

考虑到纽约的主播会在引入环节对主要情况进行说明，帕特里奇这样开始：“在很久以前的战争中，飞行员说只是靠祈祷才渡过难关。还有人以此为名写了一首歌……但是，不太可能有人会为今天写一首歌了。”

“马斯基根航空公司的空客客机距离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还有60英里……机上几乎满载乘客……他们来自芝加哥……这时发生了空中相撞……”

像往常一样，作为电视新闻的资深记者，帕特里奇的稿子会“稍微脱离画面”。这是一种非常专业的艺术形式，很难学会，有些电视人甚至从未成功过。哪怕在专业的撰稿人当中，这种才能也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因为文字需要与画面配合，否则很难吸引观众。

哈里·帕特里奇和像他一样的记者都知道，这种技巧并不是在描述画面。电视观众会通过屏幕看到发生的一切，而不需要言语来解释。但是，言语的说明又不能脱离画面太远，否则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这是一种文学平衡法，几乎是出于优秀记者的本能。

电视新闻人还意识到：最好的新闻稿件并不是句式整齐、段落有致的，而是语句之间配合得当。交代事实要简洁紧凑，动词要形象有力，妙语连珠。最后，记者应当通过表现手法和语调的抑扬来传达某种含义。是的，记者要做精彩的报道，更要做好一个演员。这些都是帕特里奇所擅长的，尽管今天他面临着记者会经常遇到的不利情况：他没看过拍到的画面。但是他多少想得到会是什么样。

帕特里奇以近景报道来结尾，他面对镜头说话，画面里只有他的头和双肩。他的身后，救援行动还在失事客机周围进行着。

“对于这起事件我们将有进一步的报道，包括悲剧发生的细节以及伤亡人数。但是，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在繁忙的天空中，空中相撞的风险正在成倍增加……哈里·帕特里奇，CBA新闻，达拉斯沃尔斯堡报道。”

包含事件叙述和近景报道的带子被交给卫星转播车里的丽塔。出于对帕特里奇一如既往的信任，她没有花时间去检查，而是直接让人传回纽约。技术人员传输的过程中，她一边看着一边听着，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想起半个小时以前他们在候机楼中的争论，丽塔觉得，帕特里奇用他的多才多艺，证明了自己为什么比《纽约时报》的记者薪酬高出那么多。

帕特里奇在车外还在完成记者的另一个任务——音频报道，基本上是根据笔记即兴完成，用于CBA广播新闻。当电视传输结束后，音频报道也要通过卫星传回纽约总部。

[1] 1英尺=0.304 8米。——编者注

3

位于纽约的CBA新闻大楼是一座普通的8层赤褐色砂石建筑，坐落在上曼哈顿的东边。这里之前是一个家具工厂，现在只有外部还维持着原样，内部已被各式各样的承包商改造翻新过多次了。在建筑外面，有迷宫一样交错的走廊，无人陪同的访客经常在这里迷路。

CBA新闻大楼虽然朴实单调，却有着顶尖的电子设备，大部分设备放在地下二层，这里是技术人员的天下，也被人叫作“地下墓穴”。在这众多的部门中，有一个名字普通却至关重要的地方，那就是一英寸录像带室。

全世界各地的CBA工作人员所报道的新闻，都是通过卫星或偶尔通过陆上传输到一英寸录像带室的。也就是从这里，所有制作完毕的新闻通过播出控制室和卫星传递给千家万户。

一英寸录像带室一直以来的特点就是压力巨大：紧绷的神经、快速的决策和紧迫的命令，特别是在美国晚间新闻播出前和播出过程中更是如此。

在这样的时刻，不熟悉情况的人，一定会以为这里混乱不堪，简直像噩梦一样。另一方面，为了观看大量电视屏幕所需的昏暗环境，更加剧了人们的这种印象。

但事实上，这里运行流畅，高效有序。在这里，一个错误可能就是一场灾难，所以很少有错误在这里发生。

6台大型精密的双卷盘录制机安装在控制台上，上方是电视监视器，它们控制着这里的一切，录制机使用质量最好、最可靠的1英寸[1]磁带。每一台录制机和控制台前，都有一名经验丰富的操作员根据指示迅速对磁带进行接收、编辑和传输。这些操作员比在大楼里工作的大部分人员都要年长，他们是一群“看起来衣衫褴褛，却以行为张扬为荣”的特殊媒体人。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一位评论员曾把他们比喻成电视节目播出的“战斗机飞行员”。

在每个工作日全国晚间新闻播出前约1个小时，都会有一位高级新闻制片人从马蹄组办公室下来，负责一英寸录像带室的工作，管理这些操作员们。在那里，制片人就像指挥家一样，一边挥动手臂喊出指示，一边查看传来的晚间新闻素材，看看是否需要进一步编辑，同时向马蹄组的同事报告进度以及每条新闻的第一印象如何。

所有送到一英寸录像带室的素材，都是在匆忙之中姗姗来迟。前方的制片人、记者和编辑们到最后一刻，仍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润色自己的新闻，这已经成为一种传统，所以大多数新闻在播出前半个小时甚至播出开始后才传回。更加极端的情况是，新闻的前半部分已经录好开始播出，后半部分还在往录制机中输入。在这种情况下，紧张工作、满头大汗的操作员，把自己的技能发挥到了极致。

最常负责一英寸录像带室的，是高级制片人威尔·卡泽齐，他生于布鲁克林的一个希腊家庭，继承了家族极易激动的特点。尽管他的性情看起来更适合他的工作，但他也从未因此而失去控制。卡泽齐收到了丽塔·艾布拉姆斯从达拉斯沃尔斯堡传回的素材，先是明·范·坎拍摄素材的原片，接着是哈里·帕特里奇的音轨和近景报道。

现在时间是下午6点48分……晚间新闻节目还剩10分钟。插播广告刚刚开始。

卡泽齐告诉拿到素材的操作员：“快把它们都放进去。帕特里奇的音轨全部留下，配上最好的画面。我相信你。现在赶快，快点儿，快点儿！”

卡泽齐已经让助手告诉马蹄组，达拉斯的带子已经送到了。播出控制室的查克·因森通过电话询问：“拍得怎么样？”

卡泽齐告诉执行制片人：“棒极了！太出色了！不愧是哈里和明，绝对是你想要的。”

查克知道自己没时间亲自看了，他也相信卡泽齐的眼光，就命令：“广告之后就播出，大家待命。”

离播出还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了，录像带操作员在空调间依然挥汗如雨，不停地编辑，把画面、评论和自然声音整合到一起。

因森的命令也传到了主播和他身边的撰稿人那里。撰稿人把写有引入词的纸递给克劳福德·斯隆，斯隆浏览了一遍，迅速改了几个词，向撰稿人点头致谢。很快，主播的提词器上，原来下一条新闻的开场白被换成了达拉斯沃尔斯堡的新闻。广告时间马上结束，演播大厅里舞台经理喊道：“10秒……5……4……2……”

以手势为信号，斯隆表情严肃地开始播报：“早前我们报道了达拉斯附近的一架马斯基根航空公司客机与私人飞机的空中相撞事件。坠毁的私人飞机上无人生还。起火的空客客机几分钟前紧急降落在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伤亡惨重。正在现场的CBA新闻记者哈里·帕特里奇刚刚传回了下面的报道。”

一英寸录像带室里手忙脚乱的编辑工作刚刚完成。现在新闻大楼中所有的监视器上，以及美国东部、中西部和加拿大的几百万电视屏幕上，都出现了起火的空客客机向机场飞来的震撼画面，帕特里奇的声音同时响起：“在很久以前的战争中，飞行员说只是靠祈祷才渡过难关……”

这段独家报道和画面作为压轴新闻，结束了全国晚间新闻的首播。

首播结束后马上就会开始全国晚间新闻的第二次播出。东部的附属电视台是不会播出首播新闻的，东部和中西部的大部分地区都采用第二次播出。大多数西部电视台会录下第二次播出的节目，以供晚些时候播出。

当然，帕特里奇在达拉斯沃尔斯堡的报道是第二次播出的头条，尽管现在竞争对手们有了第二手的画面进行各自的第二次播出，但是CBA的第一手画面还是作为全球独家，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循环播出。

两次播出之间有两分钟的休息时间，克劳福德·斯隆打电话给查克·因森。

“听着，”斯隆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沙特的新闻放回来。”

因森挖苦道：“我知道你的能力很强，你能再挤出5分钟的直播时间吗？”

“别瞎扯。那条新闻很重要。”

“也像石油新闻一样无趣。我不同意。”

“我同意难道没用吗？”

“当然有用。所以，明天我们再探讨这件事。我既然在这里，就得负责。”

“责任应当包括对国际新闻做出明智的评判。”

“我们的职责不同，”因森回答，“你快要上岗了。哦，顺便说一下，你对达拉斯新闻前后的处理很精彩。”

主播台前的斯隆没应声就挂断了电话。他想了一下，对身边的撰稿人说：“找人给达拉斯的哈里·帕特里奇打个电话。下次休息时间，我要和他通话，我要向他和其他人表示祝贺。”

舞台经理大声喊道：“15秒！”

斯隆决定明天一定要和因森摊牌，好好谈一谈。也许因森在位太久而变得固执，那么现在就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查克·因森在第二次播出之后嘴唇紧闭，面无笑容。回家之前，他返回办公室去整理一些要看的杂志。

看书，看书，还是看书，来掌握各个方面最前沿的资讯，这是当今执行制片人的一大负担。不管他在哪里，不管是什么时间，就像别人会拿起一杯咖啡、一块手帕或是一支香烟一样，因森却不得不拿起一份报纸、一本杂志、一份时事通讯或者是纪实类读物，有时甚至是各式各样的无名出版物。他常常在半夜醒来看书，或者通过短波广播收听海外新闻。在家里时，他通过个人电脑能看到各大通讯社的报道，每天早上5点，他都会再看一遍。开车上班的路上，他会收听广播新闻，主要收听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他和很多同行都认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新闻最好。

因森认为自己对各种新闻素材和普通人感兴趣的话题的广泛涉猎，让他对新闻的判断要优于克劳福德·斯隆，斯隆总是以精英自诩而进行判断。

因森对于观看全国晚间新闻的几百万观众有自己的哲学理念。他认为大多数观众想要的，是对三个基本问题的回答：世界太平吗？我的家庭和家人安全吗？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了吗？所以，对于因森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设法让每晚的新闻都能回答这些问题。

因森愤然思忖，自己对于主播在进行新闻的选择时那种自以为是、假仁假义的态度厌烦极了，所以明天一定会是一场面对面的较量，他一定会把他现在所想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管有什么后果。

后果会是什么呢？在过去，主播和执行制片人之间的争执，主播总是胜利的一方，而制片人只得另谋高就。但是，电视新闻界已经非同往日了，风气已与过去不同。况且什么事情总有第一次，比如让主播离开而让制片人留下。

因森考虑着这件事。前几天，他试探着给哈里·帕特里奇打了一个绝对保密的电话。这位执行制片人想知道，帕特里奇是否愿意重新获得重用，回到纽约，成为全国晚间新闻的主播。如果他愿意，哈里完全能够展示权威，填补空缺——在斯隆休假期间的几次替班，足以证明他有这个能力。

帕特里奇的回应掺杂着诧异和不确定，但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当然，克劳福德·斯隆对这场对话一无所知。

因森确信，不管对他还是对斯隆来说，他们都不可能再继续长时间地争斗了，得找到某种解决的方法。

[1] 1英寸≈2.54厘米。——编者注

4

现在时间是晚上7点40分。克劳福德·斯隆驾驶着一辆别克萨默塞特轿跑车，离开CBA新闻总部的停车场。像往常一样，他开的是CBA的车，它是包含在他的雇佣合同中的，他还可以让司机来开车，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他自己开车。几分钟后，他从第三大道转到59街，向东朝着罗斯福快速路驶去，心里还在想着刚刚结束的直播。

一开始他在考虑和因森的事情，然后他决定明天之前，不再想这位执行制片人。斯隆丝毫不怀疑自己与因森对抗的能力，他坚信自己能把因森送上电视台副总裁的位置，尽管听起来职位很高，但实际上是明升暗降。斯隆从未考虑过自己离开，而对方会留下的情况。就算有人暗示过他，他也只当作一个笑话。

相反地，他想起了哈里·帕特里奇。

斯隆很认可帕特里奇在报道达拉斯新闻的过程中匆忙但出色的表现，这更证明了他卓越的职业水准。通过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的寻呼系统，斯隆成功地联络到帕特里奇，并向他以及丽塔、明和欧哈拉表示了祝贺。主播经常会这样做——作为一种应有的品德——但是，当与帕特里奇有关时，斯隆就表现得不太热情。这种潜在的感觉使斯隆在对话中显得很尴尬，就像他平时和帕特里奇交谈时那样。而帕特里奇尽管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很自在的。

斯隆在车里，默默地扪心自问：我觉得哈里·帕特里奇怎么样？答案也是同样诚实的：他让我感到地位不稳。

这个问题和答案都可以追溯到不远的过去。

他们二人相识已经超过20年了，这与他们为CBA工作的时间一样长。两人几乎同时进入CBA新闻台工作，从一开始，他们就事业有成，却性格迥异。

斯隆个性挑剔，一丝不苟，着装和言谈十分讲究，他享受获得权威的感觉，会自然地表现出来。晚辈们都习惯称呼他为“先生”，迎面碰到也会给他让路。对于不太熟悉的人，他总是很含蓄，稍显冷淡，尽管他敏捷的思维几乎不会错过任何人际交往中的信息，不管是明说还是推断。

而帕特里奇正相反，他的行为比较随意，不修边幅，最爱穿花呢夹克衫，很少穿正装。他处事方式比较随和，平等相待，让人感觉很舒服。有时，他给人的感觉是对什么事都不太在乎，不过，这些都只不过是人为的假象。帕特里奇在记者生涯的早期，就学会了把自己敏锐超群的智慧隐藏起来，当他看起来没有权威的时候，就能发现更多的东西。

他们二人的背景也很不相同。

克劳福德·斯隆来自克利夫兰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在克利夫兰，他接受了早期的电视职业训练。哈里·帕特里奇则是在多伦多的加拿大广播公司开始职业生涯的，在此之前，他在加拿大西部的小广播电台和小电视台里做播音员兼气象预报员，他出生在离卡尔加里不远的阿尔伯塔省一个叫德温顿的村子，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

斯隆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而帕特里奇连高中都没念完，但在新闻工作中，帕特里奇实际的教育水平得到了飞速的提升。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在CBA的工作表现不相上下，结果他们就被视为竞争对手。斯隆把帕特里奇视为对手，甚至是阻碍自己晋升的威胁。然而，对于帕特里奇是不是也这样想，他无法得到肯定的答案。

两人之间的竞争在报道越南战争时达到了白热化。他们在1967年年末被电视台派到越南一起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确实合作了。斯隆把这场战争当作自己晋升的绝佳机会，他那时已经盯上了全国晚间新闻主播的位子。

斯隆知道自己晋升的关键，在于尽可能频繁地出现在晚间新闻节目中。因此，到达西贡不久之后，他就决定不能离开美国驻越南军事援助司令部这个“东方五角大楼”太远，司令部位于西贡5英里以外的新山一空军基地。就算要外出，他也会尽早返回。

很多年以后，斯隆还记得自己与帕特里奇有过这样一次对话。帕特里奇说：“克劳福德，就凭参加‘西贡蠢话’和在‘卡拉维尔’无所事事，你是不会真正了解这场战争的。”“西贡蠢话”是记者团对军方吹风会的戏称；“卡拉维尔”酒店的酒吧是国际新闻媒体、高级军官和美国大使馆工作人员经常光顾的地方。“如果你说的是有危险，”斯隆傲慢地回答，“我可以跟你一样出生入死。”

“我说的不是危险，反正我们都要去冒险。我说的是深度报道。我想要深入了解这个国家。有时候我不想提军事，不只是执着于报道人们想看的交火枪战的新闻。那样就太过简单了。如果我做军事报道，我就会到前线去，看看美国新闻处发言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要做到那些，”斯隆指出，“你得一次离开好几天，甚至好几周。”

帕特里奇看起来很开心：“我就知道你马上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你一定也明白我接下来的工作，能够让你几乎每晚都出现在新闻里。”

斯隆对于被人看透心思感到不太舒服，尽管最后事实就是如此。

没人会说斯隆在越南工作不努力。他很努力，而且也冒过险。有几次他冒着枪林弹雨，在越共所在的地方采访，在危急关头，他也有着和常人一样的恐惧，怀疑自己能否活着回去。

事实证明，他总是安全返回，很少离开超过24个小时。而且，他带回的报道，总是惊心动魄的战争画面，加上战争中年轻的美国人充满人情味的故事，这正是纽约总部想要的新闻。

按照自己的精明计划，斯隆不必过多地去冒险，就经常能够参加更有新闻价值的西贡军事和外交吹风会。只有在很久之后，人们才会意识到斯隆的报道是多么肤浅，才意识到在电视新闻中，惊心动魄的画面竟然能比深度的分析，甚至事实更加重要。但是，当人们意识到这一切时，对克劳福德·斯隆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斯隆的整体策略奏效了。他在镜头前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越南的时候更是如此。他深受纽约马蹄组制片人们的喜爱，频繁地在晚间新闻中出镜，有时甚至一周3~4次，这不仅让他拥有了众多的观众，还引起了CBA总部高层的注意。

然而，哈里·帕特里奇仍然坚持自己的原则，特立独行。为了挖掘深层次的新闻，他花费大量的时间进行调查，与摄影师一起奔赴越南的偏远地区。他学习美国和越共的军事策略，探究双方策略失败的原因。他研究双方的力量对比，在前线搜集关于地面和空中打击效力、伤亡情况和后勤保障方面的素材。他的有些报道与西贡的官方军事评论相矛盾，有些则证明了评论的正确性。正是这种对美军没有偏见的报道，把以帕特里奇为代表的一小部分记者与报道越战的大部分记者区别开来。

当时，大多数越南战争报道都是负面和敌对的。一些年轻记者很同情身在祖国的反战示威者，所以不时地表达对美军的不信任，甚至是鄙视。大多数媒体报道都反映出这种情绪。典型的例子就是敌人的新年攻势。媒体宣称新年攻势是共产主义完全彻底的胜利，但是20多年后，研究者发现这种说法并不是真的。

哈里·帕特里奇是当时报道美军在新年攻势中表现极佳的记者之一，当时敌人的表现并没有外界报道的那么好，而且也有失败的方面。起初，马蹄组的高级制片人质疑这些报道，还想要延后播出。幸好，经过讨论，帕特里奇以其可靠准确的记录胜出，大部分报道都播出了。

在帕特里奇未播出的报道中，有一条是批评当时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德高望重的主播沃尔特·克朗凯特的，克朗凯特在新闻节目中表达出了消极的个人意见。

克朗凯特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一档“新年攻势之后”的特别节目中，声称“在越南的血腥遭遇”将“以僵局告终”，并且“我们只能不择手段扩大战争，而敌人也会与我们抗衡到底……”

他接着说：“那些相信我们快要胜利的乐观主义者一开始就错了。”因此，克朗凯特敦促美国“谈判，不是作为胜利者，而是作为不辱使命、竭尽全力捍卫民主的可敬的人们”。

克朗凯特这段强有力的评论，再加上真实的新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言：“为反战运动助力并令其合法化。”有报道称林登·约翰逊总统说，如果自己失去了沃尔特·克朗凯特，就失去了国家。

帕特里奇通过在越南一线的采访，试图证明不仅克朗凯特错了，而且这位主播明知自己的权力与影响力有多大，却仍然行为失当，用一位被采访者的话来说，就是“像未经选举的总统一样，与他自夸的新闻公正原则相违背”。

当帕特里奇的报道传回纽约时，大家讨论了很久，最终，CBA的最高决策者们达成一致意见：攻击沃尔特这位国家领袖级别的人物必败无疑。然而，帕特里奇报道的非官方版本却在电视新闻业内秘密流通。

帕特里奇为了深入战斗激烈的地区，常常离开西贡长达一周甚至更久。有一次，他在柬埔寨做地下采访，与外界隔绝近一个月。

不过，每次他都能带回令人震撼的报道，有些深刻的见解甚至在战后仍然让人记忆犹新。没有人会对帕特里奇是一名出色的记者这一点产生怀疑，包括克劳福德·斯隆。

可惜的是，由于帕特里奇的报道比较少，所以比斯隆的出镜率要低，并没有引起很多的关注。

在越南，还有一些事情影响了帕特里奇和斯隆的未来，那就是杰茜卡·卡斯蒂洛。

杰茜卡……

克劳福德·斯隆几乎是在机械性地开车，这条路他每天上班要走两遍，现在，他从59街转到了约克大道。过了几个街区之后，他右转驶向罗斯福快速路向北的斜坡。过了一会儿，在东河旁边没有十字路口也没有红绿灯的地方，他开始加速了。他的家在城北长岛海峡的拉奇蒙特，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在他后面，一辆蓝色福特天霸轿车也在加速。

斯隆现在像往常一样很放松，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杰茜卡……她在西贡时还是哈里·帕特里奇的女朋友……最后她却嫁给了自己。

那时候在越南，26岁的杰茜卡身材苗条，有着棕色长发，活泼可爱，有时还牙尖嘴利。她是美国新闻处的驻外初级职员，与记者们沟通完全不在话下。

新闻处总部位于乐魁堂街树木掩映的“林肯图书馆”，这里以前是雷克斯剧院，新闻处来了之后，旧剧院的标志还留在原位。记者团成员有时会专门来新闻处，为的就是见到杰茜卡。

杰茜卡周旋于大家对自己的关注中，这让她感到很有意思。虽然克劳福德·斯隆先认识她，但是哈里·帕特里奇才是她心里真正的第一人选。

斯隆想着，即使现在，对于帕特里奇和杰茜卡的早期关系，自己还是有不知道的部分，一些事情他从没问过，也就永远无法知道。虽然真相早在20多年前就已封存，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对过去那二人亲密的细节产生好奇。

5

杰茜卡·卡斯蒂洛和哈里·帕特里奇在越南一见钟情，尽管初次见面时他们是敌对的双方。帕特里奇去美国新闻处了解信息，他知道新闻处一定有信息，但是军方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个信息是关于驻越美军中的吸毒问题的。

帕特里奇在前线采访中发现了大量吸毒的证据。烈性毒品海洛因已经泛滥。根据CBA新闻台在美国本土了解到的情况，他知道老兵医院里竟然都是从越南送回去的吸毒者。这不仅事关战争，更事关国家。

纽约的马蹄组允许继续调查该事件，但是通过官方渠道得不到任何信息。

当他走进杰茜卡的小办公室说明来意后，杰茜卡的回答同样是：“抱歉。对此，我无可奉告。”

她的态度让他生气，帕特里奇指责道：“你的意思是你要保护什么人，所以无可奉告吗？是大使吗？如果真相败露，他就难堪了，是吗？”

她摇摇头：“对此，我也无可奉告。”

帕特里奇更加生气了，他强硬地说道：“那你是说，在这个舒服的地方，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在丛林里忍受恐惧，遭受折磨的士兵们，是吗？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发泄方式，所以只能用毒品摧毁自己，变成吸毒者。”

她愤怒地回答：“我没那样说过。”

“哦，但是你说的就是这意思。”他轻蔑地说，“你说你对那些糟透的事情无可奉告，而它们正需要曝光，需要让人们知道问题存在，才会想办法解决。只有这样，新来到这里的士兵才能提前受到警告，免于受害。你知道自己在保护谁吗，女士？肯定不是那些担当重任的战士。你说自己是情报职员，我说你是隐瞒职员。”

杰茜卡脸红了。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她的眼里充满愤怒。她的手紧握着桌上的玻璃镇纸。帕特里奇以为她会把镇纸扔向自己，做好了躲闪的准备。但是，杰茜卡的怒气明显消了很多，她平静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帕特里奇的语气也随之缓和：“大部分是统计数据。我知道有人做过调查，一定有数据记录。”

她把棕色头发向后一甩，哈里后来很喜欢这个动作，而且再熟悉不过了。“你知道雷克斯·塔尔伯特吗？”

“当然。”塔尔伯特是大使馆一位年轻的副领事，他在几个街区以外的通德街上。

“我建议你去找他，了解关于美国驻越南军事援助司令部的诺斯特拉达穆斯计划报告的事。”

虽然是严肃的场合，可帕特里奇还是笑了，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这么古怪的名字。

杰茜卡接着说：“别让雷克斯知道是我让你去的。你要让他认为你……”

他接着说完：“我了解得更多。这是记者们惯用的伎俩。”

“刚才，你对我也用了这种伎俩吗？”

“差不多。”他笑着承认。

“我都知道，”杰茜卡说，“我只是让你得逞了。”

“你没有我想的那么无情，”他告诉她，“不如我们今晚一起吃饭，再探讨一下这个话题。”

让杰茜卡惊讶的是，自己竟然接受了邀请。

之后，他们都发现与对方相处是多么愉快，也就有了之后多次的见面。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的见面也仅限于此，这是因为杰茜卡一开始就直率地说：“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如果我跟某个人上床，那对我和对方来说，就是一件非常特别和重要的事，所以不要说我没提醒过你。”由于帕特里奇外出采访，两人的关系也经受了长期分隔两地的考验。

但是不可避免地，被欲望吞没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他们在帕特里奇住的卡拉维尔酒店共进晚餐。之后，在酒店花园里，在西贡难得的一片安静的绿洲中，他向杰茜卡伸出手，她急切地走近他。他们亲吻着，她迫切地紧靠着他，透过薄薄的裙子，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兴奋。多年之后，帕特里奇仍然记得那个珍贵而神奇的时刻，好像所有的问题和烦恼——越南、战争的丑陋和未来的不确定性——都远离了，唯一重要的就是此刻，就是彼此。

他温柔地问她：“我们去我房间？”

杰茜卡没有说话，点头同意了。

在楼上的房间里，只有从窗口透进的灯光，他们继续拥抱着，他笨手笨脚地脱掉她的衣服，有时还需要她帮忙。

当他们终于在一起时，她对他说：“我是如此爱你！”

很久以后，虽然他已经不记得当时有没有告诉她，自己真的很爱她，但是他确实爱过并将一直爱她。

帕特里奇也为发现自己是杰茜卡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而感动不已。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继续亲热，不断获得身体上的愉悦。

如果换一个时间和地点，他们可能很快就结婚了。杰茜卡很想结婚，也想要孩子。但是，帕特里奇却犹豫不定，虽然他事后为此后悔不已。在加拿大，他曾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知道电视新闻记者的婚姻常常会遭遇变故。电视新闻记者需要到处采访，可能一年中有超过200天都不在家，很难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也很少有人能一直在外抵挡住异性的诱惑。结果就是，夫妻之间的感情和生活渐渐疏远。即便久别重逢，也如陌生人相见，毫无感觉。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身处越南。帕特里奇知道，自己每次离开西贡都是在冒险，尽管他一直运气不错，但是好运不会一直伴随他。他觉得如果让杰茜卡始终为他担心，甚至承受失去他的心痛，是不公平的。

那夜之后的清晨，他向杰茜卡吐露了自己的苦衷，但是他选错了时机。杰茜卡大为震惊，认为眼前这个自己已经为他付出了一切的男人，竟然选择了不负责任的逃避。她冷淡地告诉帕特里奇，他们的关系结束了。

很久之后，杰茜卡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帕特里奇的一片真情实意。帕特里奇在那次谈话的几个小时之后，就离开西贡，去了柬埔寨一个月。

在杰茜卡还和哈里·帕特里奇在一起时，克劳福德·斯隆见过她几次，去新闻处了解情况时也见过她几次。每次见面，斯隆都被她深深吸引，希望能进一步了解她。但他知道杰茜卡是帕特里奇的女朋友，对于这种事情他总是很谨慎，所以从未约过她，虽然别人经常那么做。

可是，当斯隆从杰茜卡那里知道她和帕特里奇“分手”之后，他马上约杰茜卡与他共进晚餐。她同意了，从此他们开始约会。两周之后，他向她表白，说自己已经默默爱她很久了，现在经过进一步的交往，更加爱她了，最后，斯隆向她求婚了。

杰茜卡大吃一惊，让他给自己一些时间考虑。

她的心中不禁五味杂陈。杰茜卡对哈里的爱是炽热的，不计后果的。没有人像他那样让杰茜卡着迷，她也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像他那样的人。本能告诉杰茜卡，她与哈里所拥有的，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体验，她确信自己还爱着他。直到现在，她还疯狂地思念着他，如果他回来向她求婚，她很可能会同意。可是很明显，哈里不会求婚的。他拒绝了她，这让杰茜卡陷入了痛苦和愤怒之中。她心中产生了报复的念头……让他痛苦！就这样吧！

另一方面，还有克劳福德。杰茜卡喜欢他……不，不止如此……她很爱他。他温文尔雅，体贴入微，聪明睿智，和他在一起很有意思。而且，克劳福德为人可靠。杰茜卡不得不承认，他更加让人感到安定，这是追求刺激的哈里所没有的。但是，面对终身大事，哪一种爱情更加重要，是充满刺激的还是让人踏实的？她希望自己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杰茜卡应该问一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做决定呢？为什么不等一等呢？自己还年轻呀……可是，她并没有。

她虽然不愿承认，但潜意识中还在想着他们在越南发生的一切。战争的热度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们，让人感觉时间被压缩，钟表和日历都在飞速前进。每天的生活就像从大坝泄洪闸中奔流而下一样。没人能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能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

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战争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权衡了一切利弊之后，第二天，杰茜卡接受了克劳福德·斯隆的求婚。

在一名随军牧师的见证下，他们马上就在美国大使馆结婚了。大使参加了婚礼，还在自己的套间里为他们举办了婚宴。

斯隆欣喜若狂，杰茜卡向他保证自己也很高兴，她坚定地配合着克劳福德的情绪。

帕特里奇直到返回西贡才得知这个消息，带着无尽的悲痛，他才发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当碰到杰茜卡和斯隆时，他努力隐藏自己的感情并祝福他们。但是，他骗不了杰茜卡，她太了解他了。

但是，就算杰茜卡能够体会帕特里奇的感受，她也只能放在心里，然后抛在身后。她说服自己，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要决心做斯隆的好妻子。许多年过去了，她也确实做到了。就像任何平常的婚姻一样，他们也有过冲突和争吵，但是都一起走过来了——不可思议的是，大家都是一样的——如今，距离杰茜卡和克劳福德的银婚纪念日已经不到5年了。

6

开着别克萨默塞特，克劳福德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他通过三区大桥，行驶在布鲁克纳高速公路上，马上要进入95号州际公路，从拉奇蒙特出口驶出。

那辆从CBA新闻总部就尾随着他的福特天霸轿车还在跟着。

斯隆没注意到那辆车一点儿也不奇怪，不管是今晚还是过去几周的多次跟踪。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司机是一个年轻的哥伦比亚人，嘴唇很薄，目光冷酷，现在化名卡洛斯，是跟踪的高手。

卡洛斯两个月前使用伪造的护照进入美国，同行的还有六名哥伦比亚人——五男一女，他们进行这项秘密跟踪已经快四个星期了。像卡洛斯一样，其他人也都使用化名，大多是为了隐藏案底。任务开始时，团伙成员才互相认识。直到现在，也只有今晚几英里以外的团伙头目米格尔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福特天霸轿车短时间内已经重新喷过两次漆了。而且，这辆车并不是用于跟踪的唯一一辆车，为的就是不让人察觉，留下线索。

随着跟踪监视的进行，卡洛斯精确地掌握了克劳福德·斯隆及其家人活动的规律和细节。

在高速公路上迅速移动的车流中，卡洛斯虽然让自己和斯隆的车之间保持着三辆车的距离，但所跟踪的别克车仍然在视线范围内。除了卡洛斯，另一个人在记录时间。这个人叫胡里奥，他皮肤黝黑，争强好辩，脾气暴躁，左脸上有一道难看的刀疤。他是团伙中的信息专家。在后座上放着一部手机，用于和隐藏的临时总部联络，这样的手机，团伙中一共有6部。

卡洛斯和胡里奥都是残忍无情、训练有素的神枪手，两人都带着武器。

由于高速公路左侧车道上发生了多车追尾事故，斯隆不得不减速变道行驶，通过事故路段后，他重新加速，继续想着关于越南、杰茜卡、帕特里奇和他自己的事情。

尽管自己在越南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之后，克劳福德·斯隆一直有点儿担心帕特里奇。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帕特里奇在一起觉得有点儿不舒服的原因。从个人角度出发，他偶尔会好奇：杰茜卡还想着哈里吗？她还记得他们之间那些美好而私密的时刻吗？

对于与哈里的那段恋情，斯隆从未问过自己的妻子任何真正私密的问题。他好几次本可以这样做，包括在刚刚结婚的时候，而且按照杰茜卡的性格，也会如实回答。但是他认为，问出那样的问题不是自己的风格，而且他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然而，自相矛盾的是，经过这么多年，他仍然怀有这些疑问，甚至还有新的问题：杰茜卡还在乎哈里吗？他们二人还有联系吗？直到现在杰茜卡有没有后悔呢？

从专业的角度……虽然斯隆并不会觉得有负罪感，但是在内心最深处，他知道帕特里奇在越南表现得更好，尽管他自己获得了更多的赞扬，还娶到了帕特里奇的女朋友……他知道自己没有必要感到地位不稳……但是，内心的不安还是久久无法散去。

福特天霸轿车现在在斯隆前方几辆车的位置。距离高速公路的拉奇蒙特出口还有几英里，卡洛斯和胡里奥知道斯隆待会儿要从这里出高速公路。偶尔超过被跟踪对象，是一种老套的跟踪技巧。现在，福特车会先通过拉奇蒙特出口，等待斯隆过去，再重新跟在他的车后。

大约10分钟之后，当这位CBA主播进入拉奇蒙特的街道时，福特天霸轿车小心地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停在离斯隆家稍远的位置。斯隆的家位于公园大道，面对着长岛海峡。

这座房子宽敞壮观，与斯隆丰厚的收入十分相称。灰色的石板屋顶下整体呈白色，坐落在一个精雕细琢的花园之中，花园中有环形的车道，有两株松树的地方就是入口，门口还挂着一盏锻铁灯。

斯隆在车里用遥控打开车库门，这个车库里可以停三辆车。他把车开进去，车库门就关上了。

福特车往前开了开，隔着一段距离，监视仍在继续。

7

斯隆走过车库和房子之间封闭的短走廊，能听到说话声和笑声。他打开门，那些声音就停止了，他进入铺着地毯的门厅，大部分楼下的房间都有通向这里的门。他听到杰茜卡在客厅喊道：“是你吗，克劳福[1]？”

他像往常一样回答：“如果不是我，你就有麻烦了。”

随即，传来她悦耳的笑声：“不管你是谁，欢迎回家！等我一下。”

他听到玻璃杯发出的叮当声，那是冰块摇晃的声音，他知道杰茜卡正在调马天尼酒，这是每晚回家的一项仪式，帮助他从一天的奔波中放松下来。

“嗨，爸爸！”斯隆11岁的儿子尼古拉斯在楼梯上喊他。尼古拉斯体型瘦削，比同龄的孩子高。他跑过去拥抱自己的父亲，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斯隆拥抱着儿子，手指穿过孩子棕色的卷发。他喜欢这种欢迎方式，他得为此感谢杰茜卡。几乎从尼基[2]出生开始，她就向他传达着自己的信念：爱的感觉应当通过身体接触表达。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感情外露对于斯隆来说并不容易。他常常隐瞒自己的感情，隐瞒一些话语，让别人去猜测。他天生矜持，但是杰茜卡根本不买账，她努力地打破这种矜持，先是为自己，后来是为尼基，最终她成功了。

斯隆回想起她以前对他讲的话，“亲爱的，你结婚了，就该卸下心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携手共进’——还记得那些话吗？所以，在我们的余生中，我们要把自己的感受完全表达出来，甚至表现出来。”

最后一个阶段是关于性的，在他们婚后的很长时间，性对于斯隆来说是充满惊喜和冒险的。杰茜卡有几本直白的带插图的性爱书籍，这些书在东部地区有很多，杰茜卡喜欢试验，不断尝试变化。斯隆一开始有些震惊和害羞，不过后来也渐渐享受，尽管总是杰茜卡在主导。

（有时他也忍不住好奇：她以前和帕特里奇在一起时，也有这些书吗？他们也像书里那样吗？但是，斯隆从未鼓起勇气问过，也许因为他害怕两者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对于其他人，他的矜持仍然存在。斯隆不记得上次拥抱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时候，虽然最近有几次他想过这么做，但是都退缩了，他不确定老安格斯——这位性格呆板甚至严厉的老头儿——会如何反应。

“嘿，亲爱的！”杰茜卡穿着一身柔软的绿色连衣裙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他喜欢的颜色。他们热情地拥抱，然后走进客厅。尼基像往常一样进来待上一会。他早先已经吃过晚饭，过一会儿就要睡觉了。

斯隆问儿子：“音乐学得怎么样？”

“棒极了，爸爸。我正在练习格什温的第二前奏曲。”

斯隆说道：“我知道那首曲子。就是格什温年轻时候写的那首对吧？”

“是的，28岁的时候。”

“我记得那首曲子刚开始好像是当嘀嗒当嘀嗒嗒嘀嗒嘀嗒嘀嗒。”他努力地唱着，尼基和杰茜卡被逗得大笑。

“我知道你唱的是哪段，爸爸，你果然记得那首曲子。”尼基穿过客厅走到大钢琴前，然后用男高音为自己伴唱，声音清澈稚嫩。

天幕中明亮的星星在闪烁，

河岸边洒下苍白的月光，

在戴娜阿姨的缝被子聚会上，

我目送着内莉回家。

斯隆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这个我以前听过。这不是内战时期的老歌吗？”

尼基笑着说：“说的对，爸爸！”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隆说，“你是说这首歌里的某些音符和格什温第二前奏曲里的一样。”

尼基摇摇头：“不是这样的——这首歌完成在先。但是，没人知道格什温是否知道这首歌并借鉴了它，或者根本就是巧合。”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尼基的表现让斯隆又惊又喜，斯隆惊叹道：“我真笨！”

他和杰茜卡都不记得尼基到底是几岁开始表现出对音乐的兴趣的，但确实是在尼基很小的时候，而且现在音乐就是尼基生活的重心。

尼基迷上了钢琴，师从一位昔日的钢琴演奏家，他是奥地利人，住在附近的新罗谢尔。几周以前，这位口音浓重的老师就告诉杰茜卡：“你儿子对音乐的掌握已经超出同龄的孩子。以后，他可以选择成为演奏家或是作曲家，或者是学者和专家。更重要的是对于尼古拉斯来说，音乐就像天使在说话，给人带来快乐。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我预感，音乐也会成为他人生的主旋律。”

杰茜卡看了一眼手表：“尼基，时间不早了。”

“啊，妈妈，我能晚点儿睡觉吗？明天学校放假。”

“你明天也会很忙的。不可以。”

杰茜卡是家中纪律的捍卫者，在热情的互道晚安之后，尼基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尼基在卧室里弹奏电子琴，每次客厅的钢琴用不了的时候，他就会弹这个练习。

在柔和的灯光下，杰茜卡端来先前调好的马天尼酒。看着她把酒分到杯子里，斯隆想着自己是多么幸运。经过20多年的婚姻之后，这仍是他对杰茜卡时常有的想法。她不再留长发，而且并不掩饰自己的白发。她的眼睛周围也有了皱纹，但是她的身材依然苗条有致，她的双腿仍能吸引男人们的目光。他觉得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与杰茜卡一起出席任何场合，他仍觉得十分自豪。

她递给他一杯酒，说道：“听起来今天不太顺利？”

“没错。你看新闻了？”

“对。飞机上那些可怜的乘客啊！这是多么可怕的死法呀！他们一定早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只能坐在那里等死。”

伴随着良心的一阵谴责，斯隆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有时，作为一位职业新闻人，会太执着于收集新闻而忘记新闻中的人。他想知道，这是长时间接触新闻而导致的麻木不仁，还是一种必要的抽离，就像医生要做到的那样。他希望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如果你看了那条新闻，”他说，“你一定看到哈里了吧，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很棒。”

杰茜卡的回答看似漠不关心。斯隆注视着她，期待她说下去，他暗自思忖：过去的事，难道她已经全忘了吗？

“哈里是最棒的记者。他经常能应付那样的情况，”斯隆边说边打着响指，“毫无预料，又没有多少时间。”他继续讲述着CBA恰好有工作人员在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航站楼的事。“哈里、丽塔和明都在那儿，我们完胜其他电视台。”

“哈里和丽塔好像经常一起工作。他们之间有什么吗？”

“没有，他们只是很好的工作伙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丽塔和莱斯·齐平翰有暧昧，他们以为没人知道，但其实大家都知道。”

杰茜卡笑道：“天呐！你们的圈子真乱。”

莱斯·齐平翰是CBA新闻部的总裁。斯隆正打算第二天去找齐平翰，商量关于撤销查克·因森执行制片人职位的事情。

“别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他告诉杰茜卡，“我很满意家里的这位。”

马天尼酒像往常一样让他放松，尽管他和杰茜卡都不太能喝酒。一杯马天尼加上晚餐时的一杯葡萄酒就是他们的酒量了，白天的斯隆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

“你今晚的状态不错，”杰茜卡说道，“还有一件事会让你更开心。”她起身从房间另一边的小梳妆台里，拿来一个已经打开的信封——这很正常，因为杰茜卡处理家里大部分的私人事务。“你的出版商来信了，还有版税说明。”

他取出信件，仔细研读，脸上浮现出笑容。

克劳福德·斯隆的新书《影像与真实》几个月前已经出版，这是他与人合著的第三本书了。

至于销量，一开始并不顺利。纽约的批评家们猛烈地抨击这本书，不放过任何机会攻击像克劳福德·斯隆这样的人物。但是，在芝加哥、克利夫兰、旧金山和迈阿密，评论家们的评价都不错。更加重要的是，几周之后，书中的某些内容获得了主流新闻专栏的关注——这是绝佳的宣传方式。

在关于恐怖主义与人质的章节中，斯隆直白地指出：“1986~1987年间，美国政府为了解救中东的少数几名人质，而不惜以成千上万伊拉克人的死伤为代价，这当中不仅有两伊战争中的士兵，还有平民。大多数美国人在这一事实被披露后，倍感羞愧。”

他还指出，战争的伤亡是由于美国为换取人质而向伊朗提供武器导致的。斯隆形容这种交换是“一种现代的肮脏的出卖行为”，他引用吉卜林《丹麦金》中的说法：

我们永远不会缴丹麦金，

不管代价有多么微不足道。

游戏的结果只会是压迫和耻辱，

想要尝试的国家终将迷失。

斯隆受到追捧的言论还有：

没有任何地方的政治家敢于这样大声说，但是人质们，包括美国人质应当被认为是可以牺牲的。人质家庭的恳求需要被倾听、被同情，但是不应当左右国家的政策。

应对恐怖主义的唯一方法就是反恐怖主义，意思是只要可能，就要找出他们，并秘密地摧毁——这是他们唯一能够理解的语言，还包括不和恐怖分子讨价还价，不支付赎金，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绝不！

那些看起来没有教养、被抓现形的恐怖分子，不应该受到他们所轻视的法律法规的保护。英国，这个尊重法律的思想根深蒂固的国家，被迫修改法律以对抗堕落残忍的爱尔兰共和军。

不管我们做什么，恐怖主义都不会消失，因为支持恐怖主义的政府和组织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定居点和居住设施。他们是利用其他狂热分子和邪教作为武器的狂徒。

生活在美国的我们不可能永远不受恐怖主义侵害。但是，无论从精神上还是其他方面，我们都没有为这种普遍而残忍的战争做好准备。

书一出版，CBA的一些高层官员就对书中“人质应当被认为是可以牺牲的”和“秘密摧毁”的说法很紧张，担心会带来政治和公众方面对电视台的不满。事实证明，这种担心完全没必要，这些高层迅速加入了称赞者的行列。

斯隆把版税说明放在一边，脸上露出笑容。

“这都是你应得的，我真为你骄傲，”杰茜卡说道，“特别是因为你并不是一个愿意冒着风险引起争议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对了，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他明天一早就到，要待一周的时间。”

斯隆满脸苦相：“距离上次他来，也没有多长时间呀。”

“他很孤独，而且在慢慢变老。也许你到那个年纪，也会想和你最爱的儿媳妇在一起。”

两人都笑了，他们知道安格斯·斯隆很喜欢杰茜卡，杰茜卡也喜欢安格斯，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比斯隆父子之间还要亲近。自从克劳福德的母亲几年前过世后，安格斯就独自住在佛罗里达州。

“我喜欢他来我们家。”杰茜卡说，“尼基也是。”

“好吧，那就这样吧。但是，爸爸在的时候，你要用你强大的影响力阻止他再大说特说什么荣誉、爱国之类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力的。”

这段对话背后的事实是，老斯隆不能真正放下他“二战”英雄的身份——他曾是陆军航空兵主要的投弹手，获得过一枚银星勋章和优异飞行十字勋章。战后，他成为一名注册会计师——尽管不是什么惊人的职业，但是在退休后也为他带来还算不错的退休金，足以保证自己的生活。但是，军旅生涯仍然占据着安格斯的思想。

当克劳福德关心父亲的参战记录时，他发现老人在讲到他最爱的话题“当今气节和道德观的消失”时，就会变得冗长乏味，尽管杰茜卡努力让老人对着自己进行长篇大论。

晚餐时，斯隆和杰茜卡的交谈还在继续，这总是最好的时光，杰茜卡白天会请女佣来，但是晚餐还是自己准备，井然有序，这样丈夫回家后，不用多久就能开饭了。

斯隆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是喜欢冒险的人。我猜在我的一生中都不会冒几次险。但是，我对书中的一些内容有着强烈的感受，现在仍是如此。”

“是恐怖主义那部分吗？”

他点点头：“自从写完书以来，我一直在思考恐怖主义，甚至可能会影响你和我。这就是为什么我采取了一些特别的防范措施。直到现在才告诉你，但你应该明白。”

杰茜卡疑惑地看着他。他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像我这样的人会被绑架，成为人质？”

“你在国外的时候，我曾想过。”

他摇摇头：“就有可能发生在这里。总会有第一个倒霉的人，我和其他出现在荧幕上的人一样，都是在公开地工作。如果恐怖分子蔓延到美国，你知道我肯定他们会这样做，很快，像我这样的人就会成为诱饵，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或者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引起巨大的关注。”

“那么，家人呢？也会成为目标吗？”

“不太可能。恐怖分子只会对名人下手，众所周知的那些人。”

杰茜卡不安地问道：“你说的防范措施是什么？”

“就是假如我成为人质之后的那些有效措施，是我和一个认识的律师赛·德里兰德一起研究的。他知道所有的细节，而且被授权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将其公开。”

“我不太喜欢这个话题，”杰茜卡说道，“你让我感到紧张，况且坏事如果已经发生，防范措施还有什么用呢？”

“在那之前，”他回答道，“我要依靠电视台来提供必要的保护，他们多多少少正在这样做。但是之后，就像我在书中所写的，我不想任何人为我支付任何形式的赎金，包括用我们自己的钱。所以，我已经以合法的形式做了郑重的声明。”

“你是说我们所有的钱会被冻结？”

他摇摇头：“不是的，尽管我很想，但我不能那样做。我们拥有的几乎所有东西——这座房子、银行账户、股票、黄金和外币——都是你我共有的，你可以随意处置。但是，我所做的声明一旦公开，大家都知道我的打算，我想你也不会选择其他办法了。”

杰茜卡抗议道：“你这是剥夺了我做决定的权利！”

他温柔地说：“不是的，亲爱的。我想让你从糟糕的责任感和两难中解脱出来。”

“但是，万一电视台愿意支付赎金呢？”

“我觉得不会，他们不会违背我书里所表达的，以及声明中反复强调的愿望。”

“你说电视台正对你进行保护。我居然头一次听说，是什么样的保护？”

“如果有电话威胁，奇怪的信件或者关于可能袭击的谣言时——这可能发生在任何电视台，特别是对主播——私人保镖就会被请来。他们将在CBA新闻大楼里我工作的地方，对我进行保护。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几次了。”

“你从没告诉过我。”

“是的，我从没说过。”他承认道。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杰茜卡的声音中带着斥责，尽管很明显，她还不确定要怎么做，是为他的隐瞒生气，又或者只是在焦虑。

“电视台这边没有了，不过我和德里兰德还安排过一些事。”

“如果把那些事也告诉我，是不是太多了？”

“让你知道才是重要的。”斯隆不理会妻子有情绪时的这种讽刺语气。“现在不管在世界上哪个地方，只要有人被绑架，他们一定会录下或者被迫录下影像。然后，这些录像被公布于世，有时是通过电视播出，但是没人确定他们录的影像是出于自愿还是被强迫，或者说被强迫到何种程度。如果有预先安排的暗号，那么被绑架的人就有很大机会发出能被人读懂的信息。顺便说一句，越来越多可能成为绑架对象的人正在交代他们的律师，约定一套暗号。”

“这件事如果没有那么严重，倒真像一本间谍小说。”杰茜卡说道，“那么，你们约定了什么暗号呢？”

“我如果舔嘴唇——大家都会无意识地这样做——意思就是‘我现在做的事情是被迫的，不要相信我所说的任何话。’抓或者摸右耳垂的意思是‘绑架我的人组织有序，武器精良。’抓或摸左耳垂的意思就是‘这里的安保有时很松，从外部进攻有可能成功。’还有其他暗号，现在先不说，免得让你苦恼。”

“好吧，这确实让我很苦恼。”杰茜卡回答。她想知道：那可能发生吗？克劳福德有可能被绑架吗？这看起来难以相信，可几乎每天确实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除了害怕，”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得承认这件事有点儿吸引我，因为我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另一面的你。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参加我们之前说过的安全课程呢？”

那是由一家英国的帕拉丁安保公司承办的反恐课程，在几档美国新闻节目中都做过专题报道。课程持续一周，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让人们应对斯隆所说的那种可能性——如果被绑架，应该怎么做。课程还教授徒手防身术——这是杰茜卡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主播丹·拉瑟遇袭后，叮嘱丈夫一定要学的。1986年，拉瑟在纽约街头无故被两个陌生人残忍袭击，之后被送到医院。袭击者至今仍未找到。

“当时实在挤不出时间，”斯隆回答，“说到这件事，你还在上CQB的课程吗？”

CQB是近距离格斗的缩写，是英国空军特勤队（SAS）训练时采用的特殊的徒手搏斗科目。授课教练是一名现居纽约的退伍英国准将。这也是杰茜卡想让克劳福德参与的课程，但他实在挤不出时间，她只好自己一个人去上课。

“我不再定期去上课了，”她回答，“我只用一个小时，就能跟上他们一两个月的进度。韦德准将开的讲座我会去。”

斯隆点点头：“很好。”

当晚，杰茜卡还在担心他们之间的对话，难以入睡。

屋外，福特天霸轿车上的人看着屋里的灯一盏盏熄灭，然后用手机做了汇报，结束了一天的监视，这才驱车离去。

[1] 克劳福德的昵称。——编者注

[2] 尼古拉斯的昵称。——编者注

8

刚过早上6点30分，对拉奇蒙特的斯隆家的监视又开始了。今天早上是一辆雪佛兰名人轿车，前排座位上没精打采地坐着的正是哥伦比亚人卡洛斯和胡里奥，这是他们惯用的监视伎俩，避免引起来往车辆的注意。雪佛兰车停在离斯隆家较远的小巷子里，通过内外后视镜进行监视。

车里的两个人其实很紧张，因为他们知道，经过长期缜密的计划，今天就是行动的日子了。

上午7点30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斯隆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提着旅行箱的老人。他走进屋子，一直没有出来。突然出现的来访者让情况变得复杂，车上的人很快将这一情况通过手机向20英里以外的临时总部报告。

这个团伙在保证有效沟通和迅速移动方面不惜一切代价。授意并组织监视的同谋者是这方面的专家，而且资源丰富，钱财充足。

他们是哥伦比亚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合伙人，这个组织中都是罪恶、残忍，拥有惊人财富的大毒枭。这个团伙野蛮残暴，犯下了数不清的暴力罪行和血腥谋杀，包括1989年哥伦比亚总统候选人路易斯·卡洛斯·加兰议员遇刺事件。从1981年起，超过220位法官和法院工作人员被谋杀，还有警察、记者和其他人员。

尽管麦德林贩毒集团臭名昭著，却与罗马天主教会有着紧密的联系。几个团伙头目都拥有私人小教堂。一位主教甚至称赞麦德林团伙的成员，还有一位主教满不在乎地承认自己接受过毒贩的钱财。

这个贩毒集团不仅通过谋杀来扫清障碍。由毒枭们资助的大规模贪污贿赂，就像哥伦比亚政府、司法、警察和军队中的巨大毒瘤，从最高层逐渐渗透到最底层。对于毒贩们贿赂官员的现象，有一个愤世嫉俗的说法：要么是金钱，要么是子弹。

过了几年，也就是1989~1990年，由于加兰遇刺事件造成的恐慌，贩毒集团的头目们遇到了法律实施带来的阻碍，其中就包括美国政府的适度介入。报复行动，或者用毒贩的话准确来说是“全面战争”，涉及大量暴力事件、炸弹袭击和杀戮，而且看起来会持续下去。但是，残存的团伙成员和遍布各处的毒品交易，无疑将永远存在，因为总会有新的头目和新的据点。

比如说现在，麦德林团伙正在美国秘密运行，不仅为自己，还在为秘鲁恐怖组织“光明之路”做事。最近在秘鲁，“光明之路”的势力日渐崛起，而政府却软弱无能。“光明之路”曾经的统治范围仅限于安第斯山、瓦亚加河谷和阿亚库乔、库斯科等中心城市，而现在它的炸弹袭击小组和暗杀分队已经出现在了首都利马。

“光明之路”与麦德林贩毒集团之间的联系基于以下两点：第一，“光明之路”习惯雇用外来的罪犯在秘鲁频繁实施绑架，但是美国媒体对此鲜有报道；第二，“光明之路”控制着秘鲁上瓦亚加河谷的大部分区域，在那里有全世界60%的古柯作物。古柯的叶子能够转化为古柯膏，是可卡因的主要成分，之后，从偏远的机场空运给哥伦比亚的毒品集团。

在整个过程中，毒品带来的收入占“光明之路”全部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所以对于“光明之路”来说，古柯种植和与麦德林团伙的合作是非常重要的。

现在，在雪佛兰车里进行监视的两个哥伦比亚罪犯，正在一堆拍立得照片中搜寻着什么，这些照片出自擅长拍照的卡洛斯之手，他把过去四周进入过斯隆家的人都拍了下来。但是，刚才进去的那位老人不在这些人之列。

胡里奥正在用暗语打电话。

“一个蓝色包裹到了，在二号配送点。包裹已入库。我们追寻不到订单来源。”意思就是“有个男人坐出租车来了，已经进入斯隆家。我们不知道这人是谁，没有他的拍立得照片”。

行动头目米格尔的尖锐声音很快传来：“签单号是多少？”

胡里奥对暗语交流还不适应，轻声咒骂了一句，迅速翻阅笔记本破译问题。这个问题是问：“这个人有多大年纪？”

他看向卡洛斯寻求帮助：“那个老人，有多大年纪？”

卡洛斯拿过笔记本，看了一下问题：“告诉他，签单号75。”

胡里奥复述这句话，对方又简洁地问道：“那个蓝色包裹有什么特别吗？”

胡里奥放弃用暗语回答，用明语说道：“他带着一只手提箱进去了，看样子要住下来。”

在新泽西州哈肯萨克河南岸一幢破旧的出租房里，化名米格尔的男人正默默地咒骂着胡里奥的粗心大意。他不得不与这些笨蛋们共事啊！暗语本里明明就有用来回答问题的短语，他三番四次警告他们，任何人都可能窃听无线电话。能够窃听手机通话的扫描装置在商店里就能买到。米格尔听说过，一个无线电台声称利用扫描仪挫败了好几起犯罪阴谋。

一帮蠢货！他简直受不了这些白痴们。当他们执行任务时，尤其是生命和自由还处于险境的时候，时刻保持警惕、谨慎和处于警戒状态是非常重要的。

米格尔向来谨慎。尽管他的名字出现在南、北美洲和欧洲一些地区警方“头号通缉犯”的名单上，还包括国际刑警组织，却从未被捕。在西半球，他受重视的程度与他在大西洋彼岸的恐怖组织兄弟阿布·尼达尔一样。关于这点，米格尔颇感骄傲，但是他从未将那种骄傲变成自负，这也是他时刻提防的事情之一。尽管他参与了许多起骚乱，但他还只是一个30多岁的年轻人。从外表看，他一直显得很平凡，长相尚可，与他擦身而过的路人可能会以为他是一名银行职员，最多是一个小店的经理。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因为他善于在看起来不重要的事情上下功夫。他还养成了对陌生人彬彬有礼的习惯，但绝不是为了留下深刻的印象——大多数人遇到他都是出于偶然，并不认识他，也很容易忘记这回事。

在过去，这种平凡就是米格尔最大的幸运，他看起来不像是有权威的人。他的指挥力只在被指挥的人面前显现，而且从不会有纰漏。

米格尔从事这项任务的一大优势在于，他虽是哥伦比亚人，但是长相和口音几乎与美国人无异。在20世纪60年代末到20世纪70年代初，米格尔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留学，主修英语，练就了一口美国人一样的口语。

上学时，他用的是自己的真名：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

他的父母很有钱，支付了他在伯克利的学费。米格尔的父亲，是波哥大的神经外科医生。尽管他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也能跟随自己学医，但米格尔对此毫无兴趣。相反地，20世纪60年代末，儿子预见到哥伦比亚会发生根本上的变革——从一个繁荣的拥有诚实法律基础的民主国家变成一个那些富得流油的犯罪分子的非法避难所，国家将处于专制、野蛮和恐怖的统治下。新独裁者的生财之道就是大麻，之后就是可卡因。

这就是米格尔的本性，即将到来的转变并不会使他烦恼，他所渴望的是亲身经历这场变革。

同时，在伯克利他沉迷于独来独往，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良知的概念，能够快速果断地杀人，且事后不会感到后悔和不快。

第一次发生在和一个年轻女人上床之后，他们之前在伯克利的街道上相识，当时他们俩从公交车上下来，从车站往回走的时候，聊天中发现两人都是大一新生。她看起来很喜欢他，还邀请他去她的公寓，就在电报大道尽头的奥克兰市。那时艾滋病恐慌年代还远未到来，这样的邂逅再平常不过了。

一番激情之后，他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发现那个女孩正在悄悄地翻他的钱包。钱包里有几张假名的身份证——从那时开始，他已经在为走上国际化的犯罪道路做准备了。那个女孩对于那些证件很感兴趣，他意识到，她可能成为一个举报者。

他从床上起身，抓住那个女孩，把她勒死了。他还记得当时她挣扎时疑惑的表情，然后她绝望地看着他，丧失意识之前一直在默默恳求。这件事后，他发现杀死她并没有为自己带来麻烦。

但是冷静的米格尔，还是计算着自己会被抓的概率，结果是零。公交车上，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事实上，他们互不相识。而且，不太可能有人看到他们从车站往回走。在他们进入公寓大楼坐电梯上到四层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人。

他不慌不忙地用一块布擦掉可能留下的指纹。然后，用手帕包住自己的右手，关掉所有的灯，锁上门离开了公寓。

他没坐电梯，而是走紧急楼梯下楼，看了一下大厅没人，就快速地出来了。第二天以及后来的几天，他关注着当地报纸对死去女孩的报道。但是直到快一周之后，女孩已经部分腐烂的尸体才被发现，两三天之后，由于没有任何进展和线索，报纸对这个新闻也失去了兴趣。

无论调查怎样进行，都没有查到他与这起谋杀有什么关联。

米格尔在伯克利的剩下几年里，还犯下两起谋杀，都发生在旧金山湾区的另一边。与其说是谋杀，倒不如说是针对陌生人的“寻乐杀人”，尽管他认为这是在为他日后成为雇佣兵而磨炼技能。他做事计划周详，以至于在两起案件中，他没有丝毫嫌疑，甚至连被警察问话都没有过。

从伯克利分校毕业后，米格尔回到哥伦比亚，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疯狗一般迅猛发展的贩毒集团。他有飞行执照，曾几次将古柯膏从秘鲁运到哥伦比亚进行加工。很快，凭借与臭名昭著却很有势力的奥乔亚家族的交情，他能够参与更加重大的行动。这就是M19的大屠杀和1989年末开始的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全面战争”。米格尔参与了所有大规模的杀戮，当然还有很多小规模的，从很久以前，他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了。不可避免地，他的名字传遍了世界，但由于他一丝不苟的防范，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案底。

米格尔——或者说是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与麦德林贩毒集团、M19，以及最近“光明之路”的联系，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加深。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变成了一个国际罪犯，一个可雇用的持枪恐怖分子。由于他办事效率高，总是不断有人找他。

当然，政治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米格尔出于本能，非常憎恨资本主义，鄙视他眼中所谓的虚伪颓废的美国。但他对任何形式的政治又充满怀疑，就像沉迷于催情药一样，单纯地享受着自己这种充满威胁、风险和斗争的生活。

正是这种生活，在一个半月前把他带到了美国，秘密筹划，为了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情做准备，而这件事马上就会成为世人皆知的新闻。

他最初计划进入美国的路线，虽然绕路但是安全——从哥伦比亚的波哥大，经里约热内卢到迈阿密。在里约他将换掉护照和身份，以去参加纽约书展的巴西出版商身份来到迈阿密。但是，美国国务院内的一个卧底警告麦德林说，美国移民局的人正在迈阿密搜集关于米格尔的一切信息，特别是他曾使用过的身份。

事实上，米格尔之前用过一次巴西出版商的身份，虽然他认为这个身份还未曝光，但是完全避开迈阿密才是明智之举。因此，他不惜耽搁一些时间，从里约飞到伦敦，并在那里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和一本崭新的英国护照。

整个过程非常简单。

啊，无知的国家啊！他们是多么愚蠢和幼稚啊！推翻他们所夸耀的自由，让米格尔这样没有信仰的人实现他们的目的是多么容易啊！

在到达伦敦前，有人简要地告诉了他该怎样做。

首先，他来到位于金斯威路和奥德维奇路交叉口的圣凯瑟琳大厅，这里记录着英格兰人和威尔士人的出生、婚姻和死亡。在那里，米格尔申请了三份出生证明。

谁的出生证明呢？那些与米格尔生日相同或者相近的人。

米格尔没有与任何人搭话，也没有被人盘问，他拿起5份出生证明申请表，走到一排用年份标识的架子前，上面有相应的分卷，米格尔选择了1951年，分卷是按季度划分，他选择了M到R分卷，就是10月到12月。

他自己的生日是1951年10月14日，翻阅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名字“达德利·马丁”，这个人于1951年10月13日出生在约克郡的基思利。这个名字看起来很合适，既没有很特别，又不像史密斯那样过于普通。真是完美！米格尔把细节信息抄到其中一张红色印刷的申请表上。

现在，他还需要两个名字。他打算申请三本护照，第二份和第三份申请表是为了在第一份申请表出问题的时候作为备份。很有可能达德利·马丁本人也申领过护照。如果是那样的话，再申请就会被拒绝。

米格尔把另外两个名字也填进表格。他故意选择那些姓氏首字母与马丁的“M”离得比较远的名字：一个是“B”开头，另一个是“Y”开头。这是因为，在护照办理处，不同的职员处理不同字母分组的申请表。选择离得远的名字，可以确保三份申请表，由不同的人来处理，这样就算有任何相似之处也不会被发现。

米格尔十分小心，在填写时不接触任何一张申请表。这就是为什么他拿5张申请表的原因。外面的两张可以防止他在这三张申请表上留下指纹，而那两张很快就会被销毁。从伯克利时期开始，他就知道没有东西能完全消除指纹，连仔细的擦拭也不行——指纹检测的高科技技术，水合茚三酮和氩离子激光还是能够让指纹现身。

接下来，他走到收银窗口并递交了三份申请表，同时避免接触其中任何一张。一位男收银员向他收取了每份证明5英镑的费用，他用现金支付了。他被告知出生证明两天后就能办好。

那几天，他安排了三个临时的通信地址。

从凯利伦敦企业名录中，他注意到有几家秘书代理处，可以接收街道地址不清楚的信件。他来到其中一家代理处，还是用现金付了50英镑的费用。故事他早就编好了——他开了家小公司，但是还没钱支付办公室或者秘书的费用。故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又在另外两家代理处如法炮制，照样没有引起注意。现在，他就有了三个申请护照的不同地址，而且没有一个能追踪到他本人。

然后，利用自动拍照机器，通过每次变换外表，他有了三套护照照片。第一张照片他粘上了整齐的胡子；第二张照片上，他没有胡子，并且改变了发型；第三张照片，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特别的眼镜。

第二天，他从圣凯瑟琳大厅取走了出生证明。像之前一样，没有人在意他要用它们做什么。

他从一个邮局里拿到了护照申请表，还是小心地不碰触它们。他戴着一次性的塑料手套填写表格。在每一份表格上分别写上事先安排好的临时通信地址。

每份护照申请表需要两张照片。一张照片贴在由“专业合格人士”对申请人的鉴定声明上，这些专业人士包括医生、工程师或者律师，而且这个人必须保证自己和申请人至少认识两年。根据之前收到的指示，米格尔伪造笔迹，自己书写了声明并签字，使用的名字和地址是从电话本里随机选的。他还拿来一个橡皮图章，让那些名字和地址更可信。

尽管护照申请表上警告说，证明人的签名会被检查，但事实上几乎没有，虚假声明被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因为申请表实在太多了，而办事人员又太少。

最后，米格尔开始处理那三张“经过鉴定”的照片，这些照片被贴在表格上，而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他申请的护照上，但是会被留在护照办理处的档案中。他用一块软海绵，沾上“家净”（一种家用漂白剂，类似于北美产的“高乐士”）的稀溶液。这会让档案中的照片在两三个月内褪色模糊，这样就不会留下米格尔的任何照片——不管是化名为达德利·马丁的，还是其他名字的。

现在，米格尔把三张申请表寄出，每一份都有各自15英镑的邮政汇票，他知道护照办好寄回至少要4周时间。这是一段漫长乏味的等待，但为了安全，是值得的。

在这段时间，他往临时通信地址给自己寄了几封信。每次寄出一两天后，他就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信件，当对方回答“有”时，就意味着有人接收了。然后，他就派街上不认识的年轻人去拿信，付给他们几英镑，事后，他总要仔细查看，确定没人跟踪后才出现。米格尔也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来取护照。

到了第5周，三本护照先后到达，顺利到手。拿到第三本护照时，米格尔很高兴。太棒了！他现在要用达德利·马丁的护照，其他两本留着以后再用。

还剩最后一步——买一张去往美国的往返机票。米格尔当天就买了。

在1988年以前，所有英国护照持有者进入美国需要签证。现在，如果停留时间不超过90天而且有返程票的话，就不需要签证了。米格尔压根儿没打算使用返程票，他会销毁它，但是这种代价跟与官僚主义的抗衡风险相比，还是微不足道的。至于90天的规定，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作用。他根本没打算在美国待那么长时间，他要么会秘密离开，要么使用另一个身份离开，达德利·马丁的护照到那时就已经被丢弃了。

美国对于签证政策的变化让米格尔很高兴。这些便捷的开放系统又一次帮了他的忙！

第二天一早，他就飞往纽约，从肯尼迪机场顺利入境。

到达纽约后，米格尔马上前往皇后区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哥伦比亚人社区，在那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代理人已经为他安排好藏身之处了。

杰克逊高地的“小哥伦比亚”从69街延伸到89街。这里毒品猖獗，犯罪高发，也是纽约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暴力和谋杀案件不足为奇。穿制服的警察很少敢一个人来这里，就算是两个人一起，晚上也不会轻易来这里。

这个地区的名声并没有影响到米格尔。事实上，他认为这对他开展计划反而是一种保护，他取出秘密筹集的钱，集合起将要带领的小组成员。这个小组包括米格尔在内共有七人，都是事先在波哥大选好的。

正在进行监视任务的胡里奥，还有小组里唯一的女性索科罗都是哥伦比亚人，是麦德林团伙的“隐秘成员”。几年前，两人以移民的身份被送到美国，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定居，等待时机，参与和毒品有关的活动或者其他犯罪行为。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胡里奥是一名信息专家。索科罗在待命期间，接受训练并成为一名护理助手。

索科罗还有一层从属关系。通过在秘鲁的朋友，她已经成为“光明之路”的支持者和兼职的美国代理人。在拉丁美洲，这种政治驱动和利益驱动的跨界犯罪是很平常的，现在由于索科罗的双重身份，她作为“光明之路”的代表还承担着监督的责任。

至于剩下的人，其中三个是哥伦比亚人，分别化名拉斐尔、路易斯和卡洛斯。拉斐尔是一名技师兼勤杂工。路易斯因驾车技术娴熟而入选，他是躲避追赶的高手，特别是从犯罪现场的逃脱。卡洛斯年轻机智，在过去4周组织了监视行动。这三个人都能流利地讲英语，之前也来过美国几次。这一次，他们在互不相识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持有使用假名的伪造护照。他们的任务是找到为米格尔安排藏身之处的代理人，然后听从米格尔的领导。

小组的最后一名成员是美国人，在这次行动中化名保德里奥。米格尔完全不信任保德里奥，但是这个人的知识和技能对于任务能否成功非常关键。

现在，在哈肯萨克哥伦比亚小组的临时指挥中心，想到背叛的美国人保德里奥，米格尔感到一阵失望。胡里奥在电话报告位于拉奇蒙特的斯隆家的情况时使用了明语，这让他的失望之中，还掺杂了对胡里奥粗心的愤怒。拿着电话，米格尔强忍着情绪，考虑该怎样回答对方。

监视汇报提及有一个约75岁的男人几分钟前到达斯隆家，还带着手提箱——用胡里奥的明语说，就是“看样子要住下来”。

离开波哥大之前，米格尔收到了大量的情报，但他并没有把情报全都和手下分享。在这些情报中，克劳福德·斯隆的父亲与所描述的来访者很符合。米格尔心想：好吧，如果老人要来看儿子，还要待上一阵子，虽然很让人头疼，但是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这位父亲晚些时候就会被杀掉，那完全没有问题。

米格尔按下送话器，命令道：“不要管那个蓝色包裹。只告诉我新账单就行。”“新账单”的意思就是情况有变化。

“收到。”胡里奥简略地回答。

米格尔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手表。快早上7点45分了，两个小时之后，小组的7名成员将各就各位，准备行动。接下来的行动是经过周密计划的，对于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有防范措施。一旦行动开始，可能需要临场发挥，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不能再拖延了。在美国之外的地方，其他与之有关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9

安格斯·斯隆满意地松了口气，放下咖啡，用餐巾擦擦嘴和银灰色的胡子。“我可以肯定地说，”他宣布道，“今天早上在纽约，没有比这更好吃的早餐了。”

“也没有比这胆固醇更高的早餐了，”坐在桌子对面的儿子正在看《纽约时报》，抢白道，“你难道不知道那些煎鸡蛋对心脏不好吗？你吃了几个？三个？”

“谁会数呢？”杰茜卡说道，“再说了，克劳福，你买得起鸡蛋。安格斯，要再来一个吗？”

“不了，谢谢你，亲爱的。”老人可爱地说——他几周前刚过完73岁生日——冲着杰茜卡慈祥地微笑着。

“三个鸡蛋并不多，”尼基说道，“我以前看过一部有关南部监狱的电影，里面有人吃了50个。”

克劳福德·斯隆放低报纸回答：“你说的电影是1967年的《铁窗喋血》，保罗·纽曼主演的。我很确定纽曼并不是真的吃了那么多的鸡蛋。他是一个好演员，自然能让你以为他真的吃了。”

“以前有个从大不列颠来的推销员，”杰茜卡说，“问我们要不要百科全书。我告诉他我们家已经有一部活百科全书了。”

“我能怎么办呢，”她的丈夫回答道，“有些新闻总是黏着我。就像掸不掉的绒毛。你永远不知道哪些会被记住，哪些会被忘记。”

一家人都坐在与厨房相连的明亮而充满欢乐的餐厅里。安格斯是半个小时前到的，热情地拥抱了他的儿媳妇和孙子，和克劳福德只是很正式地握了握手。

父子之间的局促由来已久，有时会让克劳福德有些生气。这主要和观念的不同有关。20世纪60年代以来，大多数美国人接受了国家和个人道德标准的降低，但安格斯从未放弃。他坚定地相信“荣誉、责任和国家”，而且认为自己的同胞都应当展示出“二战”时期的那种毫不妥协的爱国主义——那是他人生的顶点，他将永远铭记。同时，他对儿子在新闻采集过程中的一些理念颇有微词，尽管现在这些理念被认为是先进的。

克劳福德反过来也难以忍受父亲的想法。在克劳福德看来，这些都是老古董了，没有考虑到“二战”后40多年来各个领域——特别是科学和哲学——知识的迅速增长。还有一个因素是克劳福德自己的自负（他自己绝不会用这个词），他认为自己处在职业的顶峰，对于国际事务和人类处境的判断要优于大多数人。

而今天一大早，很明显，克劳福德与父亲之间的隔阂并没有缩小。

就像安格斯在无数其他场合解释的那样，他一生都喜欢在清早到达自己要去的地方，这次也不例外。这就是为什么他昨天从佛罗里达飞到拉瓜迪亚机场，在机场附近一个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好友家过夜，天一亮就坐公交车和出租车来到拉奇蒙特。

熟悉的长篇大论又开始了，克劳福德抬头看着天花板。而杰茜卡微笑着点着头，好像从未听过一般，她为安格斯准备好他最爱的培根煎鸡蛋，为她自己和其他两个人准备了更加健康的自制格兰诺拉燕麦卷。

“关于我的心脏和鸡蛋，”安格斯说道——他有时需要用几分钟来消化对方说的话，然后再回答——“我觉得如果我的心能跳这么久的话，就不用担心胆固醇的问题。还有，我的心脏陪我经历过生死关头，我可以给你讲一讲。”

斯隆放低报纸，与杰茜卡对视，冲她使了个眼色：在他开始回忆以前赶紧换一个话题。杰茜卡微微耸耸肩，用肢体语言告诉他：如果你想的话，就自己来。

斯隆把报纸折起来，说道：“他们刊登了昨天达拉斯迫降的死伤人数。太糟糕了。我想下周我们要进行后续报道了。”

“我昨晚在你的节目里看到了，”安格斯说，“那个是帕特里奇报道的，我喜欢他。他那些在海外的报道，尤其是关于我们军队的，让我为自己是美国人而感到自豪。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克劳福德。”

“但是很遗憾，爸爸，”斯隆说，“有趣的是，哈里·帕特里奇不是美国人。他是加拿大人。而且，你将有一阵子见不到他。今天开始，他要休长假了。”然后，他好奇地问道：“我们中有谁不让你感到自豪？”

“其他所有人。几乎你们所有做电视新闻的人都在诋毁一切，特别是自己的政府，与政府对抗，总是想方设法让总统显得卑微。没有人再感到自豪。你难道不觉得讨厌吗？”

斯隆没有回答，杰茜卡低声对他说：“你父亲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你也应该回答他的。”

“爸爸，”斯隆说道，“你和我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觉得咱们不会意见一致的。你所说的‘诋毁一切’，在我们新闻界是正当的质询，公众有权利知情。这已经成为新闻报道的一项功能，就是挑战政治家和官僚，质疑我们被告知的一切——包括好的事情。事实上，政府会撒谎和欺骗，无论是民主党、共和党、自由主义者、社会主义者还是保守主义者，一旦执政，都是如此。”

“我们确实在挖掘新闻的时候会很尖锐，我承认偶尔会有些过火。但正因为我们这么做，才使得许多谎言和掩饰被曝光，如果放在过去，那些执政者会就此逃避惩罚。正是由于电视界倡导了尖锐的新闻报道，才使我们的社会一点点变好，变清明，国家运行的机制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至于总统，爸爸，如果他们中间有一些人显得卑微的话——大部分都会，那也是他们自己造成的。的确，我们有时会推动这个过程，这是因为我们是怀疑论者，甚至是愤世嫉俗者，经常不相信总统给的所谓‘安慰糖浆’。也正是上层的欺诈，所有的上层阶级，让我们不得不这样工作。”

“我希望总统在某种程度上是属于全民的，而不是某一党派。”尼基说。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如果国父们让华盛顿做国王，而让富兰克林或者杰斐逊做总统难道不更好吗？那样，华盛顿的子孙们就会成为国王和女王，那么我们就会有一个国家元首让我们自豪，还有一个总统接受责备，就像英国首相一样。”

“我们国家巨大的损失，尼基，”他的父亲说道，“就是你没能在制宪会议上提出这个观点。就算华盛顿的孩子是领养的，那也要比之后发生的事情更加明智。”

大家都笑了起来，接着安格斯严肃地说：“战时的报道——尼基，对你来说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与现在的大不相同。我们感觉那些写报道的人和电台播音的人总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现在已不再是这样了。”

“只是在不同时代发生的不同战争而已，”克劳福德说道，“就像采集新闻的方式发生了变化，新闻的概念也改变了。许多人已不再依赖‘我的国家是对还是错’。”

安格斯抱怨道：“我没想到我的孩子会这样说。”

斯隆耸耸肩：“好吧，你现在听到了。新闻界那些致力于真理的人想要确定我们的国家是对的，而不是被执政者蒙骗。我们所做的在你看来，就只有问一些尖锐深入的问题。”

“难道你不认为你们对于‘二战’的提问很尖锐吗？”

“那还不够。”斯隆回答。他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深入下去，在做出肯定的决定后，他接着说：“那时你参加过对施韦因富特的B–17轰炸机首次空袭行动吧？”

“是的。”安格斯接着对尼古拉斯说，“那是在德国中部，尼基。那时，那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克劳福德无情地继续：“你曾经跟我说空袭施韦因富特的目的是摧毁滚珠轴承工厂，那些执行轰炸任务的人认为缺少了滚珠轴承，德国就会停止战争。”

安格斯慢慢点点头，知道儿子要说什么：“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那么，你也知道，战后人们发现那次行动根本没起作用。尽管在那次空袭和其他行动中，美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德国从来不缺滚珠轴承。从政策到计划都错了。好吧，我不是说那时的新闻界能够阻止这种可怕的浪费。但是，现在会有质疑的声音——不是在事后，而是在事情发生的过程中，所以质询和公众知晓就是一种约束，能够减少生命的损失。”

听着儿子说话，老安格斯脸上的皱纹由于回忆和痛苦更加深了。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沮丧，陷入深深的回忆中，仿佛一下子更老了。他声音颤抖着说：“在施韦因富特，我们损失了50架B–17轰炸机。每架飞机上有10个人。只那一天就牺牲了500名飞行员。1943年10月的同一周，我们又损失了88架B–17，接近900人牺牲。”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了低语。“我也参与了那几次空袭。最糟糕的事就是在晚上，周围都是空床位——都是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的床位。从那一周到之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半夜醒来，看看周围，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回来了，而那么多人却没回来？”

气氛变得很感人，让斯隆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真不应该和自己的父亲争个高低。他说：“对不起，爸爸。我不知道自己揭开了你的旧伤疤。”

他的父亲好像没有听到，继续说道：“他们都是好人。很多好人。很多都是我的朋友。”

斯隆摇摇头：“别再说这个了。我说过了，对不起。”

“爷爷，”一直在认真听的尼基说道，“你打仗的时候，执行任务的时候，害怕过吗？”

“天呐，尼基！害怕？我简直被吓坏了。高射炮在周围爆炸，炸出来的锋利铁片能把人切碎……成群的德国战斗机扑过来，枪炮声不断，你总觉得他们都在瞄准你一个人……看到其他B–17起火或者急盘旋下降，你就知道飞行员再也不能用降落伞逃生了……那是在27 000英尺的高空，空气寒冷而稀薄，一旦你害怕得出汗，就会结冰，就算有氧气你也很难呼吸……我的心常常提在嗓子眼儿，有时甚至还有内脏。”

安格斯停顿了一下。餐厅一片安静，不知怎的，这与他平常的回忆不太一样。然后，他继续只对着认真听的尼基说话，看起来好像只有这一老一小在交谈。

“我要告诉你，尼基，我以前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有一次我太害怕了，我甚至……”他环视四周好像在请求大家的理解，“我太害怕了，还弄脏了裤子。”

尼基问道：“然后，你怎么办了？”

杰茜卡担心安格斯，想要打断对话，但是克劳福德用手势制止了她。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力了。很明显，他恢复了一些自豪感。“我还能怎么办？虽然我并不喜欢，但是我在那里，就只能继续完成任务。我是投弹手。当指挥官——就是飞行员——到达预定位置，设定好目标航向后，就通过内部通话系统告诉我：‘看你的了，安格斯，行动。’然后我就用诺登投弹瞄准器观察，让自己从容稳定下来。在那几分钟里，尼基，投弹手飞在空中，我在十字准线里捕捉到目标，然后发射炸弹。以此为信号，其他人也各自发射炸弹。”

安格斯继续说：“所以，我要告诉你，尼基，对死亡恐惧并没有错。有时可能会带来最好的结果。重要是坚持，无论如何要掌控局面，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我知道了，爷爷。”尼基一本正经地回答，克劳福德好奇他到底理解了多少。可能理解了很多吧，尼基既聪明又敏感。克劳福德也开始怀疑过去自己是否对父亲有些不够耐心。

他看了一眼手表，该去上班了。通常他会在上午10点30分到达CBA新闻大楼。今天他得早一点儿，因为他要和部门总裁商量关于免除查克·因森全国晚间新闻执行制片人职务的事情。昨晚与因森的争执还让他耿耿于怀。斯隆下决心一定要让新闻选择的过程有所改变。

他从餐桌旁起身，向大家说了声“请原谅”，就上楼换衣服了。

他选了一条领带——今晚他也会戴这条领带出镜——然后，一边仔细地打着温莎结，一边想着自己的父亲，想象着他描述的那些在施韦因富特上空和其他地方的画面。那时的安格斯也就刚过20岁——是克劳福德现在年龄的一半——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很可能因为受到死亡的威胁而吓坏了。克劳福德在做驻越记者时所经历的，与那种恐惧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突然间，他为自己没能早一点儿深入而体贴地理解父亲而感到愧疚。

克劳福德觉得问题就出在自己过于从专业角度看待每天的时事和爆炸性新闻，而常常把过去的新闻当作历史而忽视，认为它们与当下的一切毫无关系。这种心态是一种职业危害——他在其他人身上也看到过。但事实上，过去的新闻对他父亲来说，并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毫无关系的。

克劳福德已经掌握了很多信息。他读过一本关于施韦因富特空袭的书——《黑色星期四》。作者是马丁·凯丁，他把这次袭击比作“可与葛底斯堡战役、圣米耶勒战役、阿尔贡战役、中途岛战役、突出部战役和猪排山战役相媲美的不朽斗争”。

克劳福德想到自己的父亲也是那段英雄事迹中的一分子。他从没以今天这种看法，来看待那段历史。

他在正装外套上夹克，照照镜子，然后满意地下楼了。

他向杰茜卡和尼基告别，然后走近自己的父亲，轻声说，“站起来一下。”

安格斯很茫然，克劳福德只能再说一次：“站起来一下。”

安格斯推开椅子，慢慢起身。像往常一样，他本能地呈立正姿势。

克劳福德靠近父亲，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还亲吻了他的双颊。

老人看起来既惊喜又慌乱。“嘿，喂！怎么回事啊？”

克劳福德正视父亲的眼睛说：“我爱你，你这个老笨蛋。”

快要出门以前，他回头看到安格斯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孩子般微笑。他看到杰茜卡的眼睛湿润了，尼基也很高兴。

监视二人组的卡洛斯和胡里奥，看到克劳福德·斯隆提前开车离开，感到很惊讶。他们马上把这一情况用暗语向米格尔报告。

那时，米格尔已经离开哈肯萨克指挥中心，和其他人一起乘坐一辆日产客车，正行驶在连接新泽西与纽约之间的乔治·华盛顿大桥上，车上有一部手机。米格尔很镇定，他用暗语指示预定计划生效，实施时间如需要，可以提前。他自信地推断：他们将要做的事是完全出乎大家预料的，一定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而且不久之后，就会引发大家疯狂的好奇，为什么呢？

10

几乎在克劳福德离开家，开车去CBA新闻总部的同一时间，哈里·帕特里奇在加拿大多伦多附近的克雷迪特港醒来。他睡得很沉，以至于醒来之后花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他经常如此，因为他曾经在许多不同的地方醒来。

回过神来以后，他看到了公寓卧室外熟悉的地标，如果他坐起来——现在他还不想这么做——就能看到窗外广阔的安大略湖。

这个公寓是帕特里奇的休养之地，由于他的工作需要四处游历，所以他每年只能在这儿待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在这儿存放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些衣服、书、相框和过去在各地买的纪念品，这个公寓的户主并不是他。在下面一层大厅的门铃旁边写着，这里正式的住户，也就是永久居住者是V·威廉姆斯（V代表薇薇安）。

不管帕特里奇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每个月都会给薇薇安寄一张支票，用于支付公寓的租金。作为回报，她住在这里，为他提供一个避风港。这种安排很适合他们两人，还包括可以偶尔温存的便利。

薇薇安是在附近皇后大道医院工作的护士，现在他能听到她正在厨房走动。她可能在沏茶，她知道他早上爱喝茶，而且很快就会端来了。同时，帕特里奇的思绪又回到了昨天发生的事件，以及前一晚延误的、从达拉斯到多伦多皮尔森国际机场的行程……

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的经历对他来说只是平常的工作。那是帕特里奇的职责，是CBA新闻高薪聘请他的原因。然而，昨晚和今早反复回想起来，他才意识到新闻背后的悲剧。从听到的最新报道中，他得知马斯基根航空公司客机上有超过70人丧生，许多人重伤，与之相撞的小飞机上的6个人全部遇难。他知道今天有许多悲痛欲绝的家庭和朋友，正在努力面对突然失去亲友的现实。

这让他想起有几次他也希望自己能像其他人一样哭出来——为他在职业生涯中目睹过的事情，包括昨天的悲剧。但是这从未有过——除了在一次特殊场合下，一想到那次的事，他就把它抛到脑后了。他还记得以前他第一次为自己明显不会哭而感到困惑时的情景。

在他记者生涯的初期，哈里·帕特里奇正在英国，当时威尔士发生了一起惨剧。在一个叫艾伯范的采矿村，一大片煤渣混合着泥浆沿着山坡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一所小学。116个孩子丧生。

帕特里奇在灾难发生后不久就到达现场，正好看到尸体被拉出来。每一具可怜的小身体上都覆盖着黑色难闻的烂泥，得用水管冲洗一下才能被车运走去确认身份。

在他周围，目睹相同场景的记者、摄影师、警察和围观者都在流泪哽咽。帕特里奇也想哭出来，但是他做不到。他很厌恶自己，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好完成报道任务就离开了。

从那之后，他目睹了无数其他人看了会哭的场景，可他从未哭过。

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缺陷或者是内心的冷漠？他曾经向一位做心理学家的女性朋友提出这个问题，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喝酒，还睡在一起。

她告诉他：“你没有什么问题，不然你不会这么在意而问出这个问题。你只是在用防御机制让自己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你把它们都存起来了，把感情都积压在内心的某个地方。总有一天，当一切涌出，冲破阻碍，你就会哭了。没错，你会哭的！”

好吧，他那知识渊博的枕边人说对了，那一天终于到了……但是，他还是不愿想起那天，他又一次把回忆抛到脑后。这时，薇薇安走进卧室，端着一个放着早茶的托盘。

薇薇安已经40多岁了，身材瘦弱，长得很有特点，有一头稍带灰白的黑色直发。虽然算不上漂亮，但是她非常热情、随和、慷慨。薇薇安在与帕特里奇认识以前就已丧偶，虽然她很少谈及过去的婚姻，但他推测应该不太美满。她有一个女儿在温哥华，偶尔来这看她，但是从未在帕特里奇可能在的时候来过。

帕特里奇很喜欢薇薇安，但并不爱她，而且认识她越久，他越明白自己永远不会爱上她。他怀疑薇薇安爱上他了，如果他主动一点儿，她会更爱他。总之，她对他们现在的这种关系还算满意。

他抿了一口茶，薇薇安仔细地打量着帕特里奇，看到他本就瘦削的身材更瘦了；虽然看起来还像一个孩子，但脸上已经有压力和疲惫留下的皱纹了。他那头明显花白的乱乱的黄发也需要修剪了。

注意到薇薇安在打量自己，帕特里奇问道：“好吧，看出什么了？”薇薇安摇摇头，装作绝望地说：“看看你！我送你走的时候你还是健健康康的。两个半月之后你回来了，却满身疲惫，脸色苍白还营养不良。”

“我知道，薇薇安。”他一脸苦相，“这就是我的生活。压力太大，时间又不规律，吃的都是垃圾食品，还离不开酒。”然后，他笑着说，“所以我又一团糟地回来了。你要拿我怎么办呢？”

她充满感情而又坚决地回答：“首先，我要给你做一顿美味的健康早餐。你就在床上待着，我给你端过来。其他几餐你要吃有营养的东西，像鱼、家禽、绿色蔬菜和水果之类的。吃完早餐，我给你剪头发。然后，我带你去洗澡按摩一下——我已经预约好了。”

帕特里奇躺下，举起双手说：“我喜欢！”

薇薇安继续说：“明天，我猜你要像往常一样去看你在加拿大广播公司的老朋友。但是，我有明天晚上莫扎特音乐会的票，就在罗伊·汤姆森音乐厅。你可以沉浸在音乐之中，我知道你喜欢那样。除了这些，你可以休息或者做你想做的事。”她耸耸肩，“可能除了那些事以外，你还想和我亲热。你昨晚想，可是太累了，后来就睡着了。”

帕特里奇一时间对薇薇安非常感激，其程度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她是绝对可靠的避风港。昨天深夜，当他终于到达多伦多机场时，她还在耐心等候，并把他带回这里。

他问道：“你不用上班吗？”

“我有几天的假期，就从今天开始。其他的护士会替我的。”

他对她说：“薇薇安，你真是一个百里挑一的人。”

薇薇安离开后，帕特里奇能听到她在做早餐，他的思绪又回到昨天。

他接到来自克劳福德·斯隆的祝贺电话——他们通过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航站楼的寻呼系统找到了他。

克劳福德听起来很尴尬，他们交谈时他总是如此。有的时候帕特里奇很想对他说：“嘿，克劳福，如果你认为我因为杰茜卡、工作或者其他事对你心怀怨恨，就算了吧！我从来没有过。”但是，他知道，这样说会让他们的关系更紧张，可能克劳福根本就不会相信。

在越南的时候，帕特里奇很清楚斯隆只出短差，以便能在西贡周围活动，能够尽可能多地出现在CBA新闻中。那时，帕特里奇并不在意，现在也是。他有自己优先考虑的事，其中之一可以被称作上瘾——对战争的场面以及声音上瘾。

战争……混乱血腥的斗争……大炮的轰鸣和火光，呼啸而下的炮弹和爆炸声……密集清脆的机关枪声，你根本不知道枪声从哪里来，或是谁在打谁……遭受袭击时那种近似感官体验的紧张感，尽管恐惧会让你颤抖……所有的一切都让帕特里奇着迷，肾上腺素上升，热血沸腾……

他在越南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那是他首次体验战争。随后，那种感觉就一直伴随着他，他不止一次告诉自己，面对它——你爱这种感觉；然后自我肯定，是的，我爱这种感觉，我就是一个愚蠢的浑蛋。

不管是不是愚蠢，对于CBA派他去战场，他从不拒绝。帕特里奇知道同事们把他比作“砰砰”，这对于一个沉迷战争的电视记者来说是一个略带轻视的称呼——这种沉迷，据说比海洛因和可卡因上瘾更加糟糕，往往如预料的那样命丧战场。

但是人们也知道，在CBA新闻总部——这个靠本事说话的地方——对于这一类型的新闻报道，哈里·帕特里奇是最擅长的。

因此，当斯隆成为全国晚间新闻的主播时，他并不十分在意。就像每一位新闻记者一样，帕特里奇也对这一高位有过想法，但是到任命斯隆的时候，帕特里奇也能欣然接受，自得其乐。

然而奇怪的是，最近关于主播职位的问题又突然出现了。两周以前，在一次被查克·因森称作“微妙的私人对话”中，这位执行制片人向帕特里奇透露，全国晚间新闻将会发生大的变动。“如果这是真的，”因森问过他，“你有兴趣从一线转到做主播吗？你做得太好了。”

帕特里奇大吃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后来，因森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只是想让你考虑一下这件事，我以后再来找你。”

后来，帕特里奇通过自己内部的熟人，了解到了查克·因森和克劳福德·斯隆之间从未停歇的权力斗争。但是，即便因森赢了——虽然这看起来不太可能——帕特里奇也怀疑长期做主播工作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并且能够忍受的，特别是当世界上的许多地方仍然有枪声存在，需要有人跟进报道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想。

当从个人角度考虑克劳福德·斯隆时，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到杰茜卡，尽管那只是回忆，因为现在两人之间已经断了联系，甚至连偶尔的联络也没有，而且他们也很少在社交场合见面——可能一年也就一两次。帕特里奇从不为失去杰茜卡而怨恨斯隆，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愚蠢的判断导致的。当帕特里奇可以娶她时，他却决定放弃，所以斯隆才就此介入，这证明斯隆比自己聪明，在那时更能体会到杰茜卡是多么重要。

薇薇安端着早餐走进卧室，正如她承诺的那样，那是一顿健康早餐：鲜榨的橙汁，稠稠的加了红糖和牛奶的热粥，还有放着荷包蛋的全麦烤面包，现磨的浓黑咖啡，最后是吐司和阿尔伯塔蜂蜜。

放入蜂蜜的体贴让帕特里奇很感动。这让他想起故乡，就是在那里，他从当地电台开始了自己的记者生涯。他记得自己告诉过薇薇安那个电台叫作“20/20”广播电台，是摇滚乐的意思，他主要的任务就是每20分钟大声插播几条从美联社截获的新闻。年轻的哈里·帕特里奇大声播报着新闻。回忆起往事，他不禁笑了起来——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吃过早餐，帕特里奇穿着睡衣在公寓里踱步，边看边说：“这房子不好看了，需要重新粉刷，换一下家具。”

“我知道，”薇薇安承认，“我和房主说过重新粉刷的事，但是他们说没必要为这个公寓再花钱。”

“管他们呢！自己干！你找一个油漆工，把你的要求告诉他。我走之前会留下钱的。”

“这种事你总是很大方，”她说道，“你还是那样吗，不用支付所得税？”

他露齿而笑：“当然。”

“谁都可以吗，在哪都可以吗？”

“不是谁都可以，而且是绝对合法和可靠的。我不用提交任何所得税申报表，因为没必要。这样省下很多时间和钱。”

“我永远搞不懂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介意告诉你，”他说，“虽然通常我不会跟人提起。那些支付所得税的人会嫉妒，因为人们总是同病相怜。”

他解释说，关键因素在于他是加拿大公民，使用加拿大护照在海外工作。

“许多人都不知道美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无论公民身在何处都要征税的大国。甚至就算美国人在国外居住，也要向‘山姆大叔’缴税。加拿大不这样做。离开祖国的加拿大人不再有缴税的责任，一旦你清偿了税款后离开，他们就再也不能征你的税了。英国也是这样。”

他继续说：“CBA新闻每月把我的工资打进纽约大通银行的账户。我从那里把钱转到国外的账户上——比如巴哈马群岛、新加坡、海峡群岛，在那里存款可以获得利息，而且完全免税。”

“那你出国工作的那些国家的税怎么办呢？”

“作为电视记者，我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很长时间，所以没有缴税义务。这里面甚至包括美国，只要我每年在美国不超过120天，你能确定我不会待那么久的。至于加拿大，我在这没有永久居住地，连这里也不算。我们俩都知道，薇薇安，这是你的地盘。”

帕特里奇又说：“关键在于不要欺骗——逃税不仅违法，还很愚蠢，不值得冒险。避税就大不相同了……”他停下来，“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看。”

帕特里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被摸过无数次的剪报：“这是美国最伟大的法学家之一勒恩德·汉德法官在1943年做的决议，被其他法官使用了许多次。”他大声读起来：“任何人可以安排自己的事务，而使赋税尽可能低；不用为国库着想而多缴税款；也不用出于爱国责任而增加税收。”

“我能理解为什么人们都嫉妒你了。”薇薇安说，“电视界还有其他人这样做吗？”

“多到你会吓一跳。税收优势是加拿大人喜欢在海外为美国电视台工作的一个原因。”

虽然他没提起其他的原因，比如美国电视台的工资标准很可观，更重要的是，为美国电视台工作能够让人一夜成名，站在激动人心的国际事务中央舞台上。

对于美国电视台来说，他们也很欢迎加拿大的记者来工作，因为他们都在加拿大广播公司和加拿大电视有限公司接受过良好的培训。同时，他们了解到美国观众喜欢加拿大口音——这也使得很多新闻界的人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彼得·詹宁斯，罗伯特·麦克尼尔，莫利·塞弗，艾伦·皮泽易，巴里·邓斯莫尔，彼得·肯特，约翰·布莱克斯通，希拉里·鲍克，哈里·帕特里奇等……

帕特里奇继续在公寓中踱步，看到旁边的柜子上放着明天莫扎特音乐会的票。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喜欢，不由得对薇薇安还记得自己的喜好而心怀感激。

同时，他也感恩长达三周的假期，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平静悠闲的假期就要开始了。

11

杰茜卡每周四都要去进行家用物品采购，今天也不例外。安格斯知道后，自告奋勇地陪她一起去。尼基因为学校放假在家，也要一起去，这样他就能和爷爷在一起了。

杰茜卡怀疑地问道：“你不是有曲子要练习吗？”

“对呀，妈妈。但是，我可以一会儿再练。我有时间。”

杰茜卡知道尼基练习得很认真，有时候一天练6个小时，就没有再反对了。

快中午11点时，三人坐着杰茜卡的沃尔沃旅行车离开了位于公园大道的家，这时距离克劳福德离开已经过去1个小时15分钟了。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树木已经染上了秋天的颜色，阳光照耀下的长岛海峡分外迷人。

斯隆家的日间女佣弗洛伦斯当时正在屋里，透过窗户她目送三人离开。她还看到小巷里停着的一辆车也发动了，与沃尔沃车驶向了同一方向。可这时，她完全没有在意这辆车。

像往常一样，杰茜卡到达的第一站，是位于查特斯沃斯大道的大联盟超市。她把沃尔沃停在商场停车场，然后和安格斯、尼基一起走进超市。

隔着一段距离，跟踪而来的雪佛兰名人轿车里，哥伦比亚人胡里奥和卡洛斯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卡洛斯已经报告过他们离开家的情况，现在正再次用手机报告说“三个包裹在一号集装箱里”。

这次是胡里奥开车，他没有转到商场停车场里，而是从外面的街上观察。按照米格尔先前给的指示，卡洛斯下车走到一个离商场较近的位置。与以往衣着随便不同，今天他穿着整齐的棕色西服，还打了领带。

卡洛斯就位后，胡里奥驾车离开，去往哈肯萨克指挥中心的安全隐蔽处，以防引起别人注意。

当米格尔收到第一次电话报告时，他正在日产客车上，车停在纽黑文铁路的拉奇蒙特站附近。这辆车很不起眼，周围都是纽约通勤人员停放的车。和米格尔一起的还有路易斯、拉斐尔和保德里奥，由于侧面和后车窗都用黑色的薄塑料布遮住了，根本看不出车里有人。车技出众的路易斯正坐在驾驶座上。

当得知三人离开时，拉斐尔大叫道：“呀！也就是说那个老家伙也跟着。他会妨碍我们办事的。”

“那我们就把那个老家伙处理掉，”路易斯说，他摸摸皮夹克里鼓起的地方，“一颗子弹就够了。”

米格尔恶狠狠地说：“按命令办好你们的事。没我的允许不准乱来。”他知道拉斐尔和路易斯总是好斗，就像一团阴燃的火，随时可能发展成大火。拉斐尔身强体壮，曾是一名专业拳击手，留下的伤疤清晰可见。路易斯曾在哥伦比亚军队服役，接受过严厉粗暴的训练。两人的攻击性有时还是有用的，但在那之前需要一定的约束。

米格尔正在考虑第三个人带来的复杂性。他们长期的计划中只涉及斯隆的妻儿。一直以来，“光明之路”和麦德林贩毒集团的目标都是他们，而不是克劳福德·斯隆。他们俩将会被抓住作为人质，至于提出什么条件，还尚未明确。

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处理这个老人。像路易斯说的那样杀了他虽然容易，但又会产生其他问题。不到关键时刻，米格尔是不太可能下决定的，尽管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幸运的是，现在那个女人和孩子在一起。几周的仔细监视下来，他们发现那个女人每周四都要购物。米格尔还知道那个孩子今天学校放假。卡洛斯假装成家长，给尼古拉斯所在的查特斯沃斯大道小学打电话，得知了这一消息。而不能确定的就是怎么能把两人凑在一起。现在，他们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米格尔解决了这个问题。

当卡洛斯第二次报告说斯隆家的三个人都在超市里时，米格尔冲路易斯点点头：“好的。行动！”

路易斯挂上挡，目的地就是6个街区以外的商场停车场。

在路上，米格尔转头看着保德里奥。这位麦德林团伙中的美国人，仍然让人不能放心。

保德里奥——这是组织给他的名字，跟别人一样，也是化名——大约55岁，但是看起来像70多岁。身材瘦削，下巴突出，皮肤灰黄，灰色的胡子很少修剪，显得没精打采，看起来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曾是一名医师，是波士顿的麻醉学临床专家，还是一个酒鬼。放任他自行其是到现在，他还是一个酒鬼，但不再是医生，至少官方上不是。10年前，保德里奥的行医执照被终身吊销，因为在醉酒状态下，他对一名手术中的患者实施了过度麻醉。之前也出现过类似的过失，同事们都为他掩盖过去了，但这一次患者因此丧生，不可能放任不管。

对他来说，在美国已经没有任何前途，没有家庭关系，没有小孩。几年前，他的妻子也离他而去。他去过哥伦比亚几次，而且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就决定去那里发展。不久后，他发现自己可以利用高明的医术做掩盖，实则达到某些罪恶的目的，也不会引起什么问题。他不可能去挑剔，只能什么都做。期间，他通过阅读医学杂志，保持对自己专业前沿发展的了解。这也是他被麦德林贩毒集团选中参加此次任务的原因，在此之前，他也为他们办过事。

米格尔早就知道这些背景信息了，同时，他也被告知在任务结束以前，不能让保德里奥沾酒。同时还要服用安塔布司进行强制禁酒，一天一片。安塔布司的作用是让饮酒之后的人感到极度难受，保德里奥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想要逃避的酗酒者常用的做法是悄悄吐掉药片，有人警告米格尔要小心，确保药片被吞下。当米格尔这样做时，心里是很不高兴的。他已经在相对有限的时间里承担了太多责任，而这种“奶妈”的角色是自己原本可以避免的。

由于保德里奥过于虚弱，米格尔决定不给他配枪，这样他就成了小组里唯一一个没有武器的人。

米格尔正警惕地看着保德里奥，问道：“准备好了吗？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吗？”

这位前医生点点头。残留的职业自豪感瞬间恢复了。他看着米格尔的眼睛说：“我非常清楚要做什么。关键时刻你完全可以信任我，然后集中精力做你自己的事。”

米格尔并没有完全放心，转过身来。大联盟超市就在正前方。

卡洛斯看到日产客车到了。停车场并不拥挤，日产车驶进了杰茜卡的车旁边的一个相对方便的空位。卡洛斯看到后，就进入了超市。

杰茜卡指了指已经装了一些东西的购物车，对安格斯说：“碰到你喜欢的东西，直接扔进来就行。”

尼基说：“爷爷喜欢鱼子酱。”

“我怎么忘了这个，”杰茜卡说道，“我们去拿。”

他们来到食品区，发现了一种特色鱼子酱。安格斯看了看价签说：“这也太贵了。”

杰茜卡轻声说：“你知道你儿子赚多少钱吗？”

老人笑了，也压低声音说：“好吧，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每年接近300万美元吧。”

“是接近，没错。”杰茜卡笑起来，和安格斯在一起总让她很开心。“咱们买点儿这个。”她指着一种被锁在展示柜里的7盎司装的白鲟鱼子酱，标价199.95美元。“吃晚饭之前，咱们可以就着这个喝点儿酒。”

也就是这个时候，杰茜卡注意到一个年轻人，身材瘦弱，穿着考究，他正向旁边一个女性购物者走去。看起来，他好像在问问题。那个女人摇了摇头。年轻人又向第二位购物者走去。明显又是在问问题，还是得到否定答案。有点儿好奇的杰茜卡看见年轻人向自己走过来。

“很抱歉，女士，”卡洛斯说，“我在找人。”他一直在关注着杰茜卡但故意没有首先走向她，而是让她看到自己在和别人说话。

杰茜卡听出了西班牙口音，尽管这在纽约并不多见。她还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冷酷无情，但这并不关她的事。她只是说：“是吗？”

“我正在找克劳福德·斯隆的夫人。”

杰茜卡很吃惊：“我就是。”

“哦，女士，我有些坏消息要告诉您。”卡洛斯的表情很严肃，他演得真不错。“您的先生遭遇事故，身受重伤。救护车已经把他送到达可塔斯医院，我被派来找到您并带您过去。是您家的女佣告诉我，您在这里。”

杰茜卡倒吸了一口气，脸色惨白。她的手本能地放在喉咙上。正好回来的尼基听到了最后几个字，被吓得不知所措。

安格斯虽然也很震惊，但是最先反应过来掌控局面。他指指手推车说：“杰茜卡，别管这些东西了，我们快走。”

“爸爸出事了，对吗？”尼基问道。

卡洛斯沉重地回答：“恐怕是的。”

杰茜卡搂住尼基：“是的，亲爱的。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请跟我来，斯隆夫人。”卡洛斯说道。杰茜卡和尼基还在为突如其来的噩耗而一片茫然，只能跟着这个穿棕色西服的年轻人快步走向商场的大门。安格斯紧随其后。这事让他觉得不对劲儿，但又不很确定。

在商场外的停车场，卡洛斯走在最前面。他向日产客车走去。靠近沃尔沃车这边的两个门都开着。卡洛斯能看到日产车已经发动了，路易斯坐在驾驶座上。后边有个人影应该是保德里奥。拉斐尔和米格尔不见踪影。

在日产车旁边，卡洛斯说：“我们坐这辆车过去，女士，您……”

“不，不！”紧张焦虑的杰茜卡正在包里摸索着车钥匙，“我开我的车。我知道达可塔斯医院——”

卡洛斯挡在沃尔沃车和杰茜卡之间，抓住她的胳膊，说：“女士，我们希望您——”

杰茜卡试图抽回胳膊。她越挣扎，卡洛斯就抓得更紧，把她往前推。她生气地说：“住手！这是干什么？”终于，杰茜卡从噩耗的冲击中摆脱，开始思考。

相隔几步的安格斯现在才意识到是什么不对劲儿。在商场里，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说过：“他身受重伤。救护车已经把他送到达可塔斯医院。”

但是，达可塔斯医院并不接收急救病人。安格斯是在去年碰巧知道的，有几个月，他多次拜访一位在那里住院的空军老战友，所以对医院十分了解。达可塔斯医院规模很大，非常出名——位置很靠近纽约市长官邸格雷西大厦，旁边就是克劳福德·斯隆上班的路线。但是，急救病人应该被送到南边几个街区以外的纽约医院……所有的救护车司机都知道这一点。

这个年轻人在撒谎！商场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这里的事情也有点儿不对劲儿。有两个人从客车后面出来，安格斯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们的长相。其中一个是个体型魁梧的彪形大汉，和那个年轻人一起正在把杰茜卡往里推！而在后面一点儿的尼古拉斯还没有被抓住。

安格斯大喊：“杰茜卡，不要去！尼基，快跑！去——”

话还没说完，安格斯的头重重地被枪托砸了一下。他感受到一阵剧烈而灼热的疼痛，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然后他失去意识倒在地上。是路易斯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过去从背后袭击了他。几乎在同时，路易斯把尼古拉斯也抓住了。

杰茜卡开始尖叫，大声喊道：“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强壮的拉斐尔和卡洛斯一起抓着杰茜卡，用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推进客车。然后自己也跳上车，继续抓着她。杰茜卡不停地尖叫挣扎，眼中充满着愤怒。拉斐尔对着保德里奥喊道：“快点儿！”

在这位前医生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医用包，他从包里拿出一块之前浸泡过氯乙烷的消毒纱布片。他用纱布片盖住杰茜卡的口鼻，紧紧按住。很快，杰茜卡就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瘫倒下来，失去了知觉。保德里奥满意地嘟囔了一声，尽管他知道氯乙烷的效果只能持续5分钟。

这时，挣扎着的尼古拉斯也被拖进车里，被卡洛斯抱住，很快也遭遇了同样的对待。

保德里奥迅速用剪刀剪下杰茜卡连衣裙的袖子，然后用一只皮下注射器在她的上臂进行肌肉注射。注射器里的药物是咪达唑仑，是一种很强力的镇静剂，能够让人持续至少1小时处于无意识状态。他给尼基也打了一针。

与此同时，米格尔把失去知觉的安格斯拖到车旁。拉斐尔放开杰茜卡，跳下车，掏出一把勃朗宁自动手枪。他打开保险，催促米格尔：“让我把他解决掉！”

“不，不要在这里！”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飞速地抓住了那个女人和孩子。让米格尔惊喜的是，没有其他人看到发生了什么。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被遮挡在两辆车之间，而且凑巧没有人经过。米格尔、卡洛斯、拉斐尔和路易斯都带有武器，车里还有一把贝雷塔冲锋枪，以备他们需要用武力离开停车场时使用。而现在用完全没必要杀出停车场了，他们已经抢先一步。但是，如果他们留下这个老人——他的头正血流如注，已经滴到地上了——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米格尔果断决定，命令道：“帮我把他也弄进去。”

很快，一切就绪。米格尔自己上车，关上旁边的门，却发现自己对于没有目击者的判断是错误的。一位拄着手杖的白发老妇人正从将近20米以外的两车之间朝这边张望，她看起来有些疑惑。

路易斯开着车往前走，拉斐尔也看到了那个老妇人。他迅速抓起贝雷塔冲锋枪，举起来，通过后车窗瞄准。米格尔冲他喊道：“不要！”他并不在意这个老妇人，现在他们仍然有机会不引起注意，安然离开。米格尔把拉斐尔推到一边，用愉快的声音朝后面喊道：“不要害怕。我们只是在拍电影。”

他看到老妇人脸上露出安心的微笑。然后，他们就离开了停车场，很快又离开了拉奇蒙特。路易斯熟练地开着车，不浪费一分一秒。不到5分钟，他们就上了95号州际公路，一路向南飞驰。

12

曾经有一个叫普里西拉·瑞亚的人，是拉奇蒙特思维最敏捷的人，她曾是一位教师，教会了当地几代年轻人关于平方根、二次方程的基础知识，以及如何解x和y的代数值——她讲得总让人听起来像是在寻找圣杯一般。普里西拉还督促他们要有公民责任感，永远不要逃避责任。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15年前普里西拉还未退休的时候，随着年岁增长，疾病让她身体行动缓慢，思维也大不如前。如今，她已经满头白发，身体虚弱，靠一支手杖缓慢行走，她最近总是厌恶地形容自己的思维能力慢得就像是“和一头正在上山的三条腿的驴差不多”。

即便如此，普里西拉正在训练自己的思维能力，努力做到最好。

她看到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被抓进一辆像小客车一样的车里，很明显是被迫的。他们一直在挣扎，而且普里西拉认为自己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呼救声，但是又不太确定，因为她的听力和其他机能一样也老化了。当时还有一个人，看起来失去知觉还受了伤，也被抬进同一辆车里，然后那辆车就开走了。

她目睹这一切所产生的焦虑很快就缓解了，因为她听到有人喊这是在拍电影。这完全讲得通。现如今，拍电影和电视节目的人随处可见，在真实的背景中拍摄他们的故事和节目，甚至电视新闻记者就在街上进行采访。

但当小客车离开的时候，普里西拉四处寻找摄像机和电影摄制组，他们应该在记录自己所目睹的场面，但她什么也没找到。她分析，如果现场有工作人员，那就不可能消失得如此之快。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普里西拉，她甚至希望自己没有出现在那儿，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放不下这件事了，就像过去几次一样。她告诉自己应该走进大联盟超市，买自己的东西，管好自己的事情。但是，不逃避责任又是她终身的信条，或许她不该放任不管，包括现在。她唯一希望的就是这时身旁能有人告诉她怎么做，正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位以前的学生埃里卡·麦克林，也正要走进超市。

埃里卡现在已经当了妈妈，虽然匆忙，但还是停下来礼貌地问道：“您还好吗，瑞亚女士？”（瑞亚女士的学生从不敢对她直呼其名。）

“我有点儿困惑，亲爱的。”普里西拉回答。

“为什么呢，瑞亚女士？”

“我刚刚看到一些事……但是，我不确定我看到了什么。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之后，普里西拉描述了那个仍然记忆犹新的场景。

“你确定没有电影摄制组在场？”

“我一个人也没看到。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吗？”

“没有。”埃里卡·麦克林默默地暗自叹气。她丝毫不怀疑普里西拉是受到了某种幻觉的影响，自己只是不走运，碰巧在那时出现，然后被扯进来。好吧，反正她也不能从老人身边走开，毕竟她是自己真正喜欢的老师，不如就先放下急事，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吧。

“这些是在哪里发生的？”埃里卡问道。

“就在那儿。”普里西拉指着杰茜卡沃尔沃车旁依旧空着的车位。他们一起走向那里。“就是这儿！”普里西拉说，“就是在这发生的。”

埃里卡看了看周围。她并不指望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发现。正要往回转，她被地上留下的一串小液滴吸引了。在停车场的沥青表面上，那种液体看起来成深褐色。可能是油。会是油吗？埃里卡好奇地弯腰摸了摸。她马上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很明显是血，而且还很温暖。

这天早上，拉奇蒙特警察局很安静，这是一个虽然小，却很有效率的地方警局。在一个玻璃隔间内，一位穿着制服的值班人员正在小口喝着咖啡，浏览着当地新闻，这时，一阵电话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电话来自波士顿邮报路拐角的一个投币电话，就在距离超市半个街区的地方。

埃里卡·麦克林先开口说话。讲明身份后，她说：“我这儿有一位女士，是普里西拉·瑞亚女士……”

“我认识瑞亚女士。”值班人员说道。

“哦，她认为自己可能看到了犯罪事件，可能是绑架，还是你跟她讲吧。”

“我觉得这样更好，”值班人员说道，“我会派一位警员开巡逻车去找你们，你们可以告诉他。你们在哪，女士们？”

“我们在大联盟超市外面。”

“请待在那里。很快，会有人去找你们。”

值班人员通过无线电麦克风呼叫：“总部呼叫423号车。速到大联盟超市。麦克林女士和瑞亚女士正在外面等待。情况不明。”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423号车回答总部，收到。”

此时，距离那辆带走杰茜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的小客车离开停车场已经过去11分钟了。

这位名叫詹森的年轻警员仔细地听着普里西拉·瑞亚讲述自己所看到的场景，这次她明显自信多了。她甚至又记起两处细节——那辆她叫作“小客车”的车是浅棕色的，而且窗户是黑色的。但是她没注意车牌号，甚至记不清车牌是纽约的还是其他州的。

警员私下里的第一反应是持怀疑态度。警方已经习惯了那些因为一些其实根本无害的事而受到惊吓的市民。即便是在像拉奇蒙特这种小社区，这样的事每天也都在发生。但是，警员还是尽职尽责，专心地听每一句话，认真做着笔记。

看起来很有责任感又很理性的埃里卡·麦克林，告诉警员关于停车场里疑似血迹斑点一事，马上引起了警员的注意。他们俩走到现场查看。这时大部分的液体已经干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液体呈红色。当然没有证据显示这是人血，詹森警员推断，这至少增加了这起事件的可信度和紧迫性。

他们赶紧回去找普里西拉，发现她正在跟其他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路人交谈。

一个男人自告奋勇地说：“警官，当时我在超市里，看到4个人匆忙地离开——两男一女，还有一个男孩。那个女人甚至都丢下了手推车。满满的手推车，她就那么留下了。”

“我也看到了，”一个女人说，“那是斯隆太太，那个电视主播的妻子。她经常在这儿购物。她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另一个女人说：“真有意思，有个男的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斯隆太太。还问其他人了。”

大家开始议论纷纷。警员提高了嗓门说：“有人看到这位女士，”——他示意普里西拉——“所说的‘小客车’吗？浅棕色的。”

“是的，我看到过，”第一个男人说道，“它开进停车场时，我正往商场里走。那是一辆日产客车。”

“你注意到车牌了吗？”

“是新泽西州车牌，我只知道这些了。对了，还有一件事，那辆车的窗户是黑色的——那种从里面能看见外面，但是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玻璃。”

“等等！”警员说道。他转身对聚集的人群喊道：“如果有谁知道更多的线索，或者已经告诉我的人，请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跳进停在超市旁边的白色警察巡逻车，抓起无线电麦克风。

“423号车呼叫总部。大联盟超市停车场发生一起绑架案。请求支援。嫌疑车辆描述如下：日产客车，浅棕色。新泽西州牌照，车牌号不明。黑色窗户，是单面玻璃。有三个人被不明身份的日产车主抓走。”

所有在拉奇蒙特的警车，以及在临近的马马罗内克镇和马马罗内克村的警车，都能听到警员的这段发话。总部值班员通过一部“热线”电话，也能自动向周围韦斯切斯特县和纽约州警局发出警报。但新泽西州警方目前还没有收到通知。

这时，又有两辆警车鸣笛到达超市进行支援。

现在距离日产客车离开已经过去20分钟了。

大约8英里以外，日产车正要驶离95号州际高速路，进入布朗克斯区迷宫一样的街道中。

从拉奇蒙特开始，路易斯就一路向南疾驰。他一直在以超速每小时5英里的速度行驶，大多数汽车司机都这么做——这样，不会快到引起巡逻警车的注意。现在他们的中间目标——13号高速路出口就在前方。路易斯向右变道，然后转弯。路易斯和米格尔都在看后面是否有追击的迹象，但什么都没有。

当他们离开95号州际公路时，米格尔还是催促路易斯：“快点儿！快点儿！”自从离开拉奇蒙特，米格尔就一直在考虑，没让拉斐尔杀掉停车场里那个老妇人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可能并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是在拍电影。如果真是那样，这时候她应该已经报警了，事情很快就会传开。

路易斯不断加速，以最快的速度行驶在布朗克斯区高低不平的道路上。

保德里奥在离开拉奇蒙特后，对两名注射过镇静剂的人质进行了几次生命体征的检查，一切都正常。他估计自己所用的咪达唑仑药量能让这个女人和孩子再昏迷一个小时。如果不能，他会增加药量，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做，因为这会耽误到达目的地后要进行的更为复杂的医疗任务。

他还为那位老人止了血，并对他的头部进行了包扎。老人微微蠕动，发出几声呻吟，好像就快醒过来了。预感到可能有麻烦，保德里奥又准备了一支咪达唑仑给他注射进去。蠕动和呻吟都消失了。保德里奥不知道老人的命运如何。米格尔很有可能一枪杀了他，然后把尸体丢弃在安全的地方——在过去与麦德林贩毒集团的合作中，保德里奥经常看到这种事情发生。不管以何种方式，他都不会关心。这种关心其他人的感情，他早就放弃了。

拉斐尔拿出一些棕色的毯子，在保德里奥的注视下，和卡洛斯把那个女人、男孩和老人各自用毯子包起来，这样他们只有头露在外面。顶部都留下了足够长的一节毛毯，这样当把他们搬下车时，可以折回来盖住脸。卡洛斯用绳子把包裹的中间部分捆绑起来，在运输中看起来就像一件普通的货物。

他们到达布朗克斯的康纳街，这里十分荒凉，一片灰暗，让人感觉非常压抑，路易斯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为了今天的行动而进行的演练中，他已经两次走过这条路线了。在街角有一个德士古加油站，从这里他们右转进入一个半废弃的工业区。到处停着卡车，其中一些看起来已经好久没用了。几乎看不到人。

路易斯把车停在一堵长长的还很完整的墙旁边，墙里面是一个空仓库。这时，一辆在街对面等着的卡车开过来，停在日产车前面一点儿。这辆卡车是一辆白色的通用卡车，两侧有喷涂的标志，写着“超级面包”。

如果有人调查，就会发现根本没有叫“超级面包”的产品。那辆卡车只是米格尔来美国不久后所拥有的6辆车中的一辆，他利用一个虚假的租赁公司作为掩护。这辆通用卡车偶尔也被用来进行监视斯隆的任务或者其他任务。像小组中的其他车一样，这辆卡车也被多次喷漆，两侧的图案也几经更改——都出自拉斐尔之手。卡车上面是剩下的成员——那个女人，索科罗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后面打开了双扇后门。

同时，日产车的门也打开了，三个脸都被遮住的包裹由拉斐尔和卡洛斯迅速转移到通用卡车上。保德里奥整理好自己的医疗用具，也跟了过去。

米格尔和路易斯正在日产车里忙碌着。米格尔从窗户上撕下黑色的塑料薄膜，它们有利于隐蔽，现在却成为显眼的标志，必须马上处理掉。路易斯从驾驶座下面拿出先前放在那儿的一对纽约州车牌。

路易斯下了车，确认四周没人看到后，把日产车的新泽西车牌取下，换上纽约车牌。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因为小组的所有车都有特殊的车牌架，只有一边铰接，铰接的部分可以向上提起，这样就能把旧车牌抽出来再把新车牌放进去。之后，车牌架会在弹簧扣的作用下弹回原位。

米格尔来到纽约后不久，通过一个黑社会联系人购买了很多纽约和新泽西的车牌，这些车牌都来自那些车已报废但牌照费还未过期的车辆。

在纽约、新泽西和其他大多数州的车牌体制下，在一辆车被完全拆解，甚至所有零件都被丢弃许久之后，也能够获得这辆车的牌照。那些注册机构关注的只是收到牌照费和同样容易获得的那辆不存在的车的投保证明。只要支付所需的费用，保险机构就会邮寄更新后的保险单，注册机构和保险公司都不会要求展示车辆。

因此在犯罪圈子里，这种车牌买卖总是生意兴隆，尽管违法，但从未引起警方的重视，于是更加一本万利。

米格尔从日产车上下来，把塑料薄膜扔进旁边一个满溢的垃圾桶里。路易斯急忙把换下来的新泽西车牌也塞了进去。

然后，路易斯接管了通用卡车的方向盘，车上有昏迷的杰茜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还有米格尔、拉斐尔、保德里奥和索科罗。他们快速掉头，向高速公路驶去，不到10分钟，他们就换了一辆车回到95号州际公路上，继续向南行驶。

卡洛斯驾驶着空的日产车，也掉头上了95号州际公路，不过他是向北行驶。这辆车没有了黑色的窗户，车牌也被换过，现在就像是千万辆普通汽车中的一辆，与拉奇蒙特警方通报的描述大相径庭。

卡洛斯的任务是处理掉这辆日产车，当然这也是经过周密计划的。行驶3英里后，他离开高速路，继续在二级公路上向北行驶12英里到达白原市。在那儿，他把车开进一个公共停车场，这是一座4层的建筑，连接着一个室内的购物中心——市中心购物中心。

卡洛斯把车停在三层，故意漫不经心地进行接下来的行动。周围上车下车的顾客根本没有在意他和那辆车。

他先是擦拭了车上所有比较明显的表面，这会给指纹探测带来困难。这是为了防止调查部门把车恢复到当前的状态。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杜绝这种情况发生。

卡洛斯从车里一个上了锁的箱子中拿出一个泡沫塑料盒。打开它，里面是大量的塑料炸药、一支带着安全销的小雷管、两根软线和一卷胶布。他用胶布把炸药和雷管固定在前排座位的背后，在一个看不到的很低的位置。他用线把雷管安全销和每个前门内的把手连在一起。在门几乎关闭的状态下，把线固定在把手上，然后他小心地关上门，并锁上车门。现在，打开任何一扇门都会拔出雷管中的安全销。

向车里看去，卡洛斯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因为不管是塑料炸药还是线，从车外完全看不到。

米格尔推测这辆车要过几天才会被发现，到那时，绑架者和人质早已远走高飞。当车被找到时，这种典型的恐怖袭击又会让世人知道那些牵扯绑架案的人绝不可小视。

卡洛斯通过商场离开了停车场，然后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去往哈肯萨克，在那里他将和其他人汇合。

通用卡车继续向南行驶了5英里，到达跨布朗克斯高速公路，并在那里向西转。大概12分钟之后，他们通过哈莱姆河，驶向横跨哈德逊河的乔治·华盛顿大桥。

卡车驶过大桥一半，就意味着车上的人已经离开纽约进入新泽西。现在，对米格尔和其他麦德林团伙的人来说，他们在哈肯萨克总部的藏匿点已然近在眼前。

13

伯特·费舍尔在拉奇蒙特的一间小公寓里生活和工作。现年68岁的他10年前成为鳏夫。他的名片显示他是一名新闻记者，但是在新闻界看来，他实际上只不过是一名兼职记者。

和其他兼职记者一样，伯特是几家总部在大城市的新闻机构在当地的代表，一些机构会付给他一点儿钱。他上报新闻线索或者书面的稿件，被采用后才能拿到钱。因为小镇新闻几乎不能产生美国或者区域范围的影响力，所以想要在主流报纸发表或者在广播电视中播出就很困难，这也是为什么没有人靠做兼职记者赚大钱，大多数都像伯特·费舍尔一样勉强维持。

但是，伯特仍然享受着自己的工作。在“二战”期间，他是美军驻欧洲的一名士兵，为军队报纸《星条报》工作。从那时起，新闻就融入他的血液中，他乐此不疲地为之努力着。即使现在，尽管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行动变得缓慢，却仍然坚持每天打电话给当地的消息源，还开着几台无线电扫描器，这样就能听到当地警察、消防部门、急救和其他公共服务的对讲信息。他总是希望一些值得跟进的、可以向主流新闻媒体报道的事件能够发生。

正是因此，伯特听到了拉奇蒙特警方的发话，命令423号巡逻车的警员到大联盟超市。这看起来是一个例行公事的呼叫，直到不久之后，那个警员向总部报告说疑似发生绑架案。一听到“绑架”，伯特马上挺直身子，把无线电固定在拉奇蒙特警方的频率上，找来复印纸做笔记。

等到发话结束，伯特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去现场。但是，他先得给纽约市电视台WCBA打个电话。

在WCBA电视台，一名助理新闻导演接到了伯特·费舍尔的电话。WCBA完全附属于CBA新闻，是纽约地区久负盛名的电视台。办公地点在曼哈顿一幢三层的办公楼内，距离CBA大约一英里。尽管只是一家本地电视台，但是WCBA拥有众多的观众——由于在纽约发生的新闻数量巨大，WCBA的新闻机构在很多方面就像是CBA的一个缩影。

在一片混乱的新闻编辑部，30个人在一堆桌子旁工作着，那位助理新闻导演把伯特·费舍尔的名字与活页夹中的名单对照了一下说：“好的，有什么线索吗？”兼职记者开始描述警方的无线电信息以及自己要去拉奇蒙特现场的打算。

“只是‘疑似’绑架，是吗？”

“没错，先生。”

尽管伯特·费舍尔的年龄几乎是对方三倍，但他还是遵守着职场中的等级，把年龄抛在一边。

“那好吧，费舍尔，去吧！如果有确定的消息立刻回话！”

“好的，先生。我会的。”

这位助理新闻导演挂了电话，觉得那可能只是一个假警报。但另一方面，重大的爆炸性新闻往往就会发生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他想过派一名摄影师去拉奇蒙特，但又改变主意了。那个兼职记者提供的消息现在还很模糊。而且工作人员都有任务在身，要派人去就意味着要从跟进新闻的人员里抽人。更何况没有更多的消息，也无法播出。

但是，助理导演还是走到比较高的办公桌旁，电视台的那名女新闻导演就在这里办公，助理导演告诉了她那个电话的事情。

听完助理导演的汇报，她肯定了他的决定。但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拿起一个直通CBA新闻的电话。她要求国内新闻主编厄尼·拉萨尔接电话，她时常与他交换一些信息。

“听着，”她说，“这可能到最后什么都不是。”然后，她把自己所听到的重复了一遍，接着说：“但这是拉奇蒙特，我知道克劳福德·斯隆在那儿住。那是一个小地方，说不定与他认识的人有关，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告诉他。”

“谢谢，”拉萨尔说道，“如果有新的信息就告诉我。”

厄尼·拉萨尔放下电话，马上权衡了一下这个消息潜在的重要性。可能性或许为零，但是……

出于本能的冲动，他抓起那个红色的电话。

“我是国内新闻主编拉萨尔。我们收到消息，说在拉奇蒙特，重复一遍，纽约拉奇蒙特，当地警方在无线电中通报了一起疑似绑架案。尚无其他细节。我们在WCBA电视台的同事会跟进，然后通知我们。”

像往常一样，国内新闻主编的话传遍了CBA新闻总部。一些人奇怪，拉萨尔为什么把如此模糊的信息告知大家。另一些人则毫不关心，重新集中于各自的工作。在新闻编辑室上面一层，马蹄组的高级编辑们停下手中的工作听着。其中一人指着正在私人办公室里的克劳福德·斯隆说道：“如果拉奇蒙特发生绑架，我们就该感激是其他人，而不是克劳福干的。除非是他的分身。”大家都笑起来。

克劳福德·斯隆从办公桌上的扬声器里听到了拉萨尔的通告。为了与CBA新闻部的总裁莱斯·齐平翰进行私人谈话，他把门关了起来。斯隆本来建议在齐平翰的办公室谈，但对方选择在这里谈。

两人都停下来，听完国内新闻主编的讲话，提到拉奇蒙特，斯隆立马被吸引了。如果是其他时候，他会到编辑室了解情况。但是这一次，他不想终止突然间变得毫无保留的谈话。令这位主播意外的是，这次谈话并未像自己预期的那样进行。

14

“我的直觉告诉我，克劳福，你遇到了问题。”CBA新闻部的总裁说道，开始了他们的谈话。

“你的直觉错了，”克劳福德回答，“是你遇到了问题。这很容易解决，不过你需要进行结构上的调整。立刻。”

莱斯·齐平翰叹了口气。他在电视新闻界已经摸爬滚打了30年，19岁起，他就在全国广播公司的《亨特利–布林克利报道》做通讯员，那个节目是当时最好的新闻节目。在那时，他就知道对待主播必须像对待中国明代花瓶一样小心，像尊重国家元首一样尊重他们。正因为齐平翰做到了这两点，再加上其他的才能，才当上了执行制片人，而且让他在其他高管——包括一群新闻部总裁们被放逐到新闻界边缘或被迫退休时，成为高层管理者中的幸存者。

齐平翰在与人相处方面很有一套，能让自己和对方都感到轻松。有人说过，就算他解雇你，他也能让你欣然接受。

“那么告诉我，”他问斯隆，“什么调整？”

“我不能再和查克·因森共事了。他得走。而且在选新的执行制片人时，我要有决定权。”

“好的，好的。你说的对，确实有问题。”齐平翰谨慎地措辞，接着说，“但是可能与你，克劳福，所想的不一样。”

克劳福德·斯隆注视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上级。齐平翰尽管坐着，但是依然显得身材高大——他有1米95高，180多斤重。他的脸很粗糙，谈不上英俊，有着一双宝蓝色的眼睛，一头紧密的卷发现在多半已经灰白。多年以来，一连串的女人喜欢把手指伸进他的卷发中，总是能够获得别人给不了的特别感觉。事实上，女人是莱斯·齐平翰一生的弱点，征服她们是他无法抵抗的嗜好。现在由于这种嗜好，他正面临着婚姻与财政的双重危机，这一点斯隆并不知道，尽管他和其他人一样知道齐平翰沉溺于女色。

但是，齐平翰知道他必须先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边，先解决克劳福德·斯隆的事。与任何一次和主播的对话一样，这就像在走高空钢索。

“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斯隆说道，“说重点吧。”

齐平翰同意道：“我正要说。我们都知道，电视新闻界的许多事都变了……”

“哦，上帝呀，莱斯，当然变了！”斯隆不耐烦地打断他，“这就是为什么我与因森之间有问题。我们需要改变一下节目的形式——少一点儿一闪而过的头条，多一些深入发掘的重要新闻。”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们之前谈过这个。我也知道查克的想法，对了，他今早来找过我，抱怨了你一番。”

斯隆睁大眼睛。他没预料到这位执行制片人会在他们的争执中采取主动——这与他平时的行事风格不符。“他认为你应该怎么做呢？”他问道。

齐平翰迟疑了一下。“见鬼，我觉得也没理由不告诉你。他认为你们俩的分歧太大，而且无法调解，查克希望你退出。”

斯隆仰头大笑道：“然后，他留下？真是可笑。”

CBA新闻部的总裁也注视着他：“可笑吗？”

“当然。你是知道的。”

“我曾经是知道的，但现在我不敢肯定了。”在他们面前是人迹未至的世界，齐平翰小心地涉足进去。

“我想让你明白，克劳福，所有的事情都改变了。自从电视台被收购，一切都变了。你和我一样了解我们的新老板——不管在这儿还是在其他电视台——对于晚间新闻主播的权力有很多想法。那些运营总公司的高层们想要削弱这种权力，他们还对一些高薪者不满，认为没有获得应有的价值。最近人们私下里在讨论某些秘密协议。”

斯隆警觉地问道：“哪种协议？”

“我听到的是那种大企业家们在私人俱乐部和住宅里达成的协议。比如说：‘如果你们同意不挖走我们电视台的新闻工作人员，那我们也不会挖走你们的。这样，我们都不用涨工资了，还能削减那些高薪。’”

“这是对行业约束的串通勾结，该死的，这是违法的！”

“只要你能证明它确实存在，”齐平翰指出，“但是，如果那些协议都是在林克斯俱乐部或者大都会的酒桌上达成，没有留下记录，更没有书面的东西，你怎么证明呢？”

斯隆沉默了，齐平翰索性切中要害：“这意味着，克劳福，现在不适合操之过急。”

斯隆突然插话：“你说因森想让别人接替我的位子，是谁？”

“他提过哈里·帕特里奇。”

又是帕特里奇，斯隆想，他总是以竞争者的身份出现在身边。斯隆甚至怀疑是帕特里奇策划了这个主意。齐平翰好像知道了他的想法，说道：“明显是查克向哈里提出这个主意，哈里很吃惊，但是并不感兴趣。”

齐平翰接着说：“哦，查克·因森还告诉我一件事：如果必须要在你和他之间选择，他不会坐以待毙的。他威胁要亲自去找最高层。”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去找玛戈特·劳埃德–梅森谈。”

克劳福德·斯隆勃然大怒：“去找那个臭婆娘！他不敢！”

“我想他会的。玛戈特可能是臭婆娘，但是她有权力。”

对于这一点，莱斯·齐平翰非常了解。

CBA是最后一家遭受被业界称为“外行入侵”的主流电视台，也就是由主张不断扩大利益的大型工业企业对电视台进行接管，而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感。这与过去完全不同，那时，像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佩利，全国广播公司的萨尔诺夫和美国广播公司的戈登森虽然是专注的资本家，却也一直履行着自己的公共责任。

9个月前，CBA在努力保持独立失败后，被格罗班尼克工业吞并，这是一家全球控股的大型企业。像之前收购全国广播公司的通用电气一样，格罗班尼克也是主要的国防承包商，也有过公司犯罪的记录。有一次，根据大陪审团调查，公司由于操纵投标和垄断价格被罚款，其高管被判刑。还有一次，公司因为篡改国防合同账簿被判犯欺骗美国政府罪，罚款100万美元——这是法定的最大值，但是与一份合同的总价值比起来，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正如格罗班尼克接管CBA后一位评论员所写的那样，“格罗班尼克与CBA之间有着特殊的利害关系，CBA不可能不失去一些编辑的独立性。你能想象CBA会对与自己总公司有关的敏感事件深挖到底吗？”

自从接管CBA，电视台的新东家就多次公开保证会尊重CBA一直以来的独立性，但内部的人都认为这种承诺完全是空话。

随着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出任电视台的新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CBA的改革开始了。她当时已经是格罗班尼克的副总裁，以工作高效、无情冷酷和极富野心闻名。还有传言说，派她到CBA就是为了试验她能否表现得足够强势来胜任总公司的总裁一职。

她就任几天后，叫来莱斯·齐平翰，那是他第一次见新上司。过去，劳埃德–梅森女士的前任者们对待分部的总裁总是很有礼貌，但这次与以往不同，齐平翰通过秘书收到了命令式的信息说，要立刻出现在“巨石阵”，这是对位于第三大道的CBA总部建筑的通俗叫法。他乘坐一辆配有司机的豪华轿车到达那里。

玛戈特·劳埃德–梅森的个子很高，有一头向上卷起的金发，颧骨很高，脸晒得有点儿黑，敏锐的眼睛时刻审视着一切。她穿着一套灰褐色的香奈儿套装搭配浅色的丝质衬衫，显得十分优雅。齐平翰后来形容她“迷人但可怕”。

首席执行官的态度既友好又冷酷。“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她对新闻部总裁说，听起来就像是下命令。然后她马上开始谈正事。

“今天会有关于西奥[1]问题的简报。”

西奥多·埃利奥特是格罗班尼克工业的总裁。

“简报已经发了，”齐平翰说道，“今天早上，由华盛顿国税局发布的。他们说我们头儿少缴纳了约400美元的个人所得税。”

齐平翰偶然在美联社看到这条新闻。事件起因是埃利奥特所投资的项目被曝光是一个非法的避税项目。该项目的发起人已经收到起诉。埃利奥特没有被起诉，但是被要求退还税款并缴纳高额罚款。

“西奥来电话了，”玛戈特说道，“向我保证，他根本不知道那个项目是非法的。”

“我觉得会有人相信这一点的，”齐平翰说，他知道像格罗班尼克总裁这样的人，肯定有一帮律师、会计师和税务顾问们为他服务。

玛戈特冷冷地说：“不要在这儿油嘴滑舌。我叫你来是因为我不想在我们的节目中，出现关于西奥和税务问题的新闻，我还要你告诉其他电视台也不要报道。”

齐平翰大为震惊，简直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努力保持镇定地说道：“玛戈特，如果我向其他电视台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不仅会拒绝，还会报道CBA新闻试图掩盖真相。坦白地说，如果反过来对方发生类似的事，我们也会这样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简短的对话中意识到，这位新的电视台上司不仅缺乏对广播电视行业的了解，而且也完全没有新闻采访的道德底线。但是，他又提醒自己，大家都知道她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那两点，而是因为她的财务敏感度和创造利润的能力。

“好吧，”她不情愿地说道，“我接受你讲的关于其他电视台的说法。但是，我要我们的新闻中什么也没有。”

齐平翰暗自叹气，他知道从现在起，自己新闻部总裁的位子将会非常难坐。“请相信我，玛戈特，我保证今晚其他电视台一定会报道关于埃利奥特先生和税务问题的新闻。如果我们不报道，与报道了相比会引起更多的关注。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到底有多么公平公正，特别是在格罗班尼克宣布不会干涉我们新闻部的自由之后。”

电视台总裁阴沉着脸，表情凝重，她紧闭着嘴唇，但是她的沉默表示她理解齐平翰所讲的观点。过了一会儿她说：“能短一点儿吗？”

“这是自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长篇报道的新闻。”

“西奥说他并不知道那是非法的，所以我不想看到，那些自以为是的记者们暗示他知道。”

“我向你保证，”齐平翰说道，“我们会客观报道的。我将亲自负责。”

玛戈特没有搭话，而是拿起了桌上的一张纸。“你是坐带司机的豪华轿车来的。”

齐平翰吓了一跳：“是的，我是。”那辆车和司机是他工作的特别待遇，但是明显被人监视的感觉他还是头一回遇到，深感不安。

“以后打车吧。我是这样做的，你也可以。还有一件事，”她严肃地盯着他说，“新闻部的预算要立刻削减20%。明天你会收到我发的备忘录，这就是‘立刻’的意思。我希望一周之内收到关于节约开支的报告。”

齐平翰感到目眩，只能礼貌拘谨地告辞。

关于西奥·埃利奥特和所得税问题的新闻出现在CBA全国晚间新闻中，而且格罗班尼克总裁关于自己无辜的陈述也并未引起争议。正如一周后一位马蹄组的制片人所说：“如果是一个政客，我们早就像剥洋葱一样把他从里到外报道遍了。但这次，我们一次追踪报道也没有。”

事实上，有人考虑过做追踪报道，而且有足够的新线索。但是，在一次马蹄组的讨论中，新闻部的总裁也在场，最终决定当天的其他新闻更加重要，所以就没有做追踪报道。这个决定很微妙，几乎没有人承认这是逃避，哪怕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

削减预算的事就没这么顺利了。在这一方面，所有的电视台面对其收购者都无力抵抗，所有人——包括莱斯·齐平翰都知道这一点，尤其是新闻部，机构臃肿，人员过多，非常适合拿来开刀。

CBA为了达到削减开支的要求，经历了痛苦的过程，主要是因为有超过200人因此失去了工作。

裁员引发了那些失业者和他们的朋友们愤怒的呼喊。报刊新闻界抓住时机进行了充满人情味的报道，表达了对削减开支浪潮中的受害者的同情——尽管他们自己也经常进行类似的削减开支行动。

CBA新闻中有一群人，他们都有长期的合同在身，给《纽约时报》发了一封抗议信。签名者中包括了克劳福德·斯隆、4位高级记者和几位制片人。他们在信里表达出对那些突然被解雇的资深记者的痛惜和遗憾之情，他们为CBA新闻贡献了自己几乎全部的职业生涯。信里还指出，CBA总的来说并没有财政困难，而且电视台的盈利并不输给那些主要的工业企业。这封信一经发表，就引起了全国范围的讨论和引用。

这封信及其引发的关注激怒了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她又一次叫来了莱斯·齐平翰。

在她的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纽约时报》，她责骂道：“那些拿着过高的薪水还自以为是的浑蛋，本是管理者的一部分。他们应该支持管理层的决策，而不是向公众抱怨，暗中搞破坏。”

新闻部总裁大胆地说：“我怀疑他们并不把自己当作管理者的一部分。他们首先是新闻工作者，对同事的遭遇不满。而且我也可以告诉你，玛戈特，我也是如此。”

电视台总裁狠狠地瞪着他：“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别给我添乱，别讲那些废话。你得保证给那些签名的人一点儿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不忠的行为。你还要告诉他们，在续约的时候我们不会放过这种两面派的做法。这件事让我知道，我们付给一些人的钱真是多得离谱儿，尤其是那个自大的浑蛋克劳福德·斯隆。”

后来，莱斯·齐平翰用比较温和的方式传达了玛戈特的话，他知道自己还得让新闻部团结在一起，虽然这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了。

几周之后，这种困难局面越发恶化，起因是玛戈特·劳埃德–梅森通过CBA内部备忘录公布了一项新的提议。内容是创建一项政治行动基金，用于代表CBA电视台在华盛顿进行游说。基金来源于电视台高层们的“自愿”捐款和工资削减，新闻部的高级人员也包含在内。公告指出，这样的安排与总公司格罗班尼克工业内部所进行的是一致的。

公告发布的当天，齐平翰身边一位马蹄组的制片人问他：“莱斯，你会为我们去抗议那个什么政治活动基金的玩意儿，是吗？”

几步之外的克劳福德·斯隆插话道：“他当然会。莱斯绝不会同意新闻部去要求政治施舍，而不是报道他们。我们完全可以信赖他。”

这位新闻部总裁听不出来主播的话语中是否有讽刺意味。但无论如何，齐平翰发现自己面对另一个严重的问题，这都源于玛戈特对新闻完整性的无知，或者是全然不在意。自己应该去找她抗议政治行动基金的事吗？他怀疑就算去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玛戈特的目的就是要取悦她在格罗班尼克的上司，然后得以晋升。

最后，他把这个消息连同CBA内部备忘录的副本透露给《纽约邮报》，终于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那儿有之前合作过的联系人，那个人很可靠，不会泄露信息来源。《纽约邮报》在报道中对这种将新闻机构牵扯进政治游说的做法大加讽刺，这篇报道被其他报纸纷纷转载。不到几天，这个计划就宣告废止——有传言说是格罗班尼克总裁西奥多·埃利奥特亲自下的命令。

CBA电视台的总裁又一次叫来齐平翰。

没有问候和寒暄，她冷冷地问道：“是新闻部的哪个人，把我的备忘录交给《纽约邮报》的？”

“我不知道。”他撒谎道。

“胡扯！就算你不确定是谁，心里也应该有想法。”

齐平翰决定选择沉默，况且玛戈特并没有怀疑自己，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她打破沉默说道：“自从我来了之后，你就一直不太配合。”

“我很遗憾你会这样认为，因为我并不这样想。事实上，我一直在努力对您诚实。”

玛戈特无视对方的否认，接着说：“由于你固执的态度，我让人调查了一下你，了解到一些信息。其中之一就是这份工作现在对你很重要，因为你需要钱。”

“我的工作对我来说一直很重要，至于经济方面，所有人难道不都是这样吗？甚至还有你。”齐平翰不安地想着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

带着淡淡的高傲的微笑，这位电视台的上司说道：“可是，我没在处理乱七八糟的离婚事宜，而你不一样。你的妻子要一大笔钱，包括你们大部分的共有财产，而且如果她得不到，就会在法庭上提出半打你通奸的证据，这些都是你不小心留下的。你还有债务在身，包括一笔大额的个人银行贷款，所以你急需长期的收入，否则你将倾家荡产，变成一个贫民。”

他提高嗓门反驳道：“这简直是侮辱！你在侵犯我的个人隐私。”

玛戈特镇定地说：“可能吧，但这都是事实。”

尽管表示了抗议，但他同时也震惊于她对自己情况的了解。他正处在近乎绝望的财务危机中，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管理过自己的钱，过去几年他不仅花光了自己可观的工资，还负债累累。他也从未抵挡住其他女人的诱惑，对于这个弱点，他的妻子斯塔西亚似乎在过去20年已经接受了——直到3个月前。当时毫无征兆地，斯塔西亚长期压抑的愤怒和累计的证据终于爆发，变成一场惨烈的离婚纠纷。即便在协议离婚的时候，他还是愚蠢地开始了另一段婚外情，这一次是和CBA的新闻制片人丽塔·艾布拉姆斯。他本无意开始这段关系，但现在事已至此，他还觉得很刺激，想要继续下去。但是，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工作，他还是觉得很害怕。

“你给我听清楚，”玛戈特说道，“要找一个新的新闻部总裁并不困难，如果有必要，我会那么做的。甚至在你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之前，你就已经出局，被其他人取代了。不管在CBA还是其他电视台，都有大把的人盯着这个位子。听明白了吗？”

齐平翰顺从地回答：“是的，很明白。”

“但是，如果你和我合作，你就能留下来。但是，请给我记住新闻部的政策，必须按我的要求来做。还有一件事，如果你对我要你做的事不满意，不要跟我浪费时间，说那些新闻伦理和纯洁性的废话。就算你曾经纯洁过，在你没有采用那些西奥多·埃利奥特税务事件的跟进报道时，就已经不纯洁了。”玛戈特又浅笑着，“哦，是的，我知道那件事。所以，你已经堕落了，再多几次也没什么。就这样，你可以走了。”

这场对话就发生在查克·因森和克劳福德·斯隆相继找他讨论他们在全国晚间新闻私人恩怨的两天前，齐平翰知道他们两人的分歧必须在新闻部内部迅速解决。他要尽可能不再见到玛戈特，跟她再次对峙了。

“我告诉你，克劳福，我也是这样告诉查克的，”齐平翰说道，“如果你们现在把你们之间的内讧公之于世，会对新闻部的所有人造成巨大的伤害。在整个‘巨石阵’，新闻部都会不受欢迎。至于查克要找玛戈特·劳埃德–梅森的想法，她不会选择站在你们任何一边。她很可能会加大削减开支的力度，因为既然我们有时间内讧，就证明还不够忙，所以说明人员过多。”

“我会反抗的。”斯隆说道。

“我保证没人会在意你。”齐平翰意外地生气了。有时候，在电视台高层面前保护手下的职员，包括主播，是新闻部总裁的职责。但也是有限度的，这一次他决定要强势一点儿。“你得知道我们的新老板根本没空理你，就因为你们给《纽约时报》写的那封愚蠢至极的信，她说你自大傲慢，工资过高。”

斯隆抗议道：“那封信是正确的。我有权利自由发表观点，我就那样做了。”

“胡说八道！你没理由把你的名字留在上面。在这一点上，我和玛戈特的看法一致。看在上帝的份上，克劳福，成熟点儿吧！你不能拿了电视台给你的那么多钱，还继续像个孩子似的，由着自己的性子乱说。”

齐平翰觉得，承受电视台新东家责骂的不应该只有自己。让包括斯隆和因森在内的其他高级职员们也分享一下吧！他生气还因为一个私人原因。今天是星期四。今晚他计划和丽塔·艾布拉姆斯在明尼苏达州度过一个长长的浪漫周末。丽塔昨晚已经到那儿了。他不愿意因为这种愚蠢的争吵而迟到。

“回到我们一开始说的，”斯隆说道，“我们的新闻形式需要改变。”

“这个有可能，”齐平翰告诉他，“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我们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

“下周开始，我会和你还有查克·因森一起开会——直到我们达成共识为止。就算我要把你们俩的头摁到一起，我们也要找出可接受的折中方案。”

“我们尽量，”斯隆怀疑地说，“但是，这并不让人完全满意。”

齐平翰耸耸肩：“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啊。”

新闻部总裁走后，斯隆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郁闷地回想着他们的对话。然后，他想起关于拉奇蒙特的通告，想知道还有没有进一步的信息，就离开办公室走到编辑室。

[1] 西奥多的昵称。——编者注

15

拉奇蒙特的兼职记者伯特·费舍尔还在从警方的无线电通话中寻找与“疑似绑架案”有关的新闻线索。给WCBA打过电话后，伯特冲出公寓，希望自己那辆开了20年的破旧的大众甲壳虫能顺利启动。经过一阵失败后的焦虑和抱怨，车终于启动了。他还在车里放了一部无线电扫描器并调到拉奇蒙特警方的频率，然后前往市中心的大联盟超市。

中途，他又听到一些警察的无线电对话，让他改变了方向。

“423号车呼叫总部，正在前往报告事件中疑似被害人的家中。地址是公园大道66号。请求派一名侦探去那里与我们汇合。”

“总部回答423号车。收到。”

短暂的停顿之后，“总部呼叫426号车。立刻前往公园大道66号。与423号车的警员汇合。调查所报告的案件。”

伯特意识到以当地警方的惯例，“立刻前往”就意味着闪着警灯拉响警笛。很明显，事件正在不断升温，伯特也加快了车速，当然，是那辆古老的大众车能够承受的最大速度。他正在驶往公园大道，对66这个门牌号感到很兴奋。他不太确定，但如果这个房子真的属于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的话，那这绝对是大新闻了。

詹森是第一个到大联盟超市出警的警员，通过对普里西拉·瑞亚进行询问，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牵扯进一起严重的案件中。到现在为止，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想着现场的情况。

在他询问超市里的其他人时，几位目击者都确认看到一名购物者在明显慌乱的情况下突然离开商场，其中两名目击者认出是克劳福德·斯隆的夫人。与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他的小儿子和两个男人，一个大概30岁，另一个要老一点儿。那个30岁的男人好像是独自一人来到商场的。起初，他问其他购物者是不是斯隆夫人，后来当他遇到真正的斯隆夫人后，紧接着就仓促地离开了。

从那之后，就只有瑞亚小姐声称自己看到了这四个人。她说自己目睹了袭击事件，受害者被一辆“小客车”带走，现在已经越发可信了。认识斯隆夫人的人还向詹森警员指认了她的沃尔沃旅行车，现在仍然停在超市停车场，而且也没有斯隆夫人和同行者之类的人出现，这更增加了事件的可信度。地上疑似为血迹的斑点加深了这一判断。詹森要求现场的其他警员保护好这些证据，以备之后的侦查。

另一位住在斯隆家附近的旁观者，把斯隆家的地址给了詹森。再加上超市这边他已没什么可做的了，詹森就用无线电请求派出一名侦探与他在公园大道66号汇合。在其他情况下，由于拉奇蒙特警方的无线电通话要比大城市警方要随意一些，他会直接说出这是斯隆家的地址。但是，考虑到这涉及拉奇蒙特最出名的住户，而且可能有外人在听，他暂时没有说出名字。

詹森正在前往公园大道——大概几分钟就到了。

他刚驶入66号的车道，第二辆警车就停在后边了。这辆车没有标记，但是有便携式的警灯，还响着警笛。艾德·约克侦探从车上下来，他是警察中的老前辈，詹森和他很熟。约克和詹森简短地商量了一下，然后一起走向那座房子。警察向斯隆家的日间女佣弗洛伦斯表明了身份，她听到警笛声就到前门来了。她把他们让进屋，脸上带着惊讶又警惕的表情。

“有可能，只是有可能，”约克侦探告诉她，“斯隆夫人出事了。”他开始询问弗洛伦斯，越问她越感觉不安。

斯隆夫人、尼基和斯隆先生的父亲离开家去购物时，她确实在家。那时大约上午11点。弗洛伦斯来的时候大约是上午9点30分，那时斯隆先生正好去上班。但是斯隆夫人走后，虽然出乎预料，但是她没有接到家里任何人打来的电话。事实上，一个电话也没有。而且，斯隆夫人和其他人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异常的情况。除了……那个……

弗洛伦斯停下来，然后不安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斯隆夫人怎么了？”

“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侦探说道，“你说‘除了……那个’是什么意思？”

“当斯隆夫人、她公公和尼基走的时候，我就在那儿。”弗洛伦斯指着房子前面的阳光房说，“我看到他们开车走了。”

“然后呢？”

“有一辆车停在巷子里——你从这儿能看到它。斯隆夫人一走，那辆车就突然启动，和她走一样的路离开了。我当时并没有多想。”

“你没有原因那样做，”詹森说道，“你能描述一下那辆车吗？”

“我想是深褐色，中型车。”

“你看到车牌了吗？”

“没有。”

“看出是什么牌子的车了吗？”

弗洛伦斯摇摇头：“对我来说，它们都一个样儿。”

“现在先不说那个，”约克侦探对詹森说，接着对弗洛伦斯说：“回想一下那辆车。努力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我们会再来找你的。”

侦探和詹森走到屋外，正好又有两辆巡逻警车到来。一辆车上是一位穿着制服的警长，另一辆车上是拉奇蒙特警察局局长。局长穿着制服，又高又瘦，总是给人以行事低调的假象。四个人在车道上匆匆开始了商议。

临近结束，局长问约克侦探：“你认为绑架案是真的吗？”

“目前看来，”约克说道，“所有的线索都证明这是真的。”

“詹森，你认为呢？”

“是的，先生，是真的。”

“你说被人看到离开的那辆日产车挂着新泽西牌照？”

“根据一位目击者所说的，是的，先生。”

局长沉思了一下说：“如果真有绑架案，而且他们越过了州界线，根据林白法案，就是联邦调查局该管的事了。”他接着说，“联邦调查局从来不考虑这些细节。”

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不满的情绪，反映出许多地方执法者确信联邦调查局会随便插手任何知名度高的案件，而寻找各种理由拒绝他们不愿接的案子。局长果断地说：“我现在就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

他回到车里，拿起了无线电麦克风。

一两分钟之后，局长又回到其他人身边，他命令约克侦探回到屋里，并且待在里面。“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个女佣帮你联系到斯隆先生，然后你亲自和他通话。把你知道的全告诉他，让他知道我们正在竭尽全力。然后，接听所有来电。记录下全部信息。马上会有人帮你。”

警长和詹森被命令继续在屋外负责保护。“这里的人马上就会比厕所旁边的苍蝇还多。除了联邦调查局，不要让任何人进入前门。如果媒体来问，让他们去总部。”

就在那时，他们听到了一辆车驶近的声音。他们转过头，看到一辆破旧的白色大众甲壳虫，局长低沉地说：“第一个到了。”

伯特·费舍尔根本没必要确认公园大道上的哪座房子是66号，聚集的警车已经告诉他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车里爬出来，这时警察局局长回到自己的车上正要离开，伯特急忙上前说道：“局长，你能说明一下情况吗？”

“哦，是你呀！”局长降下驾驶员一侧的车窗，他以前已经多次遇到这位老兼职记者了。“说明什么呢？”

“哎呀，别这样，局长！你们在无线电里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包括您刚刚下的通知联邦调查局来的命令。”伯特环视周围，知道自己的预感是对的。“这是克劳福德·斯隆家，对吗？”

“是的，这里就是。”

“那么，是斯隆夫人遭到了绑架吗？”

局长犹豫了一下。伯特恳求道：“您瞧，我是第一个来的。为什么不能给本地人通融一下呢？”

局长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他想道：是呀，为什么不呢？他甚至还有点儿喜欢费舍尔，虽然他有时讨厌得像一只固执的蚊子，但是从不像某些媒体那样恶毒。

“如果你知道所有的信息，”局长说，“你就会知道我们还没确定任何事。但是没错儿，我们确实认为斯隆夫人可能遭到诱拐，还有斯隆家的儿子尼古拉斯和斯隆先生的父亲。”

局长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快速记录的伯特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新闻，他想要认真一点儿。“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拉奇蒙特警方是以有三人被绑架的这一假设为前提采取行动？”

局长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谁有可能是凶手吗？”

“不知道，哦，还有一件事。斯隆先生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正在尝试与他联系。所以在你公开报道之前，看在上帝的份上，给我们点儿时间联系到他可以吗？”

局长说完就离开了，伯特钻回车里。尽管局长刚刚提醒过，可他根本没打算等待。他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最近的公用电话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伯特离开公园大道，看到另一辆车迎面驶来，他认出那是WNBC电视台在当地的兼职记者。也就是说，对于这条新闻的竞争已经开始了。现在，如果伯特想要领先，就必须加快速度。

在不远处的波士顿邮报路上，他找到了一部公用电话。他用力按下WCBA电视台的电话号码，手不停地在颤抖。

16

现在是上午11点20分，在WCBA电视台充满压力的编辑室里，像往常一样，在距离当地纽约电视台的午间新闻播出前1个小时的时间里，这里的气氛越发紧张。今天尤其如此，在众多预播的新闻中，有好几条都在都在争取能够抢先报道。

一位曾在纽约获得过宗教奖项的著名传教士，被发现死于华道夫酒店，死因明显是可卡因过量，一位与她一起过夜的妓女正在接受警方询问。位于曼哈顿市中心的一幢办公大楼起火，直升机正在对被困在高层的人们进行救援。华尔街一位患癌症晚期的亿万富翁，正坐着轮椅在布朗克斯分发大把的百元钞票。每过几分钟，一辆跟着的装甲车为他源源不断地送来钞票。

在一片混乱之中，伯特·费舍尔的电话终于被接起，还是之前的那位助理新闻导演，一听出是伯特，他厉声说：“我们正忙着呢。快简短点儿说。”

伯特照做了，年轻的新闻导演听完，怀疑地问道：“你确定吗？完全确定吗？你证实过吗？”

“是局长。”伯特自豪地说，“是他对我做了独家的说明，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让他重复了一遍。”

助理新闻导演已经站起来了，他示意新闻导演，急切地喊着：“4号线！4号线！”他告诉在旁边工作的采访调派编辑：“马上派一个摄制组去拉奇蒙特。不要问我怎么找，把他们从其他事里拽回来，不管任何事，让他们去那儿。”

女新闻导演已经在与伯特·费舍尔通话了。她记下关键信息，然后问：“还有谁知道这个新闻？”

“我是第一个。仍然是。但是，我走的时候WNBC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带摄制组了吗？”

“没有。”

助理新闻编辑穿过编辑室来报告：“摄制组已经在路上了。从布朗克斯调过来的。”

新闻导演对着电话那头的伯特·费舍尔说道：“别挂电话。”然后，对附近桌子旁的撰稿人说：“接4号线。是拉奇蒙特的费舍尔。记下他所说的，然后写出来，这是我们中午的头条。”

同时，导演拿起一个直通CBA国内新闻主编厄尼·拉萨尔的电话，接通后她告诉他：“拉奇蒙特的绑架案已经证实了。半个小时以前，不明人员用暴力抓走了克劳福德·斯隆的妻子、儿子和父亲。”

“上帝呀！”拉萨尔十分震惊，但仍然带着怀疑问道，“克劳福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警察插手了吗？”

“没错，他们还叫了联邦调查局。我们的人费舍尔得到了拉奇蒙特警察局局长的陈述。”导演看着自己的笔记，大声地读了一遍局长的说明，包括伯特·费舍尔的询问和局长的回答。“这些都可以引用。”

“再给我读一遍。”拉萨尔一边说话一边疯狂地打字。

WCBA的导演又读了一遍，接着说：“我们听说WNBC也在跟这条新闻，但是没我们快。你看，今天中午我们无论如何要播出，我在考虑打断现在正在播出的节目。但是，我想这涉及一个家庭……”

她还没说完，拉萨尔就打断他：“不要想那么多！会有厚脸皮的人掺和进来的。如果有人不顾情面，我们也绝不能落后。”

不到几秒钟，厄尼·拉萨尔就做出了决定。

他有几种选择。

第一种是不管花多少时间先联系克劳福德·斯隆，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大楼里，然后尽可能温和地当面向克劳福传达这个可怕的消息。第二种是拿起面前的红色电话，向整个新闻部通报斯隆家人的绑架案，而且毫无疑问要马上为直播报道做准备。第三种是命令电视台主控室在节目中插播特别新闻简报，大约3分钟后CBA新闻要进行“直播”。拉萨尔是有权力授权这种插播的六个人之一，根据他的判断，刚刚收到的这条新闻不仅是重大新闻，而且会引起公众的广泛关注。

他决定采取第二种选择。影响他做出决定的是他得知另一家纽约的电视台——全国广播公司旗下的WNBC正在拉奇蒙特现场。就像CBA一样，全国广播公司肯定也会很快收到附属台的报道。因此，没有时间去考虑人性化的细节了。至于要不要马上播出，周围还有很多人可以做决定，包括新闻部总裁莱斯·齐平翰。

非常抱歉对你做这样的事，克劳福，拉萨尔心里想着，然后拿起了红色电话。

“我是国内新闻主编拉萨尔。早前通报的纽约拉奇蒙特绑架案已经得到当地警察局局长的证实，局长已经致电联邦调查局。根据警方的介绍，受害人是克劳福德·斯隆的太太，小尼古拉斯·斯隆和……”尽管拉萨尔下定决心而且表现得很专业，但他的声音还是中断了，他狠狠心接着说，“和克劳福德的父亲，他们被人用暴力抓住，并被不明身份的人开车带走。WCBA已经有了可靠的现场报道，还有一些细节。NBC也确定要报道这条新闻，但是我们稍稍领先。建议马上在电视台播出。”

恐怖和惊愕向海浪一样席卷了整个新闻部。每个人都停下了工作。许多人互相对视着，默默地问，我没听错吧？当这种疑问被证实，无法回答的问题又接踵而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谁会做这样的事呢？这是索要赎金的绑架吗？绑匪们想要什么呢？警察有可能快点儿抓住绑匪吗？天呐，克劳福德该有多难受啊？

在新闻编辑室上面一层的马蹄组，高级职员们也同样惊恐，虽然他们的震惊只持续了一会儿。出于职业习惯和纪律，他们马上开始了工作。

高级制片人查克·因森正在大楼中，他跑出办公室。新闻记者的直觉告诉他国内新闻主编提出的立刻进行播出的建议会被采纳。如果那样的话，因森就会被派到下面4层的播出控制室。他来到电梯间，用拇指按下了向下的按键。

因森焦急地等待着电梯，心中充满着对斯隆的同情，他们之间的分歧也在那一刻荡然无存。他想知道：克劳福在哪儿？之前因森远远地看到过他一次，知道斯隆和莱斯·齐平翰在斯隆的办公室谈话，至于原因因森已经知道了。假如克劳福在大楼里的某个地方，那么一定也听到了那个引发关注的热线电话所通报的内容。

如果突发新闻确实重要到要以特别报道的形式插播，就需要晚间新闻的主播——在CBA就是克劳福德·斯隆——面对镜头。如果主播不在场，会有人叫他回来，之前由有空的记者替代，直到主播到位。但是，因森意识到斯隆绝对没办法面对这个与自己家人有关的突然的噩耗。

这时，下行的电梯到了，CBA新闻的商业记者唐·凯特林正要出电梯。人到中年的凯特林留着稀疏的胡子，看起来就像一位事业有成的生意人，张开嘴欲言又止。这是因为因森把他推回电梯，然后按下了去地下一层的B1按键。电梯门关上了。

凯特林气急败坏地说：“你干什么——”

“慢着，”因森说道，“你听到刚刚扩音器里说什么了吗？”

“对呀，我十分抱歉，正要去告诉克劳福——”

“你该做的事，”因森说道，“是去做直播。现在去闪光厅，你来做主播。克劳福做不了了，而你现在有空。我会在控制室和你对话。”

凯特林思维敏捷，在成为商业记者之前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综合记者，他点了点头。他甚至看起来对于这种安排有点儿开心：“我有简报什么的吗？”

“我们会给你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你有大概1分钟时间快速了解一下，然后即兴发挥。我们一收到更多的信息随时告诉你。”

“好的。”

因森离开电梯，凯特林按下按键，他要去上面的演播楼层。

在其他地方，所有的工作都在快速进行中，一些甚至是自动进行。

在新闻编辑室，东北地区的采访调派编辑正在调集两个摄制组和记者团队。他们的任务是火速赶往拉奇蒙特，获取绑架案现场的照片，采访警察和目击者。一辆移动转播车会紧随其后。

与马蹄组相邻的一个调查小组，是另一座大楼里的大型研究图书馆在这里的分支，有6个人正在这里整理克劳福德·斯隆的个人介绍，只有少数人了解他的家庭——这是因为杰茜卡·斯隆始终坚持维护自己和尼古拉斯的隐私。

但是在某处，重点调查获得了杰茜卡的照片，现在正通过传真机传过来；一位图片编辑正在传真机附近徘徊，等着取出图片，然后做成幻灯片。从另一台电脑打印出来的是克劳福德的父亲安格斯·斯隆的参战记录，那上面也有他的照片。目前，还没有找到尼古拉斯的照片。

一位调查助理拿起所有的资料，跑下楼梯来到闪光厅，唐·凯特林也刚到。调查资料的后面，就是国内新闻主编提供的WCBA电视台收到的伯特·费舍尔在拉奇蒙特报道的复印件。凯特林坐在演播室中心的桌子旁，屏蔽一切干扰，专心地读起来。在他周围，技术人员们已经到来，灯光亮了起来。有人把麦克风夹在凯特林的夹克上。一位摄影师正在把凯特林放进他的镜头中。

闪光厅是大楼里最小的演播厅，大小不会超过一般的客厅。这里只有一台摄像机，就是为了发生现在这种情况时能够随时启用。

同时，在黑暗的控制室里，查克·因森已经严阵以待，一位女导演坐到中央的椅子上，面对着一组电视监视器，有一些是亮着的，其他都是黑的。一位助理正在她右边，拿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协助她。操作员和技术人员已经各就各位，一连串的指令不断传来。

“一号机待命。检查麦克风。”

“比尔，将会有一个现场播报。以‘插播新闻’开头，然后‘恢复节目’结尾。可以吗？”

“好的。我知道了。”

“我们有讲稿了吗？”

“没有。唐可能要即兴发挥。”

“画面暂停10秒。”

“一号机，拍凯特林。”

更多的监视器亮了起来，其中之一就来自闪光厅。唐·凯特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导演助理正在与电视台主控室进行沟通：“这里是新闻部。我们要插播一条简报。请待命。”

导演问道：“特别节目的幻灯片准备好了吗？”

一个声音回答：“就在这儿。”

在另一台监视器上，屏幕上充满亮红色的大字：

CBA新闻

特别

简报

“就那样。”导演转过椅子来对因森说：“查克，我们准备好了。开始吗？”

这位执行制片人用肩膀夹着电话，对她说：“我正在解决。”

他正在和新闻部总裁通话，克劳福德·斯隆正在主编辑室请求总裁能够暂缓播出。

现在是上午11点52分。

当国内新闻主编通报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时，克劳福德·斯隆正在4层的台阶口，他正要下楼去编辑室。他本想去看看关于之前拉奇蒙特的新闻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当扩音器响起时，他停下脚步听着，接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如晴天霹雳一般，让他只觉得站立不稳，天旋地转。他瞬间的恍惚被一位马蹄组的秘书打断，那位秘书刚才看到他出来，赶紧追上他，气喘吁吁地喊：“哎，斯隆先生！拉奇蒙特警方给你打电话。他们有急事找你。”

他跟随秘书回去，在办公室接起了电话。

“斯隆先生，我是约克侦探。我现在在您家，有一些不幸的……”

“我刚听说了。告诉我你查到什么了。”

“事实上，先生，线索很少。我们知道您的夫人、儿子和父亲大概50分钟前出发去大联盟超市。据目击者说，在商场里，有人接近他们……”

侦探继续讲述着已知的事实，包括三人被一辆日产车强行带走。他接着说：“我们刚刚得知，联邦调查局的特工马上到这里，还会有联邦调查局的人去找您。上级派我转告您，您的安全正受到威胁。您将受到保护，但是现在请您务必不要离开目前身处的大楼。”

斯隆的大脑一片混乱，他充满焦虑地问：“你们知道谁有可能是凶手吗？”

“不知道，先生。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完全没有头绪。”

“有很多人已经知道了吗——关于这件事？”

“据我所知，不太多。”侦探接着说，“这样的状态，我们保持得越久越好。”

“为什么？”

“对于绑架案，斯隆先生，公开是有害的。我们可能会收到绑匪发的消息——他们可能先联系您。然后我们，或者更有可能是联邦调查局会与他们交涉，开始谈判。我们不希望全世界都掺和进来。对方也不希望因为……”

斯隆打断他：“侦探，我等一下再打给你。现在，我有急事要处理。”

斯隆察觉到马蹄组的行动，很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想拦下这次鲁莽的行动。他冲出办公室喊道：“莱斯·齐平翰在哪？”

“在编辑室，”一位高级制片人回答，然后更加温柔地说，“克劳福，我们都很抱歉，但是看起来我们要播出了。”

斯隆几乎没听到。他向楼梯跑去，快速地冲了下去。他看到前面新闻部总裁正和其他人在国内新闻主编的桌旁进行简短的会议。齐平翰问道：“我们对那位拉奇蒙特的兼职记者有多大把握？”

厄尼·拉萨尔回答：“WCBA说他是个上了点儿年纪的家伙，他们已经用了好多年了，诚实可靠。”

“那么，我认为可以播出了。”

斯隆冲进他们中间：“不，不，不！莱斯，不要播出。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警方刚刚告诉我他们可能会收到绑匪的消息，公开消息会害了我的家人的。”

拉萨尔说道：“克劳福，我们知道你的感受。但是，这是一条重大新闻，其他电视台也知道了。他们不会拖延的。WNBC——”

斯隆摇摇头：“我还是不同意！”他面对着新闻部总裁，“莱斯，我求你了——推迟吧！”

现场出现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大家都知道要是其他情况，斯隆一定会是第一个要求赶快播出的。但是，没人忍心说：“克劳福，你的思路已经不清楚了。”

齐平翰看了一眼编辑室的表：已经上午11点54分了。

拉萨尔已经接过了因森的电话。他报告说：“查克说大家都准备好了。他想知道我们要不要插播。”

齐平翰回答：“告诉他我还没决定。”他考虑着：他们应该等到中午吗？从头顶的监视器上他能看到所有电视台的国内新闻。CBA正在播出一部热门连续剧，结束之后就是广告。现在插播会造成经济损失。再等不到6分钟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时，编辑室的几台电脑同时发出“哔”的声音，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鲜明的字母“B”，这表明收到了紧急的美联社快讯。一个人看过屏幕后喊道：“美联社已经有斯隆家绑架案的新闻了。”

国内新闻主编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了。拉萨尔接听着，然后小声说：“谢谢您告诉我们。”他挂断电话，告诉新闻部总裁，“是全国广播公司，出于礼貌通知我们，他们也有这条新闻。预计整点播出。”

现在，时间距离11点55分已不到15秒了。

齐平翰做了决定说：“我们现在播！”然后，对拉萨尔说，“告诉查克开始插播。”

17

在CBA总部大楼地下二层的一个普通的小房间里，两位男操作员正面对着复杂的转换系统，包括许多彩色的指示灯和面板，计算机终端设备和电视监控器。房间两边是玻璃包围的，向外可以看到浅褐色的过道。走过的人总喜欢看看里面。这里就是电视台的主控室，是整个CBA国内电视台的技术指挥室。

电视台的所有节目都是通过这里播出的——包括现场报道或者预先录制的娱乐节目、新闻、体育节目、纪录片、总统致辞、国会山丑闻以及广告。出人意料的是，主控室虽然如同电子脉冲中心一样重要，但是所在的位置和外观着实让人失望。

在主控室，通常根据每24个小时的时间修改一次的计划，以分钟为单位播出，有时以秒为单位。计划的执行基本上都是靠电脑，两位操作员监控——偶尔有重大事件需要中断节目时他们才会介入。

现在，正要进行插播。

先前，查克·因森通过新闻部控制室直通电话指示：“我们有一条特别新闻。要在全台播出。我们现在就要播！”

因森说话的时候，“CBA新闻特别简报”的幻灯片从新闻部控制室发过来，出现在主控室的监视器上。

接到电话的老练的主控室操作员明白“现在”意味着什么。要是没有这个词，那么如果正在播出的节目还有1分30秒结束，他会等到结束在插播。类似地，如果正在播出广告，他也会等结束后再播。

但是，“现在”意味着无延迟，无等待。有一条一分钟的广告已经开始了，还有30秒结束。操作员操纵一个开关切断了广告，CBA将因此损失约2.5万美元的收入。他又操纵另一个开关，把“特别简报”幻灯片放进播出画面中。亮红色的字立即出现在超过1 200万台电视机的屏幕上。

主控室操作员看着面前的电子钟，保持了5秒钟的音频播出静默。这是为了让没有播出主台节目的附属电视台的控制室中断当地的节目，插播特别简报。大多数电视台都会这样做。

5秒钟结束后，音频输出打开，响起一个播音员的声音：“我们中断常规节目为您带来CBA新闻的特别报道。现在，记者唐·凯特林将在纽约为您报道。”

在新闻部控制室，导演命令：“唐，开始！”

CBA商业记者的脸出现在全国的电视机屏幕上。

凯特林的声音和表情非常严肃，他说：“纽约拉奇蒙特警方通报了一起关于CBA新闻主播克劳福德·斯隆的夫人、儿子和父亲被绑架的案件。”

画面中出现了斯隆家人的照片，凯特林接着说：“绑架案是不明身份的人所为，大约发生在40分钟以前。根据警方和现场目击者的说法，绑架前曾发生暴力袭击。”

现在时间是上午11点56分。

CBA新闻打败了竞争者们，率先播出了这条新闻。

第二部

1

CBA对于斯隆家人遭遇绑架的特别报道一经播出，就迅速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全国广播公司对CBA出于礼貌的通知让他们失去了一次领先的机会，不到一分钟后，他们就播出了自己的简报——比之前中午插播的计划提前了。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美国广播公司和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在收到美联社和路透社的消息后，几分钟内也播出了相关的新闻。国内那些没有连入新闻网，但是有自己新闻节目的电视台亦是如此。加拿大电视台也把斯隆家人绑架案作为午间新闻的头条播出。

广播电台凭借闪电般的速度，甚至比电视台更快地传播了这一新闻。

全国各地的午报立刻用头号大标题替换了先前的头版内容。主流的州外报纸纷纷指示他们驻纽约的记者进行独家的署名报道。

新闻图片代理处开始疯狂地搜寻杰茜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斯隆的照片。克劳福德·斯隆的照片倒是有不少。

一大堆找克劳福德·斯隆的电话涌向了CBA的电话总机。当来电者被礼貌地告知斯隆不在时，大部分人留下了充满同情的留言。

报社和其他媒体的记者知道，比起打电话总机，打CBA新闻的直通电话更好，结果一些电话总是处于阻塞的状态，使得对外联系十分困难。那些接通电话的记者们提出想采访斯隆，但都被告知斯隆现在处于悲痛之中，以至于不能交谈，而且除了已经播出的，再无其他信息了。

唯一一位与斯隆通话的来电者是美国总统。

“克劳福，我刚刚听说了这个可怕的消息，”总统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乱，不想说话，但是我想让你知道，芭芭拉和我都在关心你和你的家人，希望很快能听到好消息。我们和你一样希望这种痛苦赶快结束。”

“谢谢您，总统先生，”斯隆说道，“这对我很重要。”

“我已经命令司法部门，”总统说，“让联邦调查局对于你家人的搜寻优先于其他任务，可以使用所需要的其他政府资源。”

斯隆再一次表达了感谢。

总统来电的内容很快由白宫新闻发言人公开，使得信息又进一步增加，明显这将成为所有电视台晚间新闻的重头戏。

来自纽约和其他电视台的摄制组，在一开始播出后不久就到达了拉奇蒙特，按照一位旁观者的说法，他们对“视线范围内所有的活人”都进行了采访，包括那些与事件关系细微的人。前教师普里西拉·瑞亚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是最受欢迎的受访者，而拉奇蒙特警察局局长紧随其后。

一些住在斯隆家附近的人带来的消息让采访有了惊人的进展，他们说斯隆的家很明显被监视了长达几周甚至一个月。他们看到一连串不同的车，还有几次是卡车。那些车长时间地停在房子附近，车里的人都不被人察觉地待在车里。有人提供了一些车的牌子，但是仍然缺少详细信息。目击者们提到了那些车有时是纽约牌照，有时是新泽西牌照，然而没人记得车牌号。

一个邻居所描述的其中一辆车与斯隆家的女佣弗洛伦斯的描述相符，就是那辆在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离开家购物时跟踪他们的那辆。

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们都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对于这种明显的监视，为什么没有人报警呢？”

每次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邻居们都以为这是对名人克劳福德·斯隆的某种保护，那为什么要干涉呢？

直到现在，警方才开始搜寻各种车辆的信息。

海外媒体也对绑架案表现出强烈的关注。像北美的观众一样，外国观众对于克劳福德·斯隆的脸和声音并不陌生，所以涉及一位电视界名人的事件，本质上就具有了国际效应。

这种压倒性的反应证明了现代的电视台主播，就像第二天《华尔街日报》所说的那样，是一种特殊的“主播人种”，与国王和王后、电影和摇滚明星、教皇、总统和王子一样属于公众人物。

克劳福德·斯隆的心里可谓百感交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他一直在恍惚中移动，期待着某一刻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个误会，一个轻易就能解决的错误。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杰茜卡的沃尔沃车仍然停在拉奇蒙特超市的停车场中，无人认领，这种期待成真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最困扰斯隆的是想起昨晚与杰茜卡的对话。是他提出了发生绑架的可能性，并不是这种巧合让他不安——从长期的经验中他知道，现实生活和真正的新闻充满着巧合，有时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这一刻，他觉得是自己的自私和自负，让他认为只有自己才会成为绑架案的受害者。杰茜卡甚至问过：“那么，家人呢？他们也会成为目标吗？”但是，他没有理会这种想法，认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而且杰茜卡和尼基也不需要被保护。现在，他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深深自责，负罪感已经把他包围了。

当然，他非常担心自己的父亲。很明显，安格斯被卷入今天的事件完全是一个意外。他意外来访，才不幸成为绑匪的目标。

那一天的其他时间，斯隆都在焦躁中度过，他想要做些什么，无论什么都好，但又知道自己能做的微乎其微。他考虑回拉奇蒙特，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可能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如果有新消息就联系不上他了。让他留下的另一个原因是来了三位联邦调查局的外勤特工，他们以斯隆为中心开展了飓风般的行动。

特工奥蒂斯·哈夫洛克是三人中较年长的一位，用一位旁观的马蹄组制片人的话说，他马上证明了自己就是“管事的人”。他坚持要直接去克劳福德·斯隆的办公室，在那里，他向斯隆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要求陪同人员把电视台安保部门的负责人叫来。接着，这位特工又用电话从纽约市警察局调集援助。

哈夫洛克身材矮小，头已经秃了，有一双深陷的绿色眼睛，他会直直地盯着与他对话的人，很少移开视线。他那始终充满怀疑的表情似乎在说：“我早就看过听过这一切了。”但随后，斯隆和其他人就会知道这种未说出口的断言是正确的。奥蒂斯·哈夫洛克是一个在联邦调查局工作了20年的老手，他把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处理人类最邪恶的罪行上。

CBA的安保负责人是纽约一位头发灰白的退休警探，他很快就赶到了。哈夫洛克告诉他：“我要这层楼马上被全部保护起来。那些带走斯隆先生家人的人，可能会对斯隆先生本人下手。派两个人守住电梯。其他人守住楼梯。他们要检查，仔细检查所有进入和离开本层的人员的身份。然后对本层的所有人进行彻底检查。明白了吗？”

那位老人抗议道：“当然清楚，我们都关心斯隆先生。但是，我的人手有限，达不到你的要求。我还有其他的安保工作要做，不能疏忽。”

“你已经疏忽了。”哈夫洛克抢白说。他拿出一张塑料身份证。“看看这个！我用它进入了这幢大楼。只是给楼下的保安看了一下，他就挥挥手让我进来了。”

安保负责人仔细地看看那张身份证，上面是一张穿着制服的男人的照片，问道：“这是谁的照片？”

“问斯隆先生吧。”哈夫洛克把卡片递给了克劳福德·斯隆。

斯隆看了一眼，虽然满心焦虑还是忍不住大笑：“这是卡扎菲上校。”

“这是我特制的，”联邦调查局的人说道，“我好几次都像这样用它来证明那些公司的安保有多么差劲儿。”他对垂头丧气的安保负责人说：“现在就按我说的去做。保护这层楼，然后告诉你的人仔细检查身份证，包括照片。”

其他人都离开后，哈夫洛克对斯隆说：“大多数大公司安保糟糕的原因是，安保并不是创造收入的部门，因此做预算的人把费用削减到不能再低。如果你们这里有健全的安保，那么就会包含对你和你家人的保护。”

斯隆悲伤地说：“你要是早来建议一下就好了。”

几分钟前，哈夫洛克给纽约警察局打电话，与探长通话，解释说由于发生绑架案，要求警察来保护克劳福德·斯隆。现在外面传来迅速靠近的警笛声，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停下来。几分钟后，一位穿着制服的警督和警司走了进来。

“我想让你们做的，”在互相介绍之后，哈夫洛克告诉警督，“是在外面留几辆无线电通信警车，表明警方在场，还有在每一个对外入口安排一名警员，大厅里也安排一名。告诉你的人拦下任何可疑的人进行盘问。”

警督说道：“会照做的。”然后，他几乎是恭敬地对克劳福德·斯隆说：“我们会好好保护您的，先生。我只要在家，我妻子和我就会看您的新闻。我们喜欢您播报新闻的方式。”

斯隆点点头：“谢谢。”

警察们左顾右盼，看起来想要逗留一会儿，但是哈夫洛克有了另外的想法。“你们可以先派人去楼顶进行周边检查。从上面俯瞰一下大楼，确保每一个出口都受到保护。”

警督和警司在保证会竭尽全力后，就离开了。

“恐怕你会经常看到我，斯隆先生。”只剩下两个人时，特工说道，“我受命贴身保护你。你听到我说了，你也可能成为绑匪的目标。”

“我过去想过自己会成为目标，”斯隆说，然后，他表达出内心不断累积的负罪感，“我却没想过我的家人会陷入危险之中。”

“因为那是你理性思维的结果。但是，高智商的罪犯总是出其不意。”

斯隆紧张地问道：“你认为，这次我们遇到的是这种人吗？”

联邦调查局特工的表情毫无变化——他很少浪费时间说安慰的话。“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认为永远不要低估自己的对手。如果以后证明我高估了他们，那也对我有利。”

哈夫洛克接着说：“我们马上还会有更多的人带着电子设备到这里和你家。我们想监听你所有的来电，所以在这座大楼里，你要接听所有常规线路的电话。”他指了指斯隆的桌子，“如果绑匪打来，你理当尽量延长通话的时间，虽然目前追踪电话要比过去快得多，但是罪犯也知道这一点。”

“你发现我家的电话有陌生号码的来电吗？”

“是的，但是我只是假设绑匪知道号码。肯定有好多人知道号码。”哈夫洛克拿出一个笔记本说，“现在，斯隆先生，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往下说吧。”

“你记不记得你和你的家人是否曾受到过任何威胁呢？请仔细想一想。”

“没有。”

“你在新闻中播报的内容有没有可能冒犯某些人或某个团体？”

斯隆摊开双手：“至少每天一次。”

特工点点头：“我猜到了，所以我的两名同事会查看你过去两年节目的录影带，看看有没有线索。那么，抗议信呢？你肯定收到过。”

“我从没见过。电视台新闻部的人都不接触信件。这是一种管理决策。”

哈夫洛克挑起眉毛，斯隆继续说：“我们所播出的所有内容都会引来大量的信件。如果都读，会占用太多时间。然后，我们可能想要回信，这样就会占用更多的时间。管理层还认为，如果我们免受个人对新闻看法的影响，就能保持自己的观点和公平性。”斯隆耸耸肩，“有些人会不同意，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那些信怎么处理呢？”

“由一个叫观众服务的部门处理。所有的信件都会回复，重要的内容会送到新闻部总裁那里。”

“我想所有的来信都留着吧。”

“我觉得是的。”

哈夫洛克记着笔记说：“我们也会派人去检查那些信的。”

在谈话间隙，查克·因森敲敲门走进办公室：“如果我能打断一下二位……”另外两人点点头，这位执行制片人接着说，“克劳福，你知道我们都愿意竭尽全力——为你，为杰茜卡，为尼基……”

斯隆感激地说：“是的，我知道。”

“我们感觉你今晚不应该再主持新闻了。一方面，大部分内容都与你有关，而且即使你主持剩余的内容，那看起来也太像公事公办了，好像电视台一点儿都不关心似的，但其实并非如此。”

斯隆思考着，然后说：“我想你是对的。”

“我们想知道你能现场接受采访吗？”

“你觉得我应该做吗？”

“现在新闻已经播出去了，”因森说，“我觉得引起越多人注意越好。说不定有观众能提供一些线索。”

“那么，我要做。”

因森点点头，接着说：“你知道还有其他电视台和报社想要采访你。你觉得今天下午举行一个新闻发布会怎么样？”

斯隆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妥协道：“好吧，可以。”

因森问道：“你这边结束之后，克劳福，你能来我办公室一下吗？我和莱斯想跟你讨论一下其他的安排。”

哈夫洛克插话道：“我想让斯隆先生尽可能地待在他自己的办公室，不要远离这部电话。”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远的。”斯隆向他保证。

莱斯·齐平翰已经给在明尼苏达州的丽塔·艾布拉姆斯打过电话，告诉她，他们计划的浪漫周末不得不取消了。他解释说自己没办法在发生重大新闻的关头离开纽约。

丽塔虽然失望，但也表示理解。从事电视新闻的人都已经习惯被突发事件打乱生活了，包括偷情。

她还问过：“需要我参与报道吗？”

他告诉她：“如果我们需要，会马上通知你的。”

看起来，特工哈夫洛克已经把自己和克劳福德·斯隆捆绑在一起了，想要跟着主播一起去因森的办公室开会，但是被因森拦住了。

“我们要讨论一些电视台的秘密事务。我们一结束，你就能再见到斯隆先生了。同时，如果有任何急事，你随时可以进来。”

“如果可以的话，”哈夫洛克说，“我现在就要进去看看斯隆先生将要去的地方。”他果断地从因森身边挤过去，检查房间的内部。

因森的桌子后面有两扇门。哈夫洛克把两扇门都打开。一扇门后是储藏室，他看了一下里面就关上了。另一扇门后是洗手间。他走进去，环顾四周之后出来了。

“只是想确认一下，”他告诉因森，“这里没有别的出入口。”

“我本来能告诉你没有。”因森说。

哈夫洛克微笑着说：“有的事情我更喜欢亲自检查。”他离开办公室，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莱斯·齐平翰在联邦调查局特工检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现在，当斯隆和因森走进来时，他说：“查克，你来和克劳福说吧。”

“事实上，”因森直视着斯隆说，“我们对政府部门毫无信心，不相信他们有能力应付这种局面。现在，莱斯和我不想让你沮丧，但是我们都记得联邦调查局花了多长时间，才找到帕特里夏·赫斯特——足足超过一年半。而且还有这些。”

因森从他桌上的一堆文件中拿出一本书，斯隆认出那是自己的书《影像与真实》。因森打开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你自己写过，克劳福，‘生活在美国的我们不可能永远不受恐怖主义侵害。但是，无论从精神上还是其他方面，我们都没有为这种普遍而残忍的战争做好准备。’”因森把书合上，“莱斯和我都完全同意这一点。”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让斯隆感到非常震惊。私下里，他已经开始怀疑在杰茜卡、尼基和自己父亲被绑架的背后，有着可能与自己有关的恐怖主义动机。这种想法甚至连想一想都很荒谬吗？看起来并不是这样，因为其他有经验的新闻记者也在朝这个方向考虑。

最后，他说：“你们真的认为恐怖分子……”

因森回答道：“有这种可能性，不是吗？”

“是啊。”斯隆慢慢地点点头表示认同，“我也已经开始怀疑了。”

“记住，”齐平翰插话说，“现在，我们不知道是谁带走了你的家人，或者他们想要什么。可能到最后就是一起老套的索要赎金的绑架案，谁知道呢，那就已经够糟了。但是，鉴于你的名气和身份，我们也得考虑其他可能性较低的情况。”

因森又提起之前说过的话题：“刚刚我们提到联邦调查局。再说一次，我们不想让你担心，但是如果杰茜卡和其他人被绑架到国外，恐怕这是有可能的，那么政府只能依靠中央情报局了。这么多年有美国侨民被关押在黎巴嫩的监狱中，中央情报局动用所有的势力和资源，包括间谍卫星、情报系统和渗透活动，还是从未找到他们被关在哪里，而且就在那个只比特拉华州大一点儿的小国家。所以，谁能说同样的中央情报局会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做得更好呢？”

该新闻部总裁下结论了。

“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克劳福，”齐平翰说道，“所以，我们才说不相信政府部门。但是，我们相信我们自己，作为在调查报道方面经验丰富的新闻机构，我们有更大的可能性找到你的家人。”

那天，斯隆第一次振作起精神。

齐平翰接着说：“所以，我们决定成立我们CBA自己的特别调查小组。我们首先会在国内开展工作，然后如果有必要，会拓展到全世界。我们会动用所有的资源加上过去有效的调查技术。至于人员，我们会投入最得力的干将，现在就开始。”

斯隆心里涌起一阵感激之情，也放松了不少。他开始说：“莱斯……查克……”

齐平翰用手势打断他。“不用说了。没有必要。当然，这样做部分是为了你，但还出于我们自己的职责。”

因森向前探身。“我们现在想问你，克劳福。特别小组需要由一位有经验的记者或者制片人带领，需要一个能负责的、善于调查报道，而且你也比较信任的人。你有什么推荐的人吗？”

克劳福德·斯隆迟疑了一下，把自己的私人感情和眼下的危机形势加以权衡。然后，他坚定地说：“我推荐哈里·帕特里奇。”

2

绑匪们像狐狸返回隐蔽的洞穴一样，已经藏身于在新泽西州哈肯萨克以南那个租来的临时总部了。

这里有一堆老旧破败的建筑——一栋主楼和三栋外屋——已经闲置了好多年，直到米格尔在研究了几处可选地点和地产广告之后选定这里，签了一年的租约，还全款预付了房租。一年是代理人提出的最短租期。米格尔并不希望让别人知道他们只会在这待一个月多一点儿，所以就无条件同意了。

房子在类型和位置方面都很理想，这里人烟稀少，四周一片荒芜。房子的面积很大，可以住下哥伦比亚团伙的7个成员，而且这种年久失修的状态完全没关系。外屋可以遮挡那6辆车，使它们不被看到。附近的房子都没有人住，周围的树和其他植物很好地起到了隐蔽作用。还有一个好处是离蒂特波罗机场很近，也就一英里多一点儿。蒂特波罗机场主要供私人飞机使用，这在绑匪们的计划中很重要。

从阴谋刚刚开始的时候，米格尔就预见到在抓到受害人之后，马上就会有通缉令发出，警方会设置路障，进行集中搜查。因此，他认为任何长距离的转移都是不安全的。另外，在远离拉奇蒙特的地方，肯定得有一个临时藏身地。

哈肯萨克的房子距离绑架案发生的地方大约25英里。他们能够一路没有被追赶轻松到达这里，足以说明米格尔的计划是有效的——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三名人质——杰茜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斯隆现在正在主楼里。他们仍然处于麻醉后的无意识状态，被带到了二层的一个大房间里。与其他破烂发霉的房间不同，这个房间被彻底地打扫过，而且粉刷成白色，还加装了电源插座，天花板上还装了日光灯，地板上铺了新的淡绿色油毡。这是团伙中的能工巧匠拉斐尔在前任医生保德里奥的指派和监督下完成的。

房间中央有两张两边带护栏的医用简易床。杰茜卡躺在其中一张床上，尼古拉斯躺在另一张床上。他们的胳膊和腿都被专业的捆绑绳绑着——以防他们恢复意识，不过现在完全没必要。

虽然麻醉学算不上一种精密科学，但是保德里奥相信自己的“病人”——这是他现在对他们的看法——会再昏迷半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

在两张简易床旁边还有一张窄的金属床，床垫是匆忙准备来放安格斯的，他的到来完全出乎预料。他的四肢被临时找来的绳子绑着，而不是专业捆绑绳。即使到了现在，远远看着的米格尔也还没有拿定主意，要拿这个老人怎么办。是应该杀了他，等天黑之后把他的尸体埋了吗？还是应该把他包含到最初的计划中？他必须马上做决定。

保德里奥正在三个躺着的人身边忙碌着，架好输液架，放好液体包。在一张铺着绿色棉布的桌子上，他摆好器械、药包和托盘。虽然很可能只需要静脉导管，但是保德里奥多年来已经养成在困难和紧急的情况下，使用其他可用器械的习惯。协助他的是索科罗，那个与麦德林团伙和“光明之路”都有联系的女人。她在美国潜伏多年，已经成为一名称职的护理助手。

索科罗一头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发髻，身材轻盈苗条，有着橄榄色的皮肤，如果不是总带着那副让人反感的表情，她也算是一个美女。无论是什么任务，索科罗都能完成，由于自己的性别，她也不指望能受到重用，但她很少说话，也从不透露内心的想法。对于其他男人的调情，她也会用不客气的脏话拒绝。

出于这些原因，米格尔在心里把索科罗看作“不可捉摸的人”。当他知道她的双重身份，以及“光明之路”的确坚持让索科罗加入绑架小组后，也就没有理由不信任她了。但是，他偶尔也会怀疑，索科罗长时间待在美国，对哥伦比亚和秘鲁的忠诚是否会减弱。

这个问题连索科罗自己也很难回答。

一方面，她一直是一个革命者，起初是为了表达对哥伦比亚M–19游击队的热情，然后又因为利益加入麦德林团伙和“光明之路”。她坚信哥伦比亚和秘鲁政府的邪恶统治阶级要被消灭，心甘情愿地参加了杀戮行动。同时，她被灌输美国政府也有同样邪恶的思想。但是，在美国生活的三年间，她受到了友好公平的对待，心中的敌意与压制也慢慢消失，她发现自己很难再继续轻视美国和它的人民，把他们当作敌人了。

现在，她正在努力地憎恨这三名人质，她告诉自己他们是“一群资产阶级的败类”，但这并未完全奏效……该死，居然没用……因为同情对于革命者来说是一种可鄙的情感。

但是，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复杂的国家，索科罗非常确定，到那时自己能做得更好，变得更强大，对于心中的仇恨会更坚定。

米格尔坐在房间远端的一把斜靠背椅上，对保德里奥说：“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他的语气表明这是一个命令。

“我在抓紧时间，之前的咪达唑仑快要失效了。一旦失效，我会马上注射一种静脉麻醉剂异丙酚，它比先前药物的药效更加持久，更适合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从保德里奥的动作和语言看，他似乎从平常那个憔悴得像鬼一样的人，变成了曾经那位临床麻醉学的老师。就像行动开始之前那样，这种感觉让长期把尊严丢在一旁的保德里奥很激动。但是不管是在那时还是现在，对于自己的技能被用于犯罪，而且处境卑微，他并不关心。

他继续说：“使用异丙酚的话比较麻烦。每个人最适宜的药量都不同，血液中聚集大量药物会导致死亡的。所以，起初必须要使用实验药量，严密监控。”

米格尔问道：“你确定你能处理好吗？”

“如果你有疑问，”保德里奥讽刺地说，“你随时可以找其他人。”

米格尔没有回答，这位前医生继续说：“因为我们转移这些人的时候，他们都会处于无意识的状态，所以我们必须保证不会有呕吐物和异物进入肺里。因此，我们在这里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强制空腹。但是，他们不能脱水，所以我通过静脉给他们输液。你说我只有两天时间，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把他们装进那里面去了。”保德里奥用头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堵墙。

靠墙竖立着一大一小两口打开的棺材，非常坚固，丝绸里子。两个带有装饰图案的铰接盖子都被取了下来，立在旁边。

棺材让保德里奥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指着安格斯·斯隆，问道：“他也要做准备吗，还是不要？”

“如果我们带他走，你带的药足够应付吗？”

“可以。为了不出差错，所有的东西都有储备。但是，我们还需要另一个……”他的目光回到了墙边的棺材上。

米格尔没好气地说：“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个。”

但他仍然思索着，起初麦德林和“光明之路”指明要绑架那个女人和男孩，然后尽快运到秘鲁。棺材是为了运输的时候隐蔽——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美国海关出关检查的虚假故事。一旦到了秘鲁，这些囚徒就会成为有价值的人质，成为“光明之路”可以用来实现特殊要求的高风险谈判的筹码，但是他们的根本目的还未公开。但是，现在突然增加了克劳福德·斯隆的父亲，这对此时此刻会是一种锦上添花，还是增加了无用的风险和负担呢？

如果可能的话，米格尔就会问自己的上级了。但是现在，唯一安全的秘密通信渠道不可用，用手机会留下通话记录。米格尔已经向在哈肯萨克的所有人强调，电话只能用于车与车之间或者车与总部的通话。绝对不能打其他的号码。少数几次必要的外线电话都是用公共投币电话打的。

因此他得自己决定了。他还必须考虑到再弄一口棺材就意味着增加了风险。这值得吗？

米格尔认为是值得的。从经验来看，他知道在光明之路提出索要赎金之后，一定会杀掉一名人质，然后把尸体丢在能被发现的地方——这些都是为了证明绑匪不是闹着玩的。有了安格斯·斯隆就意味着多了一具尸体可以实现这个目的，留下那个女人或者孩子在需要第二次表明态度的时候再杀。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增加人质是好事。

米格尔告诉保德里奥：“对的，这个老人也要走。”

保德里奥点点头。虽然表面上很有把握，但他今天在米格尔身边一直很紧张，因为昨晚，保德里奥犯了一个他现在认为很严重的错误，可能会危及大家的安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一时间感到深深的孤独感和挫败感，就用一部手机往秘鲁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一个女人，和他一起同居，是他唯一的朋友，他非常怀念这位经常陪自己喝酒的同伴。

正因为保德里奥一直在担心那个电话，所以当面前出现突如其来的危机时，他反应不及。

杰茜卡在大联盟超市外面挣扎的时候，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来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是震惊，然后就是恐惧。即使在他们用东西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尖叫之后，想到尼基也被周围陌生的野蛮人抓住，而且安格斯被残忍地打倒之后，她还是激烈绝望地挣扎着。但是过了一会儿，强力的镇静剂被注射进血液中，她的眼前一片黑暗，深深地陷入了无意识状态。

但是现在，不知过了多久，她苏醒了，她的记忆也恢复了。她能听到周围的声音，一开始模糊，然后就清晰了。她努力活动，说话，但是发现什么都做不了。当她试图睁开眼睛时，发现也做不到。

她就像在黑暗的井底，努力想做些什么，无论任何事情，却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又过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更加清晰，在拉奇蒙特的可怕遭遇又浮现在眼前。

最终，杰茜卡睁开了双眼。

保德里奥、索科罗和米格尔都在看别处，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

杰茜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恢复知觉，但是不明白为什么胳膊和腿只能挪动一小段距离。接着，她看到自己左侧的胳膊被专业捆绑绳绑着，知道自己似乎是在一张病床上，另一边的胳膊和双腿也被绑着。

她稍稍转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动弹不得。

尼基在另一张床上，也像自己一样被绑着。旁边的安格斯也被绳子绑着。还有——哦，不！哦，天呐！她瞥到两口打开的棺材，一大一小，显然是为自己和尼基准备的。

她瞬间开始尖叫，猛烈地挣扎。在令人疯狂的恐惧中，她不知怎的竟然挣脱了左臂。

听到尖叫声，三名绑匪都转过身来。应该马上采取行动的保德里奥极为震惊，在那一刻毫无反应。此时，杰茜卡已经看到了他们所有人。

她仍然在猛烈地挣扎，伸出左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保护自己和尼基。器械台就在她旁边。她用手指发疯似的摸索，抓住了一把类似厨房削皮刀的小刀，实际上是一把解剖刀。

保德里奥现在才回过神，冲向她。看到杰茜卡的手臂挣脱，他在索科罗的帮助下试图重新绑起来。

但是，杰茜卡的速度更快。在绝望中她伸出那把金属刀，疯狂地挥动，先是划伤了保德里奥的脸，然后是索科罗的手。刚开始，只出现了细细的红线。片刻之后，血就涌了出来。

保德里奥不顾疼痛，努力想要控制住杰茜卡挥动的手臂。米格尔赶忙上前，用拳头残忍地打在杰茜卡身上。保德里奥伤口流出的血滴到了杰茜卡身上和床上，他们重新把杰茜卡的手臂绑好了。

米格尔把解剖刀抢了下来。杰茜卡虽然还在挣扎，但是已经没用了。她感到挫败和绝望，忍不住哭起来。

接着，又出现了一个麻烦。尼基也从昏迷中醒来。听到叫喊声，他知道母亲就在旁边，所以更快地恢复了意识。他也开始尖叫，但是他无法挣脱捆绑的绳子。

安格斯是在他们两个之后被注射镇静剂的，所以没有醒来。

此时，虽已是一片吵闹和混乱了，但保德里奥和索科罗都知道，首先得处理自己的伤口。索科罗的伤比较轻，在被划伤的手上放了一块临时的胶布敷料，然后再帮保德里奥。她把纱布片贴在他脸上，但是纱布片马上就被浸满了血。

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保德里奥点头以示感谢，然后指着组装好的设备，喃喃地说：“帮我一下。”

索科罗拉紧杰茜卡左手肘部的绳子。接着，保德里奥把注射针插进血管，推入先前准备好的异丙酚。杰茜卡一边看着一边尖叫起来，与药力做斗争，最终她还是闭上双眼，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保德里奥和索科罗走向尼基，也做了相同的处理。他停下了痛苦的哭喊，身体也软了下来，短暂的意识恢复结束了。

然后，为了避免那个老人也恢复意识带来麻烦，他们也给安格斯注射了异丙酚。

米格尔在后面的处置中都未插手，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现在，他指责保德里奥：“你这个无能的浑蛋！”他的眼中充满怒火，咆哮道：“浑蛋！你会把一切都毁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是的，我知道。”保德里奥说。尽管有纱布片，血还是从脸上流下来，“我判断失误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米格尔没有回答，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脸因为生气变得通红。

他离开后，保德里奥用便携镜子查看自己流血的伤口。他立刻意识到两件事。第一，是他的余生都会留下一条贯穿全脸的伤疤。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划出的伤口需要马上缝合。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他不能去医院或者找另一位医生。保德里奥知道已经别无选择，不管多么困难和疼痛，都只能自己来了。索科罗会尽力帮助他的。

在他早年接受医疗训练的时候，保德里奥和其他学生一样，学过缝合小伤口。后来，做了麻醉师之后，他也看过上百次的伤口缝合。再后来，为麦德林团伙工作，他也亲自做过伤口修复，知道接下来需要进行的步骤。

他感觉有些虚弱，就坐在镜子前面，告诉索科罗拿来他常用的医疗包。他从里面挑出了外科手术用针、丝线和一种局部麻醉剂——利多卡因。

他向索科罗解释着将要进行的步骤和配合。索科罗像往常一样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回答“是的”或者“好了”。然后没有多加讨论，保德里奥就开始沿着伤口边缘注射利多卡因。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虽然注射了局部麻醉剂，但还是疼痛难耐。有好几次，保德里奥都差点儿晕过去。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所以缝合得不太均匀。而且对着镜子带来不方便的反向效果，也增加了难度。索科罗把他需要的东西递给他，偶尔在他接近崩溃的时候支持他。他总算坚持下来了，虽然有些笨拙的缝合意味着留下的伤疤会比先前预计的更糟糕，但是脸上的伤口总算闭合了，他知道会痊愈的。

保德里奥知道在这次麦德林和“光明之路”的任务之中，最困难的地方还在前方，而自己需要休息，他就服用了200毫克的司可巴比妥，然后睡下了。

3

上午11点50分，在克雷迪特港的公寓里，哈里·帕特里奇打开客厅的电视，调到一家纽约布法罗电视台，也附属于CBA。所有布法罗电视台的信号，只要跨越安大略湖畅通无阻地传输60英里，就能在多伦多地区被清晰地接收。

薇薇安出门了，要到下午3点左右才会回来。

帕特里奇想从午间新闻里，了解一下昨天在达拉斯沃尔斯堡的马斯基根航空事故的最新情况。所以在上午11点55分，当节目中断，插播CBA新闻特别简报时，帕特里奇正在收看。

和所有人一样，他非常震惊和恐惧。他想知道这确定是真的吗，或者仅仅是不可信的谬误？但是经验告诉他，CBA新闻如果没有确定过新闻的真实性，是不会播出简报的。

他看着屏幕上唐·凯特林的脸，听着持续不断的报道，心里深深地为杰茜卡担心。同时，还夹杂着对克劳福德·斯隆的朋友般的感情和同情。

想都不用想，帕特里奇就知道，自己几乎没有开始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所以大约45分钟后，接到叫他回纽约CBA新闻总部的电话时，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让他惊讶的是，这次是克劳福德·斯隆的私人请求。

帕特里奇听出斯隆的声音几乎失控。寒暄过后，斯隆说：“我非常需要你，哈里。莱斯和查克要建立一个特别小组。主要负责两个层面的任务——日常播出的报道和深入调查。他们问我想要谁来负责，我告诉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你。”

他和斯隆已经相识多年，帕特里奇意识到，他们从未像这一刻这般亲近过。他回答道：“在那儿等我，克劳福。我坐下一班飞机回去。”

“谢谢你，哈里。你有特别想要一起工作的人吗？”

“是的。找到丽塔·艾布拉姆斯，不管她在哪儿——在明尼苏达的什么地方——把她带回来。还有明·范·坎。”

“如果你来的时候他们不在这儿，他们也会马上到的。还有谁？”

帕特里奇迅速想了一下说：“我还要伦敦的泰迪·库珀。”

“库珀？”斯隆听起来有些迷惑，之后他想起来了，“他是分站的调查员，对吧？”

“对的。”

泰迪·库珀是英国人，25岁，毕业于被英国人势利地称作“红砖”的大学。他是一个开朗的伦敦人，如果参加《我和我的女孩》的试镜，说不定会成功。而且在帕特里奇看来，他是一个能把平常的研究转化为侦查工作，然后用敏锐的推理追查到底的天才。

帕特里奇是在欧洲工作的时候发现库珀的，他那时在英国广播公司做一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帕特里奇对库珀为他做的别出心裁的研究工作印象深刻。后来，帕特里奇帮助库珀进入CBA伦敦分站工作，让他能挣更多的钱，拥有更好的前途。

“他没问题。”斯隆回答，“他会在下一班离开英国的协和客机上。”

“如果可以的话，”帕特里奇说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这样我在回去的路上可以考虑一下。”

“当然可以。问吧。”

接下来，几乎就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哈夫洛克问话的重演。收到过威胁吗？有特别的矛盾吗？不寻常的经历？有没有想过，哪怕是最不可能的，谁有可能？还有没有尚未播出的其他信息？

这些问题很有必要，但是所有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你有什么想到的吗？”帕特里奇坚持不懈地问，“哪怕是小事，可能你当时忽略了或者几乎没在意，但可能与发生的时间有关的？”

“现在是没有，”斯隆说，“不过，我会再想想的。”

挂断电话，帕特里奇继续做着准备。在斯隆打电话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整理一小时前才刚打开的手提箱了。

他打电话给加拿大航空，预定了一张下午2点45分从多伦多皮尔森机场出发的航班。预计下午4点到达纽约拉瓜迪亚机场。然后，他又叫了一辆出租车，20分钟后来接他。

收拾好行李之后，帕特里奇匆忙地给薇薇安写了道别的便笺。帕特里奇知道她会对他的突然离开失望的，他自己也是一样。和便笺一起留下的还有一张支票，数额足以支付他们之前讨论过的公寓翻修。

正在他环视四周找地方放下便笺和支票时，公寓里响起一阵蜂鸣声。这是与楼下大厅相连的对讲系统。他叫的出租车到了。

他临走前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柜子上放着的明天莫扎特音乐会的票。他不由得悲伤地想到它们——过去那些未使用的票和邀请函，都代表着一个电视新闻人无法把握的生活方式。

加拿大航空的航班是不经停的，是一架波音727客机，全部是经济舱。由于乘客较少，帕特里奇可以占用三个座位。他向斯隆保证过自己会在去纽约的路上考虑绑架案的事情，同时开始计划他和CBA新闻调查小组的工作方向。但是，他拥有的信息过于笼统，显然还需要了解更多。所以，没过一会儿他就放弃了，小口地喝着伏特加汤力酒，任由自己的思绪漫游。

他从个人的角度，想着杰茜卡和他自己。

离开越南的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于把杰茜卡看作过去，一个他曾爱过但不再有任何联系，成为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的人。在一定程度上，帕特里奇意识到这种想法其实是自律的行为，防止为自己感到可惜，因为自怜是他所痛恨的。

但是现在，杰茜卡身处险境，他承认自己还像过去一样在意她，一直都是。面对现实吧，你还在爱着她。是的，我爱她。而且所爱的并不是虚无的记忆，而是一个活着的，有活力的，实实在在的人。

所以，不管他在搜寻杰茜卡的行动中担任什么角色——克劳福德要求他担任主要角色——哈里·帕特里奇知道自己对杰茜卡的爱会驱使并支撑着他，即使他会把这份爱藏在心底，在看不到的地方燃烧着。

接着，带着他认为是典型的古怪幽默感，他问自己：“我现在在背叛吗？”

背叛谁呢？当然，是对已经死去的嘉玛。

啊，最亲爱的嘉玛！今天早些时候，当他想到唯一会让自己哭的那件事时，关于她的记忆几乎要涌上心头了。但是，他无法承受，就把它们抛到脑后。现在，关于嘉玛的回忆犹如洪水般涌来。她总是会回来的，他想着。

在完成越南工作和其他艰巨任务的几年之后，CBA新闻派帕特里奇去做驻罗马记者。他在那儿待了将近5年。

在所有的电视台中，去罗马分站的任务都是一个美差。不仅生活条件非常好，与其他大城市相比，生活开销还要低得多。虽然免不了带着纽约的压力和紧张感，但是当地的生活节奏还是很悠闲和从容的。

帕特里奇不但报道当地的新闻，有时还去远处采访，负责梵蒂冈新闻的报道。而且，他几次乘坐教皇的飞机，陪同约翰·保罗二世主教进行教皇全球游历。

就是在其中的一次游历中，他遇到了嘉玛。

对于外人认为在教皇游历过程中恪守利益和约束的猜想，帕特里奇觉得很可笑。因为事实上并非如此。特别是在飞机后部的媒体区域，简直完全相反。人们总是在聚会和饮酒——酒是免费无限量供应的——在长时间的过夜飞行期间，乱性并不是新鲜事了。

帕特里奇曾经听过一位同行记者描述，教皇的飞机有几个层次，像但丁的地狱之旅一样，从地狱一直到天堂。（虽然没有永久指定给教皇游历的飞机，但每次特殊的内部结构通常都是相同的。）

每次，飞机的前部都有一个为教皇准备的宽敞客舱。里面有一张床和两个大而舒服的座位，有时是三个。

后面的第二部分是为教皇随从中的高级成员准备的——他的国务卿、几位大主教、教皇的医生、秘书和贴身仆人。再往后是主教和下等牧师所在的客舱。

考虑到机型的不同，在前面几个客舱中的其中一间里，有一大片空间用于存放教皇在旅途中收到的礼物，不可避免地总是一大堆。

最后是飞机上为记者准备的一个客舱。座位按照经济舱分布，但是提供头等舱的服务，有许多乘务员，还有高档的食物和红酒。还有给记者的厚礼，通常是来自有关的航空公司，多半是意大利航空公司。精于公关的航空公司把这看作进行宣传的大好时机。

至于那些记者，他们代表行业的平均水准。这里聚集了世界各地的新闻、电视和广播记者，电视记者还带着技术人员，他们都有着正常的兴趣、正常的怀疑精神和时而有些无礼行为的癖好。

虽然没有电视台公开承认过，但是大家私下里都知道报道类似教皇游历这种宗教主题新闻的记者，都没有很深的信仰。他们害怕一个虔诚的教徒会做出令人厌倦的报道。人们更喜欢合理的怀疑。

从这个角度来讲，哈里·帕特里奇完全符合要求。

大约在帕特里奇亲身参与教皇游历7年之后，他非常欣赏美国广播公司的贾德·罗斯在1987年的一则新闻报道，内容是关于约翰·保罗二世教皇访问洛杉矶的。罗斯另辟蹊径，成功地将重大新闻与自己怀疑主义的评论结合起来。

对于媒体中心好莱坞来说，这是一件天赐的重大新闻。既有皇家婚礼般的盛况，又有超级碗大赛般的轰动效应——再加上上千条光线和正中心光芒四射的明星……太空时代的技术和引人入胜的画面——这就是约翰·保罗二世所喜欢的，也是媒体的镜头所钟爱的。

（教皇）经过精心装扮和自我约束，他常常畅所欲言，但很少听别人说。记者们可以提问的唯一时机是在飞行过程中一小段时间……媒体已经报道得很彻底了。教皇游历已经成为荧屏上一场像《拯救生命》和《自由周末》一样铺张华丽的表演，有些天主教徒怀疑每一次游历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神学和技术是一项强有力的结合，约翰·保罗二世借助这种结合传播了自己的思想，这在以前是没有教皇做过的。全世界都在关注，但是对于伟大的传播者，最大的挑战在于我们有没有也在听。

帕特里奇回想起来，罗斯对于在飞机上向教皇提问的短暂时间的描述是绝对真实的。事实上，如果不是只有一次问答的机会，那自己和嘉玛之间可能永远不会……

那是约翰·保罗二世长距离游历的其中一次，几乎涵盖了中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区的12个国家，所乘坐的飞机是意大利航空的DC–10型客机。经过一夜的飞行，第二天一早，在距离落地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教皇突然出现在飞机后部的媒体区。他的穿着像平日里一样——一件白色的教士袍、头上戴着圆顶小帽，脚上穿着棕色的休闲鞋——非常普通，除非是做教皇弥撒时才会着盛装。

他在哈里·帕特里奇旁边停下脚步，显得很忧郁。在媒体区，电视台摄像机的灯已经亮了，有几位记者已经打开了录音机。

帕特里奇站起身，希望能进行一次值得报道的对话，他礼貌地问道：“教皇陛下，您睡得好吗？”

教皇微笑着回答：“非常少。”

帕特里奇被搞糊涂了，问道：“非常少，教皇陛下。非常少的几个小时吗？”

教皇没有回答，只是轻微地摇摇头。虽然约翰·保罗二世熟练掌握几种语言，但他说的英语有时不合语法。帕特里奇完全可以用意大利语交谈，但是他希望教皇能用CBA观众的母语来说话。

他决定尝试提出一个更有新闻价值的问题。过去几周以来，对于教皇可能造访波兰的消息引起了讨论和争议。“教皇陛下，”帕特里奇问道，“您想去波兰吗？”

这一次他得到了清楚的回答：“是的。”然后教皇接着说，“波兰人是奴隶。但是，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话音刚落，教皇就转身走开了，回到他的私人区域中。

记者中马上发出了议论声，掺杂着各种语言的问题和推测不断传来。一直在准备早餐的意大利航空乘务员也停下工作，认真地听着。媒体组里有人问道：“你们听到他说的了吗——奴隶！”

帕特里奇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摄像师和录音师，两人都点点头。录音师说：“录下来了。”

其他人在回放录音。“奴隶”这个词听得分外清晰。

一位来自英国新闻集团的记者怀疑地说：“他的意思是‘斯拉夫人’。他自己也是斯拉夫人，这样才合乎情理。”

“‘奴隶’会出一条绝佳的新闻。”另一个声音说。

没错，帕特里奇也知道这一点。关于“奴隶”的文字报道会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和讨论，可能还会造成华沙和梵蒂冈之间互相谴责的国际事件。教皇会因此尴尬不已，他所谓的凯旋之旅也会被破坏掉。

帕特里奇是飞机上资历较老、经验丰富的记者之一，受到同行们的尊敬。有些人把他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引。

他短暂地考虑了一下。这确实是在教皇游历中极少遇到的好新闻。可能今后也不会再有了。作为怀疑论者，他倾向于这样报道。但是……怀疑并不能凌驾于公序良俗之上，而且这件事中还存在着新闻业伦理的问题。

帕特里奇下定决心，清楚地对所有人说：“他的意思是‘斯拉夫人’。很明显他是这个意思。我不会报道这个事件的。”

没有人讨论，也没人表示同意，但是很清楚的是，大家都不会报道这个事件。

记者和技术人员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意大利航空的乘务员们继续工作着。

当帕特里奇的早餐托盘被端上来时，上面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一个插着一枝玫瑰花的小玻璃花瓶。

他抬头看着端上托盘的年轻乘务员，她微笑着，穿着剪裁精致的绿黑色制服。他之前注意过她几次，听到别的乘务员叫她嘉玛。但是现在，他意外地因为她的靠近而无法呼吸，一时语塞。

在那之后，特别是在寂寞至极的时候，他常常想起在那个神奇时刻的嘉玛——23岁，美丽动人，留着一头又长又有光泽的黑发，有一双棕色的善良的眼睛，充满着活力，就像是在洒满阳光的绿色山坡上，在春日清晨绽放的芬芳鲜花。

带着不常有的笨拙，他指着玫瑰。然后，他得知玫瑰花是她去前面教皇私人舱里偷来的。然后，他问：“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对他微笑着，带着温柔的意大利口音说：“我给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让人喜欢的人。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他的回答在他自己看来也不够充分而且老套。

但不管是不是老套，他对嘉玛深深的、长久的爱就此开始了。

帕特里奇把思绪拉回到眼前，加拿大航空的航班马上就要降落在纽约了。他第一个走下飞机，大步地穿过拉瓜迪亚机场的航站楼。他只有手提行李，所以很快离开了机场，乘坐出租车去CBA新闻总部。

他先去了查克·因森的办公室，但发现没人在。马蹄组的一位高级制片人在对面喊道：“嗨，哈里！查克正在开为克劳福准备的新闻发布会。全程录像。你会看到的。”

帕特里奇向马蹄组走去，那位制片人又说：“哦，我怕没人通知你，克劳福今晚不参加节目。你来主持新闻。”

4

当晚，在麦德林团伙位于哈肯萨克的藏身处，米格尔把收音机调到新闻台。他还和其他几个人一起看着一台便携式电视，在新闻节目之间不停地切换，所有节目都对斯隆家人遭遇绑架进行了特别报道。

虽然引起了观众强烈的兴趣和推测，但是很明显，对于绑匪的身份和动机，目前大家还一无所知。而且执法部门也不知道他们逃跑的路线或者绑匪和人质可能藏匿的具体地区。一些记者认为，现在他们可能已经距离纽约几英里了。还有人说可疑车辆已经停下，并被拦截在远在俄亥俄州、弗吉尼亚州，甚至加拿大国境的路障前。警察的行动抓住了一些罪犯，但是其中没有人与斯隆家的事情有关。

对于被认为是绑匪使用过的日产客车的描述还在传播。这说明卡洛斯丢弃在白原市的车还未被发现。几个小时前，卡洛斯已经安全地返回哈肯萨克的藏匿处。

米格尔和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大家都知道全北美洲的警察都在找他们，安全只是暂时的。由于仍然面临危险，米格尔制定了一个守卫名单。此时，路易斯和胡里奥正带着贝雷塔冲锋枪在外面巡逻，尽量躲在房子和外屋的影子里。

米格尔知道一旦藏身处被发现，警察靠武力冲进来，他们任何人就不太可能脱身了。如果那样的话，他最初的命令很明确：两名人质都不能活着回去。现在唯一改变的就是人质从两名变成了三名。

在米格尔看到的不同电视新闻节目中，他最感兴趣的是CBA的全国晚间新闻。看到克劳福德·斯隆没有像往常一样做主持，这让他很高兴。替代者是一个叫帕特里奇的人，米格尔依稀记得曾见过他。然而，斯隆接受了现场采访，而且在先前录制的新闻发布会上露了面。

新闻发布会吸引了来自报刊、电视和广播媒体的许多记者，还有摄像师和录音师。发布会在CBA的另一座大楼举行，距离新闻总部大楼只有一个街区。在一个摄影棚里，匆忙布置了一些折叠椅，全场座无虚席，很多参与者只能站着。

克劳福德·斯隆没有做正式介绍，就开始了简短的说明。他表达了自己的震惊和焦虑，呼吁新闻媒体和公众提供信息，帮助解救自己被绑架的妻子、儿子和父亲，找到绑匪。他宣布CBA成立了支持长途电话服务的电话中心，用来接收信息。中心的操作员和一名主管已经到位。

一个声音插话到：“你们会被骚扰电话烦死的。”

斯隆回答说：“我们会把握机会的。我们需要的就是一个确定的消息。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都可以。”

在说明过程中，斯隆两次不得不停下来控制一下情绪和声音。每一次大家都保持沉默，以示同情。一位来自《洛杉矶时报》的记者在次日的新闻中描述他“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仍然举止威严，令人钦佩”。

斯隆宣布他将回答大家的提问。

一开始的提问也是充满同情的。但是，后来不可避免的，有些记者开始提出更尖锐的问题。

一位美联社的女记者问道：“有人已经猜测你的家人可能是被外国恐怖分子抓走了，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斯隆摇摇头：“现在就考虑这个，还为时尚早。”

美联社记者抗议道：“你在回避问题。我是问你认为是否有这种可能。”

斯隆承认：“我觉得有可能。”

来自当地电视台的记者问了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你现在感觉如何？”

其他人都叹息着，斯隆很想回答“换了是你会有什么感觉？”但是，他说：“很明显，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一位之前在CBA工作过，现在供职于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头发花白的记者举起一本斯隆的书说：“正如你所写的，你还继续相信‘人质是可以牺牲的’，而且你还反对支付赎金——就像你说的，‘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绝不’吗？”

斯隆预料到会有这个问题，回答道：“我认为任何像我一样受到感情影响的人，在这一刻都无法客观地面对。”

“哦，得了吧，克劳福德，”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记者不依不饶，“如果你代替我站在这里，你也不会就此放过的。不如我换一个问法：你后悔写下这些话吗？”

“此刻，”斯隆说，“我希望这些话不被引用来针对我。”

另一个声音喊道：“并不是用来针对你，你还是没有回答。”

来自美国广播公司杂志类节目的一位女记者尖声说：“我确定你意识到自己对于美国人质可以牺牲的言论，给那些仍有家人被囚禁在中东地区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伤痛。你现在更加同情他们了吗？”

“我一直都很同情他们，”斯隆说，“但是，现在我可能更加理解他们的痛苦。”

“你是在告诉我们你写错了吗？”

“不，”他平和地说，“我没那样说过。”

“那么，如果绑匪要求赎金，你会坚定地拒绝吗？”

他无助地摊开手说：“你是在让我推测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我不会那样做的。”

斯隆虽然不喜欢正在进行的一切，但是他心里知道，在过去的许多新闻发布会上，他自己也是一个毫不留情的质问者。

《每日新闻》的记者提了一个另类的问题：“斯隆先生，大家对于你的儿子尼古拉斯好像知之甚少。”

“那是因为我们不想公开家庭生活。事实上，我的妻子一直坚持这一点。”

“已经无法不公开了，”那位记者指出，“我了解到尼古拉斯是一个有音乐天赋的孩子，有朝一日可能成为钢琴演奏家。这是真的吗？”

斯隆知道如果在其他情况下，杰茜卡会认为这个问题侵犯隐私而拒绝回答。但现在，他已经无计可施，必须要回答了。

“我们的儿子确实热爱音乐，一直都是，而且他的老师说他已经超越了同龄人。至于他能不能成为钢琴演奏家或者其他什么人，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最终，莱斯·齐平翰看到提问渐渐变少，起身宣布发布会结束。

斯隆马上被想要与他握手表示同情的人群围住。然后，他马上就悄悄离开了。

米格尔看完所有想看的新闻，关掉电视，认真考虑起目前了解到的情况。

首先，麦德林团伙和“光明之路”都没有被怀疑与绑架案有关。目前，这一点很重要。其次，同样重要的是，没有关于自己和其他6名共犯的任何描述。如果警方以某种方式获得了这些描述，那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现在一定会公开的。

米格尔推断，这一切都让他接下来计划的行动少了几分危险性。

他需要更多的钱，为了达到目的，他今晚必须打电话，然后安排明天在联合国总部或者在其附近的会面。

从一开始，把足够的钱带进美国就是一个问题。资助这次行动的“光明之路”在秘鲁有很多钱。困难就在于避开秘鲁的外汇管制法律，换成硬通货美元，转移到纽约，同时还能够对资金的动向保密——包括来源、流通和去向。

在秘鲁利马的银行系统里，有一位身居高位的“光明之路”的支持者，在他的帮助下，一切都巧妙地成功了。米格尔在纽约的共犯是一位秘鲁外交官，是秘鲁驻联合国大使的高级助手。

“光明之路”和麦德林团伙在行动计划阶段拨付了85万美元。这包含了人员报酬、交通费和生活开支，还包括秘密总部的租金和购买6辆车、医疗用品、棺材的费用，还有支付在皇后区“小哥伦比亚”区得到的秘密援助和武器的费用，以及在秘鲁和纽约进行转账的手续费，再加上对一名美国女银行职员的贿赂。此外，还有用私人飞机把人质从美国运到秘鲁的费用。

几乎所有在纽约花的钱都是米格尔从联合国总部的那位外交官那里取来的现金。

方法是，那位利马银行家把“光明之路”交给自己的资金秘密兑换成美元，每次5万美元。然后转入纽约联合国总部附近哈马绍广场的一家银行，钱被存入秘鲁驻联合国代表的一个特别子账户里。这个账号的存在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位是联合国大使信任的助手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他有权在支票上签名，另一位是银行副经理海尔格·埃弗伦。这位女银行职员亲自负责这个特殊账户。

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是“光明之路”的另一位秘密支持者，尽管他只负责转账任务。海尔格经常和这位搞两面派的萨拉韦里上床，两人都以纽约大手大脚的方式生活，这远超他们的能力，每天聚会不断，追随着那些挥霍无度的联合国外交人员。正因如此，他们非常需要秘密转移资金而带来的额外收入。

每当米格尔需要钱的时候，他就会给萨拉韦里打电话说明数额。然后，安排一两天后见面，通常是在联合国总部，偶尔也在别处。萨拉韦里会拿一公文包的现金来，米格尔就顺手拿走了。

让米格尔烦恼的只有一件事。有一次萨拉韦里无意中透露，自己虽然不知道这些钱的具体用途以及米格尔和麦德林其他成员的藏身之处，但是对他们的目标十分清楚。米格尔意识到这只能说明在秘鲁有人泄密。他目前并不能做什么，但是他对与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接触更加谨慎。

米格尔看了一眼身边的手机。他一时间忍不住想要用它，但他知道不该这么做，必须出去打这通电话。在8个街区以外有一家咖啡馆，那里有一部他之前用过的投币式公用电话。他看了一下手表：晚上7点10分。如果幸运的话，萨拉韦里应该在曼哈顿的公寓里。

米格尔穿上外套大步地走出来，小心提防着周围有无异常情况。什么都没有。

走在路上，他又想起电视上播出的克劳福德·斯隆的新闻发布会。米格尔对其中提及的斯隆写的书很感兴趣，书中明确地表示绝不支付赎金和“人质是可以牺牲的”。米格尔不知道这本书，而且他确定在麦德林团伙和“光明之路”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怀疑即使这样，也不会影响绑架斯隆家人的决定，人们公开出版的言论和他们的感受以及私下里的做法往往不同。但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新闻发布会上另一件引起关注的事是关于斯隆家的孩子可能成为钢琴演奏家。米格尔还没想清楚怎么利用这一点，先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米格尔到达咖啡厅，看到里面只有几个人。他走进去，走向后面的电话，然后拨了一个背下来的号码。响了三声之后萨拉韦里接起来，带着很重的西班牙口音说：“您好。”

米格尔用指甲在电话话筒上敲了三下，这是他表明身份的信号。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明天早晨。50箱。”一“箱”是1 000美元。

他听到电话另一头的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传来受到惊吓的声音：“你疯了吗？今晚打电话？你在哪儿？这个电话能被追踪到吗？”

米格尔轻蔑地说：“你觉得我是白痴吗？”同时，他意识到萨拉韦里知道自己与今天的事件有关，因此与他见面就会有危险。但是，已经别无选择。他需要现金去买——除了别的之外——为安格斯·斯隆准备的棺材。而且，米格尔知道纽约的账户里还剩下很多钱，他想在离开美国之前再给自己多拿点儿。他确定卑鄙的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得到的绝不止佣金那么多。

“我们明天不能见面，”萨拉韦里说，“太快了，来不及准备钱。你不能……”

“闭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米格尔紧紧地握住电话，控制着自己的怒火，为避免咖啡厅里的其他人听到，他仍然轻声说：“我是在命令你。赶快准备好50箱。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会像平常那样去找你。如果你没做到，你知道我们共同的朋友会有多生气，他们的手臂可是很长的。”

“不，不！不需要他们担心。”萨拉韦里的声音立马缓和了。对于臭名昭著的麦德林团伙的复仇威胁，是绝不能掉以轻心的。“我会尽力的。”

米格尔直接说：“要更努力一些。明天见。”他挂断电话，离开了咖啡厅。

在哈肯萨克的藏身处，三名人质在索科罗严密的监视下仍然处于镇静状态。一整夜，她不仅按照保德里奥的指示增加了异丙酚的剂量，还监控着人质的生命体征并进行记录。快天亮的时候，保德里奥从自己服用镇静剂的睡眠中醒来。看过索科罗的医疗记录后，他点头表示认同，然后接替她继续监视。

米格尔只是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一大早就又开始看电视新闻。斯隆家人的绑架案仍然是头条新闻，虽然并没有什么进展。

很快，米格尔通知路易斯11点他们两个要开着灵车去一趟曼哈顿。

灵车是团伙中的第6辆车，是一辆车况不错的二手凯迪拉克，到目前为止他们只用过两次。其他时间，这辆灵车都停在别人看不到的哈肯萨克的房子这里，人们都称它为“黑天使”。车内通常用来安放棺材的地板是上好的红木，内置了橡胶滚轮，方便棺材移动。车身内部和车顶都以深蓝色天鹅绒作为衬里。

米格尔一开始计划只在最后飞到秘鲁之前使用灵车进行转移，但是现在，很明显这是他们最安全的车辆。其他车和那辆通用卡车已经曝光了太多次，特别是在拉奇蒙特监视的时候，有可能警察现在已经得到了关于这些车的描述，而且公之于众了。

天气骤变，大雨倾盆，伴随着猛烈的大风，天空一片阴沉。

路易斯开着车，从哈肯萨克选择了一条迂回路线，几次改变方向，还停下来两次确认没有被跟踪。由于下雨路滑，再加上使用雨刷器也无能为力的糟糕视线，路易斯分外小心地驾驶着灵车。他们向南沿着哈得孙河在新泽西州的这一侧走到威霍肯，然后进入林肯隧道，于上午11点45分到达曼哈顿。

米格尔和路易斯都穿着黑色的西服和领带，与灵车很相符。

出了隧道之后，他们向东驶向40街。穿城的车辆受大雨影响，缓慢地移动着。米格尔看着在拥挤的人行道上缓慢行走的人们。

他们开着灵车一反常态地出现在纽约市，这让他很开心。一方面，这辆车与他们此行的目的十分相符；另一方面，这辆车还能获得尊敬。在上一个路口，一位穿着制服，被纽约人称为“棕仙”的交通管理员，甚至让其他车停下，挥手让他们通过。

米格尔还注意到，许多人看到灵车马上就转移视线了。他之前也看过相同的事，他想知道，这是想起已经被遗忘的死亡才让人们感到不安的吗？他从不害怕自己的死亡，但是他也不想轻易地夺取其他人的生命。

但是无论原因如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围人群中可能没有人知道在这辆触手可及的灵车里，竟然坐着国内警方最想抓获的罪犯，全国最热门新闻的罪魁祸首。这样的想法让米格尔感到很有意思，也让他更放心了。

他们向北转到第三大道，快到44街时，路易斯把车停在路边让米格尔下车。米格尔翻起衣领，走进倾盆大雨，步行走过了联合国总部东边的两个街区。尽管他之前对灵车有那些想法，但是坐着它不会招来不必要的关注。同时，他指示路易斯继续前进，一个小时之后回到他下车的地方。如果那时米格尔没有出现，路易斯要每半个小时回来一次。

在44街的街角，米格尔从街上的小贩那里买了一把伞，但是发现根本抵挡不住大风。几分钟后，他穿过第一大道来到了白色墙面的联合国总部大楼。由于下雨，许多旗杆上都没有旗子，孤零零地竖立着。他穿过铁花格栅栏，进入代表入口，上楼来到一个宽阔的平台，从这里允许游客进入总部大楼。两手空空的米格尔很快通过了里面的检查点，而其他人还要被打开手提包和包装袋进行检查。

在远处的一个大厅里，长椅上坐满了等待的游客，他们的面容和衣着就像联合国一样形形色色。一位带着圆顶高帽的玻利维亚女士矜持地坐着。旁边一个黑人小男孩正在玩一只白色的小羊玩具。在附近坐着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戴着一顶阿富汗风格的帽子。两位留着胡子的以色列人正在争论他们面前摊开的一些文件。在整个人群中，还有白色皮肤的美国和英国游客们。

米格尔没有理会这些等待的人，直接走向大厅远端一个醒目的“导游带领”标志。旁边放着一个公文包，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正在那儿等着。

看到萨拉韦里那张满是皱纹的瘦脸，再加上秃顶和稀疏的胡子，米格尔就觉得他像一只鼬鼠。这位时常展现自尊的秘鲁外交官，今天却显得极不自然。

他们稍微向对方点点头，然后萨拉韦里带米格尔来到一个服务台，在这里他利用代表的权力，签名让米格尔进去，用的是假名。米格尔拿到了一张游客通行证。

两人走过一条两侧都是柱子的小路，透过镶嵌玻璃能看到一个花园，再远处就是东河。他们坐电梯来到上面一层，进入印尼休息室，这里只对外交官和客人开放。

在这个供国家元首们娱乐的大房间里，有许多华丽的艺术品，包括来自麦加“天房”的窗帘，还有沙特赠送的镶着金银的黑色挂毯。深绿色的地毯搭配白色的真皮沙发和座椅，精心布置的家具陈设可以同时举行多个会议，而且互不影响。米格尔和萨拉韦里坐在一个私密的小角落。

他们相对落座，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不高兴地撇着嘴：“我警告过你来这里很危险！已经够冒险的了，不要再制造麻烦了。”

米格尔平静地问道：“来这里为什么危险？”他需要知道这个懦夫究竟知道多少。

“你这蠢货！你知道为什么。电视和报纸上都在说你们所做的事和那些你们抓走的人。联邦调查局和警方正在全力搜寻你们。”萨拉韦里咽了口唾沫，焦虑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走——就是你们所有人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国家？”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你想知道呢？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因为海尔格已经快担心死了。我也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嘴巴不严的傻瓜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那个银行的荡妇了。这意味着泄密的范围增大了，现在已经成了必须迫切清除的危险。虽然萨拉韦里无从知晓，但是他愚蠢的坦白已经决定了自己和那个女人的命运。

“我回答你之前，”米格尔说，“把钱给我。”

萨拉韦里转动公文包上的密码锁。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用胶带捆着的鼓鼓的纸板钱包，递给米格尔。

米格尔打开钱包，看了一下里面的钱，又把胶带捆好。

萨拉韦里没好气地说：“你不数数吗？”

米格尔耸耸肩：“你不敢骗我的。”他考虑了一下，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是想知道我和其他人什么时候离开？”

“是的，我想。”

“今晚你和那个女人会在哪儿？”

“在我的公寓。我们太心烦了，不想出门。”

米格尔去过那个公寓，还记得地址。他告诉萨拉韦里：“待在那儿。我不能打电话，以后你会知道原因的。今晚会有一个送信的人去找你，带去你想知道的信息。他会自称是普鲁托。你听到这个名字，就可以放心让他进门。”

萨拉韦里忙不迭地点头。他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米格尔又说：“我这么做是回报你这么快就准备好了钱。”他摸了摸那个纸板钱包。

“谢谢。你能理解我不想无理取闹……”

“我理解。但是，今晚要待在家里。”

“哦，我会的。”

从联合国总部大楼出来，米格尔穿过第一大道来到联合国广场酒店。在主楼层，他走到一个报刊亭旁边的公共电话。

他按下一个之前记住的皇后区的号码。对方的声音传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联系上了杰克逊高地“小哥伦比亚”区的一处堡垒似的私人住宅。米格尔简短地说了几句话，避免提到名字，把正在使用的公共电话的号码告诉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他耐心地在电话旁等待。两次有别人走近，他就装作要使用电话。7分钟之后，电话响了。对方确认是从另一部公共电话打来。这样就不会被追踪或者监听了。

米格尔轻声地说着自己的请求。对方保证会做到。双方达成了协议，商定了6 000美元的价格。米格尔把萨拉韦里公寓的地址告诉了对方，还说用“普鲁托”这个名字就能进去。他强调：“今晚要搞定，必须看起来像谋杀后自杀。”

对方保证一定会精确执行他的指示。

米格尔回到第三大道的汇合点，距离他离开快到一个小时了。很快，路易斯就把灵车停在路边。

米格尔从雨中上了车，告诉路易斯：“我们现在去举行葬礼的地方——之前去过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路易斯点点头，不久，他们就向东转弯，朝着皇后区大桥驶去。

5

有时候，当没有新闻的时候，电视台的新闻部门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这时候的运行效率不高，许多有才华的工作人员都进入了业内所说的“停工期”——意思是工作不积极的状态。

这就是为什么当发生重大新闻事件时，就会有经验丰富的高手——用业内的话说——“被召回重启”。

周五早上，也就是斯隆家人遭遇绑架的第二天，由哈里·帕特里奇领导，丽塔·艾布拉姆斯作为高级制片人的特别任务小组，开始在CBA新闻总部里集结，“重启”已经开始了。

丽塔昨天半夜刚刚从明尼苏达州回到纽约，上午8点走进新分配的特别小组办公室。哈里·帕特里奇在电视台提供的洲际酒店的豪华套房住了一晚，很快也来了。

他分秒不耽误，上来就问：“有什么新进展吗？”

“关于绑架的没有，”丽塔回答，“但是，克劳福家外面已经人山人海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正在以后会成为小组会议室的地方，丽塔靠在转椅上。虽然她的假期很短，但是看起来精神焕发，往常的活力和劲头又回来了。当然，她也没有失去一贯冷嘲热讽的奇特作风，这是那些与她共事的人所喜欢的。

“这些天，所有人都想和主播沾上边儿。现在他们知道了他家的地址，克劳福的粉丝都涌向了拉奇蒙特，有成百甚至上千人。警察疲于应付，正在设置路障。”

“我们在现场有摄制组吗？”

“当然。他们整夜都在那儿露宿。我让他们在克劳福上班之前都守在那里。之后，我会派另一组去接替他们。”

帕特里奇点头表示同意。

“按理说，绑匪在行动之后应该已经离开拉奇蒙特了，”丽塔说，“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在附近待上几天，以防有什么新情况。除非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还没有，”他说，“你知道我们在人才方面几乎收到的是一张空白支票吗？”

“昨晚有人跟我说了。所以，我已经先要了三位制片人：诺曼·耶格、艾丽丝·艾弗里和卡尔·欧文斯。他们很快就到。”

“选得好。”帕特里奇跟这三位都很熟。他们的能力在CBA新闻中算是最好的。

“哦，我分配了办公室。你想看看你的吗？”

丽塔领他来到5间相邻的办公室，这里将会成为特别调查小组的大本营。电视台新闻部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不断有临时项目启动和结束，所以只要有需要，通常都能找到所需的容身之处。

帕特里奇会有自己的办公室，丽塔也是。另外两个办公室已经挤满了办公桌，供新加入的制片人、摄制组和后勤人员共同使用，其中一些人已经搬进来了。帕特里奇和丽塔与他们互相问候之后，就回到了第五间办公室，这也是最大的一间，会被用作会议室，在这里，二人继续筹划接下来的行动。

“我想，”帕特里奇说，“让所有将要和我们一起工作的人尽快开个会。我们分配一下职责，然后开始准备今晚的新闻。”

丽塔看了一下手表：上午8点45分。

“我打算上午10点的时候开始，”她说道，“现在，我想再了解一下拉奇蒙特发生的事件。”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了，”拉奇蒙特警司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他正在和联邦调查局特工哈夫洛克交谈，哈夫洛克几分钟前刚刚从斯隆家出来，调查外面的围观人群。人群从天亮开始越聚越多，现在已经把门前的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排到了马路上，警官们正在努力控制人群，让车辆通过，虽然并不太成功。奥蒂斯·哈夫洛克在斯隆家待了一晚上，他现在担心准备上班的斯隆会在出门时被堵住。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和其他记者都集中在前门。哈夫洛克一出现，电视摄像机都转向他，记者们都喊着提问：

“收到绑匪的消息了吗？”

“斯隆现在怎么样？”

“我们能和斯隆谈谈吗？”

“你是哪位？”

哈夫洛克摇摇头作为回应，挥手让大家散开。

在记者群的另一边，人群显得井然有序，虽然哈夫洛克的出现引起了人群的一阵骚动。

联邦调查局特工向警司抱怨：“你们的人难道连保持街道畅通都做不到吗？”

“我们正在努力。警长已经下令设置路障了。我们会进行交通管制，并禁止行人通行，除了那些街道居民，我们会尽量把其他人清除出去，这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警长不想在到处都是摄像机的时候，发生任何争执。”

“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吗？”

“我问过几个，”警司说，“大部分是从拉奇蒙特以外的地方开车来的。我猜是看了新闻，想要亲眼看一看斯隆先生。周围的街道上全是他们的车。”

开始下雨了，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围观的人们。相反，他们或是撑起雨伞，或是裹紧了外套。

哈夫洛克回到斯隆家，对看起来疲惫而憔悴的克劳福德·斯隆说：“我们走的时候，会有两辆没有标识的联邦调查局的车。我想让你上第二辆。你趴在后排座上，我们会马上离开。”

“不可能，”斯隆说，“外面都是记者。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我不可能像总统一样就这么离开。”

“外面可能有那些抓走你妻子和家人的绑匪派来的人。”哈夫洛克严厉地说，“谁知道他们不会试图射杀你？所以，不要再犯傻了，斯隆先生。记住，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最后他们达成共识，邀请摄制组和记者进入门厅，进行一个由斯隆组织的临时新闻发布会。记者们成群结队地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豪华的住宅，有些人忍不住心生嫉妒。之后的问答环节几乎是前一天的翻版，唯一的新消息就是昨晚绑匪并没有联系。

“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了，”斯隆最后说，“什么消息也没有。我也希望有消息。”

在现场保持警惕的哈夫洛克谢绝回答问题，最终记者们沿着原路离开了，有些人看起来对缺少新消息很是不满。

“现在，斯隆先生，”哈夫洛克说，“我希望我们按我说的方式离开——你在后排座，压低身体，别让人看到。”

斯隆不情愿地答应了。

但是，在执行计划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不幸事件发生了。

克劳福德·斯隆快速地上了联邦调查局的车，人群中只有几个人看到，然而那几个人很快就告诉了其他人，“斯隆在第二辆车上”的消息迅速传开。在那辆车上，哈夫洛克和另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坐在后排，斯隆不舒服地趴在他们之间。另外一位特工在驾驶座上。

还有两名特工在第一辆车上，两辆车很快出发了。

人们现在已经知道斯隆离开了，后面的人往前挤，把那些在人行道前面的人挤到马路上。瞬间，一连串事件接踵而至。

第一辆车在警察指挥下从斯隆家的车道驶出。车速很快，第二辆车紧随其后。突然，车道对面的围观者被挤到更远的路上，瞬间挡住了第一辆车的去路。司机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群吓到，赶紧踩下刹车。

在其他情况下，第一辆车能够及时停住。但是，路面由于下雨变得湿滑，车向一侧打滑。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传来一连串可怕的撞击声和尖叫声，车从前方的围观者中猛冲过去。

第二辆车上的人——除了看不到的斯隆——都惊恐地倒吸一口气，已经准备好面对类似的碰撞。但是，当人们慌忙地爬向马路对面，人群散开之后，哈夫洛克表情严峻地命令司机：“不要停！一直走！”后来，哈夫洛克这样为自己明显无情的行动辩护：“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不能确定任何事，怀疑这可能是埋伏。”

克劳福德·斯隆只知道发生了意外事件，抬起头向外看，正在这时，一台已经对准这辆车的电视摄像机近距离地拍到了斯隆的脸，然后一直跟着这辆车，直到它加速离开事故现场。后来看到播出录像的观众们，不知道斯隆当时正在恳求掉头回去，但是哈夫洛克坚持说：“那里有警察。他们会处理的。”

拉奇蒙特警方控制住了局面，几辆救护车迅速到达现场。经过统计，有8人受伤——6人轻度撕裂伤和擦伤，2人重伤。在重伤者中，一位男士手臂骨折，肋骨被压碎，另一位年轻女士的一条腿严重撕裂，需要截肢。

这起事故虽然是悲剧，但是如果在其他情况下并不会受到广泛关注。正因为与斯隆家人绑架案有关，才在全国范围内报道，随之出现了一些对于克劳福德·斯隆含蓄的责备。

CBA伦敦分站的调查员泰迪·库珀按照约定乘坐早上的协和客机飞过来。接近上午10点的时候，他直接来到特别小组办公室，先向哈里·帕特里奇报到，然后是丽塔。三人来到会议室，参会人员正陆续到达。

在路上，库珀碰到了克劳福德·斯隆，他几分钟前刚到，还没从拉奇蒙特发生的事故中缓过来。

库珀身材瘦长结实，充满活力和自信。一头褐色平直的头发，比时下流行的要长一些，勾勒出一张苍白的脸，脸上还有青春痘留下的痕迹。这让他看起来远没有25岁。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但是来过美国好几次，对纽约很熟悉，他对克劳福德·斯隆说：“对你妻子和家人的遭遇我很抱歉，斯隆先生，但请振作起来！现在我来了！我很快就会抓到那些家伙。这种事我很拿手的！”

斯隆看着帕特里奇，诧异地抬起眉毛，好像在问，你确定我们要用这家伙吗？

帕特里奇说：“谦逊从来都不是泰迪的风格。我们会给他足够的空间，看看会发生什么。”这种对话丝毫不会让库珀感到不安。

库珀对帕特里奇说：“首先，哈里，要核实报道。然后，我要查看一下犯罪现场。我想和目击者们谈一谈——我的意思是所有人。必须认真起来了。如果我要做，我就要做好。”

“就按你说的来。”帕特里奇还记得以前看到过库珀工作的样子。“你负责这里的调查工作，再给你配两个助手。”

助理调查员，一位年轻男士和一位女士是从CBA另一个项目借来的，已经来到会议室了。等待会议开始的时候，帕特里奇把他们介绍给库珀。

库珀与他们边握手边说：“和我工作对你们来说会是非常好的经历，孩子们。但是不要紧张，我很不拘小节的。叫我‘阁下’就行，你们只需要每天早晨先问候我就行。”

调查员们被库珀逗笑了，三人开始就会议室里一整面墙的“事件顺序”布告板进行讨论。这是特别小组标准的报告程序，用于按照先后顺序记录有关斯隆绑架案的所有细节。在另一面墙上是第二块大布告板，标题是“杂项”。用于记录附带的情报，有些是猜测或者谣言，次序无关紧要。随着“杂项”项目不断成熟，会被转移到第一块布告板上——这些都是调查员的职责。

布告板的作用在于两方面：首先，是让特别小组的核心成员了解可用的信息和新进展；其次，是为回顾进展和集体讨论会提供重点，常常能激发出新的观点。

上午10点整，丽塔准时提高嗓音，打断了嗡嗡的讨论声：“好了，大家！我们开始工作。”

她坐在长桌子的一头，哈里·帕特里奇在她旁边。莱斯·齐平翰也来了，坐在桌旁。当他与丽塔对视时，他们不易察觉地面露微笑。

克劳福德·斯隆坐在桌子另一端。他现在不想参与讨论，已经向帕特里奇透露：“我现在感到很无助，像一个松脱的螺母。”

桌旁还坐着丽塔招募的三位制片人。诺曼·耶格是三人中最年长的，是CBA的老员工了，做过与新闻有关的所有工作。他说话温和，富于想象而且很有学者风度，是电视台广受赞誉的杂志类节目《头条背后》的制片人。他今天突然被临时借调，足以说明特别小组拥有无可比拟的优质资源。

耶格旁边是艾丽丝·艾弗里，她20多岁，是新闻制作方面一颗闪亮的明星。她身材娇小，美丽动人，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思维敏捷，头脑灵活。在对有难度的新闻进行报道时，她的坚持和狡诈足以媲美拉斯普京。

第三位制片人卡尔·欧文斯是一位吃苦耐劳的人，以坚持不懈、不知疲倦的工作而出名；有时，他与记者们进行的调查工作，在竞争者们纷纷退出后大获成功。欧文斯的年龄介于耶格和艾丽丝·艾弗里之间，没有他们那么富有创造力，但是说起踏实稳重和对行业的深入了解，他绝对值得依靠。

紧挨着坐的是泰迪·库珀和两名助理调查员，一位从全国晚间新闻借来的特约撰稿人，还有高级摄像师明·范·坎和一名被任命为制片主任的女秘书。

“好了，我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丽塔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开场，“我们现在要讨论如何开始工作。首先，我要说的是组织结构。之后，哈里会从编辑角度告诉我们工作的方向。”

丽塔稍加停顿。看了看桌子另一头的克劳福德·斯隆：“克劳福，我们不会在这长篇大论。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免不了会情绪化，就算没有我们给你增加负担，你也已经够痛苦了。但是，我只想代表大家告诉你，为了你，为了你的家人和关注这件事的我们自己，我们也会竭尽全力的。”

特别小组的其他成员也发出了赞同的低语。

斯隆点了两下头，努力想要说清楚：“谢谢。”他的声音哽住了。

“从现在起，”丽塔说，“我们要从两个层面开展工作——长期项目和日常的新闻报道。诺曼，”她对这位年长的制片人继续说，“你来负责长期项目。”

“好的。”

“艾丽丝，你来负责日常报道，从今晚的报道开始，这个我们待会儿讨论。”

艾丽丝·艾弗里干脆地说：“明白了，我想先看看关于今早发生在克劳福家外面的骚乱的视频。”

斯隆听到这里，面部抽搐了一下，有些恳求地看了一眼艾丽丝，但是她没注意到。

“马上给你，”丽塔告诉她，“录像带已经在路上了。”

丽塔对第三位制片人欧文斯说：“卡尔，你要在两个项目之间根据需要进行机动。”她接着说，“我会和你们三位密切协作的。”

她的注意力转向库珀：“泰迪，我了解你想去拉奇蒙特。”

库珀抬起头笑着说：“是的，女士。在周围调查一下，就像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然后，转头又对其他人说，“在这方面，我可是极其厉害的。”

“泰迪，”帕特里奇第一次开口说道，“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是极其厉害的。这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原因。”

库珀厚着脸皮堆笑道：“那么，我应该只能在家感觉良好了。”

“这个会结束以后，”丽塔告诉他，“明会带两个换班的摄制组去拉奇蒙特，你跟他一起去，泰迪，去见一个叫伯特·费舍尔的人，他是我们在当地附属台的兼职记者。我已经安排好了。费舍尔是昨天第一个报道新闻的人。他会开车带你到四周调查，并且把你介绍给你想见的人。”

“天才啊！我要记下来——和费舍尔去钓鱼。”

诺曼·耶格对卡尔·欧文斯轻声说：“在这个任务结束以前，我可能会把那个英国佬给勒死。”

“明，”艾丽丝·艾弗里对摄影师说，“在你去拉奇蒙特之前，我想和你谈一谈。”

明·范·坎点点头，方方正正、面色黝黑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眼下需要注意的具体细节就是这些，”丽塔说，“现在，更重要的是编辑方向。哈里——交给你了。”

“在我看来，我们的首要目标，”帕特里奇开始说，“是找到更多有关绑匪的信息。他们是谁？他们从哪儿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当然，很快他们就会自己告诉我们这些。但是，我们不会干等着。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们要如何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除非我们都集中精神思考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情，再加上每一条新消息。今天我想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研究目前掌握的资料，记住细节。布告板会帮助大家的。”他指了指“事件顺序”和“杂项”两块布告板，接着说，“它们会记录直到今早的所有信息。”

“在所有人都跟上节奏之后，我希望大家独立并且共同地持续进行选题，仔细琢磨。我们这样做，按照以往的经验，总会发现点儿什么的。”

在座的人都认真听着，帕特里奇继续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那些绑匪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痕迹。每个人都会留下痕迹，不管他们多么小心地隐藏自己。我们的诀窍就是找到这些痕迹。”他冲耶格点点头，“你的任务就是集中在这一点上，诺曼。”

“明白了。”耶格回答。

“至于短期任务，艾丽丝，关于今晚的新闻报道，我知道你已经有所考虑。你觉得要点在哪儿？你有什么框架吗？”

她利落地回答：“如果没有类似绑匪联系之类的戏剧性新闻，在说明没有进展之后，我们会报道今天早上克劳福德家外面发生的骚乱。然后，因为是事件发生后的第一个24小时，会简要重述一下昨天的事件。我已经看过昨晚的录像带了，完全是大杂烩。今晚，我们能做得更好，更有条理。我还想再采访一下拉奇蒙特的目击者。”艾丽丝看了一眼笔记接着说，“特别是那位老妇人，普里西拉·瑞亚，她的出镜率很高。她和其他人可能会想起什么新线索。”

“那么大家的反应呢？”耶格问道，“比如华盛顿的。”

帕特里奇回答：“我想只会稍微提一下总统，如果有时间再放一些市民采访。”

“没有关于国会山的吗？”

“可能明天吧，”帕特里奇说，“也可能永远不会。国会山的每个人都想插上一手。”他示意艾丽丝继续说。

“作为总结，”她说，“我们应该在最后做一些分析——对绑架案方面的权威人士进行采访。”

帕特里奇问：“有什么人选吗？”

“还没有。”

卡尔·欧文斯自告奋勇地说：“我认识一个人，叫拉尔夫·萨勒诺，以前是纽约警察，住在佛罗里达州的那不勒斯。他到处给警方做关于犯罪的讲座，还写过书，对于绑架案非常了解。我在一次直播中见过他。他人不错。”

“我们就找他，”艾丽丝说，她看了一眼帕特里奇，他也点头表示同意。

莱斯·齐平翰插话道：“卡尔，我们在那不勒斯区有附属台。可以让他们来解决，否则就让萨勒诺飞到迈阿密。”

“不管用哪种方法，”艾丽丝接着说，“预订卫星转播时间，让哈里进行采访。”

“交给我吧，”欧文斯边说边记了下来。

又经过了15分钟的讨论，丽塔敲敲桌子说：“就这样吧，”她宣布道，“讨论结束，要开始干活了。”

在一片严肃的氛围中，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出于调查目的，哈里·帕特里奇决定去采访克劳福德·斯隆。帕特里奇认为，斯隆像许多被牵扯进复杂事件的人一样，了解的信息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多，进行持续的有技巧的提问，可能会带来新线索。斯隆已经同意接受采访了。

会后在会议室里，帕特里奇提醒斯隆关于采访的事，身后一个声音插话道：“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坐在这儿听。也许我也能了解一些事。”

他们惊讶地转身，发现正是特工奥蒂斯·哈夫洛克，会议刚结束他就走进来了。

“呃，”帕特里奇说，“既然你问了，我确实介意。”

丽塔·艾布拉姆斯问哈夫洛克：“你难道不是联邦调查局先生吗？”

他亲切地回答：“你的意思是像‘美国小姐’那样吗？我的同事恐怕不这么认为。”

“我的意思是，”丽塔说，“你根本不应该在这儿。工作人员以外的人是不能进入这个地方的。”

哈夫洛克看起来有些吃惊：“保护斯隆先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而且，你们在调查绑架案，不是吗？”

“是的。”

“那么，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就是找到斯隆先生的家人。所以，你们的人发现的任何线索，比如这上面的”——他指着“时间顺序”布告板——“联邦调查局也得知道。”

房间里的其他人，包括莱斯·齐平翰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那样的话，”丽塔说，“应该是双方面的交易。我现在能派一名记者到联邦调查局纽约办公室去，检查你们收到的所有报告吗？”

哈夫洛克摇摇头：“恐怕不可能。有些报告是绝密的。”

“正是如此！”

“听着，各位。”哈夫洛克意识到房间里越来越多的人注意自己，很明显在努力保持克制，“我认为你们没有完全认识到我们面对的是犯罪。任何有知识的人都有传递线索的法律义务，在这件事上，就是向联邦调查局传递。做不到的话也是犯罪。”

很少有耐心的丽塔反对道：“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们不是小孩子！我们一直都在做调查，知道是怎么回事。”

帕特里奇也说：“我该告诉你，哈夫洛克先生，我以前跟联邦调查局合作过几次，你们的人因为无节制的索取且从不回报早已声名狼藉了。”

哈夫洛克严肃地说：“联邦调查局没有义务回报。”他先前的克制已经消失了，“我们是政府机关，背后有总统和国会的权力支持。你们在这里所做的只是在为自己树敌。好吧，我要提醒你们，如果任何人隐瞒消息妨碍了官方的调查，将会面临严重的指控。”

齐平翰认为是时候介入了。

“哈夫洛克先生，”新闻部总裁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是触犯法律的人。但是，我们可以自由地进行任何调查，有的时候我们甚至做得比你所说的‘官方调查’更成功。”

“在这里真正进行的，”齐平翰接着说，“是‘记者特权’。我承认其中有些灰色地带，但是，更重要的是记者能够调查，并且能保护自己的信息来源，除非法律另有规定。所以你看，如果我们允许你第一时间获得收到的所有线索，那就侵犯了我们的自由。我必须告诉你，虽然我们欢迎你来这里，但是对你的许可是有限度的，有一条线你是不能越过的——就是那儿。”他边说边指着会议室门口。

“好吧，先生，”哈夫洛克说，“我不确定能完全同意你说的，如果我把整件事报告给局里，你不会介意吧。”

“一点儿都不。我肯定他们会告诉你，我们是在权力范围内行事。”

齐平翰没有说的是CBA和其他新闻机构一样，会自行决定披露的信息内容，哪怕这样会激怒联邦调查局。他知道新闻部的大部分人都有同感。至于可能的后果，如果出了什么事，电视台会处理的。

哈夫洛克离开去打电话之后，齐平翰告诉丽塔：“给大楼管理员打一个电话。把这几个办公室的钥匙拿来，把门锁上。”

在帕特里奇办公室的角落里，他打开录音机，对斯隆进行了采访。帕特里奇很快地回顾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更详细地重复了之前问过的问题，但没有发现新线索。最后，帕特里奇问道：“你还记得点儿什么吗，克劳福，哪怕是在你的潜意识里，是你需要仔细回想的，或者是与这起事件关系含糊的事情？有没有你曾经怀疑过，然后忽略的小事件呢？”

“你昨天问过我了。”斯隆若有所思地回答。他对帕特里奇的态度在过去的24个小时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方面，变得更加友好了，另一方面，斯隆对帕特里奇也少了几分戒备，甚至在精神上依赖他，这是斯隆之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是，斯隆几乎是百般恭敬，似乎把哈里·帕特里奇看作找回杰茜卡、尼基和他父亲最大的希望。

“我知道我问过，”帕特里奇说，“你答应过会好好想想。”

“呃，我昨晚想了，可能有一些事情，但是我不能确定，只有模糊的感觉。”斯隆尴尬地说。对于模糊的不成形的想法，他很不习惯。

帕特里奇催促道：“说下去。”

“我想，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好像有过被跟踪的感觉。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有人在监视我家之后才这么想的。”

“不会的。所以，你觉得自己被跟踪了。在哪里，什么时候？”

“问题就在这儿。太模糊了，有可能是我想象的，也许我感觉必须得发现一点儿什么吧。”

“你觉得这是你自己的想象吗？”

斯隆犹豫了一下：“不，我不觉得。”

“再详细说一说。”

“有时当我开车回家时，我有被跟踪的感觉。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在CBA新闻内部有人在暗中观察我。”

“这一切持续多久了？”

“可能一个月？”斯隆摊开手说，“我就是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在编故事。但不管怎样，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不知道，”帕特里奇说，“但是，我会和其他人讨论的。”

后来，帕特里奇打出来一份采访斯隆的摘要，并钉在会议室里“杂项”板上。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开始了所有记者都熟悉的“打电话”流程。

在他面前是一本打开的私人“蓝皮本”——里面记录着他在世界各地认识的人，这些人以前帮过他的忙，而且说不定还能再次帮忙。“蓝皮本”里还有那些反过来需要提供信息而他帮过忙的人。新闻业充满了借和贷——在现在这种时候，就需要贷方。而且大部分人都很乐意接受电视新闻的请求，这一点也帮了不少忙。

昨晚，帕特里奇已经根据“蓝皮本”列好了今天要打电话的名单。这些名字中包括在司法部、白宫、国务院、中央情报局、移民局、国会、几家外国大使馆、纽约警察局、渥太华的加拿大皇家骑警和墨西哥司法警察局的联系人，还有一位犯罪纪实作家和一名代理团伙犯罪案的律师。

接下来的电话大都是低调的开场：“你好，我是哈里·帕特里奇。我们有阵子没联系了。只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然后会询问对方爱人、情人和孩子的情况——帕特里奇也记着这些人的名字——继续着私人通话，接下来自然地转到眼下的情况。“我正在调查斯隆家人绑架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或者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问题会更加具体。你有没有听到对绑匪身份的猜测？你认为有可能是恐怖分子干的吗——如果有，是哪里的恐怖分子呢？听到过什么传言吗，哪怕是觉得最不可能的？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如果有什么情况你能打给我吗？

这是常规做法，有时会很单调乏味，总是需要耐心。有时会有所收获，偶尔得到延迟的消息，但通常是一无所获。从今天打电话的情况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但是帕特里奇事后觉得最有趣的对话，是和代理团伙犯罪的律师之间的。

一年前，帕特里奇帮了他一个忙——或者是那位律师这样认为。他的女儿上大学时去委内瑞拉旅游，参加了一次吸毒狂欢，成为全国新闻。有8名学生牵涉其中，有两名学生死亡。通过一位加拉加斯的代理人，CBA新闻得到了独家的现场照片，还有被警方逮捕的参与者的特写，律师的女儿也在其中。当时在阿根廷的帕特里奇飞到北美进行报道。

在纽约，这个女孩的父亲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报道和照片的事情，通过电话联系到了帕特里奇。他恳求帕特里奇不要用他女儿的名字或者照片，他说自己的女儿是那些人中年龄最小的，以前从没惹过麻烦，在全国范围曝光会毁了她的一生。

帕特里奇当时已经看过照片了，他知道这个女孩，已经决定在报道中不提她。即便如此，为了坚持选择自由，他只是承诺会尽力。

后来，律师发现CBA并没有直接提到自己的女儿，送给帕特里奇一张1 000美元的支票。帕特里奇退还了支票，还附上一张客气的便笺，从那之后，两人就再没联系过。

今天，听完帕特里奇随意的开场白后，律师直率地回答：“我欠你的。现在你想知道什么就说吧。”

帕特里奇说明了事由。

“除了电视上播的，我没听到任何消息。”律师说，“而且我很确定我的代理人没有牵涉其中。这不是他们会碰的事情。但有时，他们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事情。这几天我会私下打听打听，如果发现什么情况，我会打给你的。”

帕特里奇感觉他会打电话的。

快过去一个小时了，帕特里奇已经给名单上一半的人打过电话了，他停下来，去会议室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回来之后，他做了几乎所有电视新闻工作者每天都会做的事——浏览《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来电视新闻中心参观的人，都会惊讶于这里有这么多份报纸。事实上，尽管电视台完成了新闻报道，但还是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微妙心理，那就是只有印在《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上的才是真正的新闻。

查克·因森强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帕特里奇的阅读。

“我拿来了今晚的节目表，哈里。”这位执行制片人边说边走进办公室，“也就是说，我们要分开主持新闻。你来做一半。”

“后面一半还是前面一半？”

因森微笑着说：“谁知道呢？无论如何，从今晚开始，你将主持所有与斯隆家人绑架案有关的内容，这还是我们的头条——除非美国总统在直播前遇刺。克劳福会像往常一样主持其他的内容，问题是我们都觉得如果有一伙暴徒，不管他们是谁，想要决定CBA职员生死的话，我们就完了。”

“我同意，”帕特里奇说，“我相信克劳福也一样。”

“坦白讲，这是克劳福的主意，像任何国王一样，如果离开自己的王座太久，他会感到不安。不过，他不出现也没关系。哦，还有一件事——节目最后，克劳福想即兴说几句话，感谢那些通过发信息和其他方式关心他家人的人。”

“即兴讲话？”

“当然。我们有三位撰稿人正在卖力地准备呢。”

尽管情势紧张，帕特里奇还是被逗笑了，他说：“你们俩现在达成共识了。”

因森点点头：“我们已经无声地宣布休战，直到这一切结束。”

“然后呢？”

“咱们等着瞧吧。”

6

大约一个月前，在米格尔非法进入美国不久之后，就试图买棺材，用于把他打算绑架的两名人质运到秘鲁。米格尔在去买之前就已经筹划好了，他觉得这是小事一桩，一定会迅速秘密地完成交易。结果发现并非如此。

他去了布鲁克林的一家殡仪馆，想要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而不是仅仅局限在皇后区的“小哥伦比亚”区，那是他当时的大本营。他选择的商店在希望公园附近，是一座雅致的白色建筑，名叫“菲尔德家”，门前还有宽阔的停车场。

米格尔从厚重的橡木门进入，门厅里铺着米黄色的地毯，还有高大的盆栽植物和宁静的风景画。一位很有礼貌的中年男人招待了他，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上面有一朵白色康乃馨，还有一条黑灰条纹相间的裤子、白衬衣和黑色领带。

“早上好，先生，”穿着十分得体的这位男子说道，“我是菲尔德。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米格尔已经演练过要说的话了：“我的父母年纪大了，想要为他们最终……呃，离世做点儿什么。”

菲尔德点点头，表示理解和同情：“我能理解，先生。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在晚年都希望在未来过得舒服，有所保障。”

“没错。现在，我的父母想要……”

“抱歉，先生。我们到我的办公室谈可能更妥当。”

“那好吧。”

菲尔德在前面带路。也许是有意地，他们路过了几间放着沙发和手扶椅的接待室，一个房间里还有为葬礼准备的几排椅子。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具化过妆的尸体，在打开的棺材里用镶着边的枕头支撑着。米格尔看到一些吊唁者，但是有些房间是空的。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非常不起眼。墙上挂着一些带框的证书，很像是在医生的办公室里，除了一张关于“美化”尸体的（用紫色丝带作为装饰）证书和另一张尸体防腐的证书。米格尔在菲尔德的示意下坐在椅子上。

“请问一下您的名字，先生。”

“诺瓦克。”米格尔撒谎说。

“好吧，诺瓦克先生，一开始我们需要讨论总体的安排。您或您的父母有没有选好或者购买墓地呢？”

“呃，还没有。”

“那么，这就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我们应该马上确定下来，因为现在购买墓地，特别是选到称心的越来越难了。当然，除非您考虑火葬。”

米格尔抑制着自己的不耐烦，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想要谈的是……”

“接下来是关于您父母的宗教信仰的问题了。需要什么样的葬礼呢？还有其他需要决定的事项。也许你应该看看这个。”

菲尔德递过来一份精心制作的类似饭店菜单的东西。上面列出了一长串独立的事项和价格，比如“逝者沐浴、消毒、整理和化妆——250美元”“解剖尸体特殊护理——125美元”和“各种形式的牧师协助——100美元”。一项“全套传统服务”需要5 900美元，除了包括其他所有的事项外，还有价值30美元的放在逝者手中的十字架。棺材是另外计算的，最贵的一口售价高达20 600美元。

“我来就是想谈关于棺材的事。”米格尔说。

“当然。”菲尔德站起来，“请跟我来。”

这次他带米格尔下楼来到地下室，进入一个陈列室，里面铺着红色地毯。菲尔德首先走到售价20 600美元的棺材旁。“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由18号钢制成，有三层盖子——玻璃、黄铜和绗缝黄铜的——永远不会坏的。”棺材外部还有精美的装饰，内部铺着淡紫色的天鹅绒。

“简单一点儿的就好了。”米格尔告诉他。

他们最终选定了两口棺材，一大一小，分别是2 300美元和1 900美元。“我母亲个头比较小。”米格尔解释说。大概有11岁的男孩那么高吧，他心里想。

米格尔对几个朴素简易的箱子很好奇。菲尔德解释说：“那些是给虔诚的犹太人准备的，他们追求简单。那些盒子底部有两个孔，意思是‘回归自然’。你不是犹太人吧？”米格尔摇摇头，菲尔德说：“坦白说，我不会为我所爱的人选择那样的安葬方式。”

他们回到办公室，菲尔德说：“现在，我想我们应该讨论一下别的事了。首先是安葬地点。”

“没有必要了，”米格尔说，“我就想把棺材钱给你，然后把它们带走。”

菲尔德看起来很吃惊：“这不可能。”

“为什么呢？”

“不可能是这样的。”

“也许我应该解释清楚的。”米格尔发现事情并没有预想的那么简单，“我父母现在想要把棺材放到他们现在居住的房子里，放在他们每天能看到的地方。可以说，那样他们才能习惯自己未来的归宿。”

菲尔德显得不知所措：“我们不可能那样做的。我们这里安排的是——如果我能用这个词的话——是‘全套服务’。可以让您的父母来看看他们最终安息的棺材。但是，在需要使用之前，我们都坚持保管。”

“你们不能……”

“不可以，先生，绝对不可能。”

米格尔感觉到对方已经失去兴趣了，甚至可能起了疑心。

“那好吧。我再考虑一下，可能会再来的。”

菲尔德送米格尔出门。米格尔一点儿都不想再来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已经给对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

第二天，他又去了更远的两家殡仪馆，尽量简短地进行咨询。但是，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愿意把“全套服务”中的棺材单独卖给他。

那时，米格尔认为他试图远离自己的大本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所以他回到皇后区，去找那些“小哥伦比亚”区的联系人。几天之后，他们带他来到阿斯托利亚一家灰黄色的小殡仪馆，离杰克逊高地不太远。在那儿，他见到了阿尔贝托·戈多伊。

从殡仪馆的角度来说，戈多伊的店比起菲尔德的店，就像低档连锁店与蒂芙尼相比。戈多伊的店适合底层的客户。不仅如此，这里到处都破败不堪，甚至包括店主自己。

戈多伊身材肥胖，秃顶，手指上满是尼古丁留下的痕迹，浑身浮肿，一看就是一个酒鬼。他穿着殡仪员的黑色制服和灰色条纹裤，上面的食物污渍清晰可见。他的声音很粗，时常被吸烟过多引起的咳嗽打断。在戈多伊那个又小又乱的办公室里，他仅在和米格尔见面的时候就抽了三支烟，一支接着一支。

“我叫诺瓦克，我来咨询一下。”米格尔说。

戈多伊点点头：“是的，我知道。”

“我的父母年纪大了……”

“哦，这是固定台词吗？”

米格尔坚持重复了之前编的故事，戈多伊带着厌倦和怀疑在一旁听着。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怎么付钱？”

“现金。”

戈多伊变得亲切了一些，说：“这边。”

他们还是来到一个地下室，这里陈列着棺材样品，但是这里的地毯是暗棕色的，很破旧，而且可供选择的棺材种类也比菲尔德那边少。米格尔迅速地选好了两口合适的棺材，一口是平均尺寸，另一口要小一些。

戈多伊说道：“那口普通尺寸的3 000美元，那口孩子用的，2 500美元。”

虽然“孩子”的说法与米格尔编的故事背道而驰，而且危险地接近于事实，但他并未理会。尽管他知道5 500美元的总价至少是正常价格的两倍，可还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带着现金，都是100美元面值的钞票。戈多伊还要了454美元的纽约市销售税，米格尔也照付了，但是他怀疑这笔钱能否进入纽约市的金库。

米格尔把他最近刚弄到的通用卡车停在一个装卸平台那里，在戈多伊严密的监视下，棺材被转移到卡车上。米格尔把它们运到安全的地方存起来，后来又转移到哈肯萨克。

现在，几乎过去一个月了，他回到阿尔贝托·戈多伊的殡仪馆想再买一口棺材。

米格尔一想到再次回到这里的风险，就感到担忧。他记得戈多伊无意中提起第二口棺材是给孩子用的。所以，米格尔怀疑有没有可能，戈多伊把昨天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被绑架的事件和先前购买棺材联系在一起呢？不太可能，但是米格尔作为恐怖分子，能够存活这么久的原因，就是考量每一种可能性。然而，既然已经决定要把第三名人质运到秘鲁，眼下也只能选择戈多伊了。必须得冒险了。

离开联合国总部后一个小时多一点儿，米格尔让路易斯把灵车停在距离戈多伊殡仪馆一个街区的地方。米格尔又一次撑伞走进瓢泼大雨中。

殡仪馆里，一位女接待员用对讲机和戈多伊说了几句，就把米格尔带到了老板办公室。

在一片烟雾缭绕中，那个胖男人警惕地看着米格尔：“又是你。你的朋友可没说你要来呀。”

“没人知道。”

“你想要什么？”不管第一次戈多伊是出于什么目的和米格尔做生意，但现在他明显有所保留。

“我有一位上了年纪的朋友让我帮忙。他看过我给我父母买的棺材，很喜欢这个想法，就问我能不能……”

“哦，省省吧！”戈多伊的桌子旁有一个老式痰盂。他从嘴里拿走香烟，朝着痰盂吐了一口，“听着，先生。别再浪费时间说一次咱俩都知道是胡扯的话了。我说你到底要买什么？”

“一口棺材。像之前一样付钱。”

戈多伊用诡诈的眼神看着前方：“我在这儿是做生意的。当然，有时候我是帮朋友的忙，他们也帮我的忙。但是，我想让你告诉我的是，我现在是不是在自找麻烦啊？”

“不会有麻烦的。你合作的话就不会。”米格尔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而且很有效果。

“好吧，没问题，”戈多伊说着，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是自从上次之后，就涨价了。同样的成人棺材现在要4 000美元。”

米格尔没有说话，打开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给他的纸板钱包，开始点那些百元大钞。他给了戈多伊40张，对方又说：“还有215美元的纽约税。”

米格尔重新把纸板钱包的绳子系好，告诉戈多伊：“你和纽约都见鬼去吧。”然后又说，“我外面有车。把棺材放在你的装卸平台上。”

在平台上，戈多伊看到灵车有些惊讶。他记得之前的两口棺材是用卡车拉走的。戈多伊仍然对这位顾客心存疑虑，于是就记下了灵车的车牌号码和字母，还是一个纽约牌照。回到办公室后，把它们写下来，虽然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他把便笺纸扔进抽屉里，很快就忘记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被牵扯到某些事中，而且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是当他把4 000美元放进办公室保险箱的时候还是笑了。这位顾客一个月前付的现金，还有一些在保险箱里。戈多伊既不打算为这两次交易支付纽约销售税，也不打算申报纳税。只要在库存上做点儿手脚，就能轻松地抹掉这三口棺材。想到这里他就很开心，决定到附近一家常去的酒吧喝一杯。

酒吧里，戈多伊的几位好朋友欢迎他的到来。过了一会儿，喝了三杯杰克·丹尼威士忌后，他就飘飘然了，和大家说起有个笨蛋买了两口棺材放在自己父母家——他是这么说的，为老家伙们的死做好准备，后来又回来买了一口棺材，就像买椅子或者炖锅似的那么随意。

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戈多伊又透露说自己的要价是平常的三倍，狠狠地算计了一下那个笨蛋。听到这儿，一个朋友边笑边喝彩，这让戈多伊把所有的担心都抛到九霄云外，又点了一巡酒。

酒吧里有一位以前在哥伦比亚但现居美国的人，他为皇后区一家无名的西班牙语周报写专栏。在一个信封背后，这个男人用一截铅笔写下了戈多伊故事的梗概，然后翻译成西班牙语。他想这一定会成为下周专栏里很好的小故事。

7

对于CBA新闻来说这真是疯狂的一天，特别是对斯隆家人绑架案特别小组来说更是如此。

在全国晚间新闻中，对绑架案进行全面的报道仍然是核心任务，虽然其他新闻，甚至是重大新闻正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发生着。

绑架案新闻分到了5分30秒的时长——这在业界是极其特殊的，以前连为15秒大家都会吵得不可开交。结果，特别小组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当天新闻的制作中，基本上没有时间去关心和考虑长期计划。

“经过36个小时焦急的等待，关于CBA主播克劳福德·斯隆的妻子、儿子和父亲昨天在纽约拉奇蒙特被绑架的事件，仍没有任何新的进展。杰茜卡·斯隆女士、11岁的尼古拉斯和安格斯·斯隆先生仍然下落不明。”

伴随着每一个被提及的名字，都有照片出现在帕特里奇的肩膀上方。

“绑匪的身份、目的或所在的组织依然是一个谜。”

画面迅速切换，克劳福德·斯隆痛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用悲痛欲绝的声音请求道：“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在哪儿，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告诉我，你是谁！让我知道你们的要求！”

帕特里奇的声音再次响起，画面上是联邦调查局总部——约翰·埃德加·胡佛大楼的外景。“但是，现在负责调查的联邦调查局拒绝发表意见。”

很快，画面转到联邦调查局新闻处，一位发言人说：“现在发表任何言论都是无济于事的。”

帕特里奇又说：“……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们私下承认没有任何进展。”

“从昨天开始，最高领导人们就不断表达着关心和愤怒……”

画面淡出，转到了白宫新闻发布室，总统发表讲话：“美国不会容忍这样邪恶的事。罪犯一定会被逮捕并严惩。”

帕特里奇的声音响起：“……还包括普通的地方民众……”

画面上是一位来自匹兹堡的戴着安全帽的黑人炼钢工人，他的脸被炽烈的炼炉映得很亮：“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我的国家，这让我感到羞愧。”

在托皮卡一间明亮的厨房里，一位白人家庭主妇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没人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早做预防。我非常同情克劳福德。”

在加利福尼亚州，一位坐在教室课桌旁的欧亚混血儿轻声说：“我很担心尼古拉斯·斯隆。他们把他带走，这太不公平了。”

那一天，CBA和附属台的摄制组们在全国范围内收集公众的反应。电视台看过了50条，并选出了上述的三条。

画面转到当天早上雨中拉奇蒙特的斯隆家——先是街上等待人群的长镜头，然后镜头拉近扫过他们的脸。配着画面，帕特里奇说：“在某种程度上，由于公众强烈的兴趣，今天又发生了新的悲剧。”

画外音继续，期间还有来自现场的声音，画面继续：两辆没有标识的联邦调查局的车从车道驶出……围观者突然涌到第一辆车前……第一辆车刹车，然后失控侧滑，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传来伤者的尖叫声……其他人仓皇地躲避还在行驶的第二辆车……然后出现了克劳福德·斯隆不知所措的脸部特写……第二辆车加速离开了。

在编辑的时候，有人反对保留斯隆的脸和第二辆车离开的镜头。斯隆自己声称：“这会给人以错误的印象。”

但是，艾丽丝·艾弗里整合了大部分的现场报道，和CBA最好的编辑之一鲍勃·华生工作了一整天，认为应当保留这些镜头，并最终获得了胜利。“不管克劳福喜不喜欢，”她指出，“这是新闻，我们应该保持客观。而且，这是昨天以来我们得到的唯一情况。”丽塔和帕特里奇也都支持艾丽丝。

接着画面变成对前一天的情况进行巧妙的简要重述。一开始是普里西拉·瑞亚，这位年老虚弱的前教师，又一次描述了在拉奇蒙特超市外绑匪粗暴地抓走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斯隆的场景。

明·范·坎创造性地运用了自己的摄影机，给了瑞亚小姐一个极其近的特写镜头，清晰地展现了每一处皱纹和岁月留下的深深印记，这样处理也让她显得精明而矍铄。明用比较柔和的问题引导她，这是偶尔会使用的技巧。当没有记者在场时，有经验的摄影师有时会向拍摄对象提一些问题。后期问的问题会从录音中抹去，但是对方的回答会被留下作为陈述。

在描述完停车场里的搏斗和日产车离开之后，瑞亚小姐说到绑匪，提高嗓音说：“他们是野蛮人、野兽、畜生！”

之后，拉奇蒙特警长证实，案子没有任何进展，也没有收到绑匪的联系。

简要重述之后是对犯罪学家拉尔夫·萨勒诺的采访。

萨勒诺在迈阿密的演播室，而帕特里奇在纽约，采访是当天下午通过卫星录制的。卡尔·欧文斯的推荐很棒，萨勒诺作为权威人士既口才流利又见多识广。他给丽塔·艾布拉姆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她安排他在危机期间作为CBA的独家采访对象，每次出镜都会付给他1 000美元，并保证至少4次。

尽管电视台声称不会为新闻采访付钱——这并不总是事实——但顾问费不在此之列，是可以接受的。

“任何成功进行的绑架案之后的调查进展，”拉尔夫·萨勒诺强调，“都取决于收到绑匪的联系，否则就会一直是僵局。”

在回答了帕特里奇的问题之后，他继续说：“联邦调查局在绑架案方面的破案率很高——解决了92%的案子。但是，如果你仔细看看那些被逮捕的人和他们被逮捕的方式，你就会发现大多数破案过程都是一开始接到绑匪联系，然后在谈判或者支付赎金的时候诱捕他们。”

帕特里奇进一步说：“所以，可能在绑匪联系之前都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没错。”

特别新闻环节的结语是由CBA公司的董事长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做的。

让玛戈特参加节目是莱斯·齐平翰的主意。在昨天插播绑架案特别简报之后，他就通过电话向她做了汇报，今天早上又汇报了一次。她的反应基本上是充满同情的，在他们第一次通话之后，她就给克劳福德·斯隆打电话，表示希望能赶快找到他的家人。但是和新闻部总裁谈话的时候，她增加了两条注意事项。

“这件事情发生的一部分原因是电视台错误夸大了主播的形象，让公众认为他们异常优秀，几乎像神一样。”她没有详细说电视台该如何抑制公众的这种看法，对于齐平翰来说，即便电视台希望这样做，对这种明摆着的事情争论也毫无意义。

另一条附带条件是关于绑架案特别小组的。

“我不想任何人——主要是你，”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坚决地说，“无节制地花钱。你们应该有能力在现有的新闻预算范围内完成必要的工作。”

齐平翰怀疑地说：“这一点我不能确定。”

“那么，我就给你们定一条死规定。超过预算的活动没有预先批准不许进行。明白了吗？”

齐平翰想知道，这个女人血管里流的是血还是冰？

他大声回答：“是的，玛戈特，明白了，但是我要提醒你，昨晚全国晚间新闻的收视率暴涨，而且我认为随着危机持续还会保持下去。”

“这只能说明，”她冷冷地回答，“不幸的事件可以变成利润。”

让公司董事长参与晚上的节目看来是正确的，齐平翰也希望这能缓和她对于特殊开支的态度，在他看来，增加开支是必要的。

直播中，玛戈特带着权威讲话，讲稿是事先写好的，但是她自己做了修改。

“我代表电视台和我们的总公司，格罗班尼克工业的全体成员宣布，”玛戈特说，“在搜寻斯隆失踪家人的过程中，可以使用我们全部的资源。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这就是一件家务事。”

“我们对发生的事件深表遗憾。我们督促执法机构继续全力以赴，将罪犯绳之以法。我们希望看到我们的朋友和同事克劳福德·斯隆尽快与他的妻子、儿子和父亲团聚。”

在最初的讲稿中并没有提到格罗班尼克工业。当玛戈特私下在齐平翰的办公室审查讲稿的时候，提出了这一点，齐平翰建议说：“我不会那样做的。公众认为CBA是一个独立的整体，是美国的一部分，把格罗班尼克工业扯进来会让这种形象蒙上阴影，对谁都不好。”

“你只是想要假装，”玛戈特反驳道，“CBA是什么皇冠上的宝石，是独立的。但其实它什么都不是。格罗班尼克工业那边更倾向于认为CBA是他们屁股上的小疙瘩。一定要提到格罗班尼克。你可以去掉有关斯隆的那些话，什么‘我们的朋友和同事’。不管有没有绑架案，我读到这儿可能都会窒息的。”

齐平翰建议：“做一个交换怎么样？我保证会爱格罗班尼克工业，如果你能在一次节目中成为克劳福德的朋友。”

这一次，玛戈特大笑着：“胡说，好吧。”

经过疯狂忙碌的一天，特别小组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对此哈里·帕特里奇并不惊讶。他以前参与过类似的项目，知道新团队的成员们至少需要一天来确定方向。而且，必须马上确定计划，刻不容缓。

“我们一起吃工作晚餐吧。”下午他对丽塔说。

然后，丽塔安排特别小组的6位主要人物：帕特里奇、丽塔、耶格、艾丽丝、欧文斯和库珀在全国晚间新闻结束之后一起吃中餐。丽塔选择了西65街靠近林肯中心的孙李西中餐厅，这里是电视新闻界同仁们常去的地方。预约的时候她告诉餐厅领班安迪·杨：“别让我们点菜了。你来准备一桌好菜，给我们一张位置偏一点儿的桌子，方便我们谈事情。”

全国晚间新闻的头条是关于绑架案进行的5分钟报道，之后是广告时间，帕特里奇从主播桌旁起身，克劳福德·斯隆一边坐下来，一边抓住帕特里奇的手臂低声说：“谢谢你，哈里——为我做的一切。”

“我们中的一些人今晚会加班，”帕特里奇向他保证，“努力想出办法。”

“我知道，我很感激。”斯隆像往常一样浏览着助手放在他面前的稿子，帕特里奇看着他，被斯隆的脸色吓了一跳。即便化妆也掩盖不住一天半以前他受到的摧残。斯隆的两颊凹陷，充血的双眼下面，眼袋清晰可见，帕特里奇想，他一定私下里哭过。

“你还好吗？”他耳语道，“确定要主持节目吗？”

斯隆点点头：“那些浑蛋摧毁不了我。”

演播室舞台经理大喊：“还有15秒。”

帕特里奇退到摄影镜头之外，然后悄悄地离开了新闻演播室。在外面他看着监视器，直到确定斯隆可以顺利完成节目，才乘坐出租车离开，去往孙李西中餐厅。

他们的餐桌安排在餐厅后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

第一道菜是热气腾腾、味道鲜美的清蒸冬瓜汤，快要吃完的时候，帕特里奇和库珀开始谈话。这个年轻的英国人几乎一整天都在拉奇蒙特，和所有对绑架案有所了解的人交谈，包括当地警方。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才回到特别小组总部。

“泰迪，讲讲你到目前为止的感想吧，还有对于我们未来工作的方向有什么看法。”

库珀推开自己空空如也的汤盘，擦了擦嘴，然后打开一本用旧了的笔记本回答道：“好的，先说感想。”

他面前打开的本子上写满了潦草的笔记。

“首先，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专业人士所为。筹划这件事的家伙绝不是随便乱来的。整个事件被计划得像列车时刻表一样，以确保不会在身后留下什么证据。其次，这些专业人士相当有钱。”

诺曼·耶格问道：“你怎么知道？”

“就知道你们会问。”库珀环视着桌旁的人笑着说，“首先，所有线索都显示绑匪在行动之前，对斯隆家进行了长时间的严密监视。你们都听到过那些邻居说，他们看到斯隆家外面的汽车，还有一两次是商务车，还以为是保护斯隆先生而不是监视，对吧？事实上，从昨天开始有5个人报告了这一点，今天我和其中4个人谈过。他们都说，连续三周或者一个月看到那些汽车来来去去。然后，我们就得考虑一下斯隆先生，他现在也认为自己被跟踪过。”

库珀看着帕特里奇说：“哈里，我看过你在公告板上的笔记，我认为斯隆先生是对的。他被跟踪了。我有充足的理由证明这一点。”

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又一道菜被端上来了——清炒虾仁搭配椒盐虾、荷兰豆和炒饭。大家纷纷品尝热菜，不得不暂停了谈话，然后丽塔追问道：“什么理由，泰迪？”

“好吧，斯隆先生是电视明星——他已经习惯于公众人物的角色，习惯于走到哪里都受人注视，这已经成为他生活的方式。所以，作为一种制衡，他养成了一种视而不见的潜意识感觉。他不会让陌生人的注视、回头和指指点点影响到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他可能把被跟踪的想法屏蔽了——我推断他确实被跟踪了，因为这和对斯隆家进行整体监视的行动相一致。”

“即便这是真的，”卡尔·欧文斯问道，“这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帕特里奇说：“帮助我们形成对绑匪的认识。继续说，泰迪。”

“好的。所以，绑匪要花这么多时间来监视是需要钱的。同样，那些他们使用的汽车也需要钱，还有一辆商务车，可能是两辆，加上昨天那辆日产客车——几乎是正规车队了。而且这些车，还有一些特别的地方。”

库珀把笔记本翻了一页说：“拉奇蒙特警方让我看了看关于那些车辆的报告。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现在，当有人看到一辆车，可能不会记住太多细节，但是大多数人都会记住颜色。但那些说自己见过那些车的人，提到了8种不同的颜色。所以我问自己：绑匪真的会有8辆不同的车吗？”

“他们可能会有，”艾丽丝·艾弗里说，“如果是租来的车的话。”

库珀摇摇头：“我们面对的这帮人不会这么做的——他们会很小心的。他们知道租车就意味着要留下身份——需要驾驶证和信用卡。而且如果是租来的车，就能查到车牌号了。”

“所以，你还有其他理由，”艾丽丝追问，“对吧？”

“没错。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绑匪有三辆车，大概每周重新喷涂一次，为的是尽量不引起注意。好吧，这很管用。只有一个问题，在重新喷涂的过程中，这些家伙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更多的菜上来了——两大盘北京烤鸭。其他人都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只有库珀还在继续说。

“我们回想一下。对于那些车，有一位拉奇蒙特的邻居比其他人注意到了更多细节。这是因为他从事的是汽车保险业务，了解制造商和车型。”

耶格打断他：“真有意思，我的英国朋友，但是如果你想尝尝美味的烤鸭的话，最好赶在我们这帮贪婪的美国人吃完之前动手。”

“北京烤鸭！”库珀加入了品尝烤鸭的行列，然后继续说。

“无论如何，这位保险公司的家伙看到了那些车的牌子和型号，他说他看到三种，没有别的了——一辆福特天霸，一辆雪佛兰名人和一辆普利茅斯里莱恩特，都是今年的车型，而且他记得其中一些颜色。”

帕特里奇问道：“对重新喷涂，你有什么看法？”

“今天下午，”库珀说，“你们的同事伯特·费舍尔帮我打电话给一些汽车销售商，发现有些人说的那种颜色，根本就没有生产过。比如，那个保险公司的家伙说，他看到一辆黄色的福特天霸，但事实上厂家并没有生产过这种颜色的车。还有那辆蓝色的普利茅斯里莱恩特也是如此。还有人说有一辆绿色的车，但这三种车型都没有生产过绿色。”

欧文斯若有所思地说：“你可能真的查到点儿什么了。当然，一辆车还可能出事故然后重新喷涂，可要是三辆车就不太可能了。”

“还有，”耶格插话到，“汽修厂重新给车喷漆的时候，基本上会按照厂家的颜色喷。除非有人要求他们喷别的颜色来掩盖些什么。”

“这不可能，”艾丽丝也加入讨论，“记得泰迪刚刚说过我们要找的人十分狡猾。他们只想要不引人注意，而不是别的。”

“各位，你们说的我都同意，”库珀说，“可想而知，我们要找的这伙绑匪是自己来喷漆，但并没有考虑上市汽车的颜色，甚至他们可能都不知道。”

帕特里奇怀疑地说：“这样说就有点儿靠不住了吧。”

丽塔问道：“是吗？我要提醒你泰迪之前提过的事情。我们正在讨论的人，实际上拥有一个车队——至少三辆小汽车、一辆卡车，可能是两辆，还有用于绑架的日产客车……不管怎样，我们知道的就有5辆了。现在，他们可能想把车都集中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必须足够大。那么，难道没有可能这个地方大到可以包含一个喷漆车间吗？”

“你的意思是行动中心吧，”耶格说，然后又转向库珀，心中的怀疑已经渐渐被尊敬取代，“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我们的工作方向？”

“没错。”库珀笑着说，“这是当然。”

他们的晚餐还在继续，最终包含八道菜。现在，大家面前放着配有葱姜的清炒大龙虾。大家都边想边吃着自己的那份，还想着刚才的谈话。

“一个行动中心，”丽塔沉思说，“里面除了车，可能还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不管他们是谁。根据那位老妇人的描述，我们知道在绑架现场有4~5个人，背后可能还有人。难道不可能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在一起吗？”

“包括人质。”耶格接着说。

“如果大家认为是这样的，”帕特里奇说，“那么好吧，现在就这样吧，显然下一个问题就是，在哪儿呢？”

“当然，我们不知道，”库珀说，“但是仔细想想的话，是可以推测出是什么样的地方，还有，距离拉奇蒙特大概有多远。”

艾丽丝饶有兴趣地问：“你已经仔细想过了吗？”

“呃，”库珀说，“既然你问了……”

“不要卖关子了，泰迪，”帕特里奇尖锐地说，“说重点。”

库珀镇定地回答：“我尝试从绑匪计划的角度来考虑。所以我问自己——在绑架之后，当我抓到目标之后，接下来会干什么呢？”

“这个答案怎么样？”丽塔说，“要躲避追捕，因此拼命逃跑，赶快藏起来。”

库珀拍了一下手说：“完全正确！而且有什么地方会比行动中心更适合隐藏呢？”

欧文斯问道：“我能这样理解吗？你是说这个行动中心并不远。”

“这正是我的看法。”库珀说，“首先，它需要远离拉奇蒙特，在那个区域的任何地方都有危险。其次，又不应该太远。绑匪知道在很短的时间内，可能就几分钟时间，就会有人报警，接着到处都会有警察。所以，他们一定计算过，有多长时间可以逃跑。”

丽塔问道：“如果你继续从他们的角来度考虑，那么是多长时间呢？”

“我猜是半个小时。即便这么长时间也有点儿悬，但是为了逃到足够远的地方，他们不得不冒险。”

欧文斯慢条斯理地说：“换算成英里的话……在那个区域……我说是25英里。”

“和我想的完全一样。”库珀拿出一张折叠的纽约区域地图，铺开来。在地图上，他以拉奇蒙特为中心，用彩笔画了一个圆圈。他用手指指着圆圈中的某一点说：“半径25英里。我推测那个行动中心就在这里面的某个地方。”

8

周五晚上8点40分，当CBA新闻特别小组还在孙李西中餐厅吃晚餐时，在曼哈顿秘鲁外交官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的公寓里传来一阵蜂鸣声。有客人来了。

他的公寓位于公园大道附近的48街一座20层的大楼内。尽管在主楼层有门卫，但是访客通过一个外部的对讲机说明来意后，是直接由大楼住户许可进入的。

萨拉韦里自从当天早上在联合国总部与米格尔见面后就一直紧张不安，急切地想要听到麦德林和“光明之路”的人安全离境的消息。他认为，他们离开就会结束自己与这起骇人事件的联系，从昨天开始，这件事就一直困扰着他。

他和他银行的朋友海尔格·埃弗伦已经在壁炉前喝了快一个小时的伏特加汤力酒，两人都不愿意去厨房准备晚饭或者打电话叫外卖。酒让他们的身体放松下来，但是他们的焦虑一点儿都没有减轻。

他们的结合说来很奇怪——萨拉韦里又矮小又狡猾，而用“丰满”来形容海尔格是最合适的。她身材魁梧，一身赘肉，还有圆润的胸部和天生的金发。但是，也有天生的不足——她的脸很粗糙，而且她尖酸刻薄的行事方式让一些男人望而却步，但萨拉韦里就不是这样。从他们第一次在银行里见面时，他就被海尔格吸引了，可能是看出对方也对自己有感觉，并且感受到她隐藏的强烈性欲。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这两种想法都是正确的。他们在实用主义、利己主义和贪婪之心方面有很多共同点。至于性，在他们频繁的通奸过程中，萨拉韦里就像《圣经》中的先知约拿，而被唤醒的海尔格就像是那头被激怒的鲸鱼，包围着他，几乎要吞掉他。他很爱这种感觉。海尔格有时会大声喊出来，甚至是尖叫，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有男子气概，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比自己认为的要更强大。

这种欢愉偶尔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那一晚的早些时候。他们开始亲热，希望能够消除心中巨大的担忧，哪怕是暂时地消除。然而这根本没用，不久之后两人意识到彼此都无法专心，只好放弃了。

但是，对于斯隆家人被绑架的事件，他们的心中还是充满同情的。

两人都知道自己掌握着一桩轰动全国的罪案的重要情报，这起案件已经成为新闻报道的重点，全国几乎所有的执法机构都在搜寻受害者和绑匪。更糟糕的是，他们还为绑架团伙提供了资金方面的帮助。

然而，困扰萨拉韦里和海尔格的并不是人质的安全，而是他们自己的安全。萨拉韦里知道，如果自己牵涉其中的消息被曝光，不仅他的外交豁免权不能让他免于不利的结局——包括被联合国和美国驱逐，职业生涯就此结束——而且更有可能回到秘鲁后，遭受“光明之路”的报复。不受任何外交保护的海尔格，可能会因为非法隐瞒线索被送进监狱，可能还会因为收取贿赂，利用职务之便秘密转移资金而被判刑。

正当海尔格的脑中闪过这些念头时，蜂鸣器响了，她的情夫一跃而起，冲到与主楼层入口相连的壁挂式对讲机旁。他按下一个按钮，问道：“哪位？”

一个由于系统原因而变得非常刺耳的声音说：“我是普鲁托。”

萨拉韦里松了一口气，告诉海尔格：“就是他。”然后对着对讲机说：“请上来吧。”他按下了一个按钮，打开了楼下入口的门锁。

下面17层，刚刚和萨拉韦里通话的男人通过一扇厚重的平板玻璃门进入了公寓大楼。他中等身材，脸部瘦削，皮肤黝黑，有一双深陷忧郁的眼睛和发光的黑发，年龄大约在38~55岁之间。他穿着一件雨衣，前面的扣子开着，里面是普通的棕色正装。他还戴着轻质手套，尽管大楼里很暖和，他也没有摘下。

一位穿着制服的门卫看到这个男人过来，还用了对讲机，就示意他电梯的位置。之前在门厅里等待的三个人也一同走进电梯。那个穿雨衣的男人并没有理会他们。在按下18层的按钮之后，他面无表情地站着，直视前方。在电梯到达18层之前，其他人就都离开了。

他按照箭头指示来到了他要找的公寓，仔细地观察到这一层还有另外三户，右边是紧急楼梯。他并不希望能用上这些信息，但是记住逃跑路线已经成为习惯了。在门口他按下门铃，听到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声。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这个男人问道：“萨拉韦里先生？”他的声音很温柔，还带着拉丁口音。

“是的，是的，进来吧。我来帮您放衣服好吗？”

“不用了。我不会待很久的。”来人迅速了看了一眼四周。看到海尔格，他问：“这个女的就是那个银行职员吗？”

这种说法听起来不太礼貌，但是萨拉韦里还是回答：“是的，埃弗伦小姐。你的名字是？”

“普鲁托。”说完，他向壁炉前面点头示意，“我们去那儿怎么样？”

“当然可以。”萨拉韦里注意到，这个男人一直戴着手套。他想，可能这是个人习惯或者可能身体有缺陷吧。

他们坐在壁炉前面。那个男人朝海尔格微微点点头，问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萨拉韦里摇头说道：“只有我们俩。你可以放心说。”

“我有一个消息。”那个男人说着，手伸到雨衣里面。抽出手来时，还握着一把9毫米的勃朗宁手枪，枪口还装着消音器。

之前喝的酒让萨拉韦里的反应变得迟钝，但是就算反应正常，他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了。这位秘鲁人被吓得动弹不得，还没回过神，那个男人就用枪口抵住萨拉韦里的前额，扣下了扳机。在他生命的最后瞬间，还因为惊讶和怀疑而大张着嘴。

子弹进入的伤口很小——一个干净利落的红圈，周围是火药灼伤的痕迹。但是，头后部子弹穿出的伤口大而肮脏，骨头碎片、大脑组织和血浆都喷溅出来。尸体倒下前的一瞬间，穿雨衣的男人注意到火药灼伤的效果，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然后，他转向了那个女人。

海尔格同样因为震惊而一动不动。但是，现在惊讶已经变成了恐惧。她开始尖叫，并试图逃跑。

无论如何她都太迟了。那个男人是一个神枪手，准确地把一颗子弹送进了她的心脏。她倒地身亡，血一下子喷到地毯上。

这个杀手是米格尔从“小哥伦比亚”区雇的，他停下来仔细听着。勃朗宁手枪上的消音器非常有效地压低了两声枪响，但是为了谨慎行事，还是等待着外面有无异响。如果邻居家传来噪声或者有其他人好奇的话，他会马上离开。现在周围一片寂静，他继续迅速地按照指示完成剩余的事情。

首先，他取下手枪上的消音器，装起来。把手枪暂时放在萨拉韦里的尸体旁边。然后他从雨衣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小罐喷漆。他来到公寓另一边的墙前面，喷出了几个黑色的大字“CORNUDO”（绿帽子）。

他回到萨拉韦里身边，让一些黑色的油漆滴在尸体的右手上，然后用那些无力的手指抓住油漆罐，按一下，这样萨拉韦里的指纹就留在罐上了。杀手把油漆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把枪捡起来放在尸体手中，又按了一下手指，这样萨拉韦里的指纹又留在了枪上。他把枪和手的位置安排好，看起来就像萨拉韦里自杀后倒地一样。

杀手没有动那个女人的尸体，她还在原来倒下的地方。

接着，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上面是打印好的字。信中说：

当我告诉你她是一个配不上你的色情荡妇时，你根本不相信。你以为她爱你，但是她对你只有鄙视。你信任她，给了她一把你公寓的钥匙。然而，她却只用来带别的男人来行苟且之事。这里有照片可以证明。她把这个男人带来，并且允许他的摄影师朋友拍照。她的色情还包括为自己拍这种照片。她这样荒唐地利用你的家，对你这样的大男人来说绝对是最大的侮辱。

——你昔日（真正的）朋友

杀手离开客厅，进入一间明显是萨拉韦里卧室的房间。他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当警察搜查公寓时，就一定会发现这张纸。这很有可能被看作一封半匿名的信，萨拉韦里在死前是唯一知道写信人身份的人。

最后一步是信封，也是杀手拿来的。里面有一些光面的黑白照片的碎片，碎片的边缘都有被烧过的痕迹。杀手进入卧室旁边的盥洗室，把信封里的东西都倒进马桶里，让碎片就那么浮在上面。

这些碎片太过细碎，无法识别。但有一种合理的推断，会认为萨拉韦里收到告发信之后，把附带的照片烧掉，把灰倒进马桶里冲走，但是还有一点儿没烧掉的部分留了下来。然后，得知自己被心爱的海尔格背叛，因为嫉妒，一气之下开枪杀死了她。

然后，萨拉韦里在墙上喷出来那个词，这是他对自己悲惨处境的描述。（如果调查的警官不认识西班牙语，有人也会马上提醒他们这个词的英文说法是“cuckold”。）

这种临别前用喷漆来不加掩饰地发泄甚至还有一点儿艺术效果。这可能不是一个盎格鲁–撒克逊人或者当地美国人会做出来的事，它显示出一个拉丁情人反复无常的狂热个性。

最终的推测是，陷入绝望的萨拉韦里无法面对自己行为的后果，所以自杀了，他前额上火药灼伤的痕迹就是他自己造成头部伤口的典型证明。

策划这个场景的那些老谋深算的家伙们都清楚，在纽约，未侦破的杀人案早已司空见惯了，警探们已经负担过重了，所以对于这种情况和答案都如此明白的案件，并不会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来调查。

杀手环视了一下公寓客厅，最后检查一遍，然后悄悄地离开了。当他不受阻碍地走出大楼时，他在楼里总共才待了不到15分钟。在几个街区以外，他把手套脱下来，扔进了人行道旁的垃圾桶里。

9

诺曼·耶格问道：“你觉得泰迪·库珀真能提出点儿什么吗？”

“这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帕特里奇说，“他以前就做到过。”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10点30分了，他们正在公园大道附近的百老汇大街上向南走。在孙李西中餐厅的晚餐会议15分钟前刚结束，就在库珀宣布绑匪团伙的总部就在距离拉奇蒙特不超过25英里的某处之后。接着，他又提出了一个观点。

他认为绑匪和人质现在就在行动中心里，绑匪会藏匿起来，直到最初的搜查告一段落，警察减少或者撤掉路障之后——两者必将马上发生。接着，绑匪和人质就会转移到更遥远的地方，可能还在美国，也可能到境外。

库珀的推断引起了大家的强烈重视。正如丽塔所说：“这是目前最站得住脚的了。”

但是，卡尔·欧文斯指出：“你说的区域太大了，而且人口集中，即使找军队帮忙，也没办法进行有效的搜寻。”他接着刺激库珀说，“也就是说，除非你背后还有另一个绝妙的点子。”

“现在还没有，”库珀回答道，“我需要好好睡一觉，然后到早上我就能想出——正如您所说——‘绝妙’的点子了。”

他们就此结束了讨论，虽然第二天是星期六，帕特里奇还是安排特别小组上午10点开会。而今晚，大部分组员都乘坐出租车各自离开，只有帕特里奇和耶格决定步行回酒店，享受一下晚上的空气。

“你是在哪儿发现库珀这家伙的？”耶格问道。

帕特里奇告诉他，自己在英国广播公司发现了泰迪，对他所做的工作印象深刻，不久之后，就为他在CBA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他早期在伦敦为我们做的事情里有一件，”帕特里奇接着说，“发生在1984年，那时有人在红海布雷。许多船只都触雷爆炸然后沉没，但是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布的雷。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耶格说，“伊朗和利比亚都是头号嫌疑犯，但是也就仅此而已。显然有一艘船在做这件卑鄙的事，但是谁都不知道是什么船，是谁的船。”

帕特里奇点点头：“可是，泰迪去调查了，在伦敦的劳埃德船级社里调查了好几天，耐心地浏览了他们的船只行动记录。他认为不管是哪艘船在布雷，都要穿过苏伊士运河。所以，他把所有在发生触雷沉没前，刚经过苏伊士运河的船都列出来——那可是相当多的船呀。”

“然后，他查阅了更多的记录，追踪到了他列出的每一艘船的后续行动轨迹，比如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然后把这些行动轨迹和某些区域发生触雷沉没的日期进行比较。最终——我的意思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调查后——他提出了一艘船的名字：‘加特号’。只要有其他船触雷沉没的地方就有这艘船出现，而且每次都是前一两天。泰迪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帕特里奇继续说：“我们现在都知道了，那艘船是利比亚的，曾经还公开了船的名字，不久之后就证明了卡扎菲就是幕后黑手。”

“我知道我们比其他媒体更早地报道了这条新闻，”耶格说，“可是，我不知道背后竟有这么传奇的故事。”

“通常不都是这样吗？”帕特里奇笑着说，“因为像你和泰迪这样的家伙所做的工作，我们记者才能受到称赞。”

“我不是在抱怨，”耶格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哈里——我不会和你交换位置的，特别是在我这个年纪。”他沉思了一下，继续说，“库珀只是一个孩子。他们都是孩子。这已经成为一项孩子们的行业了。他们有活力，有智慧。你有没有像我一样感到自己老了呢？”

帕特里奇做了一个鬼脸说：“就在最近，经常有。”

他们走到哥伦布圆环广场，左边是中央公园可怕的夜色，只有很少的纽约人在晚上敢于冒险。眼前就是西59街，再远处就能看到曼哈顿明亮的灯光了。帕特里奇和耶格小心地从车流中穿过十字路口。

“你和我见证了这个行业的许多变化，”耶格说，“我想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还会见证更多。”

帕特里奇问道：“你认为前方会发生什么呢？”

耶格想了一下，回答说：“首先我要告诉你，我认为不会发生的就是，尽管有很多可怕的预言，电视新闻不会消失或者发生很大的改变。可能有线电视新闻网会成为行业老大——毕竟它分布广——只需要提高电视台的质量。但是重要的是，每一个国家，对于新闻的需求都非常大，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时期。”

“都是电视的功劳。”

“太对了！电视就是20世纪的古登堡和卡克斯顿，而且所有电视节目都有一个缺点，就是让观众想要知道更多。这就是为什么报纸更加强大，而且一直如此。”

“我怀疑他们会不会把这一点归功于我们。”帕特里奇说。

“他们可能不会归功于我们，但是他们会关注我们。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唐·休伊特曾指出，《纽约时报》里全职做电视新闻的人是他们全国记者数量的4倍，而且所写的内容很多都与我们有关——电视新闻、从业人员和我们所做的事。”

“但是反过来，”耶格继续说，“什么时候能在电视上看到关于《纽约时报》的重要事件的报道呢？对于其他的报刊也是一样，所以问问你自己，到底哪一个才是更重要的媒体呢？”

帕特里奇轻声笑着说：“我更重要。”（原文中有color一词，意为“颜色”）

“颜色！”耶格抓住了这个词，“这也是电视带来的改变。现在的报纸看起来越来越像电视荧屏，这都是《今日美国》开的头。哈里，你和我在有生之年会看到《纽约时报》的头版上有4种颜色。这是公众的需求，而且老版的灰色《纽约时报》也会留心电视上会怎么写。”

“你今晚说的都是实在话，”帕特里奇说，“你还有什么预测呢？”

“我预测新闻周刊类的杂志会消失。它们落伍了。读者拿到《时代》和《新闻周刊》时，里面的很多内容都已经是7~10天前的，现在还有谁愿意看过时的新闻呢？顺便说一句，我听说广告商们也有同样的担心。”

耶格接着说：“所以，尽管他们伪造封面日期还有漂亮的文采，最终都会步《科利尔周刊》、《展望杂志》和《星期六邮报》的后尘。而且，现在大多数在报社工作的孩子，都压根儿没听说过这几种报刊。”

他们走到西57街上的帕克艾美酒店，耶格住在这里。帕特里奇更喜欢东48街上的洲际酒店，他认为那里更加舒适。

“我们是一对老家伙了，哈里，”耶格说，“明早见。”他们握了握手，互道晚安。

半个小时之后，帕特里奇躺在床上，周围都是他在回酒店路上买的报纸，他开始看报。可是不久，眼前的字就模糊一片，他把报纸放在一边，决定明早吃早饭的时候再看，那时的状态比较清醒。

可他仍然无法安然入睡。过去的36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的脑子里全都是各种事件、想法和责任感，还有杰茜卡、过去的事和现在的事交织其间……回忆又苏醒了……

杰茜卡现在在哪儿呢？泰迪所说的25英里的范围是对的吗？有没有可能自己这个老战士能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披着闪光的盔甲，率领十字军成功地找到并解救自己昔日的爱人？

别再胡思乱想了！明天再想杰茜卡和其他人吧。他努力摒弃杂念，想要休息，或者至少想点儿别的。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嘉玛……他一生中深爱的另一个人。

昨天，在离开多伦多的路上，他想起了那次难忘的教皇游历：意大利航空的DC–10客机……在媒体区与教皇相遇……帕特里奇决定不使用教皇的“奴隶”言论，收到嘉玛一枝玫瑰的奖励……这只是他们相爱和互相奉献的开始。

那次教皇游历途经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时间很长，充满艰辛。这是教皇最想要完成的任务之一。游历的行程包含8个国家和长途飞行，还有夜间飞行。

从他们初次相遇开始，帕特里奇就想要更加了解嘉玛，但是在每一站，他都需要代表CBA进行报道，很少有时间去见她。但是，他们还是越走越近了。在飞行时，嘉玛有时会在不忙的时候坐在他的旁边。不久，他们开始牵手，还有一次，她在离开之前俯身亲吻了他。

当这一切发生时，他心中想要得到她的愿望更加强烈了。

他们一有时间就聊天，他开始了解了她的背景。

嘉玛出生在托斯卡纳区，是家中三姐妹中最小的，她的家在离佛罗伦萨不远的山区度假小镇瓦隆布罗萨。“亲爱的哈里，那里并不是有钱人爱去的时髦地方，但是非常美丽。”

她告诉他，瓦隆布罗萨是意大利中产阶级的天堂，一到夏天他们就会待在那里。一英里以外就是约翰·弥尔顿住过的天堂谷，民间传说他就是在这里得到《失乐园》的灵感的。

嘉玛的父亲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靠着修复油画和壁画过上了好日子——他经常在佛罗伦萨工作。她的母亲是一位音乐教师。艺术和音乐是家庭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也是嘉玛生活的一部分。

她三年前来到意大利航空公司工作。“我想要看看世界，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付得起这么一大笔钱。”

帕特里奇问道：“用这种方法，你已经看过很多地方了吗？”

“有一些吧，还没有我想的那么多，我已经厌倦做一个‘天上的服务员’了。”

他大笑着说：“你不只是天上的女服务员。但是，你一定见过很多人。”他嫉妒地接着说，“很多男人？”

嘉玛耸耸肩：“大多数人我走出飞机就不想再见到了。”

“但是，其他人呢？”

她笑了，带着夺目的甜美笑容说：“我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其他人。”

话虽简单，但是帕特里奇这个职业的怀疑论者，发现自己竟然相信她了，难道是自己幼稚和愚蠢吗？但后来他又想，既然我也有相同的感受，为什么不能相信呢？而且自从杰茜卡以后，再没有女人像嘉玛一样影响过我了。

他觉得他们俩都感觉旅行过得太快，剩下的时间太少了。旅行结束，他们可能就会分道扬镳，再也见不到了。

可能因为感觉到时间过得太快，在一个难忘的夜晚，当客舱灯光暗下，大多数人都睡着的时候，嘉玛蜷缩在他旁边，在一个毯子下面，他们在一起了。在经济舱三人座的狭小空间里，他们应该感觉到不舒服，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一直记得那一刻，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经历之一。

他们刚刚结束，他马上想起自己是如何因为优柔寡断失去杰茜卡的，所以轻声说：“嘉玛，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也轻声回答：“哦，我的爱人，我当然愿意。”

旅行的下一站是巴拿马。帕特里奇低声问问题，然后计划着一切，而嘉玛顽皮地轻声笑着，在昏暗中答应了所有的事。

白天，他们降落在巴拿马城托库门机场。意大利航空的DC–10客机滑行到位。教皇走下飞机，像过去他曾做过的训练有素的演员那样，在摄像机蜂拥而上的时候，熟练地亲吻大地。

在降落之前，帕特里奇就和他的现场制片人和摄制人员交谈过，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自己去报道教皇的活动。他会在录画外音的时候回来，然后帮忙编辑全国晚间新闻的常规报道。巴拿马没有夏令时，只比纽约晚一个小时，所以时间很充足。

其他CBA的工作人员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追问，不过帕特里奇知道他们早晚会发现自己和嘉玛越走越近的。

他走到已经做好准备的《纽约时报》记者旁边，对方恰好是格雷厄姆·布罗德里克，问他是否愿意把那天的笔记分享给自己。布罗德里克疑惑地挑起眉毛，还是同意了。记者们在工作中经常做这样的交易，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也需要别人的帮助。

当其他人下飞机时，帕特里奇待在后面。他不知道嘉玛是如何跟她的上司——那个高级乘务长解释的，但是她跟他汇合，一起离开了DC–10客机。嘉玛还穿着意大利航空的制服，开始抱怨自己没办法换其他衣服。但是，他打断她说：“我爱的是你本来的样子。”

她转过脸，一脸严肃地问：“是真的吗，哈里？”

他缓缓点头：“是真的。”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眼神中都充满着幸福。

在机场航站楼里，帕特里奇让嘉玛等他一下。他来到一个游客问询台，问了柜台后面脸上有粉刺的年轻人几个问题。那个年轻人傻笑着告诉他和他太太必须去博维达斯，那是法兰西广场老城区的一部分。在那里，他会找到区法院。

帕特里奇和嘉玛乘坐出租车到了老城。他们在一座高耸的方尖碑旁下车，碑顶是一只雄鸡，高昂着头颅啼叫，祝贺法国的运河建设者们，其中就有著名的费迪南德·德·雷塞布。

大约20分钟后，在老城里的一间曾是监狱单间的装饰华丽的办公室里，哈里·帕特里奇和嘉玛·巴切利在法官的见证下成为夫妻。在5分钟的庆祝仪式上，随意地穿着瓜雅贝拉棉衬衫的法官签署了一份结婚证，花了25美元，帕特里奇还向作为证婚人的两位速记员每人支付了20美元。

新郎和新娘被告知附加的注册手续是可选择的，而且其实并无必要，除非他们要回来办离婚。

“我们要注册。”帕特里奇说，“而且，我们不会再回来的。”

最后，法官不太确信地祝福他们说：“新婚快乐！”让人感觉他之前一定说过很多次了。

不管在当时还是后来，帕特里奇都想知道，毫不犹豫同意结婚的嘉玛是如何处理与自己宗教信仰的关系的。她生来就是天主教徒，而且她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在圣心学校上学。但是，每次他问起，她只是耸耸肩说：“神会理解的。”他觉得这是意大利人对待宗教典型的随意态度。他曾经听说过意大利人总是想当然地认为神也是意大利人。

在教皇的飞机上，他们结婚的消息迅速传开——正如《泰晤士报》的记者引用《启示录》中的话说，比“地球上的四季风”还快。从巴拿马起飞后，媒体区举行了一个庆祝派对，有许多香槟、烈酒和鱼子酱。乘务长和客舱人员在工作允许的情况下也参与其中，而且告诉嘉玛那一天她都不用再工作了。甚至连意大利航空的机长也短暂地离开驾驶室过来表示祝贺。

在一片欢乐和祝福中，帕特里奇感觉到有人对这桩婚姻能否长久的强烈怀疑，还有男人们的妒忌。

值得注意的是，派对中并没有教会的人来参加，这也并不令人惊讶，而且在剩下的旅行中，帕特里奇还感受到他们的冷漠和指责。尽管教皇问起过，但是记者们并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所发生的事情。只是那次旅行中，教皇再也没有来过媒体区了。

在他们一起度过的有限时间里，帕特里奇和嘉玛开始计划着他们的未来。

在纽约酒店的房间里……慢慢地，令人难过地……嘉玛的样子渐渐模糊。一切又回到现实中。最后，哈里·帕特里奇疲惫地睡着了。

10

周六早上7点30分，在哈肯萨克绑匪的基地里，有人通过电话告诉米格尔一个消息。他在主楼一层的小房间里接了电话，他一直把这里当作自己办公和睡觉的地方。

在团伙所拥有的6部手机中，一部是用来接听特殊电话的，号码只有被授权可以打电话的人才知道，米格尔总是随身带着这部电话。

根据指示，对方是通过公用投币电话打来的，这样，不管打进打出，电话都不会被追踪到。

米格尔一直保持警觉，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刚响了一声，他就抓起听筒问道：“喂？”

对方接着用预先安排好的暗语盘问道：“天气？”米格尔回答：“闪电。”

还有一个备选答案。如果米格尔对于“天气”的回答是“打雷”而不是“闪电”，就意味着由于某种原因，他的团伙要求推迟行动24个小时，而“闪电”的意思是“我们随时可以行动。告诉我地点和时间。”

接下来是关键的信息：“帽子，南部腹地，2 000。”

“帽子”是指一英里多一点儿以外的蒂特波罗机场，“南部腹地”是指机场南端的门。“2 000”表示时间——20：00或者晚上8点——这是人质和陪同他们的人登机的时间，那时会有一架在哥伦比亚注册的里尔55LR喷气式飞机等着他们。米格尔已经知道55是里尔系列中比人们所熟悉的20和30型内部空间更大的一款喷气式飞机。而LR指的是远程。

米格尔简短地确认：“我明白了。”然后，通话就结束了。

打电话的人是哥伦比亚驻纽约总领事馆的另一位外交官——自从米格尔一个月前来到美国，他就负责传递信息。秘鲁和哥伦比亚的外交使团都有很多背叛者，要么是同情光明之路的人，要么收了麦德林团伙的钱，还有人两样都占，为了得到拉丁美洲毒枭大笔的钱而进行欺诈。

米格尔接完电话后，就走过房间告诉大楼里的其他人，尽管大家已经开始为离开做准备，都知道要做什么了。和放在棺材里的人质一起坐里尔喷气式飞机走的是米格尔、保德里奥、索科罗和拉斐尔。胡里奥会继续以过去的身份留在美国，再次成为麦德林团伙在美国的隐秘代理人。卡洛斯和路易斯会在几天之内悄悄离境，分头飞往哥伦比亚。

但是，胡里奥、卡洛斯和路易斯在里尔喷气式飞机离开后还有一项最终任务：处理剩下的车辆并丢弃它们。

米格尔仔细地考虑过如何处理哈肯萨克的藏匿地。他想过最后把整个地方连同那些车都烧掉。这些建筑年代久远，在汽油的帮助下一定会成为火炉。

但是，放火会引起注意，一旦有人调查，那些灰烬里可能会有线索。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因为那时所有人都走了，这样就便宜了美国那些执法机构了。所以，放火的计划被淘汰了。

如果他们只是离开这里，把房子原封不动地留在那儿，人们可能要花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发现他们曾在这里停留过，甚至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但是，得处理掉那些车——把它们按不同方向开到很远的地方，然后丢弃掉。这样做确实有风险，特别是对那些要开那三辆车、通用卡车和灵车的人来说，但是米格尔相信风险并不大。无论如何他已经决定了。

他先碰到拉斐尔，告诉他：“我们晚上7点40分离开这儿。”

这位身材结实的技师兼勤杂工，正待在用作喷漆车间的外屋里，嘟囔了一句，点点头，看起来他对那辆自己昨天刚喷完漆的通用卡车更感兴趣。先前写着“超级面包”的白色卡车已经变身为两边写有“安详殡仪馆”金色大字的黑色卡车了。

是米格尔亲自下命令重新喷漆的。他满意地对拉斐尔说：“干得好！真遗憾只能再用一次了。”

这个大块头儿转过身，显然很高兴，他粗野的刀疤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米格尔想，真是奇怪，像拉斐尔这种行事风格野蛮、对折磨和杀戮着魔的人，竟然有时也像一个孩子一样需要称赞。

米格尔指着卡车的新泽西牌照问：“这些是新的吗？”

拉斐尔又点点头：“最后一副了。还没用过，其他车的我也换过了。”

这就意味着剩下5辆车现在的牌照都是在拉奇蒙特监视时没有被看到过的，那么驾驶和丢弃它们就更加安全了。

米格尔走到外面的树丛中，胡里奥和路易斯正在挖一个深坑。昨天的雨让地面变得很潮湿，进展很慢。胡里奥正用铁锹铲树根，看到米格尔，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黑脸上的汗，咒骂道：

“该死的树！这简直是畜生干的活，不是人干的。”

米格尔正要数落他时，又把话咽了回去。胡里奥脸上丑陋的刀疤变成了深红色，这意味着他现在脾气糟透了，一心想打架。

“歇一会儿吧，”米格尔简单地说，“还有时间。我们晚上7点40分离开。”

在最后这几个小时打架，是一种愚蠢的浪费。而且米格尔还需要这些人挖好坑，然后把所有手机和保德里奥留下的医疗器材埋进去。

把手机埋了并不是理想的安排，米格尔更想把它们扔进某处的深水里。虽然在新泽西—纽约交界区域有很多水域，但是要那样做而不被人发现就不太可能了——至少在短时间内很难办到。

那天晚些时候，当胡里奥和路易斯把坑回填好后，应该会把树叶铺在上面，不留下任何痕迹。

米格尔接着去找卡洛斯，他正在外屋的另一个地方用铁炉烧文件。年轻的卡洛斯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完成了一个月以来的监视记录和斯隆家访客的照片，现在都要付之一炬了。

当米格尔告诉他晚上离开的消息后，卡洛斯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他薄薄的嘴唇抽搐了一下说：“好！”然后，他的眼中又恢复了往常的坚毅。

米格尔注意到在过去的48个小时里，所有人都很紧张。特别是卡洛斯，可能是因为他年轻。但是值得称赞的是，这个年轻人始终控制着自己，米格尔能预见到，不久之后，他就会成为恐怖活动的领导者。

炉子旁边有一小堆衣服，好像是拉斐尔的。米格尔、拉斐尔和保德里奥会穿黑色西服离开，为了应对美国政府可能进行的检查，他们会装作送葬者，再加上精心编造的故事。其他的一切都不带走。

米格尔指着那些衣服说：“那些不用烧了——烟太多了。检查一下口袋，把东西都掏出来，去掉标签。然后把剩下的埋掉。”他指了一下外面挖坑的方向，“也告诉其他人。”

“好的。”卡洛斯一边又把东西放进火里，一边说，“我们应该有鲜花。”

“鲜花？”

“要放一些在灵车里的棺材上，可能还有其他地方。家人通常都会这么做。”

米格尔犹豫了。他知道卡洛斯是对的，这是他自己在计划时不曾想到的。他们会先通过蒂特波罗，然后登上里尔喷气式飞机飞往佛罗里达州的奥帕洛卡机场，从那里他们将直飞秘鲁。

一开始，米格尔只预料到有两名失去意识的人质，他计划用灵车在哈肯萨克的基地和蒂特波罗机场间往返两次，一次运一口棺材，这已经是灵车的最大载重了。但是，三口棺材运三次就太多了，风险也太大了，因此米格尔制订了一个新计划。

一口棺材——保德里奥会决定是哪一个——将用灵车运到蒂特波罗。那辆重新喷漆的“安详殡仪馆”通用卡车会运剩下的两口棺材。

米格尔知道里尔55LR喷气式飞机的货舱门足以让两口棺材通过。放第三口棺材可能有点儿难，但他确信一定能做到。

他还在考虑卡洛斯的建议：摆放鲜花会让他们的故事更加可信。在蒂特波罗，他们得通过机场安检。而且有可能因为绑架案会有更多的警察，差不多一定会被询问关于棺材和棺材里面死者的事情。可能会有紧张的时刻。米格尔把蒂特波罗看作他们能否安全离开的关键。而对于他们将真正离开美国的奥帕洛卡，他觉得不会有问题。

米格尔决定现在冒一个小风险来抵消之后的大麻烦。他点点头：“好的，鲜花。”

“我开一辆车，”卡洛斯说，“我知道哈肯萨克哪儿能买到。我会小心的。”

“开那辆普利茅斯吧。”它已经被重喷成深蓝色了，正如拉斐尔所说，还换了从未用过的牌照。

离开卡洛斯，米格尔去找保德里奥。在主楼二层一个像病房的大房间里，他找到了保德里奥和索科罗。保德里奥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病人，右边脸上裹着绷带，盖住了缝针的地方，那是杰茜卡短暂清醒之后，疯狂挥舞金属刀划伤他之后，他自己缝合的。

保德里奥本来看起来就很憔悴虚弱，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但是今天尤其如此。他的脸色惨白，行动明显不便。但是，他还在为离开做准备，卡洛斯告诉他离开时间之后，保德里奥还说：“我们会准备好的。”

在米格尔的催促下，这位前医生经过一天半的异丙酚药物实验，确认了三名人质在某一时间段要达到深度昏迷所需要的剂量。掌握这一点很有必要，因为被放在棺材中的“病人”会处于无人照看和监视的情况下。

而且，在出发前56个小时对这三人进行强制禁食的效果也不错。这样人质就不会因为呕吐，而把呕吐物吸进肺里。为了预防噎住和窒息，保德里奥说，会在每个人的喉咙处放一根气管，在棺材合上之前，让人质们侧躺。同时，静脉注射液体防止脱水。在三名失去意识的人质旁边有输液架，上面挂着透明的葡萄糖袋，滴管连着他们胳膊里的导管。

米格尔停下来，低头看着三名人质。他们看起来很平和，脸色平静。他觉得那个女人有一种特别的美——以后如果有机会，他可能会利用她的性感。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有威严，像一位安息的老战士，根据新闻报道，他确实是个老兵。那个男孩显得很虚弱，小脸瘦削——可能是强制禁食让他变得虚弱，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能活着到达秘鲁就行——这是他对“光明之路”的承诺。三个人都面色苍白，只有两颊还有一丝血色，不过呼吸都很平稳。米格尔满意地转过身。

在动身去蒂特波罗机场之前，要把用来装安格斯、杰茜卡和尼基的棺材平放在架子上。米格尔知道每口棺材上都有很多小孔，因为他看到过拉斐尔在保德里奥的指导下钻孔。这些用来通气的小孔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什么？”米格尔指着棺材旁边的一罐晶体问道。

“碱石灰颗粒，”保德里奥回答，“把他们洒在周围，可以吸收呼出气体中的二氧化碳。还有一个可以从外面控制的氧气瓶。”

米格尔知道在接下来的困难时刻，保德里奥的医术会对他们很重要，又问道：“还有呢？”

这位前医生示意索科罗：“告诉他，你会和我一起完成。”

索科罗一直看着听着，她的表情还是像往常一样令人费解。米格尔的心中对这个女人能否付出全部心存疑虑，今天他却因为她撩人的身材、曼妙的举动和露骨的性感分心了。她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声音里也带着嘲讽的口气。

“如果他们中有人要小便，即使失去意识，他们也会动，弄出声响。所以，在合上它们之前”——索科罗指了指棺材——“我们会插一根导尿管。就是男人下面和女人下面的那根管。你明白吗？”

米格尔不耐烦地说：“我知道导尿是什么。”他刚要告诉她自己的父亲是医生时，又住了口。受这个女人影响，他居然在一瞬间放松，差点儿透露了自己的出身，以前他从未这样过。

相反地，他问索科罗：“如果需要，你能哭吗？”

作为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她也要扮演一个悲痛的送葬者。

“我能。”

保德里奥带着偶尔才会出现的职业自豪感说：“我会在她的下眼皮下面放一点儿胡椒粉，我自己也会放。这样就会流很多眼泪，而且直到胡椒粉被冲干净之前都会一直流泪。”他看着米格尔，“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放一点儿。”

“再说吧。”

保德里奥完成了自己的行动计划汇报。“最后，在每口棺材里都会有一个小监视器，记录呼吸和昏迷的深度。我在外面可以读取这些数据。异丙酚注射也可以从外面进行调节。”

通过刚才的对话，尽管过去有误会，但是米格尔对于保德里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感到很满意。索科罗也是。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到晚上了。剩下的几个小时似乎毫无尽头。

11

星期六早上，在CBA新闻总部，特别小组10点钟的会议刚刚开始，就突然被打断了。

哈里·帕特里奇坐在会议桌首位，他刚要开始讨论，就被扩音器的声音打断了——是来自主编辑室的公告。帕特里奇停下来，和在座的其他六个人一起听着。

“我是采访调派部的理查德森。我们刚从合众国际社收到下面的简报……

来自纽约白原市的报道——一辆确认周四被用于绑架克劳福德·斯隆家人的商务车几分钟前发生剧烈爆炸。至少三人丧生，多人受伤。爆炸发生在与市中心商场毗邻的停车楼中，当时警方正在赶往现场检查车辆。事发时，有许多周末购物者开车到达那里，停车楼破坏严重。消防员、搜救人员和救护车正在现场，目击者形容现场‘像贝鲁特港的噩梦’一般。”

尽管简报还在继续，但会议室里所有的小组成员都把椅子推后，站起身来。扩音器刚一恢复安静，帕特里奇就率先跑出会议室，赶到下面一层的编辑室，丽塔·艾布拉姆斯紧随其后。

周六早上对于任何电视台的新闻部门来说，都是一个相对随意的时间，大多数的行政人员都待在家里。那些有时会被迫在周末值班的少数人都知道没有上司在场，所以穿着就很随意，大部分是牛仔裤，男人们也不打领带了。

CBA的主编辑室安静得让人害怕，三张办公桌只有一张有人，那就是当天的采访调派经理——奥夫·理查德森，同时也代管国内编辑部。刚从地区分站调来总台的理查德森初出茅庐，一脸稚气，对工作充满热情。虽然他并不喜欢受人管理，但是白原市的重大新闻还是让他有点儿紧张。他想要确认自己在做的是对的事情。

因此，当他看到资深记者哈里·帕特里奇和一位高级编辑艾布拉姆斯冲进编辑室找自己时，还感觉到一丝宽慰。

帕特里奇浏览了一份打印出来的合众国际社简报和一篇电子版的后续报道，丽塔告诉理查德森：“我们应该马上播出。谁有授权？”

“我知道电话。”采访调派经理用肩膀夹着电话，翻看了一下笔记，然后拨通了一位在家休息的CBA新闻部副总的电话。对方接听之后，理查德森说明情况，要求获得播出特别简报的授权。副总马上回答：“就按你说的，去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和周四中午前绑架案新闻曝光时进行的插播差不多。区别在于今天报道的性质和涉及的人不同。此刻，帕特里奇正坐在闪光厅主播的位子上，丽塔是执行制片人，在控制室里还有一位生面孔的导演，是听到“特别简报”之后，从大楼的另一个区域赶来的。

CBA在收到合众国际社简报的4分钟内就开始播出了。从控制室的监视器上看，其他电视台也几乎同时播出了自己的节目。

哈里·帕特里奇像往常一样泰然自若，善于表达，表现得极其专业。已经没有时间写稿子或者用提词器了。帕特里奇只是靠自己记下的简报内容即兴发挥。

特别简报2分钟就结束了。只掌握了很少的事实和细节，也没有现场画面——帕特里奇的肩膀上方只有匆忙准备的关于斯隆家人、他们拉奇蒙特的房子和发生绑架案的大联盟超市的静态图片。帕特里奇向观众承诺在稍后CBA周六的全国晚间新闻中，会播出更加详尽的现场报道。

闪光厅里的摄像机灯一灭，帕特里奇就给控制室的丽塔打电话：“我要去白原，”他还问她，“你能安排吗？”

“我已经安排好了。艾丽丝、明和我也去。艾丽丝要做今晚的新闻。你可以在那儿做一个出镜报道，然后剪一段音轨。车和司机正在待命。”

白原市的悠久历史可以追溯到1661年，当时它是西瓦诺印第安人的营地，他们以当地生长的一种树把那个地方叫作“夸拉帕斯”，意思就是白色平原，或者银冷杉。在18世纪，白原是重要的铁矿中心和运输枢纽。在1776年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在查特顿山附近的一次战斗迫使华盛顿撤退，但是同一年，白原地区议会就认可了《独立宣言》，并建立纽约州。还有很多或好或坏的重要事件，但是没有一件比麦德林团伙和“光明之路”在市中心停车楼里策划的爆炸事件更加丧心病狂。

事后证明，这一连串的事件之间存在着某种必然性。

前一天晚上，一位巡逻的保安记录了过夜车辆的车牌号和制造商名称。这是常规程序，防止有驾驶员谎称自己丢了停车卡而少缴纳停车费。

那辆纽约牌照的日产商务车前天晚上就有人注意到了，但这并没有什么异常。由于各种原因，有的车会停一周或者更长时间。但是，昨天晚上值班的保安更加警觉，他怀疑这辆日产车是不是自己听说的警察正在找的绑架斯隆家人的那辆车。

他在报告中写入了自己的疑问，第二天维修主管看过之后，马上给白原警方打电话，警方派出巡逻车调查。根据警方的记录，当时是上午9点50分。

然而，维修主管并没有等警察到来。相反，他来到日产车旁，拿着一大串这几年积累下来的车钥匙——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事情，因为用他的这些钥匙，没有什么车锁是他开不了的。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顾客们正开着车涌入停车楼。

主管迅速找到一把适合日产商务车的钥匙，打开了驾驶室的门。这是他生命即将结束时的最后一个举动。

只听得一声轰鸣，有人事后形容“像50声雷鸣”，之后日产商务车在吞噬一切的凶猛火球中解体。停车楼的一部分和附近的几辆车也未能幸免，虽然火势凶猛，但万幸车里都没有人。日产车上面的天花板和下面的地上都被炸出来一个大洞，燃烧的车从洞里掉到楼下。

爆炸不仅影响停车楼，对市中心商场本身也造成了结构破坏。商场里面和更远处的窗户和玻璃门都被震碎了。一开始被炸飞的碎片落在附近的街上、车上和人身上。

人们全都被吓傻了。刚开始的轰鸣过后，除了火和下落物体的声音，只有一片寂静。接着人们开始尖叫。然后，传来语无伦次的喊叫和咒骂，歇斯底里的呼救和莫名其妙的命令。不久之后，警车从四面八方赶到现场。

最后，让人惊讶的是，人员伤亡并没有增加。除了维修主管当场死亡外，另外两名死者伤重不治，还有4名受害者伤情严重，生死未卜。此外，还有22人受伤，已经住院，其中有6个孩子。

总的来说，合众国际社在简报中提到贝鲁特港是很恰当的。

后来发生了一场争论，针对的问题便是：如果那位维修主管等待警察到来的话，还会发生爆炸吗？警方说不会，声称他们会叫来联邦调查局的人，他们的法医专家会先检查车辆，发现爆炸物，然后拆除炸弹。但是有人仍然怀疑，认为警方不管是自己来还是用维修主管的钥匙，都会打开车门。最终，这场看起来毫无意义争论渐渐停止了。

有一件事情是显而易见的。毁掉的日产商务车确实就是两天前用来绑架斯隆家人的那辆车。这里距拉奇蒙特如此之近，而且停车楼记录显示这辆车是周四出现，再加上炸弹陷阱，都能证明这一点。根据机动车记录，那辆车的车牌号属于一辆1983年的奥兹莫比尔轿车，这一点也可以作为证据。但是，官方公文中的车主姓名、地址和保险数据很快就被证明是假的，而且注册和保险费用都是现金缴纳，支付者没有留下任何有关真实的身份信息。

这就意味着那辆奥兹莫比尔车消失了，可能是被废弃了，但是为了从事非法活动，还一直保留着注册信息。因此日产车的车牌虽然是非法的，却并不在警方的追查名单上。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拉奇蒙特的目击者说那辆日产车是新泽西牌照，但是在白原停车楼里所看到是纽约牌照。但是调查人员后来指出，罪犯在实施犯罪之后迅速调换车牌是很平常的事。

白原警察局局长在现场还说明了一个结论。他严肃地告诉记者们：“这明显是有经验的恐怖分子所为。”

记者们对这个推论进行延伸，询问是否是外国恐怖分子绑架了斯隆的三位家人，局长回答：“那件事不是在我地盘上发生的，但是我认为是这样的。”

帕特里奇听到局长的评论，对丽塔和艾丽丝·艾弗里说：“今晚的新闻，我们把外国恐怖分子的推论作为重点。”

CBA的采访团队几分钟前分乘两辆车到达现场——摄制组坐的是一辆吉普瓦格尼，帕特里奇、丽塔、艾丽丝和泰迪·库珀坐的是一辆雪佛兰轿车，开车的是电视台的通讯员，两辆车从25英里以外的曼哈顿只用了30分钟就到了。现场已经聚集了很多新闻记者，越聚越多的旁观者被挡在警方的封锁线后面。明·范·坎和录音室肯恩·欧哈拉已经开始进行录像和录音，出事的大楼满目疮痍，伤者仍不断地被抬出，扭曲变形的汽车有的还在燃烧。他们还赶上了一个临时的新闻发布会，录下了警察局局长讲话。

帕特里奇大致掌握了现场的情况后，叫来明和欧哈拉进行现场采访，采访的对象是那些参与救援的人和几位目睹爆炸的旁观者。这项工作本可以由摄制组自己或者制片人去做。但是，这让帕特里奇第一次有了一种亲身参与其中，直接触摸新闻本身的感觉。

从心理角度来说，触摸正在发生的新闻事件对于记者是非常重要的，不管他或她对于新闻背景有多么了解。为了斯隆家人被绑架的事件，帕特里奇已经工作了42个小时，但直到现在才与之直接接触。过去只面对着一张桌子、一部电话和一个让他与外部世界联系的电脑显示器，他时常感到处处受限。来到白原，尽管当下的情形是悲剧，但自己的某种需要得到了满足。他知道丽塔也有相同的感受。

想到丽塔，他找到她问道：“有人和克劳福联系过吗？”

“我在家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了，”她说，“他正要到这儿来，但是我求他别来。一方面，他会被围起来。而且，看到那些浑蛋的所作所为会让他万分绝望的。”

“他还是会看到画面的。”

“他想看。他会在电视台和我们见面，还有莱斯，我已经拿到拍好的画面了。”丽塔拿着几盒录像带，接着说，“我觉得你和我该走了，艾丽丝和明可以再待一会儿。”

帕特里奇点点头说：“好吧，但是等我一下。”

他们正在停车楼三层，他离开丽塔，走到一个完好无损的无人角落。从这里能看到白原市全貌和整个城市一切如常的景象。远处是通向新英格兰的高速公路，再往远是韦斯特切斯特的青山。这些平常的景色和近在眼前的灾难大相径庭。

他从喧闹的环境中走开，想要安静地思考一个令人痛苦的问题：自己曾经承诺要设法找到并解救杰茜卡、她的儿子和克劳福德的父亲，他有可能成功吗，哪怕是最微小的可能性？这一刻，帕特里奇担心答案是否定的。

从今天这里所发生的事件足以看出对手的嚣张气焰，这是一场硬仗。而且也带来了更多的问题：我们能与这些残忍的野蛮人抗衡吗？既然确认与恐怖分子有关，那么采用文明的方式足以找到并战胜如此邪恶的对手吗？即使答案都是肯定的，抛开一开始在CBA新闻总部的乐观态度，相信赤手空拳的新闻报道团队能办成警察、政府、情报机关和军队都办不成的事，难道不是过于自负吗？

帕特里奇想到，对于自己来说，这是一场不公开的战斗，不管是否符合常理，这场战斗都让他激动不已，热血沸腾。不明身份的龌龊敌人躲在暗中，还有无辜的受害者们，令人憎恶的对决在所难免……

但是，把个人感情放在一边，自己是不是应该从实用主义出发，建议CBA不再积极参与其中，退回到新闻观察的标准角色，或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也至少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他察觉到背后有人。转过身，他看到是丽塔。她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告诉她：“我们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在很大程度上一切并不取决于我们报道的内容，而是我们的行动。”

“我知道，”她说，“你在考虑放弃，把担子交回来吗？”

丽塔的眼力一直都让他很惊讶。他点点头：“是的，我在考虑。”

“别那样做，哈里，”她急着说，“不要放弃！因为如果你走了，就找不到能有你一半优秀的人了。”

12

帕特里奇、丽塔和泰迪·库珀一起乘车回到曼哈顿——车速比去时疯狂的速度要慢了很多。帕特里奇和司机在前排坐着，泰迪和丽塔在后排。

库珀是最后一刻才决定去白原的，在那里他一直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观察着；不管在那时还是现在，他都看起来心事重重，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帕特里奇和丽塔一开始也不太想说话。对于他们来说，今天早上的经历是一个不好的预兆。他们在国外多次目睹过恐怖主义的后果，看到恐怖主义侵入美国郊区更让他们痛心。就像未开化的疯狂终于袭来，毒害着原本平静、并以理智为根基的环境。他们怀疑今天开始的这种对根基的侵蚀范围会越来越大，甚至可能是不可逆转的。

过了一会儿，帕特里奇转过来看着后面的两个人说：“英国人曾确信外国的恐怖主义不会进入英国，但是确实发生了。这里还有很多人也相信这一点。”

“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丽塔说，“这总是无法避免的，不是是否会发生，而是什么时候会发生。”

两人都基本确认斯隆家人绑架案就是外国的恐怖分子所为，这一点，白原的警察局局长已经承认了。

“那么，他们到底是谁呢？”帕特里奇把拳头砸进手掌说，“这是我们首先要集中解决的问题。是谁？”

丽塔知道帕特里奇已经把放弃做CBA特别小组领导的想法抛在脑后了。她回答道：“很自然会先想到中东地区——伊朗、黎巴嫩、利比亚……那些宗教团体：真主党、什叶派武装组织、什叶派、伊斯兰圣战组织、黎巴嫩武装革命派、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随便你说。”

帕特里奇承认：“我也那样想过。然后我问自己，为什么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冒险犯罪，而放弃家门口那么多更容易得手的目标呢？”

“可能是为了让人印象深刻。为了让‘大魔头美国’相信哪里都不安全。”

帕特里奇缓缓地点头：“可能你是对的。”他看着库珀，“泰迪，我们应该把爱尔兰共和军也作为怀疑对象吗？”

这位调查员从沉思中醒过来。“我认为不应该。爱尔兰共和军是无所不做的浑蛋，但是不会在美国下手，因为仍然有愚蠢的美籍爱尔兰人在资助他们。如果他们在这里行动，就等于切断了资金来源。”

“还有其他想法吗？”

“哈里，关于中东恐怖组织，我同意你的看法。也许你应该往南边找一找。”

“拉丁美洲，”丽塔说，“有道理。最有可能是尼加拉瓜，也可能是洪都拉斯或者墨西哥，甚至还有哥伦比亚。”

他们继续讨论，却一直没得出什么结论，这时，帕特里奇对泰迪说：“我知道你一直在费劲儿地思考着什么问题。你准备好和我们分享一下了吗？”

“我想是的。”库珀想了一下，接着说，“我推测他们已经离开这个国家了。”

“绑匪吗？”

调查员点点头：“而且带走了斯隆先生的家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件”——他用头示意了一下白原的方向——“就像一个签名。为了让我们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他们能有多么残忍。这是对以后要与他们较量的人一个提醒。”

“你看我的理解对不对，”帕特里奇说，“你认为，他们估计出那辆商务车需要多久被发现和爆炸，然后计划让爆炸发生在他们离开之后。”

“正是这样。”

帕特里奇反对道：“你只是猜测。你可能是错的。”

库珀摇摇头：“不仅是猜测——应该说是理智的判断，而且很有可能完全正确。”

丽塔问道：“假如你是对的，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们还要，”库珀说，“决定要不要不惜代价，去找他们的藏匿点，就算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都人去楼空了。”

“如果就像你说的，鸟都飞走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个呢？”

“因为帕特里奇昨天说过：每个人都会留下痕迹。不管这些家伙有多么小心，他们也会留下的。”

他们的车快到曼哈顿了。现在已经到了狄根少校高速公路，前方就是第三大道大桥，车越来越多，司机减慢车速。帕特里奇看着窗外，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在后面两个人身上。

“昨晚，”他提醒库珀，“你告诉我们你会想出找到绑匪行动中心的方法，就是你说的‘不惜代价’吗？”

“是的。而且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丽塔说：“说说看吧。”

库珀看了一下笔记本说：“首先，我考虑的是绑匪会需要什么样的地方来完成我们昨晚讨论的那些事情——能停下至少5辆车，很可能是在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个大到可以进行喷漆的车间，然后还有足够4个人生活、睡觉和吃饭的场所，可能还有其他人。他们还需要储存空间，以及一个安全的地方用来关斯隆家的三个人，而且——考虑到这次行动的规模——可能还有办公室什么的。所以，不会是小地方，特别不会是那些周围邻居都爱管闲事的普通房子。”

“好吧，”帕特里奇同意地说，“我会把这个作为第一步。”

“那么会是什么样的房子呢？”库珀接着说，“在我看来，最有可能是以下三种之一——要么是一个小型的废弃工厂，或者是空仓库，要么就是有外屋的大房子。但是不管是哪一种，周围都应该很空旷，比较偏僻，对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而且距离拉奇蒙特不会超过25英里。”

“你尽管说吧，”丽塔指出，“我们其他人都同意，因为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了。”

“问题是，”帕特里奇提出异议，“就算在25英里的半径之内，也可能有两万个地方满足这些描述。”

库珀摇摇头：“没有那么多。昨晚我们吃完晚餐后，我和其他人谈过，我们推测如果加上偏僻这个条件，大概是1∶3 000的比例。”

“即使那样，我们到底要怎么找到想要的那一个呢？”

“我说过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这至少是一种方法。”

帕特里奇和丽塔听着，库珀继续描述自己的计划。

“一开始，我们要仔细考虑一下：当那些绑匪来到这里，不管他们从哪里来，他们都得建立一个靠近拉奇蒙特的基地，但正如我们说过的，也不能太近。那么，他们可能会怎么找呢？首先，选一个大致的区域。然后像其他人一样，特别是当他们时间很紧的时候，会浏览报纸上的房地产广告，可能会在分类广告里找到他们需要租的地方。当然，我们不能确定，但是很有可能他们就是这样安排的。”

“当然有可能，”帕特里奇说，“还有可能是在这里有人提前帮忙，在他们来之前就建好基地了。”

库珀叹了口气说：“完全正确！但是，当你只能面对许多种可能性时，你只能选择那些可行的。”

“那我就是在故意唱反调了，泰迪，继续。”

“好吧，接着说……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研究过去三个月每种报纸上的房产经纪人的广告，包括地区和本地的报纸，找出其中符合距离拉奇蒙特25英里以内这一条件的。浏览这些报纸时，我们要找特定的广告——就是我们刚刚说的那种房子——特别是那种刊登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消失的广告。”

丽塔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知道有多少报纸吗，包括日报和周报，而且需要多少人——”

帕特里奇告诉她：“我也有一样的想法，但是让他把话说完。”

库珀耸耸肩：“我知道报纸的数量吗？不，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相当多。可是，我们可以雇人来做，找几个聪明的小孩儿来把所有报纸都过一遍。有人告诉我有一本书……”库珀停下来去看自己的笔记，“《编辑和出版商国际年鉴》，有所有大小报纸的列表。我们从这儿开始。然后我们去图书馆，那里有报纸的存档或者微缩胶卷。其他报纸我们可以直接去报社，要求查阅往期的报纸。这会需要很多人，而且行动要快，否则这条线索就失去价值了。”

帕特里奇说：“你觉得3个月的广告足以包括……”

“听着，我们知道这些人偷偷监视斯隆家长达一个月，而且在那之前，他们的基地肯定建好了。所以3个月是合理估计。”

“如果我们找到符合条件的房子，然后怎么做呢？”

“应该会有很多种‘可能性’，”库珀说道，“我们要按优先级排序，然后让那些我们雇来检查报纸的人来跟进。首先和登广告的人联系，问一些特别的问题。接着，根据对方的答案，我们再决定哪些地方应该看一下。”库珀耸耸肩，“大部分调查都会一无所获，但是有些可能不是。我还想自己去跟进一些地方。”

接着是一阵沉默，帕特里奇和丽塔都在考虑库珀的话。

帕特里奇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要称赞你有如此独到的想法，泰迪，但是你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绝对是这样。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此时此刻，我看不到可行性。”

“坦白说，”丽塔说，“我认为你想要做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第二，有关的报纸太多了——简直是天文数字！第二，要花很多钱才能满足你所需要的帮助。”

“为了找回斯隆先生的家人，”库珀问她，“这难道不值得吗？”

“当然值得。但是，你的建议并不能找回他们。最多能提供一些信息，而就连这一点也不太可能。”

“不管怎样，”帕特里奇最终裁定，“我们还不能做决定。因为有关钱的问题，要让莱斯·齐平翰来解决。我们待会儿见到他的时候，泰迪，把你的想法再跟他说一遍吧。”

艾丽丝·艾弗里为周六全国晚间新闻制作的2分30秒的现场报道让人印象深刻，富有震撼力——用行话来说——就是画面饱满。在白原，明·范·坎像往常一样创造性地运用着自己的摄影机。回到CBA新闻总部的艾丽丝和录影带编辑鲍勃·华生一起工作，造就了新闻界的一项杰作。

艾丽丝和帕特里奇在一间小编辑室里找到华生，这里并排有6间编辑室，直播前一直可以使用。在那儿，三个人看了所有可以用的录像带，艾丽丝大致记录下了每盒录像带的内容。有一段最新的内容一定会被采用，画面中，联邦调查局的人到达白原爆炸现场，当被问到是否收到绑匪发出的信息时，联邦调查局的高级官员指着周围，面色沉重地说：“就是这个。”

其他的录像带包括现场的惨状和帕特里奇的现场采访。

他们看完之后，艾丽丝说：“我觉得我们应该以燃烧的车开始，然后是停车楼坍塌的楼层，接着转到被抬出的死伤者。”帕特里奇表示同意，稍加讨论，他们就草拟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接下来，在编辑室里，帕特里奇录了一段音轨，记者的评论会和画面叠加。他看着匆忙打出的稿子，开始说：“今天，对于训练有素的恐怖分子绑架了斯隆家人这一点，所有的疑问都被残忍地打消了……”

当晚，帕特里奇参与节目的方式与前两天不同，周四他是新闻主播，而周五是他和克劳福德·斯隆共同主持。今晚，他将回到记者的角色，因为CBA的周六新闻有自己固定的主播，特雷莎·托伊，一位美丽迷人又很受欢迎的美籍华人。特雷莎先和帕特里奇与艾丽丝讨论了一下他们报道的大致立场，之后，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电视台里两位最顶尖的专业人士，就知趣地走开了。

帕特里奇录完音轨，就离开去做其他事情了。之后，艾丽丝和华生又花了三个小时来完成辛苦的编辑过程，只看到经过精雕细琢的成品的观众很少能理解其中的不易。

从外表上看，鲍勃·华生不太像从事编辑这种需要细致耐心的工作的人。他身材矮胖，有点儿像猿人，手指又短又粗。虽然他每天早上都刮脸，但不到下午3点，就看起来像三天没刮胡子似的。他连续不断地抽着又粗又刺鼻的雪茄，那些不得不和他一起在小编辑室里工作的人都对此怨声载道。但是，他告诉那些人：“如果我不能抽烟，就没有好状态，那你们只能拿到质量低劣的片子了。”像艾丽丝·艾弗里一样的制作人，都为了华生的技术而忍受着烟味。

电视新闻报道的视频和声音的编辑，不仅可以在电视台总部进行，还可以在遍布全世界的分站或者甚至可以在突发新闻的现场完成。电视台每天播出的新闻里这三种方式都会用到。

身材娇小但意志坚定的艾丽丝坐在华生旁边，在他们面前的就是电视编辑的标准工具，一共两部机器，每一部都包括一台复杂的录像机和精确控制的装置和仪表。与录像机相连的是他们头顶的一排电视监视器和扬声器。编辑旁边的架子上放着电视台摄影师们、录音带资料库或者附属台送来的几盒带子。

编辑要完成的工作就是把多个录像带里的画面和声音片段在右边的录像机上反复调整，最后导入左边的录像机，转化为母带。把一个不超过三秒的画面转化成母带需要艺术和新闻方面的判断力、无限的耐心和匠人般的敏锐感觉。最终，制作好的母带就会在电视上播出了。

华生开始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次序整合素材——燃烧的车辆和损毁的大楼。在分拣机的帮助下，他从架子上取出带子，放进右边的录像机里，然后通过快进找到了需要的画面。他不太满意这个画面，就反复摆弄着倒带，停在了另一个镜头上，然后又回到一开始。“不对，”他说，“有一个从对角拍摄的全景镜头，那个更好。”他换了一盘录像带，看过后放在一旁，又选了第三盘，找到了他想要的。“我们应该以这个镜头开始，然后再接一个特写。”

艾丽丝表示同意，华生开始把画面和声音转化成母带。他对自己第一和第二个成品都不满意，就删掉重做，最终他很满意自己第三次的作品。

过了一会儿，艾丽丝说：“咱们看一下那个库存的日产车画面吧。”这是他们第二次看了——画面上是一辆全新的日产客车在阳光下沿着一条被树叶覆盖的乡村小路行驶。“田园风格，”她评论道，“你觉得先用这个，然后转到爆炸之后的商务车画面怎么样？”

“可以。”经过几次尝试，华生把两个画面结合在一起，而且能够产生最大的视觉冲击。

“太棒了！”艾丽丝低声赞叹。

“看来你眼光还不赖，孩子。”这位编辑拿起雪茄，吐出一团烟雾。

他们继续提出想法，然后交换意见。执行制片人与录影带编辑的工作组合被形容像二重唱。事实也往往如此。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存在着偏见和扭曲事实的可能。个人的行动顺序可能被打乱。比如一位政治候选人，可能在荧屏上嘲笑无家可归的人，但事实上他当时哭了，笑是之前面对其他事发生的。用一种“滑音”的技术，声音或言论可以从一个画面调到另一个画面，而且只有编辑和制片人知道这种变化。当预备做这种事情时，碰巧在编辑室里的记者会被要求离开。记者可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但也宁愿装作不知道。

对于这种行为，官方是不予支持的，但是在每个电视台都发生过。

艾丽丝曾经问过鲍勃·华生，有没有让自己的政治偏见——大家都知道他是坚定的社会党人——影响过自己的工作。他回答道：“当然，选举的时候如果我觉得自己能得手的话。如果制片人同意，要让某些人看起来好、坏或者完全荒谬并不难。”

“我是不会同意的，试都不用试，”艾丽丝当时说，“否则你会有麻烦的。”

华生听完摸着前额，装作致敬的样子。

现在，他们继续制作白原的报道。艾丽丝建议道：“用环状效果处理这个镜头吧。”

“那样更好——哦，该死，那个自私的笨蛋！”一位照相师的头突然出现，毁掉了这个镜头，似乎也在提醒大家，报社摄影师与电视台摄制组之间存在着永恒的战争。

在某一点，母带的画面与音轨不相符。华生说：“我们需要哈里改几句话。”

“他会的。咱们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吧。”

华生因为几个镜头限时三秒而恼火不已。“在英国电视新闻里，他们允许镜头持续5秒，这样在声音的配合下，可以营造出一种气氛。你知道英国人注意力的持续时间比我们的要长吗？”

“我听别人说过。”

“在这里，如果你经常使用5秒钟的镜头，2 000万的浑蛋们会感到无聊，然后换台。”

他们休息喝咖啡的时候，华生又点了一支雪茄。艾丽丝问他：“你是怎么入了这一行的？”

他咯咯笑着说：“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试试看。”

“那时我住在迈阿密，是当地一个电视台的夜间看门人。新闻部有一个值夜班的年轻人看我感兴趣，就给我演示编辑器是怎么工作的。过去他们用的还是胶片，不是录像带。在那之后，我拼命地赶快完成打扫的工作。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就到编辑室里，拼接前一天他们丢掉的零散素材，组合成故事。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已经不错了。”

“然后，发生什么了呢？”

“我在迈阿密当看门人的时候，发生了一次种族骚乱。那时，已经是晚上了。一切都失控了，自由城的很多黑人区都是一片火海。我工作的电视台叫来所有员工，但是有几个人没有联系上。他们急缺一个胶片编辑。”

艾丽丝说：“所以你自告奋勇？”

“一开始，谁都不相信我能做。然后，他们在绝望之下才让我试一试。我的同事们马上就拿去播出了，还给总台送了一些。总台第二天全部都采用了。我整整干了10个小时。然后，电视台经理走进来，把我给开除了。”

“开除你？！”

“他说我作为看门人不够尽职，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华生大笑着说，“然后，他雇我做编辑。从那时起就再没变过。”

“真是一个精彩的故事，”艾丽丝说，“有朝一日我写书的时候，我会选这个故事的。”

很快，在华生和艾丽丝的建议下，帕特里奇改变了评论的几句话来匹配画面，然后华生把录音重新导入。在最后，帕特里奇还在CBA新闻大楼外面的街上，面对摄像机录了一个出镜报道。

从白原回来之后，帕特里奇一直在深入地，有时甚至是痛苦地思考着自己要说什么。如果这是一则普通新闻，那总结几句就很容易。这则新闻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与克劳福德·斯隆有关。帕特里奇知道自己要说的一些话会戳到克劳福的痛处。那么，他是应该缓和一点儿，含糊过去，还是做一个以客观为唯一准则的顽固记者呢？

最终，他有了决定。在CBA新闻大楼外面，面对等待着的一位摄像师和好奇的行人，帕特里奇潦草地写下自己要说的大概意思，然后凭着记忆，即兴说道：

“今天在白原发生的事件不仅对当地无辜的受害者是一次可怕的悲剧，对我的朋友和同事克劳福德·斯隆也是一个最坏的消息。这无疑意味着他的妻子、儿子和父亲在一群野蛮残忍的歹徒手中，而他们的身份和所属的组织尚不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达到。”

“白原罪案的性质和时间点也引发了一个很多人好奇的问题：现在被绑架的人质是否已经被带离美国，到某些偏远的地方了呢？”

“哈里·帕特里奇，CBA新闻，纽约报道。”

13

泰迪·库珀错了。绑匪和人质并没有离开美国。但是根据眼下的计划，他们再过几个小时就走了。

周六下午，还躲在哈肯萨克的麦德林团伙的成员们都极度紧张，神经绷紧到极限。他们担心的最直接原因就是电台和电视对今天早上在白原发生事件的报道。

焦虑的米格尔坐立不安，不耐烦地回答其他人的问题，有几次还骂了提问的人。卡洛斯一般是5个哥伦比亚人中性情最温和的，当他生气地指责在日产商务车上设陷阱很蠢时，米格尔抓起了一把刀。然后，他控制住自己，把刀放下了。

其实米格尔知道在白原的商务车上放炸弹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本来是想在他们离开之后，严厉警告大家绝不可轻视绑匪。

“之后”是最关键的词。

米格尔曾经坚信，既然他们在绑架之后改变了日产车的外观——去掉了黑色窗户，把新泽西车牌换成纽约车牌——在白原的停车场里应该五六天，甚至更长时间都不会有人注意。

很明显，他的判断错了。更糟糕的是，正当他们想要悄悄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早上的爆炸和造成的后果重新让国民关注起绑架斯隆家人的歹徒，警方和公众的警惕性也达到顶峰。

不管是米格尔还是其他人，对于白原的死伤和破坏一点儿都不关心。在其他情况下，他们甚至会很高兴。现在，他们只关心自己正处于险境，而且原本没有必要如此。

哈肯萨克的同谋者们反复讨论的问题是：有新闻报道说，从周四开始警方已经开始撤路障，现在还会重设吗？如果是这样，从藏身地到蒂特波罗机场将会有路障吗？机场呢？会不会由于新的事件令安检更加严格？而且即使他们4个人再加上人质设法乘坐私人的里尔喷气式飞机安全离开蒂特波罗，到了佛罗里达的奥帕洛卡又会如何呢？那里有没有危险呢？

包括米格尔在内，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他们只确定一定要走——转移的计划已经到了实施阶段，他们必须冒一次险。

紧张的另一个原因是同谋者之间的矛盾日渐升级，这或许是不可避免的，超过一个月受到严格的限制，再加上与外界的联系有限，使得有些私人恩怨被放大成类似仇恨的东西。

大家都特别讨厌拉斐尔咳痰然后随地乱吐的习惯，甚至在饭桌旁也吐。有一次吃饭，卡洛斯非常不高兴，说拉斐尔是“可恶的畜生”，拉斐尔立马抓着卡洛斯的肩膀，把他推到墙上，然后用拳头不停地打他。最后米格尔介入，才让卡洛斯没有受伤。从那之后，尽管卡洛斯很恼火，拉斐尔却丝毫不改变自己的习惯。

路易斯和胡里奥也是死对头。一周以前，胡里奥骂路易斯打牌的时候捣鬼。接着就发生了互殴，没人获胜，但是第二天，他们的脸都被打肿了，从那之后，两人就很少说话了。

现在，索科罗成了另一个矛盾的来源。虽然先前她拒绝了男人们的性暗示，但是昨晚她和卡洛斯上床了。他们发出的声音让其他男人羡慕，而想要占有索科罗的拉斐尔更是嫉妒不已。拉斐尔今早还去找她，但是她在早餐时间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在你和我上床之前，先改掉你那肮脏的习惯吧。”

米格尔对索科罗的强烈欲望使得局面更为复杂。但是作为团伙的领导，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加入对她的争夺。

他意识到，自己的领导角色还有其他效果。最近看着刮脸镜中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有“普通人”的外表了。他越来越不像毫无存在感的职员或者小经理，这些曾经都是他天然的伪装。年龄和责任感让他变成现在的模样——一位经验丰富、作风强硬的指挥官。

今天，他想，所有的指挥官都会犯错，而白原的事件明显就是他的一个失误。

因此，到了晚上7点40分，所有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感到解脱了，最终的撤离开始了。

胡里奥驾驶着那辆灵车，而路易斯驾驶着那辆“安详殡仪馆”卡车。两辆车都已经装载完毕。

灵车上放着一口棺材，里面躺着深度昏迷的杰茜卡。同样失去意识的安格斯和尼古拉斯在卡车上的棺材里。每口棺材的顶上，卡洛斯都放上了用白菊和粉色康乃馨扎的花环，花是他今天早上找来的。

奇怪的是，看到棺材和鲜花，大家都不禁变得沉重起来，好像他们在心里演练过一样，而且将要正式表演的角色不知怎么就变得容易了。

只有保德里奥在三口棺材周围打转，专心于当下的事情，记录外部设备在最后一分钟的读数，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会反复做这件事，因为行动的成功与否将取决于他前期的判断。如果在途中有人质恢复意识并挣扎或者叫出声，特别是在被询问的时候，那一切就完了。

哪怕是人们怀疑棺材有异常而要打开检查，整个计划也会泡汤——就像1984年发生在伦敦斯坦斯特德机场的事情。那次，一位尼日利亚人奥马鲁·迪科博士被绑架并下药，放在一个密封的板条箱里，正要被运往拉各斯。机场的工人报告有一股强烈的“药味”，于是英国海关官员坚持要打开板条箱。就这样，人质被发现，虽然失去意识但是还活着。

米格尔和保德里奥都知道1984年的事件，而且都不想重蹈覆辙。

出发去蒂特波罗的时间越来越近，索科罗出现了，她穿着黑色亚麻连衣裙搭一件镶边外套，显得非常性感。她的头发盘进一顶黑色的钟形帽里，还戴着金耳环和一根细细的金项链。她一直在哭，这都是保德里奥在她的下眼皮下放胡椒粉的结果。现在，她在拉斐尔的眼皮下面也放了胡椒粉——一开始他是拒绝的，但是在米格尔的坚持下，这个大块头还是妥协了。不久之后，拉斐尔就适应了轻微的不舒服，也开始流泪了。

拉斐尔、米格尔和保德里奥都穿着黑色的正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很像送葬者。如果有人询问，拉斐尔和索科罗会伪装成一位过世的哥伦比亚女人的哥哥和妹妹，这个女人在美国遭遇车祸丧生，遗体正要被运回家里安葬。在这个故事里，女人的小儿子是车祸中丧命的另外两人之一，拉斐尔和索科罗会成为尼基悲痛欲绝的舅舅和阿姨。第三位死者，安格斯会被描述成和母子一同旅行的远亲。

保德里奥会扮演为遇难者家庭提供帮助的人，而米格尔则扮演着这个家庭的亲密朋友。

为了让故事更加可信，他们还煞费苦心准备文书材料——伪造的事故发生地宾夕法尼亚州出具的死亡证明、高速公路交通事故现场的照片，甚至还有据说来自《费城询问者报》的剪报，但事实上是在私人印刷厂印的。文书材料中还包括米格尔、拉斐尔、索科罗和保德里奥的新护照以及两份备用的死亡证明，其中一份已经用在安格斯身上。这套材料是米格尔通过在“小哥伦比亚”区的另一个联系人弄到的，花了2万多美元。

在编造的故事和虚假的新闻报道中都包含一个关键信息——三具尸体损毁严重，被烧得无法辨认身份。米格尔指望在离开美国的途中以这一点来阻止开棺检查。

灵车和卡车都已经发动了，在它们后面是卡洛斯驾驶的普利茅斯里莱恩特。他会远远地跟着其他车，但是一旦有情况，会马上介入。除了保德里奥，他们都带着武器。

眼下就是要直奔机场了，路程大约10分钟，最多15分钟。

在哈肯萨克的院子里，米格尔看了一下手表：晚上7点35分。他指挥其他人：“所有人上车。”

他独自最后检查了一遍房子和外屋，没有发现什么证明他们来过的痕迹，这让他很满意。只有一件事情让他烦恼——用来埋手机和其他设备的洞与周围的地面不平。胡里奥和路易斯已经尽量把地弄平，铺上树叶，但是还有被挖过的痕迹，米格尔觉得这应该不太重要，而且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

他回到灵车上，爬上前座，只告诉胡里奥一个字：“走！”

他们出发去蒂特波罗时，黄昏已然降临，落日只剩下最后一点儿踪迹。

路易斯率先发现了前方闪烁的警灯。他边刹车边低声咒骂了一句。米格尔从灵车的副驾驶位子上也看到警灯，然后探出头，查看了一下自己车的位置。索科罗坐在两个男人之间。

他们正沿着17号州际高速公路向南行驶，身后一英里就是帕塞伊克河高架快速路。17号公路上双向的车流都很大。在他们和闪烁的警灯之间没有向右的岔道，而且路中间有隔离带，想要掉头是不可能了。米格尔开始出汗了，努力控制住自己，对路易斯说：“继续走。”他查看了一下，确保“安详殡仪馆”卡车紧跟在后面。

开着普利茅斯的卡洛斯在后面更远的地方，根本无法看到他。

现在，他们能看到前方的车被几个警察集中到右边的两条车道。中间是像收费亭一样的可移动装置，还有几个警察好像在和停下车的司机谈话。再往右还有更多闪烁着警灯的州警车。

米格尔告诉其他两个人：“保持冷静。我来说。”

他们缓慢地又走了10分钟，才看清楚队伍的最前端，但仍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天已经黑了，车灯让人视线不清。但是看起来，在警察与每一辆车的司机谈话之后，有的轿车和卡车被指挥到路边做进一步检查，而有的车警察则示意可以前进。

米格尔看了一下手表。快晚上8点了。他们已经不可能按时到达乘坐里尔喷气式飞机的地点了。

虽然米格尔提醒其他人保持冷静，他自己却渐渐紧张起来。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很顺利，难道就要这样结束，或者被捕，或者在与警方的枪战中丧命吗？在这两种结局中，米格尔宁愿选择死亡。以欺骗手段摆脱困境的机会很渺茫。他想着：是现在逃跑——起码抵抗一下更好，还是继续坐在这里，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寄希望于通过检查——虽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路易斯含糊地说：“这帮笨蛋朝着我们过来了！”他把手伸到衣服里面，拿出一只瓦尔特P38手枪，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米格尔咆哮道：“藏起来！”

路易斯用报纸盖住枪。

米格尔感到身边的索科罗在发抖。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她便不再发抖了。他看到她的眼睛直视前方，目光落在正在走近的一位州警察身上。

这位警察身穿制服，独自行动，离开了队伍前段的那些警察。他一边走一边查看每辆车的内部，偶尔停下来，明显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当这位警察还有几米远的时候，米格尔决定要主动出击。他按下开关，落下车窗。

“警官，”米格尔喊道，“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位州警察看上去很年轻，他走近了一些。胸牌上的名字是“基莱斯”。

“为了公众安全，先生，正在进行驾驶员酒精测试。”他回答道，脸上的微笑看起来很勉强。

米格尔根本不相信他。

然后，警察在检查灵车和内部的情况时，又说：“我希望你们不是从守夜的纵酒狂欢上回来的。”

这只是一句笨拙的玩笑话，但是米格尔瞅准时机，牢牢抓住。他盯着基莱斯警官，严厉地说：“如果你是在开玩笑，警官，那就太低级趣味了。”

年轻警官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他懊悔地说道：“对不起……”

米格尔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说道：“我身边的女士和她的姐姐一起来美国旅行。我们后边的棺材里就放着她深爱的姐姐，她姐姐和其他两个人不幸死于交通事故，那两个人的遗体在后面那辆殡仪馆的车上。他们的遗体要被运回故乡安葬。飞机正在蒂特波罗等我们，我们并不喜欢你的幽默，更不想在这儿耽误时间。”

索科罗也看准时机，转过头来，这样警官就能看到自己正在以泪洗面。

基莱斯忏悔地说：“先生、女士，我说了我很抱歉。那些话是无意的，我向你们道歉。”

“我们接受你的道歉，警官，”米格尔有尊严地说道，“现在我想知道，你能帮助我们继续往前走吗？”

“请等一下。”警官快速走到队伍前段，询问队长。队长听完之后，又看了看米格尔他们这边，然后点点头。年轻警官又回来了。

他告诉米格尔：“恐怕我们都有点儿紧张，先生。”然后他压低声音秘密地说，“事实上，这次检查只是掩护，我们真正寻找的是那些绑匪。你听说他们今天早上在白原干的好事了吗？”

“是的，我听说了。”米格尔严肃地回答，“太可怕了。”

前面的车向前移动，留出了一个空隙。

“你们的两辆车可以绕到左边，先生。我带你们到有路障的地方，然后你们就能继续往前走了。对于我说过的话，我再次道歉。”

警官示意灵车和卡车离开队伍，同时让后面的车继续前进。米格尔向后瞥了一眼，还是看不到普利茅斯车。好吧，他想，卡洛斯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警官在前面步行，一直走到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可移动的收费亭旁边，然后警官挥手让他们通过。前面的路上没有路障，也没有警察。

灵车经过时，基莱斯警官“啪”地一下敬礼致意，直到两辆车都走了之后才放下手。

米格尔想，他们编的故事通过了第一次考验。面对着蒂特波罗的挑战，他想知道：这还会管用吗？

在哈肯萨克停留的几周期间，米格尔两次来到蒂特波罗机场来研究布局。

这是一个仅供私人飞机使用的繁忙机场。每天大概有400架次，很多都是在晚上。大约有100架飞机以蒂特波罗作为基地，停在机场的东北边。那里还有6家公司的总部大楼，他们为来访和驻场的飞机提供运行服务。每个公司都有通向机场的专属入口，并且由它们自己负责安全。

在蒂特波罗的6家服务公司中，最大的是布朗斯维克航空。根据米格尔的建议，即将从哥伦比亚来的里尔55LR喷气式飞机将与这家公司合作。

米格尔曾经伪装成一架私人飞机的所有者，和布朗斯维克的总经理还有其他两家公司的经理见面。通过会面，米格尔了解到为了装载货物，机场的某些区域要更加隐蔽和秘密。最不隐蔽、最常用来停靠飞机的地方叫泰布尔，在机场中部，机场办公楼附近。

最不常使用、大家认为最不方便的机坪在最南端。对于使用这一区域的申请，机场总是欣然允许，因为这样可以减轻泰布尔的压力。而且附近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门，只有在蒂特波罗的公司有要求时才会打开。

米格尔知道了这些信息后，通过纽约哥伦比亚领事馆的一位联系人给波哥大传信，建议里尔喷气式飞机来时申请在最南端的门附近停靠。今天，他用手机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布朗斯维克航空的，要求他们在晚上7点45分~8点15分之间打开南门。

米格尔从之前在蒂特波罗的谈话中了解到，这样的要求很正常。拥有私人飞机的人常常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生意，机场的工作人员也以言行谨慎出名。机场的一位经理还和米格尔讲，有人甚至运输过大麻。

这位经理看到有可疑货物从飞机上卸下之后，就报警了，之后毒贩被捕。但是后来，飞机的主人——蒂特波罗机场的老客户——抱怨这是对他隐私的侵犯，曾经说过：“这里本应该是一个谨慎可靠的机场。”

现在，灵车和卡车已经快到蒂特波罗，米格尔让路易斯把车开到南门。虽然他并不期望完全避开安检人员的注意，但他觉得这里会比正门入口的安检要松一些。

自从碰到那个州警察之后，灵车里就是一片令人紧张的沉默。但是，随着不安感渐渐消失，索科罗告诉米格尔：“你刚才的表现真棒！”

“没错。”路易斯也说。

米格尔耸耸肩：“不要放松。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他们靠近机场栅栏的时候，米格尔看了下手表：8点25分。他们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距离他要求打开南门的时间也已经过去10分钟了。

在灵车前灯的照射下，他们发现门是关着的，而且上了锁。远处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人。米格尔泄气地一拳头打在仪表板上，吼道：“该死！”

路易斯下车查看门锁。拉斐尔也从卡车上下来和他一起过去，然后回到灵车旁，对米格尔说：“用一粒子弹就能打开。”

米格尔摇摇头，奇怪为什么里尔喷气式飞机的飞行员没来和他们见面。在黑暗中，他能看到栅栏里面停靠的几架飞机，但是没有灯光，也没有什么动静。难道是飞机延误了吗？不管答案是什么，他知道他们必须用布朗斯维克航空的正门入口了。

他告诉路易斯和拉斐尔：“回到车上。”

他们从南门掉头离开的时候，普利茅斯里莱恩特已经跟在后面了。显然，卡洛斯安全通过了警方设置的路障。他的任务是跟到机场入口，然后等着灵车和卡车回来。

在接近灯火通明的布朗斯维克大楼时，他们发现另一个门也关上了。在旁边门口的岗哨上，站着一位穿制服的保安。他旁边站着一位身穿便衣、身材高大的秃顶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驶近的灵车。是警察吗？米格尔又一次紧张起来。

秃顶的男人走上前。他大概50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很有威严。路易斯放下车窗，那个男人问道：“你们是要给皮萨罗先生运一批特别的货物吗？”

米格尔马上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预先安排好的暗号问题。他也用暗号回答道：“货已经准备好，所有的文件也办妥了。”

来人点点头：“我是你们的机长，名叫昂德希尔。”他用美国口音说道，“该死的，你们迟到了！”

“我们遇到麻烦了。”

“不用跟我说那些，我已经提交飞行计划了。我们走。”昂德希尔绕到乘客边，并向保安示意了一下，门就开了。

明显不会有安检，也没有警方检查。他们精心编造的故事也不需要了。米格尔发现自己根本不介意这一点。

灵车前排座上坐4个人有点儿挤，但是他们还是努力关上门。飞行员指挥路易斯把灵车开到一条两边是蓝灯的滑行道上，向机场南边驶去。那辆通用卡车跟在后面。

前方隐约可见几架飞机。机长指着其中最大的一架，那就是里尔55LR喷气式飞机。飞机的影子里出现一个身影。

昂德希尔简洁地说：“福克纳，副驾。”

里尔喷气式飞机左侧的双扇弧形门打开了，从机身到地面的舷梯已经放下了。副驾上了飞机，灯亮了起来。

路易斯把灵车后部对着喷气式飞机的舷梯准备卸货。卡车停在不远的地方，胡里奥、拉斐尔和保德里奥从上面跳下来。

所有人都聚集在喷气式飞机门口，昂德希尔问道：“有几个活人一起走？”

“4个。”米格尔回答。

“我需要旅客名单，”机长说道，“还有死者的名字。除了这些，福克纳和我不想了解你们和你们所做的事情。我们只是按合同提供包机服务。没有别的。”

米格尔点点头。他肯定两位飞行员为了今晚的飞行会获得可观的报酬。在拉丁美洲到美国的航线上，有许多美国或者其他国家的空勤人员为了赚钱，玩弄法律，铤而走险。至于这两个人，米格尔对他们想要置身事外的愿望丝毫不在意。但是他怀疑如果真的有麻烦了，这样做是否还有意义。飞行员也会牵连其中。

在副驾的监督下，拉斐尔、胡里奥、路易斯和米格尔把装着杰茜卡的棺材从灵车搬到喷气式飞机上。在机身门口掉头是很难的，只留下不到一英寸的空隙。在机舱里，右侧的座位已经被撤掉。地板上的轨道和天花板的装置上系着带子，用来固定货物——这一次就是棺材。

第一口棺材放好之后，灵车就开走了，换卡车倒进来。另外两口棺材很快也被放上飞机，接着米格尔、保德里奥、索科罗和拉斐尔登机，双扇弧形门就关上了。没有人告别。米格尔坐下来，看着窗外，两辆车的车灯已经渐渐模糊。

副驾仍然在绑紧棺材周围的绳子，机长在驾驶室里扳动开关，发动机转动起来。副驾走到前面，传来了无线电噼啪的声音，那是在申请和接收塔台的许可。不一会儿，他们就开始滑行了。

保德里奥在座位上，开始将外部的监控设备与棺材连接。他不停地工作，这时喷气式飞机起飞了，在黑暗中迅速地爬升，向南边的佛罗里达飞去。

在地面上，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事情。

灵车和通用卡车从机场出来时，等在外面的卡洛斯挂挡跟着灵车到了约10英里以外的彼得森。在那里，路易斯把灵车开到之前随便选的一家不太大的殡仪馆，停在停车场里。他把钥匙留在车里，很快上了普利茅斯车，和卡洛斯一起走了。

明天早上，殡仪馆的主人可能就会纠结，到底要报警还是把宝贵的灵车当作礼物留下。不管结果如何，到时卡洛斯、路易斯和其他人早就远走高飞了。

卡洛斯和路易斯从彼得森向北开了6英里来到里奇伍德，胡里奥已经把通用卡车开到那里了。他把车留在一家经营二手卡车的店门前，这家店已经关门了。有可能这辆无人认领、几乎全新的卡车最终会不知不觉地消失。

两个人在附近一个预先计划好的地点接上胡里奥，然后三人最后一次回到哈肯萨克的藏身处。在那里，胡里奥和路易斯分别换成雪佛兰名人轿车和福特天霸，然后和卡洛斯分开，马上离开了。

他们会把车留在不同方向的地点，不锁车门，把钥匙留下，他们希望最后有人能把车偷走，这样就不大可能和斯隆家人绑架案扯上关系了。

14

直到周六全国晚间新闻的首播结束之后，早上被白原惨案打断的特别小组会议才在CBA新闻总部重新又开始了。当时已经是晚上7点10分，特别小组的成员们都主动取消了所有的周末计划。人们常说正因为从事电视新闻的人工作时间不规律、常常不回家和不能过有计划的社交生活，所以才是离婚率最高的人群。

哈里·帕特里奇又一次坐在会议桌首位，环视了一下其他人——丽塔、诺曼·耶格、艾丽丝·艾弗里、卡尔·欧文斯、泰迪·库珀。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很累。艾丽丝第一次显得不太完美，她的头发乱了，白色的衬衫上也有墨水的痕迹。穿着衬衫的耶格，把椅子向后靠，脚放在桌子上。

房间里很乱，垃圾桶已经溢出来了，烟灰缸也满了，用过的咖啡杯到处都是，地上铺满了丢弃的报纸。给特别小组办公室上锁的代价就是清洁员无法进入，丽塔提醒自己，周一早上之前，要安排人打扫一下。

“事件顺序”和“杂项”的布告板上已经增加了很多内容。最新的内容是帕特里奇打印的今早白原惨案的摘要。但是令人沮丧的是，布告板上仍然没有任何关于绑匪身份或者人质下落的信息。

“大家有什么要报告的吗？”帕特里奇问道。

耶格把脚放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然后举起一只手。

“说吧，诺曼。”

这位资深制片人带着学者风范平和地说道：“今天，我几乎全天都在和欧洲以及中东分站的负责人、记者、兼职记者和助理通电话，问他们这几个问题：有没有听说有关恐怖活动新的或者特别的消息？有没有恐怖分子执行特别行动的迹象？有没有恐怖分子，特别是团伙，最近不见踪影了？如果有的话，他们有没有可能在美国？等等。”

耶格停下来，翻了一下笔记，接着说：“有一些半肯定的回答。真主党的一个团伙一个月前从贝鲁特消失了，至今没有出现。但是，有传言说他们在土耳其计划针对犹太人的袭击，安卡拉方面已经确认土耳其警方正在搜寻他们。但是并没有证据，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

“黎巴嫩武装革命派据说有人在行动，但是有三种不同的说法，其中一个来自巴黎，说那些人在法国，还是没有证据。阿布·尼达尔从叙利亚消失了，据说在意大利，有传言说他、伊斯兰圣战组织和红色旅在策划邪恶的事情。”耶格摊开双手，“这些暴徒就像抓不住的幽灵，但是我的信息源在过去还是很可靠的。”

莱斯·齐平翰进入会议室，不久克劳福德·斯隆也来了。他们坐在桌旁。会议室里突然沉默下来，新闻部总裁催促道：“请继续。”

耶格继续发言，帕特里奇观察着斯隆，发现主播看起来脸色极差，比昨天更加苍白和憔悴，面对不断增加的压力，这一点并不令人惊讶。

耶格说：“小道消息中也有一些个人恐怖活动的情报。我就不再赘述细节了，大家只需要知道这些活动都只限于欧洲和中东范围。更重要的是，传消息给我的人并不认为有恐怖分子出境，更不可能大批地转移到美国或者加拿大。他们说就算有，也不太可能毫无消息。但是，我还是告诉每个人继续关注、听取消息，然后报告。”

“谢谢你，诺曼。”帕特里奇转向卡尔·欧文斯，“我知道你在向南边调查，卡尔。有什么结果吗？”

“没有很明确的结果，”这位年轻的制片人不需要翻阅今天打电话做的笔记。他做事的典型风格是一丝不苟，他把每个电话的内容都概括写在一张4英寸×6英寸的卡片上，字迹工整，卡片按顺序排好。

“像诺曼一样，我也和联系人交谈，问了相似的问题，我的联系人在马那瓜、圣萨尔瓦多、哈瓦那、拉巴斯、布宜诺斯艾利斯、特古西加尔巴、利马、圣迭戈、波哥大、巴西利亚和墨西哥城。在大部分地区一直都有恐怖活动，也有关于恐怖分子跨境的消息，他们像换乘火车的通勤者一样随意跨越国界。但是，里面没有和我们要找的团伙移动轨迹相符的。我偶然发现了一条线索。我还在查……”

“告诉我们，”帕特里奇说，“原始资料也无妨。”

“好吧，是来自哥伦比亚的消息。关于一个叫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的家伙。”

“他是一个极其凶险的恐怖分子，”丽塔说，“我听说有人称他是‘拉丁美洲的阿布·尼达尔。’”

“他就是那样，”欧文斯同意道，“而且据说他还与哥伦比亚的几起绑架案有关。我们并没有多加报道，但是一直在发生。三个月之前，有人报告罗德里格斯在波哥大，然后他就消失了。那些应该知道他下落的人，都认为他在别处活动。有传言说他可能去伦敦了，但是不管他在哪儿，从6月开始他就成功地避开了人们的视线。”

欧文斯停下来，看了一下卡片：“还有，我凭直觉给华盛顿美国移民局的联系人打了电话，提了一下罗德里格斯的名字。后来，我的联系人给我回电话说三个月以前，大概就在罗德里格斯失踪的时候，中央情报局曾警告移民局他可能会通过迈阿密进入美国。当时已经签发了联邦逮捕令，而且迈阿密移民局和海关启动了红色警戒。但是他没出现。”

“可能他已经成功入境，只不过没被发现。”艾丽丝·艾弗里说道。

“有可能。或者他通过其他门路入境——如果我提到的那个传言是真的，他可能是从伦敦来的。还有，罗德里格斯在伯克利学过英语，完全没有口音——或者不妨说带有美国口音。我想说的是，他已经完全融入美国了。”

“这就有意思了，”丽塔说，“还有吗？”

欧文斯点点头：“还有一点儿。”

桌旁的其他人都在专心听他讲，帕特里奇想到只有那些从事新闻业的人才理解通过联系人和坚持打电话能搜集到多少信息。

“还有一点儿罗德里格斯记录在案的信息，”欧文斯说，“包括我刚才说的，还有他是1972年从伯克利分校毕业的。”

帕特里奇问道：“有他的照片吗？”

欧文斯摇摇头：“我问过移民局，但什么也没拿到。他们说没照片，中情局也说没有。罗德里格斯很小心。但是，在那一点上我们好像很幸运。”

“天呐，卡尔！”丽塔抱怨道，“如果你非要像个小说家一样的话，就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欧文斯笑了。孜孜不倦的埋头苦干是他的个人风格。这很有用，而且他也不想为了艾布拉姆斯或者其他人而改变。

“在了解了罗德里格斯之后，我给旧金山分站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去伯克利调查一下。”他看了一眼齐平翰，“莱斯，我以你的名义说是你优先授权的。”

新闻部总裁点点头，欧文斯继续说：

“他们派了菲奥娜·高恩，她碰巧也毕业于伯克利分校，熟门熟路。菲奥娜很幸运，特别是星期六，你们简直不能相信，她找到了一位还记得1972年罗德里格斯的英语老师。”

丽塔叹了口气：“我们相信。”言外之意是：快点儿继续！

“罗德里格斯看起来独来独往，没有亲密的朋友。那位老师还想起罗德里格斯不喜欢拍照，不让任何人给自己照相。学生报纸《加州日报》想要在一群外国学生中给他一个特写，他拒绝了。最终，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笑话，有个擅长画画的同学瞒着罗德里格斯给他画了一张炭笔素描。那个同学拿着画到处给人看，罗德里格斯大怒。然后，他花大价钱买下了这张画。但麻烦的是，那个同学已经把画复制了十几份，给了自己的朋友。这一点，罗德里格斯并不知道。”

“那些复制的画……”帕特里奇开口道。

“我们聪明着呢，哈里。”欧文斯笑着，仍然不紧不慢，“菲奥娜回到旧金山，整个下午都在打电话。这是一项大工程，因为伯克利英语系1972年有388名学生。不管怎样，她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名字和一些校友的家庭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就在这个会议之前，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找到一份素描复制品，明天就能拿到。旧金山分站一拿到，就会传给我们。”

会议室响起一阵称赞的低语声。“干得好，”齐平翰说，“替我谢谢菲奥娜。”

“但是，我们应该继续留有分寸，”欧文斯指出，“现在，我们除了巧合什么都没发现，我们只是猜测罗德里格斯可能与我们所调查的绑架案有关。而且，那张素描是20年前画的。”

“就算是20年，人的外貌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帕特里奇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拉奇蒙特周围打听是否有人记得见过他。还有其他的吗？”

“华盛顿分站报告，”丽塔说，“说联邦调查局没有新进展。他们的法医正在检查白原那辆日产商务车的残骸，但是他们觉得希望不大。正如周五节目上萨勒诺说的，联邦调查局调查绑架案主要取决于绑匪主动联系。”

帕特里奇看着桌子对面的斯隆说：“我很抱歉，克劳福，但是这就是我们了解到的全部信息了。”

丽塔提醒他：“除了泰迪的想法。”

斯隆马上说：“什么想法？我没听说过。”

“最好让泰迪来解释，”帕特里奇说着，向桌旁那位年轻的英国人点点头，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库珀身上，他马上活跃起来。

“这是一个可能找到绑匪藏身处的方法，斯隆先生，即便到现在我仍确定他们已经逃跑了。”

齐平翰问道：“如果他们走了，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斯隆不耐烦地摆摆手：“别介意那些。我想听听他的看法。”

虽然被打断，库珀还是先回答了齐平翰的问题：“痕迹，齐平翰先生。人们总会留下显示他们身份、来历甚至去向的痕迹。”

库珀把当天早些时候向帕特里奇和丽塔提出的计划又重复了一遍……描述了他设想的绑匪基地的样子和位置……他认为绑匪是通过报纸上的广告从而建立起基地……他计划检查过去三个月报纸上距离拉奇蒙特25英里以内的分类广告……调查的目标是：找到与理论上对基地的描述相符的建筑……图书馆和报社的细节工作将由专门雇用的足够机灵的年轻人来做——然后，这些年轻人会在指导之下去调查筛选出来的可疑地点……

库珀最后说：“我承认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不会那样高估它的，”齐平翰说道。从一开始他就皱起眉头，当提到雇人的建议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需要多少人？”

丽塔说：“我核查了一下。在我们说的区域里大约有160种报纸，包括日报和周报。其中很多种报纸的往期在图书馆是找不到的，所以基本意味着我们要去报社查阅档案。查看过去三个月的广告加上做记录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是如果这样做有价值，就需要赶快开始……”

齐平翰插话道：“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吗？多少人？”

“我估计60人，”丽塔告诉他，“另外，还需要监督指导的人。”

齐平翰转向帕特里奇：“哈里，你是真的建议这样做吗？”言下之意是，你不可能这么愚蠢吧！

帕特里奇犹豫了。他和齐平翰有着一样的怀疑。今天早上，从白原回来的路上，他就觉得泰迪的看法欠妥，而且这种想法一直没变过。后来他分析：有时候应该先选择一种办法，哪怕是一个耗时很长的办法。

“是的，莱斯，”他说，“我建议这样做。我认为，我们应该所有办法都尝试。现在，我们的线索和新点子还不太多。”

齐平翰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想到要再雇60人，再加上他们可能长达几周的差旅费和其他费用，他就觉得不安，这还不包括丽塔说过的监督指导人员。这种雇用往往会花费很大一笔钱。当然，在过去电视新闻花钱没人管的时候，他会二话不说就同意的。没人会反复考虑。但是现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玛戈特·劳埃德–梅森给绑架案特别小组下的命令：“我不想任何人……无节制地花钱……超过预算的活动没有预先批准不许进行。”

好吧，齐平翰想着，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想找到杰茜卡、斯隆的孩子和老人，如果有必要，他会去找玛戈特在钱的问题上理论一番。但是，这总得是为了他相信的东西，而不是这个自大的英国佬说的白痴办法。

“哈里，我不能同意这个方法，至少是现在，”齐平翰说道，“我就是觉得可能性不够，不值得去做。”即使现在，他还想着如果有人知道他在考虑玛戈特，一定会说他是懦夫。好吧，没关系——他有自己的苦衷——包括继续留在现在的岗位上，这一点他们并不知道。

耶格说道：“我原本认为，莱斯……”

他还没说完，克劳福德·斯隆说道：“诺曼，让我来。”耶格一停下来，主播就尖锐地说：“你说不值得去做，莱斯，你的意思难道不是说不会花钱吗？”

“这是一个因素。你知道一直是如此。但主要还是基于判断。这不是一个好方法。”

“也许你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还没有。”

斯隆冷冷地说：“那么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得到诚实的回答。玛戈特·劳埃德–梅森是不是冻结了经费？”

齐平翰不安地说：“我们讨论过预算的事情，就这样。”他接着说，“咱们能单独聊聊吗？”

“不能！”斯隆咆哮道，跳起来，盯着齐平翰，“对于那样冷血的女人根本不需要避讳什么！你回答了我的问题。确实冻结了经费。”

“这不重要。只要值得，我会打电话给‘巨石阵’的……”

斯隆怒吼道：“我要开新闻发布会——就在这儿，今晚！我要告诉全世界，当我的家人正在某个地狱般的地方遭罪，这家富有的电视台居然在和会计师秘密商讨，检查预算，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

齐平翰反对道：“没人讨价还价！克劳福，没必要这样做。我很抱歉。”

“那么，这样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桌子旁的其他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第一，居然有人对他们的计划实行了秘密的经费冻结；第二，在目前这样的绝境下，居然没有人尝试所有可能的办法，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同样让人不可思议的还有：CBA竟然激怒了自己最有名的资深主播。既然提到玛戈特·劳埃德–梅森，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代表了格罗班尼克工业那只挥舞着大斧的手。

诺曼·耶格也站了起来，这是表示抗议最简单的方式。他低声说：“哈里认为我们应该给泰迪的想法一个机会。我同意。”

卡尔·欧文斯也说：“我也是。”

“加我一个。”艾丽丝·艾弗里说。

丽塔考虑到齐平翰，显得有点儿不情愿地说：“你们最好也算上我。”

“好吧，好吧，不要再装腔作势了。”齐平翰说道。他意识到自己判断错误，知道不管怎样自己都是失败者，他不禁在心里咒骂着玛戈特。“我改主意了。可能是我错了。克劳福，我们就这么做。”

但是，齐平翰决定不去找玛戈特请求许可——从一开始，他就非常清楚她会有什么反应。他要自己授权经费，冒一次险。

行事一贯实际的丽塔为了缓和气氛，说：“如果我们要这样做，我们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周一前，我们就要让调查员开始工作。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我们把阿瑟叔叔叫来，”齐平翰说，“我今晚回去跟他说，明天让他来招人。”

克劳福德·斯隆高兴起来：“好主意。”

坐在耶格旁边的泰迪·库珀耳语道：“阿瑟叔叔是谁？”

耶格轻声笑着说：“你还没见过阿瑟叔叔吗？明天，我年轻的朋友，你会有一次奇特的经历。”

“喝的我来请。”齐平翰说道。在心里他又加了一句，我带你们来这儿是要抚平那些小伤口。

他和其他人暂时休会，来到林肯中心附近的斯富齐餐厅酒吧，这里有新近出现的古罗马式装修风格，是电视新闻工作者们经常光顾的地方。虽然周六晚上的斯富齐人很多，但他们还是找到一张桌子，然后又加了几把椅子。

齐平翰邀请了所有参加特别小组会议的人，包括斯隆，但是斯隆婉拒了，他决定和联邦调查局派来保护他的奥蒂斯·哈夫洛克一起回拉奇蒙特的家里去。在那里，他们会再等一个晚上，希望能接到绑匪打来的电话。

大家都喝了酒，紧张的氛围也缓和了，这时帕特里奇说：“莱斯，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说一下。哪怕在最顺利的时候，我也不会觊觎你的职位。但是特别是现在，我确定在座的没有人，能够像你一样权衡轻重缓急和人员——至少，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齐平翰感激地看着帕特里奇，点点头。这是来自齐平翰所尊敬的人的理解，同时也是帕特里奇在提醒其他人，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简单，轻易就可以做决定。

“哈里，”新闻部总裁说道，“我知道你的工作方式，也知道你能很快地‘感知’形势。这次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我觉得是，没错。”帕特里奇看向泰迪·库珀，“泰迪认为绑匪们已经离开美国，我也有相同的看法。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就快有所突破了——或者通过我们的努力，或者线索会自己出现。那时，我们就会知道绑匪是谁，在哪里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呢？”

“一旦有突破，”帕特里奇说，“我会马上行动。不管线索指向哪里，我都要尽快率先到达。”

“你会的，”齐平翰说，“我答应你，你会得到你需要的全部支援。”

帕特里奇大笑起来，环视四周说：“大家都把这句话记住。你们都听到了。”

“我们当然会记着，”耶格说，“莱斯，必要的时候我们会让你想起那些话的。”

齐平翰摇摇头：“根本不需要那样。”

聊天还在继续。丽塔看起来在包里翻找东西，事实上她是在一张纸上胡乱写着什么。然后，悄悄地从桌子下面把纸条放进齐平翰的手里。

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时，他才低头看纸条，上面写着：莱斯，想要亲热一下吗？我们走吧。

15

他们来到丽塔家。她的公寓在西72街，从斯富齐打车很快就到了。齐平翰开始和斯塔西亚协议离婚的时候，就住在更远的80街的住宅区，但是这个公寓在纽约来讲又小又便宜，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想念自己和斯塔西亚在分手前，一起住了10年的萨顿酒店豪华公寓。现在那个公寓已经禁止他进入，成了消失的乌托邦。这件事由斯塔西亚的律师负责。

无论如何，现在他和丽塔只想到最近的、私密的地方。在出租车上，他们的手就忙个不停，直到他告诉她：“如果你不停下，我会像维苏威火山一样爆发，然后就会有几个月都缓不过来了。”

她大笑着说：“你不会的！”但还是停了下来。

在路上，齐平翰让司机在一个报刊亭停下，他下了车，然后拿回来《纽约时报》《每日新闻》和《纽约邮报》的周日版。

“至少我知道了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丽塔说，“我只希望你不是打算先看完这些……”

“之后看，”他向她保证，“很久，很久之后看。”

齐平翰一边说着，一边怀疑自己能否在女人这方面变得成熟一点儿。也许不会，或者至少要到他已经力不从心的时候。他知道有些男人会嫉妒自己的性能力，尽管自己再过几个月就50岁了，在性方面几乎还和25岁的时候一样好。但是，始终处于兴奋状态也有不好的一面。

现在丽塔像以往一样挑逗自己，他知道他们会度过非常美好的时光，他也知道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就会问自己：这所有的麻烦都值得吗？同样，他也常常怀疑：为了鬼混而失去自己真正在乎的妻子，同时也让自己的事业岌岌可危，这一切都值得吗？关于事业这一点，最近一次在“巨石阵”的谈话中，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部分原因在于只要有机会，他从来都忍不住要调情，在新闻行业，这样的机会太多了。接着就是，永远不会减弱的捕猎般的刺激感，最终完成征服，身体得到满足——在整个过程中，得到和给予同等重要。

莱斯·齐平翰有一个藏起来的笔记本，记录着他征服过的女人——用只有他自己能够解读的暗号所列的一串名字。这里面所有的女人都是他曾经喜欢过的，有些甚至是他真正爱过的。

丽塔的名字是他最近加上的，是第127个名字。齐平翰努力不把这个名单想成是计分卡，但是从某种角度讲，它就是。

那些过着单纯平静的生活的人可能觉得这个数字太过分了，让人难以置信。但是，那些受雇于电视业或者从事其他任何创造性事业的人——艺术家、演员、作家——也许可以轻松接受。

他怀疑斯塔西亚是否知道自己婚外情的次数——这也让他想到另一个老问题：他们的婚姻还有办法修复吗，还可能回到过去那种即使她知道自己鬼混，也努力保持的亲密关系吗？他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但他也知道，一切都太晚了。斯塔西亚正在承受压倒性的痛苦和伤害。一周以前，他试图给她写信来试探一下。斯塔西亚的律师给他回了信，警告齐平翰不要再和他的代理人直接联系。

好吧，他想着，即使这件事情不顺利，也没有什么能阻碍他和丽塔接下来一两个小时的欢愉。

丽塔也曾考虑过他们的关系，但是是从更简单的层面上。她没结过婚，还没有遇到一个想要托付终身的男人。至于现在和莱斯的婚外情，她知道不会长久。在认识并观察了莱斯很长时间之后，她知道他不会忠诚的。他换女人就像别的男人换内衣那么随意。但是，他身材高大，性欲很强，所以和他偷情总是像做梦一般愉悦美好。他们到了丽塔的公寓，莱斯付了车费，她已经开始想象了。

丽塔把公寓的门锁上，然后他们就开始亲吻了。接着她一刻也不耽误，把莱斯带到自己的卧室，脱下他的外套，把领带扔到一边，开始解他的衬衫。

卧室是典型的丽塔风格——整齐有序，但又不缺少随意和舒服的感觉，到处都有色彩柔和的印花棉布包裹的垫子。她熟练地向后退，一下子把床单掀起来扔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她迅速地脱掉衣服，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这也是本能地摆脱束缚的一种方式。每扔掉一件衣服，她就对莱斯笑一笑。作为回应，他脱掉了自己的内衣，和丽塔的内衣一起扔掉。

像之前一样，他很喜欢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丽塔有着天生的褐色皮肤，在30岁出头有白发的时候开始染发。但是在换了工作，从记者变成制片人之后她就不再染发了，现在她的头发混合着深棕色和银色，显得很漂亮。她的身材也很有女人味，在之前54公斤的基础上又增重4公斤。“你可以说，”在莱斯第一次看到她的裸体时，她告诉他，“我从阿弗洛狄忒变成了顺眼的维纳斯。”

“我要拥有你，维纳斯。”他曾经说过。

不管怎样，身高5英尺6英寸的丽塔身材很棒，臀部丰满，胸部又大又坚挺。

她的目光向下看，她知道莱斯还要进一步的袭击。他慢慢向她走来，俯身亲吻她的额头、眼睑和嘴巴。

齐平翰温柔地把她推到床上，他的手和舌头继续探索着她身体甜蜜温暖的湿润之处。当两人都再也忍不住的时候，他滑入了她的身体。丽塔大声叫了出来，不一会儿就达到了最终的高潮。

丽塔躺了一会儿，尽情享受着慵懒的时光，直到自己一直保持活跃的大脑中出现一个问题。每次他们上床都太过顺利、完美和熟练，以至于她怀疑：是不是莱斯和其他女人上床的时候都是这样？她觉得一定是。他对于女人的身体很有一套，能给丽塔——可能还有其他所有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而丽塔自身的兴奋无疑也促进了他自己。只有在她强烈的高潮之后——而且是无须假装或者过分追求的那种——他才在她的身体中爆发了。

之后，他们的身体都变得潮湿，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和甜蜜的味道，他们并排躺着，深深地、均匀地呼吸着。

“莱斯·齐平翰，”丽塔说，“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情人吗？”

他大笑着，然后亲了她，“爱是一首诗。诗歌需要灵感。在这一刻，你就是我的灵感。”

“你还很会说，”她对他说，“也许你就应该做新闻。”

之后他们就睡着了，然后又醒来做爱。

最终，不可避免地，齐平翰和丽塔把注意力转到莱斯停车去买的报纸上。他们把报纸铺在床上，他从《纽约时报》开始，而丽塔从《纽约邮报》开始。

两份报纸都包含了斯隆家人绑架案的最新进展，重点报道了周六早上发生在白原的事件，绑架使用过的车辆爆炸，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从专业的角度来说，丽塔对于CBA在周六晚间的报道中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内容感到很高兴。虽然报纸上的报道更长，得到的反响也更大，但从本质上来说是一样的。

看过与绑架案有关的消息，丽塔和齐平翰转向过去几天都没太关注的国内和国际重要新闻。两人都没有仔细看，而且几乎没注意到只在《纽约邮报》内页里出现的一篇报道。

联合国外交官
因妒生怒杀死情人并自杀

一位联合国外交官，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和她的女朋友海尔格·埃弗伦周六被发现在萨拉韦里48街的公寓里被枪杀身亡。警方说枪杀案是“一起嫉妒情人的谋杀–自杀案”。

萨拉韦里是秘鲁驻联合国代表团的成员。埃弗伦是一名美国公民，以前是黎巴嫩移民，生前受雇于美国亚马孙银行在哈马绍广场的支行。

死亡情侣的尸体是周六早上被看门人发现的。法医确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8点到11点之间。警察说有足够的证据表明萨拉韦里发现埃弗伦利用自己的公寓和其他男人偷情，所以一怒之下，他枪杀了她，随后自杀。

16

里尔55LR喷气式飞机在夜空中像海鸥一般优雅地下降。强有力的发动机瞬间减弱了马力。飞机对着前方两条平行的灯光飞去，那里是奥帕洛卡的18号跑道。远处是迈阿密的万家灯火，在夜空中映成一个巨大的光环。

米格尔从客舱的窗户向外看去，希望能赶快离开美国，把这灯光和其他的一切抛在身后。

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夜里11点18分了。从蒂特波罗出发已经飞了超过2小时15分钟。

坐在前面的拉斐尔注视着不断接近的灯光。他身边的索科罗看起来在打瞌睡。

米格尔转头去看保德里奥，他在离自己几英尺的地方，还在用外部设备监视着三口棺材的情况。保德里奥点点头，表示一切正常，米格尔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他刚刚想起的潜在问题上。

几分钟之前，他到驾驶室问：“在奥帕洛卡，你们多快能办好需要的手续，然后带我们走？”

“不会超过半个小时，”机长昂德希尔说道，“我们只需要加油和申报飞行计划。”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但是如果海关要看一下的话，就需要更长的时间了。”

米格尔马上说：“在这儿我们不需要办理报关手续。”

机长点点头：“一般是这样，他们不会查离港的飞机。但是，最近我听说他们偶尔也会检查，有时是在晚上。”虽然他努力显得漫不经心，但他的声音仍然表现出担心。

米格尔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选择从奥帕洛卡机场离境的原因就是他自己和麦德林团伙所掌握的关于美国海关规定和习惯的情报。

像蒂特波罗一样，佛罗里达的奥帕洛卡也仅供私人飞机使用。由于有入境的飞机，这里设有美国海关办公室——活动房屋里一间临时的小办公室，相应的工作人员也很少。与迈阿密、纽约、洛杉矶或者旧金山这样的国际大机场的海关部门相比，奥帕洛卡简直微不足道，检查程序也比其他地方简化了很多。通常不超过两名海关官员值班，上班时间只有工作日的上午11点到晚上7点和周日的上午10点到晚上6点。这次里尔喷气式飞机的飞行安排，就是认定海关这个时间将会关闭，工作人员都将离开。

昂德希尔又说：“如果海关有工作人员，而且打开机场的无线电，就会听到我们和塔台的对话。之后，他们可能会注意我们，当然也可能不会。”

米格尔意识到自己除了坐回去等待，什么都做不了。回去之后，他开始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如果他们今晚确实碰到海关，这看起来不太可能，那就正好可以用编好的故事。索科罗、拉斐尔和保德里奥将扮演各自的角色，包括米格尔自己。保德里奥可以快速地切断与棺材相连的控制装置。不对，问题不在于编好的故事和所有的证据，而在于海关检查员在处理尸体离境时需要遵守的规定。

米格尔研究过官方规定，并且了然于胸。每一具尸体都需要具体的文书——一份死亡证明、县卫生部门出具的允许处理尸体的文件和目的地机场准许入境的文件。不需要死者的护照，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棺材必须要打开，要由海关官员检查之后才能密封。

经过细致的筹划，米格尔准备好了所有的文书材料，虽然都是伪造的，但水平相当高。还有血淋淋的车祸照片作为补充，虽然来源不明，但与整个故事相吻合，还有伪造的简报，说明尸体损毁严重，无法辨认。

所以，如果奥帕洛卡海关的值班人员来检查的话，所有的文件都有，但是他会坚持要开棺检查吗？同样重要的是，看过这些描述材料之后，他还会想要检查吗？

里尔喷气式飞机平稳降落，向着一号机库滑行，米格尔又一次紧张起来。

海关检查员沃利·阿姆斯勒认为，一定是那些喜欢纸上谈兵的华盛顿官员们想出的出口检查。不管是谁想出来的，他（或者可能是她）现在也许已经睡觉了。沃利也想睡觉，而不是在这被上帝抛弃的奥帕洛卡机场闲逛，这个地方在白天就无人问津，晚上更像地狱一般恐怖。离午夜只剩下半个小时，再过两个小时，他和其他两名值班的海关官员才能结束检查回家。

阿姆斯勒基本上是一个快乐友好的人，不常发火，除非是对那些违反法律的人。那时，他就会变得冷酷无情，充满责任感。他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是他讨厌夜班，只要有可能，他都会避免上夜班。但是，一周前他得了流感，一直感觉不太好，今晚早些时候他本想打电话请病假，但是他还是决定来上班。最近，还有一件事让他很苦恼——就是他在海关行业的职位。

虽然他已经兢兢业业工作了20多年，但一直没有晋升到他自己认为应当获得的职位，要知道，再有几个月他就50岁了。他的职位是GS–9级的检查员，事实上就是一个熟练工的等级。有很多比他年轻而且经验没有他丰富的人，已经成为GS–11级的高级检查员。阿姆斯勒要服从他们的命令。

他一直认为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高级检查员，但是现在，实际一点儿，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渺茫。这样公平吗？他不能确定。他的记录很好，而且始终把海关的责任看得比其他事情重要，包括一些私事。他从未勉强自己成为领导，而且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也没有什么惊人之举——可能这就是问题所在。当然，即便是GS–9级，薪酬水平也不赖。一周工作6天，再加上加班，他每年能挣5万美元，而且15年之后，还会有丰厚的退休金。

但是，只有薪酬和退休金是不够的。他需要激活自己的生命，去做一些事来让自己被记住，哪怕是以普通的方式。他希望这样的事能够发生，而且他感觉这是自己应得的。但是，在奥帕洛卡，深夜进行出口检查的时候，应该不太可能发生。

出口检查是随机对离开美国的飞机进行的检查。不可能检查所有的飞机，因为海关的人员不足。所以采用一种闪电战的方式，就是一组检查员突然来到一架飞机上，然后在离境的飞机上——大多是私人飞机——检查几个小时。检查通常都是在晚上进行。

官方的目标是搜查非法出口的高科技设备。但是，非正式地海关还会搜查超过规定数量的货币，特别是数目较大的毒资。第二个目的未经官方批准，因为根据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如果没有“合理原因”是不能搜查金钱的。然而，如果以其他方式搜出大额资金，海关就有权处置。

有时出口检查能查出一些东西——偶尔还有耸人听闻的发现。但是，阿姆斯勒一次也没遇到过，所以他对这个检查并不上心。而且外出检查，正是他和其他两位检查员今晚在奥帕洛卡的原因，虽然离境的飞机比平时少，而且看起来也不太可能会有太多。

有一架飞机正准备马上起飞——是一架几分钟前刚从蒂特波罗飞来的里尔喷气式飞机，已经提交了飞往哥伦比亚波哥大的飞行计划。阿姆斯勒正要去一号机库看一看。

与佛罗里达南边的大部分地区不同，奥帕洛卡这个小镇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它的名字来源于一个塞米诺族印第安词语，“opatishawo-c kalocka”，意思是“高而干旱的山丘”。这个描述很合适，正如最近一位叫T·D·奥尔曼的作家描写奥帕洛卡像穷困潦倒的贫民区，看起来就像“长期被弃置破坏的游乐场”。与之相邻的机场虽然繁忙，还有一些建筑，但是在天然形成的山丘上，整个机场都呈现出干旱单调的景象，让人感觉像沙漠一样。

在沙漠之中，一号机库就像绿洲。

这是一座美丽的现代化白色建筑，只有一部分用作机库，建筑的整体是一座豪华的航站楼，为私人飞机，以及乘客和机组服务。

一号机库有70名工作人员，他们的职责包含到港飞机的内部清洁和垃圾处理，补充飞机上的餐食和饮料，以及机械维护——包括简单维修和全面检修。其他的工作人员分布在贵宾休息室、淋浴室和具有视听设备、传真、电传机和复印机的会议室。

越过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分隔线，有为机组提供服务的类似设施，还有一个综合的飞行计划区。在那里，海关检查员阿姆斯勒找到了里尔喷气式飞机的机长昂德希尔，他正在研究打印出来的气象资料。

“晚上好，机长。我想你正计划飞往波哥大。”

昂德希尔抬起头，看到穿制服的检查员并不十分惊讶：“没错。”

事实上，他的回答和飞行计划都是假的。里尔喷气式飞机的目的地是秘鲁锡永附近安第斯山脉中的一个简易机场，中途没有经停。但是，昂德希尔得到的确切指令是离港信息必须填波哥大，这样他就能得到丰厚的报酬。无论怎样，都没关系。只要他们起飞之后，脱离美国的空中交通管制，他就可以飞到任何地方，没人会阻止或者在意。

“如果你不介意，”阿姆斯勒礼貌地说，“我想检查一下飞机和机上人员。”

昂德希尔的确介意，但是知道说实话没什么好处。他只希望那4位奇怪的乘客能通过海关的检查，让飞机得以放行，能够赶快出发。他仍然很不安，不是为了乘客，而是担心自己可能受到牵连。

丹尼斯·昂德希尔怀疑那些棺材很不寻常，还可能涉嫌违法。他最好的猜测是要么棺材里装的不是尸体，而是走私的货物，要么棺材里装的是在哥伦比亚和秘鲁的黑帮斗殴的遇害者，在美国政府发现之前运出境。在波哥大安排包机的时候，他根本不相信别人告诉他的那些事故遇难者和悲痛家人的故事。如果那些是真的，为什么要这样神秘和躲藏？而且，昂德希尔确信那些人中至少有两人携带武器。还有，为什么他们要努力避开眼下所发生的事情——和美国海关面对面。

虽然昂德希尔并不是里尔喷气式飞机的主人——它属于哥伦比亚一位富有的投资人，并且在哥伦比亚注册——但是飞机由他负责管理，而且除了薪资和津贴，他还有可观的利润分成。他确定自己的雇主知道包机业务中有一些是完全违法或者模棱两可的，但是雇主相信昂德希尔能处理好这样的情况，不会影响到自己的投资事业和飞机。

牢记着这份信任和自己切身的利益，昂德希尔决定现在用事故遇难者的故事，这样只有自己被记录在案，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希望不要牵扯到里尔喷气式飞机。

“情况很悲惨，”他对海关官员说，然后继续讲述了他在波哥大听到的那个故事，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与米格尔所掌握的文书材料相符。

阿姆斯勒不置可否地听着，然后说：“我们走吧，机长。”

阿姆斯勒以前遇到过像昂德希尔一样的人，所以并没有被感动。他认为这个机长就是一个雇佣兵，为了钱可以带着任何货物飞到任何地方，之后如果有麻烦了，就会把自己说成是被雇主欺骗的无辜者。在阿姆斯勒看来，通常这种人都是声名狼藉的违法者。

他们从一号机库的主建筑一起走向停在顶棚下面的里尔喷气式飞机。里尔喷气式飞机的双扇弧形门打开了，昂德希尔在检查员阿姆斯勒之前登上扶梯进入客舱。他宣布：“女士们先生们，美国海关要对我们进行友好的访问。”

在飞机落地并滑入机库之后的15分钟内，4名麦德林团伙的成员就按照米格尔的命令留在飞机上。然后，在发动机关闭，两名飞行员都离开之后——昂德希尔去提交飞行计划，福克纳去负责加油——米格尔与其他三人进行了严肃的谈话。

他警告他们可能会有海关检查，所以他们必须准备好扮演之前演练过的角色。飞机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明显地还有一些焦虑，但是一切都表明大家都准备好了。索科罗照着化妆盒里的镜子，在下眼皮下又抹了胡椒粉。她的眼睛瞬间就满含泪水。拉斐尔这次拒绝抹胡椒粉来催泪，米格尔也没有和他争论。保德里奥确认人质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就算没有人看管，在一两个小时内也不会苏醒，之后他就断开了三口棺材的外部设备。

米格尔告诉大家自己是主要的发言人，其他人看他的眼色行事。

所以，当昂德希尔宣布海关官员来检查的时候，大家并没有表现得非常震惊。

“大家晚上好。”阿姆斯勒用刚才和昂德希尔讲话时的礼貌语气说道。同时，他环视四周，看到了客舱一边固定的棺材和另一边的乘客——三个人坐着，米格尔站着。

米格尔回答：“晚上好，长官。”他拿着一叠文书资料和4本护照。他先把护照递上去。

阿姆斯勒接过护照，但是并没有低头看，而是问：“你们要去哪里？这次飞行的目的是什么？”

阿姆斯勒已经看过飞行计划了，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昂德希尔也跟自己解释过飞行的目的。但是，海关和移民局常用的手法就是让对方自己说；有时候他们的说话方式，再加上紧张的迹象会透露出比实际回答更多的信息。

“这是一次悲痛的旅行，长官，一个曾经幸福的家庭现在正悲痛欲绝。”

“那你呢，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佩德罗·帕拉西奥斯，我不是死者家属，而是他们的好朋友，来这里是帮忙的。”米格尔用了一个新的化名，还有一本相对应的哥伦比亚护照。护照是真的，里面的照片就是他本人，但是名字和其他细节，包括几天前的美国入境签证都是伪造的。他接着说：“我的朋友让我代表他们说话，因为他们的英语不太好。”

阿姆斯勒看着手中的护照，找到米格尔的那本，然后抬眼一瞟，对照了一下照片和眼前这个人的脸。“你英语讲得很好，帕拉西奥斯先生。”

米格尔很快想了一下，然后有把握地回答：“我在伯克利上过学。我非常爱这个国家。如果不是因为眼下的事情而是其他原因的话，我会很高兴来到这里。”

阿姆斯勒打开其余的护照，把里面的照片和其他三个人进行对照，然后对索科罗说：“女士，你能听懂我们刚才说的话吗？”

索科罗抬起她布满泪痕的脸。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放弃了平常流利的英语，结结巴巴地回答：“是的……一点点。”

阿姆斯勒点点头，转向对米格尔，指着那些棺材说：“跟我说一下它们的情况。”

“我有全部所需要的文书资料。”

“我待会儿会看的。先跟我说说。”

米格尔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发生了严重的事故。这位女士的姐姐，她姐姐的小儿子，还有家里的一位老人来美国度假。他们在费城开车的时候……一辆失控的卡车快速冲过收费站……直接撞上他们的车，所有的人都死了。当时，车很多……又有8辆车撞上来，又有更多的人死去……现场着起了大火，那些尸体——哦，我的天哪，那些尸体！”

一提到尸体，索科罗马上痛哭起来。拉斐尔用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米格尔在心里承认，这样比眼泪更能让人信服。保德里奥只是看起来面无血色，非常难过。

米格尔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着海关检查员。但是，这个人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倾听着，他的表情很难捉摸。米格尔把其他的文书材料都递上去：“全在这里了。长官，请您自己看吧。”

这一次阿姆斯勒接过文件，快速地翻看着。死亡证明看起来是符合规定的，尸体处置许可和哥伦比亚的入境许可也没问题。他继续看那篇剪报，看到“尸体被烧毁……无法辨认”的字眼时，他感觉一阵反胃。接下来是照片。瞟一眼就够了，他快速地合上资料。他想起自己今晚本来是想请病假的。到底为什么没请假呢？这一刻他感到非常恶心，一想到下面要进行的检查，就更加不舒服。

面对着海关检查员的米格尔完全不知道，这个人也在担心，不过是为了别的原因。

沃利·阿姆斯勒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文书资料没有问题，还有其他的支撑材料，而且他觉得没有人能伪装出过去几分钟他所看到的那种悲痛。作为一个重视家庭的人，他很同情这些人，也希望自己能赶快让他们上路。但是，他不能。根据法律，必须要进行开棺检查，这就是他头疼的原因。

沃利有一个怪癖。他不能看死尸，一想到之前帕拉西奥斯说的和剪报里写的残缺不全的尸骸，他就感到惊恐不已。

这个毛病是从沃利8岁的时候开始的，那时他被迫去亲吻躺在棺材中的祖母。在他挣扎、尖叫反抗的时候，那种嘴唇接触到蜡一般没有生命的皮肤的感觉，直到现在仍然让他不寒而栗，所以沃利这一生都不再想要看到死人。成年之后，他知道对于自己的感受，精神病学有一个专门的词——尸体恐惧症。沃利并不在意。他只要自己能离尸体远远的就好。

在他多年的海关检查员生涯中，只有一次他在值班时看到一具尸体。那是一具美国人的尸体，深夜从海外运回来，而当时只有阿姆斯勒一个人值班。护照显示死者体重约68公斤，但是货物总重是136公斤。即便算上棺材和集装箱的重量，这个差距还是很可疑，阿姆斯勒只好不情愿地命令打开棺材。结果非常恐怖。

里面的死者非常臃肿，因为在签发护照之后他的体重猛增。更糟糕的是，死亡和拙劣的防腐工作让尸体浮肿得非常严重，导致尸体腐烂，发出了难以置信令人作呕的恶臭。阿姆斯勒呼吸着恶心的空气，他疯了一般地要求关上棺材。然后，他跑到外面，感到极度恶心。那种反胃的感觉和讨厌的气味在之后的几天一直伴随着他，现在他又想起了这段无法磨灭的过去。

但是，比记忆和恐惧更加强烈的是他坚定不移的责任心。他告诉米格尔：“我非常抱歉，但是根据规定，必须要进行开棺检查。”

这正是米格尔最害怕的。他最后一次试图理性地说服对方：“哦，拜托，长官。求求你了！已经够悲伤，够痛苦的了。我们是美国的朋友。请同情我们，网开一面吧。”

他用西班牙语告诉索科罗：“这位先生想打开棺材。”

她惊恐地尖叫道：“哦，不！圣母啊，不！”

拉斐尔也说：“我们求你了，先生。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不要！”

脸色苍白的保德里奥低声说：“请不要这样做，先生！不要！”

阿姆斯勒听不懂所有的话，但是知道关键的意思。他告诉米格尔：“请告诉你的朋友，我不是编写规定的人。有时候我也不想这样，但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职责。”

米格尔不再纠缠。这样下去是没有意义的。必须要马上做决定了。

这个海关派来的笨蛋还在喋喋不休：“我建议把棺材抬下飞机，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你们的机长能安排。他可以去一号机库找人帮忙。”

米格尔知道自己不能同意。棺材绝不能离开飞机。因此，只剩下一种方法——靠武力。他们不能在这一步被一个区区的海关浑蛋打败，他决定要么在飞机上把他杀掉，要么把他关起来，到秘鲁再杀掉。还有几秒钟就要做决定了。而飞行员也必须置于枪口的控制下——否则他们会担心后果而拒绝起飞。米格尔把手伸进外套，摸到了他带的马卡洛夫9毫米手枪，打开保险。他瞥了拉斐尔一眼，看到对方点头。索科罗也把手伸进自己的手提包。

“不行，”米格尔说道，“不能移动棺材。”他稍稍换了一个位置，让自己处于海关检查员、两名飞行员和双扇弧形门之间。他的手指紧抓着枪。就是现在。开始！

就在同一时间，传来一个新的声音：“E172，部门呼叫。”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除了沃利·阿姆斯勒，对于自己腰带上对讲机的声音他已经十分熟悉。他没有意识到任何变化，把对讲机拿到嘴边：“部门，我是E172。”

“E172，”一个刺耳的男声说，“A268要求你停下现在的任务，马上用固定电话联系他，号码是4672424，不要用无线电，我再说一次，不要用无线电。”

“部门，E172收到，完毕。”确认收到命令后，阿姆斯勒发现很难克制声音中的兴奋。就在他要移动棺材的最后一瞬间，他收到了光荣的暂缓令——这是他不能违抗的明确指令。A268是迈阿密地区部门领导的代号，而“马上”用他上级的话来说，就是“行动起来！”阿姆斯勒也认识所给的电话号码，那是迈阿密国际机场货运部的电话。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收到关于某架进港航班携带有违禁品的情报——大多数海关破获的大案都是以这种方式——而且需要阿姆斯勒帮忙。使用固定电话而不是无线电是为了保密。他必须马上去找电话。

“我得走了，帕拉西奥斯先生，”他说，“现在你们已经通过检查，可以走了。”

阿姆斯勒快速地填写所需要的文件，丝毫没有意识到周围缓和下来的紧张气氛，不仅是乘客，连飞行员也松了一口气。昂德希尔和米格尔交换了一下眼色。机长看到他们要掏枪了，考虑是不是应该要求他们在起飞之前把枪交给自己。但是，看到米格尔和那双冰冷的眼睛，他还是决定置之不理。现在已经延误了，而且情况复杂。他们拿到海关许可就要走了。

过了一会儿，当阿姆斯勒向一号机库里面的电话快步走去时，他听到里尔喷气式飞机的舱门关闭，发动机开始运转。他很高兴能把这段小插曲抛在脑后，然后考虑迈阿密机场发生了什么事，会是他等待了许久的重大机会吗？

里尔55LR喷气式飞机，离开美国空域，向秘鲁的锡永飞去，在夜空中一路向上爬升。

第三部

1

在CBA新闻部，阿瑟·纳尔斯沃斯是一个温文尔雅又很有气质的人，现如今大家都叫他阿瑟叔叔，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一位大人物。在电视台工作的30年中，他担任过一系列的高级职位，其中包括国际新闻部副总裁、全国晚间新闻的执行制片人和整个新闻部的执行副总。然而就像许多前人一样，风水轮流转，在56岁的时候他被调离一线，被告知以后不再承担重任，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提前退休，要么做一个低层职员。

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选择会出于傲气而选择退休。阿瑟·纳尔斯沃斯并没有沉浸在自大中，而是崇尚折中主义哲学，选择继续工作——任何工作。电视台没有预料到他会做这样的决定，然后不得不为他找事情来做。首先他们告诉他，他会有一个副总的头衔。

正如阿瑟叔叔后来所说的那样：“在我们这里有三种副总——一种是那些勤勤恳恳、创造价值，以此来谋生的人；一种是总部的官僚们，他们不产生价值但是一旦出问题，他们要承担上级的指责；还有一种是‘过气’副总，现在就负责一些琐事，我就属于这一种。”

当时，如果受到鼓励，他会透露更多：“我们这些曾在这个行业有所成就的人都应该为一件事情做好准备，但大多数人都没做到，那就是我们不再重要的那一天。我们好不容易接近顶端的时候，应该提醒自己随时可能被抛弃，被遗忘，然后迅速被年轻的、更好的人取代。这是当然的。”……在这里阿瑟叔叔喜欢引用丁尼生的《尤利西斯》中的“死亡终结一切。但在终点前，我们还能做一番崇高的事业……”

让电视台和他自己都很意外的是，在他的辉煌岁月结束之后，阿瑟叔叔居然真的找到了自己“崇高的事业”。

这番事业与来应聘工作的年轻人有关。

电视台的高管们总是会面对一连串的人，他们会提出几乎相同的问题，不管对方是朋友、亲戚、有业务往来的人、政客、医生、牙医、验光师，还是股票经纪人、派对上的客人等，都会问：“你能帮我的儿子/女儿/侄子/侄女/教子/学生/徒弟在电视台安排工作吗？”这让他们反感，有时又进退两难。

有那么几天，特别是在大学毕业季的时候，那些已经从事新闻业的人就会看到一大批年轻人在试图冲破门槛，加入进来。

至于他们可能的赞助者，有些直接就被电视台的制片人筛选掉，但是并非全部。在那些不能被筛选掉的赞助者中有重要的广告商或者其代理人、CBA董事会的成员、在白宫或者国会有影响力的华盛顿人、那些惹不起的政客、重要的新闻线人，以及其他更多的人。

在阿瑟叔叔到来以前，CBA的制片人们会花非常多的时间来打电话协调空缺，然后还要安抚那些——自己的孩子、亲戚什么的——没能得到工作的人。

但是，不会再这样了。阿瑟·纳尔斯沃斯的工作正是CBA新闻部的管理者们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想到的，可以为同事们省去许多麻烦。

现在，当遇到要求安排工作的人时，CBA的高管会说：“我当然会帮忙。我们有专门的副总负责招聘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告诉你的求职者打这个号码，提我的名字，就能预约面试了。”

面试通常在阿瑟·纳尔斯沃斯的那间既小还没有窗户的办公室进行，他会面试所有人。从来没有这么多的应聘面试，而且时间都很长，要持续至少一个小时。在面试过程中，问题涉及的范围很广，说的也都是心里话。到最后，就算没有得到工作——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这样——面试者们也会带着对CBA的好感离开，而纳尔斯沃斯也对每个年轻人的个性和潜力，有了敏锐的了解。

一开始，面试者的数量和面试时长成为新闻部门的笑谈，有人讽刺他“耗时间”和“建立帝国”。而且由于纳尔斯沃斯对每一位求职者都给予莫大的鼓励，不论对方有没有机会，就这样出现了“阿瑟叔叔”的说法，并且一直延续下来。

但是渐渐地，怀疑被一种勉强的尊重所取代。那些阿瑟强烈建议雇用的年轻人进步很快，成功地融入新闻部门的主流，这更让大家刮目相看。一时间，能够成为阿瑟叔叔推荐的人，变成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就像是得到了文凭一般。

现在，阿瑟叔叔已经65岁了，还有5个月就正常退休，新闻部里出现了恳求他不要离开的声音。突然之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阿瑟·纳尔斯沃斯又一次变得重要起来。

因此，在9月第三周的周日早上，阿瑟叔叔来到CBA新闻总部参与搜寻杰茜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斯隆的工作。昨晚，莱斯·齐平翰已经通过电话告诉他怎么做，他来到特别任务小组的会议室，在那里，帕特里奇、丽塔和泰迪·库珀正准备欢迎他。

他们面前的阿瑟肩膀很宽，身材结实，中等身高，有一张胖乎乎的脸和满头仔细打理过的银发。他行事自信而随和。阿瑟叔叔知道今天不是工作日，所以与以往的黑色正装不同，他穿了一件棕色的哈里斯粗花呢夹克，有折痕的浅灰色宽松长裤，一条波洛领带和光面的布洛克鞋。

阿瑟叔叔说起话来声音洪亮，有丘吉尔一样的讲话风格。曾经有同事说，阿瑟·纳尔斯沃斯表达的观点都像是雕刻在石碑上一般。

阿瑟叔叔与帕特里奇和丽塔握过手之后，被介绍给库珀，他说：“我知道你们需要60名最聪明、最棒的年轻人——如果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的话。但是首先，我建议你告诉我正在进行的事情。”

“泰迪会说的。”帕特里奇说道。他示意库珀可以开始。

阿瑟叔叔听着这位英国调查员对于确定绑匪身份方法的描述，以及目前无路可走的局面。接着，库珀概述了绑匪租住的地方一定在距离案发现场25英里以内的地方这一理论，并以此为基础提出通过搜索报纸上的房产广告，来确定绑匪基地位置的想法。

帕特里奇补充说：“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阿瑟，但是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自己的经验是，”阿瑟叔叔回答，“当你无法再继续的时候，碰运气也是一条路。”

“我很高兴你也这么想，先生。”库珀说。

阿瑟叔叔点点头：“碰运气的话，在你很难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你可能会有意外发现，能够以其他方式帮助你。”然后，他直接对库珀说，“你也会发现，年轻人，在我招来的这些孩子里，有的浑身充满活力，非常像你。”

库珀陪阿瑟回到他的小办公室，这位老人把文件和索引卡散得到处都是，以至于覆盖了整个桌子。他开始打电话——一连串的电话都是同一个模式。但是，每一次听起来都像私人电话，就像对方是一个熟悉的朋友。

“……好吧，伊恩，你说过有机会你想进入这一行，不管是多普通的工作，现在就有一个机会。”……“不，伯纳德，我不能保证两周的工作就能换来长久的职位，但是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确实如此，帕梅拉，这份临时工作与新闻专业的确不太对应。但是，请记住新闻界的很多大人物，都是从勤杂工开始的。”……“没错，霍华德，一小时5.5美元的工资并不多。但是，如果你只关心钱的话，那就忘掉做新闻，去华尔街吧。”……“菲利克斯，我理解这个时间可能不太方便——通常都是如此。如果你想要成为电视新闻人，如果有必要，哪怕是你妻子的生日派对，你也得先放下。”……“不要忽略事实，厄斯金，你将可以在简历上写你为CBA做过特别工作。”

1个小时之后，阿瑟叔叔已经打了12个电话，有7个人确定明天会报到上班，还有一个人可能会来。他继续耐心地按照名单打着电话。

阿瑟叔叔还给名单之外的一个人打了电话，那是他的老朋友肯尼斯·K·戈德斯坦教授，他是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副院长。当听到CBA电视台正面临的问题时，这位教授马上表示同情，并承诺会帮忙。

两人都知道本科生由于沉重的学业压力是不可能参与的，但一些攻读硕士学位的学生可能会感兴趣，而且也有时间。那些最近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学生也可以。

“我们要做的，”副院长说道，“就是把这件事看作一项紧急任务。我会尽全力挑出十几个人，稍后回电话给你。”

“哥伦比亚万岁！”阿瑟叔叔肯定地说，然后继续给别人打电话。

同时，泰迪·库珀回到会议室，为第二天来报到的临时工们准备一个工作计划。他的两名助理检查员也进来帮忙，他们一起仔细阅读《编辑和出版商国际年鉴》、区域地图和电话簿，选出要去的图书馆和报社，并计划好接下来的路线和日程。

库珀还起草了针对年轻新员工的规定，指导他们对过去三个月的分类广告进行筛选，面对着大约160种报纸，他们应该找什么呢？

除了距离拉奇蒙特25英里以内的附加条件，库珀还设想：

• 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周围没有什么人烟。要找的人一定需要隐蔽，还需要进出不要引起怀疑。任何在繁华或者人口稠密的地方的房子或者房产都应该排除。

• 目标可能是一个小型的废弃工厂或者仓库，或者一座大房子，如果是房子，最有可能是旧的破房子，这样一来符合条件的就没多少了。房子可能有外屋，外屋要足够停下几辆车，并包括一个喷漆车间。无人租用的农场也有很大可能。还有其他大致符合这些特征和设想的容身之处。

• 目标至少可以容纳4~5个人居住，可能还有其他的住房空间。但是，居住者可能会“因陋就简”，所以对广告中的住宿条件没有明确的要求。（库珀所说的“其他住房”是指人质被囚禁的地方，但是他没有明确说出来。）

• 房屋本身及其位置对于寻找正常办公地或居住地的人来说，可能不太理想。所以，要特别关注那些存在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消失的广告。那可能意味着没有人回应，但是突然出于不寻常的目的而租出或者售出。

• 租金和所有权不应该是筛选考虑的因素。近乎可以确定要找的人有足够的资金。

库珀觉得这样就够了。他想要传达一种广泛的大致想法，不愿意过于局限或者阻碍创造力。明天早上阿瑟叔叔招的人来了，他还想和他们聊一聊，所以已经让丽塔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刚过中午，库珀和阿瑟叔叔一起在CBA的自助餐厅吃午餐。阿瑟叔叔选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和牛奶，库珀选了一块浇着糯米汁的肉和一个淡黄色的派，然后一脸无奈地拿了一杯热水和茶包。

“很不幸，”阿瑟叔叔抱歉地说，“今天‘21’关门了。要是其他时间就好了。”

由于是周日，大楼里的人比平时少，所以他们找到了一张单独的桌子。坐下不久，库珀就说：“我想问你，先生……”

阿瑟叔叔用一个手势打断他：“你们英国人的礼貌让人耳目一新，但是你现在是在非常讲究公平的地方，在这里平民用‘乔’或者‘嗨！’来称呼国王，而且在信封上用‘先生’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在这里，所有人都认识我，他们都用我的名字称呼我。”

“好吧，阿瑟，”库珀有点儿尴尬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觉得现在的电视新闻相比于那时……”

“相比于过去我身居要职的时候吗？好吧，我的答案可能会让你吃惊。各个方面都好得多。记者和制作人都比我那个时候进步了很多，包括我自己。这是因为新闻的覆盖面总是在扩大。一直都是如此。”

库珀抬起眉毛说：“许多人却有不同的感受。”

“那是因为，我亲爱的泰迪，那些人过分地沉浸在过去。那些人需要的是精神疏导。有一种方法就是去纽约的广播博物馆，参观那些老式的新闻广播，比如20世纪60年代左右的，我最近刚去过。以现在的标准来评判，大多都很不充分，甚至很业余，而且我所说的并不只是技术质量，还有新闻调查的深度。”

“现在那些不喜欢我们的人说，我们深入得太多了。”

“批判通常都来自那些有所隐瞒的人。”

库珀笑起来，阿瑟叔叔继续展开：“衡量新闻进步的标准，就是那些应该曝光却被隐藏的事情越来越少。滥用公信力的事件被公开。当然，在公共生活中，甚至是好人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失去隐私权就是其中一项。但是，最终社会得以更好地运转。”

“所以，你认为过去的记者并不比现在的好？”

“他们不仅不够好，而且大多数人缺乏对权威的无情和冷漠，缺乏攻击要点的主动性，而这些都是现在一流的新闻人所需要的。当然，过去的记者以当时标准来看是很好的，只有少数是例外。但是就连他们，如果在现在的话，也会对赋予他们圣人地位而感到尴尬的。”

库珀好奇地眯着眼：“圣人？”

“没错。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些虔诚的新闻人把自己的职业当作一种宗教吗？我们使用术语，比如新闻是一种‘神圣的信任’。我们对‘电视的黄金时代’深信不疑——在过去，这是很自然的——而且我们对新闻界的明星大加推崇。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他们创造了圣人艾德·默罗，他无疑非常出色。但是，艾德有自己世俗的弱点，只是在传奇故事中忽略了这一点。最终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会创造出圣人克朗凯特，但是恐怕沃尔特得先死。一个活人是承受不了如此高的地位的。而这只是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这样高级的新闻机构。其他年代较短的电视台也会及时推出自己的圣人——美国广播公司一定会有圣人阿利奇。毕竟是鲁恩塑造了现代形式的电视新闻，比其他人更有资格。”

阿瑟叔叔站起来：“听从你的观众，我亲爱的泰迪，这是最有用的。但是，我现在必须回到我们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主人——电话旁边了。”

那天结束的时候，阿瑟叔叔宣布58名“最聪明、最优秀”的年轻人将会在周一早上报到上班。

2

周日一早，里尔55LR喷气式飞机进入圣马丁省上空，下方是秘鲁丛林密布人烟稀少的席尔瓦地区。飞机上，杰茜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仍然在棺材中处于昏迷状态。

从佛罗里达州奥帕洛卡出发，经过5个小时15分钟的飞行，里尔喷气式飞机已经接近目的地——位于安第斯山麓地带的锡永简易机场。现在是当地时间凌晨4点15分。

在昏暗的驾驶室里，两名飞行员伸着脖子往前看，在一片黑暗中搜寻着。飞机的海拔高度是3 500英尺，但是距离下方的丛林地面只有1 000英尺。前方不远处就是高山山脉。

18分钟前，他们利用可靠的无线电信标飞离常规航路，为了确定机场的位置，他们转换到GNS–500甚低频导航系统，这是一种非常精确的装置，飞行员常常形容它“能找到苍蝇屁股上的小疙瘩”。但是，当他们接近机场或者在机场上空时，还是需要地面上的目视信号。

他们已经大幅度地减速，但是仍然以300节以上的速度巡航。

副驾福克纳率先看到了地面信标的白光。灯光闪烁了三下，然后就熄灭了，但是掌控飞机的福克纳迅速掉转方向，把罗盘航向对准之前有灯光的地方。

机长昂德希尔在福克纳之后也看到了灯光，他正在通过无线电用特殊频率发了一条加密的信息：“请注意，瓦利加亚的朋友们，这里是‘金色号’飞机，我们为您带来皮萨罗的货物。”

协商包机的时候，昂德希尔就知道了这个预先安排的呼号。很快他们就收到回复：“我们是你的朋友，正在等待。‘金色号’可以落地。无风。”

落地许可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地面没有风来帮助笨重的55LR喷气式飞机减速就不是好消息了。昂德希尔确认收到之后，信标灯光再次亮了起来，继续间断闪烁着。不一会儿，远处有三道光线照亮了压实的土跑道。昂德希尔之前来过这里两次，确定之前使用的无线电是一种便携式的野外设备，还可以在卡车上用作手提式探照灯。这样复杂的设备并没有让他感到吃惊。毒贩们经常在这儿落地，一旦有新设备，贩毒集团都会不惜重金买下。

“我来操作。”昂德希尔说道，副驾松开了驾驶杆。

在距离地面1 000英尺的空中，机长先查看了一下这个区域的情况，捕捉跑道的所有细节，计算降落所需的参数。他知道他们需要地面上可用的每一英尺，也知道跑道两边还有树木和浓密的枝叶，所以无论如何接地的位置要精确。一切停当，他开始执行降落程序，转到顺风边，一边平行于跑道飞行，一边下降高度。

在他旁边，福克纳正在进行着陆前的检查。随着“放下起落架”的指令，轮子放下的轰隆声响了起来。他们左转加入基本边，三个显示起落架放好的绿灯亮了。

在着陆前的最后阶段，飞机两侧明亮的着陆灯光，划破了前方的一片黑暗，昂德希尔把飞机减速到120节。他自己希望能够在天亮之后落地，但是他们的燃油不足以盘旋到6点日出的时候。离跑道越来越近，昂德希尔意识到他们的高度过高。他便收小油门。现在距离跑道入口只有50英尺了。油门已经收到最小，发动机也停转了，飞机保持机头朝上飘降下来。做到了！他们砰的一声接触到粗糙不平的地面。他们努力用方向舵来保持方向，旁边的树木在着陆灯的照射下模糊一片。使用反推……然后刹车！他们现在已经经过跑道中部的灯光，正在减速。已经足够慢了吗？让人不安的是，他们正在接近跑道的末端，但是飞机也几乎停下来了。他们做到了——而且完全没有浪费跑道。

“漂亮。”福克纳说道。他并不喜欢昂德希尔，他的这位上级很自私，又不体谅别人，还对人冷淡，但他是一位杰出的飞行员。

昂德希尔掉转飞机，向着跑道的着陆端滑行，他们看到一辆卡车和几个移动的身影。在卡车的另一边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小屋，旁边放着十几个铁桶。

“那是我们的油，”昂德希尔指着铁桶说，“这些人会帮你加油，动作快一点儿，因为我想天一亮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哥伦比亚波哥大是他们下一个目的地，也是这趟包机的终点站。一旦起飞，就是一次轻松的短途飞行。

昂德希尔还知道这片丛林地区是真空地带，“光明之路”、秘鲁军队和政府的反恐警察常常在这里交火。这三个组织都以极端残忍而出名，所以此地不宜久留。但是，里尔喷气式飞机上的乘客要在这里下飞机，所以昂德希尔示意福克纳打开身后驾驶舱与客舱之间的门。

飞机在夜色中下降落地之后，米格尔、索科罗、拉斐尔和保德里奥都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后他们又意识到这次行动中一个新的任务开始了。尤其是保德里奥，他一直在用外部设备监控着棺材的情况，昏迷的深度已经开始减轻，他知道很快就要打开棺材，转移这三名病人——他一直这样看待他们。

过了一会儿，里尔喷气式飞机停下来，发动机也关停了，福克纳离开座位打开双扇弧形门。与机舱内受控制的温度不同，外面的空气又热又潮，令人窒息。

飞机上的乘客陆续走出来，很明显，地面上等待的那些人所有的注意力和敬意，都集中在米格尔和索科罗身上。米格尔受到这样的礼遇是因为他是领导者，而索科罗是因为她与“光明之路”素来友好。

等候迎接的有8个人。即便在黑暗中，还是能通过反光看到他们浅棕色饱经风霜的脸，而且都是壮实矮胖的乡下人模样。8个人中看起来最年轻的一个走上前，迅速地介绍自己叫作古斯塔沃。他对米格尔说：“我们奉命来帮助您，先生。”

古斯塔沃在表明自己愿意听候差遣后，转身向索科罗鞠躬致意：“女士，人质要被运到新埃斯佩兰萨。大约90公里的路程，大部分是水路。船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昂德希尔出来，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尖锐地问道：“什么人质要用船运90公里？”

米格尔不想让昂德希尔听到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新埃斯佩兰萨。他已经厌烦了这位傲慢的飞行员，他还记得在蒂特波罗一见面，对方就说“该死的，你们迟到了！”，还有对方在飞行中几次表现出来的敌意。在场的没有比米格尔更有权威的人，于是他轻蔑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昂德希尔反驳道：“任何发生在这架飞机上的事都与我有关。”他看向那些棺材。本来他认为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而现在出于本能，为了以后能够自保，他决定搞清楚：“那里面是什么？”

米格尔没有理会飞行员的问题，对古斯塔沃说：“告诉卸棺材的人要小心，不要弄坏了，放到那个小屋里。”

“不行！”昂德希尔说。他挡在双扇弧形门前，“除非你回答我，否则别想卸下那些棺材！”由于高温，汗水已经顺着他的脸和秃头往下淌。

米格尔与古斯塔沃对视了一下，点点头。立刻出现一阵骚动，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音，昂德希尔发现地上的人举起6支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对准自己，打开保险，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机长瞬间紧张起来，大喊道：“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好吧！”他的目光从步枪转向米格尔：“你已经得手了。就让我们加油之后离开这儿吧。”

米格尔无视对方的请求，咆哮道：“赶快给我让开那扇门！”昂德希尔照做了之后，米格尔又点点头，地上的人放下步枪，其中4人进入飞机，走向棺材。副驾和他们一起解开固定货物的带子，然后把棺材一个一个地卸下飞机，搬进小屋里。保德里奥和索科罗也跟了进去。

距离里尔喷气式飞机落地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再过几分钟就要日出了，跑道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在这期间，里尔喷气式飞机已经重新加好去往波哥大的油，油是从铁桶里通过一台轻便泵抽到飞机上的。昂德希尔正在寻找米格尔，告诉他，他们马上要离开了。

古斯塔沃告诉他，米格尔和其他人正在临时的小屋里。昂德希尔往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半关着，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机长推开门。一瞬间他停下来，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有三个人坐在小屋里的泥地上，他们背靠着墙，垂着头，嘴巴张开着，不省人事但显然还活着。从里尔喷气式飞机上搬下来的棺材中有两口被打开，里面是空的，它们被放在那三个人的两旁，用来支撑他们。整个小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昂德希尔马上就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了。他没有可能不知道。就算在国外的机场和酒店，他也每天都收听美国广播新闻，看美国的报纸。哥伦比亚的新闻媒体也报道了关于美国知名主播家人被绑架的新闻。

丹尼斯·昂德希尔感到毛骨悚然。他之前已经有过处在犯罪边缘的情况——任何飞拉丁美洲包机的人都不可避免。但是，他从来没有牵涉过这么严重的犯罪行为。想都不用想他也知道，一旦自己运输这些人的行为在美国被曝光，他将会在监狱中度过余生。

他意识到小屋中的其他人都在看着他，包括从蒂特波罗经奥帕洛卡到锡永的那三男一女。他们看起来也被他突然进来吓了一跳。

正在这时，地上那个半昏迷的女人动了。她虚弱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昂德希尔，她的视线清晰起来。她动动嘴唇，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努力喘着气说出：“救命……请救救我……告诉别人……”突然她的眼睛失去焦点，头向前垂下。

从小屋的另一边，一个人影快速向昂德希尔走来。是米格尔，他拿着一把马卡洛夫9毫米手枪，摆摆手说：“出去！”

昂德希尔被米格尔用枪抵着走到外面的丛林中。在那里，米格尔实事求是地说：“我现在就能杀了你。没人会在意的。”

昂德希尔感到浑身都失去知觉。他颤抖着：“反正你已经毁掉我了，你这个浑蛋。你已经把我牵扯进绑架案里了，所以不管接下来你要干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他的眼睛看向那把马卡洛夫——保险栓已经打开。他想，好吧，这是意料之中的。他之前也曾遇到过危急时刻，但是这次他似乎挺不过去了。他很了解和这位暴徒帕拉西奥斯一样的人——或者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人命对于他们来说不值一提，杀人就像吐口水一样。他只希望对方能直接开枪。这样应该比较快，而且没有痛苦……为什么他还不动手呢？尽管昂德希尔在理智地思考，但是绝望的恐惧还是瞬间控制了他，让他颤抖不已。他张开嘴想要求饶，但是嘴巴里都是唾液，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察觉到眼前这个拿着枪的家伙，出于某些原因正在犹豫。

事实上，米格尔正在盘算。如果自己杀了一名飞行员，他就得两个都杀掉，这就意味着里尔喷气式飞机暂时不能离开这里，这一点他还能应付过去。他还知道这架飞机的哥伦比亚所有者在麦德林团伙中有朋友。那家伙肯定会找麻烦的……

米格尔用大拇指把保险扣好，胁迫道：“也许你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也许你并没有。也许，在整个飞行过程中，你什么都没看到。”

昂德希尔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由于某个他不知道的原因，对方给了自己一条生路。他急忙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没错。我什么都没看到。”

“带着那架该死的飞机离开这儿，”米格尔咆哮着，“然后，闭上你的嘴。如若不然，我保证不管你在哪儿，我们都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明白了吗？”

昂德希尔颤抖着，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生中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也知道这最后的威胁是真的，他点点头：“明白了。”然后他转身向跑道走去。

丛林上空布满了晨雾和碎云，里尔喷气式飞机一路向上爬升。初升的太阳在薄雾中还是一片朦胧，对于留在地面上的人来说，预示着酷热潮湿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是，昂德希尔在设置好自动驾驶模式之后，心里想的只有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推断身旁的福克纳并没有看到被绑架的斯隆家人，也不知道昂德希尔牵扯其中，以及几分钟前发生的事。他们要保持这种状态。不仅现在没有必要告诉福克纳在他们运送的棺材中有活着的人质，而且如果不告诉他，以后他就能够证明昂德希尔自己也不知情。

一旦受到询问——他确定一定会有，有一点对于昂德希尔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他不知情。从始至终，他根本不认识斯隆家人。

对方会相信他吗？可能不会，但是没关系，他越想越有信心。只要没人能证明他知情，就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想起那个跟自己说过话的女人，他还记得新闻里说她叫杰茜卡。她会记得见过他吗？她以后能认出他吗？考虑到她当时的情况，这是非常不可能的，而且他越想越觉得她是不太可能活着离开秘鲁的。

他示意福克纳来操纵飞机。他靠在座椅上，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昂德希尔根本没想过去救被绑架的斯隆家人，他也不考虑向政府报告是谁抓走了他们以及现在身处何处。

3

经过不到三天的调查，CBA新闻特别小组取得了重大的进展。

在纽约拉奇蒙特，一位臭名昭著的哥伦比亚恐怖分子被明确认定参与绑架斯隆的三位家人，而且有可能是绑架团伙的头目。

周日早上，按照前一天的约定，20年前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名学生画的罗德里格斯的炭笔素描被送到CBA新闻总部。通过在波哥大和美国移民局的线人，发现罗德里格斯这个名字的制作人卡尔·欧文斯亲自拿到素描，然后带着它去拉奇蒙特。和他一起的还有一名摄像人员和一名紧急从纽约调来的记者。

摄像机开拍之后，欧文斯让记者向普里西拉·瑞亚展示展示6张照片，这位退休教师在大联盟超市的停车场目睹了绑架案。其中一张照片是罗德里格斯的素描，其他5张是从档案里选的样貌相似的男人照片。瑞亚女士马上就指着罗德里格斯的照片。

“是他。就是他说他们在拍电影。他看起来比照片里要老，但是是同一个人。不管在哪儿我都认得他。”她接着说，“他看起来似乎是头儿。”

在这一点上，CBA新闻掌握了独家消息。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化名米格尔或者在搭乘里尔喷气式飞机飞往秘鲁的时候化名佩德罗·帕拉西奥斯。但是，由于恐怖分子习惯使用多个名字，所以这一点并不重要。）

当天晚上，4名小组成员——哈里·帕特里奇、丽塔·艾布拉姆斯、卡尔·欧文斯和艾丽丝·艾弗里开了一个非正式会议对新进展进行讨论。欧文斯正为自己的突破感到高兴，强烈要求在周一的全国晚间新闻中报道这一进展。

看到帕特里奇有些犹豫，欧文斯激烈地争论着。

“听着，哈里，还没有别人知道这个消息。我们抢在所有人前面。如果我们明天播出，那所有人都会看，而且不得不赞扬我们，即使是像《纽约时报》和《纽约邮报》这种轻易不称赞别人的大报纸。但是，如果我们推迟等待的时间太长，关于罗德里格斯的消息就会泄露，到时我们就失去了独家新闻的优势。你也知道，难免有人会说出去。拉奇蒙特的那位瑞亚女士，就有可能告诉别人，让消息传播开来。哪怕就是我们自己人也会泄密，难保不会被其他电视台的人听到。”

“我完全同意，”艾丽丝·艾弗里说道，“你要我明天做一个后续报道，哈里。但是除了罗德里格斯，我什么新线索都没有。”

“我知道，”帕特里奇说，“我在考虑要不要播出，还是有再等一等的理由。明天再做决定吧。”

其他人也只好表示同意。

帕特里奇私下里做了一个决定，他必须把这个新发现告诉克劳福德·斯隆。他推测克劳福正在承受着精神上的极大痛苦，任何一点儿进展，哪怕是不太确定的情况都会缓解他的痛苦。虽然已经快到晚上10点了，帕特里奇还是决定亲自拜访斯隆。显然，他不能通过电话告知，因为所有打进斯隆家的电话都受到联邦调查局的监听，帕特里奇还不准备把这一新消息告诉联邦调查局。

通过临时办公室的电话，他要了一辆CBA的车，司机在新闻大楼的正门口等他。

“我很感激你能来，哈里，”听完帕特里奇说明原委后，克劳福德说道，“明天会播出吗？”

“我还不确定。”帕特里奇说明了自己两方面的考虑，接着又说，“我想明天再做决定。”

他们在起居室里喝着酒，斯隆想到仅仅4天前自己下班后，还坐在这里和杰茜卡，还有尼古拉斯聊天，不禁悲从中来。

帕特里奇进门的时候，一位联邦调查局特工带着疑问的眼光打量他。这位特工是来代替当晚回家陪家人的奥蒂斯·哈夫洛克的。但是，斯隆紧紧地关上了通向外面走廊的门，和帕特里奇低声交谈着。

“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斯隆说，“我都支持你的判断。你有足够的理由去一趟哥伦比亚吗？”

帕特里奇摇摇头：“还没有，因为罗德里格斯是一名职业杀手。他的活动范围遍布整个拉丁美洲，还有欧洲。所以，我需要知道更多消息，特别是这次行动的据点在哪里。明天我会打电话。其他人也是一样。”

帕特里奇尤其打算联系的就是那位代理团伙犯罪的律师，他们周五通过话，但对方一直没有回音。本能告诉他，在美国任何罗德里格斯可能参与的活动，都会与团伙犯罪有关系。

帕特里奇正要告辞，斯隆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哈里，我的朋友，”斯隆的声音很令人感动，“我相信只有靠你，我才有机会找回杰茜卡、尼基和我的父亲。”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以前我们并不是最亲密的朋友，甚至伙伴，不管怎样我都有错，对不起。但是除此之外，我只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所拥有的最爱的人，都要依靠你帮忙了。”

帕特里奇试图回答，但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相反地，他几次点头，也把手放在斯隆的肩上，然后说：“晚安。”

“去哪儿，帕特里奇先生？”CBA的司机问道。

已经快到半夜12点了，帕特里奇疲惫地回答：“洲际酒店，谢谢。”

帕特里奇靠在座椅上，想起斯隆临别时说的话。没错，他确实知道已经失去或者即将有可能失去所爱的人意味着什么。比如他自己，很久以前是杰茜卡，尽管当时的情况完全无法与克劳福现在绝望的处境相比。再后来，就是嘉玛了……

他停下来。不！今晚他不会让自己再想嘉玛了。他最近总是想起她……可能是因为劳累的原因……而且每次伴随着回忆，他都会感到痛苦。

他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克劳福身上，他和杰茜卡一样正面对无比悲惨的处境，此外他还要面对失去儿子的痛苦。帕特里奇自己从来不知道拥有孩子是什么感觉。但他清楚那种痛一定是无法承受的，甚至可能是最难接受的打击。他和嘉玛也曾经想要孩子……

他叹了一口气……哦，最亲爱的嘉玛……

他放弃了……车向着曼哈顿平稳行驶，他放松下来，让思绪漫游。

在巴拿马城，帕特里奇和嘉玛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他们站在穿着瓜雅贝拉棉衬衫的法官面前，许下真挚的誓言。婚礼之后，帕特里奇一直坚定地相信，简单的婚礼会带来更好的姻缘，而奢华浮夸的婚礼更有可能导致离婚的结局。

他承认这是一种偏见，主要是源于他的亲身经历。他的第一段婚姻在加拿大，当时举行了“白色婚礼”，在新娘母亲的要求下，还有伴娘团、几百位宾客和教堂朗诵符咒，事先还进行演戏似的彩排，婚礼本身的意义被冲淡了。后来，他们的婚姻走到尽头，对这一点儿帕特里奇承认自己至少有50%的责任，而那句在法官面前许下的夸张承诺“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为止”也被缩短到了一年。

然而和嘉玛的婚姻，从他们在教皇飞机上不可思议的相识开始，就随着他们的爱情不断变得坚固。那是帕特里奇这一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光。

他继续做电视台驻罗马的记者，用一位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同行的话说，在那里，外国记者可以“像国王一样生活。”刚结束了教皇游历回来，帕特里奇和嘉玛就在一座16世纪的宫殿中找到了一套公寓。公寓在西班牙广场和特莱维喷泉之间，有8个房间和3个阳台。在那些日子里，电视台在不计后果地挥霍钱财，记者都是自己找住处然后报销。现在，由于预算削减和位高权重的会计人员，电视台提供的住房质量和价格早已每况愈下。

嘉玛参观他们的第一个家时说：“哈里，我的爱人，这里简直是天堂。我会让你幸福的。”她确实做到了。

嘉玛拥有为生活增添欢笑与爱的天赋。而且她很会持家，能做一手好菜。帕特里奇很快发现，她在管钱或者平衡收支方面不太擅长。嘉玛写支票的时候，经常忘记填写存根，所以账户里的余额总是比她认为的要少。与此同时，即便她记得填存根，她的算术水平也靠不住——该减去的她却加上了——所以，嘉玛和银行总是矛盾不断。“哈里，宝贝，”在被银行经理严厉教训了一通之后，她抱怨道，“那些银行职员一点儿都不亲切。他们都……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他被逗笑了，说：“‘太过实际’怎么样？”

“哦，哈里，你怎么这么聪明！没错。”嘉玛坚决地说，“那些银行职员都太实际了。”

帕特里奇轻易地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接管了家里的财务，作为给自己生活增添了无限乐趣的一点儿小回报。

嘉玛的另一个问题就比较棘手了。她是一个车迷，拥有一辆破旧的阿尔法·罗密欧，而且像很多意大利人一样，开起车来像狂魔一般。帕特里奇坐她开的阿尔法或者他自己的宝马——这辆车她也很喜欢开，好几次他都确信快要出事了，吓得闭上眼睛。每次安然无恙的时候，他都把自己看作九条命的猫又失去了一条命。

还剩4条命的时候，他鼓起勇气问嘉玛是否考虑不再开车。“因为我太爱你了，”他向她保证，“我每次出门都会做噩梦，担心我回来的时候发现车出了什么问题而让你受伤。”

“但是哈里，”嘉玛抗议着，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我是一个安全谨慎的司机。”

帕特里奇只好暂时作罢，但还努力一次次地提起这个话题，他改变了策略，确认嘉玛是一位安全的司机，是他自己精神过于紧张了。但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嘉玛附带条件的保证。

“我的爱人，只要我怀孕了我就不开车了。我发誓。”

这说明了他们俩是多么想要孩子。嘉玛结婚不久就宣布：“至少三个。”帕特里奇也同意了。

同时，他开始定期离开罗马完成CBA的新闻任务，一开始嘉玛还继续做着空姐的工作。但是很快，他们发现见面的时间太少了，有时帕特里奇刚回来，嘉玛就要去工作，或者反过来也是一样。于是，嘉玛决定停飞来调整他们的生活。

幸运的是，当她告知意大利航空自己准备辞职时，航空公司派她去做地勤工作，这样就可以一直留在罗马。嘉玛和帕特里奇都很高兴，因为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

他们利用空闲时间去罗马各处探索游玩，领略千年的历史文化，关于这一点，帕特里奇发现，嘉玛知道许多一般人都不知道的冷知识。

“奥古斯都皇帝，哈里，他是恺撒大帝的继子，创建了一只由奴隶组成的消防队。但是，当时有一场他们没能扑灭的大火，于是他就处死了那些奴隶，让自由民来做消防员，好一点儿的去做警察。那是因为自由民才想去救火。”

帕特里奇怀疑地说：“这都是真的吗？”嘉玛只是微笑着，但是后来的调查显示她是对的，从公元6年开始，消防员由自由民担任。后来，联合国在罗马举办“自由研讨会”，帕特里奇在报道的新闻稿件中巧妙地加入了这个关于古代消防队的故事。

还有一次，嘉玛说：“选举新教皇的西斯廷教堂，哈里，是以西克斯图斯四世的名字命名的。他给罗马的妓院颁发许可，而且有儿子，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的妹妹生的。他让自己的三个儿子成为主教。”

还有“我们有名的西班牙广场大台阶，名字完全搞错了。应该叫法国大台阶。是法国人提议修建台阶的，而且在遗嘱中留下所需的钱。西班牙大使馆，噗，只是刚好在那儿。哈里，西班牙和那些台阶根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当工作和时间都允许的时候，帕特里奇和嘉玛会到远一些的佛罗伦萨、威尼斯和比萨去玩。在从佛罗伦萨回来的火车上，嘉玛看起来脸色苍白，去了好几次洗手间。帕特里奇关切地询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可能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别担心。”

在罗马下了火车之后，嘉玛似乎恢复了正常。第二天，帕特里奇就像往日一样去CBA分站上班了。然而当天晚上，当他回到家，奇怪地发现餐桌上多了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阿尔法·罗密欧的钥匙。他问起钥匙的事，嘉玛微笑着回答：“我要信守承诺。”

他一时间有些迷惑，然后他想起她说过“只要我怀孕了我就不开车了。”，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语的爱意，高兴地欢呼起来。

嘉玛的眼中充满了幸福的泪水，他们亲吻着，紧紧拥抱在一起。

一周后，CBA新闻通知帕特里奇他将不再担任驻罗马记者，而要担任更加重要的职务——驻伦敦高级记者。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知道嘉玛会做何感想。结果证明他完全多虑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亲爱的哈里，”她告诉他，“我喜欢伦敦，我做空姐的时候飞过那儿。我们会在那里一起快乐地生活。”

“我们到了，帕特里奇先生。”

帕特里奇闭着眼睛，以为只是片刻之间，睁开双眼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曼哈顿，就在洲际酒店外面的48街上。他谢过司机，道了声晚安，就走进去了。

在回房间的电梯里，他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周一了——决定性的一周开始了。

4

杰茜卡拼命地想要保持清醒，一直在努力地思考周围发生的事情，但是大多数时间她都没能成功。清醒的时候她能看到其他人，感受到身体的疼痛、难受、恶心和极度的口渴。但就算这样，她一直在惊恐中思考着一个问题：尼基！他在哪里？出什么事了？然后，突然间一切又消失了，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片模糊，完全失去知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在时间的流逝中，她好像被某种停滞的不透明的液体吞没了。

不知怎么地，尽管她在恢复与失去意识之间摇摆，还是在努力记住感知到的一切。她知道之前连在她手臂上的什么东西被拿掉了，感觉一跳一跳地痛。她感觉到有人把她从躺着的地方扶起来，然后半拖半走地到了现在她坐着的地方。在有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这个地方很平坦，有什么硬东西——她不确定是什么——在背后抵着她。

在这样思考的间隙，害怕和恐慌又一次袭来，她努力告诉自己：保持克制！她知道这一点很重要。

她还清楚地记得曾经看到过一个男人，清晰地记得那个人的样子。他个头很高，半秃顶，身形笔直，看起来像是很有权威的人物。正是这样的印象让她试图和他对话来求救。她知道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也深深地记得对方的反应，但是现实是那个男人消失了。但是，他听到自己的请求了吗？他会回来帮忙吗？哦上帝啊！谁知道呢？

现在，她又一次恢复了意识。这次有另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弯下身子……等一下！她以前见过这个男人，她认出了他那张尸体般的脸……没错！几分钟前，她拿着刀绝望地反抗时，划伤了他的脸，她看到血喷出来……但是，为什么他现在不流血了呢？他的脸上怎么缠着绷带呢？

杰茜卡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昏迷很长时间了……

她推断：这个人是敌人。此刻，他想起这个人对尼基做过一些什么。哦，她恨死他了！满腔的怒火让她的肾上腺素增加，让她的四肢活动起来。她伸手抓住了黏着的绷带，一把拽下来。然后，用指甲抓他的脸和结痂的伤口。

保德里奥吓得大叫一声，倒退了一步。他用手捂着脸，血不断流出……这个该死的女人！她又一次抓伤了自己的脸。他一直本能地从医生的角度把她看作病人，但是现在不可能了！他愤怒地握紧拳头，探身向前，狠狠地打她。

由于临床原因，他马上就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他只想看看这三名人质还要多久恢复知觉——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令人满意地脱离了镇静状态，脉搏和呼吸都正常。这个女人似乎比其他人要超前一些。他悲哀地想：她刚刚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根据他的麻醉经验，他很清楚他们一定要忍受副作用。他们会感觉大脑混乱，接着意志消沉，麻木迟钝，伴有严重的头痛和恶心。大致的症状很像酒鬼宿醉。他们应该马上喝点儿水，他会亲自料理的。但是，他们至少要到下一站才会有吃的东西。这简直是地狱，保德里奥想。

索科罗来到他的身边，他告诉她需要水。她点点头就出去找水了。实际上，保德里奥知道在这个人烟稀少，潮湿不堪的丛林中，饮用水是一个大问题。河流和小溪的水量都很充足，但是都被化学物质污染了——硫酸、煤油和其他毒贩在把古柯叶转化成古柯膏——实际就是可卡因带来的副产品。而且，这里疟疾和伤寒肆虐，即使是穷困的农民，也得喝软饮料、啤酒，如果可能的话，还有白开水。

米格尔走进小屋，恰好看到了杰茜卡和保德里奥之间发生的事，也听到了让索科罗找水的命令。他叫住她说：“找东西把这些人渣的手捆起来，要绑在身后。”

米格尔转向保德里奥，命令道：“让人质准备好转移。我们先坐卡车走，然后所有人步行。”

只是装作昏迷的杰茜卡听到了一切。

保德里奥打她实际上帮了一个忙。这一拳让她从意识不清的状态中完全清醒。此时，她知道自己是谁，回忆也渐渐清晰。但是，她本能地选择暂时掩盖这一情况。

她知道几分钟前自己被吓坏了，现在她必须要有条理地思考。首先，她在哪儿？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答案一点点儿累积……她想起了一切：在大联盟超市，有人告诉自己克劳福德出了车祸——明显这是谎言。然后在停车场，有人野蛮地抓住了她、尼基和……

尼基！他有没有受伤？他现在在哪儿？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想起瞥见尼基被绑在类似床的东西上面……还有安格斯。哦，可怜的安格斯！和那个男人搏斗并划伤他脸的时候，她看到过他俩……她还在相同的地方吗？她觉得不是。更重要的是，尼基和自己在一起吗？她眯着眼睛，低着头，看着四周。哦。感谢上帝！尼基就在旁边！他眨着眼睛，正在打哈欠。

安格斯呢？太好了！安格斯在尼基的另一边，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她能看到他在呼吸。

这让她感到奇怪：为什么要抓他们三个人？然而，她不得不决定以后再想这个问题。

更紧迫的问题在于：他们在哪里？杰茜卡快速扫视了一下，发现这是一个半黑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照明。为什么没有电？她和其他两个人感觉像坐在泥地上，她觉得有虫子，尽管她已经尽量不去想了。这里极其湿热，这让她感到非常困惑，因为今年9月以来天气就非常凉爽，而且也没有预报会有变化。

那么……既然这里不是尼基和安格斯曾经被绑的地方，那么他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自己被下药了吗？这让她想起更多的事情：在大联盟超市停车场里，她被拖进一辆商务车之后，鼻子和嘴巴就被纱布片捂住了。

在车里发生的事情她一点儿都想不起来——那么她一定是被下药了，其他两个人也是一样。多长时间呢？她估计有半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她感觉停车场里的冲突就发生在不久前，不会超过一个小时的。

所以，有可能他们仍在距离拉奇蒙特不远的地方，也就是在纽约州、新泽西或者康涅狄格的某个地方。杰茜卡想过马萨诸塞和宾夕法尼亚，然后又排除了。那两个地方太远了……一阵说话声打断了她……

“这个女人是装的。”米格尔说。

“我知道，”保德里奥回答，“她已经完全清醒，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呢。她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米格尔伸出右脚，狠狠地踢到了杰茜卡的肋骨：“站起来！我们要走了。”

那一脚让她疼得龇牙咧嘴，假装看来是没用了，杰茜卡抬起头，睁开眼睛。她认出了这两个低头看着自己的男人——一个是被她划伤脸的那个，另一个她在车上见过。她的嘴巴很干，声音嘶哑，但还是努力地说：“你们会为此感到后悔的。你们会被抓住，得到应有的惩罚。”

“闭嘴！”米格尔又抬起脚，这一次踢在她的肚子上，“从现在开始，有人问你话时，你才能说话。”

杰茜卡听到旁边的尼基有动静，他问：“发生什么了？我们在哪儿？”她听出来他和自己一样恐慌不已。

安格斯温柔地回答：“在我看来，孩子，我们被非常讨厌的坏人绑架了。但是，要保持冷静！坚强起来！你爸爸会找到我们的。”

杰茜卡仍在和剧烈的疼痛斗争着，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接着听到尼基轻声说：“妈妈，你还好吗？”

想到尼基竟然在关心自己，杰茜卡忍不住热泪盈眶。她转过头，努力让尼基安心地点点头，却看到尼基也被残忍地踢倒。一瞬间她惊恐地想着：他们对他到底做了什么？

米格尔大喊道：“你也给我闭嘴，白痴！记住！”

“哦，他会记住的。”是安格斯，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但是他尽力表达出蔑视，“谁会忘记这样的人渣呢，竟然踢打手无寸铁的女人和孩子？”老人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站起来。

杰茜卡低声说：“安格斯，别说了！”她知道现在的情况他们做什么都没用，狠话只会让局势恶化。

安格斯很难平衡身体站起来。这时，米格尔看看周围，抓起地上的一根树枝。他走到安格斯面前，凶狠地抽打他的头和肩膀。老人又倒在地上，一只眼睛被树枝打中，他闭上眼睛，痛苦地嘟囔着。

“这是给你们所有人的一个教训！”米格尔咆哮道，“保持安静！”他转身对保德里奥说：“让他们准备出发。”

索科罗带着一个放在柳条筐里的水壶和一段粗绳子回来了。

“他们需要先喝水。”保德里奥说。他有些恼火地接着说：“如果你想让他们活着的话。”

“先把他们的手绑起来，”米格尔命令道，“我不想再出什么乱子。”

米格尔阴沉着脸离开小屋。在外面，随着太阳升起，湿热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杰茜卡对他们所处的位置越来越困惑了。

几分钟之前，她、尼基和安德斯离开了那个房间，杰茜卡才发现这是一座十分简陋的小屋。他们上了一辆卡车，卡车后面还有各种各样的货物，比如板条箱、盒子和麻袋之类的。之前他们手被绑在身后，走出小屋，三个人被粗鲁地半抬半推从卡车的后挡板上了车。然后，6个穿着杂乱的人也上了车，他们应该是农民，只不过拿着枪。接着是那个杰茜卡把他叫作“刀疤脸”的男人和另一个她隐约记得在哪儿见过的男人。随后，后挡板就被抬起来闩住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一直专心地环视周围，尽量多观察，但并没有什么帮助。周围看不到其他的建筑物，只有密林，而通往小屋的土路几乎算不上是一条路。她试图看到卡车的车牌号，但是就算有也被放下的后挡板遮住了。

喝了水之后，杰茜卡感觉身体好多了。离开小屋之前，尼基和安格斯都喝过水了，那个喂水的女人一脸苦相，杰茜卡也记得之前见过她——就是在她和“刀疤脸”第一次搏斗的时候。

杰茜卡试图利用同是女人来打动她，在对方用破旧的锡杯给自己喂水的间隙，她轻声耳语道：“谢谢你的水。求求你！能告诉我我们在哪儿吗？为什么要来这里？”

对方的反应非常无情，令她猝不及防。那个女人放下水杯，正反手给了杰茜卡两记重重的耳光，每次都打得杰茜卡左右摇晃。她低声说：“你听到命令了。闭嘴！要是再说话，就一天没水喝。”

从此，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都不再说话了。

那个喂水的女人现在就坐在卡车的前排座上，旁边的司机刚刚发动引擎。前排还坐着那个踢杰茜卡和尼基，殴打安格斯的男人。杰茜卡听到其他人叫他米格尔，他看起来是管事的。卡车开动了，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颠簸着。

热气要比小屋里强烈得多。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他们究竟在哪儿呢？杰茜卡觉得他们还在纽约州的想法越来越不可能。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在这个时候会这么热。除非……

杰茜卡怀疑，有没有可能被下药之后，昏迷时间要比她之前认为的要长得多？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有没有可能被带到更远、更南边的地方，比如佐治亚和阿肯色？越想她越觉得这里很像那些州的偏远地区，因为那些地方也很热。这样的预期让她很是沮丧，因为如果是真的，那么马上得救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为了继续寻找线索，她开始听那些带枪的人之间的对话。她听出他们说的是西班牙语，尽管杰茜卡不会讲，但还是能听懂一些词。

……“该死的车！弄得我背疼。”……“你为什么不躺在那个女人身上？她是一个好枕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不，等到了目的地，那她就得小心了！”……“洛斯·辛齐斯是一个浑蛋，折磨我的兄弟然后又杀了他。”……“怎么还没到那条河，真希望快点儿到。除了丛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听到他们的对话，她推断他们是新移民——近来，有很多拉丁美洲人涌入美国。突然，她想起在拉奇蒙特超市里和自己搭讪的男人。那个人在讲英语时有西班牙口音。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她还没想到。

然而一想到拉奇蒙特，她就想到克劳福。他现在该有多么痛苦啊！在小屋里，安格斯对尼基说过“你爸爸会找到我们的”。克劳福现在一定在竭尽全力找他们，而且他很有影响力，也认识很多身居高位可以帮忙的朋友。但是，他们知道该去哪里找吗？她必须想办法确定他们的位置然后告诉克劳福。

安格斯还告诉尼基他们被绑架了。之前由于时间紧迫，杰茜卡没有认真想过，但是她觉得安格斯是对的。但是，为什么绑架他们呢？为了钱？难道不是这个常见的原因吗？好吧，斯隆家确实有钱，但并没有到富可敌国的程度，根本算不上克劳福有时说起的那种“工业或者华尔街巨头”。

杰茜卡想到，就在昨晚——如果确实是昨晚的话，她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克劳福说过他自己可能会被绑架……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看到尼基，她不得不停止思考。卡车开动之后，尼基就很难保持直立姿势，现在由于手被绑着，他已经倒向一边，车每颠簸一次，他的头就撞到车底一次。

杰茜卡快急疯了，但是没办法帮忙，正要开口让“刀疤脸”帮忙时，她看到一个拿枪的人注意到尼基有麻烦，就向他走过去。他把尼基扶起来，让他靠着一只麻袋，脚抵住一个盒子，这样尼基就不会倒下了。杰茜卡用眼神和微笑向那人表示感谢。作为回应，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她感到些许安心，在这些暴徒中至少还有人性未泯的人。

那个人一直坐在尼基旁边。他小声嘀咕着什么，而最近开始学西班牙语的尼基好像能听懂。一路上，他们俩又说了两次话。

大约20分钟之后，前面没有路了，只有树林，卡车停了下来。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又一次被半推半抬地弄下车。他们刚刚站定，米格尔从前面绕过来，简洁地说：“现在开始步行。”

古斯塔沃和其他两个持枪的人在密林中领路，这是一条高低不平、几乎无法辨别的小径。枝叶被压倒在两旁，尽管头顶有树荫，但还是热得令人无法忍受，周围还不断传来昆虫的嗡嗡声。

有时，三名人质会走得很近。有一次尼基低声说：“我们要去一条河，妈妈。然后，我们要坐船。”

杰茜卡低声回答：“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

“是的。”

不久，杰茜卡听到安格斯小声说：“我为你感到骄傲，尼基。你很勇敢。”

这是离开小屋之后杰茜卡第一次听到安格斯的声音。看到老人至少撑得住，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她害怕这次可怕的经历会影响他，当然还有尼基。杰茜卡仍然在想着如何被解救。他们的机会是什么？什么时候会有人救他们？怎么救？

尼基瞅准机会，轻声回答安格斯：“是你告诉我的，爷爷。当你非常害怕的时候，坚持住。”

杰茜卡突然想起早餐时的对话——他们四个人，包括克劳福谈论那次德国空袭……是施韦因富特吗？尼基刚刚说的几乎就是安格斯当时的原话。那次早餐是多久以前的事呢？今天，昨天，还是前天？她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时间了。

过了一会儿，尼基问：“爷爷，你还好吗？”

“我这个老家伙还撑得住。”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杰茜卡，你怎么样？”

等到下一次有机会的时候她说：“我一直在猜测我们在哪儿。佐治亚？阿肯色？还是哪里？”

尼基回答道：“他们把我们带出美国了，妈妈。是那个人告诉我的。我们在秘鲁。”

5

“今天早些时候，”泰迪·库珀对面前一排排专注的年轻人说，“关于你们为什么被雇用以及要做什么，我本来计划编造一个荒唐的故事。我觉得自己编的故事很有说服力，一定会奏效，真是自以为是。但是几分钟之前，我和你们中的一些人聊过之后，我意识到你们都太聪明了，根本不会上当。而且，我相信当你们知道真相，会更加积极地工作，守口如瓶，并且全情投入。所以请大家坐直，小伙子们，姑娘们，为了表示对你们的信任，我将告诉你们真相。”

大家听罢，都露出笑容，更加专注起来。

现在是周一上午9点30分。在过去的半个小时，有60位年轻男女来到CBA新闻报到参与临时工作，男女大致各占一半，阿瑟叔叔昨晚一直打电话，终于找齐了所需要的人员。这些人现在都聚集在距离CBA新闻总部一个街区的附属建筑里，上个星期四，克劳福德·斯隆就是在这里举行了新闻发布会。如今，在同一个摄影棚里，面对讲台又一次摆好了折叠椅。

这些新员工大部分都是22岁左右，是最近刚毕业的大学高才生。他们善于表达、争强好胜，而且迫切地想要进入电视新闻领域。

这些人中有1/3是黑人，其中一位阿瑟叔叔让库珀多加注意——他叫乔纳森·莫尼。“你可以让乔纳森做主管，”阿瑟叔叔建议到，“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因为需要钱，他一直在做服务员。但是，如果你像我一样对他印象深刻，这次工作结束，说不定咱们俩能把他弄进CBA。”

莫尼是今天最早报到的几个人之一，他像职业篮球运动员一样，体格健壮而灵活。他长得眉清目秀，一双迷人的眼睛显得很有自信。莫尼的声音是清晰的男中音，讲话简洁，没有口音。自我介绍之后，他向库珀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我能帮你做点儿什么吗？”

库珀马上就喜欢上莫尼了，回答道：“当然。”随后，他把所有新员工需要完成的一沓表格给了莫尼。不到几分钟，莫尼就带领新报到的员工来到座位上，然后向他们解释着自己刚刚才浏览过的表格。

过了一会儿，库珀让莫尼去打了两个电话传信。莫尼二话没说，只是点点头就消失了。几分钟后他回来报告说：“搞定了，库珀先生。对方的回答都是肯定的。”

这已经是10分钟以前了。现在泰迪·库珀还在继续介绍情况，在告诉大家“为了表示对你们的信任，我会告诉你们真相”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等待大家的反应。

“事实上，我们要做的工作与绑架案有关——你们肯定听说过——克劳福德·斯隆的夫人、尼古拉斯·斯隆和安格斯·斯隆先生被绑架的事件。你们要做的就是要帮助这些受害者，而且非常关键。你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会被派到地方报社和图书馆，对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报纸进行查阅。但是不仅仅是查阅，要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寻找能让我们找到绑匪的线索，关于这一点，我会简要说明一下。”

此刻，大家表现出比之前更大的兴趣，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库珀打断了议论声继续说道：“我讲完之后，会把你们分组，然后告诉你们去哪里、做什么。有些报社我们今早已经电话联系过了，他们都很配合，正等着你们。其他的你们得自我介绍，说你们代表着CBA。走之前所有人领一张CBA的识别卡，保管好——给你们的孙辈留作纪念。”

“至于交通，每天我们会有车接送几个组，每次在出发点会留下一个人。之后，被留下的人就得自己想办法了。你们都很有创造力，都会有机会表现的。你们中的有些人会乘坐公交或者火车。不管用哪种方式，CBA都会报销的。”

“你们不需要每天下班前都回到这里，但是你们必须要电话汇报——稍后会告诉你们号码——如果有任何重要的发现，可以随时汇报。”

泰迪·库珀所描述的安排是他自己，还有他的两名助理调查员和从新闻部借调来的秘书一起制定的，从星期日开始，一直到今天一早才完成。包括给地方报社打电话在内的后援工作仍在继续。

“现在，”库珀宣布，“开场白就说到这儿。下面让我们切入正题。你们应该已经拿到一些材料了……对，就是这些。”

热情洋溢的乔纳森·莫尼一直和在房间另一边的桌子旁工作的库珀助手商量着什么。然后莫尼带着一沓纸回来了，那是库珀昨天做完，然后连夜打印好的任务计划和指导材料的复印件。莫尼开始把复印件发给和自己一样的临时职员们。

“你们到了那些地方报社，”库珀说道，“要求先看从上周四起往前推三个月的所有报纸，也就是从6月14日开始的。拿到报纸之后，在分类广告中找房产经济类，然后寻找那些出租小型工厂、仓库或者大的老旧住宅的广告——但并不只有像那样的破旧地方……关于细节，请大家看一下刚刚发的材料的第一页。”

泰迪·库珀解释着自己的推测和计划，他越发为自己揭示真相而松了一口气。他可以自行决定让这些来帮忙的人知道多少真相，而且现在不用编故事之后，一切都简单了许多。当然是有风险的。一方面就是其他电视台和竞争者可能会知道CBA正在进行的行动，他们会公开事实或者组织类似的报道。库珀想要告诉这些年轻人不要走漏关于CBA背后目的的任何细节。他希望自己的信任不要白费。看着面前依然专注的听众，大部分人甚至在快速地做笔记时，他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了。

库珀还一直关注着门外。他让乔纳森·莫尼打的电话是给哈里·帕特里奇和克劳福德·斯隆传信，请他们来一下演播厅。他很高兴两人都同意了。

这俩人是一起到的。库珀正在描述自己预想的绑匪据点的样子，他停下来，指了指门口。所有人都转过头，虽然这些人都很老成，但是当斯隆和帕特里奇一前一后进来时，还是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为表尊敬，库珀走下讲台。他并不打算向大家介绍全国晚间新闻的主播，只是让出了位置。

“你好，泰迪，”斯隆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生，主要是我觉得大家都想见见你。”

斯隆低声问：“告诉我，这些人知道多少？”

帕特里奇和他们一起站在讲台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相当多。我认为那样的话他们会更加积极，我们应该信任他们。”

“我同意。”帕特里奇说。

斯隆点点头：“我也没意见。”他无视讲台，直接走到听众面前。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人会期待今天他以快乐的微笑示人，而且他一开口，就和现场严峻的氛围非常搭调。

“女士们，先生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所做的工作将直接关系到我的妻子、儿子和父亲能否安全返回。如果真的足够幸运的话，我一定会当面表示感激的。此刻，我非常感谢有你们在这里，祝福你们。祝我们大家都好运！”

斯隆站在原地，许多年轻人站了起来，有些还走上前和他握手，向他表达真诚的祝愿。泰迪·库珀看到一些人甚至两眼泛着泪光。最后，斯隆道别之后，像来时一样悄悄地离开了。帕特里奇和几个临时职员握手交谈之后，和斯隆一起离开了。

库珀继续讲解，告诉这些调查新手们应该寻找什么。到了提问环节，马上就有好几个人举手。

一位穿着纽约大学运动衫的年轻人第一个提问：“如果我们中的一个人找到了符合你们要求的广告，而且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然后，我们打电话报告。那么之后呢？”

“首先，”库珀回答，“我们要找到是谁发的广告。通常会有一个名字，你告诉我们就可以。如果没有名字，只有信箱号码的话，你们需要从报社找到相关的信息，要是报社不合作，就让我们来处理。”

“再后来呢？”

“如果我们能找到刊登广告的人，我们会通过电话联系他，询问一些问题。要是不能，就登门拜访。然后，如果这条线索还是很有希望，我们会非常谨慎地进行实地查看。”

“你说的是‘我们’。”一位穿着时髦米黄色套装的漂亮姑娘问道，“是指你和其他大人物，还是我们中的一些人也可以去到新闻现场？”

一些人欢呼和大笑起来，其中也包括泰迪·库珀。

“我要说明的是，”他回答道，“我是一个小人物，注意不要搞错了。”（又引来一阵笑声。）“但是，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有可能，我们会让你们加入后续调查，特别是那些你们亲自参与的进展。原因就在于我们需要你们。我们没有那么多的人来进行这项工作，一旦有了目标，就由你们来跟进。”

“如果到了那一步，”一位身材娇小的红发姑娘问，“会有摄制组参与吗？”

“你的意思是你们会不会上电视是吧？”

对方莞尔一笑说：“差不多吧。”

“那个不由我决定，但是我会说有可能。”

提问环节结束之后，库珀说了一些昨夜深思熟虑，但从没和别人讨论过的想法作为总结。

“除了寻找我之前说的那种广告之外，我还想让你们利用这次机会，浏览一下报纸的每一页，留意那些不寻常的新闻。”

“不要问我具体是什么，因为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记住，那些我们要追踪的绑匪估计已经在这个地区潜伏了至少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在那段时间里，无论他们多么小心，也可能做过一些留下痕迹的小事情。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些小事情会通过某种渠道被报道出来。”

“听起来不太可靠。”有人说。

泰迪·库珀点点头表示同意：“你可以说发生这种事情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而且即便是真的，你们发现它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没错，我们成功的概率很低。但是别忘了，始终有人中彩票，尽管那个概率是百万分之一。”

“我只能告诉你们要思考，思考，还是思考！仔细地看，明智地看。运用你们的想象力。我们之所以选择你们，就是因为你们聪明，所以不要让我们失望。好的，先寻找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广告，但是也顺便注意一下那些小概率事件。”

库珀话音刚落，让他非常惊讶的是，面前这些年轻人站起身，为他鼓掌。

那天一早，哈里·帕特里奇一上班，就给自己的联系人——那位代理团伙犯罪的律师打了电话。对方的反应并不热情。“哦，是你呀。好吧，周五我告诉过你我会私下进行调查，我已经查过两次了，毫无结果。我不需要你总是逼我。”

“我很抱歉，如果我……”帕特里奇开口道，但是对方根本不听。

“你们这些记者根本不知道在这种事情里，是我在冒险啊。我面对的那些人，我的客户，他们信任我，我不想搞砸。我也知道他们从不在意别人的事，包括你的和克劳福德·斯隆的，不管你们把他们想得有多坏。”

“我理解，”帕特里奇解释说，“但是这是绑架案，而且……”

“你闭嘴，给我听着！上次我跟你说过了，我确定我的客户没有参与绑架，甚至没有一点儿关系。我现在依然很确定。我承认我欠你的，而且会努力弥补。但是，我必须得谨慎行事，并且让对方相信，如果他们知道线索或者听到什么传言之后，肯出手帮忙，而且这对他们是有利的。”

“听着，我说了我很抱歉，如果……”

律师继续说：“所以，这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情。明白吗？”

帕特里奇暗暗叹了口气，说：“我明白。”

律师的口气缓和下来：“再给我几天时间。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会打给你。”

帕特里奇挂了电话，心想虽然联系人很有用，但是你不一定非得喜欢他们。

那天早上，帕特里奇到达CBA新闻总部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要不要在全国晚间新闻中，透露一名已知的哥伦比亚恐怖分子——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已被确认与斯隆家人的绑架案有关。

他的决定是，暂时先隐瞒这一消息。

在见过库珀的新员工之后，帕特里奇找到特别小组的成员，告诉他们这一决定。在小组会议室里，他找到了卡尔·欧文斯和艾丽丝·艾弗里，然后解释了自己的理由。

“这样来看，现在罗德里格斯是我们掌握的唯一线索，而他并不知道。但是一旦我们播出，罗德里格斯很有可能会听说，到时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欧文斯怀疑地问：“有什么关系吗？”

“我觉得有。所有指向罗德里格斯的线索都在暗中，一旦播出，势必会让他潜伏得更深。这会让我们找到他——当然，还有斯隆家人的可能性降低多少，我不说你们也知道。”

“我都能明白，”艾丽丝承认道，“但是哈里，你真的认为像这样已经有十几个人知道的热门新闻可以一直保密，直到我们准备好吗？不要忘了每一个电视台，每一家报社，每一家通讯社都派出了最优秀的人才来报道这条新闻。我觉得最多24个小时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丽塔·艾布拉姆斯和诺曼·耶格也加入进来，在一旁听着。

“你也许是对的，”帕特里奇对艾丽丝说，“但是，我觉得我们必须冒险。”他接着说：“我不想重复陈词滥调，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偶尔想起我们所从事的新闻行业并不是什么圣杯。在报道会危及生命和自由的时候，新闻必须排第二。”

“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古板保守，”耶格插话道，“但是在这一点上，我支持哈里。”

“还有一点，”欧文斯说，“就是联邦调查局。对他们隐瞒这个消息，我们会有麻烦的。”

“我想过这个问题，”帕特里奇承认道，“但还是决定冒险。如果你们觉得不安，我提醒你们我会负责的。问题在于如果我们告诉联邦调查局，根据以往的经验，和告诉其他新闻记者的效果是一样的，到那时我们就失去了这条独家新闻。”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丽塔说，“对于我们的选择，业内是有先例的，我记得在美国广播公司就发生过一次。”

艾丽丝催促道：“跟我们说说。”

“你是说1985年的环球航空客机被劫持到贝鲁特那次吗？”

其他人都点点头。那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丽塔还在美国广播公司工作，那次劫机事件是一次恐怖主义暴行，事件中美国环球航空公司847号航班上的一名美国海军潜水员被残忍杀害，引起了全世界长达两周的持续关注。

“几乎从劫机事件一开始，”丽塔说，“在美国广播公司我们就知道那架飞机上有三名穿着便衣的美国军人，而且我们知道这是独家消息。问题在于：应不应该播出？我们当时选择了不播出，因为一旦播出，劫机者就会知道，那些军人就死定了。最终是恐怖分子自己发现的，但是我们一直希望是我们用正确的方式帮助了另外两人生还。”

“好吧，”艾丽丝说，“我同意。但如果明天之前没有人播出这个消息，我建议我们换个角度。”

“我赞成。”欧文斯说道，讨论就此结束。

由于事关重大，帕特里奇决定把自己的选择告诉莱斯·齐平翰和查克·因森。

新闻部总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帕特里奇，他听完只是耸耸肩说：“你是特别小组的决策者，哈里——如果我们不信任你，是不会让你去做的。但是，我很感谢你告诉我。”

全国晚间新闻的执行制片人正坐在马蹄组的首席座位上。听着帕特里奇的讲述，因森眼前一亮。最后他点点头说：“很有意思，哈里。很棒的进展。你把它给我们的时候，我们会做成头条。但一定是在你同意的情况下。”

这样，帕特里奇就有时间继续打电话了，他回到了自己临时的办公室。

他又一次拿出那本写满名字和电话号码的“蓝皮本”，但是他没有像上周一样主要联系国内的消息源，今天帕特里奇打算联系哥伦比亚和毗邻国家——委内瑞拉、巴西、厄瓜多尔、巴拿马和秘鲁，再加上尼加拉瓜的联系人。在这些地方，他经常为CBA报道新闻，那里有些曾经相互帮助过的熟人。

今天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就是有了罗德里格斯这个确定的线索，可以转化成一个双重问题：你认识一个叫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的恐怖分子吗？如果认识的话，你知道他在哪或者他以做什么而出名呢？

虽然卡尔·欧文斯周五已经和拉丁美洲的联系人谈过了，但帕特里奇认为这并不重复——一个不足为奇的事实就是，制片人和记者都会发展自己的信息来源，一旦完成，都是不会告诉别人的，今天，对于问题的第一部分，大部分的回答都是肯定的，而对于第二部分则都是否定的。这样就证实了欧文斯之前的汇报，罗德里格斯从三个月前似乎就消失了，谁都没有见到过他。但是在和一位哥伦比亚老朋友交谈时，这位波哥大的电台新闻记者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

“不管他在哪儿，”那位电台记者说，“我可以保证他不在哥伦比亚。毕竟他是哥伦比亚人，即便他一直逍遥法外，但是他太出名了，如果长期待在国内的话，不可能没有风言风语。所以，我打赌他在别的什么地方。”这个结论很有道理。

帕特里奇怀疑的其中一个国家是尼加拉瓜，那里的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虽然经历了选举失败，但仍然有很强的实力，继续对美国保持敌意。他们有没有可能与绑架案有关，以此来达到某种还未公开的目的呢？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也没有更好的了。然而，在给首都马那瓜打了五六个电话之后，对方都一致回答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不在尼加拉瓜，也根本没去过。

然后，就是秘鲁。帕特里奇打了好几个电话，其中一次对话让他考虑了很久。

对方是他的另一位老朋友，马努埃尔·利昂·塞米纳里奥，他是利马《现场》周刊的编辑兼出版人。

帕特里奇自报家门之后，塞米纳里奥很快接起了电话。他用完美的英语进行问候，帕特里奇能想象到身材瘦削的塞米纳里奥一定衣冠楚楚，非常时髦。“哦，我亲爱的哈里，能接到你的电话简直太棒了！你在哪儿呢？我希望是利马。”

当被告知电话是从纽约打来的，这位编辑兼出版人表达出失望：“我还以为我们明天可以在比萨屋共进午餐。我向你保证那里的东西还像以前一样好吃。为什么不跳上飞机过来呢？”

“我也很想，马努埃尔。不幸的是我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耽搁不得。”帕特里奇说明了自己在负责调查斯隆家人绑架案的情况。

“我的天！我应该想到你会参与的。那件事情太可怕了。我们一直在密切关注，这周会用一整个版面来报道这件事。你有什么新情况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确实有新情况，”帕特里奇说，“这正是我打电话的原因。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公开，所以我希望不要引用这次谈话的内容。”

“呃……”对方的回答非常谨慎，“只要不是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就可以。”

“我们能够信任彼此，马努埃尔。就按你刚才说的做——好吗？”

“这样的话，好的。”

“我们有理由相信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与绑架案有关。”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所说的是一个大坏蛋，哈里。在这里，那个名字是恶毒和恐惧的代名词。”

“为什么恐惧？”

“那个人涉嫌策划了多起绑架案，受这里的人雇用，秘密地从哥伦比亚频繁进出秘鲁。这就是我们暴力革命的方式。正如你所知，现在在秘鲁，绑架几乎是一种谋生手段。富裕的商人或者他们的家人都是最受欢迎的目标。许多人都雇了保镖，驾驶有防护设备的车辆，希望能免遭此难。”

“我知道这一点，”帕特里奇说，“但是，我现在才想起来。”

塞米纳里奥叹了口气说：“并不是只有你一个，我的朋友。西方媒体对于秘鲁的关注，说得好听一点儿，是不够全面。对于你们电视新闻来说，可能也看不到我们的存在。”

帕特里奇知道这种说法还是反映出了一些事实。他一直不清楚，为什么美国人很少像对别的国家一样，对秘鲁有持续的兴趣。他大声说：“你有没有听到有人说罗德里格斯在秘鲁，可能是现在，或者最近在为什么人做事之类的消息？”

“呃……没有。”

“你有什么顾虑吗？”

“不是关于罗德里格斯的。我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哈里。如果有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那是怎么了？”

“这里关于我所说的暴力革命战线的一切，最近几周都出奇的平静。几乎没有任何事情。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件。”

“所以呢？”

“我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我相信这在秘鲁是很罕见的。当一切都极其平静时，往往意味着要发生什么大事件。通常是不好的事，在出人意料的时间。”

塞米纳里奥说话的语速变了，一板一眼地说：“我亲爱的哈里，很高兴与你交谈，我很高兴你能打电话来。但是，《现场》周刊需要我，我必须要走了。一定要赶快来利马看我，记住，要在比萨屋吃午饭，这个邀请长期有效。”

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帕特里奇一直在回想着那句话：“当一切都极其平静时，往往意味着要发生什么大事件。”

6

巧合的是，就在哈里·帕特里奇与《现场》周刊的编辑兼出版人通电话的同一天，CBA新闻的东家格罗班尼克工业召开了一次极其秘密的高层会议，会上还提到了秘鲁。这样的会议每年召开两次，每次三天，是由企业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西奥多·埃利奥特主持的“政策研讨会”。出席的人员仅限于格罗班尼克9个主要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大部分都带着副手出席。

在这样的会议上，大家互相交换公司机密，披露秘密计划，有些内容完全可以用来击败竞争对手，吸引投资者，进而开拓全球市场。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书面的议事日程或者会议纪要。会议的安保非常严格，每天在会议开始前，会议室都要用电子设备检查一遍，防止被窃听。

每个子公司会派出五六个人作为助手，他们只能在会场外待命，不能进入会场，他们的任务是随时准备为老板提供所需要的数据和简报。

会议地点很少发生变动。这一次和大多数情况一样，是在巴哈马群岛拿骚附近的福德利俱乐部。

福德利是世界上最高级的私人俱乐部之一，拥有游艇码头、高尔夫球场、网球场和白沙滩等度假设施，不定期地允许特别贵宾们高价使用。这里禁止举行大型的会议——销售会议按照福德利的规定也是不允许的。

要成为这个俱乐部的普通会员是很难的——等候批准的申请人名单让很多人等待了很久却徒劳无功。西奥多·埃利奥特是一名新会员，他等了两年才被批准加入。

前一天，人都到齐之后，埃利奥特以主人身份对格罗班尼克高层的配偶们表示了热情的欢迎，她们只会出现在社交场合和网球、高尔夫以及帆船聚会上。今天上午的会议在一个舒适的小图书馆进行，里面有米黄色皮革装饰的藤椅和覆盖整个地面的花纹地毯。在排满书籍的墙壁之间，装着银色运动奖杯的盒子发出柔和的光。在很少使用的壁炉上方有一幅俱乐部创始人的画像，俯瞰着屋里的人。

埃利奥特穿着得体的白色长裤和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后者印有俱乐部的标志——一个被四等分的盾牌，上面茂盛的棕榈树围绕着网球拍、高尔夫球杆和游艇，下面还有海浪。不管穿着如何，西奥多·埃利奥特都是很帅的——高高瘦瘦，有很宽的肩膀和轮廓分明的下巴，再加上那满头的白发。白发预示着两年以后，这位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就到退休年龄了，而且几乎肯定会被在场的某个人接替。

考虑到有些子公司的负责人年龄太大，不能胜任以外，有三位强有力的候选人。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就是其中之一。

玛戈特对此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从她在会议刚开始所做的关于CBA的报告中就能看出来。

她精确地指出，自从格罗班尼克工业收购CBA广播电视台及其附属电视台之后，引进了严格的财务管理制度，削减预算，裁掉冗员。结果就是，第三季度的利润与上年收购前相比提高了22%。

“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西奥多·埃利奥特评论道，“但是，在未来我们希望能更好。”其他人也肯定地点点头。

玛戈特在今天的穿着方面花了一些心思，她不想显得过于女性化，但同时又不想失去自己的性别优势。一开始，她考虑穿一套剪裁得体的套装，就像自己在“巨石阵”经常穿的那样，但是又觉得不适合在亚热带的地方穿。最后，她选择了米黄色的亚麻长裤和桃粉色的棉毛衫。这套衣服突出了她完美的身材比例，这一点从男人们移不开的目光里就看得出来。

玛戈特继续着自己的报告，她提到了最近克劳福德·斯隆家人被绑架的事件。

国际林业产品公司的董事长叫德威特，是一位咄咄逼人的俄勒冈人，他插话道：“太糟糕了，我们都希望能赶紧抓到那些人。但同时，你们电视台一定也借机受到了很多的关注吧。”

“非常多，”玛戈特告诉他，“以至于我们全国晚间新闻的收视率在过去5天时间里从9.2蹿升到12.1，这意味着增加了600万观众，我们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同时，我们旗下的5家电视台在新闻之后播出的游戏节目的收视率也有所提高。还有我们黄金时段的节目也是如此，特别是周五的《本·拉尔戈秀》，从22.5升到了25.9。各地的赞助商都很高兴——所以，我们正在抓紧进行下一季的广告招商。”

有人问：“收视率普遍提高是不是意味着人们不换台呢？”这个问题提醒了玛戈特，即使在这个高贵的群体里仍然有人在意播出的细节问题。

“根据经验，电视台都知道当观众收看晚间新闻时，在接下来的90分钟甚至更长时间之内都不会换台。同时，观众的人数还会增加。”

“所以，这不是什么好事……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林业产品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微笑着说。

玛戈特也用微笑回应说：“既然这里只有我们在，我同意你说的，但请不要说是我说的。”

“没有人会出卖任何人。”西奥多·埃利奥特说，“秘密和真相才是我们开会的目的。”

“说到你们的广告商，玛戈特。”这个声音来自韦斯特世界航空的利昂·艾恩伍德，他是一位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的加利福尼亚人，也是接替埃利奥特的三位竞争者之一。艾恩伍德的公司是一家成功的国防承包商，主要生产战斗机。“那个一直存在的视频录制机问题最近怎么样了？到底有多少家庭在用它们？”

“大概50%，”玛戈特承认，“你说的很对。大多数录制电视台节目的人观看的时候会跳过广告，这样就削弱了我们的广告效果。”

艾恩伍德点点头：“特别是自从有越来越多的人拥有录像机之后。我就是这样看电视的。”

有人补充说：“不要忘了还有静音键。每次有广告的时候，我就会按下。”

“事实上，”玛戈特说，“录像机和静音的问题就像笼罩在我们头顶永不散去的乌云，这就是为什么电视台迟迟不去调查它们的原因。在过去本来是应该有计量方法的，但是我们不想知道坏消息，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有同盟，就是广告公司，他们害怕这个消息会让大广告商失去信心，进而失去巨大的商机。”

埃利奥特插话道：“那我猜你的财政计划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当然，西奥。展望未来，电视台的广告收入势必要减少，我们正在寻找其他的收入来源，这就是为什么CBA和其他电视台都在秘密地收购有线电视运营商，而且还会收购更多。电视台有资金，总有一天，有线电视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广播电视台完全控制了。同时，我们还在探索与电话公司成立合资企业。”

“合资企业？”艾恩伍德问道。

“我会解释的。首先，要知道地面广播无线电视很快就会退出历史舞台。不出10~15年，你将只会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老式的电视天线。而且到那时，电视台早已经抛弃了那些传统的不划算的发射机。”

“然后，有线和卫星天线取而代之吗？”

“一部分，并不是全部。”玛戈特微笑着。这是她熟悉的话题，而且她希望能借此展示自己的深谋远虑。

“我们要知道的第二件事，”她继续说，“就是有线电视运营商，单凭自己也不会有什么辉煌的未来。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和我们一样与电话公司合伙，要知道他们的线路已经进入了千家万户。”

有人点头表示赞同，玛戈特接着说：“现在，将电话和电视线路相结合的光纤技术已经成熟。只剩下投入使用的问题了，这需要像我们一样的电视台开发专门的有线电视节目。潜在收益是非常可观的。”

艾恩伍德问：“难道政府没有限制电话公司进入广电行业吗？”

“国会会改变那些限制的。我们正在跟进这件事——事实上，已经起草了相关的法律。”

“你确定国会会支持吗？”

西奥多·埃利奥特大笑着说：“如果她说了，就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我猜，我们大多数人都看过那本《钱能买到的最好的国会》。如果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都应该读一读……作者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斯特恩。”玛戈特说。

“没错。正如斯特恩所写的那样，格罗班尼克工业为每一次与我们相关的政治行动委员会都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这就意味着我们已经买下了国会投票，随时可以使用。玛戈特想要那些规定改变，告诉我就行。我会负责传话的。”

“有传言说要废除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机制。”德威特说。

“那些都只是传言，”埃利奥特回答，“而且，就算名字变了，那些议员们也一定能找到其他的方法，来做和现在完全一样的事情。”

坦率直白的非正式谈话还在继续。然而，大家再没有提起斯隆家人绑架案的话题。

快到中午的时候，轮到K·福基斯·瑟诺斯发言，他是格罗班尼克金融服务公司的董事长。

三年前，当时的三易金融服务是一家消费信贷公司，通过临街的连锁机构为美国的中产阶级发放贷款，同时还出售人寿和意外伤害保险。格罗班尼克收购了三易，因为西奥多·埃利奥特把它当作现成的基础，来吸引追求创业风险和魅力的海外投资者，这比成立一个新公司要容易多了。他让福基斯·瑟诺斯来负责，后者是一位年轻的第二代希腊裔美国人，在沃顿商学院取得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通过一些巧妙的投行运作引起了埃利奥特的关注。

瑟诺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利润很低的消费信贷业务，关闭了临街的办事处，很快，他又结束了保险业务，说它是“针对精神侏儒的无聊小事”。他对新鲜事物更有兴趣，非常热衷于由垃圾债券提供资金进行融资合并的金融事件。

从那时开始，福基斯·瑟诺斯通过参与炙手可热的金融事件，为格罗班尼克金融服务公司创造了惊人的利润，同时也令他自己名声在外。这也是为什么玛戈特·劳埃德–梅森会把福基斯这个集团董事长的第三位候选人视作自己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尽管福基斯有巧妙的操纵技巧和卓越的“战功”，但仍然保持着孩子般的行事方式，显得比他41岁的实际年龄至少要年轻8岁。他大部分时间穿休闲装，头发乱乱的，因为他在快速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用手捋头发。他很有说服力，对所有人都展现出灿烂的笑容，这都是他强大的人格力量。

今天，福基斯·瑟诺斯汇报了一项复杂而棘手，几乎不为人所知的项目，虽然现在这个项目还处于初级阶段，但是有望为格罗班尼克带来数十亿美元的财富。这个项目涉及所谓的“债转股”和一项庞大的房地产投资基金，这两项都与秘鲁有关，因为格罗班尼克与秘鲁政府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

福基斯向其他首席执行官们叙述了这个项目实施的步骤和情况：

• 目前，秘鲁持有超过160亿美元的外债，而且一直拖欠，因此被排除在国际金融社会之外，没有国家愿意再借钱给它。但是，秘鲁在遭受严重的经济危机之后，迫切地想要恢复自己的信誉，然后借到更多的钱。

• 格罗班尼克金融服务公司秘密购买了秘鲁45亿美元的未尝债务——超过了其外债总额的1/4——平均用5美分支付1美元的债务，总共花费2.25亿美元。原来的贷方主要是美国银行，尽管价钱如此低廉，他们还是很高兴，因为他们很久之前就发现自己什么也收不回来。格罗班尼克现在把秘鲁的债务证券化，也就是转化成可流通的票据。

• 秘鲁政府通过三位主管财政、旅游和公共工程的部长们了解到，他们现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来消除45亿美元的债务，就是从格罗班尼克购买证券化的债务，价格是10美分支付1美元的债务，但是都必须以秘鲁自己的软通货印蒂记账支付。这是福基斯巧妙抛出的诱饵，因为这样，秘鲁持有的少量珍贵的外国硬通货——主要是美元——就不受影响了。

• 格罗班尼克承认秘鲁的货币是基于三个重要条件。格罗班尼克并不想要现金，但是通过债转股，就可以完全得到现在秘鲁政府拥有的两处绝佳旅游胜地的所有权。格罗班尼克金融服务公司会对其进行开发，并最终打造成顶尖的度假胜地，因为他们相信这两个地方都有巨大的潜力。其中一处旅游胜地位于沿海地区，有人预测它会成为“太平洋的埃斯特角城”。另一处位于四面环山的安第斯山脉中，会成为远足去马丘比丘和库斯科这两个世界热门观光胜地途中的一个重要站点。

• 同时，那些广阔的土地，会在政府担保下由格罗班尼克按照自己的方式自由开发。而且格罗班尼克会用硬通货来支付开发费用，也会为当地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这两点都对秘鲁很有帮助。

• 最后一个条件是秘鲁政府和格罗班尼克之间的秘密，就是两处旅游胜地的价格要比实际价值低25%。

• 格罗班尼克会在几个方面获益：首先是以两倍的价格出售了证券化的债务——一下子就赚了2.25亿美元。接着，以3/4的价格获得两处黄金地段。之后，在全世界吸引投资进行开发，最终从经营中获得巨大的利润。

福基斯在报告的最后，宣布接下来秘鲁政府和格罗班尼克金融服务公司之间长期艰巨的谈判在几天前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格罗班尼克的所有要求对方已全部接受。

K·福基斯·瑟诺斯结束报告坐下来，数量不多但都位高权重的听众们都自发地鼓起掌来。

西奥多·埃利奥特笑容满面地问：“有人提问吗？”

“关于那些你提到的政府部长，”一位名叫沃伦·格雷顿的首席执行官先开口了，他掌管着帝国化工公司，“能保证他们会守信用吗？”

“让我来回答你，”埃利奥特说，“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但是，我觉得即使在这里也没有必要细说。”

有人露出了微妙的笑容，不用说，这里面一定涉及行贿。事实上，一旦秘鲁政府与格罗班尼克签订合约，三位部长就会收到以他们的名字开的瑞士银行账户，里面各自有150万美元。他们还可以随时免费地使用伦敦、巴黎和日内瓦的豪华公寓，作为他们额外的福利。像格罗班尼克工业这样的国际企业，经常为他们政治上的朋友做这样的安排。

玛戈特大声说：“跟我们说说秘鲁的稳定性吧，福基斯。最近不仅在安第斯山区，而且在利马和其他地方，革命活动都在不断增加。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发旅游有用吗？会有游客想要去那儿吗？”

玛戈特知道自己的处境很艰难。一方面，由于他们之间的竞争关系，她不能放任福基斯·瑟诺斯完全不受到质疑地结束汇报——如果旅游胜地的项目以后出了什么问题，她想要被人记得，自己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有所怀疑。但另一方面，如果玛戈特成为格罗班尼克工业的新任董事长，她需要和福基斯维持良好的关系，也需要他为企业带来的巨大财富。想到这一点，她努力让自己的提问显得理性而中立。

福基斯即便察觉到玛戈特的手段，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愉快地回答：“我掌握的信息是革命只是暂时的，而且秘鲁将会长期坚持牢固合法的民主政权，这对发展旅游业十分有利。因为这个国家有长期的基于民主观念的传统。”

玛戈特没有再追问，但是她注意到福基斯展示出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利用的弱点。她以前也在别人身上发现过相同的弱点，特别是在房地产交易中，诱人的前景一般会超过谨慎的判断。心理学家称为“脱离现实”，玛戈特认为，所有那些认为秘鲁武装起义眼看就要结束的人恰恰都在犯这个错误。

当然，她推测旅游胜地的项目还是会在保护下进行——毕竟世界上有越来越多的度假胜地还同时存在着风险。但是对于秘鲁，只有时间和大量的支持才能让结果明朗起来。

西奥多·埃利奥特显然没有玛戈特那样的疑虑：“如果没有问题，”他宣布，“我来说几句：一段时间以前，我已经知道了福基斯刚才说的项目，但是今天告诉大家是因为两点原因。第一，我知道大家都能保守秘密，而且今天的秘密关系到我们的切身利益。第二，我不希望任何事情破坏我们和秘鲁之间的微妙关系，进而毁掉这次可能成为‘20世纪之最’的重要交易。”董事长站起身：“现在大家明白了，就吃午餐吧。”

7

杰茜卡花了好几分钟才接受了尼基告诉她的话，他们很有可能真的在秘鲁。

这简直不可能发生！肯定没有足够的时间！

但是，渐渐地排除之前的设想，回想起一些细节之后，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了。她推测自己、尼基和安格斯失去意识的时间难道没有可能比她预料的要长，甚至比她之前认为到美国南部某个州的时间还要长得多吗？显然是有可能的。

但是，如果这里是秘鲁，他们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要偷运三个失去意识的人并不容易……

她的脑中突然又闪过一段记忆！画面非常清晰深刻，但是之前都完全忘记了。

在那段她挣扎着划伤“刀疤脸”的短暂间隙……在那个绝望的时刻，她看到了两口空棺材，一大一小。那个可怕的情景让她以为自己和尼基就要被杀掉了。

但是现在，杰茜卡感到一阵战栗，意识到他们一定是被放在棺材里，像死人一样被运到这里来的！这个想法太恐怖了，她简直想都不敢想。于是，她逼自己面对当下冷酷和痛苦的现实。

手被绑在身后的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还在继续沿着两旁都是密林和灌木的小路跌跌撞撞地走着。有几个持枪的人在前面带路，其他人在后面。只要一慢下来，后面的人就会喊：“往前走！快点！”用枪抵着人质们，催促他们前进。

天气热得让人难以忍受。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杰茜卡非常担心其他两个人。她自己已经感觉头痛欲裂，非常恶心，一群虫子在她身边嗡嗡直叫，怎么赶也赶不走。还要走多远呢？尼基说过他们要去一条河。应该马上就到了！

杰茜卡确定尼基得到的消息是对的。这就是秘鲁，想到他们已经离开家如此之远，获救的希望也变得如此渺茫，她不禁想哭。

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润，越发难走。突然，杰茜卡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混乱之后又是砰的一声。她转身看到安格斯摔倒了，脸上都是泥水。

老人坚强地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由于手被绑住而失败了。他身后持枪的人大笑起来。其中一个人拿着枪向前猛戳，枪管差点儿就要戳在安格斯的背上了。

杰茜卡冲那个人尖叫起来：“不，不，不要！”

那个人吓了一跳，没等他回过神来，杰茜卡就跑向安格斯，在他身边跪下来。尽管她的手也被绑着，但仍然努力保持身体平衡，可还是不能帮助安格斯站起来。持枪的那个人怒气冲冲地走向她，但是被米格尔厉声喝止。米格尔从队列的前面走过来，身后跟着索科罗和保德里奥。

大家还都没开口，杰茜卡就提高嗓门激动地说：“没错，我们是你们的人质。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们知道自己逃不掉，你们也一样清楚。那么，为什么要绑住我们的手呢？我们只想让自己不要摔倒。看看我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求求你，求求你手下留情！我求你了，松开我们的手吧！”

米格尔第一次犹豫了，特别是当索科罗对他轻声说：“如果他们其中一个摔断了腿或者胳膊，哪怕就是有伤口，都有可能感染。在新埃斯佩兰萨，我们没办法处理感染。”

她身边的保德里奥也说：“她说的对。”

米格尔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用西班牙语怒气冲冲地下了命令。其中一个持枪的人站出来，他就是那个在卡车上帮助尼基的人。他从绑在腰带上的刀鞘中拔出小刀，走到杰茜卡身后。她感到手腕上的绳子松开掉了下来。下一个是尼基。安格斯被扶起来，绳子也被割断了，杰茜卡和尼基赶忙扶住他。

在一阵吵吵嚷嚷的命令声中，他们又开始向前走。

在过去几分钟里，尽管杰茜卡很激动，但还是了解到了几件事。第一，他们的目的地是新埃斯佩兰萨，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第二，那个帮助尼基的男人叫韦森特——割绳子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名字。第三，那个向米格尔求情的女人，就是在小屋里打自己的那个人，她懂点儿医学知识。“刀疤脸”也是一样。他们中的一人可能是医生，也可能两人都是。

她把所有的情况的都记在心里，直觉告诉她，不管了解到的是什么，以后都可能有用。

不一会儿，队列沿着小路转了一个弯，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

米格尔记得自己在刚刚成为恐怖分子的时候读到过，一个成功的恐怖分子必须摆脱传统的人类情感，通过向那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人灌输恐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使是仇恨这种情感，虽然能为恐怖分子带来心理上的冲动，但也可能导致过度的错误的判断。

在米格尔的恐怖分子生涯中，他一直忠诚地遵守着那些信条，再加上一条：行动和危险是恐怖分子的兴奋剂。对他自己来说，它们就像瘾君子的毒品。

这就是他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不抱幻想的原因。

从他飞往伦敦，拿到非法护照进入美国开始，4个月的时间里，他一直在被时时存在的危险驱使着，为了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得不进行周密的筹划，最近又尝到了让人兴奋的成功的味道，总的来说，一直保持着求生的警觉性。

但是现在，在秘鲁丛林中的死水旁，危险已经小得多了。尽管仍然存在政府军突然出现，用自动化武器扫射一通，然后进行盘问的可能性，但是其他的压力大部分已经减小或者消失了。然而依照合约，米格尔还要留在这里——或者至少是他们今天即将到达的小村庄新埃斯佩兰萨，具体要待多久还没确定，因为这是“光明之路”在与麦德林团伙交易的时候提出的要求。为什么呢？米格尔并不知道。

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绑架这三个人，还有把他们带到这儿来要干什么。他只知道要对他们严加看守，或许这就是让他留下的原因，因为他以可靠而出名。至于其他事，大概就是由阿维马埃尔·古兹曼掌控，米格尔现在觉得这位“光明之路”的创始人就是一个满口胡言的疯子。当然，有人猜测古兹曼还活着。一直以来，关于他生死的传言就像丛林雨一样又顽固又靠不住。

米格尔讨厌丛林，或者是秘鲁人所说的塞尔瓦。他讨厌无所不在的湿气、腐烂和霉菌……还有被拘禁的感觉，那些生长迅速而又顽固的灌木好像永远无法通过……还有当你想要安静放松时永不停止的虫鸣声……还有令人作呕的无声蜿蜒的蛇群。而且这片丛林的面积很大——几乎是加利福尼亚州的两倍，占据了秘鲁3/5的面积，但是秘鲁全国只有5%的人在这里居住。

秘鲁人喜欢说有三个秘鲁：第一个是繁华的海滨地区，那里有绵延上千英里的都市、贸易中心和沙滩；第二个是南安第斯山区，那里壮丽的顶峰可与喜马拉雅山脉相媲美，而且当地仍然保留着印加文明和传统；最后一个就是丛林，在这片亚马孙热带雨林里居住着未开化的印第安人部落。米格尔可以接受甚至享受前两个，但丛林实在是令人厌恶。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光明之路”，这个名字来源于秘鲁已故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何塞·卡洛斯·马里亚特吉的著作。在1980年，阿维马埃尔·古兹曼遵从领导，但是很快就声称自己是“世界革命的第四把利剑”，其他所有的革命者都被古兹曼视作江湖骗子。

“光明之路”的游击队认为他们会推翻现有的政府，然后统治整个秘鲁，但并不是马上。他们宣称这个行动不止需要几年，而是几十年。但是，“光明之路”已经很强大了，领导队伍和战斗力都在提高，米格尔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政府被推翻，当然，不是在这片可恨的丛林里。

但是此刻，米格尔正在等待着可能来自阿亚库乔的处置人质的命令，阿亚库乔是安第斯山脚下的古镇，几乎完全由“光明之路”控制。米格尔并不关心是谁下令，他只希望能尽快收到行动指令。

但是现在，瓦亚加河就在眼前，丛林的风景一下子豁然开朗。他停下仔细查看。

宽阔浑浊的瓦亚加河带着安第斯山脉红壤淤泥的黄棕色，不间断地流动着，然后汇入300英里之外的马拉尼翁河，很快又并入强大的亚马孙河。几个世纪以前，葡萄牙的探险家们将整个亚马孙地区命名为“O Rio Mar”，意思是河流之海。

他们越来越靠近河边，米格尔看到两艘木制作业船停靠在岸边，每一艘大概35英尺长，有两台舷外发动机。古斯塔沃是在简易机场接他们的那些人的头领，他正下令把带来的物资装上船，还分配了乘坐每艘船的人员——人质们坐第一艘船。米格尔注意到装货时古斯塔沃派两名持枪者进行警戒，防止政府军突然出现，这让他心生赞许。

米格尔对正在进行的一切都很满意，自己没有理由再干涉了。到了新埃斯佩兰萨，他就能再次掌控全局了。

对于杰茜卡来说，这条河更加剧了她孤立无援的感觉。在她看来，这就是通往未知世界的荒凉大门，自己会和身后的世界再无关联。她、尼基和安格斯被枪抵着，蹚过齐膝的水，上了一艘船，刚一上去，就有人命令他们坐在潮湿的船底，船底是由船身长的板子组成的平面。他们也可以选择靠着横跨船头的木板坐，但这也只不过是另一种不舒服的姿势罢了，两种都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杰茜卡注意到尼基变得脸色苍白，突然呕吐起来。但是，他的嘴里除了一点儿黏液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的胸部起伏着。杰茜卡靠过去抱着他，同时绝望地寻求帮助。

她立马看到从岸边蹚水来到船边的“刀疤脸”。杰茜卡还没说话，那个她见过好几次的女人出现了，“刀疤脸”命令她：“再给他们一点儿水——先给那个男孩。”

索科罗盛了一锡杯水递给尼古拉斯，他马上贪婪地喝起来，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息下来。然后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饿了。”

“这里没吃的，”保德里奥告诉他，“你得等一等。”

杰茜卡抗议道：“总能找到点儿什么他能吃的吧。”

“刀疤脸”没有回答，但是从他给他们喝水的命令中已经足以看出他的身份，杰茜卡指责道：“你还是一个医生！”

“这不关你的事。”

“他还是一个美国人呢。”安格斯接着说，“听听他的口音。”水似乎让安格斯恢复了体力，他转向保德里奥说：“我说对了，难道不是吗？你这个让人恶心的浑蛋，你难道不感觉羞耻吗？”

保德里奥只是转过身，爬上了另一艘船。

“求你了，我饿了。”尼基重复着。他转向杰茜卡说，“妈妈，我害怕。”

杰茜卡又一次抱着他，承认道：“亲爱的，我也是。”

听到全部对话的索科罗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块吉百利巧克力。她什么都没说，就撕开包装，掰成6块，给每个人质分了两块。最后分到安格斯，他摇摇头说：“把我的给孩子吃。”

索科罗不耐烦地咂着嘴，然后一下子把整块巧克力扔到船里。巧克力落在杰茜卡脚边。同时，索科罗走开，上了第二艘船。

几个一路坐卡车然后步行穿过丛林的持枪者，也爬上了人质所在的这艘船，两艘船都开动了。杰茜卡注意到那些管船的人也有武器。甚至坐在舷外发动机前面的两名舵手也把枪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要随时准备射击似的。即使有地方可以去，他们逃走的机会还是很渺茫。

两艘船逆流而上。索科罗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而生气。她希望没有其他人看到，因为那种巧克力在秘鲁根本买不到，把那么好的巧克力给了人质是软弱的表现，是一种愚蠢的同情——对于革命来说，这种情感不值一提。

问题在于，她的内心动摇了，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不到一周之前，索科罗提醒过自己要提防那些庸俗的情感。那是在绑架后的第一个夜晚，当时斯隆的妻子、孩子和那个老人在哈肯萨克藏身处二楼的医疗室里昏迷着。那个时候，索科罗尽全力来憎恨这些人质，在心里把他们称作“一群波多黎各资产阶级的败类”，现在也是一样。但是在其他场合，她不得不假装仇恨，她怀疑哪怕到现在也是一样。

今天早上，在机场小屋里米格尔不准人质说话之后，斯隆的妻子又问了一个问题，索科罗故意狠狠地打了她，打得她连路都走不稳。那时，索科罗以为米格尔在看着，所以只是在表示顺从。但是不一会儿，她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羞愧！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索科罗告诉自己：她必须坚决彻底地忘掉在美国三年间那些好的回忆，不对，是她自欺欺人感觉良好的回忆。她必须憎恨，憎恨，憎恨美国，还有这些人质。

过了一会儿，随着河水和两岸杳无人迹的密林不断后退，她打起了瞌睡。大概出发三个小时之后，两艘船都慢下来，船头从主河道转向一条小支流，河道变窄，船一驶入，水面一下子就升高了。她猜想应该快到新埃斯佩兰萨了，她向自己保证，到了那里，她一定会恢复激进狂热的情绪。

保德里奥看着前面带路的船从瓦亚加河驶入旁边的支流，就知道旅程快要结束了，这让他非常开心。他也快要结束这一次的任务了，他希望自己能赶快回到利马。因为根据事先的约定，只要人质被健康地送到这里，他就可以回利马了。

好吧，他们确实很健康，即使是在这样可怕的湿热天气中。

潮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间天空变得一片昏暗，倾盆大雨顷刻落下，所有的一切瞬间湿透。他们看到前方有一个突出的码头，有几艘船停靠在那里，但是还要几分钟他们才能上岸，不管是人质还是绑匪，除了坐着淋雨，什么也做不了。

保德里奥丝毫不关心大雨，他对其他大部分事情同样满不在乎，比如那个老人和斯隆妻子对他的辱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这些，连做医生时对病人的情感也早已消失了。

此刻，他真正渴望的是一杯酒，应该说是好多酒——事实上，保德里奥恨不得能马上喝一杯。虽然他还在服用安塔布斯药片，这样只要他一喝酒，就会感觉非常难受——米格尔还在坚持让这位酗酒的前医生每天服用一粒——但是，保德里奥打算一和米格尔分道扬镳就停药。他觉得，这一刻马上就要到了。

保德里奥还在想着自己在利马的女人。他知道她是一个荡妇，曾是一个妓女，而且和自己一样酗酒，但是在他混乱破碎的生命中，她是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他很想她。正是由于他自己空虚寂寞，才让他一周之前违规使用手机从哈肯萨克给他的女人打电话。自从那次违抗米格尔的命令打过电话后，保德里奥一直很担心，害怕米格尔发现。但是，显然什么都没被发现，这让他轻松了不少。

哦，他是多么想要喝酒呀！

那块巧克力虽然不能长久地代替食物，但还是很有帮助的。

杰茜卡没有浪费精力去想为什么那个一脸苦相的女人会如此大胆地留下巧克力，只是感觉她的脾气难以捉摸。杰茜卡把巧克力藏在裙子口袋里，不让船上持枪的人看到。

船一路向上游驶去，杰茜卡把大部分巧克力都给了尼基，自己也吃了一些，安格斯在她的坚持下也吃了。她低声提醒他们都要保存体力，这一点很重要，经过卡车的颠簸，然后筋疲力尽地穿越丛林，还有现在乘船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明显体力不支了。

至于他们三个人失去意识的时间，杰茜卡意识到从安格斯胡子的生长情况中能找到线索。她之前没注意到，但是他脸上的白胡子已经很长了。她一说，安格斯就摸摸脸，估计从他上次刮胡子已经过去四五天了。

可能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但是杰茜卡还是尽量记下一切情况，所以在乘船时，她一直努力保持警惕。

除了两岸茂密的植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这条河弯弯曲曲的，几乎不是一条直线。有好几次她看到远处有独木舟，但是没有一艘靠近他们。

在整个旅程中，杰茜卡一直都感觉浑身发痒。之前在小屋里，她第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正坐在泥地上，就感觉到有虫子在她身上爬。现在她才意识到是跳蚤，它们寄生在她身上，不停地咬她。但是，当时她没办法除掉它们。她希望不管自己和其他人被带到哪里，都会有充足的水让她把跳蚤冲走。

像其他人一样，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在快到新埃斯佩兰萨的时候也被大雨淋透了。当他们的船向着一个简陋的木制码头快速驶去时，雨竟然停了，和开始的时候一样突然，同时，三个人一看到眼前这个可怕险恶的地方，顿时就没了精神。

从河岸出发，有一条崎岖泥泞的小路，在小路的另一边有大概20多间破烂不堪的房子，有些只是用旧装货箱和生锈的波纹钢再加上竹竿盖的窝棚。大部分房子都没窗户，但是有两间看起来像是小店。用茅草覆盖的房顶破败不堪，有很多大洞。周围散落着被丢掉的罐头盒和其他垃圾。几只骨瘦如柴的鸡在满地乱跑。在另一边，一群秃鹰正在啄食一只死狗。

前面可能有更好的地方吗？当看到一条从村庄延伸出的崎岖泥泞的小路时，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令人沮丧了。这条小路依山而上，能看到远处有几间房子，后面除了墙一般的密林之外什么都没有。到了山顶，小路就消失了。

杰茜卡和其他人后来才知道，新埃斯佩兰萨基本上是一个渔村，但是“光明之路”不时地利用它实现一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赶快走！动起来！快点儿！”古斯塔沃对人质们喊道，同时示意他们往前走。杰茜卡和其他两个人对将要面对的一切感到沮丧和恐惧，但也只能服从命令。

几分钟后发生的事情比他们所担心的还要糟糕。

他们被古斯塔沃和4名持枪者押送着走过泥泞的小路，然后被关进离河最远的窝棚里。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适应了里面的昏暗，杰茜卡马上痛苦地尖叫起来。

“哦，我的天呐，不！你们不能把我们关在这里！不能像动物一样把我们关在笼子里！求你们了！求你们别这样做！”

她看到靠着另一边的墙有三间分割的小牢房，每个大概0.72平方米。细而结实的竹竿被紧紧地捆在一起当作栅栏。而且在每个牢房之间，还固定着金属隔挡，这样相邻牢房里的人就无法有身体接触或者传递什么东西。在每个牢房前面有一扇带有滑动铁闩的大门，外面有一把大锁。

在牢房里面有一张低矮的木床，上面有一张又薄又脏的床垫，在床旁边还有一个镀锌桶，想必就是马桶。整个房间都充满着恶臭。

在杰茜卡请求和抗议的时候，古斯塔沃抓住了她。虽然她一直挣扎，但是对方的手就像钢铁一般让她动弹不得。他推着她往前走，命令道：“去里面！”然后，又用蹩脚的英语说：“你到那边去。”

“那边”就是离窝棚门最远的小牢房，古斯塔沃猛地一推，杰茜卡摔倒在墙边，她听到金属挂锁发出“咔嗒”一声，牢房的门被锁上了。在窝棚的另一边，她能听到安格斯也在挣扎和抗议，但是也被制服，扔进牢房锁了起来。她听见旁边的牢房里传来尼基的哭声。

掺杂着愤怒、沮丧和绝望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8

距离CBA派出60名临时员工到地方报社，调查绑架斯隆家人的绑匪可能藏身的据点已经过去一周半的时间。然而没有任何进展，而且在其他方面也没有新情况。

联邦调查局虽然没有明确说调查已经陷入僵局，但也没有宣布有什么新发现。传言要参与调查的中央情报局还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绑匪说点儿什么，应该还会提一些要求。但目前，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报道绑架案的新闻仍然很多，但是在电视新闻中已经不再是头条了，通常也只出现在报纸的内页了。

尽管公众的关注度明显有所下降，但仍然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有越来越多的新闻媒体认为人质已经被秘密带到国外。至于具体是哪里，大多数猜想都集中在中东地区。

只有CBA新闻有着不同的看法。由于特别任务小组确认了一名哥伦比亚恐怖分子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参与了绑架，并且有可能是团伙头目，拉丁美洲才是他们关注的焦点。不幸的是，还没能确定绑匪们的据点在哪个国家。

让所有人吃惊的是，罗德里格斯与绑架案有关的消息仍然只有CBA新闻知道。之前大家还以为其他电视台和报社会很快发现这一信息然后公开，尽管这种情况随时有可能发生，但至少直到现在还没人发现。在CBA还有人在因为新闻部继续向联邦调查局隐瞒与罗德里格斯有关的信息而感到不安。

同时，CBA借用竞争对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手法，积极地保持着绑架案新闻的存在感，在这一点上超过了其他电视台。1979~1981年的伊朗人质危机期间，当时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晚间新闻主播沃尔特·克朗凯特在每次节目的结尾都会说：“事实就是如此，今天是（日期），是美国人质被囚禁在伊朗的第 天。”（最终共计444天。）

正如广播电视界的历史学家芭芭拉·马图索在《晚间明星》一书中所写的，克朗凯特认为“人质非常重要，公众的注意力不应该偏离到别处，哪怕只是一个晚上”。

类似地，仍然负责播报所有与绑架案有关新闻的第二主播哈里·帕特里奇一开始会先说：“今天是CBA新闻主播克劳福德·斯隆的妻子、儿子和父亲被残忍绑架后的第____ 天……”然后再播报新闻。

经莱斯·齐平翰批准和执行制片人查克·因森同意，每晚的全国晚间新闻都会提到斯隆家人绑架案，就算只是宣布没有新进展。这已经成为一项规定。

但是星期三早上，也就是开始调查地方报纸的第10天，发生了一件事，让CBA新闻部又一次高速运转起来。这件事也终结了一直困扰着特别任务小组成员的停滞状态。

当时，哈里·帕特里奇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抬头看到泰迪·库珀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乔纳森·莫尼，这个黑人小伙子在临时调查员们报到的时候给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们可能发现了什么，哈里。”库珀说。

帕特里奇招手让他们俩进来。

“让乔纳森告诉你。”库珀示意莫尼，“开始吧。”

“昨天，我去了阿斯托利亚的一家地方报社，帕特里奇先生，”莫尼自信地说道，“那是在皇后区，杰克逊高地附近。按你说的进行了调查，没有发现线索。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家叫《周报》的西班牙语报社。虽然不在名单里，但我还是进去了。”

“你会说西班牙语？”

莫尼点点头：“还不错。总之，我要求看一下那三个月的报纸，他们同意了。也没有什么发现，但是我正要走的时候，他们给了我最新的一期报纸。我昨晚拿回家看了一遍。”

“然后，今天早上就拿给我了，”库珀说。他拿出一份通俗小报风格的报纸，摊开放在帕特里奇的桌子上，“这里有一个专栏，我们觉得你会感兴趣的，乔纳森已经翻译好了。”

帕特里奇看了一眼报纸，然后读起了打印在另一张纸上的译文。

嗨，你不会想到，有人会像你我在杂货店挑奶酪一样地买棺材，但这确实发生了：不信问问戈多伊殡仪馆的阿尔贝特·戈多伊。

这个家伙从外面进来，就买了两口现成的棺材，一大一小。他说要带给他年迈的父母，那口小的棺材是给他母亲准备的。嘿，是在暗示老人什么吗？“该走了，爸爸妈妈，派对结束了！”

不要走开，还没完。上周，也就是6个星期之后，这个人又来了，他想再买一口标准尺寸的棺材。像之前一样，他带走棺材，付了现金。他并没有说这一口棺材是为谁准备的。可能是在骗他老婆吧。

告诉你谁最不操心，就是阿尔贝特·戈多伊。他说他已经准备好了，希望再遇到这样的买卖。

“还有一些，哈里，”库珀说，“几分钟之前，我们打电话给《周报》编辑部。乔纳森和对方通的话，我们很幸运。写专栏的那个家伙就在那儿。”

“他告诉我，”莫尼说，“你刚看到的文章是上周五写的。他刚好在酒吧里见到戈多伊，而且戈多伊就是在那一天卖出了第三口棺材。”

“而且，”库珀接着说，“恰好就是绑架发生后的第二天。”

“等等，”帕特里奇说，“不要说话，让我想想。”

两人都不再讲话，他陷入了思考。

他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要被冲昏头脑！但是，这种可能性太大了：一开始的两口棺材是在绑架前6个星期买的，这只比预计开始监视斯隆家的时间早了几天，而且也在特别小组估计的最长三个月的行动时间范围内。还有棺材的尺寸：一大一小，虽然那个人说小的是为老太太准备的，但是也可能是给一个11岁的男孩准备的。

接下来，根据报纸上的文章，第三口棺材是标准尺寸。已知的事实是：克劳福的父亲安格斯差不多是突然之间来到斯隆家的，只是在前一天打了电话。所以，如果家人没有预料到他会来，那么绑匪也是一样。但是，他们把他和杰茜卡还有孩子一起抓走了。这样就是三名人质而不是两名。

问题是：绑匪当时已经有两口棺材了吗？是因为老人，他们才买的第三口棺材吗？绑架案发生第二天，他们在戈多伊殡仪馆买的棺材是给老人准备的吗？

或者这整件事情仅仅是个难以置信的巧合？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帕特里奇抬起头看到对面两个人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库珀说：“有很多疑点，不是吗？”

“你认为……”

“我认为，我们可能找到斯隆夫人和其他人是怎么被带出国的了。”

“用棺材吗？你认为他们死了吗？”

库珀摇摇头说：“被麻醉了。之前有人这么干过。”

这句话恰好证实了帕特里奇心中所想。

“接下来做什么，帕特里奇先生？”莫尼问道。

“我们要尽快采访那个殡仪馆的人……”帕特里奇看了一眼打印出来的译文，上面还有殡仪馆的地址，说道，“戈多伊。我自己来。”

“我想跟你一起去。”

“我觉得这是他应得的，哈里。”库珀力劝道。

“我也觉得。”帕特里奇对莫尼微笑着说，“干得好，乔纳森。”

年轻的调查员笑了起来。

帕特里奇决定带上一个摄影师马上出发。他告诉库珀：“我猜明·范·坎在会议室。告诉他拿上机器和我们一起走。”

库珀一走，帕特里奇就拿起电话，叫了一辆电视台的车。

往出走的时候，路过主编辑室，他和莫尼碰到了CBA的商业记者唐·凯特林。斯隆家人被绑架的消息曝光之后，是凯特林作为主播在闪光厅第一个播出了特别简报。

此时，他问道：“有什么新消息吗，哈里？”凯特林像往常一样穿着定做的棕色西装，小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成功商人。

帕特里奇本想敷衍一下赶紧离开，但是他犹豫了。他很尊敬凯特林，不仅因为对方是专家，而且还是一流的记者。以凯特林的出身背景，他可能比帕特里奇更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事情。

“发现了一些线索，唐。你现在有事吗？”

“没什么事。华尔街今天很平静。需要帮助吗？”

“有可能。跟我们一起走吧。我在路上给你解释。”

“我告诉一下马蹄组。”凯特林拿起旁边办公桌上的电话说，“我随后就到。”

帕特里奇、莫尼和明·范·坎出来不到一分钟，一辆电视台的吉普瓦格尼就停在了CBA新闻总部的大门口。莫尼帮助摄影师带着设备爬上了后座。帕特里奇坐在副驾驶位上，然后用力关上前门。这时，唐·凯特林也过来挤上了后座。

“我们要去皇后区。”帕特里奇告诉司机。他带着《周报》和莫尼的译文，把戈多伊殡仪馆的地址念了一遍。

司机快速地调了头，向着东边的皇后区大桥驶去。

“唐，”帕特里奇转过来说，“这是我们了解到的消息，我们怀疑……”

20分钟后，在阿尔贝特·戈多伊杂乱不堪、烟雾弥漫的办公室里，哈里·帕特里奇、唐·凯特林和乔纳森·莫尼面对着桌子对面肥胖秃顶的殡仪馆老板。三个人没有理会女接待员的提问，径直走了进来。

按照帕特里奇的指示，明·范·坎待在外面的车上。如果需要拍摄会叫他进来。同时，明在车上悄悄地拍摄着戈多伊的殡仪馆。

殡仪馆老板像平常一样叼着香烟，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但对这三个人来说，他们已经看出来这是一家破败的殡仪馆，戈多伊臃肿的样子说明他酗酒很严重，黑色外套和灰条纹裤子上的食物污渍清晰可见。这绝对不是一家优质的殡仪馆，可能连诚信经营都做不到。

“戈多伊先生，”帕特里奇说，“我跟外面那位女士说过了，我们都来自CBA新闻。”

戈多伊的表情显得很有兴趣。“难道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吗？你是从白宫来的吗？”

“那是约翰·科克伦。人们有时候会把我们俩搞混。他为全国广播公司工作。我是哈里·帕特里奇。”

戈多伊一拍膝盖：“你是报道绑架案的那个。”

“没错，是我，这也是我来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我们能坐下吗？”

戈多伊指了指椅子。帕特里奇和其他人面对他坐下来。

帕特里奇拿出《周报》问道：“我能问一下你看到过这份报纸吗？”

戈多伊生气地说：“那个讨厌的偷听者真是个浑蛋……他没权利刊登他偷听到的东西，我没跟他说过。”

“那么，你已经看过报纸，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我当然知道。那又怎么样？”

“我们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戈多伊先生。首先，买棺材的人叫什么名字？长相如何？你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吗？”

殡仪馆老板摇摇头：“这些都是我的私事。”

“这很重要。”帕特里奇故意压低了声音，友好地说，“甚至可能与你刚刚提到的斯隆家人绑架案有关系。”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然后，戈多伊坚决地说，“无论如何，这是私事，不能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还有工作要做。”

唐·凯特林第一次开口：“戈多伊，那些棺材你卖了多少钱呢？你愿意告诉我们吗？”

老板顿时脸红了：“我还要跟你们说几遍？我只关心生意。你们关心自己的事就好了。”

“哦，我们会的，”凯特林说，“事实上，我们打算直接去纽约销售税办公室。尽管报纸上说”——他碰了碰《周报》——“那三口棺材你收的都是现金，我确定你一定收了钱，申报并且缴过销售税了，这样就有记录了，也就能找到买主姓名了。”凯特林转身对帕特里奇说：“哈里，我们为什么不离开这个不配合的家伙，去找找销售税办公室的人呢？”

戈多伊的脸色早已苍白，赶忙说：“嘿，慢着！等一下！”

凯特林转过来，一脸无辜地问：“什么？”

“也许我……”

“也许你根本就没有缴销售税，你也没申报，但是我打赌你收钱了。”凯特林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不再像之前一样装作友好，身体前倾靠在殡仪馆老板的办公桌上。帕特里奇从来没看到过这位商业记者这样过，庆幸自己带他一起来了。

“听清楚，戈多伊，”凯特林继续说，“像我们这样的电视台有很多门路，如果有必要，我们会用的，特别是现在我们正在为自己人与抓走他家人的丑恶卑鄙的罪犯对抗，我们需要赶快知道答案，如果你帮助我们，我们也不会揭发你，这些对我们并不重要，比如销售税、所得税之类的，你可能还欺骗了国税局。但是，如果我们得不到诚实的答案，今天就会把联邦调查局、纽约警察、销售税办公室和国税局的人都叫来。所以，做选择吧。你可以和我们或者他们合作。”

戈多伊舔舔嘴唇说：“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伙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凯特林点点头说：“该你了，哈里。”

“戈多伊先生，”帕特里奇说，“是谁买了这些棺材？”

“他说他叫诺瓦克。我不相信。”

“可能你是对的。关于他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不知道。”

帕特里奇把手伸进口袋说：“我给你看一张照片。告诉我你想到什么了。”他拿出一张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20年前的素描复印件。

戈多伊毫不犹豫地说：“就是他。他就是诺瓦克。他比照片上要老……”

“没错，我们知道。你完全确定吗？”

“非常肯定。我见过他两回，他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

今天的调查进行到这里，帕特里奇才第一次感到一阵满足感。特别小组又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现在可以确定棺材和绑架案之间有关。他看了凯特林和莫尼一眼，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回顾一下这个诺瓦克和你的对话吧，”他告诉阿尔贝特·戈多伊，“从头开始。”

随着问答的进行，帕特里奇尽量想从殡仪馆老板的话中找到蛛丝马迹。但最后，并没有得到很多线索，显然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非常小心，没有留下痕迹。

帕特里奇问凯特林：“还有什么想法吗，唐？”

“有一点儿。”

凯特林对戈多伊说：“关于诺瓦克付给你的现金。我记得你说过两次加起来差不多有1万美元，基本上都是百元钞票。对吗？”

“没错。”

“那些钱有什么特别的吗？”

戈多伊摇摇头说：“钱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钱啊。”

“是新钞票吗？”

老板想了一下说：“有几张可能是，但是大部分都不是。”

“那些现金后来去哪儿了？”

“没了。我用完了，花光了，付账用了。戈多伊耸耸肩说，“现在钱花得太快了。”

在提问过程中，乔纳森·莫尼一直专心地看着殡仪馆的老板。之前当提到现金时，他确定自己观察到戈多伊显得很紧张。现在他仍有相同的感觉。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了几句话，然后递给凯特林。上面写着：他在说谎。他肯定留下了一些现金。他不敢告诉我们，是因为他还在担心销售税和所得税。

凯特林看完纸条，微微点点头，把笔记本还给莫尼。他一边站起来装作要走的样子，一边温和地说：“你还记得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信息吗？”一说完，凯特林就转身了。

这时的戈多伊显得轻松而自信，显然希望这一切早点儿结束，回答说：“什么都没有了。”

凯特林转过来。他的脸因为怒气而变得扭曲通红，他大步走到桌子前，身体前倾抓住了殡仪馆老板的肩膀，往前一拉，这样他们的脸就离得很近。凯特林恶狠狠地说：“你就是一个骗子，戈多伊。你还留下了一些现金。既然你不想给我们看，那我们就试试国税局能不能看。我说过如果你帮忙，我们是不会叫他们来的。好吧，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凯特林把戈多伊推回他的椅子上，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通讯录，拽过来桌上的一部电话。

戈多伊喊道：“不要！”他用力抢走电话。他喘着粗气咆哮着说：“你这个浑蛋！好吧，我给你们看。”

“记住，”凯特林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跟你浪费时间。在这之后……”

戈多伊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的墙上拿下来一张带边框的尸体防腐工作者证书，一个保险箱出现了。老板转动着密码锁。

一分钟后，在其他人的注视下，凯特林仔细地检查着戈多伊从保险箱中取出的现金——差不多4 000美元。这位商业记者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张钞票的正反面，同时把它们分成三堆——两堆少一些，第三堆多一些。最后，他把多的那堆推到戈多伊面前。

他指着剩下的两堆说：“我们需要借用这些钱。我们会代表CBA新闻给你一张专门的收据。如果愿意，你可以加上钞票编号，帕特里奇先生和我都会在收据上签名。我个人担保你会在48个小时之内拿回所有钱，而且不再有其他问题。”

戈多伊不情愿地说：“我觉得可以。”

凯特林示意帕特里奇和莫尼上前，从近处查看那两堆钞票。全部都是100美元面额的。

“许多生意人，”凯特林说，“面对百元钞票都很谨慎，害怕有假币。所以，他们经常会在钞票上写下来源。比如，如果你打车，最后用百元钞票付钱时，不管是赫兹租车还是其他什么公司的司机都会在钞票上写下发票号。这样如果以后发现是假币，他们能找到你。同样地，银行出纳员会把存款人的名字或账号写在存入的百元钞票上。”

“我在百元钞票上看到过，”帕特里奇说，“还奇怪这是为什么。”

“我没看到过，”莫尼插话道，“我可碰不到那么大面值的钱。”

凯特林笑着说：“坚持做电视，孩子。迟早会有的。”

他继续说：“当然，在钱上做记号是犯法的。污损货币是一种犯罪行为，虽然很少被追究。总之，第一沓钞票上写有数字，第二沓上写有名字。哈里，如果你愿意，我想把这些数字给银行的朋友看看，他们可能会找出谁使用过它们，然后输入电脑里看看。至于那些名字，我会动用一切关系，看能不能联系上那些持有过和使用过这些钱的人。”

“我觉得我知道要做什么了，”帕特里奇说，“但是不妨讲清楚吧，唐，我们具体要找什么。”

“我们要找银行。我们得到的所有信息，能帮我们找到曾经收过这些钱的银行，可能是银行里的人写下了这些名字和数字。然后，如果我们特别幸运的话，还能找到真正经手和支出这些钱的银行。”

“我知道了，”莫尼说，“支出给绑匪，然后他们用来从戈多伊先生那儿买棺材。”

凯特林点点头：“没错。这当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一旦成功，我们就能知道绑匪使用的银行和他们可能开过的账户。”他耸耸肩说，“如果我们知道了这些，哈里，你就可以继续调查下去了。”

“太棒了，唐，”帕特里奇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运气还不错。”

看到那份把他们带到这里的《周报》，他想起阿瑟叔叔在开始调查地方报纸的时候说过：“碰运气的话，在你很难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你可能会有意外发现，能够以其他的方式帮助你。”

9

在阿尔贝特·戈多伊的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

殡仪馆老板应付完这几位从电视台来的、让他颇感压力的访客，消除了对自己的威胁，终于放松下来。戈多伊提醒自己，在把棺材卖给诺瓦克（或者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这件事上他并没有犯法。自己怎么能知道这些该死的棺材会被用来犯罪呢？当然，他对诺瓦克两次来买棺材也有所怀疑，而且根本不相信对方编造的买棺材的理由。但是，能找到人做证吗？不可能！根本无法证明！

今天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一直在担心两件事。一件是销售税，前两口棺材他收了税钱但是没有申报，还有一件就是他篡改账目，这样，从诺瓦克那里收的1万美元就不算作收入了。如果被国税局发现，他们会找到更多的问题。这些电视台的人既然承诺不会告发自己的欺诈行为，他估计他们会遵守承诺。他听说过电视台的新闻记者就是通过这种交易的方式获取大量的信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看着他们工作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有些兴奋。但是他也非常确定，如果周围有《周报》那些偷听的浑蛋，自己是不会说今天发生的事的。

“给我一张纸，”唐·凯特林指着桌子上剩下的两堆钱说，“这些是我们要带走的钱，我写一个收据给你。”

戈多伊打开桌子后面放零碎物品的抽屉，拿出一沓信纸。他正要关上抽屉，突然看到从便笺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上面留有他自己的笔迹。他一个多星期前把这张纸塞进去，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嘿，这里好像有什么！诺瓦克第二次出现的时候……”

“是什么？”帕特里奇突然问道。

“我说过他有一辆凯迪拉克灵车，另一个家伙开着。他们是用车把棺材带走的。”

“没错，你说过。”

戈多伊拿出便笺纸：“这是灵车的车牌号码。我写下来，放在这里，然后忘记了。

凯特林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能是第六感。”戈多伊耸耸肩，“这有什么关系吗？”

“不，”帕特里奇说，“没有关系。无论如何谢谢你——我们会调查的。”他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但并不抱什么希望。他记得白原爆炸案中的日产商务车的牌照是伪造的，毫无价值。而且线索是要通过追查得到的，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帕特里奇的思绪转移到更加具体的报道工作上。他觉得他们部分或者大部分的发现，包括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参与绑架的新闻，都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马上播出。CBA内部能够容纳的信息量是有限度的，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运气一直不错，但是随时可能有变数。而且，他们是在新闻行业。帕特里奇想到接下来的报道进程，就感到非常兴奋，马上就开始考虑节目事宜。

“戈多伊先生，”帕特里奇说，“我们刚才可能有点儿误会，但是你确实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你觉得在这儿录一段影像，把你告诉我们的话再说一遍，怎么样？”

戈多伊对于上电视，而且是大电视台很感兴趣。但他马上意识到面对公众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问题，包括之前一直担心的税务问题。他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帕特里奇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说：“我们没有必要说你是谁或者让你露面。我们可以进行‘剪影采访’，使用逆光，这样观众们就只能看到一个影子。我们甚至还可以改变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听起来，就会像是从咖啡豆研磨机里出来的一样，”凯特林接着说，“连你自己的老婆都听不出来。来吧，戈多伊，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我们的摄影师就在外面，他绝对是一个高手，而且你还能帮助我们找回那些被绑架的人。”

“好吧……”殡仪馆老板犹豫地说，“你们能保证严守秘密，不告诉其他人吗？”

“我保证。”帕特里奇说。

“我也是。”凯特林附和道。

莫尼也说：“算我一个。”

凯特林和帕特里奇对视了一下，作为守信用的记者，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会保守秘密。两人都清楚，这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的。联邦调查局和其他人可能会抗议保密，要求知道剪影的主人是谁。这就需要电视台的律师们来处理了，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相同的事件。

帕特里奇记得那是在1986年，全国广播公司促成了对巴勒斯坦一名恐怖分子的采访，这次机会非常珍贵但也引起了争议。后来，有很多批评家公然抨击全国广播公司，针对的不仅是这次采访，还有事先达成的电视台不公开采访地点的协议。甚至有一些媒体人也加入进来，很显然，这其中掺杂了某种同行间的嫉妒。在争论越演越烈之际，一位美国国务院发言人表现得非常恼怒，司法部也威胁要传唤和审问当时在现场的摄制组，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当时的国务卿乔治·舒尔茨被问起这件事时只是说：“我信仰新闻自由。”）

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是，广播电视台在许多方面都在自行其是。一方面，几乎没有政府部门或者政客愿意和他们扯上法律纠纷。而且，自由世界的新闻业基本上代表着揭露、自由和正直。当然并不是完全如此——标准总是落后于现实，毕竟新闻从业者们也是人。但是，如果你变成新闻业无情的对手，那么你很有可能是属于“恶”的一方，而不是“善”的一方。

当哈里·帕特里奇在考虑这些职业的基本原则时，明·范·坎正在准备对阿尔贝特·戈多伊进行录像采访，采访将由唐·凯特林来做。

是帕特里奇建议让凯特林来做采访的，一部分原因是这位商业记者明确地想要继续参与对斯隆家人绑架案的调查，毕竟这是整个新闻部的核心主题。而且帕特里奇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他已经决定，一有机会就去一趟哥伦比亚的波哥大。尽管他认同自己电台记者朋友所说的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并不在哥伦比亚，但是帕特里奇觉得自己应该开始调查拉丁美洲了，而且显然应该以哥伦比亚为起点。

明·范·坎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几分钟前，明从外面被叫进来，查看过殡仪馆之后，决定在展示棺材的地下室里进行采访。由于使用了特殊的逆光，只能看到展示间的一小部分；只有戈多伊身后的墙是用泛光照亮的，而被采访者是暗的。但是，现在在戈多伊剪影的旁边放着另一口棺材，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恐怖效果。对被采访者声音的处理将会在CBA新闻总部完成。

今天没有录音师在场，明使用的是单人设备，一台贝塔卡姆摄像机，里面的半英寸磁带可以同时记录画面和声音。他还带来一台小型的监视器，放在戈多伊面前，这样他就能看到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这种手法可以让被采访者在特殊情况下更加放松。

戈多伊不仅放松，还很高兴，“嘿，”他对凯特林说，“你们真聪明。”

已经考虑好要怎样采访的凯特林，正在看着自己刚刚写的笔记，他只是抬起头微笑了一下。看到明点了一下头，考虑到节目播出之前还有引言，他开口问道：

“现在你已经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恐怖分子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那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印象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在我看来很普通。”尽管如此隐蔽，戈多伊也决定不承认怀疑诺瓦克就是罗德里格斯。

“也就是当你先后卖给他三口棺材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感到不安，对吗？”

剪影耸耸肩，“为什么要不安呢？我在做生意啊。”

“你说‘为什么要不安呢？’。”凯特林重复着戈多伊的话，试图表现出自己的怀疑态度，“但是，这样买棺材难道不奇怪吗？”

“也许……有点儿吧。”

“而且你作为殡仪馆老板，难道不是应该安排或者销售完整丧葬仪式的‘全套服务’吗？”

“当然，大部分的情况下是这样的。”

“实际上，在你把那两口棺材卖给恐怖分子罗德里格斯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卖过棺材，对吗？”虽然凯特林只是猜测，但是他推断戈多伊并不知道自己没把握，而且在录音的时候他应该不会说谎。

“我想是的。”戈多伊低声含糊地说。采访已经朝着他预料之外的方向进行。在昏暗中，他怒视着凯特林，但是这位记者还是追问道：

“也就是说，你以前从来没有那样出售过棺材，对吗？”

殡仪馆老板提高嗓门说：“我觉得他买棺材做什么，并不关我的事。”

“你有想过向有关部门——比如警察——反映吗？告诉他们比方说‘瞧，有人让我做了件奇怪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让我这样做过，我想知道你们要不要调查一下这个人。’你考虑过吗？”

“不，我没有。没有必要这样做。”

“因为你根本不怀疑？”

“没错。”

凯特林见缝插针地说：“那么如果你不怀疑，为什么罗德里格斯第二次来你这儿的时候，你要偷偷记下他用来带走棺材的灵车车牌号，而且直到今天才公布出来呢？”

戈多伊生气地咆哮道：“现在，给我听着！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你们了，所以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

“纠正一下，老板先生！你并没有说过这件事情也是秘密。”

“好吧，我本来打算说的。”

“这有很大的区别。顺便说一下，采访之前你透露过那三口棺材的售价，将近1万美元，而且没有说过这也是秘密。对于你描述的那种棺材，这难道不是一个高价吗？”

“买棺材的人都没抱怨，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有抱怨可能是为了他自己。”凯特林的声音变得冷淡，充满指责，“你要价那么高，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对方会付钱吗？而且你一直都知道这很可疑，所以借此机会大肆抬价……”

“嘿，我没必要坐在这儿听这些废话！算了吧！我要走了。”戈多伊生气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走，把麦克风的线拽掉了。他走近摄像机，明条件反射地转动镜头，在光下拍到了他的正脸，这样实际上是戈多伊自己暴露了自己。当然，这个结束画面要不要播出还要经过讨论。

“你这个浑蛋！”戈多伊对着凯特林大发雷霆。

这位商业记者对他说：“我也不喜欢你。”

“听着，”戈多伊对帕特里奇说，“我取消之前的安排。”他指着摄像机说，“你们不许播出那个。明白吗？”

“我理解你的意思，”帕特里奇说，“但是，我不能保证不会播出。一切都要电视台来决定。”

“给我滚蛋！”阿尔贝特·戈多伊愤怒地注视着CBA新闻的4个人拆除了录像设备，离开自己的殡仪馆。

在从皇后区回来的路上，唐·凯特林说：“到了曼哈顿，我就下车。我想开始追查那些有记号的钱，在列克星敦大道上有一个办公室，我可以在那儿打电话。”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乔纳森·莫尼说，他看了看帕特里奇说，“我很想看看我们今天另外一半的调查结果。”

“我没问题，”凯特林对他说，“如果哈里同意，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新闻报道。”

帕特里奇同意了，过了皇后区大桥之后他们就分开行动。吉普瓦格尼继续开往CBA新闻总部，凯特林和莫尼乘坐出租车来到了列克星敦大道上峰会酒店附近的经纪人事务所。

一进门，他们看到宽敞的房间里有20多个人，不管坐着还是站着，都看着头顶屏幕上快速滚动的股票行情。深绿色的地毯与淡绿色的墙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地上固定着几排用绿色和橙色粗花呢装饰的舒适座椅。还有人一边专注地看着行情，一边拿着本和笔随时准备记录，其他人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一位亚裔年轻人正在研究乐谱，有几个人在看报，还有人在打瞌睡。

在房间另一边放着一排电脑和几部电话分机，上方有一行标语写着“拿起听筒做生意”。有几个人正在打电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到一些对话片段。“你买了2 000股？卖掉。”……“你能用每股18美元的价格买到500股吗？当然要买了。”……“好的，每股15.25美元的时候抛掉。”

一位接待员远远地看到两位记者进来，认出是凯特林，笑着拿起了电话。在她身后有几扇通往内部办公室的门，一些是开着的。

“看看你周围，”凯特林对莫尼说，“这种事务所马上就会成为历史了——算上这里已经没有几家了。大多数都已经像禁酒时期结束后的地下酒吧那样消失了。”

“但是，股票交易并没有结束。”

“没错。但是，经纪人看重成本，找这样的地方并不合算。很多人进来只是休息或者出于好奇心。到冬天还会有流浪汉进来，在这里度过温暖又轻松的一天，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不幸的是，流浪汉并不为经纪人支付佣金。”

“也许你应该报道一下这条新闻，”莫尼说，“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怀念一下过去。”

凯特林突然看着他说：“真是一个好主意，小伙子。我怎么没想到呢？下周，我就和马蹄组的人谈谈。”

接待员身后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位高大魁梧、皱着眉头的男人走了出来，热情地问候凯特林：“唐，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很久没来了，我们都是你节目的忠实观众。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谢谢，凯文。”凯特林指着莫尼说，“我的年轻同事，乔纳森，想知道今天买进明天就能翻4倍的股票叫什么名字。除此之外，我想借用一张桌子和一部电话，就半个小时可以吗？”

“桌子和电话没问题。到后面用我的——那儿更安静。至于其他事情——对不起，乔纳森，我们的水晶球坏了。如果它恢复正常，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来到一间舒适的小办公室，里面有一张桃木桌，两把真皮座椅，还有必备的电脑和电话。门上的牌子上写着：凯文·费恩。

“别客气，”费恩说，“我会送来咖啡和三明治的。”

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凯特林告诉莫尼：“凯文和我上大学的时候，暑假都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当外勤人员，从那时起就一直保持联系。想听一些专业的建议吗？”

莫尼点点头：“当然。”

“看来你可能会成为一名记者，要常常培养联系人，不仅是高层的，低层的也需要，而且要经常走动保持联系，就像我们正在做的一样。有时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这就会成为一种获得消息的方式。还要记住人们喜欢帮助电视台的记者，哪怕就是让你使用他们的电话，也会让他们觉得和你亲近了很多，甚至还会感激你。”

凯特林一边说话，一边从里面的口袋里掏出几张从阿尔贝特·戈多伊那里借来的百元钞票，摊在桌子上。他打开抽屉，找到一张纸来做笔记。

“我们先碰碰运气，调查那些写着名字的钞票。然后如果需要的话，再调查那些只有账户号码的。”他拿起一张钞票，念出来：“詹姆斯·W·默特尔”，然后说，“这张百元钞票曾经经过他的手。乔纳森，看看能不能在曼哈顿的电话本上找到他。”

几分钟后莫尼喊道：“找到了。”他大声地读出号码，凯特林拨打了电话。响过两声之后，传来一个亲切的女声应答道：“默特尔管道工程。”

“早上好，请问默特尔先生在吗？”

“他出去工作了。我是他的妻子。我能帮你吗？”凯特林想，对方不仅亲切，而且一定年轻又美丽。

“谢谢你，默特尔夫人。我叫唐·凯特林。我是CBA新闻的商业记者。”

对方停顿了一下，犹豫地回答：“这是一个玩笑吗？”

“不是玩笑，夫人。”凯特林表现得轻松而友善地说，“我们CBA正在进行一项调查，认为默特尔先生也许能帮助我们。他不在的话，你也可以。”

“你真的是唐·凯特林。我听出你的声音了。我们怎么可能帮助你呢？”对方轻声笑了一下说，“除非是管道漏水了。”

“我没听说漏水，但是如果有，我会想起你们的。事实上，是关于一张写着你丈夫名字的百元钞票。”

“我希望我们没做错什么。”

“绝对没有。默特尔夫人。只是看起来这张钞票经过你丈夫的手，我想知道它后来到哪里了。”

对方若有所思地说：“有顾客付现金，也有付百元钞票的。但是，我们从没问过问题。”

“你没有理由这样做。”

“之后在银行，我们存钱的时候，出纳员有时会把我们的名字写在钱上。我觉得他们不该这样做，但还是有人做。”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曾经我问过为什么。出纳员说有太多百元假币了，这是他们保护自己的预防措施。”

“啊哈！跟我想的完全一样，也许我面前的钞票就是这样被做上记号的。”凯特林边说边对莫尼竖起大拇指，“默特尔夫人，你愿意告诉我们那家银行的名字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是花旗银行。”她说了一家住宅区支行的名字。

“谢谢你！这正是我需要的。”

“等一下，凯特林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这件事情会上新闻吗？如果上的话，我怎么能不错过呢？”

“很简单！默特尔夫人，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保证到播出的那天，我会亲自打电话通知你。”

凯特林放下电话，乔纳森·莫尼说：“我想我刚刚学到了一些东西。”

“是什么？”

“如何交朋友。”

凯特林笑了。默特尔夫人的声音很有魅力，言语中也流露出邀请的意思，与其打电话，他决定不如登门拜访。他记下了地址——就在不远的住宅区。当然，他可能会失望。声音是靠不住的，她可能比她听起来要老很多，也许相貌丑陋，但是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毫无疑问，乔纳森还会学会上电视的额外福利，常常会是浪漫的机会，极有可能发展成一次美好的姻缘。

凯特林又选择了另一张百元钞票。“我们试试这个，”他对莫尼说，然后指了指电话本说，“名字是尼克里尼兄弟。”

结果，电话打到了第三大道上的一家面包店。接电话的男人一开始很怀疑，回答了一两个问题之后，就想挂电话。但是，在凯特林礼貌的坚持下，对方没有挂断。最终他们得到了这家店通常存钱的银行名字，包括大面值钞票——哈马绍广场的美国亚马孙银行。

凯特林接下来挑选的钞票上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曼哈顿电话本里。

再之后的钞票与一家男装店经历有关。对方透露这家店在国民银行有一个账户，开户行位于第三大道和67街的交汇处。

另一张钞票上的名字也追查不到。下一个是一位不相信别人而且口出恶言的女士，凯特林问不出任何消息，只好放弃。

第5个电话，对方是一位86岁的老人，住在东大道尽头的公寓。老人太虚弱了，只能让护理员替他接电话，但是很明显老人的神志很清醒。能听见他兴奋地低声说，自己的儿子拥有几家夜总会，经常会来看他，还给他百元钞票，这些钱之后都被存进银行，老人微弱地笑了一下说是为了留着养老。哦，对了，就是在哈马绍广场的美国亚马孙银行开的户。

下一个电话打到了中央车站附近的一家海鲜餐厅，结果凯特林和几个人详细地讲了很久，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他任何有用的信息。最终找到了餐厅老板，对方不耐烦地说：“搞什么鬼！当然，我可以告诉你银行的名字——作为回报，我希望你在新闻上提一下我们餐厅。总之，那家银行在该死的哈马绍广场，那个名字我从来都拼不对，是美国亚马孙银行。”

凯特林放下电话，把百元钞票全部捧起来，对莫尼说：“我们走大运了。不需要再打电话了。已经有答案了。”

面对莫尼疑惑的目光，他继续说：“这样看来，五个人中有三个人说出同一个银行，这不会是巧合。那些存入花旗银行和国民银行的钱，上面的名字应该早就有了，而且可能也在美国亚马孙银行再次流通过。”

“所以，化名诺瓦克的罗德里格斯支付给戈多伊的棺材钱就是从那里来的。”

“没错！”凯特林严肃地说，“我猜那些该死的绑匪也是从这个银行取的钱，而且开过户，可能到现在还留着。”

莫尼催促道：“那么，下一步就是哈马绍广场了。”

凯特林推开椅子，起身说：“还能去哪儿？我们走。”

10

唐·凯特林一走进美国亚马孙银行，马上就被认出来了，他早就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出现并不会完全出乎对方的意料。

他要求见经理，一位沉稳的女秘书告诉他：“他正在见其他人，凯特林先生，但是我会进去告诉他你来了。”她看了一眼乔纳森·莫尼说，“我确定他不会让你们久等的。”

等待的时候，凯特林仔细查看着银行。这家银行位于广场北面一座老式砖建筑的一楼，从外面看，银行石板色的大门很不起眼。内部虽然没有纽约银行那么大，但是色彩华丽，引人注目。与传统的地板砖不同，办公区的地上铺着樱桃色、红色和橙色交织的花纹地毯，一个印着金字的小牌子显示地毯产于巴西亚马孙州。

室内的摆设还是很传统的，一边是一排出纳员柜台，另一边是三张高级职员办公桌，所有的木制品都是质量最好的。在一面顾客们都会看到的墙上，画着一幅让人印象深刻的壁画，展现了身穿制服的士兵骑着鬃毛蓬乱、呼吸急促的战马的革命场景。

凯特林正在研究壁画，这时秘书说：“阿曼多先生现在有空。请进去吧。”

他们进入了一间带有玻璃墙的办公室，这样可以看到外面的营业区，经理伸出手走上前来。桌上的饰板显示他叫小艾米利亚诺·W·阿曼多。

“凯特林先生，很荣幸见到你。我经常看你的节目，非常欣赏你的言论。我想你听到的一直都是这些话吧。”

“即使这样，还是很感谢你。”这位商业记者介绍了莫尼。在阿曼多的示意下，三个人坐下来，来访的两人面对着延续了银行装饰风格的蓝黄交织的浅色挂毯。

凯特林打量着经理，他身材矮小，满脸皱纹，显得非常疲惫，还有稀疏的白发和浓密的眉毛。阿曼多的动作紧张而迅速，一脸忧虑，让凯特林想起了对周围变化的世界感到不安的老兵。但是，他本能地发现自己喜欢这个人，与之前遇到阿尔贝特·戈多伊的感觉完全不同。

经理靠在转椅上，叹了口气说：“我猜到你们或者像你们一样的人很快就会来。这段时间我们都很不开心，而且非常困惑，我相信你们能理解。”

凯特林探身向前。经理以为他知道一些事情，但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他小心地承认道：“是的，通常都是如此。”

“我只是好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位商业记者忍住没说“听说什么？”，只是笑着回答：“我们做电视新闻的都有信息来源，虽然我们有时不能够公开。”他注意到莫尼一直在关注他们的谈话，但是又面无表情。这个胸怀大志的年轻人，今天一定学到了不少采访技巧。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纽约邮报》的报道，”阿曼多说，“留下了很多解决不了的问题。”

凯特林皱着眉头说：“我也许看过。你这里有那份报纸吗？”

“当然。”阿曼多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塑封的剪报。标题是：

联合国外交官

因妒生怒杀死情人并自杀

凯特林浏览着报道，注意到这是从10天前的报纸上剪下来的，也就是大上个星期日。他看到报道中提到两名死者——美国亚马孙银行的海尔格·埃弗伦和联合国秘鲁代表团的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经理苦恼的原因就很清楚了。但是，他还不清楚这起事件与CBA要进行的调查有没有关系。

凯特林把剪报递给莫尼，然后转身对阿曼多说：“你刚才说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经理点点头说：“报纸上写的是警察所说的事发经过。从个人角度，我不相信。”

凯特林还在暗自思忖二者之间的联系，就问到：“你介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整件事情太复杂了，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

“显然，你了解在这里工作的那个女人。你认识那个男人萨拉韦里吗？”

“事实上很不幸，是的。”

“你能详细地说一下吗？”

阿曼多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凯特林先生，我愿意对你坦诚相见，多半是因为我觉得过去10天，我们银行了解到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会公之于众，而且我知道你在报道中向来很公正。但是，我有义务对银行负责。我们是拉丁美洲一家备受推崇的大型企业，这里还有其他几个支行，是我们在美国市场初步的立足点。你能不能再等一两天，让我和国外的高级经理商量一下？”

凯特林的直觉告诉他：确实有联系！他果断地摇摇头：“不可能再等了。现在已经人命关天，刻不容缓了。”他觉得是时候给对方透露点儿信息了。

“阿曼多先生，我们CBA有理由相信你们的银行与两周前克劳福德·斯隆家人被绑架的案件有着某种联系。我想你一定听说了。问题就是：埃弗伦与萨拉韦里的死亡事件，是否和绑架案有关？”

如果阿曼多之前还只是担心，那么凯特林的话就像是一道闪电。他显然已经不知所措，把手肘放在桌上，用手抱着头。几秒钟后，他才抬起头。

“是的，有可能。”他低声说，“现在我明白了。不仅是有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他继续疲倦地说，“我知道，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但是再过几个月我就退休了，我现在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一切不能等到我走了之后再发生呢？”

“我理解你的感受，”凯特林试图忍住自己的不耐烦，“但是事实是，你和我在这里，已经被卷进去了。显然，我们各自掌握了不同的信息，如果我们交流一下，对彼此都是有利的。”

“我同意，”阿曼多让步了，“我们从哪儿开始呢？”

“我先来。我们了解到有一大笔钱，至少有1万美元的现金或者可能更多的钱经由你的银行，被用于帮助绑匪。”

经理严肃地点点头：“把你我掌握的情况综合起来，确实是更大的一笔钱。”他停顿了一下说，“如果我提供一些细节，你必须要直接引用我的话吗？”

凯特林想了一下说：“也许不用。有一种方式叫作‘仅供参考，不透露姓名’。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用这种方式谈。”

“我更喜欢这样。”阿曼多顿了顿，理清思路接着说，“在我们银行有很多联合国代表团的账户。我不会细说这个，只说我们银行与某些国家有密切关系——这也是这家支行如此靠近联合国总部的原因。联合国代表团中的很多人都有权控制那些账户，其中之一就是由萨拉韦里先生控制的。”

“是属于秘鲁代表团的账户吗？”

“与秘鲁代表团有关——没错。但是，除了萨拉韦里有权签字使用之外，我不确定有多少人知道那个账户。你应该能理解任何联合国代表团都会有很多账户，其中一些是专用的。”

“好吧，不过我们就说最重要的那个吧。”

“在过去几个月，有大笔的钱从那个账户进出——都是正当的，银行手续方面没有任何不妥，只是有一点不太寻常。”

“是什么？”

“埃弗伦小姐是副经理，有相当重的职责，但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亲自处理那个账户的事务，同时不让我和其他人直接知道那个账户的存在或者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钱的来源和去向都是秘密。”

阿曼多点点头：“就是这样。”

“那么，钱都给谁了呢？”

“每次都是给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他来签字。那个账户没有其他人的签名，而且每次都是现金支付。”

“我们往回倒一下，”凯特林说，“你说过你不同意警察对于埃弗伦和萨拉韦里死因的结论。为什么呢？”

“我上周才开始发现点儿什么，那时我觉得假设萨拉韦里是中间人，那么通过这个账户转钱的人可能就是凶手，然后伪装成谋杀–自杀案。但是，现在你告诉我与绑架斯隆家人的绑匪有关，那么很可能他们就是凶手。”

凯特林想着虽然这位干瘪瘦小的经理一直备受压力，而且是在临近退休的时候，但是他的推理能力仍然很强。他观察到莫尼有些心神不宁，就说：“如果你有问题，乔纳森，尽管问。”

莫尼把做的笔记放在一边，往前坐了坐说：“阿曼多先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能猜到为什么那两个人会被杀吗？”

经理耸耸肩说：“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比如——绑匪的名字吗？”

“根据凯特林先生刚才说的，有这种可能性。”

“那么，萨拉韦里控制的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呢？你知道钱的来源吗？”

经理第一次犹豫了：“从周一开始，我就一直和联合国秘鲁代表团的成员们讨论，他们自己也在调查。到目前为止，他们调查到的信息和我们商议的内容都是机密……”

凯特林插话道：“我们不会直接引用你说的话，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所以，快说吧——告诉我们！钱是从哪儿来的？”

阿曼多叹了口气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凯特林先生。你听说过一个叫森德罗卢米诺索的组织或者叫——”

莫尼接着说：“‘光明之路’吗？”

凯特林绷着脸，冷冷地回答：“是的，我听说过。”

“我们还不确定，”经理说，“但是，他们可能就是把钱存入账户的人。”

在皇后区大桥与凯特林和莫尼分开之后，哈里·帕特里奇和明·范·坎抽空在西57街和第六大道交叉口的沃尔夫熟食店用餐。他们都点了巨大的热熏牛肉三明治，帕特里奇注意到明今天显得心事重重，与以往很不同，虽然这并没有影响他在戈多伊殡仪馆的工作状态。隔着餐桌，身材健壮的明大口大口地吃着满是芥末的熏牛肉，那张有痘痘的方形脸上毫无表情。

“老朋友，在想什么呢？”帕特里奇问。

“一些事情。”这是明的典型回答，帕特里奇知道不用再追问了。明会在自己认为合适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详细回答的。

帕特里奇告诉明，自己明天可能要去哥伦比亚。他接着说，他不确定要不要找人和自己一起去——他会和丽塔谈一谈。但是不管是明天还是以后，如果需要摄影师的话，他想让明和自己一起去。

范·坎权衡再三，然后点点头：“好吧，为了你，我同意，哈里，还有克劳福。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的冒险。”

帕特里奇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你要辞职吗？”

“我跟我的家人保证过；我们昨晚谈过了。我妻子希望我能多待在家。我们的孩子需要我，还有我的生意。所以，我们回来之后，我就离开。”

“但是，这太突然了！”

范·坎少有地微笑了一下说：“有凌晨3点被派去斯里兰卡和格但斯克那么突然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会非常想你的——你不在的话，一切都不同了。”帕特里奇伤心地摇摇头，但是这个决定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作为一个在CBA新闻工作的越南人，明从越南战争中死里逃生，在西贡被攻下前的最后一刻把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空运出国，而且一直在为拍到见证历史的好照片而奔波着。

在接下来的几年间，范·坎一家人适应了在美国的新生活。像许多越南移民一样，他们的孩子学习努力，成绩优秀，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帕特里奇认识他们一家很久了，非常羡慕，有时甚至是嫉妒这个家庭的团结。而且他们一直省吃俭用，虽然明在CBA的收入可观，但是他把大部分钱都存起来或者用于投资，大家都知道他节俭，以至于同事间流传着明是百万富翁的传言。

帕特里奇知道明的生意确实需要他，因为过去几年明在纽约市郊收购了几家小相机店，形成连锁店，在他妻子清的打理下，生意越做越大。

况且，明一直在外奔波，长期不在家，尤其还冒着很大的风险，包括和哈里·帕特里奇一起执行危险的任务。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他理所应当该为以后的生活做一个选择。

“说到你的生意，最近怎么样？”帕特里奇问道。

“还不错。”明又笑了，接着说，“但是我不在的时候，清已经应付不过来了。”

“我真为你高兴，”帕特里奇说，“因为没有人比你更加值得拥有这一切。我希望我们还能时常见面。”

“当然，哈里。你永远都是我们家最尊贵的客人。”

吃完午饭往回走的路上，帕特里奇与范·坎分开之后，在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买了一些厚袜子、一双登山靴和一支坚固的手电筒。他猜自己马上就有可能用到这三样东西。他回到CBA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左右了。

在特别小组的会议室里，丽塔冲他挥手：“有个男人一直在打电话找你。他早上已经打过三次了，不愿意留下名字，只说他今天务必要和你通话。我告诉他，你迟早会回来的。”

“多谢。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决定去一趟波哥大……”

帕特里奇听到匆匆向会议室走来的脚步声就停下来，和丽塔一起抬头看。过了一会儿，唐·凯特林走了进来，乔纳森·莫尼紧随其后。

“哈里！丽塔！”由于匆忙，凯特林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觉得我们挖到大新闻了！”

丽塔环视四周，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就说：“我们去办公室。”然后，就带着大家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凯特林用20分钟描述了他们了解到的所有情况，莫尼偶尔进行补充。凯特林拿出那份报道萨拉韦里和埃弗伦所谓谋杀–自杀案的《纽约邮报》，这是他们走之前，美国亚马孙银行的经理为他们复印的。两位记者和丽塔都知道这次会议结束之后，CBA新闻一定会例行公事地找来相同题目的其他所有材料进行调查。

丽塔看过剪报之后，问凯特林：“你觉得我们应该调查这两个人死亡的案件吗？”

“可能吧，但是这只是次要的。主要是和秘鲁的联系。”

“我同意，”帕特里奇说，“而且以前就提到过秘鲁。”他想起两天前和利马《现场》周刊的编辑兼出版人马努埃尔·利昂·塞米纳里奥的对话。虽然没有提到具体细节，但塞米纳里奥说过：“现在在秘鲁绑架几乎是一种谋生手段。”

“就算我们知道与秘鲁有关，”丽塔指出，“也别忘了我们并不确定人质有没有被带到国外。”

“我没忘，”帕特里奇说，“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凯特林点点头说：“有。我离开银行之前，经理同意在镜头前接受采访，可能在今天晚些时候。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冒犯银行老板，但是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好人，他说愿意冒一次险。哈里，如果你同意，还是让我去吧。”

“我同意。反正这是你的新闻。”帕特里奇转向丽塔说，“我收回去波哥大的话。现在我要去利马。明天一早就要到。”

“那我们该播出多少内容呢，什么时候报道？”

“马上播出我们知道的一切。具体什么时候，还要跟莱斯和查克商量一下，我们一旦播出，就会有大批记者涌到秘鲁。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在他们到达之前，在那儿待上一整天。”

他接着说：“现在开始吧，我们要通宵把所有的信息整合一下。把特别小组的所有人都叫来开会”——帕特里奇看了一下手表：下午3点15分——“5点开始。”

“好的，先生！”喜欢行动的丽塔笑着回答。

这时，她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接起来，然后捂住话筒对帕特里奇说：“就是那个给你打了一整天电话的人。”

他接过电话说：“我是哈里·帕特里奇。”

“通话的时候，别说我的名字。明白了吗？”对方的声音有些低沉，可能是故意为之，但是，帕特里奇听出对方就是自己的联系人，那位代理团伙犯罪的律师。

“是的，我明白。”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我是用公用电话打的，这样就查不到了。还有，如果你说出是我告诉你的。我就骂你是骗子，然后否认你说的话。这一点也明白吗？”

“是的。”

“我冒着很大的风险才得到一些线索，如果有人知道这次通话的内容，我会没命的。所以，这次通话结束，我欠你的就全部还清了。明白吗？”

“完全明白。”

帕特里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说着，小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个人都默默地看着他。

“我有一些委托人与拉丁美洲有联系。”帕特里奇想一定是与可卡因贸易有联系，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告诉过你，他们不会提起你问的那件事，但是他们总能听到一些其他消息。”

“我明白。”帕特里奇说。

“好吧，是这样，我保证消息确凿。你们找的人上周六已经被空运出国，现在被囚禁在秘鲁。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帕特里奇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不能。”

“我需要一个名字，”帕特里奇恳求道，“谁来负责？谁在囚禁他们？”

“再见。”

“等等，请等一下！好吧，我不会让你告诉我名字，这样，我说一个名字，如果我错了，你就给我某种暗示。如果我说的对，你就什么都别说。好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快一点儿。”

帕特里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光明之路’。”

对方陷入了沉默，然后“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11

几乎从杰茜卡在锡永的小黑屋里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尼基和安格斯被囚禁在秘鲁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起领导和鼓励其他人的责任。她意识到，如果自己表现得好，将对他们活着等待最终的救援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否则将带来彻底的绝望，这会从情绪上完全摧毁他们。

安格斯非常勇敢，但是由于年老体弱，无法提供更多的协助，甚至可能还需要杰茜卡的照顾，而尼基一直都是杰茜卡最先考虑的人。

如果他们能安然度过这次噩梦般的经历——杰茜卡不想考虑其他的结局——很可能会给尼基留下永久的心理创伤。杰茜卡打算不管未来有多少艰难困苦，都要尽力保证不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她要教尼基，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有安格斯，他们必须要保持自重和尊严，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而且她知道该怎么做。她参加过一个培训课程，有朋友说她是心血来潮。这都是因为克劳福德，他才是真正需要上课的人，但是他没有时间。杰茜卡觉得应该由家人顶替他去。

哦，谢谢你，祝福你，韦德准将！我参加训练和讲座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我会需要并且用到你交给我的东西。

塞德里克·韦德准将获得过军功十字勋章和特等军功章，他曾是一名中士，后来成为英国特种空勤团的长官。退休之后，他住在纽约，经常举办小规模的反恐课程。他的声名远扬，以至于美军有时也要向他请教。

在1951年的朝鲜，韦德中士被朝鲜人民军俘虏，并被单独拘禁在地下大概10平方英尺大的土牢中，长达九个半月。在被拘禁期间，他从未离开过牢房一步，而且极少和看守他的人交流，也没有可以阅读的东西，只能望着天空。

在一次讲座中，他平静地描述了之前战役的经历，直到现在，杰茜卡几乎可以一字不漏地记得他说的话：“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打算从精神上摧毁我。我下定决心无论有多难，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即便我死在这里，也不能失去自尊。”

韦德准将告诉他的学员们，为了保住自尊，他尽可能坚持正常有秩序地生活。第一步，他为牢房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安排了各自的功能。首先是最烦人的排泄问题，他别无选择，只能在牢房的地上解决。他选择了一个角落作为专用厕所，非常小心地不让牢房的其他部分受到污染。“一开始，气味非常难闻，让人作呕。过了一阵之后我就习惯了，因为我知道我必须要适应。”

离第一个墙角尽可能远的角落被用来当作吃饭的地方。第三个角落是睡觉的地方，第四个是进行冥想的地方。他每天在牢房中间锻炼三次，包括在原地跑步。“我认为保持健康是另一种保持人格和尊严的方式。”

他每天能得到一定量的水，但是没法洗澡。他总是从饮用水中剩下一小部分用来洗漱。“这并不容易，有时我会忍不住想把它们全部喝完，但是我没有，所以我一直都很干净——这对于你如何看待自己非常关键。”

在被囚禁第9个月月末的时候，韦德准将利用看守的疏漏逃了出来。三天之后，他又被俘虏，回到了牢房，但是不到两周之后，美军就占领了敌军阵地，解救了他。因此，他与美国人结下友谊，这也是他后来选择定居美国的原因。

韦德准将还教过杰茜卡和其他人CQB——近距离格斗，这是一种徒手搏斗技术，哪怕是一个身材矮小，体重较轻的人运用正确的技巧也可以制服攻击者，让对方要么失明，要么折断手臂、腿或者脖子。杰茜卡反应灵敏，学得非常快。

自从作为人质被带到秘鲁之后，一直都有使用近距离格斗技术的机会，但每一次杰茜卡都忍住了，她知道这样做只会弄巧成拙。相反，她隐藏着自己的能力，等待着决定性的时机出现。

在新埃斯佩兰萨，这样的机会还没有出现，而且连一次可能成功的机会都没有。

在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被推进各自的牢房之后，杰茜卡听到了尼基的哭声，忍不住落泪，在这可怕的几分钟里，他们遭受了精神上的混乱和痛苦，即使是意志最强的人都可能无法忍受。杰茜卡像其他人一样，也被压垮了。

但是，不会太久。

大约过了10分钟，杰茜卡轻声喊道：“尼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阵停顿之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回答：“我能，妈妈。”尼基靠近他们牢房之间的隔挡。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环境，能看到对方，但是无法接触。

杰茜卡问道：“你还好吗？”

“我想是的。”尼基的声音颤抖着，“我不喜欢这里。”

“哦，亲爱的，我也不喜欢。但是，我们在有所行动之前，必须要坚持住。要记得你爸爸和很多人都在找我们。”杰茜卡希望自己的声音能让尼基安心。

“我听见你说话了，杰茜[1]，还有你，尼基。”是安格斯，他在尼基另一边的牢房里，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要相信我们都会离开这里的。我们一定会的。”

“休息一下吧，安格斯。”杰茜卡记得他们在小屋里醒来之后，米格尔打了安格斯，在令人筋疲力尽的丛林跋涉中，安格斯还摔倒过，再加上长时间的乘船和刚才在这里的一番挣扎，老人一定累坏了。

她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牢房另一边的背光处出现一个人影。那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其中一位持枪者，体格健壮，留着大胡子，他们后来才知道他叫雷蒙。他把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对准杰茜卡，命令道：“闭嘴！”

杰茜卡正要反抗，听见安格斯轻声说：“杰茜，不要！”她控制住自己，三人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雷蒙放低枪口，回到之前他一直坐的椅子上。

这是他们与众多持枪看守的第一次接触，小屋里一直都有人值守，每4个小时一换。

他们马上就发现，看守们的严格程度是不同的。最宽松的是韦森特，就是在卡车上帮过尼基和听从米格尔的命令，为他们割断绳子的那个人。除了示意他们小声一点儿，韦森特允许他们自由地交谈。雷蒙是最严格的，根本不允许他们说话，其他的看守就介于他们两者之间。

他们交谈的时候，杰茜卡把回忆起来的反恐课程的内容告诉尼基和安格斯，特别是韦德准将经历的苦难和说过的警句。尼基似乎对韦德的故事很感兴趣，可能是帮助他缓解了拘束和单调。对于一个活泼聪明的11岁孩子来说，这是非常残忍的限制。每天，尼基都会问好几遍：“妈妈，你觉得爸爸为了救我们出去，现在在做什么呢？”

杰茜卡总是努力凭借想象力回答他，有一次她说：“你爸爸认识很多人，所有人都会帮他的。我敢肯定他一定和总统说过了，总统会派很多人来找我们。”

即使这是真的，杰茜卡平时也不会说出这种自负的话。但是，如果这样可以让尼基保持希望，就另当别论了。

杰茜卡督促其他两个人尽可能地以韦德准将为榜样。在使用临时厕所的时候，他们互相尊重隐私，在对方要求的时候转过脸去，对于在所难免的难闻气味毫无怨言。第二天，他们就开始锻炼身体，还是由杰茜卡带头。

几天之后，他们开始过上了一种苦不堪言的生活。每天三顿又倒胃口又油腻的饭，基本上是木薯、大米和面条。第一天，尼基就被已经酸了的油呛住，杰茜卡也差点儿吐出来，但饥饿最终占据了上风，他们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差不多每两天有一个印度女人会来清理发出恶臭的马桶。就算完全清洗一遍，也只是表面上干净；拿回来的时候还是一样难闻。饮用水用旧软饮料瓶分到每个牢房里，偶尔还有用碗盛的用来洗漱的水。看守用手势警告人质，不要喝土褐色的洗漱水。

杰茜卡最关心的就是儿子的精神状态，尼基虽然不兴奋但至少很稳定。在来到这里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他还表现出很强的适应性。在纽约做过针对贫困家庭兼职社工的杰茜卡，发现在悲惨的情况下，孩子常常比大人应对得更好。她觉得可能是因为孩子的想法更加简单和实在——或者也可能当把某种需要强加给孩子时，他们会在精神上变得成熟。对于尼基来说，不管是什么原因，很明显他应对得很好。

他开始尝试着与看守对话。尼基只掌握了基本的西班牙语，但是依靠对方的耐心和好脾气，他成功地进行了几次对话，得到一些信息。韦森特就是最合作的一位。

从韦森特那里，他们知道那位“医生”——显然就是杰茜卡叫作“刀疤脸”的那个人——马上就要走了，韦森特觉得他要“回利马的家”。但是，那位“护士”会留下来，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一脸苦相的女人，他们后来知道她叫索科罗。

他们私下猜测过为什么韦森特和其他看守如此不同，显得更加友好。杰茜卡提醒尼基和安格斯：“他并没有多么的不一样。韦森特仍然是把那些我们带到这里囚禁起来的人之一，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但是，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卑鄙或者没有思想，相比较而言，他显得更加友好。”

杰茜卡还有其他想要交谈的话题，但是她决定留着以后再谈。她预见到他们会度过一段寂寞的日子，所以有必要一直有新的话题来思考和讨论。同时，她继续说：“既然他是这样的人，我们要尽可能地利用韦森特。”

在杰茜卡的建议下，尼基问韦森特是否允许人质离开牢房到外面去。对于这个问题，韦森特只是摇摇头，但是并不能确定他是在否定，还是他没有理解问题。杰茜卡执意要求给索科罗传个信说人质想见她。尼基用尽各种方法，但对方只是摇头，不能确定这个请求能否被传达到。

尼基在语言方面的进步，让杰茜卡很是吃惊，毕竟他在学校只学了几个月的西班牙语。她说起这一点时，尼基告诉她，自己在学校有两个朋友是古巴移民，总是在操场上用西班牙语聊天。“我们有人会听着，然后学到点儿什么……”尼基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妈妈，你不会喜欢的，他们把知道的所有脏话，统统教给我们。”

一直听着的安格斯问道：“你也学会了一些骂人的话，对吗？”

“当然了，爷爷。”

“你能教我几句吗？这样如果有必要，我就能骂他们了。”

“我想妈妈应该不愿意……”

“去吧，”杰茜卡说，“我不介意。”她很高兴听到尼基笑了。

尼基通过牢房之间的隔挡对着自己的爷爷耳语道：“好吧，爷爷。如果你真的想骂谁，你可以说……”

杰茜卡想到，他们又无意中发现了一种打发时间的方法。

当天晚些时候，索科罗如约来到牢房。

她站在外面的门口，与众不同的剪影显示出她苗条柔软的身材，她扫视着三间牢房，闻到无处不在的恶臭，不禁皱起了鼻子。

杰茜卡马上说：“我们知道你是护士，索科罗。所以才大胆为我们说话，松开了我们的手，还给我们巧克力。”

索科罗生气地说：“不是护士，只是护理助手。”她走近牢房，紧紧地抿着嘴。

“至少在这里没什么区别，”杰茜卡说，“既然医生要走了，你就是唯一懂医学的人了。”

“你很聪明——但是这对你没什么帮助。你想见我。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表现出你想让我们好好活下去。但是，除非我们能走出这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否则我们都会得重病的。”

“你们必须待在里面。他们不想让别人看到你们。”

“为什么不能？还有，‘他们’是谁？”

“这不关你的事，你无权提问。”

杰茜卡反唇相讥：“作为母亲，我有权利照顾我的儿子，还有他受到粗暴对待的爷爷。”

“他活该。他太能说了。你也是。”

本能告诉杰茜卡，索科罗的敌意一部分是人为造成的。她夸赞对方：“你的英语说得真好。你一定在美国生活了很长时间吧。”

“这不关你的……”索科罗停下来耸耸肩，“三年。我讨厌美国，它是一个肮脏堕落的国家。”

杰茜卡轻声说：“我认为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我觉得你一定受到了善待，而现在你很难憎恨我们。”

“随你怎么想，”索科罗边说边往外走，在门口她转过身，“我会尽可能地改善一下这里的通风情况。”她的嘴唇抽动着，很像在微笑着说，“这样比较有利于看守的健康。”

第二天，两个男人带着工具来了。他们在对着牢房的墙上凿出了几个敞着的大窗户。白天的昏暗马上被日光取代，三名人质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还有看守。而且屋子里的空气流动起来，偶尔还有一阵微风，虽然恶臭没有完全消失，但是也减轻了不少。

这是杰茜卡的胜利，她觉得这说明索科罗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充满敌意，以后在重要关头，说不定会成为可以利用的弱点。

但是，光和空气的胜利是很微小的，他们还要忍受更大的痛苦。杰茜卡并不知道，一场噩梦即将降临。

[1] 杰茜卡的昵称。——编者注

12

在人质和押送者们到达新埃斯佩兰萨的6天之后，米格尔收到了一系列来自“光明之路”的手写命令，命令是从阿亚库乔发来的。一位信使开着卡车花了两天时间，经过危险的山路和潮湿的丛林小径，走了500英里的路程才送到。一些专用设备也一并被送到。

最重要的指示就是给女人质录像。要说的话已经写好了，必须照着读，一个字都不准改。米格尔必须亲自监督录像的过程。

另外一个命令是确认保德里奥的职责已经结束。他将和信使一起坐卡车回到阿亚库乔，从那里他将飞往利马。卡车过几天，会再送一些物资到新埃斯佩兰萨，然后带走录好的带子。

保德里奥回利马的消息虽然在意料之中，但米格尔还是很不高兴。一方面，这位前医生知道得太多了。另一方面，他肯定会重新开始酗酒，而酒精往往会导致嘴巴不严。因此，恢复自由的保德里奥，不仅对这一小队人的安全构成威胁，而且米格尔认为更重要的是，对自己的安全也是一个威胁。

在其他情况下，他会强迫保德里奥和自己去丛林里聊天，然后只有他自己回来。但是，“光明之路”虽然行事残忍，如果有外人杀了他们的手下，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于是，米格尔让信使带回去一封措辞强硬的密信，他在信中指出了让保德里奥继续工作的危险性。“光明之路”会很快做出决定的，米格尔对结果丝毫没有怀疑。

有一件事让他高兴。在收到的命令中，有一条是“保证三名人质的健康，除非另有命令。”其中提到了“三名人质”，说明“光明之路”的决策者从新闻报道中知道了这一情况，而且对于米格尔连同老人一起绑架的决定，虽然在计划之外，但还是表示了肯定。

他把注意力转到那些从阿亚库乔运来的专门录像录音的设备上。其中有一台装好带子的索尼便携式摄像机、一个三脚架、泛光设备和一台便携式110伏汽油发电机。米格尔之前给人质录过像，对这些设备并不陌生。

但是，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而且他怀疑很难让那个女人服从命令，可能需要使用某些强硬的手段。他挑了古斯塔沃和雷蒙来协助自己，他观察到这两个人对人质都很残忍，不管要求他们如何惩罚人质，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米格尔决定明天早上就录像。

天刚亮，杰茜卡就开始忙碌了。

在杰茜卡、安格斯和尼基在秘鲁恢复意识不久之后，三个人都发现自己口袋里的东西不知何时被拿走了，包括所有的钱。杰茜卡在拉奇蒙特拿的手提包消失了，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剩下的东西里有一些回形针、杰茜卡的梳子和明显被漏掉的安格斯裤子口袋里的小笔记本。还有在尼基的夹克衬里还有一支没有被发现的圆珠笔，是从口袋里的破洞掉进去的。

在杰茜卡的要求下，笔记本和笔都被小心地藏起来，只在那些比雷蒙要随和的人看守的时候，才拿出来用。

前一天，杰茜卡借来了安格斯的笔记本和尼基的圆珠笔。他们不能通过牢房之间的隔挡互相传递东西，是韦森特在当值的时候亲切地帮忙把东西递给她的。

杰茜卡打算趁着自己记忆清晰的时候，把遇到过的人画下来。虽然她算不上是技艺精湛的艺术家，却是一位出色的业余爱好者，她很确定如果有一天，要确定参与绑架和后续事件的罪犯身份的话，自己的画一定能够派上用场。

第一幅画，她前一天就开始画了，现在还没有完成，画的是一位高个子的秃顶，显得很有权威的男人，他是杰茜卡在最开始那个小屋里醒来见到的人。虽然她当时并不完全清醒，却记得自己拼命张开嘴不出声地请求道：“救命……请救救我……告诉别人……”她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满脸疑惑的样子，看起来被吓到了，现在看来显然他之后什么都没有做。

他是谁呢？他为什么会在那儿呢？既然他在场，那他就和绑架案有关。杰茜卡认为那个男人是美国人。不管他是或者不是，她都希望有一天能利用自己的画找到他。

杰茜卡终于画完了，一眼就能看出她画的正是里尔喷气式飞机的飞行员丹尼斯·昂德希尔。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赶紧把画折起来藏在内衣里，这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地方。笔记本和笔被她塞到薄薄的床垫下面。

很快，米格尔、古斯塔沃和雷蒙就出现了。三个人都带着摄像设备，杰茜卡当下就看出来他们要干什么了。“哦，不！”她冲米格尔喊道，“别浪费时间了。我们不会帮你们录像的。”

米格尔没有理他。他不慌不忙地把摄像机安装在三脚架上，然后放好泛光灯，接通电源，插线板一直延伸到门外，马上听到了外面发电器启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三间牢房前面的空地就被照亮了，灯光聚焦在摄像机对面的空椅子上。

米格尔仍旧不紧不慢地走向杰茜卡的牢房。他的声音冷酷而无情：“我让你开始再开始，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浑蛋。”他拿出三张手写的纸张，“这是你要说的——只能按这个读，不要加字，也不准改动。”

杰茜卡接过那几张纸，浏览了一遍，然后撕成碎片从竹栅栏扔到外面：“我说过了我不会做，我就不会做。”

米格尔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向了等在一边的古斯塔沃，点点头说：“把那个男孩带过来。”

杰茜卡刚才还很坚决，但此刻恐怖的战栗掠过了她的全身。

她看着古斯塔沃打开尼基牢房的挂锁，走进去，抓住尼基一边的肩膀和胳膊，然后扭转手臂，一直把他推到杰茜卡的牢房外面。虽然尼基显得非常害怕，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杰茜卡急得发疯，甚至开始流汗了，她问那几个人：“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

雷蒙从房子的另一边搬来平常给看守坐的椅子。古斯塔沃把尼基推到椅子上，两个人用绳子把尼基捆起来。捆胳膊之前，古斯塔沃揭开尼基的衬衫，露出了小小的胸脯。这时，雷蒙点燃了一支烟。

杰茜卡意识到他们的意图，对着米格尔大声呼喊：“等等！我也许太草率了。请等一等！我们可以商量！”

米格尔没有搭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了杰茜卡扔的几张纸片：“这些是三张纸，”他说，“万幸，我想到你会做傻事，所以我只给了你一份副本。但你惹了我们三次，我们就如数奉还。”

他举起三根手指示意雷蒙：“好好烧……三下。”

雷蒙猛吸了一口气，烟头马上变得通红。接着，他故意快速地拿出香烟，把燃烧的一头按在尼基的胸脯上。孩子瞬间吓得不出声了，随后他感到了灼烧的疼痛，尖叫起来。

杰茜卡也疯了一般地尖叫起来，语无伦次地哭着求他们别再折磨孩子，她向米格尔保证会按他说的做：“任何事！任何事！我不在乎！只要你告诉我是什么！但是停下吧！哦，停下吧！”

第三间牢房里的安格斯也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敲打着金属隔挡。他的话和别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只能听到几句：“你们这些龌龊的浑蛋！懦夫！你们是禽兽，不是人！”

雷蒙看着、听着这一切，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他重新把烟放回嘴里，深吸了好几口，让烟头又一次变红，然后又按在尼基的胸脯上。尼基的尖叫声更大了，雷蒙第三次把香烟放进嘴里，重复了前面的过程。这一次，伴随着男孩的尖叫和绝望的哭声，传来了一阵皮肉灼烧的气味。

米格尔还是无动于衷，显得满不在乎。

直到周围变得安静一些，他才对杰茜卡说：“你要坐在摄像机前，我会示意你什么时候开始。我把你要说的话写在卡片上了。和你刚才看过的内容一样，有人会把卡片举起来，你就照着读出来。明白了吗？”

“是的，”杰茜卡迟钝地说，“明白了。”

米格尔听到她的声音哽咽沙哑，就对古斯塔沃说：“给她点儿水。”

杰茜卡抗议道：“我不用！尼基的烫伤需要处理。索科罗知道……”

“闭嘴！”米格尔咆哮道，“如果你再找麻烦，孩子还要受苦。他就待在这儿。你只能服从！”他瞪着还在呜咽的尼基：“你也闭嘴！”然后转过头说：“雷蒙，准备好烧红的烟头。”

雷蒙点点头：“是，老大。”他吸了一口气，直到烟头又变得通红。

杰茜卡闭上眼睛。她觉得是自己的固执让他们做出这样的事。也许有一天，尼基会原谅她。现在为了保护他，她必须专心地完成要做的事情，不能出错。但是即便如此，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绑架案前一天，杰茜卡和克劳福在拉奇蒙特的家中聊天的时候，克劳福讲过人质在录像时秘密使用的暗号。关键就在于家里的人要知道这些暗号，而且能认出来。克劳福认为自己有一天会被绑架然后录像，但是他们俩都没想到，现在却变成杰茜卡被绑架。她努力回忆着那些暗号，她知道克劳福会看到录像……暗号是什么来着？

她渐渐想起在拉奇蒙特的对话……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克劳福说：“舔嘴唇的意思是‘我现在做的事情是被迫的，不要相信我所说的任何话。’抓或者摸右耳垂意思是‘绑架我的人组织有序，武器精良。’而左耳垂意思是‘这里的安保有时很松，从外部进攻有可能成功。’”克劳福说过还有其他暗号，但是他没有细说。所以，她只能用这三个暗号，或者确切说是两个，因为与耳垂有关的暗号只能用一个。

古斯塔沃打开了杰茜卡的牢房，示意她出来。

她一出来就恨不得跑向尼基，但是米格尔阴沉着脸，雷蒙也一边看着，一边又点着了一支烟。杰茜卡停下来，和尼基对视了一下，她知道他能理解自己。古斯塔沃领着她坐在面对着泛光灯和摄像机的椅子上，她顺从地喝了一口古斯塔沃给她的水。

她要说的话被大大地写在两张卡片上，古斯塔沃把卡片举起来。米格尔走到摄像机后边，眯起眼睛看着目镜。他命令道：“我把手放下，就开始。”

米格尔的手一放下，杰茜卡就开始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们受到了善良公平的对待。因为他们已经解释过带走我们的原因，我们理解了这样做的必要性。他们还说，如果我们的美国朋友想要确保我们安全回家，是非常容易做到的。为了让我们获得自由……”

“停！”米格尔的脸涨得通红，显得怒气冲冲。

“浑蛋！你好像在读洗衣单一样，没有任何感情，你是在耍小聪明吧，让别人不相信你说的话，就像是被迫这么说的……”

“我就是被迫的！”杰茜卡脱口而出，但她马上就后悔了。

在米格尔的示意下，雷蒙又一次把滚烫的烟头按在尼基的胸脯上，孩子马上尖叫起来。

杰茜卡几乎要疯了，她站起身哀求道：“不！别再烫了！我能做好！就照你说的做！我保证！”

对方没有再烫第二次，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米格尔把一盘新的录像带放进摄像机，挥挥手让杰茜卡回到椅子上坐下。古斯塔沃又给她喝了水。片刻之后，她又一次开始了。

她下定决心，尽量让开场的几句话听起来很可信，然后接着说：“为了让我们获得自由，你们必须快速准确地按照录像中的指令去做……”

在说完“去做”之后，杰茜卡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她知道自己是在冒险，甚至会让尼基受到牵连，但是她觉得这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是对的，并没有人提出异议，她已经告诉克劳福和其他人，她是被迫说这些话的。虽然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但她却感到一阵满足感，然后继续念着古斯塔沃举着的卡片。

“……但是要知道：如果你们没有按照那些指令去做，你们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俩。我们恳求你们，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指令是什么呢，难道是绑匪索要的赎金吗？杰茜卡只能猜测，现在她已经知道不问为好。现在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另一个暗号怎么办呢？她必须做出选择……左耳垂还是右耳垂……哪一边呢？

这里的人有武器，而且可能组织有序，这是事实，但是安保有时也很松，看守常常在夜里就睡着了；有时候还能听到他们打呼噜……杰茜卡做好决定，抬起手随意地抓了一下左耳垂。成功了！没人注意到！她继续说着最后几句话。

“我们会等着，一切都靠你们了，非常希望你们能做出明智的决定并且……”

几秒钟后，录像结束。杰茜卡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米格尔关掉泛光灯后退几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一个小时之后，索科罗来了，这一个小时尼基痛不欲生，杰茜卡和安格斯也饱受煎熬，虽然听得到尼基在床上轻声呻吟，却无法到他的身边。杰茜卡边说边用手势哀求看守，让自己去尼基的牢房，虽然对方不会说英语，但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他摇摇头坚持说：“不允许。”

杰茜卡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愧疚感。她透过金属隔挡对尼基说：“哦，亲爱的，我太对不起你了。如果我知道他们会这样做，我会马上录像的。我没想到……”

“别担心，妈妈。”尼基不顾疼痛，努力安慰杰茜卡说，“这不怪你。”

“没有人会相信那些野蛮人会这样做，杰茜卡，”在另一边的安格斯喊道，“还是很疼吗，孩子？”

“非常疼。”尼基的声音颤抖着。

杰茜卡又去哀求看守：“把索科罗叫来！那个护士！你明白吗？索科罗！”

这次看守根本不理会她，坐着读一本好像是漫画书的东西，头都没有抬一下。

终于，索科罗来了，而且显然她是自愿来的。

“请帮帮尼基，”杰茜卡请求道，“你们的朋友把他烫伤了。”

“可能是他自找的。”索科罗示意看守打开尼基的牢房，走进去。当她看到四处烫伤的时候，忍不住咂了咂嘴，然后转身走出牢房，之后看守又把门锁上了。

杰茜卡喊道：“你会回来吗？”

索科罗似乎想要再回顶她一句，但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几分钟之后，她回来了，还带来一个碗、一壶水和一包布片和纱布。

杰茜卡透过隔挡看到索科罗轻轻地用水清洗着伤口，尼基疼得龇牙咧嘴，但并没有哭出来。索科罗用布片擦干伤口，然后放上纱布片，再用胶布固定好。

杰茜卡小心地说：“谢谢你。你处理得真好。我能问一下……”

“是二度烧伤，会痊愈的。过几天，我会来拆纱布。”

“你能做点儿什么给他止痛吗？”

“这里不是医院。他必须忍着。”索科罗转向尼基，她板着脸急躁地说：“今天躺着别动，孩子。明天就没这么疼了。”

杰茜卡决定再提出一个请求：“求求你，我可以跟他待在一起吗？他只有11岁，而我是他的母亲。我们难道不能在一起吗？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可以。”

“我问过米格尔了，他不同意。”过了一会儿，索科罗就走了。

一阵沉默之后，安格斯轻声说：“我真希望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尼基。生活太不公平了。你不该经历这一切。”

尼基停顿了一下说：“爷爷。”

“什么事，孩子？”

“有一件事。”

“我能做的吗？快告诉我。”

“说说那些老歌，或许唱一首也可以。”

安格斯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一个无须多加解释的请求。

尼基对与歌曲和音乐有关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夏日的夜晚，在纽约州北部约翰斯敦附近斯隆家的湖边别墅里，祖孙二人有时会一起聊、一起听“二战”时期的歌曲，在那段艰难岁月里，正是这些歌曲支撑着包括安格斯在内的两代人。尼基似乎永远都不会厌倦这种交流。此时安格斯正努力回想着之前自己说过的话。

“尼基，我们这些陆军航空兵飞行员非常珍爱自己收藏的黑胶唱片……它们很久之前就消失了……你一定没见过……”

“我见过一次。我有个朋友的爸爸有一些。”

安格斯笑了。尼基也知道，几个月前他们进行过完全一样的对话。

“无论如何，我们都亲自带着那些唱片从一个基地到另一个基地，因为他们太易碎了，没有人会委托别人帮忙。每一间单身军官宿舍都充满着大型乐队的音乐：班尼·古德曼，汤米·道尔西，格伦·米勒。还有像法兰克·辛纳屈，雷·艾伯利和狄克·海姆斯这样的年轻歌手。我们会听他们的歌，然后在洗澡的时候自己唱。”

“现在唱一首吧，爷爷。”

“我的天啊，我不确定。我的声音变老了。”

“试试吧，安格斯！”杰茜卡催促道，“如果我会，我就和你一起唱。”

他在记忆中摸索着。他们之前聊天的时候，有没有尼基非常喜欢的歌呢？有的，他想起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先瞥了看守一眼，然后开始唱起来，也不知道看守会不会让他们保持安静。但是，那个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说话，一直翻看着漫画书。

安格斯曾经有一副好嗓音——现在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变得憔悴而颤抖。但是，他还清楚地记得歌词和过去的一切……

我们将会相见，

在所有熟悉的地点，

我的心一直都停留在这里……

杰茜卡也一起唱起来，她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首歌。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尼基稚嫩的男高音。

在那间小咖啡店，

马路对面的公园，

孩子们的旋转木马，

还有栗子树和许愿池。

我们将会见面，

在每个让人愉快的夏日，

所有明亮幸福的瞬间，

我总是想起你，

在清晨的阳光中，我发现了你，

当夜晚渐渐来临，

我会注视着月亮

我们将会相见！

安格斯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杰茜卡的精神也好了，对于尼基来说，烧伤的痛苦也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13

从星期三下午，也就是哈里·帕特里奇宣布自己第二天一早要去秘鲁的那一刻开始，CBA新闻特别小组就进入了全速运转的状态。

帕特里奇还做了一个决定，就是在他出发差不多36个小时之后，要播出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经过多次会议和讨论，确定了接下来三天要优先播出的节目，并获得了批准。

马上就要连夜撰写稿件，并完成一部分录制工作，这次报道由帕特里奇主持，将会成为周五全国晚间新闻的重头戏。报道中将涵盖所有已知的与斯隆家人绑架案有关的信息，包括关于秘鲁和“光明之路”的最新信息；化名米格尔的恐怖分子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的身份；棺材和殡仪馆老板阿尔贝特·戈多伊的采访；美国亚马孙银行以及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和海尔格·埃弗伦所谓的谋杀自杀案，现在已经被怀疑是一起双重谋杀。

然而，在准备工作之前，哈里·帕特里奇先到4楼的主播办公室去见克劳福德·斯隆，帕特里奇觉得如果有新的进展和计划，还是应该第一个通知斯隆。

绑架案已经过去13天了，克劳福德·斯隆一直继续工作，但是有时似乎只是在打发时间，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工作上。今天，他显得比以前更加憔悴，满眼疲惫，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他正在和一位女撰稿人和一位男制片人商量着什么，一抬头看到帕特里奇，说：“你找我有事吗，哈里？”

帕特里奇点点头，斯隆对其他两个人或：“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我们过会儿再谈。”

斯隆挥挥手让帕特里奇坐下：“你看起来很严肃。是坏消息吗？”

“恐怕是的。我们已经确定你的家人已经被带出美国。他们被囚禁在秘鲁。”

斯隆向前一倒，手肘撑在桌子上——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才回答道：“我想过会是这样，或者说这正是我害怕的。你知道他们在谁手上吗？”

“我们认为是‘光明之路’。”

“哦，天呐！不会是那帮狂热分子吧！”

“我明天早上要去利马，克劳福。”

“我跟你一起去！”

帕特里奇摇摇头：“我们都知道你不能去，你去了也没有用。而且，电视台不会同意的。”

斯隆只是叹了口气，没有继续争下去。他问道：“现在知道这些“光明之路”的浑蛋们到底想要什么吗？”

“还不知道。但是，我确定他们会告诉我们的。”一阵沉默之后，帕特里奇说：“下午5点特别小组要开会。我想你愿意参加。之后，我们就要通宵工作了。”他接着讲述了白天的调查进展和周五播出所有消息的计划。

“我会去开会的，”斯隆说，“还有，谢谢你。”帕特里奇起身准备走，斯隆问道：“你现在就得走吗？”

帕特里奇犹豫了一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时间紧迫，但是他感觉到斯隆很想跟他谈谈。于是他耸耸肩：“我想晚几分钟应该没什么问题。”

短暂的沉默之后，斯隆尴尬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该不该说。但是在这种时候，你没办法不想点儿什么。”帕特里奇好奇地等待着，斯隆继续说，“好吧，哈里，我一直想知道你对杰茜卡的态度。毕竟多年前你们俩那么亲密。”

原来如此——他终于说出了一直以来深藏心底的秘密。帕特里奇斟酌着该如何回答，他知道这一刻十分关键。“没错，我确实关心杰茜卡，一部分原因正如你说，我们曾经很亲密。但主要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而你是我的朋友。至于我和杰茜卡曾经的过往，自她嫁给你的那一天就结束了。”

“我想我现在说这些是因为发生的一切，但是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我明白，克劳福，有时我很想告诉你，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对于你娶了杰茜卡或者成为知名主播，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我没有理由那样做。但我总感觉如果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也许你是对的。”斯隆顿了顿说，“如果可以的话，哈里，我想说我现在相信了。”

帕特里奇点点头。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走了。在门口他转过身说：“到了利马，我会全力以赴的，克劳福。我一定会的。”

帕特里奇刚才一进斯隆的办公室，就发现绑架案之后，一直都在的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奥蒂斯·哈夫洛克不见了。帕特里奇在马蹄组办公室外面稍加停留，通知了查克·因森特别小组开会的事，然后问起了特工的去向。

“他还是会经常出现，”晚间新闻的执行制片人说，“但是我觉得他好像在查其他线索。”

“你觉得他今天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帕特里奇希望这位特工能继续忙他自己的事情，这样就可以保证只有CBA内部的几个人知道今晚的安排，以及帕特里奇明天动身的消息。当然到了星期五，如果CBA要在晚间新闻中播出新进展的消息提前走漏，联邦调查局可能会要求知道详细情况，这样他们就必须想办法拖延到播出时间。不过，那时帕特里奇已经身在秘鲁，会有其他人来负责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把应付联邦调查局也作为制定明后两天计划时考虑的因素之一。

下午5点钟，特别小组的会议室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莱斯·齐平翰和克劳福德·斯隆也到了。查克·因森待了15分钟后离开了，因为全国晚间新闻的首播马上就要开始了，由另一位马蹄组的制片人代替他开会。帕特里奇坐在会议桌的一端，丽塔·艾布拉姆斯坐在他旁边。几分钟后艾丽丝·艾弗里也来了，她为当晚制作了一条绑架案的新闻，但并没有包含当天的新素材。泰迪·库珀在和那些临时调查员们一起工作了一天之后也回来了，走访地方报社查阅分类广告的工作还在进行中，但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明·范·坎走进来，制片人诺曼·耶格和卡尔·欧文斯也到了。还有一张新面孔正是唐·凯特林。乔纳森·莫尼也在场，正被介绍给大家认识。还有一些后勤人员也参加了会议。

帕特里奇先简要介绍了当天的调查情况，还有第二天动身去秘鲁的打算，以及在周五的晚间新闻中公开所有信息的决定。

莱斯·齐平翰插话道：“你说的我都同意，哈里，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更进一步，制作一集60分钟的专题报道，也放在周五播出，对绑架案的始末进行详尽的报道，包括新的调查结果。”

大家都窃窃私语，表示赞同，新闻部总裁继续说道：“我要提醒各位，晚上9点钟我们安排的是黄金时段的新闻节目，但是可以进行替换。听起来你们掌握的东西已经足够一个小时了。”

“确实很多。”丽塔·艾布拉姆斯向他保证道。不久之前，她看过了阿尔贝特·戈多伊的剪影采访和刚刚送来的唐·凯特林采访美国亚马孙银行经理艾米利亚诺·阿曼多的录像。她非常有信心。

看过片子之后，丽塔、帕特里奇和凯特林讨论过要不要保护殡仪馆老板的身份，因为在采访末尾，戈多伊愤然离席，把自己的脸暴露在摄像机之下。如果要保护戈多伊的身份，显然会给电视台带来麻烦，所以在电视上公开他的脸会更简单。但由于事先达成的协议，情况变得有些复杂。

最终大家认为，严格意义上来讲，戈多伊并不知道自己的脸被拍到，所以有必要遵守先前的约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帕特里奇在编辑器上删掉了出现戈多伊脸的部分，这样以后也无法从未播放片段中被找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行这样的编辑是违法的，但即便官方开始调查也找不出证据。

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意识到制作60分钟的专题相当容易，因为那个黄金时段本来就属于新闻部——因此，不用征求电视台高层的意见。本来周五晚9点安排的是《头条背后》，是由诺曼·耶格制作的一档杂志类节目，这边的工作结束之后他肯定会回去。齐平翰暗自决定不会马上向玛戈特·劳埃德–梅森报告改节目的事情，不过周五他会抽空告诉她今晚讨论的结果。

就这样，大家不断地进行讨论。

帕特里奇宣布明·范·坎和肯恩·欧哈拉将和他一起去秘鲁，肯恩就是两周前参与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飞机失事新闻报道的那位录音师。

丽塔看了对面的齐平翰一眼，说：“莱斯，采访调派部已经为哈里和其他人租了一架里尔喷气式飞机，明早6点从蒂特波罗出发。我需要得到你的批准。”

“你确定……”齐平翰想到高昂的费用，本来想说，“不能乘坐民航飞机吗？”但当他看到克劳福德正盯着自己，便改变主意简洁地说：“我同意。”

会议决定丽塔留在纽约全权负责周五晚间新闻的报道和60分钟的专题节目，艾丽丝负责晚间新闻的报道，诺曼·耶格和卡尔·欧文斯负责专题报道。然后在周五晚上，丽塔会去利马和帕特里奇的团队会合，耶格将作为高级制片人接管纽约的工作。

帕特里奇公开了之前和齐平翰讨论好的决定，就是他走后，唐·凯特林将在纽约负责特别小组的工作。凯特林的商业记者工作将暂时由助手处理。

帕特里奇指出，在他主持的周五的全国晚间新闻和之后60分钟的专题报道中，都不能显示出他已经去了秘鲁。事实上，如果能在某种程度上显得像直播一样——但不是真的要骗人，就更好了。

虽然其他电视台和报社不太可能被这样的伎俩所欺骗，但是只要能减少他们派报道团队去秘鲁的紧迫感就够了。从比较现实的角度来讲，除了竞争之外，帕特里奇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独自调查，而不会和一大群记者挤来挤去。

这就带来了保密方面的问题。

莱斯·齐平翰宣布当晚和明后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准讨论，哪怕是和新闻部里的其他人，更不能和外人，包括家人讨论。只能和“有必要了解”的人讨论。“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新闻部总裁环视着会议室里的人继续说道：“我们都不要做或者谈论任何会导致新闻提前泄露，让哈里失去24个小时领先时间的任何事。总之，请记得生命正处在危险之中。”——他看向克劳福德·斯隆——“非常特别的生命，对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要。”

其他的保密措施也逐一进行了安排。

明后两天，用于制作60分钟专题报道的演播室和控制室外面将安排保安人员站岗，只允许丽塔列出的名单上面的人进入。而且，演播室常规的输出线路将被切断，这样演播室和控制室外面的人就无法通过监视器看到里面进行的一切。

不过，大家一致决定周五上午的安保将略微松一些，可以在白天播出宣传广告，告知观众当天的全国晚间新闻会播出与绑架案有关的重大消息，还有60分钟的专题报道。而且当天出于礼貌，还要通知其他的电视台、新闻通讯社和报社，但是不会透露任何细节。

最后，帕特里奇问道：“还有其他事吗，我们能开始工作了吗？”

“还有一件事。”丽塔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莱斯，我需要你同意再租一架里尔喷气式飞机，周五晚上轮到我去秘鲁了，还要带一位编辑鲍勃·华生和一套编辑设备。而且我还需要钱。”

熟悉内情的人都轻声笑起来，甚至连克劳福德·斯隆也笑了。丽塔在争取乘坐私人飞机的机会，一方面庞大笨重的编辑设备很难用其他方式进行运输，而且带着大额美元乘坐商业航班也是不明智的，虽然丽塔没说明金额，但是她准备带5万美元。对于秘鲁这种当地货币已经接近一文不值的国家来说，硬通货是非常重要的，用美元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包括一定会用到的特权。

齐平翰暗自叹了口气。他想，尽管他们正在热恋，但丽塔也太不体谅自己了，把他推到了两难的境地中。

“去做吧，”他对她说，“可以预订。”

会议结束几分钟之后，帕特里奇就在电脑前开始为周五的全国晚间新闻写自己作为联合主持的引言。他写道，

15天前发生的CBA新闻主播克劳福德·斯隆的妻子、儿子和父亲被绑架的案件已经取得了惊人的进展。根据CBA的调查报告，三名人质已经被运到秘鲁，被革命游击队光明之路所控制，该组织已经长期在秘鲁的大部分地区实行恐怖统治。

绑匪的动机还不清楚。

现在已知的是一位联合国外交官利用纽约的银行账户，为绑匪提供用于绑架和其他恐怖活动的资金。

和其他许多犯罪活动一样，我们的调查也是从钱开始的。请看CBA商业记者唐·凯特林的详细报道。

帕特里奇开始修改写完的稿件，在他明早5点离开曼哈顿去蒂特波罗之前，还有许多类似的引言要写，这只是第一篇。

第四部

1

东部夏令时间大约早上6点，天下着雨，一片漆黑，一架里尔36A型喷气式飞机从新泽西蒂特波罗机场启程，飞往哥伦比亚波哥大。飞机上坐着哈里·帕特里奇、明·范·坎和肯恩·欧哈拉。

36A型喷气式飞机的最大航程无法直达利马，他们会在波哥大停留很短的时间，加好油就走，他们希望能在东部标准时间下午1点30分到达秘鲁首都，秘鲁并不实行夏令时。

帕特里奇和其他两个人直接从CBA新闻总部坐电视台的车到达蒂特波罗。帕特里奇昨晚挤出半个小时，回到洲际酒店打包好了行李。他没有花时间办理退房，电视台第二天会派人去做的。

他还让CBA新闻的采访调派组在里尔喷气式飞机上安排了睡觉的地方，这非常令人满意。在客舱的右边，两个面对面的座位靠背被放倒，变成了一张床，上面还有床垫、床单和毯子。另一边也可以再弄出一张床，但是明和欧哈拉就得共用了。不管怎样，帕特里奇觉得他们昨晚肯定没有自己那么辛苦。

等他们的飞机起飞入航的时候，帕特里奇已经睡着了。他熟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发现客舱里一片昏暗——有人体贴地放下了所有的遮光板，但还是能从边缘处看到明亮的阳光。在客舱的另一边，明蜷缩在座位上睡着了。坐在后座上的欧哈拉也睡着了。

帕特里奇看了一下手表：纽约时间上午9点，利马时间刚刚8点。他看了看副驾起飞前拿来的飞行计划，算出来还要两个小时才到波哥大。喷气式发动机的声音很稳定但并不吵，也没有颠簸的迹象。帕特里奇突然想到一个词组“丝绸般的旅行”。他享受着舒适的环境，又一次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并没有睡着，也许三个小时的睡眠已经足够了。也许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他无法长时间地休息。过去，他就发现自己在压力很大或者有任务的时候，就不太需要睡觉，现在正是，或者马上就会迎来这样的时刻。没错，他要行动起来，不夸张地说，很有可能要面对一场战斗，他顿时感到非常兴奋。

他觉得这种感觉一直藏匿在他的身体中，在越南的经历把它唤醒了，其他地方的战争也满足了他的需要。这就是为什么他成为业内所说的“砰砰”记者，他以前还为此烦恼不已，而现在已经不在意了。

为什么不呢？因为有时就是需要像他这样的记者，就像巴拉克拉瓦的军人所面对的那样：

大炮在他们右边，

大炮在他们左边，

大炮在他们面前，

发出阵阵轰鸣。

他微笑着，对丁尼生的浪漫主义感到很有趣，也被他自己逗乐了。

他也并不是一直都这样。他和嘉玛在一起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有意地避开战争和危险，因为生活太幸福甜蜜了，他不能去冒险。在那段时间，他知道在电视台内部，大家都说：给哈里一些安全的任务吧——这是他应得的。暂时先让年轻点儿的记者们去报道战争吧。

当然，后来一切都改变了。嘉玛去世之后，帕特里奇就不再受到保护，又一次被派到战场上，一部分原因是他确实做得很棒，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表现得根本不在乎要冒多大风险。他觉得后一个原因也可以解释现在他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自从这个项目开始，他就一直回想起和嘉玛在一起的日子，真是奇怪。他在绑架案发生后从多伦多回来的飞机上，就想起了在教皇的DC–10客机上与嘉玛相遇的那一刻……想起了他和教皇的对话和他解决的“斯拉夫人”混淆事件……还有嘉玛为他端来了早餐，带给他一枝玫瑰花。

项目开始一天之后——或者是两天后？——的夜晚他在酒店想起了更多的事情……爱上嘉玛的瞬间，在教皇游历的过程中求婚……还有在短暂经停的时候，他们乘坐出租车去巴拿马的老城，嘉玛站在他的身边，法官宣布他们成为夫妻。

再后来，不到一周之前，在去过克劳福德·斯隆家后，从拉奇蒙特返回曼哈顿的车上，他又在夜色中想起了与嘉玛在罗马田园般的宁静生活，他们的感情也越来越好；嘉玛总是带来欢笑和快乐的惊人天赋；她永远搞不定的支票簿；她疯狂的、让自己胆战心惊的驾驶技术……直到她交出钥匙，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在那之后，他们就从罗马搬到了伦敦……

现在，他又开始了另一段空中旅程，有了更多享受安静的时间，他又想起了嘉玛。这一次他不再抵触，而是任由思绪游走。

他们在伦敦的生活简直棒极了。

他们住进了圣约翰伍德的一间布置精美的公寓，这是帕特里奇之前的那位记者腾出来的，嘉玛很快就加入了自己喜欢的风格和色彩。房间里总是充满了鲜花。她把他们从罗马带来的油画挂起来，从肯辛顿买来瓷器和亚麻台布，还从库克街一位年轻的艺术家那里买来一座引人注目的青铜雕塑。

在CBA新闻伦敦分站，帕特里奇的工作非常顺利。他报道的新闻有些是英国的，其他都来自欧洲大陆——法国、荷兰、丹麦和瑞典——但是，他很少长时间离开家。不工作的时候，他就和嘉玛一起在伦敦闲逛，在一起发现历史的过程中收获快乐，见证了许多壮丽奇特的瞬间，迷人的窄巷和复杂的螺旋形街角，依然保留着狄更斯时期的模样。

众多像迷宫一般复杂的街道常常让嘉玛迷路。当帕特里奇说起罗马的街道也是一样复杂时，嘉玛摇摇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罗马‘不朽之城’的别称不是随便得来的，亲爱的哈里。在罗马你向前走，靠的是感觉。而伦敦是在和你玩猫和老鼠的游戏——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到哪里去。但是，我喜欢这样——就像游戏一样。”

交通也让嘉玛不知所措。她和帕特里奇一起站在国家美术馆前的台阶上，看到围绕着特拉法加广场快速行驶的出租车、小轿车和双层巴士，她对他说：“太危险了，亲爱的。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幸运的是，由于嘉玛在心理上无法适应靠左侧驾驶，所以她根本不愿意开车，当帕特里奇不在的时候，她要么步行，要么坐地铁或者出租车。

国家美术馆是他们去过的众多美术馆之一，他们也欣赏到了其他或常见或另类的风景，从白金汉宫的卫兵换哨到老建筑上的用砖堵塞的窗户——19世纪早期的遗留物，那时为了支援拿破仑打仗，窗户是要征税的。

他们雇的一日导游，带他们参观了安妮女王的雕像，导游说这位女王一生怀孕过19次，死后被葬在约1.46米的正方形棺材中。在前身是卡尔顿酒店的新西兰屋，导游告诉他们，胡志明曾经在这里做厨房搬运工——这些都是嘉玛感兴趣的信息，她一直不停地把它们都记在笔记本上。

周日最佳的消遣方式，就是去大理石拱门附近的演讲者之角，帕特里奇解释说，在那里，“预言者、高谈阔论的人和狂人、怪人都可以得到相同的时间”。

“有什么不同吗，哈里？”嘉玛曾经听完之后问道，“那些你在电视上报道的严肃演讲已经不会更好了。你应该报道一次演讲者之角。”

不久之后，帕特里奇向纽约提出了这个建议，马蹄组表示同意。报道播出后，广受赞扬，成为周五晚上诙谐幽默的压轴好戏。

还有一次是参观由拜伦勋爵的管家创立的布朗酒店，还在那里喝了下午茶，简直称得上是在英国最棒的体验。那毫无瑕疵的服务、美味的三明治、烤饼、草莓果酱和块状的德文郡奶油让人欲罢不能。“就像神圣的仪式一般，我太喜欢了，”嘉玛说，“像圣餐仪式，但是更加美味。”

总之，不管他们一起做什么都是快乐的。嘉玛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更加幸福的生活正等待着他们。

在嘉玛怀孕7个月的时候，帕特里奇受命到巴黎工作一天。CBA新闻的巴黎分站人员不足，需要有人来报道一部美国电影被指控批判性地错误描绘了“二战”时期法国抵抗运动的新闻。帕特里奇完成了报道，并通过卫星从伦敦传回纽约，但是他怀疑这条新闻并没有重要到在全国晚间新闻中播出，结果正如他所料。

后来，在巴黎分站，他正准备赶飞机回家时，有人把电话递给他，告诉他说：“伦敦分站找你。齐克打来的。”

齐克就是伦敦分站站长伊齐基尔·汤姆森，他是一个身材庞大健壮、不苟言笑的人——对于同事他似乎毫无感情。帕特里奇一接起电话就马上听出齐克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哈里，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我不知道该怎样……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他努力说着。

齐克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嘉玛死了。她当时正要从骑士桥繁忙的交叉路口过马路，目击者说她先看了左边而不是右边……哦，嘉玛啊！我最亲爱的，最好的，可是却粗心大意的嘉玛啊，她一直觉得所有英国人开车都靠错边了，她还不知道过马路的时候要看哪一边……一辆卡车从右边撞上来，从她身上碾了过去。那些目睹事故发生的人都说不应该责备卡车司机，他根本没有机会停下……

他们的孩子——帕特里奇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男孩——也死了。

帕特里奇回到伦敦，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独自回到他们的公寓，不禁潸然泪下。他单独在家待了好几天，拒绝和任何人见面，只是不停地流眼泪——不仅是为了嘉玛，还有这么多年他一直没能哭出来的眼泪。

终于，他为在艾伯凡死去的威尔士儿童们流下了眼泪，他亲眼看着他们可怜的尸体从可怕的泥浆中被抬出来。他为那些非洲的饥民哭泣，甚至有人在他们的镜头前死去，当时哭不出来的帕特里奇只是在做着笔记。他为他去过的发生悲剧的地方的所有人哭泣，他曾经站在那些痛失亲人的人群中，听着他们的一边哭号一边诉说着自己的悲痛，但是他只是在工作，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他记得一位女心理医生曾经告诉他：“你把它们都存起来了，把感情都积压在内心的某个地方。总有一天，当一切涌出，冲破阻碍，你就会哭了。没错，你会哭的！”

后来，他努力恢复了正常的生活。CBA新闻为了帮助他走出来，一直让他处于忙碌的状态，而没有时间胡思乱想，艰巨的任务刚刚结束，另一项任务马上接踵而至。很快，全世界只要有冲突和危险的地方，就会有哈里·帕特里奇的身影。他常常冒险又总能化险为夷，大家，包括他自己都觉得，他的生活非常令人着迷。就这样，几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即便他没有忘记嘉玛，但至少在大部分时间里他能够做到不会频繁地思念她。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斯隆家人绑架案发生两周以来，他总是会想起她。

现在，他坐在里尔喷气式飞机上，还有一个小时才到波哥大，睡意又一次袭来，在哈里·帕特里奇的脑海中，过去和现在已经融为一体……嘉玛和杰茜卡也好像成了一个人……嘉玛–杰茜卡……杰茜卡–嘉玛……不管会遇到多少困难，他都会找到她，把她带回来……他一定要救她。

他又睡过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里尔喷气式飞机马上就要就降落在波哥大了。

2

哈里·帕特里奇认为利马的反差，就像危机和冲突那样既明显又可怕，政治和经济残酷地，甚至是野蛮地把整个秘鲁分成好几块。

这个广阔干燥，向四周延伸的首都被分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要么是物资丰富、奢华富有，要么是又脏又乱、穷困潦倒，在两个极端之间，仇恨就像毒箭一般防不胜防。和他所了解的其他城市不同，这里几乎没有中间地带。豪华的住宅都建在利马最好的地段，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花园，旁边就是可怕拥挤的城市贫民区。

大批的贫民挤在肮脏的、用硬纸板做成的小屋里，非常可怜，他们的眼神中含着怒火，过去几次到秘鲁时，帕特里奇都感觉这里即将爆发一场革命。现在，根据他到这里第一天掌握的消息，马上就会发生一场某种形式的暴动。

帕特里奇、明·范·坎和肯恩·欧哈拉于下午1点40分降落在利马豪尔赫查韦斯机场。一下飞机，他们就受到了CBA在秘鲁的正式通讯员费尔南德斯·帕布尔的迎接，像现在这种时候，他就成了电视台需要依靠的人。

帕布尔带着他们，不用排队就通过了移民局和海关检查，看起来钱已经在某些环节上起到了作用，然后，他又护送他们上了一辆福特旅行车，司机正等着他们。

费尔南德斯看起来大约35岁，体格健壮，皮肤黝黑，充满活力，有着厚厚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他总是带着自认为灿烂的笑容，但很明显他错了，不过帕特里奇并不在意。他之前和费尔南德斯合作过几次，对方总是能凭直觉就知道需要做什么，然后马上搞定，这一点让他很喜欢。

搞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米拉弗洛雷斯高档的五星级恺撒酒店为帕特里奇安排了套房，为另外两个人也安排了上好的房间。

帕特里奇在酒店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衬衫，费尔南德斯按照帕特里奇的要求，已经打电话安排好了第一次会面。对方是一位老朋友，安第斯广播台的新闻编辑和播音员塞尔吉奥·乌尔塔多。

一个小时之后，这位播音员就和帕特里奇一起坐在一间兼作办公室的小播音室里。

“哈里，我的朋友，我只有坏消息，”塞尔吉奥回答道，“在我们国家，法治已经荡然无存。就连表面上的民主也不复存在了。不管从哪个角度，我们都完全失败了。政治原因导致的屠杀很普遍。总统所属的党派里有秘密的暗杀小组——很多人就那样消失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比秘鲁历史上的任何时刻都要接近一场彻底的大屠杀。我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哎，但事实就是这样！”

帕特里奇注意到，虽然这低沉悦耳的声音来自一个胖得出奇的身体，但是一如既往地让人不得不相信。也难怪塞尔吉奥拥有全国最多的听众，因为广播仍然是最重要的新闻媒介，比电视更加有地位和影响力。电视观众只集中在大城市的富人区中。

塞尔吉奥挪了挪自己肥胖的身体，他的椅子就发出了抱怨的嘎吱声。他的两颊就像是特大号的香肠，随着他的脸不断增大而越来越小的眼睛现在看起来像猪一样。但是，他头脑很灵活，在美国包括哈佛大学在内的名校就读过。塞尔吉奥很喜欢美国记者来找自己，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过，所以很努力地思考着最有水平的观点。

在达成他们的对话内容在第二天晚上之前不得公开的共识之后，帕特里奇描述了斯隆家人绑架案的经过，然后问道：“你有什么建议吗，塞尔吉奥？你有听说什么帮得上忙的消息吗？”

播音员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说，这也并不奇怪。“光明之路”很擅长保密，主要是因为他们把手下那些口无遮拦的人都杀掉了——活着的都是不乱说话的人。但是如果可以，我会帮你去试探一下。我在很多地方都有联系人。”

“谢谢你。”

“至于你们明晚的新闻，我去拿一盘卫星转播的录像带，然后自己改编。我们这里一点儿都不缺少灾难题材。这个国家不管在政治上、经济上，还是其他方面都彻底完了。”

“我们听到很多关于‘光明之路’的不同报道。他们真的越来越强大了吗？”

“没错——不仅是日益强大，而且是控制着全国越来越多的地区，所以你为自己安排的任务是很难的，有人甚至会说是不可能完成的。假如被绑架的人在这里，那他们可能藏身的偏僻地方就有上千个。但是，我很高兴你先来找我，因为我会给你一些建议。”

“是什么？”

“不要寻求官方的帮助，也就是不要去找秘鲁的武装部队或者警察。事实上，要避免和他们成为盟友，因为他们已经不可靠了，如果他们以前可靠过的话。说起谋杀和故意伤人，他们比‘光明之路’的人好不了多少，都是一样残忍。”

“最近有什么例子吗？”

“有很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说给你听。”

帕特里奇已经开始考虑要为全国晚间新闻传回报道了。他本来打算等周六丽塔·艾布拉姆斯和编辑鲍勃·华生到了之后，一起为周一的节目制作一条新闻。帕特里奇希望能把塞尔吉奥·乌尔塔多和其他人的原声片段加入其中。

接着他问道：“你说过民主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是夸张说法还是完全属实？”

“不仅属实，而且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民主是否存在对他们的生活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这可是猛料啊，塞尔吉奥。”

“只不过是因为你的观点太受限了，哈里。美国人把民主看作包治百病的良方，只要按照药方每日服用三次就可以解决问题。所以，他们就认为民主在全世界也是有效的。天真的美国人忘记了要想让民主发挥作用，那么大多数民众就必须有各自值得守护的东西。总体上讲，大多数拉丁美洲人都没有。当然，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

“好吧，我认可你说的。为什么呢？”

“包括我们在内，在全世界深陷困境的地区主要有两种人——一种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富人；还有就是无知绝望，而且大多没有工作的穷人。第一种人有节制地生育，而第二种人就像苍蝇一样生育，人数越来越多——就像一颗随时准备毁灭第一种人的定时炸弹。”塞尔吉奥轻描淡写地指了一下身后说，“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有办法解决吗？”

“美国本来可以解决的。不必动用军队和金钱，而是把避孕技术团队派到全世界，就像肯尼迪当年派出和平队一样。哦，虽然这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是控制住人口增长就可以拯救世界。”

帕特里奇质疑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天主教的话，我要提醒你，我自己就是天主教徒。我也有很多天主教徒的朋友，他们德高望重，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家境殷实。奇怪的是，大部分人的子女都不多。我问过我自己：难道他们抑制着自己的性欲吗？在了解过双方的情况后，我确定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事实上，有人甚至坦率地否定关于避孕的宗教教义，顺便说一句，这只是人为制造的教义。”他接着说，“在美国人的带领下，反对这条教义的呼声会越来越高。”

“说到坦率，”帕特里奇说，“你愿意在摄像机前把我们刚刚说过的内容再重复一遍吗？”

塞尔吉奥摊开双手说：“我亲爱的哈里，为什么不呢？也许我在美国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言论自由的热情。我在节目中，一向是畅所欲言，虽然有时我也想知道，他们还能让我继续干多久。政府和‘光明之路’都不喜欢我说的话，而他们都有枪和子弹。但是人不可能永生，所以没问题，哈里，我会帮你的。”

帕特里奇禁不住暗自承认，在眼前肥胖的身躯之下，是一个有原则、有勇气的人。

在到达秘鲁之前，帕特里奇就已经知道，确定人质的位置只有一种办法。就是装作一般的电视新闻记者，和认识的联系人见面，寻找新的联系人，然后搜寻线索，四处采访，同时期待着一些能带来线索的信息片段出现，最终找到人质被囚禁的地方。

在那之后，当然就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怎么去救他们？那就是到时候才要面对的问题了。

帕特里奇觉得，除非碰巧有突然的进展，否则这个过程将会是困难、缓慢而令人厌烦的。

按照电视记者的常规做法，他接着来到了恩特尔，这是一家总部位于利马市区的全国性的电信公司。恩特尔将成为CBA与纽约总部联系的基地，包括卫星传输。其他美国电视台的摄制组来秘鲁工作一两天时，也会使用相同的设备。

维克托·韦拉斯科是恩特尔的国际经理，费尔南德斯·帕布尔之前已经与他联系过了。这位经理大约40多岁，头发花白，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韦拉斯科的心思显然还在其他事情上面，他对帕特里奇说：“本来是很难找到地方的，不过我们为你们的编辑和设备准备了一个单间，我们已经设置了两条电话线路。你们的人需要使用通行证……”

帕特里奇意识到在秘鲁这样的地方，政客和军队首领都是趾高气扬，赚得盆满钵满，而像韦拉斯科这样低调的经理，尽职尽责，常常劳累过度，却得不到相应报酬的人，才是真正推动国家运转的人。帕特里奇拿出在酒店套房里装好的1 000美元的信封，小心地递给对方。

“一点儿小心意，麻烦你了，韦拉斯科先生。我们离开之前会再来见你的。”

韦拉斯科一时间有些尴尬，帕特里奇怀疑他会不会拒绝。当韦拉斯科看到信封中的美元时，他点点头，把信封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你。如果还有其他事情……”

“会有的，”帕特里奇说，“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

刚过下午5点，帕特里奇从恩特尔一回到酒店就给马努埃尔·利昂·塞米纳里奥打电话，对方马上问道“怎么这么久，哈里？自从上次我们聊过几句之后，我就一直等着你。”

“我在纽约有点儿事要处理。”帕特里奇想起自己10天前和《现场》周刊的编辑兼出版人的通话内容——那时，秘鲁与斯隆家人绑架案的关联并未像现在这般确定。他问道：“我想知道，马努埃尔，你今晚有约吗？”

“我确实有。晚上8点我要在比萨屋吃晚餐，我的客人只有一位，就是哈里·帕特里奇。”

现在是晚上8点15分，他们正喝着皮斯科酸酒，这是在秘鲁很受欢迎的鸡尾酒，辛辣但是好喝。比萨屋是一家兼作酒吧的传统餐馆，在那里经常能看到利马有权势的人。

马努埃尔身材瘦小，有着修剪整齐的凡·戴克式的尖髯，带着最新款的卡地亚眼镜，穿着布莱奥尼的西装。他随身带着一个轻薄的暗红色公文包。

帕特里奇说完自己来秘鲁的原因之后，接着说：“我听说这里的情况很糟糕。”

塞米纳里奥叹了口气说：“没错，确实是。不过，生活总是很复杂的。我们……弥尔顿怎么说的来着？‘把地狱变成天堂，把天堂变成地狱’。至少我们这些利马人还活着，这正是我想通过《现场》的封面来表达的。”他伸手打开公文包，“这是我们最新的一期和下一期的图片。我觉得把它们放在一起可以说明一些东西。”

帕特里奇先拿起印好的杂志。封面是一张彩色照片，拍的是市区高楼的屋顶。屋顶上有一大堆碎片，很明显是爆炸造成的。照片中间是一具仰卧的女尸。她看起来很年轻，她脸上的伤不太重，看得出是很漂亮的。但她的肚子被炸烂，带血的内脏散落在尸体周围。帕特里奇虽然对战争场面并不陌生，却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为了节省时间，你就不用看里面的故事了，哈里。当时，街对面正在进行一场商务会议。这个女人是‘光明之路’的激进分子，打算用迫击炮袭击会议中心。结果迫击炮是自制的，在她点火之前就爆炸了。”

帕特里奇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放在一边说：“我觉得‘光明之路’在利马越发猖狂了。”

“非常正确。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这次失败的爆炸只是一个例外。他们的大多数行动都成功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为下周安排了这样的封面。”马努埃尔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幅图片递了过来。

这是一张半裸的美女照片，几乎可以称得上色情。一个大约19岁的苗条姑娘衣着暴露，只穿着泳衣，一头金发凌乱着，双唇微微张开，闭着眼睛，两腿半叉开着。

“生活还要继续，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哪怕是在秘鲁，”马努埃尔说，“我们先点餐吧，我会给你一些建议的，哈里，来保证你的生活也能继续下去。”

这家店的意大利菜很好吃，服务也是一流的。快吃完的时候，塞米纳里奥往后一靠，说：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光明之路’可能已经知道你在这儿了，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但即便不是这样，他们很快也会知道的，可能就是在明天你们CBA的节目播出之后，而且节目还会大范围地进行重播。所以，你必须马上请一个保镖陪着你，特别是你夜间外出的时候。”

帕特里奇笑了笑说：“我好像已经受到这样的待遇了。”费尔南德斯·帕布尔坚持要到酒店接帕特里奇，然后再把他送到这儿来。在福特旅行车上还有一个一言不发、身材魁梧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一位重量级拳击手。从他夹克下面凸出的部位来看，他带着枪。到了目的地，这位新人先下了车，费尔南德斯和帕特里奇一直等到他示意才下车。帕特里奇没有问，费尔南德斯告诉他：“你吃饭的时候我们会在这里等着。”大概那两位还在外面等着呢。

“很好，”塞米纳里奥称赞道，“你们的人知道该做什么。你自己带枪了吗？”

帕特里奇摇摇头。

“你必须带。我们都带。借用美国运通的话说就是‘没有它不要离开家’。还有一件事，不要去阿亚库乔，那里是‘光明之路’的大本营。一旦他们知道你在那儿，就等于自杀。”

“到了一定时候，我可能必须要去一趟。”

“那让我或者其他人来帮你，先了解到你的朋友们被关在哪里。然后，你必须出其不意地快进快出。除此之外，你没有其他的方法，只能租一架包机。如果你给的钱足够多的话，会有飞行员愿意做的。”

他们谈完的时候，大部分就餐的客人已经走了，餐厅也准备要打烊了。

费尔南德斯和保镖还等在外面。

在坐车回恺撒酒店的路上，帕特里奇问费尔南德斯：“你能帮我弄一把枪吗？”

“当然，你有什么偏爱的枪吗？”

帕特里奇想了想。他的工作性质让他对枪支很了解，也学过怎么用枪。“我喜欢9毫米的勃朗宁，还有消音器。”

“明天你就能拿到了。说到明天——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计划吗？”

“和今天一样，我要见更多的人。”帕特里奇心里想，未来的日子里还是要见更多的人，直到有所突破为止。

3

周五是CBA纽约总部有大动作的日子。有些行动已经提前计划好，还有很多是无法预见的。

像往常一样，电视台的节目从早上六点的《晨间新闻》开始。在节目中，CBA新闻的节目预告会和商业广告一起播出，这种模式将贯穿全天。节目预告是哈里·帕特里奇在摄像机前提前录好的。

“今晚……在CBA全国晚间新闻……将独家带来关于克劳福德·斯隆家人绑架案令人震惊的最新进展。

“在东部时间晚上9点，中部时间7点，将带来60分钟的特别节目——‘秘鲁调查：斯隆家人绑架案’。”

“请一定不要错过今晚的全国晚间新闻和60分钟的特别节目。”

选择帕特里奇来做节目预告是很明智的，因为他一直是晚间新闻中绑架案部分的主持人。而且他的出现就等于在暗示自己还在美国，但是到早上6点的时候，他已经在秘鲁待了18个小时了。

莱斯·齐平翰看到节目预告时候，他正在自己位于82街的公寓里快速吃着自助式的早餐。这位新闻部总裁有些匆忙，他知道今天会发生很多事情，透过厨房的窗户，他能看到CBA的豪华轿车和司机已经在外面等候。这辆车让他想起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他应该乘出租车的指示，他完全没当回事儿。但是待会儿他一到办公室，就必须要给玛戈特打电话汇报情况，因为她很有可能也看到了节目预告。

这个决定完全没必要。他一上车，司机就递给他一部电话，玛戈特的咆哮声随即传来。

“新进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我本来打算一到办公室就打给你。”

“公众都知道了。为什么我就得等呢？”

“玛戈特，公众并不知道——今晚才会告诉他们，而我一到办公室就会告诉你，我不能通过这部电话告诉你，因为我们不知道还有谁在听。”

接着是一阵停顿，他能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声，“你来了马上打给我。”

“我会的。”

大约15分钟后，齐平翰又一次拨通了电视台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的电话，说：“有很多事情要向你汇报。”

“快点儿开始吧。”

“首先，从你的角度来看，前景很棒，我们几位优秀的人才已经取得了独家的突破性进展，今晚可能会给CBA带来历史上最高的新闻收视率，不过不幸的是，有关斯隆家人的消息，对于克劳福来说并不好。”

“他们在哪儿？”

“在秘鲁。在‘光明之路’的人手里。”

“秘鲁！你确定吗？”

“我说了，我们有经验最丰富的人来做这项工作，特别是哈里·帕特里奇，他们的发现很令人信服。我毫不怀疑，而且我确定你也不会怀疑的。”同样地，玛戈特在听到秘鲁之后大吃一惊的反应也让齐平翰感到奇怪，让他忍不住怀疑这背后的缘由。

她尖锐地说：“我要和帕特里奇谈。”

“恐怕这不可能。他已经在秘鲁了，昨天就去了。我们希望能从他那里等到最新的消息，然后周一播出。”

“为什么你们的行动这么快？”

“这就是新闻，玛戈特。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工作的。”这个问题让他很惊讶。还有她声音中的不确定，甚至是紧张感也让他不安。他忍不住问道：“听起来你很关心秘鲁。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对方沉默了，明显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格罗班尼克工业现在在秘鲁有一桩大买卖。牵扯到很多方面，所以必须和秘鲁政府维持良好的关系。”

“我不得不说CBA新闻和秘鲁政府并没有结盟，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跟其他的政府也没有过。”

玛戈特不耐烦地说：“CBA是格罗班尼克的。格罗班尼克与秘鲁结盟——因此CBA也和秘鲁有关系。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齐平翰很想回答，我永远做不到！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而是说：“我们首先是新闻机构，必须要如实地报道新闻。而且我要说明，我们没有把秘鲁卷进来——是‘光明之路’绑架了我们主播的家人。无论如何，今晚的节目一播出，其他所有人，所有你能想到的电视台和报社也都会马上扑上来，报道秘鲁的新闻。”

在齐平翰的内心，他在问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对话呢？我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有事随时通知我，”玛戈特说，“如果有任何变化，特别是与秘鲁有关的，我要马上知道，而不是第二天。”

齐平翰听到咔嗒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

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在巨石阵优雅大方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她一反常态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她应不应该打电话给格罗班尼克的总裁西奥多·埃利奥特呢？她想起在福德利俱乐部开会时他提醒过大家：“我不希望任何事情破坏我们和秘鲁之间的微妙关系……进而毁掉这次可能成为‘20世纪之最’的重要交易。”最后，她还是决定向他汇报一下。从她这里知道，总比从其他新闻节目中知道要好得多。

当她告诉埃利奥特这个消息时，对方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好吧，如果‘光明之路’这帮乌合之众实施了绑架，我想没办法不报道。但是，我们不要忘了秘鲁政府并没有被牵扯进去，因为他们和‘光明之路’是死对头。让你的新闻记者们务必搞清楚这一点。”

“我保证他们能做到。”玛戈特说。

“他们可以再进一步，”西奥多·埃利奥特继续说，“眼下的事情提供了一个让政府树立良好形象的机会，CBA应该加以利用。”

这句话让她感到困惑：“怎么利用？”

“显然，秘鲁政府会尽最大的努力，不惜动用军队和警察，去寻找并解救被绑架的美国公民。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要保证他们得到应有的赞誉，要在我们的电视新闻中加入积极的画面。然后，我就可以打电话给我的私人朋友卡斯塔涅达总统，告诉他，‘嘿，我们为你和你的政府树立了良好形象！’——这会对格罗班尼克金融服务公司和秘鲁完成我们债转股交易的最后阶段非常有帮助。”

但是，就连玛戈特也很犹豫地说：“我不确定能否走到那一步，西奥。”

“那就确定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在操纵新闻。好吧，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做就做了！”这位格罗班尼克的总裁提高了声音说，“天呐！那家该死的电视台是我们的，不是吗？所以，让我们偶尔也利用一下这种所有权。同时，告诉你的新闻记者们，给他们支付高额薪水的正是一家求胜心切、受利益驱动的企业，不管他们是否喜欢，他们都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他们不喜欢，完全可以选择离开！”

“我听到了，西奥。”玛戈特说。她一边听一边做着记录，已经想好了一个分三个阶段进行的权宜之计。

首先，她会打电话给齐平翰，准确地按照西奥的要求，强调在CBA新闻中要明确秘鲁政府与绑架案无关。其次，作为CBA的董事长，她要亲自联系美国国务院，要求立即敦促秘鲁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动用军队和警察——来解救斯隆的三位家人。最后，CBA总部将播出关于秘鲁政府密切配合的一般新闻。与此同时，CBA新闻还会积极地对他们实际的努力进行报道。

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她一定会遇到困难和争议，但是玛戈特确信自己与西奥多·埃利奥特的关系，还有对格罗班尼克的忠诚是至高无上、超越一切的。

莱斯·齐平翰对玛戈特的不可预测性，已经逐渐习惯了——因此，当他在他们通话不久之后，又接到她的电话时并不惊讶。但是，话题让他很不安，因为这是公司在直接干预新闻的内容，虽然这种事在所有的电视台时有发生，但是在重大新闻上是几乎没有过的。幸运的是，这一次他有希望打消对方的疑虑。

“我们都知道秘鲁政府与绑架案无关，”齐平翰说，“我确定在今晚的新闻中会有这方面的暗示。”

“我要的不只是暗示。我要的是肯定的陈述。”

齐平翰犹豫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场坚定地捍卫新闻部的独立性，但是他意识到自己还有把柄在玛戈特手上，于是说：“我得看一下稿子，”他对她说，“15分钟后我再回电话给你。”

“别再拖时间了。”

10分钟之后，齐平翰打来电话说：“我想这样你会满意的。这是哈里·帕特里奇去秘鲁之前写的，今晚我们的节目中会播出：‘秘鲁政府和‘光明之路’已经是多年的死对头，斗争不断。秘鲁总统卡斯塔涅达曾说过，‘光明之路’的存在让秘鲁陷入危险之中。那些罪犯对我来说如鲠在喉。’最后一句话将配上图书馆的镜头和卡斯塔涅达的原声。”

听得出来齐平翰松了一口气，他戏谑地说：“我看，哈里·帕特里奇看透了你的心思，玛戈特。我希望你能满意。”

“当然。再读一遍，我想记下来。”

打完电话之后，玛戈特叫来秘书，口授了一份给西奥多·埃利奥特的备忘录。

西奥：

根据我们之前谈话的内容，下面这段话将出现在今晚的全国晚间新闻中：

“秘鲁政府和‘光明之路’已经是多年的死对头，斗争不断。秘鲁总统卡斯塔涅达曾说过，光明之路的存在让秘鲁陷入危险之中。那些罪犯对我来说如鲠在喉。”

最后一句话会出现卡斯塔涅达的画面和声音。

感谢您的建议和帮助。

玛戈特·劳埃德–梅森

这份备忘录将会由特别信使亲手送到格罗班尼克工业总部。

玛戈特的下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华盛顿的美国国务卿。

在周五全天，一直到全国晚间新闻6点30分首播之前，CBA的安保都非常严格，外部人员一直在四周出没，试图了解CBA的独家信息，因为观众和竞争者们已经被吊足了胃口。其他电视台、电台、新闻通讯社和报社的工作人员，一直在给自己CBA的朋友和联系人打电话，企图——有时是直接打听，不过大部分还是拐弯抹角地套话——了解新闻的主要内容。但是在CBA内部，通过严格限制知情人的数量和暂时隔离电脑的内核，还是守住了秘密。

结果，新闻一经播出，就马上在世界范围内被复制和重播，而CBA当仁不让地成为信息来源。这让其他电视台非常恼火，不停地质问手下的人：我们怎么会漏掉这么重要的新闻呢？我们到底在哪里出错了呢？为什么你没有核对或者没有跟进？难道没有人想过给那里打电话吗？我们怎么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同时，其他电视台匆忙修改了自己第二轮播出的内容，使用包含“CBA提供”字样的录像带，报社也纷纷修改了第二天的头版内容。此外，所有的主流媒体都马上通知自己在秘鲁的固定联系人，并紧急派记者、通讯员和摄制组飞往秘鲁。

在这时，又出现了重大的新进展。

目前负责CBA绑架案特别小组工作的唐·凯特林在快到晚上10点的时候听到了这一消息，当时60分钟的特别节目即将结束，凯特林还在主播台前，在观众看来，他是和哈里·帕特里奇共同主持，但事实上帕特里奇只出现在录像带里。

丽塔·艾布拉姆斯一小时前已经出发，去蒂特波罗机场飞往秘鲁了，现在由诺曼·耶格担任高级制片人。耶格在进广告的时候，通过主播台上的电话告诉了凯特林这个消息：

“唐，节目结束之后，特别小组要马上开会。”

“发生什么事了，诺曼？有新消息了？”

“简直是地狱！刚才莱斯告诉我，巨石阵总部收到了绑匪的要求，还有一盘杰茜卡·斯隆的录像带。”

4

他们先放了杰茜卡的录像带。

现在是周五晚上10点30分。在CBA新闻一个通常由高级主管使用的专用审片室里聚集了10个人：莱斯·齐平翰和克劳福德·斯隆，来自特别小组的唐·凯特林、诺曼·耶格、卡尔·欧文斯和艾丽丝·艾弗里，还有巨石阵CBA总部的玛戈特·劳埃德–梅森、执行副总汤姆·诺坦德拉和CBA播出组组长欧文·布雷斯布里奇，以及联邦调查局特工奥蒂斯·哈夫洛克。

这群人能聚在一起部分是机缘巧合。当晚早些时候，大约7点30分，有个送信人把一个普通的包裹送到了巨石阵的入口大厅，收信人写的是：CBA电视台董事长。在进行常规的安检之后，包裹被送到玛戈特·劳埃德–梅森所在的楼层，通常情况下这个包裹要等到周一早上才会被打开。然而，诺坦德拉的办公室紧挨着玛戈特的，当晚他和他的两位秘书碰巧工作到很晚。其中一位秘书收到了包裹并打开。她意识到这个包裹很重要，就通知了诺坦德拉，后者马上给玛戈特打电话，那时玛戈特正在在华尔道夫酒店出席为法国总统举行的欢迎酒会和晚宴。

玛戈特中途离开了酒会，赶快回到巨石阵，在那里她和诺坦德拉，还有刚刚被叫来的布雷斯布里奇一起看了录像带和附带的信件。他们立即意识到必须要通知新闻部，并且在CBA新闻总部召开会议。

会议开始前几分钟，曾担任过新闻部总裁的布雷斯布里奇把克劳福德·斯隆叫到一旁，说：“我知道这太难为你了，克劳福，我必须提醒你录像里有些我不喜欢的声音。如果你想要先自己看一遍录像，我们其他人可以在外面等，我们能理解。”

克劳福德·斯隆和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哈夫洛克一起，从拉奇蒙特开车赶过来，当有人打电话通知他说收到杰茜卡的录像带时，哈夫洛克就在斯隆家。此刻斯隆摇摇头说：“谢谢你，欧文。我要和你们一起看。”

会议由凯特林主持，他对着观众后面的操作员说：“好了，开始吧！”

审片室里的灯光暗下来，又高又大的电视屏幕马上变成黑色，只有零散的光点，就像播放没有画面的空白录像带那样。但是，突然有声音播放出来——一串刺耳的尖叫声。大家都吓呆了，克劳福德挺直身子，断断续续地叫着：“哦，天呐！是尼基！”

接着，尖叫声猛地中断了，就像开始的时候一样突然。过了一会儿，画面中出现了杰茜卡的头和肩膀，背景是纯棕色，明显是一堵墙。杰茜卡的脸部僵硬，表情严肃，观众中的大多数人都认识她，对于他们来说，杰茜卡显得面色苍白，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但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坚定，语气克制，尽管如此，还是给人一种她在强迫自己正常表达的印象。

她说：“我们受到了善良公平的对待。因为他们已经解释过带走我们的原因，我们理解了这样做的必要性。他们还说，如果我们的美国朋友想要确保我们安全回家，是非常容易做到的。为了让我们获得自由，你们必须快速准确地按照录像中的指令去做，但是要知道……”

在听到“要知道”这里时，克劳福德·斯隆猛地吸了一口气，小声地喊了一句。录像带还在继续。

“……如果你们没有按照那些指令去做，你们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俩。我们恳求你们，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克劳福德突然又发出了声音，他低声喊：“看呐！”

“我们会等着，一切都靠你们了，非常希望你们能做出明智的决定，把我们安全带回家。”

接下来的一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杰茜卡的脸在出现在屏幕上，她面无表情，目光显然很茫然，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然后，声音和画面都结束了。审片室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我们之前把整个录像带都放了一遍，”欧文·布雷斯布里奇说，“没有其他内容了。而且关于一开始的尖叫声，我们认为是从另外的录像带里剪辑的。当你放慢速度仔细看的时候，就会发现有轻微的画面断层，那里就是进行剪接的地方。”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布雷斯布里奇耸耸肩：“可能是想吓我们一跳，让我们害怕。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很有效果的，不是吗？”

大家都小声议论着表示赞同。

莱斯·齐平翰轻声问道：“你确定一开始的声音是尼基吗，克劳福？”

斯隆绝望地说：“肯定是。”然后，他接着说，“杰茜卡传递了两个暗号。”

“什么暗号？”齐平翰疑惑地问道。

“第一个是舔嘴唇，意思是‘我现在做的事情是被迫的，不要相信我所说的任何话。’”

“真聪明！”布雷斯布里奇说，“杰茜卡干得漂亮！”

“真有胆量！”有人接着说。其他人也点头表示同意。

斯隆继续说：“绑架案发生前一天晚上，我们聊过这些暗号。我以为有一天我自己会用到……生活真是充满了巧合。我猜杰茜卡还记得。”

“她还告诉你什么了？”齐平翰问道。

“不要说，先生！”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哈夫洛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斯隆先生，不管你还知道什么，暂时不要告诉别人。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一会儿再谈。”

“我也想知道，”诺曼·耶格说，“特别小组到目前为止，在保守秘密方面做得很好。”然后，他又尖锐地说，“在发现秘密方面也是一样。”

联邦调查局特工瞪着眼睛说：“我想你会听到我们的主管对此有什么评价——为什么连我们都没有通知？”

艾丽丝·艾弗里不耐烦地说：“这就是在浪费时间。斯隆太太在录像里说了还有指令。我们拿到了吗？”虽然艾丽丝是在座所有人中最年轻的，但是眼前的一大批电视台高层对她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她一整天都在为60分钟的特别节目忙碌着，非常疲惫，但是她敏捷的思维还和平常一样。

玛戈特还穿着和法国总统见面时的那件淡紫色雪纺绸长礼服，是由奥斯卡·德拉伦塔设计的，她回答道：“在这儿呢。”她冲着诺坦德拉点点头：“我想你最好大声读一下。”

这位执行副总从玛戈特手中接过6张剪贴过的纸张，把一副半月形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然后走到灯下——灯光下，他满头的白发和沉重的表情更加明显，诺坦德拉在成为CBA的高层以前是一位企业律师，多年在法庭上发言的经历让他的声音有一种自信的威严感。

“这封信件——或者我应该说是这篇不同寻常的诽谤文章的题目是‘光明的时代已经到来’。我现在要原原本本地读给大家，不带任何评论或者插入语。”

“在文明革命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领导并发起革命的人选择沉默、忍耐和受苦，有时甚至悲惨地死去，但总是满怀希望，积极谋划。接着，那些被压迫、被剥削的人们发动起义，获得了胜利和荣耀，帝国主义和残暴统治被推翻，腐朽的资产阶级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对于‘光明之路’来说，沉默、忍耐和受苦的时代已经结束。光明的时代已经到来。我们已经准备好前进了。”

“在整个世界，那些标榜自己是超级大国的国家互相耍手段，假意寻求和平，实际上是在为帝国主义和社会帝国主义灾难性的交锋做准备，两者都在追求世界霸权。这所有的一切都会给被奴役和虐待的人们带来苦难。如果放任那一小部分崇尚权力的有钱人进一步剥削世界，那么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控制人类。”

“但是，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革命已然在各地一触即发。‘光明之路’将领导这场革命。我们有知识和经验。我们的影响力正在向全世界扩展。”

“是时候让更多的人更加全面地了解我们了。”

“多年来，那些爱撒谎的资本帝国主义的媒体，只刊登和播出他们一心赚钱的主人们要求的内容，无视或者歪曲了‘光明之路’成员们英勇奋战的事迹。”

“现在要改变一下了。这就是把资本主义的人质带走并囚禁起来的原因。”

“在此要求美国CBA电视台做到以下几点：

一：从收到此要求的下周一开始，CBA的全国晚间新闻节目（两次播出）暂停5个工作日。

二：用另一个节目取代被取消的晚间新闻，播出内容是5盘录像带，之后会有人把录像带送到CBA。节目的标题是，世界革命：‘光明之路’树立典范。

三：在‘光明之路’的节目播出期间，不允许出现任何商业广告。

四：不管是CBA还是其他组织都不得试图追踪录像带的来源，第一盘录像带会在下周四之前送到CBA，之后将每天送一盘。胆敢有人试图追查录像带的出处，我们就会马上处死一名在秘鲁的人质。如果还有进一步愚蠢的行为，结果也是一样。

五：这些命令没有任何协商的余地，必须严格执行。”

“如果CBA电视台和其他人能完全遵守这封信中的指令，三名人质将在‘光明之路’的节目全部播出4天后被释放。但是，如果你们没有执行指令，就再也见不到人质了，也别想找到他们的尸体。”

“还没完，”诺坦德拉说，“在另外一张纸上还有。

“‘光明的时代已经到来’的副本和女人质的录像带已经被送到其他电视台和报社了。”

“这就是全部了，”诺坦德拉最后说，“都没有署名，但是既然和录像带一起送来，我觉得是真的。”

大家听完都沉默了。看起来没有人想要第一个讲话。有的人看看克劳福德·斯隆，他萎靡地坐在椅子上，脸色很差。其他人也和他一样感到绝望。

莱斯·齐平翰最后开口了：“好吧，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一直都想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我们以前认为是钱，结果是更多的东西。”

“要多得多。”布雷斯布里奇接着说，“用钱来计算的话，当然是无法衡量的，但是很明显，这不是现在要讨论的问题。”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诺坦德拉说，“整个事件——特别是那些胡言乱语，根本没有什么道理。”

诺玛·耶格大声说：“革命者很少讲道理，除非是对自己。但是我们没有理由不重视他们。伊朗已经教会我们这一点了。”耶格抬头看了下时钟，已经晚上10点55分了。他对齐平翰说：“莱斯，我们要不要插播这个消息？如果我们够快的话，可以在整点播出，再加一点儿录像带里斯隆太太的画面。如果其他电视台也真的收到录像带了，那他们可能随时会播出这条新闻。”

“那就让他们去吧，”新闻部总裁态度坚决地说，“现在情况变了，我们变成了玩家，不能仓促行事。半夜12点我们出一个简报，这样就有一个小时来考虑如何处理这条新闻，而且更重要的问题是，如果我们要回应的话，该怎么做。”

“我们肯定要回应，”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宣布，“很明显，我们不可能接受那些荒唐的条款。我们绝对不会让我们台的晚间新闻停播一周。”

“可是，我们不用非得说出来，至少一开始的时候不用，”诺坦德拉指出，“我们可以说一些，我们正在认真考虑那些要求，稍后会发布声明之类的话。”

“请原谅我说这样的话，”耶格对他说，“我怀疑那样做，骗不了人，尤其是‘光明之路’。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调查那些人，他们绝对不是傻子——他们很狡猾。而且，他们对我们的工作很了解——比如，全国晚间新闻播出两次，并且我们在双休日的收视率比较低，所以他们才不选择双休日。”

“那你的意见是？”

“让新闻部来处理所有与回应有关的事务。这需要策略，而不是一句草率的‘荒唐的条款’就可以解决。在CBA新闻部，我们更加专业，更有默契，我们对整个事件也更了解……”耶格看到齐平翰给自己使眼色，就住了口。

“基本上，我同意诺曼说的，”齐平翰说，“但既然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想我应该说没错，新闻部就应该处理回应的事务，因为我们的消息更灵通，我们熟悉秘鲁，有固定的联系人，而且我们最优秀的记者之一，哈里·帕特里奇已经在秘鲁，我们必须要和他商量。”

“随你们怎么商量和用策略解决，”玛戈特厉声说——耶格提到她说过的“荒唐的条款”时，她的脸开始发红了，“但是，现在这已经是全公司的事情，需要高层来决定。”

“不！该死的，不要！”有人喊出来。大家转过头，发现说话的人是克劳福德·斯隆，他不再沮丧地坐着，而是站起来，眼睛炯炯有神，脸涨得通红。他说话的时候，显得非常激动，几次说不出话来。

“不要让公司插手！诺曼那句草率的评价说的很对——我们刚刚都亲眼看见了，就是因为公司高层并没有对新闻进行决策的能力和经验。而且，公司已经做出决定了——我们也听到了：不能接受那些条款。不会让新闻停播一周。我们真的需要你告诉我们这些吗？难道我们这些做新闻的不知道吗？没错，是我们所有人，包括我。你只是想公开宣布，劳埃德–梅森夫人。好吧，是这样：我知道我们不能把CBA新闻拱手让给‘光明之路’一个星期。愿上帝帮助我！——我接受。你有这么多证人。”

斯隆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们在新闻部能做的，就是运用我们的技能和知识来与时间赛跑。此刻，时间才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然后，就要靠哈里·帕特里奇了，他是我们最大的希望，也是我能与家人团聚的最大希望。”

斯隆还站在那儿，但是不说话了。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多年前也曾是新闻记者的布雷斯布里奇现在已经是公司里的重要人物了，他尝试用安抚的口吻说：“这样的时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难面对的。很容易情绪激动，高度紧张，脾气变得暴躁。今晚说过的有些话本可以或者本应该用更加礼貌的方式说出来。”他转向玛戈特说，“同样地，玛戈特，我认为大家说的都是值得考虑的观点，但是要记得——正如克劳福说明的那样——你最终的决定，已经得到了理解和接受。这一点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

玛戈特得到了保住面子的机会，迟疑了一下，然后赞同地说：“非常对。”她告诉齐平翰，“以此为基础，你们可以制定暂时的策略性的回应。”

“谢谢你，”新闻部总裁说，“我们能澄清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们达成一致意见的最终决定要暂时保密。”

“我觉得可以。但是，你们最好跟这里的其他人都确认一下。无论如何，有事要通知我。”

其他所有人都在专心地听着。齐平翰面对大家问道：“我能得到大家的确认吗？”

每个人都同意保密。而这时，玛戈特离开了审片室。

当齐平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已经是夜里11点25分了。11点30分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秘鲁利马的路透社电讯的打印件，是关于“光明之路”对CBA的要求。过了一会儿，华盛顿美联社发来了更加详尽的报道，甚至包括“光明的时代已经到来”的全文。

在接下来不到15分钟里，美国广播公司、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都播出了简报，其中都包含了杰茜卡录像带中的内容。所有电视台都保证次日会有更加全面细致的报道，如果需要，还会有更多的简报。正在播出新闻节目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索性加入了这条新闻，抢在了所有人的前面。齐平翰还是坚持自己之前的决定，不打断当前的节目，而是在半夜12点播出精心制作的简报，现在简报正在准备之中。

夜晚11点45分，他离开办公室，来到马蹄组，这里马上变得热闹起来。诺曼·耶格坐在执行制片人的位子上。艾丽丝·艾弗里在剪辑室里，整理杰茜卡的录像带和其他要被用作背景资料的录像带。将要主持午夜特别新闻的唐·凯特林一边化妆，一边仔细阅读并修改着一份草稿。

“我们就只是开门见山地报道，”耶格对齐平翰说，“不带任何CBA的反应。我们猜想以后会有很多时间来回应，不管你想要怎么做。顺便说一句，包括《纽约时报》和《纽约邮报》在内的所有人，都一直打电话询问我们的反应。我们告诉他们，我们还在考虑，目前没有任何回应。”

齐平翰点头表示同意：“很好。”

耶格朝着坐在对面的卡尔·欧文斯做了一个手势说：“不过他有个想法，关于我们该怎么回应。”

“我想听听。”

欧文斯是一位吃苦耐劳的初级制片人，他已经想出来许多点子，也正是由于他辛苦的调查，才确认了那名恐怖分子就是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他一边查阅着自己在4英寸×6英寸的卡片上做的笔记，一边说：

“‘光明之路’的信里说过，5盘要代替我们全国晚间新闻的录像带将被送到CBA——第一盘在下周四送到，其余的一天送一盘。与我们今晚看过的斯隆太太的录像带不同，那些录像带显然只会被送到CBA。”

“这我都知道。”齐平翰说。

耶格微笑地看着欧文斯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想法是，我们继续拖延公开CBA的回应，一直拖到周二。但是周一的时候，为了保持大家的兴趣，你可以宣布第二天会发布声明。接着在周二声明的内容是：在收到约定周四送达的录像带之前，我们不予回应，但在那之后，我们会公开自己的决定。”

“这样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我们可以拖延到周四，从现在起还有6天的时间。然后，我们假设收到了‘光明之路’的录像带。”

“好吧，我们收到了。然后呢？”

“我们把录像带放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安全的地方，然后马上插播新闻，这样通常会引起巨大的反响，我们要说收到了录像带，但录像带有问题。一定是在路上被损坏了——大部分的内容都被抹去了。我们试图对录像带进行修复，但是我们做不到。除了在电视上公开这个消息，还要告诉报社和通讯社，确保这个消息能传到秘鲁，让‘光明之路’的人能知道。”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齐平翰说，“无论如何你还是说下去吧。”

“‘光明之路’那帮人不会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撒谎。和我们通常的反应一样，他们只知道发生那样的事是有可能的。也许他们会把我们说的话当真，然后再寄来一盘录像带，这又要耽搁好几天……”

齐平翰替他把话说完：“……而且这可能意味着，我们不可能在他们指定的那一天，开始播出他们的节目。”

“没错。”

耶格补充道：“我猜卡尔最终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莱斯。他说的是如果成功，我们能再拖延几天，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你怎么看？”

齐平翰说：“我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点子。我很高兴我们反映真相的新闻又回来了。”

在这个周末，关于“光明之路”组织的要求和杰茜卡录像的新闻一直是最热门的，而且在世界范围内也越来越受到关注。请求评论的电话像潮水一般涌向CBA，大家都希望最好能以官方声明的形式发布。根据安排，所有类似的电话都被转到CBA新闻部。其他CBA的高层和管理者都收到通知，对于此类问题不予回答，哪怕是非正式的采访。

CBA新闻部临时召集了三位秘书周末加班，专门负责处理电话。每次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CBA无可奉告，而且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发表评论。

然而，CBA迟迟不表态的做法并没有阻止其他人表达自己的看法。大多数人的观点是：坚持下去！不要妥协！

但出乎意料的是，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满足绑匪的要求换来人质被释放，并没有什么坏处，这让诺曼·耶格十分反感：“那些蠢货难道抓不住重点吗？他们看不到如果有了这个先例，会招来世界上所有的极端组织来绑架电视台的人吗？”

周日的脱口秀节目“面向全国”、“会见新闻界”和“戴维·布林克利新闻分析”都谈到了这个话题，而且还提到了克劳福德·斯隆写的《影像与真实》中的内容，尤其是：

• 人质们……应当被认为是可以牺牲的。

• 应对恐怖主义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和恐怖分子讨价还价，不支付赎金，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绝不！

在CBA内部，那些向莱斯·齐平翰保证过会保密的人似乎都遵守了诺言，没有透露他们不接受“光明之路”条件的最终决定。事实上，唯一违背诺言的人就是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在周日，她就打电话给西奥多·埃利奥特，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当然，玛戈特会辩解自己向格罗班尼克的总裁汇报情况是完全正确的。但不幸的是，不管对与错，她的行为都为日后灾难性的泄密埋下了祸根。

5

格罗班尼克工业的全球总部在一幢豪宅式的综合办公楼内，办公楼坐落在位于纽约普莱森特维尔的私家花园中，距离曼哈顿大约30英里。选择这个地方的初衷是为了让高层在思考和决策的时候，能够远离格罗班尼克下属的工业和金融服务子公司的那种整日高压的气氛。比如，正在进行秘鲁债转股交易的格罗班尼克金融服务公司就在华尔街世界贸易中心一号大楼包下了整整三层楼。

然而事实上，许多影响格罗班尼克边远分部的次要事务，已经渐渐涌进普莱森特维尔的总部了。这就是为什么周一早上10点的时候，来自《巴尔的摩明星报》一脸学生气的年轻记者格伦·道森在等待着采访格罗班尼克审计主任关于钯的问题。最近，这种珍贵的金属时常出现在新闻报道中，而一家格罗班尼克的公司在巴西的米纳斯吉拉斯拥有钯矿和铂矿，在那里，劳工骚乱正在对货物供应造成威胁。

道森在审计员办公室外面一间美观的圆形休息室中等候，这个休息室通向格罗班尼克另外两位高层的套间，其中一位就是公司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这位记者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着，这时其中一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道森马上认出其中一个是西奥多·埃利奥特，他以前看过他的照片。另一个人有些面熟，但是道森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两个人还在继续交谈着，第二个人说：

“……听说了你们CBA的事情。那些秘鲁叛乱分子的威胁一定让你们身陷困境。”

格罗班尼克的总裁点点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的……走吧，我送你到电梯那儿……我们已经做出决定了，只是还没有公开。我们不会让这群狂热分子牵着鼻子走的。”

“那么，就是CBA不会取消晚间新闻，对吗？”

“当然不会！我们绝不可能播放那些‘光明之路’的录像带……”

说话声渐渐远去了。

格伦·道森用刚刚翻阅的杂志遮住笔记本，快速写下了自己刚刚听到的每一个字。他的脉搏快速地跳动着。他知道，自己掌握了其他记者从周六晚上开始就求之不得的独家消息。

“道森先生，”一位接待员叫他，“利卡塔先生现在可以见你了。”

走过接待员办公桌的时候，他停下来微笑着说：“那个和埃利奥特先生在一起的人，我确定我见过他，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接待员犹豫了一下——他察觉到对方的不情愿，又笑了一下，果然有用。

“那位是副国务卿奥尔登·罗德先生。”

“没错！我怎么会忘了呢？”

道森之前在电视上有关经济事务的新闻中，见过这位副国务卿，当时他在出席国会委员会会议。不过，此刻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他的名字。

对格罗班尼克审计主任的采访对道森来说无比漫长，虽然他一直在试图尽快结束。反正他对钯的话题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是一个有抱负的年轻人，想要写一些能引起广泛关注的报道，而他无意中得到的消息看起来就是一张通向美好未来的车票。可是，审计主任并不急于讨论钯的过去和未来。他根本不担心巴西的劳工骚乱，认为那只是暂时的，不太可能影响到供货，这也是道森最主要的调查结果。终于，这位记者以赶稿子为借口，赶紧离开了。

他看了看手表，觉得自己有时间开车回到《巴尔的摩明星报》在曼哈顿的办公室，然后在那里写这两篇报道，还可以制作报纸下午版的头条新闻。他开得很快，还在心里构思着语句，他沿着索米尔河公园大道一路向南，然后转到87号州际公路。

位于洛克菲勒广场的报社只有一间很小的办公室，格伦·道森坐在电脑前，很快地先写完了关于钯的报道。这是他去采访的最初目的，这项任务他已经圆满完成了。

接着，他开始写第二篇更加激动人心的报道。他的第一篇报道已经交到财经新闻部了，由于他是受财经新闻部指派，所以第二篇报道也要交到那里。但是，他很确定这篇报道不会在财经新闻部停留很久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移动，瞬间就写好了开头。

道森一边写，一边开始思考一个伦理方面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面对这个问题：他现在写的消息一经公开，会不会给身在秘鲁的人质带来更大的危险呢？

再具体一点儿就是：被绑架的斯隆家人会不会由于CBA电视台拒绝“光明之路”要求的信息被披露而受到伤害？很明显，CBA还没有打算公开这个消息。

或者从另一方面来讲，公众是否有权了解像自己这样有事业心的记者调查到的，不管通过什么方式得到的任何信息呢？

虽然存在着各种问题，但是道森觉得那些都与自己无关。新闻的规则就是准确，让事件中的各方都知道真相。

记者职责就是记录自己发现的所有有价值的新闻，他的工作并不是以任何方式来隐瞒或者修饰，而是写出完整准确的报道，然后交给自己的雇主。

就在这时，报道被交到了编辑手中。而必须要考虑伦理问题的正是编辑，或者编辑们。

道森的文章将会从另一台电脑中打印出来，他已经觉得在巴尔的摩很快就会有一场争论了。

他写完之后，按下一个键给自己打印了一份。但是，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先把稿子拿走了。

那个人是刚刚走进来的总编桑迪·塞夫顿。塞夫顿是一位资深的综合记者，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而且和道森是很好的朋友。他读完报道，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然后抬起头：

“你弄到猛料了。那些埃利奥特说的话，你是在他说的时候写下来的吗？”

“不超过几秒钟。”道森把自己做的笔记给老人看。

“很好！你和这个奥尔登·罗德说过话吗？”

道森摇摇头。

“巴尔的摩总部应该会希望你这么做。”这时，一部电话响起来。“一定是巴尔的摩总部，想打赌吗？”

塞夫顿接起了电话，听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今晚的头条就用我们的新闻，对吗？”他笑着把电话递给道森说：“是弗雷泽。”

J·阿勒代斯·弗雷泽是执行编辑。他的声音很有威严，直入主题：“你还没有直接和西奥多·埃利奥特说过话，对吗？”

“是的，弗雷泽先生。”

“那就去做。告诉他你听到了什么，然后问他有没有要解释的。如果他否认说过这些话，也报道出来。如果他确实否认了，可以找奥尔登·罗德证实。你知道要问什么样的问题吗？”

“我想是的。”

“让我和桑迪说话。”

总编接过电话。他一边听着，一边冲着道森眨眼睛，然后说：“我看过格伦的笔记了。他是在现场记下埃利奥特的话的。非常清楚，不可能是误会。”

塞夫顿放下电话，对道森说：“还没有大功告成——他们在讨论伦理方面的问题。你继续联系埃利奥特。我去找罗德——他不可能已经回华盛顿了。”塞夫顿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拿起了另一部电话。

道森拨打了格罗班尼克的电话，通过总机转接，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道森亮明自己的身份，要求和“西奥多·埃利奥特先生”通话。

“埃利奥特先生现在没有空，”对方亲切地说，“我是凯斯勒太太。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也许吧。”道森小心地解释着来电的原因。

对方的声音顿时变得冷淡：“请等一下。”

几分钟过去了。道森正要挂断电话再打一次的时候，对方又拿起了电话。这一次那个声音让人不寒而栗：“埃利奥特先生说，你听到的所有内容都是机密，不能用于报道。”

“我是记者，”道森说，“如果我听到或者了解到什么事情，而且也不是私下里告诉我的，我就有权报道。”

“道森先生，我觉得再继续这样的对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请稍等一下。埃利奥特先生否认自己说过我刚才念给你听的那些话吗？”

“埃利奥特先生没有进一步的评论。”

道森像记录之前的对话一样，写下了问题和答案。

“凯斯勒太太，你介意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我没有理由……好吧，戴安娜。”

道森笑了，他猜凯斯勒推测如果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倒不如使用全名。他正要表示感谢，才发现对方已经挂断了。

他一放下电话，总编就递给他一张纸：“罗德正坐着国务院的车去往拉瓜迪亚。这是车载电话的号码。”

道森又一次拿起了电话。

这一次刚振了一次铃，就有一个男人接起了电话。当道森要求“奥尔登·罗德先生”接电话时，对方回答：“我就是。”

记者又一次亮明身份，他意识到桑迪·塞夫顿正用分机上听着他们的对话。

“罗德先生，我们报社想知道，你对于西奥多·埃利奥特先生说CBA电视台将拒绝‘光明之路’要求的声明有何评论，埃利奥特先生的原话是，‘我们不会让这群狂热分子牵着鼻子走的。’”

“是西奥多·埃利奥特告诉你们的吗！”

“我亲耳听到他说的，罗德先生。”

“我还以为他想保密呢。”对方停顿了一下说，“等一下！你是坐在我们路过的那个大厅里吗？”

“是的，没错。”

“道森，你骗了我，我坚决要求你们不能引用这次谈话的所有内容。”

“罗德先生，我们谈话之前我就表明了身份，你也没说不能引用的事情。”

“去死吧，道森！”

“最后一句我们不会引用的，先生。因为那时候你已经说过不能引用了。”

总编笑容满面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在巴尔的摩对于伦理问题的争论，并没有持续很久。

任何新闻机构都有披露消息的偏好。但是对于一些新闻，包括这一次，还是有必要讨论几个问题。即将负责本次报道的执行编辑和国内新闻编辑互相提问着。

问题：公开CBA的决定会不会让人质陷入危险？回答：人质已经处在危险之中——很难预测公开任何信息会有什么不同。问题：会不会有人因为消息公开而被杀呢？回答：不太可能，因为死了的人质不再具有价值。问题：既然CBA一两天之后就会公布自己的决定，稍早一点儿公布会有什么不同吗？回答：就算有，也没有太大的不同。问题：既然格罗班尼克的西奥多·埃利奥特随意地就泄漏了CBA的决定，那其他人也一定知道了，还有没有可能长时间地保密呢？回答：几乎可以肯定，不会。

最后，执行编辑说明了他们两人的讨论结果：“没有伦理问题了。开始吧！”

这条新闻成为《巴尔的摩明星报》下午版的头条新闻，通栏的大标题十分醒目：

CBA向斯隆案绑匪说不

署名格伦·道森的报道如下：

对于绑架斯隆家人的绑匪提出的全国晚间新闻停播一周，播放由秘鲁叛乱组织“光明之路”提供的宣传录像的要求，CBA将断然拒绝。

“光明之路”已经承认人质被关押在秘鲁的一个秘密地点。

CBA的总公司格罗班尼克工业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西奥多·埃利奥特今天宣布：“我们不会让这群狂热分子牵着鼻子走的。”

在纽约普莱森特维尔的格罗班尼克总部，他说：“我们绝不可能播放那些‘光明之路’的录像带。”

埃利奥特表明立场的时候，一位《巴尔的摩明星报》的记者在场。

主管经济事务的副国务卿奥尔登·罗德当时正与埃利奥特在一起，但是在接受《巴尔的摩明星报》采访的时候拒绝发表评论，不过奥尔登说：“我还以为他想保密呢。”

今天上午晚些时候，记者曾经试图与埃利奥特先生取得联系，但没有获得进一步的消息。

“埃利奥特没有空，”格罗班尼克总裁的助手戴安娜·凯斯勒太太这样对《巴尔的摩明星报》的记者说，她坚称“埃利奥特先生没有进一步的评论。”

文章中还有绑架案的基本背景和事件经过。

甚至在《巴尔的摩明星报》上市之前，通讯社就得知了这一消息，这都要归功于《明星报》。当晚晚些时候，所有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包括CBA都援引了《巴尔的摩明星报》的报道。在CBA，大家听到这个过早泄漏的新闻，都近乎绝望。

第二天早晨，在绑架案的新闻已经占据新闻头条的秘鲁，所有的报纸、电台和电视都披露了这一消息，并且强调西奥多·埃利奥特把“光明之路”称作“一群狂热分子”。

6

“我喜欢韦森特，”尼基说，“他是我们的朋友。”

“我也觉得，”安格斯在他的牢房里喊道。他躺在简易床上又薄又臭的床垫上，看着墙上的两只大甲虫来消磨时间。

“那你们两个就都不要想了！”杰茜卡厉声说，“喜欢这里的任何人都是愚蠢和幼稚的。”

她停下来，想要保持沉默，收回刚才的话。因为没有必要把话说得那么尖锐。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话的。”

在小牢房里被关押了15天之后，每个人的压力都很大，不断消磨着他们的意志。杰茜卡竭尽全力保持斗志，哪怕不是很高涨，至少也不至于绝望。她还保证他们每天都在自己的带领下进行锻炼。很明显，尽管计划得很好，可是长时间被囚禁带来的限制感、单调感和孤独感还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影响。

油腻难吃的食物也是另一个耗尽他们体力的沉重负担。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虽然他们坚持洗漱，可还是又脏又臭，再加上常常出汗，他们的脏衣服总是黏在身上。

杰茜卡想到自己的反恐课程导师韦德准将在地下土坑中遭受了更长时间的折磨，就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不错了。可塞德里克·韦德是一位在战时非常忠诚于国家的战士。眼下，并没有战争来让他们坚定思想或者强化体力。他们只不过是陷入小冲突的平民……是为了什么目的呢？杰茜卡想不明白。

同样地，想到尼基和安格斯说过的喜欢韦森特的话，她想起了从韦德准将那里学到的东西。看来现在正是告诉大家的好时机。

她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当值的看守，一边轻声问道：“安格斯、尼基，你们有谁听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我想我听过吧，”安格斯说，“但是不确定。”

“尼基呢？”

“没有听过，妈妈。那是什么？”

这时的看守是常带着漫画书来的那个，看起来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漫画，根本不关心他们的对话。杰茜卡也知道他不会说英语。

“我来告诉你们。”杰茜卡说。

她曾经在学习小组上听韦德准将说过：“几乎每一次恐怖分子的劫持或绑架都会出现的一种情况就是，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总有一些人质会喜欢上绑匪。有时候人质甚至会认为恐怖分子是他们的朋友，而外面那些试图解救人质的警察或军队是敌人。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杰茜卡后来通过辅助读物确认了这的确是真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追溯到过去，了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名字的来历。

此刻，她一边搜索记忆，一边用自己的话，为尼基和安格斯讲述了这个奇怪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1973年8月23日的瑞典斯德哥尔摩。

那天早上，在市中心的诺玛姆斯托格广场，32岁的越狱犯让–艾里克·奥尔森进入斯德哥尔摩市内大型银行之一的瑞典信贷银行。从折叠起来的夹克下面，奥尔森拿出一把冲锋枪朝着天花板开枪，混凝土块和玻璃纷纷落下，引起了一阵恐慌。

之后的6天简直是严峻的考验。

在整个事件过程中，没有当事人想过在未来几年甚至几个世纪，他们所经历的事件会变得像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样出名——这个医学术语已经被全世界的医科学生和执业医生所熟知，就像剖宫产、厌食症或者阿兹海默症一样熟悉。

奥尔森和26岁的共犯克拉克·欧佛森挟持了三女一男作为人质，他们都是银行职员。人质分别是31岁的比吉塔·伦布拉德，她是一位漂亮的金发美女；活泼可爱的23岁黑发女孩克莉丝汀·恩马克；21岁、身材小巧美丽温柔的伊丽莎白·奥德格伦和身材高大的25岁单身汉斯文·沙夫斯多姆。在接下来6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这6个人都待在银行的金库里，在那里绑匪通过电话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们要300万克朗现金（约合71万美元），两把手枪和一辆用来逃亡的汽车。

在僵持阶段，人质们受了很多苦。他们被迫站着，绳子就缠在他们的脖子上，这样，一旦倒下，就会被绳子勒死。有时，还有机关枪抵着他们的肋骨，每次他们都觉得自己要没命了。在长达50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吃东西。塑料垃圾桶就是他们唯一的厕所。在金库里到处都充满了幽闭带来的恐惧和忧虑。

但是，在人质和绑匪之间居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近感。比吉塔曾有机会脱身但是她并没有那样做。克莉丝汀试图给警方传信，然后说“我感觉自己像叛徒一样”。那名男性人质斯文用“亲切”来形容绑匪，而伊丽莎白对此并无异议。

斯德哥尔摩的警察发起了解救人质的消耗战，却遭到了人质的反对。克莉丝汀通过电话说自己信任绑匪，还说“我要求你们允许我们和他们一起走……他们是好人”。至于奥尔森，她宣称“他保护我们免受警察的伤害”。有人告诉她：“警察不会伤害你们的。”克莉丝汀的回答是：“我不相信。”

后来，人们才知道克莉丝汀和那个年轻一点儿的绑匪欧佛森走到了一起。她对调查人员说：“克拉克对我很温柔。”而且在人质被释放之后，在被抬上救护车时，克莉丝汀还在担架上冲欧佛森喊道：“克拉克，我们会再见的。”

实验室的技术人员在搜查金库的时候发现了精液。经过一周的审讯，其中一名女人质虽然否认自己有过性行为，但是她说有一天晚上，在其他人都睡着之后，她帮助奥尔森解决需求。调查人员尽管对没有性行为的说法表示怀疑，但后来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被释放的人质在接受医生的提问时，说警察是敌人，他们认为是罪犯救了自己的性命。伊丽莎白还控告一名医生试图给自己“洗脑”，强行阻止自己尊重奥尔森和欧佛森。

在1974年，在银行绑架案发生近一年之后，比吉塔还去监狱看望欧佛森，和他聊了半个小时。

参与调查的医生们最终宣布人质的表现是经历生死关头的典型反应。他们引用安娜·弗洛伊德对于这种反应的描述是“对攻击者的认同”。但是，这次发生在瑞典银行的事件也创造了一个永远被记得的名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嘿，很有意思，妈妈。”尼基喊道。

“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杰茜。”安格斯也说。

尼基问：“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杰茜卡高兴地说：“还有一点儿。”

她又一次回想起英国人韦德准将讲过的：“我要给你们两条建议，”他对参加反恐课程的学生说，“首先，如果你是人质：小心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其次，当面对恐怖分子时，要记住‘爱你的敌人’不过是无聊的废话。而从另一个极端来说，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仇恨恐怖分子上，因为仇恨是多余的，只是浪费感情。永远不要信任他们，或者喜欢他们，要一直把他们当作敌人。”

杰茜卡把韦德的建议讲给尼基和安格斯听。她继续讲述在劫机事件中，被挟持的人质对袭击者产生了友好的感觉。1985年臭名昭著的环球航空847号航班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当时一些乘客表达了对于劫机者的同情，甚至鼓吹绑匪宣扬的观点。

杰茜卡还说，最近在中东被释放的人质，显然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另一个可怜的受害者，在被囚禁期间，他甚至给罗马教皇和美国总统传信，宣传绑匪的观点。信息的内容虽没有公开，但是非官方的说法称其为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

而让那些了解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人们更加关注的是绑架案受害者帕特里夏·赫斯特的案子。很不幸的是，赫斯特在1975年被捕，第二年又因为在绑匪控制下进行的犯罪活动出庭受审，斯德哥尔摩的事件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了解，来让赫斯特得到同情或者公正的对待。在韦德的反恐课程上，一位美国律师说过：“赫斯特审判的法律和思想价值与1692年的塞林镇女巫审判是完全等同的。”他接着说，“现在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要记得是卡特总统发现了错误并为她减刑，如果帕特里夏·赫斯特就这样不可原谅地死了，那将是我们国家黑暗的耻辱日。”

“所以你是说，杰茜，”安格斯说，“不要被韦森特表面上的随和所蒙骗。他依然是我们的敌人。”

“如果他不是敌人，”杰茜卡指出，“那在他看守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安格斯对着中间的牢房说，“你明白了吗，尼基？你妈妈是对的，是咱们俩错了。”

尼基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没有说话。杰茜卡想到这种被囚禁的经历带来的一个令人悲哀的事实就是，尼基要比同龄的孩子更早地面对人性丑恶的残酷事实。

像往常一样，有关斯隆家人绑架案的最新进展，通过广播跨越了最远的距离，传到了秘鲁最偏远的地方。

第一条是关于秘鲁和“光明之路”与绑架案有关的新闻，在周六被报道，也就是CBA全国晚间新闻播出特别任务小组独家调查结果的第二天。在这之前，秘鲁的媒体只把绑架案当作一般新闻进行报道，而与秘鲁的关系一经披露，绑架案马上就成了主要新闻。广播是传播最广的媒体，在这里也是一样。

同样地，在《巴尔的摩明星报》周一爆出惊人新闻的第二天早上，秘鲁电台就把关于西奥多·埃利奥特拒绝绑匪要求，以及对“光明之路”不屑一顾的新闻，传到了安第斯山区城市阿亚库乔和塞尔瓦村的新埃斯佩兰萨。

在阿亚库乔，光明之路的头目们收听了电台报道，在新埃斯佩兰萨，化名米格尔的恐怖分子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也听到了报道。

不久之后，米格尔和阿亚库乔一名光明之路的头目通了电话，但是两人在通话时都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两人都知道，以现在的标准来看，电话的效果很糟糕，而且在线路经过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窃听，包括军队或者警察。因此他们的对话看似普通，实际上却用了很多秘鲁人常用的暗号，但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们的意思就是：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向美国CBA电视台证明他们现在所面对的既不是傻瓜也不是懦夫。可以杀掉其中一名人质，然后把尸体扔在利马能被人发现的地方。米格尔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但是他建议暂时不要杀人质，而是当作资本保留下来。他建议用另一种方式来取代杀戮，他想起了在哈肯萨克了解到的情况，他相信，那样做会对在纽约的对手造成毁灭性的心理打击。

对方同意了他的想法，由于需要运送物资，对方保证只要有可用的汽车或卡车，就会马上从阿亚库乔出发去往新埃斯佩兰萨。

在新埃斯佩兰萨，米格尔也开始做准备，他先派人叫来了索科罗。

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抬头看到几个人鱼贯而入，走进牢房外面的空地上。这几个人是米格尔、索科罗、古斯塔沃、雷蒙和一个看守。看得出来他们是有目的的，显然要发生点儿什么了，杰茜卡和其他人都担心地等待着。

杰茜卡可以确定的是，不管要自己做什么，她都会合作的。距离上次录像已经过去6天了，那次就是由于她一开始的反抗，才让尼基饱受烫伤的折磨。从那时开始，索科罗每天都来检查伤口，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尼基也不疼了。杰茜卡仍然对尼基满怀愧疚，决定再也不会让尼基受到伤害了。

结果，恐怖分子打开了尼基牢房的门，一下子涌了进去，丝毫不理睬杰茜卡和安格斯。杰茜卡焦急地大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我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他已经受够苦了。你们想干什么，就冲着我来吧！”

索科罗转过脸来，隔着牢房之间的隔挡冲杰茜卡喊道：“闭嘴！你根本阻止不了要发生的事情。”

杰茜卡疯了一般地尖叫：“你们要干什么？”她看到米格尔把一张小木桌放在尼基的牢房里，古斯塔沃和那个看守抓住尼基，让他动弹不得。杰茜卡又喊道：“哦，这不公平！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放了他吧！”

索科罗没有理会杰茜卡，对尼基说：“我们要切掉你的两根手指。”

听到“手指”，已经吓坏了的尼基一边尖叫，一边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索科罗继续说：“这些人待会儿就要这样做，你是无法改变的。如果你挣扎，就会更疼，所以别动！”

尼基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警告，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眼睛疯狂地转动着，更加拼命地想要把手挣脱出来，却没有成功。

杰茜卡发出一声刺耳的哀号：“哦，不！不要切手指！你们难道不理解吗？他要弹钢琴啊！那是他的生命……”

“我知道。”这一次米格尔转过身，带着一丝微笑说，“我听到你丈夫在电视上说过——他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说的。当他收到手指的时候，他就会后悔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了。”

在尼基牢房的另一边，安格斯砰砰地敲打着隔挡，不停地喊着。他举起双手说：“拿走我的手指吧！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要毁掉这个孩子的人生呢？”

这次米格尔满脸怒气地回答道：“资本家小孩的两根手指和秘鲁每年死去的6万个5岁以下的孩子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是美国人！”安格斯厉声说，“那不是我们的错！”

“就是你们的错！资本主义制度，你们那种剥削人的制度是腐败的，无用的。都是制度的错……”

米格尔说的死亡孩子的数据，来自于“光明之路”的创始人阿维马埃尔·古兹曼。米格尔知道古兹曼的数据可能有些夸张，但是秘鲁的确是世界上死于营养不良的孩子最多的国家之一。

就在双方互相谩骂的时候，要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古斯塔沃把小桌子放在尼基面前。孩子还在一边扭动，一边可怜地哭着哀求，古斯塔沃把孩子的右手食指按在桌上，其他手指蜷缩在桌子的边缘。雷蒙拿出一把鞘刀。此刻，他狞笑着用大拇指试了试刀片的锋利程度。

雷蒙满意地走上前，把刀片对准尼基食指的第二个关节，用自己结实的左手手掌根快速地砸向刀背。只听咔嚓的一声，喷出一股鲜血，尼基尖叫起来，手指几乎已经切断了，但还没完全掉下来。雷蒙又拿起刀，切掉了连着的皮肉，把手指完全切下来。尼基由于疼痛绝望地哭喊着，声音刺耳，让人痛心。

尼基的血沾满了桌面，还有抓着尼基的那个人的手。他们顾不上这些，又把孩子右手的小指从桌子边缘移到桌面上。这一次的动作快了很多。雷蒙一刀就把手指切了下来，更多的血喷涌而出。

索科罗已经把切下来的第一根手指收起来放在一个塑料袋里，现在又把第二根放进去，然后把袋子给了米格尔。索科罗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唇，她扫了杰茜卡一眼，杰茜卡正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不停地呜咽着，全身都在颤抖。

此刻，尼基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脸色灰白，躺在窄窄的床上，他的尖叫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呻吟。米格尔、雷蒙和那个看守走出牢房，还带走了带血的桌子，索科罗示意古斯塔沃留下，对他说：“抓住这个孩子。别让他动！”

古斯塔沃把尼基扶着坐起来，索科罗走到外面，端着一碗温和的肥皂水进来，这时其他人也回来了。索科罗把尼基的右手竖起来，小心地清洗着切掉手指后留下的残肢，防止感染。肥皂水马上变成了鲜红色。然后，她把纱布片盖在伤口上，又用绷带包住了整个手。尽管透过纱布片和绷带，仍然能看到血迹，但是血流已经减慢了。

在整个过程中，明显处于休克状态的尼基全身不停地颤抖着，既不配合，也没有妨碍正在进行的一切。

米格尔还站在牢房外面的空地上，杰茜卡走到自己牢房的门口流着泪喊他：“请让我去我儿子那边！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

米格尔摇摇头，轻蔑地说：“胆小的孩子不能总让母亲陪伴！让这小子成为一个男子汉吧！”

“他比你更像男子汉，你永远也比不上他。”安格斯充满愤怒和厌恶地说——他也走到牢房门口，面对着米格尔。安格斯回想着尼基一周前教他的西班牙语脏话：“你……该死的浑蛋！”

安格斯想起了这句话的意思。尼基把古巴朋友对自己说的话也告诉了安格斯。

米格尔故意慢慢地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安格斯，目光凶狠无情。然后，一直保持这个表情走了出去。

古斯塔沃刚好从尼基的牢房里出来，听到安格斯说的话，看到了米格尔的反应。古斯塔沃摇摇头，用蹩脚的英语对安格斯说：“老兄。你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他不会忘记的。”

几个小时过去了，杰茜卡越发担心尼基的精神状态。她尝试和他说话，努力想要通过语言来安慰他，但是没有成功，甚至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尼基有时就一动不动地躺着，偶尔发出几声呻吟。然后，他的身体会突然地抽搐几下，之后就是尖叫声和一阵颤抖。杰茜卡确定这些表现和随之而来的疼痛是由于神经被切断造成的。据她了解，大部分时间尼基都睁着眼睛，但是面无表情。

杰茜卡甚至恳求尼基回答自己：“就一个字，亲爱的尼基！就一个字！求求你——说点儿什么吧，什么都行！”但是没有回答。杰茜卡怀疑是不是自己也快疯了。不能伸出手触摸、拥抱自己的儿子，带给他身体上的安慰，让她非常沮丧。

杰茜卡一时间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她努力什么都不想，躺下来，悄然落下了辛酸的泪水。

接着，她又感到一阵自责……坚持住！振作起来！不能投降！她继续尝试和尼基说话。

安格斯也和她一起试着跟尼基说话，但还是和之前一样毫无回应。

饭送来了，被放在他们各自的牢房里。果然，尼基根本没有理会。杰茜卡知道自己需要保存体力，就尽量逼自己吃饭，但是发现自己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只好把饭推到一边。她不知道安格斯的情况如何。

天黑了。随着夜色加深，看守也换班了。是韦森特当值。外面的声音越发微弱了，只能听到昆虫的嗡嗡声，这时，索科罗来了。她带着之前用过的盛水的碗、几个纱布片、一卷绷带和一盏煤油灯，走进尼基的牢房。她轻轻地扶起尼基，开始更换他手上的敷料。

尼基看起来好了一些，也没有那么疼了，身体抽搐的频率也没有那么高了。

过了一会儿，杰茜卡轻声喊道：“索科罗，求你……”

索科罗马上转过来，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杰茜卡保持安静。杰茜卡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已经被压力和痛苦弄得晕头转向，只好住了嘴。

包扎完毕之后，索科罗离开了尼基的牢房，但是没有锁门。然后，她走到杰茜卡的牢房，用钥匙打开了锁。她又一次示意杰茜卡别出声。索科罗挥挥手让杰茜卡出来，然后指了指尼基牢房开着的门。

杰茜卡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天亮之前，你必须回去，”索科罗轻声说。她冲着韦森特所在的方向点点头说，“到时候他会告诉你的。”

杰茜卡正要走向尼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出于一时冲动，她失去了理性，走向索科罗并亲吻了她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杰茜卡抱着尼基，小心地不碰到他缠着绷带的手。

“哦，妈妈！”他说。

他们紧紧地抱着对方。不久，尼基就睡着了。

7

在CBA新闻部，对地方报纸过去三个月的分类广告进行系统性搜查的工作就要被叫停了。

两周多一点儿之前，当搜查工作开始的时候，似乎找到绑匪在美国的据点是很重要的。当时人们希望即使找不到人质，至少也能找到一些确定他们位置的线索。

然而，现在大家已经知道斯隆的家人被带到秘鲁，虽然准确的位置只有“光明之路”知道，但是对早期据点的搜查就显得不太重要了。

特别是从电视新闻的角度来看，现场发现和画面还是能引起观众的兴趣，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搜查工作能提供重要帮助的可能越来越小。

尽管如此，这项工作也不是完全失败的。乔纳森·莫尼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了西班牙语《周报》，从中发现了与殡仪馆老板阿尔贝特·戈多伊有关的信息。通过询问戈多伊，他们发现戈多伊曾向恐怖分子出售棺材，并且确认买家就是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后来，通过向戈多伊施压，他们又得到了指向美国亚马孙银行的线索，进而发现了联合国外交官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和他的情妇海尔格·埃弗伦被谋杀的案件，以及他们与秘鲁的关联。

单单是这些线索，也足以证明搜查广告的工作是值得的，大家对这一点都表示赞同。

但是，进一步的搜查还有可能带来更多的线索吗？

现在负责CBA新闻特别任务小组工作的唐·凯特林和特别小组的高级编辑诺曼·耶格并不这么认为。甚至连最初提出搜查想法并一直进行密切指导的泰迪·库珀也感觉没有理由再继续下去了。

周二早晨的特别小组会议上，中止搜查的事情终于被提了出来。

距离上周五CBA新闻部披露所有的已知信息已经过去4天了，当天报道了罪犯和人质身在秘鲁的信息，还有午夜播出的包含杰茜卡·斯隆的录像和“光明之路”要求的新闻。

同时令人苦恼的是，CBA本打算至少要保密到本周四的决定由于西奥多·埃利奥特的失误而世人皆知。值得注意的是，CBA里没有一个人批评《巴尔的摩明星报》，他们都知道《明星报》的记者和编辑们只是做了任何其他新闻机构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可能换作CBA自己，也会这么做。

西奥多·埃利奥特对于发生的事情既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在秘鲁，哈里·帕特里奇、明·范·坎和录音师肯恩·欧哈拉已于周六与丽塔·艾布拉姆斯和录影带编辑鲍勃·华生会合。周一，他们的第一条联合报道就通过卫星从利马传回纽约，并成为当晚CBA全国晚间新闻的头条。

用乌尔塔多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民主国家，但是我们现在正处在痛苦的自毁阶段，就像尼加拉瓜、萨尔瓦多、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和阿根廷所经历的那样。”

而塞米纳里奥则提出了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在拉丁美洲，是什么造就了我们长期无法稳定的政府？”他继续说，“与我们北面谨慎的邻居相比，我们显得太可怜了。当加拿大和美国已经实现了开明的自由贸易，让国家得以强大稳定地代代相传的时候，在南边的我们还在经历着两极分化和杀戮。”

为了平衡报道，丽塔在帕特里奇的建议下试图安排一次与卡斯塔涅达总统的录像采访，虽然遭到了拒绝，但是一位政府部长的副手爱德华多·洛埃萨接受了采访，他采取的是安抚态度。通过翻译，他声称秘鲁的问题只是暂时的。国家失败的经济状况会得到扭转。“光明之路”的势力正在减弱，而不是增强。秘鲁的军队或者警察也会很快找到并解救被“光明之路”挟持的美国人质。

洛埃萨的言论出现在周一的晚间新闻中，但是用丽塔的话来说，这个人和他说的话“就像风中的苍蝇尿”。

CBA在利马的小分队和纽约总部的联系非常频繁，所以帕特里奇和丽塔对于国内的进展非常清楚，包括杰茜卡的录像带，“光明之路”的要求和埃利奥特的失误。最后一个消息让帕特里奇难以置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进行的暗中调查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破坏了。尽管这样，他还是决定继续一开始的策略。

可能是因为CBA的工作重心已经从纽约转移到了利马，所以在周二的特别小组会议上，对于分类广告搜查的这种相对次要的事情也讨论了很久。

“是我提出来的，”诺曼·耶格对晚到的莱斯·齐平翰说，“因为成本太高了，而这是你们所担心的，我们可以随时中止这项工作。”

“说得好！”齐平翰认同道，“但是，你们其他人或许有不同看法，那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利弊再做决定。”他并没有告诉大家全国晚间新闻的收视率现在出奇的高，他早已不再担心超出预算了。如果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小题大做的话，他就告诉她不管换谁来做新闻部总裁，都不会有这么庞大的收视群体。

齐平翰问泰迪·库珀：“关于中止广告搜查，你怎么看，泰迪？”

坐在会议桌另一边的这位年轻的英国调查员笑着说：“事实证明，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点子，不是吗？”

“当然。所以我才问你的。”

“还是有希望发现点儿什么的——就像翻牌一样，还是有希望找到想要的A，但是可能性不大了。如果我们中止这项工作，我就不得不再想一个好办法。”

“他非常有可能想出来。”诺曼·耶格说，他一开始觉得泰迪·库珀是一个爱出风头的年轻人，但现在他的看法已经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最后，大家决定第二天就中止广告搜查工作。

然而3个小时之后，命运似乎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搜查工作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而且是那种他们从一开始就希望遇到的。

下午2点，在特别小组的会议室，泰迪·库珀接到了乔纳森·莫尼打来的电话。

莫尼现在已经渐渐承担起管理者的责任，过去几天一直是他在管理着所有的临时调查员。越来越多的人猜测等莫尼现在的工作一结束，新闻部就会为他提供长久的职位。在电话里，他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而且非常兴奋。

“我觉得我们找到了。你，或者凯特林先生能过来一下吗？”

“找到什么了，你在哪儿？”

“我就在绑匪们待过的地方，我差不多能确定。我在新泽西的哈肯萨克。当地的《记录报》上有一则广告，我们一直跟进着。”

“等一下！”库珀说。唐·凯特林和诺曼·耶格正一同走进来。库珀挥动着听筒冲他们喊：“是乔纳森。他说他找到了绑匪的据点。”

旁边的桌上有一个扬声电话，耶格按了一个按钮，扬声器就打开了。

“好吧，乔纳森，”凯特林说，“告诉我们你发现了什么。”

莫尼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在《记录报》上有一则分类广告，看起来很像我们要找的地方。要我读一下吗？”

“读吧。”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听到了一阵报纸发出的沙沙声，莫尼继续介绍着情况。

他们得知这则广告出现在8月10日，也就是斯隆家人被绑架的1个月零4天前，正好符合他们估计的绑架前进行监视的时间。

哈肯萨克——出售或出租

占地3英亩[1]的传统民房，6间卧室，还有保姆房，适合多家庭居住，或者改造成疗养院等。有壁炉、燃油取暖设备和空调。宽敞的外屋可以停放车辆，或者作为小工坊和马厩。位置隐蔽，非常私密。价格实惠，可以根据修缮的需要进一步协商。

普兰德斯和佩奇
经纪人/开发商

一位年轻的女调查员从众多的广告中发现了这条，因为《记录报》是当地刊登房地产广告最多的报纸之一。她一看到，就通过传呼器联系上正在附近的乔纳森·莫尼。他马上去报社的营业部找到她，在那里，莫尼给房产经纪人普兰德斯和佩奇打了电话。

一开始他并不抱太大希望。在前两周类似的警报有很多次了。但在短暂的兴奋和跟进之后，包括实地调查“有可能”的房屋，最后都没有什么结果。而这一次也不太可能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

这一次，像大多数人一样，经纪人一听到是CBA在进行调查，非常配合地提供了地址。有所不同的是对方还提供了其他信息：第一点，差不多广告刚一刊登出来，就有人说要租一年，而且一次性提前支付了租金。第二点，最近他们发现房子里已经空无一人，租房子的人显然已经走了。

一位经纪公司的高级职员告诉莫尼：“租房子的人在那儿就住了一个多月，我们也一直联系不上他们，所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现在，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你们能联系上那些人，我们将非常感激。”

莫尼一下子来了兴趣，他保证有了消息会通知房产公司。接着，他和女调查员一起去看了那栋房子。

“我知道我们不应该贸然行动，”他对库珀和电话另一端的其他人说，“不过，我们已经知道绑匪们在秘鲁。无论如何，我们发现了一些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才决定打电话给你们。”

他还说自己是在距离空房子一英里的咖啡馆里打电话。

“首先，告诉我们位置，”凯特林命令道，“然后，回到那栋房子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一个小时之后，一辆CBA的商务车停在哈肯萨克那栋房子的前面，上面坐着唐·凯特林、诺曼·耶格、泰迪·库珀和两名摄制人员。

凯特林一下车，就打量着这栋年久失修的房子说：“我看出来为什么广告里要写‘修缮的需要’了。”

库珀把自己一直在研究的地图折起来说：“这个地方距离拉奇蒙特25英里，和我们的推测差不多。”

“是你的推测。”耶格说。

莫尼向大家介绍了那位年轻的女调查员，她叫科基·韦尔，是一个身材娇小的红发姑娘。库珀马上就认出了她。临时调查员们第一次集合的时候，她就问过调查到目前这个阶段的时候，会不会有摄制组在场。

“我记得你的问题，”他一边对她说，一边指了指正在安装设备的摄制人员，“正如你所看到的，答案是‘会的’。”

她用灿烂的微笑回答了他。

“你们应该看的第一样东西，”乔纳森·莫尼说，“是这栋房子的二层。”

他带领着其他人进入了破烂不堪的主楼，走上了宽阔的旋转楼梯。在楼梯顶部附近，他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然后退到一边让大家先进去。

这个房间和其他地方的样子完全不同，非常干净，被粉刷成白色，地上还铺着新的淡绿色的地毯。莫尼打开头顶上方的荧光灯，灯显然也是新的，他们看到有两张病床，两边都有护栏和专业捆绑绳。与病床不同的是，还有一张又窄又破的金属床，上面也拴着绳子。

凯特林指着那张床说：“这张床看上去像是后来加的。这地方就像一个急救站。”

耶格点点头：“或者就是为了处置三个服用了麻醉剂的人，其中一个人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莫尼打开一扇橱柜门说：“不管是谁在这里，他们在走之前都没有清理干净所有的东西。”

他们面前是各种各样的医疗用品——皮下注射针、绷带、一团棉絮，纱布片和两瓶没开封的药物。

耶格拿起其中一瓶药，大声念着上面的字：“‘得普利麻……异丙酚’——是通用名称。”他仔细看了看标签上面的小字说，“上面说是‘用于静脉麻醉’的。”他和凯特林对视了一眼说，“一切都符合。看起来没什么可怀疑的。”

“我能带你们去楼下看看吗？”莫尼说。

“走吧，”凯特林告诉他，“你是唯一有时间把这里看一遍的人。”

他们走进一间小外屋，莫尼指着一个塞满灰烬的铁炉说：“有人在这儿烧了很多东西，但是并没有烧干净。”他捡起一本被烧了一半的杂志，可以看到杂志的名称是《面具》。

“那本杂志是秘鲁的，”耶格说，“我非常清楚。”

他们来到一间比较大的外屋。从里面看，这里很显然是一个喷漆车间。而且他们离开时也几乎没有做任何的清理，还留下了几罐油漆，有些是被用过的，还有没开封的。大部分都有写着汽车漆的标签。

泰迪·库珀看过油漆的颜色之后说：“还记得我们采访过那些看到有人在监视斯隆家的人吗？有人说看到一辆绿色的车，但是他们提到的所有车型都没有生产过绿色。瞧，这里有绿磁漆，还有黄的。”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耶格说，“一定是。”

凯特林点点头：“我同意。那么我们开始工作吧。今晚就报道这个。”

“还有一件事，”莫尼说，“是科基在外面发现的。”

这一次轮到美丽的红发姑娘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她带领大家来到主楼和外屋外面的树丛旁边说：“有人在这儿挖过什么东西，就在不久之前。之后，他们努力把土填平，但是并没有做到。草也没有重新长出来。”

库珀说：“看起来他们是把土挖出来，然后埋了什么东西进去，所以才没有压实。”

大家都面面相觑。此刻，库珀也显得有些迟疑不决，耶格索性扭头看别处。如果埋着什么东西的话，会是什么呢？一具尸体，还是几具尸体？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是有可能发生的。

耶格怀疑地说：“我们得把这个地方告诉联邦调查局。也许我们应该等着，让他们……”

耶格这样说是因为在周五的全国晚间新闻播出之后，在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局长给玛戈特·劳埃德–梅森打电话，强烈抗议CBA没有马上把新进展通报联邦调查局。让CBA的一些人感到惊讶的是，这位电视台董事长并没有太当回事儿，可能是认为电视台承受得住任何的政府压力，而且也不太可能会因此受到指控。她只是把打电话的事情通知了莱斯·齐平翰。新闻部总裁又提醒特别小组要及时向执法机构通报进展，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显然，由于这栋哈肯萨克的房子里有物证，所以必须通知联邦调查局，而且当然得在今晚节目播出之前。

“我们当然要告诉联邦调查局，”凯特林说，“但是，如果地下埋了什么的话，我想先看看。”

“在炉子间有几把铁锹。”莫尼说。

“拿过来，”凯特林告诉他，“我们都挺壮的。开始挖吧。”

不久，他们就发现自己挖开的并不是坟墓，而是近期的租户用来处理废弃物品的地方，而且他们本来是不希望被人发现的。有的东西是无关紧要的，比如食品、衣服、厕所用品、报纸。剩下的就重要一些，比如更多的医疗用品、地图、几本西班牙语的平装书和汽车修理工具。

“我们知道他们拥有一个既有卡车又有小汽车的车队，”耶格说，“也许联邦调查局能查出他们用车做了些什么——如果现在这很重要的话。”

“我觉得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凯特林说，“我们别挖了。”

随着挖掘工作的进行，录制工作也开始了，一开始是一段科基·韦尔的原声，她描述了自己搜查分类广告并发现哈肯萨克这栋房子的过程。在摄像机前，她的气质很好，表达清晰简洁。后来，她说那是她第一次上电视，但那些看过的人都本能地感觉这绝不会是她的最后一次。

乔纳森·莫尼也得到了上电视的机会，他把楼上的房间又介绍了一遍，几乎可以肯定被绑架的三人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他的表现也让人印象深刻。

“即使这次我们什么收获也没有，”耶格对唐·凯特林说，“但至少给我们带来了一些新人才。”

莫尼从主楼回来，下到挖开的坑里，继续向下挖，这时，凯特林决定不再挖了。莫尼正要爬出来时，感觉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就用铁锹探了探。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样东西喊道：“嘿，看看这个！”

那是一个用帆布裹着的手机。

莫尼把手机递给库珀说：“我觉得下面还有一部。”

下面不仅有一部，而是足足有5部。很快，这6部手机就被齐刷刷地摆在大家面前。

“租下这个地方的人真不缺钱。”科基说。

“有可能是毒资，无论如何，他们很有钱，”唐·凯特林告诉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些手机说，“但是或许——只是或许，我们能查到点儿什么。”

耶格问：“这些手机打过的电话还有记录吗？”

“当然。”作为商业记者的凯特林最近对欣欣向荣的手机市场进行了报道，他自信地回答，“还有很多其他的记录，包括常规用户的姓名和账单地址。所以，这帮人需要一个本地的共犯。”他转而对库珀说：“泰迪，每一部手机上都有一个区域代码和固定号码，就像家用或办公电话一样。”

“我知道了，”库珀说，“你想让我列一个单子对吗？”

“麻烦你了！”

库珀列单子的时候，他们还在继续拍摄着主楼和外屋的情况。在做出镜报道时，凯特林说：

“有人会认为在这个时候发现绑匪在美国的废弃据点已经太晚了，或许这样说是对的，但联邦调查局和其他人还是会对这里进行仔细查证，因为全世界都在满怀希望地、焦急地关注着。

唐·凯特林，CBA新闻，新泽西哈肯萨克报道。”

在离开之前，他们电话通知了当地警方，要求他们通知联邦调查局。

在全国晚间新闻播出之前，凯特林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对方是纽约电信公司的高层，纽约电信是纽约和新泽西州的电话系统运营商。凯特林拿着泰迪·库珀整理出来的手机号码清单，说明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这6部手机注册时使用的人名和地址，还有这些号码在过去两个月内所有的通话记录。

“你肯定知道，”身为公司的执行副总，他的朋友告诉他，“把这些信息提供给你不仅是在侵犯隐私，而且是犯法的，我可能会因此丢掉工作。除非你代表调查机构，而且有搜查令。”

“我不是，也不可能是，”凯特林回答，“但是，明天联邦调查局肯定也会要求得到同样的信息，到时他们会有搜查令的。我只是想提前知道而已。”

“哦，我的天啊！我怎么会和像你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呢？”

“既然你问了，我记得你有一两次想找CBA帮忙，我都帮你了。拜托了！我们从在商学院开始就彼此信任，而且从未后悔过。”

对方叹了一口气说：“把那些该死的号码告诉我吧。”

凯特林把电话清单念完之后，他的朋友接着说：“你说联邦调查局明天要，意思就是你今晚就要知道，对吧。”

“没错，半夜12点前，随便什么时间都可以。你可以打到我家里，你知道号码吗？”

“真不幸，我知道。”

晚上10点45分，唐·凯特林刚从CBA回到自己位于东77街的公寓，电话就打来了。他的妻子艾梅接了电话，然后把电话递给他。

“我看了你们今晚的新闻，”他在纽约电信的朋友说，“我猜你给我的这些手机号就是那些绑匪用过的吧。”

“看起来是这样。”凯特林承认道。

“如果是那样，我希望能为你多提供一些信息，但事实上并不多。首先，这些手机注册时使用的名字都是海尔格·埃弗伦。我还有地址。”

“应该没什么用了。这位女士已经死于谋杀。我希望她没欠你们的钱。”

“天呐！你们这些做新闻的人真是冷血。”对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在钱的方面，实际上情况正相反。就在那些手机被分配了号码之后，就有人给每个账户里都存了500美元，总共3 000美元。不是我们要求的，但就是出现在账目上了。”

凯特林说：“我想使用手机的人在安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并不想收到账单或者被人问一些尴尬的问题。”

“好吧，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还剩下一大部分钱。只用了不到1/3，这是因为除了一个电话之外，所有的电话都是这6部手机之间互相打的，没有其他的号码。虽然本地通话也收费，但并不高。”

“这一切都说明，这是一个纪律严明的绑架团伙，”凯特林肯定地说，“但是，你刚才说有一次例外。”

“是的，在9月13日，有一个打到秘鲁的国际直拨电话。”

“那是绑架案发生的前一天。你知道号码吗？”

“当然。前三位是011，是国际直拨号，之后是51，代表秘鲁，然后是14–28–9427。我的人告诉我‘14’代表利马。具体什么地方你只能自己找了。”

“我们一定会找到的。谢谢你！”

“我希望能帮到你。祝你好运！”

片刻之后，凯特林看了一下笔记本，然后按下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011–51–14–44–1212。

一个声音回答道：“晚上好，这里是恺撒酒店，”凯特林请求对方：“请哈里·帕特里奇先生接电话。”

[1] 1英亩≈4 047平方米。——编者注

8

对于哈里·帕特里奇来说，这是令人沮丧的一天。在酒店套房里，他感到很疲惫，晚上刚过10点就上床了。但是，他仍然思绪万千，思考着秘鲁这个国家。

他觉得这完全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国家，根据独立机构的调查结果，这里是一个军事专制与自由民主的矛盾混合体。共和国大多数偏远地区都处在军队和所谓反恐警察的铁拳和漠视法律的统治之下。他们常常肆意杀戮，然后把他们的受害者说成是“叛乱者”，哪怕这根本不是事实。

帕特里奇认为美国人权组织美洲观察在这方面的贡献是值得称赞的，他们找到并记录下所谓的“一连串的法外处决、任意逮捕、失踪和拷问”，这些都是政府在镇压叛乱的运动中的重要证据。

另一方面，美洲观察并没有宽恕叛乱者。在帕特里奇的床旁边，放着他们最近发布的一份报道，里面说‘光明之路’有组织地谋杀手无寸铁的平民，进行危及无辜路人的爆炸行动，不顾平民的安危，随意攻击军事目标”，这些都是“违反国际人道主义基本原则”的行为。

至于国家的总体情况，报告称“秘鲁现在可以算得上是南美洲最暴力、最危险的国家”。

大家不可避免地得到了同一个结论，就是在随意屠杀和其他各种暴行方面，叛乱者和政府军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同时，秘鲁还存在着强大的民主因素，不仅仅是批评家们常说的“表面上”的民主。新闻自由就是其中之一，这似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帕特里奇和其他的外国记者被允许自由地游历、发问、调查，然后可以随意选择报道的方式，不用害怕被驱逐或者报复。当然也曾有过例外，但是到目前为止，例外还只是极少数的个案。

今天，帕特里奇对劳尔·奥尔蒂斯将军的采访中，近距离地接触到了这一话题。这位将军是反恐警长，他穿着便衣，身材笔直，不苟言笑。帕特里奇问：“有那么多关于你们的人残忍违法处决的可靠新闻，你难道从不担心吗？”

奥尔蒂斯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更担心我的人成为被处决的对象，如果他们不保护自己，就会被那些你们所担心的恐怖分子杀掉。至于那些不实的报道，如果我们的政府试图去镇压，像你一样的人们就会更来劲儿，然后不停地重复报道。因此选择那些24小时之后就会被忘记的一日新闻琐事，岂不更好。”

帕特里奇申请采访奥尔蒂斯，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进行详细的调查，但他怀疑能否得到足够的信息。通过内务部的帮助，很快就安排好了会面，但是带一名摄制人员的请求被拒绝了。而且，进入警长办公室之前接受搜身的时候，帕特里奇口袋里的迷你摄影机也被没收了。但是，并没有人说过不能引用这次谈话的内容，而且将军也不反对帕特里奇做笔记。

奥尔蒂斯将军的办公室位于利马市区一座老旧的水泥建筑，里面有很多相似的镶木板办公室，其中一间就是将军的。水泥建筑四周围绕着高墙，这里有一半的地方曾经是座监狱。帕特里奇需要经过一连串多疑警卫的许可才能进入，然后穿过高墙内的院子，走过一排排的装甲运兵车和装有防暴水枪的卡车。和将军谈话的过程中，帕特里奇注意到，在他们下面的地下室是牢房区，犯人们常常会在这里被关押两周，隔绝一切外界联系，其他的牢房是专门用于审问和拷打的。

在采访刚开始的时候，帕特里奇问了一个他觉得最重要的问题：反恐警察是否知道三名人质被囚禁的地点。

“你来秘鲁之后见过那么多人，我还以为你是来告诉我答案的呢。”将军回答道。帕特里奇觉得这是在承认事实，同时或许也是微妙的警告，自己的行动都在对方监视之中。尽管有新闻自由，但他猜想CBA和其他美国电视台通过卫星传回纽约的内容也在秘鲁政府的监控之下，并记录在案。

当帕特里奇说自己虽然努力过，但并没有掌握美国人质所在位置的信息时，奥尔蒂斯说：“那么，你就知道那些全民公敌‘光明之路’有多么狡猾和隐蔽。而且我们的国家和你们的国家有很大的不同，这里有很多可以隐藏军队的地方。但是没错，我们知道你们的朋友可能被囚禁的区域，我们的部队正在对那里进行搜索。”

“你能告诉我是哪个区域吗？”帕特里奇问。

“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无论如何你自己是去不了那里的。或许你有这样的计划？”

虽然帕特里奇确实有这样的计划，但他还是否认了。

接下来的采访也是按照相同的方式，双方都不信任彼此，玩着猫捉老鼠的把戏，试图在不暴露自己信息的前提下套取对方的信息。最终双方都没能成功，但是在为全国晚间新闻所做的摘要中，帕特里奇引用了奥尔蒂斯将军的两句话，一句是关于秘鲁“有很多可以隐藏军队的地方”，还有讽刺那些所谓违反人权的行为不过是“那24个小时之后就会被忘记的一日新闻琐事”。

由于没有录音录像，纽约总部就把两句话都打在屏幕上。下方是一张将军的照片。

然而，帕特里奇并不觉得自己的这次采访很有成效。

事实上，他对当天晚些时候的另外一场采访更加满意，对方是恺撒·阿塞韦多，是帕特里奇的另一位老朋友，也是天主教会的平信徒领袖。他们在市中心阿马斯广场大主教宫后边的私人办公室里见了面。

50多岁的阿塞韦多身材矮小，是一个快人快语，非常有趣的人，有着很深刻的宗教信念，同时也是一位神学学者。他专职负责教会的行政事务，相当有权威，但是他从未完成成为神父的最后一步。朋友们都说，要是他能成为神父，现在至少也是主教了。

恺撒·阿塞韦多一直未婚，但他在利马算得上是善于交际的知名人士。

帕特里奇很喜欢阿塞韦多，因为他总是很真实，不装腔作势，绝对可靠。之前有一次，帕特里奇问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做神父，他的回答是：“我深深地爱着上帝和耶稣，我从未想过放弃我的智权成为一个无神论者。尽管我祈祷永远不会这样，但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但是如果我变成神父，我就要放弃智权。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现在，我都无法让自己那样做。”

阿塞韦多是天主教社会行动委员会的执行秘书，经常参加对医疗条件较差的边远地区进行医疗援助的延伸项目。

“我想，”帕特里奇在会面刚开始的时候说，“你有时不得不和‘光明之路’打交道。”

阿塞韦多笑着说：“没错，就是‘不得不打交道’。当然，教会并不认同‘光明之路’的目标或是方式。但在解决实际问题方面，我们确实有联系，但是属于比较特殊的那一种。”

这位平信徒领袖解释说，“光明之路”由于自身的原因，并不喜欢和教会为敌，也很少把教会当作公共机构进行攻击。但是，叛乱团伙对个别的教会人员并不信任，当他们策划一些反政府活动或者其他暴动时，叛乱者就想让神父和教会的其他人员离开这个区域，这样他们就不会目睹将要发生的一切了。

“他们只是告诉一位神父或者我们的社工，‘离开这儿！我们不想让你们待在这儿！收到通知，你们再回来。’”

“你们的神父会听从这样的命令吗？”

阿塞韦多叹了口气说：“听起来很糟糕，对吧？但是通常就是如此，因为别无选择。如果不听从，‘光明之路’的人会二话不说地杀了他们。一位活着的神父最终可以回来，但死了的神父就不能了。”

帕特里奇突然想到了什么，说：“现在有没有什么地方，‘光明之路’不想受到外界关注，而要求你们的人离开？”

“有这么一个地方，而且着实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你来！我在地图上指给你。”他们走到一面墙边，上面有一大张带有彩色标记的秘鲁地图，地图外面还有一层塑料膜。

“就是这片区域。”阿塞韦多指着圣马丁省一块被红圈圈着的区域说，“直到3周前，我们有专业的医疗小组在这里进行每年一次的援助项目，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为孩子接种疫苗。这项工作非常重要，因为这个地方是塞尔瓦的一部分，这里丛林疾病肆虐，危及生命。大约3周前，控制该地区的‘光明之路’要求我们的人离开。我们的人抗议过，但不得不走。现在，我们想让医护人员再回去工作，但‘光明之路’不同意。”

帕特里奇仔细研究了被圈住的区域。他本希望这片区域能小一些，然而事实上，它大得吓人。他看着相距甚远的地名：托卡切、乌奇萨、锡永、新埃斯佩兰萨、帕奇萨。他把地名记下来，但并不抱什么希望。万一人质真的就在其中的一个地方，在不确定是哪一个的情况下进入这个区域也无济于事。在任何地方实行营救都很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唯一的一线希望就是突袭。

“我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塞韦多说，“你在想你被绑架的朋友会不会在那个圈里的什么地方。”

帕特里奇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觉得不会。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一定会出现传言。但我什么都没听说。我们教会有一个关系网，如果了解到什么信息，我会传话给你的。”

帕特里奇意识到，这已经是自己能期望的最好的情况了。他也知道时间紧迫，与刚到秘鲁相比，在寻找被囚禁的斯隆家人的下落方面，自己并没有什么进展。

这个想法让他在主教宫的时候一直非常沮丧。此刻在酒店房间里，想到这件事还有当天的其他事情，他对自己的毫无进展感到一阵失意和挫败感。

突然，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哈里，是你吗？”帕特里奇听出是唐·凯特林的声音。

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凯特林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同在恺撒酒店的丽塔在电话响过两声后接了起来。

“我刚和纽约通了电话。”帕特里奇说。接着，他把唐·凯特林说的发现哈肯萨克据点和手机的事情转述了一遍，然后说：“唐给了我绑匪打过的那个利马的电话号码。我想查一查是打到哪里，打给谁的。”

“把号码给我吧，”丽塔说。

他又说了一遍：28–9427。

“我去联系一下恩特尔的维克托·韦拉斯科，让他来查。如果有新消息，我再打给你。”

15分钟之后，她就给哈里回了电话：“我联系上韦拉斯科了，他在家里。他说这不属于他们部门的职责范围，也许会有点儿困难，不过他觉得明天早上可以搞定。”

“谢谢。”帕特里奇说，不久，他就睡着了。

9

直到周三中午，唐·凯特林传来的那个利马的电话号码才被查明。恩特尔的国际经理还为此表达了歉意。“当然，这是受限数据。”维克托·韦拉斯科向帕特里奇和丽塔解释道，他们正在恩特尔提供的编辑室里和编辑鲍勃·华生一起工作，为纽约总部制作新的报道。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去说服同事透露信息，”韦拉斯科接着说，“不过，最终我还是成功了。”

“用钱吗？”丽塔问，对方点点头，她又说，“我们会给你报销的。”

一张从便笺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写着：G·卡尔德隆，万卡韦利街547号10F。

“我们需要费尔南德斯。”帕特里奇说。

“他马上就到。”丽塔告诉他。不出几分钟，这位皮肤黝黑，充满活力的通讯员就到了。自从帕特里奇和明·范·坎到达秘鲁之后，费尔南德斯就一直和他们一起工作，现在他也在以各种方式协助丽塔工作。

费尔南德斯·帕布尔知道了万卡韦利街的地址和这条线索的重要性之后，马上点点头说：“我知道那个地方，是和塔克纳大道交汇处附近的一幢老公寓，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他半天才想出一个英文词——“宫殿式建筑。”

“不管它是什么，”帕特里奇对他说，“我现在想去那儿一趟。”然后他对丽塔说：“我想让你、明和肯恩和我一起去，但是先让我一个人进去看看有什么发现。”

“你不能一个人进去，”费尔南德斯反对道，“你会被袭击和抢劫，甚至更糟。我和你一起进去，还有托马斯。”

托马斯就是那位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保镖。

费尔南德斯租来的旅行车已经成为他们通常使用的出行工具，现在这辆车正停在恩特尔大楼的外面。包括司机在内的7个人让车里显得有些拥挤，但是好在只用了10分钟，就到目的地了。“就是这儿。”费尔南德斯指着窗外说。

塔克纳大道是一条宽阔繁忙的主干道，和万卡韦利街垂直。这个街区虽然没有贫民区那么糟糕，但明显状况也很不好。万卡韦利街547号是一幢土褐色的大楼，墙面的漆已经剥落，砖石破裂。帕特里奇、费尔南德斯和托马斯下车的时候，大楼门口有一群人，一直看着他们，这些人有的坐在入口附近的平台上，有的无所事事地站着。而丽塔、明·范·坎和录音师肯恩·欧哈拉和司机一起留在车上。

帕特里奇注意到那群人脸上充满敌意和算计的表情，他很高兴费尔南德斯坚持要和自己一起进去。

一进大楼，一股尿臊味和腐烂的臭味就向他们袭来，满地都是垃圾。果然不出所料，电梯也坏了。他们只好通过肮脏的水泥楼梯爬了9层。

F公寓在没铺地毯的昏暗的走廊尽头。帕特里奇敲了敲那扇普通的门。他能听到里面有动静，但是并没有人来开门，然后他又敲了一次。这次，门只被打开五六厘米，里面被防盗链闩住了。同时，能听到一个大嗓门的女人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大堆话，她说得太快了，帕特里奇听不懂，但他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禽兽！……凶手！……见鬼去吧！”

他感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原来是魁伟的费尔南德斯走上前来。费尔南德斯把嘴贴近门缝说着什么，虽然语速也很快，但是通情达理，语气平缓。他说话的过程中，屋里的说话声变得支支吾吾，后来就停了，接着那个女人取下防盗链，打开了门。

站在他们面前的女人大约60岁。多年以前，她一定很美丽，但是岁月和艰苦的生活让她变得粗糙邋遢，脸上有斑点，多色混合的头发显得又乱又脏。在她经过修剪并且描过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的浓妆也花了。费尔南德斯从她身边走过，其他人跟着他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关上门，显然放心多了。

帕特里奇迅速看了一眼周围。这个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只有几把木椅子、一个套着破旧座套的沙发、一张堆满垃圾的普通桌子和一个用砖和木板做成的简易书架。令人惊奇的是，书架上放满了书，而且大部分还是大部头的书。

费尔南德斯对帕特里奇说：“好像几个小时以前，和她住在一起的男人被杀了，是被谋杀的。当时，她在外面，回来发现他已经死了，警察已经带走了尸体。她刚才以为我们是又回来杀她的凶手。我已经让她相信我们是朋友。”他又对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她把目光转向了帕特里奇。

帕特里奇对她说：“我们非常抱歉听到你朋友的死讯。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那个女人摇摇头，低声说着什么。费尔南德斯说：“她不太会说英语，”然后，用西班牙语为她翻译道：“听到你的朋友死了，我们很抱歉。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那个女人用力地点点头，说了一连串的话，最后说到了“光明之路”。

这就证实了帕特里奇一直担心的事情。他们希望见到的人——不管他是谁——和“光明之路”有关，但是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个女人知道人质的情况吗？这个看起来也不太可能。

她又一次用西班牙语回答，不过语速慢了很多，这一次帕特里奇听懂了她说的是“是的，”然后他对费尔南德斯说：“我们要坐下来，告诉她如果她能回答几个问题的话，我会很感激她的。”

费尔南德斯重复了一遍问题，又把那个女人的回答翻译过来：“她说可以，如果她知道的话。我已经告诉她你是谁，顺便说一下，她叫德洛丽丝。她还问你想喝点儿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帕特里奇说，德洛丽丝听完点点头，然后走到一个架子旁边，显然是想为自己弄点儿喝的。她拿起一个酒瓶，发现是空的。她看起来又要哭出来了，接着小声地说着什么就坐了下来。

费尔南德斯报告说：“她说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生活。她没有钱。”

帕特里奇直接用西班牙语对德洛丽丝说：“如果你知道我们需要的信息，我就给你钱。”

一提到钱，德洛丽丝和费尔南德斯又快速地说了两句，然后费尔南德斯报告说：“她让你提问。”

帕特里奇决定不依靠自己有限的西班牙语水平，而是继续让费尔南德斯翻译。就这样，问答开始了。

“你这位被杀害的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一个医生，专业的医生。”

“你的意思是专科医生？”

“他能让人睡着。”

“一位麻醉师？”

德洛丽丝摇摇头，表示听不明白。然后，她走到橱柜旁，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破旧的小手提箱。她打开手提箱，拿出一个文件夹，迅速地翻阅着里面的文件。然后，挑出其中两份递给帕特里奇。他看到这两份都是医学文凭。

第一份宣布哈特利·哈罗德·高塞基从波士顿大学医学院毕业，有行医资格。第二份文凭是证明同一个哈特利·哈罗德·高塞基是“一位合格的麻醉学专科医师”。

帕特里奇用手势示意能否看一看其他文件。德洛丽丝点头表示同意。

有几份文件与日常的医疗事务有关，并没有什么价值。他拿起来的第三份文件是一封用马萨诸塞州医师注册委员会的信纸写的信。收件人是“H·H·高塞基医学博士”，信中写道：“你的行医执照已经被终身吊销，特此通知……”

帕特里奇把信放下。情况已经变得更清楚了。住在这里的那个男人不久前被谋杀了，这个人应该就是高塞基，他是一个不光彩的被取消行医资格的美籍麻醉师，而且和“光明之路”有联系。至于是什么联系，帕特里奇猜想人质被带出美国的时候，可能是出于被麻醉或者服用镇静剂的状态。事实上，他想到昨天唐·凯特林描述的在哈肯萨克的发现就可以证实这一点。因此，看起来有可能是高塞基，这位以前的医生给人质服用了镇静剂。帕特里奇绷着脸，他真希望在高塞基活着的时候能和他当面对质。

其他人都在看着他。在费尔南德斯的帮助下，他又开始了对德洛丽丝的提问。

“你告诉我们是‘光明之路’谋杀了你的医生朋友。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因为他为那些浑蛋工作。”对方停顿了一下，然后回想起来，“‘光明之路’给他起了一个名字——保德里奥。”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告诉我的。”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为‘光明之路’做过的其他事情？”

“他说过一些。”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力的微笑，“在我们一起喝醉的时候。”

“你知道绑架案的事情吗？所有的报纸上都有。”

德洛丽丝摇摇头：“我不看报纸，那上面全都是谎言。”

“保德里奥最近离开利马了吗？”

对方用力点点头：“离开了很长时间。我很想他。”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还从美国打电话给我。”

“是的，我们知道。”帕特里奇想，所有的事情都对上了。保德里奥肯定到过绑架现场。他又通过费尔南德斯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到这儿的？”

德洛丽丝想了想说：“一周前。他回来的时候很高兴，但也很害怕被杀。”

“他有说过为什么吗？”

德洛丽丝边想边说：“我想他应该是无意中听到什么了。他知道得太多了。”她哭着说，“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我该怎么办？”

还剩下一个关键的问题。帕特里奇故意一直没有问，甚至有点儿不敢问：“保德里奥从离开美国到回到这里之前，是在秘鲁的什么地方吗？”

德洛丽丝肯定地点点头。

“他告诉过你是哪里吗？”

“是的，新埃斯佩兰萨。”

帕特里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样突然的情况下，意外得知这个消息。他用颤抖的双手翻开笔记本，找到采访恺撒·阿塞韦多时记下的那一串光明之路命令天主教会医疗小组撤离的地方。一个地名跃然眼前：新埃斯佩兰萨。

他找到了！他终于知道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被囚禁在哪里了。

帕特里奇和丽塔、明和欧哈拉讨论着需要拍摄的画面——德洛丽丝、公寓和大楼的外观，他不断地提醒自己首先是一名电视新闻记者。他们都在10层楼的公寓里，托马斯已经被派下去把车上的三个人带上来。

帕特里奇想要给那些医学文凭和马萨诸塞州医师注册委员会那封吊销高塞基，也就是保德里奥行医执照的信一个特写镜头。这位美国的前医生也许已经进了坟墓，但帕特里奇要保证他对斯隆家人的所作所为永远被记录在案。

然而，尽管保德里奥在绑架中所扮演的角色对整个新闻报道很重要，但是帕特里奇知道要是现在播出就错了，这会让其他人都知道CBA小组的独家消息。他想把保德里奥的这部分报道预先准备好，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播出。

拍德洛丽丝也要用特写镜头，她的西班牙语录音之后会被隐去，然后配上翻译之后的同期声。在拍摄结束之后，费尔南德斯告诉帕特里奇：“她提醒你承诺过会给她钱。”

帕特里奇和丽塔商量了一下，丽塔拿出一沓50美元的纸币，总共1 000美元。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笔钱有点儿太多了，但是德洛丽丝提供了重要的线索，而且帕特里奇和丽塔都非常同情她，虽然她和保德里奥有关系，但他们都相信她是真的不知道绑架案的事情。

丽塔吩咐费尔南德斯：“请解释一下，给在新闻中露脸的人钱是违反CBA规定的——所以，这些钱是为了使用她的公寓和她提供的信息。”这就是语义上的区别，电视台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但是纽约总部还是喜欢制片人走走过场。

从德洛丽丝的致谢来看，她根本不理解也不在乎那些解释。帕特里奇确定只要他们一走，那些空酒瓶就会马上被替换。

现在他终于可以考虑关键的问题了，他要尽快安排去新埃斯佩兰萨的营救行动。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兴奋起来，那种多年前对危险枪战的痴迷，又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10

在苦苦等待的日子里，克劳福德·斯隆很想打电话给身在秘鲁的哈里·帕特里奇，问他：“有什么新进展吗？”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知道一旦有进展，自己肯定是最快知道的。而且他也知道，让帕特里奇按照自己的方式工作是很重要的。在被派到秘鲁的那些人中，帕特里奇是斯隆最信任的人。

另一个让斯隆不打电话的原因是哈里·帕特里奇一直很体贴，经常在晚上或者一大早把电话打到拉奇蒙特的斯隆家里，告诉他最新的进展和相关的背景情况。

距离上次接到从秘鲁打来的电话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克劳福德·斯隆尽管为没有消息而感到失望，但还是猜想应该是没什么可通知他的。

他错了。

斯隆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是，帕特里奇已经认定，利马和纽约进行的一切联系——不管是电话、卫星还是书面形式——都不再可靠了。在采访奥尔蒂斯将军的时候，这位反恐警长明确表示帕特里奇的活动都在监视之下，所以电话也有可能被窃听，甚至邮件也可能受到审查。而卫星传输方面，只要有合适的设备，任何人都能看到，而且就算是用不同的电话线，也无法保证不泄密。

另一个要小心的原因，就是利马现在挤满了记者，其他电视台的摄制组都在争相报道斯隆家人被绑架的新闻，并寻找新的线索。到目前为止，帕特里奇已经努力地避开了其他媒体，但是因为CBA的成功报道，他知道自己的去向和所见的人都会受到关注。

基于这些原因，帕特里奇决定不讨论——特别是通过电话讨论自己去万卡韦利街公寓的事情以及了解到的情况。他命令CBA的其他人也要遵守相同的规定，同时，他们去新埃斯佩兰萨的计划也要严格保密，哪怕是对CBA纽约总部也要暂时保密。

因此，周四上午，纽约的克劳福德·斯隆对于前一天在利马的重大进展一无所知，他在上午10点55分到达CBA新闻总部，比平常早了一些。

一位年轻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伊凡·昂格尔，前一天晚上在拉奇蒙特的斯隆家过夜，和斯隆一起来到电视台。联邦调查局还在时刻防范着试图绑架斯隆的事件，而且有传言说其他电视台的主播也受到了保护。然而，由于已经收到了绑匪的要求，对克劳福德·斯隆家里电话和办公电话的24小时监听也已经停止了。

联邦调查局特工奥蒂斯·哈夫洛克还在参与案件的调查，在周二发现绑匪在哈肯萨克的据点之后，他负责联邦调查局在那里的搜查行动。斯隆了解到，联邦调查局的另一个监视对象是蒂特波罗机场，因为这里靠近哈肯萨克据点。他们仔细检查从绑架案发生到得知人质在秘鲁期间所有的出港航班记录，但是进展十分缓慢，因为在那13天期间离港的航班实在是太多了。

在CBA新闻部，斯隆走进一楼大厅，一位穿制服的保安随手向他打了个招呼，并没有看到纽约警察的身影——绑架案发生一个多星期以来，他们一直在这里。今天人们像往常一样进出大楼，尽管那些进入大楼的人都要经过接待处的许可，但斯隆还是怀疑CBA的安保已经倒退回原来那种松散的状态了。

他和昂格尔特工一起从大厅乘电梯到4楼，然后走到马蹄组旁边的办公室，路过马蹄组时，好几个人抬起头跟他打招呼。斯隆把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昂格尔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斯隆把一直穿着的雨衣脱下来挂好，他注意到桌上有一个白色的泡沫塑料盒，类似于餐厅用的外卖盒。在附近有好几家靠着CBA生意兴隆的餐厅，只要打一个电话，就马上送来小吃或者饭菜。因为斯隆没有点过任何东西，而且一般都在自助餐厅吃饭，所以他猜准是送错了。

但让他吃惊的是，他发现那个用白绳子绑得很整齐的盒子上写着“C·斯隆”。他漫不经心地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剪断绳子，然后打开盒子。他取出了一些折叠的白纸才看到里面的东西。

克劳福德·斯隆目不转睛地看了几秒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他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震耳欲聋的尖叫。周围工作的人都抬起头来。联邦调查局的昂格尔特工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进办公室，边跑边掏出了枪。但是，办公室里只有斯隆一个人在不停地尖叫，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盒子里的东西，面如死灰。

其他人也跳起来，向斯隆的办公室跑去。有的人走了进去，还有十几个人围在门口，一位女制片人在斯隆的办公桌旁俯身看了一眼白盒子里的东西，喊道：“哦，我的天呐！”然后，她感到一阵恶心，就赶忙出去了。

昂格尔特工检查了一下盒子，看到两根人的手指，上面还有干了的血迹，他忍住心中的厌恶，马上开始控制局面。他对办公室和挤在门口的人喊道：“所有人请走开！”他一边喊，一边拿起电话，按下了“话务员”键，然后说：“叫保安——快！”听到对方回答，他厉声说：“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工昂格尔，我命令你通知所有保安从现在开始，不准任何人离开这个大楼。任何人不得例外，如果有人抵抗，就用武力解决。你传达完这个命令之后，给市警察局打电话求援。我现在去一楼大厅。让安保部门派个人在那里等我。”

昂格尔说话的时候，斯隆瘫倒在椅子上。后来有人说：“他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

执行制片人查克·因森从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中挤进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昂格尔认出他来，指了指那个白色盒子，然后说：“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准碰。我建议你把斯隆先生带到别处，把门锁起来，等我回来再打开。”

因森点点头，他已经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像其他人一样，他注意到那些手指小而纤细，明显是孩子的。他转过来面对斯隆，用眼神问出了那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斯隆艰难地点点头，低声说：“没错。”

“哦，天呐！”因森喃喃地说。

斯隆看起来就快要瘫倒了，因森扶着他走出办公室。那些在门口的人马上让出了一条路。

因森和斯隆走到了执行制片人的办公室。一路上，因森一直在下命令。他告诉一位秘书：“把斯隆先生的办公室锁起来，除了联邦调查局的人以外，不准任何人进入。然后告诉总机，让值班医生到我这儿来。就说斯隆先生严重休克，可能需要镇静剂。”最后，又对一位制片人说：“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唐·凯特林，让他马上过来一趟，我们需要为今晚的新闻准备点儿东西。”接着他对其他人说：“剩下的人回去工作吧。”

因森的办公室有一扇可以俯瞰马蹄组的大玻璃窗，如果需要，可以放下百叶窗。因森把斯隆扶到椅子旁坐下之后，就把百叶窗放下了。

斯隆慢慢地控制住自己，但是他探身向前，把头埋在双手中，既是痛苦地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因森说：“那些人知道尼基和钢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是我说的！是我的错！就是在绑架案之后的那场新闻发布会上。”

因森轻声说：“我记得，克劳福。但是，当时你在回答问题——并不是你提起来的。无论如何谁也无法预见到……”他停下来，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后来，因森对其他人说：“我不得不佩服克劳福。他真有胆量。经过这样的事，大多数人都会恳求按照绑匪的要求去做。但是从一开始，克劳福就知道我们不应该，也不能这样做，而且从未动摇过。”

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那位秘书走进来说：“医生马上就到。”

在确认大楼内部和打算离开的所有人的身份和来意之后，临时禁止人们离开大楼的命令就被解除了。似乎装着手指的盒子是更早之前被送来的，由于经常有餐厅的服务员进出，没人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联邦调查局开始调查附近有送餐服务的餐厅，想要确定是谁把盒子带进来的，但没有任何结果。虽然CBA的保安人员应该核查所有送货员的身份，事实上，他们只是时不时地进行检查，并且敷衍了事。

经过联邦调查局对斯隆家尼基卧室的检查，任何对于手指是否属于尼基的怀疑都消散了。卧室里留下的大量指纹和克劳福德·斯隆桌上的两根断指的指纹相吻合。

在CBA新闻部陷入一片沮丧的时候，又收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东西，这一次是寄到巨石阵的。周四午后不久，一个小包裹就被送到了玛戈特·劳埃德–梅森的办公室里，里面是“光明之路”送来的录像带。

因为预料到会送来录像带——6天前收到的“光明的时代已经到来”的信中已经说过周四会送来录像带——玛戈特和莱斯·齐平翰早就做好安排，马上派人把录像带送到CBA新闻部总裁那里。齐平翰一收到录像带，就叫来唐·凯特林和诺曼·耶格，三人在齐平翰的办公室里秘密地观看了录像。

三个人很快都发现，无论是从技术角度还是呈现效果，录像的质量都很高。片头的标题“世界革命：‘光明之路’树立典范”以秘鲁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色为背景，有雄伟高大的安第斯山脉和冰川，壮丽的马丘比丘风光，绵延不绝的绿色丛林，干旱的沿海沙漠和汹涌澎湃的太平洋。耶格听出开头气势磅礴的配乐正是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英雄交响曲》。

“他们有这方面的内行人，”凯特林低声说，“我还以为会很粗糙呢。”

“用不着惊讶，真的，”齐平翰说，“秘鲁并不是一个落后的地方，他们那儿也有人才，还有最棒的设备。”

“而且‘光明之路’绝对买得起，”耶格接着说，“再加上他们狡诈的渗透手段。”

甚至在之后激进的宣传内容中，大部分也都是动态画面——利马的暴乱、工人罢工、警察和游行示威者发生冲突还有政府军袭击安第斯山村后的可怕景象。“我们就是世界，”一位看不见的解说员说道，“而世界已经准备好迎接革命的爆发。”

录像的主要内容是对“光明之路”创始人和领袖阿维马埃尔·古兹曼的采访。但真实性并不能完全确定，因为镜头中的人背对镜头坐着。解说员解释说：“我们的领袖有很多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敌人。露出尊颜只会让那些恶毒的人有机可乘。”

所谓的古兹曼用西班牙语说道：“革命同志们……”之后的话逐渐变弱，一个新的声音继续说，“同志们，我们必须在世界范围内摧毁落后的社会秩序……”

“古兹曼难道不会说英语吗？”凯特林问道。

耶格回答：“真奇怪，他可是秘鲁人中为数不多的接受过教育的人啊。”

接下来的内容果不其然就是古兹曼多次说过的话：“革命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世界各地的穷人都遭受到帝国主义者的剥削。”……“不实的新闻报道指责‘光明之路’不人道。‘光明之路’比那些愿意用核武器毁灭人类的超级大国仁慈多了，我们绝不会那样做。”……“美国劳工运动只不过是资产阶级精英欺骗出卖美国工人的运动。”……

古兹曼的言论总是很笼统。那些想从他的演讲和著作中寻找细节的人一直劳而无功。

“如果我们用这个代替晚间新闻，”齐平翰说，“那我们就会失去目前的观众，收视率也会跌入低谷。”

半小时的录像还是以贝多芬的作品作为结尾，画面上是更多的美丽风景，解说员高声呐喊着战斗口号：“革命万岁！”

“好吧，”齐平翰最后说，“就按之前商量好的，我把录像带放进保险箱。只有我们三个人看过。我建议我们不要和其他人讨论录像的内容。”

耶格问道：“你还是要用卡尔·欧文斯的点子——说我们收到的录像带有问题，对吗？”

“上帝啊！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吗？我们绝不能用这段录像代替周一的节目”。

“我觉得我们别无选择。”耶格承认道。

“但我们得知道，”凯特林说，“现在他们不一定相信我们——别忘了西奥多·埃利奥特和《巴尔的摩明星报》干的好事。”

“该死的，我知道！”从新闻部总裁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在过去几天所承受的压力。他看了一眼表：下午3点53分。“唐，下午4点的时候插播一条简报。就说我们收到了绑匪的录像带，但是有毛病，我们无法修复。就看‘光明之路’要不要再重新寄一盘。”

“好的！”

“还有，”齐平翰继续说，“我会通知其他媒体，然后给通讯社发一份声明，敦促他们赶快把消息传回秘鲁。现在开始行动吧！”

CBA发布的虚假信息很快被广泛传播。由于秘鲁比纽约晚一个小时——这是因为美国还在使用夏令时，而秘鲁没有——所以CBA的声明出现在利马晚间的广播电视新闻中，还有第二天的报纸上。

在白天的新闻中，还报道了克劳福德·斯隆发现自己儿子被切断了两根手指之后，悲痛欲绝的新闻。

在阿亚库乔，“光明之路”的头目们看到了这两条新闻。他们根本不相信有录像带损坏这回事。他们认为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采取一些比切断小男孩的手指更加强硬的行动。

11

后来，杰茜卡还记得那天早上她在黎明的微光中醒来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已经很多天的夜晚没有睡觉了，精神上备受折磨，总是怀疑还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在过去三天里，她之前对于重获自由的信心已经渐渐消失，但她一直不让安格斯和尼基看出来自己的希望正在一点点儿破灭。她还是想知道在这个遥远异国的无名之地，有没有可能有友军发现他们，并把他们送回家。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小。

让杰茜卡斗志全无的正是尼基右手被切断两根手指的事件。即使他们能离开这里，尼基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他想要成为钢琴大师的梦想在突然之间被无可挽回地终结了，而这一切原本没有必要发生。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还要面对什么样的危险呢？也许死亡也是其中之一吧。

尼基的手指是周二被切断的。今天已经是周五了。多亏了索科罗每天来换敷料和绷带，昨天尼基已经不太疼了，但是他还是一直沉思着不说话，对于杰茜卡想要让他摆脱绝望所做的努力也毫无反应。而且他们之间总是有致密的竹竿和牢固的隔断。自从那天夜里索科罗允许杰茜卡去尼基的牢房之后，尽管杰茜卡一再恳求，却再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所以，杰茜卡觉得未来一片黯淡，希望渺茫，处处都暗藏着危机。她完全清醒之后，突然破天荒地想到自己小时候学过的一首托马斯·胡德的诗，诗的最后两句是：

但是现在，我常常希望，

夜晚把我的呼吸带走！

她知道对于自己来说，这个愿望太过自私和失败。她必须坚持下去，她一定要成为尼基和安格斯可以依靠的强大后盾。

想到这里，天已经完全亮了，这时杰茜卡听到外面有动静，有什么人正朝着牢房这面走过来。第一个进来的人是负责看守的古斯塔沃，他径直走向安格斯的牢房，打开了门。

米格尔紧随其后。他怒气冲冲地走向安格斯的牢房，拿着杰茜卡从未看到他拿过的东西——一支自动步枪。

那种不详的暗示已经无法避免了。一看到这种强大的、丑陋的武器，杰茜卡只感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哦，不！不会是安格斯！

古斯塔沃进入安格斯的牢房，粗暴地把老人拽起来，然后把安格斯的手绑在背后。

杰茜卡喊道：“听我说！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

安格斯转过头来对她说：“亲爱的杰茜，不要难过。你什么也做不了。这些人是野蛮人，他们根本不懂体面或者廉耻……”

杰茜卡看到米格尔拿枪的手抓得更紧了，连指节都变白了。他不耐烦地命令古斯塔沃：“快点儿！不要浪费时间！”

尼基站起来。他也明白了自动步枪的意义，问道：“妈妈，他们要对爷爷做什么？”

杰茜卡违心地回答：“我不知道。”

双手被绑住的安格斯站得笔直，挺起胸膛，看着他们俩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们俩要坚强，充满希望！记住，克劳福德正在外面想尽一切办法救你们。马上就有人来帮助你们了！”

眼泪顺着杰茜卡的脸颊流了下来。她哽咽着，努力地喊道：“安格斯，最亲爱的安格斯！我们都很爱你！”

“我也爱你，杰茜……尼基！”古斯塔沃把安格斯往前一推，把他推到牢房外面。他们现在都知道安格斯马上就要被处死了。

安格斯一边蹒跚地走着，一边又喊道：“尼基，唱首歌怎么样？我们来试一试。”安格斯提高嗓门唱道：

“我们将会相见

在所有熟悉的地点……”

杰茜卡看到尼基张开嘴，但是被眼泪哽住出不了声。他们两个人都没能唱出来。

此刻，安格斯已经走出牢房，远离他们的视线范围了。他们还能听到他渐行渐远的歌声：

“我的心一直都停留在这里

在那间小咖啡店……”

歌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们在一片寂静中等待着。

几秒钟过去了。但他们觉得等了很长时间，然后连续的4声枪响打破了寂静。短暂的寂静之后，又是一阵枪声，速度快到根本数不清。

在外面的丛林边缘，米格尔站在安格斯·斯隆的尸体旁。

他一开始打的4枪当场就要了老人的命。然后，他想起上周二老人骂他是“该死的浑蛋”，还有刚刚老人鄙视地说他们是“野蛮人”，一怒之下向前一步，用手里的苏制AK–47对着尸体一阵猛射。

他完成了昨天深夜从阿亚库乔传来的指令。古斯塔沃还收到通知要完成一项苦差事，现在正是他开工的时候。在别人的帮助下，他终于开始了。

一架“光明之路”的轻型飞机此刻正在飞向附近的丛林简易机场，从新埃斯佩兰萨坐船就可以到达这里。很快，一艘船就要出发去简易机场，之后飞机就会把古斯塔沃的工作结果运到利马。

当天上午晚些时候，在利马加西拉索大道上的美国大使馆外面，一辆车突然停下来。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男人，怀抱着一个大纸盒。那个人把纸盒放在大使馆大门附近的护栏外，然后跑回车上，疾驰而去。

一位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便衣警卫拉响警报，堡垒一般的大使馆的所有出口都被临时封闭。同时，来自秘鲁武装部队的拆弹小组也到达现场支援。

经过测试，盒子里装的并不是爆炸物，人们小心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个血迹斑斑的老人头颅，老人大约70多岁。在头颅旁边还有一个钱包，里面装着一张美国社会保障卡、一张附有照片的佛罗里达州驾驶证和其他证件，这些都证明这是安格斯·麦克马伦·斯隆的部分遗体。

事件发生的时候，一位《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恰好在大使馆里。他密切关注着绑架案后续的发展，率先发出了包含受害者姓名的新闻稿。《论坛报》的报道很快被通讯社、电视台、广播电台和其他报纸转发，一开始只是在美国国内，但很快就传遍了全世界。

12

在新埃斯佩兰萨实施营救行动的计划已经完成。

周五下午，大家敲定了最终的细节，装配好最后一批设备。周六天一亮，帕特里奇和他的人就会从利马飞往圣马丁省瓦亚加河附近的丛林。

从周三晚些时候了解到人质被囚禁的地点开始，帕特里奇就一直很烦躁。他的第一反应是马上出发，但是由于费尔南德斯·帕布尔的极力反对，他最终推迟了出发时间。

“丛林可以是朋友，也可以变成敌人，”费尔南德斯指出，“你不能像去市区一样大摇大摆地进去。我们至少要在丛林里过上一夜，也有可能是两夜，为了生存，有些东西是必须要带的。而且我必须慎重地选择空运公司——要用那些我们可以信任的人。要把我们送进去，再回来接我们出去，这需要很好的协调和时机。我们需要两天的准备时间，即便这样也只是勉强够用。”

他说的是“我们”和“我们的”，说明从一开始这位足智多谋的通讯员就打算参与救援行动。“你会需要我的，”他只是说，“我去过塞尔瓦好几次了。我对那儿熟。”当帕特里奇觉得有必要说明会有危险时，帕布尔耸耸肩说：“生活就是在冒险。现在在我的国家，早上起床就是冒险。”

空运公司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费尔南德斯周四上午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带着帕特里奇和丽塔来到距离利马机场不远的一座砖砌平房。里面有很多小办公室，他们来到其中一间门上写着“阿尔萨自由航空公司”的办公室。费尔南德斯先走了进去，把帕特里奇和丽塔介绍给包机服务公司的老板兼机长，奥斯瓦尔多·西莱里。

快40岁的西莱里相貌英俊，穿戴整齐，身材匀称，体格健壮。他的态度谨慎，做事有条不紊，直截了当。他告诉帕特里奇：“我知道你们想突袭新埃斯佩兰萨，这就是我需要或者希望知道的全部信息。”

“那就好，”帕特里奇说，“我们希望回来时能比去的时候多载3名乘客。”

“你们包租的飞机是夏延Ⅱ型。能够搭载两名飞行员和7名乘客。你们怎么填满那7个座位是你们的事情。现在，我们能谈谈价钱吗？”

“跟我谈吧，”丽塔说，“你要什么价？”

“你们是用美元支付吗？”西莱里问道。

丽塔点点头。

“那么，往返一次的正常价格是1 400美元。如果到了目的地需要盘旋加时的话，要另外收费。而且，新埃斯佩兰萨是‘光明之路’控制的毒品区，每在那附近降落一次，要收取5 000美元的危险费。在我们周六出发之前，我要收6 000美元的现金作为定金。”

“我们会给你的，”丽塔说，“你得把你说的都写下来，一式两份，我会签名，然后留下一份。”

“在你们走之前就能搞定。你们想了解一下我们空运服务的细节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了解一下。”帕特里奇客气地说。

西莱里有些自豪地讲起来，大家一听就是推销套话：“我们有3架夏延Ⅱ型飞机，这是一种双引擎螺旋桨驱动的飞机。这种飞机非常可靠，能够在短距离内落地，这一点在丛林中是很重要的。我们所有的飞行员，包括我自己都是在美国接受训练的。我们对秘鲁的大部分地区都非常熟悉，和各地军民航的飞行指挥员彼此都很熟悉，顺便说一下，这次的飞行我将亲自驾驶。”

“一切都很好，”帕特里奇说，“我们还需要一些建议。”

“费尔南德斯跟我说过了”，西莱里走到一张地图桌旁，上面放着一张圣马丁省南部区域的大比例尺地图。其他人也走过去。

“我想你们一定希望在离新埃斯佩兰萨远一点儿的地方落地，这样你们的到来就不会被发现了。”

帕特里奇点点头：“你说的对。”

“那么，从利马出发，我建议在这里落地。”西莱里用铅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

“这难道不是一条公路吗？”

“没错，是丛林里的干线公路，但是车很少，经常一辆车也没有。包括这个点在内，有好几处路面都被毒贩加宽和重新铺设，可以承受飞机落地。我之前就在那里降落过。”

帕特里奇很好奇他在那里降落的目的。是运送毒品，还是运送毒贩呢？他听说在秘鲁很少有空运公司和毒品交易无关，虽然有些只是参与一些无关紧要的活动。

“在我们落地之前，”西莱里继续说，“我们要确保公路上没有车，地面上没有人。落地的地方有一条通向新埃斯佩兰萨的崎岖小路。”

费尔南德斯打断他说：“我有一张地图，上面标着这条小路。”

“至于你们回来的时候要加3名乘客的事情，”西莱里说，“费尔南德斯和我已经讨论出一个建议方案了。”

“说说吧。”帕特里奇对他说。

讨论还在继续，不断有细节和关键信息被敲定。

回程时有三个备选的接人地点。第一个是最初打算落地的公路上，第二个是锡永简易机场，在离开新埃斯佩兰萨之后，要经过水路和3英里的陆路才能到达，第三个是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非常小的简易机场，通常供毒贩们使用，在前两个备选地点中间，同样也要通过水路到达。

费尔南德斯解释了提供多种选择的原因：“我们不知道在新埃斯佩兰萨会发生什么，或者从哪条路离开对我们来说是畅通无阻，或者说是最好的。”

接人的飞机可以轻松地飞越这三个备选地点，根据地面发出的信号，确定落地的地点和时机。帕特里奇等人会携带一支能发射红绿两色信号的信号枪。绿色信号表示：正常降落，一切无虞；而红色信号表示：尽快降落，我们有危险！

如果飞行员观察到地面发生近距离枪战，双方同意飞机不会降落，而是返回利马。

由于无法确切地知道回程的时间，所以会安排一架飞机从该地区上空飞越，第一次安排在周日早上8点，如果没能与地面建立联系的话，周一同一时间会再飞越一次。之后的所有行动将由丽塔全权决定，她将留在利马，和纽约总部保持联系，帕特里奇认为这样的安排很有必要。

在行动筹划的最后，丽塔代表CBA新闻和奥斯瓦尔多·西莱里签订了协议，之后西莱里和CBA的三人正式地握手，他直视着帕特里奇的眼睛说：“我们会遵照协议，为你们全力以赴的。”

帕特里奇本能地觉得他一定会的。

在和空运公司谈妥之后，帕特里奇回到恺撒酒店，在他的套房里和所有CBA的工作人员开了一个会，来决定谁参加新埃斯佩兰萨的行动。三个确定的人选是：帕特里奇，费尔南德斯·帕布尔，明·范·坎——因为有必要留下影像记录。考虑到回程时要增加三名乘客，所以只剩下一个名额了。

备选的人有电视录影带编辑鲍勃·华生、录音师肯恩·欧哈拉和不爱说话的保镖托马斯。

费尔南德斯倾向于托马斯，他之前就说过：“他身体强壮，能搏斗。”鲍勃·华生抽着一支刺鼻的雪茄催促道：“带上我吧，哈里！打起来的话，我能照顾自己。看看我在迈阿密骚乱时候的表现就知道了。”欧哈拉只是说：“我很想去。”

最终，帕特里奇选择了欧哈拉，因为他很了解欧哈拉，知道他在紧张局势下仍能不慌不忙，而且足智多谋。而且，他们不会携带录音设备，明将使用贝塔卡姆录像机同时录音录像，而肯恩·欧哈拉对于任何设备都有一种天生的感觉，这个长处将来可能用得上。

费尔南德斯听从帕特里奇的安排去置办装备，在他的指挥下，东西一件件聚集到酒店：轻便吊床、蚊帐和驱虫剂、足够吃两天的干粮、装满水的水壶、水消毒片、砍刀、小指南针、双筒望远镜和一些塑料布。由于每个人要用背包携带各自的必需品，所以必须要在需要和重量之间进行权衡。

费尔南德斯还极力主张所有人带枪，帕特里奇同意了。事实上，在海外的记者和摄制人员有时会携带武器，不过要放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电视台对此既不纵容也不阻止，而是让身处现场的人员自行决定。从这一次的情况看，非常有必要带枪，好在参加行动的4个人以前都使用过轻武器。

帕特里奇决定还是带自己的9毫米勃朗宁和消音器。他还带了一把费尔伯恩突击队的匕首，那是一位英军特种空勤团的少校送给他的。

明需要携带摄像设备和武器，所以想选一种威力很大但很轻的武器，费尔南德斯说自己能搞到一支以色列的乌兹冲锋枪。欧哈拉说自己带什么武器都行——结果他带的是一支美国的M–16自动步枪。显然只要有钱，在利马就能买到任何武器，而且绝不会有人过问。

从周三帕特里奇知道人质被关在新埃斯佩拉萨开始，他就一直问自己：应不应该通知秘鲁政府，特别是反恐警察呢？周四，他甚至又去征求塞尔吉奥·乌尔塔多的意见，这位播音员曾提醒他不要去找武装部队和警察。在帕特里奇到达秘鲁的第一天，他们见面的时候，塞尔吉奥就说过：“要避免和他们成为盟友，因为他们已经不可靠了，如果他们以前可靠过的话。说起谋杀和故意伤人，他们比光明之路的人好不了多少，都是一样残忍。”

在双方都同意保密之后，帕特里奇把最新的进展告诉了塞尔吉奥，然后询问对方是否仍然建议不要寻求官方的帮助。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现在更不能找他们帮忙了，”塞尔吉奥回答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政府军一定会动用最强大的火力。他们会力求万全，不管好人坏人，统统消灭掉。接着，如果有人指责他们杀错人，他们会说，‘在那种你死我活的关头，我们怎么能分辨出来呢？’”

帕特里奇想起劳尔·奥尔蒂斯将军就说过相同的话。

塞尔吉奥接着说：“从你们的计划来看，你们是要冒生命危险的。”

“我知道，”帕特里奇承认道，“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此刻刚过中午。在过去几分钟里，塞尔吉奥一直在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桌上的一份文件。他问道：“在你来这儿之前，哈里，你有收到什么坏消息吗？我的意思是今天的消息。”

帕特里奇摇摇头。

“那我很遗憾地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塞尔吉奥把文件拿起来递过去，“这是你来之前刚收到的。”

这是一篇路透社的新闻稿，报道了CBA纽约总部收到尼古拉斯·斯隆的手指和他父亲悲痛欲绝的消息。

“哦，天呐！”帕特里奇瞬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自责之中。他悲痛地想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开始行动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塞尔吉奥说，“但是，你没办法阻止这件事。因为时间有限，你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帕特里奇心里虽然承认塞尔吉奥说的对，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会一直对调查进展缓慢的问题耿耿于怀。

“既然你来了，哈里，”塞尔吉奥说，“还有一件事，你们CBA是不是属于格罗班尼克工业？”

“是的，没错。”

塞尔吉奥拉开抽屉，拿出来一沓纸。“我有很多信息来源，你可能不相信，其中之一就是‘光明之路’。他们恨我，但又利用我。在很多地方都有‘光明之路’的支持者和告密者，最近有人送来了这个，希望我播送出去。”

帕特里奇接过那一沓纸，开始读起来。

“正如你所看到的，”塞尔吉奥说，“大意是说格罗班尼克工业的子公司格罗班尼克金融服务公司和秘鲁政府达成了合作协议，协议的内容就是金融界所谓的债转股。”

帕特里奇摇摇头说：“恐怕这不是我的专长。”

“但是，事实上并不复杂。按照协议，格罗班尼克将会以极低的价格获得大量的土地，其中包括两处主要的旅游胜地。作为回报，已经被格罗班尼克证券化的一部分秘鲁国际债务将得以缩减。”

“这样是否正当合法呢？”

塞尔吉奥耸耸肩：“很难说，很可能是合法的。更重要的是，这桩买卖可以让格罗班尼克赚得盆满钵满，对秘鲁人民来说，却收益甚微。”

“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帕特里奇问，“为什么不播送出去呢？”

“目前为止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从不轻易采纳来自‘光明之路’的信息，而是先查证消息的准确性。我已经查过了，消息属实。第二，既然格罗班尼克能做成这么划算的买卖，政府里一定有人已经被或者将要被重金收买。我正在调查，打算在下周播出。”

帕特里奇摸着手里的纸说。“我能不能复印一份？”

“你拿着吧。我还有一份。”

第二天是周五，帕特里奇决定在周六出发前还要确认一件事。关于万卡韦利街上那套前医生保德里奥住过，现在由德洛丽丝居住的公寓，还有没有人知道那里的电话号码呢？如果有人知道的话，那就意味着还有人知道新埃斯佩兰萨的重要意义。

唐·凯特林周三晚上在电话里解释说，联邦调查局在CBA新闻部于哈肯萨克发现手机后，很快就把它们搞到手了。所以，联邦调查局很有可能也检查过那些手机拨打的电话，并发现了那个凯特林告诉帕特里奇的号码。从这一点来说，联邦调查局有可能已经把信息上报给中情局，但并不能确定，因为两个部门之间的竞争早已臭名昭著。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联邦调查局可能要求秘鲁政府来调查这个号码。

在帕特里奇的要求下，费尔南德斯周五下午又去拜访了德洛丽丝。他发现她喝醉了，但是还能足够清醒地向他保证，没有其他人来公寓打听过。所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电话号码的线索还没有被CBA以外的人追查过。

当天下午，他们通过秘鲁广播得知安格斯·斯隆死亡的不幸消息，还了解到在利马美国大使馆发现了老人被砍下的头颅。

一听到这个消息，帕特里奇马上和明·范·坎到达现场，然后通过卫星为当晚的全国晚间新闻传回了报道。那个时候，其他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也已经到了现场，但是帕特里奇尽量避免和他们交流。

事实上，克劳福父亲的惨死和尼基被切断的手指都让他的良心备受谴责。帕特里奇告诉自己，从自己来秘鲁营救三名人质的目的来看，他已经失败了。

在完成该做的工作之后，他回到恺撒酒店，孤独沮丧地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在天亮前一个多小时就起床了，打算完成两个任务。第一个是手写一份简单的遗嘱，另一个是草拟一份电报。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在租来的旅行车里让丽塔做自己的遗嘱见证人，并把遗嘱留给她。他还让她发了那份电报，地址是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

他们还讨论了帕特里奇从塞尔吉奥·乌尔塔多那里知道的格罗班尼克和秘鲁的债转股协议。他告诉丽塔：“你看完之后，我觉得应该让莱斯·齐平翰也看一看。这跟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没有关系，即使塞尔吉奥下周要报道，我也并不打算用这些消息。”他笑着说，“我觉得这是我们能为格罗班尼克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毕竟他们掌握着我们的饭碗。”

在黎明前无风的环境中，夏延II型飞机从利马安全起飞。70分钟之后，飞机到达预定降落的丛林公路上空。

这时，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地面了。公路上空空如也，没有小汽车和卡车，也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两旁都是绵延不绝的丛林，像一床巨大的绿色棉被覆盖着大地。奥斯瓦尔多·西莱里短暂地回过头对他的乘客们说：“我们马上降落。迅速做好下机准备。我不想在地面多停留一秒钟。”

接着，飞机急转直下，他操纵飞机对准公路，在稍宽一点儿的位置接地，飞机经过很短距离的着陆滑跑就停了下来。4名乘客以最快的速度带着背包和装备跳下飞机，很快，飞机就又开始滑行，然后起飞了。

13

周五忙得不可开交的哈里·帕特里奇并不知道，在纽约爆发了一场与他有关的危机。

周五早上，正在家里吃早餐的玛戈特·劳埃德–梅森收到了一条电话留言，说西奥多·埃利奥特希望“马上”在格罗班尼克工业的普莱森特维尔总部见到她。经过询问，“马上”的意思是上午10点。普莱森特维尔的一位秘书告诉玛戈特，这是格罗班尼克总裁当天的第一个预约。

接着，玛戈特在家给自己两位秘书中的一位打了电话，让对方把她上午所有的预约都取消或者改期。

她不知道西奥多·埃利奥特要谈什么。

在格罗班尼克总部，玛戈特在高管办公室外面装饰美观的休息室里等了几分钟，她并不知道自己坐的椅子正是4天前《巴尔的摩明星报》的记者格伦·道森坐过的。

玛戈特一进总裁办公室，埃利奥特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连你在秘鲁的那些该死的记者都控制不好？”

玛戈特大吃一惊，问道：“什么样的控制？我们因为那里的报道受到大家的赞扬。而且收视率——”

“我是说那些压抑悲观，让人失望的报道。”埃利奥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昨天晚上，卡斯塔涅达总统直接从利马给我打电话。他说CBA报道的所有关于秘鲁的新闻都是消极的，有破坏性的。他被你们电视台的表现气坏了，我也气坏了！”

玛戈特试图讲道理：“其他电视台，还有《纽约时报》和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西奥。”

“不要跟我说别人！我说的就是我们！而且，卡斯塔涅达总统似乎认为现在的被动局面正是由CBA带头，其他人照着做。他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他们两人都站着。埃利奥特沉着脸，并没有让玛戈特坐下。她问：“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你还真说对了，有！”格罗班尼克的总裁指着桌上的6盘录像带说：“昨晚和总统通完电话之后，我派人拿来了你们这周晚间新闻的录像带。现在我已经全看完了，也明白卡斯塔涅达的意思了——报道的都是灾难和黑暗，全在说秘鲁的情况有多么糟糕。一点儿积极的内容都没有！全然不提秘鲁的美好未来，或者秘鲁是一个度假的好地方，又或者是那些讨厌的‘光明之路’反叛者很快就会被打败！”

“舆论都认为他们不会很快被打败的，西奥。”

埃利奥特像没听到一样，暴跳如雷地说：“我能理解为什么卡斯塔涅达总统那么生气，而这是格罗班尼克承受不起的，你知道原因。我警告过你，但你显然没有在听。还有一件事——福基斯·瑟诺斯也生气了。他甚至认为你是在故意破坏他债转股的大买卖。”

“完全是胡说，我肯定你是清楚的。但是，也许我们能做些什么挽救一下。”玛戈特快速地思考着，她意识到情况比她起初认为的要严重得多，而自己在格罗班尼克的未来很容易因此受到影响。

“我告诉你要做什么。”埃利奥特冷冷地说，“让那个多管闲事的记者——帕特里奇坐下一班飞机回来，然后解雇他。”

“我们肯定能让他回来。但是，我没有把握能解雇他。”

“我说过了，解雇！今天早上你的耳朵有毛病吗，玛戈特？我要那个浑蛋滚出CBA，这是周一的第一件事，我就能给秘鲁总统打电话说：‘瞧！我们把那个捣乱的人赶走了。我们很抱歉把他派到您的国家。这是一个严重的失误，但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玛戈特预见到自己在CBA会遇到的麻烦，说：“西奥，我必须指出帕特里奇为电视台工作了很长时间。在将近25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干得很好。”

埃利奥特虚伪地笑着说：“那就给那个浑蛋一块金表。我不在乎。只要把他赶走，这样我周一就能打那个电话了。还有一件事我要警告你，玛戈特。”

“什么事，西奥？”

埃利奥特退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然后一边挥手让玛戈特坐下，一边说：“不要觉得撰稿人和记者有什么特别的，否则会很危险。尽管他们有时会这样认为，而且夸大自己的重要性，但他们并不特别。事实上，撰稿人从来都不缺。就像野草一样，除掉一个，马上就会冒出来两个。”

埃利奥特更加起劲儿地说：“在世界上，只有像你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有价值的，玛戈特。我们是能成大事的实干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随时可以买到撰稿人，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按照英国人的说法，他们根本不值钱。所以，当你赶走像帕特里奇那样过时的廉价文人时，你只要像挑白菜一样再找一个新的就好了，有那么多刚毕业的孩子。”

玛戈特笑了。显然，老板最生气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说：“真是一个有趣的观点。”

“那就试试吧。还有一件事。”

“我在听。”

“不要以为格罗班尼克里的人，包括我在内，不知道你和利昂·艾恩伍德，还有福基斯·瑟诺斯正为了地位不择手段，你们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坐上我现在的位置。我要告诉你，玛戈特，在你和福基斯之间——今天早上福基斯已经领先你很多了。”

总裁挥挥手示意玛戈特可以走了：“就这样吧。今天把秘鲁的事情处理好之后，给我来个电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玛戈特回到巨石阵的办公室，给莱斯·齐平翰发了一条信息，让他“马上”来找自己。

她并不喜欢像今天早上那样被召唤去，而是更喜欢召唤别人。现在自己的位置发生了转变，这让她很满意。

玛戈特也不喜欢埃利奥特说的福基斯·瑟诺斯“领先很多”的话。如果确实如此，她觉得自己必须马上扭转过来。玛戈特不希望自己的职业规划被那些次要的组织问题破坏，她完全能够迅速、果断地解决这些问题。

因此，当齐平翰刚过中午就出现的时候，她也像埃利奥特对她一样直截了当地说：

“我并不想和你讨论，”玛戈特说，“我只是给你下命令。”

她接着说：“马上解雇哈里·帕特里奇。我要他在明天之前离开CBA。我知道他有合同，你就按照合同规定去做。还有，最好明天就让他离开秘鲁，最晚不能超过周日。如果需要包机的话，就去做吧。”

齐平翰目瞪口呆地盯着她，脸上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最后，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措辞，说道：“别开玩笑了！”

玛戈特坚决地说：“我是认真的，我说过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真见鬼！”齐平翰激动地提高嗓门说道：“他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记者之一，为CBA认真工作了20多年，看到他就这样被无缘无故地解雇，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你不用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是新闻部的总裁，不是吗？玛戈特，我求你告诉我！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哈里到底干什么了？是坏事吗？如果是的话，我想知道。”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问题就出在他的那些报道上。”

“他的报道绝对是最棒的！公正，有见识，没有偏见。随便你去问谁！”

“我没必要那么做。无论如何，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你的看法。”

齐平翰猜疑地看着她说：“这是格罗班尼克的意思，对不对？”他凭着直觉说，“就是你的朋友，那个冷血暴君西奥多·埃利奥特！”

“说话小心点儿！”她警告他，而且她觉得这次谈话已经够长的了。

“我不想再多解释了，”玛戈特冷冷地说，“但是，我要告诉你：如果今天下班之前我的命令还没有得到执行，那你自己也失业了，明天我会指派别的人来做新闻部总裁，然后执行我的命令。”

“你真的会这样做的，对吗？”他看着她，眼神中既有惊愕又有怨恨。

“没错。如果你想留下来工作，那就今天下班前向我汇报一切都搞定了。现在从这里滚出去。”

齐平翰走后，玛戈特意识到在必要的时候，自己也可以像西奥多·埃利奥特一样无情，这让她感到很满意。

莱斯·齐平翰回到CBA新闻总部之后，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拖延时间。快到下午3点的时候。他告诉秘书，在另行通知之前，不要打扰他，也不要让他接电话。他需要时间来思考。

他从里面关上办公室的门，坐在远离办公桌的会客区，对面就是自己最喜欢的油画——安德鲁·怀斯的荒凉风景画。但是，今天齐平翰没有心情赏画——他只知道自己正面临着重要的抉择。

他知道自己到了一生中的危急关头。

如果他按照玛戈特的命令，无缘无故地解雇哈里·帕特里奇，他就丧失了自尊。因为自己仅仅为了满足另一个人的突发奇想，就对一位正派得体、德高望重的高水平人才，对自己的朋友和同事做出了可耻的不公平的事情。齐平翰并不知道另外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突发奇想是什么，但是他确定自己和其他人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且，他肯定这件事和西奥多·埃利奥特脱不了干系，看过玛戈特的反应就知道了。

齐平翰能够容忍自己这样做吗？按照他一直以来的人生准则，他应该是做不到的。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莱斯·齐平翰不照做的话，就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一点玛戈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而且，她很容易就能找到替代自己的人。野心勃勃的人遍布周围，包括CBA新闻部在内。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放弃哈里·帕特里奇，至少在CBA是这样。

这里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在CBA。

一旦帕特里奇离开CBA处于待业状态的消息迅速传开，他失业的时间绝不会超过15分钟。其他电视台会争着想要雇用他。哈里是明星，是有名的高级编辑，而且大家都说他是好人，这些都对他很有利。

没有什么会打败哈里·帕特里奇，绝对没有。事实上，和新电视台签订新的合同之后，他会变得更加富有。

但是，如果被解雇的是新闻部总裁呢？那结果就完全不同了，齐平翰很清楚玛戈特一定会说到做到，他也知道如果不按她说的去做，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作为新闻部总裁，齐平翰也是有合同的，按照合同，他能得到大约100万美元的遣散费，听起来是很大的一笔钱，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其中的一大部分要拿去缴税。之后，由于他负债累累，大部分剩下的钱都要给债权人。然后，不管剩下多少钱，负责斯塔西亚离婚官司的律师都不会放过的。这样，如果最终他剩下的钱还够两个人去四季酒店吃一顿饭的话，那就太令人惊奇了。

接下来，还有找新工作的问题。和帕特里奇不同，别的电视台是不会找他的。一个原因就是一家电视台只能有一位新闻部总裁，而且他也没听说哪里缺人。除此之外，电视台想要招聘成功的新闻部总裁，而不是那些不明不白被解雇的人——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活着的前任新闻部总裁。

这一切都意味着他不得不选择一份职位较低的工作，当然挣的钱也会少很多，而斯塔西亚还是会拿走其中的一部分。

未来真是让人气馁。

除非——除非他按照玛戈特说的去做。

齐平翰想，如果用戏剧性的语言来描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那就是他正在剥去自己灵魂的外衣，一探究竟，却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所看到的一切。

但是，结论已经显而易见：在生活中，有时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想这样对你，哈里，他默默地说，但是我别无选择。

15分钟之后，齐平翰仔细地读着自己用一台老旧的安德伍德手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这台打字机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是他为了纪念过去保留下来的。

信中写道：

亲爱的哈里：

我非常抱歉地通知你，你和CBA新闻部的雇佣关系即刻终止。

根据你与CBA签订的合同规定……

由于齐平翰最近在重审合同，所以他知道在帕特里奇的合同里有关于提供保障的条款，意味着电视台要终止雇佣关系，就必须支付直到合同期满的所有福利。而帕特里奇的合同还有一年到期。

合同里还有一条“竞业禁止”的条款，规定帕特里奇如果接受了提供保障的条款，就得同意6个月之内不能为其他电视台工作。

齐平翰在信中没有提“竞业禁止”条款，这样帕特里奇就能在利益不受损的情况下马上接受其他的工作机会。齐平翰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他能为哈里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他打算用传真机把这封信传到利马。他的办公室外面就有一台传真机，他要亲自去做。他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没勇气打电话。

齐平翰正要在信上签名，突然听到有人敲门，然后门就被打开了。他本能地把信翻过去。

克劳福德·斯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通讯稿。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莱斯，”克劳福说，“我必须得见你。这是刚刚收到的。”

齐平翰接过克劳福递过来的通讯稿读起来，通讯稿的内容转自《芝加哥论坛报》从利马发回的报道，描述了发现安格斯·斯隆头颅的事件。

“哦，天呐！克劳福，我……”齐平翰说不下去了，只是摇摇头，接着他伸出双臂，两人自然地拥抱在一起。

斯隆说：“别再说什么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今晚我不能播音了。我已经告诉外面的人去找特雷莎·托伊……”

“什么都不用管了，克劳福！”齐平翰对他说，“我们会处理的。”

“不！”斯隆摇摇头，“还有我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我需要一架里尔喷气式飞机送我去利马。杰茜卡和尼基还有机会活下来……我必须要到那里去。”斯隆停顿了一下，努力控制住自己，接着说，“我先去拉奇蒙特，然后去蒂特波罗。”

齐平翰怀疑地说：“你确定吗，克劳福？这样做明智吗？”

“我要去，莱斯，”斯隆说，“不要试图阻止我。如果CBA不支付飞机的费用，我自己付。”

“那没必要，我来预订飞机。”齐平翰说。

随后，他订好了飞机。当晚，里尔喷气式飞机就将从蒂特波罗起飞，第二天早上到达秘鲁。

由于突然传来了安格斯·斯隆遇难的噩耗，齐平翰直到下午晚些时候，才在写给帕特里奇的信上签好名，然后传真到利马。在秘书离开之后，齐平翰按照秘鲁恩特尔公司的一个传真号码把信传过去，恩特尔公司收到后，会把信转交给同在一幢大楼里的CBA编辑室。他还附加了一张便条，要求对方把信装在信封中，收信人写“哈里·帕特里奇先生”，并且注明“亲启”。

齐平翰考虑过把信的内容告诉克劳福德·斯隆，但后来又觉得克劳福这一周已经遭受了太多次打击了。他知道这封信一定会激怒克劳福和帕特里奇，他预料到他们一定会愤愤不平地打电话来要一个说法。但是，那就是第二天的事情了，齐平翰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处理。

最终，下午6点15分，齐平翰给还在办公室的玛戈特·劳埃德–梅森打了电话。他先对她说：“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然后，把克劳福德·斯隆父亲遇害的消息告诉了她。

“我听说了，”她说，“我很遗憾。至于那件事，你真会掐时间，我以为你不会打来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14

离开夏延飞机着陆的公路之后，帕特里奇和其他三人在丛林中艰难而缓慢地跋涉着。

杂草丛生的小路——如果还能算得上是小路的话——经常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着一大片茂密混乱的植被，非常有必要用砍刀砍出一条路，同时希望前方的植被能少一些。高大的树木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形成了天篷，遮住了乌云密布快要下雨的天空，很多树的树干都奇怪地扭曲着，树皮很厚，枝叶强韧——帕特里奇在书上看到过，在秘鲁有8 000种已知的树木。在低一点儿的地方，全部都是缠绕的竹子、蕨类、藤本植物和寄生植物，难怪会被人称作“绿色地狱”。

今天的情形特别符合“地狱”这个词，因为4个人都饱受高温和潮湿的折磨。所有人都是满身汗水，再加上成群的昆虫，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从一开始他们就涂了驱蚊剂，一路上又边走边涂，但是用肯恩·欧哈拉的话来说：“这些小家伙好像喜欢驱蚊剂。”

幸运的是，当走到重新出现的小路上时，高处紧密的树木让低处的植被略微稀疏了一些，因此走起来也轻松了很多。很明显，如果没有这条小路的话，真是一步也走不了。

“看来走这条路的人很少，”费尔南德斯指出，“这对我们很有利。”

他们的目标是是靠近新埃斯佩兰萨，但是要找一块离它远一些的高地。在那里，他们可以借助丛林进行隐蔽，然后主要在白天对那个小村庄进行观察。之后，根据观察和了解到的情况制订营救计划。

整个周边地区是被密林覆盖的波状平原，大约有100多平方英里，只有一条瓦亚加河贯穿其中。费尔南德斯的等高线图显示在他们的目标附近有好几座小山，他们可以选择其中之一作为观察点。新埃斯佩兰萨距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大约9英里，在这样的条件下，行进9英里是非常困难的。

帕特里奇还记得杰茜卡在录像里传达的第二个暗号。丽塔亲自把克劳福德·斯隆写的密信带到秘鲁，克劳福德在信中告诉他，杰茜卡抓了一下左耳垂，意思就是：这里的安保有时很松，从外部进攻有可能成功。很快就可以验证这个信息了。

与此同时，他们继续在丛林中艰难地跋涉着。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所有人都筋疲力尽，这时费尔南德斯提醒大家新埃斯佩兰萨可能就在附近，“我觉得我们已经走了大约7英里，”他说，“我们绝不能被发现，如果听到有人来了，我们必须马上躲进丛林里。”

明·范·坎看着两旁的灌木和荆棘说：“有道理，但还是希望我们不需要这样做。”

在菲尔南德斯提醒大家后不久，路变得更好走了，还出现了好多岔路。费尔南德斯解释说，整个山坡丘陵地区都分布着古柯地，要是在其他时候，这里就会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在4~6个月的生长期，古柯树只需要稍加打理，所以大多数种植者都住在别的地方，等到了收获的季节再回来，住在山顶的棚屋里。

费尔南德斯利用自己的等高线图和指南针，继续带领着其他三人往前——他们开始慢慢上坡，越走越吃力。又过了一个小时，他们走到一块空地上，可以看到远处的树丛中有一个棚屋。

现在帕特里奇已经清楚地知道，费尔南德斯对这一带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他之前所说。当被问起时，这位通讯员只是说：“我以前来过这儿几次。”

帕特里奇暗暗叹了口气。费尔南德斯也是那种靠着无所不在的可卡因交易非法暗中获益的假正经的人吗？在拉丁美洲，特别是加勒比地区，到处都是这样的伪装者，其中很多是上层人士。

费尔南德斯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继续说：“我有一次来这儿，是为了秘鲁政府为你们国务院安排的一场表演。我记得是你们的司法部部长来了，还允许媒体报道。我就是其中之一。”

帕特里奇一听到“表演”就笑了出来。这是记者们对于外国政府为来访的美国代表团安排禁毒表演的蔑称。帕特里奇甚至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一支直升机空降部队突然出现，铲除并烧毁几英亩的古柯作物，然后炸毁一到两处加工实验室。访问团会高度赞扬东道国政府为禁毒所做的努力，完全不知道也不在意附近还有上千英亩的古柯种植区和几十处实验室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第二天，访问团的照片就会和他们的赞扬之词一起出现在美国报纸和电视上。记者们虽然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样子，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其他人都在录音录像，他们只能心怀耻辱地忍气吞声。

这种事情已经在秘鲁这个既不是独裁政体，也不是民主的国家发生了，不过帕特里奇认为秘鲁很快就会是这两种国家中的一种。

费尔南德斯查看了一下空地包括棚屋的情况，他很高兴地发现棚屋里没有人。接着，他带领大家向东再一次走进丛林，但是这次只走了一小段，大家就在费尔南德斯的示意下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他分开一簇蕨类植物，让其他人过来看。他们一个一个地过去，看到在大约半英里之外，往下200英尺的地方有一群破烂不堪的建筑物。在河边大约有20多个棚屋。一条泥泞的小路从棚屋通向河边一个简易的木质码头，河里停靠着各式各样的船。

帕特里奇轻声说：“干得不错，各位！”他欣慰地接着说，“我猜我们已经找到新埃斯佩兰萨了。”

在委托费尔南德斯带路之后，哈里·帕特里奇现在收回了指挥权。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天就快黑了，”他告诉其他人。太阳已经在地平线附近了，他们步行所花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我想在天黑前尽可能地进行观察。明，拿上另外一个望远镜跟我到前面去。费尔南德斯和肯恩，你们负责放哨，其中一个要注意防止有人从我们后面过来。你们自己分配任务，如果有人来了，马上叫我。”

帕特里奇带着望远镜趴在地上，朝着那片能让他们不被下面人发现的丛林匍匐前进，在他身边的明也是一样。当他们能一面隐蔽在树丛中，一面还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情况时，两人便停了下来。

帕特里奇慢慢地移动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在码头那里，有两个人正在拆卸一艘船上的舷外引擎。一个女人从棚屋里走出来，把一桶泔水倒在屋后，又转身回去了。从丛林中出现一个男人，走进了另一个棚屋。两只骨瘦如柴的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地上到处是垃圾。整体来看，新埃斯佩兰萨似乎就是一个丛林贫民窟。

帕特里奇开始仔细观察每一个棚屋，每一次都花好几分钟时间。想必人质就被囚禁在其中一个棚屋里，但是并没有明显的线索显示是哪一个。他觉得显然至少需要观察一整天，任何关于今晚营救人质，明早就离开的想法，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他索性安下心来一边等一边看，直到天黑。

在热带地区，太阳一旦落下，天很快就会黑下来。下面的棚屋里出现了一些微弱的灯光，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帕特里奇放下望远镜，揉揉眼睛，他已经专心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眼睛已经疲惫不堪。他觉得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

这时，明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指了指下面的小屋。帕特里奇又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他马上看到在微弱的灯光中有一个人影，那个人正走在棚屋群之间的小路上。与他们之前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个人显然是有目的的。还有哪里有些不对劲——帕特里奇努力地看着……对了！那个人的肩上斜挎着一支步枪。帕特里奇和明都用望远镜监视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有一个棚屋孤零零地坐落在远离其他棚屋的地方。帕特里奇之前就注意到了，但是一直没有什么能引起注意的发现。这时，那个人走进了这个棚屋。在屋子的正面有一个开口，透出微弱的光。

他们又继续观察了几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从那个棚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即使在昏暗的光下，还是可以看出两点：这是另外一个人，而且他也带着枪。

帕特里奇兴奋地怀疑，他们刚刚看到的会不会就是看守在换班？这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他们必须继续观察下去，但是那个孤零零的棚屋很有可能就是关押杰茜卡和尼古拉斯·斯隆的地方。

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可能直到一两天前，安格斯·斯隆也被关押在那里。

时间很快过去了。

帕特里奇已经通知其他人：“我们需要知道在新埃斯佩兰萨，到了晚上有多少活动，大约持续多长时间，还有，到什么时候就完全没动静了。我想要一个包含这些时间的手写记录。”

按照帕特里奇的要求，明又单独在观察点待了一个小时后，肯恩·欧哈拉去替换他。

“大家都尽可能多地休息，”帕特里奇命令道，“但是，观察点和空地上的放哨点必须一直有人在，这就意味着一次只能有两个人睡觉。”经过讨论，大家决定两个小时一换班，轮流执勤和睡觉。

费尔南德斯在先前发现的小屋里安好了吊床和蚊帐。吊床虽然没有那么舒服，但是他们一天下来已经疲惫不堪，也顾不上在乎那么多了，很快就睡着了。到了夜里，突然下起大雨来，雨水从屋顶漏下来，好在他们带了塑料布。费尔南德斯熟练地用塑料布遮住吊床，这样睡觉的人就不会被淋湿了。那些在外面的人尽可能地缩在各自的塑料布下，半个小时之后，雨停了。

他们也没有特别准备饭。食物和水都是各自解决，大家都知道干粮要省着点儿吃。他们前一天从利马带的水已经喝完了，几个小时之前，费尔南德斯用丛林中的溪水把水壶填满，然后放入了水消毒片。他警告大家当地的大部分水源已经被制毒者使用的化学药品污染。水壶里的水现在非常难喝，大家都尽量不喝。

第二天天亮之前，帕特里奇就知道了新埃斯佩兰萨夜间的情况：除了屋里传来的吉他声、偶尔粗哑的说话声和醉酒后的笑声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活动。这样的活动在天黑之后持续了大概3个半小时。在凌晨1点30分之前，整个村庄就陷入了黑暗和宁静之中。

如果帕特里奇关于看守和人质位置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他们还需要了解看守多久换一次班和在什么时间换班。天亮之后，对于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如果在半夜又换过班的话，那他们显然没有观察到。

他们又开始了一整天的观察。

放哨点和观察点一直都有人，哪怕在白天的时候，休息的人还是可以使用吊床。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他们知道之后的行动需要他们储备好体力。

下午的时候，轮到哈里·帕特里奇在吊床上休息了，他思考着自己和其他人正在做的事……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问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们这支弱小又不正规的队伍可以去营救人质吗？最多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可能就要不得不去杀人，否则自己就会被杀掉。这一切难道不疯狂吗？就像《麦克白》里的那句台词一样：“……人生的阵阵狂热……”

他是专业的新闻工作者，不是吗？作为一名电视记者，他应该成为战争或者冲突的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但是突然之间，按照他自己的决定，他变成了一个冒险者、一个雇佣兵和一名准战士。这种转变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存在着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他，哈里·帕特里奇没能完成这一次的营救行动，还有谁会来呢？

还有，报道战争的记者，特别是电视记者常常目睹暴力、骚乱、丑陋的伤口和突然的死亡。他们只能接受并分担这样的危险，有时还要承受随之而来的痛苦，之后还要每晚将画面带到美国城市里干净整洁的客厅中，在那里，危险只是屏幕上的画面，对于观看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逐渐地，那些画面变得越发危险，无论在时间还是距离上，都离人们更近了，很快就不仅仅是电视画面，而是真真切切存在于美国城市和街道的残酷现实。现在，来源于那些饱受贫困、分裂和战争之苦的地区的暴力和恐怖主义正在逼近美国国土。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国际学者很久以前就预料到的。

曾经被认为是在保护美国的门罗主义已经不再适用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斯隆家人在美国本土被外国团伙绑架足以证明国际恐怖主义已经蔓延到美国。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恐怖爆炸、劫持人质和街头枪击事件。悲剧的是，没有任何办法去避免。同样悲剧的是，很多不相关的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会很快被卷入恐怖事件之中。

那么此时此刻，帕特里奇想到，自己和其他三个人正在做的事情就不是不切实际的。他尤其怀疑明·范·坎根本不会觉得他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危险。明在自己的国家经历过一场可怕的分裂战争，并幸免于难，所以他比大多数人都更容易接受这次任务。

从个人角度来说，杰茜卡是超越一切的。而她现在就在那个小屋里，近在咫尺。与杰茜卡和嘉玛有关的记忆和过往在他的脑海中相互缠绕。

后来……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接着就睡着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离自己去观察点还有15分钟，他跳下吊床，到外面检查一下总体情况。

在放哨点，像之前一样，没有任何险情和动静。但是，观察点已经掌握了一定的信息，并提出了几点看法。

• 在昨夜发现有人的同一个地方，有一名可能是看守的武装人员，而且会有规律地进行换班，这说明人质确实被关押在远离其他棚屋的小屋里。看上去看守每4个小时换一次班，但是并不准时。有时甚至会推迟20分钟之久，帕特里奇认为这种不严密说明了在看守方面很随意，印证了杰茜卡传递的信息：这里的安保有时很松。

• 从早晨开始，有个女人两次把看起来像装着食物的容器送进了那个疑似关押人质的棚屋里。那个送食物的女人又两次拎着桶出来，把脏水倒在树丛中。

• 在村子里，只有那座疑似关押着人质的棚屋有看守和放哨点。

• 虽然那些看守都带着自动步枪。但是，他们并不像正规军人那样训练有素。

• 在白天，所有进出新埃斯佩兰萨的人都是乘船，看不到车辆。船上的引擎看起来不需要钥匙——因此，如果需要偷船逃跑的话是很容易实现的。但另一方面，也会有足够的船去追捕他们。肯恩·欧哈拉对船非常熟悉，能一眼看出哪些是最好的。

• 观察者们一致认为那些被观察的人，几乎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似乎他们并没有预料到会被外人攻击。“如果他们预料到的话，”费尔南德斯指出，“他们一定会派人到外面巡逻，包括我们这个地方，找像我们一样的人。”

到了傍晚，帕特里奇把三个人叫到一起，告诉他们：“我们观察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我们今晚就下去。”

他告诉费尔南德斯：“你来带路。我想在凌晨2点到达那个小屋.所有人必须全程保持安静，如果我们需要交流，一定要小声说。”

明问道：“有战斗序列吗，哈里？”

“当然，”帕特里奇回答道，“我先过去，看看屋子里的情况，然后我先进去。明，我需要你在我身后掩护我。费尔南德斯殿后，防止有人从其他屋子里出来，但是如果我们需要帮忙，你就进来。”

费尔南德斯点点头。

帕特里奇对欧哈拉说：“肯恩，你直接去码头。我已经决定了，我们坐船走。我们不知道杰茜卡和尼基的身体状态怎样，他们可能应付不了我们来时那样的长途跋涉。”

“明白了！”欧哈拉说，“我猜你想让我去偷一艘船。”

“没错，如果可以的话，再破坏掉一些船，但是记住一点——不能弄出声响！”

“但是，我们启动引擎的时候还是会有声音的。”

“不，”帕特里奇说，“我们得先把船划出去，到了河中游的时候，我们正好可以顺流而下，只有到了别人听不到的地方，我们才能发动引擎。”

帕特里奇知道自己所说的，是在假设一切正常的情况下。如果出了问题，他们就要竭尽所能随机应变，包括使用武器。

费尔南德斯想起上午8点和空运公司的约定，问道：“你决定我们去哪个机场了吗——锡永还是另一个？”

“上了船我再决定，这取决于营救行动的进展和我们有多少时间。”

帕特里奇最后说，现在有必要检查一下武器，然后丢弃不需要的装备，确保轻装上阵，尽可能快地行进。

一种兴奋而恐惧的复杂情绪牢牢地控制着每个人。

16

周六早晨，丽塔·艾布拉姆斯目送着夏延Ⅱ型飞机离开之后，回到利马，有两件事情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第一件事是她没想到克劳福德·斯隆会马上出现。有人在恩特尔公司的CBA编辑室给她留言说，斯隆将在清晨到达利马，事实上此刻他可能已经到了。根据留言，他会入住恺撒酒店，丽塔马上给酒店打了电话。对方说克劳福还没有办理入住，于是她拜托对方把她的地址告诉克劳福，并让克劳福给她回电话。

第二件更加让人吃惊的事情是莱斯·齐平翰昨晚传真给哈里·帕特里奇的信件。虽然附加了把信放进信封，并注明“亲启”的要求，但是显然恩特尔公司忙碌的传真机操作员并没有注意到，那封信就和其他信件一起无遮无拦地被送了过来。丽塔看过之后，简直难以置信。

哈里被CBA解雇了！信中还说是“即刻终止”，而且他“最好”在周六离开秘鲁，那不就是今天！还说“务必”不要晚于周日。如果没有飞美国的民航航班，他可以坐包机。真了不起！

丽塔越想越觉得荒唐可笑，特别是现在。她想知道，克劳福来利马是不是和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她确定答案是肯定的，所以一直焦躁地等待着克劳福的回电，同时对于哈里的遭遇越发愤愤不平。

但是，她没办法把信的内容通知帕特里奇，因为他已经在丛林里向着新埃斯佩兰萨行进。

斯隆并没有打电话。在到达酒店收到丽塔的留言之后，他马上乘坐出租车去恩特尔公司。他以前在利马执行过任务，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

他问丽塔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哈里在哪儿？”

“在丛林里，”她简洁地回答，“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的妻子和儿子。”然后，她把那封信拿出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克劳福德·斯隆接过信，在丽塔的注视下读起来。他一连看了两遍，然后摇摇头说：“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丽塔依旧尖锐地问道：“你是说你对此完全不知情吗？”

“我当然不知道。”斯隆不耐烦地摇摇头，“哈里是我的朋友。现在他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要重要。请告诉我他在丛林里做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过吗？”显然，斯隆已经把这封信当作一件荒唐事抛在脑后了。

丽塔压抑着强烈的感情。她双眼含泪，为自己的错误判断和不公平的做法而生气。“哦，天呐，克劳福！对不起。”第一次她看到了主播脸上由于压力而增多的皱纹和他眼中的痛苦。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他们8天前见面的时候差多了。“我还以为你……哦，请别介意！”

丽塔冷静下来，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来告诉你哈里和其他人在做什么。”接着，她讲述了新埃斯佩兰萨的营救行动和哈里希望达到的目的。她还补充了一些背景情况，解释了帕特里奇是由于怀疑电话的保密性，才没有把营救计划向纽约总部汇报。

最后斯隆说：“我想和那位飞行员谈一谈，问问他把哈里和其他人留在丛林的时候情况怎么样。他叫什么名字？”

“西莱里，”丽塔看了一下手表说，“他可能还没回来，我马上去打电话，然后我们再去。你吃过早饭了吗？”

斯隆摇摇头。

“这儿有自助餐厅。我们下去吧。”

两人喝着咖啡，吃着牛角面包，丽塔轻声说：“克劳福，对于你父亲的事，我们都很震惊和难过，特别是哈里。我知道他在怪自己没有早一点儿行动，但是我们当时没有那么多的信息……”

斯隆用手势打断了她：“我永远不会为任何事情责怪哈里——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现在。大家都尽力了。”

“我同意，”丽塔说，“这也是让我无法相信这件事的原因。”她又一次拿出那封莱斯·齐平翰签名的信，“没有弄错，克劳福。这是故意的。没有人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又读了一遍信说：“我们上楼之后，我会给莱斯打一个电话。”

“在你打电话之前，咱们先想想：这背后肯定有什么你我不知道的情况。昨天在纽约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

“你是说在CBA吗？”

“没错。”

斯隆想了一下说：“我觉得没有……不过，我确实听说莱斯被玛戈特·劳埃德–梅森叫去了，而且明显是急事。他就很快赶到巨石阵了。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丽塔突然想到什么说：“会不会和格罗班尼克有关？也许是因为这个。”她打开手提包，拿出哈里·帕特里奇今天早上给她的那一沓纸。

斯隆接过来看了一遍说：“真有意思！一笔数额巨大的债转股交易。真的是一大笔钱啊！你从哪儿拿到这个的？”

“哈里给我的，”丽塔接着把去机场路上帕特里奇跟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关于他是怎么从秘鲁的广播评论员塞尔吉奥·乌尔塔多那里得到这份文件，还有塞尔吉奥打算下周播出这一消息的情况。她接着说，“哈里告诉我他不打算用这个消息。他说这是我们能为格罗班尼克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毕竟他们掌握着我们的饭碗。”

“而这很有可能和哈里被解雇有关，”斯隆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咱们上楼吧，我现在就给莱斯打电话。”

“我们上楼之后，我要先做一件事，”丽塔说。

那件事就是派人去叫维克托·韦拉斯科。

几分钟后，这位恩特尔公司的国际经理出现了，丽塔告诉他：“我需要一条能打到纽约的保密线路，要保证没人窃听。”

韦拉斯科看起来有些为难地说：“你觉得有理由去……”

“是的。”

“那就请来我的办公室吧。你可以用那里的电话。”

丽塔和克劳福跟着经理来到位于同一楼层的一间舒适的铺着地毯的办公室。“请用我的桌子吧，”经理指着一部红色的电话说，“那条线是保密的，我保证。你可以直接拨号。”

“谢谢你。”帕特里奇还在去新埃斯佩兰萨的路上，丽塔不想在对话中提及他的行踪，以免让秘鲁政府知道。

韦拉斯科彬彬有礼地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并随手把门关上。

斯隆坐在办公桌旁，先给莱斯·齐平翰的CBA新闻直通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不过在周六上午这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这位新闻部总裁没有给CBA新闻部总机留下一个能联系上自己的号码。斯隆在自己的袖珍笔记本里找到一个齐平翰曼哈顿上城公寓的电话，还是没人接。还有一个斯卡斯代尔的电话，齐平翰有时会在那里过周末。不过，这一次他也不在那里。

“看起来今天上午，”斯隆说，“他是故意不让别人找到他。”说罢，在桌旁陷入了沉思，斟酌着对策。

“你在想什么？”丽塔问。

“给玛戈特·劳埃德–梅森打电话。”他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说，“就这么办。”

斯隆按下了美国的境外代码和巨石阵的电话。一位接线员告诉他：“劳埃德–梅森女士今天不在办公室。”

“我是克劳福德·斯隆。你能告诉我她家里的电话吗？拜托了。”

“斯隆先生，那个电话未列入通讯录。我没有权限告诉别人。”

“但是，你知道号码？”

接线员犹豫了一下说：“是的，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接线员小姐？”

“诺琳。”

“真是一个美丽的名字。我一直都很喜欢。现在，请仔细听我说，诺琳。顺便问一句，你听出我的声音了吗？”

“哦，是的，先生。我每天晚上都看新闻。但是，最近我一直担心……”

“谢谢你，诺琳。我也一样。现在，我在秘鲁利马，我只是必须要和劳埃德–梅森女士通话。如果你能把号码告诉我，我答应你绝对不会透露号码的来源，不过下次我去巨石阵的时候，会去总机室当面感谢你的。”

“哦！你真的会吗，斯隆先生？我们都会很喜欢的！”

“我一向信守承诺。号码是多少呢，诺琳？”

他一边听对方念出号码，一边记了下来。

这一次，电话响过两声后，一个男人接起了电话，听起来像是管家。斯隆自报家门之后要求劳埃德–梅森女士接电话。

他等了几分钟后，听到玛戈特说：“喂？”这个声音绝对错不了。

“我是克劳福，在利马给你打电话。”

“有人告诉我了，斯隆先生。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打给我，而且还是打到家里。但是，首先我还是要对你父亲的遇难表示同情。”

“谢谢你。”

对于斯隆这样地位的人来说，他从未和这位CBA总裁亲近到可以直呼其名的地步，这是很不寻常的，而且对方明显打算保持这样的状态。他还从她冷漠的语气中猜到，如果直接提问的话是什么也问不到的。他决定尝试一种记者们用的老把戏，哪怕是对久经世故的人也常常奏效。

“劳埃德–梅森女士，昨天当你决定解雇哈里·帕特里奇的时候，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到，他在寻找和解救我妻子、儿子和父亲的过程中取得了多少重大的进展呢？”

对方暴躁地回答：“谁告诉你这是我的决定了？”

他恨不得回答，就是你！但是，他控制住自己，然后说，“电视新闻这个圈子是很严密的，几乎没有秘密。这也是我打给你的原因。”

玛戈特厉声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真遗憾，”斯隆赶在她挂电话之前，快速地说道，“因为我还以为你也许想谈一谈哈里被解雇和格罗班尼克与秘鲁达成债转股交易之间的关系呢。是不是哈里诚实的报道，冒犯了与这笔交易有利害关系的人了？”

对方沉默了很久，他甚至能听到玛戈特的呼吸声。接着她压低声音问道：“这一切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所以，这两者之间终究是有联系的！

“呃，”斯隆说，“事实上，哈里·帕特里奇已经知道债转股交易的事情了。你知道他是一流的记者，是这一行最棒的记者之一，而且现在他正在外面冒着生命危险为CBA工作。不管怎样，哈里决定不报道这个消息。我听说他的原话是，‘这是我们能为格罗班尼克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毕竟他们掌握着我们的饭碗。’”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玛戈特问：“所以，这个消息不会被公开，是吗？”

“啊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要是在其他情况下，斯隆觉得自己可能会很享受这种对话——但是，现在他只觉得非常沮丧，“这个消息是一位利马的广播记者发现的，他有协议副本，而且打算下周播出。我觉得一定会传到秘鲁以外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玛戈特没有回答。他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挂了电话，就问：“你还在吗？”

“是的。”

“或许你是在后悔自己那样对待哈里·帕特里奇吗？”

“不是。”对方空洞地回答，似乎玛戈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不，”她又说了一遍，“我在想其他的事情。”

“劳埃德–梅森女士”——克劳福德·斯隆用一种在让人反感的新闻中偶尔会用到的尖刻语气说，“最近有没有人说你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浑蛋？”

说完，他把那部红色电话放回了原处。

玛戈特听到电话里没了声音之后也挂断了电话。她决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自己一定会找到办法去对付这位妄自尊大的克劳福德·斯隆先生。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刚才听到的有关格罗班尼克和秘鲁的消息，让她有些震惊。她过去也经历过这种感觉，而且通常很快就能摆脱出来。玛戈特短时间内在商界拥有了现在这样的地位，她并不是没有遭遇过严重的挫折，不过她几乎总能设法把挫折变成优势。现在，她也必须这样做。她集中精神，权衡着自己可以采取的行动。

毫无疑问，她今天必须给西奥打电话。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介意被重要的公事打扰，包括周末。

她要告诉他，与格罗班尼克进行交易的消息正在秘鲁流传，消息称一位秘鲁记者已经得到了协议草案的副本，并且准备公开。这件事和CBA或者其他的美国电视台和报社无关——这是在秘鲁当地发生的一次严重的泄密事件。

她会告诉西奥整个事件非常令人遗憾，而且她不想做任何判断，但是她忍不住想问：福基斯·瑟诺斯在交谈中是不是无意中透露了什么，尤其是在秘鲁的时候？这是有可能的，因为她听说过福基斯是出了名的热情，而这热情会让他言行失当。

她还要告诉西奥由于秘鲁新闻界的行动，这件事的确引起了CBA新闻的关注。但是，玛戈特已经明确命令CBA不得报道。

她想着如果运气不错的话，到下周时，所有针对自己的矛头都会转向福基斯。太好了！

在思考的过程中，玛戈特确实短暂地想到过哈里·帕特里奇。应该恢复他的职位吗？然后，她还是觉得不要。那样做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帕特里奇并不重要，所以还是坚持原来的决定吧。而且西奥周一还要给秘鲁的卡斯塔涅达总统打电话，告诉他那个捣乱的人已经被开除，并被驱逐出秘鲁了。

她微笑着，确信自己的策略一定会奏效，然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西奥多·埃利奥特未列入通讯录的家庭电话。

自由航空公司的所有者兼飞行员奥斯瓦尔多·西莱里听说过克劳福德·斯隆这个名字，所以表现得毕恭毕敬。

“您的朋友在安排包机的时候，斯隆先生，我说过并不想知道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过，既然我在这里见到您，我就能猜到了，希望您和您的朋友一切顺利。”

“谢谢你。”斯隆说。他和丽塔正在利马机场附近西莱里不起眼的办公室里。“你今天早上离开哈里和其他人的时候，情况如何？”

西莱里耸耸肩：“丛林还是那个样子——又绿又密，一望无际。除了您的朋友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丽塔告诉西莱里：“我们说过回程时要多几个人，我们希望是三个。但是，现在只有两个了。”

“我听说斯隆先生父亲遇害的不幸消息了。”这位飞行员摇摇头说，“我们生活在野蛮时代。”

斯隆说：“我在想现在能不能……”

西莱里替他说完下面的话：“……能不能让你和艾布拉姆斯小姐参与之后的飞行——一次，两次或者更多次——直到把那些人带回来。”

“没错。”

“这个可以。因为乘客里有一个小男孩，而且也没有货物或者行李。重量是不会有问题的。你们必须在明早天亮之前赶到这儿，而且可能后天也是一样。”

“我们会到的，”丽塔说，她转向斯隆，“哈里觉得进丛林后第一天就成功，是不太可能的。这次飞行只是以防他们遇到特殊情况。他一直觉得第二天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

丽塔觉得自己还必须要做一件事。她没有告诉克劳福，而是给莱斯·齐平翰传真了一封信，到了周一早上他就能收到了。她故意没有把信传真到新闻部总裁办公室，而是传真到马蹄组。在那里信件都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看到——就像齐平翰那封解雇哈里·帕特里奇的信在恩特尔公司的状态一样。

丽塔写下了收信人的姓名：

L·W·齐平翰

CBA新闻部总裁

抄送：所有布告牌

她对于自己所写的内容登上任何布告牌并不抱有幻想，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但这是一个暗号，马蹄组的其他制片人都能理解她想要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这封信。有人会抄送一份或者多份给其他人传阅，而且可能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抄送。

信的内容是：

你这个卑鄙自私又胆小的浑蛋！

你毫无征兆、无缘无故地解雇哈里·帕特里奇，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只是为了满足你那位冷若冰霜的好朋友，劳埃德–梅森，却辜负了CBA一直以来公平正派的一切。

哈里将摆脱这一切，像香奈儿五号一样高贵，而你已经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臭不可闻。

我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以前是怎样让自己和你亲热的。但是，不会有下一次了！就算你是地球上最后一个男人，我也会离你远远的。

至于继续为你工作——呸！

与过去的你相比，你现在的样子真让人悲哀。

你昔日的朋友、昔日的爱慕者、昔日的恋人、昔日的制片人，

丽塔·艾布拉姆斯

丽塔想，一旦对方收到并看过这封信之后，哈里显然就不会是唯一一个要找新工作的人了。但是，她不在乎。她看着信进入传真机，离开恩特尔公司，感觉好多了，她知道，不一会儿信就会到达纽约了。

16

在新埃斯佩兰萨，现在是凌晨2点10分。

杰茜卡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一直心神不宁，时睡时醒，偶尔还做着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的噩梦。

杰茜卡不久之前才确定自己醒了，她从自己牢房对面凿出的窗户看出去，在牢房里昏暗灯光的反射下，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看到了哈里·帕特里奇的脸。然后，那张脸又突然消失了。她确实醒了吗？或者她还在做梦吗？或许是出现幻觉了？

杰茜卡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这时那张脸又一次出现了，从窗户下沿慢慢上升，这次那张脸没有再消失。这时，又出现了一只手，做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手势。她又一次仔细端详着那张脸。这可能吗？看清之后，她的心跳很快：没错，是他！就是哈里·帕特里奇。

那张脸正不出声地说着什么，夸张地活动着嘴唇，努力想要表达。她集中精神去观察，终于看懂了一个词“看守”。那么对方就是在问：看守在哪里？

当时的看守正是韦森特。他是一小时前来当值的，明显迟到了很久，他和前一班的雷蒙还为此大吵了一架。雷蒙愤怒地喊叫着。韦森特也不甘示弱地回击，能听出来他喝醉了，说话含糊不清。杰茜卡并不关心他们吵架，像往常一样，她很高兴看到雷蒙离开——这个家伙性情恶毒，难以捉摸，而且是唯一还在坚持禁止人质说话的看守。

杰茜卡转头看到韦森特。他坐在牢房外面那把所有看守都坐过的椅子上，在那个位置是看不到窗户的。他好像闭着眼睛，不过她不能确定。他的自动步枪靠在旁边的墙上。附近的房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就是凭借这盏灯的反射光，她才看到了窗外的那张脸。

为了防止韦森特突然注意到自己，杰茜卡小心翼翼地冲着韦森特坐着的地方点了点头，作为对那个无声提问的回答。

窗外的那张脸——杰茜卡还是很难相信这个人就是哈里·帕特里奇——马上又用嘴唇说着什么。她又一次集中注意力，对方说了三遍之后，她才明白说的是：“叫他！”

杰茜卡微微点了点头，暗示自己明白了。看到哈里，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想这意味着他们盼望许久的营救行动终于开始了。同时她也知道无论如何，要完成这一切并不容易。

“韦森特！”她提高嗓音，用自认为合适的音量喊道，不过还是不足以把他叫醒。她提高声音又试了一次：“韦森特！”

这次，韦森特抽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正好遇上杰茜卡的目光。她赶紧向他招招手。

韦森特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准备站起来，杰茜卡注视着她，看得出他在努力集中精神，让自己清醒起来。他起身朝着她走过来，然后又迅速转身拿起自己的步枪。她注意到他一板一眼地拿着枪，明显准备好在需要时候随时开枪。

杰茜卡知道自己最好有一个把韦森特叫来的借口，于是决定用手势问对方是否可以去尼基的牢房。这个要求一定会被拒绝，但是现在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知道哈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是自己日思夜想担心永远也等不到的时刻，想到这里，她就越发焦虑和紧张。

帕特里奇蹲伏在窗户下面，紧握着自己的9毫米勃朗宁手枪，枪管前面装着消音器。今晚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但是他知道这次行动最困难和最关键的部分就要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秒钟，他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而且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从目前的情况看，他可以控制住看守，用勃朗宁威胁他，接着把他牢牢地绑起来，堵住他的嘴，然后要么留在现场，要么作为人质带走。第二种选择并不可取。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杀了看守，但是他并不愿意这样做。

有一个情况是对他有利的：杰茜卡善于随机应变，反应很快，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一样。

他听见她喊了两声，接着听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看守的脚步声。帕特里奇屏住呼吸，随时准备看守万一往自己这边看，就赶紧藏到窗户下面。

看守并没有看向窗户，他背对着帕特里奇，面对杰茜卡，这给了帕特里奇多一点儿的时间来判断现场的情况。

首先，他看到看守拿着的是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这是帕特里奇很熟悉的一种武器，从看守持枪的姿势来看，他是会用这把枪的。和对方的卡拉什尼科夫枪相比，帕特里奇的勃朗宁就像是玩具枪。

这样，结论就显而易见了：帕特里奇必须要先开枪杀死看守，而且要以出其不意的方式。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杰茜卡。她现在和看守还有帕特里奇恰好在同一直线上，瞄准看守开枪的话也可能打到杰茜卡。

帕特里奇不得不赌一把。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而且也没有别的选择。一切都要靠杰茜卡快速的反应和行动了。

帕特里奇深吸一口气，清楚地大声喊道：“杰茜卡，趴下——马上！”

看守立刻转身，举起步枪，打开保险。但是，帕特里奇早已举起勃朗宁瞄准了他。他刚才想起一位教他使用武器的射击教练给自己的建议：“如果你想要杀一个人，不要瞄准头。不管你多么缓慢地扣动扳机，都会抬高枪身，这样子弹会过高，很可能会从对方的头顶飞过去。所以要瞄准心脏，或者再靠下一点儿的位置。这样即使子弹高过心脏，也会给对方造成很大的伤害，甚至一枪毙命，而且就算对方没有死，你也有时间补上第二枪。”

帕特里奇扣动扳机，勃朗宁发出一声几乎没有声音的“噗！”尽管他以前用过消音器，但还是对静音的效果感到吃惊。他仔细观察着现场的情况，时刻准备补第二枪，但是已经不需要了。第一枪击中了看守的前胸，正好是心脏附近的位置，血正不断地涌出来。那个人一瞬间看起来有些惊讶，然后就倒在地上，他的步枪掉在地上发出了唯一的声响。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帕特里奇就看到杰茜卡马上听从自己的命令，趴在地上。这让他感到一阵庆幸和感激。此刻，杰茜卡正匆忙地准备站起来。

帕特里奇转身朝着棚屋门口走去，但是一个人飞快地移动到他前面。那是明·范·坎，他一直按照命令跟在帕特里奇后面，但是现在需要变换位置，由他先进去。明很快来到看守身边，准备好自己的乌兹冲锋枪，然后向正要进来的帕特里奇点点头，确认看守已死。接着，他来到杰茜卡的牢房外，查看了一下挂锁，问道：“钥匙在哪儿？”

杰茜卡告诉他：“在看守坐着的那个地方。尼基的也在那儿。”

在相邻的牢房里，尼基从睡梦中醒来。他突然坐起来说：“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杰茜卡安慰他：“没事，尼基。一切都好。”

尼基看到了刚进来的几个人——帕特里奇一边拿着他刚捡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一边走过来，明正在取挂在钉子上的钥匙。“他们是谁，妈妈？”

“朋友，亲爱的。非常好的朋友。”

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尼基顿时高兴起来。接着他看到那个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人，大声喊道：“是韦森特。他们打死了韦森特！为什么？”

“别吵，尼基！”杰茜卡提醒他。

帕特里奇压低声音回答道：“我也不想那样做，尼古拉斯。但是，他要杀我。如果他成功了，我就不能带你和你的妈妈离开这里了，这才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

尼基突然认出了这个人，说：“你是帕特里奇先生，对吗？”

“是的，我是。”

杰茜卡激动地说：“哦，祝福你，哈里！亲爱的哈里！”

帕特里奇依然温柔地提醒她：“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们的行动必须要快。”

明已经拿来了钥匙，正在一把接一把地试着打开杰茜卡牢房的挂锁。突然，挂锁被打开了。不一会儿，杰茜卡就从敞开的大门走了出来。明走到尼基的牢房，试着用钥匙开门。很快，尼基也自由了。在牢房和外面大门之间的空地上，尼基和杰茜卡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帮我一下！”帕特里奇对明说。他已经把看守的尸体拖进了尼基的牢房里，然后两人一起把尸体抬到低矮的木床上。帕特里奇觉得这样虽然不能防止别人发现人质逃脱，不过应该可以拖延一些时间。处于同样的目的，他还调暗了煤油灯的灯光，在微光中，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尼基从杰茜卡身边走开，紧紧地跟着帕特里奇。他有些不自然地说：“打死韦森特其实没什么，帕特里奇先生。他帮过我们几次，但是他毕竟是他们的人。他们杀了我爷爷，还切下我的两根手指，这下我再也弹不了钢琴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叫我哈里吧，”帕特里奇说，“是的，我知道你爷爷还有手指的事情。我非常抱歉。”

尼基的声音仍然紧张而生硬：“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哈里？我妈妈知道。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她讲给你听。”

帕特里奇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尼基。这个孩子之前受了惊吓，他所遭受的危险或者不幸已经超出了他的心智能够承受的范围，而且在过去几分钟里，从他的声音和措辞中，都能看出受惊之后的症状。他需要马上接受治疗。想到这里，帕特里奇尽全力伸出手臂，抱住尼基。他感觉到尼基也更加紧密地依偎着自己。

帕特里奇注意到杰茜卡在看着，她的脸上表现出和自己一样的担忧。她也希望当时的看守要是韦森特以外的人该多好。如果是雷蒙，她一点儿也不会感到苦恼。同样地，她也被尼基说的话和他说话的方式吓到了。

帕特里奇摇摇头，让杰茜卡不要担心，同时他命令道：“我们走。”

他用空着的一只手拿起那把卡拉什尼科夫——这是很好的武器，他们可能用得上。他还把在看守尸体旁发现的两个多余的弹夹放进口袋里。

打头阵的明站在门口。他已经从外面拿回摄像机，现在正举着它以牢房作为背景拍摄他们离开的画面。帕特里奇注意到明使用的是特殊的夜间镜头，这样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拍出合格的画面。

从昨天开始，明就一直在拍摄，不过是有选择地谨慎地拍摄，因为他带来的录像带数量有限。

这时，一直在观察其他棚屋的费尔南德斯突然冲进来。他气喘吁吁地通知帕特里奇：“朝这边过来了——一个女人！就她一个人。我觉得她有枪。”话音未落，就听到了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已经没有时间下命令或者安排任务了。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杰茜卡就在门口，但是站在一侧。明正对着门口，而其他人都在后面的暗处。帕特里奇举起卡拉什尼科夫枪，虽然他知道开枪会惊动整个村子，但是要拿起带消音器的勃朗宁，他还得先放下步枪再换一下手。已经没时间那么做了。

索科罗轻快地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连衣裙，拿着一把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枪口朝前，已经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杰茜卡之前看到过索科罗带枪，不过枪一直都是在枪套里，从来没有出现在她手里。

尽管这样，索科罗好像并没有预料到有什么异常，在微光中，她一开始误以为离得最近的明就是看守。她用西班牙语说：“我好像听到……”然后，她意识到那不是看守，往左一瞥，看到了杰茜卡。她吓了一跳，喊道：“你在做什么……”接着就不作声了。

接下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后来没有人能描述出事情的经过。

索科罗举起左轮手枪，手指放在扳机上，迅速朝杰茜卡走去。后来，大家猜测她是要抓住杰茜卡，然后可能想用手枪对着她的头，把她当作人质。

杰茜卡看到她过来，马上想起了自己学过的近距离格斗，自从被绑架以来她还一直没用过。以前当她忍不住想要出手的时候，就告诫自己从长远角度看这样做并不妥当，于是她决定要等到真正关键的时刻再出手。

“当对手向你走来的时候，”韦德准将在课上示范的时候强调过，“你的本能是后退，而对手也希望你这样做。不要后退！相反地，你要出其不意地往前走——靠近他！”

杰茜卡以闪电般的速度扑向索科罗，举起绷紧的左臂，用力地向上击打索科罗的右臂内侧。两只手臂猛烈地碰撞，只见索科罗的右臂不自觉地向上，手向后伸，手指本能地松开，枪掉在地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一秒钟，索科罗几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杰茜卡毫不迟疑地把两根手指狠狠地插向索科罗颌部下面的软组织，压迫气管，阻碍对方的呼吸。同时，杰茜卡把一条腿伸到索科罗身后，把她向后一推，让她失去平衡。接着，杰茜卡把索科罗转过去，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使她动弹不得。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这也是近距离格斗术最初的作用——那么下一步就是要扭断索科罗的脖子，杀死对手。

杰茜卡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从未想过要杀人，她犹豫了。她感觉到索科罗挣扎着想要说话，于是稍稍放松了手指。

索科罗喘着气低声哀求道：“放过我吧……我能帮你们……跟你们一起逃……我认识路。”

帕特里奇走到跟前，听到了索科罗说的话。他问道：“你能相信她吗？”

杰茜卡又一次犹豫了。她的心里有过一瞬间的同情。索科罗并不是作恶多端。杰茜卡一直以来都有一种直觉，那就是索科罗在美国做护士的那段日子把她变成了一个好人。在尼基被烫伤和后来被切掉手指之后，她一直在照顾他。还有当他们三个人饿肚子的时候，索科罗扔到船上的巧克力。索科罗还找人来给他们凿窗户，改善了他们的生活环境……还有她违反米格尔的命令，让杰茜卡去尼基的牢房……

但是，索科罗毕竟从一开始就参与了绑架，当尼基的手指被切掉的时候，也是她冷酷无情地冲自己喊：“闭嘴！你根本阻止不了要发生的事情。”

这时，杰茜卡想起几分钟前尼基说的话：“打死韦森特其实没什么，哈里……他帮过我们几次，但是他毕竟是他们的人……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我妈妈知道……”

当心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面对帕特里奇的问题，杰茜卡摇摇头，对他说：“不！”

他们四目相对。哈里对杰茜卡的徒手格斗技巧很是吃惊。他想知道她是在哪里学的，还有为什么要学，不过此刻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做出了决定，她在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了，因为他并不想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杰茜卡颤抖着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捏断了索科罗的脖子，然后又猛地一转头，只听见非常微弱的“咔”的一声，又扭断了索科罗的脊椎。尸体猛然倒下，杰茜卡顺势松开手。

帕特里奇、杰茜卡和尼基走在前面，明和费尔南德斯默默地跟在后面，他们走过漆黑一片的村子，没有碰到任何人。

到了码头，肯恩·欧哈拉说：“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我们遇到了麻烦，”帕特里奇告诉他，“我们赶快走吧！哪艘船？”

“这艘。”这是一艘无顶的木制作业船，大约30英尺长，有两台舷外引擎。有两根绳子连接着船和码头。“我从其他船上又弄了一些燃油。”欧哈拉指着船尾附近的几个塑料桶说。

“所有人上船！”帕特里奇命令道。

一开始，大约3/4的月亮都被云遮住了，但是不到几分钟，云就移走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更加明亮，尤其是在水上。

费尔南德斯帮助杰茜卡和尼基上了船。杰茜卡正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感到有些恶心，这都是几分钟前杀死索科罗留下的后遗症。明在码头上完成拍摄之后最后一个跳上船，接着欧哈拉解开绳子，用船桨让船离开岸边。费尔南德斯拿起另一把船桨，和欧哈拉一起向着中游滑去。

帕特里奇看看周围，发现欧哈拉非常充分地利用了等待的时间。其他的船有的沉没在河岸附近，剩下的都顺流而去了。

“我拔掉了几个塞子。”欧哈拉指着近处的几艘船说，“那些船还能再浮起来，不过要花一段时间。我还把几个好马达扔进河里了。”

“干得漂亮，肯恩！”帕特里奇已经有好几次觉得自己选择欧哈拉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船上并没有像样的座位。和之前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坐过的那艘船一样，大家都坐在龙骨上方贯穿整个船身的木板上。两个划船的人坐在两侧，正在努力朝着瓦亚加河的中心划去。在月光下已经渐渐看不到新埃斯佩兰萨了，一股强大的水流带着他们一路顺流向下。

离开码头的时候帕特里奇看了一眼手表，那时是凌晨2点35分。2点50分的时候，船顺着河道向西北方向顺利行驶，他让肯恩·欧哈拉去发动引擎。

欧哈拉打开左侧引擎的油箱通气孔，调整阻气门，抽出橡皮球，然后猛地一拉飞轮上的绳子。引擎瞬间就发动了。他把引擎转速调整到快速空转的状态，然后又用同样的方法启动了第二台引擎。他刚把两台引擎都挂上挡，船马上就轰鸣着破浪前进。

天空依旧很晴朗。尽管河道蜿蜒曲折，但凭借河水反射的明亮月光，他们一路上还比较顺利。

费尔南德斯问：“你决定好我们去哪个机场了吗？”

帕特里奇盘算着，回想起费尔南德斯那张大比例尺的地图，现在他几乎已经把那幅图记在心里了。

首先，选择通过水路离开就已经排除了公路落地点这个选择。这样，他们要么去还有一个半小时路程的供毒贩们使用的简易中转机场，要么就去稍远一点儿的锡永机场，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坐3个小时的船，然后在丛林中徒步跋涉3英里——他们很清楚，这是一项非常困难的挑战。

早上8点，自由航空公司的飞机会从锡永上空飞过，要在那之前到达的话，时间很紧。但另一方面，如果去中转机场，他们又会早到几个小时，一旦有人在那里追上他们，就一定会发生交火，对方在人数和武器上都有优势，他们几乎必败无疑。

因此最好和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继续尽可能地远离新埃斯佩兰萨。

“我们去锡永，”帕特里奇对船上的其他人说，“我们上岸之后，必须要拼尽全力快速地穿过丛林，所以现在大家尽量休息。”

随着时间流逝，杰茜卡慢慢冷静下来，她不再不由自主地颤抖了，恶心的感觉也消失了。但是，她怀疑面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她还能否保持心态平和。索科罗那绝望哀求的低语无疑会在将来困扰她很久。

尼基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而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直在观察着尼基，注意到从他们离开牢房开始，他就一直紧跟着哈里·帕特里奇，有时甚至有些碍事。看起来，哈里就像是尼基想要依附的磁铁一样。即使到现在，他也和哈里坐在一起，显然想要一些身体上的接触，紧紧地依偎着哈里，而哈里看起来也并不介意。事实上，哈里像之前一样抱住尼基的肩膀，此刻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人一样。

杰茜卡很喜欢这样的画面。她觉得尼基的这种反应是不可避免的，哈里的行为在他看来代表着与邪恶团伙对立的一切，而正是这些坏人一手策划了他们所有恐怖的经历——米格尔、保德里奥、古斯塔沃、雷蒙……还有其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当然，还有韦森特和索科罗。

但是除此之外，尼基对于他人的本能感觉一向很好。杰茜卡曾经爱过哈里——而且可以说是一直爱着，特别是现在，感激和爱已然交织在一起。因此，她的儿子也会本能地分享这种情感，这一点并不奇怪。

尼基好像睡着了。帕特里奇轻轻地抽身，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费尔南德斯看到之后，也换到另一边，维持着船的平衡。

帕特里奇也一直想着过去——那段他和杰茜卡深爱着彼此的时光。哪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他也能看出她没什么变化。他曾经最爱的那些优点——敏捷的思维、顽强的精神，还有她的热情、聪慧和机智都没有变过。帕特里奇知道，如果自己长时间地待在杰茜卡身边，一定会为她旧情复燃。这是一个刺激的想法，不过这是不会发生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或许是在揣摩他想什么。他记得过去她常常这么做。

他问道：“在那里，你曾经放弃过希望吗？”

“有几次我几乎要放弃了，但是从来没有完全失望过，”杰茜卡回答。她笑着说，“当然，如果我知道是你来救我们，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们是一个团队，”他告诉她，“克劳福也在其中。他饱受折磨，但是你也一样。我们回去之后，你们都会非常需要对方。”

他感觉得到杰茜卡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虽然他刚刚才回到她的生命中，但是很快就要消失了。

“你这么想真是太贴心了，哈里，那么你会做什么呢？”

他耸耸肩：“继续报道新闻。在某个地方会发生另一场战争。总会有的。”

“那么，在战争间歇呢？”

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他岔开话题说：“你们家的尼基很棒，我自己也想有一个那样的孩子。”

本来是有可能的，杰茜卡想，我们俩的孩子，在很多年前。

帕特里奇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嘉玛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他听到身旁的杰茜卡叹了一口气说：“哦，哈里！”

他们都沉默了，听着舷外马达的嗡嗡声和水流声。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谢谢你，哈里，”她说，“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是我最亲爱的人。”

17

米格尔朝空中开了三枪，打破了寂静。

他知道这是最快发出警报的方法。

仅仅一分钟前，他发现了索科罗和韦森特的尸体，意识到人质已经不在了。

现在是凌晨3点15分，但是米格尔并不知道距离载着帕特里奇、杰茜卡、尼基、明、欧哈拉和费尔南德斯的船离开新埃斯佩兰萨码头已经刚好过去40分钟了。

米格尔勃然大怒，怒不可遏。在关押人质的小屋里，他抓起看守的椅子一下子摔到墙上，椅子顿时就变成了碎片。现在，他只想把那些要为人质逃跑负责的人痛打一顿，然后砍断他们的四肢。

不幸的是，其中两个已经死了。米格尔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也要承担一些责任。

毫无疑问，自己在执行纪律方面一直很松懈。现在他很清楚，一切都晚了。自从来到这里，他就时不时地在应该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放松。本应由他亲自监督的夜间防范措施，他也交给其他人来做。

原因就是他的一个弱点——对于索科罗的迷恋。

在哈肯萨克据点的时候，不管是在绑架之前还是之后，他都一直想要和她亲热。哪怕到现在，他也能回想起从美国出发那天她有多么性感，当时他们说起给人质插导尿管的事情，她带着嘲讽的微笑对他说：“就是男人下面和女人下面的那根管。你明白吗？”

没错，他已经明白了。他也明白她是在羞辱他，就像在哈肯萨克她羞辱其他人一样——比如，那天晚上她突然和卡洛斯上床，弄出的噪声让刚被她拒绝的拉斐尔差点儿嫉妒得发疯。

但是，那个时候米格尔还有其他事要考虑，他的责任感让他不能分心，所以他一直坚定地克制着自己对于索科罗的欲望。

可到了新埃斯佩兰萨，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讨厌丛林——他还记得第一天到达这里的感受。更糟糕的是，一直没什么事可做。他从未认真考虑过，比如，有没有人会试图来营救人质——因为新埃斯佩兰萨位于“光明之路”领土的深处，看起来非常偏僻和安全。因此，时间过得很慢，直到索科罗在他的哀求下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性爱天堂的大门。

从那之后，他们一有时间就亲热，有时在白天，但大部分时候是在晚上，而且她证明了自己是他认识的最棒、最令人满意的情人。最终，他变成了她心甘情愿的奴隶，就像一个不管不顾地等待着下一次注射的瘾君子。

现在，他为自己的沉迷付出了代价。

今晚早些时候，在一次特别令人满足的放纵之后，他就沉沉地睡去了。大约20分钟之前，他醒过来想找索科罗，但是很不高兴地发现她不在。他就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还不回来，他就拿着总是带在身上的马卡洛夫手枪出去找她。

他所看到的场景就像一记凶狠无情的重击，让他回到了冷酷的现实世界。

米格尔苦涩地想着：当“光明之路”得知这一消息，特别是如果没有重新把人质抓回来的时候，他一定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很有可能为此丧命。因此，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抓回来！

此刻听到他开枪，古斯塔沃和其他看守先后从棚屋里出来，向他跑过来。

他用西班牙语狠狠地骂他们：“该死的败类，一群没用的笨蛋！蠢货……从来不去看！就知道睡觉！什么都不管……人质都跑啦。”

然后，他又对着古斯塔沃一顿臭骂：“你这个该死的笨蛋！一只癞皮狗都能比你强！陌生人来了，你就知道睡觉，管都不管，你是在帮他们！去查他们是从哪儿来的，还有是怎么走的。一定留下了踪迹！”

古斯塔沃没过一会儿回来报告说：“他们是通过水路离开的！有的船漂走了，其他的都沉了！”

米格尔怒气冲冲地赶到码头。眼前的一片狼藉足以让他暴跳如雷——被割断的系船索、消失的船和引擎，还有沉在浅水的船。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控制住局面，否则什么都挽救不回来。在意志力的帮助下，他开始客观地思考。

他继续用西班牙语对古斯塔沃说：“我要剩下的船里面最好的两艘，两个引擎的那种，不是10分钟以后，而是现在！叫上所有人！动作要快，要快，要快！然后，我要所有人到码头集合，带上枪和弹药，做好准备。”

权衡过各种可能性之后，他认为不管是谁策划了营救人质的行动，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乘飞机到达这一地区的，这是最快，也是最实用的运输方式。因此，他们也会以也同样的方式离开，不过现在他们还不太可能已经坐上飞机了。

雷蒙刚刚报告说韦森特是在刚过凌晨1点的时候来接自己的班，当时一切正常，人质们都好好地待在牢房里。所以，就算换班之后马上就有人来救人质，那么这些人最多也只比他们快了两个小时。再加上索科罗和韦森特的尸体尚有余温，米格尔的直觉告诉他，根本没有两个小时那么长。

他继续分析：从新埃斯佩兰萨，经由水路离开，可以到达的丛林机场有两个。一个近一些的是一个无名机场；只是供运输毒品的飞机使用。另一个就是锡永，要比前一个几乎远一倍，那里正是三周多以前，里尔喷气式飞机把米格尔和其他同伙，还有人质送到的那个机场。

由于对方选择哪个机场都有可能，所以米格尔决定派出一船带武器的人去近一些的机场，另一船人去锡永。他决定和去锡永的船一起走。

在他思考的时候，码头附近的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着。两艘沉下去一半的船现在已经被拖到岸边，大家正在清理里面的水。其他村民也加入进来，和“光明之路”团伙的成员一起干活。他们都知道如果“光明之路”的领导人因为新埃斯佩兰萨发火的话，那他们可能会毫不留情地杀掉所有平民。之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尽管很匆忙，但是准备工作花的时间还是比米格尔预计的要长。不过，在快到凌晨4点的时候，两艘船都出发了，顺着水流向西北方向驶去，两侧的引擎都开足了马力。米格尔坐的那艘去锡永的船要快得多，离开新埃斯佩兰萨码头之后就一直领先。掌舵的是古斯塔沃。

米格尔抱着一把贝雷塔冲锋枪，当作对马卡洛夫手枪的补充，他又一次感到怒火中烧。虽然他还不知道是谁救走了人质，不过他打算把他们活捉回来，然后慢慢地、狠狠地折磨他们。

18

迎着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自由航空公司的夏延Ⅱ型飞机从利马机场起飞了，这时克劳福德·斯隆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首诗：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

昨天是周日，他们已经展开了清晨的翅膀，不过没有飞向大海，而是内陆，但是一无所获。今天他们又要向着内陆的丛林飞去了。

丽塔和斯隆坐在机舱里第二排的座位上。在他们前面就是机长奥斯瓦尔多·西莱里和年轻的副驾驶菲利佩·格拉。

在前一天3个小时的飞行中，他们把之前安排好的三个汇合点都飞了一遍。尽管每到达一个点，都有人告诉斯隆，但他还是分辨不清，因为从上方看，到处都是绵延不绝的茂密丛林。“很像越南的一部分，”他告诉丽塔，“不过，树要更密一些。”

在每个点上空盘旋的时候，飞机上的4个人都仔细观察着地面有无任何信号或者运动的迹象。但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斯隆迫切地希望今天能有所不同。

天已经大亮了，夏延飞机越过科迪勒拉中央山脉的安第斯峰。然后在山的另一侧，他们一边朝着塞尔瓦和瓦亚加河谷的上游飞去，一边开始慢慢下降高度。

19

帕特里奇知道自己判断错了。他们太迟了。

在选择锡永而排除近一些的机场时，他并没有考虑到船会出问题。离开新埃斯佩兰萨2小时之后，船就坏了，此时距离他们上岸步行去机场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两台舷外引擎虽然声音很大，但一直都运行得很顺畅，突然从左侧引擎内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警报声。肯恩·欧哈拉马上关小油门，挂上空挡，然后关掉引擎。警报声和引擎声也随之消失。

右侧的引擎还在继续运转，但是现在的船速明显减慢了。

帕特里奇走到船尾问欧哈拉：“不管是什么问题，能修好吗？”

“恐怕不太可能。”欧哈拉已经拆下了引擎盖，正在检查里面。“引擎过热——所以，触发了警报。进水口很干净，所以几乎可以肯定是冷却泵坏了。即便我有工具能把发动机拆开，可能还需要新零件，而我们一样东西都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我们肯定修不了？”

欧哈拉摇摇头说：“对不起，哈里。”

“如果我们继续用这台引擎会怎样？”

“只能运转很短的时间，而且持续过热。然后，所有的零件都会跟着变热，活塞和气缸会熔合在一起。之后，那台引擎就彻底报废了。”

“那就启动吧，”帕特里奇说，“如果我们无能为力，就尽可能地充分利用它吧！”

“你是船长。”欧哈拉承认道，他并不愿意毁掉一只在其他情况下可以被修好的引擎。

正如欧哈拉预言的那样，那台引擎仅仅运转了几分钟之后，警报声就再次响起，同时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引擎很快就停止了运转，再也无法启动。船速又慢了下来，帕特里奇焦急地看着手表。

他们的速度大约减慢了一半。这样他们剩下的路程就不是一个小时，而是两个小时。

事实上，剩下的路程还需要2个小时15分钟，现在已经是清晨6点50分，他们的登岸点已经进入视野。帕特里奇和费尔南德斯凭借那张大比例尺的地图和前人留下的痕迹认出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易拉罐和其他杂物。现在，他们必须要在一个小时内沿着丛林中的艰难小路走到锡永机场。这比他们预计的时间少得太多。他们能做到吗？

“我们必须要做到，”帕特里奇向杰茜卡和尼基说明了他们现在的困难，“可能很累，但是没有时间休息了，如果没办法，我们就互相帮助。费尔南德斯来带路。我在最后面。”

几分钟之后，船停在了一片沙滩上，他们涉过浅水走到岸上。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在茂密的丛林墙上有一个入口。

要是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帕特里奇会试图把船藏起来，或者把船推到河中间任它漂走。但现在他们只能把船留在沙滩上。

正要进入丛林时，费尔南德斯停下了脚步，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他把头歪向一边，在清晨静止的空气中仔细倾听。他比其他人更加熟悉丛林，对于丛林中的声音更加敏感。他轻声问帕特里奇：“你听到了吗？”

帕特里奇觉得自己听到远处从他们刚才来的地方传来一阵低沉连续的声音，但是并不确定。他问道：“什么声音？”

“另一艘船的声音，”费尔南德斯回答，“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但是速度很快。”

再也耽搁不得了，他们马上走进了丛林。

与三天前帕特里奇和其他营救小组的成员从公路着陆点去新埃斯佩拉萨走过的小路相比，这条路走起来要容易一些。明显，这条路上来往的人更多，因为路上的杂草很少，和之前那条小路不同，这里的路走起来顺利得多。

但是同样的，脚下仍然暗藏着风险。高低不平的路面、突出的树根和塌陷的泥土，总是让人很容易就会陷进泥水之中。

“一定要小心脚下，”领路的费尔南德斯提醒大家，他一直走得快而稳。

帕特里奇随声附和，努力活跃着气氛，让大家保持斗志：“我们不想抬任何人。我已经够累啦。”

大家都是一样累。天气和上一次穿越丛林的时候一样闷热潮湿，而且比前几天要热得多。昆虫仍然很活跃。

帕特里奇最关心的问题是：杰茜卡和尼基在这样折磨人的环境中能坚持多长时间？不一会儿，他就断定杰茜卡能坚持住，她有决心，而且明显很有活力，但尼基已经有些萎靡不振了。

一开始，尼基就踌躇不前，显然是想像之前一样紧挨着帕特里奇。但是，帕特里奇坚持让尼基和杰茜卡走在前面，紧跟着费尔南德斯。“我们以后就能在一起了，尼基，”他说，“现在我要你和妈妈在一起。”尼基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帕特里奇知道，如果他们刚刚听到的那艘船是来追他们的，那么一定会有人从后面攻击他们。一旦发生这样的事，他将会竭尽全力击退他们，而让其他人继续前进。他已经检查过肩上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把两个多余的弹夹放在容易拿到的口袋里。

帕特里奇又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上午7点35分了。他们已经走了大约40分钟。想起8点和自由航空公司的约定，他希望他们已经走过了1/3的路程。

不久，他们就被迫停了下来。

情况着实让人啼笑皆非。一直提醒大家要小心的费尔南德斯竟然一步踏空，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脚被困在一团泥泞的树根之间。帕特里奇赶忙走到他身边，明已经扶起费尔南德斯，欧哈拉正在努力拽他的脚——与此同时，费尔南德斯正疼得龇牙咧嘴。

“我好像受伤了，”他对帕特里奇说，“我很抱歉，是我拖累了大家。”

把脚拽出来之后，费尔南德斯发现自己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很明显，他的脚踝已经断裂或者严重扭伤。

“不是的，你从未拖累过我们，”帕特里奇说，“你一直是我们的向导，也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抬着你走。我们需要做一个担架。”

费尔南德斯摇摇头说：“就算可以，也没有时间了。我没告诉大家，哈里，但是我听到后面的声音了。他们就在后面不远的地方。你们必须继续走，不要管我。”

杰茜卡也走过来。她对帕特里奇说：“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儿。”

“我们中的一个人可以背着你，”欧哈拉说，“让我来试试。”

“在这么热的天吗？”费尔南德斯不耐烦地说，“你连100米都走不了，这会拖累所有人的。”

帕特里奇正要反驳他，突然发觉一切只是徒劳。费尔南德斯是对的——除了丢下他，他们别无选择。但是，他还是说：“如果在机场有人帮我们，有可能的话，我们会回来找你的。”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哈里。我要赶快交代一些事。”费尔南德斯坐在小路边，靠在一棵树上；树丛太密了，他无法到更深的地方去。帕特里奇跪在他身边。杰茜卡也在旁边。

“我有妻子，还有4个孩子，”费尔南德斯说，“我希望有人能照顾他们。”

“你是CBA的员工，”帕特里奇说，“CBA会负责的。我郑重向你承诺，包括孩子的教育在内——所有的一切。”

费尔南德斯点点头，然后指着身边他一直带着的M–16步枪说，“你们最好拿上这个。你们可能用得上。但是，我并不打算被活捉，我想要一把手枪。”

帕特里奇取下了9毫米勃朗宁枪的消音器，然后把枪给了他。

“哦，费尔南德斯！”杰茜卡哽咽着，双眼满含着泪水，“尼基和我都对你感激不尽。”她弯下身子，亲吻了他的前额。

“那就走吧！”费尔南德斯催促她，“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杰茜卡起身后，帕特里奇也弯下腰紧紧地拥抱着费尔南德斯，亲吻了他的两颊。在他身后，明和欧哈拉也等待着和费尔南德斯拥抱告别。

帕特里奇起身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米格尔看到一艘船搁浅在丛林小路的入口处，马上认出来这艘船来自新埃斯佩兰萨，他顿时喜出望外，自己当初选择去锡永的船是正确的。

他们的船刚一靠岸，雷蒙就马上跳下去，跑向那艘搁浅的船，然后说：“一台引擎还热着，另一台是冷的——被烧坏了。”

发热的引擎说明他们的猎物刚进入丛林不久。那台烧坏的冷引擎说明这艘船被迫减速，耽搁了行程。

算上米格尔在内，“光明之路”的小团体一共有7名全副武装的人员。他用西班牙语对其他人说：“这些资产阶级的渣滓不可能走远。我们要抓住他们，惩罚他们。让我们在古兹曼的领导下前进吧！”

一阵刺耳的欢呼声之后，他们迅速进入了丛林。

“我们早到了几分钟，”丽塔·艾布拉姆斯对夏延飞机的机长奥斯瓦尔多·西莱里说，此时，他们到达锡永机场附近，这是他们空中行程的第一个点。她刚看过手表，才早上7点55分。

“我们一边盘旋一边观察，”他说，“无论如何，这是你们的朋友最不可能选择的地方。”

和昨天一样，飞机上的4个人——丽塔、克劳福德·斯隆、西莱里和副驾菲利佩——都仔细查看着下面的绿色植被。他们在寻找着任何活动的迹象，特别是两边都是树的短跑道周围，因为他们一直飞到正上方才看清跑道。和昨天一样，还是看不到任何动静。

在丛林小路上，尼基发现越来越难跟上大家的脚步。杰茜卡和明正在帮助他，一人抓着一只胳膊，半拖半抬着帮他走过难走的路段，然后继续前进。尼基早晚是需要被抬着走的，现在其他人都节省着剩余的体力。

距离他们离开费尔南德斯，已经过去10分钟了。肯恩·欧哈拉在最前面领路。帕特里奇还是在最后，时不时地朝后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头顶的树木变得稀疏了，有更多的阳光穿过枝叶照射下来，小路也变宽了。帕特里奇希望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在机场附近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听到远处有飞机的声音，但是不能确定。他又看了一眼表：已经快到早上7点55分了。

这时，从后面某个地方传来短促刺耳的“啪”的一声——肯定是枪声。帕特里奇猜测一定是费尔南德斯。消音器是帕特里奇故意取下来的，这位热忱的通讯员就算拿的是勃朗宁手枪，也尽最后一点儿力来帮忙——提醒他们追捕者已经很近了。之后又有几声枪响，似乎是在确认这一情况。

也许是追捕者发现了费尔南德斯——想必他当时已经死了——认为其他人就在前面，于是胡乱地开枪。接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枪声停止了。

帕特里奇自己也几乎筋疲力尽了。在过去的50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觉，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他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了。

一瞬间他开始走神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想做的是就是完成任务去放松……等这次冒险结束，他要继续之前几乎没有开始的假期，远离人们的视线……不管他去哪儿，也许他会带上薇薇安——她是唯一还能给他爱的人……杰茜卡和嘉玛都已经是过去了，而薇薇安可能是他的未来。也许直到现在他对她一直都不公平，他终究还是应该考虑娶她……现在还不太晚……他知道薇薇安一定会喜欢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实中。

突然，他们走出了丛林。机场就在眼前！一架飞机正在他们头顶盘旋——正是那架夏延飞机！帕特里奇觉得肯恩·欧哈拉自始至终都非常可靠，现在肯恩正在把绿色条纹的弹药筒装进他一路带着的信号枪里。绿色的意思是正常降落，一切无虞。

突然间，后面又传来两声枪响，这次听起来要近得多。

“发红色信号弹，不要绿的！”帕特里奇冲欧哈拉喊道，“动作快一点儿！”

红色的意思是：尽快降落，我们有危险！

现在是上午8点零几分。在锡永机场上空盘旋的夏延飞机上，西莱里转过头对丽塔和斯隆说：“这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们去另外两个点吧。”

飞机转弯的时候，克劳福德·斯隆喊道：“等一下！我想我看到什么了！”

西莱里又掉头回来，问道：“在哪儿？”

“就在下面。”斯隆一边指着一边说，“我不确定具体的位置。就是一瞬间……我以为……”他越说越没有底气。

西莱里又驾驶飞机盘旋了一圈。他们又一次尽可能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地面的情况。之后，机长说：“我什么也看不到。我觉得我们该走了。”

就在这时，一颗红色信号弹从地面盘旋升起。

欧哈拉又打了一颗红色信号弹。

“行了。他们看到我们了，”帕特里奇说。飞机已经转向他们这边。他现在只想知道飞机会怎样降落。然后，他要选择一个击退追捕者的好地方，让其他人先上飞机。

很快，答案就明朗了。夏延Ⅱ型飞机一边急转弯，一边快速下降高度，很快就飞到他们正上方。之后，飞机将背对着传来枪声的丛林小路降落。

帕特里奇向后看去，尽管有枪声，但还是看不到任何人。他只能猜测是有人一边前进一边盲目开枪，希望能歪打正着。

他对欧哈拉说：“带着杰茜卡和尼基赶快去跑道上，和他们待在一起！飞机到了远端之后，会掉头滑行回来。你们就往前走和飞机汇合，然后所有人上飞机。你听到了吗，明？”

“我听到了。”明正把一只眼睛紧贴着相机，冷静地进行拍摄，在整个行动中他一直都是这样。帕特里奇觉得根本不用担心明。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杰茜卡不安地问：“你怎么办，哈里？”

他告诉她：“我开枪封住小路，掩护你们。你们一上飞机，我就过去。现在开始行动！”

杰茜卡拉着尼基没受伤的那只手，欧哈拉用一只手搂着她，带着他们匆匆离开。

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帕特里奇回头向丛林望去，看到了几个人正拿着枪朝机场走来。

帕特里奇躲在附近一座小丘后面。他趴在地上，把卡拉什尼科夫步枪放在前面，对准了来人。他扣动扳机，在一阵扫射之后，他看到一个人倒下了，其他人马上卧倒隐蔽。同时，他听到夏延飞机在他上方突然下降。虽然他没有回头看，但是他知道飞机现在应该已经落地了。

“他们在那儿！”克劳福德·斯隆喊道，他已经兴奋地快要发疯了，“我看到他们了！是杰茜卡和尼基！”飞机还在着陆滑跑阶段，在高低不平的泥土路面上快速行驶着。

短跑道的末端越来越近，西莱里拼命地刹车。着陆滑跑结束之后，机长利用刹车和一台发动机调转机头，面向他们来的方向。然后用两台发动机沿着跑道向着另一端加速滑行。

夏延飞机停在杰茜卡、尼基和欧哈拉等待的地方。副驾菲利佩已经离开座位，来到飞机尾部，从机身内部放下了登机梯。

尼基、杰茜卡和欧哈拉依次爬上飞机。包括斯隆在内的人伸出手把他们拉上来。这时，明也过来，匆匆爬上了飞机。

当斯隆、杰茜卡和尼基激动地拥抱着彼此时，欧哈拉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哈里就在前面。我们得带上他。他正在阻击恐怖分子。”

“我看到他了，”西莱里说，“坐稳了！”他又打开节流阀，飞机快速地向前滑行。

在跑道末端，他又一次调转机头。现在飞机面对着之前落地的方向准备起飞，但是客舱门还开着。从门外不时地传来枪炮声。

“你们的朋友得赶快跑过来。”西莱里迫切地说，“我只想赶快离开这儿。”

“他会的，”明说，“他看到我们了，他会来的。”

帕特里奇不仅听到飞机的声音，也看到飞机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飞机在离他大约100米的地方，他知道这已经是最近的距离了。他必须要保持低姿，快速奔跑。但是首先，他得对着丛林小路扫射，阻止“光明之路”的人进一步靠近。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他又看到了几个人，并且开枪打倒了其中一个。其他人现在正隐蔽在树丛中。一阵扫射就能让他们在视线之外的地方动弹不得，他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跑向飞机。

他刚刚把一个新弹夹放进卡拉什尼科夫步枪里。他扣住扳机，沿着丛林小路的两边一阵扫射，子弹就像冰雹一般密集。扫射一开始，他就感受到过去对于战争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那种感官上的刺激能让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奔流……那是一种对于战争场景和声音莫名的疯狂迷恋……

弹夹打空之后，他扔掉步枪，跳起来就跑，弯下身子保持低姿。飞机就在前方，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帕特里奇刚跑了1/3的距离，就有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腿。他瞬间倒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子弹击中了他右腿膝盖的后部，打碎了关节。他跑不动了。一阵剧痛袭来，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疼痛感。此刻，他知道自己上不了飞机了。他也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飞机必须马上走。而他必须要做费尔南德斯仅仅半个小时前做过的事情。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向着飞机挥挥手。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让飞机上的人明白他的意图。

明正在机舱门口进行拍摄。他的镜头一直对着帕特里奇，特写时拍到了他被子弹击中的瞬间。副驾菲利佩就在明旁边。

菲利佩朝着机舱里面喊道：“他被击中了！我看很严重。他在挥手让我们先走。”

机舱里的斯隆冲到门口说：“我们得带上他！”

杰茜卡大声呼喊：“是的！哦，没错！”

尼基也随声附和：“请不要丢下哈里！”

对战争的看法更加现实的明说：“你们不可能带他走了。没有时间了。”

明从镜头中已经看到“光明之路”的人正在逼近。有几个人已经走到机场边缘，一边前进一边开枪。就在这时，有几颗子弹击中了飞机。

“我要走了。”西莱里说。他已经放下了起飞襟翼；现在，他正在向前推油门。明带着摄像机匆忙地回到机舱里。菲利佩收起登机梯，关好舱门。

随着飞机加速，西莱里轻轻拉起驾驶杆。夏延Ⅱ型飞机离开跑道，向上爬升。

杰茜卡和尼基相拥而泣。斯隆半闭着眼睛，慢慢地摇着头，似乎不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

明举起摄像机，从窗户上拍下了现场的最后几个镜头。

地面上的帕特里奇看到飞机离开。

他还看到了别的什么。在一阵疼痛中，在起飞飞机的舱门口，他看到一个穿着意大利航空公司制服的人正在向他微笑着挥手致意。

帕特里奇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接着更多的子弹击中了他，他死了。

20

米格尔看着脚下哈里·帕特里奇的尸体，发誓不会让像今天这样的惨败再次发生。

绑架行动的第一阶段非常复杂，而且很有挑战性，但他一直都做得非常成功。而在本应该简便易行的第二阶段，他却彻底失败了。

教训非常深刻：没有什么事情是简便易行的。他很早之前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他会记住的。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

首先，他必须离开秘鲁。如果留下，他一定会没命的——“光明之路”不会放过他。

他甚至连新埃斯佩兰萨都不能回了。

幸运的是，他已经没必要回去了。在走之前，他就预料到现在这种情况，然后把自己所有的现金——包括最后一次去联合国总部从何塞·安东尼奥·萨拉韦里那里取的5万美元放在腰包里随身携带。他现在能感觉到钱在什么地方，虽然不舒服，但是很踏实。

这些钱足够让他离开秘鲁，回到哥伦比亚。

他现在打算偷偷溜进丛林。25公里之外有一个简易机场，而且并不是他们今天追捕人质去的那两个机场，由哥伦比亚飞行员驾驶的运毒飞机经常在这个机场起降。他知道，他可以用钱买到回哥伦比亚的机会，一旦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

如果从新埃斯佩兰萨一起来的人试图阻止他，他一定会杀掉对方。但是，米格尔怀疑不会有人拦他的。在那7个和他一起来这儿的人中，只有4个还活着——雷蒙和其他两个人已经被他脚下的这个外国佬给杀了。虽然不知道这家伙是谁，但他确实是神枪手。

就算回到哥伦比亚，他的名声也会因为在新埃斯佩兰萨的失败而受到影响，但是不会持续太久的。和“光明之路”不同，哥伦比亚的贩毒团伙并不是一帮狂热分子。他们是很残忍，但是在其他方面是很务实认真的。米格尔是一名很有天赋的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那些贩毒集团需要他。

米格尔最近了解到，一项把中小型国家变成像哥伦比亚一样处于贩毒团伙控制状态的长期计划正在进行。他很确定这个计划会给自己带来施展特殊技能的机会。

哥伦比亚的民主政府已经实现了正常运转。但是，外部仍然有重重阻碍，那些贩毒团伙强有力的亿万富翁老板们下令杀掉的人，已经让那些认为过去更好的人渐渐消失了。

要把其他国家改造成哥伦比亚的翻版，需要贿赂政府高层或者靠近高层的人，腐败可以为贩毒团伙的侵入和运作提供机会。接下来，贩毒团伙会在不知不觉间比政府更强大，在那之后，像哥伦比亚一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了。

现在有4个国家被认为是被“哥伦比亚化”的潜在目标。他们是玻利维亚、萨尔瓦多、危地马拉和牙买加。以后在这个名单里还会加入更多的国家。

凭借自己特殊经历和生存能力，米格尔觉得自己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都会很忙。

21

在夏延Ⅱ型飞机上，大家多了好几分钟之后才感觉可以说话。克劳福德·斯隆搂着杰茜卡和尼基，三个人都完全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

最后，斯隆抬起头问明·范·坎：“关于哈里……你还看到其他情况了吗？”

明伤心地点点头：“我的镜头一直对着他。他又被击中了，而且是好多次。千真万确。”

斯隆叹了口气说：“他是最好的……”

明大声地纠正他：“是唯一且最好的。不管是作为记者，还是一个人。这么多年我见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哈里。”这句话听起来几乎像是质疑，因为明认识斯隆和认识帕特里奇的时间一样长。

就算是质疑，斯隆也没有争辩，他只是说：“我同意。”

杰茜卡和尼基在一边听着，一边各自想着什么。

最终是丽塔，这位有责任感的专业记者问明：“我能看看你拍摄的画面吗？”她知道尽管哈里死了，但她必须要在一个小时后在利马完成今天的报道。

她也知道，他们有全球独家的新闻。

明把录像带往回倒了一点儿，然后把摄像机递给丽塔。她眯着眼睛从取景器中看着拍摄到的画面：像往常一样，明拍到了所有的关键镜头。画面棒极了。最后，哈里受伤然后被枪击身亡的镜头非常质朴而感人。丽塔把摄像机还给明的时候，热泪盈眶，但她还是用手背擦去泪水，她知道没有时间哀悼哈里或者哭泣。这两件事要以后再做，也许就在今晚她独自一人的时候。

斯隆问：“哈里有女朋友吗？我知道嘉玛死后他一直没有再婚。”

“有一个人，”丽塔说，“她叫薇薇安，是一个护士，住在克雷迪特港，在多伦多附近。”

“我们应该打一个电话。如果你愿意，我来和她说。”

“是的，我愿意，”丽塔说，“你说的时候，告诉她哈里走之前给我留下遗嘱，他把一切都留给她了。薇薇安并不知道，但她现在已经是一个百万富翁了。除了遗嘱，他还留下一份名单——哈里把钱放在了世界各地的免税地区。”

他们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明，他一直在拍杰茜卡和尼基。这时，丽塔看到镜头正对着尼基缠着绷带的右手，忽然想起自己从利马带来的东西，于是她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在恩特尔公司收到的电报。

“哈里走之前，”丽塔对其他人说，“让我给他的一个朋友发电报，对方是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的一位外科医生。哈里说他的这位朋友是世界一流的手部损伤专家。那份电报就是询问有关尼古拉斯的情况的。这是回信。”

她把电报递给斯隆，斯隆大声地读起来。

参阅电报：看过你发来的有关孩子手的信息和报纸上刊登的细节，我不建议使用假肢。假肢并不能发挥作用或者帮助他弹钢琴，甚至可能会起反作用。相反地，他应该而且能够学会向下转手，直到他的食指和小指剩余的部分可以接触到琴键为止。顺便说一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很幸运，因为如果被切掉的是其他手指，那这个方法就没有可能实现了。这种方法只适用于这两个手指缺失的情况。

学习转手需要有耐心和毅力。再加上热情，就一定可以做到。他还小，这一点很有帮助。我有一位失去相同手指的女患者，现在已经可以弹钢琴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高兴能安排他们俩见一面。

照顾好自己，哈里。向你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杰克·塔珀，医学博士

大家都沉默着，突然尼基说：“我能看一看吗，爸爸？”斯隆把电报递给他。

“不要弄丢！”杰茜卡提醒尼基，“这是让你能记住哈里的东西。”在她看来，哈里和尼基之间本能的亲密关系虽然短暂，但非常美好。

她想起尼基之前在新埃斯佩兰萨沮丧地对帕特里奇说：“他们杀了我爷爷，还切下我的两根手指，这下我再也弹不了钢琴了。”显然，尼基永远无法成为他一直梦想的音乐会钢琴家了。但是他至少能弹钢琴，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满足对于音乐的喜爱。

尼基用左手拿着电报，仔细地读着，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同时，他开始转动缠着绑带的右手。

“我想不管到什么时候，”克劳福德·斯隆说，“我们都要感谢哈里的。”

“还有费尔南德斯。”杰茜卡提醒他。他们已经说过这位通讯员的无私奉献，而且推测他应该已经死了。杰茜卡告诉克劳福德和丽塔，哈里在离开费尔南德斯之前对他许下的承诺。

费尔南德斯说起自己的妻子和4个孩子，问是否有人能照顾他们，哈里保证说：“你是CBA的员工，CBA会负责的。我郑重向你承诺，包括孩子的教育在内——所有的一切。”

“如果哈里说过这样的话，”斯隆说，“那他代表的就是CBA，这些话就像法律文件一样具有约束力。我们回去之后，我会亲自落实这件事。”

“有一个麻烦，”丽塔指出，“这是在哈里被解雇之后发生的，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

无意中听到的明大吃一惊，因为只有几个人知道齐平翰发来的解雇信。

“没关系，”斯隆说，“哈里的承诺必须要完成。”

“但是，有些事我们必须要做出决定，”丽塔说，“今天的报道里我们要提哈里被解雇的事情吗？”

“不，”斯隆断然说，“那是我们内部的丑事。我们不会外扬的。”

但丽塔想，大家迟早会知道的，事实总是这样。

克劳福还不知道她通过马蹄组发给莱斯·齐平翰的那封骂他是“浑蛋”的信。也许不到一周，这封信就会出现在《纽约时报》或者《华盛顿邮报》上。如果没有出现，那么以后也会登上《哥伦比亚新闻评论》或者《华盛顿新闻评论》，很好，就这样吧！

丽塔想到这封信带来的结果就是自己也许会失业。在信中，她在落款中说自己是“昔日的制片人”。不管最后的结果怎样，她都要把眼下的工作负责到底。

杰茜卡大声说：“有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是关于我们去的机场，最后那个。”

“锡永。”丽塔马上说。

杰茜卡点点头：“在丛林小路和机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去过那里。我觉得那里就是我们一开始被带到的地方，那时我们都刚刚恢复意识。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是机场。而且还有一件事。”

“继续说。”丽塔说。她已经拿来了一个本子，正在做笔记。

“我们被关押的小屋里有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是干什么的，但是我确定他是美国人。我求他帮助我们，但是他没有。不过，我有这个。”

前一天，杰茜卡从牢房的床垫下面拿出了自己画的画。她把画折起来，放在内衣里，然后一直随身带着。她把画递给丽塔。

画上正是里尔喷气式飞机的机长丹尼斯·昂德希尔。

“今晚，”丽塔说，“我们要把这个在全国晚间新闻中播出，问问有谁认得他。2 000万名观众里，总有人能认出他。”

飞机还在爬升中，这样才能越过科迪勒拉山脉的安第斯峰，之后他们将向着海平面下降高度，到达利马。丽塔注意到现在是上午9点零几分。还需要飞行40分钟。

她意识到，现在有必要和克劳福德一起好好地计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她已经完成了一些前期工作，因为她已经预料到了大部分的营救情况。

现在，富有戏剧性的营救行动还是CBA的独家新闻。因此，在纽约总部第一次播出时间之前，也就是秘鲁时间下午5点30分，杰茜卡和尼基必须留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能接触其他的媒体。她确信克劳福也会理解这样做的必要性。

这就意味着杰茜卡和尼基还不能被带到恺撒酒店或者恩特尔公司，这两个地方都挤满了记者和电视台的摄制人质。当然，利马市区的其他酒店也不可以。

所以，丽塔安排他们去自由航空公司的老板兼机长奥斯瓦尔多·西莱里的家里，他住在米拉弗洛雷斯郊区。他们可以在那里待到下午5点30分，之后他们和其他报社和电视台的人见面就没什么关系了。事实上，这是他们最终不得不面对的考验。

同时，丽塔会和那位录像带编辑鲍勃·华生一起工作，为当晚的全国晚间新闻制作报道。这个报道的时间很长，并且使用明所拍摄的大部分最佳画面——营救过程、哈里·帕特里奇之死和费尔南德斯被留在丛林小路边的悲伤时刻。

她甚至不会向纽约总部要求具体的时长，她知道这次自己可以决定所需要的时间。

丽塔也很确定电视台会想要在今晚黄金时间播出一个60分钟的专题报道。她还有别的素材可以用。其中包括德洛丽丝的录像，就是那位化名保德里奥的美国前医生哈特利·高塞基的酗酒同伴，高塞基卑鄙地利用自己的医术把三名人质运到秘鲁。哈里已经把这部分内容编辑好了，还加入了自己的评论，随时可以播出。

至于晚间新闻和以后的节目，克劳福会完成解说和近景报道。这对他来说，可能很困难。他要说起自己的父亲、哈里·帕特里奇和费尔南德斯的死，还有尼基手部致残的事情。克劳福有时会情绪激动，可能会说不出话来。丽塔觉得这没什么，这会让新闻更加可信，而且克劳福也能找回状态，继续工作。和丽塔以及其他人一样，他是专业的新闻工作者。

丽塔意识到，尼基和杰茜卡已经被成功营救的消息，不能也不应该一整天都被封锁起来。

必须要有一个新闻简报——在纽约的CBA新闻部收到之后，就会马上中断电视台的节目进行插播。这样，CBA会再一次领先其他对手。

丽塔又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晚上9点23分了。还要飞行大约20分。算上从机场回到利马的时间，可以把简报安排在晚上10点30分播出。他们会传回一部分临时应急的画面——就像不到一个月前她、哈里、明和欧哈拉一起报道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空难时一样。

真的只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吗？似乎要长得多——感觉就像另一个世界。

为了晚上10点30分的简报，她需要卫星转播时段。丽塔向前倾身，轻轻拍了一下西莱里的肩膀。等他转过来，她指着机载无线电设备说：“你能帮我接通电话吗？我想打给纽约总部。”

“当然可以。”

她潦草地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过去。出人意料地是，很快就有人接起电话说：“CBA国际新闻部。”

副驾菲利佩把话筒递给身后的丽塔，告诉她：“说吧。”

她按下发话按钮说：“我是丽塔·艾布拉姆斯。帮我预订利马时间晚上10点30分从利马转播简报的卫星时间。一定要通知马蹄组。”

对方简洁地回答：“没问题。好的。”

“谢谢你，再见。”接着，她把话筒还了回去。

简报和之后的节目还需要一份稿子，丽塔迅速地写下几个词组，然后决定让克劳福完成其余的部分，他会找到合适的措辞的。他向来如此。他也许会即兴发挥一部分，在这方面他也很擅长。

在余下的飞行时间中，她和克劳福必须要一起工作。不幸的是，这就意味着要把他从杰茜卡和尼基的胳膊中抽出来。但是，他会明白这是工作需要，杰茜卡和尼基也会理解的。就像其他的新闻工作者一样，他们都深知——新闻永远是第一位的。

“克劳福，”丽塔轻声说，“你和我还有工作要做。我们该开始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晚间新闻/（加）黑利著；任烨译.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9

书名原文：The Evening News

ISBN 978–7–5086–6253–4

I. ①晚… II. ①黑… ②任… III.①长篇小说－加拿大－现代 IV. ①I71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14700号

晚间新闻

著者：[加] 阿瑟·黑利

译者：任烨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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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港

[加] 阿瑟·黑利 著

王晓毅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第一部 傍晚6:30~晚上8:30 (美国中部时间)

第二部 晚上8:30~晚上11:00 (美国中部时间)

第三部 晚上11:00~次日凌晨1:30（美国中部时间）

啊！我终于挣脱了地球险恶的羁绊。

张开镶着银边的翅膀，在空中欢快起舞。

（出自小约翰·吉莱斯皮·马吉（1922~1941）的十四行诗《高高飞翔》，小约翰·吉莱斯皮·马吉曾任加拿大皇家空军上尉。）

第一部
傍晚6:30~晚上8:30 (美国中部时间)

1

一月的某个周五，傍晚6点半。美国伊利诺伊州的林肯国际航空港困难重重，但仍在运转。

一场6年来最严酷恶劣的暴风雪正席卷美国中西部地区，航空港也未能幸免。暴风雪已经肆虐了三天。眼下，林肯国际航空港遇到的麻烦就像本已遍体鳞伤的人身上长出的一个个脓包，正慢慢胀大，不时往外流脓。

一辆载有200份晚餐的美国联合航空公司运餐卡车不见了，也许是被暴风雪困在了机场的某个地方。搜寻人员立即在黑黢黢的漫天风雪中展开搜救，可直到现在，既没有找到那辆车，也没有发现司机的踪影。

失踪的运餐卡车正要给美联航直飞洛杉矶的111号航班送餐。这架DC–8班机已经延误了好几个小时，现在又没了食物供给，简直是雪上加霜，起飞时间非往后推不可。由于各种原因，在林肯国际航空港起降的其他20家航空公司有至少100次航班都受到了影响。

航空港外的机场上，30号跑道暂时无法使用，因为一架墨西哥航空公司的波音707喷气式客机横亘在跑道上，把跑道堵住了。这架飞机的几个轮子深深陷进跑道边缘被积雪覆盖的湿漉漉的泥地里，动弹不得。地勤人员马不停蹄地忙碌了两个小时，这个庞然大物愣是岿然不动。眼下，墨航的机组人员想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济于事，只好请求环球航空公司前来支援。

受30号跑道暂停使用的影响，空中交通管制部门只好对飞机实施流控，限制从邻近航路中心（如明尼阿波利斯、克利夫兰、堪萨斯城、印第安纳波利斯和丹佛）飞来的航班数量。尽管如此，空中仍旧积压了20架飞来的航班，在规定的航路上盘旋，有的已经接近最低燃油限制。地面情况也不容乐观，有40架班机正等待起飞。在空中滞留的航班有所减少之前，空管只好命令地面航班继续延迟起飞。而此时，等待起飞的班机在机场航站楼门前、滑行道以及地面等待区越积越多，其中有许多还一直开着发动机。

在各家航空公司的仓库里，往日的快速装运因这场暴风雪慢了下来，等待空运的货物都快要爆仓了。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易腐物品，货运主管们也只能干着急。有从怀俄明州运往美国东北部的温室鲜花、一吨发往阿拉斯加安克雷奇的宾夕法尼亚奶酪、运往冰岛的速冻青豆，还有从东部走北极航线空运至欧洲的活龙虾。这些龙虾原本会出现在爱丁堡和巴黎明天的餐馆菜单上，冒充“本地新鲜海产品”，而点餐的美国游客对这些冒牌货却浑然不知。按合同规定，无论是否遇到暴风雪，易腐物品必须快速空运至目的地，确保新鲜。

更让美国航空公司货运部头疼的是，还有几千只小火鸡仔嗷嗷待运。要知道，它们可是几个小时前才刚刚从孵化器里孵出来的，而且它们“孵化—装运”的确切日期早在几周前火鸡还没下蛋的时候就定好了，个中复杂不逊于行军打仗。小火鸡在出壳后的48个小时内必须被活着运到西海岸，因为这些小家伙出生之后不吃不喝只能活这么久。正常情况下，这种安排可以确保近100%的存活率。而且，运输途中还不能给这些小鸡仔喂食，否则它们就会发臭，把整架飞机都熏得臭烘烘的，而且这股臭气一连几天都挥散不尽。此刻，这些小火鸡仔的运输时间已经晚了好几个小时。所幸，有架飞机已经从客运改为了货运。今晚所有“乘客”当中，这些毛还没长齐的火鸡仔才是“头号贵宾”，它们会比旅客优先被运走。

乘客所在的主航站楼也是混乱不堪。成千上万的旅客滞留机场——或因航班延误，或因航班取消——把航站楼候机区围得水泄不通。行李堆得到处都是。往日宽敞开阔的大厅顿时堪比一片混战的橄榄球场，又像是平安夜里熙熙攘攘的梅西百货。

航站楼的楼顶原本高高挂着航空港张扬十足的口号：林肯国际——全球航空在此交汇。可现在，也被漫天的大雪完全遮住，看不到了。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思忖道：一切都还在继续运转，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梅尔是航空港的总经理，又高又瘦，办事干练，精力充沛。他正站在管制塔台高处的雪天管制桌旁，望着窗外黑黢黢的一片出神。平日里，从这间四面都是玻璃的房间向外望去，整个航空港都可以尽收眼底，跑道、滑行道、航站楼、地面以及空中的活动，就像是整齐划一的建筑群落和模型，即便是晚上也能在灯光下清楚地看到它们的形状和动向。要说还有哪儿的视野比这儿更好，恐怕只有楼上霸占两层的空中交通管制处了。

但今夜，在狂风暴雪之下，唯有近处几点微弱的灯光能够穿透漆黑的夜晚。梅尔心想：未来几年气象学家开会时，免不了会把这个冬天当成津津乐道的话题吧。

眼前这场暴风雪是5天前从科罗拉多山背风面吹过来的。最初只形成了一小片低压区，比山脚下的农庄也大不了多少。大多数气象预报员要么是没看到航线气象图上有这么一小块，要么是看到了但压根儿没在意。这一低气压区仿佛是气不过大家对它的轻视，像大毒瘤一样膨胀起来，越长越大，先扑向东南，然后又一路向北行进。

它先是横扫了堪萨斯州和俄克拉何马州，在阿肯色州稍作停留，沿途不断招揽各种恶劣天气，准备发力。第二天，它变得更加凶狠，在密西西比河流域逞起了威风，最终在伊利诺伊州一发不可收拾，狂风暴雪接踵而至，气温骤降，寒风刺骨，24个小时内降雪量便达到了10英寸[1]，整个伊利诺伊州因此几近瘫痪。

航空港这边，早在10英寸厚的暴雪降下来之前，小雪就一直没断。现在不仅是漫天大雪，还伴着凛冽的狂风，铲雪车刚把积雪清理干净，新的一层就又落了下来。雪天抢险队的人都快累死了。虽然航空港为了应对这种紧急情况给他们准备了临时休息室，可以进去眯上一会儿，但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内，有几个抢险队员还是体力严重透支，最后只好让一部分人回家休息了。

梅尔身边的雪天管制桌前，平时担任航空港副经理的丹尼·法罗成了雪天值班经理，这会儿正用无线电呼叫雪天维修中心。

“我们的停车场都快不能用了。给我在Y–74再加6台除雪机，外加一个铲雪队。”

丹尼正坐在雪天管制桌前，说是管制桌，其实连张桌子都算不上，只是一张比较宽敞的三面台子罢了。丹尼左右两边各有一位助手，正对面是一排排电话机、电报机和无线电通信设备。四周挂满了各种地图和图表，一块块记事板上记录着每辆机械除雪机、除雪队员和主管的工作安排和状况。还有一块板上专门记录铲雪队的工作状况——铲雪队员每人配有一把雪铲，工作机动灵活。雪天管制桌也只有在冬天才会忙起来。其余的时候，这间房子一直都是空荡荡、静悄悄的。

丹尼在一张很大的航空港网格地图上匆匆标了几下，光秃秃的头顶汗珠直冒。他再次向抢险队重申了一遍要求，尽量装出一副实在没辙，希望对方能想办法帮他这个忙的样子。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装，事实本就如此。这里算得上是除雪指挥部。不管谁来指挥，都得从航空港的大局出发，平衡各方需求，把设备调到最需要的地方去。但是，下面干活的人可顾不了这么多，个个只求自己的部门能够正常运转，哪还管得了什么轻重缓急。丹尼急得满头大汗也不足为奇。

“好，好，再加6台除雪机。”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急躁的声音，应该来自机场的另一头。“你当我是圣诞老人啊，找他要还差不多。”那边说完停了一下，火气更大了，“还有什么更蠢的指示吗？”

梅尔看了丹尼一眼，摇了摇头。梅尔听出说话的是一个老队长，可能他从开始下雪到现在就没歇过，一直在连轴转，这会儿脾气正大着呢，难免有股邪火。通常，打完抗雪疲劳战后，航空港的抢险队和管理部门都会挑一天晚上好好举行聚会，不许任何女伴参加，全体男同胞共度“一吻泯恩仇”之夜。今年，少不了又要热闹一番。

丹尼心平气和地对老队长说：“我们派了4台除雪机去找美联航的那辆运餐卡车了，快回来了，估计快了。”

“可能吧——前提是我们得能找到那辆冻坏的卡车。”

“还没找到吗？你们活儿都干哪儿去了——只顾吃喝泡妞了吗？”对方气势汹汹地回骂过来，丹尼伸手把无线电的音量调小。

“我说，你们这些坐在顶层办公室的呆子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走到窗边看看，今晚绝对跟在北极一个样儿。”

“往手里呵呵气吧，厄尼，”丹尼说道，“这样能暖和点儿，也省得你一直骂骂咧咧的。”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在想别的事情，只间或听到丹尼和老队长的两三句对话，但他心里明白，关于航站楼外的情况，抢险队队长所言非虚。一个小时前，梅尔开车经过机场，走的是便道。尽管他对航空港布局早已了如指掌，今晚却总是找不到路，好几次差点儿迷失了方向。

梅尔之前视察了雪天维修中心，那儿的情况和现在一样，一直紧张地忙碌着。如果说塔台上的雪天管制桌是指挥大本营的话，那么雪天维修中心就是前线司令部了。筋疲力尽的抢险队员和管理人员进进出出，一阵挥汗如雨过后又冻得直哆嗦。除了日常的正式员工之外，维修中心一下子添了许多前来帮忙的人——木工、电工、管道工、文职人员，还有警察之类的。这些人都是临时从原来的岗位上抽调过来的，工资按往常的1.5倍发放，直到雪天紧急状况解除。这些人虽然是临时调来的，但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此时的职责。因为在夏秋两季，他们就像士兵过周末时一样，在飞机跑道和滑行道上做过冬季除雪大演习。有时候，看到除雪队开着铲雪车和扬雪车在阳光灿烂的大热天轰隆而过，不明就里的人会觉得有些好笑。但如果有人质疑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演习，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就会提醒他们，清扫航空港活动区积雪的工作量不亚于给700英里[2]的高速公路除雪。

和管制塔台的雪天管制桌一样，雪天维修中心也只有在冬季需要的时候才会启用。中心设在航空港的一个卡车车库上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用的时候由一位签派员主管。从对讲机那头的声音来看，梅尔猜测之前的那个签派员可能是被替换下来，到“蓝厅”里睡觉去了。《航空港日常条例》里把除雪队员简易的临时休息室戏称为“蓝厅”，虽然跟白宫贵宾休息室同名，待遇却有云泥之别。

抢险队队长的声音再次从无线电那头传来：“我们也担心那辆卡车，丹尼。那个可怜的浑蛋司机非冻坏不可。不过，只要脑子还没冻坏，他绝对不会把自己饿死的。”

美国联合航空的这辆运餐车大概是两个小时前从航空公司厨房开往航站大楼的。运输路线就沿着环形道，通常车程只需15分钟。但是，这辆卡车没能按时到达目的地，显然是司机迷了路，被大雪困在机场的荒郊野外了。美联航的飞行签派员先是派出了他们自己的搜寻队，遍寻无果。现在，已经由航空港管理部门接手。

梅尔说：“那架美联航的班机已经起飞了，是吗？没带餐。”丹尼·法罗头也没抬地回答道：“听说机长跟乘客说了实话。告诉他们如果再派一辆运餐车还得再等一个小时，飞机上没吃的，但有电影和酒，加利福尼亚可是有大好的阳光在等着他们。大家当然都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换了是我，我也愿意。”

梅尔点点头，按捺住指挥搜寻那辆卡车和司机的冲动。只要行动起来，就有希望。一连几天的寒冷潮湿导致梅尔旧伤复发，这伤还是他从朝鲜战场上带回来的，一直伴随着他，现在他又清晰地感觉到了。梅尔换了一个姿势，斜靠了一下，把身体重心移到那只好脚上。但这只能暂时缓解一下，刚换了一个姿势，疼痛又立马涌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很高兴自己刚才没有出面干预。丹尼正在妥善安排——继续全力搜寻卡车，把铲雪车和人手从航站楼那边调过来，指挥他们去环形道附近搜索。此刻，只能先把停车场的除雪工作放一放了。虽然过会儿一定会有很多人发牢骚，但目前最要紧的是搭救那个迷路的司机。

用无线电指挥的间隙，丹尼提醒梅尔：“给你打一个预防针，马上就会接到一大波投诉。搜救队会把环形道堵住的。找到那个司机之前，其他运餐车都没办法通过。”

梅尔点点头。对航空港经理来说，处理各种牢骚抱怨是家常便饭。眼下这种情况和丹尼估计的一样，其他航空公司一旦得知他们的运餐车无法准时运餐，即便有天大的理由也会大肆抗议的。

还有一些人会觉得难以置信：在航空港这种设施完备的地方，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暴露荒野而白白送命。但这种情况确实会发生。像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机场外的荒地里毫无方向乱转一通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那个司机打算待在卡车里一直开着发动机取暖，那辆车马上就会被大雪盖住，因为燃烧不充分而在下面越聚越多的一氧化碳就有可能置人于死地。

丹尼一只手拿着一部红色电话，另一只手快速翻阅着《紧急指令》，那是梅尔根据这类情况认真制定的一些指令。

电话是打给航空港值班消防队队长的。丹尼对他简单描述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等我们找到那辆卡车，你马上派辆救护车过去，估计还得带上人工呼吸器或者取暖器，也许两样都用得着。但是先别急着行动，等我们知道确切的地点再说。我们可不想再费工夫去雪堆里搭救你们。”

丹尼的汗越来越多，在光秃秃的头顶上越发耀眼。梅尔知道丹尼不喜欢雪天管制桌的工作，他更想待在自己的航空港规划部，规划后勤和民航未来的发展。因为这些规划都是提前弄好的，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思考，哪像今晚这样，到处都是火烧眉毛、需要立即解决的问题，总把人弄得措手不及。梅尔觉得，就像有些人喜欢活在过去一样，未来才是丹尼·法罗避风的港湾。但是，无论高不高兴，出了多少汗，丹尼一刻都不敢大意，只能马不停蹄地处理各种问题。

梅尔从丹尼背后拿起一个直接拨给空中交通管制塔台的电话。塔台的值班主任接了电话。

“那架墨航707怎么样了？”

“还困在那儿呢，贝克斯菲尔德先生。他们已经忙了两三个小时了，还是动不了。”

天刚黑没多久，墨航就陷入了眼前这个麻烦。那时，墨航的机长正准备滑行起飞，本来应该从蓝色滑行灯左侧通过，但机长误从右侧滑了过去。不巧的是，跑道右侧本来就长满了草，排水又出了问题，原本打算过完这个冬天再修理的。现在，别说下了这么大的雪，就是没下雪之前，它下面也已经是一个大泥坑了。一转错方向，墨航这架重达120吨的“大家伙”便立马陷在泥潭里，出不来了。

在确定满载的飞机的确无法靠自身推力从泥坑里出来之后，满腹牢骚的乘客只好下了飞机，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穿过泥泞的雪地，坐上匆忙雇来的大巴车。现在，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这架大型客机还困在原地，机身和机尾把30号跑道堵住了。

梅尔询问道：“跑道和滑行带还是没法用吗？”

“肯定没法用，”塔台的值班主任报告，“我们让所有往外飞的航班暂时在出入口等待，打算让它们去用远一点儿的其他跑道。”

“挺慢的吧？”

“速度慢了一半儿。现在为了清理滑行道，拦了10架飞机，还有12架正准备发动引擎呢。”

梅尔思忖着，这恰恰说明航空港多么需要再加几条跑道和滑行道啊。三年来，他一直强烈呼吁建一条和30号跑道平行的新跑道，还提出一些针对飞行区的其他改进措施。但航空港委员会迫于市里施加的政治压力，没有批准。压力主要来源于市议员，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愿再发债来为修新跑道募集资金。

“还有一件事，”塔台的值班主任说道，“因为30号跑道没法使用，我们的飞机必然要取道梅德伍德上空，已经有居民投诉了。”

梅尔痛苦地哼了一声。梅德伍德社区毗邻机场西南角，总是阻挠通航，对航空港一如芒刺在背。尽管航空港建成的年头比这个社区早很多，但是梅德伍德居民还是对飞机飞过头顶时的噪声很不满，不断生事。新闻媒体跟踪报道了此事，由此引来了更多的投诉和非难。大家对航空港口诛笔伐，谴责其管理不善。最终，经过与政府、多家媒体以及民意代表（梅尔觉得这些人是非不分）长期协商，航空港和联邦航空管理局最终达成一致，如非特殊及必要情况，喷气式客机不得直接在梅德伍德社区上空起降。航空港可用的跑道本来就有限，这样一来，飞行效率就更低了。

此外，双方达成的协议还规定，在梅德伍德附近起飞的飞机，一升到空中就必须启动减噪程序。这下轮到飞行员抗议了，因为减噪程序会威胁飞行安全。但是，航空公司为了平息众怒、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命令飞行员必须执行。

即便这样，梅德伍德居民依然不满意。一些爱滋事的居民还在抗议，煽动群众。据最新的小道消息称，他们正策划对航空港进行合法骚扰。

梅尔问塔台的值班主任：“接了多少投诉电话了？”在对方回答之前，他灰心丧气地想：将来少不了要跟过去一样，把时间耗在跟那群代表争执上了。

“已经接了至少50通电话，还有一些没接着的。只要一有飞机起飞，电话立马就响了——就连没对外公布的电话也有人打进来。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到这些号码的。”

“你应该跟那些打电话的人说了吧，我们确实有特殊情况——今天有暴风雪，还有一条跑道不能用。”

“解释了，但没人听啊。他们只想让飞机别从他的头顶上飞过去。有些人还说，不管有什么问题，飞行员都应该执行减噪程序，今晚却没有执行。”

“老天！换了我是飞行员，我也不会执行的。”梅尔心想：但凡心智正常的人，怎么可能要求飞行员在今晚这种极端天气条件下执行减噪程序——刚一起飞就减小推力，然后仪表飞行急转弯回旋上升。

“我也不会，”塔台值班主任说，“不过，估计立场不同吧。要是我住在梅德伍德，可能也会像他们那样想。”

“你不会住梅德伍德的。我们几年前就提醒过那些人不要在那儿盖房子，换了你，你会听进去的。”

“应该吧。对了，我听手下的人说，今晚那儿又要开社区居民大会。”

“下这么大的雪还开？”

“看样子，他们打算坚持到底，听说他们又要搞新花样了。”

“不管有什么新花样，”梅尔推测道，“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但梅尔心想，如果梅德伍德真的在开居民大会，航空港目前的情况无疑为他们发动新一轮的攻击提供了最新鲜的火药。媒体和当地政客大概都会出席，在他们头顶飞过的飞机，无论此刻理由多么正当，都会被他们当作小辫子揪着不放，添油加醋地大加议论。因此，堵住的30号跑道越是尽早恢复使用，相关各方就越早受益。

“过一小会儿，”他对塔台的值班主任说，“我会亲自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到时候，我再跟你说具体情况。”

“好。”

梅尔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今晚，我弟弟在值班吗？”

“在啊。基斯正在监视西边入口处的雷达。”

梅尔知道，西边入口是管制塔台里任务繁重、紧张忙碌的位置，要监视西边管制扇区内所有入港的航班。梅尔犹豫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跟这位塔台值班主任已经认识很久了。

“基斯还好吧？是不是很紧张？”

电话那头稍微顿了一下，答道：“对，挺紧张的。比平时紧张。”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梅尔的弟弟基斯最近一直挺让他们两个费神的。

“说实话，”值班主任说，“我倒想让他轻松些，但我也没办法啊。我们正缺人手，每个人都在硬着头皮继续工作。”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例外。”

“我知道你也是，我还得谢谢你对基斯的关照呢。”

“嗨，干我们这行的，基本上时不时都会碰上这种疲劳战。”梅尔能感觉到，对方的措辞非常小心。“有时会有思想压力，有时会失去勇气。不管是哪种情况，出了问题，我们总会互相帮助的。”

“谢谢。”这番话并没有缓解梅尔的焦虑。“待会儿，我可能会去你那儿一趟。”

“好的，先生。”塔台主任挂断了电话。

称他“先生”完全是客套话。梅尔其实并无权指挥空中交通管制，因为空中交管只听命于总部设在华盛顿的联邦航空管理局。但是，空中交通管制员与航空港管理层之间的关系挺融洽的，梅尔平时也很注意维护这一良好关系。

只要是航空港，无论是哪个航空港，都免不了会有权力重叠、复杂交错的管理问题。没有哪个人是最高统帅，也没有哪个部门是完全独立的。作为航空港总经理，梅尔的职位最接近总指挥，但他知道，有一些领域还是少插手为妙。空中交通管制就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航空公司内部管理。他能大胆过问的是那些影响整个航空港或是涉及航空港使用者福利的事务，他以前也确实这么做过。如果某家航空公司门上贴的某个标志会给人造成误解或是不符合航站楼标准，他可以不由分说地强制他们把那个标志去掉。至于有什么内幕，只要合乎情理，那就是航空公司自己的事了。

因此，一位航空港经理不仅要深谙各种谋略，还得是一个样样精通的多面管家。

梅尔把雪天管制桌上的电话重新放好。丹尼·法罗此时正抱着另一部电话，跟停车场的管理员争论不休。那位管理员已经处理了几个小时的投诉，好多受困的车主跟他大吐苦水，这让他身心俱疲，不胜其烦。大家都在质问他：难道航空港管理人员不知道外面在下大雪吗？知道的话怎么不赶紧派人来除雪，这样他们就能随时把车开走，想开到哪儿就开到哪儿了，难道这不是他们的民主权利吗？

“跟他们说，到底怎么安排我们说了算。”丹尼坚持道。眼前，大事没解决，这些露天停车位只能先放到一边，等腾出手来，一定会尽快派人手和设备过去。期间，塔台值班主任的另一通电话插了进来。新的天气预报显示，一个小时后风向会变。这意味着要换跑道，塔台主任问他能不能尽快地把17L跑道清理干净。丹尼表示他会尽力，但得先跟“康加舞”车队的主管确认一下，然后才能给他回电话。

这种压力从一开始下雪就没断过，已经三天三夜了。15分钟前，通信员给梅尔送来一张字条，让他在重压之下更为恼火。字条上写着：

梅：

我觉得还是提醒你一下，航空公司雪天委员会（应弗恩·德莫雷斯特的强烈要求……你姐夫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你？）正在提交批评报告，说跑道和滑行道的除雪工作（弗恩说的）慢吞吞、效率低……报告把航班延迟的主要责任算在了航空港（也就是你）头上……还说如果雪早点儿除干净的话，707客机就不会陷在泥里出不来了……现在，所有航空公司都受了拖累，他还说了其他事，你懂的……那你现在在哪儿呢，雪堆里？（懂我意思吧）……赶紧爬出来，顺便给我买一杯咖啡。

爱你的塔

“塔”是“塔尼娅”的简写。塔尼娅·利文斯顿是环美航空公司的乘客关系维护员，也是梅尔很特别的一位朋友。梅尔像往常一样把塔尼娅的字条又读了一遍，因为通常只有在读第二遍的时候才能明白她的意思。塔尼娅的工作是解决纠纷，还有维护公共关系，她反对首字母大写。（“梅尔，这难道不对吗？如果我们废除了大写，麻烦就少得多了。你看看报纸就知道我说的没错。”）有一次，她竟然硬逼着一位环美的机械师把她办公室打字机上的所有大写字母都凿掉了。梅尔听说她的某个上司对此非常不满，搬出航空公司蓄意破坏公司财产的相关条例，打算对她严惩不贷。不知塔尼娅用了什么办法，最终幸运地逃过一劫。逃避惩罚总是她的拿手好戏。

字条上提到的弗恩·德莫雷斯特是一位机长，也在环美航空公司工作。除了环美航空公司高级机长这个头衔，他还是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的成员，特别喜欢挑事儿找碴儿。今年冬天，他还是林肯国际航空港的航空公司雪天委员会成员。这个委员会在雪天检查评估跑道和滑行道的状况，宣布其是否适合飞机使用。委员会成员中总有一名还在服役的现任机长。

弗恩·德莫雷斯特碰巧还是梅尔的姐夫，娶的是梅尔的姐姐萨拉。托世代姻亲的福，他们贝克斯菲尔德家族在航空领域开枝散叶，深深扎根，就像过去的航海业都由某些古老的家族统领一样。但是，梅尔和他姐夫的关系不太好，梅尔嫌他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他知道别人也这么觉得。在前不久航空港委员会召开的一次会议上，梅尔跟代表飞行员协会出席会议的德莫雷斯特争得面红耳赤。梅尔怀疑，这份雪天批评报告（显然是他姐夫带头发起的）就是冲着报复自己来的。

梅尔其实并不太担心那份报告。他知道，要说其他方面有什么纰漏也就罢了，但他敢说，航空港这次的抗雪行动绝对不比别家逊色。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儿还是挺让人心烦的。那份批评报告会印发给各个航空公司，明天一定会有很多人打电话来问，还得做备忘，而且免不了要多费口舌解释一番。

梅尔觉得，最好还是时刻掌握最新情况，提前做好准备。他打算去机场看看那条被堵住的跑道，还有那架陷在泥里的墨航客机，顺道再检查一下目前的除雪状况。

雪天管制桌前，丹尼·法罗正在跟航空港维修处通话。等他停下来的空当，梅尔插了一句，“我要去趟航站楼，然后再去机场上看看。”

他还想起塔尼娅在字条上说要跟他一起喝咖啡的事。他可以先去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再去航站楼，中途路过环美航空公司时可以去看塔尼娅。想到这里，他觉得一阵兴奋。

[1] 1英寸=2.54厘米。——编者注

[2] 1英里≈1.609千米。——编者注

2

梅尔乘私人电梯从塔台下到位于夹楼的行政办公区，这部电梯只能用钥匙打开。他所在的那一片办公区静悄悄的，速记员的桌子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打字机也盖上了盖子，但灯还亮着。他走进里面那间自己的办公室，从白天办公用的宽桃木桌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厚大衣，还有一双毛里的靴子。

梅尔今晚在航空港并没有什么具体任务，本来也确实如此。但由于这三天的大暴雪，他大多数时间都自愿留在航空港，准备应对紧急情况。他穿上靴子，边系鞋带边想：不然的话，现在估计早就回到家，和辛迪以及孩子们在一起了。

但，他真的会回家吗？

梅尔觉得，即便分析得再客观，也很难说清他的真实想法。也许，就算没有这场暴雪，他也会借由别的什么事，心安理得地不回家。其实，他近期差不多一直都是下班了却不肯回家。当然，工作是其中一个原因。因为工作，他有无数下班后仍留在航空港的理由。除了应对今晚这种乱糟糟的局面，他最近还有很多大问题要处理。但是，说实话吧，最近他和辛迪只要碰到一起就会吵个没完，待在航空港工作绝对是逃避家庭纷争的不二选择。

“哦，该死！”梅尔的咒骂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他穿着毛里靴子，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向办公桌。他扫了一眼秘书为他打出来的备忘录，确定自己刚才突然想到的事并没有错。今晚，还要跟辛迪一起参加她那个烦人的慈善活动，类似的活动他都参加过好几次了。一周前，梅尔极不情愿地答应跟她一起出席今晚的鸡尾酒会加晚宴（备忘录上是这么说的），地点在市区豪华的密歇根湖大酒店。上面没说具体是什么慈善活动，就算辛迪以前说过，他也不记得了。记不记得都一样。辛迪·贝克斯菲尔德参加的各种活动都差不多，简直毫无新意。在辛迪眼里，判断某个活动值不值得参加，只需看委员会成员的地位显不显赫。

幸好，他和辛迪还用不着再吵一架，因为活动还有两个小时才开始，碰上今晚这种天气，说不定会开始得更晚。也就是说，他检查完机场再赶过去也不迟。他还可以回办公室一趟，刮下胡子，换件衣服，到市中心也就迟到那么一会儿。不过，最好还是先跟辛迪打个招呼。梅尔拿起外线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大女儿瑞贝塔接了电话。

“喂，我是你爸爸。”梅尔说。

瑞贝塔冷冷地回了一句：“哦，听出来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爸，我上了好几堂课呢，跟你汇报哪一堂？”

梅尔叹了口气。有些天，他觉得自己的家庭生活一下子全乱套了。听得出来，瑞贝塔这会儿正跟他闹情绪呢，辛迪常常管这叫耍小孩子脾气。他真搞不懂，是不是所有当爸爸的在女儿13岁的时候，就突然和她们不能沟通了？不到一年以前，两个女儿和他还要好得很。无论是大女儿瑞贝塔还是小女儿莉比，都是梅尔的心头至宝。梅尔有时候觉得，他和辛迪的婚姻能走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这两个女儿。说到瑞贝塔，梅尔早就明白，她在少女时期一定会有很多爱好，但他这个当爸爸的非但参与不了，甚至无法完全理解。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可他没想到的是，瑞贝塔会把他完全拒之门外，有时还会对他冷言冷语，甚至充满不屑。但是，客观地说，谁让他和辛迪三天两头就吵架呢。孩子们的内心是很脆弱、很敏感的。

“算了，”梅尔说，“妈妈呢，她在家吗？”

“她出去了。她说如果你打电话来，让我跟你说你得去市里见她，这次可千万别迟到。”

梅尔压住心里的怒火。瑞贝塔肯定是在一字不差地转述辛迪的原话。这会儿，简直就像是在听他妻子本人说话似的。

“妈妈要是打电话来，跟她说我可能会迟到一小会儿，我也没办法。”电话那头沉默了，梅尔问道：“听到我说的了吗？”

“嗯，”瑞贝塔说，“还有别的事吗，爸？我还得写作业呢。”梅尔赶忙说：“对，还有一件事。女儿，你说话的口气得改一改，不能这么没礼貌。还有，什么时候挂电话得听我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父亲大人。”

“别再这么叫我了！”

“好的，父亲大人。”

梅尔有点儿想笑，但又觉得还是别笑出声来比较好。他问道：“家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但莉比想跟你说话。”

“等一下。我正想告诉你，因为外面下暴雪，我今晚可能不回家了。航空港事情太多了。我估计会回航空港睡觉。”

那头的瑞贝塔又沉默了，仿佛是在掂量着，如果机智地回一句“你不是一直都不怎么回来的吗？”会不会又被他训一顿。显然，她决定还是不还嘴了。“那你现在要跟莉比讲电话吗？”

“好，叫她来接电话吧。晚安，瑞比。”

“晚安。”

电话被急不可待地换到另一双手上，接着就传来了莉比上气不接下气的稚嫩声音。

“爸爸，爸爸！你猜怎么了？”

莉比总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对一个7岁的小女孩来说，生活似乎就是要跑着过才有趣，她必须随时随地跑来跑去，这样才不会落在别人后面。

“我想想，”梅尔说，“我知道，你今天在雪里玩得很开心吧。”

“是啊，可开心了。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我就猜不到了。你告诉我吧。”

“是在学校，柯曾老师留的家庭作业是让我们把自己觉得下个月会发生的好事儿全都写下来。”

梅尔心中充满了对女儿的爱怜：莉比总是这么兴冲冲地，他完全可以理解。对莉比来说，几乎所有事都是好事，都会让她兴奋不已，即便有那么几件不好的，她也会抛到一边，转过头就忘了。梅尔不知道她的这种快乐和天真还能持续多久。

“多好啊，”梅尔说，“我挺喜欢这个主意的。”

“爸爸，爸爸！你愿意帮我吗？”

“能帮上的话，当然。”

“我想要一份2月图。”

梅尔会心一笑。莉比自创了一套缩略词，有时候比常用的普通词更生动形象。他突然想到自己也可以用一份2月图。

“那个小房间我的桌子里有一本日历。”梅尔刚告诉她那本日历在哪儿，就听莉比迈着小脚丫跑开了，却忘了挂电话。梅尔心想：默不作声把电话挂断的应该是瑞贝塔。

梅尔带着那件厚大衣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走进位于夹楼、贯穿整个主航站楼的行政办公区。

他停了下来，看着楼下拥挤的大厅，似乎比半个小时前更嘈杂和繁忙了。候机区的座位挤得满满的。报摊和问讯处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其中有好多穿军队制服的。所有航空公司的旅客柜台前都排起了长龙，有些甚至排到了拐角处，看不到队尾。柜台后面，票务员和主管人数比往常多了好多，下早班的同事也都留下来加班，那些航班表和优惠券像管弦乐队的乐谱一样，被他们摊得到处都是。

越来越多的航班因暴风雪而延迟起飞或更改线路，编排航班的压力随之不断增大，人们的耐心也渐渐消耗殆尽。梅尔正下方是布兰尼夫航空公司的票务处，一个留金色长发、戴黄色围巾的年轻小伙子正大声嚷嚷道：“你们还真有脸说，让我从堪萨斯城飞新奥尔良。你当地图是你画的啊！别在这儿瞎指挥人了！”

他对面是一个褐色头发的票务员，20多岁，非常迷人。她理了一下眼前的刘海，专业而又耐心地回答道：“您可以搭乘直飞的航班，先生，但不知道还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起飞。因为天气比较恶劣，绕远路反而更快一些，而且票价都是一样的。”

黄围巾男子的身后，有更多乘客带着各种问题不断向前挤来。

梅尔把视线转向美联航票务处，感觉在看一场小型哑剧。一位乘客模样、衣着讲究的商人正探过身来，小声说着什么。通过他的表情和动作，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可以猜到他在说：“我很想搭下一班飞机。”

“抱歉，先生，那趟航班已经满了。还有很多人在等……”票务员话还没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原来那个商人把他的公文包放到了面前的柜台上，特意轻轻地碰了一下公文包一角的塑料行李签。那是一张“10万英里俱乐部”的行李签，所有航空公司一起建了这个俱乐部，会把这个标签发给他们青睐的座上宾。票务员立马换了表情，声音也变小了：“我们想办法替您安排一下，先生。”说完动了动手中的铅笔，划掉乘客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人来得比较早），把刚来的这个商人的名字写了进去。排在队伍后面的人当然不会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动作。

梅尔知道，类似的一幕还在其他航空公司的票务处上演。只有那些头脑天真或者对内情一无所知的人才会相信：候补名单和提前预订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

梅尔还发现，一群刚到的旅客正走进航站楼，也许是从市里赶来的。他们边走边把身上的积雪拍掉——外面的天气一定是更糟了。这群人很快就融入机场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了。

每天，航站楼都会涌入大约8万名乘客，但很少有人会抬头看看上面的行政办公区，更不用说会注意到今晚梅尔正站在那儿观察下面的情况了。人们大多以为航空港除了航空公司和飞机就没别的了。估计许多人都不知道还有一个航空港行政办公区，更别说知道那些行政管理部门了。实际上，虽然旅客看不见这些部门，它们却非常庞大复杂，需要好几百人在里面不停地工作才能确保航空港正常运转。

梅尔继续乘电梯下楼，心想：旅客对航空港不太了解也好。不然，大家很快就会发现航空港的缺点和潜在的危险，那样的话，就不会像以前那么放心地飞进飞出了。

来到主楼大厅，梅尔朝位于西边的环美航空公司走去。快走到值机柜台时，一位穿制服的主管迎了上来。“晚上好，贝克斯菲尔德先生。您是找利文斯顿太太吗？”

梅尔心想，航空港再忙，大家也能抽出娱乐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把他的名字和塔尼娅自动联系上了。

“对，”他说，“找她。”

那位主管朝一道写着“航空公司员工专用”的门点点头。

“进去就能找到她，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刚才出了一点儿状况，她正在处理呢。”

3

这是一间小型私人会客室，有时会用来接待贵宾客户，一个身穿环美航空票务员制服的年轻姑娘正在里面大声抽泣。

塔尼娅·利文斯顿把她引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放轻松，”塔尼娅的话都很实际，“别着急。等你感觉好一些，想聊的时候我们再聊。”

塔尼娅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她那条熨帖的紧身制服裙。屋里只有她们两个，除了那位姑娘的哭声，就只能听到空调机在轻声转动。

塔尼娅和她之间大概差了15岁。那个姑娘也就20岁出头，而塔尼娅已经30多岁了。仔细看的话，塔尼娅觉得她们两个年纪差得更大。她暗想，估计是女人一结婚就老得快的缘故，虽说她结婚没几年就离婚了，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看起来就是这样。

塔尼娅想：这是今天第二次在意自己的年龄了。第一次是早上梳头的时候，在耀眼的红色短发里发现了好几根灰白色的头发。白发最能出卖年龄的秘密，而且比一个月前看到的又多了几根。再加上刚才这次，似乎都在提醒她：40岁来得可比她希望的快得多——女人到了40岁就该认清自己的归宿，以及为什么选这样的归宿。她不禁又想：再过15年，女儿都要和眼前这位哭个不停的姑娘一般大了。

眼前这位姑娘叫佩茜·史密斯，只见她拿起塔尼娅递给她的一大块亚麻手绢，擦了擦哭红的双眼。她抽泣着把眼泪憋了回去，断断续续地哭诉道：“他们怎么能那样说话呢……那么难听，还骂人……在家……对他们妻子可不会这样。”

“你是说那些乘客？”

姑娘点点头。

“有些人就是这么对他们妻子的，”塔尼娅说，“等结了婚，佩茜，你就知道了。当然，我希望你未来的那位不会这样。但如果你的意思是，那些人知道自己的出行计划被打乱之后就开始无理取闹，那我同意你说的。”

“我已经尽力了，我们都……今天一整天，还有昨天……前天也……但他们跟你说话的态度……”

“是不是好像他们把下暴雪都算在你头上了？尤其是觉得他们的一切不便都是你造成的。”

“对啊……然后就碰到了最后那个人……在他之前，我都好好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事后才打电话给我。”

那个姑娘开始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是这样……他有一张72号航班的机票，但那趟航班因为天气不好取消了。我们给他在114号航班上找了一个空位，但他没赶上。他说自己一直在餐厅，没有听见登机广播。”

“登机广播不在餐厅里放啊，”塔尼娅说，“有一块很大的告示牌上写明了的，菜单上也都有。”

“利文斯顿太太，他从登机口走回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但他还是骂骂咧咧的，一直不依不饶，好像他没赶上飞机全都赖我，他一点儿错都没有似的。他说我们效率低下，跟没睡醒一样。”

“你有没有打电话告诉你的主管？”

“我想告诉他来着，但他太忙了。我们都很忙。”

“后来呢？”

“我在临时加开的2122号航班上给他找了一个座位。”

“然后呢？”

“他问那趟航班上放的是什么电影。我查了一下，他说自己已经看过了。然后，就又骂上了。他想看的那部电影在之前取消的那趟航班上。他问我能不能给他调一下，找个跟被取消的那趟航班放的电影一样的航班。期间，后面的乘客一直往柜台前面挤，有些人还大声嚷嚷，嫌我动作太慢。就在他纠结那部电影的时候，我就——”那位姑娘犹豫了一下，“估计是把事情搞砸了。”

塔尼娅替她说完：“你就把航班表扔过去了？”

佩茜·史密斯难过地点点头，好像马上又要哭出来了：“对。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利文斯顿太太……我把航班表从柜台上直接扔了过去。跟他说他自己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好了。”

“要我说，”塔尼娅道，“拿航班表砸中他才好。”

那位姑娘抬起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哦，对，确实砸到他了。”她想了想，轻声笑起来。“你真应该看看当时他那张脸。吓了一跳。”说完，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然后，后来……”

“后来的事我就知道了。你再也忍不住了，哭了起来，这很正常。他们把你送到了这儿，让你哭个够。现在，你哭也哭完了，叫辆出租车回家休息吧。”

姑娘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你的意思是……这就没事了？”

“当然啦。你以为我们会开除你吗？”

“我……我不知道。”

“如果你再这么做的话，”塔尼娅说，“我们可能会把你开除，虽然我们也不愿意这样，佩茜。但你不会再这样了，对吧？再也不会了。”那个姑娘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不会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样的事做一次也就够了。”

“这次的事到这儿就结束了。不过，你想听听你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请说。”

“有个男的走上前来。他原来排在后面，说整个过程他都看见了，也听到了。他还说自己有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女儿，如果那个人像跟你说话那样跟他女儿说话，他早就一拳打歪那个人的鼻子了。然后，他还留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说万一那个人投诉你，可以通知他，他会把实情说出来。”塔尼娅微笑着说，“所以，你看——好人还是有的。”

“我知道，”那个姑娘说，“好人不多，但是真遇到的时候，又对你那么好，真让人高兴，好想给他一个拥抱。”

“可惜我们不能那么做，就像不能朝乘客扔航班表一样。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对待乘客一视同仁，即便他们无理取闹，我们也要保持礼貌。”

“您说的是，利文斯顿太太。”

塔尼娅知道，佩茜·史密斯今后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了。显然，她不像之前有过类似遭遇的那些姑娘，受点儿委屈就不想干了。其实，看得出来，佩茜情绪恢复之后，骨子里有种韧劲儿，这对她未来的发展是一件好事。

塔尼娅心想：无论在哪个岗位上，面对这些旅客，就得能屈能伸。这事再清楚不过了。

就拿订机票来说吧。

塔尼娅知道，在市区订票点工作的人，压力肯定比航空港这边大得多。暴风雪一下，订票员肯定已经打了上千个电话，建议顾客推迟出行或者更改线路。订票员都不喜欢这份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因为电话一打过去，大多数顾客都会火冒三丈，甚至臭骂他们一通。受航班延迟的影响，旅客心中潜伏已久、粗鲁不堪的一面立马会被勾起来。男乘客会隔着电话对女订票员狂说脏话，就连平日里彬彬有礼、性情温和的人也会恶言相向，变得不可理喻。其中，飞纽约的乘客绝对是态度最差的。据说，订票员曾经宁愿冒着丢饭碗的风险，也不愿意打电话通知那些飞纽约的乘客他们的航班延迟或取消了，因为等待他们的一定是无休止的谩骂。塔尼娅过去常常琢磨这件事，不明白纽约到底给这些乘客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怎么就那么想飞过去，一刻都等不得呢。

但她很清楚，目前的紧急情况结束后，航空公司的员工中肯定会有一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递交辞呈——可能是订票员，也可能是其他岗位的员工。过去一向如此。肯定还有个别人会精神崩溃——通常都是那些年轻一点儿的姑娘，因为她们太过敏感，招架不住粗鲁无礼的乘客。即便接受过专业的礼貌训练，一直保持彬彬有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精神崩溃就是代价。

塔尼娅很高兴，佩茜·史密斯还没有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外面传来敲门声，门开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探身走了进来。他穿着羊毛皮靴，拿着一件厚大衣。“我刚好路过，”他对塔尼娅说，“不方便的话，我一会儿再来。”

“别走。”塔尼娅笑着迎他进来，“我们差不多说完了。”

她看着梅尔朝房间另一边的一把椅子走去。塔尼娅觉得他看起来很疲惫。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填了一张表，递给那位姑娘：“把这个给出租车调度员，佩茜，他会送你回家的。好好睡上一觉，我们等着你明天精神抖擞地回来上班。”

那个姑娘走后，塔尼娅把椅子转过来，面朝梅尔高兴地说：“你好。”

梅尔把他手里正在看的报纸放下，咧嘴笑了：“你好！”

“收到我的字条了吗？”

“我就是特地来谢你的。不过，就算没有那个字条，我也要来的。”梅尔指了指佩茜穿过的那扇门，“怎么回事？疲劳战惹的祸？”

“对。”塔尼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

梅尔大笑起来：“我也挺累的。找一辆出租车，把我也送走吧？”

塔尼娅好奇地看着他，那双浅蓝色明亮的眼睛有种直截了当的坦率。她歪着头，头顶的灯光衬得那一头红发更加鲜亮。她身材苗条，但是因为穿着航空公司的紧身制服，所以显得很丰满……梅尔跟往常一样，能感受到她的魅力和温暖。

“我考虑一下，”她说，“除非是把你送到我家，而且让我给你做顿晚饭，比如，焖羊肉什么的。”

梅尔有些犹豫。左右权衡之下，他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想啊。但航空港还有许多麻烦事没解决，之后我还要去市区一趟。”梅尔站了起来，“不过，咖啡咱们还是要喝的。”

“好吧。”

梅尔替她推开门，两人一起走进熙攘繁忙的主楼大厅。

环美航空的柜台前围了一帮人，比梅尔来的时候更多了。“我不能待太久，”塔尼娅说道，“还有两个小时，我就该上班了。”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和行李堆，塔尼娅调整了一下步伐，放慢速度。她平时习惯了小步快走，而梅尔则走得慢些。塔尼娅发现梅尔比往常瘸得更厉害了。她很想搀着他的胳膊，扶他一把，转念又觉得最好还是算了。她还穿着环美航空的制服呢，免得流言到处乱飞。最近，他俩常一起走，被大家看到好多次了。而且她敢肯定，航空港的流言制造机早就马力全开，火速把他俩记录在案了。现在，大家可能都觉得她和梅尔早就睡在一起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俩正朝着中央大厅的云中机长咖啡厅走去。

“你说的焖羊肉，”梅尔说道，“我们能改天晚上再吃吗？后天怎么样？”

刚才塔尼娅突如其来的邀请，着实让梅尔吃了一惊。尽管他们两个已经约会过好几次了，但大多都是一起吃吃饭，喝点儿东西，塔尼娅从来没有请他去过她的公寓。当然，请他去那里也可能只是吃顿晚饭。但是，也有可能不仅仅是吃顿晚饭。最近，梅尔觉得，如果他们在航空港之外的地方继续约会的话，两人的关系肯定会更进一步。但他一直挺小心谨慎的，直觉告诉他，跟塔尼娅在一起并不是一夜风流这么简单，两人都会深陷感情的旋涡。

此外，他还有一个顾虑——他和辛迪之间的问题。即便这些问题能解决，那也要费上好大力气。然而，一个人能同时解决的问题总是有限的，而且说来也奇怪，他觉得婚姻稳固时处理一段风流韵事总比婚姻风雨飘摇时容易得多。同样，塔尼娅的邀请也让人无法拒绝。

“后天是周日，”塔尼娅说，“我正好不用上班，如果你有时间来，我肯定没问题。”

梅尔咧嘴笑了：“美酒佳肴，烛光晚餐？”

他竟然忘了后天是周日，但不管是周几他都要来航空港的。即便暴风雪停了，他还是有一大堆后续工作要做。至于辛迪，她自己不也好几个周日连招呼都没打就出门了嘛。

为了给一位行色匆匆、面色红润的男乘客让路，塔尼娅暂时跟梅尔分开了。那位乘客身后跟着一位行李工，行李车上的行李堆得满满的，最上面放着高尔夫球杆和网球拍。也不知道他具体去哪儿，想必是遥远而温暖的南方，塔尼娅顿时心生羡慕。

“好啊，”两人重新走在一起的时候，塔尼娅对梅尔说，“美酒佳肴，烛光晚餐。”

他们二人走进那家咖啡厅，一位活泼的女服务员认出了梅尔，赶忙丢下其他客人，径直把他领到靠里的一张小桌子前，上面放着“已预订”的标牌，航空港高层管理人员常用这张桌子。梅尔刚打算坐下，不小心打了一个趔趄，一把抓住了塔尼娅的胳膊。那位眼尖的女服务员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朝他们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塔尼娅心想：流言制造机马上就要发即时快讯啦。

她大声说道：“你以前见过这么多人吗？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混乱的三天。”

梅尔环顾了一下这家拥挤的咖啡厅，时不时杯盘碰撞叮当作响，盖过顾客的交谈声。门外的旅客络绎不绝，梅尔望着最外面那扇门点点头：“今晚还不算什么，等C–5A的民航客机开始营业，那才叫人多。”

“我知道——747客机我们都快应付不过来了，更别说1000名旅客同时涌向乘机柜台了……老天帮帮忙啊！”塔尼娅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能想象他们取行李时，会变成什么样吗？我连想都不敢想。”

“很多真正该操心的人，现在也不愿意想啊。”梅尔发觉他俩的对话已经自然而然转到工作上去了，不由得心情愉快。塔尼娅对飞机和航线非常着迷，她喜欢谈论这些，梅尔也是。他喜欢和塔尼娅在一起，这也是原因之一。

“你说谁没操心？”

“那些在地面上为航空港和空中交通制定政策的人。他们大多数好像都觉得目前的这些客机能一直飞下去似的。他们似乎还坚信：只要大家不闻不问，装不知道，就真不用去管那些大型新式飞机的事了，更别说建什么地面配套设施了。”

塔尼娅若有所思地说：“但是，每个航空港建筑都挺多的。走到哪儿都一样。”

梅尔递给她一支烟，塔尼娅摇头拒绝了。梅尔给自己点上一支，回答道：“大部分都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各个航空港在附近增建或者改造的大楼，左拼右凑来的，一点儿远见都没有。不过也有例外：洛杉矶的算一个；坦帕、佛罗里达还有达拉斯沃尔斯堡的也是；它们会成为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最先做好准备承载超大型新式喷气客机和超音速客机的航空港。堪萨斯城、休斯敦以及多伦多的也不错；旧金山有这个计划，但也有可能因为政治压力没法施行。北美地区的航空港，也就这几个还不错。”

“那欧洲的呢？”

“欧洲还是老一套，”梅尔说道，“巴黎例外，新建的北部机场会取代布尔歇，成为欧洲最好的机场之一。伦敦机场管理混乱，效率又低，也只有英国人能搞成这样。”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说：“不过，我们不该揭别国的短，咱们国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虽说肯尼迪机场正在改造，但纽约的情况还是挺吓人的，它上面的空域怎么规划都不够用。我都想好了，以后去纽约就坐火车。华盛顿特区也挺糟糕的，华盛顿国家机场就是一个加尔各答黑洞；杜勒斯机场充其量算是一条巨型便道。等哪天芝加哥睡醒了，会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20年。”梅尔停下来，又想了想。“几年前，喷气式客机刚投入使用那会儿，原本只能承载DC–4客机还有星座式客机的机场是什么情形，你还记得吗？”

“记得，”塔尼娅说，“我在那样的机场工作过。平常人多得没处下脚，忙的时候没地方呼吸。我们常说就跟在沙盘上举行世界棒球锦标赛一样。”梅尔推测道：“到20世纪70年代情况会更糟，糟透了。不仅仅是人挤人的问题。其他方面也会让我们透不过气。”

“比如说？”

“比如航线和交通管制，不过这是另一回事了。真正的大问题在于，未来的货运业务肯定要比客运大得多，我们正朝着这个方向迅速发展，但大多数航空港的规划都没有跟上这一趋势。其实其他运输形式也是一样。拿最初的船运来说，一开始主要也是运送旅客，外加少量货物，但没过多久，货运量就超过客运量了。航空业离这种情况不远了，比大家认为的近多了。等到货运真正成为主要业务的时候，也就是再过10年左右，我们现在的许多航空港理念就过时了。要说从哪儿能看出这一趋势，你瞧瞧那些抢着去航空公司管理部门工作的年轻人就知道了。不久前，还没几个人想去航空货运部门工作，因为感觉像是在幕后工作，没有做客运业务那么光鲜。可现在不一样了！有头脑的年轻人都想进航空货运部，因为他们知道那儿才有未来，升得也快。”

塔尼娅大声笑起来：“那我继续跟人打交道的话，一定会落伍的。货运不知怎么……”

一位女服务员走到他们桌边：“特色餐点已经卖完了，今晚再来更多客人的话，其他的估计也剩不了多少了。”

他们点了咖啡，塔尼娅要了一份肉桂吐司，梅尔点了煎蛋三明治。服务员走后，梅尔咧嘴笑了起来：“你看，我又开始长篇大论做演讲了。抱歉啊。”

“或许多练练对你有好处。”塔尼娅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你最近好久没做演讲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航空港管理委员会的会长了，不像以前那样老去华盛顿，其他地方也去得少了。”其实，梅尔不发表演讲、较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他猜塔尼娅或许知道实情。

说来也巧，他俩最初结缘就是因为梅尔的一次演讲。那是在几家航空公司举行的为数不多的一次联运会议上，梅尔就航空业未来的发展以及地面管理落后于空中发展这一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因为一周后，他要在某个全美论坛上做相关的演讲，所以就把那次大会当作提前彩排。塔尼娅当时是环美航空公司的一名与会代表，梅尔演讲结束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她那张全是小写字母的字条：

贝先生：

好精彩的演讲啊。你大方承认航空港管理层在决策过程中呼呼大睡，我们这些地面员工不禁为你拍手叫好。就是得有人指出来才行。介意我提一个建议吗？少说一些事实，多关注人。这样，听众会更感兴趣……乘客，一旦进到肚子里（不管是飞机的肚子里还是鲸鱼的肚子里，还记得约拿吗？）就只考虑自己了，不太关心制度问题。我敢打赌，发明第一架飞机的莱特兄弟离开地面之后，也是一样。对吗？

塔

梅尔看了字条觉得很有趣，同时也陷入了思考。没错，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太过关注事实和制度而忽略了个人。于是，他修改了一下演讲稿，按照塔尼娅的建议换了一下所强调的内容。后来，梅尔的演讲大获成功，他本人也大受欢迎，还引起了国际上的广泛关注。演讲过后，他给塔尼娅打电话致谢。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交往了。

想到塔尼娅给他的第一张字条，梅尔不由想起她今晚的那张字条。“谢谢你提醒我雪天委员会的那份报告，但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比我还先看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报告是在环美办公室打出来的。我看见我们德莫雷斯特机长一边检查那份报告，一边得意地笑出声来。”

“弗恩给你看那份报告了？

“没有，不过他把报告摊开了，倒着看字可难不倒我。话说回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姐夫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你？”

梅尔无奈地做了一个鬼脸：“可能他知道我也不怎么喜欢他吧。”

“你要是愿意的话，”塔尼娅说，“现在可以当面跟他说。大机长就在那边呢。”塔尼娅朝收银台点点头，梅尔转过头去。

环美航空的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正在数零钱付账。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比周围的人高出很多，非常引人注目。他上身穿着哈里斯牌毛料夹克，下身宽腿裤折缝笔挺，虽然是休闲打扮，却自有一股威严。梅尔觉得他就像一位暂时穿上便服的军队将领。体格强健的德莫雷斯特机长正和他旁边的一位穿制服的四道杠环美航空机长说话，带着贵族式的神气，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没有，他可能是在下达什么指示，那位机长点了点头。德莫雷斯特机长朝咖啡店四周看看，发现了梅尔和塔尼娅，冷冷地微微朝他们点了下头，然后看了一眼手表，跟那位机长说了最后一句话，便大步走出门去了。

“看他行色匆匆的，”塔尼亚说，“不过，不管他这是去哪儿，肯定不会耽搁太久。弗恩机长今晚要带2号航班飞罗马。”

梅尔笑着问：“金色商船吗？”

“没错。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过我们的广告了。”

“想不看都难啊。”《生活》《展望》《邮报》和其他几份全国性杂志里铺开的那幅双页四色广告，让不少人看了都心生赞叹。梅尔和大家一样，知道2号航班“金色商船”是环美航空公司最好的、声誉最高的航班。他还知道，只有公司里的高级机长才有资格驾驶它。

“看来弗恩是大家公认的，”梅尔说道，“目前最好的飞行员之一。”

“哦，对啊，没错。目前是，骄傲着呢。”塔尼娅犹豫了一下，然后透露道，“你要是想听，我跟你说一个小道消息，不喜欢你姐夫的可不只有你一个。前不久，我还听见我们的一个机械师说，可惜现在不用螺旋桨了，不然他真希望德莫雷斯特机长能迎面撞进去。”

梅尔严厉地说：“这也太恶毒了。”

“对。我自己更喜欢据说是我们总裁扬奎斯特先生说过的话。按我的理解，他对德莫雷斯特机长的态度是：‘千万别让那个目中无人的浑蛋来烦我，但一定要让我坐他开的飞机。’”

梅尔轻声笑了起来。这两个人他都了解，知道这句俏皮话所言非虚。他觉得自己不该一直跟别人私下议论弗恩·德莫雷斯特，但想到那份不怀好意的雪天报告可能带来的麻烦，梅尔对他又有些怨恨。他心不在焉地猜想着：也不知道姐夫这会儿要去哪里，是不是又去猎艳了，据说他欠下的风流债可不少。梅尔朝中央大厅看看，德莫雷斯特机长已经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看不到了。

桌对面，塔尼娅利落地抚了抚裙子，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非常有女人味，梅尔之前就注意到了，而且很喜欢。塔尼娅每次做这个动作都会引来梅尔的一番感慨：穿着制服还像塔尼娅那样好看的女人，可真没几个。因为制服通常会把她们的女人味盖住，而在塔尼娅身上却恰恰相反。

梅尔知道，有些航空公司允许高级乘客关系维护员不穿制服，但是环美喜欢这套亮蓝和金黄相配的制服带来的权威感。塔尼娅的制服袖口上有两个金色的圆环，镶着白边，代表着她的职位和资历。

塔尼娅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主动说道：“很快，我可能就不穿制服了。”

“为什么？”

“我们的地区航运经理要调到纽约去了。副经理会升任经理，所以我打算申请副经理的职位。”

梅尔盯着她看，眼神里既有赞许，又带着些惊讶。“我相信你能做到。而且还会继续往上走。”

塔尼娅的眉毛挑了起来：“你觉得我还能变成副总吗？”

“我相信你能。只要那是你想要的——成为行政女主管之类的。”

塔尼娅轻声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女服务员把他们点的东西送了过来。等她走后，塔尼娅继续说：“有时候，我们这些职业女性没有太多选择。如果你不愿意待在同一个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我们很多人都不愿意——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走。”

“你觉得结婚不算是另一条出路吗？”

塔尼娅拿起一片肉桂吐司。“我没有排除结婚这条路。但这条路我以前没走通，也许以后也走不通了。更何况，谁愿意接受带着孩子的二手新娘呢，这样的合适人选可不多啊。”

“也许你能找到一个例外的呢。”

“那我简直就是中大奖了。以我的经验，梅尔先生，可以说，男人都不希望他们的女人有什么牵挂和负担。问问我前夫就知道了，不过你得先找到他。反正我是死活找不到了。”

“孩子出生后，他就离开你了吗？”

“天呐，当然不是！那样的话，罗伊就有6个月的义务了。我记得那是一个周四，我告诉他我怀孕了，我没办法再忍着不说了。周五，我下班回到家，发现罗伊的衣服都不见了，人也没影儿了。”

“后来，你就没再见过他？”

塔尼娅摇摇头。“最后，因为他这样，离婚倒是简单多了——算他遗弃——没其他女人的离婚官司那么复杂。但平心而论，罗伊也没有那么坏。他本来可以把我们俩联名账户里的钱全部取走，但他没这么做。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不知这是因为他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良心，还是只是因为他忘了。不管怎样，那80美元全归我了。”

梅尔说：“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

“也许，可以博取同情。”

塔尼娅摇摇头。“你要是比较了解我，就会知道为什么了。我现在选择告诉你，是因为我不需要同情。一切都挺好的。”塔尼娅微笑着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嘛，我还有可能当上副总呢。”

邻桌的一个女人大叫道：“天呐！看看这都几点了！”

梅尔下意识地看了看表。从他离开雪天管制桌的丹尼·法罗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刻钟了。他从桌边站起来，对塔尼亚说：“别走。我先打一个电话。”

收银台有部电话，梅尔拨通了打给雪天管制桌的一个内线电话，听筒里传来丹尼·法罗的声音：“先别挂。”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来接。

“我正准备打给你，”丹尼说，“跟你报告一下那架墨航707的情况。”

“说吧。”

“你知道墨航让环球航空公司来帮忙了吗？”

“嗯，知道。”

“他们动用了卡车、吊车，谁知道还派了别的什么。这下可把跑道和滑行道全堵死了，但还是没把那架该死的飞机弄出来。最新的情况是，环球航空已经去请乔·帕特罗尼了。”

梅尔回应道：“那就好，不过原来还指望他们能早点儿解决。”乔·帕特罗尼是环球航空的航空港维修主管，天生是一个解决麻烦的能手。他为人脚踏实地，做事积极，是跟梅尔关系很亲近的好朋友。

“显然，他们想让帕特罗尼马上就来，”丹尼说，“但他在家呢，这儿的人联系不上他。好像很多电话线都被暴风雪弄断了。”

“那你确定，他现在知道情况了吗？”

“环球航空是这么说的。说他已经在路上了。”

梅尔算了一下。他知道乔·帕特罗尼住在格伦艾伦，离航空港大概25英里，路况较好的情况下开车过来也要45分钟。而今晚，大雪封路，车行缓慢，这位航空港维修主管能花两倍的时间赶过来就不错了。

“要说今晚谁能让那架飞机挪窝，”梅尔承认道，“也就只有乔了。但我不希望他来之前其他人都傻愣着干等。告诉大家，30号跑道急需恢复使用。”他还想起一件烦心事：同样是因为飞行需要，许多航班必须从梅德伍德上空起飞。也不知道塔台值班主任跟他说的那个社区大会开了没有。

“我一直跟他们这么说的，”丹尼坚定地说，“我会再强调几次。哦，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那辆美联航的运餐卡车了。”

“司机还好吗？”

“他在雪下面昏迷了。发动机还开着，产生了一氧化碳，跟我们猜的一样。但我们给他戴上了呼吸器，会没事的。”

“太好了！我现在准备亲自去机场上看看，到那儿再跟你联系。”

“穿厚点儿吧，”丹尼说，“听说今晚天气可够糟的。”

梅尔打完电话回来，塔尼娅还坐在桌边，但已经准备走了。

“等一下，”他说，“我也要走。”

塔尼娅指了指他那块根本没动的三明治：“你不吃晚饭了？这算你的晚饭吗？”

“目前吃这个就够了。”梅尔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匆匆就着咖啡咽了下去，然后拿起他的大衣，“反正，我还要去市区吃晚饭。”

梅尔结账的时候，两个环美航空的票务员走进了这家咖啡厅。其中一个就是之前跟梅尔打招呼的那个主管。他看见塔尼娅，便走了过来。

“打扰了，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利文斯顿太太，地区航运经理正找你呢。他那儿又出问题了。”

梅尔接过前台找给他的零钱，放进口袋里：“我来猜猜，又有人扔航班表啦。”

“不是，先生。”那位票务员咧嘴笑了，“今晚要是还有人扔航班表，那一定是我。从洛杉矶飞来的80号航班上，有个逃票的乘客。”

“就这个？”塔尼娅似乎有些惊讶。每个航空公司都遇到过偷乘飞机的人，但这向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听说，”那个票务员说，“这个逃票的可不好对付。我们收到了机长发来的消息，一名保安已经去门口等着这架航班了。利文斯顿太太，不管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他们在找你。”说完，他友好地点了点头，找他的同伴去了。

梅尔和塔尼娅一起从咖啡厅走进中央大厅。他们在电梯前停了下来，梅尔准备搭电梯到地下车库，他的汽车就停在那儿。

“到外面小心开车，”塔尼娅叮嘱道，“可别挡住哪趟航班的路。”

“要真挡住了，你一定会听说的。”他抖抖肩，穿上那件厚大衣，“你那位逃票的乘客听上去挺有意思的。我走之前尽量抽时间去你那儿一趟，听听是怎么回事。”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这样，今晚我就又有借口见你啦。”

他们站得很近。二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碰在一起，塔尼娅柔声说：“见我还需要借口吗？”站在下行的电梯里，梅尔似乎还能感觉到塔尼娅温暖柔滑的肌肤，她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4

正如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了解的那样，此刻环球航空的航空港维修主管乔·帕特罗尼正从他在格伦艾伦的家中赶往航空港。这位有着意大利血统的美国人身材健壮结实，有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大约20分钟前，他开车离开了他的那座农庄式郊区小别墅。梅尔猜得没错，车开得特别慢。

这会儿，乔·帕特罗尼的别克野猫遇上了大塞车，正被堵在半道上。一眼望过去，前前后后都是车，而且全都停了下来。等待期间，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给他打了个照明，帕特罗尼又点了根雪茄。

乔·帕特罗尼的轶事被大家传得神乎其神——有些是工作上的，有些则涉及他的个人生活。

最初，他是某家汽修厂的汽车修理工。没过多久，他靠掷色子游戏把汽修厂从老板手里赢了过来，游戏结束后他们俩就互换了身份。再后来，乔收了很多坏账烂账，包括一架破烂老旧的韦科双翼飞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以及修理天赋，乔不但修好了那架飞机，还成功地开着它飞上了天。要知道，之前他从未接受过任何飞行训练，他可付不起高额的培训费用。

那架飞机和飞机的机械原理完全让乔·帕特罗尼着了迷，所以他怂恿之前那个老板跟他再掷一次色子，让老板把汽修厂又赢了回去。从那以后，乔辞去了汽修厂的工作，成为一位飞机机械师。经过夜校学习，他的工作非常出色，随后又凭借一流的故障检修能力升任机械组组长。他的小组更换发动机的速度比飞机制造商认为的最短时间还要短，而且绝对可靠。慢慢地，无论什么时候有工作压力，或者遇到了什么修理难题，大家都会说：找乔·帕特罗尼来。

乔事业成功的一个原因是：他从来不浪费时间经营人际关系。因为，无论对人还是对飞机，他都喜欢直击要点。他还特别不喜欢论资排辈，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直来直去，遇到航空公司的高管也是如此。

有件事一直被航空公司的人津津乐道。据说有一次，乔·帕特罗尼突然放下手中的工作，没跟任何人说一声，也没有事先请示，搭上一班飞机就去了纽约。他随身还带了一个包裹。一到纽约，乔就搭公交、转地铁，到了航空公司位于曼哈顿市中心的总部。总部威严气派，可乔连招呼都不打，便径直闯进了总裁办公室。他打开包裹，把拆下来的一个满是油污的汽化器放在了总裁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

总裁之前从没听说过乔·帕特罗尼这号人物，而且别人想见总裁往往必须提前预约。总裁本来火冒三丈，但乔对他说：“如果你希望有几架飞机飞出去就回不来，那就立马把我从这儿赶出去。如果不想的话，请坐下来听我说。”

乔·帕特罗尼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雪茄。总裁坐了下来，听他把话说完。接着，总裁叫来了工程部的副总裁，那位副总随后下令对机械设备进行调整，以免飞机汽化器在飞行途中结冰。之前，帕特罗尼为这件事在下面呼吁了好几个月，但就是没人理。

后来，帕特罗尼获得了公司的正式表彰。有关帕特罗尼的传闻本来就不可胜数，这下又添了一笔。很快，乔被提拔为高级主管，几年后出任林肯国际航空港维修部主管这一要职。

在个人生活方面，有传言说，乔·帕特罗尼差不多每晚都要和他老婆玛丽亲热一番，就像有些男人喜欢在餐前喝点儿小酒一样。这个传闻倒是真的。其实，航空港打电话告诉他墨航有架客机陷在泥里，并且已经请环球航空来帮忙的时候，乔正跟他老婆打得火热。

传闻还说：帕特罗尼亲热的时候跟他做其他事时一样，会乐呵呵地在嘴边叼一支细长的雪茄。这倒是误传，至少现在不是这样了。刚结婚那几年，玛丽凭借自己在环球航空做空乘的素养扑灭了几次枕边起火，从此她再也不肯让乔在床上抽雪茄。乔很爱他的妻子，只好乖乖听话。他这么爱玛丽是有原因的。结婚那年，玛丽可是当时整个航空公司出了名的美女空乘，12年过去了，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后来陆续入职的同事依然很少有人比得上她。有些人纳闷，当时有那么多的机长和高管对她穷追不舍，玛丽怎么就看上了乔·帕特罗尼。虽说当初遇到玛丽时，乔还只是一个年轻的维修组长，但他自有一套。凡是遇到重要的大事，他总能让玛丽乖乖听话。

乔·帕特罗尼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面对紧急情况从不慌张。他会迅速估量所有情况的轻重缓急，判断紧急情况是否允许他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拿这架陷在泥里的707客机来说，直觉告诉他紧急指数介于中度与重度之间，也就是说还有时间把他正在做的事做完，或者吃个晚饭，但二者不能兼顾。因此，他选择放弃晚饭。完事后，玛丽穿着睡袍奔到厨房做了几块三明治，让乔在路上吃。这会儿，乔嘴里正啃着一块三明治。

忙了一整天后再被叫回机场，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今晚的天气是他印象中最糟糕的。这三天暴雪积攒的影响随处可见，开车必须小心翼翼，而且非常危险。街道两边都是高高的雪堆，黑暗之中，大雪依然下个不停。无论走不走高速，车流都是一步一挪，或者根本就不动。尽管帕特罗尼的别克野猫用的是泥雪地防滑轮胎，可牵引力还是不够。窗外的暴雪外加车内的水汽，挡风玻璃的雨刷和除霜器显然起不了多大作用，车头灯也只能照亮面前一小段路。有些车主干脆弃车而去，把车留在半路上。这样一来，路堵得更厉害了。显然，如果没有非出门不可的理由，大晚上的谁都不愿意在这种鬼天气出来。

帕特罗尼看了一下表。他和正前方那辆车已经好几分钟没动了。他隐约看到，再往前的那些车也都停了下来。右手边车道上的车也都停着没动，而且，已经有一阵子没看见有车从对面开过来了。前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把4条车道全堵住了。看着泥泞的雪地和满天的雪花，乔真想待在车里。等到了机场，少不了要在外挨冻受罪一整夜。但最终他还是决定，要是再过5分钟还没动静，他就下车去看看情况。此刻，他的汽车广播里正在放摇滚乐，乔把声音调大，继续抽雪茄。

5分钟过去了，乔·帕特罗尼看到前面有人从车子里下来往前走，他打算加入他们。乔带了一件羊毛风衣，紧紧地把它裹在身上，把风衣帽戴在头上，伸手去拿那支很耐用的常备手电。一打开车门，狂风便夹着雪花猛往车里灌。他走下车，赶快把车门关上。

乔在雪地里艰难前行，一路听到砰砰的关车门声，还有人在喊：“前面怎么了？”另一个人大声回答：“出车祸了，一片混乱。”继续往前走，能看见前面有人打着手电筒的亮光，还有人影在来回走动——是一大群人。又有一个声音道：“他们一时半会儿清理不了那家伙。我们得在这儿堵好几个小时。”眼前出现一个黑黢黢的大影子，被闪烁的红光照亮了一部分。原来是一辆巨型牵引式拖挂运输车翻了。这辆笨重的大家伙总共有18个轮子，就这么横在路上，把所有车道都堵住了。车上拉的一些罐头散落下来，有几个贪小便宜的人顶着风雪捡了几罐，赶快回到自己车上。

现场有两辆州警察巡逻车。运输车司机似乎并没有受伤，州警正在询问他。

“我真的啥也没做，就碰了一下刹车，”那位司机大声辩解道，“它就弯过来，四脚朝天了。”

其中一位警察把他的话写在笔记本上，一个女的大声喊道：“记下这几句就行了。”她的声音在风中非常刺耳，“你们这些警察怎么不快点儿把这车挪走？”

其中一位州警走了过去，身上的制服几乎已经被雪盖满了。“太太，您要是能搭把手帮我们抬起来，我们绝对感激不尽。”

有几个人咯咯地笑起来，那个女人嘟囔道：“自以为是的臭警察。”

一辆拖车闪着黄色的顶灯从对面缓缓开了过来。司机走的是逆行道，但因为后面的车堵住了过不来，所以现在道上没有别的车。他停下车走出来，看到巨型运输车的状况，心里没底，摇了摇头。

乔·帕特罗尼挤上前去。他抽了一口雪茄，雪茄在风中发出红红的亮光。乔使劲戳了戳那位州警的肩膀：“听我说，老弟，光靠这辆拖车你永远也别想挪动那辆运输车，就像把山雀套在大砖头上一样。”

那位州警转过身来：“先不管像什么，先生，这儿到处是洒出来的汽油，最好把你的雪茄掐灭。”

帕特罗尼没理会警察的建议，凡是跟禁烟沾边儿的规定，他几乎一概不理。他朝那辆底朝天的运输车挥了挥手中的雪茄：“还有，老弟，如果你打算今晚把那个大家伙翻过来的话，那绝对是浪费大家的时间，你我都耗不起。你只要把它挪开，给其他车让出路来就行了。那样的话还得再叫两辆拖车，一辆在这边推，另外两辆在那边拉。”乔开始四处走动，打着手电从各个角度检查这辆大运输车。他总是这样，思考问题时会变得全神贯注。他再次挥了挥雪茄：“两辆卡车一起钩住三个地方。先拉前方驾驶室，要拉得快，这样就能把车拉直。另一辆车……”

“等等。”那位州警说道，朝其余几名警官大喊：“汉克，这有个人似乎是一个行家。”

10分钟后，虽说是和警察一起想办法，但其实是乔·帕特罗尼在发号施令。按照他的建议，警察用对讲机又叫来两辆拖车。等拖车来的空当，第一辆拖车司机在帕特罗尼的指引下，把链子拴到底朝天的运输车车轴上。整个过程变得高效而专业，但凡环球航空干劲十足的维修主管一出马，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染上他这个标志性特点。

帕特罗尼不无担心，他好几次想到自己今晚是为什么出来的，现在早已过了他本该到达航空港的时间。但他算了一下，要想尽快到达航空港，只能帮着把高速路打通。显然，如果不把这个破烂牵引式拖挂运输车从路中间清走，他和其他人的车都别想往前挪动半步。折回去试着走另一条路同样不可取，因为后面的车流已经排起了长龙，他跟警察确认过了，车流一直排到了几公里外。

乔回到自己的车上，拿起无线电话。这部电话还是他按上级建议装在车里的，每月话费由公司报销。他对航空公司驻航空港维修部说自己会晚到，维修部告诉他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要求尽快清理30号跑道，以恢复使用。

乔·帕特罗尼隔着电话嘱咐了几句，但他心里清楚，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尽快赶到机场。

他第二次离开别克车时，雪依然下得很大。等待的车辆四周已经有了积雪，他避开这些小雪堆，小步快走回到事发现场。看到两辆刚叫的拖车已经来了一辆，乔松了一口气。

5

和塔尼娅分开后，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搭电梯到了航站楼的地下车库。公司配给他的车是淡黄色的，里面安装了无线电，停在电梯附近一个专用停车位上。

梅尔把车开出去，在大楼出口与外面一个停机坪相连的地方，暴风雪迎面扑来。刚一离开航站楼的遮蔽，狂风便夹杂着纷乱的雪花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不停地来回摇摆，只能勉强在眼前刷出一小块儿视野。一阵刺骨的风雪从没关严的车窗灌进来。梅尔赶忙把车窗关好。离开温暖舒适的航站楼进入冰冷严酷的夜色之中，还真是让人有点儿不适应。

正前方是停机坪上靠近出入口的飞机。狂风在机场几幢建筑周围打着旋地猛吹。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梅尔还看见有几架飞机的机舱亮着灯，乘客已经就座了。显然，几架飞机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塔台一声令下发动引擎了。他们的航班继续延迟，全拜30号跑道被堵所赐。在更远一点儿的机场和跑道上，梅尔隐约可以看见几个模糊的红色影子和导航灯，是刚飞来的几架飞机上的，发动机还在转动。这些飞机都待在等候区——飞行员管待在这里叫“坐冷板凳”——等出入口腾出地方就可以移进去。毫无疑问，航站楼周围另外7个机场空地也是一样的情况。

梅尔把车上的无线电调到地面管制台那个频率上，里面正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塔台呼叫东航17，”一位地面管制员拉长了声音，“25号跑道可以使用。请转换频率，等待航路放行通知。”

一阵静电干扰的噪声。“东航17。收到。”

一个陌生而刺耳的声音不耐烦地高声插入：“地面管制，泛美航空54从外滑行道进入25号跑道。前方有架双引擎私人塞斯纳，慢得像只乌龟。我得踩着刹车跟在后面。”

“泛美54，稍等。”话音刚落，管制员的声音又再度响起，“地面管制呼叫塞斯纳73，进入下个右联络道待命，让泛美先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回答他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声：“地面管制，塞斯纳73正在转弯。走吧，泛美，你这个大霸王。”

传来一阵笑声。“谢了，宝贝儿。趁等的时间你可以补下口红。”

只听管制员指责道：“塔台提醒所有航班，专心工作，不要闲聊。”

管制员在尽量保持往日的专业和冷静，但梅尔听得出来，他这会儿非常烦躁。碰到今晚这种天气和航班情况，有谁会不烦呢。他再次想起了弟弟基斯，心里有些不安。要知道，监控西边入口面对的可是源源不断的压力。

塔台和航班之间的对话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让人没法插嘴。等一组对话结束，梅尔按下了他的发话键：“移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我在65号出入口，要去30号跑道，查看陷在泥里的707客机。”

他听到管制员给两架刚刚着陆的飞机发出滑行指令。“塔台呼叫移动1号。收到，跟着你前面离开出入口的加航DC–9。在21号跑道外等待。”

梅尔确认收到指令。他看到加航的那架飞机这会儿正从航站楼的一个出入口向外滑行，机尾高高地翘着，线条非常优美，留下一个棱角分明的身影。

这会儿，梅尔还在停机坪区，开往机场的路上他十分小心，得留神那些“停机坪虱子”，这是机场员工对停在飞机周围那些车辆的叫法。这类车数量很多，除了平日那些，今晚还有几辆巨型升降机，也就是装有钢制机械臂的卡车，后面连着高高的升降台。地勤人员正站在台子上为机翼除雪，喷一些防冻剂延缓结冰速度，自己却露在外面满身是雪。

梅尔急忙刹车，躲过一辆加速行驶的垃圾车。这辆车满载着超过1500升的垃圾，正从停机坪往外开。垃圾是从飞机的洗手间里抽出来的，散发着恶臭，随后会被倒入一台粉碎机，最后排入城市下水道。粉碎机安装在机场的一栋特殊建筑里，其他员工唯恐避之不及。大多数情况下，这一垃圾处理程序非常高效，除非有乘客说他不小心在飞机洗手间里弄丢了东西，比如假牙、钱包、皮夹，甚至是鞋子。这种事每天总会发生一两次，出现这种情况就得分拣垃圾，因为谁都想赶快把弄丢的东西找到。

梅尔知道，即便没有意外情况，今晚保洁人员也注定会忙得焦头烂额。航空港管理人员有这个经验：天气越糟，上洗手间的人就越多，天上地下都一样。梅尔怀疑有多少人知道航空港保洁主管每小时都会收到一份天气预报，然后再做相应安排，比如增派保洁和补给用品。

他前面那辆加航的客机已经驶离了航站楼，正在加速滑行。梅尔也加速跟上，雨刷只能勉强扫开挡风玻璃上的积雪，让他看到那架加航DC–9的尾灯，不至于迷失前进的方向。后视镜里，隐约可以看到另一架更大的客机跟在他后面。只听地面管制员在无线电里提醒道：“法航404，你和加航之间还有辆航空港的地面车辆。”

梅尔花了一刻钟才开到被墨航707堵住的30号跑道旁的联络道上。在这之前，他已经驶离那支正在滑行，准备从另外两条可用跑道上起飞的航班队伍。他停下车，走出来。四周漆黑，一片孤寂，风雪似乎比航站楼附近还要凶猛凛冽。狂风在这条弃用的跑道上呼啸而过。梅尔心想，今晚就算看见野狼也不足为奇。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冲他打招呼：“是帕特罗尼先生吗？”

“不是。”梅尔发现只能在风中大喊才能让对方听见，“但乔·帕特罗尼已经在路上了。”

那个人又走近了一些。他缩在一件风衣里，脸都冻青了。“他能来，我们当然高兴。不过，我怀疑他能有什么办法。为了把这浑蛋玩意儿弄出来，我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他指指身后那架隐约可见的飞机，“它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梅尔表明身份后，问道：“你是？”

“英格拉姆，先生。墨航的维修组长。现在，我倒希望自己不是干这个的。”

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走近那架困在雪地里的波音707，下意识地在高大的机翼和机身底下找地方躲避风雪。这架大客机的机身下面，一个红色的危险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借着灯光，梅尔看到雪地里满是泥泞，飞机轮子已经深深地陷进去了。在跑道和相连的滑行道上，一大堆卡车和维修车聚集在附近，像一群焦急等待的亲属。有一辆油罐车、几辆行李车、一辆邮政车、两辆员工大巴，还有一辆供电车，此刻正轰轰作响。

梅尔把大衣的领子围紧。“今晚我们急需这条跑道。你们之前都做了什么？”

英格拉姆向他汇报，过去两个小时内，他们从航站楼运来了旧式的登机舷梯，靠人力推到飞机舱门附近，引导乘客从上面走下来。这项工作进度很慢，而且非常难办，因为舷梯上的冰刚被除掉，马上就会结一层新的。一位年纪较大的女人是由两个机械师抬下来的。婴儿是裹着毯子靠大家接力抱下来的。现在，所有乘客连同乘务员和第二副驾已经坐上大巴车离开了。只有机长和第一副驾还留在飞机上。

“乘客走后，你们试着挪动飞机了吗？”

那位维修组长坚定地点点头：“引擎发动了两次。机长把发动机功率开到了最大。但飞机还是没动。似乎陷得更深了。”

“现在呢？”

“我们又卸了一些东西，希望能起点儿作用。”英格拉姆还说，大多数燃油已经被油罐车抽出来了，重量可不轻呢，之前因为要起飞，油箱是满的。机舱里的行李和货物都已经清出来了。一辆邮政车正在收回邮包。

梅尔点点头。他知道，邮件无论如何都得弄下来。航空港邮局总是时刻盯着航班表的变动。他们对邮包的去向了如指掌，如果航班延误，邮局工作人员就会立刻把邮件转到另一趟航班上。其实，碰到航班滞留，邮件的待遇反而比乘客好一些。最多半个小时，这些邮件就会由另一架班机载走，必要时更换路线也说不定。

梅尔问道：“人手够吗？”

“够，先生，目前够了。大多都是墨航的人——12个。现在，有6个人去大巴里取暖了。帕特罗尼可能需要加派人手，得看他想怎么弄。”英格拉姆转过身，忧心忡忡地打量着那架沉默的飞机，“但依我看，得花好长时间。我们还需要重型吊车、千斤顶，说不定还得用起重包把机翼顶起来。这些大多得等到天亮才能来。弄完估计明天都过了一大半了。”

梅尔严厉地说：“不能拖到明天，今晚都耽搁不得，必须把跑道清出来……”他猛地停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寒战吓了他一跳。他没想到自己抖得这么厉害，简直可怕。

梅尔又打了一个寒战。怎么回事？他安慰自己：一定是天气太糟了，机场寒风刺骨，雪花乱飞。但奇怪的是，从他下车到现在，身体本来已经适应外面的寒冷了呀。

梅尔听到机场那头有架喷气式客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达到声音的最高点，随着飞机起飞又慢慢减弱消失。紧接着是另外一架，然后又是一架。那边看来一切正常。

可是，这里呢？

难道是错觉吗？刚才那一瞬间，他打了一个寒战。

这只是一个信号，仅此而已，是直觉，感觉前面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当然，梅尔不应该相信这种感觉，实效管理不允许直觉和预感的存在。只不过，很久之前，他有过同样的感觉。事实证明，一件件事积攒起来，终将演变为无法预料的灾难。梅尔还记得那一次的结局，是他无法……完全避免的。

梅尔又看了一眼那架707。现在飞机被雪覆盖了，轮廓有些模糊。他依照常识断定：除了跑道被堵以及从梅德伍德上空起飞造成的不便，情况还没那么糟。虽说之前有个意外，但没人受伤，也没什么特大损失。仅此而已。

“去我的车里吧，”他对墨航的维修组长说，“打开无线电，听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走在路上，他提醒自己，很快就得让辛迪在市区等他了，她一定会非常着急。

梅尔离开时没关车里的暖风，现在车里暖和舒服极了。英格拉姆低声表示感谢。他松了松裹紧的外套，躬身向前把两只手伸到暖风附近。

梅尔把无线电调到航空港维修部的频率上。

“移动1号呼叫雪天管制桌。丹尼，我现在在被堵的30号跑道的联络道上。打电话给环航的维修部问问乔·帕特罗尼什么情况。他到哪儿啦？什么时候能到？完毕。”

丹尼·法罗清脆的声音从仪表盘的无线电里传来：“雪天管制桌回复移动1号。收到。还有，梅尔，你的妻子打电话来了。”

梅尔按下了发话键：“她留电话没？”

“留了。”

“移动1号呼叫雪天管制桌。请打电话给她，丹尼。告诉她我很抱歉，得迟到一会儿，但你还是先问帕特罗尼的情况吧。”

“收到。稍等。”那边没声音了。梅尔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包万宝路香烟，递给英格拉姆。

“谢谢。”

他们把烟点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

英格拉姆冲着那架墨航客机亮着灯的驾驶舱点点头：“那上面，那个机长可能正摘了他的墨西哥宽边帽哭天抢地呢。等他下次再看蓝色滑行灯，一定像看圣坛蜡烛一样毕恭毕敬的。”

梅尔问道：“你们的地勤人员是墨西哥人还是美国人？”

“都是美国人。只有我们这种傻瓜才会在这鬼天气出来干活。你知道那架飞机要往哪儿飞吗？”

梅尔摇摇头。

“阿卡普尔科。要放在以前，我宁愿6个月不碰女人也要坐上去。”那个组长轻声笑起来，“你能想象吗，都登机了，屁股都坐稳了，还得从飞机上下来。你都没听到那些乘客是怎么骂人的，尤其是女乘客。今晚，我可学了不少新脏话。”

无线电又响了。

“雪天管制桌呼叫移动1号，”丹尼·法罗说，“我跟环航问了一下乔·帕特罗尼。他们已经跟他联系上了，但他被堵在半道上了。过来至少还得再花一个小时。他留了些话。你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梅尔说，“他都说了什么？”

“帕特罗尼说，保持现状，别让那架飞机再往下陷了。他说很容易陷得更深。所以如果墨航的那批人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那就放着别动，等他过去再说。”

梅尔看了一眼旁边的英格拉姆：“墨航的人觉得呢？”

英格拉姆点点头：“帕特罗尼来了随他怎么弄，我们等他。”

丹尼·法罗那边问：“你听到了吗？听得清吗？”

梅尔用拇指按下发话键：“听得清。”

“好。还有一些情况，环航又加派了一些地勤来帮忙。还有，梅尔，你的妻子又打电话来了。我把你的话对她说了。”梅尔觉得丹尼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突然想起他们的对话也能被其他调到航空港维修部这个频率的人听到。

梅尔说：“她不高兴吗？”

“我想是。”声音沉默了一秒，“你最好尽快给她回个电话。”

梅尔敢打赌，辛迪一定向丹尼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但是，丹尼对他很忠心，嘴上没这么说。

对于那架墨航707来说，显然乔·帕特罗尼来之前是没什么可做的了。帕特罗尼建议不要让飞机陷得更深，的确很有道理。

英格拉姆戴上厚手套，重新裹紧了外套。“暖和多了，谢谢。”他走下车，在风雪中赶快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梅尔看见他正迈过深深的雪堆，朝那些聚集在滑行道上的车辆慢慢走去。

无线电里，雪天管制桌正和雪天维修中心通话。梅尔等他们说完，按下发话键。

“我是移动1号，丹尼。我准备去康加舞车队看看。”

他把车往前开，在一片漆黑和纷飞的大雪中仔细辨认着方向，只有跑道上几点稀疏的亮光能给他指路。

康加舞车队是航空港除雪大战的先头部队，也是拳头力量，此刻正在17L跑道上除雪。梅尔心想，几分钟后他就能亲自弄清楚，德莫雷斯特机长的那份航空公司雪天委员会批评报告到底是实事求是，还是纯粹恶意报复了。

6

梅尔正在想的人——环美航空的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此刻正在航空港3英里开外的地方，开着他的奔驰230SL跑车行驶在路上。跟早先从家开到机场相比，现在他在条条巷巷里简直穿梭自如，因为路面刚被扫雪机清理过。雪依然下得很大，还伴着狂风，但刚落到地上的雪还不太厚，路还没有那么难走。

德莫雷斯特的目的地是一片三层公寓小区，离机场不远，航空港员工常把这一带叫作“空姐小区”。各家航空公司驻林肯国际航空港的空姐很多都住在这儿。每套公寓通常由两三个女孩合租，最先住在这里的一批人还给这些公寓起了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空姐小巢。

下班后，她们常在这里举行热闹的派对。有时，这里又会变成空姐和男飞行员共浴爱河的地方，香艳的男女之事常常发生，不难想象。

整体上看，空姐小巢跟别处单身女孩住的公寓一样，都很自由、无拘无束。唯一的区别在于，这里发生的风流韵事大都跟航空公司的人有关。

这也是有原因的。这些空姐和她们的约会对象——机长、第一和第二副驾——都是百里挑一的航空精英，历经严苛的选拔淘汰才得到这份羡煞旁人的工作。这一小拨儿笑到最后的人都是最聪明、最优秀的。因此，他们全都生性活泼，热情奔放，喜欢享受生活。既彼此了解，也互相欣赏。

弗恩·德莫雷斯特喜欢过很多空姐，当然也招很多空姐喜欢。实际上，他颇爱拈花惹草，对象全是漂亮而又聪明的年轻女人，这些女人即便是君主或男影星都可能曾经想要而追不到手。德莫雷斯特和其他飞行员认识并带上床的那些空姐，既不是生性放荡，也不是水性杨花的人。相反，她们个个活泼热情，性感迷人，而且看中男欢女爱的质量，手边有现成的资源自然会毫不犹豫一举拿下。

拿下弗恩·德莫雷斯特而且还想继续跟他享受鱼水之欢的，是一位迷人的黑发姑娘。她性格活泼，生于英国，名叫格温·米恩，是一位农场主的女儿。10年前，18岁的她离开家乡来到美国。加入环美航空之前，她曾在芝加哥做过一段时尚模特。也许是因为阅历丰富，她在床上总是狂放不羁，下了床又举止优雅。

弗恩·德莫雷斯特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格温·米恩的公寓。

今晚再过一会儿，他们两个就要搭上环美的2号航班飞往罗马。驾驶舱由德莫雷斯特机长来掌控，乘客舱由乘务长格温·米恩负责。到达罗马后，机组人员可以逗留三天，由之前逗留在意大利的另一批机组成员把班机飞回林肯国际航空港。

“逗留”这个词，航空公司很早以前就开始正式使用了，而且每个人提到这个词时都能做到不动声色。显然，最先使用这个叫法的人很有幽默感，无论什么时候，空乘人员常常喜欢在其正式定义之外又赋予它实际意义。德莫雷斯特和格温·米恩就打算为这次逗留打上他们二人的专属烙印。他们计划一到罗马就动身前往那不勒斯，一起享受48个小时的“逗留”时光。想到这悠然闲适的一幕，弗恩·德莫雷斯特不禁嘴角上扬。车快开到空姐小区了，想起今晚一切都那么顺利，他笑得更开心了。

今天，跟妻子萨拉道别后，德莫雷斯特便早早地来到了航空港。萨拉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祝他一路顺风。早些年，男主人不在家时，萨拉会一天到晚做针线活，或是织点儿东西。可现在，只要弗恩一离开家，她就会沉迷于冰壶俱乐部、打桥牌或者画业余水平的油画，这几样俨然已经成了她的精神寄托。

萨拉·德莫雷斯特的平静温和自然有些沉闷无聊，但她的丈夫对此已渐渐习惯，并一反常态地珍惜她这一点。没有飞行任务或者不和有趣的女人风流快活的时候，德莫雷斯特会想起在家里稍作停留。有时，他会告诉自己的情人，这就好比飞机要“暂停工作，进机库做保养”一样。婚姻还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个便利，那就是：跟他上床的女人可以尽情地无理取闹，提各种要求，但永远不要指望他会跟她们结婚。这样，每次他欲火难耐时就有了一把永久的保护伞。至于和萨拉的夫妻生活，他偶尔还会要萨拉满足一下自己，就像一个人和养了很久的狗玩“扔球游戏”一样。萨拉会尽力配合他，身体照旧起起伏伏，呼吸加速，但他怀疑这两样都是出于习惯，并不是激情使然，而且就算他们完全放弃夫妻生活，想必萨拉也没什么意见。他还敢肯定，萨拉已经怀疑他在外面偷腥了，即便没有真凭实据，至少也有所察觉。但是以她的性格，宁愿装作毫不知情。弗恩·德莫雷斯特当然乐意配合。

今晚，还有一件事让他特别开心。他在那份航空公司雪天委员会的报告里狠狠地羞辱了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小舅子——梅尔·贝克斯菲尔德。

那份批评报告完全是德莫雷斯特的主意。委员会的其他两个航空公司代表最初的意见是：航空港的管理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条件下已经尽力了。德莫雷斯特机长则持相反观点。其他人最终听从了他的意见，同意由他来撰写这份报告。他当然逮住机会大肆批评，才不会管批评用词准不准确之类的问题。毕竟，雪这么大，谁能确保万无一失呢？但他能肯定的是，这份广泛传阅的报告一定会让梅尔·贝克斯菲尔德难堪至极，头疼不已。现在，那份报告一定正在影印，随后会被送到各家航空公司地区副总的手里，纽约和其他地方的公司总部也会收到。他很清楚，有人充当为航班延误埋单的替罪羊，大家一定都很开心。德莫雷斯特机长相信，收到这份报告后，电话和电传打字机一定会忙得不可开交。

弗恩·德莫雷斯特简直乐不可支：可算出了一口恶气，虽然只是一小口，但也心满意足。现在，他那个瘸腿的小舅子恐怕不敢再随便得罪德莫雷斯特机长和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了。谁让他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两周前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跟他们作对呢。

德莫雷斯特机长开着奔驰车拐进一幢公寓楼的停车处。他平稳地把车停好，下了车。他发现来得有点儿早，比他答应载格温去机场的时间早了一刻钟。但他决定现在就上去。

他用格温给他的钥匙进了公寓大楼，边走边轻声哼唱。他意识到自己在哼《我的太阳》，微笑起来。有什么不可以呢？很应景啊。那不勒斯……温暖的晚上，没有纷飞的大雪，在星光点点的海湾上眺望远方，耳畔传来曼陀林柔美的音乐，晚饭配上基安蒂红酒，还有格温·米恩依偎在侧……不到24小时，这些就都能享受到了。对，没错！啊，我的太阳。他继续哼下去。

电梯上行的途中，他想起另一件好事。这趟飞罗马会很轻松的。

今晚，虽然德莫雷斯特机长是2号航班“金色商船”的总指挥，但飞航工作几乎不用他来做。因为今晚他是负责飞行检查的机长，另外一位跟德莫雷斯特级别相当的四道杠机长安森·哈里斯被安排到这趟航班上，坐左侧机长的位置。德莫雷斯特则坐右侧平时第一副驾的位子，观察并报告哈里斯机长的表现。

环美航空选中了哈里斯机长，准备把他从飞国内航线调到飞国际航线，所以才安排了这次飞行检查。但是，在成为有资格飞国际航线的机长之前，哈里斯需要在一位飞固定航线且具备教员资格的机长陪同下，飞两次国外航线。弗恩·德莫雷斯特符合这一条件。

哈里斯的两次海外飞行（今晚是第二次）结束后，会由一位高级检查机长对他做一次最终评定，才能正式获得国际航线机长的资格。

这些检查评定，连同所有航空公司每个飞行员必须接受的6个月一次的定期飞行检查在内，要求在飞行途中仔细考察飞行员的能力和飞行习惯。这些检查就在日常航班上进行。乘客要想知道所坐的航班是否正在接受这种检查，只能看前面的驾驶舱里是不是有两位四道杠的机长。

尽管机长之间会互相检查，但他们在进行这些特殊的定期测试时总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每位飞行员都希望是这样。如果互行方便，或者忽略了某些缺点，那就是弃公众安全和较高的职业标准于不顾，风险太大了。接受检查的机长都知道，自己必须方方面面都达到要求，否则就会生成一份不利的报告，如果情节比较严重，可能会由航空公司的首席飞行员对其进行更严格的检查，受检机长的饭碗可能就岌岌可危了。

但是，虽说检查标准不能降低，同事们对待接受飞行检查的高级机长总是彬彬有礼的。当然，弗恩·德莫雷斯特除外。

任何分给德莫雷斯特考核的飞行员，无论级别比他高还是低，都会被他训上一顿，就像犯错的小学生被叫到校长面前一样。更过分的是，把自己当校长的德莫雷斯特特别爱管闲事，傲慢无礼，自以为高人一等，而且说话不留情面。他坚信，论飞行技术没人比得过他，而且他对这一想法毫不隐瞒。受到这种待遇的同事心里虽憋着一股火儿，可也只能坐在那里隐忍不发。随后，他们发誓，轮到德莫雷斯特接受飞行检查之时，一定要给他此生最严格、最苛刻的待遇。他们确实是这样做的，但每次结果都一样——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的飞行表现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今天下午，德莫雷斯特在家里事先跟安森·哈里斯机长通了一个电话，算是拉开了此次飞行检查的序幕。“今晚车肯定不好开，”他直奔主题，“希望我的机组成员都能准时，所以建议你预留足够的时间到机场。”典型的德莫雷斯特做派。

安森·哈里斯在环美干了22年，没出过半点儿差错，也没迟到过一次，听完差点儿没被他这句话噎死，立时火冒三丈。所幸，在他回话之前，德莫雷斯特机长就把电话挂断了。

哈里斯机长气还没消，但为了不让德莫雷斯特抓住自己的一点儿错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按航班时间提前一小时到达机场，而是足足提前了三个小时。德莫雷斯特机长刚从航空公司雪天委员会那边过来，在云中机长咖啡厅碰到了哈里斯。德莫雷斯特穿了一件休闲夹克和宽腿裤，他在航空港的私人储物柜里还放了一件备用制服，打算待会儿再换。此刻，哈里斯机长正穿着环美航空的制服。他是一个头发都开始斑白的老飞行员了，许多年轻一点儿的飞行员都会称他“先生”。

“嘿，安森。”弗恩·德莫雷斯特在吧台旁边跟他相邻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看来你听了我的好建议啊。”

哈里斯机长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却只淡淡回了一句：“晚上好，弗恩。”

“我们会比平时提前20分钟开飞行前准备会。”德莫雷斯特说道，“我想查一下你的飞行手册。”

谢天谢地，哈里斯心想。他的妻子昨天刚刚检查了一遍他的飞行手册，把最新修改的条例加了进去。但他最好还是查一下他在签派办公室的信箱，否则眼前这个浑蛋很有可能会“鸡蛋里挑骨头”，说他没把修改的条例补进去。要知道，这次修改条例是今天下午才刚刚公布的啊。哈里斯机长手闲得发慌，想找点儿什么事做，于是他装上烟丝，点上了烟斗。

他觉察到弗恩·德莫雷斯特正用责备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没有穿规定的衬衫。”

有那么一瞬间，哈里斯机长简直不敢相信他这位同事是认真的。在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哈里斯的脸唰一下红得泛紫。

穿规定衬衫一直以来都是令环美飞行员特别头疼的事，别家航空公司的飞行员也不例外。这种衬衫只能通过公司购买，每件9美元，穿上总不合身，面料也不怎么样。另外一种衬衫虽然不符合规定，但比起它来好多了，不仅可以单独购买，价格还便宜几美元，几乎看不出跟规定衬衫有什么分别。大多数飞行员都喜欢买这种衬衫穿。弗恩·德莫雷斯特也一样。安森·哈里斯就好几次听到德莫雷斯特数落公司衬衫的不是，夸自己买的衬衫质地好。

德莫雷斯特机长向一位女服务员打了一个要咖啡的手势，向哈里斯保证道：“没关系。你在这儿穿的衬衫不符合规定我是不会报告的。只要你在上我的航班之前，把它换过来就行。”

撑住！安森·哈里斯对自己说。老天呀，绝对不能让我搞砸了，估计这黑心的浑蛋巴不得我是这么个结果。但是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

好，好。他决定，不管丢不丢人，都把身上这件换成规定的衬衫。要是因为这么一丁点儿小错而前功尽弃，不正好遂了德莫雷斯特的心，他才不干呢。今晚去找一件公司的标准衬衫可不容易，估计他得借一件了，可以跟其他机长或第一副驾换一下。说起这前因后果，谁信啊。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但是，等到德莫雷斯特接受下一次乃至今后所有飞行检查的时候，让他小心着点儿吧。负责航线检查的机长里有一些是安森·哈里斯的好朋友。让德莫雷斯特穿规定的衬衫，让他遵守规定里每个边边角角的细节。哈里斯闷闷不乐地想：我会记住这个奸诈的小杂种的。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忘了的。

“嘿，安森！”德莫雷斯特似乎被什么逗乐了，“你都把烟斗嘴咬掉了。”

可不是嘛。

想到这件事，弗恩·德莫雷斯特轻声笑了起来。对，今晚的飞行很轻松——当然，是他很轻松。

公寓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他把思绪拉回眼前。他踏入铺着地毯的走廊，轻车熟路地左转，朝格温·米恩和另一个美联航空姐合租的公寓走去。他知道美联航的那个女孩今晚不在，因为格温告诉过他，说她飞夜间航班，已经走了。站在公寓门口，德莫雷斯特用他们的常用暗号按响了门铃，嘀嘀嘀嗒，嗒嘀嘀（“嘀”表示“短”，“嗒”表示长，这是弗恩·德莫雷斯特姓名首字母在莫尔斯电码里的表示方法）。然后，用开楼下门的那把钥匙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格温正在洗澡，听得到哗哗的流水声。他走到卧室门口，只听格温大声喊道：“弗恩，是你吗？”尽管混在流水声中，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润柔美，让人兴奋不已。弗恩爱死了她那一口完美的英式口音。他心想：怪不得格温面对各种乘客总能游刃有余。弗恩亲眼见过，当她自然而迷人地转向这些乘客，尤其是男乘客时，那些人简直都要融化了。

弗恩大声回答：“是我，宝贝儿。”

格温轻薄透明的内衣铺在床上——纯尼龙内裤，透明的肉色胸衣，配有一根面料相同的束腰带，一条手工刺绣的法国丝绸长衬裙。格温的制服跟大家一样，但她坚持制服里面应该保持奢华的个人品位。德莫雷斯特的感官立马躁动起来，只好不情愿地把眼睛挪到别处。

“你来得早了，我好开心，”她又喊了一句，“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件事。”

“好啊，时间来得及。”

“如果愿意，你可以泡壶茶。”

“好。”

弗恩已经养成了她这种每天随时喝茶的英式习惯。要知道，在认识格温之前他几乎从不喝茶。但是，现在他在家里也常要茶喝，这让萨拉有些困惑不解，尤其是他还坚持要用地道的英式泡茶法。当然，这些都是他从格温那儿学来的：先把茶壶热一热，在趁水沸腾的时候把茶叶泡进去。

他走进那间已经摸熟的小厨房，往炉子上坐了壶水。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一个杯子里喝了几口，又把那盒牛奶放了回去。他当然更想来点儿加苏打的苏格兰威士忌，但他和其他飞行员一样，飞行前24个小时是不能沾酒的。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几分钟就晚上8点了。他不禁想道，那架由他指挥的远程豪华波音707客机此刻一定在航空港整装待发，即将开启飞往罗马5000英里的旅程。

他听到浴室的流水声停了。一片寂静之中，他再次高兴地哼唱起来。啊，我的太阳。

7

凛冽刺骨的狂风扫过机场，风力丝毫没有减弱，裹挟着大雪四处乱飞。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坐在车里，打了一个寒战。离开30号跑道还有那架墨航客机后，他朝正在清理的17L跑道开去。他不知道这个寒战是因为外面太冷呢，还是因为几分钟前他觉察到了麻烦，再加上脚部的旧伤一直隐隐作痛，唤醒了他之前的记忆。

脚伤是他16年前在朝鲜海岸落下的，那时的他还是一名海军飞行员，驾驶飞机从“埃塞克斯”号航母上起飞执行战斗任务。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出事前的12个小时，他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是害怕（他跟大家一样，早就习惯了），而是一种强烈的感觉，好像命中注定最终会有什么坏事落到他头上。第二天，在跟一架米格–15混战时，梅尔的海军F9F–5被击中，向海中坠落。

他在海上成功迫降，虽然没有受伤，但左脚被一个失灵的方向舵脚蹬卡住了。那架F9F–5沉得很快，就跟一块砖头掉进海里差不多。梅尔用救生包里的猎刀拼命冲他的脚和脚蹬乱砍一通，终于在水下把脚抽了出来。他忍着剧痛浮出水面，总算捡回了半条命。

获救时，他已经在海上漂了8个小时，人早已昏迷不醒。事后，他才知道自己把脚踝前面的韧带砍断了，所以左脚跟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海军军医对他做了及时治疗，但梅尔的飞行员生涯也就此结束。那种疼痛时不时还会复发，让他坚信多年前他的那个预感真的很准。后来又经历过很多事，都证明他那种不祥的预感一直很准。现在，那种预感又来了。

梅尔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在可视范围受限的黑夜尽力不迷失方向，快开到17L号跑道了。这就是之前塔台值班主任提到的那条跑道，天气预报说风向马上就会变，届时空中交管就准备启用这条跑道。此刻，在机场上，可供使用的跑道有两条：17R号跑道以及25号跑道。

林肯国际航空港总共有5条跑道。三天三夜以来，这5条跑道是航空港抗雪大战的前沿阵地。

5条跑道中最长最宽的是30号跑道，现在却被那架墨航飞机堵住了。（如果风向改变，飞机从相反的方向过来，那它就是12号跑道。这些数字代表的是跑道的磁方位角，即300度和120度。）30号跑道全长约2英里，和一个小街区差不多宽，航空港有个笑话说，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站在30号跑道这头是看不到那头的。

另外4条跑道比它短半英里左右，而且也窄一些。

从一开始降雪到现在，除雪队员一直在给这些几英里长的跑道铲雪、扬雪、扫雪、铺沙。使用的机械化除雪设备都是价值好几百万美元的柴油机，一直轰隆隆响个不停，只在加油或者换班的时候才休息几分钟。乘客是无法近距离观察到这些工作的，因为没有哪架飞机会使用刚刚清理完的跑道，一定要等到跑道表面检验合格，宣布安全之后才可以。检验标准非常严格——对客机来说，融雪厚度不能超过半英寸，细雪粉末不能超过3英寸。超过这个标准，雪就有可能被吸进飞机发动机，造成安全隐患。

梅尔心想：多可惜啊，乘客无法一睹跑道除雪队的风采。那场面非常壮观，让人热血沸腾。就说现在，虽然大雪纷飞漆黑一片，而且他是从后面靠近那些设备的，但所看到的景象还是让他震撼不已。巨大的雪柱向跑道右侧空地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150英尺[1]的弧线。车头的照明灯给这些弧线镶了两道亮边，还有约20台来回转动的探照灯（车队的每台车顶上都有一个）为其增光添彩，雪柱被照得闪闪发光。

航空港员工把整个除雪车队叫作“康加舞”车队。

车队有头有尾，还有躯干，再加上随行车队，全都在跑道上有序前行，就像是一场步伐精准的康加舞表演。在队首带路的，是航空港维修处的一位高级组长，开着一辆亮黄色的航空港车，车队的其他车辆也都是这个颜色。在队首的车辆要负责把握整个康加舞车队的行进速度，通常很快。他有两台无线电，一直与雪天管制桌和交通管制保持联系。他还可以利用灯光系统给后面的司机发送信号：绿色是“加快速度”，黄色是“保持现速”，红色是“放慢速度”，一闪一闪的红色是“停下来”。他必须熟记航空港的详细地图，准确判断自己身在何处，即便是在今晚这样一片漆黑的情况下也不例外。

领队后面是车队的头号铲雪车，地位好比管弦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今晚是一辆大型奥什科什，前面有一个大的主叶片，旁边还有一个翼型叶片。头号铲雪车后面靠右是二号铲雪车。头号铲雪车会把雪推向右侧，由二号车接过来，外加二号车本身推出来的雪，把它们一并推到更远的地方。

紧接着是一辆扬雪车，马力足有600匹，它和前面两辆铲雪车形成一个梯队，轰隆隆地前进。一辆扬雪车价值约6万美元，好比除雪车中的凯迪拉克。它有强大的吹雪器，会把前两辆铲雪车铲到一边的雪堆吸进去，形成弧状巨型雪柱，将其抛向跑道之外。

第二个梯队更靠右一些，也是由两台铲雪车和一辆扬雪车组成的。

这些铲雪车和扬雪车后面，是平土机，5辆并排，一起向前推进。车下面的叶片会把前面铲雪车遗漏的雪堆铲干净。平土机还有多个不停转动的刷子，每个都有16英尺宽，各配一个柴油发动机。这些刷子就像巨型的扫院笤帚一样，会把跑道表面强力清扫一遍。

再往后是铺沙车。前面的11辆车清扫过后，三辆前轮驱动的重型大卡车会在跑道上均匀地撒上一层沙子。每辆车都载有盛沙漏斗，每个漏斗能装14立方码（约10立方米）的沙子。铺沙子也是有讲究的。航空港外的其他地方，无论是公共道路还是其他场所，除雪时都会在沙子里掺上盐，防止结冰。但机场绝对不能这么做。盐会腐蚀金属，缩短其寿命，飞机可比汽车贵多了。

排在康加舞车队末尾的，是被称为“尾部查理”的副组长，他会坐在另一辆车里，确保整个车队队形完整，没有车掉队。他会通过无线电与领头的车保持联系，因为在纷飞的大雪和一片漆黑之中，通常是看不到队首的车的。

殿后的是随行车队，包括一台备用铲雪车，万一前面的铲雪车坏了可以换下来；一辆满载机械师的特种车；几辆加油车（可以加柴油和汽油）；还有一辆供应咖啡和甜甜圈的货车，可以通过无线电约好时间让它把食物送来。

梅尔在随行车队附近加速，把车开到副组长那辆车旁。大家发现他来了，只听领头的人在无线电里通知：“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刚刚加入我们啦。”

车队行进速度很快，往常都是每小时25英里，现在却达到了每小时40英里。也许是因为预报风向会变，跑道必须尽快打通，所以领头的人加快了速度。

梅尔把无线电调到空中交通管制的地面频率，听到领头队长在呼叫塔台：“17L跑道，正在靠近与25号跑道相连的联络道。请求清理联络道。”

25号跑道是条开放跑道，现在正在使用。

“地面管制呼叫车队队长，先在联络道等待，我们有两架航班正在最后进港。你们不要，重申一遍，不要越过联络道。收到请回复。”

塔台的语气中带着歉意。因为他们知道，让正在行进的康加舞车队停下来待会儿再重新启动有多困难。但是，进港的两架航班无疑已经开始艰难地程序下降，马上就要着陆了，一架紧跟着另一架。除非情况特别紧急，否则没有理由在今晚这种天气让它们复飞。

梅尔前面的车亮起了红灯，一闪一闪的，命令康加舞车队减速停下。

副组长是一个开朗的年轻黑人，他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梅尔的车旁边。车门一开，风猛灌进来，但只能感到寒气逼人，却听不到狂风呼啸，因为全都湮没在四周柴油机引擎空转的轰鸣声中了。

那位副组长把嘴凑到梅尔耳边：“我说，贝先生，要不要加入我们车队啊？可以派一个小伙子开你的车。”

梅尔咧嘴笑了。航空港的人都知道，他一有空就喜欢开这些重型机械设备，时不时操作几下。为什么不呢？他也有些心动。他来这里检查除雪情况是因为弗恩·德莫雷斯特航空公司雪天委员会的那份批评报告。显然，报告有失公允，一切都运转良好啊。但也许他得再靠近一点儿，找个看得更清楚的位置再多观察几分钟。

他点头答应，喊道：“好啊，我去开第二辆扬雪车。”

“好嘞，先生！”

那位副组长手里提着一个探照灯，顶风前行。他走在梅尔前面，经过那些现在已经停着不动的铺沙车和平土机。梅尔注意到，刚刚清理过的跑道已经开始盖上一层新的降雪。后面，有个身影从一辆特种车上下来，飞快地奔向梅尔的车。

“最好快点儿，贝先生，我们只停一小会儿。”那个年轻黑人把灯照向扬雪车的驾驶舱，停着没动，照着路让梅尔爬上去。高高的车上面，扬雪车司机把车门打开，让梅尔钻进去。上车的时候，梅尔那只受伤的脚疼极了，却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前面闪烁的红灯已经变成了绿色，两架进港的飞机估计现在已经着陆，经过了联络道，康加舞车队必须赶在下一架飞机着陆前迅速通过联络道，也许只剩一两分钟了。梅尔看了一眼后面，只见那个副组长快步跑回他的那辆“尾部查理”。

扬雪车已经开动了，低吼着慢慢加速。司机侧过头看了一眼，梅尔滑进其中一个柔软的座椅中。

“嗨，贝克斯菲尔德先生。”

“怎么样啊，威尔？”梅尔认出他来，平时他在航空港负责工资结算。

“挺好的。先生。稍微有点儿累。”

司机小心地跟在第三和第四辆铲雪车后面，刚好能看到前面的车灯。扬雪车的巨型螺旋叶片在大口吞食雪堆，把雪塞进扬雪机里。空中再次划出一道连绵不断的白色弧线，跑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驾驶室跟舰船上的船桥很像。司机轻轻地握着主驾驶盘，就像一个舵手。各种表盘和操纵杆在黑暗中发着光，轻触即可操作控制。高速摆动的环形雨刷跟船上的一样，在挡风玻璃上已经发硬的积雪中为驾驶员开辟出两片清晰的视野区。

“估计大家都累得够呛，”梅尔说，“我只能说，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他看着车速指针从25爬升至30，又从30升到35。梅尔在座位上扭过身子，观察外面的情况。他所在的位置是康加舞车队的正中央，从这里可以看到其他车辆的灯光轮廓。队形非常完美，他暗暗称赞不已。

放在几年前，若是遇上今晚这样的大雪，航空港可能就完全封闭了。现在，航空港无须封闭，主要是因为地面设施在除雪方面跟上了空中发展的速度。但是，其他方面又有多少能跟这方面一样呢？梅尔难过地想：太少了。

“哦，其实，”司机说，“平时老按计算器，偶尔换换工作也挺好，而且这种情况持续得越久，到最后拿的加班费就越多。”他碰了碰某根控制杆，使驾驶舱向前倾斜，以便检查那些螺旋叶片。他又操纵另一根控制杆，调整了叶片的角度，然后再把驾驶舱放回水平位置。“我本来不需要做这个的，你也知道，贝克斯菲尔德先生，我可是主动申请来的。因为我其实挺喜欢在外面干这个的。有种……”他停顿了一下，“我也说不清。”

梅尔替他说道：“接触大自然的感觉？”

“差不多。”司机大声笑起来，“也许我看见雪就开心。”

“算了吧，威尔，我可不觉得你会开心。”梅尔把身子转过来，面朝康加舞车队行进的正前方。这里有种大自然的魅力。说得更准确些，身处机场的空旷孤寂之中，一种亲近航空航天的感觉油然而生，因为真正的航空航天，简单来说就是人与各种自然要素的对抗。在航站楼和航空公司办公大楼里待久了，就会丧失这种亲近感，因为那些不相干的杂事会让人头脑混沌。梅尔心想，也许所有航空管理人员都该时不时地来跑道尽头站一站，感受拂过脸颊的那股清风。这有助于剔除那些细枝末节，抓住本真，甚至还能给大脑通风换气。

过去有段时间，每每遇到问题需要思考，梅尔就会走出来，到机场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分析问题。最近这些天，他常会来机场上思考问题，猜测航空港和自己的未来。他没想到今晚也会这样，但此刻自己已经在思考这些问题了。

[1] 1英尺=0.304 8米。——编者注

8

不到5年前，林肯国际航空港还被誉为世界上最好、最现代化的航空港之一，来考察的代表团全都对它赞不绝口。政府官员总是自豪地指着它，吹嘘这是“航空翘楚”和“喷气时代的典范”。现在，官员的牛皮还在吹，但是明显底气不足了。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林肯国际航空港和好多大型航空港一样，马上就要变成徒有其表的花瓶了。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在一片漆黑中开往17L跑道，一路上一直在想“花瓶”这个词。他觉得用它来形容航空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航空港的缺陷很严重，而且是在最基础的方面。但大多数缺陷都在公众的视线之外，只有内部人员才能意识到。

林肯国际航空港的乘客和造访者看到的通常只是主航站楼，很像一座灯火通明的泰姬陵，不过安了空调。航站楼的玻璃合金流光溢彩，内部空间非常大，熙熙攘攘的中央大厅与典雅的候机区相连。乘客区四周都是奢华的服务设施。从高级美食餐厅（瓷器餐具镶着金边，菜品价格也比较昂贵）到立等可取的外带热狗摊，6家特色饭馆应有尽有。风格迥异的酒吧到处都是，或灯光黯淡、安逸舒适，或霓虹闪烁，供人站着喝点儿小酒。等航班的时候，不必离开航站楼就能尽情购物，租一间休息室睡上一觉，洗个热水澡再做个按摩，找人理发，熨下衣服，擦擦皮鞋，就连在航空港去世，都可以由圣灵纪念堂（在底层大厅有营业办公室）安排殡葬事宜。

光看航站楼，航空港还是挺壮观的。所谓的缺陷在飞行活动区，跑道和滑行道问题最为突出。

每日进出港的8万名旅客中，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跑道系统已经捉襟见肘，对由此带来的隐患更是一无所知。就在一年前，跑道和滑行道还勉强够用；现在，它们负荷过重，很容易发生危险。平日里，遇到进出港高峰期，每30秒就有一架飞机在两条主跑道上起飞或者降落。对梅德伍德社区的情况，航空港对社区居民表示关切和理解，高峰期只好使用另一条和这两条中的一条垂直交叉的跑道。这样一来，飞机起飞和降落时的跑道是相互交叉的，总会发生让空管屏住呼吸求神保佑的紧急情况。就在上周，梅尔的弟弟基斯·贝克斯菲尔德还说了让人害怕的预言：“好吧，就让我们在塔台上时刻跟进应对那些紧急情况好了，反正目前还从来没有让两架飞机在联络道上相撞过。但总有一天，一不留神或判断失误，肯定有人会酿成大祸。老天保佑那个人不是我，因为真发生这种情况，那简直就是大峡谷空中相撞事件再现了。”

基斯口中提到的联络道就是康加舞车队刚刚经过的那条。梅尔坐在扬雪车的驾驶室里，朝车队后面看了一眼。整个康加舞车队现在已经完全驶离了联络道。透过片片雪花，能看到另一条跑道上的飞机航行灯，随着飞机起飞在快速移动。难以置信的是，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出现更多灯光，那是另一架飞机着陆，与飞机起飞几乎是同时进行。

扬雪车司机也把头转了过去，吹了一个口哨：“这两架离得好近呐。”

梅尔点点头。确实够近的，而且近得非比寻常。梅尔顿时神经紧张，浑身刺痛。显然，出现刚才的情况，是因为塔台的空中管制员用无线电指挥两架飞机时，把前后时间卡得非常准。管制员十分老练，判断一如既往准确无误，但时间也只是刚刚好。虽说现在两架飞机都平安无事，一架飞上了天，另一架落了地，但就是因为很多情况都需要这种一丝不差的精准判断，才暗藏着无尽的危险。

梅尔曾经多次向航空港委员会和市议会委员指出这些危险，因为航空港的财政大权就掌握在这些人手里。除了尽快兴建更多跑道和滑行道，为了长远发展，梅尔还强烈要求在航空港周围多买一些土地。为此他们没少讨论，有时还会激烈争吵。可惜只有少数几个委员会成员和议员与梅尔的观点一致，其他人都强烈反对。大家很难相信，20世纪50年代末才落成的现代化喷气式飞机航空港会这么快跟不上趟，还危险重重。其他中心，如纽约、旧金山、芝加哥等地也存在同样的情况，但这依然无济于事，政府的人对有些事就爱视而不见。

梅尔心想：也许基斯说得对。或许真到出了大事才能引起公众的注意。拿1956年的大峡谷空难来说，事件发生后，艾森豪威尔总统和第84届国会立马修改了飞行航路。说来好笑，凡是涉及完善与飞行区无关的设施，募集资金总是轻而易举。修建一个三层停车场的提案就获得了全票通过。因为这种工程是老百姓——包括有投票权的人——看得见摸得着的。跑道和滑行道就不一样了。增建一条新跑道要花几百万美元，两年才能建成，而且除了飞行员、空管和机场管理人员，几乎没有人分辨得出跑道系统是好是坏。

但在林肯国际航空港，一决雌雄的时刻就要来了，不得不去面对。最近几周，梅尔已经有所察觉：决战来临之时，就是明确选择之际。要么改进地面设施，跟上空中的新发展；要么就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航空领域从来没有维持现状一说。

还有另一个原因。

梅尔的个人前途也跟航空港的未来一样，早就危若累卵。无论航空港政策朝哪个方向改变，他的个人声誉也会在最紧要的地方跟着变动，要么升高，要么降低。

就在几年前，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还一直担任航空地面后勤的全国发言人，被誉为是航空管理界的青年才俊，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这一切都打破了。现在4年过去了，未来之路不再清晰可见，别人对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怀疑和质问依然存在，就连他自己也心存疑虑。

打破这一切的变故就是约翰·肯尼迪总统遇刺。

“到跑道尽头了，贝克斯菲尔德先生。你要继续跟我们返回，还是？”扬雪车司机的话打断了梅尔的思绪。

“嗯？”

司机又问了一遍。前面的康加舞车队再次打起提示灯，一闪一闪的。跑道半边已经清理完毕了。现在，车队会掉头沿原路返回，把剩下的半边也清理干净。加上中途休息和重新启动的时间，大约要花45分钟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把整条跑道的除雪和铺沙工作做完。

“不了，”梅尔说，“我在这儿下车。”

“好，先生。”司机用灯朝副组长的车打了一个信号，那辆车立马从车队里开出来。过了一小会儿，等梅尔爬下扬雪车时，他自己的车已经候在旁边了。车队其他车上也下来一些人，匆匆赶向咖啡车。

开车回航站楼的路上，梅尔调到雪天管制桌的频率，告诉丹尼·法罗17L号跑道很快就能用了。

然后，他又把频率转到空管的地面管制上，调小音量，一边听里面平稳细小的通话声，一边陷入了沉思。刚才坐在扬雪车驾驶室里，他回想起记忆中对他影响极深的那件事。

时间要回到4年前。

梅尔心里一震，有那么久了吗？已经4年了。那是一个天色灰暗的11月下午，他神情恍惚地把公共广播的话筒从桌上拉到面前，这个话筒平时很少用，它的广播声会把航站楼里的其他广播全都盖掉。某趟航班的入港通知突然被他打断，各个大厅迅速安静下来。随后，他向大家宣布了几秒前刚刚从达拉斯传来的那则令人震惊的消息。宣布消息时，他的双眼一直盯着办公室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行题字：致我的朋友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我和你一样，关心怎样减少地球的束缚——约翰·肯尼迪。

照片还在，许多往事也历历在目。

最早的记忆要追溯到他在首都华盛顿做的一次演讲。

那时，梅尔是航空港总经理，还一直担任航空港管理委员会的会长。别看这个委员会规模比较小，但影响力很大，联系着世界几大航空港。而他，是委员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领导。航空港管理委员会的总部设在华盛顿，所以梅尔经常往那里飞。

那次演讲是在一次全国规划大会上做的。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指出，航空航天是唯一真正获得成功的国际事业。它不仅仅能够跨越地理边界，还能超越意识形态。因为它是各国人民之间相互融合的一种方式，而且成本也越来越低；同时，也为世界各地增进理解提供了最实际的办法。

更重要的是航空商务。航空货运的发展规模已经很庞大了，注定还会变得更大。新的巨型喷气式飞机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会投入使用，届时将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快、最便宜的货运工具；10年之内，远洋货轮也许会被迫退出运输业，只能放在船坞历史博物馆里展览，与“玛丽王后”号和“伊丽莎白王后”号邮轮最终被载人客机彻底挤垮是一个道理。结果就是，未来会出现一个足迹遍布全球的新型大商队，能给如今饥寒交迫的国家带来繁荣。梅尔提醒他的听众，从技术角度来讲，这些，甚至更多，都可以通过航空货运来实现，如今的中年人在有生之年都有机会看到这一景象。

但是，他继续说，飞机设计师正在把这些梦想织进现实，而绝大多数地面设施却没有更新换代，因为相关管理人员没有长远的目光，或是误解了未来的发展趋势。航空港、跑道系统、航站楼都是和过去配套的，即便考虑到了未来也远远不够；相关人员没有注意到或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航空航天的发展是突飞猛进的。航空港和市政厅一样，都是之前一点一点慢慢建成的，而且几乎千篇一律，缺乏想象。通常，航站楼是航空港的门面，大家都愿意在上面一掷千金，在涉及飞行区的地方却一毛不拔。无论国内还是国际上，都缺乏协调有序的高层次上级规划。

在地方，情况同样糟糕，甚至更差，因为当地政府官员对航空港的地面连接问题更是熟视无睹。

“我们已经突破了音障，”梅尔大声宣布，“但还没有突破地面障碍。”

他列举了一些有待研究的具体领域，急切呼吁由美国主导、美国总统发起的航空业地面发展国际规划。

梅尔的演讲反响非常热烈，大家纷纷起立鼓掌，掌声雷动经久不衰。此次演讲还得到了广泛报道，英国《泰晤士报》、苏联《真理报》，还有美国国内的《华尔街日报》等各家媒体都对梅尔的观点表示肯定。

演讲后的第二天，梅尔受邀拜访白宫。

时任美国总统的约翰·肯尼迪在白宫二层的私人书房接见了他。二人相谈甚欢，整个过程轻松幽默。梅尔发现，总统对自己的很多观点都很赞同。

随后，梅尔还参加过几次别的会议，有些是和美国总统顾问一同参加的“智囊团”会议——肯尼迪政府在商讨航空领域的问题时，通常就会邀请梅尔前来参加。一来二去，梅尔在白宫越来越轻松自在，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这里。慢慢地，他和约翰·肯尼迪变得像两个相处融洽的朋友一样。凡是能为他提供专业帮助的人，肯尼迪都愿意结交。

就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约一年后，美国总统曾经试探梅尔的口风，问他是否愿意担任联邦航空署的署长（当时还是航空署，后来改为航空管理局）。肯尼迪第二届任职（大家都认为是必然的）期间，时任航空管理局局长的哈拉比将会另谋高就。总统问梅尔，愿不愿意把他之前在基层呼吁的那些措施自上而下付诸实践。梅尔回答说当然非常乐意。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如果受到正式聘用，他一定会接受这份工作。

这件事梅尔本人并未透露风声，但有人从某些高官口中得知了此事，慢慢地传开了。梅尔成了“白宫中人”。他之前本就小有名气，这下更是声名显赫。航空港管理委员会再次选他担任会长。他麾下的航空港委员投票为他大幅加薪。他还不到40岁，就已经获得了航空管理界“圣骑士罗兰”的美誉。

6个月后，约翰·肯尼迪前往得克萨斯，不幸遇刺身亡。

和大家一样，听到这个消息时梅尔的第一反应是震惊，随后抽泣起来。后来，他才意识到，暗杀者的子弹不仅结束了总统的生命，还击碎了很多人的仕途，他也难逃此劫。梅尔发现自己从此不再是“白宫中人”。纳吉布·哈拉比的确从联邦航空管理局调走，出任泛美航空高级副总裁一职，但梅尔没能接替他的位置。那个时候，政府权力已经易主，前人的影响也渐渐削弱。梅尔后来才听说，约翰逊总统任命航空管理局局长的最终候选人名单里，根本就没有他的名字。

梅尔安然度过了第二届航空港管理委员会会长的任期，届满之后由另外一位年轻有为的人接替了他。梅尔的华盛顿之旅也到此结束。他公开露面的场合也缩小到了地方。其实，从某个角度来看，他觉得这一变化反而是一种解脱。空中交通飞速增长，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梅尔在林肯国际航空港已经身兼数职，为航空港规划忙得不可开交，此外还要说服航空港委员会支持他的观点。有很多事需要思考，还有家务事要烦心。他每月、每周、每天都排得满满的，没有片刻清闲。

但他还是隐约感觉到，属于他的黄金时代和大好机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其他人也感觉到了。梅尔猜，除非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否则他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继续下去，原地踏步直到结束。

“塔台呼叫移动1号，你现在在什么位置？”无线电里的声音打断了梅尔的思绪，把他拉回到现在。

他把音量调大，报告自己的位置。他现在快开到主航站楼附近了，尽管雪依然下得很大，但航站楼里透出的灯光却越来越清晰。他发现，停机坪和他离开时一样，还是挤得满满当当，而且还有一队入港的飞机在等待入口腾出空位。

“移动1号，原地等待‘中北湖’号航班在你前面通过，你跟在它后面进来。”

“移动1号，收到。”

几分钟后，梅尔把车轻松开进航站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的专用停车位旁边是一个箱子，上了锁，里面有一部航空港内线电话。他用钥匙打开箱子，拨通雪天管制桌的电话。丹尼·法罗接了电话。梅尔问他那架陷在泥里的墨航客机有没有什么进展。

“没有，”丹尼说，“而且塔台主任让我告诉你，因为30号跑道无法使用，整个航班进出速度慢了一半。还有，每当有航班起飞，他就会接到梅德伍德居民打来的投诉电话。”

梅尔闷闷不乐地说：“梅德伍德只能继续忍忍了。”无论他们开不开居民大会，他目前都没有办法消除他们头顶的噪声，此刻最重要的是减少飞机延误。“乔·帕特罗尼现在在哪儿？”

“还在原地，堵着呢。”

“他还能赶过来吗？”

“环航说能。他车里有电话，他们一直在电话联络。”

“等乔到了，”梅尔命令道，“一定要通知我。不管我在哪儿。”

“估计你都到市里了。”

梅尔迟疑起来。今晚，实在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航空港了。但不知为何，刚才在机场上的那个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他想起之前和塔台值班主任的对话，飞机在外面的停机坪上排起了长龙。他立马做了一个决定。

“不，我不去市里了。我们急需那条跑道，在确认帕特罗尼到达机场指挥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那样的话，”丹尼说，“还是尽快给你老婆回个电话吧。我有她留的号码。”

梅尔把号码写下来，摁了一下挂断键，然后又拨通了那个市区的号码。他对接电话的人说要找辛迪，没等一会儿，就听见那头传来辛迪生气的斥责声：“梅尔，你怎么还没来？”

“抱歉啊，我脱不开身。航空港出了点儿问题。雪挺大的……”

“我不管，赶紧给我过来！”

辛迪在压低嗓音说话，梅尔猜她周围估计还有别的人。其实不管有没有人，她都会恶狠狠地埋怨一通。

听着她现在的声音，梅尔有时想尽力把它和记忆中那个结婚前的辛迪联系在一起。15年前的她似乎比现在温柔多了。其实，辛迪当初吸引梅尔的一点就是温柔恭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旧金山，梅尔刚从朝鲜的海军部队休假回国。那时的辛迪还是一个女演员，但演的都是一些跑龙套的小角色。她向往在演艺界崭露头角，却始终未能如愿，而且以后显然也不会有什么起色。她在夏季轮演剧目和电视上演的角色越来越可有可无。后来，她自己也坦承，结婚帮了她一个大忙，让她从演艺行当里解脱出来。

多年以后，这一说法变得有些走样。辛迪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梅尔牺牲了事业，还葬送了未来耀眼的星途，而且每次都喜欢以这个为开场白。但最近情况又变了，辛迪根本不想让人提起她过去的演艺生涯。因为她在《城市与乡村》这本杂志上读到，《社会名人录》里几乎不会收录女演员，即便有也屈指可数，而她梦寐以求的，就是有朝一日她的名字能写进《社会名人录》。

“我会尽快去市区找你的。”梅尔说。

辛迪厉声责备道：“你以为这就够了吗，你本来现在就该到的。你明明知道今晚对我有多重要，这可是你一周前一口答应的啊。”

“一周前，我哪知道会遇上6年以来最大的暴雪啊。现在我们有一条跑道不能用了，事关航空港安全……”

“你手下不是有跑腿的吗？还是说你选的人都是笨蛋，没你就不行？”

梅尔心烦气躁地说：“他们都挺能干的。但我的工资也不是白拿的。”

“可惜你对我就不愿意这么尽心尽力。每次我有重要的社交活动，你非得搅黄了才高兴。”

梅尔继续听她讲下去，感觉辛迪马上就要气炸了。不用想也知道，此刻辛迪正踩着她那双最高的高跟鞋，硬撑到1.7米，霸道地说个不停。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眨着，刚刚打理过的一头金发向后一甩。你别说，她生气时的模样还真迷人。梅尔心想：刚结婚那几年，妻子大发脾气的时候自己很少会觉得惊慌失措，估计就是这个原因。似乎她吵得越凶就越妩媚动人。每当这时，梅尔总会不急不躁地从下往上打量着她的身体，先从脚踝看起——因为辛迪有一对迷人的脚踝和一双大美腿，比梅尔认识的大多数女人都好看——然后，再移向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真是既匀称又迷人啊。

那时，每当梅尔色眯眯地欣赏起她来，两人之间的火花便迅速升温。二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或搂或抱，摩挲揉抚，立马如饥似渴难舍难分。结局就不言自明了。每次，辛迪最初的愤怒都会化为连绵的情欲将二人吞噬，连辛迪都忘了最初她为什么会生气。她很容易兴奋狂野起来，最后，他们总是折腾得精疲力竭，根本没有心情再去吵架，即便想吵也没了力气。

当然，这只是暂时转移了火力而已，二人的矛盾依然存在。梅尔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他们两个根本不是一路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激情渐渐退去，矛盾越积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尖锐。

终于，他们现在不会再用一夜春宵换取和平相处了。而且，大概从去年开始，两人的夫妻生活也越来越少。放在以前，无论两个人心情如何，辛迪总是需求旺盛、难以满足，最近几个月好像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梅尔觉得有些纳闷。他的妻子外面有情人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得上点儿心。可悲的是，这种事还是不上心更好过些。

但有些时候，辛迪撒泼时的声音或样子依然可以唤起他的雄性本能，点燃他过往的激情。眼下，听着电话那头辛迪的责备声，他就有这种感觉。

好不容易能插个嘴，梅尔说道：“我不是非搅黄了你的安排才高兴。不管你想要什么，我基本上都会顺着你啊，尽管我觉得咱们要去参加的活动，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更希望咱们晚上多花些时间在家陪陪孩子。”

“你就胡说吧，”辛迪道，“别不承认。”

梅尔觉得自己有些紧张，把电话握得更紧了。他心想：也许辛迪最后一句话说得没错。今晚早些时候，他想起自己好多次原本可以回家，却一直待在航空港不走，为的就是避免回去再和辛迪吵架。他想：大人在婚姻出问题时，总会把孩子忘得一干二净。他就没顾及瑞贝塔和莉比两姐妹。刚才不该提起她们俩的。

先不说这些，今晚情况特殊。他得待在航空港，至少得等那条被堵住的跑道有了确切的解决办法，才能走。

“听我说，”梅尔说道，“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但去年我算了一下。你要求我参加的慈善活动有57次。我总共参加了45次，比我愿意去的次数可多多了，成绩还不错吧。”

“你这个浑蛋！我又不是球赛，你记什么比分啊。我是你的妻子。”

梅尔厉声道：“别着急啊！”他自己也有些生气。“而且，兴许你没注意，你嗓门变大了。难道你想让周围那些体面人都知道你对你的丈夫出言不逊吗？”

“我才不在乎！”辛迪还在嘴硬，但明显压低了嗓门。

“我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所以我才打算尽快赶到市里。”梅尔心想：如果现在能伸手抱抱辛迪，会怎么样？老办法还灵吗？他觉得不会。“给我留个位置，让服务生给我把汤温上。还有，替我向他们道歉，解释一下原因。那儿总有人听说过这个航空港吧。”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今晚是什么场合来着？”

“我上周就说过了。”

“再跟我说一遍。”

“是一个宣传派对，鸡尾酒会外加晚宴，为下个月举行的化装舞会造势，给阿奇多纳儿童救助基金会募捐。新闻媒体都来了。他们会拍很多照片。”

现在，梅尔知道辛迪为什么让他赶快去了。有他在身边，辛迪上镜的概率就更大，说不定还能在明天报纸的社会版面露个脸。

“委员会的其他人，”辛迪继续说道，“现在大部分都有丈夫陪着。”

“也有人没有？”

“我说了大部分都有。”

“你刚才是说阿奇多纳儿童救助基金会？”

“对啊。”

“哪个阿奇多纳？有两个啊。一个在厄瓜多尔，另一个在西班牙。”上大学的时候梅尔就对地图和地理非常着迷，这两样他总是过目不忘。

辛迪头一次变得吞吞吐吐的，轻声试探道：“有什么关系吗？我可没时间回答你这些蠢问题。”

梅尔想放声大笑。辛迪也不知道是哪个阿奇多纳。和以往一样，她选慈善活动只看有谁参加，才不管是什么内容。

梅尔不怀好意地问：“这次你打算拿到几封信？”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少来，你别装了。”

要想被收入《社会名人录》，申请者必须得到《社会名人录》里8个人的支持信才有机会获选。梅尔最近听辛迪数过一次，她已经拿到4封了。

“天呐，梅尔，今晚或其他场合，你要是敢说……”

“这次是免费的，还是像那两封一样拿钱买？”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占了上风。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辛迪气冲冲地说：“你真是胡说八道。根本没法买通……”

“我说！”梅尔说，“咱俩的联合账户上有打款通知，你不记得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辛迪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你给我听着！今晚你最好过来，而且要尽快。如果你不来，或者来了却说刚才那些浑话让我难堪，咱们从此一刀两断。听明白了吗？”

“我也说不准明不明白。”梅尔平静地说。直觉告诉他，这一刻对他们二人至关重要。“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辛迪偏和他对着干：“你自己想吧。”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从停车场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梅尔越想越气。他的脾气来得没有辛迪那么快，总是慢慢酝酿，最后发作。这会儿，他正在气头上。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多半是因为辛迪，但还有别的原因：他心里明白，自己在工作上没能为一个新的航空时代做好万全的准备；似乎再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信念灌输给他人，只空怀一腔热血、满身抱负。梅尔觉得，所有这些原因，无论是家庭的还是工作的，都在印证他的无能。他的婚姻显然已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真到那一天，他还要对不起两个孩子。同时，航空港这边每天进出几千人，都把心放在肚里托付于他，但他的努力和游说挡不住航空港的颓势。他辛苦建立的高标准正一步步受到侵蚀。

去行政办公区的路上，梅尔一个熟人都没碰到。这样也好。如果有人来找他，不管是什么问题，他肯定会冲着人家咆哮一通。来到办公室，梅尔把厚厚的大衣脱下来，任凭它掉在地板上。他点上一支烟，烟味太冲，梅尔又把它掐灭了。他朝办公桌走去，感觉左脚又痛起来，而且越来越痛。

曾有段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了，像这样的晚上，如果脚伤复发，他早就回家了。辛迪会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他会先泡个热水澡，然后脸朝下趴在床上，辛迪会给他按摩背部和脖子。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很有力道，疼痛慢慢就消失了。这种事，辛迪现在当然是不可能为他做的了，而且即便做了，梅尔觉得也不会见效。除了不说话，他俩在其他方面也失去了联系。

梅尔坐在桌边，把头埋在两手间。

和早先在机场上一样，他又打了一个寒战。办公室里非常安静，电话突然丁零一声响了。梅尔没注意接。电话又来了，他发现是桌旁架子上的红色报警电话在响。他赶忙向前迈了两大步，拿起电话。

“我是贝克斯菲尔德。”

他听见那头传来咔嗒声，还有其他几个人回话的声音。

“这里是空中交通管制，”塔台主任的声音响起，“现在有一起空中紧急情况，三级紧急。”

9

梅尔的弟弟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在空管的雷达管制室，要值8个小时的班，现在时间已经过了1/3。

今晚的管制员虽然不必像露天工作的员工那样在外面挨冷受冻，但在雷达管制室里受暴风雪的影响其实非常大。基斯觉得，如果不知道这一大堆雷达显示器上的信息有多复杂，那他也许会觉得门外肆虐的暴风雪远在千里之外，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雷达管制室位于空中交通管制塔台上，比居高临下由玻璃环绕的空中交通管制室低一层。空中交通管制员会在上面指挥航班的地面活动还有区域飞行。雷达管制的范围不仅仅是整个航空港，雷达管制员是地方管制与离得最近的区域管制中心之间的桥梁，区域管制中心总是和航空港相聚好几公里，负责管制主干航路以及飞入或飞离这些航路的飞机。

跟塔台最顶端相反，雷达管制室没有窗户，光线一直是半明半暗的，像夜里微弱的月光。林肯国际航空港的10名雷达管制员和主管就在这间屋子里日夜奋战。他们四周的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设备——雷达显示器、管制仪、无线电通信板。为了保护这些精密灵敏的电子装置，室内温度常年维持在21摄氏度左右。所以无论寒冬还是炎夏，管制员一般都只穿衬衣。

雷达管制室内总是一片沉着冷静的气氛。但是，在这种沉着冷静背后，管制员总是精神高度集中，一刻都不敢放松。今晚，暴风雪加剧了这种紧张状态，而且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紧张状态再次升级。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已经绷紧的弹簧再次被无限拉伸。

紧张加剧是由雷达显示器上的一个信号引起的，管制室里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蜂鸣报警器也随即响起。报警器现在已经被关掉了，但那个雷达信号显然还在。大家把那个信号叫作“畸形花”，开在半明半暗的显示屏上，像一朵颤抖的绿色康乃馨。只要它一出现，就说明某架航班遇到了危险。这次，遇险的是美国空军的一架KC–135飞机，它正在航空港高空的暴雪中盘旋，寻找机会紧急降落。基斯·贝克斯菲尔德一直在负责监视紧急信号出现的这个雷达显示器，一位主管也加入进来，和他一起工作。眼下两个人都在迅速传达紧急指令，用内线电话通知临近位置的管制员，同时用无线电联系其他飞机。

楼顶塔台的值班主任也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一遇险信号。他已宣布按照三级紧急情况来处理，并要求航空港地面设施做好准备。

大家的注意力目前都集中在那个雷达显示屏上——其实就是一块平放的圆形玻璃，跟自行车轮胎差不多大小，被嵌在一个桌面控制台上。屏幕表面是深绿色，上面有许多发亮的绿色光点，代表进入这个半径为40英里的雷达管制区内的所有航班。飞机不断移动，这些光点也会随之移动。每个光点旁边都有一个小塑料标记，用于识别光点。管制员常把这些标记叫作“捕虾船”，而且随着飞机不断行进，在屏幕上的位置有所变化时，管制员要动手把这些塑料标记移到相应的位置。如果出现不止一架飞机，管制员会通过无线电与每架飞机联络，确认对应的光点并做好标记。新的雷达系统不需要这些“捕虾船”，而是用字母和数字组成的识别码在雷达屏幕上直接显示飞机代号，包括其航路高度。但是这一新系统还没有得到广泛使用，而且，和所有新系统一样，它还有需要改进的缺陷。

今晚，出现在屏幕上的航班特别多，早先有人说那些绿色光点越来越多，就像不断繁殖的蚂蚁。

基斯的位置离桌面控制台最近。他坐在一把灰色钢椅上，身体瘦长而又单薄，有些驼背，向前探着。他的身体非常紧张，两条腿钩在椅子下面，和椅子一样僵硬。他全神贯注，面色紧张而又憔悴，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显示屏发出绿色的幽光，照在他深深的黑眼圈上，显得更加可怕。认识基斯的人如果近一年来没见过他，一定会被他现在的样子和变化吓一大跳。过去，他随和亲切、从容淡定，但现在，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基斯比他哥哥梅尔小6岁，可现在看着比梅尔老多了。

这些变化，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的同事也注意到了，有些人今晚也在雷达管制室的其他工位上奋战。他们也非常清楚基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说起来，大家都真心同情他。但是，同情归同情，他们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儿马虎，这也是为什么雷达室的主管韦恩·泰维斯此刻正暗中观察着基斯，对他越来越紧张的神色已经留心好一阵了。泰维斯是得克萨斯人，瘦高个子，说话总是拉长声音。他坐在雷达室正中间的一个高凳上，可以居高临下观察管制员身后几个功能特殊的雷达监视器。他自己动手给这张凳子安了几个轱辘，有时会像骑马一样坐在凳子上，脚上穿着手工制作的得克萨斯皮靴，一旦有谁需要他，就双脚猛蹬地面，连人带凳子滑往那个方向。

前一个小时，韦恩·泰维斯一直待在基斯身边。因为他时刻准备在必要时把基斯从雷达监控的位置上换下来。直觉告诉他，他随时都有可能做出这个决定。

这位雷达主管虽然有些浮夸，却心地善良。他也不想这么对基斯，而且知道这对基斯的影响有多大。但是，如果受形势所迫，他还是会做自己该做的决定。

泰维斯盯着基斯的雷达监视屏，拉长了声音说道：“我说基斯老弟，那架布兰尼夫国际航空的班机正靠近东方航空那架。如果你让那架布兰尼夫往右转，就能让东航的飞机继续沿原来的航路飞。”这原本是基斯应该看到的，但他没有注意到。

眼下，大多数雷达管制员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尽力为空军的KC–135清出一条航路来。那架飞机已经开始从10000英尺的高空下降，准备仪表着陆。棘手的是，那架大型空军喷气机下面还有5架民航飞机，相互间隔1000英尺左右，在有限的空域内不断盘旋。它们都在等待着陆。几英里外的空域边缘还盘旋着好几架别的飞机，也是同样的情况。往下更低的地方还有3架飞机，已经准备着陆了。在这些飞机之间，是繁忙的离港空中走廊。管制员必须引导这架军用飞机穿过层层叠叠的民用航班，避免发生相撞。即便是在正常情况下，精神最强大的管制员恐怕也有些招架不住。何况现在情况更复杂——KC–135的无线电应答系统失效了，管制员无法与空军飞行员通话。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按下了发话键：“布兰尼夫829，立即右转，航向090。”在这种时刻，即便泰山压顶，声音也要保持平静。可基斯的嗓门又高又尖，出卖了他的紧张焦虑。他看见韦恩·泰维斯责备地瞥了他一眼。雷达屏幕上的两个光点本来已经挨得非常近了，让人捏一把汗，但此刻已经分开了，因为布兰尼夫的机长遵照了基斯的指令。有时候，无论空中交通管制员信的是哪路神仙，他们都会感谢老天保佑，这些飞行员反应如此迅速敏捷。刚才就是其中一次。管制员突然让他们改变航路，因此必须紧急转向把乘客猛地甩向一边，飞行员可能会叫苦不迭，但他们总是先服从再抱怨。听到管制员发出“立即”做什么的指令时，飞行员总是立马执行，稍后再理论。

再过一分钟左右，布兰尼夫那架航班还得再转向，跟它处于同一水平的那架东航飞机也不例外。在这之前，还得为环球航空的两架飞机（一架飞得较高，另一架较低）开辟新的航路，再加上刚刚出现在显示屏上的一架中湖康维尔，一架加拿大航空先锋以及瑞士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在KC–135脱险之前，必须让这几架飞机还有其他航班在航路上来回走“之”字，每次刚飞一小段就要转航向，因为不能让任何一架飞机误入相邻的空域。从某个角度来看，摆在管制员面前的就像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只不过各个棋子水平高度不同，而且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不断移动着。此外，按照下棋规则，还得让正在向前移动的棋子升高或降低，之后每个棋子之间的水平距离还不能超过3英里，垂直距离不超过1000英尺。每个棋子都不能走到棋盘外面去。而且，这一切发生之时，几千名渴望抵达终点的乘客只能坐在飞机座位上，干等着。

偶尔走神的片刻，基斯会想到那个空军飞行员，他得克服重重困难在暴风雪和狭小拥挤的空域里穿梭，也不知道此刻他心里是什么感觉。也许，很孤独吧。就像基斯自己一样，很孤独；就像所有生命一样，即便身边的人就近在咫尺，内心都是孤独的。那个飞行员旁边一定有副驾和机组人员，就像基斯身边坐着他的同事一样，此刻距离近得伸手就能摸到对方。但这种亲近并没有什么用。当你内心感到孤独，没有人能走进来，只有自己独自承受种种回忆、良心谴责、担心惊惧之时，这种亲近无济于事。孤独，贯穿人的生老病死。无时无刻直到永远，唯有孤独。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知道一个人能有多孤独。

随后，他又分别为瑞士航空、两架环航中的一架、中湖航空还有东方航空的飞机开辟了新航路。他听到身后的韦恩·泰维斯试图再次用无线电和空军的那架KC–135取得联系。但那头还是没有回应，只有KC–135飞行员发出的遇险信号还在雷达显示屏上开着花。从光点的位置来看，飞行员操作无误，正在严格执行无线电失效前管制员下达的命令。他这么做一定是知道空中交通管制会猜测他的动向，也知道地面雷达可以看到他的位置，而且相信管制员会引导其他航班给他让路。

基斯知道，这架空军飞机是从夏威夷飞来的，在西海岸上空加过油后一直没停，目的地是华盛顿特区附近的安德鲁空军基地。但是，飞到大陆分水岭西麓时发动机出现故障，随后电路又有了问题，飞机上的指挥官只能决定临时在堪萨斯的斯莫基希尔空军基地着陆。但是，斯莫基希尔基地跑道上的雪还没有清理干净，KC–135只好被迫转飞林肯国际航空港。航路管制中心负责引导这架军用飞机朝东北方向飞行，越过密苏里和伊利诺伊州。然后，在30英里外的西边入港管制区由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接管这架飞机的导航任务。刚接管没多久，飞行员就又遇到了无线电失效的麻烦。

大多数情况下，如果飞行条件正常，军用飞机会专门避开民用机场。但遇到今晚这种暴风雪天气，毫无疑问要向民用机场求助，而机场也有求必应。

在这间光线昏暗、布局紧凑的雷达管制室内，其他管制员和基斯一样，都紧张得汗流浃背。但在和空中的飞行员联络时，他们却不能流露半点儿压力或紧张情绪。因为无论何时，飞行员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今晚，受暴风雪侵袭的影响，驾驶舱外的能见度几乎为零，只能完全依靠仪表飞行，这对飞行员的飞行能力要求极高。由于交通拥堵，飞机只能延迟着陆，大多数飞行员已经超时飞行很久了，现在还要在空中继续待命，待得更久。

此刻，一连串无线电指令正迅速从每个雷达管制工位上发出，让更多航班远离危险区域。这些航班都在排队等候着陆，每一两分钟就有新的飞机离开航路加入排队大军。一位管制员侧过头，急迫地朝另一个人低声喊道：“查克，我这儿有个难弄的。你能接管达美73号航班吗？”管制员遇到麻烦应付不了的时候，就会这样寻求帮助。另一个声音道：“该死！我这儿也忙得要死……等一下……好了，搞定。”一秒的停顿之后，“林肯国际进近管制，呼叫达美73。请左转，航向120。保持航路高度，4000！”只要力所能及，管制员们总会互相帮助。因为说不准几分钟后自己也需要别人伸出援手。“嘿，注意西北航空那架，它正从另一边飞过来。天呐！马上就变成高峰期堵死人的外环路了。”……“美航44，保持目前航向，你的航路高度是……那架离港的汉莎航空已经偏离航道老远了。快把它从进近区赶出去！”……管制员开始引导离港的几架航班尽快飞离这块麻烦区，却只能把进港的飞机挡在外面，宝贵的着陆时间就这么失去了。大家心里清楚得很，即便过一会儿紧急情况解除了，也得花至少一个小时来解决空中交通堵塞的问题。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正努力集中注意力，想把他负责的区域还有上面的每架飞机清楚地记在脑子里。他必须立马记住这些航班的航班信息、位置、机型、飞行速度、高度、着陆顺序……简直是一张信息极其详细的深度解析图，而且还在不断变化……布局永远都不会静止不动。即便没这么忙的时候，精神也一直是高度紧张的，今晚的暴风雪简直是把人的脑力逼到了极限。对管制员来说，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脑子里“丢了这幅图”。用脑过度的话大脑就会罢工，一片空白。即便是最优秀的管制员，偶尔也会经历这种情况。

基斯曾经也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管制员。一年前，同事们顶不住压力的时候总会找他来帮忙。他们总说：“基斯，我实在忙不过来了。你能帮我接管几架吗？”基斯也总是伸出援手。

但是，如今情况反了过来。现在同事们都尽力帮基斯分担工作，不过因为大家手头上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帮再多也是有限的。

还有许多无线电指令要发出去。基斯这会儿在独立工作，主管泰维斯已经坐着高凳滑向了屋子的另一边，去检查另一位管制员的工作了。基斯在心里迅速做出了一连串决定：先让布兰尼夫那架左转，加航那架右转，东航的转180度。这些指令下达之后，雷达显示屏上的光点开始转变方向。那架中湖康维尔飞得比较慢，可以一分钟后再去管它。不然的话，瑞士航空那架客机就要和东航那架交汇了。得立马给瑞航那架指条新航路，但让它往哪儿飞呢？快想啊！右转45度，但只能飞一分钟，然后再右转。留神环航和西北航空那两架飞机！一架新的航班从西边飞入雷达管制区，速度很快，得先确认它的航班信息，然后替它找空域。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

基斯下定决心：大脑可千万不能一片空白，今晚不能，现在更不能。

今晚，他不想失误是有原因的。这是一个秘密，他从没跟别人说过，连他的妻子娜塔莉也不知道。只有基斯自己最清楚，今晚是他最后一次对着雷达显示器工作，也是他最后一次值班了。今天是他在空中交通管制塔台工作的最后一天。很快就要结束了。

今天，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

“休息一下吧，基斯。”塔台值班主任的声音传来。

基斯没看到塔台主任进来。他进来时悄无声息的，并不引人注意，现在正站在主管韦恩·泰维斯身边。

刚才，泰维斯轻声对塔台主任说：“我感觉基斯还可以。有几分钟，我是挺担心他的，但他似乎挺得住。”泰维斯觉得自己不必像之前想的那样，必要时把基斯换下来，这会儿心里很高兴。但是，塔台主任还是低声嘱咐道：“还是让他稍微歇一下吧。”他想了想，接着说：“我来跟他说。”

基斯看了两人一眼，顿时明白为什么让他休息了。险情还在，他们不相信他能处理好。休息只是一个借口，离他的正常休息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能抗议吗？对他这种老牌管制员来说，这相当于一种侮辱，其他人都会注意到的。他又转念想道：现在干吗计较这么多呢？不值得。而且，只要休息10分钟，他的情绪就能稳定下来。等最危急的险情解除了，他就可以继续回到岗位上把剩下的班上完。

韦恩·泰维斯身子向前倾：“李会接替你的，基斯。”他冲一个刚刚按规定时间休息完的管制员挥挥手，叫他过来。

基斯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但他还坐在位子上，继续用无线电给飞机下达指令，那位替换他的管制员在一旁熟悉情况。通常，两个管制员之间交接工作需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接手的人必须研究雷达显示图，把所有情况记在脑子里，而且还要立马紧张起来。

刻意进入紧张状态也是这项工作的一部分。管制员把这叫作“神经紧绷”。基斯在空中交通管制干了15年，常常看到别人处于这种状态，他自己也一样。之所以会紧张起来，是因为接管这项工作时必须紧绷神经，就像现在。其他时间的“神经紧绷”是条件反射，比如管制员们一起拼车去上班的时候，车一开到停车场，有些人就会立马精神紧张。刚离开家时，彼此之间的交谈都轻松正常。如果路上有人随口问了一句：“周六你去打球吗？”大家总会漫不经心地回答“去呗”，“我去啊”或者“哦，这周我去不了”之类的。可是，如果车子快开到工作的地方了，车上的气氛会立马紧张起来。离航空港只有400多米的时候如果问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复可能只有短短的“去”或“不去”，此外再也没别的话想说。

除了要精神紧张、反应敏捷，还有一项要求：上班时必须全程保持冷静，学会控制个人情绪。从人类的天性上看，这两样要求是相互矛盾的，对人的脑力消耗非常大。长此以往，一定会有害健康。许多管制员都患有胃溃疡，但因为害怕丢饭碗，还得欺上瞒下的。为了隐瞒病情，他们只能掏钱看私人医生，无法享受公司为他们提供的免费医疗。工作时，他们会把一瓶瓶“治疗胃酸过多”的抗酸药藏在储物柜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偷偷地把那些带甜味的白色液体喝掉。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影响。有些管制员——基斯就认识几个——在家里非常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大发雷霆，只因工作时情绪太过压抑无处发泄。再加上他们的工作和休息时间也不正常，很难顾及家庭生活，结果可想而知。因此，空中交通管制员中家庭破裂的不在少数，离婚率也非常高。

“好啦，”新接手的人说，“我已经掌握那幅图了。”

基斯从座位上起身，准备摘掉耳机，由这位管制员接替他。还没等新来的人坐稳，基斯已经在向那架低空飞行的环航客机发布新的指令了。

塔台主任告诉基斯：“你哥哥说他一会儿可能会来。”

基斯点点头，离开了雷达管制室。他并不怨恨塔台主任，因为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且基斯很高兴自己没有因为提前被放去休息而大声抗议。此刻，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点上一根烟，来点儿咖啡，一个人静静。现在，别人已经为他做了决定，可以远离紧急情况，这也让他感到开心。之前，他已经多次经历这样的事，不在乎最后一次也以这种方式收尾。

林肯国际航空港每天都要上演几次这样或那样的空中交通紧急事件，所有大型航空港都是如此。任何天气——无论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还是像今晚这样狂风呼啸、大雪纷飞——都有可能发生紧急情况。通常，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些情况，因为大多数险情都被安全地解决了，就连在空中飞行的驾驶员也很少知道为什么管制员会下达延迟着陆或紧急转弯的命令。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必要告诉他们，另一方面也没有时间用无线电跟他们细说。地面应急人员——失事救援队、急救医护人员和警察——和航空港的高级管理人员都会全程戒备，根据宣布的紧急情况等级采取相应的行动。一级紧急情况最为严重，但很少发生，因为发生就意味着飞机失事坠毁。二级紧急说明情况危及生命或飞机受损。三级紧急——这次就是——只通知航空港应急人员和设施做好准备，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但是，对管制员来说，无论哪一级都会给他们带来额外的压力和影响。

基斯走进跟雷达室相连的管制员休息室，里面有他们的私人储物柜。既然他有几分钟可以平静地思考，他希望那架空军KC–135的飞行员还有今晚其他所有在空中飞行的驾驶员都能穿过暴风雪平安着陆，这对大家都是好事。

这间休息室很小，只有一扇窗户，三面都是金属储物柜，中间放着一张木质长条凳。窗户旁边的公告栏里七扭八歪地贴着一些官方公告，还有航空港社交团体的一些通知。刚从半明半暗的雷达室走到这里，会觉得天花板上那个没有罩子的灯泡格外刺眼。休息室没有其他人，基斯伸手摸到开关，把灯关掉了。外面的塔台上有探照灯，靠那些照进来的光就能看清室内。

基斯点了一支烟，然后打开他的储物柜，拿出一个饭盒，那是今天下午他离家时娜塔莉给他装好的。他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咖啡，寻思娜塔莉有没有在他的饭菜旁边留字条，就算不是字条，也有可能是她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无关紧要的报道。她常常既放字条也放剪报。基斯猜，她这么做是希望他能高兴起来。自从他陷入麻烦，娜塔莉就一直费心尽力地这么做。起初，她留的字条内容非常直白，基斯总是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一眼看穿她的用意。最近，字条和剪报数量少了。

也许，娜塔莉自己最终也没了信心。近期，她的话越来越少了，而且她的眼睛有时候红红的，基斯一看就知道她准是哭了好一阵。

每当这时，基斯都想帮她一把。可他连自己都帮不了，又怎么帮得了她呢？

基斯的储物柜门内贴着一张娜塔莉的彩色照片，是基斯抓拍的。三年前，他把这张照片带到了这里。外面的亮光透进来，照片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基斯对它再熟悉不过了，无论有没有亮光，他都知道上面的一景一物。

照片上的娜塔莉身穿比基尼坐在一块岩石上，笑得很开心，一只纤纤细手放在眼睛上面遮挡阳光，浅棕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她脸小小的，很活泼，上面有些雀斑，一到夏天就会长出来。娜塔莉·贝克斯菲尔德十分调皮好动，同时还有股坚韧不拔的劲头，这些都被相机捕捉到了。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蓝色的湖水，周围有高大的冷杉，还有一块裸露的岩石。那是他们开车去加拿大度假在哈里伯顿湖区露营的时候拍的。那也是他们第一次把两个孩子布莱恩和西奥留在伊利诺伊州，由梅尔和辛迪代为照料。现在看来，基斯和娜塔莉都非常享受那次旅行，过得十分开心。

基斯心想：也许，今晚回忆起那次旅行不是什么坏事。

那张照片后面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娜塔莉会时不时地放一些字条在他的饭盒里，这就是其中一张，他一直在思考上面的内容。这张是几个月前留的了。出于某种原因，基斯把它保存了下来。虽然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还是把那张纸抽了出来，走到窗边又读了一遍。那是从一份新闻杂志上剪下来的报道，下面还有几行娜塔莉写的话。

娜塔莉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爱好，涉猎广泛。她常常鼓励基斯和两个儿子也加入进来。这份剪报说的是美国遗传学家一直在不断进行的一些实验。报道说，现在可以将人类的精子迅速冷冻。精子会被存入超低温冷藏箱中，永远保持良好状态。一旦解冻即可随时用于人工授精。存放几年或是几十年都不会变质。

娜塔莉在下面写道：

如果诺亚知道可以冷冻精子的话，他的方舟可以造得小一半；

看来只要打开冰箱门，就能得到一大堆孩子。

感谢上天已经给了我们恩赐。

相亲相爱。

娜塔莉一直在想尽办法把他们的生活……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恢复到以前那样。相亲相爱。

梅尔也加入进来，和娜塔莉一起商量着，引导他弟弟基斯走出痛苦的低潮期，摆脱整日笼罩在他头顶的阴云。

那时，基斯也想配合他们。他努力打起精神，勉强振作起来跟上他们的步伐，用自己的爱回报他们的爱。但这些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因为他内心深处早就没有任何感觉或感情了。既感觉不到温暖，也感觉不到爱，甚至对什么都不会生气。只有消沉、懊悔和无时无刻不在的绝望。

他敢肯定，现在娜塔莉一定是意识到她和梅尔的努力失败了。他猜，这也许能解释她为什么会背着他偷偷地哭。

至于梅尔呢，也许梅尔也放弃了。可能还没完全放弃——基斯想起塔台主任刚刚说的话：“你哥哥说他一会儿可能会来。”

要是梅尔不来，事情还好办些。基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这番苦心，尽管这辈子他们兄弟俩一直亲密无间，相互关心。但梅尔来了，事情就复杂了。

基斯太累了，有些筋疲力尽，再也承受不住那些复杂的情况了。

他再次想起，不知道娜塔莉有没有在他今晚的饭盒里留字条。他仔细地检查饭盒里的东西，希望能找到她留的字条。

饭盒里有几块火腿夹豆瓣菜三明治、一罐脱脂干酪、一个梨，还有包装纸。没别的了。

确定没别的了，他反而迫切地想要看到娜塔莉的留言；不管她留了些什么话，哪怕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也好。然后他意识到，这都怪他自己，根本没给她留字条的时间。今天，因为他得提前做准备，所以比平时离家早一些。他也没有提前跟娜塔莉打招呼，搞得她有些手忙脚乱。他说干脆自己不带午饭了，可以在航空港的某家自助餐厅凑合一顿。但是，娜塔莉知道那些餐厅一定又挤又吵，基斯不喜欢，所以不同意基斯这么做，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帮他准备好了午餐。她没有问基斯为什么要早走，不过基斯知道她一定很好奇。好在她一句话也没问，让基斯松了口气。要是她问起来，基斯还得编个理由，他不希望自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是谎话。

就这样，时间很充裕。他把车开到了航空港商业区，在奥哈根旅馆登记了一下，他已经提前打电话订好了房间。他已经精心策划好了一切。这个计划他几周前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实施。他一直在给自己时间思考这个计划，确定的确要这么做。办完入住之后，他就离开了旅馆，按时到航空港值班去了。

从奥哈根旅馆到林肯国际航空港也就几分钟的车程。再过几小时，等基斯值完班，他就会迅速赶往那家旅馆。房间钥匙就在他的兜里。他把钥匙拿出来检查了一下。

10

塔台值班主任之前传达给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那则消息千真万确：梅德伍德社区确实在开居民大会。

会议就在梅德伍德第一浸会教堂主日学校的礼堂举行，已经开了半个小时。喷气式客机从25号跑道终点飞到礼堂上空只需15秒。大会开始时间比原计划晚一些，因为不管是开车还是步行，600名与会的成年代表都得顶风冒雪，在厚厚的雪地里艰难跋涉。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来了。

参加大会的人形形色色，遍布各行各业。较为繁华的社区可能都是如此。他们当中有中级主管、蓝领工人，还有几个当地的商店店主。男女差不多各占一半。因为是周五晚上，大家穿得都比较随意，只有五六个参会的非社区成员还有一些新闻记者例外。

主日学校礼堂现在拥挤不堪，乌烟瘴气，让人胸闷。所有空位都坐得满满当当，还有100多个人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在天气如此恶劣的晚上，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离开暖和的家到这儿受罪，足见他们的勇气和决心。而且就在此刻，大家群情激愤。

愤怒来源有两个，简直和礼堂里缭绕的烟气一样看得见、摸得着。第一，他们长期忍受航空港副产品的侵扰——喷气式客机起飞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没日没夜地骚扰着梅德伍德的居民，无论睡着还是醒着都深受其害，片刻不得安宁。第二，眼下就够让他们着急上火的——会议开到现在，他们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他们早就料到可能会听不太清别人讲话，但这正是大会的议题，于是他们从教堂借来了一套便携扩音器。出乎意料的是，今晚的喷气式客机就在他们的正上方起飞，大家的耳朵和那套扩音器一样，全都成了没用的摆设。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30号跑道被那架陷在泥里的墨航707堵住了，其他飞机只能改用25号跑道。但25号跑道就像一个箭头直指梅德伍德社区；30号跑道能用的时候，飞机起飞至少还会偏向另外一侧。但出席大会的人对这些情况既不了解，也不关心。

片刻安静的间隙，大会主席涨红着脸抓住机会大声喊道：“各位女士，先生，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努力和航空港管理层及航空公司交涉。我们向他们指出，噪声侵扰了我们的家庭。我们用事实向他们证明，长期被迫忍受这些噪声，正常生活无以为继。我们向他们申诉，家人的精神健康受到威胁，妻子、孩子，包括我们自己都濒临神经崩溃，有些已经患上了这些疾病。”

大会主席名叫弗洛伊德·萨内塔，有个厚厚的双下巴，还有些秃顶。他是一家印刷厂的经理，也是梅德伍德社区的业主。萨内塔60来岁，在社区事务方面很有名望，他穿的休闲西装翻领上有吉瓦尼俱乐部的长期服务勋章。

大会主席和另一位穿着讲究、比他年轻些的男人都坐在礼堂前面升高的一个小台子上。年轻些的那个男人坐在主席旁边，是一位律师，叫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他身旁放着一个打开的黑色皮质公文包。

弗洛伊德·萨内塔一掌拍在他面前的讲坛上。“可是，航空港和航空公司是什么反应？我来告诉大家吧。他们装模作样，假装聆听我们的诉求。光装样子还不算，他们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保证，但从来没打算履行。航空港管理层、联邦航空管理局还有航空公司都是一群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骗子”这两个字大家都没听到。

因为话音被一阵震天响的飞机引擎声湮没了，轰隆声越来越大，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整个礼堂似乎都被震得浑身颤抖。很多人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有几个人紧张地向上张望。还有一些人眼中相互交换着愤怒，激烈地跟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恐怕只有懂唇语的人才能知道吧，反正光靠听，是一句话都听不见的。主席讲台旁的一个大水壶也被震得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萨内塔眼疾手快抓住了水壶，肯定早就掉在地上摔碎了。

这阵轰鸣来得急，去得也快，马上就弱下来，渐渐消失了。泛美航空58号航班已经飞到了几英里外，在几千英尺的高空穿过风雪和黑暗向上爬升，想要升至视野更清晰的高空，进入飞往德国法兰克福的航路。现在，飞往科罗拉多丹佛的大陆航空23号班机正在25号跑道尽头，马上就会起飞——掠过梅德伍德上空。还有很多航班已经在旁边的滑行道上排队，等待起飞了。

今晚一直都是这种情况，梅德伍德居民大会开始前就已经这样了。会议开始后，大家只能在一阵接一阵震耳欲聋的起飞噪声中抓住片刻安静断断续续地开会。

萨内塔赶忙继续说道：“我刚才说，他们是满嘴胡说的骗子。此时此地发生的事就是最有力的证明。他们答应过我们，至少会启用减噪程序，但今晚连这个都……”

“主席先生，”礼堂内有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我们之前都听过了，我们都知道，您再说一遍也无济于事啊。”大家的目光都转到她身上。她正站在礼堂中间，面带倔强，看起来很有头脑。及肩的棕色长发散到前面来，她不耐烦地往后一拨。“我和大家一样，只想知道，除了这些我们还能做什么，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家爆发出一阵掌声，还有人为她喝彩。

萨内塔有些气恼，“请大家听我把话说完……”

他的话是说不完了。

主日学校的礼堂再次被轰鸣的噪声湮没了。

这阵轰鸣跟在主席的最后一句话后面，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这也是今晚到目前为止大家唯一一次笑出声来。就连主席也只好苦笑一下，举起双手表示无可奈何。

有个男人暴躁地喊道：“继续说啊！”

萨内塔点头同意。他继续讲下去，像一个攀岩的人那样，在头顶起伏的声浪中找到自己能利用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讲下去。他说，现在梅德伍德社区不能再对航空港当局和相关人士客客气气地讲道理了。从今以后，他们必须完全依靠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梅德伍德的居民享有合法的公民权，而这些权利现在却受到了践踏。除了享有这些合法权利，他们还可以寻求法庭的帮助；因此，他们必须做好打官司的准备，如有必要，应该准备好打硬仗。至于他们应该采取哪种法律攻势，恰好有一位知名的律师——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先生，同意出席这次大会。他专程从设在市区的事务所拨冗前来。弗里曼特尔先生已经研究了与噪声过度、隐私权还有空域有关的法律。在座各位顶风冒雪来参加大会，马上就有幸听到这位嘉宾，一位谦谦君子的讲话。其实，他给大家带来了一项提议……

主席还在长篇大论，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有些坐立不安。他一只手轻轻拢了拢有些灰白的头发，一看就是理发师打理过的，手指不停地摸着脸颊和下巴，开会前一个小时他刚刮过胡子。他鼻子很灵，现在还能闻到脸上那款专用润肤露的味道，每次刮完胡子或强光照射后他都会擦一擦。他再次跷起二郎腿，打量自己脚上那双200美元的鳄鱼皮鞋，还是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他小心翼翼地坐着，生怕把那身定做的蓝杉粗呢西装裤的裤褶弄乱。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早就发现了，大家找律师和找医生标准不同，找律师要找看起来很气派的。派头十足的律师会给人在法庭上战无不胜的感觉，那些想打官司的人当然希望雇这样的律师为自己打场胜仗。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希望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很快地变成他的当事人。同时，他还希望那个没完没了的老家伙萨内塔主席赶紧从台上下来，好让他弗里曼特尔上去讲话。一旦听众或陪审团的脑子转得比演讲者还快，没等他开口大家就知道他要讲什么了，这样绝对会让他在大家面前败下阵来。弗里曼特尔观察敏锐，他知道主席先生现在就是这么狼狈。因此，等他上台的时候，必须费一番心思才能显示出自己超群的能力和出众的才智。

他的一些法律界同事也许不这么看。他们也说不好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才智算不算得上出众，甚至可能还会抗议主席称他为“君子”。

律师同行有时觉得弗里曼特尔太爱出风头，很会卖弄学问吸引大家的注意，以此收取不菲的律师费。不过大家也都承认，他有一样本领着实让人羡慕不已：他总能迅速把一些案子抓在手里，而且这些案子后来都非常轰动，总能让他从中大捞一笔。

对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来说，梅德伍德的情况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在报纸上读到了这个社区的麻烦，于是迅速找关系向梅德伍德的几位业主推荐自己并告诉他们，他是最有可能帮他们解决问题的律师。因此，梅德伍德业主委员会最终选择找他帮忙。况且，他不主动出面而是等着别人上门求他，在心理上就占了上风，这是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此外，他还做了一些表面功夫，研究了一些相关的法律和近期判例——因为他之前从未接触过噪声和隐私权的官司。这样，等业主委员会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头头是道，冒充毕生研究此类纠纷的专家。

后来，他的提议促成了今晚的居民大会，由他亲自参加。

谢天谢地！萨内塔主席没完没了的介绍词终于快说完了。他用老掉牙的结束语说道：“……接下来，我很荣幸有请……”

没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艾略特·弗里曼特尔腾一下子站起来。萨内塔的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稳，他就开口了。和往常一样，他喜欢跳过那些无聊的寒暄和开场白。

“如果你们想获取我的同情，请现在就离开，因为我给不了。这次大会，还有以后，我都不会同情大家。我不是毛巾商人，要擦眼泪别来找我。如有需要，请自带毛巾或者相互帮助。我的专业是法律。是法律，不是别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严厉，知道大家已经被他震住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还看到报社的记者们抬起头在认真听他讲。礼堂前面的记者席坐着三名记者——两个年轻人分别代表市内两家大型日报社，还有一位年龄稍长的女士来自当地周刊。这些人对他的计划至关重要，他设法弄清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在会议开始前跟他们简单聊了几句。现在，他们正奋笔疾书。好极了！不管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接了什么案子，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和新闻媒体进行配合，经验告诉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为记者提供生动的新闻内容，角度要新鲜独特。这一招总是屡试不爽。报社记者就喜欢这样，比免费招待他们吃喝好得多，而且内容越是生动精彩，他们的报道就越友善美好。

他把注意力转回听众身上。

他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双方决定，由我来做大家的代理人，那么我就必须询问大家一些问题，包括航空港噪声对大家的家庭、家人，还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健康造成的影响。但是，不要以为我问这些是因为我个人关心这些事，或者关心你们。说实话，我不关心。还可以告诉你们，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问这些问题，只是想了解航空港对你们的不法侵害有多严重。我已经可以肯定他们的确造成了一些侵害——也许还很严重，如果真是那样，你们有权用法律伸张正义。我还得跟你们说清楚，不管我了解的情况是什么，不管我参与得有多深，离开办公室或法庭后，我可不会因为担心你们的利益而睡不着觉。但是……”弗里曼特尔夸张地停顿了一下，向前伸出一根手指强调他接下来的话。“但是，在办公室或法庭上，我一定会在法律问题上倾尽所能，竭尽全力帮助你们。如果有幸一起合作，我保证大家会庆幸我站在你们这边，而不是你们对面。”

现在，礼堂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些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在椅子上向前探身，在他因为飞机掠过上空而停顿的片刻害怕漏掉他说的任何一个字。他说话时有个别人越听越气，不过只是少数。是时候缓解一下紧张气氛了。他露出一闪而过的微笑，马上又一本正经起来。

“我给大家说这些事，是希望我们能相互理解。有些人对我说，我很刻薄，让人讨厌。也许他们说得没错。但是，如果要找律师替我打官司，我一定会挑那个刻薄讨厌，态度强硬的为我出庭。”有几个人点点头微笑，同意他的说法。

“当然，如果你们想找个态度更好的人，他给你们的同情更多，但法律援助可能略少，”艾略特·弗里曼特尔耸耸肩，“那也是你们的权利。”

他一直在密切关注听众的反应，只见一个带粗框眼镜、很有责任感的男士正探着身子跟一位女士窃窃私语。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弗里曼特尔猜那个男的在说：“这还差不多，我们想听的就是这个。”那位女士也许是他的妻子，赞同地点点头。礼堂内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他像往常一样，对听众的情绪做出了精明的判断，盘算自己该采取什么对策。他早就感觉这些人对那些客套和同情听得不耐烦了，那些话虽然是出于好心，但没什么用。他的话呢，直截了当，虽不好听，但就像给大家冲了一个凉水澡，让人顿时神清气爽。此刻，在大家精神放松下来开始走神之前，他必须换个新策略。该说点儿具体的了——今晚，他要给这群人来一场有关噪声法的演讲。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最擅长抓住听众的注意力，诀窍在于他的脑袋要比听众转得快半拍，就半拍，不多不少刚刚好，这样听众不仅能听懂他正在说的内容，还会因为担心跟不上后面的内容而聚精会神地听下去。

“注意，”他郑重说道，“因为接下来，我准备谈你们的具体问题了。”

他说，美国各级法院正逐步加强对噪声法的研究。旧的概念正在改变。新的法院判决要看噪声过大是否侵犯到了个人的隐私权和财产权。此外，如果侵权行为成立，包括飞机噪声侵权，法院会倾向于宣布禁飞并判处经济赔偿。

又一阵飞机起飞的轰鸣在头顶掠过，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停了下来，随后向上指指。“我相信在这里，你们证明侵权易如反掌。”

记者席的三位记者全都在记他的话。

他继续说道，美国最高法院已经有了先例。在合众国诉考斯比一案中，法院判决北卡罗来纳州格林斯博罗的养鸡场场主获得赔偿，因为军用飞机低空飞过其住宅屋顶，造成“入侵”。在宣布法院判决时，威廉·道格拉斯大法官是这样说的：“如果土地所有者充分享有该土地的所有权，那么他对围绕该土地的空间也享有专有管控权。”另一桩案件是格里格斯诉阿勒格尼县，最高法院审理时采纳了类似的原则。在俄勒冈州法院受理的索恩伯格诉波特兰航空港案和华盛顿特区法院受理的马丁诉西雅图航空港案中，尽管飞机并未侵犯原告所在地上空空域，但法院依然认为飞机噪声过大对原告造成损害的事实成立，并判处赔偿。其他社区已经采取或正在考虑采取类似的法律行动，有些开始用录音车或摄影机等辅助手段调查取证。录音车可以测出噪声分贝，摄影机则记录飞机的飞行高度。实际噪声往往比航空公司和航空港管理部门承认的大，实际飞行高度也更低。在洛杉矶，有位业主把洛杉矶国际航空港告上法庭，指控该航空港允许航班在一条新建的紧挨其住宅的延长跑道上着陆，未经正当法律程序便在他人土地上空通行。该业主认为其房产因此贬值，要求法院判决赔偿相应损失10000美元。在其他地方，法院受理的此类官司也越来越多。

这番话说得简明扼要，让人印象深刻。提到具体的赔偿金额10000美元，大家立马来了兴致，这些都在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意料之中。整个演讲听上去非常专业，有事实依据，像是数年的研究结果。只有弗里曼特尔心知肚明，他口中的“事实”只是法院宣判的结果，他并没有熟读庭审报告。他所做的，无非是前一天下午在市区一家报纸资料室读了一些新闻剪报，总共才花了两个小时。

还有几点事实，是他特意避而不谈的。最高法院对养鸡场场主的判决是20多年前的事了，损害赔偿总额只有375美元，也就是死掉几只鸡的损失。再说洛杉矶的那个案子，业主虽提出了控告，但尚未进入庭审阶段，没准法院永远都不会受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巴腾诉合众国案，1963年最高法院才刚判决完毕，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不是不知道，但他为了达到预期效果，故意闭口不提。在巴腾案中，法院只认同造成实际“人身侵害”的一方要承担法律责任，单单有噪声是不构成侵权的。梅德伍德社区并未受到此类侵害，因此，有巴腾案这一先例在前，如果梅德伍德社区提起诉讼，还没开庭，他们就已经败诉了。

但是，弗里曼特尔律师并不打算把这些告诉大家，至少目前不会。他也不关心提起诉讼的案件最终能不能打赢。他一心只想把梅德伍德的这群业主变成自己的当事人，收上一笔巨额律师费。

说到律师费，他已经算过出席人数，早在心里盘算好了。结果让他心花怒放。

礼堂里共600人，他估计其中有500人是梅德伍德的业主，说不定比这还多。考虑到有些夫妻是共同出席的，那么至少有250个潜在客户。如果他能说服这250人每人缴纳100美元的律师聘用金——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希望大家今晚结束之前，就能跟他签订代理合同——那总共就是25000美元。这么一大笔钱似乎唾手可得，马上就能收入囊中。

他之前很多次都是这么做的。只要脸皮厚，简直无往不利，尤其是趁大家为自身利益急红眼的时候。他包里放了一大沓打印好的聘用合同。本协议签订者为原告XX及其代理律师弗里曼特尔和赛义律师事务所。弗里曼特尔将受原告委托担任其代理律师，向林肯国际航空港使用航空器对原告造成的损害进行索赔……原告XX同意支付弗里曼特尔律师和赛义律师事务所100美元，分4次付清，每次25美元。第一次应当场支付，剩余数额每季度按期支付……此外，若案件胜诉，原告需将所得总赔偿款的10%支付给弗里曼特尔和赛义律师事务所作为酬劳……

那10%的酬金只是做个样子，弗里曼特尔并不抱希望，因为他们很有可能根本拿不到赔偿款。但无论如何，法律界也有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希望面面俱到，不漏不亏。

“相关的法律背景，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他继续宣布，“现在我想给你一些建议。”他很少笑，嘴角蜻蜓点水般一抿而过。“这次是免费试用的，但是就像牙膏一样，再往下挤就得掏钱了。”

大家应声大笑，他做了一个手势，突然把笑声打断。“我的建议就是，没时间做其他事了，必须赶快行动。立即行动。”

大家为他这句话鼓起掌来，点头赞同的人比之前更多了。他继续说，大家总觉得打官司程序繁杂，一拖几年。往往也确实是这样，但有时如果意志坚定，再加一些法律技巧，案件就能快速推进。眼下，必须抢在航空公司和航空港前面采取法律行动，免得他们声称噪声存在多年早已成为惯例。又一架飞机在头顶轰隆而过，仿佛是为了突出强调他这句话。噪声还没消失，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便大声喊道：“我再说一遍——我的建议就是大家不要再等了！今晚就行动起来。马上行动！”

前排一个身穿羊毛开衫和粗呢布宽松裤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天呐！快告诉我们怎么做吧。”

“如果你们愿意，第一步就是雇用我做代理律师。”

几百个声音立即异口同声地说。“愿意，我们愿意。”

弗洛伊德·萨内塔主席现在又站起来了，等待大家安静下来。他看上去很高兴。两个记者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显然看到了满堂高涨的气氛。那个当地周刊派来的年纪略长的女记者正抬头看向讲台，脸上带着友好的微笑。

奏效了，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就知道他准能成功。剩下的就是办手续走流程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他包里的很多空白合同都会签上名字，还有一些会被他们带回家研究，大多明天就能邮过来。这些人不怕签文件，也不怕法律程序——他们买房子的时候已经习惯这两样了。100美元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多，有些人可能还会惊讶律师费怎么这么低。只有个别人会像艾略特·弗里曼特尔那样在头脑里算一笔账，即便他们有人觉得总额太多，他也可以反驳说自己要负责为这么多人打官司，费用稍高一些也是合情合理的。

此外，他也没打算让大家花冤枉钱，他会在法庭还有其他地方为他们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他看看表，还是继续往下说吧。既然由他出任法律代理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不妨上演第一幕大戏来稳固双方的关系。到目前为止，一步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明天的报纸会让他名声大噪，得到的关注可比在今天的大会上多得多。而且，还可以给这些人吃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自己言出必行，并没有浪费大家的时间。

出演这场大戏的演员就是在此聚集的梅德伍德居民，他希望每位出席大会的人都做好准备离开礼堂，在外面待到很晚。演出地点：林肯国际航空港。时间：今晚。

11

几乎就在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尽情享受着胜利滋味的同时，一位名叫D·O·格雷罗的原建筑承包商正愁眉不展，向失败缴械投降。

格雷罗住在市区南边一栋简陋的公寓里，离航空港15英里左右，没有电梯，房间被他反锁了。公寓就在51号大街一家极不卫生的廉价小吃店的楼上，不远处就是牲畜养殖屠宰场。

D·O·格雷罗形容憔悴，身材细长，微微有些驼背。他脸色蜡黄，下巴尖尖向前突出。他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显得十分苍白，还有一小撮淡褐色的胡子。他的脖子瘦得干巴巴的，喉结非常明显。前额的头发秃了很多。他双手发抖，手指没法保持不动。他不停地抽着烟，刚抽完这根马上就用尚未熄灭的烟头点燃另外一根。此刻他得刮个胡子，换件干净的衬衫。虽然反锁的那间屋子很冷，但他在里面一直出汗。他今年才50岁，但看上去老多了。

格雷罗已经结婚18年了。从某些标准来看，他的婚姻即便平平淡淡，起码也还算幸福美满。D·O（他这辈子被大家所熟知的就是前面这两个缩写字母）和伊内兹·格雷罗都从一而终，从没想过另寻新欢。而且无论何时，D·O·格雷罗对女人向来没多大兴趣。比起女人，他更关心生意和财务运转。但是，就在去年，二人之间出现了精神代沟，无论伊内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跨越。其中一个原因是：格雷罗生意接连失败，他们一下子从相对富裕跌到了贫苦阶层。最终他们只能不停地搬家，起初是从舒适宽敞的郊区别墅（已经抵押了不少钱）搬到了没有那么气派的地方，后来又搬到这个两居室的破公寓，四面漏风不说，环境也是脏乱不堪，蟑螂到处乱跑。

虽然伊内兹·格雷罗不喜欢他们目前的处境，但她其实也挺会持家过日子的，只不过她丈夫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很多时候简直不可理喻。几周前，他一气之下打了伊内兹，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虽然她原谅了格雷罗，但他事后既没道歉，也不打算再提此事。她害怕格雷罗再次动粗，很快便把两个还在上中学的孩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送到了克利夫兰，跟她已婚的姐姐待在一起。伊内兹自己则留了下来，在一家咖啡馆当服务员。虽然工作很辛苦，薪水微薄，但至少能让他们有钱买吃的。她的丈夫似乎根本没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对她也不闻不问；他最近情绪非常低落，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伊内兹这会儿还在上班。D·O·格雷罗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其实他根本不必反锁那间小卧室，反正他也没打算在里面久留。但他还是把门锁上了，这样能增加一点儿安全感，保证不会有人打扰。

和其他人一样，D·O·格雷罗今晚马上就要动身去航空港。他已经在航空公司订好了座位，还有一张有效机票——今晚乘环美航空2号班机飞往罗马。这会儿，那张机票就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也在反锁的房间内，就搭在一把吱嘎作响的木椅上。

伊内兹·格雷罗并不知道他有一张去罗马的机票，更想不到她丈夫为什么会买它。

环美航空的这张机票本来是供往返旅行用的，正常价格是475美元。但D·O·格雷罗撒了一个谎，骗取了航空公司的信任。他付了47美元的定金，承诺在今后两年内每月分期付款，连本带利把剩下的钱付清。这47美元还是把他的妻子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当掉换来的，那是她妈妈传下来的一枚戒指。伊内兹目前还完全蒙在鼓里。

恐怕他是没机会兑现这个承诺了。

但凡有头有脸的金融公司或银行，连去皮奥瑞亚的汽车票钱都不会借给D·O·格雷罗，更别说飞罗马的机票钱了。仔细对他做一番身份调查就会发现，格雷罗已经长期资不抵债了。他自己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连他的住宅建筑公司——格雷罗承包股份有限公司——也在一年前宣告破产。

如果对格雷罗乱糟糟的财务状况再查得深一些，就会发现：在过去8个月里，他曾试图以他妻子的名义筹集资金投机土地交易，最后却以失败告终。因为这次失利，他欠的债更多了。现在，因为财务报表造假还有破产债务尚未偿清，一旦被拆穿，他马上就会卷入刑事诉讼官司，牢狱之灾看来是免不了了。还有一件没这么严重的事，但也挺着急的：目前他们住的这套公寓虽然破得要命，可房租已经拖了三个星期，房东放话明天再不缴房租就把他们赶出去。如果被扫地出门，他们可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D·O·格雷罗彻底绝望了。他的财政评级为负。

不过，航空公司在贷款方面是出了名的好说话，如果贷款收不回来，他们的追债手段通常也没其他机构那么强硬。这项政策也是有心机的。航空公司根据多年的经验发现，掏钱买机票的人在社会上往往诚实不欺，非常守信，大多数航空公司遇到未付清全款的情况少之又少。像D·O·格雷罗这种穷困潦倒的人很少会来麻烦他们，因此他们并没有打算拒绝他的托词，因为不值得。

他用两种很简单的方法成功地躲过了几次粗浅的信用调查。第一，他伪造了一份“雇主证明信”，那封信是他自己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纸抬头是他曾经开过的一家公司，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不是破产的那家），公司地址就是他的个人信箱。第二，他故意在信上打错自己的姓氏，把“格”打成了“伯”。这样一来，对顾客信用进行常规调查时，输入“伯雷罗”就不会查出任何信息，更不会显示他真名下面的不良记录。进一步认证身份时，他用了自己的社保卡和驾照，按同样方法提前把姓氏小心翼翼地改了一下，之后又改了回来。在分期付款合同上签字的时候，他也没忘了把字写得潦草一些，让人看不出来到底是“格”还是“伯”。

昨天给他出机票的办事员最终把“D·O·伯雷罗”这个假名打在了机票上。想到即将执行的计划，格雷罗仔细掂量了一下这个小动作。他觉得不用担心。之后要是有人问起来，“雇主证明信”和机票上也只有那一个错别字，很容易推脱是打错了。没有什么能证明是他故意策划了这一切。无论如何，一会儿去机场办理登机的时候，他打算把环美航空乘客名单还有他机票上的这个错别字都改回来。一旦登机，必须保证用的是真名。这一点至关重要，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D·O·格雷罗计划的另一部分是把环美2号航班炸毁。他打算和飞机同归于尽。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因为他觉得留着自己这条命，于人于己都没用。

但如果他没了命，那反倒有价值了，他决心实现自己的价值。

环美航空的班机起飞前，他会买一份价值75000美元的保险，受益人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他认为到现在为止，自己为他们做得太少了，但他最后一刻的壮举完全是为了他们好。他相信，自己这么做绝对是因为爱而甘愿牺牲。

他因心生绝望而钻了牛角尖，根本没有考虑2号航班上的其他乘客，还有那些机组成员，大家都得跟着他一起命丧黄泉。他已经迷了心智，失了良心，唯一担心其他人的地方就是：担心他们破坏自己的计划。

他相信自己已经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都考虑到了。

只要飞机飞上天，他就不必再操心机票的事了。没有人能证明他并不打算把机票钱还清，就算那封伪造的“雇主证明信”暴露了——确实很有可能暴露——也说明不了什么，无非是他用虚假身份骗了一张机票。而这件事对之后的保险理赔也没有任何影响。

还有，他特意买了一张往返机票，想营造出一种不仅打算飞出去，还准备飞回来的假象。至于为什么选飞罗马的航班，他有个远房表兄弟在意大利，虽然素未谋面，但有时会说起去看他，这件事伊内兹是知道的。因此，他的选择至少还算有逻辑可循。

因为经济条件每况愈下，D·O·格雷罗在心里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月。那段时间，他仔细研究了个人通过飞机空中失事骗取航空保险的过往资料。案例之多令人咋舌。有明确记载的案件中，犯罪动机都是通过事后空难调查揭露的，活着的同伙会以谋杀罪论。相关的飞行保险理赔也会随之取消。

当然，还有许多飞机失事的原因尚未查清，也就无从得知它们是否也是蓄意破坏导致的了。关键在于能否找到飞机残骸。不管在哪里找到了飞机残骸，训练有素的调查员都能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试着解读其中的秘密。他们通常都能成功。如果飞机是在空中爆炸并留下了痕迹，爆炸的性质就能确定。格雷罗因此断定，他绝对不能让大家找到飞机残骸。

这就是他选择环美航空直飞罗马那趟航班的原因。

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绝大多数时间是在海洋上空飞行，飞机解体后残骸落入大洋，永远都别想被找到。

环美航空印发的一本乘客手册上标明了各种航线和飞行速度，非常方便，甚至还有一个特色专栏叫“标注自己的位置”。格雷罗算过了，按平均风速来算，飞行4个小时后，2号航班会飞到大西洋中部上空。他打算到时候再算一遍，必要的话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下。首先，他得记下起飞的确切时间，然后仔细听机长广播，通常机长会通过机舱里的扩音器告知乘客航班的飞行进展。掌握这些信息后，很容易知道航班跟原计划相比是提前了还是延迟了，偏差是多少。最后，在他算好的那个地点——纽芬兰东部800英里附近——引爆炸药。只等着整架飞机或是解体后的残片一股脑地坠入海中。

没有一片残骸可以被找到。

2号航班的残片将永远埋在大西洋海底，变成一个秘密。相关人员无法调查，之后也找不出飞机失事的原因。大家可能会惊讶、猜测、推断，甚至猜对了真相，但他们永远都无法确定是真是假。

由于缺乏任何蓄意破坏的证据，飞行保险将全额赔付。

串起所有行动的关键是如何让飞机爆炸。显然，爆炸必须把整架飞机炸毁，而且同样重要的一点是，爆炸时间必须合适。为了第二点原因，格雷罗决定把爆炸装置带上飞机，亲手启动。现在，他正在反锁着的卧室里装配爆炸装置。虽说他是一个建筑承包商，经常和炸药打交道，但现在还是不停冒汗。从一刻钟前开始装配时起，他身上的汗就没干过。

爆炸装置主要由5个部分组成——三管炸药，一根小雷管跟电线相连，还有一节晶体管收音机上用的电池。炸药筒是杜邦公司红色十字强效型的，体积虽小但威力无比，含有40%的硝化甘油；每个炸药筒直径0.04米，长0.2米，用电工常用的那种黑色绝缘胶带缠在一起。为了掩人耳目，他把炸药筒放在一个饼干盒里，盒子的一端是打开的。

格雷罗就在床上小心地做这些事，那条破烂不堪的床单上还摊着几样别的东西：一个木制晒衣夹，两枚图钉，1平方英寸的透明塑料片，还有一小段细绳。能把价值650万美元的飞机炸碎的装置，总价还不到5美元。所有这些，包括格雷罗做承包商时剩下来的炸药，都是在五金店里买到的。

床上还有一个扁平的公文包，就是商人坐飞机时常在里面放文件和书的那种。格雷罗现在正把爆炸装置往这个包里装。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带着这个包上飞机。

自制爆炸装置简直易如反掌。格雷罗暗想，整个过程就这么简单，但大多数人因为不了解炸药的特性，估计不相信它有那么大威力。但是，一旦爆炸，它绝对能置人于死地，把一切炸得粉碎。

他把装有炸药的饼干盒牢牢地粘在公文包里面。紧挨着饼干盒固定着木衣夹和那节电池。电池可以释放电流。带金属弹簧的木夹是开关，时机一到，就可以把电流从电池内中释放出来。

他把雷管上的一根电线直接连到电池的一端。

他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他能感觉到衬衣里面的汗一股一股地往下淌。雷管已经安好了，此时此地，只要一个不小心，手一哆嗦，就会把他自己、这间屋子连同大半个公寓炸得粉碎。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支木制衣夹上。

格雷罗在衣夹两头朝里的那侧各钉进去一枚图钉。在衣夹弹簧的作用下，两枚图钉只要一接触，就可以构成完整电路。此刻为了避免二者碰触到一起，格雷罗在两枚图钉之间放了一小块透明塑料片。

他大气也不敢喘，把从雷管和炸药筒里穿出来的第二根电线连到木夹的其中一枚图钉上。炸药筒里的两根电线现在都已经就位了。

他停下来拿手绢把手上的汗擦掉，感觉心在怦怦乱跳。他精神高度紧张，在床上如坐针毡，感觉到屁股下面那张薄薄的床垫有些高低不平。每动一下，那张烂铁床就吱扭一声表示抗议。

他继续手上的工作，屏气凝神连上一小段电线，一头连上电池的另一端，另一头连上木夹的另一枚图钉。现在，只能靠两枚图钉之间的那块一平方英寸的透明塑料片来阻断电流防止爆炸了。

那块塑料片厚度还不到2毫米，边缘有一个小洞。格雷罗拿起床上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细绳——把绳子一头穿过塑料片上的小洞系好，免得塑料片乱动。他在公文包上提前打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洞，把细绳另一头从洞里穿过去，刚好露在皮包的提手下面。包里的绳子很松，他把露在外面的那股又打了一个结，大小刚好把洞卡住不会让线头再缩回去。最后，他把露在公文包外面的那截细绳绕了一下，形成一个手指粗细的圆环——就像执行绞刑用的绳套，只不过小了很多——最后把多余的线头剪断。

大功告成。

只要把一根指头伸进去，就这么一拉！皮包里那枚塑料片会从木夹一头飞出，两枚图钉接触在一起。电流一过，立马爆炸，附近的一切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既然已经万事俱备，格雷罗松了口气，点了一支烟。他不由得再次想道：大家总以为制造炸弹非常复杂，侦探小说家也不例外。想到这儿，他轻蔑地笑了起来。小说里的炸弹引爆机关总是精心设计的，配有计时器、起爆装置，还会发出嘀嗒嘀嗒、呲呲啦啦或噼噼啪啪的声音，而且把它泡在水里就可以巧妙地避免爆炸。但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只要拿他刚才用的几样就够了，配件简单又容易买到。而且，他制造的这款炸弹是不会失效的，只要把那根细绳一拉，无论是水、子弹还是人，再勇猛都无力回天。

D·O·格雷罗把烟叼在嘴里，透过吐出来的烟雾斜着眼看。他把一些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里，盖住炸药、木夹、电线、电池还有细绳。他得确保这些纸张不会来回乱动，但是纸下面的细绳可以收放自如。就算他必须打开公文包，里面的东西看上去也没什么危险。他把包合上，锁好。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那个破闹钟。这会儿是晚上8点刚过几分钟，离飞机起飞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该出发啦。他可以先搭乘离家不远的地铁到航空公司的大巴车站，然后再坐机场大巴去机场。坐车和买飞行保险的钱刚刚够。想到这儿，格雷罗突然记起还得预留足够的时间在机场办理保险手续。他赶快穿上大衣，摸了摸衣服口袋，确定那张飞往罗马的机票还在里面。

他打开卧室门，走进简陋寒酸的客厅，战战兢兢地提着那个公文包。

还有最后一件事！给伊内兹留张字条。他找到一小片纸和一支笔，想了几秒钟，提笔写道：

我这几天不在家。要出趟门。希望能很快带来好消息，给你一个惊喜。

他在落款处签了“D·O.”。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于心不忍。结婚18年，就这么用一张字条把她打发了。但他还是决定就这么写，说太多会露馅儿的。出事之后，即便找不到2号航班的残骸，调查员也会把乘客名单翻来覆去地研究一遍。这张字条，包括他留下的其他文件，都会受到详细调查。

他把字条放在伊内兹肯定能看到的桌子上。

下楼时，格雷罗听到楼下那家廉价饭馆里人声鼎沸，大家在相互交谈，还有自动播放机在放音乐。他竖起大衣领子，另一只手握着公文包。那个像绞刑套索一样的圆线圈就在包的提手下面，挨着他弯曲的手指。

他离开那栋南边的公寓，朝地铁站走去，外面依然大雪纷飞。

第二部
晚上8:30~晚上11:00 (美国中部时间)

1

乔·帕特罗尼再次回到自己温暖的车中，拨通了航空港的电话。这位环球航空公司的维修主管说他暂时还到不了航空港，因为路上有一起交通事故，通往航空港的路还堵着没打通，不过看样子很快就能恢复通行。他问那架墨航707是不是还陷在机场的泥地里，得到的答复是：那架飞机还是老样子，而且相关人员每隔几分钟就会给环航打电话，问他现在在哪儿，还有多久能到，因为目前急需他的帮助。

还没等身子变暖和，帕特罗尼便急忙下了车，顶着风雪，蹚着厚厚的雪水赶回高速路的事发地。

此时此刻，运输车的出事现场简直就像为拍灾难大片布的景。这个庞然大物还四脚朝天地翻在地上，把4条车道堵得死死的。车身上下都落满了雪，没有一只轮子是挨着地的，活像一只翻过来的死恐龙。探照灯和雪地反光把现场照得犹如白昼。帕特罗尼强烈要求增派的那三辆拖车现在已经来了，探照灯就是这几辆车上的。州警也在路边竖起了几盏耀眼的红色照明灯。这会儿又来了好几名州警，也许是觉得无所事事又不想闲着，只好亮起一盏又一盏照明灯。这样一来，现场照明效果简直可以和7月4日美国国庆节的气氛相媲美。

几分钟前，几个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抵达现场，舞台效果就更强了。这些自以为是的摄像师坐在一辆标有“WSHT”字样的栗色旅行车上，一路摁着喇叭沿着路肩开了过来，车上还非法安装了一盏闪光灯。电视台摄制组一行四人都是年轻小伙，一到现场便立马接手，仿佛事故现场的一切都是专门为他们安排的一样，随后的所有进展都要听从他们指挥。真是典型的电视台做派。几位州警对旅行车上非法安装的闪光灯非但不闻不问，现在正按电视台的要求指挥两辆拖车开到新的位置。

离开现场去打电话之前，乔·帕特罗尼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想把这两辆拖车引到最有利的施救位置，合力挪动那辆动弹不得的运输车。他走后，拖车司机和帮手们开始把沉甸甸的铁链往运输车上拴，他知道还得花好几分钟才能弄好。州警很高兴有他帮忙。当时，一位身材魁梧、在现场主事的州警长官还对拖车司机说，一切都听帕特罗尼指挥。可现在呢，眼前的一幕真让他难以置信：铁链已经从车上去掉了，只剩一位咧嘴傻笑的拖车司机还在手里摆弄其中一条铁链，电视台的便携摄像机和溢光灯正对准他一阵猛拍。

摄像机和照明灯后围了一群人，比刚才更多了，都是从堵在半道的车上下来看热闹的。围观的人大都看得津津有味，显然，已经把之前的烦躁不安和今晚的挨冷受冻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刮来一阵狂风，夹着冰冷潮湿的雪花打在乔·帕特罗尼脸上。他伸手去裹大衣的领子，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雪花从他领口一下子钻了进去，透过衬衫融化在身上，湿答答的很不好受。乔无心理会这些，大步走向那位州警长官，问道：“谁把拖车移走的？照现在这样，你什么都别想挪动。它们只会互相拉扯。”

“先生，这我明白。”那位长官个子很高，宽肩膀，比矮小结实的帕特罗尼高出不少。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神色：“但电视台的人想把画面拍得更好看些。他们是本地电视台的，会在今晚的晚间新闻——报道这场暴风雪。我失陪一下。”

电视台的其中一个人裹着厚厚的大衣，这会儿正招手让那位长官往镜头里走。那位长官昂首挺胸，迎着风雪，迈着轻快的官步走向摄像机取景中心的那辆拖车。两名州警跟在他身后。那位长官故意把脸朝向摄影机，开始发号施令，给拖车司机打着手势。他的指令基本上没什么意义，在屏幕上却显得很有魄力，让人心生敬畏。

一想到自己必须尽快赶到航空港，乔便满腔怒火直往上蹿。他真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电视台的摄影机和照明灯把它们砸个稀巴烂。当然，他也做得到。他的肌肉不知不觉紧绷起来，呼吸加速，但最终他还是尽力把火压了下去。

乔·帕特罗尼的脾气比较急，好在他不轻易爆发，但一发作，就会完全失去理智。成年后，很多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学着控制自己的脾气。有时也会失控，但现在只要想起一件事，立刻就能克制住。

有一次，他没管住自己的脾气，但那件事造成的后果之后一直地跟着他，如影随形。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乔·帕特罗尼在美国陆军的航空部队服役，一直是部队里赫赫有名的业余中量级拳击手。在欧洲战场上，有一次他曾有望获得所在师部的航空兵拳击冠军。诺曼底登陆不久前，乔在英格兰举行的一次拳击比赛中对战一位名叫特里·奥黑尔的飞行队长，奥黑尔是一个粗野强壮的波士顿人，据说无论在场上还是场外都很卑鄙无耻。乔·帕特罗尼当时只是个年轻的一等兵——航空机械师。他知道奥黑尔，而且不喜欢他。本来不喜欢他也没什么要紧的，可是奥黑尔早已经盘算好了战术，在场上不断对乔·帕特罗尼小声叨叨：“你这滑头的意大利浑蛋……你怎么不替敌方卖命呢，你妈不是爱意大利人吗？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们把咱们的飞机打下来呀，小意大利鬼？”除此之外，他还说了很多别的难听话。帕特罗尼已经看穿了他这一招，知道他是想把自己激怒，因此一开始并没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奥黑尔见势在他下体附近飞快地接连重击了两拳，而在帕特罗尼身后绕圈的裁判并没有看到。

对方的口头羞辱、恶意犯规，再加上自己疼痛难忍，帕特罗尼的怒气噌地一下上来了，这正是对手求之不得的。但他没料到乔·帕特罗尼会迅速反击，出拳毫不手软。奥黑尔被他一下子击倒在地，等裁判数完秒他也没站起来，原来是被乔一拳打死了。

帕特罗尼最终被判无罪。虽然裁判没看到奥黑尔攻击他下体，但场外观众看到了。即便没有观众的证词，帕特罗尼的所作所为也在情理之中——他不过是在拳击时拼尽了技巧和全力。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几秒钟他是暴怒的，甚至有些丧心病狂。后来，他独自一人想起这件事时，觉得当时就算知道奥黑尔会被打死，他也不会停手的。

最后，他并没有像老套的小说情节里写得那样，就此放弃拳击或“将拳击手套永远挂起来”。他还在继续参加比赛，在拳击场上拼尽全力，毫无保留，但同时也在努力克制自己，避免因为丧失理智而变得野蛮粗暴。他做到了，而且知道自己成功了，因为有几次他怒发冲冠时，理智在和内心那头野兽不断较量，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也就是从那以后，乔·帕特罗尼才彻底告别了拳击。

但是，能管住脾气不代表彻底没了脾气。那位长官从摄影机画面里走回来时，帕特罗尼对他厉声质问：“你让这条路又多堵了20分钟，那些拖车开到指定位置花了10分钟，现在把它们开回来还要再等10分钟。”

说这话时，只听一架喷气式客机从头顶飞过——提醒乔·帕特罗尼尽快赶往航空港。

“听着，先生。”那位州警长官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的脸此刻比之前更红了。“你得明白，这儿我说了算。我们欢迎别人来帮忙，你来帮忙我们很高兴。但无论什么决定，都得由我来做。”

“那你倒是做啊！”

“我会做我认为……”

“不！你听我说。”乔·帕特罗尼站在那儿盯着他，面对比他高大的警官毫无惧色。看得出来，这位维修主管在尽力压制自己的怒气，说话也气势汹汹的，那位警官不禁有些迟疑。

“航空港现在有紧急情况。这我已经说过了，也解释过我为什么要尽快赶过去。”为了强调自己真有急事，帕特罗尼用他那支点着的雪茄在空中比画着。“或许其他人也有赶快离开这儿的原因，但我的理由已经够充分了。我车里有部电话。我可以跟我的顶头上司打个电话，他会打给你们的头儿。用不了多久，你那部对讲电话里就会有人质问你为什么只顾着上电视，不去做该做的事。所以就按你说的，赶快做个决定！是我去打电话，还是我们马上动手？”

那位长官气冲冲地看向乔·帕特罗尼。他似乎想大发雷霆，但想想还是算了。他那高大的身躯转向电视台那帮人。“把那些破玩意儿全拉走！你们已经拍得够久了。”

电视台的一个人扭头冲他喊道：“再给我们几分钟，长官。”

那位警官迈了两大步走到他身旁。“按我说的！马上！”

警官欠身低头，脸上还带着刚才与帕特罗尼交锋时的愠怒，电视台那个人明显吓了一跳。“好，好。”他赶快朝其他几个人挥挥手，便携摄像机上的灯马上就灭了。

“先把那两辆拖车开到原来的位置！”那位长官向几位州警下达命令，他们立即开始执行。他走回乔·帕特罗尼身边，朝着那辆运输车比画着。显然他已经确定，跟帕特罗尼并肩作战要比当他的敌人有利多了。“先生，你还是觉得非把这辆车拖走不可吗？我们真的没法把它翻过来？”

“除非你想把这条路堵到明天早上。得先把那辆运输车里的东西卸下来，如果要卸……”

“知道了，知道了！别说了！我们现在就开始推开始拉，损失以后再说。”那位长官指指远处排起的汽车长龙，“要是你想路一通就赶快走，最好把你的车从里面开到前面来。用派辆车护送你去航空港吗？”

帕特罗尼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了。”

10分钟后，最后一个挂钩已经就位。笨重的铁链一头拴在其中一辆拖车上，另一头固定在翻过来的运输车车轴上；铁链和拖车的绞盘之间用结实的钢丝绳连着。另一辆拖车也和翻倒在地的运输车相连。第三辆拖车在那辆运输车后面，准备把它往前推。

庞大的运输车虽然翻了一个底朝天，但总体并无大碍。司机在一旁边看边嘟囔：“我老板会心疼的！这辆车还是九成新呐。你们这样会把它弄散架的。”

“真弄散架了，”一位年轻的州警对他说，“问题倒解决了，谁让你先找的这事呢。”

“你们当然不心疼了。对你们来说是无所谓，这么好的饭碗丢了，我可真心疼。”那位司机嘟囔着回嘴，“也许我该找一个轻松的活干干——比如当个烂警察。”

那位州警咧嘴笑了：“试试呗。反正你已经当过烂司机了。”

“你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州警长官问帕特罗尼。

乔·帕特罗尼点点头。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铁链和钢丝绳够不够紧。他提醒道：“慢点开儿，稳一点儿。让驾驶室先滑动。”

第一辆拖车开始拉动绞盘——车轮在雪地上打滑，司机在前面加速，车上的铁链一直保持紧绷状态。底朝天的运输车前面发出响声，向前挪了一两英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过后，它停了下来。

帕特罗尼打着手势。“继续开！让运输车动起来！”运输车车轴和第二辆拖车之间的铁链和钢丝绳绷直了。第三辆拖车向前推那辆运输车的车顶。三辆拖车的车轮都在湿滑而又坚实的雪地上打滑。运输车的牵引车和拖挂车还像刚翻车时那样连在一起，向高速公路边移了两英尺，路边围观的群众中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欢呼。电视台的摄像机再次开始工作，摄影灯把现场照得更亮。

那辆大运输车在路上留下一条又宽又深的辙痕。拖挂车驾驶室和满载货物的车身此时正在遭罪，因为车身一侧被拽向路边，车顶开始变形。毫无疑问，为了尽快打通这条高速路，保险公司一定会大出血的。

被堵的路附近，两边各一辆铲雪车，像打游击一样清扫事故发生后堆积起来的雪，左铲一点右铲一点，能铲一些是一些。此时，一切都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帕特罗尼、州警长官、州警还有其他站在外面的人，全都满身是雪。

拖车的引擎又发动了。轮胎下升起一股浓烟，在潮湿结实的雪地上打着旋。运输车一步一步慢慢挪动，几厘米，几米，最后一下子滑到路那头去了。几秒钟内，被运输车堵住的车道只剩下一条，其他三条都通了。接下来就容易多了，三辆拖车可以合力把运输车拖到路肩上，彻底把高速路打通。

州警开始移除那些红色照明灯，准备疏导乱作一团的交通，也许还得忙活好几个小时。这时，空中又传来喷气式客机的轰鸣声，再次提醒乔·帕特罗尼：他今晚的主要任务还在别处等着他呢。

那位州警长官把警帽摘下来，弹去上面的积雪，对帕特罗尼点点头。“现在您该上路了，先生。”

路肩上停着一辆巡逻车，这会正往高速路上开。那位长官朝巡逻车指了指。“紧紧跟在那辆车后面。我对他们说你会跟在后面，他们的任务就是尽快送你到航空港。”

乔·帕特罗尼点点头。他钻进自己的别克野猫，只听那位州警长官在身后朝他喊道：“还有，先生……谢谢了！”

2

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此刻正站在打开的橱柜前，低声吹了一个悠长的口哨。

他还在格温·米恩位于空姐小区的公寓厨房里。格温洗完澡还没出来，弗恩边等边按她的建议泡了壶茶。也就是在找杯碟的时候，他打开了橱柜的门。

橱柜里是4层排满瓶瓶罐罐的架子。上面全是迷你酒瓶，每瓶只装有40克的烈性酒，都是航空公司为航班上的旅客准备的。大多数酒瓶的商标上面还贴有航空公司的小标签，而且全都没有开封。德莫雷斯特飞快地数了一下，有将近300瓶。

他以前也在空姐的公寓里见过航空公司的酒，但从来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

“我们在卧室里还藏了一批呢，”格温在他身后大方地说，“我们准备攒着回头开派对。我估计这些已经够了，你觉得呢？”

她一声不响地走进厨房，弗恩转过身。从两个人开始偷情以来，弗恩常常觉得她一眼看上去总是那么迷人，让人顿时神清气爽。他在女人面前一向自信满满，但面对格温，有时却不由得心生疑问：不知自己到底算不算占有了她。格温穿着合身的制服裙和衬衫，显得更加年轻。她的脸蛋热情地微微仰起，颧骨很高，一头黑发在厨房的灯光照耀下散发出迷人的光泽。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带着笑意打量着他，明显是默许了他的想法。“你可以狠狠地吻我了，”她说，“我还没化妆呢。”

弗恩笑了，她那悦耳动听的英式口音又让他开心起来。和英国私立学校出身的那些上流名媛一样，格温掌握了英语里最美妙的音调，避免了最难听的发音。弗恩·德莫雷斯特常常鼓励格温多说几句，就是想听她说话，听了就很开心。

现在，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紧紧地抱在一起，格温的嘴唇急切地回应着他。

大约一分钟后，格温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不！”她坚定地说，“不，亲爱的弗恩。在这儿不行。”

“为什么？时间够啊。”德莫雷斯特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显然有些急不可耐。

“因为我刚才说了——我想跟你谈谈，两样都来的话时间就不够了。”格温把从裙子里露出来的衬衫重新整理好。

“见鬼！”他痛苦地嘟囔起来，“你把我弄得欲火焚身，然后又……哦，好吧，等到了那不勒斯再收拾你。”他又温柔地吻了吻格温。“去欧洲那一路上，你可以想象我坐在驾驶室里该有多‘煎熬’。”

“我会重新让你燃烧起来的。我保证。”她大声笑起来，贴近他，细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抚摸着他的脸。

他痛苦地喊道：“天呐！你现在就快让我受不了了。”

“那就先到这儿吧。”格温坚定地把他围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推开。她转过身，走到他刚才盯着看的那个橱柜旁。

“嘿，等一下。那些是怎么回事？”德莫雷斯特指了指带有航空公司标签的那些迷你酒瓶。

“那些？”格温打量了一下那四排满满当当的架子，挑了挑眉，做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它们都是乘客不要剩下来的陈货啊。真的，机长先生，你不会打报告说我私藏喝剩的残酒吧。”

他满腹狐疑地问：“能剩那么多吗？”

“当然了。”格温拿起一瓶必富达金酒，放回原处，然后又掂起一瓶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仔细观察。“航空公司有一点倒值得表扬，它们总是买最高档的名牌酒。来一杯吗？”

他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喝。”

“对啊，我当然知道，但你不要满是责备的口气，好吗？”

“我是不希望你被公司逮住。”

“不会的，大家几乎都这么干。你看，每位头等舱的乘客都可以要两小瓶酒，但有些乘客只要一瓶，还总是有人一瓶都不要。”

“按照规定，凡是没开封的都得交回去。”

“哦，老天呐！我们当然交啊——交上几瓶充充样子，其余的姑娘们私底下就都分了。剩下的葡萄酒也是这么处理的。”

格温咯咯地笑起来。“我们最喜欢快飞到目的地时有旅客要葡萄酒喝了。那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一瓶新的，只要给他倒一杯就够了。”

“我知道了。然后，再把剩下的拿回家？”

“你想看看吗？”格温打开另一个橱柜。里面有一打满瓶的葡萄酒。

德莫雷斯特咧嘴笑了。“我会遭天谴的。”

“这不全是我的。还有一些是我室友还有隔壁的一个女孩存的，都是为了开派对。”她挽住他的胳膊。“你会来参加吧？”

“如果有人邀请我，应该会吧。”

格温把橱柜的两扇门关上。“当然会邀请你啊。”

他们在厨房里坐下，格温倒了一杯他沏好的茶。他欣赏着她的一举一动。即便是这种非常随意的场合，格温也总能让它变得很有情调。

他略带玩味地看着格温从另一个橱柜的杯杯盏盏中拿出几个茶杯，上面全都印着环美航空的标志——就是航空公司在航班上用的那种。他想自己刚才不该对她私藏公司的酒那么一本正经，毕竟空姐们捞“油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只是她们存储的数量着实让他有些吃惊。

他知道，所有航空公司的女空乘工作没多久就会发现，如果能在空中厨房里多省下些东西，就可以拿来补贴家用。空姐们学会了带着半空的私人手提包上飞机，用多余的空间储存剩下的食物——尽是些高级货，因为航空公司向来只买最好的。带上飞机的空热水瓶会用来装乘客剩下的烈性酒、奶油，甚至是倒出来的香槟。德莫雷斯特有次听人打包票说：只要胆大心细，每周能省下一半的伙食费。只有飞国际航班例外，因为按法律规定，所有食物——无论开没开封——着陆后必须立即焚毁，空乘不太敢在这上面搞小动作。

这些行为所有航空公司都明令禁止——但还是有人顶风作案。

空姐们学到的另一件事就是：每趟航班结束后，那些机舱内的流动供应品是没有人清点的。一方面是因为航空公司没时间清点，另一方面是因为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小题大做反而损失更多。因此，许多空姐都会把飞机上的家居用品带回家，比如毛毯、枕头、毛巾、亚麻餐巾、玻璃杯、银器——种类多得令人咋舌。弗恩·德莫雷斯特就见过空姐小巢里有些人的日常用品几乎全是从飞机上拿下来的。

格温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想跟你说的是，弗恩，我怀孕了。”

她说得很不经意，所以弗恩一开始根本没往心里去。他毫无反应地问：“你怎么了？”

“怀孕了。H–u–ai——怀……”

他烦躁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他的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你确定？”

格温大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迷人，随即喝了口茶。弗恩觉得她在跟自己开玩笑，感觉此刻的格温比任何时候都要娇媚，让人欲罢不能。

“亲爱的，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她对弗恩说，“真老套。我读过的小说里，但凡发生这种情况，男人总会问，‘你确定？’”

“好了，别废话，格温！”他的声音提高了8度。“你肯定吗？”

“当然。要不我干吗现在告诉你。”她指了指他面前的那个杯子。“再加点儿茶吗？”

“不用了！”

“事情，”格温平静地说，“再简单不过了。我们上次在旧金山短暂逗留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们住在诺布山上一个很豪华的酒店，窗外风景很美。酒店叫什么来着？”

“费尔蒙特。对，我记得。你继续说。”

“嗯，估计是我大意了。我那几天已经不吃避孕药了，因为吃药开始让我发胖了；我以为那天不用采取其他防护措施，但结果证明我想错了。不管怎样，因为我的疏忽，现在有个小小的小弗恩·德莫雷斯特在我肚子里，以后会越长越大。”

两人一阵沉默，德莫雷斯特尴尬地说：“我想，我不应该这么问……”

格温插了一句嘴：“不，你应该问啊。你有权问。”格温用深邃的目光诚恳地注视着他。“你想知道，还有没有别人，能不能确定就是你的，对吗？”

“你看，格温……”

她摸摸他的手。“你不用不好意思问。换了是我，我也会问清楚。”

弗恩不开心地打了一个手势。“别说了。对不起。”

“但我想告诉你。”她现在说得有些匆忙，略有些底气不足。“除了你没别人了。也不可能有别人。你看……我恰恰只爱你一个。”她的眼睛第一次垂了下去，继续说道：“我想我真的……我知道我真的……爱你，我是说，去旧金山之前我就爱上你了。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非常开心，因为如果你要怀某个人的孩子，一定要爱他才行啊，你说是不是？”

“听我说，格温。”他把格温的双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弗恩·德莫雷斯特的双手坚实有力，十分敏感，平时习惯承担责任和接管难题，做事精细而又温柔。这双手现在就很温柔。他喜欢的女人总会在他身上产生这种温柔的影响，与他对待男人傲慢粗鲁的样子截然相反。“我们得好好谈一谈，计划一下。”惊讶过后，他的思路变得十分清晰。接下来要做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格温抬起头，克制自己的声音，“你也不用胡思乱想了，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让你难堪的。我不会。我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也知道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当然，我并没有期待发生这种事，但它确实发生了。今晚我不得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你的，它也是你的一部分，你应该知道。现在你知道了，我还要告诉你不必担心。我打算自己搞定。”

“别说傻话了，我当然会帮你的。你可别以为我会一走了之，全当什么都没发生。”他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动作要快，对付计划外怀孕的诀窍就是尽早把这个讨饭的小家伙打发掉。他不知道格温有没有什么宗教信仰，愿不愿意把孩子拿掉。以前从没听她提过信教之类的，但有时候别人眼中最不可能信教的人反而是最虔诚的信徒。他问格温：“你是天主教徒吗？”

“不是。”

那就好办多了，他暗想。也许他们得赶快飞往瑞典，格温只要在那儿待上几天就够了。环美航空公司会配合的，航空公司一向如此，只要公司没有公开介入即可——“堕胎”一事可以暗示，但嘴上绝对不能说出来。这样的话，格温可以免费搭乘环美直飞巴黎的航班，然后拿着互惠员工通行证坐法国航空的航班飞往斯德哥尔摩。当然，就算她到了瑞典，医疗费依然贵得离谱儿。航空公司内部流传着一个笑话，据说去那儿打胎的外国人会被瑞典人带到急诊室，出来时就像在干洗店里走了一遭，被扒个精光。当然，如果去日本，费用会低很多。有不少航空公司的女空乘会选择飞往东京，在那儿只要花上50美元就能把胎儿打掉。那种堕胎据说是治疗性的，但德莫雷斯特觉得靠不住。瑞典或瑞士的更可靠些。他以前曾夸下海口：要是他把哪个空姐的肚子搞大了，一定会让她享受头等服务。

在他看来，格温偏偏在这个特殊时期怀上了他的孩子，真是件让人头疼的麻烦事。他家眼下正在扩建，预算已经超支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更加烦心。哦，只好卖掉一些股票了——也许会卖通用动力的吧；这只股票的资本收益很不错，现在也该兑现利润了。他打算一从罗马和那不勒斯飞回来，就给他的股票经纪人打电话。

他问道：“你还跟我一起去那不勒斯吗？”

“当然，我期待很久了。而且，我买了件新薄纱睡裙。明晚就穿给你看。”

他从桌边站起来，咧嘴笑了。“真是不害臊。”

“不害臊，不害臊地爱着你。那你爱我吗？”

她走到他身旁。他亲亲她的嘴唇、脸蛋还有一侧的耳朵，用舌头挑弄着她的耳郭，感觉她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轻声对格温说：“当然，我爱你。”那一刻，他发现这是他的真心话。

“弗恩，亲爱的。”

“怎么了？”

她的脸蛋软软地贴着他的脸。肩头闷闷地传来她的声音。“我刚才是说真的。不用你帮我。但如果你真想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想啊。”他决定，待会儿去机场的路上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愿不愿意拿掉这个孩子。

格温离开他的怀抱，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8点20分了。

“时间到了，机长先生。我们该走了。”

“你知道吧，其实你不用担心，”弗恩·德莫雷斯特一边开车，一边对格温说，“航空公司对空姐未婚先孕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因为这种事经常发生。我看到的一份最新报告上说，全国的航空公司平均每年发生这种事的比例是10%。”

二人之间的讨论越来越贴近事实，对此他很满意。太好了！转移格温在孩子身上的注意力，免得她老说些煽情的胡话，这一点很重要。德莫雷斯特心里很清楚，一旦她情绪泛滥起来，什么尴尬事都有可能发生，那就没法按常理出牌了。

他谨慎地开着那辆奔驰，双手既坚定有力又柔软细腻，仿佛这是他的第二天性。摆弄任何机械设备（包括汽车和飞机）时，这一天性都会展露无遗。从航空港开往格温公寓时，郊区的街道才刚刚清扫完毕，现在又盖了厚厚一层雪。大雪还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狂风所到之处，凡是没有建筑物遮挡的露天之地，积雪堆得更厚了。德莫雷斯特机长小心地避过这些大雪堆——他可不想把车陷进雪里，在到达环美封闭式的停车场之前，他更不愿意从车里踏出半步。

格温蜷缩在他身旁的皮椅里，难以置信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每年有10%的空姐怀孕？”

他向她确认道：“每年数字略有起伏，但基本接近这个比例。哦，因为有了避孕药，情况可能会有所改观，但据我所知，变化没你想的那么大。作为工会领导，我能接触到这种信息。”

他等着格温接话。但她一声没吭，他继续说道：“你要明白，航空公司的女空乘大多都是年轻女孩，乡下来的，要么就是来自城市里的普通家庭。她们之前的生活很平静，普普通通。突然有了这么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可以到处旅行，见有意思的人，住最豪华的酒店。这是她们这辈子第一次品尝到生活的甜蜜。”他咧嘴笑了起来，“这第一次尝到的甜头，有时也会在杯底留下残渣。”

“你这话说得，真讨厌！”从认识她到现在，这还是格温第一次发火。她生气地说：“听你这话，多高高在上啊，你们臭男人都这样。你别忘了，如果说我杯子里或者肚子里有什么残渣，那也是你留的，就算我们不打算任由它留在那儿，我也会给它起一个好点儿的名字。还有，如果你再把我和你口中那些乡下来的或者普通女孩混为一谈，我可一点儿都不想听了。”

格温的双颊气得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愤怒。

“嘿！”他说，“我就喜欢你这脾气。”

“那就按你刚才说的继续往下说，保准还能让我脾气更大。”

“我有那么坏吗？”

“简直让人受不了。”

“那好，抱歉。”德莫雷斯特放缓车速，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红色交通灯在纷扬的雪花中不停闪烁，反射出无数道红光。他们在沉默中等待着，直到那盏红灯像圣诞贺卡一样，眨眼间变成了绿色。等车再次开动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把你跟任何人混为一谈，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很有见识，这次只是一时疏忽。你也说，是自己一时大意了。我看，咱们俩都大意了。”

“好了。”格温的气快消了，“但是，别再把我跟那一群人混在一起了。我是我，不是别人。”

他们安静了一阵儿没说话，只听格温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咱们可以那样叫他。”

“怎样，叫谁？”

“你让我想起我之前说的话了，我肚子里的那个小弗恩·德莫雷斯特。如果是个男孩，我们就可以叫他小弗恩·德莫雷斯特，美国人不都爱这么取名嘛。”

他向来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名字。他刚开口说“我不希望我儿子……”便停了下来。这可是块危险的雷区。

“我想说的是，格温，航空公司对这类事习以为常。你知道那个3–PPP怀孕方案吗？”

她简单地回道：“知道。”

格温知道也不足为奇。大多数女空乘都清楚，怀孕后航空公司能为她们做什么，前提是她们得同意某些条件。环美航空内部人员把这一方案简称为“3–PPP方案”。其他航空公司用的是别的名字，安排也略有不同，但原则是一样的。

“我认识那些用过3–PPP方案的姑娘，”格温说，“但我一直觉得自己用不着。”

“我估计，其他人大多也以为自己用不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但你不用担心，这种事航空公司不想声张，都是私底下默默操作的。我们的时间还够吗？”

格温把腕上的手表凑到仪表盘的灯光前，“够。”

他把奔驰车小心地驶入一条中间干道，琢磨车子在湿滑的雪地上有多大摩擦力，然后超过一辆移动缓慢的载重大卡车。有几个抢险队员模样的人，此刻正紧贴卡车两侧随车前进，看上去疲惫不堪，浑身湿漉漉的，痛苦极了。德莫雷斯特心想：几个小时后就能和格温享受到那不勒斯的灿烂阳光，不知这些人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我不知道，”格温说，“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么做。”

和德莫雷斯特一样，格温知道航空公司怀孕处理方案背后的逻辑。没有哪家航空公司想因为任何原因失去它的空乘。培训这些乘务员的代价很高，一位合格的乘务员背后是巨大的投资。还有一点：想找到相貌、气质和性格样样都适合做这份工作的女孩，实在是太难了。

3–PPP方案操作简单，非常实际。遇到女空乘怀孕且不打算结婚的，产后即可回到工作岗位上。通常，这名空乘所在的航空公司非常欢迎她回来继续上班。因此，整体安排如下：缺勤期间她会收到正式休假通知，工作予以保留。至于她的个人福利，航空公司人事部有专人负责此事，可以帮她安排医院或疗养院，地点可以在她的住所附近，或者远一些，看她的个人意愿。航空公司还会为她提供心理咨询，让她知道有人关心她，为她的利益着想。有时还会借给她一笔钱。之后，如果这位空乘产后不好意思回原来的驻地上班，公司可以悄悄安排她去一个新地方，地点任她挑选。

作为交换条件，航空公司要求这些女空乘做到三点——也就是所谓的3–PPP怀孕方案。

第一，怀孕期间，女空乘必须随时跟航空公司人事部保持联络，告知自己的动向。

第二，必须保证孩子出生后立即送给别人收养。不能打听养父母的信息，这样才能确保孩子在她的生活中永远消失。同时，航空公司保证会遵循正当收养手续，把孩子托付给温馨和睦的家庭。

第三，女空乘在执行3–PPP方案之前必须告知航空公司孩子的父亲是谁。得知其姓名后，人事部会派经验丰富的代表迅速与孩子的父亲取得联系，为这位女空乘争取经济支持。人事部代表会尽力获取他答应支付其医疗和休养开支的书面保证，如有可能，由孩子的父亲赔偿女空乘部分或所有因此损失的工资。航空公司希望这些都可以在私底下和平解决。但是，如有必要，他们也会采取强硬措施，用巨大的企业影响对那些不肯合作的个人施加压力。

如果孩子的父亲是航空公司的飞行员，如机长、第一副驾或第二副驾，那么基本不需要采取什么强硬手段。遇到这种情况，孩子的父亲通常也不希望大肆声张，航空公司只要温和地劝上几句就够了。公司也不会把这些事宣扬出去。临时抚养费可以用各种合理的方式支付。如果愿意，航空公司可以从员工的薪水里每月扣除一部分当作抚养费。航空公司很贴心，为了避免飞行员家里人的怀疑造成尴尬局面，这些薪水会以“个人杂项开支”的名义扣除。

得到的钱会全部如数付给怀孕的女乘务员，航空公司不会截留。

“这个方案的全部意义在于，”德莫雷斯特说，“让你感到有人陪伴，能获得各种帮助。”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小心翼翼地聊天，避免提到打胎这个话题。这是另一回事了，因为任何航空公司都不愿意，也不会直接参与安排打胎事宜。如果有女空乘前来求助，乘务员主管通常只会私底下给她一些关于堕胎的建议，她们也是从过来人那里得知这些经验的，知道怎样该安排这些事。如果某位姑娘下定决心要堕胎，她们的目标就是保证手术会在安全的医疗条件下进行，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们去找那些容易出事的黑诊所，因为有人在走投无路时就会向这些医生求助。

格温好奇地看着她的情人。“你跟我说句实话。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工会领导……”

“你是民航飞行员协会的没错。但你管的是飞行员，跟女乘务员不沾边啊。起码在这种事上不沾边啊。”

“不直接沾边。”

“弗恩，你以前……也让一位空姐怀孕了……弗恩，对不对？”

他不情愿地点点头。“对。”

“对你来说，把空姐肚子搞大一定非常容易——她们都是你口中容易受骗的乡下姑娘，要么就是‘城市里普通人家’的姑娘吧？”格温的口气有些挖苦，“总共有多少个？两打，一打？给我说个整数吧。”

他叹了口气，“一个，就一个。”

当然，他一直非常幸运。这种事发生好多次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没说谎。嗯，不算说谎。其实还有一次，不过那个姑娘流产了，所以那次不算。

窗外的车流越来越密，因为他们离航空港也越来越近了，现在只剩不到1/4英里的路程。航站楼里灯火通明，虽然今晚楼里透出的灯光在风雪中有些暗淡，但依然照亮了四周的天空。

格温说：“另一个怀孕的女孩，我不想知道她叫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用那个3–PPP方案了吗？”

“对。”

“你帮她了吗？”

他不耐烦地回答：“我之前说过了——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当然帮她了。你非要刨根问底的话，公司从我的工资里扣过钱，所以我才知道整个方案是怎么运作的。”

格温微笑起来。“‘个人杂项开支’。”

“对。”

“你的妻子知道吗？”

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不知道。”

“那个孩子呢？”

“送去收养了。”

“是个？”

“婴儿啊。”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我想是吧。”

“你想是吧。”

“我知道。就是个女孩。”

格温的问题让他有些不舒服。难免让他想起一些很想赶快忘掉的陈年旧事。

弗恩·德莫雷斯特把奔驰车驶入航空港宽敞宏伟的大门，他们俩一直没说话。大门上面，耀眼的灯光下高耸着一座带有未来派特征的抛物线形圆拱建筑，据说曾在世界级设计比赛上获得好评，代表着航空界崇高的理想。前面遍布交叉环道、立交桥，还有地下通道，蜿蜒曲折，甚为壮观。在设计之初，这些都是为了确保航空港络绎不绝的车流能高速行驶，但受三天降雪影响，今晚车行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个个雪堆正占据着平日可用的车道。铲雪车和自卸卡车正尽力保证剩下的通道畅行无阻，无形中却让路况变得更加混乱。

几次短暂的堵塞之后，德莫雷斯特将车驶向通往环美主要机库区的便道，他们会把车停在那儿，然后搭乘员工大巴去航站楼。

格温在他身旁轻声唤道：“弗恩。”

“嗯。”

“谢谢你对我这么坦诚。”她伸出手，摸摸他在方向盘上离自己比较近的那只手。“我会没事的。只不过一下子有点儿接受不了。而且，我真的很想跟你去那不勒斯。”

他点点头笑了，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紧紧握住格温的手。“我们会过得很愉快的，保证咱们一辈子都记得。”

他决定尽最大的努力实现这一诺言。对他来说，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他一直觉得，与跟他交往过的其他女人相比，格温更有魅力，他也更喜欢让格温相伴左右，而且两个人的性情更相近。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结婚了……他曾不止一次想跟萨拉离婚，迎娶格温，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听过太多久经历练的同行抛弃多年发妻抱回年轻美人的事。但最终，他们往往美梦破碎不说，还要支付一大笔赡养费。

去旅行的路上，不管是在罗马还是那不勒斯，必须找个时间再和格温好好地谈一谈。目前，他们的谈话并没有按他预期的进行，也没有提到打胎的事。

想到罗马，他又想起眼下先要完成另一件事——指挥环美2号航班。

3

那是奥哈根旅店224房间的钥匙。

空中交通管制雷达室隔壁半明半暗的休息室里，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那把钥匙和上面的塑料号牌看了好几分钟了。也许只看了几秒钟？不是没有可能。最近，时间的流逝和其他事一样，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变幻不定，难以捉摸。这阵子在家，娜塔莉发现他有时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中空无一物。她会关心地问他：“你在那儿做什么？”他才会回过神来，继续活动，恢复意识。

他想，之前和刚才出现的这种情况，大概是因为他的精神太紧张，大脑疲劳过度自动跳闸了。人的大脑构造精密——血管、筋腱、储存的思想和错综复杂的情感——某个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开关，就像电机里的保险丝一样。电机过热可能会烧坏时，保险丝就会熔断，起到自我保护的作用。电机和人脑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如有必要，电机会停止工作。

但是，人脑不会。

外面管制塔台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光线透过休息室里唯一的窗户照进来，基斯得以看清四周。其实他并不需要照明。他坐在其中一条长木凳上，娜塔莉为他做的三明治就放在旁边，根本没动。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拿着那把奥哈根旅店的钥匙想个不停，思索着人脑的矛盾。

人的大脑可以发挥无限的想象，创作诗歌，监视雷达显示器，创造西斯廷教堂和超音速协和式飞机。但是，一旦存储太多记忆并受到良心谴责，大脑也会患上强迫症，一遍遍自我折磨，停不下来。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种痛苦。

死亡……遗忘，忘记，最终安息。

这就是基斯·贝克斯菲尔德今晚决定自杀的原因。

他必须尽快回到雷达室。还有几个小时的班要值，他跟自己约定，一定要完成今晚的空中交通管制任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这么做是对的，而且他总是尽职尽责地做那些对的事。也许尽职尽责是他家族的遗传特性，他和他哥哥梅尔在这一点上很像。

不管怎么说，等到值完班，尽完最后一份责任，他就可以去今天下午登记的奥哈根旅店了。一到那儿，他会立马吞下40粒安眠药——总共60粒——全都装在他口袋里的药盒中。最近几个月，他一直在偷偷积攒，每次攒几粒。医生给他开这些药是帮他入睡的。每次娜塔莉的药师给他开药，他都会偷偷地留一半藏起来。几天前，他在图书馆找到一本有关临床毒理学的工具书，确定他手中现有安眠药的剂量致人于死地绰绰有余。

今晚这班要值到午夜。很快，他就会吞下那些胶囊，昏睡过去，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看看手表，把表盘伸到从窗外照进来的灯光下。快晚上9点了。现在要不要回雷达室？先别回——再等几分钟。他希望自己回去时能平心静气、沉着冷静地应对最后几小时里可能发生的一切。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又开始在手里摆弄那把奥哈根旅店的钥匙。224房间。

说来也巧，今晚他的房间是随机分的，里面正好有个“24”。有些人就信这种数字命理，用数字来解释神秘现象。基斯不信这个，如果信了，末尾两位数前面还有个“2”，那就是第二个“24”。

第一个24是个日期，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基斯的眼睛有些湿润。每当想起这件事，泪水便会模糊双眼。那天的事在他的记忆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让他充满自责和懊悔。他变得孤独寂寞、郁郁寡欢都是因为这件事。他今晚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6月24日，星期四，一个夏日的早晨。

对诗人、情侣和彩色摄影师来说，那一天再好不过了。人们愿意把它记住，多年后再回忆起来，就像打开了一本剪贴簿，里面全是最美的景象。在弗吉尼亚州的利斯堡，与历史上有名的哈泊斯费里相距不远，黎明的天空清澈透亮。航空天气预报说“CAVU”，用的是航空缩略术语，也就是说“无云或疏云，能见度高，天气很好”。那天天气一直很不错，只有下午出现了几片零星的棉花状积云。太阳很暖和，但是并不会让人感到湿热。从蓝岭山脉吹来的阵阵轻风，还带着金银花的芬芳。

那天早上，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开车去利斯堡的华盛顿航路交通管制中心上班，路边的野玫瑰开得正好。他想起上高中时学的济慈的一句诗——“只因夏季早充盈……”，用来描述这一天似乎非常妥帖。

那时，他和娜塔莉以及两个孩子住在马里兰州的亚当斯顿。他像往常一样离开温馨的家，开车进入弗吉尼亚州境内。他把那辆大众敞篷车的顶棚放了下来，无遮无挡，一路享受着风和日丽。等航路管制中心那栋熟悉的低层现代小楼映入眼帘时，他比往常都觉得轻松。事后他曾怀疑，这种状态是不是也间接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事。

进了管制室，虽说墙壁厚厚的，没有窗户，也不见阳光，但基斯觉得外面夏日的灿烂也渗透到室内来了。就连70多个身穿衬衫正在工作的管制员似乎也露出轻松的神情，与平时一年到头压力重重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其中一个原因，也许是今天的空中交通管制任务比往日要少，因为天气真的太好了。许多非商用飞机——私人飞机或军用飞机，甚至是几架民航班机，都采用目视飞行，也就是飞行员“彼此看得见”，在空中相互避让，不需要用无线电向空中交管的航路管制员报告。

利斯堡的这个华盛顿航路中心是一个很重要的管制点。东部6个沿海州的所有空中交通都归它的中心管制室监管指挥。管制区加起来超过10万平方英里。在这一管制区内，无论何时，只要飞机申请仪表飞行，从离开航空港那一刻起便会受到利斯堡航管中心的监视和管制，一直持续到它飞行结束或离开这一管制区。进入这一管制区的飞机是从其他管制中心移交过来的。美国大陆共有20个管制中心，利斯堡是全国最繁忙的一个。它涵盖了“东北空中走廊”的最南端，要知道，这个空中走廊每天的交通是全世界最密集的。

奇怪的是，利斯堡离任何一个航空港都不近。它距华盛顿特区40英里，因此航路管制中心是用华盛顿特区的名字命名的。管制中心位于弗吉尼亚州郊区，由一群低矮的现代楼房组成，带有一个停车场，三面被起伏的农田环绕着。附近有条小河叫布尔河，因南北战争时的两次战役而名垂青史。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有次下班后曾去了布尔河，在那里思索着利斯堡迥然不同的过去和现在。

这天早上，虽然知道外面是晴朗的夏天，但这座教堂般宽敞的管制室内一切照旧。整个管制工作区比橄榄球场还大，依旧和往常一样灯光昏暗，正好能让人看清那十几个雷达显示屏。这些显示屏上方都悬挂着罩子，排成几排。任何人一进来，首先注意到的就是管制室里的噪声。飞行数据区排满了电脑，还有各种电子设备和自动电传打字机，各种机器不断传来嗡嗡隆隆或者咔嗒咔嗒的声音。近处坐着几十个指挥空中交通的管制员，他们不停地通过各种频率的无线电低声交换信息，下达指令。机器声与管制员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处处噪声不断，但奇怪的是，这噪声会被带有吸音效果的墙面和天花板吸走，消失不见。

管制室工作区上方有一座横贯整个房间的观察桥，偶尔来访的人会被带到这个桥上，观察下面的工作情况。从这里向下看去，整个管制室就好像一个股票交易所。管制员很少抬头往观察桥上看，经过长期的训练，他们早已学会无视那些工作时可能会让他们分心的事。由于只有个别人才有参观管制室的特权，所以管制员接触外来人员的机会很少。因此，这里的工作不仅压力大，而且像是进了清心寡欲的修道院——由于根本没有女员工，所以又加剧了这种感觉。

基斯在连着管制室的一个套间把外套脱掉，穿着简洁的白衬衫走进管制室，这身衣服就像是空中交管员的制服。没人知道管制员上班为什么都穿白衬衫，其实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多数人都这么穿。他路过其他人的工位，朝自己的位置走去，有几个同事跟他友好地道了声“早上好”，这也挺不寻常的。通常情况下，一进管制区大家就会感到有种压力袭来，往往只是礼节性地匆匆点个头或简单说声“嗨”，有时候，连这种招呼都免了。

基斯经常负责的管制扇区是匹兹堡—巴尔的摩的一部分。这个扇区由三人一组共同监管。基斯是雷达管制员，他的工作就是和飞机保持联系并用无线电下达指令。两个助理管制员分别负责处理飞行数据和与航空港的通信联络，还有一名主管负责协调这三个人的工作。今天，他们组还多了一个实习管制员，最近几周，基斯时不时会指导他工作。

其他小组的成员也和基斯·贝克斯菲尔德一同慢慢走了进来，站在那些就要下班的人身后，准备花几分钟把那幅“图”印在脑子里。偌大的管制室里，其他工位也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基斯来到自己所属的区域，站在准备下班的雷达管制员身后，觉得自己的大脑变得敏锐起来，思考的速度也有意识地加快了。接下来的8个小时内，除了两次短暂休息外，他的大脑必须时刻保持这种状态。

他发现，因为各处天气状况良好，当天的空中交通还不算太忙。黑暗的雷达显示屏上，大概有15个绿色的光点，也就是雷达管制员口中的“目标”，代表空中飞行的飞机。阿勒格尼航空公司的一架康维尔440正在8000英尺的空中朝匹兹堡进近。它后面还有好几架飞机，各自处在不同的高度。有一架国民航空的DC–8，一架美国航空的727，两架私人飞机——一架里尔喷气机和一架仙童F–27，还有一架国民航空的班机，不过这是一架“伊莱克特拉”号螺旋桨飞机。基斯注意到，还有几架飞机可能会随时进入他的管制屏，它们都是从巴尔的摩的友谊机场起飞的，会从其他管制区过来。有架达美航空DC–9在朝反方向的巴尔的摩飞，就要由友谊机场的进近管制接手了；它后面有一架环球航空的班机，一架皮埃蒙特航空公司的马丁飞机，还有一架私人飞机，两架美联航班机和一架莫霍克飞机。基斯注意到，除了飞往巴尔的摩的那两架美联航班机离得有点儿近之外，其他飞机的飞行高度和相互间隔都很让人满意。仍旧坐在雷达屏幕前的管制员仿佛读懂了基斯的心思，指挥美联航的第二架班机稍作等待，改变航路。

“图我已经掌握了。”基斯轻声说。那名管制员点点头，起身离开。

基斯的主管佩里·扬特把他的耳机插在基斯头顶的插座上，探过身来，说着自己对目前交通状况的看法。佩里是个黑人，瘦高个头，比基斯小几岁。他短时记忆力很强，可以迅速记住大量飞行数据，然后或整体或单个复述出来，跟电脑一样精准。遇到棘手的问题，有佩里在身边总会让人感到安心。

基斯接手了几架新飞机，也移交出去几架。主管佩里碰了碰他的肩膀。“基斯，我这一班要管两个位置，这个，还有旁边那个。我们缺一个人。你自己工作一会儿，没问题吧？”

基斯点点头。“明白。”他通过无线电让一架东航727更正航线，然后指指刚在他身边坐下的那名实习管制员乔治·华莱士。“我有乔治帮我盯着呢。”

“好。”佩里·扬特拔下他的耳机插头，到相邻的管制台上去了。以前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都轻松地应对过去了。佩里·扬特和基斯一起工作好多年了，彼此都觉得对方非常可靠。

基斯对他身边的实习生说：“乔治，赶快在脑子里记下这幅图。”

乔治·华莱士点点头，朝雷达显示屏凑近一些。他大约25岁，做了近2年的实习生，之前在美国空军服役。看得出来，华莱士反应迅速、头脑敏捷，面对压力也不会惊慌失措。再过一周，他就是一名合格的管制员了，其实他现在接受的实际训练已经够了。

基斯故意让一架美航BAC–400和国民航空727靠得过近，万一情况危急，他会快速发布指令。乔治立马发现了这一情况并提醒了基斯，基斯调整过来。

只有通过这种临场演练，才能让新管制员得到真正的锻炼。同样，实习管制员自己监管扇区时，遇到困难，必须给他机会展示自己随机应变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时，负责指导实习生的管制员只能坐在后面，紧张地双手交叉，浑身出汗。有人曾说这种感觉就像是“靠指甲扒在墙上”。什么时候插手或接管是很难拿捏的，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负责指导的管制员一旦接管，实习生可能从此失去信心，也许就此失去一名原本很有潜质的优秀管制员。反过来，如果负责指导的管制员该接管时没有及时接管，就有可能酿成严重的空中相撞事故。

由于不仅要担风险，还要承受这种额外的精神压力，很多管制员都不愿意带实习生。他们觉得，教别人如何工作既不会得到公司的褒奖，也没有额外的薪水。而且一旦出事，负责指导的管制员还要承担全部责任。压力大又要担责任，还什么好处都没有，那图个什么呢？

但基斯一直热衷于指导实习生，教导他们时也很有耐心。虽然他也常常提心吊胆，满身冒汗，但他觉得这都是应该做的。现在，乔治·华莱士已经成长了很多，基斯十分自豪。

华莱士又轻声说：“我建议让美联航284右转，直到它和那架莫霍克有了高度间隔。”

基斯点头同意他的观点，按下他的发话键。“美联航284，华盛顿中心。右转，航向060。”

耳机里立即传来对方的回应：“华盛顿中心，美联航284收到，航向060。”几英里外，在阳光灿烂的高空，乘客们可能还在打盹儿或看报纸，这架时髦的大型客机正轻松平稳地转弯。雷达显示屏上，那个代表美联航284的半英寸宽的绿色亮点开始朝新的方向移动。

管制区下面有个房间，摆满了一排排录音机，里面的磁带不停地缓缓转动。地面和空中的对话都会被它们记录下来，留待以后需要查看时回放。管制室里每个工位上的每一次对话都会被记录并保存起来。主管会定期回放其中几盘磁带，审查管制员工作有无失误。如果发现程序错误，会告知相应的管制员。但没有哪个管制员知道自己的录音何时会被主管挑中，拿去检查。磁带录音室有一扇门，上面幽默地写着警示管制员的话：“老大在听着。”

早上在慢慢过去。

佩里·扬特会时不时移过来。他还在监管两个位置，会多停一会儿查看空中交通状况。他似乎对看到的情况很满意，站在基斯身后的时间比在另一个工位那边短些，那边似乎有好几个问题。九十点的时候，空中交通流量略微有所缓解，到中午之前又会再次到达高峰。上午10点30分一过，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和乔治·华莱士就换了一下位置。由这位实习生坐在管制区，基斯在一侧监管。基斯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插手，年轻的华莱士很有能力，反应敏捷。因此，基斯觉得可以放松一下。

差10分11点的时候，基斯想去下洗手间。近几个月来，他闹过几次肚子，他怀疑自己的肠胃病又犯了。他给佩里·扬特打了一个手势，告诉他这一情况。

主管点点头。“乔治这边还好吗？”

“跟老手差不多。”基斯故意说得很大声，好让乔治听见。

“我来负责，”佩里说，“你去吧，基斯。”

“谢谢。”

基斯在工作记录表上签好字，记下他离开工位的时间。佩里在记录表下面一行潦草地签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表示接过监管华莱士的责任。等过几分钟基斯回来时，他们还得走同样一套流程。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离开管制室时，佩里正在研究他负责的那个管制扇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乔治·华莱士的肩膀上。

基斯去的洗手间在楼上，里面有扇磨砂玻璃窗，外面的亮光能透进来一些。基斯上完洗手间洗了把脸，给自己提提神。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想看看外面的天气是不是还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天气依然好得很啊。

窗外是大楼的背面，能看到服务区后面绿绿的草地、树木和野花。现在外面更热了。周围到处都是小虫子打瞌睡的嗡嗡声。

基斯站在那里向外看去，不愿离开这让人心旷神怡的阳光，回到阴暗的管制室去。最近，他发现自己在其他时间也会有类似的想法，好像想过好多次了，但他觉得，老实说，他介意的不是管制室里的阴暗，而是里面的精神压力。过去有段时间，虽然工作时的压力和紧张一直持续不断，但基斯从来没觉得疲倦和厌烦。但现在不一样了，每逢遇到这种情况，基斯都得有意识地强迫自己去面对这些压力。

基斯·贝勒斯菲尔德站在窗边想心事的同时，一架西北航空的727喷气机正从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圣保罗机场飞来，快到华盛顿特区了。机舱里，有位乘务员正弯腰询问一位年长的男乘客。他面如土灰，说不出话来。乘务员估计他心脏病犯了，或是刚刚突发。她赶忙走到驾驶舱去通知机长。过了片刻，根据机长的命令，西北航空的第一副驾询问华盛顿航路管制中心，能否清理下降航道，让它优先前往华盛顿国家机场。

基斯有时候会想——此刻他就在想——他的脑袋总是倍感疲倦，不知道还能硬撑着继续工作多少年。他当管制员已经15年了。现在，他38岁。

让人沮丧的是，干这行的脑力在45岁或者50岁就用光了，成了老头，但离光荣退休还有10年或15年。对很多空中交通管制员来说，这最后的十几年会让人痛不欲生，很多人都坚持不到最后。

基斯知道，大多数管制员也明白：干空中交通管制这行，身体各方面都会出毛病。大家早就知道了。航空医院外科医生的正式病例里，到处都能找到医学证据。根据病史，管制员因工作直接导致的疾病包括：高血压、心脏病、胃溃疡、心跳过速、精神崩溃，外加其他小病小痛。一些很有名的独立开业医生都在医疗学术研究中证实了这些发现。有个医生曾说：“管制员每晚都会紧张兮兮地辗转难眠，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让所有飞机不撞在一起的。他今天没造成任何事故，但他明天还会这么走运吗？长此以往，他的身体和精神难免有一样会崩溃，而且常常是两样都出问题。”

有了这样的认识，再加上别的考虑，联邦航空署敦促国会允许空中交通管制员在50岁或工作满25年后退休。医生说，在这个岗位上干20年相当于在大多数其他岗位工作40年。联邦航空管理局曾警告立法者：此事关乎公共安全，管制员工作20多年之后是有安全隐患的。基斯记得，国会不顾警告，拒绝回应。

随后，总统委员会也反对管制员提前退休，并告知联邦航空管理局（当时的总统直属机构）停止争论此事。现在，这个事已经搁置不提了。但是，基斯和其他人私底下都知道，华盛顿联邦航空管理局的官员和以前一样，坚信这个问题会再次提上日程，只不过需要借由一次因管制员过度疲劳引起的空难或一连串事故才可以实现，而且要有媒体和公众的怨怒作为催化剂。

基斯的思绪回到眼前郊外的景色。今天真是处处明媚照人，虽说只是从洗手间的窗户向外张望，但田野的景色依然十分诱人。他真想走出去，在太阳底下睡上一觉。但他不能，而且这事没得商量。他觉得现在最好还是回管制室去。他会回去的——就让他再待那么一小会儿。

那架西北航空727已经获得华盛顿中心的批准，开始下降。管制员匆忙调开处于低层的其他航班，或者命其继续盘旋，与727保持安全距离。接近中午，空中交通越来越忙了，但管制员还是为继续下降的西北航空开辟出了一条斜向航路。华盛顿国家机场的进近管制已经收到提醒，只等着从华盛顿中心接管西北航空那架班机后便立即投入工作。此刻，基斯旁边的那个小组，也就是那个年轻黑人佩里·扬特临时兼管的那个小组，正在接管那架西北航空727和其他航班。

15架航班，加起来时速为7500英里，现在得在这几英里宽的空域里替它们找位置。不能让任何飞机相互靠近。要让西北航空尽快安全地穿过它们，这是第一要务。

类似的情况每天都会发生好几次，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可能一小时就能遇到好几起。有时，几处紧急情况同时爆发，管制员不得不拿编号区分：1号紧急情况，2号紧急情况，3号紧急情况。

眼下，说话轻声、沉着镇定的佩里·扬特正和以前一样，老练地应对着目前的情况。他和管制小组的其他成员一道，正冷静地协调紧急情况处理程序。他的说话声四平八稳，旁观的人听了绝对想不到他们遇到了紧急情况。其他航班是听不到管制员与西北航空727之间的对话的，因为他们已经按指令转换到单独的无线电波段上去了。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西北航空的那架航班正在航路上平稳下降。再过几分钟，紧急情况就能解除了。

尽管压力重重，佩里·扬特还是不时抽空到旁边的工位上查看乔治·华莱士那边的情况，通常他都是专心致志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佩里知道，如果基斯·贝克斯菲尔德能回来，他的担子会轻一些。他朝管制室门口瞥了一眼，还是不见基斯的踪影。

基斯还站在窗边，还在向外望着弗吉尼亚的郊外风光。他想起了娜塔莉，不禁叹了口气。最近他俩一直闹别扭，都是他的工作害的。有些观点他的妻子就是不能理解，或是不愿意理解。娜塔莉很担心基斯的健康。她希望基斯能放弃空中交通管制的工作，趁还年轻、身体也健康，可以另谋高就。他现在才意识到，之前真不该把他的疑虑告诉娜塔莉，不该跟她描述自己见到有些管制员未老先衰，浑身病痛的样子。娜塔莉因此变得忧心忡忡，也许情有可原。但是，放弃一份工作哪有那么简单，要他丢下多年来接受的训练和积累的经验又谈何容易。娜塔莉很难理解这些顾虑，或者说，任何女人都很难理解。

西弗吉尼亚的马丁斯堡上空，距离华盛顿航路中心西北约30英里，一架4座的“幸运”号山毛榉私人飞机正在7000英尺的高空飞行，刚刚离开V166号航路进入V44号航路。那架小型山毛榉的机尾是蝴蝶形的，非常好认，现在正以每小时175英里的速度前行。机上坐着瑞德芬一家：顾问工程师兼经济学家欧文·瑞德芬先生，他的妻子梅丽，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10岁的杰里米和9岁的瓦莱丽。

欧文·瑞德芬先生为人细致严谨。今天的天气条件十分有利，他本可以根据目视飞行规则驾驶飞机，但他觉得还是申请仪表飞行比较稳妥。从西弗吉尼亚查尔斯顿本地机场起飞后，他一直沿预定航路飞行，时刻跟空中交通管制保持联络。过了一会儿，华盛顿航路中心让他改换新航路，沿V44飞。他已经换到了这条航道上，飞机的罗盘有些轻微摇晃，但现在已经稳定下来。

瑞德芬一家去巴尔的摩一半是因为欧文·瑞德芬的工作，另一半是为了娱乐消遣，今晚他们打算全家外出去剧院看戏。爸爸在专心致志地开飞机，两个孩子和梅丽在七嘴八舌地聊天，商量着午餐在友谊机场吃什么好。

华盛顿中心给欧文·瑞德芬的最新一条指令是乔治·华莱士发布的，这个快要合格的实习生还在代替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工作。乔治在雷达显示屏上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瑞德芬的山毛榉飞机，那是一个绿色的亮点，但是比大多数其他飞机要小，而且移动得慢些，因为此时空中基本上都是航空公司的客机。并没有其他飞机靠近这架山毛榉，相反，它四周的空域似乎还很多。他的主管佩里·扬特现在已经回到相邻的工位上去了。佩里刚才已经把要求紧急降落的西北航空727平安移交给了华盛顿国家机场进近管制，所以现在他正帮着解决留下来的混乱状况。他会时不时朝乔治这里瞥几眼，有一次，他问乔治：“一切都好吧？”乔治·华莱士点点头，但他已经有点儿开始出汗了。今天比较繁忙的午间交通似乎比往常早了一点。

乔治·华莱士、佩里·扬特和欧文·瑞德芬三人谁都不知道，空中国民警卫队的一架T–33喷气式教练机此刻正在空中悠闲地绕圈，在V44航路北边只有几英里的地方。这架T–33是从巴尔的摩附近的马丁机场起飞的，上面的国民警卫队飞行员是个汽车销售员，名叫汉克·尼尔。

尼尔中尉正按要求完成他的业余军事训练，让他进行单飞训练是为了检验他对目视飞行规则的熟练程度。因为之前只允许他在巴尔的摩西北部划定的区域内飞行，所以不需要申报飞行计划。因此，华盛顿航路管制中心并不知道这架T–33在空中。这本来也没什么大碍，但尼尔偏偏厌倦了给他布置的任务，同时他还是一个粗心的人。他漫不经心地看向外面，开着那架喷气式教练机懒洋洋地兜着圈子。他发现在练习各种动作时自己飞得偏南了一点儿，但其实，他偏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比自己认为的往南了很多。几分钟前，他那架国民警卫队的飞机就闯入了乔治·华莱士的雷达管制区，现在正出现在华莱士的雷达显示屏上，位于利斯堡，代表它的那个小绿点比瑞德芬一家乘坐的山毛榉飞机稍微大一些。如果是经验更丰富的管制员，这个小点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但乔治此时还忙着指挥其他航班，并没有看到这个来路不明的信号。

尼尔中尉此时正处在15000英尺的高空，决定再练几个飞行特技就结束训练。先做两个翻圈飞行，再做几个慢速横滚，最后返回基地。他驾驶着T–33突然来了个急转弯，然后盘旋上升，按照标准防护要求查看上下有无飞机。现在，他距离V44航路比之前更近了。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心想，他的妻子无法理解的是，作为一个男人，即便他动过辞职的念头，也不能仅凭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负责任地说辞就辞——特别是当这个男人有家要养，有孩子要上学的时候；特别是他拥有的这份工作和费心尽力获得的技能让他除了这个什么也干不了的时候，更不能这么做。如果是就职于政府的一些服务部门，可以离开原来的岗位，去别处施展专业技能。可空中交通管制员就办不到，私营企业没有他们对口的职位，离职后哪儿也去不了。

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况使基斯不再抱有幻想，也没了别的想法。他曾经对金钱有过渴望。年轻时，他总是充满热情，一心想加入航空事业，空中交通管制员的薪资也很可观，或许还比其他工作要高。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干这行责任大于天，相比之下那点儿薪水简直少得可怜。如今，在空中交通领域，技术最为熟练的两类专家就是飞行员和管制员。普通飞行员的年薪是3万美元，而资深管制员每年最多也就1万美元。飞行员挣得多无可厚非，可就连那些自私自利的飞行员都替管制员抱不平，觉得他们的薪酬应该再高一些。

和大多数从事其他职业的人一样，空中交通管制员也向往升职加薪。然而，不但加薪无望，升职对他们来说似乎也遥不可及。高级主管的位置寥寥可数，只有极个别的幸运儿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而且……除非哪个管制员索性豁出去了，或者根本不在乎，否则没有别的出路。但他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不是这种人。所以，基斯觉得自己是不会辞职的。他必须再跟娜塔莉好好谈一谈；无论是好是坏，她现在只能接受现实：对他来说，换工作已经来不及了。目前这个阶段，他不打算毫无准备地从头开始别的营生。

必须回去工作了。基斯看了一眼手表，发现自己离开管制室已经15分钟了，不禁有些内疚。他刚刚一直在胡思乱想——平时很少这样的，今天显然是受了天气的影响。基斯关上洗手间的窗户。他匆匆穿过外面的走廊，朝楼下的管制室走去。

在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县的高空，尼尔中尉把他那架国民警卫队T–33教练机摆正，放松向前打的配平。尼尔马马虎虎地检查了一遍，没有看到其他飞机。现在，他准备先来第一个翻圈飞行和慢速横滚，让喷气式教练机进行一次大姿态俯冲。

一走进管制室，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感觉节奏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的说话声比他离开前大了一些。其他管制员此时和之前一样，都在埋头忙碌，没有人抬头。基斯路过他们身旁，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他在记录表上匆匆签上名字，写下到岗时间，然后走到乔治·华莱士身后，开始记雷达显示屏上的那幅图，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管制室里昏暗的光线。管制室内跟外面明媚的阳光一比，真是天壤之别。乔治朝回来的基斯低声说了句“嗨”，然后继续向空中的飞机发布无线电指令。过了一小会儿，基斯已经掌握了那幅图，他准备把乔治替换下来，坐到椅子上。他思忖着，让乔治独立工作一会儿对乔治来说是件好事，能增强他的自信心。看到基斯回来，相邻位置上的佩里·扬特点了点头。

基斯研究着雷达显示屏和上面移动的光点——也就是乔治确认好的那些“目标”飞机，然后把那些屏幕上可移动的小塑料标记记下。一个没有标注的绿色亮点引起了基斯的注意。他急忙问乔治：“那架山毛榉403旁边是什么飞机？”

尼尔中尉结束了他的第一个翻圈飞行和慢速横滚，让飞机重新爬升到15000英尺的高空。此时他还在弗雷德里克县境内，不过位置更靠南了。他把T–33水平摆正，头朝下迅速俯冲，准备做第二个翻圈飞行。

“什么旁边的……”乔治·华莱士顺着基斯的视线朝显示屏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憋出一句“天呐！”

基斯迅速把乔治的无线电耳机拿过来，用肩膀把他挤到一边。他扭开某个波段的频率开关，啪的一声按下发话键。“山毛榉NC–403，这里是华盛顿中心。你左侧有架来历不明的飞机，马上右转！”

那架国民警卫队的T–33已经俯冲到了底部。尼尔中尉开始向后带杆，全推力快速爬升。它正上方就是那架小型山毛榉飞机，里面坐着欧文·瑞德芬和他的家人，此刻正平稳地沿着V44航道前行。

管制室里……大家全都屏住呼吸……鸦雀无声……拼命祈祷……眼看两个绿色光点离得越来越近了。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静电干扰的声音。“华盛顿中心，我是山毛榉……”突然，通话就断了。

欧文·瑞德芬是一个咨询工程师兼经济学家。虽然他是一个技术娴熟的业余飞行员，但毕竟比不上商用飞机的飞行员。

如果是航空公司的专业飞行员，收到华盛顿中心的指令后就会立马向右急转。他会从基斯的语气中明白事态紧急而立即采取行动，不会等着配平或回话确认，即使有疑问，也会放在事后。航空公司的飞行员会全力躲避眼下航路中心明确暗示的大危险，暂时不理会由此引发的小险情。他身后的客舱内，滚烫的咖啡可能会四处飞溅，餐食可能会摔得七零八落，甚至会有乘客受轻伤。之后乘客也许会投诉，需要道歉，受到责骂，也许还要接受民用航空委员会的调查。但即便运气一般，大家也都能平安无事。多亏飞行员行动迅速，大家的性命才得以保全。瑞德芬一家本来也可以躲过一劫。

航空公司的飞行员都接受过训练，有实际经验，早已习惯了快速准确地做出反应。但欧文·瑞德芬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凡事讲究准确无误的学者，习惯先思考再行动，习惯遵循正确的程序。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给华盛顿中心回话，为此花掉了他仅有的两三秒钟反应时间。那架国民警卫队的T–33此刻已经做完第一个翻圈飞行，从下面直冲上来，撞到了瑞德芬那架飞机的左侧，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山毛榉飞机的左翼被削掉了一大块。那架T–33也伤得不轻，机头被撞得散了架，继续向上冲了一小会儿。尼尔中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匆匆瞥见另一架飞机，便纵身跳了出去，等待降落伞张开。在下面远远的地方那架山毛榉失去了控制，疯狂乱转，载着瑞德芬一家栽向了地面。

基斯双手发抖，又试了一次。“山毛榉NC–403，我是华盛顿中心。你听到了吗？”

基斯身旁的乔治·华莱士动了动嘴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脸已经吓白了。

他们提心吊胆地看着雷达显示屏，两个绿点交汇在一起，突然开了花，然后逐渐消失。

佩里·扬特意识到出事了，来到他们身边。“怎么了？”

基斯的嘴变得干巴巴的。“我想是空中撞机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凡是听到那噩梦般声音的人都希望自己没有听到，因为听到了便停留在脑海里，永远挥之不去。

欧文·瑞德芬坐在那架旋转着栽向地面的山毛榉驾驶座上，也许是无心之举，又或者是最后绝望的挣扎，他按下了麦克风上的发话键，一直摁到底。飞机上的无线电居然还能工作。

在华盛顿中心，从基斯紧急喊话时打开的操作台扩音器里传来一阵声响。起初是一阵无线电干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慌乱凄厉的尖叫声。管制室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他旁边的几个管制员的脸唰的变白了。乔治·华莱士不停抽泣。几位高级主管也急忙地从其他管制位上走过来。

突然，尖叫声中传来一个清晰的人声——充满了惊恐、绝望和恳求。最初，只能听清个别词。直到后来，把录音机里最后几句话反复听了几遍，才拼凑出这完整的一句话，那个凄厉的声音来自瓦莱丽·瑞德芬，她只有9岁。

“……妈妈！爸爸！……快想想办法！我不想死……哦，仁慈的上帝，我一直都很乖……求您了，我不想……”

所幸，这凄惨的声音停止了。

那架山毛榉飞机在马里兰州的里斯本村附近坠落，全部焚毁。一家四口的残骸被烧得无法辨认，埋在了一座公墓内。

尼尔中尉带着降落伞在五英里外着陆，平安无事。

这场悲剧牵涉的三名管制员——乔治·华莱士，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和佩里·扬特——立即停职，等待调查。

后来，调查组认为，严格来说此事不能怪罪实习生乔治·华莱士，因为事故发生时他还不算一名合格的管制员。但他还是被解除了公职，自此永远无法从事空中交通管制工作。

年轻的黑人主管佩里·扬特被认定负全部责任。调查委员会花了好几天甚至几周时间，反复回放磁带录音，研究证据，评估扬特在重压之下几秒之内做出的各种决定有无不妥。最后，委员会认定他不应该花那么多时间监管那架西北航空727，而是应该在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离席期间多花些时间监管乔治·华莱士。虽然当时佩里·扬特一人兼顾两头，但依然难辞其咎，因为他事先完全可以拒绝，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此，扬特被通报批评，接受降职处分。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被认定完全无罪。调查委员会煞费苦心地指出，基斯曾申请暂时离开岗位，他的申请是合理的，而且按照规定落实了签字手续。此外，他一回来就发现了空中相撞的可能，而且一直在尽力挽救局面。虽然最终依然无力回天，但他思维敏捷，行动迅速，受到了委员会的一致认可。

起初，并没有人提出基斯离开管制室的时长问题。调查接近尾声时，基斯看到形势对佩里·扬特十分不利，打算自己提出来，并且做好了承担主要责任的准备。委员会对他的这一举动十分赞赏，认为他显然有一副侠义心肠，但也仅此而已。等弄明白了他的用意，基斯的证词就被粗略地删掉了。委员会提交的最终报告里，根本没提他想承担责任这回事。

空中国民警卫队的一份独立调查证明，亨利·尼尔中尉粗心大意，未能在米德尔顿的空军基地领域范围内飞行，并且任由其驾驶的T–33逼近V44航道，因此应该为此次事故负责。但是，由于他当时的实际情况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对他不予起诉。这位中尉继续卖他的汽车，周末依然还会上天飞几圈。

听到调查委员会的最终结论，主管佩里·扬特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他被送进医院，接受心理治疗。病情才刚有起色，他便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有一张加利福尼亚右翼群体印制的公报，上面反对很多东西，包括黑人的公民权。这份公报对瑞德芬惨案进行了不实报道，言辞恶毒，满是对黑人的偏见。佩里·扬特被描述成一个笨手笨脚的无能管制员，平时毫无责任心，对瑞德芬一家的死亡也漠不关心。公报上还说，整个事故应该为那些“自以为悲天悯人的自由主义者”敲响警钟，因为正是这些自由主义者帮助黑人获得了那些需要认真负责的职位，而这些黑人往往智力匮乏，无法胜任。他们敦促在空中交通管制领域雇用的黑人员工当中来一次“大清洗”，“以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放在平时，以佩里·扬特的聪明才智，大可把这份公报看作狂热分子的恶意诽谤，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他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好，原本有起色的病情这下又再次复发，如果不是政府的调查委员会拒绝为他支付医疗费，认为他的精神问题不是为政府服务造成的，他可能会一直待在医院接受治疗。最后，扬特出了院，却再也没有回到空中交通管制中心上班。基斯最后一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是他在巴尔的摩的一家海滨酒吧工作，而且成了一个酒鬼。

乔治·华莱士则不知所踪。有人说这个实习管制员又参军了，这次当的是美国陆军步兵，不是空军，现在和宪兵队有了纠葛，惹上了大麻烦。据说，华莱士不断寻衅滋事，对人拳脚相向，看样子是一心想让自己的身体吃些苦头，借此来惩罚自己。但没有人证实这些传言。

对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来说，生活似乎可以和往常一样继续向前。调查结束后，他的暂时停职也被撤销；此外，他的任职资格和政府公职级别都没有受到影响。他回到利斯堡继续上班。同事们都知道，基斯的遭遇很容易在自己身上发生，所以对他都很友好，也报以同情。起初，基斯的工作进行得还比较顺利。

他想告诉调查组出事那天自己在洗手间逗留了很久，不料却被挡了回来。从那以后，基斯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此事，连娜塔莉也不知道。但是，这个秘密在一直盘亘在他心里。

回到家，娜塔莉很善解人意，还像以往那样对他关爱有加。她觉察到基斯经历了巨大的心理创伤，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因此她总是试着迎合他的心思，在他想说话的时候跟他聊聊，或者装出活泼洒脱的样子；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就在一旁默默不语。娜塔莉还在私下里悄悄叮嘱过布莱恩和西奥，让他们多多体谅爸爸。

基斯理解娜塔莉的用意，对此也十分感激。她的方法最终不是不可能成功，只不过她漏了一点——空中交通管制员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而基斯睡得越来越少了，有时竟彻夜失眠，难以入睡。

即便能睡着，基斯也会不停地做梦，梦到空中相撞惨剧发生几分钟前华盛顿中心管制室内的场景，雷达显示屏上逐渐交汇的亮点，基斯最后绝望的指令……那些尖叫声和小瓦莱丽·瑞德芬的呼救……

有时，梦里的场景也会有所不同。比如，基斯想要走到雷达显示屏前拿下乔治·华莱士的无线耳机发布紧急指令时，他的腿会不听使唤地抗拒，动作迟缓得让人着急，好像四周的空气都是胶着的烂泥，让人迈不开腿。这时，他会在脑子里心急火燎地提醒自己：要是能行动自如，这场悲剧就可以避免了呀……但无论他怎么挣扎，总是晚了一步。有时，他梦到自己抓住了耳机，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如果自己口齿清楚，警告一发出去，飞机就能化险为夷。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呼吸急促，喉头发紧，可就是出不了声。

尽管梦里的细节不一，结局却总是一样的——就是那架山毛榉飞机最后的无线电对话，他在接受调查期间反复听磁带回放过好多次了。从梦中醒来之后，身边的娜塔莉还在熟睡，他却总是睁着眼躺在那里，思考、回忆、希冀着不可能的事——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一切。再后来，他干脆不愿再睡，硬撑着保持清醒，免得在梦里继续忍受那些痛苦的折磨。

也就是在这些孤寂的漫漫长夜，基斯的良心受到一次又一次的谴责，他总会想起自己在管制中心洗手间里偷偷浪费掉的那几分钟。在这关键的几分钟里，他完全可以回到岗位上去，而且他理应这么做，但他偷了个懒，只顾着想自己的事，不愿意回去。基斯明白——可别人还蒙在鼓里——自己才是瑞德芬一家惨剧的罪魁祸首，不是佩里·扬特。佩里成了间接的牺牲品，是受害者才对。佩里一直都是基斯的朋友，那天，他相信基斯会尽职尽责，尽快回到管制室来。可是，基斯明明知道他这位朋友要兼顾两个工位，明明了解他的额外压力有多大，还是花了比实际需要多出一倍的时间在洗手间逗留。他辜负了佩里的信任，所以最后是佩里·扬特被人指控，替基斯承担了罪责。

佩里成了基斯的替罪羊。

但佩里虽然无辜受累，毕竟人还活着。瑞德芬一家却就此一命呜呼。他们的死是基斯玩忽职守造成的，因为他一直在阳光下悠闲地消磨时间，任凭缺乏经验的实习生长时间独自负责本该是自己的那份工作，而且基斯本就比他更能胜任这份工作。毫无疑问，要是他能早点儿回去，就能在那架闯进来的T–33还没靠近瑞德芬一家时便及早发现它。因为他回来以后确实马上看到了那架T–33——只可惜已经太晚了，回天乏术。

晚上，这些想法会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出现，就像是在不停地踩脚踏车……基斯不断地折磨自己，因伤心悲痛和良心谴责而备受煎熬。最后，他往往会筋疲力尽，慢慢睡着，然后继续做梦，再次惊醒。

白天和晚上的情况一样，他脑子里总想着瑞德芬一家。虽然基斯从来不认识他们——欧文·瑞德芬，他的太太还有孩子们——但他们总在他的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看到自己的孩子布莱恩和西奥活蹦乱跳的，基斯总觉得这是对他的讽刺和责备。他自己还活着，有呼吸，这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一种谴责。

彻夜无眠和头脑混乱带来的影响，很快就在工作中显现出来。他的反应变得很慢，做决定也犹犹豫豫的。有几次他在压力之下竟然“丢了那幅图”，只好求助他人。后来，他发现自己一直在严密的监控之下。他的上级都有经验，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已经或多或少地预料到了他的这些精神紧张的迹象。

之后，上级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多次友善地找他私下谈话，但都无济于事。再后来，华盛顿中心建议把基斯从东海岸调到中西部地区，到林肯国际航空港的管制塔台工作，基斯同意了。大家觉得换个地方也许能改善一下情况。懂得人情世故的管理部门还想着基斯的哥哥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是林肯国际航空港的总经理，也许能帮他稳定情绪。娜塔莉虽然很喜欢马里兰州，但还是毫无怨言地跟着他搬了家。

可是，这个办法并没有奏效。

基斯依然觉得内疚不已，晚上还会做噩梦，而且换了花样，但基本内容还是没变。他只能靠梅尔的医生朋友开的安眠药才能入睡。

梅尔能明白弟弟的一些问题，但不是完全理解，基斯把自己在利斯堡管制中心洗手间逗留的秘密埋在心里，谁也没有告诉。后来，看着基斯的心事越来越重，梅尔劝他去看心理医生，但基斯拒绝了。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他真的做了亏心事，天上、地下或临床心理医生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那还找什么灵丹妙药，走什么糊弄人的形式去摆脱这种内疚呢？

基斯越来越消沉，直到娜塔莉也对他反感起来。虽然知道他睡不好，但娜塔莉对他的那些梦一无所知。有一天，她生气了，忍无可忍地问道：“难道我们后半辈子都要这样折磨自己吗？难道我们就不能高高兴兴的，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说笑笑了吗？如果你打算就这么过下去，有件事你最好搞清楚——我可不想再这样，我是不会让布莱恩和西奥每天都在这种愁眉不展的环境下长大的。”

还没等基斯开口回答，娜塔莉继续说道：“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们的生活、婚姻还有孩子都比你的工作重要。如果你不能再干那份工作了，平时工作又那么紧张，为什么非要抓着不放呢？干脆地放手就好啦，换个别的工作啊。我知道你总是说：其他工作赚的钱没这个多，你的养老金也会泡汤。可这些并不代表一切啊，我们总会熬过去的。无论你让我吃什么苦，我都认了，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我可能会稍稍抱怨一下，但不会叫苦连天，因为不管怎样，都好过现在这种状态。”她都快要哭出来了，还是尽力把话说完，“我警告你，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就自己一个人过吧。”

这是娜塔莉唯一一次暗示两个人的婚姻可能会分崩离析。这也是基斯第一次想到自杀。

后来，他的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坚定，越发不可动摇。

漆黑的休息室大门打开了。灯也啪的一声亮了。基斯把思绪拉回林肯国际航空港的管制塔台，头顶耀眼的灯光让他不由得眨了眨眼。

原来是另一个塔台的管制员进来休息了。基斯把那几块三明治原封不动地放好，锁上自己的储物柜，朝雷达管制室走去。刚进来的管制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

基斯不知道那架无线电失效的空军KC–135此刻脱险了没有。很可能已经脱险了，那架飞机和飞机上的人员兴许已经平安着陆了。他希望是这样。希望今晚大家都可以平安渡过。

他走进管制室，摸摸口袋里奥哈根旅店的钥匙，再次确认它还在里面。马上就会用到了。

4

塔尼娅·利文斯顿和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在主航站楼的中央大厅分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虽然中间插进来很多事，但她现在依然记得他们两个在电梯外手碰到手的样子，还有他说那句话的语调，“这样，今晚我就又有借口见你啦。”

虽然塔尼娅知道梅尔今晚必须去市里一趟，但她还是希望梅尔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会抽时间先来她这里。

梅尔说的“借口”——好像真需要借口似的——是他对塔尼娅在咖啡厅听到的消息感到好奇。“80号航班上，有个逃票的乘客。”环美航空的一位票务员这么跟她说的。“他们在找你，”还有“听说，这个逃票的人可不好对付。”

事实证明，这位票务员说得没错。

塔尼娅此时又回到了那间环美航空值机柜台后面的小型私人会客室。今晚早些时候，她刚在这里安抚了一位心烦意乱的票务员，也就是年轻的佩茜·史密斯小姐。但现在，塔尼娅面对的不是佩茜，而是一个从圣迭戈来的小个子老妇人。

“您以前就这么做过，”塔尼娅问，“对吗？”

“哦，对啊，亲爱的。做过几次。”

这个老妇人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一脸轻松。她双手交叉，优雅地放在膝头，手里还露出一角带有蕾丝花边的手绢。她穿了一身黑，很整齐。上身是一件老式的高领衬衫，活像谁的曾祖母要去教堂做礼拜。可实际上，她被抓到没买票就非法登机，想从洛杉矶飞往纽约。

塔尼娅想起来，自己在别的地方读到过，早在公元前700年，就有人偷偷搭乘腓尼基人的船前往地中海东部。那时，偷乘者一旦被抓，将被残忍地折磨致死——大人会被开膛破肚，小孩会被放在祭石中间活活烧死。

从那以后，惩罚逐渐减轻，可逃票者却屡禁不止。

塔尼娅怀疑，在航空公司员工这个有限的圈子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自从喷气式客机提速并加大民航客运能力之后，偷乘飞机这种事也像传染病似的蔓延开来。也许没人知道。航空公司煞费苦心地把这种事隐瞒起来，就是怕万一泄露出去，那些不掏腰包偷乘飞机的偶然事件会变得更加普遍。但挡不住还是有人知道，想逃票简直再容易不过了，这位从圣迭戈来的老妇人就深谙其道。

应该叫她艾达·昆赛特太太。名字是塔尼娅从她的社保卡上得知的，如果不是半路犯了一个错，这位昆赛特太太肯定一路畅行无阻，早就顺利到达纽约了。她错就错在把自己逃票的事告诉了邻座的人，然后邻座又通知了乘务员。乘务员报告给了机长，机长用无线电告知了机场，一位票务员和机场保安便提前候在林肯国际航空港，准备把这个老妇人赶下飞机。她被带到了塔尼娅的面前，作为一名乘客关系维护员，处理这些碰巧被航空公司逮住的逃票者就是塔尼娅的工作之一。

塔尼娅轻抚她的紧身制服裙，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动作。“好了，”她说，“您最好把一切都告诉我。”

这位老妇人松开双手，蕾丝手绢稍微换了个位置。“好，你听我说，我是一个寡妇，女儿结了婚住在纽约。有时候我觉得寂寞，就想去看看她。所以，我会到洛杉矶搭去纽约的飞机。”

“就这样吗？您没说逃票的事。”

昆赛特太太似乎很吃惊：“哦，亲爱的，我可付不起机票钱。我只有社保，还有我亡夫留下的一点儿退休金。我只付得起从圣迭戈到洛杉矶的汽车票钱。”

“您坐长途汽车真的付钱了吗？”

“那当然。灰狗巴士的人查得可严了。有一次，我买了张只能坐一站的车票，打算一直蹭着坐下去。但他们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查一次票，司机发现我的票不对。他们可生气了，一点儿也比不上你们航空公司。”

“我很好奇，”塔尼娅说，“您怎么不从圣迭戈机场出发。”

“亲爱的，恐怕他们早就认识我了。”

“您的意思是，在圣迭戈也被逮住过？”

那位老妇人把头歪向一侧：“对。”

“除了我们，您以前还偷乘过其他航空公司的飞机吗？”

“哦，乘过啊。但我最喜欢环美。”

塔尼娅尽力保持严肃，心里却很想笑，因为她们俩的对话就像在聊着散步去街角商店似的。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问道：“此话怎讲，昆赛特太太？”

“你们在纽约的那些人总是特别通情达理。在女儿那里待上一两周后，如果准备回家，我就会走到你们航空公司的办公室，直接告诉他们。”

“实话实说？说您偷乘飞机来的纽约？”

“对啊，亲爱的。他们会问我日期和航班号——我总会把它写下来，所以我记得。然后他们会查一些文件。”

“应该是航班乘客名单。”塔尼娅说。她思忖着：也不知这番话是真的，还是这老妇人编出来的。

“对，亲爱的。我估计就是这个。”

“请继续往下说。”

这位老妇人看上去惊讶极了。“别的就没啦。后来，他们就送我回家了啊。通常是安排在当天，坐你们公司的飞机。”

“说完了？没别的了？”

昆赛特太太淡淡一笑，神态自若，仿佛是在教区牧师那里喝下午茶似的。“有时候，他们也会责备我几句。说我太不守规矩了，让我以后别再这样。但我做得并不过分，不是吗？”

“对，”塔尼娅说，“确实不算什么。”

塔尼娅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事在于，这一切显然都是事实。航空公司都知道，这种事经常发生。打算逃票的乘客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上了飞机——他们混进去的方式五花八门——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飞机起飞。只要不混入很容易清点人数的头等舱，逃票者就很容易蒙混过关，而且只要航班没有坐满，乘务员也很难察觉。乘务员会清点人数没错，他们点到的人数有可能和登机口的旅客名单不一致。这时，他们会怀疑有人偷乘飞机，但相关负责人就会面临两种选择：要么让飞机起飞，把实际人数和机票数不符记录下来，要么就重新查验每位登机乘客的机票。

如果决定重新验票，还要花上半个小时左右；与此同时，价值600万美元的喷气式客机停在地面延迟起飞的成本会迅速升高。航班的原定起飞安排和在整条航线上的飞行时间都会被打乱。需要接洽业务或有约在身的乘客会着急上火，焦躁不安，而机长一向喜欢保持准点记录，因此会对那位负责人大动肝火。那位负责人心想没准自己弄错了，而且如果没有非要延迟起飞不可的理由，事后可能还会被他的地区航运经理臭骂一通。最后，即便真揪出了那个逃票的人，整架航班运营成本升高、名声受损，实在得不偿失，还不如让那个人免费乘一次飞机算了。

因此，遇到这种情况，航空公司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关上舱门，让飞机起飞。

通常，这件事到这儿就完了。一旦上了飞机，乘务员会忙得顾不上验票，旅程结束之后，乘客当然也不愿意再等着查票，既浪费时间又嫌麻烦。因此，逃票的人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既没有人盘问，也没有人阻拦。

关于她怎么坐飞机回来，老妇人跟塔尼娅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航空公司认为，偷乘飞机的事是不应该发生的，但如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错，因为他们没有阻止该事件的发生。同理，航空公司有责任保证这些偷乘飞机的人能够回到他们的出发地——由于没有别的方式搭载他们——这些人会坐上回程班机的普通座，享受正常服务，包括航班上的饮食。

“你也是个好人，”昆赛特太太说。“我总能一眼看出别人是好是坏。但你比航空公司的其他人年轻多了——我是说，比我不得不见的那些人年轻多了。”

“您是说那些处理逃票骗子的工作人员？”

“对。”这位老妇人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羞愧。她的眼睛四下打量着塔尼娅，像是在揣测什么。“我猜你28岁了。”

塔尼娅简单地回答：“37岁。”

“你长得年轻，却又很成熟。也许是结了婚的缘故。”

“别东拉西扯的，”塔尼娅说，“没用。”

“但你的确结婚了呀。”

“结过婚。已经离了。”

“真可惜。不然你的孩子一定很漂亮。遗传你的红头发。”

红头发，也许吧，但不会变灰，塔尼娅心想——她今早又发现了几根银灰色的头发。至于孩子，她可以告诉这位老太太她的确有一个孩子，现在待在她家的公寓里，但愿已经睡着了。但是，她没说这些，而是一脸严肃地对艾达·昆赛特太太说：

“您做的这些很不诚实。您这是诈骗，是违法的。您应该知道我们是可以起诉你的吧。”

这位老妇人无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胜利的神情。“但是，你们不会起诉我的，不是吗？你们从来没有起诉过任何人。”

塔尼娅心想：再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她很清楚，昆赛特太太显然也明白，航空公司从来没有起诉过偷乘飞机的人，因为弄得人尽皆知比息事宁人损失更大。

只不过，可以再问她几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将来也许用得上。

“昆赛特太太，”塔尼娅说，“既然您多次免费搭乘环美的飞机，起码能帮我们一点儿忙。”

“能帮我自然乐意帮。”

“我想知道，您究竟是怎样登上我们的航班的。”

老妇人笑了。“亲爱的，方法可不少呢。我每次尽量用不同的办法。”

“都告诉我吧。”

“最常用的一种是尽早到机场，给自己弄到一个登机牌。”

“这不是很难办吗？”

“你说弄到登机牌？哦，不难办，其实很简单。现在航空公司都爱把票夹当登机牌用。所以，我会走到登机柜台前，说我把票夹弄丢了，请再给我一个。我会挑那个有很多人等着，业务非常忙的柜台去问。他们总是二话不说就给我了。”

塔尼娅心想，他们自然会给。因为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请求，经常发生。此外，大多数人和昆赛特太太不一样，他们需要新票夹当然不是为了干违法乱纪的事。

“但那只是一个空票夹，”塔尼娅指出来，“不是登机牌啊。”

“我会在洗手间自己伪造一个。我总会随身携带一些旧的登机牌，我知道该写些什么。我包里还会装一支很大的黑铅笔。”昆赛特太太把蕾丝手绢放在膝头，打开她那个带有串珠的黑色提包。“看见了吗？”

“看到了。”塔尼娅说。她伸出手，拿起那支黑色碳素铅笔。“您介意我留下这支笔吗？”

昆赛特太太有些不情愿。“这是我的。不过，你要真想要，那我只好以后再找一支。”

“继续，”塔尼娅说，“有了登机牌，接下来呢？”

“我会走到那架航班准备起飞的地方。”

“您是说登机口？”

“没错。我会等那个检票的年轻人忙起来——如果很多人一起到，他总会忙得不可开交。然后，我会经过他身旁，直接上飞机。”

“万一有人想拦你呢？”

“没有人拦我，我手里有登机牌。”

“乘务员也没管过吗？”

“她们只是一些年轻的姑娘，亲爱的。总是聚在一起聊天，或者眼睛盯着那些男士。她们看的只是航班号，我一般不会写错。”

“但你刚才说，你有时候也不用登机牌。”

昆赛特太太脸红了。“那，恐怕就得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了。有时候，我会说我要到飞机上为我女儿送行——大多数航空公司都允许这么做，你知道的。或者，如果飞机是从别的地方飞过来的，我会说我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因为我把票落在飞机上了。又或者，我会告诉他们我儿子刚刚登机，但他把钱夹落在我这儿了，我想去给他送。我会在手里拿个皮夹，这一招最管用。”

“对，”塔尼娅说，“我想也是。看样子，您把什么都考虑到了，非常细致。”塔尼娅心想，自己已经问到了不少信息，可以通报给登机口的检票员和乘务员。但是，她怀疑这能起多大作用。

“我丈夫在世的时候，教我要认真仔细。他是个老师——教几何的。他常说，你要尽量把每个角度都想到。”

塔尼娅仔细地打量着昆赛特太太。这是在捉弄她吗？

这位从圣迭戈来的老妇人的脸上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没有说。”

房间的另一边，电话响了。塔尼娅起身去接电话。

“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妇人还在你那儿吗？”说话的是地区航运经理，主要负责环美航空在林肯国际航空港各个阶段的运转。他平时是个冷静又好脾气的上司，但今晚听起来气冲冲的。显然，面对三天三夜的飞机延误、重新安排不满的旅客以及来自东部公司总部没完没了的刺激，他也快受不了了。

“对。”塔尼娅回答。

“从她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

“不少。我会给你写份报告。”

“写的时候，拜托就用一次大写吧，不然我读着别扭。”

“好，先生。”

她特意强调了“先生”二字，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地区航运经理咕哝着说：“抱歉，塔尼娅！我把从纽约那头受的气出到你的头上了。就像船舱服务生拿船上的猫出气一样——不过我可没说你是猫。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想要一张今晚去洛杉矶的单程机票，给艾达·昆赛特太太。”

“给那个讨厌的老人吗？”

“没错。”

地区航运经理郁闷地说：“得公司出钱吧。”

“恐怕是。”

“把她安排在那些等待多时诚实不欺的乘客前头，我可真不愿意。不过，你这么做是对的，我们最好尽快把她打发走。”

“我也这么觉得。”

“我会签一张申请单。你可以到机票柜台那儿取。但是，记得提醒洛杉矶那边，让他们派航空港警卫把这个老人赶出去。”

塔尼娅轻声说，“没准她是惠斯勒的母亲呢。”

地区航运经理嘟囔道：“那就让惠斯勒给她买张票啊。”

塔尼娅笑着挂断了电话。她回到昆赛特太太身边。

“你刚才说，还有一件跟登机有关的很重要的事没告诉我。”

老妇人有些犹豫。一听塔尼娅在电话里给她要了回洛杉矶的机票，她明显闭紧了嘴巴。

“您都说了那么多了，”塔尼娅提示道，“如果还有别的什么，最好一次说完。”

“当然还有。”昆赛特太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刚才想说，最好别选大型航班，尤其是非常重要的那种。我是说，那种在国内直飞中途不停的航班。这种航班总会满员，而且会给乘客座位号，经济舱也不例外。这样逃票就难了，不过我坐过一次，因为我发现没有太多其他航班可选。”

“所以，你挑的都是需要中途停靠的航班。那到了中转的机场，不会被发现吗？”

“我会假装睡着了。通常他们不会来打搅我，但这次你们把我叫醒了。”

昆赛特太太抿了抿嘴唇，略带责备地说：“都怪我旁边坐的那位。真是个卑鄙小人。我把秘密告诉了他，可他却把我卖给了乘务员。你看，这就是我信任别人的下场。”

“昆赛特太太，”塔尼娅说，“我想您已经听到了，我们打算把您送回洛杉矶。”

那位老太太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对，亲爱的。恐怕是这样。但我还想去喝杯茶。如果现在可以放我走了，请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

“哦，那可不行！”塔尼娅坚定地摇摇头，“您哪儿也不能去。可以去喝茶，但必须让我们的一位员工跟着。我现在就派个人，他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登上飞往洛杉矶的那趟航班。如果任由你在航站楼里逛，我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你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去纽约的飞机。”

从昆赛特太太此时充满敌视的眼神来看，塔尼娅知道自己猜对了。

10分钟后，一切都安排好了。公司为她在飞往洛杉矶的103号航班上预留了一个单人座位，一个半小时后离港。这是架直达的航班，中途不停，昆赛特太太没有机会下飞机再回去。已经用电传打字机发报通知了洛杉矶方面的地区航运经理，也给103航班送去了备忘。

这位来自圣迭戈的老妇人已经被移交给了环美航空的一个男员工。小伙子刚上班不久，级别不高，很年轻，都能当她的孙子了。

塔尼娅给这位名叫彼得·科克利的小伙子下的指示很明确：“你必须一直跟昆赛特太太待在一起，直到飞机起飞。她说想去喝茶，你就带她去咖啡厅；虽说飞机上会提供晚餐，但如果她说想吃东西，你就陪她去吃。只有一点，就是无论她要什么，你都得跟她在一起。她想上洗手间，你就在外面等着。总之，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该登机的时候，你就领她去登机口，跟她一起上飞机，亲手把她交给乘务长。而且要交代清楚，她上飞机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下来。她满肚子都是花招和借口，你小心点儿。”

离开之前，那位老妇人抓住了年轻人的胳膊。“你别介意啊，年轻人。现在啊，老太太都需要扶助，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的宝贝女婿。他也长得很英俊，当然，比你老多了。你们公司确实喜欢雇好心人。”昆赛特太太看了塔尼娅一眼，带着责备的目光。“至少，大部分都是好心人。”

“记住我说的话，”塔尼娅提醒彼得·科克利，“她花招可多着呢。”

昆赛特太太严肃地说：“你这话可真不客气啊。我相信这位年轻人会有自己的判断。”

小伙子腼腆地笑了。

走到门口，昆赛特太太转过身来。她对塔尼娅说：“虽然你这么对我，宝贝儿，但我想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恨你。”

几分钟后，塔尼娅从她今晚用过两次的小接待室里走出来，回到环美航空位于夹楼的行政办公室。她看了下时间，还差一刻钟9点。她坐在自己在外间大办公室的办公桌旁，心想不知道这是不是公司最后一次跟艾达·昆赛特太太打交道。塔尼娅非常怀疑。她在自己那台全是小写的打字机上开始给地区航运经理写备忘。

收信人：地区航运经理

写信人：塔尼娅·利文斯顿

主题：惠斯勒的妈妈

她停了下来，想起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会不会过来。

5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肯定，自己今晚绝对去不了市里了。

他这会儿正在夹楼行政办公区的办公室套间里，一边深思，一边用手指敲打着办公桌。他刚刚跟人通过电话，了解了航空港运行的最新进展。

30号跑道还被那架墨航的飞机堵着，依然无法使用。因此，可用跑道上的情况变得非常紧急，空中和地面的航班延误更严重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很有可能被迫宣布关闭航空港。

与此同时，飞机继续在梅德伍德上空起飞，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前来投诉的梅德伍德住户都快把航空港总机电话还有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电话打爆了。梅尔还听说，有很多人眼下正在开他今晚早些时候听说的那个抗议大会；塔台主任几分钟前告诉他，据说他们今晚还打算来航空港集体示威。

梅尔闷闷不乐地想：把几个示威者踩在脚下，才算解气。

一个好消息是：刚刚已经宣布解除了三类紧急情况，那架遇险的空军KC–135此刻已经安全着陆了。但是，解除一起紧急情况并不代表另一起紧急情况不会开始。一个小时前，梅尔在机场上感受到的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安和不祥的预感，并没有消失。那种感觉说不出也道不明，依然让他十分苦恼。就算不是因为这个，其他情况也需要他继续留在航空港。

当然，辛迪还在慈善晚会上等着他来，最后她一定会大发雷霆。反正迟到了也会惹她发怒，干脆不出现，要打要骂随她好了。他决定先承受辛迪的第一波怒吼。之前打给市里他妻子那边的电话号码还在兜里的那张小纸片上。他把那张纸拿出来，拨通了电话。

跟之前一样，几分钟后辛迪才过来接电话，而且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通电话时那么怒气冲冲，只剩下冰一般的冷漠。她默默地听梅尔解释完为什么必须待在航空港。梅尔没想到辛迪并不打算跟他争论，因此话说得结结巴巴，硬讲出来的理由连自己也不能完全信服。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辛迪等了一下才冷冷地问道：“你说完了吗？”

“完了。”

感觉她在和一个极其讨厌而且疏远的人说话似的。“我一点儿都不惊讶，因为我原本就没指望你会过来。你说你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以前一样又在撒谎骗人。”

梅尔生气地说：“我没撒谎，以前也没有。今晚，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的晚会我参加过多少次。”

“你刚刚不是说你已经说完了吗？”

梅尔只好住口。说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他无可奈何地让步：“那你继续说。”

“我想说的话被你打断了，也和以前一样……”

“辛迪，别这么说！”

“……就知道你在撒谎，给我机会好好考虑一下。”她顿了一下。“你说今晚会待在航空港。”

“我就是这个意思。”

“待多久？”

“到半夜，或者一整夜。”

“那我到你那儿去。你等着我。”

“听我说，辛迪，这样不好。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

“时间，我们说合适就合适。我要跟你说的事，随便在哪儿说都一样。”

“辛迪，你讲讲理好吗？我知道有些事我们得谈谈，但不是……”

梅尔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跟自己说话。辛迪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把电话放好，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往家里打电话了。之前是瑞贝塔接的电话。这次是塞巴斯蒂亚尼太太接的，她常来替他们照看孩子。

“我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梅尔说，“家里没什么事吧？两个小姑娘都睡了吗？”

“瑞贝塔睡了，贝克斯菲尔德先生。莉比正准备睡。”

“我能跟莉比讲几句吗？”

“那……就一会儿啊，你得保证快点儿。”

“我保证。”

梅尔知道，塞巴斯蒂亚尼太太一向爱教训人。只要她一来，别人就得绝对服从，不仅仅是孩子们，整个家都要听她的。梅尔有时候暗自怀疑，不知道塞巴斯蒂亚尼太太和她丈夫结婚以来有没有出现过感情问题，她那胆小如鼠的丈夫只露过几次面。估计不会。塞巴斯蒂亚尼太太永远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他听到莉比光着脚丫跑来接电话。

“爸爸，”莉比说，“我们的血是在身体里面一直流，流到永远吗？”

莉比的问题总是别出心裁，非常有趣。她总能找出一些新问题，好像找到的是圣诞树下的礼物一样。

“不是永远，宝贝，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只有你活着的时候才会流动。你的血已经来回流动了7年，从你有心跳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莉比说，“在我的膝盖里。”

梅尔原打算跟她说人的心脏没长在膝盖里，再解释一下脉搏、动脉和静脉都是怎么回事，但转念又改了主意。以后，有的是时间解释这些。只要能感受到心跳就好，管它在哪儿呢。莉比的直觉很准，会抓重点。梅尔常常觉得，她那双小手一伸，就能抓到闪闪的真理。

“晚安，爸爸。”

“晚安，小宝贝。”

梅尔依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一通电话，但他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至于辛迪，只要她下了决心，就一定说到做到，所以今晚她极有可能来航空港。也许她说得没错。他们确实需要解决一些根本问题。比如，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现在是否还要为了两个孩子继续维持这个空壳。让她来航空港谈也好，免得让瑞贝塔和莉比听见，之前两人的大声争吵她们已经偷听了太多了。

此时，梅尔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只能在这儿干坐着，看别人有没有需要。他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行政办公区，俯瞰下面的航站楼大厅，里面依旧熙熙攘攘，忙个不停。

梅尔心想，过不了多少年，航空港大厅必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必须尽快改进目前旅客上下飞机的这种低效形式。光靠乘客自己走上去或走下来，实在太麻烦，也太慢了。一年又一年，每架飞机的花费越来越高，动辄上百万美元，而且它们闲置在地面上的成本也在日益增长。飞机设计师和航空公司的规划师都力图增加飞行时长，以此创造更多收入，同时减少飞机待在地面的时间，因为这段时间是无利可图的。

目前，美国航空公司提前装载空运货物用的是“空运集装箱”，已经计划在此基础上使用“乘客集装箱”。其他航空公司也有各自不同的集装箱体系。

空运集装箱是一个个独立的隔间，大小正好卡在喷气式客机的机身内部。每个集装箱都会提前装好形状大小不一的货物，然后被抬到和机身同样的高度，几分钟内即可装进机舱。和传统客运飞机不同的是，货运飞机的机舱内部通常都是空的。如今，一架满载货物的运输机到达航空港货运站后，机舱内的集装箱就会被全部卸下来，再装上新的。一整架飞机用最少的时间和人手就能迅速完成卸货、装货，再次起飞。

“乘客集装箱”是在这一理念基础上改良而成的，梅尔曾经看过这类设计图。乘客集装箱内是一个个小而舒适的客舱，里面有座位，乘客会在航空港登机处就座。然后，整个客舱会被放在传送带上——和目前传送行李类似——送到停机坪上。乘客可以坐着不动，跟整个客舱一起被送进几分钟前刚刚抵达的飞机机舱内，而这架飞机在此之前已经把装着到港乘客的客舱卸下来了。

“乘客集装箱”进入机舱后，他们原来的客舱窗户正好和飞机本身的窗户相匹配。每个客舱尾部的门都可以打开，这样乘务员和乘客就可以自由出入其他客舱。配备有新鲜食物和新乘务员的空中厨房也会单独成舱，送进机舱内部。

把这种“乘客集装箱”系统稍作改进，就可以把乘客集装箱送达市区，或者乘客无须离开座位就能换乘其他飞机。

与此相关的一个理念是“空中休息室”，洛杉矶已经开始着手研发了。每个休息室能承载40位旅客，既像巴士，又像直升机。可以依靠自身动力在当地的郊区或城市街道上穿梭，到达当地直升机机场后就成了巨型直升机下面的一个机舱——整个客舱可以快速来往机场。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思忖着，将来这些都会实现。即便不完全一样，也十分相近，而且很快就能看到。对那些在航空领域工作的人来说，最让人着迷的莫过于看着那些异想天开的美梦很快变成现实。

突然，楼下大厅里传来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嘿，贝克斯菲尔德！嘿，上面那个人！”

梅尔用目光搜寻着喊声的来源。楼下的50多个人一脸好奇，不知道在叫谁，都向上抬起了头，这下可更难找了。过了一会儿，梅尔找到了喊他的人。是伊根·杰夫斯，一个瘦高个的黑人，身穿浅棕色休闲裤和短袖衬衫。他挥动着结实有力的棕色臂膀，着急地比画着。

“你赶快下来，贝克斯菲尔德。听见了吗！你有麻烦了。”

梅尔笑了。杰夫斯有在航站楼里擦鞋的许可证，在航空港可是出了名的人物。他长得不怎么好看，大大的笑脸上带着一丝挑衅的味道。他平时总是口无遮拦，但你又拿他没办法。

“我听见了，伊根·杰夫斯。要不你上来吧？”

他笑得更厉害了。“想都别想，贝克斯菲尔德！你别忘了，我是一个租户。”

“我要真忘了，估计你就该给我读《民权法案》了。”

“没错，贝克斯菲尔德。现在，你赶紧给我滚下来。”

“这是我的地盘，你说话可得注意点儿。”梅尔被他逗乐了，从夹楼的栏杆转身离开，朝员工电梯走去。下到主楼大厅那一层时，伊根·杰夫斯已经在等他了。

杰夫斯在航站楼里开了4家擦鞋铺。在航空港批准的租户当中，擦鞋铺并不算什么。相比之下，航空港停车场、餐厅和报摊产生的收入才最为可观。但这位曾经在路边给人擦鞋的伊根·杰夫斯却在举手投足间神气活现，好像航空港的收入全靠他支撑似的。

“我和航空港，我们有合约。对吧？”

“对。”

“那堆花里胡哨的东西里说，我在这里有擦鞋的独——家——经——营权。独——家——经——营。对吗？”

“对。”

“那就对了，我说，你有大麻烦了。跟我来，贝克斯菲尔德。”

他们穿过候机大厅，走到下行的自动扶梯旁，杰夫斯一步跨两级，走了下去。一边走还一边快活地跟路过的人挥手打招呼。梅尔还得顾着他那只伤脚，身手自然没杰夫斯那么矫健，只得慢慢跟上前去。

走到自动扶梯底部，靠近赫兹、安飞士和国民这几家租车公司的地方，伊根·杰夫斯指了指。“就在那儿，贝克斯菲尔德！你看！他们把我，还有我手下那些年轻人的擦鞋饭碗都抢走了。”

梅尔仔细看了看他这怨气从何而来。安飞士的柜台前有一块板子，上面清楚地写着：

您签字，我擦鞋

包您满意

竭诚为您服务！

招牌下面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旋转式电动擦鞋器，位置非常显眼，所以人只要往柜台前一站，都会像公告板上写的那样，把鞋擦上一擦。

梅尔觉得有些好笑，同时也理解伊根·杰夫斯的抗议。无论他有没有开玩笑，杰夫斯都有权抗议。他签的合同上的确写着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在航空港开擦鞋铺，这和杰夫斯不能在航空港开租车店或卖报纸是一个道理。每家特许经营的商店都会受到这种保护，代价就是航空港有权抽取其盈利的一大部分。

伊根·杰夫斯在一旁看着，梅尔走到租车店旁，翻出兜里的一个薄薄的应急电话本，上面记了很多航空港高级主管的私人电话。安飞士租车公司经理的电话也在上面。柜台后面的女孩看到他，立马笑脸迎人。梅尔对她说：“我用一下电话。”

她抗议道：“先生，这不是公用……”

“我是航空港的经理。”梅尔伸出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在自家航空港里却没有被认出来，这种事他屡见不鲜。梅尔的工作大多是在幕后，远离公共活动区，所以在这一带工作的人几乎都没见过他。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他真希望其他问题也能像这个问题一样简单，可以迅速解决。

电话响了十几声，又等了几分钟，那头才传来安飞士公司经理的声音。“我是肯恩·金斯利。”

“万一我需要租车，”梅尔说，“上哪儿找你呢？”

“我在玩我儿子的玩具火车。可以暂时不去想汽车的事——还能远离那些为此打电话给我的人。”

“有个儿子感觉一定很棒，”梅尔说，“可惜我只有女儿。你儿子喜欢机械吗？”

“别看他才8岁，绝对是一个天才。要是你需要他来管你的玩具航空港，尽管告诉我。”

“一言为定，肯恩。”梅尔朝伊根·杰夫斯眨眨眼。“眼下有件事就得麻烦他。他可以在家里安一台擦鞋器。我知道有个地方刚好多出来一台。你也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接着传来这位安飞士经理的叹息声。“我就想老老实实搞促销，你们这帮人怎么总不乐意呢？”

“多半是因为我们卑鄙无耻。但我们必须照章办事啊。还记得合同上是怎么写的吗？店铺展出空间的任何改动必须得到航空港管理层的首肯。还有一条说不能损害其他特许经营商的生意。”

“我知道了，”金斯利说，“伊根·杰夫斯一直在发牢骚。”

“你还指望他为你拍手叫好吗？”

“好吧，你赢了。我会让手下把那个牌子扯下来的。必须马上执行吗？”

“也不用那么急，”梅尔说，“半个小时之内就行。”

“你这个浑蛋。”

但他能听见这位经理挂电话时笑出了声。

伊根·杰夫斯赞许地点点头，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梅尔陷入了沉思：我在航空港待人友好，又风趣幽默，能让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他希望对自己也能这样。

“你处理得还——不错，贝克斯菲尔德，”杰夫斯说，“继续保持下去，以后别再发生这种事了。”杰夫斯依然面带微笑，跨着大老板似的步子朝向“上”的电梯走去。

梅尔跟在后面，走得更慢了。到中央大厅那层的时候，环美航空公司柜台前围了一大堆人，旁边有两个牌子，上面写着：

登机手续办理

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

直飞罗马

柜台附近，塔尼娅·利文斯顿正和一群乘客聊得不亦乐乎。她朝梅尔示意了一下，片刻之后走到他这边。

“我简直停不下来，这儿都快成疯人院了。我以为你去市里了。”

“计划有变，”梅尔说，“还说我呢，我以为你都下班了。”

“地区航运经理问我能不能留下来。我们都想尽力确保“金色商船”号准时起飞。说是为了维护声誉，但我怀疑，真正的原因是德莫雷斯特机长不愿意一直等。”

“别对他成见太深。”梅尔咧嘴笑了，“不过，有时候我也这样。”

塔尼娅朝大厅里由一个环形柜台包围着的高平台指了指，那个平台离他们只有几米远。“你跟你姐夫大动肝火不就是为了它嘛，所以德莫雷斯特才那么讨厌你。不是吗？”

塔尼娅指的是航空港的保险售卖柜台。那个环形柜台四周围了十几个人，大多都在填写航空保险申请表。柜台后面是两位长相迷人的姑娘，正忙着写保险单。其中一个女孩金发碧眼，胸部十分丰满，非常惹人注目。

“对，”梅尔承认道，“差不多全是为了这个——至少最近是这样。弗恩和航空公司飞行员委员会认为我们应该拆除航空港里的保险柜台和保险自动售卖机。我不同意。我们俩在航空港委员会面前大吵了一架。我赢了，弗恩不服气，到现在还气着呢。”

“听说，”塔尼娅目光敏锐地看着梅尔，“我们当中有些人不赞同你的做法。这次，我们觉得德莫雷斯特机长是对的。”

梅尔摇摇头。“那也只能各持己见了。我已经讲过好多次了，弗恩的论点根本站不住脚。”

在梅尔看来，一个月前弗恩·德莫雷斯特在林肯国际的一次航空港委员会会议上阐述的论点就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他要求代表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出席会议，这个协会正在发起一场运动，想要在全国各地的航空港废除保险售卖。

那次会议的每一个细节梅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星期三的早晨，航空港委员会在会议室里召开例会。5位委员悉数到场：委员米尔德里德·阿克曼太太是一位迷人的黑头发家庭主妇，据说她是市长的情妇，所以才得到了这一职位；另外4位委员都是男性——一位大学教授，也是委员会的主席；两个当地的商人，还有一个退了休的工会领导。

委员会的会议室设在航站楼的行政办公区，里面的陈设是清一色的桃花心木。房间一头有一个升起的台子，5位委员坐在带扶手可倾斜的皮椅上，面前是一张椭圆形办公桌。台子下面还有一张桌子，但没上面那张那么精美。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就在下面这张桌子旁主持会议，四周坐着航空港各个部门的经理。他们旁边还有记者席，房间最后面还有群众旁听席，因为委员会会议要营造公开透明的假象。实际上群众旁听席几乎没什么人坐。

来开会的人除了委员会的委员和公司员工，只有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是个局外人。他精神抖擞地穿着环美航空公司的制服，肩膀上金黄的四道杠在顶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坐在听众区等着，身旁的两把椅子上摊着一叠书和文件。出于礼貌，委员会决定在处理日常事务之前先请德莫雷斯特机长发言。

德莫雷斯特站了起来。他带着往日的自信在委员会面前开始了演讲，偶尔才看一下稿子。他解释道，自己是代表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出席的，他是该协会地方理事会的会长。不过，他要阐述的虽说只是他个人的观点，但所有航空公司的大多数飞行员都和他的想法一致。

几位委员身体向后，靠在斜靠椅上听他发言。

德莫雷斯特上来便说，在航空港卖保险是从航空业创立之初便遗留下来的糟粕，荒谬可笑。保险办理台和保险自动售卖机的存在以及把它们放在航空港大厅显眼的位置完全是对民航的一种侮辱。因为按照里程来算，民航的安全记录比其他任何交通方式都好得多。

出门在外，无论是搭火车还是乘汽车，坐远洋邮轮还是自己从车库里开车出去，谁会带那些硬塞到他怀里的意外伤亡保险单呢？当然不会带了！

那为什么坐飞机要带呢？

德莫雷斯特自问自答。他说，原因在于保险公司一看就知道这一领域大有油水，“却从来不考虑后果”。

民航业还很年轻，所以很多人觉得乘飞机旅行很危险。但事实证明，一个人乘坐民用飞机反而比待在家里更安全。虽然飞行事故是极罕见的，但是一旦发生，大家心里对飞行的不信任就会被无限放大。影响非常巨大，而且人们不会记得，其他交通方式造成的死伤比飞机失事更多。

德莫雷斯特指出，保险公司自己已经证明了飞行的安全性。航空公司的飞行员在空中飞行的次数远高于普通乘客，他们可以按常规保险费率购买标准人寿保险，而且如果集体购买保险，其保险费率比普通人还要低。

但是，有些保险公司受贪婪的航空港管理层教唆，又有航空公司的默许，还在继续利用乘客的恐惧心理和轻信别人的特性大发横财。

坐在员工席上的梅尔听着这番话，不得不承认他姐夫条理非常清晰，但他不应该说“贪婪的航空港管理层”。5位委员里面有人听到这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阿克曼太太也是。

可弗恩·德莫雷斯特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各位女士，先生，接下来要说到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点了。”

他说，这对每位乘客以及所有机组成员来说，都意味着一种切实存在的危险，而且这一危险是由航空港保险售卖柜台还有售卖机随意而不负责任的销售保单造成的……“只要缴纳几美元保险费，保单上就会允诺高额保险赔偿金。”

德莫雷斯特越讲越生气：“这个体系——把这种伤害公众的行为美化一下的话，姑且称为体系……大多数飞行员都不会这么叫它——用来捞钱再好不过了，疯子和犯罪分子都可以大摇大摆地搞破坏、谋财害命。他们的目标再简单不过：为自己或其他受益人骗取赔偿金。”

“机长！”那位女委员，也就是阿克曼太太，坐在椅子里向前探身。从她的声音和表情上看，梅尔觉得这会儿她对弗恩刚才那句“贪婪的航空港管理层”慢慢回过味来，正在表达自己的不满。“机长，您的观点我们已经听了不少了。那您说的这些有没有真凭实据呢？”

“有啊，太太。有很多事实可以证明。”

弗恩·德莫雷斯特准备的例子充分而透彻。他用图表和曲线图向大家展示，每年因爆炸或其他形式的暴力犯罪造成的空难平均有1.5起。动机虽各不相同，但是一直普遍存在的一个原因就是犯罪分子能从飞行保险中获取经济赔偿。此外，还有爆炸未遂的案例，以及疑似搞破坏造成的空难，但没有证实。他举出几个著名的案例：加拿大太平洋航空公司1949年和1965年共发生过两起；1957年西北航空公司发生过一起；1960年国民航空公司一起，还有1959年那一起疑似破坏行为；1952年和1953年墨西哥航空两起；1960年委内瑞拉航空公司一起；1962年美国大陆航空一起；1964年太平洋航空公司一起；联合航空公司1950年和1955年共两起，还有1965年的疑似破坏一起。这13起事故当中，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遇难的有9起。

当然，如果证实是有人蓄意破坏，这些企图骗保的人自然不会得到保险赔偿。简而言之：搞破坏得不到赔偿。懂得稍多一些的正常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还知道，即便空难发生之后无人生还，只要能找到飞机残骸，就有可能确定是不是发生了爆炸，而且通常还能查出爆炸是怎样引起的。

德莫雷斯特提醒几位委员，制造爆炸或暴力破坏事故的人往往不是正常人，而是那些精神异常、心理变态、杀人不眨眼的恶棍和疯子。这些人懂得不多，就算懂，因为精神异常，也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一面，会歪曲事实，坚定自己想要相信的看法。

阿克曼太太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这一次，她对德莫雷斯特的反感溢于言表。“我想，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机长您本人，都没有资格讨论这些精神病患内心的想法。”

“我没有讨论这个，”德莫雷斯特不耐烦地说，“不管怎么说，这不是重点。”

“抱歉，您确实在讨论这些。我恰恰觉得这就是你的重点。”

弗恩·德莫雷斯特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不习惯受到别人的质疑。他从来都藏不住脾气，顿时火冒三丈。“太太，您是一直都蠢得要命还是故意在这里装疯卖傻？”

委员会的主席用手中的小槌子猛敲桌子，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

梅尔觉得，现在他最好就此打住。弗恩还是专心开他的飞机好了，那才是他最拿手的。论言语交际，他刚才已经被三振出局了。此刻，让航空港委员会按德莫雷斯特的想法去做，几乎不可能——除非梅尔愿意帮德莫雷斯特一把。梅尔在心里掂量了一阵，不知到底该不该帮他。他怀疑德莫雷斯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太过分了。但是，他还有机会把刚才的对话变成一个笑话，大家笑笑也就算了，米尔德里德·阿克曼太太也不会介意。梅尔最擅长做这种事，他常常能化戾气为祥和，保全双方的面子。而且，他知道米尔德里德·阿克曼挺喜欢他，两人一直相处得不错，无论梅尔说什么，她总是听得聚精会神。

梅尔最终决定：管他呢。换作他需要帮忙，还不知他这位姐夫肯不肯伸出援手呢。让弗恩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吧。无论如何，梅尔打算几分钟后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德莫雷斯特机长，”主席冷眼旁观道，“你最后那句话可不该说，说得也不合适，请你收回。”

德莫雷斯特还涨红着脸。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吧，我收回。”他瞟了阿克曼太太一眼。“请这位女士原谅。但愿她能理解这个让我和大多数民航飞行员提起来就十分激动的话题。如果我觉得有什么事非常明显……”他没把这句话说下去。

阿克曼太太正狠狠地盯着他。梅尔觉得他刚才那番道歉真是糟透了。现在就算自己想打圆场，也来不及了。

5位委员中的一个问道：“机长，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德莫雷斯特向前迈了一步，满嘴劝服的语气：“我想让你们废除航空港的保险售卖机和保险售卖柜台，而且保证以后不会再把场地租给此类经营。”

“你是说把保险销售全部取缔？”

“在航空港内——全部取缔。我得说，各位女士、先生，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正在敦促其他航空港做同样的事。我们正请求国会采取行动，把航空港销售保险列入违法行为。”

“光在美国这么做，有什么用？乘飞机出行是国际事业啊。”

德莫雷斯特微微一笑：“这一运动也是国际性的。”

“怎么算国际性的？”

“我们获得了48个其他国家飞行员群体的积极支持。大多数人都相信，如果北美能树立榜样，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加拿大，其他国家都会效仿。”

那位委员继续质疑道：“不得不说，你们的构想还挺大。”

“可不是嘛，”主席插话了，“如果公众愿意买飞行保险，那是他们的权利啊。”

德莫雷斯特点头同意。“当然，没人说他们不能买。”

“可你说了呀。”阿克曼太太又发话了。

德莫雷斯特嘴角的肌肉有些发紧。“太太，只要大家愿意，出行保险爱买多少就买多少。只要有远见，通过保险代理甚至是旅行社提前买好就行。”他看了其他几位委员几眼。“现在有很多人出行时都会投保一揽子人身意外险；爱去哪儿旅行就去哪儿旅行，永远都有保障。投保方式有很多。比如，几家大型信用卡公司——大来、美国运通、CarteBlanche——都会为持卡人提供永久旅行险，每年可以自动续期，完成缴费。”

德莫雷斯特指出，大多数出差的商旅人士名下至少有一张信用卡，所以取缔航空港的保险售卖并不会给商旅人士造成麻烦和不便。

“而且这种保险的费率都很低。我很清楚，因为我自己投的就是这种保险。”

弗恩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保险都是通过正规渠道销售的。会有经验丰富的人来处理你的投保申请。从申请到投保成功之间会有一两天的间隔期。因此，那些精神病患、疯子或神经错乱的人就更有可能被发现，他的投保动机也会受到质疑。”

“还有一点——要知道，那些精神病患或神经错乱的人都是冲动行事的怪物。拿飞行险来说，在航空港保险自动售卖机和保险柜台办理保险非常迅速，不问问题就给他们保单，这恰恰会给他们的一时冲动留有可乘之机。”

“我想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了，”主席一针见血地说，“这些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机长。”

阿克曼太太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我个人倒是想听听贝克斯菲尔德先生的看法。”

几位委员都把目光转向梅尔。他向大家示意：“对，我的确有些想法，但我想等德莫雷斯特机长说完再说。”

“他已经说完了，”米尔德里德·阿克曼说，“我们都这么觉得。”

另一个委员大笑起来，主席敲了敲他的小槌。“对，我也这么认为……请说吧，贝克斯菲尔德先生。”

梅尔站起来，弗恩·德莫雷斯特气呼呼地瞪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还是先把话说清楚，”梅尔开口了，“刚才弗恩说的这些，我恰恰持相反观点。你们可以把这叫作家庭内部纠纷。”

几位委员都知道弗恩·德莫雷斯特是梅尔的姐夫，听到他说的这番话都笑了起来。梅尔意识到，几分钟前的紧张气氛已经有所缓和。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会议，知道别那么一本正经总是最好的办法。如果弗恩能花点儿心思打听一下，也会明白这一点的。

“有几点我们需要考虑，”梅尔继续说道，“首先，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大多数人天生怕坐飞机。我坚信，无论我们取得了多大的进步，安全记录有多高，这种感觉一直都在。顺便说一句，弗恩说的有一点我倒是同意，那就是我们的安全记录现在的确相当高了。”

他继续往下说：正是因为有这种天生的恐惧，许多乘客觉得买了飞行保险会更安心，更踏实。他们想买，他们还希望在航空港就能买到，航空港保险自动售卖机和柜台的巨额保险销售量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乘客有权选择是否购买保险，我们也应该给他们选择的机会，这是他们的自由。至于提前购买保险，大多数人其实并不会想到这一点。而且，梅尔还补充说，如果飞行险以这种提前销售的方式往外卖，那航空港——包括林肯国际航空港在内——的一大笔收入就要泡汤了。说到航空港收入，梅尔微微一笑，航空港委员们也冲他笑了笑。

梅尔知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出售保险特许售卖权获得的收入非常重要，可丢不得。林肯国际航空港每年从保险特许售卖上获得的收入高达50万美元。没几个购买者知道，他们每付1美元保费，航空港会抽取25美分。保险是航空港四大特许经营之一，对航空港的财政贡献仅次于停车场、餐馆以及租车行业。其他大型航空港的保险收入和林肯国际差不多，甚至更高。梅尔心想，弗恩·德莫雷斯特那句“贪婪的航空港管理层”说得也不算错，但既然赚了这么多钱，话就不能那么说。

梅尔决定还是别把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只要简单地提一下收入就够了。那些委员对航空港的财政非常熟悉，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他翻了一下笔记。上面是林肯国际航空港里其中一家保险公司昨天提供给他的资料。梅尔并没有要这些资料，也没跟他办公室以外的人说今天会进行跟保险有关的辩论。但是，那些做保险的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他们的消息总是非常灵通——于是迅速做出反应，来保护自身的利益。

如果这些资料和他的观点相左，他肯定不会拿来用。幸亏这些资料刚好能支持他的观点。

“现在，”梅尔说，“我们来谈谈搞破坏之类的事件。”他发现5个委员都在认真地听他说。

“这一点，弗恩刚才谈了很多，但不得不说，仔细听完之后，我认为他的话基本上太夸大其词了。经过查证，为了骗取保险赔偿金而引发的空中爆炸案实际上少之又少。”

坐在听众席的德莫雷斯特机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我的天！得再发生多少起空难才算多呢？”

主席再次严厉地敲了敲小槌。“机长……请您坐好！”

等德莫雷斯特重新坐好，梅尔才心平气和地说下去：“既然你问了这个问题，答案就是‘再也不要发生’。更肯定的问题是：就算不提供可以在航空港购买的保险，难道这些空难就不会发生了吗？”

梅尔停下来，好让大家回味自己的观点，等他们想明白了再继续往下说。

“当然，有人会说，如果航空港不提供保险售卖，我们所说的灾难就永远不会发生。换句话说，此类犯罪都是一时冲动的结果，都怪在航空港保险购买太方便。同样，我们也可以说，即便这些犯罪行为事先经过了深思熟虑，如果飞行险没那么容易买，犯罪行为也许就无法实施。我想，以上这些就是弗恩以及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的论点。”

梅尔匆匆瞥了他姐夫一眼，此刻，德莫雷斯特机长除了沉着一张脸，没有别的表示。

“这些论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弱点，”梅尔说道，“那就是他们完全是假设出来的。在我看来，策划实施此类犯罪的人不会因为航空港不卖保险而退缩，他们只需去别的地方获得保险，弗恩自己也说了，买保险相当简单。”

梅尔指出，换种说法，在那些蓄意破坏的犯罪分子心里，骗取航空保险金只是他们的次要动机，不是主要目的。空中破坏案的发生，其真正原因与亘古不变的人性弱点有关——三角恋，贪婪，生意破产，自杀等。

梅尔认为，只要人类存在一天，这些动机就不可能消失。因此，那些担心航空安全并且希望阻止破坏行为的人提倡的不应该是废除航空港的保险售卖，而是加强空中及地面的其他预防措施。措施之一就是加大对炸药销售的管控力度，因为炸药是如今大多数空中破坏分子的首选作案工具。另外一种做法就是研发“嗅探”装置来检测行李中的爆炸物。梅尔对聚精会神的航空港委员们说，这类装置目前已经在试用了。

第三种是飞行保险公司强烈要求的，那就是飞行前让乘客打开行李接受检查，和现在的海关检查一样。但是，梅尔认为最后这种做法显然难以实施。

他认为，应该更加严格地执行现有法律，禁止携带随身武器上商用飞机。而且，设计飞机时应该考虑到破坏行为，提高飞机对内部爆炸的防御能力。这样一来，就有了另外一种想法——也是保险公司大力提倡的——那就是以增加飞机总重、航空公司收入受损为代价，把行李舱内壁造得更厚、更坚固些。

梅尔指出，联邦航空管理局已经研究了反对在航空港销售保险的禁令。梅尔瞥了弗恩·德莫雷斯特一眼，他正气得直瞪眼。他俩都知道，联邦航空管理局的“研究”是航空公司飞行员心里的一根刺，因为这项研究正是一位保险公司的总裁负责的，他自己就是卖航空保险的，能否确保研究的公平公正，很值得怀疑。

保险公司给他的材料里还有好几点，梅尔没说，他觉得刚才那些已经足够了。而且，剩下的那些论点有些不太有说服力。虽然刚才他建议把行李舱改造一下，但连他自己都很怀疑这一点。他想知道，这额外的重量到底是为谁好呢——乘客、航空公司，还是卖飞行险的保险公司？不过，另外几个论点挺有力的，站得住脚。

“所以，”他总结道，“我们必须决定，能不能因为这些假设或无凭无据的事而剥夺某项公众明显需要的服务。”

梅尔坐回自己的位置，米尔德里德·阿克曼赶忙强调：“我觉得不能。”她朝弗恩·德莫雷斯特投去得胜的目光。

其他几位委员也纷纷表示赞同，随即暂时休会，剩下的事留待下午讨论。

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弗恩·德莫雷斯特正在等梅尔。

“嗨，弗恩！”梅尔赶忙打招呼，想赶在他姐夫开口之前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你不会不高兴吧。朋友亲戚之间也难免有分歧。”

说他俩是朋友，当真言过其实了。虽然德莫雷斯特娶了梅尔的姐姐萨拉，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和弗恩·德莫雷斯特向来互相看不顺眼，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而且最近两人的这种不顺眼已经愈演愈烈，说是公开敌对也不为过。

“你小子算说对了，我就是不高兴。”德莫雷斯特说。他这会儿并没有在气头上，但眼神依然恶狠狠的。

几位委员陆续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委员们打算去吃午餐。几分钟后，梅尔也会加入到他们当中。

德莫雷斯特轻蔑地说：“你们这种人，整天待在地面上，围着办公桌打转，榆木脑袋。要是跟我一样常在天上飞，看法就不一样了。”

梅尔严肃地说：“我也没有一直围着办公桌打转。”

“哦，老天爷呀！别再跟我吹嘘你那战斗英雄的光荣事迹了。你现在的飞行高度是零英尺，你的思维方式就能证明这一点。不然，你会和所有自尊自重的飞行员一样，反对这种保险交易。”

“你确定是自尊自重，而不是妄自尊大吗？”梅尔下定决心，如果弗恩想大吵一架，那他绝对奉陪到底。反正现在也没有人围观。“你们这群飞行员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把自己看成了不起的大英雄，云中机长，总觉得自己的脑瓜也很了不得。其实不然，你们不过是精通了几个方面而已。有时候，我反而觉得，你们一定是自动驾驶的时候在空气稀薄的驾驶舱坐得太久了，脑子都变迟钝了。所以，一旦有人真心实意地提出跟你们不一样的意见，你们的反应就像被宠坏的小孩儿一样幼稚。”

“你说这话我不跟你计较，”德莫雷斯特说，“但真要说到幼稚，那也是你幼稚。更重要的是，你并没有真心实意。”

“听我说，弗恩……”

“你说的，真心实意地提意见。”德莫雷斯特厌恶地说，“真心实意，别恶心我了！你在会议室里用的是保险公司给你的烂材料。你是照着上面念的！我在座位上都看到了，我知道，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份。”他摸摸手上的那叠书和文件。“丢不丢人，你自己都懒得收集例子写发言稿。”

梅尔脸红了。他姐夫说得他哑口无言。他确实应该亲自动手的，至少应该修改一下保险公司给他的材料，重新打印一份。开会前的这几天他确实比平时要忙，但这不是借口。

“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弗恩·德莫雷斯特说，“到了那一天，我会提醒你今天这一幕。在这之前，除非迫不得已，我不想再看见你。”

还没等梅尔回答，他的姐夫就转身走了。

梅尔此刻站在航站楼大厅内，身边还站着塔尼娅。自打那次他和弗恩不欢而散，梅尔回想过好几次，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更好地处理两人的冲突。他当然可以和姐夫持不同意见，现在梅尔也觉得没有理由改变自己的观点。但他当时应该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避免和弗恩·德莫雷斯特直接发生冲突。德莫雷斯特向来不懂得圆滑变通，那次自己怎么也变得和他一样了。

从那天起，两个人一直相安无事。今晚在航空港咖啡厅柜台前遇见德莫雷斯特是梅尔继上次航空港委员会例会后第一次见到他姐夫。梅尔跟他姐姐萨拉一直不太亲近，两人之间很少走动。但梅尔和弗恩·德莫雷斯特迟早都得见面，就算解决不了两人之间的分歧，起码也应先消除隔阂。梅尔心想，从那份措辞激烈的雪天委员会报告来看，肯定是弗恩蓄意报复才写成那样的，所以两个人的隔阂越早消除，情况就越有利。

“早知道会把你弄得心神不宁的，”塔尼娅说，“我就不提保险的事了。”

尽管往事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梅尔还是再次意识到塔尼娅对他的关心是多么细致入微。他想不起还有谁会像塔尼娅一样总能猜透他的心思。这样一来，他觉得两人的心离得更近了。

梅尔知道塔尼娅正盯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充满柔情，善解人意，此外，还有一种女性的魅力和性感，梅尔觉得这眼神马上就会变成一团炽热的火焰。他突然特别希望两个人能离得再近些。

“你没把我弄得心神不宁，”梅尔回答道，“你把我拉得更近了。此刻，我很想要你。”四目相对之时，梅尔继续说，“方方面面都想要。”

塔尼娅还是一如既往地坦率直白。“我也想要你。”她莞尔一笑，“已经很久了。”

梅尔真想冲动一次，两个人现在就离开，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也许可以去塔尼娅的公寓……什么都不管！但梅尔立刻冷静了下来：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行。

“我们晚点儿再见，”他对塔尼娅说，“我是说今晚。我也不知道还要多久，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回家。”梅尔真想伸出手把她抓住，拉进自己的怀抱，但大厅里此时正人来人往。

塔尼娅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手上，感觉就像一股电流涌遍了全身。“我等你，”塔尼娅说，“你让我等多久就等多久。”

过了一会儿，塔尼娅离开了，马上消失在了环美航空柜台附近拥挤的乘客中。

6

虽然半个小时前跟梅尔通电话时，辛迪·贝克斯菲尔德还信誓旦旦的，但现在，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她希望身边能有个信得过的人为她指点迷津。今晚到底该不该去航空港呢？

虽然参加阿奇多纳儿童救助基金会的各路友人在鸡尾酒会上大声地喧闹着，但辛迪还是觉得孤单寂寞，她坐立不安地琢磨着自己可以采取的两种行动。今晚的酒会上，她多半时间都在各个群体之间来回走动，兴高采烈地跟大家攀谈，和认识的或想要结识的人打招呼。但不知怎的，今晚和以往很不一样，辛迪对自己无人陪伴的反应异常强烈。过去几分钟里，她一直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儿，满腹心事。

她再次盘算起来：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但她不想一个人进去。所以，她现在可以回家，或者去找梅尔，跟他大吵一架。

跟梅尔通话的时候，她坚持要去航空港跟他面谈。但辛迪知道，如果真去了，必然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最后一次大摊牌，到时候想后悔都来不及了。她心里清楚，他俩迟早都要摊牌，所以最好今天就把话全都说清楚，以后还要处理相关的杂事。可他们结婚毕竟已有15个年头，不像一次性雨衣，说扔就扔。无论两个人有多少缺点和分歧——辛迪可以想出一大堆——但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之间已经有了感情的纽带，要她割舍，谈何容易。

就连现在，辛迪还依然相信，只要两个人同心协力，他们的婚姻就还有救。关键在于：他们还想挽救这段婚姻吗？辛迪明白，如果梅尔可以答应她的几个条件，她是愿意挽回的。可是，过去梅尔不愿意答应她，而且她很怀疑梅尔会不会像她希望的那样做出巨大的改变。如果坚持不改，两个人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最近，他们两个好久都没有亲热过了，以前他们可是常用这一招来弥补裂痕的啊。那方面确实出了点儿问题，但辛迪也说不清楚。她还想和梅尔亲热，就连现在，光是那样想想，她自己就能起反应，此刻，她能感觉到自己正春心荡漾。但是，往往机会就摆在眼前，两人之间的精神隔阂却总让他们拒对方于千里之外。结果就是——至少辛迪是这样——她内心充满了沮丧、愤怒，到后来饥渴难耐，非找个男人不可。是个男人就行。

她还孤零零地站在密歇根湖酒店豪华的大厅里，今晚的媒体招待会就在这里举行。身边的人都在低声交谈着，多半是在聊今晚的暴风雪，还有他们每个人来这儿参加晚宴有多不容易。辛迪心想，至少他们不像梅尔，再不容易也还是来了。有个人偶然提到了阿奇多纳，辛迪突然想起，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次慈善活动到底是为了哪个阿奇多纳——厄瓜多尔的还是西班牙的……该死的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好吧，我是没你那么聪明。

她的手臂被一个人的胳膊轻轻地碰了一下，只听那人亲切地说道：“不喝点儿什么吗，贝克斯菲尔德太太？我给你拿一杯？”

辛迪转过身来。问话的是个报社记者，名叫德里克·伊登，辛迪跟他并不太熟。他的署名文章常登在《芝加哥太阳时报》上。和许多记者一样，他为人随和，非常自信，还带着一点儿洒脱不羁的味道。辛迪知道，他们在前几次活动中已经彼此打过照面了。

“好啊，”辛迪说，“来杯加水的波旁威士忌，水要少加一点儿。您叫我名字就好，我想您知道吧。”

“那当然，辛迪。”那个记者毫不掩饰爱慕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辛迪想，这有什么奇怪的？她知道自己今晚看上去美极了，来之前她可是精心梳妆打扮过的。

“我马上就回来，”德里克·伊登向她保证，“别走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说完，朝吧台走去。

辛迪边等边环顾拥挤的大厅，目光和一个戴插花帽子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碰到一起。辛迪立马朝她温柔地笑笑，那个女人点点头，眼睛却看向了别处。她是一个社会版面的专栏作家。她身旁站着一位摄影师，在同她商量拍些照片，可能会用在明天报纸的全页版面上。戴插花帽子的女人让那几位慈善义工和他们的客人围在一起，他们立马挤作一团，脸上露出笑容，尽量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但其实很高兴自己能被选中拍照。辛迪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选，她孤身一人，自然无足轻重，如果梅尔能来，也许就不一样了。在这座城市的社交圈里，梅尔还是挺有名气的。但令人气愤的是，梅尔对社交满不在乎。

那位摄影师的闪光灯在房间里一闪一闪的，戴帽子的女人在记名字。辛迪都快哭了。几乎每逢慈善活动……她都会自愿参加，辛辛苦苦地伺候那些刁钻刻薄的委员，心甘情愿地跑腿打杂，做社交名媛大多不会做的事，结果却像现在这样备受冷落……

该死的，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该死的烂雪！去他的那个有事没事专搅和别人婚姻的臭航空港！

报社的那个德里克·伊登回来了，手里拿了给辛迪和他自己的酒。他穿过房间朝辛迪走来，看到辛迪注视着他，便冲她微微一笑。他看上去对自己充满信心。如果辛迪了解男人，就能看出他这会儿也许正在盘算，今晚跟她睡上一觉的胜算有多大。辛迪猜想，做记者这行的，对那些备受丈夫冷落、孤独寂寞的人妻一定非常了解。

辛迪自己也在盘算着跟这个德里克·伊登发生一夜情的可能。估计他30岁出头，有一定的两性经验，但还算年轻，兴许自己还能教他一两招技巧，正和辛迪心意。从外形来看，他还是挺不错的。应该会体贴入微，也许温柔有礼，会有予有求。而且，他也有这个意愿，他去拿酒水之前就已经有所表示了。只要精神敏感的两个人心往一处想，用不了多久就能彼此会意。

几分钟前，她还在权衡到底是回家还是去航空港。此刻，她似乎有了第三种选择。

“给你。”德里克·伊登把酒递给她。辛迪看了一眼，杯子里有不少波旁威士忌，估计是他让酒保多倒了些。真是的！男人是不是都这么明目张胆啊。

“谢谢。”她嘬了一小口，隔着玻璃杯看着他。

德里克·伊登端起他的酒，微笑道：“这里挺吵的，是不是？”

辛迪心想，亏他还靠写文章吃饭呢，对话这么老套。她已经想到了，如果自己说是，他立马就会说，那咱们去个安静一点儿的地方吧？接下来的对话也不难想象。

辛迪拖着没回答，又嘬了一口波旁威士忌。

她在考虑。当然，要是莱昂内尔在市里，她就不用跟这个男的纠缠了。莱昂内尔是她避风的港湾，往日一直希望辛迪和梅尔离婚，好娶辛迪为妻。可莱昂内尔是一个建筑师，现在在辛辛那提（还是在哥伦比亚？）出差，做他该做的事，要他回来，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梅尔并不知道辛迪和莱昂内尔的私情，至少不是很清楚，不过辛迪觉得梅尔已经疑心她在外面有人了，一直偷偷摸摸的。她还有种感觉：梅尔其实并不在意。这恰好为他专心打理航空港、对辛迪不闻不问找到了借口。那个该死的航空港，在他们的婚姻里比插足的第三者还可恶一百倍。

以前，他们之间也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儿，梅尔才从海军部队退役不久，辛迪一直对他的事业心引以为豪。后来，梅尔迅速跻身民航管理界，虽然职位不高，但每次升职或接受新的任命，她都非常开心。梅尔的地位一步步升高，辛迪也妇凭夫贵，在社交圈体现得尤为明显。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每晚都有应酬。辛迪会代表两个人接受鸡尾酒会、私人晚宴、首演之夜、慈善晚会等诸多邀请。碰到同一天晚上有两场应酬，辛迪最擅长判断哪一场更重要，然后把另一场委婉地推掉。参加那些社交活动并结识一些大人物，对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就连梅尔也明白这一点。辛迪的所有安排他都好好配合，毫无怨言。

辛迪现在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她和梅尔的长远目标是不一样的。梅尔把他们的社交生活看作满足事业抱负的一种手段，事业是最重要的，社交手段最终可以弃之不用。相反，辛迪把梅尔的事业看作进入上流社会的通行证。回想过去，她有时觉得，如果两个人从一开始就能很好地理解对方的观点，也许就能互让一步。但很可惜，他们都没能理解对方。

自从梅尔出任林肯国际总经理一职并当选为航空港管理委员会的会长，他们俩便逐渐出现了分歧。

得知丈夫的活动和影响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华盛顿特区，辛迪简直欣喜若狂。梅尔常常被叫到白宫，和肯尼迪总统交往甚密。这让辛迪觉得，他们马上就能踏进华盛顿的社交圈了。她乐观地憧憬着未来，仿佛看到自己同杰基、埃塞尔或琼在海厄尼斯港或白宫的草坪上散步，合影留念。

但这些全都没发生。梅尔和辛迪并没有踏进华盛顿社交圈半步。他们原本可以轻易做到，但在梅尔的一再坚持下，他们开始谢绝一些邀请。梅尔跟她分析说：如今，他在事业上积累的声望已经很高了，再也不需要担心是否能“打入”社交圈，而且他向来都不在乎自己的社交地位。

等辛迪明白过来，发现自己完全接受不了这种变化，于是跟梅尔大吵了一架。这也是一个错误。梅尔有时想跟她讲理，但往往辛迪一发火，他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坚持己见，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们越吵越凶，吵了一个星期，辛迪变得更不讲理了，两个人的关系也进一步恶化。蛮不讲理是辛迪的一个缺点，她自己也知道。她多半也不想那样，不过有时候看到梅尔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她的暴脾气就一下子蹿上来，顾不了那么多了——就像今晚打电话时那样。

长达一周的争论过后，其实也没有完全结束，他们开始频繁地争吵，虽然尽量避免当着孩子们的面吵闹，但这是不可能的。有一次，瑞贝塔大声对他们说，以后放学她打算先去朋友家，“因为要是待在家里，你们吵架的时候我没法做作业”。这让他们觉得羞愧难当。

最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变成了这样：有些晚上梅尔会陪辛迪出席社交活动，前提是必须事先征得他的同意。除此之外，梅尔常花大把时间待在航空港，不经常回家。辛迪发现自己独守空房的日子越来越多，干脆集中精力投身于梅尔嗤之以鼻的“青年女子慈善”，“傻乎乎地在社交圈里往上爬”。

辛迪心想，也许有时候在梅尔看来，自己确实挺傻的。但她没什么别的可做啊，而且她刚好特别喜欢在社会地位上跟人一较高下——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男人说她们蠢也没什么，毕竟他们每天有很多事要忙。拿梅尔来说，他每天要忙活的就是他的事业，他的航空港，他的责任。辛迪能做什么呢？整天待在家里打扫卫生？

至于自己是否才思敏捷，辛迪从来不抱幻想。她的头脑并不灵光，而且知道自己在很多方面的才智永远赶不上梅尔。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啊。刚结婚那些年，梅尔常常觉得她偶尔傻里傻气的很有趣。可如今，梅尔在嘲笑她的时候——最近老是故意嘲笑她——似乎忘了这一点。以前当女演员时，辛迪对自己的前景认得挺清——她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大明星，就连小明星都当不成。以前，她确实会时不时嚷嚷，要不是结婚葬送了她的演艺生涯，她现在没准早已大红大紫了。但那只是想抬高自己，提醒别人——包括梅尔——她不仅仅是航空港总经理的妻子，也是有独立身份的人。可辛迪自己心里明白——作为一个职业女演员，她基本上只能演一些跑龙套的小角色，升不上去了。

不过，在当地参加社交应酬这种事，辛迪还是可以应付的。借此，她会觉得自己也算有头有脸，是个人物。虽然梅尔对此非常不屑，觉得辛迪做的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但她努力往上爬，已经结交了不少社交名人。放在以前，她哪有机会接触这些人，哪有机会参加今晚这种活动……只不过在这种场合，她需要梅尔的陪伴，可梅尔跟以往一样，只把他那该死的航空港放在首位，这让她失望极了。

梅尔这种人，身份地位都不用愁，向来难以理解辛迪多么渴望在社交圈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她怀疑梅尔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一点。

反正明不明白都一样，辛迪已经开始努力了。她都计划好了，但她也知道，如果将来还要继续和梅尔过日子，免不了还有一大堆家庭纠纷在等着她。辛迪的雄心壮志是，等女儿到了社交年龄，就带她们（先是瑞贝塔，然后是莉比）到帕萨旺舞厅参加舞会，那儿可是全伊利诺伊州年轻女孩初次踏入社交界最受人瞩目的地方。作为两个女儿的母亲，辛迪自己也能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

她跟梅尔随口提过一次，可梅尔却生气地说：“除非我死了！”他劝辛迪，那些初次进入社交界的姑娘还有她们那些傻乎乎的、皮笑肉不笑的母亲所属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还声称，为这些姑娘在社交场合初次露面举行的舞会——谢天谢地现在所剩寥寥——是要把充满势利的阶级结构永远保留下去，已经过时了。幸亏国家现在正摒弃这一套，不过从辛迪这类人的想法来看，残余势力还很强大。梅尔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他跟辛迪说过）能够意识到她们和别人是平等的，而不是受到旧思想的荼毒，傲慢地以为自己在社会上高人一等，诸如此类。

以前，梅尔宣布什么政策时总是简单明了，可这次却一反常态讲了老半天。

莱昂内尔就不一样了，他觉得辛迪的整个想法很棒。莱昂内尔的全名是莱昂内尔·厄克特。现在他变成了一个问号，在辛迪的生活中不断徘徊。

说来好笑，辛迪和莱昂内尔的结缘全是因为梅尔。梅尔在一次市民午餐会上介绍他俩认识。那次午餐会上，莱昂内尔因为为城市做了某项建筑设计而受邀参加，梅尔则代表航空港出席。他们二人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不过只是点头之交。

餐会过后，莱昂内尔打电话给辛迪，二人会一起吃午餐和晚餐，后来见面越来越频繁，最后干脆有了男女私情。

跟许多搞婚外情的人不一样，莱昂内尔把他们的事看得很认真。他一个人住，已经跟他妻子分居好几年了，不过还没有离婚。现在他想离婚，也希望辛迪这么做，这样他们两个就可以结婚了。这时，他得知辛迪的婚姻也岌岌可危。

莱昂内尔和与他分居的妻子一直都没有孩子，他曾对辛迪吐露，自己一直觉得遗憾。他还说，如果他和辛迪尽快结婚，两个人再生个孩子还来得及。而且他非常乐意给瑞贝塔和莉比一个家，会尽力做个好父亲。

辛迪一直没下决心，原因有好几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希望自己和梅尔的关系能够缓和，婚姻能比以前牢固一些。她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还爱着梅尔。辛迪发现，年纪越大，对爱也变得越犹疑，但至少她已经习惯跟梅尔一起生活了。他就在自己的生活里，还有瑞贝塔和莉比；和许多女人一样，辛迪害怕生活发生什么巨大变动。

而且，她起初一直觉得离婚再婚有损她的社交名声。但现在她改变想法了。好多人离了婚也没退出社交圈，哪怕是暂时退出也不必，有些人上周还见她跟老公一起出席，这周就换新老公了。辛迪有时候甚至觉得，谁要是没离过一两次婚，那才显得奇怪呢。

跟莱昂内尔结婚说不定可以提高辛迪的社交地位。莱昂内尔对派对和娱乐活动的态度比梅尔随和多了。而且，厄克特家族是本市颇受尊敬的名门世家。莱昂内尔的母亲仍像个老贵妇一样，操持着德雷克大酒店附近日益衰败的家族宅院。旧式的英式男管家会领客人进门，并由年迈的女仆端着银制的盘子送上下午茶。莱昂内尔带辛迪去他家喝过一次茶。后来他说他母亲对辛迪的印象很好，而且他保证，等瑞贝塔和莉比初次在社交场合露面的时候，自己一定会说服母亲主持她们的社交舞会。

当时，因为她和梅尔之间越来越剑拔弩张，辛迪本可以把心一横，跟莱昂内尔私订终身，但只有一件事令她不满意。莱昂内尔那方面不行，像只要死的鸭子。

他很努力，偶尔也能给辛迪惊喜。但两人缠绵之时，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像个发条松动的钟表，走走停停。

有天晚上，他们两个在他公寓的卧室里再次寻欢未果，都很沮丧。莱昂内尔郁闷地说：“要是你在我18岁那年认识我就好了，那时候我就像一只年轻的公羊。”可惜莱昂内尔现在远不止18岁，他已经48岁了。

辛迪设想过，他们这对野鸳鸯现在尚且能享受些许欢愉，如果嫁给莱昂内尔，真住到一起时，这种欢愉恐怕就所剩无几了。当然，莱昂内尔会尽力在其他方面补偿她——他那么和善、慷慨和体贴——但那些能满足她吗？辛迪那方面的需求还远没有消退，她的情欲一直很旺盛，最近对异性的渴望似乎更强烈了。但尽管莱昂内尔在那方面不行，可现在她跟梅尔也没好到哪儿去，所以有什么区别呢？总的来看，莱昂内尔能给她的更多。

也许解决办法就是嫁给莱昂内尔·厄克特，然后再找其他人共享床笫之欢。后者可能不太好办，尤其是她才新婚不久，但如果小心一点儿，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她认识一些人，男女都有，有些还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婚姻还不受影响。毕竟她之前成功地骗过了梅尔。他或许对她也有怀疑，但辛迪敢肯定，梅尔根本不知道她跟莱昂内尔或其他人的事。

现在，今晚呢？她该不该像之前考虑的那样，去航空港跟梅尔摊牌？还是任由自己和这个报社的男人德里克·伊登搅在一起？他正站在自己身边等着回话呢。

辛迪突然想到，也许二者可以兼顾。

她朝德里克·伊登笑笑。“再跟我说一次。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里太吵了。”

“对，是很吵。”

“要不，咱们跳过晚宴，找个安静一点儿的地方吧。”

辛迪真想放声大笑。但她只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辛迪看了看那些参加阿奇多纳儿童救助基金会媒体晚会的主办方和宾客。摄影师这会儿已经不拍照片了，那就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了。她可以悄悄地溜出去，不会被人发现。

德里克·伊登问道：“你的车在这儿吗，辛迪？”

“没有，你呢？”因为天气的原因，辛迪是坐出租车来的。

“我有。”

“那好，”辛迪说，“那我不跟你一起离开。你把车开到外面等着，我15分钟以后到大门那里找你。”

“最好20分钟再出来。我还得再打几个电话。”

“好。”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我是说，我们去哪儿？”

“全听你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先吃晚饭怎么样？”

辛迪觉得有些好笑：他的这个“先”是一个信号，想确定辛迪明不明白接下来会做什么。

“不了，”辛迪说，“我赶时间。之后，还得去别的地方。”

她看到德里克·伊登朝下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她的脸。她感觉到他在吸气，心想他一定觉得自己今天交了好运。“你真是太棒了，”他说，“等你从那几扇门里走出来，我才敢相信自己真的撞了大运。”

说着，他转过身，悄悄溜出大厅。一刻钟后，辛迪趁人不注意也跟了出去。

离开密歇根湖酒店时，她取回了自己的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还在下雪，一阵刺骨的寒风在湖畔和外车道之间的空地上呼啸而过。坏天气让辛迪想起了航空港。几分钟前她曾信誓旦旦地说今晚一定会去航空港，但现在还早，才不到晚上9点30分，有的是时间做其他事。

酒店的一个门童从门口的遮蔽处走过来，碰了碰自己的帽子。“女士，要叫出租车吗？”

“不用了。”

正在此时，停车场的一辆车打开了车灯。那辆车发动了，在松软的雪地上打了一个滑，朝辛迪等待的这个大门开来。是辆雪佛兰，几年前的旧款了。辛迪看见德里克·伊登就坐在方向盘的后面。

门童把车门打开，辛迪坐了进去。车门一关，只听德里克·伊登说道：“抱歉，车里很冷。我得给报社打个电话，然后为咱俩安排一下。我也刚刚坐到车里。”

辛迪冻得发抖，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不管去哪儿，只要暖和就行。”

德里克·伊登把手伸过来，握住辛迪的手。因为辛迪的手就放在膝头，他把她的膝盖也握住了。她稍稍感觉到德里克的手指在动，然后又把手放回方向盘上。只听他柔声说：“会让你暖和起来的，我保证。”

7

距离环美航空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预定起飞时间晚上10点还有45分钟，负责指挥本次飞行的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正在为5000英里直飞罗马的行程做着最后的准备。

普通飞行准备都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每天都要进行的。其他更紧急的准备是在过去24小时内做的。

从任一大型航站楼出发的航班其实就像汇入大海的一条小河。在奔腾入海之前，小河沿途不断汇聚各个支流，已经把源头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每条支流又有其他或大或小的补给源。最终，奔至河口的小河已经汇聚四方，集所有河流之大成。把这些换成航空术语，奔腾入海的河流就是起飞时的客机。

2号航班是一架波音707–320B洲际客机，注册号为N–731–TA。由4台普拉特·惠特尼公司制造的涡轮风扇发动机提供推力，能够支持每小时605英里的巡航速度。最大满载航程是6000英里，也就是从冰岛到香港的直线距离。这架飞机可以承载199位旅客和25000美加仑[1]的燃油——足够填满一个超大游泳池。环美航空花了650万美元购得此机。

前天，这架N–731–TA刚从德国的杜塞尔多夫飞回来，在离林肯国际还有2小时路程的时候，有一台发动机运行过热。为了保险起见，机长下令把那台发动机关掉。机上的乘客没有人知道他们是靠3台而不是4台发动机飞行的。在必要情况下，这架飞机其实可以只靠一台发动机工作。尽管如此，飞机最终还是准时到港。

不过，公司还是用无线电通知了环美航空维修部。因此，一组机械师就在旁边候着，等乘客和货物全都下飞机后便立即把飞机推进机库。飞机还在朝机库滑行的时候，那些诊断问题的专家就已经开始工作了，设法寻找是哪儿出了问题。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原来是那台发动机的一个不锈钢气管道在飞行途中破裂折断了。必须立即把这台发动机卸下来换个新的。这个过程相对简单。比较复杂的是：在这台发动机因为过热而被关闭前的几分钟里，温度极高的热气一定跑到发动机短舱里去了。不难想象，这些热气可能已经对飞机电力系统里的108对电线造成了损害。

仔细检查后，机械师发现有些电线虽然已经受热，但没有一条出现明显受损的痕迹。换作汽车、巴士或是卡车遇到类似的情况，继续使用肯定没问题。但航空公司不敢冒这个险。他们最终决定把108对电线也全部换掉。

换电线是个高超的技术活，因为必须分毫不差，而且整个过程单调沉闷。由于发动机短舱内部空间有限，每次只能容纳两个人同时工作。此外，每一对电线都得标注清楚，费劲地连接到圆柱形插头上，而且得安排两组电气机械师昼夜不停、交替工作才行。

整项工作会花掉环美航空几千美元，耗费熟练机械师大量时间，大型飞机在地面停飞也会减少公司收入。但这些损失公司必然要一力承担，毫无怨言。为了保障高标准飞行安全，任何一个航空公司都愿意接受这些开销。

这架波音707——N–731–TA——原计划飞罗马前先去西海岸飞个来回，现在只能停飞。营运部得到通知，急忙调换航班把这个缺口补上。一架中转航班也因此取消，几十名乘客被换到与其竞争的另一家航空公司的航班上去了，因为没有可以替代它的航班。一架几百万美元的喷气式客机，哪家航空公司都不愿意让它闲着备用。

但是，营运部催促维修部尽快修好这架707，不要耽误飞往罗马的2号航班，因为离2号航班原定的起飞时间只有36个小时了。纽约的营运部副总裁亲自打电话给环美基地的维修部总管，得到如下保证：“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为您把它修好。”一位技术一流的作业组长已经带着一组顶级机械师和电气师在忙活了，大家都明白尽快完成这项工作有多重要。还有一组队员被召集起来，准备晚上去把他们替换下来。两组人马都得加班加点，把活儿干完。

大家可能想不到，飞机机械师对他们修过的所有飞机都非常关心。完成极为复杂或者像这次一样紧急的修理工作后，他们会继续跟进这架飞机的状态，确认之前有没有修到位。如果飞机运转良好（一般都会这样），一种满足感便油然而生。几个月后，看到某架飞机滑入机库，他们还会相互提醒：“就是这架老842。还记得那次吗……可没少费工夫。咱们把它全修好了。”

从N–731–TA出现故障到之后一天半的时间里，维修一直在紧张进行。虽然这项工作只能慢慢来，急不得，但他们还是希望尽快完成。

最后，离2号航班起飞还有3个小时的时间，这100多对电线终于重新安到飞机上了。此外，还得再花一个小时更换飞机发动机整流罩并在地面调试发动机。随后，在飞机投入使用之前，必须进行试飞。就在这时，营运部打紧急电话来催了：“那架N–731–TA还能不能飞2号航班了？如果不能，你们维修部就给句痛快话，也好通知售票部门做好长时间延迟起飞的准备，趁乘客还没出门赶快通知他们。”

维修主管手指交叉祈求好运，回答说：只要试飞合格，就能准时投入使用。

就算可以，时间也只是刚刚够用。一直在环美航空基地待命的首席飞行员负责试飞，他在暴风雪中逐渐将飞机抬高，飞到视野较为清晰的高度。回程时他向地面报告：“你们在下面可能永远看不到，月亮还在呢。”随后，确认这架N–731–TA完全适宜飞行。首席飞行员都喜欢做这类工作，不用飞离办公桌太远就能帮他们积累所需的飞行时数。

首席飞行员着陆后，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干脆直接把飞机滑到航站楼47号登机口，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的乘客就在此登机。

至此，维修部算是渡过了难关——这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工作虽然紧张，但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会走什么捷径。

飞机在登机口一停，一堆工作人员便围了上去，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活像四处奔走的小精灵。

往飞机里装配食物是一项重要工作。起飞前的75分钟，离港管制会通知准备航食的餐饮厨房，根据预计旅客人数为该次航班预定食物。今晚2号航班头等舱只有两个空位，经济舱应该能坐满3/4。头等舱会和往常一样，多准备6份餐食；经济舱餐食和乘客人数一致。这样，如有需要，头等舱的每位乘客可以要两份餐食，经济舱的乘客则不能。

虽然算得很准，但直到最后一刻才上飞机的乘客也不用担心吃不上饭。备用飞机餐——包括犹太洁食在内——在登机口附近的储物柜里就能拿到。如果有乘客在快关舱门时意外出现，他的餐食就会随他一起送进机舱。

酒类需要经过空乘签收，也会送上飞机。头等舱乘客喝酒是免费的，经济舱乘客每杯要1美元（或相当于这个金额的外币）。如果有乘客知道内部消息，还可以钻点儿小空子。因为乘务员基本不带零钱，有时候一点儿零钱都没有，所以乘务员找不开零钱的时候就会免费给乘客酒喝。有些经常坐飞机的乘客常年在经济舱免费蹭酒喝，只要拿出一张50或20美元的钞票，坚持说自己没有更小的面额即可。

食物和酒装上飞机的同时，空乘还要清点和补充其他供应品。总共有好几百种，从婴儿尿布、毛毯、枕头、呕吐袋和基甸《圣经》到“送饮料的八孔托盘”等各式杂物，一应俱全，全都是随用随换的。每次飞行结束后，航空公司从来都懒得清点这些存货。不管丢了什么，换上就行，没有人管。因此，如果乘客走出机舱时带走了哪样便携用品，基本上也没人拦着。

飞机上为乘客提供的用品还包括杂志和报纸。通常每架航班都会提供报纸——只有一种情况例外。环美航空公司供应部有一条雷打不动的规定：如果报纸头版报道的是飞机失事的消息，就得把这些报纸扔掉而不是送上飞机。大多数其他航空公司也有类似的规定。

今晚，2号航班上的报纸可不少。上面主要报道的是天气——这三天的冬季大暴雪对整个中西部地区造成的影响。

在2号班机的乘客办理登机手续的同时，他们的行李也会被送上飞机。乘客会目送自己的行李在值机柜台后面消失不见，其实这些行李是被一系列传送带送到登机门地下很深的一个房间里去了。行李工私底下把这个房间叫作“狮穴”。至于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行李工酒过三巡之后才偷偷吐露）：敢把自己心爱的行李送到这个房间的人，要么是知而无惧，要么是不知无畏。愁眉苦脸的行李主人可以证实这一点，有些行李进了狮穴就再也找不到了。

狮穴里，有一名值班员工会看着每一件行李被送进来。这名工作人员会根据行李签上标注的目的地拨动操作台上的控制杆。过不了多久，一个自动手臂就会伸出来，抓住那件行李，把它和同一趟航班的其他行李堆在一起。然后再由其他员工把这些行李运到相应的飞机上。

这个系统正常工作的时候还是挺有效的，可惜它常常无法正常工作。据航空公司私下里讲，托运行李是坐飞机旅行全程效率最低的一个环节。在这个依靠人类智慧可以把船屋大小的航天器送入外太空的时代，乘客一件小小的行李却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抵达阿肯色州的派恩布拉夫或明尼阿波利斯的圣保罗（国际航空港），甚至连和乘客同时抵达都无法保证。大量航空行李——每100件中至少有一件——被送到了目的地之外的地方，或是延迟抵达，更有甚者，干脆找不到了。行政人员只能难过地承认，在行李传送过程中的确有许多可能出现人为操作失误的地方。效率专家会定期检查航空行李运输系统，定期对其进行维护改进。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设计出一款毫无缺陷甚至是接近完美的系统。结果就是，所有航空公司不得不雇用人手，在每个主航站楼专门负责寻找丢失的行李。这些员工很少有闲着的时候。

有经验的乘客会在办理登机手续时谨慎地确认工作人员没有把行李签上的目的地贴错，尽量确保万无一失。可工作人员还是经常出错。匆忙中贴错行李签的事时有发生，如果发现错了，必须把错的换下来。即便是这样，行李一旦离开乘客的视线，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祈求上帝保佑，某时某地让他和他的行李再次重逢。

今晚，在林肯国际航空港——虽然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2号航班的行李当中已经有弄错的了。两件本应送去罗马的行李此刻正被装入飞往密尔沃基的班机。

现在2号航班正在有条不紊地装货。航空邮包也不例外。今晚，这些重达9000磅[2]的彩色尼龙邮包将被送上飞机。有些是送往意大利的，再由意大利城市转送到更远的地方。那些地名听起来就像是会在马可波罗游记里读到的……什么桑给巴尔、喀土穆、蒙巴萨、耶路撒冷、雅典、罗得岛、加尔各答……

今天的邮件比往常要多，对环美航空来说，这是一笔额外收入。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原计划在环美航空2号航班起飞前不久起飞，但刚刚宣布要延迟三个小时。在停机坪上密切关注航班延迟动态的邮局主管迅速命令工作人员赶快把英国海外航空那架飞机上的邮件换到环美航空的飞机上。英国海外航空估计会不高兴，因为空运邮件的利润很高，各家航空公司对邮件业务竞争激烈。所有航空公司都会派身穿公司制服的代表驻扎在航空港邮局，他们的任务就是密切关注邮件的动向，确保自家公司能从中“分一杯羹”，能争取更多业务最好。邮局的主管有时也会偏心某家航空公司的人，多给他们一些业务。但是遇到飞机延误这种情况，攀私人交情就不顶用了。这时只剩下一条铁律：哪条航线快就走哪条。

航站楼内较低的一层，离那架现在是2号航班的波音707几百英尺的地方，就是环美航空在林肯国际的管制中心。里面人声嘈杂，拥挤不堪，到处是人、桌子、电话、电传打字机、电报传真机、专线电视和信息公告板。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在负责引导2号航班和其他环美航空航班的准备工作。像今晚这种情况，暴风雪打乱了原定的航班安排，到处都乱哄哄的，整个场景就像是好莱坞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城市里的老式报馆。

管制中心一角是载重管制桌——桌上的纸摊得到处都是，把桌子都盖住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正在伏案工作，他的全名很特别，叫弗雷德·菲姆福特。菲姆福特在闲暇时间是个业余的抽象派画家，最近他一直热衷于在帆布上随意挥洒颜料，然后骑着儿童三轮车在上面辗来辗去。众所周知的是，每逢周末他都会嗑药，而且体味很重。跟他一起在管制中心工作的同事为此不胜其扰——今晚室外虽然天寒地冻，但管制中心里面又挤又热——大家不止一次建议弗雷特·菲姆福特要勤洗澡。

不过说来也奇怪，别看菲姆福特不修边幅，可他的头脑却像数学家一样灵敏。连他的主管都打包票说他是这个部门里面最优秀的载重管制员之一。此刻，他正在为2号航班的载重出谋划策。

弗雷德·菲姆福特偶尔会跟他那些穷极无聊的朋友解释说：“兄弟，一架飞机就好比一只小鸟，会左摇右摆。你要是不掌握点儿窍门，就等着整架飞机晃来晃去吧。不过，只要我出马，就能让它既不摇也不晃。”

窍门在于要正确分配机舱内的重量，使飞机的支点和重心落在预定的位置，这样飞机就可以保持平衡，在空中平稳地飞行。弗雷德·菲姆福特的工作就是计算2号航班（和其他航班）可以装载多少货物，还有应该把这些货物放在何处。没有他的允许，任何邮袋和行李货物都不能随意放在机舱的任何地方。同时，他还得尽量多往飞机里装东西。“从伊利诺伊飞罗马，兄弟，”弗雷德常爱说，“那可是长长的意大利面啊。光用橘子酱可不够。”

他的工作装备有：各种图表、旅客名单、各种表格、一台加减计算器、最新信息、一台无线对讲机、3台电话机——还有他神秘莫测的直觉。

停机坪的邮局主管刚刚在对讲机里请他再往飞机前舱里装300磅的邮件。

“收到——容我想想。”弗雷德·菲姆福特回答道。他在各种表格里找到那张旅客名单。过去两个小时里，这份名单又添了不少乘客。航空公司对每位乘客的平均体重有个估计值：冬天是76.5公斤，夏天是72公斤。通常按平均体重来算没什么问题，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飞机上坐的是一只橄榄球队，身材壮硕的球员会立即打乱之前的估算。此时，载重签派员就必须把估算值扩大，但扩大多少要看他们对球队有多熟悉。棒球和曲棍球队员没什么问题，他们身材小一些，适合平均体重。从今晚的乘客名单上看，搭乘2号航班的都是些普通乘客。

“宝贝，可以再加些邮件，”弗雷德·菲姆福特冲着对讲机答道，“但是，得把那口棺材移回后舱，从过称单上看，这家伙是个死胖子。还有，有一台西屋电气公司包装好了的发电机。把它固定在机舱中间，其他的货物可以塞在它周围。”

菲姆福特的问题刚刚又多了一个，2号航班的机组人员要求在常规燃油量的基础上再多加2000磅燃油，供滑行和在地面运转使用。今晚，机场上的所有飞机都有可能开着发动机，长时间延迟起飞。一架喷气式客机在地面运转起来简直就是个吸油怪，像极了一头饥渴的大象。德莫雷斯特机长和哈里斯才不想浪费他们飞往罗马要用的珍贵燃油。同时，弗雷德·菲姆福特还得算好，那些多要的燃油现在正被吸入N–731–TA的机翼油箱内，在飞机起飞之前也许并不会耗尽。因此，剩下的燃油还得算到起飞总重里去。问题是，到底算多少合适呢？

飞机起飞时的毛重是有安全标准的，但每架航班都希望尽量多装，以赚取最大利润。弗雷德·菲姆福特脏兮兮的指甲在他的计算器上来回跳舞，匆匆进行着加减运算。他一边思考运算结果，一边用手摸摸胡子，体味比之前更重了。

增加燃油的决定是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在过去半个小时内做出的众多决定之一。应该说，有些决定是德莫雷斯特让安森·哈里斯机长做的，只不过最后这些决定都要经由他这位负最终责任的航线检查机长批准而已。弗恩·德莫雷斯特很享受他今晚的这个身份——虽说大多数工作都由别人来做，但他一点儿都不想放弃自己的权力。到目前为止，德莫雷斯特并没有挑剔安森·哈里斯的任何决定，这并不奇怪，因为哈里斯的经验和级别基本和德莫雷斯特不相上下。

今晚，他俩在环美航空机库机组人员休息室里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哈里斯一直阴沉着脸，气呼呼的。德莫雷斯特发现安森·哈里斯穿的是公司规定的标准衬衫，心里不由得暗笑。衬衫有些小，哈里斯机长只好时不时伸手拉拉领口。他总算找到了一位好心的第一副驾，跟他换了衬衣，后来这位副驾饶有兴致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机长。

几分钟后，哈里斯机长平静下来。他那浓密的眉毛已经有些花白了，作为一个老驾驶员，他深知不能带着怨气进驾驶舱，否则整个机组都不可能高效飞行。

在机组人员休息室里，两位机长都在检查他们的信箱，里面照例有一叠邮件，有些是公司的最新公告，今晚飞行之前必须阅读。其余的是首席飞行员、医务室、研究部、制图室还有其他部门送来的备忘录，他们可以带回家随后再看。

安森·哈里斯此刻正往他的飞行手册里增添几条修订过的内容——德莫雷斯特说过要检查的——而弗恩·德莫雷斯特正在研究机组航班安排表。

机组航班表每月编排一次。上面写着机长，以及第一和第二副驾的飞行日期和航线。大厅尽头的乘务员休息室里也有一张类似的表格。

每位飞行员每月都可以申请他想飞的航线，而且那些级别最高的飞行员可以优先选择。德莫雷斯特总能飞他想飞的航线；格温·米恩也是一样，她在乘务员中的级别跟德莫雷斯特一样高。这种申请体系正好促成了飞行员和空姐们像德莫雷斯特和格温今晚事先安排的那样，一起规划在某地“逗留”。

安森·哈里斯已经在匆忙之中改好了他的飞行手册。

弗恩·德莫雷斯特咧嘴笑了：“估计你的飞行手册没什么问题了，安森。我改主意了，不检查你的手册了。”

哈里斯机长没什么表示，只是嘴角紧了一下。

这趟航班的第二副驾是一个年轻的两道杠，名叫赛伊·乔丹，这会儿正加入到他们当中来。乔丹是个随机工程师，也是个合格的飞行员。他长得骨瘦如柴，双颊深陷，总哭丧着脸，一副没吃饱的样子。乘务员会给他多留些食物，但似乎没什么用。

经常跟德莫雷斯特搭档担任第二指挥的第一副驾今晚接到通知，留在家里。不过按照工会的合同规定，他可以领到双程飞行的全额工资。这位第一副驾不在，德莫雷斯特便会做一些第一副驾的工作，其余的由乔丹代劳。安森·哈里斯主要负责飞行。

“好，”德莫雷斯特对其他两个人说，“我们走吧。”

被大雪覆盖的员工大巴就等在机库门口，车窗内壁满是水汽。2号航班的5位空乘已经坐在大巴里了，德莫雷斯特和安森·哈里斯走进车内，乔丹跟在身后。几位空乘一起跟他们打招呼“晚上好，机长……晚上好，机长。”一阵寒风夹杂着飞舞的雪花随着三位飞行员钻入车内。大巴司机赶忙把车门关上。

“嗨，姑娘们！”弗恩·德莫雷斯特高兴地挥挥手，朝格温眨眨眼。安森·哈里斯则中规中矩地道了声“晚上好”。

狂风敲打着巴士，司机小心翼翼地沿着铲干净的道路摸索前行，两旁是高高堆起的积雪。那辆美联航公司运餐车今天傍晚的遭遇早就在航空港传开了，所有司机现在都更加小心。快开到目的地了，航站楼明亮的灯光成了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灯塔。远处的飞机场上，飞机一架接着一架的起飞和降落。

车停了，机组人员急忙跑下车，奔向最近的门口躲避风雪。他们现在已经到了航站楼低层的环美航空办公地。而乘客的登机口——包括2号航班使用的47号登机口——在上面一层。

空乘人员下车去做她们的行前准备工作，而三位飞行员则朝环美航空的国际签派办公室走去。

签派员像往常一样为他们准备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各种飞行员用得上的信息，非常烦琐。他把文件夹摊开放在签派室的柜台上，三位飞行员凑上去埋头看起来。柜台后面有6位工作人员，此刻正在搜集航路、航空港条件和天气等国际信息，供今晚环美公司的其他国际航班使用。大厅尽头还有一个类似的签派室，是为飞国内的航班准备的。

就在这时，安森·哈里斯用烟斗敲了敲那份初步载重舱单，要求多加800千克燃油供滑行使用。他看了一眼德莫雷斯特和正在查看油耗图表的第二副驾乔丹。二人都点头同意，于是签派员匆匆写了一张通知单，随后会传给停机坪的燃料供应处。

公司的天气预报员加入到这四人当中。这个年轻人面色有些苍白，戴着无框眼镜，一副书生模样，看上去好像极少单独外出查看天气。

德莫雷斯特问道：“电脑上今晚怎么说，约翰？我想，总比这里好些吧。”

如今，越来越多的航空天气预报和飞行计划都是用电脑算出来的。环美和其他航空公司依然保留了一部分人力，负责把电脑计算的结果告知飞行员，但人工天气预报员估计很快就会被淘汰。

这位天气预报员摊开几张影印的天气预报图，摇了摇头。“恐怕到大西洋中部之前，情况都不会好到哪儿去。这里的天气很快会转好一些，但你们是往东飞的，正好赶上从咱们这儿离开的天气。咱们这场暴风雪目前从这儿一直延伸到纽芬兰，以及更远的地方。”他用铅笔尖描了一下大幅降雪范围。“还有，你们航路沿线的底特律和多伦多航空港都达不到最低限制，已经关闭了。”

签派员扫了一眼工作人员递给他的电传打字条，在一旁插话说：“再加一个渥太华，他们马上也要关闭了。”

“过了大西洋中部以后，”天气预报员说，“看起来，一切都很不错。你可以看到，南欧有一些零散气流，但以你们的飞行高度，不会受太大影响。罗马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

德莫雷斯特机长向前探身，仔细查看那张南欧地图。“那不勒斯呢？”

天气预报员有些困惑不解。“你的航班又不往那儿飞。”

“对，但我感兴趣嘛。”

“它跟罗马处于同一个高压脊。天气应该不错。”

德莫雷斯特咧嘴笑了。

这位年轻的天气预报员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与此次飞行相关的气温变化、高压脊、低压槽还有高空风。他建议飞过加拿大上空那段的时候选择比往常偏北一些的航线，避开偏南飞行可能会遇到的强烈逆风。几位飞行员听得都很认真。无论是用电脑还是人工计算，选择最佳飞行高度和航路就像是在下棋，后天智力终将战胜天然局限。所有飞行员都受过此类训练，航空公司的天气预报员也一样，所以他们比美国气象局的那些人更了解每架航班的特殊需求。

“只要你们的燃油够用，”环美的天气预报员说，“建议采取33000英尺的飞行高度。”

第二副驾看了看他手上的图表；N–731–TA爬升到那个高度之前，一开始负载较多的燃油肯定会消耗掉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第二副驾报告道：“升到33000英尺的时候，我们应该能到底特律附近。”

安森·哈里斯点点头。他用一支镀金圆珠笔飞快地填好了飞行计划。几分钟后，他会把这份飞行计划提交给空中交通管制中心。届时，空中交通管制会告诉他他请求的飞行高度是否可行，如果不行，还有哪些其他选择。弗恩·德莫雷斯特通常会自己准备飞行计划，但今天他只扫了一眼哈里斯机长填好的那张表格，就签字了。

到目前为止，2号航班的所有准备工作都进行得很顺利。虽然外面还在下着暴雪，但让环美航空引以为豪的“金色商船”号应该可以按时离港。

三位飞行员登上飞机时，格温·米恩跟他们打了一个照面。她问道：“你们听说了吗？”

安森·哈里斯问：“听说什么？”

“我们得延迟一个小时。登机口的同事刚说的。”

“该死！”弗恩·德莫雷斯特叹道，“真该死！”

“显然，”格温说，“很多乘客还没来，堵在半道上了——我猜是下大雪的缘故。有些人打电话来，离港管制决定再给他们一些时间。”

安森·哈里斯问道：“登机也延迟了吗？”

“对，机长。还没广播通知登机呢。至少还得再等半个小时。”

哈里斯耸耸肩。“哦，好吧，我们先放松一下好了。”说着，朝驾驶舱走去。

格温主动提议：“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端咖啡。”

“我要去航站楼里喝咖啡。”弗恩·德莫雷斯特说。他朝格温点点头：“你跟我一起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呃，也行。”

“去吧，”哈里斯说，“可以让其他姑娘给我倒咖啡，时间还很充裕。”

一两分钟后，格温走在弗恩·德莫雷斯特的身旁，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跟上他的步子。二人沿着环美的离港通道，朝主航站楼的大厅走去。

德莫雷斯特在心里盘算：延迟起飞也不是什么坏事。在这之前，他首要考虑的是2号航班，把格温怀孕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但是，喝咖啡抽口烟的空当，他可以找机会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聊。也许，现在可以把他之前没能开口的话题——打胎——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1] 1美制加仑≈3.785升。——编者注

[2] 1磅≈0.454千克。——编者注

8

D·O·格雷罗紧张极了，眼看手里的烟快要抽完，用烟头又点起一支。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此刻，他紧张焦虑，坐立难安。跟之前组装炸药时一样，他觉得脸上和衬衣里已经汗如雨下，快淌成河了。

他这么焦躁不安是因为时间——此刻到2号航班起飞前的时间。眼看就来不及了，时间好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无情地流走，已经所剩无几了。

格雷罗正坐着大巴车赶往航空港。半小时前，这辆大巴驶入肯尼迪高速路，通常只要再开15分钟就能到林肯国际，而且一路可以开得飞快。但是，这条高速路和伊利诺伊州其他任何一条高速路一样，受到暴风雪的阻隔，到处都在塞车。还没开一会儿就得停下来，要么就只能往前挪一两步。

离开市里前往航空港时，大巴上坐着的十几名乘客——全都是乘2号航班的——已经接到通知，他们的航班会延迟一个小时。即便如此，照目前这种状态下去，估计到航空港还得再花两个甚至是三个小时。

车上的其他人也很着急。

和格雷罗一样，他们已经在环美航空设在市里的营业点办理了登机手续。那时，他们还有大把时间。可现在，眼看车堵得越来越厉害，他们不知道2号航班还会不会一直等他们。

司机的态度也让人灰心丧气。乘客问他，他回答说如果从市区营业部开往航空港的大巴迟到了，通常情况下飞机会一直等到大巴抵达。但如果天气条件真的很差，像今晚这样，那可就说不准了。如果航空公司觉得那辆大巴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能到——确实有这可能——也许就会让航班先走。而且司机还说，这辆车上没多少人，估计2号航班的大部分乘客已经在航空港了。这种情况在国际航班中很常见，他解释说，因为前来送行的亲友会开车载他们去机场。

大家在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个不停，可D·O·格雷罗把自己细长的身子贴在座位上，并没有参与其中。其他乘客看起来大多是去旅游的，只有一个意大利家庭例外，那对夫妻带着几个孩子用意大利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聊得很开心。

“换了是我，各位，我就没那么担心，”几分钟前司机对他们说，“前面的交通状况好像畅通一些。我们也许刚好能赶到。”

但是，到目前为止，大巴车的速度还是没有加快。

D·O·格雷罗坐在司机后面三排，占了一个双人座。那个非常重要的公文包安然无恙地放在他腿上。格雷罗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朝车子前方黑漆漆的道路使劲儿张望，他已经看过好多次了。从大巴车的巨型雨刷器清理出来的两块视野区向外看去，只能看到前方车辆的一盏盏车灯，一眼望不到头，灯光在暴雪中越来越弱。虽然一直在出汗，但他苍白的薄嘴唇此时又干又涩，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对格雷罗来说，“刚好能赶到”航空港及时登上2号航班远远不够。他还需要至少10分钟或15分钟的时间去买飞行保险。他骂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出发，预留充足的时间买好飞行保险。他原本打算最后一刻才买保险，这样就能尽量减少保险办理员对他的询问。本来感觉这一想法挺精明的，但他没料到今晚会遇到这种天气。只要想想现在这个季节，他应该能预料到这一点的。正因为格雷罗总是忽略一些非常重要的可变因素，他做生意才老是失败，宏伟的计划往往也因此化为泡影。他发现：问题在于，无论什么时候做规划，他总相信一切会完全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样顺利进行，所以意料之外的事总会让他措手不及。他痛苦地想——说得更确切一些——自己似乎从来都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他心想，等到了航空港——确定2号航班还没有起飞——他可以走到环美航空的柜台前，告诉他们自己来了。然后，他会坚持要求给他一点儿时间，在飞机起飞前买一份飞行保险。但是，这会招来让他唯恐避之不及的一件事：引起别人的注意。其实，他之前愚蠢地漏掉了一件事，也许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除了那个装着炸弹的又小又扁的公文包，他一件行李也没带。

在市区办登机手续的时候，票务员就指着排在后面某个人的一大堆行李问过他：“这是您的行李吗，先生？”

“不是。”D·O·格雷罗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他的小公文包。

“我……呃……只带了这个。”

那个票务员扬了下眉毛。“先生，飞罗马却不带行李？您还真是轻装旅行啊。”他指了指那个公文包。“您要托运那个包吗？”

“不用了，谢谢。”D·O·格雷罗当时只想赶快拿了机票离开那里，去大巴车上占个不起眼的位置。但是，那位票务员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格雷罗知道，从此刻起，这个人一定记住他了。他在这个票务员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都怪他忘了带一件行李，本来挺容易办到的。当然，他没这么做是因为本能。格雷罗很清楚——但其他人不知道——2号航班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因此带什么行李都是多余的。但他应该带一件行李的，至少可以用来掩人耳目。等飞机出了事，调查询问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想起有位乘客——也就是他自己——没带行李登机，一定会讨论一番。无论那时调查员对D·O·格雷罗有什么怀疑，这件事一定会增加他的嫌疑。

但是如果找不到飞机残骸，他提醒自己，调查人员又能证明什么呢？

什么都证明不了！受理飞行险的保险公司只能理赔。

可万一这大巴车一直到不了航空港呢？

那家意大利人的几个孩子在大巴车过道上闹哄哄地跑来跑去。孩子的母亲坐在后面几排，仍然在用意大利语跟她丈夫说个不停；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扯直了嗓子哇哇大哭的婴儿。这两个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孩子在哭。

格雷罗的神经都快崩溃了。他真想一把抓过那个婴儿把他掐死，然后朝剩下的几个人大喊一声，闭嘴！闭嘴！

他们就没感觉吗？难道这群笨蛋不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不是时候，格雷罗的整个未来——至少，他家人的未来……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计划能否成功……所有一切，全都取决于能否提前到达航空港。

在过道里来回乱跑的孩子当中有一个五六岁左右的男孩，长着一张聪明可爱的小脸。他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摔在格雷罗身旁的空位上。在摇摇摆摆保持平衡的时候，这孩子把手伸了出来，打在格雷罗仍放在膝头的公文包上。那个公文包向旁边滑了下去，格雷罗忙伸手去抓。他总算没让包继续往下掉，然后扭头大声叱责那孩子，脸都气得快变形了，抬手就要打他。

那个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用意大利语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格雷罗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忍了下来。车上的其他人也许正看着呢。一个不小心，他就会再次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他只好拼命搜索从替他搞建筑项目的几个意大利人那儿学来的几句意大利语，尴尬地说：“你太吵了”。

那孩子认真地点点头。“是”。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好了，”格雷罗说，“没事了。快走吧！到一边儿去！”

“是。”那个孩子又答道，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格雷罗，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格雷罗突然想到这个孩子还有其他人也会登上2号航班。那，又能怎样。现在没有必要感情用事，什么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况且，到时候，等他一拉公文包外面的那个圆环，整架飞机都会被炸碎。还没等大家——尤其是孩子们——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那个男孩转身走了，回到他妈妈身边。

终于！大巴车开得比之前快了，现在正在加速！D·O·格雷罗从挡风玻璃向外看过去，前方路面上的车辆没之前那么多了，前面闪烁的车灯也在飞快地移动。他们也许可以……也许刚好……赶到机场，还来得及让他买份保险，而且不必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时间还是很紧。他只求保险柜台那里人不要太多。

他发现那几个意大利小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暗自庆幸刚才没有招来不必要的注意。如果他真的打了那个孩子——差点儿就打了——大家一定会不依不饶。还好，他避免了一场风波。可惜，他在办理登机手续时有些引人注目，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危害。

还是危害已经造成了？

新的顾虑又搅得他心神不宁。

大巴车开走后，万一那个好奇他怎么一件行李都没带的票务员又想起这事，怎么办？格雷罗知道自己当时显得很紧张，万一那个票务员留心了，肯定会对他产生怀疑。然后跟其他人说起这件事，说不定会告诉他的主管，那个主管兴许现在已经打电话给航空港了。就连此刻，某个人也许已经专等着大巴抵达航空港盘问格雷罗了——警察？要是打开并检查他仅有的小公文包，里面可装着确凿的证据呢。格雷罗第一次开始担心，万一事情败露了怎么办。可能会被逮捕、监禁。他暗下决心：他是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如果被捕，如果眼看事情就要败露……他会使劲一拉皮包外面的圆线圈，把自己和身边的人全都炸个粉碎。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公文包提手下面摸到了那个线圈，抓住它。这让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此时此刻，他试着转移注意力，想一些别的事。

不知道伊内兹有没有看到他的留言。

她看到了。

伊内兹·格雷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他们在51号大街那间脏乱不堪的公寓，脱掉鞋子休息一下酸痛的脚趾，然后换下已经被融雪打湿的大衣和头巾。她觉得好像有点儿感冒，浑身乏力。今天服务员的活儿比平时更难干，顾客非常挑剔，小费给的也少。况且她还没有适应这份工作，就更觉得痛苦难忍了。

两年前，格雷罗一家还住在郊区那套舒适宜人的房子里。那时的伊内兹虽然算不上漂亮，但一直给人很舒服的感觉，而且保养得很好。后来，时间很快便在她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以前显得颇为年轻的伊内兹如今看起来老了很多。如果伊内兹还在原来那个属于自己的家，今晚就可以好好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以前心里每每有不痛快（格雷罗夫妇结婚以来常有不愉快发生），泡个澡就能管用。现在，他们住的公寓大厅尽头倒是有个浴室，不过是三家共用的，里面没有暖气，还四面漏风，墙壁已经开始剥落掉漆。洗澡用的是燃气热水器，放进去好几个25美分的硬币才能出热水。想想就觉得可怕。她决定还是在简陋的客厅坐一小会儿，然后就去睡觉。她根本不知道她丈夫上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到客厅桌子上的那张字条。

我这几天不在家。要出趟门。希望能很快带来好消息，给你一个惊喜。

伊内兹觉得，凡是跟她丈夫相关的，很少会有什么惊喜。他行事总是难以捉摸，最近几天尤为古怪。好消息当然是一个惊喜，但她不敢相信格雷罗还能给她什么惊喜。伊内兹看过太多次她丈夫雄心勃勃准备大展宏图，结果却全都化为泡影，因此不敢相信成功还能再次垂青。

留言条的前半部分让她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这几天不在家”是要去哪儿？同样让人困惑不解的是：他拿什么当钱花？前天晚上，格雷罗夫妇把他们在这世上仅有的钱全拿出来了。总共是22美元几美分。除了现金，他们只剩一件能典当的值钱东西了：那是伊内兹的一枚戒指，也是她妈妈的，之前她一直不同意把它当掉。也许，很快不当也得当了。

这22美元零几美分里，伊内兹拿走了14美元，用来买吃的、付房租定金。格雷罗把剩下的8美元和零钱装进兜里的那一刻，伊内兹看到了他脸上绝望的表情。

伊内兹打算先把这些疑问放到一边，按刚才计划的那样睡上一觉再说。她太累了，顾不上担心两个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孩子们现在跟她姐姐一起住在克利夫兰，但她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收到姐姐的来信了。她关掉客厅里的唯一一盏灯，走进拥挤而又简陋的卧室。

她不知道把睡衣放在哪儿了。快散架的衣柜里，有些东西似乎换了地方。终于，她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睡衣，和她丈夫的三件衬衫放在一起。他只有这三件衬衣，所以不管他这次打算去哪儿，格雷罗并没有带换洗的衣物。这时，其中一件衬衣下面一张折起来的黄纸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把纸拿出来，打开。

这张黄纸其实是一张印好的表格，上面已经用打字机填好了内容。伊内兹手里拿的是用复印纸复印的副本。等她看明白这是一张什么表格之后，在床上坐了下来，百思不得其解。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她把表格里的内容又读了一遍。

这是一张环美航空公司和D·O·“伯雷罗”签订的分期付款合同，她注意到格雷罗的名字写错了。合同上说“伯雷罗”已收到飞往罗马的经济舱往返机票一张，已缴纳47美元的定金，并承诺在24个月内将剩余的427美元连本带利分期偿清。

这说不通啊。

伊内兹盯着那份黄色表格，有些头晕。问题一个接一个在她脑子里打转。

他买机票做什么？就算要买，为什么是去罗马？机票钱呢？他不太可能分期付款，不过这一点至少还是可以理解的。D·O·格雷罗以前还许下过很多承诺，最终都无法兑现。对他来说，债多了不压身，伊内兹却常常为此发愁。抛开欠的这笔债不说，他付的那47美元的定金又是从哪儿来的？表格上写了收据，说明钱已经付过。但前天晚上，格雷罗还说他除了凑起来的那些钱，再没别的了啊。而且无论他还要做什么事，伊内兹知道他从来不会跟自己撒谎的。

但是，那47美元总归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到底是哪儿呢？

突然，她想起了那枚戒指——那是一枚镶钻的铂金戒指。一两周前，伊内兹还常常戴着，但她的手指最近有些肿胀，这才把戒指摘了下来，放在卧室抽屉的一个小盒子里。她赶忙把抽屉翻了一遍。装戒指的盒子还在——里面却空了。显然，为了得到那47美元，格雷罗把戒指当掉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懊悔。对伊内兹来说，那枚戒指很有纪念意义。那是她和过去的生活、离散的家庭、极为尊重的亡母仅剩的一丝联系。说得现实一些，这枚戒指虽然不是特别值钱，但不到万不得已，是决不会拿去换钱的。只要戒指还在，无论生活变得多糟，心里也不会慌，因为总能用它多撑几天。现在戒指没了，仅存的一丝保证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但是，即便知道那张机票是用典当戒指的钱买的，还是没有回答她的前几个问题。为什么坐飞机呢？为什么去罗马？

伊内兹依旧坐在床上，开始仔细琢磨，一时忘了困倦。

她并不十分聪慧，否则怎么可能忍受跟格雷罗结婚生子近20年的生活。就连如今，但凡她有些头脑，都不会沦为咖啡厅女服务员，赚那么一点儿小钱。可是，伊内兹脑筋虽慢，但经过仔细分析外加女人的直觉，偶尔还真能找到正确答案。对跟他丈夫有关的事，更是如此。

现在分析已经不管用了，直觉告诉她D·O·格雷罗有麻烦了——而且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麻烦都严重。有两件事坚定了她的想法：第一，他最近举动一直有些反常；第二，他说要离开家好几天。按格雷罗目前的状态，如果不是有特别紧急的事，他是不会去罗马的。伊内兹走进客厅，拿着那张留言条回到卧室，又读了起来。这些年，格雷罗给她写的留言条很多，但伊内兹觉得这张写得有些心口不一。

除此之外，她就再也分析不出什么来了。但她有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强：她应该做点儿什么，而且一定要做。

伊内兹并不想就这么算了，她不想看到格雷罗做傻事受罪的样子。她这个人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心眼。18年前她嫁给D·O·格雷罗，答应和他“同甘共苦”。虽然婚后的“苦”日子多一些，但在伊内兹看来，她这个妻子的责任并没有改变。

她继续慢慢地仔细分析，感觉首先应该确定格雷罗是不是已经坐飞机走了；如果还没走，兴许还有时间拦住他。伊内兹不知道格雷罗已经走多久了，也不知道这张留言条是几个小时前写的。她又看了看那张黄色分期付款协议，上面没说航班是哪天，也没写起飞时间，不过她可以打电话给环美航空公司。伊内兹急忙穿上几分钟前刚刚脱掉的衣服。

出门穿的鞋又弄得她双脚发痛，而且大衣还是湿漉漉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她顺着公寓狭窄的楼梯往下走，准备去街上。在楼下简陋的过道里，雪花从大门下面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附近光秃秃的地板都盖满了。伊内兹看到外面的雪比她进来的时候更厚了。没了公寓的遮蔽，刺骨的冷风朝她袭来，夹杂着更多雪花打在她脸上。

格雷罗夫妇住的公寓里没有电话。虽然伊内兹可以用他们楼下小餐馆柜台上的公用电话，但她不想碰见餐馆老板，也就是公寓的房东。他已经警告过格雷罗夫妇，如果再不把拖欠的房租付清，明天就把他们轰出去。今晚，伊内兹一直不愿意想这件事，如果格雷罗明早还回不来，那她只能一个人应付了。

离这儿一个半街区有一家杂货店，里面有一部公用电话。伊内兹在满是积雪无人打扫的人行道上朝那里走去。

现在是晚上10点差一刻。

杂货店的电话被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占着，伊内兹等了将近10分钟才轮到自己。之后，她拨通了环美航空的号码，里面的录音告诉她订票处所有电话都占线，请她稍等片刻。等这段录音重复了好几遍，才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插进来，说自己姓扬，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请你，”伊内兹说，“帮我查一查去罗马的航班。”

那头的扬小姐像是摁了机器开关一样，机械地回答说林肯国际航空港每周二和周五都有环美航空直飞罗马的航班；如果从纽约出发，飞罗马的航班每天都有，还问她要不要现在就预定。

“不，”伊内兹说，“不，我不去。是我丈夫。你是说周五有一架……航班……也就是今晚？”

“对，太太——我们公司的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一般都在本地时间晚上10点起飞，不过今晚因为天气原因，这趟航班要延迟一个小时。”

伊内兹看得见杂货店的挂钟。现在差不多10点过5分。

她赶快说：“你是说那趟航班还没飞走？”

“没有，太太，还没。”

“请……”伊内兹说话前总要先想想怎么说才好。“您好，我想查查我丈夫在不在那趟航班上，这对我很重要。他的名字是D·O·格雷罗，还有……”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旅客信息。”扬小姐礼貌而坚决。

“我想你没听明白，小姐。我问的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啊。”

“我明白，格雷罗太太，但是很抱歉，这是公司规定。”

扬小姐和其他员工一样，对这条规定非常熟悉，而且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多商人会带秘书或情人一起坐飞机，谎称那是他们的太太，借此享受家庭出游的减价机票。以前，曾经有起疑心的妻子前来查探，给航空公司的男乘客惹了不少麻烦。后来，那些男乘客满肚子怨气，投诉公司违反了保密原则。于是，航空公司现在出台了一项规定，不允许透露乘客姓名。

伊内兹继续说：“就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真的没有。”

“哦，天呐。”

“如果我没理解错，”扬小姐问道，“您是不是觉得您丈夫可能在2号航班上，但又不能确定？”

“对，没错。”

“您唯一能做的，格雷罗太太，就是到机场去。也许那趟航班还没有让乘客登机，如果您丈夫在那儿，您就可以见到他。如果已经登机了，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可以帮您，但是您得动作快点儿了。”

“好，”伊内兹说，“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也只好试试看了。”她不知道怎么在一个小时内赶到机场——离这儿还有20多英里，何况外面还下着大雪。

“等一下。”扬小姐似乎有点儿犹豫，但听上去比刚才更有人情味了，仿佛伊内兹的沮丧透过电话感染了她。“我真的不该这么做，格雷罗太太，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小小的建议。”

“请说。”

“到了机场登机口，别说您觉得您丈夫在飞机上。就说您知道他在飞机上，想跟他说几句话。如果他不在，您一问便知。如果他在，那就更好办了，无论您想知道什么，都可以让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告诉您。”

“谢谢，”伊内兹说，“太谢谢了。”

“不必客气，太太。”扬小姐又恢复了机械般的声音。“晚安，感谢您致电环美航空。”

伊内兹把电话放回原处，想起自己刚才看到一辆出租车就停在外面。这时，她看到了开车的司机。他戴着一顶黄色的鸭舌帽，正站在杂货店的饮料柜前和另一个男人说话。

坐出租车太贵了，不过要想在今晚11点前赶到航空港，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伊内兹走了过去，在饮料柜前碰了碰那位司机的胳膊。“打扰一下。”

那位司机扭过头来。“啊，怎么了？”他看起来不太友善，满脸横肉，胡子也该刮了。

“我想问，打车到航空港多少钱。”

那位司机眯着眼仔细上下打量着她。“从这儿走的话，打表估计9到10美元吧。”

伊内兹转身就走。她本就不剩多少钱，这一下子就花去一大半。况且她连格雷罗在不在那趟航班上都不知道。

“嘿，说你呢！先别走！”那个司机把正在喝的可口可乐一饮而尽，赶忙追上前去。在门口截住了伊内兹。“那你想给多少钱？”

“不是那样的。”伊内兹摇摇头，“只是……我付不起那么多钱。”

那个司机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们这种人都觉得给点儿钱就能走似的。这一段路可长着呢。”

“对，我知道。”

“你去那儿干吗？没钱怎么不坐公交车？”

“有急事，我得去那儿……应该去……晚上11点前必须到。”

“这样吧，”那位出租车司机说道，“算我今晚该做赔钱生意。收你7美元，不打表。”

“那……”伊内兹还在犹豫。7美元，她原打算明天拿这点儿钱当房租给房东的，兴许能让房东先消消火。咖啡馆的工资要到下个周末才能领。

那位司机不耐烦地说：“这是最低价了。你到底坐不坐？”

“好，”伊内兹说，“好，我坐。”

“那好，这就走吧。”

没靠司机帮忙，伊内兹自己钻进了车里。司机傻笑了一下，用一把小笤帚扫去挡风玻璃和车窗上的积雪。其实，伊内兹在杂货店里找他那会儿，他已经下班了，但他就住在机场附近，正准备直接开车回家。现在还能多赚一点儿。而且刚才他撒了谎，从这儿到机场打表根本用不了9、10美元，一般连7美元都用不了。但他那么说，就营造了一种假象，让乘客自以为得了便宜。他也不用打表，直接开车，把7美元揣进自己的腰包。开车不打表是违法的，但他觉得像今晚这么糟糕的天气，估计没有哪个警察会来查他。

这位出租车司机心里扬扬得意，只消这么一两下子便把愚蠢的女人还有他那可恶的老板都坑了。

他们开车上了路，伊内兹焦急地问道：“你确定可以在晚上11点前开到那儿吗？”

司机扭头冲她吼了一句：“我说能到就能到，让我安静开会儿车行吗？”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承认，能不能赶到还真不好说。路况不太好，其他车跑得都很慢。也许刚好能赶上，但时间肯定很紧。

35分钟后，载着伊内兹的出租车还在大雪覆盖、拥堵不堪的肯尼迪高速路上缓慢前行。伊内兹焦急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紧张地搓着手指，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与此同时，搭载2号航班乘客的航空港大巴开到了林肯国际离港停机坪的入口处。自从在市区附近甩掉了缓慢移动的车流，这辆大巴车就一直在赶路。现在，航站楼的挂钟显示离11点还差一刻钟。

大巴刚停好，D·O·格雷罗便第一个下了车。

9

“带上那套便携扩音设备，”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指挥道，“我们可能用得上。”

在弗里曼特尔律师巧舌如簧的煽动下，来梅德伍德第一浸会教堂主日学校礼堂参加梅德伍德社区大会的居民此刻正群情激昂。大家准备把会场移到林肯国际航空港去。

“别跟我废话，说什么太晚了或者不想去。”几分钟前，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告诫他的600位听众。他踌躇满志地站在大家面前，穿着那身笔挺的蓝杉西服，鳄鱼皮鞋光可鉴人，头发一丝不乱，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彩——依旧无可挑剔。听众现在对他唯命是从，而且他的话说得越是刻薄，似乎大家就越欢迎。

他继续说道：“别尽找些鸡毛蒜皮的借口说不去。我不想听你们说什么保姆或者岳母独自在家，要么就是炉子上还炖着汤，因为我根本不关心，此刻你们也不该操心这个。如果你的车陷在雪里了，就把它丢在那儿，搭别人的车。关键就是：我今晚要代表你们到航空港去，让他们觉得我面目可憎。”又一架飞机在头顶轰隆着过去，他暂停了一下。“天呐！——这次总该有人出面了。”最后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掌声和笑声。

“我需要你们的支持，也希望你们能去——全都去。现在我只问你们一个简单而直接的问题：你们去吗？”

“去！”高喊声响彻礼堂。大家都站起来，欢呼着。

“那好。”弗里曼特尔说，整个礼堂安静下来。“出发前先说清几件事。”

他说，刚才已经说过了，无论梅德伍德社区打算采取何种行动摆脱机场噪声，必须走法律程序，这是最基本的。但这些法律程序不一定非要寂静无声，或是在没有听众的法庭上进行。相反，他们必须引发公众的关注，获得大家的同情。

“怎么才能获得那种关注和同情呢？”弗里曼特尔律师停顿了一下，才自问自答起来。

“我们得亮明自己的诉求，让它有新闻价值。到那个时候，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能获得报纸、广播和电视等媒体的关注，按我们想要的方式突出我们的诉求。”

他还说，新闻界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不要求他们跟我们诉求一致，只要公正地报道此事即可。从我的经验来看，他们通常都很公正。如果案件有戏剧性效果，对记者朋友也是好事，那样写起来更能吸引眼球。”

记者席的那三名记者咧嘴笑了，弗里曼特尔又补充了一句：“看看今晚我们能不能给他们演一出好戏。”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一边说，一边留心那些法律合同的进展，上面写明了他是这些私人业主的法律顾问。此刻，那些合同正在礼堂里传来传去。不少合同——他估计至少有100份——此刻已经签好名传到前面来了。他看到大家拿出圆珠笔，丈夫和妻子低着头查看那些文件，一起签名，每家要付100美元。弗里曼特尔律师心花怒放地算过一笔账：100份签好的合同也就是1万美元。一晚上收这么多——已经不少了，而且最后的总费用一定比这多得多。

大家还在传那些合同表格，于是他准备再说上几分钟。

至于今晚他们去航空港做些什么，他对听众说，全包在他身上。他希望可以和航空港管理层当面对质，无论如何，他打算在航站楼示威，一定要让大家难以忘怀。

“我只要求大家凝聚在一起，听我指挥，该提高嗓门的时候就提高嗓门。”

他还特意强调，大家一定要遵守秩序。不能给人抓住把柄，到了第二天说梅德伍德业主代表抗议噪声涉嫌违法。

“当然，”弗里曼特尔笑着建议道，“我们可能会把路堵住，造成一些不便，我知道机场今晚一定特别忙。但我们也无能为力。”

大家又笑作一团。他感觉这些人已经做好准备，等着出发了。

又一架航班在头顶轰隆而过，他一直等到声音消失。

“太棒了，我们出发吧！”弗里曼特尔律师举起双手，活像喷气时代的摩西，化用某首诗歌里的句子说道：“因为我要履行诺言，还要做多少事才能安眠。”

大家的笑声变为一阵欢呼，众人开始朝门口走去。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弗里曼特尔律师注意到了那套从梅德伍德第一浸会教堂借来的便携扩音设备，下令把它带上。大会主席弗洛伊德·萨内塔听后赶快照办——自从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之后，就没人理萨内塔了。

弗里曼特尔正在把签好的代理合同往自己的公文包里装。他匆匆数了数，之前算得少了——现在有160多份，也就是能收16000多美元的律师费。此外，刚才几分钟里很多人走过来跟他握手，跟他保证明天早上会把合同连同支票一起寄给她。弗里曼特尔律师简直乐开了花。

至于到了机场怎么做，其实他并没有计划，就跟今晚来参加大会的时候他对怎么掌控这次大会也没什么固定想法一样。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不爱提前把什么都想好。他更喜欢即兴发挥，兵来将挡，怎么对他有好处，就怎么引导大家。今晚这种自由发挥的方法显然已经奏效了，他觉得没有理由不继续这么做。

关键就是让这些梅德伍德的业主坚信，他们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带头人，最终能卓有成效。还有，就是得让这种信任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们按法律代理合同规定把4个季度的分期付款全部付清为止。到时候，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钱已经存进了银行，业主就算有什么意见，也不重要了。

所以，按他的分析，这种情绪高涨的场面必须持续10~11个月，而且他也做得到。他特别会煽动这些人，给他们所需的激情和动力。此外，他还得再组织几次今晚这样的集会和示威，因为这些能上新闻，而法庭审理往往上不了。虽然几分钟前他说过，必然要走法律程序，但每次庭审基本都平淡无奇，无利可图。当然，他会尽力营造一些戏剧效果，虽然不少法官如今对弗里曼特尔律师添油加醋制造噱头的花招已经免疫了，严格限制他这种行为。

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记得——遇到这种事他就没忘过——只有他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福利和腰包是最重要的。

他看见来自《芝加哥论坛报》的那个记者汤姆林森正在礼堂外打公用电话，另一位记者站在他旁边。好极了！他一定在通知市里的报社，准备报道他们到航空港后的情况。而且，如果弗里曼特尔之前的安排奏效的话，电视上也会有报道。

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出发！

10

在航空港明亮的主入口附近，州警巡逻车关掉了它的红色照明灯。

这辆巡逻车从拖挂运输车的事故现场开来，一路为乔·帕特罗尼开道。它现在放慢了车速，开车的州警把车停到路边，朝环美航空的维修主管挥挥手，示意他过去。帕特罗尼加速前行。他开着那辆别克野猫路过时，挥挥雪茄表示敬意，按了两下喇叭。

虽然乔·帕特罗尼最后这一段路一直在加速前进，但还是比平时多开了三个小时，通常从他家开到航空港只要40分钟就够了。现在，他希望自己能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一些。

他在满是积雪、容易打滑的路面上艰难前行，迅速插入开往航空港的车流中，然后转向通往航空机库区的便道。开到挂有“环美维修处”标牌的地方时，他突然把别克车开向右边。又开了几百米，环美维修处高大宏伟的机库便映入眼帘。机库大门都开着，他直接把车开了进去。

机库里有一辆配有无线电的皮卡车，司机正等着带帕特罗尼去机场——去看那架陷在泥里的墨航客机，此刻30号跑道还被它堵着。这位维修主管从车里走下来，只稍停了一下，重新点上雪茄——完全不顾“禁止吸烟”的规定，然后弯下壮硕的身躯钻进皮卡车的驾驶舱。他指挥司机道：“好了，孩子，把无线电打开。”

皮卡车开得很快，帕特罗尼在无线电里收到了塔台的放行通知。驶离明亮的机库区后，司机一直靠着滑行灯标向前开。在一片白茫茫的夜色中，这些灯标是唯一的向导，借此来分辨哪些是铺好的道路。根据塔台的指示，他们在一条跑道附近停了一小会儿，等待一架达美航空的DC–9客机在大雪中着陆，在喷气机反向推力的作用下轰隆前行。随后地面管制员让他们穿过跑道，还问了一句：“是乔·帕特罗尼吗？”

“对。”

那名管制员给别的航班下指令去了，随后才转回这边：“地面管制呼叫帕特罗尼。我们有航空港管理员办公室的一条留言。你在听吗？”

“我是帕特罗尼。请讲。”

“留言如下：乔，我赌你今晚没法把那架陷在泥里的航班从30号跑道上挪开。要是我输了，给你一盒雪茄，要是我赢了，你给我两张球票。希望你能赢。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留。”

乔·帕特罗尼边笑边按下发话键。“帕特罗尼呼叫地面管制。告诉他，我赌定了。”

他把无线电话筒放好，向司机催促道：“赶快开，孩子。现在我干活儿可有动力啦。”

在30号跑道被住的联络道口，皮卡车停了下来，早先和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聊过的墨航维修组组长英格拉姆迎了上来。这位组长还缩在皮夹克里，尽力不让凛冽刺骨的风雪打在脸上。

乔·帕特罗尼把刚拿出来的那支雪茄咬在嘴里，但没有点燃，从驾驶舱走下来。从机库过来的路上，他把脚上的罩靴换成了毛里的大厚靴，靴筒很高，但地上的积雪比靴筒还要深。

帕特罗尼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一些，朝英格拉姆点点头。两个人认识，但不是很熟。

“好了。”帕特罗尼说。他只能在风中大喊，别人才能听见。“说说什么情况。”

英格拉姆跟他报告情况，那架被困的波音707的机翼和机身就罩在他们正上方，像只可怕的巨型信天翁。大客机的肚子下面，一盏红色的警示灯还在有规律地一闪一闪，四周的卡车和特种车辆，包括一辆员工大巴和轰隆的供电车还聚集在飞机旁边的滑行道上。

墨航的维修组长简单总结了一下目前的进展：乘客已经送走，一开始想让飞机靠自身推力从泥潭里出来，但失败了。后来，他通知了乔·帕特罗尼，把飞机载重降到最低——货物、邮件、行李全部清出，大部分燃油也被油罐车吸走了。又试了一次，依然希望飞机能靠自身推力出来，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帕特罗尼在嘴里大嚼着雪茄，没有点燃——他难得顾全防火大局妥协一次，因为此时飞机的煤油味很大——这位环美航空维修主管走到飞机近处，英格拉姆跟在他身后，从员工大巴里走出几个地勤人员，也跟了上去。帕特罗尼检查时，有个人把飞机前面排成半圆形的便携探照灯打开了。就着灯光，飞机的大起落架也只能看到一部分，其余的都埋在雪下的黑泥里。飞机陷进去的地方是一块草地，离30号跑道几米远，靠近与之相连的滑行道——墨航的飞行员就是因为大雪纷飞一片漆黑才没能看清这条滑行道，拐错了地方陷进泥里。帕特罗尼心想，那会儿地下恐怕早已被水浸透了。下了三天雪，气温又这么低，但草地却没冻硬，真是谁碰到谁倒霉了。也正因如此，之前两次想单凭飞机自身推力从泥里出来，只会让飞机陷得更深。现在，眼看机翼下面的4台发动机都快挨到地面了，让人感到不安。

雪花打着旋拍在他的身上，仿佛《和斯科特去南方》里的场景，但帕特罗尼顾不上这些，在心里掂量着把这架飞机弄出来的胜算能有几分。

他断定，靠发动机自身推力把飞机弄出来还是有可能的，值得一试。如果办得到，这是最快的方法。如果办不到，那就只能动用大型起重包了——把11个尼龙起重包一起放在机翼和机身下面，用气动鼓风机往里面充气。等起重包全部就位，可以用重型千斤顶把飞机轮子顶起来，然后再往下面铺些硬板。但是，整个过程费时费力，并不好办。乔·帕特罗尼希望不必采用这个方法。

他宣布：“我们得从起落架前面开始挖，挖深挖宽。还要在轮子那儿挖两条6英尺宽的沟。等挖到轮子，先把沟填平，然后弄个斜坡，慢慢把轮子抬高。”他转身对英格拉姆说，“这可得挖不少土啊。”

英格拉姆点点头：“可不是嘛。”

“等这些都弄完，我们再起动4台发动机，设置全推力。”帕特罗尼指了指那架一动不动，寂静无声的飞机，“这样，它就能往前走了。等它动起来，上了两条沟那边的斜坡，我们就可以让它往这边转。”他穿着在卡车里换好的大厚靴子跺了跺脚，在雪地里看了看软泥地和滑行道之间的椭圆形小道。“还有一件事——咱们得在轮子前面铺些大木板，越多越好。你们有吗？”

“有一些，”英格拉姆说，“在其中一辆卡车上。”

“卸下来，让你的司机到航空港附近再找一些运过来，越多越好。可以问问其他航空公司和他们的航空港维修处。”

紧挨着帕特罗尼和英格拉姆的地勤人员又招呼其他几个人过来，他们赶忙从员工大巴上下来。其中两个人把装着工具和铁锹的卡车上的防水布卷起来，布上已经盖满了雪。他们把铁锹分发下去，在半圆形探照灯明亮的灯光外，人员来回走动，变得影影绰绰。不时吹来一阵狂风，裹挟着雪花吹得大家看不清彼此。他们只等一声令下，便开始干活。

对准707前舱门的一张舷梯还留在原地。帕特罗尼指着梯子问：“开飞机的小伙子还在上面？”

英格拉姆嘟囔着说：“还在上面。就是那个该死的机长还有第一副驾。”

帕特罗尼带着责备的目光看着他。“他们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给我添麻烦，”英格拉姆郁闷地说，“而是什么都不肯做。我一到这儿就跟他们说要全推力，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如果一开始就这么做，估计这会儿飞机早就出来了，但他们不敢，所以才会陷得更深。机长今晚犯了个大错，他自己也知道。现在让他把机头朝下抬起机身，估计吓得快动不了了。”

乔·帕特罗尼咧嘴笑了：“换作是我，估计也一样。”他把嚼烂的雪茄扔进雪地里，从外套里又拿出一支，“待会儿让我跟他谈谈。装对讲电话了吗？”

“装了。”

“那就给驾驶舱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正想办法，我马上就上去。”

“好。”他走到飞机附近，英格拉姆冲着召集来的20多个地勤喊道：“好了，大家伙儿，开挖吧！”

乔·帕特罗尼自己也拿过一把铁锹，几分钟内，这群人便开始铲泥、铲土和铲雪，热火朝天地挖起来。

英格拉姆用对讲电话跟高处驾驶舱里的飞行员通完电话，在一名机械师的帮助下在冰冷的泥地上摸索着，开始往飞机轮子前面铺第一层木料，手都冻得失去知觉了。

机场上不时刮过一阵风雪，能见度时有变化，偶尔还能看到飞机起飞和降落时的灯光，客机发动机尖锐的轰鸣声也借着风势灌进正在干活的地勤人员的耳中。但是，紧挨他们的30号跑道却一直沉默着，没有使用。

乔·帕特罗尼算了一下：挖完还得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就可以发动这架波音707的发动机，试着让这个大家伙滑出来。与此同时，正在挖沟（两条沟已经开始初具雏形了）的人就可以被替换下来，去还停在滑行道上的员工大巴里暖和暖和。

现在是晚上10点30分。帕特罗尼心想：幸运的话，午夜过后不久就可以回家跟玛丽上床睡觉了。

为了早点儿实现这个愿望，也为了干活不冷，帕特罗尼干得更起劲了。

11

云中机长咖啡厅里，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为格温点了杯茶，自己要了杯黑咖啡。据说咖啡能帮他保持清醒，思维敏锐。飞罗马的路上他可能还得再喝上十几杯。虽然今晚2号航班的驾驶工作大多由哈里斯机长负责，但德莫雷斯特并不想有丝毫懈怠。他飞行时向来非常警醒。和大多数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一样，他清楚地明白：凡是安然无恙活到寿终正寝的飞行员，工作时永远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

“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跟平时可不太一样啊，”格温用她的英式口音温柔地说，“从咱们进航站楼到现在，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呢。”

几分钟前，航空港发布了2号航班延误一个小时的通知，他们便从离港大厅起身离开，在咖啡厅靠里的位置找到一个小隔间。现在，格温正拿着小粉盒照镜子，整理头发。格温的花式发髻压在那顶漂亮的环美航空乘务员制服帽下，令人赏心悦目。她那双会说话的黑色眼睛一瞥，便从镜子转移到弗恩·德莫雷斯特脸上。

“我没说话，”德莫雷斯特说，“因为我一直在想事情，仅此而已。”

格温润润嘴唇，但是没有涂口红——航空公司严禁空乘人员在公共场合化妆。就算没这条规定，格温平时也不怎么涂脂抹粉。她肤如凝脂白里透红，和许多英国女孩一样，好皮肤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想什么呢？以往的伤心事？就因为我说咱们要做爸爸妈妈了？”格温淘气地笑了，一板一眼地说：“弗恩·沃尔多·德莫雷斯特机长和格温多林·艾琳·米恩在此宣布，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要降生了，是个……男孩？女孩？……我们也不知道，对吧？还得再等7个月才能知道呢。哦，好啊，也不用等多久了。”

服务员给他们上咖啡和茶的时候，他还是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才驳斥道：“拜托，格温，我们严肃点儿行吗？”

“干吗那么严肃嘛。而且我都没那么在意呢。真要严肃的话，我一个人就够啦。”

他还想再张嘴反驳，格温在桌子下面握住他的手，脸上转为同情的样子。“对不起。这件事对我们俩来说的确是个打击。”

德莫雷斯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小心翼翼地说：“不一定是个打击。而且如果我们不愿意，这个爸爸妈妈也不是非当不可。”

“哦，”格温一本正经地说，“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绕到这个话题上来。”她啪的一声合上粉盒，把它收起来。“在车里差一点儿就说了，对不对？后来想想又改了主意。”

“改了什么主意？”

“说真的，弗恩！干吗装模作样呢？你想说什么，我们两个都再清楚不过了。你想让我把孩子打掉。自从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你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吗？”

他无奈地点点头。“对。”感觉格温的单刀直入还是让他有些尴尬。

“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打胎的事吗？”

德莫雷斯特扭过头看了旁边一眼，怕被周围的人听到。但咖啡厅里客人的交谈声和杯盘的碰撞声交叠在一起，十分嘈杂。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这次轮到格温严肃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细长的十指曾让他心动不已。现在她双手相握，放在身前。“我考虑过了。但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顿时有了精神。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不是赤裸裸的拒绝。他尽力把话说得听上去有道理一些。“这是唯一明智的做法。也许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不太舒服，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而且只要治疗得当，细心护理，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并发症。”

“我知道，”格温说，“非常简单。前一秒还怀着，下一秒就没了。”她直视着弗恩，“对吧？”

“对。”

他嘬了一口咖啡。也许事情没他想得那么复杂。

“弗恩，”格温柔声说，“你想过吗？我肚子里有一条小生命，就在现在——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啊。它是我们爱的结晶。属于我们俩，属于你，也属于我，是我们的一部分。”她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忧心忡忡，打量着他脸上的反应。

他故意厉声强调：“不对。现在它只是个胚芽，还没成形，不是胎儿，起码目前还不是。它以后会变成胎儿，但现在还不是。它现在既没有生命，也不会呼吸，更没有感情。拿掉它——尤其是趁现在就把它打掉——和扼杀一条生命完全是两码事。”

格温像之前他们来航空港的路上一样，一下子火冒三丈。“你是说再往后拖，就没现在好办了是吗？要是我们过一阵子再打胎，等孩子有了思维而且手脚齐全再打掉他，就没现在这么道德了。到时候打比现在打差一点儿。是这个意思吗，弗恩？”

德莫雷斯特摇摇头：“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就算是，我也不是有心的。不管怎样，你别歪曲我的话呀。”

格温叹了口气：“我又无理取闹了。”

“只有你才有资格无理取闹啊。”他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游移。想到再过几个小时……那不勒斯，和格温一起……依然让他觉得兴奋不已。

“我很爱你，弗恩。真的很爱你。”

他在桌下重新握住她的一只手。“我知道。所以这件事咱们才觉得难办。”

“问题在于，”格温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似乎在边想边说，“我以前从来没怀过孩子。一个女人在怀上孩子之前，总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有孩子。如果你像我这样，知道自己真的会有，是上天的恩赐，那种感觉……只有女人才能明白，既伟大又美妙。可是突然变成我们这样，让你把它结束，把上天的恩赐白白浪费掉。”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你明白吗，弗恩？真的明白吗？”

他轻声回答：“我明白，明白。”

“咱俩的区别在于，你有过一个孩子。”

他摇摇头。“我没孩子。萨拉和我……”

“不是你结婚生的孩子。但之前有过，你说的。是个女儿，她妈妈用了3–PPP方案。”格温露出一丝微笑：“送给人收养了。现在，某个地方总存在着另一个你，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继续缄默。

格温问：“你想过她吗？有没有想过她在哪儿，长什么样？”

这时候，没有理由撒谎。“想过，”他说，“有时候会想。”

“你就没想办法查出来吗？”

他摇摇头。以前问过一次，但是人家告诉他一旦办完收养手续，相关档案就被销毁了，再也无从查起。

格温喝了口茶。她把杯子端在嘴边，顺着杯沿打量着拥挤的咖啡厅。他感觉格温又恢复了冷静，泪痕也不见了。

她微笑着说：“亲爱的，我给你惹了多大的麻烦啊！”

他认真地回答：“我有多担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对你，才是最好的。”

“我想，最后我还是会站在理智那边的。我会把这个孩子拿掉的。只是我得先考虑考虑，把想法说出来。”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帮你的。但我们不能拖太久。”

“应该不会。”

“听我说，格温，”他保证道，“整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我跟你保证，手术很安全。”他跟她谈起了瑞典，无论医疗费有多高，他都会出，还有航空公司会配合他们把她送到那儿。

她答应道：“我们这趟回来之前，我保证能下定决心。”

他把账单拿来，二人起身离开。格温该到2号航班上迎接登机的旅客了。

二人离开咖啡厅，格温说道：“我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因为你是这种反应。换作有些男人，恐怕早就把我撇下不管，拍屁股走人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

但他终究还是要离开她，他现在已经想好了。等那不勒斯和打胎的事弄完，他就要跟格温分手，从此一刀两断——他会尽量照顾她的情绪，但最终结果是不会变的。这事应该不难办。格温若是知道了他的这种打算，可能会难过一阵子。但从她的行事风格来看，应该不会小题大做，又哭又闹。无论怎样，他都能把局面控制住，因为他处理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弗恩·德莫雷斯特的风流韵事数不胜数，而他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说实话，这次跟以前的确不太一样。过去，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像格温一样对他的影响这么深，也没有哪个女人让他这么欲乱情迷。没有哪个女人——至少他记不起来——能让他如此享受她的陪伴，单单是在一起就觉得很美好。分手对他来说，又谈何容易。而且他知道，再过一阵子，他可能会禁不住诱惑改变主意。

但他不会改主意的。有生以来，一旦弗恩·德莫雷斯特下了决心，就一定会坚持到底。严于律己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而且，根据常识判断，如果不赶快和格温分手，终有一天他想分也分不了，再严于律己也无济于事，他会永远不愿与格温分离。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就要做长远打算了。此外，还要面对可怕的变故——婚姻、财产、感情——这都是他下定决心要远远避开的。放在10年或15年前还有可能，可绝对不是现在。

他碰了下格温的手臂。“你先去吧。我马上就跟过去。”

在他们前面，中央大厅里的人流暂时分开，他看到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弗恩·德莫雷斯特并不太介意别人看到他和格温在一起。但是，也没有必要在家人面前把他俩的关系广而告之。

他看到他的小舅子正在认真地和内德·奥德韦警官交谈。内德是航空港警察支队的黑人长官，办事高效、和蔼可亲。也许是聊得太过专注，梅尔并没有看到他姐夫。德莫雷斯特觉得这再好不过了，他还真不想和梅尔碰面，当然，遇见了也没必要回避。

格温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她那两条穿尼龙袜的修长美腿，脚踝同样匀称迷人。哦，我的太阳……赶快！

该死！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已经看见他了。

“我正找你呢，”几分钟前奥德韦警官告诉梅尔，“听说有客人要来航空港——好几百人。”

今晚，这位航空港的警察长官身穿制服，高大魁梧，看起来很像非洲的某个皇帝，不过他虽是一个大块头，说话却极为温柔。

“我们已经有客人啦。”梅尔环顾人潮拥挤，来来往往的大厅。他正准备往他在夹楼的行政办公室走。“不止好几百，是上千人啊。”

“我说的不是乘客，”奥德韦说，“我说的这个可能会给咱们添大麻烦。”

他告诉梅尔，梅德伍德社区召开了抗议航空港噪声的居民大会，现在大会换了地方，开会的人大多已经在来航空港的路上了。电视台的新闻记者请他批准在航站楼里架摄像机，所以奥德韦警官才会得知这个消息，还有他们马上要进行的活动。跟电视台的人聊过之后，奥德韦给在《芝加哥论坛报》本地新闻编辑部工作的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的同事去参加了那个大会，刚刚打电话来跟他朋友汇报了会议的主要内容，朋友把这些都告诉了奥德韦。

“见鬼！”梅尔骂了一句，“偏偏挑中今晚，还嫌我们的麻烦不够多吗？”

“估计是故意的，这样闹起来动静更大。我想最好给你提个醒，他们可能会要求见你，或者见联邦航空管理局的人。”

梅尔挖苦道：“遇到这种事，联邦航空管理局肯定会当缩头乌龟。事情没解决，别指望他们会露面。”

“你呢？”警察咧嘴笑了，“也打算挖洞开溜吗？”

“不。你可以告诉他们，让他们选五六个代表，我会见他们的，不过那也是浪费时间。今晚，我无能为力。”

“你也知道，”奥德韦说，“除非有人制造混乱或损坏航空港财物，否则我没有权利把其余的人全部赶出去。”

“嗯，我知道，我是不会跟无赖谈话的。不过他们要是撒泼，我们也别自找麻烦。就算被他们推搡了一把，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别动他们就行。记住，媒体也会来，我不想让谁变成烈士。”

“我已经提醒过手下的人了。他们能动嘴就不会动手。”

“好！”

梅尔很信任内德·奥德韦。林肯国际航空港的警备力量是本市警察大队的一个分支，实行自主管理。奥德韦警官是职业警察的优秀代表。他接管航空港警察支队已有一年，很快就会被调回市里接受更重要的任务。梅尔很不舍得看他离开。

“除了梅德伍德的事，”梅尔问道，“还有别的情况吗？”他知道，奥德韦手下的100名警察和航空港的大多数员工一样，自暴风雪开始就一直在加班执勤。

“都是一些很常见的情况。醉鬼比平时多了，还有几起斗殴。还不是因为航班延迟，你们酒吧生意太好嘛。”

梅尔咧嘴笑了：“别打击酒吧呀。每瓶酒航空港都有抽成的，我们需要这笔钱。”

“我估计航空公司也是。你看他们总煞费苦心地给乘客醒酒，好把他们送上飞机。我对这事还是老想法。”

“用咖啡醒酒？”

“对。航空公司值机柜台前要是来了个神志不清的醉汉，负责维护乘客关系的人就会给他灌几杯咖啡下肚。航空公司的人永远不明白这一点，咖啡一喝，就别指望这些醉汉安安生生地睡觉了。基本上都在这时候打电话找我们帮忙。”

“只有你们能搞定啊。”

梅尔知道，奥德韦的人很会对付航空港的醉汉，除非他们撒泼闹事，不然很少指控他们。这些醉汉大多是来自其他地方的商人或者销售员，有时候精神紧张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周，本来已经筋疲力尽了，经不住在回家的路上喝点儿小酒，可总是刚刚几杯酒下肚就醉倒了。如果机组成员不让他们上飞机——让不让上全凭机长一句话，但机长对这种事总是不肯通融——这些醉汉就会被送到警察局的拘留所醒酒。随后，警局会把他们都放了。酒醒之后，这些人总会有些难为情，觉得不好意思。

“哦，还有件事，”这位警官说，“停车场的人说又有人把不要的车丢在那里了。不过看这种天气，很难确定是不是真不要了，但我们最好尽快查清楚。”

梅尔有些愁眉苦脸。处理停车场上的报废车是目前困扰每个大型航空港的一大难题。现如今，要说处理一辆报废的破车有多难，真的能让人大吃一惊。报废汽车回收站的院子里早已车满为患，一辆都不愿意多收，除非车主自掏腰包。因此，车主要么自己掏钱把车处理掉，要么租用停车场地，再不就是找一个查不到他的地方把车一丢，逃之夭夭。航空港显然成了丢弃报废车的好地方。

车主会把他们的破车开到航空港停车场，悄悄摘掉牌照和其他显眼的标志。当然，汽车发动机号是除不掉的，可是与其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追查车主的下落，还不如替原车主出钱报废车辆来得简单快捷，免得这些报废车占用航空港停车位，影响停车收入。最近，林肯国际每月光是处理这些旧车，开支便大得惊人。

透过大厅里络绎不绝的人潮，梅尔看见了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

“还有，”奥德韦和蔼地说，“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你那些梅德伍德的访客。等他们到了我会通知你的。”这位警官友好地点点头，离开了。

弗恩·德莫雷斯特身穿环美航空的制服，和以往一样充满自信，此刻正朝梅尔走来。想起那份批评航空港的雪天委员会报告，梅尔顿时有些生气。可惜他也只是听说，还没亲眼看过那份报告。

要不是梅尔跟他打招呼，说了声“晚上好，弗恩”，德莫雷斯特似乎根本没打算停下来。

“嗨。”他冷冷地回应道。

“听说，你现在是除雪方面的专家了。”

“如果哪块儿做得不像样，”弗恩·德莫雷斯特直率地说，“不是专家也知道。”

梅尔尽力缓和自己语气：“你知道现在雪下得有多大吗？”

“也许比你还清楚。研究天气报告是我的工作之一。”

“那你一定知道，过去24小时内航空港降雪量已经有10英寸了，还不包括之前的在内。”

德莫雷斯特耸耸肩。“那就铲掉呗。”

“我们正在清理啊。”

“效率可真低呀。”

“有史以来冬季最大的一次降雪，”梅尔还在坚持，“有12英寸厚。大雪封路，什么都关了。这次的雪都快赶上那次了，可我们还没关闭机场。正因为我们的努力，航空港还在运转，我们成功了。在这种暴雪条件下，没有哪个航空港比我们做得更好。我们已经调用了所有人手，分秒不停地奋战在除雪一线。”

“也许你们的除雪设备还不够。”

“天呐，弗恩！ 谁也没有那么多的除雪设备来应对这三天的暴雪。谁都可以买更多的设备，但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儿经济头脑，绝对不会专门为这种少见的特大暴雪买那么多除雪设备的。只要适量就够了。等遇到紧急情况，全部派上用场，最大化利用。我的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相当好！”

“行行行，”德莫雷斯特说，“你有你的观点，我有我的看法。我刚好觉得你工作不力。我在报告里也是这么写的。”

“我还以为是委员会写的报告。你有没有趁机把别人全挤出去，公报私仇在背后捅我一刀？”

“委员会怎么运作是我们的事。那份报告才是关键。你明天就能拿到你那份了。”

“多谢。”梅尔发现他姐夫根本没打算否认报告是直接针对他的。梅尔继续说：“不管你写了什么，都没用，但如果能让你满意，那就还有那么一点儿价值。明天我还得浪费口舌证明你在某些地方有多愚昧无知。”

梅尔越说越激动，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怒火。德莫雷斯特头一次咧嘴笑了。“生气了，嗯？好吧，那么一点儿万人嫌的价值还有你的宝贵时间，真是太糟糕了。明天等我在意大利享受灿烂阳光的时候，一定会记得你这句话。”说完得意地笑着走开了。

还没走出去几步，他便绷直了脸，笑不出来了。

德莫雷斯特机长这么不高兴，是因为他突然看见了大厅里的保险办理柜台，今晚的生意显然红火得很。德莫雷斯特不由得想道：他对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报复不过是小打小闹，无关痛痒。再过一周，那份对他不利的雪天委员会报告就会被大家忘掉，保险办理柜台却可以继续营业。所以，真正的胜利仍属于他那个精明世故、自以为是的小舅子，是他当着航空港管理委员会的面驳斥了自己的观点，让他出了洋相。

保险办理柜台后面，两个年轻的姑娘——其中一个金发碧眼，胸部丰满——正在为保险申请者飞快地填写保单，后面还有五六个顾客在排队。等着的人手里几乎都拿着现金。德莫雷斯特闷闷不乐地盘算着：这表示保险公司可以获得更多暴利——不用说，设在航站楼各个角落的保险自动售卖机也一定同样繁忙。

他心想着，也不知道这几个排队的人里面有没有即将登上2号航班的乘客。他真想上去问问，如果有，就给他们洗洗脑，让他们别买了，但最终还是决定算了。弗恩·德莫雷斯特以前就做过一次——在保险柜台前极力劝阻别人不要买航空保险，还跟他们解释了原因，可后来却遭人投诉，环美航空管理层也对他严厉斥责。尽管航空公司和空勤人员一样，也不喜欢在航空港售卖保险，但在多方压力之下不得不保持中立。一方面，航空港管理层声称，他们需要保险公司的那份收入，如果航空港拿不到这笔钱，航空公司就得支付更高的着陆费来弥补这个缺口。另一方面，航空公司也不想贸然惹恼乘客，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买保险，可能不太愿意换其他方式。因此，只剩下飞行员带头反对——当然，挨骂的也是他们。

德莫雷斯特机长停了几秒，看着保险柜台陷入了沉思。现在，只见排队的人又多了一个。那个人神色慌张，身形瘦削，还有点儿驼背，留着一小撮淡褐色的胡子。他拿着一个小公文包，似乎很赶时间，不停地朝中央大厅的挂钟瞄上几眼，然后再跟自己的表对对准。看着前面排起的长队，他明显很不开心。

德莫雷斯特顿时心生厌恶：这个人给自己留的时间太少了，他应该别管什么保险，直接去登机。

德莫雷斯特又提醒自己，该回2号航班的驾驶舱了。他开始加快步子，朝环美航空的离港大厅走去。此刻，随时都有可能广播第一遍登机通知。啊！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环美航空公司前往罗马的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

德莫雷斯特原来没打算在航站楼里停留这么长时间，赶紧加快脚步。广播声还在继续，虽然大厅里一片嘈杂，但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12

“……前往罗马的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现在开始登机。办好登机手续的旅客请……”

同样一则航班登机通知，听到的人却反应各异。对有些人来说，登机广播再寻常不过了，只是航空公司在召集旅客，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开启单调乏味的工作之旅，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宁愿不去。对另一群人来说，登机广播是一次冒险的开端；还有一些人则把它看作旅程的尾声——马上就要回家啦。有些人听到的是离别的愁绪，另一些人听到的却是重逢的喜悦。有些人是替别人听的，他们的朋友或亲戚要出远门，也许目的地在他们听来既遥远又陌生，也许他们想去但永远都不会去。少数人听到这些广播会担心害怕，极个别的人听到会无动于衷。登机广播是一个信号，意味着离港程序已经开启。一架飞机已经准备就绪，给乘客登机时间，但不等迟到之人；整架飞机等个别乘客的情况很少发生。不一会儿，飞机就会飞到让人觉得极不自然的天空中去。正因为整个过程都不自然，所以才会一直有种浪漫和刺激的感觉。

航班登机广播本身是机械的，其实并无浪漫可言。广播是从一台很像自动点唱机的机器里发出来的，不同的是启动机器时只需按几个按钮，不用往里面投硬币。这些按钮就在离港大厅上面的航班信息管制室——类似小型管制塔台（每家航空公司都有一个自己的航班信息管制室或类似的部门）——的操纵台上。一名女员工会依次按下这些按钮，之后便由这台机器接手广播事宜。

几乎所有航班广播都是在盒式磁带上提前录好的，只有特殊情况例外。广播听起来像是一气呵成的，其实不然。因为每段广播录音都包含三组独立录音。第一组会说明航空公司名称和航班号；第二组描述上机情况，准备登机、正在登机或是催促登机；第三组告知具体登机口和候机大厅。这三组录音首尾相连，没有停顿，所以听上去就像是一气呵成的，公司想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登机广播有时也会出错，不喜欢这种自动广播的人听了便会幸灾乐祸。偶尔广播也会挤在一起，五六架航班的乘客全被误引到同一个登机口。1000多名晕头转向烦躁不安的乘客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可真是航空公司工作人员的噩梦。

今晚，2号航班的机器广播一切正常。

“……办好登机手续的乘客请前往47号登机口，蓝色大厅‘D’。”

此时此刻，航站楼里的几千人都听到了2号航班的登机广播。有些人听到后比其他人留心一些。少部分人暂时还没有太留意，但今晚结束之前，他们会留心的。

150多位2号航班的乘客听到了这则广播。那些已经办好登机手续但是还没走到47号登机口的乘客急忙向那里赶去。有几个乘客刚进大厅，还在边走边拍打身上的积雪。

乘务长格温·米恩正让几家带小孩的乘客提前上机，此时听到了登机广播在走廊里回荡。她用联络驾驶舱的对讲电话通知安森·哈里斯机长，并做好准备迎接之后几分钟大批涌入的乘客。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走在乘客前面，闪身登上飞机，急匆匆地向前走，把身后的驾驶舱舱门关上。

安森·哈里斯和第二副驾赛伊·乔丹已经开始做飞行前检查了。

“好啦。”德莫雷斯特说。他滑进右侧第一副驾的位置，拿起夹有检查单的写字板。乔丹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在他们两个身后坐下。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这会儿还在中央大厅，听到广播后，他想起“金色商船”号是弗恩·德莫雷斯特要飞的航班。别说和他姐夫消除隔阂了，就连缓和气氛的努力也再次以失败告终，梅尔真心觉得可惜。现在，他俩的私人关系——如果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话——比之前还糟。梅尔也不知道他自己的错有几分，他肯定有错的地方，因为弗恩似乎真有这本事，能把梅尔最糟糕的一面翻出来，但梅尔真心觉得他们的争吵绝大部分是弗恩一手造成的。一方面是因为弗恩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如果别人不这么认为，他便会心存芥蒂。梅尔认识的很多飞行员——尤其是机长——都这么自命不凡。

那次航空港委员会例会过后，弗恩曾指责自己“你们这种人，整天待在地面上，围着办公桌打转，榆木脑袋”，梅尔想起这事依然觉得窝火。他心想：好像他会开个飞机就比别人多长了一双翅膀似的，真该死！

虽这么想，但梅尔多么希望自己今晚能够再当一次飞行员，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也好。他也想像即将出发的弗恩一样，坐着飞往罗马的班机离开此地。他想起弗恩刚才说，他明天要去享受意大利的灿烂阳光。此刻，只要给他多一点儿阳光，少一点儿地面上的烦心事，那就够了。今晚，地面上的负担似乎比平时更为繁重。

内德·奥德韦警官几分钟前离开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此刻在大厅旁边一间小警卫室打开的门口听到了2号航班的登机广播。航空港警察支队的一位值班警察正给他打电话汇报情况。一辆巡逻车发来无线电：一大波私家车正涌入航空港停车场，车里全都坐满了人，这会儿停车场都快装不下了。一问才知道，车上的人几乎全是从梅德伍德社区来的，要在航空港进行反噪声集体示威，和奥德韦警官之前听说的一样。执勤警察还说，按照奥德韦警官的命令，已经增派警力支援，赶往航站楼了。

离奥德韦警官100多米的地方，有个乘客候机区，一位来自圣迭戈的老妇人艾达·昆赛特正和环美航空的年轻人彼得·科克利聊天，2号航班登机广播响起时，他俩暂停了谈话，留心细听。

他们两个并排坐在一组黑色皮靠垫长椅上。提起她那过世的丈夫来，昆赛特太太溢美之词不绝于口，跟维多利亚女王夸赞阿尔伯特亲王的口吻简直如出一辙。“他多招人爱啊，那么聪明睿智，英俊潇洒。他是老了才遇到我的，但我想着，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和你一样。”

彼得·科克利腼腆地笑了。过去这一个半小时里，彼得已经不好意思地笑过好多次了。塔尼娅·利文斯顿让他盯着这个逃票的老妇人，把她送上回洛杉矶的飞机才算完。自打从塔尼娅那里离开，两个人的聊天就变成了昆赛特太太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不停地拿彼得·科克利和她过世的丈夫赫伯特·昆赛特相提并论，还一个劲儿地专往好处夸。这个话题彼得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艾达·昆赛特诡计多端，跟他说这么多就是要让他不耐烦。

彼得·科克利偷偷打了一个哈欠。当上环美乘客关系维护员的时候，他可没想过还要做这种苦差事。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穿着制服坐在这儿，跟保姆似的看着一个没坏心眼、喋喋不休的老妇人，自己都能当她的曾孙子了。他真想赶紧交差了事。倒霉的是，昆赛特太太回洛杉矶的航班和大多数航班一样，因为暴风雪而继续延迟，不然她一小时前就已经在路上了。但愿飞洛杉矶的航班马上就会广播登机。与此同时，连续广播的2号航班登机通知暂时停了一下，正和他心意。

年轻的彼得·科克利已经把塔尼娅提醒他的话抛在了脑后：“她可满肚子都是花招儿和借口，你小心点儿。”

“你快听！”广播暂停的片刻，昆赛特太太说，“往罗马飞呢！你不觉得，尤其是对你这种聪明的年轻人来说，机场特别有意思吗？罗马呀，我那个亲爱的老公在世的时候，一直想和我一起去呢。”她拍拍双手，手里拿着一小块蕾丝手绢，叹了口气，“可我们从来没去过。”

说这些话时，艾达·昆赛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只做工精良的瑞士手表，正转个不停。她一心想从这个穿成年男子制服的小屁孩儿身边溜走。虽然他现在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但光不耐烦还不够，他还跟在她身边呢。她得创造机会，让他从不耐烦变成麻痹大意，而且要快。

昆赛特太太并没有忘记她来这里的目的——偷偷搭上一趟飞往纽约的航班。她一直在留神听纽约航班的离港广播，5架不同航空公司的航班已经先后发出登机通知，但都不是时候。她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从这个小跟班的眼皮底下溜走。眼下，她也不知道环美航空送她回洛杉矶的那趟航班起飞之前还有没有飞往纽约的航班，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被送回去。

昆赛特太太思忖着：怎么样都比今晚回洛杉矶好。怎么样都行！哪怕……她突然有了主意……哪怕是混入飞往罗马的航班。

她有些犹豫。为什么不呢？今晚，她编了很多有关赫伯特的谎话，可有一件是真的：他们以前确实一起看过一些印有罗马风光的明信片……就算她走不出罗马机场，至少也算到过罗马了；等她最后设法到了纽约，还能跟布兰奇吹嘘一番呢。这样一来，准能把维护乘客关系的那个红头发女人气个半死，想想就觉得开心……但怎么混上去呢？刚才广播里说到几号登机口来着？是47号登机口，蓝色大厅“D”吗？对，肯定没错。

当然，那趟航班有可能满员，没有多余的座位给逃票者或其他什么人钻空子，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还有，如果是去意大利的航班，乘客得有护照才能登机，她得想办法蒙混过关。眼下，要是某趟飞纽约的航班开始广播登机……

关键是不能坐以待毙，得做点儿什么。

昆赛特太太焦急地挥挥她那双瘦骨嶙峋、布满皱纹的双手。“哎哟！”她惊呼道。“哎哟！”她的右手摸索着，揉揉那件老式高领衬衫的领口。然后，用那块蕾丝手绢轻轻擦了下嘴，低声呻吟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脸色有些惊慌。“怎么了，昆赛特太太？你怎么了？”

她闭着眼，然后睁开，急促地吸了几口气。“真对不起。我这会儿很不舒服。”

彼得·科克利焦急地问道：“需要我叫人帮忙吗？找医生来？”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这并不……”

“不用了。”昆赛特太太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可能去下洗手间就好了。我可以去吧。”

那个年轻人有些犹疑不决。他可不希望这老妇人死在他手上，不过看样子她就快不行了。他不安地问：“你确定这样可以吗？”

“对，这样就行。”他们此刻在航站楼的中心区，昆赛特太太可不想在这儿引起过多的注意。附近看热闹的人会很多。“帮我站起来……谢谢……能让我扶一下你的胳膊吗？洗手间好像是在那边。”她边走边低声哼哼唧唧的，彼得·科克利不禁焦急地看着她。她还安慰彼得：“以前也像这样闹过一次，一会儿肯定就好了。”

走到洗手间门口，她松开了科克利的胳膊。“你对我这老太太真好。不像现在很多年轻人……哎哟！”她提醒自己：装到这儿就够了，免得过犹不及。“你会在这儿等我吗？不会走吧？”

“哦，不会。我不会走的。”

“谢谢。”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洗手间里有二三十个人。昆赛特太太心想：今晚机场还真忙，哪儿都是人，洗手间也不例外。现在，她得找个帮手。她仔细地打量着四周，挑中一个穿米色套装，文秘模样的年轻女人，她似乎并不赶时间。昆赛特太太走上前去。

“抱歉，我不太舒服，你能帮我一下吗？”这个从圣迭戈来的老妇人挥动着双手，紧闭着眼睛，然后再睁开，又像在彼得·科克利面前那样演起来。

那个年轻的女士立马关心起她来。“当然可以。要我带你去……”

“不……请你，”昆赛特太太斜靠在一个洗手台旁，显然是想寻找支撑，“只想请你帮我带个话。门外有个穿环美航空公司制服的年轻人，是科克利先生。请转告他……对，我还是想让他为我叫个医生。”

“我这就去。你能撑到我回来吗？”

昆赛特太太点点头，“能，谢谢了。但你得回来……告诉我。”

“当然啦。”

不到一分钟，那个年轻女人就回来了。“他马上就去请医生。我觉得你现在得休息一下。要不……”

昆赛特太太从洗手台边直起身子。“你是说他已经走了？”

“他抬脚就走了。”

昆赛特太太心想，现在只要甩掉这个女人就够了。她再次闭上眼，又睁开。“我知道这样有点儿过分……你已经这么好心了……但我女儿还在环美航空公司旁边的正门等我。”

“你想让我把她叫过来？带她到这儿？”

昆赛特太太拿起蕾丝手绢碰碰嘴唇。“太感激你了，真是给你添大麻烦了。”

“你肯定也会这么帮我的。怎么找到你女儿？”

“她穿了一件淡紫色长外套，戴着一顶白色带黄花的小帽子。还牵着一只小小的法国贵宾犬。”

那个文秘模样的女人笑了：“挺好认的。我很快就把她带来。”

“你真是太好了。”

那个女人走后，艾达·昆赛特只等了一小会儿。昆赛特太太心想：但愿这位临时的帮手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寻找那个自己胡编出来的穿淡紫色长外套的女儿，还有那只根本不存在的小法国贵宾犬。

这位来自圣迭戈的老妇人忍不住笑了，她离开洗手间，腿脚麻利地往外走。没有人拦她，于是她很快便混入航站楼熙攘的客流中消失不见了。

现在她琢磨着，要去蓝色大厅“D”和47号登机口应该往哪儿走呢？

对塔尼娅·利文斯顿来说，此刻听到2号航班的登机广播，真让人头疼。眼下，4架环美航空的班机都要离港，但进度各不相同。作为乘客关系维护员，塔尼娅正一一与它们联络。而且，她刚刚接待了一位刚从堪萨斯城入港，让人极为恼火的乘客。

那位乘客语速很快，气势汹汹地抱怨航空港员工搬运行李时极不小心，把他妻子的旅行皮箱弄坏了，箱子从传送带上出来的时候裂了一条缝。塔尼娅并不相信他说的话——那条缝不像是新开的——但还是提议当场解决他的诉求，赔偿他现金。环美航空和其他航空公司一样都会这么做。但具体说到赔偿金额，双方各执一词。塔尼娅觉得35美元赔他的皮箱绰绰有余，那名乘客却坚持要她赔45美元。最后两个人各让一步，40美元了事。但那位乘客却不知道，其实乘客关系维护员有权动用60美元解决恼人的索赔纠纷。就算怀疑他有心欺诈，航空公司也觉得马上花钱了事比双方僵持不下来得划算。按理说，如果行李有破损，在值机柜台办理托运的票务员应该会发现，但他们其实很少有人注意。因此，了解内情的乘客有时会用这种方法把破旧的行李箱换掉。

虽然也不是塔尼娅自己出钱，但如果觉得航空公司受了蒙骗，她还是不愿意让那些钻空子的小人轻易得逞。

现在，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召集2号航班的散客上来，有些乘客才刚到。还好，在市区办好登机手续的乘客几分钟前已经坐着大巴赶到了航空港，大多数乘客现在已经被领到蓝色大厅“D”和47号登机口去了。塔尼娅决定，再过一两分钟她就亲自去47号登机口一趟，以防最后赶来的乘客在登机时出现什么问题。

D·O·格雷罗在航站楼中央大厅的保险柜台前排队时，听到了2号航班的登机广播。

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看到的那个神色慌张、刚进来排队买保险的人就是格雷罗，他拿的小皮包里装着爆炸装置。

格雷罗从车上下来直奔保险售卖柜台，前面已经排了5个人了。两个女柜员正在为排在前面的两个客人办理手续，慢得让人抓狂。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女柜员胸部丰满，穿了一件低胸衬衫，此时正和面前的中年女顾客说个不停。那个女柜员建议她买一份保额更高的保险，而那个女人一直拿不定主意。显然，起码还得等20分钟才能轮到格雷罗，到时候2号航班说不定早飞走了。保险必须买，飞机也必须上。

广播里说，那趟航班正请旅客到47号登机口登机。格雷罗现在应该到登机口去。他感觉自己在浑身发抖。放在皮包提手上的两只手变得黏糊糊的。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表，和航站楼里的钟表对了对时间，这已经是他第20次对时间了。从2号航班的登机广播响起到现在已经过了6分钟。最后一遍广播……关闭舱门的通知……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他得想想办法。

D·O·格雷罗粗鲁地挤到队伍前头。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别人的侧目或者责备了。一个人抗议道：“嘿，老兄，我们也排队等着呢。”格雷罗没理他，朝那个丰满的金发女柜员打了个招呼：“你好……我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飞罗马的那趟。我想买份保险。快来不及了。”

之前那个抗议的人继续说道：“那就别买了。下次来早一点儿。”

格雷罗想回他说：不会有下一次了。但他没这么说，再次招呼那位金发柜员：“帮帮我吧！”

他原以为会招来女柜员的一通呵斥，没想到她却热情地微微一笑。“你是说飞罗马？”

“对，对。已经让登机了。”

“我知道。”她又笑了，“环美航空的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

格雷罗心里着急得很，但还是注意到这位姑娘说话带着性感的欧洲口音，也许是匈牙利人。

D·O·格雷罗尽量保持镇静。“对。”

那位姑娘面带笑容转向后面排队等待的顾客。“这位先生时间真的很紧。相信大家不会介意我先替他办理。”

今晚不顺心的事太多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次运气这么好。排队的几个人里传出几句嘟囔声，但之前那个抗议的人什么也没说。

那位姑娘拿出一张保险申请单，朝刚才她接待的那位女顾客笑笑。“很快就好。”然后，又对着格雷罗微笑起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微笑那么管用，难怪其他人都没怎么反对。那位姑娘迎面看向他时，格雷罗感觉自己都快要融化了，而他平时是很少被女人打动的。而且，看着她胸前傲人的双峰，格雷罗以前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

“我叫邦妮，”那位姑娘带着欧洲口音说道，“请问您的名字是？”她已经把圆珠笔准备好了。

邦妮·波洛比奥夫是一位工作非常出色的航空港飞行保险售卖员。

她并不像D·O·格雷罗猜的那样来自匈牙利，而是翻过柏林墙从民主德国南部的格劳豪来到美国的。那时的邦妮还叫格雷琴·波洛比奥夫，相貌平平，胸也平平。某天晚上，她和两个男同伴一起翻越了柏林墙。两个年轻的男伴不小心被探照灯扫到，立刻被人击毙。他们俩的尸体被挂在铁丝网上一整天，以儆效尤。邦妮没被探照灯发现，在小规模扫射中躲过一劫，活了下来。大难不死，似乎成了她的一种本事。

后来，21岁的她以移民身份来到美国，用改变宗教信仰般的热情拥抱着美国的自由精神及其便利。她工作十分卖力，起初在一家医院打下手，因为她有过这方面的训练。晚上则兼职做女服务员。她利用业余时间参加贝立兹语言培训班恶补英语，还能挤出时间上床——偶尔才会自己睡，通常是跟医院的实习医生混在一起。为了回报格雷琴与他们的肌肤之亲，这些实习医生便介绍她去注射硅酮隆胸。起初只是随便注射一点，最终演变为一场欢乐的小组实验，大家都想看看她的胸到底能变多大。幸好，没等她变成巨乳怪，格雷琴便再次凭借美国的自由精神离开了医院，找到一份赚钱更多的工作。期间，她被带到了华盛顿特区，游览了白宫、国会大厦和花花公子俱乐部。在这之后，格雷琴改名邦妮，变得更像美国人了。

现在，也就是一年半之后，邦妮·波洛比奥夫已经完全被同化了。她参加了亚瑟·莫里舞蹈培训班、蓝十字会和哥伦比亚唱片俱乐部，在卡森·皮里·斯科特百货公司有一个赊购账户，订阅了《读者文摘》和《电视指南》，还会分期购买《世界图书百科全书》，有一顶假发和一辆大众汽车，会收集赠品券，一直在吸毒。

邦妮还喜欢参加各种竞赛，尤其是有丰厚奖励的那种。推销保险是目前为止她最喜欢的一份工作，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保险公司的老板喜欢定期举行员工销售比赛，奖品是某样商品。眼下，他们就在进行这种比拼。比赛今晚结束。

正是因为这场比赛，邦妮听到D·O·格雷罗说要去罗马的时候态度才那么和蔼可亲。此刻，还差40分她就能赢得这次销售比赛的奖品（一把电动牙刷）了。今晚，她一度绝望地以为比赛结束之前自己凑不到总分了，因为她今天卖出去的保险单基本都是飞国内航线的，这些保单的保费都比较低，获得的竞赛得分也少。但是，如果能卖出一份最高保额的海外飞行保险，一下子就能获得25分。面对这唾手可得的分数，问题是：这个飞罗马的乘客要买多大的保险？还有，假如他买的不是最高保额，邦妮·波洛比奥夫能让他多买些吗？

一般是没问题的。邦妮只要一露出她那性感的招牌笑容——她已经学会利用这招，立马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再把身子凑到顾客面前，让胸部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最后再对他说，只要多加那么一点儿钱，就能获得多得多的赔偿款。这招往往屡试不爽，邦妮能成为出色的保险销售员靠的就是这个。

等D·O·格雷罗把名字拼完，邦妮问道：“先生，您想要哪种保险呢？”

格雷罗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终身人寿保险——75000美元。”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嘴唇发干。突然害怕自己的话引起后面排队人的注意，那些人正紧盯着自己的后背。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别人肯定注意到了。为了掩饰自己，他点上一支烟。可他手抖得厉害，火柴烟头都对不准。还好，那位姑娘正拿着笔准备填写“保险费”一栏，此时并未注意。

邦妮问他：“那您要付2美元50美分。”

“什么？……哦，对。”格雷罗总算把烟点着了，把火柴梗扔到一边。他将手伸进衣兜，想把仅有的一点儿钱拿出来。

“不过，这份保额挺低的。”邦妮·波洛比奥夫还空着“保险费”那一栏没写。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胸部离客人更近了。她能感觉到，此时他正色眯眯地盯着她这对乳房出神，男人都这样。有时候，他们还想伸手摸上一下。不过，眼前的这个人倒没有这个想法。

“挺低？”格雷罗有些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是好。“我还以为……这就是最高的。”

就连邦妮也察觉到这个人现在太紧张了。她还以为是他马上要坐飞机的缘故。邦妮在柜台前露出一副让人神魂颠倒的微笑。

“哦，不是，先生。你可以买一份保额30万美元的保险。好多人都买这种，保险费只要10美元。说真的，花这么点儿钱买个心安，真不算贵了，对吧？”她一直保持着那副笑容，要是推销成功，还有不到20分奖品就到手啦。能不能获得那把电动牙刷就看他啦。

“你是说……要10美元？”

“没错……保额30万美元哦。”

D·O·格雷罗心想：之前可不知道这些。他一直以为75000美元就是航空港保险里面海外航线的最高保额了。一两个月前，他在另外一家航空港捡到一张保险单，上面就是这么写的。现在他想起来了，之前那张保险单是从自动售卖机里出来的。他根本没想过柜台上的保险额度会比它高那么多。

30万美元呐！

“好，”他急忙说，“请……好。”

邦妮莞尔一笑。“格雷罗先生，足额保险？”

他正打算点头同意，突然感到莫大的讽刺。也许他连这10美元都没有。他对邦妮说：“小姐……等一下！”然后，开始搜索衣兜，把所有钱都掏出来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意见了。一开始，就不想让格雷罗插队的那个人冲邦妮抗议道：“你说他只用1分钟的！”

格雷罗找到4美元70美分。

两天前的晚上，格雷罗和伊内兹把他们仅有的钱全都凑在一起，他自己拿去8美元外加一点儿零钱。当掉伊内兹的戒指付完环美的机票预付款后，他还剩下一点儿钱，但他也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随后他又买饭、搭地铁、坐航空港大巴……他知道买飞行保险得花2.5美元，所以把这2.5美元小心地单独放在一个口袋里。除此之外，他就没管那么多了，只知道一旦上了2号航班，这钱就没什么用了。

“你要是没有现金，”邦妮·波洛比奥夫说，“给我开张支票也行。”

“我把支票本落家里了。”这是一句谎话，他口袋里就有支票本。但是，如果他开了支票，就会被拒收，保险马上就失效了。

邦妮继续给他出主意：“那用您的意大利里拉怎么样，格雷罗先生？我收里拉也行，会给您按合理汇率折算。”

他支吾道：“我没有意大利里拉。”话一出口，格雷罗不禁暗骂自己不该这么说。早先在市里办登机手续的时候，他要飞罗马却没带任何行李。现在，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自己没钱，美元和里拉都没有，这不是疯了吗？如果不是知道航班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谁会一件行李、一分钱都不带就往海外飞啊？

D·O·格雷罗提醒自己：这两件事——一件在市里，一件在这儿——除了自己心里清楚之外，别人并不会联系在一起。只有事后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那时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他的分析就跟之前从家里出来时一样：别人有多怀疑并不重要。关键还是确保找不到飞机残骸，销毁证据。

虽然刚才很失态，但他发现自己底气足了一些，这让他很是惊讶。

他又往保险柜台上那堆零钱里加了几枚硬币。然后，出乎意料地在一个内兜里找到一张5美元的纸币。

格雷罗难掩兴奋，惊呼道：“就是它了！凑够了！”还余出来1美元左右的零钱。

但此刻连邦妮·波洛比奥夫都起了疑心。这个男人想要投30万美元的保险额，她犹豫着没有下笔。

格雷罗在衣兜里翻来找去的时候，邦妮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态。

这个男人要飞海外却没带什么钱，当然很奇怪。但这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事，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这一点。最让她不安的是这个人的眼神，里面流露出一丝狂躁与偏执。根据过往经历，邦妮·波洛比奥夫认得这种神情。以前在其他人身上也见过。有时候——尽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神态。

邦妮所在的保险公司有一条常设规定：如果购买飞行保险的人看上去神志不清、异常激动，或者是酩酊大醉，需要立即报告此人航班所属的那家航空公司。邦妮的问题是：像他这种情况符合这条规定吗？

她也不敢确定。

飞行保险售卖员有时也会私下讨论公司的这条规定。有几个姑娘不喜欢这条规定，或者干脆置之不理，有人抱怨说她们是来卖保险的，又不是来当半吊子免费心理医生的。还有人说，很多人在航空港买飞行保险时一开始都很紧张；她们又没有经过特殊训练，怎么可能分辨这些人到底是精神紧张还是神志不清？邦妮自己就从来没有举报过任何极度紧张的乘客。但她认识的一个姑娘举报过，可最后却发现那名被举报的乘客是某家航空公司的副总裁，只因妻子马上就要分娩才会激动得不能自已。总之，在举报乘客这件事上曾引起过各种麻烦。

邦妮还在犹豫。她一边数着格雷罗放在柜台上的钱，一边拖延时间。她不知道在旁边跟她一起工作的玛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反常的情况。看来是没有。玛姬正忙着填写一份保单，赢取比分。

最后，还是邦妮·波洛比奥夫早年的人生经历帮她做了决定。在她成长过程中……欧洲被占，搭飞机到西欧，翻柏林墙……这些都教会她求生的本事，也让她养成了一些习惯：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该问的别问。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多嘴一问可能还会把自己扯进别人的麻烦里，自然是不可取的。

她不准备再问什么，也为了累积分数得到那把电动牙刷，邦妮·波洛比奥夫在D·O·格雷罗的飞行保险单上挥笔写下30万美元的人寿保险金额。

在去往2号航班47号登机口的途中，格雷罗把保单寄给了他的妻子伊内兹。

13

美国海关检查员哈里·斯坦迪什并没有听到2号航班即将离港的通知，但他知道广播已经发出去了。海关大厅里不会转播航班通知，因为只有搭乘国际航班的到港旅客才会到海关大厅来。斯坦迪什打电话给环美航空公司，得知了这一消息。环美航空告诉他，2号航班已经请乘客在47号登机口登机了，预计晚上11点准时离港。

斯坦迪什看看表，打算过几分钟就去47号登机口。他并不是去那儿执勤，而是给他姐姐家的孩子朱迪送行，因为她要到欧洲求学一年。斯坦迪什答应住在丹佛的姐姐，一定会送朱迪上飞机。今晚早些时候，他和这位文静可爱的18岁外甥女待了一会儿，答应在她起飞前和她最后再道一次别。

斯坦迪什检查员这一天特别忙乱，好在工作总算快结束了。但眼下，还得先把手头这件麻烦事解决掉。

“这位太太。”他心平气和地对一位傲慢无礼、身材瘦削的女人说道。她的几个行李箱全都开着，摊在两人之间的海关检验台上。“你确定要坚持这套说辞吗？”

她马上回嘴道：“你这话是暗示我在撒谎了，我已经跟你说实话了。真的！你们这些人就爱多管闲事，乱怀疑人，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警察当权的国家里。”

哈里·斯坦迪什没理会她后面的这句话。海关关员都训练有素，即使遭受侮辱也不会过分计较。他礼貌地回答：“我什么都没有暗示，太太。我只是问一下，您对连衣裙、毛衫和皮草大衣这几样物品的说法是不是不改了。”

那个女人持的是美国护照，上面写明了她是哈丽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住在芝加哥北郊的埃文斯顿，在英国、法国和丹麦待了一个月，刚回国。她面有不悦，回答说：“对，不改了。还有，你这种盘问要是让我老公的律师听到了……”

“好，太太，”哈里·斯坦迪什说，“那，您可不可以把这张表格填一下。如果您想听，我可以教您怎么填。”

几件连衣裙、毛衫和皮草大衣全都摊在行李箱上面。莫斯曼太太之前一直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几分钟前，斯坦迪什检查员来到11号海关检验台前，让她把大衣脱下来，好让他仔细看一看。靠近海关大厅中央的一面墙板上有很多红灯，每盏灯对应一个检验台。灯亮则表明某位海关关员遇到了问题，请求主管帮忙。斯坦迪什就是被11号检验台亮起的红灯唤来的。

最初负责检查莫斯曼太太的那位海关关员是个年轻人，此刻正站在斯坦迪什检查员旁边。其他乘坐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DC–8从哥本哈根入港的乘客基本都已办完海关手续离开了。只有这位穿着华丽的美国女人出了问题，她一口咬定自己在欧洲买的只有几瓶香水、廉价珠宝和几双鞋子。总申报价值是90美元，比允许她带的物品免税值还少10美元。那位年轻的海关关员心里起了疑。

“有什么可填的呀？”哈丽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问道。斯坦迪什瞥了一眼头顶的挂钟，离11点还有一刻钟。还有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完，在2号航班离开前赶过去。他耐心地回答：“这是帮您免去麻烦，太太。我们只想让您书面确认一下刚才您对我们说的那些话。您说买这几件裙子是在……”

“我还要再说几遍啊？是我去欧洲前在芝加哥和纽约买的，那几件毛衫也是。皮草是别人送我的，也是在美国买的。我6个月前就收到了。”

哈里·斯坦迪什心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敢肯定，她刚才这番话全是骗人的。

首先，6条连衣裙全都是高档货，但商标都被提前拆掉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买高档货的女人通常都以那些商标为傲。更重要的是，裙子的做工明显是法国的，那件皮草的设计风格也是法国的——可是，衣服里子上却歪歪扭扭地缝了一块萨克斯第五大道精品百货的商标。莫斯曼太太这样的人不太会想到，受过多种训练的海关人员不看商标就知道这些服装的原产地。裁剪，针脚——甚至装拉链的方式——虽然各具特色，但对他们来说就和看惯了的笔迹一样再熟悉不过了。

那三件昂贵的毛衫也不例外。还是没有商标，但绝对产自苏格兰，典型的英式淡色调，在美国是买不到的。如果某家美国商店进口了此类毛衫，苏格兰的制衣厂也会把色彩调亮，因为这样比较受北美市场欢迎。这些知识，还有很多其他东西，都是海关人员训练内容的一部分。

莫斯曼太太问：“这张表我填了会怎样？”

“填完就可以走了，太太。”

“带上我的东西？所有东西？”

“对。”

“我要是不填呢？”

“那只能把您暂时留下，继续调查。”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道：“好吧。你把表填好，我来签字。”

“不行，太太，表得你自己填。请在这里填写那些物品，还有来源。写下那些商店的名字，还有是谁送您的这件皮草大衣……”

哈里·斯坦迪什心想：现在还差10分不到11点，得马上就走。他可不想等2号航班关舱门以后再赶到那里。但是他一开始就有种预感……

他在一旁等着莫斯曼太太填好表，签上字。

从明天起，一位调查官员就会逐一核实莫斯曼太太所填的内容。那几件裙子和毛衫都会重新被拿过来，送到她所说的购买过的商店去；那件皮草大衣会拿到萨克斯第五大道精品百货店，店员肯定会说他们没卖过那样的衣服……虽然莫斯曼太太现在还浑然未觉，但之后一定会陷入一大串麻烦。她要支付巨额关税，很可能还会面临一大笔罚款。

“太太，”斯坦迪什检查员道，“您还有什么要申报的吗？”

莫斯曼太太气冲冲地答道：“当然没有啦！”

“你确定？”给旅客一切机会主动申报是海关总署的政策。除非旅客自找麻烦，否则不能诱导他们犯错。

莫斯曼太太并不打算回答，只轻蔑地稍稍点了下头。

“那么，太太，”斯坦迪什道，“麻烦您把手提包打开好吗？”

这位傲慢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心虚的神色。“但是，手提包从来都不检查的。我过海关好多次了……”

“一般不查，但我们有权检查。”

海关检查女士提包的情况很少见，女士提包就好比男士的衣兜，涉及隐私，一般从不检查。但是，如果某位旅客非要给他们出难题，海关人员也只好奉陪到底。

哈丽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不情愿地打开了手提包。

哈里·斯坦迪什查到一支口红和一个金粉盒。他在粉盒的粉里摸了一阵，取出一枚镶着钻石和红宝石的戒指：他把戒指上的粉吹掉。还有一管护手霜，已经用了一部分。他把护手霜展开，看见底部已经被打开了。他在管口附近按了一下，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他心想，这些走私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儿创意啊。还搞这个老把戏！他见得实在太多了。

莫斯曼太太的脸明显变得煞白，再也摆不起架子了。

“太太，”斯坦迪什检查员道，“我有事得离开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反正你这里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他嘱咐身旁那个年轻的海关关员：“一定要仔细检查剩下的东西。好好看看背包和箱子的内衬，所有衣物的接缝和褶边。列个清单。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正要走，莫斯曼太太在身后喊他：“长官！”

他停下脚步。“请说，太太。”

“那些裙子和大衣……可能确实是我搞错了……我搞混了。那些确实是我买的，因为还买了一些别的东西……”

斯坦迪什摇摇头。有些人似乎永远都搞不清，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越界之后再谈合作就晚了。他看到那位年轻的关员又搜出了别的东西。

“求您了！行行好吧……我的丈夫……”斯坦迪什转身离开，那个女人面色紧张，急得惨白。

哈里·斯坦迪什快步离去，抄了一条近路，从航站楼公共区下面赶往蓝色大厅“D”和47号登机口。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哈丽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的事，像她这样的大有人在，真是要多愚蠢有多愚蠢。如果那件皮草和那几条裙子她能如实申报，关税估计也不是很多，何况一看她就是一个富人，缴这点儿关税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个年轻的海关关员即便注意到那几件毛衫，可能也不会太在意，当然，也不会去检查她的手提包。海关人员都知道，大多数回国的旅客都会夹带一点儿私货，他们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有时遇到有人来询问，他们还会帮着把税率高的物品混在免税品里面，只对税率较低的几样物品收税。

那些被抓现行、施以重罚甚至被起诉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像莫斯曼太太这种贪得无厌，什么都想侥幸蒙混过关的人。今天，哈里·斯坦迪什觉得郁闷，是因为像她那种人实在是太多了。

看到环美航空2号航班的舱门还没有关闭，他不禁松了口气，还有几个乘客在办理登机手续。

只要身着这套美国海关制服，他在航空港内部就能畅通无阻。登机口的那位工作人员正忙得不可开交，斯坦迪什检查员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都没抬头看上一眼。他看到有个红头发的乘客关系维护员正在登机口帮忙，斯坦迪什认得她，那是利文斯顿太太。

斯坦迪什走进通向经济舱的过道，一位空姐正在飞机后舱门站着。他笑了笑：“我马上就好，可别带着我起飞啊。”

他在靠走道的位置上找到了外甥女朱迪，她正和身边一对年轻夫妇的小婴儿逗着玩。和所有航空公司的经济舱一样，这儿显得拥挤不堪，座位一个个挨得非常紧。斯坦迪什检查员没坐过几次飞机，每次都坐经济舱，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患上了幽闭恐惧症。今晚他一点儿也不羡慕这些人，他们得忍受10个小时漫长而无聊的旅程。

“哈里舅舅！”朱迪喊道，“我还以为你来不及送我了。”她把婴儿还给孩子的母亲。

“我来祝你一路平安！”他对朱迪说，“希望这一年你能顺顺利利的。等回来的时候，可别搞走私偷运那套啊。”

她大笑起来：“不会的。再见啦，哈里舅舅。”

她仰起脸让他吻一下，斯坦迪什热情地送上一吻。他很喜欢朱迪，觉得朱迪长大以后不会变成莫斯曼太太那样的人。

下飞机时，斯坦迪什冲那位空姐友好地点了点头。他在登机大厅门口停了一会儿，观察过往的乘客。每架航班（特别是远途的航班）离港前的最后几分钟总让他十分着迷，很多人也是这样。最后一遍广播“……环美航空公司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马上就要离港了……”正从扩音器里传来。

等待登机的人现在只剩两个了。那位红头发的乘客关系维护员——利文斯顿太太——正在收拾手上的文件。旁边那位登机口工作人员正给倒数第二位乘客办手续，那位乘客个子很高，一头金发，没有戴帽子，穿了一件驼毛大衣。此刻，那位金发男子离开了登机柜台，走入通向经济舱的走道。利文斯顿太太也离开登机口，朝航站楼主大厅走去。

斯坦迪什一面看，一面下意识地觉察到旁边还有个人，面朝斜对着登机口的一扇窗户站着。现在她转过身来。斯坦迪什发现那是一个老妇人。她身材矮小，一脸严肃，有些虚弱。她穿了一身黑色，衣服样式很老，拿着一个黑色带挂珠的小提包。看上去好像需要有人照顾似的。斯坦迪什纳闷，像她这么大年纪的人，怎么这么晚了还孤身一人待在机场。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位老太太行动非常矫健，她快步走到环美航空工作人员给2号航班最后一位乘客办理手续的地方。

虽然听不全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斯坦迪什还是听清了几句。门外飞机已经开始启动发动机，老妇人的话时不时被巨大的发动机噪声盖过。“抱歉……我儿子刚登机……金发，没帽子，驼毛大衣……他忘带钱包了……他的钱都在这里面。”斯坦迪什看到，那位老妇人手里拿了一个像是男士皮夹的东西。

登机口的那位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一眼。他显得很烦躁，飞机离港前的最后几分钟，工作人员通常都会变得很不耐烦。那个工作人员伸手拿过那个皮夹，又打量了那个老妇人一眼，顿时改了主意，很快说了几句。他指了指经济舱的通道，斯坦迪什听到他说：“找一个空姐问问。”老妇人笑着点点头，走进通道。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斯坦迪什海关检查员看到的这一切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也许还不到一分钟。现在，他看到有一个新来的乘客——身材瘦长，有些驼背——正匆匆穿过“D”大厅赶往47号登机口。他面色憔悴，留着一撮淡褐色的胡子。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公文包。

斯坦迪什本打算转身离开，可那个男人的某个动作不由得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他把公文包夹在胳膊下面，生怕别人发现似的。这副模样哈里·斯坦迪什倒是见过很多次了，很多人过海关时就是这样。他们内心的秘密也因此暴露无遗，无论包里装的是什么，总之他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如果这个人是从海外入港的，斯坦迪什可以让他打开皮包，检查里面的物品。可这个人是从美国出境的。

严格说来，这不关哈里·斯坦迪什的事。

但是……凭借海关人员养成的直觉和第六感，外加飞机上坐着朱迪，他跟2号航班有了交集……于是，斯坦迪什继续盯着那个身材瘦削的人，目光落在他夹在胳膊下的小公文包上。

D·O·格雷罗一直保持着他在保险柜台前找回的那份自信。他走向47号登机口，发现自己刚好赶得上2号航班，大难题基本都被克服了。他相信，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有了这种信念，登机时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他按早就计划好的那样，登机时向工作人员指出机票上的“伯雷罗”打错了，应该是护照上的“格雷罗”。那位工作人员都没怎么看他的护照，立马把机票和乘客名单上的名字改了过来，很抱歉地跟他说：“真对不起，先生，有时候我们的订票机会出点儿小错。”看到自己的名字改了过来，格雷罗心满意足。事发之后，2号航班消失不见，大家对他的身份也不会起疑。

“祝您旅途愉快，先生。”那名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把机票还给他，朝通往经济舱的走道指了指。

登机时，格雷罗还小心地夹着他的公文包。飞机的右舷发动机已经在转了。

他坐在三个一排靠窗的那个座位，这是他在市里办乘机手续的时候就订好的。一位空姐把他引到座位上。靠走道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名男乘客，他稍微站起身来，让格雷罗挤了进去。他们两个中间的位置还没有人坐。

D·O·格雷罗把皮包在膝盖上小心放稳，系好安全带。他的座位在经济舱中间几排靠左侧的地方。机舱内有的乘客还没坐好，正在放手提行李或者衣物，还有几个人把中间的过道堵住了。一位空姐动了动嘴巴但是没出声，似乎想让大家坐好别动，她开始查人数了。

自打从南边公寓里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松了口气。D·O·格雷罗斜靠在座椅里，闭上了双眼。此刻，他的双手比今晚任何时候都镇静，还死死地放在那个公文包上。他闭着眼睛，手指摸到提手下面，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线圈。顿时感到十分安心，他打算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再过大概4个小时，把线那么一拉，电流一通就可以引爆包里的烈性炸药。他思忖着，爆炸的时候他还能清醒多久？他估计只有那么一瞬……眨眼的工夫……能让他体会一下成功的滋味和喜悦。顷刻间，便一命呜呼……

既然他已经登机且做好了准备，现在只希望飞机赶快起飞。可等他睁开眼，那位空姐还在清点人数。

经济舱内现在有两名空姐。那位圣迭戈来的老妇人一直躲在机舱的洗手间里，时不时透过门缝瞄向她俩。

空姐要在飞行前清点人数，昆赛特太太是知道的，这会儿还没点完。她还知道逃票上飞机的人最容易在这个时候暴露。但是，只要躲过这一劫，往后就很难被发现了。就算被发现，生米也已经煮成熟饭了。

幸好，正在清点人数的乘务员并不是昆赛特太太登机时遇到的那个。

当时，昆赛特太太来到47号登机口，发现工作人员里有那个红头发的乘客关系维护员，心顿时凉了半截。她小心地盯着那个人，着实紧张了一阵。幸好，那个女人没等到飞机最后关机门就走了，而她没费吹灰之力便让那个男员工把自己放了进来。

随后，昆赛特太太还是用那套说辞，骗机舱门口那位当值的空姐说她是来给儿子送钱包的。那位空姐正在处理挤在门口的几个旅客的问题，一听说“钱包里有不少钱”便不愿意让钱包经自己的手——昆赛特太太吃定了她会这么做。而且，不出意料，她还让这位老妇人自己去给儿子送钱包，不过叮嘱她动作要快。

那位高个子的金发男子还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成了昆赛特太太口中的“儿子”。他在前面几排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昆赛特太太朝他的方向走去，不过只走了几步而已。她一直偷偷留心，等着门口那位空姐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那位空姐几乎是一转头就去忙别的事了。

昆赛特太太很会随机应变。她身旁就有一个座位，她本可以坐下去，但几个乘客突然往前走去，空出一条路，直通飞机上的一个洗手间。过了一会儿，她从门缝里看到之前的那个空姐向前走去，看不到了，另一个空姐开始从前往后清点人数。

那位空姐一边数人头，一边向后排走来，昆赛特太太趁机从洗手间钻了出来，快速从她身边经过，嘴里还低声说了句“借过”。她听见那位空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昆赛特太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被算在里面了——不过是被她嫌弃一下而已。

前面几排靠左边，三个一排的座位里面有一个中间的位置没有人坐。凭借以往逃票的经验，这位圣迭戈来的老妇人已经学会了专找这样的座位，因为大多数乘客不喜欢最中间的位置。因此，这些位置都是最后才卖出去的，如果飞机没有满员，这些位置就有可能是空的。

一坐到那个空位上，昆赛特太太就把头埋起来，尽量不让人看见。她并不奢望永远不被人发现，因为到了罗马还要接受移民处和海关总署的例行检查。虽然她常常偷乘飞机到纽约，已经习惯下了飞机就万事大吉，但她知道这次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顺利地从机场走掉。不过，要是运气好，她就能过一把去意大利的瘾，还能再高高兴兴地飞回来。而且，这趟航班上有好吃的餐点，好看的电影，说不定一会儿还能跟她旁边的两位好好聊一会儿天。

艾达·昆赛特对坐在她旁边的乘客很好奇。她注意到两个都是男的，但暂时没仔细看坐在她右边的那个人，因为看他就得把头扭向过道，两个空姐此时正走来走去，重新清点人数。

但是，昆赛特太太偷偷瞄了一下坐在她左边的那个人，其实用不着偷瞄，因为他正半躺在座位上，闭着眼。那个人看上去很憔悴，骨瘦如柴，脸色暗黄，脖子细长细长的，好像很久都没吃一顿饱饭了。他还留着一小撮淡褐色的胡子。

昆赛特太太注意到，坐在她左边这个人的膝头放着一个公文包，虽然他双眼紧闭，但手却紧紧地抓着那个公文包不放。

两名空姐已经点完人数了。此时，从前面的头等舱又走来一位空姐，三个人凑在一起匆匆商量着什么。

昆赛特太太左边那个男人把眼睁开了。手还紧紧抓着他的公文包。圣迭戈来的这个老妇人不由得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好奇是她的天性。

回海关大厅的路上（这次是从航站楼乘客区走的），哈里·斯坦迪什检查员还想着那个拿公文包的男人。他没办法盘问那个人。只要出了海关大厅，海关关员就无权盘问任何人了，除非他能肯定那个人逃避海关检查。登机口那个男人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当然，斯坦迪什可以给意大利海关发一封电报，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样子，提醒他们那个人可能携带了什么违禁品。但斯坦迪什觉得还是算了。各国的海关部门平时鲜有合作，只有激烈竞争。就算是和近在咫尺的加拿大海关也是一样。有记录的例子有很多，比如美国海关曾获得线报，一批非法钻石会被走私到加拿大，但根据相关政策，美国海关绝对不会通知加拿大相关部门。嫌疑人一旦在加拿大入境，美国的缉私特工就会尾随他们，只有等嫌疑人进入美国境内才会对其实施抓捕。美方逻辑是：违禁品这种东西，哪国查到归哪国，而海关部门向来不喜欢跟别人分享战利品。

算了，斯坦迪什检查员决定还是不给意大利发电报了。但他可以把自己的怀疑告诉环美航空，让他们公司自己拿主意。

他看到，刚才在2号航班登机口帮忙的那位乘客关系维护员利文斯顿太太就在他前面。她正和机场的一位行李搬运工还有一群乘客交谈。一直等到那位行李工和乘客离开，哈里·斯坦迪什才走上前去。

“你好，斯坦迪什先生，”塔尼娅说，“海关那边比这儿安静一点儿吧。”

“哪有啊。”他告诉她，突然想起了哈里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这会儿肯定还在海关大厅接受问话。

塔尼娅还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斯坦迪什却犹豫起来。有时，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太过相信自己的直觉了。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我一直在看你们2号航班的乘客登机，”斯坦迪什道。“有个情况我有点儿担心。”他把那个神色憔悴身材瘦削的男人，还有他拿公文包时可疑的样子描述了一下。

“你怀疑他的包里走私了什么东西？”

斯坦迪什检查员笑了。“如果他是回国而不是出国，我一查就知道。利文斯顿太太，现在我只能说他包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塔尼娅若有所思地说：“那我能做些什么呢？”就算那个人走私了什么，她觉得可能也轮不到航空公司来管。

“可能什么也做不了，但你们的人跟我们有合作，所以我觉得应该提醒你们一声。”

“谢谢，斯坦迪什先生。我会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们的地区航运经理，也许他会通知机长。”

等这位海关检查主管离开，塔尼娅瞟了一眼航站楼上方的挂钟，还有1分钟就是晚上11点了。环美航空公司的行政办公室设在航站楼夹楼的行政办公区，塔尼娅一面朝那儿走，一面思忖着：现在去登机口找2号航班太晚了，就算飞机现在还没离开，过不了多久肯定也走了。不知道地区航运经理在不在办公室。如果主管觉得这条消息很重要，可以趁2号航班还在地面滑行的时候用无线电通知德莫雷斯特机长。塔尼娅加快了脚步。

她在办公室没看到地区航运经理，却发现了彼得·科克利。

塔尼娅厉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位年轻的环美员工不好意思地告诉她，他让那位圣迭戈来的老妇人跑了。

彼得·科克利已经挨过一顿臭骂了。那位被他叫到洗手间的医生傻乎乎地白跑了一趟，气冲冲地把他骂了一通。年轻的科克利知道利文斯顿太太一定骂得更厉害。果不其然。

塔尼娅大发雷霆：“该死，该死，真该死！”她责备道：“我不是提醒过你，她有一肚子花招吗？”

“您是说过，利文斯顿太太。可我，我……”

“先别说了！打电话给公司每个登机口——提醒他们留心一个穿一身黑、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的老太太——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她打算去纽约，不过也可能绕道去。如果找到她了，一定要把她留住，打电话给我们。不管她说什么，一定不能让她上飞机。你这就去，我打电话通知其他航空公司。”

“好的，太太。”

办公室里有好几部电话。彼得·科克利拿起一部。塔尼娅用另一部。

塔尼娅脑子里记得环美、美航、美联航还有西北航空这几家航空公司在航空港的电话。这四家公司都有直飞纽约的航班。她先打电话给环美的工作人员珍妮·亨兰，只听彼得·科克利在一旁打电话说：“对，很老……穿一身黑……你看见她，根本不相信……”

塔尼娅知道，她和那位诡计多端的艾达·昆赛特斗智斗勇的时刻到了。她不知道，最后到底谁会胜出呢？

眼下，她暂时忘了和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的谈话，也忘了找地区航运经理。

2号航班上，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发火了：“还等什么呢？”

这架N–731–TA右舷的3号和4号发动机已经启动了。整架飞机此刻都能感受到发动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几分钟前，驾驶舱内的飞行员从对讲电话里收到停机坪主管的通知，发动3号和4号发动机，但是还在等待发动1号和2号发动机的通知，这两个发动机在登机的一侧，通常只有机舱门全部关闭时才会发动。一两分钟前，仪表盘上的一盏红灯灭了，说明后舱门已经牢牢关闭。紧接着，后舱门的登机通道也撤走了。但还有一盏红灯一直亮着，说明前舱门还没有关。他们透过驾驶舱的窗户往后看了一眼，前舱门的登机通道还放在原地。

德莫雷斯特机长坐在右侧座位上，转头命令身后的第二副驾乔丹：“把门打开。”

赛伊·乔丹坐在两名飞行员身后，他们面前是一堆复杂的仪表和发动机控制杆。他猫着腰站起来，探了一下瘦长的身子，把朝外开的驾驶舱门打开。他们看到6个身穿环美航空制服的空乘在头等舱的过道上站着，格温·米恩也在里面。

“格温！”德莫雷斯特喊了一声。她朝驾驶舱这边走来。“到底怎么回事？”

格温面有难色。“经济舱乘客人数有问题。我们数了两次，还是跟乘客名单和机票数对不上。”

“停机坪主管在吗？”

“在，他正在核对我们清点的人数。”

“我要见他。”

到这一阶段，无论哪趟航班，都会出现权力分散的问题。通常机长是总指挥，可是没有停机坪主管的许可，他既不能发动引擎，也不能让飞行滑行。机长和停机坪主管的目标是一致的——按航班表准时离港。但是，他们职责不同，有时就会出现冲突。

过了一会儿，身穿制服的停机坪主管来到了驾驶舱。制服上的一道银杠表明了他的级别。

“听着，老弟，”德莫雷斯特说，“我知道你那儿还有问题，但我们也有啊。我们坐这儿多久了？”

“我刚下令重新查一遍机票，机长。经济舱多出来一个。”

“好吧，”德莫雷斯特说，“你听我说。我们在这儿多耽搁一秒，3号和4号发动机就得多耗一些燃油，这可是你让我们发动的……这些燃油对我们今晚的飞行很重要。所以，要么让这架飞机马上走，要么我就把发动机全关了，再叫油罐车把我们的燃油箱加满。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空中交通管制刚刚告诉我们，这会儿起飞降落的飞机刚好不多。如果我们马上滑行，很快就能起飞；10分钟以后情况可能就变了。好了，你来说，选哪个？”

停机坪主管觉得两头都很重要，有些犹疑。燃油的事，他知道机长说得没错。如果现在关掉发动机、蓄满油箱，已经晚点一个小时的2号航班还得再延迟半个小时。可话又说回来，这是一趟很重要的国际航班，乘客人数和机票数必须一致。要是真有不法分子上了飞机，查到以后被带下去，那他让飞机延迟起飞的决定就没什么好诟病的。不过，万一最后发现是工作人员把人数写错了呢——这很有可能——地区航运经理非把他活剥了不可。

谁都知道该怎么选。他在驾驶舱门口喊道：“别再核对机票了。准备起飞。”

驾驶舱门关上的那刻，面带笑意的安森·哈里斯正用对讲机跟地面的一位工作人员通话：“可以发动2号发动机了吗？”

对方回答：“可以发动2号发动机。”

飞机前舱门此刻牢牢关闭，驾驶舱里的那盏红灯也随之熄灭了。

2号发动机发动，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

“可以发动1号发动机吗？”

“可以发动1号发动机。”

前机舱的登机通道像一条被剪断的脐带，慢慢朝航站楼里缩回去。

弗恩·德莫雷斯特正用无线电呼叫地面管制，请求滑行。

1号发动机发动，保持运转。

坐在左边的哈里斯机长负责滑行和起飞，此刻双脚正放在方向舵踏板上。

外面仍下着大雪。

“地面管制呼叫环美航空2号航班。可以滑行……”

发动机加速转动。

德莫雷斯特心想：罗马……那不勒斯……我们来了！

现在是美国中部时间晚上11点整。

“D”候机大厅，有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跑到47号登机口。

即便还喘得上气，也不需要问什么了。

登机坪已经关闭。通知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离港的活动标志牌也摘了下来。一架飞机正在滑行，离开登机口。

伊内兹·格雷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绝望地看着那架飞机的灯光渐渐远去，消失不见。

第三部
晚上11:00~次日凌晨1:30（美国中部时间）

1

每当飞机前舱门关闭，开始慢慢滑行准备起飞时，乘务长格温·米恩才觉得总算能松口气。今天也是一样。

停在航站楼前的飞机就好比寄人篱下的亲戚，万事只能仰人鼻息，靠人接济度日。这种生活毫无独立自主可言，自己的身份也模糊尴尬。补给一断，寸步难行。还有各种陌生面孔进进出出，不会成为空中一家人。

可是，等到舱门关闭准备起飞，飞机便恢复了自由。几乎整个机组都能感受到这种变化。回到熟悉而又配备齐全的工作环境中，他们就可以如鱼得水地施展自己训练有素的技能，甚至独当一面。没有什么好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的，因为一切都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所有工具和设备都是最好的，各类用品有无短缺都盘点过，心里有数。一切自给自足，翻身做回主人。那种同事之间的情谊再次在空中凝聚，虽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觉得十分真挚。

就连乘客的心态也会发生变化。一旦飞到空中，较为敏感的乘客对这些变化的感受会越来越强烈。从万里高空向下望去，日常琐事似乎变得不值一提。善于分析的人会把这种新的视角看作一种解脱，可以让他暂时摆脱凡尘俗虑。

此刻，格温·米恩正忙着做起飞前的准备工作，哪还有工夫想这么多。机上共有5名空姐，其中4个正忙着处理机上的各类杂务，格温则开始用机内广播欢迎各位乘客搭乘本次航班。她照着乘务员手册上写好的欢迎辞读起来，一口英式口音极尽温柔。广播词虽然都是些毫无诚意的漂亮话，但公司再三强调，每趟航班都非读不可。

“我谨代表德莫雷斯特机长和全体机组成员，向各位旅客致以最诚挚的问候，祝您旅途舒适愉快……稍后我们即将奉上……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们将竭诚……”

格温有时会想，航空公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种每次起飞和降落都会广播一次的客套话，其实大多数乘客都觉得相当无聊，甚至不胜其扰。

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那些关于使用紧急出口、佩戴氧气面罩以及和飞机紧急迫降注意事项的广播。在另外两个空姐配合演示的帮助下，格温很快就把这些播完了。

飞机此刻还在滑行，格温注意到，今晚的滑行速度比往日都慢，滑到起飞跑道所用的时间也比往日长。肯定是因为交通流量和暴风雪的缘故。机舱外传来一阵阵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还剩最后一个广播没念，机组人员最讨厌这个广播了。不单单是林肯国际航空港，凡是离居民区较近的航空港，比如纽约、波士顿、克利夫兰、旧金山，都要求飞机在起飞前向乘客宣读这些广播。

“起飞后您很快就会发现，发动机噪声明显减小了，这是飞机推力减小的缘故。这很正常，因为航空公司顾念住在机场附近航线必经之地的居民，特意要求执行这一减噪程序。”

广播的第二句在撒谎。减小推力既不是正常程序，也不受飞行人员待见。实际上，这是航空公司受不了民意压力所做的妥协。有些人说，这只是公司为了维护公共关系故作姿态而已，不过确实会危及飞行安全和乘客生命。飞行员强烈反对减小推力执行减噪程序。许多飞行员甚至冒着葬送前程的风险，拒绝执行这一规定。

格温曾听到弗恩·德莫雷斯在私底下嘲笑过这段广播：“女士们先生们，在飞机起飞的紧要关头，我们本应设置最大推力，完成驾驶舱内各种操作要求，此刻却不得不大收油门，在重载低速起飞的情况下急转弯爬升。这种操作简直蠢极了，飞行学员会因此葬送大好前程，被教练员赶出飞行学院。可是，应公司高层和联邦航空管理局的要求，我们现在必须执行此类指令，因为就在飞机掠过的地面上，有一小部分人于航空港建成多年之后在这附近盖了房子，现在还一直嚷嚷着要飞机蹑手蹑脚地飞过去。他们才不管飞行安不安全，也不管我们和诸位乘客的死活。还请各位，赶快系好安全带！上帝保佑，自求多福吧！”

想到这里，格温不由地笑起来。弗恩身上有很多让她欣赏的地方。他总是精力充沛，生龙活虎的；他敢爱敢恨；一旦对什么来了兴致，总会全身心地投入。就连他的缺点——那种因自信而生的傲慢、待人接物简单粗暴的做派——也充满了男人味，煞是有趣。他也有柔情款款的一面，和格温欢爱之时总能急切地回应她的激情，这点她是再明白不过的。在与她交往的所有男人当中，要说格温最乐意给谁生孩子，绝对非弗恩·德莫雷斯特莫属。想到这儿，真是苦涩中带着些许甜蜜啊。

格温把广播的话筒放回机身前舱的一个专属凹槽内。她发现飞机的滑行速度慢了下来，马上就要到起飞的地方了。这是她能胡思乱想的最后几分钟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会忙得不可开交。起飞后就得专心工作了。格温不仅要监管底下4个女乘务员的工作，还要负责头等舱的服务。很多飞海外的航班会由男乘务员指挥机舱服务，但环美航空鼓励让格温这样的高级女乘务员来负责，只要她们能胜任即可。

此刻，飞机停了下来。格温向窗外看去，前面有架飞机发出点点亮光，还有几架飞机排在后面。前面那架此时正转向跑道，下一个就轮到2号航班了。格温把一个折叠椅拉下来坐了上去，系好安全带。其余几个空姐也纷纷在别处找到位子坐好。

她又胡思乱想起来：那种带着苦涩的甜蜜，还有那个不断在脑海中打转的问题。弗恩和她的孩子——要不要打掉？打还是不打？生还是不生？飞机驶入跑道……打掉还是不打？发动机越来越响。伴随着阵阵轰鸣，飞机正快速朝前移动，用不了几秒，他们就会升到空中……打还是不打？让它活着还是就这么死掉？爱情与现实，理智与情感，到底怎么取舍？

今晚，格温·米恩无须广播那段减小推力的通知。

飞机滑行期间，驾驶舱内的哈里斯机长对德莫雷斯特粗声粗气地说：“今晚我不想管那个减噪程序了。”

弗恩·德莫雷斯从无线电里收到复杂的航路放行通知，刚刚复述完毕。这项工作通常都是由第一副驾来做的，今晚由他代行第一副驾之职。他点点头：“太对了！我也会这么做。”

换了别的飞行员，这事大多就这么定了，无须报备。但德莫雷斯特就是德莫雷斯特，他把飞行日志拿到面前，在“备注”一栏里填上：未执行减噪程序。理由：天气，安全。

飞行结束之后，这一栏的内容可能会招致一些麻烦，但德莫雷斯特正求之不得呢，他会理直气壮地给予回击。

驾驶舱的光线暗了下来。起飞前，检查已经完成。

他们还算走运，此时的地面交通还不算太紧张，不必像今晚大多数航班那样长时间在地面等待，叫苦不迭。他们很快便滑到了25号跑道入口的起飞点。可惜，后面的航班就没这么幸运了，很快就得遭受下一轮滞留。在环美航空2号航班后面等待的飞机越来越多，排起了长龙，还有一批正从航站楼那边滑行过来。空中交通管制的地面管制员正通过无线电向美联航、东航、美航、法航、飞虎航空、汉莎航空、布兰尼夫航空、美国大陆航空、中湖航空、达美航空、环球航空、欧扎克航空、加拿大航空、意大利航空和泛美航空等航空公司的航班快速发布一连串指令。各个航班的目的地五花八门，仿佛世界地图的索引一般。

因为担心飞机长时间在地面运转油耗过大，安森·哈里斯之前特意多要了一些燃油。现在看来，2号航班并没有用上。不过，正如第二副驾乔丹刚刚算过的那样，他们的载油量虽然比较大，但并没有超过安全起飞限制。在今晚和明天的飞行结束之前，他还要多次摊开图表，做此类计算。

德莫雷斯特和哈里斯的无线电此刻均切换到跑道管制的频率上来。

25号跑道上，就在这架环美航空的航班前面，一架英国海外航空的VC–10正收到指令，准备起飞。它开始向前移动，最初非常缓慢，随后越来越快。英国海外航空的蓝白金三色标志在其他飞机灯光的反射下瞬间闪闪发亮，穿过迎风飞舞的茫茫大雪，乘着黑漆漆的喷气飞走了。无线电里立即传来地面管制员的声音：“环美航空2号，滑行至25号跑道，等待；有飞机在17L号跑道着陆。”

17L号跑道与25号跑道直接相交。同时使用两条跑道虽然有风险，但地面管制员早已练就了娴熟的本领，总能及时错开不同航班的起飞和降落，既不浪费时间，也不会让两架飞机同时到达联络道。飞行员每每在无线电里听到两条跑道同时使用，总害怕发生碰撞事故，但除了一丝不苟地遵守管制员的指令也别无他法。

安森·哈里斯机长迅速而又熟练地驾驶着2号航班，驶入25号跑道。

德莫雷斯特向外望去，大雪纷飞之中，一架飞机透着亮光正准备在17号跑道上着陆。他按下发话键。

“环美航空2号，收到。到达指定地点，正在等待。我们看到了正在着陆的航班。”

还没等着陆的航班在他们的跑道上穿过，管制员的声音再次响起：“环美航空2号，起飞放行。走，快走！”

最后这三个字在任何一本空中交通管制手册上都找不到，但管制员和飞行员都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赶快走，立刻！马上又有一架飞机要着陆。眼下又看到一片刚刚飞来的航班上的灯光，正离机场越来越近，朝17号跑道进近。

安森·哈里斯没有等待。他伸出手把4个油门杆向前推到底。他下令道：“配平推力”，同时蹬上方向舵脚蹬，等待推力慢慢增加，与此同时，德莫雷斯特把4个发动机的压力比设置均匀，飞机发动机平稳的嗡鸣渐渐加强，最终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哈里斯随后松开刹车，这架N–731–TA猛地向前窜上跑道。

弗恩·德莫雷斯特向塔台报告：“环美航空2号航班已经出发”，然后向驾驶杆施加压力，哈里斯左手操纵前机轮转向装置，右手放回油门杆上。

飞机正在加速。德莫雷斯特喊道：“80节[1]。”哈里斯点点头，放开前机轮转向装置，接管驾驶杆……跑道上的灯光透过飞舞的雪花向后一闪而过。这架大型客机推力渐次加强，接近高峰……按照之前算好的，速度达到132节时德莫雷斯特喊了一句“V1”——也就是通知哈里斯，飞机此刻达到了“决断速度”，换句话说，此刻可以停止起飞，还可以让飞机停下来。超过了V1之后起飞必须继续……现在起飞速度已经超过V1了……飞机此刻还在加速，他们迅速通过跑道的联络道，还能瞥见右侧正在进近着陆的飞机亮着灯光一闪而过；再过几秒，另一架飞机就会通过2号航班刚刚经过的跑道。靠着这些精确娴熟的计算，他们又躲过一次风险，只有悲观主义者依然相信，总有一天这种风险会令他们闪避不及……随着速度达到154节，哈里斯准备离地，把驾驶杆往后带。前机轮此刻已经离开跑道表面，现在正处于离地升空的阶段，马上就要离开地面了。片刻之后，飞机继续加速，飞至空中。

哈里斯平静地说：“收起落架。”

德莫雷斯特伸出手，把主仪表盘上的一个控制杆往上抬。起落架收缩的声音在机舱内回响，存放轮子的舱门关闭，收缩声也随之停止。

他们正在迅速爬升，此刻已超过400英尺。再过一会儿，黑夜和云层将把他们吞没。

“襟翼20。”

德莫雷斯特还在执行第一副驾的职责，听从指令，把控制座上的襟翼位置选择器从30度调到了20度。襟翼部分向上的时候会在起飞时提供额外的浮力，会让人产生片刻失重下沉的感觉。

“收襟翼。”

现在，襟翼已经完全缩回去了。

德莫雷斯特注意到，起飞过程中，安森·哈里斯的表现无可挑剔，随后的报告上也会这么写。他原本也没指望能挑出什么毛病来。尽管之前弗恩·德莫雷斯特有意刁难他一下，但他知道哈里斯是一位超一流的机长，飞行表现——无论是自我要求还是对别人的要求——和他德莫雷斯特一样无懈可击。正因为这样，德莫雷斯特之前才敢断定，今晚他飞罗马的这趟航班一定十分轻松。

飞机离开地面才几秒钟，现在还在迅速爬升，飞机掠过跑道尽头，地面灯光在云层和降雪的遮蔽下越来越暗。安森·哈里斯不再目视飞行，改用完全依靠仪表飞行。

坐在飞行工程师座位上的第二副驾赛伊·乔丹向前伸出手，调整油门杆，使4台发动机的推力保持一致。

飞机在云中穿梭会多次抖振颠簸，因此，旅程刚开始时后面的乘客会比较难受。德莫雷斯特啪的一声关掉了“禁止吸烟”的指示灯；“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会一直亮着，直到2号航班进入更平稳的大气层。稍后，哈里斯或德莫雷斯特会向乘客广播通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此刻，更重要的是飞行。

德莫雷斯特向离港管制报告：“左舷转向180，离开1500英尺高度。”

他看到安森·哈里斯在听到自己说“左舷”而不是“左转”的时候笑了一下。“左舷”这种说法是正确的，但不是规定的正式说法。这是德莫雷斯特独创的说法，标准用语按说是所有飞行员应该遵守的，但许多老飞行员都有一些自创的说法，也算是对空中交通管制台标准用语的小小反抗。地面管制员常通过这种带有个人特色的习惯用语来判断是哪位飞行员。

过了一会儿，2号航班收到无线电放行许可，允许飞机爬升到25000英尺的高空。安森·哈里斯继续驾驶飞机爬升，德莫雷斯特向塔台回复确认。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可以升到清朗平静的大气层，远离下面的暴风雪和云层。在高空，他们能看到满天繁星。

“左舷”这个说法被地面的管制员——基斯——认了出来。

一个多小时前，基斯回到了雷达管制室。在此之前，他曾独自一人在管制员休息室里回忆往事，下定决心今晚要按原计划行事。

基斯不由自主地往口袋里探了好几次，摸摸那把奥哈根旅店的房间钥匙，那个房间是他瞒着家人偷偷开好的。

其余时间，他一直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雷达显示屏。现在，他正在接管从东边入港的飞机，空中的飞机流量越来越大，精神需要高度集中。

2号航班并不由基斯直接负责，但是负责管制离港航班的管制员就坐在离基斯不远的地方。发布指令的短暂空当，基斯听到了“左舷转向”这种说法，立马认出这是他姐夫的声音。在此之前，基斯并不知道今晚弗恩·德莫雷斯特要飞，他自然也没有理由知道。基斯和弗恩平时很少见面。虽然他和德莫雷斯特之间并不像梅尔和德莫雷斯特那样发生过争执和摩擦，但基斯和梅尔一样，跟他们这位姐夫向来不亲近。

2号航班离港后不久，主管韦恩·泰维斯便蹬着他那张带轮子的座椅滑向了基斯。

“休息5分钟吧，孩子。”泰维斯用他那带着鼻音的得克萨斯州口音说道。“我替你一会儿。你大哥来了。”

基斯把耳机拔下来，转过身，看到身后暗影里有梅尔的身影。之前，基斯并不希望梅尔今晚来看他，因为他害怕两人见面会让情绪失控。现在他看到梅尔来了，心里反倒很开心。他们二人既是亲兄弟又是好朋友，理应跟他告个别，这是应该的。当然，梅尔今晚并不知情，但他明天就会知道：今晚一别，兄弟俩将天人永隔。

“嗨，”梅尔道，“我刚好路过。一切还顺利吗？”

基斯耸耸肩。“应该还好。”

“咖啡？”梅尔在来的路上从航空港的一家餐厅里外带了两杯咖啡，都放在纸袋子里。梅尔把其中一杯递给基斯，自己拿了另一杯。

“谢谢。”基斯很感激此时能喝杯咖啡，休息一会儿。远离了雷达显示屏，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便立马觉察到，刚刚这一个小时里自己真是越来越紧张了。他像观察别人似的看着自己的手，发觉此刻自己连咖啡杯都握不稳了。

梅尔朝着正在忙碌的雷达管制室四下望望。他偷偷朝基斯看了几眼，尽量不让他发现。此刻的基斯疲惫不堪，眼窝深陷，不禁吓了他一跳。近几个月来，基斯可是越来越憔悴了；梅尔觉得，他弟弟今晚的样子简直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梅尔心里还挂念着基斯，冲那一大堆雷达设备点了点头。“不知道老爷子会怎么看待这些。”

梅尔口中的这位“老爷子”指的是他们过世的父亲，沃利（野蓝）·贝克斯菲尔德。老爷子曾戴着护目镜驾驶过最老式的飞机，表演过飞行特技，开着飞机喷施过杀虫剂，夜间运过空中邮件，还做过跳伞表演，最后一项是他特别缺钱的时候才做的。野蓝和林德伯格是同时代的人，与奥维尔·莱特是好朋友。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天上飞，最终在好莱坞大片里拍飞行特技时不幸罹难。那部影片本想模拟空难场面，却不巧弄假成真。当时，梅尔和基斯才十几岁，但野蓝早已让小哥俩迷上了飞行，成年后也想继续这一人生追求。不过，梅尔有时觉得，老爷子对小儿子基斯的影响却是负面的。

基斯摇摇头，没有回答梅尔的问题。这不要紧，因为梅尔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正寻思着怎么把心里最想说的那番话更好地说出来。他想了想，还是直接说好了。

梅尔放低声音道：“基斯，你气色不太好，看上去真的很糟。原因你我都知道，那干吗还装作若无其事呢？只要你愿意，我真的很想帮你。咱们好好聊聊，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以前一直无话不说的。”

“是啊，”基斯也承认，“我们一直无话不说的。”他嘬了口咖啡，没敢看梅尔的眼睛。

虽说梅尔只是不经意间提起了他们的父亲，基斯却莫名地受了触动。父亲野蓝的一切，基斯记得清清楚楚。野蓝不是养家糊口的能手，因此贝克斯菲尔德一家总缺钱花，但他对孩子们总是和蔼可亲，聊起飞行更是如此，两兄弟常常喜欢围着他听他侃侃而谈。但对基斯来说，长兄如父，到头来，梅尔在他心中比野蓝更像父亲。在基斯·贝克斯菲尔的记忆中，哥哥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为人沉稳持重，这一点连他们的父亲也比不上。基斯总受梅尔照拂，而且梅尔喜欢默默帮他又不爱张扬，更不会像有些当大哥的那样过分维护，反而扫了弟弟的面子。梅尔就有这种本事，既帮了别人，还能让人觉得舒服。

过去，梅尔常跟基斯推心置腹地聊天，对基斯一直十分体贴，事事细心周到。现在，也还是如此。今晚带咖啡过来，就可以看出来。想到这里，基斯不禁提醒自己：可别因为今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对着一杯咖啡多愁善感起来。基斯的孤独、焦虑和内疚，梅尔这次是治不好了。即便是梅尔，也无法让小瓦莱丽·瑞德芬和她父母起死回生。

梅尔歪歪头示意基斯，二人一起走到雷达管制室外的走廊上。

“听着，弟弟，”梅尔说，“你得休息一下，多休息一阵子，也许光休息还不够。要不从此就离开这一行吧。”

基斯第一次笑了起来：“你怎么也和娜塔莉一个鼻孔出气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啊。”

梅尔心想，无论基斯还有什么其他问题，有娜塔莉在他身旁可真是万幸。一想到这个弟妹，梅尔便想到了自己的老婆辛迪，也许此时她正在来机场的路上。梅尔心想：拿自己的婚姻跟别人比，而且自认为不如别人的，算是对婚姻不忠。可有时，确实忍不住会冒出这种想法。他怀疑基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至少在婚姻这种人生大事上，他一直都是一个幸运儿。

“还有，”梅尔说，“我以前没提过，现在也许咱们该聊聊了。利斯堡空难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还有事瞒着我。或许你谁都没说，因为所有证词我都看过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基斯只稍稍犹疑了片刻。“对。”

“我猜也是。”梅尔措辞很小心，感觉两人谈到了关键。“我知道，如果你想告诉我，总会对我说的。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也不关我什么事。不过，有时候，如果你真的关心别人——比如，关心自己的弟弟——无论别人想不想让你参与进来，你都会觉得责无旁贷。所以，这次你的事对我来说就是我的事。”他又温柔地加了一句，“你在听我说吗？”

“嗯，”基斯说道，“听着呢。”一面心想：当然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也许现在就该结束，立马结束——因为这种谈话没什么意义——只要回到雷达显示屏前就行。梅尔会以为他们之后还可以再接着谈，却不知道他们两个再也没有以后了。

“那天在利斯堡，”梅尔继续坚持，“你从来没跟我们说的情况——让你成了现在这样，对吗？”

基斯摇摇头。“别问了，梅尔。求你了！”

“看来我猜对了。二者有关，对吗？”

明摆着的事，否认又有什么用呢？基斯点点头。“对。”

“你不愿意跟我说吗？总得说出来才好，反正迟早都要说嘛。”梅尔用近乎恳求的口吻说道，“你总不能把这事在心里藏一辈子吧。还有比我更好的倾诉对象吗？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能理解。”

你总不能把这事……还有比我更好的倾诉对象吗？

基斯觉得，他哥哥的声音，甚至是梅尔本人，都像是从遥远的隧道那头穿过来的。隧道那头还远远地站着其他人——娜塔莉、布莱恩、西奥、佩里·扬特，还有基斯很久以来疏于联系的朋友。所有人当中，只有梅尔伸出手来，想努力搭建一条沟通的桥梁……但是，这条隧道太长了，基斯已经孤单太久了，他们之间的鸿沟也大得难以逾越。

而且……

基斯的语气像是换了个人，问道：“你是说在这里告诉你？现在？”

梅尔赶忙说：“有什么不行？”

是啊，有什么不行呢？基斯的内心起了波澜，他还真有点儿想一吐为快，就算最后没什么用……会有用吗？大家在告解室里忏悔不也一样吗？坦白和悔罪不就是为了精神宣泄，摆脱内心的负罪感吗？当然，这与基斯的区别在于，大家在告解室忏悔祈求的是谅解和赎罪，而基斯是永远无法得到救赎的。至少……他觉得不可能。现在，他想听听梅尔的看法。基斯紧闭的心门此刻终于开了一条缝。

“其实，倒也不必瞒着你。”基斯慢慢说道，“三五句话也就说开了。”

梅尔没吭声。直觉告诉他，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盼到基斯肯开口，万一自己说错了什么触痛了他，基斯一定不肯再说下去了。他思忖着：如果最后能弄明白基斯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他们两个就能想办法帮基斯渡过难关。从他弟弟今晚的样子来看，越快找到解决办法越好。

“你刚才说，”基斯平平淡淡地说，“你已经看过那些证词了。那天发生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梅尔点点头。

“但有件事你和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调查问询的笔录上没写，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基斯有些犹豫，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

“我求你了！不管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娜塔莉还是为了我，接着往下说吧！”

现在，轮到基斯点头了。“我继续说。”

他开始描述一年半以前利斯堡的那个早晨，讲他上洗手间前的空中流量状况，还有主管佩里·扬特，以及那个被他丢下暂时负责监控的实习管制员。基斯想说，当时自己故意在洗手间逗留，迟迟不愿回管制室。他自己玩忽职守，却连累了其他管制员。他会讲自己回去得晚了，瑞德芬一家的惨案其实全都拜他所赐，最终却由其他人替他背了黑锅。现在，他总算能把这些压抑已久的话全倒出来，心里不知不觉感到一阵轻松。话一出口，便像奔流而下的瀑布，再也抵挡不住。

梅尔凝神细听。

突然，走廊远处的一道门打开了。随即传出塔台值班主任的声音：“哦，贝克斯菲尔德先生。”

走廊里响起了塔台主任的脚步声，他朝梅尔和基斯走来。“奥德韦警官一直在联系您，贝克斯菲尔德先生，还有雪天管制桌也在找您，都等您打电话过去呢。”他点点头。“嗨，基斯！”

梅尔真想大喊一声，先别说话，或者等会儿再说，再让他跟基斯多待几分钟。但他知道已经于事无补了。塔台主任的声音一起，基斯就把刚出口的半句话咽了回去，就像开关啪的一声关上了。

毕竟，基斯还没有跟梅尔提到他自己深感愧疚的事。他一边不由自主地跟塔台值班主任打招呼，一边在心里思忖着：刚才干吗开口说这些呢？他还指望能怎么样呢？到头来也只能一无所获，永远得不到救赎。无论是向谁吐露心声，就算满心忏悔，记忆也无法消除。有那么一个片刻，他误以为真有一丝希望尚存，拼命想抓住它，甚至奢望得到救赎。最终证明，一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也许，他这会儿被打断也没什么不好。

基斯觉得孤独再次向他袭来，像一张看不见的大厚毯子裹得他透不过气来。毯子里面除了他自己，只剩下那些想法。那些想法当中，又有一个隐秘的角落在折磨着他，而那个角落谁也接触不到，连他哥哥也爱莫能助。

他在那个角落备受折磨……等待着，除了等待还是等待……寻求解脱。解决办法只有一个。他选择的正是这个办法，而且马上就要付诸实践了。

“估计，里面的人正需要你啊，基斯，”塔台的主任说。这是对他非常温和的责备。基斯今晚已经休息过一次了，再休息无疑会加重其他同事的工作负担。同时也提醒了梅尔，或许是无心的，航空港经理不该管这里的事。

基斯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冷冷地冲塔台主任点了一下头。万般无奈之下，梅尔只能看着他弟弟走回了雷达管制室。虽然只听了一个开头，但他心里很清楚，应该让基斯把他想说的那些话说完，这很重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才能让他把心里话全说出来。几分钟前，他好不容易才让基斯打开了话匣子，撬开了一点点儿秘密。但以后他还会开口吗？梅尔有些绝望，怀疑这很难办到了。

他敢肯定，今晚基斯肯定不会再跟他交心了。

“对不起，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塔台主任这才有些后知后觉，似乎猜到了梅尔的心思，伸出双手。“你想尽力照顾到每一个人。但总不会那么容易啊。”

“我知道。”梅尔想叹口气，但还是忍住了。事已至此，只能希望下次还有合适的机会了，眼下还是先解决其他要紧的事吧。“你还是，”梅尔说，“再跟我说一遍刚才的话吧。”

塔台值班主任又重复了一遍。

梅尔没有打电话给雪天管制桌，他来到管制塔台下面一层，走了进去。丹尼·法罗还在指挥忙碌的除雪工作。

各家航空公司争相请求航空港先清扫自家停机区的积雪，梅尔已经妥善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又了解了一下被堵的30号跑道的近况。30号跑道此时还没有什么太大进展，乔·帕特罗尼此刻正在机场上指挥大家把陷进泥里的墨航707挪出来，眼下跑道只能暂停使用。就在几分钟前，乔用无线电报告雪天管制桌，他准备换个新的法子，一个小时内让飞机从泥里出来。梅尔知道乔·帕特罗尼是解决这种疑难杂症的好手，因此觉得也没有必要再听他详细报告具体措施。

梅尔坐在雪天管制桌旁，想起奥德韦警官让他回电话的事。他估计奥德韦警官此刻还在航站楼，于是给那边打了一个电话，过了片刻，奥德韦警官接了电话。梅尔原以为奥德韦警官之前打给他是想跟说那个梅德伍德居民来抗议噪声的事。结果并不是。

“梅德伍德的居民开始往这儿来了，但目前没发生什么问题，也还没有要求见你。”内德·奥德韦回答了梅尔的询问，“他们来了我会通知你的。”

这位警官报告说，他之前打电话来是因为他的手下碰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在航站楼里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我们也弄不清她到底怎么了，但她确实也没犯什么事，所以我没打算把她带回拘留室。她似乎已经够糟心的了。”

“那你怎么处理的？”

奥德韦警官充满歉意地回答：“今晚想找个僻静的地方真不容易，我把她留在你办公室外面的接待室里了。怕你回办公室觉得奇怪，所以想先跟你打声招呼。”

“没事。就她一个人吗？”

“有个警员跟着她呢，不过这会儿可能已经走了。她倒不是什么坏人，这我敢肯定。我们马上会再去问问她。”

“再过几分钟我就回办公室去，”梅尔道，“看看我能帮上什么忙。”其实，跟这位陌生女人的谈话会不会比他跟基斯谈得更顺利，梅尔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情况会不会更糟。一想到看上去濒临崩溃的基斯，梅尔就忧心忡忡的。

梅尔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你们问没问那个女人叫什么？”

“问了，也就问出了名字。听上去像西班牙文。等一下，我把名字写下来了。”

那边的奥德韦稍停了一下，说：“她叫格雷罗。伊内兹·格雷罗太太。”

塔尼娅·利文斯顿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昆赛特太太上了2号航班？”

“应该没错，利文斯顿太太。是有这么一个老妇人，跟您描述的一样。”在登机口负责为“金色商船”号检票的那位工作人员此时正在地区航运经理的办公室内，旁边还有塔尼娅以及彼得·科克利。年轻的彼得在看管艾达·昆赛特太太的时候被她骗了，此时正垂头丧气，满肚子懊悔。

几分钟前，科克利在电话里提醒环美航空所有登机口的同事，留神那位狡猾的昆赛特太太，于是登机口的这位检票员便来到办公室汇报情况。

“当时，我不知道她有问题，”那位检票员说。“今晚我们也放别的人上飞机了呀，但最后人家不都下来了嘛。”他继续辩解道：“无论如何，我今晚的压力太大了。人手又不够，除了你在那里帮我的那会儿，我都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塔尼娅说，“我知道。”她并不打算推卸责任。要说这件事该怪谁，只能怪塔尼娅自己。

“利文斯顿太太，你前脚刚走，那个老妇人就来了。我记得她好像说她儿子在飞机上，把钱包落下了。她还把钱包给我看了呢。她说里面有钱，所以我就没亲自送上去。”

“她早料到你不会。这是她的老把戏了。”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让她上了飞机。要不是几分钟前接到你们的电话通知，我哪想得到她会出问题。”

“她骗了你，”彼得·科克利说着，朝塔尼娅瞥了一眼，“也骗了我。”

那个检票员摇摇头。“就连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来。但她已经上飞机了。”他说虽然当时经济舱的人数和机票数不符，但停机坪主管还是决定放行，不想再让飞机拖下去。

塔尼娅立马断定：“那2号航班现在肯定已经起飞了。”

“对，已经飞走了。我在来的路上已经确认过了。就算还没飞走，以今晚这种天气，恐怕也没法再叫飞机飞回来。”

“对，他们不会回来的。”塔尼娅知道，要让“金色商船”号为了区区一个艾达·昆赛特返航回港，重新降落，真是想都别想。把一个逃票的人赶下飞机造成的时间和经济损失高达几千美元，远比免费让昆赛特太太去罗马打个来回破费得多。

“飞机中途会停靠加油吗？”塔尼娅知道，飞欧洲的航班有时会在蒙特利尔或纽芬兰岛临时停靠加油。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机会把昆赛特太太赶下飞机，给她直飞意大利的美梦添点儿堵。

“这个我问过运营部了，”那位检票员回答，“按照飞行计划，他们会一口气飞过去。中途不停。”

塔尼娅气得跳脚：“该死的老太婆！”

这样一来，艾达·昆赛特就能往返意大利了，期间还能在那儿住上一晚，好吃好喝地享受着，一切花销都算在公司头上。塔尼娅气鼓鼓地想：可真是低估了这位老太太不愿被送回西海岸的决心，也没料到纽约并不是昆赛特太太唯一的目的地。

就在15分钟以前，塔尼娅还在想她和艾达·昆赛特之间的这场智力较量。要论计策谋略，无疑是这位从圣迭戈来的老妇人赢了。

塔尼娅顿时心生怨怼，她一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这次她真希望公司能破个例，把昆赛特太太告上法庭。可她知道，公司是不会这么做的。

年轻的彼得·科克利刚张口要说些什么。

塔尼娅便打断了他：“哦，闭嘴吧！”

科克利和检票员离开后几分钟，地区航运经理回到办公室。地区航运经理伯特·韦瑟比快50岁了，平时工作勤勤恳恳，也希望别人干劲十足。他最初只是在舷梯上的搬运行李的小工，多年来辛辛苦苦摸爬滚打才爬到了现在这个职位。他素日里细心周到，风趣幽默，今晚却因为三天以来一直精神紧张而疲惫不堪，暴躁易怒。塔尼娅向他报告了昆赛特太太的事，自己兜揽了主要责任，只随口提了一句彼得·科克利。主管听得很不耐烦。

这位地区航运经理一只手抓抓头顶稀疏的银灰色头发，说道：“我想上来查查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就是这种烂事把其他事都搅乱了。”他又想了一下，生气地说：“是你给我找的这堆麻烦，你善后吧。跟飞行签派室说一下，让他们用公司的无线电联络2号航班的机长，把这些都告诉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我倒是想把那个老太婆从3万英尺的高空扔下去，但最终要看机长打算怎么做。对了，今晚谁是机长？”

“德莫雷斯特机长。”

地区航运经理哼了一声。“除了他还能有谁呢。也许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都是我们这群管事的蠢材造成的。算了，建议他等飞机一落地立马扣住那个老家伙，没人跟着别让她下飞机。若是意大利相关部门想把她扔到监狱里，那再好不过了。你再通知一下我们驻罗马的经理。等飞机到了那边，一切就靠他处理了，希望他身边的人比我身边的能干。”

“好的，先生。”塔尼娅说。

塔尼娅开始跟地区航运经理说起2号航班上的另一件事——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看到有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上了飞机，形迹十分可疑。话还没说完，就被地区航运经理打断了。

“别管了！海关的人指望咱们做什么？这不是他们该做的事吗？只要这事跟公司没关系，我管他包里装了什么。海关要想知道，就让他们去请意大利海关来查，别找咱们。如果我去查，为了跟咱们没什么干系的事冲撞了咱们的顾客，到头来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可是我。”

塔尼娅有些迟疑。虽然她没亲眼看到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但她一直有些惴惴不安。她听说，以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当然，这种想法太荒唐了……

“我是想，”她说，“也许他根本不是走私。”

地区航运经理打断了她：“我说了，别管了。”

塔尼娅离开了。她回到办公桌前，开始给2号航班德莫雷斯特机长写关于艾达·昆赛特的情况。

[1] 节，一般用于舰船航行速度，也用于表示飞机飞行速度，一节代表每小时一海里，一海里等于1.852千米。——译者注

2

辛迪·贝克斯菲尔德正坐着出租车从市区前往航空港。她靠在后排座位上，闭上了双眼。外面还在下大雪，路上交通拥堵，车开得很慢，但她既没注意，也不关心。因为她并不赶时间。一种肉欲得到尽情发泄的满足感激荡全身。辛迪琢磨着，这就是所谓的“快感”吧？

多亏了德里克·伊登。

德里克·伊登就是辛迪在阿奇多纳儿童救助基金会（她到现在也没弄清是哪里的阿奇多纳）鸡尾酒晚宴上遇到的那个记者，他给辛迪端了一杯浓烈的波旁威士忌，但辛迪没喝。之后，他又很没创意地提议辛迪跟他来点儿别的消遣。时至今日，德里克·伊登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阳时报》小记者，常写些二流新闻。他生性放荡，那张脸一看就是纵欲过度，衣服皱巴巴的也不熨一下，开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雪佛兰，里里外外都脏透了。辛迪当时只想随便找个男人泻泻火，几乎是来者不拒，所以对他的这些并不挑剔，这才让德里克有了可乘之机。事后，辛迪才发现，德里克·伊登是她遇到过的床上功夫最棒的偷情对象。

以前，辛迪从未体验过像他这样的男人。哦，天呐！她心想：如果男女之事真有如胶似漆水乳交融这种滋味，那今晚可算是尝到了。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领教了德里克·伊登的床上功夫……亲爱的德里克……以后，她还要找他——而且要经常找他。幸好，德里克和她的想法一样。

此刻，辛迪仍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脑海中不断重温过去两个小时内发生的事。

当时，他们坐在那辆破烂的雪佛兰里，一路从密歇根湖酒店开到了商品市场附近的一家小型旅馆。迎上来的门童对这辆车满脸鄙夷，可德里克似乎并不在意。旅馆夜班经理正在前台候着。辛迪猜，刚才德里克打的那几个电话里，有一通肯定是往这里打的。那名经理并没有给他们办什么入住手续，而是直接把他们带到了11层的一个房间门口。他把钥匙留下，匆匆道了声“晚安”就走了。

房间还凑合，虽然样式老旧，陈设也简单，家具上还留着几个烟头，但整体还算干净。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还有一些吃的和冰块。盛酒的托盘上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来自旅馆经理的祝福”。德里克·伊登看了看那张卡片，随即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

辛迪后来问过他，德里克解释道：“旅馆有时候会给报社一些优待。虽然拿人家的手短，但我们不会做任何承诺，报社不做这种买卖。不过，如果报道的是好事，记者有时会把旅馆的名字写进去；如果是什么丑闻，比如死了人，我们就把旅馆的名字抹去，因为旅馆一般都忌讳这个。就像我说的，报社不会做任何保证。只是尽一份力罢了。”

两个人先喝了一杯，聊了一会儿，然后又喝起来。喝第二杯的时候，德里克便开始吻辛迪。很快，她便感受到了德里克那双温柔的手，起初只是不停地揉抚她的头发，弄得她浑身燥热，随后这双手便开始慢慢游移，慢慢地……也就是在那时，辛迪才发觉这次跟以往有多么不同。

德里克开始为辛迪宽衣解带，其动作之纤巧灵敏不禁让辛迪刮目相看。他低声对辛迪说：“辛迪，咱们都别急，慢慢来。”两人很快便把阵地转移到了床上，上面暖和极了，跟德里克·伊登在车里说的一样。但辛迪等不及了，她急忙喊起来：“对，对！……哦，快点吧！我都等不及了！”但他温柔地坚持道：“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辛迪听了他的话，温顺地任他摆布，在他的引导下循序渐进，马上要到顶峰却又放慢了一两下，等待那种神仙般飘飘然的感觉，然后再次冲向高峰，又退回来一些，如此往复简直妙不可言。最后，两个人再也等不及了，同时达到高潮，尽享鱼水交欢的曼妙。此时此刻，辛迪觉得就是死也值了，因为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美妙的时刻了。

事后想想，辛迪觉得德里克·伊登身上有一点让她很喜欢，那就是不会谎话连篇。高潮过后10分钟，辛迪的呼吸和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德里克·伊登用一只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给两人点了两支烟。

“咱们很合拍啊，辛迪。”他笑起来，“一会儿，咱们再来一个返场赛，再多来几次。”辛迪心下明白，这句话说明他承认了两件事：第一，他们刚才在肉体上得到了极大享受，这一点两个人都不打算否认；第二，两个人水乳交融非常合拍，快活似神仙，但这种状态很少见。现在，无论何时，只要想要，两个人都能进入男欢女爱的乐园，以后还能继续开发新天地。

这种安排正和辛迪的心意。

除了在这种事上合拍，辛迪怀疑自己和德里克·伊登还有没有共同点。论社交，德里克肯定拿不出手。辛迪不用想也知道，若是在公开场合让人看见她和德里克在一起，肯定得不偿失。何况他自己也说过，他和他妻子的婚姻非常稳固，但辛迪猜测，他家那位在男女之事上满足不了他，所以他才会出来偷腥。从这一点上看，两人还真是同病相怜。

对，德里克·伊登是一块宝，但不能对他动真感情。这人值得珍惜。辛迪决定，不要一直求他满足自己，二人的欢爱也不能太过频繁。像今晚这样，一次就能让辛迪满足好久，光是想想就能让她回味无穷。她告诫自己，还是矜持一点儿，得让德里克·伊登对她的渴望持续下去，就像她对他极其渴望一样。这叫欲擒故纵——只有这样，两个人才能长久地保持这种亲密关系。

辛迪发现，不知怎的，德里克还带给她一种从未享受过的自由。

既然她已经找到了帮她解决生理需求的最佳人选，那么她就可以更客观地考虑到底是选梅尔还是选莱昂内尔·厄克特这个问题了。

从某些方面来看，她和梅尔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论精神论肉体，他们两个都已经形同陌路，稍有不和就会大吵一架。梅尔现在恐怕一门心思地扑在他那个该死的航空港上。似乎每过一天，梅尔和辛迪的隔阂就加深一点儿。

莱昂内尔除了床上不行，其他方面都让辛迪称心如意。他一直希望辛迪和梅尔尽快离婚，自己好娶辛迪为妻。

梅尔一向不喜欢辛迪在社交圈争名逐利。他非但不帮忙，还总是扯后腿。莱昂内尔就不一样了，他不仅在伊利诺伊的社交圈享有一席之地，不觉得辛迪的想法有何不妥，而且愿意也能够帮她达成心愿。

在此之前，一想到和梅尔已经结婚15年，二人也曾伉俪情深夫唱妇随，辛迪就下不了决心。她曾经抱过一丝幻想，希望两个人能重拾过往时光，重温昔日的激情。但最终她不得不承认，这只是她的痴心妄想罢了。

莱昂内尔的床上功夫乏善可陈，满足不了她。其实梅尔也是一样，恐怕辛迪从他那里再也得不到满足。

但是，如果抛开上床的问题不谈——因为她现在已经有了德里克·伊登这匹私藏的种马——莱昂内尔绝对比梅尔好得多。

出租车上的辛迪睁开双眼，陷入了沉思。

她不想贸然做决定，得先和梅尔谈一谈。辛迪一向不喜欢做决定，总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况且，她心里还有些牵绊：两个孩子怎么办；她跟梅尔这么多年，也不全是坏的回忆；既然曾经深爱过他，怎么可能说分就分。但她很高兴今晚她下定决心要去航空港一趟。

从离开市里到现在，辛迪第一次向前探身朝黑黢黢的窗外张望起来，想看看车开到哪儿了。但她看不出来。隔着水汽迷蒙的车窗只看得到雪花，还有好多缓慢行驶的车辆。她猜现在是在肯尼迪高速路上，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辛迪知道，开车的司机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个司机是什么样的人，在旅馆门口上车时她没注意。当时她和德里克是分头走的，因为他们商量好了，最好从现在起就小心谨慎一些。不管怎样，今晚她眼前浮现的面孔和身体，最终都变成了德里克·伊登。

“那边是芝加哥波提吉公园，太太，”司机说，“就快到航空港了，用不了多久。”

“谢谢。”

“好多车也是去那儿的。下了这么大的雪，这种天气，机场的人肯定有不少麻烦。”

辛迪心想：麻不麻烦的，关我什么事？为什么大家三五句话全都离不开那个航空港呢？但她嘴上什么也没说。

辛迪在航站楼门口付完钱下了车，为了躲避天棚和走廊上随风飞舞的湿漉漉的雪花，她赶忙朝大楼里走去。她穿过一大群人，那些人似乎是一起来的——看样子是要组织起来搞个示威什么的——因为有几个人正忙着安装广播设备。一位黑人警官正和两三个领队模样的人交谈着。辛迪以前跟着梅尔见过那位警官好几次，此刻他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这有什么稀奇的——这里对她来说真没多大意思——辛迪继续朝前走，向航空港办公区的那些行政办公室走去。

所有办公室的灯都亮着，不过里面几乎没什么人，听不到白天工作时间电传打字机的咔嗒声，也没有交谈声。辛迪心想，至少有些人还知道今晚早点儿回家。

她在梅尔办公室外的接待室只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古板过时，此刻正坐在长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空气出神，辛迪走进来她也没注意。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刚才一直在哭。从她湿透了的衣服和鞋子来看，是从外面的风雪里过来的。

辛迪只是略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走进了梅尔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没人，辛迪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等着。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回味着与德里克·伊登在一起的感觉。

大约过了10分钟，梅尔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辛迪发现，他比平时瘸得更厉害了。

“哦！”一看到辛迪，梅尔似乎有些惊讶，立马走回去把门关上，“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看你是不希望我来吧。”

梅尔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就算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至少解决不了你惦记的问题。”他打量着自己的妻子，不知她今晚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他早就知道，无论辛迪想做什么，她的动机通常并不单纯，而且往往表里不一。但他不得不承认，今晚的辛迪真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佳人，好像浑身都焕发着光彩。只可惜，这种魅力对他来说已经不起作用了。

“那你说，”辛迪道，“你觉得我是来干吗的。”

梅尔耸耸肩。“我原以为你想跟我大吵一架。可咱们在家已经吵得够厉害了，你就算想吵也不用跑到这儿来吵。”

“在这儿吵一架也不是没有可能，谁让你都不怎么回家了呢。”

“但凡咱俩能聊到一起，我怎么会不回家。”

辛迪发现，这才没聊几句，两个人已经开始剑拔弩张了。现在想让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说会儿话，都成了奢望。

虽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哦，是吗？你之前不回家用的可不是这个理由。你总推托说航空港离不开你，你多么重要，恨不得24个小时都待在航空港。每天哪有那么多要紧事啊，也就是你说的罢了。”

梅尔生气地说：“今晚的事确实很要紧。”

“那别的晚上呢，没那么重要吧？”

“如果你想说，我有时候宁愿待在航空港也不愿意回家，那我承认，你说的没错。”

“你总算说实话了，也是你头一次说实话吧。”

“就算我回了家，你也会硬拉着我参加今晚那种傻了吧唧的活动。”

他的妻子生气地说：“所以，你今晚根本没打算来！”

“不对，我准备去的。我跟你说过了。可是……”

“可是什么！”辛迪觉得自己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你巴不得有什么事拖住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这样你就有借口了，怨不着你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但你糊弄不了我，因为我知道你就是一个骗子，都是装的。”

“别发火呀，辛迪。”

“我偏不。”

两人四目相对。

梅尔心想，他们怎么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像两个没教养的孩子一样吵嘴斗气，小肚鸡肠反唇相讥——在这方面，他跟辛迪差不多，谁都好不到哪儿去。每次吵架，两个人都觉得丢脸。梅尔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吵架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这样。是不是因为熟知彼此的弱点，所以才总能戳中对方的痛处？他曾经听人说，婚姻分崩离析之时，夫妻二人总会变得面目可憎。这话放在他和辛迪身上一点儿也不假。

梅尔尽量跟她讲道理：“我不是骗子，也没有装。不过，也许你有一点说得没错，我确实希望有事拖住我，不必去参加那些社交活动，你知道我一向讨厌那些。但也不是巴不得有事。”

辛迪没吭声，他继续说：“信不信由你，但我今晚确实打算去市里见你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也许像你说的那样，我本身并不太想去。我也说不清。但老天要下雪，我能有什么办法。雪一下，好多麻烦事就来了，我是真走不开啊。”他朝外间的办公室点点头。“外面坐着的那个女人就是其中一个。我跟奥德韦警官说了，要跟她聊聊。她似乎遇到什么麻烦了。”

“你的妻子也遇到麻烦了啊，”辛迪说，“让外面那个女的先等一下。”

梅尔点点头。“好吧。”

“我和你，”辛迪说，“过不下去了，对吧？”

梅尔等了一下才回答，不想显得太敷衍草率。既然说到这儿了，再逃避现实就太愚蠢了。“对，”他终于开口，“过不下去了。”

辛迪立马回嘴道：“只要你能改改！从我的立场看问题。一直以来都是你想做什么，你不想做什么。只要你能按我想做的……”

“比如，一周6天打黑领带，第七天打白领带？”

“有什么不好？”辛迪有些激动，带着倨傲的神气对他说。梅尔一直很喜欢她这副娇嗔的样子，尽管这怒气是对他发的。就连现在……

“这种话，”他对辛迪说，“我也会说。但问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两个人只能互相迁就，婚姻总要相互磨合嘛。”

“那也不能光迁就一个人啊。”

“咱们一直没好好磨合，”梅尔争辩道，“不管你怎么想，我一直想迁就你来着，我想你也是。究竟谁下的功夫更多，我说不清。显然我觉得是我，你觉得是你。关键是，咱们努力了很长时间，但就是没用。”

辛迪慢慢地说：“你说的对。尤其是最后这句话。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想跟你离婚。”

“你最好想清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梅尔心想，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辛迪还在犹豫不决，需要他帮自己拿主意。若不是在谈这么严肃的事，他肯定又要笑话她了。

“我想清楚了。”辛迪说。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想得很清楚。”

梅尔平静地说：“对我们两个来说，这个决定也许是对的。”

有那么一瞬间，辛迪有些犹疑。“你也想清楚了？”

“对，”他说，“想清楚了。”

这事竟然毫无争议，这么快就决定了。辛迪似乎犯了愁，她问道：“我们就这么决定了？”

“嗯。”

两个人还面对着面，不过气已经消了。

“真该死！”梅尔动了一下，似乎想往前迈一步。“对不起，辛迪。”

“我也很抱歉。”辛迪站在原地没动，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但这是最明智的做法，不是吗？”

梅尔点点头。“对，应该是。”

两个人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一些细节问题需要商量了。

辛迪已经开始打算了。“当然，瑞贝塔和莉比归我，但你可以来看她们。我绝对不会给你使坏的。”

“我想你也不会。”

对，梅尔心想，两个女儿自然应该跟着妈妈。他会想念她们的，尤其是莉比。在外面见得再频繁，也抵不上家里的日日陪伴。他想起今晚跟小女儿在电话里聊天的样子。莉比第一次在电话里要什么来着？一张2月图。对，他现在就有一张，上面绕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圈子。

“我会找一个律师，”辛迪说，“会提前告诉你他是谁的。”

梅尔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如此，一旦决定结束，就会变得客观冷静，就事论事。他想，也许这是最和平、最文明的结束方式。无论如何，辛迪似乎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她坐在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一边照化妆镜，一边补妆。梅尔甚至觉得，她的心思此时已经不在这儿了。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梅尔心想，遇到这种情况，女人不是应该比男人更情绪化吗，但辛迪似乎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反而是他鼻子有些发酸，快要落下泪来。

他听见外面的办公室里有动静，有人在说话走动。有人敲了下门。梅尔喊道：“请进。”

是奥德韦警官。他走了进来，随手把身后的门关上。看到辛迪也在，他赶忙说：“抱歉打扰了，贝克斯菲尔德太太。”

辛迪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身去，没有答话。奥德韦觉得气氛不对，站在那里不知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要不我一会儿再来。”

梅尔问：“什么事，内德？”

“抗议噪声的梅德伍德居民来了。航站楼中央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好几百人，还有人正在来的路上。他们都吵着要见你，但我按你的要求跟他们说了，让他们派几个代表过来。他们选了6个，还有3个报社的记者。我说记者也可以来。”奥德韦警官朝门外的接待室点点头。“这会儿都在外面等着呢。”

梅尔知道，自己必须见见这几个代表。跟人谈话这种事，他一向手到擒来。

“辛迪，”他请求道，“我就出去一会儿，用不了多久。你等我一下行吗？”她没有回答，梅尔便补了一句：“求你了！”

辛迪还是谁也不理。

“这样吧，”奥德韦道，“要是现在不方便，我跟那些人说，让他们改天再过来。”

梅尔摇摇头。都已经答应他们了，而且是自己提出来的。“还是让他们进来吧。”奥德韦警官正要转身离开，梅尔补了一句。“对了，我还没跟那个女人聊过……她叫什么来着？”

“格雷罗，”奥德韦说，“也不用跟她谈了。我来的时候她好像正准备走。”

片刻之后，梅德伍德来的6个人——四男两女——陆续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三名记者。其中一个是《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名叫汤姆林森，是一个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平日总是报道航空港和航空领域的新闻。梅尔跟他很熟，对他精益求精、不偏不倚的报道十分钦佩。汤姆林森的署名文章偶尔会出现在全国性的杂志上，另外两名记者梅尔也略知一二。年轻一点儿的男记者是《太阳时报》的，那个年纪大些的女记者则来自一家当地周刊。

透过开着的办公室门，梅尔看到奥德韦警官正和外面那位格雷罗太太交谈。她站在那里，裹了裹身上的大衣。

辛迪还坐在原处。

“晚上好。”梅尔做了一下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沙发和椅子。“请坐。”

“好，这就坐，”其中一个代表道。他穿着非常体面讲究，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几根银发夹杂其中，看样子是这群人里面领头的。“不过我告诉你，我们来这儿可不是坐着享福的。有些话就直说了，也希望你能给一个爽快话，别藏着掖着。”

“我尽量。能告诉我您怎么称呼吗？”

“我叫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是一个律师，代表这些人还有楼下的那些居民来的。”

“好的，弗里曼特尔先生，”梅尔说，“那就请您开始吧。”

朝向接待室的那扇门还开着。梅尔发现外面的那个女人已经走了。这时，内德·奥德韦警官走了进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3

环美航空公司2号航班已于20分钟前离开林肯国际航空港，此刻正在稳步爬升。11分钟后，这架航班会在底特律附近升至3万英尺的高空。飞机已经进入预定航路，走大圆航线，最终在罗马着陆。过去几分钟里，飞机已经飞到了平稳的大气层，风暴云和随之而来的湍流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下面。前方一轮凸月高挂空中，像是缺了一角的圆灯笼。四周星辰闪烁，清晰可见。

飞机驾驶舱内，起飞时的紧张已经消散。哈里斯机长通过广播对乘客报告飞行进程。三位飞行员开始长途飞行的例行工作。

哈里斯机长和德莫雷斯特身后，第二副驾的桌子下传来很大的嗡鸣声。与此同时，在油门杆前面的无线电控制板上，一盏琥珀色的灯开始闪个不停。嗡鸣声和闪烁的灯光都表明无线电选择呼叫系统里来了无线电话。塔台可以通过这个系统单独呼叫大多数航班，跟打私人电话差不多。环美航空和其他大型航空公司的每架航班都有自己的单独呼叫代码，可以自动收发信号。这些无线电信号是专门发给这架N–731–TA的，其他航班既看不见，也听不到。

安森·哈里斯切换了一下刚才一直在听的航路管制频率，回复：“我是环美航空2号航班。”

“2号航班，我是位于克利夫兰的环美航空签派。我这里有一条地区航运经理给机长的信息，请做好记录准备。”

哈里斯看到弗恩·德莫雷斯特也换了无线电频率。只见德莫雷斯特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在胸前，冲他点了点头。

哈里斯回复道：“准备好了，克利夫兰。请讲。”

这条信息就是之前塔尼娅·利文斯顿写的那条，通知他们航班上有个逃票的老妇人，名叫艾达·昆赛特。听完信息里对这位圣迭戈来的老妇人的描述，两位机长哭笑不得。信息最后，希望机长能够确认昆赛特太太是否在这趟航班上。

“我们查一下再答复你。”哈里斯回答。通话结束后，他又把无线电调回航路管制的频率。

第二副驾乔丹从他座位上方的扩音器里听到了这则消息，和弗恩·德莫雷斯特一起乐不可支。

第二副驾说：“我不信还有这种事！”

“有什么不信的。”德莫雷斯特笑着说，“地面那群人都是一些笨蛋，随便一个老妇人都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他按下呼叫飞机前舱乘务员的通话按钮。一位空乘接了电话，德莫雷斯特道：“喂！让格温来驾驶舱一趟。”驾驶舱舱门打开的时候，他还在笑个不停。格温·米恩走了进来。

德莫雷斯特跟格温读了一下无线电里对昆赛特妇人的形容。

“你见过她吗？”

格温摇摇头。“我还没回经济舱呢。”

“现在就去，”德莫雷斯特对她说，“看看那个老妇人在不在那儿。应该挺好找的。”

“如果她在，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别做，回来报告。”

格温只去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她和驾驶舱里的三个人一样哈哈大笑。

德莫雷斯特在座位上转过身来。“她在吗？”

格温点点头。“在，14排B座。比消息里描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副驾问：“多大年纪？”

“至少有75岁，说不定都快80岁了。活脱脱一个狄更斯小说里的人物。”

安森·哈里斯扭过头，说：“我看更像《毒药与老妇》里的主人公吧。”

“她确实没买票吗，机长？”

哈里斯耸了耸肩。“地面上的人是这么说的。所以，你点的人数才会跟机票对不上。”

“想确认很好办，”格温自告奋勇地说，“我再回去查一下她的机票存根不就得了。”

“别，”弗恩·德莫雷斯特说，“别那么做。”

驾驶舱里光线昏暗，其余几个人都好奇地看着他。过了一两秒，哈里斯把目光转回了那堆飞行仪表上。第二副驾乔丹也扭回去看他的油料表。

“先等一下。”德莫雷斯特对格温说。她在一旁候着，德莫雷斯特用公司无线电发了一个检查点报告。

等做完报告，德莫雷斯特道：“他们只让我们查一下那个老妇人在没在飞机上。既然她在，那就实话告诉飞行签派。估计他们会在罗马安排人等着，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既然那位老妇人已经上来了，咱们也不会掉头回去，那干吗还让她在接下来的8个小时里寝食难安呢？先别打扰她了。快到罗马的时候再告诉她，咱们已经识破她了。她也不会太吃惊。这会儿，还是让她继续享受这段旅程吧。给这位老奶奶一些好吃的，她还能耳根清净地看场电影。”

“你知道吗，”格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有时候，我特别喜欢这样的你。”

格温离开驾驶舱后，德莫雷斯特还在笑，他换了一下无线电波段，回复克利夫兰的签派员。

安森·哈里斯点着烟斗，一边调整自动驾驶仪，一边抬起头干巴巴地说：“没想到你喜欢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啊。”他故意把“老”字说得很重。

德莫雷斯特咧嘴笑了：“我更喜欢年轻点儿的姑娘。”

“看来我听说的没错。”

关于逃票者的报告和他的回复让德莫雷斯特心情大好。他比之前更轻松了，又道：“机不可失啊。很快，你我就得收收心，跟那些个半老徐娘过日子了。”

“我早就这样了。”哈里斯抽了一口烟斗。“很久了。”

两位机长都把头上戴着的无线电耳机一边推到上面。这样既不耽误正常交谈，万一有无线电呼叫也能听到。驾驶舱里一直有噪声，不过不算太大，两个人还能说些悄悄话。

“你一直死心塌地从一而终，对吗？”德莫雷斯特问，“我是说，你跟你的妻子。不会跟别的女人厮混。在外逗留的时候我见你一直在看书。”

这次，哈里斯咧嘴笑了起来：“有时候也去看电影。”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我的妻子是麦道DC–4客机上的空乘，我们是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她当然知道圈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男女乱搞，怀孕堕胎什么的。后来，她成了乘务长，可没少收拾这种烂摊子。后来，结婚的时候我跟她做了保证——不说你也知道吧。我一向说到做到。”

“也是为了你那几个孩子吧。”

“也许吧。”

哈里斯再次微微调整了自动驾驶仪。出于平日的训练和习惯，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扫视着面前还有上下左右各种亮着的仪表盘。如果飞机出了什么故障，仪表盘上会立即显示错误读数。目前一切正常。

德莫雷斯特问：“总共几个孩子来着？6个？”

“7个。”哈里斯笑起来，“4个是计划内的，3个是计划外的。但都大了。”

“那几个计划外的——在他们出生之前，你就没想过做点儿什么吗？”

哈里斯敏锐地斜着看了他一眼。“堕胎？”

弗恩·德莫雷斯特一时冲动问了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显然，他跟格温的两次谈话让他想到了有关孩子的问题。让格温打胎这种简单直接的问题，他向来不会考虑半天，可这次却有些反常。不管怎么说，他很好奇哈里斯会有什么反应。

“对，”德莫雷斯特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安森·哈里斯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想过。”随后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很抵触这个。”

“你信教？”

哈里斯摇头否认。“我是一个不可知论者。”

“那为什么反对堕胎？”

“你真想听我说？”

“长夜漫漫，”德莫雷斯特道，“但说无妨。”

他们在无线电里听到航路管制中心在和环球航空公司飞巴黎的一趟航班对话，它是紧跟在环美航空2号航班后面起飞的。这趟环球航空的客机距离2号航班10英里，比它低几千英尺。2号航班继续爬升的同时，环球航空那架也在爬升。

大多数时刻，保持警惕的飞行员在听完其他航班与空管的通话之后，都会大致掌握附近的航班流量状况。德莫雷斯特和哈里斯把这条最新信息补充到之前汇总的信息里。这场地空对话结束后，德莫雷斯特催促安森·哈里斯：“你继续说。”

哈里斯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航路和高度，又开始装烟斗。

“我对历史有不少研究。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对历史感兴趣了，随后一直没丢。你可能也做过这种事。”

“没有，”德莫雷斯特说，“除了不得不看的书，我几乎不碰别的。”

“纵观整个历史，有一件事显而易见。人类的每一次进步，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那就是个人地位的提升。每进入一个新时代，人类文明都比之前略有进步，也更开明，因为人们会更关心他人，尊重个人。若是不关心别人，那就是时代的倒退。如果你读过世界史——哪怕只看那么一小段儿，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我信。”

“不信也没什么。有很多例子。奴隶制之所以废除，就是因为我们尊重每个人的生命。正因为这样，我们废除了对幼童的绞刑，还设立了《人身保护法》。现在，我们已经创立了人人有权享受的公平正义，或者说我们在尽力做到公平正义。往近了说，大多数有识之士现在都反对死刑，多半并不是为了袒护那些死刑犯，而是考虑到剥夺某个人的生命——任何人的生命——都会对社会造成影响，这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说到这里，哈里斯停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安全带，向前探身，在昏暗的驾驶舱内向夜色中望去。皎洁的月光下，飞机下面很远的地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云。根据天气预报，在到达大西洋中部之前，一路都是连绵不断的乌云，看来今晚是看不到地面闪烁的灯光了。几千英尺的上空，另一架班机正朝反方向飞行，机上的灯光随之一闪而过。

坐在两位驾驶员身后的第二副驾赛伊·乔丹伸手向前，调整油门，使2号航班能够适应爬升后的高度。

等乔丹调整完毕，德莫雷斯特反驳安森·哈里斯说：“死刑跟堕胎是两码事。”

“也不尽然，”哈里斯道，“你好好想想。这两样都跟尊重个人生命有关，跟文明的起源和发展方式有关。奇怪的是，常常有人一边提议废除死刑，一边又希望堕胎合法。一边珍视生命，一边又践踏生命，难道他们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德莫雷斯特想起今晚他跟格温说的那番话来。现在他又拿出来重复一遍：“孩子没出生就没有生命——不是一条独立的生命。只是一个胚胎，还算不上一个人。”

“那我问你，”哈里斯说。“你见过打下来的死胎吗？我是说，事后。”

“没有。”

“我见过一次。我认识一个医生，他给我看的。那个胎儿被放在一个玻璃罐里，用福尔马林泡着。我的朋友把它放在储物柜里。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但他跟我说，如果这个孩子没被拿掉而是活了下来，一定会是一个正常的男孩。对，你说得没错，它是一个胚胎，但它也可以长大成人。它的四肢器官都长出来了，有一张可爱的小脸，手脚齐全，还能看清手指脚趾，还有小鸡鸡。你知道我看到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很羞愧，不知道自己到底活在一个什么世道上，这个孩子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他被人扼杀的时候，平日里那些体面又体贴的人到哪儿去了？因为这就是事实，但很多时候我们避讳这个词。”

“不对！我没说等胎儿长那么大了，还要把它拿掉。”

“那你知道吗？”哈里斯说，“怀孕8周以后，胚胎就已经发育得和足月的胎儿一样了。到了第三个月，看起来就和婴儿没什么分别了。所以，你怎么划分这个界限？”

德莫雷斯特嘟囔道：“你这口才去当律师多好，还当什么飞行员啊。”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犯了嘀咕，不知道格温怀孕多久了。推算一下，如果是格温说的在旧金山那次怀上的，那肯定已经八九周了。这样一来，照哈里斯的说法，格温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差不多已经成形了。

又该向航路管制中心报告了。弗恩·德莫雷斯特开始做报告。他们现在正处于32000英尺的高空，就快要爬升到最高点了，再过片刻就会飞入加拿大境内，掠过南部的安大略省上空。国境线边缘仅一河之隔的底特律和温莎两座城市通常都会灯火通明，相距几英里都看得到。可今晚下面一片漆黑，两座城市全都被裹在飞机右舷之下的黑暗当中。德莫雷斯特这才想起，就在他们起飞前不久，底特律机场已经关闭了。暴风雪正向东移动，这两座城市必然首当其冲，受到猛烈侵袭。

德莫雷斯特知道，格温·米恩和其他几个空姐此时正在客舱服务，为乘客提供第二轮饮品，头等舱还会提供热乎乎的餐前小点心，餐具一应全是精美的罗森塔尔瓷器。

“我说了我对这个很抵触，”安森·哈里斯说。“天道伦常这种事，跟宗教信仰无关。”

德莫雷斯特生气地说：“那也不能这么偏激啊。不管怎么说，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占的是下风。大趋势就是堕胎会变得更容易，也许最后能完全开放，而且是合法的。”

“真到了那一天，”哈里斯说，“就是历史的倒退，离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焚化炉又近了一步。”

“胡说！”德莫雷斯特正往飞行日志上记录刚刚报告的所处方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火爆脾气向来藏不久，此刻正开始往外冒。“有很多有力的论点都支持把堕胎简单化，如果大人不想要那个孩子，就算把它生下来，也只能让它过苦日子，甚至永远无法出人头地；还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强奸、乱伦，孕妇健康有问题等。”

“特殊情况什么时候都有。这就好比说，好吧，只要杀人有理，那就可以杀人。”哈里斯摇头反对，“你说有些大人不想要孩子，那他们可以采取节育手段啊。现如今节育措施并不难做，而且都付得起。可是一旦怀了孩子，生命已经开始孕育，那就是一条新的生命，从道德角度来看，我们没有权利扼杀这条生命。至于生在富贵之家还是贫苦人家，谁都没有办法预料或选择，但只要有了生命，无论好坏我们都有权保护它，而且无论境况多糟，很多人都不会放弃。解决经济贫困问题靠的不是杀掉未出世的孩子，而是社会的进步。”

哈里斯想了一下，继续说：“说到经济，不管什么问题都能从经济角度找到支撑。按照这个逻辑，如果生出的孩子患有智障或唐氏综合征，那就应该立马把它扼杀掉；如果病永远也治不好，那就应该安乐死；老年人和没用的人统统该死。这些都是符合经济逻辑的做法，但我们并不会这么做，因为我们珍视人类的生命和尊严。我的意思是，弗恩，人类要想进步，就应该更加珍视这些。”

两位机长面前各有一个气压式高度表，此时读数指向了33000英尺。飞机已经爬升到了最顶端。安森·哈里斯开始驾驶飞机在高度层飞行，第二副驾乔丹再次伸手向前，调整油门杆。

德莫雷斯特挖苦哈里斯道：“你就是脑子里想太多，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完，他想到这是自己非要问的，怨不得别人。于是有些生气，后悔不该聊这个话题。为了避免再说下去，他伸手按了下按钮，准备叫空姐来送餐。“趁头等舱的乘客还没把点心瓜分完，我们也吃点儿吧。”

哈里斯点点头。“好主意。”

没过一两分钟，格温·米恩便按照电话里要求的，端来三盘香喷喷的点心还有咖啡。环美航空和大多数航空公司一样，总会以最快的速度满足机长的要求。

“谢谢，格温。”弗恩·德莫雷斯特说。格温向前探身，把咖啡点心递给安森·哈里斯机长，弗恩·德莫雷斯特趁机看了她一眼，再次确认他已经知道的事。格温的腰身依然和以前一样纤细，一点凸起的迹象也没有，无论肚子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以后半点儿痕迹也不会留下。让哈里斯和他那套妇人理论滚一边去吧！等他们一回来，格温自然会去把孩子打掉。

离驾驶舱约60英尺的机舱尾部，经济舱内的艾达·昆赛特太太跟坐在她右边的乘客聊得正欢。她发现这个中年男人在芝加哥交响乐团吹双簧管，为人十分和善。“当个音乐家多好啊，会搞创作。我那过世的丈夫可喜欢古典音乐了。他会拉几下小提琴，当然啦，拉得很不专业。”

这位吹双簧管的朋友帮她买了一杯半干雪利酒，这让昆赛特太太觉得心里暖暖的。刚刚他还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昆赛特太太笑着回答说：“你这人真是太好了，也许我不该再喝了，不过我真的还想再来一杯。”

坐在她左边那个细长脖子，留着一小撮淡褐色胡子的乘客一直不怎么跟她说话，真是扫兴。昆赛特太太好几次想跟他聊天，都被他嗯嗯啊啊地小声敷衍过去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个男人坐在那里，几乎面无表情，手里还紧紧抓着放在膝盖上的皮包。

等他们三个都点了喝的，有那么一阵儿，昆赛特太太心想，她左边的这位喝点儿小酒之后也许会放松一下。可他没有。只见他从空姐手中接过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付了一堆数好的零钱，然后几乎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昆赛特太太喝了雪利酒，心情立刻好了起来：这个男人真可怜，估计是有什么烦心事，我还是别打扰他了。

但昆赛特太太发现，飞机起飞后不久，就在机长开始广播航班飞行速度、航线、飞行时间还有其他她向来很少留意的信息时，这个细长脖子的男人会突然警觉起来。他在一个信封背面迅速记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张航空公司提供的“标记所在位置”的地图，在他的公文包上摊开。眼下他就在研究那张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做了几个标记，还时不时看看手表。昆赛特太太觉得他这模样傻乎乎的，真是幼稚可笑。而且她知道，飞机前面肯定有个领航员，专门负责确定飞机航向，计算飞行时间。

于是，昆赛特太太把注意力转回那个吹双簧管的乘客身上，他正绘声绘色地跟她讲，他最近坐在观众席里听了一场布鲁克纳交响乐演奏会，发现乐团演奏他那部分的“pom-tiddey-pom-pom”时，大提琴却发出了“ah-diddley-ah-dah”的声音。为了说明他的意思，他在嘴里模仿起这两种音调来。

“真的吗！那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从来没想过还会这样，”昆赛特太太惊叹道，“如果我丈夫还在世，能认识你他一定高兴地不得了。当然啦，你可比他年轻多了。”

昆赛特太太现在正美美地品尝着第二杯雪利酒，享受极了。她心想：这趟航班选得可真不赖，飞机和机组人员这么棒，空姐既有礼貌又乐于助人，乘客也都非常可爱，她左边这位虽然是一个例外，不过影响不大。空姐很快就会送来晚餐，听说一会儿还能看一部电影，而且里面有她最喜欢的明星迈克尔·凯恩。旅途至此，还有什么奢求呢？

昆赛特太太以为前面的驾驶舱内会有一位领航员，但她想错了。其实并没有。和大多数大型航空公司一样，环美航空已经不配备领航员了，即便是飞海外的航班上也没有，因为现代喷气式客机上已经配备了很多雷达和无线电系统，航路管制会不断监督飞行员，帮助他们完成工作，所以基本不需要领航员来领航。

不过，如果2号航班上真有一位过去那种专门负责导航的领航员，他画的航班位置一定跟D·O·格雷罗粗略估算的差不多。几分钟前，格雷罗估计飞机快飞到底特律了，他算得没错。他从机长为乘客做的广播中得知，接下来飞机会飞过蒙特利尔、弗雷德里顿、新不伦瑞克、雷角，然后是圣约翰斯、纽芬兰。机长广播帮了他大忙，正因为知道了航班地面速度以及飞行速度，格雷罗接下来的估算才能非常精准。

按D·O·格雷罗的估算，再过两个半小时，飞机就会飞到纽芬兰东海岸。不过在这之前，机长可能还会广播一次飞行位置，到时候还可以再核对一下，做必要的修改。之后，格雷罗会按原计划再等一个小时，保证自己拉动皮包上的线圈引爆炸药之时，飞机正在大西洋上空飞行。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他不由得牢牢抓紧了皮包。

既然末日就要来临，他倒是希望那一刻赶快到来。他心想，也许不会等到那个时候。只要过了纽芬兰，随时都可以动手。

一杯威士忌下肚，他逐渐放松下来。自从他登上飞机，之前的紧张焦虑便一扫而空，可是起飞后不久，他又焦躁不安起来，特别是旁边还有个讨厌的老妇人，一直想跟他搭话。格雷罗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其实，他这辈子是不打算再跟任何人交流了。他只想坐在那儿，幻想着那30万美元的赔偿金——他以前从来也没赚到过这么多钱——估计再过几天，这笔钱就可以送到伊内兹和两个孩子的手上了。

他本来还可以再叫一杯威士忌，可惜剩下的钱不够了。买完超出预算的巨额保险之后，他兜里的零钱就只够买薄酒一杯了。现在他只能忍住，不再叫酒喝。

他像之前一样，闭上了双眼。这次，他在想伊内兹和孩子们听到这笔钱之后的反应。他们应该会为他做的事而担心，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牺牲了自己，为他们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但说不定他们能猜到一些。如果是这样，他希望家人能领情，但他对此有些怀疑，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好心当成驴肝肺也不是没有可能。

奇怪的是：想伊内兹和孩子的时候，他在脑海中怎么也拼不出他们的样子。好像在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

他只好在脑海里拼凑那一串美元数字，3后面那么多个零，数都数不过来。过了一会儿，他一定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因为等他再次睁开眼赶紧看表时，20分钟已经过去了。一位年轻迷人的金发空姐站在过道上弯下腰来，操着英式口音问道：“先生，您准备用晚餐了吗？如果需要，可以把您的皮包交给我。”

4

几乎是从见面的那一刻起，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就打心眼里不喜欢眼前这位领着梅德伍德居民代表来跟他交涉的律师——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现在，这些居民代表已经在梅尔的办公室待了十几分钟，梅尔越来越讨厌他，此刻更是达到了厌恶至极的地步。

这位律师似乎是存心来找碴儿的，就是想让他讨厌。谈话还没开始，弗里曼特尔律师就不客气地说，他不想听梅尔“闪烁其词”。梅尔平心静气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心里却结了一个疙瘩。从那儿以后，梅尔每回一句，都会被他粗鲁地顶回来，还会受到莫名奇妙的质疑。直觉告诉梅尔，弗里曼特尔这是故意给他下套，想激怒他，让他口不择言，好给记者大书特书。如果这位律师打的真是这种算盘，梅尔可不想遂了他的心，他尽力保持风度，礼貌地跟他们讲道理。

弗里曼特尔反驳道：“你们航空港管理人员对我的当事人——也就是梅德伍德善良公民的家庭健康和生活福祉漠不关心，麻木不仁。”

梅尔平静地回答他说，无论是航空港还是使用航空港的航空公司，一直以来都不像他说的那样漠不关心或者麻木不仁。“相反，我们知道噪声问题确实存在，而且已经在尽力解决了。”

“那么先生，你们尽的这个力也太小太了！你们都做了什么？”弗里曼特尔律师道，“从我和我的当事人的所见所闻来看，你们只会开空头支票，糊弄大家。显然，我们之所以想要诉诸法律，就是因为你们航空港的人对这件事根本不关心。”

梅尔否认了这项指责。他反驳说，航空港一直都有规划，只要其他跑道能用，通常不会让航班在直指梅德伍德社区的25号跑道上起飞。这样一来，25号跑道主要供航班降落使用，对梅德伍德的噪声影响微乎其微，为此航空港只能牺牲其营运效率。此外，航空港还要求所有航空公司的飞行员，无论使用哪条跑道起飞，只要大致朝梅德伍德方向，起飞后必须执行减噪程序，包括离开地面后立即远离梅德伍德。空中交通管制也要从各个方面配合执行。

梅尔还说：“要知道，弗里曼特尔先生，这不是我们和当地居民的第一次碰面了。双方的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好多次了。”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抢白道：“也许以前话没说透。”

“不管以前怎么样，你这次是来算总账的吗？”

“我们想算的账多了去了——耗费的时间、精力，出尔反尔，最后这一点我是说你们，不是我的当事人。”

梅尔决定不予回应。如果继续跟他这么说话，除了让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上上报纸，双方都谈不出什么结果。梅尔看到那几个记者正在奋笔疾书：这位律师先生心里一定有数，知道怎么给报社提供生动的新闻材料。

梅尔下定决心，继续保持风度，尽快结束这次会面。他很在意辛迪的感受，这些代表进来时她就在那儿坐着，一直没动，现在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只要是跟航空港沾边儿的事，辛迪向来没有耐心。但这次梅尔却很同情她。他们刚才讨论的这些事非常严肃，梅尔自己也觉得梅德伍德社区的整件事打乱了他的安排。

此时他又想起了基斯，还是对他放心不下。不知道他这个弟弟在空中交通管制那边怎么样了。他今晚该不该劝基斯暂停工作，继续跟他好好聊一聊呢？之前明明已经聊出了点儿眉目，却被塔台值班主任打断了。现在再去找他还不算太晚……可是辛迪来了，她一来，基斯的事自然得往后放。眼下又有这么个不好惹的弗里曼特尔律师，还在说个不停……

“既然你提到了那个所谓的减噪程序，”艾略特·弗里曼特尔讽刺道，“那我倒要问问了，今晚你们执行了吗？”

梅尔叹了口气：“暴雪已经下了三天了。”他看向其他几位居民代表，“我不说你们也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他解释说，30号跑道被堵住了，航班只能暂时在25号跑道上起飞，所以难免会影响梅德伍德社区。

“话虽不错，”其中一个秃顶的双下巴男人道，以前开会讨论航空港噪声的时候梅尔见过他几次。“我们知道下了暴雪，贝克斯菲尔德先生。但是无论下没下雪，如果飞机就在你头顶一趟趟轰隆而过，就算你知道飞机为什么会这么飞，那也无济于事啊。对了，我叫弗洛伊德·萨内塔。是本次大会的主席……”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自然地接过他的话说了下去。“我们继续往下谈之前，我还要再说一点。”显然，这位律师不想丧失对居民代表团的控制权，片刻都不行。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那三个记者，对梅尔说：“梅德伍德居民在家里听到的都是噪声，这已经够糟的了，何况不仅仅是噪声的问题，还有噪声带来的神经衰弱，健康受损，孩子得不到充分的休息。这算是人身侵犯……”

这次梅尔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不是想说，今晚这一切其实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也就是建议我关闭机场？”

“我不仅想建议你关闭机场，还可以逼你关掉机场。刚才我提到了人身侵犯。我会代表我的当事人，在法庭上证明这一点。我们一定会胜诉的！”

居民代表里的其他人，包括弗洛伊德·萨内塔在内，都赞许地点了点头。

在大家琢磨他这最后几句话的空当，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思索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只可惜没能激怒这位航空港的总经理，弗里曼特尔一直在想方设法惹他发火来着。以前他常用这一招，而且总是屡试不爽。这一招很高明，因为一旦见报，谁发脾气，谁的形象就会大打折扣，弗里曼特尔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贝克斯菲尔德明明很生气，但他也很精明，就是不上这位律师的当。算了，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心想，即便如此，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他看见那几个记者还在奋笔疾书，记他说的那些话。即便没了嘲讽和恐吓的语气，那些话在报纸上读起来也一定相当精彩。他敢说，整体效果肯定比他之前在梅德伍德社区大会上的那番演讲还要好。

当然，弗里曼特尔也知道，他和梅尔的整场对答不过是在抠字眼。再抠也抠不出什么结果。就算这位航空港经理能够听从他们的意见——当然这不太可能——他也无能为力。航空港的存在已是板上钉钉，其位置和经营都无法撼动。对，今晚来这儿的意义，一是为了吸引公众的注意，但从弗里曼特尔律师的角度来看，主要还是想让梅德伍德的各位居民相信，他们有一个强悍的代理人。这样一来，那些法律代理合同还有支票就会源源不断地送进弗里曼特尔和他的赛义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了。

弗里曼特尔心想：可惜那一大群梅德伍德居民都在楼下等着，听不到自己在上面代表他们对贝克斯菲尔德慷慨陈词。好在他们还能在明天的报纸上读到。另外，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心里有数，此刻绝对不是梅德伍德今晚在航空港的最后一刻。他已经答应电视台的人，这次会面结束之后，他会到楼下为大家讲话。电视台的人已经在下面候着了，因为设备太多，他们没办法到楼上录制。但愿航站楼大厅里已经按他的要求架好了摄像机。就算那个黑人警官不允许在大厅里搞示威活动，弗里曼特尔也有办法，只要动点儿心思，就能让这场电视报道演变为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

刚才，弗里曼特尔说到要诉诸法律——今晚早些时候他曾向梅德伍德的居民保证，会替他们打官司，这是他的主要任务。“我的专业是法律，”他曾对大家说，“是法律，而不是别的。”这当然不是真话。不过，当时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策略就是，以自己的利益为中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你采取什么法律行动，”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指出，“那都是你们的事。不过，我想提醒你一下，即便航空港附近有居民社区，为了公共的便利和需要，法庭还是会捍卫航空港的正当经营权。”

弗里曼特尔挑了下眉毛。“没想到你也是一个律师啊。”

“我不是律师。我想你很清楚。”

“哦，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怀疑你是了。”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得意地笑起来，“因为我是律师，对这类官司有一定的经验。况且，我还可以告诉你，相关的判例很多，而且都对我的当事人有利。”他像之前开会时那样，滔滔不绝地搬出那几个听上去很厉害的案子——合众国诉考斯比案，格里格斯诉阿勒格尼县案，索恩伯格诉波特兰空港案，马丁诉西雅图空港案。

梅尔觉得很好笑，但没表露出来。这几个案子他很熟。他还知道另一些案件，法庭的审判结果和他说的这几个截然不同。艾略特·弗里曼特尔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故意闭口不提。梅尔怀疑他是故意的，但他现在不想争论这些法律问题。要争就到法庭上去争，到时候再一较高下。

不过，梅尔现在更讨厌这个律师了，更不想任由他随心所欲地说下去。梅尔跟那几位居民代表大致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要尽量避免法律诉讼，又说道：“既然大家都在，关于航空港和噪声问题，我有几句话想说。”

他看见辛迪在打哈欠。

弗里曼特尔立马说：“没这个必要吧。我们关心的下一步……”

“哦！”梅尔头一次有些失态，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耐心听完了您的诉求，但您和您代表的这些人却这么没礼貌，不打算听我把话说完？”

之前说话的萨内塔主席看了看其他几位代表。“我觉得咱们确实应该……”

梅尔厉声道：“让弗里曼特尔先生回答。”

这位律师温和地笑了笑。“有理不在声高嘛，大家谁也不想没礼貌。”

“那从进门起，您怎么一直用这两样对付我呢？”

“我没觉得……”

“可我有这种感觉。”

“您是生气了吗，贝克斯菲尔德先生？”

“没有，”梅尔微微一笑，“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我没生气。”他知道自己占了上风，让这位律师有些措手不及。于是，继续说道：“您已经说了不少话了，弗里曼特尔先生，而且大都不太客气。但我也有几句话要说，希望记者能记下来。还有，就算别人不感兴趣，新闻媒体肯定乐意听听双方的意见。”

“哦，我们也不是不想听。只是已经听了太多推卸责任的借口了。”像往常一样，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很快就恢复了镇静。但他不得不暗自承认，贝克斯菲尔德之前那种不急不躁的态度让他大意了，所以等他突然发难，自己才险些乱了阵脚。他这才意识到，这位航空港经理比他想象中更精明厉害。

“我刚才可什么借口都没找，”梅尔指出，“我只想回顾一下航空港的噪声问题，就说几句。”

弗里曼特尔耸耸肩。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出现有新闻价值的新观点，那样大家的注意力就不在他身上了。可眼下，他不知道怎么阻止梅尔。

“各位女士、先生，”梅尔开口了，“你们今晚刚进来的时候就说，希望双方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弗里曼特尔先生已经说完了，现在我也会坦率地讲讲我的看法。”

梅尔能感觉到，居民代表里的那两个女人和四个男人，还有那几个记者的注意力此刻都转到了他身上。就连辛迪也在偷偷地盯着他看。他继续平静地说了下去。

“为了减少飞机噪声对机场附近居民的影响，给大家营造更舒适的生活环境，我们在林肯国际航空港采取了一些措施，想必大家都知道，或者说应该知道。除了我说过的那些，还有其他举措，比如，我们会在离航空港较远的区域测试飞机发动机，甚至只在规定的时间进行测试。”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插嘴道：“但你已经承认了，这些所谓的措施并没有效果。”

梅尔立即反驳道：“我没说过这种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有效的，我们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今晚，我承认效果不佳，因为情况特殊。说实话，如果我是飞行员，要在这种天气条件下起飞，我也不愿意刚一起飞就减小推力，立马转弯爬升。而且，这种情况肯定还会时不时发生。”

“大多有效？你还真好意思说！”

“先生，请让我把话说完！”梅尔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实际情况就是，林肯国际航空港和其他任何一家航空港一样，已经在尽最大努力减小噪声了。这话你们可能不爱听，干这行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实情就是：我们能做的真不多。你总不能指望130多吨重、推力极大的飞机悄无声息地飞到天上去吧。所以，无论大客机是起飞还是着陆，住在附近的一小部分人难免会被震得够呛。”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笑容，只有艾略特·弗里曼特皱着眉，闷闷不乐。梅尔继续说：“所以但凡我们需要航空港——显然我们很需要——某地的某些人就必然要忍受一些噪声，要么干脆搬走。”

这次轮到梅尔看着记者飞快地记下他说的话。

“没错，”梅尔继续说道，“飞机制造商正在研制削减噪声的设备，但我还是得跟你们说句实话，航空领域很少有人真正把这个当回事，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像研发新型飞机那样在这种减噪设备上下功夫。充其量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如果你们不相信，那我提醒你们一下，我们用卡车的年头比飞机早多了，但直到现在也没人发明出一款真正有效的卡车消声器来。”

“还有一件事你们得记住，就算哪一天某个型号的喷气式发动机噪声小了一点儿，马上就会有更大功率的新型发动机投入使用，即便是加了消音器，产生的噪声也比刚开始用的那个发动机要大。就像我说的，”梅尔接着说，“这些都是大实话。”

代表团里的其中一个女人闷闷不乐地嘟囔了一声：“有道理。”

梅尔说：“这我就得说说未来的事了。继波音747之后，新型客机家族马上就要问世了，包括洛克希德500这种巨型飞机，很快就会投入使用；紧接着还有超音速运输机——协和式飞机以及其他接踵而至的机型。洛克希德500和它的家族系列都是亚音速的，也就是说它们的飞行速度低于音速，产生的噪声跟我们现在听到的差不多，可能稍大一些。超音速飞机的发动机也会产生巨大的噪声，突破音障之后还会发出音爆，比我们目前遇到的任何噪声更让人头疼。”

“你们可能和我一样，听说过或者读到过一些乐观的报道，上面说音爆通常发生在离城市和航空港很远的高空，对地面的影响很小。别信这种鬼话！我们——无论是待在家里的你，还是运营航空港的我——都会受到影响。航空公司不得不投资10亿美元，购买以后不断使用的设备，否则就只能面临破产。相信我，到那个时候，我们巴不得回到今晚这种简单的噪声时代。”

“瞧你跟我当事人说的，简直是胡说八道。”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带着讥讽的口吻问道，“你的意思是，要么他们现在就进疯人院，要么就等着你和你的巨型飞机把他们逼疯？”

“不是，”梅尔坚定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有话直说。我没什么简单的解决办法，也不会许给你们航空港兑现不了的诺言。我只想说，在我看来，航空港的噪声只会越来越大，不会减小。不过，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噪声问题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从火车时代就有了，随后卡车、公交车、汽车陆续加入了这一行列。高速公路经过居民区、航空港建立并逐渐发展起来，都会产生这样的问题。这些公共事业都是为公众谋福利的，至少我们认为是这样，但全都会产生噪声。虽然我们做了各种努力，但噪声仍然无法彻底消除。因为卡车、火车、高速公路、飞机等就在我们身边，是我们生活方式的组成部分，除非我们改变现有的生活方式，否则这些噪声必然会如影随形，不可避免。”

“也就是说，我的当事人这辈子都别再想获得宁静的生活、不被打扰的睡眠、个人隐私，还有安静的余生了？”

“不，”梅尔说，“我是说，他们最后只能搬家。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我相信各地的航空港最后都得花几十亿美元买下附近的住宅区。这些住宅区很多都会变成对噪声不太敏感的工业区。当然了，对那些不得不搬的住户肯定会有合理的补偿。”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站了起来，示意那几个居民代表也跟着起身。

“看来今晚，”他对梅尔说，“也就你这最后一句话还有点儿意思。不过，补偿的事也许比你想的要快，补偿款也比你想的要多。”弗里曼特尔简慢地点了下头，“你就等着我们的律师信吧。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他便走了，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

透过开着的门，梅尔听到接待室里传来其中一个女居民代表的赞叹声：“您的表现真是太棒了，弗里曼特尔先生。我得跟大伙好好宣传宣传。”

“谢谢。非常感谢……”声音越来越小。

梅尔走到门边，准备关上门。

“真抱歉。”他对辛迪说。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了，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还能说些什么。

辛迪冷冷地说：“我早料到会这样。你干脆守着航空港过一辈子好了。”

梅尔站在门口，看到其中一个男记者走回了接待室。是《芝加哥论坛报》的汤姆林森。

“贝克斯菲尔德先生，能跟你聊几句吗？”

梅尔疲倦地说：“什么事？”

“我感觉您不怎么喜欢弗里曼特尔先生。”

“你会写到报纸上吗？”

“不会，先生。”

“对，我是不喜欢他。”

“也许这个您会感兴趣，”那位记者说，“这是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在梅德伍德社区居民大会上发的一份律师代理协议。”

梅尔边看边问：“你从哪儿拿的？”

那位记者解释了一下。

“那个大会有多少人出席？”

“我数过了，将近600人。”

“总共签了多少份？”

“这我就不清楚了，贝克斯菲尔德先生。我估计当场签好字交上去的约有150份。还有一些人说会签好了寄过去。”

梅尔郁闷地想：现在总算知道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刚才那番装腔作势到底是为什么了，也明白他想要讨好谁，以及为什么要讨好那些人了。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也算了这笔账？”汤姆林森记者问。

梅尔点点头。“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是啊。哪怕能分我一丁点儿也行啊。”

“估计咱们都入错行了。那个梅德伍德的大会，你也去报道了吗？”

“去了。”

“就没人提出来，这些钱全部加起来至少有15000美元？”

汤姆林森摇摇头。“要么是没人想到这一点，要么他们根本不在乎。而且，弗里曼特尔挺会办事的，或者说，他挺会装模作样的，把大家唬得团团转，口才可不比葛培理牧师差。”

梅尔把那份印好的协议还给记者汤姆林森。“你会把这个写进去吗？”

“写归写，不过搞不好会被编辑部砍掉。他们对法律专业的东西比较谨慎。况且，就算真的深究起来，恐怕也抓不到他什么错处。”

“不对，”梅尔说，“也许他这么做有违道德，律师协会估计不会喜欢他这种做法。不过确实也算不上违法。当然，梅德伍德居民应该联合起来，集体雇用一名律师。不过既然他们那么容易上当，又不介意律师中饱私囊，那我可管不着了。”

汤姆林森咧嘴笑了：“我能把你这几句写进去吗？”

“你刚才明明说不会写的。我说的这些话都不能上报。记住了吗？”

“好吧。”

梅尔心想，若是这些话对他有利，他早就大胆明说了，写到报纸上也不怕。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话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他还知道，弗里曼特尔这样的律师各地都有，他们专门怂恿受害者起诉，此刻正忙着跟一大堆人签代理协议，接下来就会骚扰航空港、航空公司，有时甚至连飞行员都不放过。

梅尔并不反对这些骚扰，寻求法律援助是每个人的权利。只不过很多情况下业主们都被误导了，心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希望，律师会专挑对他们有利的判例说给他们听，所以那些法律先例往往听上去很厉害，其实却非常片面，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今晚用的就是这一招。到头来，打官司不但劳民伤财，而且大多注定要败诉，只有律师能坐收渔利。

梅尔觉得要是早点儿知道汤姆林森说的这个情况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跟那些居民代表讲讲自己的看法，提醒他们注意那个居心叵测的艾略特·弗里曼特尔，还能让他们看清梅德伍德居民目前的处境。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贝克斯菲尔德先生，”《芝加哥论坛报》的那位记者说，“我还有些事想问您——都是跟航空港有关的。能不能再耽误您几分钟……”

“回头，我一定随时奉陪。”梅尔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我现在真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那位记者点点头。“我明白。不过，我会再在航空港待一会儿。听说弗里曼特尔带来的那群人正在楼下谋划什么。过会儿，要是有机会……”

“我一定尽力，”梅尔嘴上虽这么说，今晚实在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了。无论写什么新闻，汤姆林森总喜欢往深了挖，梅尔对此十分敬佩。但不管怎样，他今晚不想再和那些居民代表还有记者打交道了。

至于弗里曼特尔和梅德伍德的那些人到底在楼下搞什么名堂，梅尔决定不去管它，全都交给奥德韦警官和他的手下去处理吧。

5

《芝加哥论坛报》的那位记者走后，梅尔关上办公室门，转身看见辛迪站了起来，正在戴手套。只听她挖苦道：“你说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我信。不管你还有什么事要忙，反正都比我重要。”

“我那是夸张罢了，”梅尔抗议道，“你也看到了呀。而且，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我也不知道一下子会忙成这样。”

“我看你乐在其中，不是吗？在你眼里，这些远比我、咱们家、两个孩子、体面的社交重要。”

“啊！”梅尔说，“你果然又扯到这上面来了。”说完他停了下来。“该死！我们怎么又吵起来了？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没有必要再吵了。”

“对，”辛迪回答道，态度突然软了下来，“对，没必要了。”

两人陷入了莫名的沉默。梅尔率先开了口。

“你看，离婚对咱们两个来说都是大事，对瑞贝塔和莉比也是。如果你还有什么要考虑的……”

“我们不是已经谈妥了吗？”

“对，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法，我们再谈谈也无妨。”

“我不想谈了。”辛迪坚定地摇摇头，“我没什么问题了。你也没有吧，对吗？”

“嗯，”梅尔说，“应该没有了。”

辛迪说了几句，又停了下来。她本来想告诉梅尔莱昂内尔·厄克特的事，但最后觉得还是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梅尔自己发现真相。刚才梅德伍德的那些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她基本上一直在想德里克·伊登，她并不打算让梅尔或莱昂内尔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

有人在接待室敲了下门，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真烦！”辛迪低声抱怨道，“还有没有私人空间了？”

梅尔不耐烦地冲门外喊道：“谁呀？”

门开了。“是我，”塔尼娅·利文斯顿回答，“梅尔，有件事想问一下你的意……”看见辛迪也在，她突然停了下来。“对不起。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

“我马上就走，”辛迪说，“马上。”

“别，别！”塔尼娅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可以一会儿再来，贝克斯菲尔德太太。真抱歉，打扰您了。”

辛迪飞快地打量着还穿着环美制服的塔尼娅。

“可能这会儿也该被打搅了，”辛迪道，“前面那帮人走了也有三分钟了，咱俩平时待在一起都不超过三分钟的。”她转向梅尔，“你说是吧？”

梅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还有，”辛迪又转向塔尼娅，“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塔尼娅顿时有些慌张。她稳了稳神，微微一笑：“我猜的。”

辛迪挑起了两道眉毛。“那我是不是也要猜猜你是谁？”说着，瞥了梅尔一眼。

“不用。”梅尔说完，介绍她们两个认识。

梅尔知道辛迪在揣测塔尼娅·利文斯顿的身份。他一点儿都不怀疑，此刻辛迪已经模模糊糊感觉到塔尼娅和他的关系了。辛迪在男女关系方面的直觉一向准的要命，这一点梅尔早就领教过了。还有，他觉得自己刚才介绍塔尼娅时一定露出了马脚。彼此的说话方式夫妻之间再熟悉不过了，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看出破绽。就算辛迪能猜到过一会儿他和塔尼娅还要约会，梅尔也不觉得奇怪。不过，他觉得自己也许想得太多了。

其实，不管辛迪知道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梅尔觉得都不要紧。毕竟是她先提出离婚的，无论梅尔如今在跟谁交往，无论塔尼娅有多重要，她凭什么反对呢？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吗？但是，梅尔提醒自己，理是这么一个理，可是女人——包括辛迪甚至塔尼娅——都是蛮不讲理的。

还真让他猜中了。

“老天待你多好啊，”辛迪装出一副甜甜的样子对梅尔说，“来找你解决问题的，也不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无聊代表。”她瞥瞥塔尼娅，“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

塔尼娅冷静地回复她的询问。“我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哦？是嘛！什么意见啊？工作上的，还是个人的？还是你已经忘了。”

“辛迪，”梅尔严厉地说，“够了！你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怎么就够了？”辛迪嘲弄道。梅尔觉得她是存心找别扭。“你不是总说我对你的问题不够关心吗？现在，我很想听听你朋友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有还是没有。”

塔尼娅马上说：“是2号航班的事。”接着又说，“就是环美航空飞罗马的那趟航班，贝克斯菲尔德太太。半个小时前起飞的。”

梅尔问：“2号航班怎么了？”

“说实话，”塔尼娅犹豫了一下，“我也不是很肯定。”

“继续啊，”辛迪，“接着往下编。”

梅尔厉声打断辛迪：“你闭嘴！”然后向塔尼娅问道：“到底怎么了？”

塔尼娅看了辛迪一眼，然后把她和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的对话告诉了梅尔。她描述了一下那个拿着公文包形迹可疑的男子，还说斯坦迪什怀疑他可能在走私什么东西。

“他上了2号航班？”

“对。”

“就算你说的这个人在走私，”梅尔指出，“那也是往意大利走私东西。美国海关不太管的，他们会丢给其他国家自扫门前雪。”

“我知道。我们的地区航运经理也是这么说的。”塔尼娅又说了一遍自己和地区航运经理的谈话，最后还提到经理生气地告诫她：“别管了！”

梅尔有些困惑不解。“那你怎么还……”

“我说了我也不确定，可能这么做挺傻的。但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就查了一下。”

“查什么？”

两个人把辛迪晾在了旁边。

塔尼娅说：“斯坦迪什检查员跟我说，拿着公文包的那个人差不多是最后一个上飞机的。他说得应该没错，因为我当时就在登机口，竟然没碰到那个老妇人……”她立马止住话头。“老妇人的事不重要。总之，几分钟前我碰到了2号航班的检票员，我俩一起核对了一下乘客名单和机票。虽然他不记得这个带公文包的男人到底是谁，但我们把范围缩小到了5个人身上。”

“然后呢？”

“我一时起意，给环美的值机柜台打了一个电话，看有谁对这5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还有印象。航空港的值机柜台没人留意。但市区那边有个票务员回忆说，他记得带公文包的那个人。所以，我查到了他的名字，还有样貌，都对得上。”

“这有什么稀奇的呢。他总得找个地方办登机手续吧。所以，就在市里办啦。”

“那个票务员记得他，”塔尼娅说，“是因为他除了那个小公文包，什么行李也没带。还有，据说那个人当时紧张得不得了。”

“很多人都会紧张……”梅尔突然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没带行李！飞罗马却没带任何行李！”

“对啊。只带了那个小公文包，也就是斯坦迪什检查员注意到的那个。市区的票务员说，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小公文包。”

“坐这种航班的人，不可能不带行李啊。说不通啊。”

“我也这么想。”塔尼娅又犹豫起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事先刚好知道，他要搭的这趟航班永远到不了终点。知道了这个，也就知道自己什么行李都不用带了。”

“塔尼娅，”梅尔轻声说，“你什么意思？”

她不安地回答：“我也不确定，所以才来找你。我想了半天，总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操心过头了，可是……”

“你说。”

“万一我们说的这个男的根本不是走私，至少我们怎么看都不像。他不带任何行李，又那么紧张，还被斯坦迪什检查员看到拎着公文包鬼鬼祟祟……万一他包里装的不是什么违禁品……而是一颗炸弹。”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梅尔在飞快地盘算这种可能性。他自己也觉得塔尼娅刚刚说的有些可笑，不切实际。但是……过去确实发生过这种事，虽然只是极个别的。问题是：你怎么确定这次到底是不是？他越想越觉得那个提公文包的男人可能是无辜的，也许真的没什么问题。要是现在小题大做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发现那个人是冤枉的，不管谁先挑的头，到时候就糗大了。谁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但事关飞机和乘客的安全，出点儿丑又算得了什么呢？当然不算什么。另外，如果真害怕有炸弹，就该果断行动，这无可厚非，可又不能单凭怀疑和感觉就肯定确有其事。梅尔心想，有没有办法找到更确切的蛛丝马迹，甚至是确凿的证据呢？

此刻，他觉得无计可施。

但他可以查证一些事。这只是他们瞎猜的，可能性极小。是不是这么回事，只要打一个电话就知道了。今晚见到弗恩·德莫雷斯特时，两个人对上次在航空港委员会面前吵架的事还耿耿于怀，正因为这样，梅尔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梅尔拿出装在口袋里的应急电话号码本，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查阅这个电话本了。他拿起桌上的航空港内线电话，打给了航站楼大厅的保险售卖柜台。接电话的姑娘是一个老员工了，梅尔跟她很熟。

“玛姬，”梅尔表明了身份，“今晚环美2号航班卖出去的保险多吗？”

“比平时多一点儿，贝克斯菲尔德先生。但所有航班都不少，遇到这种天气一般都会这样。2号航班上我卖出去12份左右，跟我一起工作的另一个女孩邦妮，也卖出去一些。”

“有件事要麻烦你，”梅尔对她说，“帮我念一下所有顾客的名单还有投保金额。”他感觉对方有些迟疑。“如果为难的话，我可以打给你们地区经理请他批准，但你也知道，他肯定会同意的。我跟你说，这件事很重要。就按我说的做吧，还能替我省些时间。”

“好吧，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只要你同意就行。不过你得等我几分钟，把所有保单都整理出来。”

“我等着你。”

梅尔听到她放下了电话，向保险柜台旁边的某个人道了声歉。然后，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听到另一个姑娘在问：“怎么了？”

梅尔捂住电话的送话筒，问塔尼娅：“那个带皮包的男人，你查到他叫什么来着？”

塔尼娅拿起一小张纸看了看。“格雷罗，或者是伯雷罗。两个写法都有。”她看到梅尔有些惊讶。“开头缩写是D·O。”

梅尔的手还捂着那个电话，陷入了沉思。半个小时前被带到他办公室的那个女人就姓格雷罗，他记得奥德韦警官是这么说的。航空港的值班警察发现她一个人在航站楼里乱转。内德·奥德韦说，她很憔悴，一直哭哭啼啼的，警员从她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梅尔本来想亲自跟她谈谈的，但一直没来得及。梅德伍德的居民代表来他办公室的时候，他见那个女人正准备离开外间的接待室。当然，这二者可能纯属巧合……

梅尔听到电话那头的保险柜台依旧有人在说话，还能听到航站楼大厅里熙熙攘攘的嘈杂声。

“塔尼娅，”他平静地说，“大约20分钟前接待室有个中年妇女，穿得比较寒酸，浑身都湿了，看上去邋里邋遢的。我估计别的人进来的时候她就走了，不过说不定还没走远。要是在外面见到了她，立马把她带过来。无论如何，只要找到她，就别让她离开你。”塔尼娅有些困惑不解。梅尔又加了一句：“她是格雷罗太太。”

塔尼娅离开办公室后，保险柜台的那个女员工回到电话上来。“所有保单都拿过来了，贝克斯菲尔德先生。现在就开始念吗？”

“对，玛姬。你念吧。”

他听得很认真。快念完的时候，有个名字突然引起了他的警觉。他的声音头一次变得急切起来。“跟我具体说说那份保险。是你卖出去的吗？”

“不是，是邦妮卖的。我让她来接电话。”

梅尔听那位姑娘大致说了一下，问了她两三个问题。对话很简短。梅尔挂掉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此时，塔尼娅走了回来。

她眼中带着询问的目光，但梅尔此刻根本顾不上回答。塔尼娅马上向他报告：“办公区没人。楼下倒是有一大堆，要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要不我们广播一下？”

“可以试一下，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梅尔心想，从他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格雷罗太太很难找，即便现在广播寻人也未必有效。况且，这会儿她可能已经离开航空港，在回市里的路上了。他责怪自己为什么之前没跟她谈一谈，原本有这个计划的，可是后来又有其他事耽搁了：梅德伍德来的居民代表，对他弟弟基斯的担心——梅尔想起自己还打算再去管制塔台一趟来着……现在只好先往后推一推了……还有辛迪。他心里一阵愧疚，突然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注意，辛迪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伸手拿过办公桌上的广播话筒，推给了塔尼娅。

刚才那个号码是打给航空港警察局的。此时有人接了电话，梅尔直奔主题：“我找奥德韦警官。他还在航站楼里吗？”

“是的，先生。”接电话的文职警员一听就知道是梅尔。

“赶快联系上他。我等着。还有，那个姓格雷罗的女人叫什么？就是你们今晚带过来的那个。我好像记得，但不是很确定。”

“等一下，先生。我查一下。”片刻之后他回答道，“是伊内兹，伊内兹·格雷罗。我们已经用传呼机呼叫奥德韦警官了。”

梅尔知道，和航空港的许多警官一样，奥德韦警官随身带着一个袖珍的无线电传呼机，遇到需要他的紧急情况，传呼机就会发出“哔哔”声。此刻，在航空港某处，奥德韦警官肯定正奔向打电话的地方。

梅尔简单嘱咐了塔尼娅几句，打开了广播上的一个按钮。这个按钮一开，航站楼里的其他广播都会被切断。通向接待室和办公区的门开着，梅尔听到美国航空公司某趟航班的离港通知突然停了下来。当航空港总经理这8年来，这个话筒以及切断其他广播的按钮梅尔以前只用过两次。第一次——梅尔依然记忆犹新——是宣布肯尼迪总统遇刺身亡；第二次是一年后，一个跟家人走散的孩子哭着鼻子到处乱转，歪打正着闯进了梅尔的办公室。通常，遇到孩子走失这种情况，航空港自有一套处理办法，但那次梅尔亲自打开广播，为他寻找心急如焚的父母。

此刻，梅尔朝塔尼娅点点头，示意她开始广播。他想起自己其实并不确定为什么要找这个名叫伊内兹·格雷罗的女人，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事。但直觉告诉他，有情况，而且是出了大事，或者马上要出大事。当你怀疑会出大事的时候，最明智、最紧急的做法就是收集一切信息，希望能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把所有信息汇总起来，弄清事情的真相。

“各位请注意，现在广播一则通知，”塔尼娅用她那清晰自然的声音开始广播，航站楼的每个角落都听得到。“伊内兹·格雷罗太太，或伊内兹·伯雷罗太太，请您听到广播后迅速到位于主航站楼行政办公区的航空港总经理办公室来。您可以请任意一位航空公司或航空港的工作人员帮忙，带您过来。各位请注意，现在广播一则通知……”

梅尔的电话响了。是奥德韦警官打来的。

“我们想找那个女人，”梅尔对他说，“刚才在这儿的那个——格雷罗。我们正广播……”

“我知道，”奥德韦警官道，“我听见了。”

“我们着急见她。我随后再解释。现在，你记着……”

“我记住了。你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在我的办公室外间。那时，她和你在一起。”

“好，还有别的事吗？”

“就这一件，这件事可能很严重。别的事你先放一放，把你的人都派上。不管找到没有，你尽快上来一趟。”

“好。”咔嗒一声，奥德韦挂断了电话。

塔尼娅做完广播，按下了关闭按钮。梅尔听到外面传来另一则广播：“莱斯特·梅因沃林先生请注意。请梅因沃林先生及您的全体成员立马到主航站楼入口处集合。”

“莱斯特·梅因沃林”是航空港给警察起的代号。通常情况下，一听到这种广播，在最近的地方当值的警员都会立即赶往通知里的指定位置集合。“全体成员”指的是航站楼里的所有警察。大多数航空港都会用这种广播召集警员，这样就不用担心会惊扰公众。

奥德韦真是一刻不敢耽误。等手下的人在主入口处集合完毕，他会跟大家简单交代一下伊内兹·格雷罗的情况。

“跟你们地区航运经理打电话，”梅尔对塔尼娅说，“让他尽快来我办公室一趟。跟他说有大事。”梅尔像是自言自语，又补了一句，“先把所有人叫过来再说。”

塔尼娅打了电话，回他说：“他马上就来。”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紧张。

梅尔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

“你还没告诉我，”塔尼娅说，“你发现什么了。”

梅尔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你说的那个格雷罗，除了一个小公文包什么行李都没拿，你不是怀疑他带炸弹上了2号航班吗？他在起飞前买了一份飞行保险，保额30万美元，受益人是伊内兹·格雷罗。买保险的时候他似乎把所有零钱都用上了。”

“天呐！”塔尼娅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她不由得低声自语道：“哦，老天呐……不会吧！”

6

有时候，比如今晚，乔·帕特罗尼很庆幸自己在航空港干的是维修，而不是负责营运的工作。

那架墨航客机还陷在泥里，堵着30号跑道。地勤人员正忙着在飞机下面挖沟，乔·帕特罗尼检查了一圈，不由得生出这样的感慨。

帕特罗尼感觉航空公司的运营人员都跟充气橡皮人似的，动不动就气鼓鼓的，像孩子一样说翻脸就翻脸，相互倾轧排挤。相比之下，他坚信工程部和维修部的人更像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乔常说，维修部的人，就算受雇于相互竞争的航空公司，也会亲密无间地合作而且相处融洽，还会分享彼此的信息、经验甚至是秘密，总之都是为了大家好。

乔·帕特罗尼有时会偷偷告诉朋友，维修人员私底下的这种合作很多，分享和交流信息只是其中一种，通常是通过各家航空公司举行的会议传达给每个员工的。

和大多数有定期航班的大型航空公司一样，帕特罗尼的上司们每天都会开电话会议，也就是情况通报会。开会时，所有地区总部、基地和外场站点都会通过覆盖整个大陆的闭路联络电话网相互联系。电话会议是由总部一个副总主持的，说是情况通报，其实是对过去24个小时内航空公司的运行情况所做的检查和信息交流。公司的所有高层都会开诚布公地自由讨论。运营部和销售部每天也会开情况通报会，维修部也是一样。在帕特罗尼看来，维修部的情况通报会才是重中之重。

乔·帕特罗尼每周参加5次维修部开的情况通报会，会上所有站点会挨个汇报。如果前一天某个站点的维修工作因为机器方面出问题延误了，相关负责人必须说明情况。没有人会找借口推卸责任。就像帕特罗尼说的：“要是你没做好，直说就是。”设备如果出现故障或意外，即便非常轻微，也必须报告，目的就是集思广益，避免同类情况再次发生。下周一的情况通报会上，帕特罗尼会对今晚维修墨航707的情况做相关汇报，根据最终结果分享成功经验或总结失败教训。每天的讨论几乎没什么废话，主要是因为这些维修人员个个都很能干，都知道谁也不好糊弄。

公司高层的管理人员通常并不知道，每次一开完正式的通报会，大家就开始私下里互通消息了。帕特罗尼等人也会和竞争对手航空公司维修部门的同行互通电话，相互交换当天各自的电话会议内容，分享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信息。各种情报几乎毫无保留。

遇到更紧急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影响安全的情况，航空公司之间也会用这种方式互通消息，但不会等到第二天开完会才说。举例来说，如果达美航空公司的一架DC–9客机旋翼叶片在飞行途中出现故障，使用DC–9客机的东方航空公司、环球航空公司、大陆航空公司等多家航空公司的维修部会在数小时内得知这一消息；这种信息有助于避免其他客机发生类似故障。事后，各家航空公司维修部还会拿到拆解后的发动机照片和技术分析报告。如果他们愿意，其他航空公司的维修组组长和机械师还可以过去，亲眼看看失灵的部件或者发动机有什么损伤，以积累经验。

像帕特罗尼这样在彼此分享、互相学习的环境下工作的人常说，换了相互竞争的航空公司销售部和行政部要商量什么事，他们很少会到对方的总部去，只会找个地方客客气气地会面。维修部的人则恰恰相反，他们会经常到竞争对手的地盘上去，相互切磋、交换心得。其他情况下，如果某家航空公司的维修部遇到了麻烦，其他公司的维修部也会鼎力相助。

今晚，乔·帕特罗尼就得到了这种帮助。

自从他开始试着把那架陷在泥里的客机从30号跑道边上挪走，在一个半小时内来帮帕特罗尼的人几乎翻了一番。最初只有墨航的一小部分人，再加上他从环美带来的几个。现在，来自布兰尼夫航空公司、泛美航空、美航和东航的地勤人员正和他们一道，不停地挖沟。

新到的支援力量是坐着各个公司五花八门的车辆赶来的，显然帕特罗尼遇到麻烦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遍了航空港，没等他开口，其他公司的维修部便自动加入了救援的行列。这让乔·帕特罗尼很是感动、感激。

虽然有了外援，但帕特罗尼估计原来一个小时的准备工作已经超时了。他们得在这架客机主起落架前挖两条沟，再铺上厚重的木板。这项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但进度很慢，因为所有人都得时不时找个地方暖和一下。而能让他们躲避风雪暖和身子的就只有那两辆员工大巴了。大雪覆盖的飞机场上，狂风凛冽刺骨，大家的手和脸早已冻得没了知觉，一上车就赶快搓搓手，揉揉脸。大巴车和其他车辆——包括卡车、除雪设备、加油车、各类特种车辆以及还在轰鸣的供电车——还集结在临近的滑行道上，大多数车的车灯一闪一闪的。整个现场被探照灯照得雪亮，雪地在周遭的黑暗中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那两条沟每条宽6英尺，从那架大客机的轮子前面一直挖到较硬的地面上，帕特罗尼希望飞机可以依靠自身推力开到较硬的地面上来。沟壑最深的地方是覆盖在雪下的泥浆，最初那架飞机只是一不小心拐错弯陷进去的。现在泥土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因为两条沟角度朝上，现在没有那么泥泞了。第三条沟比这两条浅一些，也窄一点儿，已经挖好了，是专门给机头前轮走的。只要上了比较硬的地面，飞机就能离开30号跑道——现在飞机的一个机翼正横在跑道上——之后再让飞机移到临近坚实的滑行道上就简单了。

眼下，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接下来能否成功就要看飞行员的了。这架波音707的机长和第一副驾还在驾驶室里，俯视着下面的一切活动。他们得判断一下需要多大的推力才能够确保飞机安全地向前行驶，同时又不会让机头朝下，机身翘起，来个倒栽葱。

从刚来到现在，乔·帕特罗尼基本一直都和大家在一起挥铲子挖沟。他就是闲不住。有时，他也愿意抓住机会健健身。就连现在，虽然离开业余拳击赛场已经20多年了，但他的身材保持得比大多数小他几岁的人还要好。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都喜欢看健壮自信的帕特罗尼跟他们一起干活。他一边带头干活，一边鞭策大伙儿……“接着挖，弟兄们，不然我们多像盗墓的呀，别傻愣着装死人。”……“你们动不动就往那辆车里钻，难不成里面藏了个大美女。”……“杰克，你再倚着铲子休息下去，就跟罗得的老婆一样冻得硬邦邦了。”……“弟兄们，再不把它弄走，这架飞机就连顶也看不到了。”

直到现在，乔·帕特罗尼也没跟飞机上的机长还有第一副驾通过话，他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墨航的维修组长英格拉姆。帕特罗尼来之前一直是他在负责。英格拉姆用飞机上的内部电话给驾驶舱传了一通消息，告诉两位飞行员下面是什么情况。

此刻，帕特罗尼直起腰，把铁锹丢给英格拉姆，嘱咐道：“再过5分钟就得挖完。等挖好了，把人和卡车都清走。”他指了指那架被雪覆盖的客机，“这家伙一出来，肯定像拔了香槟塞子一样。”

英格拉姆蜷缩在大衣里，跟之前一样冻得哆哆嗦嗦，点了点头。

“这些你来负责，”帕特罗尼说，“我去跟开飞机的小伙子谈谈。”

几小时前，为了让受困乘客从飞机上下来，地勤人员从航站楼里推来了老式的登机舷梯，现在还放在靠近机头的地方。乔·帕特罗尼爬了上去，踏着舷梯上厚厚的积雪，钻进前面的客舱。他松了口气，继续向前面的驾驶舱走去，一边走一边点上片刻都不离嘴的雪茄。

驾驶舱里既暖和又安静，与外面凛冽呼啸的风雪形成了鲜明对比。其中一个通信用的无线电调到了某家商业电台的频率，此刻正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见到帕特罗尼进来，身穿衬衫的墨航第一副驾赶忙扭了下开关，音乐立马停止了。

“别担心。”这位身材壮实的维修主管像一只牛头梗那样摇摇全身，雪花从他衣服上纷纷掉落。“轻松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们也没指望你们下来挥铲子。”

驾驶舱内只有第一副驾和机长在。帕特罗尼记得之前听说第二副驾已经和空姐还有乘客回航站楼里去了。

机长先生体格魁梧，皮肤黝黑，长得很像安东尼·奎恩。他坐在左边的座椅上，转过身来，生硬地说：“我们各司其职，各有各的事要做。”他的英语说得很地道。

“没错，”帕特罗尼附和道，“只不过，我们的工作全被打乱了，量也加大了。全拜别人所赐。”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机长道，“天呐！你以为我愿意把飞机开到泥地里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帕特罗尼把嚼烂的雪茄扔掉，又在嘴里点上一根。“但现在已经这样了，我只想把它弄出来，我们再试一次。如果这次还出不来，飞机只会陷得更深，我们大伙儿，包括你俩，都会陷得更深。”他朝机长的位置点点头。“你能让我坐这儿把它开出来吗？”

机长的脸唰一下红了。还没有哪家航空公司的人敢像乔·帕特罗尼一样毫无顾忌地跟四道杠机长这么说话。

“谢了，不必。”机长冷冷地说。他的语气本可以再生硬些，只不过当时他正因自己陷入如此境地而尴尬万分，顾不上摆臭脸。等明天回了墨西哥城，免不了还要看公司首席飞行员的脸色和白眼。他真是窝了一肚子火：上帝啊，我的老天呐！

“外面好些人都快冻僵了，一直在拼命干活，”帕特罗尼坚持道，“现在想把飞机弄出来可不好办。我之前弄过，这次也让我来吧。”

墨航的机长这下可发火了：“我知道你是谁，帕特罗尼先生，我还听说，别人没法帮我们挪出去，但你能行。所以我敢肯定你绝对有滑行飞机的执照。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这里已经有两个有飞行执照的人了。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所以还是交给我们吧。”

“那随便你吧。”乔·帕特罗尼耸耸肩，朝方向舵脚蹬挥了挥雪茄。“只有一点，我下令的时候，你得把油门全开到底。一定要开到底啊，可别临阵退缩。”

说完，他便走出了驾驶舱，只留下两位飞行员怒目而视，盯着他扬长而去。

机舱外，挖掘工作已经停了下来。之前一直在干活的人，有些又到员工大巴上取暖去了。除了用来启动发动机的供电车之外，大巴车和其他车辆正往离飞机远一些的地方开。

乔·帕特罗尼关上身后那扇前舱的机门，下了舷梯。维修组长英格拉姆在大衣里缩得更紧了，只听他报告道：“都准备好了。”

帕特罗尼突然想起自己还点着雪茄，抽了几口，然后把它扔进雪里熄灭。他指了指那几个悄无声息的飞机发动机。“好，把这4台全发动起来吧。”

从员工大巴上又下来几个人。4个人一组，用肩膀顶着飞机旁边的舷梯，把它推到了一边。只听维修组长在风中呼喊：“可以发动发动机啦！”另外两个人立即开始行动。

其中一个走到飞机前面靠近供电车的地方。他戴了一个和机身相连的电话耳机。另一个人拿着信号棒向前走去，走到飞行员在上面能看到他的地方停了下来。

乔·帕特罗尼戴着借来的保护帽，和那个戴电话耳机的员工站在一起。此时，其他人也纷纷从那两辆避风取暖的大巴车上下来了，想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

驾驶舱内，两位飞行员完成了检查工作。

他们下方的地面上，那个戴电话耳机的地勤人员开始了客机发动程序。“可以发动发动机。”

过了一会儿，机长的声音传来。“准备发动，给歧管增压。”

供电车的鼓风机里送出一股压缩空气，推动了3号发动机的气涡轮启动器。压缩机的叶片转了起来，越转越快，呼呼作响。速度达到15%的时候，第一副驾灌入了航空燃油。燃油一经点燃，向后喷出一团浓烟，发动机开始运转，立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可以发动4号。”

4号发动机紧跟着3号。两台发动机的发电机一直在充电。

机长的声音传来：“改用发电机。切断地面电源。”

电线从供电车上方落下来。“电源已切断，可以启动2号。”

2号发动机也运转起来。现在已经有3台发动机在运转了，轰鸣声震耳欲聋，发动机后面扬起一道道雪花。

一号发动机点火，保持运转。

“切断空气。”

“已经切断。”

压缩空气的管子滑了下来。组长英格拉姆把供电车开走了。

飞机前面的探照灯挪到了一侧。

帕特罗尼和站在机身前面不远处的那个地勤换了下耳机。现在有了电话，这位维修主管开始和飞行员沟通。

“我是帕特罗尼。等你们准备好了，咱们这就把它弄出来。”

站在机头前面那个地勤把信号棒举了起来，准备引导飞机从沟里出来以后沿椭圆形道路前进，这条路在乔·帕特罗尼那个方向，已经清理干净了。为了避免这架707猛地从泥里冲出来，地勤人员随时准备跑开。

帕特罗尼就蹲在飞机前轮旁边。如果飞机速度太快，他也很可能被撞翻。他把手放到耳机电话的插口旁边，准备随时拔掉。他紧紧盯着飞机的起落架，留心它有没有向前移动的迹象。

机长的声音传来。“我这就加大油门。”

客机发动机的速度更快了。飞机在一阵雷鸣般连续不断的噪声中晃了一下，连机身下的地面都随着颤动起来。可是，飞机轮子依然纹丝不动。

帕特罗尼用双手围住电话耳机的送话筒。“加大推力！油门杆往前推到底！”

发动机的噪声又大了一点点儿。轮子显然起来了，但就是没往前走。

“该死！推到底！”

过了几秒，发动机的速度依然没变，然后突然变小了。内话系统里传来机长的声音，满是嘲讽的口气。“帕特罗尼，拜托，把油门开到最大这架飞机就成倒栽葱了，那就不是陷在泥里这么简单了，这架707就废了。”

帕特罗尼刚才一直盯着起落架的轮子还有轮子周围的地面，起落架的轮子现在已经不动了。“我跟你说，一定会出来的！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把油门开到最大。”

“就你有种！”机长回嘴道，“我准备关闭发动机了。”

帕特罗尼朝电话里大喊：“开着别关，别关！我这就上去！”他在机头下面朝前走去，赶快挥手让大家把登机舷梯再推过来。但舷梯还没准备就绪，四台发动机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不动了。

等帕特罗尼赶到驾驶舱时，两位飞行员正在解座位上的安全带。

帕特罗尼责备道：“你怕了！”

机长不急不躁，出人意料。“可能吧。也许这是我今晚做的唯一一件明智的事。”说完又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们维修部会接管这架飞机吗？”

“好吧。”帕特罗尼点点头，“我们接手。”

第一副驾看了一眼手表，在飞行日志里做了下记录。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等你们把这架飞机解救出来了，”这位墨航的机长道，“你们公司肯定会跟我们公司联系的。还有，晚安。”

两位机长离开时穿得厚厚的，大衣扣子一直扣到了脖子根。乔·帕特罗尼赶忙按惯例检查了一下仪表和操作设置。大约一分钟后，他跟着两位飞行员下了舷梯。

墨航的维修组长英格拉姆正在下面等着。两位飞行员飞快地走向其中一辆员工大巴，英格拉姆朝他们的方向点点头，道：“他们刚才就是这么对我的，不肯开足油门。”说完郁闷地朝飞机的起落架指了指。“所以之前才会陷得更深。现在就更别提了。”

乔·帕特罗尼怕的就是这个。

英格拉姆拿手电照着，帕特罗尼躲在机身下检查那几个起落架轮子。现在这几个轮子又陷到雪泥里去了，比之前还深了将近1英尺。帕特罗尼接过手电，朝机翼下照了照；四台发动机机舱离地面更近了，看了真让人发愁。

“看来只能用高空吊运车了。”英格拉姆说。

维修主管帕特罗尼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还有一次机会。再多挖一些，把两条沟一直挖到轮子下面，然后再发动一次发动机。不过，这次由我亲自出马。”

风雪仍在四周呼啸。

英格拉姆冻得哆哆嗦嗦，半信半疑地承认道：“反正你比较懂。总比让我上强。”

乔·帕特罗尼咧嘴笑了：“要是还开不出来，就只能看着它散架了。”

英格拉姆朝还停在一旁的那辆员工大巴走去，准备叫些人手过来。另一辆已经载着墨航的那两位飞行员去航站楼了。

帕特罗尼算了一下：再次尝试移动这架飞机之前，他们还得再干一个小时。所以至少这段时间内30号跑道依然无法使用。

他走到那辆有无线电通信系统的皮卡车里，向空中交通管制报告这一情况。

7

据说，人在心力交瘁之时会变得消极被动，脑子里一片混沌，借此宣泄心中的压力与苦闷。这一理论伊内兹·格雷罗从未听说过，而眼下她却成了活生生的例证。此时的她受了极大的刺激，正稀里糊涂地四处乱走。

好几个星期的操劳与焦虑，再加上今晚这些烦心事，最终成了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脑子就像过载的电路，自动跳闸了。这种情况虽然只是暂时的，过一阵就能恢复，但却让伊内兹·格雷罗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载她来的那位出租车司机十分卑鄙无耻，甚至帮了倒忙。在市里商量车钱的时候，他说好了是7美元。可等伊内兹下了车，把身上仅剩的一张10美元钞票掏给他等着他找零的时候，那位司机嘴里嘟囔说自己没零钱了，不过可以去换一些，说完就把车开走了。伊内兹焦急地等了10多分钟，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眼看航站楼的挂钟就要指向深夜11点，2号航班马上要起飞了，她才恍然大悟：那个人根本没打算回来还钱。她既没留心车牌号，也没记司机叫什么，那个司机一定已经吃准了她会这样。就算记得，伊内兹·格雷罗也不是那种会去投诉的人；那个司机肯定也猜到了这一点，而且他猜得确实没错。

从市里来的时候，虽然车一开始跑得比较慢，但还能让她在2号航班起飞前及时赶到，可她为了等那几个迟迟不来的零钱，浪费了宝贵时间。就这样，等她赶到登机口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飞机滑行离开了。

不过，那时的伊内兹脑子还没乱，为了弄清她丈夫到底在没在飞机上，她还记得环美问讯处的扬小姐在电话里教她的那招。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离开2号航班所在的47号登机口。伊内兹忙追上去截住了他。

伊内兹按扬小姐教她的那样，没有直接问，而是说：“我丈夫在那趟刚离开的航班上。”她解释说自己没赶上跟丈夫见一面，但是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安全登机了。伊内兹打开那张黄色的分期付款合同，那是她在家里格雷罗的几件衬衫旁发现的，拿给环美的那位工作人员看。他只大略扫了一眼，就在自己手里那些单子中翻找起来。

片刻之间，伊内兹还满心希望是自己搞错了，格雷罗并没有搭上这架飞机离开，他要去罗马的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可那位工作人员说，没错，D·O·格雷罗确实上了2号航班。他还说，格雷罗太太没来得及送她丈夫上飞机，他也觉得惋惜，可是今晚因为暴风雪的缘故一切都被打乱了，这会儿他得走了，非常抱歉……

那个人走后，伊内兹才缓过神来，看着航站楼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倍感孤独，不由得哭了起来。

起初，她只是默默地掉了几滴眼泪。后来，所有不如意的事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她一下子崩溃了，突然痛哭流涕，大声抽泣起来，身子也跟着一起一伏。她哭过去，也哭现在；哭她那个曾经拥有却又不复存在的家；哭她无法留在身边抚养的孩子；哭格雷罗，虽然他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也没有养活这个家，但至少她还认识这个人，可现在就连这个人也离她而去了。她哭自己过去的种种，也哭现在沦落的境地；她身无分文，只能回到市里那个满是蟑螂的破公寓里，而明天，就连这个公寓也住不成了。她身上的钱本就少得可怜，原本还指着拿这些钱挡一挡房东，可她打车要花钱，最后偏偏还被司机骗了，现在几乎所剩无几……她连自己有没有零钱回市区都不知道。她哭，因为脚被鞋子硌得生疼；她哭，因为身上的衣服破旧寒酸，现在还湿透了；她哭，因为自己早已疲惫不堪，感冒了，还有些发烧，现在感觉烧得更厉害了。她为自己，也为所有希望幻灭的人而哭。

那时，为了避开别人的目光，伊内兹开始在航站楼里漫无目的地走动，一边走，一边抽泣。差不多就在这时，她的自我保护系统开始工作了。她变得有些迟钝，只觉得心中悲痛难忍，脑子里却想不出个所以然，这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很快，航空港的一位警察发现了她，对她十分关照，这在大多数警察当中倒不太常见。他尽力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把伊内兹领了过去，然后给他的上司打电话询问处理办法。奥德韦警官刚好就在附近，亲自料理了此事。他断定，伊内兹·格雷罗虽然看着难过憔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她不是什么坏人。于是，他派人把她送到航空港总经理的办公室去——那是内德·奥德韦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既清净又没有警局那么让人退避三舍。

伊内兹乖乖地跟着去了，她站在电梯里，沿着夹楼走进行政办公区，恍惚中知道自己会被带到某个地方，但具体去哪儿，她并不在意。后来，有人把她领到一个座位前，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哪怕脑子里静不下来，身体总算能歇上一会儿。她发现一直有人进进出出，还有人在说话，但那些人是谁，说了什么，她统统没有印象，此刻让她注意这些实在太难了。

但过了一会儿，那股人心的精神力量，那股重压之下依旧顽强抗争的韧劲儿，让她重新恢复了意识，虽说头脑依然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继续生活下去。因为无论遇到了多少挫折，生活多么可怕抑或是空虚，日子总得照过啊。

于是，伊内兹·格雷罗站了起来，虽然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但她已经准备走了。

也就是在那时，奥德韦警官陪着梅德伍德的居民代表走进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办公室外的接待室，也就是伊内兹所在的地方。那些居民代表陆续走进那间办公室，内德·奥德韦走了回来，跟伊内兹·格雷罗聊了几句，梅尔就是在关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他俩在交谈。

伊内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混沌，但她看到这位高大的黑人警察，感觉自己刚刚在哪儿见过他似的，而且他一直对自己很好，就跟现在一样和蔼。他轻声问了一些不是那么咄咄逼人的问题，虽然她没那么说，但他似乎明白自己得回市区，但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车费回去。她在钱包里摸来摸去，想数数里面的钱，却被他制止了。接着，他背对着那间办公室，把三张1美元的钞票塞到她手里，陪她一起走到外面，给她指了指去搭公交车的路，还说他给的钱够买车票了，等到了市里，无论她要去哪儿，剩下的钱都够用。

后来，那位警察就朝他来的方向走了。伊内兹按他的指引，下了几层楼梯，快走到通向公交车的那扇大门时，她看见一家十分眼熟的热狗摊，这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饿得要命，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在钱包里摸了半天，找到35美分，买了一个热狗还有一杯咖啡，看到这两样再寻常不过的食物，她莫名地稍稍有些心安。她发现离热狗摊不远的地方有个座位，于是便缩到了那个角落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手里的咖啡喝完了，热狗也吃完了，之前逐渐恢复的意识现在又有些模糊不清了，但她这次觉得非常惬意。就连周围的人群、嘈杂声、扩音器里的广播都让她感到十分舒服。有那么两次，伊内兹似乎听到广播里在喊她的名字，但她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的幻觉，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没有人会叫她，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啊。

她隐隐约约地觉得，很快自己就该动身上路了，而且知道在今晚尤其不易。但她心想，就让她在这里，再静静地坐一会儿吧。

8

那些被叫到行政办公区航空港总经理办公室的人很快就来了，只有一个人还没到。这些人有的是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亲自打电话叫来的，有些则是塔尼娅·利文斯顿通知来的。两个人在电话里都强调事态紧急，让大家放下手头的事，赶快过来。

塔尼娅的上司，环美航空的地区航运经理伯特·韦瑟比是第一个到的。

奥德韦警官紧随其后。他已经发动手下的警员去找伊内兹·格雷罗，不过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要找她。奥德韦警官暂时顾不上那一大群梅德伍德的居民，他们此刻还在大厅里转悠，听弗里曼特尔律师在电视台的摄像机前详细解释他们的案子。

地区航运经理韦瑟比穿过接待室的门，一进梅尔的办公室就问：“梅尔，出什么事了？”

“还不能确定，伯特，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还不够，不过可能有人带着炸弹上了你们的2号航班。”

地区航运经理敏锐地看了塔尼娅一眼，却来不及问她为什么也在这里。他把目光转回梅尔身上。“说说你掌握的情况吧。”

梅尔向地区航运经理和内德·奥德韦简单说了一下到目前为止他掌握的情况，或者说是他猜测的情况：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报告说，有位乘客拿公文包的样子十分可疑，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他觉得那个人很有问题。塔尼娅查了一下，那个拎包的人叫D·O·格雷罗，也可能是伯雷罗；据市区的工作人员回忆，这个格雷罗办值机手续的时候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小公文包以外，什么行李也没拿；格雷罗在航空港买了一份价值30万美元的飞行保险，保险费他都差一点儿凑不齐。也就是说，他这趟要飞5000多英里，不但没带什么换洗的衣服，连钱都没带；最后一点，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这份飞行保险的唯一受益人，也就是他的妻子伊内兹·格雷罗太太，之前一直在航站楼里四处乱转，而且明显非常焦虑不安。

梅尔说这番话时，还穿着海关制服的检查员哈里·斯坦迪什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邦妮·波洛比奥夫。邦妮进来时还有些犹疑，困惑不解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面孔。等她明白了梅尔说的前因后果，脸变得煞白，显然害怕极了。

没来的那个人是2号航班离港时负责在47号登机口检票的工作人员。塔尼娅几分钟前从一位员工主管口中得知，那位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还在回家的路上。塔尼娅让他捎个信儿，让那个员工一到家就回个电话。她感觉就算今晚把他叫回航空港也无济于事，因为她知道那个员工并不记得格雷罗上没上飞机。但其他人可能还想在电话里问他一些情况。

“所有相关人员我都叫来了，”梅尔对地区航运经理说，“你或其他人有什么要问的可以问。现在必须决定，我觉得，主要是你得拿个主意，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用不用提醒一下你们2号航班的机长。”梅尔不由得想起之前被他暂时抛在一边的事：2号航班是由他姐夫弗恩·德莫雷斯特指挥的。梅尔知道，之后必然会出现后续影响，他可能要三思而后行。但他此刻还顾不上那么多。

“我正在想呢。”地区航运经理一脸严肃，他转向塔尼娅，“不管我们决定怎么做，先把这个情况告诉运营部。你查一下罗伊斯·凯特林还在不在基地。要是在，让他快点儿过来。”凯特林机长是环美航空驻林肯国际的首席飞行员，今晚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启程飞往罗马之前，就是他对那架N–73–TA做的试飞。

“我这就问，先生。”塔尼娅说。

她打电话的时候，另一部电话响了。梅尔接了电话。

是塔台值班主任打来的。“你要的环美2号航班的报告，我拿到了。”几分钟前，梅尔的其中一通电话打给了空中交通管制台，询问2号航班的起飞时间和飞行进程等信息。

“你说。”

“本地时间晚上11点13分起飞的。”梅尔扫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现在将近夜里12点10分，那趟航班已经在空中飞了近一个小时。

塔台主任继续说：“芝加哥中心在东部时间晚上12点27分把航班移交给了克利夫兰中心，克利夫兰在东部时间凌晨1点03分，也就是7分钟前，把它交给了多伦多。据多伦多中心报告，航班目前在安大略省的伦敦市附近。你想要的话，我这里还有航路、高度、速度等信息。”

“暂时够了，”梅尔道，“谢谢。”

“还有一件事，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塔台主任简单说了下乔·帕特罗尼刚刚报告给他的30号跑道的情况。那条跑道至少一个小时内还不能用。梅尔听得很不耐烦，此刻，有比这件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挂了电话，梅尔向地区航运经理重复了一下2号航班的位置信息。

使用另一部电话的塔尼娅也结束了通话。她报告说：“运营部找到了凯特林机长。他马上就到。”

“那个女的——我是说那位乘客的妻子，”地区航运经理说，“她叫什么来着？”

内德·奥德韦回答他：“伊内兹·格雷罗。”

“现在她人呢？”

“不太清楚。”奥德韦警官解释说，他手下的人正在航空港全力搜寻，不过那个女人可能已经走了。他还说，已经通知了市区的各个警局，所有从航空港开往市里的公交车到站后都会接受询问。

“她在这儿的时候，”梅尔解释说，“我们还不知道……”

地区航运经理闷闷不乐地嘟囔道：“咱们都慢了一步。”他看了塔尼娅一眼，又看向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他到目前为止还没说过一句话。塔尼娅知道，地区航运经理现在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命令——“别管了！”，恐怕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他对塔尼娅说：“我们得跟2号航班的机长说一下。他有权知道我们知道的这些情况，虽然到目前，我们也只是猜测而已。”

塔尼娅问道：“要不我们给他描述一下格雷罗长什么样子。德莫雷斯特机长也许想先暗地里确认一下，以免打草惊蛇。”

“真要跟他说的话，”梅尔道，“我们可以帮忙。这些人都见过那个人。”

“好，”地区航运经理赞同道：“我们一起来。塔尼娅，你再给咱们的签派员打一个电话。跟他说几分钟后会发布一条重要消息，让他用选择呼叫系统跟2号航班取得联系。我不想让所有航班都听到。至少，现在不行。”

塔尼娅回到电话前。

梅尔问邦妮：“你是波洛比奥夫小姐吗？”

她紧张地点点头，其他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她身上。所有男人的眼神自然全都落到了邦妮硕大的胸脯上，一个个目不转睛；地区航运经理差点儿连口哨都要吹出来了，最后终于忍住没吹。

梅尔问：“你知道我们说的是谁吗？”

“我……我不太清楚。”

“是一个叫D·O·格雷罗的人。今晚你卖给他一份保险，对吗？”邦妮又点了点头：“对。”

“你填保险单的时候，有没有好好打量一下他？”

邦妮摇摇头。“没怎么注意。”她声音很小，说完舔了舔嘴唇。

梅尔似乎有些惊讶。“你刚才不是在电话里说……”

“当时还有好多人。”邦妮只好拼命地自圆其说。

“但你跟我说，你记得这个人。”

“是别人，不是他。”

“那你不记得这个叫格雷罗的人了？”

“不记得了。”

梅尔有些无计可施。

“让我来，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内德·奥德韦向前迈了一步，他把脸凑到那位姑娘脸旁。“你害怕被牵扯进来，对吗？”奥德韦的声音很粗，像警察审犯人似的，跟之前那么和善地对待伊内兹·格雷罗简直判若两人。

邦妮被他吓得畏畏缩缩，不敢吭声。

奥德韦步步紧逼：“对吗？回答我。”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你不想帮我们，无非是怕惹祸上身，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奥德韦一字一句轻蔑地说道。梅尔倒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粗鲁强硬。“你听我说，孩子。你这么做非但省不了麻烦，反而会闯下大祸，老实交代才能解决问题。赶快回答我！没时间了。”

邦妮哆嗦了一下。早年在恐怖的东欧生活时，她就特别害怕警察盘问。这种习惯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摆脱。

奥德韦看出了这种迹象。

“波洛比奥夫小姐，”梅尔道，“飞机上还有将近200人受到牵连。他们说不定正处在极其危险的境地。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仔细观察一下那个叫格雷罗的男人？”

邦妮缓缓地点了点头。“嗯。”

“请你描述一下。”

邦妮一开始有些吞吞吐吐的，后来才慢慢有了些底气。

其他人听着她的描述，脑海中逐渐浮现出D·O·格雷罗的样子来：瘦骨嶙峋，脸色苍白憔悴，下巴向外突出，脖子细长，薄嘴唇，留着一小撮淡褐色的胡子，双手非常紧张，手指不停地动来动去。邦妮·波洛比奥夫观察得还挺细致入微。

地区航运经理此刻坐在梅尔的桌子旁，把这段描述写了下来，添在他给2号航班起草的信息上。

邦妮说，D·O·格雷罗没带多少钱——根本没带意大利里拉，他紧张极了，到处找零钱和硬币凑数，后来他发现内口袋里有一张5美元钞票，特别兴奋。听到这里，地区航运经理抬起头，既震惊又不满。“天呐！这样你还把保险卖给他？你疯啦？”

“我以为……”邦妮想辩解。

“你以为！但你什么都没做，对吧？”

邦妮·波洛比奥夫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摇了摇头。

梅尔提醒地区航运经理：“伯特，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地区航运经理紧紧攥住手里的铅笔，嘴里嘟囔道：“不光是她，也不光是她的上司。还有我们——航空公司，说起来都得怪我们。在航空港卖飞行保险这件事上，我们跟飞行员的看法一致，可我们不敢说，只好把反对的苦差事丢给他们……”

梅尔突然对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道：“哈里，关于格雷罗的样貌，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了，”斯坦迪什说，“当时我离他没有这位姑娘那么近，她看到的一些我都没注意到，但我的确看清了他拿公文包的样子，我想说的是，如果他包里真有你说的东西，千万别轻举妄动，绝对不能从他手上直接夺包。”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斯坦迪什摇了摇头。“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也说不上来。只不过，我觉得，要想拿到那个包，得花点儿心思才行。如果里面是一颗炸弹，一定是在包里引爆的，那引爆的装置肯定就在包上的某个地方，而且很有可能就在他手边。他现在对那个皮包看得可紧呢。如果有人想拿走它，他一定会想到自己已经暴露了，最后只能来个鱼死网破。”斯坦迪什又冷冷地补了一句：“他肯定随时准备引爆呢。”

“不过，”梅尔说，“咱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性子有些古怪罢了。说不定包里只是他的睡衣呢。”

“依我看，”这位海关检查员说，“这种可能性不大。我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侄女也在那趟航班上。”

斯坦迪什一直在忧心忡忡地猜测：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他怎么忍心跟住在丹佛的姐姐开口？他还记得自己最后见到朱迪的那一幕：小姑娘笑得甜甜的，正和邻座的小婴儿玩得开心。她还吻了自己一下。再见啦，哈里舅舅！现在，他真希望自己看到那个拎皮包的男人时可以果断一些，责任感再强一点儿。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斯坦迪什心想，也许是晚了点儿，但至少现在应该果断行动起来。

“我还想说几句。”大家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来。

“时间紧，我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我这人一向看人很准，如果有谁心怀不轨，通常我一眼就能看穿。这全靠直觉，你们也别问这种直觉是从哪儿来的，因为我也说不清。不过干我们这行的，有的人必须练就这种本事。今晚那个人我注意到了，我说他十分‘形迹可疑’，用‘形迹可疑’这个词是因为当时我怀疑他走私，从受过的训练来看，我感觉他一定有问题。现在，咱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虽然不太多，但我得换一个更严重的词。那个格雷罗非常危险。”斯坦迪什注视着环美的地区航运经理，“韦瑟比先生，记得把‘非常危险’这个词跟你们的飞行员强调一下。”

“我正有此意，检查员。”地区航运经理一面写，一面抬起头。斯坦迪什说的话大都已经包含在给2号航班的通知里了。

塔尼娅还在跟环美航空在纽约的签派员打专线电话。“这则消息很长。请你找人记一下，好吗？”

突然有人使劲敲了一下办公室的门，一位高个子男人从外间的接待室走了进来。他有一双敏锐的蓝眼睛，脸上都是皱纹，看样子常在户外风吹日晒。他手里拿了一件厚大衣，穿着一套蓝色的毛呢西服，看着像某种制服，但其实不是。刚来的这个人朝梅尔点了点头，两个人还没开口，地区航运经理就先插话了。

“罗伊斯，你来得这么快，太好了。我们可能遇到了些麻烦。”他把刚才一直在写的那个笔记本递了过去。

凯特林机长是环美航空的基地首席飞行员，他接过那份草稿认真读了起来。他眼睛不断往下看着，唯一的反应就是闭紧了嘴巴。和包括地区航运经理在内的许多人一样，首席飞行员这么晚还待在航空港是非常少见的。大雪下了三天，紧急情况频发，时不时需要他来决策，因此也只能留在航空港随时待命。

第二部电话响了，打破了暂时的宁静。梅尔接过电话，然后示意内德·奥德韦过去接电话。

凯特林机长读完了那则消息。地区航运经理问：“你同意我们把这条消息发出去吗？我们已经通知签派员做好准备，可以随时用选择呼叫系统跟飞机联系上。”

凯特林点点头。“发吧，最好再加一句：‘建议返航或备降，请机长自行决定’。还有，让签派员给他们提供最新的天气情况。”

“那是自然。”地区航运经理把这些话用铅笔添了进去，然后把本子递给了塔尼娅。她对着电话那头读了起来。

凯特林机长环顾四周，看了一下房间里的其他人。“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吗？”

“对，”梅尔说，“目前就这些。”

“说不定马上能知道更多，”奥德韦警官说。他打完了电话。“我们刚刚找到格雷罗的妻子了。”

林肯国际地区航空港航运经理起草的那则通知是发给“环美航空2号航班机长”的，内容如下：

2号航班上有位名叫D·O·格雷罗的男性乘客，可能随身携带有爆炸装置，情况是否属实尚待查证。这名乘客未带任何大件行李，财力明显不足，临行前为自己投了巨额保险。此人随身携带公文包一个，据悉形迹非常可疑。其相貌特征如下……

正如地区航运经理所料，公司用无线电和2号航班取得联系花了几分钟时间。之前用选择呼叫系统通知了他们那个逃票的艾达·昆赛特太太之后，航班已经飞出环美航空在克利夫兰的飞行签派区，进入纽约签派的管辖范围。眼下，公司的消息必须通过一位纽约的签派员传达给2号航班。

塔尼娅对着电话读消息时，纽约这边有一位年轻的女办事员正不停地用打字机记录这则消息。她旁边的一位环美签派员看了头几行字一眼，拿起直通航空无线电通信公司（ARINC）接线员的电话打了过去，这家公司是由几大航空公司共同维护的民用无线电通信网络公司。

ARINC公司的接线员在纽约另一个地方，他在自己和环美签派员之间建起第二条线路，然后在发报机键盘上按下AGFG这四个字母，这是N–731–NA飞机的专属代码。随后，就像在合用电话线上给某个号码单独通话一样，这个提醒信号只有2号航班能收到。

片刻之后，纽约这边听到了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在加拿大安大略上空发来的回复。“选择呼叫，我是环美航空2号。”

“环美航空2号，这里是纽约签派，我们有一则重要通知。做好记录准备后，请告知。”

短暂的停顿后，德莫雷斯特的声音再次传来：“已做好准备，纽约。请讲。”

“机长，”那位签派员开始宣读通知，“2号航班上有位……”

伊内兹一直在热狗摊附近的一个角落静静地坐着，突然觉得有人在晃她的肩膀。

“伊内兹·格雷罗！你是格雷罗太太吗？”

她抬起头，因为脑子里一直迷迷糊糊地想东想西，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位警察。

他又晃了晃她的肩膀，重新问了一遍。

伊内兹点点头。她发现这个警察和之前那位不是同一个人。眼前这位是一个白人警察，说起话来也没有之前那位那么温柔和善。

“这位女士，咱们快走吧！”这位警察又加了些力，抓得她肩膀生疼，突然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你听到了吗？走！他们正在楼上等着你呢，所有警察都出动了，全都在找你。”

10分钟后，伊内兹在梅尔的办公室里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坐在房间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刚进来的时候就被示意坐在这里。奥德韦警官正对着她。那个领伊内兹来的警察已经走了。

之前在场的其他人——梅尔、塔尼娅、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邦妮·波洛比奥夫、环美航空的地区航运经理韦瑟比还有首席飞行员凯特林机长，全都还在房间里。大家都应梅尔的要求留下来没走。

“格雷罗太太，”内德·奥德韦说，“您丈夫为什么要去罗马？”

伊内兹愁眉不展地盯着他，没有回答。奥德韦警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依旧和蔼可亲。“格雷罗太太，请您仔细听我说。我有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要问您。跟您丈夫有关，我需要您的帮助。您听明白了吗？”

“我……我不知道。”

“您不用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我稍后再跟您解释。现在我想让您帮我，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拜托了。”

地区航运经理急忙插嘴道：“长官，我们可不能跟她耗一晚上，那架飞机正以每小时600英里的速度越飞越远呢。实在不行，来硬的吧。”

“还是交给我吧，韦瑟比先生，”奥德韦严厉地说，“要是都大声嚷嚷起来，费的时间更多不说，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地区航运经理心里虽然着急，但不说话了。

“伊内兹，”奥德韦道，“我可以叫你伊内兹吗？”

她点点头。

“伊内兹，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嗯……我尽力。”

“你丈夫为什么要去罗马呢？”

她的声音紧张极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你们在罗马有朋友，或者亲戚吗？”

“没有……在米兰有个远方表亲，不过我们从来都没见过他。”

“那你丈夫和这位表亲写过信吗？”

“没有。”

“那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原因，让你丈夫突然去看这位表亲？”

“没什么原因啊。”

塔尼娅插嘴道：“长官，去米兰的人无论如何是不会搭咱们这趟飞罗马的航班的。他们会搭意大利航空的飞机，那趟航班可以直达，还比咱们的便宜，而且今晚意航那趟也会飞。”

奥德韦点点头。“那就先排除那个表兄的事。”他问伊内兹：“你丈夫在意大利有生意吗？”

她摇了摇头。

“你丈夫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是……以前做过……承包商。”

“哪一类承包商？”

此时，伊内兹的理解能力正一点一点恢复过来。“盖些大楼、房子、住宅小区什么的。”

“你刚刚说‘以前做过’，为什么现在不做了？”

“出了些……问题。”

“资金出了问题？”

“对，但是……你问这些做什么？”

“请相信我，伊内兹，”奥德韦说，“我这么问是有原因的，跟您丈夫还有其他人的安全有关。相信我说的，好吗？”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好吧。”

“你丈夫现在遇到资金困难了吗？”

她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对。”

“很严重？”

伊内兹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破产了？欠债了？”

伊内兹又小声道：“对。”

“那他哪儿来的钱买机票去罗马呢？”

“我猜……”伊内兹说起她那枚被格雷罗当掉的戒指，然后想到了那份环美航空公司的分期付款合同。她从钱包里把那张变得皱巴巴的黄色合同拿出来，递给奥德韦警官看。地区航运经理也凑了过来。

“这是跟‘伯雷罗’签的，”地区航运经理说，“不过，这个签名也看不出到底是‘伯’还是‘格’。”

塔尼娅指出：“航班的旅客名单上一开始就是‘伯雷罗’。”

内德·奥德韦摇了摇头。“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信用评级较差的人常耍这种花招，把第一个字写错，这样信用审查的时候就查不到他们的烂账了。至少匆忙之中是不会查到的。之后就算被发现了，也只会怪填表的人。”

奥德韦一脸严肃地转过身去，看着伊内兹。他把那份黄色的合同拿在手上。“你明知道他弄虚作假，怎么也不拦着呢。”

她反驳道：“我不知道啊。”

“那这张合同现在怎么在你手上？”

伊内兹吞吞吐吐地把她今晚早些时候怎么发现的这张合同，怎么到的航空港，还有自己希望在飞机起飞前把她丈夫截住的事说了出来。

“所以，在今晚之前你一直不知道他要走？”

“不知道，先生。”

“也根本不知道他去哪儿？”

伊内兹摇了摇头。

“现在，你能想到他有什么理由非走不可吗？”

她一脸茫然。“想不到。”

“你丈夫以前有这么反常过吗？”

伊内兹犹豫起来。

“说呀，”奥德韦道，“有吗？”

“有时候，最近……”

“他一直有些反常？”

伊内兹小声道。“对。”

“动手打你了吗？”

伊内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丈夫今晚带了一个包，”奥德韦平静地说，“一个很小的公文包，他似乎特别紧张这个包。你知道里面可能装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

“伊内兹，你说你丈夫以前当过承包商，建筑承包商。那他工作的时候用过炸药吗？”

这问题问得很随意，但又很突兀，在场的几个人一开始似乎都没太在意。等大家慢慢回过味来，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十分紧张。

“哦，用过，”伊内兹道，“经常用。”

奥德韦故意停了一下，才问：“你丈夫对炸药很在行吗？”

“挺在行的，他特别喜欢用炸药，但是……”她突然停下来不说了。

“但是什么，伊内兹？”

伊内兹·格雷罗的语气里突然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紧张。“但是……他用炸药的时候一直很小心。”她朝四周看了看。“请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奥德韦柔声道：“你已经想到了，伊内兹，对吗？”

她没有回答。奥德韦似乎并不关心她的想法，问道：“你住在哪儿？”

她说了南边公寓的地址，奥德韦把它记下来。“今天下午，今晚早些时候，你丈夫就在这个公寓里，对吗？”

此刻的伊内兹吓坏了，她点了点头。

奥德韦转向塔尼娅。他没有提高嗓门，嘱咐她道：“请你给市区的警局打个电话，打这个分机。”他在一个便条本上匆匆写下一串号码。“让他们先别挂。”

塔尼娅赶忙走向梅尔的办公桌。

奥德韦问伊内兹：“你丈夫有没有把炸药放在公寓里？”

她有些迟疑，奥德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刚才你说的都是实话，现在可不要撒谎！到底有没有？”

“有。”

“哪种炸药？”

“有些炸药……还有雷管……都是以前用剩的。”

“干建筑的时候剩的？”

“对。”

“这些炸药，他有说过什么吗？留着做什么用？”

伊内兹摇了摇头。“他只说过……如果会用……其实很安全。”

“那些炸药保存在哪儿？”

“就在一个抽屉里。”

“抽屉在哪儿？”

“卧室里。”伊内兹·格雷罗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惊惶，奥德韦全都看在眼里。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快说！”

“没什么！”她的眼神和声音有些惊慌失措。

“不对，你一定想到了什么！”内德·奥德韦向前探身，凑到伊内兹身旁，步步紧逼。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在这间办公室里收起和善的面孔，拿出警察审犯人那种势在必得的凶狠劲儿来。他大声喊道：“说谎或隐瞒，你想都别想！没用，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伊内兹呜咽着说：“算了吧！”

“告诉我！”

“今晚……之前我没想起来……那些东西……”

“炸药和雷管？”

“对。”

“别浪费时间了！那些东西到底怎么了？”

伊内兹小声道：“不见了！”

塔尼娅静静地说：“电话打通了，警官。他们等着呢。”

其他人都没说话。

奥德韦点点头，眼睛还盯着伊内兹。“你知道吗？今晚，你丈夫在飞机起飞前给自己买了一份巨额保险——真是巨额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你。”

“我不知道，先生。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相信你说的，”奥德韦道。他停了下来，想了想。等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十分严厉。

“伊内兹·格雷罗，你仔细听我说。我们怀疑你丈夫今晚随身携带了那些炸药，也就是你说的那些。我们怀疑他带着炸药上了飞往罗马的航班。因为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带炸药上飞机，我们只能怀疑他想炸毁飞机，把他自己和机上的所有人都炸死。现在，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你想想，那趟航班上还有很多无辜的人，包括无辜的孩子。伊内兹，你了解你的丈夫，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会不会……为了那笔保险金，为了你……做我刚才说的这种事？”

伊内兹·格雷罗顿时泪流满面。她都快要崩溃了，但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会。”她哽咽了，“会，我觉得他会。”

内德·奥德韦转身离开。他从塔尼娅手中接过电话，开始小声跟对方快速地说了起来。他描述了一下情况，顺带提了几点要求。

奥德韦暂时停了下来，再次转向伊内兹·格雷罗。“我们会搜查你的公寓，必要的话，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不过如果有了你的允许，事情就更好办了。你同意吗？”

伊内兹呆呆地点了点头。

“好的，”奥德韦对电话里说，“她同意了。”大约一分钟后，他挂断了电话。

奥德韦对地区航运经理和梅尔说：“我们会在那间公寓里搜集证据，但愿证据还在。除了这个，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地区航运经理郁闷地说：“咱们目前什么都做不了，也许只能求上帝保佑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开始给2号航班写新的消息。

9

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叫的热点心已经送到了2号航班的驾驶舱内。是一位空姐从头等舱的空中厨房里端来的，看了让人食指大动，几位飞行员很快便一扫而光。德莫雷斯特咬了一口点缀着帕马森干酪的龙虾蘑菇饼，不由得啧啧称赞。

空姐们还和以前一样，想让那个年纪轻轻但是身材消瘦的第二副驾赛伊·乔丹多吃点儿，长胖些。她们专门给他多留了几样点心，用另一个盘子装着，在两位机长身后偷偷递给他。此刻，乔丹一边拨弄着给油阀门，一边嚼着咸香的酱鸡翅，两个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三位飞行员正在光线昏暗的驾驶舱里轮番休息，美味的主菜和甜品很快就会送来，跟公司为头等舱乘客准备的一样。机组人员唯一不能享受的头等舱待遇只有：喝佐餐葡萄酒和香槟。

和大多数航空公司一样，环美航空致力于为乘客提供美味可口的空中餐食。有些人认为，航空公司——就算是国际航空公司也不例外——应该专注于空中运输，机上服务只要能达到一般标准即可，不必在细枝末节上大费周章。比如，飞机餐供应盒饭就够了，用不着那么高档。但另一些人认为，盒饭水平的现代旅行已经太多了，航空公司应该提供更有格调的优质食品。提供这种飞机餐的航空公司收到的食品投诉少之又少。大多数乘客——无论是经济舱还是头等舱——都很喜欢这种飞机餐，吃得也津津有味。

弗恩·德莫雷斯特就是这么想的，他一边想，一边咂摸着肥美多汁的龙虾在唇齿间留下的最后一抹余味。就在这时，驾驶舱内的选择呼叫系统突然大声响了起来，无线电表盘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安森·哈里斯皱了皱眉头。选择呼叫系统单独呼叫他们一次已经很不寻常了，一个小时内呼叫两次更是罕见。

“我们的号码，”坐在后面的赛伊·乔丹说，“要是查不到就好了。”

德莫雷斯特伸手打开无线电。“我来接。”

与纽约签派员相互通话确认身份之后，弗恩·德莫雷斯特就着一盏带罩小灯的灯光开始往消息簿上记录。消息是林肯国际的地区航运经理发来的，内容是：2号航班上有位……内容越记越多，灯下的德莫雷斯特神情也越来越严肃。最后，他用无线电快速确认记录完毕，停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德莫雷斯特把消息簿递给安森·哈里斯，他接过来，凑到身边的一盏灯下读了起来。哈里斯轻轻吹了一个口哨，把消息簿从肩膀上递给了身后的赛伊·乔丹。

消息结尾处写着：建议返航或备降，请机长自行决定。

两位机长都很清楚，首先必须解决飞机到底由谁指挥这个问题。虽然今晚的飞行一直由安森·哈里斯掌控，德莫雷斯特只是代行第一副驾之职，但弗恩·德莫雷斯特同时还是航线检查机长，只要他想发号施令，安森·哈里斯也只能听他的。

此刻，哈里斯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德莫雷斯特直截了当地说：“坐在左边的是你。你说我们怎么办？”

哈里斯快速考虑了一下，便宣布道：“我们返航，但要慢慢小坡度转弯掉头，这样乘客就不会察觉。然后，让格温·米恩找到他们担心的那个人，因为我们三个谁也不能到客舱去，不然会打草惊蛇的。”他耸耸肩，“之后，我们只能见机行事了。”

“好，”德莫雷斯特同意道，“你来调转方向。我来负责客舱的事。”他按下呼叫乘务员的按钮，总共按了三下，这是呼叫格温的暗号。

安森·哈里斯用之前一直在用的那个无线电频率呼叫了航路管制。他简明扼要地说：“我是环美2号航班。我们遇到了一点儿麻烦。请求准许返回林肯国际航空港，并用雷达导航引导我们从现在的位置返回林肯国际航空港。”

哈里斯当机立断，决定不在其他机场降落。开准备会的时候，他们就得知渥太华、多伦多和底特律因为大雪已经关闭了机场。此外，要对付他们担心的那个坐在客舱里的乘客，2号航班的机组人员需要时间。返回林肯国际正好可以为他们争取时间。

他敢肯定，德莫雷斯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飞机下方6英里多的多伦多航路中心传来了管制员的回复。“环美航空2号，收到。”短暂的停顿之后，又传来他的声音：“现在可以左转，航向270。等候改变高度的通知。”

“收到，多伦多。我们正准备转弯，我们想慢慢地小坡度转弯。”

“环美航空2号，同意小坡度转弯。”

双方对答都很镇静低调，飞行员与管制员之间的交流一向如此。空中和地面的两个人都知道，沉着冷静才有可能化险为夷，慌张激动只会火上浇油。听到2号航班的请求，地面管制员立即明白他们可能或者已经遇到了紧急情况。在巡航高度飞行的喷气式飞机，不到万不得已，通常是不会突然要求返航的。管制员还知道，等机长准备就绪，一定会正式宣布飞机遇险并报告原因。在此之前，管制员不会问那些不必要的问题，浪费机组人员的时间，因为他们此刻一定正忙着解决眼前的紧急情况。

但是，无论航班需要什么样的帮助，航路管制总会毫不犹豫地尽快满足。

现在，地面已经开始做相应的准备了。多伦多的航路管制中心坐落于离市区大约14英里的一座非常漂亮的现代建筑里。收到2号航班请求返航的消息后，管制员叫来了一位主管。这位主管正和其他区域联系，为2号航班清理前面以及下面紧邻的航路，为的是以防万一。之前刚把2号航班移交给多伦多中心的克利夫兰航路管制中心已经收到了提醒，正做好准备重新接管这架飞机。随后，克利夫兰会把这架飞机移交给芝加哥中心，而此时的芝加哥中心正在接收这则通知。

2号航班的驾驶舱内，机长正在接收新的航路管制指令。“下降至飞行高度层280。离开飞行高度层330请报告。”

安森·哈里斯确认收到。“多伦多，我是环美2号。我们现在正开始下降。”

在机长哈里斯的指挥下，第二副驾乔丹此刻正用公司的无线电系统向环美航空的签派员报告：航班决定返航。

通向前机舱的门开了。格温·米恩走了进来。

“我说，如果还想要点心吃，真抱歉，你们可吃不到了。你们可能没注意，我们还有几位乘客要照顾呢。”

“你不听话，我稍后再处理。”德莫雷斯特说，“现在，”他学着格温的英式口音道，“我们遇到了点儿小麻烦。”

从几分钟前收到林肯国际地区航运经理发来的那则消息到现在，表面上驾驶舱内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实际上，之前那种轻松愉快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荡然无存。虽然三位驾驶员全都尽力保持镇静，专注于眼前的工作，精神高度集中而且反应敏捷，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另外两个人的心态变化。眼下，他们必须担起责任，当机立断。正因为会遇到这种紧急时刻，航空公司副驾晋升机长之路才十分漫长，他们必须通过多年的训练，积累丰富的经验。飞行本身，即操控一架飞机，算不上什么难以企及的成就；商业飞行员之所以薪水颇丰，是因为他们有良好的知识储备，娴熟的驾驶技能，还有飞行的大智慧。德莫雷斯特，哈里斯，包括还稍欠火候的赛伊·乔丹，此刻都在积极调动自己的这些储备。2号航班的情况还没有到千钧一发的地步，幸运的话，也许危机根本不存在。但是如果真有紧急情况，机组人员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想让你找一位乘客，”德莫雷斯特对格温说，“但别让他发现你在找他。我们有一份他的样貌描述。你最好把上面的内容全都读一下。”他把写有那则选择呼叫消息的笔记簿递给她。格温凑近一些，在他身边带罩子的小灯下看了起来。

飞机微微晃了一下，格温的一只手在弗恩·德莫雷斯特的肩头轻轻蹭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格温就近在咫尺，鼻尖传来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味。他朝旁边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刚好看到格温的侧影。她读那条消息时，表情变得十分严肃，但并没有惊慌失措。这让他想起，今晚早些时候，自己多么喜欢眼前这位姑娘——她个性坚强，举手投足间却又充满了女人味。刹那间，他想起格温今晚跟他说了两次，她爱他。那时，他就在想：自己有没有真的爱过谁呢？驾驭个人感情的缰绳一旦拉得紧紧的，永远都无法得到明确的答案。但是，此时此刻，直觉告诉他，他对格温的感觉跟他所理解的爱情十分接近。

格温把那条信息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慢了一些。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十分恼火，因为他和格温去那不勒斯的计划因为这一突发情况不得不向后延迟。随后，他立刻反省自己。眼下应该把工作放在首位，况且目前也只是延迟而已，回到林肯国际之后也许要等24个小时才能再次出发，但最终总会去的。他没想到那个炸弹威胁也许不会很快排除，也没想到这个危机不会像大多数危机一样顺利解决。

德莫雷斯特身旁的安森·哈里斯正驾驶飞机慢慢转弯，尽量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从飞行员面前的针球仪来看，他这个弯转得非常完美，操作精准。针球仪是飞行仪表中的老古董了，林德伯格当年驾驶“圣路易斯精神”号单引擎飞机连续飞行穿越大西洋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更早之前的老飞机用的也是这种针球仪，现代的喷气式飞机依然用它来指示转弯方向和侧滑程度。安森·哈里斯驾驶飞机转弯时，针球仪的指针微微倾斜，小球却停在中间一动不动。只能从罗盘和陀螺仪的读数变化上看出2号航班正在180度转弯返航。哈里斯刚才就说，乘客不会注意到飞机返航，他说得没错——除非有人此时正透过窗户向外张望，而且刚好对东西向航路与月亮星辰的位置关系非常熟悉，否则根本察觉不到。被乘客察觉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们只能赌一把了。好在地面的景色被云层遮住了，没有人能看到并认出下面的城市。眼下，哈里斯开始降低高度，飞机机头微微降低，油门杆拉回最低进油量，这样发动机的声音变化就不会太大，和正常飞行时几乎别无二致。哈里斯此时正全神贯注，根本没工夫注意格温和德莫雷斯特在干什么。他的操作精准无误，堪比教科书上的范例。

格温把消息簿递回去。

“我想让你回去，”德莫雷斯特指挥她道，“找到这个人坐的位置。看看有没有那个包，能不能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包从他身边拿走。你也明白，我们三个谁也没法到客舱去，至少现在不行，怕惊动了他。”

“嗯，”格温说，“我明白，但我也不用去了。”

“为什么？”

她平静地说：“我已经知道他在哪儿了，14排A座。”

弗恩·德莫雷斯特认真地盯着她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回客舱确认一下。”

“我敢肯定。”

格温解释说，大约半个小时之前，她给头等舱送完了晚餐，就走到机尾的经济舱去帮忙。有个坐在左边靠窗位置的乘客一直在打盹儿。格温刚一开口，他立马就醒了。那个人膝盖上护着一个小公文包，格温建议他暂时把包放下，或者让她替他拿着，方便他吃饭。但他拒绝了，依然把包放在膝头。格温发现他一直紧紧抓着那个包，好像特别重要。后来，他也没有把前座后背的折叠桌放下来，而是就着膝盖上那个包把托盘放了上去，吃起饭来。格温对乘客的各种怪癖早就习惯了，当时并没有多想，不过这个人她记得很清楚。消息里的描述跟他完全吻合。

“我之所以记得这个人，还有一个原因，他就坐在逃票的那个老妇人左边。”

“你的意思是，他坐靠窗的位置？”

“对。”

“那就更不容易伸手把包抢过来了。”德莫雷斯特想起了地区航运经理的那条消息，上面说：如果情况属实，炸弹的引信很有可能在公文包外很容易够到的地方。因此，如果想要硬抢，必须万分谨慎。他猜格温此刻也在想这则警告。

有个问题第一次闯进他的脑海，但他并没有觉得害怕。也许稍后会害怕，但现在还没有这种感觉。有没有可能，这个吓人的炸弹最后不仅仅是吓人这么简单？这种情况弗恩·德莫雷斯特以前老想，说得也挺多，可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在自己身上。

安森·哈里斯缓慢的小坡度转弯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掉过头来。

选择呼叫系统又响了。德莫雷斯特示意赛伊·乔丹，赛伊打开无线电应答，然后开始记录系统里发来的消息。

安森·哈里斯再次和多伦多航路管制中心通话。

“我在想，”弗恩·德莫雷斯特对格温说，“有没有可能让格雷罗旁边的那两名乘客离开他们的座位。这样一来，三人座就只剩他一个人了。我们可以从后面探身过去，把包夺过来。”

“他会起疑心的，”格温强调道，“我敢肯定他一定会疑心的。他现在就紧张兮兮的。不管找什么理由，只要旁边两个人被支走，他一定会觉得事有蹊跷，然后留神警惕伺机行动的。”

第二副驾把刚刚记下来的选择呼叫消息递了过来。消息是林肯国际的地区航运经理发来的。就着带罩小灯的灯光，格温和德莫雷斯特一起读起来。

最新消息表明，之前怀疑机上乘客格雷罗携带爆炸装置的消息极可能属实。重申：极可能属实。该乘客精神紊乱，孤注一掷。重申之前的警告：若欲近身，务必小心。祝平安脱险。

“我喜欢最后这一句，”赛伊·乔丹道，“挺好的，还祝我们脱险。”

德莫雷斯特粗鲁地打断：“你闭嘴！”

片刻之内，驾驶舱内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飞行仪表正常运转发出的声音。

“能不能想个办法，”德莫雷斯特缓缓地说，“骗他松开那个包。只要能让他脱手几秒钟，我们就能拿过来把炸弹拆掉。如果动作够快，两秒就够了。”

格温道：“那个包他连放都不肯放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正想办法呢嘛。”他停了下来，“咱们再捋一遍。格雷罗和过道之间隔着两名乘客。其中一个……”

“一个是男乘客，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中间是那个老太太，昆赛特太太。然后是格雷罗。”

“所以，老奶奶就坐在格雷罗的右手边，也就是公文包的右边。”

“对，但这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我们告诉她，她也没法……”

德莫雷斯特突然道：“你还什么都没跟她说吧？她还不知道我们盯上她了吧？”

“没说，是你不让我说的。”

“我就是确认一下。”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弗恩·德莫雷斯特凝神思考起来，盘算各种可能。最后，他认真地说：“我有个主意。不一定有效，不过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你仔细听好了，按我说的做。”

此时，2号航班经济舱的大多数乘客已经用餐完毕，空姐正忙着收拾餐盘。今晚的送餐服务比平时结束得快些。一方面是因为飞机延迟起飞，有些乘客已经在航站楼里吃过了，这会儿还不太饿，所以有些人要么根本没要飞机餐，要么就只随便吃了几口。

艾达·昆赛特太太还坐在那个三人一排的座位上，正跟她刚认识的那位吹双簧管的朋友聊得不亦乐乎。经济舱里的一位年轻的金发空姐冒失地问道：“餐盘可以收走了吗？”

“收走吧，我吃完了，小姐。”吹双簧管的那位乘客说。

昆赛特太太和蔼地微笑着。“谢谢，亲爱的，把我的也拿走吧。晚餐真好吃。”

昆赛特太太左边的那个男人沉着脸把餐盘递了过去，一句话也没说。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圣迭戈来的这位老妇人才发现过道里还站着一位空姐。

昆赛特太太之前观察过这位空姐好几次了，好像其他空姐都归她管。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颧骨，脸蛋很迷人，一双黑色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艾达·昆赛特，目光冷峻而直接。

“抱歉，太太。能出示一下您的机票吗？”

“机票？当然可以啊。”昆赛特太太装出惊讶的样子，可心里早就猜到了空姐问她的缘由。显然，她们已经知道了她逃票的事，又或者，现在只是怀疑她逃票。不过，她一向不肯轻易认输。就连现在，她还在开动脑筋，积极地寻找对策。问题是：眼前这姑娘到底知道多少？

昆赛特太太打开手提包，假装在里面找来找去的样子。“我有票啊，亲爱的。就在这个包里。”她抬起头，一脸无辜的样子，“除非，登机的时候那个检票员把票拿走了。可能他没还给我，我当时也没注意。”

“不可能，”格温·米恩道，“他不会把票拿走的。如果是一张往返票，回程的票你一定还有。如果是一张单程票，那也该留有票根和票夹。”

“啊，那真是太奇怪了……”昆赛特太太继续在包里四处翻找起来。

格温冷冷地问道：“我能看一下吗？”格温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和善，丝毫没有平日礼貌待客的样子。她又补充道：“你包里要是有机票，肯定能找到。如果没有，那就不用浪费你我的时间了。”

“怎么能给你呢，”昆赛特太太严厉地说。然后，口气稍微松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亲爱的，但我这里面有些私人文件。你是一个英国人，肯定懂得尊重个人隐私。你是英国人，对吧？”

“是不是有关系吗？现在，我们在说你的机票的事。你有没有机票，还不一定呢。”格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周围几排都听得见。有些乘客转过头来。

“哦，我有票啊。只是暂时找不到而已。”昆赛特太太谄媚地笑笑，“你肯定是英国人，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正因为有这么多像你一样的英国人，亲爱的，咱们的语言听起来才那么悦耳动听。我们美国人就没几个能做到，多可惜啊。我丈夫在世的时候总说……”

“别管他说什么了，说说你的票吧。”让她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粗鲁无礼，可真难为了格温。放在平时，她会严肃处理这个老妇人，但态度一定是友好和善的。对于年纪比自己大两三轮的人，格温总不愿意居高临下地数落他们。可刚才离开驾驶室前，弗恩千叮咛万嘱咐，她必须这么做。

昆赛特太太看上去有些吃惊。“我可是一直耐心地跟你说话呢，小姑娘。等我找到机票，可要好好说说你这态度……”

“你还找得到吗，昆赛特太太？”看得出来，这个老女人听到格温叫出她的名字吓了一跳。她一路充好人装无辜，这还是头一次露出胆怯的样子。格温乘胜追击：“你是艾达·昆赛特，对吗？”

这位老妇人拿起一块蕾丝手绢在嘴唇上按了按，叹了口气。“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没必要否认了，对吧？”

“没错，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所有情况。你的光荣事迹可不少啊，昆赛特太太。”

在一旁看热闹的乘客更多了，有一两个人甚至离开座位凑到了近处。从表情上看，他们都很同情这位老妇人，对格温的做法十分不满。坐在靠走道位置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格温来时一直在和昆赛特太太聊天的那位乘客，似乎不太高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如果有什么误会，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没什么误会，”格温道，“您是跟这位太太一起的吗？”

“不是。”

“那就不需要您操心了，先生。”

直到现在，格温也没敢直视坐在靠窗位置上的那个男人，她知道那就是格雷罗。那个人从头到尾也没看她一眼，不过从他微微侧头的样子来看，格温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落到了他警觉的耳朵里。她偷偷留心他的举动，发现那个小公文包还在他膝盖上紧紧攥着。想到包里装的东西，格温突然觉得脊背发凉，害怕极了。她感觉自己在发抖，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她想赶快跑回驾驶舱，让弗恩自己搞定这一切。但她没有这么做，刚才那种软弱无力的感觉已经过去了。

“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我没骗你，”格温向昆赛特太太保证，“今天早些时候，你搭上我们公司一架从洛杉矶起飞的航班，没买票被查了出来。公司派人看着你，最后还是让你给跑了。后来你撒了一个谎，又上了这架飞机。”

从圣迭戈来的老妇人大大方方地说：“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或者说自以为知道这么多，那我再争辩也没用。”好吧，她已经想好了，事已至此，担心着急也没什么用。毕竟，她知道自己总会被发现的，至少被抓住之前她享受了一次冒险，还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再说了，被发现了又能怎样？林肯国际那个红头发女人都承认了，航空公司向来不会拿逃票的乘客怎么样。

但是，她很好奇接下来会怎样。“我们要飞回去吗？”

“你可没那么重要。等到了意大利，自然会把你交给相关人员。”弗恩·德莫雷斯特专门叮嘱过格温，要让大家以为2号航班还在继续向罗马飞，千万不能承认飞机已经掉头返航了。他还再三强调，让她一定要对那个老妇人凶一点儿，这让格温觉得很不舒服。但只有这么做，才能误导那个叫格雷罗的乘客，德莫雷斯特的计划才能继续进行。

此时的格雷罗并不知道，这出戏全是为他演的。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他会一直蒙在鼓里，即便最后恍然大悟也为时过晚，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你跟我来，”格温对昆赛特太太命令道，“机长收到了关于你的消息，必须写份报告。写报告前想见你一面。”她对坐在靠走道位置的男人说，“请您让这位女士出来，好吗？”

这位老太太第一次看上去有些紧张。“机长要见我？”

“对，而且他可不喜欢等人。”

昆赛特太太犹犹豫豫地解开安全带。那个吹双簧管的乘客闷闷不乐地起身让她通过。昆赛特太太迟疑着走进过道。格温抓着她的胳膊，催她往前走。格温能感觉到，周围的乘客对她十分不满，但她也只能边走边默默忍受大家责备的目光。

格温很想知道那个带包的男人有没有看着她们离开，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头。

“我是机长德莫雷斯特，”弗恩·德莫雷斯特道，“请进，尽量往前来。格温，把门关上，看看能不能全挤进来。”他朝昆赛特太太笑笑，“看来设计飞机驾驶舱的时候，没想过要招待访客。”

圣迭戈来的老妇人眯着眼冲他瞅了瞅。刚从明亮的乘客舱进来，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驾驶舱内昏暗的光线。她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那里，身边全是发着红光的仪表盘。但开口说话的人十分友好，这是错不了的。来前，她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这人说话的语气和口吻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赛伊·乔丹把安森·哈里斯身后那张空椅子的扶手推了上去。格温一改几分钟前的粗鲁态度，温柔地引着这位老妇人坐到椅子上。

机舱外还没什么湍流，所以大家还能在舱内自由走动。虽然飞机高度在下降，但依然在风雪区上空。尽管飞行速度超过了每小时500英里，但飞得十分平稳，感觉就像是在平静无浪的海面上航行。

“昆赛特太太，”弗恩·德莫雷斯特道，“无论刚才在外面发生了什么，您都不必在意。让您来并不是为了这个。”他问格温：“你对她是不是很凶？”

“挺凶的。”

“是我让米恩小姐这么做的，她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意思，我们知道有个人会暗地里观察、留心你们的对话。所以，得找个合适的理由，顺理成章地把你带到这儿来。”

艾达·昆赛特现在渐渐地能看清坐在右手边说话的那个高大身影了。从她能看到的这副面孔来看，感觉是一个和善的人。当然，她现在根本弄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向四周看了看。真有意思，她以前从没进过驾驶舱，这里比她想象中的要小得多，也挤得多。驾驶舱里还很暖和，她发现三位驾驶员都只穿着衬衫。要是她能顺利到达纽约，又多了一件可以跟女儿炫耀的谈资。

“奶奶，”那位自称机长的人对她说，“你容不容易被吓着？”

这个问题真奇怪，她想了想才回答。“我觉得，不太容易。我有时候会紧张，但比以前好多了。人一上了年纪啊，能被吓着的事就不多了。”

机长的眼睛紧紧地打量着她的脸。“我决定告诉您一件事，然后想请您帮个忙。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估计您已经注意到坐您旁边的那个人了，经济舱靠窗户的那位。”

“瘦瘦的，留着小胡子的那个？”

“对，”格温说，“就是他。”

昆赛特太太点点头。“他是一个怪人。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还带了一个小包，片刻都不肯松手。我觉得他有心事。”

“我们也一样，”弗恩·德莫雷斯特平静地说，“他包里很可能放着炸弹。我们想把包从他身边拿走。所以才需要您帮忙。”

此时的艾达·昆赛特正与几位驾驶员同处一室，四周安静极了，这让她十分惊讶。机长说完那番话后，整个驾驶舱立刻陷入了一片静寂。靠近她坐的地方上方有一个扬声器，有条消息正从里面传出来。“环美2号，这里是多伦多中心。你们目前在克莱恩堡灯塔以东15海里处。请报告航班飞行高度层及飞行意图。”

坐在前排左边位置上的那个男人开始回答，她一直没看到他的正脸：“多伦多中心，我是环美2号。正在离开飞行高度层290。请求继续慢速下降，直到我们再次报告。意图不变：飞机返航，在林肯国际着陆。”

“收到，环美。我们正在为你们清理前方航路。可以继续慢速下降。”

她右边的一个小桌旁还坐着一个人，他面前的仪表更多。只见他朝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探过身去：“我算的是1个小时17分钟。用的是预告风力，但如果峰面移动速度比预料中的快，时间可能更短。”

“我们正往回飞，对吗？”昆赛特太太的语气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德莫雷斯特点点头。“但这事除了我们，只有您一个人知道。您现在必须保守这个秘密，尤其是不能让格雷罗，也就是带包的那个男人知道。”

艾达·昆赛特屏住呼吸，心想：这不是在做梦吧？简直太刺激了，就跟演电视似的。也许是有点儿吓人，但现在还是先别想那么多了。最主要的是——此时此刻她就在这里，参与整个计划，还能和机长亲切交谈，分享秘密。这事要是说给她女儿听，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那，您愿意帮我们吗？”

“哦，当然愿意了。你是不是想让我设法把那个包拿走……”

“不不！”弗恩·德莫雷斯特尽力转过身来，倚在座位的靠背上强调道。他坚决地说：“你可千万别碰那个包，手离得近点儿都不行。”

“那好吧，”昆赛特太太顺从地答应道，“我不碰就是了。”

“绝对不能碰。而且你得记住，绝对不能让格雷罗发现我们知道他的包，也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刚才我已经嘱咐过米恩小姐了，现在我会告诉你回去以后应该怎么做。请仔细听好了。”

等他说完，从圣迭戈来的这位老妇人微微一笑。“哦，好，好，我应该能办到。”

她从座位上起身，格温正要打开驾驶舱的舱门和她一起往外走，德莫雷斯特问道：“您逃票坐的那趟从洛杉矶起飞的航班，听说您打算去纽约。您去那里做什么？”

她告诉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西海岸，有时会觉得孤单难过，所以想去看看嫁到东边的女儿。

“奶奶，”弗恩·德莫雷斯特说，“如果你能搞定这件事，我保证，不仅会帮你解决各种麻烦，还会让公司送你一张去纽约的机票，回来的也有，而且是头等舱。”

昆赛特太太感动极了，简直要哭出来了。

“哦，太感谢了！谢谢！”她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想：多么善良可亲的一个大好人啊！

离开驾驶室前的这种真情流露驱使着昆赛特太太穿过头等舱，向经济舱走去。格温一路上紧紧地抓着她的一只胳膊，推着她往前走。这位老妇人不时地掏出蕾丝手绢轻轻擦下眼睛，看上去愁眉不展，几欲落泪。表情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她虽然眼中含泪，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演戏骗人了……第一次是在航站楼里装病骗那个年轻的乘客代理，彼得·科克利。那时，她就表演得天衣无缝，现在又怎么可能失手呢？

她一定是演得太像了，因为有位乘客生气地质问格温：“小姐，不管她做了什么，你非要对她这么粗鲁吗？”

格温知道她们现在离经济舱越来越近，说的任何话都会落入格雷罗耳中，于是刻薄地回嘴道：“先生，您别多管闲事。”

等走进经济舱，格温拉上了隔开头等舱和经济舱的帘子。这也是弗恩的计划之一。格温朝着刚才来的路望回去，前面驾驶舱的门微微错了个缝。她知道，弗恩就在那扇门后等着，观察着。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帘子一拉上，弗恩就会马上从驾驶舱出来站到帘子后面，透过格温特意留的一条窄缝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等时机一到，他就会掀开帘子冲过来。

无论结果如何，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祥的预感和脊背发凉的感觉便再次朝格温袭来。她再次克服了心中的恐惧。那些乘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还毫不知情，为了机组人员和所有乘客的安全，她责无旁贷。她一边提醒自己，一边陪昆赛特太太回到她原来的位置上去。

格雷罗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立马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格温发现，那个小公文包还放在他的膝盖上，被他用双手紧紧握着。看到她们走过来，坐在靠走道位置上紧挨昆赛特太太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吹双簧管的那位，站了起来。他看上去很同情昆赛特太太，从座位上走出来让老太太坐了进去。格温不动声色地故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前面，挡住了他回去的路。靠过道的那个座位必须空着，格温还不能让路。她瞟见有个人影在过道那头她故意留的帘子缝里闪了一下。弗恩·德莫雷斯特已经就位了，伺机而动。

“求你了！”昆赛特太太还站在过道上，她转过身来，泪汪汪地祈求格温。“求求你了，让机长再考虑一下。我不想被你们移交给意大利的警察……”

格温严厉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再说了，机长怎么做，轮不到我来指挥。”

“但你可以跟他说说！他会听你的。”

D·O·格雷罗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随即又看向了别处。

格温抓住老太太的胳膊。“我让你坐进去，赶快坐好！”

艾达·昆赛特的声音换成了一副哭腔：“我只想让你们带我回去，别把我丢到陌生的国家！”

站在格温身后那个吹双簧管的替老妇人打抱不平：“小姐，你没看见这位太太现在很难过吗？”

格温厉声说：“您别插手了，这个女人根本不算正经乘客，她连票都没买。”

那个人生气地说：“我不管她买没买票。怎么说都是一位老人。”

格温没理他，推了昆赛特太太一把。老太太立时有些站不稳。“听见没有！我让你坐下，别说话。”

艾达·昆赛特跌坐在座位上。她大声喊道：“你弄疼我了！弄疼我了！”

有几名乘客站了起来，不满格温的做法。

D·O·格雷罗依然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格温看到他的双手还握着那个公文包。

昆赛特太太又哭哭啼啼地哀号起来。

格温冷冷地说：“你这个疯婆子。”说完，她向前探身，虽然心里十分不情愿，但还是伸手狠狠扇了昆赛特太太一巴掌。这个耳光整个机舱都听到了，乘客顿时一片哗然。另外两个空姐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吹双簧管的那个男人一把抓住格温的胳膊，格温赶忙挣脱出来。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即便离得最近的人也没搞清楚前前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昆赛特太太坐在那里，转向她左边的D·O·格雷罗，恳求他道：“先生，请帮帮我！帮帮我！”

他听了依然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她显然是太伤心、太害怕了，双手一下子环住了他的脖子，死命地纠缠不休。“求你了，求你了！”

格雷罗身子一扭，想挣脱出来，但没成功。艾达·昆赛特的双臂反而在他脖子上环得更紧了。“哦，帮帮我吧！”

D·O·格雷罗满脸通红，几近窒息，不由得举起双手想把她推开。艾达·昆赛特好像在祈求什么似的，突然把胳膊从他脖子上松开，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双手。

就在这时，格温·米恩朝里面这个位置探过身来。她伸出手，从容不迫地一把抓住那个公文包，把它稳稳地从格雷罗膝头拿了回去。一眨眼的工夫，包就被拿到过道里去了。格温和艾达·昆赛特就像两道坚实的屏障，横亘在格雷罗和公文包之间。

过道那头，通向头等舱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身穿制服高大威猛的弗恩·德莫雷斯特从里面冲了过来。

他如释重负，伸出手想要接过那个公文包。“干得漂亮，格温。把包给我吧。”

按理说，这事到此就可以告一段落了，怎么处理格雷罗是以后的事。可半路偏偏杀出一个马库斯·拉斯伯恩。

在此之前，拉斯伯恩只是一位毫不起眼的普通乘客，坐在走道另一边的14–D座位。虽然别人对他一无所知，可他却自视甚高，什么事都爱插上一脚，以此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住在艾奥瓦州的一个小镇上，做小本生意，是街坊口中出了名的“找碴儿精”。无论社区里有人做了什么，或是提了什么建议，马库斯·拉斯伯恩总会跳出来反对。他反对的东西林林总总，多了去了，成了远近闻名的传奇人物。小到社区图书馆里该选什么书，他儿子去学校要学什么东西，大到社区该不该建天线系统，某个市政建筑该刷什么颜色的漆……事无巨细，他都要管。就在这次出门前不久，他才刚刚搅黄了一项旨在美化小镇主街的标志牌管理规章提案。虽然他特别喜欢“找碴儿”，但从没听说他给大伙儿出过什么像样的主意。

马库斯·拉斯伯恩还有一个怪癖——他一向看不起女人，包括他的妻子在内。纵然他那么爱反对，却从来没有替女人反对过什么。因此，刚才昆赛特太太受到欺侮，他并没有站出来，但格温·米恩拿走了D·O·格雷罗的公文包，却一下子触了他的逆鳞。

在马库斯·拉斯伯恩看来，这是身穿制服的乘务员在仗势欺人——而且还是一个女的——她这是在公然践踏跟他一样的普通旅客的权利。拉斯伯恩一怒之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横在格温和弗恩·德莫雷斯特中间。

就在这时，急得满脸通红的D·O·格雷罗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挣脱了艾达·昆赛特太太的纠缠。他走向过道，马库斯·拉斯伯恩从格温手上抢过皮包，礼貌地弯了下腰，把包给他递了过去。格雷罗像一个发疯的野兽，眼里冒着凶光，一把抓了过来。

弗恩·德莫雷斯特想扑上前去，可为时已晚。他想伸手抓住格雷罗，可过道太窄了，中间还隔着格温、拉斯伯恩和那个吹双簧管的乘客，他够不到。D·O·格雷罗混入围观的乘客当中，朝飞机尾部走去。原本坐着的一些乘客此时也想站起来。德莫雷斯特这下慌了，只好大喊：“拦住他！他有炸弹！”

经他这么一喊，机舱里顿时尖叫四起，那些离座的乘客把过道堵得更厉害了。只有格温·米恩一面哆嗦着，一面挤过人群，朝机尾的格雷罗追去。

此时的格雷罗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机尾走去。三个洗手间横亘在眼前，指示灯显示两间是空的，另一间有人占用。他无路可走，只好转过身来。格雷罗背对着洗手间，把公文包放在身前，一只手握着皮包提手，另一只手放在提手下面清晰可见的线圈上。他十分紧张，压着嗓子低声咆哮道：“站住！别过来！”

弗恩·德莫雷斯特比其他乘客高出一头，他隔着挤作一团的乘客再次喊道：“格雷罗，你听我说！你听到了吗？听我说！”

一瞬间，大家全都安静下来，原地不动。只能听到飞机引擎发出的平稳的噪声。格雷罗眨眨眼，依然面对着大家，眼珠疑神疑鬼地转来转去。

“我们知道你是谁，”德莫雷斯特喊道，“也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们知道你买了保险，带了炸弹，地面的人也知道。所以，你投的保险没用了。你听明白了吗？你的保险失效了，没用了。就算你把自己炸死，什么也得不到。对谁都没好处，你的家人更不可能受益。实际上，你家人还会因你遭殃，因为大家会指责他们，对他们不依不饶。听我一句劝！好好想想。”

有个女人尖叫起来。格雷罗还在犹豫。

弗恩·德莫雷斯特接着劝道：“格雷罗，先让大家坐下来。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聊聊。有什么想问的，你可以问我。我保证，没有你的许可，谁也不会靠近你半步。”德莫雷斯特在心里盘算：如果可以拖延时间，先好好稳住格雷罗，过道就能腾出空来。随后，德莫雷斯特会尽力说服格雷罗把公文包交出来。如果他不同意，德莫雷斯特还有机会跳上去扑倒格雷罗，在他引爆炸弹之前把包夺过来。这要冒极大的风险，但此刻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家纷纷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已经把我们知道的告诉你了，格雷罗，再僵持下去也没有用。你还是把那个包给我吧。”德莫雷斯特尽量跟他讲道理，感觉最好一直跟他说话，不要停。“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发誓，这架飞机上没有人会伤害你。”

D·O·格雷罗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伸出舌头，在两片薄薄的嘴唇上舔了舔。格温·米恩现在离他最近。

德莫雷斯特平静地说：“格温，别紧张。先找个位子坐下。”如果待会得扑过去，他可不希望有人挡他的路。

就在这时，格雷罗身后那个有人占用的洗手间门开了。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男子呆头呆脑地走了出来。他停下来，眯着一双近视眼朝四周看了看。显然，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完全没有听到。

另一位乘客大叫道：“抓住那个带包的人！他有炸弹！”

刚才洗手间门“咔嚓”一响，格雷罗的身子就半转了过去。现在，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把戴眼镜的男子推到一边，跨进此人刚刚腾出来的洗手间里。

格雷罗一动，格温·米恩也赶忙上前，紧跟在他身后。弗恩·德莫雷斯特离他们还有几米远，奋力穿过依然拥挤的过道，挤上前去。

格温赶到的时候，洗手间的门刚要关上。她把一只脚伸进去，使劲往里挤。因为她的脚挤在那里，门虽然关不上，但也打不开，两个人僵持不下。格温绝望极了，突然脚上一阵剧痛，门内的格雷罗正把她使劲往外推。

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D·O·格雷罗脑子里混乱不堪，一直迷迷糊糊的。他还没完全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德莫雷斯特说的那番话他也听得断断续续。不过，有件事他很清楚。他知道，这次的计划和他以前的众多雄心抱负一样，依旧难逃失败的厄运。一定是某个环节又出了差错。不管他做什么，从来没有一帆风顺过。他这辈子注定什么也做不成。他心想：死都死不成，真是太可悲了。

他用背抵住洗手间的门。能感觉到外面一直在往里推，而且知道外面那股劲儿随时都有可能变大，那样他就再也守不住了。他在那个公文包上绝望地摸索着，摸到了提手下面的那个线圈。只要往下一拉，塑料片就会被抽开，木夹开关启动，瞬间就能引爆包里的炸药。手指拉动线圈的那刻他还在想，该不会连这个炸弹也没做成吧。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神智尚且清醒的刹那，D·O·格雷罗发现，这个炸弹总算没让他失望。

10

环美航空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上的爆炸就发生在一瞬间，威力迅猛无比。由于飞机内部空间有限，爆炸声犹如雷霆万钧，数条火舌喷薄而出，整架飞机就像是被重锤猛击了一下似的。

D·O·格雷罗当场死亡，因为靠近爆炸中心点，他被立刻炸了个粉碎。前一秒还是一个大活人，一眨眼的工夫，就只剩几块血淋淋的碎肉残片了。

机身被炸开了个口子。

格温·米恩离格雷罗最近，成了爆炸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脸部和胸口受到直接冲击。

机身口子一开，舱内气压骤降，急速释压。在这之前，舱内气压一直保持在正常水平，此刻像飓风一般迅猛无比，发出又一声巨响，从裂开的口子逃散到高空近似真空的大气中去了。一股厚厚的尘土穿过整个客舱，向机舱尾部滚去。整股气流就像一个裹挟着各种垃圾的大旋涡，夹带着大大小小的零星杂物——纸片，餐盘，酒瓶，咖啡壶，手提行李，衣物，乘客的随身物品——打着旋冲向机尾，仿佛那里正有一台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型吸尘器。连窗帘也被刮掉了。机舱内的几道门——驾驶舱、储藏室和洗手间的门——都被震坏了，从活页上脱落下来，和其他杂物一起滚向尾部。

几名乘客不幸受伤。还有一些乘客没系好安全带，此时只能死命抓住任何能抓住的地方，免得被气流裹挟着吸入机尾的大洞。

机舱内，每个座位上方的紧急储备箱全部自动打开。黄色的氧气面罩应声垂落，每个面罩上都有一根塑料短管，与氧气供给系统相连。

那股气流的吸力突然弱了下来。机舱内部雾蒙蒙的，而且冷得要命。飞机发动机的噪声和狂风呼啸的声音震耳欲聋。

弗恩·德莫雷斯特此刻还在经济舱的过道里，他本能地抓住一个椅背，站稳扶好，大声咆哮道：“赶快吸氧！”说完自己也拿下一个氧气面罩。

德莫雷斯特接受过相关训练，懂这方面的知识，眼下的情形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可他再明白不过了：机舱内的空气现在几乎和外面一样稀薄，不足以支撑人的呼吸。如果不能立刻吸上飞机应急系统里的氧气，15秒后就会大脑缺氧，不省人事。

就算5秒钟没有氧气，人的判断能力也会大大削弱。

再待上5秒，缺氧造成的暂时兴奋会让很多人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吸氧。接着就只能逐渐失去知觉，了无牵挂了。

那些了解释压危害的人早就一直敦促航空公司，在起飞前向乘客详细讲解氧气设备的用途和用法。他们认为，航空公司应该告知乘客：一旦面前出现氧气面罩，什么也不要问，立马抓住戴在口鼻处。如若真的发生释压，一秒都耽搁不得。如若只是虚惊一场，随后也可以把面罩摘掉，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做过释压测试的飞行员都简单体验过高空缺氧的感受。在释压舱内，他们会带上氧气面罩开始签字，中途氧气面罩会被摘掉，于是字迹逐渐变得歪歪扭扭，甚至潦草难认。在他们昏迷之前，氧气面罩会重新戴到他们脸上。

事后，飞行员简直无法相信纸上是自己的笔迹。

可是，航空公司的管理层认为，详细的讲解会在乘客中造成恐慌，因此坚持弱化飞行须知，只做些无关痛痒的广播。于是，面带微笑的空姐——也不知是因为觉得无聊透顶还是滑稽可笑——总会漫不经心地向乘客演示这些设备的使用方法，同时由另一位并未露面的空姐赶在起飞前念完千篇一律的广播词：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而且……按照政府规定，我们必须告知您这些。可出现紧急情况需要使用这些设备的事，他们却一向只字不提。

结果就是，乘客被航空公司及其工作人员表面若无其事的样子蒙蔽了，也大大咧咧的，对那些紧急供氧设备毫不上心。（乘客以为）头顶那些储备箱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演示方法是一群偏爱制定各种规章的公务员一拍脑门硬加进来的。（无聊得要死！）显然，这些都只是那群只知腆着脸收税，花钱时却一毛不拔的公务员放的烟幕弹罢了。管它呢！

平时在正常航班上，偶尔也会发生储备箱意外打开，氧气面罩突然垂落到乘客面前的情况。这时，大多数乘客往往只会盯着那些氧气罩面面相觑，根本没打算戴上它们。即便真的出现了紧急情况，他们的反应也差不多。此时的2号航班上，正上演着这一幕。

看到大家的反应，弗恩·德莫雷斯特顿时火冒三丈，想起了那些他和其他飞行员过去常常大肆批判的轻描淡写的氧气面罩广播。可他没时间再大喊一声提醒乘客，也顾不上离自己仅有几步之遥的格温，也许她已经死了，也可能还一息尚存。

现在只有一件事最重要：设法回到驾驶舱，尽力挽救这架飞机。

德莫雷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氧气，计划着怎么往飞机前面走。

经济舱的每组座位上面都有4个氧气面罩垂下来，座位上的乘客每人一个，外加一个备用面罩，方便站在过道里的人在必要时使用。德莫雷斯特抓过来戴上的就是这种备用面罩。

但是，要想走回驾驶舱，他必须丢掉这个面罩，换上能让他行动自如的手提氧气瓶。

他知道，再往前走一点儿，头等舱舱壁附近的一个顶层行李架上就放着两个手提氧气瓶。只要他能拿到那两个手提氧气瓶，随便哪一个都能支撑他从舱壁走回驾驶舱。

他沿着一排排座位向前方头等舱的舱壁走去，边走边抓过沿途垂下来的备用面罩，一个接一个用过去。他看到，再往前几排的一组座位上，4个氧气面罩都被乘客用上了，三名乘客一人一个，其中一个是一位十几岁小姑娘，她手里拿着第4个面罩，把它罩在旁边一位母亲抱在膝头的小婴儿脸上。那个小姑娘临危不乱，正在教周围的人怎么做。德莫雷斯特急忙转向机舱另一侧，看见有个备用面罩还没人用，于是深吸了一口氧气，松开手中的面罩，伸手去拿没人用的那个。拿到之后，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眼下，经济舱还有一多半才能走完呢。

他前脚刚迈出去，突然感觉飞机猛地向右滚去，随后急速向下俯冲。

德莫雷斯特站稳脚跟。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也无能为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取决于两点：首先要看爆炸对飞机的损害有多严重，然后就看安森·哈里斯独自掌控飞机的能力如何了。

比起机尾，驾驶舱内对几秒钟前发生的事更是毫无防备。格温·米恩和昆赛特太太离开后，弗恩·德莫雷斯特也跟了过去，驾驶舱里只剩下安森·哈里斯和第二副驾赛伊·乔丹。他们俩对后面客舱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直到爆炸晃动了整架飞机，随后又立即出现爆炸性释压。

和客舱里一样，驾驶舱内顿时浮起厚厚的尘土，随着门锁活页突然断裂，舱门脱落，这股尘土立即被吸到外面，冲出去了。驾驶舱内所有未经固定的东西全都飞起来，卷入那股夹带着各色杂物、旋风似的气流里，向后面滚去。

第二副驾的桌子下面，一个警报器立即发出阵阵警报声。前面两个座位上方的黄色警示灯也开始闪个不停。警报器响，警示灯亮，说明舱内气压已经很低，情况十分危急。

浮尘过后，舱内出现一层薄雾。气温骤降，冷得要死。安森·哈里斯觉得耳膜肿胀，疼得厉害。

好在此前他已经快速做出了反应——多亏了常年的训练和多年的经验。

在晋升机长的漫漫长路上，航空公司飞行员必须狠下一番苦功，在教室和模拟飞行器里勤学苦练，反复研究和演练空中的各种情形，包括正常飞行操作和紧急遇险处理。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他们随时都能做出迅速而正确的反应。

通常，重要的空军基地都会设有模拟飞行器，所有大型固定航线的航空公司也会配备。

从外观上看，模拟飞行器就像是一架被砍掉机身的飞机，只剩一个机头。进去一看，里面各种设备和真正的驾驶舱并无二致。

飞行员在模拟器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为的就是模拟飞机长途飞行时的情况。等舱门一关，一切都像是真的，甚至还能感受到飞机的震动，听见四周的噪声，各种飞行途中的物理效果十分逼真。其他条件和实际情况也没什么分别。驾驶员面前的玻璃前方有一块屏幕，上面会投射出机场和跑道的影像，通过放大或缩小来模拟飞机起飞和着陆时的情形。模拟飞行器和真正驾驶舱的唯一区别就是，模拟飞行器永远不会离开地面。

模拟器内的飞行员会和附近一间管制室里的管制员通话，就像他们在空中通过无线电对话一样。管制室内，训练有素的操作员也会模拟空中交通管制的各种程序和其他飞行条件。操作员还可以不打招呼，即兴为飞行员加入各种不利的飞行条件。比如，多个发动机失灵、飞机失火、恶劣的天气、电力和燃料问题、爆炸性释压、仪表失灵等各种险情。甚至还可以模拟坠机，有时还会反过来利用飞行模拟器推导空难发生的原因。

操作员偶尔会把好几种紧急情况叠加起来，训练飞行员的反应。事后，飞行员往往累得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大多数飞行员都经历过这种考核，没能通过的个别人也会被记录在案，参加重考，而且还要受到仔细观察。这种模拟训练一年之内会陆续进行多次，贯穿飞行员整个职业生涯的各个阶段，直至退休。

结果就是：险情真正来临之时，航空公司的飞行员非常清楚该做什么，而且会果断采取行动，不会犹豫不决，浪费宝贵时间。搭乘固定航班出行之所以能够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安全的交通方式，这一点功不可没。也正因为如此，安森·哈里斯才能条件反射一般，迅速行动，挽救2号航班。

在应对爆炸性释压的训练中有一条铁律：机组人员必须先照顾好自己。弗恩·德莫雷斯特照办了，安森·哈里斯和赛伊·乔丹也不例外。

他们必须马上吸氧，甚至要先于乘客吸上氧气。只有率先保证头脑清醒，才有可能避免决策失误。

每个飞行员的座位后面都挂着一个方便快速使用的氧气面罩，样子很像棒球接球手戴的面具。哈里斯以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他迅速摘下头上的无线电耳机，把手伸到背后去抓那个面罩。使劲一拽，夹子应声而断，他赶忙把面罩戴上。面罩不仅跟飞机里的供氧系统相连，里面还有一个麦克风。现在，他的耳机已经摘掉了，为了继续收听，哈里斯换了一个旋钮，打开头顶的一个扬声器。

在他身后的赛伊·乔丹也反应敏捷，做了同样的动作。

安森·哈里斯继续像条件反射一样，开始照顾机上的乘客。通常情况下，一旦气压出现异常，舱内的供氧系统就会自动打开，但为了以防万一，飞行员的上方还有一个超控开关。只要这个开关一开，乘客的面罩就会自动落下，氧气也会输送过去。哈里斯扭开开关。

他把右手放在油门杆上，把4个油门杆全部向后拉。飞机的速度慢了下来。

还得再让它飞慢些。

油门杆左侧是一个减速板手柄。哈里斯把它朝自己这边拉到底。沿两侧机翼上表面排列的减速板升起，增大阻力，进一步降低飞行速度。

赛伊·乔丹把响个不停的警报器关掉。

到目前为止，所有程序都是自动进行的。现在，驾驶员做决定的时刻到了。

飞机必须往下找到一个更安全的高度继续飞行，这一点至关重要。飞机此刻的飞行高度是28000英尺，必须下降3.5英里左右，那里的空气密度相对较高。这样，即便没了氧气供给，乘客和机组人员也能正常呼吸，保住性命。

哈里斯要做的决定是——慢慢下降，还是高速俯冲？

放在一两年前，按照规定，飞行员在飞机爆炸性释压时应该立即俯冲。很不幸的是，这条规定造成了至少一起飞机解体事故，慢速下降则有可能避免悲剧的发生。有了前车之鉴，如今的飞行员都知道：应该先检查机体有无受损。如果受损严重，俯冲可能会雪上加霜，这时就应该选择慢慢下降。

但这种做法也存在风险。在安森·哈里斯看来，危险显而易见。

毫无疑问，2号航班的机体已经受损。突如其来的释压就是证明，而且刚才的大爆炸虽然就发生在不到一分钟前，但可能已经造成了巨大的损害。如果有德莫雷斯特在，哈里斯还可以派赛伊·乔丹去机尾看看受损情况到底有多严重，但此刻他不在，乔丹必须留下来。

可是，无论机体受损有多严重，还有一个因素也许更不容忽视。飞机外的气温是零下50摄氏度。哈里斯感觉四周寒冷无比，人都快要冻僵了，所以舱内的温度现在一定跟舱外差不多。在这种极冷的气温下，没有御寒的衣服，谁也活不了几分钟。

两害相权，哪个更轻？慢速下降，肯定会被冻死；快速俯冲，兴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哈里斯立即做出了决定，到底正确与否只有事后才能断定。他用内部通话机对赛伊·乔丹喊道：“提醒空中交通管制！我们要俯冲了！”

与此同时，哈里斯驾驶飞机猛地向右倾斜转弯，放下起落架。俯冲前倾斜转弯有两个作用：第一，此刻在座位上没有系好安全带或站立的乘客或空乘人员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留在原地，保持不动；直接俯冲则会把这些人全部抛向天花板。第二，转弯可以让2号航班离开他们之前使用的航路，但愿能避开下面的其他航班。

把起落架放下来可以进一步降低前进速度，使俯冲角度更大。

哈里斯听到头顶的扬声器里传来赛伊·乔丹痛苦的呼叫声：“求救，求救。我是环美2号。爆炸性释压。飞机正在俯冲，俯冲。”

哈里斯把驾驶杆使劲往前推，扭头大喊：“要一万！”

赛伊·乔丹补充道：“请求降到一万英尺。”

安森·哈里斯把一个雷达应答器的开关拨到77，相当于在雷达上发送SOS求救信号。此刻，地面上的所有雷达监视屏上都会出现一个两朵花似的信号，一朵代表飞机遇险，一朵表明飞机的身份信息。

他们继续快速下降，高度计像发条断掉的时钟一样开始倒转……指针扫过26000英尺……24000……23000……升降速度表显示每分钟下降8000英尺……就在这时，头顶的扬声器里传来多伦多航路管制中心的呼叫声：“下方所有航路无其他飞机。方便时请告知飞行意图。我们等着。”……哈里斯已经慢慢地转完了弯，现在正紧急下降……没时间顾及冷不冷的问题了，只要他们降得够快，就还有一线生机——前提是飞机不能散架……哈里斯感觉方向舵和升降舵都出了些问题。方向舵一动不动，安定面配平也没有反应……21000英尺……20000……19000……从操纵杆上可以感觉到，刚才的爆炸一定伤到了机尾。至于有多严重，等他在不到一分钟内结束紧急下降之后就知道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就要来了。任何关键位置出了问题，他们都会一直往下掉……哈里斯当然希望右座能有人帮他一把，可赛伊·乔丹已经来不及坐过去了。何况，他在第二副驾的位置上也有事要做——关闭进气活门，尽量保持座舱增压，密切注意燃油系统是否受损，有无出现失火警报……18000英尺……17000英尺……哈里斯决定，降到14000英尺后，他就可以开始结束紧急下降了，但愿能停在10000英尺的高度……到15000英尺了……14000英尺……就是现在！

操纵杆很紧，但还管用……哈里斯使劲把驾驶杆往回拉。俯冲慢慢平缓起来，多个控制面板保持不动，飞机逐渐停止下降……12000英尺……飞机现在下降得更慢了……11000英尺……10500……10000！

拉平了！到目前为止，飞机还没散架。这个高度的空气足以供人自由呼吸，维持生命，不需要额外输送氧气了。舱外温度显示器的读数是零下5摄氏度，比冰点还低5摄氏度。舱内依然很冷，但不会像高空那样能把人冻死了。

从开始到结束，整个俯冲用时两分半钟。

头顶的扬声器又响了。“环美2号，这里是多伦多中心。你们怎么样？”

赛伊·乔丹立即回话。安森·哈里斯插了进来：“在10000英尺拉平，正返回航向270。爆炸导致机身结构受损，程度未知。请提供多伦多、底特律以及林肯国际航空港的气象和跑道信息。”哈里斯脑中立即浮现出几个能承载波音707飞机并且具备特殊着陆要求的大型机场。

弗恩·德莫雷斯特正跨过外面的杂物和坏掉的驾驶舱门，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赶忙坐回右侧的座位上。

“你可算回来了。”哈里斯道。

“飞机还能控制住吗？”

哈里斯点点头。“只要机尾没断，咱们就还算走运。”他对弗恩说，方向舵和安定面配平好像不太管用了。“有人在后面放烟花爆竹了？”

“差不多吧。弄了一个大口子。我没停下来细看。”

两人嘴上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心里都知道事态严重。哈里斯还在稳定飞机，寻找平稳的高度和航路。他贴心地说：“你原来的计划挺好的，弗恩。可以成功的。”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德莫雷斯特转向第二副驾，“你现在就去经济舱，看看受损情况，用内部电话向我报告。然后，尽力安抚乘客，我们必须查清楚有多少人受伤，伤势有多严重。”把这些全都交代完之后，他才痛苦地想起一件事来，“然后，看看格温怎么样了。”

安森·哈里斯要的那些机场报告此刻正从多伦多中心传来：多伦多航空港依然关闭，所有跑道均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底特律大都会航空港所有跑道全部对正常航班关闭。不过如果需要紧急进近和着陆，可以用除雪机清出3L号跑道。跑道上的积雪深约5到6英寸，下面结了冰。底特律能见度为600英尺，有阵雪。林肯国际所有跑道都除过雪，可以使用；30号跑道因为被堵暂时关闭。林肯国际能见度为一英里，风向西北，风速30节，有阵风。

安森·哈里斯对德莫雷斯特说：“我不打算放油。”

德莫雷斯特明白哈里斯的考虑，点头同意。即便他们能控制住飞机，着陆时也必然十分棘手，而且肯定是重着陆，因为他们原本要飞罗马的，机载燃油量极大。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把多余的燃油放掉可能会招致更大的危险。机尾因为爆炸受损，可能已经造成了电线短路或金属摩擦，现在可能正闪着火花。如果在飞行途中放油，只要遇到半点儿火星，整架飞机会被瞬间点燃，所有人都在劫难逃。两位机长都做出了明智的决定：还是避开着火的危险，忍受重着陆的惩罚吧。

这一决定还意味着，虽然底特律是离他们最近的大型机场，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选择在底特律机场着陆的。因为飞机载重很大，他们只能迅速着陆，充分利用每一寸跑道和所有制动力。他们需要底特律大都会机场最长的跑道，也就是3L号跑道，可这条跑道的积雪下结了冰，这一切组合在一起，绝对是最不利的着陆条件。

此外，他们已经发觉方向舵和安定面配平出毛病了，但严重与否还不清楚，所以无论2号航班在哪里着陆，他们对掌控飞机有几分把握还是一个未知数。

论着陆，选择林肯国际航空港绝对是最安全的，但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飞到林肯国际。他们目前的速度是250节，比在高空的飞行速度慢多了，而且为了避免机体受到进一步损害，安森·哈里斯还在减速。不幸的是，就连这样他们还是在劫难逃。因为他们目前是在10000英尺的低空飞行，暴风雪造成的各种抖振和湍流包裹着他们，不像之前那样，全在飞机下面很远的地方。

关键是，他们还能在空中再撑一个小时吗？

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可从机尾爆炸并出现爆炸性释压到现在，时间才刚刚过去不到5分钟。

航路管制又问话了：“环美航空2号，请报告飞行意图。”

弗恩·德莫雷斯特回复管制员，要求直线航向底特律，受损情况正在查看，至于到底选择在底特律大都会还是其他机场着陆，几分钟后他再告知管制中心。

“明白，环美2号。底特律反馈说，他们正在撤离3L号跑道上的除雪车，在没有接到其他通知前，一定会做好接受紧急着陆的准备。”

内部电话响了，德莫雷斯特接过来。是赛伊·乔丹从机尾打来的，四周狂风呼啸，他只好对着电话大喊，免得电话那头听不见。“机长，这后面破了一个大洞，约6英尺宽，就在后舱门后面。厨房和洗手间附近几乎全炸烂了。但据我观察，还没有散架的迹象。方向舵的助力器不知给吹到哪儿去了，但控制电缆好像没出什么问题。”

“那些控制面板呢？你能看见什么吗？”

“飞机蒙皮好像鼓到安定面里去了，所以安定面才卡住了。除了这个，就只能看见表面的一些小洞和较深的凹陷，估计是那些被反弹的碎片砸出来的。不过没有造成任何部件松动，至少看上去是没有。我估计爆炸的冲击大部分都是朝两侧去的。”

这个结果是D·O·格雷罗没有想到的。他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最终的爆炸也未能如他所愿。

他最大的错误在于，他不知道，密封增压的机舱一旦被炸开，爆炸产生的冲力大多都将被吸到舱外，最终消失不见。他犯的另一个错误就是，他不知道现代喷气式飞机造得有多结实。喷气式客机的结构系统和机械系统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单个系统失灵或受损并不会毁掉整架飞机。除非有人蓄意或碰巧在飞机特别容易受损的部位引爆了炸弹，否则一颗炸弹的威力还不足以毁掉全局。可格雷罗根本没有考虑这些。

德莫雷斯特问赛伊·乔丹：“我们还能在空中坚持一个小时吗？”

“我觉得飞机可以。乘客撑不撑得住就不好说了。”

“受伤的有多少？”

“现在还说不清。我按你说的，先检查了机体结构的受损情况。乘客那边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德莫雷斯特命令道：“你先留在客舱吧，看有什么需要。尽力帮忙。”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可又害怕听到答案，片刻犹豫之后，他还是开口问道：“你看见格温了吗？”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格温到底有没有被爆炸最初造成的气流吸到外面去。以前在别人身上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靠近爆炸性释压现场又没有任何防护的乘务员也无法幸免。即便格温没有被吸出去，炸弹引爆时她毕竟是离得最近的人。

赛伊·乔丹回答：“格温在这里，不过情况不太好。我们已经叫来了三名医生，正在救治她和其他人。等有情况了我再跟你们报告。”

弗恩·德莫雷斯特放下内线对讲电话。虽然刚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也听到了答案，他还是尽力让自己从私人感情中抽离出来，避免沉浸其中。这些事可以稍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出专业的决定，确保飞机的安全和完整。他把第二副驾报告的主要内容说给安森·哈里斯听。

哈里斯开始思索，权衡各种因素。弗恩·德莫雷斯特还没有表现出要接管指挥权的样子，显然到目前为止，哈里斯的所有决定他都赞同，否则他早就出言反对了。现在，德莫雷斯特似乎把在哪里着陆的决定权也交给了哈里斯。

即便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德莫雷斯特机长依然恪尽职守，严格遵守航线检查机长的职责要求。

“我们去林肯吧。”哈里斯说。确保飞机安全是最重要的，无论客舱内的条件有多么糟糕，还是希望大多数人都能挺过去。

德莫雷斯特点头同意，开始通知多伦多塔台他们的这一决定。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由克利夫兰管制中心接管了。德莫雷斯特依然要求底特律大都会机场继续做好接机准备，以免飞行计划临时有变，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他还要求马上通知林肯国际，2号航班准备直线紧急进近。

“收到，环美2号。我们正在通知底特律和林肯国际。”随后，他们改变了航路。现在他们快到美国和加拿大边境附近的休伦湖西岸了。

两位飞行员都知道，地面上的注意力现在全都集中在2号航班身上。相邻的各个空中航路管制中心的管制员及其主管一定在紧锣密鼓地工作，移开2号航班所经之路上的其他飞机，前方的所有区域都收到了他们准备进近的通知，航路都被清出来了。他们的任何请求都会优先得到满足。

飞过美加边境线时，多伦多中心在无线电里说了句“晚安，好运”，结束了他们的最后一次通话。

随后，克利夫兰的航路管制中心与他们取得了联系。

驾驶舱的舱门早已没了踪影。德莫雷斯特透过门洞朝身后的客舱望去，有几个人影在走动，但他看得并不真切，因为门被吸走后，赛伊·乔丹立即调暗了头等舱内的灯光，以免灯光反射的照影影响驾驶舱内的工作。看来很多乘客都被领到了前面，说明后面肯定有人指挥——很可能是赛伊·乔丹，他随时都会再次拿起对讲电话报告进展。四周依然冷得刺骨，驾驶舱尚且如此，后面的客舱怕是更冷。德莫雷斯特再次想起了格温，心中一阵酸楚。他赶忙把格温从脑海中赶走，集中精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事。

虽然他们决定再冒险飞一个小时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但眼下是时候开始规划在林肯国际进近和着陆的相关事宜了。哈里斯继续负责驾驶飞机，弗恩·德莫雷斯特挑出几张进近和跑道图，在膝盖上摊开。

林肯国际是两位机长的大本营，他们对林肯航空港以及跑道和周边的情况了如指掌。但是，出于多年训练的习惯，也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要补充核实一下记忆中的信息。

图表上的内容确认了他已经掌握的那些信息。

因为他们肯定是大重量高速着陆，所以必须使用最长的跑道。再加上方向舵可能出了些问题，跑道还得是最宽的。此外，他们一定得顶风着陆才行，林肯国际的气象预报上说：风向西北，风速30节，有阵风。30号跑道符合所有要求。

“我们需要30号跑道。”德莫雷斯特说。

哈里斯指出来：“最新的报告上说那条跑道被堵，暂时关闭了。”

“我听见了，”德莫雷斯特生气地嘟囔道，“该死的跑道，已经堵了好几个小时了，都怪那架陷进去的墨航客机。”他把一张林肯航空港的进近图折叠起来，夹在他的驾驶杆上，气冲冲地喊道：“管它什么堵塞！我们再给他们50分钟，把那家伙移开。”

德莫雷斯特按下送话键准备通知航路管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第二副驾赛伊·乔丹回到了驾驶舱内。

11

林肯国际的主航站楼内，弗里曼特尔律师犯了嘀咕。

最让他纳闷的是，眼下前来示威的梅德伍德居民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航站大厅里的一大块地方都被他们霸占了，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航空港负责人出面制止。

今晚早些时候，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曾向那位黑人警官提出申请，希望在大厅内举行公开控诉大会，遭到了严词拒绝。可是现在，他们来都来了，周围还挤了一大堆看热闹的群众——但连个警察的影子都没见到！

弗里曼特尔不由得再次嘀咕道：这说不通啊。

其实事情很简单，甚至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见过航空港总经理贝克斯菲尔德后，梅德伍德的几个居民代表在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带领下从航空港的行政办公区回到了航站大厅。弗里曼特尔在来的路上已经和电视台的人谈好了，他们已经在大厅里架好了设备。

其余的梅德伍德居民都聚集在电视台的设备附近，至少有500多人，还有人陆陆续续往里进。

电视台的一个人对他说：“一切就绪，就等你了，弗里曼特尔先生。”

来采访的有两家电视台，他们打算分头采访，明天播出。弗里曼特尔头脑精明一如往昔，他事先打听好了新闻播出的平台，这样就能有的放矢，投其所好。他得知，头一家是一档很有名的电视节目，常在黄金时间播出，喜欢报道颇具争议、劲爆十足，甚至是耸人听闻的话题。这三种偏好，他打算一次性全部满足。

采访他的记者是个英俊的年轻小伙，梳着跟罗纳德·里根一样的发型，他问道：“弗里曼特尔先生，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这家航空港就是个贼窝。”

“可以解释一下吗？”

“当然。梅德伍德社区的业主正在遭受窃贼的不法侵害。窃贼偷走了他们安静的生活，个人的隐私，辛苦工作后的休息，还有香甜的睡眠。窃贼剥夺了他们享受生活的权利，身心健康，还有孩子们的健康和快乐。这一切都是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现在全被这些无耻之徒偷走了，航空港当局既无认错之心，更无赔偿之意。”

那位记者张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律师先生，这些话可是火药味十足啊。”

“那是因为我和我的当事人随时准备战斗。”

“是因为今晚这里发生的什么事吗？”

“没错。航空港管理层对我当事人的问题熟视无睹，漠不关心，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那您有什么打算呢？”

“打官司，就算是上最高法庭也在所不惜，我们现在要求的是关闭某几条跑道，甚至是在夜间关闭整个机场。在欧洲，有些地方处理这类问题更人性化，比如说，巴黎的航空港在夜间会实行宵禁。如果这一点无法实现，我们会为深受其害的业主争取合理的赔偿。”

“你们现在做的这些，是想获取公众的支持吧。”

“没错。”

“那您认为公众会支持你们吗？”

“不支持的话，我想请他们到梅德伍德住上24小时——看他们的耳膜和神经受不受得了。”

“律师先生，航空港肯定有正式的减噪安排吧。”

“那是假的！都是烟幕弹！骗大家的！航空港的总经理都跟我明明白白地照实说了，今晚连那个所谓的微不足道的减噪措施也没实行。”

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犹豫着要不要按贝克斯菲尔德的原话再补充一句，今晚没能执行减噪程序其实是因为下了暴雪，天气太恶劣。刚刚说的那番话隐瞒了一些实情，听上去更有冲击力，而且弗里曼特尔觉得根本不会有人质疑。不管怎么说，他表现得好极了，两次采访都堪称精彩。而且，在这两次采访期间，镜头还几次转向梅德伍德居民，把他们急切想要表达意见的样子拍了下来。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心想，等这些人明天在家里看到自己上了电视的时候，希望他们还能记得是谁一直忙前忙后，让他们广受关注。

梅德伍德的居民像是被他吹奏的魔笛牢牢地吸引住了一样，响应号召跟着来了航空港，人多得让他也大吃一惊。在社区主日学校礼堂开会的时候，参会的梅德伍德居民有600人左右。因为天色已晚，还下着大雪，他原来还觉得，能有一半人来航空港就不错了。可是参会的人不但大多数都来了，有些还打电话通知了朋友和邻居，一起加入进来。还有些人找他要那些打印好的表格，想让他出任他们的法律代理人，他当然求之不得。他在心里重新粗略地算了一下，原来以为从梅德伍德居民那里总共能收到25000美元左右，现在看来，肯定不止这个数。

电视台的采访结束后，一直在旁边做记录的《芝加哥论坛报》记者汤姆林森问道：“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弗里曼特尔先生？您打算在这里搞集体示威之类的吗？”

弗里曼特尔摇摇头。“可惜航空港的管理层不尊重言论自由，参加公共集会是我们的基本权利，却被他们剥夺了。不过，”他朝聚集在一起的梅德伍德居民示意了一下，“我的确打算跟各位女士和先生报告这一情况。”

“那不就是公共集会吗？”

“不，不是。”

嘴上虽这么说，可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心里承认，两者之间的界限十分微妙。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把接下来的情况报告会变成公众示威。他的打算是，一开始先激情澎湃地来个演讲，负责控制局面的航空港警察肯定会勒令他停止活动。弗里曼特尔不准备反抗，也不会让警察逮捕他。只要自己被警方打断就行，最好能在他煽动气氛、演讲到最高潮的时候打断他，这样一来，他就成了梅德伍德居民眼中的殉道者，还能为明天的报纸再添一剂猛料。（他想着，晨报上有关他和梅德伍德居民的报道应该已经截稿了，负责下午版面的编辑一定会为有新的导语可写而对他感激涕零。）

更重要的是，梅德伍德的居民业主会更加肯定，他们雇了一位能力超强的律师，也是位出色的领导者，付那点儿律师费简直是物超所值——弗里曼特尔律师满心期待着，等过了明天，一张张居民的头笔律师费支票就会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我们都准备好了，”之前在梅德伍德大会担任主席的弗洛伊德·萨内塔报告说。

就在弗里曼特尔和《芝加哥论坛报》的那位记者交谈之时，梅德伍德的几个居民赶忙把从主日学教礼堂带来的便携扩音设备安装好。有人递给弗里曼特尔一个手持话筒，他接过话筒开始跟大家讲话。

“各位朋友，我们今晚是来这里讲理的，希望能提一些有益的建议。我们把这些想法告诉了航空港的管理层，因为我们的问题切实存在，而且十分紧迫，应该得到重视。我代表你们跟他们讲道理，不过态度很坚决，希望他们能了解这些问题。我原本希望能向你们汇报的结果是，最好能让航空港承诺，缓解目前的情况，如果不行，至少他们也该表现出同情和理解。但是，很遗憾地告诉大家，你们的居民代表一无所获。相反，我们只受到了很不友好的接待，有人出言不逊，甚至语带讥诮信誓旦旦地说，未来航空港上空以及你家附近的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大家顿时群情激奋。弗里曼特尔举起一只手。“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跟我同行的几位代表，让他们说说。”他指向站在人群前面的几个人，“航空港的总经理是不是说，日后情况会变得更糟？”那几位代表最初还有点儿犹豫，随后慢慢坚定地点了点头。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巧妙地曲解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对代表团的一番肺腑之言，继续说道：“我发现，除了我的这些梅德伍德的朋友和当事人外，大厅里还有些人停下来，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欢迎大家的关注。让我告诉你们……”他驾轻就熟地继续慷慨陈词起来。

之前聚集的人就不少，现在更多了，而且还在不断壮大。赶往登机口的旅客挤不过去。航班广播也被大厅里的嘈杂声湮没了。梅德伍德居民当中，有人举起几个匆忙之中写好的标牌，上面写着：

航空公司和普通民众，谁更重要？……宣布飞机从梅德伍德上空起飞违法！……禁止有害噪声……梅德伍德也是纳税人……控告林肯国际！

弗里曼特尔只要一停下，人群中的喊叫声就一浪高过一浪。一位满头灰发，身穿防风夹克的男人大声喊道：“让航空港也尝尝噪声的滋味。”此话一出，引来大家一片喝彩。

毋庸置疑的是，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报告”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示威。他心想着，警察随时都会出来制止。

可弗里曼特尔律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接受电视台采访，梅德伍德居民越聚越多的同时，航空港的管理人员正开始担心环美航空2号航班的事。很快，航站楼里的所有警察都忙着找伊内兹·格雷罗去了，所以梅德伍德居民的示威就这么被漏掉了。

即便后来找到了伊内兹，奥德韦警官依然留在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办公室里忙着处理紧急情况。

就这样，眼看又过去了15分钟，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有些沉不住气了。眼前的示威声势浩大，可是如果警察不出面干涉，那么效果就大打折扣了。他在心里嘀咕着：航空港警察都死哪儿去了，怎么没人出来管一管呢？

就在这时，奥德韦警官和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一起从行政办公区走了下来。

几分钟前，梅尔的办公室散场了。该问伊内兹·格雷罗的已经问完了，第二条提醒信息也发给了2号航班，大家继续留在那里也无济于事。塔尼娅·利文斯顿和环美航空的地区航运经理还有他们的首席飞行员不安地朝公司设在航站楼里的办公室走去，打算到那里等待新消息。伊内兹·格雷罗被留了下来，接受市内警探的询问。其他人则回到自己原来的岗位上。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十分着急，放心不下自己在2号航班上的外甥女，塔尼娅向他保证一有进展会立马通知他。

梅尔不知道该到哪儿去等消息，于是和内德·奥德韦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奥德韦先是看到了正在示威的梅德伍德居民，随后才瞥见艾略特·弗里曼特尔。“那个该死的律师，我跟他说了，不能在这里搞示威。”他赶忙朝大厅里的人群走去，“我马上把他们遣散。”

梅尔在一旁提醒他道：“也许他正等着你打断他呢——这样他好当英雄啊。”

等他们走得近了，奥德韦在人群里用肩膀一路向前挤去，只听艾略特·弗里曼特尔还在说：“虽然今晚航空港的管理层做了保证，可这么晚了，空中交通还这么忙，而且还会继续下去，一直轰轰隆隆，震天动地的。就连现在……”

“别说了，”内德·奥德韦突然打断他，“我跟你说过了，航站楼里不能搞示威。”

“警官，我保证，这绝对不是示威。”弗里曼特尔手里还握着那个话筒，他的话大家听得一清二楚。“我不过是在跟航空港管理层谈过之后接受了电视采访，不得不说，会谈结果很不理想，现在我在跟大家汇报……”

“那就到别的地方汇报去！”奥德韦转过身来，面对离他最近的那些人。“大家都散了，散了！”

人群里向他投来仇视的目光，还有人生气地嚷嚷。奥德韦警官再次转向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几位记者的闪光灯对准他们闪个不停。电视台的摄像机之前已经关了，现在再次打开对准他们两个。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心想，一切总算是朝着他希望的发展了。

此时的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正站在人群外围，和电视台的一个人还有《芝加哥论坛报》的汤姆林森交谈。那名记者正在翻看自己的笔记，他翻到前面一页，梅尔越听越生气。

“警官，”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对内德·奥德韦说，“我对您本人还有您这身警服无比崇敬。但是，我不得不说，今晚我们在别的地方，也就是在梅德伍德，的确举行了一场大会，可是航空港的噪声实在太大了，我们连自己说什么都听不清。”

奥德韦厉声反驳道：“我不是来辩论的，弗里曼特尔先生。要是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可以逮捕你。现在，我命令你带着这群人离开。”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要是我们不走呢？”

另一个声音大叫道：“咱们就待在这儿！他们总不能把大伙都抓起来。”

“不！”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假装义愤填膺的样子，举起一只手。“大家听我说！咱们不能制造混乱，也不能违抗命令。各位朋友，还有我的当事人，这位警官已经下令让咱们立即停止，离开航空港。我们会服从他的命令。可以把这看作是对言论自由的打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和起哄声……“但我们不能让别人说咱们不遵守法律。”他又清楚地加了一句：“我会到外面跟媒体交代清楚。”

“且慢！”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声音穿过围得水泄不通的群众插了进来。他拨开人群，一路挤上前来。“弗里曼特尔，我很想听听您会对媒体朋友说些什么。是不是打算继续歪曲事实，再用那些片面的法律报道蒙蔽大家，混淆视听？又或者，玩儿您特别擅长的那一套，尽说一些老掉牙的假消息啊？”

梅尔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人群中立即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那些正打算散开的群众顿时停下了脚步。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立即回嘴：“你简直是血口喷人！”说完立即觉得有些不妙，赶忙耸了耸肩，“不过，我可以不追究。”

“为什么不追究呢？如果我真是血口喷人，怎么告我，你最清楚了。”梅尔坦然地看着眼前这位律师，“你不追究，兴许是因为你害怕证明这一点。”

“我没什么好怕的，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其实，刚才这位警官说了，一切到此结束。现在，恕我失陪……”

“我说的是你该结束了，”内德·奥德韦指出来，“你是你，贝克斯菲尔德先生不一样。这里他说了算。”奥德韦占到了梅尔身边，两个人一起堵住了律师的去路。

“你要真是一名警察，”弗里曼特尔反对道，“就该一视同仁。”

梅尔却出人意料地附和道：“他说的对。”奥德韦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应该一视同仁。这个会不能散，刚才你让弗里曼特尔跟这些人说了一番话，我也想跟大家谈谈，你应该保证我享有同样的权利。这样，你这个警官才算称职。”

“我当然想当一个称职的好警官。”这位黑人警官身材魁梧，比他们两个都高，只见他咧开嘴笑了笑，“我才反应过来您是什么意思，当然，这肯定也是弗里曼特尔先生的意思。”

梅尔彬彬有礼地看着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你看，他总算明白过来了。既然大家都在，有几件事咱们还是说清楚些。”说着他伸出手，“请把话筒给我。”

此刻的梅尔已经不像一两分钟前那么生气了。刚才，《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汤姆林森把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接受电视采访和采访结束后跟群众说的那些话挑了些要点读给梅尔听，梅尔反应很激烈。汤姆林森还有电视台的制片人都希望梅尔可以就弗里曼特尔刚才的那番话发表一下看法。他向两位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哦，不行！”弗里曼特尔坚定地摇摇头。刚才他就觉得情况不妙，现在简直危险极了。之前，也就是今晚，他低估了这个贝克斯菲尔德，现在他不打算再重蹈覆辙。那些聚集在此的梅德伍德居民此时已经被他牢牢地攥在手心，要想实现他的目标，必须一鼓作气。此刻他只希望大家尽快散开。

他傲慢地大声宣布：“我说的已经够多了。”他没理会梅尔，把话筒递给梅德伍德的一位居民，然后朝那套便携音响设备示意。“咱们把这些拆了，走吧。”

“我来吧。”内德·奥德韦伸出手，把话筒截了过来，“其他的放着别动。”他朝几位出现在群众外围的警员点点头。他们立马走过来。弗里曼特尔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奥德韦把话筒递给梅尔。

“谢谢。”梅尔面向众多梅德伍德的居民，很多人一脸敌意，还有些不相干的人，走进航站楼时听到了动静，现在也停下来听他说话。现在是午夜12点20分，已经是周六凌晨了，但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由于很多航班晚点，再加上周末出行高峰，后半夜的压力也许会继续加大，恐怕要一直持续到航班恢复正常。梅尔心想，如果梅德伍德居民的目的之一是给航空港添堵，那他们已经得偿所愿了。这额外增加的一千多人把大厅挤得密不透风，到港和离港的旅客就像汹涌的洪水突然遇到了一座沙丘，只能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找路走。显然，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再拖几分钟都不行。

“我长话短说。”梅尔道。他对着话筒向大家介绍自己是谁，负责什么。

“今晚早些时候，我见到了你们的居民代表。我向他们解释了一些航空港的问题，我说我们理解，也同情大家的遭遇。我原以为他们会把我这番话转达给大家，就算做不到一字不差，至少也该把主要意思传达到。可我发现，我的话完全被人曲解了，大家也遭到了蒙蔽。”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发出一声怒吼：“他胡说！”他的脸涨得通红。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变得有些散乱，这还是今晚头一遭。

奥德韦警官紧紧抓住律师的胳膊。“别乱喊！现在轮不到你说。”

除了手上的话筒，梅尔面前还放了一个广播话筒。他继续说下去，电视台的摄像灯也开了。

“弗里曼特尔先生指责我说谎。他今晚一直言辞激烈。”梅尔看了一眼手中的一张字条，“他说我们是‘窃贼’、‘漠不关心’，说我接待居民代表时‘出言不逊’，还说我们努力执行的减噪措施都是‘假的，烟幕弹，骗大家的’。大家来评评理，到底是谁在撒谎，谁在歪曲事实，又是谁一直实话实说。”

梅尔意识到，早先他犯了一个错误，不该跟那几个代表谈话，应该直接跟眼前这些人说的。他一直想获得大家的理解，但又不想扰乱航站楼里的秩序，可这两个目的都没达到。

但至少，现在可以试着获取大家的谅解。

“我简单说一下航空港降低噪声的政策。”

这是梅尔今晚第二次谈起飞行员及其所属航空公司必须遵循的操作要求。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正常情况下，飞行员和航空公司都会遵守这些规定。但是遇到恶劣天气，比如今晚的暴风雪，必须给飞行员一些余地，首先要保证飞行安全。”

至于跑道方面：“我们一直在尽力避免从25号跑道上起飞，尽量不经过梅德伍德社区上空。”但是，他解释道，“30号跑道偶尔会出现没法使用的情况，不得已只能改用25跑道，今晚就是这样。”

“我们一直在尽力为大家着想，”梅尔坚持道，“并非大家说的那样漠不关心。但作为一家航空港，我们无法回避最基本的职责，更不能置航空安全于不顾。”

听众脸上依然明显带有敌意，不过他们现在愿意仔细听他说的话了。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盯着梅尔，怒气冲冲的，也感受到了群众的这种变化。

“听说，”梅尔道，“弗里曼特尔先生并没有转达我给几位代表说的一些有关航空港噪声的看法。还说我，”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字条，“说我‘语带讥诮’，我并没有这样，我一直是掏心掏肺实话实说的。现在，我打算跟你们也这么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和之前一样，梅尔向大家坦承，航空港在减噪方面能做的不多。他谈到噪声更大的新型飞机预计很快就会投入使用，人群中顿时露出一片忧郁之色。但他能感觉出来，大家很赞同他这种客观坦率的态度。除了有个别人嘟囔一两句，没有人打断他的话，整个航站楼里虽然乱糟糟的，但他的话一直没有被湮没。

“之前有两件事我没跟你们的代表提，现在我想谈一谈。”梅尔的语气硬了一些，“也许你们并不想听。”

他对大家说，第一件事跟梅德伍德社区有关。

“12年前，你们的社区还没有兴建。当时，它只是一块空地，并不值钱。直到航空港不断发展，附近的地价才一下子疯涨起来。放眼世界，只要有航空港在的地方，周围就会像雨后春笋般建起成千上万个社区，你们的梅德伍德就是其中一例。”

一个女人大声喊道：“我们搬到这里住的时候，不知道会有飞机噪声啊。”

“但我们知道！”梅尔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个女人。“航空港管理层知道喷气式飞机的时代正在来临，也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噪声，我们提醒过大家，也提醒过当地的城市规划委员会，请求他们不要在梅德伍德那样的地方兴建住宅小区。当时，我还没到这家航空港任职，但我们的档案里有相关的记录和图片。航空港当时在如今的梅德伍德一带竖起了标志牌，上面写着：飞机会在这条道路的上空起飞降落。其他航空港也是这么做的。只要出现这种标牌，房地产开发商和经销商就会把它们摘掉。这样就可以把土地和房子卖给你们这些人，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噪声以及航空港的扩张计划三缄其口，但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我想，最后坐收渔利全身而退的就只有这些房地产开发商吧。”

这次再也没有人出声反驳了，大家都陷入了沉思。梅尔心想，他的这番话一定说到他们心里去了。他觉得有点儿于心不忍。毕竟他并没有把大家当敌人，也不想大家有挫败感。他知道，这些人确实遇到了亟待解决的问题，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再怎么说他们都与航空港比邻而居，自己也希望能多帮他们一点儿。

他看到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一脸不屑的样子。“贝克斯菲尔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挺聪明的。”只见他转过身去，因为没有扩音器，朝着近处的人群大声喊道：“别信他的！他这是想削弱你们的斗志！跟着我，我们就能打败航空港的这些人，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我替他重说一遍，免得有人没听见，”梅尔对着话筒说道，“刚才弗里曼特尔先生是在建议大家继续跟着他。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他告诉正凝神听他说话的群众：“很多人，和你们一样的人，上了当受了骗，买了本不应该开发的土地或房产，或者说这些土地本应开发成对航空港噪声并不敏感的工业用地。但你们也不算血本无归，因为你们还有土地和房屋，只不过很有可能已经贬值了。”

一个男人郁闷地喊道：“没错啊！”

“现在还有一个骗局正撒下大网，想把你们的钱统统骗走。整个北美的律师正急着把这个骗局往航空港附近的居民身上套，所谓‘噪声一起，黄金自来’。”

弗里曼特尔律师的脸唰一下红了，龇牙咧嘴地高声尖叫起来：“你再说一个字试试，我会告你的！”

“告我什么？”梅尔回了他一句，“还是说你已经猜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他心想，事后也许弗里曼特尔会告他诽谤，不过他怀疑这位大律师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告也好，不告也罢，梅尔发觉自己过去那种爱冲动行事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总喜欢有话直说，从来不考虑后果。这种感觉，过去一两年已经很少有过了。

“这些社区的居民，”梅尔继续争论道，“有人向他们保证说，跟航空港打官司一定可以胜诉。还有人跟在航空港附近居住的业主打包票说，每条跑道尽头都有一笔巨款在等着他们。我不是说不能起诉航空港，也不是说控告航空港的律师里找不出多少可靠的好律师。但我想提醒大家，还有很多别有用心的人。”

刚才那个大声叫喊的女人又开口了，不过这次的语气更温和些，她问道：“我们怎么知道谁好谁坏？”

“如果没有具体方案，你很难分辨；换句话说，除非你刚好对航空港的相关法律有所了解，否则很可能被一系列片面的法律先例蒙蔽双眼。”梅尔只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听说，今晚提到了几个具体的法律判例。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这些判例的另一面说给你们听。”

站在前面的一个那人说：“让我们听听您怎么说，先生。”

有几个人好奇地看着艾略特·弗里曼特尔。

梅尔犹豫了一下，现在已经大大超出了他预期的时间。不过，他心想，再耽搁几分钟也没什么要紧。

他在人群边缘瞥见了塔尼娅·利文斯顿。

“你我听到的那些案例，看似讲得头头是道，”梅尔说，“可在我们这些经营航空港的人看来，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猜，第一个应该是合众国诉考斯比一案吧。”

这个案子是弗里曼特尔给梅德伍德居民介绍的支柱性案件，梅尔对大家解释说，那已经是20多年前的旧案了。

“此案涉及一个养鸡场场主，还有军用飞机。飞机不断地在农场主的房子上空飞过，飞行高度只有67英尺，比在梅德伍德社区上空飞过的任何一架飞机都低得多。他养的那些鸡受到了惊吓，死了一些。官司打了好几年，最后转到了美国最高法院。”梅尔指出，“获得的总赔偿款还不到400美元——也就值那些死鸡的价钱。”他又补充道：“这个先例没给农场主争取到什么巨款，你们同样也得不到。”

梅尔看到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内德·奥德韦再次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还有一个判例，”梅尔继续说，“弗里曼特尔先生没有告诉你们。这个先例非常重要，也是最高法院判决的，而且很有名。可惜，这个例子并不能支撑弗里曼特尔先生的论断，恰恰与其观点相左。”

他解释说，这个案例是1963年的巴腾诉合众国案，最高法院判决只有确实构成“人身侵害”才需负法律责任。光有噪声是不够的。

梅尔继续说：“还有一则判例，性质相似，那就是洛马波多市民俱乐部诉美国航空公司一案，由加利福尼亚最高法院在1964年做出判决。”他告诉大家，此案法院判决业主无权限制飞机在航空港附近的房屋上空飞过。加州法院主张，公众顺利搭乘飞机旅行的利益是至高无上、不容压制的……

这些案例梅尔信手拈来，根本不需要看什么资料。显然，他给听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他微笑起来：“判决先例就好比统计数据。只要你会用，想证明什么就能证明什么。”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这些，你们也不必全信。可以去查一查。全都有记录。”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身旁的一个女人埋怨他道：“这些你可没跟我们大伙说。你只说了你这方面的。”

早先冲梅尔来的一些矛头，开始转向弗里曼特尔律师。

弗里曼特尔耸耸肩。他已经想好了，反正160多份签好的预付定金协议已经到手了，全都被他小心地转移到自己汽车后备厢的一个包里锁好了。木已成舟，梅尔说再多也没用。

没过多久，他有些慌神了。

有些人开始向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询问他们今晚签好的法律合同。他们的语气里带着怀疑。显然，梅尔的举止谈吐，还有他说的那些话，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聚集的群众分成了几小拨，大多都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刚才有人问我合同的事。”梅尔大声宣布。人群很快安静下来，他补充道：“我想你们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合同。我看了一份。”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向前挤去。“那又怎样！你又不是律师，我们已经定下来了。合同的事你根本不懂。”

这次，弗里曼特尔离话筒很近，他的话清楚地传了出去。

梅尔立即反驳道：“我天天跟合同打交道！这家航空港里每位租户的合同——大到航空公司，小到卖头疼药的摊子——都要获得我的批准，由我的员工出面沟通谈判。”

他转向群众：“弗里曼特尔先生没说错，我不是律师，那我就在商言商，给你们一条建议。你们今晚签的合同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强制执行的。合同签了就是生效了，否则会被告上债务人法庭，钱也会被收去。但我的观点是，如果你们能立即发出合理声明，那就什么事都没了。一方面，你们什么东西都没得到，也没有接受任何服务。另一方面，他对你们每个人得一个个单独起诉。”梅尔微微一笑，“这可是一个费时费力的大工程啊。”

“还有一点，”他两眼直视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我不相信任何法院会偏向总共收取15000美元律师费的律师，这种法律服务，做得再好也是有争议的。”

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如果真的改主意了，建议你今天或明天写一封信，寄给弗里曼特尔先生。信上写明，你不再需要原来安排好的那种法律代理，再解释一下原因。记得留一份复印件。依我看，这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梅尔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太过鲁莽，有点儿说过头了。要是真把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惹火了，他完全可以借此生事。可是，这件事既然和航空港息息相关，梅尔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在当事人和律师之间横插一杠，质疑后者品行不端。从弗里曼特尔律师愤恨的神色来看，只要能对梅尔不利，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但直觉告诉梅尔，弗里曼特尔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大家一起深究他那些笼络当事人的手段和惯用伎俩。碰上比较看重律师职业道德的法官，也许还会质疑他的做法，让他下不来台。之后还有可能惊动律师协会，要知道，律师协会可是专门捍卫律师职业操守的。梅尔越想越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梅尔还不知道，艾略特·弗里曼特尔也得出了跟他一样的结论。

不管做人如何，弗里曼特尔做事讲求实际。他很早以前就意识到，生活好比博弈，有时赢，有时输。有时前一秒还春风得意，下一秒就满盘皆输，而且毫无道理可言。某种偶然、某样刺激、某个突如其来的变故，都能让人眨眼间功败垂成，功亏一篑。好在对弗里曼特尔这种人来说，有时就有柳暗花明绝处逢生这回事。

事实证明，这位航空港经理贝克斯菲尔德就是让他极为恼火的变故，之前是他大意了，本来应该可以避免的。两个人第一次过招之后，他就该给自己敲响警钟的，可他还是小看了对手的实力，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继续留在航空港。现在，艾略特·弗里曼特尔总算领教到了梅尔的厉害。还有一件事，弗里曼特尔发现得太迟了，那就是梅尔不但人很精明，而且凡事也喜欢赌一把。只有喜欢下注人才会像梅尔刚才那样，不计后果，孤注一掷。而且，此刻只有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知道，贝克斯菲尔德赌赢了。

弗里曼特尔明白，今晚的事若是闹到律师协会那里，他一定不占优势。因为律师协会的一个调查委员会已经和他起过一次冲突，再起事端可是下下之策。

艾略特·弗里曼特尔心想，贝克斯菲尔德说得没错。虽说手上有那些签过字的法律代理协议，但他可无心一场场打官司追索欠款。那样风险太大，胜算却未可知。

当然，他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弗里曼特尔决定，明天，他会给所有签过协议的梅德伍德居民起草一封信，他会在信里极力说服他们，继续雇自己当他们的法律顾问，每人的咨询费照旧。但他不知道响应的人多不多。拜贝克斯菲尔德所赐——该死的，他胆子可真大——大家心中早已疑根深种。也许还有那么几个人想继续请他，那就还有一点儿微利可图，到时候再看值不值得答应他们。如果现在还想着赚个盆满钵满，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不过，他心想着，很快还会出现别的什么事。人生一向如此。

内德·奥德韦和其他警员眼下正在驱散拥挤的群众，航空港大厅里的客流正逐渐恢复正常。那套便携扩音设备最终还是被拆了下来，搬走了。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发现，几分钟前他在人群中看到的塔尼娅此刻正朝他走来。

梅德伍德的一位女业主，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梅尔之前注意到她好几次了。她留着棕色齐肩长发，看上去头脑聪明。

“贝克斯菲尔德先生，”那女人轻声问道，“我们谈的不少了，有些事也比以前了解得更清楚了。您给我支个招，孩子哭闹起来，问我噪声怎么还不停，什么时候才能入睡的时候，我该怎么跟他们说呢？”

梅尔抱歉地摇摇头。这女人三言两语就说到了点子上，今晚他们在这里依旧一无所获。他知道自己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要航空港和住宅区继续比邻而居，恐怕永远都找不到解决办法。

他还在思考该怎么说，这时，塔尼娅递给他一张叠起来的纸。梅尔把纸展开，上面的信息显然是仓促之中打出来的：

航班2号发生空中爆炸。

机体结构受损且有人受伤。

正朝这里飞来，准备紧急降落，预计凌晨1点30分抵达。

机长说一定要用30号跑道，塔台说跑道还堵着。

12

2号航班血迹斑斑的经济舱尾部，全科医生米尔顿·孔帕尼奥先生正竭尽所能抢救格温·米恩。至于能不能把人救活，他心里也没底。

D·O·格雷罗拉响炸弹的时候，格温与他只有一门之隔，离爆炸中心最近。

换作其他情况，格温肯定会和格雷罗一样，当场殒命。好在当时有两种情形让她逃过一劫。

爆炸发生时，格温与炸药之间还隔着格雷罗和洗手间的那道门。虽然这两样对炸药的阻挡微乎其微，但在万分危急的一刹那，二者共同起到了缓冲作用，避免了首次爆炸对格温的直接冲击。

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飞机表面裂了一个口子，随即发生第二次爆炸，也就是爆炸性释压。

爆炸产生的气流一下子把格温掀起，使她向后摔去。格温伤势严重，血流不止。与此同时，这股气流却遇到了另一股相反的力量，也就是舱内空气朝机尾被炸开的裂洞向外部逸散产生的气流。结果就是，这两股气流像两股旋风似的迎面相撞。释压产生的气流随即占了上风，风卷残云般裹挟着爆炸产生的气流一起冲入高空的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因此，爆炸虽然猛烈，受伤的人却不太多。

格温·米恩伤势最重，她躺在过道里昏迷不醒。紧挨着她的是那个长得呆头呆脑的年轻人，就是他突然从洗手间走出来，吓到了格雷罗。这个年轻人也受了伤，一直在流血，而且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不过他还能站起来，意识也还清醒。附近的五六个乘客被爆炸产生的碎片砸到，有些瘀青或轻伤。其余乘客有的被爆炸性释压产生的气流夹带的杂物打到，有的受了些擦伤，还有些被吓坏了，一时缓不过来。不过，这些人的伤都不重。

起初，舱内产生释压之后，所有没在座位上坐稳的人都被那股巨大的吸力吸向机尾的大洞。格温·米恩当时的处境也十分危险。好在当时她已经落在了地板上，也许是出于本能，也可能是巧合，她的一只胳膊刚好挽住了一个座位的底座。这样一来，她没有被气流冲走，其他人也被她的身体挡了下来。

最初的那股气流冲出去后，机尾的吸力弱了下来。

无论有没有受伤，此时所有乘客面临的最大的威胁就是缺氧。

虽然氧气面罩及时垂落，可是只有个别人立马抓了过来，戴在脸上。

好在有几个人已经行动起来，还不算太晚。几位空姐训练有素，不管当时在机舱的哪个位置，都立即一把抓过面罩戴在脸上，然后指挥其他乘客照做。机上碰巧有三位医生，他们原本是趁淡季跟妻子一起组团去度假的。出事后，他们知道时间就是生命，立即给自己戴好了面罩，然后赶忙让周围的人也戴上。朱迪，也就是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18岁的外甥女，动作十分敏捷，她给自己戴好面罩，又拉下另一个面罩扣在邻座的小婴儿脸上。随即赶忙给孩子的父母和过道那边的几位乘客打手势，让他们赶快吸氧。那个逃票的昆赛特太太因为以前常常偷乘飞机，见过好多次氧气面罩的用法演示，所以知道该怎么做。她给自己拿了一个面罩，然后把另一个递给她身边那个吹双簧管的朋友，就连他本人也是被老妇人拉回座位上的。至于能不能活着回去，昆赛特太太也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并不怎么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

有人把一个面罩塞给格温身旁那位受伤的年轻人。虽然他站不太稳，到现在也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设法把面罩戴在了脸上。

即便是这样，最终只有将近半数的乘客在关键的15秒内吸上了氧气。随后，那些缺氧的乘客开始逐渐陷入昏睡状态，又过了15秒，大多数就昏迷不醒了。

格温·米恩没有吸到氧气，也没有及时获助。她因受伤导致昏迷，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当时，驾驶舱内的安森·哈里斯机长冒着机身受损更重甚至是飞机解体的风险，毅然决定驾驶飞机高速俯冲，格温和其他人才不至于窒息身亡。

俯冲从28000英尺的高空开始，历时两分半，最终停在10000英尺的高度。

人在缺氧的情况下只能活3~4分钟，否则大脑就会受损。

俯冲的前半截，也就是前1分15秒内，飞机下降到了19000英尺，那里的空气依然十分稀薄，不足以支持生命。再往下，空气越来越稠密，可以供人呼吸了。

到12000英尺的时候，人就可以正常呼吸了。到10000英尺时，虽然时间非常紧迫，但还来得及，2号航班上那些失去意识的乘客逐渐恢复过来，只有格温还在昏迷。许多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昏迷过。

最初的那股震惊过后，乘客和其余几位空姐逐渐平静下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资历仅次于格温的一位空姐急忙朝飞机尾部的伤者走去。她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奥克朗，是一位时髦的金发女郎。只见她面色苍白，急促地喊道：“有没有哪位是医生？”

“我是。”没等人叫，孔帕尼奥医生就从座位上走了出来。他个头很小，五官分明，边走边急匆匆地跟空姐说着什么，听上去是布鲁克林口音。他赶忙查看了一下，发觉四周冷得要命，寒风正呼啸着从机尾的大洞猛灌进来。原来的洗手间和机尾厨房一片狼藉，到处是烧焦的木头和变形的金属碎片，现场血淋淋的。机身通向机尾的地方裂开了，电线和各种结构组件裸露了出来。

因为机舱不再是密闭的了，狂风的呼啸声和发动机的轰隆声相互交织，响成一片。孔帕尼奥医生只能提高嗓门，免得被噪声湮没。

“建议你把大家尽量集中到前面去。越暖和越好。拿些毯子给那些受伤的人。”

那位空姐面露难色：“我尽量找找看。”毛毯平时基本上都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可爆炸过后，毛毯和乘客的衣服等杂物都被释压造成的气流卷走了。

和孔帕尼奥医生一起去度假的另外两位医生也加入进来。其中一个指挥另一位空姐道：“把你们能找到的所有急救设备都拿过来。”孔帕尼奥医生已经在格温身边跪了下来，三位医生里只有他随身带着医药包。

无论去哪儿，米尔顿·孔帕尼奥医生都会随身携带一个装有急救用品的小包，这是他的习惯。虽然其他两位都是内科医生，按说比他这位全科医生更权威，但此刻是他在掌控大局。米尔顿·孔帕尼奥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下班”二字。35年前，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出身于纽约贫民窟，一路摸爬滚打、小有所成。他在芝加哥市离密尔沃基和大道区不远的“小意大利”挂牌开业，成为一位全科医师。从那以后，用他妻子的话说，除了睡觉，就是行医，为此她只能默默忍受。他很享受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仿佛医生这份职业是他赢来的奖项，生怕一不留神它就会悄悄溜走。无论何时，只要有患者需要，从未听说他会闭门不见；如果有人来请，他也一定会上门问诊。路过车祸现场，很多医生同行都避之不及，担心因为救治不当惹来医疗官司，但他从来不会一走了之。他总会停下车，走出来尽一份绵力。他工作勤勤恳恳，不断更新自己的知识储备。日积月累，他的医术也越来越精湛。他给人的印象就是，每天马不停蹄埋头工作，恨不得在有生之年减轻世界上所有的大病小痛。对他来说，余生已经时日无多了。

此次罗马之行，他是想去看看父母的出生地，之前拖了好多年都未能如愿。孔帕尼奥医生打算由妻子陪着，在那里待一个月，因为他年纪越来越大了，答应妻子这次一定会好好休息一下。但他心里早有准备，旅行途中或是在意大利（管他让不让异国行医呢），他一定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这样的话，他得随时做好准备。果不其然，现在就轮到他出马了。

他先去看格温，因为显然只有她伤得最重。他扭过头对两位同行说：“你们去照顾其他人吧。”

狭窄的过道里，孔帕尼奥医生把侧躺在地上的格温轻轻翻过来，俯身查探她还有没有呼吸。格温还活着，只是呼吸十分微弱。他立刻招呼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个空姐：“这下面需要氧气。”姑娘随即拿来一个手提氧气瓶和氧气面罩，孔帕尼奥医生检查了一下格温的口腔，避免她的呼吸道被异物堵住。格温嘴里全是血，还有几颗碎牙，孔帕尼奥医生清理了一下，确认出血不会妨碍她的呼吸。他对那位空姐说：“给她戴好面罩。”氧气面罩里发出嘶嘶声。一两分钟过后，格温惨白的皮肤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与此同时，孔帕尼奥医生立即着手帮她止血，格温的面部和胸部出血十分严重。他动作很快，拿起止血钳夹紧她脸上的一条动脉——也就是外部出血最严重的地方——然后用止血纱布按压其他出血点。他发现，格温的锁骨和左臂很有可能已经骨折，稍后必须给她上夹板。伤者左眼内部好像留有爆炸产生的碎片，右眼的情况还不太肯定，对此他很是担心。

第二副驾乔丹一直在孔帕尼奥医生和格温身边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指挥其余几位空姐把乘客转移到前面的机舱里去。经济舱的乘客尽量全都挤进头等舱里，有的两个人挤一张座，有的被领到头等舱的半圆形休息室内，那里还有多余的空位。多出来的衣物，不管是谁的，只要没被卷走，全都发到了最需要的乘客手上。遇到这种情况，人们总愿意互相帮助，无私奉献，甚至还时不时发扬一下乐观幽默的精神。

另外两名医生正在帮其他受伤乘客包扎，都是些轻微伤。爆炸发生时，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就在格温身后，他的一只胳膊被划了个很深的口子，但不碍大事。他的脸上和肩膀上也有些小伤口。此时，他那条划伤的胳膊已经敷上了止血纱布，医生还给他打了一支麻醉针，尽量让他舒服暖和一些。

由于此时飞行高度较低，四周还伴有暴风雪，飞机颠簸得厉害，在舱内转移和照顾乘客就更难了。空中湍流接二连三，飞机每隔几分钟就会猛地上下颠簸，或者朝一侧甩去。除了各种难受，有几个乘客发觉自己开始晕机想吐。

赛伊·乔丹到驾驶舱内做完第二次报告，回到孔帕尼奥医生身边。

“医生，德莫雷斯特机长让我转达他对您和两位医生同人的感激之情，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他希望您能抽空到驾驶舱一趟，描述一下受伤情况，好让他通知前面的塔台。”

“按好这块止血纱布，”孔帕尼奥医生下令道，“使劲按住，就那个位置。现在你得帮我找一块夹板。就用那种装杂志的皮套，下面垫条毛巾。找个最大的皮套，杂志就留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一有空我就过去。你可以跟机长说，我觉得最好尽快给乘客做个广播。这些人受了惊吓，慢慢地缓过神来。很有必要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好的，先生。”赛伊·乔丹看了看地下依然昏迷不醒的格温，那张本就双颊凹陷、愁眉不展的脸因为关心格温显得更难看了。

“她还有救吗，医生？”

“有救，孩子，不过希望不是很大，得看她自己有没有这个体力了。”

“我觉得她一直挺精力充沛的。”

“是一个漂亮姑娘吧？”现在的格温血肉模糊，头发又脏又乱，很难看出原来的容貌。

“很漂亮。”

孔帕尼奥医生什么也没说。无论如何，地上的这位姑娘是不可能再变漂亮了——除非整容。

“我一定会把话带给机长的，先生。”赛伊·乔丹比之前看上去更让人难受了，说完朝前面的驾驶舱走去。

过了一会儿，机舱广播里传来弗恩·德莫雷斯特沉着冷静的声音。

“各位女士先生，我是德莫雷斯特机长……”

为了不让狂风和发动机的轰隆声把广播盖掉，赛伊·乔丹把音量调到最大。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知道，我们遇到了麻烦——大麻烦。我不想假装没事，也不想开什么玩笑。因为在驾驶舱内，一切都非同儿戏，我想大家也有同样的感受。大家刚才经历的一切，我们机组人员也从未遇过，当然，希望今后也不会再次发生。无论如何，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飞机已经得到控制，我们正在返航，大约45分钟后将在林肯国际降落。”

头等舱和经济舱的乘客此时已经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两个客舱内的走动和交谈都停了下来。凡是能听到的人，全都下意识地盯着头顶的扩音器，凝神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当然，大家也知道，飞机受到了损害。好在损害没有预期的严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驾驶舱内，弗恩·德莫雷斯特手里握着一支广播的话筒，琢磨该把话说到什么份儿上，坦白到什么程度。放在以往的航班上，他总是把机长广播缩到最短。他不想做那种啰唆的机长，从头到尾说个不停，乘客只能硬着头皮听他说话。但他觉得这次得多说一些，况且乘客有权知道实情。

“我不想隐瞒，”德莫雷斯特对着话筒说道，“前面还有几个问题等着我们。着陆时一定是硬着陆，机身结构受损会对着陆造成什么影响，我们也不清楚。现在跟大家说这些，是因为等广播完毕，机组人员会开始教大家在着陆前应怎样坐稳，该有哪些心理准备。还会告诉大家怎样尽快下飞机。如有必要，飞机着陆后大家必须马上离开。真到那时，希望大家保持镇静，迅速有序地离开，一切听从机组人员指挥。”

“我向大家保证，地面人员会竭尽所能地帮助我们。”想起他们需要30号跑道，德莫雷斯特希望一切真能如他所愿。他觉得没有必要细说飞机安定面卡住的事，反正说了大多数乘客也听不懂。他用略带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今晚有一点大家还算幸运，因为驾驶舱内不止有一位经验丰富的机长，而是有两位，也就是哈里斯机长和我。我们两个都是老飞行员了，飞行的年头说出来有时自己都会吓一跳。我们两个多年积累的经验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我们二人会和第二副驾乔丹一道，相互协作，克服困难。乔丹先生会抽时间回到你们当中。也请大家协助我们。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会共同渡过难关，安全落地。”

说完，德莫雷斯特把广播的话筒放回原处。

安森·哈里斯盯着眼前的那些飞行仪表，啧啧称赞：“说得真不错，不从政可惜了。”

德莫雷斯特酸溜溜地说：“也没人会选我呀。大多数时候，没人爱听赤裸裸的大实话。”他郁闷地想起在林肯国际开的那个航空港管理委员会会议，他在会上强烈要求取缔航空港的保险售卖。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可效果却很不理想。那些委员会的委员，还有他那个巧言令色、自以为是的小舅子此刻如果得知D·O·格雷罗买了保险，却丧心病狂地想炸毁2号航班，不知会做何感想。德莫雷斯特心想，也许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地扬扬得意，不过像“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之类的话他们现在肯定说不出口了，他们会说，“发生的这件事史无前例，再次发生的概率少之又少”。好吧，假设2号航班能安全返航，无论他们说了什么，没说什么，自己都要带头大闹一通，坚决反对在航空港售卖保险。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听他的意见。今晚差点儿酿成惨剧，无论结果如何，一定会引起广大媒体的注意，他可以多加利用。至于飞行保险、林肯国际航空港委员会委员，尤其是他那个能干的小舅子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他一定会跟记者爆他们的料，揭他们的老底。当然，环美航空公司负责维护公共关系的那帮人肯定会竭尽全力从中作梗，阻止他向外界传话，还会美其名曰“以公司大局为重”。他们尽管放马试试！

无线电又响了。“环美2号，这里是克利夫兰中心。林肯国际报告30号跑道暂时依旧无法使用。他们会在你们抵达之前尽力疏通跑道。实在不行，只能让你们在25号跑道着陆。”

哈里斯越听脸色越难看，德莫雷斯特紧接着回话。25号跑道比30号跑道短2000英尺，也窄得多，现在还刮着很强的侧风。前方本就危险重重，用25号跑道着陆更是雪上加霜。

听完这条消息，德莫雷斯特的复杂心情全写在了脸上。

飞机还在风雪中来回颠簸。哈里斯基本上一直忙着让飞机尽量保持平稳。

德莫雷斯特回身转向第二副驾。“赛伊，你再去趟客舱，由你负责。让姑娘们给大家示范着陆时的正确动作，每个人都得学会。然后挑几个看着可靠的人领头，告诉他们紧急出口在哪儿，怎么用。必须让这几个人弄清楚。如果真用25号跑道着陆，跑道肯定不够长，飞机一旦冲出跑道，就乱成一团了。真到那时候，我们都会尽力赶过去帮忙，不过时间很可能不够。”

“好的，先生。”乔丹再次从他随机工程师的座位上慢慢起身离开。

德莫雷斯特还心心念念地记挂着格温，真想亲自过去看看她。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和哈里斯谁都不能离开驾驶舱半步。

赛伊·乔丹走后，孔帕尼奥医生来了。现在出入驾驶舱比原来容易多了，因为乔丹把坏掉的舱门移到了一边。

米尔顿·孔帕尼奥向弗恩·德莫雷斯特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机长，您要的受伤情况报告我带来了。”

“太感谢您了，医生。如果不是您……”

孔帕尼奥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些稍后再说。”他打开一个皮面的笔记本，翻到夹着一只金色细铅笔的地方。上面已经写好了伤者姓名、受伤情况和治疗结果，这是他的习惯作风。“你们的乘务员，格温小姐，伤势最重。她的面部和胸部多处被炸伤，出血严重。左臂复合性骨折，当然，已经休克。还有，请通知地面的相关负责人，立即安排一名眼科医生候诊。”

弗恩·德莫雷斯特脸色变得惨白，只能硬着头皮把医生的这番话记在夹有飞行日志的笔记簿上。写到这里，他突然愣了一下，停住笔。

“眼科医生！你是说……她的眼睛？”

“恐怕是这样，”孔帕尼奥医生难过地说。他又纠正道：“至少她左眼里有碎片，不知是木头的还是金属的，我看不出来。得请一位专家，看看她有没有伤到视网膜。依我看，她的右眼应该没事。”

“天呐！”德莫雷斯特觉得浑身难受，一只手捂住脸。

孔帕尼奥医生摇摇头。“现在就下结论还为时过早。现代眼科手术说不定能创造奇迹。关键要及时送医。”

“我们一定会用公司无线电把您说的告知地面。”安森·哈里斯向他保证，“他们一定有时间准备。”

“那我把其他人的情况也说一下吧。”

德莫雷斯特把孔帕尼奥医生其余的话机械地一一记了下来。跟格温的情况相比，其他乘客受的都是一些轻伤。

“我得回去了，”孔帕尼奥医生说，“看看情况有没有变化。”

德莫雷斯特突然说：“别走。”

医生停了下来，一脸好奇。

“格温……就是，米恩小姐……”德莫雷斯特的声音，连他自己也觉得十分紧张，别扭极了，“她以前……现在……还怀着孕。这有影响吗？”

他看到安森·哈里斯吃了一惊，斜着朝他瞥了一眼。

那位医生迟疑了一下，微微辩解道：“这我倒没看出来。应该刚怀孕不久吧。”

“对，”德莫雷斯特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眼，“没多久。”几分钟前，他决定不再多问的。后来，又觉得自己必须问清楚。

米尔顿·孔帕尼奥考虑了一下。“当然，对她自己能否恢复没什么影响。至于腹中的孩子，母亲缺氧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应该不会伤害到……大家都没怎么缺氧。她腹部并没有受伤。”他停顿了一下，又絮絮叨叨起来：“所以，应该没有影响。只要米恩小姐能挺过去，及时送医治疗，希望还是很大的——孩子应该可以正常出生。”

德莫雷斯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孔帕尼奥医生犹豫了片刻，离开了。

一时间，两位机长都缄默不语。安森·哈里斯率先打破了沉默。“弗恩，我想在着陆前先休息一下。你能飞一会儿吗？”

德莫雷斯特点点头，双手和脚自动朝那些操纵杆移去。格温的事，哈里斯既没有过问，也没有多说，这让德莫雷斯特十分感激。哈里斯很识趣，无论此刻想到了什么或猜到了什么，他都闷在心里没有吭声。

哈里斯把记着孔帕尼奥医生报告内容的那个笔记簿拿了过来。“这个我来发。”他调了一下无线电旋钮，呼叫环美航空的飞行签派。

听完医生的那番话，弗恩·德莫雷斯特震惊之余一时间心绪难平，开飞机反倒能让他放松一下身体。也许哈里斯就是这么想的，也许不是。不管怎样，最终负责着陆的人现在是该好好地养精蓄锐。

至于着陆，风险依旧存在，但安森·哈里斯显然很有把握。鉴于哈里斯到目前为止的表现，德莫雷斯特也觉得没什么不放心的。

哈里斯用无线电跟签派报告完毕，把座位慢慢向后移，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在他身旁，弗恩·德莫雷斯特想集中精力开飞机，可就是做不到。好在对经验丰富且技术娴熟的飞行员来说，水平飞行通常并不需要全神贯注——即便情况像现在这么险恶，也不必如此。他想把格温的事先放一放，尽力不去想她，可格温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格温……能被救活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今晚那个明媚可爱、充满活力的美人，现在永远也去不了那不勒斯了，他们都计划好了的……格温，一两个小时之前她还用她那清澈甜美的英国口音跟他说，我恰恰只爱你一个……格温，他也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呀，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

此刻他悲痛万分，眼前浮现出格温的样子——受了伤，昏迷不醒，还怀着他的孩子；之前，他还像丢不想要的垃圾一样，一直劝她把那个孩子打掉……她还为此闹了情绪，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绕到这个话题上来……后来，她有些犹豫不决。是上天的恩赐……既伟大又美妙。可是突然变成我们这样，让你把它结束，把上天的恩赐白白浪费掉。

到最后，在他的劝说下，她还是让步了。我想，最后还是会站在理智那边的。我会把这个孩子拿掉的。

现在是没法堕胎了。格温会被送到医院去，那种医院是不会允许堕胎的，除非出现某种情况，大人和小孩只能二选一。从孔帕尼奥医生说的话来看，这种情况似乎不大可能发生，可是过后再打胎恐怕就太晚了。

所以，如果格温能挺过去，孩子就得生下来。他是该轻松还是难过呢？弗恩·德莫雷斯特不敢确定。

不过，他又想起格温说的另一番话来。咱俩的区别在于，你有过一个孩子……现在，某个地方总存在着另一个你，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说的是那个他未曾谋面，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婴；那个孩子生在弃婴室里，用的是环美航空的3–PPP方案；孩子一生下来就给了别人，他再也没有见过。今晚，在格温的再三追问下，他承认自己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孩子。但他没承认的是，虽然他心里并不愿意多想，可实际上却时不时地想起那个孩子，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他那未曾谋面的女儿今年11岁了，德莫雷斯特记得她的生日，虽然他没怎么想记，但总是忘不掉，每年都会冒出同样的想法：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简简单单送句祝福也好……他觉得自己有这种念头，也许是因为他和萨拉一直都没有孩子（虽然两个人都想要），更别提给孩子过生日了……有些问题他明明知道自己答不上来，可还是会忍不住问自己：他的女儿在哪儿？长得怎么样？过得开心吗？有时，在大街上看到年纪相仿的小孩，他也会抱着一丝希望，幻想有没有可能那就是他的孩子……过后，又觉得自己傻得可笑。有时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也许他女儿正遭人虐待，或是急需援手，但他却无从知晓，爱莫能助……此刻，这种父亲的本能再次唤醒，弗恩·德莫雷斯特的双手不由地握紧了驾驶杆。

他头一次意识到：这种永远不明真相的折磨，他真的受够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希望自己能成竹在胸。他本来有能力，也一定会圆满解决堕胎的事，因为这事已经定了，不由分说。就连之前安森·哈里斯那番有关堕胎的话也没有动摇他的决心。没错，事后他也许会怀疑自己，甚至感到难过。但最终他会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头顶的无线电扩音器突然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环美2号，这里是克利夫兰中心。左转，航向205。准备好后，请下降到6000英尺。离开10000英尺请报告。”

德莫雷斯特把4个油门杆全向后拉，开始降低飞行高度。他重新设置了一下飞行航线指示器，开始慢慢转弯。

“环美2号准备转向205，”安森·哈里斯开始通知克利夫兰中心，“正在离开10000英尺。”

越往下，飞机颠簸得越厉害，但是每过一分钟，他们离目的地就越近，脱离险境的希望也就越大。同时，他们离航路边界点也越来越近，克利夫兰中心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移交给芝加哥中心。移交之后，再飞30分钟就该进入林肯国际航空港的进近管制区了。

哈里斯轻声说：“弗恩，格温的事，我也很难过。”他犹豫了一下，“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与我无关，不过，要是你还拿我当朋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不用了。”德莫雷斯特说。他并不想对安森·哈里斯倾诉自己的烦恼。在德莫雷斯特眼里，安森·哈里斯确实是一个称职的机长，但依旧掩盖不了他那怯懦啰唆的本质。

德莫雷斯特现在后悔了，几分钟前，他不该过分流露自己的感情，可那时实在是控制不住——放在以前，这也是少有的事。此刻，他再次沉下脸来，尽量不让外人看出他的心事。

“通过8000英尺。”安森·哈里斯向航路管制报告。

德莫雷斯特还在控制着飞机，在航路上稳步下降。双眼按顺序依次扫过各个飞行仪表。

他又想起了11年前出生的那个孩子——那是他的亲生骨肉。就在孩子出生前的几周，他一直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出轨的事向萨拉坦白，然后提议一起收养这个孩子。最终，他还是没有鼓起勇气。他怕萨拉受到打击后会有什么反应，怕萨拉永远不会接受那个孩子，怕她把孩子当成自己一辈子都甩不掉的耻辱。

很久以后，等到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才发现自己错想了萨拉。没错，她也许会备受打击，伤心难过，就像现在告诉她格温的事，她肯定也会伤心难过一样。但伤心过后，用不了多久萨拉就能欣然面对一切，这是她的处事习惯。萨拉性格温和娴静，虽说也会参加那些郊区有钱人组织的冰壶俱乐部或业余油画社，但德莫雷斯特总是嫌她沉闷无趣。不过再怎么说，她从未失去过理智。他觉得正是因为这样，两人的婚姻才能一直维系至今；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到了现在，他也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

萨拉一定会想出什么解决办法来的。也许有那么一阵儿她会给他找别扭，不给他好脸色，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这样。可她最终一定会同意收养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最后根本不会吃半点儿苦头。萨拉一定会这么做的，她就是这种人。德莫雷斯特心想：要是……

德莫雷斯特大声说：“该死的‘要是’，生活中处处都是。”

他在6000英尺的高空把飞机拉平，加大油门，保持航速。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哈里斯刚才一直忙着转换无线电频率，在飞机飞过交接点后开始向芝加哥中心报告。他问道：“你说什么？”德莫雷斯特摇摇头。

暴风雪产生的湍流和之前一样凶猛异常，飞机依旧颠来颠去。

“环美2号，你们已经进入我们的雷达管制区。”芝加哥中心的一个新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

哈里斯专心跟管制员对话。

弗恩·德莫雷斯特思忖着：格温的事，最好现在就做决定。

好吧，他下了决心：萨拉要哭要骂，他都认了，也许会惹她生气，但他一定要把格温的事告诉她。

格温怀孕了，自己责无旁贷，这一点他不会否认。

为此，萨拉也许会在家里跟他撒泼打滚，闹上几天，随后几周甚至连续几个月都不会给他好果子吃，那段时间一定很难熬。但是，等熬过了最糟糕的日子，他们一定会想出解决办法。说来也奇怪，他对两个人一定会想出解决办法坚信不疑——也许这说明了他对萨拉很有信心。

至于他们能想出什么办法，他也不知道。主要看格温了。虽然医生说了格温伤势很重，但德莫雷斯特坚信她一定会挺过去。格温那么有活力，勇气十足，即便昏迷不醒也会顽强地活下去。无论最后会落下什么残疾或伤病，她一定会适应的。孩子的事，也可以听听她的想法。或许她不愿轻易割舍，或者根本不想割舍。格温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姑娘，也不喜欢听人指挥。她自己很有主见。

结果可能会变成，他得同时应付两个女人，而不是一个，还得再加一个孩子。是得好好想个办法！

这还会引起另一个问题：萨拉到底能有多大度呢？

老天！真是一团糟。

但是，既然已经做了第一个决定，他坚信会出现好的结果。他难过地想：无论代价有多大，心里有多苦，钱会花多少，一定得这么做。

高度计显示他们维持在6000英尺的飞行高度。

当然，那个孩子一定要保住。现在，他已经开始从全新的角度思考孩子的问题了。提到孩子，他自然不会像有些人（比如安森·哈里斯）那样，立刻陷入让人牙酸肉麻的多愁善感当中。不过，这毕竟是他的亲骨肉，肯定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经历。

今晚，他们去航空港的路上，格温在车里说什么来着？……现在有个小小的小弗恩·德莫雷斯特在我肚子里。如果是个男孩，我们就可以叫他小弗恩·德莫雷斯特，美国人不都爱这么起名嘛。

也许这样也不错。他不由地笑出声来。

哈里斯在旁边瞥了他一眼。“你在笑什么？”

德莫雷斯特噌的怒了：“我没有笑！我笑什么啊？都这时候了，谁还笑得出来？”

哈里斯耸耸肩：“我好像听到你在笑。”

“这是你第二次幻听了。这次航线检查结束后，我建议你去查查耳朵有没有毛病。”

“那也没必要发这么大火吧。”

“没必要？怎么没必要？”德莫雷斯特气呼呼的，有些草木皆兵，“说不定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让某人发发火。”

“真是这样的话，”哈里斯道，“没人比你更有资格了。”

“你要是问完了这些傻了吧唧的问题，就把飞机接过去，我来跟地面那些傻瓜通话。”

安森·哈里斯把座椅往前滑了一下。“你要是愿意，那就开始吧？”他点点头，“我来掌控。”

德莫雷斯特松开那些操纵杆，伸手去拿无线电的话筒。做完决定之后，他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也更坚定有力了。现在，他可以专心地处理眼前的事。他用十分粗鲁的语气道：“芝加哥中心，我是环美2号的机长德莫雷斯特。你们还在下面听吗？还是吃了安眠药走人了？”

“我是芝加哥中心，机长。我们在听，没有人走开。”管制员的声音略带责备。但德莫雷斯特根本不予理会。

“那怎么还按兵不动呢？我们遇到大麻烦了。需要帮助。”

“请稍等。”短暂的停顿过后，传来一个新的声音。“我是芝加哥中心的主管。机长，环美2号，刚才的话我听到了。我们正在竭尽全力，请你们理解。在你们进入我们的管制区之前，有十来个人在不停工作，疏导其他飞机。现在还在继续。我们会优先帮助你们，使用清晰的无线电波段，让你们直线飞往林肯。”

德莫雷斯特大叫道：“这根本不够。”他停了一下，按下送话键，继续道：“芝加哥主管，你仔细听好。如果是用25号跑道，或是30号跑道之外的任何一条跑道，直线飞林肯一点儿用都没有。别跟我说30号跑道不能用。我听说了，也知道为什么。现在，你记一下，确保林肯方面也完全了解：这架飞机载重很大，我们会高速着陆。此外，我们的机体结构已经受损，安定面配平失灵，方向舵可能也有问题。如果让我们在25号跑道着陆，不到一小时，绝对机毁人亡。给林肯打电话吧，先生，好好催催他们。告诉他们，不管想什么办法，哪怕是把堵了30跑道的东西炸了我也不管，总之我们得用那条跑道。明白了吗？”

“明白，环美2号，我们非常理解。”主管的声音淡定从容，但比之前多了一点儿人情味。“我们正在跟林肯转达您的意思。”

“那就好。”德莫雷斯特再次按下通话键，“我还有条消息。是给林肯国际航空港总经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把我刚才说的告诉他，然后再加一条——这是他姐夫给他留的私人口信：‘你这个浑蛋，谁让你不听我的，非要在航空港卖保险。现在出了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赶快从你的办公室里滚出来，把跑道给我清理干净。这是你欠我的，也是你欠这架航班上所有人的。’”

这次，主管的声音有些迟疑。“环美2号，我们已经记下了你的消息。机长，你确定要让我们把这些话发出去？”

“芝加哥中心，”德莫雷斯特立马回了过去，“你说对了，就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我现在命令你，把这条消息迅速、大声、清楚地送出去。”

13

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正开车加速行驶，车上的无线电系统里传来地面管制召集航空港应急车辆赶快就位的声音。

“地面管制呼叫城市25。”

25是航空港消防主管的呼叫代号。

“我是城市25。地面请讲。”

“最新消息，大概35分钟后进入2类紧急情况。问题航班机身结构受损，如果30号跑道能用，飞机将在该跑道上着陆。如果不能用，改用25号跑道。”

无论何时，遇到已经发生事故，或有可能发生事故的情况，航空港管制员都会尽力避免在无线电中提到涉事航空公司的名字，通常会用“问题航班”代替。航空公司对这种事一向十分敏感，觉得公司名在这种语境下出现的次数越少越好。

话虽如此，梅尔知道，今晚发生的事一定会被媒体广为报道，甚至闹得全世界都知道。

“城市25回复地面管制。飞行员有没有要求在跑道上喷洒泡沫？”

“不要泡沫。重复，不要泡沫。”

不用泡沫说明飞机的起落架还可以正常使用，不需要机腹着陆。

梅尔知道，所有应急车辆——抽水消防车、抢险救援车还有医疗救护车——都会听从消防主管的指挥。消防主管有一个单独的无线电频道和这些车辆一一联系。一旦通知有紧急情况，所有人都不会坐着干等。他们遵循的原则是：及早准备，远好过手忙脚乱。应急人员现在一定在两条跑道之间的位置上各就各位，时刻准备出动。这一套应急程序可不是临时制定的。类似情形的每个步骤都在航空港的应急总规划里写得清清楚楚。

对话暂时停了下来，梅尔赶忙按下自己的无线电送话键。“移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

“移动1号，请讲。”

“那架困在30号跑道上的飞机，还有乔·帕特罗尼，有没有把这个新的紧急情况告诉他？”

“告诉了，我们正在用无线电联系。”

“帕特罗尼那边有什么进展？”

“他打算在20分钟内把碍事的飞机挪走。”

“他有把握吗？”

“够呛。”

梅尔想先等等再跟对方联系。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到机场上去。眼下，他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放在无线电送话筒上。纷纷扬扬的大雪还在下个不停，能见度有限，他壮着胆子尽量把车开快一些。滑行灯和跑道灯像是黑暗中的指明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他身旁的前排座位上坐着塔尼娅·利文斯顿，还有《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汤姆林森。

几分钟前，塔尼娅把写有“2号航班机上爆炸并准备返回林肯国际”这一消息的纸条递给梅尔时，梅尔立马从梅德伍德的一大帮居民当中抽身离开。塔尼娅跟在他身旁，一起朝电梯走去。他们搭电梯到两层楼下的地下车库，他的航空港专车就停在那里。要说此刻哪儿最需要梅尔坐镇，一定是30号跑道。梅尔在大厅熙攘的人群里一路挤过去，突然瞥见了那个《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于是冲他简单丢下几个字——“跟我来。”梅尔欠汤姆林森一个人情，正是这位记者好心提醒他艾略特·弗里曼特尔的事——包括这位律师发下去的法律合同，还有随后的一番谎话——梅尔才得以扳回一局。汤姆林森有些犹豫，梅尔干脆利落地说：“我没时间废话。你要是不来，以后可别怨我。”汤姆林森听了二话不说，跟上他一起走了。

现在，他们都坐在车上，梅尔继续加速，准备超过前面正在滑行的飞机。塔尼娅把2号航班的消息又重复了一遍。

“先让我搞明白，”汤姆林森道，“只有一条跑道够长，而且方向也符合飞机要求，对不对？”

梅尔郁闷地说：“看来是这样没错。这样的跑道原本该有两条的。”

这三年来，他一直提议修一条和30号跑道平行的跑道，最终却不了了之。想到这里，梅尔心中一阵苦涩。航空港需要这条跑道。航空港的航班量越来越大，为了航班的安全，梅尔的报告必须尽快付诸实践，况且建一条跑道得花上两年之久呢。但事实证明，阻挠势力远大于执行力。资金还没到位，新跑道也没建起来。虽然梅尔一次次请愿，最后连动工开建都没获批。

在很多工程项目上，梅尔都可以拉拢航空港管理委员会，让他们买账。可在修新跑道这件事上，梅尔私下里跟他们一一谈过，他们也答应支持自己，可后来都又反悔了。按理说，航空港管理委员会的各个委员是不会受政治压力影响的，但实际上，他们的任命全凭市长一句话，而且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自己就是某政党出身。如果有人给市长施压，要求暂缓发行为航空港筹措资金的债券，因为有别的项目需要同等资金，但相比之下更有希望赢得选票，这种压力就会渗透进来。在提议修建新跑道这件事上，这种压力不仅仅渗了进来，而且曾经三次发挥影响。正如梅尔今晚早些时候想到的，在航空港建一座三层公共停车场（虽无必要但却能彰显政绩）的提议却没有被拦下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到目前为止，梅尔只敢在私下开会的时候简单直率地聊聊这件事以及背后的政治意义。

“你说的这些我想全部用上。”汤姆林森尽力克制自己语气中的兴奋，作为一名记者，他知道这些都是绝佳的新闻素材。“可以吗？”

梅尔知道，这番话一旦见诸报端，他肯定会惹祸上身。可以想见，周一早上市政厅那边一定会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但总得有人实话实说吧，公众有权知道形势有多严峻。

“随你吧，”梅尔道，“我现在挺愿意让人把这些话传出去的。”

“我想也是。”坐在另一边的记者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梅尔，“有些话我说了你可别介意啊，今晚你的状态真是棒极了。就在刚才，你应付那个律师还有那些梅德伍德居民的时候。好像以前那个你又回来了。我已经很久都没听过你像今晚那样慷慨陈词了。”

梅尔目不斜视，还盯着前方的滑行道，等待一架正在左转的东航DC–8率先经过。可心里却在想：过去这一两年来，自己的行为举止是不像以前那么风风火火、精神抖擞了，但真有那么明显吗，别人全都看在眼里了？

梅尔身边坐着塔尼娅，离他很近，近到能让他感觉到她贴过来的温暖。塔尼娅柔声道：“咱们一直在谈……跑道、公众、梅德伍德，还有其他事……可我一直在想2号航班上的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此刻是什么感觉，害不害怕。”

“当然害怕，肯定的，”梅尔说，“只要他们精神正常，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换作是我，我也怕。”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被困在海军战斗机里不断沉入海底时的可怕经历。脚上的旧伤像是被记忆唤醒了，突然一阵剧痛。刚才这一个小时内，他一直都处于亢奋状态，早已习惯不去理会脚上的不适。但和以往一样，过度劳累和精神紧张到头来只会让他痛上加痛。梅尔使劲咬了咬嘴唇，希望这一阵疼痛能减轻或是赶快过去。

他一直在等待地面无线电对话暂时停下来的间隙，好再次插进去。机会来了，梅尔再次按下话筒的送话键。

“移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问题航班对30号跑道的需要有多迫切，你们收到消息了吗？”

“移动1号，非常迫切。您是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吗？”

“对，我是。”

“稍等，先生。我们正有新消息进来。”

梅尔的车快开到30号跑道了，他边开边等，在心里盘算着应对措施。接下来的信息将决定是否应该采取这一大胆的举措。

“地面管制呼叫移动1号。刚刚收到以下信息，由芝加哥中心转发，来自问题航班。信息如下：如果在25号跑道上降落，直飞林肯也没什么用。飞机大重载飞行，着陆速度会很快……”

车上的三个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弗恩·德莫雷斯特发来的消息。听到“如果在25号跑道上着陆，一定会机毁人亡”的时候，梅尔听见身边的塔尼娅倒吸了一口气，感觉她打了一个寒战。

他正准备回复，地面管制又发话了。

“移动1号——贝克斯菲尔德先生，还有一条附加信息，是您姐夫给您的私人消息。您身边有电话吗？”

“没有，”梅尔道，“你就现在说吧。”

“移动1号，”他感觉得到，管制员在犹豫，“上面都是一些特别私人的话。”

和梅尔一样，管制员心里明白，此刻他们的对话可能航空港周围的很多双耳朵都在听着。

“跟目前的情况有关吗？”

“没错。”

“那就读吧。”

“好的，先生。消息如下：‘你这个浑蛋，谁让你不听我的，非要在航空港卖保险。现在出了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梅尔的嘴紧紧咬着，但他一直耐着性子听到最后，然后不动声色地回了句：“收到，完毕。”他敢肯定，弗恩发这条消息时心里一定痛快极了，2号航班上目前也就这件事能让他高兴得起来了，要是他知道梅尔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到的这条消息，一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其实附加的这条消息是多余的。单凭第一条消息，梅尔已经做出了决定。

现在他正加速疾驰，赶往30号跑道。环绕在那架受困的墨航707客机周围的照明灯和各种车辆渐渐映入眼帘。梅尔发现30号跑道上只覆盖了薄薄一层雪，不禁暗暗赞许。除了被堵住的那一块，其他地方的除雪工作一直没停。

他把无线电调到航空港维修部的频率上。

“移动1号呼叫雪天管制桌。”

“我是雪天管制桌。”丹尼·法罗听上去疲惫不堪，这一点也不奇怪。“请讲。”

“丹尼，”梅尔道，“把康加舞车队拆一下。把奥什科什铲雪车和重型平土机都调到30号跑道上来。让他们开到受困飞机所在的位置，等候指示。现在就吩咐下去，然后给我回个话。”

“收到，马上照办。”丹尼似乎还想问个问题，但显然改了主意。片刻之后，还是在那个频率上，梅尔车上的几个人听到丹尼开始在里面对康加舞车队的领队下达指令。

《芝加哥论坛报》的那个记者向前探探身子，凑到塔尼娅身旁。

“我想弄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汤姆林森道，“飞行保险的事……你姐夫是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的骨干，对吗？”

“对。”梅尔把车停在了跑道上，离受困大客机四周的照明灯只有几英尺远。看得出来，大伙儿已经干了不少活。机身下面，地勤人员正在两侧挖沟，干得十分起劲。结实健壮的乔·帕特罗尼正在指挥。等雪天管制桌的丹尼·法罗在无线电里给他回了话，梅尔就去找乔。

那位记者若有所思地说“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一些消息。你姐夫是不是主张废除这里的保险售卖，而且没少出力，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也站在他这一边，但你拒绝了他的主张？”

“拒绝他的不是我。是航空港委员会，不过我同意委员会的看法。”

“恕我斗胆一问，今晚的事有没有让你改变看法呢？”

塔尼娅抗议道：“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没关系，我来回答，”梅尔说，“我的看法还没有变，至少目前还没有。不过，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梅尔思忖道：飞行保险的事，就算要改变看法，也不是现在，因为现在刚刚发生悲剧，正情绪高涨，会影响判断。一两天后，可以更清醒地看待今晚发生的事。至于到底要不要敦促航空港委员会修改相关政策，梅尔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不过，没有人能否认，今晚的事无疑会为弗恩·德莫雷斯特以及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的论点注入一剂强心针。

梅尔心想，航空港很可能需要做出让步。美国民航飞行员协会的一个发言人曾私下跟他透露过，飞行员们并不指望他们反对航空港售卖保险的运动能彻底或迅速获得胜利，他们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得像吃博洛尼亚香肠一样，一次只切一片下来”。对林肯国际来说，这切下来的其中一片也许就是，禁止使用未加监管的自动保险售卖机，有些航空港已经在这样做了。科罗拉多州已经通过立法，取缔了自动保险售卖机。梅尔知道，其他州也在考虑出台类似的法律，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行动，这些州的航空港依然可以我行我素。

虽然D·O·格雷罗的巨额保险并不是在售卖机上买来的，但梅尔最不喜欢的正是这些自动保险售卖机。不过，如果保险售卖柜台得以保留——再多留几年，直到能够引导公众舆论——那就得增派更多安保力量……

尽管梅尔已经想好了不要那么早做决定，但他知道自己的倾向已经很明显了。

车里的无线电还在航空港维修部的频率上，里面不时传来各种车辆相互呼叫应答的声音。现在里面又响了：“雪天管制桌呼叫移动1号。”

梅尔回答：“请讲，丹尼。”

“4辆铲雪车和3辆平土机，还有车队领队，正按照指示开往30号跑道。还有什么吩咐？”

梅尔正在谨慎思考他的用词，他知道，管制塔台下面有一套复杂的电子装置，会把他们的对话全都记录在磁带里。随后，他有可能需要对自己的话做出合理的解释。他也希望确保这些话不会让人产生误解。

“移动1号呼叫雪天管制桌。所有铲雪车和平土机一律听从领队指挥，停在堵住30号跑道的墨航客机附近，等待命令。一开始，所有车辆务必不要，重申一遍，务必不要挡住飞机的去路，几分钟后这架飞机会尝试依靠自身推力从泥里移出来。但是，如果失败了，下令让铲雪车和平土机把飞机推到一边，腾出跑道。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完成这项任务。30号跑道必须在大约30分钟内重新投入使用，届时碍事的飞机和所有车辆必须离开跑道。我会与空中交通管制协调，确定铲雪车在必要时开始工作的时间。以上指示，请确认收到且完全明白。”

坐在车内的记者汤姆林森轻声吹了一个口哨。塔尼娅转向梅尔，用探询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丹尼·法罗的声音：“我应该是明白了。不过还是确认一下的好。”他把消息的主要内容又重复了一遍，梅尔想象得到，丹尼此刻一定和之前一样，正满头冒汗。

“收到，”梅尔回复道，“但有一点要搞清楚。真要用到那些铲雪车和平土机，一定要听我亲自下令，别人不行。”

“明白，”丹尼在无线电里回答，“最好是你而不是我。梅尔，我想你知道咱们的那些设备会把707怎么样吧。”

“会把它移开，”梅尔干脆利落地说，“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梅尔知道，航空港维修部还有些别的现代化设备，同样能够胜任这种暴力清除工作，但是康加舞车队里的设备已经在跑道上了，用起来更有把握，更节省时间。他关掉无线电，把话筒放回原处。

汤姆林森难以置信地说：“移开它！一架600万美元的飞机，被铲雪车推到一边！老天爷呀，你会把飞机弄成碎片的！事后，航空公司和保险公司的人也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我又不是没想到，”梅尔说，“不过，关键要看你站在谁的立场看问题了。如果航空公司和保险公司的人就在那架马上就要飞来的航班上，只怕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好吧，”那位记者承认道，“我同意你说的，有些决定确实需要极大的魄力。”

塔尼娅把手伸向下面，放在梅尔的手上。她的声音里满含深情，柔声道：“我也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感到高兴。无论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铭记在心。”

梅尔要的铲雪车和平土机出现了，此时正快速开上跑道，顶灯一闪一闪的。

“也许永远不会发生。”梅尔捏了一下塔尼娅的手，随后放了手，打开车门。“还有20分钟，但愿没事。”

当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走到他身边时，乔·帕特罗尼正不停地跺脚，想让自己暖和一些。虽然这位环美维修主管身上罩了一件厚夹克，穿着一双带毛的靴子跺脚取暖，但依然于事无补。三个多小时前，从他赶到现场的那一刻起，帕特罗尼一直在暴风雪中指挥工作，只在墨航的机长和第一副驾离开前在飞机驾驶舱内短暂停留过一阵。到目前为止，他两次想要移动这架受困的客机，但最后均以失败告终，再加上从早到晚一直忙个不停，劳累之余还要挨冻受罪，所以这会儿他憋了一肚子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听完梅尔的打算，他简直要跳脚骂娘了。

换作别人，乔·帕特罗尼早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了。但梅尔是他的铁哥们儿，帕特罗尼只好拿开那支一直咬在嘴里没有点燃的雪茄，难以置信地看着梅尔。“把一架完好无损的飞机用铲雪车推到一边！你的脑子没坏吧？”

“没坏，”梅尔道，“可是，跑道不够用了。”

看来除了他自己，管理人员当中似乎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清理30号跑道。想到这里，梅尔顿时有些沮丧。显然，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事后站出来支持他的人一定寥寥无几。另一方面，梅尔敢肯定，明天会有很多人跳出来当事后诸葛，包括墨航的一些领导，他们会放各种马后炮，指责他不该这么做而该那么做，或者会说2号航班其实可以在25号跑道上着陆。显然，他的决定注定会孤立无援。即便如此，梅尔还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看到那几台铲雪车和平土机已经在跑道上集结起来，停在他们右侧，帕特罗尼扔掉了嘴里的雪茄。他拿出一根新的，一边嘟囔道：“有我在，你这疯子还是省省吧。别让你这些玩具车碍我的眼，让他们离这架飞机远点儿。15分钟，说不定连15分钟都用不了，我一定把飞机移走。”

为了不被周围呼啸的风声和各种发动机的轰隆声湮没，梅尔大声喊道：“乔，有一点咱们先说好了。如果塔台说没时间了，必须按我说的办，没商量。飞来的那架飞机人命关天。如果那时飞机发动机还开着，你必须把它们关掉。所有设备和人员也要立即撤离现场。事先一定要跟你手下的所有人说好。铲雪车会听我的指挥。一旦用上铲雪车，他们绝不会浪费时间。”

帕特罗尼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梅尔心想，这位维修主管虽然发了一通脾气，但平日里自信满满、踌躇满志的样子此时却弱了几分。

梅尔回到自己的车上。塔尼娅和那个记者缩在各自的大衣里，一直站在车外，看着大家在飞机附近挖沟运土。他们和他一起回到了车里，感叹车里真是暖和。

梅尔再次用无线电呼叫地面管制，这次是找塔台的值班主任。片刻之后，无线电里传来塔台主任的声音。

梅尔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打算。现在他想让空中交通管制告诉他，在下令让铲雪车和平土机行动之前，他大概还能等多久。一旦那些设备开始工作，几分钟内就可以把挡路的飞机清出跑道。

“看样子，”塔台主任道，“那架问题航班来得比我们预想的早些。芝加哥中心预计会在12分钟后把飞机交给我们的进近管制。之后，着陆前这架飞机会由我们管制8到10分钟，也就是说，飞机的着陆时间，最晚0128。”

梅尔就着仪表盘微弱的灯光看了下手表。显示此时是凌晨1点01分。

“到底用哪条跑道，”塔台主任道，“着陆前5分钟必须决定。否则，他们就只能往前，我们也没法叫他们回头了。”

梅尔算了一下，这意味着他必须在17分钟后做出最终决定，兴许连17分钟都不到，要看芝加哥中心何时把飞机移交给林肯进近管制。剩下的时间比他刚刚跟乔·帕特罗尼说的还要短。

梅尔觉得自己也开始出汗了。

要不要再去提醒帕特罗尼，告诉他时间缩短了？梅尔决定还是不告诉他好。这位维修主管已经在用最快的速度指挥大家干活了，打乱他的节奏没什么好处。

“移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梅尔对着无线电说，“希望你能时刻向我报告那架进港航班的准确动态。这个频率能给我们专用吗？”

“可以，”塔台主任道，“我们已经把跟普通航班的无线通话移到另一个频率上去了。我们会时刻通知你的。”

梅尔确认收到，暂停对话。

他身旁的塔尼娅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先等着吧。”他又看了看表。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他们可以看到，外面的人还在受困的飞机前面以及两侧忙碌着，热火朝天地挖土。一道光闪过，又来了一辆卡车，从车斗里下来一群人，急匆匆地加入挖土的大部队。乔·帕特罗尼健壮结实的身影在不停地走动，指挥并鼓励大家加把劲。

铲雪车和平土机排成一列，还在旁边待命。梅尔觉得，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些车辆就像等着分食猎物的秃鹫。

记者汤姆林森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我刚才在想。我小的时候，其实也刚过去没多少年，这一片还是田野荒地。到了夏天，还能看见牛、玉米和大麦。有一个长了草的机场，很小，谁也没想到后来能发展成这么大。以前要是坐飞机，一定会用市里的那个机场。”

“航空业就是这样。”塔尼娅说。除了坐着干等，总算有些别的事可以拿来聊，这让她暂时松了口气。她继续说：“我听人说，如果在航空领域工作，会让人觉得这一辈子比别人更长些，因为航空领域的一切都变化得十分频繁，也快得很。”

汤姆林森反驳道：“也不是所有事都变得那么快。就航空港来说，变化还不够快。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再过三四年，就会出现混乱的局面，对吗？”

“混乱总是相对的，”梅尔道，他还一门心思看着汽车挡风玻璃外的现场。“要想解决这种混乱局面，办法有很多。”

“你这是在回避我这个问题吗？”

“对，”梅尔承认道，“算是吧。”

梅尔心想，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比起航空领域的大发展来，眼下他更关心窗外分秒必争的进度。但他觉得应该缓解一下塔尼娅的紧张情绪，哪怕这只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两人似乎越来越心有灵犀，她有什么情绪变化自己都能感觉到。同时，他也提醒自己，他们等待的是环美航空的一架航班，航班能否安全着陆还是一个未知数。塔尼娅是环美航空的员工，这架飞机离港时她还帮过忙。真要算起来，三个人里面，她才是最直接的相关者。

梅尔尽力把注意力转到汤姆林森刚才的那番话上。

“在航空领域，”梅尔一本正经地说，“空中总是比地面发展得快，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有时候，我们以为地面很快就能跟上，20世纪60年代中期我们差一点儿就做到了，但最终直到现在也没赶上。我们唯一能做到的，恐怕就是不要落后太多。”

那位记者坚持问下去：“那我们应该对航空港做些什么呢？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一方面，我们可以拓宽思维，充分发挥想象，摆脱火车站式的传统运营理念。”

“你是说我们现在还是这种理念？”

梅尔点点头。“很不幸，我们有很多方面还在因循守旧。早期的航空港都是仿照火车站的运营模式建起来的，因为设计师总要借鉴一些前人的经验，而唯一能够效仿的也就只有铁路的经验了。随后，这个习惯被保留下来。所以我们现在才会有那么多‘直线型’航空港，航站楼不断沿直线扩展延伸，所以乘客不得不走好远。”

汤姆林森问道：“有些不是在变吗？”

“很慢，而且只是个别地方。”尽管此刻压力重重，一谈到这个话题，梅尔便和以往一样，越说越起劲。“有几个在建的航空港是环状的——就像甜甜圈一样，车停在里面就行，不必停到外面很远的地方；在那些高速水平电梯的帮助下，乘客的步行距离缩小到最短；飞机会尽量靠近乘客，而不是让乘客去靠近飞机。这意味着，最终每个航空港在大家眼中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是一个完整的统一体，不是凑在一起的独立个体。很多有创意的想法，即便听上去有些荒诞不经，现在也都有人愿意去听了。洛杉矶正提议建一个大型的海上机场，芝加哥提议在密歇根湖建一个人造航空港小岛。没有人嘲笑这些想法。美国航空公司计划用巨型液压升降机把飞机上下分层叠起来，方便装卸货物。不过这些变化进行得很慢，而且彼此步调并不一致。我们建的航空港就好比用一块块碎布拼凑而成的被子，毫无新意。就像是电话用户自己设计制造自家的电话，然后把这种电话塞进全球系统里去一样。”

无线电里突然传来声响，打断了梅尔的话。“地面管制呼叫移动1号和城市25。芝加哥中心预计将问题航班交给林肯进近管制的时间是0117。”

梅尔的表此刻显示凌晨1点06分。也就是说，2号航班比塔台主任预计的提早了1分钟。乔·帕特罗尼的时间又少了1分钟。11分钟后如果还不行，就要执行梅尔的方案。

“移动1号，30号跑道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情况照旧。”

梅尔在心里打鼓：他是不是把时间掐得太紧了？他真想现在就下令，指挥铲雪车和平土机开始工作，转念又忍了下来。责任就好比一条双向行驶的车道，此时负责，将来就要担责，何况他这么一声令下，一架600万美元的飞机可就要在地面上报废了。说不定乔·帕特罗尼最后真能成功，不过眼看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这种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梅尔看到，那架受困的707前面，有些照明灯和其他设备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飞机的发动机还没有启动。

“那些有创意的人，”汤姆林森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人。都有谁？”

梅尔心不在焉地回答：“列个名单出来，可不大容易。”

他还在仔细关注车外的情况。那架墨航707前面剩余的车辆和设备都已经撤离了，健壮的乔·帕特罗尼浑身是雪，此刻正往放在机头附近的登机舷梯上爬。快爬到最上面的时候，帕特罗尼停了下来，转过身，打着手势。他似乎在朝下面的人喊些什么。现在，帕特罗尼打开了前舱的舱门，走了进去。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比他单薄些的身影登上舷梯，跟了进去。飞机舱门关上了。下面的人马上把舷梯推走。

车内，那位记者又发问了，“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对航空港和未来特别有想象力的那些人，你能举几个例子吗？”

“对啊，”塔尼娅道，“你就不能举几个例子吗？”

梅尔心想：房子都烧着了，他们还有心情在客厅打牌呢。

好吧，既然塔尼娅出口相邀，他只好奉陪到底。

“我能想出几个来，”梅尔道，“洛杉矶的福克斯，休斯敦的约瑟夫·福斯特，他如今在美国空运协会工作。政府部门有艾伦·博伊德，还有托马斯·沙利文，他在纽约港务局工作。航空公司方面有：泛美航空的哈拉比，美联航的赫布·戈弗雷。加拿大有约翰·C·帕金，欧洲有法航的皮埃尔·科特，德国的康特·卡斯泰尔。还有别的。”

“还有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塔尼娅插了一句，“你可别把他给忘了。”

汤姆林森一直在做笔记，听到塔尼娅的话，嘟囔起来：“我已经把他记下了。这不明摆着的嘛。”

梅尔笑了。但他在心里嘀咕，真的是明摆着的吗？这话要是放在很久以前说还差不多，但现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退出了国人的视野。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退出主流群体，大家很快就会把你抛到脑后。到后来，就算想东山再起，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问题不是他在林肯国际做的工作不如以前重要，也不是因为他做得没以前好——梅尔心里清楚，自己这个航空港总经理一直非常称职，现在可能比以前做得还要好。可是，他曾有机会为航空业做出巨大贡献，但现在恐怕永远实现不了了。他知道，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冒出这个念头。这重要吗？他在乎吗？他想清楚了：没错，他很在乎！

“看！”塔尼娅喊起来，“他们开始发动发动机了。”

那位记者抬起头，梅尔觉得自己既兴奋又紧张。

那架墨航707的三号发动机后面腾起一股灰白色的烟雾。很快烟雾变得越来越浓，随着发动机逐渐启动开始运转，这股烟雾打着旋向后喷去。此刻，积雪正在客机喷气的冲击下向后喷涌。

四号发动机后喷出第二股烟雾，片刻之后喷向后方，接着又是雪花飞溅。

“地面管制呼叫移动1号和城市25。”车里的无线电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梅尔感觉身边的塔尼娅差点儿吓得跳起来。“芝加哥中心报告，移交问题航班的时间改为0116，距离现在还有7分钟。”

梅尔意识到，2号航班进港的速度还是比预想的快。这意味着，他们又少了一分钟。

梅尔再次把表凑到仪表盘的灯光下。

在梅尔的车对面靠近跑道的泥地里，帕特罗尼在飞机上发动了二号发动机，一号发动机紧随其后。梅尔轻声道：“他们还有机会成功。”随即想起今晚四台发动机在这之前已经发动过两次，两次都想让这架受困的飞机冲出来，可最终均以失败告终。

在深陷泥潭的那架707前方，有个手里拿着发光信号棒的身影独自跑向前去，停在驾驶舱能够看到他的地方。他把信号棒全都举过头顶，意思是“无障碍，可行进。”梅尔能听到，也能感受到4台发动机的震动，但知道还没有完全开足推力。

只剩6分钟了。帕特罗尼怎么还不动手？

塔尼娅紧张极了：“再等下去我要疯了。”

那位记者也如坐针毡：“我也捏了把汗。”

乔·帕特罗尼动手了！就是这样！梅尔听得到，也感觉得到，4台发动机的轰鸣声比原来大多了。那架受困的墨航客机身后，雪流四溅，不断飞向跑道灯外漆黑的夜色中。

“移动1号，”无线电里急声问道，“我是地面管制。30号跑道有进展吗？”

梅尔掐表一算，帕特罗尼只剩三分钟了。

“飞机还困在原地。”塔尼娅聚精会神地透过挡风玻璃向外张望着。“所有发动机都用上了，但飞机还是没动。”

飞机是在努力向前——即便大雪纷飞，梅尔依旧看得清楚。但塔尼娅说的没错，飞机还是没挪窝。

铲雪车和重型平土机靠得更近了，车灯明晃晃的，闪个不停。

“等等！”梅尔对无线电里说，“等等！先别让那架航班朝25号跑道进港。无论如何，30号跑道的情况马上就会改变。”

他把车上的无线电调到雪天管制桌的频率上，准备启用铲雪车。

14

通常来说，过了午夜，空中交通管制的压力便会所有缓解。但今晚却并非如此。因为暴风雪的缘故，林肯国际的各家航空公司还在继续签派和接收已经晚点好几小时的航班。飞机之所以晚点，多半还因为航空港的跑道和滑行道此时依旧拥堵不堪。

负责前8个小时的空中交通管制员大多已在午夜时分下了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了。新一班管制员已经接替了他们的工作。由于有人生病请假，管制员人手不够，有些人只能多加一会儿班，凌晨2点才能走。塔台值班主任、雷达监视主管韦恩·泰维斯和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就在加班的行列当中。

一个半小时前，基斯刚要和他哥哥交交心，突然被人打断，只好作罢。之后，基斯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雷达显示屏，好让脑子清净一下。他想，只要能集中精神不再胡思乱想，把工作做完，剩下的时间一定会过得飞快。基斯一直在监视从东边入港的管制雷达，左边还坐着一位年轻的助手，跟他一起工作。韦恩·泰维斯还在主持大局，穿着那双得克萨斯皮靴不时蹬向地面，骑在那个带轮子的高凳上来回在管制室里转悠。不过，因为泰维斯的班也快值完了，所以他这会儿也没之前那么有精神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基斯确实是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没少想东想西。至于怎么做到的，说来也是奇怪。他的脑子似乎一分为二，像是有了双重人格，而且他可以二者同时兼顾。一重人格正在指挥东边入港的航班——眼下还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另一重人格正在心里不断自我反省。这种状态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基斯心想，也许他的头脑就像一个马上就要烧坏的灯泡，在最后的这几分钟格外明亮。

他那不断自省的内心此刻变得十分平和，比之前镇静了许多。如果不是因为别的，或许是跟梅尔的那番谈话起了作用。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基斯的班总会值完，他也会离开这里。很快，一切等待，一切烦恼都会消失不见。自己是死是活与别人已经毫不相干了，对此他深信不疑。他不再是娜塔莉的丈夫，梅尔的弟弟，布莱恩和西奥的父亲……他们也不再是自己的妻子、哥哥和孩子。只有那些逝者才是他最终的归属——坐在“幸运”号山毛榉里丧生的瑞德芬一家——小瓦莱丽和她的家人。没错！他之前怎么从未想到这一点，他欠瑞德芬一家的，不就该用自己这条命去还吗？此时的基斯依旧十分冷静，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神智不正常，据说自杀的人都会这样，不过正不正常有什么要紧。折磨还是安宁，他必须做一个选择，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到来之前，他会获得永久的安宁。前几个小时里，他常常时不时地把手伸进口袋，摸摸那把奥哈根旅店224房间的钥匙，此刻，他不禁又把手伸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重人格一直在熟练地监管东边入港的航班。

环美2号航班遇到的紧急情况也逐渐被基斯所了解。

将近一个小时前，也就是在安森·哈里斯机长做出决定的几秒钟后，林肯国际的空中交通管制便收到了2号航班打算返航的通知。这一消息是克利夫兰中心和多伦多中心接到类似消息后传递给芝加哥中心，再由芝加哥中心的主管直接通过“热线”电话打给塔台值班主任的。最初，林肯方面只是通过雪天管制桌告诉航空港管理层2号航班要求使用30号跑道，此外能做的并不太多。后来，芝加哥中心从克利夫兰中心把2号航班接过来后，林肯国际才开始详细安排部署。

塔台主任亲自跑到雷达管制室，告诉雷达主管韦恩·泰维斯2号航班的相关情况和预计抵达时间，不过到底是用30号跑道还是25号跑道着陆，一时还定不下来。

与此同时，地面管制开始通知航空港各类应急服务随时待命，稍后开往机场。

一位地面管制员用无线电跟乔·帕特罗尼通了电话，确认他已经得到了通知，知道30号跑道急需使用。帕特罗尼已经得到了通知。

随后，管制塔台在一个预留的无线电频率上和堵住跑道的墨航客机驾驶舱取得了联系。使用预留频率是为了保证必要时能与操作飞机的帕特罗尼即时双向联络。

雷达管制室内，听完塔台主任带来的消息，韦恩·泰维斯的第一反应是看了基斯一眼。负责东边入港航班的正是基斯。也就是说，除非换班，否则把2号航班从芝加哥中心接过来，监管航班入港的就是他了。

泰维斯轻声问塔台主任：“要不要把基斯换下来，让别人上？”

年长一些的塔台主任有些犹豫。他想起今晚早些时候那架空军KC–135遇险时的情况。当时他找了个借口把基斯换了下来，后来他一直在想，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莽撞了。对一个缺乏自信、自我怀疑的人来说，他很可能不由自主地对自己的能力做出误判。之前，基斯正和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在外面的走廊上谈心，却突然被他打断了，塔台主任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真该让他们两个多聊一会儿的，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塔台值班主任自己也累得要命，不仅是因为今晚这个班费心费力，还因为他已经连续值了好几个班。他想起最近在哪儿读到的一篇文章，上面说预计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投入使用的新型空中交通管制系统会把管制员的工作量减半，进而降低发生职业倦怠和神经崩溃的概率。对此，塔台主任仍然持怀疑态度。他觉得，空中交通管制领域的压力根本不可能减轻。在他看来，即便某一方面压力小了，另一方面的压力可能会变得更大。因此，他很同情这一制度的受害者，比如基斯——他到现在还憔悴不堪，面色苍白，一直精神紧绷。

韦恩·泰维斯又轻声问了一遍：“到底要不要换他？”

塔台主任摇了摇头。低声回答：“别逼他。就让基斯来吧，多留点儿神。”

也就是在那时，看到他们两个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样子，基斯立马猜到会有大事发生。毕竟，他干这行也很久了，对出大事前的各种迹象十分敏感。

而且，直觉也告诉他，两位主管谈话时提到了他。他知道为什么，而且敢断定，几分钟后他肯定会被撤下来，或者换到没那么重要的其他管制岗位上去。他发觉自己对此并不在意。

他没想到的是，泰维斯并没有做任何岗位调动，而是提醒所有管制员注意，遇险的环美2号航班即将进港，务必给予优先照顾。

离港管制收到提醒：一定要把2号航班预定进港航路上的所有离港航班全部调离。

泰维斯跟基斯详细解释了跑道的事——到底使用哪条跑道着陆，直到最后一刻才能决定。

“你自己拿主意吧，孩子，”泰维斯拖着他那长长的得克萨斯鼻音下了指示，“接管过来之后，就归你管了。你手头的其他事，由我们负责。”

一开始，基斯点头同意，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焦虑不安了。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规划可取的飞行路线。这种计划总是在脑子里成形的。向来没有时间把计划写到纸上去，况且情况随时有变，计划少不了要做出相应的改变。

基斯分析，一旦把飞机从芝加哥中心接过来，他可以先引导它大致朝30号跑道的方向飞，同时留有足够的空间，万一航班最后只能在25号跑道上着陆，还可以让它及时左转，不必低空急转。

他算了一下：他对那架飞机实行进近管制的时间应该是10分钟左右。泰维斯已经告诉过他，很有可能不到最后5分钟，谁都无法得知到底使用哪条跑道。所以时间卡得特别紧，届时，雷达管制室里肯定有不少人会紧张得直冒冷汗，飞机上也是一样。但他们会成功的——刚刚好。基斯把飞行路线以及罗盘航向在心里又演练了一遍。

就在这时，更多确切的消息逐渐在私底下从塔台传来。管制员在工作允许的间隙互通消息……航班在空中发生了爆炸。机体结构受损，有人受伤……飞机是否受控尚且不明。飞行员要求使用最长的跑道，但跑道现在不一定能用……德莫雷斯特机长再三警告：如果用25号跑道，一定会机毁人亡……机长还给航空港经理发了一条消息，骂了他一通。现在，经理已经在30号跑道上了，想尽力把跑道清出来……眼看时间越来越少了。

就连平日早已习惯紧张工作，把航班起降当家常便饭的管制员，此时也难免生出焦躁不安的情绪来。

坐在基斯身边的消息传送员断断续续地把这些消息说给他听。基斯越听越明白，也越来越不安。他根本不想参与进来，一点儿都不愿意！他什么都不想证明，也证明不了什么；就算他能处理好目前的情况，那也挽回不了什么。可是，如果他没处理好，就可能把一飞机的人送上西天，之前的悲剧会再次上演！

雷达管制室内，韦恩·泰维斯接到塔台值班主任打来的直线电话。几分钟前，塔台主任到楼上去了，回到了塔台里，跟地面管制员在一起。

挂掉电话，泰维斯蹬着座椅滑到了基斯身旁。“老头儿刚收到中心的消息。环美2号还有3分钟就接过来了。”

随后，他又移到离港管制那边，确认在这架进近航班的航路上没有离港的飞机。

基斯左边的那位管制员报告说，机场上的人还在拼命想办法移动那架陷在泥里堵住30号跑道的飞机。他们已经发动了发动机，但飞机还是没动。基斯的哥哥（负责传递消息的那个联络员说）正在现场负责，如果飞机无法靠自身推力出来，他打算下令把飞机毁掉，腾出跑道。但每个人都在嘀咕：还来得及吗？

基斯心想，如果梅尔觉得来得及，那应该就来得及吧。梅尔很会解决问题，也总能解决问题，他心里有数。基斯就不会解决问题，至少这不是他的强项，他从来不会像梅尔那样解决问题。这就是他们哥俩的区别。

将近两分钟过去了。

基斯身边的那个联络员轻声说：“他们马上就要进入管制区了。”在雷达监视区的边缘，基斯看到了两朵表示遇险的信号花——不用说，肯定是环美2号航班。

基斯想退出！他做不到啊！赶快换个人负责吧，韦恩·泰维斯可以亲自出马。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基斯从雷达屏幕前转身，想找泰维斯。但是，主管此时正在查看离港管制那边的情况，背对着基斯。

基斯开口喊他。可怕的是，他喊不出声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他意识到：这跟他梦到的一样，他的噩梦；他出不了声……但这不是梦，是真的！不是吗？他还想拼命说清楚，但恐惧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雷达显示屏上方的一块仪表盘上，一道白光不断闪烁，说明芝加哥中心正在呼叫。负责传递消息的那个联络员拿起一部直线电话，回应道：“中心，请讲。”他扭了一下选择器，接通头顶的另一个扩音器，这样基斯就能听到。

“林肯，环美2号此时在航空港东南30英里处。正在航向250。”

“收到，中心。我们的雷达有显示。让它换到我们的频率上来。”传递消息的联络员把电话放回原处。

他们知道，中心现在一定正指示2号航班更换无线电频率，很可能还在祝他们好运。遇到航班出现问题时，中心通常都会这么做，似乎这也是地面唯一能给他们的安慰了。在这间与外界隔绝，暖和舒适，大家轻声细语的房间里，很难想象在外面一片漆黑的夜色中，有架高空飞行的航班正饱受暴雪和狂风的侵袭奋力返航，可因为机体结构受损，飞机最终能否安全抵达还未可知。

东边入港的无线电响了。里面传来粗声粗气的说话声，一听就知道是弗恩·德莫雷斯特。直到这一刻，基斯才想起航班上的机长是他。

“林肯进近管制，我是环美2号，保持6000英尺，航向250。”

那个负责传递消息的管制员等在一旁。轮到基斯回话确认，接手飞机了。但他想退出！韦恩·泰维斯依旧背对着他！基斯还是说不出话来。

“林肯进近管制，”再次传出环美2号刺耳的声音，“人到底哪儿去了？”

人到底哪儿去了……

泰维斯怎么还不转身呢？

基斯心中突然升起一腔怒火。该死的泰维斯！该死的空中交通管制！该死的爸爸，过世的野蓝·贝克斯菲尔德，都怪他把两个儿子领进了这一行，基斯压根不想做这份工作！该死的梅尔，他什么都做得来，真是气死人！该死的现在！一切都该死！……

传递消息的联络员看着基斯，十分不解。环美2号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呼叫。基斯明白，此时的他进退维谷。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发声，忐忑地按下了送话键。

“环美2号，”基斯道，“我是林肯进近管制。回复得有些晚，抱歉。我们还在尽力争取打通30号跑道，再等3~5分钟就有结果了。”

对方嘟囔着回复道：“收到，林肯。随时告诉我们进展。”

基斯现在精神高度集中，胡思乱想的人格已经被封闭。他把泰维斯、他父亲、梅尔，还有他自己统统抛到了脑后。眼下，除了2号航班，他什么都不愿去想。

他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对无线电里说：“环美2号，你们目前在外指点标以东25英里。请自行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下降。先向右转，航向260……”

与基斯只有一层之隔的楼上，在那个四面都是玻璃的塔台管制室内，地面管制员已经通知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芝加哥中心已经把飞机移交过来了。

梅尔在无线电里回复：“已经下令启动铲雪车和平土机，把墨航的那架飞机从跑道上清走。吩咐帕特罗尼立马关掉所有发动机。告诉他——如果来得及，立马撤离；如果来不及，待着别动。等候跑道清理完毕的通知。”

塔台主任开始用另一个频率通知乔·帕特罗尼。

15

乔·帕特罗尼早就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特意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发动那架墨航707的四台发动机，希望飞机下面和两侧的清理工作尽可能多做一会儿。

等到真的不能再拖下去，帕特罗尼检查了最后一遍。眼前的景象让他忧心忡忡。

飞机的起落架还陷在泥地和雪堆里。两条壕沟从主轮所在的位置一直挖到附近滑行道的硬地面上，可是还不够宽，也不够深。要是能再挖15分钟就好了。

但帕特罗尼知道，没那么多时间了。

他很不情愿地上了登机舷梯，第二次尝试移动这架陷在泥里的飞机，不过这次是他亲自操纵。

他朝墨航的维修组长英格拉姆喊道：“把人全都撤走！飞机要发动了。”

飞机下面，大家开始撤离。

雪还在下，但已经不像几个小时前那么大了。

乔·帕特罗尼在登机舷梯上再次喊道：“得找个人跟我一起去驾驶室，不能太重。派个懂驾驶的瘦子过来。”

说完便进了飞机前舱。

透过驾驶舱的玻璃，帕特罗尼看得到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航空港专车，在漆黑的夜色中发出亮黄色的光。那辆车停在跑道上，靠左。旁边还停着一排铲雪车和平土机，时刻提醒着他——如果他还需要提醒的话——只剩几分钟了。

听到梅尔打算必要时把这架墨航飞机强行清出30号跑道，身为维修主管的帕特罗尼震惊极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这种反应很正常，但他并不是不关心环美2号航班上那些命悬一线的人。只是乔·帕特罗尼的头脑里首先想到的是飞机的安全，这是他日常工作的重心。可一想到要把一架好端端的飞机弄成一堆破铜烂铁，一时间真的很难接受。在帕特罗尼看来，一架飞机，任何一架飞机，都代表着相关人员的奉献、技术、设计诀窍、数小时的劳动，有时还代表着大家倾注其中的爱。无论如何，故意破坏绝对是下下之策。

帕特罗尼想尽力挽救这架飞机。

在他身后，机舱的舱门打开了，随后又砰的一声关上。一个结实健壮的小个子年轻维修员朝前面的驾驶舱走去，一边走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乔·帕特罗尼已经脱掉了他的大衣，在左侧的座位上坐好了。

“你叫什么，孩子？”

“伊栋，先生。”

帕特罗尼笑了。“我们就是要移动这架飞机。也许你是一个好兆头。”

机械师脱下大衣，滑进右侧的座椅中，帕特罗尼向左侧扭头，望向窗外。外面的人正在把登机舷梯推走。

舱内的内线电话响了，帕特罗尼接过电话。是维修组长英格拉姆在下面打来的。“一切就绪，你可以随时发动。”

乔·帕特罗尼朝旁边看了看。“准备好了吗，孩子？”

那位机械师点点头。

“3号发动机启动开关——地面启动。”

那位机械师按下开关，帕特罗尼对着内线电话发布命令：“歧管增压！”

飞机下的一个供电车上，受压空气发出嗡鸣。维修主管把其中一个启动杆调为“空转”，负责监视仪表的年轻机械师报告道：“3号发动机启动。”3号发动机逐渐发出稳定的轰鸣声。

接着，4号、2号和一号发动机相继顺利启动。

内线电话里，英格拉姆的声音混杂在风声和喷气机的轰鸣声中，几乎听不到了。“供电车已经撤走。其余设备也都清走了。”

“好，”帕特罗尼喊了回去，“挂掉电话，你也赶紧撤吧。”

他对驾驶舱内的同伴说：“坐好了，孩子，坚持住。”几分钟前，这位维修主管无视规则，点燃了一根雪茄。此刻，他的嘴动了动，兴奋地把雪茄叼在嘴角，然后伸出又粗又短的手指，把四个油门杆向前推。

现在推力已经加到一半，4台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响了。

飞机前方的雪地上，他们看见有个地勤人员举起亮着的信号棒。帕特罗尼咧嘴笑道：“要是飞机一下子冲出来，但愿那家伙跑得够快。”

所有刹车都松了，飞机襟翼稍稍向下，产生浮力。机械师把驾驶杆往后拉。帕特罗尼不时轮换操作方向舵，希望侧面的拉力能帮飞机向前。

他朝左边瞥了一眼，看到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车还停在原地。根据之前的计算，乔·帕特罗尼知道，时间可能只剩几分钟了——或许连一分钟都不到。

现在，推力已经超过了3/4。从发动机的巨大噪声来看，他知道此时的推力比之前墨航机长试着把飞机开出来时要大得多。从机身的震动上就能判断出来。通常来说，按照现在这个设置，飞机一定会在跑道上疾驰而去，畅行无阻。可是因为陷在泥里，飞机眼下晃得很厉害，机身前面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努力向前，与下面岿然不动的轮子拼命抗争。毫无疑问，弄不好飞机随时都有可能变成倒栽葱。机械师不安地向两侧张望着。

帕特罗尼看在眼里，嘟囔道：“最好现在就出来，不然它就死定了。”

但是，飞机还是没有移动。就像几小时前的两次尝试一样，飞机还固执地停泥地里，不肯向前。

为了把飞机的轮子从泥里拔出来，帕特罗尼减小了发动机推力，然后又增大。飞机还是没动。

乔·帕特罗尼的雪茄因为之前一直叼在嘴里，变得湿漉漉的，现在熄灭了。他心里烦透了，把熄灭的雪茄扔到一边，又伸手去拿新的。胸前的口袋空空如也，那根熄灭的雪茄是最后一根了。

他骂了一句，右手重新握住油门杆，把油门杆继续往前推，一边咆哮道：“出来啊！出来，该死的！”

“帕特罗尼先生！”机械师提醒道，“不能再加油门了。”

突然，头顶的无线电通话器响了。里面传来塔台主任的声音：“墨航上的乔·帕特罗尼。我是地面管制。我们有一条贝克斯菲尔德先生的消息：‘没时间了。关掉所有发动机。’重复——关掉所有发动机。”

帕特罗尼向外看去，铲雪车和平土机正蠢蠢欲动。他知道，在飞机发动机停下来之前，这些车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但他也记得梅尔的警告：如果塔台说没时间了，必须按他说的办，没商量。

他心想：谁要跟你商量？

无线电又响了，里面急促地喊道：“乔·帕特罗尼，你听到了吗？听到请回答。”

“帕特罗尼先生！”机械师喊道，“你听到了吗？我们得关掉发动机！”

帕特罗尼大声喊了回去，“我什么也听不到。噪声太大了。”

经验丰富的维修队员都知道，前线办公室里那些搞销售的人就爱慌里慌张的，他们若是说没时间了，那就是说还能再拖一分钟。

不过，他很想抽根雪茄。乔·帕特罗尼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梅尔曾经赌一盒雪茄，说他今晚没法把这架飞机弄出来。

他在驾驶室里喊道：“我也要赌一把。豁出去了。”他把油门杆一下子推到底。

飞机的噪声与振动似乎比刚才更厉害了，现在都有点儿让人承受不住了。飞机不停地振动，好像马上就会散架一样。乔·帕特罗尼又一次使劲踩踩方向舵脚蹬。

驾驶室内的发动机警示灯闪个不停。后来，年轻的机械师在描述当时的情景时说，感觉“就像拉斯韦加斯的弹球机”。

眼下，帕特罗尼带着一丝惊慌高声喊道：“排气温度700。”

无线电里还在继续发布指令，让帕特罗尼赶快撤离。他也知道自己得赶快离开。手不由得握紧了油门杆。

突然，飞机往前走了。最初移动得很慢，后来，突然一下子冲向滑行道，速度快得惊人。年轻的机械师大叫着提醒他。帕特罗尼把4个油门杆拉回来，同时下令：“收襟翼！”两个人朝飞机下面和前方看看，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跑动。

他们已经驶出滑行道50英尺，目前还在快速移动。若不及时转弯，飞机肯定会滑过跑道的硬地面，一头撞到另一边的雪堆上。帕特罗尼感觉飞机的轮子已经都在硬地面上了，于是立马使劲踩左边的刹车，打开两个右舷减速杆。刹车和发动机反应灵敏，飞机突然迅速左转，划出一道90度的弧线。转到一半的时候，他把两个减速杆放回原位，所有刹车全开。这架墨航707慢慢向前滑行，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乔·帕特罗尼咧嘴笑了。他们把这架飞机停得恰到好处，就在与30号跑道平行的滑行道正中央。

那条离它200英尺远的跑道总算通了。

跑道上，塔尼娅在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车里激动地大喊：“他做到了！他做到了！”

在她身旁，梅尔开始用无线电联系雪天管制桌，命令铲雪车和平土机赶快离开。

几秒钟前，梅尔还在生气地冲塔台大喊，再三要求让乔·帕特罗尼立即关闭发动机。塔台跟他保证已经传达了他的指令，但帕特罗尼就是不听。梅尔还在气头上，虽然乔·帕特罗尼已经把飞机开了出来，但他之前在事关安全的紧急情况下不听航空港管理层的指挥，甚至根本不予答复，单凭这一点，梅尔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但梅尔心里清楚，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帕特罗尼侥幸成功了，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去计较这种服不服从命令的事。而且，梅尔知道，今晚过后，在帕特罗尼的奇闻轶事里又会添上一条。

铲雪车和平土机已经开动了。

梅尔把无线电调回塔台的频率。“移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堵路的飞机已经从30号跑道上移出，各种车辆紧随其后，我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杂物。”

梅尔把车灯打开，照向跑道表面。塔尼娅和记者汤姆林森跟他一起向外仔细搜索。有时候，遇到像今晚这种情况，工作人员可能会在现场落下某样工具或杂物，对飞机起飞或降落十分危险。灯光照射之下，除了有些积雪不大平整，其余并无异常。

最后一辆铲雪车正在最近的联络道上转弯离开，梅尔加速跟上。经过了刚才紧张无比的几分钟，车内的三个人此刻都有些精神疲倦，但他们知道，更紧张的还在后面。

他们跟在铲雪车后向左转弯离开，梅尔冲无线电里报告：“30号跑道清理完毕，正常开放。”

16

环美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此时正在10英里外1500英尺的高空穿云飞行。

安森·哈里斯经过再次短暂的休息之后，又重新掌控了飞行。

林肯国际的进近管制已经引导他们进入一系列航路，在下降过程中缓慢转弯，弗恩·德莫雷斯特觉得管制员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细想。

两位飞行员都意识到，管制员巧妙地把他们引到目前的方位上，方便在最后决定两条跑道用哪一条时灵活应变。决定时刻马上就要来了。

飞行员也越来越紧张。

几分钟前，第二副驾赛伊·乔丹被德莫雷斯特叫回了驾驶舱，开始做相关准备，估算飞机着陆总重，已经用掉的燃油量以及剩余的燃油量。乔丹在完成他作为随机工程师所需的一切准备工作之后，回到了乘客前舱，继续帮着协调紧急着陆事宜。

在德莫雷斯特的帮助下，安森·哈里斯已经做完了在安定面被卡住的情况下着陆所需的所有紧急配平程序。

他们刚做完这些，孔帕尼奥医生在他们身后站了一小会儿。“估计你们很想知道这个消息——乘务员米恩小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如果能把她尽快送往医院，肯定会有所好转的。”

德莫雷斯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只好默不作声。倒是安森·哈里斯半转过身子，回应道：“谢谢你，医生。还剩几分钟就该着陆了。”

头等舱和经济舱内，所有能做的防护措施都完成了。受伤的人，除了格温·米恩，都安稳地坐在椅子上，系好了安全带。两个医生分别在格温两侧坐稳，打算在着陆时扶住她。其余乘客都看过了相关示范，做好准备迎接这次前所未有的重着陆，结果是好是坏还不知道。

逃票的昆赛特老太太最终还是有些害怕，她紧紧抓住那个双簧管演奏家朋友的一只手。这一整天她可真是奇遇连连，真的有些累了。

不久前，一位空姐带来了德莫雷斯特机长的一句话，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空姐说，对她的配合和帮助，机长表示衷心的感谢；因为昆赛特太太按照谈好的条件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着陆后德莫雷斯特机长也会兑现自己的承诺，安排她去纽约。艾达·昆赛特不由得感叹，多好的人啊，眼下他有那么多事要操心，却还挂念着我！不过，此刻她在心里打鼓：她还能活着去纽约吗？

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的外甥女朱迪之前一直抱着旁边那对夫妻的婴儿。现在，她把婴儿还给了孩子的母亲。那个婴儿是飞机上无忧无虑的乘客——此刻正在呼呼大睡。

驾驶舱内，弗恩·德莫雷斯特坐在右边的位置上，按驾驶员仪表盘上的重量/速度表核对第二副驾提供给他的重量报告。他简洁地宣布：“进近速度，150节。”

考虑到飞机重量以及安定面被卡住，他们必须以这个速度飞过机场边缘。

哈里斯点点头，忧心忡忡地伸出手，在飞行速度指示表上设置了一下报警指示。德莫雷斯特做了同样的设置。

即便是在最长的跑道上着陆，他们也危险重重。

飞机的速度——每小时170多英里——对着陆来说真的太快了。两位飞行员都知道，这意味着飞机着陆后还会在跑道上滑行很长一段距离，因为自身载重过大，只能慢慢减速。这样一来，飞机载重就会造成双重隐患。如果飞机以低于德莫雷斯特刚才计算的速度进近，那无异于自取灭亡——飞机会失速，失去控制栽向地面。

德莫雷斯特伸手去拿无线电话筒。

在他开口说话之前，无线电里传来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的声音：“环美2号，右转，航向285。30号跑道已开放。”

“天呐！”德莫雷斯特说，“时间刚刚好！”

他按下送话键，回复收到。

两位飞行员一起开始检查各项着陆前的准备。

放下起落架时，整个飞机“砰”的震了一下。

“我准备低飞进场，”哈里斯道，“我们会提早着陆。下面的每一寸跑道我们都不能浪费。”

德莫雷斯特喃喃自语，表示赞同。此刻他正目视前方，想要尽力穿透云层和漆黑的夜色看到不远处航空港发出的光亮。虽然他看上去十分镇静，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飞机受到的损伤。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飞机损害得到底有多严重，也不知道就这么继续飞下去会恶化到什么程度。飞机上有那么大一个豁口；他们会快速重载着陆……天呐！整个尾翼都有可能断掉……如果真是这样，德莫雷斯特心想，150节的速度可够他们受的……引爆炸弹的那个浑蛋！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德莫雷斯特恨不得亲手把他活活掐死，掐死这个人渣……

坐在他身旁的安森·哈里斯正用仪表着陆系统进近，把下降速度从每分钟700英尺升到每分钟800英尺。

德莫雷斯特多么希望飞机能由他来驾驶，但他知道这不大可能。如果和他一起飞的不是哈里斯，而是年轻一点儿或是级别没他这么高的机长，德莫雷斯特肯定会全权指挥。但实际情况是，他挑不出哈里斯的一点儿错来……希望他的着陆依旧完美无缺……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乘客舱。格温，我们就快到了！挺住！此刻他无比希望保住那个孩子，而且他知道，他和格温还有萨拉一定会想出解决办法来的。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在无线电里报告：“环美2号，你们的航路和下降一切正常。跑道上有中到小雪。西北风，风速30节。你们是第一个降落的。”

几秒钟后，他们穿出云层，看到了正前方的一盏盏跑道灯。

“林肯进近管制，”德莫雷斯特对无线电里说，“我们看到跑道了。”

“收到，2号航班。”明显能够感觉到，管制员松了口气。

“塔台允许你们着陆，准备好后，请更换他们的频率。祝你们好运，完毕。”

弗恩·德莫雷斯特按了两下送话键，这是飞行员说“谢谢”的简略方式。

安森·哈里斯简洁地下达指令：“开启着陆灯，襟翼50度。”

德莫雷斯特照办。

他们在快速下降。

哈里斯提醒道：“方向舵可能要你搭把手。”

“好。”德莫雷斯特把脚放在方向舵脚蹬上。速度放慢后，因为助力系统受损，方向舵可能会僵直不动，就像汽车的方向盘失灵了一样，只是情况会更严重。着陆后，两位飞行员也许需要一起用力才能控制好方向。

他们飞到了机场边缘，一盏盏跑道灯就在眼前，仿佛一颗颗珍珠，一直向前延伸，最终交汇于一点。跑道两边是高高耸起的雪堆，雪堆之外，一片漆黑。哈里斯在进近时尽量飞得很低；离地面那么近，更显得飞行速度之快。两位飞行员以前从没觉得面前这条1.75英里长的跑道看起来会这么短。

哈里斯把飞机拉平，4个油门全部关掉。飞机的轰鸣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呼啸的风声。他们穿过跑道边缘，弗恩·德莫雷斯特的模糊中看到几辆聚集在一起的应急救援车，他知道，这些车会跟在飞机后面开到跑道上。他心想：我们真是太需要这些车了！坚持住，格温！

他们还在空中飞行，速度几乎没有减弱。

然后，飞机着陆了，重重地，还在向前疾驰。

哈里斯迅速升起机翼减速板，一下子把反推装置手柄推到上面。飞机发动机发出轰鸣，产生反向推力，现在像刹车一样开始朝反方向施加作用力，阻止飞机继续前进。

他们已经用完了3/4的跑道，正在减速，但还不够。

哈里斯喊道：“右方向舵！”飞机向左偏移。德莫雷斯特和哈里斯一起用力，稳定住方向。但跑道马上就要到尽头了，前面是高耸的雪堆，再往前，一片无尽的黑暗在等待他们。

安森·哈里斯使劲踩着刹车，刹车装置的金属绷得紧紧的，橡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前方的黑暗依旧越来越近。然后，速度慢了下来……慢慢地，更慢了……

2号航班在离跑道尽头3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17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看了一眼雷达管制室的挂钟，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该下班了。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把椅子从雷达管制台前向后推开，拔下耳机站了起来。他朝四周看看，知道这是最后一眼了。

“嘿！”韦恩·泰维斯道，“怎么了？”

“这里，”基斯对他说，“拿着。别人也许用得着。”他把耳机塞到泰维斯手里，走了出去。

基斯知道，几年前他早该这么做了。

他莫名地感到头脑一片轻松，如释重负。他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琢磨着这是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他引导2号航班入港——对此他没有任何幻想。基斯刚才的表现十分优秀，但是值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甚至做得更好。况且在此之前他已经想清楚了，今晚做得再好，也无法弥补或是抵消曾经的失误。

10分钟前基斯曾战胜头脑中的混沌，不过这也没什么。当时他一点儿都不在意，只想赶快结束。从那时起，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打算回心转意了。

他心想，几分钟前当他突然发火，承认自己恨透了航空业，一直以来都对这一行厌恶至极的时候，也许他的内心得到了净化，因为过去他从来不敢面对这一想法，即便在私底下也不敢承认。现在，迟到了15年的心声终于表露出来，他真希望自己能早点儿面对这一事实。

基斯走进管制员的休息室，里面有几张长木凳，还有密密麻麻的公告板。基斯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换上出门的大衣。储物柜的架子上还有几件他的私人物品，但基斯放着没管。他只想拿走娜塔莉的那张彩色快照，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从金属柜门内侧揭下来……身穿比基尼的娜塔莉，活泼顽皮的笑脸，还有点点雀斑，顺滑的头发……看着这张照片，他忍不住想哭。照片后面是她写的一张字条，他一直珍藏着：

感谢上天已经给了我们恩赐。

相亲相爱。

基斯把照片和字条一起放进口袋。剩下的东西会有人来清理的。他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与这里相关的东西。

他停了下来。

站在那里，他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经有了新的决定。他对这项决定涉及的各个方面并没有把握，也不确定明天会不会改主意，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执行这项决定。如果不能，大不了还有一条退路——靠他口袋里的药瓶，一了百了。

今晚，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去奥哈根旅店了，他要回家。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假如他真的还有未来，那一定跟航空领域无关。就像在他之前辞掉空中交通管制工作的那些人一样，他会发现，脱离这一领域才是最难办的事。

即便这么大的困难都能克服——此刻面对这一难题，基斯对自己说——他也会时不时地想起过去。想起林肯国际，想起利斯堡，想起在这两个地方发生的一切。无论你在逃避什么，只要头脑健全，记忆总是无处可逃的。死掉的瑞德芬一家……小瓦莱丽·瑞德芬……有关他们的记忆会如影随形，跟着他一辈子。

但是，随着时间、环境、生活现实的改变，记忆是可以逐渐适应的，不是吗？瑞德芬一家已经不在人世了。《圣经》上说：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发生过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基斯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从现在开始，想起瑞德芬一家时，固然可以悲痛万分，但要尽力把活着的人——娜塔莉以及他自己的孩子——放在首位。

他不确定这么做有没有用，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样的精神和体力做支撑。他很久都没有清清楚楚地确定过什么了。但他可以试试。

他乘坐塔台的电梯下了楼。

走出去，前往联邦航空局停车场的路上，基斯停了下来。他突然有种冲动，虽然知道以后也许会后悔，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把里面的药片全都倒进了雪地里。

18

离开30号跑道之后，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把车停在了附近的滑行道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环美2号的飞行员正抓紧时间把飞机滑向航站楼。飞机现在已经开过了半个机场，上面的灯还看得见，移动得很快。梅尔把无线电调到地面管制的频率上，听到其他航班正停在滑行道和跑道之间的联络道上，让受损的飞机优先通过。受伤的人还在飞机上。2号航班已经接到指令，直接滑向47号登机口，医护人员、救护车以及航空公司的人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梅尔看着那架飞机上的灯光渐渐消失，与远处航站楼里透出来的片片灯光融为一体。

航空港的各种抢险车最终还是没有派上用场，纷纷从跑道区撤离。

塔尼娅和《芝加哥论坛报》的那个记者汤姆林森都在回航站楼的路上。他们和乔·帕特罗尼同坐一辆车，乔把那架墨航707交给了别人，让他把飞机开回机库。

塔尼娅想去47号登机口迎接2号航班下飞机的乘客，那里很有可能需要她。

临走前，她轻声问梅尔：“你还去我家吗？”

“还不太晚的话，”他说，“我想去。”

他看着塔尼娅把一缕散落的红发从脸前拨开。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梅尔，微微一笑。“还不算晚。”

他们说好45分钟后在航站楼的主入口碰头。

汤姆林森想先采访乔·帕特罗尼，然后采访环美2号航班的机组人员。几个小时内，机组人员——当然还有帕特罗尼——一定会成为英雄人物。梅尔心想，比起他就航空港问题和缺陷谈到的那番冗长无味的看法，2号航班历经磨难并最终平安抵达的惊险故事一定更有看头。

或许，事情也不全是这样。梅尔把自己的观点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汤姆林森，他是个有深度，爱动脑的记者，也许他会把这一极为戏剧化的事件和同样重要的长远观点联系起来。

梅尔看到那架墨航707此时正慢慢离开。飞机看上去并没有受损，但肯定会好好冲洗一番，全面仔细检查过后才能重新投入使用，飞往墨西哥南部的阿卡普尔科。

在它陷入泥沼之时停在周围的各种特种车辆此时正跟在飞机身后，相继离开。

梅尔也该走了，他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他会离开的——也许马上就走，但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觉得机场如此寂寞荒凉，与航空业最基本的部分如此接近，不由得让人思绪万千。

梅尔记起，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里，他突然有种直觉，预感会发生一系列的事，导致某种可怕的结果。可怕的事的确发生了，算是灾难，不过好在不是大灾大难，虽然航空港设施有限，但这件事跟设施没有直接关系。

但是，此次灾难毕竟和航空港有关。反过来，航空港可能会引起彻头彻尾的灾难——因为梅尔已经预见到的那些不足，他一直力争改进这些不足，最终却无功而返。

因为林肯国际航空港越来越落伍了。

梅尔知道，虽然航空港管理良好，有光彩照人的玻璃幕墙和钢架结构，虽然空中交通十分密集，客流量不断刷新纪录，货运量就像尼亚加拉瀑布一样源源不断，在各个方面都会不断扩张，并自诩“全球航空在此交汇”——但它的确越来越落伍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林肯国际航空港之所以会落伍，是因为空中的发展早已大大超出预期。在现代航空业发展的短短60年间，这种变化是十分频繁的。事实证明，专业的预言家又一次错了，喜欢幻想的梦想家是对的。

放眼其他航空港，同样的事也在发生。

全美国，全世界，都是如此。大家谈得更多的是航空业的增长，需求，未来在空中的发展进步，认为最终会把乘客和货物的运输成本降到史上最低，提供更多机会促进世界各国之间的了解，和平以及自由贸易。但是相比之下，地面上的进步与发展就寥寥可数了。

仅凭一个人的声音是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的，但每个有识之士都坚决笃定的声音一定会大有裨益。梅尔想到，过去短短几小时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具体怎么做——他只知道，自己想继续像今晚这样畅所欲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

明天——或是今天晚些时候——他就可以迈出第一步，在周一早上召集航空港管理委员会开紧急特别会议。见面后，他会敦促大家立即同意修建一条与30号跑道平行的新跑道。

梅尔很久以前就一直呼吁提高跑道的承载力，没有什么比今晚的事更有说服力了。但这一次，他决定奋力一搏——坦率直白地提醒大家，如果公共安全永远只是口头承诺，大家对运营的关键需要视而不见或故意推诿，最终一定会酿成大祸。他会动员媒体及公众舆论站在他这一边，形成市政官员无法忽视的压力。

新跑道敲定后，其他到目前为止还停留在口头上或设想阶段的项目必须尽快落实，比如，增建一个全新的航站楼和综合跑道群；更富有想象力的地面乘客和货物运输系统；为很快即将问世的短距离垂直起飞飞机修建占地面积更小的卫星型航空港。

问题在于林肯国际是否处于喷气时代——如果是，那目前所做的还远远不够，必须尽快赶上。

梅尔心想，航空港并不仅仅代表光鲜靓丽的生活，也不是城市的奢侈品。几乎所有航空港都能自给自足，同时还能创造财富，提高就业率。

为地面与空中发展所做的努力并不会大获全胜——一向都不会这样。但有些是可以实现的，有些在林肯国际已经提出并做到了——是靠梅尔在航空港管理层的影响力促成的——这些会逐渐影响全美国，甚至全世界。

如果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梅尔记得英国诗人约翰·多恩曾经写道：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小块土地，连成整个大陆。同样，没有任何一个航空港是一座孤岛，那些自诩为国际航空港的更应该抱有这种想法，做到名副其实。也许，梅尔可以和其他航空港一道，向大家展示实施的办法。

过去曾经失去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消息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还活跃着。

大量的工作会纷至沓来，他会重操旧业，对各方面产生兴趣。忙起来的话，对他自己的个人生活也有帮助。总之，梅尔希望是这样。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很快他会找个时间——也许明天——给辛迪打一个电话，把自己的衣服和个人物品搬出来。但愿那时，两个女儿瑞贝塔和莉比不在场，不会看到这不愉快的一幕。梅尔心想，他可以先住到旅馆里去，然后抽空找一间公寓搬进去。

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辛迪和他一定会离婚的。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两个人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今晚他们不过是下定决心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而已。再拖下去，对他们和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好处。

不过，还得花一段时间适应新生活。

塔尼娅呢？梅尔不确定他们两个有没有未来。他觉得两个人应该很有希望，但彼此承诺托付一生——如果有这么一刻的话——还为时尚早。他只知道，今晚，在这一漫长而复杂的工作日结束之前，他渴望陪伴、暖意和甜美的温柔乡；而且，在他认识的所有朋友当中，这些只有塔尼娅能给他最多。

至于他和塔尼娅之间未来会有什么发展，时间会告诉他一切。

梅尔继续开车，转向通往航站楼的环路。30号跑道就在他右边。

他看到，跑道开放之后，其他飞机也开始用这条跑道起降。虽然已经很晚了，但飞机正在有条不紊地排队进港。一架环美航空的康维尔880飞速掠过，在跑道上着陆。在它后面半英里远的地方，另一架航班亮着着陆灯不断靠近。第二架后面紧跟着第三架。

既然能看清第三架飞机上的灯，说明云底已经升高了。梅尔突然发现，雪已经停了，靠南的好几块天空云已经散了。梅尔松了口气，暴风雪已经走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航空港/（加）黑利著；王晓毅译.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9

书名原文：Airport

ISBN 978–7–5086–6443–9

I. ①航… II. ①黑… ②王… III.①长篇小说－加拿大－现代 IV. ①I71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53597号

航空港

著者：[加] 阿瑟·黑利

译者：王晓毅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萌芽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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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药

[加] 阿瑟·黑利 著

李华云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序幕 1985年

第一部 1957~1963年

第二部 1963~1975年

第三部 1975~1977年

第四部 1977~1985年

尾声

治非常之病需用非常之药，否则无效。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哈姆雷特》（Hamlet）

到处都是所谓的灵丹妙药，我们被它们围绕，现在又添了一味新药。

——托马斯·西德纳姆医生（Thomas Sydenham，M. D.，1624~1689）

序幕
1985年

一架波音747客机离开伦敦已经半个小时了，坐在头等舱的医生安德鲁·乔丹伸出手去，紧握住妻子的手。

“别担心，”他劝道，“不会出事的。”

“会出点儿事儿，”她说，“丹尼斯·多纳休会着手调查的。”

一听到这个带有新英格兰民粹主义思想的美国参议员的名字，安德鲁就做了一个鬼脸。“我在等午餐，”他抗议道，“你用得着败我的胃口，让我这么恶心吗？”

“严肃点儿，安德鲁。记住，出了不止一条人命，还是跟药物相关的命案。”

“那跟你也没有丝毫关系。”

“还不都一样，如果要进入司法程序，也会牵扯到我。我也会进牢房的。”

他想让她从这颓废的情绪中振作起来：“不是什么都还没发生呢！就算你真进了牢房，我也保证每天去看你，我还会带上内藏钢锯条的蛋糕。”

“嘿，安德鲁！”她把头转向他，她的笑容里交织着爱和悲伤。

他想，在结婚28年后，还能欣赏自己的妻子，这种感觉真好。她美丽、智慧，而且坚强。

他自言自语道，他可没有被感情所左右。妻子的优点还不止这些，而所有这些优点已经在他面前展示了上千遍。

“好甜蜜哦。”身边突然飘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安德鲁抬头看去。是一个年轻漂亮、活泼可爱的乘务员，她正看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

他淡然地告诉她：“老年人那里也有爱情。”

“是吗？”配合他那种口气，乘务员小姐也开玩笑说，“我还从来没体会过呢。再来点儿香槟？”

“好的，谢谢。”

他发觉那个女孩在打量他。不夸张地说，即使在一个年纪小得足够做他女儿的女人眼里，他依旧风度翩翩。上个星期，伦敦报纸的专栏作家是怎样描述他的呢？“……的丈夫是一位满头银发，英俊潇洒，医术精湛的内科医生……”

安德鲁嘴上从来不说，心里却一直很受用。

香槟已经倒上，安德鲁往后靠了靠，他很享受在头等舱所能享有的特权。而比起往日，今天这些服务享受起来似乎没那么令人舒爽。当然，这花的都是他妻子的钱。虽然作为一个忙碌的内科医生，他的收入很可观，但是他还要考虑在从伦敦飞往纽约的航班上，要不要坐头等舱。至少，他从没想过花钱弄一架私人飞机在北美各地旅行，不过他妻子经常这么做，他自己偶尔也会沾点儿光。

需要更正一下，他自忖道：“只是以前这么旅行过，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真的是难以预测。”

钱从来不是他们婚姻中的问题。他们从来没有为钱争吵过一次，从最开始，他的妻子就强调，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他们共有的。他们的银行账户都是联名的，尽管安德鲁现在的贡献要小得多，但他们谁都不计较这些数字的高低。

在这架飞行在大西洋上空的轰然作响的波音747客机上，安德鲁思绪翻涌。他们的手还是紧紧地握在一起。

“安德鲁，”他的妻子说，“你真暖心。总在我的身边，总是这么坚强。”

“真有意思，”他答道，“我刚刚在想，坚强的人是你呢。”

“坚强有很多种，而我需要你的那种坚强。”

为准备让他们用午餐，机舱里的乘务员忙碌起来。折叠桌被打开来，上面还搭配着放置好了的亚麻餐巾和银器。

过了一会儿，他的妻子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去抗争。”

“难道你以前不这样吗？”

她像往常一样，仔细地想了想，说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要选一个律师。他必须踏实，不能夸夸其谈。如果只是个绣花枕头，会误事。”

他捏捏她的手：“这才是我的宝贝。”

她报以微笑：“在法庭上，你会坐在我旁边吗？”

“我每天都会的。病人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等我们把这件事了结，我再去照看他们。”

“你可别这么做，尽管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

“还有其他的医生，可以安排一下。”

“也许，”妻子说，“也许，找一个合适的律师，我们就能创造奇迹。”

鱼子酱刚被送到面前，安德鲁就用餐刀蘸了一下。遇到天大的麻烦，也没理由错过美味。

“很有可能，”他一边说，一边把鱼子酱抹在吐司上，“我和你因为一个奇迹走到一起，之后，又经历过不少你所创造的奇迹。为什么它不会再来一次？这一次，奇迹只为你而出现。”

“可能会出现奇迹吧。”

“是一定会出现奇迹的。”他轻轻地纠正她。

安德鲁合上了眼睛。香槟和高空飞行让他昏昏欲睡。但是在半睡半醒之间，他想起了第一个奇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部
1957~1963年

1

乔丹医生平静地说：“约翰，你的妻子快不行了。她只剩下几个小时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乔丹面前这位瘦小的年轻人还穿着工作服，乔丹看着年轻人苍白而痛苦的脸，补充道：“我希望能跟你说点儿别的，但我认为你想要了解实情。”

这里是新泽西州莫里斯敦的圣比德医院。傍晚降临，医院外面的噪声——小镇上的喧闹声——穿墙而过，但也没有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在医院昏暗的灯光下，安德鲁看到病人丈夫的喉结痉挛着抖动了两下。然后这个男人才说出话来：“我只是没法相信。我们的生活才开始，刚刚开始。你知道，我们刚有了一个孩子。”

“是的，我知道。”

“这太不……”

“不公平？”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他看上去是一个勤勉正派的好青年。约翰·罗，25岁，他只比乔丹医生小4岁。他很难接受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安德鲁希望自己能够多安慰一下这个男人。尽管安德鲁经常与死亡打交道，他所受过的训练也使他知道死亡的征兆，但是他却不知道怎样与一个垂死病人的朋友或家属沟通。一个医生应该直言不讳、直截了当吗？还是说，要用一些更委婉的方式。他们在学校里面没有学过这些东西，离开学校之后也没有学过。

“病毒是不公平的，”他说，“而大多数病毒不会表现得像玛丽感染的这种病毒一样。通常病毒对治疗会有所反应。”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也许有的药物能够……”

他回答得太详细，其实也毫无意义，于是摇摇头：还没有。到现在为止，由晚期传染性肝炎导致的急性昏迷还无药可医。告诉约翰其他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作用。今天早些时候，安德鲁已经咨询过诊所的高级合伙人[1]诺亚·汤森医生，汤森还是这家医院的内科主任。

一个小时之前，汤森就告诉安德鲁：“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如果转送到我这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是在那时，安德鲁通知了在工厂上小夜班的约翰·罗，工厂在布恩顿镇附近。

真该死！安德鲁看了一眼那支起的金属床上一动也不动的躯体。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床，走廊外面有醒目的标示：“隔离室”。静脉输液瓶挂在床边的架子上，葡萄糖，生理盐水和复合维生素B溶液正一点一点地通过针头输入玛丽·罗的上肢静脉。天已经黑尽了，外面风雨大作，时不时地传来风的呼啸声，雨下得很大。这是个糟糕的夜晚。这也是那个年轻的妻子和母亲的最后一个晚上，而她在上个星期还身体健康，充满活力。真该死，这不公平！

今天是星期五。玛丽·罗是星期一来到安德鲁的诊所的，尽管当时她带着病容，但身形娇小的她依然可爱。她说自己不舒服，很虚弱，吃不下东西。她的体温是38.06摄氏度。

玛丽·罗还告诉他，4天前，她出现过相同的症状，还呕吐过，但是第二天便感觉好多了，于是她就误以为疾病——不管是什么病——已经离她而去。但是，现在它又回来了。她感觉很糟糕，比之前更糟。

安德鲁检查了玛丽·罗的眼白，看到了些许黄色。她的一部分皮肤也显示出了黄疸[2]。他对玛丽的肝部进行了触诊，发现肝脏柔软，有些增生。问诊时，安德鲁发现她上个月曾与丈夫一起去墨西哥短期旅行。他们当时住在一个小的不太正规的旅店，因为那里便宜。是的，她吃了当地的食物，也饮用了当地的水。

“你得马上住院，”安德鲁说，“还得验血来确诊，但是，就我的经验来说，我确信你染上了传染性肝炎。”

因为看到玛丽·罗像是被吓到了，他便向她解释：“很可能是你在墨西哥吃了不干净的食物或喝了不干净的水，病毒则很可能来自一个已经感染病毒却仍然在处理食物的人。在卫生条件差的国家经常发生这种事。”

至于治疗，多半是辅助性的，通过静脉往身体里输入一些适当的药物。安德鲁又补充，95%的病人完全康复需要三四个月，但住几天院之后，玛丽应该就可以回家了。

玛丽无力地笑笑，她问道：“另外5%呢？”

安德鲁大笑着告诉她：“不用担心！那不过是统计学意义上的例外而已，你不在此列。”

这一点，他却说错了。

玛丽·罗的病情恶化了，她并没有好转。她血液里的胆红素含量变得越来越高，黄疸也日益严重，皮肤已经显现出令人担忧的黄色。更严重的是，星期三的化验结果显示，她血液中的氨浓度已经达到危险级别。这些氨是由肠道产生的，而由于肝脏功能衰退已无法将其代谢了。

紧接着，从昨天开始，她的精神状态恶化。她开始神志不清，失去方向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认不出安德鲁医生了，也认不出自己的丈夫。安德鲁就是在那时告知约翰·罗，他的妻子病危。

星期四一整天，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折磨着安德鲁。在诊所看病的间隙，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一点儿也不起作用。他意识到，康复的障碍就在于病人血液中骤增的氨。怎样清除它？他知道，在现有的医药水平之下，没有一个有效的办法。

最后，就是他刚刚想到的“不公平”，他竟然通过对推销员发火来摆脱这种挫败感，昨天下午那个该死的医药公司女推销员到他的诊所来了。她是“新药推销员”，或者应该叫她“女新药推销员”？他可不管这些。他甚至都没记住她的姓名和模样，只记得她戴眼镜，很年轻，只是一个孩子，也许刚入行不久。

这位推销员来自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事后，安德鲁也奇怪为什么那天前台说她在外面等候时，他会同意见她。反正他是同意了，大概是想着他可能了解到什么新东西，尽管当她开始说到她所属的公司刚推广上市的最新抗生素时，他的思绪就已经开始游走，直到她的那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根本就没听我说话，医生。”就是这句话使他失去控制。

“或许是因为我有更值得考虑的事，而你却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这句话很粗鲁，但平时他不是这样的。只是在他对玛丽·罗病情担忧的同时，刚好碰上了他一向讨厌的医药公司，还有他们强行推销的做法。那些大公司也确实制造过一些良药，但他们不仅为推销药品而自吹自擂，还奉承医生，这实在让安德鲁厌恶。当他还在医学院读书时就碰到过这种事。医药公司的代表深知这些学生就是将来具有开处方权的医生，于是不断地奉承、谄媚。不提别的，当他们送学生听诊器、出诊包时，有的学生还是会欣然接受的，不过安德鲁可不是其中之一。尽管他没有多少钱，但他希望保持独立性，所以自己花钱买这些东西。

“医生，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昨天那个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推销员说，“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然后，他把玛丽·罗由于急性氨中毒而生命垂危的情况告诉了她，接着他又挖苦了她几句，说他指望菲尔丁–罗斯这样的公司能制造出一种阻止氨过量的药物，而不是来推销一些“me-too”[3]抗生素，这些抗生素比起市面上现有的那几种，也就那样了……

他刚讲完，就已经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惭愧了，推销员收拾好说明书和样品，只说了一句“午安，医生”，就径直走了出去。如果她再待一会儿，他说不定已经向她道歉了。

昨天就是这样。面对玛丽·罗的病情，安德鲁到现在还是一筹莫展。

今天早晨，他接到楼层护士长勒德洛太太打来的电话。

“乔丹医生，你的病人玛丽·罗真叫人担心。她已经失去知觉，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了。”

安德鲁赶往医院。一个住院医师已在玛丽·罗身旁，她此时已完全昏迷。虽然赶着去医院，但安德鲁在路上就知道，他已经回天乏术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输液，以及期待奇迹。

现在，一日将尽，希望显然也已经落空。玛丽·罗的病情似乎不可逆转。

约翰·罗强忍着眼泪问：“她还会清醒过来吧，医生？玛丽会知道我在这里吧？”

“很抱歉，”安德鲁说，“不太可能。”

“我要就这样一直守着她。”

“当然可以。护士会待在附近，我也会知会住院医师。”

“谢谢你，医生。”

离开时，安德鲁还感到奇怪：谢我什么呢？他想喝杯咖啡，于是便朝着他知道的有现煮咖啡的地方走去。

医生休息室是一个像箱子一样的地方，里面只放着几把椅子，一个信架、一台电视机、一张小书桌，还有主治医生们的衣物柜。但这个地方也有好处，它很私密，还有持续供应的咖啡。安德鲁到那儿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陷进一张老旧的扶手椅中。没必要再待在医院里了，但他本能地想迟一点儿再回他所住的单身公寓。那是诺亚·汤森的妻子希尔达替他找的公寓，很舒服，但是他有时觉得有些孤单。

咖啡有点儿烫。在等咖啡凉下来的当口，安德鲁拿起《纽瓦克明星纪事报》扫了一眼，头版显眼的位置上是一篇关于“史普尼克”的报道。“史普尼克”，管它是什么意思呢，反正是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就对了，这是苏联人在“新太空时代的开端”的炫耀声中刚刚发射到外层空间去的卫星。这篇报道说，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预计会下达命令，以加速推进美国的空间计划。苏联人在科技方面的领先使美国的科学家感到“震惊、羞愧”。安德鲁倒是希望这样的震惊能波及医学界。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这12年以来，医学领域有了很大的进步，但还是存在太多令人沮丧的空白区，有太多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扔掉报纸，拿起一期《医学经济学》。这份杂志有时让他开怀大笑，有时让他着迷。据说这是医生们最爱读的杂志，就连久负盛名的《新英格兰医学期刊》也不如它引人注目。

《医学经济学》有一个基本的功能：指导医生们如何尽可能多地赚钱，在赚到钱后又如何投资、如何管理开销。安德鲁开始读一篇名为“个人执业医师尽量降低税额的8种办法”的文章。他觉得自己应该了解一些类似的事，在多年的专业训练之后，一个医生最终总要开始挣一些钱，可是医学院里却不曾有老师教学生们如何理财。自从一年半以前安德鲁加入汤森医生的诊所后，他常常对每月流入银行账户的现款数额感到吃惊。这是一种新的体验，而且也不会让人不高兴。尽管他从来不想做金钱的奴隶，就像……

“打扰了，医生。”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安德鲁转过头来。

“我去过你的诊所，乔丹医生。你不在那儿，我就决定到医院里来碰碰运气。”

真见鬼！是昨天去他诊所的那个医药推销员。她穿着一件雨衣，已经湿透了，她褐色的头发还滴着水，眼镜镜片也被雾气笼罩着。脸皮这么厚——竟然闯到这里！

“你可能不知道，”他说，“这是一个私人休息室，我也没见过推销员——”

她接过话头：“到医院来。是，这我都知道。但我想这件事太重要了。”她放下公文包，摘下眼镜擦了擦，又开始脱雨衣，这一套动作进行得非常迅速。“外面的天气糟糕透顶，我从停车场过来，全身都湿透了。”

“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他又一次注意到，这是一个年轻的推销员，很可能不到24岁。推销员把雨衣扔到一张椅子上。她语速很慢，话说得很小心。

“氨，医生。昨天你告诉我，说你有一个肝炎病人，因为氨中毒快死了。你说你希望——”

“我说过的话，我自己知道。”

女推销员用清澈的灰绿色眼睛凝视着他。安德鲁意识到这是一个要强的人。她不是那种你会夸她漂亮的女人，他想，尽管她有一张讨人喜欢的高颧骨的脸。要是头发干了，梳理一下，她看起来可能会好些。脱掉雨衣之后，他发现她的身材也不错。

“你当然知道，医生。我敢肯定，你的记性要好过你的态度。”他刚想说点儿什么，她便用不耐烦的手势制止了他。“我昨天没有也没法告诉你的是：我们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4年来一直在研制一种减少由肠道细菌产生的氨的新药，一种你的病人在那种危急情况下可能刚好用得着的新药。我只知道这些，但是我还不知道我们的研究人员的研究进展。”

“我很高兴听到有人正在尝试，”安德鲁说，“但我还是不懂——”

“如果你继续听，你就会懂。”推销员用手把掉落在脸上的几绺湿漉漉的头发别到耳后。“他们试制的药叫作洛特霉素（Lotromycin）[4]，动物试验已经成功，现在已经做好了进行人体试验的准备。我能弄到洛特霉素。我带了一些过来。”

安德鲁离开座椅，站起来。“我没听错吧，小姐……”他想不起她的姓名了，头一次感到窘迫。

“我可没指望你记得，”又是那种不耐烦的语气，“我叫西莉亚·德格雷。”

“德格雷小姐，你是在建议我给我的病人用一种我从没听说过的、只在动物身上试验过的药吗？”

“不管是什么药，都得有第一个用它的人。”

“希望你不要介意，”安德鲁说，“我可不想做这种先驱。”

推销员疑惑地扬起一条眉毛，声音也变得尖利了。“即使是你的病人要死了，同时又没有任何别的药可用，你也不试一试吗？你的病人怎么样了，医生？就是你昨天跟我说到的那位。”

“比昨天还糟糕，”他犹豫了一下，“她现在已经昏迷了。”

“就是说，她就要死了？”

“喂，”安德鲁说，“我知道你是好意，德格雷小姐，你进来时我对你说话的态度不好，我也很抱歉。但不幸的是，太晚了，现在才开始用试验药已经太晚了。而且即使我想尝试，你对剩下来还要办的手续，要签的协议有概念吗？你知道我们还要经受多少其他的考验吗？”

“我知道。”推销员说。这时她目光如炬，盯着安德鲁。安德鲁突然觉得他开始喜欢这个直截了当、生气勃勃的年轻女子了。她继续说：“是的，要办哪些手续，要签哪些协议，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事实上，从昨天离开你之后，我几乎什么都没干，除了尽全力搞清楚这些流程，再有就是劝说我们的研究部主任，让他给我一点儿目前还非常少的洛特霉素。但是，3个小时以前，我才在卡姆登那边的实验室里拿到药。然后，我马不停蹄地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开车赶到这里。”

安德鲁开口刚说“感谢你——”但是，推销员不耐烦地摇摇头。

“还有，乔丹医生，所有必需的文件都处理好了。用药之前，你还需要得到医院和病人直系亲属的同意。但是，也仅此而已。”

他只能对着她干瞪眼。“我真该死！”

“我们在浪费时间，”西莉亚·德格雷说着，把公文包打开，取出文件，“请你从这一份开始。这是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研究部为你准备的洛特霉素的说明书。还有，这是我们医学部主管写的一份备忘录，里面是用药指南。”

安德鲁接过这两份东西，看来要看的东西还蛮多。他一读起来，就完全被吸引住了。

快两个小时过去了。

“你的病人已经不行了，安德鲁，我们还有什么更多的会失去呢？”电话那头是诺亚·汤森的声音。安德鲁联系上了正在参加私人宴会的内科主任，并向他说明了制药公司提供的试验性药物洛特霉素的情况。

汤森继续道：“你说病人的丈夫已经同意了？”

“是的，书面同意。我把一个行政主管从家里叫来医院，他已经让人把表单打好了。文件上都签了字，还有证人。”

签字之前，安德鲁还和约翰·罗在他妻子病房外的走廊上谈过话，年轻的丈夫充满渴望、非常激动。事实上，他太激动了，以至于安德鲁还劝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也不要想太多。因为约翰·罗的手一直在发抖，他签的名字也歪歪扭扭。但毕竟是签好了字，而且在法律上有效。

现在，安德鲁对汤森说：“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送来的其他文件也符合程序要求，行政主管很满意。显然，因为这不是跨州生产的药物，程序就简单多了。”

“你先要确保把所有这些细节都记在病历上。”

“我已经记上了。”

“这么说，你只是缺少我的批准了？”

“代表医院的批准，是的。”

“我批准。”汤森医生说，“不过，我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安德鲁。我认为你的病人实在病得太重了，不过还是让我们做一次学院式的试验吧。现在，你不介意我接着去吃美味的烤野鸡吧？”

安德鲁刚才一直在护士站打电话。他放下电话后，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夜班护士长是一位已经不上全日班的年长的注册护士。她已准备好皮下注射器，将其放在一只托盘里。接着她打开冰箱，取出由那个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推销员带来的药，把那只透亮的玻璃药瓶也放进托盘里。“准备好了。”

“那我们走吧。”

当安德鲁和护士走进病房时，看到今天早晨照看玛丽·罗的同一位住院医师奥弗顿在病人床边，约翰·罗在另一侧徘徊着。

安德鲁向住院医师解释了洛特霉素的相关事宜。他是一个粗犷而又外向的得克萨斯人。他用南方人的腔调说：“你在指望出现点儿奇迹吗？”

“不。”安德鲁简洁地回答。然后转向玛丽·罗的丈夫说：“我想再强调一遍，约翰，这就像是一次远距离投射，是非常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

“我懂。”约翰声音低沉，却充满感情。

护士正挪动着毫无知觉的玛丽·罗，准备在她臀部进行肌肉注射。这时，安德鲁向住院医师交代道：“医药公司方面说，这药得每4个小时注射一次。我已经写好了医嘱，不过我希望你……”

“我会待在这儿的，主任。我也记住了，q–4。[5]”接着，住院医师把声音压低说：“嗨，打个赌怎么样？我和你的赔率一样，要是——”

安德鲁瞪了他一眼，让他闭了嘴。这个得克萨斯人在医院里受了一年的训练，这期间，他在工作上表现得极为称职，但他有一点却惹人嫌弃，那就是他对别人缺乏同情心。

护士注射完毕，查了脉搏，量了血压。她报告说：“没有反应，医生。生命体征没有变化。”

安德鲁点点头，暂时松了口气。他并没指望真的能有什么好转，而产生不良反应倒是更有可能，特别是这种处于试验阶段的药物。他的疑问是：玛丽·罗能活到明天早晨吗？

“如果她的病情更糟了，打电话到我家里。”他交代道。然后轻声对病人的丈夫说了句“再见，约翰”，就离开了。

回到公寓，安德鲁才想起来，他忘了把情况反馈给那个待在休息室里的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推销员了。这次，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德格雷。是叫辛迪吗？不，是西莉亚。他正准备打电话，又觉得过了这么久，她大概也已打听到这药没什么用了。明天再跟她谈吧。

[1] 美国的私人诊所需要挂靠一家或两家综合性医院，如果需要进行手术或遇到其他处理不了的情况，医生会将患者转诊到所挂靠的医院里。——译者注

[2] 黄疸的主要病因是胆红素代谢障碍，在临床上表现为巩膜、黏膜、皮肤及其他组织被染成黄色。——译者注

[3] me-too, 汉语直译为“我也是”，中文中一般直接称为me-too药，特指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仿制药。例如，针对胃溃疡患者胃酸分泌过多的病症，研究人员发明了西米替丁。之后通过采用相同原理，改造西米替丁这种药物的结构而制造出来的雷尼替丁、法莫替丁等胃药就是me-too药。这种药的创新成分较少。——译者注

[4] 除了青霉素（penicillin）作为首创的药物之外，之后发现的抗生素在命名时大都有一个相同的词缀-mycin，如土霉素（terramycin），链霉素（streptomycin），红霉素（erythromycin）等。所以此处将Lotromycin翻译为“洛特（Lotro的音译）霉素”。这是作者虚构的药物。——译者注

[5] “q–4”的全称应该为“q–4H”，为医学上常见的用药时间简写，意为每4小时一次。类似的还有q–N（每晚一次），q–H（每小时一次）。另外此句中的“主任”英文原文为chief，译为“长官”“老大”“头儿”皆可，都是调侃的语气，对应奥弗顿医师说话的特征，并不表示安德鲁是医院的主任。——译者注

2

通常在星期六的上午，安德鲁会从上午10点开始在他的诊所办公室接诊，然后在午间去一趟医院。今天，他颠倒了以往的行程，上午9点就赶到了圣比德医院。

今晨，清新的空气已经替代了昨夜的暴风雨，温度虽低，但是阳光明媚。

安德鲁正走上医院正门前的台阶，面前的大门猛地开了，住院医师奥弗顿医生从里面冲了出来。奥弗顿看起来很激动，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起床太匆忙而忘了打理头发。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安德鲁的手臂。

“给你打过电话，你已经出门了。你公寓的门卫说，你往医院的方向来了。我得最先截住你。”

安德鲁把胳膊抽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住院医师使劲地咽了一下唾液。“不说了，跟我来。”

奥弗顿匆匆地走在安德鲁前面，他们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在电梯向4楼上升的过程中，他不说话，甚至和安德鲁都没有眼神的接触。这位住院医师快步走出电梯，安德鲁一直跟着。

他们在那间病房外停下来。昨晚当安德鲁离开时，那里只留下了毫无知觉的玛丽·罗、她的丈夫、护士，还有住院医师。

“请进！”奥弗顿急不可耐地打了个手势，“快进去！”

安德鲁跨进门，然后站住了。他目瞪口呆。

身后的住院医师说：“你真该跟我打赌，乔丹医生。”

他又补充道：“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

安德鲁轻声说：“现在，我也不敢确信这是真的。”

玛丽·罗此刻已恢复了意识，穿着一件带蓝色蕾丝边的睡衣，靠坐在床上，对着他微笑。尽管她的微笑和整个人一样虚弱，但她目前的情况跟昨晚的深度昏迷相比，简直像是奇迹。她拿着一只塑料杯子，抿了几口水。昨天颜色变得更深的黄色皮肤，现在黄色明显变淡了。安德鲁进屋时，她的丈夫站起来，大笑着伸出双手。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约翰·罗的喉结上下抖动。安德鲁握住他的手。病床那边的玛丽·罗热情地轻声加了一句：“祝福你，医生！”

轮到住院医师了。奥弗顿抢着握过安德鲁的手说：“祝贺你！”

然后他不同寻常地补了一声：“先生。”安德鲁惊奇地发现，这位粗犷的得克萨斯人眼中竟然闪烁着泪光。

楼层护士长勒德洛太太也赶过来了。平时，她总是表情严肃，显得心事重重，今天却笑容可掬。“医院里都传开了，乔丹医生。每个人都在说你的事情。”

“你瞧，”安德鲁说，“那是一种试验中的药，洛特霉素。别人带给我的。我没有——”

“在这里，”护士说，“你是英雄。我要是你，就不争辩。”

“我为她验了血，”住院医师汇报说，“结果表明，氨含量已经下降到毒性水平以下。而且，胆红素没有上升。所以，接下来就全是常规疗法了。”他又自言自语道：“真难以置信！”

安德鲁对病人说：“我替你高兴，玛丽。”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有谁看见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那位小姐吗？那位德格雷小姐？”

“她刚刚还在这附近，”勒德洛护士说，“她也许在护士站那里。”

“失陪了。”说着，安德鲁走了出去。

西莉亚·德格雷正在走廊上等着。她已换掉昨晚的衣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当他们对视时，安德鲁意识到他们之间有种局促不安的空气。

“你头发干了，看起来好多了。”他说。

“你也不像昨天那样严厉暴躁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你听说了吗？”

“嗯。”

“那里……”安德鲁示意了一下病房的方向，“在那里，他们都感谢我，但你才是我们每个人都要感谢的人。”

她笑着说：“你是她的医生！”

忽然之间，好像冰释前嫌，他们共享着喜怒哀乐。片刻之后，安德鲁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竟把西莉亚搂在怀里，吻了她。

在医院的自助餐厅里，两人喝着咖啡，分享着一块丹麦式糕点。西莉亚·德格雷摘下眼镜说：“我已经给我们公司的医学部主管打过电话，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跟研究部的一些人也说了。大家都很开心。”

“他们应该高兴，”安德鲁说，“他们研究出了一种好药。”

“他们还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写一篇讲述你对洛特霉素使用情况的病例报告发表在医药杂志上？”

他答道：“乐意效劳。”

“自然，这对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有好处，”推销员俨然是谈公事的语气，“因为我们期望洛特霉素成为一种很重要的药品，一种畅销药物。同时，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安德鲁微笑着承认：“也许不会。”

品着咖啡，安德鲁陷入沉思。他知道，凭着对面坐着的这位出色而讨人喜欢的年轻女子给他创造的机会，或者说是一次侥幸，他参与到了医学史的进程中。内科医生很少有这种机会。

“喂，”安德鲁说，“我有话要跟你说。昨天，西莉亚，你说我没礼貌，你说的是对的。我之前对你很粗暴，我向你道歉。”

“没必要，”她欢快地说，“我喜欢你昨天的样子。你担心你的病人，别的什么也不关心。你对病人的关心，大家都看得出来，而且，你总是如此。”

这个看法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你怎么知道？”

“因为别人告诉过我。”她脸上又现出那温暖的微笑。她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摘了戴，戴了摘，这似乎是她的习惯。西莉亚继续说：“关于你，我知道很多，安德鲁·乔丹。一部分是因为我的工作，我得认识一些医生，另一部分是……好吧，以后再说。”

他心想，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有很多不同寻常的方面。他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比如说，我知道你在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求学时，成绩名列前茅。还有，你在麻省总医院做过实习生和住院医师；我还知道，只有最优秀的毕业生才有这种机会。另外，汤森医生从50个申请人中选择了你进入他的诊所，因为他知道你很优秀。你还想听更多的吗？”

他笑出了声。“还有吗？”

“没别的了，都是说你优秀的，安德鲁。每个人都这么说。当然，我已经发现了你的一些缺点。”

“我很震惊，”他对她说，“你是想说，我毕竟不完美，是吧？”

“你在认知上有一些盲点，”西莉亚说，“比如对医药公司。你对我们有非常深的偏见。哦，我同意有些事情——”

“先停一下！”安德鲁举起一只手，“我承认我有偏见。但我也要告诉你，这个上午，我已经准备好改变我的看法了。”

“那很好，但不要都转变。”西莉亚又回到谈公事的语气上，“我们医药行业做了许多好事，你刚刚也看到其中一件好事起了作用。但也有些事情不那么好，那是一些我不喜欢，并且想改变的事。”

“你想改变它们。”他扬起眉毛，“单枪匹马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一个女人。”

“既然你直说了，那么，是的，我注意到了这个事实。”

西莉亚严肃地说：“女人能做很多她们从来没做过的事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事实上，它已经到来了。”

“现在，连这一点我也相信，我特别相信你。”安德鲁又加了一句，“你之前说过还有话要告诉我，又说以后再谈，是什么事。”

第一次，西莉亚·德格雷犹豫了一下。

“是的。”她灰绿色的眼睛坚定地直视着安德鲁的眼睛，“我本打算等我们下次见面时再说，但是也许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嫁给你。”

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如此富有生气，如此个性鲜明，更不用提她那一系列令他惊讶的言语了。他从没碰到过一个像她这样的人。安德鲁笑起来，突然也转变了他的旧观念。

一个月之后，在少数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安德鲁·乔丹医生和西莉亚·德格雷悄悄地举行了婚礼。

3

在度蜜月的第二天，西莉亚对安德鲁说：“我们的婚姻会很美满。我们要让它美满。”

“要是你问我……”他们躺在海滩浴巾上，安德鲁翻身去吻妻子的后颈。“要是你问我的话，我们的婚姻生活已经很美满了。”

他们在巴哈马群岛的伊柳塞拉岛上。现在是上午10点左右，温暖的阳光洒下来，天空中有几片淡淡的云彩。白色的沙滩似乎无边无际，沙滩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离岸而去的微风，刚逗弄完棕榈树叶，接着又在那平静而清亮的海面上激起一层层涟漪。

“如果你指的是性，”西莉亚说，“我们的结合还不坏，是吗？”

安德鲁用手肘支起头部说：“仅仅是不坏吗？你好到让人沉醉。你从哪儿学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还是别告诉我了。”

“我也可以问你这样的问题！”她挑逗道。她的手轻抚着他的大腿，舌头轻轻探索着他的唇线。

他一把抓住她，对她耳语道：“来！咱们回房间去吧。”“为什么不在这儿享受一下？要不去那边茂盛的草丛里？”

“你想吓唬当地人吗？”

他拉起她，跑过海滩，她一边大笑一边说：“假正经，你真是假正经。真看不出来。”

安德鲁拉着她进了那个别致的茅草屋。他们昨天才搬进来，接下来还要住10天。

“我不想跟蚂蚁和螃蟹分享你。如果这让我看起来是假正经的话，那就是假正经吧。”说着，他脱掉了泳裤。

但西莉亚在他之前，已经脱掉了比基尼，赤裸地躺在床上，她仍在欢笑。

一个小时后，他们又回到海滩，西莉亚说：“我之前说到我们的婚姻……”

“会幸福美满，”安德鲁抢着说完，“我同意。”

“要实现婚姻的幸福，我们都必须满足自己的愿望。”

安德鲁满足地躺着，双手交叉着枕在脑后。“我也同意。”

“因此，我们得有孩子。”

“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请让我——”

“安德鲁！严肃点儿。”

“不行。我太高兴了。”

“那我就代表我们俩人多严肃一点儿。”

“要几个小孩？”他问，“什么时候？”

“我想过了，”西莉亚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要两个——第一个尽快，第二个两年之后再要。这样的话，30岁以前，我就完成生育的事了。”

“很好啊，”他说，“也很利索。不过我好奇的是，你年纪大了之后，有什么计划吗？我是指30岁以后。”

“我要有自己的事业。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不记得了。不过，亲爱的，如果你还记得，以我们跳进婚姻的速度，哪有时间讨论什么人生哲学。”

“好吧，”西莉亚说，“我跟山姆·霍桑谈过我生孩子的计划，他认为这很好实现。”

“山姆是对的！不管他是什么人。”

安德鲁眉头一皱，问道：“等等，是代表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参加我们婚礼的那个人吗？”

“对。山姆·霍桑是我的上级，是地区销售部经理。他是和他的妻子莉莲一起来参加婚礼的。”

“知道了。想起来了。”

现在，安德鲁回想起来：山姆·霍桑是一个和气的高个子，35岁左右，过早地秃了顶，宽大而坚毅的脸使安德鲁想起那些雕刻在拉什莫尔山上的总统雕像。霍桑的妻子莉莲是一个有着黑色头发的漂亮女人。

安德鲁把三天前的事重温了一下，说道：“你别怪我，当时我乐得有点儿魂不守舍。”

现在想来，他魂不守舍的一个原因就是西莉亚头戴半遮面的面纱，身穿雪白的婚纱出现在婚礼上时的动人模样。婚礼在他们选定的一家当地酒店的会客厅举行，由一位友善的法官主持，他也是圣比德医院董事会的董事。汤森医生挽着西莉亚，把她送进会客厅。诺亚·汤森的气质正合适，一副经验丰富的家庭医生的派头，两鬓微霜，神色庄重，看起来就像是英国首相哈罗德·麦克米兰。由于英美两国前一年在苏伊士运河问题上的矛盾，最近这位首相的照片经常配以缓和两国关系的报道出现在报纸上。

西莉亚的母亲从费城赶来参加婚礼。她是一个瘦小的，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寡妇。西莉亚的父亲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牺牲，所以才由汤森来充当父亲的角色。

在巴哈马群岛的太阳下，安德鲁闭上眼睛避免阳光的直射，但当他闭上眼时，却更真切地回味起汤森把西莉亚带进来时的情景……

自从在那个值得纪念的上午西莉亚在医院自助餐厅宣称要嫁给他以来，这一个月中，安德鲁除了被西莉亚的魅力所吸引以外，他还越来越感受到有一种和西莉亚的魅力一样吸引着他的东西。他猜想这就是“爱”，但又好像和所谓的爱情不太一样。比如，他一直奉行的独身生活现在就要放弃了，婚姻把两个人的生活与个性完全缠结在一起，这既让他困惑，又让他高兴。他找不出和西莉亚十分相似的人。和她在一起，他从没觉得乏味。她的表现经常出人意表。见多识广、足智多谋、聪明伶俐——这些都源自她无拘无束、多姿多彩、独立自主的性格。几乎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很走运。好像通过摇奖机器，让他摇中了人人都想得到的大奖。当他把西莉亚介绍给他的同事时，他感觉到别人也对西莉亚充满爱慕之情。

安德鲁曾交过女朋友，但时间都不长，他也从没有认真考虑过结婚的事。这使他与西莉亚的相遇显得更加非同寻常。因为当西莉亚——用传统的说法——“求婚”时，他毫不迟疑、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一点儿想要拒绝的念头都没有。

但是……直到安德鲁看见西莉亚穿着白色婚纱时，他才真正爱上了她。她光彩照人，活泼可爱，既年轻又性感，任何男人想从女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她都有。直到这时，安德鲁心里才像有一团火球爆炸似的顿时敞亮了，他真正爱上了她，而且坚信不疑地知道——这种坚信不疑在人的一生中碰不到几次。他知道自己交了难以置信的好运，知道这正在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变更，还知道尽管他们所处的时代许多人都玩世不恭，但他和西莉亚将来绝对不会分居两地，也不会离婚。

安德鲁在想起当时的感受时觉得，正是“离婚”这个词使他此前一直不想结婚，尽管同龄人都在20岁出头就结婚了。当然，是父母的离异使他产生了这种想法。在安德鲁看来，他母亲参加婚礼，带着的是不受欢迎的离婚人士的身份。她像一只年老的花蝴蝶从洛杉矶飞来，逢人便说她最近一直在忙于摆脱自己的第四任丈夫的纠缠，但是她放下了这件事来参加儿子的“第一次婚礼”。安德鲁的父亲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当安德鲁问起父亲时，她说：“哦，亲爱的，我都快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20年来我都没和他见过面。我之前倒是听说：这个老流氓和一个17岁的妓女住在巴黎。”

多年来，安德鲁尝试过理解自己的母亲，想为她的行为找一个适当的理由。但悲哀的是，他总是得到同一个结论：她是一个没有头脑、浅薄自私的美丽女人，只能吸引和她同类型的男人。

他邀请母亲参加婚礼——尽管之后他希望自己没这样做——是出于责任感，也出于一种信念：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亲生母亲总得有点儿感情。他也根据他所知道的父亲的最后一个通信地址，发去了一封信，通知父亲他就要结婚了，但杳无音信。以后还会不会收到回信，安德鲁都感到怀疑。每隔两三年，他和父亲会互相寄一张圣诞贺卡，仅此而已。

安德鲁是他父母短暂婚姻中仅有的孩子。安德鲁希望西莉亚见的他的另一个亲人在两年前去世了。那位亲人是他没结过婚的姑姑，安德鲁童年的大多数时光是和她一起度过的。这位姑姑不算富裕，可以说是攒着钱供安德鲁读书直至他从本科学校和医学院毕业，殊为不易。安德鲁的父母都没有资助过他。在她死后，安德鲁才在律师事务所看到她的遗产——可怜巴巴的，只有几百美元。也是在她死后，安德鲁才发现，姑姑为他做了多大的牺牲。

事实上，婚礼那天，西莉亚对安德鲁的母亲应对自如。不需要安德鲁解释，她便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她对安德鲁的母亲很真诚，甚至很热情，同时避免了那种假惺惺的过分亲热。之后，当安德鲁为他母亲古怪的言行表示歉意时，西莉亚回答道：“亲爱的，是我们两个人结婚，又不是我们两个家庭结婚。”接着，她又说：“现在，我就是你的家，你从我这里得到的爱会比你此前得到的所有爱都多。”

今天在海滩上，安德鲁已体会到西莉亚的话的意义。

“要是你同意，”西莉亚继续着他俩刚才的对话，“我准备在怀第一胎时，大部分时间还继续工作，生产后离开一年，当一个全职母亲。接着再去工作，直到怀上第二个孩子，随后再这样循环一次。”

“我当然同意，”他说，“在享受爱情和让你怀孕期间，我计划只看几个病人。”

“你得多接诊，继续做一个关心病人的好医生。”

“但愿如此。”安德鲁幸福地叹着气说。没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他们用接下来的几天了解对方，结婚之前，他们可没时间这样做。

他们每天的早餐都由一位叫雷蒙娜的黑人妇女送到房间里来。她乐观开朗，非常慈爱。西莉亚在一天吃早餐时说：“我喜欢这里，喜欢这个小岛，喜欢这里的人，这里的安静。你选的这个地方真让我开心，安德鲁，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里。”

“我也开心。”他说。

安德鲁最初建议去夏威夷度蜜月。可是，他感觉西莉亚有点儿不情愿，就提出了这个备选方案。

现在西莉亚说：“我之前没告诉你，要是去夏威夷的话，我会很难过。”

当他问她为什么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往日的画面来。

1941年12月7日，当时西莉亚只有10岁，和她的母亲住在费城，身为美国海军士官的父亲——威利斯·德格雷——正随军驻扎在夏威夷，他是珍珠港内停泊的美军战舰“亚利桑那”号上的军士长。日本人进行突然袭击的那天，“亚利桑那”号被击沉。船上有1 102名水手丧生。大多数人困死在舱内；他们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威利斯·德格雷是其中之一。

西莉亚接着回答安德鲁的问题：“是的，我记得父亲。当然，他那时经常出海。但只要他回来休假，家里就会很热闹，大家会很开心。知道他即将回家时，我们总是很激动。连我的小妹妹珍妮特都安静不下来。尽管她对他的印象不如我深刻。”

安德鲁问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回答之前，西莉亚想了想。“他的个子很高，说话声音响亮，他会让周围的人很开心，他也喜欢小孩。他很强——不只是形体，尽管他确实也身强体壮，但他的精神力量更强大。我的母亲就不一样，你可能看到了。她完全依赖父亲，甚至当他不在家时，他还得写信告诉她该怎么做。”

“现在，她就依赖你了吧？”

“看起来是这样。事实上，我父亲刚去世时她就这样了。”西莉亚笑道，“当然，我太过早熟，现在可能也一样。”

“是有一点儿早熟，”安德鲁说，“但我确信我能接受。”

之后，他温柔地说：“我理解你为什么不愿去夏威夷度蜜月了。难道你去过珍珠港？”

西莉亚摇摇头。“我母亲一直不想去。虽然我自己搞不清是什么原因，我至今也不准备去。”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听说，人们可以到‘亚利桑那’ 号沉没的地方去，往海面之下看也能看见那条船，但是一直没办法把它打捞上来。安德鲁，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到我父亲牺牲的地方去，但不是一个人去。我想带着我的小孩一起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安德鲁说：“没有，这念头一点儿也不奇怪。我向你保证，等我们有了小孩，等他们到了能明白事理的年纪，我会安排这件事的。”

另一天，在一只渗水的斑驳的小划艇上，安德鲁一边笨手笨脚地努力划船，一边和西莉亚谈论她的工作。

安德鲁评论说：“我总以为医药公司的新药推销员都是——呃，都是男人。”

“不要划得太远，我感觉这破玩意儿要沉了。”西莉亚说，“对，你是对的——尽管有一些女人，但大部分都是男人；有些女人以前还做过军队的护士。不过，我是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第一个女新药推销员，到目前为止，也是唯一的一个。”

“这可是一个成就。你是怎么做到的？”

“兜兜转转。”

西莉亚回忆起来，1952年她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毕业，取得了化学学士学位。她靠奖学金以及晚上和周末在药房打工，读完了大学。

“在药房工作的时候，一只手根据医生的处方给顾客拿药，另一只手要给顾客拿卷发器、除臭剂之类的，我学会了许多后来对我有用的东西。对了，有时我也私下卖一些东西。”她解释道。

男人，大多数是年轻人，有时来到药房时会不自在地走来走去，想引起男售货员的注意。西莉亚一看他们这样子总能明白，她就问：“请问您要买什么？”得到的回答往往是：“他什么时候忙完？”

西莉亚会亲切地说：“如果你需要避孕套，我们有不少品种供你挑选。”然后，她就从柜台下面拿出各种品牌的货品，把盒子堆在柜台上。那些男人羞红了脸，买后马上就走。

偶尔也会有人无礼地问西莉亚，能不能帮他试一下这种产品。她对这种问题准备好了回答。“好啊，你说什么时候吧。我想现在我的梅毒已经好了。”有些人可能意识到这是玩笑，但显然没有人想冒险，因为凡是提过这种轻薄问题的人，往后再也没有露过面。

安德鲁大笑着把桨放在一边，让小艇随波漂流。

西莉亚又说，获得学士学位后，她向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申请了一个助理药剂师的职位。她被录用了，然后在实验室工作了两年。

“我在那里学到一些东西——主要是，除非你有志于献身科学，否则你会发现实验室的工作很单调，而且总是重复，让人厌烦。我感兴趣的是销售和市场。当时，我就很感兴趣，现在我仍然对这两件事情感兴趣。”她又加了一句，“而且销售部门可以做出重大决策。”

可是，想从实验室转到销售部门去工作，实施起来很困难。起初，她按常规流程提交报告，被拒绝了。他们说：“由于公司的政策，销售部门只会雇用女性当秘书。”

她不愿接受上级的这个政策，于是想出了一套办法。

“我想到，如果公司改变政策，那么提出这项改变的人应该是山姆·霍桑。你在我们的婚礼上见过他。”

“就是你的那个上级，地区销售部的领导，”安德鲁开玩笑说，“那个批准我们生两个孩子的人。”

“对，他点头了，我才能继续工作。我当时想清楚了，想影响霍桑，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他的妻子。这要冒风险。这个办法差点儿行不通。”

西莉亚发现，霍桑太太在一些妇女团体中很活跃，这样看来，她也许会同情另一位有事业心的女性。于是，在山姆白天去公司上班的时候，西莉亚去他家里拜见了他的妻子。

“我从没见过她，”西莉亚对安德鲁说，“我也没有预约。我直接摁响了门铃，然后闯了进去。”

霍桑太太的接待充满敌意。她30岁出头，比西莉亚大7岁，是个强势、干练的人。当西莉亚说明来意时，她不耐烦地把乌黑的长发向后拨弄。最后，莉莲·霍桑说：“真有趣，我跟我丈夫的工作没有关系。还有，他要是知道你来这里，他会发火的。”

“我知道，”西莉亚说，“我可能还会失去工作。”

“你来之前，就该考虑到这点。”

“我考虑过，霍桑太太。但是，你的思想进步，你相信女性应该得到平等对待，你相信女性不应该由于她们的性别而受到不公正的惩罚，这让我想过来冒一次险。”

有那么一刻，莉莲·霍桑似乎要爆发了。她声色俱厉地对西莉亚说：“你真是放肆！”

“没错，”西莉亚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推销员。”

霍桑太太盯着她，突然笑出声来。“天呐！”她说，“我确实相信你可以。”

过了一会儿，霍桑太太说：“你来的时候我正要去煮咖啡，德格雷小姐。到厨房来吧，咱们聊聊。”

这是一段友谊的开端，这段友谊会年复一年地延续下去。

“之后，”西莉亚对安德鲁说，“她费了好些工夫劝说山姆。他总算接见我了。我想他对他所看到的比较满意，同时莉莲也不断地对他吹‘枕边风’。然后，他还要得到他的上级的批准。不过最后，一切都实现了。”她低头看了看小艇里渗进的水。这时，水已没过了他们的脚踝。“安德鲁，我说对了！这玩意儿快沉了！”

他们笑着跳到艇外，拖着小艇向岸边游去。

西莉亚在和安德鲁共进晚餐时说道：“在销售部门当上新药推销员以后，我就知道了，我不能只是做得和男推销员一样好，我需要更优秀才行。”

“我记得最近的这次经历，”安德鲁说，“你做得不止比男推销员好，你做得比我这当医生的都好。”

她欢快地笑了，摘下眼镜，伸手越过桌子，摸了一下丈夫的手。“我在那儿运气很好，还不单是靠洛特霉素救活了病人。”

“你老是摘下眼镜，”安德鲁问，“为什么？”

“我近视，离不开眼镜，但是我又知道摘下眼镜自己看上去会更漂亮。这就是原因。”

“你戴不戴眼镜都好看，”他说，“如果你觉得眼镜碍事，可以考虑用隐形眼镜。很多人都开始用了。”

“等回去了，我再去查查有关隐形眼镜的事，”西莉亚说，“说到我现在这样子，还有哪里要改的？”

“你现在的一切，我都喜欢。”

他们是手牵着手从住的地方走到这里的。路程有1.6公里，弯曲的小路是随意铺设而成的，他们一路走来也没看见几个人。夜晚依旧暖和，能听得见的只有浪打礁石和小虫唧唧叫的声音。现在，坐在这家简陋的、叫作“旅客之家”的小饭馆里，他们正在吃带有当地特色的饭菜：油炸石斑鱼、青豌豆和米饭。

“旅客之家”的食物虽然上不了《米其林指南》，但对于饿着肚子的人来说，这就是美味佳肴。店主把刚捕到的鱼放在一口有年头的长柄平底锅中，点燃柴火，把鱼煎熟。店主名叫克利欧法斯·莫斯，是一个高大干瘦的巴哈马人。他把安德鲁和西莉亚引到一张能俯瞰大海的桌子边，将一个瓶口插着蜡烛的啤酒瓶摆放在他们中间。他们眼前是四散的云朵和一轮近乎完满的明月。西莉亚提醒安德鲁道：“新泽西恐怕已经是多雨的湿冷天气了。”

“我们很快就要回去。还是多跟我说说你自己以及卖药的事情吧。”

西莉亚说，她当上新药推销员后被指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内布拉斯加州。在她之前，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在那儿没有销售代表。

“这对我有好处。我很清楚我的处境，因为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没有组织，没有资料，也没有人告诉我该去找谁，没人告诉我该去哪里找。”

“你的朋友山姆是否故意这样做来考验你？”

“有可能。我没问过他。”

西莉亚什么也没问，而是马上开始工作。在奥马哈，她找了一套小小的公寓作为根据地，然后开着汽车一个城镇接着一个城镇地跑遍了内布拉斯加州。每到一个地方，她就将黄页电话号码簿上写有“内科医生、外科医生”的部分撕下来，然后用打字机打出来，登记好了入档，然后就开始打电话。她发现，这个辖区里有1 500名医生；之后，她把精力集中在其中的200名医生上，她估计这些医生是开处方开得最多的。

“你离家那么远，”安德鲁说，“有没有感到孤单？”

“没时间去想，我太忙了。”

她很早就发现要见一个医生有多难。“有时，我要在候诊室里等上几个钟头，但是等我终于进去了，医生也许只给我5分钟时间。有一天，在北普拉特市，一个医生把我从办公室里撵了出来。不过，他同时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怎么帮忙的？”

西莉亚尝了尝油炸石斑鱼，说道：“油放太多了！我不该吃，但是这太好吃了，不吃怪可惜的。”她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回忆起来。

“安德鲁，和你一样，他也是一个内科医生。我看他大概有40岁，可能他那天过得不太顺心，反正我刚准备推销药品，他就打断了我。‘小姐，’他说，‘你是想跟我谈专业的药物问题吧，让我先说。我花了4年读医学院，又花了5年做实习医生和住院医师，我行医也有10年了。虽然我并不是什么都懂，但比起你，还是懂得更多，这一点不算奇怪吧！刚才你想凭你那点儿浅薄的知识给我讲的东西，我在任何一本医药杂志的广告页里，不用20秒钟就可以看完。所以，请你出去！’”

安德鲁苦着脸说：“真狠！”

“不过这对我有帮助，因为他是对的。”西莉亚说，“尽管我当时像是地上的垃圾一样被人扫了出去。”

“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没为你做一点儿培训吗？”

“哎，有一点儿。但是时间短，教的东西很浅，学的都是一些推销方法。我的化学背景对我有帮助，但帮助不大。我跟那些日理万机、经验丰富的医生打交道，确实不够资格。”

“既然你说到这个问题，”安德鲁说，“这正是一些医生不想见新药推销员的原因。除了听他们自卖自夸进行推销的废话，还会得到危险的错误信息。一些新药推销员为了让你开处方的时候用他们的产品，什么都能跟你讲，即使误导你，也在所不惜。”

“亲爱的安德鲁，我想要你在这方面帮我。以后，咱们再讨论这事。”

“行，只要我可以帮忙。被那医生撵出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懂得了两件事。首先，我一定不能再像推销员那样考虑问题，不能再像推销员那样做，急于把药品推销出去。其次，既然医生们懂的东西比我多，那么我就需要找到一些医生们不知道的关于药品的特殊知识，这些知识可能对他们有用。这样，我就会成为有用的人。这样做之后，我偶然发现，虽然医生对于疾病知道得很多，但是他们在药物方面的消息很不灵通。”

“对，”安德鲁表示同意，“医学院里学到的关于药物的知识不算什么，执业以后，单纯想跟上医学领域的最新进展都很难，更别提药物了。所以，开处方有时候就是不断试错、不断摸索。”

“然后，我还有其他发现，”西莉亚说，“我知道了，我永远只能告诉医生们确凿的事实，绝对不能夸大，也绝对不要隐瞒。要是医生问起竞争对手的药物，如果这种药物真的比我们的好，我就会实话实说。”

“你是怎么做出这种重大转变的？”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只睡4个小时。”

西莉亚描述起她在做完日常的工作之后，是怎样把晚上和周末的时间都用来读各种药物说明的。能找到什么，她就读什么。每一份文件她都读得很仔细，她会做笔记，还会背下来。如果有问题，她就去图书馆找答案。

她回了一趟位于新泽西州的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总部，追着科研部的老同事问他们一些药物说明上没有的东西；她还缠着他们问公司正在试制什么药，哪些药即将上市。没过多久，她给医生进行的药品展示就有了改进；有的医生还进一步要她提供具体信息，然后她就照办。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发现自己的工作开始逐见成效。在她负责的区域里，向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订购药品的订单数量增加了。

安德鲁钦佩地说：“西莉亚，你真是出类拔萃，独一无二。”

她笑道：“你这是偏爱，不过我很高兴。反正，仅仅过了一年，我们公司在内布拉斯加的订单就变成了原来的三倍。”

“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把你从外地调回来的吗？”

“他们派了一个比我晚进公司的推销员到内布拉斯加州，是一个男的，而把我调到新泽西州的一个更重要的地区来。”

“你想一想，”安德鲁说，“要是他们把你调到别处，比如说调到伊利诺伊州或者加州，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相遇了。”

“不，”她信心满满地说，“我们会相遇的。如果不是这种相遇就是另外一种。‘婚姻是命。’”

他接着说出下半句：“‘在劫难逃。’”

两人都笑了。

“有意思！”西莉亚欢快地说，“一个满脑子都是教科书的内科医生竟然背得出约翰·海伍德的诗句。”

“这位16世纪的作家海伍德还给亨利八世唱过歌、奏过乐。”安德鲁也同样欢快地卖弄起来。

他们离开餐桌，站起身来，老板在炉灶旁问道：“度蜜月的年轻人，鱼好吃吗？一切还好吧？”

“非常好，”西莉亚答道，“鱼很好吃，我们的蜜月也很愉快。”

安德鲁打趣道：“小岛上真是藏不住什么秘密。”他拿出一张巴哈马10先令的钞票付了账——折合成美元没有多少钱，然后，挥挥手表示不用找零了。

外边现在凉快了一些，海风轻拂，格外怡人，他们挽着胳膊，愉快地沿着僻静曲折的小路走了回去。

到了蜜月的最后一天。

仿佛是要和他们的离别哀愁保持一致，巴哈马群岛的天气也变得阴沉了。早晨阴云密布，还下过几场雨；海水被强劲的东北风吹打得浪花飞溅，猛烈地冲击着海岸。

安德鲁和西莉亚准备在中午从罗克桑德乘巴哈马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到巴哈马首都拿骚，然后转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北上，当晚抵达纽约。按计划，第二天他们就可以到达莫里斯敦。在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安德鲁在南街上的公寓就是他们的家。西莉亚已经搬离了以前在布恩顿镇租住的带家具的房子，把一些自己的东西也存放好了。

他们不到1小时就要离开这间度蜜月的房子了。西莉亚正在收拾，她的衣服都摊在双人床上。西莉亚对着在浴室里刮胡子的安德鲁喊道：“在这里过得真梦幻，而且这还只是开始呢。”

他对着开着的门回答道：“叹为观止的开始！不过即使这样，我已经准备好回去工作了。”

“安德鲁，你知道吗？我想你和我都因为工作而充满活力。这一点我们很相似，我们都雄心勃勃。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嗯，嗯，”他用毛巾擦着脸，裸着身子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不过，如果一直工作也不应该。只要有一个好理由，偶尔停一下也好。”

西莉亚刚发问：“我们还有没有时间？”但是，话都没能说完，安德鲁就吻起她来。

过了一会儿，他耳语道：“能请你把床清理一下吗？”

西莉亚一只手搂着安德鲁，另一只手在背后摸索，把床上的衣服都扔到了地板上。

“这样好多了，”他们躺到之前被衣服占满的地方时，他说，“这才是床的作用。”

她咯咯地笑道：“我们会错过飞机的。”

“谁管它呢？”

很快，她满足地说：“你说的对，谁管它呢？”接着，她温柔并且愉快地说道：“可是……”随后又说：“哦，安德鲁，我真的好爱你！”

4

飞往纽约的泛美航空公司206次航班上提供了几份当天的《纽约时报》。在翻阅报纸时，西莉亚评论道：“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一切都没有多大变化。”

莫斯科方面发出了一则电讯，其中引用了尼基塔·赫鲁晓夫的话，他们将向美国发起挑战，要进行“导弹发射竞赛”。这位苏联领导人夸口说，将来的世界大战会在美洲大陆上打响，他还预言了“资本主义的灭亡，以及共产主义世界性的胜利”。

而艾森豪威尔总统向美国人民保证说，美国的国防开支会及时增加以应对苏联的挑战。

黑手党首领阿尔伯特·阿纳斯塔西亚被枪杀的事件仍处于调查之中，现在还没有结果。他在纽约帕克–喜来登酒店的理发室椅子上遇刺。

安德鲁快速浏览了一下报纸，然后将其放下。

这架推进式螺旋桨DC–7B飞机要飞行4小时才能到纽约。起飞后不久，飞机上就开始提供食物。用餐后，安德鲁提醒他的妻子：“你之前说有什么事想要我帮忙。是一些关于医药公司新药推销员的事情吧。”

“嗯。”西莉亚·乔丹往后一靠，舒服地坐在座椅里，然后伸手握住了安德鲁的手。“从你用洛特霉素使你的病人好转之后的那一天说起吧。你跟我说，你在改变你对制药业的看法，你对它的印象好了很多。我说别改变太多，因为有些事情制药者们做得不对，而且我想改变这些不对的地方。有印象吗？”

“我怎么忘得了？”他笑道，“那天的所有细节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很好！那么，让我补充一点儿故事背景。”

安德鲁侧过脸看着妻子，心里又一次感叹起来：在这娇小可爱的躯体里，究竟有多少精力和智慧！他想，以后他得时刻提醒自己，要注意学习，要在知识方面跟上西莉亚。现在，他要全神贯注地聆听。

西莉亚开始讲起1957年的制药业，她表示跟它的初创阶段相比，这一年的制药业在某些方面依然停滞不前。

“我们这行是在乡村集市上卖万金油起家的，同时还卖治疗不孕症的药，以及包治百病的药——从头痛到肿瘤，无所不包。推销药品的人对他们自己说过的药物疗效、做过的保证从来都不在乎。他们只想把药卖掉。为了能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会对药的效果做各种保证。”

接着，西莉亚还说了些关于民间偏方和祖传秘方之类的事情，这些药通常在最开始是一些家族的人在售卖，这些家族的人后来就开起了早期的药房。然后，他们的后辈子承父业，开起了制药厂。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制药厂逐渐变成了大型的现代医药企业；同时，早期那种原始的推销方法也开始变得更加体面。

“但是，有时候方法还是不太得当，有一个原因就是家族承袭制还在，所以公司的血液里还有那种强行兜售万金油的传统。”

安德鲁评论道：“能存活下来掌舵大型医药公司的家族，想必已经不多了。”

“虽然还是有些家族控制着大量的股票，不过这样的家族确实不多了。但是，在这个行业中，即便是雇用了职业经理人来管理公司，那些陈旧的、不顾伦理的强行兜售依然存在。这种情况大多在推销员到医生那里推销新药的时候发生。”

西莉亚继续说：“你知道的，一些新药推销员为了让医生在开处方时用上他们要卖的药，会信口开河，甚至撒谎。虽然不是所有的推销员都是这样，但是这样的推销员其实特别多。医药公司会对外声称它们不会容忍这样的行径，但是它们却心知肚明这种事正在不断发生。”

乘务员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说飞机40分钟后就会在纽约着陆。飞机上的酒吧间即将关闭，她问他们是否想喝点儿什么。西莉亚点了一杯她最爱的代基里酒，安德鲁要了一杯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

酒送来之后，他们又交谈起来。安德鲁说：“关于你刚才提到的情况，我亲眼见到过几例。我也听其他医生讲过，病人用药后病情加重，甚至在用药后死去。在有的病例中，完全就是因为医生信了新药推销员的鬼话。”他抿了一口威士忌，继续说：“还有医药公司的广告问题。药物广告泛滥，但许多广告都不提那些内科医生应该知道的事——特别是药物的副作用，甚至连非常危险的副作用也不提。但问题是，医生很忙，除了要诊治病人，脑袋里还有一大堆别的事情要考虑。他们很难相信医药公司来的那些人，或是医药公司本身，会故意欺骗他们。”

“但这些的确发生了，”西莉亚说，“随后，这种事就被掩盖起来，谁也不会提。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曾经想在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谈起这种事。”

“那你是怎样打算的？”

“我先建立档案，保存证据确凿、无懈可击的资料。然后，等到适当时候，我就会使用它。”

她接着解释道：“安德鲁，我不会再去找你，这是公司的政策，菲尔丁–罗斯会派其他人到你和汤森医生那里去推销药品。只要有一个新药推销员来找你，不管什么时候，也无论男女，也不管他来自我们公司还是其他公司，只要你发现他说了假话，或者发现他没提醒你注意新药的副作用，或是发现其他你应该知道的，但是他却没告诉你的事，就麻烦你写成报告交给我。已经有一些医生在为我做这件事了，都是一些相信我的医生。内布拉斯加州有，新泽西州也有。我的档案簿已经变得越来越厚了。”

安德鲁轻声吹了一个口哨：“你真是揽了一副重担，而且这还有不少风险。”

“如果这里有风险的话，总得有人冒风险。我不害怕。”

“你当然不会害怕，”他说，“我相信，你永远也不会害怕。”

“我跟你说，安德鲁。如果那些大的医药公司自己不清理门户，如果他们不能快点儿行动的话，我相信政府就会来帮他们清理。国会已经传出不少风言风语了。如果等到国会对医药公司举行听证会，等到他们通过了有各种严格限制的新法案，到那时候这些公司就会恨自己没有先行动。”

安德鲁沉默着，仔细品味着他刚听到的话，同时思索着其他的事。然后，他说道：“我以前没问你这个问题，西莉亚，或许现在倒是我进一步了解你的好机会。”

妻子盯着他的眼睛，表情严肃。安德鲁小心地斟酌着字句：“你说要干一番事业，我没有意见，我也知道你如果不干出一番事业，你不会感到幸福。可是，通过我们在一起的这几个星期，我的感受是，你想得到更多东西，你不满足于只当一个推销员。”

西莉亚平静地说：“是，我的确想要更多。我要做到最高层。”

“一直做到最高层？”安德鲁吃了一惊。“你是说，你要管理一家大的医药公司吗？”

“前提是我能一直升到那个位置。即使我不能升到最高职位，我也要尽力接近那个位置，以使我有权力，传递影响力。”

他怀疑地问道：“那么，你追求的就是这种东西？权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德鲁——权力会让人着魔、会让人堕落。我不想变成那种人。我只是要过圆满的一生，除了有婚姻、孩子之外，我还要一点儿别的，要一些实实在在的成就。”

“那天在医院自助餐厅……”安德鲁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在那个令人难忘的日子，你说女性能做她们从没做过的事，你说这样的时代已经来临。这一点我也相信。在许多领域，这已经是事实了，包括医生这一行。可是对你所在的行业——制药业，我却感到怀疑。制药业很保守，而且都是男人在掌控——你自己也这样说。”

西莉亚微笑道：“确实是这种糟糕的局面。”

“那么，现在它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接受像你这样的人了呢？西莉亚，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到伤害，不想看你难过。你可能会耗尽心血，但是却一无所获。”

“我不会难过的，我向你保证。”她捏了一下安德鲁的胳膊，“以前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关心我，亲爱的，我真高兴。至于你说的那个问题——不管是我，还是其他雄心勃勃的女人，制药业确实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她们。但是，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我早该知道，你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首先，”西莉亚对他说，“我要把我的工作做得极其出色，以至于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发现不得不提拔我。”

“这一点我敢跟人打赌，你准能成功。但是你说‘首先’，难道受到提拔了还不够吗？”

西莉亚摇摇头。“我研究过其他的公司，研究过它们的历史，还有管理那些公司的人，我发现了一件事。大多数做到高层的人，靠的是别人的帮助。哦，别误会我的意思——他们也必须吃苦耐劳，非常出色。但是在早期，他们得选择一个人——一个职位比他们高一点儿，通常年岁还比他们大一点儿的人，他们选中的这个人通常会比他们自己提前得到升迁，这个人会一直升到最高职位。然后，他们就会让自己对这位上级有用，向他表忠心，跟在他后面。重要的是：上级领导被提升之后，通常喜欢他熟悉的人，如果这个下属又能干又能信得过，领导就把这个下属也提拔上去。”

“那么，”安德鲁问道，“你已经选好了你要紧跟的人了？”

“我已经选好一段时间了，”西莉亚说，“是山姆·霍桑。”

“好吧，好吧，”她的丈夫扬起眉毛，“山姆好像总是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那都是公事。所以，你不要吃醋啦。”

“嗯。不过，山姆知道你的决定吗？他知道你的命运同他挂上钩了？”

“当然不知道，不过莉莲·霍桑知道。我们私底下讨论过，她应允了。”

“在我看来，”安德鲁说，“这是女性在密谋。”

“这种密谋为什么不能有？”西莉亚内心刚强的那面闪现出来，“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用不上。只是现在，企业界就像是一个只许男人参加的俱乐部，所以，一个女人才必须千方百计地先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然后再前进。”

安德鲁听完没开口，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我之前倒是没想过。我想绝大多数男人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你的话在理。那，就这样吧，西莉亚，你一步步往高处走——我真的相信你能做到，我就在你的身后，一路跟着你。”

妻子从座位上靠过来，给了他一个吻。“我知道你会一直支持我的。这也是我要嫁给你的一个原因。”

他们感到飞机在减速。“系紧安全带”的信号灯也亮了。通过左边的舷窗，他们能看到夜幕降临的曼哈顿区那摇曳的灯光。“几分钟之后，”一位乘务员播报着，“我们就要在艾德威尔德国际机场降落了。”

西莉亚又伸手去握安德鲁的手。

“我们会共度此生，”她说，“我们怎么会失败呢？”

5

回到各自的工作单位时，安德鲁和西莉亚各自发现自己以不同的方式成了名人。

像许多重大的医药学突破一样，安德鲁成功使用洛特霉素的消息也需要一段时间来传播。现在，在玛丽·罗那奇迹般的康复过去了6个星期之后，这个消息终于引起了全国媒体的注意。

莫里斯敦的小报《每日纪实报》是最早登载这件事的报纸，当时报道的标题是：

医生巧施灵药，病人奇迹康复。

《纽瓦克明星纪事报》的编辑显然浏览了报纸发行范围内的地方小报，它转载了这一消息，接着它的转载又吸引了《纽约时报》和《时代周刊》的科学专栏作家们的注意。等安德鲁返回时，他发现这两家媒体的编辑部都有紧急的电话留言给他。安德鲁回拨了电话。在报道这件事时，《时代周刊》比《纽约时报》更浪漫一点儿，它还加上了安德鲁和西莉亚已经结婚这件事，所以这则新闻更加轰动了。

除此之外，《新英格兰医学期刊》通知安德鲁，他之前提交的关于洛特霉素的文章，只要稍作修改，即可适时发表。编审建议修改的只是一些细节问题，安德鲁马上表示同意。

在安德鲁把《新英格兰医学期刊》的事告诉诺亚·汤森医生时，汤森说：“我得承认，我现在正在嫉妒中煎熬。”接着，这位年长的搭档说道：“不过，你给我们的诊所增光添彩了，这一点倒是使我很安慰。”

后来，汤森那风韵犹存的妻子希尔达向安德鲁透露：“尽管诺亚不会这么直接跟你说，但是他以你为荣，以至于如今都把你当作他的儿子了——我们都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但是一直没能如愿。”

虽然对西莉亚的报道相对少一些，但她发现自己在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地位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之前，她是一个与潮流格格不入的人。对公司的一些人来说，她让人好奇，人们暗地里拿她寻开心——因为她是公司里唯一的女推销员。尽管她在内布拉斯加州取得了出人意料的开拓性的成就，但她还是得在今后的长期表现中去证明自己。仅此而已。但是如今，她对洛特霉素的处理，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量报道让公司很高兴，这一切直接把洛特霉素和西莉亚都推上了成功之路。

在公司里，连最高层的管理者都知道她的名字了，包括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总经理，伊莱·坎珀当。他在西莉亚回来上班后的第二天，就召见了她。

坎珀当先生身形瘦长，面色苍白，穿着永远是那么讲究，纽扣眼上总是插一朵红玫瑰。他已到了65岁左右的年纪，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企业家。他的办公室装修豪华，位于布恩顿镇菲尔丁–罗斯大厦的第11层，那是公司领导人的办公楼层。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见了西莉亚。

他先恭喜她，说道：“乔丹太太，祝你新婚快乐，祝你幸福。”他微笑着加了一句：“我相信，从今以后，你丈夫只会在处方上开菲尔丁–罗斯的药品了。”

西莉亚向他表示了感谢。她认为关于安德鲁开药的事只是一句玩笑话，就自动忽略了，也没提她丈夫在用药和治病方面非常独立。

“你已经变成传奇人物了，年轻的女士，”总经理接着说，“你成了一个范例，说明有些时候，一位杰出的女性也可以做得同男人一样好。”

“先生，我希望，”西莉亚甜甜地说，“有一天，你会觉得没有必要加上‘有些时候’这个词。我相信你在制药行业还会看到很多女性，她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比男人做得还要好。”

有那么一刻，坎珀当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皱起了眉头。然后，他又恢复了亲和，说道：“我想，我想也许发生了一些比较奇怪的事情。以后再看吧，以后再看。”

他们继续交谈，坎珀当向西莉亚问起她推销药品的经历。她的回答直截了当，有理有据，坎珀当似乎对她印象很好。然后，他从背心口袋里取出表，看了一眼，说道：“乔丹太太，我等会要在这边开一个会，会上要讨论一种新药，我们准备在推出洛特霉素之后马上就推出这种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参加这个会。”

6个男职员在总经理的秘书办公室等候开会。在西莉亚表示愿意留下来之后，他把那些人叫了进来。一番介绍之后，大家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套间的会议室，坎珀当坐在上首，其他人围绕会议桌就座。

适才进来的人中，有刚刚招聘的年轻的研究部主任文森特·洛德博士，有即将退休的年迈的销售部副总经理，还有其他4个人，其中包括山姆·霍桑。只有山姆见过西莉亚，其余5个人看她时都充满好奇。

坎珀当特地为西莉亚做了解释：会上要讨论的新药不是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专利，而是从联邦德国的格伦塔尔化学公司买到专利权后生产的。

“它是一种镇静剂，是迄今所知最安全的一种，”总经理说，“它能让人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第二天早上也不会产生不舒服的宿醉感。”他接着表示，这种药没有明显的副作用，非常安全，甚至儿童都可以服用。除了美国，几乎所有的世界大国都在卖这种药，它非常流行。现在，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幸运地获得了该药在美国的专利产销权。

坎珀当先生补充道，药的名字是沙利度胺。

尽管沙利度胺有很好的安全记录，但是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要求这种药必须先在人身上试用，然后才可以在美国市场上出售。“目前已经有外国的上佳数据资料，但是管理局就是不理会，”坎珀当抱怨道，“这是愚蠢的要求，这是官僚主义的要求，但是我们也只能照办。”

接着，大家就讨论在美国的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进行沙利度胺的试验。研究部主任洛德博士建议，找50名左右开私人诊所的医生，让他们给病人开这种药，接着再由公司把服药效果报告交给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其中应该包括全科医生、内科医生、精神科医生、产科医生等。”洛德说。

销售部副总经理提问道：“这些烦琐的流程需要多长时间？”

“可能得三个月。”

“你能不能只用两个月？我们得尽快把它投放到市场上去。”

“我想是可以的。”

但也有几个人担心开展试验的范围太大。如果试验集中在一个地方，比如说就在一家医院里做，岂不是更简单，报告不也可以出得更快吗？

争论了几分钟之后，坎珀当微笑着插话道：“也许我们的客人，这位年轻女士对这个问题会有什么想法。”

“是的，我有些想法。”西莉亚说。

所有人都转向了她。

她把话说得很小心，她知道自己能参加这场会议已经很不寻常了，甚至是一种殊荣。所以，如果让别人对自己留下武断或轻率的印象而浪费了一次发言的机会，就太蠢了。

“有一点让人担心，”西莉亚说，“就是你们建议让产科医生也开这种药。那就是说，孕妇会吃这种药。通常人们总是建议孕妇不要吃任何药。”

洛德博士急躁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情况在这件事情上不适用。沙利度胺早就在欧洲以及其他地方广泛使用，服这种药的人也包括孕妇。”

“那又如何，”山姆·霍桑平静地插了一句，“乔丹太太的话有道理。”

西莉亚继续说：“可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因为失眠而最为苦恼的是哪些人，哪些人最需要服用安眠药？根据我在医院、私人诊所、医疗机构和医生那里推销新药的经验来看，我认为最需要安眠药的是老年人，特别是那些年迈的患者。”

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几个围桌而坐的人在她说完话时点头表示同意。洛德博士则板着脸，没有点头。

“所以，我的建议是，”西莉亚说，“我们只需要在一两个老人疗养院试验沙利度胺就行了。说点儿题外话，我就知道两家这样的疗养院。一家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林肯市，一家在我们州的普兰菲尔德的郊区。这两家疗养院都还不错，工作效率也高，能做好记录。我见过主管这两家疗养院的医生，若需要的话，我可以去联系他们。”

西莉亚说完以后，屋里是一片不置可否的寂静。伊莱·坎珀当打破了沉默。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总经理的声音里满是惊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对我而言，乔丹太太的建议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领导表态之后，其他人跟着表示同意，只有洛德博士一声不吭。西莉亚即刻有一种预感，她和研究部主任之间的矛盾会一直持续下去。

接着，与会者马上就做出了决定：西莉亚明天就打电话，跟她在两家疗养院的熟人联系；如果他们看起来愿意合作，那再由研究部接手。散会后，西莉亚最先离开，大家用微笑和友好的握手来欢送她。

在西莉亚完成她的任务大约一星期之后，她从山姆·霍桑那里听说，在那两家老人疗养院进行沙利度胺的试验马上就要开始了。

在当时看来，这段小插曲已然结束了。

安德鲁和西莉亚会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抽空儿寻找待售的房子。西莉亚发现了在康文特车站的一栋房子，位于莫里斯敦的郊外住宅区，相邻的房子之间留有开阔的空间，到处是草地和树。她很喜欢。她打电话给安德鲁时说，房子离他的诊所只有3.2千米，离圣比德医院更近。“这很重要，”西莉亚说，“因为我可不想你每天开那么久的车，尤其是半夜的时候，你也许已经很累了，却仍然还会有电话叫你出诊。”

从那儿到布恩顿镇的菲尔丁–罗斯大厦有16千米的路程。不过，西莉亚平日里多半在新泽西州的其他地方推销新药，所以这段距离的远近对她来说不那么重要。

不过，这栋大房子通体呈白色，没有人住，年久失修，还是美国殖民地时期的样式，安德鲁见到房子时吓了一跳。他反对道：“西莉亚，这样一栋破旧的房子不适合我们住！它看起来几乎不可能整修，就算我们修葺好了，我们要5间卧室做什么？”

“一间给咱们用，”他的妻子耐心地解释道，“两个孩子一人一间，他们出生之后我们要在家里雇人照顾他们，这又是一间。第5间卧室，当作客房。我妈妈可能偶尔到我们这里来，你的妈妈也可能会来。”

西莉亚还设想道：“楼下有一个安静的书房，我们俩能一起用，如果把未做完的工作带回家，还可以在那里一起工作。”

虽然安德鲁不打算同意这种不切实际的计划，他还是笑道：“你想得真远。”

“我们谁也不会愿意，”西莉亚争辩说，“只是因为之前没预料到，没有事先做出安排，而在后来会嫌房子小，所以每隔几年就要打断正常的秩序，被搬家的事搞得焦头烂额。”这是一月的星期天下午，他们在这栋房子的一楼四处查看，脏兮兮的窗户隐约透进来一点阳光，四周蛛网密布，满是灰尘。她说：“这地方需要擦洗、粉刷，用心打理一下，才能变得漂亮，才能成为那种只有万不得已我们才会离开的家。”

“我现在就要离开，”安德鲁说，“因为这个地方最需要的是一台推土机。”他很少这样不耐烦，他又加了一句：“你在很多事情上都对，但这次不对。”

西莉亚没被吓着，她伸出双臂把安德鲁搂住，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我还是认为我对。我们回家再说。”

到了下半夜，安德鲁才不情愿地做出了让步。第二天，西莉亚就和人谈定价钱，低价买了那栋房子，贷款手续也办好了。首付没有什么困难。过去的这几年，她和安德鲁都攒了点儿钱，而且把他们目前的收入放在一起，也很不错。

他们在4月底迁进新居。安德鲁几乎马上就承认，在房子的问题上他错了。“我已经喜欢它了，”在第一天搬进去时他就说，“说不定我还会爱上它。”翻修房子的花费比他预估的要少，而且效果很好，甚至可以说成果很漂亮。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段幸福时光，而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西莉亚已有了5个月的身孕。

6

安德鲁喜欢对他医院里的同事们说，西莉亚和他的第一个孩子的出生“完全是照着西莉亚的时间表来的”。

1958年8月，在他们结婚9个月又一个星期之后，西莉亚生下了一个女婴，7磅半重（约合3.4千克），很健康。那是一个总是感到满足的婴儿，几乎从来不啼哭。他们给她取名丽莎。

在西莉亚怀孕期间，她对于如何分娩坚持己见，这让她很早就与她的产科医生——同时，也是安德鲁在圣比德医院的同事——保罗·基廷医生产生了矛盾。他是一个易发牢骚、爱摆架子的中年人。有一次他对安德鲁说：“你太太真让人受不了。”

“我懂你的意思，”安德鲁同情地说，“不过，这会让生活变得更有趣。最有趣的是：一些常人解决不了的难题，西莉亚却应对自如。”

在西莉亚分娩前一两天，她对基廷医生说：“我正在学自然分娩法，并且已经开始进行配套的锻炼了。”产科医生宽容地笑了笑，她又说：“生孩子时我要积极参与，我要很清醒。就是说我不用麻醉，也不要挨剪子助产。”

基廷医生脸上的微笑转变成了皱起的眉头。“乔丹太太呀，这两件事只能在分娩时让你的产科医生来做主。”

“我不同意，”西莉亚平静地轻声说，“如果我让步，那么很可能在我还没有尽全力时，我就任人摆布了。”

“要是有紧急情况呢？”

“那另当别论。如果有紧急情况，当然要你下决心，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是，事后你和安德鲁都得跟我说清楚，当时的确到了紧要关头。”

基廷医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然后说：“对于是否动剪子，你可能不知道，用手术剪刀在会阴部剪一下可以防止这个部位在婴儿露头以后的撕裂。这种撕裂比利索地挨一剪更痛，更难以愈合。”

“我知道，”西莉亚说，“我想你肯定也知道，持有不同意见的医生和助产护士越来越多。”

西莉亚不理会产科医生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接着说：“有很多记录在案的病例说明，自然撕裂愈合快，因剪刀而留下的伤却难以愈合，而且要么容易感染，要么就是产后会痛好几个月，甚至两者都有。”

基廷医生板着脸注视着她。“看来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西莉亚说，“只不过是因为这些事关系到我的身体和我的孩子。”

“说到你的身体，”产科医生说，“我得告诉你，缝上几针后，可以使阴道保持紧致，尽管最开始动剪刀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对，”西莉亚承认道，“我知道，阴道紧致是为了将来进行性生活时可以给另一半快感。医生，我也不愿意丈夫抱怨我阴道松弛，所以，孩子出生之后，我会通过锻炼来强化骨盆的肌肉。”

这次谈话之后，经双方同意，西莉亚换了产科医生，转由尤妮斯·纳什曼医生来负责。这位医生的年纪比基廷医生大，但思想很与时俱进，西莉亚的很多想法她都赞同。

丽莎出生以后，尤妮斯·纳什曼向安德鲁透露了生产时的情况：“你的妻子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有几个时刻，她痛得厉害，我问她有没有改变主意，要不要用点儿麻药。”

他很好奇地问：“她怎么说呢？”之前，安德鲁本想守着妻子分娩，但是因为他的一个病人出现了紧急情况，他被那个紧急电话叫走了。

纳什曼医生回答：“她只是说：‘不用，麻烦叫个人扶我一把。’于是，助产护士中的一位用双臂搂住她来给她安慰，她只需要这些。等你的女儿生下来之后，我们没有按惯例把刚出世的婴儿抱走，而是让她躺在西莉亚旁边，母女俩偎依在一起，安静祥和，那景象美极了。”

西莉亚照她之前说的那样，一年没去工作，全力照料丽莎，给她关爱。西莉亚也利用这段时间继续收拾他们在康文特车站的房子，一切都按照西莉亚当初设想和许诺的那样逐步实现。“我现在真的爱上它了。”安德鲁有一天神采飞扬地说。

同时，西莉亚还和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保持着联系。霍桑已升任销售部经理，他许诺西莉亚，等她准备好回来时，会给她一个职位。

这一年，对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来说是顺利的。在安德鲁·乔丹医生试用洛特霉素获得戏剧性成功的消息传开的几个月之后，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就批准该药上市了。洛特霉素很成功，获得了世界性的赞誉，它也成为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历史上获得高利润的几种药品之一。西莉亚在推动洛特霉素占领市场上所做的贡献，使公司领导批准了山姆·霍桑让西莉亚重新回来工作的请求。

在公司之外，从历史角度来看，1959年的世界并没有什么标志性事件。在那年1月和7月，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先后成为美国的州。4月，美国北部的圣劳伦斯海道通航。5月，以色列总理戴维·本–古里安向世界做出保证，以色列将与其相邻的各阿拉伯国家共创和平。当月晚些时候，被美国陆军的火箭送上太空的两只猴子在约483千米的高空中进行了航天飞行，还活了下来。人们希望，有一天人类也可以遨游太空。

有一件事吸引了西莉亚的注意：从12月开始，美国参议院下属的一个委员会，在其主席参议员埃斯蒂斯·基福弗的主持下，举行了一系列的听证会。在早前的几次有关犯罪问题的听证会上，一位想参选总统的田纳西州民主党参议员已经受到了广泛的关注，但是他还渴望获得更多人的关注。在最近几次听证会上，他攻击的目标是制药行业。

大多数制药行业的相关官员都对基福弗嗤之以鼻，不过还好，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们认为，在华盛顿游说的制药业人员神通广大，因此不会对这一行业有什么深重影响。西莉亚不同意这个观点，尽管她只跟安德鲁说过自己的想法。

1959年年末，西莉亚终于重新回到公司做新药推销员，依旧是在新泽西州推销药品。她通过圣比德医院联系到了一个退休的老护士，让她每天去他们家照看丽莎。按西莉亚的作风，她已经考验过这个人的能耐了。之前她和安德鲁离开了莫里斯敦一次，把一切都托付给那位老护士，最后一切顺利。

西莉亚的母亲米尔德里德偶尔会从费城过来看望他们；她很喜欢和外孙女在一起，如果恰逢老护士不在，她也乐意临时代为照管一下外孙女。

米尔德里德和安德鲁相处得非常好。随着时间的推移，西莉亚也觉得母亲越来越亲切，这种感觉之前倒是很少有。有一个原因可能是，西莉亚的妹妹珍妮特嫁给了在一家石油公司任职的地质学家，她的丈夫正忙于海外工作，她和她的丈夫已经远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了。

在多方的帮助下，西莉亚和安德鲁又可以从他们各自的事业中获得乐趣了。

在安德鲁的事业上，只有一点让他心里有些阴影。安德鲁自己也不清楚，他所担心的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这事与诺亚·汤森有关。

在几个不同的场合，安德鲁这位年长的搭档看起来都好像有点儿情绪不稳定。安德鲁事后回忆，或许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他有点儿异常。让安德鲁感到困惑的是：无论是情绪不稳定，还是行为异常，都与安德鲁所熟知的这位老医生的高贵气质格格不入。

安德鲁记得发生过三次这样的事。

一次是诺亚在他的会诊室里跟安德鲁谈话，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他表现得很不耐烦。他粗鲁地回答了来电者，然后就猛地把墙上的电话线拉下来，把电话机扔向房间另一头，往对面的病历柜上砸去，把电话机都摔烂了。之后，诺亚继续和安德鲁说话，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诺亚的办公桌上放了一部新电话；旧电话机是怎么坏的，再也没有被提起。

大约过了6个星期，安德鲁坐在诺亚的车里，是诺亚开车。忽然间，诺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莫里斯敦的大街上飞驰，拐弯时车轮都侧滑了，遇上红灯他也不停，这一切吓坏了安德鲁。安德鲁大叫着警告诺亚，但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真是幸运，还好没出什么交通事故。他们开进了圣比德医院的停车场，伴随着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汽车停下了。安德鲁向诺亚抗议，诺亚也只是耸耸肩。之后，安德鲁观察诺亚驾车，发现他能保持车速适当，也注意安全。

第三次的情景和前两次大不相同，但也最让人不安。这次事件涉及他俩诊所里的接待秘书，维奥莱特·帕森斯，她和诺亚一起工作了不少年，比安德鲁的年头要长得多。帕森斯太太65岁左右，做事已经不那么利索了，偶尔也有点儿健忘，但在要紧事情上则几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她对病人友善，病人也都喜欢她；她和安德鲁也相处融洽。她对诺亚很忠心，这种忠心几乎达到了崇拜的程度，这也是医院里大家说笑的话题。

直到发生了一次支票事件，改变了这一切。

在为诊所用品填写付款支票时，维奥莱特出了差错。发票上的金额是45美元，她却把数字弄反了，在支票上写成了54美元，并把支票留在诺亚的桌上让他签字。实际上，这没什么大问题，因为多支出的部分会成为下个月开销的预付款。

但诺亚却拿着那张支票，大步流星地闯进候诊处，对维奥莱特·帕森斯大叫：“你这个蠢货！你把我的钱乱花，是想毁掉我吗？”

那一刻，安德鲁刚好走进诊所，几乎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维奥莱特看上去也一样。她站起身来，保持风度回答说：“汤森医生，还没有人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过话，我也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了。我现在就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安德鲁刚想调解一下，诺亚叫道：“你别管！”维奥莱特说：“谢谢你，乔丹医生，不过，我不会在这里工作了。”

第二天，安德鲁刚想和诺亚谈谈这件事，但这位长者只是大叫：“她自己不称职。我另外又雇了一个人，新的员工明天就来上班。”

如果这几件事不是这样毫无关联，或者它们发生得更频繁一些的话，安德鲁可能会更上心一点儿。但他为诺亚开解道：人越是上了年纪，工作和日常生活的压力便越会让人神经紧绷以至于最终崩溃。归根结底，这也是人类的本性。安德鲁有时也会感到那种让人想发火的压力，但他还是能控制住自己。而诺亚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不过，这几件事还是让他感到不安。

西莉亚在事业上的发展较为顺利。

1960年2月的一天，当西莉亚离开她负责的辖区，回菲尔丁–罗斯总部去办事时，山姆·霍桑把她叫到他的办公室。山姆心情不错，热情地招呼西莉亚。看来他在全国销售部的新担子并没让他疲惫，她感到，这是一个好兆头。根据她自己的长期计划，这也是一个可喜的迹象。但山姆的头发显然越来越少；再过一年，等他40岁生日时，他可能就会秃顶了，但那看上去倒蛮适合他的脸型。

“我见你是为了全国销售部开会的事。”他说。

西莉亚已经知道，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两年一度的销售会议，将于4月在纽约的沃尔多夫–阿斯特利亚酒店举行。会议是内部的，不对外，与会者包括公司所有在美国本土的推销人员和国外分支机构的负责人。在为期三天的会议中，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等头面人物都会出席。

“我也想参会，”西莉亚说，“我希望，你不是准备来告诉我，这会议只允许男人参加。”

“会议允许女性参加，不但如此，最高领导层还希望你在会上发言。”

“我愿意。”西莉亚说。

山姆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你愿意。现在，要看看你讲什么题目。我已经和伊莱·坎珀当谈过了，他还有其他人都想听你说一说你推销药品的经验体会——从女性的角度来阐述。关于你的发言题目，有一个建议：‘一个女性如何看新药推销’。”

“我可从来没看过电影院的牌子上有这种标题，”西莉亚说，“不过，我会按这个题目准备的。”

“你的发言内容要轻松一些，尽可能幽默一点儿，”山姆继续说，“不要讲沉重的或严肃的事。不要讲会引发争议的事。10~15分钟就够了。”

西莉亚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了。”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提交一份草稿，我仔细看看，再提点儿意见。”

“我会记住你这个建议的。”西莉亚说。她已经对自己的发言有些想法了，但根本不打算把任何东西交给别人过目。

“你负责的那个区的销售情况一直非常棒，”山姆赞赏地说道，“保持这个势头！”

“我也这样想，”她承认道，“不过，要是有些新产品的帮助就更好了。顺便问一下，那个叫沙利度胺的新药，就是坎珀当先生一年前提过的那种药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们放弃它了，把它退给格伦塔尔化学公司了。我们跟他们表达了谢意，但真实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它了。”

“为什么？”

“按照我们研究人员的说法，”山姆解释说，“这药的效果并不怎么样。他们在你安排的那两家老人疗养院试验过了。看起来，它作为安眠药并不起作用。”

“这事儿就此结束了吗？”

“对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来说，就是这样。但是，我刚刚听说，梅里尔公司把沙利度胺拿到他们那边去了。他们还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反应停（Thalidomide），准备在美国和加拿大为这种药的上市做大范围宣传。”他又补了一句，“既然沙利度胺在欧洲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功，梅里尔公司这样做也不奇怪。”

“你好像不大高兴，”西莉亚说，“你认为我们公司犯了错？”

山姆耸耸肩。“可能吧。不过，我们只能出售我们研究部门批准的药，而这个药他们没有批准。”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还是告诉你吧，西莉亚，其实公司有些人批评你，因为我们试用沙利度胺只局限在老人这一群体，而不是在更大范围内的试验——像文森特·洛德最初要求的那样。”

“你也是那些批评者中的一个吗？”

“不是，如果你还记得，当时，我同意你的建议。”

“我确实记得。”西莉亚思索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些批评很犀利吗？”

“对你的批评？”山姆摇摇头，“我想那没有多大关系。”

之后的好几个晚上和周末，西莉亚都在家里准备销售会议的发言。在她和安德鲁共用的安静、舒适的书房里，她的身边摊满了纸张和笔记。

在一个星期天，安德鲁看她在那儿忙碌，便问：“你在准备什么东西，对吧？”

“是，”她承认道，“我在写东西。”

“能跟我说说吗？”

“以后再说，”西莉亚说，“如果我现在跟你说，你就会劝说我不要写了。”

安德鲁微微一笑，明智地不再往下问。

7

“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都结了婚，”西莉亚看着台下清一色的男人说，“所以，你们知道我们女人有什么特点。我们往往优柔寡断、在做事时犯糊涂，有时候干脆把事情都忘了。”

“你可不是哦，犀利的姑娘。”前排中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西莉亚以微笑回应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讲：“我也会忘事，此刻我就忘了今天我该讲多久。我隐约记得，好像有人跟我提过，要我讲10~15分钟。但是，这不可能是真的，对吧？毕竟，哪个女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500个男人都熟悉她？”

会场内一阵哄笑，后排一个带有浓重中西部口音的人说：“你想占用我多少时间都可以，宝贝！”继而，传来更多的笑声、口哨声，还有人叫道：“我这儿也一样！”“想说多久就说多久，小姑娘！”

西莉亚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讲台上的麦克风，回应道：“谢谢大家！我希望有人会这样说。”她避开山姆·霍桑的目光，他隔着几个座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正是山姆在会前对西莉亚说过：“在销售会议刚开始时，每个人都兴高采烈。这就是为什么大家在第一天的会议上总是情绪高涨。我们要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告诉那些今天到场的一线员工，他们有多出色；菲尔丁–罗斯是家多么顶尖的医药公司；有他们在这个团队里我们有多高兴。然后，在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才谈一些严肃点儿的事情。”

“我是‘高潮’的一部分吧？”西莉亚问道。她已经从会议日程表上看到她得在第一天下午的会议上发言。

“当然是，为什么不是？我们这里做推销的女人只有你一个，许多人都听说过你，他们都希望能看到和听到点儿不同寻常的事。”

西莉亚说：“我一定尽力不让他们失望。”

那时，她刚在沃尔多夫饭店和山姆以及公司的其他人吃完早餐，正和山姆在派克大街上漫步。1个小时之后，销售会议就要开始。此时，他们正享受着4月里阳光正暖的清晨。清爽的微风拂过曼哈顿的街区。派克大街中间的林荫道上那密集的郁金香和水仙花宣告着春天的到来。道路两旁和往常一样，是喧闹的、川流不息的车辆。人行道上，人潮涌动，匆匆忙忙赶着去上班的人，不时从漫步的山姆和西莉亚身边绕过去。

西莉亚是当天清晨驱车从新泽西州赶来的，接下来她要在沃尔多夫饭店住两个晚上。为了这次会议，她刻意打扮了一番。她穿的是新定做的西服，里面一条深蓝色裙子，配上白色褶边短衬衫。西莉亚知道自己这样的装扮很合宜，把职业人士的干脆利落和女性的特点做了结合。她也为自己摘掉了她曾经一直不愿意配戴的眼镜而感到高兴：在度蜜月时，安德鲁建议她配戴的隐形眼镜现在已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山姆忽然说：“你已打定主意不让我看你的发言稿了，是吗？”

“哎呀，亲爱的！”她承认道，“我好像把这事给忘了。”

山姆提高嗓门，盖过车辆的喧闹声。“要是别人，可能会认为你忘了。但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你几乎什么事都不会忘。”

西莉亚刚要回答，他做出手势制止了她。“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和我手下的其他人不同，我的意思是，你按你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而到目前为止，你做的事情大多是对的。但我还是要告诫你一句，西莉亚——做事不要过头。不要把谨慎小心完全抛在脑后；不要因为想一次做成太多的事或者急于求成，而最终前功尽弃。我要说的就这些。”

他们趁绿灯时穿过派克大街，转身返回朝沃尔多夫饭店走去。路上，西莉亚沉默不语，一直思索着：她今天下午要说的话是否会太过头？

现在，会议正在进行，在沃尔多夫的阿斯特大厅里，西莉亚面对的是菲尔丁–罗斯的整个销售大军。她意识到，是否过头，她马上就能知道答案。

她的听众主要是推销员——新药推销员——以及他们的主管和各地区的经理。这些人来自总公司在各地的分支机构——阿拉斯加，佛罗里达，夏威夷，加利福尼亚，南、北达科他，得克萨斯，新墨西哥，缅因，以及这些州之间的那些地方。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在每两年中，唯一可以与总公司领导人接触的机会。这是用来增进同事情谊，激发干劲的时刻，是引进新思想、新药品的时刻，对有些人来说，这甚至是唤起理想主义和献身精神的时刻。这里也有人对酒精和女人表现得非常亢奋——这在所有地方、所有行业的销售会议中，都是少不了的。

“让我发言时，”西莉亚对听众们说，“有人建议我谈谈作为女性新药推销员的体会，这一点我准备照办。但是，有人还提醒我不要讲任何严肃的或任何会引起争议的事情，这一点，我觉得不可能。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严肃的行业。我们公司是一家销售重要的、治病救人的药品的大医药公司，而我们是这个公司的成员。所以我们应当严肃，我也准备这样。另外我还认为，我们这些一线的推销员应该诚实坦率，在必要的时候，还要互相批评。”

西莉亚发言时，不仅注意着大多数听众——各地的推销员，也注意着坐在前两排保留座位上的一小批听众：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高层领导人——董事长、总经理、常务副总经理、销售部副总经理，还有其他十余人。山姆·霍桑是这十余人中的一个，他近乎秃顶的头如灯塔般显眼。

伊莱·坎珀当，作为公司的总经理兼首席执行官，坐在前排正中。他身旁是董事长弗洛伊德·范霍顿。范霍顿已年老体衰，然而不过10年前，正是他领导着这家医药公司并使它有了今天的规模。目前，尽管他的职责主要限于主持董事会事务，但是他的影响力仍然非常大。

“我用‘批评’这个词，”西莉亚对着麦克风说，“尽管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不喜欢，但这却是我要做的。原因很简单。我想对会议做点儿积极的贡献，而不只是来当一个装饰品。我要说的一切都在我的演讲当中，题目已经印在会议日程表上了：‘一个女性如何看新药推销’。”

现在，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她知道自己做到了。会场很安静，人们都在侧耳倾听。

她之前还担心她能不能抓住听众的注意力。今天早上，西莉亚从派克大街回来，踏进拥挤的、喧闹的、乌烟瘴气的推销人员休息室，这时她才感到有些紧张，从她同意在会上发言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她心里也承认，至少从目前看来，菲尔丁–罗斯的销售会议还是男人的天下。他们聚到这里来，无非是友好地勾肩搭背，粗野地开玩笑，无聊地哄笑，但这都是些没有什么创造性的交谈。西莉亚觉得自己已经数不清今天听到多少次“好久不见！”了。大家都说“好久不见！”——好像这是一句新鲜出炉的台词。

“与你们一样，”她继续说，“我非常关心我们的公司，也非常关心我们作为其中一员的制药业。无论是我们公司，还是制药业，都做了很多好事，将来还会做更多好事。但是也有一些事做得不对，非常不对，特别是在新药推销方面。我想就我个人的角度说一说，在哪些事情上我们犯了错，以及我们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西莉亚扫了一眼前两排的要员，她发现有几张面孔上闪过一丝不安，还有一两个人有点儿烦躁。非常明显，她刚才说的话跟他们期望的不一样。她把目光转向别处，把注意力集中在大厅的其他地方。

“今天上午进会场之前，还有下午进会场之前也一样，我们大家都看到了着重介绍洛特霉素的横幅和展台。它是一种了不起的药物，是医药史上重大突破中的一个。而我作为亲历者之一，以能推广销售这种药而感到自豪。”

会场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西莉亚停了一下。外面的休息室里，菲尔丁–罗斯展出了十几种重要产品。西莉亚选洛特霉素做文章，是因为这个药和她本人直接相关。

“如果你从那种药的陈列台上取出一本小册子——你们中也许有人已经这样做了，那么就会看到洛特霉素的用法，那是我丈夫写的。我丈夫是内科医生，医学博士。他对这种药还有其他一些药的使用有着丰富的经验。但是，他也有用得不称心的药，他对于向他吹嘘那些药的推销员也觉得忧虑。并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从那些写给我的报告来看，有这样感觉的医生太多了。制药行业的这一面，能够改变，而且应该改变。”

西莉亚意识到她已然踏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她面对听众，小心地遣词造句。

“根据我丈夫当内科医生的经验，他跟我说，在心里他把到他那儿去的新药推销员分成三类：第一类人，能够如实介绍公司的药品，他们也会讲到有害的副作用；第二类人，对他们要推销的药品知之甚少，也不能给医生适当的建议；第三类人，为了能让医生开处方时用他们要推销的药品，便信口胡说，甚至撒谎。”

“我希望自己能说，这三类人中的第一类——既了解情况又诚实的新药推销员——是大多数，而另两类人是少数。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第二类人和第三类人比第一类人多得多。从掌握药品的全面和准确信息这两个角度来看，推销新药者的工作素养很糟糕，这种情况出现在包括我们公司在内的所有制药公司中。”

这时西莉亚看到，大家脸上都是惊慌失措的表情，不仅前排领导是这样，后面的人也一样。在一连串不满的抱怨声中，有人高喊道：“喂，这是什么意思？”

她料到听众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提前预估过自己这样讲话的风险。她继续讲下去，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敢肯定，你们心里一定有两个问题。第一，‘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她有什么证据？’第二，‘为什么现在提这种问题？要知道现在我们还很快活、很舒服，不想听扫兴的事情。’”

听众中又一个声音叫道：“你还真猜对了，我们就是想问这些！”

“你们也确实该这么问！”西莉亚立即回应道，“而且你们有权得到回答。我会给出回答的。”

“最好回答得漂亮点儿！”

今天，西莉亚还在一件事上赌了一把，她希望，不管大家对她的话反应如何，至少大家能让她把话讲完。看来她赌对了。尽管前两排的领导不满地皱着眉头，但没有人起身用自己的权力阻止她说话。

“我了解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情况，有一个原因就是，”西莉亚说，“我本来是第二类人中的一个，对药品知之甚少。因为我向医生推销药品的时候，我没有受到足够的训练。事实上，我几乎完全没有受到过什么训练。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她描述了那次遭遇——度蜜月时，她还给安德鲁讲过。北普拉特市的一个内科医生骂她只有“浅薄的知识”，粗暴地把她赶出了诊所。她讲得很真切，大家都在倾听，会场安静下来。她看到台下的听众零星地点着头，听见有人嘟囔着表示同意。西莉亚猜想，会场中的许多人大概都有过和她相同的难过经历。

“那个医生没错，”她接着说，“我对新药的了解很少，可以说没有足够的知识去给经验丰富的内科医生进行宣传。而在我去做推销之前，本来应该有人教会我这些知识。”

她回身在后面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

“刚才我提到，医生们为我写的报告，内容有关新药推销人员提供的虚假信息。在我为菲尔丁–罗斯推销药品的近4年时间里，我一直在积累这样的报告，就是这个。请让我来引用几个例子。”

西莉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你们都知道，我们有一种处方药叫作帕纳同（Pernaltone，此为作者虚构药物）。它是治疗高血压的一种特效药，也是菲尔丁–罗斯的畅销药中的一种。但是，它绝对不能在患有风湿病或糖尿病的人身上使用，如果用了会很危险。这两类禁用患者就写在说明书上。然而……4位新泽西州的医生，以及另外两位内布拉斯加州的医生就听到我们公司的新药推销员向他们保证过，说这药适用于所有病人，包括患有上面提到的那两种疾病的高血压病人。我这里有这6位医生的名字，如果你们想看看的话。当然，这些只是我认识的医生。很明显，还有更多的医生遇到过这种情况，或许这样的医生有很多。”

“我刚提到的6位医生中有两位在听到错误的介绍以后，核实了一下，发现了错误。还有两位医生信以为真，给患有糖尿病的高血压患者开了帕纳同的处方。这些病人中有几个人病情变得极其严重，其中一个几乎濒临死亡，还好最后好转了。”

西莉亚挥了挥文件夹中的另一页纸。“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有一种抗生素——氯霉素，也是一种一流的好药，但是只适用于严重感染，因为它有可能产生副作用。这些副作用包括毁坏性甚至致命的血液病。然而——我也有时间、姓名、地点——那家公司的新药推销员向医生保证氯霉素没有任何危害……”

西莉亚讲完了氯霉素，接着说：“现在，回头再谈谈菲尔丁–罗斯……”

随着她的发言向下进行，确证越来越多。

“我还可以往下讲，”过了一会儿，西莉亚说，“但我不会再讲了，因为文件夹就放在这里让我们公司的任何人检查。现在我要回答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今天我要提出这个问题？”

“我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用别的方式无法引起大家对它的注意。从去年开始，我还试过请总公司的人听听我的想法，看看我收集的资料，但是没有人愿意。我从人们那里得到一种强烈的感觉，即我搜集的都是坏消息，没人想听。”

这时，西莉亚盯着前两排的领导人。“或许有人会说，今天我做的事很任性，甚至很愚蠢。说不定就是这样。不过我想说的是，我这样做是出自——对我们的公司，对我们的制药界，对这二者的声誉的——坚定的信念和深切的关心。”

“这些声誉正在遭受玷污，但是我们却没采取什么措施，也可以说我们根本就没采取行动去挽回它们。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知道，国会正在举行关于制药业的听证会，这些听证会对我们不利，但是制药界看上去好像没有人重视这件事。不过，它应该受到重视。报纸已经把各种批评意见登在显著的位置了；很快，公众就会强烈要求改革。我相信，除非我们自己主动改善推销风气，挽回我们的声誉；要不然，就会由政府来代替我们做这件事——它会用我们大家谁都不会喜欢的方式来做，而那种方式对我们所有人都会造成伤害。”

“最后，综上所述，我恳请我们自己的公司来带头——第一，制定推销新药的道德规范；第二，推出一个训练并能提高我们这些新药推销人员素质的方案。我已经把关于这个计划的想法，整理出来了。”西莉亚略作停顿，微笑道，“如果谁有兴趣想看一看，文件夹里也有。”

结束时她说：“谢谢大家，希望大家午安。”

在西莉亚收拾起文件，准备离开讲台时，有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由于没有多少人响应，那声音几乎马上就停了下来。显然，大多数人都等着前两排那些要员的暗示，可是他们那里不但没有掌声，连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在表示着不赞成。董事长看上去很生气——他压低声音对伊莱·坎珀当激动地说着什么，这位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边听边不断地点头。

新被提拔的销售部副总经理是一个名叫欧文·格雷格森的纽约人。这时，他正走近她。格雷格森身体强壮，有运动员一般的体格，平时和蔼可亲，讨人喜欢。但现在他瞪着双眼、红着脸。“年轻的女士，”他高声说，“你刚才出言不逊、大胆放肆、方向错误，你那些所谓的事实全不可信。你会因为这些而后悔的。你的问题有待处理，而现在，我命令你马上离开会场，不准再回来。”

“先生，”西莉亚说，“难道你不先看看我带来的那些材料——”

“我什么也不看！”格雷格森提高了嗓门，全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滚出去！”

“午安，格雷格森先生。”西莉亚说着，转身朝一个出口走去。她步伐稳健，昂着头。她想，等会儿她有的是时间后悔，说不定还会垂头丧气；不过，此时此刻，在男人的集会上，她不打算让他们看到她像一个弱者那样败退。但是，她内心深处还是承认，她失败了。当然，她事先也想过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但也希望这种情况不要发生。对西莉亚来说，她指出的错误是如此引人注目，以至于让改革显得刻不容缓。很难想象，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当事者怎么可能不同意。

但是，那些人就是不同意。几乎可以肯定，她在菲尔丁–罗斯的推销员生涯算是结束了，或者很快就要结束了。真可惜！山姆·霍桑可能会说，她不该不听他的告诫去做不该做的事——想一下子实现太多的事，而把话说过头。安德鲁也提醒过她——那是在他们度完蜜月回来的路上，当她告诉他自己在搜集医生们为她写的报告时，她记得安德鲁的原话：“你真是揽了一副重担，而且这还有不少风险。”他的话多么正确呀！但是，这涉及原则问题，涉及她自己的诚信问题。西莉亚很久之前就下定决心，在这一点上永不妥协。在学校里读的名著《哈姆雷特》中的那句台词是怎么说的？“这一点高于所有：对你自己要忠实……”尽管为了这一点你要付出代价，有时还是很高昂的代价。

在穿过会议厅时，她发现在座的男人中间有几个向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在受到这样的批评之后，还有人同情她，这她可没有料到。但现在，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请等一等！”

忽然，音箱里传出来很响亮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把她吓了一跳。“乔丹太太，你可以等一等吗？”

西莉亚犹豫了一下，当声音再一次出现时她才停下脚步，“乔丹太太，请等一下！”

她转过身，吃惊地发现声音是山姆·霍桑的。山姆已经离开座位登上了讲台，正俯身对着麦克风。其他人也吓了一跳。欧文·格雷格森喊道：“山姆……你搞什么呢？”

山姆把手从秃顶上拂过，在台上强光的照耀下，他的秃顶显得更亮了；每当他思考问题时，他就不自觉地要这样做。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十分严肃。“欧文，在乔丹太太离开之前，我想说几句话，也想让大家都听见，可以吗？”

西莉亚不知道他想讲什么。当然，山姆不至于把他们今天早晨的谈话以及他的告诫抛出来，以表示他也赞成把她撵走。这不是山姆的性格。但是，野心会对人有奇怪的影响。有没有可能是山姆以为，这时上来表个态，会让在场的大人物们赏识他呢？

望着讲台，销售部副总经理急躁地问：“说什么？”

“嗯，”山姆凑近麦克风，这时，鸦雀无声的会场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欧文，我站在这里，是要你把我也算上一个。”

“什么算上一个？”这次是伊莱·坎珀当提问，现在他也站了起来。

山姆·霍桑面对着总经理，又往麦克风前凑了凑：“把我算到乔丹太太那边去，伊莱。我得承认，即使其他人看上去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她说的都是事实。尽管我们都在装糊涂，但是我们心里都清楚。”

会场静得可怕。只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厨房里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外边走廊里传来的窃窃私语。每个人都钉在原地，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生怕稍微一动就会漏掉一个字。在一片沉寂中，山姆继续说道：

“我也想像乔丹太太那样继续做记录，我希望我能有她那样的机智和道德感，我希望能发表她刚才的那篇演讲。我还要说点儿别的。”

欧文·格雷格森打断了他。“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吗？”

“让他把话说完，”伊莱·坎珀当命令道，“把一切都摆出来也好。”

销售部副总经理不出声了。

山姆·霍桑接着说：“我特别同意她的看法：如果我们的企业自己不改过自新，民众将会通过立法迫使我们改进。而且，比起我们刚才听到的好建议——让自己人进行内部整顿，那些法律会严苛得多。”

“最后再说一下乔丹太太。她已经多次证明了，她对我们公司有多么大的价值。在我看来，她刚才又证明了一次。所以，如果我们让她以这种方式离开这间大厅，我们就都是目光短浅的傻瓜。”

西莉亚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她为自己曾怀疑山姆的意图而感到羞愧。她意识到，他刚才做的，是拿他自己的工作、他的雄心，还有他在菲尔丁–罗斯的远大前程为她冒险。

会场里仍然是可怕的沉默。大家都能感受到这个场面的戏剧性，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伊莱·坎珀当首先采取了行动。他回到董事长旁边的座位上，两位领导人再次低声地交流起意见来。这一次主要是坎珀当说话，像是在努力劝说对方，而年长的范霍顿在听。起初，董事长坚决地摇着头，接着像是缓和了一些，最后他耸耸肩膀。坎珀当招呼欧文·格雷格森也参与进来。

显然，高层领导就要做决定了，其他人便等着，不过这时会场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声。

副总经理离开另外两人，他刚一登上讲台，讲台底下的声音顿时变小了。山姆·霍桑把麦克风递给格雷格森，回到下面的座位上。对着全场一张张好奇的面孔，格雷格森扫了一眼。他先是不说话，故弄玄虚，接着就大笑起来。

“不管你们对我们的销售会议有什么看法，”他大声说，“至少有一条，我们还可以向你们保证：会议从来不会枯燥。”

这句话正合时宜，会场上响起一阵赞赏的笑声，连脸色阴郁的范霍顿也笑了。

“我奉我们董事长和总经理之命，”格雷格森说，“也代表我自己来声明，可能刚才我们表现得太仓促了，甚至有点儿不明智。”这位销售部门的负责人又笑了，停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讲：

“多年以前，在我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跟所有的男孩子一样，我也经常闯祸。我母亲教导我说：‘欧文，要是你做了蠢事而且到了你该向别人道歉的时候，你就得像个男人的样子，直起身板，大大方方地向别人道歉。’我亲爱的母亲已经去世，愿她的魂灵，得到安息。但是不知怎的，我依然能听见她的声音，她说：‘欧文，我的孩子，这样做的时候到了。’”

西莉亚一边看着格雷格森听他讲话，一边想：格雷格森很有风度，很明显，把他提拔到销售部门的决策层也绝非偶然。她发现他正指着自己。“乔丹太太，请到这里来。你也过来，山姆。”

当他们三个人都站到讲台上时——西莉亚有点茫然，甚至不敢相信，格雷格森说：“乔丹太太，我说过我要道歉，现在我向你道歉。不管怎么样，我们会仔细考虑你的建议。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把你的文件夹交给我。”

格雷格森转向听众说：“我想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说明我们公司为什么是一个了不起的公司，而且它一直会是……”

他后面的话被一片掌声和欢呼声淹没。没过多久，公司领导人和其他人围绕着西莉亚，和她握手，向她表示祝贺。

“你为什么要冒险？”山姆·霍桑问道。

“如果这就是冒险，”西莉亚回答说，“那你那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两人的这段对话，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那天，西莉亚和安德鲁受邀去霍桑夫妇家做客。莉莲·霍桑做了晚餐，她的烹调水平很高。就餐时，他们避开销售会议的话题，说了一些别的事。几天前，苏联人说他们击落了一架U–2型飞机，抓获了驾驶员加里·鲍尔斯。莫斯科方面指控驾驶员驾驶飞机进行间谍活动。美国政府开始否认这项指控，但艾森豪威尔总统很快就红着脸承认了，说那是事实。霍桑夫妇和乔丹夫妇都认为，大多数美国人会为这件事感到难堪。

在英国，女王的妹妹玛格丽特公主与一个职业摄影师结了婚，摄影师的名字叫安东尼·阿姆斯特朗–琼斯。人们惊得目瞪口呆，没完没了地议论。根据报纸的描述，婚礼在一种“狂欢的气氛”中举行。大家都感到疑惑：这段婚姻会降低英国女王的威信吗？安德鲁断然否认，不会。

晚餐后，他们听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猫王）的一张新唱片，其中有一首叫作“名望与财富”的流行民谣。普雷斯利在美国陆军服役了一年后又重返歌坛，而他离开演艺圈的这一年并没影响他受欢迎的程度。那两个女人喜欢听这首《名望与财富》，两个男人却不喜欢。

最后，在霍桑夫妇宽敞的充满艺术气息的客厅里，大家喝着白兰地。这时，山姆率先提起了有关工作的话题，说起了大家都关心的事。

他回答了西莉亚的问题：“当时，我在你之后登上讲台，可能我就是忍不住地想在那个戏剧性的场景里亮个相。”

她反驳道：“你心里明白，远远不只是那样。”

“我们都明白。”安德鲁插话道。此刻，他靠在一张舒服的扶手椅上，品尝着白兰地。到他诊所来的病人数量增长得很快，今天他接诊了许多病人，有些疲惫。“你拿你所有的东西在冒险，山姆，你冒的险远比西莉亚的大。”

“那是当然，我很感激——”西莉亚刚开口，山姆就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用谢我。如果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可以这么说，我觉得自己正在经受考验。”他又朝着安德鲁说道：“你妻子比那天会场上其他所有人都更尊重事实，也更有胆量。我不想在这方面表现得比她差。”山姆又转向西莉亚，笑着说：“特别是在你还想跟着我在菲尔丁–罗斯步步高升的情况下！”

“你知道了？”

“我告诉他的，”莉莲·霍桑说，“请原谅我没有信守承诺，西莉亚。但是，我和山姆之间没有什么秘密。”

“我有一个秘密，”山姆说，“有关西莉亚的。”看到其他人都好奇地盯着他，他接着说：“她不会再做新药推销员了。”

安德鲁咯咯一笑：“你们还是把她解雇了？”

“不是，是提拔她。我们公司要设立一个推销业务训练部，就像西莉亚建议的那样。她会参与筹建工作——她会被任命为这个部门的副主任。”

“太好了！”莉莲举起酒杯，“那些男人还算讲点儿道理。我要为这干一杯。”

“要是所有的事情都公平合理的话，”山姆说，“西莉亚应该当上主任。但是，公司里有的人接受不了，他们现在还没法接受。顺便说一句，明天这项任命就会宣布。”

安德鲁站起身，穿过房间走到西莉亚跟前去亲吻她。“我真替你高兴，亲爱的。这是你应得的。”

西莉亚对大家说：“我没觉得不好。谢谢你，山姆，我就安心当个‘副’主任。”她微笑着加了一句：“暂时先这样。”

两个穿睡衣的小家伙嬉笑着跑进客厅，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跑在前面的是1岁8个月的丽莎，她活泼可爱，而且好奇心极强。安德鲁和西莉亚把她也一同带来做客，夫妇俩还以为这时候她早已睡着了。她后面是朱丽叶，霍桑夫妇4岁的独生女。莉莲之前曾向西莉亚透露说，医生建议她不能再生小孩了，所以她和山姆把爱都倾注在朱丽叶身上。朱丽叶聪明伶俐，显然没有被宠坏。两个小女孩互相做伴，玩得兴高采烈。

丽莎一下子就投入父亲的怀抱中。她咯咯地笑着对安德鲁说：“朱丽叶在抓我。”

莉莲站起身来。“我来抓住你们两个。马上回床上去。”在一片笑声和尖叫声中，三人消失在朱丽叶卧室的方向。

莉莲回来时，西莉亚说：“刚才的事倒提醒了我一件事情。山姆，我在新岗位上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我好像又怀孕了。”

“真是一个分享秘密的夜晚，”莉莲说，“幸好还剩下一些酒，我们还可以为这件事再干一杯。”西莉亚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里隐约有一丝嫉妒。

8

从1960年剩下的日子一直到1961年，西莉亚一直埋头工作，训练菲尔丁–罗斯的推销人员怎样推销新药。

她的新上司，推销业务训练部主任，名叫特迪·厄普肖，他原来是公司在堪萨斯城分部的一个经理。在他们相互介绍时，西莉亚一眼就认出了他。在她就要在沃尔多夫饭店的销售会议上被撵出去时，他是那些对她表露出同情的人中的一个。

厄普肖四十七八岁的年纪，是一个说话很快、身形矮小、精力充沛的人，他一直都在卖药。他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总是从一个地方飞速赶到另一个地方。他跟别人讲话时，总是点头点个不停，这让他那圆圆的脑袋就像一个不断弹跳的皮球。在厄普肖被提拔到管理部门以前，他一直是公司里最高效的推销员。他对西莉亚吐露，直到现在他还是怀念那种到处奔波的推销员生活。他形容那生活“像呼吸一样轻松”。他还说：“干我们这一行，你没有必要以次充好，因为大多数医生都太欠缺药物知识了，如果你对他们开诚布公，取得了他们的信任，那么你想跟他们做什么样的生意都可以。不过除此之外，还要记住一点：你要把医生奉若神明。他们都吃这一套。”

一天夜里，西莉亚躺在床上跟安德鲁谈起那番“奉若神明”的言论时，他笑着说：“你这个上司真精明。要记住，在家里，你也要把本医生‘奉若神明’。”她朝他扔了一个枕头，两人就扭在一起打闹起来，闹到最后是一番云雨。之后，安德鲁抚摸着西莉亚已见隆起的腹部说：“照顾好这个小家伙，记住，只要有他在你肚子里——任何药都不要吃！”

他在西莉亚怀丽莎时，也这样警告过她。西莉亚说：“你对这点看得很重啊。”

“当然。”安德鲁打着呵欠说，“现在让本‘神’医睡一会儿。”

还有一次，特迪·厄普肖在跟西莉亚谈话时，认为“用卑鄙手段卖药”是“愚蠢透顶，而且根本没有必要”。然而，他也承认，在制药业内，这种卖药方式屡见不鲜。“不要以为你和我能让新药推销员不说假话，即使是只在菲尔丁–罗斯要求这也没法办到。我们没有这个能耐。我们要做的，只不过是向大家展示，另一种方法更好。”

厄普肖同意西莉亚关于推销人员需要训练的观点。他本人几乎完全没受过训练，他的科学知识——她发现相当丰富——都是他多年来坚持自学而累积起来的。他们两人的合作很顺利，很快就各自分工。西莉亚撰写训练方案，这是一项厄普肖不喜欢的事务；但他会把训练方案付诸实施，他乐意做这个。

西莉亚的一个创新就是她用话剧练习的形式来训练推销员。培训时，一个人充当新药推销员推销菲尔丁–罗斯的一种药物，另一个人扮作医生，专问一些难应付的问题，有时这些问题，甚至含有一点儿挑衅意味。通常由特迪、西莉亚或者另一名职员来扮演医生。有时，安德鲁会帮忙找一个真正的医生来，让训练变得更加逼真。这些训练课程非常受欢迎，参与者和旁观者都很喜欢。

所有菲尔丁–罗斯新雇用的新药推销员都要接受5个星期的训练，而原先已入职的推销员则被分批送到总公司来接受10天的再次培训。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些老手不仅配合得好，学习也十分认真。定期给他们讲课的西莉亚也很受欢迎。她发现，那些参加过沃尔多夫饭店销售会议的推销员私底下叫她“圣女贞德”。按照一个人的解释，那样叫她是因为“乔丹太太没有因为异端邪说被烧死，不过她险些就完了”。

西莉亚一回想起那次会议，就感叹自己真是幸运，她差一点儿就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偶尔她还会想：如果山姆·霍桑不出来为她辩护的话，如果她被撵出会场，然后丢掉工作，她会不会为自己当时的做法感到后悔？她希望自己不会。她还希望，不管前方有何种阻碍，将来她还要照样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过，目前，她的坚持所换来的结果让她很高兴。

在新的工作岗位上，西莉亚经常见到山姆·霍桑。因为，尽管特迪·厄普肖会向山姆汇报，但山姆本人对训练方案很感兴趣，他也知道西莉亚在这方面做出的贡献。

西莉亚与研究部主任文森特·洛德博士的关系就不那么和谐了。因为撰写销售训练的文案需要科学方面的知识，西莉亚得经常向研究部咨询，而洛德博士很明确地表示，这种事侵占了他的时间，但他又不肯把这项工作交给别人做。在一次谈话中，他刻薄地对西莉亚说：“你也许骗得了坎珀当先生和其他人，你也许可以骗他们让你建立自己的小王国，但如果你想骗我的话，没门儿。”

她努力保持冷静，回答道：“那不是我的‘王国’，我是副主任，又不是主任。难道你想看到那些不科学的信息被传递到医生们那里吗，跟以前一样？”

“不管是不是一样，”洛德博士瞪着眼睛说，“我都怀疑你能否弄清其中的区别。”

当她把这次谈话向厄普肖汇报时，他耸耸肩说：“文森特·洛德十分让人讨厌，不过他却是一个精通业务的讨厌鬼。你想让我告诉山姆，让山姆在他的屁股上踹几下吗？”

“不用，”她冷酷地说，“我会有办法对付他的。”

她的办法包括收集文森特·洛德侮辱她的话，同时了解洛德的能力，最后，她对洛德的能力十分敬服。尽管他只比西莉亚大7岁——他36岁，他的资历却使人印象深刻：他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威斯康星大学理学学士学位，从伊利诺伊大学获得化学博士学位，他是很多享有盛名的学术机构的成员。文森特·洛德在伊利诺伊大学任助理教授期间，发表过一些论文，以解释他自己的重大发现——其中有关口服避孕药的一篇论文推动了人们对这种药的改进。西莉亚了解到，大家都认为，洛德博士总有一天能取得重大的突破，研制出一种重要的新药。

但是，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文森特·洛德从来没有学会做一个友善的人。西莉亚想，尽管他给人一种清心寡欲的感觉，但是在外表上还是很吸引人的，或许他的不友善才是他一直单身的原因。

一天，西莉亚想改善一下她与洛德博士的关系，建议他们互相只称呼名字（而省去姓氏），在公司里人们这样互相称呼很常见。他冷漠地回应道：“乔丹太太，时刻记住我们两人地位上的差异，对我们更好。”

西莉亚一直有种感觉，一年半以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产生的对立，会是他们的关系中一个永恒的主题。尽管如此，在西莉亚的坚持下，研究部还是对销售训练工作做出了很多贡献。

这并不是说，提高新药推销质量的计划已经完全成功或者完全实现了。这些还不够。西莉亚曾想建立一系列报告制度，通过机密的调查表，来抽查新药推销员的表现。方法是把调查表邮寄给那些新药推销员拜访过的医生。这项建议已经送到了公司最高层那里，但最终被否决了。

西莉亚还提过建议，要把医生们写来的那些抱怨新药推销员的信，都转交到销售训练部存档。她通过一些关系，知道有人给公司寄过这样的信。但公司里没有一个人说见到过，想必它们都被丢在哪个档案堆里了。如果真要实施纠正措施，也得在暗中进行。西莉亚的这个建议也被否决了。

特迪·厄普肖曾耐心地跟西莉亚解释：“有一些事，当权者就是不想知道。你多少改变了一点，因为当你在销售员的盛会上站出来把事情抖出来，而山姆又救了你的时候，事情就藏不住了。老板们得充分利用他们盘子里现有的东西，但不要把他们逼得太紧。”

她在沃尔多夫饭店发言之前，山姆·霍桑也这样劝告过她，这话听起来简直和山姆的话如出一辙。西莉亚反驳道：“总有一天，政府会插手告诉我们该怎么做的。”

“你之前就说过了，”厄普肖承认道，“而且你可能是对的。那也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的讨论到此为止。

在医药行业之外，也有一些人在关注药物和制药业。

在1960年的大部分日子里，几乎每天都有关于药物的新闻——绝大多数不利于制药企业。由参议员基福弗主持的参议院不停举行听证会，这简直就是记者们的金矿，而对菲尔丁–罗斯这样的公司说来，却有着难以预料的痛苦。这样的结果，部分要归因于这位参议员及其同事们深思熟虑的安排。

和所有这类听证会一样，会上强调的重点大多是政治上的，会前就确定好了带有偏见的基调。就像华盛顿记者道格拉斯·凯特写的那样：“他们……从先入为主的成见出发，得出预设的结论。”而对埃斯蒂斯·基福弗及其同事们来说，他们总想出现在报纸的大标题中，所以他们的描述总是片面的。由于报纸发行之前，记者们要整理自己的文稿，下午印刷发行的报纸需要在早上11点半前整理好稿件，第二天的早报则需要在下午4点30分前整理好。这个参议员不愧是个行家。他总是在记者们必须离开会场去发稿的时刻提出惊人的指控。这样一来：当有人在听证会上反驳参议员时，记者都不在场。

尽管有这些不公平因素存在，听证会还是揭露出了一些丑恶的真相：药价过高；共谋非法哄抬药价；在政府对药物供应公开招标时，进行违法活动；给内科医生提供误导性的广告，包括极度隐瞒药物的危险副作用或者根本就不提那些危险的副作用；医药公司渗透进了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内部，监督管理局一名高级官员接受了一家医药公司高达287 000美元的“谢礼”。

报纸的标题集中攻击了下面的一些弊端，尽管有时有失偏颇。

参议员们发现，药物利润1 118%

——《华盛顿明星晚报》

参议院调查组引证，药物利润最高达7 079%

——《纽约时报》

药物据称危及生命

——《迈阿密先驱报》

镇静剂谋取暴利，氯丙嗪在美国比在巴黎贵6倍

——《纽约时报》

证词披露，由外国研制成功的药物的销售价格在研制国比在美国便宜得多。人们指出，这非常不合理，因为销售这些药物的美国医药公司并没有在研发上负担过什么费用。

例如，在法国药店里，50片氯丙嗪定价为51美分，而该药在美国的定价是50片3.03美元。同样，在欧洲研制成功的利血平在美国销售的价格也比在欧洲的价格高三倍。

另一个奇怪的对比是：美国研制的青霉素在墨西哥的销售价是美国国内零售价的2/3。有人认为，美国的这些药物以及其他药物定价过高，是各厂商违法勾结造成的。

宠物食品的检查据称比药物的检查严格

——《洛杉矶时报》

广告界人士给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官员撰发言稿

医药公司的广告写进演讲稿

——《纽约时报》

证词还披露，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一位处长在国际抗生素研讨会上的发言稿，事前还被送到辉瑞公司去征求同意。一个广告撰稿人改写了发言稿，凭自己的揣测而加了一段话来吹捧辉瑞公司的产品西格玛霉素（Sigmamycin）。事后，辉瑞公司购买了26 000份发言稿的复印件，作为其产品被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认可的证据。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大城市到小城市，令人不快的标题时不时地出现在报纸上，有时一连好几天都有刊载。电视和广播上也会播出相关新闻。

总而言之，就像西莉亚在12月对安德鲁说的那样：“这一年，我真的不想跟别人说我在哪里工作。”

那时，西莉亚由于在10月下旬要生第二个孩子而没有来上班。这第二个孩子的出生时间也跟西莉亚的计划完全吻合，像安德鲁曾经坚信不疑的那样，那是一个男孩。他们给他取名布鲁斯。

几个月前，家里来了一个年轻的英国女人温妮·奥古斯特。温妮现在住在他们家，在他们俩外出时，照料孩子，所以，他俩的生活轻松了许多。安德鲁是通过在医学期刊上刊登广告的中介机构而找到她的。她19岁，之前在伦敦做销售员。按温妮自己的解释，她“是为了看看美国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才到这里来见见世面，顺便做点儿事。然后，她可能再去澳大利亚，和当地人一起待上两三年”。她聪明伶俐，让安德鲁极其高兴的是，她每天早上准备早餐的速度像闪电一样快。当他赞扬她这一点时，她说：“这是练出来的。以前在家的时候总给妈妈做早餐。”温妮喜欢小孩，而丽莎也喜爱她。安德鲁和西莉亚都希望，温妮去澳大利亚的行程能够推迟。

在1960年即将结束之时，发生了另一件引起西莉亚注意的事。德国药物沙利度胺——美国和加拿大人称其为反应停——已经获得了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颁发的销售许可。根据制药行业杂志上的消息，梅里尔公司已获得了北美专利权，准备用沙利度胺进行一个大动作，这种药在欧洲是一种超级畅销的药物，他们相信它也能在北美获得巨大成功。这家公司正在催促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尽快批准。同时，该药的样品——官方宣称将其“用作调查”，而事实上并没有限制——已经通过梅里尔公司狂热的新药推销员发放到1 000多名内科医生手中了。

这个消息让西莉亚想起，8个月前在她和山姆·霍桑的一次谈话中，他告诉她，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有人埋怨她，说因为西莉亚的建议，沙利度胺只在老年人身上试用，所以因记录不佳而不被推广。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知现在那些针对她的怨言是否还存在，接着她就不去想了，觉得那不是一件大事。

她在业务上还有其他的事需要关心。

布鲁斯出生之后，西莉亚调整状态重回岗位的时间比生丽莎那次要快。她于12月中旬就回到了菲尔丁–罗斯。原因之一是，这个时间点销售训练部的工作很多。公司正在扩张，又招了100多名新药推销员，并且，由于西莉亚的极力主张，公司还招了女新药推销员——尽管只有6个。另外，还有一个促使她决心尽快上班的原因是：举国上下民众的激动情绪感染了她。11月，约翰·F·肯尼迪当选美国总统，看起来——至少从他那优美的演说辞看来—— 一个振奋人心、充满创新精神的新时代已经来临了。

“我要成为其中一分子，”西莉亚向安德鲁吐露，“人们都在谈论‘一个新的开始’，‘正在被创造的历史’，还说这是年轻人的时代，是开创事业的好时机。我回去上班就意味着参与了时代的进程。”

“嗯，嗯。”安德鲁答应道。他显得像是毫不关心，这有点儿反常。接着，他好像注意到了自己的态度，又加了一句：“我觉得挺好。”但是，安德鲁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西莉亚的奋斗上，他在想着自己面临的问题。

是关于诺亚·汤森医生的问题。诺亚是安德鲁所在诊所年长的合伙人，是圣比德医院受人尊敬的内科主任。安德鲁发现了诺亚的一些秘密，这些秘密既不光彩又令人难过，也让人开始质疑这位前辈的行医能力。

汤森医生是一个滥用药物者。

9

诺亚·汤森现年58岁，多年来，他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内科医生的样子。他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到他这里来就诊的人，无论贫富，他都一视同仁。他气度不凡，举止高贵、文雅。因此，总是有病人来找汤森医生诊治，病人们喜欢他，也信任他；而他也值得他们信赖，因为他对病人的服务十分周到。人们觉得他诊断治疗的能力卓尔不群。汤森的妻子希尔达有一次告诉安德鲁：“有一次聚会，我站在诺亚旁边，他看着屋子另一头的一个陌生人对我悄悄地说，‘那人病得很重，但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还有一次，他说，‘那边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活不过6个月了’。他总是对的。从来没错过。”

汤森的病人也深有同感。一些病人曾聚在一起交流有关汤森医生的逸事，说他诊断病情相当准确，还称他为“巫医”。有一个病人甚至从非洲带回来一个巫医面具，作为礼物送给他，汤森非常自豪地把它挂在他诊室的墙上。

安德鲁同样敬服这位老医生的医术。同时，他们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真诚而热烈的友情。不仅是安德鲁作为后辈对汤森有对待长辈那样的感情，汤森也在各个方面对这位年轻的同事照顾有加。

安德鲁敬重诺亚·汤森还有这样一个原因：诺亚总是通过系统的阅读，紧跟医学领域的最新发展动态；而像诺亚这种年纪的内科医生们往往做不到这一点。然而，最近几个月，安德鲁注意到汤森有时会精神恍惚，说起话来偶尔会含糊不清。再加上那一年诺亚的几次明显异常的举动，这些互相关联的征兆，让安德鲁忐忑不安。尽管他总是这样跟自己解释：紧张和疲劳也会造成这类现象，因为他们两人每天要接诊的病人太多，这样的工作量让他很辛苦。

一个月前，11月的一个下午——安德鲁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经历的那段痛苦煎熬的时期的开端——不安和疑虑已然变成了现实。

事情是这样的：安德鲁想和汤森商量如何安排两人的调休时间。他和汤森医生总是会互相代几天班。安德鲁查看了一下，确定汤森医生那里没有病人之后，他轻轻敲了一下诊室的门就走了进去。他俩之间经常这样。

背对着安德鲁的汤森转过身来，大吃一惊，慌乱中已来不及藏起他手掌中的一堆药片和胶囊。即使是看到了这一幕，如果不是这位前辈接下来的举止的话，安德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汤森当时尴尬得满脸通红，接着表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情，他往嘴里塞了一把药，借着一杯水把药吞了进去。

安德鲁见到了这一切，汤森当然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试图把这件事敷衍过去。“我在给壁炉里添燃料，被你抓了个正着……我承认我时不时会吃一些——你知道，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但我绝不会出事的……我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小伙子——我懂得很多事，不会失控的……真糟糕，被你看见了。”汤森大笑起来，但听得出那不是由衷的笑声。“别担心，安德鲁——我知道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停药。”

汤森的解释没有让安德鲁信服，而他说话时的口齿不清更是让人没法放心。这说明诺亚·汤森并不是头一回服用他刚才服下的那些药。

安德鲁问道：“你吃的是一些什么药？”他语气严厉，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汤森又挤出笑容。“哦，只不过是几片硫酸右旋苯丙胺，几粒复方羟考酮，还添了一点点达尔丰[1]来调调口味……安德鲁，这到底有什么关系？”接着，他好像是在耍脾气一样，说道，“跟你说过了，我会有节制的。现在，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安德鲁的脑子乱成一片，他提了提安排休假的事——这件事现在看来太微不足道了，等需要确定下来的事一谈好，他就赶紧离开了诺亚的诊室。他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安德鲁感到非常震惊，他的前辈竟然能随随便便咽下一大把药，那些药片和胶囊加起来起码有十三四粒。按汤森的说法，他吃的既有兴奋剂又有镇静剂——这两种药会彼此发生作用，任何一个懂行的医生都不会把这两种药开在一张处方上。尽管安德鲁不是成瘾问题的专家，但他的知识却告诉他：大剂量的吃药和漫不经心的态度，已经再清楚不过地表明汤森的药瘾已经相当大了。这些兴奋剂和镇静剂是需要通过处方才能拿到的，这些药，如果像汤森刚才那样乱吃，对人造成的危害将不亚于街上非法兜售的毒品。

下一步该怎么办？安德鲁决定，首先要做的，是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一点。

随后的两个星期，安德鲁一有时间就跑去备有医药参考资料的几个图书馆。圣比德医院的图书馆规模不大，安德鲁知道纽瓦克还有一个。在这两个图书馆都专门收集了有关内科医生用药上瘾的报告，查找方便。在查阅这些资料时，安德鲁也发现了一个明显的事实，药物上瘾竟然是一个十分普遍的问题。据美国医药协会估计：约有5%的内科医生因为滥用药物，酒精中毒或其他相关原因而“受到伤害”。安德鲁推断，如果美国医药协会已经承认了这样的数字，那么实际的数字一定更高。其他的报告似乎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大多数报告估计的比例为10%，有几份报告估计的比例是15%。

所有的调查报告都得出相同的结论：医生们陷入这种境地不能自拔，原因在于他们太自信。他们自认为有专业知识，因此在用药时不会让自己有上瘾的危险，可是他们几乎都失算了。诺亚·汤森说：“……我绝不会出事的……我懂得很多事，不会失控的……我知道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停药……”安德鲁读资料时，觉得这汤森说的几句话正在可悲地印证那些报告的结论。

那些报告还指出，医生们之所以成了“成功的瘾君子”，长久用药而无人察觉，是因为他们弄到这些东西毫不费力。安德鲁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他曾经和西莉亚讨论过这类问题：内科医生可以免费得到任何药品，没有任何限制，只要向相关公司派来的新药推销员直接索要就行了。

趁汤森去查房的时候，安德鲁设法查看了诺亚·汤森诊室里存放药物的柜子。尽管他为自己这样做而感到有些羞愧，但还是认为非得这样做不可。

药柜本来应该是上锁的，然而并没有锁。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大制药公司盒装的和瓶装的药，还包括大量的麻醉剂。安德鲁认出了汤森之前提过的那几种。

安德鲁自己的诊室里也有一些药，那是他开处方时经常要用到的药物样品；有些病人经济上有困难，他就把这些药送给他们。可是跟这里的藏药量比起来，他那里的那点儿药简直什么都算不上。为了安全起见，安德鲁从来不把麻醉剂储存得太多。此刻，他惊讶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诺亚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他怎么还能瞒着众人这么久？他怎么吃这些药，又是怎样控制自己的？似乎都难以回答。

让安德鲁震惊的不只这些。他通过研读资料发现，目前还没有任何系统的计划能帮助那些因过量服药而上瘾的医生，或者保护找这些医生就诊的病人。医学界对这类问题尽量视而不见；实在回避不了时，就靠严守秘密、强调家丑不外扬、互相抱团把事情掩饰过去。似乎还没有哪一个医生告发另一个医生用药成瘾的先例。安德鲁还没有找到哪怕一份资料，记录过内科医生因为药物成瘾而被吊销行医执照。

但是对于这个问题，安德鲁依然忧心忡忡：诺亚·汤森的病人怎么办？他俩在一个诊所，有时互相帮助，诺亚的病人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他的病人！这些病人现在是否处于危险之中？汤森看上去一切正常，到目前为止，安德鲁还没看出汤森犯过什么医疗错误，但是这种情况能持久吗？这可靠吗？会不会有一天，他因为自己滥用药物而受到影响，开错处方，或是漏掉他本该察觉到的重要症状呢？另外，他还是圣比德医院的内科主任，他能负担得起这个更加重大的责任吗？

安德鲁越想，就觉得问题越复杂，也越难以解答。

最后，他把心事告诉了西莉亚。

那是圣诞节前几天的一个傍晚。西莉亚和安德鲁在家一起装饰一棵圣诞树，丽莎兴高采烈地帮忙。这是丽莎第一次懂得过“圣诞节”，但这个单词她还不会说。三人一起分工合作。完工的时候，女儿也经历了兴奋和疲劳，困得都快睡着了，安德鲁轻轻地抱她回房去睡觉。随后，他在隔壁布鲁斯的房间里停留了一会儿，小家伙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安德鲁回到客厅时，西莉亚已经调好了加苏打的苏格兰威士忌。“这杯我调得比较浓，”她说着，把杯子递了过去，“我想你需要。”

看到安德鲁疑惑不解的表情，她又说：“今晚和丽莎在一起让你看起来蛮好的。这几个星期以来，我没看见你像今天这么轻松。你有心事，对吧？”

他吃惊地问：“我的烦恼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亲爱的，我们结婚4年了！”

安德鲁动情地说：“这4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4年。”安德鲁一边喝酒，一边端详着圣诞树，西莉亚也不接话，等着他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我的烦恼表现得很明显的话，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如果时候到了，你会跟我说的。”西莉亚抿了一口代基里酒，“你准备告诉我了吗？现在是时候吗？”

“嗯，”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想现在就告诉你。”

等安德鲁讲完，西莉亚就轻声叹道：“天哪！”

“你瞧，”安德鲁说，“如果这些日子你觉得我的笑声变得少了，那也是事出有因。”

西莉亚走过去，伸出双臂搂住他，和他脸贴着脸，搂得紧紧的。“亲爱的，你真可怜，真可怜。你的负担这么重！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为你感到难过。”

“更准确地说——是为诺亚感到难过。”

“啊，的确，我的确也为他难过。但我是一个女人，安德鲁，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我不能，也不想再看着你这样下去。”

安德鲁急切地说：“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倒是知道该怎么办。”西莉亚松开手，转过身，“安德鲁，你不能把这事闷在心里。你必须也告诉其他人，不单是告诉我。”

“谁，举个例子？”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找医院里的人，找一个有实权的，能采取措施，可以帮帮诺亚的人。”

“西莉亚，我不能那样做。如果我找了，就会招来各种风言风语，如果闹得尽人皆知……诺亚会把脸丢尽的。他的内科主任一职也保不住了，天知道他会不会被吊销行医执照，不管是降职还是吊销执照，他都会垮掉的。我不能这样做，就是不能。”

“那你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他愁眉苦脸地说：“我真希望我有。”

“我想给你帮忙，”西莉亚说，“真的，我有一个主意。”

“但愿比刚才那个主意好点儿。”

“很难说刚才那个主意不好。只不过，如果你不想指名道姓地供出诺亚·汤森，你可以旁敲侧击地跟别人谈谈。探一探别人的口风，和他们泛泛地讨论一下这类问题，看看医院里其他人怎么想。”

“我该先找哪个人谈？”

“医院管理主任怎样？”

“伦纳德·斯威廷？我可没把握。”安德鲁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思虑着，然后站在了圣诞树旁，“不管怎样说，这总是一个办法。谢谢你。让我再想想。”

“我想你和西莉亚的圣诞节应该过得挺不错的。”伦纳德·斯威廷说。

“是啊，”安德鲁点点头，“我们过得很好。”

他们坐在管理主任的办公室里，门紧闭着。斯威廷坐在办公桌后，安德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管理主任以前是一个律师，身材颀长，像一个篮球运动员，可是他的业余爱好却是一项古怪的运动——掷马蹄铁，他还得过好几次冠军。斯威廷说，得冠军比说服医生们同意一件事还要容易些。他二十几岁就改行到医院里工作，现在已经快50岁了，医学知识不比内科医生少。自从4年前两人一起推广洛特霉素的临床使用，安德鲁和伦纳德·斯威廷就越来越熟。总的说来，安德鲁很尊敬他。

管理主任的眉毛又浓又密，他说话时眉毛就像两把刷子似的上下动个不停。此刻，斯威廷的那两把刷子又开始动了，他轻快地说：“你说你遇到了难题，安德鲁，想听听我的意见？”

“是的，是我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个当医生的朋友，他遇到了一点儿困难。”安德鲁撒谎道，“他在一家医院工作，发现了一件事，不知道怎么处理。我朋友让我问问，我们这儿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

“什么情况？”

“和药物上瘾有关。”安德鲁描述了一个与真实情况类似的虚构案例，同时又小心翼翼，以免描述得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实情。

在讲述的过程中，他注意到斯威廷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刚才友好的气氛也渐渐消失了。管理主任浓眉紧锁。最后，他干脆板着面孔站起身来。

“安德鲁，我这里的麻烦事够多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医院里的事。不过，我建议，请告诉你的朋友，必须非常、非常谨慎。他正在踏进一片危险的领域，特别是如果他还想揭发那位医生的话。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都知道了。安德鲁凭直觉突然发现，斯威廷准确无误地明白了他讲的事，也知道他说的是谁。佛罗里达朋友的那套花招，一点儿也没骗过斯威廷。安德鲁想，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得比我预想的早。而管理主任并不想卷进去。眼下，他显然是想让安德鲁离开他的办公室。

这件事还不只这么简单。如果斯威廷知道了，那么医院里其他的人也会知道。几乎可以肯定地说，那些内科医生一定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资历比安德鲁要老得多，而他们也一直不闻不问。

安德鲁起身要走，觉得自己又天真又愚蠢。斯威廷送他到门口，又恢复了友好的面孔，把胳臂搭在这位年轻医生的肩膀上。

“这么急让你走，实在抱歉啊，但是我马上要接待贵客，是医院的大施主，我们可是指望他们给我们捐上好几百万美元的！你知道的，我们的确需要这笔捐助。顺便说一下，你的上司也要来。诺亚在给医院筹集资金上可是帮上了大忙。他似乎谁都认识，而且谁都喜欢他。有时我在想，要是没了我们的汤森医生，我们这个医院能不能办得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斯威廷的意思清清楚楚，毫不含糊：不用管诺亚·汤森。他的社交网络很重要，他有很多有钱的朋友，他对圣比德医院非常有价值，不能让任何丑闻影响到他。咱们还是把这事放在一边吧，伙计，也许我们装作没有问题，问题就会消失。

当然，如果安德鲁把斯威廷刚才暗示的这些意思重复一遍，这位主任就会否认刚才发生过这样的谈话，或者会说，安德鲁误会了他的意思。

最后，当天晚些时候，安德鲁决定，他只能像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不过，他同时也下定决心，今后要尽可能地密切关注那位前辈，确保诺亚的医疗活动别出错，让找诺亚就诊的那些病人别受到伤害。

当安德鲁把事情的经过和自己的决定告诉西莉亚时，她以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说：“这是你的决定。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做。可是，某一天你也许会后悔。”

[1] 硫酸右旋苯丙胺、复方羟考酮、达尔丰皆为会让服用者上瘾的药物。其中，硫酸右旋苯丙胺在分子结构上与冰毒相近，是受到严格控制的药品。——译者注

10

文森特·洛德博士，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研究部主任，是一个性格复杂的人。尖刻的人可能会说他的性格是“混乱不堪”的。一个做科研工作的同事曾讽刺道：“文森特为人处事让人觉得，他的心思就好像是被装在一台高速的离心机里旋转，他自己不知道它会怎样飞出去，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想让它怎样飞出去。”

这样的评价，本身就有点儿荒谬。洛德博士在相对而言还很轻的年纪——36岁时，就已经达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却很少有人能企及的成功阶段。然而，当他进入了这个平台期——或者看上去像是平台期——后，他很担心，他时常会感到疑惑，当初是怎样获得成功的，今后是否还能取得更大的成功。

提起洛德博士，还应该说，即使他生活中并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他自己也可以杜撰出一些来。换句话说，他的一些不如意，大多出自他的错觉，而不是事实。

他的不如意之一是学术：他认为，在高等院校和科技界，他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因为科技界的势利眼瞧不起制药公司的研究者，往往把他们列为二流人员，尽管这些偏见往往是错误的。

但是三年前，洛德辞去伊利诺伊大学的助理教授职务，转到制药工业，来到菲尔丁–罗斯，则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当然，他做出抉择的重要原因是他当时对那所大学感到非常不满和愤怒，时至今日，他的愤怒仍未消失，这演变成一种不断啃啮他的痛苦。

在痛苦的同时，他也会问自己：离开学术界是否太仓促，是否不太明智？如果他留在那里，或者转到另一所大学去，他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名国际知名的科学家，比现在更受人尊重呢？

这背后的故事还得从6年前的1954年谈起。

那一年，伊利诺伊大学的研究生洛德取得有机化学博士学位，成了“洛德博士”。这个博士学位的含金量很高，因为坐落在厄巴纳–香槟的伊利诺伊大学化学院，是世界一流的学院。而洛德是那里的优秀学生。

他的外表看上去很符合人们对学者的认知。他神情敏感，面容清瘦，轮廓分明，在某种程度上也挺惹人喜爱的。有时人们觉得他不够亲和是因为他不苟言笑，常常愁眉紧锁。或许是由于多年苦读的结果，他的视力不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洛德总是用他最具特色的深绿色眼珠，透过镜片往外看，像是疑虑地在提防什么。他身形瘦削，瘦的原因是他对食物不感兴趣。在他看来，一日三餐是浪费时间，吃东西只是因为身体有需要。习惯与敏感的男人相处的女人会觉得文森特·洛德很有魅力。而男人们看上去被他分成了两派，要么喜欢他，要么就讨厌他。

他的专业领域是甾族化合物，包括雄性和雌性荷尔蒙——睾丸素、雌性激素、孕酮素——这些激素影响生育能力、性功能以及节育。20世纪50年代避孕药刚刚投入使用的那几年，甾族化合物引起了科学界和商业界的广泛兴趣。

洛德获得博士学位之后，因为在甾族化合物合成方面的工作进展顺利，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想再做两年博士后的研究，继续留在伊利诺伊大学。

伊利诺伊大学也乐于合作，学校顺利地从一家政府机构得到了“博士后”的研究经费。两年过去了，洛德在科学方面的研究依然进展顺利，除了在个人方面出过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问题。这些小问题是洛德的习惯造成的，他对此近乎走火入魔，他总是反躬自问：我所做的事是正确的吗？

他沉思：留校待在伊利诺伊大学是不是错了？当初是不是应该离开伊利诺伊大学到欧洲去呢？欧洲是不是能提供更全面的教育呢？类似的疑问——大多数是不必要的——不断地增加。这些疑问让他郁郁寡欢、脾气暴躁。长此以往，渐渐地，他就没什么朋友了。

洛德自相矛盾的复杂性格的另一面是，他对自己和自己的工作评价甚高，这种看法也完全有根据。因此，当洛德两年“博士后”的研究工作结束时，伊利诺伊大学请他当助理教授，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便接受了这一建议，又一次留在了学校。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又翻来覆去地想这一决定是否正确，重新让之前那些问题折磨自己。

如果有一位能看透文森特·洛德思想的天使，他可能也会问洛德——你为什么要这样？

做助理教授期间，洛德作为甾族化合物专家声名鹊起，在伊利诺伊大学之外，也有不少人知道他。在4年多的时间里，他发表了15篇科学论文，其中有几篇发表在有很高声誉的期刊上，比如《美国化学学会杂志》，《生物化学杂志》等。对比一下洛德在学校里等级不高的职称，这是非常出色的学术记录。

就是这一点激怒了洛德博士，而且他的愤怒与日俱增。

在神秘的学术界和科学界，很少有人会得到快速晋升，差不多总得慢慢熬。洛德要晋升的下一个职称是副教授。这个职称像是一顶桂冠，它也意味着有了终身经济保障。副教授也是一个信号，它像是在说，你成功了，你已经是学术界的精英之一了，你有了别人夺不走的东西，你可以自由地按自己的想法去工作，学校上层对你的干预将很有限。你功成名就了。

洛德很想升到这一级。他现在就想晋升，不想再等待两年，而实际上这种过程却像是在学术界的磨坊里面磨面粉一样，在正常情况下，他还要在这个磨坊里磨上两年才行。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些注意到这个问题，下决心设法提前晋升。他觉得，凭借他的成就，完成这件事轻而易举，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他满怀信心地准备了一份文献目录，打电话给化学院院长说想下星期见他，时间定好之后，他就把文献目录先寄过去了。

罗伯特·哈里斯院长是一个精瘦睿智的小个子，他的智慧之一，就是常反思自己是否有能力对各种问题做出苏格拉底式的决断，他在工作中往往要做这种决断。他原本是一个科学家，目前还在一个小的实验室里进行科学研究，每年还要参加几次学术会议。但是，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化学院的行政事务上。

1957年3月的那个上午，哈里斯院长在办公室里翻看文森特·洛德博士的文献目录，揣测着他送这份目录的目的何在。像洛德那种变化无常、难以捉摸的人，他的动机可能有10多种。反正马上就会弄清楚的，因为这份文献目录的主人会在15分钟内过来。

这位做事认真的院长，合上刚刚仔细看完的厚厚一叠文献，靠在书桌后面的扶手椅上，想着文森特·洛德的情况，以及他本人对洛德的直觉。

洛德天资聪颖，这毋庸置疑。即使院长以前不知道，他也从最近读到的洛德发表的论文以及相关的评论和赞扬中了解到了。在洛德自己选定的领域里，他可能会，甚至一定会攀上科学的帕纳塞斯山。科学家也是凡人，需要一点儿适当的运气，如果洛德有这份运气，他将来可能会有一些了不起的发现，会给他自己和伊利诺伊大学带来荣誉。目前，一切都让人满意，所有的信号都表明一切顺利。但是……

文森特·洛德博士有时令哈里斯院长感到不安。

院长不安倒不是因为洛德表现得过度敏感；才华出众和神经过敏常常是孪生兄弟，这两种品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倒也可以接受。无论是哪所大学——想到这里，院长叹了一口气——都像是一处充斥着敌意和忌妒的所在，常常有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不可开交。

不，让他不安的是其他的事，是更严重的事——这个问题以前就被提出过，最近又被人提了出来：在文森特·洛德的头脑深处，是否有不诚实的种子，可能会导致他在学术上弄虚作假？

将近4年前，就是洛德博士任助理教授的第一年，他根据一系列试验结果写了一篇论文。据他说，那些试验产生了异常的结果。在论文马上就要发表时，洛德在伊利诺伊大学的一个同事——一个资历老得多的有机化学家——宣称，他重复洛德博士的试验，想获得洛德博士的结果，但是他没能做到，试验的结果不一样。

紧接着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表明是洛德弄错了。那些错误看来是误解造成的，并不是有意弄虚作假。洛德重写了论文，随后发表了。总算没有造成科学上的混乱。如果原来论文中的试验结果不修改的话，后果就会很严重。

这件事本身不重要。洛德博士身上发生的事偶尔也会发生在最杰出的科学家身上。人人都会犯错。但是，如果是一个科学家事后发现自己的错误，人们公认的正常且合乎道德的做法是：公开这个错误，并修改已发表的文章。

洛德的情况却不一样，因为根据洛德当时的反应，他的同事们有一种直觉，怀疑他自己其实已经知道出现了错误，很可能在论文写好以后就发现了，只是他默不作声，希望没有人会注意到。

一时间，学校里便流传起各种关于伦理观念和职业道德的风言风语。后来，随着洛德又发表了一系列无懈可击、广受赞扬的科研发现，那些议论逐渐平息下去，人们显然把这件事给忘掉了。

哈里斯院长几乎也忘光了。直到两个星期前，他在旧金山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时，才回想起来。

“听着，罗伯特，”一天晚上，一位斯坦福大学的教授，也是哈里斯的老友，在跟他边喝酒边聊天时说，“我要是你，我就会对你们学院那个叫洛德的家伙多留意一点儿。我们这边有人发现他最近的两篇论文中的试验都无法重复。他的合成过程是没问题的，但是我们得不出他宣称的那些引人注目的结果。”

哈里斯进一步追问细节，那位教授接着说：“我并不是说洛德不诚实，我们都知道他很不错。但是，有些人对他有种印象，觉得他是一个急于求成的年轻人，也许是着急过头了。你我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罗伯特——时不时地抄近路，按自己希望得到的结果去阐述数据，这会让人在学术上自以为是，会带来危险。所以，我要说的是：为了伊利诺伊大学和你自己，要当心他出问题！”

忧心忡忡的哈里斯院长对这个忠告连连点头，感谢朋友的好意。

回到厄巴纳—香槟之后，他把洛德博士的系主任叫来，把在旧金山听到的朋友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询问他文森特·洛德最近那两篇论文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系主任来院长办公室，带来了答复。的确，洛德博士承认，他新近发表的论文中的结果在学术圈有争议。他也准备重新做试验，如果有问题，他会发表一个更正声明。

从表面上看，这挺好的。但是，那一次谈话引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如果别人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洛德会怎么做？

现在，两个星期之后，哈里斯院长又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这时，秘书通报说：“洛德博士来了。”

“这就是我的来意。”10分钟之后，洛德结束了他的叙述。他隔着办公桌，面朝院长坐在那里。“你在文献目录中看到我的成绩了，哈里斯院长。我相信我的成绩比本校所有其他助理教授的成绩都要好，都更加引人注目。实际上，别人都比我的水准低许多。我刚才也说了我将来的计划。总结起来就是，我认为让我提前晋升是公平的，我的职称现在就该升一级。”

这位院长双手交握，目光越过手指尖审视着洛德博士，略带戏谑地说：“你看上去也没因为价值被低估而受什么苦嘛。”

“我为什么要受苦？”他回答得又迅速又干脆，话音中可没什么玩笑的意味。洛德深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院长。“我知道自己和其他所有人的成绩。我也知道，比起我来，在这个职称上的其他人的贡献实在都太少了。”

“如果你不介意，”哈里斯院长的声音也变得有点儿尖刻了，“我们还是不要谈其他人吧。其他人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自己。”

洛德瘦削的脸涨得通红。“我根本不懂怎么会有问题。整件事情一清二楚。我想我刚才已经解释清楚了。”

“不错，你是解释清楚了，还相当有说服力。”哈里斯院长决定不要被洛德的话刺激得失去耐心。洛德所谈到的成绩毕竟是事实。他何必假装表现得很谦虚呢？甚至他的咄咄逼人也情有可原。许多科学家——院长身为其中一员也理解这一点——根本没时间花费在交际上。

那他是不是该同意洛德的请求，让他快速晋升呢？不。哈里斯院长告诉自己，不能同意。

“你得知道，洛德博士，”他指出，“晋升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定下来的。作为院长，我必须依据教师委员会的意见行事。”

“那都是——”这几个字脱口而出之后，洛德停住了。

“真扫兴！”院长心想，要是他说出“胡说八道”或者类似的字眼，我就有权命令他离开我的办公室。既然他及时地想起这是正式谈话，并且有所收敛，我们也只能继续按照正式谈话的流程走下去。

“有你的支持，晋升的提议都能获得通过。”洛德皱着眉头改变了说话的口气。他恨自己对院长低声下气，因为他认为院长以前不过是一个蹩脚的科学家，眼下也只不过是一个批阅文件的可怜人。只不过，他有大学相关部门做自己的后盾。

哈里斯院长没有答话。洛德说，如果有他的支持，提升就能获得通过，这话没错。但是，真实的情况是：只有在能确保教师委员会成员都通过晋升决议时，他才会表明自己的立场。虽然院长是学院全体教员的领导人，但全院教员作为一个整体比院长具有更大的权力。正是因为如此，他知道即使他主动提出让洛德晋升，也没办法让这个提议获得通过。

现在，关于洛德最近发表的那两篇论文的流言蜚语，无疑已经在校园里传开了。除了流言，还有职业道德的问题，再加上4年前发生的事——它本来几乎已经被人遗忘，但是现在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院长认为，如果已经下定决心，拖延表态时间毫无意义。

“洛德博士，”他平静地说，“目前，我不准备向委员会建议你提前晋升。”

“为什么？”

“我认为，你提出的那些理由还不足以让我非提议不可。”

“请你把‘非提议不可’解释一下！”

这句话满含怒气，就像是命令。院长心里翻腾着，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冷冷地答道：“我想如果谈话到此结束，这对我们两个都好。再见！”

但是，洛德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仍然坐在院长办公桌的对面，怒目圆睁。“我要你重新考虑一下。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可能决定离开这里。”

哈里斯院长真心诚意地说：“要是那样的话，我会感到很遗憾，洛德博士。一方面，你的离去是我们的损失。你给我们大学带来了荣誉，而且我相信，你还会继续带来荣誉。另一方面，”——院长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相信，即使你走了，这个学院还会继续存在下去。”

洛德站起身，气得满脸通红。他一句话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

院长像过去经常做的那样，提醒自己，他的职责之一就是平和地跟那些脾气急躁而才华横溢的人打交道，他们的行为往往不可理喻。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始做日常的工作。

洛德博士可不像院长，他没有忘掉这件事。他的脑袋里就像是有台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重放上次的谈话，这让他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愤怒，最后他变得不单是恨哈里斯，而是恨这整所大学。

尽管在谈话中院长没有提到，但文森特·洛德怀疑，他这次遭到拒绝，跟他不得不修改最近发表的两篇论文中的小错误有关。这一疑虑让他更加恼火。因为在他看来，这件事比起他在学术上的成就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不错，他自己也承认，他知道那些差错是怎样产生的。他确实没耐心，太心急，有些匆忙。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对结果的一厢情愿压倒了他对科学的谨慎态度。但是在那一瞬间之后，他还发过誓再也不让任何类似的事发生。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很快就会发表对论文的更正说明。所以，有必要把这事考虑进去吗？真小气！真是狭隘！

洛德从来没有想过，批评他的人真正关心的，不是事情本身，包括4年前发生的事情，而是他性格中的某些征兆、信号。洛德博士没有往这方面去推测和理解，以至于他的痛苦越积越深。

接着，在三个月后于圣安东尼奥举行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当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一名代表接近他、邀请他“过来”时——这是提供职位的婉转用语，他虽然没有马上表示同意，但至少表达了一句“嗯，看情况吧”。

这种接近方式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大医药公司常常在物色新的科研人才，密切关注各大学科研人员发表的论文。如果有引起医药公司兴趣的文章，他们说不定会给作者寄一封祝贺信。然后，在各大学术会议上，医药公司的人有机会与各院校的科学家相遇，这是互相接触的良机。通过所有这些方式，早在那次圣安东尼奥会议之前，文森特·洛德这个姓名就已经是医药公司考虑和物色的“目标”了。

接下来是更具体的沟通。菲尔丁–罗斯需要一位在甾族化合物方面拥有很高水平的科学家，公司需要让这类人来领导甾族化合物的研究。从一开始，公司的几位代表就非常尊敬和重视洛德博士，这种态度让洛德非常受用。他觉得，跟他在伊利诺伊大学受到的怠慢相比，这样的态度真是令人舒心。

从科研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机会让他感兴趣，而公司提供的薪水也是如此——每年14 000美元，比他在伊大的收入多了几乎一倍。

在这里要为洛德说句公道话，跟他对食物的兴趣一样，他对金钱本身也不感兴趣。他的个人需求很简单：在大学里的收入，也从来没让他感到生活拮据。但是，医药公司给的待遇在他看来也是一种恭维——是对他价值的认可。

洛德博士考虑了两个星期，接受了公司的职位。洛德跟极少数人道别之后，突然就离开了伊利诺伊大学，自1957年9月起在菲尔丁–罗斯任职。

几乎就在他刚来公司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11月初，菲尔丁–罗斯的研究部主任在使用显微镜观察时忽然倒下，不省人事，由于严重的脑溢血而死亡。洛德具备当研究部主任的资格，他就刚好被公司任命，走马上任，补上这个职位空缺。

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洛德博士也已经牢牢地在菲尔丁–罗斯站稳了脚跟。他一直备受尊重，从来没有人怀疑他的能力。他卓有成效地管理着自己的部门，很少受到外界的干预。尽管洛德在性格上有点儿问题，但是他和研究部的人相处得不错。同时，他自己的研究工作也进行得十分顺利。

要是其他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大多会心满意足。但是洛德却不同，他有回溯过往的习惯：总是怀疑之前的决定是否正确，总爱反复琢磨。对伊利诺伊大学不肯让他晋升副教授这件事，他还是耿耿于怀，以至于愤怒和痛苦的程度有增无减。目前他也有烦恼，至少他认为有。他老怀疑研究部之外的公司员工。怀疑是不是有人暗中跟他过不去？有好几个人，他既不喜欢也不信任——那个爱出风头的女人就是其中之一。西莉亚·乔丹未免吸引了太多的关注。她的晋升让他感到不快。他把她看成自己在权力和威望方面的竞争对手。

他总希望，有一种他想象中的可能性可以变成现实：西莉亚那个女人有一天会因为做得太过头，最后栽个大跟头，然后销声匿迹。但是，洛德博士自己也知道，这种事情还不可能马上实现。

当然，这些事都无关紧要，甚至之前他在伊利诺伊大学受到的侮辱也算不了什么。如果现在这件看起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一旦发生，那么就没有人能在权势和声望上与文森特·洛德匹敌了。

跟大多数科学家一样，对未知世界进行探索的愿望也鼓舞着洛德。跟其他科学家一样，他一直梦想着某一天他本人能取得重大突破，他梦想的是那种可以急剧扩大人类知识边界的发现，是那种可以让他名垂青史的发现。

这样的梦想现在看来，似乎触手可及了。

在菲尔丁–罗斯，他根据自己巧妙的构想，连续三年不间断地艰苦奋斗。现在，一种化合物终于快要研制成功了，它会是一种了不起的化学药品。当然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至少还需要花两年时间继续研究、在动物身上做试验。但是，初步试验是成功的，剩下的试验套路都已经成形。凭他的知识、经验、科学直觉，文森特·洛德能把这些套路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新药一旦上市就会给菲尔丁–罗斯带来难以想象的财富，但是，这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件事关系到文森特·洛德博士是否能获得世界性的声誉。

现在，他需要的不过是再多花一些时间。

然后，他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上帝见证，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他有多厉害！

11

反应停出了爆炸性新闻！

正如西莉亚很久之后所说：“自从反应停事件尽人皆知以后，药品行业的任何事都不能跟原来一模一样了。尽管在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改变。”

事情的发展很缓慢，开始的时候只有当地人注意到，而且最先被牵涉其中的人，从来没有把这件事与一种药联系在一起。

在1961年4月的联邦德国，医生们惊讶地发现海豹肢症（phocomelia）暴发。这是一种罕见的病症，有此病症的新生儿在出生时就伴随着不幸的畸形，他们没有胳膊或腿，或者只有很小的、没有什么用的、像海豹肢体一样的四肢。上一年有两例这样的报道，即使是两例也是前所未有的，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述，“两个头的孩子还更常见一点”。现在，突然之间，却有大量海豹畸形婴儿出现。

一些母亲看到自己生出来的孩子时，惊恐绝望地尖叫。一些母亲想到自己孩子以后悲惨的人生则号啕大哭，就像其中一位母亲所言：“我的儿子，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便不能够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解决自己基本的卫生需求，也不能开门，不能挽着爱人的手，甚至不能够写他自己的名字。”

这些母亲中的一些人选择了自杀，更多的人则需要精神医生的帮助。一位之前非常虔诚的父亲甚至诅咒上帝。“我要把痰吐在他身上，我要在他身上拉屎，”然后，他又纠正自己，“根本没有上帝，怎么可能有？”

海豹肢症暴发的原因，仍然没有人知道。（海豹肢症的英文单词phocomelia来自希腊语，在希腊语中，phoke指海豹，melos指四肢。）有个研究认为，病因可能是原子弹的放射性尘埃。另有一种观点认为是一种病毒在作怪。

很多患此症的孩子除了缺少四肢，还有其他缺陷。要么没有耳朵、要么耳朵畸形；心脏、肠道以及其他器官要么形态不完整、要么功能不健全。有一些婴儿夭折了，一位目击者写道，“死去的婴儿是幸运的”。

随后，在1961年11月，两个互不相识、独立工作的医生——一位德国的儿科医生和一位澳大利亚的产科医生，把海豹肢症同反应停联系在了一起。紧接着，人们确认，这种药物确实是导致这些婴儿产生畸形的罪魁祸首。

澳大利亚相关部门迅速采取行动，在人们知晓这种联系的同一个月，相关部门就勒令反应停从市场上下架。联邦德国和英国在一个月之后，即12月，才下达禁令。但是又过了两个月之后的1962年2月，美国才撤销该药物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申请。令人费解的是，加拿大直到3月，才停止对该药物的销售，比澳大利亚晚了4个月。与此同时，更多的人，包括怀孕的妇女继续服用了该药4个月。

西莉亚和安德鲁经常讨论此事。他们通过报纸和科学期刊，一直关注着这件骇人听闻的事件的进展。

一次晚餐时，西莉亚说：“哎，安德鲁，我真庆幸，怀孕期间你什么药都不许我吃！”几分钟之前，她还充满爱意和感激之情地看过他们那两个健康、正常的孩子。“我本来想吃点儿反应停的，我听说一些医生的妻子也吃了。”

安德鲁轻声说：“我自己就有一些反应停。”

“你有？”

“一个新药推销员给了我一些样品。”

西莉亚震惊了：“你没有用它们吧？”

安德鲁摇摇头：“我真想说我对这种药有点儿怀疑，但是我并未怀疑，我只是忘记它们放在哪儿了。”

“现在这些样品在哪儿？”

“今天我才想起它们来，我把它们翻找出来，有几百片。我记得在哪里读过一篇报道，说有250多万片药片被分发给了美国的医生。我把我的那些药扔到厕所里冲走了。”

“感谢上帝。”

“我也感谢。”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陆续涌现出很多关于反应停的报道。据估计，在20多个国家，有两万多名畸形婴儿出生，但是确切的数据，永远没有人知道。

在美国，患海豹肢症的婴儿数量很少——估计有18或19例，因为这种药物从来没被批准广泛使用。如果它通过了审批，那么没有胳膊或腿的美国婴儿的数量，很可能会达到1万。

1962年6月的一个星期天，安德鲁舒服地待在家中的书房里，他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他这样对西莉亚说道：“我想我们都欠凯尔西女士一份人情。”

“凯尔西”即弗朗西丝·凯尔西博士，她是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药物部门的一个官员，尽管制药公司因为急于在市场上推广反应停，给她施加了极大的压力，但她还是用官僚方式拖延着。现在，随着凯尔西博士声称她一直在用科学的理由怀疑这种药物的安全性，她成了全国英雄。肯尼迪总统授予她杰出服务总统金质奖章——这是国家公民的最高荣誉。

“事实表明，”西莉亚说，“她做的是正确的。我也觉得我们得表示感谢，但是，还有一些人说，她得到这个奖章是因为她什么事也不做，她只是迟迟不做决定。对于官僚阶层来说，这永远是安全的。但现在，她却声称她是因为有先见之明，而不是实际上的官僚做派。同时，也有人担心肯尼迪总统的行为意味着在将来，那些想获得奖章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官员会拖延审批进度，这样人们真正需要的好药也会迟迟用不上。”

“你要明白的是，”安德鲁说，“政治家都是投机取巧者，肯尼迪亦不例外，基福弗也同样。他们两人都是在利用反应停的公众关注度来谋取自己的利益。不过，公众也一样，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法律，不管反应停在其他方面怎么样，西莉亚，它确实恐怖地表明了你们的行业不能够管束自身，而且有一部分已经腐坏了。”

大量的新闻报道促使安德鲁发出这样的评论。在对与沙利度胺事件相关的几家医药公司进行调查之后，报纸几乎每天都会披露出一些真相，里面包含了欺骗、狠毒、贪婪、掩饰、无能等。

西莉亚忧伤地说：“我真想和你辩论，但是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反驳你。”

令人诧异的是，虽然事先有政治阴谋，但一些好的法案最后还是出台了。在肯尼迪总统于1962年10月签字后它们成了法律。尽管新法律并不完美，有些条款后来还使一些非常有用的新药不能到达急需使用者的手中，但新法律总算给消费者提供了“前沙利度胺时代”（B.T.）所没有的防护措施。

同年10月，西莉亚听说，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兼首席执行官伊莱·坎珀当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就要不行了。他患上了癌症。

西莉亚听到这个消息后没几天，霍桑把她叫到办公室。“伊莱传信来，说想见你一面。他已经回家休养。我安排好了，明天派车送你过去。”

坎珀当住在莫里斯敦西南8千米以外的肯布尔山湖畔。房子坐落在一条漫长车道的尽头，被树木和浓密的灌木丛遮蔽，远远望去，不太能看清楚。房子大而古老，正面砌墙的粗糙石块由于日晒雨淋而染上了一层绿色。从外面看，里面似乎很暗。走进去，也的确昏暗。

一位弯腰驼背的老管家把西莉亚领进一间装饰豪华、摆满古老家具的客厅里，请她等一会儿。房子里悄无声息，死气沉沉。西莉亚想，这或许是因为伊莱·坎珀当一个人生活的缘故，她知道这位总经理已经鳏居多年。

过了几分钟，一位穿着制服的护士出现了。她年轻漂亮而又活泼，与周围的一切形成鲜明对照。“请跟我来，乔丹太太。坎珀当先生正等着你呢！”

当她们踏着厚实的地毯，沿着弧形的宽大楼梯拾级而上时，西莉亚问道：“他怎样了？”

护士实事求是地说：“他非常虚弱，痛得厉害，虽然我们给他用了镇静剂来减轻他的痛苦，不过效果有限。今天倒还没用呢，他说他想保持清醒。”她好奇地打量着西莉亚。“他一直盼望着你过来。”在离楼梯口不远处，她打开一扇房门，示意西莉亚进去。

一开始，西莉亚几乎认不出他来，那个靠着枕头倚坐在四柱大床上的人，形容枯槁。不久之前，伊莱·坎珀当似乎还是力量和权势的象征，而如今却憔悴不堪、面色苍白、虚弱无力，这一切都像是在嘲讽着他往日的威风。他用深陷的眼睛望着西莉亚，面部因为想微笑而变得扭曲。他说话的声音微弱而尖细。

“晚期癌症患者恐怕看上去已经不行了，乔丹太太。我犹豫过，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但是，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谢谢你到这里来。”

护士搬来一把椅子，之后就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西莉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很高兴到这里来，坎珀当先生。您生病了，我真的很难过。”

“大多数高管都叫我伊莱。如果你也这样叫我，我会很高兴。”

她笑了笑。“嗯，我叫西莉亚。”

“嗯，我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对我一直很重要，西莉亚。”他抬起一只无力的手，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的桌子。“那边有一本《生活》杂志，里面有几张纸。麻烦你递给我一下，可以吧？”

她找到杂志和那几张纸，给他递过去。坎珀当接过《生活》杂志后就开始费力地翻页，直到翻到他想找的那一页为止。

“也许你已经看过这个了？”

“是配有畸形婴儿照片的关于沙利度胺的文章吗？嗯，我看过。”

他摸了摸其他几张纸。“这是另外一些报道和照片，有的还没有发表。我一直关注着这件事。太可怕了，是不是？”

“嗯，是很可怕。”

他们沉默了片刻，接着他说：“西莉亚，你知道我就快死了吧？”

她轻柔地应道：“嗯，知道。”

“我让那些可恶的医生对我讲了实话。我最多只能活一两个星期了，也许只有几天。所以，我让他们把我送回家。就在这里结束吧。”她正想说话，他做了一个手势止住她。“先听我说。”

他停了一下，歇了一口气。显然，刚才说这些话已经让他感到很疲惫了。然后，他接着说：“这就是自私，西莉亚。公布这些照片对那些无辜的、可怜的孩子没有一点儿好处。”他的手指抚摩着杂志上的照片。“但是我很高兴，在我死的时候，良心上不用感到不安。而我之所以能坦然离开这个世界，全是因为有你。”

西莉亚想争辩：“伊莱，我相信我是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但是，当我建议……”

他仿佛没听见似地继续说：“当我们菲尔丁–罗斯的人拿到那种药之后，我们还计划要大力推销。那时，我们觉得一定能赚大钱。我们打算先广泛地试用，然后对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施加压力，让他们批准。说不定这样它真的能通过，我们的申报时间不同，可能审批的人会是另外的官员。之前的审批是否通过并不存在什么必然的逻辑。”

他又停了下来，积攒一点儿力气，集中一下精神，然后说：“你说服我们只在老人身上做试验，因而没有60岁以下的人使用过。这种药在老人身上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就放弃了。后来，我知道有人批评你……但是，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如果像我们最先预想的那样做……那我就得背上责任……”他的手指又碰了碰那些杂志上的照片。“如果那样，这些可怕的沉重的负担就会盖在我的墓碑上。就像……”

西莉亚的眼前模糊了，她握着他的手说：“伊莱，不要激动。”

他点点头，嘴唇颤抖着。她弯下身子凑近一些，以便听清他说的话。“西莉亚，我相信你身上具有某种特质：一种天赋，一种本能，能判断是非……我们的行业就要发生巨大的变化了，这些变化我看不到了……我们公司里有些人认为你走在了前面。这很好……而我要劝告你，这是我最后的劝告……运用你的天赋，西莉亚。相信你自己的直觉。等你有权力了，要坚定地按你的信念去做事……不要让不如你的人动摇你……”

他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扭曲了。

西莉亚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她回头去看时，那位年轻护士已经悄悄地走进屋里了。她把摆放着注射器的盘子放在床边，动作麻利迅速。护士俯身问道：“坎珀当先生，是不是又开始痛了？”他无力地点点头，护士就卷起他睡衣的袖子，把注射器里的药注入他的前臂。他紧绷的脸几乎瞬间就松弛下来，眼睛也合上了。

“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乔丹太太，”护士说，“恐怕你再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她又一次好奇地看了看西莉亚。“你们谈完了吗？看上去这次谈话对他很重要。”

西莉亚合上那本《生活》杂志，连同那几张纸一起放回原处。

“嗯，”西莉亚说，“是的，我想我们已经谈完了。”

尽管西莉亚守口如瓶，但不知怎么的，她与伊莱·坎珀当会面这件事在公司内慢慢传开了。结果，她发现别人看待她时充满了复杂的表情，好奇、尊敬，有时还带有一点儿敬畏。所有的人，包括西莉亚自己在内，都不会抱有丝毫错觉，认为5年前她对公司提议的沙利度胺的试验范围是出于她特殊的洞察力；事实上，只是那次试验没有成功而已。但是，毕竟事实是当时的试验策略使公司避免了灾难性的恶果，西莉亚在决策过程中所做的贡献，足以让大家对她充满感激。

公司的高管中只有一个人不承认西莉亚的作用。尽管研究部主任当初极力主张广泛试验沙利度胺，甚至还要把这种药交给产科医生让孕妇也试用——这一点西莉亚明确表示反对，可是现在，他却绝口不提自己曾出过这种主意。相反，他还提醒其他人：当初这药在老人身上试验未获成功之时，是他自己做出决定放弃这种药的。此话不假，但却是断章取义。

然而，没有多少时间让大家无休止地议论下去了。西莉亚探望坎珀当两个星期之后，这位老者就去世了。第二天，也就是1962年11月8日，报纸上登载了坎珀当的讣告，讣告篇幅很长，满怀敬意。当然更长的讣告是关于埃莉诺·罗斯福夫人的，她恰巧在前一天去世。就像西莉亚对安德鲁说的那样：“看上去像是两段历史同时终结了——一段是重要的历史，另一段历史虽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我曾参与其中。”

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总经理的去世，使公司内部发生了一些变动，董事会任命了一名新的总经理，而其他人则沿着晋升阶梯往上升了一级。得到提拔的人中有山姆·霍桑，他成了公司副总经理和全国销售部经理。特迪·厄普肖也喜出望外，他听说自己被任命为非处方药[1]部销售经理——非处方药部是由公司的子公司布雷联营公司负责的。特迪兴奋地向西莉亚描绘这个新职位：“在非处方药部工作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你能真正做点儿买卖，把对手拉进来、把对手打趴下。我已经推荐你接替我的职务了，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这里还是有些人不喜欢让女性担任任何部门的主任。”他又补充道：“说实话，以前我也是那种人，但是你改变了我的看法。”

之后的8个星期，西莉亚在各个方面实际上做的都是销售训练部主任的工作，但是，没有头衔。日子一天天过去，西莉亚因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产生的挫折感也越来越强烈。直到1月初的一天上午，霍桑连招呼也没打就走进了她的办公室，他满面春风。“老天，终于尘埃落定了！”他宣布说，“有那么几个冥顽不化的男人，我都恨不得和他们以刺刀决斗，让他们流点儿血。不过，现在总算是有结果了。你是这个部门的主任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西莉亚，你现在正式踏上公司的快车道了。”

[1] 非处方药（over the counter），简称OTC，是与处方药相对应的概念。非处方药本意是商家可以在柜台上直接销售，且顾客不需要医生开具的处方就可以自行购买的药，比如日常使用的感冒药、消炎药等就属于此类。而处方药是指精神病药、成瘾性药等需要凭医生开具的处方才能购买的药品。——译者注

第二部
1963~1975年

1

菲尔丁–罗斯的快速升职通道同其他公司的一样，如果你被选为领导候选人，就会有更好的机会去熟悉业务、证明自己的才干。当然，并不是所有在快速通道上的人都能到达终点线。这条通道上还有其他人，竞争很激烈。一个人的名字随时都有可能被去掉。

西莉亚知道这一切。她还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她需要跨越男人不用跨越的额外障碍——对女性的偏见。她要取得两倍于普通人的成绩，才会让她更具竞争力。

20世纪60年代看起来不利于医药行业发展，因为20世纪60年代是处方药领域没有收获、没有创新的时期。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当西莉亚提起时，山姆·霍桑说，“哎，我们刚刚走过了奇迹药物不断涌现的20年——各种抗生素、治疗心脏病的新药、避孕药、镇静剂，不胜枚举。现在，我们到了瓶颈阶段，这要一直等到出现下一个重大的科学突破才能结束。”

“瓶颈阶段还有多久？”

山姆沉思着摸了摸他的秃头：“谁知道啊？可能两年，也可能10年。反正，在重大突破出现以前，我们的洛特霉素销路很好，而且我们也在不断研发现有药物的升级版。”

西莉亚尖锐地说：“你的意思是说研发那些me-too药？模仿我们对手的那些成功的药？玩玩分子上的把戏，只要别人不会因为我们侵犯他们的专利权而控告我们就行了，是吗？”

山姆耸耸肩：“如果你用批评者的语言，可能是这样。”

“说到批评者，他们指责我们把研究工作浪费在me-too药上，说我们本该把精力放在一些更有效、更有益的研究上？他们说的话，难道不对吗？”

“在我们这个行业中做什么都会被别人批评，现在难道不是你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吗？”山姆的声音也渐渐地变得尖锐起来，“特别是有些人，他们不了解或者不关心，正是因为这些me-too药，能够使我们这样的公司在科学上没有进展时能继续维持下去。总是会有青黄不接的空白期。你知道吗？在种痘成功预防天花以后，科学家又花了100年才搞清楚这种办法能预防天花的原因。”

尽管谈话让西莉亚灰心丧气，但是之后她发现其他医药公司也经历着同样的瓶颈期，并没有研发出什么新的或让人振奋的药。这是制药业普遍存在的现象，而且——尽管当时没人知道——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20世纪70年代，最终结果证明山姆是个正确的预言家。

其间，即1963年的大部分时间，一直到11月，西莉亚都成功地做着销售训练部主任的工作。

11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在自己那间有栎木护壁板的办公室中，山姆对西莉亚说：“我找你来，是要告诉你，公司要给你一项新任务。哦，当然，同时也是一次升迁。”

西莉亚等待着。看山姆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叹了口气，笑道：“你明明知道我好奇得要死，却非要我开口问你，那我就问了。那好，山姆，我的新职位是什么？”

“非处方药部的总经理。你将接管整个布雷联邦公司分部。你以前的领导特迪·厄普肖现在要向你汇报了。”山姆笑道，“西莉亚，我希望你像我想象中那样高兴、那样满意。”

“啊！当然！我很高兴。山姆，谢谢你。”

他精明地看了她一眼：“你的高兴之中，好像有所保留呀？”

“并没有保留。”西莉亚果断地摇摇头，“只是……好吧，事实上，我对我们非处方药部的业务一无所知。”

“你一无所知并不奇怪，”山姆说，“我过去在这方面的知识也有同样的空白，直到我在非处方药系统工作了两三年，才补充了不足。在某种程度上说，那就像是到了外国。”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或者说，就像穿过铁轨从城市的这一边跑到了另一边。”

“是名声较差的那边吗？”

“有可能。”

他们都清楚的是，与其他大医药公司一样，菲尔丁–罗斯在两个部门之间竖起了一道墙。一边是处方药部，久负盛名；另一边是非处方药部，这个部门的发展通常不被看重，没什么名声。墙的这两边各有各的业务，互不相干。各自的管理机构，研究人员和推销团队之间也毫无联系。

正是因为这种分离政策，菲尔丁–罗斯才保留了布雷联邦公司的名称。它最开始是一家独立的小药房，多年前被菲尔丁–罗斯收购，现在专门出售非处方药。在民众眼里，布雷联邦公司和菲尔丁–罗斯没有任何关系，而母公司也觉得这样更好。

“在布雷联邦公司，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山姆对西莉亚说，“你得学会关注止咳药、痔疮膏、洗发剂。而且，非处方药是整个制药业的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还能赚到大把的钞票。所以，你必须了解它，了解它如何运转以及为什么这样运转。”

他接着说：“还有一点，也许你要把你那些批评性的意见暂时放在一边。”

她好奇地问：“能解释一下吗？”

“你之后会明白的。”

西莉亚决定不勉强他。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山姆说，“布雷联邦公司的发展一直停滞不前，我们的非处方药需要有新的推动力、新想法。”他笑道：“可能需要一个处事强硬、想象力丰富、有时还会让人不舒服的女性的新想法——嗯，有什么事？”

山姆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他的女秘书说的，那是一位富有魅力的黑人女性。她刚走进门，站在打开的门口。

看她没回话，山姆便说：“玛吉，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受到——”

“等一下！”西莉亚说。她发现山姆没注意到，眼泪正流淌在那位女秘书的脸颊上。“玛吉，出什么事了？”

伴随着哭泣，姑娘努力说出话来：“总统……肯尼迪总统遭到枪击……在达拉斯……收音机里……都在播放这件事。”

山姆·霍桑的面庞上交织着惊恐和怀疑，他急忙啪的一声将办公桌旁的收音机打开。

像大多数同时代的人一样，西莉亚会永远记住，在那个恐怖的时刻，自己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事。那一天让人震惊，让人凝神无助，仿佛是世界末日的序曲，仿佛紧接着的是毫无希望只有沮丧的日子。肯尼迪政府像英国传说中亚瑟王的宫殿所在地卡米洛特那样——不管卡米洛特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给人一种新的开端突然消失的感觉，给人一种世事无常的感觉，好像其他一切次要的东西都无所谓了——就西莉亚而言，这些次要的东西包括她自己的雄心壮志，以及她对新职位的言论和想法。当然，在这种一切都停摆的日子结束后，生活还得继续。就西莉亚而言，她得到布雷联邦公司总部上任去了。该公司位于一幢朴实无华的四层高的砖砌房屋里，与母公司总部约有2.5千米的距离，是完全归菲尔丁–罗斯所有的子公司。到这里大约两个星期之后，她就在她小而舒适的新办公室，与分部的销售部经理特迪·厄普肖会面，一起回顾非处方药的经营情况。

刚到布雷联邦公司的那个星期，西莉亚一直泡在文件堆里——财务报表、销售数据、研究报告、人事档案，她接触着所有与她新职位有关的材料。她看着材料，逐渐意识到山姆·霍桑对她讲的话是对的。在先前平庸的领导管理之下，这个部门毫无生气。它确实需要新的推动力、新的思想。

在跟厄普肖讨论时，西莉亚说：“特迪，先来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我坐在这里，你却得向我汇报，你是否会生气？我们两人的位置颠倒了过来，你介意吗？”

这位充满战斗力的销售部经理似乎大为惊讶。“介意？天哪，西莉亚，我再高兴不过了！你就是这个部门需要的人。听说你要调过来，我简直是欢呼雀跃。不信，你可以问我妻子！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我还和妻子干杯，祝愿你健康。”特迪一边说，一边劲头十足地点头强调自己所说的话，“至于生气，亲爱的，绝对没有那回事。我只是一个推销员——非常好的推销员，但是我也只能做推销。可是你却有头脑，可以创造出比我们现有的好得多的东西，我们可以拿这些东西去卖。”

西莉亚被他的反应感动了。“谢谢，特迪，”她说，“我也喜欢你。我们会成为好搭档。”

“对极了！”

“你在处方药和非处方药两个部门都工作过，”她说，“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告诉我你的看法。”

“这是有个基本的区别。非处方药大部分就是在大肆宣传，”特迪瞅了一眼散落在办公室里的文件，“我想你在查阅成本支出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是，我更想听听你自己的看法。”

他充满疑问地看着她：“私人看法？毫无保留？”

她点点头：“那才是我想听的。”

“好吧，这么来说吧。我们两人都知道，一种处方药要花好几百万美元来进行研究，要花五六年才能上市。而非处方药，6个月或者不到6个月的时间就能弄到配方，成本很低。然后，把大笔的钱花在包装、广告、推销上就行了。”

“特迪，”西莉亚说，“真有你的，你一下子就说出问题的核心了。”

他耸耸肩：“我从来不骗自己。我们这儿卖的东西可不是路易·巴斯德发明的。”

“但是从总体上来说，制药业中非处方药的销售额一直节节攀升。”

“就像火箭！因为广大的美国公众需要它，西莉亚。人们经常有些小毛病，如果他们聪明点儿，不理它，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但是得病的时候人们还是想自己来处理一下。他们想给自己当一下医生，然后我们就进入了这个市场。所以，如果火箭不管怎样都要往上蹿，为什么我们——菲尔丁–罗斯、你、我——不抓住它的尾巴跟着往上飞呢？”他停顿了一下，思索片刻，继续说：“眼下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我们没把火箭的尾巴抓牢——我们在市场上没得到我们本该得到的份额。”

“我同意你关于市场份额的观点，”西莉亚说，“而且我相信我们能改变现状。但是就非处方药本身来说，它们的作用当然比你说的作用稍微多一点儿。”

特迪抬起双手，好像这个回答无关紧要。“稍微多一点，也许吧，但是不会多很多。倒是有几种好药——比如阿司匹林。至于其他药，主要是使人们感觉好受一些，甚至只是让人们在心理上得到一点儿安慰。”

她坚持说：“难道那些常用药，比如说感冒药，没有起到比心理安慰更大的作用吗？”

“不！”特迪用力地摇摇头。“你随便去问个好医生，去问问安德鲁。这么说吧，我们在医药公司这么有利的环境中，如果你或者我得了感冒，我们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我来告诉你！回家去，把脚垫起来，休息一会儿，多喝水，吃上几片阿司匹林。在科学研究还没找到治疗普通感冒的疗法之前，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这些。而要想找到能治愈感冒的药物，就我所知道的情况来看，真是前路漫漫。”

尽管特迪显得很认真，西莉亚却笑了。“你从来没吃过感冒药吗？”

“没吃过。当然，幸好有很多会吃感冒药的人。成群结队的人怀抱希望，每年要花5亿美元来治疗他们无法治好的感冒。于是，西莉亚，你和我——我们就出去卖给大家他们需要的药。好处就在于，这些药对他们都没什么伤害。”特迪的声音渐渐地小心起来，“当然，你知道我对外人不会这样讲。现在是因为你问我，我才这样说，我们这是私人聊天，而且我们也互相信任。”

“感谢你的坦诚，特迪，”西莉亚说，“但是，如果你是这样看问题的话，你做这种工作会不会有时候心有不安呢？”

“不会，我有两个理由，”他扳着手指头说，“第一，我的职业不是判断是非。我接受现实世界，而不像梦想家那样，设想世界应该要怎么样。第二，反正有人要卖这些玩意儿，那当然也可以由特迪·厄普肖来卖。”他犀利地看了西莉亚一眼。“不过，你会有点儿不安，是吧？”

“是，”她承认道，“有时候会。”

“高管们要你在布雷联邦公司工作多久，他们跟你说过吗？”

“什么也没说。我想，可能没有期限。”

“不会的，”特迪向她保证说，“他们不会把你忘在这儿。你或许会干上一年，然后再升职。所以，坚持到底，宝贝！到最后，一切都值得。”

“谢谢你，特迪，”西莉亚说，“我会听你的劝告，不过，我想做的不是坚持到底，我希望大干一番。”

尽管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西莉亚有一份正式的工作，但是她从没想过冷落她的家庭，现在她和两个孩子也依然亲密。丽莎5岁，布鲁斯3岁。在工作日的每个晚上，在她回家之后到晚饭之前这段时间，她总是和孩子们相处两个小时——不管她的公文包里带回家要看的文件有多么重要，西莉亚都坚持这样做。

与厄普肖谈话后的那天晚上，西莉亚继续做她几天前开始做的事——给丽莎朗读《爱丽丝梦游仙境》，如果布鲁斯坐得住，也会在旁边听。

布鲁斯今晚比往常安静——他感到疲倦，有点儿感冒，还流着鼻涕，丽莎和往常一样，听得入迷。故事讲到爱丽丝等候在一座美丽花园的小门旁，门太小以至于以爱丽丝这样的身高根本进不去，爱丽丝希望能找到……

……一本讲述各种规则的书，其中包括可以像望远镜一样把人关进去的方法：这次她找到一个小瓶子……（“原先这瓶子肯定不在这里。”爱丽丝说。）瓶颈上系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印着漂亮的大字“把我喝掉”。

西莉亚放下书，用纸巾擦掉布鲁斯的鼻涕，又拿起书继续念下去：

“把我喝掉”，听上去倒是挺好，但是聪明的小爱丽丝并不打算马上就喝。“不行，我要看看，”她说，“究竟上面是否有‘有毒’的标志。”……她从没忘记，如果你喝多了标着“有毒”的瓶子里的东西，那你迟早会感到不舒服。

不过，这个瓶子上没有“有毒”的标志，所以爱丽丝冒险品尝了一下，发现味道非常好（实际上，它就像是樱桃馅饼、奶油冻、菠萝、烤火鸡、太妃糖、热的黄油烤面包混合在一起的美味），她一下子就喝光了。

“好奇怪的感觉！”爱丽丝说，“我一定是变小了，像是被关在望远镜里了。”

事实确实如此：现在她只有25厘米高……

丽莎突然插话说：“她不应该喝，是吧，妈妈？”

“如果是真实世界，她就不该喝，”西莉亚说，“不过，这只是一个故事。”

丽莎坚定地说：“我还是认为她不该喝。”西莉亚早就注意到，她女儿已经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了。

“你完全正确，宝贝。”他们身后响起安德鲁愉快的声音。他刚刚悄悄地走了进来，他们没有注意到他。“永远不要喝你不熟悉的任何东西，除非医生给你开了这种处方。”

他们都笑了，孩子们热情地拥抱了安德鲁，然后他亲吻了西莉亚。

“现在，”安德鲁说，“我开一份处方：来一杯庆祝‘一日终了’的马提尼酒。”他问西莉亚：“一起喝吗？”

“当然。”

“爸爸，”丽莎说，“布鲁斯着凉了。你能治好他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是冷医生。”他把女儿举起来，抱了抱她。“感觉到了吧！我是一个热医生。”

丽莎咯咯地笑：“哦，爸爸！”

“不可思议，”西莉亚说，“这几乎是我今天谈话的一次回放。”

安德鲁放下丽莎，开始调制马提尼酒。“什么谈话？”

“晚饭时再告诉你。”

西莉亚把《爱丽丝梦游仙境》放回书架上，准备次日晚上再读，接着就要送孩子们回床上休息了。厨房里飘来咖喱羊肉的味道，旁边的餐厅里，温妮·奥古斯特为安德鲁和西莉亚安排着晚餐。西莉亚暗想，我做过什么，才可以过这样奇妙、幸福、快乐的生活？

“特迪说的完全正确，得了感冒除了多喝水，多休息，吃几片阿司匹林之外，任何医学治疗方法都没用。”西莉亚告诉安德鲁早上她和特迪在办公室的谈话之后，他如是说。

他们吃过晚饭，把咖啡拿到起居室。他继续说：“我告诉我的病人，如果他们感冒了而且处理得当，7天才能好。如果他们不怎么处理，要一个星期才能好。”

西莉亚笑了，安德鲁拨弄着他先前点燃的壁炉里的木柴，使它们冒出火苗。

“但是，特迪说所谓的感冒药对人毫无伤害，可就错了，”安德鲁说，“许多感冒药有害，一些药还有危险。”

“是吗？”她不同意，“‘有危险’一定有点儿夸张吧。”

他认真地说：“没有。在治好感冒的过程中，你可能会做出比得感冒糟糕得多的事情。”安德鲁穿过书架，拿下几本书，书页里夹着许多纸。“最近，我读了一些这方面的书。”他一边说，一边翻着书页。

“大多数感冒药是各种化学成分的混合物。”安德鲁说，“其中一种成分叫作去氧肾上腺素[1]，广告中说它能使堵塞的鼻子通畅。在大部分情况下，去氧肾上腺素并不起作用——因用量不够而达不到效果，但是，它却能使血压增高。血压增高对人体是有害的，对那些高血压患者来说，那就危险了。”

他翻到夹有笔记的一页读道：“几乎所有医药研究者都同意，普通的阿司匹林是治感冒的最佳药物。但是，有些阿司匹林的替代品被宣传得太厉害，因而买的人也很多，而这些代用品中其实含有化学药品非那西汀。它会造成肾损伤，如果服用次数太频繁，服用时间太长，可能给肾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感冒药中还有抗组胺剂，这是不该有的成分，它们会增加肺中的黏液。还有一些滴鼻液、鼻腔喷雾剂，也是坏处比好处多——”安德鲁停了下来。接着他说道：“你要我继续读下去吗？”

“不用了，”西莉亚叹了口气，“我懂了。”

“归根结底，只要你把广告做得够多，”安德鲁说，“就可以使人相信任何事情、买任何东西。”

“但是，感冒药的确起了一点儿作用，”她争辩道，“你常常能听到大家这么说。”

“他们只是单纯以为它会起作用。这完全是一种错觉。或许感冒本来就在好转，或许感到不适是心理作用。”

在安德鲁将书放回去时，西莉亚想起自己当新药推销员时，一位有经验的全科医生曾对她说：“病人到我这里来抱怨他们得了感冒时，我给他们一些安慰剂——无害的小糖丸。几天之后他们会再过来，他们会说：‘那些丸药真灵，感冒好了。’”那位老医生看了西莉亚一眼，咯咯地笑着补充道：“感冒总是会好的。”

记忆里的这件事，以及安德鲁的评论，听起来都像是真的。而现在，与晚餐前的幸福感相比，她感到有些抑郁。新岗位的职责使她知道了一些她不愿意知道的事情。她感到奇怪，她的价值观会发生什么变化？她理解了山姆之前对她说过的话，“也许你要把你那些批评性的意见暂时放在一边”。这真的有必要吗？还有，她能吗？她应该这样做吗？想着这些问题，她打开带回家的公文包，取出文件，把它们摊开。

公文包里还有一样东西，这时西莉亚才想起来——布雷联邦公司的“他健康”样品。作为涂抹在感冒儿童胸部的非处方药，它早在20年前就有，并一直畅销。它有一股浓烈的香味，按广告的说法，那是一种“抚慰人心的”香味。西莉亚把它带回家，她知道布鲁斯感冒了，想用一用。现在，她问安德鲁：“可以用吗？”

他从妻子手里接过药盒，看了一下成分表，笑着说：“亲爱的，为什么不用？如果你想用，这种古老的油腻的黏糊糊的东西不会对布鲁斯有任何坏处。虽然它不会有什么好处，但是它会使你觉得好受，你会觉得作为妈妈总算是为小孩子做了一些事。”

安德鲁打开药盒，查看了一下药瓶里的东西。他依旧打趣说：“没准儿‘他健康’就是发挥这种作用的。它根本不是为小孩子准备的，而是为他们的妈妈们准备的。”

西莉亚刚想笑，忽然停下来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安德鲁，头脑里闪出两个想法。第一，她的确要把批评性的意见暂时放在一边，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第二个想法，安德鲁刚才说出了一个好的——不，远远不只是好，那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1] 去氧肾上腺素是一种人工合成的拟肾上腺素药物，可通过收缩血管、升高血压来增加体循环压力，改善急性发作症状，临床上可用于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有不少感冒药添加了这种化学成分。——译者注

2

“不，”西莉亚对着桌子对面的广告公司高管们说，“不，我一个方案也不喜欢。”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就像水立刻浇灭了火焰一样。西莉亚想，如果广告公司会议室里有温度指示器，它的指针一定会从“温暖”转到“严寒”上去。她能感到广告公司的那个四人小组正着急地进行临场决策，考虑着怎样应付她。

这是1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二。那天早上，西莉亚和布雷联邦公司的其他4人从新泽西驱车来到纽约，要在夸德里尔–布朗广告公司和该公司的人员一起开会。前一天晚上，山姆·霍桑就到了纽约，他也参加了会议。

外边，天气状况糟糕，狂风呼啸。夸德里尔–布朗广告公司位于美洲大道的伯灵顿大厦里。美洲大道上，混乱的车辆和赶路的行人正在与变幻莫测的雨雪搏斗着。

会议在大厦44层的会议室举行。开这次会是要商讨布雷联邦公司的广告计划——在管理层大变动之后通常要开这种会。在刚刚过去的1个小时里，广告计划以表演和典礼的形式被展示出来——两者都做得足够丰富，这使西莉亚觉得，她仿佛站在检阅台上检阅了一个团的人马。

可是，她觉得，这样的团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她立刻表态，而听到的人则大吃一惊。

桃花心木的长会议桌旁，坐着广告公司的中年广告设计师阿尔·菲奥卡，他显得很苦恼。菲奥卡轻抚着下巴上凡戴克式的山羊胡，脚不停地挪动，似乎想以此来代替发言，将下一步如何应对留给年轻的客户业务主管肯尼思·奥尔。奥尔原本是这个四人小组的组长，他能说会道，穿着一套蓝色的细条纹西装，显得整洁时髦。第三位是德克斯特·威尔逊，客户业务经理，刚才的节目大部分是他的手笔。威尔逊只比奥尔略大几岁，头发却已灰白。他本来像施洗的牧师一样沉着镇定，现在却愁容满面了，也许是因为如果客户不满意，会让他失去这份工作。西莉亚知道，广告公司的业务经理们所得的酬金虽然高，但是并不稳定。

广告公司四人小组的第四位是布莱登——西莉亚没听清他的名字，一位客户业务副经理。（西莉亚想知道：广告业里有没有人是不带上一个重量级头衔的？）布莱登看起来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刚才帮忙把广告的脚本图板、广告效果图搬来搬去，给以西莉亚为首的医药公司代表们看。

另外一些广告公司的工作人员——大概有十几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展示着自己那部分的广告计划。最后一部分是“他健康”的广告——这一新宣传计划在西莉亚还没调到非处方药部门以前就开始了。

以布雷联邦公司和西莉亚一起来的人有：营销主管格兰特·卡维尔，销售代表特迪·厄普肖，年轻的产品经理比尔·英格拉姆。卡维尔在公司待了很多年，已经50多岁了，是一位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他很能干但是没什么想象力；西莉亚已决定在不久的将来把他调离现职。英格拉姆还像一个男孩子一样，头上的红发也没有理顺；他一年前刚从哈佛商学院毕业，他头脑敏锐、精力饱满，但是其他方面却是未知数。

山姆·霍桑在菲尔丁–罗斯的地位比他们都高。为了对山姆前来参加会议表示感谢，广告公司的董事长特意进来打了一声招呼。

但是，山姆前一天就给西莉亚打电话说他会参加这次会议，也讲明了他在会议上的作用。“我只是列席旁听。因为你刚刚任职，责任很大，这又涉及一大笔钱，所以这里的管理层觉得，如果有母公司的人在场，能把会议消息传递回去，他们就能放心一点儿。不过，这是你的秀场，我不会抢镜头。”

现在，西莉亚瞟了山姆一眼，想知道他是否同意她刚才的评论。但是，山姆的脸上毫无所动，看不出什么表情，和他整个上午的表现一样。

“好啦，奥尔先生，”西莉亚对客户业务主管轻快地说，“你不用发愁怎样回应，怎样来应对我。让我们开门见山地说说广告的事情吧，我来说我为什么不喜欢这种广告方式，我为什么认为你们这家我十分了解的广告公司可以干得更出色。”

她感觉到她的话激起了广告公司人员的兴趣，甚至也可能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包括她自己这一边的人，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她。

肯尼思·奥尔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们都愿意洗耳恭听，乔丹太太。对于你刚才看到的任何广告方案，我们公司绝不会有人固执己见。至于一些新想法，我们既乐意自己想，也希望根据你的想法去完善。”

“对于你们的‘不固执’我很高兴，”西莉亚微笑着说，“因为我觉得，我们刚刚看过的那些东西，如果是放在10年以前都很好，但是在今时今日就不合拍了。我还想知道——公平一点儿讲——是否有些方案是根据我们公司的要求和规定做的。”

她觉察到奥尔和威尔逊的目光中带着敬意，他们敏锐地看了她一眼。但是，说话的却是那位年轻的下级员工布莱登，他的话脱口而出：“哎，就是那样！每当这里的人想出一个好点子，或是想把你们的老产品打造得活泼一些——”

客户业务主管赶忙插话：“行了！”他瞪了他的下级一眼。“我们自己的广告有缺点，不能怪罪顾客。我们是专业人士，对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我们要负责任。另外，你以后不要再以那种口气说什么‘老产品’了。乔丹太太，我表示歉意。”

“胡说八道！”西莉亚还没来得及回答奥尔的话，就有人从她所在的一边把这句话抛到了桌子对面。是年轻的英格拉姆说的，他一时气得满脸通红，他的面庞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他继续说：“那些就是老产品，我们全都知道，这么说有什么不对？没有谁说要扔掉它们，但是的确可以把它们打造得活泼一些。所以，如果我们大家不打算拐弯抹角的话，我们就有话直说，像乔丹太太之前提议的那样。”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奥尔先开了口。“好，好！”他扬起一条眉毛，像是吃惊，又好像是觉得有趣，“看来年轻人说话也维护着年轻人呢。”他转向西莉亚问：“你介意吗？”

“不。这样甚至能帮助我们进步。”

西莉亚研究过布雷联邦公司的档案材料之后，得出自己的想法，她今天的态度就来源于这种想法：以往的广告因为太过小心，以及保持现状的政策而被限制得太死。她想抛弃这种限制。

“我想先谈谈‘他健康’，”她对其他人说，“我认为，刚才提出的新广告和我们原来的广告，思路都不对。”

西莉亚在心中暗暗地向安德鲁致敬，继续说：“我查了一下，以前我们所有的广告都是，使用了‘他健康’、胸部抹了‘他健康’的儿童，笑了，感到更开心了。”

客户业务经理德克斯特·威尔逊温和地问：“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但是，肯尼思·奥尔聚精会神地看着西莉亚的脸，挥挥手示意他的同事别说话。

“是的，是这样，”西莉亚回答，“但是，开心也好或者其他的感觉也罢，进商店购买‘他健康’的是他们的母亲，她们想做一个好妈妈，想做点儿什么而让她们生病的孩子好受一些。但是在我们的广告里，要么根本看不到母亲的形象，要么母亲们就只出现在背景里。我想要看到的是，在主画面中，有一个快乐的母亲，一个松了一口气的母亲，一个在她的孩子生病时，尽了一点儿力并且现在觉得心安了的母亲。在平面广告和电视上，我们都应该按这个方案做。”

桌子周围的人顿时都点头表示赞同。西莉亚不确定，她应不应该再加上安德鲁的评论：“没准儿‘他健康’就是发挥这种作用的。它根本不是为小孩子准备的，而是为他们的妈妈们准备的。”她最终还是决定不说了。她把安德鲁“古老的油腻的黏糊糊的东西”这样的描述也从她的脑袋中完全抹去了，安德鲁对这东西的看法是，它没坏处，也没好处。

奥尔慢慢地说：“有趣，非常有趣。”

“不仅是有趣，”比尔·英格拉姆插了一句，“实在是太好了。你同意吧，霍华德？”他冲着布莱登发问，现在西莉亚算是知晓这个她之前没听清的名字了。

广告公司的这位年轻人连忙点头：“当然。我们要把孩子放在背景里——我想你们总要在画面中的哪个地方展现这么一个小孩。在前景里的妈妈得是一个形象不很整洁的妈妈，她头发有点儿乱，或许衣服也有点儿皱巴巴的，就像她刚在孩子的病房里做过什么事，刚刚她还很着急，满头大汗。”

英格拉姆接过话头说：“对，让她显得真实。”

“但是她现在高兴了，”布莱登说，“她放心了，不用着急了，因为她知道她的孩子没事了，多亏了‘他健康’。这一点必须提到。乔丹太太刚刚强调了这一点。”

“我们会把细节设计出来，”奥尔说着，向西莉亚微微一笑，“乔丹太太，看来大家一致认为你的点子很有潜力。”

“还有一点，乔丹太太，”英格拉姆说，“我们这边应该把产品本身也改变一点儿，然后我们就能叫它‘新他健康’了。”

客户业务经理威尔逊点点头。“这总会有所帮助的。”

“‘新他健康’，”厄普肖念着这名字，好像在试这药名是否顺口，接着就肯定道，“好！这对我们那些在前线搞推销的家伙有好处，使他们有新角度，有新东西去跟客户宣传。”

布雷联邦公司的营销主管格兰特·卡维尔向前探了一下身子。这个动作给西莉亚的感觉就是，他认为大家做这个决定正在绕过他，所以他必须说点儿话。

“改变产品不难，”卡维尔提议道，“药剂师们修改配料就成了。只需要改一些次要的，并不关键的成分，也许可以在香料上改换一下。”

“太棒了！”布莱登说，“现在我们进行得差不多了。”

西莉亚的另一部分思维却惊异于眼前的事，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了。如果是不久前的自己，会对这样的事会作何感想。她又安慰自己说，不管怎样，她总算听从了霍桑的劝告，把批评性的意见暂时放在一边了。她还得这样做多久？如果厄普肖的预言准确，她能离开非处方药部门往上晋升的话，那么只用继续做上一年。西莉亚注意到山姆在微笑，她很奇怪他在笑什么。

她的思想回到眼前的职责上来。看着布莱登和英格拉姆这两位年轻人，西莉亚有种直觉，将来在布雷联邦公司和夸德里尔–布朗广告公司，要和谁密切合作。

就算是在西莉亚最自信的时候，她也没有想到她的“新他健康”推销计划——即公司内部的“快乐妈妈”计划——会产生如此惊人的效果。正如在她办公室里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兴奋的厄普肖所说：“西莉亚，宝贝，真是绝了！”他又补充道：“我以前只知道你不错，但是没想到你根本就是一个天才。”

夸德里尔–布朗广告公司在电视、广播、平面广告几个渠道上同时展开宣传攻势，不出一个月，“新他健康”的销售量一下子增长到了原先的6倍。接着，在第4个星期里涌入的批发订货单表明，这只是开始。果然，第二个月时，该药又在原先的销量峰值上翻了一番，预计还将有进一步增长。

西莉亚和“新他健康”的成功，引了菲尔丁–罗斯总公司的注意。所以，在1964年剩下的时间里，当布雷联邦公司更新其他产品的计划出炉时，所需的花销会自动获得总公司批准。正如山姆·霍桑的解释那样，“我们还需要了解你们的进展，西莉亚——毕竟，我们也许可以在这儿了解一点儿情况，但是，如果你们继续推出产品，我们授权给你，让你自由地按你自己的方式操作。”

西莉亚的方式就是给已有的旧产品打造出新形象。

有一种旧产品，人们只知道它叫作“B&C洗发露”。在西莉亚的建议下，旧名仍保留，只不过印成很小的字体，同时加上了一个用大号字体印成的新名字——EMBRACE（拥抱）。名字的下方，有一句同样醒目的广告语：如你的梦中情人般温柔。

不只是看到广告和买EMBRACE洗发露的那些人记住了这句话，而且——让所有关心它销售情况的人高兴的是——它被到处传播，这已成为全国流传的广告语。电视喜剧借用这句话制造笑料；报纸上的文章也会对它进行滑稽地模仿——其中《华尔街日报》的社论专页上有一篇批评白宫税收计划的文章，它的标题是：

你梦想中的总统不会给你温柔的EMBRACE（拥抱）。

这个标题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使EMBRACE洗发露受到空前的关注，产品销路大增。

接着，夸德里尔–布朗公司为EMBRACE洗发露策划了新一轮的广告，不过这次的广告策划是在从副职升到正职的客户业务经理霍华德·布莱登的指导下进行的。年轻的布莱登在宣传“新他健康”时也出过力，使那个严肃又充满顾虑的威尔逊黯然失色，最后威尔逊便销声匿迹了。后来，西莉亚一直不知道，威尔逊到底是离开了广告公司，还是要处理其他不太重要的客户而被调离了原岗位。

同样，在布雷联邦公司，西莉亚把年轻的比尔·英格拉姆提升为营销主管，让他取代了老员工格兰特·卡维尔。卡维尔被安排到另一个位置上——正如一些人不客气的说法——“数数文件，数到提前退休”。

英格拉姆根据西莉亚的提示，提出了一些全新的营销想法。正是英格拉姆给西莉亚带来了消息，说密歇根州的一家小医药公司正准备被收购。“他们有好几种产品，乔丹太太，不过只有一个产品让人感兴趣，叫5号制剂，那是一种感冒药水，可以让鼻子通气。你知道，这正是我们产品线上的一个空白，我们没有这类药。如果我们把这家密歇根的公司买下来，丢弃它的其他产品，只保留5号制剂，我们就可以把它变成核心产品。”

她想起安德鲁对所有感冒药的看法，便问道：“5号制剂有作用吗？”

“我让药剂师检验过，他们说还行。这不是什么震惊世界的药，也不会比我们生产的药好，如果我们要生产的话，还得从头开始。”英格拉姆用手捋了一下他的红头发，他的头发一直乱糟糟的。“不过，5号制剂能起到治疗感冒的作用，它在市场上已经有相当不错的销售基础了，所以我们用不着从头开始。”

“嗯，这很重要。”

西莉亚知道，改进已有消费群体的非处方药更经济一点，最好不要去推出全新的产品。这不仅是因为搞一项新产品花销极大，而且还因为大部分的新产品会失败，失败时它们还会连累支持它们的人，让他们跟着一起销声匿迹。

“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比尔，”她吩咐道，“我想看一看。如果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就去和山姆谈。”

几天以后，西莉亚思考过后认为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就建议买下密歇根的这家公司——其实就是想买下感冒药5号制剂。最后，这家小公司由一家律师事务所做中间人被收购了，它还不知道购买它的律师所代表的买主是谁。这是典型的交易之法，因为一旦知道有兴趣的是一家大医药公司，收购价格就会涨上天。

没过多久，这家公司的其他产品都销售完毕，密歇根的这家医药公司就此关闭。生产5号制剂的工厂里，还有少数几个与生产有关的人，他们都转到了布雷联邦公司设在新泽西州的制药厂。

比尔·英格拉姆负责改进5号制剂并扩大其销售范围。他先是订购了一种引人注目、式样新颖的橘红色和金黄色相间的盒子，再用漂亮的塑料容器取代原来装药水的绿玻璃瓶。然后为其改名为500号制剂。

“这特大的数字，”他向西莉亚汇报时说，“暗示我们在重新设计的同时，也加强了它的药性。事实上，我们的药剂师在配方上做了一两项改变，为的是让生产效率更高。”

西莉亚细看了他送来的东西，然后说：“我建议在药名的最下方加一行字。”她随手在一张纸上写下：

500号系列制剂

系统对抗感冒

然后，她把纸递给英格拉姆。他佩服地说：“真高明！这会让人觉得这种药能把他们的身体各部分有效地组织起来战胜感冒。他们会喜欢它的！”

西莉亚心想，原谅我，安德鲁！她又提醒自己，她只会这样做一年——然后又想起，光阴似箭，她调到布雷联邦公司已经一年半了。“我已经变得这么专注非处方药了，”她回想，“有时候，竟然会忘了再回处方药那边去。不过，这里发生的事也蛮有趣的。”

比尔·英格拉姆还像平时那样热情地说：“再过6个月，等新的包装在市场中站稳，我们就可以推出片剂了。”

“什么片剂？”

他看上去很委屈。“你没有看我写的备忘录？”

西莉亚指着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大概在那里边，你直接讲给我听吧。”

“好。所谓片剂就是500号制剂的另一种销售方式。药品的成分一样，效果一样。但是，我们的广告要分别做，这样能获得两次曝光。当然，我们还可以将原药的剂量稀释，做成专供儿童服用的制剂。取名为‘50号制剂’，数字小一号表示……”

“对，”西莉亚说，“对，我知道你的意思——数字小一些，对症的人也小一些。”她笑了。

“等到冬天，”英格拉姆继续说，“我的备忘录上说，等到得感冒的整个家庭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要推出一种家庭型号的500号制剂大瓶装药水。如果成功了，我们就接着推出更大号的——按我们这个行业的说法，管它叫‘上帝’号。”

“比尔，”西莉亚边笑边说，“你真是够可以的！不过，我喜欢。生产一种药膏型的500号制剂怎么样？”

“外出携带方便的那种药膏？”现在，他也和她一起笑了，“我来试试看。”

西莉亚和非处方药分部同事们的工作硕果累累，其他地方的生活则一如既往地不断变化——有悲剧、喜剧、冲突、崇高、黯然伤神、欢声笑语、愚蠢等，各种事件走马灯似地在舞台上闪过，有时候是一个一个上台，有时候是一起上，有时候是穿插在其他的事件中，有时候又跳跃着闪过。

英国和法国颇有信心地宣布，修建英吉利海峡海底隧道的工作即将展开。150年以来，它们已经断断续续地宣布过好多次了。奥斯瓦尔德暗杀了肯尼迪总统，而杰克·鲁比因为杀了奥斯瓦尔德，被认定有罪并被判处死刑。而肯尼迪未能完成的一件事由约翰逊总统完成了：他使国会通过了一项强有力的民权法案。4个俊俏迷人的利物浦人组成了一个名字很奇怪的乐队——甲壳虫乐队，他们正让自己的音乐以及一种叫作“甲壳虫迷”的狂热席卷全球。

在加拿大，人们通过一场交织着愤怒和愚蠢的全国性争论，选定了新的国旗。像是会永远健在的温斯顿·丘吉尔在90岁时去世了。而在美国，一个与遥远的国度越南有关的东京湾决议在没怎么受到关注的情况下就在国会顺利通过，更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个决议将会使一代人疏远美国，把美国撕扯成碎片。

“今晚我想看电视新闻，”安德鲁在1965年8月的一个傍晚对西莉亚说，“洛杉矶有一个瓦茨区，那里发生了暴乱和焚烧事件。”

他们很珍惜一家人的相聚时光。因为西莉亚的工作，她最近常常需要出差，有时她一走就是好几天。所以，全家团聚的机会便少了一些。为了弥补这种缺失，只要有可能，孩子们都和他们的父母共进晚餐。

西莉亚喜欢孩子们，也想让他们多见见他们的外祖母，但遗憾的是，米尔德里德由于健康状况越来越差，最近来他们家的次数也不像往常那么多了。西莉亚的母亲米尔德里德早就患有气喘，最近病情恶化了。安德鲁提过建议，希望米尔德里德搬来和他们住在一起，这样他就能照料她。但是她拒绝了，她更喜欢自由，更喜欢费城那个小小的家——从西莉亚年幼时起，米尔德里德就一直住在那所房子里。

安德鲁的母亲已移居欧洲，他们很少收到她的消息，尽管多次邀请，她却从未来过。她没有见过孙儿和孙女，显然也没有见的愿望。“当她听到我们的信息，我们只是在提醒她，她已经老了，”安德鲁评论道，“她希望永远不会老。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别管她了。”

西莉亚察觉到安德鲁言语中隐含的悲伤。

安德鲁一直没怎么联系的父亲去世了，当他们偶然得知这一消息时，他父亲已经死去好几个月了。

至于孩子们，丽莎已经7岁，念小学二年级。她还是表现出很强的个性，对功课很认真，对自己掌握越来越多的词汇感到特别得意，尽管有时候她会有些炫耀得过头了。有一次提到美国历史课，她对西莉亚说，“我们学了美国便秘[1]，妈妈。”还有一次她在解释圆周时说：“外边这个叫作累赘[2]。”

布鲁斯——快5岁了——跟丽莎相反，他显得温柔、敏感，还好他有一种滑稽的幽默感能抵消这种敏感。西莉亚有一次跟安德鲁谈起布鲁斯，她说：“布鲁斯容易受伤。他比丽莎更需要保护。”

“那么，他必须学我，”安德鲁回答，“他得娶一个坚强的好女人。”他温柔地说完这句话，西莉亚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过后她说：“在布鲁斯身上，我能看到很多你的影子。”

当然，他俩偶尔也会争吵，结婚8年了，比较厉害的争吵有那么一两次，但是也属于那种正常夫妻间会发生的争吵，没有隔夜仇。两人都知道他们婚姻美满，他们都尽力保护并维护着自己的婚姻。

晚上，他们看电视播出的关于瓦茨暴乱的报道时，孩子们也在一旁。

“上帝啊！”安德鲁深吸一口气。荧光屏上是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场面——焚烧、抢劫、破坏、野蛮、受伤、死亡，在黑人那被隔离的叫“木炭巷”的贫民区里充满着不幸和卑微，被激怒的黑人正在和遭到围攻的警方凶猛地搏斗。它活生生地展现了贫穷和不幸的可怕，而这一点已被世界遗忘。只有看到这种报道，人们才意识到这些问题。瓦茨慷慨地向电视联播节目提供了戏剧性的材料，这个可怕的事件会连续播5个昼夜。“上帝啊！”安德鲁又吸了一口气，“你能相信我们的国家正在发生这种事吗？”

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直到节目快播完了，西莉亚才注意到布鲁斯在发抖、抽泣，眼泪顺着双颊不停地往下流。她走过去抱起他，对安德鲁催促道：“把电视关上！”

但是，布鲁斯叫道：“别关，爸爸！别关！”于是，他们继续看下去，直到那些可怕的场面播完为止。

“他们在打人，妈妈！”布鲁斯事后抗议道。

还在安慰他的西莉亚回答道：“是的，布鲁斯，他们是在打人。这很不幸，也很不对，但是有时候这种事就会发生。”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以后会明白，你刚刚看到的这种事情会经常发生。”

等孩子们都上床休息了，安德鲁说：“这些事真让人感到压抑，但是你对布鲁斯的回答是正确的。我们很多人都生活在蚕茧里。而他迟早要知道蚕茧外面，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嗯，”西莉亚说，她若有所思，“我一直想和你谈谈蚕茧的问题。我觉得我自己就生活在蚕茧里。”

安德鲁微微一笑，而后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问道：“难道是非处方药部门这个蚕茧？”

“差不多是。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一些事情中，有一些你不赞同，安德鲁——比如‘他健康’和500号制剂。你没多说什么。可是你心里会不会很介意呢？”

“可能会有点儿。”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又说：“我为你感到骄傲，西莉亚，我也为你所做的事感到骄傲。所以，等有一天，你回到菲尔丁–罗斯处方药部门的时候，我会非常高兴。我们都知道，那边比非处方药这边重要得多。另外，对有些事情我也得让步。首先，人们还会买万金油之类的药，无论是你还是别人来销售这些药，都没区别。其次，如果人们不去买非处方药，都去找医生，我们会忙死的——我们可对付不了那么多的病人。”

“你的这些理由好牵强。”西莉亚难以置信地问道，“只因为是我，你才这么说的吧？”

“就算是这样，又怎么样？你是我妻子，而且我爱你。”

“这个理由倒是很有用，”她去吻他，“好啦，你不必再硬找什么理由了，亲爱的，因为我已经决定，我在非处方药部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明天我就申请调动。”

“你要是想调动，我希望你成功。”不过，这个回答是安德鲁无意识下的反应。他还停留在电视镜头里由瓦茨暴乱引起的沮丧情绪之中。他还有一个严重的个人问题，这跟西莉亚、跟他的家庭都没有关系——但是，这个问题让他非常痛苦，这个问题不会，也不可能离他而去。

“困难的地方是，”山姆·霍桑第二天对西莉亚说，“你太成功了——换句话说，你的成功远远超过别人的估计。你是只下金蛋的鹅，所以我们才把你安置在布雷联邦公司独当一面。”

他们在菲尔丁–罗斯总公司山姆的办公室里——这次见面是按西莉亚的要求安排的，她刚刚提出申请，要求调出非处方药分部。

“我这里有件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山姆说。他伸手把办公桌上的几个文件夹翻来翻去，最后抽出一个，把它打开。西莉亚在办公桌的另一边，看到那是一些财务报表。

“报表还没有发过去，不过董事会马上就会看到了。”

山姆指着一个数字说：“你调到布雷联邦分公司去的时候，那边的总销售量只占菲尔丁–罗斯销售总量的10%。今年已经是50%了，相应的，利润也有所提高。”山姆合上文件夹后微笑道：“当然，这其中也有处方药这边销售量下降的因素。反正你的业绩惊人，西莉亚。祝贺你！”

“谢谢。”西莉亚很高兴。虽然她估计数字不会小，但是没料到会像山姆刚刚说的那样突出。她考虑了一下，对他说：“我认为非处方药的势头能保持下去，而且比尔·英格拉姆已经非常能干了。既然像你说的那样，处方药这边的生意下降了，我过去也许能派上用场。”

“我们会安排你过去的，”山姆说，“我保证。我们还准备了一件既特殊又有趣的事让你做。不过，你得耐心地等几个月。”

[1] 原文中的constipation意为“便秘”，丽莎实际想表达的应该是constitution（宪法）。——译者注

[2] 原文中的encumbrance意为“累赘”，丽莎实际想表达的应该是circumference（周长、圆周）。——译者注

3

安德鲁神色严峻地面对着医院管理主任。这是伦纳德·斯威廷的办公室，他们两人都站着，气氛很紧张。那天是星期五，已近中午时分。

“乔丹医生，”主任声音严厉，表情刻板，他一本正经地说，“在你继续往下说之前，我得提醒你，你对你说的话要有绝对把握，还要考虑到这可能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活见鬼！”彻夜失眠让安德鲁显得很急躁，他好像要发作了，“你以为我连这点都没想过？”

“我猜你是想过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跟往常一样，斯威廷说话时那像刷子一样的浓眉毛不停地上下跳动着。

“那好——再说一遍，伦纳德，这一次我的表述会非常正式。”安德鲁仔细地斟酌着，他感到难受，话说得不情不愿。

“我的搭档，诺亚·汤森医生，”安德鲁说，“现在正在查房。据我所知，汤森医生正在受到药物的影响，他已经上瘾。我的观点是，他不能够再行医了，而且他还可能危害病人的生命。就我所知，这个星期，就是因为诺亚·汤森受到药物的影响而出了差错，导致医院的一个病人枉死。”

“天哪！”听到最后一句，主任的脸变得惨白。他近乎哀求地说道：“安德鲁，你能不能别提最后这一句？”

“不能，我当然也不愿意！我还要你马上采取行动。”安德鲁很恼火，“4年前你就该采取行动，那时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还有其他人却闭口不谈，充耳不闻。”

伦纳德·斯威廷吼道：“我肯定会采取行动。按法律来讲，既然听你讲了这些事，我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至于以前曾发生过什么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你撒谎，”安德鲁说，“我们都清楚。不过，那件事我也不提了，当时我和你一样怯懦，都胆小。我关心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主任叹了一口气，嘀咕道：“我觉得这事迟早会被别人捅出来。”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秘书的声音，斯威廷吩咐道：“马上给我去找在市区的董事长。不管他在干什么，叫他的下属马上通知他。事情非常紧急。这之后，你和你那里所有的人分头打电话联系相关人员，通知召开医务执行委员会会议。立刻在董事会的会议室里开会。”斯威廷看了一眼时钟，接着说：“现在，大多数部门主管应该都在医院里。”

主任放下话筒，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涩表情，然后他的情绪缓和了很多。“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安德鲁。对大家、对医院都不好。不过我知道，你做的是你认为必须做的事。”

安德鲁呆呆地点点头：“下一步怎么办？”

“几分钟后，就要召开医务执行委员会会议了，到时候你需要进去。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

屋外，响起了正午时分的汽笛。

时间流逝。等待。还是等待。

安德鲁难过地想：过去，他等待的次数太多，等得也太久。结果一直等到那个病人、那个本可以继续生活很长时间的年轻人死去。

在4年零8个月以前，安德鲁就已发现诺亚·汤森在滥用药物。从那以后，他一直尽可能地看住这位上了年纪的内科医生——确保他不出医疗事故、不造成严重误诊。尽管这样做总有局限性，但是通过安德鲁近距离的观察，他也还算满意，汤森医生没有造成过重大的医疗事故。

诺亚也注意到安德鲁对他的关心，他也完全接受他的关心，还经常和安德鲁商讨疑难病例。很显然，不管他是否服用成瘾药物，这位老医生的诊断水平都没有退步。

但是另一方面，汤森医生在服用药物上明显变得更加无所顾忌。看上去，他已不像过去那样回避安德鲁了，药物的影响也越发明显——目光呆滞、吐字不清、双手颤抖，无论是在诊所还是在圣比德医院，他都是这个样子。他的诊所里，几十个装处方用麻醉药样品的瓶子扔得到处都是，他都懒得花工夫把它们收起来。他时不时地把手伸进瓶子里去抓点儿药吃——有时还当着安德鲁的面，仿佛瓶里装的是糖果。

有时安德鲁还感到奇怪，为什么汤森能一边滥用药物，一边却又似乎能正常工作。后来，他猜想：本性难移，本能也一样。诺亚行医这么多年，即使对别人来说很难诊断的病情，在他那里都像是本能的反应了。安德鲁想，诺亚像是一架有毛病的机器，靠着惯性在运转。问题是：这个惯性能维持多久？

在圣比德医院里，好像没有人能为安德鲁分忧。不过，1960年时，安德鲁发现了诺亚的事，接着和伦纳德·斯威廷进行了首次不欢而散的谈话，然后从1961年开始，诺亚·汤森不再担任内科主任，也不参加医院的医务执行委员会了。这究竟是汤森自己的主意，还是因为有人私底下提议，安德鲁一直无从得知。从那以后，汤森的社会活动减少，待在家里的时间也比过去多。在诊所里，他减少了自己的门诊人数，多半时候把新病人推给安德鲁和一个叫奥斯卡·阿伦斯的新来的年轻医生。

安德鲁还是时常为诺亚和他的病人担忧，但是因为诺亚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所以安德鲁就听之任之，不采取任何措施——现在看来是这样，等着冥冥中的某件事情发生，同时却又自己安慰自己，觉得什么都不会发生。

直到这个星期。

事情发展到这样严重的地步，还真是猝不及防。

起初，安德鲁只是听到一些不完整、相互不关联的消息。但是没过多久，在他的怀疑和一番调查之下，他很快就把发生的各种事串了起来，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这一切都得从星期二下午开始说起。

那天，一个29岁的、叫库尔特·怀拉兹克的年轻人到汤森医生的诊所，说自己喉咙痛，恶心，一直咳嗽，还发烧。检查发现，他喉咙已发炎，体温达到38.9摄氏度，呼吸急促。从诺亚·汤森写的病历来看：他经过听诊听到病人呼吸受到抑制，肺罗音，胸膜有摩擦音。汤森诊断为肺炎，让怀拉兹克马上去圣比德医院住院，说当天晚些时候再去看他。

怀拉兹克并不是新病人，他来诊所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三年前，那次他也是喉咙发炎，汤森当时给他打了一针青霉素。

打针后几天，怀拉兹克喉咙的炎症消失了，但是身上却出现了非常痒的皮疹。这说明他对青霉素过敏。不能再给他开这种药，因为将来的副作用可能很厉害，甚至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汤森医生在病人的病历中画了一个明显的红星，对这件事做了标记。

在此之后，怀拉兹克才知道他对青霉素过敏。

怀拉兹克第二次来，也是因为生了一点儿小病。诺亚·汤森不在，安德鲁给他看了病。阅读病历时，安德鲁注意到了禁用青霉素的标记。不过，那一次这条批注也没派上什么用场，因为安德鲁没有开药。

那是大约一年半以前，也是安德鲁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怀拉兹克。

怀拉兹克按诺亚·汤森的吩咐去圣比德医院后，被安排到一间已有三个病人的病房里。不一会儿，一个实习医生就来给他做例行检查，记录病状。实习医生问过他：“你对什么药过敏吗？”怀拉兹克回答：“是的，我对青霉素过敏。”这一问一答都记在病人的医院档案上了。

后来，汤森医生的确如约到医院来看怀拉兹克。但是在去之前，他先打电话给圣比德医院，吩咐给病人使用红霉素。实习医生照做了。一般来说，对有肺炎的病人用青霉素治疗是常规的治疗方法，因此，要么是汤森看了病历上的青霉素过敏记录，要么就是他还记得这件事，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那天，汤森到医院看怀拉兹克时，本来会——或者说应该会——看到实习医生的记录，那样他就会再一次得到提醒：病人对青霉素过敏。

后来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应该发生却没有发生的事情，也跟病人自己的背景有关系。

库尔特·怀拉兹克为人温和谦逊，没结婚也没有什么好朋友。他是运输公司的职员，一个人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孤独者”。没人来医院探望过他。他生在美国。父母是波兰移民。母亲已离世，父亲和怀拉兹克尚未婚嫁的姐姐住在堪萨斯的一个小城里。他们是这世界上库尔特·怀拉兹克仅有的亲人。但是，他没有通知他们自己生了病，住在圣比德医院。

直到怀拉兹克住院的第二天，都没发生什么状况。

次日晚间，8时左右，汤森医生又来看怀拉兹克。这时，安德鲁和这件事也产生了一些间接的联系。

最近，诺亚·汤森不按常规的时间到医院来看病人。事后，安德鲁和其他人都推测，他这样做也许是为了避免白天遇上医院的同事，也有可能是药物让他犯迷糊了。恰好那天晚上，安德鲁也在医院，他从家里被叫来接诊一个急诊病人。安德鲁正要离开，汤森就到了医院，他们说了几句话。

从诺亚·汤森的言谈举止中，安德鲁立刻觉察到这位老医生可能刚服药不久，他还处在药物的作用之下。安德鲁迟疑了一下，但是他遇到这种情况已经太久了，他不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故，也就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后来，安德鲁为这一疏忽痛苦地谴责自己。

安德鲁开车离开后，汤森乘电梯到了病房，看了好几个病人。年轻的怀拉兹克是最后一个。

那时，汤森心里在想什么只能靠猜测了。人们只知道怀拉兹克那时的情况虽然不算紧急，但是病情已经有点儿重了，体温升高，呼吸困难。汤森很可能是在迷糊的状态下，认定早先开的药没见效，应该换一种药。于是，他写了新的处方，离开怀拉兹克，自己把医嘱送到护士值班室去。

新处方是每隔6个小时注射60万单位青霉素，肌肉注射，并立刻打第一针。

一个老护士生病不在岗，值夜班的是一个新来的年轻护士。她当时很忙，看了看汤森医生的处方单，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地方，就马上给病人打了第一针。她先前没看过病人的医院档案，打针前也没去查看病历上记录的东西，因此不知道病人对青霉素过敏。

护士到达时，怀拉兹克本人正发着烧、昏昏欲睡。他没有问护士给他注射的是什么药，护士也没有主动告诉他。一注射完，护士就出去了。以后发生的事，一部分是同病房里的一位病人提供的情况，另一部分只能靠猜测了。

根据对青霉素过敏的人在类似情况下发生的反应，怀拉兹克打针后很快就会感到恐惧，浑身奇痒难忍，皮肤变得通红。紧接着，他会因过敏反应而休克，脸、眼、嘴、舌、喉迅速肿胀变形，同时，伴随着哽咽声、喘气声以及其他濒死的绝望的声音。其中，喉咙肿胀是最危险的，因为肿胀的喉头会堵住空气进入肺部的通道，使人窒息，然后——上帝保佑，在痛苦和恐惧之后——他会失去知觉，最后死去。整个过程大约只需要5分钟或者稍微再长一些。

如果采取急救措施，那就需要注射大量肾上腺素，立即在颈部切开气管，使空气进入肺部。但是，病房里的人并不懂这些，等医护人员赶到时，为时已晚。

病房里的另一个病人看到邻床的病人翻来覆去、听到他呼吸困难的急促声，赶紧摁铃叫护士。但是，等到护士赶来时，库尔特·怀拉兹克已经死了——死得凄楚孤独、没有得到任何帮助。

护士马上跑到扬声器跟前呼叫住院医师的名字，也呼叫了汤森医生，希望他还在医院。他果然还在，他最先到达病房。汤森接手之后为什么会那样做，也只能靠猜测了。

看来最可能的情况是，尽管他还是很迷糊，却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努力厘清思路，试图掩盖事实真相，如果不是后来安德鲁插手，汤森很可能成功。汤森当时一定清楚，护士是不知道病人对青霉素过敏的。要是特别走运的话，人们或许不会把足以证明汤森有罪的两个证据联系起来——病历表上关于过敏的记载以及是他让护士为病人注射青霉素的。所以，如果他能把死亡描述成是出于自然原因的话，人们也许就不会注意到真正的死因了。此外，汤森肯定还注意到：库尔特·怀拉兹克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只有这类人才会来刨根问底。

“真是一个可怜的人！”汤森对护士说，“他心力衰竭了。我一直担心出事。你知道，他的心脏有问题。”

“是的，医生。”年轻的护士见汤森没有责怪她的意思，顿时放下心来。这时，汤森仍是一位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有经验的权威人士，护士对他的话毫不怀疑，被呼叫过来的住院医师也一样没有怀疑。住院医师来病房之后，看到有医生在现场处理。既然不需要他帮忙，他也就去做别的事了。

汤森叹了口气对护士说：“小护士，有病人死了，我们必须做一些事情。我们两人一起来做吧。”

一件事就是填写死亡证明书，诺亚写的死因是“肺炎继发急性心力衰竭”。

安德鲁在星期四上午偶然听说库尔特·怀拉兹克已经去世。

走过他、汤森和阿伦斯共用的诊所接待室，他听到接待护士——接替离职的维奥莱特·帕森斯的佩吉——在电话中提到“汤森医生的、昨晚死去的那个病人”。过了一会儿，安德鲁碰到汤森，就表示同情地说：“听说你的一位病人死了。”

这位长者点点头。“真悲惨。是一个年轻人，你还替我给他看过一次病，他叫怀拉兹克。他的肺炎很严重，又心脏衰弱。他死于心力衰竭。我本来就担心会出这种事。”

安德鲁本可能不再提这事的。病人死了，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而且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然而，汤森的言谈举止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尴尬。这种不安促使安德鲁抽出怀拉兹克的病历档案来查看。那是大约1个小时之后，汤森已离开诊所。“对，是他。”安德鲁这时记起病人的模样来。同时，在查阅时他注意到两件事：其一，病历中有青霉素过敏的记载，这看来不太重要；其二，病历上从未提到心脏病，这倒是显得挺重要的。

安德鲁这时还不太在意，只是好奇，他决定当天到医院去之后，小心地打听一下怀拉兹克死的情况。那天下午，安德鲁去了圣比德医院的病历档案室。怀拉兹克死后，他的病历档案和其他所有相关文件都从病房送到了那里。

安德鲁先看病历上的最后一条——汤森医生写的死亡原因，然后准备从后往前读。就在这一刻，汤森亲笔写的医嘱映入了他的眼帘——注射60万单位青霉素，这对安德鲁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同样让他震惊的是护士的记录，护士做了打完针的记录。而根据时间顺序来看，那一针的时间就在怀拉兹克死前不久。

安德鲁看完整个记录——包括实习医生记下的关于青霉素过敏的记录以及早先开红霉素的处方，他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把病历还给档案室的保管员时，手一直发抖，心怦怦乱跳。

两个问题猛地跳了出来：怎么办？现在该去哪里？

安德鲁去太平间看怀拉兹克的尸体。死者眼睛是闭上的，神态安详。除了皮肤泛着青紫色（也会有其他原因造成皮肤呈青紫色），没有任何反映过敏反应性休克的迹象。此时，安德鲁已确定：正是过敏性休克造成了这个年轻人的枉死。

他问一旁的太平间管理员：“要求进行尸体解剖检查了吗？”

“没有，先生。”那人说，“死者有个姐姐说要从堪萨斯州过来。等她来了以后就火化尸体。”

安德鲁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上一次和管理主任的谈话，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仍然拿不定主意。显然，必须采取措施，但是应该做些什么呢？他是否应该提醒一下同事，需要进行尸体解剖检查？有一点安德鲁可以肯定：尸体解剖检查会证明眼前人的逝去绝非心力衰竭所致。但是即使不进行解剖检查，病人住院病历上的记录也足以说明问题。现在已是傍晚时分，医院里的领导大多已经回家，没办法，只能等明天了。

整晚，西莉亚睡在安德鲁身旁，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的心事。安德鲁脑中翻腾着各种行动计划，让他难以入睡。他应该去医院里把自己了解到的事都告诉大家吗？或者，他应该找院外的有关部门谈一谈，这样是不是能确保得到更公正的处理呢？他应该不应该先找诺亚·汤森，听听他的解释？但是，安德鲁马上就意识到这样做毫无意义，因为诺亚的品性明显变了，外表变得更多——这都拜多年来的药物成瘾所赐。

安德鲁曾经熟悉、敬重，甚至一度热爱过的诺亚，本来是正直、高尚的人，他极度重视道德、医术，也绝不宽恕自己或别人由于专业上的疏忽而犯下错误，也不宽恕别人对自己的重大错误狡辩——可是，他现在竟然这样做。从前的诺亚·汤森会勇敢地站出来，主动承认错误，承担一切后果，不管这个后果有多严重。不，现在私下找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有这些行动计划，让安德鲁感到极度的惆怅和失落。最后，安德鲁疲惫地决定，只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医院内的人。如果需要对外采取行动，必须由医院里的其他人参与决定。第二天一早，他抽时间在诊所里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写了一份详细的总结。然后，在将近正午时，他到了圣比德医院去跟管理主任面谈。

4

只要闭上眼，安德鲁就能想象自己是在孩子们的学校里开家长与老师的联席会议上，或者是在某家生产螺帽、螺栓的工业公司的董事会上，进行着常务表决。

他耳边陆续传来别人的言语。

“我们能不能对这件事做出决议？”

“主席先生，我提议……”

“有没有人附议？”

“……附议。”

“……有人提议……也得到附议。同意这项决议的请……”

“同意”之声宛如合唱。

“有人反对吗？”

无人应答。

“……宣布决议获得通过。全体一致同意，中止诺亚·汤森医生在医院里的一切职务……”

难道事情真的就这样完了吗？为这最惨烈的悲剧伴奏的，竟然是这平淡无奇、一本正经的小调合唱。对一个曾经鞠躬尽瘁的人，这些话标志着他毕生事业突然的、可悲的结束。难道只能是以这些卑劣、伪善的话来做结束吗？

安德鲁泪流满面，也没感到有什么不妥。他知道，医院董事会这些围坐在桌边的人都看着他，他也没想过去擦掉眼泪。

“乔丹医生，”医务执行委员会主席体谅地说，“请相信，我们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痛心。诺亚过去是，现在仍旧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的同事。我们对你所做的事很敬佩，也知道这不容易。我们刚刚的决定也同样不容易，不过同样也必须这样做。”

安德鲁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这位主席是埃兹拉·古尔德医生，一位神经病学专家，也是内科主任，三年前接替了诺亚·汤森的职位。古尔德是一个矮个子，说话声音细小，但是性格沉稳、坚强，在圣比德医院非常受人尊重。执行委员会的其他人是来自各科的主任——外科、妇产科、病理科、儿科、放射科以及其他科室。安德鲁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非常熟悉。他们是正派、通情达理又敏锐的人，在安德鲁看来，他们今天的行动也未免拖得太久了，尽管他们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主席先生，”伦纳德·斯威廷说，“我要向执行委员会报告：我事先估计到委员会的决议，所以准备好了一份通知，会马上发放到全院——各护士站，住院处，药房等。在通知里，我已经自作主张把汤森医生中止工作解释为‘由于健康上的原因’。我觉得这样说比具体点明要更周全一点儿。大家同意吗？”

古尔德探询地看了其他人一眼，大家喃喃低语表示赞同。

“同意。”古尔德说。

“我还想建议，”管理主任继续说，“刚才这里通过决议的细节，在外面最好尽可能少说。”

当这些被匆忙召集起来的主任医生们知道会议的议题时，都惊呆了，感到错愕不已。会议的进程由伦纳德·斯威廷有条不紊地引导着。开会之前，斯威廷赶紧给医院的董事长弗格斯·麦克奈尔——他是在莫里斯敦从业的高级律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当着安德鲁的面打的，尽管他只听得见这边的话，但是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中，安德鲁真切地听到了董事长最后着重强调的一句话：“要保护医院。”

“我一定尽力而为。”管理主任是这么回答的。然后，他就走进隔壁的董事会议室，关上身后的门，把安德鲁一个人留在那里。几分钟后，门才打开，安德鲁被叫了进去。

围坐在会议桌旁的人表情都很严肃。

“乔丹医生，”委员会主席古尔德医生说，“刚刚有人告诉我们你指控的性质了。请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们。”

安德鲁把之前对主任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时看看自己写的提要。等他讲完，有人提了几个问题，又讨论了几句。接着，斯威廷拿出已故的怀拉兹克的病历档案、住院登记表让大家传阅，大家一看到那些不证自明的记录，就悲戚地摇起头。

安德鲁分明有这样的感觉：尽管执行委员会成员没想到今天的议题会是这个，但是他们对这一问题本身并不感到吃惊。

接下来就是正式决议，剥夺诺亚·汤森在圣比德医院长期享有的地位。

这时，儿科主任说话了，他是一个瘦削的、讲话慢条斯理的新英格兰人。他说：“还有件事没讨论，就是那个死去的年轻人，该怎么办？”

“如果想知道该怎么办，”管理主任回答道，“重要的是进行尸体剖检。开会之前，我和死者在堪萨斯州的父亲通了个电话——死者的姐姐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他同意做尸检。今天就进行解剖。”斯威廷看了病理科主任一眼，对方表示没有问题。

“那好，”儿科主任继续问，“可是，我们跟他的亲属怎么说呢？”

“对他们坦诚相告，”斯威廷回答，“由于牵涉法律，这个问题很棘手，可能会有麻烦。我建议你们把事情交给古尔德医生、我和麦克奈尔先生决定。麦克奈尔先生马上就过来，他会就法律问题提出意见。”他又补充道：“也许，得过一段时间，我们才能再向执行委员会汇报。”

古尔德医生问其他人：“这样行吗？”大家点头同意，看来大家像是松了一口气。

“也许”——安德鲁想，这真是一个关键词。也许……我们之后会再向执行委员会汇报，也许我们就不汇报了。

从斯威廷和他的顶头上司麦克奈尔所代表的院方来看，毫无疑问，他们希望一切都秘而不宣，希望无辜受害者、年轻的怀拉兹克在被火化后让人遗忘掉。从某种程度上说，安德鲁心想，也怨不得斯威廷或麦克奈尔。他们有自己的责任。如果这一切被人当作医疗事故闹上法庭，陪审团的裁决或相关的经济解决办法定下的金钱数目会大得惊人。赔偿金是否能掩盖这件事，安德鲁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唯一肯定的就是：自己绝不参与掩盖事实的行为。

室内一片嗡嗡的低声交谈，会议主席敲了敲手中的小木槌，让大家注意听他讲话。

“现在，”古尔德医生说，“我们到了最艰难的一步了。”他环顾会场。“我得去诺亚·汤森那里，把我们这里的决定告诉他。我知道他还在医院里。有谁愿意跟我一块儿去？”

安德鲁说：“我跟你去。”他想，至少这件事他可以做。他对诺亚也有这份义务。

“谢谢你，安德鲁。”古尔德感激地点点头。

尽管紧接下来将要面对可悲而不平静的场面，但是在事后平静下来思考时，安德鲁直觉地感到诺亚·汤森在等着他们，而且见到他们去找他才宽了心。

埃兹拉·古尔德和安德鲁走出电梯，踏上病人住院的这层楼。右边是繁忙的走廊、一间间病房和一个护士站。汤森站在走廊的尽头，无所事事，似乎正望着空旷的地方发呆。

他们两人走过去时，汤森掉过头，一看见他们，他似乎像要缩到地板下面去一样。他转过身，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把身子转回来，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让他的脸扭曲着，他把两只手腕并起来，伸了出去。

“带手铐来了吗？”汤森问道。

古尔德显得不知所措，然后说：“诺亚，我得和你谈谈。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何必找安静的地方？”这回答近乎吼叫，看上去汤森是有意提高嗓门的，一个护士和好几个病人都好奇地转过头。“过不了今天，整个医院不是都会知道吗？”

“那好吧，”古尔德平静地说，“如果你非要这样，就在这里说吧。我有义务告诉你，诺亚，医务执行委员会的委员们开了一个会。大家非常遗憾地做出了一个决议，中止你在医院里的权力。”

“你知不知道，”汤森的嗓门仍然很高，“我在医院有多久了？我为医院做了多少事？”

“我知道你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而且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做了很多的贡献。”古尔德不安地注意到围上来听他们讲话的人越来越多。“诺亚，难道我们不能……”

“难道这起不了一丁点儿作用吗？”

“很遗憾，在这件事上，一切都无济于事。”

“安德鲁在这儿，你问问他我做了多少事！问呀，快问他！”

“诺亚，”安德鲁说，“我把怀拉兹克的事告诉他们了。实在对不起，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啊，怀拉兹克。”汤森的头像抽筋似地点了几下，声音也缓和了许多。“那可怜的年轻人，本来不该这么惨。我也为怀拉兹克感到难过。真的。”

突然，这位上了年纪的内科医生突然崩溃了，他泣不成声，周围的人感到极其尴尬。剧烈的抽泣令他浑身颤抖。抽泣声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头一次……出错……的确疏忽了……不会再发生了……向你们保证……”

安德鲁伸手想去扶住汤森，但是古尔德比他快。古尔德抓住汤森的胳臂，不容置疑地说：“诺亚，咱们走吧。你的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回家。”

汤森还在抽泣着，抖动着，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往电梯那里走。身后是众人好奇的目光。

古尔德把汤森轻轻往前推了一点儿，转身平静地对安德鲁说：“安德鲁，你留在这里。查一下诺亚今天看了哪些病人，再检查一下他写的处方。尽快。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明白了吧？”

安德鲁不情愿地看着他们两人离去，点点头道：“明白了。”

到了电梯旁，汤森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不想离开。突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他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崩溃了，使过去的他成了碎片，原来的形象也毁了，所有曾经的气派与风度已荡然无存。电梯门一开，古尔德便硬是把汤森推了进去。甚至在电梯门关上之后，还听得到汤森的尖叫声。等电梯下降后，那声音才逐渐消逝，只留下安德鲁一人站在那里，四周一片寂静。

那天在家里吃完晚饭，安德鲁接到了古尔德打来的电话。

“我有事找你，”内科主任说，“就是今晚。你看哪里最方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你家。”

“不，”安德鲁说，“咱们还是去医院里吧。”安德鲁觉得，眼下还没法跟西莉亚谈诺亚的事，尽管西莉亚和往常一样，预感到出了什么事，但是她也没有刨根究底。

等安德鲁到圣比德医院时，古尔德医生已在医院专门拨给他的那间小办公室里等他了。“请进，”他说，“请把门关上。”

古尔德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这不符合规定，我也很少这样做。但是今晚我得喝点儿。你要一起吗？”

安德鲁感激地说：“谢谢，一起吧。”

古尔德斟了两杯酒，加上冰块和水，两人默默地喝着。

过了一会儿，古尔德说：“我和你分开之后，几乎一直和诺亚在一起。有几件事你应该知道。第一件是——这会影响你们诊所的业务，还有诺亚的病人——诺亚·汤森再也不会行医了。”

“他怎么样？”安德鲁问道。

“如果把问题改成‘他在什么地方’，我才好回答。”古尔德摇晃着杯中剩下的酒。“他已经被送到纽瓦克的一家私立精神病医院去了。据那里的专家们判断，他不大可能再出院了。”

古尔德费力地叙述着下午和傍晚发生的事。在说到某一段时，他冷酷地说：“希望我永远都别再碰到这种事了。”

离开安德鲁之后，古尔德和汤森来到圣比德医院的主楼层，这位内科主任设法把还在尖叫的汤森弄进一间没人的诊室，把门锁好后，急忙打电话叫来本院的一名精神病科的医生。等这位医生到了之后，两人一起才把汤森制服，给他打了镇静剂。显然，不能让汤森以这种状态回家。于是，精神病科的医生又匆忙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古尔德和那个医生陪着汤森，通过救护车他把送进了纽瓦克的那家精神病医院。

等他们到了医院，镇静剂的药效已经过去，汤森变得很狂暴，他们只好给他穿上束身衣。“哎，真是糟透了！”古尔德掏出手绢，擦擦脸。

这时，人们明显发现诺亚·汤森已经精神错乱了。

古尔德是这样描述的：“似乎诺亚一直像个空壳一样活着——他在这种状态下已经很久了，当然这是他服药上瘾的结果。鬼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反正他就这么一直留在了医院里。然后，突然之间，今天发生的事让他的这个壳碎了……里面已没有任何东西在正常运转，而且，现在看来，也无法救治了。”

古尔德继续说，一个小时以前，他去看望了诺亚·汤森的妻子。

安德鲁吃了一惊。过去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竟然一点儿也没想过希尔达。他赶忙问：“她是什么反应？”

古尔德想了一下才回答：“很难说。她没讲多少话，也没有崩溃。我觉得，她想到会出点儿事情，但是又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想，最好你明天自己去看看她。”

“嗯，”安德鲁说，“我会去的。”

古尔德迟疑了一下。然后，他直视着安德鲁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商量一下，那就是：死者怀拉兹克，该怎么办。”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安德鲁坚定地说，“我不想参与任何掩饰活动。”

“那好，”古尔德听得真切，他的声音也严厉起来，“那我来问你：你打算怎么做？你要发表公开声明吗？比如说，向新闻界发表声明？然后，在医疗事故诉讼中，自愿为原告充当证人？你要帮助一个追着救护车讨大笔事故诉讼费的律师，把汤森妻子的钱都敲诈走吗？这些钱可都是诺亚积攒下来养老用的！还是说你要我们医院来负担赔偿金？那会远远超过我们能得到的保险赔偿，我们会破产的，到时候我们不得不缩小医院诊治范围，甚至会关门，你想这样吗？”

安德鲁争辩道：“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但是，这些都有可能发生。律师的厉害你了解得也应当不少，总该知道他们在法庭上能做出什么事来。”

“那不关我的事，”安德鲁仍然坚持道，“重要的是事实真相。”

“真相对我们大家都重要，”古尔德答道，“并不是只有你关心真相。但是有时候，我们出于正当的理由和特殊的情况，也可以把真相遮掩一下。”他改换了一种说教的语气：“仔细听，安德鲁，听我把话讲完。”

内科主任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说：“死者的姐姐，怀拉兹克小姐今天下午从堪萨斯州来到了我们这里，斯威廷见了她。斯威廷说，她是一个善良、普通的女人，比她弟弟大很多。她当然为弟弟的死感到难过，但是他们俩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因此对她说来，失去弟弟不会让她痛苦到心碎。她在堪萨斯州的家里还有一个父亲，但是他患有震颤麻痹综合征，已经到了晚期，活不了多久了。”

安德鲁说：“我不明白说这些有什么——”

“你先听！”

古尔德又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讲。“怀拉兹克的姐姐并不是来找麻烦的。她没有提多少问题。她甚至主动说她弟弟的身体一直不好。她想把他的尸体火化，把骨灰带回堪萨斯州去。但是，她也确实有经济方面的困难，斯威廷和她谈话时看出来了。”

“那她有权得到帮助。这肯定是起码的——”

“一点儿没错！我们都同意这一点，安德鲁。而且，经济上的帮助是可以安排的。”

“怎么安排？”

“伦纳德·斯威廷和弗格斯·麦克奈尔已经想好了。他们今天忙了一下午，细节你就别管了，反正你我都不用知道。事实上，我们医院的保险公司——我曾经把事情的真相秘密地告诉过他们——很希望这件事悄悄了结。怀拉兹克原先好像寄钱去了堪萨斯州，帮他父亲付医药费。这笔钱我们可以继续寄下去，可能还可以多给一些。怀拉兹克的丧葬费我们出。另外，还有一笔抚恤金，数目虽然不大，但是足够让他姐姐生活无忧。”

“如果你们不承认负有责任的话，又怎么向她解释这种做法？假如她起疑心，怎么办？”

“我也觉得有风险，”古尔德说，“不过，斯威廷和麦克奈尔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们毕竟都是律师。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小心地办好这件事。我觉得，这应该跟怀拉兹克小姐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有关。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就能把事情解决，并且不至于落到花费数百万美元那么荒唐的地步。”

“我想，”安德鲁说，“是否荒唐，取决于你自己的观点。”

内科主任不耐烦地做了一个手势。“请你记住：这件事中没有牵涉妻子的问题，也没有牵涉子女将来的教育问题——只涉及一位快离世的老人和一位中年妇女，而这位妇女将得到适当的照顾。”古尔德停下来，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他看到安德鲁听到最后一句话后笑了起来。

“一个玩世不恭的想法而已。假如诺亚总得弄死一个病人的话，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人选了。”

古尔德耸耸肩。“生活当中总是有各种偶然。这次，恰好被我们碰上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是问你是不是要发表公开声明？是不是要举行记者招待会？”

安德鲁恼怒地说：“当然不。我从来没有那样做的打算。这你应该很清楚。”

“那还有什么事？你就你所知道的情况提请医院注意，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何况你和这件事毫无瓜葛。任何解决办法都不会影响你。没人让你去撒谎，而且，不管什么原因，若之后这件事被捅穿了，引起官方对你的质询，你当然可以把真相讲出来。”

“假定我那样做了，”安德鲁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办？你们会把怀拉兹克的真正死因告诉他姐姐吗？”

“不会，”古尔德简略地回答他，接着又说，“所以说，我们有几个人在这件事中牵涉得比你深。这可能是我们这么做的原因。”

在随后的沉默中，安德鲁想：古尔德刚才的话，算是微妙而清楚地承认了，4年前安德鲁的做法是对的，是别人错了。当时，安德鲁试图把诺亚·汤森服用药物上瘾的事情挑明，但是被上层回绝了。安德鲁现在可以肯定：伦纳德·斯威廷已把他们俩的谈话告诉了其他人。

毫无疑问，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形式的认错方式了，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写进书面档案。但是不管怎么说，安德鲁想，他、斯威廷、古尔德还有另一些人总算是吸取了一点儿教训。不幸的是，他们明白得太晚，帮不了汤森以及怀拉兹克。

安德鲁问自己，他下一步该去哪里？答案看来是：哪儿也不能去。

古尔德的话，总的说来，还是有道理的。而且他没有让安德鲁撒谎也是事实；只是要求他不要声张，但从这一点看，他确实是参与了掩盖行动。可从另一方面看，他还能告诉谁呢？说了又有什么好处？无论如何，库尔特·怀拉兹克不会复活，诺亚·汤森已被悲惨地逐出医院，也不会再危及任何人的生命安全了。

“好吧，”安德鲁对内科主任说，“我什么也不再说了。”

“谢谢你。”古尔德说。他看了看表，说：“今天真够长的，我该回家了。”

第二天下午，安德鲁去探望了希尔达·汤森。

汤森63岁，希尔达比他小4岁。在与她同年龄的女性中，她算是姿容优雅的。她身材保持得很好；皮肤也不松弛；头发虽然全部灰白，却剪得很短，样式很新。今天，她得体地穿着一件蓝绸外衣，配着一条白色亚麻宽松长裤，颈上戴着一条纤细的金项链。

安德鲁原以为会看到她紧张不安的神情，或是哭过的迹象，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汤森一家住在莫里斯敦的希尔大街上的住宅里，那是一幢小巧而舒适的两层楼房。这里离埃尔姆路和富兰克林路交叉路口的诊所不远，天气好的时候，诺亚·汤森常常步行去那里。家里没有佣人，希尔达自己打开门，让安德鲁进来，把他领到一间卧室。室内布置着淡棕色和米色的家具，从室内可以眺望窗外的花园。

两人坐下之后，希尔达一本正经地问：“你要来点什么吗，安德鲁？饮料？茶，可以吗？”

他摇摇头。“谢谢，不用了。”然后他说，“希尔达，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说我非常非常难过。”

她点点头，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担心，所以到这里来看我？”

“我是有点儿担心。”他承认道。

“我想也是的。但是，其实没什么必要。我没有哭哭啼啼，没有伤心地绞弄双手，没有做那些多愁善感的女人经常做的事，你不要因为这个感到吃惊，也不要感到奇怪。”

安德鲁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应了声：“嗯。”

希尔达·汤森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事实上，那些事我都做过，太频繁了，也做了太久，所以那些事现在都做不了了。多少年来，我流了太多的眼泪，泪都流干了。眼看着诺亚毁掉他自己，我以前想，我的心应该也在跟着一起慢慢破碎。只是当我不能让他理解我的感受，甚至不能让他听完我说话的时候，我才渐渐明白我的心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块石头在那里。这些想法是不是不可理喻？”

“我认为很合理。”安德鲁一边说一边想，我们每个人对别人的痛苦了解得真是少！多年来，希尔达·汤森忠实地为汤森医生建造了一堵墙，以掩盖他吃药的实情，以前安德鲁从来不知道也从没怀疑过有这么一堵墙。他还想起古尔德头一天晚上说的话：“她没讲多少话……我觉得，她想到会出点儿事，但是又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你知道诺亚滥用成瘾药的事，是不是？”希尔达说。

“是。”

她的语气透露出责怪的意思：“你是一个医生，为什么不采取一点儿行动？”

“我试过。在医院里。在4年前。”

“没有人听你的话吗？”

“差不多是吧。”

“那你当时能不能再试一试？”

“可以，”他说，“现在想起来，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她叹了一口气。“即使你再努力，也多半帮不到他。”她突然换了个话题。“今天上午我去看望诺亚，或者说我试图去看他。他在那儿胡言乱语。他没认出我，他谁也认不出来了。”

“希尔达，”安德鲁轻轻地说，“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吗？什么事都行。”

她并不理会这个问题。“西莉亚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内疚？”

这个问题让他一愣。“我还没告诉她。今晚我会跟她说的。至于内疚——”

“她应该内疚！”希尔达有点儿恶狠狠地说出了这几个字。随后她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西莉亚是贪婪、无情、牟取暴利、强行推销产品的制药行业的一分子。只要能卖出他们的药，能让医生在处方上开他们的药，只要人们服用他们的药，他们什么都能做出来，哪怕这些药别人根本就不需要。他们什么都能做出来！”

安德鲁平静地说：“没有哪家医药公司会强迫诺亚吃那些药的。”

“可能不是直接去做，”希尔达提高嗓门道，“但是诺亚，还有别人，就是因为那些公司用药物把他们包围起来，他们才陷进去的！那些卑劣低级的、‘这药真好’的放肆吹嘘的广告在医生们必读的医学杂志上多如牛毛；那些像雪片一样飞来的邮件、免费旅行、酒宴款待——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医生们想着药，总是想着药，总是想着更多的药！所有的医药公司，家家都一样，用免费的药物样品把医生们淹没，他们告诉医生，说医生可以索要任何一种药，要多少就可以给多少，毫无限制，只要他们开口，却从不问任何问题！这些你都知道，安德鲁。”她停了停。“我想问你一件事。”

安德鲁说：“请讲，只要我知道。”

“很多推销员——新药推销员——到诊所去。诺亚总是见这些人。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知道他吃多少药，知道他是一个服药上瘾的人，也许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安德鲁沉思着。他想起诺亚诊室里杂乱无章的、装在各种厂家包装盒里的药品。“嗯，”他回答道，“是，我认为他们很可能知道。”

“但是，这也没能阻止他们，是不是？该死的！他们还是照送不误。诺亚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他们帮诺亚毁掉了他自己。这就是你老婆所在的那个腐败肮脏的行业。安德鲁，我恨这个行当！”

“你说的话有点道理，希尔达，”他承认道，“也许是很有道理。尽管你说的并不一定全面，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是理解你的心情的。”

“是吗？”希尔达·汤森的声音混杂着侮慢与痛苦，“那你找个时间跟西莉亚谈谈。说不定她会考虑改行做点儿别的。”

这时，似乎是某种被抑制着的力量终于得到了解放，希尔达突然抱住了自己的头，痛哭起来。

5

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后期，“妇女解放”成了许多人的口头禅，在新闻报道里它也成了不可或缺的东西。1963年，贝蒂·弗里丹出版了《女性的奥秘》一书，这是对“妇女是二等公民”的宣战檄文。她的这本书成了女权运动的指南，人们经常能听到她的主张。杰梅茵·格里尔和凯特·米利特加入其中，使这项运动带上了文学和艺术的风格。葛罗莉亚·斯坦能则有效地把新闻事业和女权政治结合了起来。

当然，也有嘲笑“妇女解放”的人。当时有位反主流文化派的名人艾比·霍夫曼宣称：“我只有在床上时，才愿意与妇女解放运动结成同盟。”历史学家则提醒人们：很少有什么事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他们指出，在1792年的英国，有一位叫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女子就勇敢地出版过一本名为“女权辩护”的书。她争辩说：“暴君和好色之徒……力图使女性处于黑暗之中，因为前者需要的只是奴隶，而后者需要的只是玩物。”

但是，20世纪60年代的很多人对待这场运动却是认真的，那些体谅女性的男子也在拷问自己的良知。

西莉亚对妇女解放抱着赞成和同情的态度。她买了许多本《女性的奥秘》，送给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几位男高管，文森特·洛德是其中一位。但是，他把书退还给西莉亚，还附上了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这类废话对我没用。”山姆·霍桑的妻子莉莲本人就强烈主张妇女解放，山姆因为受到妻子的影响，对女性比较同情。他对西莉亚说：“我们这家公司没有性别歧视，你就是证明。”

她摇头表示反对。“我是靠自己的一路奋斗才有今天，山姆——在你的帮助之下，我也得和别的男人的偏见斗争，你也清楚我是怎么走过来的。”

“但是，现在你不用再那样做了。”

“那是因为我已经证明了我是一个能做出贡献的人，而且我有用。这就使我成为反常现象，成为一个例外。另外，你也知道，每当我主张在新药推销团队中多招几位女性时，几乎就没什么人支持。”

他笑了。“好吧，我认输，不过别人的态度正在转变。另外，你现在仍然是最好的例证，说明男人可以平等对待女人。”

尽管西莉亚私下替女性说话，但是她并没有积极参加妇女解放运动。她认定——她心里也承认这是自私的，第一，她自己并不需要利用这项运动；第二，她没有时间参加。

西莉亚的工作时间都用在了布雷联营公司的非处方药推广上。尽管山姆曾经许诺给她换个岗位，但是新的任命在西莉亚看来毫无进展，他说的“再耐心地等几个月”，看起来是他估计不足。

在家里，西莉亚分担着安德鲁由于诺亚·汤森发疯被关进精神病院而带来的痛苦。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诺亚永远出不了院的预言似乎是被古尔德医生不幸言中了。

安德鲁把希尔达·汤森关于医药公司以及过量免费样品药的问题的激烈言辞，都告诉了西莉亚，但是他出乎意料地发现西莉亚居然还对此深表同情。“希尔达是对的，”西莉亚说，“免费送那么多的药品，真的是太疯狂了。而且，我想大家都明白这一点。但是，竞争让大家不得不这么做。现在，如果削减药物的赠送量，没有哪家公司能避免损失。”

“是这个道理，”安德鲁争辩道，“但是，各家医药公司总可以聚在一起，就削减药物的数量达成某种协议吧。”

“不行，”西莉亚说，“即使这些公司想这样做，它们也办不到。那是合谋，是违法的。”

“那遇到诺亚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之前，医药公司的推销人员一定知道，至少能够意识到：诺亚已经在大量服用成瘾药了。他们还应该像以前那样做、继续满足他的恶习吗？”

“诺亚的确已经上瘾，但是他仍然是一个医生，”西莉亚指出，“你很清楚，安德鲁，医生总能取得他们想要的任何药，不用这种方式，还有别的方式。如果诺亚没有从新药推销员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可以给自己开处方；说不定他既拿样品药，又自己开处方弄点儿药。”她有点儿激动地补充道：“再说了，连医学界对服药上瘾的医生们都不闻不问，你还怎么指望医药公司能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真好，”安德鲁让步说，“我无言以对。”

之后，在1967年8月，西莉亚得到了新的任命。

在那之前的1966年年底，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山姆·霍桑被提升为执行副总裁，这就说明，除非有什么意外，山姆很快就会成为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总裁了。此刻，10年前西莉亚在公司里物色导师时所做的判断看上去还差一点，就可以算是正确的了。

最后，山姆终于找她来，微笑着告诉她：“好了，你在非处方药部门的劳役结束了。”

山姆坐在他那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办公室还有一间舒适的会议室。他的新职位让他在办公室外的秘书由一个变成了两个。上一次跟西莉亚见面时，他还向她吐露：“见鬼，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让她们那么忙的。我觉得她们大概打一封信都得两个人一起，一个人念、一个人打字。”

此刻，山姆说：“我给你提供的职位是，处方药拉美部主任。如果你接受的话，你就可以在这里走马上任了，不过有时你也得离开，出差是少不了的。”他探询地注视着她。“这一点，安德鲁会怎么看？如果经常出差，孩子们会怎么想，你想过没有？”

西莉亚毫不迟疑地答道：“我们会安排得当的。”

山姆赞赏地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这个消息让西莉亚既高兴又激动，她很清楚，在制药业，国际性的贸易正变得越来越重要。这个机会太好了，比她原来希望的还要好。

山姆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他说：“在销售这一方面，以后得靠国际市场驱动。目前，我们才看到这个领域的表层而已，拉丁美洲尤其如此。”他挥挥手让她走。“现在，先回家去。把这个消息和安德鲁谈谈。具体细节，我们明天再好好研究。”

就这样，在西莉亚职业生涯中有决定性意义的5年开始了。这份工作不但没给乔丹一家的生活带来什么困难，相反，它在丰富他们的生活，而且起到了无法估量的作用。正如后来西莉亚在给她妹妹珍妮特的信中所说的：“我们一家人都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对安德鲁和我来说，他陪我旅行，比起在家里各自忙自己的事的时候，我们更有团聚的感觉。对孩子们来说，他们随着我们出差旅行，也增长了见识，这让他们拥有了国际视野。”

西莉亚把新消息一带回家，安德鲁就表示为她感到高兴，表示支持。他对西莉亚终于摆脱了非处方药部门的工作松了一口气。即便他可能考虑到她的新工作也许会使家人聚少离多，他也没讲出来。他的态度和西莉亚一样：我们会协调好的。

在进一步考虑之后，安德鲁决定，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只要办得到，他就陪西莉亚旅行，让自己也能时不时地摆脱一下医务工作的压力。再过一年，安德鲁就40岁了，他决心吸取诺亚·汤森的教训。他认为诺亚崩溃的起因是工作过度，精神太过紧张。安德鲁也注意到其他一些医生，他们也是因为医务缠身，其他什么事情都顾不上，这样的状态对他们本人和他们的家庭都很不利。

11年前——就是他和西莉亚相遇并结婚的前一年，安德鲁作为一个刚取得内科医生资格的新人进入了医疗界，如今他在诊所里已是头牌医生。名列第二的医生是一位名叫奥斯卡·阿伦斯的加拿大人，他身体结实，生性活泼，非常有幽默感，总是忙个不停。安德鲁很信任他，觉得他应当是一个人才，安德鲁也为两人日益深厚的友谊感到欣慰。第三位内科医生是28岁的本顿·福克斯，他的履历非常优秀，他来诊所才一个月，却已跟大家合作得很好了。

当安德鲁告诉西莉亚，他准备时不时地陪她去旅行时，她喜出望外；后来，他们安排妥当之后，一年里会一起去好几次南美洲。有时，根据学校的安排，他们也会带孩子们去旅行，有时候带一个，有时候两个都带上。

幸亏家里的安排很妥当，这些旅行才得以顺利实现。英国女士温妮·奥古斯特，也是他们年轻的管家兼厨师，早就放弃了去澳大利亚的计划，在工作了7年以后，已然成了乔丹家庭的一员。她在1967年春天结了婚。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的丈夫姓马奇。正如温妮说的，“如果我还得姓月份名称的话，不姓12月我就很高兴了。”[1]

汉克·马奇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精力旺盛，做过各种户外零工。当安德鲁听说他想找一个相对固定的工作时，就提议他当司机，兼当园丁，做些杂活。他们还可以给他安排食宿，温妮和汉克十分感激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对安德鲁来说，他仍然要佩服西莉亚的先见之明——结婚不久，她就坚持说他们得买一栋大房子。

很快，汉克·马奇就像他的妻子温妮·奥古斯特——现在叫温妮·马奇——一样，成了乔丹家必不可少的一员。这样无论是否带上孩子，安德鲁和西莉亚都可以放心地说走就走，不必担心外出时没有人照看家里的一切。

这期间，有一件悲伤的事闯进了他们的生活。西莉亚的母亲米尔德里德在一次严重的哮喘病发作时，由于呼吸衰竭而去世，享年61岁。

母亲的去世对西莉亚的影响很大。尽管有安德鲁和孩子们带来的慰藉和支持，她还是有一种“孤独感”。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尽管安德鲁开导她说有这种感觉也完全正常。

“我在病人身上看到过这种情况，”他说，“如果父母中已经去世了一个人，当第二个人去世时，就好像剪刀把我们跟过去之间的脐带割断了。不管我们有多大年纪，只要父母亲之中有一个人还活着，我们就觉得还能有所依靠。可是一旦父母都走了，我们就知道以后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西莉亚的妹妹珍妮特飞来费城参加葬礼，把她那忙碌的石油商丈夫和两个年幼的孩子留在了中东。事后，珍妮特和西莉亚在莫里斯敦小聚了几天，两人都许诺以后要尽量多互相走动。

[1] 西方女性婚后随丈夫姓。而奥古斯特、马奇分别为英文单词August和March的中文音译，在英文中这两个单词分别有8月和3月之意。——译者注

6

遥远的国度令安德鲁着迷。西莉亚在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设在拉美各地的推销点与当地职员处理事务时，安德鲁就去考察异国城市中五花八门的奇妙物件，或者饱览城外的田园风光。现在，他已经逛遍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科隆公园的所有角落，也看惯了阿根廷草原上大群放牧的牛。还有在大山包围中的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安第斯山的雪水流淌在依山修建的坡道上，古老的骡车也和现代化的汽车争夺空间。在哥斯达黎加，安德鲁了解了该国的中心地带中央梅塞塔高原，以及这片地带之外茂盛的森林，那里的树是桃花心木和雪松。从蒙得维的亚狭窄而拥挤的旧街道出发，可以通向乌拉圭的山谷，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马鞭草和灌木的香气。那里还有巴西位于悬崖边上的大都会，生气勃勃的城市圣保罗，以及城外呈红紫色的沃土和广袤的草原。

有孩子们同行时，安德鲁就带上他们一起去遍访山水。如果孩子们不在身边，他就先去探路，等西莉亚闲暇时再去与他会合。

安德鲁的乐趣之一就是逛当地的小店，跟人讨价还价买点儿东西。“糖果药店”里摆得满满当当的小货架让安德鲁着迷。他和药店老板聊天，有时还设法跟当地的医生交谈。他本来就懂一点儿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通过练习，他运用这两种语言的能力又有些长进。西莉亚也在学这两种语言，夫妇俩时常互相帮助。

尽管如此，并不是每次旅行都能尽如人意。西莉亚的工作很辛苦。有时，在不熟悉当地背景的情况下，想解决当地的问题是一种负担。结果就使人疲劳不堪，还容易和别人有摩擦。有一次，这导致了安德鲁和西莉亚婚后最激烈、最痛苦的一次争吵，这是一次不同意志、不同观点之间的冲突，对此，他们两人都不大可能忘却。

事情发生在厄瓜多尔。和大多数夫妻之间的争吵一样，起因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次，他们带着丽莎和布鲁斯，待在厄瓜多尔的首都基多。这个地势很高的山城被安第斯山脉环抱，它处于宗教和现实之间，各处充满了强烈的对比。这一面是众多富丽堂皇的教堂和修道院、金色的圣坛、配着雕饰的唱诗班座位、由银和象牙制成的十字架、由于镶嵌着珠宝而显得俗气的圣匣。而那一面却是肮脏的、穿不起鞋袜的穷人。那里的农民无疑是拉丁美洲工资最低的人，即使他们有幸能找到工作，一天也只能挣10美分。

跟贫穷形成鲜明对比的还有豪华的“基多饭店”。乔丹一家在这里租了一个房间。西莉亚回到饭店时正是那天傍晚，她刚刚和菲尔丁–罗斯在当地的经理安东尼奥·约瑟·莫雷诺先生一起度过了一天，颇为受挫。

胖胖的莫雷诺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他明确表示，总公司派来的人不仅不受欢迎——这是侵扰他的领地，而且是对他个人能力的公然蔑视。而且，每当西莉亚提议改变某些传统做法时，他总给她一个拉丁美洲式的标准回答（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在这个国家，事情就得这么做，女士。”西莉亚如果说，这个标准回答粉饰了低效率，有时甚至会违反职业道德，那别人也只是耸耸肩膀，对她的建议无动于衷。

有一件事让西莉亚焦虑：菲尔丁–罗斯没有向厄瓜多尔的内科医生清楚地交代药品情况，特别是那些可能产生副作用的药品。当她指出这一点时，莫雷诺争辩道：“其他公司都这么做。我们也这么做。你对那些不一定发生的事讲得太多了，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尽管西莉亚有权下命令，但是她知道，莫雷诺是本地人，又是一个成功的推销商，她离开之后他可以——比如借助语言上的差异——按他自己的意图解释她的规定。

回到旅馆套间的起居室时，西莉亚的挫折感还没有消散，她问安德鲁：“孩子们呢？”

“睡了，”他答道，“他们想早点儿睡。我们今天还挺折腾的。”

西莉亚一直想赶快见到丽莎和布鲁斯，赶回旅馆后却没能如愿，再加上安德鲁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儿冷淡，这让西莉亚十分恼火，她怒气冲冲地说：“今天倒霉的又不是你一个人。”

“我没有说倒霉，说的只是折腾、有点儿累，”他说，“不过，我确实也遇到了一点儿不开心的事。”

他们两人都没有意识到，基多的高度在海拔2 700米以上，这对他们来说都有影响。这样的海拔会让西莉亚感到疲惫，让她本来就已经低落的情绪更加低落。而跟在国内的悠闲、随和比起来，安德鲁的脾气也变得完全不同，他更加敏感，像是时刻在准备着找碴儿。西莉亚说：“‘不开心的事！’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那个！”安德鲁猛地伸手一指，对着旁边桌子上堆着的药瓶和药盒。

西莉亚带着一脸嫌弃的表情说：“那些东西，我今天真是受够了。我劝你还是把它们拿到一边去。”

“你是说你没兴趣吗？”他像是在挖苦她。

“真该死！是的！”

“老实说，我就没指望你感兴趣。我说的是这些和医药公司有关的药，就是这个让我不开心。”安德鲁拿起一个小塑料药盒。“今天我带孩子们出去，买了点儿东西，还向别人打听了一些事。”

他把盒盖打开，把几片药倒在手掌上，伸出手去。“你知道这是一些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西莉亚倒进扶手椅里，抖动一下双脚，把鞋子甩掉，“而且，我也不想操这份心。”

“你应该关心！这是沙利度胺，今天我在这里的一家小药店买来的——连医生的处方都不需要。”

这句话让西莉亚大吃一惊，本来唇枪舌剑可以到此为止了，但安德鲁又继续说：“5年前这些药就该从市场上收回了，但是现在我居然能买到，我还能在这里买到其他一些没有禁忌事项说明的药，仅仅是因为这里的政府机构并不坚持标示出完整的禁忌说明。这全是因为美国医药公司，包括你那宝贝的菲尔丁–罗斯在这种事情上的典型态度——你们不想操这份闲心！”

西莉亚被安德鲁气得火冒三丈，她觉得安德鲁刚才所批评的那种情况，是她自己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试图去改变的，这太不公平了。她本来准备今晚把白天在安东尼奥·约瑟·莫雷诺那里碰壁的事讲给安德鲁听的，现在，她气得用莫雷诺式的回答把安德鲁顶了回去：“你到底懂得多少这里的问题和规定？你有什么权力跑到这里来教训厄瓜多尔政府该怎样管理国家？”

安德鲁的脸气得煞白。“我有权利，因为我是一个医生！而且我知道孕妇吃了沙利度胺会生下没有胳臂、四肢畸形的孩子。你知道药店老板今天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是，他听说过沙利度胺的事，但是他不知道这些药片就是那种药，因为这药叫作‘翁达西’。西莉亚，要是你不知道，或不想知道，那我告诉你吧，医药公司用了53种不同的名字在销售沙利度胺。”

不等她回答，安德鲁又怒气冲冲地说：“为什么药品总是有那么多名字？当然受益的不是病人和给病人治病的医生。唯一可以想象的理由就是，这是人为制造混乱，等到出事的时候可以给医药公司帮忙。说到出事，你看看这个！”

安德鲁又挑出一个瓶子给西莉亚看。她看见那上面标注着：氯霉素。

“如果在美国买这种药，”他说，“上面会标明使用禁忌，指出可能产生的副作用，特别是会引发可能致命的血液疾病。这上面可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安德鲁又从桌上的一堆瓶瓶罐罐中挑出一种。“这也是我今天买的。看看，这是我们都知道的菲尔丁–罗斯的洛特霉素。我们也都知道这种药，肾功能受损的人、孕妇和哺乳期妇女都不能吃。但是药瓶上面写清楚了吗？一个字也没有！如果这里有人因为药品说明上什么都没有而倒了大霉或者一命呜呼，那又有什么关系！毕竟这里是厄瓜多尔嘛，离新泽西州远得很！菲尔丁–罗斯为什么要操这份闲心？西莉亚·乔丹为什么要操这份闲心？”

西莉亚尖叫起来：“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这一下，安德鲁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就是敢，”他狠狠地回应道，“我看你变了。11年来一点一点在变。开始还是一个有正义感、有理想、关心别人的人，然后就开始变得不关心别人，再然后，退步到帮着推销非处方药部门那些没半点儿用处的假货，再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竟然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堆里不面对现实，为一些你明明知道是罪行的事情辩护，你不仅嘴上不认账，心里也没有觉得有愧。”他提高嗓音：“那个有理想的姑娘去哪里了？当初她给我带来洛特霉素，还说要提高卖药这一行业的职业道德。后来在新泽西的销售大会上，那个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批评新药推销中欺骗行为的女孩子现在去哪里了？你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我告诉你，她背叛了自己。”

安德鲁停顿了一下，接着尖刻地问道：“为了野心，为了升职，值得吗？”

“混蛋！”西莉亚什么都没想，本能地弯下身去，抓起她之前脱下的鞋，使劲扔向安德鲁。她不偏不倚，打了个正着。鞋子尖细的高跟正戳在安德鲁的左脸上，一下子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是西莉亚却没有看到。她现在对什么都视而不见，只顾着用恶狠狠的言语还击。

“你凭什么摆出一副纯洁无瑕的面孔，在我面前谈论道德、谈理想？你的那些道德和理想又去哪里了？你对诺亚·汤森袖手旁观。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一直在滥用药物，这让他对自己、对别人都非常危险，可是你还不是让他继续当了5年的医生，你那些宝贵的理想那个时候在哪里？别怪医院！他们不采取行动不能成为你的借口！你清楚得很！”

“还有那个病人，”西莉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个年轻人，怀拉兹克。真的是诺亚害死他的吗？还是你害死他的？之所以说你害死他，是因为当你可以对诺亚采取行动时，你没有做任何事，等你终于行动起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有没有因为内疚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有没有感到自己有罪？你应该有这种感觉！你有没有想过：在这5年里，诺亚是否还害死过其他病人，而只不过你没有发现，而这些病人都是因为你的疏忽才死掉的？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这个自命清高的伪君子，你倒是说呀！”

西莉亚突然不说了。她停下了，不仅是因为她已经没词了，而且还因为她从没见过安德鲁脸上显出那种痛苦的表情。她用手捂住嘴。

她吓得轻声对自己说：“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

这时，还不仅是她看见安德鲁脸上痛苦的表情，她背后发生的事更是把她吓着了。顺着他呆滞的眼光，西莉亚转过身，看见穿睡衣的两个小孩子进了他们的房间。这对夫妻在一发不可收拾的争吵中，都忘记了丽莎和布鲁斯就在隔壁的卧室里。

“妈妈！爸爸！”这是丽莎的声音，她眼泪汪汪，说不出话。

布鲁斯也泣不成声。

西莉亚伸出双臂，朝他们跑去，她自己也哭了。但是，丽莎却避过母亲，在西莉亚跑过来之前，跑到安德鲁那里去了。

“爸爸，你受伤了！”她看见鞋跟上带着血迹的鞋，叫道，“妈妈，你怎么能这样！”

安德鲁摸了摸脸，血还没有止住。到处都是血——手上，衬衫上，地板上。

布鲁斯也跑过来，和丽莎一起紧挨着父亲。西莉亚无助地看着，负疚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安德鲁毅然打破了僵局。

“不能这样！”他对孩子们说，“不要这样！你们一定不能偏袒一方！你们的妈妈和我都很傻。我们两人都有错，都应该感到羞愧，这件事我们大家以后慢慢谈。但是，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们大家要在一起。”

于是，他们4个激动地抱在一起，似乎再也不愿被分开。

很快，10岁的丽莎挣脱出来，去浴室拿回一条湿毛巾。她用心地擦拭着父亲的脸，清洗他脸上的血迹。

等了好久，两个孩子再次回到床上睡着了，安德鲁和西莉亚才又抱在一起。拥抱迸发出激情，他们开始做爱，持续的时间很久，疯狂的程度是他们之前从未体验过的。两人纠缠在一起，快到高潮时，西莉亚喊道：“再深一点儿！再快一点儿！”安德鲁忘掉了所有的优雅，他占有着她，蹂躏着她，把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野蛮地、粗鲁地、深深地送进她的身体里。

好像他们之前的争吵释放出的是激情，而不是愤怒。而此刻，两人的激情也融为一体。

后来，尽管两人都筋疲力尽，却还是一直聊到深夜，第二天又接着聊。“这样的谈话，”安德鲁后来说，“我们早就需要了，可是我们俩过去都一拖再拖。”

两人都承认，对方的指责绝大部分都是实情。

“是的，”西莉亚承认，“我确实放宽了我以前的标准。不是所有的标准，也不是大多数，但是在有些标准上我确实放宽了。有时候，我确实是把良心放在口袋里了。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想说的是，我要做回从前那个我，但是说老实话——至少在这一件事上，能不能做到从前的样子，我也没有把握。”

“我想，”安德鲁说，“这一切都跟人上了年纪有关。你觉得你更聪明，更成熟了，也的确是这样的。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也明白：有些障碍和实际问题光靠理想主义是不能解决的，所以你就在理想上对自己降低要求了。”

“我打算做得更好一些，”西莉亚说，“真的。我保证我们在这里遇到的事会起到一些作用。”

“我想，这句话对我也适用。”安德鲁说。

刚刚，他还对西莉亚说：“你当时问我晚上是不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是不是想过怀拉兹克的死，还有可能会有的其他人的死，这真是戳到我的痛处了。如果我早点儿对诺亚采取行动，我可不可以救怀拉兹克？回答是，可以。自欺欺人地说不可以，活在幻觉中，没什么好处。现在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没有哪个从医多年的人，在回首往事时不会感到，有某些事，他本可以做得更好，或者是他本可以挽救某个已经死了的病人的生命。当然，这种事不应该经常发生，但是一旦发生了，你最多能做的也就是希望自己能吸取教训，让学到的东西能造福其他人。”

第二天，当地的一位医生给安德鲁脸上缝了三针。安德鲁离开时，医生笑道：“可能要留一个疤，医生。它会时常提醒你的妻子的。”安德鲁刚才明明说，脸上的伤是爬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弄的，看来基多是一个流言传得飞快的小地方。

“我真该死。”西莉亚说。这是几个小时之后，他们跟孩子们共进午餐时她说的。

“不用道歉，”安德鲁安慰她，“有一瞬间，我也几乎想这么做。只不过恰巧你手边有鞋子罢了。不过，我可不像你扔得那么准。”

西莉亚摇摇头。“别拿这事开玩笑。”

就在这时，午餐中一直没说话的布鲁斯开口了，他问：“你们会离婚吗？”他严肃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愁容满面，显然，这个问题压在他的心里已经有段时间了。

安德鲁正要敷衍过去，西莉亚用手势制止了他。“布鲁斯，”她温柔地说，“我保证并向你发誓，只要你父亲和我活着，离婚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这句话放在我这里也一样。”安德鲁补充了一句，布鲁斯顿时乐开了花。他旁边的丽莎也是一样的。

“我真高兴。”布鲁斯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以这句话给之前发生的那场争吵做结语，倒是很合适。

西莉亚在国际销售部工作的5年里，跟家人也有过许多其他愉快得多的旅行。西莉亚的事业，在这期间也发展得非常成功，这提高了她在菲尔丁–罗斯总公司的声誉。她甚至在公司内部有反对意见的情况下，还能在标签的问题上——让菲尔丁–罗斯在拉丁美洲销售药品时，保证药品标签的规格接近于美国国内法律的要求——取得一些进展。但是，就像她向安德鲁承认的那样，改进“并不大”。

“总有一天，”西莉亚预言，“总会有人把这个问题放在明面上来谈的。到那一天，要么是新的法律，要么就是公众舆论会迫使我们做那些事，那些事我们本来早就应该做的。但是，现在时候还没到。”

西莉亚在秘鲁碰到的事让她认为，实现她的另一个想法的时候已经到了。菲尔丁–罗斯在秘鲁的推销人员大多是女人。西莉亚了解到，这种状况并不是因为妇女得到了解放，而是因为这样生意会好做。在秘鲁，人们认为让女人等太久不礼貌；所以，女新药推销员很快就可以得到医生的接见，而她们的男同事可能要多等好几个小时。这个发现促使西莉亚向山姆·霍桑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希望他能出于同样的考虑，让公司在美国多招一些女推销员。“我记得，我当新药推销员时，”西莉亚写道，“尽管有时我必须等很久才能见到医生，但有时他们很快就会见我。我想那是因为我是女人的缘故。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利用这一点达到我们的销售目的呢？”

在之后两人商谈时，山姆问道：“你建议多招一些女性，是不是把原因搞错了？这并不是在解放女性，而只是利用女性罢了。”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西莉亚反驳道，“千百年来，男人利用他们男性的强壮，对女人不利。现在该轮到我们了。不管怎样，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我们都有权充分利用我们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西莉亚的报告最后得到了认真的考虑，菲尔丁–罗斯也开创了这个新途径。在随后的几年中，其他医药公司纷纷效仿。

整个世界，在制药行业之外，各种事件亦层出不穷。越南的悲剧正在孕育，之后情况越来越糟，年轻的美国人——一代人的希望——被那些穿着黑色斗篷的矮个子杀死，没有人知道是因为什么。一种叫作“伍德斯托克派”的摇摆音乐受到狂热崇拜，最后却只是昙花一现，成为过眼云烟。马丁·路德·金和罗伯特·肯尼迪被人野蛮地暗杀。尼克松当选为美国总统，果尔达·梅厄成为以色列总理。杰奎琳·肯尼迪嫁给了希腊船王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艾森豪威尔去世。基辛格访问了中国，阿姆斯特朗登上了月球，爱德华·肯尼迪去了查帕奎迪克岛。

在1972年2月，51岁的山姆·霍桑成了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兼首席执行官。他获得权力源自一起突发事件，那时公司正在经历其发展史上的一个艰苦、危难的阶段。

7

用当时的一句流行语来说，山姆·霍桑有着文艺复兴时期人物的气质。他兴趣广泛而庞杂，室内室外，智力体育，他都有所涉猎。

从本质上说，他是一个学者，尽管花在公务上的时间很多，他却始终保持着对文学、艺术和音乐的热爱，尽可能地使自己不脱节，熟悉相关情况。如果去国外的大城市，无论工作压力有多大，他都会安排时间逛书店，参观美术馆，听音乐会。在绘画方面，他喜欢印象派，偏爱莫奈和毕加索。在雕刻方面，他酷爱罗丹。莉莲·霍桑有一次跟朋友讲，在巴黎罗丹雕塑馆的庭院里，她曾看见丈夫在“加莱的市民”前一言不发地站了15分钟，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音乐方面，他钟情于莫扎特。他弹得一手好琴，尽管还称不上有天赋。外出旅行时，他喜欢住有钢琴的套间，偶尔弹上一首莫扎特的曲子，比如说A大调第十一钢琴奏鸣曲——里面有庄重嘹亮的“行板”，旋律逐渐变快的“小步舞曲”，还有最后欢快的“土耳其回旋曲”。这样的弹奏能让他在一天的劳累之后重新容光焕发。

带钢琴的套间往往价格不菲，事实上霍桑会自己付这笔钱。他也负担得起这笔费用。他本人很富有，拥有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相当可观的一部分股权，这是从他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他母亲去世时他还年轻。

他母亲姓罗斯，山姆是菲尔丁和罗斯这两个家族中最后一个参与公司管理的人。他事业上的成就不是因为家庭的关系，如果非要说这种关系对他登上高位有影响的话，也微乎其微，尤其在他渐渐接近最高领导地位时，这种关系更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山姆能有今天，依靠的是能力，他为人正派，这一点大家都承认。

在工作之外，山姆和莉莲的婚姻美满。两人对朱丽叶也宠爱有加。朱丽叶已经15岁了，显然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在体育方面，山姆读大学时是长跑运动员，现在他仍然会每个星期选几天坚持晨跑。他还热衷于打网球，打得还不赖，不过他的技巧还比不上他热衷的程度。他在网球场上最拿手的招数是球网前凶狠扣杀，这一招让别人很愿意在双打中和他配对。

但是，在山姆·霍桑所有的业余爱好中，无论是体育运动还是智力消遣，有一个超越其他一切的事实：他是一个英国迷。

从记事起，他一直就喜欢去英国，他喜欢英国的大多数事物——传统、语言、教育、幽默感、风格、君主制、伦敦、乡村风光、经典款式的汽车等，这些都让他觉得亲切。说到汽车，他拥有一辆华丽的银灰色的劳斯–宾利，每天都开这辆车上班。

此外，山姆·霍桑对整个英国——不光是英格兰岛——的科学成就都评价甚高。正是这种看法，让他在当上菲尔丁–罗斯总经理的头几个月中，就提出了一个原创的、大胆的建议。

在送交董事会的一封密信中，他指出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严峻事实。

“在药物的研究和生产方面——这是我们存在的目的，我们公司正处在一个毫无成就、令人灰心丧气的阶段，这个时间拖得太长，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一行一般的‘暂时性平台阶段’。我们最近一次取得的重大突破是洛特霉素的成功，可是那都是15年前的事了。那之后，我们的竞争对手们已经成功地推出了几种重要的新药，而我们只有一些影响不大的新产品问世。目前来看，也没有什么好的在研项目。”

“所有这一切对我们公司的声誉和士气都产生了不良影响，对公司财务的影响也类似。所以，去年我们减少了股息，这导致公司股价暴跌，直到今天，公司的股票也没有得到投资者的青睐。”

“我们在内部已开始了紧缩的政策，但是这还不够。如果在两三年内，我们不能为未来制定一项积极有力的规划，我们会面临非常严重的财务危机。”

山姆在信中没有明言的是，那位因为跟董事会发生冲突而被免职的前任，作为公司的最高决策人，却一直奉行一种“放任自流”的政策；估计正是这种政策，才让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沦落到这种可悲的境地。

山姆没有提到这一点，而是在阐明公司所处的阶段之后，提出了他的建议。

“我强烈建议，”他写道，“尽快在英国建立一个菲尔丁–罗斯研究中心，让英国顶尖的科学家来领导。研究中心独立存在，与我们在美国国内的研究无关。”

详细陈述之后，他又补充道：“我深信，新建立的研究分支能使我们在最关键领域里的力量得到强化，从而加快我们公司对重要新药的发现，这是我们迫切需要的。”

为什么要在英国？

预见到大家会提出类似的疑问，山姆便先做了回答。

“几个世纪以来，英国一直在基础科学研究方面保持着世界领先的地位。请回顾一下，单在20世纪英国的几次重大发明。这些发明戏剧性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青霉素、电视、现代雷达、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这里仅举四例。”

“当然，”山姆指出，“将这些发明向前推进并获得商业上的好处的，是美国公司——这是因为美国人无与伦比的改进能力、赚钱能力，而这往往是英国人所欠缺的。但是最原始的发明，就上述的以及其他的例子而言，都源于英国人。”

“如果要问其中的缘由，”他继续写道，“我认为，这是因为英国和美国的高等教育存在着本质的、固有的区别。两种教育体系各有独到之处。英国的教育特点使英国人在学术研究方面的好奇心举世无双。这种好奇心，我们能，而且也应该拿过来加以利用。”

山姆详细地谈到了费用问题，然后总结道：“有人也许会反对说，在公司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推行一项耗资巨大的计划是鲁莽的、不明智的。的确，设立新的研究机构会造成沉重的财政负担。但是，我的观点是：如果继续放任自流，对将来不采取果断、积极、强有力的行动，会显得更加鲁莽、更加不明智。现在正是行动的时候。”

反对山姆·霍桑计划的意见，来势凶猛。

用别人的话来说，当那份建议书“刚从复印机里取出来”、还在公司董事和少数几位高管当中传阅时，山姆的电话就响了。电话那头的人都在强烈地表示反对。“的确，英国人在科学上经历过辉煌的时代，”那位董事争辩道，“但是今天，美国人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所以，山姆，你的整个观点都很可笑。”其他人的反对则集中在——像一位董事火冒三丈批评的那样——“把研究中心设在一个苍老、衰落、已经过气了的国家里，这就是在历史上开倒车的想法”。

“有人会以为，”几天后在吃晚饭时，山姆向莉莲吐露，“我的建议的意思是：取消《独立宣言》，让我们重新被英国殖民。”

山姆很快就明白：担任公司最高领导人，并不代表他拥有了全部权力，不是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这个职位也不能让他摆脱公司内部的明争暗斗。

研究部主任文森特·洛德是公司内部斗争的老油条，他也是最早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洛德博士同意在研究上花更多的钱，却把钱花在英国这件事说成“天真”，他认为山姆·霍桑对英国科学的看法是“建立在别人的宣传神话之上的、幼稚园的小孩才有的想法”。

这些异常强硬，甚至带有侮辱性的言辞写在一份交给山姆的备忘录里。副本抄送给了洛德在董事会里的一个朋友和盟友。山姆一见到这份备忘录，就火冒三丈，他离开办公室去研究部找洛德。

踏着研究部光洁的地板，沿着经过空气净化、两侧装有玻璃护壁的走廊走着，山姆想起菲尔丁–罗斯在科研装备上花掉的成百上千万美元，事实上几乎毫无节制。这些现代化的、由计算机控制的、闪闪发光的、有时还显得很神秘的装备安放在宽敞舒适的实验室里，由一大批穿白大褂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照顾着。这里的一切，是有探索精神的科学家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在任何一家大医药公司，这些都是标配。为了研制新药，公司花钱从不节制。只是遇到现在这种具体该怎么花钱的情况，才会偶尔产生争议。

洛德此刻正在他那间光线明亮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摆满了书，墙上镶着装饰品。门开着，山姆·霍桑径直走了进去，他跟门外的女秘书点了下头。秘书刚想拦住他不让他进去，忽然看清他是谁，就改变了主意。洛德博士穿着衬衫，外面罩着白大褂，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跟平时一样，在皱着眉头看文章。他抬眼一看，吃了一惊，从无框眼镜后面瞪着山姆，苦行僧似的脸上显出对未经通报就进来的不满。

山姆手里拿着洛德写的备忘录，把它放到桌上，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来谈谈这个。”

研究部主任假意表现出一副想站起来的样子，山姆挥手让他坐下。“不是正式谈话，文森特，”山姆说，“只是随便聊聊，面对面，直截了当地谈谈。”

洛德扫了一眼桌上的备忘录，由于近视他还稍微凑近了一点儿，以免自己搞错。“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你不喜欢？”

“内容，还有语气。”

“还有什么？”

山姆伸手把纸翻过去。“字打得挺好。”

“的确，”洛德挖苦地笑着说，“现在你是领导了，山姆，大概希望周围都是一些唯唯诺诺的人吧！”

山姆·霍桑叹了一口气。他认识文森特·洛德已经15年了，早习惯了这个研究部主任那难以相处的脾性。山姆没准备发火。他温和地回答：“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要求的只是，如果不同意我的建议，可以进行讨论，但是不是像你那样做，而要摆事实、讲道理。”

“提起讲道理，”洛德边说边打开抽屉，拿出文件，“你有一个观点，我完全不同意。”

“哪个观点？”

“是关于我们研究部的。”洛德查看着文件，开始引用山姆关于在英国设立研究中心的建议，“‘我们的竞争对手们已经成功地推出了几种重要的新药，而我们只有一些影响不大的新产品问世。目前来看，也没有什么好的在研项目。’”

“证明一下我哪里错了。”

“我们有不少大有希望的产品有望成功，”洛德坚持说，“我带来的好几位才智出众的新人正在进行研究——”

“文森特，”山姆说，“这些事我都知道。我读过你的报告，记得吧？而且，你招来的科学家，我也赞赏。”

这是事实，山姆想。多年来，洛德的长处之一，就是他能把科学界的新人吸引进来。原因是他的声望还很高，尽管这么长时间他还没有取得人们期待的重大发明成果。也没有人指责洛德作为研究部主任所发挥的作用。这个没有产出的阶段是所有医药公司的诸多不幸之一，即使让最优秀的人来领导研究部门也在所难免。

“送给你的进展报告，”洛德说，“是我再三掂量过的。因为我不得不小心点儿，免得你们或者是那帮做销售的人，对于还在试验阶段的东西过于激动。”

“我知道，”山姆说，“我也赞成这样做。”他清楚，每家医药公司都永远有这种拔河式的内斗，一方是销售和制造部门；另一方是研究部门。一方面，按推销人员的话说：“研究部门总是要等到他们对所有那些该死的细节有110%的把握时，才肯说，‘好了，咱们放手去做吧！’”制药部门也急于开动机器为生产做好准备，不愿意看到新药刚投入市场时由于需求太大，而让他们手忙脚乱。可是另一方面，研究人员却责备销售部门的人员，说他们“只想拼命地把药品投入市场，只想击败竞争对手，抢占销售先机，哪怕药品的试验结果只有20%的把握”。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之前的报告中没提过，”文森特·洛德对山姆说，“我们在两种化合物上，已经取得令人振奋的结果，一种化合物是利尿药，另一种化合物是控制风湿性关节炎的消炎药。”

“这是非常好的消息。”

“有一种药——‘定压’（译自Derogil，此为杜撰出的一种新药）——还在申请中，正在等待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批准。”

“是新的降压药吧。”山姆知道这是一种控制高血压的药，虽不是一种具有突破性的新药，不过却可能成为畅销药，并且利润会很高。他问道：“我们的新药申请有什么进展？”

洛德露出厌恶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进展。华盛顿那帮趾高气扬的笨蛋……”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下个星期，我还要去一趟华盛顿。”

“我还是看不出我的看法有什么错，”山姆说，“但是既然你强烈反对，等董事会开会的时候，我会把我的观点改一改。”

文森特·洛德点点头，仿佛山姆的让步理所当然。他接着说：“还有我自己关于淬灭自由基的研究。我知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不抱有什么期望了——”

“我从来没那么说过，”山姆反驳道，“一次也没有！你喜欢怀疑，文森特。但是，我们当中有人对你有信心。我们也知道重要的发明来之不易，且更不会一蹴而就。”

山姆对于淬灭自由基的目的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他知道一般来说这是为了消除药物的毒性，他也知道洛德的这项研究已坚持了超过10年。如果取得成功，会有巨大的商业价值。仅此而已。

“你说的这些，”山姆一边说，一边站起身，“都没有改变我的看法，我还是觉得在英国建立研究中心是一个好主意。”

“但是我仍然反对，因为没有这个必要。”研究部主任坚决地答道。随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即使要实施你的计划，研究机构也得受这边控制。”

山姆·霍桑笑了笑。“这个我们改天再谈，如果有需要的话。”但是，他心里却知道，他最不能接受的事就是让洛德控制英国的新研究机构。

现在，屋里只剩下洛德一个人，他穿过房间，关上外屋的门，回来之后就靠在椅子上，心神不宁。他感到，尽管他持反对意见，但是菲尔丁–罗斯在英国设立研究机构的建议，很可能会获得通过。他把这个新变动看成对自己的威胁，这是一个信号：他在公司里科研方面的统治地位已在动摇。他忧心忡忡，如果再这样动摇下去，他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他郁闷地想，要是他个人的研究项目进展得更快一些、更好一些，一切都会大不一样。但是目前情况已经这样了，他问自己，在科学上，他拼搏了一辈子究竟有什么能拿出手的成果？

他已经48岁了，不再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博士、不再才华横溢。他明白，连他掌握的一些技术和知识也都已经过时。是的，他依旧广泛阅读，保证信息灵通。他的专业是有机化学，阅读获取的知识跟自己亲自钻研而获得的知识完全不一样。亲自实践，可以把自己的专长发展成一门艺术，你的直觉、你的经验可以永远指导你前进，不管时隔多久都一样。所以，尽管他通过阅读知道了遗传工程的进展，但是在这个领域，他就不觉得那么自在，不像那批刚从大学里出来的年轻科学家那样得心应手，这些人中有一些是他为菲尔丁–罗斯招募的。

不过，他还是一再地安慰自己，尽管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新知识，但是他一直从事的那项研究依然存在着出现重大突破的可能性，而且随时可能发生。他花费10年，苦心孤诣，经过无数次试验而提出过的那些问题，现在就要找到答案了，答案在有机化学的范围之内。

淬灭自由基。

一旦洛德找到答案，不仅会给医学治疗带来非常大的好处，也会在商业上创造无限的可能性。但是，公司里的山姆·霍桑及其他人由于科学上的无知，目前还不理解。

淬灭自由基能起到什么作用？

回答：这个作用从本质上来讲很简单，但是意义伟大。

洛德和所有同领域的科学家都知道，许多药物在人体内起作用、参与新陈代谢时，会产生“自由基”，而这些成分对人体的健康组织有害，会引发不良反应，有时甚至导致死亡。

消除或“淬灭”自由基意味着，有用的药——那些之前由于危险的副作用而不能服用的药物，能够拿来使用而不产生危害；而那些限制性的、以前服用本来需要冒很大风险的药物，将来也可以像阿司匹林那样随意服用了。

内科医生给病人开处方时，也不用担心药物毒性了。癌症患者也不用忍受那些近乎致命的药物了。那些药虽然能暂时保住他们的性命，但是同时会折磨他们，甚至会让病人因为癌症之外的原因而死去。如果淬灭自由基成为现实，剧毒药物和其他有危险的药的治疗作用仍能保持，而害人的副作用则将不复存在。

洛德想要制出一种添加在有危险性的药物里的药，以使其绝对安全。

这是可能的。答案是存在的。它在某个地方隐匿着，神出鬼没，等着人们把它揪出来。

经过10年的探索，洛德认为他接近了那个神出鬼没的答案。他已经嗅到、感受到，甚至几乎是品尝到成功的甘露了。

但是，得到具体的结果还要多久？他还得等多久？

突然，他在椅子上坐直身子，靠意志力赶走沮丧的情绪。他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挑了一把钥匙。他决心现在就去，再去一次他的专用实验室。实验室离大厅只有几步之遥，他的研究工作就在那里进行。

8

洛德在菲尔丁–罗斯董事会内的朋友和同道是克林顿·埃瑟里奇，这位卓有成就的纽约著名律师自诩懂得科学。埃瑟里奇这样自信的原因是，他年轻时在转学法律以前，曾在医科大学读了两年书。一个熟人曾嘲讽他转学：“克林顿诊断出哪里有大钱，就开出了直通那里的处方。”

埃瑟里奇现年53岁，他那短暂而不完全的学医经历虽然远在1/4个世纪之前，却并没妨碍他信心十足地发表自己对于科学问题的看法，而且他发言时就像在法庭上发言一样掷地有声，仿佛在暗示：他的话应该刻在石头上留诸后世。

这个态度有助于洛德达到目的，只要洛德迎合埃瑟里奇的心理，假装成在科学上埃瑟里奇和他自己平起平坐。这样，研究部主任自己的观点就经常能在公司的董事会上出现。对洛德格外有利的是，他的观点还是借律师之口雄辩地讲出来的。

不出所料，在专为讨论山姆在英国建立研究中心的建议而召开的董事会上，克林顿·埃瑟里奇对此建议率先发难了。

会议在菲尔丁–罗斯总公司大楼里召开。公司全部16名董事中的14名——全是男人——像往常一样围坐在董事会会议室的胡桃木长桌旁。

微微弓着身子的高个子埃瑟里奇，以他那模仿来的林肯式风度亲切地开始讲话了。“你是否指望，山姆，如果这件亲英国的事情实现了，那边的人会对你非常满意，会邀请你到白金汉宫去品茶呢？”

山姆和大家一块儿笑了，然后回了一句，“我所真正追求的，克林顿，是在女王的温莎城堡度一个长长的周末。”

“好哇，”律师说，“我想这个目的你可以达到。不过照我看来，这也是唯一可以达到的目的。”他严肃起来了。“你所提议的事，我认为忽视了我们自己的国家——也是你的国家——在科学方面的巨大能力和成就。”

山姆事先考虑过这次会议，一点儿也不想回避这场辩论。“我没有忽视美国在科学方面的成就，”他反对说，“我怎么能那样呢？我们的周围到处都是成就。我只是想补充一些。”

又有人插话了：“那么，让我们把钱用在这里吧。”

“英国人自己，”埃瑟里奇坚持说，“构建出一种神话，说他们那个小岛上的科学如何高人一等。但是如果这是事实，为什么英国有所谓的‘人才外流’——他们有那么多最优秀的人物火烧脚似的匆匆忙忙赶到我们这里，参加到美国的研究中来？”

“他们这样做多半是因为，”山姆回答说，“我们的设备比较好，用于人员开支和购置器材的资金较多。不过你的问题，克林顿，恰好支持了我的论点：我国欢迎英国科学家，就是因为他们质量高。”

“在你看来，山姆，”埃瑟里奇问道，“与我们这一行相关的东西，目前科学研究的哪一个领域最重要？”

“无疑是遗传工程。”

“一点儿不错。”律师点点头，对回答感到满意。“那么这是不是事实——你知道，我这样说话是因为我还有些科学知识，美国在遗传学这一领域里处于领先地位并且还将领先下去？”

山姆忍不住想笑，但是他没有笑。这一次，冒牌科学家可没让自己得到准确的消息。

“实际上，克林顿，”山姆说，“这不是事实。早在1651年，英国的威廉·哈维就研究了小鸡在蛋内的发育过程，从而奠定了遗传学研究的基础。也是在英国，1908年就开始了生化遗传学的研究。在那期间，还有其他的一些发现，此外，有许多工作是美国遗传学家赫尔曼·马勒博士在20世纪20年代和以后做的。但是最辉煌的，有时被称为‘遗传学的爆炸’的成就，又出现在英国——1953年在剑桥大学，沃森和克里克两位博士发现了DNA（脱氧核糖核酸）的分子构造，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说到这里，山姆微笑了。“沃森博士凑巧是在美国出生的，这说明基础科学无国界。”有几位董事轻声地笑了，埃瑟里奇居然自然地露出愧疚之色。他承认道：“就像我们的律师常说的，有些问题我恨不得自己当初没有提过。”然后，他又坚定地说，“不管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看法：美国的科学水平是举世无双的；而且，如果我们把自己的力量分得太开，分神进入别的国家去设立机构，那就会影响我们自己研究的质量。”

有人低声交谈表示同意，这时另一位董事欧文·诺顿用他的指关节在桌上响亮地叩了几声，以引起注意。他马上达到了目的。

诺顿七十五六岁，是个通信联络王国（包括一个电视网）的董事长和主要股东，威信很高，有权有势。一般人都认为，菲尔丁–罗斯有他这样的董事颇为走运。现在，既然大家都盯着他，他便用自己那粗粗的嗓音高声讲起来。

“请允许我提醒大家，我们是在讨论——或者说应该讨论——本公司所面临的严峻的重大难题。我们选举山姆·霍桑当总经理，是因为相信他能出主意、想办法，领导有方。而他提出的建议也体现了这三点。可现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们都被克林顿和其他人劝服，以至于要把这建议否定掉。好吧，就我来说，我不愿意。”

欧文·诺顿瞟了埃瑟里奇一眼，他俩过去在董事会上就有冲突，接着，他的声音变得有讽刺意味了。“我还认为，克林顿，收拾起你那套专向陪审团摇旗呐喊的幼稚论调吧，他们对情况的了解赶不上本董事会成员呢。”

一时间没人吭声，山姆·霍桑此刻在想，外界人如果发现公司的董事会并不像许多人估计的那样，实际上难得开一次高水准的会议，将感到多么惊奇。尽管有时也能做出有分量而明智的决定，但是经常有多得令人吃惊的低水准争论和琐碎的吵闹。

“说到底，争那个有什么意思，”诺顿继续说，“哪里的科学高明——英国的还是我们的？这并不重要。”

一位董事问：“那什么重要？”

萨顿用拳头敲敲桌子。“多样化！任何事业，包括我们这一行，另外开辟一个与原来的东西完全分开并独立存在的‘思想库’往往很有好处。而使两者分开得最彻底的办法，可能就是让它们隔一个大洋。”

有人插话说：“这办法也将使花钱没有底了。”

辩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有更多的反对意见和其他想法被提了出来。但是，有几位董事支持山姆的建议，欧文·诺顿的立场加强了这种支持。最后反对意见消散了。山姆的建议最终以13∶1的票数通过，克林顿·埃瑟里奇是唯一的反对者。

“谢谢你们，先生们，”山姆表示，“我确实相信，这项决议一定会产生好的效果。”

同一天的晚些时候，他把西莉亚找来了。

“你又要调动了，”他没把时间浪费在开场白上，“又得把国际部撇在身后了。你的新职务是总经理的特别助理，在英国设立研究中心一事上，我要你成为我最得力的膀臂。”

“好哇！”西莉亚接受了。这消息使她高兴，她让自己的语气和山姆的一样轻快。她认为，山姆显露出了他因必然会遇到的种种重压而留下的痕迹。他的头顶几乎全秃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圈头发。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西莉亚推想，今晚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安德鲁，那时他们会为此庆贺一番。她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脑子里盘算：拉丁美洲这一部分工作需要多久可以移交。一个月足够了。

“我恨不得今天下午就开始，”山姆回答说，“但是我们得给你安排个办公室，所以就定在明天上午9点吧。”

“你的这项新任务，”山姆第二天向西莉亚解释说，“时间不会很长。主要就是帮助研究中心在英国建立起来，把人员配备齐整后着手开始研究。我想在一年内办成这事，当然越快越好。在这以后，我们将尽快地另外给你分配任务。”

当务之急，山姆继续讲述，是物色并任命一位英国科学家来领导研究中心，确定把研究中心设在英国的什么地点，然后买下或租下一栋房子——最好是现成的并能尽快在略微改装后适用于新用途。一切事情都将抓紧办——这就是突然把西莉亚从国际部抽调过来的原因。山姆本人打头阵，先去物色一位有威信、有能力的研究中心主任，当然必要时西莉亚也要予以协助。至于其他事，西莉亚处理的是那些由她提出建议以供山姆和其他人考虑的问题。

山姆和西莉亚两人会在下个星期去英国。去之前，他们找文森特·洛德商量。尽管他反对这个计划，但是他对英国科学界和科学家的情况很熟悉，也许能提供几个参考人选。

几天之后，山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洛德博士进行了谈话，西莉亚也在场。

让西莉亚吃惊的是，洛德居然愿意合作，甚至还尽量表现得很友好。山姆比西莉亚更熟悉背景，知道洛德这样做的原因。菲尔丁–罗斯现在既然已经决定在英国开展研究，洛德就希望可以控制它。但是，山姆还是决心不让这种事发生。

“我列了一张名单，”洛德告诉他们，“都是一些有可能的人选。你们接近他们时必须小心谨慎，这些人要么是大学教授，要么已经受聘成为我们竞争对手的员工。”

山姆和西莉亚看了看那份名单，上面有8个人名。“我们会小心的，”山姆答应道，“但是我们也得迅速采取行动。”

“你们到那边后，”洛德说，“还有几件事可以调查一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用别针别在一起的纸和信件。“我和剑桥大学的一位年轻科学家一直有联系。他正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研究脑力老化及阿尔茨海默病，但是他的经费用完了，希望得到资助。”

“阿尔茨海默病，”西莉亚说，“就是那种大脑停止工作的病，是吧？”

洛德点点头。“大脑的一部分出现问题，记忆力丧失。这种病开始还好，但是会越来越严重。”

尽管这位研究部主任早先对西莉亚很反感，但是他也逐渐认识到她已经是公司少不了的人物了，颇有影响力；因此，继续与她敌对下去没有意义。他们的关系甚至发展到彼此以名字相称——最开始还有点儿别扭，现在已经很自然了。

山姆从洛德手里把那沓信接过来，匆匆浏览并读出声来：“马丁·皮特–史密斯博士。”他把信递给西莉亚，然后问洛德：“你建议给资助吗？”

研究部主任耸耸肩。“这个研究很难成功。自从1906年有人被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病以来，科学家们一直对该病困惑不解。皮特–史密斯所做的研究与人脑老化的过程有关，希望能从中找到阿尔茨海默病的病因。”

“他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很小。”

“我们也许可以出点儿钱，”山姆说道，“如果有时间，我们会和他谈谈。但是得先把其他事情办好。”

正在看信的西莉亚问道：“皮特–史密斯博士能不能做研究主任的候选人？”

洛德看来吃了一惊，接着答道：“不能。”

“为什么不能？”

“首先，他太年轻。”

西莉亚低头看看那沓资料。“他32岁。”她笑了，“文森特，你到这里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龄吧？”

洛德易怒的脾气又显露出来，他绷着脸回答：“情况不一样。”

“咱们来谈谈其他人吧，”山姆把主题拉回到原来那份名单上，“文森特，简要介绍一下他们的情况。”

9

1972年6月的伦敦，瑰丽多彩，令西莉亚陶醉。

在各种公园和花园里，百花齐放——玫瑰、紫丁香、杜鹃花、蝴蝶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游客和伦敦市民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为庆祝女王生日举行的阅兵典礼，像是一场生气勃勃、令人眼花缭乱的演出。在海德公园，衣着华丽的骑手沿着罗登马道策马慢跑。附近是弯弯曲曲的塞彭坦小溪，儿童们愉快地喂着鸭子，鸭子和在水里游泳的人争夺着水域。在埃普索姆的赛马场，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充满了传统气息，人头攒动、气派非凡。这次夺魁的是一匹名叫罗伯托的雄马和骑师莱斯特·皮戈特——这已经是他第六次获胜了。

“这个季节来英国，真不像是来工作的，”西莉亚有一天对山姆说，“公司让我这时候来，我觉得我应该付钱给公司才对。”

她住在骑士桥的伯克利饭店，几个星期过去了，她已经跑了十几个地方，为菲尔丁–罗斯将建的研究中心选址。安德鲁脱不开身，没有来陪她，所以西莉亚这次是独行。山姆和妻子莉莲住在克拉里奇饭店。

6月的第三个星期。西莉亚去霍桑夫妇下榻的克拉里奇饭店套间，报告她选址的情况。

“你知道，我把这里几乎跑了个遍，”她对山姆说，“我认为，埃塞克斯郡的哈洛是最适合我们建立研究中心的地方。”

莉莲说：“这个地方我没有听说过。”

“那是因为哈洛是一个小村子，”西莉亚解释道，“现在它属于一个‘新兴城镇’，英国政府规划了30多个类似的‘新兴城镇’，想吸引一些大城市中的人口和工业迁移。”

她继续说：“这个地点符合我们所有的要求：离伦敦近，有快速铁路在运营，公路状况良好，还有机场。那里还有不少住房和学校，周围是开阔的乡间田野——研究人员在那里生活应该会感到惬意。”

山姆问：“房子的情况怎么样？”

“有了一点儿眉目。”西莉亚查看起自己的笔记，“有一家叫科姆思拉斯特的公司，生产小型通信器材——比如电话装置、防盗警铃什么的。这家公司在哈洛有个厂，但是现在资金方面出了问题，负担不了这个工厂了。该厂的占地面积和我们需要的差不多。这个厂建好之后还没有投入使用，科姆思拉斯特公司正在寻找买家，希望能马上拿到现金。”

“这间工厂可以改造成实验室吗？”

“改建起来很方便，”西莉亚摊开了几张蓝图，“我带了他们的规划图纸。并且还和一个承包商谈过了。”

“你们两个好搭档就在这里商量这些枯燥的事情吧，”莉莲说了一句，“我要去哈罗兹百货商场逛一逛。”

两天后，山姆和西莉亚一起驱车前往哈洛。山姆开着租来的捷豹汽车，在伦敦清晨的车流中寻路向北而去，西莉亚浏览了当天的《国际先驱论坛报》。

头版的报道说，一直毫无进展的越南和平谈判即将在巴黎恢复进行。美国马里兰州的一家医院成功地取出了亚拉巴马州州长乔治·华莱士脊柱上的一颗子弹。那颗子弹是一个月前有人枪杀华莱士未遂而打进去的。尼克松总统在评价越南战争的谈话中，向美国人保证：“河内正在输掉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博。”

一条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传来的消息特别引人注目，它描述了一次入室行窃事件，有人偷偷进入了民主党设在“水门”的总部。它看上去又是一件小事，西莉亚不感兴趣，把报纸放在一边。

她问山姆：“你最近几次谈话的情况怎么样？”

他摆出一副苦相：“不好。你的进展比我要好。”

“比起找人才，找地方、找房子要容易得多。”她提醒他说。

山姆根据洛德提供的人选，来物色研究中心的领导人。“到目前为止，我见到的那些人，”他向西莉亚吐露，“多数跟文森特类似——他们固执己见，重视地位，而且他们搞研究的最佳年龄可能已经过去了。我想找的是那种有想法的人，不仅要有激动人心的想法，能力也要很强，这样的人应该会年轻一点。”

“即使遇到这种人，你怎么能一见就知道呢？”

“我会知道的，”山姆说完，笑了笑，“也许就跟爱上一个人类似，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一旦遇到了，你就能知道。”

在伦敦和哈洛之间36.8公里的道路上，越来越拥挤。他们驶离A414干道后，就开进一片零散分布着农家的地区，住宅之间的空地很大，芳草萋萋，道路宽阔。工业区设在较远的地方，避开了镇上的住宅区和游乐区。一些古老的建筑被保留下来。当他们经过一座11世纪的教堂时，山姆把车停下，说道：“咱们下去走走。”

“这个地方的历史很悠久，”他们一边漫步一边环顾着这里半现代化的田园风光，西莉亚说，“这里曾经出土过20万年前旧石器时期的文物。撒克逊人到过这里。哈洛这地名在撒克逊语中的意思是‘军队的山丘’。公元一世纪，罗马人还在这里建立过定居点，造了座神庙。”

“我们也要给这里的历史添上一笔了，”山姆说，“对了，我们特意来看的那个工厂在什么地方？”

西莉亚向西一指：“在那边，就在那些树的后面。那边有个叫作‘塔林’的工业区，它就在里面。”

“好，我们过去吧。”

现在，上午已经过了一半。

山姆把捷豹汽车停在厂房外，打量着寂然无声的空旷的厂房。其中一部分原本准备作为办公室和产品展出的地方，外表是混凝土和玻璃结构，有两层。其余部分是在钢结构上覆盖金属挡板而建起的平房，按照设计，应该是准备作为进行生产的车间。即使单从外表上看，山姆都觉得西莉亚的汇报一点儿没错——整个建筑可以很容易地被改造成实验室。

在他们车前不远的地方，又驶来一辆汽车。车停下，门打开，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向捷豹汽车走来。西莉亚介绍说，这是拉马尔先生，房地产公司的代表，西莉亚事先安排好他来这里见面。

握手之后，拉马尔掏出一串咣当直响的钥匙。他和气地说道：“如果不看干草，就买下整个牲口棚是不是太任性了。”大家一起朝大门走去。

半个小时之后，山姆把西莉亚拉到一边，悄悄说：“这处房子很合适。你可以告诉这个人，我们很感兴趣，然后吩咐我们这边的律师去商谈。告诉他们尽快把事情办完。”

在西莉亚去和拉马尔谈话时，山姆回到捷豹汽车旁。几分钟后，西莉亚走过来，山姆对她说：“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们现在得去剑桥。到哈洛就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再走一半就到剑桥，我已经联系好皮特–史密斯博士——就是那个研究脑力老化、阿尔茨海默病的人，曾经寻求资助的那个科学家。”

“我很高兴你可以花时间去见他，”西莉亚说，“你之前还说你可能没时间过去。”

阳光明媚，他们又在乡间开了一小时的车，刚过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剑桥的特伦平顿大街。“这是一座可爱的、久负盛名的城市，”山姆说，“左边是彼得学院——剑桥最古老的学院。你以前来过没有？”

西莉亚着迷地看着鳞次栉比的著名建筑，答道：“没有。”

山姆半路停车打了一个电话，他们在花园饭店订了午餐。等马丁·皮特–史密斯去那里跟他们见面。

饭店周围一派田园风光，景色如画，它紧邻小城的“后院”——这是一些特意装点过的花园，从这里可以看到许多学院的优美环境，在剑河岸边，只见河里的几艘方头平底船上，人们撑着篙前进，悠闲自在，有时显得漫无目的。

在饭店的大厅，皮特–史密斯看到他们，然后走了过来，西莉亚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粗壮、结实的年轻人，那头乱蓬蓬的金发早该修剪的，他有着一张方脸，孩子气的笑容给脸上平添了一些皱纹。她想，不管皮特–史密斯其他方面怎样，反正他并不英俊。但是，她能感到，面前的这个人个性刚强，意志坚定。

“我想你们二位是乔丹太太和霍桑先生吧？”这话没有矫揉造作，显得直截了当，也很得体，与皮特–史密斯那真诚的表情很相称。

“没错，”西莉亚答道，“只不过，按重要性来说，应该颠倒下次序。”

他又是一笑。“我会尽量记住这一点。”

他跟西莉亚、山姆握手时，西莉亚注意到皮特–史密斯上身穿的是一件哈里斯斜纹呢质夹克，袖口已经磨损，肘部有补丁；下半身是一条没熨过的、灰色的宽松长裤。皮特–史密斯马上意识到她在想什么，他大方地说：“我是从实验室直接赶过来的，乔丹太太。我有套西服。如果不是在工作时间会面，我会穿西装的。”

西莉亚羞红了脸。“真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的失礼。”

“没什么。”他的微笑使西莉亚释然，“我只是喜欢把事情讲清楚。”

“这是好习惯，”山姆赞赏说，“咱们去用餐吧？”

坐在餐桌旁，他们可以看到玫瑰花园和旁边的小河。他们各自要了杯酒。西莉亚和往常一样，要了杯代基里酒；山姆要的是马提尼；皮特–史密斯则要了杯白酒。

“我从洛德博士那里知道了你正在进行的研究，”山姆说，“听说你希望菲尔丁–罗斯给你资助，好让你的研究继续下去。”

“是的，”皮特–史密斯承认道，“我研究脑力老化和阿尔茨海默病项目的经费已经用完了。学校没钱，至少现有的钱不能拨给我，所以我得自己寻找经费。”

山姆宽慰道：“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只要我们认为是有价值的研究，我们公司确实会提供资助。所以，我们先谈谈你的研究吧。”

“好。”皮特–史密斯博士第一次显得有些紧张。西莉亚猜想，可能资助对他很重要。“先从阿尔茨海默病说起吧——你们对这种病知道多少？”他问道。

“知道得很少，”山姆说，“所以，先假设我们一无所知吧。”

年轻的科学家点点头。“这种病还不是一个很热门的研究课题——至少，现在还不是。而且，病因是什么，都只存在一些假说，还没有人能弄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主要是老年人得这种病吗？”西莉亚问道。

“对，大部分是50岁以上的，尤其是65岁以上的老人。但是，阿尔茨海默病也能影响到年轻人。曾经发现过27岁的人就得了这种病。”

皮特–史密斯抿了一口酒，接着说：“这种病发展缓慢。病人开始只是忘记一些简单的事，比如怎样系鞋带，电灯开关是用来干什么的，自己用餐时经常坐的位置是哪个。然后，随着病情恶化，记忆力越来越差。病人往往认不出任何人，甚至认不出自己的配偶。他们可能还会忘记怎样吃饭，而不得不由别人喂食；口渴的时候，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要喝水。他们往往会失去自制力，情况严重的还会十分狂躁、具有破坏性。最终他们会死于这种病，但是，需要拖10~15年——对任何一个和患这种病的人生活在一起的人来说，所有这些时间都是煎熬。”

皮特–史密斯停了一下，然后告诉他们：“死后通过尸体剖检，可以看出他们脑部发生了什么变化。阿尔茨海默病破坏了人大脑皮层中负责感觉和记忆的神经细胞。阿尔茨海默病会使神经纤维被割断或者扭曲缠绕在一起，会让大脑内充满一种叫作斑块的物质。”

“关于你的研究，我读过一些材料，”山姆说，“但是，我想让你亲自跟我们讲讲你现在的研究方向。”

“我的研究方向是遗传学。由于没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动物模型——据我们所知，没有任何动物得这种病，我拿动物做研究，是在化学的基础上研究脑力老化的过程。你们也知道，我是搞核酸化学的。”

“我的相关知识有点忘记了，”西莉亚说，“据我所知，核酸是DNA的‘建筑材料’，而同时它也构成了我们的基因。”

“正确，看来你并没怎么忘。”皮特–史密斯微笑道，“如果我们对DNA的化学性质了解得更多一点，搞清楚基因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它们有时候会出现问题，就很可能带来医药领域的重大突破。我现在做的研究，就是用不同年龄的白鼠做试验，试图找出随着年龄的变化，动物的mRNA（信使核糖核酸）会有怎样的差异。mRNA是以DNA为模板转录出来的。”

山姆插话道：“可是，阿尔茨海默病和正常的老化过程是两码事，对吧？”

“表面上是这样，不过可能也有相互关联的地方。”皮特–史密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西莉亚可以感到，他像一个老师一样在组织自己的想法，以便把他习以为常的科学术语讲得更通俗一些。

“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在出生时，其编码遗传信息的DNA就可能已经发生了突变。但是，还有一些患者虽然在出生时的DNA是正常的，但是由于体内的原生状态受到损害，也产生了突变，比如抽烟或者有害的饮食习惯等。在一段时间内，DNA固有的修复机制能应对这种情况，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与生俱来的遗传系统的修复机制会慢慢变得低效，甚至会完全失效。我正在研究的课题就是找出效率降低的原因……”

听他解释完之后，西莉亚说：“你真是天生的老师。你喜欢教书，是吧？”

皮特–史密斯似乎觉得西莉亚的话很奇怪。“大学里的老师总是要教书的。不过，你说的对，我喜欢教书。”

这个人的有趣性格又展现出了一个方面，西莉亚心里想。她说：“我大概了解了你研究的课题。那你离找到答案还有多远？”

“也许距离还有几光年，也许答案很近。”皮特–史密斯脸上再次闪现出那种真挚的微笑，“资助我的人得承担风险。”

饭店服务员送来菜单。他们中断谈话，开始浏览菜单。

点完菜，皮特–史密斯说：“我希望你们去我的实验室看看，在那里我能把我想做的事情讲得更清楚一点。”

“我们原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山姆说，“吃完饭就去。”

用餐时，西莉亚问道：“皮特–史密斯博士，你在剑桥大学是什么职位？”

“我是讲师，大概相当于美国的助理教授。这就是说，在生化大楼有我做实验的地方，还有一名技师给我帮忙，我有可以自己选择研究项目的权力。”他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得在我能筹到研究经费的前提下，我才有权自己选择。”

“说到经费资助的问题，”山姆说，“我记得你提出的数额是6万美元。”

“是的。这笔钱要用三年，至少得要这么多钱，我才能勉强把研究搞下去——主要花费是购买设备和试验动物，还要雇三位全职的技师协助我进行试验。我个人不会用经费里边的一分钱。”皮特–史密斯做了一个鬼脸。“即便是这样，也总归是一大笔钱，是吗？”

山姆严肃地点头说：“嗯，是不少。”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山姆和西莉亚两人都明白，对于菲尔丁–罗斯或者任何大的医药公司来说，6万美元只是他们每年的研发费用中的一个零头。现在的问题跟之前的一样：皮特–史密斯博士的研究项目将来有没有商业前景，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我能感觉到，”西莉亚对皮特–史密斯说，“你对阿尔茨海默病这一课题贡献了很多。你开展这项研究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年轻的科学家迟疑了一下，然后直视着西莉亚的双眼，说：“我母亲今年61岁，乔丹太太。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我们一直很亲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她得阿尔茨海默病已经4年了，病情越来越严重。我的父亲竭尽全力照料她，我也几乎每天都去看她。但是令人难过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剑桥大学的生化大楼是一幢新文艺复兴时期式样的三层红砖房，外观平淡无奇。通往大楼的那条路叫作网球场路，这条路像是一条窄巷，附近也没有所谓的网球场。马丁·皮特–史密斯之前是骑着自行车赶来吃饭的——这貌似是剑桥人使用的标准交通工具，现在他正铆着劲儿、蹬着车在前面带路，山姆和西莉亚则开着捷豹汽车慢慢跟在后面。

他们在生化大楼的正门前停下，皮特–史密斯提醒说：“我得事先打个招呼，免得你们吃惊，我们这里的条件并不是最好的。实验室里总是十分拥挤，空间不够用，”——他又倏忽一笑——“而且常常缺钱。外面的人要是看到我们的工作环境会吓一大跳的。”

尽管有言在先，几分钟后，西莉亚还是感到震惊。

趁皮特–史密斯离开他们的机会，她悄声对山姆说：“这地方真是会把人逼疯的——像个牢房！在这里工作，有谁能出什么成果？”

进去之后，他们就下楼去了地下室。走道的光线昏暗。一排小房间显得肮脏、凌乱，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旧器材。最后他们总算走进一间实验室，比起一幢小房子里的厨房大不了多少。皮特–史密斯说，这就是他工作的两间实验室中的一间，而且这两间还是他和另一个讲师合用的，那个讲师做的还是其他课题。

他们谈话时，另一位讲师和其助手进出了好几次，很难进行私下交谈。

实验室有两张破旧的木制工作台，为了有效地利用空间，工作台挨得很近。台子上有旧式的煤气、电源插座，插座上的变压器和插头非常凌乱，很可能也不够安全。墙上是一些做工粗糙的架子，塞满了书、纸张以及一些似乎废弃不用了的设备。西莉亚注意到里面有些过时的曲颈瓶，她记得19年前她做化学试验时用的就是这种样式的瓶子。工作台的一部分被当成书桌，桌前摆着一张硬邦邦的温莎椅。还可以看到几个不干净的水杯。

一张工作台上有10多个铁丝笼子，每个笼子里装着两只左右的白鼠，它们的状态各不相同。

实验室的地板大概好长时间没有清理过了。墙面高处的小窗户也没有擦过，从那里往外看，能看见外面停放着的一些汽车的底盘和车轮。这景象真是令人沮丧。

“不管这一切看上去怎么样，”山姆对西莉亚说，“别忘记，人们在这里为科学史上留下了不少创造性的成果。诺贝尔奖获得者们还曾经在这些房间里工作过，在这些过道里走动过。”

“说的对。”马丁·皮特–史密斯欢快地说。他走过来时恰好听到最后这句评论。“弗雷德·桑格尔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在我们上方的那间实验室里发现了胰岛素分子的氨基酸结构的。”他发现西莉亚在看那些旧仪器。“在学校实验室，我们不扔任何东西，乔丹太太，谁知道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还会再派上用场的。我们会改进许多仪器设备或者根据需要自己制作一些。”

“美国的大学也是这样。”山姆说。

“尽管如此，”皮特–史密斯表示，“这些一定跟你们熟悉的那类实验室完全不同。”

回想了一下菲尔丁–罗斯在新泽西州宽敞、洁净、设备齐全的实验室，西莉亚回答说：“老实说，的确不同。”

皮特–史密斯又搬过来两张凳子，他请西莉亚坐在那把温莎靠椅上，然后给山姆一张凳子，自己坐在另一张凳子上。

“我应该诚实地告诉你们，”他说，“我在这里想做的不仅涉及科学问题，还涉及大量技术上的难题。我想找到一种传递生物信息的方法，把脑细胞核的遗传信息传到其他能产生蛋白质和肽的细胞中去……”

他讲着讲着就兴奋起来，不知不觉地用上了科学术语。“……从年幼和年老的白鼠身上抽出一部分含mRNA的混合物，将其放到无细胞系统里……让RNA模板转译出蛋白质……一串mRNA能转译出许多蛋白质……然后蛋白质可以通过电泳分离出来……一种可能的办法是利用反转录酶……然后，如果RNA和反转录的DNA不能结合，就表示着年纪大的白鼠已经丧失了遗传功能，于是我们就开始研究哪些肽起了变化……最终会找到那种肽……”

交谈继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山姆提了几个关键的细节方面的问题，西莉亚很受触动。尽管山姆没受过科研训练，但是他在菲尔丁–罗斯工作的日子吸收了很多当代科学知识，效果现在显示出来了。

在整个谈话过程中，皮特–史密斯的热情感染了他们两人。他说话条理清晰，表述简洁，那话语显然是出自一个受过训练、思路明晰者之口。这让他们更加尊重他。

讨论快结束时，这位科学家指着笼子里的小白鼠说：“这只是一小部分，我们还有好几百只在动物房里。”他碰碰一个笼子，里面一只已经睡着的体态较大的白鼠惊醒了。“这老家伙两岁半了，相当于一个70岁的老人。今天是它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就让它做出牺牲，把它大脑里的化学构成和性质同刚出生几天的小白鼠的大脑进行比较。不过，要得到我们需要的答案，还需要很多小白鼠，需要进行很多化学分析，需要很长时间。”

山姆点头表示理解。“就我们自己的经验，我们也知道时间的重要性。现在请概括一下，博士，说说你的长远目标是什么？”

皮特–史密斯考虑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回答道：“通过持续不断的基因研究，找到在年轻人记忆力中发挥作用的大脑中的肽，而这种肽在这些人变老后就不再产生了。等我们找到并分离出这种肽以后，我们再通过遗传学技术制造这种肽。这样一来，任何年龄的人都可以用肽，使人的记忆力尽量不减退，并且尽量不健忘——说不定还能彻底消除智力衰退现象。”

这段冷静的总结十分感人，并且表达得信心十足，毫不浮夸。两位客人听得沉醉，似乎都不愿打破他停止演说后的这段沉默。周围环境阴郁，西莉亚置身其间，却忽然有一种神圣的感觉，她感觉他们在创造一段历史。

山姆先开口说道：“皮特–史密斯博士，你得到你要的资助了。就是现在，你要的数目已经被批准了。”

皮特–史密斯显得迷惑不解：“你是说……这么简单……就这么定了？”

轮到山姆微笑了。“作为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总经理，我有一些权力。偶尔行使一下这种权力，我也蛮高兴的。”他补充道：“唯一的条件就是这类协议通常不言自明的那一条，我们希望能及时了解你的进展，如果你生产出来任何药物，请允许我们最先尝试生产制造。”

皮特–史密斯点点头。“那当然，这我明白。”他似乎仍有点儿茫然无措。

“祝你好运！”山姆伸出手，年轻的科学家赶紧握住。

半个小时之后，到了午茶时间。现在，他们三人之间已经彼此以名字相称了，在马丁的邀请下，大家一起上楼到休息室去。那里备有茶和饼干，它们被放在休息室里的手推车上供人食用。三人端着各自的茶杯和茶托，走进教员的“茶室”。马丁解释说，茶室是在这儿工作的科学家和他们的客人进行交际的活动场所。

茶室和大楼的其余部分一样朴实无华，里面有几张长桌和木椅，挤满了人，一片喧嚣。这里的科学家各式各样，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但是人们的谈话片断却与科学毫无关系。几个人在讨论校方停车场的问题，一位年长的教员激烈地抱怨，学校对年轻人的偏袒让他丧失了停车的位置。旁边，一个留着胡须、穿着白大褂的人在报告剑桥的一位酒商正在搞“大甩卖”的活动，还建议人们去买一瓶“默尔索”酒。另一群人则在分析城里新上映的电影《教父》——由马龙·白兰度和阿尔·帕西诺主演。

通过一番努力，和别人换了位置，马丁·皮特–史密斯总算给他们三人找到了一个角落。

“总是这样的吗？”西莉亚问。

马丁像是被这句话逗乐了。“通常是这样。几乎每个人都会到这里来。这是我们有些人能碰面的唯一时间。”

“在我看来，”山姆说，“你们这座楼的格局很难让人获得一点儿隐私之地嘛。”

马丁耸耸肩。“有时确实不方便。但是，逐渐就习惯了。”

“但是，为什么非得被动接受呢？”还没等马丁回答，山姆压低声音以免附近的人听到，接着说，“我想问问，马丁，在条件优越，设备和助手都多一些的情况下，你还有没有兴趣继续做你目前做的研究？”

马丁略带笑意问道：“条件优越，你指的是哪里？”

“毫无疑问，你已经猜到了，”山姆说，“我的建议是，你离开剑桥大学到我们菲尔丁–罗斯来工作。对你来说，会有很多好处，而且地点还是在英国，我们打算——”

“抱歉！”马丁打断了他，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我能提个问题吗？”

“当然。”

“你们公司同意资助我，是不是要以此作为附带条件？”

山姆回答：“绝对不是。你已经得到资助了，除了我们之前达成的优先制造药物的权利协议之外，这项资助不带任何其他附加条件。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谢谢。刚才我有点儿担心。”又是那开朗的、孩子般的微笑，“我不想显得无礼，不过我想有些话我还是挑明了好，这样可以节省我们的时间。”

西莉亚搭腔道：“你说吧。”

“我是做学术研究的科学家，打算一直这样，”马丁说，“我不想列举所有的理由，单说一条，自由。我的意思是，做我想做的研究的自由，不用考虑任何商业上的压力。”

“到我们这里来，你也有自由……”山姆刚开口，看见马丁摇着头，就没讲下去。

“那里总得考虑商业因素。请实话实说，是不是要考虑？”

山姆承认说：“嗯，有时是要考虑的。我们毕竟是做生意的。”

“没错。但是，这里不存在任何商业上的考虑，是纯粹的科学，只对知识进行探索。就我个人来讲，我不想改变这种状况。你们还要茶吗？”

“不用了，谢谢。”西莉亚说。山姆也摇摇头。他们起身离开。

马丁陪他们走到外面的网球场路。站在山姆他们租来的捷豹汽车旁，马丁对山姆说：“感谢你今天说的话，包括去你们那里工作的建议。也谢谢你，西莉亚。但是，我还是要在留在剑桥。除了这座大楼，”他瞥了一眼身后，扮了一个鬼脸，“这里的景色也真美。”

“我们来这里很高兴，”山姆说，“至于替我们工作的问题，尽管你的决定让我感到很遗憾，但是我能理解。”

说完，他钻进车子。

西莉亚坐在他身旁，她摇下的车窗，对马丁说：“剑桥确实很好。我以前没来过。真希望能抽时间再过来看看。”

“嘿，等等！”马丁说，“你还要在英国待多久？”

她考虑了一会儿。“嗯……可能还有两个星期。”

“那为什么不在这边再待上一天？到这里来挺方便的。我很乐意带着你到处看看。”

“那样真好。”西莉亚说。

山姆把汽车发动时，西莉亚已经跟马丁约好，10天之后再来——也就是下下个星期天。

西莉亚和山姆坐在捷豹汽车里，向伦敦驶去。两人沉默不语，各自想着心事，直到他们离开剑桥，开上A10号公路。

车向南驶去，西莉亚轻声说：“你希望他来，对吧？你希望他领导我们的研究部。”

“当然。”山姆回答得很简洁，他的声音里有些沮丧。“他是一个杰出的人，我看是一个天才，是我到这里来以后见过的最出色的人。但是真见鬼，西莉亚，我们得不到他！他是钻研学术的，而且他要一直这样。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很显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意愿。”

“我有些怀疑，”西莉亚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是对这一点有些怀疑。”

10

接下来几天，山姆和西莉亚很忙，着手安排把菲尔丁–罗斯的研究中心设在哈洛的一些具体问题。这些工作尽管是必需的，但是做起来总让人觉得不够满意。他们两个垂头丧气——他们都把马丁·皮特–史密斯博士当作研究中心主任的最佳人选，但山姆同时也深信：马丁绝不会从学术界转到企业界来——这也使他们深感失望。

拜访剑桥之后的那个星期，山姆甚至声称：“我看了好几个候选人，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能力能和皮特–史密斯相提并论，真遗憾，见过他之后，我就谁也看不上了。”

西莉亚提醒山姆，下个星期天她还会去见马丁，让他当向导逛一逛剑桥。山姆阴郁地点点头说：“我当然知道，你尽力而为吧，情况并不乐观。他是一个有献身精神、意志坚定的年轻人。他有自己的想法。”

然后，山姆告诉西莉亚：“和马丁谈话时，无论如何不要提钱——我指的是如果他来我们这里，我们给他多少薪水之类的话题。不用我们说，他也知道，来我们这里的收入跟他目前的收入相比要高得多。但是如果你挑明了说，就会让他觉得我们可以把他买到手，他就会认为，我们不过又是两个狂妄无礼的美国人而已——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可以用美元买到。”

“但是山姆，”西莉亚不赞成这个观点，“如果马丁来菲尔丁–罗斯的话，你总会跟他讲薪水的问题吧。”

“是的，之后会讲，但是不能一开始就说，钱绝对不是最关键的问题。相信我，西莉亚，我知道这些做学问的人非常敏感，如果你以为马丁还有可能改变主意，那么别做蠢事，别把这点儿可能性也弄没了！”

“就算是我自己好奇吧，”西莉亚问道，“给他的薪水能开到什么数目呢？”

山姆考虑了一下。“就我所知，马丁现在的年薪大约是2 400英镑；约合6 000美元（此处按20世纪70年代初的英镑兑美元汇率计算）。开始，我们准备给他四五倍于此的钱——比如，2.5万~3万美元，还有额外的奖金。”

西莉亚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但是，做学问的人是知道的。尽管他们知道，他们还是宁愿待在学术界，认为那里有更多的学术自由。科学工作者认为在大学里可以进行更多的‘纯粹的研究’。你也听马丁谈论过‘商业压力’，以及他对这种压力有多么反感。”

“我是听见了，”西莉亚说，“但是你争辩说，压力并不大。”

“那是因为我是站在企业的立场来说话的，我的职位要求我这样表达看法。但是，如果是咱们私底下聊的话，我会承认，也许马丁是对的。”

西莉亚心怀疑虑地说：“你的观点，绝大多数我都同意。但是，对这整件事我可不能完全赞同。”

她对这次的谈话不太满意，后来她又琢磨了很久。最后她下定了决心，像她告诉自己的那样，“要听听另一个人的看法”。

星期六，就是去剑桥的前一天，她和安德鲁以及孩子们通了电话——在英国逗留的一个月里，她每周至少和家里通两次电话。家里人和她自己都因为她即将回家而感到高兴，现在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聊完家常之后，西莉亚告诉安德鲁关于皮特–史密斯博士的情况，以及他怎么让他们失望、她和山姆在这个问题上的意见等。

她还告诉安德鲁，第二天她就要和马丁见面了。

“你认为他有可能改变主意吗？”安德鲁问。

“凭直觉来说，我觉得在某种情况下是有可能的，”西莉亚回答，“虽然我并不知道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担心的是，明天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处理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她能感到她丈夫正在掂量这件事。然后，安德鲁说：“山姆说的话部分正确，但是也不完全正确。就我的经验来说，让一个人知道他有很高的经济价值，这种做法不会冒犯他。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喜欢听这种话，即使他并不想接受那笔钱。”

“你继续讲。”西莉亚说。她敬服安德鲁的智慧，他说的话常常一针见血。

他继续说：“从你讲的情况来看，皮特–史密斯是一个直爽的人。”

“非常直爽。”

“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你用同样的方式跟他打交道。如果为了猜透他的心思而把事情弄得很复杂，你反而达不到目的。再说，拐弯抹角不是你的风格。还是坦诚相对，那样的话，如果谈到钱，或别的什么事情，你就自然地跟他谈钱。”

“亲爱的安德鲁，”她回答，“如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没有那么可怕的，我想。”他又加了一句，“既然你告诉了我明天的日程，我得承认：我对皮特–史密斯有一点儿嫉妒。”

西莉亚笑道：“纯粹是业务关系。以后也这样。”

到星期天了。西莉亚独自坐在从伦敦开往剑桥的早班车里，她坐的是禁止吸烟的头等车厢，她全身放松把头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开始利用这75分钟的旅程整理自己的想法。她一大早就从饭店坐出租车到利物浦街火车站。车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遗存，由铸铁和砖构成，样式一言难尽；车站从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拥挤而喧闹，只在周末会安静一些。这安静意味着：等会儿车上不会有多少乘客。对于这种清静，西莉亚很高兴。

她回顾两个星期来的经历和谈话，想不清楚究竟今天听谁的劝告好——听安德鲁的还是听山姆的。与马丁相见，虽然表面上只是一般的社交活动，但是可能对她本人和菲尔丁–罗斯而言都至关重要。山姆的话言犹在耳：“别做蠢事，别把这点儿可能性也弄没了！”

车轮在铁轨上有节奏地滚动着，让她昏昏欲睡。75分钟过得很快。火车减速开进剑桥站时，马丁·皮特–史密斯正在站台上等候，令人愉快的笑容也让人感到他很真诚。

虽然已经41岁了，但西莉亚知道自己看起来还不错，她也感觉得到这点。她柔软的棕色头发剪得短短的，她身材苗条、亭亭玉立。最近的好天气在英国的夏季很是难得，她那有着高颧骨的脸由于近几个星期的户外活动，已经晒得黝黑，显得很健康，今天天气依然不错。

近些年她开始有几缕白发了。这种时光流逝留下的痕迹很少使她伤感，当然她偶尔也会用染发剂掩饰一下。昨天晚上她就用过染发剂了。

她穿的是夏日的服饰，一件绿白相间的透明薄纱连衣裙，里面是饰有蕾丝边的衬裙，脚蹬一双高跟白色凉鞋，头戴一顶宽边白帽。这一身都是她上星期在伦敦西区买的。因为在新泽西整理行囊时，她没考虑到在英国还需要这种热天穿的衣裳。她走下火车，感觉到了马丁欣赏的目光。他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在握她伸出的手时，他才接着说道：“你真漂亮！我很高兴你来了。”

“你也挺帅！”

马丁笑了一声，又闪出孩子般的微笑。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衫，里面是一件敞着衣领的衬衫，没有系领带，下身是一条白色法兰绒长裤。“我说过我会穿西装的，”他说，“但是，我发现了这一身多年没穿过的衣服。这样看来随意一些。”

他们走出车站时，西莉亚挽住他的胳臂。“我们到哪里去？”

“我的车在外面。我想过，我们先开车转转，然后走着去看一看几个学院，随后去野餐。”

“好啊。”

“今天你在这里，还有什么别的事想做、想看的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你的母亲。”

马丁吃了一惊，扭头看着她。“等逛完一圈之后，我可以马上把你领到我父母的家去，如果你确实希望去的话。”

“嗯，”她说，“我确实想去。”

马丁的座驾是一辆莫里斯牌的微型轿车，也不知已用了多少年。他们挤了进去，他开着车在剑桥几条古老的街上兜了一圈，然后在“后院”旁的女王路停下，对西莉亚道：“我们从这里开始逛吧。”下车后，他们沿着一条大路走向剑桥河上的国王桥。

西莉亚在桥上站住。用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上午明亮的阳光，惊叹道：“很难见到比这更美的景色了。”

马丁在她身旁轻声说：“国王学院的教堂——才是最美的。”

前面是芳草和绿叶成荫的树木。再过去就是那座著名的小教堂，远远望去，只见在华美的拱形屋顶和彩色玻璃窗之上，矗立着许多塔楼、坚实的扶壁、高耸的塔尖。教堂两侧是灰白色的石砌学院大楼，它们相得益彰，给这里增添了历史感和神圣感。

“我来充当导游吧，”马丁说，“大概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成立很早，1441年，亨利六世开始修建你眼前的这座教堂，南边的那座彼得楼建造得更早，它推动了1248年‘剑桥知识探索’这一活动。”

西莉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人怎么舍得离开这里？”

马丁答道：“许多人从没离开过。有些伟大的学者在剑桥生活、工作了一辈子。我们中的有些人——年轻的、在世的——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在剑桥，时而驱车前进，时而走路，两个小时过去了，西莉亚逐渐了解并爱上了剑桥。她还记住了一些地名：耶稣绿地、仲夏公园、帕克公园、科湿地、圣彼得园地、三一学院、女王学院、纽纳姆学院等，地名一个接一个似乎没有尽头，马丁的知识似乎也广博得无边无际。“一些学者留在这里，同样，也有学者把这个地方的印迹带往别处，”他对她说，“其中之一是伊曼纽尔学院的文学硕士约翰·哈佛。还有一个做学问的地方也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又亲切地咧开嘴笑了：“不过，我忘记是哪个地方了。”

最后他们逛了回来，进了微型轿车里。马丁说：“我想逛到这里就行了。其余的留待下一次吧。”突然他的脸色严肃起来。“你还要去看我的父母吗？我得提醒你——我母亲认不出我，也不会知道我们去干什么。结果会很扫兴。”

“不要紧，”西莉亚说，“我还是想去。”

那是栋建在斜坡上的小房子，不太起眼，位于凯特区。马丁把车停在街上，用钥匙开了门。在光线很暗的过道上，他喊道：“爸爸！是我，我带了一位客人。”

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穿着褪色的毛衣和松松垮垮的灯芯绒裤子。等他走近时，西莉亚颇感惊讶，父子两人的外貌实在是太像了。老皮特–史密斯和马丁一样强壮结实，同样是轮廓粗犷的方脸——只是年纪大一点儿，皱纹多一些。马丁介绍他们认识时，老人那腼腆的笑容简直是马丁笑容的翻版。

老人一开口说话，就让人不觉得两人那么相似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协调而又粗声粗气的乡野鼻音。他说出的句子结构松散，说明他没受过太多教育。

“见到你很高兴，”他对西莉亚说了一句，转而又对马丁说，“不晓得你来，儿子。刚刚给你妈穿好衣服。她今天状况不好。”

“我们不会待太久的，爸爸，”马丁说，又告诉西莉亚，“对我父亲来说，阿尔茨海默病是一个很大的负担。情况就是这样——病人的亲属比病人还要难熬。”

他们走进简陋至极的起居室，老皮特–史密斯问西莉亚：“来一杯吗？”

“是茶。”马丁解释。

“谢谢，我刚想喝茶，”西莉亚说，“走了一路，我很渴了。”

马丁的父亲走进小厨房后，马丁跪在一个头发灰白的妇女身边。她坐在已经陷下去的有花罩布的单人沙发上，他们进来之后没发现她动过。马丁搂住她的脖子，温柔地吻她。西莉亚想，老妇人当年一定很美，即使她现在年老了还是很好看。她的头发梳得有模有样，穿着一身简朴的衣服，颈上还戴着一串珠链。儿子吻她时，她似乎有所反应，略有笑意，但是看上去并没能认出他。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马丁，”马丁说，他的声音很温柔，“这位太太是西莉亚·乔丹。她是从美国来的。我领她逛了一下剑桥，她很喜欢我们的城市。”

“你好，皮特–史密斯太太，”西莉亚说，“谢谢你让我拜访你们。”

头发灰白的妇女眼睛动了一下，给人一种错觉她或许能明白点儿什么。但是，马丁告诉西莉亚：“恐怕她一点儿也不明白。她的记忆力完全丧失了。和我母亲讲话时，我也就不怎么讲科学了，我一直试着让她听懂我的话。”

“我理解。”西莉亚略微犹豫了一下，接着问，“你是不是认为，如果你的研究有进展，如果你能有什么重要发现，也许可能……”

“对她有好处？”马丁断然地回答，“不是。无论有什么发现，都不能让已经死了的脑细胞复活。对这件事我不抱任何幻想。”他站起身，忧郁地低头看着他的母亲。“不是她会受益，而是其他病情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的人会受益。”

“你很有把握，是吗？”

“我有把握，会找到一些答案——不是我就是别人。”

“但是，你想做那个最先找到答案的人。”

马丁耸耸肩。“每个科学家都希望自己能有所发现，这是人之常情。不过，”他看了他母亲一眼，“更重要的是，总得有人来发现阿尔茨海默病的病因。”

“所以有可能，”西莉亚说下去，“是别人而不是你最先找到答案。”

“是，”马丁说，“在科学上，这种事总在发生。”

老皮特–史密斯从厨房走了进来，他端着的大盘子里有一壶茶，几套杯碟，一小壶牛奶。盘子放下后，马丁搂住他的父亲。“我爸为我妈做所有的事：穿衣服，梳头，喂饭，还有其他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西莉亚，有一阵子，我爸和我的关系不怎么好。但是，现在我们俩人很亲近。”

“说的对，以前我们总是吵得不可开交，”马丁的父亲说，然后问西莉亚，“你的茶里要不要加牛奶？”

“嗯，谢谢。”

“有一个时期，”老人说，“我认为做学问那事儿并不怎么样，马丁和他妈妈硬要做。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干活。但是，他妈妈赢了，所以他就成了现在这样。他是一个好孩子。这房子的钱是他出的，还有好多我们生活上要的东西都是他出的钱。”他看了马丁一眼，又说：“听说他在那所大学里干得还不错。”

“对，”西莉亚说，“他干得非常好。”

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

“你一边撑船一边和我说话，能行吗？”西莉亚靠在垫得舒服的座位上问。

“当然，为什么不行？”马丁站着，他一边说，一边把长长的篙扎入浅浅的河底。他撑一下篙，他们乘的那条难操纵的平底船就平稳地逆水前行一点。西莉亚想，看来马丁做什么事都可以，包括撑平底船，能有这一手的人不多见，他们在河上一路见到了不少人，相比之下，那些人的船撑得歪歪扭扭的。

马丁在剑桥的船坞租了这条平底船，现在他们要去南边4.8千米之外的格兰切斯特，虽然吃午餐算是晚了一点儿，但是他们还是准备在那里野餐。

“纯粹是个人间的私下聊天，”西莉亚说，“也许我不该问。但是我搞不懂，你和你的父亲为什么差别这么大。比如，你们两人说的话——我不是指语法上的……”

“我懂你的意思，”马丁说，“我妈妈在她没忘记说话之前，她说起话来和我爸爸基本一样。萧伯纳在《皮格马利翁》中称其为‘侮辱英语的具体表现’。”

“我记得在改编的电影《窈窕淑女》里有这种说法。”西莉亚回忆说。

“但是，你没有这种情况。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事又得感谢我妈妈了。不过，在我讲清楚以前，我们国家的一些事你必须得了解一下。在英国，人们说话一直带有一种阶级特征，以表现出社会地位的差别。尽管有人会对你说情况不是这样，但是实际上还是如此。”

“学术界也这样吗？科学家之间也这样？”

“即使学术界也这样。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丁一边忙着撑船，一边斟酌下文。

“我母亲懂得这种阶级特征。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买了收音机，让我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跟着收音机里的英国广播公司播音员说话。她跟我说：‘你将来要说那种话，所以现在就得开始学着说。你爸和我想学也太晚了，但是对你来说还不晚。’”

听着马丁悦耳而有教养且毫不做作的腔调，西莉亚说道：“这收到了效果。”

“我想是的。不过，这只是她做的许多事中的一件，她发现我在学校里对什么课感兴趣，于是就会找到相关的奖学金，然后让我去全力争取。正是那段时期我们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我爸爸刚才提到的就是这件事。”

“他认为你妈妈是痴心妄想？”

“他认为我就该当个石匠，跟他一样。他相信狄更斯的那篇英文歌谣。”马丁一面背诵，一面微笑道：

热爱我们的职业，

祝福富贵的老爷，

靠饭菜度过岁月，

要牢记身份差别。

“但是你不恨你的父亲，对吧？”

马丁摇摇头：“不恨，他当时只是不明白而已。这一点我也不懂！只有我母亲懂得有抱负的人，可以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她要我去取得。现在，你也许可以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关心她了。”

“当然，”西莉亚说，“知道了以后，我也和你有相同的感受了。”

他们沉默了一刻，船在郁郁葱葱、一片翠绿的河岸之间继续逆流而上。

过了一会儿，西莉亚说：“你父亲提到，他们的生活费大多由你负担。”

“我只是尽力而为而已，”马丁承认说，“其中我做的一件事就是雇了一名每周去两个上午的家政服务员。那样，我的父亲可以歇一会儿。我想让她多去几次，但是……”他耸耸肩，没把这句话说完，接着就熟练地把船停靠在岸边。岸边芳草萋萋，柳树成荫。“在这里野餐怎么样？”

“有情调，”西莉亚说，“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卡米洛特一样。”

马丁带着一只带着盖的篮子。里面装着对虾、梅尔顿莫布雷式的猪肉馅饼、新鲜的凉菜、草莓、德文郡出产的黄色奶油。还有酒——著名的法国白葡萄酒，另外还装了一暖瓶的咖啡。

两人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用完午餐，在喝着咖啡时，西莉亚说：“这是我回国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的英国之行成功吗？”

她正想客套一下，忽然想起安德鲁在电话里的劝告，于是回答说：“不成功。”

“为什么？”马丁似乎有些吃惊。

“山姆·霍桑和我为菲尔丁–罗斯物色到了一个理想的研究中心主任，但是这个人不想来。而其他人跟他比起来，都相形见绌。”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猜，你是在说我。”

“你猜对了。”

他叹了口气。“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想法，西莉亚。”

“没什么要原谅的。你的生活由你自己决定，”她宽慰道，“只不过，刚才我想到这件事，有两点要说……”她住嘴了。

“说下去。哪两点？”

“好吧，先前你说过，你想最先找到关于阿尔茨海默病的病因和脑力老化的答案，但是别人也可能抢在你前面。”

马丁靠在船上，面对着西莉亚，他把脱下来的夹克衫叠起来枕在脑后。“有人在和我做同样的研究。我知道德国有一个，法国有一个，还有一个在新西兰。他们都很厉害，我们追求相同的目标，在同一条路上探索。即便是有人能先走到，也很难说究竟会是谁。”

“所以你是在参加一场竞赛，”西莉亚说，“一场争取时间的竞赛。”不知不觉间，她提高了声音。

“对，但是科学研究就是这样。”

“你刚才提到的几个人，是不是条件比你好，助手比你多？”

他想了一会儿。“德国的那个可能这两方面都比我强。另外两个人，我不清楚。”

“你现在的实验室面积是多大？”

“总共？”马丁心算了一下，“大约92.9平方米。”

“那么，如果给你5倍于此面积的地方，还给你添一些设备——你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而且都是为了你的研究项目配备的，再给你添上20个助手，而不是两三个，这样会不会让你更快地接近目标呢？我是说，这样难道不会推进你的研究，不仅是找到答案，而且会让你最先找到答案呢？”

突然西莉亚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这不再是一次纯粹的社交活动，原先即使有过真诚，现在也完全消失了。现在是一场智力与意志的微妙角逐。她想，好吧，她到英国来，今天又来剑桥一趟，本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马丁吃惊地盯着她。“此话当真？400多平方米，20个人！”

“见鬼！自然是真的。”她不耐烦地添了一句，“你以为我们制药业的人是喜欢开玩笑的吗？”

“不，”他双眼仍然直直地盯她，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有两点，另一点是什么？”

西莉亚犹豫了。她应该讲下去吗？她意识到，刚才她的话已经对马丁有所触动了。她再讲下去会不会画蛇添足、会不会前功尽弃呢？这时，她又想起了安德鲁。

“我就直说吧，用我们美国人通常的那套粗俗的态度，把话放在台面上说吧，”西莉亚说道，“我这样讲，是因为我知道像你这样有奉献精神的科学家不会为金钱所动，也不能用金钱收买。但是，如果你到菲尔丁–罗斯来工作，如果你做了我们研究中心的主任，把你的研究项目带过来，我们很可能每年给你12 000英镑的薪水，外加数目可观的奖金。我有理由认为，这大概相当于你目前收入的5倍。另外，在见过你的父母之后，我知道你为他们做了很多，也知道你还想多尽点儿心，我想你用得着这笔多出来的钱。这样，你当然就可以雇一个每周去不止两次的家政员了，你还可以给你的妈妈换个更好的环境。”

“够了！”马丁坐直身子，怒视着她，变得极为激动，“不要再说了，西莉亚！我知道钱的用途。还有，不要跟我讲那些废话，说什么我这样的人不在乎钱。我非常在乎，你刚才说的话扰乱了我的心思。你想害我，你引诱我，你利用……”

她打断他，说道：“笑话！我利用你什么了？”

“比如，你见我的父母。看到他们的生活状况，看到我对他们很关心。所以，你利用这一点，就拿出一个金苹果，你扮演夏娃的角色，拿这个金苹果来引诱我心中的亚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也是在这天堂般的伊甸园里。”

“又不是毒苹果，”西莉亚平静地说，“这里也没有蛇。好啦，我很抱歉。”

马丁凶狠地打断她：“你根本就不懂得抱歉！你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太精明了。我可以做证！你是一个全力以赴，为了达到目的而什么都能做的女生意人。你非常冷酷，是吧？”

现在，轮到西莉亚吃惊了。“我？”

他断然地回应道：“对。”

“好吧，”西莉亚决定针锋相对地顶回去，“就算我冷酷。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难道那不是你想要的吗？阿尔茨海默病的答案！你要找的大脑中的那种肽！科学上的荣誉！有哪一件欺骗你了？”

“没有，”马丁说，“不管是什么都不是欺骗。”他又笑了，不过这次看上去笑容里有一丝酸楚。“我希望他们别亏待你，西莉亚。作为你自己所称呼的粗俗的美国人——可是，你自己这么说的——你做得真好。”他站起身，伸手去拿船篙。“该走了。”

船顺流而下，他们默默无语，马丁狠狠地撑着船，那股狠劲儿在来的过程中可没有。西莉亚心里很烦，思虑自己是否做过头了。船坞在望时，马丁收起了船篙，让船顺水漂过去，他严肃地看着西莉亚。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你。我只知道你让我动摇了，”马丁对她说，“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傍晚初临时，马丁驱车将西莉亚送到剑桥火车站，他们拘谨地道了别，双方都不大自然。西莉亚返回伦敦时乘的是一趟叫人难熬的短途慢车，几乎每站必停，等她到达伦敦终点站时已过了晚上11点半。列车停在国王十字车站。她乘上出租车，回到伯克利饭店时已近午夜了。在旅途的大部分时间中，西莉亚都在回顾一天的经历，尤其是她自己的言行。最使她震动的是马丁那尖刻的指责：你非常冷酷，对吗？她冷酷吗？她对照了一下自己的思想，西莉亚承认自己或许是的。接着她又纠正自己：并不是“或许”，应该是“肯定”。

她又思忖，有点儿冷酷难道不是必要的吗？尤其对一个女性说来，对像她这样已做出成绩的女性，像她这样已取得现有地位的女性，难道不是必要的吗？当然，当然是必要的。

她提醒自己，冷酷无情并不是不诚实——或者说不应该被当作不诚实。事实上，做生意就得强硬，要做出令人不愉快的艰难决定，为最重要的目标奋斗，不能太多考虑其他人的忧虑。同样重要的是：如果她将来承担的责任更大，她还要比以前更强硬，甚至是更冷酷无情。

那么，既然冷酷无情是生意人的现实状态，为什么马丁的评语却让她如此烦恼呢？可能是因为她喜欢并且尊重他，所以希望他能和自己持有同样的看法。可是，他有吗？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根据他们今天下午把话讲明的情况来看，她断定他跟她的看法显然不一样。

不过，马丁对她的看法真有那么重要吗？回答是：不！有一个原因是：马丁身上还有点儿孩子气，尽管他已经32岁。西莉亚曾听别人这样说做研究的科学家：“他们在专业领域上花了太多时间，没有多少时间做别的事，所以在某些方面他们永远是一个孩子。”确实，在马丁身上，这种看法有其正确性。西莉亚知道，比起马丁，她是一个更加现实的人。

那么，到底什么是重要的呢？不是马丁个人的感受，也不是西莉亚的感受，而是今天得到的结果。

是吗？回答是：是。

但是对于结果——西莉亚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并不乐观。事实上，用山姆的话来说，她几乎肯定自己已经“做了一件蠢事，结局已定”。她越想越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回忆起白天的事她也越发感到灰心。回到饭店时，这种情绪还笼罩着她。

在伯克利饭店的大厅，一名穿着制服的门房跟她打招呼说：“晚上好，乔丹太太。今天过得还好吧？”

“还好，谢谢你。”她心里嘀咕着：只有一部分时间过得好。

门房转身给西莉亚拿房间钥匙，还交给西莉亚好几张便条。她收下了，准备带回房间看。

她刚要走开，忽然听见门房说：“噢，对了，乔丹太太。这是几分钟前收到的。一位先生打来电话，我把话记了下来。内容有点儿让人搞不懂，但是他说你能看懂。”

西莉亚感到很疲惫，也不感兴趣，随意扫了一眼纸条。然后，她的目光就凝滞住了。

纸条上写着：

一切事物都需要好的时机，包括美国人鲁莽的礼物。谢谢你，我接受。

——马丁

突然，清静的伯克利饭店门廊里，回响起西莉亚响亮刺耳的叫喊。这不同寻常的喊声，惹得门房都皱起了眉头。

“耶！”

11

在西莉亚星期日剑桥之行的前几天，山姆·霍桑夫妇已离开伦敦前往巴黎，稍作逗留之后又在星期六从巴黎返回纽约。但是直到星期一，伦敦时间下午3点30分，西莉亚才通过电话联系到了在新泽西州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办公室的山姆。

她把有关马丁·皮特–史密斯的消息告诉山姆，他的反应很热烈，说道：“我太高兴了，这还真让我大吃一惊。西莉亚，你真是太神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估计到他会问这问题，于是小心地回答说：“对于你是否喜欢我的做法，我没把握。”接着，她汇报了自己和马丁之间关于钱的谈话，以及这一次谈话是如何同其他情况一起改变了马丁的主意。

她可以清楚地听到在电话的另一头，山姆在唉声叹气：“哎，真该死——不好意思说了脏字。”接着他又说：“我还叫你别提钱的事，我怎么能错成这样？”

“你当时不可能知道，”她宽慰山姆说，“我只不过调查了一下，发现了马丁有些困难。顺便说一下，我那样做，马丁还说我冷酷无情。”

“别管那些！你做的事至少达到了我们所需要的效果。我也会那么做，只可惜我缺少你的那种洞察力和韧劲儿。”

西莉亚心想，你还缺少安德鲁来给你当参谋，嘴里却高声说道：“山姆，别再责怪自己了！没这个必要。”

“好，我不说了。不过，我要你发个小小的誓。”

她问道：“发什么誓？”

“如果今后，我们在重大问题上判断不一致，我要你提醒我，你的判断正确，而我的判断错误。”

“我希望永远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西莉亚说。

山姆换了一个话题。“你这个星期回来，对吧？”

“后天就回来。我爱伦敦，但是我更爱安德鲁和孩子们。”

“好！你回来最好休息几天，陪陪他们。不过几个星期之后，我要你再去趟英国。建立研究中心还有许多事要做，我们还得雇一个人做行政管理之事。马丁在研究方面的能力太重要了，不能让他把时间浪费在组织和行政事务上。”

“我同意，”西莉亚说，“所有这些安排听起来都不错。”

“还有一件不错的事，”山姆说，“上个星期在巴黎逗留的那几天，我为菲尔丁–罗斯取得了在美国经销一种法国新药的授权。这种药还在试验阶段，至少要等两年。不过这药看上去非常有前景。”

“恭喜恭喜！给这药取名字了吗？”

“嗯，”山姆说，“叫作蒙太尼。以后，你会经常听到这个名字的。”

1972年下半年到1973年这段时间，对西莉亚而言是段激情岁月。她去了5次英国，每次都是几个星期。有两次，安德鲁也陪着她去待了一段时间；另一次，丽莎和布鲁斯也过来了。安德鲁在英国期间，和马丁见了面，两人很投缘。后来，安德鲁对西莉亚说：“马丁只缺少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能跟他一起生活的女人。我希望他能找到。”

孩子们来看西莉亚那一次，碰上她有时间，她就领着丽莎和布鲁斯在伦敦观光，用西莉亚的话说是“玩到筋疲力尽”。

布鲁斯已经12岁了，对历史非常着迷。有个星期天的上午，当他们三人一起在伦敦塔附近漫步时，布鲁斯说：“那里什么都有，妈妈，每个人都能在里面发现点儿东西——寻找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我们可以从历史中学到很多东西。”

“是可以学到，”西莉亚说，“可惜我们大多数人都不行。”

布鲁斯对历史的迷恋，一直持续到他第二次去剑桥。这一次，是马丁·皮特–史密斯带着孩子们。在英国的几次出差中，西莉亚虽然经常和马丁碰面，但是他们共事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各自都有事情要忙。

既然已经决定加入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马丁就表现得认真负责起来。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器材、设备、人员，他还请来了一位核酸化学家。那是一位叫拉奥·萨斯特里的年轻博士，巴基斯坦人，他将成为研究方面的第二负责人。另外还有几位各有专长的技师，包括一名细胞培养专家和一名精通电泳法分离蛋白质和核酸的专家。一位妇女担任动物管理员，负责照顾那几百只供试验使用的白鼠和兔子。

马丁还去过几次哈洛，在改建工程进行的过程中，与相关人员商议实验室的布局、器材设备的安排以及人员的配置。不过，他花在这种事上的时间都很短，在研究中心建成之前，他继续在剑桥的实验室里进行研究。马丁坚持，除了必须要去哈洛的情况之外，他不能把自己的时间花在别人能帮忙处理的行政事务上——这个策略已经得到山姆·霍桑的批准，由西莉亚具体执行。

西莉亚聘请了一位主管行政的主任，名叫奈杰尔·宾利。他的个子非常矮小，很有自信，说话有点儿吵，50岁出头，刚从英国皇家空军退役。他原来是一个少校，负责一家颇具规模的英国空军医院的行政管理工作。这位退役军官能胜任他的新职务，他自己也很了解他要做些什么。

当着西莉亚的面，宾利对马丁说：“我越是不打搅你，阁下——就是说，你见到我的次数越少，就表示我的工作干得越好。”西莉亚喜欢这个说法，也喜欢“阁下”这称呼，这个词优雅地说明了：宾利很明白他和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科学家之间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在几次去英国出差的间隙，西莉亚回了趟美国，那时发生了一件她个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1972年9月，14岁的丽莎离开家，兴奋地进了寄宿学校。这所学校是位于纽约州北部的艾玛·威拉德女子中学。全家人都陪着丽莎踏上她的新“征途”。前一天晚上，全家一起吃晚饭时，西莉亚心生感慨，问起安德鲁：“时间都去哪儿啦？”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丽莎——她总是很实际，她说：“时间都在你的步步高升中过去了，妈妈。我想，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你估计都坐上霍桑先生的宝座了。”

这话把他们都逗乐了，美好的时光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他们跟其他新生的家长、亲属一样，走进校园感受艾玛·威拉德女校的美丽、勃勃生气和悠久的传统。

两个星期之后，西莉亚又去了一趟英国。山姆·霍桑作为总经理，因为要事缠身，就把英国方面的事务几乎都交给了西莉亚。

1973年2月，菲尔丁–罗斯研究中心（英国）正式成立。与此同时，马丁·皮特–史密斯博士关于阿尔茨海默病及脑力老化方面的研究项目，也从剑桥转移到了哈洛。

公司已经决定进行一项策略：目前在英国不进行其他研究。理由跟山姆·霍桑在新泽西州的董事会上透露的一样：“现在进行的这项研究符合时宜，激动人心，有可能带来巨大的商业成功，所以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全力以赴。”

公司对哈洛研究中心的落成仪式没有进行大肆宣扬。特意飞来参加庆典的山姆声称：“等哪一天我们能拿出点儿像样的东西了，我们再大张旗鼓地宣传，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什么时候才会有像样的东西？

“给我两年时间，”马丁在私底下的闲谈中对山姆和西莉亚说，“到那时，应该有些进展可以向你们汇报了。”

研究中心开始运转之以后，西莉亚去英国的次数变少了，也缩短了每次逗留的时间。有一段时间，她代表山姆去那里解决一些中心刚开始运营时面临的问题。但是总的来说，奈杰尔·宾利这位管理主任不负所望。几个月过去了，除了通过宾利的报告来了解那边的研究工作一直在进行之外，马丁那边没有传来什么特殊的消息。

在新泽西州的菲尔丁–罗斯总部，西莉亚依旧是总经理的特别助理，为完成山姆交给她的一些任务而工作。

就是在这段时间，在国内的政治舞台上，爆出了臭名昭著的水门事件。西莉亚和安德鲁跟世界上数以万计的人一样，每晚都在电视机前跟踪事态的发展，他们也被这件逐渐展开的戏剧性事件所吸引。西莉亚回忆起一年前她和山姆开车去哈洛时，看到过有关水门大厦事件的报道，她当时还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到4月底，国内的政治形势越来越紧张，尼克松总统为了保住自己，找了两个替罪羊——两名高傲的助手——霍尔德曼和埃利希曼。10月，有一件事又给尼克松和整个美国增添了一些悲剧气氛，副总统阿格纽因为一件与水门事件不相干的腐败丑闻被赶下台。10个月之后，尼克松本人迫于压力，成为美国第一位辞职的总统。就像安德鲁揶揄的那样：“不管历史怎么评判，他至少在《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上创造了一项纪录。”

接替尼克松的人马上给他的前任在刑事诉讼方面的赦免。有人质疑，这是不是一种礼尚往来的政治手法。继任的总统声称：“这里面没有交易。”

电视上正在播出这则新闻，西莉亚问安德鲁：“你信吗？”

“不信。”

她也加重语气说：“我也不信。”

在这段时期——跟大局无关，跟乔丹一家有关，布鲁斯也离开家进了预科学校——位于宾夕法尼亚州波茨敦的希尔中学。

这段时期一直持续到进入1975年之后，菲尔丁–罗斯的运气虽然不好，却也还维持在相对平稳的发展水平上。这得益于公司实验室研制的两种药品——一种是用于风湿性关节炎的消炎药，另一种是叫作心得宁的β受体阻滞剂，能减缓心跳、降低血压。消炎药只是勉强成功，但是心得宁却是一种极好的急救药物，得到了广泛的使用。

要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早点儿批准心得宁进入美国市场，菲尔丁–罗斯还能再多赚点儿钱。审批的时间简直长得有点儿荒唐——从公司的角度看来，实际审批时间比必要的时间长了两年。

用菲尔丁–罗斯研究部主任洛德沮丧的话来说，华盛顿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似乎“得了一种让他们不愿意在任何事情上做决定的传染病”。其他医药公司对此也表示赞同。据说，该局一位高级官员还颇为自豪地在办公桌上摆了一块装饰板，上面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法国贝当元帅的名言：“他们休想通过。”这句话看上去简明扼要地总结了监督管理局的官员对各种新药申请的态度。

就是在这个时期，产生了“药品滞后”这个词语，意思是指有一些药品在别的国家已经被广泛使用，但是在美国却不得使用。这种情况开始引起人们的关注。

然而，当他们恳求监督管理局对一些申请授权生产销售的新药加快推进审批流程时，得到的总是一句回答：“记住沙利度胺！”

在一次在医药行业会议上的发言中，山姆·霍桑强烈批评了有关部门的态度。“为了公共利益，”他说，“严格的安全标准是必要的，不久之前这种标准确实很少。但是，现在我们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官僚主义的拖延已经变成了全国性灾难。对于以沙利度胺事件批评我们制药业的人，我想告诉他们：现在，由于美国规章制度方面的滞后流程，许多人因为不能及时得到有效药物而只能忍受痛苦甚至死亡，这些人数已经超过了因沙利度胺而致残的婴儿数。”

这是一次态度强硬的发言，也是一场延续多年的激烈辩论的开始。

在菲尔丁–罗斯，一项被大家寄予很大期望的计划已经“在进行中”。

山姆在巴黎虽然已经谈妥条件，取得了在美国生产销售法国新药蒙太尼的权利，但是这种药还没有进行到法律规定的、可以在美国开展药物安全性及效能测试的阶段。所以即便是在向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申请新药之前，他们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蒙太尼是专门用于减轻妊娠期妇女晨吐现象的药物。这种药很有前景，是仍需工作的孕妇的福音，因为这种呕吐不仅让她们在怀孕期的日子不好过，也威胁到了她们的工作。药物的发明者是享有盛誉的吉伦特化学制药公司，他们在动物和志愿者身上进行了异常广泛的试验。试验结果使他们确信这种药不仅疗效极佳而且非常安全。这家总部设在巴黎的公司知会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到目前为止，试验结果非常好，没有产生什么副作用。不过，吉伦特公司的领导在给山姆的一封私人信件中还是做了这样的解释：

鉴于过去发生的事件，以及这种药本身的特性，我们必须极其谨慎。所以，我们决定在不同类别的动物身上进行更多的试验，也要再进行更多的人体试验。这还要多花点儿时间。

鉴于当时的社会环境，山姆同意了。他认为在药物上格外谨慎是明智的。同时，菲尔丁–罗斯继续等着法国方面对蒙太尼开绿灯，好让他们在美国能展开自己的试验。

第三部
1975~1977年

1

尽管文森特·洛德常常是杞人忧天，但是，他也确实要面对一些真实存在的问题。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就是问题之一。

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总部设在华盛顿特区的外围，任何新药要想获得审批通过而上市，申请人和这种药就必须通过监督管理局那迷宫般的层层阻碍。有的药就是因为没有走完迷宫，所以永远得不到批准。而药物的申请人几乎总是那些发明、制造、销售药品的医药公司，因此大的医药公司与监督管理局也就经常处于斗争状态。这种状态的紧张程度，会根据各个时候问题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形式，有时只是科学知识方面的小冲突，有时则会全面开战。

文森特·洛德博士要面对的是一场战争。

他在公司的职责之一就是跟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打交道，或者处理这方面的关系。他讨厌这件事，对在该局工作的人也不喜欢，有时简直是鄙视。此外，如果要在这个机构取得一点儿进展，他还得抑制自己的情绪，或者完全不让这种感觉流露出来。这对他来说很困难，有时简直做不到。

当然，洛德博士受到了歧视，而跟这个机构打交道的其他医药公司的人也是如此。

这种歧视有时也有些道理，有时则不然。这主要是因为法律和惯例要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同时具有多重职能。

医药公司因为以利润为基本目标，所以有时会犯下贪得无厌、无能、冷漠或者疏忽等错误。而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却是公众健康的捍卫者，其职责之一即保护无辜的人免受这类医药公司的伤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监督管理局又扮演着天使的角色，他们要保证尽快让这些医药公司生产出的新药和良药获得通过，让这些药能服务大众、减少人们的痛苦。

监督管理局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做众矢之的，做替罪羊。医药公司、用药群体、新闻记者、作家、律师、说客以及其他特殊利益集团，这些人不是指责它太死板，就是批评它太宽容，这就得看他们站在哪一方说话了。还有，监督管理局会被一些政客当作活动的舞台：有些国会议员损人利己、自以为是，如果他们想找一条捷径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或者电视上，就会拿监督管理局做跳板。

不仅如此，监督管理局还是一个官僚机构，非核心部门人浮于事，关键部门又人手不足，医药科学专家在里面工作任务很重，报酬却不高。

但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尽管监督管理局扮演了这么多角色，还存在这么多干扰、批评和指责，但是总的来说，其工作进行得相当不错。

毫无疑问，它确实也有问题，其中之一就是所谓的药品滞后。

药品滞后的状况糟到什么程度呢？像监督管理局的其他许多问题一样，这取决于人们的看法。不过这种状况的存在，就连局里的人也承认。

药品滞后的苦头，文森特·洛德尝到过一次。当时，菲尔丁–罗斯想在国内市场经销心得宁，试图得到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批准。这种治疗心脏病和高血压的药，在英、法、联邦德国和其他一些国家早就投入市场了。

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要求：在美国药房出售该药以及医生可以在处方中开出该药之前，必须再由美方对其疗效和安全性进行全面检验。这是正当的要求，对此大家都不反对，包括文森特·洛德和菲尔丁–罗斯的其他人在内。

他们反对的是：他们已经按要求成功地通过了所有检验，检验结果也已上报监督管理局，可是局里却犹豫不决，在细节之处吹毛求疵，结果这一拖就是两年。

1972年，菲尔丁–罗斯把申请销售心得宁的材料用卡车送到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这批新药申请材料有125 000页，共307册，足够装满一个小房间了。全部材料都按法律要求提供，包括两年来在美国进行的动物试验和人体试验的情况。

提供的材料已经完整得不能再完整了，但是双方心照不宣：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里的任何人要全部看一遍材料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有其他制药厂也有药物要审批上市，他们也不断地往监督管理局送类似数量的材料。

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从医药科学人员中指定了一位官员，让其负责心得宁的审查和裁决。他叫吉迪·R·梅斯，是一位医学博士，来局里才一年。

梅斯博士可以得到局里其他科学专家的协助——但是，他们得有时间从审查其他药物的工作中抽身才行。

审查工作还包括另外一项内容。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审查中会要求菲尔丁–罗斯的科研人员就其提交的某份材料进行解释，或再递交补充材料。这也是正常情况。

不正常的是，梅斯博士的工作习惯与工作态度。他干活像蜗牛，比局里的其他同事都要慢。他为人狭隘刻薄，爱莫明其妙地发脾气。

文森特·洛德本来就看不起在监督管理局工作的人。吉迪·梅斯的名字也就这样被囊括进这类人名之中了。

洛德亲自审查过被送去审核的有关心得宁的申请材料。他认为，比起公司以往送审的任何一次申请，这一次材料之完备，内容之详细都无出其右。所以，眼看几个月过去了，监督管理局却仍然未给出结果，他不禁越来越灰心丧气。稍后虽然收到了梅斯的意见回复，却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再后来，用洛德一位助手的话说就是“梅斯似乎对每个逗号都怀疑，大多数时候，这跟科学毫不相干”。同样让人生气的是，梅斯多次神气地要求对数据做再补充，结果发现他要的东西就在原来的材料里。梅斯连查都不查一下，甚至也不问问那些数据有没有送过来。等公司这边把这些事实向他指明后，他又要过几个星期才通知公司说他找到了——而且态度仍不礼貌。

这种事情一年发生了好几次，洛德就从他手下的人那里接过这档事，开始做他最不愿做的工作——亲自去监督管理局。它位于一个交通闭塞之地——在马里兰州的一个叫渔民街的地方，它在华盛顿市北面约24千米的地方，从白宫或者国会山开车过去需要1个小时，十分恼人。监督管理局在一幢不起眼的E字形砖房里，房子是20世纪60年代的廉价建筑，在设计上缺乏想象力。

楼里有7 000人在工作。大多数办公室里很拥挤。不少办公室没有窗户，有的房间人不仅多还满放着办公桌椅等，在里面连走路都困难。剩下的小块地方还给纸张占据了。到处都是纸，一堆堆，一摞摞，成吨成吨的纸张多得令人难以想象。收发室里的各类文件简直泛滥成灾，而每天还有大量的纸雪片似的涌进涌出。不过它们出去的速度赶不上进来的。楼道里，分送文件的人员推着车，车上装着的还是沉甸甸的纸张。

吉迪·梅斯博士在十楼办公，他的办公室比橱柜好不了多少。梅斯已经快60岁了，瘦高的个子，脖子细长，大家不客气地叫他长颈鹿。他脸庞红润，有个酒糟鼻，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眯着，看起来似乎是镜片度数不对，该换一换了。他的举止也不文雅，常常喜欢冷嘲热讽，挖苦人的话总是脱口而出。梅斯经常穿一身早该熨烫的旧西装，系一条褪了色的领带。

文森特·洛德来访时，梅斯先把椅子上的文件拿开，好让这位菲尔丁–罗斯的研究部主任有地方落座。

“是心得宁的事，它在这里好像碰到了点儿困难，”洛德尽量表现得友好，“我来是想问问原因是什么。”

“你们的新药申请材料太马虎，条理不清，”梅斯说，“再说，我需要审阅的材料，你们提供得也不够。”

“材料怎么就条理不清了呢？你们还需要了解什么呢？”

梅斯直接忽略了第一个问题，直接回答了第二个：“我还没确定下来，你们会得到通知的。”

“什么时候能得到通知呢？”

“我准备好了，就会通知的。”

洛德尽力压住怒火，最终也只把话说成这样：“如果你能让我知道，我们大致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这对我们解决问题都有帮助，或许还能节省时间。”

“我没遇到什么问题，”梅斯说，“你们才有问题。我很怀疑你们那种药的安全性，说不定它会致癌。至于谈到节省时间，这我不关心。不用急嘛，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们可能有时间，”洛德反驳道，“但是，那些心脏病患者怎么办？许多心脏病患者现在就需要用这种药。在欧洲，它已经救了不少人的命了。我们很早就在那边拿到了这种药的产销权。我们希望它在美国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梅斯淡然一笑。“同时也可以让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大赚一笔。”

洛德克制住自己。“那种问题我从不关心。”

“随你怎么说，”梅斯的口气充满了怀疑，“不过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你听起来，倒像一个生意人，不像一个搞科研的。”

洛德依然克制着自己。“刚才你提到安全。从我们送来的新药申请材料中，你一定了解到了，这种药的副作用极小，毫无危险，没有任何致癌因素。能否请你告诉我，你怀疑的依据是什么？”

“现在还不行”，梅斯说，“我还在思考。”

“同时，也不能做任何决定？”

“嗯。”

“根据法律”，洛德提醒这位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官员说，“你们有6个月的时间限制……”

“不用给我上课，”梅斯恼火地说，“这些我都知道。要是我暂时不受理你们的新药申请，坚持要你们补充新的数据的话，时间可以从头算起。”

这倒是真话。监督管理局在审批过程中用过这种拖延策略——有时的确有道理。对这一点，洛德在心里也承认。但有时他们这么做只是因为某个官员一时心血来潮，或只为了拖着不做决定。

洛德已经忍无可忍了，他说：“不做决定就是官僚主义的万金油，对吗？”

梅斯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次会面之后一无所获，反而叫洛德更加生气。不过，他倒是下定了决心，要尽可能调查一下吉迪·梅斯这个人的背景，也许有朝一日这些资料可以派上用场。

之后的几个月，洛德又因为别的事去了几趟华盛顿以及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总部，每次他都有意无意地向梅斯的同事们问一些题，还在外面谨慎地做了一些调查，最后了解到的情况多得出乎意料。

在此期间，梅斯也在菲尔丁–罗斯递交的一项有关心得宁的报告里挑出了毛病。报告是关于心脏病患者的一系列临床试验研究。梅斯显然想使用手上的权力，他竟然决定要求公司把试验全部重做一遍。洛德认为重做毫无必要；而且真做起来不仅要花费一年时间，还要投入大量资金。他本来想提出异议，但是他也意识到：如果提出这种异议，不过是自讨苦吃，最后要么心得宁的新药申请会被监督管理局无限期地拖延，要么这种药会遭到否决。所以，洛德不得已下令：把试验重新做一遍。

之后不久，他向山姆·霍桑说明做出此项决定的原因，并汇报了他对吉迪·梅斯的调查所得。当时在山姆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

“梅斯是一个失败的医生，”研究部主任说，“还是一个酒鬼。他经济拮据，其中一个原因是他要给两个离了婚的老婆付赡养费。他还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在外兼职，在一家私人诊所里帮忙。”

山姆掂量着这些话。“你说‘失败的医生’，是什么意思？”

研究部主任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说：“梅斯得到博士学位后，先后在5个城市受过几位内科医生的雇用。然后，他自己开业行医。从认识他的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梅斯之所以做不长，是因为他不能与人共事，他不喜欢别的医生。关于他放弃开业行医的原因，他说得很坦白：他不喜欢找他看病的病人。”

“听上去，那些病人也不喜欢他。那么，为什么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会雇用他？”

“监督管理局的情况你也清楚，他们招人有困难！”

山姆说：“嗯，这我知道。”监督管理局招不到医药科研人才是老问题了。政府部门的薪资之低，尽人皆知。拿医学博士的薪金来说，在监督管理局工作的收入，还不到在私人诊所工作的一半。对于在监督管理局工作的官员和在医药公司工作的科学家，如果拿两个单位具有相似资历的人做比较，其薪资的差距更大。

另外，还有其他一些因素，比如在业界的威望问题。

在医药科学界，进入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工作并不是什么荣誉，相较而言，像政府主管的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大家就更愿意去。

另一个使医学博士们不愿去监督管理局工作的原因是，那里没有多数实际行医的医生们喜爱的一点——直接跟病人打交道。山姆曾听人这样说，在那里工作的人“只能通过别人的病例报告中的诊断和处方，来想象自己是一个医生”。

尽管有上述那些不利条件，奇怪的是，这个机构里确实有不少业务精湛，忠于事业的专门人材。但是，其他种类的人也必然存在。有不得志的，失意的，离群索居的人，亦有一心只想保住自己地位的、偷懒的、好酒贪杯的人，还有入不敷出的人。

山姆和洛德都能看出：梅斯博士显然就是这类人。

“需要我做点儿什么？比如，去找他们的局长之类的事？”山姆问道。

洛德答道：“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监督管理局局长的更替都是一些政治经营，他们今天来，明天走。可是待着不走的却是官僚们，他们的记性好得很。”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心得宁的这一仗赢了，以后却会输得很惨。”

“完全正确。”

“梅斯的酒瘾怎么样？”

洛德耸了耸肩。“听说，他是因为酗酒才造成两次婚姻的失败。不过，他能控制自己，既能上班，也能做事。在办公桌里，他可能会藏一瓶酒，不过即使这样，和我交谈过的人却没见他开瓶痛饮过。”

“他在私人诊所里兼职，算违规吗？”

“当然不算，只要梅斯用的是业余时间，哪怕第二天上班时筋疲力尽也没事。局里的其他医生也兼职。”

“这么说来，咱们就拿他没办法啦？”

“目前还没办法，”洛德说，“不过，两个前妻的赡养费他还得付。缺钱的人什么令人惊诧的事都干得出来。所以我会盯住他，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机会呢。”

山姆若有所思地看着研究部主任说：“文森特，你对公司忠心耿耿，非常好。这件事实在很棘手。你这么关心公司的利益。我希望你明白，我很赞赏你。”

“唔……”洛德显得有些意外，也说不上是不是高兴，“我倒不是那样想的。我只是想逮住这个可恶的家伙，好让心得宁审批通过。或许你说的对。”

文森特·洛德事后回想，觉得山姆说他对公司忠心耿耿的话也很中肯。洛德来到菲尔丁–罗斯已经18年了，待得久了，对公司的某种忠诚总会建立起来的，即使当初他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情况。如今，原先他常想的该不该离开学校来到医药公司这种问题已经不常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了。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继续研究淬灭自由基的问题上了——只要他能从研究部的其他事务里抽出时间。他追求的答案虽然说仍旧不够明朗，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不远处。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还有一个新的刺激推动着他的研究。那就是公司在英国建立的研究中心，那里的人正在研究神经的老化过程。研究人是洛德素未谋面的皮特–史密斯。这是一场竞赛，谁能最先取得突破呢？是洛德还是皮特–史密斯？

因为菲尔丁–罗斯没有把那个在英国的研究中心交给他管理，洛德之前颇感失望。当时山姆的态度很坚决，坚持“那边的”研究中心的活动完全独立。洛德心想，也好，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说不定那倒是一件好事。英国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说，皮特–史密斯似乎毫无进展，在研究中遇到瓶颈了。如果真是这样，洛德正好乐得自己没什么责任。

同时，美国这边的制药业务，却有很多事要做。

就拿吉迪·梅斯博士的事来说，洛德盼望已久的机会——“抓住”梅斯的把柄——终于出现了。虽然说“把柄”来得不够早，没帮上心得宁的忙，但是心得宁还是在1974年获准上市了。不过，这中间又拖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又费了好多口舌。

事情发生在1975年1月。洛德为其他事去了一趟华盛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回来的第二天就接到一个不同寻常的电话。秘书告诉他：“有人打电话找你，不肯通报姓名，又坚持要你接听，他说如果你和他通了话，你会高兴的。”

“叫他见鬼……不不，等等！”洛德天生就好奇，“把电话接过来。”

他对着话筒很不客气地说：“不管你是谁，要说什么赶紧说，不然我就挂了。”

“你不是一直在搜集梅斯博士的情况吗？我这里有一些。”讲话的男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也像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

洛德的好奇心起作用了。“哪方面的信息？”

“他犯过法。有了我的证据，你可以让他坐牢。”

“你凭什么认为我要这样做？”

“喂，”电话里的声音说，“你刚才要我赶紧说，可现在你却在套话，你到底有没有兴趣？”

洛德知道电话里的交谈可能会被录音，所以很谨慎。“梅斯博士犯法的情况是怎样的？”

“他利用局里的机密为自己捞钱，已经在证券交易所做过两次了。”

“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材料。不过，如果你想要的话，得花钱买。洛德博士，我要价2 000美元。”

“你售卖这种消息，不是就跟梅斯一样恶劣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或许是。但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

洛德问：“你贵姓？”

“等我们在华盛顿见了面，再告诉你。”

2

洛德与神秘男子约见的酒吧位于华盛顿特区的乔治城。酒吧内部的装饰色调是饱和度不十分明显的红色、米色和棕色，再配上美观的铜制的酒吧设备，显得非常别致。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同性恋聚会的地方。洛德刚走进酒吧，就有几个人感兴趣地抬头看他。他意识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心里很不自在。不过，他刚产生这种感觉没多久，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起身向他走来。

“晚上好，洛德博士。我叫托尼·雷德蒙。”他会意地笑了笑，“是我打的电话。”

洛德含糊地应对了一下，被动地和对方握了握手。他马上就认出这个雷德蒙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雇员。他记得自己在华盛顿特区时见过他好几次，但是想不起具体的地方了。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有一头短短的褐色卷发，蓝眼睛，长长的睫毛，整个人看上去也是一表人才。

他领着洛德回到隔间，两人面对面地坐下。雷德蒙已点了一杯饮料。他打了个手势，问道：“喝点儿什么，博士？”

洛德说：“我等会儿自己点。”他不打算把这次会面弄得非常友好。他到这里来是办事的，越快越好。

“我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医药技术员。”雷德蒙主动介绍，“我看你到我们部门来了好多次了。”

现在洛德想起来了。这个年轻人和梅斯是同一个部门的。这也部分地说明了：这个人为什么能得到他想获取的消息。

眼前，这个雷德蒙在第一次来电话之后，他还与洛德联系过两次。一次主要谈价钱。雷德蒙坚持原来的价格，用2 000美元换他所掌握的材料。第二次就安排了这次会见，地点是雷德蒙选的。

几天前，在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洛德去总经理办公室找山姆·霍桑。洛德说：“我需要2 000美元，但不想解释这笔钱怎么用。”

山姆扬起眉毛表示疑问，洛德紧接着说：“准备用来买情报。我认为，公司应该掌握这份情报。如果你坚持要我说明用途，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依我看，你不知道的话会更好。”

“我不喜欢这种事。”山姆表示不满，接着问道，“这是不是牵涉什么不光彩的事？”

洛德想了想。“我看这只是不合乎道德——律师可能会说这接近违法。不过，我可以保证，我们并不是在盗窃，譬如说盗取别的公司的机密。”

眼看山姆还拿不定主意，洛德于是提醒他说：“刚才我说，你如果想听，我是可以告诉你的。”

山姆摇摇头。“好吧，你会拿到这笔钱的。我批准了。”

“你既然给了，”洛德小心翼翼地说，“这事最好尽量少让别人知道。我看乔丹太太也不必知道。”

山姆不高兴地说：“她知不知道我自有分寸。”接着又让步了。“好吧，她不会知道的。”

洛德这才放心。因为西莉亚·乔丹提问题时总是咄咄逼人，她可能会不赞成他要做的这件事。

当天晚上，洛德收到公司给的支票，另外还有一张单据，表示这笔钱只用于报销“特殊差旅费”。

洛德离开莫里斯敦去华盛顿前，把支票换成现金，他带着现金到了酒吧。钱就装在信封里，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一个服务员走到桌边。他的举止倒和雷德蒙很像，他称呼后者为“托尼”。洛德要了一大杯加了冰的杜松子酒。

“这个地方不错，是吧？”雷德蒙等侍者离开后说道，“大家觉得这个地方很时髦。来的人都是政府官员和大学师生。”

“我才不在乎来的是谁！”洛德说，“把材料给我。”

雷德蒙反问一句：“钱带来了吗？”

洛德不客气地点了下头，等他讲下去。

“你这人我信得过。”雷德蒙说。他把身边的一个文件包打开，拿出一个马尼拉纸大信封交给洛德。“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在洛德正看信封里的东西时，酒送了上来。他边看材料边抿了两口酒。

10分钟后，洛德抬起头看着桌子对面，非常勉强地说：“你办事还蛮周全的！”

“是吗，”雷德蒙欣然应道，“这可是你头一次跟我说中听的话。”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挤出了些许皱纹。

洛德在桌前默不作声，掂量着各种可能。

吉迪·梅斯博士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在电话里，雷德蒙曾三言两语说过大概情况，而洛德读过的文件解释了其他部分。

整个问题涉及美国专利法、非专利药品法及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规章。洛德对这些都很熟悉。

重要药品一旦专利期满——通常在专利注册满17年后——就会有一些小制药商把这种药品当作非专利药品来生产，然后以相对便宜的价格进行销售。这样，这些小制药公司可以赚到成百上千万美元。

但是，要生产任何非专利药品，必须得先向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提出申请并得到相应的批准。即使原研药早就得到了监督管理局的批准，即使市面上已有这种药品出售，也是如此。

批准一家非专利药品制药公司生产专利到期的原研药的程序，被称为“简略新药申请”（Abbreviated New Drug Application，ANDA）。

所有重要药品的专利期将近期满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能收到十几家生产非专利药品厂商的“ANDA”，有时候申请数量会更多。这些申请跟一般的新药申请（NDA）一样费时，譬如菲尔丁–罗斯关于心得宁的新药申请。

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内部是怎样处理“ANDA”的，外人一向知之甚少。大家知道的仅仅是，通常程序是先批准一种药，然后是下一种药，而且往往是一种一种地批准，间隔时间有时很长。

所以，对于一种重要药品的“ANDA”，首先被批准的制药公司会比其他竞争者占据有利得多的时机，也能相应地得到更多的利润。如果这家公司的股票可以上市流通的话，价格就会暴涨，有时候一天就能翻倍。

但是，因为这种小型的药品公司还不能在纽约证券交易所这种大交易所里进行交易，所以股票买卖都在场外交易市场上进行。这样一来，专业做股票交易的人会注意到场外交易市场上有一只股票异军突起，但是公众一般还不知情。而且，场外交易市场中的单只股票，很少能在大型报刊或《华尔街日报》上以头条出现。

这一切简直就是为那些不诚实的知情人定制的。那些人因为了解到这类制药公司的某种“ANDA”即将获批，就能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宣布批准的通知下发之前，先低价买进该公司的股票，等价格飙升之后再抛售一空，从而在短期内获得极大的收益。吉迪·梅斯博士，身在监督管理局，又了解机密，他做的就是这种勾当。还做了两次。证据就是洛德手里拿着的影印件。铁证如山：

股票经纪人“买进”、“卖出”股票的成交凭据，上面的客户姓名是玛丽埃塔·梅斯。洛德从雷德蒙口中得知，这个人是梅斯那大龄未婚的妹妹。这是梅斯出于谨慎而找的替身，显然这一措施并未奏效。

两张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发给“宾瓦斯药品公司”和“明托制药公司”的“ANDA”批准单，上面标明了日期。两个公司的名称跟上述成交单据上的两只股票名称一致。

两张吉迪·梅斯开出的支票，收款人是他的妹妹。支票上的金额跟股票经纪人的两张“买进”凭据上的金额完全一样。

两张吉迪·梅斯存入大笔款项的银行收据，收据上显示的时间在“卖出”凭据上的日期之后。

洛德用铅笔在信封上迅速地计算了一下，看上去他的妹妹拿走了10%的佣金，而梅斯赚了将近16 000美元。

或许还不止这么多。这种勾当梅斯可能做过不止这两次——这得看立案侦查后揭露出的犯罪结果。

犯罪这个词最重要。就像雷德蒙在第一次打电话时所保证的那样，如果梅斯的事被人揭穿，他蹲监狱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洛德刚想问雷德蒙是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接着却又改变了主意。答案不难猜到。很有可能，梅斯将这些东西保存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办公桌里，也许他觉得这比放在家里安全。但是，雷德蒙显然鬼点子很多，有办法趁梅斯不在时去他的办公桌那里获取资料。当然，雷德蒙开始时肯定只是怀疑，只要他无意中听到一次梅斯打过一通这方面的电话就足以证实了。

洛德感到疑惑的是：梅斯怎么会这么蠢？蠢得竟然相信他这样做不会被人抓住；还蠢到用和自己姓氏相同的人名来买卖这些股票；还把作案证据放在这种地方，让雷德蒙这种人拿走复印！不过，聪明人往往也会做蠢事。

洛德的思绪被雷德蒙急躁的声音打断了。

“喂，你到底要不要这些材料？这买卖还做不做？”

洛德没说话，伸手从上衣兜里掏出装钱的信封，递给雷德蒙。年轻人打开未封口的信封，取出钞票摆弄着，喜形于色。

“你最好点一下。”洛德说。

“不用了。你不会骗我的。这事太重要了。”

洛德早就注意到，在几米外的吧台，有个坐在高凳上的年轻人不时地朝这边瞅上一眼。这时，他又瞥过来一眼，而雷德蒙也以一笑回之，他把钞票举了举，然后才收起来。那人也报之一笑。洛德感到一阵恶心。

雷德蒙高兴地说：“那就这样结束吧。”

“我还有一个问题，”洛德说，“这件事我有点儿好奇。”

“你说。”

洛德敲了敲装着梅斯材料的大信封：“你为什么要对梅斯博士来这么一手？”

雷德蒙略作犹豫：“因为他对我说过的一些话。”

“什么话？”

“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雷德蒙恶狠狠地尖声说道，“他说我是一个低贱的同性恋。”

“这话哪里不对了？”洛德一边起身，一边说道，“你本来就是，难道不是吗？”

离开酒吧之前，洛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托尼·雷德蒙怒视着他，脸气得都变形了，脸色煞白。

这个星期，洛德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到底什么该做，或者说，什么不该做。他在碰到山姆·霍桑的时候，都还没拿定主意。

“听说你去了趟华盛顿。”山姆说，“我猜这跟我批准的那笔钱有关。”

洛德点点头：“猜得很对。”

“我可不喜欢玩游戏，”山姆说道，“要是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那就算了！我只是天性好奇，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去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取一点儿东西，”洛德说，“我拿过来给你。”

半个小时过后，山姆看完了这些材料，轻声吹了一个口哨，面露难色。“你知道，”他对研究部主任说，“如果不马上采取行动，我们就是从犯了。”

“我也这样想，”洛德说，“但是，不管我们怎么办，这事一旦穿帮就糟糕了。我们得讲清楚这些材料是怎么搞到手的。另外，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那里，不管我们谁对谁错，他们都会恨死我们的，会永远记得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牵扯进去？”

洛德信心十足地说：“因为这些材料将来能派上用场，反正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洛德现在很镇定了。至于理由，他也不清楚，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十分自在，觉得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就在刚才的几分钟里，他已经想出了一个最佳方案，准备着手实施。

他对山姆说：“你看，前段时间我觉得这种材料可以帮助心得宁快点儿通过审批，不过现在心得宁已经过审了。但是，我们还会遇到别的问题，还有别的药品、别的新药申请需要得到审批。像心得宁那样毫无道理被拖延的情况，我们以后最好不要再碰到。”

山姆吓了一跳，说道：“难道你是建议……”

“我可没有要建议什么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再碰到那个梅斯，如果他再给我们添麻烦，我们就有对付他的武器了。所以，我们现在什么也不做，我们后发制人。”

山姆已经站起身来，他一边考虑着洛德刚才说的话，一边烦躁不安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最后他愤怒地低声吼道：“或许你说的对，但是我不喜欢这种事。”

“梅斯也不会喜欢。”洛德说，“请允许我提醒你一句：他才是犯罪，而我们不是。”

山姆似乎想说点儿什么，洛德却抢先说道：“到了需要的时候，就让我来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吧。”

看到山姆勉强地点点头，洛德心里暗自说道：说不定对我来说，那还是一种享受呢！

3

1975年年初，西莉亚再次获得晋升。

她的新职务是药品销售经理，这是一个相当于分部副总经理的岗位，地位仅次于分管销售与营业的副总经理。对任何从新药推销员做起的人来说，这都是出色的成就；对一位女性来说，可以说是罕见了。

但是，西莉亚注意到：在菲尔丁–罗斯内部，她是女人这一点似乎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人们不再关注她的性别，而是像她一直希望的那样，用她的工作成绩来评价她。

西莉亚可没有产生幻觉，不会觉得这情况也发生在大多数企业里，不会觉得女性都得到了平等对待。但是她相信，这至少表明女性进入企业最高层的机会在增多，而且会越来越多，就像所有的社会变革一样，总得有人当先驱，而西莉亚知道她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至今未参加过女权运动。一些加入女权组织的新人让她觉得难堪，这些人的口号刺耳，施加政治压力的方法也显得笨拙。似乎谁要是对她们的高谈阔论提出异议，哪怕是一个男人真诚地提出的不同意见，都会统统被当作大男子主义。很显然，不少这样的女性本身没有什么事业上的成就，仅仅是把参与这类活动当成自己的事业了。

尽管在担任新职务之后，西莉亚直接和山姆·霍桑接触的机会不像过去三年中那样多，但山姆明确表示：她可以随时去见他。“西莉亚，如果你看到公司把什么重要的事情做错了，或者你想到某些事情我们应该做却没有做的，希望你能告诉我。”这是她担任总经理特别助理的最后一天山姆对她说的话。那天是在霍桑家里，在霍桑一家为西莉亚和安德鲁举行的庆祝晚宴上，莉莲·霍桑举杯说：“恭喜你，西莉亚。尽管从私心上考虑，我不愿意你升迁，因为你分担了山姆的很多工作。以后我就得担心他了。”

当时，朱丽叶·霍桑也在场。她19岁了，从学院回来小住几天。她已然成了一个仪态万方的漂亮姑娘。虽然作为独生女受到百般宠爱，但是她完全没被宠坏。陪伴她左右的，是一位讨人喜欢的、风趣幽默的青年。朱丽叶把他介绍给大家：“我的男朋友，德怀特·古德史密斯。他还在求学，将来准备当个律师。”

这对年轻人让安德鲁夫妇印象深刻。西莉亚想起：仿佛就是不久之前，朱丽叶和丽莎这两个还穿着睡衣的小孩子，就在这间屋子里，追逐嬉戏。

莉莲祝酒之后，山姆含笑说：“西莉亚还不知道她真正的升迁，我是今天很晚的时候才签了那份报告。现在，她在‘通道层’有自己的专用停车位了。”

“天哪，爸爸！”朱丽叶喊了一声。然后她对男朋友说：“那就像被选进了‘名人堂’一样。”

所谓“通道层”，是指菲尔丁–罗斯总部旁的一座车库和停车楼的顶层，专供公司最高层的领导使用。他们把车停在这里后，可以方便地穿过一条玻璃走廊，进入对面的主楼，再乘坐专用电梯，很快到达第11层——“领导层”。

山姆是在“通道层”拥有专属车位的人中的一个。他开的那辆银灰色的劳斯–宾利轿车每天都停在那儿。身为总经理，他可以乘坐配有司机的豪华轿车，但他更愿意像现在这样。

公司中职务较低的人使用停车楼下面几层，他们需要乘电梯下楼，穿过空地，进入主楼之后再上楼。

那天晚宴结束前，大家又和西莉亚开了一阵善意的玩笑，说她“连升两级”。

回家时，安德鲁一边开车，一边对西莉亚说：“多年以前，你决定把自己的事业和山姆拴在一起，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是啊，”西莉亚说，然后又补充道，“最近我对他有些担心。”

“为什么？”

“现在的他跟以前相比，做事显得被动了不少，碰上事情不顺利他就会感到很痛苦。不过，我想这跟他身负重任有关。但是他有时候也显得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事，但是又不愿告诉别人。”

“即使不为山姆的事操心，你的担子也够重啦。”安德鲁提醒她。

“你说的对。乔丹医生，你一天比一天聪明啦！”西莉亚感激地捏了一下丈夫的胳膊。

“别跟开车的人调情，你在分散司机的注意力。”安德鲁对她说。

过了几分钟，他问道：“刚刚说到，把自己的事业跟公司的明日之星拴在一起——那个把事业拴在你身上的小伙子怎么样了？”

“你是说比尔·英格拉姆？”西莉亚笑了。她一直记得初次见面英格拉姆就赢得她的好感的情景——那还是在纽约与夸德里尔–布朗广告公司举行的会议上。“比尔一直在国际部工作，是主管拉丁美洲业务的主任。我以前担任过这个职务。我们现在正考虑提拔他，把他调到药品销售部门去。”

“不错，”安德鲁说，“看来，他的明日之星也选对了。”

就在西莉亚为自己的晋升感到高兴之时，传来了一件令人难过的事。特迪·厄普肖心脏病突发去世了，他死前正在伏案工作。

去世之前，特迪还担任着非处方药销售部的经理。他在这个职位上如鱼得水，工作得不仅开心，也很成功。他本来一年之内就可以退休了。西莉亚感到悲痛，以后她再也听不到他欢快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他那坚定有力的脚步，再也看不到他说话时像皮球一样上下晃动的圆脑袋了。

安德鲁、西莉亚以及公司的其他人参加了特迪的葬礼，然后人们同送葬的亲属一起去了墓地。这是三月的一天，凄风苦雨，寒意袭人。来为特迪哀悼的人裹紧大衣，撑起雨伞抵挡着寒风。

之后，有几个人去了特迪家，西莉亚和安德鲁也在内。在家里，特迪的妻子佐伊把西莉亚拉到一边。

“乔丹太太，特迪非常仰慕你，”佐伊说，“他对在你手下工作感到很骄傲。他常说，只要你在菲尔丁–罗斯，这家公司就会有良心。”

西莉亚被这句话打动了。她回想起15年前第一次见到特迪的情景。那时她在沃尔多夫的推销人员大会上刚发了言，就非常丢脸地被人勒令离开会场。往外走时，她看到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表示同情，而厄普肖就是其中一个。

“我也爱特迪。”西莉亚对佐伊说。

事后，安德鲁问起西莉亚：“厄普肖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西莉亚告诉了他，然后说：“我也不是一直符合厄普肖心目中的那个形象的。我还记得你和我在厄瓜多尔的那一次激烈争吵。当时，你说我在有些方面很没良心。你是对的。”

“我们都对，”安德鲁纠正她说，“因为你也提到一些我做过的事，还提到一些我本该做却没有做的事。不过，我们都不是完人。我倒是同意特迪的看法，你是菲尔丁–罗斯的良心，在这一点上我为你自豪，希望你永远这样。”

接下来的那个月，传来了一个有关世界局势的好消息。从较小范围来说，这对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也是好消息。

越南战争结束了。对没怎么打过败仗的美国来说，这是一场惨败。悲惨的杀戮停止了，但是美国面临的任务非常艰巨——尽管不那么血腥，那就是治愈国家的创伤。这是自美国南北战争以来，给国民造成最大分裂和最深痛创伤的事件。

一天晚上，安德鲁和西莉亚一起看完了电视中关于美国军人终于带着耻辱全部撤出西贡的报道。安德鲁预言道：“创伤造成的痛苦在我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完结。200年以后的历史学家，仍会对我们卷入越南战争是否正确而争论不休！”

“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西莉亚说，“不过，我自己想到的只是谢天谢地，战争在布鲁斯达到服役年龄之前结束了！”

一两个星期后，菲尔丁–罗斯最高层的人们高兴地得知一个消息：蒙太尼已经在法国获准生产销售。这就是说，根据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与法国吉伦特化学制药公司达成的协议，美国现在就可以开始这种药的试验工作了。

蒙太尼面向妊娠初期的孕妇，用以消除孕妇经常在妊娠初期出现的恶心、晨吐等症状。最初获悉蒙太尼的作用时，西莉亚还略感不安。和其他人一样，她还对当年孕妇服用沙利度胺的可怕后果记忆犹新。她也还记得，那件事之中，她有多幸运，因为在她两次妊娠期间，安德鲁都坚持不让她吃任何药。

她向山姆表达了这种不安之情，山姆表示理解与同情。“我第一次听说蒙太尼的时候，跟你的心情一样。”山姆承认道，“但是从那之后，我对它做了很深入的了解。这些了解使我确信它的疗效非常好而且绝对安全。”他还指出，沙利度胺事件已过去15年了，其间医药方面的研究工作，包括对新药的科学试验，都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而且，70年代中期政府的监管规定也远比20世纪50年代严格。

“很多事情都是会改变的。”山姆坚持说，“举个改变的例子吧，以前还有人极力反对在分娩时使用麻醉剂，认为用了有危险、有危害。同样的道理，孕妇可使用的安全药品我们也可以找到，也一定会找到。蒙太尼只不过碰巧是在我们需要它的时候出现了。”

他劝西莉亚不要有成见，等看完了全部数据之后再下结论。西莉亚答应了。

很快，蒙太尼对菲尔丁–罗斯的重要性就变得显而易见了。担任公司副总经理兼审计员的塞思·范戈尔德私下向西莉亚透露：“山姆已经向董事会保证，说蒙太尼可以给我们赚一大笔钱，这当然是我们急需的。如果只看我们今年的资产负债表，公司看上去就快要成为需要福利救济的对象了。”

范戈尔德是公司里的元老。他满头白发，精神矍铄，已经过了退休的年龄，但是被挽留了下来，因为他对公司的财务状况了如指掌，而且有办法在关键时刻弄到钱。在过去两年多里，他和西莉亚成了朋友，再加上安德鲁治好了他妻子关节炎的老毛病，两人的友谊也变得更加深厚。

有一天他对西莉亚说：“我妻子觉得，安德鲁能妙手回春。现在我比较了解你，我觉得他的妻子也能妙手回春。”

他继续谈论蒙太尼，说：“我已经和吉伦特公司的财务主管谈过了，那些法国人都认为这种药会成为他们的摇钱树。”

“尽管现在为时尚早，但是我们所有与推销工作相关的人员都会再加把劲儿的。”西莉亚宽慰他说，“塞思，为了你，我们也要再努力一点儿。”

“好啊！说到再努力一点儿，我们这里有人还纳闷：在英国研究中心的那些英国人到底做得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在磨洋工，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喝茶吃点心上了？”

“最近我没听到多少消息……”西莉亚说。

“我也什么都没听到，”范戈尔德说，“我只知道那里的开支有好几百万美元，钱花起来就像澡盆里的水一样，拔掉塞子之后哗哗地往外流。这也是我们的资产负债表情况糟糕的一个原因。我得告诉你，西莉亚，这边有不少人，包括董事会里的一些成员，都在为英国那边的活动感到担心。你去问问山姆吧。”

结果还没等西莉亚去问山姆，他就把西莉亚找去了。他说：“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我因为哈洛研究中心和马丁·皮特–史密斯，受到了很多指责。”

“嗯，”她答道，“塞思·范戈尔德告诉我了。”

山姆点点头。“塞思是表示怀疑的人之一。出于财务上的考虑，他希望看到哈洛研究中心关门。董事会里越来越多的人也会有这种想法。我估计在年会上股东们会对这件事提出一些犀利的问题。”他不太愉快地又补充道：“有时候，我甚至也想，让它关掉算了。”

西莉亚提醒他：“哈洛研究中心成立才两年多。再说了，你对马丁本来是有信心的。”

“马丁曾经估计说，两年内会取得一些积极结果，”山姆回答道，“可现在我们就快血本无归了，何况我还要对董事会和股东负责，所以即便有信心也会有个限度的。另外，在书面报告的问题上，马丁太固执己见了，他就是什么都不报告。所以，我需要找人去确证一下：那边确实有所进展，值得继续做下去。”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

“我倒是想去，可惜现在腾不出时间，所以得麻烦你跑一趟了。西莉亚，快去快回，尽快向我汇报。”

她疑惑地问：“你难道不觉得文森特·洛德更合适一些吗？”

“就科学知识而言，确实是。但是，他的偏见太深了。他本来就反对在英国搞研究，如果哈洛研究中心关掉，就能证明他是正确的了，所以他说不定还真会给出关闭研究中心这种建议。”

西莉亚笑了：“你对我们大家真了解！”

山姆严肃地说：“我了解你，西莉亚，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你的判断和你的直觉。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无论你多么喜欢马丁·皮特–史密斯，如果最后你必须要说出狠心的、冷酷的建议，你就直接说出来！你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我争取明天动身。”西莉亚说道。

4

西莉亚在清晨抵达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这次的行程只有两天，时间不容浪费。她坐上停在机场的前来接她的豪华轿车，准备直接去研究中心。她要在那里与马丁·皮特–史密斯等人一起查看在她心里被称作“哈洛方程式”的一切。

等她拿定主意该如何向山姆建议，她就飞回美国。

在哈洛的第一天，她就明显地感到：她见到的人几乎个个情绪高昂，处事乐观。不仅马丁，几乎所有人都向西莉亚保证：对脑力老化的研究进展得有多顺利；已经弄清楚了多少问题；作为一个通力协作的队伍，大家工作有多努力；等等。西莉亚只能偶尔看到一丝疑虑和犹豫的神情，就好像是在古堡外，匆匆朝里面看一眼所捕捉到的神情一样。这种神情转瞬即逝，或者像是刚出现就马上受到克制。这让西莉亚觉得，刚才看到的那些不安神情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第一天，马丁就陪着西莉亚参观各实验室，他边走边讲解正在进行的工作。他解释说，从上次见面以来，他和同事们已经完成了一个初步目标——“在低龄动物大脑中发现并分离出一种mRNA，这种mRNA与高龄动物大脑中的不同。”他还说：“以后很有可能，在人脑中获得类似的发现。”

随后又是一大堆科学术语。

“……从不同年龄的鼠脑中提取mRNA……然后，将其与酵母菌‘分裂细胞’制剂一起培养，加入带有放射性的氨基酸……酵母的生物系统生成的动物脑肽，也略带放射性……然后，利用肽所带电荷的不同，在特种凝胶质上，将其分离出来……再用X射线底片获取影像，而出现条带的地方，就是肽了……”

在马丁和西莉亚经过一张工作台时，他停了下来，像从帽子里变出兔子的魔术师一样，抽出几张20厘米×25厘米的底片。“这些都是色谱图的片子。”

西莉亚拿起来看，上面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是透明的胶片。马丁说：“仔细看，你能看到两列深一点的线。一列是低龄鼠的，一列是高龄鼠的。注意……”他用手指了一下。“这里和这里。在低龄鼠这一列，至少有9种肽，这是高龄鼠脑中不再产生的肽。”他带着兴奋劲儿，朗声说道：“现在我们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脑中的RNA，可能还有DNA，在衰老过程中会产生变化。这一点极其重要。”

“挺好的。”西莉亚说。她心里却在想：花这么多钱让全中心人员努力两年多得到这样一个成就，真的值得吗？

中心的一切都在说明这里的开销有多大：宽敞的实验室和现代化的办公室，都用标准的隔板隔开，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调整；畅通无阻的走廊；舒适的会议室；还有精心配备起来的实验室以及大量不锈钢制品、新式的工作台。这些工作台由合成材料制成，里面没有木质材料，因为按照科学标准，木头不洁净。室内装有空调，能除掉空气中的杂质；光线明亮而不刺眼。两间细菌培养室里装有专门设计的有大块玻璃面的细菌培养箱，里面摆着盛有细菌和酵母的培养皿。另外一些房间装着双层门，上面挂着牌子，写着：“危险！谨防辐射！”

这一切和西莉亚曾参观过的剑桥实验室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当然，也有一些没有多大差别的东西，比如说纸，它们堆在办公桌上又高又乱，马丁的桌上更是如此。她想，科学家的工作环境可以改变，可是工作习惯却改变不了。

从工作台和色谱图片那里离开后，马丁继续解说起来。

“有了RNA，我们就可以研究去生成相应的DNA，然后得把它放进活细菌的DNA中……试着去‘欺骗’细菌，让它造出我们所需要的脑肽……”

西莉亚尝试着尽可能多地吸收这些知识。

在考察快结束之前，马丁打开一间小实验室的门，里面一个上了年纪的穿着白大褂的技师正面对着笼子站着，笼子里有五六只白鼠。他形容枯槁，略微驼背，只剩下头皮边缘的一圈头发，戴着一副老式夹鼻眼镜，眼镜上拴着一根挂着脖子的黑绳子。马丁对她说：“这是耶茨先生，他准备进行动物解剖。”

“我是米基·耶茨。”那人伸出手，“我知道你是谁，我们大家都知道。”

马丁笑了。“是这样，他们都知道。”他问西莉亚：“你在这里等一下好吗？我要去打个电话。”

“当然可以。”等马丁走出去，带上门，她对耶茨说：“如果不妨碍你，我想在旁边看一看。”

“完全没妨碍。不过，我得先杀一只小家伙。”他指了指笼里的白鼠。

他麻利地打开冰箱，从冷冻室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小盒，盒盖通过合页连接在上面。盒子里有个微微突起的小平台，下面有个碟子，里面装有冒着寒气的结晶物质。“这是干冰，”耶茨说，“你进来之前我刚刚放进去的。”

他打开笼子，熟练地抓住一只紧张的灰白色大老鼠，把它放进塑料盒，合上盖子。西莉亚可以看见白鼠待在盒子里的小台子上面。

“干冰可以让盒子里充满二氧化碳。”耶茨问，“你这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西莉亚听到这个浅显的问题，微笑道：“知道。我们只吸入空气中的氧气，呼出二氧化碳。干冰是固态二氧化碳，吸这个人是活不了的。”

“这家伙也是一样，它就要离开了。”

只见那只白鼠抽搐了两下，就一动不动了。一分钟过后，耶茨高兴地说：“它停止呼吸了。”又过了半分钟，他打开塑料盒子取出那只一动不动的动物，说道：“死了。不过这种方法慢。”

“慢吗？我觉得挺快的。”西莉亚努力回忆过去她在实验室的时候，是怎么弄死白鼠的，可就是记不起来。

“如果要处死很多白鼠，这种方法就慢了。皮特–史密斯博士希望我们用这种方法，不过还有更快的方法，像这样。”耶茨弯下身子，从工作台下的橱柜里，拿出一个金属盒。这个盒子的设计与第一个不同，盒子的一头有个小圆洞，洞上面悬着一把快刀。“这是断头台。”耶茨还是兴高采烈的，“法国人真利索。”

“但是，那会搞得一团糟吧。”西莉亚应了一句。现在她想起来了，她以前见过的杀鼠器械和这种差不多。

“嗯，没那么糟糕，而且很快。”耶茨扭头一瞥，见门关着，就从笼子里又抓出一只白鼠，塞进盒子里，让鼠的头伸出孔外，然后就像切面包一样把切刀往下一摁——动作之快，连西莉亚都来不及反对。

先是微弱的吱嘎声，紧接着可能是一声哭喊。随后白鼠颈断头落，鲜血直流。西莉亚虽然对这一套操作并不陌生，却也觉得恶心。

耶茨漫不经心地把还在抽搐着的、流血的白鼠躯体，扔进了废物箱。然后捡起鼠头。“我现在要做的是取出鼠的大脑。这样又快又不痛苦吧！”这位技师笑出声来，“我没觉得这有什么。”

西莉亚气恼又厌恶地说道：“你没必要把这个做给我看！”

“做什么了？”她身后传来马丁的声音。他刚才进了屋，这时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不动声色地说：“西莉亚，请到外面等一下。”

西莉亚刚走，马丁就瞪着耶茨，喘着粗气。

西莉亚在室外等着，她隔着门听到马丁在里面生气地训斥耶茨。“今后再也不许这么做了！……只要你还想在这里干下去就不许这样做……这是我的命令，用干冰盒，那样才没有痛苦。别的都不行！……把那个鬼东西拿走，要不就把它砸了……我绝不允许用残酷的手段，明白吗？”

她听见耶茨微弱的声音：“明白了，先生。”

马丁走出来，挽起西莉亚的胳膊，把她领到会议室。会议室里没人，他们坐下，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咖啡壶。马丁拿起壶往杯子里倒了咖啡。

“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他对她说，“耶茨有些忘乎所以了。可能是他还不习惯有美女在旁边看他工作。顺便说一句，他的工作非常出色，所以我才会把他从剑桥拉到这儿来。他可以像外科医生那样解剖鼠的大脑。”

西莉亚那点儿小小的不快早就过去了，她说：“只是一件小事，没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

她好奇地问：“你很喜欢动物，是吗？”

“嗯，我很喜欢。”马丁抿了一口咖啡说，“做研究要不让动物受点儿苦是不可能的。人类的需要排在第一位，这一条，就算是喜欢动物的人也必须接受。不过，应该尽量减少它们的痛苦。这一点要有关心的态度才能做到，否则很容易对这件事变得麻木。我已经提醒耶茨注意这个问题了，我想他不会再忘记了。”

这件事让西莉亚更加喜欢和尊重马丁了。不过，她提醒自己，无论是否喜欢他，都不能影响她此行的目的。

“咱们还是说说工作进展的问题吧。”她轻快地说，“你说高龄与低龄动物的大脑有差异，还说到合成DNA的计划，可是你们还没有分离出一种蛋白质，还没有找到你们寻求的那种起关键作用的肽。对吧？”

“对。”马丁的脸上又露出那种热情的微笑，接着又信心十足地说，“你刚才说的就是我们下一步准备做的事，那也是最棘手的一步。我们正在努力，会成功的。当然，这需要时间。”

她提醒他：“研究中心成立时你说过‘给我两年时间’，你当时觉得你能在两年的时间里取得一点儿积极的成果，但是现在已经过了两年零四个月。”

他似乎感到吃惊。“我真的说过这种话？”

“你肯定说过。山姆记得，我也记得。”

“那就是我太冒失了。对我们这些搞前沿科学的人，是不能用时间表来规划的。”马丁又表现出无忧无虑的神情，不过西莉亚能看出他有点儿紧张。马丁的身体状况似乎也不好。他脸色苍白，从眼睛可以看出他很疲惫，可能是操劳过度造成的，他脸上也添了几道两年前不曾有的皱纹。

“马丁，”西莉亚说，“你为什么不写工作汇报？山姆必须安抚董事会，还有股东……”

马丁摇摇头，第一次显得不耐烦：“我得把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研究上。报告、太多的文书工作，只会占用宝贵的时间。”他突然问道：“你读过哲学家约翰·洛克的著作吗？”

“在学校里读过一点儿。”

“他写道，一个人发现新东西是靠着‘坚持不懈地专注于一个特定的方向’。科研工作者必须记住这句话。”

西莉亚暂时没有继续再与他谈这个问题，她后来问了管理主任宾利。这位前空军少校对不写报告提出了另一个理由。

“乔丹太太，你应该能理解，”宾利说，“皮特–史密斯博士觉得把想说的东西都写下来很困难。一个原因是他的想法总是在向前推进，昨天还认为重要的事，到今天他可能就认为已经过时了，到了明天就觉得更加过时。他会对他以前写的东西，譬如说两年前写的东西，感到羞愧。他会觉得那些文章很幼稚，尽管在当时看来那些文章表现得很有远见。如果完全按他的性子来，他可能会把过去写的东西统统抹掉。这种怪癖在科学界也不少见。我以前就碰到过。”

西莉亚说：“再给我讲一讲科学家们都在想些什么吧，讲些我应该知道的。”宾利那间朴素而井井有条的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宾利个子矮小、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他是西莉亚挑选出来管理该中心行政工作的人，现在她对他越发尊重了。

宾利思虑片刻之后说：“最重要的可能是因为科学家们长期接受学术训练，专注于他们选定的专业，有时还是冷僻的课题，结果在日常生活中的反应上就不如我们了。的确，一些大学者根本就不理解那些现实问题。”

“我听说，在某些方面，他们就像孩子。”

“非常正确，乔丹太太。某些方面确实如此。所以我们经常看到科学界里的一些人有些小孩子脾气，为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吵个不停。”

西莉亚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倒不觉得皮特–史密斯也是这样的人。”

“从刚才说的情况来看，他可能不是，”宾利表示同意，“但是，在别的方面他就是了。”

“说来听听。”

“好吧，皮特–史密斯博士在做一些小决定时有障碍。别人可能会说，他总有一天会搞不清楚在街上应该靠哪边走。举个例子。这里有两个技术员，该挑哪一个去伦敦学习三天，马丁可能几个星期都拿不定主意。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你或者我可能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定下来。结果呢？他这个上级迟迟下不了决心，我就只好越权了。当然，这些小问题要跟皮特–史密斯博士对科学的清晰认识和献身精神相比，才显得异常鲜明。”

“你让我把很多问题都弄得更清楚了，”西莉亚说，“包括马丁不写报告的原因。”

“还有一些事，我觉得我也应该指出来，”宾利主动说，“说不定会影响到你这次的考察。”

“请说。”

“皮特–史密斯博士是一个领导。跟所有领导一样，如果他表现出软弱或怀疑那就有问题了。要是那样，在他手下工作的人就会泄气。另外，皮特–史密斯博士习惯按自己的速度独自工作。现在，重担突然落到他肩上，一大批人要靠他指挥，还有其他各种压力——微妙的和明显的压力，包括你的这次光临，乔丹太太。此时此刻你出现在这里，谁都会有点儿紧张。”

“那就是说，你对目前的工作成绩是有怀疑了？是很严重的怀疑吗？我正在捉摸你的意思。”西莉亚说。

宾利隔着办公桌面对着西莉亚，他两只手的手指尖顶在一起，眼光越过指尖凝视着对方。“在这里工作，我对皮特–史密斯博士负有责任，但是对你和霍桑先生所负的责任更大。所以，我必须回答你的问题：有怀疑。”

“我想知道具体有哪些怀疑？”西莉亚说。

“我没有资格说科学上的事，”宾利迟疑了一下继续说，“也许这样做不太符合规定，不过，我想你应该私下跟萨斯特里博士谈一谈，你有权让他坦率地跟你交个底。”

西莉亚知道，拉奥·萨斯特里博士是研究核酸的化学家，巴基斯坦人，以前是马丁在剑桥工作时的同事，马丁特地请他来做科研上的副手。

她说：“这事太重要了，符不符合规定就顾不上啦，宾利先生，谢谢你，我会按你的建议去办的。”

“还有别的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吗？”

西莉亚想了想，说：“今天马丁跟我说了句约翰·洛克说的话。他是洛克的信徒吗？”

“是。我也是。”宾利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两人都认为：洛克是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哲学家和导师之一。”

西莉亚说：“今晚，我想读一读洛克写的书，你能给我找一本吗？”

宾利记了下来。“你回饭店之前，会有人把书送过去的。”

到哈洛的第二天下午，稍晚的时候，西莉亚才找到机会跟萨斯特里博士说上话。头天跟宾利谈完之后，她和研究中心里的其他人也交谈过，那些人对研究中心的研究工作都表示乐观、满意。可是西莉亚仍然觉得他们有些事瞒着她，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人跟她谈话时不够直接。

拉奥·萨斯特里是一个长相英俊，皮肤黝黑，口齿伶俐，语速很快的年轻人，只有20多岁。西莉亚知道他拥有博士学位，成绩优异。马丁和宾利都对她讲过，他能加入研究中心，是研究中心的福气。萨斯特里和西莉亚在自助餐厅旁的一间小屋见了面。研究中心里的高级职员平常在这里吃午餐。两人握手之后，西莉亚便把门关上，以免别人看见，然后才坐下来。

她说：“我想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乔丹太太。我的同事皮特–史密斯经常提起你，久闻大名，这次能跟你见面我感到很荣幸。”萨斯特里的话说得很得体，简洁中还带点儿巴基斯坦的腔调。他脸上也挂着笑容，不过有时这些笑容会变成略带紧张的表情。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西莉亚说，“我希望你能跟我谈谈这里的工作进展。”

“这里的研究好极了！真的了不起！一切都很好。”

“是的，”西莉亚说，“别人都这么说。但是在我们继续谈下去之前，我想把话说在前头。我这次来，是代表菲尔丁–罗斯总经理霍桑先生的，我可以行使他的职权。”

“哦，天哪！这是怎么了？”

“萨斯特里博士，我要请你——实际上是命令你——对我毫无保留地讲述研究中心里的一切，包括你之前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你所有的疑虑。”

“这实在让人难堪，”萨斯特里说，“这不公平！宾利跟我说你准备找我了解情况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毕竟我要对皮特–史密斯负责，他这个人是很正派的。”

“你更应该对菲尔丁–罗斯负责！”西莉亚一针见血地说。

“公司付给你薪水——而且是不错的薪水，所以也就有权要求你谈一谈你真实的、专业的看法。”

“我说，乔丹太太！你不是开玩笑的吧？”年轻的巴基斯坦人的语气中有惊讶也有敬畏。

“开玩笑？你还真是会形容，萨斯特里博士，开玩笑浪费时间吗？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因为我明天就要回美国了。所以，请你准确地告诉我，你觉得研究中心里的研究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以后会怎么样？”

萨斯特里抬起双手，做出表示服从的手势，叹气道：“好吧，我说。目前的研究工作进展不大。依我本人以及其他参加这个项目成员的观点，我们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解释一下这些观点。”

“这两年多的工作只证实了一个理论：大脑在衰老过程中DNA会发生变化。是，这确实是一个有意思的成果。可是再往前走，就碰到了一堵该死的墙，我们看不见，也摸不着，从技术上也无法穿越它。也许再过很多年都没办法。而且即使有了办法，墙的那一边也很可能没有皮特–史密斯设想的那种肽。”

西莉亚质问道：“你不同意他的设想？”

“那是我同事的理论，乔丹太太。我承认我以前表示过同意。”萨斯特里懊悔地摇了摇头，“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不再同意这个理论了。”

“马丁告诉我，”西莉亚说，“你们证明了一种独特的RNA的存在，而且应该能够制成相应的DNA。”

“那确实是真的！不过，他也许没有告诉你，分离出的这种物质可能会非常大。那一串mRNA非常长，编码了多种蛋白质，可能一共有40种之多，所以并没什么用，那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肽。”

西莉亚检索着脑中的科学知识。“那可不可以裂解这些物质，然后分离出肽呢？”

萨斯特里笑了，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高人一等：“这就是我说的那堵墙。没有什么技术能让我们继续前进。或许今后10年内会有……”他耸了耸肩。

他们又继续谈了20分钟的科学问题。西莉亚了解到，在哈洛的这群搞脑力老化研究的科学家里，只有马丁一人还确信这个项目会取得有价值的成果。

最后她说：“谢谢你，萨斯特里博士，你告诉我的答案，正是我横跨大西洋所要寻求的。”

这位年轻人悲伤地点点头：“因为你坚持要求，所以我只得履行义务。不过，今晚我会睡不好的。”

“我也没指望睡个好觉，”西莉亚说，“但是，因为我们身在自己的岗位上，像你我这样的人，有时候难免要付出一点儿代价。”

5

在哈洛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傍晚，西莉亚应马丁之邀去他家喝了几杯。按照西莉亚的安排，他们接着会去她下榻的教堂门饭店进餐。

马丁的住所离研究中心大约3千米，是一栋半独立式的小房子。住处虽然样式别致且实用性强，但是跟附近其他房子的格调相似，在西莉亚看来，它们似乎是在一条生产线上装配出来的产品。

西莉亚乘出租汽车到了那里之后，马丁带她进了很小的起居室。同以前一样，她可以感觉到对方正带着爱慕的神情打量她。她这次来英国逗留的时间很短，所以是轻装出行，白天穿的是一套定做的衣服，但是今晚她换了一套棕白相间的、黛安·冯·芙丝汀宝款式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柔软的棕色头发，按当时的流行发式剪成了短发。

从前厅走进去，西莉亚一路上跨过或者绕开了5只小动物：一条友好的爱尔兰猎狗，一条吠叫着的英国牛头犬，以及三只猫。起居室里还有一只鹦鹉歇在一根横杆上。

她笑着说：“你真是一个喜欢动物的人。”

“我想是。”马丁微笑着表示同意，“我就是喜欢四周有些小动物，对那些流浪猫更是着迷。”这几只猫似乎了解主人的心意，总是顺从地跟着他。

西莉亚知道马丁是独身一人，只有一个每日都来的女佣替他收拾屋子。起居室里的家具极其简单，一张皮沙发，旁边有个落地灯；三个书架，上面塞满了科技书籍；一张小桌子，上面有几个酒瓶、一些速食食品和冰块。马丁伸手示意，请她坐在沙发上，然后动手调酒。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来调一杯代基里酒？”

“好啊，”西莉亚说，“你还记得啊，我都有点儿感动了。”她不知道今晚分别时，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轻松、友好。和以前一样，她觉得马丁有一种男人特有的吸引力。不过，到这个地方之前，她就用山姆的话提醒过自己：无论你多么喜欢马丁……如果最后你必须要说出狠心的、冷酷的建议，你就直接说出来。

“后天，我就要见到山姆，”西莉亚说，“我必须就哈洛研究中心的未来向他提出我的建议。所以，我想知道你怎么看。”

“很简单。”他把调好的酒递给她，“你就劝他，让目前的研究工作再进行一年，如果必要的话，可以再延长一点儿。”

“有人反对继续下去，这你知道。”

“是的。”马丁展现出来的信心，从西莉亚到来之后，就没有过转变。“但是，总是有目光短浅的人，他们看不到大局。”

“萨斯特里博士也是目光短浅的人吗？”

“很抱歉——他也眼光短浅。这酒怎么样？”

“很好。”

“1个小时前他来过这儿，”马丁说，“他想见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应该了解一下，他今天下午跟你说的事。他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

“还有呢？”

“他错了，他完全错了。其他表示怀疑的人都错了。”

西莉亚问道：“你能用事实来反驳萨斯特里的话吗？”

“当然不能！”马丁显得有些不耐烦，如同昨天一样。“一切科学研究都是以理论为基础的。如果我们已经有了事实，就不用去研究了。这里面需要用到专业的、信息充分的判断以及某种直觉，这两者的结合被人们称为科学的傲慢。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种自信，你坚信自己走的路是对的，知道要达到目标只是时间问题。而在我们的这个项目上，到达目的地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时间以及大量的金钱。”西莉亚提醒他，“另外，我想问，你们谁的判断正确，是你还是萨斯特里等人？”

马丁抿了一口兑了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停下来，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除了必须考虑的情况之外，我是不喜欢考虑钱的，尤其是卖药赚钱这种事。但是，既然你先提出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告诉你吧。也许这是你、山姆以及其他跟你们一样的人理解我的唯一的方法了。”

西莉亚注视着他，认真地听着，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尽管你可能认为，我是一个除科研之外，什么都不过问的人，”他说，“我也知道菲尔丁–罗斯目前的处境非常糟糕。如果今后几年这种形势得不到逆转，公司就会破产。”他尖锐地问：“对还是不对？”

西莉亚略作犹豫，然后点点头。“对。”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再给我一点儿时间的基础上，挽救你们的公司。不仅仅是挽救，还能够让它生意兴隆，受人尊敬，获得巨大利润。这是因为如果我的研究成功，就会有重要的药物问世。”马丁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继续道，“倒不是因为我关心商业利益，我不关心。谈起这个我就感到尴尬。只不过，如果这样的商业利益实现了，我想要的科研成就应该也能同时实现了。”

西莉亚想，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在剑桥实验室里说过的话让她印象深刻，当时山姆也有同感，他刚才说的这番话也起到了相同的效果。但是，两年多以前他说的话并没有兑现。她自忖：凭什么他今天说的话就能兑现？

西莉亚摇着头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真该死。我知道我的判断没有错！”马丁提高了嗓门，“我们会——很快就会——找出办法改善老龄的进程，推迟大脑衰退的速度，说不定也能防止阿尔茨海默病。”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杯子放在桌上。“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说服你啊？”

“吃晚饭的时候，你再试一试。”西莉亚看了看表，“我想我们该走了。”

教堂门饭店的菜肴不错，但是量太大了——对西莉亚来说是这样。不一会儿，她已经开始摆弄起盘子里剩下的东西了，她不再吃了，只是思考下面该怎么说。不管说什么，都很重要。她明白这一点，所以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饭店的环境不错。

在教堂门饭店开业前的6个多世纪中，这里是一个有教士的小教堂。到了詹姆士一世时，它变成了私人住宅。这个迷人的饭店还有几处仍然保留了詹姆士一世时期的风格。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哈洛由村庄转变成城镇，这里也被扩建并得到了修缮。餐厅属于历史遗存之一。

西莉亚喜欢这个餐厅的氛围——低矮的天花板，配有坐垫的靠窗座位，红白相间的餐巾，周到的服务，还有传统的服务：顾客进餐之前，先去隔壁的酒吧休息室，服务生给他们菜单以点好菜，然后饭菜上好了之后，再请顾客入座。

今晚，西莉亚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马丁坐在对面。

席间，他们接着在马丁家的谈话往下说。马丁自信地谈论科研，西莉亚是倾听者，偶尔才提问。但是她还记着宾利昨天讲的话：“皮特–史密斯博士是一个领导，对任何领导来说……如果他表现出软弱或怀疑那就有问题了……”

马丁从外表看，总是信心十足，他的内心是否也有一点不为人知的怀疑？西莉亚想出了一个办法让自己搞清楚这一点。她昨夜看了宾利派人送来的书，才琢磨出来。

她斟酌再三，凝视着对方说：“1个小时前在你家里，你说你有那种科学上的傲慢。”

他还击道：“请不要误会，那是褒义，不是贬义。把知识、信心和自我批评三者合一，这种态度是一个有成就的科学家所必备的。”

听着他的解释，西莉亚感到他泰然自若的表情似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犹疑、一点儿软弱。但是她还没把握，就继续追问。

“有没有这种可能，”她问道，“科学上的傲慢，不管你叫它什么吧，它会走得太远；有没有可能有人太相信自己一厢情愿想出来的东西，以至于这种想法会变得顽固不化？”

“一切皆有可能。”马丁回答，“但是，我们讨论的这件事情不在这个范围内。”

然而，他的声音变得平淡了，不像刚才那样自信了。现在她可以肯定，她触碰到了他的痛处，他快要做出让步，或许要到他的极限了。

“昨晚我读了一些东西，”西莉亚说，“我抄了下来。虽然我想你可能也知道。”她从身旁的小钱包里抽出一张饭店的便笺纸，大声地读了起来：

“错误并非来自我们知识上的欠缺，而是来自我们判断的失误……一个人如果头脑中没有一套逻辑，又不权衡矛盾的证据和证言……可能很容易就误入歧途，赞同那些不太可能正确的观点。”

念完之后是一阵沉默。虽然感到这样很无情，甚至很残忍，但是西莉亚还是继续说：“这段话出自约翰·洛克的《人类理解力论》。是你信赖、敬仰的人写的。”

“是的，”他说，“我知道。”

“那么，有没有可能，”她继续追问，“你没有权衡那些‘矛盾的证据’，只是在坚持‘不太可能正确的观点’，像约翰·洛克说的那样呢？”

马丁把头转向她，露出哀求的神色。“你认为我是那样的吗？”

西莉亚平静地说：“是，我认为是。”

“真遗憾你……”他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而西莉亚几乎听不出这是他的声音。接着，他有气无力地说：“那么……我就放弃吧。”

马丁被击垮了。西莉亚用他的偶像，洛克，来对付他，那段话直刺他的心。不仅如此，他像是一台突然出了毛病的机器，里面乱成一团，变得控制不住自己。他的脸变得煞白，张着嘴，脸颊下陷，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串不连贯的话：“……跟你们的人说停了吧……让他们关掉……我确实相信，但是可能我的水平不够，单靠我一个人不够……我们寻找的东西会被发现的……会的，一定会的……不过是在其他什么地方……”

西莉亚惊呆了。她都做了些什么？她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马丁，让他看一看现实的状况。没有打算做得这样过火。显然，两年多积累起来的压力，以及他独自一人承担的重负，都在折磨着他。这显而易见。

马丁的声音又传过来：“……累了，太累了……”

听到这些泄气的话，西莉亚不觉之间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把他搂在怀里安慰他。这时，她像是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她果断地说：“马丁，咱们离开这里。”

从旁边经过的服务员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西莉亚站起身来，招呼服务员说：“饭钱记在我的账上。我这位朋友不太舒服。”

“没问题，乔丹太太。”那姑娘把桌子小心地向外挪动了一下，“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我一个人就行。”她扶着马丁一只胳膊，推着他走向外面的酒吧，那边的楼梯通向客房。西莉亚的房间靠近楼梯口。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两人走了进去。

饭店的这一部分建筑，也是自詹姆士一世时代保留下来的。长方形的卧室，低矮的天花板上带有长条交织的斜纹图案，墙面围着橡木护板，还有石块砌成的壁炉。用铅条框住的玻璃窗比较小，让人想到玻璃在17世纪还是贵重的奢侈品。

屋里的床很大，四根床柱上罩着围帐。进餐时，已经有服务员来过，床单已经整理好了，西莉亚的一件长睡衣被叠放在了枕头上。

西莉亚遐想着，这个屋子该经历过多少历史啊：古代家族中人的生老病死、风流韵事、悲欢离合、钩心斗角。她想，今晚也许还会多出一件。

马丁站在一旁，还是茫然若失的表情，痛苦不堪，他迷惘地看着她。她拿着睡衣朝浴室走去，轻声对他说。“把衣服脱了，到床上去，我一会儿就过来。”

马丁还是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她靠近他，低声耳语道：“你也想要，不是吗？”

马丁喘息着，胸部起伏着，叹道：“哦，天哪，是的！”

两人抱在一起，她像安抚小孩一样安抚着他。不过，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西莉亚感受到了马丁的欲望。她自己也在燃烧。就像马丁渴望这一刻一样，她明白自己又何尝不是。第一次在剑桥见面时，他们之间就闪现过一种比一见钟情强烈得多的情感。从那时起，西莉亚就意识到，问题从来都不是“会不会”，而仅仅是“什么时候”。

从某个意义上说，选择此时此地来满足心愿，只是偶然。这是因为马丁突然崩溃、绝望，非常需要外部的力量和慰藉。不过，这种事即便不发生在今晚，也会在其他时候发生。每见一次面，他们都会更加接近这宿命般的一刻。

马丁狂热地吻着她，她一边回之以热吻，一边也通过肌肤感受着他结实的身体。她知道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她早晚要正视这个道德问题，要考虑这件事的后果。但不是现在！西莉亚这时已经没有力气考虑别的问题了，只想满足自己的欲望。她的欲火和马丁的欲火交织在一起，融化了一切，燃烧着一切，无法抵挡。

过了一阵，两人无比欢愉地、亲热地喊起对方的名字。

然后，他们睡着了。西莉亚觉得，马丁也睡得很香，不会再有烦恼。清晨，他们醒来又亲热了一番，这次他们欢愉如初，却更加温存。

等西莉亚再次醒来，阳光已经透过旧式的窗户照进了房间。

马丁已经离开。她很快就找到他留下的便条。

最亲爱的：

你过去是，现在仍然是鼓舞我的源泉。

今天清晨，你还在梦乡的时候——啊，你真美！——我有了一个想法，一个“或许”能打破研究工作僵局的办法。我现在要去实验室了，想看看这个办法是否有用。尽管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会保持信念，继续坚持，直到收到驱逐令为止。

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是一段永远的秘密、一段愉快的回忆。什么也别担心。我知道“人间天堂”只能进入一次。

建议你不要保留这张字条。

永远属于你的，
马丁

西莉亚洗了澡，订了早餐，随后开始整理行囊，准备回国了。

6

英国航空公司的协和式超音速客机的乘务组供应过午餐后，西莉亚就开始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整理起思绪。

先是私事。

和安德鲁结婚的这18年，她从来没有和别的男人发生过性关系——直到昨夜之前。这倒不是没有机会，诱惑很多。她甚至偶尔也会动心，想顺水推舟一下。无论是出于对安德鲁的忠诚，还是从一个商业人士的角度来看，那样做并不明智，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都影响到她，反正她最终总会打消那种念头。

山姆·霍桑就曾不止一次地向她表示，想跟她建立点儿特殊关系。但是她早就认定，这种事对他们两个都有莫大的害处，所以山姆少有的几次表示，都被她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

而马丁则另当别论。从一开始，西莉亚就很喜欢他，而且——她现在心里也承认，当时她就希望在身体上得到他。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这样的结果是任何情人都会满意的。西莉亚明白，如果他们的处境改变一下的话——她和马丁可能会多次偷食禁果。

但是马丁明智地认识到，他们的这种欢爱是没有未来的。西莉亚也明白，除非她准备抛弃安德鲁，准备冒孩子们疏远她的危险。然而，她并没有这种准备，也绝对不会这么做，何况她很爱安德鲁。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而且安德鲁聪明、体贴、意志坚强——这些品质，是别人远远比不上的，西莉亚所认识的人都不例外，包括马丁在内。

所以，那天早上科学家马丁像诗人一样写了那句：“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是一段永远的秘密、一段愉快的回忆……我知道‘人间天堂’只能进入一次。”

西莉亚觉得，有人会认为她应该对昨晚发生的事感到内疚，她才不会——恰好相反，她觉得它也就那么回事。

她的思绪从自己转向安德鲁。

安德鲁是否也有过这种外遇？很可能有过。他也有机会。再说，在女人眼里，他很有吸引力。

那么，西莉亚问自己，她怎样才能发现这种事呢？

如果真有这种事，她当然不会高兴。不过要发现他是否有过外遇，这种事也很难用逻辑来推理，尽管不能说绝不可能，但是至少也很难。此外，她也已经决定不把心思花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上了。

在莫里斯敦的一次鸡尾酒会上，西莉亚听到一个愤世嫉俗的人说：“一个结婚20年的正常男人，如果说自己从来没有过外遇，那么他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无能。”这种说法当然不对。很多人没有那种艳遇的机会，而还有一部分人是用情专一的。

不过，她觉得这种说法也不是无中生有。从人们的闲谈里，以及公开的不雅事件中，西莉亚知道，在安德鲁所在的医务界，男女关系混乱的人比比皆是，在她所在的制药界里也是如此。

这又引申出一个新的问题：在十分稳固的婚姻中，一方偶有外遇是一件大事吗？她不这么认为——只要这种事不是很严重，人们也不想永远这样下去。西莉亚认为，实际上许多婚姻破裂得毫无必要，因为夫妻经常对一些无害的偷情过分讲求原则或者太过嫉妒，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最后，关于安德鲁，她想不管他是否有过外遇，他总还是对她关心体贴，并且言行谨慎的。西莉亚决心要同样谨慎，先接受过去的事实，之后不准备再同马丁幽会了。

关于私人问题的冥想就此结束。

现在该考虑哈洛的问题了，西莉亚问自己：明天应该向山姆提出什么样的建议呢？

显然只有一条可以提：关掉这个研究中心，承认在最开始它就是一个错误，现在要尽快减少损失，承认马丁那个脑力老化的科研项目是一个令人失望的失败。

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尽管哈洛的一切，西莉亚已经耳闻目睹，但是她依然拿不定主意。

有一件事萦绕在她的脑海，就是昨晚离开教堂门饭店的餐厅之前，马丁在悲痛中讲的话。今天早上，从坐上开往伦敦机场的轿车开始，西莉亚的脑子就像机器一样不断重放着马丁的话：“我们寻找的东西会被发现的……会的，一定会的……不过是在其他什么地方……”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怎么在意。可是不知怎么的，现在这句话的重要性似乎放大了。有没有可能马丁是对的，而别人都错了？“其他什么地方”到底是指哪里呢？是其他国家？其他的制药公司？如果菲尔丁–罗斯放弃马丁对脑力老化的研究，有没有可能有其他的制药公司——某个竞争者——把这个课题重新捡起来，坚持到最后，取得成功？当然，这个“成功”是指生产出一种重要的、利润丰厚的新药。

有其他的国家在做同一个科研项目。两年前马丁就提到过：德国、法国、新西兰也有科学家在做研究。西莉亚问过，知道那些国家的研究还在进行中，而且他们的情况显然跟哈洛研究中心一样，没什么成果。

但是，如果哈洛中心继续做下去或许本来可以会有这种激动人心的发现，而我们关了哈洛研究中心，最后的结果是其他科学家忽然取得了突破，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情况是那样，菲尔丁–罗斯会怎么想？如果是因为西莉亚的建议，哈洛研究中心关门了，她自己又会怎么想？——公司的人会如何看待她？

因此，出于这一系列的考虑，她盘算了一会，觉得还是什么都不做比较好。在这里，所谓的“什么都不做”，就是建议公司让这个研究中心继续办下去，指望它搞出点儿名堂。

然而，西莉亚还在左思右想，这样的决定——不如说是不决定——不就是那种“最保险”的办法吗？对！这正是那种“暂不采取行动”、“等着瞧”的哲学。她曾听到山姆·霍桑和文森特·洛德都以此挖苦华盛顿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说这种哲学就是监督管理局时兴的工作方式。各种想法在脑子里兜了一圈，又回到临出发前山姆对她的指示上来了：你要是觉得必须狠心冷酷……就不妨狠心冷酷。

西莉亚叹了口气。真期望自己没碰上这种叫人为难的抉择，可这有什么用呢？事实是，她必须做出抉择。同样重要的是，狠心做出决策是最高层领导的职责。对这种职责她曾向往过，现在不是有了吗？

但是，协和式客机已在纽约机场着陆，究竟该主张什么，她仍然很迟疑。

西莉亚向山姆·霍桑的汇报后来推迟了一天，因为山姆的工作日程已排得满满当当，到汇报前，她对哈洛的问题已有了坚定而明确的主见。

她在总经理办公室面对山姆坐下后，山姆并未浪费时间和她寒暄，开口就说：“你给我的建议准备好了吗？”

问题开门见山，西莉亚凭直觉感到，山姆显然无心听取细节或背景简介之类的汇报。

“准备好了。”她回答得很干脆，“我权衡了一切利弊之后，认为如关闭哈洛的研究中心将是一种鼠目寸光的严重错误。此外，对于马丁的脑力老化研究项目，我们应该让他继续进行，务必再给他一年，也可能更长一点儿。”

山姆点点头，干巴巴地说了声：“好。”

山姆对建议既没有强烈的反应，又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这清楚地表明西莉亚的建议已被全部接纳。她还觉得山姆听后如释重负，好像她的答案正是他所希望的一样。

“我写了报告。”她把4页备忘录放到办公桌上。山姆把它扔进文件格里。“这东西我另找时间看，只要有助于应付董事会的提问就行。”

“董事会要为难你吗？”

“很可能。”山姆勉强一笑，显得很疲乏。西莉亚觉察到，外界的压力使他近来精神极度紧张。他又说：“不过别担心，我能把这事定下来。你通知过马丁我们要继续办下去吗？”她摇摇头。“他以为我们要关闭它。”

“这样看来，”山姆说，“我今天要办的高兴事之一就是写信告诉他，研究中心要办下去。谢谢你，西莉亚。”

他的头略微一点，表明接见到此为止。

一星期后，西莉亚的办公室里出现了一大束玫瑰花。她打听花的来历时，秘书对她说，“乔丹太太，花束上没有名片，我问过花店，他们说他们接到的电报上说是送给你的。要不要我再问问送花人是谁？”

“不必麻烦了。”西莉亚说，“我想，我知道是谁送的。”

7

让西莉亚宽慰的是，在1975年剩下的日子里，她出差的次数少了。尽管现在的工作仍然忙碌，但主要是在莫里斯敦，也就是说，她能花更多的时间和安德鲁待在一起，也可以去丽莎和布鲁斯的学校看望他们。

今年是丽莎在艾玛·威拉德女校的最后一年，她被选为高年级的学生会主席。她不仅功课好，还广泛地参加学校里的各种活动。她筹划过一项实习计划，让高年级学生每周去位于奥尔巴尼（纽约州首府）的政府机关工作半天。

这项实习计划是从丽莎的一封信开始的。丽莎觉得，想要办成一件事，就得去求职位最高的人。纽约州州长的一名助手收到这封信，把它交给了州长。州长觉得很有意思，亲自做了肯定的答复。除了丽莎外，学校里的每个人都为这件事感到意外。后来，安德鲁听说了这件事，他对西莉亚说：“毫无疑问，那丫头就像你。”

丽莎的组织能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最近，她向好几所大学提交了申请，不过她最大的希望是进入斯坦福大学。

布鲁斯在希尔学校已经升入二年级，他比起以前更加迷恋历史。他对历史的兴趣异常浓厚，几乎把全部精力都花在这上面，这导致他的其他课程有时只能勉强及格。有一次，西莉亚和安德鲁到学校探望布鲁斯。舍监跟他们说：“布鲁斯不是学习不好，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各科都优秀的学生。只要我们花费时间盯住他，让他放下历史书，去学习其他几门功课。乔丹医生，乔丹太太，依我看，你们的孩子将来会成为历史学家。我估计用不了多少年，就可以看到布鲁斯的大名出现在出版物上了。”

西莉亚一边告诫自己不要沾沾自喜，一边欣慰地想，职业女性的儿女照样能够发展均衡、成绩优异。

当然，重要的原因在于有温妮和汉克·马奇两人，他们一直愉快地把这个家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在庆祝温妮来乔丹家工作满15周年的那一天，恰好是温妮34岁的生日，安德鲁想起温妮早就放弃了去澳大利亚的计划。他说：“这是澳大利亚人的损失，让乔丹家赚到了。”

只有一件事让性格开朗的温妮闷闷不乐：她没有小孩。她非常希望有个孩子。她私下对西莉亚说：“我和汉克一直在努力。天哪，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没试过吗？有几天，我都可以称得上是特技演员了，可就是没什么效果！”

经过西莉亚的催促，安德鲁给温妮和她丈夫安排了生育能力检查。结果表明，双方都没有问题。一天傍晚，安德鲁、温妮和西莉亚都在厨房里，安德鲁解释道：“你和汉克会有孩子的，这只是时机问题。妇科医生可以帮忙，另外也还有运气的成分。你们还得继续努力。”

“我们会努力的。”温妮说着就叹了口气，“不过，我明天再告诉汉克吧。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9月，西莉亚去了一趟加州。有人谋杀福特总统时，她恰好就在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她当时站的地方离福特并不远。不过，那个试图行刺的女人，连手中的枪都用不好，才使又一场历史悲剧得以避免。这一经历让西莉亚十分震惊。之后不到三个星期，她又听说旧金山发生了第二起暗杀，这也让她感到震惊。

全家一起欢度感恩节时，西莉亚跟大家谈起这事，说：“有时候我想，人们不是变得越来越讨厌暴力，而是变成越来越喜欢暴力的人了。”接着她问道：“暗杀这种事的源头又是哪里？”

她本来不指望有谁回答，但是布鲁斯却说出了一个答案。

“妈妈，你是制药业的，我真没有料到，你也不知道这件事。历史上的暗杀与麻醉药有关。英文中的‘assassin’（暗杀）原意就是指一种药。它起源于阿拉伯语中的‘hashishi’（大麻）。11~13世纪，有个叫尼扎里·伊斯梅里斯的伊斯兰教派，这个教派的信徒在进行宗教恐怖活动的时候就会食用大麻。”

西莉亚不高兴地说：“我不知道，是因为大麻并不是医疗过程中经常使用的药物。”

“曾经是，”布鲁斯从容地回应道，“这也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精神科医生用它治疗过健忘症，不过因为疗效不好，于是他们就停止使用了。”

“知道得比我还多！”安德鲁说。丽莎听到这句话，看着弟弟的眼神里既有好奇又带着敬佩。

1976年一开始就带来了令人愉快的插曲。乔丹夫妇一年前在霍桑家里见过而且很喜欢的德怀特·古德史密斯，二月里与朱丽叶·霍桑结婚了。德怀特刚从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就要去纽约开始工作，并将和朱丽叶在那里定居。婚礼豪华热闹，包括乔丹夫妇在内，宾客共有350人。莉莲·霍桑对西莉亚讲：“这毕竟是我作为新娘母亲参加的唯一一次婚礼——至少我希望只有这一次。”

早些时候，莉莲曾向西莉亚吐露，朱丽叶才20岁，年纪轻轻的，刚上两年大学就辍学结婚，她有点儿担心。但在举行婚礼那天，山姆和莉莲看起来喜气洋洋，非常高兴，原先那种担心显然已搁置一边——西莉亚寻思，这颇有理由。看着这对既聪明能干又谦虚真诚的新婚夫妇，西莉亚感觉很好，相信他们的婚姻一定会美满。

这年5月，《美洲的麻醉药问题》一书问世。西莉亚对该书特别感兴趣。这是一本吸引了广泛读者的书。它列举了好多事例，指出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制药公司的可耻行径：在拉丁美洲销售处方药时，故意不标出有害的副作用——发达国家有法律规定必须标出此种警告。书中描述的实例，都是西莉亚过去在国外进行销售工作时亲自观察到的，而且她还在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就此提过意见。

该书与其他同类书的不同之处在于，作者对制药业不做例行的刻薄攻击，而是以学者的立场来深入探讨问题。作者米尔顿·西尔弗曼博士是药物学家，为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教授。他不久前还在国会的一个委员会上向恭听者做过证。在西莉亚看来，该书的出版是又一次警告：制药业不仅应履行法律上的义务，还应履行道德上的义务。

这书她买了六七本，分送给公司的领导，他们的反应同她估计的一样，其中有代表性的是山姆的看法，他潦草地写了一个便条：

我基本上同意西尔弗曼和你的观点。但要做出改变必须经各方面一致同意。在所有各方相互竞争的行业中，没有一个公司敢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尤其是在我们财务状况正处于脆弱的时刻。

在西莉亚看来，山姆的论点只是貌似有理，可她不想再争辩，知道争也争不赢。

意外的倒是文森特·洛德的反应。他的回复措辞温和。

书收到，谢谢。我赞成做出改变，但估计我们的头儿会暴跳如雷，大声反对。要等到枪口对着脑袋，他们才会转过弯来。继续提意见吧。要是我能做什么，我会帮忙的。

西莉亚想，近来研究部主任似乎越来越温和了。她记得13年前送过他《女性的奥秘》一书，他将书退回时草率无礼地说那是“胡扯的东西”。她纳闷，难道这是因为洛德认定她在公司里的地位已经够高，可以作为同盟者而为他所用？

4月，丽莎给家里打来电话，激动地说她秋天就要去加州了，因为斯坦福大学已接纳她入学。接着在6月，丽莎从艾玛·威拉德女校毕业。露天举行的毕业典礼很隆重，安德鲁、西莉亚和布鲁斯都出席了。那天，全家人在奥尔巴尼进晚餐时，安德鲁评论说：“今天是一个大喜的日子，但就全世界来说，我预言今年将很沉闷。”

转眼间，乌干达首都恩德培机场发生的事证明他的预言错了：一群恐怖分子，在态度反复无常的乌干达总统伊迪·阿明的支持下，在机场劫持了一百多名人质，随后以色列的空降突击队大胆袭击了机场，改变了局面。在西方世界听到这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正为之欢呼雀跃的时候，以色列人解放了人质，把他们用飞机送回到安全的地方。

然后，沉闷的日子确实回来了，安德鲁很快就指出了这点。在纽约举行的民主党全国大会上，佐治亚州出了一个曾经默默无闻的民权派人物。他在很大程度上依靠了他是“再生的”南方浸礼会教徒这点而得到了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

尽管美国公众先是对尼克松，后来又对福特不再抱有期望，但一个新来者要想获胜似乎也不大可能。在菲尔丁–罗斯的自助餐厅里，西莉亚听到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谁能想象这世界的最高职位会被一个自称吉米的人占去？”

但在莫里斯敦的总公司，谁也无暇去考虑政治。人们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投产的使人振奋的新药蒙太尼上面了。

约两年前，西莉亚曾对山姆表示过她对蒙太尼的疑虑和不安，不过经山姆的劝导，她已同意不抱成见地去阅读有关的研究和试验资料。

这段时间里整理出的关于该药大量材料，西莉亚多数已看过，看后她越发认为山姆是对的：近15年来药物科学进展惊人，不能因许久以前有一种药对孕妇有害，就不让她们用有益的药。同样重要的是，对蒙太尼的试验——先是在法国，接着在丹麦、英国、西班牙、澳大利亚，而今又在美国——显然已尽了人之所能，做到了最仔细周到的地步。因此，根据这些已证实的结果和她自己阅读后的体会，西莉亚对蒙太尼，不仅相信它安全可靠，而且对它的效用和商业上的前景都抱有很大希望。

在家里，西莉亚好几次试图把她的这些认识同安德鲁谈谈，让他接受她的新看法。但安德鲁似乎不愿敞开心扉，总设法把话岔开。显然，他由于要避免争论，对蒙太尼的问题宁愿敬而远之。这种表现和他平时的表现大相径庭。

最后，西莉亚也只好放弃，在安德鲁面前把这股热情憋在自己心里。她知道，一旦菲尔丁–罗斯的推销活动认真开展起来，她表露热情的机会多着呢！

8

“关于蒙太尼，我们做销售的全体人员必须牢记的是，”西莉亚对着讲台上的扩音器讲，“对孕妇来说，它是一种十分安全的药，不仅如此，吃了它还会非常舒服！妇女在怀孕期间会受到呕吐、恶心的折磨，妇女们需要的、渴望的，同时也应该得到的就是这种药，蒙太尼几个世纪以前就应该出现。现在，我们菲尔丁–罗斯终于成了这种苦痛的解放者，要把美国妇女从这种古老的枷锁中解脱出来，让她们在怀孕期间每天都能过得更舒服、更快乐、更幸福！终结‘晨吐’的药就在这里！就在我们手上！”

听众席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这是1976年10月。西莉亚在旧金山主持菲尔丁–罗斯的地区性销售会议，到会的有包括阿拉斯加、夏威夷在内的西部9个州的男女新药推销员、推销监察员和地区经理。为期三天的会议是在诺布山上的费尔蒙特饭店举行的。西莉亚和其他几个公司高管住在街对面一流的斯坦福宾馆。高管中包括比尔·英格拉姆，他是西莉亚之前在非处方药部时的下属，现在他是她的主要助手，任处方药品销售部的副主任。

蒙太尼的推销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因为菲尔丁–罗斯希望明年2月它就能上市，现在只剩下4个月时间了。这段时间，有必要让推销人员尽可能地了解该药的情况。

这支销售队伍对蒙太尼的前景表现出高度热情，总公司来的一个人按照《美丽的亚美利加》这支歌的曲调，填配了新歌词：

啊！多么美好，无忧无虑的日子，

如今做一个母亲，

简单而又安心，

每天都很美丽！

蒙太尼，蒙太尼！

蒙太尼，蒙太尼！

专用于孕期，

让我们大力推销，传播它的欢声笑语，

它有着百益无害的效力！

早上，与会的推销人员就兴致勃勃地唱起这首歌，还准备在之后两天内反复吟唱。西莉亚个人对新填的词持保留意见，但销售部的其他人都支持采用。为了不给大家高昂的情绪泼冷水，她同意使用这版歌词。

对蒙太尼的试验计划在美国已经进行了一年半，在动物身上和在500名病人身上的试验结果表明，只偶尔会有极轻微的副作用，不存在医疗上的大问题。它的效果与在其他国家取得的相似，蒙太尼已经在那些国家上市，大受欢迎，也受到开这种处方的内科医生的赞赏。

在美国试验蒙太尼之后，那一大堆新药申请材料就送到了华盛顿，公司希望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总部早日批准。

但是，这个希望落空了。至今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也没有下发出售该处方药的许可证，这是笼罩在菲尔丁–罗斯煞费苦心设计的销售计划之上的一朵小乌云。

然而，总公司的人认为不可能把一切准备工作停下来而被动等待批准，那样将会错失半年以上的销售时机和一大笔收入。他们推测监督管理局在公司原定上市的最后期限前会开绿灯，所以下达了决议：药品生产和广告宣传的准备工作，以及类似这次会议的“热身”活动要继续进行下去。山姆·霍桑、文森特·洛德等人深信，监督管理局的批准文件不久就会发出。他们也注意到菲尔丁–罗斯拥有的一个有利因素，那就是社会舆论。

因为蒙太尼在海外进展很快，深受欢迎，人们就会公开质问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为什么审批时拖延？既然国外的妇女使用这种药安全又有效，为什么不允许美国的妇女用？“美国药品滞后”这种话又一次传开了，人们纷纷指责这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过错。

有个叫丹尼斯·多纳休的参议员，他就是批评者中言辞很尖锐的一个人。以前他总是指责制药界，但是这一次他看清了哪一方能得到公众的支持。在答记者问时，他说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蒙太尼迟迟不做批复，“在这种情况下显然非常荒谬”。多纳休的这一评论深受菲尔丁–罗斯欢迎。

另一朵小乌云来自医学博士莫德·斯塔弗利。这个人是一个消费者组织的主席，这个组织叫作“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总部设在纽约。

斯塔弗利博士及其组织极力反对美国政府批准蒙太尼，认为该药可能不安全，应当再延长试验期。她对愿意听她宣传的人大量灌输这种观点，新闻界也对此做了相当多的报道。斯塔弗利反对该药的根据是一桩民事诉讼案件，这是几个月前发生在澳大利亚的案件。

在澳大利亚靠近爱丽丝温泉的偏僻地区，一位23岁的孕妇生下一个女婴。她是最早使用蒙太尼的孕妇之一。之后经检查表明，女婴有先天性智力缺损，医生说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另外，这孩子甚至在满一岁之后，也只能做一些微小的动作，其他什么都不能做。负责检查的医生一致认为，她会永远是一个植物人；如果没有别人的搀扶则不能走，也不能坐。

一位律师听说这情况之后，就劝说那位母亲起诉那家给她蒙太尼的澳大利亚公司，但是诉讼被法院驳回，之后他们又向上一级法院起诉，经裁定，原告败诉，维持原判。

法庭在审理该案件的过程中，似乎有充分的证据说明致这名女婴残疾的责任不在蒙太尼。孩子的母亲名声不好，她承认她不清楚孩子的生父是谁，而且整个孕期她一直在用别的药，如安眠酮，安定等。她还酗酒，烟也抽得很厉害，甚至还吸食大麻。一位医学专家在法庭上做证，证实她的身体像是“装满互不相容的各种化学物质的大锅，那里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他和其他几位做证医生都认为女婴的残疾跟蒙太尼无关。

只有一位内地的“飞行医生”站在母亲这边出庭做证，归责于蒙太尼。这位医生曾在她妊娠期间给她治疗过，孩子是他接生的，蒙太尼也是他提供的。但是在法庭上，他又承认没证据来支持自己的看法，有的只是“某种非常强烈的感觉”。鉴于其他专家的证词，，没有人拿他的观点当回事。

随后，一次由澳大利亚政府组织，由医药、科学专家做证的调查，再次得出相同的结论：蒙太尼是安全的。

在美国，以好出风头闻名的斯塔弗利博士，也拿不出其他反对蒙太尼的证据。

所以，在菲尔丁–罗斯看来，莫德·斯塔弗利以及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进行的那些活动虽然讨厌，但是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眼下，在这次旧金山的销售会议上，西莉亚等大家的掌声平息下去之后继续往下讲。

“你们可能会碰到这种事情，”她提醒大家说，“有些人对我们的新药蒙太尼不放心，他们老是想着沙利度胺，那种药会对孕妇体内的胎儿造成可怕的后果，使孕妇产下畸形儿。我现在旧事重提，跟大家谈论这事，好让我们大家都先有一个思想准备。”

大厅里一片寂静，男男女女都看着西莉亚，凝神听她说话。

“蒙太尼跟沙利度胺有很多不同之处，它们完全不一样。”

“首先，沙利度胺差不多是20年前生产的药，那时的药物研制工作不像现在这么细致，安全方面的规定也不像现在这样明确、严谨。另外，与人们之前认为的恰好相反，沙利度胺根本不是专门为孕妇生产的，最开始它只是一般的镇静剂、安眠药。”

“回到研制的问题上来看，沙利度胺还没有做过广泛的动物试验就拿给人使用了。举例来说，在禁用之后，此药的动物试验表明，有些怀孕的兔子也和人一样，产下了畸形的小兔。这就说明如果当初做过稳妥的动物试验，那场人间悲剧本不会发生。”

西莉亚停下来看了下笔记，那是她为这次会议，也为应对今后的不时之需而认真准备的。

下面的人仍全神贯注地听她说道：“蒙太尼则与此不同。它在5个国家经过了尽可能充分的广泛试验——包括对各种动物以及自愿接受试验的人，这5个国家对药物管理都有严格的法规。而且，在其中三四个国家中，有好几千名妇女用这种药达一年以上。我只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此项研究及试验计划有多彻底。”

西莉亚讲了最先研制蒙太尼的法国吉伦特化学制药公司的例子。这家公司除按该国家法律规定的药物试验期进行试验之外，还决定对蒙太尼再进行额外试验，以确知该产品的效用。

她还说：“从前引进的药里，可能没有一种在安全方面做过比它更彻底的试验。”

西莉亚发言后，公司科研部门的人发言，支持她的讲话，并回答销售人员提的问题。

“你们的销售会议开得怎样啦？”大约一个小时后，在斯坦福宾馆的一个豪华舒适的套间里，安德鲁问道。他从工作中挤出几天时间陪西莉亚到西部来，顺便看看丽莎，如今她是斯坦福大学的一年级新生，住在校园内。

“我看挺不错的，”西莉亚甩掉脚上的鞋，伸了一个懒腰，把双脚往长沙发上一搁，“这种地区性销售会议，从某些方面看像是到处跑的巡回演出队，我们得一次比一次演得好。”她颇感奇怪地注视着丈夫：“这是你第一次问起蒙太尼的进展情况，你意识到了吗？”

“第一次？”他力图让自己的语调显得颇感意外。

“你心里明白，我倒想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大概是因为你对我什么事都讲，我根本就不用问了。”

“不是真话，”西莉亚说，“实际上，你对它持保留意见，对吗？”

“你瞧，”安德鲁表示异议，把刚才她进屋时自己正在看的报纸一放，“我没有资格对自己没用过的药妄加评论。你们在国内外有一大批医药科研专家，他们远比我懂得多，他们说蒙太尼没问题，所以……”他耸了耸肩。

“可是，你会给病人开这种药吗？”

“用不着我开。幸好我不是产科医生，也不是妇科医生。”

“幸好？”

“口误，”安德鲁不耐烦地说，“咱们谈点儿别的吧。”

“不行。”西莉亚硬是不同意，声音有点儿激动。“我要谈这个问题，因为这对咱们俩都很重要。你常说怀孕的妇女什么药都不该用。你还是那样认为吗？”

“既然你问了——对，我还是那样认为。”

“你的看法过去虽然对，难道就不可能过时吗？毕竟你行医至今已有20年了，好多事情都变了。”她记起山姆对她讲过的话。“不是有的医生反对给孕妇用麻醉剂吗？因为他们说……”

安德鲁有点儿生气了。“我跟你说过，我不想谈这个问题。”

她马上顶了回去。“可我就要谈！”

“真见鬼，西莉亚！我跟你们的蒙太尼没关系，也不打算发生关系。我已经说过，我没有那方面的知识——”

“但你在圣比德医院是有影响力的。”

“在蒙太尼的问题上，不管怎样，我不愿使用这种影响力。”

他们相对无言。这时，电话铃响了。西莉亚下地，伸手去接电话。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乔丹太太吗？”

“是我。”

“这里是博恩顿的菲尔丁–罗斯总部，请等一下，霍桑先生有话要讲。”

电话里传来山姆的声音。“嘿，西莉亚，现在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很不错，”她恢复了离开会场时的那种振奋情绪，“会议很顺利，在场的人热情很高，恨不得立刻就去推销蒙太尼。”

“好极了。”

“当然，大家都在打听，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批准？”

对方没吭声，西莉亚感到山姆在犹豫。随后他说：“眼下这是咱俩之间不能外传的秘密。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一定会得到监督管理局批准的，而且非常快。”

“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吗？”

“不行。”

“好吧。”西莉亚心里寻思，如果山姆要搞得很神秘，那是他的权利。不过，她不明白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必要非要这样。她又问了一句：“朱丽叶一切都很好吧？”

“还有我那快出世的外孙好不好吧？”山姆轻声笑了。“我高兴地告诉你，一切都好。”

三个月前，朱丽叶和德怀特·古德史密斯高兴地告诉大家：

朱丽叶已经怀孕了，预产期在来年一月。

“代我向莉莲和朱丽叶问好。告诉朱丽叶，下次她再怀孕，就可以用蒙太尼了。”

“我会转达的，谢谢你，西莉亚。”山姆挂上电话。西莉亚打电话时，安德鲁去浴室洗了个淋浴，接着穿好衣服，两人这才驱车去56千米外的帕洛阿托。他们约定和丽莎，还有几位她在斯坦福新结识的朋友在那儿共进晚餐。在去帕洛阿托的途中和气氛轻松融洽的餐桌上，西莉亚和安德鲁都没有再提起在旅馆里的争论。起先两人之间还有点儿冷淡，随着时间的流逝，冷淡也就跟着消失了。到这时，西莉亚也已拿定主意把这话题搁置起来，再不跟丈夫提蒙太尼了。

归根结底，每个人在一生的旅程中，都会在思想上偶尔出现一些盲点，蒙太尼的问题显然就是安德鲁的盲点之一——这使她颇为失望。

9

山姆·霍桑在博恩顿与在旧金山的西莉亚通完长途电话，他一放下话筒就后悔了，觉得不该把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将批准蒙太尼的事轻率而又肯定地说出去。这既不明智，也不慎重。他怎么做出这种事来了？恐怕没有别的理由，这只是人的通病，想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次他是想在西莉亚面前给自己加分。

他决心要把握住自己。特别是一个小时前他和洛德已商量过并共同做出决定以后。这个决定万一被人发现，准会招来大祸。当然，永远也不能让人发现。因此，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蒙太尼时，最好使人觉得此事顺理成章，合乎规定。事情本当这样，也本会这样，可偏偏监督管理局有那个狂妄自大、十恶不赦、叫人难以容忍的官僚从中作梗！

真是倒霉透顶了，负责审批蒙太尼新药申请的正是吉迪·梅斯博士。

山姆·霍桑并未见过梅斯，也不想见他。此人的情况，从洛德等人口里听到的已够多了，山姆知道他给菲尔丁–罗斯造成的麻烦：先是两年前无理拖延心得宁的批准，这次又卡住蒙太尼不放。山姆气愤地想，为什么梅斯这样的人竟能大权在握，而诚实的买卖人，只想从梅斯之流那里得到同样的诚实与公平却不可能，反倒要忍气吞声呢？

幸而梅斯之流是少数——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只有一小撮这种人，这一点山姆是深信不疑的。但梅斯这种人确实存在，眼下他就扣住了蒙太尼的新药申请，利用规章法令、手续程序等手段来拖延。因此，得找个办法制服他。

嗯，有办法。至少，代表菲尔丁–罗斯利益的文森特·洛德有办法。

当初，文森特收集到的——不，应该说是买到的——梅斯博士的罪证，是公司花费了2 000美元现款获取的，支款的单据早已混在差旅费的账里，审计员也罢，国内收入署也罢，都无法把它查出来……当时，山姆为此很生文森特的气，曾批评了他，对于他设想的有朝一日利用这材料的打算非常吃惊。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目前，有关蒙太尼的问题实在太重要、太关键了，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愤慨的另一个原因是：梅斯这样的犯罪分子也在逼迫别人犯罪——这次是逼山姆和文森特，使他们不得不为了合理的自卫而采取同样卑劣的手段。该死的梅斯！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山姆仍在无声地自言自语：担任大公司领导者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必须做出不愉快的决定，批准人家去做某些事——这种事如果在别处或在真空地带发生，你就会认为是不道德的，也不会赞同。但如果你要对一大帮指望你的人负责——那么多股东、董事、经理、批发商、零售商、雇员、顾客，那么，有时你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做那些需要做的事，不管那事看来多么难办、多么令人不快和厌恶。

1小时前，山姆做的正是这种事。他同意了文森特·洛德的建议：如果梅斯博士不尽快批准蒙太尼，就以抛出罪证请他吃官司相威胁。

这是讹诈。没必要吞吞吐吐、藏头露尾、用词委婉。讹诈就是讹诈，这也是犯罪行为。在山姆面前，文森特单刀直入地说出他的计划。他同样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我们不利用手中的材料对梅斯施加压力，你就别想在二月让蒙太尼上市，再花一年也说不定。”

山姆问道：“真会那么长，一年？”

“这还不容易？再长一些也说不定。梅斯只消提出重做……”

山姆手一挥，不让洛德把话说完。不必要的问题不提了。

山姆想起梅斯曾卡住心得宁不批，一拖就是一年多。

“有一次，”山姆提醒研究部主任说，“你谈起你建议的这件事，说是做的时候不把我牵涉进去。”

“我是说过，”洛德说，“可那时你硬要了解那2 000美元的去向，那以后我也就改变了主意。我去做就得担风险，我又何必一个人去承担呢？打头阵、对付梅斯的事仍然由我去做。不过，我要你知道这事，批准我去办。”

“你的意思莫不是要我们有份书面的东西吧？”

洛德摇头表示不用。“这又是我要冒的一个风险。如果最后要摊牌，你可以否认有过这次谈话。”

山姆这才明白文森特原来是害怕孤独，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要去做的事。山姆理解这种心理。处在最上层或靠近最上层的人也都尝过孤独的滋味，文森特只不过要别人也来分担他的孤独感。

“好吧，”山姆说，“尽管我本人非常不喜欢这件事，我还是批准。去吧，去做咱们非做不可的事吧。”他开玩笑似的又加了一句：“我想你没有被人录音吧。”

“我要是被录音了，出了事，我们俩都跑不掉。”

研究部主任往外走时，山姆在他身后叫了声：“文森特！”

“嗯？”洛德转过身来。

“谢谢！”山姆说，“就是谢谢，没别的事。”

山姆自忖，好吧，现在要做的只有等待了。就稍微等一会吧，因为他深信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蒙太尼的批准书很快就会到，一定会马上就到。

洛德觉得，梅斯博士自从上次与他见面后有了一些变化。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这位官员本来就年龄大，而今显得更衰老了，然而却比从前精神了些。这有点儿奇怪。他的脸不像以前那样红，酒糟鼻也不那么显眼了。他换下了原来那套旧衣，买了新衣、新眼镜，不再眯着眼看东西了。他的态度似乎随和了一些，虽说不算友好，却肯定也不像从前那样粗鲁，那样盛气凌人了。这个变化的原因之一或许是他戒了酒，还参加了嗜酒者互诫协会。这情况是洛德和监督管理局的其他人接触时了解到的。

除梅斯本人的这些变化外，其他情况一如既往，甚至更糟。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华盛顿总部仍像个不徇私情的马蜂窝，破破烂烂，拥挤不堪。梅斯坐在桌前办公，那橱柜一般的小屋子里堆放的纸比以往更多，码得高高的，到处都是，像正在涨起的潮水。

因为空间有限，地板上也堆放了不少文件，人们在这屋里走动时还得绕过纸堆和卷宗。

洛德一边向周围的人示意，一边问道：“我们的蒙太尼新药申请材料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吧？”

“一部分在这里，我这里放不下。我想，你是为了蒙太尼的事来的吧？”梅斯说。

“不错。”洛德说完就在梅斯对面坐下。即使这时候，他还是宁愿用不上脚边公文包里的影印材料。

“我对澳大利亚那个案子还真是不放心，”与以往相比，梅斯的语气也显得通情达理了，“你知道我说的那个案子吧？”

洛德点点头。“澳大利亚那件内地妇女的案例吧，这我知道。她提出了控告，法院业已驳回。政府也做过调查，对两次上诉的材料都做了彻底的审查，证明蒙太尼没有问题。”

“那些材料我统统读过，”梅斯说，“可我要更详细的材料。我已发信去澳大利亚索要了，等收到回复以后，或许我还有更多的问题。”

洛德表示异议：“那可能要几个月啊！”

“即使真要几个月，我也要这样做，那是我的职责。”

洛德做出最后一次努力。“上次，我们的心得宁新药申请你迟迟不批准时，我就向你保证过它是好药，没有不良副作用。事后证明——尽管受到不必要的拖延，它确实是好药。现在，我以药物学家的声誉向你担保，同样的情况完全适用于蒙太尼。”

梅斯无动于衷地说：“认为心得宁受到不必要的拖延，那是你的看法，不是我的。不管怎么说，那跟蒙太尼毫无关系。”

“多少有点儿吧。”洛德知道他现在已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回头一看，房门是关着的。“因为我认为你现在对我们菲尔丁–罗斯做的事与我们最近的新药申请无关，却与你自己的心情有关。你有不少个人问题把你压垮了，使你产生偏见，难以做出判断。你的某些个人问题，被我们公司注意到了。”

梅斯气得把头一扬，嗓音也变尖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这个。”洛德说。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材料。“这些是证券成交单据，注销的支票和银行单据等，证明你利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关于两个专卖非专利药品的公司——宾瓦斯药品公司和明托制药公司——的机密情报，非法获利16 000多美元。”

洛德把这十二三张单据往梅斯那满是文件纸张的桌上一搁。“我看这些东西，你该仔细认一认。我知道你都见过，只不过别人有这些东西的副本对你而言可能是一个新闻。顺便提一下，它们是副本的副本，你留下或撕毁都没有用。”

梅斯显然一眼就认出了最上面那张证券成交单据。他拿起它时手在哆嗦。接着他一张张地查看了一遍，显然全都认出来了。看的过程中他的脸变得煞白，嘴在一阵阵地抽搐。洛德心想，梅斯该不会当场中风或心脏病发作吧。但梅斯只是放下单据，低声问道：“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并不重要，”洛德轻快地回答，“重要的是：我们掌握了这些东西，正考虑随时把它们送交司法部部长，很可能也让新闻界看看。那样一来，就要调查。如果你还做过其他类似的事，也会查出来的。”

从梅斯脸上越发恐惧的表情看，洛德知道他随便说的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其要害。还有其他事情。现在两人心照不宣了。洛德想起他对山姆说过的话，当时他是预见到眼下这种情形的：“到时候，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就由我来做好啦。”当时，他还在心里补了一句，说不定对我来说，那还是一种享受呢。这在今天不是应验了嘛。洛德意识到，他正做得津津有味呢！梅斯这专会羞辱人的对手，看他眼下也落到听任摆布的地步，让他也尝尝同样的滋味，受受羞辱，叫他也痛苦不堪！这真叫人开心！

“当然，你会去蹲监狱，”洛德指出，“我想还会罚你一大笔钱，把你弄得倾家荡产。”

梅斯孤注一掷地说：“这是讹诈。你们可能……”他的声音变得紧张、微弱、尖细。洛德粗暴地打断他的话。

“算了吧！我们有的是办法来处理这件事，人家不会知道我们公司与此事有关。而且这里除了你我之外，又没有旁人做证。”洛德伸手收起那些给梅斯看过的单据，放进公文包。他总算及时想起单据上已留下了他自己的指纹，可犯不着冒这个会被人抓住把柄的风险。

梅斯彻底垮了。洛德厌恶地看到这家伙嘴上尽是唾沫，问话时声音微弱，唾沫直冒泡。“你们想要什么？”

“我想你是知道的，”洛德说，“我想，你不妨把我们要的东西概括为‘合情合理的态度’。”

只听到梅斯一句绝望的低语：“你们希望蒙太尼得到批准。”

洛德保持沉默。

“你听我说，”梅斯在恳求，开始带点儿哭腔了，“我刚才说的有问题是真话……澳大利亚的那件案子，对蒙太尼的怀疑……我真的认为可能存在什么问题……你们应该……”

洛德不屑地说：“这事我们谈过了。比你高明的人已向我们保证，澳大利亚的那件案子毫无意义。”

又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批准了呢？”

洛德小心翼翼地说：“要是那样，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些复制单据的原件就不会被送交司法部部长或新闻界了，相反，我会把它们交还给你，并保证，就我们了解的范围内，没有任何别的复制文件留下。”

“我怎么能够相信你们？”

“在这点上，你只有相信我的话。”

梅斯试图恢复常态，他的眼神里透着强烈的仇恨：“你的话值几个钱，你这该死的！”

“原谅我提醒你一下，”洛德平静地说，“你没资格骂人。”

最后又花了两个星期。因为尽管有梅斯在推动，但官僚主义的轮子转动起来还是需要时间。不过等两个星期到头时，蒙太尼的批准已是既成事实。有了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批准，该药就可以在美国全境凭处方出售了。

在菲尔丁–罗斯，人人兴高采烈，公司原定二月开始的推销计划可以如期实现。

洛德到华盛顿去了一趟，他不敢冒险，既不靠邮局，也不靠信差，亲自把可作为罪证的材料交给梅斯博士。

洛德信守诺言，全部复制的单据已统统销毁。梅斯办公室里没有外人，两人就站着说了几句非说不可的话。

“我答应给的东西都在里面。”洛德递给梅斯一个褐色的马尼拉纸信封。

梅斯接过信封，查看了里面的材料，然后将眼光转向洛德，用充满仇恨的声音说：“你和你们公司如今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有了一个敌人。我警告在先：总有一天，你们会为这事后悔的。”

洛德耸了耸肩，没搭腔就走了。

10

11月一个星期五的下午，西莉亚去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的纽约总部，走访莫德·斯塔弗利博士。

这次拜访是西莉亚在一时冲动之下而决定的。反正她人在曼哈顿，离下一个会面还有两小时。出于好奇，她决定顺便去看一看这从未见过面的对手。她事先没有去电话，知道如果去了电话，斯塔弗利几乎肯定不会答应见她。这种被拒绝的滋味，制药界里已有人尝过。

西莉亚还记得，位于华盛顿的药品研究和制造商协会的主席洛恩·伊格尔顿前不久给她讲过的事。伊格尔顿脾气好，性情随和，在协会中任职前是政府的一名律师。

他说：“身为药品研究和制造商协会主席，代表全国各大制药公司，我很乐意和各种消费者组织保持联系。不错，我们和那些组织是对立的，可有时他们的意见提得好，我们制药业应该听取。所以我才每年邀请律师拉尔夫·纳德共进两次午餐。不错，拉尔夫和我没多少共同的立场，不过我们还是交谈，听听彼此的观点，这是值得做的文明行为。然而，我以同样的理由邀请莫德·斯塔弗利共进午餐时——天哪！”

在西莉亚的要求下，这位协会负责人才讲了下去。“噢，斯塔弗利博士通知我说她很忙，要把全部时间用来跟一个良心坏透、不讲道德的行业——指我们这个行业——开战，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个无法交谈的大企业的帮凶——指我——身上。而且，她说别说午餐了，哪怕是一块用医药公司的肮脏钱买的巧克力，她吃了也会噎着。”伊格尔顿笑了。“因此，我们始终也没见过面，我颇为遗憾。”

西莉亚坐出租车来到靠近第七大道路口的第37街，车在一幢破旧的六层楼前停下，这时天正下着雨，阴冷阴冷的。楼房的底层是一家经营铅管材料的商店，铺面的橱窗玻璃是破的，贴着胶布条；楼里的过道堆得乱七八糟，墙上油漆脱落；然后那小小的电梯，像得了关节炎似的，一路哼哼唧唧地把她送到顶层的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总部。

西莉亚一走出电梯，就见到一扇敞开着的门，里边小房间的旧铁桌旁坐着个白头发的上了年纪的妇女。桌上放着字朝外的牌子，上写，志愿服务者：阿·托姆太太。这位妇女正在一台约1950年出厂的恩德伍德牌打字机前打字。西莉亚进来时她抬头望了一眼说：“我老是跟他们抗议，再不修好这破机器，我就不在这里干了。这大写的I（我）根本打不出，你给人家写信，没有I怎么行？”

西莉亚出主意说：“你不妨在碰到它的时候就用we（我们）来代替。”

阿·托姆太太反驳道：“那这封信怎么办？这是准备寄往爱达荷州（Idaho）的，难道我把它改名为伟达荷州（Wedaho）？”

“我确实明白你的问题所在了，”西莉亚说，“我原以为帮得上忙的。斯塔弗利博士在吗？”

“她在里边，你是哪一位？”

“哦，只是一个对你们组织感兴趣的人，我想跟她谈谈。”

托姆太太看来似乎还想问点儿什么，但随即改变了主意。她站起来走到另一个门洞里消失了。西莉亚这时瞥见邻近几个房间里正在工作的人。她感到在这里大家都挺忙，她听到另一架打字机的声音和打电话人的利索的讲话声。紧靠她的身旁，小册子和传单堆得很高，有些准备付邮。一大摞来信尚未启封。看来这个组织的经费不太宽裕。西莉亚认为，这儿的办公桌椅，不是别人扔掉的，就是从废旧品商人那里买来的。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毯，如今磨得薄薄的，几乎要磨没了，有的破洞处干脆露出了地板。这里的墙同楼下过道里的墙一样，斑驳的油漆也在脱落。

托姆太太回到屋里说：“请进，从那儿进去。”她指了指一个门洞。西莉亚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就朝那里走去。她进去的这间办公室同外面几间差不多，也破旧不堪。“嗯，有什么事？”博士正坐在台面已凹进去的办公桌前读材料，客人进屋时，她抬起头来问。看过这里的实际情况，加上听过别人对斯塔弗利的介绍，西莉亚倒是没料到她面前的这个女人既漂亮又会打扮。她有栗色的头发，身材苗条，手指甲细心修过，年纪约40岁出头。她话锋犀利而且显得很不耐烦，但很有教养，略带东北部口音。她穿着茶褐色的毛料裙子，配上合身的粉红色上衣，衣服不昂贵，但漂亮，时髦。斯塔弗利的眼睛——她脸上最有特色的部分——是一双似乎能洞察对方想法的直率的蓝眼睛。此刻，那目光像在告诉西莉亚，她早该回答了。

“我是一个制药公司的负责人，”西莉亚说，“请原谅，打搅你了。我是想见你一面。”

沉默了好几秒钟。西莉亚觉得对方逼人的眼光严厉了起来，要对她做出一个判断。

“我猜你是乔丹。”

“是的。”西莉亚颇为吃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起过。在那腐败的行业里，女人当领导的不多，肯定也没有别人像你那样把正派女性的本色出卖掉这么多。”

西莉亚和气地说：“是什么使你那样肯定——用你的话说，我出卖了？”

“因为你要是不出卖的话，你就不会在制药行业的销售部门工作。”

“我起初做的是药剂师的活，”西莉亚指出，“后来也跟别人一样，在我们公司里逐步晋升上来了。”

“我对那些完全不感兴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西莉亚试图以微笑对付敌意：“刚才，我说想见你一面是真心的。我有个想法，咱们不妨交谈一下，听听彼此的意见。即使我们有分歧，对双方仍会有一定的好处。”

这个友好的态度并无收获。对方冷冷地问：“什么好处？”

西莉亚耸耸肩。“我想是某种理解吧。不过还是算了，这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她转身准备走，不愿再忍受对方的怠慢和奚落。“你想要了解什么？”对方问道。

口气似乎不那么敌对了，西莉亚犹豫不定：到底是离开还是留下？

斯塔弗利指着一张椅子。“你既然来了，就请坐吧。我可以给你10分钟的时间，然后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要是换个场合，西莉亚一定会有力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好奇心促使她保持低调。“有一点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对制药行业这样痛恨？”

莫德·斯塔弗利总算让自己第一次淡淡地一笑，尽管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我说过只给10分钟，可不是10个小时。”

“我们何不在这段时间里起个头呢？”

“很好。你们这一行里，最不讲道德的恰恰是你所在的销售部门。你们公司和所有别的医药公司一样，都在滥卖药品——数量巨大、不负责任、心术不正。你们弄了一些基本上还可以用，但治病疗效有限的药品，通过凶狠无情的大规模推销活动，让医生把那些药开给无数的人吃。可是那些药品，人们不是不需要，就是买不起，或者本来就不该用。有时，三种情况兼而有之。”

“‘不讲道德’和其他一些字眼都言过其实。”西莉亚说，“没有人怀疑确实存在某些处方开得过多的情况，不过……”

“某些处方开得过多！处方开得多已成了准则。但是，这个准则是你们这些人所争取的，千方百计要搞到的，而且很可能是一心希望的！如果要我给你举例，就想想安定一类的药吧，没准儿那是有史以来用得最滥、不必要的处方开得最多的一类药了。由于你们这样的医药公司贪婪成性，大搞过分吹嘘的推销活动，才使那些药害得不少人成为瘾君子、亡命之徒、轻生自杀者……”

“也有很多人确实需要那些药，”西莉亚说，“服药后，也收到了效果。”

斯塔弗利坚持说：“是少数人，这些人是可以用那些药，但这不用你们大肆招徕，拼命宣传，使医生们偏听偏信，把安定那一类药看成治疗百病的万灵仙丹。我清楚，我过去就是听信你们宣传的医生之一，直到我目睹药物的现状多么可怕后才放弃行医，开始建立这个组织。”

西莉亚试探着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医学博士。”

“不错，还是一个内科医生。我学医是要维护人们的健康，挽救人们的生命。现在我做的仍是这个工作，不过规模比过去大得多。”斯塔弗利摆摆手表示不谈她本人。“还是谈安定吧，这个药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你们这个行业没有原则。”

“我在听，”西莉亚说，“不是同意，而是在听。”

“没有人需要相互竞争的医药公司生产那么多大同小异的安定。这种药搞了5种之多，毫无好处，任何可取之处都不会有。然而，得知安定赚了大钱之后，其他公司就纷纷花上数月甚至数年时间去研究——花上宝贵的科研时间，花大笔的经费，目的并不是去发现有用的新药，只是为了换名不换药。于是，它们有各种各样的安定——把分子结构稍稍改变，只要变得可另行申请专利，销售可获厚利就——”

西莉亚不耐烦地说：“谁都知道市面上是有me-too药的，或许是过多了一些。但是，研制时确实会有新的发现，同时也可以使一些制药公司——社会需要这些公司——在下一次大突破之前维持财务平衡。”

“哎呀，我的上帝！”斯塔弗利博士把手往头上一按，表示难以相信。“你真相信那种幼稚可笑的论调吗？不光是安定这类药物。只要有公司推出一种重要的药，其他公司就争相仿制。这就是为什么药物研究必须由政府来指导和管理，可是费用得由医药公司来支付。”

“我没法相信你说的这句话是认真的，”西莉亚说，“你竟然想让药物研究由那帮破坏社会保障法的政客来操纵把持吗？他们总是捞取政治油水，无力平衡预算，为了拉选票连最亲近的人都出卖。唉，要按那样安排，青霉素到今天也上不了市！好吧，就算我们承认资本主义的自由竞争并不完善，但比起你那主张不知要好出多少，而且还更合乎道德一些。”

斯塔弗利好像压根儿就没听见，只顾往下讲。“你们那宝贝行业要等到挨规章条令当头一棒以后，才会把药品的禁忌标出来。甚至到了今天，你们拼命想使标出的信息越少越好，而且往往能得逞。不仅如此，一种新药上市之后，你们就对它的副作用闭口不谈，狠心地一抬手就把那些资料打发进公司的档案里。”

西莉亚争辩说：“这是胡言乱语！我们根据法律要求向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报告药品的副作用，哦，或许会发生少量这种事，但那是由于有人疏忽了……”

“就我们组织所了解的情况，这种事可实在不少。至于没了解到的，我敢说还有更多。这是非法隐瞒真相！不过会不会由司法部提出起诉呢？不会的，因为你们的人收买了大批在国会山活动的说客……”

好吧，西莉亚想，她是到这里来征求意见的，这不是有了吗？她索性听下去，偶尔插上一两句。就这样，原定的10分钟就成了1个小时。斯塔弗利曾提起西莉亚也知道的一场新近发生的纠纷。有家制药公司（不是菲尔丁–罗斯）生产的供医院使用的静脉注射液出了问题。该注射液应该是无菌的，但实际却发现有些注射液瓶的瓶盖有毛病，因此注射液里钻进了细菌，由此引起了败血症，造成几个病人死亡。

难办的局面是这样的：一方面，已知有污染的瓶子数量不多，把全部的坏瓶子清查出来也能办到，由于制造方面的问题既已发现又得到纠正，将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但另一方面，如果禁用医院药库里的这种静脉注射液，则会造成注射液严重短缺的局面，势必使更多的病人死亡。这个问题在医院、制药公司和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之间争执不下已有好几个星期了。斯塔弗利博士批评她目睹的这桩事，说这是一个“不光彩的例子，证明制药公司故意拖延时日，不肯收回它的危险产品”。

“这件事我碰巧也知道一点儿，”西莉亚说，“对于这个问题，有关各方都在设法解决。就在今天上午，我听说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决定禁用现有的这种静脉注射液，准备在周末前写好通知，星期一上午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

斯塔弗利目光犀利地盯了来访者一眼。“你有把握？”

“绝对有。”这消息是那个制药公司的一位负责人讲的，西莉亚认为此人说话可靠。斯塔弗利把这事记在桌上的本子里。她们又继续交谈，最后话题转到了蒙太尼上。

斯塔弗利说：“我们这个组织即使到现在也要尽一切力量，阻止那种试验得很不充分的药上市。”

西莉亚听腻了这种单方面的指责，回了两句。“说蒙太尼试验不充分，简直是笑话！而且，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批准了。”

“为了公众的利益，必须撤销批准。”

“为什么？”

“澳大利亚有一个案件——”

西莉亚不耐烦地说：“澳大利亚的那个案子，我们知道。”接着，她阐述了医药专家们是如何驳斥了原告在法庭上的指控，讲了当地法庭以及澳大利亚政府为此举行的听证会所得出的结论，证明蒙太尼是无害的。

“那些专家的见解，我不同意。你看过审理此案的正式记录吗？”斯塔弗利说。

“我看过有关此案的详细报告。”

“我没问那个。我是问，你可曾看过审理此案的正式记录？”

西莉亚只得承认说：“没看过。”

“那就把它看看吧！等你看过了再来谈蒙太尼。”

西莉亚叹了口气。“我看我们再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这正是一开始我就给你讲过的。”

她那咄咄逼人的眼睛中，总算第二次露出一丝笑意。西莉亚点点头，“而且你说对了，但不是在其他问题上，只是在这一点上。”

斯塔弗利博士已低下头，继续阅读西莉亚来之前她正在读的东西，最后只抬头瞟了西莉亚一眼。“再见，乔丹。”

“再见。”西莉亚说完就往外走，她穿过那沉闷的办公室，再走到外面同样阴沉沉的大街上。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西莉亚由曼哈顿驱车返回莫里斯敦的途中，又开始思考斯塔弗利博士的性格。斯塔弗利当然很有献身精神，但也有点儿着了魔。同样清楚的是，她缺少幽默感，非让自己显得不可冒犯。西莉亚从前也碰到过这种人，要跟他们做认真而客观的交谈总是很难。

他们惯于绝对地、对立地看问题，什么事不是白的就是黑的，没法让他们收起对立的看法，转而用生活中常见的那种略带灰色的中间观点来看待问题。

另一方面，这位协会主席显然消息灵通，口齿伶俐，处事条理清楚，她机灵的脑子可能已达到出类拔萃的程度。她在医学上的资质使她具有一种身份，自然而然地有权要求人家听取她对处方药的意见。与西莉亚自己的见解相比，她的有些见解并无太大差异。西莉亚想起：自己14年前说到me-too那种药和“改掉一些分子结构”时，口气也跟斯塔弗利相近。今天下午，她用来对付斯塔弗利的论点，就是当年山姆·霍桑回答她时提出来的。虽说自己用了那些论点，但对它们的正确性仍不十分信服。

但是，斯塔弗利在强调制药业的缺点时，未免失之偏颇，无视这个行业在推动科学发展和增进健康方面做出的人道主义的积极贡献。西莉亚曾听到有人把美国医药工业说成是“国宝”，她认为这个讲法总的来说是对的。但斯塔弗利竟有那种幼稚而荒谬的主张，要让政府来操纵医药界的科研工作；而且她对蒙太尼既有极大的误解，又有极深的偏见。

总之，斯塔弗利及其协会是强劲的对手，不能忽视或小看。

西莉亚的一处疏忽给斯塔弗利抓住了，使她想起来颇为懊恼：她没有看过澳大利亚审理蒙太尼案件的正式记录。这个疏忽她准备在下星期弥补一下。

后来，在当天吃晚饭的时候，西莉亚向安德鲁谈起她走访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的经过，也谈起自己的一些看法。安德鲁和往常一样，提供了颇为明智的意见。他说：“像莫德·斯塔弗利、西德尼·沃尔夫、拉尔夫·纳德之类的社会活动家，你可能会觉得他们很难相处，有时可能会对他们非常反感。但这类人真的少不了，你们的行业需要这类人，就像通用汽车公司和其他汽车公司在纳德出场之前就需要他这种人一样。因为纳德总在挑刺儿，这才使得汽车——供咱们大家用的——质量更好，更安全可靠。拿我来说吧，就对纳德感激不尽。现在，斯塔弗利和沃尔夫也正在使你们这一行的人头脑清醒。”

“这点我承认，”西莉亚叹了口气，“但要是他们更客气一些、讲理一些，该有多好！”

安德鲁摇摇头。“人家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就当不了有成就的社会活动家了！还有一点，如果他们不顾情面，不讲道德，像他们有时表现的那样，这时你就该问问自己：他们那一套是从哪儿学来的？亲爱的，答案是：从你们这样的大公司学来的。因为在没有人盯牢这些公司时，他们就不顾情面，不讲道德。”

西莉亚如果能目睹那天下午她离开以后，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办公室里所发生的事情，她对安德鲁讲的最后那段话或许会理解得更深刻一些。

斯塔弗利博士把助手叫来问道：“刚才同我谈话的女人走了吗？”

听到“走了”的答复之后，她就吩咐助手，“明天上午我要举行记者招待会，能安排多早就多早。你通知他们，事情紧急，关系着医院和病人的生死存亡，务必请电视台和通讯社的人到场。会上要同时发布新闻，我现在就来起草。今晚必须有人来干活……”

简洁明快的指示不断地在发出，第二天上午10点记者招待会开始了。

面对着记者和摄像机镜头，斯塔弗利博士侃侃而谈，讲她头天和西莉亚谈过的静脉注射液的问题——瓶子被细菌污染，导致败血症，据信有几例病人因此死亡。但这位协会领导人既没有提到西莉亚，也没有提到西莉亚向她透露的消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决定禁用有关公司已生产的此种注射液，这一决定将在星期一宣布。相反，斯塔弗利声明：“鉴于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与生产出这种足可致命的东西的公司未对此事采取任何行动，本协会对之深表遗憾。而且，我们要求——对，是要求——停止使用这种静脉注射液的全部存货，并将其收回……”

效果立即显示出来。各大电视台在当天晚间的国内新闻节目里播出此事，第二天的星期日报纸以显著位置进行了报道，有不少报道还附有美联社拍摄的斯塔弗利讲话时的照片。因此，当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星期一公布它的决定时，大多数记者——懒得去核实——就写出了这样的报道：“今天，对莫德·斯塔弗利博士及其协会所提出的要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迅速做出反应，宣布各医院停止使用……”

对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突然袭击。此后不久，在吁请人们捐款的邮寄小册子上，非常突出地用上了这次胜利。西莉亚密切注意这件事的变化发展，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她和此事的牵连。她受到了一次教育，她意识到那天她太不小心，太愚蠢，结果被一个谋略大师利用了。

11

令西莉亚感到奇怪的是：在菲尔丁–罗斯总公司，竟找不到一份澳大利亚法庭审理有关蒙太尼的案件的正式公开的文本材料。公司负责法律事务的部门在美国也找不到这样的材料。引用该文本的报道倒是不少，不过西莉亚眼下要的是审理此案的完整书面记录。显然，莫德·斯塔弗利那里有一份，可西莉亚不愿去借阅。她指示公司负责法律事务的部门，给与公司有业务联系的澳大利亚的法律事务所发电报，请他们空邮一份过来。

与此同时，公司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办。由于蒙太尼二月上市的期限临近，推销蒙太尼的准备活动正热火朝天地加紧进行。西莉亚在其副手比尔·英格拉姆的协助下，已为此支出了几百万美元，还划拨出了许多钱以备今后几个月的开销。

精心制作的广告宣传文案——4页昂贵的彩色插页——登在许多医药杂志上，另外他们还将广告雪片似的直接发送给全国的内科医生和药房老板。寄出的宣传品中有盒式录音带——一面录的是勃拉姆斯的美妙的《摇篮曲》，另一面是如何服用蒙太尼的临床指导。不仅做广告和直接发信函，公司还派出男女推销员，把成千上万份蒙太尼的样品药送给医生们，顺便把带有“蒙太尼”字样的高尔夫球球座和球标放在他们桌上。

同每次开展新药推销活动一样，全公司上上下下笼罩着紧张激动又满怀希望的气氛。

此外，从设在英国的研究中心传来了消息，又在更大程度上激起了人们的希望。看来，皮特–史密斯领导的科研人员取得了成绩，突破了许久以来阻碍他们前进的技术难关。马丁的报告虽不详尽，写得简短笼统，但看来他们所克服的障碍正是拉奥·萨斯特里博士谈论过的那个。18个月以前，他曾向西莉亚讲过，“在技术上没有办法让我们突破难关，或许从现在起要花10年时间……”

西莉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很高兴，至少为这一点高兴——萨斯特里错了，而马丁对了。

哈洛的研究中心的管理主任奈杰尔·宾利也来了信，美国公司这边才弄清他们在技术上取得了什么成就。他们已从鼠脑中提纯出一种脑肽混合物，将它注射到白鼠身上后，再利用白鼠做迷路试验，结果表明：这种物质对改善老龄动物的记忆力有效。更多的试验还在继续进行。

显然，要制成能改善人们记忆力的药物，不知道还需多少年月，但同以前任何时候相比，这种可能性如今已大得多了。这个消息来得及时，它挫败了最近董事会里某些人的企图，因为他们认为这个研究中心开销大又不出成果，主张将它关掉。既然现在有了积极的成果，这个研究中心和脑力老化的科研项目看来暂时可以保住了。

这一点也使西莉亚高兴，想到是自己一年半前建议不关闭该中心的，她格外得意。

12月中旬，西莉亚要的那份澳大利亚法庭审理记录文本已送到她办公桌上，这是长达几百页的厚厚的一本打印材料。当时西莉亚着急要办的事太多，只好把它搁在一边以后再看。到了来年一月初，她仍没读。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完全意外的事，读材料一事似乎更要推迟了。由于詹姆斯·卡特出人意料地将在今后4年入主白宫，新政府的几名干将已在急忙物色各部门的人选，以接替共和党人即将空出来的职位。在被物色的人当中，有一位是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分管销售业务的副总经理泽维尔·里弗金。

里弗金一直是民主党人，近年来积极支持卡特，为助其竞选耗费了时间和金钱。他与新总统曾一起在海军服过役，早已认识。由于之前所做的这一切，现在报偿来了——新政府请他出任商业部助理部长。

在菲尔丁–罗斯内部，泽维尔将被授予此职以及他愿接受此职的消息起先并未公开。山姆·霍桑同几位董事私下讨论了这事，认为他应接受这一职位。大家心里明白，在华盛顿的商业部里有位朋友，对公司没有坏处。鉴于里弗金在1月20日总统就职典礼后不久便会离开公司，于是公司悄悄地提前为他准备了一笔慷慨的特别退休金。

在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山姆把西莉亚找来，告诉她公司对里弗金的相关安排。对此，她先前并无所闻，而这个消息在一两天后也将尽人皆知。

“老实讲，”他说，“这事来得突然，包括我在内，谁都没有料到。不过，泽维尔一走，你就将升任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我已和同意对泽维尔做出相关安排的那几位董事讨论过你的事。我们明白这事发生得不是时候，在蒙太尼就要——”山姆停了一下，改口问道，“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西莉亚说。这时，他们两人还一直在办公室里站着说话，所以她问道，“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请坐。”他挥手示意，让她坐到一张椅子上。

“请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冷静下来，”她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你也许没意识到，可你的话简直是一声惊雷！”

山姆似有悔意。“啊，见鬼！我很抱歉！这事我本该找个比较正式的场合来讲。最近我总是这么着急忙慌，以至于——”

西莉亚说：“这个方式很好。其实什么方式都好。你在讲关于蒙太尼的事……”

这话是西莉亚下意识地说出来的。她脑子里呼呼直转，想起了17年前的一件事。当时，公司在纽约召开销售人员大会，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欧文·格雷格森（如今早已去世）当着会上好几百人的面，怒气冲冲地命令她离开会场……是山姆给她解了围——把她从副总经理等人的盛怒下救了出来，而今又是山姆他……真见鬼！她告诫自己，我可千万不能哭。但她还是淌了点儿眼泪，待她再抬头，只见山姆微笑着递过来一块手绢。“这是你奋斗出来的，西莉亚，”他温和地说，“全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我现在要说本该早点儿说的话——祝贺你！在早餐时我已告诉了莉莲，她跟我一样高兴，还让我对你说，我们很快就该再聚一聚了。”

“谢谢，”她接过手绢，把眼泪擦干后严肃地说，“请代我谢谢莉莲。我也谢谢你，山姆。现在谈蒙太尼的事吧。”

“好吧。”他解释说，“因为你一直是负责蒙太尼上市计划的，熟悉整个情况。我和刚提到过的那些董事们都认为，在你接下更重大的责任之后，也希望你能把蒙太尼销售的事管到底。这意味着你的担子很重……”

西莉亚要山姆放心。“这不成问题。我同意把蒙太尼的事管下去。”

“还有，”山姆指出，“你得考虑由谁接你的班当销售部主任。”

“比尔·英格拉姆，”西莉亚毫不犹豫地说，“他很能干，又是现成的人选，整个蒙太尼的推销工作他也一直参与管理。”

她自忖，这种“把自己同别人的命运挂钩”的原则，她很久以前在度蜜月时就对安德鲁说过了。西莉亚跟着山姆升迁。她的计划完成得多漂亮！现在，比尔也在跟着晋升，还不知道谁已经把希望寄托在比尔身上了呢。西莉亚一时间思想开了小差，好不容易才结束了同山姆的谈话。

当晚，西莉亚向安德鲁讲了她即将升迁的消息，安德鲁拥抱了她，对她说，“我真为你骄傲！不过，我一向都为你骄傲。”

“大部分时间是这样，”她纠正他的说法，“但有的时候不是如此。”

他做了一个鬼脸说：“那已是陈年旧事了。”接着他只说了声“我离开一下”，就走进了厨房。一会儿之后，他拿着瓶世酿伯格香槟酒回来，后面跟着笑容可掬的温妮，她手里端着放有几个杯子的托盘。安德鲁宣布说：“温妮和我要向你祝酒，你要是高兴，就和我们干一杯。”

等三个杯子都斟满了酒，安德鲁举杯说：“祝贺你，我最亲爱的！为现在的你、过去的你和将来的你，干杯！”

“我也祝贺你，乔丹太太，”温妮说，“上帝赐福给你！”

温妮抿了一口酒，然后看看杯子犹豫起来。“我不知道杯里的酒该不该喝光？”

西莉亚问：“为什么不该呀？”

“嗯……也许会对小宝宝不好吧。”温妮瞟了安德鲁一眼，脸羞红了，接着咯咯地笑出声来。“我刚发现我怀孕了——这么久之后才怀上。”

西莉亚跑过去拥抱她。“温妮，这真是特大的喜事！比起我的更棒！”

“我们都为你高兴，温妮，”安德鲁拿掉了她手里的酒杯，“你说的对，眼下你不能喝这玩意儿了。等孩子出生后，我们再为你开一瓶吧。”

后来，西莉亚和安德鲁准备睡觉了，西莉亚疲乏地说：“这一天真够热闹的。”

“这是一个大家都称心如意的日子，”安德鲁郑重地说，“我希望一切仍叫人称心如意，没有理由不这样吧。”

他错了。

仅仅一个星期之后，就出现了情况不妙的兆头。

年岁渐长而仍带有孩子气的比尔·英格拉姆走进西莉亚的——即将成为他的——办公室。他用一只手抚弄着那不服帖的红发，同时说道：“我想你该看看这个东西，虽然我并不觉得它有多要紧。是巴黎的一位朋友寄来的。”

“这个东西”是一张剪报。

“这是《法兰西晚报》上的一条新闻，”英格拉姆解释说，“你的法文怎么样？”

“可以看得懂。”

西莉亚拿起剪报读起来，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仿佛心跳也停了一下。

这篇新闻报道很短。

在靠近比利时边境的法国小城努宗维尔，有一位妇女产下一个女孩，至今已满一岁。最近经医生诊断，这个女孩的中枢神经系统有缺陷，因此四肢永远不能正常活动。检查还表明，这个女孩的智力发育程度等于零，而且看起来也没什么治疗办法。如果要用可怕的字眼来形容的话，这个孩子就是一个植物人。据检查的医生估计，她将永远是个植物人。

孩子的母亲在妊娠期间服用过蒙太尼，现在她和她的家人都认为是该药造成了孩子的先天性缺陷。报道中并未提及医生们是否同意这一看法。

《法兰西晚报》上这篇报道的结尾是一句意思隐晦不明的话：在西班牙，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英文原版此处为法文：Un autre cas en Espagne，apparemment identique，a été signalé.）。

西莉亚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心里琢磨着刚念的那句话的含义是什么。

……显然，完全相同的一个病例在西班牙也出现了。比尔·英格拉姆安慰她说：“我刚才说过了，我看我们没有理由去担那份心。《法兰西晚报》毕竟一向以耸人听闻的报道见称，不过要是登在《法国世界报》上就不一样了。”

西莉亚没回答。开始是澳大利亚，现在是法国和西班牙。没什么要紧的，也许还是比尔说的对，没有理由去担那份心。她回想了自己对蒙太尼的信心，法国制药方对之所做的艰苦研究，许多国家进行的长期试验，结果得到了当初所寻求的可靠保证，因此蒙太尼有着引人注目的安全记录。当然没有必要担心。

然而……

她果断地说：“比尔，我要你尽快把这两个病例的情况打听清楚，然后向我汇报。”她晃了晃法文剪报，又把它放到桌上。“这个东西我留下。”

“好的，你用得着就留着吧。”英格拉姆看了看表说，“我这就去给吉伦特公司打电话，今天还有时间。在他们公司跟我打过交道的人中，有个人的名字我还记得。不过，我看还是不要……”

“去打电话吧，”西莉亚说，“现在就打！”

1个时后，比尔兴高采烈地回来报告。

“不用担心啦！”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刚才跟吉伦特公司的朋友谈了很久，《法兰西晚报》上提到的两个病例他都清楚。他说他们做过彻底的调查，不必为之惊慌，连怀疑都大可不必。他们公司派了一个医药科研小组去调查，先到努宗维尔，后来又乘飞机去了西班牙。”

西莉亚问：“细节对你讲了吗？”

“讲了。”比尔查看了笔记本上的一页记录，“巧得很，看来这两个病例同澳大利亚的病例极相似。澳大利亚的那个病例后来证明有假，你记得吗？”

“澳大利亚那个病例的报道我知道。”

“那两个妇女——她们生下的孩子的中枢神经系统都有缺陷——在怀孕期间，都使用过其他乱七八糟的药，酒喝得也挺多，而且，法国那个孩子所在的家庭有先天痴愚症的家族史，西班牙的那个孩子的父亲和祖父都有癫痫病。”

“但是，两位母亲都用过蒙太尼，对不对？”

“对。我的这位法国朋友——他名叫雅克·圣–让，有化学博士学位——说，吉伦特公司起初也非常着急，跟你一样。他指出，他们公司在这个问题上担的风险不比菲尔丁–罗斯小，很可能还更大一些。”

西莉亚简洁地说：“接着讲！”

“好。他们的结论是：两个孩子的先天性缺陷与蒙太尼绝对无关。药物学专家和医生们（包括参加调查的该公司以外的人员）都一致同意这个结论。他们倒是发现了问题，就是两个妇女用过的其他药里，有几种混合在一起就有危险，可能会……”

“我要看那两份报告。”西莉亚说，“什么时候能收到？”

“两份报告都在这里。”

“这里？”

比尔肯定地点点头。“就在这栋大楼里。雅克·圣–让对我说，报告在文森特·洛德那儿，已寄来两三个星期了。这是吉伦特公司的一个方针，让有关方面随时了解情况。你要不要我去向文森特——”

“不用了，”她说，“我会要来的。没你的事了，比尔。”

“听我说，”他的声音有些焦虑，“你要是不见怪的话，我看你不该太担忧——”

西莉亚已控制不住她越发增加的紧张情绪，她打断他的话头说：“我说过，没你的事了！”

文森特·洛德问西莉亚：“你要看那些材料做什么？”

她到研究部主任的办公室，是向洛德索取新近的有关蒙太尼的报告——先前英格拉姆和她谈到的就是这个。

“因为我觉得与其听别人转述，不如亲自读读这方面的材料，这点很重要。”

洛德说：“如果‘别人转述’指的是由我转述，难道你不认为我更有资格读那些报告，然后做出判断吗？其实我已经做出判断了。”

“你的判断是什么？”

“那两个病例都不可能与蒙太尼有关系。所有的证据都支持这个结论，而这些证据又都是由有资格、有能力的专家们经过彻底调查研究得出来的。我补充一点儿看法——顺便说一下，吉伦特公司也有同感，这两家人就是想敲诈一点儿钱。这种事一向都有。”

西莉亚问：“有关法国和西班牙的这两件事的报告向山姆讲过没有？”

洛德摇摇头。“我没讲过，我认为这种小事犯不着去惊动他。”

“好吧。”西莉亚说，“这会儿我不是来问你怎么判断这事。我还是希望亲自看看那两份报告。”

在这次谈话中，洛德近来对西莉亚越来越友好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下来。他此刻有点儿尖酸地说：“如果你自以为掌握了科学知识，能自己做出判断的话，我得提醒你一下，你那微不足道的化学学士学位已年代久远，早过时了。”

研究部主任竟不愿把她要的东西给她，西莉亚对此虽感到惊讶，却不想为此争论。她平静地说：“我没有什么‘自以为’，文森特。但能不能请你把报告给我？”

接着发生的事又使她惊讶。她原想这类文件会放在总档案室里，洛德会派人去取。不料，洛德绷着脸掏出钥匙，把他办公桌那上锁的抽屉打开，取出一个文件夹，再从中拿出文件来交给西莉亚。

“谢谢。”她领了情，“我会还给你的。”

那天晚上，西莉亚回家时虽然已很疲乏，还是熬夜读了吉伦特公司的报告和从澳大利亚寄来的大部分审理记录。她最关心的是澳大利亚的材料。

审理记录中，有几个重要地方是她看过的简要本里没有的。

在简要本里，那位澳大利亚妇女被形容为品行不端，除蒙太尼外还大量使用别的药，并且酗酒成性，抽烟一支接一支。这一切都是事实。

但是，另个一事实在简要本中没有被提到：残疾婴儿的母亲情况虽如上述，但多位证人证明这位母亲本人聪明伶俐，而且家族史中未发现精神不健全或身体畸形的情况。

那位妇女以前还怀孕过两次，生下的孩子都健康正常。这是西莉亚了解到的第二个新情况。澳大利亚的简要本称该妇女搞不清谁是她新生儿的父亲。但从审理记录全文可以看出，她实际上知道孩子的父亲必在4个人之中，而负责调查的医生对那4个人统统做了调查，并没有发现他们和他们的家族有身心方面缺陷的病史。在从洛德处拿来的法国和西班牙的两例报告中，内容大都和白天英格拉姆讲的一样，其中具体细节也证实了洛德所说，该制药公司曾派出得力人员做过彻底调查。

不管怎么说，三份文件合在一起，不仅没有减轻西莉亚的不安，倒使她心里更加不踏实了。因为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看法和意见，却抹杀不了这一事实：三个相隔万里的妇女生下了畸形的先天性痴愚的婴儿，而这三个妇女在妊娠期间都服用过蒙太尼。

西莉亚读过材料后拿定了主意：不管洛德乐意不乐意，她一定要告诉山姆，不光把调查出来的事实告诉他，还要讲出她本人对蒙太尼日益增强的不安情绪。

12

第二天，傍晚时分。

西莉亚写的一份标有“急件”的报告在上午10点左右就送到了山姆手里。不久，山姆就通知下午4点30分召开高级管理人员会议。

当西莉亚走近总经理办公室的套间时，就听到门那边传来男人们兴高采烈的笑声，她觉得这种时候出现笑声很不和谐。

她走到外面的办公室，山姆那两个秘书中的一个抬头看了看，朝她笑笑说：“你好，乔丹太太。”

“玛吉，听起来好像是在聚会。”西莉亚说。

“差不多就是，”那位秘书又笑了，用手指着另一扇开着的门说，“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有喜事哦。我想霍桑先生会亲自跟你说的。”

西莉亚走进去，房间里弥漫着雪茄烟味，山姆、文森特·洛德、塞思·范戈尔德、比尔·英格拉姆都在，还有几位副总经理：负责制药环节的公司元老格伦·尼科尔森，评估新药安全性的斯塔巴特医学博士，负责公关的年轻的企业管理硕士朱利安·哈蒙德。大家都叼着雪茄，吞云吐雾，英格拉姆显然不大会抽，西莉亚以前没见他抽过烟。

“嘿，西莉亚来了！”有人叫道，“山姆，给她一支雪茄！”

“不，不！”山姆说，“我给女士准备了其他的东西。”他满脸笑容地绕到办公桌后面，那边有一小摞盒装的巧克力——是Turtles牌的。他递给西莉亚一盒。

“为我的外孙庆祝生日，他——”山姆看一看表，“已经出世20分钟了。”

这时，西莉亚脸上那严肃的神情才消失。“山姆，真是一个好消息！恭喜你！”

“谢谢，西莉亚。我知道，通常是做父亲的发雪茄、发巧克力，不过，我决定开创一个新传统，外祖父也要请客。”

“真是个好传统！”管制药的尼科尔森说。西莉亚接了一句：“Turtles牌的巧克力，我最喜欢吃了，你考虑得真周到。”她注意到比尔·英格拉姆已经放下雪茄，脸色略显苍白。

她问：“朱丽叶一切都好吧？”

“非常好，”山姆高兴地说，“就在你们进来之前的几分钟，我接到莉莲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我这个喜讯，‘是男孩，3.1千克，母子平安’。”

“我得去看看朱丽叶，”西莉亚说，“可能明天就去。”

“好啊！我会告诉她你要过去。等这个会议一结束，我就去医院。”显然，山姆此刻心花怒放。

斯塔巴特博士问：“咱们为何不延期开会？”

“不用，”山姆说，“还是把这件事了结为好。”他扫了一眼大家说：“我估计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吧。”

文森特·洛德说：“没必要开很长时间。”

西莉亚突然觉得心里一沉，知道这一切要出问题。在这种时候，把蒙太尼的问题跟山姆外孙的降生凑在一起，真是不能更糟糕了。山姆兴高采烈，在座的人也受到了感染，这使得这次会议的严肃性退居一边。

大家在山姆的带领下来到会议室，围着会议桌坐下，山姆坐在上首。他显然不想浪费时间，免去了开场白，马上就说起来。

“西莉亚，今天下午之前，我把你的报告印发给了到会的每一个人，也给了泽维尔·里弗金一份。他有事要去华盛顿出两天差，表示可以推迟行程以便参加讨论。但是我让他放心，说没那个必要。”山姆扫视了一圈。“西莉亚的报告，大家都看了吗？”

有人点点头，有人只是低声回答“看过”。

山姆确认道：“好。”

报告是她经过认真准备写成的。她很高兴大家都看过。她在报告里提到了澳大利亚法庭审理蒙太尼的案件，列举了她在审读案件记录时所发现的问题，而这些事实在公司早先传阅的简要本中没有提及。她还说了两件最近发生在法国、西班牙的事，结果都是指控蒙太尼。而此种指控经《法兰西晚报》登载，已经广为人知，很可能别的报纸也刊登了。最后，她解释了吉伦特公司的分析：这三起对蒙太尼的指控都站不住脚，大家不必惊慌。

西莉亚在报告里没有提她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结论。她想先在会上听听别人的看法，再谈这个问题。

山姆说：“我先说吧，西莉亚，你把问题提出来让大家注意，这是完全正确的。这些事很重要，因为这种事别人也会听闻，所以我们就得先做好准备。三个星期之后，蒙太尼就要上市了。我们得向别人说明我们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做出正确的解释。”

他探询地望着西莉亚：“我相信这是你的目的，是吧？”

这个问题有点儿突然，她尴尬地回答说，“嗯，那也是我的一个目的……”

山姆还是那么着急，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讲。“咱们先把另一件事弄清楚。文森特，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西莉亚提到的吉伦特公司发的通报？”

研究部主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因为，山姆，假如我把出问题的产品的相关材料都送给你，那么，首先我没有对科学上的重要和非重要之事做出鉴别，那就是我没尽到职责了；再说，你的办公桌上如果有一大摞这类文件，那你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看来山姆对这个解释感到满意，因为接着他又吩咐道：“那就谈谈你们对那些报告的看法。”

“那两份报告本身就把问题解决了。”洛德说，“其内容透彻全面，我非常满意。这些材料表明：吉伦特公司的结论在科学上是正确的——那两件小事都与蒙太尼无关。”

“那么澳大利亚的病例怎么样？西莉亚提出来的另外几点对原先的结论有什么影响？”

西莉亚想：即使与蒙太尼无关，我们坐在这里，随意地谈论着所谓的“小事”、“病例”和“结论”，但实际上这关系到终身都会成为“植物人”的婴儿。他们不能行走，不能伸展四肢，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运用自己的大脑。难道我们真的那么麻木不仁吗？难道因为害怕，我们就不去讲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实了？要不然就是我们都心安理得，反正那些婴儿都远在天边，我们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们……不像山姆的外孙就在眼前，出生时我们会用雪茄和巧克力庆祝。

洛德在回答山姆的问题时，也没怎么掩饰他对西莉亚的不悦。“至于那几点新情况，你这么说是提高了它们的重要性，但改变不了原来的结论。其实，我就不明白提它们干什么。”

桌子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场，我也准备了一份材料，方便记录在案，”洛德继续说，“我已准备就澳大利亚、法国和西班牙发生的三件事，从科学方面做一个评论。”他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大家很忙……”

山姆问：“你要用多长时间？”

“我保证不超过10分钟。”

山姆看了一下表。“行，但是请不要超时。”

错得离谱！西莉亚在心里呐喊。整个问题很关键，不能这样草率了事！不过，她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思绪，先集中精力听洛德发言。

研究部主任的话很权威，又有说服力，让人听着很放心。他逐个剖析了三个有先天缺陷的婴儿及其父母的背景情况，指出那里有太多破坏正常妊娠的因素，其中任何一个都会对胎儿造成危害，尤其是，“毫无节制地摄入大量化学物质，特别是酒精和各种药物”，这本身就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这种悲剧屡见不鲜。

洛德争辩道，在这里分析的所有案例中，导致婴儿畸形的有害因素有很多，有些因素的危害性早有定论。所以，把责任归咎于蒙太尼是不科学的，毫无道理。尤其是在世界范围内蒙太尼的使用记录无懈可击，而其他有害因素则很可能是罪魁祸首。他用“歇斯底里”和“很可能是欺诈”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那些把责任推给蒙太尼的人，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别有用心的宣传。

人们听得很认真，似乎被他打动了。西莉亚想，或许他们这样是对的。她希望自己能跟文森特一样信心十足。她真希望是这样！她也承认洛德远比她更有资格做出判断，但是直到昨天还一直坚决支持蒙太尼的她，现在实在没有把握。

洛德的总结很有说服力：“任何新药问世的时候，总会有人说它有害，说有害的副作用超过了它的效用。这种说法可能是负责任的专家提出来的，他们是出于真正的关切；但是这种说法也有可能是一些不负责任的、没有什么资质的人瞎说的。”

“每一种新药的推出，不仅要考虑公众利益，也要考虑到公司的利益，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是扛不住危险的药品所造成的后果的。要推出的新药必须小心加以研究，不能感情用事，只能科学地进行研究，因为——别搞错了——任何有关药品的抱怨和批评，大家都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当然，必须搞清楚的是：如果病人使用了一种药产生了不良反应，究竟是这种药本身造成的，还是另有原因。请记住，产生不良反应的原因非常多。”

“对了，我感到满意的是，我们现在讨论的这几个病例，已经有人进行过最细致的研究了。从调查结果来看，所谓的不良反应，都不是蒙太尼造成的。”

“最后，还有一件事必须记住：如果说一种药引起了所谓的不良反应，不让人们用它，而事实上这种药受到的是不该有的非议，那么无数患者获得相应治疗的机会就被无端地剥夺了。我觉得，患者得到利用蒙太尼进行治疗的机会也不应该被剥夺。”

这段总结陈词非常感人，西莉亚内心也承认。

“谢谢你，文森特。我想你让我们大家更加放心了。”当山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显然也表达了其他人的心情。他小心地把椅子往后挪动了一下。“我看不需要什么正式表决了吧。我很满意。继续推进蒙太尼上市的准备工作是绝对安全的。我想大家都同意吧。”

在场的其他男人都点头同意。

“好啦，”山姆说，“我想就这样吧。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对不起，”西莉亚说，“抱歉，我还有话要说。”

众人都转向了她。

山姆不耐烦地说：“是什么？”

“我想问文森特一个问题。”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

西莉亚低头看着她的笔记。“文森特，你说蒙太尼不是造成澳、法、西这三个国家的三个‘植物’婴儿的原因。我们应该切记，那些婴儿不能活动四肢，脑子没有正常的功能。”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别人是因害怕而不敢讲出这种不愉快的事实，她可不会怕。

洛德说：“我很高兴，我讲话时你有注意听。”

她没有理会洛德那令人不快的口气，问：“既然蒙太尼不是造成这三个婴儿畸形的原因，那原因是什么呢？”

“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也许众多因素中的一种导致了这种结果，甚至有可能是很多因素同时起作用而导致的。”

她追问道：“但是，是哪一个呢？”

洛德气愤地说：“我怎么知道？每一个病例的原因都可能不同。我只知道，根据各地专家所做的科学鉴定，原因都不是蒙太尼。”

“所以，真实情况是，谁都没有把握说出到底是什么毁掉了胎儿，造成了这些先天畸形。”

研究部主任把双手一挥。“上帝啊，我已经说过了！我说的话也许只是用词不同，可是……”

“西莉亚，”山姆插话了，“你究竟要说什么？”

她回答说：“我的意思是，尽管文森特讲了那么多，我还是不放心，因为没有人知道原因！我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还有怀疑。”

有人问：“怀疑什么？”

“怀疑蒙太尼。”这次轮到西莉亚来扫视周围人的脸了，“我有一种感觉——你们也可以说这是直觉——反正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尽管我们还不清楚是哪个地方。我还觉得，有些问题我们本来应该知道答案，但是我们却不知道。”

洛德冷笑道：“我猜只是女人的直觉吧。”

她立即打断他：“女人的直觉，又怎么了？”

山姆赶紧命令道：“大家冷静点儿！”他对西莉亚说：“要是你有什么建议，说出来我们听听。”

她说：“我建议我们延迟蒙太尼的推出。”

她感到，室内的每个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山姆抿了抿嘴唇：“延迟多久？为什么延迟？”

西莉亚谨慎小心地说：“我建议延迟6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可能不会再出现畸形儿，也可能还会出现。我希望是后者，不过要是出现了，就有可能了解到我们现在还不了解的情况了，也许那个时候就能更加坚定我们推出蒙太尼的信心。”

大家很震惊，现场一片寂静，山姆打破了沉默：“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非常认真。”她直视着他。她在说到这里之前，对自己的感觉还不大有把握。她虽然感到不安，但也只是因心情矛盾而产生了不安。现在，她不再感到矛盾，因为文森特那番话未免太过武断！那不但没有让她放心，反而加深了她的疑虑。

对，她自己也承认，她表明刚才的立场，依靠的只是她的直觉，仅此而已。但是，她的直觉在以前一向是对的。

西莉亚知道摆在她面前的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她得说服大家，最重要的是还要说服山姆。但是，她必须说服他们，必须让他们明白，推迟蒙太尼在美国上市的日期，最符合大家的利益：如果这种药有问题，从孕妇的利益来说，如果她们使用这种药，可能会危及胎儿；从菲尔丁–罗斯的利益上来说，这也符合在座的所有与会成员的利益，因为他们要对公司的行为负责。

“你知道不知道，”山姆问道，他仍然感到震惊，“若蒙太尼上市延期的话，那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西莉亚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有谁会知道得比我更多？有谁花在蒙太尼上的心血比我多？”

“的确没有。”山姆说，“正因为这样，你说的话才让大家觉得难以置信。”

“也因为这样，你们应该清楚，我不会轻易提出这个建议。”

山姆转过脸问塞思·范戈尔德：“如果蒙太尼延期上市，你估计我们的损失会有多大？”

这位老审计员看上去很为难。他是西莉亚的朋友，对科学方面的事情又不怎么懂，显然不想卷进这场讨论之中。比尔·英格拉姆似乎也有些狼狈。西莉亚觉察出他的内心斗争也很激烈：一方面是对女上司的忠心，另一方面是他对蒙太尼的看法可能和她不一样。是呀，西莉亚想，我们大家都有自己的难题。现在，我当然也碰到了我的问题。

不过，有个问题倒是解决了，大家不再急着马上散会了。大家显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西莉亚提出的这个问题，不管花多长时间，都必须解决。

范戈尔德低头用铅笔算着。他抬起头报告说：“我大致计算了一下，我们在蒙太尼上已经投入了3 200万美元，现在还没有花完，或许能收回1/4，但是我还没计算大量的一般性开支。至于延期后的实际损失，不可能估计出来，那得看延期的时间有多长，以及最后对销售额的影响有多大。”

“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可能的影响，”负责公关的哈蒙德说，“如果我们现在推迟蒙太尼的销售，新闻媒体会非常高兴，而蒙太尼会名誉扫地，可能永远也翻不了身。”

山姆承认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在这个节骨眼上，延期上市，从某些方面来说，就跟取消上市没什么两样。”

他转向西莉亚，质问道：“如果我们就因为你的一个极其模糊的理由，按照你的建议办，你有没有想过董事们和股东们的质疑和愤怒？你考虑过我们的员工吗？他们可能得暂时失去销售工作，甚至可能永远失业。”

“考虑过，”她竭力保持镇静，掩饰这些话给自己造成的痛苦，“这些我都考虑过。昨晚还有今天这大半天，我一直在想这些问题。”

山姆充满怀疑地咕哝了一声，然后对范戈尔德说：“你的意思是，不管怎样，我们肯定要损失大约2 800万美元了，而这还不算延迟可能会造成的利润损失。”

范戈尔德抱歉地看了西莉亚一眼，说：“没错，这只是可能的损失数。”

山姆阴沉地说：“公司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吧？”

范戈尔德难过地摇摇头。“负担不起。”

“可是，”西莉亚指出，“如果蒙太尼有问题的话，损失会更大。”

格伦·尼科尔森不安地说：“这一点的确要考虑。”这只是试探性的发言，但却是西莉亚听到的第一个支持意见。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位制药方面的负责人。

洛德插话说道：“但是，我们不觉得会出问题。也就是说，除非你们”——他环顾四周——“想把这位女士当成咱们公司首屈一指的科学家。”

周围响起几声勉强的干笑，但是笑声马上就被山姆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了。

“西莉亚，”山姆说，“请仔细听我讲。”他很严肃，但是比几分钟之前要显得更克制一些。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可能是你话说得太急了，做出判断之前你还没有全面考虑。我们在座的人也时不时地做出这种事。我也是这样，然后就不得不放下架子，改变之前的立场，承认自己出错了。如果现在你这样做，我们大家对你的看法是不会变的，这里发生的事就在这里画上句号。我担保，就像我刚才劝你改变主意一样，我们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你看怎么样？”

她沉默不语，不希望不做思考就匆忙表态。山姆对人一向宽宏大量，现在又给了她一个台阶，她难道不顺着台阶往下走吗？她只需要说一个单词，说一个句子，就可以打破眼下的这种僵局，危险就会迅速被化解。这样的提议确实诱人。

在她回答之前，山姆又说了句：“你冒的风险相当大！”

她完全明白山姆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提拔她当销售部的副总经理的任命还没有正式确定，如果继续下去，结果恐怕自然就是这个任命永远得不到批准。

山姆说的对，风险相当大。

她又花了一点儿时间想了一下，然后平静而坚定地对他说：“山姆，对不起。我想清楚了，我确实知道我冒的风险有多大，但是，我还是不得不建议：我们要推迟蒙太尼的上市。”

木已成舟。她看到山姆的脸从阴沉转变成愤怒，她知道再不能回头了。

“非常好，”山姆的声音冷冷的，“至少我们知道了各位的立场。”他略微考虑了一下，然后说：“先前我还说今天不用正式表决了，算我没说。我想把我们大家的意见都记录下来。塞思，请记录一下。”

审计员仍是一副难过的神情，他拿出铅笔准备记录。

“我已经把我的观点说得很清楚了，”山姆说，“我，当然赞成，按原计划推出蒙太尼。我希望知道，谁同意，谁不同意。同意的请举手。”

洛德马上举手，接着举手的是斯塔巴特博士、哈蒙德和另外两位副总经理。尼科尔森显然克服了顾虑，也举起手来。比尔·英格拉姆还在犹豫，他看着西莉亚，像是无声地恳求她给出建议，但是她转过脸去，不给他任何指示。他必须自己做决定。过了一会儿，比尔也举了手。

山姆和其他人都看着塞思·范戈尔德。这个老审计员叹了一口气，放下铅笔，摇摇晃晃地举起了手。

“9∶1，”山姆说，“毫无疑问，本公司将按原计划继续推出蒙太尼。”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显得有些尴尬，好像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或者应该说什么。这时，山姆站起身来。

“你们知道，”他说，“开会之前，我本来准备要去医院看望女儿和外孙，现在我要走了。”但是，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先前的那份喜悦了。山姆朝其他男同事点点头就离开了会议室，故意不搭理西莉亚。

她依旧坐着。比尔·英格拉姆站起身来，朝她走过来，“对不起……”

她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往下说：“没关系。我不想听。”

忽然，她意识到她在公司里为自己经营起来的一切——她的地位、权势、声誉、前程——都快没了。现在，她连是否还能待在公司里，都没有把握。

比尔说：“我必须问一个问题，你准备怎么办？”看她没有回答，他接着说：“当然，既然你提了反对意见，既然大家都清楚了你对蒙太尼的立场……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继续领导销售吗？”

西莉亚现在不想做决定，无精打采地答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过，她知道今晚回了家，她得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处境。

塞思·范戈尔德对她说：“我很不愿意反对你的建议，西莉亚。但是，你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对科学上的事一窍不通。”

她怒视着他，说道：“那你为什么还要举手？你可以讲清楚，直接弃权好了。”

他遗憾地摇摇头，走了。

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只剩下西莉亚一人。

13

“出什么事了吧，”晚饭时，安德鲁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说道，“我猜，不仅出事了，出的事还不小！”

他略加停顿，见西莉亚没搭腔，接着说：“从我回来到现在你都没说话，我知道你的脾气，所以没打扰你。不过你如果愿意说，而且需要我的话……那么，亲爱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把刀叉放在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旁，转过脸望着他，眼泪汪汪的。

“啊，亲爱的！我太需要你了！”

他伸手放在她的一只手上，温柔地说：“别着急，先吃饭。”

她说：“我吃不下去。”

之后不久，他们去了起居室。西莉亚一边抿着安德鲁为她斟好的白兰地，一边说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最后是当天下午的事，她没能说服山姆推迟蒙太尼上市的日期。安德鲁听得很仔细，只是偶尔问一句，听完后他说：“我看不出你还有别的选择。”

“是没别的选择了，”西莉亚说，“但是，我必须决定现在该怎么办。”

“非得马上做决定吗？为什么不先休息一下？我可以抽空，咱俩找个地方一起去放松一下，”安德鲁劝道，“一旦摆脱压力，你可以把一切问题都想清楚，回来的时候再按你认为正确的去办。”

她感激地笑了笑：“我也愿意拖一段时间再看看，但是这事不能拖。”

安德鲁走近西莉亚，吻了她，然后说：“你知道我会尽力帮忙。但是你要记住：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为你感到骄傲。”

西莉亚深情地望着丈夫想：要是一个格调低的男人，就会拿他们在旧金山的宾馆里的争论来说事。当时，安德鲁不肯让步，对蒙太尼持怀疑态度，不愿让孕妇服用任何药物。那时，西莉亚说——现在她觉得当时的话太伤人——安德鲁对医药问题的看法要么是带有偏见，要么就是过了时，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现在，轮到西莉亚持怀疑态度了。但安德鲁这样有格调的人，绝不会对她说：“你看，我早说过吧！”

她想，如果是安德鲁来处理目前两难的处境，他会怎么办？

她根本不用问。她清楚。

她也记起多年前有人向她提过建议。

“你身上具有某种特质：一种天赋，一种本能，能判断是非……运用你的天赋，西莉亚。相信你自己的直觉。等你有权力了，要坚定地按你的信念去做事……不要让不如你的人动摇你……”

想起伊莱·坎珀当，她不禁激动不已。很久以前，那位菲尔丁–罗斯的前总经理临死前，在肯布尔山湖畔的家里对她讲了那番话。

安德鲁问：“白兰地还要吗？”

“不了，谢谢。”

她喝完杯中的酒，迎着安德鲁的目光，果断地说：“我不能参加蒙太尼的推销。我要辞职。”

在菲尔丁–罗斯工作了整整24年，这次是她做出的最痛苦的决定。

西莉亚手书了一封信给山姆，信很简短：

怀着我最大的遗憾，我请求辞去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销售部主任的职务。

这封信将结束我和公司的关系。

你清楚我辞职的理由，我想应该无须赘述。

我想说，作为公司的员工，我一直心情舒畅，备受优待，特别是你的支持与友善。对此，我一直心怀感激。我以后也不会忘记。

我的离开不带任何怨气。祝愿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和公司全体同事万事如意。

西莉亚托人把信交到总经理办公室，半个小时之后，她自己也去了办公室那边。她马上被带进里面，身后的门被人轻轻地关上。

山姆刚刚在读文件，他抬起头来，神色严峻，语调冷淡。“你要见我，为什么？”

她不太确定地答道：“我在公司工作了很长时间，大部分时间都是你的下属。我觉得不能说走就走……”

他打断了她，他如此生气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但是，你就在这么做！你离开了大家，离开了朋友、同事还有那些依靠你的人。你对公司不忠诚。在公司最艰难的时候，在药品将要推向市场的重要时候，在公司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要走！”

她争辩道：“我离开公司跟忠诚和友谊没什么关系。”

“显然不是这样！”

山姆甚至没有请她坐下，她于是继续站着。

“山姆，”她恳求说，“请你理解我！我不能，绝对不能，帮助推销蒙太尼。这关系到良心问题。”

他反驳道：“你说那叫良心，我可以给它一些其他称呼。”

她好奇地问：“其他的称呼，比如说？”

“比如，这是女人的歇斯底里；比如，这是虚伪、不懂装懂、自以为是。由于别人没有按你的想法办事，所以你就心生怨恨，一走了之。”

山姆愤怒地继续讲下去：“看看那些在街上游行的女人，要么就是胸前挂着标语牌，要么就是手挽手连成人墙。你的做法，跟那些女人有什么两样？事实上，你上当了，你让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贱女人斯塔弗利愚弄了。”

他指了指当天早上的《纽约时报》，报纸摊开在桌上，朝上的一面是报道莫德·斯塔弗利博士发表声明的新闻。斯塔弗利博士也了解了法国和西班牙出生的畸形婴儿的案例，她发起了推迟蒙太尼上市的运动，现在就在利用这件事为运动造势。西莉亚早些时候，已经读过这篇报道了。

“你说的不是事实，”西莉亚继续坚持，“我也没有上当。”她决定不去理会那些攻击女权运动的言论。

他好像完全没听到西莉亚的否认，嘲笑道：“我想你现在就该加入斯塔弗利和她的团伙。”

“不，”西莉亚说，“我不会参加那项活动，也不会见任何人，亦不会因为离开公司而发表任何声明。”她以尽量通情达理的口气补充了一句：“毕竟昨天我已经承认，我大部分的想法凭的是直觉。”

她从没见过山姆的情绪这么恶劣。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再求求他，最后再试一次。

西莉亚说：“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你曾给我讲过几句话，那时我刚在伦敦聘请到马丁·皮特–史密斯。”

今天一早，她在考虑同山姆的会见时，记起了当年山姆对她讲过的话。那时，山姆聘请马丁失败，是她设法使马丁进了菲尔丁–罗斯。事前，山姆曾告诫她不要向马丁提钱的事，西莉亚没有理睬，可后来倒正是因为钱才使马丁心中的天平倾斜了。身在博恩顿的山姆在电话里得悉这消息时，对西莉亚说：“如果今后，我们在重大问题上判断不一致，我要你提醒我，你的判断正确，而我的判断错误。”

现在，她提醒他了，可这就像是在对一座冰山说话。

“尽管你这么说，”他厉声说，“我可不记得了。但就算有这么回事，也只能证明你的判断如今已全然无益了。”

突然，一阵巨大的悲痛使她异常冲动，以至于张口说话都有困难，她好不容易才说出口，“再见，山姆”。

他没有理会她。

回到家里，西莉亚想到离开菲尔丁–罗斯竟那么简单，又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后来，她只是把办公桌上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对她的秘书和另外几个人说了声再见就驱车离开了，她道别时有人还流了泪。她想，这次突然离职，从一方面看有点儿考虑不周，但从另一方面看又必须这样。近几个星期以来，西莉亚的工作重心便是蒙太尼上市一事。既然这项工作她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干下去，再留在公司就失去了一切意义。再说，她的部门里一切事务都井井有条，因此，必将接替她的比尔·英格拉姆在几个星期后接手时，也能立即顺当地着手工作。

想到这里，她联想到自己再也不会升任公司的副总经理了——一个眼看要到手的奖杯，这的确是一件憾事。但是，她提醒自己，这个遗憾将伴随她一生，她得学会忍受它。

这天，安德鲁给西莉亚打了两次电话，先是打到办公室，后来打到家里，得知她已辞职，他就说将早些回家。他回来时正赶上西莉亚准备好了下午茶。这种经历对她而言还是头一次。她想，今后她将经常做这类事了。两人见面时亲热了一番。随后不久，安德鲁一边抿着茶，一边轻柔地说：“你需要休息休息，别老是做什么决定了，因此我已为咱俩决定了几件事，其一就是你我将享受一下生活。”

他拿出一个马尼拉纸大信封。“我回来时路过旅行社，停车去办了我决定做的另外一件事。我们要去旅游一番。”

“去哪儿？”

“到处都去，做一次世界旅行。”

她举起双手。“啊，安德鲁，你真是棒极了！和你在一起就是一种安慰。”

“等咱们在船上，在旅馆里过上半年之后，希望你还能这样想。”他从信封里抽出一些小册子。“我看，咱们先飞往欧洲，在法国、西班牙、意大利以及咱们无论是谁感兴趣的其他地方逛逛。然后，乘船穿过地中海……”

尽管西莉亚情绪低落了好几天，此刻一下就来了精神。周游世界的事他们常讨论，但总模模糊糊地把这看成将来的事。她寻思，那么何不趁现在呢？难道还会有更合适的时间吗？

安德鲁——她深情地注视着他那股小男孩般的热心劲儿——正在把他们的想法说得生动鲜活，“我们应该去埃及、以色列，然后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停一下……印度自然要去……日本必须去，新加坡也一样……我们还得把澳大利亚、新西兰包括在内……”

她说：“这个想法简直妙不可言！”

“我还有一件事得办，”安德鲁说，“就是为诊所找一位临时替代的医生，在我外出时帮帮忙。这事多半要个把月才能安排好，那样我们在3月就可以出发了。”他俩都知道孩子那边没什么问题，因为丽莎和布鲁斯暑期都要出外打工。他们在继续交谈。西莉亚明白今天的痛苦必然还会回来，或许永远也不会完全消失。不过眼下有安德鲁的慰藉和鼓励，她成功地把它抛开了。那天晚上，安德鲁问她：“我知道问得早了点儿，不过既然你脱离了菲尔丁–罗斯，你有没有想过今后怎么办？我看你是不会永远待在家里的。”

“不会的，”她说，“我肯定不会那样。至于别的，我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亲爱的，你不是正在给我时间吗？”

那天夜里，他们恩爱一番，虽然并不狂热，却也温存甜蜜。西莉亚从中得到了慰藉。

辞职后的几个星期，西莉亚信守诺言，对她离开菲尔丁–罗斯的原因没有公开发表什么声明。毫不奇怪，她辞职的消息很快就在制药行业里传开了，商业界的报纸也知道了。但许多人的好奇心并没得到满足。《华尔街日报》《商业周刊》《纽约时报》都给西莉亚打电话，要求采访她，她一概拒绝了。

对自己的或安德鲁的朋友们提出的问题，她也客客气气地回避。

西莉亚只向丽莎和布鲁斯吐露了详情，而且这还是在安德鲁的敦促下做的。他对她说：“你应该向他们讲。孩子们跟我一样钦佩你，他们理应搞清楚他们继续钦佩你值得不值得。不应让他们蒙在鼓里胡乱猜测。”

这就意味着，西莉亚要专程到孩子们那里去。去斯坦福找丽莎，去波茨敦找已是希尔中学三年级学生的布鲁斯。这也是散心，对西莉亚有好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忙碌紧张了。西莉亚手头的时间多得有点儿难以支配，她对这一情况的适应颇为不易。

丽莎对妈妈很同情，但她很实际。“妈妈，你要找些别的事做，不管是什么事都行。但是，眼下最好的事莫过于你同爸爸去世界各地旅游。”

但是，把当前处境总结得最恰当的还是布鲁斯。他具有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敏锐的悟性。他说：“妈妈，只要你觉得坦然……反正事情现在已经过去，只要你确信你做得对，那才是最最重要的。”

跟两个孩子谈过后，西莉亚断定自己是坦然的。在这种心情下，3月初的一天，她和安德鲁一道由纽约飞往巴黎，开始了他们那“把一切全抛在脑后”的旅程。

14

在哈洛的住处，马丁·皮特–史密斯已经就寝，但他无法入眠。这是星期六，再过几分钟就是午夜了，这个星期发生了许多激动人心的事，而此刻便是其终点。

他认定睡眠不能强迫，就放松地躺在床上，任由思绪自由驰骋。

过了一会儿，他的头脑里就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有时候，科学就像女人，往往在追求者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她才会松口；到了这种时候，她突然回心转意，没有任何迹象就突然屈服，张开双臂，任由身上的衣服滑落，奉献出她的一切。

马丁继续往下想。奉献出她的一切，接着就是高潮（女人是不是会用“春心荡漾”这个词呢？），这样一来，越来越多、之前还不熟悉的、只在梦里出现的事便不断变得更加清晰。

“我这是怎么了，想的竟都是肉欲？”他自问自答道：你清楚得很！是因为伊冯。在实验室的时候，每当她走近你的身旁，你的念头就会转到别的事情上，那可能是生物学，但肯定不是科学。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采取行动？

这究竟是为什么？这个问题等会再想吧。

现在，马丁的思路又回到对科学的追求，以及那了不起的科学进展上来，这个进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噢，这个激动人心的突破开始出现的时间，仅仅是一年以前。

他陷入回忆，回想起那一刻以及更遥远的时光。

西莉亚·乔丹访问哈洛是两年前，那是1975年的事了。马丁依然记得，当时给她看色谱图的片子时向她解释道：“在出现条带的地方，就是肽了……你能看到两列深一点的线……至少有9种肽。”

但是当时存在着似乎无法克服的困难，首先从幼鼠脑中发现的肽混合物数量太少，以至于无法提纯进行试验。其次是这混合物中存在异物，这就是萨斯特里称之为“没有意义的”肽的原因。

提纯肽混合物的尝试仍在进行，但是其结果最多也只能说是杂乱无章，这似乎证实了萨斯特里的看法：提纯的技术，需要1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哈洛的科研团队中，其他成员士气低落，对马丁提出的基本理论的信念也动摇了。

就在这个最低潮的时刻，事情有了转机。

经过耐心的工作，使用了大量幼鼠的大脑之后，他们终于纯化了部分物质。然后，这种新的浓缩混合物——相比之前，其中包含的肽较纯——被注入高龄白鼠的体内。

注射之后，那些高龄白鼠的识别力和记忆力几乎立刻就有了惊人的改善。迷宫试验清楚地说明了这点。

回忆到这里，马丁的脸上就露出微笑，他想起了实验室里的迷宫。

多少个世纪以来，迷宫都是供人消遣的。迷宫装置便是真实迷宫的微型仿制品。一般人进入迷宫后，不是转回原地就是走进死胡同，要折腾很久才能走出来。世界上最著名的迷宫，可能就是伦敦以西的汉普顿宫里的那个。那座迷宫建于17世纪，据说是为了英国国王威廉三世而建的。

在哈洛的实验室里，那个用胶合板制成的迷宫装置是汉普顿宫里的那座迷宫的缩小版，连细节处都极其相像，它是研究中心的一位科学家在业余时间制作而成的。当然，与汉普顿宫的迷宫不同，它是为白鼠准备的。

试验时，每次把一只白鼠放在这个装置的入口，必要时再戳它一下，让它自己找出口。出口处有食物作为奖励。观察白鼠获取食物的过程，并记录时间。

直到进行最近的一系列试验之前，其结果一直跟之前一样。不管幼鼠还是高龄鼠，它们第一次进入这装置后找出口都有困难，但最后总能找到。第二次重复这个步骤时，幼鼠能较快地出来吃到食物；第三次更快，依此类推。

显然，幼鼠每次都学到了一些东西，记住在哪儿该转弯，在哪儿不该转弯。

与此相对，高龄鼠要么是根本没记性，要么就是学起来比幼鼠慢得多。

在注射了最近获得的肽溶液之后，情况发生了改变。

注射后，高龄鼠学习、记忆能力都有了显著提高。它们第三或第四次进入这装置后，简直是一溜烟跑到底，很少有止步不前或走错路线的情况；而现在两组白鼠的表现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之后的试验都取得相同的结果，在一旁观察的科学家们非常激动。看到一只高龄肥胖的白鼠取得惊人的成绩后，有一两个科学家乐得叫出声来。拉奥·萨斯特里紧紧地握着马丁的手说：“天哪！你一直是正确的！你完全有资格对我们这些人说，我们是一群没有信念的人！”

马丁摇摇头。“我也快失去信心了。”

“我才不信。”萨斯特里说，“你总是这样绅士，不过想让我们这些下属好受一点儿而已。”

“不管怎样，”马丁乐滋滋地说，“我想我们总算有点儿东西值得向美国总部汇报了。”

报告送到新泽西州的菲尔丁–罗斯总部时，推销蒙太尼的准备工作正在全力推进，那是在西莉亚对是否应该如期推出该药提出怀疑之前不久。

但是，在新泽西州这边正审阅报告期间，哈洛那边就出现了一个必须要解决的新问题。

尽管试验中有了转机，但是最新的那种肽混合物仍然存在问题。它跟以前使用的混合物一样，能得到的量很少。为了进一步提纯，也为了鉴别、分离出其中一种最关键的记忆肽，必须要有大量的肽混合物。

马丁准备利用抗体的特性来解决量的问题。这些抗体可以与所需的肽结合，使它同其他的成分相分离。要做到这一点，得改用兔子来试验，因为比起白鼠，兔子能产生更多的抗体。

中心来了一个叫格特鲁德·蒂尔威克的人。

她是研究中心的动物管理员，是奈杰尔·宾利新雇来的女技术员，40多岁，不苟言笑。她和马丁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因为这件小事才凑到一起。

按马丁的要求，蒂尔威克小姐提了两笼兔子去了他的个人实验室。马丁事先向她解释过，要把“辅药”——即肽混合物的油剂溶液——注射到兔子的脚掌里去。对兔子来说这个过程很痛苦，因此注射时不能让它动。

蒂尔威克同时还拿来一块上面系有4条带子的小木板。她打开笼子，抓出一只兔子，把它肚皮朝天按在木板上，随后迅速用带子把兔子的腿分别绑在小木板的四角上。

整个过程中，她动作粗鲁，态度冷酷。马丁在旁边正看得心惊，冷不防受惊的兔子尖叫起来——他以前还不知道兔子竟会叫，声音还如此凄惨。接着叫声消失了，等她把兔子的第4条腿绑好时，兔子已经死了。显然它是因为受到惊吓而死的。

马丁很少发脾气，这一次又为了动物的事动了肝火，他命令蒂尔威克离开实验室。

蒂尔威克小姐出去了。

马丁让人把奈杰尔·宾利找来，对他表示，凡是像刚才那位动物管理员一样，对动物的痛苦无动于衷的人，都不能继续在研究中心工作。

“当然，当然，”宾利认可道，“蒂尔威克必须离开。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她在技术上倒不错，但是我没有探查她是否有爱心。”

“是的，爱心正是我们需要的品质。”马丁说，“你能不能再派一个人来？”

“我把蒂尔威克的助手派来，如果你满意，可以提升她当动物管理员。”

这一次过来的是伊冯·埃文斯。

伊冯25岁，身材略胖，活泼开朗。她有着长长的金发，天真的蓝眼睛，皮肤白里透红。她来自威尔士布拉克山区的一个叫布雷肯的小镇，说话带点儿当地口音。伊冯有着傲人的胸脯，很明显她没戴胸罩。

马丁从一开始就被她丰满的乳房所吸引，在她开始进行一系列注射时，他更是如此。

“先给我一两分钟时间。”伊冯对马丁说。她没有理会蒂尔威克的那块系着带子的木板。马丁准备好了皮下注射器在旁边等着，伊冯从笼子里轻轻地提起一只兔子，贴近她的脸颊，对它喃喃低语，哄着它，安慰着它。最后，她让兔子把头枕在自己的胸脯上，双手握着它的后脚掌朝向马丁：“到你了。”

很快，他给6只兔子注射完毕，每块肉趾上都注射了一针。虽然靠近她胸脯时马丁有点儿分心，希望枕在那儿的是他的头而不是兔子的头，但是他注射得很小心，和伊冯配合默契。

伊冯的抚爱，显然让兔子得到了安慰，但毕竟还是有些痛。不一会儿，伊冯问：“非得往肉趾上扎吗？”

马丁苦着脸说：“我也不愿往那儿扎，不过，那是产生抗体的理想部位。虽然注射很痛，而且还会持续疼痛，但是这种刺激会吸引产生抗体的细胞。”

这个解释似乎让伊冯感到满意。注射完之后，马丁说：“你很喜欢动物吗？”

她吃惊地望着马丁。“当然。”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

“你是说蒂尔威克？”伊冯皱了下眉头，“她连她自己都不喜欢。”

“蒂尔威克小姐不会在这里工作了。”

“我知道，宾利先生跟我讲了，他还要我告诉你，我的资历没问题，如果你对我满意，我可以当动物管理员。”

“我满意。”马丁说。随后，连他也没料到是怎么回事，他加了一句，“我对你非常满意。”

伊冯咯咯地笑道：“我也一样，博士。”

第一次见面后，虽然由别人接替了他给兔子注射药剂，但是马丁在实验室附近经常能见到伊冯。一次，由于想接近她，马丁没话找话地问：“你既然这样喜欢动物，怎么没去学兽医呢？”

伊冯迟疑了一下，然后异常简洁地回答：“我本来想啊。”

“然后呢？”

“我没考上。”

“只考过一次？”

“嗯。”

“你不能再考一次吗？”

“我等不起。”她直视着他，他也只好回之以对视。

伊冯接着说：“我的父母没钱资助我，我只能自己谋生，所以当了动物技术员——这是除了兽医我第二喜欢的工作。”然后，她温柔地笑了。她发现，他的视线在看她的哪个部位，马丁也知道她发现了。

这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之后，马丁的心思一直放在其他的事情上。

实验室还要用计算机不断分析白鼠迷路试验的结果，分析表明先前的结果并非偶然，几个月内，分析结果始终如一。仅此一点就是极好的消息，不仅如此，肽混合物也成功得到了提纯，他们分离出了一种单一的活性肽。这种追寻已久的肽是在原来色谱图片上的第7条带状物，于是人们立即把它命名为7号肽。

两项成就都通过电报传到了新泽西总部，山姆·霍桑立即拍回贺电。马丁希望也能把这喜讯通知西莉亚，但是不久前，他刚听说西莉亚已经从菲尔丁–罗斯辞职了。辞职的原因他不清楚，但是这件事让他感到难过。哈洛研究中心以及这个科研项目都和西莉亚有关，这些成果也有她的功劳，如今她不能分享，这似乎不公平。马丁也清楚，他失去了一位朋友，一位伙伴。他不知道两人是否还会相见。看上去也不大可能了。

马丁躺在床上回顾着这一切，在科学方面，只有一件事让他感到痛苦，这与几个月以来一直定期接受肽注射的高龄鼠有关。

那些高龄鼠的记忆力的确改善了，但是它们的整体健康状况显然在恶化。这些动物的体重明显下降，瘦得几乎变了形。在最近取得巨大的突破之后，某些新的坏苗头不免叫人害怕。

7号肽会不会在改善智力的同时，对体质造成伤害呢？那些注射了肽的高龄鼠体重会不会继续减轻，变得虚弱，最后死掉？如果真是如此，7号肽就不能用了，动物不能用，人也不能用。那么迄今为止的全部研究，包括他在哈洛的4年，再加上他早先在剑桥的心血，都将可悲地付诸东流。

这种想法总是萦绕着马丁，挥之不去。他试着不去想，至少周末这几个小时不去想。

嗯，星期六晚上……不对！现在已经是星期天凌晨了……他把思绪又转回到伊冯身上，回到他之前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上：你为什么一直不采取行动？

他想，可以给她打电话，他希望自己能早一些想到这一点。现在太晚了。真的很晚了吗？见鬼！为什么不打个电话试试？

出乎意料的是，铃声只响了一下就有人接了。

“喂？”

“是伊冯吗？”

“是我。”

“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噢，”他说，“我正躺着，睡不着，想起……”

“我也睡不着。”

“我想明天我们是不是可以见见面？”

她指出：“明天是星期一。”

“也是。那今天怎么样？”

“好。”

“什么时候最好？”

“现在不好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问道：“要我开车来接你吗？”

“我知道你住的地方，我自己过来。”

“你确定？”

“当然。”

他觉得他必须说点儿别的什么。

“伊冯。”

“嗯？”

“你来我真高兴。”

“我也一样。”他听见她轻声笑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我呢。”

15

用马丁记得的一个书名来说，这是值得铭记的一夜。

伊冯的到来让他高兴，简单直接。她先和马丁热吻，又跟门厅周围的几只小动物亲热了一阵，然后问：“卧室在哪儿？”

他答道：“我带你去。”伊冯拎着小包——里面装着过夜用的东西——跟他上了楼。

在灯光柔和的卧室里，伊冯很快就脱了衣服，裸露出自己的胴体。而马丁在一旁看着，脉搏跳得飞快，特别是她那对极致的乳房，让他赞叹不已。

她和马丁爬到床上，无拘无束地、欢快地、爱慕地接近着彼此。马丁感到，伊冯内心有一种真诚、慷慨的爱，这爱源自她的天性。也许这是对生活、对一切生灵的爱，不过现在它表现为她那温热的舌头、柔软的双唇、扭动的身体。尽管今夜之前，他对这些都相当陌生，但是这些都让他突然做出了本能反应。

她喃喃地说：“别着急，请久一点儿。”

他耳语回应道：“我尽量……”

尽管这样想，可还没过多久，双方的渴望就把他们推向了高潮。随后，那种急切之感退去，马丁感受到一种以往很少享受过的宁静安详。

在这种时候，他那喜好探究的科学头脑思索着这种异常宁静的原因。他想，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自己日积月累的紧张得到了解除。但是，与科学无关的本能又告诉他，不止如此，还因为伊冯是一个罕见的女子，她天生有种内在的宁静，能把这种感觉传给别人……他这样想着，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香，醒来时天已大亮，楼下厨房传来声响。不一会儿，伊冯进来了，穿着一件马丁的浴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壶、杯碟，还有涂了蜂蜜的烤饼。屋里的动物，两只狗和三只猫，围绕着她。它们像是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马丁刚刚坐起身，伊冯就把托盘放到床上。

她微笑着拍拍身上的浴衣。“希望你不介意。”

“你穿着比我穿着好看。”

她坐在床边给他倒茶：“你喜欢往茶里加牛奶，不喜欢放糖。”

“是，可是你怎么……”

“我在实验室打听过，以防万一。顺便说一下，你的厨房真乱。”她把茶递给他。

“谢谢。对厨房的事，我很抱歉，因为我是单身汉。”

“今天离开之前，我会收拾一下。”

浴衣松开了。马丁说：“你说要走？我希望你别着急走。”

她任由浴衣松开，笑着说道：“拿着碟子，注意别把手指烫着了。”

他对她说：“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在床上吃早餐，我好多年都没享受过这种奢侈的生活了。”

“你应该经常享受这种生活。这是你应得的。”

“但是，你才是客人。这种事应该让我来做。”

她宽慰他道：“我喜欢这样，还要茶吗？”

“等会儿吧。”他放下杯子，伸手去够她。

伊冯耸耸肩膀褪下了浴衣，任它滑落到地板上，然后走向他。

他抱着她，这一次他不着急了，他滑动着双手，在她的胸部和腿部抚摸。

他一边吻，一边说道：“你的身体真美。”

“太胖了。”她笑道，“我得减肥。”她伸手用拇指和食指在大腿上揪起一团奶油色的肉。“我想要一点那种7号肽，这样我就可以变得瘦一些，像那些白鼠一样。”

“没有必要。”马丁的脸埋在她的秀发中，“我喜欢你的一切，你现在这样子正好。”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一夜的激情现在又燃烧起来。马丁有了反应。就在马丁准备进入时，她急切地搂住他。

她催促道：“继续吧！”

但是，他突然停了下来，松开双臂。接着，他抓住伊冯的肩膀，将两人之间拉开一点儿距离。

“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说，继续吧！”

“不是，这句之前是什么。”

她恳求道：“马丁，别折磨我啦，现在我就想要。”

“你刚才说什么了？”

“见鬼！”她满是挫败感，双方的激情也没了，她往后一靠，“你为什么这样？”

“我想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关于7号肽的。”

她生气地答道：“7号肽？哦，我说我要是能服用一些，我或许会像白鼠那样变瘦，但是你……”

“我想的就是这个。”他跳下床，“快！穿衣服！”

“干吗？”

“咱们去实验室。”

她难以置信地问：“现在？”

马丁已经套上了衬衫，正忙着提裤子。

“对，就是现在。”

这是真的吗？马丁问自己。这可能是真的吗？

马丁站着，俯视着12只轮流跑过迷宫装置的白鼠。根据他的吩咐，伊冯从动物房里取出了这组白鼠。它们接受部分提纯的肽混合物注射已有数月，最近又被注射了7号肽。所有的白鼠都很瘦，比注射之前瘦得多。这时，伊冯在把最后一只白鼠放回笼里。

还是星期日的上午。寂静的研究中心里，除了他们两人和他们进来时打过招呼的门卫，没有别人。

第12只白鼠，也跟前面那些一样，开始吃起笼子里盛放的食物来。

马丁评论说：“它们的食欲还不错。”

“它们都这样，”伊冯表示同意，“现在，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好吧。因为注射了肽的白鼠体重下降，都变瘦了，有的瘦得可怕，我们这里的人都认为它们的健康状况变差了。”他懊恼地又补充道：“这个看法不太科学。”

“科学的看法有什么差别吗？”

“可能有很大差别。假设它们的健康状况并没有变坏，假设它们的状况一切正常呢？或者，比以前都好。假设7号肽不仅可以改善记忆力，还能起到健康减肥的作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马丁说，“我们可能偶然发现了一种多少个世纪以来人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一种使食物在体内代谢，却不产生脂肪的东西，这样也就不会增加体重了。”

伊冯听得目瞪口呆：“那可是非常重要的发现了。”

“当然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但是，那就不是你们之前寻找的东西了。”

“许多发现都是科学家在探索别的事物时发现的。”

“那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马丁考虑了一下，说：“我要听听专家们的意见。明天我就安排他们过来。”

“那样的话，”伊冯充满希望地说，“现在我们可以回你家了吧？”

他搂住她：“这是最好的主意了！”

“当然，我会把详细的报告送来，”前来拜访的兽医对马丁说，“里面将包括我的实验室对脂肪含量、血液化学成分和大小便等做出的分析。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它们是我迄今见到过的最健康的白鼠，在考虑到它们的高龄时尤其如此。”

“谢谢你，医生。”马丁说，“我也希望是这样。”

这天是星期二。兽医英格索尔医生是小型哺乳动物方面的资深专家，他早上从伦敦乘火车来，下午回去。还有一位从剑桥来的营养专家，定于两天后到访哈洛研究中心。

英格索尔医生说：“我想你不会愿意确切地告诉我给白鼠注射的是什么东西，对吗？”

“要是你不反对，”马丁回答说，“我其实不愿意讲，至少暂时不讲。”

兽医点点头：“我猜你会这么说。好吧，亲爱的朋友，不管那是什么，显然你们正在做一件有趣的事。”

马丁笑笑，不再吱声。

营养专家伊恩·卡瓦利罗在星期四讲的那番话更为诱人。

他说：“你们对高龄鼠做的注射可能改变了它们的内分泌腺或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或许把两者都改变了。结果，它们从食物中摄取的卡路里不变成脂肪而只变成热量。只要不走极端，这是不会有害的。它们的身体总能通过蒸发或什么其他途径，把过剩的热量散发掉。”

马丁在剑桥时就熟悉的卡瓦利罗博士是个年轻科学家，他是一位广为人知的营养学权威。

“新的资料表明，”他说，“不同的人，不同的动物在利用卡路里的效率上各不相同，有的卡路里变成脂肪，但有许多被我们看不见且摸不着的体内活动消耗掉了。比如说，细胞从自身排出离子——比如钠离子——让它们进入血液循环的活动。”

营养学家接着说道：“其他的卡路里必须转变成热量维持体温。但是我们已经发现：转变成热量，用于新陈代谢，以及转变成脂肪，这三者的比例差别很大。所以，就像你们正在那些动物身上进行的试验那样，你们如能改变或控制这三者的比例，那将是个重大的突破。”

马丁请来参加讨论的几个人有拉奥·萨斯特里、本所的另外两位科学家以及伊冯，他们都专注地听着卡瓦利罗的发言。

萨斯特里插话说：“脂肪、代谢、热量这三者的比例变化，无疑能说明为什么有些身形苗条的人吃得多却不发胖。”

“正是这样，”营养学家微笑道，“我们都见过这种人，说不定还很羡慕他们。不过，对你们的试验白鼠起作用的也可能有别的因素——饱足感。”

马丁说：“通过中枢神经系统？”

“不错。中枢神经系统当然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脑肽来调节的。你们说注射的物质对大脑起了作用，所以这些物质可能减少了脑传递的饥饿信息……不管是哪种情况，你们用的合成物显然有了令人满意的减肥效果。”

讨论继续进行。第二天，马丁在一份直接寄给山姆·霍桑的机密报告中，引用了卡瓦利罗博士的原话：“令人满意的减肥效果”。

“虽然用7号肽增强记忆力仍然是我们的主要研究目标，”马丁写道，“但是，对相关的副作用我们也会做相关的试验。初看起来，有一个副作用似乎很有前景，可能有临床价值。”

虽然报告写得节制，但是哈洛研究中心的人们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第四部
1977~1985年

1

带着其他交通工具无法匹敌的威风，雄伟的货轮“圣伊莎贝拉”号沿着阿姆斯特朗堡海峡缓缓地驶向檀香山港。

安德鲁、西莉亚和其他乘客一起，站在驾驶舱下方的前甲板上。

拿着望远镜的安德鲁，扫视着进入视线的码头和港口建筑，他在有意识地搜索着什么。

阳光穿过夏威夷蔚蓝的天空把阿罗哈塔镀上了一层金色，当阿罗哈塔在前方若隐若现时，轮船平稳地朝右舷转舵，引得旁边的拖船碰来碰去。汽笛拉响了。“圣伊莎贝拉”号的水手们各就各位、准备靠岸。

放下望远镜，安德鲁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西莉亚。她跟他一样，肌肤被晒成了古铜色，看起来很健康。也许是过了几乎半年的悠闲生活，而且大半是在户外。他想起离家之前，她精神上有着日益沉重的负担，但看得出来，现在她既轻松又愉快。毋庸置疑，相对地与世隔绝，没有外界的压力，这次旅游对他们两人都有好处。

他再次拿起望远镜。

“你在找什么？”西莉亚说。

他没转头，回答道：“等看见了再告诉你。”

“好，”她叹口气道，“难以置信，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是的，在这次漫长的旅行中，他们走了15个国家，到此基本算是结束了。逗留几天之后，他们会从檀香山直接飞回家，准备重新投入原先的生活，不管将有些什么变化等着他们。虽然这种变化主要与西莉亚有关。

她不清楚将有什么改变。

自3月初离家开始，她刻意不去考虑将来，现在是8月中旬，必须得正视这个将要到来的问题了。

她碰了下安德鲁的胳臂，说：“在有生之年，我会记住这段时光，记住去过的地方，记住我们见过、做过的一切……”

西莉亚想，要牢记的事太多了。一幅幅画面在她的脑中回放：是呀，尼罗河中奇妙的月光，金字塔周围的沙子，还有那灼人的炎热……走在承载着900年历史的里斯本的阿尔法玛区里那迷宫一般的石路上，到处都是鲜花……在耶路撒冷——“那是离天堂最近的山，如果人站在这座山上，迎着风把手掌托在耳后，就能听见上帝的声音”……罗马那看似矛盾的俗世和天堂融汇在一起……希腊的岛屿，爱琴海的钻石，炫目的光芒、梯田般分布的白色村庄、群山、片片橄榄树林在回忆里构成了一组组蒙太奇……还有盛产石油、繁荣昌盛的阿布扎比，在那里西莉亚和她的妹妹珍妮特、妹夫以及他们的子女欢聚一堂……印度，那充满强烈对比的次大陆，一面是欢乐，另一面却是惊人的污秽和堕落。风景如画的斋普尔城是粉红色的……接着是大堡礁，澳大利亚的珊瑚之乡，那是潜水者们的幻想曲……日本京都附近，精致脆弱的、如梦境般美丽的修学院别宫是天皇的隐居处，那里充满诗意，旅游者至今仍不能观光……中国香港的节奏那样疯狂，好像时间就要耗尽，事实也是如此！……新加坡是美食爱好者的天堂，简陋的饮食摊点在这个极度富有的国家随处可见，供应着肉焖米饭的“贪吃者之角”名副其实……

在新加坡，安德鲁和西莉亚登上了“圣伊莎贝拉”号。他们要踏上一次从容的海上旅行，穿越中国南海进入太平洋，目的地是夏威夷。此时此刻，他们刚刚到达。船上有20多名乘客，大多数人都跟随着轮船从容的节奏，尽情享受着轮船所提供的舒适环境，又不受那种传统的客轮闹哄哄的娱乐活动所打扰。

随着轮船缓缓移动，西莉亚的思绪也飘荡着……

尽管西莉亚一直尽量努力不去考虑将来，但难免会想起一些往事。尤其是这几天，她总是问自己：那么突然地离开菲尔丁–罗斯，到底有没有错？她辞职时很冲动，完全凭直觉。那样是不是不明智？西莉亚不确定，这些疑虑进一步使她怀疑自己：她会不会马上体验到悔恨和痛苦，那会比眼下的疑惑更令人难受吗？

她的离去显然没影响到公司，对蒙太尼的上市也没多大影响。2月时，该药如期推出，显然十分成功。出发去旅游前，西莉亚和安德鲁从商业报刊中得知，蒙太尼一上市，马上在处方中得到广泛应用，并大受欢迎，尤其是对于怀孕期间必须继续上班的妇女们。对她们来说，免除晨吐反应太重要了。显然，这种新药成了菲尔丁–罗斯的财源。

在法国，她还从报刊上了解到：最初研发蒙太尼的吉伦特化学制药公司也同样获利颇丰。看来，《法兰西晚报》上关于努宗维尔和西班牙的病例的报道，对蒙太尼的声誉没什么影响。在美国，莫德·斯塔弗利博士反对该药的观点也一样，既没什么人采信，也对药物的销售没什么影响。

等西莉亚回过神时，船已经快靠岸了。它正驶向十号码头，他们会在那儿上岸并办理报关手续。

安德鲁忽然在她身旁大叫：“在那儿！”

“什么在那儿？”

他递给她望远镜，用手指着，“瞄准第二个大窗户，码头上面，钟楼左边。”

她满腹疑惑地照办了：“要我看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周围的乘客已散去。除安德鲁夫妇之外，只剩下两三个人，其余的乘客都回到船舱做上岸的准备。

西莉亚一边调着望远镜，一边来回搜索，不一会儿，她便叫起来。“我看见了，我不相信……”

“你可以相信，”安德鲁说，“就是他们俩。”

“丽莎！布鲁斯！”西莉亚兴奋地大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她一手拿望远镜，一手使劲地挥动。安德鲁也跟着挥手。他看到在那扇大玻璃窗后，丽莎和布鲁斯正笑着、激动地向他们挥动着手臂。

西莉亚疑惑道：“我不明白，我们没让孩子们来，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是我让他们来的，”安德鲁平静地对她说，“实际上，我安排了这一切。在新加坡，我打了几个电话，我趁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打的，不过……”

西莉亚还是那么兴奋，似乎没听到。“当然啦，见到他们我很高兴，但是丽莎和布鲁斯暑假还有事情要做，他俩怎么走得开呢？”

“那也容易——只要我给他们讲清楚我为什么要他们来这里就行了。”他把望远镜放回盒子里。

“我搞不懂，”西莉亚说，“是你要孩子们来这儿的？”

“是，”安德鲁抚慰道，“这样，我就能履行我的承诺，那是我多年前曾许下的。”

“对谁许下的承诺？”

“对你。”

她困惑地望着他。

安德鲁温柔地提示道：“是我们度蜜月时候的事了。我们谈天时，你跟我说，为什么你喜欢在巴哈马度蜜月而不喜欢去夏威夷。你说夏威夷会让你难过。然后，你说你父亲在珍珠港牺牲，跟‘亚利桑那’号一起沉到了海底。”

“等等！”西莉亚的声音小得就像是悄悄话，是的，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她确实又想起来了……

在巴哈马海滩上度蜜月的那一天，她向安德鲁谈起她的父亲——讲了一点儿关于海军军士长威利斯·德格雷的事……“只要他回来休假，家里就会很热闹，大家会很开心。他是一个高个子，说话声音响亮，他会让周围的人很开心，他也喜欢小孩。他很强……”

从那时起，安德鲁一直很理解她，他当时曾问道：“你去过珍珠港吗？”

她曾回答：“虽然我自己搞不清是什么原因，我至今也不准备去……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到我父亲牺牲的地方去，但不是一个人去。我想带着我的小孩一起去。”

安德鲁那时就许诺道：“等我们有了小孩，等他们到了能明白事理的年纪，我会安排这件事的。”

这诺言……许在20年前。

“圣伊莎贝拉”号向十号码头缓缓靠拢，盘着的缆绳抛了出去，这时安德鲁悄悄对西莉亚说：“我们明天就去，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去‘亚利桑那’号纪念馆，到你父亲牺牲的战舰那里去。并且按照你的愿望，让孩子们和你一起去。”

西莉亚的双唇颤抖着。她伸手紧握住安德鲁的双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抬头望着他的双眼。那眼神里的爱慕之情，别的男人很少见到过。等她终于说出话来时，她的声音由于激动而显得深沉，她说：“啊，真迷人，你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

2

上午10点，一个司机开着安德鲁预租的豪华轿车，停在卡哈拉·希尔顿饭店门前等候他们一家。8月下旬，正值夏威夷人所谓的科纳天气——天气还很热，却不会让人感到气闷，时不时有南风轻拂而过。要是抹掉点缀在天空里的几片积云，可以称得上是万里晴空。

丽莎、布鲁斯和父母共进早餐。他们从舒适的套间里俯视着瓦亚拉高尔夫球场，往南看，能看到太平洋。今天和昨天，一家四口人一直兴高采烈地谈个没完，讲6个月以来的所见所闻，其间还有生动的问答。丽莎已经满怀热情，在斯坦福读完了第一年；布鲁斯马上要进入希尔中学的毕业班，他已申请了马萨诸塞州的威廉姆斯学院——这所学院本身就有历史意义，与他一直以来的主要学术兴趣相一致。

既是因为本身对历史的兴趣，也是因为对今天的这一幕的期待，布鲁斯说，他最近完成了对日本人1941年偷袭珍珠港的研究。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有任何问题，我想我都可以回答。”

“你真讨厌！”丽莎对他说，“不过，既然你愿意免费讲解，我也不妨洗耳恭听。”

在早餐桌上，西莉亚尽量做到和家人一样谈笑风生，但她心中有种不同寻常的感觉，这种感觉难以用语言形容。好像就在今天，她过去岁月中的一部分似乎又回到了——或者正在回到——眼前。今天醒来之后，她就感到这是个重大的日子，她的穿着也与往日不同。她细心挑了件白色的百褶裙，一件海军蓝与白色相间的定制上衣，她穿上白凉鞋，准备再拿个白色的草编小包。她希望这身穿搭达到的效果是：不要随便，也不要太正式，而是要潇洒要……她能想到的词：要怀有哀思、要充满敬意。去和家人会合之前，她检查了一下自己，对父亲的思念油然而生。最开始，她还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接着她让这思念变得清晰起来：他要是活到今天该有多好啊！他就能看到我——他的女儿——还有我的家庭了！

像是预先感觉到西莉亚的情绪一样，大家穿得都不像平时那样随便。丽莎前一天穿的是牛仔裤，今天却是朴素漂亮的印花薄纱连衣裙，显出她的青春活力和照人光彩。一时间，西莉亚从丽莎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19岁，这已是她27年前的年纪了。

安德鲁选了一套轻便的西服，这些天来第一次系上了领带。西莉亚在想，丈夫马上要50岁了，他头发花白，随着岁月流逝，越来越有风度。布鲁斯虽然一本正经，但仍带着孩子气；他穿一件印有希尔学校字样的夹克，里面是一件开领衫。

乔丹一家来到车边，司机用手碰了碰帽檐以示敬意，然后拉开了后车门。他问安德鲁：“乔丹医生吧？我想你们这是要去‘亚利桑那’号？”

“对，”安德鲁看了看一张纸，“不过有人让我告诉你，先不去游客中心，先去太平洋舰队总司令（CINCPACFLT）的专用码头。”

司机扬起眉毛：“您一定是一位贵客。”

“我不是，”安德鲁朝西莉亚看看，微笑道，“我太太是。”

大家上车出发，丽莎问，“什么叫CINC——刚才那个单词是怎么说的？”

布鲁斯回答道：“那是太平洋舰队总司令的简称。嘿，爸爸，你走后门了吧！”

西莉亚好奇地盯着安德鲁。“这一切你是怎么安排的？”

“我用了你的大名，”他告诉她，“恐怕你还不知道，亲爱的，你的名字仍然管用，敬佩你的人还真不少。”

大家要他讲清楚，他才透露：“你们一定要弄明白的话，真相就是我给菲尔丁–罗斯夏威夷地区的经理打了电话。”

西莉亚插话：“田野赤村？”

“对。他要我转告你，他们都非常想念你。而碰巧赤村的妻子的一个姐妹嫁给了一位海军上将，其余的事就简单了。所以，我们要乘上将专用艇去‘亚利桑那’号那里。”

“爸爸，”布鲁斯说，“你安排得太棒了！”

他父亲笑笑：“谢谢你。”

“谢谢你，”西莉亚说，然后又问，“你跟田野交谈时，有没有问起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安德鲁犹豫了一下，“你指的是菲尔丁–罗斯……关于蒙太尼的事？”

“对。”

他本来希望她别问，但现在也只好回答：“显然很顺利。”

“恐怕不止这些。”西莉亚坚持道，“把其余的都告诉我。”

安德鲁不情愿地补充道：“他说蒙太尼是巨大的胜利。用他的话说，‘销量好得要命’。”

西莉亚点点头。这种情况跟大家指望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出入，但同时也进一步证实了刚上市时所传出的有关蒙太尼的消息。然而，这种情况也确实加深了她最近的疑问：她辞职是否有些轻率愚蠢？接着她决心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一定要把这个想法抛开。

轿车飞速驶过鲁那里洛和摩亚那拉两条高速干道，穿过建有现代高楼的檀香山市区。约20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在阿罗哈运动场附近的高速干道，不一会儿就开进美国海军专用的艾伊湾。小小的太平洋舰队总司令专用码头周围景色秀丽，军人家属区就在这里。

所谓上将专用艇是一条15米长的海军工作用船，它已开动了柴油机等在码头旁。这艘船由两名身穿白色制服的水兵驾驶，已有其他六七位乘客坐在主甲板的篷伞下面了。

两名水兵中的一名是年轻女子，她负责掌控“艇首锚缆”，乔丹一家上船后就她就解开了缆绳。在船中部驾驶室里的舵手将船缓缓地开离码头，驶入了珍珠港往来如织的航道上。

之前在陆上感到的微风，到海上就变得强劲了一些；海浪轻拍着艇身，水花不时溅到艇里来。港内的海水是暗淡的灰绿色，水下有什么东西，几乎一点儿也看不清。

船按逆时针方向环绕福特岛航行时，那个女水兵便开始讲解。安德鲁、丽莎、布鲁斯都听得很认真，唯有西莉亚沉浸在回忆中，思绪不在船上，只听到一些片断。

“1941年12月7日，星期天早上……日本人的俯冲轰炸机，辅之以鱼雷、战斗机以及小型潜艇发动了突然袭击……第一波攻击于早上7点55分开始……8点过5分，停泊区的战舰编队被炸得七零八落……8点10分‘亚利桑那’号的前弹药舱被击中，在爆炸后沉没……8点12分‘犹他’号被炸翻……‘加利福尼亚’号和‘西弗吉尼亚’号沉入海底……‘俄克拉何马’号倾覆……伤亡情况：死2 403人，伤1 178人……”

这一切都太久远了，她在想——36年，相当于一个人的大半辈子。直到这一刻，她和父亲才如此靠近。

海军船在珍珠港入口海峡附近的小湾里颠簸着前行，它绕过福特岛南端后便改变了航向。突然间，阳光下白色的“亚利桑那”号纪念馆出现在正前方。

这就是事件旧址。我终于来了。几行诗句浮现在西莉亚的脑海里：“请给我贝壳般的宁静……我将踏上征程。”她向船头前方眺望，突然一种不相关的想法冒了出来：这纪念馆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它像是一节长长的中间瘪下去了的白色火车车厢。

又是讲解员的声音：“建筑师说：‘中间内陷、两头坚挺有力的结构形式表现了最开始的失败和最终的胜利。’……”建筑师想到这一点是在设计之前还是设计之后呢？反正无关紧要了，要紧的是战舰。现在这战舰的形状可以看见了——不可思议，它就在这灰绿色的海水下几英尺的地方。

“……纪念馆横跨在沉没的战舰上方。”

这是我父亲的战舰，离开我们的家，这里就是他的家，这也是他的葬身之处……那时，我才10岁，远在8 000千米外的费城。安德鲁伸手握住西莉亚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船上的全体乘客似乎都有些压抑，默不作声，仿佛大家都有相同的感受。

舵手利索地把船靠在纪念馆入口处的浮桥码头，女水兵系好缆绳，乔丹一家与其他乘客一起下了船。他们朝馆内走去时，脚下不再有晃动的感觉，因为纪念馆建筑不与沉没的战舰相连，而是通过柱子固定在港口的基底上。

在靠近纪念馆的中心处，西莉亚、安德鲁、丽莎站在这水泥建筑的露天处，望着水下的“亚利桑那”号。那如今已清晰可见的主甲板，近得有点儿吓人。

我父亲的遗骨，或者只是残骸，就在我们脚下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是死得快没多少痛苦呢，还是经历痛苦后才死去的？唉，但愿是第一种！

刚才走开的布鲁斯回来了，轻声说：“我找到外公的名字了，我指给你们看。”他父母和姐姐跟着他一直走到一群沉默的人旁边，他们站在大理石墙前面，大理石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姓名和军衔。

在日军猛烈袭击的几分钟里，单是“亚利桑那”号战舰上就有1 177人阵亡。由于无法把船只打捞上来，这战舰就成为一千多名死难者最后的墓地。

大理石上刻着：

纪念长眠于此的勇士们

布鲁斯指着大理石墙：“在那儿，妈妈。”

威·德格雷海军军士长

他们满怀敬意地站在那儿，各有所思。然后，西莉亚带头回到他们先前经过的地方，俯视上部结构早已被拆除了的船体。它是那么近，她看得入迷。正观看时，水下深处冒出一个油泡，它像花瓣漂在水面上似的在水面上散开。奇怪的是，过了几分钟，这种现象又重来了一遍。

“这些油泡来自油箱里遗留下的油，”布鲁斯解释道，“从船沉之日起，油泡就一直这样往上冒，没人知道会冒多长时间，可能会再冒20年。”

西莉亚伸手拍拍儿子。

“这是我的儿子，是你的外孙。他正给我讲你的战舰的情况。”

“我真希望我见过外公。”丽莎说。

西莉亚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她感情的闸门毫无预兆地合不住了，情绪倾泻而出。丽莎那句纯朴而感人的话语似乎极轻，但却使本来好不容易平衡的天平倾斜了。悲伤此时吞噬了西莉亚。想起父亲她就感到悲痛，他同她相处的时间这样短暂，但她爱他，珍珠港更是让她触景生情，勾起了无限的回忆。联想起母亲去世至今已经10年，再加上西莉亚因为自己之前的失败而引起的悲痛，以至于她屈辱地结束了一生的事业，如今看来她的判断大错特错。6个多月来，她曾决心把这最后一种悲痛抛诸脑后，但就像欠下的账不管拖多久也总要偿还一样，眼下这些想法加深了她的痛苦，她终于支持不住了。她不顾一切地哭起来。

安德鲁见此情景，走向她身边，但丽莎和布鲁斯更快。两个孩子抱住母亲，安慰她，接着也毫无顾忌地哭了。

安德鲁温柔地伸出双臂搂住他们。

这天晚上，乔丹一家在卡哈拉·希尔顿饭店的餐厅进餐。

西莉亚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亲爱的安德鲁，我希望大家能喝点儿香槟。”

“当然。”安德鲁招呼斟酒的服务员，向他要了泰坦瑞香槟。他知道西莉亚最喜欢这种香槟，然后对她说：“今晚你的气色很好。”

她愉快地看着他们答道：“我也这样觉得。”

上午以后，他们就没怎么再谈论珍珠港之行了。西莉亚在纪念馆中哭泣的时候，旁边的人都有意看向别处。安德鲁知道，沉没的“亚利桑那”号勾起了许多来访者的伤心往事，有时候这样的回忆很悲惨，这种哭泣的情形自然也常见。

西莉亚睡了大半个下午，之后就去饭店的某个商店逛了逛，给自己买了一件光彩夺目的红白相间的夏威夷式长裙。她现在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妈妈，如果你哪天穿腻了这件衣服，”丽莎羡慕地说，“我会很愿意接着穿。”

这时，香槟送了上来。等各人的杯子里都斟好酒，西莉亚举杯说：“敬你们一杯！我深深地爱你们，感谢你们！我希望你们都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不会忘记你们的安慰和理解。不过你们也要知道：现在我没事啦。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感觉哭一场可以说是一个清理的过程，是一种——那个单词怎么说来着？”

“Catharsis，”布鲁斯说，“事实上这是一个希腊语单词，是净化的意思。亚里士多德曾经用它来……”

“哎呀，行了！”丽莎俯身越过桌面打了一下弟弟的手。“有时候你也真是够了！”

安德鲁哈哈一笑，其他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布鲁斯也不例外。

丽莎催道：“妈妈，你接着说。”

“嗯，”西莉亚说，“我下定决心不再为往事难过，我要完全恢复原来的生活。这次假期过得不错，是最好的一次，不过只剩下两天就要结束了。”她深情地望着安德鲁。“我想你准备好回诊所了吧？”

他点点头。“准备好了，急不可耐。”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西莉亚说，“因为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不会在家待着的。我打算找工作。”

布鲁斯问：“你准备找什么样的工作？”

西莉亚抿了一口香槟，答道：“工作的事我考虑了很久，我向自己提出了许多问题，但问来问去，答案都一样：我最熟悉的是医药行业，应该继续做这一行。”

安德鲁赞同说：“对，确实是这样。”

“你还能回到菲尔丁–罗斯去吗？”丽莎问。

西莉亚摇摇头：“我断了自己的退路。我确信，即使我想去，菲尔丁–罗斯眼下也不愿意要我。不回去了，我想试试别的公司。”

“如果有公司不赶紧跳起来抓住你，那它们就需要检查一下自己的商业敏锐度了。”安德鲁说，“你考虑过去哪些公司吗？”

“考虑过，”西莉亚接着说，“在所有的医药公司中，有一家公司我最敬佩——默克公司。如果你想在制药行业里找一家‘劳斯莱斯’，那就是默克了。所以，我会首先申请那里的职位。”

“其次呢？”

“我也喜欢葛兰素史克，还有普强药厂，如果能在这两家公司工作，我会引以为荣。至于排在它们后面的公司，如果有必要，我会列出一个更长的名单。”

“我想你用不着往下考虑。”安德鲁举起酒杯，“这杯酒敬给那家获得西莉亚·乔丹的幸运公司！”

进餐时布鲁斯问：“我们明天干什么？”

“既然这是我们在夏威夷的最后一天，”西莉亚说，“去海滩上好好地休息一天，怎么样？”

大家都同意，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一天。

3

清晨，在离六点还差几分钟的时候，乔丹夫妇套房卧室里的床头电话响起刺耳的铃声。铃声停了没一会儿又响起来。

西莉亚还在酣睡。不间断的电话声把她身边的安德鲁从梦乡中叫醒。

昨晚就寝之前，他们将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敞着，时不时有轻柔的微风的声响和海水的低语声传来。现在正是黎明，屋外灰蒙蒙的，才刚刚能看得出景物的轮廓，仿佛有个舞台导演正控制着灯光让黑暗逐渐隐去，新的场景慢慢显露出来。再过15分钟，太阳就要从地平线上升起。

安德鲁坐起来，电话铃声使他睡意全无。他拿起话筒。

西莉亚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几点啦？”

“太早了！”安德鲁对着话筒说，“嗯——有什么事？”

一个接线员的声音说道：“有人要找西莉亚·乔丹太太。”

“谁要找她？”

电话里换了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新泽西州菲尔丁–罗斯的塞思·范戈尔德先生。”

“范戈尔德先生知不知道这里现在是几点？”

“嗯，先生。他知道。”

西莉亚已坐起来，她现在也完全醒了。“是塞思？”看到安德鲁点头，她说，“我来接。”

他把电话递给西莉亚。接线员接通之后，西莉亚听到了年迈的审计员的声音。“是西莉亚吗？”

“嗯，我就是。”

“接线员告诉我，说我们把你们吵醒了，真抱歉。不过这里是中午，我们不能再等了。”

她不解地问：“你说的‘我们’是指谁？什么等不及了？”

“西莉亚，我要告诉你的事非常重要，请仔细听。”

范戈尔德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她对他说：“请讲。”

“董事会委托我，让我代表董事会给你打电话。首先，要通知你的是，你辞职的理由是对的——我们都知道你是对的，而且其余的人……”他犹疑了一会，然后接着说，“我们这些人都错了。”

她糊涂了，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没完全睡醒。“塞思，我不明白，你难道是在讲蒙太尼的事？”

“扫兴吧，我说的就是它。”

“可是，就我听到的和从报上看到的消息来看，蒙太尼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她还记得昨天安德鲁转述菲尔丁–罗斯夏威夷地区的经理田野赤村的话，他当时说的情况是那么好。

“直到不久以前，我们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一切都变了——变得太突然。现在，我们的处境很糟糕。”

“请等一下。”

她捂住听筒对安德鲁说：“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我还不清楚是什么事。你去分机听一听。”

浴室里有电话分机。西莉亚等安德鲁走到那儿，才对着话筒说：“塞思，请继续讲。”

“我刚刚给你讲的是第一件事，西莉亚。第二件事是：董事会想请你回来。”

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你最好从头说起。”

“好的。”

她可以感到塞思在组织他的语言。她一边等，一边却在纳闷：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山姆·霍桑给她打电话？

“你还记得关于受害婴儿的报道吧？那些来自澳大利亚、法国和西班牙的报道？其中有植物婴儿——这个可怕的词。”

“当然。”

“这类报道又来了好多，除了刚刚提到的国家之外还有其他国家。这类报道太多了，以至于我们确信无疑的是：蒙太尼就是罪魁祸首。”

“天哪！”西莉亚用一只手捂住了脸。受到惊吓后，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它成为现实！这只是一个噩梦，这件事没有发生。我不需要表明我是正确的，不要以这种可怕的方式证明我是对的。她透过浴室敞开着的门框，看到安德鲁脸色阴沉，她又望向外面，发现曙光越发明亮，她这才肯定，此刻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而是现实。

塞思继续说着，讲述着细节。“……两个半月前，我们零星收到一些报告……病例与以前发现的类似……接着数量增加了……最近，报告接连不断……所有那些母亲们都在怀孕期间服用了蒙太尼……到目前为止，全世界病残新生儿已经接近300例……显然还会增加，特别是在美国，因为蒙太尼只在美国上市了7个月……”

西莉亚闭上眼睛听着这件越来越恐怖的事。几百个新生儿本来应该是正常的，但是他们一辈子都不能正常地生活了，他们不会思考，没人扶着不会走，也不会坐……而且这样的新生儿还会增加。

她真想放声大哭，发泄自己的气愤和失望。可是，对着谁哭呢？她没法对着任何人哭。而且哭泣和生气，都没有用了，太晚了。

要是她之前多做点儿努力，是不是可以防止这可怕的悲剧呢？

可以的！

她本可以在辞职后大声疾呼，公开表明她对蒙太尼的怀疑，而不是保持沉默。但这能起到一点儿作用吗？人们会听她的吗？很可能不会听，但是总有些人会听的。只要救了一个新生儿，她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在8 000千米外的塞思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他说：“西莉亚，我们这里的人都责问过自己。我们夜不能寐，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良心不安的夜晚，我们所有人在进入坟墓的时候都或多或少要带着愧疚。但是，你可以问心无愧，你做了你所能做的一切。大家忽略了你的警告，你没有错。”

西莉亚想：接受这种观点很容易，也很舒服。但是她知道，自己到死的那一天也不会释怀。

突然，一个揪心的新问题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塞思，你对我讲的这些事是不是都公之于众了？有没有发紧急公告？你们是否已发出警告，让孕妇停用蒙太尼？”

“嗯……没有完全以那种方式公告，只是零星地公布，不过这样零星的公告特别少。”

西莉亚明白了，为什么她和安德鲁旅行时，并没有听到任何对蒙太尼不利的消息，原因就在这里。

塞思接着说：“显然，新闻界至今还没人把这些碎片凑到一起来考虑，不过，我们担心过不了多久这就会成为现实。”

“你们担心……”

她意识到，显然到现在为止公司也不准备将此事公之于众，这意味着蒙太尼还在市场上销售，还在被使用。西莉亚想起安德鲁昨天说的情况，用的还是田野评论蒙太尼的原话，“销量好得要命”。她打了一个寒战，问道：“在停售并且召回这种药方面，你们采取了哪些措施？”

塞思小心地说：“吉伦特化学制药公司通知我们，他们这个星期就要在法国召回蒙太尼。我听说，英国正准备发表声明，而澳大利亚政府已经禁止销售这种药了。”

她提高嗓门叫道：“我说的是美国。”

“我向你保证，西莉亚，我们完全是按照法律要求在办事。菲尔丁–罗斯获得任何信息都会立即呈报给华盛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无一遗漏。文森特·洛德亲自处理这件事。眼下，我们正等待有关部门的决定。”

“等待决定！上帝呀，还等什么？除了召回蒙太尼，还能做出什么别的决定来？”

塞思辩解道：“我们的律师们强烈建议我们，在这种时候，最好先由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做出裁决。”

西莉亚就快要尖叫了，她克制住自己，说：“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反应很慢，等它运转起来还要耗费几个星期的时间。”

“我觉得也是。不过，律师们都坚持，如果我们自己主动召回药品，就等于承认有错，这样就等于承认我们应该负责。即便是现在，经济方面的后果……”

“孕妇还在用蒙太尼，还谈什么经济？当未出生的婴儿……”

西莉亚不说了，她意识到争论毫无用处，争不出什么结果。而且她也奇怪：为什么和她谈话的不是山姆·霍桑，而是这位审计员？”

她坚决地说：“我必须跟山姆讲话。”

“很遗憾，不可能，至少眼下办不到。”接着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山姆他……唉，有些失常。他有点儿个人问题。这也是我们想要你——需要你——回来的原因之一。”

西莉亚厉声道：“说了等于没说，什么意思？”

她听到一声长叹。

“我本想以后再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会让你难过。”塞思的声音低沉而悲伤，“你还记得吧……就在你离开我们之前，山姆刚有了一个外孙。”

“朱丽叶的孩子，我记得。”西莉亚想起山姆办公室里欢庆的场景，她也在场，但是接着，她就因为自己对蒙太尼表示怀疑而扫了大伙儿的兴。

“现在推测的情况是，朱丽叶怀孕时，晨吐得太厉害。山姆给她服用了蒙太尼。”

听到塞思的最后一句话，西莉亚浑身冰冷，预感到她下面将听到什么了。

“上个星期，医生们确诊朱丽叶的孩子已受到这种药的危害，并且不可救治。”塞思几乎说不下去了，“山姆的外孙神经受损，四肢不会动弹，跟其他受害的婴儿一样，将会是植物人。”

西莉亚试着抑制自己，但还是发出一声哀号。接着，她就怀疑地问道：“山姆怎么会做这种事？那时，蒙太尼还没有获准使用！”

“你知道，内科医生那儿有样品药，山姆使用的就是这种样品药。除了朱丽叶外，他没对任何人讲过。我猜想他对蒙太尼深信不疑，认定它没有危险，这药跟他本人也有关联，或许是自豪感。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是山姆亲自从吉伦特化学制药公司弄来了蒙太尼的专利。”

“嗯，我记得。”西莉亚脑袋里交织着沮丧、气愤、痛苦和怜悯。塞思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说我们需要你，你看，西莉亚，我们确实需要你。你能想象，山姆因为悲伤和内疚有多痛苦，现在他不能尽责；不过，这也只是部分原因。这里全乱套了，我们像一条没有舵手的破船，我们需要你来估计它受损的程度，需要你接管它。一方面是因为，只有你具备足够的知识和经验；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所有人——包括董事会——都敬重你的判断力，尤其是现在。对了，还有，你回来担任的是执行副总经理。我不想细谈报酬待遇的问题，他们会很慷慨的。”

菲尔丁–罗斯的执行副总经理，只比总经理低一级，比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高。如果她不辞职，也许会被提拔为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西莉亚想，要是在往日，获得这么高的职位，值得庆祝，她也会把它看成自己人生中闪亮的里程碑；可真奇怪，突然之间，这个职位变得无关紧要了。

“你也许已猜到，”塞思说，“我身边还有几位董事，他们在听这次谈话。我们都在这里等待，希望你的回答是‘同意’。”

西莉亚察觉到安德鲁在浴室那边给她打手势。于是，她又对着话筒说：“请等一下。”

安德鲁挂了电话，走出来。西莉亚像之前那样捂住听筒问他：“你怎么看？”

他对她说：“你得自己做决定，但是要记住：如果你回去，你是否辞过职、你之前在不在公司，就没什么区别了。蒙太尼的混乱局面还有相关的责任都会牵扯到你。”

“我知道。”她思考着，“但是，我在公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岁月很美好。现在他们需要我，我只有回去。不过，既然要我回去……”

她又对着话筒说：“塞思，你讲的话我听得很仔细了。我可以回去，但是有个条件。”

“说吧。”

“菲尔丁–罗斯必须从今天起就停止销售蒙太尼，公开声明它的危险。不要等明天，不要等下个星期，也不要等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做出决定。今天……”

“西莉亚，不可能，我已经把我方律师们的警告给你讲清楚了，这涉及罪责的问题。会导致几百万美元的诉讼费用，足以把公司搞破产。”

“反正总会有诉讼的。”

“这我们知道。但是，我们不想把局面弄得更糟糕。召回蒙太尼这件事很快就会发生。这段时间，你先回来我们再商量……”

“我不想商量，我要求你们办好这件事，我要你们今天就在电视、在广播上向全国宣布；我要24个小时以内，新闻出现在美国的每一份报纸上。我会收看、收听。如果你们不办，那么免谈。”

这次，轮到塞思说“请等一下”了。

西莉亚能听到电话那头低声的交谈，显然大家有分歧。然后，她听见塞思说“她很强硬”，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当然，她就是说一不二。别忘了，是我们有求于她，不是她有求于我们”。

新泽西那边的辩论又持续了几分钟，大部分西莉亚都听不清。最后，塞思对着话筒说话了。

“西莉亚，我们接受你的条件。你坚持的事情，我们立刻办，1个小时以内就去办。我本人能担保。现在的问题是……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对塞思说：“我打算乘这里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离开。明天，你在办公室就可以见到我。”

4

他们设法弄到了4张联合航空公司波音747班机的二等票，下午4点50分离开檀香山。班机直飞芝加哥，接着他们会转乘另一班飞机于当地时间上午9点抵达纽约。西莉亚打算在旅途中睡一觉，然后在到达纽约的当天上午就去菲尔丁–罗斯总部。

丽莎和布鲁斯本来打算在夏威夷多玩两天，后来又决定随父母同机回去。如丽莎所说：“我和弟弟这么久都没见过你们，我们想尽可能地和你们待久一点儿。再说，要是就剩我自己，我想我也不会开心，想到那些可怜的畸形儿，说不定我还会哭。”

乔丹夫妇在套间里匆忙吃完早餐，期间接了几通电话，都是处理他们离开夏威夷的事宜。安德鲁之前给孩子们解释过那些畸形儿悲惨的情况。

“这件事我会讲的，”西莉亚曾跟孩子们说过，“不过，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暂时不想再谈起这件事了。我想你们可以说我被吓坏了。”即使是现在，她还不确定答应回去是否明智。她提醒自己，她在立即撤回蒙太尼这件事上的坚持，至少能使一些胎儿和母亲免遭厄运。

在他们刚要离开饭店去机场之前，菲尔丁–罗斯在是否实现对西莉亚的许诺这件事上显然有了答案。一个电台的音乐节目中插入了一条特别的新闻简报，报道了从市场上召回蒙太尼的事，因为它“可能会产生危害，至于何种危害正在调查之中”，并且警告医生停止开这种药的处方，警告孕妇们停用这种药。

过了没多久，在日常的新闻广播中，菲尔丁–罗斯召回蒙太尼一事的详细报道成了头条。在机场，下午版的《檀香山明星报》在头版登载了针对这件事美联社所发出的消息。显而易见，新闻界的炮火已经点燃，并会继续下去。

对乔丹一家人来说，今天跟昨天的计划大相径庭。他们本来是准备在海滩上静静地歇上一天的。

机舱里很挤，好在他们四人的座位在飞机后舱连在一起，至少能讲点儿悄悄话。过了一会儿，西莉亚对其他三人说：“谢谢你们的耐心。现在，你们想问什么都可以。”

第一个提问的是布鲁斯。

“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妈妈，一种已经得到认证的药，怎么会突然有这么严重的副作用？”

她整理思路后才回答。

“首先，你要记住：一种药，任何一种药，对人体来说都是外部化学物质。人吃药——通常由医生开处方，目的是要治疗体内的疾病。药虽然有治病作用，但是也可能有害，这种有害的作用是副作用，当然副作用不一定都有害。”

安德鲁补充说：“还存在‘权衡利弊’的问题。医生必须做出用药判断，即为取得治病效果，值不值得冒险使用一种药物。有些药用起来风险比别的药要大，但即使是用成分简单的阿司匹林都有风险，有时可能是极大的风险，因为阿司匹林可以引发内出血。”

丽莎说：“但是，出售之前，医药公司肯定对药物做过试验。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按理说也应该查清楚了它们有什么危险，或者有多大危险。”

“是，这都是事实，”西莉亚承认说，“不过，人们不了解的是：目前，试验还是有局限性的。要试验一种新药，先得在动物身上做试验，如果动物试验的数据没有问题，就在志愿者身上做试验。这得要好几年时间。即使人体试验做完了，药物在各方面看起来都还行，但是也只是在几百人或许几千人身上用过。”

安德鲁说：“而且在这些人里面，可能谁也没有受到任何不良反应的影响，或者说受到的影响很小、无关紧要。”

西莉亚点头同意，接着说：“可是药物上市后，就有成千上万的人使用了，或许会有好几百万。不良反应可能会在一小部分人身上出现，他们在人口总数中的比例极小，可能是试验中不能预见的一些不良反应。当然，如果不良反应出现的百分比很大，新出现的反应很严重或者造成了致命的后果，药品就必须收回了。关键在于，在经过广泛使用之前，无法断定一种药究竟有多安全。”

布鲁斯说：“那些反应，应该报道出来，是吧？”

“是的，只要医药公司一听到任何反应，就要报告。在我们国家，法律要求我们把听到的不良反应报给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通常情况是这样的。”

丽莎皱着眉头说：“只是‘通常’吗？”

西莉亚解释道：“有时很难判断，不良反应的产生到底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别的因素。这需要做科学判断，但只要是诚恳而真实的不同意见，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另外需要记住的是：仓促的决断可能会断送一种也许能救人性命的好药。”

“但是，在蒙太尼这件事上，”安德鲁提醒大家，“情况正好相反。”他对丽莎和布鲁斯说：“对于那些有争议的反应，你们的妈妈的判断是对的，其他人的判断错了。”

西莉亚摇摇头。“也不完全是那样。我只是凭直觉，不是靠科学判断。直觉也有可能是错的。”

“可是这回没有错，”安德鲁说，“这一点很重要。另外，你很坚持，有勇气以辞职来维护自己的道德原则，这种事一般人很难做到。亲爱的，你所做的这一切，我们一家人都为你感到骄傲。”

布鲁斯应和道：“我同意！”

丽莎靠过去，吻了她的母亲一下。“妈妈，我也一样。”

饭端了上来。安德鲁没什么食欲，挑着他盘子里的东西，评论道：“对于飞机上的伙食能说的只有一点：它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过了不久，他们又回到大家都关心的话题上来。

布鲁斯说：“有件事实在难以置信，妈妈，报纸和电视台竟然不知道蒙太尼出了什么问题，至少不了解整体的情况，它们直到今天才知道。”

安德鲁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种事不稀奇，以前就出现过，几乎跟这次一样。那次是沙利度胺。我读过大量关于那次事件的报道。”

西莉亚这才露出了笑容，这是她在这几个小时里第一次笑。她说：“咱们家有两个历史爱好者。”

安德鲁说：“1961~1962年，美国新闻界忽视了沙利度胺在欧洲造成的灾难，甚至当海伦·陶西格博士——美国的一名内科医生——去国会放映了畸形儿的幻灯片，议员们看了之后也惊诧不已，但是，美国的新闻界还是只字不提。”

“不可思议。”丽莎说。

安德鲁耸耸肩。“这取决于你对新闻界怎么看。一些记者就是懒。被派去参加听证会的那些记者没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事后也不看会议记录。不过，有个叫莫顿·明茨的人没有偷懒，他是《华盛顿邮报》的记者。他把所有消息的碎片拼凑起来，第一个把沙利度胺的事捅了出去，震惊了所有人。这自然立即成为轰动新闻，就跟蒙太尼目前的情况一样。”

“我应该告诉你们俩，”西莉亚对孩子们说，“你们的父亲一直反对蒙太尼。”

丽莎问：“爸爸，是不是因为你认为蒙太尼会产生这些可怕的后果？”

安德鲁回答：“不是。只是因为我是医生，我认为不该为了一点儿不舒服，或者有一点儿自限性疾病就吃药。”

丽莎又问：“什么是‘自限性疾病’？”

“怀孕期间恶心的症状就是一个例子。正常情况下，这种症状的发生时间集中在怀孕最初的几个月，不久就会消失，对孕妇不会留下任何危害。除非出现紧急情况，否则妊娠期间用任何药都是愚蠢的，总是会有风险。你们妈妈怀你们时就没用过任何药。对这事，我也是一再叮嘱。”安德鲁盯住他的女儿，“轮到你时，大小姐，如果你想要一个健康的宝宝，什么药也别吃——不喝酒，也不要抽烟。”

丽莎说：“我保证。”

西莉亚听着，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或许这个主意最终能把菲尔丁–罗斯在蒙太尼上犯的错误变成好事。

安德鲁还在说话。

“我们这些医生，在用药上有不少毛病。比如说，我们开处方开得太频繁。有很多时候其实不必开处方；有些时候则是因为病人觉得，如果没拿到处方就离开诊所像是被医生给坑了；还有些时候，给病人开处方能很容易地把病人打发走，好让下一个病人进来。”

“今天肯定是忏悔日。”布鲁斯说，“医生还会做哪些错事？”

“我们的许多医生对药品的情况不太熟，至少没有达到其应该掌握的程度，特别是对药物的副作用，或者是药物与其他药物搭配使用时的相互作用。当然把药物的所有情况都装进脑袋里是不可能的，可是，通常医生不愿意当着病人的面查书，要么是怕麻烦，要么就是自尊心作怪。”

西莉亚说：“有的医生不怕当着病人的面查书，我就能指出一个又可靠又讲良心的医生。你们的爸爸就是一个。我亲眼见他这样做过。”

安德鲁笑了。“当然在药品方面我有些有利条件，因为我和你们的妈妈生活在一起。”

“有没有医生在用药方面出过重大失误？”丽莎问。

“相当多。”安德鲁回答，“但是有些时候，警惕性很高的药剂师往往会对处方提出疑问，从而使医生免于出错。一般说来，药剂师对药物的了解要比医生深得多。”

布鲁斯机灵地问：“承认这一点的医生多吗？”

安德鲁回答说：“很不幸，不多。医生和药剂师本来是同样重要的，但是医生往往觉得药剂师低人一等，不把他们看成自己的同事。”他微笑着补充道：“当然，药剂师也会犯错误。有时病人自己也瞎掺和，他们实际用的剂量是处方上的两三倍，我听到有病人躺在救护车上辩解说，他们以为这样会更快看到疗效。”

西莉亚做了个决定，说：“我这个疲倦的医药人一天之内可对付不了这么多事情。我想我得先睡会儿觉。”

她说完就闭上眼睛，在飞机抵达芝加哥之前的剩余时间里她一直睡着。

在从芝加哥换乘去往纽约的班机上，没发生什么事——除了更舒服的座位，因为一家人订到了头等舱的座位，从檀香山出发是没法订到头等舱座位的。

到纽约后，出乎西莉亚意料的是，菲尔丁–罗斯派了司机和豪华轿车在肯尼迪机场接他们去莫里斯敦。那个她有点儿面熟的司机向她行了一个礼，然后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塞思·范戈尔德写的信。

亲爱的西莉亚：

欢迎你回国，欢迎你回公司！

董事会赠予你一辆专车，并配上司机，方便你担任副总经理之后办公之用。

你的同事和下属——包括我本人——都期盼着在你休息之后与你相见。

你的，
塞思

回到莫里斯敦的家中，乔丹一家和温妮、汉克又愉快地团聚了。温妮腹部高高隆起，再过几个星期就该分娩了。丽莎、布鲁斯拥抱了她，然后是西莉亚、安德鲁。温妮提醒说：“别搂得太紧，亲爱的，要不然这小东西就该蹦出来了。”

安德鲁大笑。“从我做实习医生开始——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从来没给人接生过。不过，我很愿意试一试。”

汉克不像他妻子那样爱说话，只顾一边冲着他们高兴地笑，一边忙着搬行李。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只剩温妮、西莉亚和安德鲁三人在谈别后的情况，其他人在外面忙碌着，这时西莉亚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怕去问，但还是说：“温妮，你怀孕这段时间，吃过什么药吗？”

“你是指为治疗晨吐而吃的药吗？”

西莉亚更害怕了，应道：“不错。”

“是像蒙太尼那样的药？”温妮指着摊开在碗柜上的今天早上出的《纽瓦克明星纪事报》。报纸第一版的显著位置刊登着一篇关于蒙太尼的报道。

西莉亚傻傻地点点头。

“替我检查的医生给了一些样品药让我吃，”温妮说，“我本想要吃的，因为早晨总是感到很恶心。不过……”她看了安德鲁一眼，“乔丹医生，我可以说吗？”

他回应道：“可以。”

“不过，在你们俩走之前，乔丹医生跟我说——他说这是他和我之间的秘密，他说如果医生给我开蒙太尼，不要吃，把它扔到马桶里。我照办了。”

温妮眼含热泪，瞅瞅报纸，再望望安德鲁：“我怀这个宝宝真是太不容易了！所以……啊，上帝保佑你，乔丹医生！”

西莉亚如释重负，满心欢喜，把温妮搂到怀里，搂得特别紧。

5

山姆·霍桑像是行尸走肉。

回到菲尔丁–罗斯的第一天，西莉亚见到山姆的那副模样，简直吓得说不出话来。是山姆先开的口。

“噢，感觉怎样啊？凯旋了，你又对了，品行端正的人看到我们这帮人品行不端、错得离谱，感觉很好吧？”

这些不友好的话，用一种西莉亚已经难以辨认的沙哑的声音说出来，越发让她震惊。她已经有7个月没见山姆了，可是他看来起码老了10岁。他面容消瘦，脸色苍白，颧骨四周肌肉松弛；他双眼无神，眼睛像是陷进了眼窝，下面是乌黑而松弛的眼袋。他的肩膀耷拉着，瘦得太夸张了，使衣服显得很不合身。

“不，山姆，”西莉亚说，“我不好受，我也为大家感到难过，你外孙的事我也感到十分沉痛。至于我回公司，只是想帮帮忙。”

“啊，是啊。我想你会找时间……”

她打断他。“山姆，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聊聊。”

他们是在走廊碰到的，交谈时还有人在旁边来来去去。西莉亚刚和塞思·范戈尔德以及另外几个董事开完会出来。

总经理办公室只有几步远。山姆不吱声地朝那边走去，西莉亚跟在后面。

走进办公室，关好外面的门，他扭身对着西莉亚，又是那种尖酸的腔调。“刚才我还没说完，我想你会找时间过来表示你很难过的，这太容易了。现在，你为什么不继续呢，说说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她平静地说：“你最好告诉我，你现在认为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你在想，我没等蒙太尼获批，就给朱丽叶用，这是不负责任，是在作孽；你在想，是我、是我自己把朱丽叶和德怀特的孩子、把我的外孙害到这地步——一个长得像人的废物，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山姆哽咽着说不出最后几个字，随即转过身去。

西莉亚默默地站着，同情和难过在撕扯着她的心。她考虑着说什么合适，最后她开口了。

“如果你想听真话，山姆——看样子现在时机正好，不错，我有那样想过，我想现在我还是那样想。”

山姆盯着她，仔细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她也看到山姆听得认真，就继续往下说。

“但是我们还要想想一些别的事。事后把问题看清楚并不难，我们大家谁都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你没有出错。这件事你没有判断错。即使犯一连串的错误，也没有我这一次的错误严重。”他的声音里依旧满是苦涩。

“我犯过别的错，”西莉亚说，“每个要承担责任的人都会犯错。往往是由于不走运，才让一些错误比别的错误后果更严重。”

“我的错误属于最严重的错误。”山姆在桌后往椅子里一倒，“所有那些畸形儿，包括还没有出生的胎儿，都是我的责任……”

“不对，”她肯定地说，“那不是真的。关于其余那些婴儿，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引导你的是吉伦特公司。其他有责任的人也和你一样痛苦。”

“但你是例外。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特别，没有上当？”

她提醒他说：“我上过当，最开始的时候。”

山姆双手抱头。“啊，天啊！我把事情弄得有多糟糕啊！”他抬起头说，“西莉亚，我对你不公平，对你太刻薄，是吗？”

“没关系。”

他的声音变低了，也不那么尖刻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想如果说实话，我会说我妒忌你。要是当初听了你的话、采取了你的建议该有多好。”接下去就是一些连不成句子的话了。“一直没睡觉，一连几个小时都醒着，想啊想，一直回忆，觉得我有罪。女婿不和我讲话了，女儿也不想和我见面，莉莲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

山姆停下来，犹豫了一会说：“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我不知道？”

他扭过头。“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山姆，”西莉亚坚定地说，“你要坚持住，你这样折磨自己，对你、对别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在这里我是完蛋了。你也知道。”

“不，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想辞职。律师们说，我不能那样做，至少目前还不能。我必须留在这个位置上。”他冷冷地说，“我还必须维持门面，保护公司。不能给那些围猎我们的豺狼律师再提供攻击素材了。这便是我现在还是总经理的原因，我坐在这个位子上，只是为了保住股东们的利益。”

“真高兴听你这么说，”西莉亚说道，“公司的确需要你来管理。”

他摇摇头。“会让你来管理公司的。你难道没听说吗？董事会已经做了决定。”

“塞思刚才是跟我透露了一点儿。但是，我需要你。”

山姆望着她，眼中满是无言的痛楚。

西莉亚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走到办公室的外屋，把门的插销插上，又把通往秘书房间的门也插上，然后拿起电话说：“我是乔丹太太，我和霍桑先生在一起，请不要让别人来打搅我们。”

山姆仍然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也不动。

西莉亚问他：“这件事发生以后，你哭过吗？”

他像是感到意外，接着摇摇头：“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有时候能解决一些。”

西莉亚走到他眼前，弯下腰，双臂环绕着他。“山姆，”她轻声说，“想哭就哭吧！”

山姆放松下来，他盯着她的脸看，困惑而犹疑。突然间，像是大坝决堤，他像孩子一样把头靠在西莉亚肩上哭了起来。

那一次跟山姆谈话之后，西莉亚很快就看出，山姆已经悲惨地垮掉了，他之前的精神已经消散，对公司的领导工作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西莉亚虽然感到不安，但也只能接受现实。

山姆每天还是会来上班，开着他的那辆银灰色的劳斯–宾利轿车，把车停放在车库的相应位置。偶尔他会与西莉亚同时到。西莉亚坐的是公司配的那辆有司机开的专车，对这种安排她心里很感激，因为这样一来，上下班的路上她就可以工作、可以看文件了。如果同时到达，她就和山姆一起去公司总部大楼，穿过玻璃隔成的走廊，再乘坐电梯，去领导人办公的第11层。他们有时会聊几句，但是如果说话的话，总是西莉亚先开口。

山姆一进办公室，基本上就不再出来。没有人打听他到底在干什么，反正送到他那里的都是一些内容不痛不痒的备忘录，不会有什么重要的文件。虽然管理层会议都会在事前通知，但是山姆总是无所顾忌的缺席。

所以，从回来的第二天起，西莉亚无疑就坐上了头把交椅。

凡是需要领导层决策的最重要问题都交给她来办，其他一些搁置的问题也请她解决。她处理这些事情时机敏果断、合乎情理、目标明确，这已经成了她的标签。

和律师们一起开会占用了她很多时间。

蒙太尼和药品撤回事件公之于众之后，公司马上就迎来了第一批指控。有些案子看上去证据确凿。美国已经有一些畸形儿出生了，其中也有早产儿，其体态与其他国家服用蒙太尼的孕妇生下的畸形儿类似。

这样的案子势必会越来越多。公司内部估计，在美国由于蒙太尼而致残的畸形儿总数超过400例。这是按照法国、澳大利亚、西班牙、英国以及其他国家的统计估算出来的，还考虑了蒙太尼在这些国家销售的时间、数量以及美国相应的情况。

在其他的诉讼中，有的是那些用过蒙太尼但还怀着孩子的母亲提出的；这些起诉者大多是担心以后产下畸形儿，因而指控菲尔丁–罗斯失职。有少数指控估计是由于一些人无聊或者试图欺诈，但是所有这些起诉都得认真对待——这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钱财。

至于开支，这是西莉亚完全陌生的课题——她必须尽快了解，她发现，菲尔丁–罗斯有数额达1.35亿美元的产品责任保险。另外，出于同样的目的，公司还在内部储备了2 000万美元。

奇尔德斯·昆廷律师对西莉亚说：“1.35亿美元，听起来不少，也许够我们支付所有的赔偿要求。但是，我可不会全指望它，你可能还要从别处筹点儿钱。”

昆廷年逾古稀，白发苍苍，彬彬有礼，一派长者风范。他是华盛顿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专门从事医药方面的法律事务，特别善于为被追讨赔偿损害的被控方辩护。这家事务所受聘常年为菲尔丁–罗斯提供法律建议。

西莉亚了解到，昆廷在同事中以“庭外解决家”闻名。“庭外”指“法庭以外”。这是因为他谈判有术，知道如何可以不经过法庭程序，通过谈判就解决原告的诉求。按公司的一位律师对他的评价来说：“他像一个玩扑克的高手，有敢于下大赌注的胆量。”

西莉亚很快就认定奇尔德斯·昆廷值得信赖，她喜欢他的为人，这也是她信赖他的原因之一。

“亲爱的，你和我必须做的事就是，”昆廷像在对心爱的侄女讲话，“尽快解决索赔要求，既要合情合理，又要慷慨大方。这两点对于控制这种灾难性的局面至关紧要。说到大方，要切记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一件与蒙太尼相关的案子到了民事法庭，如果被判决赔偿几百万美元的话，那会给接下来的案子设一个先例，这样赔下去，你们公司就得破产了。”

西莉亚问：“不经过法院，真的可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可能性比你想的要大。”他继续解释。

“当孩子受到悲惨而无法挽回的伤害后——像蒙太尼造成的这种伤害，做父母的第一反应就是绝望，然后是愤怒。在愤怒中，那些父母就要惩治给他们造成痛苦的人，所以就会求助于律师。做父母的最想要对方——像俗话说的那样——吃官司。”

“可是，我们当律师的很实际。我们知道，我们在法院打官司有时候会输，有时候输也并不是因为正当的原因。我们还知道，审判前有各种手续，法庭要处理的案子太多，忙不过来，还有当事人策划的拖延战术等，能让案子拖几年才开审。这样一来，即使我们打赢了官司，要是原告再上诉，还可以再拖几年。”

“律师们也清楚，等他们的当事人度过最开始的愤怒阶段，接着就会变得厌倦，失望。审理前的准备工作开始主导他们的生活，消耗他们精力，总是勾起他们的伤心事。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巴不得快点儿解决问题，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是，”西莉亚说，“这些我能理解。”

“还没说完呢。那些办理人身伤害案件的律师，也就是我们要对付的那些律师，不仅要照顾当事人的利益，也要追求他们自己的利益。很多承办这种案子的律师把赔偿金的分成当作佣金；如果官司打赢了，他们能得到1/3的赔偿金，有时候会更多。但是，律师有他们自己的账单要付，比如事务所的房租，孩子们上大学的学费，到期的抵押贷款，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等……”昆廷耸耸肩。“他们跟你和我都一样，都希望快点儿把钱弄到手，不喜欢不确定的、遥远的未来，这正是问题得以解决的一个因素。”

“我觉得，”西莉亚刚才有点儿走神，这时她说，“回到公司以后，我觉得自己变得冷漠无情，斤斤计较，对蒙太尼以及所发生的一切，光从钱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昆廷说：“我对你很了解，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亲爱的，怕你有别的想法，我需要跟你明说，我对这场可怕的悲剧并没有无动于衷。是，我是得工作，我还要做好它，可是我也是一个父亲、是一个祖父，对那些一出生就被毁了的孩子们，我也感到心痛。”

经过这次和其他几次谈话，他们决定再追加5 000万美元，以备赔偿之需。

另外，还有一笔迫在眉睫的开支，估计要支付800万美元，才能将蒙太尼全部收回销毁。

当西莉亚把这些开支转告塞思·范戈尔德时，他只是严肃地点点头，似乎不像西莉亚估计的那样吃惊。

“年初以来，我们有两件事还算走运，”审计员解释说，“一件是非处方药的销售情况很好，销售量大大超过预期；还有，由于汇率波动我们意外地获得了一大笔‘一次性’的收益。当然，通常说来，有这两笔进账，股东们就能得到分红，但是按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两笔意外之财都得作为准备金归到额外追加的5 000万美元中去。”

“好吧，咱们先感谢这两笔钱吧。”西莉亚说。她记得，她一度瞧不起的非处方药部门，已经不止一次帮助菲尔丁–罗斯渡过难关。

塞思接着说：“另外一件走运的事是，从英国传来了好消息。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嗯。我读过报告了。”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凭那些报告，银行也会贷款给我们的。”

西莉亚对哈洛研究中心取得进展感到高兴。那里研制出的新药令人振奋，看样子，肽7号不久就能问世。而所谓的“不久”，在药物研发的概念里，意味着还要等两年才能将药物送交药品管理部门批准。

西莉亚想把山姆重新拉回到公司的决策工作中，她还找他谈过英国传来的这个最新消息。

由于哈洛研究中心是按山姆的意见设立的，又是靠他的奔走努力，才得以一直获得经费，她估计如果山姆听到这个消息，会因为他的信念得到证实而感到高兴；而西莉亚也希望以此来安抚他低落的情绪。结果并不如意。山姆的反应很冷淡。西莉亚建议他和马丁·皮特–史密斯谈谈，以便对那个成果做出估计，但是这也被山姆拒绝了。

“谢谢，我不去，”他对西莉亚说，“我相信通过别的方法，你也可以了解到你想知道的情况。”

即使山姆态度冷淡，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哈洛研究中心对公司的未来至关重要。

还有别的好事。

文森特·洛德多年来一直在做一种研究，化学术语叫作“淬灭自由基”，这项研究如果成功，能把一些不良药物的危险副作用消除掉，使它们成为良药。这项研究终于有了积极成果，充分表明它有希望成为洛德多年梦寐以求的科学上的重大突破。所以，现在菲尔丁–罗斯在美国的研究中心把大规模的科研力量都投入其中，做最后的冲刺。

英国那里的肽7号显然会率先上市，而文森特·洛德的发明——暂时命名为“己菌素W” ——很可能只用再等一两年就可以上市。

第二项研究进展还起到了另外的作用。它使洛德在菲尔丁–罗斯的前途更有保障了。考虑到洛德曾强烈鼓吹过蒙太尼等原因，西莉亚开始还想过等有机会就把他换掉，但是他现在似乎对公司太重要了，不能失去他。

这样，出人意料地，尽管仍然笼罩在蒙太尼的阴影中，公司的处境却忽然变得光明了一些。

6

在哈洛，伊冯·埃文斯和马丁·皮特–史密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

伊冯进菲尔丁–罗斯的研究中心工作时，就租了一套小公寓。尽管那套房子还没有退掉，但是她已经很少去那里了。每个周末和工作日的大多数夜晚，她都住在马丁家。除了满足马丁和她自己的身体需求之外，她也很乐意接管家务。

伊冯重新布置了厨房。经她收拾，那里变得整整齐齐，到处都亮闪闪的。她在厨房里做出的可口饭菜，仿佛出自一个多才多艺的厨师之手；她似乎有烹饪的天赋，她也以做饭为乐。每天早上在两人一前一后上班之前，她都会把双人床铺整理好，让床单干干净净。床单比过去换得要勤。她还给每天过来清扫房屋的女佣留下指示。最后，得益于伊冯细致的检查和督促，整个房子都变得一尘不染。

伊冯也改善了马丁养的小动物们的生活环境。

她带了一只自己的暹罗猫过来。有一个星期六，她正好闲着，趁马丁工作，她就拿出锯子等工具，在楼下的后门上用铰链装上了一扇活动的“猫门”，让猫可以随意出入。这对猫的健康和屋内卫生都有好处。

另外，如果伊冯夜里住在这里，第二天一早她会出去遛狗，作为马丁每天傍晚遛狗的补充。

马丁爱这一切。

马丁爱的另一件事就是伊冯乐呵呵的、东拉西扯的闲聊。她谈论各种各样的话题，不过没几件重要的事——上映的电影，明星们的私生活，流行歌手以及他们在台下的怪诞行为，哪家伦敦商店在大打折扣，她新近在“玛莎百货”里买的东西，电视节目，研究中心里谁订婚了、谁怀孕了、谁要离婚等闲话，除此之外，就是新闻嗅觉灵敏的英国报纸所报道的神职人员纵欲过度，甚至她还会讲一两件政治丑闻……伊冯就像一块海绵，把这类她听来的和读来的东西，统统都吸了进去。

奇怪的是，马丁不仅不厌烦这些闲言碎语，反而觉得这样的话很新鲜，是一种调剂，有时候还会觉得这样的话像是工作之余的背景音乐。

他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之所以这样，原因在于，大多数时间，他周围都是知识分子，谈的都是一些严肃的科学问题，没什么生活中的细碎之事，所以渐渐地，他感到疲倦。但是听着伊冯闲聊，他可以放空大脑，怡然自得。

伊冯对威尔士亲王很感兴趣，这几乎成了她的爱好。虽然这位王储被广为报道的个人情感故事有时也使她担忧，但是大多数时候都让她入迷。她总是没完没了地谈论这些事。当时，常和查尔斯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是卢森堡的玛丽–阿斯特丽德公主的名字。伊冯拒不接受这个传闻。“这门婚事绝对成不了，”她很有把握地对马丁说，“且不说玛丽–阿斯特丽德是一个天主教徒，她本身就不合适。”

“你怎么知道？”马丁问。

“我就是知道。”

另一位颇受赞誉的王妃候选人是阿曼达·娜奇布尔女士。伊冯更喜欢她。“她还可以，”她说，“但是只要查尔斯耐心等待，我敢保证一定会有一个更适合他的人，甚至是完美的人出现。”

“他可能自己也在犯愁呢，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他？”马丁建议道。

伊冯就像没听见，她若有所思，然后带着诗意说：“他需要的是一朵英国的玫瑰。”

一天晚上，两人亲热一番之后，马丁逗她道：“你是不是把我想成了威尔士亲王？”

她淘气地回答：“你怎么知道的？”

马丁发现，尽管伊冯爱讲些名人八卦，但也并不是没有头脑。她对其他的事也感兴趣，包括对脑力老化研究中心做科学研究所依据的理论。马丁曾耐心地给她讲解过，她似乎也听懂了。马丁非常热爱约翰·洛克的著作，伊冯对此很好奇。有好几次，马丁发现她在蹙着眉头专心阅读洛克的论文集。

“不容易懂。”伊冯承认说。

“是，这本书任何人看都不好懂，”马丁说，“你得下功夫。”

马丁相信，关于他与伊冯的关系，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哈洛这个地方太小，不可能没有人在背后议论。不过，在研究中心时他们俩都很注意，除了工作需要，从来不来往。此外，马丁认为他的私生活只是他个人的事。

他和伊冯的这种关系能维持多久，他没有想过。不过，从他俩平时随意的谈话中，可以清楚得出结论：双方都觉得这样的关系轻松，都没有考虑过长远的事。

他们两人共同关心的是研究中心里的科研进展。

在马丁难得给新泽西州的一份报告中，他写道：“肽7号的结构现在已经弄清，基因序列已经得到，并且已引入菌体，进行大量制备。”他指出，这个过程“很像最初制备人体胰岛素的生物工程”。

同时，他们继续在动物身上注射肽7号，试验药物的安全性及药效。通过积累而得到的动物试验资料，已经足以在几个月之后提出人体试验的申请。

研究中心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新闻界，这种情况也许是不可避免的。尽管马丁谢绝采访，说此事见诸报端为时尚早。但记者们还是通过其他渠道得到了消息，进行了报道。总体上说，那些报道还是准确的。报道不仅揣测“此药有显著的减肥效果”，并以很大篇幅推测，“该种延缓衰老的灵药正在进行动物试验”。这一切让马丁非常生气，因为显然是研究中心有些科研人员的行为不够谨慎。

宾利根据马丁的要求做了调查，但是没有查出是谁走漏了风声。

“其实，”宾利指出，“这事被大家知道也没什么害处，你正在研究的东西，科技界早就清楚了。还记得你请来做咨询的那两位专家吧？现在吊吊大家的胃口，将来说不定还有益于肽7号的销售呢。”

这样的话虽然没能说服马丁，但是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宣传招来一个令人讨厌的结果。“动物权利保护者”的信件、小册子和请愿书像雪片一般飞来。一些极端分子反对任何形式的动物试验。有的信里骂马丁和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是“虐待狂”“折磨狂”“野蛮人”“残忍的罪犯”等。

马丁在家里读了一些有恶毒攻击内容的邮件后，对伊冯说：“所有国家都有反对进行动物试验的家伙，但英国的这帮人特别恶劣。”他拿起一封信，然后又厌恶地放下，说道：“我也赞成把动物所遭受的痛苦保持在最小限度，而且我相信这也可以通过法律予以保证。可是，他们不只要求这样，他们要我们立即停止一定得进行的动物试验科研工作！”

伊冯问：“你说会不会有一天科研上完全用不着动物？”

“也许有一天可以。甚至今天，也有一些以前一直用动物做试验的地方，已经改用组织培养、量子药理学、计算机处理来代替。但是，完全不用动物……”马丁摇摇头。“这有可能实现，但是估计还要好久。”

“哎，别再纠结这件事了。”伊冯收起抗议信，把它塞回公文包，“还是想想咱们的动物吧。因为肽7号，它们已经越来越健康、越来越机灵了。”

她的话并不能改善马丁的情绪，最近的大批信件让他很是心烦。

总的说来，与早期的摸索阶段相比——那时工作没什么进展，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的，现在的情况好得多，以至于马丁私下里跟拉奥·萨斯特里说：“我很担心。如果事情过于顺利，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重大的挫折。”

他不幸言中了，而且挫折出现的比他预料的还快。

就在这个周末，星期日的凌晨，一点钟刚过，电话铃声吵醒了马丁。伊冯还在他身旁熟睡。

马丁拿起电话，是奈杰尔·宾利打来的。

宾利说：“我在研究中心，是警察把我叫来的，我看你最好也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恐怕是一个坏消息。”宾利的腔调听起来挺吓人，“不过，我希望你自己过来看一下，你能马上过来吗？”

“我马上过来。”

这时，伊冯也醒了。马丁匆匆套上衣服，她也赶紧起床穿衣。

他们乘马丁的车一块过去。研究中心的门前已经停了一些车，其中有两辆警车闪烁着蓝色警示灯，第三辆闪着警示灯的车子是消防车，正要开走。研究中心的正门大开。

宾利在研究中心里同他们见了面，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跟在他左右。宾利一见到伊冯未免吃了一惊，但是他没有表露出来。

“我们遭到袭击了，”他说，“是那些动物爱好者干的。”

马丁皱起眉头：“动物爱好者？”

“情况是这样的，先生，”警官说，“做这事的人自称是‘动物援救队’的，他们以前就给我们惹过麻烦。”这位警官正值中年，神情中有无可奈何，也有讽刺，好像是对这类愚蠢行径见得多了，见怪不怪。

马丁焦急地问：“他们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破门而入，”宾利答道，“把研究中心里的动物都放走了。有些动物还在研究中心里，但大多被带到外面，被他们打开笼子放走了。他们还把找到的档案，拿到楼外，浇上汽油。”

“他们点了火，博士，”警官说，“别的楼里的人看见了，打电话报了警。消防队赶来把火扑灭的时候，我们也到了。刚好抓到了两名嫌疑犯，一男一女。男的承认他以前因为这种事坐过牢。”

“警察抓到的那两个人就扣在我办公室，”宾利接着说，“好像他们一共有6个人，他们把研究中心里的门卫抓起来，锁在柜子里。他们还知道怎样拆除防盗警报器。”

“整个行动都经过精心策划，”警官说，“这是他们这帮人作案的一个特点。”

马丁没有细听，眼睛直盯着惊惶奔逃到接待室角落里的4只白鼠，蜷缩在那儿。现在它们听到人声，惊得从另一扇开着的门溜了出去。马丁跟过去，到了实验室和动物房。

眼前是一片混乱：放动物的笼子要么让人搬走了，要么就是空空如也；活页的参考书也不翼而飞；装档案的抽屉都被拉了出来，材料散落在地上。很多文件都找不到了，估计已经被那帮人拿到外面烧掉了。

宾利、警官和伊冯都跟在马丁后面。

伊冯喃喃地说：“哦，我的上帝！”

马丁情绪激动，感到绝望，他只是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警官建议道：“博士，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我们抓到的一男一女。”

马丁点了点头，没吱声。警官走在前面，进了管理主任办公室。那里，一个年轻的警察看守着两个人。

女的三十五六岁，高高瘦瘦的，鹰钩鼻，满脸傲气，头发剪得很短，嘴里叼着烟卷，吞云吐雾。她穿着紧身牛仔裤，短夹克衫，一双人造皮革质地的长筒靴。警官和其他人进去时，她态度轻蔑，好像对自己被拘一事毫不在意。

男的年纪和女的差不多，身材修长，要是在别的场合，别人还会觉得他温和顺从。他看上去像个小职员，有点秃头驼背，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他挑衅般对进来的人笑了笑。

警官说：“这就是那一对。我们已经提醒过他们有保持沉默的法律权力，不过他们似乎很想谈谈。他们还真是觉得光荣！”

“我们就是觉得光荣。”那男的说着，声音尖细而发颤，他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我们做了一件高尚的事。”

马丁发火了，他几乎是在喊：“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你们知道你们毁了、糟蹋了多么重大的成果吗？”

“我们知道的是，”那女的说，“你们这些搞动物试验的人都是暴君，为了自己的利益拿动物当牺牲品，而我们救出了这些动物。”

“如果你们真的那样想，只能说明你们是无知的蠢货。”马丁真想把面前这两个人暴打一顿，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你们放走的所有的动物都是在笼子里出生的，在外面根本活不下去，它们会死得很惨。那些还留在房子里的动物也必须处理掉。”

“即使那样，”那女的说，“也比受到你们不人道的残害要好。”

“他没有不人道！也没有残害过动物！”说话的是伊冯。她气得满脸通红，嗓门也提高了。“皮特–史密斯博士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他喜欢动物。”

那个男的嘲笑道：“我觉得他是把喜欢的动物当成宠物吧。”

“我们反对把动物当成宠物，”那个女的说，“那是一种主人与奴隶的关系。我们认为动物有与人平等共存的权利。而且，动物不应该受到限制，不应该被关起来。人类也不应该仅仅为了自己过得更愉快、更健康，就折磨动物。”她的语调抑扬顿挫，沉着自信，好像是占领了道德的制高点。

那个男的说：“我们还认为，人不比其他物种高贵。”

“我觉得要是以你为例子，”警官说，“这句话倒是对的。”

马丁对那个女人说：“你和你的那帮疯子同伙破坏了科研成果，我们要再做好多年才能恢复这些数据。在这些多花的时间里，你们剥夺了别人用药的权利，有几千甚至几十万的好人需要一种药来改善他们的生活……”

“好，动物援救队干得好！”那个女人打断马丁的话，冲着马丁恶狠狠地说，“听到我们战绩辉煌，我太高兴了。你说的科学研究，在我们看来就是野蛮的暴行，要是你们再重复一遍，我祝愿你们不得好死！”

“你这个疯子！”伊冯尖叫起来，伸手向前扑过去。有那么一秒，大家都呆住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然后，才发觉伊冯扑向了那个女的，用指甲抓破了她的脸。

马丁和站在中间的警官连忙把伊冯拉开。

那个女人尖叫起来：“这是人身伤害！这是人身伤害罪！”她脸上出现了两条红色的指痕，一条已经渗出血来。她对两名警察叫道：“把那个贱人抓起来！必须告她有罪！”

“抓这位小姐？”警官面露难色。他瞟了伊冯一眼。她在发抖，像是吃了一惊。“为什么要抓她？我没看见什么人身伤害。”他向另一位警察使了个眼色，“你呢？”

另一位警察答道：“我没看见，长官。我猜这个犯人脸上的伤是她打开笼子的时候，被动物抓伤的。”

马丁搂住伊冯。“咱们走吧，跟这种人说话完全是浪费时间。”

他们刚转身就听到警官在问：“现在理智一点儿怎么样？把你的同伙的名字告诉我。”

“滚开。”那女人说。

宾利跟着马丁、伊冯走出去后，对他们说：“那两个人要坐牢的。”

伊冯道：“啊，但愿如此。”

“会的，”管理主任宾利肯定地告诉她，“动物援救队已经有人坐牢了，他们会跟这些犯人关在一起。那帮家伙进行了这种非法的袭击，还自以为是殉道者。我读过不少关于他们的报道。估计他们在全国有好几百个信徒吧。”

接着，他愁闷地说：“对不起，我本来可以预见到这种事。”

“我们谁都没法预见，”马丁叹口气说道，“明天我们开始清理吧，看看还剩下什么。”

7

研究中心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来进行令人沮丧的清理工作。据马丁估计，这场“动物权利保护者”发动的袭击让他们的工作得再多花两年的时间。

从屋外被焚烧的档案和其他记录的灰烬中，他们抢救出一些分类资料，但是为数不多。后来，奈杰尔·宾利向马丁报告：“那些案犯显然知道他们要的东西，也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这就是说他们在研究中心里有内线。据警方的判断，这与他们之前的袭击相同。警方还说，他们总是能说服清洁工和维修人员给他们通风报信。我要追查一下谁是我们中心的‘犹大’，尽管我不抱多大期望。”

也为今后中心的安全着想，宾利采取了一些虽然花费不菲但是有力的防范措施。他的理由是：“这样做可以说是亡羊补牢，那些家伙自以为是，不会善罢甘休，难保不会再来。”

遇袭后的第二天，马丁向新泽西那边报告了情况。他是跟西莉亚·乔丹谈的。前几天，马丁高兴地听说西莉亚重返公司；现在却得向西莉亚道歉，说跟她的第一次通话就得报告这么坏的消息。

得知哈洛的研究中心遭受这么大的破坏，西莉亚非常震惊。最近肽7号接连取得令人振奋的进展，相形之下，这件倒霉事极不合时宜。她当即问马丁，耽误两年的估计是否准确。

马丁向她解释：“我们必须做的是把动物试验全部再做一遍，把数据补齐。当然，公司最后提出新药申请需要附上这些资料。这件事非常费时费钱，可找不出别的办法。”

“两年，你有把握吗？”

“那是最坏的估计。只要是能从两年里省出几个月的时间，我们一定会争取。我们比两年前懂得多了，也许还会出现什么捷径。我们都将尽最大努力。”

西莉亚说：“我要你明白，肽7号对我们这里至关重要。你还记得我在你家里的那次谈话吗？你说过，只要给你时间，你就会研制出一种重要的药，让菲尔丁–罗斯获得巨大利润，这最后几个字是你的原话。”

在哈洛，马丁苦着脸对着电话说：“我想我没有忘。我那样说并不像一个科研人员，但愿我们两人的谈话不会外传。”

“不会的。我重提此事是因为你预言的前一部分已实现了。今天，我们迫切需要的是实现后者。”

“要两年才能恢复，”马丁重申，“不管有没有捷径，也短不了太多。”

但是，这次谈话促使他加快了重建的步伐，迅即向供应试验动物的商店再订购补充的动物，等动物一到，研究中心里的人就着手照搬乏味的老一套，重复那早已开始的工作。结果，三个星期后，重建资料库的工作就全速展开了。

那夜遭袭击后的全部艰苦日子里，伊冯都在悉心照料马丁的身体和情绪。她替马丁安排好家庭生活，不对他有任何要求，大小杂事都由她干，以便他把心思和精力集中在研究中心的工作上；在其他时候，她对他体贴关怀，似乎本能地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声不响地照料他，什么时候该用有趣的闲聊逗他高兴。有一次，马丁筋疲力尽地忙了一天。临睡前，伊冯叫他脸朝下躺着，慢慢地给他做瑞典式按摩，让他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天，马丁问她是怎么学会这本事的，她回答说：“我之前有一个室友，她是按摩师，是她教我的。”

“我注意到你有一点，”他说，“你从来不放过学习机会。读约翰·洛克的书时也是这样。最近，你又读了他的文章吗？”

“读了。”伊冯略一沉吟后说，“我发现他写的东西对那些‘争取动物权利者’来说倒很适合。那是一篇谈热情的文章。”

马丁好奇地问：“我恐怕记不起了。你能找来那一段吗？”

洛克的著作在房间的另一头，可是伊冯没有过去拿书就背了起来：

同乏味而又往往难以成功的严格论证相比，靠直接的启示作为人们言行的基础自然远为简便。无怪乎有人极善于假装受命于天并使自己相信他们的言行乃受上天的特殊指引……

她显然是在背诵。马丁惊讶地注视着她。看到马丁这个神态，她脸一红，接着又背了下去。

心理既是此种状态，那么任何无稽之谈一旦进入其幻觉，便是上帝的意旨，立即具有神的权威；任何荒诞之事，只要他们乐于一试，那么此种冲动就被认为是直接来自上天的召唤……

伊冯停下来，边咯咯地笑，边羞涩地说：“背得够多了。”

“不够，不够！”马丁怂恿她，“请接着背！如果你记得。”

她有点儿疑惑：“你在取笑我。”

“一点儿取笑的意思都没有。”

“那行。”她又背诵起来。

……热情虽非建立在理性或神启之上，却出自激动的或过于自负的头脑所产生的奇思异想……人们最急于听从自身的冲动……因为强烈的奇思异想犹如一种新原则，它一旦超出常识范围，不受理智约束，就将席卷一切……

伊冯背完这段后就停下了，一对显得很天真的蓝眼睛盯着马丁，表明她对自己毫无把握，仍不知道马丁会有何反应。

他大惑不解地说：“我现在的确记起你背的这段了。我认为你一个字也没有记错。你是怎么做到的？”

“哦……我就是能记住事情。”

“什么都能记住？而且总记得这样详细？”

“我想是这样。”

这使马丁想到：甚至在闲谈琐事时，伊冯似乎也总把细节讲得准确无误——姓名、日期、地点、消息来源、背景情况等。他以前只是下意识地注意到了这一点，此刻他才重视起来。他问道：“你必须读几遍才能记住呢？”

“大多数东西只读一遍。但是，记洛克的书得两遍。”伊冯还是一脸的不自在，好像马丁发现她隐瞒了什么罪过似的。

他说：“我想找篇东西来试试。”

他走到另一个房间，找了一本他确信伊冯没见过的书。那是洛克的《人类理解论》。他翻到他曾做过记号的一页对她说：“读这段东西，从这里到那里。”

“我可以读两遍吗？”

“当然可以。”

她低下头，皱着眉全神贯注地读，金黄的长发垂在脸前。接着，她把书放下。马丁从她手里接过书吩咐说：“现在背背你读的那段。”

她背诵时，马丁逐字逐句地核对。

有一些基本真理奠基，在此基础上又衍生出其他许多真理，而其内部具有连贯一致性。这些真理不断涌现，数量甚丰。人们用其武装头脑，而且，宛如天空的光，不仅本身美丽悦目，而且给其他事物带来光明并证明其存在；如果没有这光，其他事物就不可见也不可知。牛顿先生对万有引力的伟大发现即属此类……

她又背了几段，马丁发现她背的与书上印的一字不差。背完以后，伊冯郑重地说：“这段真棒。”

马丁说：“你也棒，你的本事也棒，你知道那叫什么吗？”

她又不安了，犹豫了。“你告诉我吧。”

“你有摄影机般的记忆力，那是一种特异功能。你一定听说过。”

“可以那么说，但是我从来不想与众不同。不想做马戏团里的怪人。”伊冯说话时声音有变。自从马丁认识她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觉得她快要哭了。

“上帝做证，谁说你是怪人了？”

“我上学时，有一位老师这么说的。”

在马丁温柔地追问下，他才弄清事情的原委。

她曾参加过一次笔试。由于摄影机般的记忆力，她的许多回答和教科书上的内容完全相同，评卷的女教师便责备伊冯作弊。

虽然伊冯否认，却没人相信。她万般无奈，只得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记忆力，其做法就同刚才马丁目睹的一样。

女教师被证明错怪了人，却恼羞成怒，竟讽刺伊冯的这种能力，说她是“马戏团里的怪人”，说她这样背书“毫无价值”。

马丁打断她：“只要理解你背得出的东西，就不是毫无价值的。”

“我确实是理解的。”

“这点我相信。”他要她放心。“你很聪明，我领教了。”

但是，在和那位女教师发生冲突之后，她不仅掩盖她的天赋，而且试图把它丢掉。在学习时，她故意不记忆词句，这倒收到一定效果。不过这样一来，对于要求她学会的东西，她理解的质量也随之下降，结果她的考试成绩不佳，并在那次可通向兽医学院的考试中落榜。

“教师可以做许许多多好事，”马丁说，“但愚蠢的教师也会做出特蠢的事。”

伊冯沉默不语，回忆起往事，神情凄然；马丁也出神地在思考着什么，一时寂然无声。

马丁终于开口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或许，我倒也可以为你做点儿什么。你还愿意当兽医吗？”

这话问得让她意外。“这有可能吗？”

“很多事都是有可能的，问题在于你想不想？”

“当然想。我一直就向往当兽医。”

“那我先去了解了解，”马丁说，“咱们看看结果怎样。”

了解并没有花费多久。

两天后，在家里吃过伊冯准备的晚餐，马丁说：“咱们坐下谈谈吧，我有话对你说。”在小小的起居室里，他舒展地坐在单人皮沙发上，伊冯蜷曲着身子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尽管她想苗条一些，却仍没有减掉身体上多余的重量。不过马丁早就说得明白，他不嫌她胖，倒喜欢伊冯丰满的躯体和线条，而此刻他正多情地凝视着她。

他对她说：“你可以报考兽医学院，考取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你所需要的合理生活费用，也可能甚至很有希望得到研究中心的资助。万一得不到资助，我相信我还可以想办法。”

她说：“但是，我得首先做好别的，再通过考试这一关。”

“是的，我已打听到你需要做的事，你得先通过三门A级考试——一是化学，二是物理，三是动物学、生物学或植物学。拿你的经验来说，考动物学最明智。”

“说的对，”她有点儿犯疑，“但是，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要放弃工作？”

“在你准备A级考试时不用放弃工作。你可以在晚上和周末学习。我可以帮助你，咱俩一起来。”

伊冯激动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她说：“难以置信。”

“你会相信的，只要发现有那么多事需要你去做。”

“啊，我一定好好做。我保证。真的一定好好做。”

马丁笑了。“我知道，有你那么好的记性，你会成功的，会顺利地通过考试。”他停下来思索着。“有一点你必须知道，别照搬课本上的文字，免得试卷上与书上的文字雷同。何必让阅卷人同你的那位老师一样产生怀疑呢。不过，你在考前练一练就行了。要通过考试有点儿窍门，我也可以教给你。”

伊冯蹦起来，张臂搂住他。“啊，亲爱的，你真好！这个主意真叫我激动！这准是我一生中最走运的事。”

“哦，”他说，“既然你提到这一点，我也一直觉得碰到你，是我一生中最走运的事。”

8

西莉亚重返新泽西州的菲尔丁–罗斯后，人们开始表现出来的那种欣喜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

马丁从英国报告了动物遭难的消息，这首先打击了那种情绪。接着，总公司里突然发生了另一场大悲剧，投下了一片笼罩住了一切的阴云。

那是一场事故——至少博恩顿警方后来把它归到“事故”一类，它正发生在西莉亚回公司的第三个星期的一个工作日。

离上午9点还差几分钟时，西莉亚那辆配有司机的公车开上了公司停车场的最高层，开到连通着办公大楼的玻璃天桥入口附近。西莉亚的司机紧靠天桥左侧把车停下，因为——据他后来说——车还在行车道上时，他已从后视镜里发现了霍桑先生的劳斯–宾利在他后面不远处。司机知道总经理一向把车停在靠外墙的老地方，位于他停车处的右侧，所以给他留出了通道。司机拉开了车门，西莉亚下了车，这时她才看到山姆的车。

她先是看到那与众不同的车头正沿下一层停车场的坡道向上驶来，到驶抵最高层时才看见了整个车身。

西莉亚准备同往常一样，与山姆一起走过去乘专用电梯，于是就停步等着。只见那漂亮的车——这山姆多年来引以为傲的心爱之物——正平稳地缓缓驶来。接着，出事了。

突然，车上那大功率的劳斯–罗伊斯发动机一声吼叫，轮胎刺耳地发出吱的一声，那沉重的车子顿时向前猛冲，其速度之快是低端车无法办到的。只见银闪闪、灰乎乎的一团从西莉亚和司机的身旁一掠而过，越过山姆平素的停车处，直向前面的墙上冲去。那齐肩高的墙上方没有遮挡，墙是唯一把停车场在空中围起的东西，墙头离地面大约15米。

轰然一声巨响，墙被冲破，车子飞出去消失了。

随后的这一瞬间对西莉亚来说似乎长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从下面看不到的地方传来重物落地的砰然一声，以及金属断裂、玻璃粉碎的声音。

司机冲向围墙的豁口边。西莉亚的第一个冲动是要跟去，但控制住了自己，一转念便回到车里，用车上备的电话报警。她报了出事地点，要他们火速派来警官、消防车和救护车；然后打给公司的总机，要已来上班的医务室医生立即去停车楼底层西边。做完这些，西莉亚才走到被山姆的车撞出的豁口，向下张望。她见到的景象使她毛骨悚然。原先的豪华轿车已翻了个底朝天，全毁了。车子显然是头先着地，从15米的高处掉下，车头被撞进了车身里，变了形的车子翻了过来，车顶也瘪了。虽然没有起火，却在冒烟。一只扭曲了的车轮还在乱转。

幸而车子掉下的地方是一块空地，当时下面没有人，除了一些灌木和青草外，没有其他可损坏的东西。

这时，有几个人朝摔坏的车跑来。西莉亚听见一些警报的嘶鸣声越来越近。然而，劳斯–宾利已摔成这样，看来车里的人难以幸存。情况就是如此。

消防队的营救人员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山姆弄出来。这项工作叫人很不好受，但他们做得不慌不忙，因为有个医生进车看了，证实了显而易见的估计——山姆已当场死亡。

指挥人们处理这事的西莉亚给莉莲挂了电话。尽可能婉转地向她通报了这一噩耗，同时劝她不要到现场来。

“要是你愿意，”西莉亚主动说，“我马上就过来。”

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莉莲说：“不必了，我需要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她的声音听起来飘忽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她已备受痛苦，此刻又失了丈夫。西莉亚在想，一个女人需要承担多少痛苦啊！

莉莲说：“过一会儿我来看山姆。你们把他送到什么地方，请通知我一声。好吗，西莉亚？”

“好。我来接你，要不就在那里等你。”

“谢谢。”

西莉亚给朱丽叶挂电话，接着又给朱丽叶的丈夫德怀特打电话，但都没有找到人。接下来，她把负责公关的副总经理朱利安·哈蒙德召到办公室，指示说：“立即在报上登出山姆去世的讣告。说这是一次不幸的事故。我要强调‘事故’这个词，免得别人胡乱猜疑。你不妨说可能是加速器出了故障，导致车子失去了控制。”哈蒙德提出异议说：“没人会相信这话的。”

西莉亚这时真想哭了，她差点儿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把对方顶了回去，说：“别争了！照我说的去办。立刻就去！”

哈蒙德离开后，她想她要为山姆办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只要她能办到——保住他的面子，不让人说他是自杀。

但对于和山姆相熟的人来说，自杀是一目了然的。看来，很可能是山姆在蒙太尼问题上感到绝望和内疚，最终被这个思想负担压垮了，见到前面停车处的墙，突然想到不如一死了之，就将油门一脚踏到底，朝那不怎么结实的护墙冲去。据山姆的朋友私下议论，这符合山姆的特点：他记得停车处下边是一块空地，摔下去也不会伤着别人。

西莉亚心里还有点儿不踏实，感到内疚。她不清楚，是否山姆早有轻生之念，而前几次只不过让理智占了上风？他那天把车开上坡道看到西莉亚——西莉亚信心十足，管理着公司，行使着职权；而如果客观情况没使两人的地位突然这样颠倒过来，那职权本应属于他——是不是山姆当时……？她不忍心问到底，也永远问不出个答案。

她的脑子里还不断出现他另一个想法：那是她回公司第一天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对她说，“……还有一件事，那事你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绝不会告诉你。”

山姆的另一个秘密是什么呢？西莉亚猜不出。不管是什么事，山姆既然死了，这事也就无从知晓了。

应死者家属要求，山姆的丧事只有亲友参加。公司去的唯一代表是西莉亚，由安德鲁陪同。

在殡仪馆的小教堂里，西莉亚坐在很不舒适的折叠椅上；一个不认识山姆的态度殷勤的牧师单调地说着他那一行的陈词滥调。

她极力想抹掉现实，回忆那丰富多彩的桩桩往事。22年前——山姆让她当新药推销员……山姆参加她的婚礼……她选定山姆，准备跟在他后面在公司里一路晋升上去……在纽约的销售工作会议上，山姆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为她辩护：“我站在这里，是要你把我也算上一个……如果我们让她以这种方式离开这间大厅，我们就都是目光短浅的傻瓜”……是山姆力排众议，把她安置在快速通道上……擢升她先到非处方药部门，后来又让她负责拉丁美洲的业务：“将来的销售就靠国际市场了”……山姆在议论他自己的晋升和他的两位秘书时说：“我猜想，她们大概打一封信都得两个人一起，一个人念、一个人打字。”……山姆这个英国迷对在英国设立研究中心很有远见，他说：“西莉亚，我要你成为我最得力的臂膀。”……山姆因判断失误，已赔出了声誉，现在连性命也搭进去了。

她感到安德鲁在她身旁动了一下，递过一条叠好的手绢。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泪流满面。

也是应死者家属的要求，只由莉莲和朱丽叶两人送山姆的灵柩到墓地。西莉亚离去前和她俩讲了几句话。莉莲脸色苍白，似乎已气息奄奄；朱丽叶的面容和眼神显得很倔强，看来在整个仪式中没有哭过；惹人注意的是德怀特没有出席。

随后几天，西莉亚力争把山姆的死因正式宣布为事故。她成功了，据她向安德鲁讲，原因主要是“似乎谁也不忍心为此争辩。再说，山姆没办人寿保险，不牵涉经济赔偿问题”。

两个星期的时间在葬礼的阴霾中过去，公司董事会要遴选新的总经理。人们认为这只是走走形式，西莉亚一定会当选。

董事会结束才几分钟，塞思·范戈尔德就来到西莉亚的办公室，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受命通知你，”他说，“其实我真不愿意来，但是还得说，总经理一职不准备给你。”

西莉亚没反应，他接着说：“你可能不相信，这确实不公平。可董事会里仍有几个人就是不喜欢让女人当家。”

“这我相信，”西莉亚说，“有些女人工作了一辈子才发现这一点。”

“会上争论了好久，有时争得不可开交，”塞思说，“董事会分成两派，有几个人大声疾呼，坚决要选你，但反对者毫不退让。后来只好妥协。”

据塞思透露，已任命了临时总经理。他叫普雷斯顿·奥哈洛伦，是一个退休的银行总经理、菲尔丁–罗斯多年的董事。他已78岁，走路要靠手杖。他虽是受尊敬的理财专家，可对医药行业所知甚少，主要只限于在董事会上了解到的一点点。西莉亚见过奥哈洛伦几次，但了解不多。她问道：“这‘临时’二字是什么意思？”

“奥哈洛伦答应至多干半年。在这段时间里，董事会要正式任命一位总经理。”塞思苦着脸说，“我还是告诉你吧，有人提议到公司外去物色人选。”

“明白了。”

“我想我本不该说。不过老实讲，西莉亚，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一定说，‘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然后拂袖而去——一分钟也不耽搁。”

她摇摇头表示不同意。“我要是那样做，别人会说，‘多像女人所为！’而且，我答应回来做善后工作，我要做下去。等做完了，反正……嗯，咱们到那时再说吧。”

这次谈话使她记起多年前山姆和她的一次谈话。当时，让西莉亚担任推销业务训练部的副主任而不是正职。据山姆说，原因是“公司里有的人接受不了，现在还是接受不了”。

她想起一句话：事物千变万化，万变不离其宗。

“你觉得受到了很大伤害吗？”安德鲁在晚餐桌上问。

西莉亚略一思索后回答：“我想是这样，老觉得太不公正。不过，奇怪的是，我又觉得不像前几年那样难受了。”

“我也是这样看的。要不要让我告诉你是什么缘故？”

她笑了。“请讲吧，医生。”

“因为你已是实现了自己抱负的女人，亲爱的。你在哪个方面都是这样。你是男人可能得到的最贤惠的妻子，是最慈爱的母亲；你机灵、负责、干练，超过大多数的男人。你已千百次证明了自己出众，所以不再需要什么头衔，因为了解你的人都了解你的价值——包括菲尔丁–罗斯董事会里那些大男子主义的蠢货在内，他们中谁也顶不上你的一个小手指头。今天的事不应当引起你丝毫不快的原因就在这里。因为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十分失策，他们迟早会发现这点的。”

安德鲁停下了。“对不起，我并不想大发议论，只不过想摆一摆事实，或许会使你高兴起来。”

西莉亚站起身，伸出双臂搂住他，在亲吻他时说道：“如你所说，你真的已经使我高兴起来了。”

第二天，温妮生了一个儿子。这件喜事不仅使温妮和汉克高兴，乔丹一家也很高兴。丽莎从加利福尼亚州，布鲁斯从宾夕法尼亚州打来电话，向温妮热烈祝贺。

温妮和往常一样，大大咧咧、从容不迫。“就像我中了头彩似的。”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满意足地说，“或许汉克跟我下次该生一对双胞胎。”

9

文森特·洛德这些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精力充沛，喜形于色。

他致力于科学上的一种猜想，追求一个除他以外只有很少人相信的梦想——发明能淬灭自由基的药，近20年后，这个梦想终于成了现实。长期的专心致志就要获得报偿。目前，只需按法律要求完成动物和人体试验，就可制出一种药，从而使至今仍有风险的药变成安全的良药。

己菌素W——洛德对其发明定下的临时名字被沿用了下来——在制药界内被热烈地议论着，虽然它的详细情况仍是菲尔丁–罗斯的秘密。经常打听专利项目情况的其他医药公司了解这药的特殊意义，已表示对该药很感兴趣。

有一家公司是菲尔丁–罗斯主要的竞争对手，其负责人给西莉亚打电话说：“洛德博士看起来已经办到的事，我们自然希望我们的研究人员也能办到。不过，他们既然没有办到，我们就希望你们准备谈生意的时候，把我们公司排在第一位。”

这种新药有两种用法，这也同样使人感兴趣。在配制别的药物时，它既可作为有效的成分加进去——也就是制成复方药；又可单独制成药片，与其他药物同服。因此，己菌素W将是一种“全面的”药，换句话说，它是一种药物学家的药，供研制其他药物的专家使用，且会由许多公司经销而不是由一家公司经销。其他公司要获准后才能经营，但需要付给菲尔丁–罗斯巨额费用。

己菌素W的主要受益者将是关节炎和癌症患者。虽然治疗这些病已有了很多强效的药，但因为它们有危险的副作用，处方上用得很少甚至干脆不用。有了己菌素W，那些副作用和危险性就可完全消除，或者显著减少。

在一次销售计划会议上，文森特·洛德向西莉亚等人解释了这种药对关节炎的作用。他用的不是专业语言。

“病人的关节发炎之后，就不能活动，引起疼痛。这是因为得这病时会产生自由基，自由基又会吸引白细胞。白细胞一增多，就会引起炎症并使之恶化。”

洛德继续说：“但是，己菌素W可以阻止自由基的产生，因而白细胞就不致被吸引过去。结果，炎症就不复存在，疼痛也随之消失。”

洛德的解释引来几位听众的掌声。他乐得满脸绯红。

他还补充说，由于有了己菌素W，其他轻一些的病痛也可以采用新的疗法。

文森特·洛德研究上的重大突破是在三个月前实现的。它标志着经过大量艰辛而令人厌烦的试验和失败，他才取得这令人满意的光辉成就——在这历经反复失败的过程里，伤心泄气是屡见不鲜的。

这个过程本身也是衡量洛德成就的另一标志，因为目前有些人认为他的这种研究方法已过时了。

简单说来，这是利用有机化学的原理，由旧药制成新药的方法：以一种现有的活性化合物开始，改变其化学成分，然后再改变……再改，再改，再改，必要时就一直改下去。这样做为的是凭旧药找出一种没有毒性或毒性很低的有效新药。洛德回顾往事，记起两年前已试过近千种不同的化合物而一无所获，但他发誓绝不放弃试验。

另一种方法则比较新，葛兰素史克公司的杰出研究员詹姆斯·布莱克爵士以此方法研制出泰胃美。那是先确定什么样的生物机能失常可用药物治疗，再研制一种全新的药物。而马丁·皮特–史密斯在哈洛采用的遗传学方法就更新一些。但即使用这两种新方法试验多年，还是可能以失败告终，当然一旦成功，必然会研制出崭新的良药。但洛德早就认定那种较老的方法，更适合他的目的和脾性。他欣慰地提醒自己，瞧！事实证明他完全对了。

使洛德更加高兴的是，有一支专家队伍在菲尔丁–罗斯和他一起攻关，同事们发挥了各自的才智，把己菌素W做到完善。他们里面有化学家、生物学家、内科医生、临床药理学家、生理学家、毒理学家、兽医、病理学家以及统计学家。

即便如此，由于动物及人体试验的计划比较繁复，他们还需两年时间才能向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申请推出己菌素W。听说皮特–史密斯的肽7号计划遭受挫折，洛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高兴。因为哈洛那里耽误两年，就意味着己菌素W可能率先上市。

洛德的心情一好，就决定主动与西莉亚言归于好；在她重返公司后不久就到她办公室，祝贺她出任新职，并说：“见到你回来，我很高兴。”

“倒是我该向你祝贺，”西莉亚说，“我刚刚看过关于己菌素W的报告。”

“我估计这会被看成20世纪的重大发现之一。”洛德郑重其事地说。尽管随着年龄的增长使其老成一些，但他那自视甚高的傲气并未削减半分。

交谈中，洛德在蒙太尼问题上不愿承认西莉亚对，而他错了。他的理由是：西莉亚只不过是毫无科学根据地侥幸猜对了，因此，她跟手里拿到一张中奖彩票的人一样，在学识上并不值得信赖。

尽管他试图和西莉亚改善关系，而山姆死后她并未当上总经理，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想，这次董事会总算还明智，否则他可受不了。

世界进入新的一年。在1978年里，己菌素W仍是菲尔丁–罗斯寄予最大希望的东西。

临时任命普雷斯顿·奥哈洛伦为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对西莉亚担负的责任和日常工作可以说没什么影响。在董事会特别会议开过后的第二天，奥哈洛伦就坦诚地向她说明了。他们的会见——只有他们俩——是在总经理的办公室里。

见到新换了的主人，想到不久前这里还是山姆用的，西莉亚不禁为其去世而悲痛，对他已死的现实仍难以适应。

老奥哈洛伦说话很有教养，带有新英格兰口音。他审慎地说：“乔丹太太，我希望你了解，我并不坚决反对你当总经理；我同样坦白地承认，我没支持你当选。但要是多数人投票赞成你，我会随大溜。这一点，我甚至告诉了别的董事。”

“听你把这说成‘甚至’，真有意思。”西莉亚的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些许酸涩。

“回得好！”老头笑了。她想，这人起码还有幽默感。

“好吧，奥哈洛伦先生，”西莉亚继续很快地说，“这样，咱们都了解彼此的立场了，对此我很满意。此外，我需要听取你的指示：你要我怎样做？咱们如何分工？”

“熟人都叫我斯诺（snow，意译为雪）。”又是一个苦笑。“得到这个外号是因为我年轻时贪玩，老是滑雪。我倒愿意你就这样叫我，或许我也可以叫你西莉亚。”

“好！叫你斯诺，叫我西莉亚。”西莉亚答道，“现在来研究如何分工吧。”他知道她的话里有怨气，但他也不在乎。

“这好办。希望你照旧，我知道你的能力强，办法多。”

“那你呢，斯诺？算我有能力、有办法，你干什么呢？”

他和颜悦色地责备道：“总经理不必向常务副总经理汇报工作，西莉亚，应该倒过来。这样，咱们之间先把话说明白。我承认自己在医药业务方面的知识绝对比不上你，实际上差得远。我懂得比较多的——几乎肯定比你懂得多的——是公司财务方面的事。目前这方面的问题需予以特别关注。因此，在我坐这把交椅的半年或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要用大部分时间来考虑公司的资金问题。”

西莉亚心想，人家对她彬彬有礼、颇有耐心，也就比之前高兴了一些。“谢谢你，斯诺，我一定根据安排，尽力做好我分内的工作。”

“我相信你会的。”

新总经理并不每天都来上班。他只要来了就会编制菲尔丁–罗斯今后5年的整体财务规划。塞思·范戈尔德向西莉亚描绘这个规划，说它是一个“宝贝，真正有所贡献”。

这位审计员又说：“怪老头子走路倒要根手杖，可他的脑子不需要外力帮忙，还锐利得像把剃刀。”

在这一段时间里，西莉亚本人也逐渐对他产生了感激之情——他支持她所做的一切，始终对她很有礼貌。她记起一句过时的话来形容他，他真像“一个老派绅士”。

因此，在1978年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她得悉他患流感后卧床不起时，感到十分担心；一个星期后，斯诺·奥哈洛伦死于冠状动脉大面积梗死。她真心为此悲伤。

这次任命接替人的问题没有拖上两个星期，在奥哈洛伦葬礼后的第二天就解决了。

临时总经理原来同意的任期是半年，虽然他工作已有4个多月，但公司外并无合适人选出现。

可供选择的人只有一个，董事会选了她，在一刻钟内做出了本该是去年9月就做出的决定：西莉亚·乔丹将成为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兼总裁。

10

西莉亚最初产生这个不成熟的想法，是在去年8月从夏威夷回来的航班上，那个想法来自安德鲁的一句话。

当时，他对西莉亚、丽莎和布鲁斯说：“我觉得不能因为一点儿不舒服，或者一点儿自限性症状就吃药。”当时的讨论由蒙太尼造成的灾难引起，话题有关孕产，那时他们大家都刚听说那场灾难。

安德鲁还告诫自己的女儿：“轮到你时……如果你想要一个健康的宝宝，什么药也别吃——不喝酒，也不要抽烟。”

这些话是西莉亚现在提建议的基础，她准备建议公司确定一条固定方针。她给这个方针取个名字：菲尔丁–罗斯信条。

在担任常务副总经理期间，她就考虑过早一点儿把这个想法提出来，可是因为担心遭到否决，这个想法就搁置了。

即便是被任命为总经理之后，她也只是在等待时机，因为她知道她打算做的事需要经董事会批准。

如今到了9月，7个月已经过去，她准备行动了。

比尔·英格拉姆最近刚晋升为分管销售和营销的副总经理，他参与起草了菲尔丁–罗斯信条。草拟的前言如下：

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

庄严宣誓：

第一条 凡供妇女妊娠期间使用、旨在治疗正常妊娠中出现呕吐、恶心等自然的或源于自身局限性症状之任何药品，本公司概不直接或间接地研究、生产、零售或经销。

第二条 菲尔丁–罗斯将通过一切渠道，积极倡议：对正常妊娠期的孕妇，不以处方之便使其获得并直接使用第一条所述的药品或通过其他来源获取的这类药品。

第三条 菲尔丁–罗斯建议：在整个妊娠期，孕妇不要服用本公司与其他医药公司的处方药或非处方药。因医疗上特殊需要由内科医生开具处方所用之药除外。

第四条 菲尔丁–罗斯将进一步积极倡议：孕妇在整个妊娠期戒酒戒烟，避免吸入别人喷出的烟雾……

不止这几条。另有涉及内科医生的条款——大致是支持医生、病人之间建立咨询与信赖的关系。这是怕得罪有处方权的医生们——菲尔丁–罗斯的大主顾。还有涉及特殊情况的，例如医疗上出现紧急情况时，用药就可能成为压倒一切的必要之事。

正如比尔·英格拉姆所说：“西莉亚，信条全文比我长期以来看到的所有此类文件都有意义得多。咱们医药界多年前就该有人做这件事了。”

在西莉亚辞职前的那次关键性会议上，英格拉姆和她的意见相反，赞同如期推出蒙太尼。因而在西莉亚重返菲尔丁–罗斯时，他很后悔，又忐忑不安。几个星期后他吐露说：“出了这些事后，我真不知道你是否还要我在这里工作。”

“答案是肯定的，”西莉亚告诉他，“我了解你工作努力，也清楚我可以信任、依靠你。至于过去的事，你判断失误。这种事有时人人都会犯。倒霉的是，这个失误最终造成极严重的后果。不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想你已经从中吸取教训了。”

“唉，我受了教训！我特别痛苦！真恨不得我有那份聪明和胆量，当时能跟着你。”

“不一定要跟着我，”她劝他，“即使现在也没有这个必要。我也会有办错事的时候，假如你认为我错了，我希望你告诉我。”

西莉亚升任总经理后，对人事做了一些调整，有几人调升了职务。这些人里面就有比尔·英格拉姆。他在晋升后的新岗位上干得非常出色。

西莉亚现在已是董事会的正式成员。董事会将开会讨论她提出的菲尔丁–罗斯信条，为此她认真做了准备。

她没有忘记山姆曾对她谈起他在董事会上的难处，也记得多年前山姆要在英国筹建研究中心时，管理层对那个计划曾有争议，在董事会里还遇到阻力。因此，西莉亚估计会有反对意见。使她惊奇的是，这次竟没什么反对意见，几乎没人反对。

董事艾德里安·卡斯顿是金融托拉斯集团的主席。这个思维缜密的人提了个问题：“把我们自己和医药的一个方面永远断开，这样做是否明智和必要？有朝一日在那个方面研制出了利润巨大且更安全的新药，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的会议在总公司的董事会会议室举行。西莉亚朝胡桃木的长会议桌那头看去，回答说，“卡斯顿先生，我认为这正是我们必须办到的。这样做也是为了使我们自己以及将来接替我们的人不受诱惑，不至于去碰运气或冒风险，以免把我们卷进另一场蒙太尼事件中去。”

她往下讲，大家聚精会神地静静听着。“记忆淡化得很快。现在，许多年届育龄的妇女已经不记得沙利度胺了，甚至连听也没听说过。过不了多少年，她们对蒙太尼也会产生同样的情况。那时医生开什么药，孕妇就会用什么药。但如果发生那样的事，咱们可和它不沾边儿。要记住，因用药而影响了正常妊娠的整个历史是充满灾难的。”

“时间和经验都已证明：妊娠期是一种独特的身体状态，最好顺其自然。我们菲尔丁–罗斯的人经历过一场妊娠期药物的灾难，正为之付出沉重代价。今后，我们要在道德与经济方面更努力一些，从别的方面去开发财源，而且敦促其他公司也这样去做。”

西莉亚原来估计老资格的董事和律师克林顿·埃瑟里奇会跟她唱反调，可他这时却发言支持她。“谈到财源，我赞成乔丹太太的主张，把蒙太尼的灾难变成在商业上有利的好事。恐怕你们有的人还没注意到，这份所谓的信条”——这董事把它举起来——“是非常聪明的主意，它是我们推销其他药物的一篇顶级的宣传文案，会有很高的商业价值。我想，这一点到时候我们会发现的。”

西莉亚心里一怔，接着提醒自己不妨接受这个支持，即使他支持的理由不妥。同时，她纳闷：埃瑟里奇明明是文森特·洛德的朋友和后盾；很久以前山姆就发现，这人有时会把研究部主任的观点带到董事会会议上来。洛德是知道菲尔丁–罗斯信条一事的，也知道今天董事会要讨论它，几乎可以肯定他和埃瑟里奇商量过这件事。因此……她眼下接受的这一支持，是否间接表明洛德向西莉亚承认他在蒙太尼问题上的歉意呢？她认为，这点她永远不得而知。

董事们主要就如何实施这一信条提出问题来讨论。但最后，做结论性发言的是电视广播网的巨头欧文·诺顿。诺顿在几天前刚庆祝过他自己的82岁大寿，他这时从长会议桌的另一头望着西莉亚，干巴巴地说：“乔丹太太，你也许注意到了，我们终于尊重你的女性判断力了。我和跟我一样的其他人只能抱歉地说，我们拖得太久了。”

西莉亚诚挚地说：“先生，你的话使我感到非常愉快。”

接下来是投票表决。大家一致同意把这一信条定为公司的正式方针。

菲尔丁–罗斯信条的影响巨大，但对一般公众而言，其影响并不如西莉亚所希望的那样大。医生当中除少数人例外，其余人大都喜欢它。一名妇产科医生来信说：

请费心再寄给我几份，我将给其中一份配上镜框，挂在我诊室的墙上。我认为，孕妇不宜使用某些姑息剂，所以，如果她们因我不开姑息剂处方而说我服务不周时，我当以此信条示之。

我们不相信对每种症状都有药可用。你们站在高度职业道德的立场，增强了我们的信心。祝愿贵公司日益兴隆！

公司给这位医生和许多其他来信索取的医生又寄去了若干份。持异议的医生的反对理由是，应由他们向病人建议什么时候该用或不该用什么药，而不应由制药公司说三道四。不过，从来信的数量看，这样的医生只占极小的比例。菲尔丁–罗斯信条由公司用广告形式大量登出，但只登在医药及科学杂志上。最初，西莉亚主张在报纸上和一般刊物上登，但被劝阻了，理由是这会引起医药同业公会的对立情绪，他们与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一样，对于医药公司在处方药问题上直接与消费者打交道不满。

或许就因为没有这样做，报纸对菲尔丁–罗斯信条不很重视。

《纽约时报》在金融消息版刊登了仅有短短两段文字的报道。《华盛顿邮报》则在后面不显眼的栏目里登了同样的报道。其他报纸只将其用作补白。电视方面，尽管公司的公关部门设法请电视制片人加以宣传，他们却不予理会。

比尔·英格拉姆向西莉亚发牢骚说：“如果我们上市的药出现了事前未料到的有害副作用，那些电视新闻的典范人物就要扒我们的皮。可我们做这类有积极意义的事情时，得到的却只是几声哈欠。”

她回答说：“那是因为电视新闻本身过于简单化。电视从业人员受的训练是寻找震动大、效果快的消息，所以避免需要动脑思索的新闻，因为那要占用太多的播映时间。不过别着急，那方针有时对我们有用处。”

英格拉姆有些怀疑，说道：“届时务必告诉我一声。”其他医药公司对菲尔丁–罗斯信条的反应各不相同。

经营孕妇用药品的公司持公开敌视态度。一家这类公司的发言人就公开说，那信条“只是花一点点小钱买名声的拙劣宣传”。

其他一些公司的看法是，菲尔丁–罗斯一心想“比尔等圣洁”，说不定这已损害了制药业，但并未说明在哪方面造成了损害。然而也有一两家竞争对手公开表示赞赏。一位在制药业中颇受尊敬的领导人对西莉亚说：“老实讲，我真希望是我们公司先想到这一点。”

“这些反映不说明任何问题，”西莉亚私下向安德鲁吐露，“只证明一条：你不可能使人人都满意。”

他鼓励说：“耐心些，你做了件好事，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总有一天你会为这涟漪扩散之远而惊奇。”

另外的涟漪是由蒙太尼激起来的。其中的一阵涟漪发源于华盛顿的国会上。

资深国会人士——丹尼斯·多纳休参议员——的助手们断断续续花了一年时间注意蒙太尼的问题，如今断言这是一个理想的题目，可供他们的上司在参议院调查听证会上瞄准。“理想的”在这里是指公众会感兴趣，情况已大量披露，而且几乎肯定会有电视报道。正如这位参议员总爱提醒那些政治上附和他的人：“咱们千万别忘记，电视就是群众和选票的所在。”于是，以多纳休为主席的参议院商业道德小组委员会宣布，将于12月初开始在华盛顿特区举行听证会。该参议员在10月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说，已传证人届时出席。直接了解情况的其他人也应邀与小组委员会的成员联系。

西莉亚一听到这个报道就打电话给华盛顿的昆廷律师。

“这真是坏消息，”他断言，“恐怕你们公司，很可能还有你这位公司的主要发言人乔丹太太，要有一段不好过的日子。如果你愿意听听意见，我劝你现在就为这次听证会做好准备，找辩护律师协助。我知道那些听证会是怎么一回事。我向你保证，那群参议员会把他们能搜集到的一切最难听的传闻和事实都发掘出来公之于众。”

11

“蛊惑民心的政客”这个词语即使没有因为古希腊的政客克里昂而产生，也会因要形容美国参议员丹尼斯·多纳休这个人而被创造：多纳休就是此类人物最突出的代表。他出身于有钱有势的人家，却装模作样经常自称是“普通人家的儿子，是‘土生土长’的平民百姓”。没有比这种说法更不准确的了。但谎言重复得多了，许多人就会接受下来，信以为真。

这位参议员还喜欢被标榜为“穷苦百姓的发言人，替穷苦之人与压迫者斗争的人”。究竟多纳休在灵魂深处是否真正关怀穷苦人，只有他自己清楚。反正，这类雅号他可以充分利用。

如果国内哪个地方发生了《圣经》所记载的那种大卫对歌利亚式的战斗，只要有新闻价值，多纳休一定会火速赶往现场，嚷嚷着支持大卫们，哪怕有时在明眼人看来，显然是歌利亚有理。他的助手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大卫总是多数，到选举时，他们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也许出于同样的理由，多纳休在劳资纠纷中总是支持有组织的劳工，即使劳工的要求过分，他也绝不为资方说话。他早就发现，对雄心勃勃的政治家来说，有失业者和工人的场合是肥沃的土壤。因此，在失业率较高的时期，这位参议员不时会和求职者一起出现在职业介绍所门外和失业者攀谈。

他诡称这是“亲自去看看，了解一下失业者的想法”——这高尚的目的，凡是通情达理的人都不能反对。然而有趣的是，新闻界总能了解到这位参议员的动向，电视台人员和新闻摄影记者早已候在那里了。于是，他那张人们熟悉的面孔带着和失业者交谈时关怀备至的神情，就会在当晚的电视新闻中和次日的报纸上出现。

至于其他“平民百姓”的问题，最近收到效果的一个是，这位参议员反对商人乘飞机头等舱可享受税率打折的优待。

他争辩说，如果人们要享受头等舱的特权，就应该自己掏腰包，不能让别的纳税人来贴补他们。于是，他在参院提出议案：为增加税收，对头等舱机票不得打折。但他完全清楚，这个提案肯定会在立法过程中夭折。

在此期间，对此事的报道很多。为使这一蛊惑惹人注意，他自己乘机时总坐经济舱，而每次出发前都向新闻界打招呼。然而，在飞机后部的经济舱中，他比头等舱的乘客受到的照顾还要周到。有一件事他从不公开提起：他大都乘舒适的私人飞机做空中旅行——不是用家族信托基金包的飞机，就是由朋友提供。

从外表看，多纳休矮而壮，胖乎乎的脸使他显得年轻，不像已49岁的人；他的体重虽超过标准但不显得肥胖，自诩“填得厚实倒也舒服”。绝大部分时候，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显得亲切友好，满脸含笑。他的衣饰、发式故意弄得不那么整洁，以符合“平民百姓”的形象。

虽然以客观眼光看来，多纳休是一个投机家。但许多人确实喜欢他，喜欢他的不光是和他一伙的人，甚至还有他的政敌。原因之一是他颇有幽默感，经得起别人开他的玩笑。其次，他是一个好伙伴，和他在一起总是很有趣。

后一个特点使一些女人觉得他很有吸引力。多纳休以善于利用这个特点著称，但是他的婚姻关系稳定，也常在妻子和10多岁的儿女们的陪伴下出现。12月的第一个星期二的上午10点刚过，在参议院的商业道德小组委员会的听证会上，多纳休参议员敲响小木槌要大家安静，宣布议程将在他简短致辞后开始。这次会议选了个招摇的地点，在原参议院办公大楼的SR–253室举行。主席和其他参议员坐在高高的U型台子后，面对证人和听众。从三扇大窗户那里可俯瞰参议院的花园和喷泉。室内有个大理石壁炉，哔叽窗帘上面印有美国的国徽。

多纳休照着准备好的稿子开始念了。“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发生了一场世界范围内的可怕悲剧。据说悲剧所涉及的孩子们的智力和其他正常生理机能受到某种药物的破坏。在我国，那种药前不久还有人开具处方和出售，药名为蒙太尼。”

这位参议员说话有力，派头十足。室内的上百个人都在静悄悄地听；各电视台摄像机的镜头都对准了他。除多纳休外，在座的还有8名参议员，其中5名属于多纳休所在的多数党，其余几人属少数党。

主席的左侧是小组委员会的首席律师、原波士顿的地方检察官斯坦利·乌尔巴赫。参议员座席后面是小组委员会的15名工作人员，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多纳休继续说：“此次听证会是要调查这一系列事件的责任，看是否……”

西莉亚被排定为第一个发言的证人，她听着主席以她预想到的言辞在继续其开场白。她坐在一张铺有绿呢台布的桌子前，旁边是她的律师奇尔德斯·昆廷。可敬的昆廷总算被她请来，接受了这个额外的任务。她是这样求他的：“对蒙太尼的情况，眼下没有别人比你更了解，而且我信得过你。”

昆廷关于今天会议的意见明确而直截了当。他坚持要西莉亚做到“尽可能把全部情况老实、清楚、简要地讲出来。别想耍小聪明，也别想驳倒丹尼斯·多纳休”。

昆廷之所以提出后一点，是因为西莉亚打算摆出一件明显的事实：两年多以前，有人认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拖延批准美国引进蒙太尼没有道理，对监督管理局提出了抗议。多纳休曾是抗议者之一，指责拖延一事“在这种情况下显然荒谬可笑”。

昆廷坚决反对说：“千万别那样做！首先，多纳休一定还记得他的话；即使不记得，他手下的人也会提醒他，因而他一定已准备好对策。他很可能会说，他受了医药公司宣传之害等。其次，这样做，他会和你结仇，那是极不明智的。”

接着，昆廷向西莉亚概述了一些华盛顿生活中的现实。

“在美国，参议员有很大的权势，在某些方面甚至比美国总统还略胜一筹，因为他们施展权势不易被察觉。对政府的任何部门，他们都能钻进去搞点儿名堂，只要不过分、不违法就行。政府内外的重要人物也迫不及待地去讨好参议员，即使损害了别人也在所不惜。这是一种交易机制。根据这个机制，参议员的权力——既可用来成全人，也可用来祸害人——是最大的交易筹码。因此，要同参议员为敌的人肯定是傻瓜。”

西莉亚记取了昆廷的忠告，告诫自己在同多纳休交锋时要记住这点，尽管对这个人她已感到厌恶。文森特·洛德也陪同西莉亚前来，现在坐在昆廷的另一侧。在西莉亚代表菲尔丁–罗斯发言并受到盘问时，这位研究部主任的唯一任务是根据需要来回答问题。

多纳休结束了开场白，略微停顿后宣布说：“我们的第一个证人是新泽西州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总经理西莉亚·乔丹太太。乔丹太太，你愿意介绍一下你的同事们吗？”

“好的，参议员。”西莉亚以寥寥数语介绍了昆廷和洛德。

多纳休点点头。“昆廷先生我们很熟悉。洛德博士，我们很高兴你能到会。乔丹太太，我想你有个发言，请讲吧。”

西莉亚仍坐在证人席上，对着面前的扩音器讲了起来。

“主席先生及小组委员会的委员们：多纳休参议员在几分钟前把那件事正确地称为一场世界范围内的悲剧。首先，敝公司谨向这场悲剧中的受害者家属表示深切的惋惜和同情。虽然尚缺乏完整的科学证据，而要汇齐这种证据可能要花若干年的时间，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孕妇子宫里的胎儿受到损害，肯定是蒙太尼造成的。只是受害者在整个人口中占的比例很小，而且此种情况难以预见，尽管该药先是在法国等国，后又在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正式批准前，都被广泛试验过。”

西莉亚的声音清晰，但调门不高，她故意不讲得铿锵有力。她的讲稿虽经过多人仔细推敲加工，但主要是她和昆廷两人的成果。她发言时没有脱稿，只在适当的地方偶尔加上一两个短语。

“敝公司还想指出：有关蒙太尼的一切事宜——各阶段的试验、分发、报告——都是按法律规定进行的。实际上，当人们对该药产生严重怀疑时，敝公司在法律上并无此种要求的情况下，不等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做出决定，就主动撤回蒙太尼。”

西莉亚继续讲：“现在，我愿意回头来谈谈蒙太尼在法国原产地的情况。这药是由法国吉伦特化学制药公司研制成功的，这家公司历史悠久，声誉卓著……”

她的发言不仅内容准确，而且不牵涉个人情绪。这种讲法上的确定性，也经过菲尔丁–罗斯总公司以及昆廷在华盛顿的事务所的讨论。

昆廷问过西莉亚：“你打算怎样提你为蒙太尼辞职的事？”

她曾回答：“根本不提。辞职是我个人的事，凭的是直觉和良心。既然我已回来，又代表公司，就只报告公司做的事。”

“那在公司做的所有事情上，你的良心摆在哪里？”

“仍然完好无损，仍然没动地方，”西莉亚断然回答，“他们若问起我辞职的事，我会如实回答。我只是不打算主动提这事；只为让自己的面子好看，我是不提它的。”

西莉亚还提醒昆廷说，她辞职没有什么科学根据。当时，她就知道这是一个弱点，这也是她没有将辞职之事公之于众的原因。此刻，她在参议院小组委员会上说：“对蒙太尼的安全性，直到1976年6月接到澳大利亚的一份报告之前，都没有产生过丝毫怀疑。甚至接到后也似乎没有理由为之操心，因为澳大利亚政府的调查……”

她把蒙太尼事件从头开始一步步讲来，讲了40分钟。在结束时，西莉亚说：“敝公司遵照小组委员会传票上的要求，提供了证实我这段发言的各项材料。在其他方面，我们也乐于合作，乐于回答提问。”

提问立刻开始。第一个提问的是小组委员会的律师斯坦利·乌尔巴赫，他长脸薄唇，给人的印象是难得有笑容。“乔丹太太，你提到了最先的那份澳大利亚报告，说是它有可能引起人们对蒙太尼产生怀疑。这是贵公司开始在美国推出这药之前七八个月的事，对吗？”

她心算了一下：“对。”

“你在发言里提到另外两次不利的报告，分别来自法国和西班牙。这两次也都发生在贵公司在美国销售蒙太尼之前，对吗？”

“不完全对，乌尔巴赫先生。你说它们是不利的报告，而事实上——在那时——那些报告是吉伦特公司的文件，他们说经过调查而得出的结论是：对蒙太尼的指责并不确凿有据。”

乌尔巴赫律师打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要是咱们抠字眼的话，那我这样问：那些报告是不是有利呢？”

“不是。或许我可以节省咱们的时间，在制药行业里，‘不利的报告’有其特定意义。照那意义看，那两份报告都不属于这一类。”

律师叹了口气：“叫它们‘关键的报告’，证人看行吗？”

“我看可以。”西莉亚已感到情况将难以对付，她已面临严峻的局面。

多纳休参议员插话说：“律师提出的这一点非常清楚：你们这些人——你们公司——在将蒙太尼推上美国市场之前，是否就知道那三份报告？”

“我们知道。”

“但你们还是照样推出此药，照样售卖？”

“参议员，对任何新药总会有否定意见的。我们对所有的意见都必须仔细审查并做出评价……”

“请注意，乔丹太太。我并没请你讲解制药行业如何行事。我的问题只需要你回答‘是’与‘否’就行了。我重问一遍：既已知道有那几份报告，你们公司是否仍在继续推出此药，把那药卖给美国的孕妇？”

西莉亚沉吟不语。

“我们在等你回答，乔丹太太。”

“是的，参议员。不过……”

“‘是的’这回答就够了。”多纳休朝乌尔巴赫点点头，“继续问吧。”

于是，那位律师问道：“菲尔丁–罗斯要是对那几份报告多做点儿调查研究，把蒙太尼的上市日期推迟一下，岂不更为恰当、更为慎重吗？”

西莉亚有苦难言，因为这正是她坚持的论点，后来并曾为之辞职。但她记起了自己在这里的身份，回答说：“事后想想，是这样的，是该推迟一下。不过在当时，公司也是根据来自科学方面的意见办事的。”

“是谁的意见？”

她回答前先思考了一下。意见自然是洛德提出的，不过她要讲公道。“我们研究部主任洛德博士的意见。但他提得有根据，因为吉伦特公司的资料看起来可信。”

“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儿问洛德博士。同时……”乌尔巴赫查看笔记。“你们决心推出，而不推迟蒙太尼上市日期，尽管有那些不利的……请原谅，我是说那些关键的报告。这样做是不是和指望赚取利润有关？”

“嗯，利润总归是一个因素……”

“乔丹太太！是，还是不是？”

西莉亚暗自叹息。有什么用？每个问题都是圈套，全都设计好了，让你一步步钻进事先定好的结论里去。她只好说：“是。”

“那笔利润对你们公司非常非常重要吗？”

“人们是那样看的，是的。”

“那笔利润你们估计有多少？”

别有用心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无情逼来，可她仍在内心的一角问自己：这些问题的内容都非常接近事实，难道真的就那么包藏祸心？不久前，她自己不也想提出这些问题吗？这些问题本应向山姆·霍桑提出，可他死了，现在却由她来顶，这不是令人啼笑皆非吗？自离开夏威夷以来，她第一次记起了安德鲁当时的告诫：“如果你回去……蒙太尼的混乱局面就将由你来收拾。”和以往多次的情况一样，安德鲁说对了。

由于午餐时休会，西莉亚的苦难也就暂停。多纳休参议员通知她说：“乔丹太太，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了，不过等会儿请到场，还有问题要问呢。”他接着宣布：“午餐后的下一个证人是文森特·洛德博士。”

12

昆廷和西莉亚是在一辆豪华轿车的后座上用午餐的，有三明治和保温瓶里的咖啡。车子一直在原参议院办公大楼外面等候他们。“在车里吃既省时间又无人打搅，比去别的地方强。”昆廷解释了他的这一安排。现在车子停在杰斐逊车道上，离史密森学会不远。身穿制服的司机在车外来回走动。

他们曾邀请文森特·洛德一同在车上进餐，但被他谢绝了，因为他已另有安排。

“你今天被弄得很难堪，我是指把你个人弄得很难堪，”停了一会儿后，昆廷又说：“对那一套，你觉得怎样？”

西莉亚苦着脸说：“还能怎么样？我烦死了。”

“他们运用的是一种战术。”律师抿了口冒着热气的咖啡。“这类调查会是一种政治把戏，需要有个坏蛋亮亮相。你既代表你们公司，正好就是一个。不过，我可以想办法改变这局面。”

“什么办法？”

“让我先把一些背景情况给你说说。多纳休和他手下的人了解你在公司里反对蒙太尼的立场，也知道你为此而辞职。他们什么事都打听得出来，都是一些精细人。他们也很可能了解你回公司时坚持的条件，而且肯定还知道有个菲尔丁–罗斯信条，也知道其发起者就是你。”

“那为什么……”

“听我把话说完。而且要尽量从他们的角度看问题。”昆廷见到一群过路的游客向车内窥视，就向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收回注意力继续对西莉亚说，“多纳休那帮人为什么要为维护你的形象操心？要是为此操心了，他们的锋芒还能指向谁呢？肯定不能指向一个死者吧，对死者他们是无能为力的。”

“我想你讲的我全明白，也知道你说这是政治把戏的意思。”西莉亚应道，“不管怎么说，难道事实就毫不重要了？”

昆廷说：“如果我是对方的律师，我可以这样回答你的问题：是的，事实总是重要的。但是，从蒙太尼的情况看，事实在于你们公司做了些什么。因为菲尔丁–罗斯推出了蒙太尼，就应该承担责任。至于你本人——不错，你当时辞职了。但是，你又回来啦。既然回来，也就得在蒙太尼问题上承担你应负的责任，尽管这是在既成事实之后。”昆廷苦笑了一下。“当然，我可以完全从另一个方面来争辩，照样有说服力。”

“这些律师！”西莉亚干笑一声，“他们还有信仰吗？”

“他们尽力想有，但矛盾心理永远是这一行的障碍。”

“你刚才说你有办法。是什么办法呢？”

“这个小组委员会里，”昆廷指出，“有几位少数党的成员对你们这一行业是友好的。还有一个少数党的律师。他们都还没有发言，也可能不会发言了，因为一发言就可能被误认为是支持蒙太尼的——这是不可能采取的立场。但如果我请他们中的一位帮帮忙，那人可以提些问题，让你带出你本人的履历，这就使你脸上有光，不至于那么难堪了。”

“如果那样做，对菲尔丁–罗斯有啥好处？”

“没好处，可能还适得其反。”

西莉亚认命地说：“既然如此，咱们就不管它了吧。”

“你若执意如此，”这位律师忧伤地说，“可要倒大霉的。”

下午的会开始后，文森特·洛德把证人用的话筒挪到自己面前。

率先发问的仍是乌尔巴赫。他要洛德先报告自己从事科研工作的资历，然后小组委员会的律师问起蒙太尼最初阶段的情况。洛德回答所有这些问题时，信心十足，轻松自如。大约一刻钟以后，乌尔巴赫问，“蒙太尼就要在美国上市时，你们公司知道了澳大利亚、法国、西班牙的那些报告。那时，你是否建议过把上市时间推迟？”

“没有，我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在那个时刻推迟上市，这个决定应当由行政管理人员去做。我是研究部主任，只管科学方面的事。”

“请解释清楚。”

“我这就解释。我当时的职责是：对手头的和由吉伦特公司提供的资料做出科学评估。根据那些资料，我没有理由去建议推迟上市。”

乌尔巴赫追问道：“你用了‘科学评估’一词。除了科学以外，对那三份报告你有没有感想或直觉之类的东西？”

洛德这是头一次犹豫以后才回话。“按理会有。”

“是按理会有，还是确实有？”

“噢，我当时有点儿不安，不过，那没有科学根据。”

一旁听着的西莉亚本来很放松，这时马上集中心思听了。乌尔巴赫继续问：“洛德博士，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当时是否有点儿左右为难？”

“噢，是的。”

“一方面是科学，而另一方面作为一个人，又有你的‘不安’——我用的是你的原话——因此你为难了。这样说对吗？”

“我想你可以那么说。”

“这不是我想你想的问题，洛德博士，也不是我可不可以这么说的问题。而是你想怎么说。”

“那……好吧，我想你刚才说的对。”

“谢谢。”小组委员会的律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博士，作为正式记录，我要问：在你看到我们说起的那些报告之后，你有没有支持过如期推出蒙太尼？”

“没有，我没有支持过。”

这一连串的回答使西莉亚大吃一惊。洛德在撒谎！对如期推出蒙太尼的计划，他不仅支持，还在山姆主持的会议上投了赞成票，对西莉亚的疑虑和她要求推迟的主张嗤之以鼻。多纳休参议员凑到话筒前说：“我想问证人这样一个问题：洛德博士，如果你负有行政管理之责，而不光是负科学方面的责任，你会不会提出推迟的建议？”

洛德又犹豫了。然后，他断然回答说：“会的，参议员，我会提的。”

这个混蛋！西莉亚气得给昆廷匆匆写了字条：他说的不是事实……她停笔不写了。这有什么用？假如她指责洛德不老实，两人争辩起来，一个指责，一个否认，能争出什么名堂呢？在这听证会上，这毫无用处。她带着厌恶的心情把刚写了几个字的便条揉成一团。

又向洛德提了几个问题以后，律师对他提供的证词表示感谢并请他自便。洛德当即离开了会场，既没有向西莉亚说一声，也没有朝她那边看一眼。

传唤的下一个证人是莫德·斯塔弗利博士。这位“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的主席从后排座位大步向前走去，显得信心十足。她走到放着话筒的证人席，离西莉亚和昆廷的座位有一点儿距离。她没有往他们那个方向看。

多纳休参议员很热情地欢迎这位证人。之后，斯塔弗利博士宣读她准备好的讲话稿。其内容有4部分：她在医药方面的资历，她那设在纽约市的协会的组成情况，该协会对各医药公司所持的否定态度和该协会早就反对蒙太尼。

虽然西莉亚并不喜欢她发言中的重点和一些暗含的意思，内心还是承认斯塔弗利讲得在理、感人。跟两年前她们两人初次见面时一样，这位协会负责人仍很漂亮利落，今天穿的是一套合身的栗色套装，朴素优雅。

关于蒙太尼，斯塔弗利说：“我们的抗议不幸因为缺乏资金而受阻。我们协会没有巨大的财力，不像菲尔丁–罗斯这样的公司能拿出几百万美元搞销售宣传，蒙蔽医生和公众，让这些人相信蒙太尼这药安全可靠。可他们明明知道——对蒙太尼，他们就是知道，有很多迹象表明并不是那么回事。”

见到斯塔弗利略一停顿，丹尼斯·多纳休就插话进来。“博士，在蒙太尼问题上，自从证明了你们的看法正确以来，我想你们的组织获得的捐款已增加了。”

“确实增加了，参议员，我们希望这次听证会——我们欢迎这样的会——结束后，捐款还会大大增加。”

多纳休笑而不答。斯塔弗利继续发言。

西莉亚感到不安，因为斯塔弗利把她去该协会总部的事也抖了出来，这就使问题复杂化了，而她本想避免这点。

在乌尔巴赫盘问斯塔弗利博士时，此事又被提出。小组委员会的律师问道：“乔丹太太是哪天去你们协会总部的？”

斯塔弗利查看了下笔记。“1978年11月12日。”

“当时，乔丹太太说过她拜访你的目的吗？”

“她说她要和我谈谈。谈的问题之一是蒙太尼。”

“那时，蒙太尼已获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不过尚未正式销售。我这样说对吗？”

“对，是这样。”

“而且，那时你们协会正在活动，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取消该项批准，这也对吧？”

“对。我们的态度非常坚决，正力图争取这一点。”

“你们力图阻止蒙太尼上市，这种努力是不是看起来使乔丹太太犯愁了？”

“噢，她确实不怎么高兴。她为蒙太尼辩护，说它安全。我当然不同意她的看法。”

“她说过，她认为那药很安全的理由吗？”

“我记得很清楚，她没说过。当然，在医学上她没资格做出那种判断，但这并没阻止乔丹太太之类热心于做买卖的人，他们照样在做出判断。”斯塔弗利的言语中流露出蔑视，接着又补充一句，“反正，当时我很吃惊，她了解的情况竟如此之少。”

“你能把你吃惊的原因说得具体些吗？”

“可以。你该记得，当时澳大利亚那件指控蒙太尼的案子已经发生，已受到广泛的关注。对吗？”

乌尔巴赫有礼貌地笑笑。“提问题的该是我吧，博士？”斯塔弗利也回他一笑。“对不起。我要说的是，乔丹太太连澳大利亚那个案件的正式审理记录都没看过。她承认没看过，我就劝她回去看看再说。”

“谢谢你，博士。那么在谈的过程中，你有没有这样的印象：乔丹太太是代表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来找你的？”

“我敢肯定是这样的。”

“再谈你们协会积极要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蒙太尼撤销批准一事，你是否有此印象：菲尔丁–罗斯对你们的行动焦急不安了，才派乔丹太太来求你手下留情？”

“噢，我有过这印象，但不能证实。不管怎么说，如果那就是她找我的目的，她一定马上就能看出来：绝无发生这一情况的可能。”

西莉亚边听边注视着她，心想：斯塔弗利不像洛德，倒是没有撒谎。可是，那断章取义，那讲话的语气，以及带有倾向性的强调要点，能使任何谈话的本来面目全然转变！

多纳休参议员拿着一张纸，对着面前的话筒说：“斯塔弗利博士，我手里有一份叫作‘菲尔丁–罗斯信条’的材料。如果你没有见过，我可以把这份递给你。”

“我已看过，参议员，看一遍就足够了。”

多纳休笑笑。“我料想你会有看法，我们希望听听。”

“我认为那所谓的信条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毫无廉耻的促进推销的宣传品。它利用了这场可怕的悲剧。它对那些遭受蒙太尼之害的婴儿和家庭，简直是一种侮辱。”

西莉亚气昏了，正想跳起来说理，感到昆廷的手按住她胳臂，要她克制。她这才强忍着没站起身，脸却气得通红。小组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少数党参议员贾菲温和地说了一句：“说实在的，斯塔弗利博士，如果一个公司实际上承认了错误，又保证今后要……”

斯塔弗利打断他的话头说：“是征求我的意见我才讲的。要是那些转移人们视线的东西骗了你，先生，它可骗不了我。”

多纳休参议员似笑非笑地放下了他手里的文件。

斯塔弗利博士又回答了几个问题，随后接受了提问人的谢意，退出了会场。主席宣布，第二天出场的第一个证人将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吉迪·梅斯博士。

那天晚上，西莉亚在她下榻的麦迪逊饭店的套间里接到一个电话。来电话的人是朱丽叶·古德史密斯。她说她就在楼下的大厅里。西莉亚请她上楼来。朱丽叶进屋后，西莉亚非常亲热地拥抱了她。

西莉亚想，山姆和莉莲的女儿很显老，不像是只有23岁，但这并不使她惊奇。她看来还瘦了些——瘦得挺厉害，这倒使西莉亚想留她共进晚餐，但遭到了拒绝。

朱丽叶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因为我正好在华盛顿，与朋友住在一起。我看到了这次听证会的报道。他们对你不公平。在那肮脏的药品的事情上，公司里只有你一个人行得正、站得稳，其他人个个都贪婪腐败；而今，却让你代人受过。”

她们两人面对面坐着。西莉亚轻声细语地说：“事情的过去和现在，并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

她向朱丽叶解释，她是公司的高层代表，也就成了多纳休参议员及其手下人直接攻击的目标；另外，在推出蒙太尼的问题上，她个人的言行当时也没起作用。

西莉亚说：“问题在于，多纳休想把菲尔丁–罗斯弄得像一个大众公敌。”

朱丽叶说：“也许他是对的。这家公司是大众的公敌。”

“不对，我不同意这点！”西莉亚断然说，“在蒙太尼问题上，公司犯了严重错误。但过去，它做过许许多多好事，而且今后还要继续做好事。”甚至此时此刻，西莉亚还非常乐观，激动地在想着肽7号和己菌素W。

“还有，”西莉亚接着说，“不管你的父亲犯了多大的错误——他已为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完全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既不‘腐败’，也不‘贪婪’。他是一个正派人，做的是当时他认为正确的事。”

朱丽叶反驳说：“这我怎么能相信呢？他给我吃那些药片，却不对我说明那是一些还没有获得批准的药。”

“尽力原谅你父亲吧，”西莉亚劝她，“如果你不原谅他，他现已死去，你恨他有什么好处呢？徒然折磨你自己罢了。”

见朱丽叶在摇头，西莉亚又说：“到时候你会原谅的。”

她是明白人，当然不会打听朱丽叶儿子的情况。她的儿子快两岁了，正在残障儿童收容所里，并将在那儿度过一生。她只是问道：“德怀特好吗？”

“我们在办理离婚手续。”

“啊，不会吧！”她的惊讶和焦急都出自真心。记得在朱丽叶和德怀特的婚礼上，她曾深信他们的婚姻将是牢固持久的。

“到孩子出生后的头几个月为止，一切都美满幸福。”朱丽叶的声音因灰心丧气而无情低沉。“等我们发现孩子的情况不妙并得知原因后，似乎一切都再也不起作用了。德怀特怨恨我父亲甚至比怨恨我更深。他要控告菲尔丁–罗斯和我父亲，要在法庭上跟他们算账，他要亲自办这案子。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

西莉亚说：“不行，那样会把一家人拆散的。”

“那以后，我们试着去弥合，”朱丽叶忧伤地说，“可没有效果。我们都不再是原先的自己了。那时，我们才决定离婚。”

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可西莉亚在想：蒙太尼除了带来那明显的灾难外，还给人们带来多少暗藏的伤心事和悲剧啊！

13

在参议院商业道德小组委员会调查蒙太尼一事的听证会上，吉迪·梅斯博士是所有出席做证的证人中最难熬的一个。

在盘问梅斯的过程中，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多纳休参议员用像是上帝耶和华的声音，指着梅斯训斥道：“你代表的是政府，代表政府规定的所有防范条款，可你居然把那些怪物放出来去祸害美国的妇女和无助的婴儿。所以，你别妄想你能毫发无损地离开这里，你会一辈子背负责难，你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而几分钟之前，梅斯的发言让在场的人都无比震惊。他承认，在他提议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蒙太尼以前，他就因为澳大利亚最早的相关报告而对该药产生过严重的怀疑，之后他一直都很怀疑。

盘问他的乌尔巴赫一听到这句话，都快尖叫了。“那你为什么还批准？”

梅斯虽然回答得很动感情，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我……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算是坏得不能再坏的回答了。这个回答引起会议室里的听众一片惊呼，声浪中包含着听众的不信任和恐惧。多纳休紧接着就开始控诉。

在此以前，梅斯虽然紧张，倒还算能控制自己，还能解释他作为一个监督管理局审查员，是怎样负责审批蒙太尼的新药申请的。最开始，他做了简短的说明，说送上来的资料卷帙浩繁，有125 000页、307卷之多。他对资料中的数据做了很详细的质询，所以拖延了药品的审批。后来，这些质询的问题都得到了令他很满意的答复。但是，他没有提那份来自澳大利亚的报告，那是后来别人问梅斯，他才说的。

当涉及关于澳大利亚报告的事情时，梅斯就变得激动不安起来，像是突然崩溃垮了一样，所以才冒出那句糟糕的回答——“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西莉亚虽然意识到梅斯有不对之处，但依旧对他表示同情，觉得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太大。后来，她跟奇尔德斯·昆廷也谈到过这一点。

“像这种时候，”昆廷律师评论说，“英国的药物批准制度倒是显得比咱们国家的好。”

西莉亚问他为什么，昆廷做了一番解释。

“在英国，是由药物安全管理委员会向卫生大臣提建议，然后由卫生大臣颁发新药许可证。当然了，向大臣提建议的是公务员，但是责任在大臣身上。出了问题就由他，而且只由他一个人去面对议会，只有他一个人受到责难。”

“英国政府的大臣倒不会像我们这里的官员一样没胆量到——让梅斯这样一个公务员上国会山来承担责任、当替罪羊。如果我们也有那样强大的道德规范，那么面对多纳休的质问的应该是美国的卫生部、教育部和福利部的部长。但是，现在这位部长在哪里呢？可能正躲在他的办公室里，也可能已经出去风流快活了。”

昆廷认为，美国的药物审批制度还存在着另外一个问题。

“你现在看到的情况，会造成一种后果：那就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都会变得极其谨慎，不愿意被拉到国会小组委员会，不愿意来受这种磨难。所以，他们不会及时批准那些本应该放行的药，而是扣下来，先等着，有时会拖得非常久。显然，对待新的药物，要谨慎一点儿——应该说要非常谨慎，但是太过分就不好了，那样的话会延误医药研究的进步，好的新药会让医生、医院和病人受益，但是这样一来，他们都得不到新药的帮助了。”

等到梅斯的苦难终于结束，工作人员宣布休会时，西莉亚才替他松了一口气。由于她原先对他有些同情，这时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梅斯博士，我是菲尔丁–罗斯的西莉亚·乔丹，我只想说一声……”

她惊愕不安地打住了。因为一提起菲尔丁–罗斯，梅斯的面孔就变了样，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满是仇恨的恶狠狠的脸。此刻他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说道：“离我远点儿！听见了吗？永远，永远不许再靠近我！”

没等西莉亚定下神来答话，梅斯已转身走开了。就在她身后的昆廷好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颇为震惊的她回答说：“我不知道。我一提到公司的名称他就这样了，好像气疯了似的。”

“是吗？”昆廷律师耸耸肩。“梅斯博士不喜欢制造蒙太尼的公司，这是可以理解的。”

“不，不会光为这事，我敢肯定。”

“我就不去操这份心了。”

不过，那满脸仇恨的表情，后来一整天都在西莉亚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使她困惑不安。

文森特·洛德在华盛顿多逗留了一天，西莉亚就他头天下午所做的证词跟他摊了牌。谈话是在她下榻的饭店套间里进行的。她直率地责备他撒谎，问他：“为什么？”

令她吃惊的是，这位研究部主任对她的指责并不争辩，而是悔恨地说：“对，我是撒了谎。很抱歉。当时我很紧张。”

“你当时看起来并不紧张。”

“不一定得表露出来。那些问题都打到我的痛处。我弄不清乌尔巴赫那个家伙已经知道了哪些事。”

“他可能知道哪些事？”

洛德犹豫着要如何回答。“我猜想，不至于超出我们知道的那些事吧。反正，我当时考虑的是：我那样回答可以尽快地结束他们的盘问，让我离开。”

西莉亚对此并不信服。“为什么偏偏你就要比别人更快地离开呢？不错，这件事对大家来说，包括我在内，都是不愉快的。我们都该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但在蒙太尼问题上，我们从没干过违法的事。”她停了一下，突然闪出一个念头。“难道干过吗？”

“没有！当然没干过！”可是，这回答却是一小会儿之后才给出的，慢得太明显了一些。山姆的话，就像上次那样又回到西莉亚的耳边：“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她探询地盯住洛德。“文森特，关于蒙太尼和菲尔丁–罗斯，有没有瞒着我的事？究竟有没有？”

“我对你发誓——没有。会有什么事呢？”

他又在撒谎，她知道这一点。她也知道，不管山姆心中藏着的是什么，这个秘密并没有随着山姆的死而无从得知——那件事情里有洛德的份。

但眼下，她不能再追问下去。

小组委员会的听证会开了4天。出席做证的其他证人中有两个医生——他们是神经病理学家，检查过受蒙太尼损害的婴儿。其中一位曾去欧洲对病例做过调查，现在他把那些婴儿的幻灯片放给大家看。

光看外表，幻灯片上的这些孩子个个都和正常的孩子毫无差别。不过，他们大都是躺着的。据这位专家说：“除了最简单的动作外，其他任何动作他们都得靠人帮忙才能完成。而且，在胎儿时期，这些孩子的大脑就受到了严重损害。”

有几个小孩的脸蛋很可爱。有一个——比其他小孩大——是两岁的男孩，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支撑着他，一对好像很懂事的眼睛正对着镜头，但他脸上却毫无表情。

“这个小孩，”神经病理学家对室内沉默的观众讲解，“永远不会像你我一样地思考，而且，对他身边发生的一切，他几乎肯定不会有任何感觉。”

这个孩子稚嫩的小脸使西莉亚清楚地记起布鲁斯两岁时的样子，那已过去16年了。就在几天前，正在威廉姆斯学院上学的布鲁斯还来过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学院好极了！我爱这里。我最喜欢的是，它让你思考，思考，再思考……

西莉亚庆幸放幻灯片时室内的灯光被调暗了，后来她才发现用手绢擦眼泪的人不光她一个。

医生讲完后，多纳休参议员似乎连说话都有点儿困难了。西莉亚想，是啊，尽管他哗众取宠、玩弄政治手腕，可到底也还是有感情的。

听证会进行到第四天的最后一个下午时，西莉亚再次出席做证，多纳休一度有过的软心肠已无影无踪了。甚至在和手下人员交谈时，他似乎也很没有耐心，烦躁易怒。西莉亚被叫起来之前，昆廷轻声对她说：“当心，听这大人物的口气，好像他午餐吃的东西很不对劲儿似的。”

小组委员会律师乌尔巴赫向她提问了，问的是之前其他证词中与她有关的事。

文森特·洛德曾做证说，他如负有责任定会推迟蒙太尼的销售。当律师问起此事时，她回答：“我们事后交换过意见。我所记得的情况与洛德博士的有所出入。不过，我看为他说的话争论并没有意义，就那样吧。”

关于她走访“争取公民安全用药协会”总部一事，西莉亚回答说：“对事情的解释各有不同。我拜访斯塔弗利博士是一时心血来潮，是抱着友好的意图去的。我以为我们可能学到对方的一点儿什么，结果未能如愿。”

乌尔巴赫问：“你去的目的是不是要谈蒙太尼的事？”

“并不是很明确。”

“可是，你们确实是谈了蒙太尼吧？”

“是的。”

“你当时是否希望说服斯塔弗利博士和她的那个协会，使之停止或暂缓要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蒙太尼撤回批准的运动？”

“我没这样希望。根本没有这样想过。”

“你的访问是否是正式的，代表你们公司的？”

“不是。实际上，菲尔丁–罗斯里根本没有别人知道我想去访问斯塔弗利博士。”

坐在乌尔巴赫旁边的多纳休似乎很不高兴。他问道：“你的回答全是真话吗，乔丹太太？”

“我的回答统统是真话。”她这时已怒不可遏，又补了一句：

“你要不要给我用测谎仪呢？”

多纳休脸色一沉。“你不是在这里受审。”

“对不起，参议员，我并不觉得！”

多纳休怒目圆睁地示意乌尔巴赫继续往下问。

问题转到了菲尔丁–罗斯信条上。

“你已听到斯塔弗利博士的证词，她把这文件说成是‘毫无廉耻的促进推销的宣传品’，”乌尔巴赫说，“你同意这个评价吗？”

“当然不同意。这一信条只有一个直截了当的明确目的——规定我们公司今后的方针。”

“啊，原来如此。那么你是否认为它根本不会有促进推销的宣传价值呢？”

西莉亚觉察到圈套正在设下。她一定要高度警惕。

“我没那么说。但如果——既然这是一份包含了真心实意的宣言，它最终出现了那样的价值，也不是我们的本意。”

多纳休烦躁起来。乌尔巴赫转过身去探询地招呼道：“参议员？”

这位主席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插进来。随即他绷着脸说：“这都要看怎么解释了，对吗？我们究竟该相信斯塔弗利博士那样有献身精神、毫无私心的人，还是该相信一家企业的女发言人呢？这家企业财迷心窍，以至于事先明知有的药物不安全，还仍会销售它们使人丢掉性命或变成残废。”

听众席上发出阵阵惊叹声。连多纳休手下的人员也显得不安，觉得他太过分了。

西莉亚不顾一切地尖刻问道：“这个问题是冲着我来的吗，参议员？要不然，来看看它是不是这么回事：它是极有偏见、未经证实的言论，暴露出这场听证会不过是拙劣地装装样子，而结论早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做好了，对吗？”

像之前对梅斯那样，多纳休指着西莉亚说：“我要警告证人，这儿有一种罪名，叫作藐视国会罪！”

她什么也不顾了，立即顶了回去。“你别惹急了我！”参议员吼道：“我命令你把这话讲清楚！”

西莉亚已经气得不想克制自己了。她几乎没听见昆廷的低声恳求，甩开他的手，一下子站了起来。“我讲。我要指出，你今天在这儿审判蒙太尼，审判菲尔丁–罗斯和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可两年前同样是你，曾经抱怨过监督管理局迟迟不批准蒙太尼的事，并说那是荒谬可笑的。”

“撒谎！现在你犯了藐视国会罪，太太，我从来也没说过这种话。”

西莉亚感到格外地高兴和满足。多纳休忘记了。这没什么奇怪的——他在那么多事情上发表过那么多的言论，哪能全记住！即便他手下的人知道他说过这样的话，反正也没有提醒过他。在这两点上，昆廷都估计错了。

西莉亚带来了一个为防万一的文件夹，一直放在身前，到这时她才把它打开。

她从中取出一沓订在一起的剪报，选了最上面的一张。

“这是从1976年9月16日的《华盛顿邮报》上剪下来的。”她在念的时候仍然站着。

蒙太尼是为孕妇准备的药，目前正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审查过程中。今天在问起这事时，丹尼斯·多纳休参议员把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迟迟不批准的行为形容为“在这种情况下显然荒谬可笑”。

她继续说：“在其他报纸上也有同样的报道。”

西莉亚停了一下。“参议员，还有别的东西。”她从文件夹里又选出一张剪报。

多纳休的脸色已红得像一块深红色的砖头，他伸手去拿小木槌，可少数党的贾菲参议员喊道：“别，别！让这位女士把话讲完。我要听。”

“你指责我们这个行业害死了人，”西莉亚对多纳休说，“可从你18年前进入国会开始，对于烟草补贴一事，你每年都投赞成票。我这里有你的投票记录，参议员。这些年来在你赞成票的帮助下，害死了多少得肺癌的人——比制药业这么多年以来害死的人要多得多。”

最后几个字被淹没在一片混乱的喊叫之中，这也包括多纳休敲下小木槌时的叫嚷声。他宣布：“本次听证会现在休会。”

14

对西莉亚说来，这次听证会以倒霉的经历开始，却以个人的胜利结束，或者说看上去似乎是结束了。

就在她和多纳休参议员爆发冲突的当晚，在美国广播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和全国广播公司电视网的晚间新闻中，几乎都播放了当时戏剧性场面的全过程。一位评论员后来写道：“戏剧效果奇妙，实况录像极佳。”

第二天，各报也同样突出地刊载了这则新闻。《纽约时报》的标题是：

勇敢的女士击败参议员

《芝加哥论坛报》的标题是：

多纳休参议员刁难乔丹

但在事后此公追悔莫及

报纸还强调了另外一点。

原来在这件事上，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们都曾做过准备，找过材料。正如一位记者对朱利安·哈蒙德所言（哈蒙德又把这些话转告给了西莉亚）：“我们大多数记者都了解到：乔丹太太曾为蒙太尼一事辞职，在重返公司前曾坚持不等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做决定便立即撤回该药。但对于如何利用这点背景材料上，看来谁也没有把握，因此我们没把这些发表出去。事情的结果证明，暂不发表的效果更大。”

于是，在亮出底牌后，多数报道使西莉亚在两个方面的形象变得高大。首先，她一出一进菲尔丁–罗斯这一现已被公开的事实，表明她是一个具有高尚道德准则的人。其次，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她不愿为了自己的面子好看而牺牲雇主，这种行为表现出了可贵的忠诚。

《华尔街日报》在一篇社论的开头处写道：

在通常情况下，商界里所具有的荣耀感多于其受到的赞誉。因此，能使某种荣耀不仅清楚地表现出来，而且还被大家认可，这是多么可喜的事啊！

西莉亚从华盛顿回来几天之后，朱利安·哈蒙德来到她的办公室。这位负责公关的副总经理高兴地拿来新收到的一批剪报，摊在西莉亚的办公桌上。不一会儿，秘书通报昆廷已到。

自从国会山最后那一天以后，西莉亚还没有见过华盛顿的这位律师。他此刻前来是要同她一起，对后来提出的某些解决蒙太尼诉讼的办法进行审查。

西莉亚叫秘书请他进来。

寒暄时，她觉得他面有倦容，情绪不高。她请他坐下。哈蒙德说：“我正要走，昆廷先生。”他指着那些剪报说：“我们刚才在品尝胜利的果实。”

昆廷显得无动于衷。“你就这样称呼它们？”

“当然啦！”副总经理似乎很惊奇。“你不会吗？”

昆廷的回答颇带着一点儿脾气。“如果你们认为是那样，那么你们两人都目光短浅。”

一阵沉默后，西莉亚说：“好吧，律师。你看清了事理，请你告诉我们。”

“所有这些东西，”昆廷指了指剪报，“还有你们看到的电视报道，都是令人飘飘然的玩意儿，可是过不了几个星期，大部分就会被人遗忘。这些宣传也就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哈蒙德发问了：“那什么才重要呢？”

“重要的是你们公司——还有你西莉亚本人——招来了一个可怕的敌人。我了解多纳休。你使他出了丑。更糟糕的是，你是在参议院，在他的地盘上干的，而且后来还让千百万人看见了这场面。他对此绝不会善罢甘休！绝对不会的！只要今后他有机会整治菲尔丁–罗斯，或整治你西莉亚，他就会兴高采烈地下手。他甚至可能想方设法地去整治你们，而美国的参议员——像我有一次告诉你的那样——有的是动用权力的办法。”

西莉亚心想，这一席话对她而言就如冰水浇头，突然而至。她明白：昆廷是对的。

她问道：“那么，你认为我们该怎样呢？”

这位律师耸耸肩。“暂时倒没什么事。将来嘛，尽量提防着点儿。你自己——或者菲尔丁–罗斯——千万不要有什么把柄让多纳休参议员抓住。”

15

“乔丹太太是怎样一个人？”伊冯问马丁。

他想了想才回答说：“漂亮，坚强，聪明，特别精通自己的业务；她坦率、正直，所以你要是和她打交道，总能理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们就要见面，可现在我已经感到紧张了。”

他笑道：“没有必要的，我料定你们会彼此喜欢的。”

这是7月里的一个星期五的傍晚，两人都在哈洛的马丁的住宅里，伊冯完全搬过来住已经快一年了。她已把原来住的那套小公寓房间退掉，因为那似乎是一项不必要的开支。

此刻在起居室里，到处都摊放着书籍和纸张，显得杂乱无章。这是因为伊冯正在学习，以便参加A级考试，而现在离考期只有6个月了。这个情形已持续了一年半。当初在马丁的鼓动下，她挑起了边工作边学习的重担。他们期望这样最终会使她考上兽医学院。

学习进展顺利。伊冯喜欢这样的生活，感到了未曾有过的幸福。她的欢乐情绪使整个屋子都喜气洋洋的，连马丁也被感染了。她白天照常在研究中心上班，有些晚上和周末还要到外边去接受教师的指导。马丁也像他保证过的那样帮助伊冯，用他的实际经验辅导她学习。

他们快乐的另一原因是研究中心的工作取得了进展。从受到“争取动物权利者”进行的那场灾难性袭击后，重新收集资料的工作比估计的要快许多。现在，不仅损失的全部资料已完全补齐，而且在肽7号的研制上，已进行到可供管理部门做成品审查的阶段。

因此，西莉亚将于下个星期三带人从新泽西州来哈洛。然而，此刻马丁想到西莉亚就分了心。马丁几分钟来一直皱着眉头，继续看一本教科书——默里的《有机化学原理》。

“自从我开始学习这本书准备学位考试之后，他们已把它改写过了，一些新的东西虽没有实用价值，你也要记住，考完就不用管它了。”

伊冯问：“你是说那些系统的化学分类的名称吗？”

“当然啦。”

日内瓦命名系统中的化学制品名称是由国际理论和应用化学联合会编定的。该联合会的英文名称缩写为IUPAC（International Union of Pure and Applied Chemistry），读作“尤帕克”。该系统意在明确任何化合物的名称应同时表明该化合物的结构。因此异辛烷就称作2,2,4–三甲基戊烷，醋酸（即普通的醋）又叫乙酸，普通的甘油又叫丙烷1,2,3–丙三醇。倒霉的是，那些本该使用IUPAC名称的化学家其实很少用它，但是主考人还要求用。这样，伊冯就得为应付考试而记住新名；为今后实验室的工作记住旧名。她问：“你在实验室用IUPAC的名称吗？”

“不常用。我们大多数人都记不住它们，而且那也不实用。不管怎样，两种名称我都要考考你。”

“考吧。”

马丁一连说出了20种化学制品，时而用旧名，时而用较新的代号。伊冯每次都能毫不迟疑地一口气背出它对应的新名或旧名来。

马丁把书一合，摇摇头。“你的记忆力仍使我叹服，但愿我也有这样的记忆力。”

“是因为我的记忆力，你才不让我试用肽7号？”

“那只是部分原因，主要是我不愿让你冒风险。”

一个月前，马丁曾在研究中心里贴出通知，标题是：征求志愿者。

通知说明，要在健康人的身上做首次系统试验。研究中心里的工作人员，凡是愿意注射肽7号的，可在通知的下方签名。

试验目的与可能冒的风险均逐条详细列出。通知贴出前，马丁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拉奥·萨斯特里立即跟着签了名。几天后，签名的又增加了14人，包括伊冯在内。

马丁从全部的签名人中挑了10名志愿者，伊冯不在其内。

她问起原因时，马丁敷衍她说：“以后再说吧，这次就算了。”

人体试验的初期目的，不是研究肽7号的积极效果，而是想发现有什么不良副作用。马丁当时给西莉亚打电话时是这样说的：“在英国，允许我们自愿做这种试验，但在美国，你们就需要等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来批准了。”

志愿试药者每天接受注射一定剂量的肽7号。经过连续20天的观察，没有发现任何副作用。马丁很高兴，但他也知道还需要做大量的人体试验。

伊冯叹息说：“我真希望马上用些肽7号，说不定这是我减肥的唯一办法。顺便告诉你，我买了一些熏鲑鱼明天吃。”马丁笑了，对她说：“你真是一个天使。”熏鲑鱼是马丁在周末最喜欢吃的早餐，因为那时候他能慢慢享用。他的话严肃了一些。“明天我要去看我母亲。今天和父亲谈过，他告诉我，医生说她没有多久了。”

马丁母亲的健康状况虽然恶化得缓慢，但阿尔茨海默病却仍在无情地发展。几个月前，马丁已把她送进剑桥的一家疗养所，现在她已生命垂危，奄奄一息了。马丁的父亲仍住在那栋舒适的小平房里，那还是马丁进菲尔丁–罗斯不久就为他父母租下的。

“我很难过。”伊冯伸过手去，同情地抚摸他的手。“是的，我会陪你去，只是请你别介意我在车里看书。”

他们商定明天吃过早饭就走。马丁想顺路在他办公室稍事停留。

次日上午在研究中心里，马丁浏览着邮件和头天由计算机算出来的结果，伊冯却信步走进了动物室。稍后，马丁在动物室里找到了她。

她站在一个装有几只白鼠的笼子前面，马丁听见她在叫喊：“你这个老色鬼！”

他觉得有趣，问道：“说谁呀？”

伊冯转过身，随即指着笼子说：“这是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最好色的小动物。只是最近，它们好像彼此没个够，宁肯不吃东西也要交配。”

马丁一看，伊冯刚骂过的那只白鼠仍在同一只顺从的雌鼠交配，同时旁边笼子里也有一对白鼠在兴冲冲地交配。他看了看挂在两个笼子上的说明卡片，注意到所有这些白鼠都注射过最近提纯的一批肽7号。

“你说它们‘只是最近’才好色起来，你指的是什么？”

伊冯犹豫一下，然后转过脸盯住他。“我想是……自从它们接受注射以来。”

“它们都不是小白鼠了吧？”

“它们要是人的话，都该领养老金了。”

他笑了，说：“没准儿是巧合吧。”然后，心里却嘀咕起来：是巧合吗？伊冯似乎看到他心里去了，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星期一，我请你检查一下注射过肽7号的白鼠的繁殖率情况，告诉我是正常还是高了。”

“不需要等到星期一，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大大高过正常情况。可是，此刻以前我一直没联想到……”

马丁严厉地说：“别瞎联想！胡乱假定可以把人引入歧途。只要把你得出的数字告诉我就行。”

她顺从地说：“好的。”

“然后，你另选一些雌雄搭配的高龄鼠，编成分开的两个新组，但要雌雄一笼。一组注射肽7号，另一组不注射。我要用计算机来算出这两组白鼠的交配特性。”

伊冯咯咯地笑道：“计算机是算不出多少次的……”

“我想也算不出，不过可以记下产了多少窝幼鼠，这就行了。”

她点点头。这时，马丁感到她在想别的事情，就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昨天买熏鲑鱼时发生的一件有趣的事。米基·耶茨是你那些志愿试药者之一，对吗？”

“对。”耶茨是实验室的技术员，是志愿接受注射肽7号的试验者中年龄最大的。几年前，在西莉亚跟前对白鼠做断头操作一事后，他便开始曲意讨好马丁。志愿接受肽7号的试验是其最近的一次贡献。

“噢，我在市场上见到了他的太太，她说，米基的工作使他觉得自己返老还童，这有多好呀！”

“这指的是什么？”

“我问了她。她脸红了，说最近米基都觉得非常‘精神，有劲’——这两个词是她的原话——他在床上不让她闲着。”

“她是指最近？”

“我敢肯定是这样。”

“他以前没有这样过？”

“据她讲，几乎没有过。”

“我真吃惊，她会提起这种事情。”

伊冯笑道：“你不怎么了解女人。”

马丁若有所思，接着说：“咱们上车吧，在去剑桥的路上咱们再谈。”

开始，他们一边开车，一边听新闻广播，多半是政治方面的消息。在英国，这是满怀希望、激动人心的一段时期。两个月前的大选，选出了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来掌权。现在，玛格丽特·撒切尔和她的政府正在给英国注入一种新的进取精神，而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英国就一直苦于缺乏这种精神。

新闻播完后，马丁关上了收音机，又继续思考起那更急迫的问题来。

他说：“我很担心。我们今天上午谈到的问题，我希望不要成为大家的话题。你给我讲的那些白鼠繁殖的事，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另外，不要对人讲起新研究的问题，那个问题我们必须弄清楚，尽管我不喜欢那个设想。不过，在检查结果交给我之前，一定要锁好，也别再讲米基和他老婆的事了。”

“我全照办。”伊冯说，“但我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那么，我告诉你吧。因为我们已研制出一种药，我希望它具有重要意义，能得到人们的严肃对待，能与疾病抗争。但是，如果消息传出去，说它有某种春药的作用——还有减肥效果一事，这究竟是否是好事：让人真没把握——那将最糟糕不过了。那就会使我们的一切努力落个不好的名声，会使我们显得又像在搞万灵药似的。”

“我想我明白了。”伊冯说，“既然你已把道理讲清楚了，我绝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别人的嘴很难堵得住。”

马丁神色严峻地说：“我怕的就是这点。”

他们抵达剑桥时已是上午10点左右。马丁把车直接开到母亲接受护理的疗养所。她躺在床上。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必要时看护人员才把她抬出去一下。她的记忆力已完全丧失，连最简单的事也记不住，而且跟多年来的情况一样，当马丁走到她身边时，她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认出儿子的迹象。

马丁和伊冯并排站在床前。他在想，他母亲似乎眼见着一天天衰弱下去。她已骨瘦如柴，双颊深陷，头发越来越稀少。

早几年她刚垮下来时——大致在西莉亚去他们在凯特的旧居的时候，还可依稀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但如今，连这点也已不复存在了。

看来，阿尔茨海默病不仅侵蚀着他母亲的大脑，也在吞噬着她的身体。

马丁轻声对伊冯说：“为找出一种多少可以防治这病的药尽点儿力，这一直是我的梦想。当然，要过若干年我们才能了解这梦想是否实现。然而，我们对人脑老化的研究十分重要，所以我不愿意让任何东西使我们已经取得的成就变得庸俗。”

伊冯说：“我确实明白了，特别是现在。”

以前，马丁也带伊冯来看他的母亲，每次伊冯都要握住老太太的手默默地坐在那里。虽然谁也说不清楚，可马丁总觉得她那样做能给他母亲以安慰。今天，伊冯也握住她的手，但是，此刻连心灵上那种微弱的交流也察觉不出了。

从疗养所出来，他们驱车去看马丁的父亲。马丁给他父母租的那套房子在城的西北部，离格顿学院不远。他们在屋子后面的一小块工作区找到了老皮特–史密斯。那里到处都扔着他那老行当的工具。他正用木槌敲打凿子，试着凿一小块大理石。马丁对伊冯说：“我想你是知道的，我父亲过去是石匠。”

“知道。不过，我不知道您现在还能干这种活，皮特–史密斯先生。”

老人说：“不行啦，手指头都僵了。但是孩子，我想给你妈妈的坟做一块墓碑，这是唯一还能替她干的事。”他询问地望着马丁。“这样可以吗，眼看她还活着时就做？”

马丁搂住了父亲的双肩。“可以的，爸爸。你需要什么东西吗？”

“我需要一大块大理石。可是很费钱呢。”

“你不用担心费钱，你需要多大的就订购多大的，让他们把账单送给我。”

马丁朝伊冯望去，她已泪流满面。

16

“我完全同意你关于性刺激作用的看法。”西莉亚对马丁说，“如果肽7号被人看成某种春药，那它作为具有重大意义的药就会声名狼藉了。”

“我想不让外界知道这件事，这有可能办到。”马丁说。

“我没这么大的把握，”西莉亚承认，“但我希望你能办到。”

这是西莉亚来到研究中心的第二天，正在马丁的办公室和他单独谈话。早些时候，马丁正式告诉她：“我可以向你报告，我们试制出一种看起来能延缓大脑老化、促进思维敏捷的补药，这两种功效同时存在。一切迹象都表明情况良好。”

西莉亚想，当年她曾根据山姆的指示来到哈洛，考虑关闭这个研究中心，到现在已过去很长时间了。而且，如果从山姆、她本人和马丁在剑桥那令人难忘的初次会见算起，时间就更长了——已有7年之久。

她说：“看来没什么疑问，你取得了巨大的成果。”

他们相处时彼此都觉得轻松愉快，如果有一方不时回忆起他们那一夜的风流韵事，反正也绝不提它。显然那只是一时冲动，是一段插曲，已完全过去了。

西莉亚与马丁商谈的同时，从菲尔丁–罗斯总公司陪同她来的6名行政人员也在分别就各专业环节与相关人员讨论多肽7号的前景。

这涉及的项目有制造、质量控制、材料来源、成本核算、包装、产品营销。这些将构成总计划的各个方面，以确定该药将如何推出并进入世界市场。拉奥·萨斯特里、奈杰尔·宾利以及哈洛的其他人员都到场了，回答了美国来的小组提出的有关问题。

尽管肽7号还需要经过一年以上的临床试验，之后还需获得政府的批准，但是许多将来的问题现在就必须做出决定。

最主要的一个问题是确定菲尔丁–罗斯新建一个制药厂的投资金额，这既可能是一场白耗了高昂成本的赌博，也可能是信心十足的精明成功之举。

该药将以何种方式让人使用，这问题也很重要。

马丁对西莉亚说：“我们研究这问题时可谓绞尽脑汁，现在建议把药喷入鼻腔。这是即将流行的现代用药方式，今后将越来越多地采用这种用药方式。”

“我知道。人们正在议论胰岛素也准备以这样的方式喷入。不管怎么说，我得谢谢你们没有把它制成注射剂。”

他们俩都知道，同那些病人可在家里直接取用的药相比，任何注射类药剂的销量都要差得多。这是制药业的基本常识。

“如果从鼻腔喷入的话，”马丁解释说，“肽7号必须溶解于掺有净化剂的中性盐水里。净化剂可保证最佳吸收率。”

据他透露，已经试验了好几种净化剂，找到了一种最佳的方案，它既无毒，对鼻孔内黏膜也不产生刺激，而且是最近在美国上市的菲尔丁–罗斯的新产品。

西莉亚很高兴。“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全靠本公司来制成这药？”

“正是，”马丁微笑道，“我知道你会满意的。”

他继续解释道，这药的常规剂量是一天两次。它在英国的临床试验即将开始，并由最近进入研究中心的两名医药博士协同负责。“我们的试验对象将集中在40~60岁的人群，不过在特殊情况下，上下限都可以有所变化。我们还要让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患者试用该药。它不会根治这病——那是毫无指望的，却可能抑制其发展。”

接着，轮到西莉亚报告在北美进行试验的计划。“我们想尽可能早些开始，但因为有一些准备工作还需经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我们会比你们稍晚一些，但不会晚太多。”

他们继续讨论那充满希望而又激动人心的计划。

哈洛会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肽7号的理想容器是一种顶部带喷压装置的小塑料瓶，用手指一按就可喷出合适的剂量。

这种容器为生产精美诱人的包装开辟了途径。菲尔丁–罗斯看来多半生产不了这种容器，不过可外包给专业厂商。当然，这还得由新泽西那边做决定。

西莉亚在哈洛期间，马丁请她吃饭，由伊冯陪同。西莉亚认为马丁显得很敏感，因为他没请她去教堂门饭店，而是去了新开的萨克逊饭店的餐厅。

开始，两个女人好奇地打量对方，但没过多久，而且尽管年龄差距比较大——西莉亚已48岁，伊冯才27岁，可她们两人似乎自然而然地就相处得十分友好了。这也许是他们两人都与马丁极亲密的缘故。

西莉亚对伊冯决定申请进兽医学院表示赞赏。伊冯说自己如果被录取了，她的年龄比大多数同学都要大一些。西莉亚鼓励她说：“正因为这样，你会学习得更好。”然后，她告诉马丁：“我们公司设有一笔基金，是用来资助职工进修的。我想我们可以把规定适当变通一下，给伊冯提供一点儿经济上的支持。”

马丁扬起眉毛：“伊冯，这样你的生活费就有了着落。”

伊冯表示了谢意。西莉亚摆摆手笑道：“据我所知，肽7号能有今天的进展，你是做出了很大贡献的。”

稍后，伊冯离开了餐桌一会儿。这时，西莉亚对马丁说：“她可亲又可爱。有件事本同我无关，马丁——你要是愿意你也可以这样说我，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打算不打算跟她结婚呢？”

这个问题使他大吃一惊。“这绝不可能。事实上，我敢肯定，我们两人都没有想过这问题。”

“伊冯可想过了。”

他不同意。“她怎么会？她前途无量。那将把她带进完全不同的天地，她会遇到年龄和她相近的别的男人。而我比她大12岁。”

“大12岁不算大事。”

马丁固执地说：“如今可算大事，正好差一代。此外，伊冯需要自由，我也一样。目前我们有一个对彼此都合适的状态，不过这也会变的。”

“男人啊！”西莉亚说，“有些男人确实善于利用这种‘状态’，但你们男人也可能是睁眼瞎。”

伊冯回到餐桌，这场讨论也就中断了。之后几天，在西莉亚和她的小组返回新泽西州之前，他们再也没提起这问题。

西莉亚离开英国的那天，马丁的母亲去世了。她平静地撒手而去，没有任何征兆。后来疗养所的医生对马丁说：“她如同一叶小舟随波漂去，漂进夜晚宁静的大海里。”马丁既悲戚又宽慰地想，这种宁静出现在他母亲身上未免也太久太久了。因为正是大脑的剧烈活动而不是安谧宁静，才赋予生活以激情。夺走他母亲生活激情的是阿尔茨海默病。想到这里，又再次唤起他对肽7号未来的憧憬。

只有马丁、他父亲和伊冯三人参加了那简单的葬礼。然后，老皮特–史密斯回家，接着去凿几天前送来的那块他订购的大理石。马丁和伊冯驱车回哈洛，路上两人默默无言。

以后几个月里，新泽西的菲尔丁–罗斯做出几项重大决定。其间，总公司人员多次来往于大西洋两岸。

作为肽7号主要成分的粉末状白色结晶体，将由建在爱尔兰的新厂生产。该厂厂址已选好，建筑师的设计图正在加紧完成，这将是菲尔丁–罗斯生产分子生物学方面药品的第一家专门工厂。这里还将留出地方，以便今后生产己菌素W中的化学主剂。

生产肽7号的最后工序，是把液态药剂注入容器。这将在波多黎各的一家现有工厂中进行。容器则按原计划由其他公司制成后运至该厂。比起在美国国内生产，这种海外安排在税收方面有很大好处。

总计划牵涉巨额投资。董事会对此曾疑虑重重，多次讨论之后才通过。一天，吃晚饭时，西莉亚给安德鲁讲那些疑虑时说：“我们缺的是资金，一切都靠贷款。如果资金白搭了进去，菲尔丁–罗斯也就完蛋了。不过，我们一致认为只有这样干。我们把公司赌了进去，而且大家都有一种此时不做更待何时的心情。”

另外还有一些决定，涉及面虽小却相当重要，其中包括为肽7号确定商品名称。

承办菲尔丁–罗斯广告业务的，仍是纽约的夸德里尔–布朗公司。它不吝花费开始了彻底的研究，对现有的大量药名做了审查，对建议采用的新名进行了推敲，否定掉一大批名称。这样工作了几个月之后，在菲尔丁–罗斯总公司召开了最高一级的药名审定会。公司方面出席的是西莉亚、比尔·英格拉姆和其他6名职员。

广告公司来了一小批人，由夸德里尔–布朗公司的总经理霍华德·布莱登率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来赴会“主要是为了往日的情谊”。会前，西莉亚、英格拉姆和布莱登回忆了他们16年前的相会，那次会议的结果是为“新他健康”推出了“快乐妈妈”计划，如今该药在非处方药中仍长销不衰，是公司固定的收入来源。董事会会议室里竖起了广告板和黑板架。有8个建议采用的药品名称，每个名称都用几种不同的格式书写，依次在板面上展现。广告公司的客户业务经理宣布说：“经过我们筛选之后，可供选用的几个名称都和大脑与人的理解力有关。”它们依次是“早知晓”“增智灵”“促尔敏”和“健脑乐”。前三个名称分别由“知觉”“理解”和“敏悟”三词化用而出。

比尔·英格拉姆提出，第四个名称与一种常见的家庭用品名称相似。于是，“健脑乐”的名称立即被取消了。

“我真的不好意思，”布莱登说，“我们怎么都忽略了这一点，我简直弄不清楚。不过这没什么可解释的，我道歉。”

接下去的两个名称，据那位客户业务经理说，是“表示明亮的意思——因睿智而闪光”。它们是“智慧光”和“心明亮”。

最后两个名称是“健尔脑”和“补脑灵”。有人指出，后一个名称暗示此药可以“补偿”不用药时会失去的东西。

随后进行了一个小时的讨论。比尔·英格拉姆喜欢“早知晓”，不喜欢“心明亮”，对其余名称则不置可否。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方面有三个人赞成用“智慧光”。布莱登自己表示主张用“补脑灵”。

西莉亚听着别人发言，任其争论下去，自己却不表态。有一阵子她想：为定名一事也要花费好几千美元。

布莱登终于问她了：“你的意见如何，乔丹太太？过去总是你提出一些绝妙的主意。”

“哦，”西莉亚说，“我在琢磨，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就把我们的新药叫肽7号呢？”

英格拉姆笑出声来，因为这里只有他的资历较深，对西莉亚也非常了解。

布莱登犹豫了一下，接着脸上也慢慢绽开了笑容。“乔丹太太，我认为你的这个想法简直高明极了。”

西莉亚挖苦地说：“只因为我把自己当成顾客，所以想出来的名称并不高明，只是一目了然罢了。”

经过进一步的简短讨论，大家同意：由肽7号制成的药品定名为肽7号。

转眼一年又过去了。

肽7号的临床试验进展之快大大超出人们的预料。它在英国和美国都被证明异常成功。已过中年的患者用药后疗效显著，没出现任何副作用。现在资料已全部汇集起来，送到了伦敦的药物安全委员会和华盛顿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在哈洛和博恩顿两地，经马丁·皮特–史密斯、文森特·洛德和西莉亚等人认真讨论后，决定不将肽7号的减肥作用正式列入“适用症”里。这意味着：尽管已知该药有减肥效果，尽管这一效果在向医生介绍药性时予以透露，但他们并不推荐它作为减肥药。

当然大家也知道，有些医生可能开出该药用于减肥，可是如果他们那样做，将由医生自己负责，与菲尔丁–罗斯无涉。至于该药的性刺激作用，尽管在动物身上的反复试验证明的确存在这个效果，但在进行人体试验时排除了这方面的试验，而且在所有的上报材料中，这一点尽可能被放在了不显眼的地方。

在上述两种情况中，着眼点仍然是：肽7号是有重大意义的药，用于延缓大脑的老化。其任何不值一提的用途都将贬低该药的重要作用，有损它的声誉。

临床试验的结果既无懈可击，又不用寻求该药的额外适用症，看来对肽7号的正式批准不大可能久拖下去。

与此同时，爱尔兰新厂的建造和波多黎各旧厂的改建工程也已接近尾声。

在哈洛，马丁对临床试验的结果虽然极感兴趣，却把细节问题交给研究中心里的医务人员去办，自己则在肽7号上进一步下功夫，探索制造其他脑肽的前景。这是由他之前的研究成果开辟出来的一个领域。

马丁与伊冯仍然住在一起。1980年1月，伊冯参加了A级考试；使她和马丁欣喜万分的是，各科成绩都是A。她也同时参加并通过了剑桥大学的考试，因为她申请进入该校的露西·卡文迪许学院。根据考试成绩，学院接受她入学。入学通知书的说明上提到该院是一个“女校，对那些曾耽误学习或中途辍学的女性特别关照”，这使伊冯非常高兴。

9月，伊冯辞去在菲尔丁–罗斯研究中心的工作，开始在露西·卡文迪许学院学习，攻读兽医学。

这时已是10月，她已习惯于每天驾车往返于住地和剑桥之间，路上需要一小时。

除学习以外，伊冯对英国王室里正在发展的一段浪漫故事也颇感兴趣，因为威尔士亲王正与被英国人称为“戴小姐”的姑娘相恋。伊冯不停地和马丁絮叨这件事。她说：“我一直就在讲，只要他等一等，他会找到一朵英国玫瑰的。瞧，他果真找到了！”

马丁照旧深情地倾听着伊冯说的各种琐事趣闻，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如今谈话里又添上了剑桥大学的内容。

第二年1月，正是美国的里根总统在6 400千米之外的地方就职之时，英国卫生大臣签发了销售肽7号的许可证。两个月之后，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也宣布：批准该药在美国使用。加拿大则一如既往，跟在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后行事。

在英国，该药预计4月将投放市场；美国和加拿大则定在6月。

可是在3月——这时该药尚未在任何地方上市，发生了意外事件。这就证实了人们之前的担心，并似乎使肽7号的整个前景处于危险中。

事情始于一次电话。伦敦《每日邮报》的记者给研究中心打电话，要找马丁·皮特–史密斯博士或萨斯特里博士。在听说那天上午这两人都不在后，他留了言并由秘书打字记录下来，放在马丁的办公桌上。内容如下：

本报得悉，你们即将推出一种神奇药品，它能使人春情荡漾、精力旺盛，有减肥之效，使中老年人有恢复青春之感。我们要在明天报道此事，望贵公司今天尽早对此发表意见。

马丁看到这份留言时，还差半个钟头就中午12点了。他的反应是既惊又怕。凭一家只想登轰动一时的新闻的该死的报纸，难道就将毁了他的一切努力和梦想？

他当即想到给西莉亚去电话，一回家他就把这事办了。莫里斯敦这时是上午6点30分，西莉亚正在淋浴。马丁焦急地等她擦干身子，穿好浴衣。

一听见西莉亚的声音，马丁立刻陈述了事情经过，并将记者留言念给她听。听得出他的声调异常焦急。西莉亚很重视，她也和他有同感，但同时也很实际。

“这么说来，肽7号的性刺激作用被捅出去了。我总认为这事难免要发生。”

“我们能设法制止吗？”

“显然办不到。人家的报道有事实根据。因此我们无法完全否认。此外，任何一家报纸一旦弄到这消息，都是不会放弃的。”

马丁的声音听来异常惶恐可怜。他说：“那我在这儿，该怎么办呢？”

她告诉他：“给那位记者回话，如实地回答他的提问，当然要尽可能简短。务必强调该药的性刺激效果仅在动物试验时观察到，这正是我们没有推荐该药可用于激发人们性欲的原因。对减肥效果，也可这样解释。”西莉亚又补充说：“或许这样一来，他们就只会发一条简讯，不至于引起读者对其他事的注意了。”

马丁沮丧地说：“我不大相信。”

“我也一样。但试试看吧。”

马丁打来电话三天之后，哈蒙德向西莉亚汇报了新闻界对肽7号的关注状况。这位公关负责人说：“英国报纸的第一篇报道就像冲开了防洪闸门。”

《每日邮报》的报道用了如下标题：

科学大突破

一种神奇新药即将问世！

让你激情四射，年轻苗条

报道接着在认定肽7号有性刺激作用这点上大做文章，但对这一作用只在动物试验时有正式记录的事实含糊其辞。

对“春药”一词，马丁和菲尔丁–罗斯的其他人都很害怕，但文中却多次出现。从公司方面看，更糟糕的是，报社记者似乎打听到了米基·耶茨这个人，并对他做了采访。有一幅照片的说明是：“谢谢，肽7号！”照片上是老耶茨，他在夸耀过他性功能已经恢复后，满面笑容，身旁是他的妻子不自然地在笑，她刚证实过丈夫的话不假。

报道中还提到了菲尔丁–罗斯的高级职员先前不知道的事，就是哈洛的其他几个志愿试药者也体验到了异常的性刺激，而且提到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引用了他们的谈话。

西莉亚曾抱一线希望，只求那篇报道局限于一种报纸上，但结果证明那仅仅是希望而已。结果，《每日邮报》上的报道不仅被英国的其他报纸和电视台转载转播，而且所有的新闻通讯社都向海外发出了电讯。这在美国立即引起了大众的兴趣，大多数报纸都提及了肽7号的性刺激作用和减肥效果，甚至连电视台也在讨论此事。

这个消息在美国一经传开，菲尔丁–罗斯的电话交换台就忙得不可开交了。报纸、电台、电视台纷纷询问关于肽7号出笼的详情。尽管公司方面感到，新闻界的这种一窝蜂扑上来进行耸人听闻的报道的行为有弊无利，不想理会，但别无良策只有如实作答。

打电话来的人里面，只有极少数的人问及此药的真正目标：延缓脑力老化。

新闻界的电话高潮之后，又来了第二波高潮：公众开始提问题了。大部分人都在询问关于药物的性刺激和减肥方面的特点。对这些人，公司会给他们听一个简短声明，大意是并未推荐肽7号做上述之用。接线员汇报说，看起来这答复并不能让对方满意。

有的电话显然是一些怪人打来的，另一些电话则来自淫荡好色之徒。正如比尔·英格拉姆的评论：“突然间，我们仔细安排好的一切成了马戏团的一场杂耍了。”

正是这种杂耍般的效果使西莉亚最担心。她想，这药的名声已受累了，医生会不会不想同这药有牵连，从而干脆不开肽7号的处方呢？

她向安德鲁请教，他证实了她的担忧。“很抱歉，我只有说实话，不过相当多的医生是会那么想的。不幸的是，经报纸这么一宣扬，人们可能会觉得：肽7号跟苦杏素，茴香烈酒和斑蝥粉等东西是一路货。”

西莉亚不高兴地说：“你这样讲，我真后悔刚问了你。”

这样一来，本来以为肽7号将作为有重大意义的好药问世的，却在距这一天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西莉亚对之已感到消沉、不安和担心了。在英国，马丁更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17

西莉亚很久以后还会回忆说：“结果证明，肽7号上市后的最初几个月，我们真的碰到了麻烦，而且麻烦还非常严重。在我们菲尔丁–罗斯，所有的负责人都度过了不少紧张和焦虑的日子，我们咬着手指甲，熬过了许多不眠之夜！然而，怪就怪在麻烦的问题跟我们原先估计的并不一致。”说到这儿，她常哈哈一笑，之后又说了下去：“这一切清楚地说明：对任何事情，谁也说不准人们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西莉亚所说的麻烦是指药品供不应求。

肽7号一上市——就是说，凭医生处方，可在药房买到该药，一连有好多个月供货量始终满足不了空前惊人的需要。药房柜台前面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顾客后来散开只是因为该药已经卖完，他们要另找药房去排队。

后来才弄清楚，原因在于——这次引用比尔·英格拉姆的话——“那些该死的医生和药房老板不仅自己用这些药，还截留下一些给自己的亲友”。

缺货现象有一阵子还极其严重，美国缺货，英国也是一样。公司里的老职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结果，当时新泽西、爱尔兰、哈洛、波多黎各、芝加哥、曼彻斯特之间的电话没完没了——芝加哥和曼彻斯特是生产塑料容器和装配手压喷头的地点。特别在波多黎各，据菲尔丁–罗斯的一个采购代理人说：“那个地方老是叫嚷着容器供应不上。只要容器一到，人们就尽快装好药，把药运走。”

在爱尔兰和波多黎各的工厂，生产加班加点，昼夜不停。与此同时，公司也多次包租了喷气式飞机，载上肽7号的宝贵的主要成分从爱尔兰直飞波多黎各。

在这段困难时期，承受最大压力的是英格拉姆，所有的安排都由他监督实施。用他的话说，那时“我们勉强应付着，凭现有的产量妥善安排，尽量使想要买肽7号的公众满意”。

现在回顾那段紧张的日子，焦虑早已成为过去，他也会笑吟吟地说：“不过，要感谢大家！我们都干得挺卖力，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连那些变得讨人喜欢的医生和药房老板也都帮了忙，使肽7号取得了金光闪闪的胜利。”

“金光闪闪”一词用得再恰当不过了。这种新药简直就像在制药业刮起了一阵龙卷风。一年后，《财富》杂志刊出一篇特稿报道，冠以这样的标题：

菲尔丁–罗斯认为

财富更可贵

据《财富》估计，肽7号第一年可创收6亿美元。

这个估计和之前的一些估计使菲尔丁–罗斯的股票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里暴涨；用一位经纪人的话说，是“上涨得穿破屋顶直冲平流层”。药品刚刚上市，公司股票的价格在一个月内就涨了两倍，一年内又翻了一番，随后8个月又翻了一番。这以后，董事们投票决定：将每股股票分割成五份，将股票价格维持在合理的交易范围以内。

即使这样，会计师们结算完毕时，发现《财富》的估值还少估了一亿美元。《财富》还说：“自从1976年葛兰素史克公司研制出著名的抗溃疡药物泰胃美以来，还没有一种药可与肽7号创造的盛况相比。”

成功并不限于金钱方面。

成千上万的中老年男女都用这种药，一天两次把它喷入鼻腔，并宣称他们用后感到有效果，记忆力更好了，精力比较充沛。如果有人问，“精力”是否包括性功能，一些人会坦率地回答说“当然”，另一些人则微微一笑，说那是他们的私事。

药物专家们认为增强记忆力是该药最重要的作用。饱尝健忘之苦的人用了肽7号之后，记事更清楚了。很多人过去常常想不起别人的姓名，用药后发现没有这种问题了。电话号码不用费劲儿就能记住。以前健忘的丈夫，现在开始记住了妻子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一位老先生说，他不知不觉就记住了当地公共汽车的行车时刻表；当朋友们考问他时，证明他说的是事实。发明“用药前与用药后”测试法的心理学家们满意地证实：肽7号效果显著。

该药的减肥作用虽然被认为不如增强记忆的作用重要，但这一点很快变得确定无疑，且对人大有益处。肥胖的人，包括年龄较小的人用药后，都减去了多余的体重，增进了身体的总体健康情况。这一效用很快获得广泛承认，因此菲尔丁–罗斯在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申请将减肥一项正式加进“适用症”中，作为肽7号名正言顺的另一用途。看来这项申请无疑会获得批准。

世界上其他一些国家也都加快步伐，赶紧批准使用肽7号并进口这种新药。

至于该药是否能减少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率，现在还不得而知。要弄清这个问题得再过若干年，但是那却是许多人寄予希望的。

有人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肽7号目前的情况是否像从前其他药品发生过的情形：被医生们用得过滥？答案可以说是当然如此。不过，肽7号和其他药有所不同，人们即使不需要用它，用了也没有坏处，不至于上瘾。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说该药有不良反应的报告几乎没有。

有个妇女从得克萨斯州来信投诉说，每次她按剂量用过药，晚上到行完房事之时却总是头痛。这个报告循例是由菲尔丁–罗斯转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调查。当他们发现那妇女已82岁时，就不理这事了。

加利福尼亚的一个男人到小额赔偿诉讼法庭去，要求菲尔丁–罗斯为他重置四季衣裳，这是因为肽7号使他掉了12公斤的肉，之前的衣服全不能穿了。这一要求已被驳回。而问题比这严重的报告却一份也没有。

至于医生，他们对这药的热情似乎没有止境。他们向病人推荐肽7号，说它安全、有效，是医药史上的又一次大进步。医院也在使用这种药。那些喜欢社交的医生，无论是去赴宴还是参加鸡尾酒会，难得不在口袋里装上一叠处方笺。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要他们开这药的；而满足主人或其他人的要求后，这些人下次又会邀请他们了。

在谈到医生这个话题的时候，西莉亚对安德鲁说：“这一回你可错了，那些舆论并没有使医生们打退堂鼓，实际上倒推动他们了。”

“是我错了，”丈夫承认说，“你也许今后会老提醒我这件事。但是我错得高兴，特别是为你高兴，我亲爱的。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应归功于你，当然还有马丁。”

舆论的宣传似乎经久不衰。西莉亚认为，这也许是由于肽7号使那么多人重新获得欢乐。报纸上经常提及这药的效用，电视里也不时谈论它。比尔·英格拉姆提醒西莉亚说：“从前你对我讲过，电视自身的特性总有一天会对我们有用的。果然这样。”

英格拉姆一年前已被提升为常务副总经理，分担了很大一部分西莉亚原先的担子。现在，西莉亚的主要任务，是考虑如何处理正大量流入的和预计将越积越多的钱财。现已退休的塞思·范戈尔德还保留着顾问的身份，偶尔露露面。肽7号在美国上市一年半之后，他见过一次西莉亚，并告诫她说：“在怎样用掉一部分现金的事上，你得早拿主意，否则税收将会吞掉很大一笔钱。”

花掉现金的办法之一是买下其他公司。在西莉亚的催促下，董事会同意买下芝加哥那家生产肽7号容器的公司。接着又买了亚利桑那州一家专搞新药运输的企业。公司还在谈判以买下一家光学材料公司。另有好几百万美元将用于筹建新的遗传工程研究中心。公司还准备向海外扩展。

建设新的公司总部也在酝酿之中。因为博恩顿现有的大楼已不够用了，有几个部门安置在租用的房子里，离得较远。新建筑将造在莫里斯敦，附设一个旅馆，作为整个菲尔丁–罗斯高层综合大楼的一部分。

公司还买进了一架喷气式飞机——是一架湾流Ⅲ型客机。西莉亚和英格拉姆就是乘坐该机在北美来来去去，因为公司业务扩大，出差已日益频繁。

上次塞思和西莉亚会晤时，他还悄悄地说：“这大笔进款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拿出一部分来，解决对那些因蒙太尼而致残的可怜孩子的赔偿问题。”

“我也为这点高兴。”西莉亚说。她早就知道，为处理蒙太尼善后事宜而交给奇尔德斯·昆廷的那笔专款快用光了。塞思忧伤地说：“在蒙太尼问题上，我的内疚是永远也摆脱不掉的，永远也摆脱不掉。”

在与塞思共同清醒地回顾这一往事时，西莉亚想：在医疗效果和经济效益都很可观时，有必要记住制药业的历史上也有过可怕的失误，有必要以此为鉴。

在肽7号取得辉煌成就的整个过程中，马丁·皮特–史密斯也像老话说的那样，登上了九重天。此前，即使在他最乐观的时刻，他也从未想到自己对大脑衰老问题的研究会有如此成就。如今他已大名鼎鼎。人们崇拜他、尊敬他、需要他。颂扬和褒奖纷至沓来。他被选为英国最古老的科学团体皇家学会会员。其他学术团体请他去演讲。有人说下回该给他颁诺贝尔奖。还有传言说他将被封为爵士。

在万众瞩目之下，马丁总算还保留了一个小小的清静的去处。他家里的电话号码更换了，并且没有被列入电话簿。在研究中心里，凡不是最重要的电话和来访者，奈杰尔·宾利都替他挡掉。即使如此，马丁先前那种不被人注意的生活显然再也过不成了。还有别的变化。伊冯决定不再和马丁同居，而是搬进了剑桥的一个公寓。

他们两人没有吵架，也没有什么矛盾。她只是不声不响地悄悄决定分开，另走自己的路。近来，马丁经常离开哈洛，把她一人留在家里。在这种情况下，她每天往返于哈洛和剑桥之间看起来毫无意义。当伊冯向马丁这样解释时，他表示理解，毫无异议地同意了。伊冯原以为马丁至少会为了面子与她争一下，见他并没这么做，她便也没流露出什么失望情绪。他们商量好今后会不时见见面，继续做好朋友。

只是在即将分手的时刻，伊冯才明白她的内心有多么痛苦，多么悲伤。她提醒自己，她目前学习兽医学的环境是多么幸福。她刚上三年级。

两人刚一分手，马丁就外出了一个星期。他回来时，只觉得家里黑乎乎、空荡荡的。家里这个样子已是5年多以前的事了，他可不喜欢。一个星期过去后，他更不开心了。他感到寂寞，想见到伊冯的身影，想听到她那乐呵呵的絮叨。一天晚上就寝前，他觉得他生活中的一盏明灯像是突然熄灭了。

第二天，西莉亚从新泽西州打来电话商谈公事。谈话快结束时，西莉亚说：“马丁，听声音你好像不大高兴，出事了吗？”话说到这里，他才突然完全没有保留地向西莉亚吐露了心事，说他想念伊冯。

“我真不明白，”西莉亚说，“你为什么让她走呢？”

“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她是自由的，她已决定了。”

“你有没有劝过她，要她别走？”

“没有。”

“为什么不劝呢？”

“那似乎不公平。”马丁说，“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西莉亚同意说：“她是有她自己的生活，而且从那个生活中，她想得到的东西无疑比你给过她的要多。你是否想过要再给她一点儿东西——比如说向她求婚？”

“说实话，我还真考虑过，就在伊冯离开的那一天。但我没有说，因为那似乎……”

“啊，上帝，帮帮忙吧！”西莉亚的嗓门提高了，“马丁·皮特–史密斯，如果我在你那里，我就要把你猛摇一阵，让你清醒清醒！一个发明了肽7号的聪明人，怎么竟笨成这样？你这傻瓜！她爱你！”

马丁不相信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女人。因为当时我见她还不到5分钟我就全明白了，就像明白你眼下的呆头呆脑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西莉亚问：“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不算太晚的话……我就向她求婚。”

“你怎么去求呢？”

他迟疑着：“哦，我想可以打个电话去。”

“马丁，”西莉亚说，“在公司里我是你的上级。现在，我命令你马上离开办公室，开着你的车，不管伊冯在哪里都要找到她。找到以后怎么做就是你的事了。但我要劝告你，有必要的话，就跪在地上告诉她，你爱她。我给你讲这些，是因为我怀疑你今后是否还能找到比她更适合你、更爱你的女人。哦，对了，你在路上可别忘了下车买些花。至少你知道花的作用，我记得有一次你曾给我送过花呢！”

几分钟后，研究中心的几个职员吃了一惊，因为他们看到主任飞跑过走廊，冲过外门厅，跳上他的汽车后迅速开走了。

安德鲁夫妇送给马丁和伊冯的结婚礼物是一个雕花银盘。西莉亚让人在盘里刻了几行《献给新娘》中的诗句，那是生于埃塞克斯郡的17世纪诗人弗朗西斯·夸尔斯写的：

愿你的全部欢乐犹如五月，

愿你的一生犹如新婚之日；

愿悲伤、疾病、痛苦、烦恼统统与你无缘。

接下来便是己菌素W了。

它预计在一年后上市。

18

在己菌素W的临床试验中，当该药同其他选定的药物一起使用时，它对患者产生了一些副作用——这样一起用药是要通过淬灭自由基而获得高效药物。从零星送来的报告看，有人恶心和呕吐，另一些人腹泻、头晕或血压上升。这种种现象不算异常，不值得惊慌。这类症状不严重，在用药的病人中占的百分比也很小。任何药物都免不了有点儿副作用。肽7号是明显的例外。

己菌素W的试验已进行了两年半，由文森特·洛德亲自监督执行。为此，他把其他事务交给下属，自己腾出手来做这个需要全力以赴的工作。在这攸关成败、接近完成目标的阶段，他不能让自己的心血结晶出现任何差错，不容许因别人工作上的疏忽和无能，影响他在科学上的光辉成就。

眼看肽7号那经久不衰的巨大成功，洛德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有点儿妒忌皮特–史密斯；另一方面因为有了肽7号，菲尔丁–罗斯如今的实力更加雄厚，从而为研制另一种药提供了更好的条件，而这种药看来可与肽7号一样成功，甚至更为成功。

己菌素W的试验结果使洛德非常高兴，因为没有出现任何严重的有害副作用。与该药积极而优越的效用相比，那些轻微的副作用有的可加以控制，有的则无关紧要。

在试验的第三阶段，用药的都是病人，其用药条件与预想中今后的用药条件相似。试验结果也始终良好。有6 000多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使用这药，许多病人是在医院有控制的条件下使用的——这是达到试验目的的一种理想的安排。

与大多数的第三阶段的试验比较而言，6 000人这个数字颇大，不过之所以这样决定，是因为必须对己菌素W与其他各种药物一起用时的效果进行研究，而那些药物以往单独服用都是不安全的。

跟事先所希望的一样，关节炎的患者用药后效果特别好。他们不仅可以单独用己菌素W，还可以将它和其他强效消炎药一起用，而强效消炎药以前是不能单独使用的。

在几个相隔很远的地区，协同进行药物试验是非常庞杂的任务，为此要在公司内外聘用额外的帮手。不过这事现已办妥。

大量的试验资料汇集到菲尔丁–罗斯总公司，在以新药申请的形式送交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之前，这些资料由洛德尽量做些复核工作。

因为事关他个人利益，洛德在复核过程中大多数时候都心情愉快。不过，当他看到一组病例报告时，愉快的心情顿时消失。洛德把刚才看的东西再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开始只是不安，继而困惑不解，最后勃然大怒。

这组报告由亚利桑那州的一位耶米纳医生送来，他在该州首府菲尼克斯市行医。洛德不认识此人，但对这名字还算熟悉，对这医生的背景也略知一二。

耶米纳是内科医生。他有自己业务繁忙的诊所，还在两家医院兼职。和其他许多参加己菌素W试验任务的医生一样，他也受雇于菲尔丁–罗斯，研究一组病人服用该药的疗效——由他负责的病人共100名。在研究开始前，需要先征得病人的同意，不过一般说来这并不难。

这样的安排很正常。凡要对新药进行使用试验的公司，常是这样安排的。耶米纳医生过去就为菲尔丁–罗斯等公司工作过。

为做这类事而签约的医生们喜欢这种安排，原因不外乎下面两点：确实对研究有兴趣；有一笔可观的收入——这是所有医生都喜欢的。

一个医生只需在几个月时间里额外花点儿工夫，就可按每个病人500~1 000美元的标准收取试验费，具体金额则因制药公司及所试药物的重要性而异。以这次己菌素W的试验而论，耶米纳可收入8.5万美元。而医生为这工作所花的开支却不多，因此，这笔钱大部分是纯收入。

但是，这样安排有一个缺点。

由于做这种工作收入高，少数医生容易不顾其实际可能而多揽试验任务。这就会导致浮皮潦草的报告和做假的资料，令人吃惊的是，这种情况还很常见。

一言以蔽之：欺骗。

洛德肯定，耶米纳医生在送来的己菌素W效果试验报告中犯了欺骗罪。

至于他怎样欺骗，有下面两种可能：他没有对他列入名单的病人做理应做的调查研究；他所列出的100名病人中，有一部分人或大部分人并不存在，只是医生虚构出来的。他编造出他们的姓名、病情以及试验“结果”。

根据经验来推断，洛德认为，第二种猜测是对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洛德是怎么发现的呢？

原因之一是，耶米纳在做假报告时匆匆忙忙，很不细心。最先引起洛德注意的是不同日期的病人报告表上，填写的笔迹极为相似。一般说来，填写这些项目不仅会笔迹不同，而且用的笔也会不同。即使医生都每天使用同一支圆珠笔，这支笔写出来的字也难得完全一样。

光凭这一点还不能得出定论。耶米纳有可能先做了记录，然后又耐心地把它们一一重新誊写成比较整洁完善的报告。但是，一个繁忙的医生不大可能这样做。这促使洛德进一步地仔细查找证据。

他找到了。

对用试验药的病人所做的检验中，有一项是检验尿的pH值——酸度或碱度指数。一般人的化验结果是在5~8这个范围内的。但化验的日期不同，其结果往往也有不同，而且通常是有变化的，即：倘若一个人在星期二测得的结果为4，那么在星期三就不一定是4了。换句话说，在连续的5天中，pH值完全相同的情况只可能有一次，但可能性极小。

然而从耶米纳医生的报告上看，病人的pH值记录每天都一样。即使是同一个病人，这也是极不可能的。而洛德从耶米纳的报告中查出了15个病人是这种状况，这就简直不可能了。为了做到绝对有把握，洛德又另选了15个病人的验血报告做了同样的审查。这里也有数字相同的情况，且这种情况的出现频率高得异常。

没有必要做更多的复查了。根据已查出的情况，任何医药检查人员都可断定这是弄虚作假的证明——而这里的弄虚作假是犯了欺骗罪。

洛德怒火中烧，默默地诅咒着耶米纳医生。

耶米纳交来的总报告倒是把己菌素W说得完美无缺。不过，那是不必要的。因为从洛德审查过的所有其他报告中，都已证明己菌素W这药大体是不错的。

洛德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应立即向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报告，把一切情况向他们和盘托出。这以后，耶米纳医生将受到官方的调查，而且也肯定会对他起诉。过去也有些医生做这种事，有的就被关进了监狱。如果耶米纳被查明有罪，他也会蹲监狱的，或许还会吊销他的行医执照。但是另外一点洛德也清楚。如果把耶米纳的欺骗行为捅了出去，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将干预此事，这样的话，这部分试验就必须全部重做，就必须重新安排。

这估计要花一年时间，即己菌素W的上市也将相应地推迟一年。

对于耶米纳的愚蠢和由此造成的进退两难的局面，洛德不禁又诅咒起他来。

怎么办呢？

如果这件事关系到某一尚有疑问的药品，洛德自忖，他才不会犹豫呢。他会把耶米纳抛给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那帮无情的家伙，并愿意在审讯耶米纳时前去做证。

但是，对己菌素W是没有疑问的。不管有没有这份假报告，它都将是一种有疗效的好药。

因此，为什么不把这假报告和那些真报告混到一起去呢？

这个小小的风险可以冒一下，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是不会有人注意的；光是那浩繁的新药申请材料，就使人难以注意到此点。如果监督管理局的审查人员忽略了耶米纳的报告，就没有理由去设想这欺骗行为会被查出。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文森特·洛德那样善于发现问题的。

洛德本想把耶米纳的试验报告剔除不要，但他知道这办不到。因为在上报监督管理局的其他材料里，已列有耶米纳的姓名。他也不甘心让耶米纳做了坏事就这样混过去。可是，似乎又别无他法。

那么……就这样，放过去吧！洛德就在耶米纳的试验报告上签了字，把它放在已审查过的一堆报告上。

但是，洛德发誓，绝对不能再让这混蛋给菲尔丁–罗斯干活了。他这里有耶米纳的档案。洛德找出档案袋，往袋里塞进他自己写的几张草稿纸——就是他用来断定有伪造行为的那几页纸。这样，一旦他需要这些材料时，就可以确切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了。

事后证明，洛德对情况的估计是正确的。

新药申请材料送上去之后，令人满意的是不长时间就获得了批准。

只有一件事使洛德紧张了一阵子。在华盛顿特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全国药物和生物制剂中心——即原先的药物署，吉迪·梅斯博士这时已当上了副主任。和当初相比，梅斯变好了，既严格做到了滴酒不沾，也有了美满的婚姻，工作上也受到尊重。看来，他在参议院听证会上的那次不幸经历没给他带来灾难。实际上，听证会后不久他倒获得了晋升。洛德风闻梅斯对己菌素W颇感兴趣，尽管他与己菌素W的申请并无直接关系。看来，凡是由菲尔丁–罗斯送到该单位的材料他都关心。几乎可以肯定，梅斯对这家公司仍然耿耿于怀，总希望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不过，梅斯的兴趣并没有引出下文。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己菌素W投放市场之后，洛德的紧张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

己菌素W与肽7号的情况相似，决定也用其研制阶段的名称作为其正式名称。

“这个名称念起来顺口，而且印在包装上也好看。”西莉亚在最后需决定名称的时候表态说。

比尔·英格拉姆表示同意，还说：“但愿它也会给我们带来和上次一样的好运气。”

不管是不是运气，反正己菌素W一上市就大获成功。医生们，包括在享有盛名的医学院附属医院里的医生，都交口称赞它是医药史上的一大进步。为治疗重病患者开创了新疗法。

各种医药报刊对该药和文森特·洛德都极力称道。

许多私人诊所的医生已在给病人开己菌素W的处方，其中也有安德鲁。他对西莉亚说：“看来你们公司有了一种有用的药。我认为这跟当年的洛特霉素一样，也是一个突破。”

由于越来越多的医生谈论己菌素W，由于病人对该药为他们解除了痛苦深表感谢，己菌素W的使用范围不断扩大，销售量直线上升。

其他制药公司，其中有些起初是抱谨慎态度的，也开始根据许可证使用该药，并将该药与他们自己的产品配在一起用，以增加其产品的安全性。有几种药多年前就研制出来了，却因毒性过大未能上市，如今也从架上搬下，加进了己菌素W再进行试验。

其中之一是治疗关节炎的关节消炎灵。它的专利所有者是克利夫兰的埃克塞特–斯托制药公司，该公司的总经理是西莉亚比较熟悉的亚历山大·斯托。斯托原来是搞研究的化学家，10年前他和一位伙伴办起这家公司。该公司规模虽然一直不大，却在生产处方药品上以质量优良而享有美誉。

在许可证问题的谈判达成共识后，斯托亲自来到菲尔丁–罗斯总公司。他50多岁，为人和蔼可亲，一身皱巴巴的衣服，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看样子有点儿心不在焉，其实却并不如此。他在会晤西莉亚和洛德时说，“我们公司已获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将把关节消炎灵和己菌素W合成复方药进行试验，由于这两种药都有抗关节炎的性质，我们对复方药的结果寄予很大的希望。当然，我们会随时把试验结果通知你们的。”

这件事发生在己菌素W上市6个月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西莉亚和安德鲁为向文森特·洛德表示祝贺，在莫里斯敦的宅邸举行星期六晚宴，丽莎和布鲁斯也回家参加了这次盛会。

西莉亚认为，现在该是她个人向洛德有所表示的时候了。只要能清楚地表明她重视洛德为公司做出的杰出贡献，表明他们两人间的敌对情绪已不复存在或应该不复存在就行，晚宴只要有这效果就圆满了。

晚宴非常成功。西莉亚从未见过洛德如此轻松自在，喜气洋洋。他那瘦削而颇有学者风度的面庞，在一片赞扬声中显得容光焕发。他始终挂着微笑，自在地与客人们周旋。这其中有菲尔丁–罗斯的行政领导，莫里斯敦的各界名流，也有特意从纽约赶来的客人，而马丁则是西莉亚请他专程从英国飞来赴宴的。

宴会上最后的一个环节使洛德格外高兴。那是应西莉亚之邀，由马丁致的祝酒词。

“一个从事研究的科学家，”马丁等人们静下来时大声说，“他的生活中充满了挑战和激奋之情，但是，也有失败时的苦恼岁月，绝望时的难熬日子，还有不时出现的孤独之感。只有尝过这些辛酸滋味的人，才能理解洛德在探求己菌素W过程中所忍受的磨难。然而，他的天才和献身精神高于这一切，才迎来了我能荣幸参加的这个庆祝会，我——还有你们大家——向我们时代的重大科学成就举杯致敬。”

“讲得动人极了。”丽莎在客人们都已离去，只剩下乔丹一家人的时候议论说，“如果把今晚关于公司成就的全部言论披露出去，一定会使菲尔丁–罗斯的股票价格再上涨一个点。”

丽莎即将过26岁的生日。她已经从斯坦福毕业4年了，目前在华尔街的投资银行里做金融分析工作。不过，今年秋天她要离开金融界，去沃顿商学院攻读工商管理的硕士学位。布鲁斯劝他姐姐：“你应该做的是，下个星期一建议你的顾客卖掉菲尔丁–罗斯的股票，到星期二再向通讯社透露，说肽7号的发明者皮特–史密斯博士对己菌素W非常乐观。”

她反驳说：“这么干可不道德。难道出版人也对这种事操起心了？”

布鲁斯从威廉姆斯学院毕业后，这两年来一直在纽约一家教科书出版社工作，在那里的历史部担任编辑。他也有自己未来的计划，打算去巴黎大学深造。

“我们一直关心道德问题，”他说，“所以，出版人才没有搞投资的银行家挣的钱多。”

“你们两人能回家，真叫人高兴，”西莉亚说，“我也很高兴看到你们两人都没怎么变。”

西莉亚发现，尽管她已是一个业绩斐然、资本雄厚的公司的总经理，她还是排除不了高层管理上的困难。和之前公司穷困的时期相比，如今的困难同样不少，有时还更多些，只是两者的性质不同。此外，公司现今是人人欢欣鼓舞，人们兴奋得有些飘飘然了。这局面是以前不曾有的，而西莉亚却是在那种时光里升迁上来的。

紧接着那次为祝贺洛德而举办的宴会之后，西莉亚为公司财政和组织方面的问题不得不东奔西走，忙得要命。因而，过了快三个月后才有机会再见到洛德，跟他谈起和埃克塞特–斯托公司在己菌素W上的合同问题。洛德本是为别的事去她的办公室，她顺便问起此事：“关于己菌素W和关节消炎灵的试验，亚历山大·斯托讲过什么吗？”

洛德回答：“他们的临床试验似乎进行得很顺利，一切看来没问题。”

“总的说来，有没有对己菌素W不利的报告呢？我在办公桌上连一份也没有见到过。”

“我一份也没有给你送过。”洛德说，“因为没什么重要的事，说‘没什么’是指没有和己菌素W直接有关的。”

西莉亚如今变得非常习惯于听好消息，这时她的思想已很快转到了别的事情上，因而没有注意到洛德最后那句话有个含糊其辞的附加语。后来，她每想起这点就后悔，责备自己竟会忽略过去。

而洛德呢，早在西莉亚认识他之前，多年来一向如此，这次也照样不把事实和盘托出。

19

坏消息是静悄悄地被披露出来的，让人误以为事出偶然，人们甚至当时还拿不准那是不是坏消息。西莉亚事后觉得，灾难似乎是蹑手蹑脚走来的，开始没受到注意，是因为它藏在一个平凡的剑鞘中，但之后一抽出来却是把寒气逼人的利剑。

先是有电话找西莉亚，可她刚好不在办公室。她回来后看到有几张字条，其中之一说的是埃克塞特–斯托公司的亚历山大·斯托先生来过电话，并请她回个电话。但是，没有迹象表明这是一件急事，她就先处理其他几件事情。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西莉亚让秘书接通斯托先生的电话。不一会儿，秘书通知她已接通。

她摁了下电话机的按钮，对着话筒说：“你好，亚历山大。今天上午我正在念叨，不知道你们那关节消炎灵和己菌素W的试验计划进行得怎样？”

片刻沉默之后，传来了对方吃惊的声音。“4天前，我们已取消了和你们的合同关系，西莉亚，难道你不知道？”

现在轮到她吃惊了。“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如果你告诉你们的负责人要取消合同，你肯定他们已经办妥了吗？”

“是我亲自办的。”斯托答道，显然仍旧迷惑不解。“我直接和文森特·洛德谈的。今天，我才想到还没跟你说一声。出于礼貌我想我该跟你讲，这才给你打了电话。”

一些本该早让她知道的事却现在才知道，这使西莉亚非常生气。她回答说：“这事我要问文森特的。”她停了一下。“你们取消合同的原因是什么？”

“这……坦白讲，我们对那些死于感染的情况不放心。我们观察的用药病人中已经死了两个，虽说看不出关节消炎灵或己菌素W是直接的死因，可有些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对此我们感到不安，所以决定不再试验了，特别是鉴于其他地方也死了人。”

西莉亚吓了一跳。从通话到现在，她第一次周身战栗起来，顿时预感到将有更多她不愿听到的事会接踵而至。

“其他的死亡情况怎么样？”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你的意思是，那些情况你也一无所知？”

她不耐烦地说：“亚历山大，要是我知道，何必问你呢？”

“我们已确认这里已有4人死亡。虽然具体情况不详，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所有死者都在服用己菌素W，并死于不同类型的感染。”斯托停了停再往下讲时，显得字斟句酌，严肃认真。“西莉亚，我想提个建议。请不要因为这是你们自己公司的事，就怪我放肆。不过，我认为你需要和洛德博士谈谈。”

“对，”西莉亚同意，“我也这么认为。”

“洛德对这里死了人的事完全了解，包括我们这里的和别处的，因为我们讨论过这些事。另外，他一定有详细报告以便上报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又一次迟疑。“我真诚希望，为了你们公司和大家的利益，监督管理局已经收到了报告。”

“亚历山大，”西莉亚说，“看来我了解到的情况有一些漏洞，我想马上去把这些漏洞补一补。感谢你对我说的一切。另外，似乎这场谈话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同意你的看法，”斯托说，“不过，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话，或其他方面用得着我时，请随时给我来电话。对了，我打电话的真正用意是想向你表示，对我们迫不得已取消合同，我深感抱歉。希望以后我们有机会再度合作。”

西莉亚的心思早已转到下一步必须做的事情上去了，只是机械地答了一句：“谢谢，亚历山大，我也有此愿望。”

她摁下按钮挂断了电话，接着正想摁另一个按钮以便和洛德通话，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她要去和他面谈。这就去。

早在己菌素W上市的两个月后，就有一份死亡报告送到了菲尔丁–罗斯总公司。死者是一位使用该药的病人。和往常一样，报告送到洛德博士那里。他读完后，决定完全不予考虑。这份报告是佛罗里达州坦帕市的一位内科医生寄来的。报告表明：死者同时用己菌素W和另一种药，致死的原因是发烧和感染。洛德认为这一死亡与己菌素W无关，就把报告丢到一旁。然而，那天晚些时候，他并没有将那份报告按常规归档，而是放进文件夹，锁到他办公桌的抽屉里。

两个星期后来了第二份报告。这是由菲尔丁–罗斯的一个新药推销员寄来的，付邮前他还与密歇根州绍斯菲尔德市的医生交谈过。这名推销员相当认真细致，把他所了解到的全部情况都写进了报告里。

各种药物的副作用报告，包括对有害副作用的报告，从不同渠道汇总到各制药公司。有时候医生直接写出报告，有时医院循例写来报告，认真负责的药剂师把他们所了解的情况寄来，偶尔也有病人自己写来的反映。还有，各家公司的男女新药推销员也根据指令，把听到的关于药品的反映报上来，不管看上去多么微不足道的反映也不会忽略。

法律明文规定，任何制药公司都应将有关其药品的副作用的信息汇集起来，按季度上报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法律还规定，任何严重反应，特别是新药的严重反应，都必须在获悉情况后的15天内上报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并标出“紧急”字样。不管该公司是否认为严重反应由其药品引起，都必须按这规定执行。

那名新药推销员从绍斯菲尔德市寄来的报告又是洛德看的。报告表明：病人用了己菌素W和一种治疗关节炎的药品后，死于大面积肝脏感染。这已从尸体剖检中得到证实。洛德又一次认定己菌素W不可能是致死的原因。他把这份报告也放进那文件夹里，和第一份夹在一起。

一个月过去了，同时从不同的地方寄来了两份报告，死者是男女各一人，两例都是在用己菌素W的同时用了其他药。女性逝者是老人，在家不慎划破了脚，引起严重的细菌感染，按紧急处置切掉了。但是，细菌感染迅速扩散，最终死亡。男性逝者本来身体状况就很差，死于特别严重的脑部感染。

洛德的反应是对这两名死者十分恼火：他们反正会死于他们那该死的病，其死因明明与己菌素W无关，为什么偏要把这药扯进去？尽管这样想，积起来的几个报告亦使他烦恼，也使他担心。

到这会儿，洛德才意识到之前没按联邦法律将死亡病例上报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危险。眼下，他处于十分为难的境地。如果他把最近的两份报告送上去，势必不能漏掉之前的报告，而那两份报告早已超过规定的15天期限。假如他全报上去，菲尔丁–罗斯和他本人都将因违背法律而被认为有罪。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一想到吉迪·梅斯博士，他就不自在，说不定那人正等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里，瞅准这个好机会扑过来呢。洛德把这两份最近的报告也放入了那个文件夹里。他提醒自己，不管怎么说，他是唯一知道总数的人。每份报告都是分别送来的，写报告的人并不知道其他人也写了报告来。

到了斯托打来电话，要求终止他们公司使用己菌素W的合同时，洛德那里已积压了12份报告，他正处在心惊胆战之中。他还得知——这更使他焦虑——斯托不知怎的也知道了4起与己菌素W有关的死亡事件。洛德没有告诉斯托确切的数字应当是12起再加上斯托直接获知的两起，这两起洛德还是第一次知道。

既然洛德在法律上不能不理睬斯托说的两例，那么他已知的死亡人数就达到了14人。第15份报告是在斯托给西莉亚打电话的同一天收到的。到这时候，尽管洛德并不情愿，但科学上的事实已经无法回避，他终于对病人——即使不是全部15名，至少也是大部分——的死因有一定的看法了。

几个月以前，人们在西莉亚的办公室里开销售计划会议，洛德在会上的发言曾获得大家的掌声。当时他这样描述己菌素W的作用：“……制止自由基的产生，这样，白细胞就不至于被病灶吸引过去……结果——炎症不复存在……疼痛消失。”

这一切都是事实。

但根据推理，根据一些在仓促情况下进行的新试验，另一种机理也逐渐明朗起来。排除白细胞后会出现一个缺陷：易受损害。一般情况下，病灶处的白细胞可以淬灭异物——细菌。因此，白细胞虽引起疼痛，却也有保护作用。若是没有了它们——因淬灭了自由基所致，细菌和其他有机物就大量繁殖，在人体的各部位造成大面积感染。

接下来是死亡。

尽管这种情况还有待证明，但洛德确信，不管怎么说，己菌素W至少是12个病人的死因，或许还不止。他还认识到——但为时已晚，于事无补——己菌素W的临床试验计划是有缺陷的。受他们观察的病人多数住在有严格控制条件的医院，这种地方比较不容易发生细菌感染。而他那份文件夹里记录着的死者不同，他们都死在医院之外，不是死在家里就是死在其他没有控制条件的环境中，这些地方细菌容易滋生……

就在西莉亚到来的几分钟以前，洛德得出这一结论——承认自己失败了，梦想破灭了，眼下只有越来越绝望的恐惧。他现在很清楚，己菌素W必须撤回。他绝望地意识到他犯了隐瞒罪——由于隐瞒真相而造成许多本可避免的死亡事件。这样一来，他就会名誉扫地，就会受到起诉，也许还要蹲监狱。

奇怪的是，他这时忽然回想起27年以前……在伊利诺伊大学，在厄巴纳–香槟，在院长办公室里，那时他曾要求早日晋级，但遭到拒绝。当时他就感到，院长一定认为他文森特·洛德的性格中存在某种缺陷，使他显得美中不足。此刻，洛德头一次层层深入地挖掘自己的灵魂，他问自己：难道院长当时就看准了？

西莉亚没有敲门就走进了洛德的办公室，随手把门关好。她一点儿也不浪费时间。“埃克塞特–斯托公司4天前取消了合同，这件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德被突然进来的西莉亚吓了一跳，尴尬地说：“我正打算向你报告，一直没抽出时间来。”

“如果我不来问，你还想拖多久？”没等回答，她又说了下去，“我居然得从外界得知有不利于己菌素W的报告。为什么这些事不通知我？”

洛德硬找借口说：“我一直在研究……在核对材料。”

她命令道：“拿给我看。每份都要，现在就给我。”

这会儿，洛德知道什么也瞒不住了。他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办公桌上的一个锁着的抽屉。

看到这个动作，西莉亚想起了7年前的一件事。那次她也是到这里来，查看一些对蒙太尼提出疑问的早期报告。当时洛德不愿给她看，经她坚持，他才像刚才一样拿出了钥匙，而打开的也正是这个锁着的抽屉。她当时就惊奇地发现，那些报告没有放在通常存档的地方，没有放在别人也能接触到的地方。隐瞒手段一模一样。

西莉亚感到痛心，她本该从那次事中吸取教训。因为她没有吸取，这一种组织上的漏洞就一直在公司里存在着。她作为总经理，对于这种漏洞是负有责任的。负有双重责任——因为她明知洛德有报喜不报忧的倾向，明知他会隐瞒他所不喜欢的真情，可她却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

洛德递给她一个鼓鼓的文件夹。西莉亚一看文件夹里的东西竟如此之多，她先是一惊。接着，顾不得洛德在一旁不吱声地看着，她逐页翻着报告往下读，这时她感到恐惧了。她数了数有多少份报告，15例死亡，而死者都用过己菌素W。

看完后，她向他提了那个必然要问的问题，虽然事先她已知道了答案。

“我们是否将所有的报告或是其中的有些报告上报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洛德回答时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没有。”

“你当然知道法律，知道规定的期限是15天？”

洛德慢吞吞地点点头，没有吱声。

“不久前我曾问过你有没有不利于己菌素W的报告，你对我说没有。”西莉亚说。洛德拼命想挽回一点，他回答：“我并没说没有报告。我说的是，没有和己菌素W直接有关的。”

西莉亚吃惊地想起来了。一字不差，那是他的原话。这是个闪烁其词的回答，是洛德的拿手好戏，他这一套西莉亚27年前已领教过了。

既然早就知道，她本该辨得出那话里的意思，从而追问下去。如果她当时那样做了，那些不利的报告几个月前就会给捅了出去，就不至于出现今天这么多的死者，因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会立即采取行动，发出警告的……可她没那样做！她当时沉浸在无比的快乐之中，陶醉于第二次巨大的成功之中……先是肽7号，接着是己菌素W……她以为一切都不会出问题的，可是终于出了问题。而今，洛德的事业就要土崩瓦解，她也逃不脱。

她虽然不指望得到什么合乎情理的回答，还是问道：“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洛德说：“我相信己菌素W……”

她摆摆手不想听下去。“算了。”

西莉亚把那些报告放回文件夹后说：“这些我要拿走。复印件今天就送到华盛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标上‘紧急’字样，派专人送去。我准备跟局长通电话，以保证这些报告得到应有的重视。”

她沉闷地又加了一句，其实多半是自言自语。“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听到回复。”

20

几乎可以肯定，正由于西莉亚决定直接通知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局长，监督管理局才反应迅速：发出暂时撤回己菌素W的命令。“暂时”二字说明该药今后还可能重新上市，但要用较有限制性的标签。然而即使如此，有一点已很清楚：己菌素W满天飞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这事真是遗憾，”不久后，亚历山大·斯托和西莉亚在一次谈话中说，“己菌素W仍是一种好药，是一项科学成就，这一点应和文森特个人把事情搞糟的情况区别开来。”他又苦着脸说：“在我们的社会里，问题在于人人都要求用药毫无风险，而你我都知道，那种药根本不存在，而且永远也不会有。”

从他们最近有了共同的经历以后，西莉亚已养成习惯，经常要和斯托谈谈。对她而言，他日益显得像是一个明智的知己朋友。“你一定会看到己菌素W重返市场的，”他坚持说，“也许那时有较为保险的用法，或者有所改进了。自由基是需要淬灭的，即使冒点儿风险也是需要的。这种技术正在医药方面发展起来，今后几年内，我们会越来越多地读到这方面的报道。到那时，西莉亚，你就会振奋起来，因为那里面有菲尔丁–罗斯的心血。你们是先驱。”

“谢谢，亚历山大。”她说，“此时此地，任何令人振奋的想法都来得正好。”

尽管己菌素W被撤回一事带来了忧郁气氛，但事情本身进展得还算顺利。西莉亚早有预见，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命令颁发之前就已下令做好准备，一等命令颁发，有着“亲爱的医生”称谓的信件就会立即被寄发给所有内科医生，建议他们不要再开己菌素W的处方。两个星期不到，该药已从药店的货架上消失。西莉亚本想把撤回己菌素W一事作为公司的主动行动，但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反对，坚持要行使该机构的权威。由于晚交报告的问题尚悬而未决，律师们建议西莉亚不要去争了。

关于晚送报告这问题，没有直接听到任何消息。不过几星期后，华盛顿出版的一份制药业周刊《平克新闻》这样写道：

关于菲尔丁–罗斯和己菌素W一事，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把所谓晚交不利报告的违法事件的调查提交司法部。但据了解，对于是否应组成大陪审团来处理此案，监督管理局并未提出建议。

在有英格拉姆和公司内一名律师参加的电话会议上，昆廷对西莉亚说：“我从秘密渠道打听来的情况是，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内，对你们的问题有两派不同意见。”

应西莉亚请求，昆廷一直通过他在首都的众多关系，到处伸出触角探听情况，并定期把他了解到的用电话转告。刚才的电话是他看了《平克新闻》的评论之后打来的。昆廷继续说：“一派包括局长等人，他们倾向于从缓进行，因为他们知道起诉和组成大陪审团靠不住；如果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也被认为有玩忽职守的过失，就可能反倒害了自己。另外一点，西莉亚，由于在未及时交报告的问题上你对局长老老实实，他非常感动。”昆廷停顿了一会儿。“然而，监督管理局还有以副局长为首的另一帮人，他是握有实权的官僚，局长去职之后他还会长期留在局里。这位副局长是被一个叫吉迪·梅斯的人催逼着的，而梅斯这人大吵大嚷要采取强硬措施。你大概还记得他吧，我们都在国会山上照过面。”

“我当然记得。”西莉亚说，“梅斯博士似乎对菲尔丁–罗斯怀有怨恨，可我不明白为什么。”

比尔·英格拉姆问：“在司法部那边，对于现在已发生的或可能发生的情况，我们有什么事可做吗？”

“有的，”昆廷说，“就是坐着不动，耐心等待，指望好转。在华盛顿，有些事你可以去插一手，有时插了手还太平无事。不过如果真由大陪审团来办这事，那就绝对不能插手了。”

于是，他们把事情搁下，等得灰心丧气。更使人灰心丧气的是，联邦法院的执行官带着搜查证来到菲尔丁–罗斯总公司。搜查证是由离博恩顿最近的联邦法院——美国纽瓦克联邦法院签发的。

10月初，己菌素W就已从市面上撤回。11月中旬，美国新泽西地区的司法局局长奉司法部指示，取得联邦地方法官的批准，去“搜查和收缴与己菌素W药品有关的一切备忘录、信函和其他文件”。

这是一次单方面的行动，菲尔丁–罗斯事先一无所知。因此，在申请和签发搜查证的时候，并无公司代表在场。

这次搜查与收缴行动对西莉亚等人震动极大。而且，那些法院执行官在公司搜查了好几天，最后用卡车拉走了12纸箱文件，其中有研究部档案柜里的各种材料，文森特·洛德办公室里那档案柜里的材料也在其内。

洛德曾对那些人闯入他办公室一事想抗议，人家向他出示搜查证，并命令他回避。

从西莉亚在洛德办公室发现他非法扣下的不利报告那天起，这位研究部主任就尽量避免与公司的领导人物接触，特别是躲着西莉亚。凡是有关的人都清楚，洛德在菲尔丁–罗斯的日子已屈指可数。同样清楚的是，在晚交对己菌素W不利的报告一事解决之前，全公司包括洛德在内，除了显出团结一致以外没有其他选择。这次文件被收缴带走后，这一点就更清楚了，因此公司里呈现一种互不相扰的不安局面。

在洛德疏远大家的同时，西莉亚在酝酿改组科研机构的方案，准备由一名部门经理全面负责，另有若干领导各专家组——包括新建的遗传工程研究中心——的副经理对其负责。至于由谁来领导遗传工程研究，她心里已有所考虑。

自11月中旬被搜查之后直到年终，倒是未再听到有关此案的消息。圣诞节前不久，昆廷报告说：“官方的调查仍在进行，但是司法部还有许多别的事要干，己菌素W不在他们的第一个油锅里。”

英格拉姆又和西莉亚一起在听昆廷的电话。他说：“我看这场官司越往后拖，出现严重局面的可能性就越小。”

“那样的结果倒也听说过，”昆廷说，“反正还是别抱着希望为好。”

元旦那天传来一个好消息。原先就传说马丁·皮特–史密斯将被封为爵士，现在这已成了现实，因为马丁的名字出现在女王的授爵名单上。《泰晤士报》报道说，这是褒奖得主“对人类和科学做出的杰出贡献”。

对马丁·皮特–史密斯的授爵仪式将由女王陛下在白金汉宫主持，时间定于2月的第一个星期。西莉亚在打电话向马丁祝贺时得知这一安排，她对马丁说：“在仪式举行前一个星期，安德鲁和我要到你那里去，等你去过王宫以后，我们要为你和伊冯举行招待会庆贺。”

因此，1月底以前，西莉亚和安德鲁就到了伦敦，同行的还有经西莉亚劝说后一起来的莉莲·霍桑。在山姆死后的7年半期间，莉莲已习惯了独居，很少外出旅行。但西莉亚指出，在某种意义上，此举可算是对山姆的一种纪念，因为在哈洛建研究中心是山姆的主意，而马丁又是山姆选定的该中心负责人。

西莉亚、安德鲁和莉莲下榻在一个新建的时髦的地方。这是专供阔气游客消费的——伦敦西区花园街47号。这里兼有旅馆的方便和豪华公寓的僻静之优点。莉莲来年即届花甲之龄，但看上去还是非常漂亮。他们三人来到哈洛参观研究中心时，萨斯特里显然被她迷住了，尽管两人相差20岁。萨斯特里特地领着她去各实验室参观，然后两人一块外出午餐。听说他们已安排下星期将去伦敦吃饭观剧，玩一个晚上。西莉亚觉得这很有意思。

在离授爵仪式还有两天的星期一，西莉亚接到英格拉姆从大西洋彼岸打来的电话，这位常务副总经理说：“很抱歉，有坏消息要打搅你，是昆廷刚来电话讲的。华盛顿那边的魔鬼似乎全出笼了。”

他解释说，消息涉及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吉迪·梅斯博士、司法部、丹尼斯·多纳休参议员和己菌素W。

英格拉姆说：“昆廷是这样讲的：梅斯认为司法部迟迟不行动，很不耐烦，就不经官方，自己把所有关于己菌素W的文件拿到国会山，交给了多纳休的一个助手，助手给多纳休看后，他就紧紧抓住这事件，仿佛它是圣诞节礼物似的。据给昆廷报信的人说，这位参议员的原话是‘我一直等的就是这类东西’。”

“嗯，”西莉亚说，“我能想象出来。”

“第二件事，”英格拉姆继续说，“多纳休给司法部部长打了电话，要求他采取行动。自此之后——还是用昆廷的话吧，多纳休每个小时都给司法部部长挂电话催一次。”

西莉亚叹了口气。“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坏消息，还有别的吗？”

“很不幸，还有不少呢！首先，现在已毫无疑问，将组成大陪审团，调查己菌素W晚送报告一事及另外新发现的问题。此外，由于多纳休的影响，司法部部长个人对此事也产生了兴趣，他明确说了他可以提出起诉。”

“控告谁？”

“当然是文森特·洛德。不过很遗憾，西莉亚，我得告诉你，还会控告你。他们要把这件事的责任往你身上推——而这全是多纳休怂恿的。据昆廷说，多纳休要让你身败名裂。”

西莉亚明白个中奥妙。她想起那次参议院听证会之后，这位华盛顿的律师曾经警告她说：“你使他出丑了……只要今后他有机会整治菲尔丁–罗斯，或整治你……他就会兴高采烈地下手。”

接着，她又记起英格拉姆刚才说过的话，于是问道：“比尔，你刚才说‘另外新发现的问题’，是什么？”

这次是英格拉姆叹气了，接着，他说，“这事挺复杂的，不过我试着说得简单些。我们把新药申请送到华盛顿时，附有对己菌素W的临床试验数据。这里面包括对此药研究的全部资料，而其中有一份是菲尼克斯市的耶米纳医生送来的。现在查明，耶米纳的研究报告是伪造的，他名单上的病人根本不存在；他的大部分数据也是骗人的。”

“听到这件事，我真遗憾。”西莉亚说，“不过，偶尔是会发生这种事。别的公司也有过同样的问题。但是只要发现弄虚作假——如果发现的话——就可向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报告，他们就会追究那医生的责任。”

“是这样。”英格拉姆附和道，“然而，在发现材料造假之后，就不可以放进新药申请材料里去了，对吧？”

“当然不可以。”

“但文森特就是这样干的。他在耶米纳的报告上签了字，放过了它。”

西莉亚问：“可别人怎么知道文森特清楚……”

“我这就要讲了。”

西莉亚不耐烦地说：“讲吧。”

“当联邦法院那些执行官在我们公司搜查和收缴文件时，从文森特那里拿走了档案。这里面有个档案袋是装耶米纳医生的报告的，档案袋里有文森特亲笔写的几张草稿纸，说明他在将其报告送交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之前，已发现该报告是伪造的。现在，文森特写的那几页纸和伪造报告的原件都在司法部。”

西莉亚沉默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真纳闷，这种丑事还有没有完呢？

“我想，就这些了，”英格拉姆说，“只是……”

“只是什么？”

“这……是关于梅斯博士的，他的反应好像是非常怨恨我们。我记得有一次你曾说过，你不明白为什么。”

“至今我仍然不明白。”

“我想文森特一定明白为什么，”英格拉姆说，“我有这种直觉，我也观察过文森特，看来只要提到梅斯的名字，他就怕得要命。”

西莉亚在思索她刚听到的话。突然间，英格拉姆的话跟另一次谈话联系了起来。那是在参院听证会时她和文森特的谈话，她当时曾指出他在做证时撒了谎，还有……西莉亚当即做出决定，说道：“我要见他，就在这里。”

“见文森特吗？”

“对。告诉他这是命令。他必须尽快来这儿，哪一班飞机有票就坐哪一班飞机来。一到就来向我报告。”

现在两人面对着面，西莉亚和文森特·洛德。他们是在乔丹夫妇下榻的伦敦西区那所公寓的起居室里。洛德看起来很疲倦，显得已不止61岁似的，神情也很紧张。他瘦了，因而脸比以前更瘦削；那张脸上的肌肉以往只会偶尔抽动，如今抽动得更加频繁了。

西莉亚回忆起之前她当销售训练部副主任时的一件事。那时，她常去向洛德请教一些技术问题，为了表示友好，她曾建议两人互相以名字相称，可是洛德不高兴地回答说：“乔丹太太，时刻记住我们两人地位上的差异，对我们更好。”

是啊，西莉亚想，这一次她倒要接受他的忠告了。

她冷冰冰地说：“我不想和你讨论耶米纳那件丢人的事，洛德博士。我想说的只是：这件事给公司一个机会，和你一刀两断。一切问题由你自己去辩护，费用也由你自己支付。”

洛德的眼神略露得意之色。“你不能那么做，因为你也要受到指控的。”

“我要是愿意那么做，就能做到。至于我怎样给我安排辩护，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你要是愿意……？”他似乎大惑不解。

“我不会做出任何许诺的，这一点你要明白。不过，如果要让公司帮你辩护的话，我就必须了解一切情况。”

“一切情况？”

“过去有件事，”西莉亚说，“那件事你很清楚，但我毫不知情。我认为那一定与梅斯博士有关。”

两人本来一直站着，洛德这时指了指椅子问道：“我可以坐下吗？”

“坐吧。”西莉亚也坐了下来。

“不错，是有件事，”洛德说，“不过，你不会喜欢听的。等你听明白了一定要后悔的。”

“我等着听，讲下去吧。”

他对她讲了。

一切都和盘托出，从过去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与吉迪·梅斯的第一次纠葛讲起。讲了梅斯的心胸狭窄，对洛德的侮辱，无理地长期拖延批准心得宁——结果事实证明，那是救人性命的良药……后来他就想找梅斯的短处，终于在乔治敦一家同性恋者聚会的酒吧里，洛德约见了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技术员托尼·雷德蒙，从他的手里买到梅斯的罪证。支付的2 000美元，是由山姆批准的。后来，山姆同意不把这个情况泄露给执法机构，但将那些材料秘密保存着，这使山姆在这件事上成了洛德的同谋……两年后，梅斯又拖延监督管理局对蒙太尼的批准，山姆与他共同决定对梅斯进行要挟……要挟奏效了，尽管梅斯对有关蒙太尼的澳大利亚报告感到不安，尽管他确实对该药抱有怀疑……原来做的是这件事。现在，西莉亚全明白了，正像洛德所估计、所希望的那样，她但愿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她还是明白，因为身为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了解这事对她今后如何决策有很大影响。

同时，好多事情清楚了：山姆的绝望和内疚，他自杀的真正内在原因……在参议院听证会上梅斯博士的失常，还有，被问及为何批准蒙太尼时，他那悲哀的回答，“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梅斯对菲尔丁–罗斯和它的一切都深恶痛绝。

西莉亚想，如果我是梅斯，我也会恨这家公司的。

西莉亚既已知道了这件令人遗憾、难受的事，下一步怎么办呢？她的良知告诉她，应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向有关部门报告，公之于众，讲出实情。让有关各方——文森特·洛德、吉迪·梅斯、菲尔丁–罗斯和她本人——听天由命吧。

但是，她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呢？各方的前途将如何？洛德和梅斯当然会身败名裂——对这个想法她倒并不在意。她关心的是公司将会怎样？她认识到，公司会声名狼藉，也会垮掉；而公司不止纸上的两个字，它意味着公司里的人，包括广大雇员，领导人员，股东以及除洛德以外的科研人员。说不定只有她自己面子上好看点儿，然而那是最不重要的。

同样重要的问题是：如果她把事情公之于众，会有什么好处呢？答案是：拖了这么长的时间以后，什么好处也没有。所以，她将不去做那件“合乎良知的事”了，她不准备将事情公之于众。对于这一点不用再想了，她清楚，她也要保持沉默，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她没有别的选择。

洛德也清楚这点，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露出一丝冷笑。

她鄙视他。这是她一生中最讨厌的一个人。

他毁了他自己，毁了梅斯，毁了山姆，眼下又毁了西莉亚。

她站起身来，激动得几乎前言不搭后语地嚷道：“我不要看见你！滚！”

他走了。

安德鲁参观伦敦的一家医院去了，洛德离去一个小时后他才回来。

西莉亚对他说：“出了一点儿事情，我必须在宴请马丁和伊冯之后立即赶回去，也就是说乘后天的飞机走。如果你想多住些日子——”

“我们一块儿走。”安德鲁说完后，又平静地加了一句，“交给我来安排好了。我敢肯定你有满腹心事。”

没过多久，安德鲁就回来讲情况了。星期四飞纽约的协和飞机机票已预售一空，但他总算弄到了英国航空公司波音747客机上的两张头等舱的票，星期四下午他们将飞抵纽约，然后再去莫里斯敦。

21

伊冯几乎无法相信这一切。她真的是在白金汉宫吗？这真的是她自己吗？在皇家舞厅里，和那些就要获得殊荣的人的配偶或子女坐在一起——他们全都怀着不同程度的激动心情——盼望女王驾到？这是真的，还是一场梦而已？

即使是梦，也是令人高兴的梦，是有音乐伴奏的梦，因为在室内演奏台上，有英国冷溪近卫团军乐队在奏乐。演奏的曲目为《一天清晨》，曲调欢快悠扬。

不对，这不是梦。因为她是同她亲爱的马丁一起进入白金汉宫的。此刻他正在前厅，等仪式开始后他将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进来。在一位身着上校军礼服的王室总管的指导下，马丁已排练了一会儿。突然间房间里寂然无声了，接着是一阵骚动。乐队停止了演奏，音乐顿时中止，其余的活动也都停了下来。演奏台上，指挥把手中的小棒举在空中，等待着重新开始的信号。信号来了。当身着制服的侍卫打开两扇大门，女王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军人们立正行礼，全体来宾也都站起身来。指挥棒猛地挥动，国歌那雄壮悦耳的旋律随即充满了大厅。

女王身穿翡翠色的丝绸衣服，面带笑容，来到舞厅中央，后面跟着毕恭毕敬的宫廷大臣和内政大臣，两人都穿着晨礼服。授爵仪式开始了，乐队轻柔地奏起施特劳斯的华尔兹。仪式进行得庄严、紧凑、高效，不浪费一点时间。但在场的人多半不会忘记当时的场面。

伊冯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了。

不久，在获得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勋章的第二级爵士之后，轮到了马丁。他按照指示走进大厅，向前走三步，鞠躬……再向前走到跪垫处……屈右膝跪在垫上，左脚踏在地板上……马丁跪下后，女王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剑，用它先后在马丁的双肩轻轻一点。马丁站起身来……向右跨出半步，再向前迈一步……马丁站在女王面前，微微把头低下。女王取过一枚系在金红两色缎带上的金质勋章，挂到他的脖子上。

女王对每个受勋的人都简短地讲了几句话。伊冯觉得，她对马丁讲话的时间似乎要长一些。然后，马丁倒着后退了三步，鞠了一躬就退下了。

几分钟后，他静悄悄地走过来坐在伊冯身边。她轻声问：“女王说了些什么？”

马丁含笑轻声回答：“女王知识广博。”

伊冯知道，过一会儿她就能问出女王究竟说了些什么话了。伊冯唯一感到失望的是没见到，也没碰上威尔士亲王夫妇。她之前就听说，他们两人多半不在宫里，可她仍抱着希望。不过，说不定有一天会见到他们的，她现在嫁给马丁了，什么好事都可能出现。在马丁的爵士头衔公布之后，伊冯只对一件事觉得别扭，那就是不习惯被称为“夫人”。哈洛和剑桥的人，甚至连露西·卡文迪许学院的传达室领班都这样称呼她。她曾叫他别这样，可他总是不听。她想，过些时候她也许会适应这称呼和其他变化的。伊冯突然又想到：反正不用多久，农民就会来请她这位叫作皮特–史密斯夫人的兽医，去给他们的猪和牛治病了。

西莉亚和安德鲁借用多切斯特饭店，为马丁爵士和皮特–史密斯夫人举行了招待会。招待会很成功，从上茶点的时刻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其间陆续来了将近100人，哈洛研究中心里的大部分高级职员都来了。拉奥·萨斯特里也在其中，他一直陪着莉莲，两人似乎很开心。不过，西莉亚有两次看到他们在交头接耳，显然在谈什么要紧事情。西莉亚知道拉奥现在单身，据马丁说，他从没结过婚。

伊冯看上去很可爱，容光焕发，身体已不显得胖了。她向西莉亚吐露，马丁终于答应她用肽7号。这药对伊冯和其他人一样，有减肥作用。

招待会上，西莉亚悄声对马丁说：“安德鲁和我明天一早就要走，招待会结束后，我希望就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招待会终于结束了。客人们愉快地向主人告别，纷纷散去。

多切斯特饭店离花园街47号不远，西莉亚、安德鲁、马丁和伊冯步行回去时，天色已暗。2月的天气虽然寒冷，但那天的天气却十分清朗，令人精神抖擞，直到晚上仍是晴空万里。

现在，他们愉快地在乔丹夫妇下榻处的起居室里休息。“马丁，”西莉亚说，“我开门见山，因为忙了一整天，我想我们大家都有点儿累了。你知道，菲尔丁–罗斯正在建设一个遗传工程研究中心，在新泽西州，离我们新的莫里斯敦公司本部不远。我们正一心一意把各实验室装备得一应俱全，好让研究遗传工程的专家高兴。”

“这件事我已听说了一些，”马丁说，“人们都说你们建设中的东西质量很高。”

西莉亚继续说：“我讲这些话是要引出一个问题：你和伊冯愿不愿意来美国居住，你愿不愿意接受公司副总经理兼新研究中心主任的职位，领导遗传工程研究？不管你认为我们的科研方向应该是什么，我都保证让你放手去做。”

一时之间马丁沉默了。然后他说：“你这个提议很不错，西莉亚，我衷心感谢你。但是，我的答复是否定的。”

她劝说道：“你现在不必急于答复。为什么不从容地想一想，跟伊冯商量一下？”

“恐怕答复是不会变的，”马丁说，“只能这样，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告诉你。本不该这时来谈它，不过现在谈了也罢。我准备向菲尔丁–罗斯辞职。”

西莉亚听了这话不胜惊讶。“啊，不会的！不会是真的。”随即，她逼视着对方说：“你打算去别的制药公司？是不是别人提供了更好的条件？因为，如果那样……”

他摇摇头。“我不会对你做出那种事情的，至少不会事先不跟你商量。我打算做的事就是重新回到旧情人那里去。”

“他指的是剑桥，不是指别的女人，”伊冯说，“我们打算住到那儿去，他的心在剑桥大学。”

西莉亚心里在想，在你认识他之前，我就是从那儿把他拉出来的。

她对这事毫无思想准备。但她本能地意识到，她是劝阻不住马丁的，所以她也就不再说了。剑桥在召唤，而他就像一只鸽子，应召飞回家园。瞧，13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她战胜了剑桥大学，赢得了马丁。后来证明，那是一次非常值得的全面胜利。可是，时过境迁，现在轮到剑桥大学占上风了，而西莉亚和菲尔丁–罗斯成了失败者。

安德鲁开口了，他对马丁说：“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学术界是要把你召回去的。你要去担任一个学院的院长吧？我忘了好像在什么报上看到，有一些院长的职位是空着的。”

“是有一些空缺，”马丁说，“但不是留给我的。我才46岁，当院长还太年轻，也许等我年纪更大一些，白发更多一些，更有成就一些……”

“老天爷，”西莉亚喊起来，“你还要有多大的成就？你已在科研中取得重大的突破，受到全世界的赞扬，荣膺爵士称号。”

马丁笑了笑。“剑桥对这类事情见得多了，这所大学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赏识一个人。不，我要回去加入一项‘血液研究新计划’中去。”

他解释说，那是一个政府资助的项目，进行的是几种新的前沿学科的研究，而他将在其中担任一个研究部门的副主任。新职务的薪金不会优厚，一开始年薪还不到一万英镑，可在学术界往往就是这情况。然而，由于马丁在肽7号上获得了相当大一笔收入，他们夫妇的日子仍会过得很舒服。他还说他肯定要动用那笔收入的一部分，去补充他那个部门的研究基金。几个月前，菲尔丁–罗斯的财务部门和新泽西州的律师们为马丁做出一项安排，这项安排曾先后经西莉亚和董事会批准同意。

根据英国1977年的专利法，马丁可以向法庭申请他发明肽7号的补偿费，但他不愿去法庭，哪怕不是打官司也不去，菲尔丁–罗斯也不愿去。

因此，在双方同意下，200万英镑以海外信托基金方式存放在巴哈马，由那里定期向马丁支付现款。这笔款项因有层层的法律保护，英国那种充公式的税收制度对之也无可奈何，正如西莉亚所言，“无法掠夺马丁的合理报酬”。

她现在甚至有点儿懊恼地想到，正是这笔合理报酬为马丁重返剑桥开了方便之门。不过，西莉亚又寻思，不管有没有肽7号这笔钱，马丁都会有同样的抉择。在马丁和伊冯要驱车回家之前，西莉亚说：“菲尔丁–罗斯会惦念你们俩的，但我希望我们四人的亲密友谊始终保持下去。”

他俩表示一定会的。

西莉亚和安德鲁离开英国前，安排好最后一件事。

送走马丁和伊冯后又过了几个钟头，已近乔丹夫妇的就寝时间。他们套房的外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原来是莉莲。安德鲁感觉到她想单独和西莉亚谈话，就知趣地避开了。“我真高兴你劝我来到了英国，”莉莲说，“你可能已注意到我玩得很痛快吧。”

“当然，我注意到了，”西莉亚脸露笑容地说，“看到拉奥也玩得挺开心的，我真高兴。”

“拉奥和我都发现我们很喜欢彼此，甚至不只是喜欢。”

这位老妇人迟疑着。“我想你会认为，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仓促，以我现在这样的年纪，我大概是有点儿愚蠢……”

“我可从没有那样想。我想的是，现在该是你重新获得欢乐的时候了，莉莲，你应当按你喜欢的方式去享受人生，如果这还包括拉奥·萨斯特里在内，那就好极了！”

“你这样想真让我高兴。我正是为此来找你的，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西莉亚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嗯，拉奥希望去美国，他说他早就想去了。我也喜欢他的这个主意。而如果他有可能在菲尔丁–罗斯工作……”

话没说完，西莉亚就给补上了。“这对你们两人都方便。”

莉莲笑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西莉亚说：“我敢肯定，在新的遗传工程研究中心可以找到一个位置。事实上，你可以告诉拉奥，这事我保证办到。”

莉莲满面春光。“谢谢你，西莉亚，他一定会高兴的。他希望的正是这个。他对我说，他知道自己不具备马丁那样的领导才能。但他是一个能当好助手的科学家……”

“这点我知道，所以安排工作比较容易，”西莉亚说，“但即使他比现在还差些，我也要帮他忙的。多年以前，你曾帮过我大忙，亲爱的莉莲，这只是一点儿小小的报答。”

老妇人呵呵笑道：“你是在讲我们第一次相会的那天上午吗？当时你走进屋子，那么年轻，那么冒失，想让我影响山姆，劝他答应你当新药推销员，是这事吧？”

接着，她不说话了，嗓子眼堵住了。因为对她俩来说，一时间那么多往事都如潮水般地涌现出来。

第二天一早，一辆由司机驾驶的豪华轿车载着安德鲁和西莉亚到了希思罗机场。

尾声

在波音747客机的头等舱里，午餐已经全部撤下了。安德鲁离开了一会儿，现在又回到座位上来。

他对西莉亚说：“刚才我在想，”——他伸手指了指客机洗手间的方向——“我们认为许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飞行员查尔斯·林白成为第一个成功飞越大西洋的人——那并不是太久以前的事，但是，他那个时候还不得不一直待在座位上，把尿撒到瓶子里。”

西莉亚笑了。“我很高兴发生了这么多变化。”她探询地望着丈夫。“就这些？我以为你从里面找到了什么哲理。”

“没错。我一直在想你们的行业——制药业。我有一两个想法，可能会让你感到振奋。”

“那我倒可以用一点儿。”

“像你这样的人，总是有很多压力，”安德鲁说，“我觉得你们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太过专注，以至于有时候——就像你现在这样——往往会只看到暴风雨前的乌云，而忘记雨后的一道道彩虹。”

“提醒我一下有哪些彩虹。”

“这很容易。我们俩开始一起生活的时候，你就给我乌云般的处境带来了一道彩虹——洛特霉素。它现在仍然在自己的岗位上，仍然跟你让我最先使用它的时候一样好——它有效、能救命，是医生工具箱里的必备良药。当然，现在没什么人再谈论洛特霉素了——它已经不是什么新闻，它存在的时间太长。但是从洛特霉素开始，算上其他的药物，到现在为止你们已经获得了药品大丰收。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新药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真称得上是医药界的一场革命。而我亲身经历了这场革命，见证了它的发生。”

安德鲁思考了一下，继续说：“我从医学院毕业的那一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第七年，大多数时候，当我们遇到病人时，往往只是提供一些帮助，然后就只能抱着希望，站在旁边等着。疾病太多，而医生手里却没有武器和它们进行斗争，这样的情况让人很难受。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一座弹药库来和疾病斗争，治愈病患。这些药品是你们制药业提供的。”

“我像是在听音乐，”西莉亚说，“再说一点儿。”

“好，以高血压为例，20年前，只有几种治疗方法，它们常常还不见效。很多时候，高血压会成为致命的杀手。如今，通过药物来治疗高血压的疗法多得都数不过来，而且还很让人放心。由高血压引起的中风病患减少了一半，而且还在减少。药物已经可以防止心脏病发作了，还能治好结核病和溃疡，能改善糖尿病患者的生活。在其他疾病领域也是这样。那么多好药，我每天开处方都会时不时地用到它们。”

“说一些听听。”

他飞快地背出一大串药名：“纳多洛尔，硝苯地平，消炎痛，甲糖宁，氯丙嗪，泰胃美，速尿，丙咪嗪，肼苯哒嗪，心得宁，猛多力，强的松，左旋多巴，环磷酰胺，异烟肼，肽7号。”安德鲁停下来问：“你还想听吗？”

“我想够了，”西莉亚说，“你想说明的是什么呢？”

“我要说明的是，成功而有效的药，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了失败的药。每诞生一种失败的药——如沙利度胺，替尼酸，蒙太尼，苯恶洛芬，镇吐灵，以及其他你在电视新闻和‘60分钟’电视新闻杂志栏目里听到的药——就会有100种成功的药出现，而且受益的并不仅仅是制药公司，还有普通人。这些药不仅让人们远离病痛，还把一些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安德鲁沉思片刻，又补充道：“如果我要发表演讲——亲爱的，我想我现在已经在对你这个唯一的听众发表演讲了——我会说一说，你们制药业所做的事，尽管有这样或那样的缺陷，尽管它受到各种批评，但是它为人类带来了福祉。”

“停！”西莉亚说，“话说得非常漂亮！非常正确！再多说一句都可能会搞砸。你已经哄我高兴了。”她笑了笑。“现在我得闭上眼睛好好想想。”

她这么说着也就这么做了。

10分钟后，西莉亚睁开眼睛说：“安德鲁，亲爱的，我要说几件事。”她稍作停顿，开口道：“对我来说，你不仅仅是丈夫，现在你还是我的神父，要来接受我的忏悔。首先，对于己菌素W引起的那些不幸，我有责任。对这点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早点儿行动，可能会避免一些死亡。在应该严厉追问的时候，我没有那样做。有些事，我的经验本来在提醒我不能听之任之，可是我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我变得很轻率，在权力和成功面前变得有些陶醉——先是肽7号，后是己菌素W，我有点儿飘飘然了，以至于忽略了一些十分明显的迹象。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跟山姆在蒙太尼事件上发生的情况类似，现在我更理解那件事了。”

安德鲁说：“我希望你没有打算在法庭上把所有这些事都讲出去。”

西莉亚摇摇头。“我要是那样做就太蠢了。我已经说过了，如果我被人指控，被带上法庭，我一定会斗争。可是我必须向某个人承认我的罪过，这就是我要对你讲的原因。”

“那么，文森特·洛德呢，假如他也被起诉的话？”

“我们会给他提供法律帮助，这我已经决定了。不过，在其他方面，就只能祝他好运了。”

安德鲁温柔地说：“尽管我听了你讲了所有这些事——而且我承认大部分都是事实，我还是要说：你不要对自己太严厉，你跟我们其他人一样，也是人。没有毫无瑕疵的人。你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但是还不够好。我知道，我能做得更好。这样的教训对我很有帮助。”西莉亚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干脆利落、一本正经，“这是我想继续做下去的原因，也是我愿意做的理由。我现在才53岁，在菲尔丁–罗斯，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你一定能，”他说，“你总能想出办法。”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后，安德鲁往身旁看去，发现西莉亚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一直睡到飞机降低高度准备降落的时候才醒。醒来之后她碰了碰安德鲁的胳膊，他转过头来。

“最亲爱的，谢谢你，”西莉亚说，“所有的好事都得谢谢你。”她笑着说：“我想过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挺过去。我会胜利的。”

安德鲁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直到飞机在纽约着陆，他的手都没有松开。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烈药/（加）黑利著；李华云译.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9

书名原文：Strong Medicine

ISBN 978–7–5086–6455–2

I. ①烈… II. ①黑… ②李… III.①长篇小说－加拿大－现代 IV. ①I71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62089号

烈药

著者：[加] 阿瑟·黑利

译者：李华云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萌芽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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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加] 阿瑟·黑利 著

夏冰清 译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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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伯灵顿正经历着炎夏，此刻距晌午还有段时间，三郡医院里却是人声鼎沸，如同拍打着沿海岛屿的浪花在翻涌怒吼一样。医院外面，即使是阴凉的地方，温度也已达32摄氏度，湿度攀升至78%，人们走在街头，汗如雨下。没遮没挡的炼钢厂和铁路上就更热了，如果你不嫌麻烦带上温度计，那读数一定要比在街头上测高得多。医院里面要比外面凉爽一些，不过也舒服不了太多。除了那些有钱有势的病患和碰巧被分到空调房的幸运儿，院内的其他人都没能逃过热浪的侵袭。

医院主楼的住院部就没有空调。马琪·雷诺兹第15次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面巾纸擦汗，盘算着是时候再溜进洗手间喷点儿除汗剂了。38岁的雷诺兹小姐还没有结婚，她是住院部的前台负责人，平素爱浏览有关女性卫生的广告。因而身上要是没有全面消毒她自己就会受不了。在今天这种酷暑之下，她免不了要在办公室和洗手间之间往复穿梭。但眼下，她决定先通知4个等位的病人下午入院。

几分钟以前，病房那边送来了出院记录单，上面共有26个病人，比预计的多出两个，再加上昨晚的两个死亡病例，共腾出4张病床。这意味着，马琪要从长长的候床名单中抽出4个病人，通知他们立即入院。在伯灵顿的某几个角落，有4位病人正怀着希望或恐惧等待着，他们即将带上生活必需品来到三郡医院，将自己的全部托付给这里的医护人员。此刻，雷诺兹小姐用一只手拿着第16张面巾纸，以另一只手打开一个文件夹，随后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在主楼的另一头，门诊候诊室已经坐满了病人。他们比住院部里热到难忍的工作人员要幸运一些，因为被叫到号以后，他们将走进和候诊室连通的6个有空调的诊室当中的一个。在门诊部工作的6位专科医生都在市中心漂亮的写字楼里独立开业行医，但由于私人诊费比较昂贵，因此付不起或不愿花那么多钱看病的病人在三郡医院便可享受到免费医疗。

在耳鼻喉专科的麦克尤恩医生清凉的诊室里，鲁迪·赫尔曼老人正舒舒服服地倚坐在检查椅上。他平日里做零工，只是在家里逼着他工作的时候才出去找点儿事做。老先生近几年来耳朵越发不灵光，可是他自己倒不怎么在意。有时候，听不见也自有其好处，特别是监工给他布置工作，或者催促他手脚快点儿的时候。不过他的大儿子坚持让他来检查耳朵的病变，于是他就来了。

麦克尤恩医生焦躁地从老人的耳朵里把耳镜取出来，挖苦道：“你要是能把耳屎清理干净点儿，可能就能听清了。”

其实，麦克尤恩医生很少对病人表现出不悦。昨天晚上他和妻子为日常开销的事发生了争执，今天早起吃饭的时候，妻子竟然还啰唆个没完，他心下烦躁不安，以至于他在从车库把新车倒出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把汽车的后挡板给撞弯了。

鲁迪讨好般地抬起头问：“您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唉，算了，没什么。”麦克尤恩正在琢磨着这位老人耳聋到底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耳内长了小肿瘤。这是一个很难鉴别的病例，因而立刻激发了他的专业兴趣。先前的烦躁情绪一扫而光。

“我没听清。”老人又在问。

麦克尤恩提高声音说：“没事！我是说没什么！”此刻他倒是庆幸老人耳朵聋了，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发了脾气。

在内科的综合诊室里，体态肥胖的内科医生汤因比用刚吸剩的烟屁股点燃了另一根烟，仔细观察着桌子对面的那个病人。在他分析病情的时候，觉得自己腹部有点儿不适，他暗想这一两个星期是不能吃中餐了。不过，这个星期已约好了两个饭局，下星期二又将在美食家俱乐部聚餐，他觉得不会太委屈自己。判定病况之后，他就摆出一副说教的面孔对病人说：“你的体重超标了，要节食。还有，你最好把烟也戒掉。”

距离门诊室大约二三十米处，三郡医院病案室负责人米尔里德小姐正汗流浃背地在人来人往的楼道快步穿过。她一眼看见自己正在找的那位医生就在前边，转个弯消失在了拐角处，于是顾不得辛苦，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

“皮尔逊医生！皮尔逊医生！”

一位上了年纪的病理科医生停下脚步，他把含在嘴里的粗大雪茄挪到了嘴角，不耐烦地说：“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娇小的米尔里德小姐，穿上她最高的高跟鞋才刚够一米五，她在皮尔逊医生尚未发火前脚就已经软了。但是对于一个52岁的未婚女人来说，病历、表格、档案就是她的整个人生。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说：“这里有些尸检报告要您签字，皮尔逊医生，市卫生局需要副本。”

“我正忙，下次吧。”真是不巧，她正赶上乔·皮尔逊脾气最坏的时候。

米尔里德小姐坚持道：“医生，麻烦您签了吧！很快就完事的，我找了您三天了。”

皮尔逊勉强答应了。米尔里德小姐递过了报告单和圆珠笔，皮尔逊拿过来走到一张桌子旁边，一边草草签上字，一边嘟囔：“我连签的内容是些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谁的？”

“是豪登的病历，皮尔逊医生。”

皮尔逊的火气还是很大。“那么多病患，谁记得住！”

米尔里德小姐在一边耐心地解释道：“就是从工厂车间的天桥上坠落摔死的那个工人。记得吗？厂方说他一定是心脏病发作，不然车间配备的安全设施是能够防止这类事故发生的。”

皮尔逊嘟囔了一声：“哦。”

在他继续签字的时候，米尔里德小姐还在不断地解释着。她这个人总是这样，一旦开始讲，就一定要全部说清楚。“然而，尸检报告表明这个人的心脏没问题，另外也没有发现其他导致他摔下来的病理方面的原因。”

“这些我都清楚。”皮尔逊打断了她的话。

“不好意思，医生。我以为……”

“那是一次事故。厂方必须向死者家属支付抚恤金。”皮尔逊顺便谈出了他的看法，然后又叼好雪茄，迅速地又签了一个名，纸都被笔锋划破了。今天这位老医生领带上的鸡蛋污迹比哪一天都多。米尔里德小姐寻思，他那乱蓬蓬的灰白色头发到底有多少天没打理了？乔·皮尔逊的个人形象在三郡医院一直都是个笑话，甚至有时会被当作丑闻。10年前他的妻子去世了，他又过上了独身生活，自那之后，他的仪容仪态就越发不堪入目了。现在这位66岁的老医生从外表看并不像个大医院的主任医师，反倒像一个流浪汉。米尔里德小姐端详了一下他白大褂里的羊毛针织背心，连扣眼都磨秃了，背心上还有两个洞，可能是强酸腐蚀的。他那条灰裤子也没有裤线，脚上蹬一双灰扑扑的旧皮鞋，早就该擦一擦了。

乔·皮尔逊签完了最后一张报告单，粗鲁地把一叠单子往米尔里德手里一塞，说：“这回我可以开始做正事了，啊？”那根雪茄在他嘴上一抖一抖，一部分烟灰落在他身上，一部分落在光亮的铺了亚麻油地毡的地板上。皮尔逊是三郡医院的资深医生了，他耍点儿脾气也没人敢说什么，要换个新人可就不行了。同样，皮尔逊对医院走廊上贴着的醒目的“禁止吸烟”的告示也是视而不见的。

“谢谢！谢谢您，医生！”

皮尔逊草草地点点头，走向大厅，准备坐电梯，结果正赶上两部电梯都停在上面的楼层。他咒骂了一句，走向通往地下一层病理室的楼梯。

外科在三楼，那里的氛围就轻松多了。整个手术室的温度和湿度都经过了严格调控。外科医生、实习生和护士都是在绿色的手术衣里只穿上内衣裤，这样手术时会方便一些。有些外科医生已经完成了早上的第一台手术，他们趁着第二台手术开始之前，晃到休息室喝杯咖啡休息一下。走廊两边的手术间和医院其他科室是隔离开的。护士开始把尚在麻醉状态中的病人推进两个观察室中的一个。病人将在观察室留观直到可以安返病房。

在啜饮了一口滚烫的咖啡后，整形科医生露西·格兰杰聊起自己昨天刚买的大众牌汽车，车虽小，但性能不错。

“对不起，露西，”巴特利特医生说，“我可能在停车场那会儿就没留神把你的小车压扁了。”

“没关系，吉尔，”她告诉他，“你只要绕着你那个底特律的大块头走一走，你的锻炼量就足够了。”

吉尔·巴特利特，本院的普通外科医生，开着一辆一年到头都闪闪发亮的奶白色凯迪拉克大轿车，与此相应成趣的是它那虽然身材矮小，但永远盛装出行的主人。另外，巴特利特还是医院所有员工里面唯一蓄胡须的，那两撇凡戴克式的小胡须，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主人一说话，胡须就跟着上下跃动，露西对此总是百看不厌。

肯特·欧唐奈走过来加入他们的行列。欧唐奈是外科主任，兼任医院董事会董事长。巴特利特向他打了个招呼。

“肯特，我一直在找你。我准备下周给护理组成员讲解成人扁桃体切除术，你有吸入性支气管炎和肺炎的彩色胶片吗？”

欧唐奈在心中将以往他收集的部分教学图片过了一遍，他知道巴特利特指的是什么，那是扁桃体切除术中较为少见的并发症。像大多数外科医生一样，欧唐奈也清楚，无论术中多么小心，有时候还是会有极小部分的扁桃体组织逃过医生的镊子而滑进肺里形成脓肿。他回想起在某次尸检中，拍摄过一组显示这种情况的肺和支气管的图片。他对巴特利特说：“我想我应该有，我今晚帮你找找。”

露西·格兰杰说：“如果你没有支气管的图片，给张直肠的就行了，反正他也看不出来。”一屋子人都笑开了。

欧唐奈也笑了，他和露西是老朋友了。事实上，他有时想，如果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他们是不是能进一步发展出一点别的什么关系。在很多方面他都很欣赏露西，在传统概念中被视作男人之天下的外科，她不但能站稳脚跟，同时也从没有丧失一丝一毫的女人味。手术衣让她曲线尽失，混到人堆里都快认不出来了。但是他知道，在粗糙的衣料里，包裹着怎样一个纤细修长的胴体，她平时即使衣着保守却也紧跟潮流。

他的绮念被护士的敲门声打断了，后者小心地走了进来。

“欧唐奈医生，外面有几个病人家属想见你。”

“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来。”他进入更衣室脱去手术衣。今天只预约了一台胆囊切除术，手术已经成功完成了。跟病人的家属谈完话之后，他打算去行政办公室。

在外科的楼上，乔治·安德鲁·道顿躺在48号单人病房中，麦克马洪医生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在道顿生命的最后15秒，他的脉搏逐渐变弱直至消失，至此他再也感受不到尘世间的冷暖。潘菲尔德护士把排气扇调到“高”挡位，试图缓和一下病房因为家属的到来而显得格外凝滞的空气。她看着逝者的妻子、已经成人的儿子还有稍显年幼的女儿，心里想，这曾经是个多美满的家庭啊。这时，逝者的妻子在轻声啜泣，小女儿没发出什么声响，但是已经泪流满面，大儿子背过身去，肩膀在颤抖。当我离开人世时，伊莲娜·潘菲尔德护士想，如果能有人为我掉眼泪就好了，这将是最好的送别。

麦克马洪医生放下逝者的手腕，看着众人。此刻不需任何言语。潘菲尔德护士默默地记下：死亡时间，上午10时52分。

走廊中的单人病房和其他病房此时正经历着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早上的药已经分发过了，查房的时间也过去了。午饭之前是病房再次喧闹起来之前的安宁时分。有些护士已经溜去自助餐厅喝咖啡了，留下来的人在病房里写病历。“主诉：持续性腹痛。”怀尔丁护士在一个女病人的病历上写着，正准备再起一行时，她停下了笔。

怀尔丁，头发花白，今年56岁，是个上了点儿年纪的护士。她再一次把手伸进护士服中拿出那封她已经读了两遍的信。信是随着给病患的信件一起被送到她的办公桌前的。当她打开信笺的时候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读信之前，她再一次仔细端详了一遍手里的照片：年轻的海军中尉用手挽着一个漂亮的姑娘。“亲爱的妈妈，”信的开头写道，“这次你一定没想到，我在旧金山遇到了一个姑娘，我们昨天结婚了。我知道你可能会感到很失望，因为你总说想参加我的婚礼，但是我相信你会理解的，当我告诉你……”

怀尔丁护士任由自己的视线随着信笺上的字句而游走，她想起那个她总是记挂在心头却很少能见面的小男孩。离婚之后，她一个人把亚当供到中学毕业。儿子考入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之后，就只有为数不多的周末和短暂的假期能与母亲相见，之后他就入伍成了一名海军军人。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是属于别人的男子汉了。今天晚些时候，她得给他们发份电报，寄去她的祝福和爱。这么多年以来，她总是说一等到亚当可以站稳脚跟、自力更生，她就把护士的工作辞了，但她至今都没有辞职。现在用不着辞职了，很快她就会退休了。她把信和照片放回护士服的口袋，再次拿起笔，工整地在病历上写道：“轻度呕吐并腹泻，已告知鲁本斯医生。”

四楼是产科，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这块地方能彻底清静一会儿。查尔斯·道恩伯格一边和另外两个产科医生一起刷手，一边在心里抱怨女人们生孩子似乎特别喜欢扎堆。有些时候，甚至有一段日子，这里都井井有条，医生们平平稳稳地一个一个地接生婴儿。然后突然之间就好像宇宙大爆炸一样，他们要为半打产妇一起接生，闹到人仰马翻。现在，就是这种忙碌时刻。

道恩伯格的病人是一个丰乳肥臀、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黑人产妇，她将要生第10胎了。因为她到医院有点儿迟了，已经提前进入产程，所以她是由急诊室的工作人员用担架车送过来的。当他在刷手时他还能听到她和送她下来的实习医生的对话。

显然，因为是急诊病例，实习医生按惯例让电梯上的乘客都下来，直接先把产妇送了过来。

“所有善良的人都从电梯里出来给我腾出点儿地方吧，”产妇说，“哎哟，我一生都没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此时，道恩伯格听到实习医生劝产妇放轻松，只听她接话道：“放松，小伙子，我可放松了，我只要怀上了孩子就终于能放松了。只有这时候，不用没完没了地洗洗涮涮，煮汤炒菜。哎哟，我特别爱来这里啦。来这儿就跟放假一样。”一股阵痛袭来，她停顿了一下，一边咬紧牙关，一边又嘟囔道：“已经生了9个了，现在是第10个，小伙子，最大的那个有你这么大了，等着吧，一年后，我告诉你，我还会回来的。”道恩伯格听到她的话音已经逐渐微弱了，但还咯咯地笑了一声。产房的护士接管了产妇后，实习医生就又回到了急诊室的岗位。

现在，道恩伯格刷手，穿手术衣，消毒，热出了一身汗，然后跟着产妇进了产房。

在医院的厨房，热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大家都习惯了。餐饮部主管希尔达·斯特劳恩一边啃着一块提子派，一边点头赞许着制作这点心的高级糕点师。她担心加上这块提子派的卡路里，以及之前一连串的试吃，她浴室里的体重秤估计又要刷新纪录了。不过她很快便从道德上获得了解脱，作为一个营养师，为了医院员工福利着想，尽可能把所有东西都试吃一遍也是职责所在啊。另外，现在才开始对卡路里和体重发愁，对于斯特劳恩夫人来说也有点儿太迟了。这些年来因为试吃无数，她已经差不多有180斤了。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她丰满的胸部，她的乳房像两个直布罗陀海峡中的要塞一样漂浮在医院的航道上。而当她行走时整个人就像是有一对战舰开道的雄壮的航空母舰。

斯特劳恩夫人像爱美食一样爱着她的工作。她心满意足地将她的大帝国环视了一周：闪闪发光的钢炉和餐桌、锃亮洁净的餐具、穿着白得晃眼的围裙的工作人员。此刻，她的内心被眼前的一切融化了。

这是厨房最繁忙的时刻，午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除了病人，他们还需要供应医院所有工作人员的餐食。大概20分钟之后，装满食物的托盘就会被运送到病房，之后的两个小时食物会持续供应。然后，帮工就开始清洗成堆的餐盘，而厨师则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斯特劳恩夫人一想到餐盘就皱眉头。她进入厨房的后端，那里安装了两个大的自动洗碗机。这是她整个领地里唯一不那么时髦闪亮的地方。她不止一次地向管理层反映，如果这块地方能像厨房的其他地方一样现代化的话，她会开心无比。但是，没有及时改装也是可以理解的，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她接管三郡医院餐饮部这两年来，火烧眉毛一样逼着管理部门给添置了不少好东西。然而，当她接着审视餐桌上那可用蒸汽为食物保温的食品台时，还是决定尽快再跟管理层说说洗碗机的事情。

餐饮部主管不是医院里唯一一个记挂着食物的人。在二楼的放射科，门诊病人詹姆斯·鲍尔温——伯灵顿市为三大汽车经销商做代销的一家公司的销售部副主管——抱怨道：“快饿疯了。”

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按医嘱，詹姆斯·鲍尔温自昨晚12点后就开始禁食，现在他在一号X光室等着做上消化道钡餐。X光会确定鲍尔温的反流症状是否是患有十二指肠溃疡的指征。詹姆斯·鲍尔温希望这种怀疑不会成真。事实上，这些年他为了往上爬而比别人都熬得晚，拼得狠，此刻才刚刚有点儿胜利的果实。他迫切地期望：自己这三年来的努力和牺牲可千万不能被溃疡或者其他任何病给毁了。

当然，他的确得发愁。任何人要是每个月都有一个销售配额要完成都会感到焦虑的。他想他不可能患上十二指肠溃疡，一定是什么别的病——那种不值一提的、能药到病除的小毛病。他6个星期前才刚被提拔成副主管，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响亮，可外人哪里知道要保住它有多不容易，他比谁都清楚只有保证长期的高销售量才是王道。要出成绩，就必须豁出命去做——处事强硬、随时待命、身体强健！没有任何诊断证明书能拯救下滑的销售报表。

詹姆斯·鲍尔温对自己的病一拖再拖，其实两个月前，他就感到有些不舒服了，有时候还伴有胃痛。他还经常打嗝，若是这时候正陪客户就尴尬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欺骗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最后还是决定找医生看看，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他期望这不需要花多少时间，跟富勒公司谈的那单6辆小型货车的生意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们真的需要销售额。上帝啊，他实在好饿！

拉尔夫·贝尔是放射科的主任医师，医院的大部分同事都爱称呼他为“叮当”。鲍尔温的检查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常规的消化道钡餐检查，和既往的千百次检查没有什么区别。他有个小癖好，检查前喜欢猜猜病人是否真的有病。他猜这个病人有溃疡，这个病人长了一张身患溃疡的脸。透过自己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贝尔默默地观察着这个男人，他一看就是劳碌命，他此刻明显在思虑什么。放射科医师让鲍尔温站在荧光屏后面，递给他一杯钡剂。“当我说开始，”他说，“你就开始喝。”

当贝尔一准备好，他便指示道：“开始！”鲍尔温把一杯钡剂都喝完了。

透过荧光屏，贝尔观察到钡剂沿着食管、胃流动，然后流入十二指肠。通过这种不透光的液体可以显示人体各个器官的形态，钡剂每流到一个不同的部位，贝尔就摁下按钮记录下来。他按压病人的腹部让钡剂继续流动，然后他观察到了一个在十二指肠中的龛影。是有个地方有溃疡，清晰而明确，猜中了！他对自己说。随后他大声喊道：“可以了，鲍尔温先生，谢谢。”

“医生，请问是什么病？我还能活下去吗？”

“能活下去。”绝大多数人都想知道透过荧光屏医生到底看到了什么。“魔镜魔镜，墙上挂，谁的身体最强壮？”然而此刻并不该由贝尔告诉病人诊断结果。他说：“你的医生明天就能拿到这些X光片，他会告诉你的。”算你倒霉啊，兄弟，他想，希望你听到以后要过天天病休、顿顿只能喝牛奶吃水煮蛋的日子不要太难过。

离主院区大约200米处有一栋年久失修的大楼，那里曾经是一个家具厂的办公楼，现在被当作护士宿舍。实习护士薇薇安·拉布顿正换衣服，无奈衣服上的拉链怎么也拉不上去。

“真见鬼！”她学着父亲爱用的词咒骂那条拉链。她父亲是个伐木工人，靠伐木为业将日子过得很滋润，不过他的语言在哪里都显得粗俗，在山野里如此，到家里也不改。

她的母亲虽在俄勒冈州的伐木声中浸淫多年，也丝毫没有改变她内在的优雅纤细。薇薇安19岁了，有时候会表现出非常有趣的截然相反的两面性，既有父亲的粗犷坚韧，又有母亲那英式的敏感圆滑。在她接受护士培训的4个月里，薇薇安已经发现父母亲各自的性格对她的影响。对于医院和护理工作，她一时敬畏、着迷，一时又感到恶心、想退却。她本来就知道和病痛及病人密切接触，对于每一个新人来说多少都会有些不习惯。然而知道是一回事，当你胃里翻江倒海，满心满念都是赶紧转身跑开时，这种心理建设一点儿用都没有。

发生过几次这样的情况后，她觉得需要换个环境清洁一下耳目。她原本就爱好音乐，而这还真的有些好处。出乎意料，在伯灵顿这个小地方竟然也有非常棒的交响乐音乐会。一发现有演出她总会去捧场。在节拍更迭之间，音乐的抚慰让她重新安定下来。非常遗憾的是今年夏天的音乐会已经结束了。最近，她常常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找点儿别的乐子。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本来早课和科室值班之间的间隙已经够短的了，现在这条可恶的拉链！……她又拉了一下，猛然间拉链齿咬合，拉链拉上了。长出一口气，她朝门口冲去，突然又顿了一下，抹了把脸。天哪，实在是太热了，对付这条拉链弄得她浑身是汗。

这就是医院的早晨，今天的早晨和以往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似曾相识。在门诊、婴儿房、检验室、手术室；在神经科、心理科、小儿科、皮肤科；在整形外科、眼科、妇科、泌尿科；在免费病房以及高级病房；在住院部、收费处、采购科、清洁部；在候诊区、走廊、大厅、电梯间——从三郡医院的五层大楼到地下室、地下室的下一层，到处都是人文和医学汇合的激流，它们时刻在翻涌奔腾。

此刻，6月15日，11点钟。

2

肯特·欧唐奈从手术室出来，下楼去往行政办公室。此时，距医院两个街区开外的圣救赎教堂的钟楼开始报时，因为那钟在最初铸造时遗留下了毛病，从院部楼梯上开着的窗户外传来的钟声有些跑调。欧唐奈下意识地对了一下腕表，一群步履匆匆的实习生从员工楼梯走上来，他们踩在金属踏板上的脚步声有些嘈杂，欧唐奈避到一边让他们先过。实习生们一看是医院董事会的董事长（medicalboardpresident），都略微放慢了步伐，一个接一个地安静地走过去，并且尊敬地向他问好：“医生，早上好。”到了二楼，欧唐奈再次停下来，让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士先过。轮椅上坐着一个约莫10岁的小姑娘，眼睛上蒙着纱布，一个女人，很显然是她的妈妈，紧紧地守护在一旁。

护士偷偷地打量着他，欧唐奈对着她微笑致意，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虽然已经40岁出头，但是欧唐奈在女人那里总还是能赢得很高的回头率。高大魁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和健壮的手臂，他仍然保持着大学时期做橄榄球队四分卫时的好身段。至今每当他需要拿定主意或面对什么困难境地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挺胸收肩，就好像出于本能一样准备着阻挡对方球员的攻击。虽然他看上去四肢壮硕，身上却都是肌肉，没什么赘肉。通过定期的运动，夏天打网球，冬天去滑雪，他显得精力充沛又敏捷自如。

其实欧唐奈从来都算不上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他面部线条粗犷，皮肤粗糙，鼻子上还留着以前打橄榄球时的旧伤，但女人们偏偏就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只有他的头发透露出了岁月的痕迹，原先满头乌黑油亮的发丝好像突然之间投降溃败一样，迅速让位给了银灰。

欧唐奈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他停下来回头看，是一个外科主任医师，比尔·鲁夫斯。

“比尔，什么事？”欧唐奈很喜欢鲁夫斯，他工作负责，是个靠得住的外科医生。他的手术总是排得满满当当。病人信任他，他一张嘴，那直率坦诚的口吻就让病人信服。实习生和住院医师尊敬他，因为鲁夫斯不但时常以温和且令人愉快的方式教导他们，更是对他们一视同仁，这在其他外科医生那里可不多见。

如果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如果这也能被称为骨头的话，那便是他有个系极端花哨的领带的怪癖。欧唐奈一看到这位同事今天系的领带，就震惊得睁大了眼睛。在淡紫和柠檬黄的底色上，点缀着蓝绿色的圆圈和朱红色的锯齿状条纹。因为领带，比尔·鲁夫斯没少遭人嘲笑。最近一个本院的精神科医生还调侃这一切代表着“火山口高冷的外表底下隐隐奔涌的骚动”，对此鲁夫斯也只是一笑而过。不过，今天他似乎有点儿不顺心。

“肯特，我想和你谈谈。”鲁夫斯说。

“要去办公室谈吗？”现在欧唐奈倒是有些好奇了，鲁夫斯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一般是不会找他的。

“不用，这里就可以。是这样的，肯特，是关于手术病理报告的事情。”

他们踱到窗边免得堵住楼道。鲁夫斯的话恰巧戳中了欧唐奈的心思：真害怕你提这件事。他问道：“比尔，怎么了？”

“报告出得太慢了，已经慢得不像话了。”

欧唐奈对这个情况早有耳闻。和其他外科医生一样，鲁夫斯经常给肿瘤病人做手术。如果在术中发现肿瘤便都要将病人交托给医院的病理科医生乔·皮尔逊做病理分析。病理科医生会做两次检验，在病人还处于麻醉状态下时，直接取其一小块组织送往与手术室毗邻的小实验室里，不经过常规的固定脱水、石蜡包埋等烦琐程序，先出一个术中冰冻切片快速病理报告，一般就能大致判断肿瘤的性质。如果是“恶性”，则意味着有癌症并需要立即扩大手术来处理，如果是“良性”，则只需要摘除肿瘤物本身，然后缝合伤口，把病人送去观察室就好了。

“术中冰冻病理是没有耽误的，对吧？”欧唐奈从没有听说过有术中病理延误的情况，但还是想再问问以确定一下。

“这倒没有，”鲁夫斯说，“如果连这都出问题，人们早就怨声载道了，但是术后的完整报告太慢了。”

“我明白了。”欧唐奈有意放慢语速，好让自己慢慢思索，在心中把病理诊断的流程过了一遍。进行冰冻切片快速病理分析之后，被切除的肿瘤将会被送到病理实验室，技师将在更好的实验条件下进行切片，病理科医生根据切片结果进行最后诊断。有时候，一个初诊为良性或疑似恶性的病例，最后会在更进一步的检查中被证实为恶性病变，这在病理科医生那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一旦发生此类事情，则在必要时会要求病人重回手术室进行二次手术。显然病理科医生给出第二份报告的时间至关重要，欧唐奈意识到这正是鲁夫斯反映的问题的症结所在。

“如果有一两次是这样，”鲁夫斯说道，“那我也就让这事过去了。我知道病理科很忙，我也不是想挑乔·皮尔逊的刺，但是这种事情已经不是偶然出现的了，肯特，一直都是这样。”

“有具体的病例吗，比尔？”欧唐奈干脆地问道。他敢肯定鲁夫斯是碰到了些具体的病例才提出意见的。

“好吧，上周我为一个病人——梅森夫人——做手术，发现了乳腺肿块。我切除了肿瘤，冰冻切片病理提示是良性的。然而，在最终的术后病理报告中乔·皮尔逊却诊断其为恶性。”鲁夫斯耸耸肩说，“这倒是没什，有时候第一眼的确很难分得清。”

“所以呢？”现在他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欧唐奈想让这事小事化了。

“皮尔逊花了8天时间才给出术后病理报告，那时候我已经让病人出院了。”

“我明白了。”这确实很糟糕。欧唐奈想，这事估计化解不了。

“这样我的工作就很不好做了，”鲁夫斯轻声说道，“让一个女人返院并告诉她，我弄错了，你到底还是得了癌症，还需要再次做手术。”

是的，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欧唐奈非常理解这一点。曾经，在进入三郡医院之前，他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他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来一次。

“比尔，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可以吗？”欧唐奈暗自庆幸还好碰到的是鲁夫斯，如果是其他的外科医生，可能会闹得满城风雨。

“当然，只要能采取点儿什么具体的措施就行。”鲁夫斯再次强调道。他是有充分理由来强调的：“这不是个案了，你知道，只是这个病例碰巧不好处理而已。”

欧唐奈也知道此话不假，问题是鲁夫斯不知道其中牵涉的其他复杂难解的问题。

“今天下午在外科死亡病例讨论会之后，我会跟乔·皮尔逊谈谈，”他许诺道，“你去开会吗？”

鲁夫斯点头道：“我会去的。”

“到时见，比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答应你，事情会有所改善的。”

欧唐奈一边下楼一边思索着，他觉得有些思绪混杂在一起、捉摸不定，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呢？当他走进行政办公区打开院长哈利·托马赛利的办公室的门时，他依然试图抓住那缕思绪。

还没等欧唐奈看到托马赛利，院长就叫住了他：“到这儿来，肯特。”这是间镶嵌着白桦木墙面的办公室，往常在上班时间，托马赛利大多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工作。现在他却趴在办公室另一头的一张桌子上。桌子上铺满了建筑草图，欧唐奈踏过厚重的地毯和他一起凝望着这些草图。

“又在做白日梦了，哈利？”他抚摸着其中一张草图说，“你知道吗，我确定我们可以在东翼的顶层给你建一栋豪宅。”

托马赛利莞尔道：“我同意，可你得让董事会也同意才行。”他一边摘下他的无框眼镜擦拭镜片，一边又说道：“好吧，这是我们新的耶路撒冷。”

欧唐奈又看了看建筑师笔下的三郡医院未来的蓝图，扩建的部分非常壮观，包括一个新的翼楼和护士楼。现在已经到了具体设计的阶段了。“还有什么消息吗？”他问托马赛利。

院长重新戴上眼镜。“今早我又和奥登谈了一下。”奥登·布朗是伯灵顿市第二大钢铁厂的总裁，兼任医院董事会的主席（chairmanofthehospital’s board of directors，即医院董事会大股东代表）。

“然后呢？”

“他保证我们明年1月就能拿到50万美元的建筑资金。这就是说，我们3月就可以破土动工了。”

“另外50万美元怎么办呢？上周奥登跟我说要到明年12月才能拿到钱。”欧唐奈心想可能连这个时间都预计得太乐观了。

“我知道，”托马赛利说道，“但是他让我告诉你，他想法有变。昨天他和市长会面，他们相信秋天前就能结束筹款，在明年夏天会拿到另外50万美元。”

“这真是个好消息。”既然奥登·布朗愿意担一些风险、挑起大梁，事情就将顺利多了，欧唐奈决定把先前的疑虑放到一边。

“哎呀，对了，”托马赛利似乎是顺带一提，“下周三奥登和市长约好跟州长碰个头，看这情形我们或许能拿到政府增拨的钱了。”

“还有呢？”欧唐奈装出一副急切的模样打断了托马赛利的话。

“我还以为你已经满意了呢。”托马赛利说道。

欧唐奈想，满意完全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你可能会说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是对于欧唐奈来说，这的确是他三年半前初次踏入三郡医院就开始的征程。欧唐奈想想也觉得有些好笑，人真是奇怪，会几乎在一瞬间就习惯一个地方。如果在哈佛大学，或迟些时候在哥伦比亚长老会医学中心做外科总住院医师时，有人说他会沦落到像三郡医院一样的小地方，他一定会嗤之以鼻。在他去英国巴特医院进修时，他也是一心一意决定以后去那些像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或麻省总医院那样名头响亮的大医院。凭着他的简历，去这些地方都不是问题。但在他还拿不定主意时，奥登·布朗来纽约见他，并说服他到伯灵顿的三郡医院看看。

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了。医院环境破破烂烂，人员管理松散，除了个别有为的科室，医院其他各科室的诊疗水平普遍低下。内外科主任都是工作多年的老职工，常年都在原地踏步，欧唐奈发现他们的生活目标就是维持如今安逸的现状。院长，原本应该作为员工和董事会的桥梁，却表现得唯唯诺诺、优柔寡断。医院的实习生和住院医培训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一分钱的科研基金都没有，护士工作和住的地方像中世纪的建筑遗存一样。奥登什么都没瞒着他，毫不避讳地将一切都带他看了。他们一道去了奥登的家，欧唐奈答应留下来吃晚饭，一门心思决定吃完饭就乘晚班飞机回纽约。太差劲了，他决定永远都不再踏进伯灵顿市或三郡医院半步。

奥登·布朗的房子坐落在伯灵顿市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在他那安静的且饰挂着绣帷的餐厅里，奥登讲述了三郡医院的往事。这并不是个陌生的故事。三郡医院也曾经锐意进取、紧跟时代，在全美名列前茅，而后却在自矜自满、蹉跎怠惰里逐渐没落。当时的董事会主席是个上了年纪的实业家，除了偶尔在对外交流会上露脸，凡事都扔给别人去管。上梁不正下梁歪，各科室的领导大多任职多年，也上行下效、不思进取。年青一代刚开始还跃跃欲试，后来就感到无能为力，纷纷另择枝头了。医院的名声越发不佳，高素质的年轻人才都不愿意到三郡医院来，最后医院不得不降低要求，招些职业素养平庸之人来充数。这就是欧唐奈来到三郡医院时看到的一切。

后来唯一的改变是奥登·布朗的就职。三个月前，老主席去世，一帮颇有些影响力的人提议由布朗继任主席。这一提议并未获得全票通过，董事会的保守势力有他们自己的候选人，即一个名叫尤斯塔斯·思韦恩的老董事。但最终布朗以多数票当选。随后他开始劝说其他董事接纳他的一些改革想法以推进三郡医院的现代化。

一路走来非常艰难。以尤斯塔斯·思韦恩为首的董事会保守派纠集了一群高年资的医务人员反对改革。布朗不得不谨小慎微，四下周旋。

他的改革方案中的一条是要求董事会授权，让他吸纳一群新的更有活力的成员以扩大董事会的规模。他计划在伯灵顿市的商业圈中吸纳一批年轻有为的管理层人才和专业人员。迄今为止，董事会仍未通过该项决议，这个计划只好搁浅。

奥登·布朗对欧唐奈开诚布公，他告诉欧唐奈只要愿意是可以我行我素的。其实只要布朗愿意，他是可以通过自身的影响力把一部分无所作为的老成员赶出董事会的，但真这样做的话，目光就太短浅了，因为这批人中大多都是有钱人，医院还指望着这帮人离世后可以捐献遗产。一旦逼得太狠，这些人可能会更改遗嘱，把原本要捐给医院的那部分钱留作他用。作为一家百货公司巨头的尤斯塔斯·思韦恩就曾经暗示过这一点。所以，奥登·布朗需要的是圆滑和谨慎。

无论如何，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其中之一就是在董事会以半数票通过了更换外科主任的提议。这也是奥登找欧唐奈的原因。

晚餐结束，欧唐奈握着布朗的手说：“这份工作恐怕不适合我。”

“也许吧，”布朗说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

他很有说服力，虽然这个企业家继承了家业，起点颇高，却也是脚踏实地从工厂里做起，然后才进入管理层，最终坐到了主席的位子上。他对普通民众是有感情的，这种感情是他这些年和底层工人打交道而培养起来的。这可能就是他愿意接受把三郡医院从泥沼中拽出来的重任的原因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接触的时间不长，欧唐奈还是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位老人家那种为事业献身的热情。

“如果你能来这里，”布朗最后说道，“我什么都答应不了你。我也很想告诉你说，你可以无拘无束，大展拳脚，但是现实很有可能是，你想要点儿什么都要准备和什么人打一架才行。你会遇到反对声，顽固保守的势力，政治手腕和不满。有些问题连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你必须孤军作战。”布朗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平静的语调接着说道：“我估计你过来的唯一好处是，对于你这种人来说，这种境地就是一个挑战，这是一个男人能承受的最大的挑战。”

此后他们开始聊其他的事情。布朗是那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他们俩什么都聊，从欧洲和即将来临的美国大选聊到中东逐渐显露出的民族问题。唯独关于医院，当晚奥登·布朗再也没有提一个字。

后来布朗开车送欧唐奈去机场，在舷梯上他们握手告别。“我很高兴我们能见面。”奥登·布朗说道。欧唐奈表示深有同感，这是肺腑之言，没有半分客套的意思。他登上飞机，准备就此跟伯灵顿挥手道别，权当这次会面是来长点儿见识，仅此而已。

在回程的飞机上，他拿起一本杂志，一篇关于网球锦标赛的文章挑起了他的兴致，但是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三郡医院，不断地思索着他看到的一切，还有急迫需要解决的问题。数年来第一次，他突然开始审视自己投身医学的初衷。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他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我能获得什么？我能为之奉献什么？身后我又能留下什么？他还没有结婚，现在看来估计永远都不会结。曾经是有些风流韵事，也有过一些露水情缘，但都不长久。从哈佛，到哥伦比亚，再到伦敦……然后呢？这一切到底将自己引向何方，倏忽之间，他找到了答案，下一步就在伯灵顿，在三郡医院。答案是如此坚定不移、不再更改，努力的方向一下子就确定了下来。在纽约的拉瓜迪亚机场，一下飞机他就给奥登拍了一封电报，仅仅三个字：我接受。

现在，低头看着院长随口一提的“新耶路撒冷”的建筑草图，欧唐奈蓦然回首过去这三年半的光阴，正如奥登·布朗所言，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所有主席预计会出现的困难都碰上了。然而，他们终于迈出了最困难的一步。

随着欧唐奈的到来，前外科主任悄然离职。欧唐奈重整旗鼓，召集了一批还期望提高医院水平的在职的外科医生，建立了更严格的外科制度，并组建起一个有威信的手术室委员会来监督指导。还有病理组织委员会，它原本已经差不多名存实亡，此刻也重新活跃起来。设立这个委员会是为了减少手术失误，特别是杜绝对健康的器官实施不必要的手术。

而对于那些能力稍微差一点的外科医生，欧唐奈则委婉而坚定地敦促他们将工作放到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好几个笨手笨脚的，不称职的，只能负责机械地切割阑尾的医生，要么主动辞职，要么直接被解聘。尽管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这可能意味着丧失部分生活来源，可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主动辞职。在那些直接被解聘的人中，有一个外科医生把病人的一个肾摘除了，而病人早就已经切除了另一个肾。这个要命的错误在尸检时才被发现。

从医院的花名册中划掉那个外科医生没有碰到什么阻力，而其他的一些决定就显得很困难，在医师协会那里有些争议。两个被解聘的外科医生把医院告上了法庭，欧唐奈明白在法庭上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他更怕记者会添油加醋，语不惊人死不休。

尽管有很多困难，欧唐奈和他的支持者还是大步向前，原先素质良莠不齐的职工被新的、高素质的医生替代了，有些甚至是欧唐奈自己从母校挖过来的人才。

同时，内科系统也迎来了新的领导——钱德勒医生，他在旧领导团队主事时就在本院工作了，但是一贯公开反对他们的政策。当他和欧唐奈都对医院的政策有异议的时候，在言语中欧唐奈感觉他有些夸夸其谈。但是作为内科专家，钱德勒至少在医疗建设方面是颇有作为的。

在这三年半里，医院的行政管理方式也经历了变革。在欧唐奈就职几个月之后，他向奥登·布朗推荐了一个年轻的行政助理，此人是他行医生涯里碰到的最好的管理人员之一。主席立即奔赴那个年轻人那里，两天之后，就带回来一份签好的合同。一个月后，旧院长带着丰厚的退休金很体面地退休了，他本人也觉得如释重负。哈利·托马赛利走马上任，现在整个医院的行政部门都在托马赛利的带领下稳健高效地运转起来。

一年前，欧唐奈当选董事会董事长，这让他成为医院医务工作的一把手。自此，欧唐奈、托马赛利和钱德勒医生一起成功提升了院内的实习生和住院医师的培训质量，现在报名申请的人越来越多了。

欧唐奈明白在医疗、培训、科研的道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已经42岁了，过几个月就将满43岁了。他也会疑虑，自己有生之年能否完成夙愿。但是令人欣慰的是开端是美好的，他坚信，三年半之前，他在飞机上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当然从目前的发展格局来看，还是有些薄弱环节。这是很难免的，毕竟任何事都无法一蹴而就。有些高年资的医生对改革仍有抵触，仗着有以老顽固尤斯塔斯·思韦恩为首的董事会的一帮老人撑腰，他们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也许这也算是件好事，欧唐奈暗想，“年轻人的有些变革太仓促了”这句话也不无道理。由于这一股保守派的力量，有些计划不得不进行得谨慎一些。欧唐奈能说服自己接受现状，但是某些新人就不太乐意了。

正是由于改革中涉及的方方面面，让他在和鲁夫斯谈完后思考了良久。病理科是三郡医院旧领导班子的堡垒。乔·皮尔逊工作32年了，在科里关起门来做领导。他和董事会的那帮老人私交甚笃，时不时和尤斯塔斯·思韦恩对弈一下。更关键的是乔·皮尔逊能力卓绝，在工作中从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他年轻时是个活跃的科研工作者，曾担任国家病理协会主席。病理科的管理问题在于他在工作上专横独断，从不放手让别人做事。欧唐奈估计病理科的有些实验技术需要极大的改进，想法是很好，但这块骨头非常难啃。

医院扩建需要钱。如果欧唐奈和乔·皮尔逊有了矛盾，以皮尔逊对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影响力，是否会阻碍奥登·布朗在明年秋季筹到足够的钱呢？尤斯塔斯的捐款通常非常慷慨，一旦流失这部分资金，后果非常严重。同样不容小觑的是尤斯塔斯对伯灵顿人的影响力。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个金融大鳄决定着整个计划的未来。

有太多的事情要顾虑，欧唐奈原本希望病理科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可是他又必须尽快对比尔·鲁夫斯的意见采取一些措施才行。

他把视线从草图上挪开。“哈利，”他对院长说道，“我想我们可能不得不和乔·皮尔逊开战了。”

3

比起楼上空气燥热、人流涌动的环境，医院地下室里由白瓷砖铺就的走廊就显得很是清凉和安静。潘菲尔德护士一行人打破了宁静，一个穿着橡胶底鞋子，罩着白大褂的男人推着一辆担架车跟在她身边，担架车在滚珠轴承连接的脚轮的带动下静悄悄地在地板上滑过。

这是第几次她送病人下来了？潘菲尔德护士默默想，她低头看着担架车上用被单覆盖着的遗体。过去11年里，大概已经有50次了吧，可能还不止。这种事也不好去计算，毕竟从病房到太平间的距离，已经是从生跨入死的轮回了。

按照惯例，医院里有人去世，遗体都是在特定的时间通过指定的路线从医院的后走廊通过货梯转运下去，这是为了避免生者直面死亡的阴影和悲哀，这也是护士们最后的职责所在。尽管药石已经失效，但这并不意味病人在身后会被草率地处理掉。对生命的关爱和疗护会延续到生命终结，直至最后一刻。

白色走廊的尽头分出两条通道，从通道的右侧传来机器的嗡嗡声，这里是医院的机械部门，负责管理供暖系统，热水系统，供电设备以及应急发电机。通道左侧则立着一个标识牌：“病理科，太平间”。

男护工魏德曼把担架车转向左侧，不知道是到休息时间了还是忙里偷闲，看门人正在喝可乐，他放下可乐往边上让了让，用手背抹了抹嘴，又指了指担架车说道：“这个又没挺过来？”这话是朝着魏德曼说的，这句无伤大雅的开场白，这么多年来，看门人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魏德曼照常例接口道：“杰克啊，我猜是他们让他去报道的时候了。”

看门人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拿起可乐瓶，喝了一大口。

从生机勃勃的尘世到验尸房，才过了多长时间啊。潘菲尔德护士想，在裹尸布下的乔治·安德鲁·道顿，不到一个小时之前还是位土木工程师，正值壮年，才53岁。她手臂下夹着一个病历夹，对于里面记录着的这位逝者整个病史的每一个细节，她都熟稔于心。

病人家属在病人生前和死后的言行举止都非常沉着稳重，虽然也有情绪化的时候，但从未表现出歇斯底里。这让麦克马洪医生跟他们商量尸检的事情时心理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了。“道顿夫人，”他轻声对她说道，“我知道现在让你做这个决定有点儿难，但是我不得不问一问你，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我们是否能对你丈夫的遗体进行尸检。”

接着他说的那些都是套话了：医院为了病人着想要努力保持医疗水平，而尸检可以进一步验证临床诊断，同时提高医院的诊疗水平，从而使医院能为包括他们的家人在内的今后所有就诊的病人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当然，所有这一切都需要家属同意……

逝者的儿子打断了他，温和地说：“我们明白了，任何您觉得是必要的事情，我妈妈都会签字的。”

至此潘菲尔德护士拿到了尸检同意书，而此刻，死者乔治·安德鲁·道顿，53岁，准备接受尸检。

验尸房的门摇晃着打开了。

乔治·里尼是个黑人，既是病理科太平间的管理员，又是解剖实验室的助手。当担架车被推进来的时候，他在擦拭解剖台。他抬头看了一眼，解剖台已经被擦得洁白雪亮了。

魏德曼用那个老掉牙的玩笑招呼他：“给你送一个病人。”

就好像从没有听过这句玩笑一样，里尼客套地咧开嘴，露出牙齿，挤出一个敷衍的笑。他指着白色的瓷釉台面说道：“就放到那里吧。”

魏德曼把担架车推到解剖台旁，里尼掀开盖着乔治·安德鲁·道顿裸体的被单，整齐地叠好后重新递还给魏德曼。虽说是曾盖在逝者身上，床单还是必须得拿回病房的。这两个人拽起铺在道顿身体下面的第二张被单，把尸体挪到了解剖台上。

乔治·里尼在用力的时候嘟囔了一声。这个人真沉，一米八的个头还发福了。魏德曼一边推担架车一边咧嘴笑道：“你老了，乔治，小心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里尼摇头道：“我会先把你抬上去再说。”

剧情进展得很顺利，以前就曾经无数次上演过同样的场景。也许在遥远的过去，他们本能地编造了些冷笑话将自己和每日都必须面对的死亡分隔开。但是如果这就是目的的话，初衷早已经被遗忘了。现在这些工作不过是一个每次都会上演的常规曲目，走过场的程序罢了。他们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再也不会因为死亡而感到不安和恐惧。

站在解剖室另一头的是病理科的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医生。当潘菲尔德护士带着病历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穿白大褂。现在，当他扫视着逝者的病史和其他检查单的时候，他敏锐地感受到潘菲尔德护士的身体在近旁散发出的温热气息。他看到了她熨得平展无皱的护士服，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她的护士帽旁冒出来了一小撮头发，如果能用手帮她撩拨一下柔软的发丝……他把自己的思绪拽回到手里的病历上。

“好的，看来东西都齐了。”

要不要试着追求一下潘菲尔德护士呢？已经6个星期了，对一个27岁的男人来说，6个星期的斋戒已经够久的了。潘菲尔德算得上漂亮，大概32岁吧，有一定阅历，刚刚好。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太老了，又太没意思了。她既聪明又热情，身材也不错。他的视线透过她白色制服的缝隙，看到因为天热她在护士服里面穿得很清凉。罗杰·麦克尼尔计算着，他需要请她出去玩几次才能追到她，然后就可以定下来了。这个月还不行，钱不够花了。亲爱的潘菲尔德，为了我，别被人追走啊。总会有病人要死的，你总会回来的。

“谢谢你，医生。”她笑着转身走了。这事能成，他对此很有把握。

他在她身后喊道：“下回再来啊！我们需要练手啊。”这也是他们老掉牙的口头禅了，亦是那种应对死亡的俏皮话。

伊莲娜·潘菲尔德跟着男护工一起出去了。她的任务完成了，需要做的和不需要做的都做完了。现在她的职责是回到活着的病人身边去照护他们。她有一种直觉，麦克尼尔医生似乎是在对她微妙地示好，不过下回再说吧。

当乔治·里尼在尸体的脖颈下面塞了个木质头枕，将其手臂放在身体两旁时，麦克尼尔开始取出他们本次尸检需要的解剖器械：解剖刀、肋骨剪、解剖钳、开颅的电锯……都清洁得很干净。里尼是个负责任的清洁工，但是这里和四楼的手术室的要求不同，这些工具并不是无菌的。躺在解剖台上的逝者再也不需要担心感染的风险了，而只有病理科医生自己需要采取预防措施以免感染。

乔治·里尼探询着看了一眼麦克尼尔，后者点头道：“打电话给护理部，乔治。告诉他们，实习护士现在可以下来了。然后告诉皮尔逊医生我们准备好了。”

“好的，医生。”里尼依麦克尼尔所言去办了。麦克尼尔，虽然他的工资比看门人的高不了多少，但他多少还是有些威信的。而且这种日子已经快到头了，此后他们工资水平的差距会越拉越大。4年的住院医师培训，还剩半年就要完成了，之后麦克尼尔就会正式成为病理科主治医师。谢天谢地，病理科医师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阶段，他可以考虑那些年薪两万美元的工作了。到时候不管是追求潘菲尔德护士还是其他什么人，钱都不是问题了。

一想到这些，罗杰·麦克尼尔内心就偷偷地乐了，但他脸上倒是半分也没有显露出来。大家跟麦克尼尔打交道的时候，常常以为他性格阴郁，这倒是没错。然而要是认为他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就大错特错了。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他确实是不太会跟男人打交道，但是女人们却很喜欢他。自从他发现后，就将这个优点发扬光大。在他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就已经让他的同学们惊愕不已了。一天到晚阴沉沉地在公共休息室一角深思的麦克尼尔，陆陆续续和十多个护士发生了亲密关系，其中有些甚至是他们朝思暮想却苦追不到的女神。

解剖室的门猛然间被推开了，外科住院医师迈克·塞登斯像风一样冲了进来。他是临时轮岗到这里来的。塞登斯常常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一头红发总是竖在脑袋上，自带吹风机打理过的效果，永远也不会服帖。开朗的充满孩子气的脸上总是带着感染人的开怀笑容，好像永远都不知道悲伤为何物。塞登斯不像其他的外科住院医师，他迅速就对病理学上手了，对这一点麦克尼尔还是很欣赏的，但是这家伙实在是太爱表现了。

塞登斯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叫出声来：“哎呀，又有好多活做了！”

麦克尼尔指了指旁边的病历，塞登斯拿起来问道：“死因是什么？”然后他念道：“冠心病，是吗？”

麦克尼尔答道：“病历上是这么写的。”

“由你来做吗？”

住院医师摇头道：“皮尔逊在来的路上。”

塞登斯惊讶地抬头：“领导亲自动手？这个病例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麦克尼尔把一份4页的解剖记录单夹到了文件夹里，“有几个卫校的护士会过来观摩，我猜他大概想给她们加深一下印象。”

“老大出场，”塞登斯咧嘴笑道，“这一出我一定要观摩一下。”

“那你就顺便也做些事。”麦克尼尔把文件夹递给他。“把这些表格填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塞登斯接过文件夹开始对尸体状况进行记录，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这个阑尾手术瘢痕还蛮漂亮的。左上臂有颗痣。”他把逝者的手臂放到一边。“不好意思啊，老人家。”他记下来。“轻度尸僵。”翻开眼睑，他写道：“瞳孔等圆等大，直径0.3厘米。”他撬开已经僵硬的下颌说：“让我们看看牙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解剖室的门又一次打开了，一个护士往里看了看说道：“早上好，麦克尼尔医生。”在她身后的是一群年轻的卫校学生。

麦克尼尔认出她是卫校的教员之一。“早上好，”他点头示意道，“你们都进来吧。”

学生们从门口陆续走进来，一共有6个人。这些学生一瞥到解剖台上的尸体都有些紧张。迈克·塞登斯咧嘴一笑：“赶紧啊，姑娘们，找个看得清的好位置啊，我们这里多得是。”

塞登斯眼珠子一转把面前的姑娘都扫了一遍，有几个新学生是他以前没见过的，包括那个黑头发的。他又看了她一眼想，这个一定没见过。虽然穿着一样的制服站在学生堆里，这个姑娘就是看上去有些特别。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踱到解剖室的一头，又踱回来，恰恰就停在他留意到的那个女孩子和其他姑娘之间。他给她一个灿烂的笑脸，轻声说道：“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你。”

“我和其他女孩子一块来的。”她看着他，带着一点儿率真又显得有些好奇，然后调皮地加了一句：“再说了，我早就听说你们医生才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卫校的一年级新生呢。”

他故作沉思状：“有道理，惯例是这样。但是有时候我们也会破例啦，当然，这得看是谁。”他毫不掩饰自己欣赏的眼神，接着说道：“顺便说一句，我是迈克·塞登斯。”

她说：“我是薇薇安·拉布顿。”她说完就笑了起来。突然看到带教老师投来不高兴的眼神，她立马止住笑。薇薇安觉得这个红头发的年轻医生的外貌着实不错，但是在这里开这种玩笑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有些不合时宜。毕竟，解剖台上的人已经去世了。在楼上带教老师就告诉她们，这个人不久前才刚过世，所以让她们停下手头的事情，把她们带下楼来观摩尸体解剖。一想到“尸体解剖”这个词，她就想到她来这儿会看到些什么。薇薇安好奇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其实现在就已经有点儿反胃了。她猜想作为一个护士，就必须习惯直面生死。但是此刻死亡对她来说，依然是陌生而恐惧的。

从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塞登斯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我们等会儿再聊，就等一会儿。”门猛地被拉开了，学生们都尊敬地让到一旁，乔·皮尔逊医生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嘟囔了一句简短的问候：“早上好。”他也没打算等他们回答就又迈步去了储物柜旁边，脱下白大褂，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手术衣，一抖开，双手就顺势插入袖筒中。他再一扬手塞登斯就走到他的身后把手术衣后的带子系好。然后就好像排练好似的，两人移步到洗手池边，塞登斯拿出一筒滑石粉撒到皮尔逊的手上，又递过一双橡胶手套，老人家迅速套在手上。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皮尔逊把嘴里的雪茄挪了挪，轻声嘟哝出了一个词 ——“谢谢”。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解剖台前，从麦克尼尔手里接过文件夹开始看。到现在为止，皮尔逊对尸体连瞟都没有瞟一眼。塞登斯也跟着走过去，他偷眼看着这一切，心想，这感觉就像一个交响乐团在等待大师入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人鼓掌。

现在皮尔逊已经吃透了病史，他又对着塞登斯的笔记把尸体的外表检验核对了一遍。他放下文件夹，拿下他嘴里的雪茄，对着解剖台对面的护士们说：“我相信，这是你们第一次观摩尸检。”

女孩们小声回应“是的，先生”，或者“是的，医生”。

皮尔逊点点头。“那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皮尔逊医生，本院的病理科医生。这两位先生分别是病理科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医生，另一位是塞登斯医生，他是外科住院医师，已经是第三年了……”他转向塞登斯，“我没说错吧？”

塞登斯笑道：“是的，皮尔逊医生。”

皮尔逊继续说：“在他作为住院医师的第三年期间，他一直在给病理科做贡献。”他又扫了一眼塞登斯：“塞登斯医生很快就能获得外科医生的行医资格，刑满释放到一帮毫不知情的病患中去。”

两个女孩咯咯地笑了，其他人也不由得嘴角上扬，塞登斯咧嘴一笑，他倒是也乐在其中。皮尔逊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挖苦外科医生的机会，这也不为过，做了40年的病理科医生，估计是发现了不少外科手术的过失。他瞥了一眼麦克尼尔医生，这个住院医师皱了皱眉头。塞登斯想，麦克尼尔像他手里的病理报告一样正直，不太喜欢领导这样讲话。现在皮尔逊接着说：“病理科医生一直被病人称作看不见的医生，但是医院里没有什么其他科室比我们对病人的作用更大。”

好了，到广告时间了，塞登斯心想，接着皮尔逊还真的就开始做广告了。

“在病理检验科[1]，我们检测患者的血液、排泄物以追寻疾病的蛛丝马迹。由我们鉴别肿瘤的良恶性，向患者的主治医师提出治疗意见。当一切治疗无效的时候，”皮尔逊停顿了一下——护士的目光随着他看向乔治·安德鲁·道顿的尸体，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便是我们病理科医生做出最后诊断的时候。”

皮尔逊再次停顿了一下，这个老家伙太会演了，塞登斯暗想，好一个纯天然的不露怯的演技派。

接着皮尔逊拿着雪茄往墙上一指。“大家注意看，”他对护士们说道，“在很多解剖室的墙上你都会发现这句话。”她们的视线追随着他的手指望向墙上用镜框装饰起来的格言：MortuiVivosDocent。他大声朗诵了一遍拉丁文原文，又将其翻译出来：“死者教育生者。”他再次低头看着尸体说：“这就是下面的课程，这名男性明显”——他特别强调了“明显”那个词——“死于冠状动脉血栓，通过尸检，我们可以发现这是否就是事实。”

皮尔逊深吸了一口雪茄，塞登斯知道这是要开始了。虽然明知道在这出戏里，他不过是个跑龙套的，但是他可不想错过大主角传递过来的每一个小暗示。皮尔逊张嘴喷出一大股青烟，随后把雪茄递给塞登斯。塞登斯接过来，把它放到解剖台外面。皮尔逊检视了排列在面前的器械，拿起一把解剖刀。他只用眼睛稍事量度，锋利的钢刀就深深地、迅速利落地切了下去。

麦克尼尔在暗自观察这帮实习护士。他认为心肠太软的人看不了尸体解剖。但是，即使是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说，有时候看着那第一刀切下去也很是难挨的。在未下刀之前，解剖台上的身体还保持着与生者无异的外壳，但是随着手起刀落，所有的幻想都将破灭，这不再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童，而不过是一堆骨头与肉罢了，这就是生命的终极真相，是每一个生命最终的归宿。如《圣经·旧约》所载：尘归尘，土归土。

凭着多年的经验，皮尔逊轻巧自如地做了一个Y字形切口。仅仅用了三刀，即从左右肩部向胸前内侧切开至胸骨切迹处会合形成了“Y”的两个枝丫，然后从结合处向下作直线纵切口打开腹部向下直至外生殖器处。随着“嘶嘶”的、有点儿像是撕裂什么东西的声音传来，刀锋所至之处皮开肉绽，露出一层黄色的脂肪。

麦克尼尔还在默默地观察着这群护士学员，两个人的脸色灰白，一个倒抽了一口凉气别过身去，剩下三个还在强撑着继续看。住院医师一直看着那两个脸色灰白的女生，护士在第一次观摩尸检的时候晕倒并不少见。不过这6个人看上去好像都能挺过去。那两个人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了，别过身去的那个虽然还是捂住嘴巴，但是已经转回身了。麦克尼尔低声对她们说：“如果你们当中有谁想出去几分钟都没关系，第一次看是会有点儿难受。”她们感激地看着他，却没有人离开。麦克尼尔知道有些病理科医生在第一个切口完成之前从不放护士进来。但是皮尔逊却认为没什么需要回避的，他坚持既然看就要从头看到尾。这一点麦克尼尔还是很赞同的。脓疮、残肢、腐肉、外科手术，护士不得不面对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场景，对于那些气味和场面，她们越早适应，对大家越好，对她们自己也越好。

现在麦克尼尔戴好手套和皮尔逊一起工作了，此时，皮尔逊已经剥离了尸体胸前的皮肤，并利用一把更大的解剖刀将胸肌一并剥离，暴露出肋骨。之后他用肋骨剪剪开肋骨进入胸腔，暴露心包和肺。手套、器械和解剖台上都是血。塞登斯也戴上了手套站在解剖台的另一边，切开腹部的肌肉暴露腹腔。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提过来一个桶，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尸体的胃和肠道后将它们放入桶中。腐臭的味道开始越来越浓烈了。然后皮尔逊和塞登斯一起切断并结扎了血管，这是为了方便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行后续的防腐工作。塞登斯从解剖台的置物架上抽出一个吸引器导管，打开开关抽吸流入腹腔的血液，在皮尔逊点头示意后，塞登斯又抽吸了流入胸腔的血液。

同时，麦克尼尔开始专心致志地解剖头部。他首先从两耳后，沿着发际线，经头顶部做了一个切口，这样当家属瞻仰遗容时就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了。然后他用手把头皮向前剥开，至此整个头部的皮瓣就被外翻到颜面部盖住了眼睛。整个头盖骨都暴露出来了，麦克尼尔拿起了已经插好插头的便携式电锯，在打开开关之前，他看了看学生们，后者用惊疑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别紧张，姑娘们，他默想，在几分钟内，什么都可以看清楚了。

在皮尔逊小心地取出心脏和肺部时，麦克尼尔开始锯头骨。锯齿“咔嚓”一声咬进颅骨，齿轮旋转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抬头扫了一眼，他看到拿着手帕的女孩往后缩了缩，暗想，如果要吐，可千万不要吐在这里啊。他接着往下锯，直至整个头盖骨被锯开才放下电锯。乔治·里尼会在清理所有器械的时候把这些血迹清理干净的。现在麦克尼尔小心地撬开颅骨处那露出来覆盖在大脑表面的硬脑膜。他又看了一眼护士们，她们都站得好好的。如果这都能接受得了，那就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了。

麦克尼尔把头盖骨移开之后就打开上矢状窦，用锋利的解剖剪切断所有由前往后进入上矢状窦的血管，血涌出来沾满了剪刀和他的手指，他注意到，这是流动的血液，也就是说并没有发现血栓形成的迹象。他仔细探查了硬脑膜后，剪开并取出硬脑膜，暴露出脑组织。他小心地用手术刀将大脑和脊髓分开。塞登斯拿出一个装了半缸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缸凑过去帮忙，麦克尼尔慢慢地把大脑放进去。

看着麦克尼尔沉着而镇定的双手，塞登斯又一次好奇这帮病理科医生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认识麦克尼尔已经两年了，刚认识的时候按照医院的培训制度[2]，他是做住院医师的第一年，而麦克尼尔已经是第二年了。在轮岗到病理科的这几个月里，两人就相处得更熟络一些了。塞登斯对病理学很有兴趣，即便如此，他还是庆幸自己选择了原来的专业。他对于选择成为外科医生从来没有后悔过，很高兴几周之后就能回到自己的科室。相对于这个一天到晚跟死尸打交道的科室，手术室才是活人的领地。那里有着跳动的脉搏和生机，书写着生命律动的诗篇，还有他在这里永远捕获不到的成就感。他心想，人各有志，互不相干。

病理学还有一个让人心存畏惧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你可能失去对现实世界的触感，你可能会忘记医学是为人而存在，为人所用的学问。这个大脑……塞登斯敏锐地感知到，在几个小时之前，这里还是一个人思想的中心，在这里他所有的触觉、嗅觉、视觉、味觉被统一调配。在这里人们保留着思想，感知到爱恋、恐惧和胜利的喜悦。就在昨天，甚至可能直至今天，他的大脑还在告诉身体让眼睛流泪，让嘴边流下口水。他留意到这个死去的男人是土木工程师，所以这个大脑曾经将数理原理、力学知识运用到建筑方法中，也许他曾经盖过房子，修过路，建造过可供后人祭拜的教堂。然后现在这个大脑会怎样呢？它不过是一团组织，被浸泡起来，然后被切割、被检查，最后被烧掉。

塞登斯不相信上帝，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受过教育的人还会相信上帝。知识、科学、思想越是进步，就越是无法包容宗教的存在。但是在心中，他还是坚信着存在一些东西，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词去描述，大抵可以把它称为“人性的星星之火，个人的道德准则”吧。作为外科医生，他并不能记住每个人，他也不是总能了解他的病人，即使他努力去了解，而在专注于医疗技术上的问题时，也会把个别人忘记。不过很久之前，他就下定决心无时无刻都不要忘记所有治疗归根到底都是为了病人，为了每一个独立的个体。在学医的过程中，他发现有些医生把自己束缚在茧中，以此将自己和病患隔绝开。有时候这是种保护措施，以免在诊疗过程中掺杂个人的情绪和感情。尽管如此，塞登斯觉得自己足够坚强，不需要这些防护也能坚持走下去。甚至有时候为了进一步确认自己不会也养成这样的习惯，他经常强迫自己像现在一样自问自省。如果他的朋友知道在他活泼外向的外表下隐藏着这样的思量一定会目瞪口呆。不过，人的大脑，或者说思想，或者不管你冠以它什么称谓吧，本来就是个变幻莫测、不可预知的机器。

麦克尼尔对此是什么想法呢？他对此有什么感受呢？又或者在这位病理科住院医师的心灵之外是否也包裹着一个外壳呢？塞登斯不知道，但他怀疑麦克尼尔有。至于皮尔逊，他对此毫无疑问。乔·皮尔逊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冷静自持，除了激昂的演技，估计其他东西都在这么多年的病理生涯中被冷却了。塞登斯看向这位老前辈，他已经取出心脏来仔细检查。现在他把目光转向护士学员们。

“病历显示这个人三年前第一次被查出患有急性冠脉综合征，这个星期的前几天是他第二次发病，所以我们先检查他的冠状动脉。”护士们专注地看着皮尔逊熟练地打开心肌的血管。

“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我们应该可以发现血栓……是的，在这里。”他用金属探针的尖端指着。在左冠状动脉主干，距离起点约3厘米地方，露出一个变得暗淡的，约1厘米长的血凝块。他取出来以便女孩子们能看清楚。

“现在，我们将研究心脏本身。”皮尔逊把心脏放在解剖板上对半切开。他把两半并排摆在一起查看了一下，便示意护士们靠近一点儿来看，后者迟疑地往前挪了挪。

“你们注意到这块心肌里的瘢痕组织了吗？”皮尔逊指着心脏里的白色纤维组织。为了能看得清楚一点儿，护士们伸着头看向被打开的心脏。“这就是冠状动脉病发的证据，这是三年前发病后梗死区域瘢痕愈合的表现。”

皮尔逊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们在左心室发现新发心肌梗死的迹象。注意看这一圈被充血的出血带包绕的颜色稍浅的区域。”他指着一个中心颜色稍浅的暗红色的瘀斑，它和周围红棕色的心肌组织明显颜色不一。

皮尔逊转向外科住院医师。“病人死于急性冠状动脉综合征的诊断看起来非常明确了，你同意我的观点吗，塞登斯医生？”

“是的，我同意。”塞登斯礼貌地回答道。毫无疑问，他想。一个微小的血凝块，比一根意大利面粗不了多少就能致命。他注视着老病理科医生把心脏放在一边。

薇薇安现在站得更稳了，此刻她确定她能熬过去了。刚开始，当电锯开始锯死者的头颅时，她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喷涌出来，整个人都昏头涨脑。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快要晕倒了，但是她打定主意不要倒下。没来由地，她想起儿时的一个事故。在放假的时候，在俄勒冈州的森林深处，她的父亲从树上摔下来，碰巧落到了一把出了鞘的猎刀上，腿伤得非常严重。令人惊讶的是，平日一向坚强的父亲一看到那么多血流出来一下子就吓晕了，而她那通常足不出户的母亲却迅速给父亲进行包扎，利用止血带止住了血，而且让薇薇安跑到附近叫别人来帮忙。靠着树林里散落的树枝做成的临时担架，人们把薇薇安的父亲运出林区。在此期间，她的母亲每半个小时便松开一次止血带让血液流通，然后再扎紧它止血。之后医生说就是靠着母亲，父亲的腿才没有被截掉。时隔太久，薇薇安都快把这件事情忘记了，此刻这段回忆却给了她力量。她知道过了今天这一关，自己以后观摩尸检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有什么问题要问吗？”皮尔逊医生问道。

薇薇安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些你们取出来的器官，请问以后会如何处理呢？”

“我们会保存下来，大概保存一周，包括心脏，肺，胃，肾脏，肝脏，胰腺，脾脏和大脑，此后我们会详细记录下来所有检查结果。同一时间我们也在检查从其他的尸体中取出的器官，一般会有6到10个左右的尸检同时进行。”

这听起来冷冰冰的，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薇薇安想，但是如果你需要每天都做这些事，你也许必须这样做才能熬过去。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迈克·塞登斯望向她对着她微微一笑。她不知道他是被逗乐了还是想逗她开心。现在，另一个女孩在问问题。那个姑娘的声音听起来不安又迟疑，几乎不敢张嘴。“然后，就只是把这具尸体……埋葬了吗？

这是一个老问题。皮尔逊答道：“这得看情况，相对于非教学医院，我们这样的教学医院通常会在尸检后做更多的科学研究，只将被取空的躯体送到殡仪馆。”他又补充说道：“他们不会感激我们把器官放回去的，这只会增加他们防腐的工作量。”

这是实话，麦克尼尔想。虽然这样说话不够温和婉转，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他有时会想到去殡仪馆吊唁的人或者其他人，如果知道经过尸检之后，原来的遗体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会有什么想法。像这样的尸检之后，器官被保留的时间完全看病理科繁忙的程度。有些器官会保留好几个星期，有些小样本甚至会被永久保留。

“从来没有例外吗？”这个护士学员貌似对这个问题很是执着。皮尔逊竟然并没有表现出反感。也许今天碰巧他脾气好，麦克尼尔想，老家伙偶尔也会有脾气好的时候。

“是的，有，”他说道，“在我们做尸体解剖之前，我们必须获得死者家属的许可。有时候这种许可并不是不受限制的，在今天的病例里，我们可以检查整个头部和躯干。有些时候，我们只能得到有限的许可。例如，有些人可能会要求颅腔内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碰，在我们医院里，我们会尊重他们所有的意愿。”

“谢谢你，医生。”显然，不管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现在她似乎全都明白了。

但皮尔逊还没有说完。

“我们的确是会碰到部分病例因为宗教信仰要求内脏器官也必须一同下葬，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顺应他们的要求。”

“天主教徒呢？”这次是另一个女孩子问，“他们会坚持吗？”

“大多数天主教徒不会，但是有些天主教医院会有这样的要求。这使得病理科医生的工作有些困难。通常情况下。”

当他补充说最后一个词时，他朝麦克尼尔自嘲式地一笑。他们俩都知道皮尔逊在想什么，伯灵顿市另一头的规模更大的一家天主教医院有明确的规定，所有的器官都必须安放回遗体内下葬，实际则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家医院的病理科人员那里经常会有一些备用的器官，所以当一例新的尸检完成后，他们就用手头备用的那些器官填充回去，这样才能保证既按时发丧又有足够的时间来做检验，这次尸检取出的相应器官又会被放到新的遗体内。如此，病理科医生一直领先一步。

麦克尼尔知道，虽然不是天主教徒，皮尔逊对这一点是不赞成的。对这位老前辈，不说别的，对于尸检同意书，他总是白纸黑字一丝不苟，严格遵守家属的每一个要求。尸检同意书上有一个选项是“仅限于腹部切口”，而麦克尼尔知道有些病理科医生就是靠着这个切口完成了整个尸检。有人甚至说：“靠着腹部切口，只要你想做，你可以一直向上剖，得到所有器官，甚至是舌头。”难得的是，麦克尼尔知道皮尔逊永远都不会这样，在三郡医院，“仅限于腹部切口”的意思就是仅限于检查腹部。

皮尔逊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尸体上。

“现在，我们将继续检查。”皮尔逊专注地往下看，停顿了一下，拿出一把解剖刀小心翼翼地探查着，突然他叫出了声。

“麦克尼尔，塞登斯，看看这个。”

皮尔逊让到一边，病理科住院医师先俯下身看了一下皮尔逊刚刚解剖的位置。他点点头，原来覆盖在肺部表面那一层透亮的胸膜已经增厚且纤维化了，这个迹象显示可能有肺结核。到底是新发还是陈旧性改变马上就能弄清楚了。他让到一边让塞登斯看。

“触诊一下肺部，塞登斯，”皮尔逊说道，“我想你会发现更多的体征。”

外科住院医师用手指探查肺部，一摸就摸到表面之下的空洞结构。他抬头看着皮尔逊，点了点头。麦克尼尔转身去看病历，他用干净的解剖刀翻页以免弄脏了它。

“入院时有没有做胸片？”皮尔逊问。

住院医师摇了摇头。“病人处于休克状态，这里写着没有做。”

“我们做一个垂直切口看看。”皮尔逊冲着护士们说道，他把肺放到一边，在一个肺叶中间利落地切下一刀。这毫无疑问是纤维空洞型肺结核，已经是晚期了。肺组织呈蜂窝状，好像把许多固定在一起的乒乓球从中间切开了似的。这是种具有传染性的恶性疾病，只不过是这个病人的心脏也出现了致命的问题。

“看出来了吗？”

塞登斯回答了皮尔逊的问题：“是的，看来很难说到底是心脏的问题还是肺部的问题是最后的死亡原因。”

“经常这样，很难说清楚最后的死亡原因是什么。”皮尔逊望着对面的护士们说道，“这名男子患有晚期的肺结核。正如塞登斯医生所说的，这种病很容易导致死亡。看来他和他的医生都不知道这个状况。”

现在皮尔逊脱下手套和手术衣。塞登斯想，好了，他演完了，到我们这些跑龙套的和幕后工作人员收尾了。麦克尼尔和他会把器官分装，按照病历号登记标号，剩下来的会放回到尸体里，必要时还会塞点亚麻棉花填充掏空了的身体。因为所有的切口都会被遮盖在丧服之下，所以一般用棒球针大致上下缝合一下就好了。等他们完成了一切，尸体就会被推到冷冻柜中等待殡葬仪式。

皮尔逊再回到解剖室时已经穿上了白大褂，他又点上了一根新的雪茄。这是他的一大特征，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沿途丢下他吸剩的还在冒烟的烟屁股等着别人去收拾。此刻，皮尔逊开始对着护士们进行演说。

“在你们的职业生涯中总会有那么些时候，”他说，“你的病人死了，这时候就必须获得直系亲属授权以进行尸检。有时是由他的主治医师出面去说，有时候轮到你出面去说。这种情况下，偶尔会遇到一些阻力，让一个人同意肢解他们爱的人，即使是在他去世以后，都是很困难的。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皮尔逊停顿了一下，在这一刹那，塞登斯重新审视这位老前辈，他身上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温暖和人情。

“当你需要拿出一些依据，”皮尔逊说，“去告诉他人做尸检的必要性时，我希望你能记住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并把它作为一个范例。”

他拿起雪茄向解剖台一指：“这个人很久之前就患有肺结核，他可能已经感染了他周围的人，他的家人，他的同事，甚至这家医院的另一些病患。如果没有尸检，一部分人可能会慢慢发展为肺结核却得不到诊治，就像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样，直到为时已晚。”

两名学生本能地从解剖台前退后了一步。

皮尔逊摇了摇头。“一般情况下，这里没有感染的风险。肺结核是一种呼吸系统疾病，但是通过我们今天的发现，与这名患者亲密接触的人都必须留观，并在未来几年都得定期复查。”

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塞登斯发现皮尔逊的话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皮尔逊这些话说得真好，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他发现，此时此刻，他和这个老前辈是心灵相通的。

就好像真的心有灵犀一样，皮尔逊看向外科住院医师，调皮地笑了笑：“病理学也有打胜仗的时候，塞登斯医生。”

他对着护士们点点头。然后他就走了，留下一团雪茄的烟雾。

[1] 在中国，医院中的检验科和病理科多独立成科。检验科仅负责对患者的体液、血液和排泄物等进行检验检查。——译者注

[2] 住院医师培训制度自德国于19世纪末实行以来，随后经过美国的大力推广和不断完善，已被世界各国医学界所认可。在美国，重在培养住院医师广泛的专业基础，而不提倡过早专科化。几乎所有的医学院毕业生都要接受至少三年的住院医师培训。——译者注

4

每月的外科死亡病例讨论会定于下午两点半举行，离两点半还有三分钟的时候，好像时间一直在催着她似的，露西·格兰杰有点儿匆忙地赶到了住院部的接待处。“我迟了吗？”她向咨询台的秘书问道。

女孩子指了指大厅尽头由双层橡木制成的大门，“我猜他们还没有开始，格兰杰医生，他们也只是刚进会议室。”当她走近时，露西可以听到谈话的嗡嗡声从里面传来。

会议室铺着长毛绒地毯，摆着胡桃木长会议桌和雕花的座椅。当她进入大会议室时，露西发现肯特·欧唐奈就在一旁，身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青年医生。嘈杂的话音和浓重的烟草味充斥在周围。每月的死亡病例讨论会依惯例是必须参加的，所以实习生和住院医师，还有医院的40多名外科医生基本上都到了。

正当她笑着和两个外科医生打招呼时，“露西！”——她听到欧唐奈叫了她的名字。她转过身去，欧唐奈领着身边那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露西，这是罗杰·希尔顿医生，他是我们科新来的医生。前一段时间你可能就已经听过他的名字了。”

“是的，久仰大名。”她对着希尔顿抿嘴一笑。

“这是格兰杰医生。”欧唐奈在帮助新同事融入新环境这一点上绝对是一丝不苟的。他又补充说：“露西是我们的整形外科医生。”

她伸出手来和希尔顿握了握手，他握得很紧，一脸孩子气的笑容。她猜他大概27岁。“如果你还没有听腻的话，”她说，“欢迎！”

“事实上，我非常喜欢听到这句话。”他看上去也的确是挺高兴的。

“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吗？”

希尔顿点了点头。“是的，我之前在麦克理斯医院做住院医师。”

露西现在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肯特·欧唐奈想方设法挖到伯灵顿的医生，看来毫无疑问，希尔顿一定有着非常傲人的资历。

“到这里来一下，露西。”肯特·欧唐奈回到她身边，对她招手道。

向希尔顿道了声抱歉，她跟着外科主任走到会议室的窗边，离吵吵嚷嚷的人群远一点儿。

“这样是好一些，至少我们能听到对方说什么了。”欧唐奈笑道，“最近怎么样，露西？除了上班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你了。”

她似乎仔细想了想，随后说道：“还行，我的脉搏一直很正常，体温波动在37摄氏度左右，不过最近没有量血压。”

“要不我帮你量量？”欧唐奈说，“比如说，一边吃饭一边量？”

“那样好吗？你就不怕把血压计掉进汤里面？”

“那我们就吃饭好了，不去想别的。”

“我很想去，肯特，”露西说，“不过，我得先去看看我的排班。”

“去吧，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们尽量试试安排在下周吧。”欧唐奈转身走开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最好现在就把这出戏唱起来。”

目送他轻松自如地穿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群朝着中央的会议桌走去，露西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无论是作为一个同事，还是作为一个男人，肯特·欧唐奈都让她很欣赏。约吃饭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们以前就吃过好几顿饭，有那么些时候露西还会想着他们会不会就这样心照不宣，水到渠成就在一起了。两人都没有结婚，露西35岁，比这位外科主任年轻7岁。但是除了两人相处得很愉快之外，欧唐奈从没有明确表示过别的什么意思。

露西自己觉得，如果放任下去，她对欧唐奈的欣赏可能会变成更深厚、更私密的感情。但是她从没有试图去加速这段关系的发展，觉得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这就是过了冲动的青春期的好处，你学会了不要着急，你学会了所谓的彩虹的绚烂尽头看着近在眼前，实际上可能远在天边。

“我们开始吧，先生们？”欧唐奈走到会议桌的主位上，提高声调对在座的同僚说道。他回味着刚刚和露西的短暂相会，一想到很快能再见到她就感到很高兴。实际上，他很快就会打电话给她，但是又有一丝迟疑。事实是，肯特·欧唐奈发现自己越来越被露西·格兰杰吸引，但是他不确定这对他们俩是好是坏。

现在，他的生活模式已经很固定了。独居那么久，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他会怀疑自己还能不能适应任何新的东西。他担心露西会不会也是一样的。两个人都是医生会不会也是个问题。虽然如此，长久以来，她是他相处起来感觉最舒服的人。她有一种温暖的气场，既让人安心，又能让人感到抚慰。用他自己以前的话语形容，那是一种坚忍的与人为善的心。他还知道，除了他之外，露西的气场也感染着她的病人。

这并不是说露西没有女人味，她有一种真实确切的成熟之美。此刻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和一个实习生说话，她抬起手把落在脸颊近旁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留着短发，发丝像波浪一样拢在脸庞两边，近乎金色，已经能看到几根白头发了。在医疗这个行当中做事的人个个如此，就是老得快。这让他不由想起岁月正狂奔而过，现在还不去积极地追求她，是不是错了呢？他是不是等得够久了呢？如此，看看下周他们的见面会如何吧。

嘈杂的话音还在，他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于是会议开始。

比尔·鲁夫斯叫了一声：“乔·皮尔逊还没到。”花哨的领带让欧唐奈早就从一群医生中看到了他。

“乔在吗？”欧唐奈感到有点儿意外，他扫视了一眼会议室。

“有没有人见过乔·皮尔逊？”他问。其中一些人摇了摇头。

霎时，欧唐奈脸上就显出略微有些不太高兴的神情，然而他迅速就恢复了。他朝门口走去，“死亡病例讨论不能没有病理科医生，我去看看他在忙什么。”他一到门口，皮尔逊就走了进来。

“我们正想去找你，乔。”欧唐奈和气地跟他打招呼，和气到露西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欧唐奈刚刚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很是郁闷。

“有一个尸检要做。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长，下来之后我吃了块三明治。”皮尔逊的话听起来有点含含糊糊的，主要是因为他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咀嚼。露西想，估计他嚼的就是那块三明治，然后她就看到皮尔逊胳膊下夹着一堆文件和病历，还有个用餐巾纸包着的没吃完的三明治。她笑了，只有乔·皮尔逊能在死亡病例讨论会上吃午饭而不会被说三道四。

欧唐奈把皮尔逊介绍给希尔顿。当他们握手时，皮尔逊的一个文件夹掉了，一沓文件散了一地。比尔·鲁夫斯笑嘻嘻地帮他捡起来重新夹回皮尔逊的胳膊下。皮尔逊冲他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突然对希尔顿问道：“外科医生？”

“是的，先生。”希尔顿礼貌地回答道。他对长者表现出敬重的神情，这是个有教养的年轻人，露西想。

“这就是说，我们器械班又来了个新技工。”皮尔逊说。他一张嘴便如同闷雷一声响，炸得整个房间突然间就静了下来。一般说这种玩笑话，说完了也就过去了，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话从皮尔逊嘴巴里蹦出来就会显得特别刺耳，感觉特别瞧不起人。

希尔顿大笑。“我想你是可以这么说的。”但是露西看得出他对皮尔逊的腔调感到有些意外。

“不要管乔说什么，”欧唐奈过来做和事佬，“他对外科医生有点儿看法。好了，我们开始？”

他们走向长会议桌，高年资的医生自动坐到前面的长方形座椅上，其余人则坐到后面的长凳上，露西知道自己应该坐前面，而欧唐奈坐在了会议室的主位。皮尔逊拿着他的文件坐到欧唐奈的左手边。当其他人陆续坐下来时，露西看到皮尔逊掏出三明治又咬了一口，他可是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

顺着桌旁的座位往下看，先是三郡医院产科医生查尔斯·道恩伯格，他在小心地往烟斗里装烟丝。露西感觉无论在何时何地看到道恩伯格，他不是在装烟丝，就是在清理烟丝，再不然就是在点烟，倒是很少看到他抽烟。道恩伯格旁边是吉尔·巴特利特，对面是放射科的贝尔和约翰·麦克尤恩。麦克尤恩一定是对某个病例感兴趣，要不然这个耳鼻喉科医生一般是不参加死亡病例讨论会的。

“各位，下午好。”欧唐奈的眼睛往会议桌下首一扫，没有人继续说话了。他看了一眼他的笔记。“第一个病例。塞缪尔·卢比斯，白人男性，53岁，主治医师：巴特利特医生。”

吉尔·巴特利特的衣着一如既往无可挑剔，打开一本活页本。露西本能地看向他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等待其上下跃动。果然它们几乎立刻就开始上下蹦跶起来。巴特利特低声说道：“病人是5月12日转入院的。”

“大声一点儿，吉尔。”坐在下首的一个医生喊道。

巴特利特提高了嗓门。“我尽力，但也许会后你要找麦克尤恩看看。”坐在耳鼻喉科医生周围的人都笑开了。

露西很羡慕那些参加这个会议还能处之泰然的人，她可从来都做不到这一点，尤其是在讨论她自己的病人的时候。讨论一个在自己手里死掉的病人的诊疗经过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然后还要让别人进行讨论，最后病理学家公布尸检结果。而乔·皮尔逊可是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人的。

老实说，每个人在行医生涯中都难免会犯些无心的过失，有些时候，这个过失的代价甚至是患者的生命。很少有医生能够在其职业生涯的过程中完全避开所有的失误，重要的是从中吸取教训以免重蹈覆辙。这就是召开死亡病例讨论会的目的所在，给每一个参加的人一个共同学习的机会。

但是有些错误却是不可宽恕的。当死亡病例讨论会上出现这种性质的病例的时候，你就会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默，还有各种回避的神色。很少会有公开的批判谴责，一来这没有必要，二来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事情会轮到你头上。

露西想起她在另一家医院工作时发生的一起医疗事故，主刀医师颇具声望，该病例疑诊为消化道肿瘤。当他的手术刀到达疑诊部位时，考虑肿瘤已经晚期了而无法通过手术根治，于是他放弃切除患病部位，而是做了个旁路吻合术。三天后，病患死亡并进行了尸体解剖。尸检表明，实际上这个患者并没有患恶性肿瘤。患者是因阑尾炎导致破裂穿孔，形成了脓肿。那个外科医生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从而导致了病患的死亡。露西想起当时病理科医师宣布尸检报告后那让人为之战栗的死寂。

这样的情况当然从来都没有对外公开过，大家都是内部解决。但是在一家好的医院，可不是这样说过之后就结束了。在三郡医院，欧唐奈私底下会跟失误的医生谈话，如果的确是个医疗事故，那么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这个医生的诊疗操作都会在严密监督下进行。露西自己从来没有碰到这种情况，但是她听说，外科主任在私底下谈话可是非常不留情面的。

吉尔·巴特利特接着说道：“这个病例是辛巴利斯特医生转过来的。”露西认识辛巴利斯特医生，他是个全科医生，并不是三郡医院的工作人员，她自己也曾经接收过他介绍过来的病人。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在家，”巴特利特说，“辛巴利斯特医生告诉我，他怀疑是溃疡穿孔。他对症状的描述也跟诊断很相符。在病人被医院的救护车运送过来的路上，我打电话给值班的外科住院医师，并通知他马上有个急诊病人送过来。”

巴特利特看了看他的笔记。“大约半小时后，我亲自查看了该病人。他有剧烈的上腹痛并处于休克状态。血压为70/40mmHg，面色苍白，全身冒冷汗。我建立了静脉通道给予输血输液，并给予吗啡镇痛处理。腹部触诊呈板状腹，并有反跳痛。”

比尔·鲁夫斯问：“有做过胸片吗？”

“不，在我看来，病人的基本情况太差不适宜做检查，我同意溃疡穿孔的初步诊断，并决定进行急诊手术。”

“所有事情都板上钉钉了，嗯，医生？”这一次提出疑问的是皮尔逊。此前，这个病理科医生一直低头看病历。现在，他直面巴特利特问道。

有那么一会儿，巴特利特犹豫了一下，露西心想：什么地方出错了，诊断可能有问题，而乔·皮尔逊此刻正等待猎物踩进陷阱里。然后她才想起来，到这个时候，无论皮尔逊知道什么，巴特利特其实也知道了，所以对于巴特利特来说没有什么好意外的。通常来说，巴特利特很可能参加了尸检。基本上每一个认真负责的医生都会参加自己的死亡病例的尸体解剖，短暂的停顿后，巴特利特彬彬有礼地接着发言。

“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总会还有些不确定的地方，皮尔逊医生。但是我认为结合所有的症状，有开腹探查的指征。”巴特利特停顿了一下。“不过，术中并没有发现溃疡穿孔，患者被送回病房。我请汤因比医生会诊，但他还没来得及赶到病人就死了。”

吉尔·巴特利特合上了活页本后，视线绕着会议室转了一圈。总之，诊断是错误的，尽管巴特利特看上去很镇定，露西知道他一定遭受着内心的煎熬，尽管结合该病人的各项症状之后，他完全可以辩解说手术的选择是合情合理的。

此时欧唐奈请皮尔逊发言，他对皮尔逊客气地问道：“请您告诉我们尸检结果，可以吗？”露西心想，毫无疑问，手术室的领导者一定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对于可能影响下属们工作的尸检报告，病理科都会主动自觉地拿给各个部门的领导过目。

皮尔逊拽出他的检验报告，挑出其中一份，目光像机关枪一样扫视了全场。“正如巴特利特医生所说，并没有发现溃疡穿孔。事实上，该病患的腹部是完全正常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就是为了渲染一下气氛，随后继续说道：“问题在胸部，有早期的肺炎。毫无疑问疼痛来自于胸膜炎。”

原来如此，露西将此前的对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没错，这两种疾病表现出的症状可能完全相同。

欧唐奈问：“还有什么要讨论的吗？”

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沉寂。失误已经铸成，但它并不是一个玩忽职守而导致的错误。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很不是滋味地想到这事情将来没准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最后比尔·鲁夫斯表态道：“通过描述的症状和体征，我觉得开腹探查是合理的。”

皮尔逊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好吧，这我就不知道了。”然后故作漫不经心，随口就在会议室里扔了个炸弹：“我们都知道的是，巴特利特医生除了腹部之外几乎其他什么地方都不查。”然后在一片众人因震惊而陷入的沉默中，他直接冲着巴特利特问：“你查过胸部吗？”

这种评判和诘问太粗暴了。即使巴特利特需要接受问责，这事情也应该由欧唐奈来做，而不是皮尔逊，再说了，这一般也是在私底下进行的。皮尔逊的一番话说得好像巴特利特一贯都很粗心大意似的。那些曾与他共过事的人都知道他很严谨，有时候甚至是有些谨慎过头了。在这种情况下，很明显巴特利特当下便需要做出决断。

巴特利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座椅推到一边，脸涨得通红。“当然，我查过胸部！”他厉声说道，胡子快速抖动着，“我说过了，患者是没有条件做胸片，即使他有……”

“各位！各位！”欧唐奈喊道，但巴特利特停不下来。

“放马后炮谁不会啊，皮尔逊医生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提醒我们这一点。”

桌子对面的查尔斯·道恩伯格晃着他的烟斗说道：“我想皮尔逊医生不是故意……”

愤怒至极的巴特利特打断了他：“当然，你不会那么想。你是他的好兄弟。他跟产科医生才没仇没怨呢。”

“各位，不要这样！”现在欧唐奈自己也站了起来，拿起他的小木槌敲了一下。他挺胸收肩，壮实的身体像一座铁塔一样高耸在桌子旁。露西想，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男人味。“巴特利特医生，能坐下来谈吗？”他等了一会儿，依然站着，等巴特利特坐回原位。

欧唐奈现在整个人都充满怒火，乔·皮尔逊完全没有资格把整个会议砸成一个烂摊子。现在，平静客观地处理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能了。欧唐奈知道他只能马上了结这件事情。他努力克制自己没有现在就对乔·皮尔逊发火，他知道如果现在就发火，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欧唐奈并不同意比尔·鲁夫斯的“吉尔·巴特利特在病人的死亡一事上没什么责任”这种说法。欧唐奈倾向于更具有批判性一点。这个案例的关键在于没有拍胸片。如果巴特利特在患者入院时立即下医嘱拍一个立位胸片，那么他就有可能会发现膈下游离气体，这就是溃疡穿孔的明确表征。即使没有发现膈下游离气体，也足以让巴特利特再重新考虑他的诊断。另外，胸片也可能会表现出肺部的阴影以提示医生想到皮尔逊后来在尸检中才发现的肺炎。这些因素中的任何一个因素发生都足以引起巴特利特的警觉从而改变他的诊断，进而提升患者存活下来的概率。

当然，欧唐奈想，巴特利特声称患者身体情况太差因而不适宜进行胸片检查，但是如果病人的病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那怎么就适合做手术了呢？欧唐奈认为，在这种情况下，病人并不适宜做手术。

欧唐奈知道，溃疡穿孔一般要求在24小时内行手术治疗。过了这个时间窗，手术的死亡率会高于非手术治疗。这是因为前24小时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患者熬过去了，人体的自身修复机制会使穿孔处闭合。从巴特利特所描述的症状来看，很可能的情况是患者已经接近24小时的时间窗末尾，或许已经超过了。在这种情况下，欧唐奈认为应该保守治疗而不是动手术，积极改善患者的一般情况，待情况好转后再进一步明确诊断。另外，欧唐奈也承认在医学上有点儿后见之明是很容易的，但在病人生命危在旦夕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下快速诊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所有这些观点，原本可以用一种正常的方式，在死亡病例讨论会上由外科主任心平气和地提出来。事实上，其中一些观点，外科主任很可能会引导吉尔·巴特利特自己说出来。而这样做也是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巴特利特为人诚实，愿意自查自省。讨论会的目的本来就应该很明确，没有必要过分去强调什么或指责谁。在此期间，巴特利特自然不会好受，当然，他也不需要被羞辱。更重要的是，欧唐奈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所有的手术医师都能从临床实践中获得有关诊断的深刻教训。

现在一切都给搞砸了。如果欧唐奈在现阶段提出了他的想法，就好像他是在支持皮尔逊的说法，而进一步谴责巴特利特似的。为了照顾巴特利特的情绪，绝对不能这样做，而要说他会私底下跟巴特利特再谈。显然，“多亏”了皮尔逊，一场有益的、公开讨论的机会也错失了！

现在，骚动平息了下来。欧唐奈轻易不敲打木槌，这次一敲就把喧闹声敲下去了。虽然脸还气得通红，但巴特利特坐了下来，皮尔逊翻着手里的文件，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各位！”欧唐奈停顿了一下。他知道应该说什么，而且必须直截了当地马上就说出来。“我想不用我多说，在座的每一位都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死亡病例讨论会的目的是学习，不是针对个人或者引发争端，皮尔逊医生，巴特利特医生，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欧唐奈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没等两人再说什么就宣布：“我们来看下一个病例，有请。”

又讨论了四个病例，但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讨论也进行得很顺利。本来就应该这样，露西想，公开的批判争吵对科里医生的士气没有半分好处。很多时候做紧急诊断需要勇气，即便如此，如果你不幸犯了错误，你也会被追究责任，但进行人身攻击就是另一回事了。除非是极其粗心和完全不称职的医生，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露西不止一次地猜想，到底有多少次乔·皮尔逊的责难是出于私人恩怨。今天皮尔逊对吉尔·巴特利特的态度，比她印象中的任何一次死亡病例讨论都要显得粗暴。但是这次并不是一个问责明确的病例，巴特利特也不是那种经常出错的人。他在三郡医院工作得很好，因为进行一些高难度的肿瘤手术而出名，这些病症在不久前还被认为是无法进行手术治疗的。

对于这些，皮尔逊当然也是知道的。他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敌意？是不是因为吉尔·巴特利特在医疗工作上的建树是皮尔逊无法得到的并因之嫉妒的？她瞟了一眼桌子那头的巴特利特，他的表情还有点儿生硬，他还在生气。其实他通常都很随性友好、和蔼可亲，一副一个40岁出头的成功男士的典型样貌。巴特利特夫妇是伯灵顿社交圈有名的一对。露西曾经看到他在鸡尾酒会和权贵家聚会中潇洒自如的姿态。他的职业生涯也很成功，露西猜想他的年收入大概在5万美元上下浮动。

是不是这一点让乔·皮尔逊如鲠在喉呢？乔·皮尔逊和外科医生的光鲜是没法比的。虽说他的工作是必不可少的，但就是显得很平淡无奇，病理科是个很少在公众面前展现的医学分支。露西自己就曾听到有人问：病理科医生是干什么的？但就从来没有人问：外科医生是干什么的？她知道有些人甚至以为病理科医生是医技部门的一个分支，而他们哪里知道，一个人必须先成为获得医学博士学位的内科医生，然后通过多年的专科训练，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病理科医生。

挣钱多少有时候也是痛处之一，吉尔·巴特利特是三郡医院的主治医师，不拿医院的薪水，而是直接面向病人收费。露西自己和所有其他的主治医师亦都如此。但是相比之下，乔·皮尔逊作为医院的员工，每年只有2.5万美元的工资，才是高年资的外科医生的一半，跟外科新人差不多一个水平。露西曾听过一句调侃外科医生和病理科医生差距的玩笑话：“摘掉一个肿瘤，外科医生收500美元。病理科医生做检验检查，明确诊断，对下一步治疗提出建议，判断患者预后，最后就收5美元。”

露西自己跟乔·皮尔逊相处得还不错。出于某种她不太清楚的原因，他似乎喜欢她。有时候她发现自己相应地也有点儿喜欢他。因为这一点，有时候当她需要跟他讨论某个病例的诊断的时候，也能说得上一些话。

现在讨论快结束了，欧唐奈在做总结。露西把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在讨论最后一个病例时她走神了。她跟自己说，这样不好，下次得注意了。其他人都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乔·皮尔逊开始收拾他的病历资料，步履蹒跚地往外走。但是在路上欧唐奈拦住了他，她看见外科主任将老人家引到一边。

“我们到这里来谈一下，乔。”欧唐奈打开一间小办公室的门，它毗邻大会议室，有时候用于委员会会议。现在里面没人，皮尔逊跟着外科主任进去了。

欧唐奈尽力表现出寻常随意的口吻讲道：“乔，我觉得你不能再在会议上那么折磨人了。”

“为什么？”皮尔逊直接问道。

好吧，欧唐奈想，如果你要我直说，我就直说吧。他大声说道：“因为这毫无意义。”他的声音有些尖锐。通常在和这位老前辈打交道时，因为皮尔逊要年长很多，欧唐奈大多都敬他三分。但是此时是行使自己的权力的时候了。虽然欧唐奈身为外科主任，皮尔逊在人事方面不归他管。但当病理科和外科工作有交叉的时候，他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我指出了一个错误的诊断，仅此而已。”皮尔逊感觉自己被挑衅了，“你是说以后碰到这种事情，我们就都不出声是吧？”

“你明知道不应该这样问我。”欧唐奈直接顶了一句，这一次言语里的凌厉他都已经懒得去掩饰了。他看到皮尔逊愣了一下，怀疑老人家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皮尔逊喃喃地承认：“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样的。”

不由自主地，肯特·欧唐奈笑了。乔·皮尔逊的道歉可来之不易，吐出这几个字一定花了他不少力气。现在欧唐奈继续讲道理：“我认为会有更好的方法做到这一点，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在往后的死亡病例讨论中，我想由你公布尸检结果，然后由我来引导后续的讨论。我认为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做到这一点。”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发脾气。”皮尔逊还在抱怨，但欧唐奈感觉到他已经让步了。

“尽管如此，乔，我想按照我的办事风格来。”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欧唐奈想，但是这次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皮尔逊耸耸肩。“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谢谢你，乔。”欧唐奈知道他赢了，胜利比想象中要来得容易。也许今天是个好日子，顺道也该提提另外一件事。“乔，”他说，“既然我们俩都在这里，我还有点儿别的事情。”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能等下次吗？”皮尔逊嘴巴一张，欧唐奈就几乎立刻读懂了他的心思，病理科医生在明确表态，虽然他在有些问题上可以让步，但是让他放弃自己的独立主权是不可能的。

“恐怕不能等。是关于外科病理报告的问题。”

“他们怎么说？”皮尔逊全身上下的刺都竖起来了。

欧唐奈一脸平静，继续说道：“我收到一些投诉。病理科有些报告的交付时间太长了。”

“鲁夫斯，我猜。”皮尔逊挖苦道。你几乎可以听到潜台词：又是一个惹事的外科医生。

欧唐奈打定主意压制自己的火气，他平静地说：“比尔·鲁夫斯是其中一个，但他不是唯一一个。你知道的，乔。”

有那么一会儿，皮尔逊没有说话。欧唐奈想，在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老人家其实有点儿可怜。岁月催人老，皮尔逊已经66岁了。至多还能再做五六年。有些人和时间握手言和，退位让贤让年轻人接班。但皮尔逊不肯，他的不甘心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欧唐奈想知道这一切态度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他发现自己在退步，跟不上医学的进展？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会是第一个。然而对于乔·皮尔逊，不管你对他有多少不满，这位老人自有其值得叹服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欧唐奈想尽量选择迂回婉转的方式的原因。

“是的，我知道。”皮尔逊听起来有点儿忍气吞声，但是最终，他承认有这么回事。这就是他的风格，欧唐奈想，在三郡医院，从一开始他就喜欢皮尔逊的直截了当。有时候甚至利用他的直截了当来提高本院的外科手术水平。

欧唐奈想起来，在他刚到医院的头几个月，他的课题之一就是消除不必要的手术。这个课题中的一个议题就是子宫切除术特别多，在许多病例中，一部分外科医生把正常的子宫切掉了。很多医生发现一旦女病人诉腹痛，切除手术既方便快捷，还可以收费，即使部分患者可能只接受内科治疗就可以了。这一类手术一般会在诊断上含糊其词，放一些诸如“慢性子宫肌炎”或者“子宫纤维变性”的烟幕弹。欧唐奈还记得他跟皮尔逊说：“以后我们做术后病理报告就实话实说，鹿就是鹿，马就是马，健康子宫就是健康子宫。”皮尔逊咧嘴一笑，表示一定倾力配合。至此，大多数不必要的手术就取消掉了。如果让同事看到自己从病人身上切除的组织在病理报告中显示是没什么病变的正常组织，那些外科医生也会感到脸红。

“你看，肯特，”现在皮尔逊的语气更温和了，“我只是最近忙得不得空闲，活都堆到耳朵那么高了。你不知道有多少活要干。”

“我有一个想法，乔。”欧唐奈就是等着他张嘴说这话。“有些人感觉你的工作负担太重了，这对你不公平。”他很想在后面加上一个“以你的年龄”，但仔细想了想还是吞了下去。相反，他补充说：“你要不请个帮手？”

一听到这句话，皮尔逊就叫道：“现在你竟然告诉我，我需要帮手！你这个家伙，好几个月前我就说我需要实验室化验员！我至少需要三个，你告诉我可以得到几个？一个！还有打字员！我的报告已经堆在那里好几个星期了，谁去打字？”还没等欧唐奈回答，他又怒吼道：“至于我？如果院长能坐下来，没准还真的能办点儿实事，比如找几个手脚更麻利的外科医生。但是，老天啊，当你告诉我，我应该找个帮手，我们倒真的是有的聊呢。”

欧唐奈静静地听着。现在他说：“说完了，乔？”

“完了。”皮尔逊似乎学乖了，大半是有点儿后悔自己的突然爆发。

“我说的不是化验员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欧唐奈告诉他，“我说的帮手是指再找一个病理科医生，有人帮你一起管理这个部门。没准可以让各个地方都现代化一下。”

“你停一下！”一听到“现代化”这个词，皮尔逊挑了挑眉毛，但欧唐奈全当没看到。“我刚听你讲完，乔。现在，也请你听我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我在想，也许找个聪明的年轻人能够帮你减轻一些负担。”

“我并不需要另一个病理科医生。”这是一句平直的陈述，强硬而毫不妥协。

“为什么，乔？”

“因为没有多余的事情给另一个人干。我可以完成所有的病理分析工作，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另外，我已经有一个病理科住院医师了。”

欧唐奈平心静气地坚持道：“住院医师是来我们这里培训的，乔，而且他们通常只是待很短的一段时间。当然，住院医师是可以承担一部分工作，但你不能把责任下放给他，我们也不能将他放到管理层。这正是你现在需要帮手的原因。”

“这件事情让我自己做决定，给我几天时间，我们会追上手术医生的进度的。”

很明显，乔·皮尔逊无意让步。欧唐奈想过引进新的病理科医生时会碰到阻力，但是他没有预料到皮尔逊的顽固态度。到底是不愿意有人来跟他抢地盘，还是单纯地想保住手里的工作，而担心一个新来的年轻人会抢了他的活呢？其实欧唐奈从来没有想过以新人取代皮尔逊。在病理解剖领域，乔·皮尔逊多年丰富的经验是难以替代的。欧唐奈的目标是通过加强部门建设，从而使医院更好。也许，他还是没有把话说清楚。

“乔，没有任何大的变动，没有人说要这样，你依然是主任。”

“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按自己的意思管理我的病理科。”

欧唐奈发现，他的耐性已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也许今天他已经把意思说得够明白的了。就暂且缓上一两天，然后再试一次。他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弄到不顾颜面。他平静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再想想。”

“没有什么要想的。”皮尔逊站在门口。他草草地点点头就走了出去。

所以，事已至此，欧唐奈想，事情都已经挑明了。他站在那里，思虑着下一步棋到底该怎么走。

5

餐厅是一个传统的聚会场所，它是三郡医院小道消息的集散地。那里耳目众多，像藤蔓一样细细密密地蔓延到三郡医院的每一个墙角。谁要晋升了，谁又被炒鱿鱼了，哪里有新人入职，还有各种丑闻——各类消息还没等官方信息公布就在餐厅早早传开了。

很多医务人员除了吃饭和咖啡时间，互相之间很难碰面。于是常常利用这段时间求点儿“路边的会诊意见”。事实上，不少严肃的医疗事务都是在餐桌上商量好的，有些很有分量的专家意见，本来需要一大笔会诊费现在都免费甩卖。这对病人来说很有好处，有些开始的时候令医生一筹莫展的无法医治的病痛到最后都能有救，而病人绝对不会想到那治愈的办法来得那么简单随意。

也有例外，少数医生有时候会很反感同事把他们多年苦学才获得的知识随随便便就挖走了，有些人也不太愿意对具体的病例给出有针对性的意见。在这种情况下常用的回应是：“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进行咨询。我们可以计时收费吧。”

吉尔·巴特利特就是不太赞成这种做法的医生之一，有时候他甚至直率生硬地拒绝给出速卖的诊疗意见。对此还有一个传言，故事不是发生在餐厅里，而是在一次在私家豪宅里举办的鸡尾酒会上。酒会的女主人，一个伯灵顿上流社会的贵妇人强拽着巴特利特不放，拿自己的一些若有似无的症状对他狂轰滥炸了一通。巴特利特听了一会儿，就在人头攒动的房间大声宣布：“夫人，通过你的描述，我认为你有月经方面的问题，如果你愿意现在就把裤子脱了，我就在这里给你做体检。”话音一落，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不过大多数时候医生可能只是比较抵制在医院之外的非正式咨询，在医院餐厅进行的这种互利互惠的交流还是可以接受的。“如果你要找我，可以到第二办事处试试。”很多医生喜欢用这句老掉牙的暗语，通常此言一出就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大家都心照不宣。

一般来说，餐厅是个不分级别的地方，即使没有完全被遗忘，身份地位至少也暂时被忽略了。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例外的话，大概就是那里特意预留了几排桌子给医生就餐。餐饮部主管希尔达·斯特劳恩夫人会定期巡视餐厅，她明白只要是服务或者卫生方面有点儿小毛病，都有可能在医务科会议上被挑出来。

除了极个别的人，高年资主治医师基本都会坐到那些预留的座位上。住院医师就没有那么一致了，住院医师和实习生有时候宣称坐在哪里是他们的自由，时不时会和护士或者其他人坐在一起。薇薇安早早完成了任务，比其他的卫校同学下班都要早，现在正独自一人吃午饭。所以此刻迈克·塞登斯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的对面。

自从上次在解剖室见过面之后，已经过去10天了，此后薇薇安在医院里还碰到过迈克·塞登斯好几次。每一次都能看到他红通通的头发，还有他咧开嘴时整张脸都绽开的笑容，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喜欢看到他了。直觉告诉她，他很快就会直接来找她的。看吧，现在就过来了。

“嗨！”塞登斯打了个招呼。

“你豪（Hullo）。”话音一出，薇薇安就尴尬了一下。她胃口很好，正在啃一个鸡腿。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塞登斯说，“慢慢来，我就是过来约你的。”

她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然后说：“我觉得这有点儿太快了吧。”

迈克·塞登斯咧嘴笑了。“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是个喷气式时代，人们没空来虚的那一套了，好吧，我的建议是后天去看戏，看戏前去吃古巴烧烤。”

薇薇安好奇地问：“你有那么多钱吗？”住院医师和卫校学员之间经常开穷得没钱花的玩笑。

塞登斯压低声线故意用一种别人也能听见的声音道：“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搞了点儿副业。那些我们用以做尸检的逝者，很多人嘴里都镶着金牙。那个弄起来很容易……”

“哎呀，你闭嘴，我都要吃不下去了。”她又咬了一口鸡腿，塞登斯伸手从她的盘子里拿了两根薯条。

他吃得有滋有味，“嗯，还不错。看来我得常来吃。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和一张打印的优惠券。“看看这个，一个心怀感激的病人送的。”票是百老汇音乐剧的巡回演出的入场券，优惠券是古巴烧烤的二人晚餐。

“你做了什么人家要感谢你？”薇薇安纯粹出于好奇，“心脏手术？”

“不，我上周替急诊室的弗兰克·沃斯顶了半个多小时的班。一个手上有很严重的撕裂伤的男病人过来了，我给他做了缝合。接下来就在邮箱里发现了这个。”他扑哧一笑。“沃斯要气疯了，他说他以后再也不翘班了，好吧，去不去？”

“我很愿意去。”薇薇安说。这是心里话。

“太好了！我后天7点钟去护士宿舍接你，好吗？”就在这说话的当口，塞登斯发现自己心里对这个女孩的兴趣更大了。他突然觉得除了一张漂亮的脸和好身材，她吸引他的远远不止这些。当她看着他一笑嫣然，似乎有一种温暖馨香的感觉袭来。他不由自主地想：我希望我们今天就能会面，而不是后天。这还要等多久啊。然后他内心隐约传来警告声：千万别纠缠不清！记得塞登斯原则：带着美好的回忆好聚好散，分别是甜蜜的哀伤，所以说千万别陷进去了。

“好的，”薇薇安说，“我可能会迟一点儿，但不会耽误很久。”

离上次哈利·托马赛利跟欧唐奈谈起明年春天医院扩建的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现在在院长办公室，他、肯特·欧唐奈和董事会主席奥登·布朗聚在一起商量眼前就要做的事情。

几个月前，和就在近旁的建筑师一道，这三个人就大楼的新翼楼具体布局制订了详细的计划，每一个部门都会在那里有一个新的家。三人掂量着手里可能会筹到的钱，尽量去满足各个部门领导的心愿。欧唐奈负责与医务人员沟通，而奥登·布朗负责资金的分配。和往常一样，主席一贯是果断而尖锐的，还好强硬的态度外还包裹着一层幽默的糖衣。有时候他们会完全满足人们所有的要求，但有些时候如果他们怀疑部分要求完全是为了以权谋私，就会进行更全面的审查。

药房主任强烈要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再装个私人卫生间。当建筑师指出在走廊那头，大概12米开外就有个公共卫生间时，药房主任过分地表示他时不时会拉肚子，12米对病痛时的他来说是段太遥远的距离。奥登·布朗干巴巴地告诉他，内科病房离他比较近，可以去看看。

有几个很值得添置的医疗设备被否决的原因只有一个，钱不够。放射科主任医师贝尔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方案，建议买一台放射线摄影设备，从而提高心脏疾病的诊疗水平。当得知单是设备本身就要花费5万美元时，这个计划就很遗憾地被否决了。

现在计划已基本完成，事情的重心就又回到钱的问题上。严格地说，这是董事会的责任，但是董事们也希望能获得医务人员的帮助。

奥登·布朗说：“我们建议给医生们定个指标：主任医师捐6000美元，主治医师捐4000美元，助理医师捐2000美元[1]。”

欧唐奈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他告诉主席：“恐怕会有人起哄。”

布朗笑了。“我们只好尽量忍一忍了。”

哈利·托马赛利插话道：“我们可以采取分期的方式，把钱分摊到4年里收上来就行了，肯特，只要手里捏着同意捐献的书面担保，就可以去找银行借钱了。”

“还有一点，”布朗说，“当医生自己也在筹款的消息在伯灵顿传开了，我们再去筹钱就方便多了。”

“你会让消息传播开去？”

布朗笑了。“好事传千里嘛。”

欧唐奈想，十之八九得由他在医院的员工会议上公布这个消息，他现在就可以想象到时候就会看到一堆苦瓜脸。据他所知，大部分医务人员，跟时下大部分的上班族一样是月光族。当然捐款不是强制性的，但是个人毕竟无法反对医院的整体决策，再说了大树底下好乘凉，医院成长对个人也有好处。相当多的人会按要求把钱交了，相应的，这样会给其他没交的人带来压力，同甘共苦，人之常情嘛。医院也是滋生政治斗争的温床，一个不随着大流走的人很快就会寸步难行。

哈利·托马赛利，一如既往跟随直觉说：“别担心，肯特，在员工会议前，我会把材料都准备齐全，然后把这件事的理由都罗列出来。事实上，等你说完，有人估计还会捐出更多。”

“别指望了，”欧唐奈笑了，“你这可是要去碰触医生们最敏感的神经，打他们钱包的主意。”

托马赛利也咧嘴笑了，他知道当外科主任呼吁医院同事们捐钱时，他的办事风格会跟他做别的事情一样详细周全、单刀直入。他不止一次地感到能和欧唐奈这种性格的人共事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以前托马赛利在另一家医院当副院长，董事会董事长是个哗众取宠、见风使舵的家伙，那导致医院根本就没有领导可言，相应的医院的医疗水平也受到很大的影响。

哈利·托马赛利看重直率的态度和迅捷的决断，这也是他自己管理三郡医院的主要方针。当然，太快速的决定有时候会使你犯点儿错误，但是从整体来说，你完成了更多的工作。随着时间推移，你决断的准确性就会提高。快，不仅是要想得快，说得快，还要做得快，在想都没想过自己最终会做医院行政工作之前，他在法庭上就学会了这一点。

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了法学院，准备以后执业当律师，其时，战争打响了。他应征入伍加入美国海军，被安排去做医疗行政工作。后来，随着海军医院塞满了伤员，哈利·托马赛利中尉证明了自己的管理才能，他本能地感知到医生救死扶伤和医院商业运作管理的无形界限。

战后，在久违的法律工作和已熟悉的医院工作之间，他选择了后者，随即考入哥伦比亚大学医疗管理专业。当他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时候，正逢人们日益认识到医院管理是一个特殊的专业范畴，在这里医学学历既无必要，也不见得很有用处。于是，对医院管理人员的市场需求被全面打开，做了一家医院的副院长两年后，一接到奥登·布朗的邀请，他就来到三郡医院当了院长。

现在哈利·托马赛利爱上了他的工作。他赞同肯特·欧唐奈对于医疗水平的高要求，同时也敬佩董事会主席奥登·布朗作为生意人的精明和手腕。作为院长，哈利·托马赛利的工作是统筹全局，让医院的医疗护理、院务、工程机械、财务以及医院名下的其他一切事物，都可以达到这两个人的要求。

他是个好伯乐，知人善用，提拔了一群很不错的科室领导。另外对于发生在医院里的一切，他都很感兴趣。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能逃过哈利·托马赛利的眼睛。每天，他矮小敦实的身体就在走廊上来往奔走，时常停下来和护士、病人、门卫、文员、厨师，或者其他任何人交谈，听他们反映医院的点滴情况，或者对于医院的建议。新的建议总能让他兴致盎然，而他的热情往往又能引发更多的建议。有时候他探出头，眼睛在大黑框眼镜后面闪闪发光，脑海中各种思绪狂奔而过，他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在整个寻访的过程中，哈利·托马赛利很少做笔记。律师的专业训练让他能轻而易举地把零零碎碎的事情印在脑海里。但是每次寻访后，只要是他感觉对三郡医院的行政管理有好处的建议，他就下达一系列的书面指示给下属，简直事无巨细。

然而，除了这一切之外，他还有外交官一般的做派和腔调，这使他很少得罪人。每每在口头上训示过一个人后，他就立刻会说点儿别的让人高兴的事情。尽管他从不说一句客套话，但是他发出去的书面指示都谦和亲切。除非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一般他很少解雇员工。他经常告诉他下属的科室领导：“如果任何人在我们医院工作了一个月以上，我们就算是对他们的经验投了一笔钱。与其去换一个不知道又有什么新毛病的新人，不如把这个人调教成我们需要的样子，那我们就赚了。”这个讲法被传开后，大家都极为推崇，员工们士气高涨。

但是，仍然存在着很多让他忧心的问题。他知道有些部门可以更高效一些，有些部门对病人的服务还有改进的空间，一大批老设备需要更新换代。有些新开发的设备，比如说放射线摄影设备，在理论上医院是需要配备的。新的扩建计划可以改善其中的一些不足之处，但不是全部。他和欧唐奈都知道今后还有好多年的工作要做，而且也许有些目标将仍然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是归根究底，前进的征途就是这样，你只有看得比远方更远，才能到达远方。

他的思绪被董事会主席的话音从缥缈的远方拉回现实，主席对欧唐奈说：“一旦启动筹款，未来将会有大量的社交活动。哦，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把你当作麦克风放到扶轮社[2]去，你就可以告诉大家新的大楼能做什么，我们对未来的规划等，我想这会是件好事。”

欧唐奈不喜欢公众聚会，特别是看到服务团体里的成员个个都是一副普度众生的慈悲相就更不喜欢了。心里正想叫苦，但忍了忍说道：“如果你觉得这有用的话，也行吧。”

“我在扶轮社的管理层有个熟人，”奥登·布朗说，“我会让他安排好的。最好在筹款开始的第一周进行一次活动，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在吉瓦尼斯俱乐部[3]再办一次。”

欧唐奈想跟主席说，他还要留点儿时间做手术，不然手术就安排不完了。但是他想想还是算了。

“顺便说一句，”奥登·布朗说，“后天有空儿吃个晚饭吗？”

“有，我有时间。”欧唐奈当即回答。他一直都很喜欢在山上的房子里安静地吃一顿正式而体面的晚饭。

“我说的是和你一起去尤斯塔斯·思韦恩家吃饭，”看到欧唐奈一脸惊讶的表情，他又补充说，“没事儿的，他请你过去。他问我能不能转告你一声。”

“好的，我很高兴能去。”尽管如此讲，他可从来没想过被邀请去董事会最保守的保守派家吃饭。虽说欧唐奈也见过尤斯塔斯几面，但是跟此人并不熟。

“说起来，这是我牵的线，”布朗说，“我希望你跟他谈谈医院的一般情况，如果可以的话，让他接受你的一些想法。坦白说，你也是知道的，有时候在董事会上他就是个麻烦。”

“我尽力。”现在，他知道自己是要掺和进什么事里了，欧唐奈对于董事会政治上的那一套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到目前为止，他都让自己置身事外。但是他不好意思拒绝奥登·布朗。

主席拿起他的公文包，准备离开，托马赛利和欧唐奈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只不过是个小聚会，”奥登·布朗说，“大概就六七个人。要不我们路过时接一下你？我们出发时打你电话吧。”

欧唐奈喃喃地说了声谢谢，董事会主席愉快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奥登·布朗前脚刚走，托马赛利身材高挑的秘书凯西·科恩就跟着进来了。“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她说。

“什么事，凯西？”

她告诉院长：“一位名叫布莱恩的先生坚持要和你通电话。”

“我和欧唐奈正忙着呢，我晚点儿回他电话。”托马赛利感到有些意外，一般情况下，这种小事他是不需要交代凯西的。

“我跟他说了，托马赛利先生，”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拿不准，“但他很坚持。他说他是一位病人的丈夫，我想你可能需要知道这个情况。”

“也许你该和他通通电话，哈利。”欧唐奈微笑着看着那个女孩子。“把他从凯西的脑海里赶走。我不介意等一等。”

“好吧。”院长把手伸到他的两部电话中的一部。

“在4号线上。”女孩一直等到电话接通了，才回到外面的办公室。

“我是院长。”托马赛利的语气很和善。然后，他听着从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声音，微微皱了皱眉头。

欧唐奈可以听到电话听筒里刺耳的叫声，有只言片语传了出来：“太不光彩了……对一个家庭来说太过分了……必须处理一下。”

托马赛利用手捂住电话的听筒，告诉欧唐奈：“他是真的被气坏了，是关于他的妻子的。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我听不太清……”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布莱恩先生，你能不能从头说起，再告诉我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伸手拿了个本子和铅笔然后说：“好了，先生。”接着他停顿了一下，说：“现在麻烦你告诉我，你的妻子是什么时候住进医院的？”电话那头又咆哮了起来，院长快速记录了下来，“谁是你的主治医师？”又写下一行。“出院时间？”又停了一下。“好的，我明白了。”

欧唐奈又听到几个愤怒的字眼：“我不满意。”然后托马赛利又继续说话。

“没有，布莱恩先生，我记不住每一个具体病例的情况。但我一定会查证这件事，我答应你。”他又听着，然后回答说：“是的，先生，我确实知道一大笔医疗费用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您知道的，我们并不是营利性医院[4]。”

欧唐奈仍然可以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是因为托马赛利不断地安抚，那声音听起来平复了很多。然后院长说：“好的，先生，一般是由医生来决定患者住院的时间。我想你可以和你妻子的主治医师再谈谈。同时，我们这边会让计费处核查你的收费清单，我们会一条一条核对的。”他又听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布莱恩先生，再见。”

他挂了电话，撕下那页笔记，把它放到一个写着“口头指令”的盘子里。

“是什么问题？”欧唐奈随口一问。在一个有那么多病人的医院，关于服务和收费的投诉不是什么个别现象。

“他声称他妻子的住院时间太长了。现在他不得不借钱还住院费。”

欧唐奈敏锐地问：“他怎么知道她住得太长了？”

“他说他四处打听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托马赛利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她就是必须住那么久，不过她住了将近三个星期。”

“所以呢？”

“通常我不会对此想太多。但是关于这方面的投诉是有点儿过于多了，一般来说，同一问题不会一下子碰到那么多。”

一个词突然闪过欧唐奈的脑海：病理。他大声问道：“谁是主治医师？”

托马赛利扫了一眼他的笔记。“鲁本斯。”

“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弄清楚这件事。”

托马赛利接通内线电话。“凯西，”他说，“看看能不能找到鲁本斯医生。”

他们静静地等着。从走廊外，他们能听到医院的公共广播系统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鲁本斯医生。鲁本斯医生。”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托马赛利拿起听筒，听了一下他就递给了欧唐奈。

“鲁本斯吗，我是肯特·欧唐奈。”

“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欧唐奈能听到电话另一头本院那位高年资的外科医生鲁本斯尖细而清晰的声音。

“你有一个病人叫……”他看着托马赛利推过来的笔记，“叫布莱恩夫人吗？”

“是的，什么事？她的丈夫过来投诉了吗？”

“你知道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鲁本斯听起来有些恼火，“我个人认为，他确实是有理由投诉。”

“什么情况，鲁本斯？”

“情况就是我将布莱恩夫人收治入院，考虑她可能患有乳腺恶性肿瘤。我切除了肿瘤，病理提示它是良性的。”

“那为什么你还让她住了三个星期？”欧唐奈一边问，一边想起鲁本斯这人不爱说话，他每次跟鲁本斯了解情况，都非得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现在他答道：“你去问乔·皮尔逊吧！”

“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吗，鲁本斯，”欧唐奈默默坚持道，“毕竟，她是你的病人。”

一阵沉默。然后那尖细而清晰的声音说：“好吧，现在我能告诉你肿瘤是良性的，那也是我过了两个多星期后才知道的。皮尔逊就是花了那么长时间才从显微镜下看出这个来的。”

“你没有催他一下吗？”

“我打了五六次电话给他，如果不是不停地打电话去催，估计还会更久。”

“这就是你为什么让布莱恩夫人住三个星期的原因？”

“当然。”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了点儿讽刺的意味。“要不然呢？你建议我应该让她直接出院？”

鲁本斯对这个问题抱怨是有理由的。欧唐奈想，毫无疑问，他处于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一方面，如果他让病人出院，他可能不得不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追加手术处理，这事情已经在比尔·鲁夫斯医生身上发生过了。另一方面，多住一天就要多交一天的钱，病人家里负担也就越重。他不置可否道：“我不是在给你什么建议，鲁本斯。我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显然这件事情一直让鲁本斯很闹心。“你最好去跟其他人也了解一下情况，”他说，“不止我一个人碰到这种事情。你知道比尔·鲁夫斯的病人的事情吗？”

“是的，我知道。老实说，我以为事情会有一点儿改善。”

“如果有改善就好了，现在真是没看出来哪里改善了。对于布莱恩夫人的住院费，你说怎么办？”

“我估计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不管怎么说，他的妻子是在这里住了三个星期，医院的钱也很紧，你知道的。”欧唐奈心想，如果再让鲁本斯听到医院要求他自己交6000美元支持医院建设，还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那就惨了，她的丈夫是个老实的平民，一个做木匠或类似工作的人，自己给自己打工。什么保险都没有，这样的话，他们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可能都会手头上有点儿紧巴巴的。”欧唐奈没有说话，他的心思已然不在这上面了，他已经开始考虑下一步要怎么办了。电话那头又问：“好吧，就这样了？”

“是的，就这样了，鲁本斯。谢谢你。”他把电话还给哈利·托马赛利。

“哈利，我想今天下午开个会。”欧唐奈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了。“起码让六七个本院的高年资医生参加会议，如果方便的话会就在我们这里开，我希望你也能在场。”

托马赛利点点头。“可以。”

欧唐奈在心中把参会人的名字都过了一遍，“我们请哈维·钱德勒，作为内科主任当然要到场。最好叫上比尔·鲁夫斯，鲁本斯也叫上。”他顿了一下。“哦，是的，找上查尔斯·道恩伯格，他可能会帮上点儿忙，一共有几个了？”

院长数了数他写下的名字。“加上你我一共6个。露西·格兰杰呢？”

欧唐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那就我们7个人。”

“议程？”托马赛利稳稳地握着他的铅笔准备写。

欧唐奈摇了摇头。“不用了。就一个议程——改造病理科”。

当院长提到露西·格兰杰的名字的时候，欧唐奈犹豫的原因只有一个，这让他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和露西的约会。

在死亡病例讨论会上，欧唐奈约了露西。于是他们去了罗斯福饭店的棕榈厅喝了点儿鸡尾酒，然后吃了顿悠闲的晚饭。那是个让人轻松愉快的夜晚，他们自然地谈起他们自己，他们认识的人，还有他们在医疗工作之中和工作之余的经历。

随后欧唐奈开车送露西回家。她最近刚搬去城北的班伟努图庄园，这是一栋豪华时尚的公寓楼。她说：“你一定会到我那里喝杯消夜酒的，对吧？”

他把车交给穿着制服的门童后就尾随着她，乘上安静的金光闪耀的电梯到了五楼，走过镶着桦木墙板的长廊，脚踏在厚重的宽幅地毯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抬了抬眉毛，露西笑道：“这还不错，对吧？到现在我还觉得挺满意的。”

她用钥匙打开门进去，打开灯，雅致的灯光柔和地洒满了优雅的客厅，就在眼前，他看到通往卧室的门半开着。露西说：“我去调杯酒。”

她背对着他，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当作响，欧唐奈说：“露西，你结过婚吗？”

“没有。”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他轻声说：“我有时会想知道为什么。”

“事情其实很简单。我已经很久没有被求过婚了。”露西拿着她调的酒转过身，把一杯递给欧唐奈，而拿着自己的那一杯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她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想起来了，只有一次，至少只有那一次是来真的，我那时候比现在要年轻得多。”

欧唐奈抿了一口酒。“你拒绝了？”

“我想在医疗工作上干出一番事业。当时那看起来是头等大事，而事业和婚姻似乎不可兼得。”

他若无其事地问道：“后悔吗？”

露西想了想说。“并没有，我想，我已经获得了我想要的东西，而且在很多方面都获得了回报。哦，有时候人们都会好奇一个不一样的抉择是否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毕竟人之常情嘛，你说呢？”

“大概是的。”欧唐奈感到自己有一种奇异的被触动的感觉，那是来自露西的内心深处的柔软之地，一种安宁的回到家的感觉。他想她理应生儿育女，他问道：“对于医疗事业和婚姻，你还抱着以前的看法吗，我是说对你个人而言还是那样吗？”

“我不再像以前那么刻板了。”她笑了。“至少，我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欧唐奈盘算着，从他自己的角度去看，和露西结婚会如何？会不会有爱情和快乐？还是会因为两人在职业生涯中走得太远、太长，已经没有改变和调整的余地？如果结了婚，他们闲暇时会怎么消遣呢？他们能说点儿体己私密的家里长短，还是一张嘴就又是医院的事情？餐桌上摆着图表，把疑难病例当饭后甜点？会不会不但没给自己找个避风港，反而是在医疗事务和日常工作之外再建个分院呢？他扬声说：“我一直觉得，你知道的，我们俩很相似。”

“是的，肯特，”露西说，“我也觉得。”

欧唐奈喝完了手里那杯酒，然后起身离开。他意识到他们话里话外已经聊了很多了，现在他需要时间去思考，理智地分析现在的状况。牵扯太多，他无法做出仓促的决定。

“真的，你没有必要走，肯特。如果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露西说得很简单，他知道，如果他留下来，接下来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他有点儿想留下，但是出于谨慎和习惯，他握住她的手，“晚安，露西。让我们都再想想。”

当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一个人，还站在那开着门的公寓门口。

[1] 国内外医师职称评价系统不同，本书中按照职称高低大致排列如下：seniorattending physician（主任医师）；associate physician（主治医师）；assistant physician（助理医师）。——译者注

[2] 扶轮社（Rotary Club）：全球第一个扶轮社是由保罗·哈里斯在1905年2月23日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创立的，最初扶轮社的定期聚会是每周轮流在各社员的工作场所举办的。现为国际服务性社团组织。——译者注

[3] 吉瓦尼斯俱乐部（Kiwanis Club），美国工商业人士组织的一个俱乐部，同扶轮社一样为非营利组织，1915年在底特律成立。 ——译者注

[4] 从所有权角度看，美国医院分为政府设立运营的非联邦医院（Government,nonfederal）、政府设立运营的联邦医院（Government, federal）、私立非营利性医院（Private not-for-profit）和私立营利性医院（Investor-owned）。政府运营的联邦医院主要服务于现役军人、退伍老兵和印第安人等特殊群体，并且与其他医院实行不同的管理和财政补偿政策。在美国，半数以上的医院是非营利性质的。——译者注

6

“我在这里征求大家的意见，”欧唐奈对聚在会议室里的几个医生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获得在座各位的支持。”鲁本斯有一台疝修补术无法到场，除此之外，所有被通知到会的人员都坐在桌旁认真地听着。欧唐奈接着说：“我想大家都了解病理科的问题。我估计你们也会同意，这既是个医疗问题，也是个人事问题。”

“那到底是个什么问题？”查尔斯·道恩伯格问道。这个产科的老医生一边装烟丝一边问。“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肯特。”

欧唐奈盘算着道恩伯格一定会插一手。道恩伯格和皮尔逊是好朋友。他客客气气地说：“要不你听我说完，查尔斯，只要你等我一下，我会尽量说清楚。”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把所有相关的事实罗列出来。首先是医院业务增长，病理科的工作量骤增，而手术病理报告一拖再拖，他担心乔·皮尔逊一个人是否能应付得了。他提到比尔·鲁夫斯的那个病例，并请鲁夫斯证实了一下。随后又谈到今天早上病人家属对鲁本斯的投诉。他告诉他们，他自己曾单独跟皮尔逊谈过，老人家拒绝增调一个新的病理科医生到他那里。最后他总结说：“我认为我们确实需要一个新人来帮乔的忙，我希望你们能支持我招个新人进来。”

“我也一直在关注病理科的情况。”好像现在真的是在开什么大会，领导们必须对着会议章程轮番讲话一样，内科主任哈维·钱德勒立马接过话茬，他的腔调如同法庭上的庄严宣判。跟往常一样，即使是最简单的讲话也散发出浓厚的官腔，他接着说道：“但是如果乔·皮尔逊对这件事情有些个人看法，那么事情可能就不好办了。毕竟，他是科室主任，我们一定要避免做看上去要驳他的面子的事。”

“我同意，”欧唐奈回应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大家帮忙。”他叩响桌面以强调这句话。“我希望有人能帮忙去说服乔·皮尔逊，是时候做些整顿了。”

“我不太喜欢我们现在的这种做法。”比尔·鲁夫斯说。

“为什么，比尔？”欧唐奈发现，今天鲁夫斯系了一条没那么扎眼的只有三种颜色的领带，一般情况下，他的领带都有四种颜色。

“我不认为就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开一次这样的会议就有资格去整顿病理科。”鲁夫斯看了看周围的人。“当然，我是和乔·皮尔逊有过几次口角，我想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和他吵过，但是这并不表示我会偷偷摸摸和你们合伙搞点儿小动作，把他挤出去。”

欧唐奈就等着有人把这一点提出来，他早就把话都准备好了。“让我强调一下，”他说，“我个人，或者在座的任何其他人，都没有企图，如你所说的，”他瞥了一眼鲁夫斯，“挤走皮尔逊医生。”大家都低声表示赞同。

“我们从这个角度看，”欧唐奈说，“大家似乎都认为病理科需要整顿，就单拿术后病理报告这件事来说，报告延迟一天，对于需要手术的病人来说就多一天风险。这一点，我想不需要我去强调了。”

哈利·托马赛利插话道：“大家不要忘了，延迟一天，我们的病房就多一天不能周转。我们候床住院的名单已经很长了。”

欧唐奈接过话头。“当然了，如果大家伙不碰头一起商量这件事，我就只能找执行委员会了。”他停顿了一下。“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这样做了。但是我想大家也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乔自己就是执行委员会的委员，再说了，大家都知道乔的牛脾气，任何讨论到最后都要吵得天翻地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们硬逼着他把事情给办了，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就是要证明给皮尔逊看，病理科再也不是他说了算。无论是从医院的层面上，还是从其他各个层面上来看，如同哈维所说，我们自己和医院都已颜面扫地。”欧唐奈想，其实还有些不能摆到台面上的话，并且他还忌讳皮尔逊对董事会的老人们的影响力，以及一旦不顾颜面可能会造成的董事会的风浪。

“先说好，我可没说，我同意你说的。先说你有什么想法吧？”查尔斯·道恩伯格一边吸烟斗一边问，讲一句，喷一口烟。

鲁夫斯闻了一股烟味。“我们最好动作快点儿，这里很快就不适宜人类呼吸了。你那骆驼粪是进口的吗，查尔斯？”

大家笑了笑，欧唐奈趁机把想法摆出来。“我建议查尔斯，由你代表大家去跟乔谈谈。”

“不好！”道恩伯格的反应在欧唐奈的意料之中，但是他打定主意要说服他。

“查尔斯，我们知道你是乔的好朋友，我请你来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件事，你能劝他。”

“换句话说，你想拿我当枪使。”道恩伯格干巴巴地说。

“查尔斯，我没有那个意思，相信我。”

查尔斯·道恩伯格医生犹豫了。他看到其他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心里盘算着：他到底应不应该帮欧唐奈？两股矛盾的思绪撕扯着他，他既要为医院着想，又担心自己和乔·皮尔逊的交情受影响。

在某种程度上，病理科的工作状态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感觉有点儿不对劲了。不过，欧唐奈披露的鲁夫斯和鲁本斯的两个病例确实是出乎意料的。道恩伯格知道，如果不是事态严重，欧唐奈是不会召开这个会议的，而他尊重外科主任的判断。

与此同时，如果可以的话，查尔斯·道恩伯格也想帮帮乔·皮尔逊。但此时此刻让他感到很不舒服的是，前浪滚滚而来，一副要卷着他的老朋友将其扔到沙滩上的架势。然后当欧唐奈表示他并没有要挤走皮尔逊的意思时，他看上去还是颇有诚意的。而其他人看上去也是这么想的。他想，没准他可以做这个牵线搭桥的人，也许这样才最能帮乔的忙。

道恩伯格扫视着四周问道：“大家都这么想吗？”

露西·格兰杰字斟句酌地说道：“我非常喜欢乔，我想我们大家都喜欢他。但我也认为病理科有必要整顿一下。”这是露西第一次发言。对于和肯特·欧唐奈一起参加这个会议，她也犹豫过。昨晚在她的公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出乎意料地让她烦乱，这种感觉很多年都不曾有过了。过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了欧唐奈，然后半信半疑地告诉自己，对于热血的年轻人来说，爱之类的词是极好的。但是到了她这个年纪，作为一个成熟独立、从事专业工作的人，凡事都需要缘由和理智，而不是心血来潮和感情用事。目前来说，她能把私人感情和专业素养分开，理智地去分析病理科的问题。进入医疗这一行的人都这样，当事情迫在眉睫的时候，要学会把其他的东西都先撇开。

欧唐奈看向鲁夫斯。“比尔呢？”

外科医生点点头。“好吧，如果由查尔斯出面找皮尔逊，我同意。”

哈维·钱德勒接着表态，内科主任深沉地对道恩伯格说道：“在我看来，这是处理这件事最好的办法。查尔斯，你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这么做，你也是为了医院。”

“好吧，”道恩伯格说，“我去试一下。”

一时之间，连空气都静默了。欧唐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问题总算都说明白了，总算是往前走了一步。如果这一步走不通，他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更直接的办法了。有时候他心想，如果医疗方面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事情就简单多了。如果在工厂，一个人不称职，你就解雇他。如果你想让他添个助手，你就直接告诉他，通常事情就这样办成了。但在医疗和医院方面，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领导的职权一直是个灰色地带，一个科室的主任，一旦被任命，科室的事情就基本上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更重要的是你处理的事情不仅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你不能轻举妄动。每个医生和他自己一样都是靠着自己的专业声誉吃饭，而此刻，你是在质疑他的专业技能。事情可能变得非常敏感，一个决定可能会改变这位同行的前程甚至一生的命运。所以万事要先避到幕后小心行事，不能把火苗播撒得到处都是。

哈利·托马赛利轻声说：“我想，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开始招聘一个新的病理科医生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四处打听一下了。”欧唐奈对院长说道，然后看了看其他人。“我们会把话传出去。我想大家都认识不少人，如果你听说有什么人，是完成了住院医师培训的优秀人才，麻烦跟我说一声。”

“现如今，有些病理科医生很是挑剔啊。”比尔·鲁夫斯说。

“我知道，这种人估计不太好找，”欧唐奈说，“所以我们更要对乔谨慎行事。”

哈利·托马赛利把手伸进他的一个办公桌抽屉，拿出并打开一个文件夹。他说：“这里有些东西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哈维·钱德勒问：“什么东西？”

“最近，我接到了病理医学会的‘公开推荐表’，”托马赛利答道，“坦白讲，我之前猜到会有这种需要，于是写信去要的。这份名单一两个星期前就寄到了。”

“让我看看。”欧唐奈拿过托马赛利拿到的表格。所谓的“公开推荐表”是按医院的要求定期发放的。经过个人许可，这张推荐表里包含了应聘的病理科医生的个人简历。还有张“保密推荐表”，但是仅限病理医学会内部传阅。大部分“保密推荐表”里的医生都对现有的工作不满意，想找个新东家，在这种情况下，医院直接告知医学会自己对拟聘的病理科医生的要求，由医学会转告名单上的医生，如果这个医生对此感兴趣，可以直接与医院联系。除了现有的这些手段之外，欧唐奈知道大多数病理科医生的招聘靠的还是个人接触和私人推荐。

他扫了一眼院长给他的文件，应聘人是戴维·科尔曼，31岁。看到科尔曼的学历和履历后，欧唐奈的眉毛抬了抬。他是纽约大学的荣誉毕业生，在贝尔维尤医院实习。入伍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病理工作。为期5年的病理科住院医培训都是在三家非常好的医院。这个人只在最好的医院里接受教育和培训。

他把文件递给鲁夫斯。“我很怀疑他会不会看得上我们这里，”他告诉托马赛利，“以他的资历，我们开始的待遇太低了。”欧唐奈此前和院长沟通过，第一年的工资水平大概是一万美元。

鲁夫斯也抬起头说：“我同意，这个人完全可以在大城市随便挑一家医院。”他把简历递给哈维·钱德勒。

“嗯，事实上……”托马赛利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底气，好像在反复推敲他要说的话。

欧唐奈好奇地问：“怎么了，哈利？”

“嗯，事实是，科尔曼博士对我们医院有兴趣。”托马赛利又顿了一下。“我猜，他可能打听到我们近期的变化和未来的规划。”

欧唐奈打破了突然而来的沉寂。“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因为我们已经有几次书信往来。”

鲁夫斯说：“是不是有点儿破例了，哈利？”

“也许我是有些操之过急，”托马赛利指着那份简历，现在已经递给露西看了，“我给科尔曼医生写了封信，当然，我也没许什么一定会实现的承诺，不过是一次试探性的询问，探探口风。”他又转身对欧唐奈说：“这是我们谈过之后好几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了，你还记得吗，肯特？”

“是的，我记得。”欧唐奈觉得哈利应该事先给他打声招呼，当然，作为院长，托马赛利有权去联系任何他选定的人。他并没有以医院的名义做出任何承诺，这种通信不过是私底下的，也许没准是件好事。他对托马赛利说：“你说他有兴趣？”

“是的，他想过来我们这边看看情况。如果今天我们没谈到这个，我也打算和你商量这件事。”

简历传到了道恩伯格手里，他用食指轻轻敲着那张纸，“你要我拿它怎么办呢？”

欧唐奈扫视了一眼其他人，好像在征求大家同意。“我觉得你应该带着它，查尔斯，”他说，“然后拿给乔·皮尔逊看看。”

7

在解剖室的套间里，病理科住院医师罗杰·麦克尼尔对大体标本观察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万事俱备，只欠乔·皮尔逊医生这股东风了。

和很多医院一样，三郡医院会在尸体解剖的第二个阶段进行大体标本观察。半个小时前，实验室助手乔治·里尼把这周早些时候做的三个尸体解剖中取出的器官都拿过来了。现在，两套器官摆在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白色搪瓷桶里，三个大脑分别泡在一旁的三个玻璃罐里。大体观察室的中央摆放了一张石桌，桌子本身带有一个大水池，上方是水龙头，现在水龙头下就是第三套器官。水龙头打开了，流水冲洗着为了保存器官而浸泡过它们的福尔马林溶液，也冲出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麦克尼尔环顾四周，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若有一样东西没在手边准备好，皮尔逊就会大发雷霆。麦克尼尔想，他们工作的地方真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特别是几分钟以后，他们把器官往桌上一摆，这地方就会看起来跟个生肉铺差不多了。他曾经参观过另一家医院的解剖实验室，那里什么东西都是由闪闪发光的不锈钢制成的，但是三郡医院病理科还没有见到这些现代化器具的影子。现在，他听到了那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照例是在一大团烟雾的环绕中，皮尔逊走了进来。

“一分钟也不能耽误。”皮尔逊很少会管观察前的准备工作。“一个多星期前，我才把欧唐奈顶回去，但是我们还没追上进度。”他嘴里的雪茄上下抖动着。“看完这批，我要把外科剩下的没看的病历都查一遍，第一个病例是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换上黑色橡胶围裙，戴上橡胶手套。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旁坐下来，麦克尼尔则坐到对面的凳子上开始看病历。

“55岁的女性，医生诊断死亡原因：乳腺癌。”

“让我看看。”皮尔逊拿过病历。有时候，他会耐心地坐着等住院医师汇报病史；有时候他什么都想自己亲自去看看。这一点，跟他应对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样，他的表现有些飘忽不定。

“嗯。”他放下病历，关掉水龙头。然后，他把手伸进水桶里四处摸索，直到把心脏捞出来。他用双手打开查看。

“你切开的吗？”

住院医师摇了摇头。

“我看也不像。”皮尔逊又看了看心脏。“塞登斯？”

麦克尼尔稍微点了点头，动作显得很勉强。他也注意到那个心脏切得很不平整。

“他留了个佐罗大人的标记。”皮尔逊咧嘴一笑。“看上去像他跟这心脏决斗过一样。还有，塞登斯到哪里去了？”

“我想大概是有什么手术，他想去观摩学习一下。”

“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我要求所有轮岗到病理科的住院医师，每一次大体标本观察都要参加。好吧，我们继续。”

麦克尼尔把记录夹放到膝盖上准备开始写，皮尔逊口述道：“心脏二尖瓣轻度增厚变形，看出来了吗？”他把心脏拿给麦克尼尔看。

麦克尼尔俯过身去，回答说：“是的，看出来了。”

皮尔逊继续说：“腱索粘连，缩短增厚。”他又随口补充道：“她既往病史中可能有过风湿热，不过，这并不是死亡原因。”

他切取了一小块组织放进一个墨水瓶大小的标记好的瓶子里，这是为了显微镜检而准备的。多年来的操作让他熟能生巧，他把剩下的心脏随手一抛，刚刚好就扔进了桌子下方的洞里，而在洞底下放着一个金属垃圾箱。当天晚些时候，那里就会被清理和清洗干净，所有的东西都会被运到一个特定的焚烧炉烧成灰。

现在皮尔逊拿起肺部，他打开其中一个肺叶，就好像掀开一本书的一页。他口述道：“肺部可见多发转移瘤。”同样，他把相应的组织指给麦克尼尔看。

正待他要检查另一侧的肺叶时，他身后的门开了。

“您在忙吗？皮尔逊医生？”

皮尔逊暴躁地转过身。说话的是病理科的技术员组长卡尔·班尼斯特。班尼斯特试探地把头伸进来，他的身后还有个人站在走廊上。

“我当然在忙！干什么？”还是那个腔调，皮尔逊半是咆哮半是嘲讽地吼道，多年来，皮尔逊对班尼斯特一直都这么说话，这两个人互相之间也习惯了。如果哪天来一点儿轻声细语，估计两人都会发懵。

班尼斯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对着自己身后的人招手道：“进来吧。”然后对皮尔逊说道：“这是约翰·亚历山大，您还记得吗，我们实验室新来的技术员。一个星期前您招聘了他，他今天过来上班了。”

“哦，是的，我都忘了，就是今天来报道。进来吧。”皮尔逊听起来比他对班尼斯特要客气一些。麦克尼尔暗想：他大概是不想第一天就把这个新人吓跑吧。

麦克尼尔好奇地打量着新人，他猜这人有22岁左右，一段时间后他也证实了确实如此。从打听到的消息他了解到，亚历山大刚大学毕业，是医技专业的毕业生。很好，和这样的人一道，在这里他们是可以干出点儿名堂来的。至于班尼斯特，可以肯定，他可绝对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麦克尼尔转眼看了看技术员组长，像往常一样，班尼斯特看上去就像皮尔逊的浓缩精华版。他身材矮小，大腹便便，穿着件脏兮兮的化验服，化验服的扣子都没扣，露出下面又旧又皱的衣服。班尼斯特快要谢顶了，剩下的几缕头发看上去也是从来都不梳理的样子。

麦克尼尔知道班尼斯特之前的一些经历。他是皮尔逊到三郡医院一两年之后过来的，高中毕业，皮尔逊请他来是为了做些库存登记、传口信和清洗玻璃仪器之类的工作。日子一长，班尼斯特学会了不少实验室的实际操作业务，渐渐地倒成了皮尔逊的左膀右臂。

按照正式分工，班尼斯特的工作是做血生化检测。但是因为他在病理科待的时间长了，所以必要时什么活儿都能搭把手，他也的确常常帮其他技术员的忙。正因为如此，皮尔逊把实验室的很多行政工作交给班尼斯特来做，于是实际上，班尼斯特成了实验室技术员的领导。

麦克尼尔想，在班尼斯特年轻的时期，他也许曾经是一个优秀的技术员，如果能有机会进修一下，没准能更上一个台阶。但是从现在这光景看来，麦克尼尔觉得班尼斯特长于实践，但理论修养不足。据他的观察，麦克尼尔发现班尼斯特工作时所依靠的完全是死记硬背而不是理论推理。他是能做血生化检测，但是却对背后的理论知识一窍不通。麦克尼尔常常想，这样迟早有一天是要出问题的。

亚历山大，当然完全是另一个境界了。和时下的绝大部分技师一样，他接受了三年的大学教育，最后一年在有专业认证的学院学习，获得了技师的资格认证。“技师”这个词有时候对于只能被称为“技术员”的班尼斯特来说，可是颗酸葡萄。

皮尔逊扬着手里的雪茄，指着桌旁剩下的凳子说，“坐下，约翰。”

“谢谢您，医生。”亚历山大礼貌地回答。他穿着一尘不染的化验服，顶着新近理的平头，穿着笔挺的裤子和锃亮的皮鞋。跟班尼斯特和皮尔逊形成鲜明对比。

“你觉得你会喜欢这里吗？”皮尔逊一边继续低头检查手里的肺部，一边问道。

“我一定会的。医生。”

不错的孩子，麦克尼尔感觉，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大实话。

“好了，约翰，”皮尔逊说道，“你会发现，我们行事的方式可能和你以前习惯的方式有点儿不同，但是我们发现自己那套还挺适合我们的。”

“我理解的，医生。”

你确定？麦克尼尔暗想，你真的明白这个老家伙的话外之音吗？他不希望这个地方有任何改变。凭着你在学校学到的东西而提出的任何想法都是废话。凡事，不管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皮尔逊的批准就别想轻举妄动。

“有些人可能会说我们那一套过时了，”皮尔逊继续说道，以他的做派，这话说得已经是相当客气了，“但我们相信经过时间反复考验的方法。嗯，卡尔？”

病理科主任要求捧场，班尼斯特立马答道，“主任，您说的对。”

皮尔逊检查完肺部，又把手伸进桶里去，有点儿像幸运抽奖一样捞出来一个胃。他哼了一声，把切开的一部分拿给麦克尼尔看，“看到了吗？”

住院医师点点头。“我之前看到过，我们已经记上了。”

“好的。”皮尔逊指了指记录夹，口述道，“在幽门以下，见一处十二指肠溃疡。”

亚历山大往边上稍微挪了一下，以便看得更清楚。皮尔逊看到他的动作便把胃向他推过去一些，问道：“你对解剖感兴趣吗，约翰？”

亚历山大恭敬地回答说：“我一直对解剖感兴趣，医生。”

“跟检验工作一样吗，嗯？”麦克尼尔感觉到这下皮尔逊是真的高兴了，病理解剖是老人家的心头至爱。

“是的，先生。”

“好吧，这些都是一个55岁女性的器官。”皮尔逊把病历资料转到亚历山大面前，亚历山大全神贯注地看着。“很有意思的病例。病人是一名寡妇，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乳腺癌。在她去世之前的两年里，她的孩子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但是劝不动老人家过来看医生，她似乎对医生有些看法。”

“有些人就是这德行。”班尼斯特附和道，说完尖声地咯咯笑了。可一碰到皮尔逊的眼神，他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了。

“把你那没用的话都吞到肚子里，我在教导约翰，反正也碍不了你的事。”除了班尼斯特，估计任何人都要因为皮尔逊的话而心碎不已，但是这个技术员不过咧嘴笑了一下。

“后来呢，医生？”亚历山大问。

“这里写着：患者女儿诉，在过去的两年里，家人发现母亲的左侧乳房有渗液，入院前14个月，在同侧出现渗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症状。”

皮尔逊翻过一页。“这个女人好像是去找了个以宗教信仰来治病的术士。”他冷冷地笑了。“我想她可能是不够虔诚，因为她终于病倒了，然后家里人把她带到我们医院。”

“到那时，我想，估计已经太晚了。”

这不是出于礼貌的一问一答，麦克尼尔想，亚历山大这家伙是真的对这些感兴趣。

“是啊，”皮尔逊答道，“如果她一开始就去看医生，就可以做根治性乳房切除术，就是把整个乳房切除掉。”

“是的，先生，我明白了。”

“如果她做了手术，没准她还活着。”皮尔逊又把胃准确地抛进桌下的洞里。

亚历山大有些东西还是没有想明白。他问：“你刚才不是说她有消化性溃疡吗？”

好样的，麦克尼尔暗想。皮尔逊似乎也这么觉得。他转身对班尼斯特说：“我早就说过了，卡尔。这个小伙子的耳朵可机灵了。你可要小心了，没准儿他会把你比下去。”

班尼斯特还是笑嘻嘻的，但麦克尼尔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儿不舒服，毕竟这话没准儿哪天就成真了。“好吧，约翰，”皮尔逊现在是真的打开话匣子了，“她可能觉得身体不舒服，也有可能并没有感觉。”

“你是说她根本不知道她患有这个病？”

麦克尼尔觉得是时候轮到他说点儿什么了。“是挺让人惊讶的，”他告诉亚历山大，“除了病人的死因之外，一个人还患有的其他疾病，有些事情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在这里你会看到很多类似的情况。”

“就是这个意思。”皮尔逊点头表示同意。“你要明白，约翰，人体的非凡之处不在于那些能杀死我们的疾病，而是即使带着各种病痛，我们依然能安然活到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话锋一转。“你结婚了吧？”

“是的，先生。我结婚了。”

“你妻子和你在一起？”

“还没有。她下周过来。我想我要先给我们找个住的地方。”

麦克尼尔想起来了亚历山大是申请来三郡医院工作的外地人之一。他隐约记起，他好像是从芝加哥来的。

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道：“有件事我想问问您，皮尔逊医生。”

“什么事？”老人家的话音里满是防备。

“我的妻子怀孕了，医生，我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亚历山大顿了一下。“这孩子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才一个月就走了。”

“这样啊。”现在皮尔逊停下手头的事情，认真听他讲。

“我想知道，医生，你能不能介绍一个产科医生给我的妻子。”

“这容易。”皮尔逊听起来松了一口气，他起初也不知道亚历山大要提什么要求。“道恩伯格医生人很好，他的诊室就在医院里，要不我打电话跟他说一声？”

“如果这不是太麻烦的话，拜托了。”

皮尔逊冲班尼斯特招招手。“看看他在不在。”

班尼斯特拿起他们身后的电话，转入分机号，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在”，把听筒递给皮尔逊。

老头子双手都戴着湿淋淋的手套，仰着头暴躁地吼道：“拿着！拿着！”

班尼斯特靠近一些，把听筒举到皮尔逊的耳边。

“是你吗，查尔斯？”病理学家对着话筒吼道。“我介绍个病人给你。”

三楼的办公室里，查尔斯·道恩伯格把听筒移远了一点儿，微笑着说道：“我一个产科医生，能对你那里的病人有什么用处？”就在说话的当口，他想到这个电话打的正是时候。自从昨天欧唐奈召开会议之后，查尔斯·道恩伯格就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乔·皮尔逊，现在机会倒是自己跑来了。

楼下病理科里，皮尔逊把嘴里的雪茄移到嘴边，他总是喜欢和道恩伯格聊两句。

“这不是个死人，你这个老糊涂蛋。这是个活人。是我实验室新来的小伙子的妻子，约翰·亚历山大的妻子，他们初来乍到，不认识任何人。”

正当皮尔逊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道恩伯格拉开一个文件抽屉，拿出一张空白卡片。

“等一下。”他把听筒夹在肩膀上，左手按住卡片，右手漂亮工整地写下“约翰·亚历山大夫人”。道恩伯格做事一直以来都井井有条，这是他对每一个新的病人做的第一件事。现在他说：“我很高兴能帮上忙，乔，能麻烦你让他们给我打电话约个时间吗？”

“好吧，下个星期吧。亚历山大夫人要到下个星期才能到这儿来。”他朝着亚历山大咧嘴一笑，扯开嗓门继续喊着：“如果他们想要一对双胞胎，查尔斯，你就得让他们生一对双胞胎。”

皮尔逊听了道恩伯格的回答后呵呵直笑，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情，“哎！还有一件事！对这个病人不准你收那么高的费用，我可不想小伙子因为要付钱给你，跑到我这里来要求加薪。”

道恩伯格笑了。他说：“别担心。”他在卡片上做了一个批注——“本院员工”。这是为了提醒自己对这个病人，他将不收费。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乔，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谈谈。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找你？”

“今天不行，查尔斯，”皮尔逊说，“今天一天都排满了，明天怎么样？”

道恩伯格看了一下自己的预约单。“我自己明天也排满了，要不后天，早上10点如何？我去你的办公室。”

“应该没问题。要不你现在就在电话里跟我说。”皮尔逊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奇。

“不用，乔，”道恩伯格说，“我当面找你说比较好。”

病理室里，皮尔逊说：“好吧，查尔斯。到时候见。”他不耐烦地示意班尼斯特把电话拿开，班尼斯特把它放了回去。

皮尔逊对亚历山大说：“都给你安排好了，你的妻子临产时就可以到这里住院，因为你是医院员工，住院费用会打八折。”

亚历山大看上去喜气洋洋的。麦克尼尔想：是了，趁机好好享受一下吧，这是老头子难得温柔的时候。不过千万别想太多了。还有很多别的时候，你估计会消受不起。

“我很快就说完了。”在他的办公室里，道恩伯格微笑着对实习护士说道，当她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和皮尔逊通电话。他示意她坐到办公桌一边的椅子上。

“谢谢你，医生。”薇薇安·拉布顿刚刚按照道恩伯格的要求拿了一份病人的体温记录单过来。一般情况下，医生们可得不到此种优待，他们要自己走到病房去查看。但是道恩伯格在护士中很受欢迎，大家都很喜欢帮他跑跑腿、打打杂。几分钟前他打了一个电话，护士长就派薇薇安送过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喜欢办完一件事，然后再办另一件。”道恩伯格此刻正用铅笔把皮尔逊告诉他的信息写在卡片上，当他了解到更多的关于病人的情况后，就会擦掉铅笔字迹，用钢笔重新写一遍。一边写，他一边问女孩子：“你是新来的，是吗？”

“是特别新，医生，”薇薇安说，“我上卫校才四个月。”

他注意到她的声音既温柔又活泼，人也长得很漂亮。他猜想她是不是已经和哪个实习生或者住院医师发生过关系了。或者比起他的学生时代，现在时代变了？偶尔他会怀疑现在的实习生和住院医师是不是比以前要规矩一些？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太可惜了，他们错过了多少风景啊。他大声说：“刚才那是皮尔逊医生，我们的病理科医生。你见过他吗？”

“见过，”薇薇安说，“我们班去观摩尸体解剖了。”

“哦，亲爱的，你……”他原本准备说“喜欢吗”，然后改成了，“你感觉怎么样？”

薇薇安想了想说：“开始的时候是挺吓人的，但是，后来我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他赞同地点点头。现在他把卡片写完了，放到一边。比起往常，这真是清静的一天。手头的事情能一件了结之后再做另一件，实在是一种奢侈。他伸手拿过体温记录单，“谢谢。”他又说道：“如果你能等我一下，我看一下就好了。”

“好的，医生。”薇薇安想，能从病房繁忙的工作中跳出来歇几分钟也不错，她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这里有空调，很是凉爽，在护士宿舍可就没有这么舒服了。

薇薇安看了看道恩伯格医生，他在看体温记录单。他和皮尔逊医生年纪相仿，但很多地方完全不一样。病理科医生脸圆圆的，有着肥厚的双下巴，而道恩伯格医生是瘦长脸，面部棱角突出。在其他地方，两人也有着鲜明的对比。道恩伯格的白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双手指甲都修剪过，白大褂熨得挺括，并且一尘不染。

道恩伯格把体温记录单还给她。“谢谢你，”他说，“麻烦你跑这一趟了。”薇薇安想，他身上好像会发光一样，惹人喜欢。听说他的女病人都很喜欢他，这就很好理解了。

“我希望，下次还能够见到你。”道恩伯格站起来，礼貌地给她打开门。“祝你学业顺利。”

“再见，医生。”她走了出去，留下一缕馨香。道恩伯格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和年轻人打交道总是让他反观自身，很是怅惘。他回到了转椅里，靠在椅背上养神。几乎是在下意识中，他掏出烟斗开始装烟丝。

行医已经32年了，再过一两个星期，就满33年了。他曾经也有过风光无限的事业巅峰。在经济上，他没有任何问题。4个孩子也都结婚了，靠着他此前谨慎的投资，他和妻子都可以安度晚年。但是，他是否甘心就此收山，退出江湖？这还是个问题。

行医多年，查尔斯·道恩伯格对自己一直能紧跟时代而自得不已。在很久之前，他就下定决心，不管是技术还是理论，他要保证，没有一个新来的医生能超过自己。为此，过去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现在依然如此。他订阅了许多医学杂志，并深入研读，偶尔自己还投稿。他是医疗会议的常客，也有所取舍地参加了大部分的商务会议。在他职业生涯的早期——那个时候医学分科还没有现在那么细致，他就预见到未来医学专业化的需求。他选择了妇产科，对此从未后悔过。他经常觉得这有助于他保持年轻的心态。

正因为如此，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美国医学专科委员会成立伊始，道恩伯格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已然是有所建树。凭着“老本”以旧换新，他免试获得了资格认证。对此，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如果说还有什么别的好处的话，那便是这件事让他更热衷于走在时代前沿。

然而，他从来没有嫌恶过年青一代。当他发现他们优秀而富有责任心的时候，他总是想法设法给他们帮助，提些建议。他钦佩和敬重欧唐奈，这个年轻的外科主任的到来，是三郡医院百年难遇的好事。随着欧唐奈的改革和医院工作的推进，他自己的工作热情也上升了。

他结识了很多朋友，很多是目前的同事，有些则是之前完全不可能结识的人。乔·皮尔逊就是不可能会和他有什么关联的人之一。就专业方面而言，对很多事情两人的看法大相径庭。比如说，道恩伯格知道，乔现如今已经不怎么看新东西了。他怀疑，在某些知识领域，这个老病理科医生已经跟不上时代了。而且，从昨天会议上披露出的问题来看，他在行政管理方面也有问题。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交情笃深，这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发现自己有时候会在医疗会议上偏袒皮尔逊。当病理科私底下被人批评的时候，他也会时不时地为他说话。

10天前，道恩伯格在死亡病例讨论会上插嘴说的话就有帮皮尔逊辩解的意思。他猜大伙儿都觉得他和乔是一起的。吉尔·巴特利特说什么来着？“你是他的好兄弟，他跟产科医生才没仇没怨呢。”他把这句话都忘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现在他品出这句话酸溜溜的味道来，他有点儿过意不去，巴特利特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他暗暗记在心里，提醒自己下次碰到巴特利特时要格外客气一些。

但是，他自己的问题要怎么办呢，退不退休，这是个问题。如果他真的不干了，什么时候退？尽管他已经很小心地保重身体了，可就在最近他发现自己有些累了。虽然已经接了一辈子的夜班电话，但是最近感觉有些吃不消了。昨天吃午饭的时候，他听到皮肤科医生克什对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说，“来加入我们皮肤科吧，小伙子，15年啊，从来没有接过夜班电话。”道恩伯格和其他人一起笑了，但是要说内心没有一丝羡慕那是假的。

有一件事他很肯定，一旦他发现自己不行了，绝不会硬撑。现在，他知道自己还一如既往地稳健，头脑清晰，手不抖，眼不花。他时刻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明白一旦出现任何身体衰退的迹象，便绝对不能犹豫，要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他见过很多医生勉力坚持，他绝对不会如此。

至于现在，先走一步看一步，三个月之后再说。

当他刚把烟丝压实，伸手拿了根火柴，刚准备点火时，电话响了。他放下烟斗和火柴，应道：“我是道恩伯格医生。”

是他的一个病人。一个小时前，她就已经开始出现阵痛，现在羊水已经破了。她是个20岁出头的年轻女孩，生第一胎。听起来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虽然尽量保持镇静，但似乎还是很紧张。

就如同既往的千百次一样，道恩伯格轻声问道：“你丈夫在家吗？”

“在的，医生。”

“那么把你的东西带好，让他开车送你来医院。你一到医院，我就去看你。”

“太好了，医生。”

“告诉你的丈夫开车小心，不要闯红灯，你会发现，我们的时间是很充裕的。”

即使是隔着电话，他也感觉到女孩子没有那么紧张了。这是他经常做的事情，他认为这和治疗一样，是日常的工作的一部分。尽管如此，他感觉自己倒有点儿紧张了，每一个新病人过来，他都会有这种感觉。照理说，很早之前他就应该已经失去这种感觉了。随着行医时间渐长，你就应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甚至要凡事都做到滴水不漏，无动于衷才像话。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变成那样，也许是因为，时至今日，他为之奋斗不辍的工作仍旧是他最热爱的事业吧。

他伸手去拿烟斗，然后又改了主意，转而拿起电话。他要通知产房，他有个病人要来了。

8

“我在怀疑战胜小儿麻痹症是否是一件好事，甚至这到底有没有必要。”

说话的人是尤斯塔斯·思韦恩，百货公司集团的创始人、慈善家、百万富翁、三郡医院董事会董事。说话的地点是他豪宅里镶嵌着深色橡木护墙板的私人图书馆。豪宅坐落在伯灵顿东区，年代久远但气势恢宏。外面则是占地约三百亩的草坪。

“不会吧，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奥登·布朗淡淡地说。医院董事会主席向房间里的两个女人笑了笑，一个是他自己的妻子阿梅利亚，另一个是尤斯塔斯的女儿德妮丝·宽茨。

晚饭后，肯特·欧唐奈随着大家一起来到这个房间，佣人轻手轻脚地端上了白兰地，他抿了一口，往软皮椅里靠了靠。周围的场景有点儿中世纪的味道。房间里灯光柔和，依靠着四壁而立的高大书橱高到接近木制的天花板，里面摆满了一层层皮面的书籍。房间里一色是色调沉暗的橡木家具。石头砌成的壁炉里面摆满了大圆木，在炎热的7月的晚上自然是用不着的，但是依然如此准备着。只要佣人拿过来一个火把，随时可以升起一团温暖的火焰来。在欧唐奈的对面就是尤斯塔斯·思韦恩，他如同君王一样高高坐在高背翼状椅上，而另外四个人如同下臣一般呈扇形围立在他身旁。

“我是说真的。”思韦恩放下他的白兰地酒杯，倾身向前说道：“哦，我承认，如果让我看到一个装着下肢支具的小孩，我也会心生恻隐，马上开张支票给他。但是，我现在说的是牵涉千秋百代的大事情。事实上，我们正忙着削弱整个人类种族，这一点是谁也反驳不了的。”

这不过是老生常谈了。欧唐奈客气地说：“您是说我们应该停止所有的医学研究，冻结我们的知识和科技，不要再去试图和任何疾病进行斗争了吗？”

“你做不到的，”思韦恩说，“你做不到这一点，就像你阻止不了加大拉的猪[1]从山崖上坠落一样。”

欧唐奈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不是顺耳，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争什么？”思韦恩一拳砸到他座椅的扶手上。“因为即使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不可争，也做不出改变，我们也要表达出我们的谴责之意。”

“我明白了。”欧唐奈不是很想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另外，此行的目的是和尤斯塔斯搞好关系。若继续争下去，对他，对奥登·布朗都没好处。他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人。阿梅利亚·布朗一接触到他的眼神，便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经常去主席家造访，和主席的妻子很熟，她时刻了解自己丈夫的每一个动向，对医院上层的那点儿事十分清楚。

尤斯塔斯已婚的女儿德妮丝·宽茨，正微微向前倾着上半身，聚精会神地听着。

在晚宴上，欧唐奈好几次发现自己的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德妮丝·宽茨夫人的方向转过去。他发现自己实在难以把她和餐桌主位上的那个油盐不进的老头儿联系在一起。78岁高龄的尤斯塔斯依然是一副当年在大型零售商业链中摸爬滚打时的强硬模样，时不时倚老卖老，对客人说些夹枪带棒的话。欧唐奈怀疑他其实只是闲来无聊，就是想找个话题来与人争论一番。欧唐奈发现，老头子就是喜欢挑起争端，即使最终不过只是能逞点口舌之快。同时，他直觉地感到现在老头子在夸大其词地攻击医疗工作。就目前这个问题看，他纯粹就是为了耍脾气。暗暗地观察着这位老人，欧唐奈猜痛风和风湿性关节炎估计也是他这么难以打交道的原因之一。

相比之下，德妮丝·宽茨总是和风细雨的。她总是巧妙地在父亲的原话里添补上三言两语，这样便把其中的锋芒尽数抹去。另外，她也很漂亮。欧唐奈想，她有着一个40岁女人罕见的成熟风韵。他了解到她这次是过来看望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她时常来伯灵顿，估计就是为了照看她的父亲，思韦恩的妻子已经去世多年了。从谈话中明显能听出，大多数时候，德妮丝·宽茨住在纽约。有好几次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孩子，但是却没听到她提及丈夫。他对她的判断是，这个女人要不是分居就是离婚了。内心深处，欧唐奈发现自己在把德妮丝·宽茨和露西·格兰杰做比较，这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露西有她的职业追求，在医疗行业得心应手，和像她这样的人相处，知识背景类似，有共同语言。而德妮丝·宽茨是个富贵闲人，当然她在社交圈里也是个人物，而且，他可以感觉到，宽茨是个能与之组建宁静温暖的家庭的人。欧唐奈不知道哪种女人更好：一个在事业上和自己联系紧密的人，还是一个与事业毫不相干，并且有着迥异于自身生活圈的人。

他的思绪被德妮丝打断了。她探过身去对欧唐奈说：“当然，你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的吧，欧唐奈医生，麻烦您不要就这样让我父亲绕过这个问题。”

老人哼了一声。“这没什么好绕的。显而易见，长久以来，自然界的平衡限制着人口的过剩。如果出生率太高，自然会引发饥荒来消灭多余的人口。”

奥登·布朗加入话题：“我同意是有这种情况，但是有时候饥荒是由政治动乱导致的，也不全是大自然的力量。”

“我同意是有一些这样的情况，”尤斯塔斯·思韦恩随意地摆摆手，“但是，在优胜劣汰方面可没政治什么事。”

“您指的是那些弱者还是那些不幸的人呢？”很好，欧唐奈想，你要辩论，我们就辩一辩。

“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些，弱者。”老人的话锋更锐利了，但是欧唐奈感觉其实他就是要这样做才觉得过瘾。“当瘟疫或流行病肆虐的时候，弱者被消灭，强者存活下来。其他疾病所起的作用是一样的。这是一种大自然层面的自净系统，至此，强者得以繁衍后代，得以永存。”

“您真的这样认为吗，尤斯塔斯，如今人类已经退化了？”阿梅利亚·布朗笑着问道。欧唐奈心想，她也知道思韦恩推崇这种观点。

“我们正在逐步退化，”老人回答说，“至少在西方世界是如此。若我们存留下残障之人、弱者和百病缠身的人，这些不事生产的人对社会毫无贡献，反而会加重社会负担。你告诉我，给绝症病人办疗养院或收容所的目的何在？我告诉你，现在的医疗体系让本应该离世的人苟延残喘。但是，他们就是在我们的帮助下活了下来，生殖繁衍，把他们的无能一代又一代地传播下去。”

欧唐奈提醒他：“疾病与遗传的关系，目前还远没有搞清楚呢。”

“我所谓的强，不只是体魄，更是精神。”尤斯塔斯·思韦恩反驳道。“儿童不就是继承了父母的心理特征，还有他们的缺陷吗？”

“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的。”就剩下老金主和欧唐奈了，其他人都退下阵来在一旁观战。

“但是很多时候都是遗传的，不是吗？”

欧唐奈笑了：“有一些证据表明是这样的，是的。”

思韦恩哼了一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有那么多精神病院和精神病人的原因。而且人们都跑去看精神科医生。”

“这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更关注心理健康。”

思韦恩学着他的腔调说道：“这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养的都是一些弱者，弱者，弱者！”

老人几乎是喊出了最后的这几个词，然后一阵咳嗽冲了上来。我得悠着点儿，欧唐奈心想，老爷子没准还有高血压。

就像听到了欧唐奈的心里话一样，尤斯塔斯·思韦恩在对面瞪了他一眼，老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兰地。然后他狠狠地说道：“别让着我，我年轻的医生朋友，我可以应对你所有的辩解，绰绰有余。”

欧唐奈决定继续说下去，但是表达方式要更温和一些才行。他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我认为有一件事您可能忽视了，思韦恩先生。您说疾病和不健康的状态是大自然保持平衡的方式。但是在自然界的自然过程中，很多事情并不会发生。它们是人类自身环境中的产物，比如说不讲卫生、卫生设施缺乏、贫民区和空气污染，这些都不是大自然产生的东西，它们是人类自己造成的。”

“它们是进化的一部分，而进化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是自然平衡的一部分。”

欧唐奈对老人家的牛脾气都有点儿佩服了，不过他已经看到对方的漏洞了，决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说：“如果你是对的，那么医疗也是自然平衡的一部分。”

思韦恩反驳道：“你这话怎么解释？”

“因为医疗也是进化的一部分，”尽管下决心是要悠着点儿，但欧唐奈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显得更激动了，“所以对于环境的每一次变化，人类都面临新的问题，医疗尽全力去解决这些问题。但是我们从来都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医学总是落后一步。即使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个问题，面前总有新的问题涌现出来。”

“你说的是医疗的问题，并不是自然的问题。”思韦恩的眼睛闪现出一抹嘲弄的光芒。“如果让自然自行其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些问题涌现出来之前它们就已经被解决了。”

“你错了，我告诉你为什么。”欧唐奈再也顾不上他的话会造成什么影响了，对别人说也好，对自己说也罢，他只觉得有些话他必须说清楚。“医学只有一个真正的问题，以前是，今后也是，那就是让个人存活下去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生存才是最古老的自然法则。”

“好样的！”阿梅利亚·布朗不由自主地拍手叫好，但欧唐奈还没有说完。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攻克脊髓灰质炎，思韦恩先生，还有黑死病、天花、斑疹、伤寒和梅毒。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仍然在抗击癌症、肺结核和所有其他疾病。这是我们为什么要设立你提及的针对绝症病人的疗养院和收容所。这是为什么不管是强者还是弱者，我们要试图存留每一个人，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活下去！这就是医疗的目的，也是我们能做而且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时间，他猜想思韦恩会像之前那样回击，但是老人沉默了。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说道：“给欧唐奈医生倒点儿白兰地，德妮丝。”

欧唐奈把杯子端起来让她斟上酒，当她拿着酒瓶走过来的时候，在行走之间，她的衣服发出一种柔软的沙沙声，当她俯下身时，他捕捉到了一缕撩拨人情思的清香。有那么一会儿，他有一种荒谬而孩子气的冲动，想伸手去触摸她那柔软的黑发。在他把这种冲动按捺下去的时候，她又回到了父亲身边。

她给老人家也倒了点儿酒，她问，“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言那样认为的话，爸爸，您参加医院董事会干什么呢？”

尤斯塔斯·思韦恩轻声笑了。“我还待在那里，是因为奥登和其他一些人生怕我会修改遗嘱。”他看了看奥登·布朗。“他们估量着，不管怎样，应该不用等多久了。”

“你说这话就不够朋友了，尤斯塔斯。”布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你这个骗子。”老人又开始自得其乐了。他说：“既然你问了，德妮丝，嗯，我就来回答你。我依然留在医院的董事会，是因为我是个务实的人，即使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世界如此我无法改变，但像我这样的人可以成为维持平衡的一股力量。哦，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认为，我就是个碍事者。”

奥登·布朗赶紧插话：“谁说过这种话？”

“你别装了，”思韦恩眯着眼睛睨了董事会主席一眼，“但是，每一种运动都需要在某个地方装上刹车。这就是我的作用——一个闸，一股维稳的力量。哪天我离世了，你和你的那帮同伙，就要去找个新的闸了。”

“你瞎说，尤斯塔斯，这样说你自己的作用就不公道了。”奥登·布朗显然也决定开诚布公，他接着说，“在伯灵顿，你做的贡献比我知道的任何人都多。”

老人家看上去好像缩到椅子里面去了，他嘟囔道：“我们之中，谁又真的知道自己的作用是什么？”然后他抬起眉眼说道：“我猜你是希望我在扩建中捐一大笔钱。”

奥登·布朗借着他的话顺势说：“坦白说，如果您能像以往一样慷慨解囊就足够了。”

出人意料的是，尤斯塔斯·思韦恩温和地说：“我估计25万美元应该过得去吧。”

欧唐奈听到奥登·布朗倒抽了一口气，这份礼的厚重程度远远超过预期，即使在他们最乐观的时候，也没有奢望这么多。

布朗说：“我无法掩饰，尤斯塔斯，坦白说，我有点儿受宠若惊。”

“那倒不必。”老人停顿了一下，捏着手里的白兰地酒杯的杯脚，轻转把玩。“我还没有最后决定，但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一两个星期之后我再告诉你。”突然他转过身对欧唐奈说道：“你下棋吗？”

欧唐奈摇了摇头。“我上大学的时候曾下过，之后就很少下了。”

“皮尔逊医生经常和我下棋。”他直勾勾地盯着欧唐奈说道：“你当然认识，乔·皮尔逊。”

“是的，很熟。”

“我认识皮尔逊医生很多年了，”思韦恩说道，“在三郡医院内外，我们都有来往。”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似乎都蕴含深意，这是某种潜在的警告吗？这很难说。

尤斯塔斯接着说：“在我看来皮尔逊医生是最好最称职的医生之一。在往后的很多年里，我都希望他能继续主管他自己的部门。我充分尊重他的能力和专业素养。”

好了，话已经摆在那里了，欧唐奈想，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千言万语，用直白的话来讲便是：医院董事会的主席和董事长，你们给我听好了，要钱的话，就给我放开乔·皮尔逊！

后来，奥登·布朗、阿梅利亚和欧唐奈一起乘布朗的林肯敞篷轿车里离开。在回市区的路上，一开始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后来阿梅利亚说：“你们真的觉得，会有25万美元？”

她的丈夫回答说：“如果他愿意的话，这钱他绝对是拿得出来的。”

欧唐奈问：“我估计你也听出他的意思了？”

“是的。”布朗冷静地说道，没有掩饰，也没有想进一步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欧唐奈想：谢谢你明白了，他已经知道这事就交给他了，没主席什么事了。

布朗夫妇让欧唐奈在酒店式公寓的入口处下了车。当互道晚安的时候，阿梅利亚补了几句话，“哦，跟你说啊，肯特，德妮丝分居了，还没有离婚。我猜他们俩可能有些问题，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她有两个孩子，都上高中了。还有，她今年39岁。”

奥登·布朗问她：“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阿梅利亚笑了。“因为他想知道啊，”她挽着丈夫的手臂说，“你永远做不成女人，亲爱的。唉，变性手术都帮不了你。”

看着林肯车开走，欧唐奈猜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她无意中听到他和德妮丝·宽茨说晚安。他礼貌地说，他希望他能再次见到她。她回答说：“我和我的孩子们一起住在纽约。要不你下次去纽约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现在欧唐奈盘算着，一个月后他在纽约有个外科会议，一个星期前他曾决定不去，但是现在看来，去去也无妨。

陡然间，他想起了露西·格兰杰，没来由地，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在感情上已经出轨了。在他从人行道走向大楼入口的路上，一个问候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晚安，欧唐奈医生。”

他定睛一看，是外科住院医师塞登斯，他带着一个黑发美女，看起来有些面熟，可能是实习护士，她看上去像是那个年纪的。他微笑地看着他们俩说：“晚安。”然后他用万能钥匙打开玻璃门进了电梯。

薇薇安说：“他看上去有点儿发愁。”

塞登斯快活地回答：“我倒不觉得，擦亮眼睛，等你达到他那个高度，很多担忧就都没了。”

音乐剧看完了，现在他们正步行回三郡医院。这是场很不错的巡回演出——通俗热闹的音乐剧。他们手拉着手笑了好多回。迈克把手搭在薇薇安的椅背上，有好几次他让手轻轻地溜下来，手指在她的肩膀周围试探。薇薇安没有任何不愿意的表示。

在演出前共进晚餐时，他们向对方谈论了自己。薇薇安问迈克为什么做外科医生，而他问起她，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护士学员。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说清楚，迈克，”她说，“从我记事起，我就想做护士。”她告诉他，她的父母一开始很反对，然后，发现她态度如此坚决才不得不让步。“我猜我是想为自己找点儿什么事情做，而护士看上去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塞登斯问她：“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是的，我依然这样想，”她说，“哦，这想法也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当你累了，或者在医院看了一堆乌七八糟的事情，或者在想家的时候你就会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想着这世上是不是有些更容易的事情可以做。不过我猜大部分人也都曾经这样想过。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我还是相当坚定的。”她笑了，然后说：“我是一个非常坚定的人，迈克，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做护士了。”

是啊，我早就该想到。你是个坚定的人。我相信这一点。当薇薇安说话的时候，他偷偷地打量着她，他可以看到她的内心，在女孩子温柔的外表下那坚韧的内在灵魂。再一次，迈克·塞登斯感到对她又萌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又一次他警告自己：别陷进去！记清楚，此刻你的感觉不过是荷尔蒙作祟！

已经快到午夜了，薇薇安在晚归的请假单上签了名，所以也不用着急回去。老一辈的护士，都是熬过斯巴达一般的训练走过来的，因而觉得现如今的学生都太自由散漫了，但其实，也很少有人会真的跳出来指手画脚。

迈克碰了碰她的手臂说：“我们去公园吧。”

薇薇安大笑起来。“这台词似曾相识啊。”但是当他领着她穿过门口，进入前方的公园时，她没有拒绝。在黑暗中，她依稀辨认出道路两旁的白杨树，还有脚底下松软的草地。

“我还知道很多别的经典台词，这是我的特长之一。”他俯下身拉着她的手问：“你要听吗？”

“哪方面的？比如呢？”尽管她很自信，但是声音中还是流露出一丝怯意，略微在发抖。

“比如这个，”迈克停下脚步，上前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转向他。然后，他吻住了她的双唇。

薇薇安觉得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但是脑海里还是存了一丝清明。心里盘算着，是应该到此为止呢，还是让一切顺其自然呢？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她不做点儿什么，后面再想停下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薇薇安早就知道自己喜欢迈克·塞登斯。她想自己以后可能还会更喜欢他。他长相很是英俊，再说他们都还很年轻。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因欲望而战栗。他们又开始亲吻，她同样热情地回应了他。他的舌尖轻轻地探进来，她迎接了它，一种甜蜜酥麻的感觉袭来。迈克收紧双臂搂住了她，透过她薄薄的夏天的裙子。她感到他搂得越来越紧。迈克双手游走抚摸她的背脊，右手向下轻轻拂过她的裙摆，然后猛地把她拉向自己。薇薇安感到身体越发沉重，而头脑却昏沉沉的，同时又有点儿飘飘然的。她清楚地听到一个声音，就好像有另一个她冷静地站在一旁，此刻，是时候推开他了。但是昏沉的那个自己喃喃说道，再等一下，就等一下就好。

然后突然就好像有一个中场休息一样，周遭的一切都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咀嚼着此刻的温暖和甜蜜，这在过去几个月里都不曾有过。在来三郡医院之后，无数次她都在克制自己，忍着眼泪，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当你年纪轻轻又涉世未深，很容易陷入惊慌失措，要克制自己是很难的。在病房值班的日子里，痛楚、疾病、死亡、尸检，有太多的事情日日折磨着她。所有的压力都囤积在那里无从释放。一名护士，即使只是一个实习护士，也要目睹太多的痛苦，要拿出太多的关怀和同情。是不是错了呢？抓住这片刻的温柔时光。有那么一瞬间，当迈克抱着她的时候，她好像回到孩童时期，就如奔回母亲怀抱，感到安全且得到慰藉。迈克把搂住她的手稍微松了松，轻轻地放开少许，对她说：“你真漂亮。”不由自主地，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然后，他用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他们的嘴唇再次吻到一起。她感到那只手放了下来，透过外面的衣服，轻轻地抚弄着她的乳房。她身体的每一处都不可控制地疯狂地涌动着爱与被爱的欲望。

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衣服领口，那是用子母扣在前面扣住的，他摸索着解开。她气喘吁吁地挣扎道：“不，迈克！拜托！不要！”她甚至都没能说服自己，胳膊还紧紧地抱着他。他把她的裙子稍微解开了一下，她感到他的手四处游移，当碰到她年轻而柔软的胸部时，他的气息更乱了些。他用手指逗弄着她的乳头，一种失神的战栗如波浪一样冲击着她。现在她知道说什么都迟了，她需要他，疯狂地渴望着他。在他耳边是她的唇瓣，喃喃道：“是的，来吧。”

“亲爱的，亲爱的薇薇安。”她从他气喘吁吁的低语中听到了一样的兴奋。

女孩子的羞涩涌上来，片刻的清明袭来，“别在这里，迈克。有人。”

“我们穿过树林去。”他拉着她的手，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走着。她激动得全身发抖，有一种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的奇异的兴奋。拒绝去思考任何后果，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告诉自己，迈克是一个医生，他会小心的。

他们来到树林和灌木之间的空地上，迈克又吻了她，她热情地回吻他。真正快乐的事情，就要在这里开始了吗？她想着。事实上，薇薇安并不是处女，高中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在大学第一年的时候，她也尝试过，但是那两次她都不太满意。她知道这次会舒服的。“快点儿，迈克，请你快一点。”她觉得自己的兴奋也感染了他。

“到这里来，亲爱的。”他说道。他们一起走到空地的远端。

突然，她感到一阵灼烧一般的疼痛。一开始的时候，痛楚是如此强烈，她慌神之际都搞不清楚是哪里痛。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是她左边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她哭出声来。

“怎么了？薇薇安，怎么了？”迈克转身看着她，她看得出他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想：他大概认为这只是个小伎俩，女孩子靠着这样的装模作样来脱身。

第一波刺痛感过去了，但是余波仍在。她说：“迈克，大概是我的膝盖。这里有能坐的地方吗？”她痛得缩了一下。

“薇薇安，”他说，“你用不着装，如果你想回医院，说一声我就送你回去。”

“相信我，迈克。”她挽住他的胳膊。“我的膝盖痛，痛得实在是太厉害了。我得坐下来。”

“这边走。”她看得出他仍半信半疑，还是带着她穿过来时的树林，走到公园的长椅边。

当她坐下来，薇薇安说，“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这样的。”

他拿不准地说：“你确定？”

她握住他的手。“迈克，在那边的时候，我也想和你一起，就像你一样。”又一波疼痛袭来。

他说：“对不起，薇薇安，我以为……”

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实说，真的不是那样的。”

“好吧，告诉我哪里不舒服。”现在他是个医生了。刚刚在那里，他把这都给忘了。

“我的膝盖。突然之间，痛死我了。”

“让我看看。”他蹲到她的面前。“哪一边？”

她撩起她的裙子，露出左边的膝盖。他的手指轻柔而仔细地摸着，在这一刻，迈克再也没有把眼前的女孩子当作几分钟之前还在想着与之发生亲密关系的人。按照多年的教育和训练，他现在的行为完全是从医学、诊断的角度考虑问题了，他的脑海里有条不紊地筛选着各种可能性。他发现薇薇安腿上的丝袜阻碍了他的触诊。

“把你的丝袜卷下来吧，薇薇安。”她照做了，他的手指试探地按压她的膝盖。看着他，她想：他真能干，他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大家会排着队来找他看病，而他也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们。她发现她已经开始畅想如果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会如何，作为一个护士，她能理解他，很多地方她也可以帮到他。她对自己说，这有些太离谱了，他们俩几乎对对方都还不太了解。然而，瞬间疼痛又来了，她瑟缩了一下。

迈克问：“之前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吗？”

一时间她却想到此刻滑稽尴尬的情景，扑哧一下笑了。

“怎么了，薇薇安？”迈克不解地问道。

“我只是在想，大概一两分钟前……而现在你在这里，就像是在一个医生的办公室。”

“听着，小不点儿，”他很认真地说道，“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她说：“就一次，但是，没有这次那么痛。”

“多久之前？”

她想了一下。“大约一个月前吧。”

“你看过医生了吗？”他现在完全是问诊的派头了。

“没有，要看医生吗？”

他不置可否：“可能吧。”他接着说：“但无论如何你明天也该去看看了，我想最好找找格兰杰医生。”

“迈克，有什么问题吗？”现在，她才感到有些害怕。

“应该问题不大，”他安慰她，“但是这里长了一个小包块，露西·格兰杰会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天早上会先跟她先打个招呼的，现在我得送你回宿舍。”

他们俩都明白，彼时的情潮已经消散，追也追不回来了，无论如何，最起码今晚是追不回来了。

迈克扶她起来。当他的手臂绕到她的身后，有一瞬间，他想要帮助她，保护她。他问：“你觉得你能走吗？”

薇薇安告诉他：“能，现在已经不痛了。”

“我们去门口就好了，”他说，“到那里我们就能坐出租车了。”然后，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他乐呵呵地补了一句，“那个病人真小气，只送了票，也不顺道寄几块钱车费过来。”

[1] “加大拉的猪群”（Gadarene swine）的故事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8章第28~32节，记述了耶稣驱鬼进入猪群，结果猪群坠落山崖，落海而死。——译者注

9

“把病历上的详情汇报一下。”

乔·皮尔逊医生弓着背凑向双目显微镜，含糊不清地对罗杰·麦克尼尔嘟囔道。

在病理科办公室，麦克尼尔坐在皮尔逊办公桌的对面，看着他病历夹里的记录念道：“男性，40岁，因阑尾炎入院。”

皮尔逊取出正在看的切片，而后又换成另一张。他问道：“组织的大体标本像什么？”

当切除的阑尾从外科手术室送下来的时候，是由麦克尼尔做的大体标本观察，因此他回答道：“大体上看，挺正常的。”

“嗯。”皮尔逊移动切片观察，然后他说，“等一下，这里有异常。”停顿了一下，他取出第二张切片，又挑出第三张。现在他说道：“看这里——这是急性阑尾炎，病灶在这个部位。谁开的刀？”

麦克尼尔说：“巴特利特医生。”

皮尔逊点头道。“他开得够快够及时。你看这里。”他挪到一边让麦克尼尔看显微镜。

按照医院对培训的教学要求，皮尔逊一边和住院医师一起工作，一边努力赶上外科病理报告的进度。

尽管他尽了最大努力，但两人心里都明白拖延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他们正在看的切片是某个患者的阑尾组织，手术却已经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情了。病人早就出院了，而在这种情况下，报告只不过是进一步证实或否定外科医生的初步诊断。对于这个病例，吉尔·巴特利特的诊断是完全正确的，事实上，值得称道的是，他在病人发病初期就发现了异常，让病人少挨了不少罪。

“下一个。”皮尔逊挪回显微镜前，麦克尼尔回到桌子的另一边。

住院医师把一个切片盒推到皮尔逊面前，皮尔逊打开之后，麦克尼尔开始查阅一摞新的病历。当两人正忙的时候，班尼斯特悄悄地进来了，瞄了两人一眼，走到他们身后，把文件整理好放到柜子里。

“这是一个新近的病例，”麦克尼尔说，“5天前就送下来了，他们在等着我们的诊断。”

“你最好把这样的病例先给我看了，”皮尔逊酸溜溜地说道，“否则楼上又要闹了。”

麦克尼尔正要说，几个星期前，他早就建议应该这么做了，但是皮尔逊坚持按照原来先来后到的次序看病例。然而，住院医师忍了忍，心里暗想，何必费这个口舌？他对皮尔逊说道：“病患是一个56岁的女性，皮肤斑块的切片，表面看像是一颗痣，问题是有没有可能是恶性黑色素瘤？”

皮尔逊取出第一张切片上下左右移动观察，然后他转到高倍视野并调整目镜观察，说道：“有可能。”他取出第二张切片，然后又拿了两张。之后坐下来思索了一下，“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有可能是一个蓝痣，把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麦克尼尔走到显微镜前，这一次他心里清楚，诊断至关重要。恶性黑色素瘤是一种高度恶性肿瘤，极易侵袭全身并发生转移。一旦对这个已切除的一小块组织的诊断成立，便意味着这个女人马上要进行扩大手术。但是，蓝痣则完全是良性的[1]，无转移表现，这个女人下半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根据麦克尼尔已有的知识，他知道恶性黑色素瘤并不常见，但他也知道，蓝痣更少见。如果这是个统计学问题就好办了，恶性黑色素瘤可能性大。但是这不是统计学，这纯粹就是病理学。

麦克尼尔脑海里开始根据既往所学的知识，比较这两种肿瘤的异同点，但是两者相似得简直让人烦心。两者均有纤维化表现，部分呈蜂窝状分布，胞质内均有大量的色素颗粒，而且两者的细胞结构都很明显。过去，麦克尼尔还学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要说实话。看完所有的切片后，他对皮尔逊说：“我看不出来。”他又说道：“以前碰到过类似的病例吗？我们能不能拿出来，对比一下？”

“估计要花一年的时间才能翻出来，我不记得上次碰到蓝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皮尔逊眉头紧锁，他沉闷地说道：“过些日子，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分类索引系统。然后，当下次出现这种不好判断的情况时，我们就可以追溯过去的案例，拿出来对比一下。”

“您这话都说了5年了。”班尼斯特干巴巴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皮尔逊扭过身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文件归档。”实验室技术员组长干脆地回答道。“如果能多找几个人帮忙的话，这活应该交给文员去干。”

而且估计会做的好得多，麦克尼尔想。他知道这个科室迫切需要更多的文员，而且现在使用的文件归档方式已经无可救药地过时了。再说了，科室里连一个分类索引的检索目录也没有，这里的管理系统的漏洞的确很大。几乎没有一家稍微好一点儿的医院连个分类索引系统都没有。有些人将这种索引称为器官–病变索引，不管在名称上玩什么名堂，这种检索系统对现在他们面对的情况都是很有帮助的。

皮尔逊又去看切片了，像很多病理科医生下意识地排除一些因素，肯定一些因素的时候一样，他也常常会一边看切片，一边喃喃自语。皮尔逊习惯了这样做。麦克尼尔听到：“这里有一个小的……没有出血表现……也没有坏死组织……阴性但是没有阳性……好了，我明白了。”皮尔逊从显微镜旁边直起身，放回最后一张切片，合上切片盒。他对住院医师打了个手势让他记录，他口述道，“诊断：蓝痣。”承蒙病理学厚爱，这个女病人终于免于劫难。

为了让麦克尼尔更清楚，皮尔逊把诊断的依据一条一条地罗列给他听。当他把切片盒递过去的时候，他补充说，“你最好多看看这个切片标本，平时可不会经常看到。”

麦克尼尔对老前辈诊断的正确性毫不怀疑。长年累月的经验带来的好处终于显现出来了。在病理解剖学方面，他向来都非常尊重皮尔逊的判断。但是，哪一天你要是走了，看着老人家，他心想，这地方实在是缺乏一个分类索引系统。

他们又看了两例，这两例都非常简单明显。然后皮尔逊取出下一个病例的第一张切片，他把它放到显微镜下，可是他刚一看就直起腰来，气哄哄地对麦克尼尔吼道，“去叫班尼斯特！”

“我还在这儿。”班尼斯特淡定地应道。他就站在他们身后的文件柜旁。

皮尔逊转过上身。“你自己看！”他用最大的嗓门咆哮道，“说过多少次了，要按照我的要求去做病理切片，负责组胚那块儿的技术员到底是怎么回事？聋了还是蠢了？”

麦克尼尔早就见识过老头子这么闹腾过，他坐了回去，看着班尼斯特问：“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来跟你说出什么问题了。”皮尔逊猛地把切片从显微镜上扯下来隔着桌子扔给他。“切片弄成这样，我怎么诊断？”

实验室技术员组长拿起切片对光一看。“太厚了，是吧？”

“当然是太厚了。”皮尔逊从同一组切片中又挑了一张，“你看看这个。要是我手里有几片面包，把肉刮下来都可以做个三明治了。”

班尼斯特咧嘴笑了。“我去检查一下切片机，那台机器时不时地会闹点儿脾气——”他指着那个切片盒说，“要我把这些东西拿走吗？”

“不用，只能凑合着用了，”火药桶已经炸完了，现在老人家只能嘟囔道，“你好好监督组胚那块儿的工作就行了。”

班尼斯特这时候也有点儿不高兴了，一边抱怨着，一边踱到门口：“要是我没有那么多七零八碎的活的话……”

皮尔逊大声喊道：“得了，这话我以前已经听过了。”

当班尼斯特走到门口时，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查尔斯·道恩伯格探出身子问道：“我可以进来吗，乔？”

“快进来。”皮尔逊咧嘴一笑。“没准你也能学到一些东西，查尔斯。”

产科医生对麦克尼尔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顺便提醒皮尔逊说，“上回我们约了今天早上下来看你，你不会忘了吧？”

“对了，我是忘了。”皮尔逊把切片盒推到一边，他问住院医师，“这一批还有几份？”

麦克尼尔叔数了数剩下来的切片盒，“8份。”

“我们等一会继续。”

住院医师开始整理手头的已经写好的病理报告。

道恩伯格掏出烟斗慢悠悠地装烟丝。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陈设单调的大房间，打了个激灵说道：“你这个地方让人感觉湿乎乎的，乔，我每回到你这里来感觉都会感冒。”

皮尔逊哈哈大笑道：“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在这儿喷一次流感病毒，就是免得有人来。”他看着麦克尼尔穿过房间走出门去。然后他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道恩伯格半句闲话也没有，他说道，“上面让我做个代表，让我巧妙地把你解决掉。”他把烟斗含到嘴里，将烟袋揣起来。

皮尔逊抬起头问：“要做什么？又有麻烦了？”

他们俩互望了一眼。道恩伯格小声地说道：“那就要看你的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看样子可能会有一个新的病理科医生来给你做助手。”

道恩伯格以为他会大发脾气，谁知道皮尔逊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若有所思地说：“不管我要还是不要，是吗？”

“是的，乔。”道恩伯格肯定地回答道，这事没必要再瞒着他。自从几天前会议结束后，道恩伯格反复思量了很多次。

“我猜背后又是欧唐奈在搞鬼。”皮尔逊说，话语中露出淡淡的苦涩的味道，但语气依然平静。与往常一样，皮尔逊总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道恩伯格回答说：“是他，不过也不完全是他。”

同样让人意外的是，皮尔逊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这完全是朋友问朋友的语气了。

道恩伯格熄灭了烟斗，把它放到皮尔逊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他心想：如果他能这么想实在是太好了，这意味着我是对的，我能帮助他接受现状，适应新情况。他大声说：“这事我不觉得你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乔，你赶不上手术病理报告的进度了，对吧？还有其他一些问题。”

一时间，他想他说得太过了。毕竟这话题很敏感。他看到对面的男人直起了腰，道恩伯格就等着风暴来临。可是，又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皮尔逊的口气要比此前生硬一些，但还是以讲道理的态度说道：“的确，是有些地方需要整顿，这些我都承认。但是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好的。”

他已经接受了，道恩伯格想。现在他不过是在硬撑罢了，不过好在他还是接受了。他顺口说道：“好吧，你以后会有时间的，等到新的病理科医生一过来就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拿出院长给他的简历。

皮尔逊问：“那是什么？”

“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定下来，乔，这人是哈利·托马赛利找来的，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对我们这里有兴趣。”

皮尔逊拿过那张纸说道：“他们倒是一分钟也不肯浪费。”

道恩伯格淡淡地说：“我们的院长手脚比较快。”

皮尔逊扫了一眼那张纸，他大声念道，“戴维·科尔曼医生。”顿了顿，老人用半是苦涩，半是无奈，又夹杂着艳羡的语气继续念道：“年龄：31岁。”

中午12点20分，正是医院餐厅最忙的时候。大多数的医生、护士和医院员工都差不多会挑这个时间过来吃午饭，在取餐盘的地方大家排起了长队，新进来的人拿起餐盘走到有蒸汽保温的食品台领取午餐。

像往常一样，每到这个时间，斯特劳恩夫人都擦亮眼睛，一看到一批食物被取光了，就立即让厨房换上一批新的，好让队伍能一直顺畅移动。今天有爱尔兰炖肉、羊排、烤鲽鱼。餐饮部主管发现羊排基本上没几个人动过，她决定过几分钟之后亲自试尝，看哪里出了问题。没准是肉太老了，刚从餐厅出去的人和进来的人一碰头，这些话就能一下子传开去。斯特劳恩夫人在备餐室里发现，一大摞餐盘的顶层，有一个盘子上有一个污点。她走上前去赶紧把它取下来。果然那个盘子上还讨人嫌地留着上一顿饭的痕迹。又是那个洗碗机！那东西不好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决定过一会儿就去跟院长再说一次。

在为医务人员预留的座位上，以放射科医生拉尔夫·贝尔为中心的人群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

吉尔·巴特利特端着餐盘从食品柜那边走过来，放下餐盘走过去跟他握手，“恭喜你，小贝尔，”他说道，“我刚听说了。”

“听说什么？”内科医生刘易斯·汤因比问道，他也拿着一个托盘跟在吉尔身后。随后贝尔喜气洋洋地递了一根雪茄给巴特利特，汤因比惊呼道，“天哪！又生了？不会吧？”

“当然了。为什么不生？”放射科医生伸出手拿出另一根雪茄。“你也来一根，刘易斯。这是我们贝尔家的第8个小家伙了。”

“8个！什么时候生的？”

贝尔若无其事地说，“今天早上，我们家的球队又添了一个男孩子。”

比尔·鲁夫斯插话道：“别听起来那么嫌弃嘛，刘易斯，他已经尽力了，毕竟，人家才结婚8年嘛。”

刘易斯·汤因比也伸出手和他握手，“轻点儿握啊，贝尔，别一用力把你剩下的那点儿小贝尔都挤没了。”

“不要太羡慕和嫉妒啊。”贝尔苦口婆心地说道。这些玩笑话他以前都听过好几遍了。

露西·格兰杰问道，“你夫人还好吗？”

贝尔说：“她挺好的，谢谢。”

“作为一个大色魔，你有什么感想？”发问的是坐在下首的内科主任哈维·钱德勒。

贝尔说：“我才不是色魔，在我们的家，我们一年才欢娱一次，我不过是每次都中头奖而已。”

露西·格兰杰跟着大家一起大笑起来，然后她说道，“拉尔夫，下午我有个病人要麻烦你一下，是我们的一个护士学员，名字叫薇薇安·拉布顿。”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了。“你的建议是什么？”贝尔问。

“我想为她拍个左侧膝关节片。”露西回答。然后，她又说道：“那里长了个东西，看样子不太好。”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查尔斯·道恩伯格医生给肯特·欧唐奈打电话，汇报了一下和皮尔逊商量的结果。末了他告诉外科主任，“我已经向乔介绍了一下你们正在联系的人。”

欧唐奈问道：“那他怎么看？”

“在我看来，他说不上很热心，”道恩伯格说，“但我想，如果你想招这个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科尔曼？……如果你想要让他来这里谈谈，乔应该不会为难你们。但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什么事情都事先知会乔一下。”

“那是一定的，”欧唐奈说道，“谢谢你，查尔斯，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随后道恩伯格又打了一个电话，是打给约翰·亚历山大的妻子的。上午早些时候她曾打过电话来留了个口信。打电话之前，他查找了他的记录卡，知道这个病人是乔·皮尔逊介绍过来的，病理科一个技师的妻子。在电话里，他了解到她刚刚才来到伯灵顿和丈夫会合，于是他们约好下周在道恩伯格位于市中心的诊所见面。

恰恰在亚历山大夫人和道恩伯格通话的时候，她的丈夫被乔·皮尔逊训得灰头土脸。事情是这样的。

当天上午，皮尔逊因为切片的质量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班尼斯特就回到血清学实验室，刚好约翰·亚历山大正在那里工作，于是就把情况都跟他说了。彼时班尼斯特正在气头上，于是对隔壁组织胚胎实验室的两个女技术员和一个男技术员说了不少风凉话，班尼斯特出门也没有关门，于是那些话都被对门的亚历山大听到了。

亚历山大明白切片质量不好也不能全怪在组胚技术员头上，虽然来这家医院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也发现了真正的问题在哪里。事后他告诉班尼斯特：“你明白的，卡尔，我觉得这也不全是他们的错，我觉得他们的活太多了。”

班尼斯特酸溜溜地说道：“我们每个人的活都太多了。”然后又夹枪带棒地补了一句：“既然你懂的东西那么多，你干完自己的活之后，帮他们也干一点儿呗。”

亚历山大决定不吃激将法这一套：“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如果有一个自动切片仪，而不是样样东西都靠传统手工操作，他们会干得更好。”

“算了吧，小子，这不关你的事。”班尼斯特居高临下地说道，“再说了，我们这地方，任何事情只要谈到钱就门都没有。”

亚历山大并没有争辩。但是他决定一碰到皮尔逊医生，就要和他谈谈这个问题。

当天下午，有一些实验报告需要签字，于是他去了皮尔逊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发现病理科医生正一脸不耐烦地埋头处理堆积的信件。抬头望了望亚历山大，皮尔逊示意他把报告放到桌上然后就继续看信件了。亚历山大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老人就大声叫道：“什么事？什么事？”

“皮尔逊医生，我在想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现在？”

稍微有点儿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别烦我。而亚历山大却回答说：“是的，先生。”

没办法，皮尔逊耐着性子接口道：“怎么了？”

带着一丝紧张，亚历山大说道，“是关于加快手术病理报告进度的事情，医生。”他一提到手术报告，皮尔逊就放下了手里的信，瞪起了眼睛，把头抬起来。亚历山大接着说道：“我在想，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买一个切片仪。”

“你懂什么切片仪？”皮尔逊的声音里夹杂着怒气，雷声滚滚，山雨欲来。“再说了，我记得我把你派去血清学实验室了。”

亚历山大提醒道：“我在技师学校里，攻读了完整的组织学课程，医生。”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皮尔逊什么也没有说。亚历山大继续说道：“我曾经用过一个切片仪，这个仪器非常好用。它可以帮我们起码省下一天的准备切片的时间。与人工在各种溶液中处理组织相比，如果能提前一个晚上设定好参数，第二天早上就自动——”

突然之间，皮尔逊打断了他，“我知道那玩意儿怎么操作，我见过。”

亚历山大说：“我明白了，先生。难道您不觉得——”

“我是说，我已经见过那些所谓的切片仪了，半点儿好印象都没有。”皮尔逊的声音很刺耳。“切片的质量跟传统的手法根本没法比，更重要的是，那些仪器都太贵了。这些看到了吗？”他翻了翻桌面上堆成一堆的黄色打印表。

“是的，先生。”

“这些都是采购申请，每一件都是我们部门必需的东西。每一回我想要一批东西回来，就要和院长争辩半天。他说，我们花钱太多了。”

亚历山大犯的第一个错误是，在皮尔逊压根儿不想听他讲话时，提了个建议。跟着他犯了第二个错误，这家伙以为皮尔逊说那么多，是想和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他安抚地说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能省下一整天，或者两天的时间。”他越说越来劲：“皮尔逊医生，我以前看过切片仪做的切片，质量很不错，也许你以前看到的那个，用法不太对。”

老头子一下子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不管触怒皮尔逊的原因是什么，亚历山大已经越过了医生和技师之间的等级界限。皮尔逊扬着头吼道：“够了！我说我对切片仪没兴趣，就是没兴趣的意思。我不需要任何人来跟我争什么！”他绕过桌子站到亚历山大面前，整张脸都逼到年轻人的面前。“另外，有件事情，我要你给我记清楚，我是病理科主任，我主管这个部门。有什么建议，如果合理，可以提。不过，不要管得太宽了，懂吗？”

“是的，先生，我懂了。”其实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垂头丧气的约翰·亚历山大灰溜溜地回实验室工作去了。

一天下来，迈克·塞登斯也一直心不在焉的。有好几次，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努力把神游的思绪拽回来。有一次在尸检的时候，麦克尼尔不得不警告他，“你的手还垫在你要切的那个部位下面呢，我们希望人们能带着自己所有的手指离开这地方。”塞登斯赶紧把手拿出来。病理科的解剖刀锋利得很，过去还真的有不少没有经验的实习生，手指连着手套一起被切下来。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走神，一个问题在脑海里徘徊不去：这个薇薇安到底有什么好，让他一天到晚想个不停？当然，她是长得不错又挺有吸引力的，他恨不得现在就和她恩爱一番。迈克·塞登斯坚信自己没有想多，如果那天晚上她膝盖疼痛不是装模作样的话，她看上去也是愿意的，现在看来那是真的痛。他希望她现在依然愿意，但这件事谁也保证不了。

他决定再约薇薇安见面，只要她今晚有空，就在今晚不就行了？

薇薇安在最后一堂课结束，回到护士宿舍后看到了迈克·塞登斯留的纸条。它是迈克亲手送到邮箱架上标记着“L”的那一个格中的。在纸条上写着迈克约她晚上9点45分在医院四楼，儿科附近见面。一开始，她打算不去的，在那个时间点，她根本没有理由还待在医院里，如果碰到卫校老师就更麻烦了。但是她发现自己内心却真的想去，于是在晚上9点45分，她走出护士宿舍，走到了宿舍和医院主楼之间的木制通道上。

迈克在等着她，心事重重地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但是一看到她，他就朝一个门洞指了指，两人就走了进去。那里连通着一个有着金属楼梯的通道。在这么晚的时候，楼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楼梯只要有人上下都会发出响声，如果有人来，老远就能听到。迈克拉着她的手下了半层楼梯。他转过身来，然后就像这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样，她偎入了他的怀抱。

当他们亲吻的时候，她感到迈克的双臂越搂越紧，昨天晚上那种迷幻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想来这里。这个红发的男子突然变得不可或缺起来。她希望和他在一起做各种事情，靠近他，和他说话，和他融为一体。这种触电一样的感觉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他亲吻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的耳朵。他把头埋在她的发丝里，低声说道，“亲爱的，薇薇安，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根本停不下来。”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看着她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摇摇头。“你是在害我。”

她又把他搂住，说道，“哦，亲爱的迈克！”

楼梯上热浪滚滚，薇薇安感到他滚热的身体贴在她同样火热的身体上。现在，他的双手在四处摸索，她颤抖着低声问：“迈克，没有别的地方吗？”

她感到他的手停了下来，知道他正在想。他说：“我和弗兰克·沃斯共用一个宿舍，但是今晚很晚他才会回来。你想不想去住院医师宿舍碰碰运气？”

她迟疑地问道：“如果我们被抓到了，会怎么样？”

“我们俩都会被医院开除。”他又吻了她。“现在，我顾不上这个了。”他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路上碰到另一个住院医师，他朝他们咧嘴一笑，什么都没有说。又下了一层楼，穿过另一个长廊。正前方的一个门洞里突然转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薇薇安一看竟然是夜班护士长，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但是护士长并没有转身，在他们经过之前，又走进了另一扇门。然后他们来到一个狭小安静的走廊，走廊两旁，房间的门都关着，有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有一扇门内传来音乐的声音。薇薇安听出是肖邦的E小调序曲，一两个月前，伯灵顿交响乐团曾经演奏过这支曲目。

“在这里。”迈克打开一扇门，两人很快钻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但她依稀能看见双层床和扶手椅的形状。在她身后，她听到迈克锁门的声音。

他们渴望而急切地凑到一起，他的手指在她的衣扣上摸索，当它们稍有不顺，她便帮着解开。薇薇安两腿发软，有那么一刻，他紧紧地抱着她，和她一起体味着静谧的战栗。然后他双手温柔而细腻地拂过她全身，抱起她发颤的身体，在去往床边的路上，她踢掉了她的鞋子。在天旋地转间他和她挨在一起，他的双手又开始四处点火，“薇薇安，亲爱的薇薇安！”

她几乎要听不清他的话语。“迈克，不要等！不要等！”她感到他的身体癫狂、放纵地冲击着她，而她狂野地回应着，奋力奔向他，靠近他，和他在一起。倏忽之间，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存在，恍恍惚惚之间，只有灵魂出窍般的狂喜，什么东西在焚烧着，夹着风和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事后，当他们静静地躺在一起，薇薇安再次听到音乐隐隐约约从大厅传来，还是肖邦的，是E大调练习曲。此刻还去分辨一首乐曲的名字，似乎有些许奇怪。但是在黑暗中，乐声如同流水一样从远处潺潺流过，萦绕于耳畔的旋律和她此时的心境无比契合，温柔而安定。

迈克探过头来，轻轻地吻了她，说道：“最亲爱的薇薇安，我想和你结婚。”

她轻声问道：“亲爱的迈克，你确定吗？”

这句话冲口而出，连迈克自己都吓了一跳。迈克完全是一时兴起，但是思量片刻，他发现在内心深处他就是这样想的。他反复让自己不要陷进去的警告显得毫无意义而且肤浅至极，此刻他体会到的正是他渴望深陷的情感，其他的都可以抛诸脑后了……他知道今天和此前一直让他烦恼的思绪，都将不复存在。依着他原来的性子，他打趣道：“我确定，我很确定，你呢？”

薇薇安用胳膊搂住他，喃喃地说，“我从来没有遇到比这更确定的事情了。”

“嘿！”迈克挣开她的胳膊，用一只胳膊肘撑起上身朝她问道，“那么多事情差点儿让我把一件事忘了，你的膝盖怎么样？”

薇薇安调皮地笑道：“今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是吧？”

他又吻了吻她，问道：“露西·格兰杰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他让贝尔医生给我拍了几张X光片，她说过一两天就能出报告了。”

迈克说：“等到一切都弄清楚，我就能放心了。”

薇薇安说：“别傻了，亲爱的。一个小包会有什么大事？”

[1] 蓝痣（blue nevus）：又称良性间叶黑色素瘤，分为普通蓝痣、细胞蓝痣和联合型蓝痣。细胞型蓝痣有恶变可能，应手术切除。——译者注

10

致三郡医院院长H·N·托马赛利先生
伯灵顿 宾夕法尼亚州

尊敬的托马赛利先生：

自从一个星期前我参观完伯灵顿后，我对三郡医院病理科的工作考虑了很久。

写下这封信是为了告知您，如果您那边没有什么变化的话，我决定按照我们约定的条件，接受贵院的聘请。

此前，您提到希望新聘请的病理科医师能尽快就职，而我这里已无其他事务需滞留，待处理完几件琐事后，我准备于8月15日，即一周后，抵达伯灵顿报到入职，但愿如此一来，能满足您的需求。

在和欧唐奈医生交流的过程中，他提到离医院很近的部分单身公寓即将竣工。不知道您是否有更多相关的信息，可否告知我。同时，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替我在8月14日，在当地的酒店预订一个房间。

关于我在医院的工作，我感觉我们对此尚未完全确定下来。现在我冒昧提及这个话题，不知道您能否在我就职之前就和皮尔逊医生明确商定下来。

在我看来，不管是对日常工作的监督管理，还是对今后工作中时不时会碰到的组织管理和技术方面的调整，如果我能有在一定的范围内独立工作的权限，这对我本人，对医院都有好处。

在病理科，我个人希望能把血清学、血液病学和血生化方面的工作交由我直接负责。当然，如果在皮尔逊医生认为有需要的时候，我亦非常愿意随时协助他在病理解剖或其他各方面的工作。

正如我说的，我现在之所以提出这一点，是希望您和皮尔逊医生在8月15日之前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但是，请您放心，我愿意全程协助皮尔逊医生的工作，并为三郡医院做出我最大的贡献。

您真诚的，
戴维·科尔曼，医学博士
波士顿 马萨诸塞州
8月7日

科尔曼把这封打印得干干净净的信读了一遍，把它放在信封里，封好。然后坐回到自己的便携式打字机旁，又敲出一份类似的，但略短一些的信件给乔·皮尔逊医生。

这段时间戴维·科尔曼一直住在波士顿，几个月前，他暂时租下了这间自带家具的公寓。拿着两封信走向邮筒，他一边走一边考虑他所写的内容，一边想着迄今为止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三郡医院。在过去几个星期里，还有7个机构给他下了聘书。很显然，三郡医院开出的条件不是最优厚的，单纯从薪水上看，甚至需要倒着往上数。再说了，三郡医院的名头也不怎么样，而且有两家国际知名的医院也给他下了聘书。而三郡医院，走出它的服务范围，甚至没几个人知道。

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他害怕在一个更大的医疗中心，他就泯然众人矣了？这几乎不可能，既往的辉煌战绩足以说明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他也是会闪闪发光的。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在一个小地方，他进行科研工作就能自由一些呢？他的确希望能做一些科研工作，但如果这就是他最想要的，他完全可以选择一个研究机构，他的聘书名单里恰好就有一家研究机构，如果是那样，完全不用费那么多周折。难道是因为做出如此选择所面临的挑战？有可能。显然在三郡医院病理科，有很多东西需要整顿。过去的一个星期，院长在电话里邀请他去医院看看情况，短短的两天，他就发现了不少的问题。另外，和皮尔逊医生共事，估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会面的时候，他可以感受到老头子的抗拒心理。在科尔曼的追问下，院长承认，在三郡医院，皮尔逊是出了名的难相处。

所以，是因为挑战吗？是因为这个，他选择了三郡医院吗？是吗？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完全不同的东西？是……自我修炼吗？过去的噩梦还在追赶着他吗？

长久以来，在其所有的性格特征中，戴维·科尔曼认为他最显著的个性是骄傲，而这也是他最害怕且最厌弃的一点。在他看来，他从来没有摆脱过骄傲，他把它一脚踹开，拒之门外，但是它总能找到回家的路，简直是强大无比，坚不可摧。

他大多数的骄傲，都来源于他知道自己在智商上胜人一筹。和同龄人相比，他总是感觉自己遥遥领先，而事实上也是如此。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证实了，在方方面面他都能崭露头角。

自戴维·科尔曼记事起，拿奖学金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学习看上去就跟呼吸一样简单。在小学、高中、大学、医学院，他像雄鹰一样在众人头顶高高飞过。拿第一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无论什么知识他看一眼就能理解吸收、分析整合、收为己用，他为此沾沾自喜。

戴维·科尔曼第一次见识到骄傲的苦头是在高中的时候。就像所有天赋异禀的人一样，当他被同学们一眼认出来时，他们开始只是有些戒备，当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的时候，戒备变成不喜欢，最终不喜欢转化成了憎恨。

当他刚发觉这一点的时候，他还没当回事儿。直到有一天，学校的校长——他自己也是一个才华横溢、通情达理的人——把他叫到一边。时至今日，戴维·科尔曼还能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觉得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大到能承受这些了。所以我要对你直说，在学校的四面墙内，除了我，你一个朋友也没有。”

起初，他还不信。随后因为他实际上是一个无比诚实的人，他最终对自己说，校长是对的。

于是校长对他说：“你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优等生，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在这世上没有任何理由去埋没你的才能，你有一个无与伦比的聪明的大脑。至于未来，你的前途不可限量。科尔曼，我想说的是，以我过来人的经验，我要提醒你：如果你想与他人共处，你必须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出挑才行。”

对一个年轻而敏感的生命说这种话是很鲁莽的，但是校长并没有低估他的学生。科尔曼带走了这个建议，分析消化了校长的话，最后开始否定自身。

从那时起，为了改正自己的缺点，他前所未有地努力起来。他给自己制订了一个近乎苦行僧的计划。他先从参加体育活动开始，从记事开始，戴维·科尔曼对各种运动都不感兴趣。在学校里，此前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体育活动。他一直都觉得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才会去参加体育赛事，在一边傻乎乎地大呼小叫。现在他冬天踢足球，夏天打棒球。不管心里在想什么，他倒真成了体育健将。在大学时，他被选拔到校队。而不管是在高中，还是大学，在不上场的时候他都作为一个观众参加了每一次比赛，跟周围的每一个人一样嘶吼呐喊。

然而，即使他把自己的内心小心地隐藏起来，却始终无法摆脱格格不入的感觉。在自己内心深处，在每一个欢呼声中，他都感觉自己的行为幼稚无比。正是这种感觉使他相信，即使他已经将骄傲踩到脚下，但是却从未踩灭它。

他与他人的关系也差不多如此。在过去，如果碰到一个他感觉智商欠奉的家伙，他便从不费心去掩饰自己的厌恶和漠不关心。但是现在，作为计划的一部分，他要走出自己的世界，对那些人热心无比。结果在大学时，他获得了“老好人”的名号。如果大家有什么学习上的困难，他的名字简直成了通关密码。每个人都说：“去找戴维·科尔曼聊聊，他会给我们讲清楚的。”而事实上，最后他总是会帮到他们的。

按照常理来说，长此以往，他对周围人的想法应该改观才是。时间和经历，会让他对那些天分上有欠缺的人抱有同情心，但是，他一直都不确定这种感情是否曾经存在过。科尔曼自己发现，他仍然像过去一样对无能充满了蔑视，他用严格的约束去对抗它，作秀似的表演去掩饰它，但一切似乎都于事无补。

他进入医学行业，有一半是因为他那去世的父亲，他曾是一个乡村医生。一半是因为他自己也想做医生。但是，在选择特定的专业时，选择了病理则完全是因为在医学的各专业中这是最不能出风头的科室。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进一步打击自己那无法击败的骄傲的计划中的一步。

有一段时间，他相信他做到了。有时候，病理研究是极其孤独冷清的。这里的人不用和医院病人直接接触，与面对面诊断的激情和压力是分开的。但后来，随着兴趣和知识的增长，他发现自己对高倍显微镜下显露出来的秘密知道得比别人多，他对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又产生了轻视的情绪。当然，程度是没有那么以往那么强烈了，毕竟，在医学领域，他不可避免地还是碰到了不少和他的智力旗鼓相当的人。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也许可以稍微喘口气，把套在身上的那层铁甲松开一些。他还是碰到一些他觉得很没有头脑的家伙，这种人在医学院也是有的，但是他从未表现出来，与此同时，跟这些人打交道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让人闹心了。在这些心情稍微放松的片刻，他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终于克服了老毛病。

对此，他仍然很小心谨慎，15年来有意识的自我约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而有时候，他开始弄不清楚自己的行为动机，是完全出于自我选择，还是出于长久以来，他逼自己套上苦行僧的粗布麻衣后所产生的思维定势？

所以，现在他才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为什么要选择三郡医院？如果他选择了它，是因为这就他真正想要的，一个中等大小的、二线的医院，既没有名亦没有利？或者，这不过是潜意识里他能找到的最能折磨他的自尊的办法？

他把两封信件投入邮筒，这个问题，大概只有时间才能回答了。

在伯灵顿的医科大楼的七楼，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在道恩伯格医生的办公室套间的检查室里换上她的衣服。半小时前，查尔斯·道恩伯格给她做了一次全面的常规体查。现在他已经回到他的办公桌前。透过半开的门，她听到他说：“亚历山大夫人，等你穿好衣服，就过来这边坐吧。”

把套头衫拉过头顶，她乐呵呵地回答说，“等一下哦，医生。”

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道恩伯格笑了。他喜欢那些享受怀孕而满脸喜悦的病人，伊丽莎白·亚历山大恰好就是这样的病人。她会是一个很好的话不多的妈妈，他想。她看上去挺漂亮的，虽说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特别漂亮的姑娘，但是性格上很亲切朴实，这让她整个人有了更多光彩。他看了一眼他早先做的记录。她今年23岁。当他年轻的时候，给女病人体检时一定要有个护士在场，这不过是个预防措施。他听说有些没这么做的医生，后来就被有些神经兮兮的女人弄了些很难听的罪名控告他们。然而，现在他很少在意这个了。最起码，人老了也就有这点好处。

他冲套间里喊道：“嗯，我看你会生一个正常、健康的宝宝，这里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情况。”

“科罗生医生以前也这么说过。”伊丽莎白束上她那绿色印花夏裙的腰带，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到办公桌一旁的椅子上。

道恩伯格又看了看他的笔记。“他是在芝加哥给你看病的医生，是吗？”

“是。”

“你的第一个孩子，是他接生的？”

“是的。”伊丽莎白打开她的钱包拿出一张纸。“我这里有他的住址，医生。”

“谢谢你，我会写信给他问问你的病史。”道恩伯格把那张纸条夹进笔记里，他就事论事地问道，“亚历山大夫人，你的第一个孩子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支气管炎，在她刚满月的时候。”伊丽莎白平静地说道。一年前，说这句话时她不得不强忍着眼泪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现在，随着第二个孩子即将降临，失去便显得没有那么难以承受了。但是，这一次，这个孩子一定会活下去，她十分确信。

道恩伯格医生问道：“接生时正常吗？”

“正常。”她回答。

他又看了一下他的记录，好像是为了冲淡刚刚那些痛苦的问题可能带来的苦涩，他像是闲聊一般说道，“我听说你刚刚才到伯灵顿来。”

“是的，”她明快地回答道，“我的丈夫在三郡医院工作。”

“是的，皮尔逊医生跟我提过。”一边继续写，他一边问道：“他喜欢这里吗？”

伊丽莎白想了想后，说道，“约翰并没有说太多，但我感觉他喜欢这里。他非常喜欢他的工作。”

道恩伯格用吸墨纸沾了沾他的字迹。“他是个好帮手，特别是在病理科。”他又抬起头笑道，“我们这些人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实验室的结果。”

妇产科医生停顿了一下，从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摞表格，他说：“说到实验室，我们必须给你验个血。”

当他开始写化验单的抬头时，伊丽莎白说，“有些事我要告诉您，医生。我是Rh阴性，我的丈夫是Rh阳性[1]。”

他笑了。“我早就该想起来你是技师的妻子。那样的话，我们的检查要彻底一些了。”他撕下化验单递给她。“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拿着这个去三郡医院的门诊抽血。”

“谢谢您，医生。”她把化验单叠好放到她的手提包里。

在就诊快结束的时候，道恩伯格犹豫了一下。和大多数医生一样，他知道，患者常常对有些医疗问题抱有不完整甚至是错误的想法。当他自己的病人出现这种情况时，不管要花多少时间，他总会把问题解释清楚。现在这种情况下，女孩子已经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因此，第二次的孩子显得倍加重要。道恩伯格觉得自己有义务消除她的顾虑。

她提到了Rh因子的问题，显然她考虑过这个问题。然而，他怀疑她是否明白其中真正的临床意义。他决定花点时间去稳定一下她的情绪。

“亚历山大夫人，”他说，“我希望你要明白，即使你和你的丈夫有不同的Rh血型，这并不意味着你的宝宝一定会有任何问题，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医生。”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在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疑惑。

他耐心地问：“你明白Rh阳性和Rh阴性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她犹豫了一下。“好吧，我不太明白，至少不是完全明白。”

他就猜到会这样。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让我尽量说得简单一点，我们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有很多因子，而你说的‘因子’，其实就是血液的某种‘成分’。”

伊丽莎白点点头。“我明白了。”她发现自己正聚精会神地听道恩伯格医生讲话。一时间，她几乎是怀旧一样地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学校的日子。在学校里，她一直对自己对事物的理解力引以为傲。她总是能排除万念，集中精神专注在一个问题上。这让她成了最引人注目的学生之一。

她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保持着这样的能力。

道恩伯格继续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血液因子，据科研人员的最新统计，我们所知的血液因子多达49种。大多数人，像你和我，血液里大概有15到20种血液因子。”

伊丽莎白的头脑一转，想到了第一个问题。她问：“是什么原因导致人们生来具有不同的血液因子？”

“主要是靠遗传，这一点倒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要记住，有些因子是相容的，有些则不相容。”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血液因子混合在一起，会相安无事，但有些在一起后则会攻击对方，无法共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输血时一定要配型，必须确保受血者接受的血型与其自身的是相容的。”

伊丽莎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问，“当人们生孩子的时候，就是那些会互相攻击的因子，那些不相容的因子，引发了疾病？”这也是她在课堂上的习惯之一：一个问题弄明白了再往下学。

道恩伯格回答说：“偶尔它们会这样。但更多的时候不会有什么问题。就你和你丈夫的血液特征而言，你说他是Rh阳性？”

“是的。”

“嗯，这意味着他的血液中含有一种‘大D’因子，而你是Rh阴性，你没有‘大D’因子。”

伊丽莎白缓缓地点头。她在脑海里记下：Rh阴性，没有“大D”。按照以往记东西的习惯，她迅速编了个顺口溜：

无敌（D）即赢（阴）。

她发现道恩伯格正望着她。“你说得挺有意思的，”他说，“从没有人这样解释过。”

“好，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你的宝宝，”他指着她腹部隆起的地方说，“我们还不知道小宝宝是Rh阴性血液还是Rh阳性的。换句话说，我们不知道他的血液中是否含有‘大D’。”

一时间伊丽莎白把她脑海中编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忘了。她带着一丝不安问道：“如果他的血液中含有‘大D’因子呢？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血液和我的血液会不相容呢？”

道恩伯格平静地说：“总是会有这种可能性的。”他面带微笑地告诉她：“现在请仔细听。”

她点点头，将注意力再次集中起来。刚才有一刹那她开了个小差。

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婴儿的血液系统总是独立于母亲的血液系统之外的，不过，在怀孕期间，时常会有少量的宝宝的血液会溜进母亲的血液里。明白吗？”

伊丽莎白点点头：“明白。”

“那好吧，如果母亲为Rh阴性血液，而宝宝刚好是Rh阳性的，有时这可能意味着我们的老朋友‘大D’因子会潜入母体的血液系统，在那里，它是不受欢迎的存在。明白了吗？”

伊丽莎白再次说：“明白。”

他缓缓地说：“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母亲的血液通常会产生一种我们称之为抗体的东西，而这些抗体会攻击‘大D’因子，并最终消灭它。”

伊丽莎白感到困惑。“那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对于母亲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母体会产生对抗‘大D’因子的抗体，这才是问题所在。抗体能通过胎盘屏障，自由出入胎儿的血液。你看，尽管母亲和婴儿之间血液是不流通的，但是抗体可以，抗体完全可以进出自如。”

“我明白了，”伊丽莎白慢慢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抗体会攻击婴儿的血液并破坏它。”现在她的思路非常清晰了。

道恩伯格佩服地看着她。这是个聪明的女孩，他想，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大声说：“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的话，抗体可能会破坏宝宝的血液，或者破坏其中一部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新生儿溶血病[2]。”

“但你能采取什么措施来预防这种情况发生？”

“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我们无力阻止，但是我们能够战胜它。一开始，通过溶血试验，我们能及时发现母亲的血液里的抗体，我们现在会检测你的血液，在怀孕期间还要重复检测。”

“怎么检测？”伊丽莎白问。

“你真是一个会问问题的女孩。”妇产科医生笑了。“我没法告诉你具体的检验过程。你丈夫知道的比我多。”

“还有什么能做的吗？我的意思是为了宝宝我们能做什么。”

他耐心地说：“最重要的是，在宝宝出生后要立即给他进行换血，这通常都非常有效。”他刻意回避新生儿溶血病的患儿极易发生死胎，以及有时候需要提前几个星期引产，以便让新生儿有更高的存活率的事实。不管怎么说，他觉得今天说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决定先总结一下。

“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亚历山大夫人，因为我认为你对Rh血型有些疑问。另外，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我一直认为，与其一知半解，不如让你了解得透彻一些。”

她听见这些话马上笑了，她就猜到她确实很聪明。毕竟，她已经证明自己仍然拥有以前在课堂上的理解能力和记忆力。然后她告诉自己：别得意了，再说了，你这是怀了一个宝宝，又不是参加期末考试。

道恩伯格医生又说道：“有些重要的事情，让我再提醒你一下。”现在他很严肃认真地向她探过身子说道：“第一，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你可能永远不会生一个Rh阳性的婴儿，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任何问题；第二，即使你的宝宝刚好是Rh阳性，你也有可能完全不致敏。第三，即使你的宝宝有新生儿溶血病，治疗和治愈的机会也是很大的。”他面向她问：“现在，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伊丽莎白脸上闪着光芒，她一直被当作一个成年人对待，这使她很得意。“道恩伯格医生，”她说，“我觉得你太厉害了。”

道恩伯格被逗乐了，他伸手拿起他的烟斗。“是啊，”他一边装烟丝，一边说，“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乔，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露西·格兰杰正在去病理科的路上，在一楼的走廊上她看到皮尔逊那肥胖的身躯就在前方，她便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露西？”带着他一贯的嗡嗡的鼻音，但她很庆幸地看到他似乎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感觉，她希望她仍然对他的坏脾气免疫。

“是的，乔。我希望你能帮我看看一个病人。”

他正忙着点那根他总是少不了的雪茄，点着之后，他看着烟头问道，“有什么问题？”

“她是我们卫校的一个学生。一个叫薇薇安·拉布顿的女孩子。19岁，你认识吗？”

皮尔逊摇了摇头。露西继续说：“这个病例依我看有点儿不太乐观，我怀疑是骨肿瘤，我已经安排后天活检，切下来的组织会送下来给你，但我想你没准儿想看看那个女孩。”

“好吧，她在哪儿？”

“我已经让她留院观察了，”露西说，“她在二楼。现在你能去看她吗？”

皮尔逊点头。“也可以啊。”他们走向大厅的乘客电梯。

露西对皮尔逊的要求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在疑诊病患有恶性肿瘤的情况下，是由病理科医生给病人下最后诊断的。在肿瘤的诊断过程中存在着许多因素，有时有些因素是相互矛盾的，一个病理科医生要多方权衡。露西知道对骨肿瘤的诊断尤为困难。所以，如果在诊疗伊始，就让病理科医生参与进来是有好处的。这样一来，他能了解病人，讨论症状，听取放射科医生的意见，所有这一切都有助于他了解病情从而进行诊断。

当他们走进电梯后，皮尔逊痛得缩了一下，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

露西摁下二楼的按钮。电梯门自动关闭后，她问，“是背痛吗？”

“有时候会痛一下，”然后他用力伸了伸腰，“可能是因为经常弯腰看显微镜。”

她关心地看着他说：“要不你来我的诊室一趟？我给你看看吧。”

他吸了一口雪茄，咧嘴一笑：“告诉你吧，露西，我可付不起你的诊费。”

门一开，他们走上二楼。走在走廊上时她说：“不收你钱。我从不收同事的钱。”

他被逗乐了，瞥了她一眼。“那你可和精神科医生不一样啊？”

“不，我不一样。”她笑了。“我听说你和他们合用一个诊室，他们还给你发了一份账单。”

“是啊。”她很少见到他这么随和。“他们说跟我要钱也是治疗精神病的一种办法。”

“我们到了。”她打开一扇门，皮尔逊先进去了。随后她跟着他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小双人间，露西对靠近门口的女病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第二张床边，薇薇安正在看杂志，她抬起头来。

“薇薇安，这是皮尔逊医生。”

“你好，薇薇安。”皮尔逊一边看露西给他的病历，一边心不在焉地招呼了一声。

她礼貌地回答说：“下午好，医生。”

薇薇安还是没弄明白到底为什么她会住进来，她的膝盖是又痛了，这是事实，但专门弄张床躺着似乎就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她也不是很介意。在某种程度上，从卫校的日程中逃出来调整自己，读读书、休息一下还是很不错的。迈克刚刚打电话过来，听到她的情况后，似乎很是担心。他答应一有空就过来看她。

露西拉上两张床之间的挂帘，皮尔逊说道，“把两个膝盖都让我看看，好吗？”

薇薇安掀开床单，撩起睡衣的下摆。皮尔逊放下病历，弯腰仔细检查。

露西看着病理科医生用短粗的手指小心地抚摸病人的下肢。她心想，怎么这人有时候那么粗鲁，有时候又能出奇的温柔。当皮尔逊触诊的时候，薇薇安痛得缩了一下，皮尔逊抬起头来问道，“那里痛，是吗？”薇薇安点点头。

“我从格兰杰医生的病历上看到，大约5个月前你膝盖受过伤。”他说。

“是的，医生。”薇薇安想把事情说清楚：“一开始我忘记了，直到我回头想才记起来。我撞到游泳池底了，我猜我跳水跳得太猛了。”

皮尔逊问她：“那个时候有那么痛吗？”

“是的，但后来就不痛了，要不是现在又痛了，我都没想着要去管它。”

“好的，薇薇安。”他朝露西打了个手势，露西把床单盖了回去。

他问露西：“有拍X光片吗？”

“我拍了。”她拿出一个大的牛皮纸信封。“拍了两组：第一组没有什么阳性提示。然后，我们调整到软组织窗，结果就发现了骨畸形。”

薇薇安兴致勃勃地听着，她感觉他们说的话应该都是关于她的，好像自己成了个重要人物似的。

皮尔逊和露西走到窗边，病理科医生拿起那张没有阳性提示的X光片对着光，在他看第二张的时候，露西指了指说，“这里，看到了吗？”他们俩一起看。

“可能是吧。”皮尔逊嘟囔了一声，放回那些X光片。影像学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专家在别人的天地里摸索的感觉。他说：“一团阴影里又一团阴影。放射科怎么说？”

“拉尔夫·贝尔证实了骨畸形，”露西回答，“但他也觉得不足以下诊断。他同意我们应该做一个活检。”

皮尔逊转向病床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活检吗，薇薇安？”

“我有点印象，”女孩犹豫道，“可是不太清楚。”

“护理课程还没有教，是吧？”

她摇摇头。

皮尔逊说：“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格兰杰医生要取出一小块组织，就从你的膝盖，你痛的地方取。然后那块组织会送过来给我……我会研究一下。”

薇薇安问：“然后你就能从中分辨出……生了什么病吗？”

“大多数时候，我可以。”他准备离开，然后迟疑了一下。“你经常运动吗？”

“哦，是的，医生。网球、游泳、滑雪，”她补充说，“我也喜欢骑马。在俄勒冈州时我经常骑马。”

“俄勒冈州，是吗？”他若有所思地说道，然后转身离开。“好吧，薇薇安，今天就到这里吧。”

露西笑着说道：“我等会就回来。”她拿起病历和X光片跟着皮尔逊走了出去。

门一合上，第一次，薇薇安生出一丝恐惧不安的凉意。

当他们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后，露西问，“你怎么看，乔？”

“这可能是一个骨肿瘤。”皮尔逊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

“恶性？”

“有这个可能。”

他们走到电梯前停了下来。露西说，“如果是恶性的，我就不得不截掉那条腿。”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突然之间，他显得有些苍老。“是啊，”他说，“我就是在想这个。”

[1] 在Rh血型中，Rh是恒河猴（Rhesus Macacus）英文名称的头两个字母。兰德斯坦纳等科学家在1940年做动物实验时，发现恒河猴和多数人体内的红细胞中存在Rh血型的抗原物质，故而以此命名。人类血型中有阳性及阴性两种Rh因子。——译者注

[2] 因为医疗技术的发展，孕产妇“大D”因子致敏和由此导致的新生儿溶血病的病死率已经大大下降。——译者注

11

“子爵”号螺旋桨喷气式飞机平稳地转到逆风方向开始下降。飞机的副翼和滑翔轮已经放了下来，在伯灵顿民用机场的一号跑道的正前方排队准备降落。在指挥塔下边的候机台上看着飞机降落，肯特·欧唐奈医生漫无边际地想到，其实航空和医学有很多相似之处。两者都是科技的产物，都打破了人们既往的观念，改变了全世界人民的生活。两者都朝着未知的地平线进发，而未来在前方影影绰绰，无法预知。还有一个相似之处，现在的航空制造业已经跟不上自身技术的发展了。一个欧唐奈认识的飞机设计师最近告诉他：“一架飞机一旦飞上天空，那么它所代表的技术就已经过时了。”

欧唐奈抬起手挡住眼前8月中旬下午灿烂的阳光，心想其实医疗这一行也是大同小异。医院、门诊、医生都始终都无法一直保持处在最前沿的状态。无论他们怎样努力，科学实验、新技术的开发和涌现总是走在前头，甚至超前了数年。一个人今天可能会死于某种疾病，而能挽救他的药物其实已经发明了，甚至，也许正在被限制性地试用。但是，新的进展总是需要时间才能被广为传播并被公众认可。外科手术也是如此，一位外科医生，或一组外科医生，可能会开发出一种能拯救生命的新技术。但在普遍推行之前，其他医生需要学会如何掌握这项技术并把它传承下去。有时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打个比方，时下心脏手术已经相当普遍了，很多急需手术的病人也能够得到相应的治疗。但是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少数外科医生有资格或愿意尝试这门技术。

对于新事物，总是存在着这样的问题：这是个好办法吗？这办法可行吗？并非所有的改变都意味着进步。在医学方面，也存在很多假象，有些理论和实际背道而驰，有些人就凭着满腔热血难免会操之过急，弄出些不够成熟的结论，把别人也引入歧途。有时候在开明和谨慎之间很难取舍。在三郡医院，顽固派和改革派都大有人在，对于欧唐奈来说，这是个令人头痛已久的问题，人们时刻在担心自己是否站错队、跟错人。

他的思绪被滑行在跑道上的“子爵”号打断了，飞机发动机刺耳的轰鸣声吞没了周遭一切的声音。等发动机停转，欧唐奈等着乘客下飞机，一看到人群中的科尔曼医生，他就下楼到候机厅迎接医院这位新来的病理科副主任。

戴维·科尔曼没想到外科主任会亲自来接他。在熙攘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欧唐奈的身影，身材魁梧，古铜色的皮肤，远远地向他伸出了手。欧唐奈说：“很高兴看到你。乔·皮尔逊没空过来，但我们觉得必须要有人过来跟你说声‘欢迎’。”欧唐奈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乔·皮尔逊其实就不肯过来。哈利·托马赛利刚好又不在城里，欧唐奈就只能自己开车过来了。

当他们通过燥热而拥挤的大厅时，欧唐奈看到科尔曼把周围扫视了一圈。他猜这个年轻人是在迅速熟悉周遭的环境。也许这是个习惯性动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失为一个好习惯。当然，戴维·科尔曼自己也经得起人们挑剔的眼光。虽然他刚刚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他的华达呢西装上半分褶皱都没有，修剪得宜的分头梳得很整齐，他最近刚刮过胡子，没戴帽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31岁还要年轻一些。他看上去虽然身躯没有欧唐奈那么高大，但是整个人结实匀称，长脸尖下巴。胳膊下夹着的一个公文包让他看上去挺有专家的气场，欧唐奈想，一副青年学者的典型形象。他领着科尔曼到行李柜台，搬运工正从一辆拖车上卸下行李。他们和其他刚下飞机的乘客混在一起找行李。

欧唐奈说：“坐飞机时，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会儿。”

科尔曼点点头，淡淡一笑，就几乎好像是在说，让我们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去闲聊，好吗？

欧唐奈想，这个家伙有点儿高傲啊。上次见面时，他就留意到科尔曼那双冷灰色的眼睛，寻思到底如何才能摸透那双眼睛背后的心思。在人群中，科尔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四下张望。这时，一个戴红帽子的搬运工像接到命令似的马上凑了过来。

10分钟后，当欧唐奈开着他的别克轿车穿过机场的车流驶向市区时，他说，“我们帮你预订了罗斯福酒店的房间，那里比别的地方都要舒服，而且还挺安静的。我想院长已经告诉你公寓的情况了。”

“是的，他告诉我了，”科尔曼说，“我希望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这不成问题，”欧唐奈接着补充道，“去医院报到之前，你要不要花一两天时间来找间公寓。”

“不用了，谢谢。我打算明天上午开始工作。”

科尔曼客气而有主见，欧唐奈想，这个人是打定了主意后就明明白白说出来的人。他听起来似乎也是不太能轻易劝服的。欧唐奈开始揣测着乔·皮尔逊和戴维·科尔曼会如何相处。表面上看，估计两人之间会有不少碰撞，但万事都说不准，有时候，在医院里两个最不搭调的人也可能一拍即合，成了毕生挚友。

当他们开车穿过市区时，戴维·科尔曼发现自己对未来的前景有一种近乎兴奋的心情。这对于他来说是不常有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他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抱着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态度。但毕竟这是他第一份正式被聘用为医院员工的工作。他告诉自己：这是真切自然的人之常情而已，没什么好难为情的。然后又暗笑自己又在做自我批评了，思想上的老习惯一下子是很难打破的。

他又想到了就坐在身边的欧唐奈。在三郡医院，所有人对外科主任都是一致好评。他感到纳闷，以欧唐奈的背景和资历为什么会选择像伯灵顿这样的地方？他是不是也有着百味杂陈的动机呢？还是有其他原因？也许他就是喜欢这里。有一些人，科尔曼想，他们的喜好就是直截了当、简简单单。

欧唐奈开车超过一个牵引式挂车，然后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

科尔曼礼貌地说：“请说。”

“三郡医院这几年，有了不少变化。”欧唐奈字斟句酌，慢慢地说道，“哈利·托马赛利告诉我，你对这些改革，还有我们的计划，已有些耳闻。”

科尔曼笑了。“是的，我听说了。”

欧唐奈摁了一下喇叭，前方的一辆车让开了。他说：“你能来我们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变革，而且我猜想，一旦步入正轨，你自己也会希望在医院推动更多的改革。”

科尔曼想起在上次简短的参观中，他看到医院病理科的情况。“是的，”他回答说，“我敢肯定会有的。”

欧唐奈沉默了，然后用更慢的语速说道：“我们尽量在稳定中推进变革，但是有时这是不可能的。我不是一个会为了维持稳定而牺牲原则的人。”他看了看身旁的科尔曼又说：“我希望我们都能明白这一点。”

科尔曼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欧唐奈继续说：“尽管如此，如果你能够做到的话，我建议你谨慎行事。”他笑言：“能靠以理相劝解决的问题，就不用大动干戈了。”

科尔曼不置可否地说道：“我明白了。”他其实不太明白欧唐奈到底说了什么，他需要对欧唐奈了解更多才能听懂这些话。难道他对欧唐奈的印象是错的？这个外科主任，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家伙？此时此刻，他是跟科尔曼说，作为一个新人，不要添乱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很快会发现，他们找错人了。戴维·科尔曼在心里默默记下，不管在伯灵顿找到怎么样的公寓，都不长租。

现在欧唐奈心想，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些欠考虑。他们好不容易招到一个像科尔曼这样的人。他不想一开始就令他心寒。但是此前欧唐奈满脑子都是乔·皮尔逊，还有皮尔逊对尤斯塔斯·思韦恩那众所周知的影响力。到目前为止，他希望自己能尽力支持奥登·布朗。过去，董事会主席做了不少支持外科主任的事。欧唐奈知道，布朗想要思韦恩的那25万美元，医院也的的确确非常需要这笔钱。如果这意味着需要顺着乔·皮尔逊一点儿，欧唐奈决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尽量容忍皮尔逊。

医院的派系斗争和欧唐奈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其间的界限应该在哪里？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欧唐奈，总有一天他得划出一条明确的界限来。现在他是在耍官腔吗？欧唐奈觉得他是。如果他没有，他就不会对科尔曼医生说那番话了。权力导致人性被吞噬，不管你是谁，你都无法逃脱权力的侵袭。他想着要不要再跟科尔曼聊得更深入一些，也许可以把这个年轻人培养成自己人。但是，科尔曼毕竟是个新人，欧唐奈敏锐地意识到，他还没能够看透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隐藏的心思。

现在，他们进入市中心，炎热的伯灵顿街道上尘土飞扬。人行道被日光照射得有些刺眼，柏油路在热浪下被烤得黏糊糊的。他把别克轿车开进罗斯福酒店的前院。酒店门童打开车门，开始从后座上搬下科尔曼的行李。

欧唐奈说：“需要我跟你一起进去吗？确定一下一切是不是都安排好了？”

车外的科尔曼说：“真的，不用了。”还是那种平静但不容反驳的语气。

欧唐奈从车座位上探出身子说：“好吧，明天我们在医院等你，祝你好运。”

“谢谢。”

门童关上车门。欧唐奈缓缓地驶入市区的车流中，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2点。他决定先去市中心的诊所，再回医院。

坐在三郡医院的门诊抽血室外面的皮面长凳上，伊丽莎白·亚历山大正纳闷为什么走廊墙壁要涂上两种不同深浅的棕色，而不是其他更轻快明亮的颜色。这里已经是医院比较暗的地方了，如果漆成浅黄色，最好是浅绿色，看上去会舒服不少。

从记事起，伊丽莎白就喜欢鲜亮的颜色。她记得当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给自己的房间做了第一幅窗帘，粉蓝色的棉布上织上了星星和月亮的图案。现在看来，那时候做工估计挺粗糙的。但是那会儿她可得意了。为了把它们挂起来，她跑到楼下父亲的杂货铺里，宠爱她的父亲为她找来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一个按照尺寸锯好的铁杆、几个金属支架、螺丝钉，还有一把螺丝刀。她还记得父亲在各种五金零件中四处摸索的身影，这些东西总是放得乱七八糟，并且堆得特别高，谁要过来买东西都必须现找现卖。

那时候，他们住在印第安纳州的新里士满。两年后，父亲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两年还是三年呢？时光飞逝，伊丽莎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伊丽莎白清楚地记得，在父亲去世前6个月，她遇见了约翰。那场邂逅也和颜色有着不解之缘。那时候，他读高中正放假，到店里来买红色的油漆，伊丽莎白正好在店里帮忙，她劝他换成了绿色。还是他本来就是要绿色，她卖了红色呢？关于细节的回忆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是，她记得，就在那一刻，她爱上了约翰。没准当时她就是为了让他待得久一点，才劝他换个颜色的。现在往回看，似乎从那以后，两个人对彼此的感觉便从未有过改变。约翰读完高中之后读大学，但是他们一直都甜甜蜜蜜地在一起。在第一次见面之后的第六年，他们结婚了。奇妙的是，两人都没多少钱，约翰靠着奖学金读大学，但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劝他们再等等，大家伙都似乎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结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某些人看来，他们婚后的第一年看起来过得颇为艰难。对约翰和伊丽莎白来说，那却是极其快乐的一年。结婚前一年，伊丽莎白上了夜校，学做秘书工作。后来，在印第安纳波利斯，伊丽莎白找到一份速记员的工作，供约翰上大学和维持他们俩的生活。

那一年，他们认真地考虑约翰的前途，到底是目标远大一些读个医学院，还是只关注于眼前的生活，读个短期的技师学校算了。伊丽莎白建议读医学院。虽然这将意味着在几年之后，约翰才能开始挣钱养家，她却自愿继续工作以保证两人的生活。但约翰却有些犹疑，读医学院是他儿时的梦想，而且他大学的成绩还不错，但是他急于想为两人婚后的生活出一份力。然后，他们发现伊丽莎白怀孕了，对于约翰来说，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不顾妻子的抗议，约翰入读医学技师学校，他们也搬到了芝加哥。

在那里，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帕米拉。4个星期后，孩子却因支气管炎死了。有一段时间，伊丽莎白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虽然道理她都明白，但是她的整颗心都摔成了碎片，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约翰尽了全力对她百依百顺，但是也于事无补。

她觉得在老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于是回到了在新里士满的母亲的家。但一个星期后，因为舍不得约翰，她又回到了芝加哥。从那时起，她确实也一点一点地回归了正轨。约翰毕业前6个星期，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这下，她终于完完全全恢复了精神。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特别棒，过去快乐的性格又回来了。一想到有一个小生命在肚子里渐渐长大，她那兴奋紧张的心情也生根发芽了。

在伯灵顿，他们找到了一间舒服的小公寓，租金比较便宜。靠着过去省下来的钱，他们分期付款买了一套家具，每个月再从约翰的工资里挪出来一部分还贷款。伊丽莎白想，除了医院里那有些不顺眼的棕色墙壁之外，实在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门诊抽血室的门开了，一个排在伊丽莎白前面的女人走了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表，喊道，“亚历山大夫人？”

“我在这里。”伊丽莎白站了起来。

“请你进来一下，好吗？”

她跟着女孩子走进房间。

“请坐，亚历山大夫人。我们很快的。”

“谢谢。”

在办公桌上，护士看了看道恩伯格大夫开的化验单，“Rh分型和溶血。好，请把手放在这儿，握拳。”她握着伊丽莎白的手腕，用酒精棉球擦了擦，熟练地缠上橡皮止血带，从盘子里选了一支注射器，拆开纱布包取出一个消毒针头，装在注射器上，在伊丽莎白前臂上选好一条静脉，利落地一针扎进去，慢慢抽回针栓。她把血抽到针管上刻度标明7毫升的地方，拔出针头，在她手臂的针眼上放上一块棉球。整个过程用了不到15秒钟。

“我猜你之前就抽过不少次血了。”伊丽莎白说。

女孩笑了。“抽了几百次了。”

伊丽莎白看着护士在一个试管上贴好标签，把血液标本注入里边，然后把试管放在试管架上。然后她宣布：“完成了，亚历山大夫人。”

伊丽莎白指着试管问：“这些试管之后会送到哪里去？”

“会送到血清化验室。那里的技术员会做检验。”

伊丽莎白心想，不知道会不会是约翰做检验呢。

迈克·塞登斯正独自一人坐在住院医师的休息室，心里一团乱麻。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对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女孩子如此关心，他一定会觉得那个人不正常。但是在过去的48个小时里，自从他看了薇薇安病房附近护士站里的病历上的医嘱以后，他的担心和烦恼就越来越多。昨天晚上，他几乎就没有睡着过。好几个小时，他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露西·格兰杰明明白白写在病例上的一行字：薇薇安·拉布顿，疑诊骨肉瘤，拟行活检术。

他第一次看到薇薇安是在尸体解剖那天，那天她不过是又一个漂亮的卫校学员而已。即使在他们第二次碰面时，就是在公园里的那次，他也不过是把她看成一个漂亮而有趣的约会对象。不管是嘴上耍滑头，还是内里那点儿小心思，迈克·塞登斯从不自欺欺人。

现在亦是如此。

生平第一次，他感觉自己深深地、纯粹地爱着一个人，而也被一个同样深沉而梦魇般的恐惧折磨着。

那天晚上，他告诉薇薇安，他想和她结婚，话脱口而出，压根儿没有时间去思考其中的深意。在此之前，迈克·塞登斯一直对自己说，在正式行医、经济上独立之前，要先玩个够，之后再结婚。但是，自从他对薇薇安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是真心的。在心里，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念了100次，竟没有一次想过收回自己的心意。

然后就发生了这件事。

女孩子觉得膝盖上的那个小包，不过是个有点儿讨人嫌的小毛病，随便用点儿办法就会治好的。然而迈克·塞登斯清楚地知道“疑诊骨肉瘤”的含义。他知道一旦确诊，便意味着薇薇安体内有一个致命的恶性肿瘤随时会侵袭身体并转移，没准现在就已经转移到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迅速手术，她活过一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手术就意味着截肢，一旦确诊就得马上做，以期在扩散的恶性细胞累及的部位距离原发灶还不远的时候，切掉患肢以遏制病情。即使如此，据统计，只有20%的骨肉瘤患者在截肢后未发现新的病变。其余病人的病情都会急剧恶化，有些没过几个月就死了。

但是，那个小包不一定就是骨肉瘤。它可能是一种良性的骨肿瘤。机会都是五五开的，跟你抛一枚硬币是一样的。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薇薇安，活检的结果都意义重大，迈克·塞登斯一想到这一点就一身冷汗。他想到露西·格兰杰那里把事情说清楚，转念一想却又决定不去了。置身事外，他没准能知道得更多。一旦他把自己牵涉进去，很多话他们可能就不会告诉他了。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有些话他们可能会有所保留。他才不希望这样，不管是良性还是恶性，他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结果！

和薇薇安说话，同时还瞒着她一些事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昨晚，另一个女病人已经出院了，旁边那张床暂时空着，他一个人和她一起坐在病房里，她还笑话他看上去垂头丧气的。

她乐呵呵地嚼着他带过来的葡萄说：“我知道你在烦什么，你是怕被我缠住了，就不能和不同的女人亲近了。”

“我从来就没有朝三暮四，夜夜笙歌，”他也装出一副轻松的口吻说道，“再说了，其实这也是技术活，要花时间的。”

“你在我身上就没花什么时间。”

“你不一样，事情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她听到这里就没再说什么了。“好啦，我知道了。”然后又乐呵呵说道：“好吧，反正不管怎么说，迈克·塞登斯医生，你现在想着脱身已经太晚了，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了，想都不要想。”

听到这里，他紧紧地抱住她，又吻了她，心里泛起比以往更深的爱恋。她转过脸用鼻子蹭着他的耳朵。她的柔软清甜的头发贴着他的脸，她小声说：“还有一件事，医生——离那些卫校的护士学员远一点，她们都不知羞耻。”

“真的呀！”他又装出一脸兴奋地回答道，把她推开一点说，“为什么之前都没人告诉我这等好事？”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浅蓝色便服，领口是敞开的，里边是一件同样的浅蓝色的睡裙。突然之间，他发现她如此年轻而美好，叫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薇薇安看了看关着的门说道：“今晚，她们都在护士站忙着呢。是她们告诉我的，起码一个小时以内，没有人会过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惊呆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爱死她的诚实和坦率了。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就在这里吗？现在？”

“为什么不？”

“一旦有人来，我就会被医院开除的。”

她的指尖轻轻地滑过他的脸颊，小声说：“那天晚上，你就不担心被开除了。”他不由自主地俯身吻了她的脖子。当他的唇慢慢地往下移动时，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紧促起来，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

一时间，他被迷住了，但是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他用胳臂搂住了她，温柔地低喃道：“等这些都过去了，亲爱的薇薇安，等我们能单独在一起时吧。而且，那个时候，我们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这些都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今天下午露西·格兰杰会在手术室做活检。迈克·塞登斯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根据手术室的时间安排，估计他们就快要开始了。如果病理科抓紧点儿，明天下午就能有结果。心里又急又怕，迈克·塞登斯乞求道：上帝啊，求你了，上帝——让它是良性的吧！

麻醉师点了点头。“我们准备好了，露西。”

露西·格兰杰医生走到手术台的一头。她已经穿上了手术衣，戴好橡皮手套。低下头冲薇薇安笑笑，安慰道，“很快的，你都不会觉得痛。”

薇薇安也想笑一下表示一下信心，但是她现在昏昏沉沉地笑不出来。她知道他们给她打了点儿镇静剂，还做了腰部麻醉，现在她的下身都没有知觉。

一个实习医生给露西做手术助手，露西朝他点点头。他抬起薇薇安的左腿，露西开始解下裹着那条腿的消毒巾。今天早晨，在还没有把薇薇安送到手术室来以前，这条腿就已经被刮干净，彻底清洁了一番，涂上了硫柳汞消毒药液。现在露西又做了一遍消毒工作，在她膝盖上下都铺上无菌巾。

在手术台的另一边，器械护士拿着一张叠好的无菌洞巾。露西站在她对面，两人把张开的布单铺在手术台上，布单上预先开好的洞眼正好暴露出膝盖。麻醉师走过去把洞巾一头固定在薇薇安头上方的一根金属棍上，正好挡住薇薇安的视线，手术室的其余部分她都看不到了。麻醉师低头看着她说：“放轻松，拉布顿小姐。真的，这跟拔颗牙差不多，比那个还舒服一点。”

“请递手术刀。”露西伸出手，器械护士递过一把手术刀。她用刀刃的中部迅速在膝下切开一道4厘米长的切口，血立刻涌了出来。

“血管钳。”器械护士递过来，露西夹住了两个小出血点。“把血管扎住，可以吗？”她让开一点，让实习医生在血管钳夹住的位置打结。

“我们来切开骨膜。”实习医生点点头，露西用刚才割开骨外厚纤维组织的手术刀，干净利索地又切了下去。

“准备好电锯。”器械护士递过一把斯特赖克摆锯。她后边的一个巡回护士提着拖地的电线不使它碰到手术台。

露西对实习医生讲道：“我们取下一个楔形骨样。只要1~2厘米就够了。”她抬头看了看房间另一头光亮的观片灯上的X光片。“当然，我们要准确地切到肿瘤，不要切到强行暴露的正常骨组织。”

露西打开电锯锯了两下。每次锯到骨头时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她关了电锯，把它交给护士。“我看行了。镊子！”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骨样，放到巡回护士拿着的装有福尔马林溶液的标本瓶中，现在这个标本连带着外科病理申请单会一起送到病理科去。

麻醉师问薇薇安：“感觉还好吧？”

她点点头。

他告诉她：“快了。标本已经取了出来，就剩下缝伤口了。”

露西已经开始在台子上用连续缝合法缝合骨膜。她在想：如果这样就是够了，那万事都简单了，但是这不过是做探查。下一步就要看乔·皮尔逊对她送过去的标本怎么诊断了。

一想到乔·皮尔逊，她便想起早些时候肯特·欧唐奈告诉过她，今天病理科的那个新的副主任将到伯灵顿来。不管是为了欧唐奈，还是为了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她希望新人到来能一切顺利。

露西尊重外科主任避开大的动荡而推行改革的做法。虽然根据她的观察，如果事出必要，欧唐奈是绝对不会回避任何问题的。她猛然察觉到自己又在想着欧唐奈了，就在最近，莫名其妙地，她总是时不时想起他。也许是因为他俩工作的地方很接近的缘故吧，他们俩在做手术的时候总会碰到，一天见不着面的时候是很少的。现在露西猜到底还要过多久，他会再次约她出来吃饭。也许她可以在家里组织一次小型聚餐，有几个人她早就想请了，到时候叫上欧唐奈就行了。

露西让实习医生过来缝合皮下组织。她对他说：“用间断缝合法，缝三针就够了。”她留意看着，他做得有点儿慢，但很是仔细。她知道在三郡医院有些医生不怎么给当助手的实习医生机会练习。但是露西记得自己当年站在手术台边，一天到晚就想着能够上手练练，即使练练打结也是好的。

那还是在蒙特利尔，已经是13年前的事了，她在蒙特利尔总医院开始实习。从那时起，她开始学习整形外科技术。她时常想到底有多少医学院的学生选专业只不过是出于偶然，有时实习时的一个病例可能就让你投身了那个相关的专业。就她本人而言，不管是在麦吉尔大学读医学预科，还是就读于多伦多大学医学院的时候，她一会儿想做这行，过一会儿又想转另一行。甚至在她回到蒙特利尔的时候，她还没决定是进入专科，还是做全科医生。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她在一名外科医生的手下实习了一阵子。这个人因为在整形外科做得风生水起，所以被人们尊称为“老骨头”。

露西第一次见他时，老骨头已经快70岁了。从行为举止到性格，他是她见过的最讨人嫌的人之一。大多数医学院都会有一个人人讨厌的家伙，但是老骨头简直是讨人嫌者中的领军者。他对谁都一样，不管是对实习生、住院医师、自己的同事还是病人都是口不择言。在手术室，只要和他发生争执，他对护士和助手一张嘴就是一些在酒吧还有码头里才会出现的脏话。如果护士递错了一个器械，他心情不好就对着护士砸，心情好就往墙上砸。

然而撇开这些恶言恶行，他的确是个顶级的外科医生。他做的最多的是跛足儿童的整骨手术，在这方面的非凡成就让他全世界闻名。但是他从不掩饰他的行事方式，即使是对过来看病的小孩子，也像对他的父母一样简单粗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朋友看上去倒是很少怕他。露西常常想，没准小孩子的直觉比大人的判断更敏锐一些。

正是因为老骨头的影响，露西决定了自己的未来。当她亲眼看到整形外科能做什么之后，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在蒙特利尔总医院实习的三年里，只要有空她就跟在老骨头后面做助手。除了他的态度，她什么都向他学。对待露西，他的态度也是一样的。不过在实习快结束的时候，他吼露西的次数比吼别人的次数还是少那么一些的，对此露西还是挺安慰的。

此后，在她的行医生涯里，露西也取得了自己的成就。如今在伯灵顿，很多医生会介绍病人去她那里就诊，这让她成为三郡医院的大忙人之一。这些年她只回过蒙特利尔一次，那是两年前，去参加老骨头的葬礼。当地人说这是蒙特利尔医学界最大的葬礼之一，老头子骂过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到了。

她把思绪又转回当下，活检差不多做完了，露西点头示意之后，实习医生继续缝合皮肤，还是用间断缝合法。现在他在缝最后一针，露西看了看墙上面的挂钟，下午3点，整个过程用了半小时。

4点53分，一个16岁的医院运送部护工吹着口哨扭着腰，踢踢踏踏地晃进了血清学实验室。这个小男孩一直看班尼斯特不顺眼，什么事让班尼斯特不舒服，他就做什么。跟往常一样，技术员组长抬起头吼道：“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不准你这样一副鬼样子地走进来。”

“我很高兴这是最后一次了，”男孩淡定地说，“实话告诉你，你一天到晚指手画脚的，我早就烦死了。”他继续吹着口哨，端起他从门诊抽血室收过来的血液标本问：“血要放到哪里？吸血鬼先生？”

约翰·亚历山大咧嘴一笑。班尼斯特一点儿也没觉得好笑，“你知道该放在哪里，自作聪明！”他指了指一张工作台上的空地方说：“放到那边去。”

“知道了，队长，先生。”小家伙煞有介事地放下盘子，原地转了个圈，假装敬了个军礼，一边唱一边扭到门口，“哦，给我一个家，病毒满地爬，臭虫细菌到处耍，时常听一个吸血鬼说话，一天到晚试管臭气熏够了吧。”

门一甩，就合上了，楼道里的歌声越来越远。

亚历山大笑了起来。班尼斯特说：“别笑他，越笑，他越来劲。”他走到工作台把血液标本拿起来，顺便看着化验单。刚走到实验室的中间他就站住了。

“嘿，有一支试管上写着亚历山大夫人，是你的妻子吗？”

亚历山大放下了手里的吸量管，走过去说，“有可能。道恩伯格医生让她过来化验一下血敏。”他拿起化验单子看了看。“是的，是伊丽莎白的。”

“要血型和溶血两样。”班尼斯特说。

“我估计道恩伯格医生想确定一下，伊丽莎白是Rh阴性。”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他补了一句，“我是Rh阳性。”

带着一种慈父般教导式的口吻，班尼斯特泛泛地说道，“哦，没关系，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是的，我知道，即使如此，还是想再确定一下。”

“好了，这是标本。”班尼斯特拿起贴着“亚历山大·伊丽莎白夫人”的试管问道：“你想自己来做吗？”

“是的，我愿意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班尼斯特从来不反对别人替他干本来应该由他干的活，他说：“我无所谓。”然后，瞥了一眼挂钟，他补充说，“今晚估计你是做不了了，快下班了。”他把试管放回盘子里交给亚历山大。“你把这些都放起来，明天早上再说吧。”

亚历山大把血液标本都放在化验室的冰箱里，关上冰箱门。他想了想说：“卡尔，有些事我一直想问你。”

班尼斯特正忙着收拾东西。他总是喜欢一到5点整立马走人，头也不回地问道：“什么事？”

“我们这里正在做的溶血试验，我有些东西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什么？”

亚历山大决定小心说话，从一开始他就怕自己的大学学历会惹班尼斯特这种人不高兴，现在，跟往常一样，他也尽量不去得罪他。“我发现我们只做两种溶血试验——一种以生理盐水为介质，另一种以高蛋白为介质。”

“然后呢？”

“是这样的，”亚历山大踌躇地说道，“光做这两种试验是不是……有些过时了呢？”

班尼斯特已经收拾好了，绕到中间的那张桌子旁，用一张纸巾擦手，毫不客气地说：“那你来说说怎么就过时了。”

亚历山大决定不计较他的语气，这一点很重要。他说：“现在大多数实验室，在做完盐水介质的试验后，还在做第三次试验——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间接什么？”

“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那又是什么？”

“你开什么玩笑？”话一出口，亚历山大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那几个字脱口而出，这是因为一个血清学技师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技术员组长仰着头说道：“你用不着这么自以为是。”

亚历山大急急忙忙想挽回，他答道：“对不起，卡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班尼斯特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嗯，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他怒气冲冲地探着头，灯光下他的秃顶闪闪发亮，“你听好了，小家伙，有些事告诉你是为你好。你刚从学校出来，现在还没弄清楚，有些课堂上教的东西，在实际当中用不着。”

“这不只是理论而已，卡尔。”亚历山大又较真起来，似乎之前脱口而出的话完全无关紧要似的。“有人已经证明，孕妇的血液中有些抗体不管是在盐水里，还是在蛋白里都无法检测出来。”

“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有多大？”班尼斯特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沾沾自喜地提问道。

“非常罕见。”

“好了，这不就没问题了。”

“可发生率已经高到有必要去做第三次试验了。”约翰·亚历山大的态度十分坚决，试图去说服班尼斯特。“其实做起来很简单。当你完成了盐水试验，你用同一个试管……”

班尼斯特打断了他。“等下回你再来普及知识吧。”他脱下白大褂，在门背后取下他的西装外套。

即使明知无济于事，亚历山大还在继续努力。“其实不用花多少工夫，我很乐意自己做的。我只需要一点抗人球蛋白血清。这需要花一点钱。”

话题终于回到班尼斯特熟悉的领域了，他终于能听懂两人到底在说什么了。“哦，太好了！”他酸溜溜地说，“皮尔逊听到一定会很高兴的，他很欢迎你去申请经费的。”

“但你还不明白吗？不这样的话就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亚历山大激动地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即使我们的试验两次都测出是阴性的，母体的血液还是可能已经致敏从而危害婴儿的生命，这样会害死一个孩子的。”

“嗯，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这时班尼斯特也扯着嗓门吼道，简直是咆哮了。

“但——”

“没有但是！皮尔逊不喜欢什么新方法，特别是新方法还要花钱。”班尼斯特犹豫了一下，还差一分钟就要5点了，他急着结束这个话题赶紧离开。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下，说道，“你看，孩子，我给你一点建议。我们不是医生，如果你懂得人情世故的话就不要摆出一副医生的架势。我们是技术员，照医生的吩咐做事就行。”

“但是这并不是说我就不能思考了，是吧？”现在亚历山大的火气也上来了，“我只知道我希望我妻子的血液在盐水、蛋白还有抗人球蛋白血清中都被检测一次。你可能觉得无关紧要，但是这个孩子对我们至关重要。”

站在门口，那位老人家上下打量着亚历山大。以前倒没看出来，现在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个家伙就是个爱找麻烦的人。更闹心的是，这个爱找麻烦的人还喜欢把你也搅和进去。也许应该让这个自作聪明的大学生自作自受，去受点罪才行。班尼斯特说：“我已经把我的意思告诉你了。如果你不满意，你最好去找皮尔逊。告诉他，你对现在的工作流程不满意。”

亚历山大直视着技术员组长，然后他平静地说，“也许我会的。”

班尼斯特嘴一撇说：“随你便。但是请记清楚了，我警告过你了。”

最后扫了一眼挂钟，他走了出去，剩下约翰·亚历山大一个人在实验室里。

12

戴维·科尔曼医生站在三郡医院的正门前，四下张望了一下。还有几分钟就8点了，8月的清晨暖洋洋的，看样子今天又是闷热的一天。这个时间，除了他之外，医院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门卫在拿着橡皮管子用水冲刷昨天遗留在前院的尘土。一个中年护士刚从马路对面的公交车上下来。戴维·科尔曼医生估计，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来医院里看病的人流才会汇聚过来。

戴维·科尔曼打量了一下三郡医院的建筑群，心想肯定没有人能指责这家医院的建筑者在表面功夫上多花了钱。医院的楼全部都是实用主义的设计，朴素的清水墙面没有任何的雕饰，四处都是中规中矩的矩形设计，长方形的墙面、长方形的门窗。只有大门口旁立着的一块奠基石打破了沉闷的格局，奠基石上写着：“1918年4月雨果·斯托丁市长奠基。”他一边走上主楼大门口前的石阶，一边想着不知道这位早就被人们遗忘的市长生前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科尔曼敲门进入病理科主任的办公室时，卡尔·班尼斯特正在皮尔逊医生的办公桌边整理文件。

“早上好。”

实验室技术员组长惊讶地抬起头来。以往很少有人这么早就到病理科来，医院里的人大多都知道乔·皮尔逊10点钟前都不会来上班的，有时甚至会更晚。

“早上好。”他不甚热情地回话。班尼斯特早上一般都没什么精神。他问：“你要找皮尔逊医生？”

“也可以说是要找他，从今天开始，我在这里上班。”看到班尼斯特愣了一下，科尔曼补充说，“我是科尔曼医生。”

这句话跟在母鸡屁股底下放了一个炮仗一样，班尼斯特急急忙忙放下手里的文件，一路小跑着绕到桌子前面来，他的秃头闪闪发光，他说，“哦，不好意思，医生。我没认出您来。我听说您要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科尔曼平静地说：“皮尔逊医生约了我今天来，另外，他到了吗？”

班尼斯特表现出像是很吃惊的样子，“如果是过来看他，您就来得太早了。他一般两个小时之后才到。”他露出一脸心照不宣的笑容，似乎在说：等您待的时间一长，估计也会那个点儿才到的。

“我知道了。”

在科尔曼四下观望的当口，班尼斯特才想起自己差点儿疏忽了，他说，“哦，对了，医生，我是技术员组长卡尔·班尼斯特。”他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客套话：“希望将来能经常和您见面。”班尼斯特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跟上级增进感情的机会。

“是的，我也希望。”科尔曼在心里掂量着自己到底有多希望和这种人见面。但是他还是和班尼斯特握了握手。今天早上天气预报说会有雷阵雨，于是他带了一件简易雨衣。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挂起来。班尼斯特又一次赶紧凑上来，他可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服务和取悦的机会的。

“给我吧。”他找到一个铁丝衣架，小心翼翼地把雨衣撑起来，挂在门口附近的衣架上。

“谢谢你。”科尔曼说。

“医生，您完全不需要这么客气。现在，要不让我带您去实验室参观一下？”

科尔曼犹豫了一下。也许他应该等一等皮尔逊医生。转念一想，两个小时就这么坐在那里也不太合宜，四处走动一下也好。再说了，实验室最终也要归他管，现在去看看又何妨？他便说：“几个星期前，皮尔逊医生带着我看了一部分，如果你不忙的话，我想再看看。”

“说实话，我们这里一直都挺忙的，医生。但是我不介意带着您四处走走，这是我的荣幸。”班尼斯特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这边请。”班尼斯特打开了血清学实验室的门，站在一边，让科尔曼先进去。实验室里，亚历山大刚把一个血液标本放进离心机里，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这两个人。自从昨天吵过一回后，约翰·亚历山大和班尼斯特还没见过面。

“医生，这是约翰·亚历山大，他刚到这里来工作。”卡尔·班尼斯特做向导，热情高涨，他开玩笑地说，“技师学校刚出来，少不更事，是吧，约翰？”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亚历山大心里不太舒服地说道，他看不惯班尼斯特那一副自己把自己当领导的样子，但是他也不想说什么失礼的话。

科尔曼走上前，伸出手。“我是科尔曼医生。”

他们握手的时候，亚历山大兴致勃勃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是新来的病理科医生，对吗？”

“是的。”科尔曼往周围看了看。跟上次来看时的感觉一样，很多地方都需要整顿。

“您可以随便逛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班尼斯特说得很慷慨。

“谢谢。”科尔曼转身问亚历山大：“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溶血试验。”他指了指离心机。“这个标本碰巧就是我的妻子的。”

“真的吗？”科尔曼发现这个年轻的实验室助手给人的印象要比班尼斯特好太多了，起码表面上看是如此。“你妻子什么时候生产？”他问。

“还有四个多月，医生。”亚历山大把离心机扶正，打开开关，然后调好计时器。科尔曼发现他的动作很是干净利索，心想，这个人的手很灵巧。

亚历山大客套地问道：“您结婚了吗，医生？”

“没有。”科尔曼摇了摇头。

亚历山大似乎还想问一个问题，然而又把话吞了回去。

“你是想问什么吗？”

一时间一阵静默，然后约翰·亚历山大打定了主意。“是的，医生，”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亚历山大心想，不管这会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但是至少他把他心中的疑问摊开来说了。关于对血液标本多做一项试验的问题，昨晚和班尼斯特吵过一架后，他也想过就此算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回他去给皮尔逊医生提建议的时候碰了一鼻子灰。但是，这个新医生，看上去要好说话一些，即使他认为亚历山大错了，估计也不会发脾气。亚历山大便豁出去问道：“是关于我们做的溶血试验。”

当他们讲话的时候，班尼斯特就站在后头，老技术员的光头探来探去生怕听漏了一个字。现在他走过来，恶狠狠地让亚历山大说话小心一点。“你给我听着，如果还是昨天说的那件事，就不用再废话了！”

科尔曼好奇地问：“你们昨晚说了什么？”

没有回答科尔曼的问题，班尼斯特继续教训亚历山大。“科尔曼医生到这里才5分钟，我不希望他为了你那点儿破事心烦。想都不要想，听懂了吗？”他转身面对科尔曼，自动开启了微笑模式。“不过是个无头苍蝇困在玻璃瓶里了，医生。现在请您跟我来吧，我陪您看看我们组胚实验室的设备。”他把一只手放到科尔曼的胳臂上，想把他拉走。

科尔曼有几秒钟没有动，然后不紧不慢地把他袖子上的那只手推开，“等一下，”他平静地说。然后问亚历山大：“是关于医学上的问题吗？跟实验室有关系吗？”

亚历山大故意不去看班尼斯特那阴沉沉的脸，他不紧不慢地说：“是的，有关系。”

“这样的话，说来听听。”

“事情是关于溶血试验的，跟我妻子的这个血液标本有关，”亚历山大说，“她是Rh阴性，我是Rh阳性。”

科尔曼笑了。“没事，很多人有这种情况。只要溶血试验是阴性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但是，问题就出在溶血试验上，医生。”

“怎么了？”科尔曼一时没听明白这个年轻的实验室助理要说什么。

亚历山大说：“我觉得我们的血液标本在做完盐水介质和高蛋白介质试验以后，还需要做一个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那是当然。”

屋里静了一下，亚历山大又说，“您介意再说一遍吗，医生？”

“我说：‘那是当然。’自然是需要再做一个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科尔曼仍然没有看到这次讨论的目的所在。这在血清学实验室是最基本的常识。

“可是我们没有做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亚历山大对班尼斯特投过一个胜利的眼神。“医生，这里的Rh致敏试验都只做盐水和高蛋白两种，根本就没有抗人球蛋白血清。”

一开始科尔曼以为肯定是亚历山大搞错了。这个年轻的技术员显然刚来没多久，肯定是他自己没搞清楚状况。但是科尔曼又感觉刚才他说话的语气非常肯定。于是就问班尼斯特：“真是这样吗？”

“我们所做的所有检测都是在皮尔逊医生的指导下进行的。”老技术员的意思很明白，在他看来，整个讨论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也许皮尔逊医生不知道你们是这样做Rh试验的。”

“他都知道。”这一次，班尼斯特语气也不太友善了。每次新人来都这样，来了5分钟不到，就开始到处挑刺。他一直试图对这个新医生和和气气的，你看，事情还是闹成这样了。不过，有一点是一定的——皮尔逊会来整治这个年轻人的。班尼斯特真希望能亲眼见到那个场面。

科尔曼没有理会技术员组长的语气，不管他乐不乐意，他都要和这个男人共事一段时间。尽管如此，这个问题现在就必须说清楚。他说：“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你一定知道在孕妇血液里有些抗体可以通过盐水和高蛋白，但是如果在抗人球蛋白血清中做进一步的试验就可以发现这些抗体的存在。”

亚历山大插嘴道：“我一直都这么说。”

班尼斯特没有接话。科尔曼继续说：“无论如何，到时候我会跟皮尔逊医生说说，我敢肯定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检测怎么办呢？”亚历山大问。“从今往后，这类检测怎么做呢？”

科尔曼说：“当然三种介质的检测都要做——盐水、高蛋白和抗人球蛋白血清。”

“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我们没有抗人球蛋白血清，医生。”亚历山大非常庆幸他提起了这件事。他喜欢这位病理科医生的样子，也许他能把这个地方的其他一些事情也改改，天晓得，这里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那我们就去买一点回来，”科尔曼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哪里也不缺货。”

“我们不能就这样走出去把东西买回来，”班尼斯特说，“必须做一个采购申请。”他摆出一副“我就是比你懂行”的笑容，毕竟有一些事情，这些新来的人就是不懂啊。

科尔曼小心地压着心里的不满，将来有一天很有必要和这个叫班尼斯特的男人说清楚。以他这样的工作态度，自己可以忍一时，但忍不了长久。但是显然第一天不是发作的好时机。他尽量和和气气但是语气坚定地说：“把申请表拿过来吧，我想我是可以签字的，毕竟，这是我的岗位职责之一。”

老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摞申请表递给科尔曼。

“请给我一支铅笔。”

同样是不情不愿地，班尼斯特拿了一支笔。在他递给科尔曼时他怒气冲冲地说：“皮尔逊医生喜欢亲自订购所有的实验室用品。”

科尔曼填上采购单，签上名，冷冷一笑说：“我想我在这里的职权范围应该远不止于签这么一个价值15美元的兔子血清的单子吧。”他说：“给你。”他把那叠申请单和铅笔还给班尼斯特。这时，实验室另一头的电话响了。

这给了班尼斯特一个台阶下，他又生气又挫败，满脸通红。他转过身去接挂在墙上的电话，拿起来听了一下，草草回了一句话就挂了。“我去门诊了。”话说得很含混，是说给科尔曼听的。

他冷冷地应道：“你自便吧。”

这一场风波刚过，科尔曼发现自己比预想的还要生气。到底要多么无序，才让这么一个实验室技术员如此无法无天？试验程序本身的问题已经够严重的了，但是还要对付班尼斯特这种人的碍手碍脚简直是令人无法容忍。如果这里的常规就是这样的话，看来整个病理科的情况比最初设想的还要糟。

班尼斯特一走，他更仔细地看了看实验室的其他设备。设备很陈旧，有些已经明显不能满足如今的实验要求。现在他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有多破落和纪律松散了。桌子上、台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和试剂。这里堆着一堆没洗干净的玻璃仪器，那里放着一摞发黄的文件。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还有一个工作台上甚至都长毛了。亚历山大站在房间的一头看着科尔曼在检查，心里也有些不太好受。

“实验室平常就是这个样子吗？”科尔曼问。

“不是很整洁，是吗？”任何人看到这地方的这个鬼样子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他不好意思说，此前他也和班尼斯特提过是否要整理一下，但是后者告诉他不要管。

“在我看来，说它‘不是很整洁’已经是客气的了。”科尔曼用手指抹了一下置物架，蹭了一手指的灰。他反感地想：这些都需要整顿一下。接着又一想，也许还需要再缓缓。他知道和这里的人打交道要谨慎行事。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尽管如此，他知道很难按捺住自己天生的急性子，尤其是在这样的烂摊子就在他眼皮底下的时候。

在过去的几分钟里，约翰·亚历山大留意地看着科尔曼。自从这个新医生和班尼斯特一进来，他就感觉科尔曼有些似曾相识。他看上去很年轻，估计就比亚历山大稍微大一点儿。可是，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于是亚历山大说：“医生，恕我冒昧，但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以前好像见过面。”

“有可能。”科尔曼特意让语气显得随意而不失礼。在刚才那件事情上，他站在了这个男人这边，但是他不希望亚历山大心中萌生出他们俩是同盟的印象。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生硬，他补充说：“我曾先后在贝尔维尤、沃尔特·里德还有麻省总医院实习过。”

“不是的。”亚历山大摇摇头。“一定是在那之前，您到过印第安纳州吗，新里士满？”

“到过啊，”科尔曼吃惊地说，“我出生在那里。”

约翰·亚历山大乐了：“我应当记得您的姓的。您父亲是……拜伦·科尔曼医生吗？”

“你怎么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人提起过父亲的名字了。

“我也是新里士满人，”亚历山大说，“我的妻子也是。”

“真的吗？”科尔曼问。“我那时候认识你吗？”

“你可能不认识我，我记得见过您几次。”在新里士满生活时，约翰·亚历山大和一个医生的儿子的生活圈还是有点差距的，如果是戏剧，他们根本不在同一出戏里。他刚想到这儿，离心机的计时器响了，他停住话头，拿出停止震荡的血液标本。他继续说道：“我的父亲是一个菜农，我们住在城外几公里的地方。你可能会认得我的妻子，她家开小五金店。她叫伊丽莎白·约翰逊。”

科尔曼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认识。”他的记忆之海泛起涟漪，“是不是有件什么事……她好像遇到过什么事故？”

“是的，她是碰到事故了，”约翰·亚历山大说，“他的父亲开车经过铁轨交叉口时出车祸死了，当时伊丽莎白也在车里。”

“我记得听父亲说过这件事。”戴维·科尔曼的记忆飞回到多年以前的乡村医生的办公室，在那里，父亲救助过无数生命，直到自己故去。他说：“当时我在外地上大学，事后我父亲和我提过。”

“伊丽莎白差一点就死了。但是他们给她输了血，她熬过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到医院去，我差不多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亚历山大顿了顿。他很高兴见到一个同乡，他接着说：“哪天晚上如果你有空，科尔曼医生，我敢肯定我的妻子一定会很高兴和您见面的。我们有一间小公寓。”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了现实：虽然都是新里士满人，但是他们之间还是有着一道社会阶层的鸿沟。

科尔曼也想到了这一点。脑海里弹出一个警告：即使是同乡，也不要和下级拉帮结派。他给自己分析着：这不是他势利，这是医院的常规，也是常识而已。他大声说：“好的，我这段时间工作可能会比较忙，这件事情先放放，可以吗？等我们忙过这段时间再说？”

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很假。他想：你本来可以不让他那么失望的。他又给自己下了一个脚注：朋友，你没变，一点儿都没变。

哈利·托马赛利盼着斯特劳恩夫人能马上回厨房，最好待在那里，哪儿都别去了。然后他反省：一个好的餐饮部主管是医院一宝，而院长也很清楚地知道，斯特劳恩夫人就是块宝。

但有些时候，他很纳闷，希尔达·斯特劳恩有没有想过医院是个统一的整体。大多数时候和她说话，她总让人感觉厨房才是医院的核心部门，其他部门都不重要，人们应该围着厨房转才是正道。但是哈利·托马赛利终究是个公平的人。虽然他觉得一个人对自己的工作太上心就容易走极端，但是如果这也算是个缺点的话，比起消极怠工，组织纪律散漫来说，绝对算是个优点了。再说了，每一个好的科室主任都愿意为了他或她心中的信念去争取一些事情，而斯特劳恩夫人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充满了斗争精神。

此时此刻，她正在奋力抗争，满身的脂肪都快从院长办公室的椅子里溢出来了。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问题的严重性，T先生。”斯特劳恩夫人总是喜欢用姓的第一个字母称呼熟悉的人，她习惯称自己的丈夫为“S先生”。

“我看到了。”哈利·托马赛利说。

“我的那些洗碗机，5年前就已经过时了。每一年我到这里来，你们都告诉我，明年就给我买新的。一年又一年，我的洗碗机到哪里去了？这回又是要再拖我12个月，这次不行，T先生，这次不行。”

斯特劳恩夫人总是把自己管理的东西称为“我的”东西，这一点，托马赛利完全不反对。他反对的是，希尔达·斯特劳恩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从不愿意考虑别的问题。他决定把一两个星期前就说过的话，再跟她说一遍。

“毫无疑问，斯特劳恩夫人，洗碗机是一定会换的。我知道你在厨房那边遇到的问题，但是这些洗碗机又大又贵。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刚拨了差不多11000美元给你改装热水系统。”

斯特劳恩夫人身体前倾，她那硕大的乳房把桌子上的一个文件盘都推到了一边。“越迟买，就越贵。”

“唉，我也知道啊。”医院的一切费用都在上涨，托马赛利一天到晚都在处理这些问题。他补充说：“目前医院的基本支出特别紧张，大楼在扩建当然也是个原因。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医疗设备的更新要放在前头啊。”

“如果你的病人吃饭时连个干净的餐盘都没有，好的医疗设备又有什么用？”

“斯特劳恩夫人，”他坚定地说，“情况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这点你我都清楚。”

“没那么严重也差不了多少。”餐饮部主管又往前倾了倾，把文件又往前拱了拱。现在哈利·托马赛利盼着斯特劳恩夫人的乳房能马上离开他的办公桌。她接着说：“最近有好几次，整批整批的餐盘洗过以后还是脏的，我们会尽量多检查几次，可是遇到忙的时候，总有来不及的时候。”

“是的，”他说，“我能理解。”

“我担心的是感染，T先生，最近不少医院职工的肠胃不舒服。当然，一旦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会怪食物不干净。但是如果查出来是洗碗机的问题，我才不会奇怪呢。”

“我们要看到更多的证据，才能说这话。”哈利·托马赛利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今天他特别忙，下午要开董事会，会前有很多迫在眉睫的事情要考虑。他想赶紧结束这次会面，他问：“上次病理科检查洗碗机的灭菌情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希尔达·斯特劳恩想了想。“我回去查查，我记得应该大概是6个月前。”

“我们最好重新再做一次，然后我们就能了解确切的情况了。”

“好吧，T先生，”斯特劳恩夫人发现今天什么都没争取到，“要我去跟皮尔逊医生讲吗？”

“不，我去跟他说。”院长用铅笔做了个记录。心想这样至少能省了乔·皮尔逊去听这一大篇的抱怨。

“谢谢你，T先生。”餐饮部主管把自己从座椅里挤出来。他等到她走了之后，小心地把文件盘移回原来的位置上。

在餐厅吃完午饭，戴维·科尔曼回到病理科。穿过走廊走在去往地下室的楼梯上，他考虑到目前和乔·皮尔逊医生接触的全过程，迄今为止，情况都很不理想，什么事情都没确定下来。

皮尔逊已经够客气的了，至少后来算是相当客气了。一看科尔曼在他的办公室等他，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说要马上工作，还真的就马上来了啊。”

“我觉得干等着，也没有什么用，”他客气地补充说，“我在实验室里四处参观了一下，希望你不要介意。”

“那是你职权之内的事情。”皮尔逊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似乎有些不高兴他就这么闯进来，但是也无可奈何。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又补充道，“好吧，我似乎是应该对你表示一下欢迎。”

当他们握手时，老头子说，“首先我必须把这些工作了结。”他指着桌子上那些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的切片盒、单据和零星的备忘录。“在那之后，也许我们就可以找点事情给你做了。”

当皮尔逊努力在文件堆里刨出一条路来时，科尔曼坐了下来，无事可做，只好开始看一本医学杂志。然后一个女孩子进来记下皮尔逊的口头指令。之后，他陪同皮尔逊去旁边的解剖室做了一次大体观察。他坐在皮尔逊旁边，两个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和塞登斯坐在解剖台对面。这架势，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小住院医师。整个过程，他起不到一点作用。皮尔逊完成了整个大体观察，完全把科尔曼当成了一个看热闹的人。而且皮尔逊压根就没有把科尔曼当作病理科新的副主任介绍给大家认识。

后来，他和皮尔逊一起去吃午饭。吃饭过程中，皮尔逊把他介绍给了几个医院职工。然后老病理科医生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有急事就走了。现在，科尔曼一个人走回病理科，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他面临的问题。

当然，他也预想过会在皮尔逊医生这里碰到一点阻力，从零碎的信息里，他拼凑出一个事实——皮尔逊根本不想看到第二个病理科医生。但是他绝对没有预想过事情会真的变成这样。

科尔曼以为，最起码，等他到了，会给他准备一个办公室，有些职权能明确下放给他。当然，戴维·科尔曼没想过可以一下子承担大量的重要工作。他不介意病理科主任对他考察一段时间。事实上，如果他是皮尔逊，他也会对一个新人那么做的。但是现在的情形完全不是考察那么简单。很明显，虽然他写过信了，皮尔逊压根儿就没有想过给他什么事情做。看样子，他要坐着等皮尔逊把信件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琐事都处理完了，才能给他分配点儿事情做。好吧，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要改变这种想法才行，而且要尽快改。

戴维·科尔曼早就知道自己性格上的缺点，但他也同样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自己作为内科医生和病理科医生的资历和能力。肯特·欧唐奈曾称赞说科尔曼非常优秀，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假。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他的能力和经验比很多已经执业的病理科医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完全不需要惧怕乔·皮尔逊，本来他想老人家上了年纪，资历摆在那里，他准备要避其锋芒，但是也不能让别人把自己当作一个没经验的新人。

除此之外，科尔曼的底气还来源于一个信念。这个信念远远凌驾于所谓的性格，自我修养等一切东西之上，那是一个永不妥协、纯粹而赤诚的要投身医学的信念。在医疗工作方面，他尽善尽美，力图最佳。在短短几年之内，他碰到了也认识了一些人，有些人畏首畏尾，有些人玩弄手段，有些人得过且过，有些人则不顾一切往上爬，对这些人科尔曼是嗤之以鼻的。

如果要让科尔曼告诉你这个信念何时而起，他也很难解释。他不是个满腔热血的人，同样，他也从未抱着拯救全人类的雄心壮志投身医学。他父亲对他是有些影响，但是影响不大。现在看来，在全科医生里，他的父亲的水平其实很一般。但是父子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老科尔曼是个热心、外向的人，朋友很多。儿子却是个冷淡、捉摸不透，甚至有些疏离于人群的人。父亲经常和病人开开玩笑，借机努力把他们的病治好。儿子呢，在成为病理科医生之前，做内科医生的时候，从不和病人开玩笑。他小心地、精确地、熟练地给病人治病，比一般的好医生治疗得还要好一些。即使后来他成了病理科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是改变了，但是对病人的态度一直没变。

有时候，戴维·科尔曼扪心自问，如果他不是进入医疗这一行，而是进入别的什么行业，他的态度估计都会是一样的。他在根本上就是个精益求精的人，无法忍受任何错误或者失败。他认为凡是你要做的事，凡是你要去服务的对象，都有权利向你提出最高的要求。也许这两种感情——严以律己和宽以待人，在某种情况下，似乎是矛盾的。他有个医学院的同学有一次喝醉了酒后吐真言：“戴维·科尔曼的心是消过毒的。”

走过地下室的走廊，他的思绪又回到眼前，感觉告诉他前方山雨欲来。

他走进病理科办公室，发现皮尔逊正弓着背看显微镜，面前的一个切片盒打开着。老头子抬起头说：“你过来看看这个，看你能看到什么。”他让出看显微镜的位置，招手让科尔曼过去。

“病史是什么？”科尔曼把第一张切片夹好，调整目镜焦距。

“是露西·格兰杰的病人。露西是这里的一个外科医生。以后你会碰到她的。”皮尔逊看了看病历。“病人是19岁的女孩，名叫薇薇安·拉布顿，是我们卫校的一个学生。左侧膝盖有一个肿物，持续疼痛。X光片显示骨畸形。这是活检的切片。”

一共有8张切片，科尔曼一张一张地看完了。他一看就明白了为什么皮尔逊要问他的意见。不管谁过来看，这都是个很难鉴别的非典型的病例。最后他说：“我看是‘良性’的。”

“我认为是恶性的，”皮尔逊小声说，“骨肉瘤。”

科尔曼没说什么，又把第一张切片拿起来。他耐心地、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又把另外7张片子依先前之样再看了一遍。第一次观察时他就考虑过骨肉瘤的可能性，这次他又考虑了一遍。对于一个专业病理科医生来说，透明切片之上染过的红蓝色之间埋藏了太多秘密。他的脑海里正反两方的意见来回交错……所有的切片上都能看出有大量的新骨形成——中间有成骨细胞活动和软骨岛形成……要考虑外伤的可能性。是外伤造成的骨折吗？如果骨生成是机体再生，自行愈合的结果，这个病灶当然就是良性的……有骨髓炎的表现吗？显微镜下，骨髓炎很容易被误诊为更致命的骨肉瘤。但是没有，骨髓腔中骨小梁之间没有发现特征性的分叶粒细胞……血管也没有受到侵袭……所以还得回头检查成骨细胞——新骨形成的性质。这是一个病理科医生一辈子都要打交道的问题：一个增生的病灶，是机体修复再生的自然过程，还是一个新生物，亦即恶性肿瘤？良性还是恶性？很容易就看错了。一个病理科医生能做的就是根据现象，做出判断。

“恐怕我的意见不一样，”他礼貌地对皮尔逊说，“我还是认为这个组织是良性的。”

年长的病理科医生默默地站在那里，思考着自己和年轻医生的诊断结果。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你会同意这个病例有怀疑的余地，两者都有可能。”

“是的，都有可能。”科尔曼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总是有怀疑的余地。病理学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没有一个数学公式可以用来证明你的对错。有时候所有你能提供的就是一个经过慎重考虑的评估，有时候那也可以被称作有依据的猜想。他能理解皮尔逊的犹豫，老人家不得不承担做出最后诊断的责任。但是，做出类似的决定是一个病理科医生的工作的一部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现在科尔曼接着说：“如果你是对的，它是骨肉瘤，那自然就要截肢了。”

“我知道！”他愤愤地说道，却不是针对科尔曼。科尔曼感觉到，虽然在这个科室里，别的事情看上去都马马虎虎的，皮尔逊终归还是一个有经验的病理科医生，不会对这种诚实的意见分歧有什么想法。此外，两人都知道两个诊断的依据都不够充分。现在皮尔逊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又转过身来狠狠地说道：“这些见鬼的非典型病例，一冒出来就烦死人了，你还不得不做个诊断，可是你自己就知道没准你是错的。”

科尔曼平静地说：“病理科，大多数时候不是都这样吗？”

“但是，还有谁知道这一点？这才是重点！”年轻人的话仿佛触及了他的痛处，他愤然回应道，几乎有些怒不可遏。“老百姓不知道，他们以为没有什么比这更靠谱的了！他们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病理科医生，就是个穿白大褂的科学家，他走到一台显微镜前，瞄一眼就说出是‘良性’还是‘恶性’的。这样就可以了。人们以为你一看这里，”他指了指他们刚刚在看的显微镜，“就跟看墙上的砖头一样，什么都清楚了。他们不知道，有些时候我们离‘清楚’还有十万八千里。”

戴维·科尔曼以前也时常考虑这个问题，但是不会那么强烈地表达出来。他想，老人家估计是心里憋了很久了才突然爆发出来的。毕竟，这些话只有病理科医生才能真的听明白。他委婉地插话道：“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对的，是吧？”

“好吧，即使我们大多数时候是对的，”皮尔逊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一边说话，一边踱到科尔曼面前，“但是那些我们不对的时候呢？比如说这个病例，嗯？如果我说是恶性的，露西·格兰杰就没有选择，只能安排截肢手术。如果我是错的，一个19岁的女孩子的一条腿就平白无故地给截掉了。如果真的是恶性的，不截肢，她可能活不过两年。”他顿了顿，然后愤愤地说道：“也许截肢了也是死，截肢也不见得一定能救命。”

对一个具体的病患投入了那么深切的感情，皮尔逊的这一面是科尔曼始料未及的。当然这没有什么坏处。在病理科，如果能时刻提醒自己不仅仅是在处理一小块人体组织也是件好事。提醒自己每一个诊断都性命攸关，关系着病人病情的好坏。记住这个事实能让你时刻保持警醒和谨慎，同时也让你明白不要让私人感情影响诊断。科尔曼虽然还年轻，却已经体味过皮尔逊经历过的这种迟疑。他习惯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但不说出口并不表示他就好受一些。他说：“如果是恶性的，就要抓紧了。”

“我知道。”皮尔逊再次陷入沉思。

“我建议我们查一下过去的病例，”科尔曼说，“有类似症状的病例吗？”

老头子摇了摇头。“不行，没有那么多时间。”

谨慎起见，科尔曼坚持说，“如果我们查一下分类索引，很快就能……”他顿了一下。

“我们没有。”说话的声音很轻，起初科尔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仿佛预见到对方的疑惑，皮尔逊继续说，“我想建一个分类索引系统很久了，但是一直没办法着手开始做。”

科尔曼觉得难以置信，他问，“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没办法查找既往的病例？”

“这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查到那些病例。”这一次可以明显听出皮尔逊声音里的窘迫，“类似的病例太多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

不管皮尔逊说什么，也没有这句话更能让戴维·科尔曼震惊的了。到现在为止，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所有曾经和他一起学习、一起工作的病理科医生而言，分类索引都是病理科最基本的专业工具。它是参考资料、教学工具、病理科医生知识和经验的延伸，在不确定时候，它能像侦探一样帮助你梳理现有的信息，提供解决方案。像一个得力的助手一样进一步帮你确定你的诊断。

不只如此。这也标志着一个病理科的工作效率，它不仅可以为当前的工作服务，而且可以作为未来的知识储备，确保今天的经验教训能为医院未来的病人服务。在一家新医院，病理科会把建立分类索引系统作为头等大事。在以前的大型医疗中心，分类索引系统的形式各有不同。有些简单一点，有些复杂一点，除了日常工作记录之外，有的索引还包括研究和统计资料。不管简单或复杂，目的只有一个：为当前病例提供过去的病例做比较。在戴维·科尔曼看来，三郡医院没有分类索引系统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犯罪。

在此之前，尽管表面上看，三郡医院的病理科非常需要整顿，但是他试图不对乔·皮尔逊医生抱有什么成见。毕竟长久以来，老人家一个人撑起了一个科室，以三郡医院的规模，这个工作量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工作流程上的失职还可以归咎于巨大的工作压力，虽然也不算情有可原，至少是可以理解的。

皮尔逊也可能另有所长。戴维·科尔曼认为良好的管理和精湛的医术是相辅相成的。但是在病理科，如果只能两者取其一，自然是医术更重要。他见到过好多地方，明面上仪器光洁锃亮，文书工作做得漂漂亮亮的，但是在医疗水平上一塌糊涂。他曾经以为这里刚好相反，管理很差，但是医疗水平很强。这也是为什么他目睹了一切却仍没有对皮尔逊下定论。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忍无可忍了，乔·皮尔逊就是个效率低下、办事不力的医生。

科尔曼尽量把自己声音里的鄙视藏起来，他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皮尔逊回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摁下“内线”的按钮，等了一会儿说：“叫班尼斯特来。”

他放下电话，转身对科尔曼说：“在这个领域有两个专家，一个是波士顿的科林厄姆，一个是纽约的伊恩哈德。”

科尔曼点点头。“是的，我听说过。”

班尼斯特走了进来。“你叫我吗？”他看了一眼科尔曼，故意没理他。

“把这些切片，”皮尔逊合上切片盒，递给办公桌对面的班尼斯特。“今天晚上做两套，附上病例用特快专递空运出去。一套寄给波士顿的科林厄姆，一套给纽约的伊恩哈德。信封按老规矩写，请他们把诊断拍电报送回来，越快越好。”

“好。”把切片夹在胳膊下，班尼斯特走了出去。

科尔曼心想，老人家在处理这部分的工作时效率倒是很高。在没有分类索引的情况下，去征求这两位专家的意见倒是个好主意。

皮尔逊说：“在两三天内，我们应该能拿到答案。我最好趁机和露西·格兰杰谈谈。”他若有所思地说：“话不能说太满，就说我们有疑点。”他盯了科尔曼一眼。“我们要征求外边的意见来确诊一下。”

13

薇薇安手足无措地懵住了，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她心想格兰杰医生一定在说别的什么病人。脑海里各种想法奔涌而过，是的！一定是的！一定是两个病人的化验单不知怎么地混到一起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格兰杰医生那么忙，是很容易出错的。没准，现在正在通知另外一个病人……

倏忽间，她让头脑中所有狂奔着的想法停下脚步，试图清空脑袋。她靠着枕头半倚在病床上，而他们坐在病床的两边注视着她。没有出错，从格兰杰医生和迈克·塞登斯的表情中，她清晰而确信地读到，没有出错。

她转向露西·格兰杰，“什么时候你们能……确定？”

“这两天，皮尔逊医生会告诉我们，是好是坏。”

“那他现在……”

露西说：“薇薇安，他不知道。这时候，他什么都不确定。”

“天哪，迈克！”她朝他伸出手。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她接着说：“不好意思……但我想……我想哭。”

当塞登斯搂住她时，露西站了起来。“我迟点儿再来，”她对塞登斯说道，“你留下来，对吧？”

“是的。”

露西继续说道：“让薇薇安在思想上明确，现在还什么都不确定，我只是，以防万一……让她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点点头，那一头凌乱的红头发也跟着缓缓地晃了晃，他说，“我明白。”

当露西走到外面走廊上的时候，她想，是的，我知道你肯定明白的。

昨天下午，当乔·皮尔逊电话通知她结果后，露西就犹豫不决是否要在这个阶段告诉薇薇安，还是再等等。如果她不说，而病理活检最终结果是“良性的”，那就皆大欢喜，薇薇安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片阴霾可能笼罩她的一生。但是，如果两天后，病理活检结果是“恶性的”，那么截肢就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薇薇安能承受得了吗？会不会对她心理打击太大？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任何厄运会来临的女孩来说，这个倏然而至的噩梦是毁灭性的。可能需要好多天，薇薇安才能在心理上接受大手术的安排，而这些等待的分分秒秒，他们都耽误不起。

乔·皮尔逊的态度也是让露西决定告诉薇薇安的原因：乔·皮尔逊在寻求外援的意见。如果是明确的良性组织，皮尔逊早就告诉她了。尽管他在通知她的时候没有明说，但是他的态度起码说明这次的病理结果极有可能是恶性的。

权衡利弊后，露西决定现在就告诉薇薇安。如果过后，最后诊断的结果是“良性”，她虽然是白白受了点罪，但是这也比将来让她毫无防备地接受一个突然而来的打击要好。

塞登斯医生的出现也让眼前的问题变得简单一些。昨晚，这个年轻的住院医师告诉露西他和薇薇安结婚的打算。他承认他原本想隐瞒这层关系，但是现在改变主意了。露西很庆幸他改了主意，因为这意味着薇薇安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这世界上，将有一个人可以让她寻求依靠和安慰。

毫无疑问，未来，这个女孩将非常需要这些。露西以尽可能温和的方式告诉薇薇安，疑诊骨肉瘤，以及后续所有的悲剧的可能。但是，不管用什么样的修饰和言辞，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一套真正能缓和打击的言辞。现在露西知道她下一件事要做什么了：告知家属病情。她扫了一眼手中的纸条，这是从薇薇安的病历“直系亲属”那栏抄下来的地址，上面写着塞姆勒，俄勒冈州。她已经得到女孩告知家属的许可。现在露西要尽其所能以最恰当的方式，通过长途电话告知他们这个消息。

即使，已经知道下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薇薇安也还只是个未成年人。根据该州法令，任何截肢手术在进行之前必须获得父母的知情同意。如果父母打算立即从俄勒冈州赶过来，那么他们一到这里就应该拿到书面的知情文书。不然，她便要尽力说服他们把委托书用电报发过来，授权给露西，必要时，露西将有进行手术的权力。

露西瞥了一眼手表。她今天早上在市区的诊室已经约满了病人。也许她最好趁着离开三郡医院之前，现在就打电话。上了二楼，她转入和吉尔·巴特利特共用的小办公室。它只是个小隔间——小到他们很少一起使用。现在那里装着巴特利特和肯特·欧唐奈，显得格外拥挤。

欧唐奈看到她之后说道：“抱歉，露西，我这就走了，这地方塞不下三个人。”

“没必要。”她从两个男人中间挤过去，在小小的办公桌边坐下。“有几件事情要弄，弄完我就走了。”

“留下来绝对是明智之选。”吉尔·巴特利特的胡子依旧上下跳动着，他打趣道：“今早，肯特和我进行了一场直击灵魂深处的深刻讨论，我们在讨论整个手术界的未来。”

“有些人会告诉你，它根本没有未来。”露西学着巴特利特的腔调说道。她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些下午在私人诊所用得着的临床病历资料。“他们说所有的外科医生都快要绝种了，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跟过时的渡渡鸟和巫医差不多了。”

没有什么比这种互相插科打诨更能逗乐巴特利特的了，他说：“那你说，以后，谁负责去缝去补那些流血开花的身体呢？”

“以后都不用缝缝补补了。”露西找到了病历资料，去拿她的公文包。“我们只需要诊断就好了，大自然本身的力量会成为对抗自身的良药，我们的内心会成为疾病的根源，所以以后可以通过精神疗法预防癌症，用心理疗法治愈痛风。”她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然后小声补充道：“你估计也猜到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

“我快等不及了，这一天赶紧到来吧。”肯特·欧唐奈笑道。与往常一样，亲近露西给他快乐的感觉。他是不是太愚蠢，甚至是可笑呢，竟然在他们的关系能变得更亲密时退缩？究竟，他在害怕什么？也许他们应该再找个晚上聚一下，然后无论发生什么都顺其自然。但是现在，此刻，当着吉尔·巴特利特的面，显然不适合约她。

“我怀疑我们能不能活着等到那一天。”当露西说话时，桌上的电话轻声响起，她拿起听了一下，递给吉尔·巴特利特。“是打给你的。”

“什么事？”巴特利特问。

“请问是巴特利特医生吗？”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的。”

“我是急救中心的罗森小姐，克里夫医生有个口信让我转达给您。”克里夫是三郡医院的外科住院医师组长。

“说吧。”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您能马上下来进手术间刷手，高速公路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我们收治了好几个重伤病人，其中一个有严重的胸部创伤，克里夫医生希望您能下来帮帮忙。”

“告诉他，我马上到。”巴特利特放回电话。“很抱歉，露西，我们只能下次接着聊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道：“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才不担心失业的问题。只要他们能制造更大更快的机动车，外科医生就永远有一碗饭吃。”

他出去了。朝露西友好地点点头，欧唐奈随后也出去了。露西一个人停了一会儿，再次拿起电话，当接线生回应后，她说，“我想打一个长途电话，”她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条，“是个找人的电话，在塞勒姆，俄勒冈州。”

肯特·欧唐奈熟门熟路地在走廊间穿行，直奔他在医院里的办公室。他今天的日程很满。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要去手术室报到，之后医院执行委员会有个会议要开，然后还要去市中心的诊所看几个病人。看情形，今天又会忙到很晚。

行走时，他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露西·格兰杰。几分钟前，那么近距离地看到她，又使他想到他俩的关系，过去的顾虑又回来了：两人的兴趣太一致，可能没办法长久在一起。

他纳闷这段时间怎么老是在想露西，也可以说最近老是在想女人。难道男人40岁出头就开始心猿意马？然后他暗笑了一下，自己过去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这样那样的机缘自自然然地就落到他怀里了。只不过现在没有那么频繁罢了，而且因为方方面面的考虑，现在的他比年轻时候的他，也要更持重一些。

从露西，他又想到德妮丝·宽茨。那天晚上，在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家里，她让他打电话给她之后，他就报名参加了在纽约的外科会议，会议下个星期就要开了，如果他要去见宽茨夫人，他最好尽快做好安排。

等他一到办公室，时钟显示他的手术20分钟后就要开始了。他提醒自己事情最好想起来就办，于是便拿起了电话。

他听见接线员从纽约问讯处查到电话，接着一声电话铃响，一个声音说，“宽茨夫人家。”

伯灵顿接线员说：“有宽茨夫人的长途电话。”

“宽茨夫人现在不在这里。”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吗？”电话公司那边照例问道。

“宽茨夫人在宾夕法尼亚州，伯灵顿。你要那里的电话号码吗？”

“请说吧。”伯灵顿接线员的声音。

“号码是：亨特6–5735。”

“谢谢你，纽约。”嘀的一声响，接线员说：“电话号码记下来了吗，打电话的那位？”

“是的，谢谢你。”欧唐奈说完挂上电话。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把伯灵顿电话簿拉了过来，翻到“思韦恩，尤斯塔斯·R”，正如他所料，电话号码和他刚记下来号码是一样的。

他拿起电话，又拨这个号码。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尤斯塔斯·思韦恩先生的公馆。”

“我想找宽茨夫人。”

“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说：“我是宽茨夫人。”

直到这一刻，欧唐奈都快忘了他是多么喜欢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沙哑，使她说的哪怕最平常的一句话都透着雅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他说，“我是肯特·欧唐奈。”

“当然！欧唐奈医生，听到你的声音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那一瞬间，他在脑海里想象着她在电话旁的样子，柔软的黑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上。然后他说：“我刚打去纽约，但是他们让我打到这里来。”

“我昨天刚坐飞机过来，”德妮丝·宽茨说，“父亲的支气管炎犯了。我想陪他一两天。”

他礼貌地问道：“不严重吧？我希望。”

“不严重。”她笑了。“我父亲壮得像头牛，脾气也跟牛差不多。”

他暗想，我也这么觉得。他大声说：“我要请你一起在纽约吃个晚饭。下个星期我到那边去。”

“你现在还可以约我，”随即她又干脆地说，“下个星期我就回去了。”

一时心血来潮，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伯灵顿，总会有一晚上有空吧？”

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就是今天晚上了。”

欧唐奈迅速盘算了一下，他要一直工作到7点钟，如果没别的事情的话……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等一下！”德妮丝·宽茨又说，“我忘了皮尔逊医生要过来和我父亲一起吃晚饭。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陪他们。”她补充说：“除非你不介意一起吃？”

他心中窃笑了一下，如果在那里看到他，乔·皮尔逊一定会惊呆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说：“谢谢你，但是我想我们最好迟一点再说吧。”

“噢，亲爱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然后兴致又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吃完饭之后可以和你见个面。父亲和皮尔逊医生一定会下棋的，两个人一旦开始下，别人最好不要去打扰。”

一时之间，他也很高兴，“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估计，大概九点半吧。”

“我去接你？”

“我们在市中心碰头估计会更省事，地方你定？”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摄政酒吧，好吗？”

“行，九点半。再见。”

怀着愉快而期待的心情，欧唐奈放下电话。然后他又看了时钟一眼。他得快点了，不然手术室那里就要迟到了。

晚饭后，还是在那间镶着护墙板的私人图书馆，三个星期以前欧唐奈和思韦恩还在这里论战过，现在尤斯塔斯·思韦恩和乔·皮尔逊医生已经下了40分钟的棋。两个老头子面对面坐在一张低矮的红木棋桌两边。室内只亮着两盏灯，一盏就悬挂在棋桌上方，还有一盏依稀像是洛可可风格的台灯立在过道上，影影绰绰地发着光。

两人的脸都笼罩在阴影里，头上的灯光直接照射在镶嵌在棋桌中央的棋盘上。只有俩人倾身向前挪动棋子的时候，灯光下才能看清他们的身影。

此刻两位老人家静静地坐在一对路易十五时期的山毛榉木翼状靠椅上，两人都没有动，沉寂如同一幅厚厚的帷幕笼罩着他们。尤斯塔斯·思韦恩往后一靠，用手指轻轻地把玩着一只红水晶白兰地酒杯，俯视着眼前的战局。

在此之前，乔·皮尔逊曾走了一着棋。一两分钟之前，他轻轻地在那副雕刻精美的印度象牙棋子中拿起了白棋的“后”向前走了一步。

现在，尤斯塔斯·思韦恩放下白兰地酒杯，从他的右手边上选了一个“兵”向前拱了两步。然后粗声打破了沉寂：“医院那边有些变动，我听说了。”

在灯影中，乔·皮尔逊研究了一下棋局，想好了之后俯身把他左手边的“兵”向前走了一步，刚好拦住对方的“卒”。然后他才嘟囔出两个字：“有些。”

屋里又是一片沉默，静寂，仿佛时间都静止了。然后老商业巨头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说，“你同意吗？”他俯身把他的“象”向右斜飞了两格。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他略带戏谑地看着桌子对面的皮尔逊，一脸“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的表情。

这回乔·皮尔逊在没走棋以前就先答了话。“不完全同意。”他坐在灯影里没有动，研究着对方的棋路，想着对策。然后慢吞吞地轻轻拿起“车”向左推了一步，打开一条新棋路。

尤斯塔斯·思韦恩没有动。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最后他伸手拿起他的“车”，摆在对方“车”的同一条线上，两方对峙。然后他说：“如果将来你想反对的话，倒是有个办法。”

“噢？怎么个反对法？”他随口这么一问，可是很快地又拿起他的“马”跳过别的棋子，锁住中路。

思韦恩研究着棋局，考虑了自己的形势后说，“我对奥登·布朗，还有你们的外科主任说，我愿意给医院扩建捐25万美元。”说着他把自己的“马”跳到对方的“马”旁边。

这回停了很长时间。最后老病理科医生拿起“象”扑到对面吃了对方的一个“兵”。他小声说了一声：“将！”然后说：“那是不少钱啊。”

“我提了一个附加条件。”现在思韦恩已处于守势了，把他的“王”向右移了一步。“这笔钱只有在放手让你主管你的病理科，愿意干多久就干多久的前提下，才能捐出来。”

这回乔·皮尔逊没走棋。他眼睛望着对面上方的一片黑暗，似乎陷入沉思。然后，他简单说了一句：“我很感动。”他把视线转回棋盘上，过了一会儿，他把他的“马”跳了一步直逼对方束手束脚的“王”。

尤斯塔斯·思韦恩仔细地看着这一着棋。他在走下一步以前先拿起了白兰地酒瓶，先给皮尔逊满上，然后又倒满了自己的杯子，然后放下瓶子说：“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大概一直都是如此，除非有时候老家伙手里还有点权……而且懂得怎么用。”说完以后，他眼睛一亮，俯身拿起他的“王”前边的“兵”，吃了对方那咄咄逼人的“马”。

皮尔逊举起大拇指和食指敲了敲下巴想了想，拿起他的“后”向前走了六格，一路俯冲吃了对方的“兵”。“你刚才说……奥登·布朗，欧唐奈……他们都知道？”

“我说得很清楚。”老巨头拿起他的“相”吃了对方的“相”。

皮尔逊突然一笑，看不出是棋局还是刚才的对话把他逗笑的。可是，他迅速把他的“后”放在黑棋的“王”旁边，小声说：“将！”

出其不意地给就这么把老巨头给“将”死了，尤斯塔斯佩服地看着棋局，然后点点头，像是证明他的判断不错似的，说：“乔，毫无疑问啊——你宝刀未老！”

音乐停下来，舞池中的一对对男女走回自己的餐桌旁。这家酒吧地方虽小，但是却很时尚。这种酒吧在伯灵顿可不常见。

“告诉我刚刚你在想什么。”德妮丝·宽茨隔着一张黑色的小餐桌对着欧唐奈笑道。

“老实说，我在想能再请你跳一支舞就好了。”

她轻轻地举起手里的酒杯——酒杯里是她第二杯老式鸡尾酒的残酌，敬道，“祝你以后都这么想。”

“这杯酒我得喝。”他干了他的威士忌苏打，然后让服务生又要了两杯一样的酒。音乐再次响起，“能和你跳支舞吗？”

“好啊。”她站了起来，他跟着她走进光线幽暗的小舞池，她半转过身子，他伸出手臂，她偎进他的怀里。他俩挨在一起跳起舞来。欧唐奈不太会跳舞，医院工作太繁忙，实在没有时间去练习。但是德妮丝·宽茨配合得很巧妙，每一步都和他很相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感到怀里修长袅娜的身体，柔顺地合着音乐和他的脚步款款舞动着。偶尔她的头发轻轻掠过他的面颊，他便又闻到了第一次见她时的馨香。

五人小乐队的安排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默默立在一旁演奏一首几年前的流行歌曲，既不喧宾夺主，又和此刻愉悦而令人乐于亲密的情景相合。

远望尼罗河畔的金字塔

在热带的岛上静观日出

记住，亲爱的，此生此世

你属于我啊

一时之间，他感到这光阴似乎是他借来的。远远避开医务工作，离开医院，远离他每天每刻都要面对的一切，屏蔽这一切，像是生活在一片真空中。然后音乐节奏加快，他猛然醒过来，暗笑了一下自己的多愁善感。

当他们跳舞时，他问，“你经常来这儿吗？我的意思是说伯灵顿。”

“不常来，”她回答，“偶尔过来，来看我的父亲，仅此而已。坦白说我不太喜欢这个地方。”然后笑道：“我希望我没有冒犯你作为当地人的优越感。”

“不会，”他说，“我对这地方既没有很喜欢，也没有很讨厌。但是，你不是生在这里吗？”他补充说：“德妮丝，如果我能这么问的话。”

“当然，不用那么客气。”她凝视着他，嫣然一笑答道：“是的，我生在这里。”她又说：“我在这里上的学，住在家里。那时我母亲还在。”

“那为什么去纽约呢？”

“我感觉我的性格适合在纽约待着。而且我的丈夫住在那里，现在他也还住纽约。”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她的婚姻。轻轻松松、自自然然地就提出来了。“我们分居后，我发现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我感觉其他城市和纽约都不一样。”

“是的，”他说，“我也这么想。”他心里又在想，这个女人真漂亮。她有一种年轻女性少有的沉静、毫不做作的姿态。但是这丝毫没有减弱她作为女性的魅力，刚好相反，反而加深了她的风情。现在欧唐奈搂着她，她的身体靠着他款款舞动，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她。他猜这个女人在床上可能会非常火热。

他努力把这种想法岔开，目前还不太成熟。他又像上次那样注意到她今晚的礼服。高级双面横绫缎的长裙是明艳的绯红色，裸着肩，贴身剪裁，在臀部以下华美盛开。穿在身上显得既引人注目，又不失身份，同时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

这使他今晚第一次想起来，事实上德妮丝显然是一个有钱的女人。他们几乎是同时到的摄政酒吧。他把车停好后，走到这家酒吧的大门口，刚好一辆豪华的凯迪拉克轿车停了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司机马上转到车这边打开车门，让德妮丝下车。他俩打了招呼以后，她转身对知趣地退到一边的司机说：“谢谢你，汤姆。你不用接我了，欧唐奈医生会开车送我回去的。”

那个司机恭敬地答道：“谢谢，夫人。”又对欧唐奈说：“晚安，先生。”便开车走了。

当然，只要欧唐奈动动脑筋，他就会想到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女儿显然是他的继承人。这件事情他倒不是很上心。如今他自己的收入就可以让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还绰绰有余。不过，和一个这么有钱的女人在一起，的确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又一次，他发现自己暗暗在心里把德妮丝·宽茨和露西·格兰杰做比较。

音乐渐强，然后戛然而止，乐队结束了这一轮的演奏。欧唐奈和德妮丝鼓了鼓掌，走下了舞池。他轻轻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回餐桌上，一旁的服务生替他们拉开椅子，送上欧唐奈要的酒。

喝了一口新上来的老式鸡尾酒，德妮丝说：“我们说的都是我的事情，现在说说你的吧。”

他又往他的威士忌里倒了些苏打水。他喜欢喝淡一点的——多数服务生都非常不喜欢客人这么做。“我的故事很普通。”

“我很喜欢听人说的，肯特。”她一边说，一边想，这是个男人中的男人。她的眼神扫过他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还有坚毅的脸庞。她想知道今晚他会不会吻她，如果吻了，后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心想，跟肯特·欧唐奈医生在一起，万事皆有可能。

欧唐奈跟她说起三郡医院，他的工作，还有他的抱负。她问起他的过往，他的经历和他的朋友，对他说的每一件事中所流露出的思想的深度和激情叹服不已。

他们又跳了舞，服务生又给他们换了酒，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又去跳舞，服务生又来一次，他们按流程又走了一遍。德妮丝谈起她的婚姻，婚是18年前结的，维持了10年。丈夫是纽约的一个公司的法律顾问，平时业务繁忙。两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分别名叫亚历克斯和菲利帕，两个孩子都归了她。过几个星期，孩子们就满17岁了。

“我的丈夫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她说，“我们两个性格不合，浪费了那么多年的光阴，最终发现，不过如此。”

“你还和他见面吗？”

“哦，经常碰面，在聚会和市里都会碰到。偶尔我们还会一起吃午饭。乔夫里有些方面很讨人喜欢，我敢肯定你会喜欢他的。”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话题更随意了。服务生不等吩咐又给他们照样送来两杯酒。欧唐奈问是不是有什么阻碍，所以他们到现在还没有离婚。

“也不是，”她坦率地答道，“乔夫里很愿意和我离婚，但坚持要我提出离婚理由。在纽约，你知道的，必须是一方出轨才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那你的丈夫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婚吗？”

她一脸惊讶地说：“乔夫里？我猜不会。无论如何，他已经跟法律结婚了。”

“这样啊。”

德妮丝用手指转着酒杯。“乔夫里上床就是为了看法律案件材料。”她几近私语地轻轻说道。欧唐奈感觉这句话已经暗示了他们婚姻失败的原因，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心旌摇曳。

服务生来到他的旁边，低声说：“对不起，先生。酒吧过几分钟就关门了。您现在还需要什么吗？”

欧唐奈没想到已经这么晚，看了一下表，差不多凌晨一点了。他们在一起已经三个半小时了，一点儿也不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看了一下德妮丝，她摇了摇头。

他对服务生说：“不要了，谢谢你。”付了他送上来的账单。他们喝完了酒，准备起身。小费很是丰厚，服务生和气地说了一声“晚安”。欧唐奈感到舒服又快乐。

他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德妮丝，一个服务生到停车场去把他的车开了过来。当她出来的时候，她挽住了他的手臂。“好可惜，早知道我们就多叫一杯酒。”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地试探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我的公寓待一会。我存了不少的酒，刚好也顺路。”

他立时有些担心这话这显得有点儿太轻率了。他感到气氛忽然冷了一下，突然好像有点意外，有点不自在。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她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呢？”

欧唐奈的别克轿车在门口等着，门开着，车已经发动了。汽车穿过城区，他想起今晚他喝了不少酒，开得很小心，速度比平常慢一些。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汽车的窗子都开着。旁边的前座上微微传来一股香气。到了公寓，他把车停在街旁，他们一起坐电梯上了楼。

他调好了酒拿过来，递了一杯老式鸡尾酒给德妮丝。她正站在客厅打开的窗户前，俯瞰着伯灵顿的灯光。黑暗中，河流蜿蜒而过，像一道深深的伤疤一样把城市劈成两半。

他站在她身边小声说：“我很久没有调过老式鸡尾酒了，我希望没有给你调得太甜。”

她从酒杯里抿了一口。然后用温柔而沙哑的声音说：“和你其他方面一样，肯特，刚刚好。”

眼神交汇时，他伸手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边，她轻盈地、自然地贴近了他。在他俩亲吻时，他紧紧地搂住了她。

尖锐的电话铃声毫无顾忌地从他们背后的房间传过来，假装听不见都不行。

德妮丝轻轻地脱出身来。“亲爱的，我看你最好去接电话吧。”她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前额。

当他走出这间屋子时，看见她拿起她的手提包、披肩和手套。显然今晚是没戏了。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的，他拿起电话，草草应了一句，听了一下，气又消了，是医院夜班住院实习医生打来的。欧唐奈的一个病人病情恶化。

他仓促地问了两个问题，说：“好，我就来。先通知血库，准备输血。”他挂上电话，让值夜班的门童为德妮丝叫了一辆出租车。

14

大多数晚上，乔·皮尔逊医生都会早睡。但是，如果他晚上要和尤斯塔斯·思韦恩下棋，他就不得不晚睡。一到这时候，因为第二天他睡不醒，所以就比往常还要暴躁一些。因为昨晚下了棋，今天早上就是这种情况。

他正在签实验室耗材的采购申请单，平时他就很讨厌做这件事，今天这时候就更烦躁了。他哼了一声把一份申请扔到一边。又草草签了几份，顿了一下，从一堆申请中拽出一张，这次不仅哼了一声，连眉毛都皱起来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兆。皮尔逊这是又要掀桌子发脾气了。

不情不愿地拿起第三张申请单，他终于爆发了，把手里的铅笔一摔，抓起一整摞乱七八糟的申请单就往门外走，他冲进血清学实验室到处找班尼斯特。他发现技术员组长在一个角落里准备大便培养。

“不管你在干什么，都给我放下手里的活，立刻过来！”皮尔逊把一摞申请单往房间中央的桌上一扔，有几份飘到了桌子底下，约翰·亚历山大弯下腰把它们捡了起来。他看到皮尔逊的火气是对着班尼斯特，而不是冲着他来的，不由地松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班尼斯特踱了过来，他都习惯了皮尔逊时不时地发脾气，有时候皮尔逊闹得越凶，他反而越冷静。

“我来告诉你出了什么事，就是这些采购申请单。”皮尔逊的语气没有那么怒气冲冲了，就好像把一锅沸水硬生生地盖住了一样。“有时候，你的表现让我觉得好像我们开的是梅奥诊所[1]一样。”

“我们总得要有实验室耗材，是吧？”

皮尔逊没有接这句话。“我有时候真觉得奇怪了，东西都被你吃了吗？再说，我没告诉过你把不是常规采购的东西另外写在一张单子上给我并要说明用处吗？”

“我猜我忘记了。”班尼斯特服软地说道。

“行，从现在开始你最好长点儿记性。”皮尔逊从一堆申请单的上面拿出第一张问：“氧化钙要用来干什么？我们从来没有用过。”

班尼斯特一脸坏笑地说道：“这是你让我买的，不是你的花园要吗？”技术员组长说出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在伯灵顿的园艺协会里，皮尔逊的玫瑰种得最好，他可用了不少实验室的物资来给花园中的植物施肥。

皮尔逊倒真是表现出了一点尴尬，“哦……是的……好吧，这个就不说了。”他放下手中的申请单，拿起第二张。“这个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我们突然要什么抗人球蛋白血清？谁申请的？”

“科尔曼医生。”班尼斯特立即答道，他早就盼着皮尔逊问这个问题了。站在一旁的约翰·亚历山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时候？”皮尔逊的声音很生硬。

“昨天，科尔曼医生签的申请单。”班尼斯特指着申请单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句：“就在你平时签名的地方签的。”

皮尔逊低头看着申请单，到现在他才发现单上已经签了名，他问班尼斯特，“他要这个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技术员组长现在不紧张了，火他已经点着了，现在站在对岸等着看热闹就好了。他对约翰·亚历山大说：“来，你来说。”

约翰·亚历山大有点儿不自在地说道：“是为了溶血试验买的，皮尔逊医生。是给我妻子做的，道恩伯格医生开的单。”

“为什么要买抗人球蛋白血清？”

“是为了做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医生。”

“告诉我，到底你妻子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皮尔逊挖苦道：“做盐水和高蛋白试验怎么就不行？我们给别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亚历山大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谁都没有说话。皮尔逊说：“我在等你的回答。”

“好的，先生。”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是我给科尔曼医生提的建议，他也同意了，在做完其他试验后，若为了更可靠一些，我们可以……”

“你给科尔曼医生提建议，是吗？”他说话的语调已经可以预示着后面他要说什么了。感到皮尔逊的语气不对头，亚历山大慌慌张张地说道：“是的，先生。我们认为，因为有些抗体在盐水和高蛋白介质中检测不出来，要再做一个检测……”

“你闭嘴！”皮尔逊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的那叠文件上，野蛮地大声吼道。整个实验室都静下来了。

老头子气得直喘气，等到气顺了，他盯着亚历山大严厉地说道：“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凭着技师学校学的那点儿东西撑腰，太放肆了。”

皮尔逊一边说，一边酸水直冒。毫无疑问，一直以来，病理科完全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些人比他年轻，不知轻重地就想着分他的权。对这些人的怨气一下子都冲上来了。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心情，皮尔逊没准儿忍忍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决定索性杀一儆百，一次性把这个强出头的实验室助手给摁下去。

“听我说，听清楚了！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一遍，以后再不说第二遍了。”这是领导发话，科室主任强硬地对一个下级把话给说明白了——从此以后，下不为例！他逼近亚历山大的面庞说道：“我是这个科的主任，如果你，或者其他任何人有任何疑问，就过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到这时候亚历山大什么都不敢想，只想赶紧结束这件事情。他已经明白了，那个建议就是他提的最后一个。思考问题竟然是这种后果，今后他埋头做自己的事就好，把所有的想法都埋在心里算了。让别人去发愁他们该发愁的事情，责任也让他们自己去承担好了。

但皮尔逊还没有说完：“别背着我搞什么名堂。”他说：“别趁着科尔曼医生刚来就占他的便宜。”

亚历山大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我没占他的便宜。”

“我说你有，你就有！而且我让你闭嘴！”老头子气得满脸横肉都在发抖，两眼冒火。

亚历山大完全被镇住了，默默地站在那里。

皮尔逊冷冷地打量了年轻人一会儿，似乎很满意自己把话说明白了，他继续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虽然语气称不上客气，至少没有刚才那么不堪了，“至于那个血液标本的检测问题，盐水和高蛋白试验就可以提供我们需要的所有信息了。让我提醒你一下，我自己碰巧就是一个病理科医生，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听明白了吗？”

亚历山大呆呆地答道：“明白了，先生。”

“好吧，我来告诉你我会怎么做。”皮尔逊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听起来好像有点偃旗息鼓的意思。“既然你如此执着于这个检测的正确性，就在这里，就现在，我亲自做给你看。血液标本在哪里？”

“在冰箱里。”班尼斯特说。

“拿过来。”

穿过实验室，班尼斯特觉得这出戏唱得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是需要杀一杀亚历山大这个小孩子的傲气，但是即使如此，老头子对这孩子也太凶了一点。原本班尼斯特还指望老头子能把火气撒一些到那个古怪的年轻医生身上的。当然老头子也有可能是准备秋后算账。他拿出标有“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夫人”的血液标本，关上了冰箱门。

当皮尔逊拿起已经去除了血凝块的标本，班尼斯特发现那张惹起这场风波的申请单滑落到地板上，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他问皮尔逊：“这张单子怎么办？”

老病理科医生拿出两个干净的试管，抽吸了部分血清注入试管中，头都没抬暴躁地问：“什么单子？”

“采购抗人球蛋白血清的申请单。”

“没用了，撕了吧。”皮尔逊仔细检查了装着Rh阳性细胞的小瓶子上的标签。这是医药公司制造的一种检测Rh阳性血液的试剂。

班尼斯特犹豫了一下，尽管他很反感科尔曼，但是这事涉及医疗工作流程的问题。“你应该通知科尔曼医生。”他含糊地问道：“你要我去告诉他吗？”

试剂瓶的软木塞死活打不开，皮尔逊不耐烦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告诉他。”

班尼斯特耸了耸肩。他该说的话都说了，如果以后出现任何问题，就没有他什么责任了。他拿起采购申请单，撕碎了，碎纸片纷纷扬扬地坠落到下方的废纸篓里。

病理科住院医师罗杰·麦克尼尔曾想，无论他在医疗这一行待多久，永远都无法硬下心肠给一个小孩做尸检。然而就在刚才，他完成了一个小孩的尸检，现在，一个4岁男孩的尸体正躺在他面前，血淋淋地敞开着，令人哀伤。这个场景，和既往的每一次一样让麦克尼尔心神不宁。他估计和往常一样，今晚自己又会睡不着。这个场景会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特别是他不可避免地会想到，这个孩子本来完完全全是可能不会死的。

一抬头，他看见了迈克·塞登斯正在看着他。外科住院医师说：“可怜的小坏蛋。”然后愤愤地说：“人怎么可以这么愚蠢啊！”

麦克尼尔问道：“警方还在等吗？”

塞登斯点点头。“对，其他人也在”。

“你去叫皮尔逊过来吧。”

“好的。”在验尸房的套间里有个电话，塞登斯走了过去。

麦克尼尔不知道这样逃避责任是不是有些懦弱，但是无论如何，这个病例的情况都必须跟老头子说一声。然后由他决定到底该由谁走到外面去宣布结果。

塞登斯打完电话回来说：“皮尔逊在血清学实验室。”他说：“他现在就过来。”

两个人静静地等待着，不久便传来皮尔逊拖沓的脚步声，然后老人家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尸体，麦克尼尔详细介绍了病例的情况。一两个小时以前，小男孩在自己家门口被汽车撞了。他被医院的救护车送到这里，刚到医院就死了。接到通知，验尸官安排进行尸检。麦克尼尔告诉皮尔逊他们发现的结果。

老人说：“你的意思，就是这么死的？”他也觉得难以相信。

麦克尼尔答道：“就是这么死的，没有别的原因。”

皮尔逊想走上去看看，然后停了下来。以他对麦克尼尔的了解，住院医师是不会弄错的。他说：“那么，他们一定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塞登斯插了一句：“很可能，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塞登斯想知道老人家在想什么。然后皮尔逊问：“小孩子有多大了？”

“4岁，”麦克尼尔答道，“长得还挺好看的。”

三个人看了看解剖台上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身体。眼睛紧闭，一头蓬松的金发被放回原位，但是大脑已经被切除了。皮尔逊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回头说了一句：“行了，我出去跟他们说。”

当皮尔逊走进去的时候，医院接待室的三个人都抬起了头。一个是穿制服的巡警，另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第三个人留着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孤零零地像只老鼠一样远远地缩在角落里。

皮尔逊做了自我介绍。巡警说：“先生，我叫史蒂文，是第五分局的。”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皮尔逊问他：“发生事故时你在现场吗？”

“事情发生后我就赶过去了。”他指了指高个子男子。“这是孩子的父亲，另一位先生是汽车司机。”

那个鼠头鼠脑的男人抬起头来，对着皮尔逊申诉道：“他径直跑出来，直接从房子那边跑出来。我不是个乱开车的人，我自己也有孩子。我开得不快，撞到他的时候车子都快停了。”

“我说你没一句真话，”孩子父亲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颤抖着，“你杀了他，我要你去坐牢。”

皮尔逊轻声说：“请各位给我一分钟。”没有人吭声，大家都看着他。他指了指警察的笔记本。“后续会有一个完整的尸检报告，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初步调查的结果。”他停了一下。“验尸结果表明，这孩子不是汽车撞死的。”

巡警一脸疑惑。孩子的父亲说：“但是我在现场！我告诉你……”

“我也希望不告诉你这样的话，”皮尔逊说，“但是恐怕没有别的说法。”他对孩子的父亲说：“车把你的孩子撞到马路上，轻微的脑震荡让他失去了意识，同时他的鼻子出现了骨折，创伤很小但是出现大量的出血情况。”皮尔逊转向巡警说：“我猜测，小男孩一直都仰面躺在他跌倒的地方。”

巡警说：“是的，先生，你说的对，我们在救护车没到以前没敢动他。”

“那等了多久？”

“我看大概有10分钟。”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时间足够了，5分钟就已经足够了。他说：“恐怕这就是死亡的原因。鼻血流入小男孩的喉咙。他无法呼吸，血液倒流入肺，他是窒息而死的。”

孩子的父亲一脸惊疑地说：“你的意思是，如果，只要我们给他翻个身……”

皮尔逊意味深长地把双手一摊。“我的意思就是我刚说的那些，我也希望不这样告诉你，但是我只能告诉你事实。你的孩子的撞伤其实很轻微。”

巡警又问：“那车撞的那一下子……”

“当然，凡事没有绝对。但是从我的角度看，撞击只是对他造成擦伤，相对而言非常轻微。”皮尔逊指了指紧挨着站在他们身边的鼠头鼠脑的男人：“我估计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他说车子开得很慢。”

“我的天哪！”这是一个父亲绝望而备受折磨的哀号。他双手捂着脸抽泣着。过了一会儿，鼠头鼠脑的男人把他扶到沙发上，用手臂搂着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巡警脸色刷白，他说：“医生，从头到尾，我一直在那里。本来我可以移动那个孩子……但是我不懂。”

“我觉得你倒不必埋怨自己。”

男人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神色迷茫，絮絮叨叨地说，“我上过急救课程，我还拿了个证。他们一直教我们，不要动伤者，不管你做什么，不要动他们！”

“我知道。”皮尔逊轻轻地拍了拍巡警的手臂，缓缓地说，“不幸的是，凡事都有个例外。血不停地流到嘴巴里就是个例外。”

在去吃午饭的途中，戴维·科尔曼在主楼的走廊里看到皮尔逊从接待室走出来，乍一看，科尔曼还以为老病理科医生生病了，他看上去魂不守舍，根本搞不清周围的状况。然后他一看到科尔曼，就朝他走过来。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哦，对了……科尔曼医生。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科尔曼感觉到，由于某种原因，皮尔逊一时之间没办法理顺自己的思路。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抓住了科尔曼白大褂的领口，科尔曼发现老人家的手有点儿抖，四处胡乱摸索着，他轻轻地把他的白大褂从老头子的手里脱开了。

“什么事……皮尔逊医生？”

“是……是关于实验室的。”皮尔逊摇了摇头。“一时想不起来了，过一会儿我会想起来的。”他似乎刚要转身，又想起了一件新的事情。“我想你最好现在开始接管解剖室。从明天就开始，擦亮眼睛看着他们，让他们把事情做好。”

“很好，我很乐意这样做。”戴维·科尔曼在尸检工作方面也有些明确的想法，没准这就是个付诸实践的机会。他心想既然谈到这儿，不如顺带再提一提别的事情。他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跟你谈谈，有关实验室的事情。”

“实验室的？”老人的心思好像还是不在这里。

“如果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信，我曾建议你可以考虑把部分实验室的工作移交给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讨论这件事似乎有点儿奇怪，但科尔曼感觉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是的，是的。我想起来好像是说过这种话。”皮尔逊看着三个人在走廊里慢慢走远。一个警察和一个小个子男人搀着一个大个子男人走在中间。

“我不知道能不能从血清学实验室开始，”科尔曼说，“我想检查一下检验程序——我指的是例行的检验程序。”

“嗯……”所谓话不多言，科尔曼有些心烦，“我是说，我想对血清学实验室做些检查。”

“哦，好的，好的……没有问题。”皮尔逊心不在焉地说。当科尔曼离开之后，他依然看着远方，远远地沿着走廊的方向看去。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感觉不错，在三郡医院餐厅准备吃饭的时候，她觉得这些天以来，她一直都感觉很不错，而今天早上感觉特别好。肚子里的孩子活泼又爱闹。就在现在，她能感觉到他在里面踢了她一下。她刚从百货商店里出来，商店在打折促销，从女人堆里她成功地为他们的小公寓抢到了一些颜色鲜亮的布料，包括准备给小孩住的小卧室用的一块花布。而且，她现在还能见到约翰。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医院里一起吃饭。餐厅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员工家属也可以到餐厅就餐。这是约翰几天以前才听说的。几分钟前，他们排队挑午饭。伊丽莎白要了一份沙拉，一碗汤，一个面包卷，一份烤羊肉配上土豆和芥蓝，芝士派还有牛奶。约翰逗她说：“你确定你够吃了？”

伊丽莎白叉起了一块芹菜，一边嚼一边说，“孩子肚子饿了。”

约翰笑了。几分钟前在来吃午饭的路上，他感到又挫败又郁闷。今天上午皮尔逊医生的斥责还言犹在耳。但是伊丽莎白的好心情感染了他，他耸耸肩把烦恼甩开，起码此时此刻先不去想那些。不管怎样，他想以后在实验室他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再也不惹麻烦了。无论如何，皮尔逊医生亲自做了溶血试验，在盐水和高蛋白介质中结果都是阴性的。“目前，就你妻子的血液而言，”他说，“任何人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事实上，相对于之前的爆发，他能这样做已经算是相当热心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记住：皮尔逊医生是一位病理科医生，而约翰并不是。也许皮尔逊医生是对的。也许约翰把技师学校里教的东西看得太重，大家不是常说嘛，学校总是塞给你很多理论知识，而在现实生活中它们却一点儿都用不着。天晓得，他想，有多少高中和大学教的知识，过了期末考试之后就再也用不上了。这个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呢？约翰是不是把学校教的第三个溶血检测的必要性看得太重了？而事实上皮尔逊医生以他多年的实操经验，知道这根本没有必要呢？

今天皮尔逊医生做检测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如果每当一个新的检测方法冒出来，我们就改变我们的实验室方法，事情就没个尽头了。在医学上，每天都有新的想法冒出来。但是在医院，我们必须确保它们已经被验证过，且明确有临床价值，我们才能开始用。在这里，我们是和病人的生命打交道，所以我们没有资格去冒险。”

约翰不太明白一个额外的验血流程怎么会危及病人的生命，但是，都是一样的，皮尔逊医生对新东西的看法自有他的道理。通过阅读，约翰也知道自己会接触很多的新知识，它们也不是全部都是对的。当然，科尔曼医生已经很明确地说明了第三个溶血试验的必要性，但是比起皮尔逊医生，他要年轻得多，自然就没有皮尔逊医生那么丰富的经验。

“你的汤要凉了。”伊丽莎白打断他的神游，“你在想什么那么入迷？”

“没什么，亲爱的。”他决定把整件事情抛诸脑后。一和伊丽莎白在一起，这些烦心事就都散去了。“我上个星期就想问你，”他说，“现在你多重？”

“接近正常，”伊丽莎白快活地回答说，“但道恩伯格医生说我要好好吃饭。”她已经喝完了汤，饥肠辘辘地又开始啃羊肉。

约翰·亚历山大抬头一看，发现科尔曼医生正走过来。这位新的病理科医生往医务人员惯常就座的区域走去，亚历山大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科尔曼医生！”

戴维·科尔曼看了过来：“有事吗？”

“医生，我想带您见见我的妻子。”科尔曼朝他们走来的时候，约翰说，“伊丽莎白，亲爱的，这是科尔曼医生。”

“你好，亚历山大夫人？”科尔曼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他从食品柜那边取过来的餐盘。

约翰·亚历山大有些窘迫地说道：“你还记得吗，亲爱的？我告诉过你有个医生也是从新里士满来的。”

“是的，当然啦。”伊丽莎白说。然后笑眯眯地对着科尔曼说：“你好，科尔曼医生，我可认得你了，有段时间，你不是时常来我父亲的店里吗？”

“那就对了。”他现在清楚地想起来了。那时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子，有一双长长的腿。总在那间杂乱的老式五金店里热心地爬上爬下帮客人找东西。她看上去一点儿没变，他说，“我想你曾经卖给我一些晾衣绳。”

她爽朗地答道：“我记得，好用吗？”

他看上去仔细想想了想。“你一提，我想起来好像断掉了。”

伊丽莎白笑了起来。“如果你把它送回去，我敢肯定我妈妈会给你换一条。她现在还在开那家店，不过那里比过去更乱了。”她的好心情很有感染力，科尔曼也笑了。

约翰·亚历山大拉开椅子问：“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坐，医生？”一时之间科尔曼有些犹豫，然后发觉再拒绝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好的。”他放下盘子坐了下来，盘子里面是斯巴达式的午餐，就只有一小份水果沙拉和一杯牛奶，看着伊丽莎白，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认识你的那会儿，你是扎马尾辫的吧？”

“是的，”她立即答道，“还戴了牙套，现在我长大了嘛。”

戴维·科尔曼发现自己挺喜欢这个女孩的。今天看到她，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她让他想起小时候，印第安纳州是一个宜居的好地方。他想起每一个夏天从学校回到家，父亲开着又破又旧的雪佛兰轿车带着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回想起过往，他说，“住在新里士满，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的父亲去世了，你知道的。然后我的母亲搬到西海岸。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然后赶走自己怀旧的思绪，他问，“告诉我，”他对伊丽莎白说，“嫁给一个医务人员是什么感觉？”

约翰·亚历山大立即插话道：“我不是医务人员，我不过是个技师而已。”一说出口，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而导致的条件反射。几分钟前，当科尔曼坐下来的时候，约翰曾想过告诉他此前在实验室发生的事情。但紧接着，他决定算了。口无遮拦地跟科尔曼医生说话已经惹了足够多的麻烦了。他决定适可而止。

“不要小看检验，”科尔曼说，“这是非常重要的。”

伊丽莎白说：“他没有。但有时他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医生，而不只是技师。”

科尔曼对着他说：“是真的吗？”

亚历山大希望伊丽莎白没提起这件事，他无奈地说，“有一段时间，我是有这个想法。”

科尔曼用叉子叉起几块水果：“那你为什么不去医学院？”

“还不是那些老问题，主要是没钱，我又想开始赚钱养家。”

咽下嘴里的沙拉，科尔曼说，“你现在仍然可以去读医学院。你多大了？”

伊丽莎白替他回答道：“约翰快23岁了，过两个月就满了。”

“当然了，这是挺老的了。”他们都笑了，然后科尔曼说：“你还有时间的。”

“噢，我明白。”约翰·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似乎事先就知道自己的理由是不太充足的，他说道，“问题是，我们才刚安定下来，钱会是个大问题。再说了，她快要生了……”他没说完就不说了。

科尔曼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大口，然后他说，“很多人没钱，带着小孩照样上完了医学院。”

“我也一直这么说！”伊丽莎白激动地靠着桌子说道：“有个人也这么说实在是太好了。”科尔曼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放下餐巾纸。他凝视着亚历山大。他有一种直觉，他对这个年轻技师的第一印象是对的。他看上去很聪明，做事也很用心。当然从见面那一天看来，他对自己的工作也有兴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约翰？我想，如果你想学医，当你还有机会的时候，你不抓住的话，你后半辈子都会后悔的。”

亚历山大低垂着双眼，心不在焉地摆弄他的刀叉。

伊丽莎白问道：“在病理科，还需要很多医生，不是吗？”

“哦，是的。”科尔曼强调地点了点头。“也许病理科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缺。”

“这是为什么啊？”

“一是因为医学研究需要它，病理研究能让医学保持前行，二是它能填补遗留的一些空白。”

她问：“你是什么意思，遗留的空白？”

一时间，戴维·科尔曼发现自己说话比平常要自在些。平时很多想法他都一直锁在心底，现在他却说了出来。也许是和皮尔逊医生待久了，现在和这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让人更振奋的缘故吧。为了回答伊丽莎白的问题，他说，“在某种程度上，医学就像是一场战争。于是就像在打仗一样，有时候前方一有什么好戏，人们——医生们就蜂拥而去。于是，在他们背后就遗留下了很多知识的包袱需要善后。”

伊丽莎白说：“这就是病理科医生的工作，去填补空白？”

“在医学方面，各科都是如此，只不过有时候这种情况在病理科更常见罢了。”科尔曼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另外，所有医学研究就好像在修筑一道城墙，一个人发现了一个知识，就像在墙上垒上一块砖，而另一个人再铺上另一块，墙越垒越高，后来，总会有一个人放上最后一块砖的。”他又微笑着说：“其实很多人没有机会去建立奇功伟业，并不是人人都是弗莱明[2]或者索尔克[3]。通常来说，一个病理科医生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尽其所能为他所处的时代做一些微薄的贡献。但是，至少，他应该做到这一点。”

约翰·亚历山大一直专注地聆听着。现在他急切地问道：“你会在这里做研究吗？”

“我希望可以。”

“关于哪个方面的？”

科尔曼犹豫了一下，以前他从没有跟别人提过这件事，但是既然他已经说那么多了，再说一件估计也没有什么区别。“好吧，其中有一个课题关于脂肪瘤——一种脂肪组织的良性肿瘤，我们对这种病知道得很少。”不知不觉间，他越说越激动，平素的自持和冷漠都不见了。“你知道吗？有些病人活活饿死了，但是体内的肿瘤却还在疯长。我打算做的事情是……”突然他停了下来，“亚历山大夫人，有什么不舒服吗？”

伊丽莎白突然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脸。现在她把手拿开，摇摇头，像是要把难受的感觉摇走一样。

“伊丽莎白！你怎么了？”约翰·亚历山大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要转到桌子那边去。

“没……没事，”伊丽莎白示意他坐回去，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眼说，“就是，疼了一下，然后有点儿头晕眼花。现在已经过去了。”

她喝了一些水。是的，那阵不舒服真的已经过去了。但是刚刚那会儿，在孩子动的地方，好像被烧红的针扎一样痛，然后一阵头晕，整个餐厅都在天旋地转。

“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科尔曼问。

她摇摇头。“没有。”

“你确定，亲爱的？”约翰的声音很是焦虑。

伊丽莎白把手伸过去放到桌子对面他的手上，“不要现在就着急了，还早着呢，还有四个月。”

“都一样的，”科尔曼认真地说道，“我建议你给你的产科医生打个电话，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可能会要你去看他。”

“我会的。”她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微笑。“一定。”

当伊丽莎白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真的打算去打电话的。但是后来当她离开医院后，她觉得自己只感觉痛了一次，而且持续时间那么短，就这样去麻烦道恩伯格医生好像不太好。如果再痛了就马上告诉他，现在还不用，她决定先等一等再说。

[1] 梅奥诊所：提供全面的医疗保健服务，是一个包括门诊、医院、医学研究及医学教育的机构。它是世界著名私立非营利性医疗机构，于1864年由梅奥医生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市创建，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和代表世界最高医疗水平的医疗机构之一，在医学的很多研究领域中处于领跑者地位。——译者注

[2] 亚历山大·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1881~1995）：英国细菌学家，1928年他发现了世界上第一种抗生素，青霉素。——译者注

[3] 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1914~1995）：美国微生物学家，1953年研制出脊髓灰质炎疫苗。——译者注

15

“有什么消息了吗？”

露西·格兰杰医生一走进病房，坐在轮椅上的薇薇安就抬起头来问。距离活检已经过去4天了，三天前皮尔逊就派人将切片寄去了纽约和波士顿。

露西摇摇头。“薇薇安，我会告诉你的，一有消息我就会马上告诉你。”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有一个确切的消息呢？”

“可能就今天吧。”薇薇安问一句，露西答一句。她不愿意流露出自己也等得很着急的心情。昨天晚上她又去找乔·皮尔逊谈了一次。他表示如果今天中午外面的意见还没有回来，就亲自打电话催一下那两位会诊的医生。等待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艰难的，包括前一天刚从俄勒冈州赶到伯灵顿的薇薇安的父母。

露西打开薇薇安膝盖上包扎起来的地方，活检的瘢痕看上去愈合得很好。她更换了敷料后说：“我知道，这有点难，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去想想别的事情。”

女孩子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丝微笑，“不那么容易啊。”

露西走到门口，她说，“也许有个人来看看你就好了，啊，这么早就有人等着看你呢。”她打开门，招了招手。迈克·塞登斯走了进来，露西就走了，塞登斯穿着他的白大褂。他说：“我溜出来10分钟。10分钟都是你的了。”

他走到轮椅跟前吻了她。有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抱着他。他用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在她耳边温柔地说，“很难熬，是吧？就这么干等着。”

“哦，迈克，如果能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好了！我想我就不会那么害怕了。现在难受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猜……”

他稍微离开她一点，凝视着她的脸说：“薇薇安，亲爱的，我真希望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你已经做了很多。”薇薇安现在笑了。“就要你，待在这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没有……”迈克用一个手指止住她的嘴唇，她没说完。

“不要说了！我就应该到这里来。这是命中注定的，来自整个宇宙的安排。”他又咧开嘴露出一脸明亮爽朗的笑容，只有他知道笑容的背后是巨大的空虚和落寞。迈克·塞登斯，跟露西一样知道病理科报告迟迟不出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成功地把薇薇安逗得大笑起来。“胡扯！如果我没有去看那个尸体解剖，如果别的小护士先和你有了暧昧……”

“唔，唔！”他摇了摇头。“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但是你无法逃避命运的安排。自从我们超级伟大的祖先挠着腋下，在树上荡来荡去的时候，我们的基因就跨过时间、生命、命运的尘埃，紧紧地维系在一起。”天晓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纯粹没话找话，脑海里蹦出来什么词就用什么词，还好效果不错。

薇薇安说：“哦，迈克，你真能胡说八道，我真的是太爱你了啊。”

“这我能理解，”他又轻轻地吻了她，“我猜你妈妈也喜欢我。”

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你看你对我都做了什么！应该先让我来问我妈妈的。你们昨天离开这里之后，一切顺利吗？”

“当然很顺利，我送他们回到酒店，我们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你妈妈话不多，但是我看出来了你父亲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一定在犯嘀咕，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敢娶我漂亮的女儿？”

薇薇安说：“我今天就告诉他。”

“你会怎么说？”

“哦，我还没想好。”她伸出手拽起塞登斯的两只耳朵，把他的脑袋从这头摆弄到那头，一边检查一边说，“我就说，他长了一头漂亮的红头发，老不梳整齐，但是你用手指一捋，就会发现它们软软的。”她一边说，一边真的就那么做了。

“嗯，这句话一定能帮上大忙，如果没这句话，婚姻都没办法完整。还有别的吗？”

“我会说：‘当然，他是长得不怎么好看，但是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他一定会成为一个聪明的外科医生。’”

塞登斯皱了皱眉头。“你就不能说成‘特别聪明’吗？”

“可以是可以啦，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你再亲吻我一下，就现在。”

在医院二楼，露西·格兰杰轻轻地敲开了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从一大摞报告中抬起头来，肯特·欧唐奈说，“你好，露西，到这里来放松一下。”

“现在你一说，我是得放松一下了。”她一屁股坐到欧唐奈办公桌对面的大皮椅上。

“我约好拉布顿先生今天一大早就过来见我。”欧唐奈绕到办公桌对面，随意地靠坐在离露西最近的桌子角上。“要烟吗？”他拿出一个镀金的有浮雕纹样的烟盒。

“谢谢。”她拿了一支香烟。“是的，薇薇安的父亲。”欧唐奈给她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香烟让她冷静放松了下来。她说：“她的父母昨天刚到这里来，他们自然很关心病情，但是他们对我一无所知，于是，我就建议拉布顿先生和你谈谈。”

“他来了，”欧唐奈小声说道，“我告诉他，在我看来他的女儿不可能移交给更好的医生了，因为在整个医院里，你是我最信任的医生了。我可以跟你说，他看上去很放心了。”

“谢谢。”露西发现自己对欧唐奈的话感到异常欣慰。

外科主任笑了。“不要谢我，这是老老实实的评价。”他顿了一下。“那个女孩怎么样了，露西？目前情况怎么样？”

她用几句话简单介绍了病史，告诉他，她的初步诊断还有活检情况。

欧唐奈点点头。他问：“在病理方面有什么问题吗？乔·皮尔逊的结果出来得快吗？”

露西告诉他结果尚未回报和延迟的原因。他略想了一想然后说：“嗯，我估计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们没有什么是可以抱怨的，但是跟进一下乔的进度，我觉得不要拖过今天了。”

“我不会的。”露西瞥了一眼她的手表。“我打算在午饭后再去找一下乔，预计那时候他就有确切的消息了。”

欧唐奈做了个苦脸。“这种病一向都只能做到尽量准确。”他又想了想说。“可怜的孩子，你刚说她多大来着？”

“19岁。”露西看着肯特·欧唐奈的脸庞，在她看来，这张脸就像一面镜子一样倒映出他的思想、性情和同情心。她想他是崇高的，他自然地流露出来，因为这就是他。这让刚才他对她能力的评价显得更为温暖而意味深长。突然之间，犹如扑面而来的警示，露西发现自己过去几个月里，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爱着这个男人，深深地、热烈地爱着他。过去她遮住自己的双眼假装看不见的内心，现在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也许那不过是一种本能，本能地害怕自己会受伤害。但是现在，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一想到这里，她就好像摸到了自己的软肋。她害怕自己的心思背叛自己而显露出来。

欧唐奈抱歉地说道：“我们只能谈到这里了，露西，今天又排得满满的。”他笑了。“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她的心跳加快，情思澎湃。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欧唐奈为她开门的时候，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这不过是个随意而友好的举动罢了，其他同事也会这样对她。但是此时此刻，肩膀上的手似乎带着电流，让她一时喘不过气来，迷乱不已。

欧唐奈说：“露西，如果有任何问题，告诉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我就顺道去看看你的病人。”

收拾好心神，她对他说，“我敢肯定她见到你会很高兴的，我也一样。”然后，大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露西闭了闭眼睛，拉回她四处乱窜的思绪。

对薇薇安诊断结果的等待对迈克·塞登斯来说如同一场酷刑，深深地折磨着他。他天性开朗外放，平常一直被当作三郡医院医生里的活宝。过去，在住院医师宿舍里，哪里闹得越凶、吵得越厉害，就能在哪里找到他。然而在过去几天里，他却一直避开人群。一想到一旦出来的病理结果不好，那对他、对薇薇安意味着什么，他的整个心绪就像泡到了水里一样，潮湿而阴郁。

他对薇薇安的感情并没有动摇，如果有的话，也只是比过去更强烈了。在第一次和薇薇安的父母在医院见过面后，他们又一起度过了一个晚上，他希望自己已经把这个意思传达出去了。一开始跟预想的一样，拉布顿夫妇、薇薇安和他自己都感到有点束手束脚，言谈之间都有些许尴尬，时不时要说点儿客套话。本来这是夫妻俩见未来女婿的重大时刻，但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薇薇安的健康，凡事都得放到这后头。从某种意义上说，迈克·塞登斯感觉自己已经被夫妇俩接受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任何其他事情了。

可是，回到拉布顿夫妇安顿的酒店，他们还是简单地谈了一下关于他和薇薇安的事情。身材魁梧的亨利·拉布顿把自己塞到酒店客厅的一个铺着厚垫的座椅上，问起迈克·塞登斯将来的打算，塞登斯感觉这些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出于客套。他简单地告诉他们，在三郡医院完成住院医师的培训后，他打算去费城开业当一名外科医生。拉布顿夫妇礼貌地点了点头，话也就说到这里为止了。

当然，就婚姻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薇薇安似乎向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亨利·拉布顿提到一点，“这和之前她想当护士是一样的，虽然我们都有点儿拿不准，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之后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迈克·塞登斯曾表示希望他们不会担心薇薇安结婚太早。就在这时，安吉拉·拉布顿笑了。“我想针对这一点，我们很难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来，”她说，“你看，我17岁就结婚了，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丈夫。“我们没有什么钱，但我们想办法熬过去了。”

塞登斯咧嘴一笑：“哦，这一点我们倒差不多——至少，到我开业为止。”

这就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今天早上，看过薇薇安之后，出于某种原因，他有一种轻松而如释重负的感觉。也许他一直以来都闷闷不乐，快乐的天性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快乐的信念压倒了他，他相信这一切都会好起来。好心情一直伴随着他，现在他在解剖室给罗杰·麦克尼尔做助手，是给一个老妇人的尸体做解剖，病人昨天在医院去世了。在这种心情的主导下，他开始跟麦克尼尔讲笑话。迈克·塞登斯有一肚子的笑话，这也是他一直被当作活宝的原因之一。

新笑话才说了一半，他问麦克尼尔，“你有烟吗？”

病理科住院医师点头示意塞登斯自己去拿，他刚从尸体里把心脏取出来，准备切开它。

塞登斯穿过房间，在麦克尼尔的西装外套里找到了烟，点了一根。一边往回走，一边接着说，“于是，她对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谢谢你，这样做一定非常麻烦。’工作人员说，‘哦，其实一点都不麻烦，我只不过把他们的脑袋换了一下。’”

在解剖室说这种笑话有点儿冷幽默的感觉，但是麦克尼尔仍旧被逗得哈哈大笑。解剖室的门开了，戴维·科尔曼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笑。“塞登斯医生，请你把烟灭了，可以吗？”科尔曼的声音冷不丁地迎面杀了进来。

迈克·塞登斯回头一看。他热情地说：“哦，早上好，科尔曼医生。刚刚我没看到你。”

“你的烟，塞登斯医生！”科尔曼的声音里带着冰雹，眼神跟不锈钢似的冷冷的。

一时没搞清楚状况，塞登斯说，“哦，哦……好的。”他想找个地方戳灭那支烟，没找到，于是就拿着烟想往摆着尸体的解剖台上戳。

“不要在那里！”科尔曼厉声迸出这几个字，迈克·塞登斯的手停住了，怔了一下，走到屋子那头，找了个烟灰缸，把烟扔了进去。

“麦克尼尔医生。”

“在，科尔曼医生。”罗杰·麦克尼尔小声答道。

“请你……把脸盖上，可以吗？”

他有些不自在，但也听懂了科尔曼的想法，麦克尼尔伸手拿起一条毛巾。那条毛巾之前已经用过了，有几片很大的血迹在上面。科尔曼依然是用低沉而尖锐的语气，他说：“请找一条干净的毛巾，另外，把外生殖器也盖上。”

麦克尼尔朝塞登斯点点头，塞登斯拿过来两条干净的毛巾。麦克尼尔小心地盖住死去的老妇人的脸。然后用另一条盖住了她的外生殖器。

现在，两个住院医师都站在科尔曼面前，脸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两人都猜到下面要发生什么了。

“先生们，我觉得有件事要提醒你们。”戴维·科尔曼说话的声音还是很轻，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科尔曼就没有提高过音调，但是没有人会错认他言语的分量和锋芒。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当我们获得死者家属的许可后，我们才可以进行尸体解剖。没有许可，就没有尸体解剖，这一点我估计你们都很清楚，对吧？”

“相当，清楚。”塞登斯说。麦克尼尔点点头。

“那好。”科尔曼看了一眼解剖台，然后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我们的目标是发展医学知识。死者家属尽了他们的一分力量，将遗体交给我们，是信任我们会给予遗体爱护、尊重和尊严。”他顿了顿，房间里一片安静，麦克尼尔和塞登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先生们，这就是我们对待遗体的方式，”科尔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给予它们爱护、尊重和尊严。”他接着说：“所有的尸体解剖，都必须覆盖面部和生殖器。而且，任何时候，解剖室都禁止吸烟。至于你的言行举止，特别是拿这个开玩笑。”此话一出，迈克·塞登斯脸刷的一下通红，“你们自己在心里好好想想。”

科尔曼挨个儿凝视了两人一会儿，然后说道，“谢谢，先生们，请你们继续，好吗？”他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随后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然后，塞登斯小声地说道，“看来，我们两个被好好地修理了一下。”

麦克尼尔沮丧地说：“我觉得，我们是该被修理，你说呢？”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决定一旦他们存够钱了，她就要买一个真空吸尘器。她现在用的老式的地毯清扫机只能扫表面的灰尘，其他都扫不动。她在地毯上来回地扫过几次，仔细检查发现效果不太好，但只能先将就了。她一定要记得今天晚上和约翰说一声。吸尘器也不算贵得太离谱，分期付款压力应该不会太大。麻烦在于他们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问题是决定要先买什么东西。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觉得约翰说的也对。在生活方面做点牺牲，少买点东西供约翰上医学院，说起来是很容易，但做起来难。一旦习惯了一定的生活水准，收入一减少，就感觉到日子不好过了。就拿约翰从医院拿到的工资来说吧，那笔钱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变成富翁，但是可以让小两口的日子过得颇为舒服。几个月下来如果略有结余，他们还能稍微奢侈一下。他们能放弃这些吗？伊丽莎白想也不是不行，但是即使如此依然很困难。上医学院意味着要再奋斗四年，如果约翰要做专科医师，后面还要实习和培训。这一切值得吗？接受此时此刻的微小的幸福会不会更好呢？像现在这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也挺好的吗？

这听起来挺有道理，不是吗？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伊丽莎白心里就是有些不踏实，她是不是应该怂恿约翰不惜一切代价力争上游进医学院呢？显然科尔曼医生是这样认为的。当时他是怎么跟约翰说的：如果你想学医，当你还有机会的时候，你不抓住的话，你后半辈子都会后悔的。当时，这句话给伊丽莎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且她估计，约翰也听进心里去了。现在回想起来，这话似乎显得更意味深长了。她皱了皱眉头，也许今天晚上，对整件事情，她都要和约翰好好地再谈谈。如果她能明确约翰真的想要什么，没准她能逼他做个决定。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当事情牵扯到两个人时，她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了。

伊丽莎白把清扫机放到一边，在公寓里走来走去，这里擦擦，那里摆摆。现在暂时把那些严肃的事情放到一边，她一边打扫一边哼起歌来。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温暖的八月的阳光洒进舒适的小客厅，洒在她昨天刚做出来并已挂上的窗帘上，窗帘在阳光下显得更漂亮了。伊丽莎白在房间中间的桌前停下来，整理花瓶里的鲜花，摘下两朵已经凋谢的花，正准备走向他们的小厨房，疼痛猝然袭来。没有任何前兆，火烧火燎的疼痛倏然而至，比上次在医院餐厅里要疼得多。伊丽莎白一下就跌坐在身后的一把椅子上，倒吸了一口气，咬紧双唇，以免自己痛得叫起来。疼痛消失了，然后突然又杀回来，比前一次还要强烈。好像是周期性的阵痛。她忽然想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由自主地叫道：“啊，别！别！”

被痛楚吞噬，伊丽莎白在神志不清中还残存的一丝清明告诉自己动作要快。医院的电话号码在电话机的垫子下面。突然，房间那一头的电话成了她要投奔的目标。在阵痛的间隙，她抓住桌边撑起上身，伊丽莎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挪到对面。她拨通电话，喘着粗气说道，“找道恩伯格医生，有急事。”

等了一会儿，他过来听电话。“我是……亚历山大夫人，”伊丽莎白说，“我要……生了……我的孩子。”

戴维·科尔曼敲了一下皮尔逊医生办公室的门，然后走了进去。他发现病理科主任坐在桌子后面，卡尔·班尼斯特站在一旁。实验室技术员的脸上有些紧张，瞥了他一眼，却故意躲开他的眼神。

“我听说，你要见我。”科尔曼从手术室下来，刚刚他在做冰冻切片，然后听到公共广播系统播报他的名字。

“是的，我找你。”皮尔逊的态度既冷淡又正经。“科尔曼医生，我收到一个工作人员对你的投诉。就是从卡尔·班尼斯特这里。”

“哦？”科尔曼扬起了眉毛。班尼斯特仍然直直地看着前方。

皮尔逊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今天上午有点小摩擦。”

“我觉得那不算什么摩擦。”科尔曼的声音依然随意而坦然。

“那你觉得是什么？”老头子语气中的尖酸盖都盖不住。

科尔曼平直地说道：“老实说，我没准备拿这件事来打扰你，但是，既然班尼斯特先生愿意谈，那最好把整个情况都汇报给你。”

“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皮尔逊说。

不理会他的风凉话，科尔曼说，“昨天下午我告诉两个血清学技师，我计划对实验室工作进行不定期抽查。今天一大早我就做了个抽查。”科尔曼瞥了一眼班尼斯特。“我抽出了一个准备送去血清学实验室的患者标本，将标本一分为二。给额外的标本写了一份申请单，作为一个新的标本送检。后来，当我检查时却发现班尼斯特先生记录了两个不同的检验结果。照理说，它们应该是一样的。”他又补充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调出详细的实验室记录。”

皮尔逊摇了摇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半转了转身，他看上去在想事情。科尔曼好奇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说法完全是站得住脚的。他遵循的程序是大多数管理完善的医院实验室里采取的标准流程。这对患者是一种保护措施，也是为了防止工作人员疏忽大意。有责任心的技术员对实验室检查都没有什么怨言，而且把检查当作工作的一部分。此外，科尔曼昨天已经循例向班尼斯特和约翰·亚历山大提到会有检查。

蓦然间皮尔逊转过身来，对班尼斯特说。“好吧，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不喜欢被监视。”回答中满是怨气而且咄咄逼人。“我以前都不是这样干活的，我也不觉得以后要这样做。”

“我告诉你，你这个蠢货！”皮尔逊大喊了一句。“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已经够蠢了，更蠢的是，被抓到之后还跑到我这里来。”他顿了一下，抿着嘴唇喘着粗气。科尔曼感觉到老头子的火气部分是出于别无选择，他其实非常不愿站在年轻的病理科医生这边，却无可奈何。站在班尼斯特的面前，老头子咆哮着，“你希望我做什么，拍拍你的背，送块奖牌给你？”

班尼斯特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有史以来第一次他无话可说。冷冷地盯着他，皮尔逊似乎还有话要说，然后突然他停了下来，稍转过身，摆了摆手吼道，“滚出去！滚出去！”

一句话没说，冷着脸，谁也没看，班尼斯特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现在皮尔逊突然转过身面向科尔曼。“真是见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戴维·科尔曼可以看到老头子的眼里直冒怒火，他意识到对班尼斯特的那一通训斥不过是个前奏。科尔曼打定主意让自己不要失了分寸，他和缓地回答说，“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皮尔逊医生？”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擅自进行实验室检查——没经过我同意。”

科尔曼冷冷地说：“这需要你的同意吗？这么常规的事情也需要吗？”

皮尔逊一拳砸到桌子上。“任何时候需要做实验室检查，我自然会安排！”

“如果这有任何必要的话，”科尔曼依然平静地说道，“我碰巧还真的获得了你的同意。出于尊重，我昨天跟你提起我希望对血清学实验例行检查一下，而你同意了。”

皮尔逊狐疑地说道：“我不记得了。”

“我向你保证说过这话。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没有凭空捏造的习惯。”戴维·科尔曼发觉自己的火气也上来了，他对这个本事不大年纪不小的老家伙的鄙夷实在是难以掩饰。他补充说：“可以这么说，你当时有些心不在焉。”

这句话似乎把皮尔逊压住了，起码压住了一点儿。老头子发着牢骚说：“如果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你，但是这是你最后一次自作主张做这种事情，明白吗？”

科尔曼感到无论是对皮尔逊还是他自己，这都是个关键时刻，他冷冰冰地问道：“你能告诉我，在这个部门，我具体负责的部分吗？”

“我让你负责什么，你就负责什么。”

“这句话恐怕不能让我满意。”

“你不满意，是吗？”皮尔逊正站在年轻人面前，他伸着脖子一说，“嗯，正好也有几件事情，我也很不满意。”

“例如？”戴维·科尔曼感觉自己完全不需要被吓倒，如果老头子想摊牌，他自己也很乐意奉陪。

“比如，我听说你给解剖室定规矩了。”皮尔逊说。

“是你让我来负责的。”

“我让你去监督解剖工作，而不是去制定一些花里胡哨的规则，严禁吸烟，我明白了，这是要包括我吗？”

“我觉得，这就看你自己了，皮尔逊医生。”

“我要说，这是取决于我！”对方的平静似乎让皮尔逊更来气。“现在，你听我的，听好了，你可能有些傲人的资历，先生，但是你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而我会一直主管这个部门。更重要的是，我有充分的理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待在这里。因此，现在是时候来做决定，如果你不喜欢我的管理方式，你知道你能做什么。”

在科尔曼还没搭腔之前就传来敲门的声音，皮尔逊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干什么？”

一个女秘书走了进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科尔曼估计皮尔逊的大嗓门，最起码也传到走廊上去了。女孩子说：“不好意思，皮尔逊医生，有两份给你的电报。刚收到。”皮尔逊接过女孩递过来的两个浅黄色信封。

她一走，科尔曼正要说话，但皮尔逊打了个手势止住了他的话头。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打开第一个信封，他说，“是那个女孩子——薇薇安·拉布顿——的诊断。”他的语气跟几分钟前截然不同。他补充说：“他们花的时间也够长了。”

戴维·科尔曼不由自主地来了兴趣。他默认了皮尔逊的想法，他们的争论可以迟点再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当皮尔逊打开第一份信件，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烦躁地骂了一句，他放下两个信封去接电话。

“喂？”

“皮尔逊医生，这是产科，”一个声音说，“道恩伯格医生找您。请稍等。”

等了一下，道恩伯格接过了电话。他急匆匆地说道：“乔，病理科的人在搞什么鬼？”不等他回答，他又说，“你们那儿一个技师的妻子，亚历山大夫人，临产了，孩子估计要早产了。救护车正在送她过来的路上，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溶血试验的报告，现在马上给我送过来！”

“好的，查尔斯。”皮尔逊砰的一声放下听筒，伸手到一个标着“签字”的托盘里，里面堆着一堆文件。他翻捡着，一眼看见那两封电报，他迅速把电报塞给科尔曼，“拿着，看看他们怎么说。”

皮尔逊在一堆表格里翻来翻去，第一次因为匆忙，没找到。又从头找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他又拿起电话，听了听，粗声粗气地打断对方，“让班尼斯特进来。”放回电话，他在找到的报告上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找我？”班尼斯特的语气和脸色都清清楚楚地表露出自己刚被骂过，很恼怒。

“我不找你找谁！”皮尔逊拿起手里刚签了字的化验单，“把这个拿上去给道恩伯格医生，要快，他在产科。约翰·亚历山大的妻子临产了，她要早产了。”

班尼斯特脸色一变。“小伙子知道吗？他在……”

皮尔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动起来，行吗？动起来！”班尼斯特急匆匆地出去了。

戴维·科尔曼隐约知道周围发生的事，可是他的脑子没在那些事情上。眼下他光顾着看手里打开的两封关系重大的电报上。

现在皮尔逊转过身来。老头子问：“好了，那个姑娘的腿能不能保得住？他们俩确诊了吗？”

科尔曼想：这就是病理开始和结束的地方，这是现实的壁垒，这是每天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我们对真相所知甚少。这就是知识的极限，黑暗边界中未知的漩涡。他低声说：“是的，他们俩都确诊了。波士顿的科林厄姆医生说：‘标本确诊为恶性病变。’纽约的伊恩哈德医生说，‘组织是良性的，未见恶性倾向。’”

一阵沉默，然后皮尔逊慢慢地、轻轻地说：“国内两位权威，一个人投‘赞成’票，一个投‘反对’票。”他看着科尔曼冷冷地说出了这话，却没有恶意。“嗯，我年轻的病理科的朋友，今天必须给露西·格兰杰一个答案，而且必须是确定的答案。”带着一脸苦笑，他问这个年轻人，“想不想扮一回上帝？”

16

一位在伯灵顿主街和自由路交叉路口值勤的巡警，隔着六条街就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凭借多年经验，他从人行道走到路中央，开始驱散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为救护车开路。警笛声越来越响，可以看到救护车的警灯闪着光穿过车流驶了过来。巡警吸了一口气，连吹了两声口哨，打了个手势示意四个岔口的车辆都停下来，指挥着救护车闯过红灯。十字路口的行人都好奇地回头，救护车飞驰而过。

在车里的伊丽莎白神志不清，她模模糊糊地知道救护车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驶过，车子开得很快，而车窗外的人和建筑物只不过是在她眼前快速掠过的一幕幕混乱的影像。阵痛的间歇，她能看到坐在她前面的司机，两只大手抓着方向盘，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看到空隙就钻。阵痛再次袭来，她痛得直哭，手里能抓住什么就抓什么，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抓！”车里的救护员俯身对她说，救护员满脸胡茬，下巴上有一道沟痕。一时之间，伊丽莎白以为他是自己的父亲，是父亲过来照顾她了。但是，父亲不是已经过世了吗，也许在那次车祸中，他并没有死？他就在救护车里陪着她，他们会一起被带到某个地方，受人照料。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陌生人，手腕上因为指甲印痕而红了一片。

在下一波阵痛没有到来以前，她想去摸一下他手腕上的指甲痕，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那男人摇了一下头说：“没事的，想抓就抓吧，我们很快就到了，我们的司机老约瑟夫是全城最棒的汽车司机。”伊丽莎白的阵痛又袭来了，而且比之前更严重，间隔更短，好像她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拧成一团，难以忍受的剧痛都集中在她的背上，眼前恍恍惚惚的，一时一片血红，一时发黄，一时又暗得发紫。她抓得更紧了，忍不住尖叫起来。

“你觉得孩子是要出生了吗？”救护员又说话了。他等待着她阵痛结束之后，靠近她问。

她勉力点了点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猜是的。”

“好吧，”他轻轻地脱开手，“先抓住这个。”他拿过一条扭得很紧的毛巾让她抓住。然后掀开担架上的被子，松开她的衣服。他一边忙活，一边温和地说。“如果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就尽量吧。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救护车上接生了，我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所以你瞧，怎么做我都知道的。”他最后的几个字被她的哭喊声盖住了。背上的剧痛又来了，一次比一次凶狠，像洪水一样淹没了她，全身都像被碾碎了，眼前发黑。“求你！”他把手伸过去，她一把抓住，手臂被指甲抠破，露出一条条的血痕。他扭头向前面问道，“老约瑟夫，我们到哪儿了？”

“刚刚过主街和自由路。”司机的大手转起方向盘，往右打了个急转弯。“刚刚有位警察，他帮我们开路，省了不少时间。”司机又一个左转，随后把头往后一仰，“你做教父了？”

“还没，约瑟夫。不过，我想也快了。”

救护车的车轮一扭，又一个右急转弯。“我们快到了，小宝贝，在肚子里再坚持一分钟就好了。”

一片黑暗吞没了她，伊丽莎白满脑子就想着：我的小宝贝要出来了，早产了！他会死的！老天啊，求你救救他！这一次一定不要死！这次不要啊！

在产科，道恩伯格医生刷完手，换上手术衣。他从洗手池所在的房间走出来，穿过连接产房和接生室的繁忙的内走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杨护士长从办公室的玻璃隔板上看见道恩伯格医生走过，赶紧拿起一个夹纸板，站起来向他走过去。

“道恩伯格医生，这是您的病人的溶血试验报告，刚刚从病理科送下来。”她举着夹纸板，好让他不用拿着都可以看清。

“时间刚刚好！”与往常很不一样，道恩伯格医生几乎是吼出了这几个字。看着夹纸板上的化验单，说：“溶血是阴性，嗯？好，那就没有问题了。其他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医生。”杨女士笑着说。她是个脾气很好的女人，她总感觉对待男人嘛，包括自己的丈夫，时不时就该发发脾气，发发牢骚。

“婴儿保温箱准备得怎么样了？”

“就在这里。”

道恩伯格医生向周围扫了一眼，一个护士正打开通向外边的门，让一位老护工阿姨把婴儿保温箱推进来，老阿姨手里拿着拖地电线用询问的眼光望着护士长。

“2号室，谢谢。”

老护工点点头，把保温箱往第二个弹簧门那边推去。当门正要关上时，护士站的一位女秘书走了过来。

“护士长，抱歉打扰一下。”

“什么？”

“急诊室刚刚打电话来，”女秘书对着道恩伯格医生说，“道恩伯格医生，您的病人刚到医院，正在被送上来。急诊室那边说她马上要生了。”

伊丽莎白被从救护车上搬下来，她看着担架车前面过来接她的年轻的实习生。实习生一边不慌不忙、平稳地推着担架车，一边有条不紊地、镇静地在人潮涌动的一楼走廊里开辟出一条道来。“急诊……急诊，麻烦让一让。”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听起来有点儿随意，但是效果非常明显。路人都停下来，在走廊两边靠墙站着，留出一条通道让实习生、担架车以及随行的医护人员通过。走廊的尽头是一架电梯，电梯管理员看见他们，马上清空电梯。

“麻烦下一趟，这一趟电梯要送急诊。”电梯里的人都顺从地走出来，担架车被推了进去。医院的例行程序顺利运转起来，迅速地收治了这位新病人。

大家的镇静好像传递给了伊丽莎白，虽然现在疼痛持续发作，而且她感觉子宫越来越重，不断下坠。她发现自己比之前能忍了。咬着下唇，双手死死地拽住盖在身上的床单的边缘，她能够忍着不叫出声来。她知道，最后的产程已经开始了，她不由自主地开始用力，感觉到在自己的大腿之间婴儿已经开始露头了。

一行人进入了电梯。随着电梯门合上，一位护士弯下腰握住伊丽莎白的手。“再坚持一两分钟，就好了。”电梯门打开，她看见道恩伯格医生已经换好手术衣等着她。

皮尔逊医生似乎是在希望他原先看错了，他再次拿起两封电报。看了看，然后他又一封一封地放下。“恶性！良性！都说是肯定的。我们又得从头开始了。”

“那倒不尽然，”戴维·科尔曼轻轻地说，“我们已经耗了快三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乔·皮尔逊在自己的掌心重重地击了一拳，那种由不确定带来的焦虑像斗篷一样包裹着他。“如果是恶性，那么必须尽快截肢，否则就来不及了。”他转身面向科尔曼说：“这女孩才19岁。如果她已经50岁了，我就直接说是恶性的，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但是，她才19岁！有可能会截错了一条腿。”

姑且不论科尔曼对皮尔逊的看法，尽管科尔曼自己认为他们正在讨论的组织是良性的，而不是恶性的，但是科尔曼对皮尔逊越来越同情。老头子背负着这个病例最后诊断的责任。他的烦恼是可以理解的，诊断是极其艰难的。他试探性地说：“下这种诊断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

皮尔逊一听就跟被人点着了的火药似的，一下子爆炸了。“少跟我说你中学里的那套废话！我干这行已经30年了！”他瞪着科尔曼，眼睛里火星直冒，原来的那股子怒气一下子又回来了。正当这时，电话铃响起来了。

“喂？”皮尔逊带着气接起电话，随后，听着听着，脸色就缓和了下来，他说：“好的，露西。我想你最好还是下来一趟，我在这里等你。”他把电话挂好，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桌面的一处，头也没抬就对科尔曼说道：“露西·格兰杰在来的路上。你喜欢的话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科尔曼仿佛没有在听皮尔逊说话似的，他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吗，还有一个方法可能有用，也许能给我们一点依据。”

“什么？”皮尔逊一下子抬起头来。

“之前已经照过X光片了。”科尔曼说得很慢，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那是两个星期前照的。如果真的是肿瘤，肿物会发展，那么现在再照一次X光片就会表现出来。”

皮尔逊来不及搭理科尔曼，连忙弯下腰再次抓起电话。嘀的一声，他说：“给我找放射科的贝尔医生。”他一边等电话，一边不自然地看了看科尔曼。随后他盖住听筒，不情不愿地夸道：“我不得不说，你一直在思考。”

在那个被医院员工笑称是“准爸爸的蒸笼”的房间里，约翰·亚历山大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随后他从皮椅上站了起来。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半小时，门一开，一有人从外面的走廊走进来他就抬起头看，但是每次传出来的都是别人的妻子生产的消息。在过去的90多分钟里，原本有5个男人在等着，现在只剩下他和另一个人了。

透过大玻璃窗往下看是医院的前院，往前越过对面的建筑群，是伯灵顿的工业中心。约翰看着湿漉漉的路面和屋顶，心想他坐在这里那么久竟然都没有发现下雨了。现在医院周边的地区看上去不能更糟糕了，又脏又破。破旧的民宅和出租屋屋顶一路向前绵延到工厂区，河流两岸都是工厂和令人厌烦的烟囱。望着医院前面的街道，约翰看见一群小孩从小巷里跑出来。孩子们一蹦一跳地避过因为雨水和失修的人行道而形成的水洼。远远地看着这群小孩子，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半路中停了一下，伸出脚去绊后面的小孩。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脸朝下径直就摔进其中一个大水洼里，脏水溅得她满身都是。她爬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抹去脸上的一道道泥水，可怜兮兮地拧着泡在脏水里的裙子。其他小孩子都停下脚步，在小女孩身边围了一圈，他们唱着跳着，一脸嘲弄的表情。

“小孩！”身旁传来一声嫌弃的声音，约翰才发现在房间里的另一位等候的人也走到了窗户边。朝旁边瞟了一眼，他看到那个男子个子高高的，瘦得跟支铅笔似的，脸颊凹陷，骨瘦如柴。胡子看上去也很多天都没刮了。这个男人看起来比约翰老20岁，穿着一件褪色的灯芯绒夹克，罩着脏兮兮的工装裤，一身酒气，他在房间里一动就飘出一股油腻的味道。

“小孩，都那样！”那个男人离开窗户，在衣服口袋里到处摸，不一会儿工夫，他就摸出一张纸和烟丝，卷成一根烟。他盯着约翰问道：“这是你的第一个小孩？”

“不全是。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第一个孩子死了。”

“我们之前也死了一个，小四和小五中间的一个，其实也是好事。”那个男人翻着口袋在找什么。他问道：“你有打火机吗？”

约翰拿出打火机递给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你的第六个小孩？”

“不，是第八个。”那个干瘦的男人抽起烟来。“有时候，我觉得8个太多了，”他接着说，“看样子你是要你的这个孩子了？”

“你是说小孩吗？”

“对啊。”

“对啊，当然。”约翰听起来很惊讶。

“我们一直不想要，第一胎之后就不想再要了，对我来说一个也就够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是生了8个呢？”两人的对话实在是让人昏昏入睡。约翰感觉无话可说，只好继续问道。

“你看见我老婆就知道了。她就是爱做那事儿。几杯啤酒下肚，在酒吧里扭几下屁股，就地立马就要来一次，没享受够就绝不回家。”那干瘦的男人吐了一口烟，继续淡定地说：“我估计我们的孩子都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怀上的。有一次，我们去梅西百货买东西，我们在地下商场的一个放扫帚的柜子里面做了一次，小四大概就是那次怀上的。我估计就是梅西地下商场，但是也说不准。”

约翰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但他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就笑不出来了。于是他说：“希望你一切顺心如意，我说的是这一次。”

干瘦的男人愁眉苦脸地说：“我们的麻烦就是，每一次都太顺利了。”他回到房间的另一头，拿起一份报纸看。

约翰又一个人待着，看了看表。他在这里已经待了1小时45分钟了，应该很快轮到他妻子出来了。他要是能在伊丽莎白进产房之前见见她就好了，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当卡尔·班尼斯特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医院的厨房里。是皮尔逊医生让约翰去厨房的，皮尔逊让他给洗碗机洗出来的餐盘做培养，约翰估计是皮尔逊怀疑机器不够卫生。一听班尼斯特说伊丽莎白被送去急诊，约翰就放下手头的工作，想着能不能再看看她。但是那时候伊丽莎白已经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并带到楼上的产房里去了，约翰只好直接跑到这里来，一等就等到现在。

这时产房的门打开了，这次出来的是道恩伯格医生。约翰想从医生的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来，但他实在是看不出来。医生问：“你是约翰·亚历山大吗？”

“是的，医生。”尽管约翰已经在医院里见过产科主任好几次了，但是这是他们第一次打招呼。

“你的妻子会恢复的。”道恩伯格医生知道此时此刻，没必要说什么客套话。

约翰马上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后他问道：“那孩子呢？”

道恩伯格医生轻轻地说：“是个男孩，是早产儿。我得告诉你，他相当虚弱。”

“那，他能活下来吗？”当约翰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道恩伯格医生拿出他的烟斗，开始装烟丝。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让我们这样说吧，如果他足月的话，活下去的概率会大一些。”

约翰呆呆地点点头。他感觉现在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都没用了。

老医生停下来把烟袋收起来，继续慎重地轻声说道：“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你的孩子才32周大，换句话说，他提前了8个星期出生。”他同情地补充说道：“约翰，这孩子还没有准备好要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们没有一个人是这么早就出来的。”

“是的，恐怕是的。”约翰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伊丽莎白，以及能拥有这个孩子对他们俩来说意味着什么。

道恩伯格医生划了根火柴点烟斗，当烟点着了，他继续说：“小孩只有三斤二两重。我跟你说得更明白一点吧，现在医学上认为，新生儿只要小于五斤都得当作早产处理。”

“我明白。”

“我们需要把婴儿放到保温箱里面。当然，我们会尽力做一切我们能做的。”

约翰直直地看着医生，说：“那就是，还有希望。”

“希望总是有的，孩子，”道恩伯格医生轻轻地说，“当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至少还有希望。”

约翰迟疑了一下，然后问：“我现在可以见见我的妻子吗？”

“可以，”道恩伯格医生说，“我一会儿带你去护士站。”

当他们走出去的时候，约翰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好奇地望着他。

薇薇安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有个护士走进她的病房，告诉她现在就去放射科。在另一位护士学员的帮助下，她被抬到一个担架车上推去走廊。而不久之前，她自己就在这条走廊上走过。在医院穿行，薇薇安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都感觉有些不太真切。一时之间，薇薇安发现自己抛下了恐惧，仿佛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重要，反正要发生的事情总要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又怀疑这种感觉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她扔掉的不是恐惧，而是希望。她早就知道可能今天就能知道那个可怕的诊断结果，那个可能让她变成瘸子的诊断结果，砍断她的行动自由，割断很多她过去习以为常，如今才知道要珍惜的一切。当她这么一想，听天由命的想法一下子就被驱散了，她越想越怕，此时此刻，她疯了一样希望迈克就在身边。

露西·格兰杰在放射科的门口等着她们，“我们决定再做一次X光片，薇薇安。”她说：“很快的。”她指着身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这是贝尔医生。”

“你好，薇薇安。”贝尔透过厚厚的黑框眼镜微笑地看着薇薇安。他笑着对护士说：“把病历给我，可以吗？”他看得很快，几页一下就翻完了。薇薇安扭头环顾四周。她们在一个小接待室里面。接待室与在角落上的护士站隔着一面玻璃墙。靠着一面墙，有两个穿着睡衣和病服的病人坐在轮椅上，另外有两个穿着便服的男女，男人手腕上打着石膏。后面的两个人，薇薇安想他们要么是门诊病人，要么是来看急诊的。那个打着石膏的男人看起来很难受、神色恍惚。他另外一只没有打石膏的手上抓着一份打印的表格，他紧紧攥着那张纸，就像拿着它才能逃离这个陌生的地方似的。

贝尔看完病历还给了护士。他对露西说：“乔·皮尔逊刚刚打电话给我。我估计你想再照一次X光片，看看骨头有没有什么变化。”

“对的，”露西点点头，“那是乔的主意。”她犹豫了一下，注意到薇薇安也许会听到他们的对话，便说：“现在拍X光片，如果是……估计能看出一些变化。”

“有可能。”贝尔走过护士站，草草写下拍片的申请单，他问坐在桌子后面的女秘书：“哪位技师现在有空拍片？”

秘书看了看排班表，说：“简或者弗班先生。”

“让弗班过来拍片。麻烦你帮我把他找过来。”说完，他和露西一起走回担架车，对露西说：“弗班是我们医院最好的技师之一，而且我们是需要拍点好片子。”他冲薇薇安笑了笑说道：“皮尔逊医生让我亲自过问一下这个病人，所以我来招呼一下。来，我们到那个房间去。”

接待室的门开了，贝尔协助护士把担架车上的薇薇安从接待室送到门外一个更大的房间。房间里基本上摆满了X射线诊断台，机器的摄像管用滚动装置吊在上方。透过那厚厚的玻璃隔板，薇薇安看见房间还连着一个小隔间，隔间里是进行自动化操作的电子控制台。一位个子不高、理着平头、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尾随着他们也进来了，动作又快又急，一副什么事情都想以最有效的方式迅速完成的模样。他望了望薇薇安，然后看着贝尔。

“什么事，贝尔医生？”

“啊，卡尔，这个病例我想让你来做，还有，你认识格兰杰医生吗？”他对露西说道：“这位是卡尔·弗班。”

“我想我们应该还没有见过面。”露西伸出手来，与技师握了握。

“你好，医生。”

“这是我们的病人薇薇安·拉布顿。”贝尔向下朝着担架车上的薇薇安微笑了一下。“她是位护士学员，这就是我们这么劳师动众的原因。”

“你好，薇薇安。”弗班对薇薇安的问候跟他的其他动作一样急切迅速。他一边把X射线诊断台从垂直方向转到水平方向，一边就自顾自地说开了：“为了照顾特殊病号，照片还是拍电影，任君选择，全部是极好的黑白片哦。”他扫了一眼贝尔放下的拍片申请单，问：“左边膝盖，对吗？还有其他特殊要求吗，医生？”

“我们想拍几张清晰的膝关节前后位、侧位和斜位片。我看还要一张加遮线器的片子。”贝尔又想了一下。“我看要拍个五六张吧。然后再拍一套对侧肢体的。”

“要不要拍一个14×17的片子，把胫骨和腓骨的上部也拍上？”贝尔考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听起来不错。”他对露西说：“如果是骨髓炎，在下边的骨头有可能会有骨膜反应。”

“好的，医生。半小时后就会给你拍好的。”弗班客气地暗示自己想一个人干活，放射科主任也同意了。

“我们去喝杯咖啡就回来，”贝尔笑着对薇薇安说，“就把你交到这个能人手里了。”随后，贝尔跟着露西走了出去。

“好了，我们开始拍片了。”弗班向护士示意，让护士们帮忙把露西从担架车上扶到X光诊断台上。跟担架车一比，黑色橡胶的诊断台简直硌得人难受。

“不太舒服，对吧？”弗班小心地把薇薇安的姿势调整到他想要的位置上，暴露出她的左膝盖。当她摇头时，他继续说：“你会习惯的，我值夜班的时候，如果没什么事就睡在这张台上。”他向护士点头示意，女孩走到用玻璃隔着的小房间里等着。

薇薇安静静地望着弗班按照程序操控着X光机器。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他先从墙壁上的箱橱里抽出一套胶片，将其利落地插进X光台下边的托盘里，然后把托盘对准薇薇安左膝的部位。随后他又利用从天花板上用粗电线悬吊下来的按钮操纵装置把沉重的X光管沿着滚动轨移动过来，落到对准膝部的正上方位置上。机器的高度标定箭头指在100厘米的刻度上。

薇薇安心想，这个房间和医院其他地方比起来，有种遥远的外太空的感觉。铬合金的机器黑得发亮，像一只一边缓缓挪动、一边嘴里嗡嗡作响的怪物。这个地方有种冷酷无情的味道，似乎和医学相隔很远。就像船舱的引擎室和阳光灿烂的甲板一样，一线之隔，却相去甚远。可是，就是在这个地方，用这些可怕而笨重的机器，完成了那么多医学检查工作。一时之间，一个想法吓到了薇薇安。这里一分人情味都没有，都是机器，没几个人。不管他们发现了什么，结果都会被传递和报告上去，无关温情和快乐，更无关伤心或遗憾。老天啊，好坏都是无所谓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悬吊在她头上的摄像管像一只审判的眼睛，无心亦无情。它的判决是什么？还会有希望吗？是死缓吗？还是一纸判决下来，连上诉的权利都没有？再一次，薇薇安渴望着迈克此刻可以在她身边，她决定一回到病房，就打电话给他。

弗班做完了准备工作说：“我看可以了。”他最后再次检查了一圈，说：“需要完全保持不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医院里只有在我们这里，我们跟你说不会痛，就真的不痛。”

他走到X光射线室另一边的玻璃房里，以免受到射线的辐射。通过余光，薇薇安看到他手里拿着检查申请单走来走去，摁下各种开关。

弗班在操控室里想：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出了什么问题了呢？一定是得了某种严重的病，以至于让贝尔全程跟进，一般情况下，主任在片子拍出来之前都不会过问病患。他再次检查了控制面板，干这行要求你养成凡事都不投机取巧的习惯。设置都没有问题：84千瓦、200毫安、照射时间1/1 500秒。

他摁了一下按钮，摄像管的旋转阳极开动了，于是他就照例对外边喊着：“别动！要照了！”接着摁了第二个按钮。现在通过X光透视可以看到的病灶已经被拍成了片子可供专家鉴别了。

在放射科的“X光片冲洗室”里，百叶窗遮住了外面的阳光。贝尔医生和露西·格兰杰医生等着弗班冲洗出来他刚照好的片子，以便和两个星期以前拍的那一套做比较。几分钟就好。现在技术员已经把负片放进自动冲洗机。那台机器像一个大号的油炉，内部发出嗡嗡的响声。跟着，一张又一张片子就落在了机器前边的凹槽里。

出来一张片，贝尔就拿一张放到阅片机上，X光片被阅片机后面的荧光灯照亮了。在第二个阅片机上，他已经把之前拍的X光片放好了。

“片子拍得很好吧？”弗班的声音里颇有几分自得。

“的确不错。”这不过是顺口一答而已。贝尔已经在认真地研究着新拍的片子，比较着两套片子相对应的部位。他拿着铅笔比画着以便理顺自己的思路，露西也跟随着他笔尖的示意在思考。

当他们看完两组对比的片子后，露西问：“有什么不一样吗？我看都一样啊。”

放射师摇摇头说：“这里出现了一点骨膜反应。”他用铅笔指着一处灰色的小点。“但也许是你活检的反应吧，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明确的不同。”贝尔摘下他厚重的眼镜，揉了揉右眼。他似乎带着些歉意对露西说：“露西，很抱歉，我想我只能把球又踢回给病理科了。你想自己告诉乔·皮尔逊，还是由我来说？”他开始取下两组片子。

“我去跟他说吧，”露西若有所思地说，“我现在就去告诉乔。”

17

护士怀尔丁夫人步履轻快地走在四楼产科的走廊上，一边走，一边把一缕灰发别到耳后，那缕头发总会从她那端正的帽子里掉下来。约翰·亚历山大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在第五道门前，她停了下来朝里面看了看。然后她兴致勃勃地喊道：“有人来看你了，亚历山大夫人。”领着约翰走进了这个小双人间。

“约翰尼（约翰的昵称），亲爱的！”伊丽莎白伸出双臂，因为在床上这么一动弹，她疼得缩了一下。他走向她，温柔地吻了吻她。有那么一会儿，她紧紧地抱着他不放。他感受着手掌下温热的身体和医院干净而粗糙的病号服的纹理。她的头发散发出汗水和乙醚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就如同她孤身一人去了一个遥远地方，现在回来了，一身风尘仆仆的异乡的味道似乎在提醒他，远方有些他们俩无法分享的事物。他感觉到两人之间有几分隔阂，似乎因为分离，他们需要重新找回彼此，重新相识。这时，伊丽莎白慢慢地把身体缩了回去。

“我看起来一定很丑。”

“你看起来很美。”他告诉她。

“没有时间拿任何东西。”她低头看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连睡衣或唇膏都来不及拿。”

他同情地说：“我知道。”

“我列一个清单，然后你去把东西拿过来。”

怀尔丁夫人在他们身后拉上挂帘，把他们和小房间里的另一张床间隔开。

“好了，现在你们能说点儿体己话了。”她拿起伊丽莎白床头柜上的水杯，倒满了冰水。“等一下，我就回来，亚历山大先生，回头我带你去看你的宝宝。”

“谢谢。”两人都感激地笑着看着护士走了出去。

门一关，伊丽莎白就转过脸面对着约翰，两只眼睛紧张地在他脸上打量着。

“约翰尼，亲爱的，我想知道，宝宝活下去的机会有多大？”

“那个……亲爱的。”他犹豫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约翰尼，我想知道实际情况，护士不跟我说，我得听你跟我说。”她的声音在发颤，约翰感觉她随时就要哭出来了。

他轻轻地回答说：“两种都有可能。”他字斟句酌地接着说道：“我见过道恩伯格医生，他说，还是有机会的。孩子能熬过去，或者……”约翰闭上嘴，没把话说完。

伊丽莎白头往后一仰，跌落到身后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道，几近耳语：“实际上没有多大希望，是吧？”

约翰掂量着他的话可能会造成的影响。也许，如果宝宝死了，现在就让他们两个面对这个打击会比较好，也许比挑起了伊丽莎白的希望，但过一两天就残忍地捏碎要好一些。他温柔地说道：“他……他太小了，你看，他早产了两个月，一旦出现任何感染……即使一点儿风吹草动……他没有多少抵抗力。”

“谢谢。”伊丽莎白一动不动，没有看他，但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放，眼泪从两颊上流了下来，约翰发现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咬着牙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他说：“伊丽莎白，亲爱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还年轻，我们的未来还有很多的时间。”

“我知道。”那几个字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他再次用手臂搂住她，她的脑袋紧挨着他的头，他听到她在抽泣，她哽咽道：“但是……两个孩子……都这样……”她抬起头，绝望地哭道：“这不公平！”

他感到自己的眼泪也在翻滚，轻轻地，他对她耳语道：“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但是我们俩都还在一起啊。”

有好一会儿，他抱着她，她默默地抽泣着，然后他感到她在怀里动了动，喃喃地说道，“手帕。”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块递给她。

“我现在没事了，”她擦着眼泪说，“就是……一阵阵的。”

他温柔地告诉她：“如果哭能好一点儿，亲爱的，任何时候你想哭，就哭吧。”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把手帕还给他。“估计我现在已经乱得不知所云了。”然后，她语调一变，说道，“约翰尼……躺在这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我要你去学医。”

他温和地反驳道：“现在，亲爱的，我们之前已经谈过……”

“不。”伊丽莎白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仍然很疲弱，但却暗含决绝。“我一直想让你学医，现在科尔曼医生也说你应该去学。”

“你有没有想过那要花多少钱？”

“是的，我想过。但我可以去找一份工作。”

他温和地问：“带着孩子吗？”

一时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小声说：“我们可能不会有孩子。”

门静静地打开了，怀尔丁护士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发红的眼圈，体贴地什么都没有问。她对约翰说道：“如果你愿意，亚历山大先生，我现在可以带你去看看你的宝宝了。”

把约翰·亚历山大带到护士站之后，道恩伯格医生就去了医院的育婴室。

育婴室在敞亮的长廊的末端，墙上刷满了柔和甜美的图案，看着心情就很好。大楼的这一个部分两年前翻修过，一看就是时下最新的清新明亮的风格。和往常一样，一走到这里，道恩伯格就听到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从肺活量十足的号哭到试探性的哼哼声，各种曲风都有。几乎已经是习惯了，他在三面都围着玻璃的育婴室前停下脚步，透过厚厚的玻璃往里瞧了瞧。一眼望去，是排列整齐的摇篮，大多数摇篮中都躺了个婴儿。产科的业务是一如既往的繁忙啊。

他心想，那都是些健康正常的婴儿啊，现在他们已经打赢了生存的第一战，再过几天，他们就会走出去，走向外面那个他们等待已久的世界。他们走向家庭，走进学校，在生活中浮沉，在名利场上挣扎。他们当中，有些人会品尝成功的喜悦，有些人将忍受失败的苦涩。除非遭遇天灾人祸，他们将安享青春年华，接受中年，然后黯然走向老年。为了他们，会设计出更高级、更闪亮的汽车，为了他们，飞机会飞得更高更远。他们的每一个奇思妙想和心海欲壑都将会有同时代的人们用五花八门的产品细心呵护，悉心填平。有些人敢于直面未知的将来，大多数人则惴惴不安。然而勇敢的毕竟是大多数，怯懦的为数不多。他们之中也许会有人会破除险阻，冲向外太空。有些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四处煽风点火、落井下石。大多数情况下，20年后，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会实现身体的成熟，依傍着那从未被理解，但永远被遵从的，那从洪荒之时起即存在的两性交合的欲望，循着父母把他们带到人世间的轨迹，播下下一代的种子，生下又一个哭泣的小生命。但是无论如何，能存活至今的都是赢家，他们已经出生、嗷嗷待哺。生命的第一场壮阔的战役已经落下帷幕，往后还有千千万万的苦战在前方。

穿过走廊，这里还有一个小一点儿的育婴室。里头安安静静的，是一个一个单独装在保温箱里的早产儿。这些都是前途难测的新兵，第一场战役尚未结束，他们的生死尚是未知之数。从大的育婴室外面拐了弯，道恩伯格走进了这个小小的战场。

当他看到他最新的病人—— 一个尚未发育完整的朝不保夕的小生命，他拿不准地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随后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写下详细的医嘱。

随后，当道恩伯格从一道门离开后，怀尔丁护士和约翰·亚历山大从另一道门走了进来。

育婴室有独立的空调温湿度控制系统，像每一个到早产儿育婴室的人一样，他们穿上了无菌手术衣，戴着口罩。现在，他们一停下来，怀尔丁夫人就俯身向前在玻璃上轻轻敲一敲，里头一个年轻的护士抬起头，朝他们走过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在询问一般地看着他们。

“亚历山大的孩子！”怀尔丁扬声喊道，以便让玻璃另一边的护士能听见，然后指了指约翰。里面的女孩点点头，朝他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往前走，两人跟着她走到一扇玻璃窗前。她指着育婴室12个保温箱中的一个，把它稍微转了转方向以便他们能看清楚。

“天啊！就这么小？”约翰心中惊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怀尔丁护士同情地看着他。“是不大，你看。”

约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小到难以置信。”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保温箱，这还是一个小孩吗？这么弱小，就比他的两个手掌大一点，浑身皱巴巴的，跟只猴子一样。

那孩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闭，只有胸口那规律轻微的起伏说明他还活着。即使是在专门为最小的早产儿设计的保温箱里，无助的小身体看上去仍是前途未卜，孤零零的。这么羸弱的小生命能存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年轻的护士走到外面和他们凑在一起，怀尔丁问：“出生体重是多少？”

“1.6千克。”年轻的护士问约翰：“你知道现在里头的情况吗？亚历山大先生，你知道我们怎么看护小孩吗？”

他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很难把视线从这个弱小的孩子身上移开，即使片刻也舍不得。

这位年轻的护士实事求是地说：“有些人想知道，他们似乎觉得知道会好受一点。”

约翰点了点头。“是的。如果你愿意跟我说的话。麻烦你了。”

护士指着保温箱说：“内部的温度设定为36.7℃，空气里额外加入了氧气，氧浓度在40%左右。氧气让婴儿呼吸起来没有那么费力。他的肺太小了，你知道的，他出生时肺还没有发育成熟。”

“是的，我明白。”他的眼睛又回到孩子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中，只要它还在持续，就意味着他还活着，意味着那小小的负重的心脏还在搏动，意味着生命的气息还在继续。

护士继续说道：“你的宝宝还没有吸吮的力气，所以我们必须插管。你看到那根小管了吗？”她指着一条中空的塑料管，它由保温箱的上方一直插入婴儿的嘴里，“它会一直插到胃里，通过管道，每隔一个半小时我们会喂他葡萄糖和水。”

约翰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你以前见过很多类似的情况吗？”

“是的。”护士严肃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猜到后面他会问什么。他发现她身材娇小，挺漂亮的。帽子里鼓鼓囊囊地包着一团红头发。另外，她年轻得出乎意料，最多20岁的样子，但是看上去很有专业素养。

“你觉得他会活下去吗？”他又透过玻璃往里边看了一眼。

“那可说不准。”年轻护士皱了皱眉。他能感觉到她想在尽量告诉他实情的情况下，既不让他失望，也不给他什么幻想。“有些活下来，有些没有。但是有时候有些孩子似乎有种活下去的信念，他们会为了活下去而战斗。”

他问她：“这个……他在战斗吗？”

她小心翼翼地说：“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了，但是如果迟8个星期出生，事情估计会不一样。”她轻声补充说：“这将是一场苦战。”

他游离的视线又回到了小小的生命身上，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这是我的儿子，我自己的，我生命的一部分。望着在这个温暖的小盒子里孤军奋战的孱弱的小生灵，他对他的爱突然暴涨起来，周遭一切都不再重要，他的全身心都塞满了对他的爱。他有一个荒谬的冲动想透过玻璃对他呼喊：你不是一个人，儿子，我是来帮你的。他想跑到保温箱前面对他说：需要力气吗？把我的手拿去吧。需要呼吸吗？把我的肺拿去吧，用它呼吸。让我替你呼吸。只要你不放弃，儿子。不要放弃！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做。只要你活下去！听我的，挺住！我是你爸爸，我爱你。”

他感到怀尔丁护士用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声音很温柔：“现在我们要走了。”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露西·格兰杰敲开病理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乔·皮尔逊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戴维·科尔曼远远地站在房间的另一边看一份文件，露西进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我把新拍的X光片拿过来了，”露西说，“薇薇安·拉布顿的。”

“看出什么来了吗？”皮尔逊立马来了兴趣，他把一些文件往边上一推，站了起来。

“恐怕没看出什么。”露西走到挂在办公室墙上的X光阅片机边上，两个男人跟着她也走了过去。科尔曼伸手扭开开关，一两秒钟后，阅片机中的荧光灯闪了闪，亮了起来。

他们把两份X光片对比起来一起看，露西依照放射科的贝尔医生那样，指出那块由活检导致的骨膜反应阴影，除此之外，她告诉两人，没有发现其他变化。

最后，皮尔逊若有所思地用拇指和食指摸了摸下巴。瞥了一眼科尔曼说道：“我猜你的想法没有用啊。”

“似乎是的。”科尔曼含含糊糊地说道。先不说别的，他们还是要面对一个问题：两人的意见不一。他很好奇老头子会怎么做。

“无论如何，试试没坏处。”平平常常的一句感谢的话，从皮尔逊的嘴里吐出来就是显得万般不情愿。但是在科尔曼看来，他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掩饰他的犹豫不决。

现在，老人对着露西。几乎有些刻薄地说：“所以说，放射科是没辙了。”

她不偏不倚地答道：“是可以这么说。”

“就是说，现在还是得靠我，靠病理科做决定？”

“是的，乔。”她轻声说道，然后等着他开口。

有10秒钟皮尔逊没有说话。等他再次开腔时，他清晰而确信地说道：“我的诊断是你的患者患有恶性肿瘤——骨肉瘤。”

露西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有十分的把握吗？”

“十分的把握。”病理科医师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怀疑或犹豫。他接着说：“无论如何，从一开始我就确诊了，我以为这份……”他指了指X光片，“会提供一些补充的依据。”

“好吧。”露西点头接受了他的诊断。现在她的心里思想着下一步立即就要做的事。

皮尔逊顺水推舟地问道：“你安排什么时候截肢？”

“明天上午，我估计。”露西收好X光片走到门口。她看了看皮尔逊，又看了看科尔曼，她说，“我想我最好现在就过去通知人们这个诊断。”她苦着脸。“这也是件不好办的事情。”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皮尔逊对着科尔曼，以一种令人意外的谦恭态度说道：“必须有人来下诊断。我没有问你的意见是因为我不能让人知道这个诊断还有疑问。一旦露西·格兰杰知道了，她就不得不告诉那个女孩子和她的父母。他们一旦知道了，就会要求延迟手术。人总是这样的，这不怪他们。”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骨肉瘤延迟手术的后果。”

科尔曼点点头。对于皮尔逊这么做，他没有意见。就像老人家自己说的，总得有个人做决定。尽管，他仍然怀疑明天的截肢手术是否有必要。当然到最后，他们就会知道确切的答案。当断肢送到实验室，解剖切片会显示恶性肿瘤的诊断是对还是错。但不幸的是，即使发现它是错的，对病人来说也于事无补。外科想了千百种办法有效而快捷地截掉一条腿，却没有一种办法能把它接回去。

从伯灵顿乘坐下午的航班出发，4点一过，飞机就降落在纽约拉瓜迪亚机场。从机场走出来，肯特·欧唐奈坐上了前往曼哈顿的出租车。在去往市区的路上，他靠在椅背上，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松了口气。一坐到纽约的出租车上，他就会试图放松心神。主要是不能往外边看，不管是看前面的车流，还是看自己坐的车子在车流里窜来窜去，都让人很是焦虑。很久之前，他就觉得如果一定会出车祸，最好的办法也只能听天由命，如果居然没出事，那就在旁边偷着乐好了。

另一个要放松的原因是，过去的一个星期，无论是在院外还是院内，他都开足了马力干活。他延长了预约门诊的时间，每天把手术也多排了几台，就是为了从三郡医院里抽出四天的时间。同时，前两天，利用哈利·托马赛利准备的材料，他给医院的医务人员主持了一个特别会议，他告诉到会的医生还有其他的医务人员，需要为医院建筑基金捐款的数目，正如他所料，怨气是不少。但是他心里有数，保证书会有的，而最后，钱也会有的。

尽管精气神是松下来了，欧唐奈还是留意着车窗外纽约的人流，市中心曼哈顿轮廓分明的地平线越来越清晰。他们驶过皇后区大桥，午后慵懒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蜿蜒的绿色桥梁上，桥下是罗斯福岛，市立医院肃穆地踞守在灰色的东河中段。他发现每一次见纽约，它都比上一次要更丑陋、混乱，污垢更令人触目惊心。然而，即便对一个外地人来说，眼前的一切过一段时间也就看顺眼了。就好像老朋友会面，穿件旧衣服出门就足够了似的。然后他不由地一笑，责怪自己这种不符合医疗常规的想法，这种想法会阻碍控制空气污染，清除贫民窟的进程。这种所谓的诗情画意，不过是那些拒绝往前看的人自慰疗伤的借口罢了。

他们的车子过了桥，沿60街到达麦迪逊广场，又慢慢驶过一个街区，向西拐进59街。在第七大道的中央公园往左拐，开过了四条街，停在了喜来登酒店门前。

他办了入住手续，过后在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从包里拿出外科医生年会的大会议程，表面上他可是因为这件事才到纽约来的。他发现有两个心内直视术和一个血管移植术的讲座值得一听。不过第一个讲座在第二天早晨11点才开始，这就是说明天他的时间还蛮充裕的。他看了看手表，7点不到，离见德妮丝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乘电梯下楼，缓步穿过门厅，踱到名为金字塔的休息室里。

正是喝鸡尾酒的时间，越来越多准备等会儿去吃饭和看戏的人走了进来，看样子大多数人和他一样都是从外地来的。领班把他带到一张餐桌前，途中他看见一个挺美丽的女人，独自坐在那里，她还颇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偶尔也顺道尝尝鲜嘛。但今晚他想：对不起，我已经约了人了。服务生拿来了他要的威士忌苏打，他慢慢地抿了一小口，悠闲地任由各种思绪四处奔逸。

他想，这样的时刻，在伯灵顿太难得了。所以有时候脱身一段时间也不错，它让你的视野更开阔一些，当你退后几步从远方看过来，你会发现你在原地奔忙经营的一切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就在最近，他想自己是不是把太多心思都放到医院，想东西都有些有失公允了。他环顾四周，从他进入休息室到现在，已经坐满了人。三个调酒师在调酒，服务生利索地走来走去。邻座有一两拨先到的人已经走了。他很好奇坐在邻座的男人和女孩子，门口的服务生，还有刚刚离开的四个人，他们之中到底有多少人听说过三郡医院。如果听说过，谁又关心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最近对他来说，医院的事务简直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这样健康吗？从专业角度上看有好处吗？欧唐奈一直对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报以怀疑的态度，满腔热血的他们往往容易执迷不悟，然后脑袋一热影响判断，他现在是不是有变成这类人的风险呢？

就拿乔·皮尔逊的事情来说，欧唐奈是不是有些当局者迷呢？医院需要再招收一名病理科医生，这一点他是肯定的。可是他是不是对老人家有些过于苛刻，夸大了他管理上面的漏洞呢？医院有大大小小那么多科室，哪个科室没出过错漏呢？有一段时间，欧唐奈甚至考虑过让皮尔逊自动请辞，一个年轻人对一个年长那么多的前辈的决定那么草率，这是不是有失公允呢？

当然，这些想法早就有了。尤斯塔斯·思韦恩明确表态，在乔·皮尔逊留在病理科坐镇的情况下，才肯捐那25万美元。再说了，思韦恩到现在也没有明确要捐。欧唐奈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在这一类的考虑之上的，不管这一类考虑显得多么重要。从各个层面上来讲，皮尔逊依然对三郡医院劳苦功高，他长年累月的经验确实是有几分价值。他默默地赞赏了自己的想法：换个环境，你确实是想得更清楚了。即使需要找这么一个鸡尾酒酒吧来冷静推理，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服务生在他的桌前停了一下，“要再来一杯吗，先生？”

欧唐奈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服务生记了账，欧唐奈添了小费，然后签了字。

七点半的时候，他离开了酒店。时间尚早，他就信步沿着55街一直走到第五大道。在那里叫了一辆出租车，驶向德妮丝给他的地址。出租车开到86街的街口，停在一栋有着灰色石头墙面的公寓楼前，欧唐奈付了出租车费，走进楼去。

在大厅，一个穿着制服的门童恭敬地迎了上来，那人问了他的名字，对了对出入记录说道：“宽茨夫人留了话，请您自己上去，您看？”他指了指电梯的方向。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电梯管理员就站在电梯旁。“在顶楼，先生，20层。我会告诉宽茨夫人您过来了。”

到20层了，电梯门静静地打开，门前是一个宽敞的、铺着地毯的玄关走廊。一幅绣着狩猎场面的哥白林双面挂毯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对面一扇雕花橡木双层门开着，一个男仆走出来说：“晚上好，先生。宽茨夫人让我带您到客厅。她马上就来。”

欧唐奈跟着男仆穿过又一个玄关走廊走进客厅，这个客厅几乎有他在伯灵顿的整个公寓那么大。室内摆着米黄、赭石、珊瑚三色拼接的长沙发，前边放着胡桃木的茶几，那朴素深沉的色调和象牙白的宽幅地毯形成鲜明对比。客厅通向一个磨石地面的露台，他可以看到前方满满的夕阳的余晖。

“需要拿杯喝的给您吗，先生？”男仆问。

“不用，谢谢。”他回答。“我等等宽茨夫人。”

“不用等了。”一个声音传来，是德妮丝的声音。她伸出手朝他走来，“肯特，亲爱的，看到你，我真开心。”

他出神地看了她好一会，才缓缓地说，“我也一样。”又真心实意地补充道：“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高兴。”

德妮丝笑着俯身向前，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脸颊。欧唐奈忽然有一个冲动想拉她入怀，但他忍住了。

德妮丝穿着一件镶着墨玉花边的黑丝晚礼服，是一件裹胸小伞裙，黑色的蕾丝环绕肩头，隐约可见暗纹下白皙的肌肤，全身一黑到底，单单在腰间绣着一朵红色的玫瑰。她比他记忆中还要美丽，对着他莞尔一笑，似乎整个人都发着光，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一只手放开了他，引他走上露台。男仆走在前头，手里托着一个银制的托盘。上面放着玻璃杯和一个鸡尾酒调酒器。现在，男仆小心地轻步退了下去。

“马提尼已经调好了，”德妮丝对着欧唐奈试探道，“要不，如果你想喝点别的，我去给你拿。”

“马提尼就好。”

德妮丝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她的嘴角是笑着的，视线是温热的，轻启双唇说：“我代表我一个人组成的欢迎委员会，欢迎你到纽约。”

他抿了一口马提尼，酒冷而烈，他淡淡地说，“请代我谢谢这个委员会。”

有那么一刹那，两人视线相交，然后她勾起他的手臂，带他走到露台边上那矮小的石栏前。

欧唐奈问：“你的父亲还好吗，德妮丝？”

“他很好，谢谢你。跟每一个像模像样的老顽固一样，一天到晚和人争辩不休，但身体好得很。有时候我觉得他会活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要久。”她补充说：“我很喜欢他。”

他们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往下看。已是黄昏，温暖夏末那令人沉醉的黄昏下，纽约的灯火在忽闪忽闪中次第点亮。下面的街道上，夜间的车流如同心脏坚定而沉着地搏动着，柴油公共汽车和焦急的小汽车的喇叭，间或发出呜呜嘟嘟的响声。街那边，中央公园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零星的街灯照着公园中的道路。再往远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通往哈得孙河的西岸街道；黑暗中，河上船舶的灯光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灯火闪烁的新泽西海岸。往纽约的城区方向看，欧唐奈认出了乔治·华盛顿桥。桥上明亮的泛光灯，串成一串银光闪闪的珠链。桥下一行行车头灯如同溪流般穿过大桥驶向城外。欧唐奈心想：“都是要回家的人啊。”

温软的微风在周身浮动，他感到德妮丝紧贴在身旁。她轻轻地说：“很美，不是吗？即使你知道，在灯光下有些事情很可能是错误的，甚至是可憎的。它依然很美，我爱这一切，特别是晚上的这个时候。”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我的意思是回伯灵顿？”

“定居吗？”

“是的。”

“你永远回不去的，”德妮丝平静地说，“这是我学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对了，我说的不仅仅是伯灵顿，而是指一切的时间、人和地方。你是可以重回故地，重拾旧爱，但是已经物是人非，你从旧梦里走出来，路过了，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她顿了一下。“现在我属于这里。我从来都不觉得我能离开纽约，我听起来是不是非常不现实？”

“不，”他说，“你听起来非常明智。”

他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让我们再喝一杯鸡尾酒，”她说，“然后你就可以带我去吃饭了。”

后来他们去了一间在第五大道上的名叫小宅的酒吧，酒吧并不起眼但布置很是雅致。他们吃了晚饭，跳了舞，然后回到他们的桌旁。“你能在纽约待多久？”德妮丝问。

“三天后回去。”他回答。

她歪着头说：“为什么这么快？”

“我是工薪阶层，”他笑着说，“我的病人希望我时刻都在身边，再说了医院也有很多事。”

德妮丝说：“我估计你不在时，我会想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面对着她，直截了当地说道，“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结过婚。”

“知道。”她认真地点点头。

“我已经42岁了，”他说，“过去那么长时间，我都一个人过日子，有些生活习惯和行为模式已经定型就很难改了，别人估计也很难接受。”他停了一下说：“我想说的是，和我住在一起，我可能会不太好相处。”

德妮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肯特，亲爱的，我能问一下吗？”她漾出一丝笑意：“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你是在求婚吗？”

欧唐奈咧嘴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怎的，就凭着一股傻乎乎、乐呵呵的孩子气，他说，“现在既然你提出来了，我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然后德妮丝答道：“我很是受宠若惊，但是你会不会太匆忙了。毕竟，我们几乎都不了解对方。”此话一出，欧唐奈就感觉她是在拖延时间。

“我爱你，德妮丝。”他只说了一句。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我也可能爱着你。”她说。然后慢慢地挑着字眼继续道：“此刻，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让我答应你，我最亲爱的，千万个声音说让我紧紧地抱着你。但是还是有一个警告在耳边响起，当你曾经误定终身时，下一回就要小心重蹈覆辙。”

“是的，”他说，“我能理解。”

“很多人都觉得，”她说，“爱一个人，没一会儿就分手，然后就像吃片助消化的药一样迅速把这个人消化排泄掉。这个我一直都学不会。我看这也是我一直没办离婚手续的原因之一。”

“离婚手续不难办吧？”

“是不难，我想我可以去内华达州，或者别的什么差不多的地方，安排离婚的事情。但是还有别的事情——你在伯灵顿，而我在纽约。”

他小心翼翼地说：“德妮丝，你说的关于不在伯灵顿生活，真的是认真的吗？”

她想了想才回答说：“是的，恐怕是的，我永远无法生活在那里，完全没有必要假装，肯特，我太了解我自己了。”

一位服务生拿着咖啡壶走过来，给他们的杯子里斟上了咖啡。欧唐奈说：“突然，我想单独和你在一起待一会儿。”

德妮丝轻声说：“那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他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买单，帮德妮丝披上披肩。到外面叫了辆出租车，欧唐奈报了第五大道上公寓的地址。当他们坐到后座的时候，德妮丝说，“这是一个很自私的问题，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来纽约开业？”

“想过，”他回答，“我现在就在想这件事。”

自从德妮丝问出那个问题后，直到他们进入了公寓楼，坐上电梯时，他还在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去纽约？这里有很不错的医院，这是个医学城市。在这里找份工作不难。开业也相对来说更容易些。他自己的资历和他在纽约的朋友，都会给他介绍病人。他分析着：到底是什么把我绑在了伯灵顿？从现在到将来，难道我要一辈子待在那里？现在也许该是换一个新的环境的时候了？我又没有娶三郡医院当妻子，再说医院也不是缺了我就不转了。有些东西我确实会就此错过了，这是事实。会失去一种创业感，会错过那些一起共事的人。但是我已经做了不少实事，这是谁也抹杀不去的。然而纽约意味着德妮丝，德妮丝难道不值得所有这一切吗？

到了20层，德妮丝用她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两人走了进去，此前欧唐奈看到的男仆都不见了。两人跟约好了似的，一起走到露台上。德妮丝问：“肯特，你想喝点什么吗？”

“也许，过会儿吧。”他说着，朝她伸出手。她顺从地靠过来，然后两人的双唇挨在了一起，这是个缠绵的吻。他的双臂紧紧地抱着她，他感到她的身体也在用力贴过来。然后，她轻轻地脱出身来。

半转开身，她说，“还有这么多的事情要考虑。”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安。

“什么事情？”他的声音里夹着疑惑。

“我还有很多东西你都不了解，”德妮丝说，“首先，我这个人有很强的占有欲。你知道吗？”

他回答说：“这听起来并不是很可怕。”

“如果我们结婚了，”她说，“我必须占有你的全部，不是一部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会把你分给任何人，医院也不行。”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想，我们会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其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又转回身挨着他。“你这么一说，我几乎就要相信你了。”德妮丝顿了顿。“你不久会再到纽约来吗？”

“会。”

“多久？”

他回答说：“你给我打电话，我什么时候都在。”

仿佛是出于本能，她靠向他，他们又吻了起来，这一次带着更为炽热的情感。他们身后响了一下，通往客厅的门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灯光。德妮丝轻轻地推开他，一会儿，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孩走向露台，一个声音说道，“我想我听到有人说话。”

“我以为你正在睡觉，”德妮丝说，“这是欧唐奈医生。”然后对欧唐奈说：“这是我的女儿菲利帕。”她充满爱意地补充说：“我那难对付的双胞胎中的一个。”

女孩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看着欧唐奈说，“你好。”她说：“我听说过你。”

欧唐奈还记得德妮丝告诉他，她的两个孩子都17岁。这个女孩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她的身体才刚开始长开。但她行走之时却和她的母亲的风度和体态有着惊人的相似。

“你好，菲利帕，”他说，“我很抱歉，如果我们吵到你了。”

“我睡不着，所以我在看书。”女孩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一本书，“这是赫里克[1]的作品。你读过吗？”

“我想应该没看过，”欧唐奈说，“事实上，在医学院你没太多的时间花在诗歌上，出了医学院之后，也没能挤出时间来。”

菲利帕拿起书翻开它。“这里有几句是为你写的，妈妈。”她带着感情和气韵，轻声读起来，声音很吸引人。

最好的年华，

最初的爱，

青春和热血还在，

却荒芜，凋败，

时光荏苒，过往却无变改。

褪下青涩，去爱吧，

如果还来得及，嫁给他吧，

从前，现在，过去，

再不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德妮丝说。她转过身对欧唐奈说：“我告诉你，肯特，我的孩子们常年督促我赶紧再结一次婚。”

“我们只是觉得这样对你最好了。”菲利帕插嘴道，说完她放下手中的书。

“他们假装成很现实的样子劝我再婚，”德妮丝继续说，“要真结了，还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她转过身来问菲利帕：“如果我嫁给欧唐奈，你觉得怎么样？”

“他求婚了吗？”菲莉帕立即兴致勃勃地问，没等大人们回答，她就大叫道，“当然，你会求的。”

“这要看情况，亲爱的，”德妮丝说，“还有，当然，离婚之类的琐事也要安排。”

“哦，那是！爸爸在这件事上总是这么不讲理。再说，你还要等什么？”她对着欧唐奈说：“你们为什么不干脆住在一起？然后所有需要的证据都有了。然后妈妈就不用跑到雷诺（内华达州的城市）那种乱七八糟的鬼地方去了。”

“有些时候，”德妮丝说，“我严重质疑开放教育的价值，今天我想，就到此为止了。”她轻步走向菲利帕。“晚安，宝贝。”

“哦，妈妈！”女孩说：“有时候，你就是个老古董。”

“晚安，宝贝。”德妮丝严肃地又说了一遍。

菲利帕对欧唐奈说：“我想我得走了。”

他说：“我很高兴见到你，菲利帕。”

女孩向他走来。天真烂漫地说道：“如果你就要成为我的继父，我想吻吻你应该没问题吧。”

他回答说：“那么，不管将来怎么样，咱们就先吻了再说吧。”

他向她俯下身，她亲了他的嘴一下，然后退后一步，站着微微一笑说道，“你真逗。”她提醒德妮丝道：“妈妈，不管你做什么，不要错过这一个。”

“菲利帕！”这一次语调里教训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了。

菲利帕大笑着吻了她的妈妈。随意地扬扬手，拿起她的诗集，走了出去。

欧唐奈靠在露台边的墙上大笑起来。在这一刻，他在伯灵顿的单身生活看上去苍白灰暗到无以复加，而与德妮丝在纽约生活的愿景则显得闪闪发光，越来越诱人了，他的向往也日益增长。

[1] 罗伯特·赫里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国资产阶级时期和复辟时期的“骑士派”诗人之一。下文诗篇摘自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译者注

18

薇薇安的左下肢截肢术在早上八点半准时开始。在手术室必须守时，这是欧唐奈医生当上三郡医院的外科主任后推行的第一件事。而大多数外科医生都遵守这项规定。

手术过程并不复杂，露西·格兰杰预想这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常规的手术流程。她决定截的位置高一些，在膝盖以上，到股骨的上段。她曾经考虑过截断髋关节，这样可以进一步防止膝部的恶性病变蔓延，但是这种做法的缺点是术后残端安装假肢的难度极大。最后她决定采取折中的做法，留下一部分的大腿。

她也已经计划好了在什么地方切开皮瓣使肌肉能恰好覆盖残端，事实上，昨天晚上，她摸着薇薇安的腿，已经在脑海里勾画了一遍必要的切开离断的位置，而薇薇安以为她不过在做又一次的例行检查。

当然，这些都是在告诉薇薇安最后诊断之后的事情了。当她告诉薇薇安的时候，气氛悲伤而凝重。女孩子一开始还强忍着不哭，后来一下子便崩溃了，紧紧地抱着露西失声痛哭，心里明白最后的希望都已经失去了。露西，出于多年的训练和习惯，一般在这种情形下都很冷静，是不会代入个人情绪的，但是那刻她也深深地被触动了。

随后就是通知家属，接着年轻的塞登斯医生也过来找她，和这些人谈话时她没有那么深的触动，但是依然让她心烦意乱。露西估计她永远都学不来像有些人那样，把自己的心绪和病人彻底分割开。有时她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她表面的超脱不过是做样子，但是这个样子必须要摆出来。而在手术室，可没什么是需要做样子的。在这里，她完全像换了个人一样。她发现自己现在就是如此：冷静而不带任何个人色彩，一心考虑着当前手术的要求。

麻醉师站在手术台的一头，说他这边已经准备好可以手术了。露西今天的助手是一个医院实习生，已经把要截去的那条腿抬起了几分钟，尽量把血排空。现在，露西开始在薇薇安的大腿上部装上一个空气止血带，让其暂时松挂在那个部位。

器械护士没等露西开口就递过剪刀，露西开始把昨天晚上备皮完毕敷上六氯酚后缠上的绷带剪掉。绷带掉下来，巡回护士把它们从地板上清走了。

露西看了看钟。那条腿抬成与身体几乎呈垂直角度的位置已经5分钟了，皮肤已经没血色了。实习医生换了一下手。她问他：“胳膊酸了吧？”

他戴着口罩咧嘴一笑：“要是抬一个小时，我可不干。”

麻醉师走到止血带旁边询问地看着露西。她点点头说：“可以了，谢谢。”麻醉师开始将空气泵入橡胶止血带，切断大腿的血液循环，当他充好气，实习生放下患肢，把它水平地放到手术台上。实习生和刷手护士铺单，用绿色的无菌巾把病人全身盖起来，只露出腿上的手术部位。然后露西开始做最后的术前准备，在手术部位涂上苯扎溴铵酊。

今天的手术有两个来自大学医学院的学生过来观摩见习，露西招手示意他们靠过来。器械护士递过来一把手术刀，露西开始用刀刃的尖部在暴露在外的大腿上比画着，一边比画一边向他们讲解。

“注意，我先把皮瓣的位置用刀划出来。这是为了给我们做标记。”然后她开始往深里切下去，露出表皮之下的筋膜和下面一层黄色的脂肪组织。“记得让前面的皮瓣留得比后面的皮瓣稍微长一点，这样的话，过后的缝合线能稍微靠后一些。将来病人的手术瘢痕就不会正好位于残肢顶端。如果我们在顶端那个位置留个疤，到时候不管多大的压力往上一放都会很痛。”

现在，她把肌肉深深地切开，血冒出来让两扇皮瓣的位置线显示得很清楚。那两扇皮瓣有些像衬衫的两片下摆，前后一长一短，最后两头会拢在一起，边缘可以整整齐齐地缝合在一起。

露西用手术刀把肌肉剥离，向上翻转，把血肉模糊的下层组织暴露在外，动作快并且准。

“拉钩，谢谢！”器械护士递过拉钩，露西放上去，把切开的肌肉钩住，露出下面一层组织。她示意实习医生拉好拉钩，自己继续往里切开，切开四头肌的第一层。

“很快就会暴露大血管，好了，在这里，先是股动静脉。”露西指出相应的位置，两个医学生俯身认真地看着。她一边继续做，一边沉稳地讲解着：“我们尽量把血管往上边多剥离一些，然后拉下来结扎，让它自动回缩，避开残端这个部位。”露西拿起器械护士递过来的针，上下翻飞缝好血管。所有的大血管都做了双重结扎，确保它们被扎好了，过后都不会松动。术后这个区域如果大出血会要了病人的命。然后，她伸手接过剪刀，把通向小腿的主要血管剪断。做完这一步准备工作，截肢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很快地把其他动静脉也做了双重结扎，又一次分离肌肉，直到把向下走的神经暴露出来。当她戴着手套的手试探性地摸着神经的时候，薇薇安的身体在手术台上突然动了一下，大家的眼睛立马就朝着手术台头侧的麻醉师望去。他点点头让他们放心。“病人很好，没有问题。”他一只手摸着薇薇安的面颊，她脸色苍白，但呼吸沉稳，节律正常。她睁着眼睛，里面却没有神采，头部摆得很正，向后仰着，没有丝毫偏倚，眼窝里满是泪痕，都是她不知不觉间淌下的泪水。

“我们用同样方法结扎神经，和动静脉一样处理——拉下来，尽量靠上边结扎，然后剪断，让它自动回缩。”露西有带教的老习惯，手一动，嘴上就不自觉地把知识点带出来，手到话就到。她继续沉稳地说道：“在截肢手术中怎样处理神经末梢的问题，外科医生中间有很多说法。目的自然是避免手术以后的残肢疼痛。”她熟练地打了一个结，朝实习生点点头，后者把线头剪断。“过去试验过很多办法——注入酒精；用电刀烧灼神经末梢。但是，今天我们用的还是最简单的、使用频率最高的方法。”

露西朝手术室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9点15分——手术已经进行了45分钟。她收回视线，顺便看了看麻醉师。

“还行吧？”

麻醉师点点头。“好得不能再好了，露西。她真的蛮健康的。”他故意开玩笑地问道：“你确定你没有切错人？”

“我确定。”

露西一向不喜欢拿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开玩笑。但是她知道有些外科医生从做第一道切口就开始开玩笑，一直说到最后缝合。她觉得这个问题纯粹是见仁见智。也许有些人的胡闹是为了掩饰内心对病人的同情，也许不是。不管怎么样，她宁愿换个话题。在开始切开大腿背面的肌肉时，她问麻醉师：“你家里怎么样？”露西停下来用一个新的拉钩拉开新的切口处的肌肉。

“都还好，我们下星期要搬新家了。”

“噢，真的。在哪儿？”她对实习生说：“高一点。尽量拉开，把位置让出来。”

“避暑山庄，北区的一个新地段。”

大腿背面的肌肉已经剥离得差不多了。她说：“我好像听说过。你的夫人一定很高兴吧。”

现在骨头已经暴露出来了，血红色的硕大切口大张着。麻醉师答道：“她都乐得不知该怎么表达了——买地毯，选窗帘，还有别的东西。就是有一个问题不好办。”

露西用手指绕着股骨摸，松解并提起周围的肌肉。为了能让学生看明白，她说道：“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我把肌肉尽量推开。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截肢的部位定得相对高一点，等一会儿把肌肉放下来，就可以完全把骨头包住了。”

一层层的肌肉叠起来，靠着两把拉钩，实习生有些拿不稳了。露西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他嘀咕道：“下一台手术，我要带三只手过来干活。”

“锯，谢谢。”

再一次，器械护士已经准备好了，她把锯的把手放到露西伸过来的手掌里。露西又接着刚才的话问麻醉师：“什么问题不好办？”

露西把锯齿尽量往上放，前后短促地推动着锯，它最后简直是在震动了。在锯齿咬进骨头时，发出吱吱咯咯的单调、钻心的响声。麻醉师答道：“钱的问题。”

露西大笑起来。“我们得让你再忙一点——多给你安排点手术。”她已经锯了一半了。它看起来是比有些骨头要难锯一些，年轻的骨头当然要更硬一点。突然一个想法闪过她的心头：这样悲剧的时刻，我们几个人却在这里闲聊，开着玩笑，说着家长里短。最多再用一两秒钟，这条腿就要断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一辈子就此便失去了生命的一部分。她再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奔跑、跳舞、游泳、骑在马背上，或者无所羁绊地做爱了。最终，有些事情她还是可以做到的，其他事情靠着工具和努力也能勉力完成。但是世界再也不是最初的模样，原先无拘无束的完整的躯壳，鲜衣怒马、无忧无虑的丰盈年华，一去不复返。悲剧的症结在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早。

露西停了一下。她那敏感的手指觉出快要锯到头了。突然骨头迸出一道裂纹，接着咔嚓一声，就在这最后一刻，在将断未断的半截腿的压力下，骨头彻底碎了。断肢脱离躯体，往手术台上坠下去。露西第一次抬高声音叫道：“接住，快！”

可是已经迟了。实习生抓了一下没抓到，断肢从手术台上滑落到了地板上。

实习医生忘记了自己已经进行过无菌消毒，弯下腰要去捡。露西喊了一声：“别捡！”实习医生有些尴尬地直起腰来。

巡回护士过来，捡起断肢，用纱布和纸包起来。过后，这条断肢将和其他手术标本一起由运送部的工作人员收集起来，送去病理科。

露西对实习生打着手势说：“请把残肢抬起来。”实习生顺从地绕过去，抬起残肢。露西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一把锉刀，摸到折断处的骨头棱角，仔细锉起来。她又对学生们说：“记住要把骨头断端锉好，确保没有不平的地方，一旦留有锐缘，这些骨尖会增生，会让病人非常痛。”她头也不抬问道：“我们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麻醉师回答说，“一共70分钟。”

露西把锉刀还回去。“好的，”她说，“现在我们可以开始缝合了。”到了接近尾声的时候，她一想到等会儿可以去楼下大厅的外科休息室喝杯咖啡，那实在是件幸事。

毫不夸张地说，迈克·塞登斯在薇薇安做手术的期间，整个人一直在冒汗。薇薇安的父母还在伯灵顿，并计划暂时留在这里。塞登斯和拉布顿夫妇一道，他们去了专门给手术病人家属准备的等待区。在此之前，当一大清早医院才刚刚开始运转起来的时候，他在大门口等着他们，把他们带到病房看望薇薇安，但是当时似乎也没什么话可说。薇薇安因为镇静剂的作用已经昏昏沉沉的了。随后，就在他们来了几分钟后，她就被推去了手术室。

等待区安静得让人有些不自在，里面没有什么摆设，就零星摆了几把坐着不舒服的皮椅和漆木桌子。他们三个人连最敷衍的客套话也说完了。亨利·拉布顿，高大魁梧，一头稀疏的铁灰色头发，因为常年待在户外，一脸的皱纹和风霜。他站在窗前俯视着下面的街道。迈克·塞登斯可以猜到，再过一两分钟，薇薇安的父亲会从窗口走过来，回到皮椅子上。然后再过一阵，他会站起来又走回窗边去。因为这个年长的男人就是这样踱过来又走回去，一个多小时都没变过。就跟用温水煮青蛙一样，塞登斯被折磨得快疯掉了。他在心里发疯似的求自己稍微改变一下，要不就走快一点，或者在移动位置的时候换个时间也行。

相比之下，自从他们走到这个房间，薇薇安的母亲几乎都没有动过。她挑了一把高背椅子坐下，这把椅子看上去比别的要稍微舒服一点，她挺直腰板坐在那里，一看就是一直有自觉自律的习惯。安吉拉·拉布顿直视前方，视线似乎落在无限远的远方，她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样坐着已经好一会儿了。今天她的脸色比平常要苍白一些，但高高的颧骨显示出其与生俱来的庄重和风度，如同往常一样引人注目。一时间，她看上去似乎不堪一击却又坚不可摧。

自从几天前迈克·塞登斯第一次与拉布顿夫人会面之后，他好几次想起她。她对薇薇安的爱和忧虑看上去似乎没有她的丈夫那么明显。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塞登斯感受到她深沉的情感，或者说是更为深重的爱。他还猜想着，虽然薇薇安的父亲看上去颇具阳刚之气，但她的母亲却是两人之间性格更为刚强的那一个。她才是两人多年的婚姻生活中丈夫一直倚仗的磐石。

塞登斯好奇地猜想他和薇薇安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最后，谁会证明自己是更为坚定，更有耐力的那个呢？他知道，两个人之间从来都不会是旗鼓相当的，总有一个人性格上要更强势一些，总有一个人会牵着另一个人走，甚至两个人爱他人的能力也是不对等的。他也知道，性别的差异跟这些事情的关系微乎其微。女人在头脑和感情上通常比男人要坚定，而所谓的外在阳刚之气，有时候只不过是徒有其表，用来掩饰内里的软弱罢了。

比起他自己，薇薇安的性格是不是更好，也更有勇气呢？塞登斯自从昨天晚上一想到这个问题，就一直思考到现在。他昨天晚上去看她，知道医护人员已经安排好截肢手术了，也知道薇薇安已知晓这一点。看到她的时候，女孩子没有哭，而是微笑着对他说，“进来吧，迈克，亲爱的。”她说：“不要那么闷闷不乐嘛。格兰杰医生已经告诉我了，我已经哭完了，已经过去了——或者至少到明天早上就会过去了。”

这些话让他更爱她，他抱着她，热切地吻着她。过后，她充满爱恋地用手指抚弄着他的头发，又把他的头往后推开一些，凝视着他的眼睛。

“我以后只有一条腿了，迈克，”她说，“以后一辈子都是如此。我再也不是你曾经遇见的那个女孩子了，再也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认识的我。如果你想分手，我可以理解。”

他加重语气回答：“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她说，“这个话题，你连提都不敢提吗？”

“不是！”这是一个响亮而坚定的反驳，但是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知道那的确是个谎言。当他发现薇薇安已经不害怕了，现在不怕，将来也不会时，他自己却害怕了。

此时此刻，在薇薇安的母亲身上，他看到了薇薇安的影子。或者应该说那原本就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过来的。两人坚忍的力量，毋庸置疑。这种力量，他自己有吗？第一次，一种让人不安的不确定的心情袭来。

拉布顿先生打破了他的规律，他在窗口和椅子中间停了下来，“迈克，”他说，“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时间还会很长吗？”

塞登斯发现薇薇安的母亲也看着他。他摇了摇头。“我估计不会。格兰杰医生说一结束……她就会来这里。”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们都会听到消息的——就快了。”

19

透过婴儿保温箱边上两个像舷窗一样的洞口，道恩伯格医生把手伸进去仔细检查了亚历山大的孩子。婴儿出生已经有三天半了，本来这是很有希望的迹象。但是有些别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道恩伯格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他花了不少时间来给孩子做体查，然后退后一步仔细思量，在脑海里权衡着现有的各种表征，跟过去多年的经验和数不清的病例进行对比。最后，他的判断验证了他的预感：预后极差。“你知道吗，”他说，“有那么一阵子，我还以为他能熬过去。”

早产儿育婴室的责任护士，也就是几天前约翰·亚历山大见过的那个护士，一脸期待地看着道恩伯格说：“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一个小时前，才变得弱下来，所以我把您请过来了。”

站在保温箱另一侧的实习护士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人交谈，口罩上方的眼睛转来转去，一会看责任护士，一会又看向道恩伯格。

“不行，他呼吸不好。”道恩伯格慢慢地说道。跟着他又细细地思量着，生怕漏掉什么，一边想，一边说：“黄疸不应该那么重，脚也有点肿，再问一遍：血常规怎么样？”

责任护士看了看病历夹。“红细胞490万。有核红细胞比白细胞：7/100。”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护士等着道恩伯格消化吸收这些数据。他在想，放在一起看的话，贫血是太严重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正常的代偿增生。他扬声说：“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份溶血报告，我都要怀疑这孩子有新生儿溶血病。”

责任护士看上去很吃惊。她说：“但可以肯定，医生——”然后她话没有说完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这不太可能，”他又指了指病历说，“但不管怎么说，让我看看实验室检验报告，原来给母亲的血液查的那份。”

责任护士翻开几份单子，找到那份检验单取出来。就是皮尔逊医生在和戴维·科尔曼大吵一架之后签的报告。道恩伯格仔细看了看，然后递了回去。“嗯，已经够肯定的了，溶血是阴性的。”

那当然，就应该是肯定的。但是他脑海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喋喋不休：报告不会是出错了吧？不可能，他告诉自己，病理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尽管如此，他决定查了房之后，再去找乔·皮尔逊谈谈。

道恩伯格对责任护士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我们还没有做的事了。如果情况有任何变化，给我打电话。”

“好的，医生。”

当道恩伯格走后，实习护士问，“那个医生说的是什么，溶……”她犹豫着，记不全那个词。

“新生儿溶血病，是一种新生儿的血液系统疾病。一般在母亲是Rh阴性血液，父亲为Rh阳性血液时发生。”这位年轻的红发责任护士像往常一样谨慎而自信地回答道。学生们都很喜欢被分配给她，她也一直被人们认为是最能干的护士之一。她从卫校毕业不过12个月多一点，毕业时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就是知道了这些，实习生毫不紧张地继续说道：

“我以为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他们就会在孩子出生时给他换血。”

“你是说换血疗法？”

“是的。”

“只有部分新生儿会发生这种情况，”责任护士继续耐心地回答道，“这要看母亲的溶血检验报告，如果报告显示的是阳性的，那么常常提示新生儿生来就会出现溶血病，出生后必须立即给予换血疗法。但是这份病例的报告是阴性的，所以没有必要进行换血。”责任护士顿了顿，然后半是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补充说道：“但是，症状真是太奇怪了。”

自从前几天科尔曼就实验室检查的问题跟病理科主任吵过一架之后，老头子就没有再过问科尔曼在血清学实验室的工作。科尔曼猜不透这种沉默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默许他的想法，由他直接主管血清学实验室，还是皮尔逊想着过后再杀个回马枪。可是目前，不管怎么说，年轻的病理科医生已经养成了定时定点到实验室这里看看，那里查查的习惯。这样一来，他就工作流程的改革有了一些新想法，而一些小的想法最近这一两天也开始实施了。

至于他和实验室的老技术员卡尔·班尼斯特之间，似乎算是达成了某种停战熄火的协议。而与此不同的是约翰·亚历山大，他对于科尔曼对实验室的关注，表示很欢迎。并在过去两天提了几条建议，科尔曼也批准了。

在他的妻子被送进医院后的第二天，亚历山大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虽然语气是挺不耐烦的，但是皮尔逊还是好心建议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先休个假。科尔曼听到亚历山大对老病理科医师说：“无论如何谢谢您，医生，但如果我不干活，我会想太多，一点忙也帮不上。”皮尔逊点点头，然后告诉亚历山大，任何时候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到实验室楼上去看望他的妻子和孩子。

现在，戴维·科尔曼打开血清学实验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发现约翰·亚历山大站在实验室中央的工作台边低头看显微镜，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胸部极其丰满。科尔曼依稀记得自从他来到这家医院之后，似乎是见过她好几次了。

当他往里走时，亚历山大说道：“我想没准你应该问问皮尔逊医生或者科尔曼医生，我会把报告给他们看的。”

“什么报告？”科尔曼顺口问道，两人都抬起头来看向他。

女人首先发话了。“噢，医生！”她看着他的脸问道：“你是科尔曼医生？”

“我是。”

“我是希尔达·斯特劳恩。”她一边向他伸出手，一边自我介绍道：“餐饮部主管。”

“你好。”当她握着他的手，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她那丰满的胸部跟着抖动，好像鲸鱼拍打海面一样。他定了定神，问道：“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为你做吗？”他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病理科医生和餐饮部负责人常常在食品卫生方面合作密切。

“过去的几个星期，医院里有很多人出现胃肠道感染。”斯特劳恩夫人说。她又说道：“其中一大半是医院职工。”

科尔曼笑道：“请告诉我哪家医院不是三天两头发生这种情况的。”

“噢，这我知道。”斯特劳恩夫人对他不重视的态度稍微露出了点不太同意的神色，“但是如果食物是源头的话——它一般都是，我想一旦发现就从根源上制止。这样大家就可以预防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这个女人的热忱让戴维·科尔曼肃然起敬。他客气地请教道：“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非常肯定，我怀疑是我的洗碗机的问题，C医生[1]。”

因为这个称呼，科尔曼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他问，“哦，为什么？”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班尼斯特走了进来。现在，这两个实验室技术员都在听他们的对话。

餐饮部主管说：“我的热水加温系统一点儿都不管用。”

把设备都说成是“我的”，听着有点好笑，但是他忍住了，问道，“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吗？”

“我当然提过，C医生。”显然，斯特劳恩夫人对这个话题颇有怨气，她接着说：“我已经跟院长托马赛利先生提过很多次了。正是因为最近我和T先生提起这事，他才让皮尔逊医生对洗碗机再做一次实验室检查。”

“我明白了。”科尔曼转向约翰·亚历山大问道：“检查做了吗？”

“做了，医生。”

“你有什么发现吗？”

“水的温度不够高。”亚历山大看了看夹纸板上夹住的几份记录，“对每台洗碗机，在一天的不同时间，我检测了三次，温度在43.3摄氏度到54.4摄氏度之间波动。”

“你看？”斯特劳恩夫人表情夸张地抬首说道。

“哦，是的。”科尔曼点点头。“这太低了。”

“这还不是全部，医生。”约翰·亚历山大放下夹纸板，在工作台中取出一张玻片。“我发现在餐盘上恐怕有产气的粪大肠菌群，是在那些已经通过了洗碗机之后的餐盘上发现的。”

“让我看看。”科尔曼拿着玻片，走到显微镜前。当他调整目镜后，一眼就看到蠕虫一样的细菌，他直起身来。

斯特劳恩夫人问：“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

科尔曼想了想后说：“玻片上提示有产气杆菌，正常情况下，热水是能杀死它们的。不过看样子它们是通过了洗碗机然后留在了盘子上。”

“问题严重吗？”

他仔细想了想后答道：“问题可大可小。它可能是你说的人们胃肠道感染的原因。这本身倒并不是个大问题。但是，如果医院里面有个带菌者那就麻烦了。”

“带菌者？”

科尔曼继续解释说：“带菌者是指那些体内带有病原菌，但是没有表现出临床症状的人。带病菌者可能表面看上去是正常、健康的人。这种情况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常见得多。”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特劳恩夫人若有所思地说。

科尔曼转身问两名技术员：“我估计我们会定期对医院的餐饮部工作人员进行体检，对吧？”

班尼斯特回答，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哦，是的。对这方面皮尔逊医生很重视。”

“我们的工作做得及时吗？”

“这个，”技术员组长想了想，接着说，“我们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体检过了。”

“最近一次呢？”科尔曼就一个日常工作的常规问题随口问问。

“等一下，我去看看工作日志。”班尼斯特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

戴维·科尔曼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一个个相关的因素。一方面，如果洗碗机有问题，现在看起来是如此，那就必须及时采取些措施，这一点没有什么问题。另一方面，既然按照班尼斯特的说法，对于接触食物的人员定期仔细做了检查，那就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倒是另外一个问题值得注意一下，虽然它无关紧要。他对约翰·亚历山大说：“你最好尽快把你的报告给皮尔逊医生送过去。”

“好的，医生。”亚历山大又回去看他那夹纸板上的记录了。

房间那头传来班尼斯特的声音，他查看过档案柜子上摊开的工作日志，抬起头来叫道：“2月24日。”

科尔曼一愣，问道，“你是说2月？”

“是的。”

“那几乎是6个月以前了。”他看了看斯特劳恩夫人，问道，“看来厨房那边的人事变动不大？”

“哎呀，不巧的是有变动的。”斯特劳恩夫人用力地摇摇头说道，“从2月到现在，我们招了很多新人，C医生。”

这下科尔曼就更不明白了，他问班尼斯特：“你确定是2月？”

“这是最新的日期了。”班尼斯特像大公鸡打鸣一样扬扬得意地说道。能告诉这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年轻医生一点他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他接着说：“不信你可以自己看。”

科尔曼当作没听见他的建议说：“对于2月之后招来的新员工，有检查吗？”

“这里什么其他的记录都没有。”班尼斯特耸耸肩。“如果保健科不把检验标本送过来，我们就根本不会知道招进新员工了。”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近乎有些不屑。

科尔曼的火气又慢慢地升上来了，他忍了忍，平静地对斯特劳恩夫人说道，“我看这个问题你最好跟进一下。”第一次，他开始意识到病理科在有些地方的问题非常严重。

斯特劳恩夫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说：“我立刻就去。谢谢，C医生。”她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片刻的沉默。第一次科尔曼感觉到班尼斯特有些不安。他看着班尼斯特的眼睛，冷冷地问道：“一直都没有餐饮部人员的检验样本送上来，你就从来都没有过问过吗？”

“呃……”班尼斯特坐立不安，此前的自信都蒸发掉了，他说，“我想，迟早我会收到的。”

科尔曼厌恶地打量了一下他，怒气冲冲地说，“我看只会迟，早不了，你说呢？——特别是出现要你动动脑子的事情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说：“我去找皮尔逊医生。”

老技术员定定地站在原地，脸上半分血色都没有，看着科尔曼走出去的那扇门，嘴里又苦又涩，喃喃说道：“他什么都懂，是不是？书上每一个字都懂，每一个打击人的字眼都记得。”

此刻，班尼斯特周身都散发着挫败和崩溃的霉气。他所熟知的世界，那个他以为不可侵犯，因而从未做任何防护措施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一个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带着一身毛病的他，在新秩序之下毫无立锥之地。现在，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颓废可怜的丧家犬，被时光抛弃，无处可去。

当科尔曼走进皮尔逊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医生抬起了头。

半句客套话也没说，年轻的病理科医生挑战性地说，“约翰·亚历山大在已经通过洗碗机的干净餐盘上发现了产气杆菌。”

皮尔逊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阴沉地说：“是热水系统的问题。”

“我知道。”戴维·科尔曼试着抑制了一下自己，但是语调里的讽刺意味盖也盖不住，他问：“就没有人曾经想过做点什么吗？”

老人纳闷地看着他。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用沉静的语调说道，“我看你这样子，是觉得我们这里管理得一塌糊涂啊。”

“既然你这么说，是的。”科尔曼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在这样的气氛之下，他不知道他们两个还能共事多久。

皮尔逊猛地一下子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在文件和文件夹之间一通翻找，带着一种混合着气愤和难受的奇异的语调说道：“你年纪轻轻，刚从温室里出来，就知道一脑子空想。你到这里来，刚好碰到换了一个领导团队，钱是比过去好多年都来得容易些，所以你以为不管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都是因为没有人想去改改，没有人试过吗？”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一堆厚厚的卷宗往桌子上一扔。

“我没说这话。”这几个字脱口而出，几乎是有些自我辩解的意味。

皮尔逊把文件往他的方向一推。“这是关于厨房热水系统改造的申请文件。如果你不怕麻烦翻一翻，你就会知道很多年前，我就要求换一套热水系统。”皮尔逊放开嗓门挑衅地说道，“去，自己看！”

打开文件夹，科尔曼翻开卷宗的第一页，他翻过一页，然后又翻了一页，最后把后面的内容也大致翻了一遍。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这份卷宗记载着，皮尔逊措辞严厉地对医院厨房卫生情况的批评，有很多措辞要比他自己可能会用的还要尖锐得多。这些意见一提就是好几年。

“怎么样？”他在看宗卷，而皮尔逊在看着他。

科尔曼毫不犹豫地说：“对不起，我应该向你道歉——单就这件事来说。”

“没关系。”皮尔逊听出了后半句话的意思，不耐烦地摆摆手。问道：“你说你还有别的事？”

科尔曼平和地说道：“在发现洗碗机的问题的过程中，我还发现已经超过半年没有给餐饮部人员做检查了。”

“为什么？”这个问题破口而出，如同利刃出鞘。

“显然，保健科一个样本也没有送下来，餐饮部主管正在查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有人过问这件事吗？病理科没有一个人去问为什么没有标本送下来？”

“显然没有。”

“班尼斯特这个蠢货！出大事了。”皮尔逊是真心关心这件事，先前对科尔曼的敌意早就忘光了。

科尔曼平静地说：“我以为你会想知道的。”

皮尔逊拿起了电话。顿了顿，他说，“请接院长电话。”

随后的对话简短而直接。最后，皮尔逊放下电话站了起来。他对科尔曼说：“托马赛利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我们一起去实验室见他。”

在实验室里，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皮尔逊和哈利·托马赛利便了解了此前戴维·科尔曼的发现。约翰·亚历山大简要地汇报了他的记录，皮尔逊检查了玻片。当他从显微镜前直起身时，斯特劳恩夫人走进实验室。院长转身问她：“你那边查到了什么？”

“事情太离谱了，但事实就是如此。”斯特劳恩夫人带着不相信的神气直摇头。她对皮尔逊说：“今年年初，保健科招了一个新员工，P医生。没有人告诉她要对餐饮部人员进行体检。这就是没有标本送下来的原因。”

托马赛利说：“所以一直没有体检，这样已经多久了？”

“大约六个半月。”

科尔曼发现卡尔·班尼斯特闷闷不乐地站在一边，看上去很茫然的样子。但他感觉这个技术员组长可是什么话都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院长问皮尔逊：“你有什么建议？”

“首先要给所有的新员工做一次检查——越快越好。”这回老病理科医生的思路清晰而果断。“然后给其余的人都再做一次检查。包括大便培养、胸片和体格检查。应该包括厨房的所有员工和其他任何可能会接触到食物的人员。”

“你安排一下，斯特劳恩夫人？”托马赛利说，“跟保健科合作，大部分的具体工作让他们来做。”

“好，T先生，我现在马上就去办。”她奔出了实验室，浑身的肉像浪花一样翻滚着。

“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托马赛利把注意力又放回到皮尔逊身上。

“我们需要给那些洗碗机换一个热水加温系统——或者干脆拆了换新机器。”皮尔逊的声音里火星直冒。“这句话，我已经跟所有人说了好多年了。”

“我知道。”托马赛利点点头。“过去的申请，都接到我手里来了。已经在排队了。问题是我们的基本开支太多了。”他思量着说道：“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皮尔逊不管不顾地暴躁地说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水管工。”

“我倒是对通水管略知一二，没准我能帮上忙。”听到这和风细雨的声音，大家都转过头去。是道恩伯格医生过来了，他的手上自然还是拿着他的烟斗。他进来时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他。看着哈利·托马赛利，他问道：“我是不是打断了什么？”

皮尔逊粗声粗气地说道：“没有，一切好得很。”

道恩伯格看到约翰·亚历山大正看着他。他说：“就在刚刚，我还去看你的孩子了，小伙子，恐怕他的情况不太好。”

“还有希望吗，医生？”亚历山大轻声问道，其他人都转过身来，脸色都柔和了一些。班尼斯特放下移液管，靠了过来。

“我看，恐怕希望不大。”道恩伯格慢慢地说道。一阵沉默之后，仿佛想起什么，他问皮尔逊。“我估计，乔，对于亚历山大夫人的溶血试验的结果应该不会有什么疑问吧？”

“疑问？”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可能出什么问题。”

皮尔逊摇了摇头。“一点问题都没有，查尔斯，事实上，我亲自做的，做得很仔细。”他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只是确定一下。”道恩伯格喷出一口烟：“今天早上有段时间，我怀疑孩子是不是有新生儿溶血病，不过，我也不过是猜测啦。”

“绝对不可能。”皮尔逊强调道。

道恩伯格说：“是的，我也这么想。”

又沉默了一会儿。大家都把眼光转向了亚历山大。戴维·科尔曼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来转移一下人们的注意力，让那个年轻的技师心里好受一点。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对道恩伯格说：“过去对溶血试验是有些疑问——那时实验室只用盐水介质和高蛋白介质两种方法检查。有时少数阳性病例会出现阴性的结果。现在加上了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就基本上万无一失了。”他说完以后才想起是在他来了以后，实验室才加了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他没有要挖苦皮尔逊的意思，此刻，他希望皮尔逊没有听他讲话就好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争吵已经够多了，完全没有必要火上加油。

“但是，科尔曼医生。”亚历山大张大嘴巴，瞪着双眼说道。

“嗯？怎么了？”科尔曼一脸不解，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他表现出这个样子。

“我们没有做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尽管他很关心亚历山大，科尔曼发现自己有点恼火。因为皮尔逊的缘故，他想避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他不得不继续说道：“哦，有的，你做了。”他随口说道：“我记得我签了抗人球蛋白血清的申请单。”

亚历山大绝望地看着他，两眼都是央求的神色，他说，“但皮尔逊医生说，这是没有必要的。那个检验只是在盐水和高蛋白介质里做了。”

科尔曼花了好几秒钟才听明白他说了什么。他看到哈利·托马赛利听得稀里糊涂，好奇地看着他们。道恩伯格马上留意起他们的对话。

皮尔逊有些不自在，带着一丝不安，他对科尔曼说，“那个时候，我原本想要告诉你的，但是我一时忘了。”

现在，戴维·科尔曼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但是在进一步弄清楚情况以前，他需要落实一下。“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他问亚历山大，“最终，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没有做？”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道恩伯格医生突然插了一句：“等一下！让我直说吧，你的意思是说新生儿母亲，亚历山大夫人可能有致敏的血液？”

“她当然有可能！”已经顾不上了，科尔曼一下子提高了声调大声叫道，“对大部分病例来说，盐水和高蛋白介质就足够了，但是并不是所有病例都如此。每一个在适当跟进血液学最新动态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他斜了一眼皮尔逊，皮尔逊看上去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对着道恩伯格继续说道：“所以我才申请做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院长仍在努力理解以上对话在医学上的意义。“这个你们在讨论的检验，如果你已经申请了，为什么没有做呢？”

科尔曼转向班尼斯特。神色严厉地问道：“那张申请单后来怎么样了，那张申请抗人球蛋白血清的单子？”技术员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班尼斯特发着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我撕了。”

道恩伯格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撕掉了医生的申请单，还不告诉他？”

科尔曼步步紧逼地问道：“谁让你撕的？”

班尼斯特双眼看着地板，无可奈何地说道：“皮尔逊医生。”

现在道恩伯格脑子转得很快。他对科尔曼说：“这说明这孩子可能有新生儿溶血病。事实上，一切表现都指向它。”

“那你现在就去换血？”

道恩伯格痛心地说：“只要是有必要的话，那也应该在一出生时就换。尽管现在已经那么晚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看着年轻的病理科医生，就好像只有科尔曼的意见是值得相信一样，“但我想明确一下，这孩子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禁不起折腾了。”

“我们需要用孩子的血液做一个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科尔曼的反应迅速而中肯。现在就看他和道恩伯格的了。皮尔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对突然发生的一切都茫然失措。对着班尼斯特，科尔曼厉声问道：“医院到底有没有抗人球蛋白血清？”

技术员咽了咽口水：“没有。”

这是院长的职权范围了，他干脆地问道，“我们从哪儿能弄到？”

“没时间了。”科尔曼摇了摇头。“我们必须找到能做这个检测的地方，那个地方必须有设备才行。”

“大学应该没有问题，毕竟他们的实验室规模比我们的大。”哈利·托马赛利已经走到电话面前，他告诉接线生，“请给我接通大学附属医院。”他转头问大家：“那里的病理科是谁做主？”

道恩伯格说：“弗朗茨医生。”

“麻烦找弗朗茨医生。”托马赛利问：“谁过来跟他说？”

“我来吧。”科尔曼接过了电话。其他人听到他说：“是弗朗茨医生吗？我是科尔曼医生，三郡医院病理科副主任，你能帮我们加急做一个抗人球蛋白试验吗？”接下来，科尔曼一直在听。然后他说：“是的，我们马上把样本送过来。谢谢你，医生。再见。”他转身对着房间里的众人说：“我们需要尽快拿到血液样本。”

“我帮你抽，医生。”班尼斯特说道：手中捧着一个摆满器械的托盘。

科尔曼原想拒绝他，但是看着他默默恳求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跟我来。”

他们正准备走，院长在身后说道，“我去叫一辆警车。他们可以把标本送得快一点。”

“拜托！麻烦让我和他们一起送过去。”约翰·亚历山大说道。

“没问题。”院长拿起电话凑到耳边急匆匆地说道：“接市警察局。”他对着亚历山大说：“你跟着他们，然后把血样送到急诊的入口，我让警车在那里等你们。”

“好的，先生。”亚历山大快步走了出去。

“我是三郡医院的院长，”托马赛利再次对着电话说道，“我们希望警车能帮我们送一份加急的血液样本。”他听了几句又说：“是的，我们的人会在急诊的入口处等，好的。”挂了电话，他说，“我最好过去以确定他们能接上头。”他走了出去，留下皮尔逊和道恩伯格单独在一起。

在过去的片刻里，老产科医生的脑海里各种思绪翻涌奔腾。在道恩伯格漫长的行医生涯里，他的有些病人不可避免地没有救过来，有时候他甚至可以预见他们的死亡。但是，他总是为了能让他们活下去而奋力抗战，有时候甚至是拼了命地去抢救，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而每一次，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可以扪心自问，他行得正，坐得直，他对自己的要求是高的，工作是踏实的，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知道有些医生，有时候对自己并没有这么严格。但就他自己而言，他敢自信而自傲地说：我查尔斯·道恩伯格从没有因为技艺不精或者玩忽职守而耽误过任何一个病人。

直到这一刻。

现在，就在执业生涯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似乎要分担由另外一个人的无能所导致的酸涩的恶果，而这个人，是他的朋友。

“乔，”他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皮尔逊跌坐到了实验室的凳子上，脸色灰白，双眼无神，现在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早产儿，乔，但这是个正常的孩子，原本我们可以在他一出生时就给他换血。”道恩伯格顿了一下，再一张嘴时声音里已满是狂风暴雨。“乔，那么多年，我们一直是朋友，我也时不时地为你打掩护。我帮着你去对抗别人。但是这一次，如果这个孩子死了，苍天啊，医院董事会若还没找你，我就先要把你撕成两半。”

[1] 科尔曼医生的姓氏首字母为C，斯特劳恩夫人以其一惯的称呼人的方式，以C医生指代科尔曼。——译者注

20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他们都做什么去了？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听到消息？”

乔·皮尔逊医生的手指焦虑地敲打着他的办公桌。1小时15分钟之前，亚历山大的孩子的血就已经抽好了，然后样本被立即送去大学附属医院。现在只剩下这个老病理科医生和戴维·科尔曼两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科尔曼轻声说：“我刚又给弗朗茨医生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们一有结果，就给我们打电话。”

皮尔逊木木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个小伙子……亚历山大在哪里？”

“警察开车把送他了回来。他现在陪着他的妻子。”科尔曼犹豫了一下，说道，“既然我们都在等，我们要不要去问一下医院保健科，确定一下对餐饮部人员的检查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皮尔逊摇了摇头。“迟一点，等这边都完结再说。”他焦躁地说：“这边的事情没个结果，我什么别的事情都想不了。”

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防备就这样在实验室爆发了。戴维·科尔曼一直没去考虑皮尔逊的心情，他发现自己此刻很想知道老人家是怎么想的。没有人质疑科尔曼所说的要做溶血试验的正确性，而皮尔逊对此的沉默似乎也是心照不宣地承认了，他的年轻同事懂得比他多，至少在这方面如此。科尔曼心想：直面这种境地是很难堪的。第一次，科尔曼心中对他泛起同情的涟漪。

皮尔逊的手指不敲了，他一掌拍到桌子上。“天啊，”他说，“他们怎么还不打电话过来？”

“病理科有什么消息送上来吗？”

查尔斯·道恩伯格医生刷好了手，在产科旁边的一个小手术室里等着，对着刚刚走进来责任护士问道。

女孩摇摇头。“没有，医生。”

“我们还需要多久能准备好？”

护士把两个橡皮热水袋装满水，放在为婴儿准备的小手术台的毯子底下。她回答说：“几分钟就好了。”

一个实习生走到道恩伯格跟前，他问道，“即使没有抗人球蛋白试验的结果，你也打算换血吗？”

“是的，”道恩伯格回答，“我们耽误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我不想再拖了。”他想了想，又接着说，“在任何情况下，照婴儿现在贫血的程度，即使没有试验结果，也达到换血的指征了。”

护士说：“另外，医生，那孩子的脐带已经剪短了，您知道吧？”

“哦，谢谢你，我知道。”道恩伯格向实习生解说道：“如果我们事先就知道有必要换血，孩子出生时，我们会把脐带留长一点，为了后续方便输血。可惜，当时我们不知道，所以把脐带剪短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实习生问道。

“我打算用局麻，紧贴着脐静脉血管上边切下去。”他又转身对着护士说：“血温了吗？”

她点点头。“温过了，医生。”

道恩伯格告诉实习生：“检查一下新血是否接近于体温，这很重要，不然会增加休克的风险。”

其实，道恩伯格心里明白，现在他不停地给实习生讲课，与其说是为了实习生好，不如说是为了避免自己想太多。到这个时候，道恩伯格就是不想让自己往深里想。在实验室里，他和皮尔逊摊了牌之后，满心都被焦虑和自责的折磨占满了。事实上，从技术上说，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的责任，但是这些都不重要。生命垂危的是他自己的病人。他的病人可能会因为医学上最不可容忍的失误而死去，而最终的责任终究是他一个人的。

正准备继续说下去，道恩伯格突然让自己停住不动了，他感到有点儿不对头。他感到头晕眼花，额头一阵发紧，眼前天旋地转。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睁开，眼前的东西又清楚了，头晕也差不多过去了。但是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在发抖。他试图稳住双手，但是无济于事。

装着亚历山大的孩子的保温箱被推了进来，这时，他听到实习生问，“道恩伯格医生，你没事吧？”

一个“没事”已经走到嘴边，就要说出口。他知道如果一说出口，他也能撑下去，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能瞒下来，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即使已经到了今日这一境地，靠着多年的技术和判断，也许他还是能把这个孩子救过来的。或者，至少是让自己的良心得到些许救赎，让自己的内心得到一点安慰。

然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想起过去那么多年来，对于那些攥着手里的权力不放，留恋不已的老人家，他自己吹嘘的那些话——他宣称如果时候到了，他会有自知之明，然后毫不犹豫地让路走人。他曾下过决心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体不行的时候还继续进行临床操作。他想起这些过往，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颤抖的双手。

“不行，”他说，“我觉得我不太好。”他顿了顿，生平第一次，一股深沉的感情涌来，一时间他有些失声。他问：“请问有谁能帮我叫一下欧唐奈医生吗？告诉他我做不下去了，让他来把这个手术接过去。”

事实上，自那一刻起，查尔斯·道恩伯格医生退出了临床的战场。

电话铃一响，皮尔逊马上从电话机上抓起听筒。

“喂？”顿了顿。“我是皮尔逊医生。”他听了一会儿。“很好，谢谢。”他没放下听筒就要了总机，接了一个分机号码。电话中嘀的一声响，对方答话了。皮尔逊说：“找道恩伯格医生。我是皮尔逊医生。”

一个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皮尔逊说，“好吧，那就给他带个口信，告诉他我刚刚接到大学那边的结果。亚历山大的孩子的溶血试验显示是阳性的，那个孩子有新生儿溶血病。”

皮尔逊放下电话。抬眼一看，戴维·科尔曼的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肯特·欧唐奈医生大踏步地走过医院一楼往神经外科走去，他为自己的一个半身瘫痪的病人在那里安排了会诊。

这是欧唐奈昨晚从纽约回来以后，到三郡医院上班的第一天。旅途带给他的兴奋和新鲜感仍未褪去。他心想，每一个医生时不时都需要换个环境。有时候，每日和医疗工作以及病魔打交道，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它们就逐渐把你整个人侵蚀、消磨掉了。从更长远来看，改变可以让头脑再次活跃而开阔起来。而随之带来的是，自从在纽约见到德妮丝之后，关于结束在三郡医院的工作，就此离开伯灵顿的问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反复思量，而每考量一次，离开的想法似乎就越坚定。当然，他知道他的决定在很大程度上出于对德妮丝的感情，在见她最后一面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离开伯灵顿。但是他问自己，一个人的职业选择里夹杂着对个人幸福方面的考虑，这难道有什么错吗？这并不是说他就此退出医疗系统，他只不过是改变一下执业的地点，将力气好好用到别处罢了。毕竟，一个人的生活是由各个不同部分组成的，在他找到了爱情的时候，却错失了她，那余下的生命可能会因之枯萎而显得毫无意义。拥有爱情，他可能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变成一个更热忱而乐于奉献的人，因为人生已经完整了。又一次，他带着更为兴奋而期待的心情想念着德妮丝。

“欧唐奈医生。欧唐奈医生。”

医院的公共广播系统传来他的名字，一下子把他拉回现实。他站住了，环顾四周想找个电话来回个话。他看到几步之外就有一个用玻璃墙隔开的收费处，立即走进去拿起电话，他跟交换台报了到，过了一会儿，交换台告诉他道恩伯格的口信。他答应马上过去。脚步变换了方向，他朝着通往四楼产科的电梯走去。

当肯特·欧唐奈刷手的时候，道恩伯格站在一旁，跟他汇报了一下病例的情况，还有他请求外科主任接台的原因。道恩伯格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任何事实。他谈到了病理实验室发生的一切，还有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始末，实事求是而没有夹带任何私人感情。只有在两个关键点上，欧唐奈打断了他，插嘴问了几个尖锐的问题，余下的时间他都认真听着他讲。道恩伯格讲得越多，欧唐奈的脸色就越阴沉。

欧唐奈原本兴高采烈的心情，出其不意地被踩了个粉碎。从听到的情况中他了解到，就在医院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因为疏忽和愚昧，一个病人的生命可能就此熄灭。而他自己对此，是负有责任的。他痛心地想：我原本是可以开除乔·皮尔逊的，我有千百条理由应该这么做，但是我没有。我一拖再拖，玩弄手腕，自己骗自己说这么做合情合理，其实不过是把医务工作廉价出卖了。他拿起一个无菌毛巾擦干手，伸进一副护士拿着的橡皮手套里。“好吧，”他告诉道恩伯格，“我们进去吧。”

走进小手术室，欧唐奈的眼睛在准备好的设备上过了一遍。他对换血手术很熟悉，这也是道恩伯格请外科主任接台的原因。他曾经根据自己在别的医院的经验，和儿科主任、产科主任一起给三郡医院确定了一套施行这项手术的标准操作规程。

瘦小虚弱的亚历山大的孩子已经被护士从保温箱里抱出来，放到了有加温设备的手术台上了。手术护士和实习医生一起用三角巾把婴儿的四肢固定好。三角巾叠成长条用别针别在手术台的台布上。欧唐奈注意到那孩子静静地躺着，对大家的摆弄基本上没有什么反应。孩子这么小，这种情况不是个好兆头。

护士展开无菌单盖上孩子，只露出婴儿的头部和肚脐。脐部剪去脐带的创口仍在愈合中。已经做了局麻。那护士把持物钳递给欧唐奈，欧唐奈拿过来夹起一块纱布开始对手术区消毒。实习医生拿起夹纸板和铅笔。欧唐奈问他：“你做记录吗？”

“是的，老师。”

欧唐奈注意到他语气之下的恭敬，如果换个场景，他内心一定会暗自得意一下。实习生和住院医师，作为医院的内部工作人员，是出了名的挑剔高傲之人，专挑级别比他们高的医师的毛病。被这群人中的任何一个称为“老师”简直是一种荣誉。

几分钟前，两个护士学员悄悄溜进房间，现在，秉承着教学的习惯，欧唐奈开始一边做，一边讲解。

“换血，也许你们都知道，”欧唐奈瞥了一眼护士学员，“其实是一个冲洗的过程。首先，我们从孩子的体内抽取一部分血液，然后我们用等量的新血代替。如此反复，直到孩子体内原本的不健康的血全部被换掉。”

手术护士将500毫升的血倒挂在手术台上边的架子上。欧唐奈说：“血库已经将病人的血和供体血进行了交叉配血，确保两者是相容的。而我们必须确保我们换进去的血和放出的血数量正好一样。所以我们要做个记录。”他指了指实习医生的夹纸板。

“体温36.5摄氏度。”手术护士报告。

欧唐奈说：“给我刀。”同时伸出手去。

他用手术刀轻轻切掉脐静脉干萎了的那一段，露出新鲜的组织，然后放下手术刀，轻声说：“止血钳。”

实习医生伸长脖子看着。欧唐奈：“我们分离好脐静脉。我现在探进去去除血凝块。”他伸出手，护士递过镊子。血块非常小，几乎看不见，他很小心地轻轻把它提出来。给这么小的婴儿做手术就像在给一个小洋娃娃动刀。欧唐奈心想，这孩子活下去的概率有多大呢？一般来说，这个孩子是有机会活下去的，甚至说机会很大。但是，因为耽误了这么多天，成功的希望就大大减少了。他看了一眼孩子的脸。奇怪的是，那张脸并不丑，早产儿一般来说长得都有点丑，而这孩子有棱有角的下颌线在他看来甚至还有点儿俊俏的模样，似乎也暗示着他内里也是坚强的。一反常态，一时间他有些走神，心想，好可惜啊，一生出来就如此多灾多难。

手术护士拿着一个带针头的塑料导管，医生要通过这个导管放血、输血。欧唐奈拿过导管，极其轻巧地把针头插进脐静脉。他说：“请测一下静脉压。”

当他把导管直起来时，护士用尺量了血柱。她说：“60毫米。”实习医生记了下来。

第二根塑料管通到上面挂着的那瓶血浆中，第三根通到手术台脚下的两个镍铜合金的盆子之中的一个。欧唐奈把三根管子连接到一个20毫升的三通注射器上。他把一个转钮转了90度。“现在，”他说，“我们开始抽血。”

他的手指很灵敏，轻轻地把注射器的针栓抽向他自己的方向。这是换血的关键时刻；如果血流不畅，就得拿下导管重新再装一遍。欧唐奈感觉到身旁的道恩伯格向前探出身子。这时血液开始通畅地往外流了，流经导管进入注射器。

欧唐奈说：“你会发现，我抽得很慢、很小心。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每次抽得很少——因为早产儿太小。对于足月儿，我们可能一次抽20毫升，但是对这个病例，我们一次只取10毫升，以避免静脉压有太大的波动。”

实习医生在他的记录单上写下：“出量：10毫升。”

欧唐奈又转动三通注射器的转钮，然后用力推动针栓。这时候从孩子身上抽出的血排出到一个金属盆里。

他又转动一下转钮，把新血抽进注射器，然后，轻轻慢慢地注入婴儿体内。

实习医生记下：“入量：10毫升。”

欧唐奈耐心地继续着。每次抽血、输血都按部就班、小心翼翼，要用整整5分钟。总有一种诱惑让你动作快一点，特别是对这种危重的病人，很容易让人心急。但是欧唐奈清楚地知道，一定不能做得太快。台子上的婴儿的抵抗力已经很弱了；一旦发生休克就可能导致死亡。

然后，在他们手术进行了25分钟时，孩子动了一下，哭了起来。

这是一声虚弱的、气若游丝的啼哭，像是个单薄无力的抗议，几乎刚一开始就结束了。但是它所显示出的生命的气息，让房间里所有口罩上方的眉眼都含着笑意，而希望似乎也往前挪动了一小步。

欧唐奈知道最好不要草率下论断。然而，他还是越过肩膀对道恩伯格说，“听起来他好像在生我们的气，可能是一个好兆头。”

道恩伯格也反应过来了。他俯身看了看实习生的记录，然后，想起来现在已经不是他负责了，于是试探着问了句：“滴一点葡萄糖酸钙，你觉得呢？”

“对。”欧唐奈把注射器从三通上拧下来，换了护士递过来的10毫升的葡萄糖酸钙的注射器，他注射了1毫升后交还给护士。她又把原来的注射器递回来，这个注射器已经在第二个金属盆里洗涤过了。

欧唐奈感到房间里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他开始寻思，经过了这一切之后，没准这个孩子能渡过难关。他曾见过更奇异的事情，很久之前就知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在医学上，出其不意地好转或者恶化都是常有的事情。

“好吧，”他说，“来，我们继续。”

他抽出10毫升，换上新血，又抽出10毫升，又换上。接着又是10毫升、10毫升地换。

在手术进行了50分钟的时候，护士小声说：“病人体温下降，医生。现在是34.6摄氏度。”

他连忙说：“测一下静脉压。”

静脉压是35毫米，太低了。

“他的呼吸不好，”实习医生说，“面色也不对。”

欧唐奈告诉他：“查脉搏。”接着又对护士说：“氧气。”

她拿过一个橡皮面罩罩在婴儿脸上。然后，氧气阀开了，传来嘶嘶的声音。

“脉搏很慢。”实习生说。

护士说：“体温下降到33.9摄氏度。”

实习医生用听诊器在听。他抬起眼睛说：“呼吸减弱。”又过了一会儿说：“没有呼吸。”

欧唐奈拿过听诊器听。他听到了一下心跳，但很微弱。他急切地说：“可拉明。”

在实习医生转过身去的时候，欧唐奈掀开被单，开始做人工呼吸。实习医生马上走了回来，一分钟也没有耽搁，手里拿着一个皮下注射用的注射器，正准备打。

“直接打到心脏里，”欧唐奈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在病理办公室里，戴维·科尔曼医生越来越焦躁。自从那通电话打过来通知他们血液检测结果之后，他一直和皮尔逊等在这里。他们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外科手术报告，但工作进展得很慢，两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在这里，现在已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15分钟前，科尔曼曾经站起来，试探着说了一句，“要不我看看，实验室里有没有其他什么事……”

老人家看着他，他的眼睛像一条狗一样，近乎有些哀求地看着他，他问道：“你介意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吗？”

科尔曼一怔，他回答说：“不介意，只要你愿意的话，我都不介意。”之后，他们又坐下来开始磨时间。

对于戴维·科尔曼来说，等待也很煎熬。他知道自己几乎是和皮尔逊一样紧张，只不过老人家表现得更明显而已。第一次，科尔曼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病例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关于溶血试验一事，虽说是他对了，皮尔逊错了，对此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现在他想要的，也是唯一想要的是，为了亚历山大，他的孩子能活下去。这种心情是如此的强烈，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从没有任何事情能如此深切地影响他的心绪。他回想，也许在刚到三郡医院，第一次见到亚历山大时，他就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再后来，遇见了他的妻子，知道他们三个人的根都扎在同一个小镇上，突然就有了一种亲人一般的心情，无法言说但那却真切存在着。

时间走得很慢，每一分钟都似乎比上一分钟更漫长。他开始想找一个问题去思考好把脑子都占满，过去，当他需要消磨时间的时候，这个办法一直都很有用。他决定从多个角度思考一下亚历山大这个病例。他想：首先，基于孩子的抗人球蛋白试验结果是阳性的事实，意味着母亲也有Rh致敏血液，他开始推断这是怎么发生的。

当然，作为孕妇的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在第一次怀孕时就可能已经致敏。戴维·科尔曼继续分析：这可能不会影响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告诉他，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呢？哦，对了，支气管炎。Rh致敏的影响，在第二次怀孕中更为常见。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伊丽莎白的身体在过去的某个时候接受过Rh阳性的血液。他顿了顿。脑海里一个还没有成形的想法呼之欲出，一种似乎将要跳出来可是还没有定形的思路，搅得人不得安宁。他皱了皱眉头，凝神细想。霎时，细碎的念头突然连接起来，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活生生、血淋淋地站在那里。他想起来了：输血！那起发生在新里士满的事故！在铁路道口，伊丽莎白的父亲当场身亡，她自己也受伤了，但活了下来。

再一次，科尔曼凝神细想。他试图记起当天约翰·亚历山大说起的关于伊丽莎白的情况。一字一句重新涌现：伊丽莎白差一点儿就死了。但是他们给她输了血，她熬过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到医院去，我差不多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

当然，时间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一切永远都无从考证了。但是他敢打赌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他想：Rh因子的存在是在19世纪40年代发现的。过后又经过了大概10年的时间，所有的医院和医生才将其作为常规检查。在此期间，很多的地方输血前都不会进行Rh配型，新里士满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伊丽莎白卷进去的那场事故应该是发生于1949年，他记得父亲事后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的父亲！一个新的想法站到了他的面前：就是他自己的父亲，拜伦·科尔曼医生收治了亚历山大的家人，就是他下了给伊丽莎白·亚历山大输血的医嘱。如果她多次接受过输血，那血就一定不会是一个人献的。其中有一次血是Rh阳性血，这简直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就因为那一次，伊丽莎白拥有了致敏的血液。现在他确定了。那个时候，当然，不会有任何明显的影响，事实上一点儿影响都没有，除了她自己的血液开始生产抗体。那些抗体潜藏在她的血液中一直不被人发现，直至9年之后，它们携着滔天的怒火，凶狠地扑向她的孩子。

即使这个假设就是事实，理论上，戴维·科尔曼的父亲也无可指摘。他严格按照当时的医疗规程，秉着良心行医。而当时Rh因子确实已经被发现，在某些地方Rh交叉配血已经应用于临床。但是，你不能指望一个忙碌的乡村全科医生能时刻紧跟新时代的一切。或者，他是不是就不能做到这一点呢？那时候，有些内科医生，包括一些全科医生会发现血型分型的新变化，并立即推行了新的临床标准。但是，戴维·科尔曼分析着能这样做的可能大多数都是年轻医生。当时，他父亲已是日渐迟暮，他的工作太辛苦，以至于没有太多时间看书。这个借口说得过去吗？如果这借口出于他人之口，他自己能接受吗？或者这可能只是一个双重标准，当罪及至亲之时，况且他已经过世，他也不忍苛责？这个想法让他很苦恼，他不安地感到个人感情胁迫着过去他珍视的原则问题。戴维·科尔曼想着要是没想到这些就好了。这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安的迷惘之感，对于所有的事情……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绝对的把握。

皮尔逊从房间的另一头看过来，问道：“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了？”

科尔曼看了看表，然后答道：“刚过了一个小时。”

“我给他们打个电话。”皮尔逊性急地伸手去拿电话。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手一摆。“不，”他说，“我想我最好别打。”

在血清学实验室，约翰·亚历山大也在焦灼地看着时间。一个小时前，他去看过伊丽莎白。从那以后，他好几次想定下心来干活，但是，很明显，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与其做错，不如不做。现在他又拿起试管，准备重新开始。但班尼斯特走了过来，把试管从他手里拿开了。

看了看申请单，老技术员和蔼地说，“我来吧。”

他不是很坚决地坚持了一下，然后班尼斯特说，“去吧，孩子。留给我来吧。你为什么不去陪着你的妻子呢？”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但我想我还是留下来吧。科尔曼医生说，一旦他有什么消息……会马上过来告诉我的。”亚历山大的目光转向墙上的挂钟。他干巴巴地说道：“估计现在也不用等太久了。”

班尼斯特转身走了。“不会，”他缓缓地说，“我猜也不用太久了。”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一个人待在她的病房里。她头倒在枕头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当护士怀尔丁进来的时候，她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头发花白的老护士摇摇头。“我们一知道，我就会过来告诉你的。”放下她拿过来的一杯橙汁，她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几分钟。”

“好的，麻烦你了。”伊丽莎白惨淡地笑了一下。护士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怀尔丁腿一松下来整个人都舒服了。最近她的两条腿痛得很厉害。不管她是否愿意，她的腿脚也要让她退休了。好吧，她感觉自己也差不多准备好要退下来了。

无论如何，怀尔丁希望自己能为这两个年轻人做点儿什么。从一开始，她就很喜欢这两个人。在她眼里，这对夫妻就像孩子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照顾这个很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孩子的小姑娘就像是照顾自己的女儿。怀尔丁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是不是很可笑？做护士那么多年，临到头了，倒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她问伊丽莎白：“就在我刚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小孩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胖胖的、圆乎乎的小孩子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伊丽莎白的声音像是在做梦一样。“就像在印第安纳州的夏天，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也常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坐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像我一样，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说到孩子们也真是有意思，”怀尔丁说，“有时候，事情的发展跟你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有一个儿子，你知道，他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

“是吗，”伊丽莎白说，“我还不知道呢。”

“别误会我刚才说的意思，”怀尔丁说，“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海军军官，一两个月前他结婚，他写信告诉我的。”

伊丽莎白想象着，生了一个儿子，然后收到一封信告诉自己，他要结婚了。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

“我觉得我们从来都不是很了解对方，”怀尔丁还在说，“我估计这是我的错，离了婚，从来没有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但是，你时不时会去看看他，对吧？”伊丽莎白接着说，“而且我想，你以后还要抱孙子呢。”

“以前我也这么想，我还想过很多次，”怀尔丁说，“我过去常常想，那得多有意思啊。你看，有个孙子，自己就在他们附近住着，然后在晚上去带小孩，还有别的诸如此类的事情。”

伊丽莎白问道：“怎么了，你现在打算不去了？”

怀尔丁摇摇头说：“我有一种感觉，以后我过去的话，就跟和陌生人见面差不多了，而且估计也不会常去。你看，我儿子的部队驻扎在夏威夷，他们上个星期就走了。”话语里还是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她又补充说道：“本来他要过来看我的，带着他的妻子一道过来。但是就在临出门时出了点儿小状况，他们还是来不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然后怀尔丁说：“嗯，我现在得走了。”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道：“喝点果汁吧，亚历山大夫人。一听到什么消息，我就会过来告诉你的。”

肯特·欧唐奈医生一身是汗，手术护士探过身子替他擦额头上的汗。人工呼吸已经做了5分钟了。他手底下的小身体还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的拇指放在孩子的胸腔上，其他四个手指放到背部。孩子太小了，欧唐奈的两只手在小孩的背部搭到了一起。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他知道如果用力过猛，那些脆弱的骨头便会像嫩枝一样折弯了。又一次，他轻轻地一按一松，氧气管里传来嘶嘶的声音，试图哄诱那疲惫的小肺脏自己动起来，恢复自主呼吸。

欧唐奈需要这个孩子活下来，他知道，如果他死了，那将意味着他的医院——三郡医院——连它最基本的职能都极其卑劣地丧失了。它本应给予病弱的人应得的照料。这个孩子并没有得到应得的照料，当他需要最好的照顾的时候，他得到的却是最差的；他需要的是医学技术，得到的却是玩忽职守。他试图通过自己滚烫的指尖，告诉手底下那艰难求生的小心脏自己那灼热的情感。当你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辜负了你。你戳破了我们的弱点，找到了我们的不足。但是，请让我们再试试，我们一起试试。有时候，我们比这次做得好，不要就因为一次的失误而否定我们。这世间充斥着无知和愚蠢，偏见和盲目，这些我们都暴露给你看了。但是我们还有其他值得为之活着的美好而温暖的事物。所以请呼吸呀！就是件这么简单的事情，但它却如此重要。欧唐奈的手来回移动……一紧……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5分钟过去了，实习生用他的听诊器仔细听。现在，他直起身子。他看了看欧唐奈的眼睛，摇了摇头。欧唐奈停了下来，他知道继续下去已经没有用了。

他转身对道恩伯格小声地说：“恐怕他已经走了。”

两人的目光相遇，两个人都知道彼此是什么滋味。

欧唐奈感到整个人被白热化的狂怒攥得死死的，他狠狠地扯下口罩和帽子，把手套一撕，往地上猛然一甩。

他看到其他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对道恩伯格说，“好吧，我们走吧。”然后粗声粗气地对实习生说：“如果有人要找我，就跟他们说我在皮尔逊医生那里。”

21

病理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冷不丁地响了起来，声音刺耳，皮尔逊伸手去接，然后他的脸色一白，神情焦虑不安，然后收回了手，对科尔曼说：“你来接吧。”

当戴维·科尔曼穿过房间时，电话铃接着又响了一次，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是科尔曼医生。”他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接着他说了“谢谢你”，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皮尔逊的眼睛，小声说，“孩子刚刚死了。”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什么也没有说，他垂下眼帘，颓丧地瘫倒在办公椅里，满是皱纹的脸庞半藏在黑暗里，全身一动不动，看上去挫败而苍老。

科尔曼轻声说：“我估计要去实验室那边了，总得有个人去跟约翰说一声。”

没有人回答。当科尔曼离开病理办公室的时候，皮尔逊仍无声无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眼里一片茫然，他的想法，更是无人知晓了。

戴维·科尔曼走进来的时候，卡尔·班尼斯特已经出去了。约翰·亚历山大独自坐在靠墙的工作台边上的凳子上。他的头顶上方挂着实验室的挂钟。当科尔曼走过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慢，鞋子踩在地板上，吱吱作响。而亚历山大一点儿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都没有说话，依然背对着科尔曼，亚历山大轻声问，“这是……结束了吗？”

科尔曼没有回答，伸出手放到这个男人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亚历山大说，“他死了，是吗？”

“是的，约翰，”科尔曼轻声说，“他死了。我很遗憾。”

当亚历山大转过身时，科尔曼收回了他的手。年轻男人的脸绷得紧紧的，已经泪流满面。他问，声音轻飘飘的，但却也沉甸甸的，“为什么，科尔曼医生？为什么？”

科尔曼搜肠刮肚，试着回答说，“你的孩子是早产儿，约翰。他活下来的希望并不大，即便……其他的……没有发生。”

凝视着他的两眼，亚历山大说，“但他原本可能活下来。”

这是直面现实的时刻，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是的，”科尔曼说，“他原本可能活下来。”

约翰·亚历山大站起身来，他的脸凑向科尔曼的脸庞，他的眼睛哀求般地质问道，“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在医院……有这么多的医生？”

“约翰，”科尔曼说，“现在，我没法回答你。”他轻轻地补充说：“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

亚历山大木木地点了点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他小声说，“谢谢你来告诉我。现在，我想现在我要去看伊丽莎白了。”

和道恩伯格医生一道在医院里走过时，肯特·欧唐奈一直没有说话。当他低头看着逝去的孩子时，强烈的愤怒和沮丧像海浪一样吞噬了他，让他无言以对。当他们从走廊穿过，走过移动迟缓的电梯，快速地跑下楼梯时，欧唐奈再次恨恨地唾骂自己对于乔·皮尔逊和三郡医院病理科的不作为。天知道，他心想，曾经有多少危险的迹象摆在他的面前：鲁夫斯和鲁本斯都曾告诫过他，他自己也亲眼看着这些年来，皮尔逊越来越老，医院规模越来越大，工作越来越多，他已经应付不过来了。但是，没有！他，肯特·欧唐奈，医学博士、英国皇家外科医学会会员、美国外科医师协会会员、大外科主任、医院董事会董事长，大家快向这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脱帽致敬吧！高歌一曲：“常胜利，沐荣光；孚民望，心欢畅，国家治，国运长；天佑欧唐奈！[1]”他一直让自己忙得团团转，却忘记了这份工作一贯要求的高标准，不敢去面对一旦采取行动必然会导致的煞风景的局面。所以，取而代之的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骗自己说其实一切安好。即使在内心深处，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所谓的一切安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而这段时间，他这个医学界的大人物都做什么去了呢？在医院政治的泥淖里撒欢打滚，跟在奥登·布朗后面宴饮郊游，凑到尤斯塔斯·思韦恩跟前摇头晃脑，妄想通过不作为，通过保持现状，通过不碰乔·皮尔逊的一个手指头，来争取老金主大发慈悲，赏下建造豪华新大楼的钱，那是欧唐奈梦想的帝国，有了它，他就是国王。好吧，现在医院可能会拿到那笔钱，也可能还是拿不到。但是无论拿得到还是拿不到，一些代价，他们已经付出了。他心想：你会在楼上找到收据，一具躺在四楼手术室的小尸体。然后，当他们走到皮尔逊的门前时，他感到愤怒退却，而悲伤从心底升起。他敲了敲门，道恩伯格跟着他走了进去。

乔·皮尔逊还是坐在那里，保持着科尔曼离开他时的姿势。他抬了一下眼皮，但却一点儿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道恩伯格先发话了，他说话的口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敌意，似乎是想调整好这次谈话的调子，以便让老朋友好过一点。他说：“孩子死了，乔。我想你已经听说了。”

皮尔逊慢慢地应道：“是的，我听说了。”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的经过都跟欧唐奈医生说了，”道恩伯格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乔。别的什么我都做不了。”

皮尔逊抬手微微打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过去的强势荡然无存。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没关系。”

跟道恩伯格的语调差不多，欧唐奈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乔？”

皮尔逊慢慢地把头摇了两下。

“乔，如果只是单纯这一件事情……”欧唐奈试图找些得体的字眼，却发现它们根本不存在，“只要是人都会犯错。也许我可以……”这并不是他原本想说的话，他稳住自己的声音，接着更坚定地说道：“但是，有一连串的事情。乔，如果我把这件事拿到医院董事会去，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有个办法能让你，让我们大家都没有那么难堪，只要你在明天上午10点钟之前，能把辞呈送到院长办公室。”

皮尔逊看着欧唐奈。“上午10点，”他说，“你会收到的。”

顿了顿，欧唐奈转身要走，然后又转过身。“乔，”他说，“我很抱歉，但我想你也知道，我没有别的办法。”

“是啊。”皮尔逊木然地点了点头，喃喃地说道。

“当然，你能领到退休金，一般工作满32年之后就能拿到。”欧唐奈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了。

自从他们走进来之后，皮尔逊第一次变了脸色。他看着欧唐奈，带着淡淡的冷笑，他说道，“谢了。”

32年！欧唐奈心想：我的天哪！一个人一辈子差不多也只能工作那么多年吧，现在却要以这种方式结束！他试图再说点儿什么，让他们都能好过一点。找一些话来讲述一下乔·皮尔逊曾做过的好事，他以前一定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当哈利·托马赛利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努力组织语言。

院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连门都来不及敲。他先看了看皮尔逊，然后眼风一扫，看到了道恩伯格和欧唐奈。“肯特，”他急急忙忙地说，“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没等欧唐奈接话，托马赛利就突然转身对皮尔逊说。“乔，”他说，“你能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吗？一个小时后要开个紧急员工会议。我想先和你谈谈。”

欧唐奈立刻问道：“一个紧急会议？什么事？”

托马赛利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严肃，眼睛里都是焦虑。“医院里发现了伤寒病例，”他宣布道，“钱德勒医生已经报告了两例，还有四例疑诊。现在我们这里有传染病，必须把传染源揪出来。”

门打开了，伊丽莎白抬起眼，看到约翰走了进来。他合上门，然后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两人之间都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满眼都是悲伤、哀切，还有压倒一切的爱。

她伸出双臂，他投进她的怀抱。

“约翰尼！约翰尼，亲爱的。”她喃喃地说道，然后就泣不成声了。

他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后，他向后退了退，用了那条曾经为自己擦过眼泪的手帕，擦干了她的泪水。

随后他平静地说：“伊丽莎白，亲爱的，如果你依然愿意的话，我想要去做一件事。”

“不管是什么，”她回答说，“我都愿意。”

“我猜你一直想要我这么做，”他说，“现在，我也想要这么做。明天我就去写信索要入学申请表格，我要读医学院。”

迈克·塞登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小病房里踱来踱去。“但是，这太可笑了，”他激动地说，“完全是莫名其妙，完全没有必要，我不要这样。”

“就当是为了我好吧，亲爱的，求你了！”薇薇安从床上转了转身，好让自己能看到他的脸。

“但这并不是为你好，薇薇安，这不过是你不知道从哪本不入流的言情小说里读来的该死的傻帽儿的主意。”

“迈克，亲爱的，我爱你发脾气的样子，这和你漂亮的红头发很相配。”她一往情深地笑着看着他，第一次，她不去想眼前的事情，“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他还在生气，草草地答道。

“答应我，等我们结婚了，有时候你也要发发脾气，好好发一通脾气，然后我们就可以吵一架，过后我们就能享受一下和好的乐趣了。”

他愤愤不平地说：“这跟上一个建议一样愚蠢，再说了，你都想让我离你远点了，还说结婚做什么？”

“只是一个星期，迈克，亲爱的，就一个星期，仅此而已。”

“不！”

“听我说，亲爱的，”她劝道，“你过来嘛，坐下来，听我说，拜托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薇薇安躺回到枕头上，她侧着脸对着他。笑眯眯地伸出手，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气一下子就消了，只剩下一点隐约能感到的让人不安的疑惑还留在心头。

这是薇薇安手术后的第四天，这段时间，她恢复得很好。大腿的残端愈合得很好，局部还是有点痛，还有些难以避免的肌肉酸痛。但是最初两天恢复期的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疼痛已经过去了。就在昨天，格兰杰医生在征询薇薇安的意见后，撤销了杜冷丁的医嘱，杜冷丁能在人最难熬的时期缓解疼痛，现在她已经熬过去了。现阶段，只有一件事让薇薇安感到心烦，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简直是始料未及。她的脚，就是那条已经被截掉的那条腿上的脚总是发痒，简直是一个反反复复出现的恶毒的折磨，又不能去挠真是让人快烦死了。起初，一发痒，她就用另一条好腿去蹭，有那么一会儿，她会头晕眼花地以为自己根本就没有截过肢。直到格兰杰医生告诉她说，这种感觉完全是正常的，大多数截肢的病人都曾经经历过，她才知道这是一种幻觉。无论如何，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怪异了，她希望它能尽快消失。

在心理上，她的进展似乎也不错。从手术前一天开始，靠着一种孤勇，薇薇安接受了不可避免的命运，这种孤勇曾经让迈克·塞登斯对她刮目相看，也是靠着这种孤勇，薇薇安一直撑到现在。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也有阴郁而绝望的时刻。有两次，她从夜里醒来，医院的一切显得沉寂而怪诞，为了那失去的一切，她躺在床上默默地哭泣。但大多数情况下，靠着与生俱来的坚韧，她从这一切中跳脱出来，把它们都抛到身后。

露西·格兰杰也看到了这一点，她也替薇薇安感到高兴，这也让她术后恢复的工作要容易不少。然而，露西知道对薇薇安的情绪和精神的真正考验还早着呢。最初的打击一过去，当事实的影响愈加逼近而变得真切时，这件事情的深远影响才会在薇薇安的脑海里逐渐显现。这一刻什么时候到来，谁也说不准，没准半年，没准一年，但迟早是会出现的。而露西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薇薇安才会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而一种恒久的意念会取而代之，至于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意念，则无从知晓。但是，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从当下看来，进展还是相当顺利的。

当然，露西知道，她也明白薇薇安自己清楚，既然皮尔逊医生诊断为骨肉瘤，那么就存在肿瘤转移到截肢范围之外，蔓延到身体其他部分的可能。一旦这种情况发生，除了对症的姑息治疗，三郡医院，乃至整个医学界也无能为力了。但是这些都是后话了，那时候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发现这一点。为了病人着想，现阶段最好、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先假定薇薇安来日方长，从而帮助她积极应对。

今天，薇薇安的脸色也反映出恢复的进展。手术过后，她第一次化了妆，给两颊上了点儿颜色。今天早些时候，她的母亲过来帮她打理头发，现在她又穿上了那件曾经差一点儿让迈克意乱情迷的睡衣，过去的青春活力差不多都回来了。

现在，当迈克拉着她的手，她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亲爱的，我既想让你确定一下，也想让自己确定一下。”

“但是要确定什么呢？”迈克·塞登斯的双颊也涨得通红。

她平直地说道：“想确定，你是真的爱我。”

“我当然爱你，”他拼命表白道，“刚刚那半小时，我不是一直在说爱你吗？我不是说了我希望我们能结婚，就像我们原来在，在——”他顿了顿又说：“在这事之前就说好了的呀。连你爸妈都同意了，他们都要我这个女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呢？”

“啊，不是的，我是真的要你的，迈克，我既感动又高兴。不管我们之间今后会发生什么，我觉得自己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无论如何也不会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声音激动地说道：“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

她恳求说：“求你了，迈克。听我说完，你说你会听我说完的。”

他不耐烦地说：“你说。”

“不管你怎么说，迈克，我再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女孩子了，我不是，以后都不再是了。”

她温柔而坚定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确保，确保你爱现在的我，而不是过去的我。你还不明白吗？亲爱的，如果我们下半辈子都要一起度过，现在一想到，或者以后一想到，你娶我……是因为可怜我，我就受不了……别，别打断我，听我说。我知道你觉得不是这样的，也许真的不是这样的，我满怀希望这不是事实。但是，迈克，你是个善良而悲悯的人，你可能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你自己都还没有发现罢了。”

他反驳道：“你这意思是，我连自己的动机都不知道吗？”

薇薇安温柔地回答说：“我们谁又真的能知道自己做事情的动机呢？”

“我知道我的。”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挨近她的脸颊。“我知道我爱你，不管是完整还是残缺，不管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我也知道，我想和你结婚，没有疑虑，无关怜悯，不想拖延。到了可以结婚的时候马上结婚，我一天都不想等。”

“既然你爱我，那就为了我做这件事吧。现在你离开我，即使你在医院里，这个星期，就7天，不要过来看我，”薇薇安平静地看着他，轻声说道，“在这段时间里，把各个方面的事情都想一想——想一下我，想一下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生活是个什么模样；想一下如果和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人在一起，你的日子会怎样？再想一下我们能一起做的事情，还有那些我们无法分享的一切；想一下我们的孩子，这些对他们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而我透过孩子对你的影响又会如何？一桩桩、一件件，迈克，一桩桩、一件件都去想想。如果你想清楚了，回到这里告诉我，如果你还确定自己的心意，我保证以后一个字都不会再问你。不过短短的7天而已，亲爱的，我们两个人一生中的7天而已，也不是很长啦。”

“见鬼了，”他说，“你真是一根筋啊。”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你答应了？”

“我答应只4天，不能再多了。”

薇薇安摇摇头。“6天，不能再少了。”

“那就5天”，他说，“这单生意就这么定了。”

她犹豫了一下，迈克说，“我确定，这已经是我能开出的最高的价钱了。”

薇薇安大笑起来：“好吧，从现在开始，5天。”

“从现在开始，简直要命，”迈克说，“要不再过10分钟，我先拿点儿利息。对于我这种热血青年，5天实在是太难熬了。”

他把床头的椅子拉近一些，然后凑过去。这是一个长吻，时而激烈，时而温柔。

过后，薇薇安做了一个鬼脸，推开了他。她叹了口气，在床上换了一个位置，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迈克焦急地问：“哪里不舒服吗？”

薇薇安摇摇头。“没什么。”然后，她问他，“迈克，他们把我的腿拿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我截掉的那条？”

他似乎吓了一跳，然后告诉她：“在病理科，放到冰柜里，我猜是。”

薇薇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亲爱的迈克，”她说，“你下楼去给那条腿挠挠痒吧，求求你了。”

医院的会议室挤满了人。紧急会议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医院，对于当天不在院的医生，就把通知发到了他们在市中心的办公室或者家里。关于乔·皮尔逊的倒台和即将卷铺盖走人的传闻，也以同样的速度传了出去。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这件事，当皮尔逊一走进来，大家伙都不说话了，随后院长和戴维·科尔曼也走了进来。

肯特·欧唐奈已经坐到了胡桃木长会议桌的首座，环顾四周，他看到大部分熟悉的面孔。吉尔·巴特利特，他的胡子一颤一颤地，正跟一两个月前才到三郡医院工作的罗杰·希尔顿聊得火热。约翰·麦克尤恩，这个耳鼻喉医生看上去也和贝尔以及胖胖的内科医生刘易斯·汤因比聊得起劲。比尔·鲁夫斯系着一条扎眼的黄绿相间的领带，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他正准备坐到第二排的椅子上。在他前面就坐着内科主任哈维·钱德勒医生，他正在低头看一页手写的笔记。还有几个住院医师也过来了，一眼望去，欧唐奈看到了病理科的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在院长旁边的是餐饮部主管斯特劳恩夫人，她是会议的特邀嘉宾。在她旁边的是厄尼·鲁本斯，这家伙一脸坏笑地打量着夫人丰盈的胸部。没有看到查尔斯·道恩伯格熟悉的身影，他已经宣布了他打算马上退休的消息。

看向门口，欧唐奈看到露西·格兰杰走了进来。她一看到他就微微一笑。一看到露西，他就想起，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就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他要为自己的将来做个决定。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德妮丝。医院的事情把关于她的所有思绪都赶跑了，他预计未来一两天，又会有其他的事情占满他的心神。欧唐奈不知道如果德妮丝知道自己被排到医院工作的后头，会作何反应。她会理解他吗？比如说，像露西一样理解他吗？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他仍然感到有些不舒服。把这两个人比来比去的，就好像他精神上已经出轨了似的。此时此刻，他更愿意把思绪放到眼前的问题上。现在，他决定，是时候让会议开始了。

欧唐奈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等待大伙止住话头，站着的人赶紧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用沉静的语调开始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想我们大家都知道，在医院里传染病并不少见，而且比绝大多数普通民众预想的要多得多。我想，可以这么说，传染病对医疗工作者来说，是一个威胁。只要我们一想到医院的四面墙之内，竟然藏着那么多疾病，那么对于发现了一种传染病，虽说是有些出其不意，但是也不过如此罢了。”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并不是想让大家轻视现在发生的状况，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乱了方寸。钱德勒医生，接下来麻烦你继续给大家讲。”

当欧唐奈坐下来之后，内科主任站了起来。

“首先，让我们先看看总体的情况。”哈维·钱德勒拿起手里的那页笔记，像站在舞台上一样，先把台下的观众扫视了一圈。哈维就喜欢这样，欧唐奈心想，他是只要有人看着他就开心。内科主任接着说道：“到目前为止，我们面临的局面是有两名确诊伤寒的病患，还有四名疑诊病例。所有的病例都是本院职工，在座的各位都应该庆幸，暂时没有病人感染。既然有那么多人发病，我认为，估计在座的诸位也明白，很明显，我们医院有一名伤寒的带菌者。现在，我要说的是，我本人和大家一样感到震惊的是，我了解到医院对于餐饮部人员的体检已经……”

一提到餐饮部人员，欧唐奈猛然想起来了什么，他立马轻声插话，也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客气一些。

“不好意思，医生。”

“嗯？”钱德勒的口气明摆着表示自己被打断了，很不舒服。

欧唐奈和气地说：“这方面，我们等会马上会谈。哈维，我看，要不咱们暂时先关注一下临床这边的情况。”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反感。哈维·钱德勒，实际上的行政级别和欧唐奈是一样的，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此外，钱德勒医生本来就喜欢长篇大论。大家都知道，能抻成两三句话的事情，他绝对不用一句话说明白。现在他嘟囔道：“好吧，如果你想等会，但是……”

欧唐奈插了一句：“谢谢。”语气和气而强硬。

钱德勒瞪了他一眼，一副我们等会私底下再说的模样。然后，一个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之后，他接着说，“可能还有些人对伤寒不是很熟悉，我估计会有一部分人对这个病不太了解，毕竟这个病在我们身边不是很多见。现在我简要介绍一下它主要的早期症状。一般来说，主要是体温呈阶梯走势上升、打寒战、脉搏迟缓，血象低。同时，还可能出现本病特征性的玫瑰疹。此外，病人可能会觉得头痛、食欲减退、全身酸痛。有些病人会觉得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又睡不着。还要注意是否合并支气管炎，这在伤寒病人中非常常见，还可能有鼻出血。当然，还有轻度脾肿大。”

内科主任说完坐了下去。欧唐奈问：“有什么问题吗？”

露西·格兰杰问：”我猜伤寒预防针已经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钱德勒说，“所有的职工都打，能打预防针的病人也会打。”

“厨房那边呢？”比尔·鲁夫斯问道。

欧唐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个我们等一会再说。现在在临床处理方面还有什么问题吗？”他环顾四周，大家都摇了摇头。他平静地叫道：“皮尔逊医生。”

在这一刻之前，房间里一直还有些声响，有些人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椅子也晃来晃去，时不时有人在下面低语。但是，此刻突然一屋子人都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顺着会议桌看向坐在中间的皮尔逊。从他进来之后，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有史以来第一次，他没有拿着点燃的雪茄，看上去就像没有贴上那个大家熟悉的商标似的。即使是现在，被点了名，他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欧唐奈等在那里，他正准备再叫一次，皮尔逊动了一下，椅子往后一退，老病理科医生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慢慢地扫视了一下会议室，从会议桌的一头看到另一头，然后回到主位上，直视着欧唐奈，皮尔逊说：“这次的传染病本不应该发生。如果病理科能发现卫生预防方面的漏洞的话，它也不会发生。这是我们部门的责任，因此，具体而言是我自己的责任，导致了这次疏忽。”

会场还是一片沉寂。如同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一般，在这个房间里，乔·皮尔逊无数次控告别人的过失和判断失误。现在他自己站了起来，作为原告，亦是被告。

欧唐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打断他，然后他决定让皮尔逊说下去。皮尔逊再次朝他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他缓缓地说道，“承认了过失之后，期望可以亡羊补牢，现在我们必须防止疫情进一步蔓延。”他的视线越过会议桌，看着对面的哈利·托马赛利。“院长，各个科室主任和我已经制定了明确的下一步的工作流程，要立即付诸实施。现在我来说一下具体的工作。”

现在，皮尔逊顿了顿，等他再开腔之后，他的声音显得更坚定了。欧唐奈心想，就在这一刻，老人家看上去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他似乎可以窥见多年以前那个年轻医生的身影：热切、诚挚而精干。在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司空见惯的，过去的那些挖苦人的玩笑话，以及近乎蔑视的神气，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专业和学识，是一个人毫无疑问地接受一个事实，同时又直率坦诚地表达出来：他在和大家平等地对话。

“眼前的问题是，”皮尔逊说，“找到传染源。因为过去半年里没有好好为餐饮部人员做定期体检，按常理推断，我们自然应该怀疑食物是传染的媒介，应该先从这里着手来检查。因此，在下一次配餐以前，我们要对所有接触食物的人员进行一次体格检查。”他从他那件磨破了的羊毛马甲里掏出一个怀表，放在桌子上。“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我们还有两小时四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要对所有做饭的、送菜的人都进行一次全面的体检。现在门诊室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听说所有的内科医师和住院医师都已经接到通知了。”他向四周看了看，一些人点了点头。“很好，我们这边一结束，科尔曼医生”——皮尔逊低头看了坐在他旁边的戴维·科尔曼医生一眼——“会给每个人分配指定的检查间。”

皮尔逊又对斯特劳恩夫人示意道：“斯特劳恩夫人负责通知所有相关人员，分成12人一组，到门诊报到。也就是说，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要对95个人进行体检。”

“还有，当你进行体检的时候，顺便说一句，请记住伤寒的带菌者——我们先假定有一个带菌者，可能没有任何钱德勒医生描述的那些症状。你们还需要特别留意一下被检者是否存在个人卫生问题，一旦发现任何你判断不了的人，一经发现就立即让他们暂离工作岗位。”

皮尔逊停了话头，似乎是在思考。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看笔记。然后他又继续说道：“当然，我们都知道，体格检查并不能呈现完整的情况。如果我们能通过检查就找到带菌者，那将是件很幸运的事情，但是有可能我们找不到。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一旦体检完成后，主要工作将会由实验室来完成。通知到的所有被检者需要做粪便培养，并且我们必须在明天上午之前收集到所有的粪便标本。”他脸上隐隐露出一丝苦笑：“不能拿便秘当借口，而如果任何人今天就上交标本，我们，当然，会感激地双手接过来。”

“现在实验室也正在做准备工作，以便能完成所有的粪便培养。当然，我们需要过几天，至少两到三天，来处理所有的粪便样本。”

一个声音响起来，欧唐奈猜大概是吉尔·巴特利特，说得很小声，但是大家都听到了。“95个人！好大一堆粪便啊。”会议桌上一圈人都笑了起来。

皮尔逊转过身说道：“是的。”他又说：“是有不少。不过，我们会尽力的。”

随后他坐了下来。

露西举起了她的手，欧唐奈点点头示意她说话。她问：“如果当下没有发现传染源，我们还能继续去医院的餐厅吃饭吗？”

“就目前而言——是的。”欧唐奈回答。

院长补充道：“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在联系，看看能不能找到外面的餐厅在必要时提供食物。但是，我怀疑在短时间内，城里有没有哪家餐厅有这么大的规模。”

比尔·鲁夫斯问：“我们还收病人住院吗？”

“不好意思，”欧唐奈说，“这一点我忘记说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停止收治病人入院。我们已经通知住院部了。但是，当然，如果我们的病理科能尽快找到传染源，我们再更新收治病人的问题。还有别的疑问吗？”

没有人再提问。看向会议桌的下首，欧唐奈问，“科尔曼医生，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戴维·科尔曼摇了摇头。“没有了。”

欧唐奈合上在他面前打开的文件夹。“非常好，女士们，先生们，我建议我们开始吧。”然后，随着椅子往后拖拽的声音，大家的话语声又响起来了。他问皮尔逊：“乔，我们说两句话？”

他们穿过涌向门口的人潮，来到窗户边，欧唐奈小声说，尽量确保没人听到他的声音，“乔，在传染病暴发期间，自然是由你继续主持病理科的工作，但我想我必须向你说明白，对于其他的决定，一切都没有改变。”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明白，”他说，“这个我早就想到了。”

[1] “Send him victorious, happy and glorious, long to reign over us, God save O'Donnell”，此处是对英联邦王国国歌的化用。——译者注

22

就如同在战前评估己方实力一样，乔·皮尔逊医生像将军一般将病理科实验室环顾一周。

跟着他的有戴维·科尔曼、病理科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医生、卡尔·班尼斯特和约翰·亚历山大。皮尔逊、科尔曼和麦克尼尔是一道直接从紧急员工会议上赶过来的，而另外两个人按照此前就接到的通知，把当前紧急工作以外的其他事情都处理掉了。

皮尔逊巡视完全场，就对面前的四个人说道：“我们的难处，在于筛查。是在大约95个人——餐饮部人员——中找到那个在医院里传播伤寒杆菌的人。另外，速度也是一个问题，时间拖得越长，病菌蔓延的范围越广。我们用来筛查的工具就是粪便标本，今天就会陆陆续续送过来，大部分估计明天才会送过来。”

他对罗杰·麦克尼尔说道：“麦克尼尔医生，未来几天，你的工作将是确保实验室不受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的干扰。检查所有的常规检查申请单，看看哪些需要马上处理，对那些能延迟的，起码延迟一到两天。如果你觉得某项实验室检查项目需要紧急处理，就交给卡尔·班尼斯特。尽量和他分工协作，但是除了一些重要项目以外，不要分太多事情给他做，我们这边主要的工作还需要占用他大部分的时间。”麦克尼尔点点头。皮尔逊继续说道：“你这边必须一个人处理所有的外科病理报告，把那些紧急的处理掉，其他的能拖就拖。在诊断方面，如果有什么病例，你没有绝对的把握，给科尔曼医生打电话，或者打给我。”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公室查看一下”。麦克尼尔走了出去。

皮尔逊对其他人说道：“我们给每一个粪便培养的样本单独做一个玻片。免得将不同的样本放到一起，而其中一个样本过度生长，把其他标本的结果都掩盖过去，这样不但浪费时间，还需要返工。”他问亚历山大：“我们的麦氏培养基够做100份样本吗？”

约翰·亚历山大脸色苍白，双眼通红。半个小时前，他刚从伊丽莎白那里回来。尽管如此，他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不够。”他又说：“我怀疑我们只有两三打左右，不过一般这已经够好几天用的啦。”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对于实验室问题的回复，完全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条件反射。约翰·亚历山大不知道自己对于皮尔逊医生到底有什么想法。对此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辨不明。他似乎应该恨这个老头子，就是因为他的失职导致了自己儿子的死，也许过后，他会的。但现在，他只有一种深沉的钝痛和哀伤。也许，幸好此时此刻他们眼前都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至少他可以试图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以忘记些许悲伤。

“我清楚了，”皮尔逊说，“那么，你能留在培养室工作，直到把所有的玻片都准备好吗？我们明天就要。”

“我现在就去准备。”亚历山大跟着麦克尼尔走了出去。

现在皮尔逊自言自语道：“我们应该需要做95个培养，就当是100个。假设其中50%是乳糖阳性，剩下的50%有待进一步检查，应该不会超过这个数目了。”他看了科尔曼一眼，让他也确定一下。

“我同意。”科尔曼点点头。

“那好吧。每份标本需要10个糖发酵管。50份标本——就是500个糖发酵管。”皮尔逊转身问班尼斯特：“有多少糖发酵管可以用，干净无菌的？”班尼斯特想了一下，说：“可能有200个。”

“你确定？”皮尔逊探究地盯着他问。

班尼斯特脸一红，然后他说，“150个一定是有的。”

“下订单再买350个，给库房打电话，就说我们要他们今天就送过来，无论什么理由，不能拖。跟他们说，手续后面再补。”皮尔逊接着说：“打完电话以后，开始把试管分成10个一组。先用手头上的，再用他们送来的。查一查糖类的存货。记住需要葡萄糖、乳糖、卫茅醇、蔗糖、甘露醇、麦芽糖、木糖、阿拉伯糖、鼠李糖，还有一个试管装吲哚产物。”

皮尔逊把背得滚瓜烂熟的试剂名一股脑地吐出来，含着一丝得意的笑，他又对班尼斯特说：“你可以在实验室标准工作规程第66页上找到伤寒沙门氏菌的生化鉴别表。好吧，开始干活吧。”

班尼斯特慌忙去打电话。

皮尔逊又转身问戴维·科尔曼：“你想想，看我还有什么遗漏的？”

科尔曼摇了摇头。老人控制了局面，迅捷而全面，这让科尔曼既惊讶又佩服。“没有，”他说，“我想不到什么了。”

皮尔逊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过了一会儿，他说，“照这个情形，我们现在出去喝杯咖啡吧。估计未来几天都没有什么机会了。”

现在，迈克·塞登斯已经走了，他人一离开，薇薇安才发觉自己的心撕开了多大的裂口，而接下来的几天会显得多么的漫长。尽管如此，她坚信，自己让迈克离开一段时间的决定是对的。这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机会，去调整心态，去好好想一下将来。这并不是说薇薇安自己需要时间来想一想，她很明确自己的想法，但是这样对迈克来说更公平一些，是为了这个目的吗？第一次她心想，在迈克面前摆出这副姿态，是在强求他去证明对她的爱吗？而她对自己的感情，却从未质疑过。

但是，这并不是她的本意。薇薇安不安地想，但是迈克会不会这么想呢？如果在他心里，她表现得好像不相信他，他把一片真心捧出来，她却不把他当回事。的确，他看上去没有这么想。但是，没准他回去后会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一想，就像她此刻正在做的一样，他没准真的就那么认为了。她思来想去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或者传个小纸条，解释一下她真正的意图——如果她能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的话，就应该这么做。但是就在当前，她自己真的明白自己的感情吗？有时候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你向着你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行，然后，你不知道他人会不会误解你，猜度出那些你连想都没有想过的深意。无论什么事情，怎样才能够真正知道怎么做才算是做这件事最好的办法，以及何时才是最恰当的时机呢？

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拉布顿夫人走了进来。一看到她，薇薇安一下子就忘记了她其实已经19岁了，已经是个大人，能为自己做决定了。她伸出双臂。“哎呀，妈妈啊，”她说，“我整个人都快糊涂了。”

对餐饮部人员的体检进行得很顺利。在一排诊室的第一间，哈维·钱德勒刚结束了对一名男厨师的检查。“好了，”他说，“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起初，他不知道堂堂一个内科主任亲自去查体，是不是有点有失身份。但是，最后他还是决定去。他的态度就如同他的部队受到了迎头痛击，而作为指挥官，他就应该自觉冲到最前线去。

其实，钱德勒医生对于此时此刻由欧唐奈医生和皮尔逊医生调控全局是有些愤愤不平的。当然，欧唐奈是医院董事会董事长，理应关注医院整体的繁荣安定。话是那么说，但是钱德勒想，他不过是个外科工匠罢了，而伤寒本来就是内科的疾病。

从某种意义上说，危机当前，内科主任觉得自己被篡夺了一个做男主角的好机会。在内心的更深处，有时候钱德勒医生觉得自己理当被委以大任，但是拯救世界的机会总是不来。现在，好不容易机会来了，他却被压了下去，虽然他不算是个跑龙套的，但是最多也就是配角。尽管他不得不说，目前为止欧唐奈和皮尔逊的工作看上去进展得非常顺利，最起码，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遏制伤寒的暴发。钱德勒皱了皱眉头，他告诉已经穿好衣服的厨师，“记得一定要特别注意卫生。在厨房工作的时候，操作时一定要保证绝对干净。”

“好的，医生。”

当那个男人走出去的时候，肯特·欧唐奈进来了。“你好，”他说，“怎么样了？”

钱德勒的第一反应是气鼓鼓地顶回去，可是，他又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在钱德勒看来，欧唐奈除了有点小瑕疵——这个人有时有点过于民主了，其实他在董事会里是个好领导，的确比前一任好太多。所以，他平息怒气，答道：“我前些时候就忘了计数，估计快要查完了。但是暂时没有什么发现。”

“那些伤寒病人有什么新情况吗？”欧唐奈问：“还有那四个疑诊病例呢？”

“现在改成四例确诊了，”钱德勒说，“排除了两个疑诊病人。”

“有情况危重的吗？”

“我看没有。幸亏我们有抗生素！要是15年前，我们的麻烦会比眼前的大多了。”

“是的，我也觉得。”欧唐奈知道用不着去询问隔离的情况。钱德勒虽然很喜欢摆一摆领导的架子，但是在临床方面还是非常值得信赖的。

“病人里边有两个是女护士，”钱德勒说，“一个是精神科的，一个是泌尿科的。另外两个是男的—— 一个是发电室的电工，一个是档案室的文员。”

“病人分散在医院的各个部门。”欧唐奈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除了在医院就餐之外，他们没有共同点。四个人都在医院餐厅吃饭。从这里着手，我觉得我们走的路子是对的。”

“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欧唐奈说，“你科室外面还有两个人在等着，有些医生的科室外面排的队更长一些，我们再调配一下。”

“很好，”钱德勒说，“那我就接着检查，直到我们弄清楚为止。不管要花多长时间，没什么能拦住我们的脚步。”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更直了。钱德勒的语气斩钉截铁，他感到自己有种豪迈不减当年的气概。

“说的对，”欧唐奈说，“那你继续忙。”

欧唐奈的反应是那么云淡风轻，内科主任的内心有点儿受伤。语气一僵，他说道：“麻烦让护士把下一个检查者带进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

欧唐奈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在厨房工作的女孩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卡。

钱德勒说：“把这个给我吧。请坐。”他把卡放在面前，拿起一份空白的病历本。

“好的，医生。”姑娘说。

“现在，首先我要了解你的病史，你和你家人的家族病史，尽量说全一点吧。先说你的父母。”

在他仔细的询问之下，女孩子一一作答，钱德勒迅速填满了面前的病历本。与往常一样，当他写完以后，这将是一份模范病例，将其纳入任何一本医学教材里都不过分。钱德勒医生能成为三郡医院的大内科主任的原因之一，便是他是一个一丝不苟而且富有责任心的医生。

从被强行征用的门诊部走出来，肯特·欧唐奈开始就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各个角度思考起来。现在是下午3点左右，自今天早上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使他很难把全部事情的各种影响考虑清楚。

意外的事情接踵而来。首先，发现一例新生儿的误诊，而转瞬间，孩子就死了。再接着就是，解雇皮尔逊，查尔斯·道恩伯格辞职，发现医院基本卫生检疫保健措施有6个月的断层，然后现在又发现了伤寒，传染病的蔓延之势像是一把惩罚之剑高悬在三郡医院的上空。

一下子遇上那么多事，它们好像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其实医院早就沉疴缠身，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症状，久病之下急发才终于被发现罢了？后面还会发生更多的状况吗？还是说这是大厦将倾的前兆？是不是大家都背上了盲目自满的包袱，而他，欧唐奈可能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呢？

他心想，我们都认为，一心一意地以为，这一届的领导团队比上一届的要好，这都归功于我们的工作。我们坚信自己在创新，在进步，在构建一个救死扶伤的殿堂，一个学习和实践优良医疗技术的地方。我们一心办好事，但是现在却两眼一抹黑，极其不光彩地失败了？我们是不是一直都愚不可及，不看前路，被金光闪耀的迷梦蒙住了双眼，连脚下的坑都看不见？我们到底在构建什么？欧唐奈反复思考着，这里是实实在在的提供救治的医疗中心，还是由于我们的愚蠢而建立了一座堂皇的坟墓，一个空空如也的洒满消毒水的神龛？

满腹的思绪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心神，欧唐奈本能地大步在医院里穿行，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便走了进去。

他走到窗前，低头看向医院的前院。与往常一样，医院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看见一个人一瘸一拐的，一个女人扶着他的手臂，两人在楼下走过，淡出他的视线。一辆汽车开了进来，一个男人跳下车，扶着一个女人坐了进去。出来一位护士，递给女人一个婴儿。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一个拄着拐杖的男孩映入眼帘，靠着熟练的动作，他一摇一摆走得很快，一个穿雨衣的老人家拦住了他，好像迷了路。男孩子指点着他，他们一起朝医院大门走去。

欧唐奈心想：他们怀着对我们的恳求和信心而来，而我们称职吗？我们的成功能抵消我们的过失吗？我们是否能及时救护，通过奉献弥补过失？有朝一日，我们会有机会知道吗？

他把思绪落到实处，他分析着：从今往后必须做很多整顿。他们必须堵上漏洞，不仅是那些已经暴露出来的，还有其他那些他们通过努力发现的。他们必须摸索出自身，还有医院体系中的弱点。必须展开更全面的自我批评和自我反省。让今天，他心想，成为一个明亮闪耀的灯塔，一个哀恸的十字架，一个新的开始的信号。

有很多事情要做，眼前就有很多的工作。先从病理科开始，这一个薄弱环节引发了这次灾难。过后他估计有几个科室也需要重组。现在能确定的是，明年开春，新大楼就开始投入建设，这两方面的工作可以同时进行。欧唐奈开始谋划着，脑子转得飞快。

突然电话响了。

接线生说道：“欧唐奈医生，长途电话。”

是德妮丝，还是过去曾经吸引他的轻柔沙哑的声调。他们互相问了个好。她说：“亲爱的肯特，我要你下个周末到纽约来，我已经邀请了一些人周五晚上过来，我打算让他们认识认识你。”

他只犹豫了片刻。然后答道：“实在是对不起，德妮丝，我过不去。”

“但是，你一定要来。”她的声音很坚决。“我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我不可能取消。”

“恐怕你还不了解，”他感到自己在笨拙地挣扎着找些合适的字眼，“我们这里出现了传染病，我得一直等到这件事过去才能脱身。另外，还需要一段时间办几件非办不可的事情。”

“但是你说过你会来的，亲爱的，你说我一给你打电话，你就会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在闹脾气了。他发觉自己希望现在就在德妮丝身边。他相信，那样的话他就能够让她理解自己了。慢着，可以吗？

他回答说：“真不幸，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你不是医院的负责人吗？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你当然可以让别人先代理一下。”很明显，德妮丝并没有试图理解他。

他轻声说：“恐怕不行。”

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德妮丝轻轻地说：“我确实提醒过你，肯特——我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他开始说：“德妮丝，亲爱的，请——”，说到这儿他没法再说下去。

“那真的就是你最后的答案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温柔，近乎呢喃。

“我不得不这样，”他说，“对不起。”他补充道：“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德妮丝，我会尽快给你打电话，只要我能走得开。”

“好的，”她说，“就这样吧，肯特。再见。”“再见。”他答道，然后心事重重地放下电话。

这是伤寒疫情发生的第二天清晨。

正如皮尔逊医生曾预言的一样，少量粪便标本昨天下午已经送到了实验室，大部分样本在过去一小时内才送过来。

病理科实验室中间的长桌上摆满一排排装有粪便标本的有盖的小硬纸杯，每个杯子上都注明了姓名。皮尔逊坐在桌子一头的木椅子上，填写化验编号，为以后填写检验记录报告单做准备。

当皮尔逊做好了记录的初步准备工作，他就把样本逐个往身后递。戴维·科尔曼和约翰·亚历山大两人并肩工作，正在准备做玻片培养。

班尼斯特一个人坐在长桌的另一边，在处理实验室的其他检验工作。目前在病理科，由麦克尼尔来决定哪些检验单不能拖。

实验室里臭气熏天。

除了戴维·科尔曼之外，屋里的其他人都在吸烟。装着粪便的标本杯的盖子一掀开，气味就冲了出来，皮尔逊喷出一大团烟雾意图挡一下臭气。此前皮尔逊曾默默地递了一根雪茄给科尔曼，年轻的病理科医生点着了雪茄，然后他发现雪茄的气味和鼻子底下散不开的臭气一样让人难受，就放弃了。

年轻的医院运送部护工，本来就公开和班尼斯特对着干，这次运送标本的机会，简直让他乐开了花。每次运送新的一批标本过来，他就附送一段新的玩笑话。他第一次过来，就看着班尼斯特大声宣称，“他们的这些东西送的真是地方啊。”后来就对着科尔曼说：“给您送过来6种新口味，医生。”现在，把一批纸杯放到皮尔逊面前，他问道，“您这份要加点儿奶油和白糖吗？”皮尔逊气哼哼地没理他，继续写化验单。

约翰·亚历山大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满腹心神都放到了手头的工作上。就如同戴维·科尔曼第一次见他就发现的那样，他的动作灵活而流畅。他伸手拿起一个纸杯，打开盖子，把一个培养皿拉到眼前，用蜡笔把杯上的号码抄在培养皿上。又拿起一个木把的小铂丝接种环放在酒精灯上消一下毒，把接种环放进粪便标本中，刮取了一小块标本放到盛有无菌生理盐水的试管里。然后，他把以上步骤又重复了一遍，又拿起那个接种环将部分溶液接种到玻片上，他在玻片上划下的每一条线都均匀而从容。

他在生理盐水试管上贴好标签，放到试管架上，把带着培养物的培养皿送到实验室那头的恒温箱里。它们将在这里放一天，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开始做进一步培养化验。这个过程着急也没有用。

他一转身，发现戴维·科尔曼就在他的身后。一时冲动，亚历山大想说件事，想到皮尔逊就在房间的那一头，亚历山大便压低声音说道：“医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怎么了？”科尔曼也把他的培养皿放到恒温箱里，然后关上了门。

“我……就是……我们……已经决定接受您的建议。我要去读医学院。”

“我很高兴，”科尔曼真心地说道，“我敢肯定这个会带来好的结果。”

“什么会带来好结果？”皮尔逊抬起头，看着他们问道。

科尔曼坐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打开一个新的标本。他回答：“约翰刚刚告诉我他决定报考医学院。前一段时间我劝过他应该去试试。”

“哦。”皮尔逊突然看着亚历山大问道：“你怎么负担得起？”

“我的妻子可以去工作，这是一方面，医生。然后我也能用课余时间做一些实验工作，很多医学生就是这样熬过来的。”亚历山大顿了一下，然后看了科尔曼一眼，他又说道，“我也没指望这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认为值得拼一拼。”

“我明白了。”皮尔逊喷出一团烟雾，现在他放下了他的雪茄。他似乎正要说些什么别的话，然后犹豫了一下。最终他还是问道：“你的妻子怎么样了？”

亚历山大低声回答说：“她会没事的，谢谢你。”

一时之间，屋子里没有了声响。然后皮尔逊慢慢地说道：“我希望我能对你说点什么。”他又顿了顿，“但是我觉得说什么都没有什么用处。”

亚历山大看着老人家的眼睛说：“的确，皮尔逊医生，我也觉得没什么用。”

薇薇安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她一直在试图读她妈妈带来的一本小说，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叹了口气，放下书。在这一刻，她发疯了一样希望自己没有逼迈克做出离开的承诺。她思来想去，要不要打电话给他。她的眼睛朝着电话望去。如果她打电话过去，他就会过来的，可能几分钟就过来了。她那傻里傻气的想法真的会有用吗——用几天分别的光阴想清楚一辈子的事情？毕竟，他们两人相爱，难道这还不够吗？她要不要打电话呢？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当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电话的时候，她坚持到底的决心跳了出来。不！她要等。这已经是第二天了。剩下三天也会很快过去，然后，她就会得到迈克——他永远都是她一个人的了。

在住院医师公用的休息室里，此刻是工作间隔的半小时休息时间，迈克·塞登斯让自己深深地陷入一张皮扶手椅里，他正在做薇薇安让他做的事情——想象着跟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妻子过日子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23

距离三郡医院发现第一例伤寒病人已经过去4天了。

此刻，正午过后不久，在院长的办公室，董事会主席奥登·布朗和肯特·欧唐奈两人一脸凝重地静静听着哈利·托马赛利打电话。

“好的，”院长说，“我明白了。”他顿了顿，然后他接着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做好准备，应对一切。那5点钟再说，再见。”他放下了电话。

“怎么样？”奥登·布朗急切地问。

“市卫生部门限我们在今天晚上之前找到伤寒的带菌者，”托马赛利低声说，“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找不到，他们要求我们把餐厅关掉。”

“但是，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欧唐奈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地吼道：“难道他们不知道，这跟让我们关闭医院有什么区别。难道，你没跟他们说，把饮食外包出去，也只能供应很有限的病人？”

托马赛利依然是沉静的语调，说：“我已经跟他们说了，那也没有什么用。问题是卫生局那边的人怕疫情在市内蔓延。”

奥登·布朗问：“病理科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没有。”欧唐奈摇了摇头说，“他们还在干活。我半个小时前刚去那里。”

“我就不明白了！”欧唐奈从来没有见过董事会主席那么焦躁过。“就在医院里，4天了，10个伤寒病例，有4个都确诊了，怎么还找不到病源呢！”

“这对实验室来说工作量很大，这一点没得说。”欧唐奈又说：“我敢保证，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浪费时间。”

“没人说要追究谁的责任，”奥登·布朗打断了他的话头，“形势已经乱成这样了，无论如何，我们要拿出个什么结论来。”

“乔·皮尔逊跟我说，他们明天早上应该能把所有的粪便培养做完。如果餐饮部人员中存在伤寒带菌者，到那时候，他们应该能把他找出来。”欧唐奈又询问托马赛利：“你能不能说服卫生局那边的人再延一延——最起码延到明天中午？”

院长无奈地摇摇头。“之前我早就试过了。但他们已经给了我们4天的时间了，他们不同意再等下去了。市卫生局的人今天上午又过来了，然后下午5点钟会再过来。如果那时候还不能给他们什么结论的话，恐怕我们就只能接受他们的安排了。”

“目前，”奥登·布朗问，“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这边已经开始工作了。”哈利·托马赛利的声音里满含着意外和震惊。“我们已经按照必须关门的情况，把工作安排下去了。”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随后院长问，“肯特，5点钟你能过来和我一起见一下卫生局的人吗？”

“好的，”欧唐奈阴沉地说，“看样子我是得过来。”

实验室里的紧张气氛跟里头忙活的三个人的倦意一样凝重而沉滞。

乔·皮尔逊医生一脸憔悴，两眼通红，从迟缓的动作能看出来，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过去的四天三夜，他一直留在医院，只偶尔在他以前搬到病理科办公室的一张小折叠床上小睡过那么几小时。他两天没有刮脸，一身衣服都皱巴巴的，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只有第二天有几个小时他不在病理科。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院长和肯特·欧唐奈过来找过他几次，科尔曼到处找也没找到他。之后皮尔逊自己又回来了，继续监督大家做一直在进行中的培养和进一步的化验检查。也没跟任何人提起他到哪里去了。

此刻，皮尔逊问，“我们已经做了多少个了？”

科尔曼医生看了看记录表。“89个，”他说，“恒温箱里还剩5个，我们明天早上就能用了。”

尽管从表面上看，戴维·科尔曼比老病理科医生的精神头儿要高一点，没有一星半点儿皮尔逊那邋遢的样子，但是他自我感觉很不好，一身的疲惫无法释放，都快把他压垮了。他怀疑老头子还没什么，他自己就要熬不住了。跟皮尔逊不一样，他这三天晚上都回自己的公寓睡觉，每晚凌晨才走，第二天一大早6点钟就又回来了。

尽管他一直都那么早就来到实验室，却只有一次比约翰·亚历山大来得早，即使如此，也只来早了几分钟而已。其他时候，每次他走进实验室，这个年轻的技师就已经坐到了实验台前，如同初次见面时那样，他像一台套上齿轮的精密仪器，动作准确而高效，每一次检验的每一个程序中的数据都被逐一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在工作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能完全独立完成，不需要额外的指导。很明显，亚历山大很称职，也完全懂得应该怎么做，皮尔逊简单地检查过一次，赞许地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有过问了。

皮尔逊问完科尔曼，又转身问亚历山大：“你那里有多少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的细菌培养？”

亚历山大看着记录答道：“已经检查的89份玻片里，有42份被分出来做了进一步的培养，已经种了280个玻片了。”

皮尔逊心算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道：“把明天的也算上，就是说我们还有110个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戴维·科尔曼望向坐在对面的约翰·亚历山大，不知道此刻这个年轻人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如此拼命地工作能不能稍微缓解他心中的苦楚。亚历山大的孩子去世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了。在这段时间里，年轻技师原来的悲恸和凄然已经看不到了，起码表面上是看不到了。尽管如此，科尔曼感觉在约翰·亚历山大平静的外表之下埋藏着更深的情绪，在亚历山大宣布要读医学院的时候他也能感受到一点苗头。戴维·科尔曼暂时还没跟他谈这个话题，但是他决定，一旦眼下的危机一过，就好好和亚历山大谈谈。根据科尔曼自己的经验，他有很多的建议和指导要告诉这个年轻人。当然，亚历山大自己也说过，未来对他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经济方面的问题，放弃一份赚取工资的工作，再次变成一个穷学生，会有不少困难。但是科尔曼可以给亚历山大一些指导，让他避开弯路，走得更快更稳。

实验室原先成员里的第4个人卡尔·班尼斯特，暂时从前线上撤了下来。这名技术员组长已经差不多连续熬了三天三夜，一个人独自处理实验室的日常检验工作，一空下来就四处帮忙。但是，今天早上，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戴维·科尔曼看他都快要累垮了，也没问皮尔逊，就放他回家了。班尼斯特二话不说，很领情地走了。

粪便标本陆陆续续地被送过来，初步检查工作也在不间断地进行中。到了第二天，第一批放到恒温箱里的标本到了该检查的时候了，皮尔逊医生又重新分了一下工，使工作可以像流水线作业那样继续下去。约翰·亚历山大和他两个人做第二阶段的工作，戴维·科尔曼则继续检查新来的标本。

从恒温箱中拿出此前制备的培养皿，其表面上的粉红色培养物就是原来放上去的由原先一丁点儿的粪便标本长成的小片湿润的菌落。每个人的粪便中包含了千百万的细菌，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需要进一步检查的菌落和那些明显无害的区分开。

那些带粉红色的菌落是不含伤寒菌的，可以马上被排除。对于有可能带有伤寒菌的略带白色的菌丛，要进行深入培养，并将其放在盛有培养液的含糖试管内。每一份要分装在10个含糖试管中，各试管中含有不同的试剂。就是靠着这些不同的试剂，经过进一步培养，最终的结果便会告诉人们哪一份粪便中藏着潜行作案的伤寒杆菌。

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粪便样品已经全部交齐了。医院里凡是和食物有接触的人，不管是采买、烹饪还是运送食物的人员都交了。而检验工作要到明天才能完成。目前，亚历山大提到过的280份要进一步检验的培养物中有的已经摆在试管架上了，有的则还在恒温箱里。虽然他们几个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忙了这么多天，在那些已经检查完的标本里，还是没有发现那份带伤寒杆菌的。

电话铃响了，皮尔逊的座位离实验室墙上的电话机最近，他拿起电话说：“喂？”他听着，然后说道，“没有，还没有。我都跟你说了——一有情况，我就会立刻告诉你。”他放下了电话。

一股没来由的倦意袭来，约翰·亚历山大觉得自己要熬不住了。写完一页数据后，他一屁股坐在一把直背椅子上，一下子停了下来，他合上了眼，松了口气。

旁边的戴维·科尔曼说：“要不你休息一两个小时，约翰，要不去楼上和你的妻子待一会儿，好吗？”

亚历山大又站了起来，他知道一旦坐久了，没准就要睡过去了。“我再做几套检查，”他说，“然后我就会过去了。”

他从恒温箱里拿出一个试管架，拿起一张新的检查单，开始把10个含糖试管排列好，开始检查。他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挂钟，吓了一跳，新的一天又要过去了。已经下午4点45分了。

肯特·欧唐奈放下电话。还没等哈利·托马赛利张口问，他就说，“乔·皮尔逊说没有新的发现。”

院长那镶嵌着桦木护墙板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两人心头一凉，都明白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意味着什么。就在两人身边，院长办公室之外，医院的其他工作已经逐渐趋于停顿。

哈利·托马赛利从几天前就开始计划着分流病人，既然现在餐厅即将关闭，分流措施将于今天下午正式实施。明天早餐开始，食用普通食物的病人的100份餐食将由本市两家餐厅临时联合起来供应，仅供应给不能转移的重病号食用。至于剩下来的病人，尽量动员他们回家休养，其他仍需要治疗的病人，则办理转院，转移到伯灵顿市区和郊区的各医院。那些医院也在调动自身资源以接纳三郡医院送来的大批病人。

哈利·托马赛利意识到转院的过程不得不持续到深夜，他一个小时前就下达了开始转院的指示。打电话从各个地方调动过来的救护车，在急诊的入口处排成一条长龙，整装待发。与此同时，护士们、医生们手脚麻利地从集体病房、单人病房里把病人放到担架车和轮椅上准备疏散。对于那些能稍微停下脚步来感怀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个让人郁闷伤感的时刻。回望三郡医院40年的历史，她第一次要将病人拒之门外。

奥登·布朗轻轻敲了一下门，走进院长的办公室。哈利·托马赛利把他们四小时以前开会之后的情况向他做了汇报。董事会主席注意听着，然后问：“市卫生局的人——他们又来了吗？”

“还没有，”托马赛利回答，“我们现在正等他们。”

奥登·布朗低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和你们一起等。”

董事会主席顿了顿，然后对着欧唐奈说，“肯特，虽然现在这不算什么大事，但是既然想起来了，我就告诉你。我刚接到尤斯塔斯·思韦恩的电话。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了，他希望你过去见见他。”

这么不知羞耻的要求也真能说出来，欧唐奈一时之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尤斯塔斯·思韦恩之心简直是路人皆知。他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也不管都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老家伙就想靠着他的那几个臭钱给他的朋友乔·皮尔逊撑腰。过去几天里发生了这些事情以后，他还能这么装腔作势、盲目无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欧唐奈一时怒火中烧，跟点着了的火药似的吼道：“该死的尤斯塔斯·思韦恩，他那一套都活见鬼了！”

“让我提醒你一下，”奥登·布朗冷冷地说，“你说的这位好歹算是一个董事会成员，不管你对他有什么意见，他最起码应该获得最基本的礼貌对待。”

欧唐奈面对着奥登·布朗，两眼都是怒火。行啊，他想，这是要把话挑明了吗？想说我们就说个明白！我以后都不掺和到医院的钩心斗角里了，从现在开始，以后碰都不碰。

这时候院长的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托马赛利先生，”一个女孩的声音说，“卫生局的人刚到。”

现在是4点57分。

圣救赎教堂的钟声响起，此刻肯特·欧唐奈想起来，此刻简直和6个星期前的早上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收到了第一条医院里出了问题的警示。现在一行人从三郡医院的走廊走过，欧唐奈走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奥登·布朗，哈利·托马赛利和伯灵顿市卫生局的诺伯特·福特医生。他们身后是餐饮部主管斯特劳恩夫人，在他们正要离开院长办公室时，她过来了。人群中还有一个年轻的卫生局干事，刚刚大家七嘴八舌地互相介绍，欧唐奈把他的名字给忘了。

最初的火气一过，外科主任便很庆幸几分钟前被打断了，要不然自己一定会和奥登·布朗大吵一架。他发现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过去几天里心里那根弦都绷得太紧了。其实董事会主席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是传个话罢了。其实，欧唐奈真正想要对质的对象是尤斯塔斯·思韦恩，而他已经打定主意，等眼下的事情了结了，就去会会这个老财阀，不论思韦恩唱哪出戏，不管会有什么后果，他都要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把话说清楚。

肯特·欧唐奈提议大家一起去参观病理科，他告诉市卫生局的工作人员，“至少请你们看看我们为了追踪传染源，已经尽力了。”

一开始，福特医生不同意过去。“没有人说你们没有尽力。对于现在你们病理科在做的工作，我估计也提不出什么别的建议来。”他说道。但是在欧唐奈的一再坚持之下，他才同意去，而现在他们正在去往地下一层的病理科实验室的路上。

这一行人进门的时候，约翰·亚历山大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继续做他的糖发酵试验。皮尔逊看到欧唐奈和奥登·布朗，往脏兮兮的白大褂上蹭了蹭双手，走上前去迎接他们。哈利·托马赛利朝戴维·科尔曼递了个眼色，后者也跟着走了过来。

欧唐奈做了一下介绍。当皮尔逊和和诺伯特·福特医生握手的时候，福特医生问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皮尔逊往实验室一挥手，“就像你看到的，我们还在忙活。”

欧唐奈说：“乔，我想你得知道。福特医生已经下令关闭我们的餐厅了。”

“今天？”皮尔逊的声音中满是惊疑。

卫生官员严肃地点点头。“恐怕是的。”

“但是你们不可以这样做！这太离谱了！”还是过去那个咄咄逼人的皮尔逊，一张嘴就不饶人，一脸的倦容还是盖不住双眼的怒火。他继续咆哮道：“为什么？我们一帮人，没日没夜地忙活，进一步的检查结果明天中午就能出来了，如果有带菌者的话，我们就一定能把他揪出来。”

“对不起。”卫生局工作人员摇摇头。“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但是，关闭餐厅意味着医院也得关门了。”皮尔逊气得都快冒烟了。“你至少能等到明天早上。”

“我看恐怕不行，”福特医生客气但是坚定地说，“不管是什么情况，这都不是我个人的决定。这纯粹是因为整个城市承担不起传染病蔓延的风险。目前的疫情还控制在医院内，但是说不准下一秒，它就要传到外面去了。这就是我们的顾虑所在。”

哈利·托马赛利插话道：“我们还会提供晚餐，乔，这将是最后一顿饭了。我们把能送回家的病人都送回家了，其他的大部分人也安排了转院。”

房间一片死寂。皮尔逊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眼窝深陷，两眼通红，似乎下一刻就要落泪了。他声音小得几近耳语：“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看到这一天……”

当一行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欧唐奈小声说道，“说实话，乔，我也没想过。”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约翰·亚历山大喊道，“我找到了。”

一行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来，皮尔逊尖声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肯定是伤寒杆菌。”亚历山大指着他刚才在做检验的一组试管。

“让我看看！”皮尔逊近乎小跑地穿过实验室。其他人都回到房间里。

皮尔逊看了看那排试管，紧张地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如果亚历山大没看错的话，他们忙活那么久就是为了此刻。“核对一下表格。”皮尔逊说。

约翰·亚历山大拿起一本教材，从折了一角的那页打开。这是一个糖发酵试验的生化反应表。他把手指放到“伤寒沙门氏菌”一栏上，准备往下念。

皮尔逊拿起10个试管中的第一个，念道：“葡萄糖。”

亚历山大核对表格，答道：“产酸，不产气。”皮尔逊点点头，放回这个试管，拿起第二个。“乳糖。”

“不产酸，不产气。”亚历山大念着。

“对。”停一下。“卫茅醇。”

亚历山大又念：“不产酸，不产气。”

“蔗糖。”

“不产酸，不产气。”这又是伤寒杆菌的标准反应。

一屋子的人越听越紧张。

皮尔逊又拿起另一个试管。“甘露醇。”

“产酸，不产气。”

“正确。”又一个。“麦芽糖。”

“酸，无气。”

皮尔逊点点头。6个了，还有4个。他又说：“木糖。”

亚历山大又念：“酸，无气。”

7个了。

“阿拉伯糖。”

约翰“·亚历山大说：产酸，不产气或者完全无反应。”

皮尔逊回答：“无反应。”

8个了。还有两个。

“鼠李糖？”

“无反应。”皮尔逊看看试管。他小声说：“无反应。”

还有一个。

最后一个试管，皮尔逊念：“吲哚产物。”

“阴性。”亚历山大说完，放下书本。

皮尔逊转过身来说：“没有问题了。这就是带菌的人。”

“是谁呀？”院长第一个问道。

皮尔逊翻转了一下培养皿。他念道：“72号。”

戴维·科尔曼已经去拿登记本了。那是他自己写的登记表。他读道：“夏洛特·伯吉斯。”

“我认识她！”斯特劳恩夫人连忙说道。“她在食品柜那边工作。”

不由自主地，大家伙的眼睛都看向挂钟，已经是5点零7分了。

斯特劳恩夫人急匆匆地说：“晚饭！他们开始派送晚饭了！”

“我们赶紧到餐厅去！”话音刚落，哈利·托马赛利已经冲到门口了。

在医院的二楼，护士长一身疲惫地走进薇薇安的病房，走进来时，扫了一眼病房门口的号码。

“哦，你是拉布顿小姐。”她核对着一个夹纸板，用铅笔做了一个记录。“你会转到西伯灵顿诊所。”

薇薇安问：“请问，什么时候走？”她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要紧急疏散的事情和原因了。

“救护车现在忙得很，”护士长说，“我估计还要几个小时，可能大概9点钟，今晚你这边的护士会有足够的时间过来帮你收拾东西的。”

“谢谢你。”薇薇安说。

护士长把注意力放回夹纸板上，点了点头，就走了出去。

薇薇安决定，是时候打电话找迈克了。他们5天的分离计划要到明天才结束，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再说了，她对于分开一段时间的主意都后悔死了。现在看来，她觉得这个怪异的想法一点用都没有，要是从来没想过就好了。

她伸手去拿床边的电话，这一次她一点犹豫也没有，接线生答应了，薇薇安说，“麻烦找迈克·塞登斯医生。”

“等一下。”

几分钟的等待之后，接线生回到电话那头说，“塞登斯医生跟着一辆救护车转运病人去了。你需要找别人吗？”

“不用了，谢谢你，”薇薇安说，“但是，我想留一条口信。”

接线生问：“是医疗方面的问题吗？”

她犹豫了一下。“嗯，不算是。”

“我们现在只接受紧急的医疗方面的电话。麻烦你迟点再打过来。”啪的一下电话断了。薇薇安慢慢地放下了电话。

外面走廊上传来吵闹声和高声说话的声音。喧哗之下，她感觉到兴奋的暗流。有人粗声粗气地指挥着别人，然后是什么东西当啷的一声掉到地上，而后又有人哈哈大笑。这些听起来都不过是寻常的事情罢了，但是这一刻她的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想加入进去，不管是做什么，能加入就可以了。然后她垂下眼帘，看到了床单上凹陷下去的那部分，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她的左腿。倏忽之间，第一次，恐惧和绝望般的孤独迎面扑来。

“哦，迈克！”

她低声说：“亲爱的迈克，无论你在哪里，请你快点到我身边来吧！”

正当护士潘菲尔德要走进餐厅时，就看见一群人哗啦啦地朝她冲了过来。她一眼看到院长和外科主任，然后是一个丰满的胸部，那是拼命跟在后面的斯特劳恩夫人。

走过餐厅门口，哈利·托马赛利放慢了脚步。他对斯特劳恩夫人说道：“我想低调迅速地解决这个问题。”

餐饮部主管点点头，和他们一起穿过工作人员通道进入厨房。

欧唐奈朝护士潘菲尔德招了招手。“麻烦请跟我来，过来搭把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是迅速、准确、决绝。上一秒钟一个中年妇女还在自助餐厅的食品柜旁派发食物，下一秒钟，斯特劳恩夫人就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后面的餐厅办公室。欧唐奈告诉那个一脸茫然的女人：“麻烦等一下。”然后示意护士潘菲尔德陪她一会儿。

“把她正在派发的食物都烧掉。”他告诉斯特劳恩夫人。“已经派发出去的都尽量收回来。把所有她碰过的餐具都撤下来用开水煮。”

餐饮部主管走向服务台，过了几分钟，她按照欧唐奈的指示把事情都一一办好了。餐厅的队伍又开始挪动了。除了靠近队首的几个人，几乎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后头的办公室里，欧唐奈对厨房的女员工说，“伯吉斯夫人，我必须通知你，现在你得把自己当成医院的病人。”他温和地补充说：“请尽量不要惊慌，我们会把事情都给你说明白的。”

他对护士潘菲尔德说：“你把这个病人带到隔离病房去。不要让她跟任何人接触。我会打电话给钱德勒医生，他会下后续的医嘱的。”

伊莲娜·潘菲尔德温柔地领着被吓坏了的女人走了出去。

随后斯特劳恩夫人好奇地问：“她以后会怎么样，O医生？”

“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欧唐奈说，“她要留在隔离病房，内科医生会观察一段时间。有时候，你知道的，伤寒杆菌可能会引起并发胆囊炎，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可能需要做手术。”他补充说：“当然，对于那些已经感染的人，后续还会有些检查。哈维·钱德勒会继续跟进的。”

哈利·托马赛利拿起餐厅办公室里的电话，告诉秘书，“以下是我的新指示：以前全部的指示都取消。取消所有的转院，按常规办出院，不要求提前出院。取消外包餐饮。等所有的事情办完了，你就可以给住院部打电话了。”院长朝着办公桌对面的欧唐奈咧嘴一笑：“告诉他们，三郡医院的一切工作回归正轨。”

托马赛利挂了电话，接过餐饮部主管从她自己的咖啡壶里倒出来的一杯咖啡。

“顺道说一句，斯特劳恩夫人，”他说，“之前没有空跟你说，你会收到你的新洗碗机。董事会已经批准申请，合同已经签了。我估计下个星期就开始安装。”

夫人点点头，显然她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现在她的脑子开始转到别的东西上了。“趁着你刚好在这里，还有别的事情我想告诉你，T先生，我的冰箱需要换个更大的。”她严厉地盯着院长说道：“我希望这一次不需要再弄出一场传染病来证明我的观点。”

院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问欧唐奈：“今天你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吗？”

“今天没有了，”欧唐奈回答，“明天吧，明天还有一件事情我打算亲自去处理一下。”

他在想尤斯塔斯·思韦恩。

24

戴维·科尔曼一夜都没睡好。一整晚，三郡医院、病理科和乔·皮尔逊医生一直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皮尔逊医生对亚历山大的孩子的死负有责任，不管过去几天发生了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一个星期前是这样，现在依然如此。同样的，科尔曼对于三郡医院病理科的看法也没有改变。三郡医院的病理科管理混乱、观念陈旧、方法过时、设备落后。

然后，在过去的四天里，戴维·科尔曼不由地发现自己对皮尔逊的感情在变化，对他的意见缓和多了，他对此感到很不自在。为什么呢？一个星期前，在他眼里，皮尔逊本身不够厉害，可胃口不小，是个对手里的那点权力留恋不已的老家伙罢了。既然并没有发生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改变这种想法，那现在到底是什么使他感到不自在呢？

当然，老人家在控制本次伤寒疫情暴发以及后续的工作上表现得果敢而称职，这是事实。如果换成科尔曼，可能会远远比不上他。但是，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毕竟，经验还是有点作用的。而且对当时那种局面，皮尔逊自然会全力以赴。

但是，他对皮尔逊的整体看法改变了，没有以前那样明晰而坚定了。一个星期前，不管过去老人家有些什么建树，他都把老病理科医生归为“没脑子”的家伙，现在科尔曼又不那么肯定了。他猜想今后他将会对更多问题不那么肯定了。

因为睡不着，他很早就去了医院。当他走进病理科的办公室时，8点刚过。罗杰。麦克尼尔坐在皮尔逊的办公桌的后面。

“早上好，”麦克尼尔说，“您是第一个来的，估计其他人还在补觉。”

戴维·科尔曼又问：“我们别的工作是不是积得太多了？”

“还行，”麦克尼尔说，“是有很多工作，不过都不是紧急的，其他那些我都补上了。”他补充说：“塞登斯帮了不少忙。我跟他说，索性就不要回外科了，留在病理科好了。”

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他问住院医师，“那个护士学员，就是做了截肢的那位。她的腿解剖了吗？”他想起来，关于这个病例，他和皮尔逊在诊断上有分歧。

“还没有。”麦克尼尔从桌上的几份文件夹中挑出一份，“薇薇安·拉布顿，”他念道，“那女孩是叫这个名字，这个不急，所以我放到一边了。腿还放在冰箱里。你要自己做吗？”

“是的，”科尔曼说，“我想自己做。”

他拿着文件走到解剖室的套间去。从太平间的冰箱里取出那条腿，开始解开裹着它的纱布。解开以后，他看到那条腿上的肌肉又冷又白，大腿中部截断处的血液已经凝固。他在那条腿上摸了一下，一下子就在膝盖骨正下方摸到了一个硬肿块，于是他拿起一把解剖刀，深切下去，手底下的发现立刻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男仆接过肯特·欧唐奈的外套和帽子，把它们挂在过道的壁橱里，过道幽深而阴森。欧唐奈四下看了看，心下纳闷：不管是否富有，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住在这种环境里。也许对尤斯塔斯·思韦恩这种人来说，荒疏的视野，富丽堂皇的装饰，冰冷光洁的石壁，可以给人以世代权贵的威严之感，让主人穿过历史，恢复往昔的荣光和名望。欧唐奈猜想着，要是哪天老头子去世了，这栋房子会如何处理。很有可能它会成为一个博物馆或艺术画廊，或者像无数类似的老房子一样，落寞地立在那里，日渐腐朽倾颓。一想到有人把这种地方当家，他觉得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这地方，按常理来说，应是那种下午5点钟就关门，第二天早上才开门的地方。然后他想起来，就在这高墙之内，德妮丝度过了她的童年。他很好奇，她在这里快乐吗？

“思韦恩先生今天有点累了，先生，”男仆说，“他问，他希望在卧室里见您，不知道您会不会介意。”

“我不介意。”欧唐奈说。他心里想，有些话在卧室说没准正合适。万一尤斯塔斯·思韦恩气到中风了，至少旁边就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躺下。他跟着男仆走上盘旋上升的宽阔楼梯，穿过走廊，踩在厚厚的宽幅地毯上，寂静无声。带路的男仆停在一个装有饰钉的厚重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几下，扭动了锻铁的门把手，把欧唐奈引进一个宽敞的房间。

一开始，欧唐奈没有看到尤斯塔斯·思韦恩。相反他的视线被一个巨大的壁炉里燃起的熊熊大火吸引了过去。火焰散发出的热力在房子里横冲直撞，虽说已经是8月的中下旬了，整个房间简直是闷热难耐。然后他便看见思韦恩了，他躺在一张巨大的四柱床上面，背靠着一叠枕头，身披一件绣着姓氏缩写的睡衣。走近一看，欧唐奈吓了一跳。老人家显得极其衰弱，跟上次与奥登·布朗还有德妮丝一起吃饭时的光景相比简直变了一个样。

“谢谢你能过来。”思韦恩说。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比以前要虚弱。他示意他的客人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欧唐奈一坐下来就说：“我听说你想见我。”欧唐奈默默地在脑海里把此前那些直截了当的说辞改了改。当然，关于乔·皮尔逊，没有什么能改变他的立场，但是至少他可以温和一些。现在欧唐奈不想和这个病弱的老人家纠缠，两人之间任何方式的争斗都有些恃强凌弱的味道。

“乔·皮尔逊过来看过我，”思韦恩说，“我估计是，三天前吧。”

怪不得那天找不到皮尔逊，原来他是跑到这里来了。“这样啊，”欧唐奈回答，“我猜他是会过来的。”

“他跟我说，他要离开医院了。”老人的声音显得有点不耐烦，迄今为止，外科主任欧唐奈预想中老人大发雷霆的场面倒是一点儿出现的迹象也没有。

他很好奇剧情下一步会如何进展，继而回答说：“是的，是那样的。”

老人没言语。然后他说：“我想有一些事情，没有人控制得了。”话语中有一丝愤愤然的味道，或者，也许是无可奈何吧。这很难说。

“我看也是。”欧唐奈温和地回答说。

“当乔·皮尔逊来见我时，”尤斯塔斯·思韦恩说，“他提出了两个请求，第一个是我给医院扩建的捐款不应该有任何附加的条件，我已经同意。”

老人家顿了顿，欧唐奈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听了进去，一句话也没说。老人家接着说：“第二个是个私人请求。你们医院里有个员工，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亚历山大。”

“是的，”欧唐奈疑惑地说道，“约翰·亚历山大，他是一个实验室的技师。”

“他们失去了一个孩子？”

欧唐奈点点头。

“乔·皮尔逊求我支付那个小伙子上医学院的钱，我可以做到这一点，当然，这容易得很。钱还是有那么点儿用处的。”思韦恩伸手拿起一个放在被子上面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我已经委托了我的律师，将会有一笔资助，够他上学和他们夫妇生活得舒舒服服的。毕业以后，如果他要做专科医生，钱也是够用的。”老人又停了一下，似乎是讲累了。然后，他继续说：“在我心里，还有些更长远的考虑。以后可能还会有其他人，我料想也值得资助。我想把这笔基金交由三郡医院的医学董事会管理。我只坚持一个条件。”

尤斯塔斯·思韦恩直视着欧唐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个基金将被命名为乔·皮尔逊医学奖学金，你有意见吗？”

欧唐奈既羞愧又感动地回答说：“先生，我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将是你做过的最好的事情之一。”

“请对我说实话，迈克，”薇薇安说，“我想知道。”

他们面对面讲话，薇薇安在医院的病床上，迈克·塞登斯惊惶地站在床边。

自从分开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昨晚，薇薇安的转院取消之后，她又试着打电话给迈克，但没找到他。今天早上她没有叫他，迈克就按照6天前约好的那样，自己过来了。现在，她的眼睛探求地看着他的脸，恐惧在一旁推搡着她，直觉在耳边告诉她，她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要发生了。

“薇薇安，”迈克说，她可以看到他浑身都在抖，“我得和你谈谈。”

薇薇安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知道自己满脸通红，心怦怦直跳。他本能地想转身跑掉，然而，他的身体犹疑地站在那里，思量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迈克。”薇薇安的声音干巴巴的，似乎耗尽了所有的感情。“你不想娶我。我会是你的负担，现在，就像这样。”

“哦，薇薇安，亲爱的——”

“别，迈克！”她说，“请你别说！”

他急切地哀求道：“请听我说，薇薇安，听我把话说完！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整整三天，他都在搜刮能在此情此景中说出的合适的字句。即使他明明知道，不论用什么方式，说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在他们这两次见面的间隔里，迈克·塞登斯探查了自己灵魂和内心深处的缺陷。内省的结果使他感到自我厌弃，但也暴露了他的真情实意。他明确地感到，他和薇薇安之间的婚姻是成不了了，这并不是因为她的残缺，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残缺。

在自我拷问的过程里，他强迫自己去设想两人在一起可能会面对的情形。在想象力的探照灯下，他看到他们走进一个人潮涌动的房间——他自己年轻、健壮而没有缺陷，而挽着他的手臂的薇薇安，迟缓踉跄地跟着他，可能还拄着一个拐杖，拖着那条假肢挪动着。他看到自己在海浪中畅游，躺在沙滩上，近乎全裸着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而薇薇安却全身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不能和他做伴。因为假肢露出来会很难看。而一旦露出来，她就会变成一个奇形怪状，不能动弹的人——大家要么投来可怜的目光，要么干脆移开视线。

还远远不仅是这些。

虽然极其不情愿，本能上也觉得不得体，他还是让自己考虑到了性的问题。他设想着晚上还没入睡之前的情景。是薇薇安自己解开她的假肢，还是说他要帮她？在明知道衣带之下实际上是什么的时候，在宽衣解带时还会有卿卿我我的举动吗？他们做爱时，是戴着假肢，还是不戴着呢？如果戴着，他火热的身体要压在硬邦邦的塑料上吗？如果拆掉，那面对他身下空荡荡的残端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和一个不再完整的身体性交，会有快感吗？

迈克·塞登斯大汗淋漓。他挖掘到灵魂尽头，终于看到了自己心魔。

薇薇安说：“你不用解释了，迈克。”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是我想说！我非得说明白！有这么多的事情，我们俩都不得不去想一想。”现在词句一下子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冲到薇薇安面前，拼命想要她明白，在走到她面前之前，他内心遭受了多大的折磨。即使在这一刻，他仍然需要她的理解。

他开始说：“你看，薇薇安，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你会好起来的……”

她的眼睛凝视着他。他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那双眼睛是多么的沉着而直接。“请不要哄我了，迈克，”她说，“我想你还是走吧。”

他知道这么做没有好处。他只想离开这里，不再看到薇薇安的双眼，但他仍然犹豫不决。他问道：“你要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跟你说实话，我没有想太多。”薇薇安的声音很平稳，但是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控制自己。“也许我还会做护士，如果他们还要我的话。当然，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病是不是已经治好了。如果治不好，我还能活多久，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吗，迈克？”

他最终带着不忍移开了视线。

在门口，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再见，薇薇安。”他说。

她想回答，但是她的自制力已经用光了。

迈克·塞登斯从二楼的楼梯走到了病理科。他走进解剖室，在套间里看见戴维·科尔曼正在解剖一条腿。塞登斯看了看，那是一条颜色刷白，没有生命力的残肢，黑色的血液从科尔曼的刀下流淌出来。一瞬间，恐惧攥住了他，他仿佛看到那条腿还裹着丝袜，脚上还套着一只高跟凉鞋。他就像中了魔一般，穿过房间去看那份打开的病历。

等他看到了那个名字之后，迈克·塞登斯走到楼道上冲着墙吐了。

“哦，科尔曼医生！快进来！”

当年轻的病理学家走进房间，肯特·欧唐奈客气地从他的办公桌后站起身。当接到外科主任的信息时，戴维·科尔曼正在清理他刚刚做完解剖工作的台面。

“请坐，好吗？”欧唐奈拿出一个装饰着浮雕纹样的镀金的烟盒。“要烟吗？”

“谢谢。”科尔曼拿了一支香烟，欧唐奈给他点着了火。他往椅背上一靠，放松下心情。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将会成为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欧唐奈从办公桌后边走到一扇窗户前边，背靠窗，身后是清晨的太阳。“我想你已经听说了，”他说，“皮尔逊医生已经辞职了。”

“是的，我听说了。”科尔曼平静地回答，然后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听到自己说：“当然，你知道的，这几天他一直没有松懈，没日没夜地待在这里。”

“是的，我知道。”欧唐奈看着他烟头上的火光。“但它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你明白这一点吗？”

科尔曼知道外科主任说的对。“是的，”他说，“我看也是改变不了的。”

“乔表示想马上就走，”欧唐奈继续说道，“这意味着马上就会有个病理科主任的空缺。你愿意接受吗？”

有那么一瞬间，戴维·科尔曼犹豫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拥有属于自己的部门，可以自由整顿，应用医疗领域的新技术，推行优良的临床实践，就像他一向坚信的那样，让病理科发挥它应有的作用。这是他一直想要的佳酿，现在，肯特·欧唐奈把它推到了他的眼前。

然后恐惧迎头一棒。倏忽之间，他在即将要面临的沉重的责任前有些胆怯了。他想到以后再没有一个上级来帮他做主，而最终的抉择——最后诊断，将由他一个人独自面对。他担得起吗？他现在准备好了吗？他还年轻，只要他张嘴，他就还可以再继续当几年的副主任。此后，会有大量空缺的职位——未来的时间多得很。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了，这一刻，在他一来到三郡医院的时候，就朝着他一步步逼近。

“行，”他说，“如果让我来做，我会接受的。”

“我可以告诉你，是准备让你来做的。”欧唐奈笑了笑，然后他问道：“你能跟我谈谈一件事吗？”

“只要我知道。”

外科主任顿了顿，在脑海里默默地斟酌着合适的字眼来问这句话。他感觉即将发生的对话对他们两人都至关重要。最后，他问：“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医务工作和这家医院的吗？”

“这很难用言语来表达。”科尔曼说。

“能试着说一下吗？”

戴维·科尔曼思量着。有些信念的确是他一直坚信的。但是即使是面对自己，他也很少去把它们表达出来。也许，现在是时候，把它们说出来了。

“在我看来真正的问题是，”他说得很慢，“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无论医生、医院还是医疗技术——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为了病人，为了救死扶伤。我认为有时候我们把这一条给忘了。我觉得有时候我们太沉迷于医疗、科技和条件更好的医院，然后我们忘了所有这一切存在的唯一原因，是为了人——那些为了寻求救助，需要我们的人们。”他停顿了一下，“我说得不好。”

“不，”欧唐奈说，“你说得很好。”他有种打了胜仗，未来一片光明的感觉。直觉没有让他失望，他没有挑错人。他可以预见他们两个人，一个外科主任，一个病理科带头人，会合作愉快。他们会一路向前、一路创建，和他们一道，三郡医院也会越办越好。不是说他们做的事情一定完美无缺，世上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也许会有瑕疵，也许会碰到失败，但是至少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想法是相同的。他们一定要密切合作。科尔曼比他要年轻，而欧唐奈多年的经验有时候也能派得上用场。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外科主任学到了不少东西。不管是一腔热血，还是漠不关心，都会导致骄傲自满，而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但是从今往后，他一定要克服自满。而以科尔曼医生为首的病理科，可以成为他的左臂右膀。

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他问道：“还有一件事，对乔·皮尔逊这个人还有他的离职，你怎么看？”

“这个我不太清楚，”戴维·科尔曼说，“我一直想弄明白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弄不明白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它让我们远离了思维定势。”欧唐奈笑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跟医院的一些元老们聊过，他们跟我说了不少事情，我过去都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32年来，乔·皮尔逊为这家医院做了很多贡献，现在几乎都被遗忘了，是像你我都没有听说过的事。他建立了血库，现在想来是有点奇怪的，你知道的，当时却有那么多人反对这件事。后来他组建了病理组织委员会，有人跟我说当年也是有相当多的人坚决反对。但是他最后还是办成了，这对提高外科手术的水平起了很大的作用。另外，关于甲状腺癌的发生及发展病理，乔还做了很多的研究工作。当时得出的很多观点现在都被普遍接受，但很少有人记得提出来的人是乔·皮尔逊。”

“我不知道这些，”科尔曼说，“谢谢你告诉我。”

“是啊，很多事情都被人遗忘了。乔还给实验室引进了不少新东西，新的检验项目，新的设备。可惜的是，后来他开始不再尝试任何新的事物。他开始靠着经验故步自封。有时候，是会发生这种事的。”

科尔曼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很怀疑导致亚历山大的孩子死亡的致敏血液，是拜多年前他的父亲所赐，尽管当时医学上已经发现不同Rh血型在输血时会有风险，对伊丽莎白却没有做Rh血型检测就输了血。

“是的，”他说，“我想是的。”

两个人都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当他们走出门以后，欧唐奈温和地说道，“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有点同情心，将是件好事。你看，你永远都不知道哪一天你自己可能也会需要它。”

露西·格兰杰说：“肯特，你看上去累了。”

正午刚过，欧唐奈在一楼的走廊停住脚步，一时没有留意，她就停在了他身边。

亲爱的露西，他心想，还是依旧如一的温柔而温暖。他还考虑过离开伯灵顿和德妮丝结婚，这真的是不到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吗？此刻，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如同一首怀旧的插曲，再无其他。他属于这里。此地，无论顺境或逆境，都是他的命定之地。

他挽起她的胳膊。“露西，”他说，“我们约个时间尽快见个面吧。有很多事情我们要谈一谈。”

“好的，”她含着爱慕之情笑了笑，“明天，你可以带我去吃个饭。”

两人肩并肩沿着走廊走下去，不知为何，有她在身边让他心生安定。他斜眼瞄了瞄她的侧脸，一种信心油然而生，他们两人的未来将有无限风光。也许需要时间来调整步调，但是他相信，最后他们会走到一起。

露西心想：梦想真的会实现。也许我的梦想也会成为现实——在那不久的将来。

病理科的办公室位于医院的地下室，黄昏早早地就溜到了这里。戴维·科尔曼啪嗒一声摁亮灯盏的开关，他决定，他要做的头等大事之一就是把病理科搬去一个更好的位置。病理科医生不自觉地把自己埋到医院最深处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对于他们来说，和医院其他科室一样，病理科需要同样的阳光和空气。

他走进病理科办公室，发现皮尔逊在办公桌的后面。老人家正在清理抽屉里的东西。当科尔曼走进来时，他抬起头来。

“说来好笑，”他说，“32年能攒下这么多的垃圾。”

戴维·科尔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很遗憾。”

“没什么可遗憾的。”皮尔逊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把文件放到行李箱里。“我听说你找了份新工作，恭喜！”

科尔曼真心实意地说道：“我唯愿事情没有弄成这样。”

“现在已经太迟了。”他猛地锁上行李箱，四下一看。“嗯，我估计东西都在这里了。如果你发现任何别的东西，把它和我的养老金支票一起寄过来吧。”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科尔曼说。

“什么？”

科尔曼认真地说道：“那个护士学员，就是做截肢手术的那个学生。今天早上我解剖了残肢。你是对的，我错了。是恶性的。毫无疑问是骨肉瘤。”

老人家顿了顿。他的思绪看上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没有说错，”他慢慢地说道，“最起码这一个没错。”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他看上去就要走出去了，却又转回身，似乎有些踟蹰地，他问道，“你介意我给你提点建议吗？”

科尔曼摇了摇头。“请说。”

“你还年轻，”皮尔逊说，“浑身是劲儿，一腔热血，这是好事。你业务上也很在行，紧跟时代潮流，也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知识，我今后也没机会知道了。听我一句劝，保持这种状态吧。不要小看这一点，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朝他刚刚腾空的桌子挥了挥手。“你坐到那把椅子后面，电话铃就响了，院长要跟你谈预算。下一分钟，实验室的一个工作人员不想做了，你要去安抚。然后医生也会跑过来，不是查这个报告，就是要追那个结果。”老人家脸上露出苦笑。“然后，还有推销员，带着永远摔不坏的试管，还有永远烧不烂的酒精灯。你见完这个，又来一个，这个刚走，那个又来了。直到一天都过完了，你就会觉得奇怪，不知道一天是怎么过的。一整天都干了什么呢？”

皮尔逊停顿了一下，科尔曼等着他说。他感到在这些词句里蕴含着老病理科医生过往生命的一部分。他接着说：“第二天可能也是这么过了，第三天，然后第四天。然后你发现一年就这样一晃而过，一年又一年，当你耗在这些事情上的时候，你会派其他人去听取医疗上的新发现，因为你自己已经没有空了。然后你也就放弃了学术研究，因为你的工作已经够忙了，一到晚上就累得精疲力竭，完全没有心情看书。然后突然之间，有一天，你会发现所有你知道的东西都过时了。那时候再想改变，一切都太迟了。”

因为激动，皮尔逊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把一只手放在科尔曼的手臂上，恳切地说道，“听听一个老人家，一个过来人，一个掉了队的人一句劝。千万别走我的老路！要是没办法，把自己锁到柜子里也行！要是没办法，把电话和文件都扔到一边！去读，去学，去听，去跟上这个时代！那样他们就永远也碰不了你一丝一毫，永远都不能对你说，‘他玩完了，被淘汰了，过时了。’因为你知道的和他们懂的一样多，甚至更多。因为你不但有知识，你还有经验……”话音落下，皮尔逊转身离开。

“我会努力记住的。”科尔曼说。他恭敬地补充说道：“我送您到门口吧。”

他们爬上病理科的楼梯，来到医院的一楼，喧嚷的黄昏才刚刚开始。一个护士手里拿着食物托盘，笔挺的制服沙沙作响，她匆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挪到一边让一辆轮椅先过，一个中年人坐在轮椅上面，一条腿打了石膏，手中拿着的一副拐杖如同从船舶上取下的船橹。又有三个小护士笑着走了过去。一个女义工推着一辆装着杂志的手推车。又有一个男人紧握着一束鲜花走向电梯。在看不到的地方传来孩童哭闹的声音。这就是医院的世界：一个活着的有机体，外面广阔世界的一面镜子。

皮尔逊环顾四周。科尔曼心想：32年了，他什么都见识过了，这也许是最后一瞥了。当轮到我自己时，我会如何自处？我会记得32年前的此刻吗？我会有更深的体悟吗？

公共广播系统传来呼叫声：“戴维·科尔曼医生。科尔曼医生请到外科手术室。”

“开始了，”皮尔逊说，“这将会是一个冰冻切片，你还是去吧。”他伸出了手。“祝你好运。”

科尔曼发现自己有些语塞。“谢谢你。”他说。

老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晚安，皮尔逊医生。”这是一位护士长的道别。

“晚安。”皮尔逊说着便往外面走去。在一块“禁止吸烟”的标志下，他停了下来，又点燃了一支雪茄。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最后诊断 /（加）黑利著；夏冰清译. -- 北京 :中信出版社，2016.9

书名原文：The Final Diagnosis

ISBN 978–7–5086–6362–3

I. ①最… II. ①黑…②夏… III. ①长篇小说－加拿大－现代 IV. ① I71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34463号

最后诊断

著者：[ 加] 阿瑟·黑利

译者：夏冰清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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