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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余罪 : 我的刑侦笔记. 1 / 常书欣著. -- 海口 :

海南出版社, 2015.9

ISBN 978-7-5443-6232-0

Ⅰ. ①余… Ⅱ. ①常… Ⅲ. 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1402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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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罪：我的刑侦笔记1

作 者 常书欣

责任编辑 王振德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印刷装订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出版发行 海南出版社

地 址 海口市金盘开发区建设三横路2号

邮 编 570216

编辑电话 0898-66817036

网 址 http://www.hncbs.cn

开 本 700毫米 x 990毫米 1/16

印 张 18.5

字 数 253千

版 次 2015年10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3-6232-0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神秘的选拔

好事上门

集体掉坑

哥们情深

难免纠纷

刨根问底

判若两人

忍无可忍

对错难分

谁比谁狠

第二章 余罪就是个人渣

不义不仁

女神财神

高手眼高

看我绝招

人外有人

有爱无声

屡屡得逞

晕枪风波

有过非错

第三章 菜鸟和处长的谈判

暗箱操作

精英出炉

无人合格

奸诈父子

墙头草根

远来何故

种瓜得豆

简单理想

不过如此

第四章 让人崩溃的任务

免费航班

一无是处

简单任务

倾巢驱逐

老鸟菜鸟

流落街头

穷也要赌

黯然出局

沦落风尘

第五章 猫鼠游戏

意外相逢

剑走偏锋

纨绔精英

兄弟相逢

破茧成蝶

远虑近忧

兴尽愁生

归心似箭

第六章 出乎意料的选拔结果

使命召唤

天差地别

优劣俱奖

集体出线

诡变未料

入狱之夜

第一章  神秘的选拔

嘹亮的《警察之歌》回荡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只瞧见一队队帅气的警校学员，正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标准的正步，伴着歌声的节奏齐刷刷走过。在歌声中、在阳光下，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显得那么可爱……

蓦地，躺在冰凉水泥地上的人一个激灵，惊醒了。

梦里美好的景象瞬间消失……四周照进来亮得瘆人的光线，他使劲地揉揉眼睛，身后是厚重的铁门，以及不知道有多厚的水泥墙，而头顶的牢笼之后，正有一位荷枪实弹的武警走过。这个寂静的清晨，只能听到远处武警操练的声音。

是监狱，我在监狱。这个男子使劲地拍着自己的脑袋，他想起来了，昨夜自己刚刚被投进监狱，光着身子在水泥地上睡了一夜。整个牢房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各色的犯人，从那嚣张的鼾声中，仿佛浮现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可阳光明媚的训练场、帅气笔挺的训练服，仿佛就发生在刚才，而梦境的消失，只留下眼前冷酷的真实。他撑着冰凉的水泥地面，看着还在沉睡的同牢犯人，想起在警校那些一起嬉戏打闹的同学，他不禁喃喃自语道：“我叫余罪，我是警察，我不是罪犯……我不是罪犯……”

是的，他不是罪犯，可却以一个罪犯的身份被投进了监狱。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两天前他刚穿上刑警的服装，两周前他还在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城市集训，两个月前，他还在警校等着一次省厅的精英选拔……

对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要从两个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选拔说起……

好事上门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后初晴，备受雾霾困扰的城市终于迎来了一个抬头见日的好天气。连日降雪，道路两旁的树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在玉树琼枝的装点下，过往的行人也终于摘下了大口罩，舒一口胸中的浊气。

一辆现代SUV警车在红绿灯前稍停片刻，左转向，驶向路牌上指示的省警校方向。

那里被誉为全省警察的摇篮，每年向各地市县输送的各类警务人员有数百名之多，每年在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之前，都有各地市的公安部门到应届毕业生里挑选实习人员，不过挂着省厅牌照的警车来此可是第一次。又驶了几公里，已经看到了警校里那座高耸的橄榄色教学楼，在周围楼群中显得格外另类。

车停在教学楼下的时候，学校的训导主任江晓原和校长王岚已在外迎接。数人寒暄的场景，落在了三楼一扇窗户后的视线中。视线的主人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生，他捅捅身边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同学，轻声道：“来了。”

同学是个胖胖的、脸形浑圆、五官往一块凑的男生，因为这长相，他被冠了个“豆包”的绰号。他闻言将手机收了起来，小声对提醒他的男生道：“余儿，这次省厅选拔，教导员让咱们高度重视，你说，这好事会不会落咱们头上？”

被叫作“余罪”的男生虽然长相普通，却眼神清澈。他扫了眼这间大阶梯教室，只见大家乱哄哄地都在讨论着。省厅来本校选拔的消息早传出来了，把学员们刺激得都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了。可学员间的差别也很明显，一百多名学员中有不少是内部保送，还有不少是本市户口，和他们后排这群偏远地市县来的是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平常就是连坐也不坐到一起。

余罪一念及此，便摇摇头道：“不会。有好事轮不着咱们，说不定早内定了。”

“可教导员说，这次是自愿报名，公开选拔，不至于这事儿上面还搞暗箱操作吧？”豆包狐疑问道。

“留省城的机会都给你，你以为活在电视中呀，幸福那么容易？”余罪轻声道。

“可毕竟是选拔嘛，不至于……”豆包仍抱着一线希望。

“就照顾个名额，也轮不着你呀？”余罪笑着道。看豆包不太相信，他凑过去又小声续道，“反正我猜没戏，你是相信兄弟我，还是相信组织呢？”

“得，都不怎么信得过。”豆包一摇头，直接全部否定了。不过他看看后排这群地市县来的兄弟，个个歪瓜裂枣，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还真有点相信余罪的话了。

此时，教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教室内的学员们赶忙正襟危坐。他们知道省厅的人到了，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自觉收起了窃窃私语，保持着警容警纪。

训导主任江晓原从窗户外看了眼，对学员的风纪和面貌很满意。他上楼时已经把本系的情况介绍了个七七八八：还有半年就要毕业的本届警校学员一共108名，男生98名，女生10名，分别来自于本届痕迹检验、犯罪心理学、刑事侦查和计算机四个专业。来选拔的是省厅刑侦处处长许平秋和犯罪研究室主任史清淮。这种事本来不需要校长亲自出面的，不过既是省厅来人，恰巧许平秋又是省警校毕业的学员，便把王岚校长也惊动了。

两位来选拔的省厅干部也同样在窗口看了看，学员们个个挺胸抬头，像一个齐刷刷的方阵。这情形让两人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笑意，像又一次回忆起了他们自己离开警校的情形。那时候虽然懵懵懂懂，可也像这样踌躇满志，血气方刚。

教室门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入，本班教导员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同学们，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省厅刑侦处处长许平秋同志。下面，欢迎许处长给大家讲几句。”

掌声四起，不少学员的眼睛亮了，开始在下面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许平秋，侦破连环杀人案的那位？我研究过那个案例。”

“应该是吧，那还能有几个许平秋？”

“就是，我看过内部照片，我爸电脑里的。”

“哇，是不是将来咱们在哪儿当刑警都归他领导啊？”

“那当然。这位是刑警里的腕儿，等闲人都见不着面。”

“见面不如闻名啊，长得太忧国忧民了……”

走上讲台的那位中年男子其貌不扬，个头中等，脸膛偏黑，额上皱纹很深，还真是“忧国忧民”的长相，那句话是位女生说的，惹起了一阵笑声。教导员警示了一句，不料许平秋却是很和气地笑笑，拍拍手示意安静，开场道：“非常对不起大家，我这个长相让大家失望了。”

下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不过善意的掌声也响了起来，两方的距离被许平秋的亲和力拉近了不少。

许处长笑了笑，又道：“严格地讲，咱们是同行也是校友，我也是本校本系毕业的，你们都是我的学弟学妹。我知道大家最感兴趣的是已经侦破的那些大案、奇案，遗憾的是我们在这儿不能讨论案子。不过，别灰心，我想有一天，你们中间会有很多人要和我坐在一起开案情分析会，也许还会有很多人将走到我这个位置。等走到我这个位置的时候，你们年轻的脸上，就也会有我这么多忧国忧民的褶子了。”

哄声又是四起，掌声也更热烈了。对于传说中不同凡响的人物，这些学员总是有一种仰望的心理，更何况是对这么一位没有架子的同行。

鼓掌最起劲的是坐在第三排的女生，许平秋第一眼就发现了这个长相特别出众的女生，丝毫不怀疑将她放到任何部门都将成为艳光四射的警花。不过，他也自动将这个女生过滤了：这次选拔要找的不是这类人。

和谐的环境里，总会有不和谐的声音。后座那个胖乎乎的豆包，小声和同桌余罪说道：“看这人挺和气的。”

“你懂个屁！当警察的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不能光看表面。”余罪判断道。

“我可真觉得小老头不错。”豆包笑着道。

“拉倒吧，抓杀人犯的，能是和气的人？蠢货！”余罪斥道。这一句倒是让豆包警醒了，一想也是，就这人在学员中备受仰望的身份，平日肯定不会是和气的人。念及此处，他忍不住对这个貌似和气的老头多看了几眼。

许平秋表面确实很和气，而且还一下子把全系的气氛调动起来了。他扫视着兴高采烈的学员，笑着继续道：“我这次来的目的啊，是有说道的，我是带着组织交给的任务、肩负着领导的重托来的。我将从你们中间选拔一批精英充实到我们一线刑警队伍中，到最艰苦、最危险的岗位上。告诉我，大家有没有信心？”许平秋惯用的鼓动言辞来了，挥着手喊道。

“有！”

有些人回答了，声音却并不响亮，叫得最响的反倒是那个最漂亮、最惹眼的女生。她喊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高了，很多人都翻着白眼看她。

漂亮女生用鼻子哼了哼，似乎嫌弃身边同学们的觉悟太低了。

许平秋可没想到百试不爽的鼓动竟然冷场了。他心思一转，马上换了口吻道：“好吧，我把刚才的招聘条件这样解释一下：留在省城工作，没有实习期直接转正，解决户口和住房问题，毕竟是精英嘛，所有待遇条件，就高不就低。再告诉我一次，有信心吗？”

“有！”

一干学妹学弟眼睛格外的亮，果真像黑暗中见到了光，迷茫中看到了目标，喊声那是格外的响。

随着警校展开扩招，直接后果就是警察的分配也成问题了。就算你警校毕业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出去照样得三考五选。想把肩上学员的“一毛杠”换成警员的“两毛一”，那可不是一般的难，怪不得学员们这么高兴了。

“条件不错啊。”豆包兴奋了，就连那一拨像他一样不求上进的也跃跃欲试了。

“你傻呀？”余罪不屑道，“户口就归警察管着，还用解决？住房更扯了，集体宿舍，算不算解决？”

又被浇了盆凉水，豆包气咻咻地瞪了同桌余罪一眼，苦着脸道：“兄弟，差不多了，就咱们这样出去，这两个问题你都解决不了，总不能还指望组织上给发个美女吧？”

这话把余罪听乐了，哪知一扭脸正和王教导员严厉的眼光碰触到一起，他赶紧收敛起来，却被正在扫视的许平秋捕捉到了。他诧异地看了眼自己，余罪赶紧一缩脖子，自动隐藏起来了。

“好，我就喜欢看到这么朝气蓬勃的团队。”

许平秋在讲台上踱了两步，注视着一双双代表着不同心理的眼睛，有渴望的、有兴奋的、有喜悦的，当然，也有困惑和不解的。刚才和老校长王岚谈过了，对于应届毕业生的素质不无担忧，警校和其他院校一样也在扩招，对于招聘方来说，选拔的难度也在加大。他心思在动着，想着该说什么话题，也许该打击一下他们期待留在省城过高的热情了，毕竟大多数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一念至此，他沉声道：“我们要做的很简单，今天填表，明后天体能测试，选上的学员将在半年实习期里到全国不同的城市办案。”

这话让更多的小伙子大姑娘们眼睛亮了，没出校门就周游全国，穿着醒目的警服走在街头接受别人羡慕的眼光，那滋味肯定是爽歪歪了。

“在报名填表开始之前，我想和大家一起做一个游戏，就当活跃一下气氛啊。也了解一下你们的底子。”许平秋适时地插进话来了，脸上一笑，说不出的和蔼可亲。迎着一干学员不解的眼光，他道出了游戏内容：“推理怎么样？当刑警的基本功。”

一说这话，不少学员正正身子，挺直了胸，准备显摆一下了。这是平时案例课就常有的内容，久而久之，千奇百怪的案例推理已经成了学员们乐此不疲的游戏之一了，要玩这个，大家可都算内行了。

没有异议，敢情是鲁班来考小木匠了，许平秋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又起，随即便出题道：“请听推理条件：某日我抓到了几个盗窃嫌疑人，在传唤中，A说是B干的，B说是D干的，C说不是我干的，D说B在说谎话。后来证明嫌疑人是单独作案不是团伙，而且这里只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那一双双灵动的眼睛很多像是已经知晓了答案。这个题难易适中，不过那些喜色外露的脸庞都被许平秋过滤了，一眼扫过，又看到了那个在右后排一直小声说话的学员。他记清了那张眉不浓、鼻不高、嘴不大的脸，似乎是张没特色的脸，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这也许是个头脑清醒的人，许平秋暗道。不过他也发现，这学员应该属于群体中比较捣蛋的一类。他边说题边思考，踱下讲台，叫了声：“知道答案的请站起来。”

“唰”地一声，教室里一下子站起了十一二个学员，人人喜色外露，跃跃欲试，准备在前辈面前亮亮相。许平秋注意到了，那位漂亮女生周围站起来的最多，有五个人，那五个血气方刚的小伙不无显摆一把的意思，不时地用眼睛余光瞟着那位女生。

整体气氛很好，算是达到预期目的了，许平秋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笑容。

集体掉坑

“余儿，是C吧。”豆包小声问余罪，他没反应过来，不过听到前排议论答案了。

“不对。”余罪摇摇头。

“装什么装，好像你会似的。那真凶是谁？”豆包挖苦了句。

“我不是说答案。”余罪笑了笑，附耳小声道，“我是说，好歹是组织上派来的人，要让你这智商都能猜到，水平是不是差了点？”

豆包气着了，翻着白多黑少的眼，恶狠狠一指余罪骂着：“你这个贱人！”

“烂货。”余罪笑着还嘴。

两人小声说话时，许平秋已经把这站起来的十一二个学员审视了一遍。他笑着鼓励道：“勇气可嘉。你们可以同时回答我的问题。我要问的问题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就在众人都觉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的时候，许平秋笑着话锋一转道：“刚才我给的限定条件是几个？三秒钟，抢答。”

站起来的那些男生呃呃几声，下巴掉了一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憋得一个个谁也没回答上来，惹得下面没站起来的学员们都哧哧笑了起来。

这种推理都是猜凶，谁还会数刚才的条件有几个，明显是坑嘛。

笑声四起时，有个男生脱口而出道：“五个。”

“你确定？为什么不是六个？”许平秋笑眯眯地问道。那位帅帅的男生真不确定了，挠着腮使劲想了想，不过在这种场合乱了心神，思维就跟不上了。男生再要说话时，许平秋一摆手：“太慢了！我宣布，取消你们的抢答权利，请坐。”

这一干出风头的男生尴尬坐下，学员里哄笑声更大了。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谁也没想到是个坑，而且还埋了这么多人，不过气氛却是更融洽了。这位眼光里闪着狡黠的老刑警，比板着脸的教员看上去倒更可爱一些。

讲台前的许平秋保持着脸上微笑的表情没有动。不过下面的学员们可露出了众生相：有人在嗤笑出洋相的几位，有人在讨论刚才限定条件里真正的答案。第三排那个漂亮女生很不中意地看了一眼同桌出丑的那个男生，眼里含着嘲笑之意斥了句：“解冰，笨死你呀。”

“不是我太笨，实在是这老警察太阴险，换你你也答不上来呀。”那男生不服气地道。他确实是大意失荆州了。

“我怎么答不上来，六个。”那女生此时才数清了。

“璐璐，不带这么当事后诸葛亮的啊。”解冰笑着道，此时他笑逐颜开，更是帅气逼人。

停顿间，许平秋又看到了后排那个小伙子脸上促狭的笑容，与教室此时热闹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似乎他根本不准备介入这个氛围。但挖坑埋了十几个学员的许平秋此时无暇顾及其他，再看气氛差不多了，一拍手示意安静，又来一句：“再给大家一次机会，就刚才的命题，谁还想试试回答？”

面面相觑间，又有三位站起来了。其实刚才猜凶的问题不难，很多人已经猜到了准确答案，就算他的问题再刁钻，现在也已经有人数清给了几个限定条件，难道还能引申出其他什么难题来不成？

刚一停顿，又站起来三位。那个漂亮的女学员也站起来了。

“好，勇气依然可嘉……哟，有位巾帼英雄站起来了，那我们这问题来个女士优先如何？”许平秋看到了那个女生，笑着道。他发现这个女生个子很高，加上漂亮的长相，再过几年怕是得“祸国殃民”了。他这么一说，下面的女生举着拳头来加油了，小声地嚷着：“小安，加油……”

群众基础不错，看来这个女生是众星捧月的对象，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也是傲意十足。

“你姓安……那就应该是安嘉璐吧。”许平秋突然问。

“许处您认识我？”姑娘眨着美目，好不奇怪，奇怪间又难免带着点兴奋。

“不认识，看过你们的名单，这一届姓安的就你一个。”许平秋笑道，惹得下面笑声一片。本来美女都有那么点自傲，被许平秋这么打击一下，安嘉璐也颇有点不悦之意了。她有点逆反地回道：“许处应该提问题了。是准备问我真凶是谁？还是谁说的是真话？不会又是几个限定条件吧？”

问题的迷惑性在于A、B、C、D四人中，说真话的和真凶不是一个人，安嘉璐已经捋清其中的思路了。

“你很自信，希望你回答的时候也这样自信。我的问题是……”许平秋又稍稍一卖关子，笑意随着问题出来了，“这个命题难住的人，刚才加上现在，如果你也回答不上来，包括你，一共有几个？”

安嘉璐眼睛一凸，准备好的答案，全咽回去了，差点呛住她。

太变态了，居然又是这么大的一个坑。安嘉璐想好了答案，可没想又是坑问题，傻眼了。

安嘉璐不确定地回忆着刚才到底站起来了几个人，又看看现在站起来几个人。一踌躇，下面又有人喷笑了。憋得安嘉璐面红耳赤，这次糗大了。

“三秒钟，你们谁知道，说出来。”许平秋一指站起来的几个男生。可这灯下黑的事，谁敢妄言？停顿过后许平秋好不失望地一摆手：“都请坐，你们的抢答权利被剥夺了。”

一干人悻悻然地坐下了。那个叫安嘉璐的女生气得胸前起伏，刚才没敢站起来的学员们此时可嗤笑上了。笑声更甚时，女生旁边的那个帅气男生不服气，腾地站起来，吓了许平秋一跳，就见这个男生气呼呼毫不客气道：“许处长，我觉得您是成心为难人。”

一下子全室皆静，这位帅哥解冰，是安嘉璐的追求者之一。不过在这个场合替安美女出头，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勇气了。

“哦，是吗？”许平秋笑了，不以为然道，“那我的问题，你觉得很难吗？”

“不是，不是难的问题，这个……是故意走偏，哪有这样推理的？”解冰不服气地道。

“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请注意限定条件。作为刑警的第一要求就是要细致，你们只注重一个目标而忽略简单的要素，这就是所谓的思维盲点。第二次掉进同样的坑里，那是思维的惯性。克服不了这种盲点和惯性，将来在工作中会走很多弯路的。”许平秋道，不过并没有试图说服这位不服气的男生，而是续道，“你很喜欢看柯南和福尔摩斯吧，现在我当一回福尔摩斯，推理一下你如何？”

“嗯？”解冰一下子抬起头来，奇怪了。

“你家境优越，没有不良嗜好，而且你在追一位女生，现在还没有追到，是吧？”许平秋突然道。

一下子全场鸦雀无声，没想到初次见面的领导来了这么一句，可偏偏还是事实。许平秋笑着又道：“这么急于挺身而出表现一下，明显是还没追到嘛。”

场下立时爆出了一阵哄笑，解冰和安嘉璐齐齐面红耳赤。

全班的哄笑声中，豆包被许平秋的气度折服了，回头凛然对余罪道：“余儿，老爷子好像有两下子？”

“没两下子，怎么忽悠咱们呢？”余罪笑着道。

“什么叫忽悠，人家猜得不错。”豆包说道，看样子是被许平秋折服了。

“你傻呀，就解冰那洗把脸还抹香水的骚包货，看穿着就知道是个富二代，需要猜吗？”余罪道，十分不以为然。

这家伙惯常就是那股泼冷水的劲，豆包没得到附和，不搭理他了，又看着讲台上那位侃侃而谈的处长，人家说得那么准，把平时趾高气扬、眼高于顶的解冰都镇住了，像这种一眼识人的水平，还真让一干涉世不深的小学员们神往不已了。

许平秋看解冰有点尴尬，笑着解释道：“请坐，解冰同学，我不是针对你，事实上你有这样优越的家境，应该是大多数人羡慕的对象。”

一个台阶，安慰得解冰好歹有了几分面子，坐下了，许平秋一转身，接着道：“在福尔摩斯探案中，使用最多的方法就是通过细节判断一个人的行为模式，福尔摩斯之所以能风靡全球，我觉得原因不在于案子有多精彩，而是在于他在办案过程中所做的，都是一个普通人能办到的事……不过也都是普通人会忽略的事。把这些细节捡起来，你会发现你也能当福尔摩斯，甚至比他当得更好。”

话音不响，却像说到了一群菜鸟心里一般。那个安嘉璐着实被这位老警察的眼光折服，带头鼓起掌来，跟着两个、三个……整个教室掌声不断。不冲那稀奇古怪的问题，就冲人家一眼瞧出解冰的德行，也得给点掌声吧。

唯一没鼓掌的，许平秋看到了，还是后排慵懒地歪坐着的那位，手里在把玩着笔，似乎无聊至极。他微微讶异了下，记清了那张脸。那张脸实在不好记，说丑不算丑，说帅不算帅，属于路边大白菜的类型，一眼就会被忽略。

许平秋随即介绍了同来的史科长，鼓动着道：“接下来，有志于加入精英角逐的，到史科长这里报名，领表格，下午上课之前交上来。我们将在这里待三到五天，走的时候，我会带走警校的全部精英，将来打造一支名闻天下的铁警队伍。”

掌声又响了起来，这个特殊的团队总是容易被带着血性的话鼓舞起来。史科长刚上前，就有不少人伸手抢表格了。第三排的安嘉璐一侧头，问有点悻然的解冰道：“报不报名？”

“你报我就报。”解冰道，给出个自己的条件。

“我当然要报。”安嘉璐起身了，解冰忙跟着起身，当然也要跟着报了。

这么踊跃，许平秋看得格外得意，站到王校长身边时，王岚校长随意道：“平秋，学校有每个人的资料，你斟选一下就得了，何必搞得这么兴师动众，落选的话不是故意给孩子们打击吗？”

“资料可反映不出真实素质来。”许平秋摇摇头。

“你到底想挑什么样的人？这不，他们教导员在，直接问他不就行了？”江主任道。

“我在找有无限潜能可挖掘的人，有吗？”许平秋刁钻地问。

“不知道，您挑吧。”教导员笑道。

一行人说笑着暂时离开了，许平秋回头时，看到了一哄而上抢着领表格的学员们，他刻意地在搜寻刚才那位一直说悄悄话的学员。看到了，还在那儿说着呢，那无动于衷的样子，像眼前的事都和他毫无关系一样。

“坐右后角的那位叫什么？”许平秋随意问了教导员一声。教导员回头一看，答道：“本名叫余醉，他那帮哥们都叫他‘余罪’。”

“余罪？”许平秋诧异了，“余罪”是一个法律上的概念，意指隐瞒未交代的罪行。

“许处长请。”教导员殷勤地伸着手，带着许平秋离开了教室。

留下史科长在发放表格，发了个七七八八时，他抬头看到那位安嘉璐站在身边，问道：“怎么了，安同学？”

“许处长真有传说的那么神吗？我看过他的报道和内部资料，我们私下里都叫他‘警王’。”安嘉璐道，语气里充满仰慕，小女子总是容易被大英雄的事迹感染，更何况又是同行。她这么一问，一边围着的十几位男生女生都八卦上了，有问变态杀人狂的，有问跨省贩毒案的，有问长钢职工区爆炸案的，对那些后来听着像天方夜谭的侦破过程，他们都有着浓厚的兴趣。

“喂喂，同学们，同学们，纪律啊，案情是不能向外随意透露的，等你们当了刑警，自己在内网上查吧。好好……还有谁报名？”史科长被学员的热情搞得有点蒙，企图搪塞着。不过越神秘，越勾起了这干警校生的兴趣，不一会儿，表格几乎人手一份，都抢着填表了。

史科长最后喊一声谁还报名时，还真有思想斗争激烈到这时才下定决心的，是个胖胖的男生，样子长得有点迷糊，拿表格都显得有点紧张。等史科长笑着退出教室时，里面已经嚷起来了，他听到最清楚的一句：“鼠标，你五千米能跑过去吗？争什么精英？”

然后是哄堂大笑，叫声四起，这光景也让史科长想起了自己当年在警校的日子，相互间称呼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绰号，让人听得亲切。他掩上门，关住了一教室的哄闹声。

哥们情深

“就是啊，鼠标，你去争精英，我们多没压力。”

有个脸上好几粒青春痘的男生回头嚷着。那个刚拿到表格就受到如此攻击的胖男生鼠标，一脸迷糊样，有点生气了，直嚷着：“你精英行吧？就你一个是精英行吧！”

“就是啊，牲口，笑话谁呢？打牌输了饭卡，想找回场子也不是这么干的吧？”声援鼠标的来了，是豆包，两人不但是哥们儿，长相都像哥俩。那被称为牲口的被两人一挤兑，仿佛有杀父仇、夺妻恨一般，咬牙切齿道：“豆包，你小子别嘚瑟，晚上继续干，不把你路费赢干净，你就不知道你牲口哥叫什么。”

“鼠标”严德标和被叫作“豆包”的豆晓波是一个宿舍的，虽然这哥俩学习成绩和训练科目时常垫底，不过玩起牌来可不是吃素的，不管斗地主、炸金花还是跑得快，玩得一个比一个溜。跟他们玩不但输钱，有时候连饭卡也难保。

可惜哥几个的风光可带不到教室来，临近毕业，实习和就业的压力愈来愈重。鼠标看着表格，一笔一画填着姓名、性别、籍贯以及政治面貌之类的，后面有个非客观项，是问你为什么要当警察。这他当然知道，除暴安良、维护社会和谐呗。他刚准备填上时，背后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表格抢走，一撕一揉，装口袋里，大摇大摆走了。

此人正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室友余罪。鼠标一看余罪那德行，奇怪地问：“豆包，他又咋啦？人格倾向有问题啦？”

“不咋，人格没问题，人有点问题。”豆晓波道。

“哎对了，他怎么没领表？要论体能测试，牲口也跑不过他。”鼠标惊道。豆晓波却是一摊手道：“我也没领，你不瞎扯淡嘛，就算有留省城的机会也轮不着咱们呀。”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牌亮手里是把同花顺，那不拽啦。”鼠标摇头晃脑，对未来的期许很大，眼睛发亮道，“真要那样，别说乡下了，就我们那镇上要进编制没准也得好几年，还不一定能进去。知道回去干什么？大半夜搁街上巡逻，得多受罪呀，还挣不来钱，一月一千二，和环卫工人一个价……哎，等等我，跑什么？”

看着哥们儿豆包好不懊丧地起身走了，鼠标追着出来了，走下阶梯教室时，不经意看到了解冰和安嘉璐那一对俊男美女。鼠标对着安美女笑了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那笑容被安美女过滤了，根本没瞧见他。等追上了豆晓波和余罪，鼠标这碎嘴可埋怨上了，还是那副德行，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可万一要撞着了，岂不是时来运转了。省警校每届的毕业生除了家在省城的，鲜有留省城的机会，就算分配也大多数落脚在最基层的刑警队和派出所，你说万一像许处说的那样能解决户口和住房，得少奋斗多少年哪！

余罪听得烦了，猛一回头，吓了鼠标一跳。余罪在三人中年纪最小，不过心眼最多，三个人虽不是一个宿舍，但自从余罪窥破豆包和鼠标的牌技奥秘后，三人就成了莫逆之交。这不，余罪帮着鼠标哥整整衣领，很成熟老练地说道：“鼠标哥，虽然别人叫你鼠标，可我不觉得你鼠目寸光呀！你觉得能是真的吗？”

“他个大处长，不至于红口白牙骗人吧？”严德标不信了。

“我也给你讲个推理故事……话说春秋战国时期，有个小国的国君要嫁姑娘，给了上万金银的嫁妆，要招一个屠夫当驸马，可那个屠夫，坚决不要这位公主。你推理一下，原因在哪儿？”余罪严肃地问道。

“在哪儿？这可是大好事儿啊。”鼠标有点迷瞪，他侧头问豆包。这豆晓波也觉得哪儿有问题，却是一时说不上来了，挠挠脑袋道：“就是啊，你又编故事骗我们？”

“这是真故事，史书记载。一对笨蛋。”余罪道。

“那问题在哪儿？”哥俩瞪着余罪，确实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你说在哪儿？减价的没好货，倒贴的难道有好货？杀猪卖肉的都推理出来了，我卖新鲜肉高价都有人要，隔夜肉就减价都没人问，这倒贴的人，绝对不是好人。事实果真如此。那屠夫见过国君女儿之后发现，那女人奇丑无比。”余罪教育着面前两个比他个子高、年纪也比他大的同窗，不耐烦地捏着两个人的脸评价着，“看看，就你们这两堆肉，是留省城的料吗？留下还至于倒贴你房子？这还用脑袋想吗？用屁股想都不可能呐。”

余罪抑扬顿挫地教育着哥俩，那哥俩眼珠转悠着，似乎要被说服。鼠标再要张口，被余罪挡住了，他直言道：“真中奖了也未必是好事，没准让你小子天天到臭水沟里捞残肢断臂，以及其他人体器官。晚上让你小子去看停尸间，泡不着美女，见的全是女鬼。”

咦哟，鼠标一咧嘴，给吓住了，紧张道：“可别这个样子啊，我口味一向不重。”

余罪一指豆包又吓唬道：“你也想是不是？知道刑事警察的伤亡率是多少？接近百分之十，就你这德行，跑是跑不动，打也打不动，你去干什么？增加组织的伤残指标不是？”

这下把豆包也给说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直道：“别乌鸦嘴了，说得我心虚，我就没准备去。”

“那不就妥了，回县里或者镇上，当个小片警，找个美女拉拉小手，喝喝小酒，那多滋润的日子，你们怎么想不开呢？留省城？就咱们这届，多少精英子弟，好事还能轮得着咱们？走，吃饭去，省得一会儿又排队。”

余罪说完一扭头，后面那哥俩也扭捏地跟上了。细想也真是，天上不会掉馅饼，除非有人在捣鬼。

这哥仨趁了个早，等吃完的时候才见得其他同学陆续进来餐厅。前一日打牌余罪赢了牲口张猛不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于是从鼠标身上扒拉到了饭卡给了张猛。那哥们儿看来也确实是输得捉襟见肘，正敲着饭盆来回溜达准备蹭谁一顿呢，直接不客气地从余罪手中接过，谢都没谢。鼠标倒有点怏怏不乐了，又碎嘴埋怨了好大一会儿。

饭间很热闹，都在讨论选拔的事，独独这哥仨，边吃边斗地主，好不逍遥。等斗完了，豆包和鼠标笑得直打颤，却是余罪输得脸绿了，拿着仨饭盆去洗，那是输了的惩罚。

中午饭间的时候，史科长把两张统计表格交给了许平秋处长，一张是参与报名选拔的名单，全年级108人，报名的有97人；另一张是没报名的，共11人。江主任把平时训练的记录光盘交给了许处长，他本来是指着这位省厅来的处长多解决几个就业指标呢，不过心结还在选拔的警种上，左问右问套话。那许处长人老成精了，含含糊糊没有说出一句确定的话。

这顿饭比标准的工作餐档次稍高，加了一瓶好酒，王岚校长亲自倒酒让着许处和史科长，听席间话里的意思，好像他曾经还是许平秋的老师。这老头虽在体制内，可接触的警务并不是很多，顶多是熟悉操典的内容，几杯下肚后他也诧异地问许平秋：“平秋啊，你这次来究竟是招聘什么人呀？”

“一线刑警呗。”许平秋夹着菜，随意道。

“胡说！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你？你脸上越显得简单，那这事就越不简单，招一线刑警需要副厅长亲自打电话让我全力配合吗？”王校长怏怏不乐道，似乎觉得有些事不该瞒着他。

他一生气，许平秋惯用的嬉皮笑脸来了，给王校长夹着菜，劝慰道：“哟，王老师，您怎么还和当训导主任时候一样。想当年我就偷了几截玉米棒子，您愣是让我写了好几个检查。有些事不能那么打破砂锅问到底。”

“别跟我嬉皮笑脸，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特殊任务？”王校长阴着脸道，不客气了。这一句，听得江主任脸上一沉，吓着了。看许平秋和史科长，两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恐怕是猜着了。

“特殊”在这个群体有着大家都知道的含义。穿上了一身警服，荷枪实弹那叫照章办事，不特殊。提到“特殊”的字眼，那意味着是接触贩毒、凶杀、跨境罪犯一类的恶性犯罪，甚至是传说中死亡率最高的一个职业：卧底。

犯罪分子无所不用其极，警察的侦查和打击手段也是日新月异，有些永远不见光的警种校长还是知道的。他放下了筷子，不知哪来的悲伤，突然长叹一声。许平秋和史科长互视了一眼，知道要瞒着这位警察之师不容易，不过任务在身，又无法明说，饭桌上登时陷入了那种欲说无语的尴尬中。

“既然是任务，我就不问了。”

良久，王岚校长叹了口气道：“你们别见笑啊，人老了，世界观也跟着老了，跟不上形势了。现在没人细究这儿的历史，成立三十年，一共送走了二十九届学生，四千四百二十七名，受伤的没有具体统计过，牺牲在任上的，一共二百一十二名，包括你们那一届，和你一起偷过老乡玉米的邵兵山，九五爆炸案里，他抱着嫌疑人同归于尽了……现在都说警校这校长和教务是肥差，每年总有人想把孩子送进警校来。我有时候很迷茫，有时候甚至觉得就这样碌碌无为，尸位素餐，也比轰轰烈烈送他们‘光荣’强一点……”

简单的话，衬托着这位老校长日薄西山的悲凉心境，许平秋轻声问着：“老师，就像我们毕业时您说的，这个社会总该有人负责，如果在违法犯罪面前站出来的第一个人不是警察，那就是警察的耻辱。那些牺牲在任务中的我的同学、您的学生，您应该感到自豪，而不是悲伤……来，我们敬他们一杯。”

起身时，许平秋酒洒了一半，将剩下的一饮而尽，王岚校长也饮了一大杯。再落座时，均不再提此次选拔的事。

第一顿饭就在这么沉闷的气氛中吃完了。散席时，连心里打着小九九想走个后门的江主任也知趣地闭上嘴了。这样的警种倒不用走后门去，恐怕知道实情后，一般人都未必敢去。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仍然不是很清楚。

中午就在警校招待所休息的许处长回到房间开始仔细地审阅那些填报的表格，并给同来的史科长下了个任务：重点关注那几个没有报名的学员。具体工作是单独谈话，查找原因，调查一下家庭背景。

看着表格的时候，许平秋边看边念叨着世风日下，警校学员质量参差不齐，报名表写得不少，空话套话屁话却是一大堆。他笑着念着，关于为什么要当警察，有人写想抓坏人，维护世界和平，这是理想化的；还有人写维护和谐社会，保护人民群众财产和生命安全，这是官腔型的；还有人写想找一份稳定的职业发展，警察当然是不二之选，这是现实型的。

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命题并没有让许平秋发现能说服他的答案，当警察的年头长了，他知道，不是有热血、有理想、有学识就能当好警察的，但具体需要一个什么答案其实他也不知道。看着看着，他忽然噗地一声笑了起来，直笑得仰躺到床上。

史科长诧异地上来看时，许平秋把那张表格递给了他。史科长一看也乐了，那上面写了几行字，说自己的理想是要当一个成功的商人，最好是像比尔・盖茨那样有钱的，至于当警察，没办法，原因是：

我妈，逼的！

难免纠纷

“你真这样写的，吹牛吧？”豆包不相信了，直瞪着张猛。

绰号叫“牲口”的张猛是一个典型的雁北大汉，脖子、肩膀、腰身哪儿看着都很结实，就是因为他经常脱光显摆他那一身腱子肉，所以才得了“牲口”的绰号。不过这位可是位诚实的牲口，很毅然决然地道：“是啊，我就这样写的。要不是我妈逼我考警校，我才不来呢。哥要是不来这儿，差点就当了煤老板了。”

“完了，精英和你无缘了，哪有精英是自己妈逼出来的。”鼠标凑着热闹，挖苦着牲口。张猛嘴拙，听得这话似乎有点不对味，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却不料后面更刁钻的余罪说话了，他笑着说：“牲口，你要出洋相了。”

“什么洋相？我说实话，出什么洋相？”张猛不服气了。

“招聘的一看，回头问你，你为什么当警察，然后这原因他一说就是：你妈，逼的。”余罪板着脸一说，一阵哄堂大笑。鼠标笑得最凶，笑得腮帮子上的肉直颤悠，一不留神跟豆包撞个脑瓜，旁听的笑声更大了。张猛面红耳赤，腾地起身边抓向余罪边恶狠狠地嚷着：“余罪，我他妈掐死你。”

余罪大笑，一后仰，一个交叉警体拳动作，架住了张猛伸过来的大手，再一离座侧身，泥鳅般滑脱了，顺着教室走廊往外跑。张猛火冒三丈地在后面追。满教室各干各的，对于这种司空见惯的打闹谁也没在意，倒有火上浇油的，拍手跺脚嚷着：

“嗨，牲口，揍他。”

绕着讲台转了一圈，张猛几次伸手都没抓住滑溜的余罪，不是被他躲开了，就是被他轻飘飘的一挡卸力了。两人本来就是格斗训练的对手，人高马大的张猛输多赢少，从来没服气过余罪。追得急了，余罪又一次掰开他的手腕，顺势在他的脸上拧了一把，坏笑着“嘭”的一声拉开门往教室外跑，不料跑得急了，出门撞上了人。

“哎哟！干什么？”有位女生惊叫着，受惊的小鹿似的，双臂蜷着护住胸前。

“哎哟！”余罪也故意哎哟了一声，准备恶人先发飙来着，不过一看撞上的是安嘉璐，她那猝然被袭紧张护胸的慌乱样子看得余罪心神荡漾。他也像小鹿似的双臂一蜷喊着：“是不是好疼？”

哇，这么无耻，看得叫牲口的张猛都脸红了，坐在教室前排看到的同学更是一下子都笑喷了。安嘉璐可给气着了，俏指一指斥道：“余罪，成心是不是？信不信我找人灭了你。”

“信。”余罪凛然点点头，把对面这杏眼含威、俏脸覆霜的美女看得愣了下。只听余罪很决然地说道：“干嘛找人，你亲自动手多好，那就成警校花下死了。”

“哼，你等着。”安嘉璐知道对这号没皮没脸的男生，你越训他越来劲，哼了声甩头进教室了。同来的两位女生，都是安美女的死党，其中一位叫易敏的翻了余罪一眼斥道：“余罪，你脸皮可真厚啊，能当靶纸了，子弹打不透。”

“什么厚呀，根本就不要脸！”另一位叫叶巧铃的斥道。

“哎，等等。”余罪一伸手，把两位女生拦下了。虽然不是一班的，但警校女生有天生的优势。他一拦，两位女生不服气瞪着眼道：“怎么了，想练练？”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们怎么知道脸皮能当靶纸。”余罪突来一问，两个女生一愣。余罪笑着道：“怪不得二位脸像被子弹打过一样，惨不忍睹。”

说罢，不待女生反应过来，余罪拔腿就跑。后面两个女生跳脚大骂着，仪态尽失，气得花容色变、无处发泄时，张猛这老实娃遭了池鱼之殃，被两女生指着鼻子斥了句：“你们刑侦班里，没一个好东西。”

同学间的争辩你总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每有这种事情，都够捧腹好长一阵子了。张猛的脸皮可没余罪这么厚，不好意思地准备下楼追余罪去。不料刚到楼口，余罪跑上来了，边走边拽着张猛道：“快快，训导来了。真郁闷，该放假拖着不放假，招什么精英。”

“招精英怎么啦？好事。”张猛不同意了。

“好个屁！咱们这地方能产出精英来？笑话。”余罪道。

“不能你不要脸，就觉得天下人都卑鄙无耻，对吧？你连人家女生都欺负。”张猛不动手了，似乎要和余罪讲出个道理来。却不料余罪一回头，神色严肃，放低了声音道：“牲口，我有什么话可都说在明处，不像有些人做梦还在喊安嘉璐的名字。怎么，我不小心撞了她一下，你就心疼了？”

“谁……谁心疼了。”张猛掩饰着，有点欲盖弥彰。余罪一边笑一边用双臂胸前揉着，小声道：“哦，不心疼呀……那想不想知道我撞她的感觉？哎哟……”

余罪知道牲口也是安嘉璐的仰慕者之一，纯属故意地装腔作势了几下，把张猛刺激得锁眉瞪眼，要不是训导和两位招聘马上过来，八成又得追着余罪开打了。两人奔进了教室，又和往常一般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张猛这纯情小牲口，不时地瞟着安嘉璐，看样子还真有点心疼。不过看到人家和解冰在一起交头接耳说话时，又是好不郁闷地叹着气。这德行被余罪、鼠标和豆包仨瞧见了，自然又是窃笑不已。

“同学们，下午我和你们训导主任打过招呼了，凡报名参加的，会集中观看几例大案侦破录像，看完每人晚上做一份心得，没有要求，随心所欲做，可以谈侦破手法的得失，可以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分析，也可以从防控上着手。起立，跟着史科长到电教室，谁是班长，带队！没报名的，留在教室。”

许平秋开门见山一句后，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眨眼间一教室人走了个七七八八，有人走时还得意地往后看了眼。鼠标傻眼了，此时才觉得鹤立鸡群有点浑身不舒服了，埋怨着余罪道：“看看，我说随大流吧，你非要标新立异，估计他又得说咱们觉悟太低，没有进取心了。”

“你这觉悟就低在嘴上了，不张嘴能憋死你呀？”余罪不悦道。鼠标和豆包别的都好，就是嘴碎。那边豆包也要说话，余罪手快，撕了张纸一揉，伸手直接堵上了。

“来来，同学们，往前面坐。”

许平秋送走了同行，只剩他一人了，眼前这十一个没报名的，似乎有点不大情愿地被他招到了前排坐下。许平秋扫了眼：两个女生，九个男生，那位给他留下很深印象的男生就在其中，刚刚那撕纸堵人嘴的小动作他也看到了，下意识地感觉这家伙是个刺头。此时坐近了打量，以他一位老刑侦的眼光也一时无法准确描述对方的体貌特征：平头、中等个子、眉不浓不淡、眼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长得一点特色都没有，也不像他身旁那两位，都有点婴儿肥，看着可乐。

“这位同学，能帮我个忙吗？”许平秋耍心眼了，一摸口袋，掏着房卡，递给了站起来的余罪，说道，“到招待所201房间，把我的手包取来。劳烦您了。”

“没事。”余罪拿着房卡，赶紧跑了出去。

人一走，老许开始询问了。他对着名单问着第一位女生：“易敏同学吧，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没有报名参加？能告诉我真实原因吗？”

“我家都联系好单位了，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他们不想我走得太远了。”易敏老实道。

“好，有主见。你学的痕迹检验在地方上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许平秋赞了下，那位叫易敏的女生高兴了，没想到这样还能得到上级的赞扬。

有了先例，后面的就好说了，四位是公安子弟，本身就是保送的，还有三位去向已定。不管什么原因，都被老许表扬了一番，不是表扬有主见，就是勉励有前途。鼠标和豆包可看得傻眼了，选精英的怎么对这些不是精英的格外感兴趣，还表扬成这样，快夸成花了。

终于轮到鼠标了。许平秋换了位置，和鼠标坐到了一块，和蔼地问着：“严德标同学，你呢？也是去向已定？”

“没定。”鼠标摇摇头道。

“那为什么放弃这次机会呢？”许平秋问。

“这个……”鼠标犹豫了。

“哦，有隐情，那我就不问了。”许平秋显得很宽厚。这种忽视让鼠标有点失落，却不料许平秋续道，“我刚看过你的详细个人资料，专业科目排名在91名，体能、射击，排名还要靠后。”

看着许平秋微笑的眼神，鼠标脸上挂不住了，难堪道：“许处长，您老都知道了，就没必要非说出来不是……”

几位同学都嗤嗤笑着，专业一般且体能测试经常不达标，作为全系的垫底，鼠标已经养成这种厚脸皮很多年了。不料许平秋没有笑，反而很严肃道：“你错了，越多的缺点反而掩盖了越多的优势，俗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一定有超乎常人的长处，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

“哎哟。”鼠标挺直了腰，颇受鼓舞，感激道，“许处，您要是我老师，没准我早成精英了。”

同学们一笑，许平秋和蔼地揽过鼠标道：“刑警中的精英可不是学习好、枪法准、体能强就能当得了的，我当年学习就不怎么样，还受过处分，差点被清理出警察队伍。”

“真的？不会吧？”豆包不信了。

“这我还能骗你，你们的校长王岚是我当年的训导主任，没少收拾我……那时候比现在要严格得多，警校现在餐厅后面那地方，以前是用来关禁闭的，犯错了先关起来写检查，我被关了可不止一回，现在不照样是个好警察吗？对了，我的体能还不如你呢。警察最重要的素质一个是经验，靠平时的慢慢积累；另一个就是你的脑瓜，不需要你有多高的智商，但是你要和犯罪分子想到一条道上，你绝对能抓住他。知道三年前轰动全省的那个变态杀人狂吗？那个嫌疑人让咱们省城全市警察束手无策，我接手后呢，没有布控，而是用了三个多月时间，跑遍了全省的精神病医院……”

“为什么要跑精神病医院？”

“咱们是常人，人家是变态啊，你不走到变态的思维里，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出来。于是在精神疾病专家大量分析的基础上，你们猜咱们刑警是怎么做的？”

许平秋说得跌宕起伏，把一干学员的心弦扣住了，一双双渴求和羡慕的眼睛眨巴着，不少人下意识地问：“那咱们是怎么做的？”

“没有布控，而是根据描摹直接确定了嫌疑人，找到了他的家里。这种靠‘侧写’嫌疑人行为模式破案的手段，我们起步比西方晚了点，可我们也并不比他们差，今年咱们省厅就有两位刑侦专家接到了法国里昂国际刑警总部的邀请交流学习去了。有一天，说不定你们中间也会出现这样的精英啊。”许平秋道。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撩拨，大谈留在省城工作的待遇以及有可能获得的荣誉，把血气方刚的学员们那股子劲给撩起来了，此时在座的各位脸上倒都有了点懊悔之意，直觉得没有参加选拔仿佛是犯了大错一般，懊悔得几近于失落了。

鼠标很失落，豆包也很失落，两人相视着抓耳挠腮。牌场上两人配合就不错，此时心意相通，在挤眉弄眼传递着观点，鼠标的意思是：听处长口气，好像有中奖机会啊；豆包的意思是：可咱们连名都没报，怎么办？

即便是差生，也要有点理想呀！两人都有点想补救的意思，可也都有点难以启齿，而且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刨根问底

这些小动作岂能逃过许平秋的眼睛？他心里暗笑，装模作样地问豆包：“你叫豆晓波吧？我有点奇怪啊，你的射击成绩不错，刑侦科目成绩在班里也不算差，怎么？连一个选拔赛也不敢试试？”

“哟，谁说不想呢。余罪不让我去。”豆晓波无意识间说露了。

许平秋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机会，马上追问道：“不可能吧？你自己的事难道还需要别人替你当家？你不敢接受挑战，别把责任往同学的身上推啊。”

“真的，就是他不让我去。他说这是个坑，忽悠兄弟们送死去呢……鼠标，不，严德标填的表都被他撕了。”豆包脱口而出，把自己撇清楚了。旁观的鼠标一看许平秋脸色不对了，脚下踢踢豆包。豆包猛然省得失言，立马住口了。

“呵呵，送死？这就是个高危职业，你们心里不会不清楚吧？”许平秋干脆直言了，看似无所谓道，“我给你们数几件事啊，申城一件，一个嫌疑人冲进派出所大开杀戒，持刀捅了六名警察，三死三伤；大连，一名值勤交警在处罚肇事司机的时候被群殴致死；还有在咱们省的某市，反扒队被偷钱包的捅了一刀，一刀致命；还有，今年咱们邻省的某市，在押解嫌疑人时出了车祸，三名狱警两死一重伤，一车嫌疑人倒没事……危险无处不在呀，就现代生活的饮食、车祸以及环境污染，处处都是危机四伏呀。你觉得天下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吗？”

这么解释危险倒觉得有点可笑了，几名学员都笑了。许平秋看气氛不错，又道：“危险青睐的可都是胆小鬼，这就叫越怕死，死得越快……呵呵，不过我看你们俩不像呀。”

“那当然不像了，怕就不当刑警了。”豆包拍着胸脯，自然不愿意被人小瞧了。

“不是不像，是根本就不是，我们班这群哥们儿，哪个不是贼胆大。”鼠标也道。

真要说胆子，这帮警校的男生还真是强于同龄人，两人一说，余下的几位也附和上了。许平秋释然道：“这就是了，我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咱们学校随便拉出去几个，素质都要超过普通人……哎，对了，可这位余罪同学有点胆小啊，他怎么就这么和你们不一样呢？”

听得此言，鼠标嘿嘿笑着道：“他是有点怪。”

“你们……也觉得他很怪？”许平秋回头问那几位学员。

这一问把新仇旧恨都勾起来了，上午被余罪评价得惨不忍睹的易敏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一贱人，连女生都欺负。”

“是吗？太过分了。”许平秋感觉要接触到资料上无法触及的层面了，同仇敌忾道，不经意间已经和在座的几位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不是一般的过分，过分大啦。”又一位男生爆料了。

看来众怒难犯，大家都开始齐力声讨余罪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了。另一位女生说，你一句话说得难听，他回头能骂你十句，一点风度都没有；又一位男生道，这人奸诈得全身流坏水，跟人打赌打牌从来没输过，欠他几块钱，他能死皮赖脸追在背后一直要，上厕所都不放过；又有一位说得更凶了，说这家伙能犯的错，能违的纪，抽烟打架酗酒，训练逃课考试作弊，一样都没落下，整个就一害群之马，刑侦专业这个班年年拿不到优秀，就是他的功劳。更猛的是易敏，看来她对余罪怨念颇盛，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余罪的坏话，从给女生起恶心绰号、到给全班荣誉抹黑，历数一遍，整个就一十恶不赦、罪大恶极，末了还不忘气呼呼加上一句：“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他‘余罪’了吧！”

许平秋奇怪地问：“不会吧，警队里还有道德水准这么低的人？要有处分的话，我在他的个人资料应该能看到啊。”

“唉，这就是他的无耻之处了。”易敏掰着指头道，“这家伙面上工作做得好，既是学校义工，又是志愿者，人前你看他像雷锋，人后立马就成欧阳锋了，毒啊。”

“有这么毒吗？”许平秋不相信这一面之词，又看向那几个男生，惊讶地问道，“那这只害群之马早该被清理出革命队伍，不至于潜伏到现在吧？”

“潜规则呀！”又一男生想当然地道，给了许平秋一个放诸四海皆准的答案。能潜伏到现在只能归功于潜规则了，虽然没明说，不过许平秋听得出来，暗指收买教员了。

这评价，让许平秋也意外了，没想到那位貌似普通的学员，居然这么不普通。众人声讨余罪的时候，鼠标和豆包不吭声了，此时许平秋早判断出了，这两位和余罪是一窝里的哥们儿。他笑着问：“严德标、豆晓波，怎么您二位没有评价呢？他们讲的，是事实吗？”

“那个，那个，有点奸诈，没有那么贱。”鼠标嬉皮笑脸地，好歹给哥们儿说了句好话。豆包也不好意思道：“不至于夸张成这样吧，还用这么多形容词，太不客观了。”

不过再维护也说得不那么理直气壮，许平秋听出来了，鼠标和豆包这两位是兄弟情深，原则靠边，剩下的若干位，怕是深受其害了。他刚要开口，不料那位叫易敏的女生嗤鼻不屑了，对着鼠标两人挖苦着：“你们两人可好意思说，祸害了同学还不放过同届的，同届的祸害完了，把下届也教坏了，再住两年警校，你们都发家致富了。”

“什么意思？”许平秋不明白了。鼠标和豆包翻着白眼，狠狠地瞪着易敏，易敏可不惧他俩，正要摔砂锅撂底，把这货聚赌的事兜出来。不料开门声响起，去拿东西的余罪回来了，他进门把手包递给许平秋，许平秋知道这个小道消息的打探也就该结束了。

而余罪却诧异了，怎么在座的十几位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自己，那眼光说不出的怪异，他不确定地问道：“怎么都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帅到让你们这么仰望吧？”

没人说话，现在看着余罪，倒觉得背后说人家坏话有点小人了。许平秋笑吟吟地拍拍余罪的肩膀道：“未必啊，咱俩站一块，你就比我帅。”

一看许平秋那皱纹横生的黑脸膛，余罪皱眉头，实在没有可比性。坐着的那几位笑了。许平秋却是给了台阶道：“同学们，再给大家一次机会，今天我带来的都是内部案例，即便不参加精英选拔，观摩观摩也没有坏处，我正式邀请你们加入。当然，谁要是后悔退出，现在想进入选拔，完全来得及。”

说完这句，许平秋直接往门外走着。易敏巴不得地喊了句“我去”，第一个跑了，剩下一干没报名的也都跟着易敏往外走，连豆包也吱溜一声跑了，生怕余罪揪着责问。余罪好不容易把行动迟缓的鼠标给拽住了，却见鼠标嬉皮笑脸道：“余儿啊，我观摩回来咱们再说，不要瞪眼睛，瞪眼睛就不帅了。”

趁着余罪懵然的工夫，鼠标一挣脱，也溜往电教室去了，眨眼间只剩下余罪一个人，他糊里糊涂地看着站在门口笑吟吟的许平秋，不确定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都中了邪似的？”

“他们没中邪，是你有点邪了。有兴趣去观摩观摩吗？”许平秋和蔼地问道，余罪眼光里不太确定，不过摇了摇头。许平秋笑着又问道，“能告诉我原因吗？作为一名即将毕业的刑事专业学员，我很不理解你对自己专业没有什么兴趣。”

“不，我有，我只是对那些已知结果、没有悬念的事情兴趣不大。”余罪正色道，“还没有侦探小说有意思。”

这句话让许平秋沉默了片刻才明白其中的意思，没错，自己带来的，是刑侦处干得几件很漂亮的案子，坦白地说他对这些用于对外宣传的例子兴趣也不大，表面工作而已。只是他有点奇怪，这样的话似乎不该从这个还没有接触过案子的学员口中说出来。

“有点意思，等你将来当了警察，会有很多满足你兴趣的悬念，就怕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正确答案。”许平秋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他不待这个菜鸟出口提问，轻轻地掩上门，走了。

余罪的眼睛里闪烁着迷茫和不解，他本以为这位惯于鼓动菜鸟们跳坑的老警一定会邀他同去的，不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离开了，让他有点意外。他坐下来，琢磨着这位老警的话，在他这个年龄，恐怕读不懂这位一脸忧国忧民的老警。倒是此时偌大的教室唯剩他一人，在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被忽视的怅然，怅然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失落……

判若两人

“哟，光这销毁的毒品，得值多少钱啊？”

“鼠标，你能少说两句吗？也不怕人家笑话。”

“嘿嘿，我就随便说一句，反正你也不知道。”

“去去……”

“看看……那就是缉毒警，我一表哥就在缉毒战线上，他们的装备配置比特警都高一代，特别是通信器材，世界上最先进的。咱们现在玩的那针孔偷拍，都是人家几年前玩剩下的。”

“那贩毒的也不怎么样呀，长得像豆包，一瞅就不是个好鸟。”

“谁又拿我说事？别以为我听不见啊！”

黑暗里窃窃私语，夹杂着学员们互相攻击的声音，豆包一嚷，人群里嗤嗤笑着，没人搭理他。屏幕上被审的贩毒分子长着张圆脸，五官往一块聚，还真和豆包有点相似，有人小声说着拿豆包对比，引起了一阵更大的笑声。

而史科长、江主任以及后到的许平秋就站在隔间。他们不时地从门缝里看看，这是三例有代表性的刑事案例：一例跨境贩毒；一例连环凶杀；还有一例枪案。本来都是震撼人的大案，可不料从学员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里，听到的尽是些让他们牙疼的话，看到销毁毒品，有人心疼它值多少钱；看到多警种协作，有人羡慕那些先进装备了；看到敲头杀人系列案的主谋，很多人都觉得这嫌疑人有点蠢了。

蠢吗？肯定蠢，不过是得等你得知答案之后。在此之前，那个案子可是让全城都人人自危。

“许处，现在的学生啊，自律性差了点，个性强了点，不像咱们那时候单纯了。”江晓原主任听得学生讨论，圆场似的来了句，生怕让这最早来洽谈招聘事宜的两人失望，毕竟是省厅来的人。

“挺好，没个性的，恐怕不会有什么出息。”许平秋不以为忤道，此时他眼前萦绕的还是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他随意地问了一句，“这届毕业班都来了，有一个没来，好像叫余醉？江主任，对这个学员你印象怎么样？”

“不错，挺好的，就是有点胆小，不太愿意从事刑警这个职业。”江晓原道。

迥然不同的评价，让许平秋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子，看来和资料记载的出入大了，他不动声色道：“胆小？其他方面呢？”

“嗯，其他表现还算良好，咱们学校组织的门卫、值勤、查宿舍，都是学员自理的，他连续当了三年。这可是义务劳动，除了加点学分，没报酬的，一般没人愿意干；还有每学期的公益活动，他都带头参加，虽然不在学生会里，可这些活，他比学生会干得还多；至于专业成绩，中等吧，是个好苗子。”江主任道，不吝赞美之词，快夸成一朵花了。史科长不明就里倒不觉得什么，许平秋可奇怪了，问道：“有故意夸大成分吧？现在有这么高尚的人，天天义务劳动？”

“这个还真不假，有记录的……对了，他是特招来的，身体素质很好，校篮球队的后卫，五千米在省运会上给学校摘过银牌。”江主任道，看样子他对这“余罪”的评价不低。

此时许平秋想起了在教室里那些学员的评价，相差这么多，该相信什么话他心里清楚，恐怕老师再了解学员也不免有片面之嫌。他没有揭破，只是带着诧异的口吻问着：“那条件不错，怎么也不参加选拔？”

“这个，你得问他自己了，不好几个人都没参加吗？怎么，许处对他有兴趣？”江主任笑着问。许平秋也笑了笑，不置可否。

多年的职业习惯让许平秋在等待的时间里对比着不多的个人资料，回忆着到校所见的这届毕业生：有很耀眼的，像解冰、安嘉璐之类，不管是本人还是家庭背景，放在任何地方都引人眼球；相比较而言，另一个群体却是平淡无奇的，像易敏、严德标、豆晓波，大多数学员履历苍白得只有在哪儿哪儿上学、哪儿哪儿毕业的经历；当然，也有看不透深浅的，就像余罪那样，在老师和学员眼中迥然不同，整个一个两面派。

百人百面，即便是这些未出茅庐的菜鸟，你要一个一个看穿他们，恐怕都没有那么容易。

整个观摩用了三个小时，中间休息了十五分钟，等结束时学员们已经是哈欠连天。结束语是史科长出面说的，他给大家布置了一个有趣的作业，就今天观摩的录像写一份心得，其意是想多从一些细枝末节了解这些学员的性格特征和心理倾向，可以随心所欲地写，不用署真名，但必须署一个自己想到的代用名，反正就像在网上发帖灌水一样，什么也不用顾及。如果有真知灼见的，就有机会受到省厅刑侦处的邀请，没有也无所谓，不会记入学籍。

这个安排引起了学员不大不小的兴趣，最起码不用硬着头皮编一假大空的格式文了。学员们陆续起身离开电教室，不少人和许平秋打着招呼，最后出去的鼠标和豆包，贼头贼脑地向许处长和江主任笑了笑。一见这俩货，江主任气不打一处来了，小声说道：“这两位品质多少有点问题，公益活动从来不参加，私下里特别爱赌，因为这事受过口头警告处分，要不是看在认错态度还可以，非给他们装进档案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平秋只是笑了笑，心道还真没发现那两人有这本事。他对这两位浑身毛病的，似乎比那些没毛病的兴趣还大。

冬天日短，天黑得早，吃完晚饭不到六点的光景已经是天色渐黑了。回到招待所，史科长把教室和电教室的录像带了回来，许平秋没有再看资料，只是看着一张张面孔，似乎在凭着直觉去找他想找的人，史科长问了句什么，他也答得心不在焉。看许处这么投入，史科长倒不好意思打扰了，自顾自地出门溜达去了。

这个以雄性为主体的环境，装饰也显得格外刚劲，树丛被修剪成有棱角的方形，居中大国徽的花池上书写着“立警为民”四个大字，即便是闲暇时间，出来的学员也是挺胸直腰。史科长看着这个被誉为全省警察摇篮的地方，来这儿的任务可算是工作里最轻松的一次了，他悠闲地漫步在校园里，看着来往的行人，似乎回忆起了自己风华正茂的当年，脸上微微地笑了。

饭后时间，处处都是出来溜达的人，和别的大学不一样，由于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缘故，这儿很少见到成双成对的情侣。但凡事有例外，隔着一幢楼，解冰在拨着安嘉璐的电话，不一会儿看到心仪的美人从宿舍楼里出来，他笑着迎上去，安嘉璐却是不悦地埋怨着：“叫我下来干什么？还要准备心得呢，你写完了吗？”

“那你都当回事呀？对你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咱们在校园里漫步一会儿？”解冰笑着，帅帅的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对于这位白马王子，安嘉璐却是无从拒绝，边走边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了？”

“今天。”解冰笑道。

“凡事总有动机，今天不会产生了什么动机了吧？”安嘉璐笑道。

两人的关系还真像许平秋猜测的那样，在若即若离间，不过不可否认，郎才女貌在外人眼中确也很是般配，解冰喜欢的也正是这种心思玲珑剔透的美人，他神秘笑着道：“确实产生了，不过我不准备告诉你，你可以凭推理猜测一下。”

“怎么，你有选拔的内幕消息？”安嘉璐脱口而出，对于这事似乎很上心。

“没有，你猜错了。”

“嗯，那就是……你想给我一个惊喜？”

“咦？好像快猜到了。”

“猜你并不难，恋爱中智商下降的不只有女生，男生智商下降得更厉害。”

“那我们算恋爱中了吗？”

“不算，是你恋我，我还没准备爱你呢，恋爱的条件暂且还不能够成立。”安嘉璐笑着道。美女总不介意调侃自己的仰慕者，何况又是位帅哥。说话的时候不觉间二人已经停步在一个冬青丛后，朦胧的天色中，解冰看到了什么似的笑着一抬眼皮，没有说话。

安嘉璐诧异地一回头，看到了三个高个子的男生，把一个刚从厕所出来的男生顶在墙上，为首的“啪”就是一耳光。安嘉璐心想太过分了，三个打一个！再一细看，被打的隐约有点面熟。安嘉璐正要抬步时，胳膊被解冰拉住了。此时的解冰，脸上有着一种得意的、还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

“我推理，恶人会有恶报，不知道你相信吗？”

拉着安嘉璐胳膊的解冰，这样说道。安嘉璐一下子晓得那挨打的人是谁了……

忍无可忍

被打的是余罪，出了厕所刚提上裤子，根本没防备，就被三人顶墙上了。当头一人高个长脸，甩手就是一耳光，余罪脸上火辣辣的疼，捂着脸嚷着：“哥，哥，别打脸，就靠这混饭呢。”

打人的先笑了，一端余罪的下巴，跟其他两人笑着道：“就这脸，比屁股强不了多少，还混饭？”

说罢又一扬手，余罪马上一捂脸哎哟哟直叫嚷。不料巴掌没落下来，三个人都笑了，另一位留胡子的，蜷着指头敲了余罪一个爆栗骂着：“别他妈装孙子，知道干什么了？”

“知道，知道。”余罪点头道，眼睛瞥向揪着自己的那位。他侧身让了让，生怕被三人挤着一顿痛殴。

不能说不知道，一说不知道，估计立马就拳头伺候。

“知道什么呀？”另一位问着，反手扇了余罪脑门一下。

余罪忙不迭地一捂脑袋，低声下气说道：“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轻点揍啊，我身体不太好，不经打。”

三人被这惫懒货色搞得士气消了不少，本来准备好好教训一顿的，看这德行，打得都没劲。当头揪着余罪的那位没感觉到威胁，手刚松时，不料一阵剧疼从下身传来，他手一放，捂着下身“啊哟”一声惨叫，弯下腰了。

电光石火间，余罪的右手已经打向左边的人，一拳封眼，距离恰当，简直是竖好的沙袋。那人同样一声惨叫，捂着脸部蹬蹬蹬退了好几步，跟着余罪左手一反，只听清脆的一响，手掌托住了对方冲来的拳头。

那人没料到这貌不起眼的小个子出手这么快，拳头被挡，变势不及，缩手时手腕已经被箍子套住一样，钻心的疼。哎哟哟刚喊出声来，跟着眼前一黑，一大脚丫给踹脸上了。

爬起来时，余罪已经跳出包围圈走了十几步远。这几下兔起鹘落，来人才省得轻敌了。

“妈的，我劈死你。”

“起来……”

三个人被打出火气来了，揉揉眼睛，抚抚下身，就着一股子怒意追了上去。

可不料今天碰的不是善茬，那余罪跑过男生宿舍楼时，张臂大喊着：“打架啦，快来看热闹。”再走几步，又吼着：“鼠标、豆包、牲口、汉奸……抄家伙。”

喊得声嘶力竭，听声音也是急了，那三人以为这家伙是虚张声势，又追了半截。可不料追着追着其中一位喊了句“停下”，三个人硬生生刹住脚步，只听得一幢宿舍楼咣当咣当声乱响，门厅已经有人奔了出来，个个兴奋地喊着：“哪儿呢？谁打谁呢？”

余罪嚷着往这边一指，门厅边上一瞅来人，看穿着不是本校的，警校生们立马捋起袖子，吼道：“妈的，哪儿来的，找刺激来了。”

吼的人一多，来看热闹的也多了，临近放假的学员们个个更是闲得慌，二楼甚至已经有人从窗户爬到台子上，直接就跳下来，自发地堵在路上了。

警校这干精力过剩的小后生，平时自己人都打得不亦乐乎，有外人来岂能放过？

人越聚越多，那仨傻眼了，这简直是进匪窝了。趁着三人愣神的工夫，余罪找到机会了，三两步助跑，一下子凌空跳起，一个侧踹，那位被一拳封眼的反应慢了点，直接被蹬脖子上了，骨碌碌一滚，躺在地上边哼哼边抽搐。

另外两人拉开架势就要拼命，不料余罪得手即跳出圈外，对着聚起的人群道：“兄弟们，这几个王八蛋不知道哪儿来的，趴在女厕所上看，我就阻止了一下，他们还想灭我！都上，让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听这话，警校这干哥们儿怒火中烧了，警校女生本来就够少，质量还不太好，这都被外人偷窥去了还了得？一干叉着胳膊的学员围成一圈慢慢靠近，个个虎视眈眈，一步一步，把包围圈里的三人挤得后退、后退、再后退。退到快到墙根的时候，有人侧头看看宿舍上的摄像头，道了句：“可以了，拍不到了。”

外人恐怕不知道警校的规矩，他们就连自己人打架也约到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不管发生什么反正谁也说不清。于是群殴就开始了，这三个大个子成了一帮小学员消化精力的乐子，你一拳，我一脚，腋下来一下、软肋上来下、腿弯上干一下，阴得不得了。不一会儿就是惨叫连连，三个人吃不住，被打得连声告饶。

鼠标、豆包来得迟了，兴冲冲上去补了两脚。随即那三位就被学校风纪队扭送去学生处了，不少人一致指认这三个家伙偷窥女厕所，揍得不冤。风纪队也是警校的学员，胳膊肘肯定不会往外拐，押解途中还有人踹了两脚骂骂咧咧道：“长眼了没有，这是警校，你以为是艺校啊，没打残你不错了。”

可没人注意到，这一切都被暗处的史科长悄悄观看着，回趟警校还能碰见这种烂事让他不禁哑然失笑。不过多年的职业敏感又让他马上严肃起来，似乎这个案由，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们至于到警校来偷窥女厕吗？还组团来？

不过有人已经猜到答案了，安嘉璐在远处看清了全过程，猛地回头看着解冰，解冰一脸尴尬，心中直埋怨这三人太无能。原来安嘉璐上午被余罪那无赖撞了一下，向解冰说了以后，这家伙晚上就找人收拾余罪来了，可不料殷勤没献成，反把自己人折进去了。

“你找的人？”安嘉璐的声音好冷，瞪着解冰。

“我……那个……”解冰手抚着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想等着事成之后，说一句恶有恶报，谁知道老天太不长眼，让恶人当道了。

“有本事你和他单挑啊，找人算什么本事，真是的。”安嘉璐觉得这事办得实在不地道，一扭头，气呼呼地走了。解冰赶忙追上去，边走边解释，然而安美女径直进了女宿舍楼，不理他了。

风纪队带走人时，史科长本待回去，不料在嬉笑讨论的人群之后，他又瞅到余罪、严德标、豆晓波三人鬼鬼祟祟往餐厅后去了，一瞬间的好奇心驱使，让他悄无声息地跟上去了……

对错难分

“怎么回事？怎么跟人打起来了？”鼠标被余罪拉着往阴暗角落走，奇怪问道。

“余儿，你瞎掰吧，咱们警校女生大部分都是恐龙级的，没听人说嘛：警校女生一回头，吓得校长要跳楼；警校女生二回头，街上流氓全自首。哈哈，要真偷窥女厕，根本不用咱们打，他们自个就被吓坏了。”豆包也发现问题了，开玩笑道。

余罪可顾不上扯淡，将情况向两人说了。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三人来找麻烦，但偷窥女厕这个理由肯定站不住脚，回头到学生处一查，肯定是引火烧身，监控里就只有余罪飞踹人家的镜头，万一人家矢口否认，这事就不好讲了。所以呢，余罪一不做二不休，对两人道：“帮个忙，我得先去告他们，不能被动挨打，而且得找出这是谁在背后使坏。”

“没说的，不帮你还帮谁呀？”鼠标道。

“来，冲我这儿打一拳。”余罪指指自己的鼻子。鼠标哎哟了一声，直言下不了手，惹得余罪骂了他一句，一伸脸，让豆包动手。

豆包犹豫不定，不确定道：“我可早想揍你了，别说我故意的啊，医药费自理啊。”

“甭废话，快点。”余罪催着，闭上眼睛了。豆包咬牙切齿，费了好大劲才提起勇气来，干了余罪的鼻梁一拳。

一拳见血，余罪满眼全成了小星星。见着余罪眼泪和鼻血直流，鼠标一激灵捂着嘴，好不紧张地替人喊了句：“哎哟，好疼。”

“贱人，真狠。”余罪摸着鼻血，掏了张绢纸说道，“一会儿那仨出来，跟上啊，看他们去哪儿了。”

说完他捂着鼻血长流的地方，朝学生处奔去，告状去了。

“豆包，你说谁吃饱了撑的，找他的麻烦？他可是要妞没妞、要钱没钱，整个一无产阶级。”鼠标看着余罪走了，回头问着。

“就是啊，余儿一般不会没事惹事呀？”豆包狐疑道。余罪虽然刁钻了点，但也仅限于同学间的打闹，不至于惹得让人下手这么黑。

“走吧，还没写心得呢。”鼠标想不透关节，叫着豆包走时，却不料僵在原地了。此时豆包也发现餐厅掏炉灰墙的后面闪出来一个人，敢情有人偷听着呢，按说别人倒不怕，可偏偏这个人是来招聘的史科长。史科长就那么站着，鼠标和豆包抿着嘴、瞪着眼瞅着，像被猫堵住归路的小老鼠，傻眼了。

史科长想到那个自伤鼻梁的余罪这时恐怕已经满脸带血告状去了，不禁觉得可笑，直笑得浑身发颤。鼠标和豆包也笑了，边笑两人边使眼色，一个不防，两人像夺路而奔的老鼠，蹿得没影了。

此时，天黑了，史科长几乎是一路笑着回招待所的。

“江主任，您瞧，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我就说了一句，他们就打我，要不是同学围得多，我今儿怕是就得光荣了……简直太可恶，我都不认识他们，至于下手这么狠吗？”

余罪捂着鼻子，刻意在嘴上、腮上抹的鼻血起作用了，看上去惨兮兮的。偏偏这货又擅长煽情，把处在弱势受欺负的委屈说得声泪俱下，惹得风闻来处理的江晓原主任对这三个肇事者怒目而视。江主任生气地痛斥着：“太不像话了，你们体工大怎么了？了不起了？跑十几公里上门打我们的学员？”

“不是我们打的，是他打我们了。”其中一位好不委屈道，本来自己伤了占优势，可现在看来，人家更惨。

“那我是自卫，我站那挨打你就高兴了？”余罪抢白道。

“是啊，把人打成这样，必须严肃处理。”江晓原主任看着余罪一脸血，安慰道。

“我们没把他打成这样！”脖子上挨了几脚的一个男生更委屈道。余罪接着这句话，几乎要哭出泪来了，痛不欲生地反问着：“那你们说，还想把我打成什么样啊！”

这算是解释不清楚了，三人都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江晓原看三个体工大的学生人高马大，愈发火大道：“站好！了不得了，还想当着我的面打呀？”护犊子的江主任数落了他们几句，又回头看余罪的伤势。

“没事，没事，主任。我得去包扎一下，输点液，脑袋有点昏。”余罪看江主任关切地要上前看，怕露馅，赶紧说道。

“那快去吧，好好休息，这事学生处处理。”江晓原主任安慰道。

“那我走了。”余罪告了个辞。回头走时，盯着这三个耷拉脑袋的货，冷不丁突然问着，“谁让你们来的？”

三个人一惊，那名受伤轻点的哼了声，没搭理他。余罪又道：“哥几个要出名了啊，偷窥女厕，体工大出能人啊。”

“我们没有偷窥，这是诬陷！”刚才梗脖子的那位又重新强调道。

“那你们大晚上来警校干什么？还钻到女生厕所，鬼鬼祟祟的。”余罪反问着。他知道问不出答案，可要不给答案，那这个屎盆子，他们就只能顶着了。

果不其然，那仨有苦难言，被问住了。有位被逼急的强调他们是在男厕所，不在女厕所。余罪恍然大悟道：“哦，你们藏在女厕所隔壁呀，看，江主任，还是欲行不轨。”

“嗯，就是。”江主任怒目而视，拍着桌子道，然后摆着手让余罪出去了。

余罪扭头离开，咬着下嘴唇笑着，刚关上门就听到了江主任义正辞严地教育着：“年轻人，学什么不好，学着往女厕所钻……这是思想品质有严重问题，就算你们学校领人，这事也得写出深刻检讨。小节不注意，将来要失大节的，再往下发展就是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到那时候就晚啦！你，姓什么叫什么，身份证号……”

余罪在门后听了好久，听到那几人的来历时，悄悄地走了。

“许处，您对这类学生打架的事也感兴趣？”

史科长笑着问，无意和许处说了今晚所见。这位许处长着魔似的，居然拉着他开车停在校门口，搞得跟盯嫌疑人一样。

“我奶奶小时候说，从小不淘气，长大没出息，这话有一定道理，我最烦的就是乖孩子。咱们现在的培训体系不行啊，跟大棚种菜一样，出来都一个模子，满口为祖国为人民，假得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警察是什么？就是个工资不高、责任不小的职业而已。”许平秋啰唆道，一般是心情好了话才多，似乎这打架事件让他很兴奋似的。

史科长笑了笑，小声问着：“许处，您不是对这几个打架的情有独钟了吧？”

“为什么不呢？打都不敢打，我怎么放心把他们扔到一线去？难道嫌疑人还因为他们不会打架，而对他们客气一点？”许平秋道。

“我是说，这几个家伙品德可是够呛，打架讨了便宜不说，还诬陷人家偷窥女厕所，这理由也太站不住脚了。就这还不算完，还自个儿打出鼻血来，一准去告恶状了。”史科长笑着道，看样子似乎并不认同余罪几人的行为。

“你不觉得他们已经具备点特质了？他们将来面对的可都是恶人，太善良了要吃亏的。”许平秋笑道。不过这话史科长不认可。许平秋又道，“善恶定性要看动机和结果，有时候这和品质无关。依我看呀，他们这事还得来一场。”

“哟，还没完？”史科长诧异了。

“要是没事了，我叫你一起到这儿干吗？既然那个理由站不住脚，那就应该还有不为人知的其他理由。这边仨人吃了狠亏，就此罢手也不可能，想当年我们打架的时候，得争这口气，特别是这个年龄，根本容不下过夜仇，除非是一方认输。”许平秋笑道。

“那您的意思是，就因为这个，还得干一仗？”史科长有点不信。

“应该有这种可能，一会儿那三人被带走，咱们跟着了解了解情况去，要真是学生间的误会或者什么鸡毛蒜皮小事，那就算了。不过我想三个人大老远来围攻一个人，应该有点什么原因吧，不至于那么简单。”许平秋不确定地说。

史科长却是不以为然道：“直接问江主任不就行了。”

“不行，各有各的道，咱们代表白道，对立面有黑道，学生里也有学生的道，真有事，谁也不会告诉学生处的。”许平秋笑道。

越来越离谱了，史科长干脆不问了，不过看许处长这么上心，他有点忍俊不禁。等了一支烟的工夫，就见去接打架学生的车出来了，是体工大保卫科的。车开出不远，史科长刚要拧钥匙发动，不料被许处一把摁住了，他抬头示意着：“看，说什么来着。”

只见校门里几辆单车飞快地驶了出来，追着前面那辆车的方向，而骑在最前面的就是余罪，屁股后领了大约十几个人，那样子分明就是要寻衅滋事的架势。

“咱们到外围，调几个今天轮休的外勤，看看他们干什么。唉，别这么看着我，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万一这群愣小子没轻没重打出事来怎么办？”

许平秋故作严肃说道，不过看笑话的味道却很浓。史科长算是无语了，哭笑不得地迎合着这位上司，摸出手机，联系上了几位休息的外勤人员。

集合地：体工大校门口。任务：监视一帮骑山地车的。

谁比谁狠

羊肉串、烤地瓜，加上一捧爆玉米，这是余罪能犒劳兄弟们的最高标准了。钱花得他有点肉疼，可等这帮草包快吃完了，都没见体工大的人出来。

同来的汪慎修是个帅帅的小伙，此时耐不住了，扔了地瓜皮问着：“余儿，怎么还没出来，会不会不出来了，咱明儿再来呗。”

“嗨你个汉奸，前脚吃完，后脚就溜，再等等。”余罪不乐意了。

“那等不出来怎么办，都俩小时了。君子报仇，明天不晚，至于把兄弟冻成这样嘛！”一个叫作李二冬的学员说道。豆包刚说老二说得有道理，便挨了余罪一脚。眼看着军心要动，余罪解释道：“兄弟们，这事快刀斩乱麻得赶紧解决，我现在都不知道什么原因，万一明天再来几个人收拾我怎么办？万一我落单不在学校怎么办？”

“也是啊，余儿，你在外面没干坏事吧？”另一个同来的学员董韶军问道，他还是怀疑问题出在余罪身上。

“不可能，我干坏事能不叫上你们嘛！”余罪脱口道，带着好不埋怨的眼光。

也是，众兄弟齐齐点头。大家喝酒打牌逛街遛弯，包括一块去艺校看漂亮妞，向来结伙同行，讲究团队精神。鼠标和豆包糊弄新生赢来的小钱，大多数也是被当公款挥霍了。

“出来了！那个，被余儿踢了老二的。”鼠标眼尖，最先发现了。余罪一瞧，三个人出来了两个，折腾了几个小时估计也饿了，似乎正是出来校门口买吃的。余罪一撒手，这干警校学员如同上抓捕课一般，三两个迅速散开，撒了个大包围圈子。

鼠标随手捡了几块地瓜皮，悄悄地握在手里；另一边，余罪拉拉风帽，低下了头。此时接近晚九时，校门口沿路两边一群小摊贩，琳琅的灯光飘着各色食物的香气，从保卫科里出来的两位受挫男埋怨着真是倒霉透顶了，跟其他学校打架闹事体工大向来无往不利，碰上警校可落了下风，不但被扣了顶偷窥女厕的帽子，又被本校的保卫科训了一顿。要不是看在解冰是个有钱主的份上，哥几个这回可要落下这个臭名了。

两人刚走到煎饼摊前，冷不丁听到有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其中一人一回头看到余罪站在校门口，心中一惊，赶紧拉拉同伴。余罪一抽手，当啷一声，一根甩棍打了出来，挑衅看着两人，恶狠狠地冲上来。

打架打得就是先声夺人，这个人有多横两人早领教过了。两人士气已失，一使眼色，一左一右，撒腿就跑，直往街外奔。余罪扑哧一笑，心想他们跑的方向，正好掉坑里，于是根本没追，慢条斯理收起甩棍。

左边那位跑出不到十米，被几个大个子一拦，鼠标把地瓜皮往他嘴上一贴，对方喊都没喊出来。四五人将其挤到围墙根，噼里啪啦开始暴揍了。学生打架向来没啥理由，逮着就揍，几下下去，鼠标揪着再问，哟，老实得很，立马交代了。

右边那位跑得稍远一点，回头一看余罪没追来，刚喘口气，不料眼睛一黑，头被蒙上了，嗯嗯啊啊叫着又是被人一顿连打带踹，翻身的机会那是一点也没了。这边的豆包下午打架就没搁上手，这里占上便宜了，狠狠踹了一通，很快就把真相问出来了。

打架发生得很快，旁观有人发现诧异时，这干警校的已经分开了，两拨各朝不同的方向，跑得比打得还快。过了好大一会儿，有胆大的上去看黑暗中被揍的人时，只见好大的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嘟囔道：“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旁观同情的人不少，都说把娃打成这样，太过分了。鞋子给扔了也罢，皮带也给抽了，还糊了一嘴不知道什么屎黄屎黄的。被揍的那人是爬着出来的，遍地找不着鞋子，欲哭无泪，那可怜相足以博得小商贩们的同情，卖羊肉串的递着卫生纸叫着：“娃呀，快擦擦……”

同情归同情，不过学校里打架的也不稀罕，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一会儿闻讯出来的保卫科讯问情况后，立刻把电话打到警校的保卫科了，嚷着道：“你们警校的学员太过分了，找上门打我们的学生。”

“绝对不可能，打架讲证据的啊，没证据的都是诬蔑！”警校风纪处如是回道，没有证据你说个毛呀。

警校学员打架天生有优势，不但战斗力强，而且不可能留下让你抓的把柄。在警校内部打，那一定会严肃处理，要是在外面打，你要揪不住人，那可绝对不认账。

又是一笔嘴官司加糊涂账，保卫科无奈之下，通知家长了。

现场散开以后，没人注意到两个像旁观群众的中年男子悄悄收起了隐藏的摄像机，步行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车里。坐定时，司机笑着道：“我以为有案子，这学生打架有什么盯的？”

“今年不是要给咱们增加警力吗？兴许队里正考验他们呢。”另一位道。

“不能吧，就那几个打人的？”司机道，一想那过程也笑了，“凑合吧，咱们的外勤上走得越来越多，留不住人呀。还别说，这几个家伙，手脚挺麻利，适合干咱们这一行。”

“你傻呀，还适合？根本就是咱们这一行的！蒙头，那是不留目击；脱鞋子抽皮带，那是预防被追。我们当年上学，老师就这么教的，错不了，全他妈是警校的小兔崽子。”另一位道，两人笑得直打颤。

不一会儿，这个DＶ传到了许平秋手中。他看过一遍，觉得又气又好笑，这帮兔崽子，把平时训练的战术配合、抓捕、格斗，全用到打架上了。事情似乎有点过，他又驱车重返体工大在保卫科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却阴着脸，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在查寝前赶回学校的余罪也阴着脸，被真相气着了。

找人打自己的是解冰，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上午不小心撞到了安嘉璐。余罪平时就这大咧咧的德行，可没料到是这个原因，就被解冰盯上了。

要说起余罪来，这是个浑身找不出一点优点来的人，不过把余罪和解冰比，同样满身缺点的兄弟们可就拥护同类余罪了。那位解冰确实属于一位生活习惯良好的人，因此也不怎么合群，很少和这帮平日喝酒抽烟的同学往来，甚至不愿和这帮土包子多说几句话，加上家境实在优越，偶尔还开着奥迪在学校嘚瑟。他虽然在追本届警花，可下面两届的警花却在追他，在这个大多数人根本没机会恋爱的环境，这家伙却有这么多美女围着，早恨得这帮光棍牙痒痒了。

“趁早不趁晚，今晚动手，黑灯瞎火揍他一顿得了，他知道是谁也没治。”牲口恶狠狠地说，怕是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别，好歹同学一场，至于这么狠吗？再说余儿没吃亏，净讨便宜了。”豆包在学校里胆子可不大，而且有点不忍。

“就是，那可是个有钱主，别背后使坏，咱这一群得全被砸翻。”汉奸汪慎修道，再怎么说也是学员，惹事还成，没擦屁股的本事。

“哎我说余儿，这个事上你也有问题啊，你长得比我还磕碜，你去调戏人家安美女干什么？就换我，有这么位水灵姑娘被你吃豆腐了，我他妈也跟你没完。”李二冬笑着说。

众兄弟再看余罪，此时他一副思考者的深邃眼光，斜靠着破床不知在想什么，一帮人窃笑上了，安美女是大家的公众情人，但能真让美女侧目的，恐怕也就人家解冰有那本事。余罪这么调戏一下，现在大家说起来，倒觉得是他该挨这一顿，不冤枉。

余罪气得直骂一干损友没义气，一拉被子，仰躺着下逐客令了：“都滚吧，没事都睡去吧，我以为谁呢，就个解冰，太容易收拾了。”

“你就吹吧，没兄弟们给你撑腰，你还不就是挨揍的料。”牲口张猛道。

“就是，才给吃了点爆米花和地瓜。要替解冰揍你，解冰最少得给兄弟们一人好几百。”李二冬道。

“算了算了，穷不斗富、民不斗官。余儿，就当没发生，装个糊涂就过去了。”董韶军相对识大体，劝着余罪道。

余罪可不领情了，横眉瞪眼直说道：“有仇现世报，妈的不收拾他我都不姓余！你们都别管，看我怎么收拾他，我非得收拾得他服服帖帖才行！”

这牛吹的，哥几个太不给面子了，一人喷了句，还真都走了。

同室的李二冬再想劝一句，一看余罪若有所思的样子，闭上嘴了。

余罪在班里年纪几乎是最小的，不过比年龄最大的还有主见，他要说能干了的事，倒也不算吹牛。

第二章  余罪就是个人渣

不义不仁

哎……好一声长叹。

这一夜，史科长已经不知道听到许平秋处长叹多少次了。他知道，恐怕许处还纠结在选拔的人选上，历年都是从各地市基层选拔或者从更高一层的警官大学直接分配，他搞不清今年为什么这么改革，更搞不清为什么直属省厅的这位大处长要亲自操刀此事。这在他看来是很严肃而且保密程度相当高的事，他也从一开始就投入了全部的注意力。

只不过这个时候事情有点偏离轨道了，昨晚许处到体工大，让便衣外勤在保卫科把体工大那三个到警校闹事的家伙审讯了一番。别说学生娃，就保卫科的一听是刑警来了，也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一下就把事情兜了个底朝天。许平秋这才得知起因居然是那位艳光四射的安嘉璐，因为一点小纠纷，准男友解冰找人报复到余罪头上了，找的人里面有一个是解冰的高中同学，还有一个学生的家长在解冰家里的公司供职。

事情发展到这会儿就够呛了，肇事的够呛，那受害的更够呛。这不，许处早上起来，又看到了外勤带出来的摄像，实在无语得很。余罪带去十三个人，捂嘴的、动手的、扒鞋拽皮带的、堵着现场掩饰的，分工相当明确。那利索劲，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当他看到镜头里迷糊的严德标搂人的动作，又给气笑了。

“哎，血气方刚是好事啊，就怕用不到正途上。我真不敢想象啊，这帮家伙要是将来不走正道，能成什么样子。”许平秋忧虑地说道。

史科长知道许处的心结，他喜欢这号有冲劲有血性的娃娃，但又怕驾驭不了他们的野性，他适时道：“许处，他们逼问出了幕后，是不是这事还没完？现在两头打得可到临界点了，再打出事，就该追究刑事责任了。”

“可不是嘛，要是在警队混了几年的老油条，干了擦边的还情有可原，这才多大？手里真要有点特权，你敢想象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打架我还真不生气，没点脾气的，他当不了刑警。我生气的是这个叫解冰的，直接从外面叫人对付自己的同学，你说他心理该有多阴暗？真要有这样的队友，你敢放心把后背交给他？另一个也够呛，看这组织和实施水平，绝对不是第一次犯事，根本不考虑后果。”许平秋怒道，好不失望，看来他对这一届简直就是集体失望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吃早饭去。今天是体能测试，其他事他保持着旁观者的态度，一切还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出门时史科长看领导的脸色不怎么好，小声请示着：“许处，要不要警示他们一下，这一拨知道了解冰捣鬼，会不会再出其他事？”

“不用，都已经是成人了，要在这些小节上把握不住，不管是处分还是开除，我们都不干涉。”

许平秋有点生气地说道，不过下楼时，他的脸色已经渐渐放晴，等到吃饭的时候，已经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了。

“你写的是什么？”

鼠标嘴里嚼着，一手拿饭盆，一手写心得，对自己挖空心思写的那几行字实在不中意。书到用时方恨少，要写了才发现，警校白念了，什么也不会。

被问的是汉奸汪慎修，他笑着说道：“我是网上抄的。你想抄？给你。”

“算了，我还是交自己的吧。”鼠标好不失望。

几个货一块吃早饭时嘿嘿笑着，怕是提不出什么真知灼见来，更何况昨天观摩的案子根本就是像读天书一般看了个大概，只顾数人家的装备和缴获的案值了，其他方面还真没怎么想。

今天是低年级离校的日子，睡懒觉的多了，来饭堂吃饭的就少了。先是鼠标和豆包，后来的是汉奸和老二，不一会儿昨晚出去打架的那群兄弟在饭堂聚了个七七八八，小声嘀咕着。有人敲敲桌子示意门口，众人一看，却是解冰进来，霎时都没人说话了，继续往他的身后看。

后面的才有看头，解冰追安美女追得全校皆知，除了宿舍和厕所，基本都在身边。本来解冰都不常来食堂吃饭，不过因为安美女的缘故，养成这个习惯都快半年多了。果不其然，他刚进门，后面的安嘉璐和易敏等三位女生也说说笑笑进来了。

说起来那三人也不算很丑，只不过和安嘉璐站到一块，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光彩可言了。一袭橄榄色的学员服，蹬着运动鞋、梳着马尾辫的安嘉璐像全身散发着磁力一般，一进门就吸引了大多数异性的眼光。身材很棒，凸凹有致，那是长期运动的结果；脸蛋更棒，让警校这届学员脑袋里几乎把其他美女都过滤了。

“眼珠掉饭盆里了，豆包。”鼠标取笑道。

豆包收回视线，翻了鼠标一眼，一看张猛嘴唇上挂了滴亮晶晶的水珠，直接笑喷了。鼠标一看明白了：“哦，不是眼珠，是口水珠。”

张猛哼了哼，不屑对这群不懂感情的人解释了。自认风骚的汉奸汪慎修说道：“兄弟，太遗憾了啊，咱们这一拨十几坨绝对能达到牛粪的标准，为什么就没见有鲜花插上来呢？”

“那是因为有一坨比咱们十几坨更帅的狗屎。”李二冬幽怨地说道，眼睛瞥到了殷勤打饭的解冰。所谓仇“帅”之心，人皆有之，此话诚然不假。

“大哥。”有人吭声了，是经常沉默寡言的董韶军，他嘴里的东西吃不下去了，哭笑不得道，“正吃着呢，不要说这些恶心人的行不？”一群哥们儿更来劲了，故意逗着这位被冠以“烧饼”绰号的董韶军，怎么恶心怎么来，说得他干脆放下盆子不吃了。

此时餐厅的学员有意无意间分成了三拨，鼠标、汉奸等一拨人是一个盆里吃饭的，透着亲切，也基本都是各县或远处的地市来的，属于生活拮据没有余钱可使的一类；还有一拨人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类；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以解冰为首的最耀眼的一群学员，他们这个小团体和鼠标、汉奸之流少有来往，家里最差也是处级干部，家底背景最少也有个千把万，一个比一个吓人。

有权也就罢了，还他妈这么有钱；有钱也就罢了吧，还他妈这么帅。瞧人家和安美女几个女生相对而坐，侃侃而谈，不时的笑声盈盈，越来越让远处一干屌丝的心理处于失衡状态。

牲口张猛又要说些什么，不经意发现鼠标和豆包心神不宁，他捅了捅鼠标问着：“怎么了？秀色可餐看饱了？”

“怎么没见余儿？”鼠标心神不宁道。豆包问着：“汉奸，你们不一宿舍的吗？他人呢？”

“咦？是呀……坏了，那贱人不会掉茅坑里了吧？”汪慎修边吃饭边开着玩笑，正巧抬头看向食堂入口，不料一下就被噎住了，勺子顺势一指，哥几个跟着朝门外一瞅。

得，众人眼珠齐刷刷掉了一地……

女神财神

只见得平时一年四季学员服不离身的余罪，此时西装革履、头发锃亮，拎着一个饭盆，迈着自信的步子进了餐厅。一步三晃，真叫一个目中无人。

好多人一下不适应他这个装扮，都张口结舌瞧着。不可否认，人靠衣装，余罪这么一打扮还是蛮有震慑力的。李二冬喃喃道：“哟？这人装的，至于穿成这样来大食堂装不？”

更意外的是，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和哥们儿窝一块儿，而是径直走向安嘉璐和解冰那一桌。那一桌子也都惊讶地直勾勾盯着余罪，有人扑哧笑了，解冰身旁一人笑着道：“这……是怎么了？咱们都这么熟悉，至于装成这样吗？”

他一说，解冰几人都笑了，不过解冰心里有点鬼，显得有点不自然。余罪大咧咧一坐，撅屁股一挤，把边上的人给挤出位子了。

安嘉璐也知道昨天的事，此时和余罪面对面，未免有点尴尬，可又难以启齿。解冰适时地把手搭上余罪的肩膀，很客气地轻声道：“余罪，有什么事咱们私下里谈，可以吗？”

“你千万别和我有事啊。”余罪笑道，补充着，“手放下，搞得咱们俩好像有基情一样……你不会暗恋我吧？”

这一说，那几个女生都跟着笑了，解冰尴尬地坐着，再要说话，余罪却捏着他的手，从自己的肩上移下，转头换成一副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安嘉璐。安嘉璐吓了一跳，惊得脱口而出：“你想干什么？”

“哟，真是心有灵犀呀，一看就知道我想干什么。我想干一件四年来一直想干却没干的事。”余罪道。

那深情的样子，白痴都知道他想干什么，这是求爱来了。

求爱的先例警校里也不少了，今天又出一个。倒是安嘉璐早已经习惯这种状况，反而得意地笑着道：“我很钦佩你的勇气，不过你将会是第N位被我拒绝的求爱者，打击很重的哦。余罪，你确定要说出来？”

一如既往的傲，傲得俏脸带笑。她瞥了余罪一眼，那是根本没把他放眼里的意思。

“我确定要说出来。”余罪很白痴地道，吸引了全餐厅的眼光，他声音马上再大了几个分贝，一张臂，动情地喊着，“我要对着全班、全系、全校的同学，大声说出来：我爱你！安嘉璐！我爱你爱得痛不欲生、爱得死去活来。能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我的一切；看不到你的时候，一切都是你；得不到你的爱，我觉得生活对我没有一点意义……”

本来可爱，也很可笑，那干女生男生都如看白痴一般诧异地看着余罪。偏偏那余罪好像已经沉浸在爱河中，说得动情之至，就差痛哭流涕了。远处那干哥们儿瞠目结舌地听着、看着，实在有点替他脸红了。

不过那抑扬顿挫的表白听着有点不对味，像在朗诵，再看表情也越来越浮夸了。余罪很入戏，不过越入戏，安嘉璐越脸红，解冰脸越绿，周围的男生女生，都听傻了。

半晌，余罪朗诵完了，他手一翻，变戏法似的从饭盆里拿出了一朵玫瑰，笑吟吟递上来。安嘉璐可没想到余罪脸皮厚到这种程度，她面红耳赤的，拒绝也不是、呵斥也不行，尴尬地看着那朵还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玫瑰。她知道这货是在戏弄自己，夺过玫瑰往余罪头上一甩，瞪着眼斥着：“你成心是不是？”

“哇，这你都看出来了。”余罪惊讶道。安嘉璐又要发飙，不料余罪话头一转大声道，“我真是一百个诚心、一百个诚意，嘉璐，你能接受我这颗纯洁的心吗？”

远处的一干坏小子，全都笑喷了。安嘉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一跺脚、一拍桌子，气得起身就跑。她身边那几个密友也被气坏了，都对余罪怒目而视，知道这货是故意搞这么一出让安嘉璐难堪。

身旁易敏要出头时，余罪手一挡，制止道：“不许对我人身攻击啊，你们要尊重我的感情。”

“你去死吧你，也不瞧瞧你什么德行。”易敏刀子嘴，恶毒地斥着。不料余罪小花拈着，无所谓地道：“别这么看着我，没见过癞蛤蟆吃天鹅肉啊，没追到天鹅之前，我是不会死的……是不是啊，兄弟们，支持我追安嘉璐的举手。”

此时那边看着解冰糗相的一下子明白了，跺脚的、拍手的、敲饭盆的、拍桌子的，齐声喊着：“支持支持……”

“支持余蛤蟆追安天鹅啊。哈哈。”

汪慎修哈哈大笑着，一下子引爆了此时的气氛，那几位女生气呼呼地走了，解冰这个所谓精英团队的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都同情地看了解冰一眼，这些烂事，说不出个道理来。

余罪此时才慢腾腾起身，不屑地盯了解冰一眼。两人都带着敌视的眼光。但解冰知道，自己的痛处被戳到了。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坐到那干兄弟们的面前，不少人竖大拇指了。余罪这招够卑鄙、够无耻，有人忙着给余罪打饭，有人给捏肩，有人给捶肩膀，像是一局拳击完了，准备下局再开。不料此时集合哨响了，那几位准备去参加体能测试的，给了余罪一个鼓励的表情，接着个个春风得意地跑出去了。

胡乱吃完早饭，餐厅已经没什么人了，余罪洗完饭盆，刚出餐厅就看到解冰在等着他。他笑了笑道：“我不会针对你啊，公平竞争。”

“哼，你和我竞争，不是笑话嘛。”解冰不屑道，抚了抚修长的手指。不管怎么看，余罪这个长得有点普通、行事有点猥琐的人都称不上他的对手。

“对呀，要是有个笑话天天缠着你，你不也落人笑柄了？”余罪不屑道。

这正是解冰的痛处，真要有这么个货天天嚷着求爱，恐怕真要成笑柄了。他气愤地撂了句：“以前没发现，你可真够卑鄙的。”

“哟，推理得这么准，谁说不是呢。”余罪脸也不红道。

“你确定非要让我撕破脸皮？”解冰道，保持着最后的容忍底线。

“不已经撕破了吗？我是无意，你是有心，那我还顾忌什么？别瞪我，你吓唬谁呀？”余罪斜眼看着对方，表情很不屑。这个时候，两人摊牌了。

警校这个特殊的团队里，勇人、猛人、悍人、凶人层出不穷，曾经发生过学员盗窃枪械库的事，就为了去朝仇人开一枪泄愤。之后的殴斗就被学校限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那就是赤手空拳、打得头破血流都没事，但谁要持械，大多数都会被直接开除。

解冰现在觉得忌惮了，以前听说这个捅事娄子玩得很转，当时他不信。不过昨晚他信了，一帮人追到体工大把自己找的人打了一通，搞得他焦头烂额，可没等那边的事处理好，这边他又出这个洋相，实在让他有点头昏脑涨，对这个赖皮没脾气了。

两人相互不服气地对视了良久，余罪笑了笑，转身走了。经过解冰身边的时候，解冰伸手一拦，口气软了，就听他问道：“我们换个解决方式怎么样？”

“单挑你会吃亏的，你确定？”余罪笑了，那可是他的强项。

“不一定非用拳头解决，对吗？以前的事咱们全当没有发生过怎么样？我知道你回老家就业肯定没路子，我可以帮你，来，交个朋友。”解冰伸着手，脸上是一贯的从容大气，那是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

“开支票，我可不要空头的，现金的话，我可以考虑。杀人偿命、打人赔钱，天经地义啊。”余罪没伸手，不过脸上却笑了。自己从初中就开始收低年级的保护费，这个结果自己再熟悉不过了。

“我给你钱，你敢要？不怕我回头告你勒索？不过我不会这么做，你开价吧。”解冰道。一听这么简单，他放心了，甚至有点窃喜。

“咱们都卑鄙，从你手里拿现金我可不敢……这样吧，我有张信用卡购物快刷爆了，你给补上五千吧，就当我的精神损失赔偿了啊。”余罪道，掏着手机，发了条短信到解冰的手机，随即解释着，“户名是余满塘，我爸的卡，甭指望告我敲诈勒索你啊。”

就是嘛，敢告咱就说不知道哪个傻逼把钱打我爸卡上了。余罪笑眯眯地看着解冰，解冰见余罪随手就发短信，肯定是准备好了，气愤道：“你都已经准备好拿钱了？是够黑的啊，什么事都和钱挂钩了。”

“光你会推理呀，我猜就你的本事，除了花钱消灾其他都不会。尽快啊，没收到钱以前，我会很疯狂地去追求安女神的。”余罪装起了手机，慢条斯理道。看着气得有点发蒙的解冰，余罪笑了，此时倒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兄弟，你还在乎这点钱？我要价又不高，别觉得丢面子，大不了我明儿向安嘉璐鞠躬道歉，绝对给够你五千块的面子……唉，要不你多给点，我这脸不要了，明儿给你当众道歉？”

解冰怕掉坑里，侧头瞪了余罪一眼，气愤地撂了句：“就五千，一笔勾销。”

“OK，成，那我吃点亏得了。走好啊，解财神。”余罪点头哈腰，一脸奸笑地恭送着。

收起手机，解冰气呼呼地走了，余罪一脸得意地奸笑，连鼠标和豆包凑上来他都没发现。哪知这两人一人挟起一只胳膊，直把他往大操场拉，余罪不迭地问着：“怎么了又？我没报名，拉我干什么？”

“余儿，看在哥们儿帮你打架的分上，这回你一定得帮我们。”鼠标道。

“就是，咱们学校老师卡表，你在体育队，一定要想办法啊。”豆包道。

这两人以前的测试成绩就是这么靠余罪“潜规则”通过的，可今天成不成余罪不知道，不敢乱答应。那哥俩可不放手了，鼠标嚷着：“兄弟有难，死也要帮，这可是你说的啊。”

“可没说帮你们作弊呀？”余罪哭笑不得了。

“作弊而已，又不是逼你干别的，扭捏个毛呀，快走。”豆包在背后使劲推。

两人一个拽、一个推，把余罪给带到操场上了……

高手眼高

这次体能测试的规格不小，学生处、训导处和体育组几乎全部出动了，还有其他专业的在隔离网外看热闹。余罪趁乱进去，那哥俩排到正在点名的队里，给余罪使着眼色。

余罪代表学校参加过省运会，平时在学校就常在篮球队里玩，和体育组那帮老师混得很熟悉。这不，余罪正凑到准备起点发令的老师们身边，觍着脸，赤裸裸地谄媚道：“杨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不我帮您卡表？”

“去去去，别捣乱。”一位套着运动装的老师，直接把余罪给撵一边了。“秦老师，您歇会儿，我帮您。”眨眼余罪又搬了个凳子，放到另一位老师身边，那位老师一瞅余罪，立刻有所提防。以前鼠标、豆包那俩草包经常就在达标线上晃悠，余罪没少在卡表上、记录上做手脚，有时候做得太无耻了，连老师都知道了。平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今天似乎不行，省厅的领导在，老师不讲情面了，连赶带推，直接把余罪轰出场地之外了。

余罪耷拉着脑袋走了，许平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学校里的小油条，要不不至于江主任对他也赞誉有加。不过马上他又发现余罪和解冰说了几句话，还握了手，居然像朋友一般。看来学生之间有些事情，也未必是他这位离校已久的老家伙能看懂的了。

当然看不懂，学生间的那种感情，只有他们自己能懂。那边余罪把情况一讲，鼠标和豆包傻眼了，长跑是两人天生的一个短板，一年级时还凑合能过，不过自打好吃懒做了这两年，体能这块短板就更明显了。余罪怒其不争地看了这俩货一眼，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斥道：“对你们说别来，你们非来丢人现眼，总不能我替你们去跑吧？”

哥俩咬着嘴唇，翻着白眼，好一副水深火热、受苦受难的委屈表情，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余罪，这个表情绝对有说服力，那意思是：兄弟们反正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完了，余罪被打败了，兄弟有难，死也要帮，但他真没办法了，只好胡乱应道：“先跑吧，最后一圈带带你们。”

说话间，第一组已经跑回来了，一个个都冲过了终点，排头的张猛恶狠狠地来了个凌空步，挥着拳头嘚瑟。

“牲口，跑慢点会死呀。”鼠标咬牙切齿，羡慕嫉妒恨了。

对于自身身体素质要求相对较严格的警校学员在这方面还是有优势的，跑起来个个生龙活虎，特别是解冰那一组，一脱外衣，就在跑道上你追我赶，惹得围观的女生好一阵尖叫。不得不承认这拨帅哥确实较多，身材出众的解冰尤为惹眼，长腿细腰，匀称的身体在高速奔跑中似乎有某种特别的美感，疾速冲过终点时，人群里又是好一阵欢呼。

“哇，好帅。”不少女生眼热地嚷着。

“呸，骚包。”更多男生羡慕嫉妒恨着。

第四组、第五组………鼠标和豆包听到自己名字被喊到时，就像上刑场一样，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余罪。兄弟们都知道这两位经常熬夜牌战，身体那是日况愈下，还有人鼓励道：“没事鼠标，你要光荣了，哥替你坐庄！”

众人大笑，又有人鼓励道：“豆包，我押上一百块你达不了标，赌不赌？”

那边鼠标一脱外衣，不光小肚腩出来了，一蹲身子，那屁股撅得绝对超过场上所有女生的翘臀。

发令枪一响，众学员一窝蜂冲了出去。没有任何悬念，鼠标和豆包直接落在最后，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一圈跟不上，圈圈跟不上，五圈下来，已经被落了小半圈了。同室同班的哥们儿平日说笑归说笑，此刻巴不得替他们跑了，都跟在跑道两边，齐嚷着：“快点快点，乌龟都比你们俩快。”

“还有一圈，冲刺冲刺。”

“跟上我跑，快快快……”

鼠标气喘如牛，呼哧呼哧挪着步子，快到极限了。豆包也好不了多少，跑得浑身直扭，就差一头栽倒了，任凭兄弟们呐喊助威，这俩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

“让开让开……鼠标，再不跑，我可捅了啊。”这时余罪追上来了，恶狠狠地嚷着，手里扬着钥匙串上的小刀。

这玩意实在没威胁力，鼠标喘着道：“找找……找个长点的刀，把哥结、结果算了，实在跑不动了。”

这惫懒家伙眼看就要停了，余罪咬着钢牙，痛下决心，恶狠狠地道：“我他妈就不信你跑不动。”

说着，他朝鼠标的臀部狠狠一扎，剧痛让鼠标仰头长嚎，两手捂着屁股，速度一下子提起来了。

“啊……你真捅啊！”后面的豆包气喘吁吁，有点被吓着了，只见余罪一扬小刀，二话不说，绕到自己背后就要再扎，一瞬间刺激得豆包忘了此时的疲累，两手一捂屁股，大喊着：“不要啊！”

说着不要，跑得飞快，蹭蹭蹭就追上了差距，后面的男生更是笑翻了一片。

就连那帮体育老师也看得大眼瞪小眼，余罪扬手赶着，威胁着要捅。只见那本来落在最后的两人连过四五人，来了个完美的冲刺。奔过终点，秦老师一扬卡表喊着：“达标！三分五十四秒！”

这下鼠标兴奋了，跑过终点居然还有力气大喊大嚷，嚷着嚷着感觉不对了，突然发觉后面一干坏小子都跟着自己看。汉奸汪慎修道：“看起来他很爽啊。难道后面被来一下，都比较爽？”

“咦哟，兄弟相残呐！” 董韶军来了句，咬着嘴唇憋着笑。

此时兴奋劲下去，鼠标伸手朝屁股一摸，方觉剧疼袭来，手放到眼前时，只见殷殷的血色。他嘴一咧，分开人群，痛不欲生地吼着：“余罪，我要杀了你……看把老子屁股上都捅出血来了！”

那吼得就像个被人施暴了的怨妇，说出来的话又实在令人浮想联翩，跑道两侧的师生，顿时笑倒了一片……

接下来的测试悬念不大了，标准并不算高，立定跳远，引体向上，俯卧撑，跨越壕沟跳，持五公斤哑铃三十秒冲拳，参加的学员几乎全部能够达标。这回余罪“荣幸”地被秦老师一干人揪住了，抬垫子、平跳远沙坑、帮忙数数。因为他在跑道的小动作，还挨了秦老师两个爆栗，而且鼠标更是用怨毒的眼光威胁着自己，要不是公众场合，怕是早想办法报仇了。

很快到了最后一项匕首攻与防测试了，这是不论什么警种都必修的科目，是基本的防身的技能。但这玩意谁也说不出高低，攻方就是刺、削、扎三种握匕手势；守方就是格、挡、拧三种防守反击手法。众学员平时已经练得纯熟了，就算女生使出来也像模像样，偏偏许处长看上去似乎不入眼。

秦老师看许平秋不时微微摇头，有些坐不住了，悄悄捅了捅了江主任。江晓原上前对许平秋道：“许处，还可以吧？最后一项了，这一项对体能的要求不是很高。”

“是不高，不过有一天真遇上了，怕是连小流氓也打不过呀。”许平秋道，眼里不无忧虑。

“不至于，刑侦专业的训练在全校是强度最大的。”江主任笑道。

“塑料匕首、模拟场合、拉着花架子，练不出好手来。”许平秋摇头道。看到豆晓波和一个瘦个子男生攻防做势时，他径直上前，两人自动停手。就见他细细瞧瞧两人，摇头道：“我今天看到的匕首攻防，最接近实战的是解冰，其他人的，纯粹是摆样子。”

这一说，好多人耷拉脑袋了，只有解冰高兴地敬了礼，喊了声：“谢谢许处。”

“来，解冰，你上来。咱们做个对攻。”许处长一伸手，变戏法似的，一把把豆包手里的匕首拧走了。豆包发愣了，都不知道匕首是怎么没的，许处一扬手，那匕首平平地朝解冰飞了过去，解冰伸手一侧身，正好握住了手柄。动作兔起鹘落，眨眼便站到了许处身前不远，摆好了攻防架势，惹得一干女生又是一阵叫好。

“你攻，我守，来。”许平秋一招手，解冰本来有点顾忌，不过一看人家那么睥睨的眼光，不免少年气盛。他兜了两圈，做了数个假动作，找了个空当，匕尖朝着许平秋肋下直刺过去。

只听“当”的一声！解冰被人扇在手背上，匕首差点脱手，惹得哄笑一阵。

人家许处纯粹是玩呢，要下狠手，刚才就扣了你的腕子了。有点脸红的解冰矮身一个扫堂腿，许平秋退一步，解冰再一个侧踹，许平秋再退，接连着一个侧削的假动作。一看许平秋弓身闪避，空门大露，他暗自窃喜，变削为刺，直指小腹，几个动作像快速镜头，看得围观者又一阵叫好。

此时，学员里倒期待解冰那一刀扎到许老头身上，对方未免太小看学员了。

眼看就扎到了，却不料许平秋蒲扇般的大手像长了眼睛般，又一次挡住了解冰的胳膊外侧，稍稍一挡，匕锋偏了。此时解冰力道已卸，许平秋顺势揪着他的领子往后一送，解冰蹬蹬几步差点站立不稳。

校场上的老师们生怕一群年轻人没轻没重有什么闪失，江晓原主任向旁人小声解释着，许处本就是刑侦总队长，全省刑警的总教习，别说一个人，就是一群人上，未必能拿下他。这样一说，老师们才稍稍放心，其实看现场也发现了，二人实力差距太大，解冰的动作行云流水，像舞蹈，老头的动作虽不雅观却实用，但见许处就像拎小鸡一样，把解冰拎着扔出去了。

“来，我攻，你防。”许平秋看解冰泄气了，招手道。解冰扔过来匕首，拉近到数步距离的时候，许平秋一个箭步毫无花哨地直冲上来，解冰看着匕首的方向直指自己咽喉，下意识地伸手要格挡，可不料那匕首瞬间变成了下划，在他臂上顺势划了一刀，跟着小腹部位一疼，得，人家已经捅到那儿了。

人群里笑声起来了，解冰的样子就像站在那儿，让人家捅了一刀似的，可偏偏说不出为什么来。解冰有点懊丧地下场时，许平秋环视一群菜鸟，心性大起，得意地扬着匕首道：“谁不服气上来试试，能刺到我，这个科目我给他打满分！就别让我刺了，我肯定能刺到你们。”

这话把一干小年轻给刺激得可是不轻，立马就有愣头青站出来了，是牲口张猛。他向前一站，后头的兄弟鼓劲着嚷：“上，牲口，兄弟们赌你赢。”

“来来来……动作这么慢，是不是早上没吃饭？”许平秋弓身招着手，挑衅着，张猛捡起地上的匕首，一言不发。两人走着圆圈，几下试探之后，他一个鞭腿直扫向老许面门，老许飞快地后退、闪避。张猛憋足劲了，一腿接一腿，上踢、下扫、直蹬、侧踹，根本忘了自己手里的匕首。几下之后没踹着人，他倒累得喘气了，一不留神，腿被人家端住了，就见得许平秋阴沉一笑，手势一起，张猛一个站不稳，重心丢了，咚地一声栽了个仰面朝天。

“你手里拿着刀不用，这么费劲抬腿干吗？谁还来？别小看匕首攻防这一课，关键的时候能救命啊，攻守的时候你的眼睛不能乱看。一看匕尖，二看人肩，手未动、肩先移，要在他动以前就判断它要来的方向，不要等它来了，你再去挡，万一手快的在你挡的时候一变方向，你可就要见红了。谁还敢来试试，不会这事也让女士优先吧。”

许平秋捋着袖子，环伺一圈，讲解的同时更刺激着众学员。那个李二冬蹦出来了，兄弟们称他“老二”，是因为这货真的有点二，上场就是个原地快速连刺，嘴里嗬嗬有声，活脱脱的电竞动作，然后又是狂吼一声，疯狂地冲上去了，这下子倒把许平秋搞蒙了，不明情况，先后退、后退、再后退，退着退着，李二冬猛地站定了，不悦地道：“许处长，你一直跑让我怎么刺啊？”

众人一笑，许平秋稍一放松，可不料李二冬猛地又蹿上来了，兴奋地喊着：“哈哈！刺到啦。”

那匕尖几乎已经挥到了许平秋的身前几寸远的地方，来得猝不及防，可对方变化更快。只见许平秋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倒，然后狂笑着的李二冬腹部顿觉受到一股大力，不由自主地飞起来了，紧接着“啪”的一声趴在地上了。

他是被仰躺的许平秋自下而上，蹬过头顶了，他吃痛喊着：“哎……哟！”

那群损友接着他的话头齐喊着：“好疼！”

哄笑一堆，气氛颇好。许平秋把孩子搀起来揉了揉，又做了几番示范动作，这个场合，学员对于强者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即便挨两下，那是学本事，没人介意。匕首攻易守难，把守玩得这么好，可让学员的兴趣大了起来，还真有不少人要求试试水。不过哪有人是这位老刑警的对手，不是被掰了腕子，就是被扭倒在地，要不更是连匕首都被夺了。这时董韶军看到了一旁在听讲解的余罪，嚷声道：“余儿，不服气上来试试，别整天就知道欺负我们。”

“哎对呀，咱们的‘杀手’余儿还没出来呢。”豆包恍然大悟。这一说，众兄弟可都看向余罪了。他们平时上这课也就和玩一样，玩得最好的就是余罪，兄弟们不是被他“抹脖子”，就是“割老二”。这一说挑起旧恨来了，纷纷鼓噪，教唆着余罪上场。许平秋诧异地问：“怎么？你们觉得他会是我的对手？”

“那当然，这家伙手黑着呢。”张猛道，适才被摔了一跤，反倒觉得许平秋人不错，最起码人家是光明正大赢的，不像余罪，全是阴招。

“不像啊，我怎么觉得余罪同学跟个大姑娘样，这么腼腆。”许平秋故意道。场下众人也开始起哄，齐声嚷着：“余姑娘，上，上。”

“不敢上回去弄你啊！”

“上啊！捅鼠标的劲去哪儿了？”

一阵鼓噪，嚷得连女生们也张着嘴笑上了，秦老师也在招手。余罪这时候淡定不了了，再淡定怕是得被班里的臭嘴真喊成娘们儿了。他慢慢地脱了外衣，人群里掌声登时响起来了，另一边许平秋也在鼓掌，也不知道是谁给谁鼓劲。

没人注意到，热烈的人群里刮进了一阵阴风，鼠标在轻声叫着赔率：“余罪一赔四、许老头一赔二，有钱赌钱，没钱赌饭卡，谁来？”小声一句，那些试过许老头深浅的早有掏着钱往鼠标手里塞，不过都一边倒压在许平秋身上。

平时不爱赌的，也往鼠标手里塞钱，塞得鼠标这个庄家心虚了，小声道着：“喂喂，都真没义气啊，都巴着余儿输是不是？”

“就是啊，我压五块，赌余儿胜出。”豆包凑上来笑着道，不过又奸笑着加注道，“再下五十，赌许老头胜出，嘻嘻。”

鼠标被这干损友噎了一下，以他超强的赌注计算能力，手里接到的钱和饭卡百分之九十以上全押在许平秋身上了，形势可谓一边倒，他贼眼骨碌碌转悠着看着上场的余罪，还真有点担心了。

主要担心的是，刚被捅了屁股，这回要输了，可要光着屁股回家过年了。

看我绝招

几步走到了面对面的位置，许平秋观察着这位短发平头、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孩，脸上看不出兴奋或者担心的表情，很平静地站在那儿活动着指节，恍惚间似有大将之风。许平秋微感惊讶，一扬匕首，很刁钻地直奔他的面门，不过余罪反应很快，一仰身，握到手柄接住了。

毕竟这匕首是模型，空手入白刃的难度不大，不过还是引起了一阵鼓掌声。

余罪相当淡定，从光着屁股开始，历经大小单挑群殴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警校的格斗在他看来，无非是稍显和谐的群殴而已。他看着许平秋，有点奇怪，为什么这老头老是把矛头指向他，生怕他这颗沙粒在金子堆里不显眼似的。

“来呀，来呀，别像个娘们儿一样看着……”许平秋拉开了架势，招着手，又是他惯用的激怒和挑衅。仿佛他又回到了年轻时代，回到了那个热血上涌的年龄。

这帮菜鸟大部分根本经不起刺激，一刺激就昏头了。这一招对余罪可不起作用，余罪前跨几步，一个左手冲拳直奔面门。许平秋伸单手一架，余罪立即收势，跟着一记右勾拳，许平秋再一架，他又瞬间回收，跟着另一只手又是上勾拳，跟着是直拳、再是摆拳……中规中矩的训练科目，不过被余罪这么拆乱使起来，仿佛增加了威力一般，逼得许平秋步步后退，连着十几个照面不分胜负。

不是不能反击，而是余罪手中还握着一把“匕首”，如果不能一招制敌，那么意味着要“受伤”了。此时许平秋才觉得有点托大了，这虽然也是个菜鸟，可是只聪明的菜鸟，明知对敌经验不足，那他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么稳扎稳打，可就把许平秋置于危险境地了，因为毕竟对方多了一个极具威胁的“匕首”。

又过了几个照面，在围观的群众看来，许平秋几乎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位置上，大部分时间是小心翼翼地招架，还要防着那把“匕首”，偶尔还上一拳两拳，也是颇为忌惮地守紧门户。两人飞快地交手，颇为激烈。

余罪当然稳了，从小在老家偷苹果被狗撵、收保护费被保卫抓，还有上学后无数次和老师的对敌经验，再加上警校的训练，这些经历让他比常人稳重多了。他知道面对这个行家想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只有找机会——找个他疏忽的机会。于是他越打，显得越稳了。

许平秋打出真火了，即便年纪大了，普通人三两个也近不了身，可长时间收拾不了一个警校学员菜鸟，也让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怒吼一声连连发力，拳走空当，去拳落点是余罪的臂膀、前胸、手肘。毕竟是实战经验丰富，拳来腿往，数次击中了余罪的身体，他甚至看到了这小个子虽然身形晃动，却吃痛地龇牙咧嘴。刚才这几下用了暗劲，许平秋心想着让他吃点苦头知难而退，可意外的是，他打得越狠，对手也像没有使全力一样，反击得更来劲。

“没必要打这么狠吧？”鼠标嘴上说道，有点替余罪疼了。余罪要输了，那赔的钱足够他再疼一次了。

“余罪他妈有病，这较什么真。”汉奸汪慎修道，别说他觉得余罪根本干不过这老警，就算干得过，总不能真把人家一大处长打一顿吧。

场上的拳脚翻飞看得场下学员个个心惊肉跳，那边解冰等人面面相觑着，心里直道余罪这个蠢货怕是要吃瘪了，这都二三十招了，匕首根本无法刺到许平秋，这样子肯定要输，而且输了都不落好，越打越不像警体拳类了，简直是街头流氓斗殴啊！只见余罪在挥拳的时候，脚同时往许处的膝部踹，许处一躲，却不料那是个假动作，对方马上抬腿，直蹬自己小腹，许处一个不留神，没被匕首刺着，衣服上倒留了一个明显的脚印。

那动作明显让许平秋愣了下，看样子吃惊不小。不过马上他面对的又是层出不穷的虚招、烂招，那匕首晃悠悠在面前扎，一不小心，下面的脚就蹬上来了，另一只空手也立刻扇上来了，虽然轻飘飘的，许平秋还非躲不可。要是挨上一耳光，还不如脸朝下自己直接撞地上呢。

“他小子完了，今儿不管输赢，以后得被人玩死。”有人凑到解冰的耳边道。这话里的意思解冰岂能不知，众目睽睽让许处出这么大丑，半天拿不下一个菜鸟，等将来穿上警服，人家省厅直属刑侦处的大员一个电话就折腾死你。

不过解冰此时好像没有快意，隐隐地，他有点同情余罪了。他侧头看安嘉璐时，安嘉璐也被场上的打斗吸引着，不经意两人四目相接，安嘉璐不知道泛着什么心思，很不悦地把眼光移开了。

只见场上的余罪挨了几拳，许平秋挨了余罪两下阴脚，两人打到兴起，都有点怒意了。余罪凌空再一脚飞起时，许平秋立刻后退，却不料这是一个假动作，落地的余罪一个侧身手挥着匕首一个回旋削刺。面对扩大的攻击半径，退一步的许平秋已经是避无可避，眼看着要被匕首划到衣服上。

不料他笑了，不退反进，一手格开余罪挥来的匕首，另一手从余罪的肩后欺上，直接使出一个扭人锁喉动作。

“哇，老头真阴险，退也是个假动作。”安嘉璐看出来了。

这一下子尘埃落定了，许平秋贴在余罪身后，一招制敌，他笑着道：“小子，还嫩了点……啊！”

正要放倒余罪，许处长自己笑声先断了，只听“啊”的一声，许平秋捂着裆部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地上了。

余罪气定神闲地侧头一瞥，坏坏地笑着，像是对对方小觑自己的嘲弄。一拨围观的学员紧张到一下子没喊出来。余罪之所以赢了个卑鄙、贱人的美名，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在平时攻守对抗中经常使用撩阴腿、攻胯下等下三滥的绝技，和他对过战的，鲜有不着这个道的。

全场一片死寂，唯一一个能喘过气的怕就是鼠标了，他得意了，自己这庄家几乎通吃了。这把可赢得大了，他看着左右目瞪口呆的同学，得意地问着：“怎么没人喊好疼啊？”说罢鼠标赶紧捂着脑袋，那些输钱输饭卡的，已经有不少人扇他后脑勺泄愤了。

“你输了。”余罪摸摸被锁疼的喉咙，手摊开了，将塑制的模型匕首扔在地上。在被锁的一刹那，他把模型匕首用力地刺进了身后许平秋的裆部，虽说是模型，但那硬度总还是有的，否则不至于捅得许老头疼得满脸起褶子。

体育老师和江主任飞奔着上来了，左右前后搀着许处长，不迭地给许处拍打身上的灰，江主任回头斥着余罪道：“怎么回事？这不胡来吗？伤着人怎么办？”

“谁教的这么打的？怎么净是些流氓打架招数？”秦老师第一次见余罪使出这种阴招，好不吃惊。

余罪耷拉着脑袋，不辩驳也不反犟，史科长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反倒是许平秋大度，摆手阻着众人，直说道：“没事没事，打得不错，能制敌就是好招，其他人可以解散了……记得把昨天的心得交给史科长，明天上午，射击训练场集合，解散！”

许平秋忍着痛提着中气喊了声，等学员们散开了，他很大度地一拍余罪的肩膀道了句：“小子，够狠……你赢了，怎么还不滚，等着我给你发奖呀？”

余罪如逢大赦，拔腿就跑，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饱含歉意地对许平秋笑了笑。

等那边众学员走出操场，老师们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离开了，许平秋再也憋不住了，皱紧眉头狂吸凉气，双手捂着裆部使劲揉，边揉边骂着：“这小子真他妈手黑，唉，我和他没仇啊！至于下这狠手吗？真够阴险啊，正面没机会，故意让我锁他喉，就为了狠狠朝我这儿干一下，我这阴沟里的船翻得……哎哟，真疼……”

史科长哭笑不得了，搀着许处一瘸一拐慢慢往回走。他走出好远后，操场外围的冬青丛里才钻出来几个脑袋，往常有这类事，那是集体看笑话，可这一次这群人都没笑，因为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担心。

“余儿，人家老头不错。”

“就是，你不能老对别人下半身感兴趣吧？”

“还是男人的下半身。”

“余儿，你趁早离开警察队伍吧啊，要不将来收拾不死你了。”

众哥们儿都有点心虚，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余罪，那样子真是要把余罪孤立起来，不和他同流合污了。余罪却是吸吸鼻子道：“我就看不惯他那嘚瑟劲儿，拽什么呀，把咱们还贬得一毛钱都不值。我根本干不过他，是他太托大了……哟，怎么都走啊？鼠标请客，去不去？”

本来要走了，这么一说，又全聚起来了，簇拥着扭捏着不太情愿的鼠标，个个恶狠狠地恨不得把鼠标吃了似的。不想请？那怎么可以，赢了这么多，不替你花完、吃完，都不算兄弟……

人外有人

当余罪直着眼倒完酒瓶里最后一滴时，桌上十二三位学员都已经是酒嗝连连，因为心疼输给鼠标的钱和饭卡，所以吃得特别狠，更有人被撑得当众解了两颗裤子扣。到这份上，大家的“仇富”心态终于平衡了不少。

“来来，最后一杯，来支团歌，感谢兄弟。”

余罪一说，这一伙嗤笑着拿着筷子勺子，敲着桌子瓶子，在余罪的领唱下一起用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唱道：“兄弟呐，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众人边起哄边打着节奏唱道，唱得鼠标直捂脸。这帮兄弟表达感情的方式，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泡妞。”

“搞基。”

“受伤的总是你。”

众人唱着，跺脚拍桌哈哈大笑。

余罪又举着杯子吼着：“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吃喝。”

“嫖赌。”

“买单的总是你。”

总是谁呢？谁掏钱就是谁呗，一张张喷着酒气的嘴对着鼠标，甚至还有人直接上来啵了他一个，更多的却是一顿酒足饭饱准备开溜。鼠标一兜子赢来的钱没暖热，基本就得全赔上了。

当笑吟吟的服务员把账单递他手里时，他怒目圆睁朝着没走远的兄弟们大喝一声：“嗨！吃了喝了不行？谁他妈还拿了五包烟？不能我赢了一毛钱没落着，还得倒贴吧！”

不说还好，这一说余罪领着那帮货反倒跑得更快了。鼠标叫苦不迭地为这帮贱人兄弟买了单，那帮人早跑得好远了，连等他都没等。

下午没有测试项目，不过班长欧阳擎天接到了教导员的临时通知，要求到三层阶梯教室集合。那拨喝得倒东倒西歪的好在还有点纪律意识，都硬撑着去了。余罪本来不想去，可在宿舍也是孤家寡人实在没意思，于是也跟着大队伍，到这个所谓的精英选拔的现场了。

现场没见到许处长的身影，只有史科长在。原来是趁着休息时间，要来堂理论课，上课内容就是上午学员交的那份心得。

“哦，上午赢了许处，出去庆祝了啊。”史科长看到一群面红耳赤的人走进教室门时，笑着问道。但他对此事也没有深究，“坐下吧，将来上班这个样子，等着督察收拾你们吧。”

众人四散坐下，讲台上的史科长就开始了。他先分发了数份装订好的精选心得，说道：“我大致看了下，有几份很有价值，给大家一点时间，先传阅一下。”

不少脑袋瓜凑一块了，精选出来的有十一份。第一份心得署名“烈焰玫瑰”，内容是有关恶性犯罪的心理倾向研究，洋洋洒洒写了若干页，几乎不用细看，肯定是最优秀的；第二份是署名“冰山骑士”的习作，观后感是对警察自身队伍建设的建议，用史科长的话说，这叫高屋建瓴，很有借鉴意义。其余已经被整理打印的学员心得涉及到技侦、犯罪心理、警队自身建设、侦破中需要规避的“人治”现象等若干问题，这些似乎让史科长对这干未出茅庐的学员刮目相看了。他在台上时不时发表意见，对写出这些心得的学员不吝溢美之辞。

下面观摩的，窃窃私语的不少了，大部分是在猜测这位排到显眼位置的“烈焰玫瑰”“冰山骑士”“最后的游骑兵”以及“红色绝恋”究竟是何人，似乎没发现身边还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不过从安嘉璐和解冰脸上会心的傲色，很多人已经差不多猜出来了。心得渐渐往后传递着，后面被人遗忘了的角落，一群喝得稍有点高的哥们儿看着其他同学这么兴致高昂，自己一个个却是士气极度低落。模范心得这事自然难有这群兄弟的份，倒是中间有几位曾经写检查被公开张贴过。

一个烈焰玫瑰、一个冰山骑士、一个红色绝恋……虽然是随意起的代用名，可此时在大众场合说出来，那作者八成是得意至极了。余罪是局外人，他看着鼠标和豆包哥俩小声问着：“你俩什么名？”

“我是酱油党一号。”鼠标努着嘴道。

“我是酱油党二号。”豆包翻着白眼道。

两人贼头贼脑一说，旁听的几位都喷笑出来了。豆包却显得十分无所谓，敲着桌子道：“笑个屁呀，哥从生下来就是打酱油的命，好事从来就没摊上过。汉奸，你呢？不会叫汉奸吧。”

“切！”汪慎修不悦了，一抹锃亮的汉奸发型道，“哥叫风骚无罪，有内涵吧？”

那甩发动作，让人直想踹他脸，余罪笑着道：“那你就有罪了，你这不是风骚，是发骚。”

“一边去，哥的风骚，你不会懂的。”汪慎修对余罪不屑于解释，拉拉身边张猛问着，“牲口，你呢？”

“我叫西区杰克，比你的拽。”张猛瞪着大眼，果真吓众兄弟一跳，这货脑子有点一根筋，他转头对着这拨害虫下命令，“都报报自己的笔名，说不定咱们中谁已经进了选拔名单了……烧饼，你叫什么？”

“我叫强撸烟灭……”董韶军道，惹得有人笑了。

“哥的名字才酷，叫丁字裤，牛吧？我估计呀，没人敢把我的名字念出来。”是同学孙羿在显摆，立志当鉴黄师的李二冬也汗颜不已。

吴光宇起的叫“尼马肯得”，听得有人在桌底踹他；郑忠亮起的叫“灵界合体大神”，名副其实，这位宿命论的严重支持者，平时就被哥们儿叫“大仙”；狗熊熊剑飞起的叫“加州惊魂”，这哥们儿虽然叫狗熊，可却是一张标准的猪腰子脸，横肉丛生，而且有暴虐倾向，就喜欢血腥类电影。

余罪听得牙疼了，就连平时不怎么爱显摆的骆家龙也起了个“月高风黑”的名字。余罪小声道：“都乱写什么呢？这是警察班吗？整个一犯罪团伙……我告诉你们啊，别以为那许老头老眼昏花了，每个不经意的细节都可能是他的选拔标准，我现在几乎已经能判断到，你们要全军覆没了。”

“就算我们不起这个名，有你捅老头那档事，我们也得全军覆没。”董韶军道，他是团伙中学业最优的一位，不过因为出身边远山区的问题，只能忝列到余罪这个小团伙安身了。

余罪笑了笑，没回答。此时范文传过来了，除了鼠标和豆包、汉奸之类根本不入流的，其他人总是还抱着一丝希望的，说不定能在范文里看到自己的名字。不过翻来翻去，郑忠亮终于有点懊丧地道：“妈的，还真让余罪这乌鸦嘴说着了，全军覆没……选拔的太不长眼了，咱们兄弟十几个，居然没挑上一个。”

众人皆笑，扪心自问都知道，这个结果才正常，要有脱颖而出的那才不正常。

“好了，同学们，这几份就留在你们班，我现在正式邀请范文的作者到省厅犯罪研究室做客，我们的研究员将和你们进一步深入探讨……当然，如果想在我们处实习的，热烈欢迎。”

史科长的话引起了一阵掌声。省厅犯罪研究室实习，如果能每天出入那个代表全省犯罪研究权威的地方，对于憧憬未来的菜鸟来讲，肯定是一种殊荣了。

“掌声并不热烈，不过没关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生大舞台，谁都会有演出机会的。”史科长清清嗓子，笑着道，“今天利用这个闲暇时间我给大家讲一讲警察心理学，相对于体能和技能，心理健康已经被提到一个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保持一个健康的心态对于你们将来的工作将会很有益处，特别是刑事警察，在这一方面，首先要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心理承受能力。一个人的心理，就像他的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所不同的是，指纹不会变，可心理通过环境、情绪或者其他条件的改变，是可以调整的……”

这几句倒是拨到学员们的心弦了，警校里有普通心理学、行为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的选修课程，所学都是枯燥的条文，也没有实践的机会。此时听来，倒觉得颇有值得玩味的一番滋味。

“好，下面我们通过实例来探讨一下，就从这次随机抽样的‘代用名’说起。稍等，我给大家写一下我收到的名字。”

史科长起身，刷刷在黑板上写着，漂亮的板书，第一排写的就是烈焰玫瑰、冰山骑士、红色绝恋、无声的誓言等等几个范文上的名字，然后他划了一道白线，下面写的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有的是随意编的字，有的是用数字和字母代替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又是一道白线划上，“酱油一号”“酱油二号”的大名出来了，跟着西区杰克、风骚无罪、强撸烟灭、名字要银当、月高风黑、加州惊魂、灵界合体大神等等也一一上榜。坐在后面的那些害虫不敢笑了，这恐怕要被当反面典型的，等着丁字裤、尼马肯得上黑板时，一个系哄堂大笑。后面那群害虫低着头，捂着脸，生怕被窥破似的。

很明显，黑板上写的第一拨是出类拔粹的，肯定是试图在选拔中一展身手的；第二拨是默默无闻的，知道希望渺茫的；第三拨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那帮调皮捣蛋的，破罐破摔、哗众取宠的。

“马洛斯的需求层次论大家都知道，除了温饱一类的生理需求，人总是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比如权力、地位、尊重、名声，等等，这个我就不讲了，我要讲的是，当这种追求受挫的时候，就可能引起一个人心理的失衡。”史科长道。

简单的理论叙述之后，史科长又回到黑板的实例上，三组名字，优秀的是正态、普通的常态，那稀奇古怪的名字，就是偏态了。他举例讲着，酱油一号、二号同学，名字上反映出了一种自卑的心态，应该是在学业、家境或者其他方面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而且在实际生活中经常被人忽视，继而失衡。至于风骚无罪、强撸烟灭是心里有一种期待被认可的渴望，当这个渴望得不到发泄时，会变成很强烈的愤世嫉俗。

有人笑着，有人听着，余罪却是皱着眉头，比对着史科长所说，这两个名字是汪慎修和董韶军的，汉奸汪慎修总觉得他风骚得应该惊动党中央，而不太说话的董韶军正憋着劲想考警官大学研究生继续深造，隐隐间，这两个人在性格上，似乎还真有和史科长所说的契合的地方。

只不过让余罪奇怪的是，仅凭一个随手的代用名就判断出这么多，这得经过多少经验和思考的沉淀？

他不敢小觑这次来招聘的两位了，认真地倾听着。

西区杰克、加州惊魂，一个是碎尸手、一个是电锯杀人犯。这两人在史科长眼中，有个人英雄主义的倾向，是热血、好战、性格爽直的人，之所以会表现出心理失衡，很大程度是因为这种个人英雄情结在现实中没有生长的土壤，所以转向关注这类血腥、暴力和刺激的情节。

“豆包，这人什么警种？有点邪门啊。”鼠标小声问老伙计。

“不知道，是够邪的，猜得有那么点意思。哎，他说咱们俩有自卑倾向，你有吗？”豆包问。

鼠标激灵一下，不确定回问着：“那你有吗？”

“你不废话吗？你爸好歹是个村长，我爸下岗工人，把咱们放省城这地方，能不自卑吗？”豆包道。鼠标翻了翻白眼，小声道了句：“别跟人说咱是酱油党一号二号啊，免得人笑话。”

这一节课，在史科长深入浅出的分析中渐渐走到了尾声。就像是一次就业前的心理指导，分析实例后，史科长又现场解答了学员们不少提问，问者满意而归，答者轻描淡写，史科长那气定神闲的神态，没来由地让余罪觉得好一阵羡慕。

是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从容，还是一种仕途得意的雍容？到现在余罪对这位剖析心态的史科长只知姓不知名，不过他却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不知不觉间这节课结束了，史科长在学员们的掌声中布置了明天的测试项目，前排学员陆续离开时，余罪回头瞅瞅身边的难兄苦弟，个个蔫了吧唧的抬不起头，估计是被史科长说的心理失衡给郁闷上了。

最后余罪保持着贱笑的表情离开了，离开时还不忘嘲笑一干兄弟都是问题学员。他出门时，恰恰看到了解冰和安嘉璐、欧燕子等几位女生说说笑笑，她们在追问解冰“冰山骑士”是谁，解冰笑而不答，不过那得意的样子基本就是答案了。余罪的出现，就像个不和谐的景物一般，那几位女生自动敛起笑容，安嘉璐有点尴尬地侧过了脸，解冰也故作未见，几人转过楼梯角，快步走了。

这一刻，不用史科长分析，余罪感觉得到自己的心理有点失衡……

有爱无声

“快快，骆哥，十万火急……狗熊的电脑死活打不开了。”

晚饭过后刚回宿舍，豆包揪着隔壁宿舍的骆家龙，直往自己宿舍拉。骆家龙拗不过这货，不情愿地被拉进那个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进的201宿舍，这宿舍正对楼水房，一年四季都荡漾着尿臊味，本来味道就够呛，偏偏又聚了一窝懒汉，一进门就看见地上堆的那些臭运动鞋、运动袜。宿舍里，熊剑飞正埋怨着豆包把他那台老爷机给整坏了，一见专家来了，赶紧让座。

“怎么坏的？”骆家龙摁了开关，却怎么也打不开。这哥们儿是计算机系的，就因为教了刑侦班几招怎么翻墙进国外网站，已经被大多数学员认为知己了。

一问怎么坏的，狗熊生气地揪着孙羿问着：“孙子，到底怎么坏的？是你还是豆包？”

电脑就在孙羿的床下，连个机箱盖都没有。孙羿嬉皮笑脸道：“我睡迷糊了，起床吐了口唾沫，一个不小心，吐主板上了……不能赖我，你机箱盖都不盖。”

“骆哥我告诉你啊，可邪门了，孙子一口吐主板上了，那屏幕上突然出来个对话框：发现新硬件。我正郁闷着呢，又是一下子，冒了股烟，就打不开了。”豆包形象地表述着，惹得兄弟们一阵哄笑。这时汉奸汪慎修和牲口张猛也进来了，一听闻这等奇事，俱是不信，直斥豆包胡扯。

此时看那台老爷机，就个机箱框架，是狗熊在二手市场做生意的老乡白送他的，二手货中的淘汰货，还愣是支撑到毕业了。警校可不同其他学校，作息时间卡得紧，上机是集中学习，宿舍里根本不提供网络接入，所以宿舍里的电脑也很少见，这台也就是因为太破了，连查风纪的都不忍扣留才勉强保留下，不过在兄弟们心中这可是宝贝。

众人可惜着“老伙计”，专家骆家龙瞧了瞧，咧着嘴道：“太破了，这都几核时代了，你这还是赛扬系列，从我进学校你们就拉我修电脑，光主板我给你焊八回了啊。”

“别摆功成不成？能不能修吧？”狗熊问道。

“老规矩，一包烟。”骆家龙道。

“哇，太黑了吧，这破电脑扔出去，你看值不值一包烟钱。”鼠标笑道，狗熊却是不迭地答应了。骆家龙回宿舍拿好工具，放平机箱，锡焊一接，热焊之后，拔下了个陶瓷电容来，边看电容脚边道：“短路了，你们宿舍这台机是邪啊，北桥都发黑了，内存条烧了两牙金手指，愣是还能用。”

众人看着骆家龙娴熟的动作，一个个佩服得无以复加，整个计算机系，通软件的不少，可通硬件的不多，像老骆这样软硬都通的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一位。豆包钦佩道：“骆驼，这两手什么时候教教兄弟，玩得真溜啊。”

“这算个毛呀，我们高中就玩过BGA封焊，焊一个芯片最少都二十几个脚，这个小儿科。”骆家龙道，他找了个替代品，一插一焊，跟着竖起了机箱。狗熊瞪着眼不相信地道：“这就好啦？你这一包烟挣得也太容易了。”

“敢赖账小心我让它马上坏啊。”骆家龙威胁了一句，接好了电源，一开机，屏幕画面终于显示出来了，那干外行也知道好了，把骆家龙赞得洋洋得意。进了界面，骆家龙娴熟地敲着电脑，在某个盘符下敲了几行字母，噌一下子，空空如也的硬盘里，隐藏的玩意都显形了。

这是兄弟共同的秘密。此时，汉奸知道要干什么了，立马关紧了门，小声道：“快放一部，放一部解解眼馋。”

集体观摩不是头一回了，每回都看不尽兴，这不刚看了一小半，众人口味不同，几只手都在抢着动鼠标，豆包正看得上火呢，气呼呼地嚷着：“都小点声！让风纪队的查着，等着写检查呀。”

警校里对这个查得也格外严，这么一说，声音都放小了。却不料豆包一嚷，“笃笃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了，全场都被吓住了。

于是一帮人赶忙关显示器、拔电源，等汉奸站到门口时，装模作样的几位已经捧上《犯罪心理学》讨论上了，汉奸整好衣服，问了谁呀，拉开了门。却不料一开门，一阵眩晕，晃了好几圈，扶着门框勉强站稳了。屋里的看到门外来人时，不少人也是好一阵眩晕。

是安嘉璐，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干瞠目结舌的同学，奇怪地问着，“怎么了，都这样看着我？”

“没没没……怎么。”汉奸回过神来了，小心翼翼地出声问着，“安警花，您……怎么光临寒舍了？”

“这话应该我问。”狗熊反应过来，凑了上来。那干兄弟一个比一个没出息，都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安妹妹。

虽然习惯异性的倾慕眼光，可从来没有同时被这么多人仰慕到嘴边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安嘉璐赶紧说明来意：“我找余罪，他人呢？”

“在301宿舍啊。”豆包道。

“不在这里呀？”安嘉璐又道。

“那简单……看我的大召唤术。”鼠标殷勤了，出了门，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着，“余儿……余罪……”

一喊见效，在另一宿舍串门的余罪拉开门了，伸着脖子说道：“干什么？”

“有位美女来了，想不想见？”其他人扯着嗓子怪异地嚷着。

“有新片子了？等等，一起看。”余罪嚷了句，转眼从三层楼道上下来了。

他火急火燎地奔着，边奔边提裤子，可来劲了。等奔到近处看清安嘉璐，小心肝扑通一下子掉地上了。他看到兄弟们一个个的坏笑了，看到安嘉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他有点难堪地站定了，那干损友却是笑得更欢了。往常宿舍里一说有美女上门，那是有新片出来的暗语，可谁想今天不是暗语，真有美女上门了。

迟疑了一下，余罪又向前走了若干步，诧异地问：“安嘉璐，你……你找我？”

安嘉璐点点头道：“不可以吗？”

“不不不，我是有点奇怪。找我干什么？”

“找你。”安嘉璐上下打量着余罪，把余罪看得老大不自在了，她笑道，“找你陪我散散步。”

包括余罪在内的一干学员，此时一片死寂，都诧异地思忖着，这事发生的，比上午余罪当众求爱还要过分，过分得让人不敢相信了。难道余蛤蟆真的打动安美女了？

不可能，哥儿几个一瞅余罪蹬着大拖鞋、耳朵上还别了根烟的德行，谁也不相信他会交上这样的“桃花运”，哪怕把鼠标和豆包拉出去都比他强不少。

“这可是众目睽睽，某人上午还说怎么死去活来，现在倒好，陪我散散步都不敢答应，这该作何解释呢？”安嘉璐笑着道，轻描淡写地戳穿了余罪上午的告白。众兄弟一旁看着好戏，几乎能猜到安美女要给余罪好看了，于是汉奸开口直斥余罪道：“就是嘛，散步这个要求不高。”

“对，绝对不能辜负了安美女。”鼠标仗义道，一拍胸脯道，“要不，我替你去？”

“少来了，要替也是我替。”骆家龙抢白道。

狗熊也凑着热闹，流着口水道：“余儿，你不敢去，我们可全权代表你去了啊。”

这把余罪可说得心起了，一摆头道：“好啊……走，散步去，你楼下等我一会儿，我换换鞋。”

“那好，我等你啊。”安嘉璐甜甜地道了句，回头朝同学们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在这个女性本就不多的环境，安嘉璐无疑是最闪亮的一道风景，那离去的步幅，又刚劲又婀娜；那回眸的一笑，真甜啊！后面的兄弟们可惨了，哎哟哟地捂着小心肝，回寝室擂床的，拍脑袋的，个个痛悔不已，就差撞墙了。早知道有这结果，哪轮得着余罪？一帮人早捧着玫瑰求爱去了。最痛不欲生的是汉奸，只听他说道：“余罪求爱，连衣服都是穿我的，这叫什么事呐？能和这样的美女花前月下一回，那才叫风骚啊！”

众人没心思干别的，都在宿舍讨论着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有人说安美女要找人收拾余罪；有人说没准安妹妹口味重，高富帅不喜欢，喜欢上余罪这个矮穷丑了；更有人推理余罪这小子没准揪着安美女的小辫了，说不定要逼她就范，乖乖地献身。这些奇思妙想听得众人一阵神往地坏笑。

讨论无果，又不知道哪个人提议，这一宿舍呼啦啦跑出来了一群，追着那一对去瞧个究竟了……

屡屡得逞

余罪从楼上奔下来时，还不确定地朝身后和窗户上看了看，隐隐有一种期待，期待什么呢？自然是期待全校那些饥渴的警校兄弟，都看着他羡慕地流口水。

跑到门厅口子上，安嘉璐静静地站在台阶下，脚下在无聊地踢着前几天的残雪，她没有穿制服，披着一身过膝的火红色羽绒服，即便是厚厚的冬装也掩不住身材的窈窕，即便是随便地站在那儿，也让余罪顿生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走得越近，余罪受挫感越强。

余罪不经意地放慢了脚步，如临大敌一般，仿佛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余罪，你好像有点紧张哦。”安嘉璐调侃道，笑意盈盈地打量着惴惴不安走向自己的余罪。

“肯定紧张啊，活这么大，第一回有美女约我散步。”余罪凛然道，把安嘉璐逗笑了。一瞬间，安嘉璐突然觉得这位同学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坏，反倒有点可爱。她笑着转身和他并排而行，却保持着五十厘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安嘉璐侧头看着余罪，突然问道：“你不会觉得我会找人收拾你吧？”

“应该的。”余罪点头道。

“什么意思？”安嘉璐诧异了。

“我是说，你就这么干，也是应该的。”余罪诚恳道，那天确实是自己唐突，而且有点过分了。

嗯，也许这才是安嘉璐愿意看到和听到的，她笑着道：“很可惜，有人替我干了。”

余罪笑而不答，没有评论，又走几步，安嘉璐小心翼翼道：“我是事后知道的，有人替我这么做，让我心里很不安，虽然不是一个班，可毕竟也是同学，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总归是不好，你说呢？毕竟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误会而已。”

看来是怕和对方死磕，余罪此时倒坦然了，笑着道：“对，看在他也是一片痴情的份上，我原谅他了，而且，郑重向你道歉。”

“道歉我接受了。”安嘉璐不客气道，不过话锋一转说着，“不过原谅嘛，就谈不上了，人家没把你怎么着，你倒把体工大那几个都打伤了，还诬陷人家偷窥什么来着。”

安嘉璐不好意思出口，余罪却是笑了，笑着道：“说他们偷窥，总比说是被人雇上来寻仇好一点吧？没事了，我们已经和解了。”

“那就好，我觉得我也应该向你说句道歉的话，毕竟是因我而起。”安嘉璐大度地说道，余罪笑笑，客气上了：“别，你要非说得我无地自容，那我都不敢开口了。”

“不会吧，你胆子应该挺大的，上午在餐厅当着全系的面不都开口了吗？”安嘉璐故意问道，那事办得着实让她脸红，不过此时该余罪脸红了。余罪笑了笑，尴尬地说不上话来。

人多的时候余罪惯于哗众取宠，可到人少的时候，反而还有点害羞。余罪暗骂自己不争气，使劲地掐自己的虎口，暗暗告诫着自己：冷静冷静，这妞不是咱的菜。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离开宿舍好远了，走到了平时训练的操场上，门关着，两人就在外围的树下走着。沉默间，余罪不时地斜眼打量着身旁的安嘉璐，那身火红羽绒衣在路灯下被映衬成了一种无可名状的诡异颜色，不知道什么地方撩得心里蠢蠢欲动，他努力在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不料即便移开视线，却又有一种淡淡的幽香钻进鼻孔，让他在这样的寒夜里，总有那么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妈的，这可比揍解冰一顿还过瘾。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怦怦乱跳老是不安分的小心脏。

蓦地，安嘉璐笑了，她看着余罪问道：“你又开始紧张了。”

“哇，我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紧张。”余罪道。

“为什么？是我让你紧张了？”安嘉璐笑着问，对于能让异性出现这种紧张的情绪，似乎让她很得意似的。

“不是，是除你之外的别人让我紧张。”余罪道。

“那是为什么？”安嘉璐没明白。

“因为，如果明天有人知道你主动邀我出来散步，我很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遭嫉妒的公敌。”余罪严肃地说道。安嘉璐一愣，不过随即明白，这是一句比自认紧张更恭维的话。她哈哈大笑了，这个恭维让她好不满意。

余罪也笑了，对于能哄得美女这么高兴，他也颇为得意。再走几步，笑着的安嘉璐突然道：“没发现啊，你挺有意思的。”

“那我们应该深入了解一下，对了，最起码现在我是第一位当众求爱没有被拒绝的啊。”余罪脸皮老厚地说道，听得安嘉璐一愣，又仰头大笑了，紧接着以玩笑似的口吻道，“哇，易敏老说你脸皮厚，我都不信，看来确实不薄啊。”

“背景厚、家底厚、脸皮厚，这是现代男士三大优势啊，我也算占了一个吧。”余罪道，惹得安嘉璐又是哈哈大笑，当她再一次审视这位被忽视了的同学时，总觉得他透着狡黠的眼光里，可爱和可笑的成分越来越多，原先对他负面的定义，却是越来越淡了。

恍惚间，在她心里泛起着一种诧异的想法，不自然地把眼前的人和另一位比对着，和时常强势、喜好炫耀、引人注目的解冰相比，她倒觉得余罪真像受了委屈一般。

余罪自己可觉得一点也不委屈，偷瞟着安嘉璐白皙的脸蛋、挺拔的前胸，心中浮想联翩。

“谢谢，看来我多此一举了。”安嘉璐很高兴地伸手，余罪机械地握住了那只软绵绵的手，笑了笑，把冗长铺垫之后的“重点”说了出来：“这‘一举’不多，恭喜你又发现了一位比他更优秀的。”

“你？”安嘉璐诧异了，不禁笑出声来。

“对呀，我准备和他公平竞争。”余罪正色道。

安嘉璐一笑，一咬嘴唇，实在说不出打击余罪的话，笑着道：“那下次送花，可别再送花瓣谢了一半的玫瑰啊。”

“一定。”

“你觉得和他比有优势？”

“有啊。”

“什么优势？”

“刚才不是说了，脸皮比他厚呀。”

“呵呵……”

安嘉璐诧异地问着，时不时被逗得花枝乱颤，半晌才发现余罪还握着她的手，都握出汗了也没放开，余罪促狭地握着，只见安嘉璐抽了下，也没抽出来。这下把安嘉璐搞得脸有点红了，又抽，不料余罪防备上了，还是没抽出来。

“我打赌，你没有非礼我的胆量，就准备这么拉着我？”安嘉璐取笑道。

余罪突然举起安嘉璐的手，飞快地在她手背上一吻，豁然放开了，安嘉璐一愣间，余罪笑着道：“你输了，非礼成功。”

安嘉璐脸一红，对这个倾慕的小动作倒也不算反感，不过她还是故作生气，扭头便走。余罪可急了，直追着解释着：“喂喂，对不起，真生气啊……那我说错了，这个不算非礼，吻手礼对吧？在西方这代表一种崇高和纯洁的敬意。”

安嘉璐一停步，猛地一回头，吓了余罪一跳。余罪干笑着，安嘉璐面对这副惫懒样子却也是拉不下脸来，笑着道：“我接受你纯洁的敬意了……不过，你好像不应该追我。”

“为什么？”余罪扮着心碎的表情问。

“因为呀我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安嘉璐笑着道，还不忘压着声音补充道，“你喜欢成熟妩媚的，对不对？”

余罪喉头一噎，话都说不出来一句了。安嘉璐狡猾地一笑，心想终于炸掉余罪的伪装了。她扭过头，咬着嘴唇，忍着笑，快步往女生寝室走着。

她的身影刚消失，远处的冬青丛尽头，操场外围边上、教学楼拐角，蓦地闪出了几个身影，正是鼠标、豆包、汉奸、狗熊一干学员。只听骆家龙说道：“这咋一点肉戏都没有，就已经结束了？”

“这个贱人把好机会错过了，我都想踹他。”鼠标好不遗憾道。

“谁刚才说有戏来着？”孙羿吸溜着鼻子道，这大冷天冻得人直哆嗦也就罢了，还什么都没看着，男方女方净扯淡不来真格的，没劲！

“就是，冻死我了。”豆包流着稀鼻涕，好不后悔地说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回到寝室，安嘉璐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心情意外地好，和同室的易敏等女生讲着见余罪的经过，忍不住要得意地渲染余罪如何如何紧张以至于说话结巴，还把那小子见了美女心神无法把持的洋相给姐妹们学了学，惹得一干女生大笑不已。

可事实，往往也总是和耳听、眼见有出入的。

余罪没有进宿舍楼，而是绕到楼后，转过拐角时，黑暗中闪出来一个人影，是解冰。余罪一言不发，摁着手机，播放着录音。

解冰最关心的就是安嘉璐的事，一听她邀余罪散步，岂能不让他担心。不过此时听两人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谈话，他明白了，安嘉璐是担心自己和余罪死磕，出面调解。一下子让解冰好不感动的样子，花痴地念叨着安嘉璐的名字。

听完了，余罪关机取卡，说道：“之所以告诉你，是免得日后再生误会，将来你肯定是有钱有权有地位的一类，又有安安这么关心，至于吃饱了撑的和我们过不去嘛？再说那确实是一个误会。”

“是是，谢谢啊，余罪……对不起了，确实是我对不起你了。”解冰此时心花怒放，赶忙鞠躬认错。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是个情圣，为了个美女，什么都肯干。

“给你……”余罪把手机里的存储卡递上去，解冰高兴地要接，余罪又是一扬手，没给，补充了句：“就这么拿走啊？”

哦哟，解财神立时明白了，掏着口袋，把钱夹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一股脑塞进余罪的手里，足有一两千的样子。余罪一下子脸色难堪了，把卡给了解冰，拿着钱，解释道：“我不是要钱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这事你千万别让安安知道啊，好像显得我很小人似的。你看你又给钱，搞得我多不好意思。要吧，显得我这人很不要脸；不要吧，不给你面子。算了，给你面子，我的脸不要了。你这人怎么老这样，真是的，下回不能这样了啊……我走啦。”

余罪埋怨了解冰一番，那钱却已装进口袋了。

走出好远，解冰还在原地，估计还沉浸在对安美女的幻想中，余罪笑了笑，快步走着回宿舍了。

缺钱的人难免对钱有极大的欲望，余罪就属于这一类人，每每业余时间哪怕挣到百儿八十的小钱都能让他兴奋一阵子，不过这一次他大捞了一笔，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满足的感觉。在床上躺下时，他眼前老是安嘉璐的影子，这个驱赶不走的倩影，直进到了他的梦里。

晕枪风波

砰！砰！砰！不绝于耳的枪声响彻在警校地下射击训练场中。

信号速射和靶射这两项考核的内容，一是考核拔枪和反应速度，二是考核学员们的准确率。即便是即将走向警察岗位的这些学员，平时接触枪械的机会也不多，因此整个学员队伍显得格外兴奋，都排队等着摸枪那一刹那的快感。

戴着耳麦、防护镜的余罪，担任这一项考核的记录员。身边是射击课程专任的教练，矮胖个子，脑袋不大，根据体貌特征，学员私下里给他起了“子弹头”的绰号，明里却都很尊敬地称呼他徐教练。徐教练五十多岁了，平时和学员们开玩笑总是没大没小的，不过在射击场上，那可是说一不二，谁要动作不按规范来，老头能连骂带踹把你赶出射击场。眼下他正在娴熟地打着装弹、上膛、换夹的手势，这玩意可是危险活，曾经就有菜鸟头回开枪被后座力顶着胳膊上仰，差点伤到其他同学的情况。

第一组下去了，余罪记着成绩，向着射击成绩一向不俗的张猛竖了竖大拇指，这牲口体能确实超人，看那剽悍的体格，余罪有时候能想到这家伙要真当了一线刑警，落在他手里的犯罪分子怕是讨不了好。

第二组下去了，熊剑飞有一发子弹打到了靶纸的九环和十环的分界线上，余罪直接给他划了全环，两人心照不宣笑了笑。

第三组下去了，余罪大摇其头。射击也是鼠标的弱项，这家伙也就看钱和扑克眼亮，这次不脱靶已经算不错了。鼠标懊丧地走下场，余罪却在那儿犹豫要不要把成绩改上两笔，只是这要改一下，和以前的成绩相比，实在缺乏说服力。

记录的余罪不时向徐教练请示着，说起来余罪给老徐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第一次摸枪在手指上学着电影里挽枪花，被徐老头赶出了射击场，后来死皮赖脸来给人家捡了两个月弹壳才得到原谅。不过之后关系就处得不错了，业余时间射击场对外开放的时候，时不时老徐还会叫余罪来这里帮忙打下手。

一组又一组学员在射击台展示着四年苦练的成绩，其实在射击上分出高下很容易，有天分的，这么近距离枪枪十环，跟玩一样；而没天分的就难了，瞄半天，除了打不进十环，哪个圈都有可能进去，学心理专业的女生就更差了点，那握枪的姿势跟穿针引线一样，使出吃奶的劲，砰一枪，脱靶。

不过也有例外的，安嘉璐就是个好手，只见她单手持枪，侧身瞄准，姿势曼妙很有节奏感地砰砰打完弹夹，枪枪十环，后面的那干男生女生惊呼起来，响起一阵掌声。安嘉璐回头时正看到了余罪向她竖着大拇指，笑了笑。

考核进行时，人群外站着一队观摩的，史科长对枪械也是个外行，他看许处神色凝重，小声道：“许处，还可以吧？有几个拔尖的。”

“整体不行呀，这几十年都没什么改观，就到现在为止，咱们警队里枪械使得好的，多数还是部队退役下来的。”许处道。匕首攻防被袭，他休养了一天，现在又站在场上了。

“那没办法，我国是禁枪国度，在限制枪案发生率的同时，也限制了警察在枪械使用上水平的提高，现在从基层派出所到分局，真正实战开过枪的没几个，也就刑警还有这种机会。大部分警员对枪比对嫌疑人的恐惧感还深。”史科长道。

“谁说不是呢？盛世的通病啊。好枪法需要子弹喂，别说管制这么严，就算不严，那经费也负担不起呀。”许处道。

两人讨论的时候，看到解冰上场了，这个男生无疑是全校的亮点，今天穿得更靓，一身草绿色的户外装，配着长腰大靴，显得帅气逼人，就好像是故意为了鹤立鸡群一般。解冰到了射击台，看也不看，一个漂亮的合匣动作，喀嚓上膛，跟着是举手出枪，砰砰砰急速射击，别人刚打完两枪，他已经退匣了。

许处长看着这个骄傲的小公鸡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一旁的余罪却向解冰竖了个大拇指，两人像好朋友一般互相笑了笑。昨日还打得不可开交，今天就好得如漆似胶，实在是让许处看不明白。

“这个苗子不错。”史科长赞道，解冰的成绩也是全十环，而且出枪速度相当快，像个训练有素的特警。

“呵呵，不错是不错，太张扬了。”许平秋不置可否地评价了句。视线的中心还盯着在场上来回记录、帮着徐教练换弹夹的余罪，总觉得这孩子有什么地方吸引着他的视线。余罪不属于一眼就能挑中的人，让许处长舍不得放弃的绝不只是匕首攻防那几招阴招，而是那种能黑白两道通吃的气质，让许处长兴趣大增。

其他人是能不能用的问题，而这种人他知道，不存在能不能用，而是敢不敢用的问题。

刚一失神，又出事了，只听到有女生尖叫了一声，跟着徐教练吹响了停止哨。许平秋反应过来时，隐隐看到一个女生昏厥在地。余罪扔下记录夹，往射击台前跑了过去。许平秋一个激灵，也奔上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许平秋分开人群，熙熙攘攘的学员围了一圈，余罪抱着那个紧闭双眼的女生，正在掐人中。

“晕枪。”鼠标给了个意外的回答。

“晕枪？”史科长愣了，头回听说还有晕这个的。

“对，周文涓就这毛病，又不是第一回了。”豆包道。狗熊熊剑飞小声道：“不是克服了吗？怎么还晕？全班就她一个拖后腿的。”

狗熊一说，立马引起一阵不忿，没人搭理他，都把同情的眼光投向昏厥的那位女生。对于弱者，人们总有着一种天生的怜悯同情。她人显得有点瘦弱，肤色偏黑，腮上几处浅色显得格外明显，梳上短发都可能混淆她的性别，据说是上一届病休留级下来的。

余罪掐着周文涓的人中，鼠标蹲着帮她捋直腿，一旁的许平秋看着余罪皱着眉头问：“你成不成啊？送医务室吧。”

“不用，她是一紧张就晕菜，以前见枪就晕，后来克服了，怎么又犯了？”余罪看掐人中不管用，估计是这次选拔强手如林，让这位叫周文涓的女生过于紧张，余罪喊着：“水。”

立刻有人把给领导喝的矿泉水扔过来了，余罪给她灌了两口冷水，又把瓶子一举，往女生头上一淋，大喊道：“停止射击！”

那女生一下子醒了，坐正了，旁边的学员笑翻了一圈。

鼠标嬉笑着对许平秋道：“以前就这毛病，一听枪声就晕，一听停止射击就醒，全系都知道。”

看来是过于紧张了，系里这干坏小子交头接耳笑着，周文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羞赧。许平秋弯腰问着：“还行吗？”

“行。”周文涓咬咬牙，向余罪投出感激的一瞥，站起来抹了抹脸。她知道今天自己也确实过于紧张了，视线一模糊就晕过去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让她好不尴尬。余罪回头嚷着：“让开让开，晕枪有什么可笑的，狗熊那么大块，体检还晕针呢。”

那边徐教练喊着继续开始了，余罪却站在周文涓的身边，小声道：“继续，你紧张什么？今天脱靶的十来个人了，你比他们强多了。”

周文涓又投来感激地一瞥，终于缓缓地举起了枪，调整着呼吸，开枪了……

不怎么样，九环，不过有人在为她鼓掌，是余罪，她看见余罪那鼓励和兴奋的样子，比自己打了十环还高兴，周文涓就着袖子擦了把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举起了枪，稳稳地打出一枪。

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周文涓和余罪没发现许平秋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两人，几个不经意的细节，让许平秋觉得很意外，不知道触动了他心里的哪根弦。他狐疑地回头看江晓原主任时，江主任却是会错意了，直解释这个女生病休过一年，心理素质稍差了点，但他也自知解释得很无力，你说警察都晕枪，说出来不笑话吗？江晓原看许处的表情很怪异，干脆不解释了，反正今天表现出众的也有不少。

又是一组结束时，许平秋的心里像拧住了一样，他自认，要说识人之长、窥人之短，还是有点经验的，可这经验却用不到余罪身上，这个毁誉参半的家伙，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他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位和组织群殴的那位联系到一起。

不经意间，他回头时，意外地看到了解冰、安嘉璐、尹波那几位，几个人说说笑笑，眼睛的余光盯着刚下场的周文涓，那眼光里，自然是多有谑笑之意了。周文涓显得腼腆而羞怯，躲避着这些人的眼光。

这一刹那，他的眼光再盯到忙碌的余罪身上时，意外地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此时他忍不住又在自责。工作久了，眼光总是跳不出那个限定上的大框架。

其实人很好找，不是吗？他暗暗笑了。

不过，当警察的总是习惯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此刻他拿着余罪送上来的成绩，又问徐教练要了份平时的训练成绩，脸上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看不出喜悲的表情。

前一日操练那事儿再怎么说也让余罪心里有点阴影，他趁机跑过来，干巴巴地说了句：“许处长，对不起。”

“胜利者对失败者持这种态度，是不是有点耻笑之嫌呀？”许平秋不动声色地道。

“不是那意思，我……确实是打急了，失手了。”余罪慌乱道。

“呵呵。”许平秋看这小伙貌似诚实的表情，笑了笑，直言不讳地道，“如果要道歉，你应该为刚才的不实之言道歉。敢做都不敢当，将来怎么当警察？”

说完便走，没理会尴尬站着的余罪，其他学员也陆续离开了射击场，选拔的所有项目至此全部结束，大家心里都关心着最终的结果。而余罪呢，又被徐教练揪着，一起收拾子弹壳。枪械管制非常严，所有的子弹壳得一粒一粒排好，清点入库。

今天打得不少，子弹壳收拾了一箱子，余罪边干活边思忖着刚才许平秋的话，不经意地问教练道：“徐教练，您认识刚才那位许处吗？就是来招聘的那个人，黑脸，个子和我差不多。”

“当然认识，他手下带的刑警，大部分都是我的兵。”徐教练得意地一抚脑门，吹上了。这徐教练最好吹，往日经常吹嘘自己曾经当过卧底，抓过几百个犯罪分子，就跟拎小鸡似的，眼下又吹嘘道：“想当年呐，我要是穿着警服一步一步往上混，到这会儿，许平秋见了我得敬礼喊报告……小子，你不信是吧？就爷们儿手里那把老五四，干过十几个持AK的，现在的警察跟我们那时候没法比呀，我们的胆怎么练出来的知道不？刑场枪毙死刑犯，把我们几个一线换上武警装，戴上大口罩，枪顶着脑袋杀人啊……”

徐教练说着就比划上了，凛然作势一番，大手一抹余罪的脸，示意着有多恐怖，不过在余罪看来，这位脑门锃亮的家伙，比学校门口炸油条、卖烤红薯的大爷们强不了多少，他笑着问：“徐教练，你不是以前和悍匪枪战练的胆，怎么又成枪毙死刑犯了？那多没挑战啊！”

“我以前是这样说的吗？”老徐脑子似乎记不清了，一看余罪不信的样子，他又语重心长道，“就算是吧，不过那不是一码事，近距离开枪杀人和远距离不是一个概念……咦？你小子听我说话了没有？我在你这么大，早开始独立执行任务了，哪像你们，一天净玩些偷鸡摸狗的事……咦？人呢？”

徐老头说话间一转身的工夫，不见余罪的人影了，抬头看时，余罪已经奔向了台阶方向。那位晕枪的女生周文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待两人走到一起回头看时，老徐摆摆手，笑了笑，示意这两人自便去了。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想当年咱入队时候，第一条纪律就是未经组织允许，不准谈恋爱。现在这男男女女混一块，咋能当好警察……唉！差远了。”

老徐一回头，和管枪械的同事又吹嘘上了，那人看老徐就像看子弹壳一样，已经习惯了，笑了笑，没搭理他……

有过非错

选拔结果即将呼之欲出了，安嘉璐从解冰那里得到了个小道消息，据她和同室的密友说，这次的选拔规格相当高，是由省厅厅长在一次办公会议上决定的，消息的来源是同学武建宁，他爸就在省厅秘书处，这个并没有列入保密机要的事省厅不少人都知道，据说已经有人在幕后使劲了。只要进入到这个行列，用不了三年五年，之后的仕途便会一帆风顺。省厅这类管理机关可不像县市公安局、派出所，入籍是片警，到退休时还是片警。

这股风在射击结束后就刮起来了，不少家在省城的学员往家里打着电话，报着测试成绩，用不着开口，家里人也知道怎么使劲。此事的后果是王岚校长不得已直接关机，训导处的江主任也不堪其扰，干脆全把话头引到许平秋身上了。毕竟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这位钦差大员手里。

“我都接了三四十个电话了，全是打听招聘的事，我说省厅这泄密也太严重了，就差打我老婆手机上了。”许平秋午后从招待所出来，气呼呼地对同行的史科长道。史科长笑了笑，表示爱莫能助，劝道：“所以呀，得赶快不赶慢，结果不出来，这种情况就不会消失。”

“不急。”许平秋整了整衣服说道，“让他们急急吧，都把大少爷、姑奶奶往警队送，也不考虑考虑我的难处，有地方供着吗？”

“那许处，您觉得能挡得住吗？”史科长轻飘飘地问了句，这话让许平秋皱了皱眉头，知道他保密手机号能打进电话来的，战友、同事、亲戚都有，而且不缺上级领导，省厅光在职的正副厅一级领导就有四五位，像他这号小处长，也就唬唬学员，真放那个大环境里，可就不算什么了。

“挡不住，咱这个礼仪之邦，最厉害的就是关系、人情，我要真给身边人都拉一张黑脸，以后甭想混了。”许平秋无奈道。

“那就有难度了。”史科长道。

“什么难度？”许平秋问。

“不得不空出一些位置，不得不把些好苗子扔到市县下面，等过上几年，棱角磨圆了，就泯然众人矣了。这个取舍之间的难度很大。”史科长笑道。

“这对我没有难度。”许平秋道，像是胸有成竹一般，直摆手道，“一期名单你来定。”

“啊？怎么是我？”史科长吓了一跳。

“我顶多看个人，你能看到人心，你不定谁定？尽快定一下，陈副厅长等着结果呢……我去找老江聊聊。”许平秋拍拍史科长的肩膀，把挑子轻飘飘地扔给他了。史科长在原地愣着，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

走不远，许平秋又回头瞥了眼，做了个赶紧办的手势，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名单在自己心里已经定了，只是还需要一个小小的求证而已。许平秋信步进了办公楼，敲响了主任室的大门，江晓原亲自把许平秋请进了办公室。落座倒茶的工夫，江主任的第一句也终于忍不住问着：“许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你也关心结果？”许平秋笑着问。

“废话不是，我的学生我能不关心吗？有不少家长都问到我这儿来了。”江晓原沏好茶，给许平秋放在身前，又给许平秋递了支烟。这位老同学可不客气，一看是软中华，直接全部塞兜里了。

江主任再要开口，又发现老同学眼光闪烁着，像有什么事。他不禁问道：“许处？你好像有什么事啊？”

“对，有事，还不就是招聘的事，这不找你商量来了吗？”

“找我商量？不对吧？”

“甭给我打花枪，我待这儿的几天，你一直旁敲侧击问着警种什么的，是不是想塞个人什么的？”

“那个，哪有的事，我就问问……”

“真没有？”

“真没有。”

“那我秉公办事了啊，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许平秋脸一拉，一副按章办事的表情。江晓原一下子急了，赶紧凑上来说道：“别别，老同学……你听我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尹家里托我打听，老尹在厅财务上，免不了要打交道不是？还有就是小武家里，他父亲是王副厅的秘书。”

“哦……那你不早说。”许平秋瞪了眼，好不生气地道。

“没有他们俩？”江晓原惊了下。

“没有。”许平秋一摇头，应道。江晓原听得好不失落，这可要坏事了，却不料许平秋又笑道，“那你求我两句，我把他们两人名字填上不就行了。”

江晓原一愣，一点头，突然发现了许平秋表情中的怪异，他生气地指着许平秋道：“我说老同学，你不能把我也当嫌疑人调戏吧？说好了，这两个名字无论如何得在名单上，要不我回头不认你这个同学。”

“呵呵……好，没问题。”许平秋拍拍手包，紧接着神秘一笑道，“我帮你，你帮我，有件事你得给我说清楚。”

“审我？那你问吧。”江晓原看许平秋这么严肃，笑着道。

“这几个人的情况给我说说……不是我说你啊，你给我提供的履历太苍白了，是不是快毕业了，把他们平时的毛病都抹了？”许平秋说着，从手包里扔了一摞名单来。江晓原翻了翻，脸有点绿了，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余罪、严德标、豆晓波、张猛、熊剑飞……几乎不用看完，他就能猜到后面是哪几位，那是一个小团体。

不过作为他们的领路人，江晓原几乎是下意识地搪塞上了：“许处，至于追究这么清嘛，也就有时候打打闹闹，他们相互间还打过架呢……再说了，孩子在这儿上学也挺不容易的，总不能临毕业了，给人档案里装个处分回去吧？咱们学校只要不是涉嫌违法犯罪的事，过去就得了……”

这位老同学当年在学校时就是个老好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变化，如今位置高了点，心性更加坦然。许平秋审视着他这位同学，笑了笑，又掏出个微型摄像机来，一看就是刑侦上的装备，递上来说道：“那你看看，这个算不算违法犯罪。”

江主任狐疑地接到手里，摁着播放，画面一出来，直惊得眼睛往外凸，其间吓得他手哆嗦了几下子，没看完就摁了暂停，然后直勾勾地瞪着许平秋，半晌才憋了句：“什么意思？”

他知道厉害，这种事说小就小，无非就是些小屁孩胡闹；可说大也大，真是冠上一个“警校学员群殴体工大学生”，那追责恐怕就不是小问题了。

许平秋看把老同学一下子吓成了这样，他笑了，伸手要DV，江晓原不给，许平秋笑了笑道：“不给就送给你了啊，看样子你态度实在恶劣，我就不和你谈了。”

“等等……”江晓原拦住作势起身的许平秋，硬摁到了沙发上，此时不管他是不是许处长了，火急火燎地问着：“你给我说清楚啊，这里好歹也是你的母校，不能变着法给你的母校抹黑吧？这录像要是传出去还了得？你还嫌现在警察的名声不够臭吗，怎么着？自毁长城？”

“哎哟，这话就不对了，你的学生打群架，怎么成我给母校抹黑了？”许平秋反问道，这一问把江晓原将住了，他一语塞，马上苦着脸又换口吻哀求着：“许处长，老许呀，你就不看老同学面子，可你总得念着老校长的面子吧？王岚校长当时没少照顾你吧？你当年带头和太钢的打架，带头偷老乡的玉米被人追到学校，哪回不是老校长保下你了，要没他，能有你今天呀？”

“哟哟哟……哪年的陈谷子烂芝麻又给刨出来了，咱就事说事啊。”许平秋瞪着眼，有点糗相了。江主任又劝道：“就事说事也算什么事嘛，哪届能没几个打打闹闹的，一群大后生，纪律这么严、训练这么苦，能没个发泄的途径嘛，别说我们学员，就你手下的人，难道没有打过人吗？”

“差别在于，你说这话是空口无凭，我说的可是证据确凿。”许平秋淡淡地挡回去了。这时候真把江主任给刺激坏了，一梗脖子，DV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好，既然你非捅，随便，大不了把这一群查出来，全部记大过，带头的开除。想捅捅呗，就说你省厅这位大处长，闲得手痒了，抓了一群警校的学员以正警容警纪……请吧，自便啊。”

江主任这恶劣的态度倒把许平秋将住了，许平秋笑了笑道：“你看你这人，护短都护到这份上了，这是你不念同学旧情啊。我可是念旧情了，要不就不会只拿给你观摩观摩了。”

咦？这话好像也对，看许平秋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江主任有些迷惑，不过还是没给对方好脸色。许平秋指指DV道：“多少案子悬着呢，你真以为我对这些打架斗殴的烂事有兴趣？”

“那你这是？”江主任道，不解了。

“了解了解真实情况嘛，你们给的学生资料啊，实在反映不出真实情况来。这样吧，这事你们自己严肃处理，我不参与，不过我有件事，得你帮个忙，别担心，我不讹你，这也是在帮你自己。”许平秋笑道，那神秘的样子让江晓原处长更奇怪了。毫无意外，为了全校荣誉的江主任马上妥协了，凑在许平秋身边听着对方要自己怎么“帮助”他。

听完了，江主任脸上好一阵不自然的表情，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看来这个忙，不怎么好帮……

结果出来不出来，对于很多不抱幻想的人没有什么影响，余罪就属于这一类，快天黑的时候，他出现在离警校不远的一家“天赐福米线”的饭店门口，到了门口就有人迎出来了，是周文涓，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进了饭店。

中午射击考核完后周文涓约的余罪，约他的时候期期艾艾好半天才把话说出来，现在坐到一起，那份不自然又来了，周文涓嘴唇翕合，不知道怎么开口，半天蹦了句：“你……你吃了吗？”

余罪噗声笑喷了，摇摇头：“没吃，就等着你请呢。”

周文涓立时省得说错了，不禁不好意思起来。余罪干脆喊着服务员，要了两份米线、两个卤蛋，再加一碟小凉菜，点好了再看周文涓，她像进考场一样，正襟危坐着，就差双手背在背后了。不用说，这位农村来的同学，天天窝在学校里，除了大食堂怕是一学期都下不得几回馆子，更别说和男生一起。余罪不忍逗她，小声道：“来饭店吃饭要显得自然点，不能跟上专业课一样，盯梢一样看人啊。”

周文涓笑了笑，点点头，不过还是咬着嘴唇不好意思说话，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出于感谢邀请了余罪，其实还生怕他嫌这地方不够档次。看余罪这么自然，她倒慢慢放下拘束了。

大店的排场，小店的味道，这地方的味道着实不错，大碗的米线漂着绿油油的青菜，清亮的汤又辣又鲜，半碗下去已经是额头见汗。余罪看着默然不语的周文涓，随意问着：“文涓，不是以前都克服这个毛病了，怎么今天上午又犯了？”

“我……我也不知道。”周文涓困惑地摇摇头。

虽然不说，不过余罪心里能揣摩个七七八八，她是对这事太过重视了，一重视就紧张，一紧张就昏厥。以前都笑话周文涓穿得老土，除了学员装就是上个世纪的碎花布衣服，不过后来大家知道这位女学员假期不回家打工赚学费的事后，就没人笑话她了。可这一次，处处要强的周文涓要栽在天生的缺陷上了，余罪斟酌着，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一句，随意地找着话题道：

“你想留在省城？”

“嗯，想，我们老家在平陆，那儿也没什么出路，要是回老家肯定分配不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文涓说道，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又埋头吃着米线。半晌她抬起头来，说了声：“谢谢。”却发现余罪直勾勾看着她，一下子让她心里又紧张起来，脸蛋一下子红了个通透。

“别客气啊，我最怕人跟我客气……你也别灰心，说不定有机会的。”余罪说道，这话连他也觉得太假，总不能指望省厅选精英，选走个晕枪的女生吧？

周文涓自己心里也知道可能性太小，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过却是诧异地问着：“那你……为什么没有参加？有地方去了？”

“我属于历史不太清白的，万一审查得太严格，别去不了还惹一身笑话，再说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好事，咱们这没关系没背景，就是被选走，还不是受罪？”余罪诚实道，惹得周文涓笑了笑，她耳闻过余罪这帮子在刑侦班里的劣迹，不过对于后半句她倒不认可了，说道：“危险我觉得不可怕，可怕的是，连从事危险的工作机会都没有，我真不知道毕业后该怎么办。”

这话听得余罪愣了下，深有同感，两人絮絮叨叨说着，都不是什么乐观的话题。本来余罪觉得自己活得就够悲催了，不过听到周文涓老家年收入只够口粮的情况，着实也吓了他一跳；再听她病休不是真病，而是逼不得已出门打了一年工才又回来上学，直惊得余罪大呼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回学校的路上，周文涓话匣子开了，直说她们那儿不但学校拖欠老师的工资，就连派出所民警工资也常常领不了，他们乡派出所大部分出警还是骑着自行车办案，听得余罪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是嘛，就那鬼地方，谁愿意回去？

“文涓，我觉得呀，咱们得乐观点。”

走到离寝室不远快到分手时，余罪总结道：“省厅来的那位史科长有句话说得就挺好，每个人总会有展示自己的舞台的，你就晕枪一个小毛病，我们这些浑身毛病都不怕呢，你担心什么？再说全省每个地方都缺女警，毕业后你们机会比我们相对要多得多，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真羡慕你们，我要是个男生多好。”周文涓笑了笑，和余罪轻轻握手作别了。

那默然而去的样子让余罪呆立了好久，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是一片茫然，劝别人可以，可他又何曾找到自己的舞台……

第三章  菜鸟和处长的谈判

暗箱操作

等了漫长的一天，公布结果的时刻终于要来了。行装已经备好，这一天学员们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对着宿舍里的镜子把最青春的一面展示出来。

整着整着就整出事来了，问题出在郑忠亮身上。这伙计也是个另类，四年来表现得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电影，他看周易；别人玩游戏，他玩罗盘。他经常说警校哪儿哪儿风水不好，这风水一不好，就出不了好货色，这届刑侦班败类齐聚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证明。

平时没人相信他的鬼扯，不过今天他一说自己天人感应有突破，预感到自己要三花聚顶、五凤朝阳，估计要被选拔走。他一扯，把那些心里本就蠢蠢欲动的哥们儿撩得心痒痒了，先是鼠标凑上来问自己行不行了，也许是经常被鼠标请客不好意思了，郑忠亮八字一掐兴奋地道：“哇，鼠标，今天是腊月初三，黄道吉日，和你的八字合六个，大吉呀，有戏！绝对有戏！”

这可把鼠标给乐坏了，他一乐，豆包也凑上来请教着。郑忠亮闭着眼，摸了摸豆晓波的脑后，豆包正不解时，他张嘴了：“不行不行，你脑袋后有反骨，从军就是逃兵，从警就是叛徒，大凶之兆。”

众人大笑，把豆包给气坏了。这家伙平时就有很多奇谈怪论，大伙儿权当乐子了，听着他评价：汉奸汪慎修脸色太白，碍了运气，不行；李二冬嘴太凸，这在面相上是奸诈之相，绝对不行；至于董韶军，扫帚眉，倒运鬼，也不行。一干哥们儿被指谪着缺陷，不以为耻，反以为乐，顶多是揪着郑忠亮扇两巴掌，踹两脚。正瞎乐呵着，熊剑飞提着裤子从201奔过来看热闹来了，这哥们儿长得矮粗矮粗的，一张猪腰子脸，两眼凶光外露，进门瞪着眼问：“说啥呢？说啥呢？这么高兴，谁选上了？”

“没选呢，这不郑阴阳算卦呢，让他给你瞅瞅，看你行不行。”鼠标鼓噪着，郑忠亮刚一盯上熊剑飞，那狗熊一掰手指，喀嚓嚓指节直响，吓了郑忠亮一跳，就听熊剑飞威胁着：“阴阳，你今天要敢说老子长得像山猪、狗熊，别怪老子阉了你啊。”

这凶劲把郑忠亮吓了一跳，不过其他人可乐呵了，怂恿着郑忠亮点评。郑忠亮无奈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熊剑飞，竖着大拇指道：“熊哥，您这长相是咱们班最威武的，这个谁也不否认。不过，要选拔走，我觉得还是够呛。”

“把你拽的，好像就他妈你在选拔似的。”熊剑飞不屑道。

“是不是我选拔还不一样？熊哥您老差在哪儿您知道不……”郑忠亮放缓了语气，突然笑道，“您这张脸长得反动色彩太浓了，不但影响市容而且有碍和谐，谁敢选您呐……哦哟！”

熊剑飞二话不说，拳头招呼了。他把郑忠亮摁在床上，朝着肉多膘厚的部位咚咚直捶，捶得郑忠亮一阵惨叫。其他人再看狗熊那脸，觉得郑忠亮的评价倒也不无中肯之处，俱是笑得直打颠，劝也没人劝。

集合哨响了，班长欧阳擎天在楼下嚷着，这干人赶紧从桌上跳下来、从床上蹦下来，二楼三楼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眨眼朝着教学楼下的集合地飞奔过去。那里已经停了一辆标着“POLICE”字样的中巴，来招聘的许平秋处长和史科长站在队伍前列，穿着锃亮的警服，不少学员看着两人肩上的警衔，好一阵羡慕。

“同学们，感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代表省厅预祝大家新年快乐，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许平秋敬了个警礼，此时却是说不出来的严肃，直入正题铿锵说道：“经过四天的体能、心理测试，以及对比平时你们的表现，我们最终确定选拔的学员共17人！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要走向一线，将站在最危险的岗位，成为整个社会治安的第一道屏障。我希望没有被选走的同学不要自怨自艾，因为在你们走出校门之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等着你们；同时我也希望被选出的学员不要产生骄傲和自满的情绪，这是一个淘汰选拔，真正的测试今天才刚刚开始。下面，由史科长宣布名单，点到名字的同学出列，省厅的同事将带着你们进行实习前的注意事项学习。”

队伍未动，个个站得笔直，史科长上前一步，拿着名单，揭晓最后的结果了。

“解冰。”

“到！”

“安嘉璐！”

“到！”

“武建宁。”

“到！”

“尹波。”

“到！”

“李正宏。”

“到！”

“欧阳擎天。”

“到！”

“……”

一个个出列的喜气洋洋，有人挺直了胸膛，有人得意地向后一瞥，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名额越来越少，站在队伍里的不少人翻白眼了，选走的多数是省城户口，还有公安子弟，基本就是平时活跃的那些班系中的学生干部，这个选拔的公正性随着类似学员的一个个出列，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队伍里不少学员敢怒不敢言，只响起了若干声怒意十足的单音节词：“呸！”

“列队上车，今天是参观学习，解冰，由你带队。”史科长道。

“是。”解冰敬礼，喊着队伍，陆续上了那辆鲜亮的警车。车子发动缓缓开走，载走了大家抱了期望的史科长和许处长，孤零零地剩下了一个四零五散的分队。不少人的精气神一下子泄了，郑忠亮旁边的鼠标好不郁闷地说道：“大仙，你不是说五凤朝阳嘛，等着回去兄弟们揍你个四脚朝天吧。”

“兄弟，这都是命，你不能否认，我算的大部分是准的。”郑忠亮自嘲地笑了笑。

“保持队列，听我口令，以左排第一人为基准，集合。”

江主任阴着脸喊着队伍，后面来了几个风纪队的，都戴着执勤的红袖箍，看得队伍里一干人心里犯嘀咕了，这阵势，一般是谁犯错被揪着了才出现的。

怕什么，什么还就非来，江晓原扫视了一圈，沉声道：“下面我宣布一件事，我们学校有十余名学员在前天干了件很不光彩的事，追到体工大对该校两名学生大打出手，性质极为恶劣，不要等我点名，自动站出来。”

完了，鼠标一阵眩晕，差点一头栽倒，那边豆包腿也有点软，这事被揪住，少说也得扣个处分在脑袋上了。

“怎么，想让我一个个点名？真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江晓原刺激道，训了学员二十年了，表面上那股威风和煞气很重，不少学员还真会被吓住。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刚被落选刺激了一回，又被江主任这么一训，有逆反心理的小伙子们都爆发了。熊剑飞第一个大咧咧站出来了，张猛紧跟其后，两人睥睨地站在队列之前，扬着脑袋，根本不瞅江主任的方向。

“好，敢做就别不敢当，还有谁？熊剑飞，谁带的头？”江晓原厉声问。

“我带的头。”熊剑飞和张猛几乎同时道。

后面的学员一笑，有人暗竖大拇指了，这是要和训导主任叫板了，就狗熊和牲口那俩人的智商，怕是谁也看得出顶多是打手，绝对当不了幕后黑手。

江晓原有点气急败坏道：“打架还有理了，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校党委已经作出决定，带头打架斗殴的，要予以开除学籍的处分。”

“啊？”张猛给吓住了，熊剑飞没想到这么严重，也给吓住了。

江晓原不屑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有谁，赶紧把他们都指出来。”

“开除就开除！凭什么选拔就都是班系干部，不服！”张猛愣劲上来了，飙上了，旁边的熊剑飞也附和着，更不服。

这下气得江晓原差点伸手扇过去，这样的学员有时候横起来，根本不吃老师那一套。两人说了几句不服，后面众人更开始跟着嚷起来了，看样子今天是难以服众了。江主任气急败坏地吼着：“就凭你们现在目无组织、无视纪律，也会被取消选拔资格，风纪队，把他们带走。”

这一吼把众人声音摁下去了，熊剑飞和张猛这俩愣头青，恨恨地看了训导一眼，义无反顾地走了，此时被兄弟赴难感动得无以复加的鼠标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了句：“还有我！”

他奔出来了，一下子击溃了众人的自保私心，一刹那许多声音喊着：“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眨眼间，十几个人和张猛、熊剑飞站到了一起，接受着江晓原审视的眼光和后面同学们同情的眼光。眼前这一个个显然是打了架了，显得凛然不已，就像要从容就义一般。

这一刻，连江晓原也愣了，从来没发现，自己的学生里能有这么多血性和义气。可惜的是，用的不是正途。他摆摆手道：“都带走，到风纪处每人写一封详细的事情经过和检查。其他人，今天可以离校了。”

一百多名学员被领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学员目送着被风纪队带走的同学，好一阵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凉感觉。

奇怪的是，这个肇事队伍里居然没有发现余罪，江晓原暗道：这小子还是机灵，只要有事，肯定有他，可只要犯事，一定没他。

悲催的是，除了余罪，剩下参与打架的被一网打尽了，郑忠亮边走边看着一干难兄难弟，喃喃道了句：

“我算得真准，今天果真要渡劫……这一劫怕是过不去了。”

精英出炉

风纪处就设在警校器材仓库后面，专为犯错的学员准备，一层是器材室，二层三层是干净得连桌椅也没有的房间。据说这里曾经是给犯错学警关禁闭的地方，不过自从警校教育体制改革，废除类似体罚等教育方式之后，这里就荒废了。整栋楼显得空落落的，有几个房间摆着乒乓球台，用于平时的业余娱乐。

这一队参与打架的被风纪队扔进了一个带乒乓球台的大房间，老规矩：面壁站了一排，不许交头接耳。风纪队扔下他们，锁上门就走了。风纪队一走，队伍哗的一下就散了，一个个靠着墙坐在地上，如遭雷击，蔫到极致了。

“不对呀，兄弟们……咱们都久经考验了，就进派出所也不至于被人兜了老底，可今天怎么了？都这么老实就进来啦？”董韶军最先发现事情不对了，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但凡这类事，就是抓住也死不认账，何况根本就没抓住。

这么一说大家都愣了，李二冬一指张猛和熊剑飞生气地说道：“还不是这俩傻子，人刚诈了一句，他们就站出来了。”

“我们傻，你跟着我们走，你是什么东西呀？”熊剑飞反问着。

李二冬好不尴尬，闭口不说了。骆家龙却笑道：“也不是什么坏事，十几个人扛，总比他们俩扛要轻点。”

都是未来的警察，对于法不责众有比较透彻的理解，再严重，也不至于把十几个都开了吧，何况在他们看来，打架打得不算很重。鼠标担心道：“哎，我说兄弟们，不会是打的那人中奖了吧？”

这意思是打到官富子弟身上了。一说这个，都有点心虚，汪慎修紧张道：“怕是要中奖，解冰找的人，肯定也差不到哪儿。”

“不会是解冰那狗日的吧？”张猛恶狠狠道。

“要是他，老子出去非阉了他。”狗熊附和道。

今天发生的这个意外恐怕都是因为落选有点气，一气之下全部自投罗网了。在讨论到究竟会“荣膺”一个什么样的处分时，吴光宇发现不对了，小声问道：“余儿呢？妈的他带头的，怎么没他。”

“回家了，他说今天一听选拔，肯定郁闷得回家过不好年，还不如不听呢。”豆包道。

余罪不在，可把兄弟们搞得更郁闷了。半晌，熊剑飞才憋了句：

“这个贱人……哪一回出事都能溜了，不能放过他啊。”

“对，有钱一块花，有处分一块背。”众人附和道。

楼上的不知道楼下开来了一辆别克警车，车里许平秋正绕有兴致地听着这干学员的对话，江晓原脸上却是阴晴不定，不知道许平秋此举何意，还把自己推到台前唱白脸了。那群打了架的学员，在他看来，其中也不乏好苗子，真要背个处分，回到原籍怕是派出所都不收。

“许处，你不会诓我吧？我可按你说的做了，现在全系的学员，怕是要恨死我了。”江晓原难堪道。

在警校这个特殊的氛围里，过于强调团队和协作精神，久而久之便有了并发症：老师护短、同学间同样护短，在这个特殊集体看来，只要没有打伤打残，打架根本不是大问题，现在小题大做一下子滞留了这么多学员，岂能不犯众怒。

“我是在帮你，怎么叫诓你？”许平秋笑道，看江晓原坐不住了，他笑着问，“你是怕我泄密，把他们打架的事捅出去？”

“那还用说，道理你比我明白，要真没点脾气，没点血性，我都看着他们没劲，可要是因为这么点事把他们都毁了，你让我怎么心安。年轻人嘛，谁能不犯点错。”江主任说道，不时紧张地看着许平秋。

“呵呵，说得好……不过你怕我泄密，我也怕你泄密，签字！”许平秋递过两张纸来，一看是保密协议，把江晓原给吓了一跳，再看许平秋时，就见他严肃地沉声道，“别看我，以下我做的事都属于省厅机密，要是从你这儿泄了密，别怪我砍掉警校的招聘名额啊。此事到现在为止仅限于你和我，还有另一个人知道，连王校长都不知道。”

“真招这么多特勤？”江晓原吓了一跳。

“不一定都招走，半年实习期，淘汰一部分。”许平秋回应道，示意着江晓原签字，江主任此时倒拿不定主意了，手哆着，又不确定地看了许平秋一眼，还是那句话：“老许，你确定？这群坏小子是我见过最难管的一拨，比你们那时候还难管……而且，要是特勤的话，得都经过他们家人的同意啊。”

“没听明白吗，要淘汰一部分的，其他事你别管，管好你的嘴就行了……怎么，我开他们你死活要保，我招他们，你又不放心了？”许平秋反问道，这一刺激，江晓原干脆就在车厢里签上了名字，递给了许平秋，如释重负道：“这下好了，我轻松了。”

江晓原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终于把烫手的热山芋扔出去了，还是一窝。

许平秋倒不怎么介意，收起了第一份协议，挟着公文包，叫着江主任一起上楼，看看那群被关的货色。他边走边听着房间里传来的窃窃私语声，此时话题已变，正讨论着过年吃什么，到谁家玩，比较有料的一个提议是兄弟们组团到余罪家吃去，非把他吃哭才成，要不兄弟这口气实在出不来。

“嘭”的一声门开了，房间里已经恢复原样了，一个个面壁而立，显得老实乖巧，而且个个低着头，那样子像是已经认识到了错误的严重性。

“听我口令，向后转！别耷拉着脑袋，听说你们对选拔有意见，我就回来了，谁不服气，站出来。”

许平秋吼道，虎着脸，众人一看那锃亮的警衔，那威武的姿态，却是已经没有叫板的心劲了。

这是学生们惯用的无声的抵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就是不服。

许平秋看了几眼，知道这群刺头没那么好说话，他示意了江晓原一眼，江晓原迎着学员们责难的眼光咳了声道：“别以为我冤枉好人了，你们打架被人录下来了，证据确凿，赖是赖不掉了；也别以为我是老好人，你们都有脾气，还不兴我有点脾气是不是？像你们这种情况，最轻也得背个记大过处分，严重者，要予以开除。”

这话狠了点，把学员刺激得咬牙切齿了，不料江晓原话一转，笑道：“不过可惜的是我现在没有权力处分你们了……我现在宣布一件事，所有人，立正。”

几乎是下意识地整队列，学员们的心跟着跳起来了，江晓原揭开谜底了，说道：“在列本届一十三名学员，现在开始，划归省刑侦处直属指挥，面前这位就是你们新领导，不用怀疑，你们才是这次选拔的胜出者，我代表全校向你们表示祝贺！”

哦哟！幸福来得太突然，把哥几个吓坏了，这边鼠标直吸凉气，那边豆包直抚小心肝，其他各位呢，喘着粗气，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都诧异地看着江主任和许处长。

没处分，反倒比有处分更让受惯处分的人心惊胆战。

“离合格还有差距啊，别这么兴奋。”许平秋和蔼地笑道，骆家龙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太合格啊，也不能我们都合格吧？”

“那不一定，骆家龙，中学时你在单片机上玩得不错，在电子爱好者中小有名气，对不对？”许平秋说道。骆家龙差点热泪盈眶，因为喜欢那玩意，没少挨父母训，此时看来，倒是自己最大的优势了。

许平秋笑了笑，拍拍这哥们儿的肩膀，看向他身边的熊剑飞。狗熊自知长相实在有碍和谐，紧张了，不料许平秋却是很有兴趣似的问着：“你参加过北七省武林风散打锦标赛。”

“啊，对呀，没进决赛就被人打趴下了。”熊剑飞老实道，惹得众人一阵笑声。

“学了几天警体拳就敢叫板专业散打的，有种。”许平秋赞了个，看着他身边傻呵呵笑着的张猛，同样一竖大拇指道：“你更有种，听说只要学校打架，哪回都少不了你凑热闹参与？”

张猛脸一红，低头笑了。

到了李二冬身边时，李二冬明白了，自报家门道：“我参加过暴风电子竞技队，我们队打CS在华东区排名第9位。”

“嗯，知道了，不过你的射击成绩够呛，什么时候真枪也玩好了，再跟我吹。”许平秋略过了这位，李二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眼到了一脸迷糊、有点婴儿肥的鼠标和豆包跟前，这两人却是无比紧张，自知是打枪脱靶、打架吃亏的主，实在找不出被选拔出的优势来。许平秋笑着打量了一番，问道：“听说二位开盘，在我身上狠赚了一笔。”

鼠标呛得说不出话，豆包一指他道：“是他干的，不是我，我押您老赢的。”

“不错，赌起来赢多输少，应该有两把刷子，现在网赌比网购还凶，你们会有用武之地的。”许平秋又给了个正面的评价，鼠标和豆包一下子兴奋了，没想到毛病成了优势。

吴光宇有个长处在机械上，原因是他爹就是修车出身，从小在机油堆里长大；而孙羿参加过卡丁车联赛，本身就有A本驾照，那是因为他爸就是客车司机的缘故，放假时常顶他爸班去开车。每个人的优势和长处都被许平秋一句道破，让众人觉得好不惊讶。到了董韶军面前时，这位痕迹检验专业的学员可不像先前几位那么拽了，不过许平秋依然说道：“董韶军，你在交心得体会的时候，主题是嫌疑人的人权问题，你是痕迹检验的，怎么对罪犯的人权格外感兴趣？”

董韶军没想到自己的不和谐论调也被上级重视了，他立正朗声道：“我认为人在权利上是平等的，即便是犯罪分子也应该享有他的人权。事实上，犯罪的滋生在很大程度上就来源于人格和权利上的不平等，如果我们不能把心态和嫌疑人放到一个平等的位置，就当不好警察。”

“很好，希望十年后，还能看到你的坚持。”许平秋淡淡一句，听不出褒贬，信步到了最后一个人面前，是汪慎修。这家伙是全系出名的小白脸，却没有优势可言。许平秋盯着他时，汪慎修紧张地道：“许处，我没什么优势。”

“谁说的，长得这么帅，优势大了，风骚无罪就是你吧？你们风骚得终于惊动省厅了。”许平秋笑着，众兄弟跟着大笑，把脸皮老厚的汉奸搞了个大红脸。

“好，同学们，我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保密，你们将接受的任务和训练被列为省厅A级机要，规则是，谁要泄密，全体出局；第二个任务是，年后到五原机场集合，凭身份证领机票，时间、目的地和训练暂且保密……第三个任务嘛，就是回去过年，这是你们在正式穿上警服前的最后一个春节了，这里要强调的就是保密条例。江主任，给他们讲讲保密条例的重要性。”

在学员们兴奋的眼光里，江主任讲了一通，保密条例很严格，不管对家人、亲戚、朋友都不能泄露。对于未知的事，这干血气方刚的小伙总是充满着好奇，个个听得热血沸腾，就像《碟中谍》电影中的牛逼团队，回头就能结伙整谁去。

“最后还有件小事。”许平秋重起话头，诧异地问着，“同学们不觉得这个团队应该有个灵魂人物吗？是不是缺了谁？”

“余罪。”不少人吼出来了。

“对呀？少了余儿没意思了。”有人嚷着。

“回家了呀，要不把他召来。”又有人喊道。

许平秋看着众人的反应，到此时他都搞不太明白，那个其貌不扬的余罪，何德何能，居然周边围着这么一干性格各异的同道。他继续笑道：“有点遗憾啊。看来聪明不是好处，错过了机会。”

众人背了一会儿保密条例，也许是心情兴奋，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原因，就连脑瓜不好使的张猛和熊剑飞也很快倒背如流了。许平秋刚要走的时候，有两位贼头贼脑的跟着出来了。

“什么事？”许平秋一回头，看到是严德标和豆晓波。

“许处，我可能知道他在哪儿，他八点走的，这时候应该还在省城。”鼠标说道，不过问他具体地址时，他却说不清了，只说可能能找到。不过现在大家是同一个团体了，有问题好商量。不一会儿，许平秋带着鼠标和豆包下楼，上了那辆警车，直追余罪去了。

剩下的一干“精英”，一直被隔离着，直到其他学员几乎全部离校后才回宿舍收拾东西。精英就是精英，果真待遇不同。连上火车上长途汽车，都是警车接送的，把哥儿几个给兴奋的，恨不得这个年不过了，直接去接受集训去……

贱人贱路

警车疾驰在滨河南路上，许平秋亲自驾的车，载的是豆晓波和严德标两人。快到高峰期了，路开始堵了，每过红绿灯，他都是下意识地看着表，从警校出来行驶了四十分钟，愣是没有走完二十公里的行程。

他心里有点焦急，对于那位姓余名罪的小家伙，他的兴趣是如此之大，就像某件大案发现了一个直指要害的线索一样，让他感觉到兴奋。他不时地揣度着，要是给这一群从不循规蹈矩的学员创造一个舞台，能放出多大的光彩还真值得他期待。

“晓波。”

“哎，许处，什么事？”

“你们这几个人相互都有外号，是不是？”

“呵呵，都是同学瞎叫着玩呢。”

“那为什么叫你豆包呢？还有德标，怎么会称呼你鼠标？风马牛不相及嘛。”

等绿灯的工夫，许平秋开着玩笑问。豆晓波解释道自己爱吃包子，后来便被称呼作豆包了。他从车后座凑上来，一捏严德标的脸蛋示意着：“再看他，大饼脸，腮边鼓，两头尖，多像个鼠标！”

许平秋一笑，再问起其他人来，方才得知熊剑飞叫狗熊，骆家龙叫骆驼，张猛叫牲口，郑忠亮叫阴阳，汪慎修叫汉奸，董韶军叫烧饼……个个都有那么点让人哑然失笑的来历，惹得许平秋好一阵捧腹。

这时，许平秋问道：“余醉又为什么叫余罪？”

“因为他整天办的那些事……简直就是犯罪！”豆晓波道。

“真的，没有一个词能够完整地形容这个贱人。”鼠标补充道。

“有道理，以前都叫他贱人，后来才发现，叫贱人都是表扬他，就没人叫了。”豆晓波嬉笑道。

“哦哟，这个好难理解啊。”许平秋看着红绿灯，学着学生们的口吻道，“你们说人贱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们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呢？”

“他上学没花过自己的钱，您信不？”鼠标神神秘秘道。老许今天的表现，已经被大多数学员引为知己了，只不过许平秋还是理解不了这些人的行径，他愣了下。豆晓波又加着料道：“不光不花自己的钱，还赚钱，您信不？”

许平秋又愣了，这事几乎要超出自己的认知能力了。鼠标唯恐对方不信似的，又说道：“刚上学的时候，他告诉我们，他爸是泰阳市的黑社会，那时候刚来，我们都被镇住了。”

“真是黑社会的？”许平秋故作惊讶道，此时连他也有点怀疑，要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类奇葩来。他一问，豆包乐了，笑着道：“三年级我们去他家玩才知道，这狗日的蒙我们呢，他爹是泰阳街上卖水果的，就一奸商。”

许平秋哈哈大笑起来，身边这俩已经这么精明，能蒙他们的人怕是水平也不会低了。三人笑时，豆晓波又爆料道：“许处您信不，他坐车回家从来不花钱。”

“有这事？”许平秋越来越惊讶，看向鼠标，鼠标说道：“我们也不信，不过后来发现真是这样，不是骗人的。”

“哦，那你们的意思是，他在等不花钱的车走，所以还有时间把他追到？”许平秋问道。豆包和鼠标点头称是，但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哥俩却是有难言之隐一般，不吭声了。

反正就快到目的地了，许平秋也不问了，只是担心追不到人了，不过鼠标看不到午时，居然说肯定还没走，等到了滨河南路，鼠标叫着放缓车速，两人像做贼似的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两旁，在找余罪。

这地方可把许平秋看傻眼了，隔着不到一百米就是省政府的大招牌，还有国家审计署驻本市的办事处，一条街差不多就都是政府机关部门，也就这条路是十车道，不怎么拥挤，可说要回家的余罪能跑这儿，怎么让许平秋相信呢？

“没找错地方吧，能在这儿？”许平秋越来越觉得这俩小孩忒不靠谱了。

“错不了，就搁这儿上车呢。”鼠标指了指不远处，是省府外的一个公交站。

“快十二点了，差不多就是这点了。”豆包看看时间，很确定地判断道。

“人呢？”许平秋诧异了。

“估计在哪儿藏着呢。”鼠标道。

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路，鼠标回头看着豆包，两人都听出了许处怀疑的口吻，互相使着眼色，豆包道：“许处，要不您往那儿停停，他要出来，就搁那门口出现……千万别说我说的啊。”

这话里有话了，省府来来往往的专车谁知道有多少，总不成自己找的还是那种人物吧？许平秋虽然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可还是把车泊到了省府大门外三十米开外的侧路上，好在这种车没有交警找麻烦，停到这儿，视线很开阔，一扭头整个省府大院一览无余。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许平秋停好车时，回头问着。鼠标一脸迷糊，豆包五官往里一凑，要不是知道这俩的事迹，怕是他不敢相信这是一对逢赌必赢的。他一问话，两人愣了，谁也不说了，许平秋再回头一瞧省府大院，别说余罪，就他这警车没有通行证也进不了这个大院。此时快到下班时分了，大院里进进出出的都是A牌照的政务车，宛如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你说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余罪掺和的余地？

“来了。”鼠标这个赌棍眼睛格外尖，他一喊，许平秋才发现从公交停车处奔向省府大门的余罪。一刹那间，他心一沉，暗道着要坏事，这家伙没准会闯什么祸呢。

一扭车钥匙正准备开车过去，不料有手更快的，车“呜”地一声就熄火了，居然是鼠标把钥匙扭了。许平秋一瞪眼，鼠标赶紧道：“您别急呀，这地方的治安根本不需要警察。”

只见余罪拿着一卷纸，奔向从省府出来的公车，许平秋马上明白了，这是跨级上访的标准动作，都知道在省政府门前拦住几辆零打头的车告状，他一千个不解地问：“怎么，他还是个上访户？”

“不是，不过经常来上访。”豆包道，强忍着没笑。

那边余罪刚走到离省府大门还有不到十米的光景，从门口泊着的车里毫无征兆地奔出来几个人，围着余罪，抢走他手里东西、堵着前后去路，一下子把他按在原地。直到一辆奥迪专车驶离，那些人高马大的才散开，不过没放过余罪，几人簇拥着他上车了，随即呼啸而去。

门口站岗的武警面无表情，像是对这种光天化日绑架上车的事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

许平秋几十年的刑侦经验在此时愣是没明白怎么回事，听得豆包和鼠标笑道：“好咧，余儿坐上专车回家了。”

这一句点醒许平秋了，他一回头，愣着问：“哦，我明白了，到这儿拦车上访，然后就被截访的抓住，发回原籍，正好回家。”

“对呀，这不免费车就坐上了。”鼠标笑着揭底了。

“至于吗？不就几十块钱车费吗？就为省点钱，来这儿上访？”许平秋哭笑不得了。

“那不一样，现在火车和公共汽车挤死了，春运呀，都跟发春了似的，上车就往死里挤。”鼠标道。许平秋一笑，豆包也趁机道：“这免费车我听余罪说是包的依维柯，一天发一辆，揪着人就往原籍送，专车专人开着，直给你送家门口。”

许平秋强自忍着笑，拉起了脸，鼠标生怕解释不到位地说道：“对了，余儿说坐截访车还管饭，所以他每次回家都是花十几块钱把行李到物流上一托运，然后就坐这号专车回去了。”

刚整好表情的许平秋又笑出来了，这一次笑得两肩直耸、浑身直颤了，伏在方向盘上半晌起不来。能想出这种方法白吃白坐车回家的学生，还真像豆晓波说的，称贱人还真是表扬他。

笑了好长时间才调整好情绪，刚支起身来，许平秋突然发现豆晓波和严德标眼睛瞪得好大，痴痴地看着他，好像觉得这事根本不可笑似的。看许平秋不笑了，严德标才小心翼翼地问着：“许处，您不说追他回来吗？现在他肯定在市里设在省城的办事处。”

许平秋一迟疑，下了个决心，说道：“算了，这么贱的人招进革命队伍，实在影响队伍的纯洁度，他的事随后再说吧，我先把你们俩打发回家。德标，你每次回家也是坐截访车？”

“哦，不不不，我家在天镇那贫困县，穷得连上访的都没有。”严德标摆手道。

“那你呢，晓波？”许平秋侧了侧头问，发动了车。

“我在壶关，也是贫困县。”豆晓波道。

两人好像因为坐不上免费车还有点惋惜似的，对于余罪好不羡慕。许平秋本待给两位上几句思想教育课的，不过反过来一想，心里却是一股酸酸的味道泛起，让他欲说无语，直到亲自把这两位送上火车，握手作别，那种感觉还是挥之难去。

无人合格

“叮铃铃”，电话响了，正看着档案的许平秋随手拿起，一听又是治安上王支队长要求协调一部分警力，登时拉下脸了，电话里软硬不吃地耍着赖道：“王支啊，就一帮偷鸡摸狗的你至于调我们刑侦上的警力吗？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处长纯粹空架子，平时人家照顾面子给调两人，一到年节，哪儿不缺警力？除了我的司机，调其他人我说话不管用……嗨！不带这么说难听话的啊，要不，我和司机，听你调遣……”

挡回去了，扣下电话时，许平秋脸上带着苦笑。电话里王队长是大倒苦水，临近年节全市盗窃案件井喷了，特别是机场、车站一带，每天四个反扒队上百名便衣出勤，抓回来的毛贼每天也有几十人，愣是扼制不住此类案子的上升苗头。

不是不帮忙，实在是刑侦这边也焦头烂额，光元旦后的十几天里，全市就发生了七起凶杀案，四起是抢劫杀人，两起是情杀，其中一起是二奶杀了原配，另一起是原配有了相好，和相好一起杀了丈夫；七起中最头疼的一起是两个娱乐城小姐被杀，尸体被肢解后扔在锅炉厂的一处废弃的井里。案发后负面影响很大，许平秋正在考虑着是不是该给接手这起凶杀案的二队施加点压力了。

许平秋拉开了抽屉，在一堆药瓶子里找了一个，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就着温水吞服了下去。他揉了揉额头，伸手拿过烟盒，空了。他看了眼桌上烟灰缸里成堆的烟屁股，又想起了老婆的忠告，于是强忍着，没有打电话让司机去买烟。过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从烟灰缸里找了个长点的烟屁股，点着，抽了两口。

这座偌大的城市，繁荣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坐在他这个位置看得最清楚，省厅直属的刑事侦查指挥处，前身是省刑事案件侦查总队，建制的初衷是为了解决各地警力协调不畅，以及各地刑事侦查水平差异和能力不足的问题。不过，事实上这里担负的责任更重，从建制初就被看作全省刑事侦查的中心和权威，坐到这个位置上时许平秋渐渐才发现，别说日新月异的犯罪手段和千奇百怪的案例，就是各地尚未解决的积案和悬案，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大同古城的偷牛案，这伙贼两年时间在周边三县偷了一百多头牛，案子到现在没有解决，惊动省厅了……

灵丘的盗墓案，十几座汉代古墓被刨，赃物从买主手里追回来一部分，贼却没抓到……

偏关的拐卖妇女案，山里的几个村有一半的新娘都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当地警方去解救的时候，有些被拐妇女生的娃娃都会打酱油了，愣是不愿意回原籍，倒把警察看成仇人了。此事被媒体曝出来后，影响很坏……

阳城县的拐卖儿童案，广西警方来人和当地警力查了四个月，被拐卖的女婴已经查到有三十多名，但还远远不是最终数字，最早被拐卖到当地的，已经上初中了。犯罪延续了近十年，现在省厅宣传部的正在全程追踪报道，许平秋估计自己又得在党内会议上做个自我批评……

还有未归案的通缉人员，去年列入网上追逃的有327人，抓回来45人，不过新增的通缉人员，又有87人，这个数字涨势强硬，保持连年增长的势头……

许平秋看着自己写的摘要，有些案子需要催一催；有些需要协调专业人士去参案；有些需要和同行沟通一下；而有些，像没有线索的偷牛案，就得先放一放。他掐了烟头，看着日历，今天的日程安排是要去泰阳市一趟，顺便到二队，过问一下那桩两人被杀的凶杀案，天黑前还能赶回来。

寻思刚定准备电话叫司机时，他办公室的门响了，以为是下属汇报什么，却不料一下子进来了四个人，让许平秋稍感惊讶。

“许处长好！”一身警装的安嘉璐敬礼，几人同时问好，后面的是解冰、尹波、李正宏，个个看上去格外神气。

“同志们好！怎么，找我有事？”许平秋笑了，那批被他招来实习的精英，屈指算来进省厅和市局已经十几天了，被分配在不同的地方实习，安嘉璐被安排到了出入境管理处，解冰在督查处，尹波和李正宏在市局的办公室和网警指挥中心。

这四位相约同来，看样子是真有事了，相互看了眼，还是安嘉璐先开口了，接着话头道：“对，有事。”

“我猜猜看……是想到我们刑侦上来？”许平秋笑着道。

“许处，您知道，故意不让我们到刑侦上？”安嘉璐好不郁闷道。

“就是啊，许处，我在督察上多没有意思。”解冰也发牢骚了。

“我也是，我闲得都快全身痒痒了。”尹波笑道。

“我们就想专业对口不是？”李正宏也跟着发了句牢骚。

许平秋挨个看过，盯到安嘉璐时，他笑着问：“怎么了小安？出入境管理处不好吗？窗明几净，四季空调，最多就是往护照和通行证上盖个戳，很累？”

“没意思，我是刑警，刑警要接受血与火的考验，出入境管理有什么意思？一群女人，净聊些八卦。”安嘉璐很不屑地说道，表明自己是有如此剽悍理想的女生，那样子看得许平秋好一阵瞪眼，他目光移向解冰，问道：“不是因为她来，你也跟着来了吧？”

几人大笑，解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报告许处，有这层原因，不过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刑警，而不是成为一名无所事事的督察。”

“呵呵，你这话让督察处老高听到，得先把你查查……尹波，你就不用来了吧，你爸就在这幢楼里呢！还需要我给你开后门？”许平秋笑着又看上尹波了，这位毕竟还是个大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爸不让我去刑侦上，这不就得找你开个后门吗？您老手下管着全省几千刑警，不多我们几个吧？”

“对呀，许处，我们要求不高，把我们调到刑警队就成……让我熟悉熟悉，没准将来还真能当个刑事警察。”李正宏也趁势劝着。

“哦……看来我忽视大家的理想了。”许平秋一仰头，像是明白了。他起身，瞟了眼桌上的案卷，笑着道：“那成，我正好要去二队，你们跟着我让他们队长过过目，要是能看上而且你们愿意留下，我可以想想办法。正好那儿有个案子，没准你们可以小试牛刀啊，走吧。”

“是！”

四个人兴奋了，铿锵地来了个警礼，跟在出门的许平秋背后，下了省厅大楼。许平秋招来司机，正想着车里坐不下时，却不料解冰早把他的车开来了，那辆牧马人可比他这处长的专车要高级不少，老许给了个尴尬的笑容，上车了。

安嘉璐照顾老头的情绪似的，没坐解冰的车，和许平秋同乘一辆，向二队驶去了。

二队不算太远，不过位置很偏，劲松宾馆后拐老远的胡同才到目的地。下车的时候二队的队长邵万戈已经等在那儿迎接了。他和许平秋握手后，诧异地问着怎么多来了几位。许平秋没有接腔，直问着案子的情况，命案必破是公安部铁规，用不了多久，限期破案的传真电报就要下来了，省厅和市局的压力都会很大。

后面下来的几人老老实实地跟在许平秋的背后，各自小声地讨论着他身边这位大个子。他的样子比同班的牲口张猛还凶，走起路来背后鼓鼓囊囊的，几人讨论他肯定是带着武器，光这样子就让学警们有了一种狂热崇拜，更何况邵万戈也是警察里的名人，几年前轰动一时的银行劫案就是二队侦破的。

“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

“正在准备，中午以前能出来评细报告。”

“身份确定无误了吗？”

“嗯，已经确定，家属刚认完。”

“初步判断是个什么情况？”

“应该是谋财害命，两人的随身财物以及银行卡的存款全部丢失，尸体留下多处被虐待的痕迹，锅炉厂是抛尸点，根据被害人被肢解这个情况，我们怀疑嫌疑人应该不是初次作案，所以重点追查方向是有过此类犯罪前科的嫌疑人……”

“那这个案子应该难不住你们了，我强调的是速度啊，快过年了，发生这样的案子，省厅和市局压力都很大，别让我过年还上门催你啊。别拉脸，不是我给你压力，而是上面给我们压力……”

许平秋问了几句，心想如果是谋财这个动机，那难度就应该不算很大，银行卡取钱现场、第一案发现场、抛尸现场，留下的痕迹会很多。他看了眼锁着眉的邵万戈，又给了他一些鼓励。两人说话间便进了大院，邵万戈看了眼背后跟屁虫似的四个人，小声问许处道：“许处，这四位是？”

“哦，警校的应届生，你想不想要人？”许平秋笑道。

一看还有位漂亮女生，邵万戈一笑，为难道：“许处，您要真想给我队员，我到各派出所挑几个怎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工作性质，一般人他受不了。”

许平秋笑而不答，后面那四位可忍受不了了，安嘉璐不服气地在背后埋怨着：“邵队长，当刑警也有性别歧视啊？”

解冰接茬道：“就是啊，都是人干的，为什么我们不行？不行就不能锻炼吗？谁天生就是刑警？”

“我们就是刑事侦查专业的，怎么就不行了？”尹波也加入了。李正宏说得更好听，直追着邵万戈道：“邵队，您是我们的偶像啊，您那事迹比电影里演的还牛，我准备跟您几年，回头也投资做个剧本去。”

学员们的热情可把邵万戈听傻了，他诧异地看着这几位美女帅哥。虽然他们自诩刑侦专业出身，可真把这几位放一线，可比面对一位持枪歹徒还令自己感到凶险。他紧张地看着许平秋，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出，许平秋笑着安慰学员们道：“大家别激动嘛，邵队是第一次见你们，他不了解不是？这有个案子，你们可以选择加入其中……说不定能一展所长啊。”

“啊？这……”

邵万戈吓坏了，张口结舌地看着许平秋。那几位可乐歪了，摩拳擦掌，向许处和邵队敬了个礼。许平秋笑道：“作为刑警，第一件事，要了解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所以，我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现在去法医室，根据两位被害人的尸检报告，回溯一下此次凶案的实施过程。这对于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以及判断犯罪嫌疑人的行为模式是非常有价值的，二十分钟后召开案情分析会，如果你们选择加入，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法医姓张，你们去找他，就说我说的，问他报告出来没有。”

“是！”解冰敬礼，领命了，法医室就在地下一层，这里有全市罪案尸检最大的一个实验室。解冰一走，那几位估计感觉到了许平秋话里小觑的意思，不服气地也跟着走了。尸检现场，吓唬谁呢？

等人一走，邵万戈瞅着似笑非笑的许平秋，小心翼翼地问道：“许处，您真让他们几个来我们队？”

“怎么？看不上？”许平秋笑着问。回头看邵万戈的样子，知道他是看不上，又说道：“我也看不上，不是公子哥就是大小姐，出路早被家里铺好了，这地方可留不住他们。”

“那您这意思是……”邵万戈不懂了。

许平秋回头了，脸上的笑意很浓，猛然间，邵队长也笑了，知道什么意思了。

结果立即揭晓，一声尖叫传了出来，跟着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安嘉璐跑出来了，惊魂未定地看着许平秋和邵队长。她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像喉咙被卡住了一样。接着解冰也跑出来了，捂着嘴，直奔到门厅外的垃圾箱跟前呕了，他刚出去，尹波也飞快地奔出去了，和解冰在抢一个垃圾桶呕吐。最后出来的李正宏，眼睛发滞，看上去失魂落魄，貌似已经在法医室门口呕吐过了，此时擦着嘴，两腿哆嗦地走着，边走边喃喃道：“许处，不带这么玩人的……肢解的，还被焚烧过……吓死人了。”

说罢他又一捂嘴，呕着跑出去了。门厅楼梯下，只剩安嘉璐还在瞪着大眼，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警校出来的学员胆子都比一般人大，最起码看见尸体不会害怕。不过刚才所见出乎她的想象了，那几乎是以前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景象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了，被肢解的化学药品焚烧过的尸体，法医正在解剖……她此时眼前还浮动着那黑的、红的、白的和不知道什么颜色的人体器官，越想越让她紧张，想挪步子却挪不动。

“冷静一下，深呼吸……打开手机音乐，到外面对着阳光，什么也别想，转移你的注意力。”许平秋拍拍吓愣了的安嘉璐。安嘉璐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他又补充了句：“都外面等着，麻烦通知你的同学一下，都不合格，邵队长拒收你们。”

安嘉璐如逢大赦般地走了，邵万戈此时才笑出来，轻声问着许平秋道：“许处，别把新人吓出心理阴影来啊。”

“呵呵，谁天生胆大啊，还不都是吓出来的，不吓吓他们，他们还以为当刑警除了威风就是光荣。走，和你们侦破组见见面。小邵，老规矩啊，你可以给我提困难，不过我得朝你要结果，像这样的案子，我估计最多给你一个月限期……”

两人边说边踱步上楼，要来一个惯常的战前动员了。

过不久，一组人把许平秋送下楼，许平秋看到了那几个坐在解冰车里的学警，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个比一个蔫。他又打着官腔关切地问了几句，只字不提要到一线的事。里面尹波和李正宏催着解冰走，几个人同乘一车落荒而逃。

许平秋笑了，上车和二队的刑警作别。车出了市区，直向两百多公里外的泰阳市驶去……

奸诈父子

泰阳市公安局大院坐落在市区毗邻南郊的东关街上，午后时分，行驶了两百多公里的省厅专车已经泊在这里了。

许平秋婉拒了当地刘生明局长的午饭邀请，直接来到了局长办事处。刘生明局长从秘书手里接了一摞资料，放到了许处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和省厅来人坐到了一起。看着这位省厅的许处长细细过目着他准备的东西，免不了要猜测一番上级领导的来意。

不过他没敢多问。这个行当里该知道的，一定会有人告诉你；不该知道的，千万别乱问。要查的人毕竟出自于他的辖区，要真出了什么事，那是要负领导责任的。只是他有点奇怪，查的是警校学生，理论上，不应该有什么大事。

看了许久，许平秋似乎对资料不大满意，直问道：“就这么多？”

“嗯，基本就这些，余满塘是天津的知青，下乡做知青的时候才十八九岁，后来就把家安这儿了，被招工到搪瓷厂当工人了，后来厂子倒闭，就一直做着小生意，直系亲属里没什么人。”刘局长回应道。

“家属也没有？光棍汉，那儿子哪儿来的？”许平秋诧异地问。这堆资料里，只反映出了余满塘和余罪，没有其他人。

问及此事，刘局长笑着说道，这个情况他也通过辖区派出所一位老所长了解过，据说余满塘当年还真有个漂亮老婆，同是搪瓷厂的工人，不过结婚后没多久，那老婆就消失了。于是刘局根据经验判断道：“当年改革一开放，工人一下岗，像他这种老婆跟人跑了的情况还真不少。”

“没有再婚？”许平秋问。

“没有，最起码办证的情况是没有。”刘局长道，至于没办证的同居情况，也是无法反映出来的了。许平秋笑了笑，随意地翻着资料。他的感觉有点诧异。一个光棍汉拉扯个儿子，倒也确实不易，隐隐地对余罪的身世有点同情。他又仔细看了遍余罪从小学到中学的学籍、银行资料、医疗资料、派出所的户籍资料，可都没有反映出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头。

很善于揣摩上级领导意图的刘局长赶紧表现了，很中肯地说道：“许处长，你前两天跟我通电话，我就专程到辖区派出所了解一下，还秘密派人走访了当时他上学的学校，结果我发现呀，这个小东西从小就不是个好玩意，在九中上学，居然到隔壁不远的十一中收保护费，学校的教导处和保卫科一提起这个余罪来，都是直撇嘴巴。”

这情况让许平秋很在意，这可比资料上反映的真实多了。

刘局以为自己揣摩到领导的意图了，又是表功似的说道：“至于平时打架什么的，那肯定就没跑。对了，这小家伙还老上访，就因为他爸下岗没拿到安置费的事，多少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还拿出来说。您放心，许处，他的情况我们已经摸得很清了，不管他犯什么事了，我们是不偏不袒，这种人能上了省警校，那说明我们当年的政审工作做得很不过关，虽然不是我这一任的，不过我还是有责任的……”

“哦，别误会，不是抓捕。要是犯了事，来的就不是我了，我抓人还需要你们动手啊。”许平秋哑然失笑了。看来刘局领会错了，以为那个坏小子犯什么事了。

听了许平秋的解释，刘局长一瞪眼，“啊”了声，像是惊着了。

“怎么了？”许平秋不解了。

“我……我已经派人去控制他了。”刘局长紧张道，知道自己还是想岔了。

“你这不是胡闹吗！我什么时候让你控制人了？”许平秋生气了。

“不是，许处长，这个……您这么重视，我以为这家伙在省城犯什么大案了，于是就……哎哟，那我赶紧通知他们……”刘局长焦急地摸着手机。电话是打给城关刑警队的，通话时许平秋照顾着刘局的面子，说了句严密监视，刘局又焦急地补充了一句：

“别乱抓人啊。”

许平秋哭笑不得，到现在为止，基层的刑事侦查基本等同于一个词：抓人！

“下车了，到宾馆送水果了。”

“这小子挺悠闲的啊。”

“这是警校出来的，还是咱们同行？不像啊。”

“队长说了啊，不许抓人，监视着。”

一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里，窝着几个寸头裹大衣的男子，正看着街口一辆小货厢上下来的人讨论着。他们的真实身份是泰阳市城关刑警队队员，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已经一天一夜了，目标虽然已经很明确了，不过刚刚又接到了放弃抓捕的命令，这让几个人难以理解了。

“你们说，这小子犯什么案了，能让局长亲自督导？”司机问。

“不一定是犯案吧，不还是警校生吗？”副驾上的人说道。

“警校生怎么了？没听说过吗，受过专业训练的匪徒才最有劲儿。”后座的笑道。

“有本事跟队长说去，小心他抽你。”驾驶座上的人道。

三人扯了几句，副驾警示着人已经出来了，这辆面包车又不急不缓地追上前面那辆货厢车。跟了一天了，目标除了送货就一直在水果店，连跟踪的都知道，这一车送完了，该回南街口的店里了。

临近年关了，大街小巷喜气洋洋的气氛已经出来了，街上一溜卖对联的，隔着不远又是菜市场，进进出出提着大包小捆肉菜禽鱼的，人民的生活水平眼看着提高了不少，不过感觉最强烈的还是满街的私家车，堵得车行得比步行还慢，跟梢的车在成堆的自行车、行人、摩托车中间挤出来了一条路，咬着那辆前行的货厢车不放。

“咦？他没有停在店门口，继续走。”副驾上的队员看到货厢继续前行了，出声道了句。面包车缓缓驶过标着“香果园”的水果店面，不料前面目标车辆蓦地停下了，司机马上踩下了刹车，扮做来买东西的样子，停在了店门不远的台阶下。

“妈的，这小子神经病了，差点露馅。”司机牢骚了句，可不料立时眼直了，那辆货厢，呜呜开着往后倒上了。他刚要动，副驾上那位警示着：“别理他，都别吭声，一会儿咱们直接开走，下去个人盯着就成了。”

盯梢就是这样，反正就让目标看着像阿猫阿狗无关的人员一样，可不料他们不动，前面的货厢车一直在倒车，眼看着就要倒撞上面包车了。面包车的驾驶员惊讶地插上钥匙，一拧钥匙，看快撞上来了，急得头伸出车窗后喊着：“嗨，撞上了，会不会开车……”

说话间，前车还真撞上来了。轻轻地撞这一下，货厢的后灯部位擦到了面包车的前脸上，碎了。

这是很会开车，轻轻一撞，立时刹车。跟着前面车里的人跳下来了，那小伙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嚷着：“嗨，会不会开车，说撞上就真撞上来了。”

这话把几位刑警队员给气的，立刻拍门下车，看着车前被撞的部位，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目标人物，可那人物同样瞪着眼：“看什么看？赔钱！”

“啊？你撞我们的车，让我们赔钱？”驾驶员火了，捋着袖子，叫嚣上了。

“耍赖是不是？追了尾还有理了？我这车可没全保，你不赔谁赔？”余罪针锋相对嚷上了。另一人拍着车前盖喊着：“小子，想讹人是不是？这儿可不止一个看见了啊？”

“是吗？”余罪一伸脖子，莞尔一笑，扯着嗓子吼了声，“爸，有人把你车撞了。”

那三位愕然地回头，香果园里奔出来一位中年男子，拿着夹核桃的夹子，怒气冲冲地吼着：“谁呀？谁呀？大过年的找刺激的来了？”

“就是他们！一直跟着我！可能要抢咱的货款呢”余罪一指那三人，此时援兵来了，胆气壮了，又对那三位愣眼的说道，“哎，你们哪儿的？不会是过不了年了，瞅着想弄我俩钱吧？”

“我们……”一位队员要表身份，被同伴拉住了。老余一嚷，这一溜铺面奔出来的买卖人不少，全围上来了，指指点点，毫不意外地和老余父子结成了同盟。老余看看被撞的地方，和儿子一个模样喊着：“看把我车撞成什么样了？赔钱！别他妈瞪眼，吓唬谁呢？不服气到这条街上打听打听，居然还敢撞老子的车。”

“就是，赔钱，少说得三千。”

“不赔把他们车扣下。”

“报警，报警你也得赔呀，警察还替你赔呀？”

一干做买卖的把三个队员围着，你一句我一句，又引来不少围观的群众。三位小刑警脸可绿了，更不敢亮身份了，只有一人打电话通知着队里，不过看样是走不了了，那个目标人物余罪，早把面包车的车钥匙给拔了，等于把对方的车扣了，那爷俩站一块分外得意，估计是商量着准备讹上多少钱才合算。

磨蹭了十来分钟的工夫，终于来了三辆警车，两前一后。余罪看看那三位被自己撞了车的，好像根本不害怕的样子。他有点心虚，拉拉老爸附耳说道：“爸，看样子这仨不好讹呀。”

“什么讹？撞了谁家车不用赔钱呀？”老余道。

“爸。”余罪附耳轻声道，“是我倒车把他们的车撞了。”

“啊？你个小兔崽子！放假回个家，你替你爸上访，让居委会找上门骂我；干两天活吧，还蹭人家车，怎么你一回家事就多。”老余眼一瞪，小声骂着，说罢就是一巴掌。余罪不迭地捂着脑袋，不过那表情是闭着眼在奸笑。转眼，老余又拽着儿子叮嘱着：“知道该怎么说吧？”

“哎，我知道。”余罪笑应道。

这一对奸诈父子，相视间俱是一脸坏笑，心意相通。

就是嘛，讹到底也得让他们赔！

墙头草根

警车停下来时，被围着的三名小警察都不吭声了。来的不是队长，居然是市局的局长刘生明，就他们的身份，除了开大会，等闲见这样的领导怕是也难。三个人一低头，小样特别乖，老余一看，胆子可就大了，手指戳着三人训着：

“看见没，警察来了！报警？好像公安局是你家开的！现在知道害怕了？告诉你，我儿子就是警察，敢在我家门口撞我车，活腻歪了你，警察家属你都敢惹。”

南街口这群卖水果的商人，平时缺斤短两，遇上个敢争辩的顾客都是群起攻之，何况今天自认为是占着理了，一帮子歪嘴秃脑、裹着大袄、叼着烟屁股的老爷们，自然是无条件地支持老余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三位挨撞车的说得好像快要找地缝钻进去了。

可能也没想到自己部下的战斗力是如此之弱，刘生明局长带着几名110的警员分开人群，一挥手示意安静，领导毕竟是领导，顺着众人喊“赔钱”的要求，他斩钉截铁来了句：“对，赔钱……一定得赔，瞧把群众的车撞成什么样子了，今天的事情我处理，一定让老余同志满意。其他人先散了啊，你们仨，先进店里等着，不处理不准走。”

把三个耷拉脑袋的警察打发进老余的店里，刘局又是一揽余满塘，格外亲切地安抚：“老余啊，这事好处理，可这哄一堆人，咱就不说影响多坏了，多影响生意不是？”

“哎……对呀！这三个倒霉货，影响咱少卖多少钱呢。”余满塘一下子接受了，好不心疼道。刘局趁势嚷着：“散了，老少爷们都散了啊，做生意的做生意，置年货的置年货，一点小误会，别围观了……来来，老余，商量个赔钱方案。”

以余满塘的眼力能看准秤星，可看不准对方肩上的星星和警衔，他看人家这么客气，跟着嚷着让左邻右舍的老伙计们先行散了。不过此时余罪发现不对劲了，来的是个警督衔，起码也是个处级领导。他心里一惊，正想溜时，不料被懵然无知的老爹一把揪住道：“跑什么？走，找他们算账去。”回头又对那位和蔼的老警察说道：“我儿子，瞧，长得精神吧？省警校上学的，今年就回来了，回来跟您是同事。”

这可把刘局长说了个哭笑不得。余罪一阵胃疼，自己就算真当了警察，怕是一辈子肩上也挂不上那几颗星星，同事倒是同事，级别可就差老远了。

刘局长和余家父子进了店里，店里那三位便装的小警察一字排开，耷拉着脑袋，不好意思面对局里领导。刘生明很不中意地瞅了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把你们工作证给余师傅亮亮。”

三人掏着口袋，都把工作证亮到了余满塘的眼前，老余正盘算着能讹多少钱呢，一看那警徽，喉咙一噎，眼睛直凸，好不失望地侧头对余罪道：“儿啊，今儿咱家车被白撞了，赔钱估计没指望了。”

这老板见机得可真快，连黑着脸的仨刑警也被奸商余满塘给逗乐了。刘生明局长抹了把脸，忍着笑，客气道：“余师傅，这事怨我安排得不好，这三位是咱们城关刑警队的同志，警校给我们有通知，要您儿子到地方实习，他们三位本来是通知您儿子到单位接洽，谁知道出了这事……主要问题还在我们身上，没有事先说清楚。”

“啊？”老余眼一瞪，咬着嘴唇，心想没进警察门，先把警察惹了。再一看儿子，猛然想起刚才余罪还是故意撞人家，老余那叫一个火冒三丈，揪着儿子呱呱就是两巴掌，边踹边骂着：“你个小兔崽子，让你去送货，你出门就闯祸！跟谁不能撞，你撞人家警察呀！将来毕业人家还要不要你？实习怎么也不告诉我……瞪，你再瞪，我抽你个小王八蛋。”

余罪胳膊挡着，一副仇视的眼神，刘生明局长在两人中间拉着。余罪不服气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是警察，从大早上就跟着我，我还以为谁盯着想抢我货款呢。”

“再说……抽你个小王八蛋。”老余怒气冲冲，又踹了儿子两脚，对护着余罪的刘局长道，“老同志，你们都是警察，千万别介意，我这个倒霉儿子呀，从小就是个闯祸娄子，你们千万别介意……那个，这几位同志，你们车给留下，我给你修，重喷漆……不管谁撞的谁，全部是我负责啊。”

说话间，生怕几位警察介意似的，老余拿着塑料袋开始装香蕉、橘子，胡乱装了一大兜，要送给在场的几位警察，只是这光景怕是没人敢收。刘生明局长让三人先归队，哪知那三人出去一眨眼又奔回来了，冲着余罪要刚刚被拔掉的车钥匙。余罪扔了过去，那三人给了个很不友好的笑容，转身走了。

在余罪眼中，总是看不惯父亲这种人前唯唯诺诺的奴才样子，不过在刘局眼中看来是最正常不过了，市面上讨生活的小商贩很多这样的。此时细看其貌不扬的余满塘，偏矮的身材，裹着一身灰不拉叽的棉衣，两撇八字胡配着冻得发红的两腮，让人瞅着就乐呵。就这样的爹，怕是养不出什么像样的儿子来。

可偏偏这个儿子，还让省厅一位处长专程来了，此刻他只能压抑着心里的意外。寒暄片刻，即便刘生明坚持要给余师傅修车，余师傅也不敢接了，只盼留个好印象，尤其当得知眼前这位便是市局的刘生明刘局长，老余一阵眩晕，差点就地栽倒。

“刘局，您瞅瞅，初次上门就碰上这事了，搞得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你过来，快给这位大局长鞠个躬……不不，敬个礼，这是咱们家贵人。”老余揪着儿子，就差替儿子敬礼了，反而把刘生明局长看得不好意思了，笑劝道：“余师傅，这样吧，这儿说话也不方便，还耽误您做生意，我现在回局里，直接让小余到我办公室谈谈实习的事。今年的警力各地都要扩容，我听说呀，省城要选拔一批，说不定小余能趁着机会啊，留在省城都说不定。”

“啊？是吗？” 一直发愁儿子分配的事，一下子来了这么大的曙光，余满塘一下子幸福得快晕倒了。

刘局起身往外走，老余忙跟在身后，小声问着：“刘局，您家在哪儿？改天我带儿子登门拜访您去。”

什么意思？肯定是意思意思喽，刘生明回头一看满脸殷勤的余满塘，笑了笑逗着道：“我家不在泰阳，不过余师傅我提醒你啊，我家只有个防盗门，没后门。”

“不不，不是，咱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应该去拜访拜访您，好容易见着您这位大贵人了，不上门拜访怎么可以呀。”余满塘觍着脸缠着，直跟到了车前，刘局回头提醒着：“真不用，就看你儿子是不是块料。要是的话，一分钱不用花照样穿上警服。记得让他来办公室一趟啊，给他安排个实习地方。”

“哎，好嘞，我让他马上去。”余满塘点头哈腰，把这位贵人给送走了。

一回头，有卖水果的老哥们儿好奇地问着：“老余，赔了多少钱，请客啊。”

“一分钱没要，看见那走的警察了吗？市局的刘局长，哎哟，说起来还是同辈，他得管我叫大哥，这里外不都是自己人，谈啥钱呢。”

老余趾高气扬、昂头挺胸地胡扯上了，过一会儿才想起刘局交待的事情，赶紧跑回店里。看着儿子坐在门后发呆，他火急火燎地踢了一脚嚷着：“你犯什么傻，人家刘局不是让你去办公室了吗？这多好的事，说不定将来就有门路可走了……快去，愣着干什么？”

“我……不想去。”余罪拧着脑袋说着，很生气的样子。

老余以为儿子生他的气，立刻变了语气，揽着儿子道：“爸不是真打你，不打你两下让人家消消气，回头人家记仇怎么办？知道爸为什么花老了钱把你往警校送吗？就巴着你出来当个警察，那出门多气派……刚才没看见吗？撞人家一下，一下子来了一拨警察。别气了，将来你要当了警察，这条街谁敢惹咱爷俩，那好摊位还不是尽你爸挑？”

挑个好摊位，不受城管、税务和工商的气，就是老爸此生最大的理想了。余罪拉不住脸了，笑了起来。老余也乐了，拉了条毛巾给儿子擦擦脸，又关切地让儿子回家把过年衣裳穿上，精神点去见人家刘局，余罪在这不胜其烦的唠叨中逃也似的出了店门……

远来何故

从南街口到市公安局用了三十分钟，余罪开着家里那辆拉水果的车，没有换衣服，还是平时在店里穿的那身老式的劳动服，颜色已经褪得快看不出来了。

余罪有些紧张地进了公安局大院。即便是警校生，对这种有可能是下半生工作的环境还是有点陌生，庄严的国徽、林立的警车，进出表情肃穆的警察，都会让来到这里的人肃然而生一种敬佩。

门房是一位年龄和余罪差不多年龄大小的警察，登记了名字。余罪不由得对那个小伙子多看了两眼，多少带了点同情的眼光。他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毕业后，也是这副德行，无所事事的氛围和按部就班的工作，干得久了，脸上总是那副惹人生厌的样子。

也许就是这样，现在的就业是毕业生的一块心病，一毕业就要经历这种阵痛，而这个行业，除了国办的警官大学、警务专业学院是对口分配外，像省里这种专科类警校，已经有冗员了，一大部分熬上若干年也进不了编制，只有以合同制或者协警的身份领一份连做小买卖都不如的工资。

这个高不高低不低的学历，余罪感觉就像鸡肋，让你没有机会去谋求更好的前途，但也放不下身架去做其他事。走到二楼时，他看到了楼下省城来的一辆车。他突然在想，如果面前放着一个机会，是不是该抓住，而那个机会，他好像知道是来自什么地方。

敲门声起，刘局亲自把余罪请进了办公室，让他先坐着，寒暄了两句就出去了。等的时间不长，余罪刚看清这个一桌一书柜一套沙发的办公室，许平秋就夹着一摞资料进来了。余罪抬眼看了看，安安静静地坐着，比在教室的时候乖多了。

“呵呵，看你一点也没有意外的表情啊，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许平秋笑着坐到了局长办的座椅上，开口道。

余罪笑着反问：“我非要意外吗？”

“不应该吗？我是从二百公里外的省城来的，除了发生大案要案，一般情况下还不用我亲自出马。”许平秋说道。话有点拽，不过也是事实，余罪笑了笑：“我猜到您来了。”

“是吗？”许平秋倒意外了，这可是临时的决定，除了刘局和司机没人知道，不料余罪又是笑笑道：“我在院子里看到了您的车，您说我还猜不到吗？”

“哦……呵呵，我灯下黑了啊。正好路过，想到你的籍贯就在这儿，所以顺路来瞧瞧。”许平秋笑了笑，诧异地看了余罪一眼，对他这份镇定的细心感到很满意似的。刚才的事他也从刘局那儿知道了，这对爷俩，故意撞了便衣的车，还准备讹俩赔偿呢。许平秋对这个学员的印象愈发之深，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来：“那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您来了，这来意不就明显了？”余罪道。

“说说看。”许平秋不置可否道。

很明显，一个招警员的处长，不远百里到另一座城市，余罪知道来意，可他想不出原因。自己是同学口中的人渣，总不至于组织上来人要交付自己重任吧。他为难地撇撇嘴道：“许处长，我知道您要找人去干什么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找上我。”

“你不觉得你有优势吗？”许平秋问道。

这下余罪蒙了，真紧张了，讶然问着：“有吗？”

“有，最起码体能过人，跑个几公里没问题，对吧？”许平秋问。

“全校大部分男生体能都可以呀。”余罪道。

“职业素质也是一个重要部分，最起码你能打倒我，我可在全省刑事侦查总队当过总教官。”许平秋笑着道。

余罪愣了下，想起了匕首攻防那档子事，眼斜斜地看着，似乎有点怀疑，这位领导会不会是专程上门报一匕之仇了？不过不太像啊，余罪觉得老头场上认输那样子，很有几分光明磊落，绝对不会下阴手。

“还有，你们学校江主任向我介绍过你，他说你年年参加学校的公益和义务劳动，这说明你的思想政治素质还是很好的。”许平秋咧着嘴说着这话，使劲找着余罪的优势，似乎生怕这个逆反心理很强的孩子走不进这个圈子。

哎哟，这话听得余罪好一阵牙疼，他诚恳地说道：“不是那么回事，我是为了加学分呢，不够学分不是让留级就是让反省，加得少，扣得快，逮着一次夜不归宿，一扣就是五分，当志愿者，干一星期活才加一分，我也是没办法。”

许平秋咳了一声，低了下头，忍着笑，好容易平静下心态来，再怎么说这孩子也有可爱的成分，看他现在如坐针毡的样子，好像生怕别人认为他太优秀了。他清了清嗓子道：“你为什么做，我不看重，不过你做了而且做得好，这是结果，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今天来呢，咱们就不打哑谜了，开门见山地说，没错，你猜得很对，从精英选拔开始就是个幌子，我确实在找人，用你的话说就是：找能干活的人！”

“干什么活呀？”余罪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许平秋严肃道，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直接告诉你，只能告诉你选拔后将经过数月的训练，训练中还要淘汰一大批人，不是谁都能进到这个规划里的。”

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天职，即便警校生也已经习惯这种神神秘秘的行事方式，不该问的不会多问，不该知道的，余罪知道人家也不会告诉你，一切只能凭感觉了，他想了想，没吭声。

这种沉默对许平秋来说是最棘手的，他无从判断这位学员的真实想法究竟怎样。他认为余罪比他的同龄人少了几分热血和莽撞，多了几分过度的成熟和忧虑，防备心很强。许平秋把这些用“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来解释，丝毫不用怀疑，再过几年，这家伙将是位城府很深的人。

沉默了片刻，许平秋正正身子。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余罪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屑，似乎已经揣摩到自己的邀请和说教即将开始。确实也是如此，许平秋张口严肃问着：“你入警校已经三年了，警察的荣誉和责任、忠诚和使命，你有自己的理解了吗？”

这个问题好难。余罪低了低头，明显离“理解”的要求相差甚远。许平秋心里暗暗一笑，沉声道：“抬起头来。”

余罪一抬头，却不料许平秋蓦地一笑道：“你一定以为我会用这些理由来要求你吗？如果我猜测正确的话，那么你就错了，刚才所说的这些东西，连我也不太相信，大部分的警察都是为一份工资和一个职位活着，现在是一个忠诚和荣誉都已经贬值的年代，它的价值远没有利益和欲望带给人的刺激更大，你同意我说的话吗？”

余罪这次真的意外了，这口吻，就像宿舍里那干狐朋狗友发牢骚，没来由地觉得有几分亲切。他笑了笑，没敢附和。不过，许平秋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余罪的心理了，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对于这位商贩家庭出身的，谈忠诚倒不如谈谈待遇问题。

“好，那我们来点实际的，此次被省厅选拔走的学员，将来的工作会安排在省城，最差的待遇也会在市局直属的各刑侦大队工作，不是合同制的，而是直接入警籍，没有工作实习期，生活上的问题省厅也会优先解决。当然，从事的工作也将是最艰苦和最危险的一线工作。”许平秋道，放出这么多待遇，看着余罪好像根本不动心的样子，他接着续道，“即便在选拔中被淘汰，你们也会优于普通学员，最低程度回原籍也可以进入地方刑警队和派出所工作，合同制警察，省厅也会优先协调地方给你们解决。”

余罪笑了，似乎动心了，似乎在揣摩着这单生意划不划算、蚀不蚀本。许平秋也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加着砝码道：“小余，咱们其实是一类人，相同的地方在于我们都现实，不同之处在于，我呢，属于混出来的；你呢，属于才开始混的，不过现在混可比我们那时候条件差了。简单来说，非公安类院校考公务员入警籍，省城的报名和录取比例是300:1；就在地方，百里挑一也不稀罕。暗箱操作就不用说了，退伍回来找地方公安接收，干的还是一线脏活累活，人情上花销都少不了吧？而且花钱能办事的，都算不错的了。咱们省这个高等专科警校，每年招收近一千名新生，真正能走上警察岗位的，也就七成左右，大部分也是合同制的。你们这一届少一点，684人，今年能上岗的，我估计三分之一都不到。”

现实摆清了，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你小子根本没机会。许平秋对自己这一番现实的分析很满意，他看到余罪蹙了蹙眉头，明显也在作难。

“怎么样，你有兴趣吗？”许平秋停了半晌又问。

“有。”余罪欠了欠身子，开口了，小心翼翼道，“我对您说的被淘汰以后的待遇感兴趣。”

哦，许平秋皱眉了，敢情这小子理想不高，就想在地方混碗饭吃。对此他倒不怎么介意，笑着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愿意加入了。”

“能给我点考虑时间吗？我想想。”余罪小心翼翼道，抬眼看着这位老警，他想起了在学校的见面，步步是坑，万一跳下去出不来可就郁闷了。

“好，没问题，你一定在揣摩将会有什么样的训练，对吗？”许平秋神神秘秘道，“我向你保证，不同于你已知的任何训练，不难，而且很好玩，你不参加的话，永远也猜不到谜底。我能告诉你的是，你们同一届，已经有很多人参加了。我这里有一份保密协议，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抽时间详细看一看，启程的时间是2月8日大年初二，在此之前我如果没有接到你寄回来的签名协议，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如果加入，你会很快收到行程安排。”

说话间，许平秋递给余罪一份保密协议，余罪起身接到手里，粗粗一览，等他抬起头时，许平秋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就像眼前是一位无关紧要的人一般，轻描淡写地来了句：“你可以走了。”

余罪稍稍有点失落，也许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是很多种子选手中的一员而已。他其实最想问一句，你说话算不算数的？可又不太敢问，毕竟两人位置悬殊，这不像和学校里的老师敢开玩笑似的说话。余罪转身走了两步，这样的机会他却舍不得错过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脸上带着小雀斑、看上去永远是那么愁苦的女生。

他鼓了鼓勇气，回头看着许平秋，轻声问了句：“许处长，我能提个要求吗？”

“要求？”许平秋一愣，哑然失笑了，说道，“你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好啊，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满足你。”

“我推荐一个人。”余罪道，正了正身子。

“谁？”

“周文涓。”

“周文涓？就是那个晕枪的女生？”

“对！”

“她？”

许平秋诧异了，不但对于余罪提要求诧异，而且对他推荐的这个人更诧异，就那晕枪的女生，要素质没素质，要长相没长相，恐怕就是地方派出所都不会招收这样的女警。女警在警队大部分时间是用来平衡性别的，总不能招这么位当花瓶都不合格的吧。

不过许平秋没有直接挡回去，他笑着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她家里很困难，和我差不多，从小也是个单亲家庭，而且是个很穷的家，她上学都是自己打工，学费都是贷款。”余罪道。

“你要搞清楚，公安机关不是慈善机关，我也就是个小处长，不是人事局长，全国需要帮助的贫困家庭，少说也有几千万吧？”许平秋嘴上说着这些，心里却很反感这种走后门的作风，却没想到这种时刻，有这样的人走他的后门了。

“她不需要您去扶贫，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余罪也有点不悦地说道。

“你觉得她行？刑侦上几乎没有外勤女警，工作性质你也了解。”许平秋道。

“我觉得她行。”余罪道，很肯定。

“原因呢？”许平秋直接问。

“她根本没有出路，如果有人给她个机会的话，我想她会拼命干好的。”余罪道，这个原因似乎不足以说服许处长，毕竟条件是有点差了。余罪看着许平秋不太相信的表情，又补充道，“您这次选拔不就是挑能去一线拼命的人？选的不也就是像我们这号根本没什么出路的人？要有点奈何有点办法，谁给您去干那些苦活累活呀？都有解冰、李正宏家那种条件，还用您忙乎，人家自己爹妈不就把路铺好了？”

许平秋眼睛一愣，瞪着余罪。余罪怕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告辞，趋步出了局长办。许平秋想起这其中的不对时，已经从楼上看到余罪离开了，坐下来时，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这小子，怎么知道我是挑去一线拼命的人？”

刚回过神来，手机传来短信的声音，他翻看时又愣了下，是余罪发回来的，短信的内容是：

“我是余罪，周文涓在鼓楼街老郝家羊杂店打工！”

种瓜得豆

“去鼓楼街那块吃饭吧，老郝家羊杂店。”

司机有点诧异，许处平常很少吃那些肠肠肚肚的玩意，不过没多问，下高速进了城区。忙碌了一天，在天黑时分，赶回省城了。

悬在心里好多天的事情今天全办了，不过让许平秋心里放不下的是，这小家伙居然跟他玩深沉，没给个准信，像他这种身份，到了哪个市的公安局，就是局长招待也诚惶诚恐，偏偏这个还没当警察的倒让他有点琢磨不透了。

他会来吗？

许平秋在揣度着，小商贩的家庭、特招进的警校，以现时通行的潜规则判断，许平秋估计老余为小余的上学事情没少花钱。毕业分配像他这种家庭甭想了，能用钱砸出个工作岗位就不错了。理论上许平秋就算只从经济利益上考虑，他觉得不管是余罪还是他家里，都应该接受。

可这孩子的敏感和洞察力异乎常人，许平秋习惯性地以揣摩嫌疑人的思维在想着余罪的点点滴滴：单亲、缺少母爱、调皮捣蛋、性格很野……也正因为缺乏关爱，造成了这种遇事敏感的性子，这种人的防范意识很强；每个人的成长都与环境息息相关，许平秋在泰阳找到了余罪性格里尖刻、抠门、奸诈、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成因，恐怕都是他当奸商的父亲传给他的。

这样的人要是个罪犯的话，所有的属性可都是令人生畏。不过要是当警察，实在让许平秋找不出哪怕一个闪光点来。

想到此处，许平秋笑了。其实在他的心里，最符合这次精英选拔的目标就是余罪！几乎不用训练就完全合格。他真想不出，要是给这样的人一个适合的环境，能把他培养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时间已经过了堵车的高峰期，不多会儿便到了羊杂店，生意爆满，许平秋和司机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座位。两人点了两份羊杂加烧饼、一个小菜。许平秋向披白毛巾的伙计问道：“小伙，我打听个人。好像在你们店里。”

“谁？”

“周文涓。”许平秋道。

“哦，有，怎么了？”伙计打量着这两位着便装的，一看门外的车，惊了惊。许平秋赶紧道：“别误会，是我老乡，想见见她。”

“她忙不开呀，在后厨洗碗呢。”伙计为难道。

“那我找她去吧，说句话就走。”许平秋道，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看，一个警校生，大过年的窝在这儿刷盘子洗碗，实在让他感觉心里有点堵。

看着老许也不像坏人，店里的几个伙计指着方向，从餐厅顺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直往后走了十几米。这里可不是美味了，动物肚肠和粪便味道很浓，让许平秋有点眩晕，不禁联想到法医室的那种场面。

好容易出了门，呼了口气，却吓了一跳，后院地上都是油腻腻的，露天的院子里，两个女人正在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边刷边顺着窗口往厨房里递，再顺手把收回来的碗碟放在地上，就着水龙头刷刷冲洗。许平秋看了良久，直到那位中年妇女诧异地问了句，周文涓才闻声回头，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了，紧张道：“许……许处长，您怎么在这儿？”

“哦，路过，进来看看。”许平秋顺口扯谎，假得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哪知两人刚站了片刻，就被窗里的厨师发现了，有人在窗后嚷着：“你他妈快点，两人洗都供上不用，干不了滚蛋！说你呢，花钱雇你站着呀？”

周文涓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干还是不该干，那局促、惶恐的样子，看得许平秋格外有气。他几步上前提起两个脏碗，顺着窗口狠狠砸进厨房里，用土话骂着：“外面这么冷，让人干活都不能客气点，你什么玩意？”

一摔碗，里头的大师傅火了，抄着水勺伸着脑袋张口要骂，许平秋一亮证件，指着那大师傅的家伙恶言恶声道：“你想袭警是吧？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拘走。”

老许一发飙，大师傅可吓跑了，嚷着老板出来。许平秋此时才回过头来，看着紧张局促站着的周文涓。他拉着周文涓那双带着塑料手套的手，帮她摘掉手套，哪知周文涓赶忙紧张地缩回了手。许平秋又拉过来一瞧，手心手背冻伤了一片。这万恶的奸商，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气温，连热水也不肯用。

老板来了，堆着笑，递着烟。许平秋不废话了，一指周文涓道：“我不找你麻烦，给她结算工资，人我带走。”

“哎，好嘞好嘞。饭钱不用出了，算我请客。”老板生怕对方找麻烦，不迭地应着。出了后厨，不多会儿老板便领着周文涓出来了，一问工资已经结算了，许平秋却是连饭也吃不下了，叫着司机和周文涓上车走人了。

许平秋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每每遇到不争气的下属或者令人发指的罪犯，他都很生气，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见到这样一个未入警籍的女学员会有这么大的气，直到上车好久才缓过这口气来。他几次回头看车后的周文涓，和学校里见到的是一个样子，老是低着头，不说话，问她住在哪儿，好容易才嗫嚅出了一个地址。许平秋告诉她先把她送回家，再想问句什么，不过看周文涓这样子，连他自己想问什么也忘了。

哀其不幸？不幸的人多了，哀得过来吗？

许平秋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悲天悯人的性格。不过看着这样一位警校生在别人的辱骂中挣着辛苦钱，他有点想揍人的冲动，可那种冲动，却没有发泄的目标。

怒其不争？可对于农村来的女孩子，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除了在别人呵斥中艰难地讨个生活，又能如何？

车行一段路程，许平秋缓和着口气问：“文涓，你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找活干？”

“这活儿工资高点。”周文涓轻声道。

“每天怎么去，坐公交？那店关门后可没车。”许平秋又问。

“跑步回去。”周文涓给了一个简短而意外的回答，连司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足足十几公里远，要天天跑，那强度比军事训练还大。

“也不是没有好处，怪不得你的体能比大部分男生还突出。”许平秋道。

这一句周文涓没有听出褒贬来，不过突然间让认识的人发现她在从事的这份工作，似乎很伤她的自尊一般，低着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到家了，她默默地下车。许平秋追下来喊住她，却不料这位默不作声的姑娘此时说话了，很不客气地道：“许处长，您已经把我饭碗砸了，要是看我可怜，想给我点钱，就不必了，我没要过救济。”

许平秋一愣，他此时才发现，这个女孩卑微的身上，有一种倔强的气质。对了，那气质来自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分外亮，就像越深的黑夜，总有更明亮的星光。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于这届学员的了解，远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深刻。一瞬间的诧异后，许平秋反应过来了，同样不客气地道：“你要找的不是饭碗，而是活着的自信和尊严。我不相信，你愿意永远待在那个地方。”

“可我没有选择的机会，而且我不认为凭自己双手挣钱，有什么可耻的地方。”周文涓说着，鼻子有点酸。她强忍着，头侧开了，眼睛看向了一个夜色深沉的方向。

“不可耻，但可悲。现在有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愿意去吗？”许平秋问，他下定决心了。

周文涓头回过来了，诧异地看着许平秋，眼神里同样是警惕，似乎她生怕那又是一种怜悯。

“有人向我推荐了你，但你的自身条件很差，不过推荐你的人相信你能行，我也就想试一试，把这个机会给你。”许平秋边说边掏出一张名片，找着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周文涓道，“明天到劲松路的刑警二大队报到，剩下半年不用打工了，就到队里实习，那儿对单身队员有生活补贴，队长叫邵万戈，我会让他给你参案的机会。”

周文涓没有说话，似乎在揣度这个机会对她是不是一个改变，或者仍然在怀疑这个机会是来自于一个大处长的怜悯。许平秋叹了口气说道：“不要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这么警惕的情绪，太过封闭自己，恐怕你无法融入警察这个团队。这也不是施舍，需要向你说明的是，二大队是接受市局和省厅双重指挥的重案大队，全市的凶杀、抢劫、枪案、贩毒等等恶性案件，有一多半是由他们处理的，全队现在除了办公室的一位内勤接线员，再没有其他女性。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照顾你，如果有照顾，也是让你到尸检、追逃和案发现场，你将看到人性最丑恶的地方，看到这座城市最恐怖的场景，那儿的减员率最高，很多人都需要心理治疗，还有很多根本受不了，被吓跑了。你行吗？”

周文涓鼻子抽抽，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两个字：“我……行！”

“如果邵队愿意留下你，毕业后可以直接进二队。如果你不行的话，继续回去刷碗吧。”许平秋最后说了句，转身拍门上车，看也没看发呆的周文涓一眼。

在这个胡同口枯立了良久，周文涓才省过神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流了两行泪，她抹掉泪水，快步往住处跑去。她挺着胸，昂着头，似乎生活中从来没有这么骄傲过，那种骄傲让她泪眼模糊，有想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冲动。

简单理想

推开家里锈迹斑斑的铁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水果的香味，这个两层独家院就是靠贩卖水果挣回来的。余罪轻轻走到了一扇窗前，看到老爸还在忙乎着，水果这生意不好干，特别是反季节水果，边卖边烂。老爸蹲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成箱进来的水果，大个的、卖相好的零售高价；小个的装袋，袋里放几个大个，凑一块整卖；至于有伤有疤有烂处的也有办法，剜掉烂处，卖给大酒店、KTV、歌城之类的高消费地方，去皮一切块，就是那些有钱的傻瓜们最喜欢的果盘了。

没办法，干得不好了得赔钱，干得好了，也得接受群众送的一个光荣称号：奸商。

他看着老爸，比自己还矮，南街上都叫老爸余挫子，小时候因为这事他砸过别人家玻璃，不过替父亲出头的后果是会被揍一顿，回头还得老爸给人家赔玻璃钱。他一直觉得老爸很没出息，见个人就点头哈腰，一脸谄笑。有时候难得怒发冲冠一回，也是跟那些挑挑拣拣争几毛零头的老娘们拌嘴，而老爸卖水果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让自己儿子也跟着他成为水果贩子，最好的自然是当警察，有面子。

余罪其实也想当警察，不过理想只停留在派出所那片警的形象上，比如抓抓中学那些打架的小屁孩，比如查查暂住人口。至于泰阳街上的这些小旅馆、洗头房，那更是把片警当大爷供着，一个月遛达一圈，可以说是有吃有喝。

理想啊，多么美好的理想啊，多么让人神往的生活啊。

难道要抛弃这些有可能成为现实的东西，去跟着许平秋参加什么神秘训练？

他想不会有什么好事，肯定是体能、枪械、抓捕一类的魔鬼训练，出来就把你训练成抓人工具或者杀人机器，刑警这个神秘的职业余罪已经多少有点了解，特别是那些奔波在抓捕和侦破一线的刑警，比人家犯罪分子作案可累多了。累就累吧，关键是肯定只有点干巴巴的工资和津贴，糊口还凑合，想成家娶媳妇过得舒坦点，没门。

不过可以考虑的是关于许处长说的淘汰以后的待遇，那么大的处长要是给泰阳这边打个招呼，似乎让自己和老爸发愁的事也就有门路了，要是真给机会进派出所或者泰阳的治安队，那岂不是要省好多银子！

余罪看着捡拾着一筐苹果的老爸，也有些心疼老爸了。小时候太过调皮捣蛋，年纪越大越觉得老爸这个家长当得不容易，忙着给儿子攒媳妇本钱，连自己的媳妇也耽误了。其实余罪动心的地方在于，要真是被淘汰后也能在泰阳当个威风八面的片警，那父子俩的理想可都实现了。

“老余！老余！在不在？”

突然，一个女声在门外喊道，余罪惊醒了，回了句：“在呢，贺阿姨，您怎么来啦？”

门外站着位中年妇人，端着碗，和蔼地拍着余罪道：“做了份红烧肉，乡下亲戚自己杀的猪，不是饲料喂的，味道可好了，来给你们爷俩尝尝。”

“哎呀呀呀，你客气啥嘛，进来坐会儿呀，我给你装点水果。”余满塘门口一瞅，热情地邀请着。余罪知趣地闪过一边了。这位贺阿姨是父亲的崇拜者，自从被父亲领进贩水果这一行，就一直把余满塘当恩人对待，至于两人发展到什么程度，余罪就不敢妄加猜测了，反正贺阿姨丈夫早故，好多同行已经把贺阿姨当成余罪的后妈叫了。

“客气啥嘛，咱也是贩水果的，还缺那玩意？”贺敏芝客气了句，递过碗就走了，心知这么大的儿子在，说话肯定不方便。老余殷勤地送了好远，等走回来看门洞里儿子一脸奸笑，他摆着家长的架子训着：“笑什么笑？笑个屁呀！”

“爸，你别拽成这样啊，后妈进门得经过我同意，否则我给她脸色看啊。”余罪刺激了老爸一句。余满塘有点糗，一摆手道：“什么跟什么呀？听他们乱嚼舌根，我告诉你啊，我跟你贺阿姨那是清清白白。”

余罪知道，老爸的话和卖水果发誓是纯天然的一样，信不得。

今天不讨论这个问题了，余满塘心情不错，吃饭的时候特地开了瓶酒，兴奋地问儿子：“怎么样？说说，刘局长是不是看上你了？”

“爸。”余罪眼一瞪，不耐烦地说道，“您看您把我造成这样，要个子没个子，要长相没长相，要送礼您也不是大户，您觉得人家能看上我吗？”

“那怎么现在才回来？个子和长相就不用埋怨爸了，爸还不如你呢。”老余心道儿子去了一下午，晚上才回来，还以为儿子和公安局长相谈甚欢呢。余罪边吃边说道：“机会倒是有，我考虑了好久，不过觉得有点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有机会就上嘛。怎么，你还回来跟你爸卖水果呀？”老余不乐意了，于是余罪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通。老余对于警务上的事并不熟悉，不过他明白儿子是担心从事一线刑警有危险。老余想了想，摇摇头道：“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一线刑警危险着呢。”余罪凛然道。

“你不是个胆小的啊，再说电视上放的警察抓坏蛋，抓一个坏蛋一去就是一拨人，你傻呀，哪能让你一个人就去抓？”老余立马呵斥着儿子，感觉这机会放过有点可惜了。余罪一听，给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道：“老爸你真聪明，不过你想过没有，那可是拍电视，哪个坏蛋也不会傻到等着你警察大队包围抓人家，真正的抓捕是小组制的，比如我们训练就是三个或五个人一组，否则没有机动性，这个情况下真遇上个敢动刀开枪的悍匪，那就不好说了，再厉害也怕不要命的啊。”

“那倒也是啊。”老余啧吧了杯酒，挠着唇边小胡子，半信半疑道。看着酒意微醺、已经能独立思考的儿子，他点点头道，“那成，要是危险咱就不去了，反正现在没工作的多着呢。”

余罪笑了，老爸其实很容易被说服，虽然经常拳打脚踢教育儿子，但从来也都是没原则地支持儿子。不过儿子也完完全全继承了老余的脾性。他对余满塘道：“我觉得还是要去，选拔走的话肯定留在省城那个刑警队冲锋陷阵，可要选拔不走被淘汰下来了，面子上虽说不好看，可最起码咱也是参加过集训了，省厅要是看不上就打回原籍。这时候好日子就来了，省城虽然是牛屁股，回泰阳咱们就是鸡头了，比一般人肯定要强，这就是先做牛后、再当鸡头。万一真进了咱这儿的派出所、刑警队，不但省好些钱，还早几年挣回来。要是等我毕业回来，光实习转合同制都要一两年，泰阳公安局能不能进去还没准。”

敢情是打着这馊主意，不过很对老余的胃口。老余哈哈大笑道：“有道理，就你这德行，我倒不担心你被选拔走，就怕你在省城是牛屁股，回到泰阳也当不了鸡头，还是鸡屁股！”

这话把余罪说得面红耳赤，打从小就在一干同学的屁股后排着，不管是学习还是品德，实在走不到人前，唯一一次特招被警校选拔走，还是老爸咬着牙出了几万块钱，从招办贩子手里买的指标，学了几年还是现在这混不吝的模样，余罪自己觉得也实在难堪。

儿子一糗，老爸咧嘴笑上了，他给儿子斟了杯酒，劝慰道：“别想那么多，人还不就跟着奈何走，爸下岗时候你才一岁，一下子没工资了，老爸觉得天都塌了，这不也过来了，过得还不赖呢。爸无所谓啊，你想留省城，爸就给你攒点房钱，年景好的话没准还能给你攒点老婆本。你要是想回泰阳，那更好，你想住这儿咱们就把房子翻修一下，要不想跟爸住，爸给你在市区买个房，大不了再熬个十年八年，爸就要退休抱孙子了。”

“爸，二十年了老婆都抱不上，还想抱孙子？”余罪笑着和老爸开了句玩笑，余满塘老脸挂不住了，伸手给了儿子一巴掌，吹胡子瞪眼叫嚣道：“要不是为了养你这个小兔崽子，怕后妈虐待你，老子娶俩仨媳妇都够了！”余罪给老爸斟着酒，觍笑着安慰着：“爸，您别老想我的媳妇，其实当务之急，是给您娶个媳妇，给我找个后妈，要不将来我媳妇不待见您，您一个人过我能放心吗？”

“这还算句人话，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老余释然了，和儿子碰了一杯，自言自语着，像在心算着一笔账，随即又懊丧道，“儿呀，不行呀，现在娶媳妇和房价行情见涨，爸这几年攒的钱，凑合着能给你成个家，我总不能顾着自己成家，让我儿子打光棍吧，再说二茬进门的，不是亲生不是一条心呀！算了，爸就胡乱找个相好串门去吧，花不了几个钱。”

余罪吃的一口菜，噗地全吐出来了，“串门”是老一辈的说法，现在叫泡妞，不过老爸泡的应该是大婶级别的了。无意中把心事吐露出来了，老余这老脸又挂不住了，敲了儿子几筷子，义正辞严地摆着家长架子训着：“以后不许和你爸讨论这问题啊……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以后得订个规矩，我的事你不能管，你的事，我能管。咱家就两口，不能你当家长吧？”

“爸，我没跟您抢啊，我就说说……不说了，喝酒，那说定了，正月初二我就得走，集训差不多半年时间，管得肯定很严，保密协议上说了，未经许可，连电话都不能打。”余罪道，似乎对这个奸商老爸有点不放心的意思。

老余可对儿子放心得紧，特别是放到警察队伍里更放心，根本就没往其他地方想。余罪见老爸兴致不错，也把这心事慢慢放下了。爷俩推杯换盏，喝了个醉眼朦胧，余罪把父亲扶进了卧室，盖上被子。老爸的酒量可没有肚量大，二两就灌晕乎了。

余罪看了眼这间零乱的卧室，心里感触好多，这家里没个人收拾乱得不行，还跟十几年前一样。床上呼噜声起的老爸鼻子一翕一合，脸上还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哟，老爸这是做梦梦见贺阿姨了。”余罪心里暗道，关了灯，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不过如此

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余罪又把许平秋给的保密协议拿了出来，看了半晌，斟酌字句，直到认为这里没有什么陷阱他才放下。不过根据保密的级别，他还是揣度到了点东西。标着“I”的字样，这是警务中的一类档案，绝密级，保密时限为三十年。那意味着，即便参与后被淘汰出局，这个秘密也要守口如瓶三十年。

究竟是什么训练，保密级别设这么高？

刑警这支在外人看来很神秘的队伍，对于警校生来说多少有点了解，一般的构成是各警官大学直接对口分配的各类专业技术人员，这属于中坚层，往下就是部队转业人员和在派出所、公安一线有实践经验的警察，像省警校这类专科学校大部分毕业生都用于充实县城乡镇派出所基层警力，专业性稍强点的警种都不喜欢警校毕业这号一瓶不响、半瓶晃荡的货色。

可这次很意外，一位省厅的处长亲自出马，招的是像自己这样一点经验也没有的学员，表面是精英选拔已经结束，可余罪知道，拿到保密协议的才是种子选手，这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像我这号人呢？

要经验没经验、要成绩没成绩，除了长跑快点、打架利索点，余罪实在找不出自己身上的优点，就警校对于学员纪律严明、听从指挥之类的基本素质，余罪都觉得在自己身上得打个问号。老爸教育了二十年都还是这副德行，总不能谁有本事把咱培养成精英吧？

不对，肯定不对。余罪想到了很多处不合理的地方，就算去做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特勤之类的警察，组织上也肯定是选拔政治素质相当过硬的学员，忠诚度几乎接近洗脑。可就自己这素质，难道组织上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投敌去？

余罪思忖着，从小到大就没有当过排头兵，运气也从来没好过，经常被老师和教导主任在脑袋上扇巴掌，从来没碰到过天下掉馅饼砸着脑袋的事。

如果可能性微乎其微，余罪对于被选拔走的担心可就淡了，他心里只是琢磨着在这个集训熬上半年，就自己这吊儿郎当的性子，迟早也得被打回来，那正好遂了心愿了。想到此处，他嘿嘿笑了，酒意微醺，喜上眉梢，已经在憧憬毕业后的幸福生活了。

对了，既然是选拔，还会有谁呢？

想到此处，他好奇心起，回想着同届的学员，对比着他对这次选拔的认知，想想谁最可能被当炮灰招走，牲口？差不多，那小子脑袋一根筋，适合冲锋陷阵。不对，还有比他更适合的，狗熊熊剑飞那货，就那家伙的拳脚水平，不用训练就能去抓人。

好奇心起，余罪起床摸着电话，找到一干狐朋狗友和班里同学的手机号，寻思片刻，拔通了熊剑飞的电话，寒暄几句之后冷不丁来了句：“狗熊，我年后去你家玩啊，说说怎么招待吧？”

“别别，我不在家……千万别来，我出远门呢。”

电话里熊剑飞慌乱地应了声，余罪一直追问去哪里，把这哥们儿逼急了直接来了句：“你管我去哪儿，妈的我不高兴告诉你不行呀。”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了，不过余罪笑了。他此时已经确定了，熊剑飞，炮灰一号！

余罪又找到张猛的电话，拨通了说道：“牲口，这次选拔是不是有你？别否认，狗熊都对我说了，你小子可以啊，有好事也不告诉我。”

张猛嘴笨，被余罪呛了几句，半天才憋了句：“保密协议不让说，我啥也不知道啊。”

保密协议都出来了，这倒真不用说了，余罪用一副好不羡慕的口吻恭维了牲口几句，挂电话时心知又找到了一位炮灰二号。

跟着炮灰三号、四号、五号等人一一被余罪“套问”出来，一试探这些狐朋狗友，果然都不在家。到了铁哥们儿鼠标这儿时，他变了变口气，直问着：“鼠标，年后来我家玩，我给标哥你摆了几桌麻将，你给咱赢点钱啊。”

“不行啊，余儿，年后有事，不在家……哎，对了，你回家后见过许处长吗？”鼠标在电话里问。

余罪知道这家伙试探自己，于是用着根本不知情的口吻奇怪地问道：“没有啊，我一直在家，怎么能见着那么大个官，怎么了又？”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鼠标掩饰道。

“你没事我可有事了。”余罪不客气地说道，“鼠标，咱哥俩是内裤都能换着穿的关系，不至于有什么事不告诉我吧？”

“什么事啊？什么内裤换穿？都是我买新内裤被你糟蹋了，你还好意思说。”鼠标在电话里嚷着。

“嘿嘿……是不是啊，内裤的事先不说了，我问你，年后选拔走了在哪儿训练？”余罪冷不丁问道。

“啊，你怎么知道？”鼠标愣了，马上反应过来，“什么训练呀？我怎么没听说？”

两人在电话里相互套着话，这一干同学里，鼠标的心眼可比体能强多了，是最难往外套话的一位。闲扯了一会儿，余罪也对这个选拔标准的兴趣减弱了，其实就是招了平时那帮调皮捣蛋、敢打敢干的男生，这拨人和自己一样都是从边远县市来的，就业都有问题，要有这么个机会，肯定都是拼了命往前冲的。

不过如此而已，余罪扔了电话，起身拉开了床头柜，把那份I级保密协议放进了抽屉。准备再躺下睡觉时，眼睛不经意地瞥到了抽屉里的什么，是保密协议下面那张全家福，余罪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就着袖子抚了抚上面落的灰尘。

那时候还是一个完整的家，照片上的自己瞪着小眼，被一位恬静的少妇抱在怀中，不过余罪在记忆里已经找不到这个漂亮妈妈的影子。老爸那时候风华正茂，留着朴实的平头，不像现在脑门秃得一看就是个奸商。这张照片很多年前就被父亲摘下来了，这样的全家福显得很不和谐，老爸太普通了，普通得根本配不上照片里那位漂亮的女人。余罪一直不太相信以老爸这德行能娶到一个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女人，他私下里求证过，找老爸当年的同事，问妈妈的下落。

结果很郁闷：你妈跟人跑了。

这也是个最合理的结果，据父亲的工友说，当年老爸是厂里的技术员，相貌不咋的，可为人活络，很有群众基础，不知道怎么就勾搭走了厂里的厂花。不过厂子一倒闭，拮据到奶粉钱也买不起的老爸，自然也留不住那位花容月貌的漂亮老婆。

余罪再不敢去打听了，后来上学时期的同学里有以此事嘲笑余罪的，总会让他暴怒到不可自制，不止一次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父亲那时候是他最后一道屏障，总是会赔着笑脸去给人家家长说好话、赔钱、把逆子领回家揍一顿，然后光棍爹抱着倔强的没娘娃，哭个稀里哗啦。

他轻轻地把照片放回了原处，一眨眼，从照片上襁褓里的婴儿到现在的自己，已经二十几年了，二十年甜酸苦辣就这么糊里糊涂过来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已经习惯了生意上精明、生活上糊涂的父亲，他觉得一直生活得就挺好，不需要什么改变。

灯熄了，人睡了。黑暗中，余罪在零乱地想着，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他其实很想去参加集训，就算真被选拔走也不后悔，那样的话，就不用再看到老爸愁眉苦脸，也不用看到一把年纪的老爸，点头哈腰地四处找门路。

当警察不一定必须做这些事。

可当儿子，有些事必须做。

第二天，余罪寄出了那份保密协议。

又过两日，余罪收到了一条没头没脑的短信，出发时间、地点、车次、航班时间，落地的集合地，一一标明。让余罪很意外的是，一向经费拮据的公安系统，居然大出血了，把集训地点定在了远隔几千公里的最南边——滨海市！

第四章  让人崩溃的任务

免费航班

大年初二的中午，旅客稀少的省城五原机场来了一群小伙子。

下大雪的雁北地区，在一位省厅领导的命令下，居然有辆地方警车开到张猛的家里接走了人，一路上地方刑警把张猛捧得像上级来人一般，让张猛受宠若惊。一天之内，散布在全省九个地市的十三名学员，在中午时分齐聚在五原机场。

队伍排得老长，没进过机场只见过飞机的严德标、豆晓波、郑忠亮几人老老实实地在排队，可不料这老实劲却被人嘲笑了。那边骆家龙直接到了自动售票机前，扫描身份证后举着一张机票向同伴们扬了扬，那拨排队的傻眼了，呼拉一声全聚过来了。

“咦哟？这么简单呐，我以为跟挤春运火车一样。”豆晓波拿到了机票，好不惊讶地说道。就像当年从农村到学校，对着一喊就亮的声控灯好奇地研究了好久，之后被众人传为笑谈。

那边李二冬拽着貌似很了解的骆家龙追问：“骆驼，你说这下雪天飞机安全吗？飞那么高，万一掉下来咱们可都没跑，我们那儿高速路可出了好几回车祸了。”

他一说，旁边的张猛却安慰道：“应该有降落伞，没事吧。”

骆家龙对着这帮人哭笑不得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声点，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们俩真是土鳖！”

众人大笑，那俩被骂的一左一右拧着骆家龙，不客气地来了几下。

飞机还有一小时起飞，一帮人打打闹闹地过了安检口走进候机厅。刚过安检，不少人的手机滴滴滴响了，众人低头一看短信：“我打赌，你们一群货聚一块了是不是？有好事也不叫上你余爷！”

口气很拽，是余罪。豆晓波此时掩饰不住得意，直接回了条短信：“对不起啊，余儿，下次叫你。”

骆家龙也在回着短信：“余儿，你下次还有机会啊。有纪律，暂时保密。”

张猛笨拙地摁着手机回了两个字：“活该！”

熊剑飞紧张地四周看看，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泄密，回了一句话：“说什么呢，我不懂。”

坐在休息椅上的一干学员正回着短信，不料又收到一条：“赌五十块，今天我一定能抓到你们。”

熊剑飞气得心道拽什么拽，立马回了条短信：“好啊，来呀，给你五百。”

豆晓波笑了，从语句里似乎感觉到了余罪的失望，毕竟兄弟情深，他也打了一行字：“别忙了余儿，我们马上上飞机了。”

汉奸汪慎修和李二冬两人对视着眨巴着眼，一起奸笑着回了条：“赌了，找着我们，哥赏你五十！”

余罪设的赌局开始了，赌的就是今天能抓到大家，已经有不少人接招了。

“不对呀！”鼠标感觉诧异了，他起身看了一圈四周候机厅进出的旅客，不过没有目标。

“怎么了？”豆晓波问。

“是不是余儿也来了？”鼠标不确定地说道。

“不可能吧，不是没追上吗？”豆晓波道，两人陪着许平秋去找的，不过后面没了下文。鼠标却反问道：“豆包，你说会不会许处长到泰阳也把余罪通知上了？你们觉得呢？”

“不可能，他算个什么货，人家大处长上门找他？”郑忠亮道。

“那个贱人骗咱们呢。”熊剑飞恨道。

都不太信，不过鼠标马上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一举手机道：“那他要是来不了，下这套就没意思了。”

众人眼睛一瞪，反应过来了，平时余罪就喜欢捉弄人打赌，谁一不小心，兜里的钱就危险了，一准得被骗出来当公款吃喝。发愣间，还是鼠标眼尖，看到了抽烟室里漫步出来的余罪，他笑了。

运动鞋、牛仔裤、大风衣，脑袋上扣着长舌的旅行帽，样子像远足的驴友，走到近前向傻眼的各位打着招呼，然后把手伸到了嘴巴还没合上的熊剑飞面前。

“贱人。”熊剑飞拍了五十块，恶狠狠道。

“见面就表扬，让人怪不好意思的。”余罪腼腆一笑，收起钱来了，又把手伸到骆家龙面前。

“你贱到家了啊余罪，你没来的时候老子那么悲痛，结果就为骗我五十块钱。”骆家龙哭笑不得地付了赌债。手伸到李二冬跟前时，这货想耍赖，讨好似的对余罪道：“欠着，先赊着。”

“少来了，不你说的吗？好男人可以欠风流债，赌债绝对不欠，给钱。”余罪瞪着眼，硬搜走了五十块。一行十几人，倒有一半被余罪骗了。余罪得意地啪啪甩着钞票道：“兄弟们注意了啊，收到了公款全部由咱们的后勤员豆包保管，下飞机我请客，不过不用谢我，大家感谢一下这几位慷慨解囊的兄弟就好。鼓掌！欢迎下次继续发挥智商不高的优势，多多为兄弟们奉献饭钱。”

余罪带头鼓掌，没掉坑里的跟着起哄，在校数年这干同学间相互间攀比的就是谁比谁精，赢钱的不但白吃，还能把输家的智商数落一顿。那几位掏腰包的被哥们儿数落得有点糗，恶狠狠地商量着，落地就点生猛海鲜，反正就五十块钱，怎么也得吃回来，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余儿，你怎么知道消息的？”骆家龙率先问道，对于余罪的突然出现，大家还是免不了有点好奇，那天把他误了，都以为赶不上了。

“这个问题我得回答得深刻一点。”余罪看着一圈围着自己的脑袋，换了副口吻，略带幽怨道，“没有我，你们该多寂寞呀，是不是？”

被选拔的学员们嬉闹在一起，直到播音里航班起飞的通知发出才作罢。一队人拿着登机牌，迈向了这个神秘的选拔之旅。

这一行人里头大部分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鳖，坐在飞机的狭小空间里，东张西望，吱吱喳喳个不停。悲观主义的郑忠亮喃喃地握着扶手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坐在这里，脑海里全是空难的场景？”

这话惹了几双旅客的白眼上来，这也太不吉利了。董韶军赶紧拉拉他，指着甬道里小声道：“看空姐，转移一下注意力。”

那空姐登机时众人已经看过了，脸上几处粉刺，离美女有段距离，郑忠亮更悲观地说道：“正是因为空姐那张脸让我联想到了空难，我太失望了。”说话间飞机动了，他也紧张得不吭声了。

呼啸的飞机穿过了云层，把层层雾霾的城市扔到了视线之外。舷窗外的天空，犹如仙境，雪白圣洁的朵朵云层在无穷无尽地延伸，处处闪耀着眩目的光线。已经安静的旅客中，只有这拨人却是按捺不住初次乘机的好奇心，轮番到眩窗口上看风景。

“哇，好大的一块棉花地……”挤到舷窗口的郑忠亮激动地说道。

鼠标从孙羿那儿收回视线坐正时，空姐已经开始分发中途餐盒了。余罪要了杯白开水轻呷着，一旁的豆晓波不经意间看到余罪深沉的眼神，用胳膊顶了顶鼠标，示意着他看余罪，然后两人相视一眼，开始用默契的表情交流着：

豆包的表情是说：“你看他怎么又深沉了？以前一深沉，就是想整人了。”

鼠标的表情在说：“我也不知道，你问问他。”

豆包的表情不悦了，是在说：“我靠，你不能问呀？”

其实余罪来了不只他俩高兴，很多人都高兴，这是同学多年积下来的情谊，外人传说这一届学员有两多，打架多、赌博多。事实上刚开始的赌博是谁赢谁装走，在余罪发现鼠标和豆包出千赢钱后，把他俩连唬带吓搂了老底。之后的赌博在余罪的参与下就成了娱乐项目，赢家一多半的钱都被充作这个小圈子的公款，够兄弟们偶尔出去吃喝聚会耍酒疯了。这个改革的直接结果一是参赌的人不断扩大，二是凝聚力空前提高，别看平时内部矛盾重重，但凡有事，马上就一致对外。

前后看看，这一次参选的除了一位痕迹检验专业的同学邵帅，其他的全是赌友，哥几个只要聚一块，那几乎没有什么发愁事，而此时余罪脸上的表情让人很不解了，鼠标心眼稍多，他和豆晓波换了座位，推了推看着舷窗外天空的余罪，小声问着：“余儿，你怎么了？”

“没怎么，看风景呢。”余罪回过头来。

“你全身贼骨头，什么时候长雅骨头了？”鼠标笑着问。余罪笑了笑，不过没答腔，鼠标继续放低了声音问着，“是不是担心集训的事。”

“有点。”余罪道，损友不少，可知己不多，鼠标就算一个。余罪想了想问道，“这次阵势不小，你真不害怕？”

“要让我上一线我肯定有点心虚。”鼠标老实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不过咱们这拨人里，除了玩牌，我哪项都排不到前面不是？我就想啊，混两天镀镀金，回老家也有能拿出来的东西不是？”

余罪又笑了笑，看来鼠标这奸人和他的想法基本雷同，他把心里的担心问出来了，小声地问道：“你说真要选拔一位或数位刑警，而且应该是省厅刑侦处直接指挥或者放到省城重点管区的岗位上，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被选拔走？”

为了得到一个准确的判断，余罪整整衣领，给了一个正义感颇强的严肃表情，就像在征询两兄弟，看我有没有正义凛然刑警的潜质。

“余儿，你不是一直就不想去吗？”豆晓波不解了。

“那我现在突然想去了，不行呀？”余罪道，大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意。

“你别抱太大希望啊，咱们打体工大那两人的事，江主任都知道了，回校没准还有处分等着你呢。”豆晓波道，心虚那件未了的事。这事果真让余罪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不以为然了，等数月回来，谁还认那账。他追问一直打量自己的鼠标，鼠标为难地答着：“你真想听实话？”

“啊，你有必要骗我吗？”余罪道。

“有一种情况你会被选拔走。”鼠标道。

“什么情况？”余罪吓了一跳。

“情况就是，选拔的瞎眼了，把咱们都选拔走，你就在列。”鼠标道。豆晓波噗嗤一笑，余罪愣着，好像觉得很有道理，那表情被鼠标领会错了，他语重心长地安慰道：“最起码的一条，拥有良好的个人品行，你只有贱格，没品格呐。”

“业务素质就别提了，一打架你就踹阴捏蛋，匕首攻防你老捅人裤裆，你连人家许处也捅，这回我怀疑没准是专程叫上你，给你小子穿小鞋呢。”鼠标很有远见地道，余罪噎了下，他还真没往这个方面想过。

豆包唯恐余罪乐观似的又加了句：“我们顶多是废品，很可能有利用价值，你这个危险品谁敢用？回头你不把人给卖了。”

余罪又是一愣，可没想到自己在兄弟里的印象已经差到了如此程度，要是普通人说起来那还了得。那哥俩你一句我一句，言而总之就是余罪你别指望了，你除了体检合格，再没有其他合格的地方。

“而我们呢，也就体能差点，其他合格的地方还是蛮多的。”豆包稍有得意地说道。不料鼠标捅了捅他，示意他该闭嘴了。他侧头一看，余罪保持着那个愣样子已经好大一会儿，就像被雷当头劈了的德行，愣着一动不动。

其实大家抱的希望都不大，不过有镀金的机会，又舍不得放过。要是真镀点金回地方上，将来的招考没准也能比别人多点优势。鼠标和豆包交流过，两人都是这种朴素的理想，看余罪被打击过头了，鼠标轻声安慰着：“别不高兴了，其实我们也没抱希望，就是想着出来开开眼，说不定这儿选不上其他地方还能碰上机会呢……你怎么了？怎么老半天不说话？”

“没怎么，呵呵。”余罪道，“我高兴。好歹我在你们眼中还这么卓尔不群。”

他确实很高兴，看来兄弟所见略同，估计就想被选拔走也是希望渺茫，那正应了他先当牛后、再做鸡头的想法，岂能不乐。

心事放下了，话闸打开了，三个人凑一块商量着，不知道训练基地会在什么地方，不过爱吃的豆包已经找了本旅游大全，和哥儿几个空想着海边的美食，而鼠标却是想一览赌城的风光，在查着距澳门的距离。

不知不觉，飞机上响起了系好安全带的提示，两个小时的航程到了终点，舷窗下的城市已经隐约在目，鸟瞰四季如春的南国城市景色一片郁绿，与冰天雪地的北国风光迥然不同。

滨海市，到了！

一无是处

下飞机的时候，这群从北方来的土鳖看着来来往往单衣薄衫的旅客，集体傻眼，不停地抹着头上的汗滴，恨不得马上把身上的重装扒下来。知道南北温差大，可也没想到能差到如此程度。

零下十几到零上二十摄氏度的滨海市，这不叫享受，叫难受。

“厕所集合。”余罪带头喊了声，后面一窝蜂跟了一群。

一群人进了卫生间，扒棉衣、脱棉裤、就着凉水先爽一下。孙羿好不感慨地说道：“唉哟，我们那儿夏天都没这么热。”

“这算好的了，遇到台风季节，温潮气候咱们北方人根本受不了。”骆家龙只留了一件秋衣，笑着道。

动手快的鼠标最早穿好，摸着手机，喀嚓照了张熊剑飞的内裤照，扬言要回去发到网上。熊剑飞灵机一动，干脆也拿着手机，喀嚓照了其他人好几张，说是等以后谁升了职，拿这玩意敲诈去。被照的一点也不介意，李二冬搂着汪慎修，那表情把狗熊恶心的，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众人闹哄着换了衣服，出了卫生间。毕竟是警校学员，几年的训练还是有效果的，到快出候机厅时，大家已经自动排成了两列，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集合地奔来。

B18号出口。

队伍最先看到站在一辆中巴车前的许平秋，到了他面前自动停下，接受检阅一般，笔直地站了两列。一点警察威风也没有的许平秋穿了一身便衣，像个种地老农看菜一般，饶有兴致地踱了几步，看看鼠标，笑道小伙子胖了；看看张猛，问了句你们那地方下大雪，还怕赶不上呢；再看看骆家龙，哟，小伙子真帅。一人夸一句，甚至到了实在没法夸的熊剑飞那反动长相面前，老头也说蛮精神，反而到了余罪跟前，他像不认识一样，自动略过。

余罪瞥了许平秋一眼，知道这老家伙故意晾自己。不过他没介意，这样就好，非亲非故的，真是领导对你太好了，那八成没安好心。

“好，同学们辛苦了，下面我发布第一条命令：上车，准备吃饭。”许平秋笑着嚷了句，一干学员喜上眉梢，陆续上车坐定。许平秋站在车前向大家说道：“这是你们在滨海市的第一顿饭，也是集训开始前的最后的一顿饭，下午六时准时集合，司机会把你们带到集合地。都给我精神点，咱们来唱支歌……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预备、唱！”

司机适时拧开了车上的音响，配音出来了，铿锵的歌声回荡在车厢里，这是唱了无数遍的《人民警察之歌》，即便平常也会哼出那段熟悉的旋律。

“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神圣的国徽，放射出正义光芒……”

余罪在哼哼着，瞥眼看着同学和带队的许平秋，他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金色的盾牌，守卫着千家万户……我们维护着祖国的尊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许平秋似乎陶醉在这个清唱的旋律中，不自然地在挥手打着拍子。听到司机也在哼哼这调子，坐在前排的鼠标呵呵一笑，可不料那司机回了一眼，那眼睛像放射性物质一样，灼得鼠标赶紧移开了目光，不过等他再看时，那司机还是一副正襟驾车的样子，就一个普通的司机，让他觉得好怪。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

张猛在唱着，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走调了，很难听；熊剑飞也在唱着，眼睛看向许平秋时，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警察能当到这个份上恐怕才是他的理想；骆家龙也在唱着，他唱得最好，带着磁性的声音就着曲调，让许平秋也不自然地多看了这位帅小伙一眼。

激情、热血、年轻……许平秋似乎看到这群学员穿上警服的样子，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想起了麾下转战在全省的属下，每届都有新人加入他带领的这个团队，总让他有一种宝刀已老的感慨。

一曲歌罢，他意犹未尽地说道：“我当警察快三十年了，还没你们唱得好……我准备用一辈子来学，我希望你们，在什么时候也不要忘记它，哪怕是将来没有从事这个职业。我知道，在你们这一代年轻人的身上，宁愿相信谎言，也不愿相信誓言；宁愿相信我们身边充满了坑蒙拐骗，也不相信现实里还会能忠诚奉献。我承认，在我们警察队伍里，尸位素餐的有，混吃等死的有，得过且过的有，甚至褪化变质的也有。”

许平秋走了若干步，学员们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这位处长，平时大家要在警校敢这么大放厥词，少说也得被风纪处抓住教育几天。可这样的话能从一位刑侦处长的嘴里说出来，不可想象。

“不过……”许平秋以更有力的语气说道，“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个集体仍然是一个英雄辈出的集体；这个集体，仍然是守护正义的第一道防线。这首歌就是人民警察的真实写照，正像歌里唱的，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无数的同志在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我希望你们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人民的安宁和幸福，永远是一名警察的最高荣誉。”

言毕，全车鸦雀无声，许平秋的话很有振聋发聩的效果，比平时学校的教员生搬硬扯有震撼力多了。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对孪生子，一个天使、一个魔鬼，所不同的只是外在表现倾向于哪一方而已。可在这位老警察面前，这群经常比谁更贱的学员似乎都把心中的天使呼唤出来了，肃穆的脸上满是崇敬，就像儿时警察抓坏蛋那个朴素的理想又回到了心中。

有人鼓掌了，是严德标，跟着是骆家龙、张猛、熊剑飞……以及余罪，这次他是很诚恳地鼓掌，尽管他自认不是个好人，也未必能做个好人，不过他和所有人的愿望是一样的，愿意看到更多的好人和更多的……好警察。

车驶到了珠江大道一侧的一家海鲜楼，那饭店和北方的差异也颇大，厨房在第一层，做豆腐的、炒菜的、煲汤的、捞海鲜的，看着就热闹。下车时许平秋和司机一起进了个小间吃饭，给学员订了一个两桌的大间。坐定不久，汤、菜、主食，流水线般地一一上来了。

可这顿饭一点也不热闹，或许是因为许平秋车上给大家说的那番话的缘故，大伙吃了一小半才开始有话说。骆家龙是学计算机的，一直就对他被选拔进这个集训有点不解，他看着董韶军问道：“韶军，你说这次会是什么训练？”

“和咱们平时差不多吧？平时那些长跑、射击、匕首攻防之类的，强度再大点。”董韶军道。

“那就不对了。”骆家龙道。

“有什么不对？”董韶军问。

“你们看啊。”骆家龙向大伙分析着，“要你说的这些训练，在省城完全可以完成，何必千里迢迢跑到滨海市，十几个人吃喝住行，得多少开支，至于吗？还免费乘飞机，这种待遇，理论上只有效益相当好的国企以及相关部门才有。”

就是啊，好像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于是这干准刑警开动案件分析的脑筋了。这里面学习最优秀的董韶军分析道：“滨海是全国南大门，是最早改革开放的城市，经济最发达，当然犯罪也发达，全国百分之三十的案件都发生在这里，也许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观摩学习新型犯罪的种类，以便日后在工作中应用。”

可是全省有多少经验丰富、从警官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呢，轮得着这群害虫？

汉奸汪慎修也感慨了一番，猜测这就是一个有关忠诚和誓言的培训，毕竟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不定许处是为了激发大家的爱国心和奉献精神才把大家带到这犯罪之都来的。

“扯淡！”熊剑飞喷了句，不过他猜不出是什么原因，对于他，是什么也不在乎。

鼠标心眼多，心虚了，放低了声音，征询着大伙的意见问道：“兄弟们，刚才车上的话我也很感动啊。你们说，是不是许处发现我们平时品行不端、小错不断，思想以及行为有严重问题，专门把我们带这儿好好操练来了？”

这判断让大伙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对比平时的言行，还真是有严重问题，就是当了警察也是个问题警察。那边李二冬不屑道：“你们就别把自个当根葱了啊，知道现在招聘警察录取比例多少吗？200比1，咱们这一群绑一块，让派出所挑都挑不出一个来，至于还花钱把咱们带南边吗？还解决你的问题？你的问题太好解决了，关派出所抽你一顿，解决得比什么方式都快。”

众人边说边争辩，没有个定论，最终的目光都盯回了余罪，这个年龄最小的人，有时候看问题挺准，最起码在学校躲避训导处处分、风纪队检查屡建奇功。吴光宇离得最近，他捅捅慢条斯理吃东西的余罪问着：“余儿，该你了，大家都看你呢。”

抬头时，果真一双双饥渴的眼睛都看着他，熊剑飞斥着：“妈的还扮深沉，上飞机赢走我们的钱都没让你请客呢。”

“嘿嘿，这顿记着啊，有机会就吃。”余罪笑着道，回到了训练的正题上，他边想边说着，“要我说，第一，这不是个和警务有关的训练，因为我们的身份不是警察，而许处也是以便装出现的，所以绝对不会和平时训练的科目重合。”

有道理，众人都用心听着，余罪又道：“第二，对比来时大家签的保密协议，我觉得又是一个有关警务的训练，因为省厅不可能无端把经费用在我们这帮菜鸟身上，所以它肯定是。”

既是，又不是，余罪不等众人发难，直接道：“第三，你们从动机上考虑，既然投入，当然要期待什么样的回报了，注意，许处来自省厅刑侦处，而我们又全是刑事侦查相关专业，他能期待什么样的回报呢？再对比我们自己的身份，结果已经昭然若揭了。”

“可我们没什么身份呀！”鼠标道。

“简直就一无是处呀！”李二冬道。

“对，一无是处就是我们的优势。”余罪笑道，“正因为我们一无是处，才很容易塑形，而且身上没有警察队伍里的官僚习气，身后也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这不就得了，想把你怎么培养都成，比如狗熊、牲口，我要是领导，直接把你送地下黑拳场，打上三个月，出来就是金牌抓捕队员；老骆，把你送进山寨电子工厂，出来你就是个工程师级别的；鼠标、豆包，让你俩学学这里六合彩坐庄，回去对付咱们省里的聚赌，简直就小儿科了；至于汉奸嘛，让他接触那些被包养的二奶小蜜，绝对能挖到贪腐一线的珍贵资料啊，那些饥渴的美女，可受不了汉奸的风骚啊。”

汪慎修被刺激得一口汤呛鼻孔里了。众学员一阵哄笑，杯盘筷子乱响，估计要集体对余贱人发难了。

楼下一个小间里，四菜一汤，许平秋和司机安静地细嚼慢咽着，桌上的一台袖珍窃听器里，传来楼上这干学员的说笑打闹。不过听到余罪的声音传出来时，司机明显注意到许处在皱眉了，这是他吃饭前安排桌上装备的窃听，为什么这样做他不知道，只是奉命而行。

“许队，您那个……”司机提醒着，许平秋省神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骨头放汤碗里了，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群小子，可比你们那时候有主见多了。”

“怎么，他们把您的心思猜着了？”司机笑道。

“猜对了思路，不过没有猜对形式。”许平秋笑着道，似乎很满意，又补充了一句，“猜对思路就不简单了，看来我泰阳那趟没有白跑。”

司机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虽然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异地警务任务，可他已经学会了三缄其口，绝对不多问。

吃完饭，一行人井然有序地上车，在车上就登记上缴了个人财物，手机、钱包、表、钥匙，身上的小物件几乎全部缴完了。学员也习惯这种保密方式了，谁也没多言。紧接着每人分发了一套服装，普通的内衣、衬衣和裤子，要求就在车上换，而且是除了内裤全部换，学员们虽有不解，不过按命令执行了。

等换完坐定，许平秋又给每人分发了一部卡片式的手机，和银行卡一般大小，金属机身，很精致，一下子惹得学员们兴趣起来了。

很神秘，也很好玩。

一切都在车的行进过程中完成，完成时车已经穿过了闹市区，到了傍晚时分，天色还亮，车驶进了一处拥有大型建筑的体育场，空荡荡的一个大厅，中巴车直接驶进去了。先下车的许平秋立定大喊着：“集合。”

车上呼啦啦奔下来十四名队员，按平时的要求迅速地集成两列。许平秋居中而站，手指扬着，威风凛凛地说道：“我宣布，保密协议所规定的项目即时起生效，岳西省公安厅第一期特勤实验训练，从现在起，正式开始！”

从选拔开始捂了数月的谜底，即将揭晓。

简单任务

“开始”两个字一出口，学员们下意识地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即便是一群调皮捣蛋的学生，也深深地打上了警校长年训练的烙印。

可不料许平秋蓦地笑着，摆摆手道：“稍息。别紧张，听清楚，这是一个实验性训练，而且是首次进行，我向各位有幸加入的学员们表示祝贺。”

说着，许平秋自己先“啪啪”鼓起掌来，没人应声，一群学员都紧张而凝重地盯着许平秋，这个问题悬得太久了，积蓄的好奇心此时被井喷出来。

人群左后的余罪四下打量着这个地方，两百多平方米，警体训练馆，建成时间不短，杠铃和平衡木磨得发白，沙袋拳击的地方陷进去一大块，选这么个地方似乎在意料之中。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训练任务。

不过谁也料不到下一秒要发生的事，许平秋没有直接布置任务，而是走了两步喊了句：“严德标，出列。”

鼠标一紧张，一个趔趄前跨一步，差点闪着腿，众人一哄笑，许平秋和蔼地问着：“严德标，报一下你身上的东西。”

咦？都交完了，还有什么东西呀？鼠标一愣，不过马上报出来了：“报告，一部卡片机。”

“还有吗？”许平秋沉声问。

“报告，没有了。”鼠标挺着胸脯道。

“胡说，衣服裤子不算呀？”许平秋笑着问，众人一笑，他脸一敛又喊着，“严德标，重新汇报。”

“是！报告，学员严德标，身上有一部手机、一件衬衫、一条裤子、一双鞋、一双袜子、一条皮带。”鼠标报告着，看许平秋不满意，踌躇地又小声问着，“内裤还要不要汇报？”

众人又是哄声一笑，许平秋被这个惫懒的小家伙逗乐了，他一扬头：“归队。”

他换着严肃口吻道：“大家听清楚了，严德标报出的东西都是你们身上有的，一模一样，衣服、裤子、鞋、皮带、卡片机……这就是我给你们所有的装备。你们的任务就是，用这些装备，在这城市里生存四十天，这就是这次的训练科目！”

学员们一字一顿听着，一下子集体遭雷劈了；敢情是把东西没收，一毛钱也不给你，让你到城里当盲流去！这可比野外生存要难多了。一下子嗡声四起，主要讨论的问题是，经费不能紧张到这种程度吧？

许平秋吼了声：“安静！”

压住了声音，他继续说道：“这是一个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任务，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刑警，如果连一个陌生的环境也适应不了，怎么对付违法犯罪？都不满意的话现在选择退出还来得及。我强调一点啊，在训练开始后，任何人可以选择随时退出，到这儿领上你的随身物品，我包路费，不过以后就别觍着脸还说想当警察了。”

年轻人容易生气，也更容易不服气，这么一刺激，反倒安静了，个个挺着胸，站得笔直，一副准备豁出去的样子。就是嘛，小看谁呢？

这样子看得许平秋很满意了，他边踱步边说着：“任务很简单，就是生存下去，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规则是没有外援，谁如果设法联系亲戚朋友同学，出局！谁如果泄露此次训练的任何信息，出局！谁如果向地方公安、民政机关寻求援助，出局！最后一条，如果谁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出局！”

我靠，够狠！这几乎是逼着人铤而走险。余罪心里暗道。他一时摸不清这位老警的意图。

其他人就两眼抹黑了，一毛钱不给，不让求援、不让联系认识的人，那岂不是让大伙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这个几千万人口的城市？万一有个意外，那可咋整？任务一出，问题一下子涌上各人的脑海里，几乎全是担心。

“不用担心，这是个自愿参加的试验。”许平秋似乎看到了学员们的为难，他又说道，“你们分发的卡片机是德国的产品，太阳能充电，只要有信号，后援就知道你们在哪儿。除了手机可以定位，皮带扣上也有定位装置，如果谁觉得熬不下去了，拨个电话就会有人去救援你们，号码手机里有，至于结果你们也知道：出局。要提醒的是，这是经过改装的卡片机，只能打那一个求援电话，其他号码打不通。”

站得笔直的学员们，左右侧头面面相觑着。但凡训练，永远都是按部就班，跟着教官来，这一回全部要自己发挥了，可把学员们给搞蒙了，而且这任务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真是身无分文给扔在这座城市，那不得把哥几个整成饿殍不成？

“最后强调的一点是，不要觉得我是在逼你们铤而走险，生存的方式千变万化，我相信你们在饿肚子的时候会学得很快，不一定非要违法犯罪。”许平秋道，似乎就是针对余罪而说。他盯了余罪一眼，话锋回转，脸上似笑非笑地说道，“当然，违法犯罪也算一种，坦白地讲，滨海的犯罪率全国最高，很多是生存条件逼迫所致。你们如果迫不得已选择这种方式的话，我表示理解，不过要是被地方公安揪着，刑事责任可得自己负啊。注意你们的身份，是学员，不是在籍警察，好好处理。”

这回学员们的精神几乎到压垮的临界了，忍不住又窃窃私语着：“能行吗？怎么办？熬得过去吗？”

等了片刻，许平秋又叫着安静，淡淡地说着：“还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今年省厅刑事类招聘全部由省厅刑侦处负责，我很负责任地讲，我的手里有三十多张聘任书，除了高等学院对口进籍，以及不得不留出的名额，还有不到十张聘任书，我希望你们中间最少淘汰一半，那样的话，我就好操作多了。”

好大的一个桃子，学员们傻眼了，留在省城梦寐以求的理想比任何时候都离自己更近，而且凭着许平秋的身份，学员们知道假不了。于是乎窃窃私语消失了，大家都热切地看着许平秋，似乎都想迫不及待地表明：我行。

我怎么办？余罪在许平秋的话里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桃子肯定有，但代价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他揣度不清自己的算盘是不是打对了。不过出局就别想了，直接卷铺盖回家，怕是这辈子也甭指望了。

“时间到，请上车。这辆车会把你们放在城市里任何一个随机的角落，如果你们落单，那就想办法自己生存，如果你们有幸撞见，我希望你们互相协助，四十天后，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当然，淘汰的就不等了，有人送你们回家。”许平秋看时间差不多了，喊着队伍两列并一列，个个心情复杂地上了车。

行进了十数公里后，车停了下来，许平秋回头看了看一帮学员，出声问着：“谁带头？”

没人吭声，似乎没人敢挑这个头，组织给出的诱惑大，可任务的难度也大。

许平秋笑了笑不中意地道：“这样子怎么行？让你们自谋生路都不敢，又不是送死，随时可以回来。这个样子，还敢指望派你们冲锋陷阵去？我挑个人怎么样？”

他看着，在寻找一个容易被撩拨的人：“熊剑飞，这难道比你在自由搏击随时可能面对的伤残还危险吗？敢不敢！”

“哼，有什么不敢。”熊剑飞被激怒了，起身二话不说走到了门口，车门咣地一声打开，他回头嚷着，“兄弟们，我先下车了，都怕个屁，谁半路回来谁他妈是小娘养的。”

司机哈哈一笑，后面的学员也跟着乐了。就这货，不管是茅坑还是火坑，他都敢跳，从来都不考虑后果。不过，这个样子确实很让许平秋赞扬了一番，车又行驶不远，张猛这个愣头青也下车了，他也是个不怎么喜欢用大脑思考的货。可这两人，让许平秋却是赞口不绝。

就这么开始了，许平秋看着一群跃跃欲试又踌躇不已的学员：那是一种纠结心态的表现，即将面临的困难和可能会得到的那份工作相比，孰轻孰重需要仔细考虑。

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

倾巢驱逐

“很好，下一位是谁？是不是咱们该按次序走？”

许平秋在下一站，看着座位最前的李二冬，那货嘴巴一哆嗦，害怕了，许平秋笑道：“要不跳过你，一会儿直接把你送机场？”

人前打退堂鼓，那可没面子了，许平秋知道像这么大年龄的小伙子，怕是受不了激将法。

“不不不……我。”李二冬挠挠脑袋，咬咬牙，一起身说道，“我豁出去了，大不了捡一个月破烂，能饿死怎么着。”

咬着牙，闭着眼，顿着脚，终于跳下车了。车呜声起步时，李二冬却在那一刹那有点后悔了，一看周围路况，慌忙拔腿追车，大喊着：“哎！等等，这路在珠江边上，破烂都没得捡……我再坐一站再下去行吗？”

车越来越远，没停，他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李二冬无比紧张地看着四周，此时夜幕降临，华灯如海的城市对他仿佛是恐怖片里的场景，心虚的感觉好强。他走在江边，迎着夜风习习，在回忆着刚下飞机的那顿大餐，一千个一万个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多吃点，现在倒已经饿了。

车上的孙羿也紧接着下去了，汉奸汪慎修本来想打退堂鼓，却不好意思站出来，不过在看到平时也算个优等生的董韶军坦然下车时，他也咬着牙跳下车了。人群聚集的地方总有一种从众的心态，有时候一个退缩能带动一片逃兵，可有的时候，一个舍身，也能带动一片跳坑。

究其原因也很简单，当付出远远小于得到时，诱惑力就是最大的动力。接着邵帅下去了，这个平时像个闷葫芦的男生和余罪他们交集不多，他怎么进的选拔队伍其他人还真不知道。

车从深岗驶到了中山桥，已经下了个七七八八，又一站停下时，许平秋看着严德标和豆晓波两人的眼睛，笑着问：“商量好了吗？谁先走？”

豆晓波慢慢起身，走向车门口，看了严德标一眼，苦着脸，后悔地喃喃道：“就知道不掏钱没有好事，不是被兄弟骗，就是被组织坑。”

车上还没走的，听得有点哭笑不得。许平秋笑着道：“不算坑吧，我给你后悔的机会，现在可以放弃，随时可以回来，很难吗？”

这倒也是，豆晓波二话不说下去了。车门一合，许平秋对着司机道：“多驶五公里，拐两个弯再停。”

一说这话，严德标“呃”地一声噎住了，刚才和豆晓波商量好了结伴的，两人已经仔细看了地形，这下变故，后面的豆晓波肯定找不着自己了。许平秋笑着道：“德标，你的反应很快啊，才走了一个小时你已经开始想对策了，有长进。不过在这个每平方公里人口几千的地方我敢和你赌一把，你找不到他。”

恐怕真是如此，车驶进了一条商业街，人山人海，放眼望去都是人脑袋。车龟速一般行驶着，严德标好不懊丧地想着，豆包那可怜娃根本没有方向感，平时上街都找不回学校去，扔在这个城市，可怎么办？

“该你了。不是想打退堂鼓吧？”许平秋笑吟吟地问严德标。严德标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余罪，嘟着嘴，好不懊丧道：“许处，我要真不行，打电话你们不会不接吧？”

“别跟我玩小心眼儿，你这颗脑袋，应该把回去的路都记住了吧。这项训练你的赢面相当大。”许平秋道。这句话给了鼠标好大勇气。车门开时，他又不放心地回头问着：“许处，那你说话算数不？真给我们留省城？”

“那要看你自己了。总得证明一下你有提这个要求的资格呀。”许平秋笑道。

鼠标一咬牙，跳下车了，不久便消失在来往的人群中。城市的人海，不管一位还是十位，顶多就是大海里汇进了一滴水，根本无从寻找。

许平秋轻吁了一声，对于这件他不得不狠心做出来的事，他现在充满愧疚感。他在想，社会的险恶太快太猛地加诸于这些学生身上，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可即便残忍，他也必须做。

余罪从这个熙攘的闹市收回视线，人太多，已经看不到鼠标的影子了，不过回头时，看到了许平秋走到他的座位旁，坐到了他的身边。

“没用，你的记忆力再好，即便能记住每一个停车点，也不可能再找到你的同伴。”许平秋坐下笑着道。余罪刚要问你怎么知道，不过马上闭嘴了，自己的小动作怕是逃不过这位老刑警的眼睛。他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个表情很有迷惑性，很容易让人疏忽，许平秋盯着这个表情，饶有兴味，他看余罪不准备吭声，故意对司机道：“开远一点，走十公里以上再停车。”

像是故意折腾余罪一般，余罪又笑了笑，狡黠的眼珠转了转，许平秋问道：“这对你有难度吗？”

“有。”余罪道，又补充道，“不过不算很大。没出过校门的不知道怎么活，可混过的就没那么难了，很多事可以做，别说四十天，四十个月都混得下来。”

没错，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许平秋相信对于这位学员，书本之外的知识要超乎常人，他笑着又问：“那你为什么等到最后？”

“坐在最后，看得清点。”余罪道。

“应该是还没想清吧？”许平秋问。

“想什么？”余罪笑着侧头，他看着灿然一笑的许平秋，那舒展的皱纹像勾勒出来的简笔线条，很爽朗，很容易让人信任他。

“你在想，如果直接出局的话，脸上挂不住，你也无法说服自己，因为那样太没面子了，而且也会失去这一次机会。可如果参与的话，你又担心被选拔走，去从事一个危险的、你可能不愿意接受的任务。所以，你在纠结，对吗？”许平秋笑着问，和其他人聊过那么多，理解余罪这种心态并不难。而且此次参与的大多数人，估计都有这种心态。

“您不是讲随时可以选择放弃吗？我还纠结什么？有逼人去犯罪的，可没人是被逼着当警察的，只要有随时退出的权利，永远都不会纠结。”余罪用他自己的辩证法说道。许平秋听得出这小伙语气里的傲意，笑着道：“很好，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全部放弃的话，我希望你是这种心态，那样的话就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

“我努力做到。”余罪道，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了前排，像生怕真实的想法被窥破一般，车停门开的时候，他从容地起身，下了车。

在许平秋看来，这是走得最胸有成竹的一位，就像回到一个并不陌生的环境里一样，对他而言似乎没有恐惧感。他不由得期待，是不是在这群学员里真能找到一位合适的人选，哪怕就一位，这个任务也还有机会。可惜的是时间不多了，如果有更多的时间，他相信这群人里肯定能培养出一个两个来。

此时已经天黑了，夜幕下滨海市灯如星海，根本无从辨识方向的余罪冷不丁听到了头上的飞机声音，突然发现这是又回到了起点，离机场不远，他看着飞机落下的方向，心里挺满足，想着：好歹今晚有地方睡觉了。

那辆中巴摇摇晃晃地走了，开得很慢，在滨海市的街上很容易见到这种车，一直未发一言的司机等走了很远才开口向后座沉默的许平秋问道：“许队，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对刑警还有这种训练科目？”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许平秋没有解释，司机被呛回去了，许平秋却是不确定地问了句，“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够损，没有钱，没有身份证，不能联系所有认识的人，这等于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司机道，他似乎对于这座城市很了解，而汇入这种盲流队伍，能发生什么事，恐怕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知道教会一个人游泳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许平秋以问代答，道了句。

“是什么？”司机道。

“很简单，直接把他们推下水。”许平秋笑道。

笑里有一份隐藏的担忧，对于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他现在的心反倒悬上了。他凑了凑身子，问着司机道：“高远，你说让他们尝尝现实百态的苦累，能不能给我练出一批好使的队员来？咱们的一线流失人员越来越大，老龄化也越来越严重，不改革不行啦。以后刑事类警员招聘，都将由省厅刑侦处做出计划，今年是头一年，我想做个尝试。”

“年纪有点小，心性不稳定，就怕您练出一帮手脚不干净的人来，人在饿肚子的时候，那胆子可就特别大。”司机委婉地说道，他是许平秋带出来的一位老外勤了，觉得这个训练实在过于意外。

“呵呵，练正的可以正用，练偏了可以偏用，我就怕一帮废品，没用啊。”许平秋摇摇头，司机担心的也正是他的想法，本质和本事，都是逼出来的，他想逼一逼看看这些人的潜力到底有多大。可对于不确定的事，谁又敢打包票是一个好的结果呢？

车行出不远，他示意司机道：“回岳西煤炭大厦，你们给我当后勤支援，接下来和王武为得给他们当好奶爸啊，保证一天之内得把所有人看一遍……真不行的话，得把他们安安全全交回到父母手里，不管穷家还是富户，这些小子都是宝贝。唉！我真不知道这回会让我看到一个什么结果。”

司机拐上了大道，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曾经叱咤风云的省刑侦总队队长，此刻像一位迟暮的老人，缓缓地靠上了座背，那表情，让人有一种唏嘘的感觉。

老队长真的老了，连这点事也放心不下。司机这样想着……

老鸟菜鸟

煤炭大厦是由岳西省煤炭厅在此觅地修建的，是一座三星级宾馆，傍晚时分，一位年过三旬的中年男子焦急地等在大厦门口。

没人知道这位叫杜立才的客人是岳西省禁毒局一位外勤队长，被派驻东江省追踪一例贩毒案件已经三个月有余。那不仅是一个跨省贩毒案，而且因为在岳西省市场上发现了从未出现过的新型毒品，省厅对这个行动组寄予了厚望。不过出师不利，数月寸功未建，放出去的线人一个月前被江边捞船捞出尸体来了。案子停滞不前，省厅把那位专管解决疑难杂症的许处长又拉回一线了。

这个案子快成死案了，唯一的一条线索被掐断，大过年的了，一队人士气极度低落地被撂在东江，干是干不下去，回也没脸回去，哪怕领导带来个台阶让大家下也成。

烟抽了若干支，等那辆中巴停下时，杜立才快步迎了上去，和下车的许平秋握手，招呼着司机高远去吃饭。高远知道两位领导要谈事，避开先进楼里了。寒暄了几句，许平秋开门见山问道：“你们现在什么打算？”

“没出现新线索之前，这个案子我们没法跟进，线人一灭口，全断了。”杜立才懊丧地说道。自己要主动承担线人被灭口这一责任了，这是位被省禁毒人员捕到的一个中间人，据他交代在东江省有专门制作向内地贩售“神仙水”这一新型毒品的团伙，他曾亲自到本地购买过，禁毒局以此作饵在东江设局，没钓出大鱼，却不料被约去谈生意的线人一去不返。

所有的犯罪分子里，最凶狠的不是毒贩，最狡诈的也不是毒贩，反侦查力最高的也不是毒贩，可要把几个素质放一块讲，却数毒贩的综合犯罪能力和素质最高。禁毒局从刑事侦查单列出去之前，许平秋没少和这伙人打交道，听着案情介绍，他边走边沉吟着：“内部泄密，查过没有？”

“查过，不可能，我们行动组五个人直接接受局长指挥，根本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杜立才道。

“东江警方知道多少？”许平秋问。

“只有一位督察和我们单线联系，顶多是提供监控和通信上的方便，他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底牌。”杜立才道。

“那应该就是对方的警惕心提高了。”许平秋道，像在自言自语，“对涉毒犯罪的打击力度这些年不断加大，自从十二吨冰毒案毒枭收手，之后的大团伙作案模式已经化整为零了，大形势如此，恐怕咱们工作难度要更大。”

他停了停，想了想突然问道：“被抓的贩毒嫌疑人，有什么收获吗？”

“关了一个多月了，审了七八回，什么也没有查出来。他很狡猾，不论是行踪还是账务，根本不涉毒，咱们又没有地域优势，连直接接触这号嫌疑人都没机会。”杜立才道。

“那倒是，这帮家伙没有被人赃俱获，肯定是宁死不说。”许平秋笑了笑，知道这种罪没人敢担，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杜立才以为领导还有什么交待，可不料许平秋却是闷声不响地上了楼梯，他赶紧提示着坐电梯，许平秋像是心不在焉地哦了声，跟着他进了电梯。

“许处，我们现在怎么办？”杜立才稍有为难地道。

“哦，有新任务，你们廖局长没和你们通过气？”

“廖局电话上说过了，让我们调拨归您指挥。”

“这就是了，厅长办公会做了决定，从现在开始，你们直接向我负责，切断和家里的一切联系。”许平秋道。一听有新任务了，杜立才的精神稍振，挺着胸说道：“许处，下命令吧，我都快憋死了，所有装备和人员，今晚就可以撤走。”

“毛躁！性子这么急，真不知道你这组长是怎么当的。”许平秋不悦地呵斥了句，像训小学生一样，把杜立才说得好不羞赧。

顶层连排的六个房间和一个会议室，就是这个行动组的临时驻地了，据杜立才介绍，这是向煤炭大厦征用的地方。走进会议室，四名队员起身，向许平秋敬礼，许平秋笑着摆手道：“咱们都出门在外，别这么拘谨啊。”

说罢他饶有兴致地弯腰看了看会议室几部专配的警用笔记本，连着的粗缆天线延伸到窗外。抬起头时，正对上一位面容姣好的女警，短发，大眼，圆脸。他笑着问：“我对你有印象，你叫林……林什么来着？”

“林宇婧……”女警笑着道。

“哟，对不起。”许平秋笑着道歉。

“谢谢许处，您还记得我？”女警很高兴道，许平秋给她发过立功奖章，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禁毒局外勤上没几个女人，要记不得那就是脑瓜不管用了。你们的设备能覆盖多大范围？”许平秋问道，这才是他今天来的正题。

“这是省厅前年新配的SR02型追踪仪，对于GSM、SDM等信号追踪效果很显著，误差不大于一百米，红外线、磁性信号稍弱，不过如果论起综合性能来，覆盖全市没有问题。

许平秋笑了，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林宇婧，笑着道：“输入追踪码，做完了我给你们布置任务。”

密密麻麻的好多，林宇婧诧异了一下，但凡要追踪嫌疑人或者放出去的线人，一个两个就足够了，可这一次足足输了十四组信号！

“十四组信号，是十四个人，每组有三个信号源，你的任务就是二十四小时监控这些信号，如果发生信号分离、消失等异常情况，务必在最短的时间赶到现场，找到信号的携带者，这个工作可能要延续至少四十天，有困难吗？”许平秋问。

“没有。”林宇婧起身敬礼，毫不含糊。

杜立才可蒙了，这个没头没脑的任务，与案子又能有什么关系，不过这个领导布置任务的场合，他没敢打断。

等安排好任务出门时，许平秋一勾手指，把司机高远叫过来了，叮嘱道：“外面走你熟悉，谁支持不下去了，一定给我安全送回来。少一根汗毛，小心我扒了你的官衣啊。”高远是许平秋在市局时候从派出所提拔到支队的队员，后来又进了禁毒局，说起来关系比和杜立才这个组还近。高远嬉皮笑脸接受了任务，许平秋也笑呵呵地擂了他一拳。

回到会议室，杜立才这才抓着机会不解地问着：“许处，怎么一下冒出来十四个目标？案子有突破了？”

“你想什么呢？这是省内来的一拨新人，拉出来练练。”许平秋背着手道。

杜立才一听，心知这是把禁毒局的外勤组长当保姆用了，这办法也就许处才敢胡来。

“我这是给你一个台阶下，要不你什么也没干成，好意思回去呀？再等等看，说不定就会有转机，那不省得再来？我告诉你啊，这十四个人都是今年一线刑警的苗子，哪位出了事我也找你负责啊，情况只限于你们五个人知道，回头把保密协议给我签上。他们的行动你每天向我汇报，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没必要让外界知道了。对了，就不用给我准备房间了，我赶今天晚上的飞机，年后省厅领导又是茶话会，又是团拜的，忙着呢。你也别灰心，碰见你们廖局长，我一定夸夸你们……别送了，东江省厅的来接我。”

一路絮絮叨叨，听得杜立才直咧嘴巴，出门厅前他停下了，果真看到了东江省厅的专车来接许平秋了，老许经常有警务协作，到各地都有熟人，被东江这边的同仁邀走了。

许处被接走之后，杜立才反倒不是想明白了，而是更糊涂了。他回了顶层，快步跑进会议室，拦着高远问：“高远，许处今天调了你一天，到底干什么事？”

“就是接这些人呀。”高远道。

“都是些什么人？”杜立才不相信地问。

“好像是学生。”高远道。

“胡扯，省厅的许处长，在飞机场等着接学生？”杜立才不相信了，他还一直以为是哪儿调来的精英。

这下高远委屈了，皱着眉头道：“杜组长，年纪都不大，我觉得像学生，可我也不敢问呀。反正接上吃了顿饭，接着又把他们全扔大街上了，所有人的行李还搁我车上呢，还是安排个地方存起来吧。”

越说越没头没脑，杜立才实在搞不清这个前因后果，直到高远叫着几位队员把一包包的旅行包扛上顶楼，杜立才才相信了几分，又是拉着高远问长问短一番，才确信许处真的拉了一帮学生来练兵，惊讶得合不拢嘴了。

“这不胡闹吗？没钱、没身份证、不能联系熟人，他们可怎么过四十天？”

“可不，您都觉得老难了，对他们就更是挑战了。”高远笑着说道，惹得几位队员看着组长的表情笑。杜立才半晌才想起来，示意林宇婧道：“宇婧，看看，他们在什么方位？”

这位女警熟练地敲击着键盘，比对着信号和电子地图的坐标，隔了一会儿，她笑着说道：“按方位看，有人在街上逛，有人在公园停留，有人在江边……哟，这位在飞机场，还有这位怎么还在走，再走可出市区了！杜组长，我给他们每人编一组号吧，方便外勤去搜索。”

“好吧，赶快编，你们几个分工一下，案子暂时没有进展，你们就把这事干好。”杜立才随意地安排了句，心事重重地出门了。

闭着门的会议室里，又响起了女声笑问：“哎哟，这位是不是根本没有方向感呀，怎么一直往郊外的山上跑？高哥，这是群什么人呀，怎么都是没目标地乱撞？”

“呵呵，别那么当回事，就一帮学生娃、菜鸟，饿两天就都回来了。”高远笑着，想当然地作了断言。

流落街头

接到这个荒唐任务的行动组都是些干练的探员，长年的外勤工作练就了一双厉眼，那帮菜鸟可逃不过他们的追踪，加上有后方信号的定位，在偌大的城市追踪这十几个菜鸟，简直跟玩一样。

高远开车，同伴王武为负责记录，同时还需要用职业技术用微型DV录下那一张张脸。不过那场景拿回去后，把一干外勤笑得肚子直疼，大部分场面都是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偶尔会使劲再勒勒裤带，碰到街边的冷饮、小吃摊，一准是流着口水看上半天。饥饿，已经开始折磨他们了。

不过也有特别的，里面有一位胖胖的男孩引起了大家的共同关注。这小家伙算混得最好的一位了，最起码上午见他时精神不错，下午高远又追到了棠东路想看看这家伙怎么解决肚子问题。

胖男孩没有发现有人跟踪，走进了一家超市，而王武为就跟着他进超市录下了一段场景。这货在超市转悠着，在熟食、小食品货架周围转悠，脸背过摄像头，手悄悄一动，然后捻到的东西就在嘴里嚼上了，怪不得就他没有饿相呢。偷吃完，还大摇大摆地从超市正门出去。一干外勤看着这人偷吃的样子，差点笑得从椅子上翻过去。

不只是菜鸟，怕是很菜的菜鸟。

晚上，另一拨队员也出去了一趟，杜立才组长跟着去了。他们看到的场景就有点让人心酸了，睡在公园长椅上的、躲在楼宇避风处的、钻在纪念园台子上的，还有一直就在机场、火车站候车厅待着的，让杜立才组长实在想不通，这个荒唐的任务，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光他，其他队员也想不通，好歹是禁毒局的外勤探员，随便哪位到这个岗位上也是万里挑一，现在倒好，成集体奶爸了。

第一天还真没人求援，汇报给已经回岳西省厅的许平秋，他嗯了声，只撂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注意一下异常反应，及时汇报回来。”

什么异常？异于常人的呗，于是这个在超市偷吃的家伙就被当做第一个异常目标，汇报上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意外的是这干人虽然挨饿、虽然背井离乡流落在大街上，可居然还是没人求援。这一天王武为又拍到了几组让他心酸的场影，珠江畔、白云山下，两位神情肃穆的菜鸟，已经义无反顾地背上了大编织袋，加入了捡破烂的行列。两人看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三天过去了。

东湖路畔，沿着东江大学校园往南的一段街路上，有一个天然的零工劳务市场，骆家龙在这里已经第三天了，靠着捡了几片瓦楞纸包装箱换了三个馒头，硬是支撑到今天，人几乎也到极限了。此时温暖的阳光在头顶照着，就像天上挂了火炉一样，烤得他浑身出虚汗。

面前的小牌子上，写着他的专长：C语言编程、单片机模拟、汇编语言、英语四级、电脑主板级维修……一古脑把自己会的全写上了，不料能改变命运的知识却填不饱肚子，但凡有车来，肥头大耳的小包头都只嚷一句：谁铺过地板砖？

哗啦一下子去了好几个人，骆家龙傻眼了：不会。

再来一位，又嚷着：钢筋活谁干过？上车！

哗啦又走一群，骆家龙又傻眼了，不会。

他不断地降低身价，下定决心哪怕是刷碗洗盘子的活，来了就接，好歹混上几天。等他放下身价，终于挤上一辆面包车，那矮个的南方老板又是叫嚣着：“身份证都拿出来，干完活再还你们啊。”

一下子又把小骆给拒之门外了，这天上午有一个最好的机会，是一位中年妇女找家教，谈得挺好，不过要看他的身份证，总不能把没证的人领回家吧？还不知道是不是坏人呢。小骆又一次失望了，心气向来很高的他不屑于解释没证的原因，不过这么个惨兮兮的样子，让那位妇人同情心大发，临走不忘给小骆扔了五块钱。小骆一下子泪奔了，差点给阿姨鞠上几躬谢谢这救命钱。

肚子填了点货，骆家龙又坐在路边的牌子后傻等着。他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梦想，每天痴迷地玩着电子器件，后来又迷上了当警察，选的是计算机系，他畅想着自己两个梦想结合的时光，肯定是一种充实而有趣的生活，可现在才发现，所有的梦想和努力，在落魄的时候，连一个馒头也换不回来。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日落西山，又是一天过去了，他扶膝而坐，昏昏欲睡了。他手里婆娑着卡片机，准备在坚持到天黑的时候放弃，在这个冷漠的城市他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信任的缺乏，有的只是冷漠和无视的眼光，他从来没有对这种冷漠体会得如此深刻。他想着以后回到家乡再见到像自己现在这样落魄的，一定要伸把手哪怕给个十块八块……不，一定带他吃顿饱饭去！就像他现在在想的，是警校那个大食堂，好多的菜肴，真香。

昏昏欲睡时，骆家龙耳边听到了一阵自行车的轮声和一群少年的叫嚷，这个时候，是附中放学的时候了。再过一会儿，他又该找个天桥窝着睡一夜了。

一辆自行车突然停在自己面前，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念着：“C语言编程、单片机模拟、汇编语言、英语四级……这么拽？”

骆家龙抬抬眼皮，是初中的小屁孩围观他来了，那看着就想揍的德行，有点像余罪。他对着另一位戴着眼镜的小孩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好好学习的下场……”

一群小孩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骆家龙现在连骂人的力气也没了，哼了哼，又低下头有气无力地坐着。他在作最后的挣扎，那桥洞里实在没法睡觉，南方这潮湿的空气，一觉起来全身酸疼酸疼的，他怕自己根本支持不了四十天。

沉默时，那五六个小屁孩使着眼色，像在商量什么，有点不怀好意似的。不过现在骆家龙可是人穷胆大了，有气无力地说道：“一边玩去吧，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

带头的蹲下了，细细看着骆家龙还算文质彬彬的样子，突然问道：“会写作文吗？”

“会呀。”骆家龙眼睛一亮道，不过马上黯淡了，总不能受雇于这些小屁孩吧？

“会做数学吗？”另一位小孩又期待地问道。

“废话不是，计算机的基础是高数，别说你们的代数几何了。”骆家龙道。

“那就好……你们的练习册给我……”小孩伸着手，把同伴书包里拿出来的一摞练习册收到手里，翻着指着告诉骆家龙道，“就这个单元，都给我们做完……干不干？”

骆家龙一愣，斜眼看着这个半大娃娃，敢情是找枪手来瞄上他了。他挣扎着，这种毁人不倦的事能不能干？思忖之下，似乎不能干。

“一份十块钱，一篇作文十五块。”小孩直说道。

“行。”骆家龙一下子不挣扎了，脱口而出。

交易达成了，那五个学生留了一个人看着他，剩下的就相约网吧去玩了。骆家龙板子垫在腿上奋笔疾书，心里酸楚得几乎要泪奔了，从来没想到，异乡能遇到这么多知己，居然让他学有所用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饭钱解决了。

“走吧，这家伙饿极了，连小孩也不放过了……哎。”

王武为笑着说道，驾车的高远看骆家龙没事，拐出了路面，同伴王武为在联系着后方，询问着距他们最近的目标还有谁，竟然得到了有一对人已经碰面的消息，让两人好不诧异，加速着向指示方位驶来。

碰面发生在前一个小时，这种几率放在这座大城市里不大，当然也不是不可能的，都是街上逛悠的，饿肚子碰一起了，那叫缘分。

目标在临江大道上，这个车人混行的大道很零乱，不好找目标。两人故意放慢了车速，王武为对了几遍坐标，搜寻了好多次才猛然拉拉高远道：“就是那俩……昨天还在黄花岗公园睡觉的那个。”

高远一瞅，笑了，这俩也算反应快的，只见两人做贼似的，几乎是猫着腰走，所过停留之处，总是留下一个鲜明痕迹，对，贴小广告呢。

左一张、右一张，上一张、下一张，贴到个橱窗跟前时，里面的店主追回来了，两人撒腿就跑。高远和王武为笑着驾车走到近前，那小广告上赫然是：无抵押快速贷款，联系电话……

“这个我想起来了，叫什么晓波的，还是你老乡呢。录上了吗？”高远笑着问，王武为截了段录影，说道：“录上了，这俩机灵，找到贴小广告的活干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往前走吧，从这儿拐到广园高速，往机场方向去的路上还有三个人。哎，8号那位，这都几天根本没离开机场，算不算异常？”

“那个人我想想，应该是当时最后离开我们的那一位，这不算异常吧？”高远回答道，想起了那晚最后下车的余罪，他不知道名字，不过印象很深，那位下去的时候很平静。

“怎么不异常，三天了，睡觉就在机场候机大厅这是肯定的，那吃饭呢？我就不信他能饿三天。”王武为提到个现实的问题，这一问把高远问住了，两人回忆着，那一位昨天最晚见到的时候是下午六时，在机场入口晃悠着，丝毫不像这些失魂落魄的。

“今天多跟他一会儿，这个人我感觉有点邪，和大部分不太一样，我也说不上哪儿不一样来。”高远判断道，以他的识人之能，最起码能看出表面的迹象来，比如这些饿极了的眼光，和歹徒一样，是恶狠狠的；比如那些罪犯的眼光，永远是狐疑和警惕的。有些人的动机从眼睛就能观察到，可这个人，永远是那么平静和笑吟吟的，很朴实的一个大男孩，实在让他想不出他是怎么过来的。

“呵呵，我还是喜欢看那个脸胖胖的小子，不知道今天他是不是还在超市偷吃，能想出这办法来也不容易啊，全市多少超市呢，他挨个吃个遍，时间就到了。”王武为笑道，指指了前面的路道，“往左拐，9号就在这一带。咦，这小家伙怎么今天不混超市啦？”

两人说笑着，对那位靠着偷吃就混下来的小胖子兴趣盎然，不过不远处的一幕让两人心里咯噔一下子，笑容消失了。黄埔桥左近，围着一圈人，那位小胖子正在人群的外围饶有兴趣地看着什么。

而这个地方毗邻闹市，离几个小区不远，是个天然的混杂闹市，也是人聚得最多的地方，一条路上全是趁着城管不严出来摆日用品的商贩，摆着象棋、扑克摊。两位外勤却是知道，这地方但凡有聚，不是赌三公，就是翻红黑，纯粹是市井中的小赌场。

“怎么办？”高远问同伴，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家伙居然挤进人群里去了。

“没事，他身上一毛钱也没有，赌什么赌啊？”王武为不以为然地说道。他拿起小DV，放进包里，调试了下镜头，开门下车了……

穷也要赌

车距那个玩扑克的摊有三十余米，在盯梢上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高远下意识地看看前后倒视镜，车后不远就是一个居民小区，连着纵深不知道多少胡同。在这个地方设局套俩小钱，是街头骗子常用的手法，人家是愿者上钩，怎么着也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套得着就套，赚着了就溜，一进小胡同那便是泥牛入海无迹可寻了。

鼠标凑到摊前时，摊上小凳子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手里飞快地切着扑克，嘴里嚷着押多赔多、押少赔少，边说话边切着牌，啪啪啪往身前扣上三张，就像随机切出来的牌。旁边押五块十块的，翻着红的庄家赔注，翻着黑的周围一阵叹息，钱被压家收了。

围观的十几人，总有跃跃欲试的，也是输赢各半，没有什么高潮，都注意着庄家切牌的那双手，有时候觉得人家有问题不敢买，这时庄家一亮底牌，三张红的，惹得没下注的好一阵唏嘘。有人一把赢了一张百元大钞，那面值，足够让身无分文的鼠标心动了。

这是个老千，鼠标扫过一眼就给下了定义。关键不在老千，而在于这围观的人群堆里有三四个同伙在扮演着“托儿”的角色，而且表演得特别像。

旁人瞧着鼠标过得挺舒服，其实事实还是有出入的。超市里那些散水果糖、饼干、沙琪玛之类，肯定不能让自己吃饱，顶多就是个不挨饿而已，而且在那里面偷吃风险相当大，真被逮住，估计揍一顿是轻的。

穷则思变，鼠标穷成这样，怕是在思变了，而且看见扑克实在有点手痒。庄家的手法对他来说是小儿科，想当年他老爹打牌玩麻将，那是直接能赢走别人老婆的水平，从小耳染目睹，就那五十四张牌对于他就像身上的某个部件一样，熟得不能再熟了。

比如这个老千就差了点，用的是做了手脚的扑克，两头宽窄不同，一头切出来是红牌，另一头切出来就是黑牌了，但旁观者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谁真要押大了，对方手势一变，出来的绝对是有黑无红，有输无赢。

“想不想玩一把？小兄弟。”庄家热情地邀请着。

“想玩。”鼠标郑重点点头，小胖脸，傻乎乎的，任谁一看也是输钱的智商。

“那玩玩呗，输赢不大，说不定手气好还赢几把呢。”后面有人凑热闹了。

鼠标喷了庄家句好难堪的话：“没钱。”

“没钱你站前面干什么？退后退后。”庄家不耐烦地道。

“我押这个，玩不玩。”鼠标“啪”一声，把队里发的卡片机拍台子上了，那庄家仔细看了眼，像是个高档小玩意，鼠标不屑地道：“德国产的，太阳能充电，商店里卖好几千呢……我就赌你台子上的钱。”

台子上钱不多，庄家眼睛一翻，说：“好！”蹭蹭蹭切牌，然后啪啪啪拍上来三张。一扬手，让鼠标翻红黑。

不用翻，看手势鼠标已经知道了，三张有黑无红。他伸手摸了一张，没翻，跟着又摸一张，也没翻，跟着又摸上了第三张，还没翻……众人的眼睛都被他的手吸引住了，那庄家看这货傻傻的，赶紧提醒着规则，翻着红的自己赔钱，翻着黑的就对不起了，收手机。鼠标一副白痴相不屑道：“我摸摸不行呀？我摸到一块我再抽一张……我这可是第一回赌，处女赌，一定要见红啦。”

噌一下子，鼠标把排开的三张扑克全部捂手底了，就像心虚心疼，不敢掀底一样，那傻样惹得旁观群众好一阵笑话，就那几个托也在笑着，心道再怎么摸也输了，三张牌绝对都是黑的。

却不料变生肘腋了，鼠标双手一起，大吼一声：“开！”旋即把三张牌掀起拍在台子上。

只听“啊”地一声，庄家晕眩着差点朝后栽倒，围观人群一看，哄声四起。

全红！红桃A、K、Q！

“这这这……不可能呀。”庄家小声道。鼠标一扬手，收起了手机，庄家刚抬头，鼠标的另一只手早把钱也抓了一把。

庄家刚要说话，却不料鼠标搂着自己，伸着臭嘴吧唧在那人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啊，老兄。”

那哥们儿闭着眼，难受得擦着脸上的口水，对着这么多人哄笑，蒙头蒙脑的。几位托使着眼色，眼下套人的反被套了，连切牌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抹完唾沫的庄家此时才想起那三张红牌，唯恐是自己记错了，他一翻一看，傻眼了，大吼一声：“嗨！这不是我的牌，换了！”

“站住！”当托的一位扭头时，鼠标早钻出了人群，跑出几步开外，一听后面喊，赶紧加速。

“站住！砍死他！”

“站住……”

庄家把摊子一扔，四五个人追上来了，还有抄着凳子当武器的，把鼠标追得抱头鼠窜，飞快地跑了十几米。路过高远的那辆追踪车时，哪知他出人意料地一拉车门，往后座一滚，嘴里不迭地嚷道：“快快，快走，追上来了！”

眼看着几人朝车奔过来了，高远不容多想，一拧钥匙发动车辆，打着方向一溜烟加速跑了，留给后面追来的人一股黑烟。出了路口，他回头时，那小胖子正得意地咽着唾沫，数着一堆有零有整的钱。那样子比偷到油的老鼠还乐呵。

不一会儿，高远在路口接上了王武为，又前驶了不远，王武为回头看那家伙，拿着车上的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直喝，喝了大半瓶才缓过气来，整个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边不屑道：“太没职业道德了啊，出个老千也就罢了，还准备打架……谢谢两位大哥啊。”

“小子，我们可救了你啊，身上钱拿出来。”高远吓唬了一句。

却不料鼠标一乐道：“得了呗，咱们一家人，谁跟谁呀。”

“谁和你一家人？”王武为虎着脸，侧头问道。

“三天见了你们两回，我在超市你还跟着我，你们要不是许处长派来的，你挖了我这俩眼珠！”鼠标得意道，刚才参赌，最大的底气恐怕也在于此，有省厅的人在，最起码没有被人砍杀之虞。两人坚决不承认，鼠标凑上来又道：“别装了，咱心里清楚，还真能把一群大活人扔大街上不管？对了，大哥，你那天不是开中巴的吗？我那些兄弟你见过没？别不说话，我请你们吃饭。”

车停了，高远把车泊在路边，头也不回地吐了两个字：“滚蛋。”

“嗨，至于这么不客气吗？说不定咱们将来是队友呢。”鼠标套着近乎。

王武为慢慢侧过了头，瞪着眼，这外勤历练出来的眼光特别凶，看得鼠标激灵一下子，赶紧开门乖乖下车了，下车的时候还不忘顺手拎走了一瓶水，看得高远直牙疼，这德行和他在派出所抓过的那些小混混差不多，整个就一二皮脸，别指望他还觉得羞臊。

车再动时，王武为忍不住笑了，两人都笑了，高远半晌道：“许处在哪儿找的这个货，荤素不忌啊。”

“眼够贼的，咱们这么小心都被他发现了。”王武为此话出口，马上省悟了。两人互视一眼，此时心意相通，知道这个货起码懂点跟踪盯梢的技能，如果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禁毒队员这一套。

这位不必担心了，兜里有钱的男人，不会想家里的。两人继续前行着，联系着后方，指示着方位，又一次驶向了机场一带。这个机场放眼全国也排得上号，光进出口就有A、B两组各二十个口子，每天进出的旅客总数有十数万之多，光泊在机场外的各式旅游车、省际客车就有数百辆。循着信号走时，王武为最先发现了目标：平头，还穿着那身服装，三天时间就这一位波澜不惊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斜斜地靠在垃圾桶上，左顾右盼不知道在搜寻什么目标。

“他是怎么混的？机场的保安地勤管得可够严的，睡觉好解决，可吃饭呢？这儿的东西可比外面贵一倍。”王武为自言自语着，有点摸不太清楚。

“狼有狼道、蛇有蛇路啊，不在他的位置，还真想不出他是怎么干的。”高远笑着道。

车驶得稍近，王武为刚刚架起DV时，那小伙动了，王武为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又赶紧放下DV。可不料余罪不是发现他们，而是找到目标了。

“火机……火机要不？嗨，哥们，这儿能抽烟……”余罪迎着一拔下飞机的旅客，对着几位中青年男子说道。一句就见效，人群里走出来三位，嘴上已经叼上了烟，余罪手更快，火打着已经凑人烟上了，等人舒舒服服抽上一口，余罪的火机已经递过来了：“两块钱一个。”

没人在乎那点钱，三人共买了两个。这边又走出一个旅客，听口音像北方人，余罪递上火机，闲扯几句，听那人是廊坊一带的，余罪马上成了保定人，家乡话喷了几句，居然混到一支烟。一问去哪儿，余罪殷勤地指示了方向，把人给带到一辆中巴前，送人上车。接着余罪手指头勾着，车上的售票员，一位南国的黑妹子，又给他手里塞了两张零钱。

“哦，这是前脚卖火机，后脚卖人啊。”高远看懂了，给私人中巴揽客，有提成。至于卖火机，肯定不是花钱进的，机场安检通不过的火机就摆在出口不远的柜台上任取，估计这就是余罪的货源。

“这小子能当个拉皮条的啊。”王武为笑着合上了DV，录下了余罪靠着垃圾桶惬意的抽烟的样子，要说过得最逍遥的，就数这位了。

车刚驶离时，却不料后方的通信响了，女警林宇婧在呼叫：“盈江路段目标请求援助，请马上接应。重复一遍，盈江路段，有人求援，请马上接应……”

高远一打方向，顺手把警报扣在车顶，响着警笛直朝目的地驶来。等了三天，终于有人支持不住了……

黯然出局

郑忠亮，二十一岁，男，汉族，在离车后七十小时向后援求助。

队长杜立才正在向远在岳西省的许处汇报，这也是高远和王武为能得到的信息，两人奉命赶到盈江路段，循着信号源找到了一位饿得几乎奄奄一息，浑身脏兮兮、臭哄哄的郑忠亮。见到两位救援的到来时，郑忠亮闪着虚弱的眼光，有气无力地说了唯一一句话：

“有吃的吗？”

两位救援同情心可大发了，遭这么大罪，可图什么呀？二话不说，接着人到了家小餐馆，点了五六个菜，郑忠亮一句话也没有，像和所有的菜有仇一样，恶狠狠地嚼着青菜、啃着鸡腿、咕嘟嘟大口咽着汤，从进门嘴里根本就没闲过。

高远和王武为诧异地互视了一眼，前一天拍到过这人，他当时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走着，综合这数日对这群人的了解，其他人最差的也不至于饿着。不过看这样，这位真是饿得不轻，而且脸上几处伤痕，像被人揍过，两人顾及着小伙子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没敢笑，也没敢多问。

郑忠亮还在吃，那饭量是对面两人没有见过的恐怖级别，一只鸡被啃得干干净净，两碗米饭已经见底了，青菜、肉丝、豆腐等几份小炒，不一会儿也只剩下盘底了。郑忠亮仿佛还嫌不过瘾一般，端着大汤盆，咕嘟嘟把剩下的汤全灌进肚子里，放下汤盆时，松了两个裤带扣，好不感慨地道了句：“真舒服啊，原来都没发现，能吃饱是这么的幸福。”

那脸上的惬意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而这话在高远和王武为听来，此时也没有什么可笑的成分，恐怕谁饿上几天也是这个德行。王武为关切地问：“我昨天见你，脸上没伤啊？这是怎么了？”

“你昨天见过我？”郑忠亮诧异地问。

高远和王武为互视一眼，此时倒没什么隐瞒的了，高远说道：“当然了，怎么可能不留照顾你们的后手。”

“哦。”郑忠亮释然了，对于这次折磨任务稍稍去了点怨念。

“那这伤……”另外两人关切道。

“哎哟，被收破烂的打的，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在垃圾箱里胡乱捡点易拉罐什么的凑钱买点吃的，就在景泰那边……谁知道那片收破烂的是一伙的，我刚捡了一袋子易拉罐、塑料瓶就被人堵在路上了，二话不说，一拨收破烂的按着我就打，还说我抢了他们的地盘，再见着要灭了我……把我东西都给抢走了。”

郑忠亮气愤不已地说道。他怀疑这年头还和《射雕英雄传》的时代一样，江湖上居然还有丐帮、破烂帮的存在？而且自己在学校就以“大仙”自居，千算万算，就没算着自己会被打一顿。

高远一笑，这个问题怕是让郑忠亮这么小的年纪无法理解，最底层的弱势群体，他们的结伙、排外、狭隘，经常会做出些让人同情又痛恨的事。王武为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问：“那怎么现在才求援？还有，后方监控监测到你身上的信号分离了，卡片机呢？”

“哎哟，别提了，被收容所的给搜走了。”郑忠亮苦着脸道，差点热泪盈眶，断断续续地把从昨天起的经历说出来了。

话说郑大仙同学被收破烂的揍了一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到景泰派出所报案了，结果派出所民警一问他的身份，却把他问住了，再看他那样，民警以为他是个精神错乱的盲流，很不客气地给了一个处理结果：

“滚蛋，滨海你这号盲流多了去了！”

被赶出派出所的郑忠亮气上加气，差点就萌生持刀行凶的冲动了，他心道你们这些人什么玩意，老子那帮兄弟在，非掀了他派出所！接下来的经历却是更离奇了，大晚上逛着逛着，想找个夜市混点剩饭，可不料碰见个像午夜幽灵一样的依维柯大车，在街上驶到了他跟前，一瞧样子，二话不说扭胳膊直接塞进车里，敢乱叫乱嚷，车上的人马上就是一顿拳脚伺候。

等被拉走了才发现，敢情是清理流浪汉，一直被送进黄村桥收容管理站，搁那儿睡了一夜。

“那收容站……不能有你说得这么黑吧，打人？”高远不信了。

“没打死就不错了，街上那么多流浪汉，你问哪个敢去收容站。”郑忠亮道。

“那好歹也应该给点吃的吧，把你饿成这样？”王武为不信了。

“有，发份盒饭。”郑忠亮点头道，“不过关我的地方几十号人呢，都吃不饱，饭还没到嘴跟前就被抢走了，我这衣服裤子实在是太脏，要稍微干净点，在里面肯定得被人扒了。”

啊？高远和王武为惊讶得合不拢嘴，知道收容站的管理粗放，可也不至于到粗鲁的程度吧？

“那你怎么出来的？”高远又问。

“赶出来的。”郑忠亮道，见两人不信，他加重语气道，“真是赶出来的，今天上午管理员把我叫出去，问着籍贯、姓名、年龄、家庭成员什么的，我不敢说，我就装精神错乱。前一夜关着的地方有老鸟教了，你要是家境稍微好点，收容站一准关着你直到你家里给钱才放人，要没油水可捞，马上赶你走。我巴不得走呢，不过我什么也没说，他们搜走了我裤子里藏的卡片机，就把我赶出来了……要不是我记着求援号码，在这儿打个电话，这回可真惨了！对了，打电话没给钱，还被小铺老板踹了一顿。”

郑忠亮说着，此刻再去想那两三天如梦魇的都市生活，仍然是全身发抖。

“走，带我们去找搜走你装备的人。”王武为有点生气，起身了。

两人循着导航和郑忠亮的指点，一个多小时后找到了这家收容管理站。一听说警察上门，那个搜人身上财物的管理员却不敢露面了，其他收容人员矢口否认有此类下流行径，不过卡片机却神奇地归还到高远手上了，说是收容人员不小心丢掉的，被拾金不昧的工作人员交上来了。

这睁着眼说瞎话，可把郑忠亮气坏了，要和前台那位理论，不料被王武为拦下了。这类情况外勤工作见得多了，有些事你不能理解，可你不得不容忍，否则永远争不出个对错来。

两人收回了这台专为外勤装备使用的应急通信卡片机，带着郑忠亮回煤炭大厦复命去了。

第一个出局的，是郑忠亮。

接到了远在东江省行动组的详细汇报，经过略微有些出乎意料，可结果对于许平秋来讲似乎并不意外。此时他坐在家中，对着面前的笔记本上那张严肃的照片凝视着。

郑忠亮，父亲是中医、母亲是乡中老师，岳西省南部曲沃人，独生子。专业是刑事侦查。履历清白，没有受过任何处分，倒还有过奖励，中学三好学生、警校优秀学员，数项不轻不重的荣誉，这个名字在警校应届毕业生推荐名单里排在前面。

不意外的是，许平秋最初就认为像这类在父母呵护中长大的独生子怕是熬不下来，相对较为优越的生活会削弱人适应逆境的能力。在许平秋看来，没有受过挫折的都不算优秀。

稍有意外的是，他只支持了三天，远远低于许平秋对他的估计，最起码他还跟着那帮坏小子打架。他当时想，好歹也应该有点应变能力吧，却不料这么不济事。

他动着鼠标，在电脑的硬盘里新建了一个叫做“淘汰”的文件夹，然后把郑忠亮的资料副本全部移动到这个“淘汰”的文件夹里了。

任何一个人的出局都无法引起许平秋的心理波动，只会让他好奇地去寻找致使这些人放弃的原因何在，是家庭的、教育的、环境的，还是心理的？当然，家庭和环境是一个最主导的影响因素，现代社会和家庭，恐怕培养不出太多吃苦耐劳的儿女，而且大多数独立能力很差，郑忠亮出局，主要原因就在于此。

第一个出局了，还会有多少个？

最终留下的能有几个？

留下的敢不敢用，能不能用，管不管用？

这都是许平秋在思考的问题，他又一次把其余人的名单拉出来一位一位地看着，让他意外的是，目前表现最好的居然是严德标，这个表面人畜无害的小胖子三天穿越了半个城区，超市偷吃、夜市混饭……今天他居然还从街头老千的手里弄到了一笔钱。更令许平秋感兴趣的是，这小家伙居然能发现跟在他背后的外勤，禁毒局的外勤每一位都是千锤百炼，即便对这个任务有点放松，可也不是一般人能发现的。

不过这个人的缺陷是奸诈有余、勇猛不足，可堪一用，却不堪大用，真要把他放到刑侦警察的岗位，许平秋丝毫不怀疑，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能成长为荤素不忌的警痞。

似乎有点不满意，他一页一页翻着这届选拔的名单，每一个人都能让他一眼就挑出缺点来，熊剑飞和张猛是个好苗子，不过脑筋有点简单了；郑忠亮、董韶军、骆家龙这几位学业尚可，不过性子没有磨练过，有点软；汪慎修、孙羿、李二冬之流，特长和缺陷都很明显，那就是社会经验太过苍白，这一堂课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来的；至于邵帅，是他临时起意加上去的，那孩子太孤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帮。

他看着，思考着，直到翻到最后一人：余罪。

他笑了，这是一个集中了几乎所有学员缺点的人，而又没有其他人身上任何的一个优点或者特长。学业平平，表现差劲，两面三刀，谎话连篇，人品极烂。

可就这样一个人，许平秋曾经想过，如果把他放进鱼龙混杂的市井，似乎应该发生点什么意外的事，可能混得风生水起，可能会走一条不寻常的路，更可能的是他也许会不知不觉地走进他期待的圈子。但是给了他这样一个环境，他依然是表现平平，连着几天窝在机场，满足于基本的温饱生活，实在太令他失望了。

难道我看错了？合上笔记本时，许平秋这样想着，确实有点失望。

不应该错，这里面应该有我找的人。他权当是安慰自己地想着，但仍然免不了被这个不确定的思绪纠结着，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沦落风尘

当又一抹皎洁的月色笼罩在早春花市的棚顶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

汪慎修从花市棚后走出来时，脸上洗得干干净净，连衣服上的污渍也用水蹭了蹭，他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而现在已经没有迟疑。他辨着方向，向着市区中心来了。

这十天可过的是什么日子呀！

他第一次尝到了有苦难诉是怎么样一个难受的滋味。此刻最清晰的感觉是饿，俄国某文豪那句“饥饿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是自己这十天生活的最好写照。前几天，他用白粉在地上写过一个求援词，很风骚的魏碑字体，编了套某某大学生落难滨海的故事，却远不如街上那些缺胳膊瞎眼的残疾人惹人同情。勉强混了两天饭钱，之后被一帮子乞丐追打的汪慎修终于明白，和当警察一样，要饭也得讲个出身，不是想干就能干得了的。再之后他混迹东江街头的夜市，在露天大排档洗碗刷盘子，干了几日管饭不要工钱的活，可昨天摊档被城管拉走后，他的活路又断了。今天无意中碰到了花市的旺季，一天搬运，也算收获了两顿盒饭外加三十块钱工资。

这就是全部的家当了，除了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人眼中的冷漠、鄙夷、不屑。这次莫名其妙的任务，他猜测也许是那位老警给新人的历练，就像所有扯淡玄幻小说中的打怪升级一样，只不过这些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同类，可比深山恶林里的魔兽恐怖多了。

走啊，走啊……每天就这么漫无目标、浑浑噩噩地走着。

这步子迈得为什么这么沉重，心里为什么这么悲催呢？

他在想着家里，那个温馨的环境，舒适的沙发；他在想着家乡，这个时候，是不是还在下雪，冰天雪地的北国，比这温热难熬的南地对他来说要舒服得多；他在想着那帮狐朋狗友，也不知道他们落难到了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因为人格被降到了底线以下，而开始怀疑活着的意义。

早春的滨海，恰如北方仲夏的气候一样，傍晚的凉爽中带着温热。

汪慎修一路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繁华的黄埔路，车流灯海中，他伫立在街头，迷茫的眼睛看着这座陌生的街市，又一次有了多愁善感的心境。

同学给他起外号叫汉奸，一是因为脸白，和别人显得格格不入；二是因为他经常说一些倾慕欧美田园式生活的论调，在这个国度拥有那号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不是汉奸是什么？他懒得争辩，总是“哥的风骚你们看不懂”来自我安慰一句。

而此时他看到了让他倾慕的城市中的那些风骚，这通天的楼宇中有着多少富商巨贾？这不息的车流中，载着多少风流男女？那一掷千金、倚红偎翠的风骚，即便再被人诟病，可又何尝不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

“妈的……活得太窝囊了！这么回去更窝囊！”

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辆宝马车里下来的帅哥，人家潇洒地站在车前，等着一位裙装的丽人挽起胳膊，两人相偎着进了酒店。

本来准备进市区吃顿饱饭，然后打电话求援，结束这十天近乎侮辱人格的训练，可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改变了想法。他踌躇了，漫步走着，路过一家超市时把仅有三十块换了一包高档烟，浓浓地抽了一口，惬意地感受着尼古丁给脑子带来的眩晕。在他觉得自己的风骚不会让别人看出自己其实是个穷光蛋后，汉奸汪慎修甩了下头发，迈步走向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帝豪夜总会。

太他妈寂寞了，与其窝囊地走回去，倒不如让他们来接我，看到黄埔路中段的巨大霓虹广告牌时，他如是想。

他知道救援来的肯定是警察，而现在的落魄德行就是因为警察，他仿佛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意，再没什么犹豫，大摇大摆地朝那片停着靓车、背景是美女广告牌的地方去了。

“老板好。”门卫躬身道。

装有钱人谁都会，甭理他们就成。服务生伸手迎着汪慎修，这个高消费的地方等闲人未必敢进门，可敢进门的，多数就不是等闲人。

比如眼前进来的这一位，浓眉大眼，脸庞清矍，服装看不出牌子可很合身，而且人站那儿说不出的一种气质。什么气质呢？很低调，不过从那目空一切的眼光里绝对看不出低调，绝对是土豪进城那种气势，服务生不敢怠慢。

“老板，到大厅还是要包厢？”服务生躬身问着，进了这个门厅，汪慎修一下子被美轮美奂的水晶吊灯看晃眼了，他嗯了一声，看着帅帅的奶油服务生，笑着道：“大厅人多，多不清静。”

“那老板到包厢吧，我们这里音响效果很好，如果老板喜欢，我们可以给您准备乐队和舞伴。”服务生殷勤地介绍着，音响、乐队、水酒、舞伴……特别强调舞伴，如果是单身客人出来找乐子，谁也知道是来找什么乐子。汪慎修笑着问着：“吹牛了吧？有那么好吗？我听说东莞那边才是男人的天堂，你们这儿不算。”

“老板，这两天千万别去天堂。”服务生小声道，然后以一个男人之间都懂的笑容劝着汪慎修道，“天堂正在扫黄。”

“哦，懂了。”汪慎修笑道，这调调果真好玩得紧，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思索着玩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被天堂里的人直接灭口。

高档的警用装备，等闲难得一见，唯一的一件值钱物品被汪慎修刻意地拿出来炫了炫，打消了领班的最后顾虑，直接把汪老板请进三楼包厢了。

灯亮，音响悠扬，落座，汪慎修脚搭着茶几，整个人几乎陷到了沙发里。他曾经琢磨过心理学，从行为习惯上讲，土鳖和土豪没有什么差别，所差的不过是在心态上。土鳖因为畏畏缩缩什么都在乎，所以没人在乎你；而土豪越是满不在乎，就越有人在乎他。

果不其然，服务生听口音判断，此人应该是来自煤老板的家乡；再看这德行，和以前见过的那些浑身散着馊味的土豪无甚差别，他服务得就更殷勤了，问着喜欢什么音乐、喜欢不喜欢跳舞。汪慎修心想一试果真很灵，这些土包子屁都不会，一摆手：“来两瓶酒，红的白的都成。”

“那老板，要不要找位美女陪您解解闷？”服务生顺势道。

“还用我说吗？没漂亮妞我立马就走啊。”汪慎修大气地撂了句，服务生眨眨眼睛，暧昧地说道：“放心吧，老板，一会儿您一定舍不得走。”

轻轻掩上门，服务生回头看了眼闭目小寐的汪慎修，这么坦然的样子，恐怕不是心疼钱的主。他对着手机轻声报道：“三楼302包厢，果盘、两瓶红酒，叫俏妹上来，告诉她把人多留会，应该是个有钱主。”

这种极度尊崇客人的地方，谁也不可能进门就看客人的钱包，而且也不能以貌取人，无数事实已经证明，很多衣着打扮土得掉渣的货，钱包里可是富得流油。久而久之，这种场所形成了重任全部交付到迎宾侍应的身上，全靠他那双利眼来安排客人。

今天服务生的走眼成就了汪慎修的梦想，此时他已经轻挹着高脚杯中的红酒，轻轻沾唇浅尝，旁边一只纤手，递过来切得精致的果肉。他尝着果肉的美味，闻着近在咫尺的体香，欣赏着钢琴王子那首《致艾丽斯》，好一副壮志得酬的惬意。

他妈的，生活就该这个样子，汪慎修陶醉了。

一曲刚了，他回头想问身边美女的名字，却不料一只柔弱无骨的纤手轻轻掩着他的唇，然后他看到了娇艳欲滴的红唇，轻轻地，慢慢地，向他挪来。那紧闭的双眸，眉睫清晰如星如月，轻轻地吻了吻他，然后他听到了如天籁的声音：“别问我叫什么……茫茫人海相遇就是一种缘分，我好喜欢你陶醉在音乐中的样子，就像我梦中的白马王子……”

哇，现在的风尘女子也这么有才了？

汪慎修睁开眼睛，看着美女伏在他肩头，他也痴看着美女，瓜子脸，淡妆，卷发，没有一丝风尘气息，有的是淑女式的那种雅致，就像她现在的眼神，在倾慕地看着，就像她的身体，保持着暧昧却不下流的姿势，一下子让汪慎修把看她的眼光提高了不少。

“其实我也期待一段美丽的邂逅，不过从来没有遇到过。”汪慎修略带羞涩地说道，这位美女姐姐，似乎和他期待中的邂逅相差无几。而且美女姐姐似乎窥到了他的心思一样，修长的手背，轻轻地抚过他的脸颊，略带揶揄地问着：“今夜之后，你一定不会再有这种遗憾了。”

“希望如此，不过，我怕好景不长，美景难再。”汪慎修心虚地说道。看过不少风骚的爱情故事，那调调终于在自己身上重现了。

他很迷茫，同样很期待，患得患失的心情类同于男人那种猫抓痒痒的表情，惹得美女姐姐顾盼一眼，浅浅地笑着，伸手邀请道：“那你还等什么？一起跳支舞啊。”

于是汪慎修被那双纤手拉着，在音乐中漫步，两个人时而如痴如醉地走着舞步，还真像有一种发自心灵的默契；在默契时，又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似乎在眼光的碰触中，有微微的电流袭过全身。舞曲终了，她又轻偎在汪慎修的肩头，两人以交杯酒的姿势，含情脉脉地抿一口红酒，然后又重复着先前的事，跳舞、对视，在优美的旋律中，感受这次邂逅的美好。

“你在想什么？”一瓶酒去了大半，两腮淡红的美女姐姐靠在汪慎修的肩头轻声问着，她似乎也迷醉在这次意外的邂逅里。

“我在想，这么美好的氛围，真希望永远不要结束。”汪慎修道，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快穿帮了，距离结束的时间不会很久了。

“如果你喜欢，就不会结束。”美女姐姐轻柔道，美眸迷离地看着汪慎修，现在懂情调的男人可比懂调情的男人少多了，面前这位无疑是一位很难得的绅士，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任何一点下流的举止。

“我很喜欢，不过它还是会结束的，其实我来这儿是出于一种报复心态，而且想麻醉一下自己的神经，不过我突然发现不管怎么麻醉，我依然很清醒，而且我真的不想骗你。”汪慎修道，看着美女姐姐，眼神中有一种惶恐。

好纯情的小帅郎，美女姐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着劝慰道：“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受伤的心在说话，一定有一位美女在你的心里放不下吧？”

汪慎修一副失恋的神态，看着美女姐姐，终于摸着良心说话了，他喃喃道：“您理解错了，我不是心里有美女，而是口袋里没钱……”

美女一笑，刚要劝时，汪慎修来了句更猛的：“别误会，我连今晚的酒钱都没有，我在滨海已经流浪十几天了。”

那美女一愣，马上明白自己的情感被人免费享受了，怪不得这家伙身上有馊味。她腾地起身，一杯酒朝汪慎修脸上一泼，杏眼圆睁、倒眉含愤、朱唇轻启、贝齿紧咬、妍态尽失地雷霆一句：

“一毛钱没有来夜总会泡姐？等着吐血吧你！”

美女咬牙切齿，几乎有操着酒瓶砸他脑袋的冲动，汪慎修坦然待之，准备闭目受之，可不料那美女姐姐下不了手了，对方虽然是个穷光蛋，不过是她见过的最懂情调和最尊重她的穷光蛋。

她哼了声，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出了门外，紧接着汪慎修就听到美女姐姐气急败坏的叫声，跟着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砰”的一声开了，闯进来五六位大汉，包围着他，个个虎视眈眈一言不发，盯着他。

“甭费劲了，报警吧，好歹爷也有个去处了。”汪慎修面不改色道，自己一晚上不过吃了个果盘，喝了瓶酒，陪了陪妞，应该不至于被灭口。

没有吭声，又过一会儿，来了位中年男，像是夜总会的经理，盯了汪慎修片刻，手指一勾，那几位大汉把汪慎修按着，细细搜过了衣服、裤子，除了一包烟和一部卡片机，一无所获。果真是个装土豪的土鳖，老板回手就扇了领班一耳光。

汪慎修懒懒地欠身道：“别看了，里面就存了一个电话，想要钱，你们自己打过去朝他要，要么就报警，抓我走啊。”

一打过去，求援的一来，自己就解脱了，汪慎修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可不料有些事是他想不到的。那经理似乎也不着恼了，笑道：“不用你教，我们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对付你这种人还需要惊动警察？太小看我们了。”

那人一收手机，一摆手，径自出了门外，手指勾着服务生安排着什么。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DJ的鼓点，偶尔还夹杂着某人吃痛的呻吟，却慢慢被悠扬的音乐掩盖住了。

白吃白喝都是这个下场，享受过了，让你难受难受，不揍你一顿都对不起帝豪的名头。

过了好久，经理感觉差不多了，进门让那几位住了手，拎着汪慎修到了自己面前。

一顿痛揍让汪慎修全身发疼，站着腿都有点哆嗦，这帮人让他想起了警校那帮同学，下手一个比一个阴损，净往两肋和后背招呼，这打法，怕是得让他疼好几天。

“你在这儿消费了九千八，揍你一顿医药费抵消三千八，还有六千，慢慢还吧。我这儿六层一共十二个洗手间，麻烦你给我做好清洁，有地方不干净了，有人教你怎么做，你们给我看住他。”经理撂了句，走了。

这个结果是汪慎修始料未及的，他被带到了一间卫生间，面前放着一张拖布和一个桶，身旁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肌肉男在看着他。

人在屋檐下，这头怕是不能不低了。拖完了一间，腰酸腿疼的汪慎修望着格子窗外的天空，无比泪奔地祈祷着：“敬爱的组织，原谅沦落风尘的我吧……你们可以不接纳我，可别不来救我啊！”

第五章  猫鼠游戏

意外相逢

清晨时分，花灯还在街道上闪烁着，熊剑飞早早从某处桥洞钻出来，他先到不远处的菜地找了个稍微干净的池塘洗了把脸，顺手揪了几根葱，拔了两根菜叶，裹着葱边走边啃，对他来说，早饭时间开始了。

桥洞下的家不用收拾，那是鸠占鹊巢，不知道哪位流浪汉前辈留下的，前行的方向是火车站，那儿每天都有数十列火车的货物需要装卸、搬运，只要有力气，就不愁没饭吃。最关键的是那地方只看你力气，不看你的身份证，而且工资现结，虽然低了点，可也足够他生存所需。

走在大街上，早起的居民偶尔有和熊剑飞碰面的，一准是吓一跳，赶紧躲着走。南方的男女身材都偏瘦偏小，顶多有熊哥半个人那么粗，而且加上熊哥这反动长相，别说普通人，就街上的混混都不敢招惹。

余罪曾经给狗熊的样子下过一个定义，叫：虎背熊腰山猪脸。

因为这事，他和余罪打过一架，从宿舍撵到操场，回来时候两个人都鼻青脸肿。后来格斗课时大家才发现，余罪手快手黑，而熊剑飞手重手狠，这两人打一架怕是半斤八两，那次打架结果不明，不过两人成了哥们儿。狗熊的爹就是火车站的装卸工，儿子继承了老爸所有的特点，睡着时打呼噜磨牙，醒着时放屁搓脚丫，这德行让他成为学校里最耀眼的另类。余罪虽然嘴损，却是第一个不嫌弃他的对手，在他不断改变融入这个集体之后，最初的对手反而成了最好的哥们儿。

“妈的，余罪这王八蛋，肯定躲哪儿享福去了！”

想起这个哥们儿，他不禁自言自语道。这一次训练，就像回到了曾经生活的棚户区一样，对他来说一切都是轻车熟路，根本没有甘苦可言，顶多就是气候热了点不太适应，不过这些天他已经成功地让自己习惯这里的潮湿和闷热了。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和余罪结伴的话，肯定会过得更好。

这是他最服气余罪的地方，人家特别有经济头脑，以前兄弟们前脚打架，他后脚就去说和，然后两头落好，打人的和被打的，都得请他意思意思。

走了不远，他又在路边顺便买了一袋包子，边嚼边走。屈指算来，已经过了两周，再有三四周就能回去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愿以偿穿上警服，因为他的家境基本上属于那种“儿女上学、爸妈吐血”的类型，对于没有背景和能力的普通家庭，儿子毕业，只能让爹妈再次吐血。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他坚持得最好。

突然间他站住了，眼瞪着，看到了一副熟悉的景象。

不远的街边，一群人正在打架，三个打一个，被打的那个靠在墙上，护着头，偶尔还能还上一拳一脚。

滨海几乎就是个犯罪之都，这鬼地方聚集了上百万的流动人口，每天坑蒙拐骗偷抢的人如过江之鲫，大白天抢金链抢钱包的抢了就奔，夜幕下野鸡和砍手党成群结队出没，火车站这一带更是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相比之下，岳西省那地方简直就要被称作人间天堂了。狗熊没出声，往嘴里扔了个包子，这时却看到被围的那位小腹上挨了一拳，稍稍弯腰，反而乘机反手一肘，敲退一个瘦个子时，他诧异地说道：“哟，有两下，匕首攻防反肘。”

“不对呀？出手怎么这么熟悉？”他越看越疑惑，被围的那一位，穿着牛仔裤，皮鞋锃亮，留着长头发，看不清表情。应该不是认识的人。狗熊不想惹事，前行不远停住脚步张望着。那人跳出了战团，却没有跑，猛地一个回腿，直踹向跟上来的人中的一位，那人吃痛地捂着裆部，蹬蹬蹬连退数步。

这行云流水的招数怎么这么熟悉？熊剑飞又一惊，想起了一个人，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认出他来了，吼了句：“傻看什么？帮忙。”

“嗨！”

这是余罪！真他妈有缘！熊剑飞简直乐歪了，兴奋地扔了包子，紧接着一个高弹跳，人像出膛的炮弹样直冲上来。刚才一个人打三个只能算勉强，现在两个打三个几乎没有悬念，一拳直冲鼻梁、环臂直勒上去，两个追打余罪的瞬间被放倒了。

放倒了就没好事，大脚丫咚咚直踹，那两人吃痛地呻吟翻滚。

“快走。”

余罪拉着打得兴起的熊剑飞，拔腿就跑。熊剑飞来不及问，跟着飞奔，两人沿着三元里的大道跑着，钻进了小胡同，左一拐、右一拐、再左一拐……拐得熊剑飞快晕菜了，不料眼前一亮，转到大道上去了，余罪伸着手拦了一辆出租，拉着熊剑飞上车，一溜烟跑了。

刚刚打过架的地方，地上躺的三位，此时呻吟着吃痛起身，互相搀扶着捡近路溜了。好多当地的居民指指点点，又是大叹这治安实在够呛，人都跑完了，才看见警装的巡逻队来了。

不远处一辆标致车里，刚刚开始一天工作的高远和王武为倒是欣赏了一场精彩的对决，王武为合上DV，有点不解道：“1号怎么都上手了？”

“1号是比较老实的一位，这些天在货运站干得很稳当，难道是和哪一位碰面了？”高远问。

对于监视的几位，行动组不知道名字，每个人都只用代号代替，这位1号丑哥在他们看来是其中比较踏实的一位，可没料到踏实的人还有这么凶悍的一面。

高远持着对讲问着后方其他人的方位有没有什么变化，要知道在这个大都市里碰面可没那么容易。他询问时，王武为回放DV，冷不丁地“咦”了一声，把屏幕放到了高远面前：“你看……这人面熟不？”

“这是……”高远细看时，刚才被追打的这位，染着半黄的头发、牛仔裤、灰衬衫，可头发下的半边脸让高远惊讶道：“8号？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他焦急地回问家里的监控，可不料信号还在离机场不远的一家如家酒店，本来机场混迹不久后就住进酒店的8号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倒好，信号和人，彻底剥离了。

“宇婧，有个新情况，你整理一下报给杜组长……”

两人商议了下，王武为把无意中发现的这个情况汇报回去了，时间过了不到一半，当初认为这个简单的任务开始变得不简单了。那个胖子被生活所迫，自打挣了街头老千一笔钱便顿悟了，现在开始在滨海街头当流窜老千了；9号和11号，还是满大街贴小广告，还有一位已经消失在帝豪夜总会，具体情况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楚，现在倒好，这个信号剥离的8号，也不知道已经脱出视线几天了。

“我觉得要出事呀。”高远发动车时这样道。

“出什么事？”王武为问。

“学好三年，学坏三天，你说出什么事？我怎么觉得许处是把这伙人故意扔这儿，让他们自学成材呢，这地方可是犯罪速成班啊！”高远说道。

王武为笑了。他深以为然，可无能为力。

打车钱花了四十多块，下车时已经站到了如家酒店的门口，余罪付了车钱，回头时熊剑飞还一愣一愣的，不解地盯着他。这家伙本来挺阳刚的，现在却打扮得不男不女，头发染成黄的了，衣服穿得十分鲜艳，再抹点口红就成街头野鸡了。

“你……你咋成了这样？”熊剑飞痛心地问着，对于男人的流落可以理解，堕落可就不能理解了。

“这样别人认不出来了啊。”余罪笑了笑，一抹脑袋，将发套摘了，还是个平头的样子。熊剑飞勉强能看过眼了，余罪拉着他走进酒店，熊剑飞却是紧张地又问：“干什么？”

“去我家坐坐呀？”

“你住这里面？”

“啊，住好几天了。”

“啊？”

“不要张这么大嘴，妈的几天没刷牙了？”

余罪的轻描淡写让熊剑飞震惊了，他张口结舌地看着余罪，果真发现不同了。

堕落果真比自己流落好过了点，别说人穿得精神，凑近闻闻身上还有香水味，再抬头看看这楼宇，可不得让熊剑飞感叹人比人得被气死，起点是一样的，可看人家过的什么生活？

“走吧，洗个澡，给你买套衣服……哎，狗熊，你见到其他人了吗？”

“没碰见。”

“这段时间你怎么过的？”

“在火车站扛货。”

“累不累呀？”

“能不累呀？一个麻包二百斤，你试试，一袋才算一块钱。”

“呵呵……平时说你傻你不信，碰见兄弟我，好日子就来了。”

余罪搂着老实巴交的熊剑飞回了酒店，和两头漏风、满河道臭气的桥洞下相比，熊剑飞一下子恍如进入了天堂，那叫一个兴奋，他不客气地拿着房间放着的水果，边啃边脱衣服，鬼叫狼嚎地钻进卫生间洗热水澡去了。

一个舒适的热水澡，等熊剑飞裹着浴巾出来时，又掰了串香蕉，盘腿坐在床上牙咬着一剥皮，一塞就进去一根。他惬意地吃着，看余罪对着镜子在抹着红药水，刚才额头被人干了一家伙，肿了。

狗熊这才想起了刚才的惊魂，他边吃边问着：“余儿，刚才那几个人为什么追打你？”

“想知道原因？”余罪笑着问，指指桌上放的一个钱包，边抹药水边道，“还不是因为它！”

“他们抢你？”熊剑飞问。

“错了。”余罪笑着道，回身靠着桌子站定，看着熊剑飞笑眯眯道，“你要把主语宾语换过来，就是正确答案。”

“你……抢……他、他们？”熊剑飞眼睛慢慢地睁大了，嘴里忘记咀嚼了，他看着穿得花里胡哨的余罪，看着住的这小康之地，霎时间明白了，这兄弟过得这么舒坦，八成没干好事。这好像比自己干了坏事还让他生气一般，狗熊瞪着眼，虎着脸，气着了。

对于脑筋简单的人洗脑比较容易，熊剑飞就属于那类容易被忠诚、正义、誓言洗脑的一类人。余罪像故意刺激他一样拿起钱包，笑着一扔到床上道：“瞪什么？没你这个帮凶我今天还得不了手呢。呐，自己拿点，里头好几千呢。”

“噗”一下子，熊剑飞把嘴里的东西全喷出来了，愣是被滑溜的香蕉给噎住了，直接拿起钱包砸向余罪，生气地要和余罪决裂。他蹬蹬蹬走向门外，开了门却是腿一凉，低头一瞧还裹着浴巾呢，脏衣服早被余罪扔水池里了，他百般无奈只能又回到房间里，蹲在床边，半晌无言，恰如被施暴后的良家女，那委屈劲儿，就差咧开嘴号啕大哭了。

剑走偏锋

帮忙帮成了帮凶，这可岂能让一直抱着惩恶扬善从警理想的熊剑飞心安？

委屈地想了好久，那钱包鼓鼓囊囊的，怕得有好几千块，这要是犯事了，别说当警察，不被判个三五年就不错了。他又想着家里识字不多文化不高的老父，对自己千叮万嘱要有骨气，什么叫骨气，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偷人，这倒好，不偷了，改更恶劣的抢了。

不管想什么，他就是没看余罪，余罪在摆弄着熊剑飞的卡片机、腰带，还有在裤脚里拆下来的一圈扁形的金属线，两头嵌着不知道什么小装备。

肯定是追踪装备，余罪在斟酌着有没有什么纰漏的地方，半晌听到吸溜鼻子的哭泣声。他扭头看时却哭笑不得了，狗熊挺大个子，居然哭上了。

“至于吗？就犯了事也是我扛着，你哭什么？”余罪问。

熊剑飞没理他，把头侧过一边。余罪笑着说道：“哎，要不钱包给你，你去上缴，带着我去投案自首？”

这下熊剑飞回过头来了，怀疑地看着余罪。他知道余罪应该没有这么高的境界，就算有那境界，他怕自己也狠不下心来，却不料余罪道：“你去上缴，你说什么呀？你是谁？有身份证吗？那几个人是什么人你能说得清吗？万一该地区发生过数起同样的案子，警察咬着你不放，你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把熊剑飞给搞蒙了，这是实际情况，训练任务设定时就把一群学员都打到盲流的水平，你要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恐怕没那么容易。熊剑飞一愣，知道这事难办。此时他才缓过心神来，生气地说道：“怎么不能过，那你也不能去抢劫呀？好歹咱们也是警校出来的。”

警校里打打闹闹虽然都敢胡来，可那和违法犯罪是有原则性区别的，能这么埋怨已经是熊剑飞给的偌大面子了，以前生气都是拿拳头说话的。

余罪笑了笑，和他一起坐到床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经历了。余罪从下车开始，就在机场那一带混迹，最初是拿着安检滞留的火机换饭钱，后来又从遍地拉客的中巴大巴上找到了商机，拉个客，售票员给票价一成的提成。再后来，无意中发现机场大厅卫生间的一个扒手，余罪义愤填膺，一顿老拳把这货打趴在马桶边上。

干得一不做，二不休，连扒手身上的赃款也没收了，于是就有改善生活的来源了。

至于今天早上的事，是余罪在三元里一个老外常去的酒吧窝了一夜，跟上了一个专敲车窗玻璃偷窃车内财物的，跟到小胡同余罪冷不丁当了回黄雀在后。可没想到这次有点扎手，那地方就是贼窝，被打的一嗓子吼出来了四五个，余罪那是发疯似的跑，跑了几公里都没甩掉腿最快的仨人，直接在街上干上了，后来的事熊剑飞知道了。

熊哥给听愣了，以前知道余儿胆大，可没想到胆大到这种程度。别说学员了，就是真警察也不可能只身一人去执行任务。

“别愣了，这不义之财，有德之人得之，咱这叫替天行道。”余罪严肃道。

“狗屁，黑吃黑好不好？”熊剑飞骂了句，气稍消了点，对于道德水平偏低、底线又不高的这干哥们儿，这事勉强能接受，总比抢普通人好一点吧。

“黑吃黑总比挨饿强吧？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二百斤麻包扛得动？”余罪一句话把熊剑飞反问住了，看余罪捡起来一张张花花绿绿的钱递到自己面前，瞪着眼问，“真不要啊？别说老子不照顾你啊，看你进门那穷逼样，拿点钱会死呀？”

钱硬塞到熊剑飞的手里，熊剑飞可觉得有点烫手了，他紧张地哆嗦着嘴巴道：“余儿，这多少钱呀？这要犯了案别说当警察了，得被警察抓呀！”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警校出来的，都学狗身上了。敲车窗偷东西的，你说他敢不敢报案？”

“应该不敢吧。”

“是啊，不报案，哪来的犯案？”

“对呀……可这？”

“拿着，不要抱那么大幻想，还没准能不能穿上官衣呢。别亏待了自己，看你进门身上臭的。”

“那要让许处长的人追踪到怎么办？”

“不会，我是晚上出来的，信号源都扔在这儿呢。不过万一要是碰巧追踪你，那我干的就快露馅了。”

余罪想了想，当时的情况太乱，被追得很急，倒还真没有注意到是不是有巡查的在四周。余罪把他知道的情况对熊剑飞说了说，其实发现追踪不难，他从一开始就一直怀疑有人在暗中跟着，专门换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当他看到同样的车时，几乎能肯定这是巡查准备支援的人了。

熊剑飞可有点傻了，真被队里追踪到这个主犯和他这个帮凶，那自己的理想怕是要泡汤了。紧张之余，他张口结舌地问着余罪：“那怎么办？”

既然害怕事发，那就想办法捂着别让事发，熊剑飞无意中一步一步和余罪站到了一条战线上。

“他们想摸清咱们的规律，咱们只要不形成习惯，他就没治。”余罪笑着道，看熊剑飞这担心样子，想了片刻又续道，“今天是咱干得最肥的一票，要是这几天不高消费的话支持到结束没问题。这样，咱们反侦查怎么样？和他们玩玩，说不定能把落难的哥几个都找回来，想不想干？”

“这个……”熊剑飞有点为难了，不是不想，而是怕余罪玩得又过火了。

“你真他妈没义气，兄弟们都流落在滨海，没准还在街上饿肚子呢。豆包，家门都没出过多远；老骆，文绉绉的，脸皮又薄，指不定混成什么惨样了；还有鼠标，那可是你同宿舍的，你真的扔下他们不管？你摸着良心问问，他们对你怎么样？你现在手里有钱，难道不该帮帮他们？”余罪义正词严地训着熊剑飞。熊剑飞冲动着，点头道：“该帮，一定得帮。”

“这不就对了，走，带你吃顿大餐，吃完睡一觉，下午溜达去。”余罪道，熊剑飞赶紧起身追着问：“那怎么找他们，地方这么大。”

“有那玩意在，办法就在。”余罪指指床上扔的信号源，笑着道。

他笑得很自信，看来早玩得很从容了，只是别人还不知道而已。

意外出现了，就意味着高远和王武为要挨训了，堂堂的禁毒局外勤，居然让个菜鸟溜出视线之外，居然不知道人家在眼皮子底下已经干了这么多事。

带回来的图像分析过了，此时还停留在林宇婧的电脑屏幕上，没错，就是8号，居然乔装改扮过，是今年街头烂仔流行的装束，水磨蓝的牛仔、涂鸦颜色的灰衬衫，配着一头染黄的头发，停在屏幕上像对这个行动组嘲笑一般。

“让你们高度重视，你们却掉以轻心。几个菜鸟都看不住，我怎么指望你们能盯住毒贩？回头给我认真检讨。”杜立才训着两人，在会议室来回踱着步子，情况已经报回去了，还没有得到许平秋的回复，他估计不会有什么好话回来，和线人丢了相比，这次更让他没有脸面。

四名队员都站着不敢吭声，不过十数天，扔下车的菜鸟已经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没有适应力的已经被救援走了四位，可剩下的一旦适应就伤脑筋了，这些钻进“旁门左道”的家伙给监控带来的难度不是一点半点。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杜组长看了眼号码，踱步到门外接听去了，心知肯定是许处给的新指示。剩下屋里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能失利到这种程度，在这个上面翻了船，别说组长，就外勤们也觉得很没面子。

“高哥，怎么能出了这事？”另一位外勤问，他叫李方远，比高远的资历要浅得多。高远一副悻然之色道：“谁知道，这家伙太鬼，信号源和人不在一个地方，我总不能破门而入查查他在不在吧？”

“可他怎么知道第三个信号源？那是隐藏的。”林宇婧奇怪地问。

“没说这孩子成精了吗？”高远道。

“那岂不是要玩捉迷藏了？吃饱了撑的啊。”林宇婧道，很不悦。

“还就是吃饱了撑的，街头当老千的那个，我们现在车只要路过，每回都上来打招呼。”王武为笑道，其实这个任务，也让他觉得老没意思了。

正悄声说着，杜组长进来了，很严肃，看了几人一眼下命令道：“宇婧、方远，换你们上，高远、武为在后方监视，重点监视8号、11号，对了，车也要换。我重申一点啊，这是一个许处多次强调的重要任务，谁要再掉链子，不用向我辞行，直接回省城吧！”

这命令下得斩钉截铁，几名队员又是一副悻然之色，看来这吃饱了撑着的游戏，还要继续下去。

纨绔精英

挂了电话的许平秋不觉得意外，反而心里有点窃喜，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那拨秘密队伍，最终还是有人走到了他设计的轨道上，而且走进来的，还是意料中的人。

饥饿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试金石，在本能的驱使下能干出什么事来，完全是本性使然。那个奸商的儿子毫无例外会选择一条捷径，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在街上捡破烂、熬日子。

他心情很好，坐在车里给方远下了个命令。此时透过车窗看到一列十数辆警车绵延在滨河路上，刺耳的警笛、威武的警容，让他的心情更好了。

昨晚的晚间新闻报道了：轰动全市的“1・21杀人抛尸案”成功告破，历时26天，二队远赴贵省把第一嫌疑人缉捕归案，今天是指认犯罪现场，从市局到省厅，来了不少观摩的人，这个影响极其恶劣的案子要公之于众了，电视台的新闻记者也来了不少。

咣当！沉重的车后厢打开，嫌疑人黄亚娟像被关在牢笼里的野兽，望着铁笼外的警察一脸乞怜之色。

“下车！”车下一名女警低沉的声音命令了句，面无表情。

外围的警戒之外，围观着锅炉厂数百群众，女警押解着全副镣铐的女嫌疑人指认着抛尸的窨井，再一次叙述重复案情时，嫌疑人的脸上却是一副呆板和漠然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围观的群众噤若寒蝉，人心硬到什么程度才会干出这种事？把同行的姐妹洗劫一空，再杀人抛尸，还要毁尸灭迹！

案情不复杂，嫌疑人黄亚娟和两名被害人是一省同乡，已经混迹娱乐行当十数年的黄亚娟年老色衰，对于两位青春靓丽、挣钱容易的同乡早就抱着不轨之心，她以介绍客人的借口把同乡分别骗到租住的地方，伙同其他两名嫌犯实施抢劫杀人，就有了这惊动全市的“1・21杀人抛尸案”。

并不复杂的案情看似简单，背后却是一队刑警追了两省四市才抓到的嫌疑人，案情敲定之时，就是许平秋长舒一口气的时候。不经意间，他看到了解押嫌疑人的女警，是周文涓。他愣了下，随即笑了，看来二队的邵队长，没怎么对自己安排进去的实习生客气，直接上大场面了。

现场指认完毕，市局局长接受了电视台的一个现场专访，专访比指认耗时还多。这却是没有什么看头了，许平秋没有露面，不声不响地跟在车尾，回到了劲松路的刑侦二大队，接下来又是市局局长和一队外勤的见面会，流程是先夸奖，后慰问，再勉励一番，还有一层意思是：其余嫌疑人，要尽快缉捕归案。

结束时已经快到下午下班的时间，一队车驶出了劲松路，不过许平秋在岔路口又拐回来了，去而复返到二队门口时，接到电话的邵万戈正跑着从队部出来。

“怎么了，许处？我也有事找您呢。”邵万戈乐滋滋地喊着，大案告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乐什么呀？你能有什么事，不是要人就是要经费，这么没难度的案子，你都好意思张口啊？”许平秋不等对方开口，先把话堵回去了，把邵万戈噎了一下。顶头上的领导一个比一个不地道，除了给你下破案的限期，其余的承诺大部分都停留在嘴上。许平秋笑了笑问着：“先说我的事，这个周文涓怎么样？”

许平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关心一位无足轻重的学员，不过在指认现场时，他似乎觉得有什么让人诧异的感觉。刑警的第六感觉相当敏锐，只是大多数时候，无法用言语表达而已。

“还成。”邵万戈道。

“还成？具体点。”许平秋追问。

于是邵万戈说了，业务素质还成，最起码没被法医现场吓跑；性格有点内向，不过很勤快，有她在，队里都不用轮流值日了，每天下班她都把三层楼挨个拖得干干净净。问到晕枪，邵万戈却是摇摇头，专门带她去参加过两次实弹射击，根本没事，打得还蛮准。

许平秋听得稍有诧异了，印象中胆小怯懦的周文涓，居然没被法医现场吓跑，又被难得夸人的邵队长冠之以一个“还成”的评价，那就说明相当不错了，他又笑着问：“那这个人要留在二队的话，你有意见吗？不要考虑我的面子，你们这个鬼地方，如果是我的亲戚我肯定不往这儿送。”

“嘿嘿，没什么意见，我们倒是也需要这么一个外勤，这不这次押解女嫌疑人就用上了，都像这样肯吃苦的就好了。”邵万戈道，评价出自真诚，不像虚与委蛇。许平秋这才放心了，要走时，邵万戈一急嚷上了：“许处，您的事完了，我还有事呢！”

“要人再等几个月，很快就有了，市局也不可能这么快定下来。”许平秋以为又是增加警力的问题，直接回绝道，不料邵万戈笑道：“我要个实习生怎么样？”

“谁？”许平秋一愣。

“解冰。”

“他？”

“怎么了？许处对他有成见？”

“告诉我原因和动机，不是他家里给你什么好处了吧？”

一句话让邵万戈好不难堪，省厅的中层里，就数许平秋年纪最大，这号年纪已经到了不可能再往上升迁的地步，典型的特征是脾气臭、怪话多，上到厅长下到队员，当面背后都敢指责。邵队尴尬地笑了笑，细细给老领导解释着，敢情那天被吓跑后解冰过了两个小时又跑回来了，死缠硬磨邵队长要到刑警队实习，邵队长也够狠，直接一句：“去，今晚你把法医室停的几具尸体受害特征全部描述出来！”

其中就包括“1・21”两位受害人，本来想把解冰再次吓跑，可没想到的是，这家伙忍着内心痛苦和恐惧，用了三个小时，吐了六次，最后梗着脖子出来时，不害怕了。

“咦？可以啊，这么快就过了心理适应期！”许平秋笑着道，对于解冰提起兴趣来了，这时候，邵万戈向着楼里招招手，意外的是，一身学员装的解冰小跑出来了，站到了许平秋的面前，恭恭敬敬敬了个礼。

“不但过了适应期，而且这次案子他帮了不少忙。许处，看来我也得进修进修了，解冰描摹的嫌疑人特征，吓了我一跳。”邵万戈道，这段时间看来两人亲近了不少，邵万戈重重地拍着解冰的肩膀，不吝赞扬地道。

“哦？”许平秋的兴趣更大了，看着挺着胸膛、好一副意气风发的小学员，忍不住又回想起初见他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可事情偏偏凑巧，仿佛是证明许平秋眼光偏差一般，能让邵万戈第一个认可的人，居然会是他。

“哦，怪不得督察处老高见了我就说怪话，有人是慧眼识珠，有人是牛眼识草，敢情我真看错了。”许平秋笑着自嘲道，摆摆手，“说说，究竟怎么一回事？”

“我们最初根据抛尸现场以及恢复的受害人体貌特征判断，嫌疑人应该是个凶残至极、心理有严重问题、而且有反侦查经验的老手，刚开始的侦破方向就是这样，不过这时候，解冰找到我，提出了他的异议……解冰，你来说吧。”邵万戈开了个头，把发言机会留给了解冰。

解冰正正身子，正色道：“受害人的体貌恢复后，是两位很漂亮的女人，平均年龄二十四岁，经辨认是天府娱乐城的三陪女，根据她们被肢解以及面部被化学药品严重灼毁的情况，我当时判断是几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作案！”

许平秋愣了下，事实证明解冰是正确的，这个少数派报告让邵万戈和他这位刑侦老处长处于尴尬的境地，确实是新手作案。

解冰接着解释道：“表面上看嫌疑人毁尸灭迹，凶残至极，但从行为模式分析，我觉得这个案子犯得非常幼稚，第一，灼毁受害人的面部体貌看似精明，其实蠢到家了，现在稍有点反侦查常识的都知道，别说灼伤，只要颅骨在就可以恢复。他们这样做，而且堂而皇之地化装取走卡内现金，恰恰暴露的是并不高的反侦查水平。第二，抛尸地点尚在市区，隔两公里就是居民区，向北不到五百米就有建筑工地，如果以惯犯的眼光来看，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抛尸地点，很容易被人发现。他们之所以在这儿抛尸，我觉得是仓促的原因，同样反证了他们的作案水平并不高。既然如此仓促，而且水平低劣，那就应该是就近原则，也就是说，第一案发现场，离此不远。”

“即便划定范围，如果要准确找到还是需要费番周折的。”许平秋道，他看过那一片的地形，老城区，新旧楼宇间的层次很乱，有大片的居民区。

“那就需要相互联系的线索来交叉比对了，我当时觉得灼毁嫌疑人面部体貌的行为让我很不解，抢劫得手、已经肢解而且抛尸，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干那事呢？除了给我们侦破设置障碍，我大胆地分析，这个行为细节反映出了嫌疑人和受害人有某种私人仇怨，才促使嫌疑人这样做。对比两人排查后已知的身份——三陪女，越是这类高危人群，他们的防范意识越强，而越强的防范意识却被人骗出来抢劫、施虐然后再杀害，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新手，熟人，纯为谋财！”解冰道。条理很清晰，听得许平秋直皱眉头。

此时邵万戈插进来了，他还沉浸在发现一个天才的兴奋中，接着道：“我们在寻找第一案发现场受挫后，试着按解冰这个思路，把天府娱乐城所有失足女的身份、租住地以及锅炉厂周边所有暂住人口整理了一遍，很意外地发现第一案发现场就在离抛尸地不到四公里的一幢小区里，根据案发时间，我们锁定了在这里留下多次出入记录的黄亚娟，经过天府的工作人员辨认，她和受害人认识。”

“她很聪明，取钱的时候遮了个严实；不过也很笨，案发前一点准备都没有。”解冰笑道。

“我们在贵省凯里抓到她时，她惊恐地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邵万戈笑着说道，那是个很狠辣、不过也确实很蠢的女人。

两个人像说双簧一般把整个案情向许平秋回溯了一遍，当时觉得很棘手的案子，可想象不到居然是如此拙劣的谋财害命，不过解冰给邵万戈的震惊也足够大了：新手、熟人、案发地……这些关键的信息让二队查出来并不难，可如果仅仅凭有限证据推测到的话，那就不简单了，解冰的加入大大加快了侦破的进程。

所以邵万戈坚持要留这位学员了，许平秋笑了笑道：“他是学员，实习地很容易解决，给督察处打个请示就行了，还需要我点头？”

“许处，这批人不都是您招的吗？我这身份和省厅督察处可说不上话，再说，我总不能去人家那儿挖墙脚吧？”邵万戈谦恭地说道。解冰实习生的身份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上面领导的脸面，许平秋笑了笑，盯着英俊帅气的解冰，突然来了一句道：“解冰，以你的家庭背景，想当什么问题都不大，想当警察我可以理解是为了理想，可想当这吃力不讨好的刑警，我就理解不了了，能给我个有说服力的原因吗？”

“仍然是理想，我准备自己选择，而不是走父母铺好的路。”解冰道。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许平秋，似乎对自己这次的表现能给许处带来震惊而感到非常得意。

“好啊，督察处的事我来办，你就待二队吧。你要找罪受，我可不好意思拦了。万戈，一次出色代表不了什么，使劲练练他，人交给你了。”许平秋笑了笑，扭头上车了。

邵万戈敬了个礼，挺着胸膛喊了句：“是！”回头时，看到解冰好不兴奋的表情。

车驶出劲松路时，许平秋瞥眼看到了送嫌疑人回看守所归来的车，副驾上的周文涓一晃而过，没有注意到他。把那位默不作声的姑娘送到二队，其实让许平秋心里有些许惶恐，这个年龄正是大好青春，爱哭爱笑爱闹，如果灿烂的青春都扔在嫌疑人身上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下来，更担心她将来会不会后悔从事这一行。

许平秋自己其实就有点后悔，当初要不是觉得持枪威风非当刑警的话，这时候说不定已经走上副厅级别了，和很多一辈子没开过枪的同僚一样，根本不必接触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拷问人性的罪恶。

对了，还有解冰，这个曾经被他下过“纨绔”定义的富家子弟，居然也走进这个队伍里了，而且这么快就崭露头角了，对于案子那么大胆的分析，许平秋自问就他这水平也不敢妄下定论。

难道我看错了？

他这样想着，周文涓和解冰两个截然不同的性格、出身，都走进二队了，而且表现都不错。可这两位恰恰都不在他设计的名单上。真正入选名单的人，现在还在数千里之外呢。

下班时间到了，他回到家里，草草吃过晚饭，又像往常一样把时间放到了了解前方信息上，今天得到的信息很让他窃喜了一番，那帮被他扔到陌生城市的学员，终于有人迈出了勇敢的一步，开始胡来了。

压缩的视频发回来了，他看到了余罪被三人围攻，看到了熊剑飞大展神威，两人像街匪一样，把另外三个人打得满地乱滚，照片定格在余罪那个化装后的画面上，黄发遮脸、目露凶光，正恶狠狠地挥着拳头。

许平秋哑然失笑了，他想起了刚刚的解冰、周文涓，想起了已经进入角色在各级公安机关实习的学员，又想起了还在街上当老千的严德标、贴小广告的豆晓波，以及据前方反馈打了好几架的张猛，还有余罪、熊剑飞……不过以他的刑侦思维也想不通，同样的环境，同样的教育，怎么会出现如此多截然不同的结果。

“这一届学员，妖孽太多呀。”

他如是评价着，看着余罪，有一种很兴奋但也很担心的感觉……

兄弟相逢

一声悠长的轮渡汽笛声响彻在珠江江面上，美丽的滨海沐浴在早来的春雨中，菲菲小雨像情人的手，抚过这座精致的城市，城中有水，水中有城，显得多了几分诗意。

车驶到石岗路时，林宇婧快发疯了，信号对比了几遍，就在珠江上，可信号定位却偏偏在江里，她沿着车道快速行进着，停到离信号显示的最近的一处，再对比时，疑惑地看了同伴一眼。

还在江里。

信号总是有偏差的，电脑在时间和空间上有一丁点的误差，反映在实际追踪上，可能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楼宇、无法通过的高墙，或者像现在一样面对着无法横渡的大江。同伴李方远也是一副霜打的蔫相，本来是8号一个人捣蛋，遇上1号，成了两个人结伴捣乱了！一天前在白云山上，没找着；第二天又去了太阳岛，旅游地游客如织，更没法找；今天更好，掉江里了。

“这两个小王八蛋，沉江里算了！”李方远气愤道。

林宇婧给了个怒容，没本事，就别净拣狠话说！她联系着后方，两相比对着定位，此时才发现江中移动的轮渡，一下子明白了，不过也傻眼了，如果绕路要多行十几公里，怕是又追不上这俩害虫了。李方远也明白了，小声问着：“在轮渡上？”

“你以为他们真能沉江里呀？”林宇婧没好气地道，发动着车，李方远问着：“去哪儿？”这位警花又不耐烦地说道：“烦不烦，能去哪儿，跳江！追他们去。”

“这怎么赖我呢，出来没给我个好脸色看？高远和武为笑话咱们，咱们应该是一气的嘛。”李方远劝道。外勤的女人少，但凡有一个大伙都捧着护着，不过这个简单任务如果追踪无果，回去免不了被前两位耻笑，于是林宇婧这气，没少往李方远身上发。

林宇婧瞥眼看了眼李方远的老实样子，不忍心了，车行驶了不远才细声道：“方远，咱们的任务可算砸了啊，三天都没追到，根本不知道人家在干什么，我担心再捅出娄子来……”

“没事，我担着。”李方远拍着胸脯道。林宇婧一笑，又埋怨上了：“别你担啊，想办法找到人呀，光有信号不见人，咱们这么大人了，还和他们玩捉迷藏呀。”

“哎，等晚上睡觉时候，去逮回来得了。”李方远道。这个办法明显无法实行，惹得林宇婧又是无奈地笑了笑。

“不管在哪儿，先不用管他们！”

林宇婧把情况汇报回去后，得到了杜组长这么个命令。这两人他仿佛不担心似的，到现在时间过去一半多了，自动放弃的有四个，被派出所抓住的有一个，杜组长出面去带人，可不料这位11号居然在派出所撬了手铐逃跑了，惊得杜组长连呼邪门。

更邪门的是这些人度过了饥饿适应期后，一个个开始安稳了，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和谋生手段，当然，除了那个一直就不安生的8号，现在又加上了1号。

“这些人一点都不像菜鸟，亏得是四十天，要放四个月，能组个犯罪团伙。”林宇婧恨恨地道了句，惹得同伴发笑了。

车行驶着，向下一处石牌路驶去。那儿是个跳蚤市场，汇聚了全世界的电子垃圾，通常是整货柜的电子废件被无良商人买回，回来一修再重卖，于是就有了风靡全国的二手笔记本、手机等高档家电，美其名曰叫：水货。

林宇婧一直在看轮渡，可她不知道的是，轮渡上也有人看着她。试了三天，熊剑飞终于很服气了，被钓的鱼把钩引出来了，还真是这辆标致车一直追着他们。

林宇婧更没有注意到，滨海的某辆摩的上，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在石牌街这一处人潮往来的地段停了不多会儿，又驾车前行了。后面盯着她的也下了车，付了钱，看着车刚刚行驶的方向。

是余罪，反追踪成功了。他不敢跟得太紧，那些人的警觉性不比他差。摩的司机走时余罪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拽着人商量着什么，片刻后又给了五十块，让司机去帮他找那辆车的下一个停车点。司机愣着看他，以为是什么坏人，余罪一翻白眼，直嚷着：“那个美女我看上了，帮个忙看看她在哪儿停车。”

“呵呵，不是老婆跟人跑了吧？哈哈。”那司机笑道，不过仍然接过钱，一溜烟追上走了。留下余罪哭笑不得，敢情摩的司机的眼光比他还尖，早看清前车里那女司机的长相了。

这些都是次要的，忙乎了三天，余罪要证明一件事，也是他一直想做却能力不够的事，什么事呢？就是把这些流落的哥们儿都找着，离乡背井的，他遇过好几次危险，他想其他人过得也好不到哪儿。

这个无关乎高尚，只是他想如果兄弟们抱成团，应该好混得多。

走了没多远，他四下寻找着，刚才车在这一片停了，那应该是这儿有流落的兄弟。他找啊找，路过街边一处摆摊玩牌的摊点时，他蓦地停下了，然后笑了。

严德标，警校大名鼎鼎、十赌九赢的鼠标哥，正扣着一顶瓜皮帽，两手娴熟地切着牌，嘴里已经嚷起了流利的滨海白话，那意思是：“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多押多赔，少押少赔……一把十块真不贵，咋也不算高消费！嗨，这位大姐，来一把？”

对面明明不是大姐，是位细腰妹子，许是看着鼠标流哈喇子的样子可爱，那妹子掏了十块钱，象征性地试水，只见噌噌噌三张牌排好，妹子不确定地指了指，鼠标猛地一翻，众人高呼：见红了！

赔了十块，妹子趁着热闹，连本带利全押了，再一翻牌，哇，又见红了。鼠标苦着脸只说今天赌运不佳，赔了钱。赔钱的样子比赔老婆还心疼，惹得众人哄声不断。

三把连赢，那妹子却是见好就收，说了声不玩了，高兴地蹦蹦跳跳走了，惹得围观的人群都在哄笑鼠标。不过此时似乎有人跃跃欲试了，十块、十块开始尝试性下注了，几把过后输赢各半，却是赌兴渐起。只见鼠标坐着大庄，连出几张，竟然押哪儿赢哪儿，大有赌场荷官的风范。又是几把赢得周遭观众额头见汗时，却不料庄家一把憋十，惹得众人一阵欢呼，就喜欢看庄家通赔时那倒霉样。

他妈的，这小子成精了。

余罪心里暗道双手切牌，要换三张不难，这数日不见，鼠标的牌技可是突飞猛进了，现在能操控七张了，吃多的赔少的，不知不觉就把钱装腰包里了。而且，这家伙居然找了个细妹子当托……余罪四下搜寻着，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位刚才下注的细妹子远远地站在一家电脑店旁，往赌摊这边看。

不一会儿，她突然飞快地跑了起来，对着聚起的人群外嚷了句：“城管来啦！城管来啦！”

一句奏效，看热闹的摊主收拾家伙，正赌着的一抽赌台上的钱。坐庄的鼠标慌了，大盖布一卷，不迭地嚷着：“明儿再来……连出两把憋十，倒血霉了，赔大了！”

说话间他卷起包袱就跑，数日不见，鼠标腿脚竟然也快多了，他钻出人群，一眨眼跑进了小胡同。此时才有人省悟，没见城管来呀，跟着又有人醒悟：哇，我一百块快输完了！旁边另一位也说了：我早输完了。此时面面相觑时才晓得，怕是掉坑里了。

晚了，赢钱的早没影了。

余罪快步追着，进了小胡同不远，就见得细妹子从岔路出来，小两口似的，拉着鼠标就奔。追了不远，他大喊一声：“嗨，骗钱的，站住。”

“哎哟妈呀，快跑！”鼠标一激灵，回头一瞧，撒丫子就跑，不过跑了几步，又“嘎”声刹住车了，喘着气再回头时，他蓦地笑了起来。旁边那位姑娘拉着胳膊问，他都笑得回答不上来了。

余罪慢慢地走向这一对“赌王赌后”，姑娘小鼻子小眼，看着都像未成年呢。他到了近前，细细打量着这姑娘，那姑娘却是害怕一般，躲到了鼠标身后。鼠标气愤地推了余罪一把：“去去，看把我妹吓的。”

“你妹？”余罪怪怪地问。

“啊，别想歪了，我妹妹。”鼠标严肃道。

“你妹呀！”余罪的口气变了，话没变。

“你妹！怎么见面就没人话，滚。”鼠标发飙了，回头揽着他妹妹，生怕被余罪吓坏似的。余罪漫步道：“哎，我本来担心你过不下去，看样子还挺好，那我走了，你跟你妹过吧。”

“嗨，嗨……别走，我正缺个托。”鼠标另一只手拽着余罪了。往胡同外走时，这对在余罪看来奇特的雌雄老千道明来历了，敢情是鼠标在大街捡了个丢了行李的打工妹，山区的，那地方人不兴念书，十五六岁就出来打工养家糊口，别人管顿饭就让妹子觉得找到终身依靠，不走了，跟着鼠标当职业托了。

看这不像一对的一对，余罪估计再纯良的妹子跟上鼠标几天也得被带坏。不过他也没想到妞都没泡过的鼠标几天不见就骗回个妞来，那妹子老是景仰地称呼他“标哥”，笑得余罪肚子疼。

出了胡同，走了好远，听说余罪找到熊剑飞了，让鼠标也好不高兴，等了好一会儿公交车到，熊剑飞从公交车上下来，一看鼠标和余罪相逢了，乐得屁颠屁颠跑过来，不过那样子吓得细妹子一紧张，又往鼠标身后躲，狗熊这才发现细妹子，惊得大张着嘴，半天才紧张问：“成年了吗？”

“什么意思？”余罪笑着问，他当然知道什么意思。

“没成年，你小子孽可做大了。”狗熊“啪”地给了鼠标一巴掌，相比之下，余罪的罪可轻多了。

鼠标气歪嘴了，强调着这是他妹，两人喷了半晌，那边的细妹子倒被逗笑了。正互相介绍着，余罪的电话响了，一看是摩的司机的，对方一报方位，得，这急火的，赶紧打车去追。

车上余罪向众人解释说自己是在找追踪的方位，只要车停，肯定是有同学落在那儿，鼠标却是诧异道好几天没见跟踪的来了。不过马上听到余罪说追踪的人早换了，惊得鼠标好一阵沉默，心想自己前天在路边赢了几个钱，被当地烂仔揪住抢走一多半，还被揍了一顿，救援的也不上来帮帮忙。

余罪知道这货是个舍钱保命的主，就那猥琐德行，揍他也觉得没意思，估计挨得不重。三人说笑，前排的那妹子也跟着高兴，不时地回头偷瞧三人，看到严德标时，总是一副含情脉脉的眼光。哎哟，没办法呐，这里头就数严德标最帅，长得最有福气。那怀春的眼神就连迟钝的狗熊也看得出来，别说余罪了。两人相视一眼，熊剑飞小声附耳问余罪：“这家伙不会真下得了手吧？”

“我估计八成已经下手了。”余罪小声道。鼠标虽然没听到，不过瞪着他，有一种宁为红颜、不让兄弟的霸气。余罪知趣地闭嘴了，示意着狗熊别乱扯了。

到了摩的司机指示的地方，司机如愿以偿得到了另外五十块，告诉人就在这儿停的。

人一走，几个人都皱眉了。这是友谊大酒店的门口，宽阔的马路，来往的豪车，绝对不像哥几个讨生活的犄角旮旯，熊剑飞抬头看了眼高耸入云的楼宇，忍不住说道：“哇，这是谁呀？不会发财了，住在这地方吧？”

“不可能。”鼠标来回看着，街上混了多半月，以前不晓得的事荤素不忌地塞了一脑袋，他判断着，“二十几天要发财，不是抢银行就是贩毒，余儿要没干，其他人没那本事。”

“我也没那本事啊。”余罪愣了下。

“你谦虚吧，在学校你不就策划过抢银行吗？”鼠标笑着推了把余罪。余罪却反驳着：“你不傻呀，什么也能当真？”不过说着鼠标的眼睛余光盯到一处时，突然间有所顿悟，拉着余罪一指，奇怪地问：“要是干那事，倒是有可能。”

什么呢？熊剑飞一回头，看到了锃亮的墙砖上贴着癣一样的小广告，卖枪售炮、春药迷药、贷款收款、中医军医，简直是一应俱全。

很有可能，这个繁荣的都市，能在挤压的空间中生存，恐怕也只能找这种偏门歪路，四个人沿着广告往前走，越走越快。那贴广告的，一弯腰贴一张，走不了多远，几个追出不到两公里，齐齐停下了。

是豆晓波和李二冬，这两货不知道怎么碰面了，正辛勤地弯着腰往路沿下一张接着一张地贴，要不就掂着脚，往电杆上狠狠一粘，浑然不理会路旁行人诧异的眼光。

鼠标笑了，心道立志当鉴黄师的李二冬终于学有所用了，连豆包怕是也被他带坏了。两人不是撅着屁股往台阶下贴，就是踮着脚往电线杆上粘，干得那叫一个投入。

狗熊气愤地骂着：“这俩太堕落了，连鼠标都不如！”

余罪却是深呼吸一口，猛地一吼：“贴小广告的，站住。”

前面的两人，扔了东西，撒腿就跑，边跑边往后看追来了没有。看得真切时，猛地刹车，愕然地望着，跟着尖叫一声，两人奔回来了，搂着余罪，抱着狗熊，拉着鼠标，那个激动呀，比抱了个美女还来劲！豆包更是“啵啵”在余罪、鼠标脸上亲了几口，李二冬说道：

“你们来了就好了，我们的活儿太多，两人都快忙不过来啦！”

在训练开始后的第二十二天，不同地点的五个人意外地在同一天相遇，不过在煤炭大厦的杜立才知道这不是意外，恐怕是换的两位外勤被人反盯梢了，否则这么大城市，得多大的概率才能一天发生两次巧合。

看着懊丧的几位属下，他感到了棘手，一群小害虫结伙，他担心要失控了……

破茧成蝶

“迎接两会召开，本店暂停营业”。

周围店门外的横幅，都在庆祝着同一件盛事。

汪慎修把条幅挂在门口，条幅正好遮住了大幅美女广告最性感的地方，他看了看挂得正不正，在美女和条幅之间，出现这么一行另类的字眼，突然让他忍不住发笑了。

门口值班的保安问他笑什么，他附耳把这其中的矛盾地方说了说，那保安却是司空见惯了，小声道：“咱们不关门，会就得在咱们这开，那还了得。”

汪慎修又是哈哈一笑，被保安的严肃表情逗乐了。他这位对社会了解不多的小伙子常常对这种事感到可笑，其他人都觉得再正常不过了，但凡有重大事件，像这类有碍和谐的地方总是战战兢兢应对，出现什么情况也不意外。

装好了条幅，门里叫阿宝的保镖嚷着汪慎修，说是经理找，汪慎修应了声，快步进去了。

自从那晚沦落风尘，辛苦的清洁工作只干了两天，汪慎修就发现这儿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恐怖，不但不恐怖，反而很人道，一日三餐管饭，除了早餐，其余两餐都是高档的烧鹅、白切鸡、海鲜之类的盒饭，偶尔碰上喝得晕三倒四的多金客，还能收到不少小费，相比流落街头，这儿还真是天堂，于是汪慎修绝处逢生，对着厕所大呼几声：“敬爱的组织，原谅自甘堕落的我吧！”

自那以后，他就心甘情愿沦落了，过了没几天，夜总会的工作人员也认可这位白净小生了，还以为是招来的清洁工。经理也不安排人看着他了，现在就算赶他走，他也未必走了。

经理姓陈，叫什么汪慎修就不知道了，也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他上了六层，叩响了经理的门，进门时那位难得一见的经理笑了笑，一点也不像曾经招呼众打手收拾汪慎修的样子。汪慎修站到大班台前时，经理呷了口茶水，出声问着：“小王，你来了有几天了？”

“十来天了吧。”汪慎修道。

“你会说英语？前两天听领班说，你和一个来玩的老外聊得挺欢，还给他介绍了几个陪酒的？”陈经理笑着问，好不容易才顾得上过问这件事。

汪慎修笑了，里应外合宰了个洋鬼子而已，没有什么谦虚的，应道：“原来上学的时候学过点，也快忘完了。”

“很好，我们这儿像你这么高素质的从业人员可不多啊。”陈经理赞了句，悠闲地点上一支烟。他看到了汪慎修平静的脸上掠过几丝不自然，似乎生怕别人夸他似的。

汪慎修心想自己堂堂的警校生来拉皮条了，将来要让家里和同学知道，怕是得被笑话一辈子。

见他没说话，经理又问道：“本来前两天想找你谈谈，一直没顾上。但是今天我一位香港朋友专程打电话来了，他谢我，这让我突然想起来了，你猜是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汪慎修一下子蒙了。

“他谢我这里的员工，有人捡了个钱包，上交到领班那儿了。”陈经理道。

汪慎修笑了，那是拖地时无意中发现的，这鬼地方喝得晕头转向的多金哥不少，丢表、丢手机、丢钱包的事经常发生。他笑了笑，没多说别的。

这就让看惯世态炎凉的经理不解了，他凝视着这位小帅哥，实在找不出要把里面装着上万港币的钱包上交的理由，顿了顿，他直接问着：“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其实我们看得你并不严，你很容易逃走的。说实话，这里根本没人把你当回事，只是让你吃点苦头、长点记性而已。”

“不为什么，如果是客人给的小费，我就不客气了；但如果是客人丢的钱包，我拿了可就心安不了了。”汪慎修道。

不像假话，可也很难相信是真话，陈经理笑了笑，继续用取笑的口吻问着：“诚实在这儿可是一文不值。底下的人我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还有诚实的。”

“如果穷得只剩这么一个优点的话，我也舍不得贱卖呀。陈经理，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是我的，不能拿而已。”汪慎修道，其实当时上交的时候也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不过后来还是交了，他担心万一是个大佬的东西被吞了，小命不保就麻烦了。

这个担心没有被陈经理察觉到，他笑了，自己一直觉得这个捡来的清洁工与众不同，懂外语，嘴甜，看人比领班还准，连老外都能下刀宰。最难得的是洁身自好，没听说和夜总会里哪个寂寞的姑娘有一腿。就这脸蛋，那些心痒的姑娘肯定不会放过。

“去财务上领份奖金，后天穿上领班服，到前台支应吧。”陈经理凝视片刻，直接提拔了。不过他没看到汪慎修的惊喜表情，这位识人善任的老板又补充了句：“去吧，我相信我的眼光。”

汪慎修凛然转身，倒吸凉气，抚着紧张的小心肝，真想再呼一句：知己啊！居然有人看懂了哥的风骚，不用卖身就能上位啦！

不一会儿，等自己领到厚厚的一摞钱时，他又想起离报到的时间不远了，忍不住心里在对比着领班的高薪和当警察的艰辛，那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情绪呐。

复杂的没有解决，更复杂的来了。“小王……”一声嗲呼传来。

帝豪的头牌俏姐儿从楼梯上向自己走来了，媚眼如丝、红唇轻启，上来挽着汪慎修，甜笑着邀请道：“好容易休息几天，陪我逛街去。”

“哎呀呀，我干活呢。”汪慎修很不坚定地拒绝道。

“得了呗，你都提领班了还干什么活？对了，要是给你发奖金了，请我吃饭啊。”俏姐儿笑着，纤指直戳向汪慎修，汪慎修不好意思地躲开了。

这个小地方没什么秘密，经理钟情于这位捡来的清洁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而且人缘不错，每天上卫生间的姐妹们路过都会调戏似的拨弄汪慎修的脸蛋一把，暧昧地问一句，小王，洗干净了没有？

没想到那晚来了个吃白食的，最后居然能混到领班的位置，俏姐儿不时瞥眼看着脸白皮净、走路昂扬的汪慎修，眼睛里带着点不同的感觉。汪慎修一看俏姐儿直勾勾盯着自己，他赶紧掏出身上存的所有钱递上来：“俏姐，我就这么多，都给你……那晚上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你们这儿混饭。”

厚厚的一摞钱，小费、奖金，攒下的不少，可不料俏姐儿对着钱拉下脸了，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汪慎修好不尴尬地拿着钱，蓦地俏姐儿一笑，把他的钱夺过来，又塞回他的口袋里，纤手拍拍他的脸蛋，笑着道：“我现在相信你是拾金不昧的那个笨蛋了。别怕，有姐在，不会让你走投无路的。走吧，逛街去。”

出了门，好一个晴朗的天空，几步之外，汪慎修又注意到了偎依在自己肩旁的俏姐儿，两位俊男靓女惹来了不少羡煞的眼光，那一刻的惊艳，似乎让汪慎修感觉到了他自诩良久而无人理解的风骚，俏姐儿再一次看他时，汪慎修严肃道：“俏姐，我虽然脸白点，可不是小白脸，你养我绝对不行。”

俏姐儿被汪慎修的话听愣了，美目眨着，颇为不解。刚才那话也是她随意说的，并未当真，看这位小男生这么严肃，还以为伤到自尊了，却不料汪慎修更严肃道：“我养你，倒是可以考虑。”

“你养我？”俏姐儿笑了，一下子花枝乱颤。

“养不起一辈子，养一天总可以吧。今天你买什么，全算我的。”汪慎修道，他一直对俏姐这位美女姐姐稍有歉意，毕竟进门白吃白喝还白浪费了人家感情一番。

俏姐儿不笑了，怔怔地看着汪慎修，眼神迷离，胸前起伏，朱唇轻启，像是被感动了。她突然冷不丁地拉着汪慎修，狠狠地吻上了，丝毫不理会汪慎修的挣扎。

两人就在这路边，就在这阳光下，就在这车流人往的街头，狠狠地吻着。

敬爱的组织呐，赶快救救我吧，我快彻底沦落了。

汪慎修心底在呐喊着，不过人却抱着俏姐，迷醉在香吻中……

林宇婧笑了，使劲憋着，捂着嘴巴鼻子。

高远、李方远和王武为都笑了，都憋不住了。

就剩杜立才组长了，他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为了治病救人，以防那拨学员越走越远，这几日杜立才组长想了不少办法，先是借了辆地方公安的车，沿着8号、5号、1号几位学员的周遭转悠，把这个街面的赌博摊子驱得做不下去了，那些家伙倒也机灵，听到警车的声音立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又派王武为摸到了一个专接各类小广告的奸商，警证一亮，来来回回询问一番，回头就把这人吓跑了。

这么一来，那些学员刨出来的财路可就全被掐断了。其中还有一个难点在3号身上，就是去夜总会的那位，杜组长派李方远到帝豪夜总会跟着民警巡检过一回，便衣，借口是追踪网上逃犯。他见到了那位在夜总会当清洁工的汪慎修，也听说了那位走投无路到夜总会吃霸王餐的3号，因为唯恐有意外发生，盯了好几天。不过意外的是，许处长下令不许惊动他。

今天带回结果来了，DV上拍到了街头一对情侣的热吻，就是3号。而对方竟然是帝豪的一位小姐。

日夜担忧，可没想到人家是温香软玉潇洒上了，李方远不敢说话，生怕他成了队员们的笑柄。不过这事里透着蹊跷，明明是吃霸王餐被人痛殴了一顿，转眼间，又大摇大摆揽着美女出来了，个中之事，如果只看结果，恐怕谁也无法猜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事，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什么时候的事？”杜组长半晌才惊醒，问道。

“就刚才，我一看，哟，这家伙哪儿是饿肚子，有软饭吃了。他的警觉性没那几位高，我跟了一段，两人到商场购物去了。”李方远道，眼睛斜斜地看着组长。

“你确认，她是帝豪的失足女？不是他处的女朋友什么的？”杜立才抱着万一之想。要那样的话，倒也不算出格。

“确认，那女子叫俏姐儿，帝豪的头牌，上次巡检民警给我介绍的就是她。”李方远道，几位队员哈哈笑了起来。李方远猛地省悟话里有歧义，赶紧补充说明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意思啊，他仅仅是给我介绍了这个人是谁，哎我说，你们笑什么笑？”

他越说，几位笑得越厉害，好在组长在场，否则开玩笑的话早就不断了。

“别笑了，各干各的。”杜立才烦躁地起身，拨着电话，委婉地把这一情况汇报给了许平秋，自己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许处，可不能这么下去了，我刚把那一拨街上套钱的驱开，过一会儿又出来了，进夜总会这位，带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在大街上亲嘴，再等还指不定发展到什么程度呢……什么？还得几天！？那得多少天呀，说实话啊，我们可真吃不消了，这些孩子可是一个比一个鬼精，都会拿着信号源和我们捉迷藏玩了……哎呀，我不是摆困难，实在是这群太捣蛋，我们根本看不住呀！”

杜组长大倒苦水，几位外勤偷笑着，杜组长终于也觉得吃不消了，他一直担心这群小家伙被地方公安揪走了没法向许处交待，可电话里，许处却是笑呵呵地回应道：“年轻人，谁能不犯点错误，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十块八块的小赌，就抓走连治拘都够不上是不是？”

许平秋在电话里坚持说原定的时间计划不变，安抚了杜立才一番，才放下电话。那边杜立才唉声叹气地，眼瞥到几位外勤时，几人同时侧过了目光，生怕被组长窥到偷笑。半晌，杜立才有点懊丧地起身，撂了句：按原计划进行。

这时候，林宇婧脸色一敛，对着众人喊了句：“杜组，他们又换地方了。”

“什么？不在石牌那一带了？”杜立才吓了一跳，这根据地开辟的速度也太快了，正准备派人驱散一番时，林宇婧把电脑屏幕反过来了，指着道：“他们一群人散在花园小区、珠江畔左近，最远距离不到五公里，不会是……”

她没有把心里的担心说出去，高远替她说了：“打家劫室？找目标下手？”

“带上追踪，全部出去！敢犯事，先给我抓起来！”

杜立才火了，带着他的精英们，直奔事发地了。

“老兄，来么，来么……”

鼠标在花园小区外勾着手指头，对着巡逻的保安道。那保安二十多岁，笑着问：“怎么了？想来顺点东西，这个高档小区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说这话就见外了，顺什么东西，我给你送点东西你要不？”鼠标道。如果不看眼睛，这家伙不笑的时候很老实，笑着时候有点白痴，他挥着两张百元大钞，向保安递着：“要不要？”

那保安愣了下，不过马上笑道：“白给我就要，想进来没门儿。”

“我们不进去，你替我们办事怎么样？”鼠标道，再勾手指，那保安跨过草坪，隔着铁门听到鼠标放低了声音道：“把这东西塞排气筒里，一个筒里塞一个，一个十块钱，这不难吧？”

鼠标的手指向小区停放的各类靓车，手里拿着一卷塑料袋子，敢情是教唆保安往业主的车排气筒里塞东西呢。保安一下没明白，这事倒是不难，只是动机不明。他瞪了瞪眼，八成在想这个圆脸货是不是劫匪什么的，现在社会太乱，绝对不能以貌取人，指不定长得像笨蛋的就是个坏蛋。

鼠标窥得了对方的担心，一翻衣前襟，一圈“标致汽修”的字样，哀求道：“大哥，您看我像坏人吗？公司生意惨淡，哥几个都快失业了啊，我就想塞几个排气筒，给公司找点汽修生意，这事你好我也好，咱们两好成一好，怎么样？就你小区里的车，塞这玩意问题不大，顶多拖着去修理厂修修，都是有钱主，谁在乎那点小钱是不是？对了，拣不太好的车塞啊……最好过保的。”

也许是两张百元大钞起作用了，也许是鼠标这长相太有欺骗性，让那保安直觉得这事做得像在帮别人的忙似的。他答应了，抬头看看这里监控的死角，装起了钱，拿着鼠标提供的东西，扮成巡逻和顺手捡拾垃圾的样子，一蹲下去，立马手一伸，手指一捅，黑乎乎、或大或小的排气管里塞上东西了。

鼠标嘿嘿笑着，矮下了身，边喝着饮料，边看着保安忙乎。等了好久，才见得一辆被塞的帕萨特从小区开出来了，开得很稳，不像有事的样子，直驶出小区大门都没见停车，这把鼠标给郁闷的，悄悄回头问李二冬道：“这办法成不成呀？赌博生意没法干了，就指着这事混口饭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余儿这贱办法坑人行，挣钱还没准顶用不顶用呢。”李二冬应道。

两人追了上去，没追多远，直接原地笑翻了。

那帕萨特像抽筋一样，“呼通通”一阵，直接熄火了。重点，再走几米，突然像放了个响屁，又熄火了。车主焦急地下了车，泊在路边，打起了电话。

不一会儿，一辆装着起重臂的拖车驶来了，拖走了这辆倒霉车。

这时候，豆晓波也在另一个小区蛊惑着另一名保安，这儿不太顺利，任凭他说来说去，那小保安翻着眼睛瞅着他就是不吭声，把豆包磨得快没话说了，气呼呼地对他道：“我说哥们儿，你真不干啊，不干拉倒。”

说着扭头要走，可不料小保安叫住他了，伸出两个指头：“一个二十，别想蒙我，进了你们汽修厂，一宰就是好几千。”

“哎哟，你不早说呀！给你，快去。”豆晓波笑了，敢情这小家伙不是品德太高，而是嫌价格太低，他嘟囔着修车这帮奸商，不过自己为了几百块也心甘情愿地当上奸商的帮凶了。不一会儿，这保安也假装在小区来回巡逻，不少靓车的排气筒里都塞进了黑乎乎的一团。

又过了一会儿，驶出小区的车辆里，不少都“呼通通”熄火了。

又有救援清障的来了，照例拖走了求救车辆，按车主要求就近送往汽修厂或者4S店。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里也会有什么猫腻，事实上就算有也被掩盖住了。送进汽修厂，单子下来，不是发动机大修就是更换排气配件；4S店也不行，故障查找中，等吧。

杜立才一行五人追到了临江路花园小区时，那些人的方位已经开始动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再继续什么异常行为，摆摊玩扑克牌骗钱的，此时悠闲了，坐在马路上喝汽水，自得其乐地不知道在笑什么；贴小广告的失业了，不过此刻脸上没有失业的郁闷，不时地和亭里的姑娘搭讪；另一位正隔着铁门和小区里的保安在窃窃私语，那贼样，杜立才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熙攘的小区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辆，处处充斥着平静的气氛，从来都是这样，如果有异常，有偷抢拐骗之类的事，人群肯定马上就乱了。

一直转悠了两个小时，一行五人愣是没有发现什么，杜立才在步话里通知收队，一直隐藏着形迹生怕被学员们发现的高远临走时才“咦”了声，看着一个地方发呆。林宇婧问发现什么了，他指着一辆清障车道：“你看，这才多大一会儿，都拖走三辆车了……”

晚八时，鼠标、豆包、李二冬、狗熊齐齐聚到了临江路段的一个深港救援分部，也就是一个汽修厂而已，不过是顺应现在私车和车盲剧增的形势拓展了即时救援业务，说得再白点，就是你抛锚到哪儿了，我就到哪儿拖你回来。

老板是位身材巨肥的矮胖子，长得像QQ车的造型，眼睛像车灯一般巨大，他对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几位北方佬，没说什么，只是掩饰不住眼睛里的愕然。一张、一张，他蘸着唾沫，数了一张又一张，厚厚的一摞钱，啪声摔到了余罪面前，余罪数也未数，笑道：“聂老板，这事你可占便宜了，明天还会有的，可你拖辆车就二百，算起来给我一半都不到。”

余罪在严肃地计算着聂老板的收入，那心疼样子仿佛是自己出血大拍卖，亏大发了。不过聂胖子此时只顾惊讶，没发现其他，前一天这家伙上门大言不惭说要把即时救援的业务拓展十倍，前提是你第一天的收入三七开，对方要七成，这生意精哪会相信这等奇事，平时不过一天六、七辆的，十倍是个什么概念？等于是汽修厂不用开了，直接拖车就发财了。

他答应了，也给了个前提，就是给拖车加满油，反正里外赔不了。

结果从上午就开始了，临江路一片疯也似的打救援电话，上午拖了三十多辆，于是中午多调了两辆救援车，到现在还在忙碌着。他倒不在乎给这帮后生的小钱，只是他奇怪这些人是怎么办到的。

对了，肯定是蓄意破坏的。聂老板盯着收起钱的余罪，一把揪着他的胳膊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商业机密，这怎么能告诉你？”余罪严肃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怕被占便宜一样。

“你不是搞破坏了吧？要出了事我可记得你，我这厂里有摄像。”聂老板威胁着，那钱挣得他有点心虚了。不料余罪一伸手指头道：“三个探头，NEC的镜头，一定把我照清楚点啊，省得将来找不着我，走。”

余罪一挥手大气地要走，聂老板的兴趣被极大地挑起来了，敢情人家根本不惧，那这商业机密对他来说吸引力就足够大了。他小跑两步拦在余罪前头，刚刚惊惧的脸立时堆着一脸笑，挽留着：“别急嘛，小兄弟这么聪明，到我这儿干，一同赚钱，亏待不了你的。”

“我其实是个车盲，就会那一招。”余罪诚恳道。老板却是不信了，坚决挽留，但真正的原因怕是就想知道余罪这一招，话说让车趴窝的办法实在不少，可不声不响让这么多车趴窝而且不出事，就不是普通人能办得到的了。余罪也不客气，一伸手道：“再给五百，这个专利卖给你。”

聂胖子二话不说，立时数了五百。余罪拿着钱，笑道：“其实很简单，往排气管里塞个塑料袋就解决问题了。”

“塑料袋？”聂胖子愣了，这个办法可从来没听人尝试过。

“排气没堵死，所以还会走；但排气不畅，它就走不利索，温度一高，塑料半溶，被气压挤在排气口上，除非是大口径的进口车，一般车它都得趴那儿便秘，会了吧？”余罪笑着，那几位终于忍不住了，俱是一脸奸笑。聂老板听人家解释得这么专业，凛然地点点头，以他的专业知识判断，这土法子的可操作性非常强，高兴得摩拳擦掌，仿佛看到了红灿灿的钞票在招手。

而且这办法很隐蔽，进了汽修厂，开刀问宰的汽修师肯定不会把这么简单的问题告诉车主。他越想越觉得这金点子实在是发财捷径，想得他兴奋中夹杂着颤抖，越想越兴奋的时候，猛地又觉得不对了，办法虽好，可办这事的人可不好找，总不能让修理工都趴车下塞塑料袋去吧？

不对，也好找，人不现成的吗？

一抬头，几个后生已经走了，他着急地奔出来，热情地对着上出租车的几位喊着：“几位英雄留步，明天都来我公司上班，我高薪聘请，干不干？”

那几位听到了，估计聂老板想雇几位塞塑料袋去，那事怎么可以干呢，对吧？兄弟们可从来没干过，众人发出一阵笑声，谁也没有搭理聂老板……

远虑近忧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豆晓波扯开破锣嗓吼着，哪知细妹子正从饭店出来跑向严德标，鼠标哥火了，回头瞪了豆包一眼。可不料李二冬露着两颗暴门牙，接着吼着：“往前呀走！”

鼠标哥发飙了，威胁着谁再敢针对细妹，就跟他急。余罪打了个酒嗝，嬉笑道：“唱得不对，应该是‘太阳落岳西头，让你亲个够啊’哈哈。”

众人大笑，四个损友勾肩搭背，留着鼠标和细妹子互挽着，鼠标这次脱离兄弟们阵营可是心甘情愿，被刺激急了，干脆发挥脸皮厚的优势，不理你们啦。至于细妹子，对于这几个狐朋狗友抱之以理解的态度，不管你们说什么，问什么，就是那么羞羞地一笑。

所以到现在为止，兄弟们邪恶的猜测不少，可谁的猜测也没证实了。来自本地山区的细妹子姓杨名晶晶，年方十八，已经有在这边打工四年的经历了，许是离家早的缘故，人虽小，可待人接物一点也不显得青涩，反倒鼠标像个未成年似的，处处需要细妹子照顾。

今天猛捞了一笔，哥几个庆祝喝得酒意微醺，直呼痛快。这两日撞邪，小广告老板溜了，李二冬和豆晓波失业，再加上两会期间巡逻加岗，街面上也不好混了，可谁知道余罪那贼脑子一动，一天就捞了几千，这回呀，兄弟们什么都不干坚持到结束都没什么问题。

踱步间，李二冬心眼动了，拽着余罪问：“余儿，这钱挣得太容易了，要不咱们再干两天？聂胖子都请咱们了。”

“言多必失，事多必露，那事能多干呀？滚一边去。”余罪道，气着了。

“为什么呀？”李二冬舍不得了。

“十个车主里九个车盲，可就算只有一个稍微有点常识的，就坏事了，只要逮着你塞人排气筒的，不得揍你个半死呀。”余罪道，有些事只能干了就跑，比如像这类恶作剧，千万别想长期致富，太危险。

想想也是，这法子太糙，怪不得余罪收到钱后就警告去糊弄保安的豆包、鼠标几人，谁也不准再到临江路一带露面。不过终究是得手了，豆晓波拉着李二冬笑着：“别财迷，听余儿的，余儿的犯罪心理学虽然考得不及格，但是他的实践要比咱们强得多。”

“你这骂我呢，还是夸我呢？”余罪哭笑不得道，李二冬却插话了，不管怎么说对余罪能想出这办法来还是挺景仰的。问到犯罪心理学，余罪简单地介绍了句自己的研究成果，那就是他说的这句：“根据我的研究表明，犯罪的最高境界是：别人犯事，我能收赃；我要犯事，有人顶缸。”

众人又是一笑，这个贱人办事向来很贱，不过这次是解决兄弟的窘境了，谁也没责难，反而赞誉之言滔滔不绝，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是熊剑飞。他猛地喷了句：“笑，笑，笑个毛呀？这要出了事，看你们还笑得出来吗？”

“能出什么事？”李二冬不屑道。

“你们紧着一个地方胡来，三个小区塞了一百多辆车屁股，能不出事吗？一出事让人查查，一准跑不了咱们几个，再说了，监视的天天追着呢，要道听途说了点，回头不得狠搞咱们？”熊剑飞道。

这位面恶心软的家伙胆子并不大，对于这几位同学干的事，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接受过，今天的事前边的像恶作剧，不过余罪一下子从别人手里拿了这么多钱后，就不是恶作剧了，他觉得像个悲剧，这事真要犯事或者被家里知道，大家伙都得跟着悲剧。

李二冬回头看余罪，也是啊，本来大伙都立志当警察的，怎么都快把这事给忘了。豆晓波脸皮皱了皱，问余罪的话却是：“余儿，会不会出事？我怎么没发现有人一直跟着？”

“要么说你笨呢。”熊剑飞喷了句。

“所有的事你只能设计过程，而无法左右结果，可所有的结果都与我们无关。塑料袋是保安塞的、车是救援拖走的、宰人的是汽修厂，和我们有屁关系？我们连身份证都是假的，想出事都难呀。”余罪神色飞扬地说道，合众人之力干这么一票，接下来的日子可好过了。他这得意样子惹得众人一阵好笑，把熊剑飞郁闷的，好像他成了另类似的。

而且因为这个另类在，大家确实没有那么多快意了。一行人沿着大马路往回走，除了鼠标在外租住，其余几人都凑合到一块了，两会期间暂住证和小旅社查得很严，大酒店又住不起，不过这难不倒对警务规律很了解的众人，这些天一直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比较常用的办法是到一家桑拿洗浴中心，连洗带睡觉问题一块解决。至于要身份证稍有点麻烦，不过有余罪在很快就解决了，他兜里装了可不止一张身份证。

几人逛到快凌晨，到了白云路段，沿着一面广告牌的指引，进了一家大众洗浴中心，很实惠，除了洗澡，加十块钱就能睡一夜。四人开了两间房，泡了个热水澡，回来的时候熊剑飞在门口招着豆晓波和李二冬，这两货许是寂寞无聊，出于一种严重的心理不平衡，嘴里嘟囔着骂着严德标：“哥几个混得多苦才有今天，可鼠标这家伙不但捞钱有门道，还捡了个细妹子！”两人异口同声诅咒着这家伙，真希望他以后永远不举。

“你俩烦不烦，都过来坐。”简陋的洗浴场条件勉强，余罪围着浴巾，招呼着三人都坐下了。大家都知道余罪有话说了，李二冬看余罪踌躇的样子，以为这家伙又有奇思妙想了，坐下来就问：“哟？是不是又有点子了？你吭声，哥几个干，这生活也太艰苦了，好歹改善改善。”

现在的生活水平顶多就这样了，余罪一愣，豆晓波也凑热闹道：“对，余儿，滨海的好地方多了去了，咱们多弄点，好好玩玩。”

“同意，我正想南方美女细腰纤腿，咱们来一趟都没有全方位欣赏过，太遗憾了。”李二冬眼睛发亮道。

余罪没吭声，他笑着看向熊剑飞。熊剑飞好歹保持着清醒意识，翻着白眼，有点耻于与这些人为伍的样子，不过生活所迫，又不得不与这些人为伍，实在让他很为难。余罪窥到了这些，笑着把手伸出来时，拿的是身上的钱，厚厚的一摞。他分成四份，一人拿了一份，李二冬刚要开口提议，被余罪扇了一巴掌，直斥道：“就你嘴快呀！这钱大家一人一份，这是最后一份了啊，到现在为止咱们到滨海一共二十八天了，还有十二天结束，每人都有一千多块，每天平均一百多，够你们像样地生活了……接下来什么也不做了，也别想了，等着报到就成。”

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余罪也生怕全装在自己身上有问题。至于鼠标倒不用管，那货口袋里殷实着呢。几人一听，熊剑飞倒是很高兴，就是拿着钱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啥也没干。那两位可有点不满意了，这日子可要紧巴巴地过了，日消费一百多要放岳西省是个大数目，可放这地方也就勉强而已，一顿饭都得十几块。

“这有点少了吧？”李二冬难为道。

“就是，只够吃。”豆晓波附议。

“行了啊，我扛麻包一天都挣不了一百，天天睡桥洞呢。”熊剑飞倒是非常满意道。

“你当然行了，你啥都没干就分这么多。”李二冬翻着白眼道。狗熊的脾气被撩起来了，腾地起身，一把钱摔在李二冬脸上骂着：“都给你，老子也饿不死。”

“我靠，打架是不是？”李二冬心虚地指着狗熊道。看着另外两人，豆晓波赶紧拦着。余罪一手揪着狗熊，一手推着李二冬，直斥道：“要不是狗熊帮忙，老子差点出事，再说了，人家也是担心兄弟们流落才和我一起来找人的，只是没想你们混得比我们还好罢了。”

劝了几句，两人这才分开了。豆晓波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再交给狗熊，他发脾气不要，豆包又给了余罪，余罪拿在手里轻言细声道：“能走到今天都不容易了，咱们之间较什么劲呀？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退出了呢。你们想多整点事情我不反对，可你们想过没有，即便什么事都不出，你装一兜钱，回去的时候怎么办？再说了，你俩狗日的天天贴小广告，贴的还是非法广告，赶紧想想回去的时候怎么解释吧！”

豆晓波一吸凉气，这才想起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根本没发现背后有人追踪，如果真有的话，那自己的所作所为可就逃不过许平秋的眼睛了，这事被家里知道了，恐怕也是个很大的问题。他紧张地看着李二冬，生气道：“我说咱不干那事吧，你非让干，你说我找找找，怎么找着你了？”

两人埋怨上了，豆晓波当时下车时是和鼠标约好的，找了两天，可不料找到的却是已经开始贴小广告的李二冬，李二冬也埋怨道：“你光会吃不会干，不是我教你，你早退出了，援交广告你以为我想贴啊，还不是想多挣俩饭钱！”

两人一争辩，熊剑飞忍不住喷笑了，脸色一整，又觉得自己这帮兄弟们有点可悲了，堂堂的警校生沦落到以贴小广告为生的地步，还得处处瞻前顾后，实在是窝囊至极。他叹了口气，没吭声。

狗熊就是实在人，肯定不会走偏门，李二冬和豆晓波争了几句，都同时看着余罪，两人眨巴着眼，都瞪着余罪，好像在说，你干什么好事似的，还吓唬我们？

“别看我，我对选拔期待不高，可我觉得狗熊被选走的概率很大，就算有事也不能让他沾着，所以今天的事就没让他参与……你们呢，也无所谓，真有事扣我脑袋上就成了，就说我养你们了。”余罪笑着道。也许是期待真的不高，倒也就不介意讲这么一回义气，这事即便露了馅，他觉得也不是问题，任务结束一切被束之高阁，真出事了他估计许平秋也得瞒着不敢曝光。

“就这么定了，回去休息吧，钱省着点花。”余罪挥手打发着人，把钱往熊剑飞手里塞。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在狗熊心里造成了多大的波澜。熊剑飞看着余罪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景仰，像是在说：兄弟你做到这程度，比豆包那两个货可强多了。

几人往自己房间走着，快进门时，豆晓波回头问了句：“余儿，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

这话问得很严肃，而且几个人都显得有一些难堪，被扔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就像是在考验人性一般，而且是用最惨忍的饿肚子的办法，几人最终都没有把住自己的底线，现在想想，怕是走得已经好远了。

“留下的就有希望，不管怎么样，总比放弃强吧。”余罪道。

李二冬却是决然了几分，搂着豆晓波道：“走，怕个鸟，我刚才还担心，现在一点都不害怕，当警察有什么好的，还没贴小广告挣得多，不要咱俩拉倒，回头咱们自己办个广告公司，专贴小广告，妈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两人相拥着出去了，那样子恐怕再决然也有几分放不下。余罪笑了笑，回头时却愣了，熊剑飞直勾勾盯着他，他刚要说话，熊剑飞却抢先说道：“谢谢啊。”

“哟，客气什么？吓我一跳。”余罪道。

“我要是当了警察，以后你犯事，我包着。”熊剑飞道，既严肃又诚恳。余罪蓦地笑了，出声问着：“你的意思是，你确定自己能当了。”

这话问的，真问到熊剑飞的心坎上了。他为难地撇撇嘴巴，成与不成，自己可说不准了。用眼光征询余罪时，余罪也为难地笑笑，他也同样说不准，许平秋把一群队员全部扔在滨海，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余罪猜测过很多次，想了解一下各人的特性？想知道各人的能力？还是想让选中的人员了解世情，尽快进入角色？都有可能。

可现在的问题是，像他们这样子，能进警察队伍吗？

“要咱们几个人里挑上一个，你的概率就非常大，最起码你一直在自食其力，而我们几个从一开始就没走正道。”余罪很诚恳道。他一直觉得就算被选上也未必是幸事，这个观点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可也一直羡慕像熊剑飞这号清白人家的孩子，可惜他也改变不了了。

熊剑飞想了想，喃喃道着：“其实我也憋屈，也想走偏门捞点的，可我不敢！我脑子没旁人好使，成绩也一般，好不容易才进了警校，一直也不突出。我老爹就盼着我能当个警察，能有份正当职业，不用再和他一样一辈子卖力气。”

“那就别客气了，明天睁开眼睛时别让我看到你，钱和身份证拿好。”余罪笑着道。他很理解，也很支持，他把钱和身份证放到了熊剑飞面前，熊剑飞想客气一下推拒，他知道余罪在为他着想，和这帮捞偏门的在一块，怕是回去要被质疑，可就这么走，又觉得心里不忍。余罪起身穿衣服时，熊剑飞紧张地问着去哪儿，不料余罪坏笑着道：“我去找个妞，你要一起来吗？”

熊剑飞败退了，没敢附议。他直看着余罪从容起身，出了门，随即又看着桌上的钱和身份证发呆。

出门的余罪也在发呆，他踱到了个僻静角落，拨着电话，听着电话那头不耐烦的嘟囔，轻声说了句：“爸，你想我不？我就快回去了啊，训练？哎哟，我估计够呛，高手太多，我怕是根本选不上……”

好在老爸对他的期待也不高，余罪放心了。放下电话时，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的笑容，也许是正憧憬着自己被淘汰后回到泰阳那幸福的生活。

这一日过去后，让家里那群“奶爸”奇怪的是，已经结伙的五位突然少了一位，剩下的那几位也分开了，看着监控的显示又让杜立才领悟出了一个新情况，几个人所处的方位分散在滨海的各个名胜景点，一天换一个地方，追踪根本来不及。

这个新情况他琢磨了好久才明白：这群家伙，正在玩呢。

兴尽愁生

“老大，快来，我被人砍了！”一个孩子嚷着。

“老大，帮帮忙，我的血快没咧！”另一个孩子嚷着。

在零乱的网吧里这声音并不显得突出，说话的两位学生装束，脸上一脸稚嫩，离他们不远挂着个标牌——“未满十八岁禁止入内”。

他们一嚷，老大奔出来了，帅帅的小伙子，挽着袖子，义愤填膺道：“哪个队的？居然欺负我兄弟！”

说干就干，小伙子接过学生的鼠标，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耳麦里一阵砍杀声，看得那俩学生两眼放光，神情激动，心道老大真是无所不能，不但代做家庭作业，而且代玩游戏都这么在行。

人才啊，在哪儿都受欢迎。两个学生把骆家龙供得比亲爹都亲。

“老大，喝一杯。”其中一个递着可乐。

“老大，给你包烟，我爸的。”另一个也贿赂着。

老大不是别人，正是脱胎换骨的骆家龙。他喝着饮料，点了支烟，教着两个屁孩怎么玩，对于学编程的，游戏里开后门加外挂就像当年翻墙一样，那是手到擒来，一拨孩子早被他征服得五体投地了。

“小骆，20号死机，看看去。”网吧的老板叫着，他年龄不大，和骆家龙相仿。骆家龙应了声，安抚着几个“小雇主”，奔向前几排找到20号机，娴熟地点着键盘鼠标，发现硬件故障后，拆了机盖，叫着网管递工具。

网吧的小老板看着机器人一般忙碌的骆家龙可高兴了，自从这人被一群初中生雇到自己的网吧玩游戏，吃住睡觉都在网吧，他无意看到这人的能力觉得不凡，尝试着让他试试代练，可谁知道发现宝了，这家伙改过的外挂比花钱买的还实用，而且那十根手指比机械手还灵，以前的废旧机器被他一拼装，居然能用。

这不，也就一支烟的工夫，20号机恢复正常了。小老板叫着骆家龙过来，看着这位怎么也不像无业游民的骆家龙问道：“小骆，你在这儿待得怎么样？”

“挺好。”骆家龙很满足地道。

“有什么想法没有？”小老板问道，心思在动着。这人进来快一个月了，自己就管三顿饭和睡觉的地方，工资都没给一毛钱，现在问题是，他想留人，可钱又不想给得太多。

“有。”骆家龙道，想了想，诚恳道，“孙老板，您得控制一下了，来这儿的未成年人太多，有些肯定是有网瘾了，这样下去就太误人子弟了。”

孙老板眼睛瞪得大了一圈。听到这个始料未及的想法，他愣了愣，说道：“还是书生意气呀，贩毒的就卖给有毒瘾的，开网吧你不让有网瘾的来，谁还来？再说了，像你这样有出息的也没出路，那什么大学不也误人子弟嘛。”

骆家龙一愣，这歪理好像挺有理，他本人就是一个明证，一抿嘴，有点后悔自己说这话了。老板倒是挺开明，征询似地问着：“不管你什么人，留我这儿干，按网管给你开工资，比他们高三百，不，五百……一个月三千五，怎么样？”

嚯！骆家龙一吸凉气，这工资开得要比在老家当警察可高多了。他想了想，用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话说道：“这个价格，还算公道……那老板，我……”

“不用谢我，好好干……这个月也不白用你，这是两千块，你先花着，以后工资足月就发。我们这自由空间网吧，一般没人查，关键就是技术问题，全靠你了。”老板塞着钱，拱着手，显得又客气又豪爽，边安排边接着电话，扣了电话却是立时要走，走了半晌才看到还拿着钱在发愣的骆家龙，他得意地笑了，这么便宜的价格请了个高手，以后可不用发愁了。

事实上，拿着钱的骆家龙在自言自语着：“我不是谢你，我是想说，我干不长了。”

确实干不长了，四十天的时间快到了，不过拿着沉甸甸钞票的骆家龙心里突然有了一丝犹豫，只会开关电源的网管一个月都挣一两千，懂硬件的更是挣一倍都不止，就光会玩游戏的到这儿代练游戏，每月都挣好几千……

为了那个曾经放不下的夙愿，值得吗？

为了穿上那身警服，放下的一切都值得吗？

他有点迷茫，甚至这个时候，比他刚下车时那种没有方向感的迷茫更严重。

逆境时时间总是过得很慢，而顺境却显得很快，快到你不知不觉。

汪慎修就有这种感觉，走上领班位置数日已经是风生水起，每日里徜徉在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中，早不知道凡间的时间已经过了多少。每日里睡到中午，吃完饭就陆续有生意了，会一直忙碌到深夜。

刚开始不适应，这个领班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连班干部也没有当过，一下子领着如此多的前台、服务生、以及藏在暗处的一群莺莺燕燕，要在这些人中做到平衡不是那么容易的。

毕竟时代不同了，大茶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了。最起码察言观色这一关不好过，难就难在毕竟你无法一眼窥知客人的取向以及喜好，更多的是那些喝得醉眼朦胧、东倒西歪的客人，根本不是来找妞，是找刺激来了，不管领班送进去多少妹子，最后都得被他们吓得叫着跑出来。可即便就是这种很操蛋的情况，当领班的也只能点头哈腰，等着把醉鬼们哄安生了好掏人家腰包。

看穿了也没那么难，就是大把地扔钱买回点虚无的情感慰藉，来填补空虚而已，填住了没有汪慎修不知道，不过肯定把夜总会填肥了。每天都是些喝多的傻瓜、装酷的二货，还有生怕别人小瞧他的土鳖，让夜总会的姐们评价他们就一个优点，掏钱爽快。

领班的责任就是让客人更爽快一点，别人看起来难，可汪慎修渐渐发现在学校学过的那点可怜的心理学居然很有用处，最起码他能看到这些眼光或空洞、或淫邪、或迷离的客人来此的目的何在，是想小喝一口，还是想大醉一场，或者还是想来个露水良宵。把握住这些关键，没过几天，领班汪慎修已经成了帝豪夜总会有史以来评价最优秀的领班。

不过本质上还是拉皮条的，简称大茶壶。

这不，又出事需要“王领班”解决了，迎宾的小伙从三楼奔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到汪慎修面前道：“不好了，王领班，呼您的步话怎么不回？三楼那个年轻人，砸了好几瓶酒，把我送进去的姐们儿都轰出来了！”

“找事的？让阿宝解决呀。”汪慎修道，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步话没开，赶紧打开。阿宝是夜总会豢养的打手，那晚就是他带头揍的汪慎修，对于阿宝的拳头，汪慎修记忆犹新。

“不敢，开宝马S系来的，改装过的，戴的是欧米茄，衣服是阿玛尼，鞋我没看到牌子，我估计是意大利纯手工的，更贵，绝对是个有钱主。”小领班指着外头一辆豪车小声道。他的眼光仅限于此，这号多金客可不是能用打手解决的。

“年龄有多大？”汪慎修觉得棘手了，这里经常一个不慎，能砸了饭碗，不但砸了自己的，还有可能砸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经理的。

“十八九岁吧。”服务生道。

“啊？十八九岁就来夜总会找乐子？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到？”汪慎修瞪着眼，好不理解。

“您只顾和俏姐儿说话，我招呼的。”服务生客气道。

棘手也得解决，这就得看领班的了。汪慎修示意着上去看看，那服务生领到门前退缩了。汪慎修听到房间里摔杯子的声音，还不忘大声嚷嚷着：“怎么人都没有啊！我操！都去死呀……”

汪慎修马上判断，这是个很纯正的南方土鳖。进门的一刹那，对方面色苍白、眼睛血丝密布的样子吓了汪慎修一跳，之后才看到那身很随意、但很昂贵的装束。汪慎修知道，怕是自己遇到了个有钱的土鳖，在沿海，这号钱多得把奢侈品当日用品扔的主大有人在。

“去死呀，信不信我放火烧你个破店。”少年面露凶相地道，隐隐的酒味扑面而来。怪不得把姐们儿都吓跑了，这样子要杀人放火了。

汪慎修退了出来，二话不说，领着手下就走，直说找兰妈桑去。帝豪夜总会有四个鸨头，兰妈桑是其中一个，服务生知道是领班的要用他的“慧眼”给恶少挑妞了，来跟着学本事。

两人直上五层，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屋里打牌的、抽烟的、对镜化妆的，七躺八卧十来个漂亮妞，妈妈桑姓兰，是位四十开外的半老徐娘，犹存的风韵没有脸上涂的化妆品多。进门就拉着汪慎修，喋喋不休地说道：“今天的生意不能赖我们，那人谁也伺候不了，你就扣台费，我们也不出人了。”

妈妈桑一说，众小姐齐声附和，估计都有点怕了，那孩子像有神经病，谁也怕有个不测。汪慎修直盯着兰妈，上上下下打量，突然雷霆一句：“别人不行，那你上。赶紧准备坐台。”

“啊？我……坐台？”兰妈桑愣了，张口结舌，难得地老脸一红。虽然说姐是坐台出身，可不坐台已经很多年了。

众姐妹一听，一下子哈哈大笑，拍手的、拍大腿的，直说这主意好。兰妈桑怕了，要往后退，汪慎修一使眼色，和服务生拽着半老徐娘就往屋外跑了，边跑边安慰着：“兰妈桑，你得相信我的眼光，你去绝对行，以你阅人无数、哄神骗鬼的本事，搞定这事小菜一碟。”

“小王，我没少给小费呀，不带这么坑大姐的吧。”兰妈桑死活磨蹭着，就是不愿意走。

“怎么坑你呀？这是相信您的魅力，真的，打个赌，他要不喜欢你，今天你姐妹们的台费，我包赔。”汪慎修拉着，这个承诺终于让兰妈桑不太情愿地移步了，出来卖谁还不就为俩钱，边走汪慎修又是边临阵磨枪地教唆着：“就是个毛没长齐的货，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失身。”

“失身我倒不在乎，就怕被轰出去丢脸呀。”兰妈桑很有人老珠黄的自觉，一说服务生噗嗤笑了，汪慎修制止道：“你就没想万一你要是成了，多长脸呀！别光想丢脸，你进去就把他当成……儿子，小情人，那种很暧昧、很关心、很心疼他的那种感觉，找找感受……哎哟，瞧你的头发，束起来，找点你在家那种老妈子的气质……”

妈妈桑手忙脚乱地收拾头发，王领班在窥人上屡建奇功，连老外都能忽悠住。她有点半信半疑，临到门口了，又退缩了，鸡头好歹也是头，万一惹人笑话那就很没脸面了。兰妈桑难色一露，汪慎修又教唆着：“就这个表情，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应对……进门别说话，把你那套招嫖的话都收起来，不声不响捡玻璃片，然后问候他一声，动作不要太亲密，给他拍肩膀上的灰就行……就像那种，见了你儿子，恨不得把他抱在怀里喂奶的感觉……”

“我没儿子。”兰妈桑难为地道，两眼凄苦，还真像个苦命人。

“那就把他当儿子呗，谁吃奶还不一样，我不信你没给男人喂过。”汪慎修急了，把兰妈桑给推进去了。

咦，安静了，这个中年妇人进门的一刹那，那少年猛地一瞪眼，要发飙。兰妈桑一紧张，想起该干什么来了，不声不响地低头捡着酒瓶、果盘。汪慎修在门口盯着，那少年狂躁的感觉消逝了一点点，而且随着兰妈桑那轻柔的动作在慢慢地消失，仿佛这个人让他想起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居然意外地趋向平静了。

成了，汪慎修暗道侥幸，犯罪心理学课没白上，这是位人格缺失的，这种狂躁和畸形性格果然是成长环境的原因。

汪慎修轻轻踱进来，接过了碎片，兰妈桑的情绪也稍稍稳定了。她慢慢地坐下，捋了捋沙发巾，然后又深情款款地看了少年一眼，抚了抚他的肩膀，像是在抚平他肩膀的皱褶，半晌才轻声问道：“你一定口渴了吧，不要多喝酒，要杯热茶。”

少年瞪了瞪，突然间眼光里的厉色消失了，轻轻地嗯了声。兰妈桑靠近了几厘米的距离，摆摆手，汪慎修慢慢地溜出去，闭上了门。

“两杯热茶，果盘，进去后给他们放轻音乐。”汪慎修长舒一口气，服务生忙着去给准备上了，刚走几步，楼道里的一干姐们儿伸了一堆脑袋，都是准备看笑话来了。

咦，奇怪了，愣是没听到兰妈桑被赶出来的尖叫。

没听到可就傻眼了，看着汪慎修，个个崇拜得无以复加，人才啊，把年龄能当妈的都介绍出去坐台了。

汪慎修却是知道，只要见面时候的尴尬过去了，就应该不会被赶出来。他等了好久，直到服务生送茶水出来，一出来个个脸色大变，和等待的一干人凛然道：“真邪了啊，那小哥躺在兰妈怀里，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更邪的当然是“王领班”了，他继续崇拜地说道，“王哥，你真神了啊，老妈都能当小姐用。”

汪慎修闻得此言，终于大舒了一口气。他抬步走时，被服务生拦住了，人家好不崇拜地问着这究竟是什么原因，那群莺莺燕燕的姐妹也来劲了，前后左右夹持着汪慎修，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很简单嘛，那孩子一看就是缺爱，有恋母情结的，要不不至于这么多美女他一个都不动心。问题不在脸蛋上，在年纪上。”汪慎修解释道，南方这类子女双亲在国外淘金的事不鲜见，也就造就了一大批缺爱的恶少。

“那也不能对兰妈桑有兴趣吧，妈桑也能当妈用？”服务生一阵恶寒，他这么一说，惹得众姐妹七嘴八舌吓唬要告诉兰妈桑，争了几句，焦点又回到汪慎修身上。有姐妹谑笑道：“有奶便是妈，我们奶也不比她的小呀。”

汪慎修却是笑着解释道：“他需要点母爱，老点的正好；而你们的打扮倾向于性爱暗示，你露这么长一截白腿，鼓这么大个胸，有这种当妈的形象吗？还是兰姐一身赘肉像一点。哈哈。”

他摆着手，惹得众美女几句鼓噪，有人逗着汪慎修道：“王领班，天天看我的胸和腿啊，下班去我家，我让你看个够啊。”汪慎修一听打情骂俏又来了，吓得他落荒而逃。

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对于他是另外一种观感，谈笑自若地和来来往往的美女们说两句俏皮话，点头哈腰地把财气十足的客人迎进门，站在霓虹闪烁的门厅，回想着落魄时的自己，此时已经恍如在天堂了。不过他摸着口袋里每天厚厚的小费，时而清醒，时而迷茫，时而觉得醇酒佳人夫复何求，可时而又会觉得：这，似乎不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风骚。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因为心里记得很清楚，这是最后一夜。

也是这一个零点刚过的时候，余罪突然醒了，在孤寂的一家小旅馆里，他默默地点了一根烟。这时，他接到了豆晓波的电话，豆晓波还和李二冬结伴着，两人是在询问回归的事宜，中心的意思是：这贴小广告不会被清除出列吧？

余罪安慰了一番道，肯定不会，我比你们犯的事重。

通完话，余罪抽着闷烟想着初来滨海的时候，他很从容，根本不纠结，而许平秋告诉他，如果选择全部放弃的时候，他希望余罪也能是这种心态，那样的话就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而现在，他却没来由地觉得很遗憾，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骨子里还是钟情于那个虚无的梦想。

也在这一刻，严德标蓦地从被窝里翻身起坐，旁边睡的细妹子惊醒起身看时，发现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梦见自己被督察带走了，梦见被赶出警队了，犯事的原因是生活作风问题。醒来才暗叫庆幸，亏是还没当警察，他回头看着细妹子一身麦色的皮肤，姣好的脸蛋，有点后悔做下禽兽不如的事了。

一夜无眠，他翻来覆去想着，生活作风问题加上品德问题，进入选拔怕是无望了，最关键的是还有身边这位女人的问题，滚了一个月床单，难道扔下就走？

男人，难哪！

也同样在这一刻，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熊剑飞躺在一个廉价租来的民居里，他想着不齿其为人为事的同学，恰恰是帮他走出窘境的人，而自己远离他们，像做了一件昧良心的事一般，让他很难心安，越是临近回归，越是让他难以心安以至无眠。

同样在这一刻，栖身于山区一个景点的董韶军在数着天上的星星，幕天席地，劣酒当歌，他知道快要苦尽甘来了，即便是四十天全部是靠着拾荒熬过来了，他依然觉得世界是那么的美好。

而在城市一个角落的一座工棚里，栖身于此的张猛半夜被身上疼痛惊醒了，打零工、扛重活、走码头，他遇上了不少吸民工血汗的地痞流氓、欠民工工资的奸商。除了用拳头讨回饭钱和公道，他没有另外的办法，不过结果是他被数次追打受伤，还被扭送到了派出所。警校的训练让他有能力成功脱逃，可没有能力让他恢复伤口。

他往身上的累累伤痕上洒着药，心里暗自咒骂着：这世道，真他妈黑暗。

同一片星空下，同一个夙愿，还会牵动着多少人啊。

归心似箭

聂老板笑吟吟从修理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位削瘦的中年男人，不太老，可也不年轻了，人显得颓废，不过瞪眼看人的时候，又觉得很精神，一下子揣不准来路。

这号人不是普通人，聂胖子立时下了个定义，不过阅人无数的他，生意是第一要务，管你什么人，大不了是推销赃车要不就是要寻辆便宜车的主，咱这汽修厂有的是路子，他躬身上前道：“老板，找我？”

“嗯，找你。”那人点点头，打量了聂胖子一番。聂胖子堆着笑介绍着：“有事您说话，只要和车有关的，尽管开口。”

不管修车、买车、卖车，对于汽修厂而言都有这类见不得光的业务，聂胖子估计是来了个走黑路的主，说不定是想要辆无牌车什么的。却不料他料错了，那人笑了笑问着：“和车无主，和人有关……你认识他吗？”

那人翻手一张照片亮出来了，哟，聂老板一激灵，是那个教他塞塑料袋的主，那事已经结了，聂胖子挣得也不少，而且现在也学会了，教手下徒弟没事就捡个塑料袋，瞅个车塞进去，回头就有拖车生意了。这种私底下吃汽修厂回扣的事办得聂老板早偷着乐几回了，可没想到还会露馅。

“不认识。”聂胖子相当精明，这种人，还是不和他扯上关系的好，就当他没来过。不过他刚说完这话，又是倒吸一口凉气，那人收起照片，手里的东西换了，却是一个警官证，忽闪闪的警徽差点亮瞎聂哥的眼。

“我相信聂老板的诚实，不过我告诉你，这个人是一个在逃犯，我们发现他前几天出没在这里，这道路上似乎有很多监控能找到他，我想，他一定不会来汽修厂干什么……”那人揶揄地说着，欣赏着聂胖子满脸肉颤的紧张样，干脆往狠了诈，又补充着，“我还听说这段时间临江路这一带中邪了似的，抛锚的车不少，聂老板，好像你挣得不少吧？别太自以为聪明了啊，你觉得别人都是傻瓜？”

“这……我、我真不知道。”聂胖子虚汗憋出来了，紧张兮兮道。

“好，我相信你不知道，回头换个环境说吧。”那人很客气，作势要走，这一下子聂胖子的心理防线崩溃了，要换个环境，这生意得被穿官衣的搅得没得做。他一把拉着来人，如丧考妣地苦求着：“警察同志，真不关我的事啊，我也不知道这几个小王八蛋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天就骗了我好几千，我也是受害者呀。”

“是啊，那你得向警察说清楚呀，他们犯了事牵涉到你怎么办？”来人道。

“对对，请请，里面说话。”聂胖子看来人单身，心思动上了，把这位恭恭敬敬地请进了修理间的隔室。

过了不久，那人出来了，手里提走了厂里的监控录像存储盘，聂胖子看着人走，暗道侥幸，对方直奔那个目标而来，并没有多找他麻烦。

人一走，他回头下了个厂长命令，主要内容是：谁再提塞排气管拖车的事，立马滚蛋。

那位出了汽修厂坐上了车，看看时间还久，他打开了音乐，听着岳西省特有的晋剧，哼哼着调子，朝机场驶来了……

五原至滨海的航班掠过碧蓝的天空，缓缓地降落在机场。扩音里响着轻柔的东方曲目，旅客起身了，在狭窄的甬通排队下机。

“许处，到了。”一位中年男子，小声提醒着座位上的许平秋，便装，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提拉式手提箱，没有人知道这位就是岳西省禁毒局的副局长巩鹏程，建制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副处。

许平秋眯了眯眼，大梦方醒的样子，示意等等。两人在航机中段，被旅客前后夹持着，挤着出来肯定很难受，都是北方人，对于冷没有什么感觉，这个时候北方还是零摄氏度左右的天气，而这里，早已经是潮热不堪了，还穿着厚毛衣的巩副局早出了一身汗。他干脆就在这里换下了厚厚的春装。

两人等旅客走得差不多了才下机，此次的公务是参加一个在滨海举办的全国禁毒工作会议，主旨在于各地警方交流有关打击毒品类犯罪的经验。让巩鹏程不太理解的是，局长自己不出面，怎么省厅反倒插了一杠子，还把刑事侦查处的许处调出来了。自从禁毒局单列建制后，和刑事侦查处除了并案之外，很少打交道了。

不过他不敢问，这毕竟是省厅的决定，而且许平秋声名在外，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可比他这类少年得志的底子要厚实得多。他很有当配角的自觉，一路上除了寒暄根本没有谈到什么实质性内容。

落地开机，向家人报了平安，此时巩副局的心里有些遗憾，去年“12・7”贩毒案牵涉的就是一种新型毒品，那个案子追了快半年了没有下文，如果能成功告破的话，此次会议就有风头可出了。

正想着，许平秋开口了：“巩副局，这次会议主要以你为主啊，我不接触这类案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别在同仁面前出了笑话。”

“那怎么行，许处？”巩鹏程客气了句，心里有几分得意。

“就这么定了，你先去接洽会务组的安排，我去会会几个老战友，晚上咱们见面再谈。”许平秋心不在焉地说着，旁听的巩鹏程稍有诧异地看着他，这样子不像开会来了，倒像探亲来了似的。

对了，还有个行动组去向不明，雪藏了有段时间了，是不是那事许平秋也插了一腿呢？

那事巩副局知道，死了个线人，行动的要负责，指挥的要负领导责任，这种事要是找个人接手，恐怕只能找许平秋这类年纪偏大、提拔无望的老刑侦了。

究竟怎么一回事，他没往下想，外勤上那些事不是他擅长的。两人出了接机口，早有会务组安排的在接机，巩副局上车走了好一会儿，许平秋才踱着步子，打着电话，不一会儿，一辆地方牌照的标致戛然刹车在他身畔，小伙开得很快、很拽。

许平秋瞪了眼，像是很不悦的样子。不过他上车坐定时，司机笑着浑然没有点严肃的意思，让许平秋很不入眼地呵斥着：“回去先去驾考班，学习学习文明行车啊。”

“呵呵，老队长，您要让我回去，幼儿园进修我都去。”司机笑道，话里有几分无奈和自嘲。

许平秋反倒严肃了，公安系统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某个大案的侦破过程，比如某些不宜透露的案情，更比如除了在籍的警察，还会有各种雪藏的外勤，在做着和警察同样的工作，身旁的这位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好，我给你报好名，再过几个月，回省局后勤直属的幼儿园进修。”许平秋蓦地笑着道。那司机愣了下，这话里透出来的信息，似乎真要回家了，他一激动，许平秋训了句，他又是嬉皮笑脸地开着车往珠江大道的方向去了，那儿安静，好谈事，而落地的许平秋想要知道的就是他的消息。

成功的犯罪嫌疑人和成功的警察都有某种共通之处，比如多疑，比如多留一条后路，等等。许平秋无疑是这样一种人，即便杜立才那一组会被余罪等人发现，这个棋子可没人发现，他对此人非常有信心。

车停在公园不远，上午时分，和煦的阳光透过高大的乔木映进车窗，司机开了空调，拿着后座一个包，许平秋却是递了一摞厚厚的资料，直入主题问道：“说说，你觉得谁行？一个一个说。”

“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快把我乐坏了……”司机兴奋地要说下去，不料被许平秋制止了，他似乎不愿意过快地知晓答案，边点着资料边道：“一个一个说，都是我选中的苗子，既然加入进来，就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说正题，别扯远了。”

“嗯，那好，这一个，这个太实诚了，就老老实实捡了一个月破烂，我都佩服得不得了。”司机撇过一张，说是佩服，不过却有忽视的意思了。

许平秋看是董韶军，他笑了，这确实是一个很能坚持的人。

“这一个也不行，跟一帮小孩混一块，心性硬不到哪里去。”司机又忽视一张，是骆家龙，能对上号，这是在网吧见过的，给他的印象很好，但不适合他的选择。许平秋不吭声，不过微笑着，只有这些混迹坊间的老外勤才有他们独特的挑人眼光。

“这一个嘛，往女人堆里钻是把好手，有些特殊的场合可能会用上。”司机评价了句汪慎修，略过了。

许平秋又笑了，他也没想到这拨人里居然有能在夜总会混得风生水起的，据说还当上了领班，其在滨海这个一线城市的收入，十个警察也赶不上。

“这一个，也有点小孩的感觉，净在公园玩卡丁车，我看他玩得快忘记回来了。不过车技确实过人，我看他玩过，有半个职业联赛的水平。”司机又摇摇头，撇出另一张。孙羿，后方监控这个另类足足玩了四十天，到现在还在玩着呢。

“剩下的几个，可都是奇葩了啊。”司机笑着，捻着一摞。他无法想象老队长在哪儿挖到了这么多奇葩，坑蒙拐骗几乎全有了，贴小广告的、街头当老千的，还有从派出所脱逃的，再加上那个在幕后出馊主意塞排气管的，那事愣是让他琢磨了好几天才想通其中的关窍。

“这两人我觉得是一类人，你觉得他们如何？”许平秋把熊剑飞和张猛的资料点出来，司机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两人长项在拳头上，自保有余，不过他又摇了摇头说道：“有点太横了，过犹不及，脑瓜不会转弯，在道上混迟早被人砍死。”

“那这个呢？他和另外两人性格上有某种相通之处。”许平秋问，严德标当头，豆晓波和李二冬于其后，这三个人心眼活泛，贼得很。

“老队长，我混这么多年有点心得。出来混，能走顺的不是最聪明的人。”

“那是什么人？”

“是善于隐藏和习惯低调的人。”

“所以呢？”

“所以他们仨，也不行，太张扬了，而且长相一看就是个贼坯。”

司机严肃道，这一项筛选甚至比考公务员更严格，十个人，已经有九个不入眼了，许平秋欠了欠身子，装作不经意地扬扬头问：“那最后一个呢？”

“也不行。”司机回答得更快。

“理由呢？”许平秋问，他的心跳了跳，最后一个余罪，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太行了，所以就不行……胆子太大，将来怕您不好控制。”

“胆子大？”

“难道不大吗？我混了多少年才成这样子，他呢？还没混都已经和我一样了，我只追到他一次抢了一个贼，以后就再追不到了，您不说他还抢了一伙砸车窗盗窃的，那事就让我去单干也得掂量掂量，他倒好，直接就下手了。还有，您知道这些天他们为什么消停了吗？”

“为什么？”许平秋诧异问道。之后的若干天，杜立才一组已经追踪不到有价值的消息了，只知道这伙人合而又分，各自玩去了。许平秋想过肯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他看司机谑笑的脸色突然道：“难道他们赚了一票大的？”

司机噗嗤一笑，点点头，这下可把许平秋给气着了，暗骂杜立才草包，随即又开始担心这几个奇葩干的事。司机此时也按捺不住了，笑着把在聂胖子处问到的前因后果一讲，然后评判着：“老队长，我就觉得这样的奇葩不该是省警校培养出来的吧，这么损的办法都想得出来？再把他扔到人渣堆里练练，那还了得！”

许平秋被司机的惶然逗乐了，他拿走了司机捕捉到的记录，示意着开车直接到煤炭大厦去。

以司机对老队长的了解，他知道老队长心里的人选已经定了，他小声问着：“老队长，您准备让谁去？”

“你第一天当外勤呀，不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许平秋顶回去了，司机闭嘴了。他突然发现司机的脸上有一种不忍的表情，那个细节触动了他，许平秋不经意地撂了句：“怎么，你有想法？”

“要不我去吧。我和这些人打交道多，白话也讲得利索。”司机直接道。

不用思考，他已经知道任务地点应该就在滨海，否则不至于在这儿下这么大功夫了。

许平秋却是摇摇头道：“你说别人过犹不及，其实你也是过犹不及，身上的江湖味道太浓了，这样的人别说罪犯，就自己人也会防着你，而且经验丰富表面看是你的优点，可恰恰也是你的软肋，对你这样的人，进那个门坎也很难。最关键的是……看你的手，食指已经和中指、无名指不在一条平行位置了，像你这样的，得编多少合理性相当高的故事才会让人相信？”

司机激灵了下，手指颤了颤，那是长年玩枪落下的毛病，即便有落拓和颓废的气质，也无法隐藏这些经历刻在人身上的烙印。

他叹了声，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是老队长有意成全自己，让他回家。

许平秋也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其实你知道这里面有好几个人都合适，只是你不愿看到又有人走上你的后路，对吗？你该回家了，省厅准备把你们几个年龄偏大的外勤召回去，你们也不能老这样活在暗处呀。”

这也是当年被许平秋推下水的一位，因为违纪被开除警籍，违纪是真的，可开除是假的，之后就一直从事着见不得光的任务。司机瞥了眼成就了他、也毁了他的老队长，眼光格外复杂。

他的回答是沉默，不知道是一种默认，还是否认。

车驶到了煤炭大厦，还有一公里的距离许平秋就下车了，司机招呼未打，像往常一样，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重回这里的许平秋已经是成竹在胸，十四个人留了十个人，而且把跟踪的行动组搞得焦头烂额。

这群学员的生存能力很让他吃惊，明天就是归队的限期了，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些人成了什么样子。

第六章  出乎意料的选拔结果

使命召唤

“许处长，用什么样的口吻通知他们？”林宇婧问。

那群货色，醉生梦死的、乐不思蜀的、吃喝玩乐的，还有拖家带口的，她怀疑还能不能回来。身边的队友眼光都一样，也都抱着类似的怀疑。即便是许处长也有为难之处，特别是知道连严德标身边也傍上一个小姑娘后，不禁眉头深锁上了。

这个时候，任何说教、任何言辞都是贫乏的。许平秋知道要是时间再长点，恐怕这其中真会有有去无回的人，毕竟都是警校的学员，又是三观有问题的学员，真要对世间的灯红酒绿、男欢女爱不闻不问，那也是不可能的。

“什么也别说。”许平秋道，扬扬头安排着，“下载一首他们的校歌，循环播放。我去参加一个会，下午六时我会到场，宇婧、高远，你们两人负责接待。”

队员敬礼领命，许平秋却是心事重重地走出了这里。不一会儿，林宇婧和高远也下了楼，抱着一堆设备，直奔天河体育场警体训练馆，那儿还封存着所有学员的私人财物呢。

“校歌是什么歌？”高远问。

“所有警校的校歌都一样，《人民警察之歌》，笨死你呀。”林宇婧道。高远笑了笑，驾车起步，再要问时，林宇婧把手机接驳到了汽车的音箱，刹那间雄壮的旋律响起，两人也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心中升起一种肃穆的感觉。

“这是最好的召唤。”林宇婧肃穆地轻声道。

手机响了，接听时是熟悉的旋律，董韶军知道回归的时间到了，他有一种难言的兴奋充斥在胸间，他扔了赖以生存的大麻袋，踢掉了透着脚趾的鞋，找了个池塘洗了把脸，整了整衣领，拦了辆出租车，开始了他四十天里最奢侈的一个行动：回归。

手机响了，张猛在吸溜着鼻子，低头看到的是泥迹斑斑的工地，抬头看到的是高耸入云的脚手架，看看自己，出来时穿的衣服已经是衣衫褴褛，自己累死累活，在回归的这一刻还是身无分文，前一天晚上他向工头预支工资，不给；借钱，也不给，此时他想了想，确实还有一件最想做的事。他洗了把脸，整了整衣领，把铁锹往钢筋架上一砸，断了。然后他走出工地，到了工棚，等着工头那辆车驶来，远远地喊着：“李工长，等等，我有事跟你说。”

“妈的不好好干活，说什么？甭指望借钱啊，工地有饭吃，那边草棚有地方睡，还花什么钱？”李工头翘着小胡子道。可不就是嘛，饥饿和住宿都能解决，幸福就像电视上说的那样，天天有。

“我干这么长时间，有句话一直想对您说，再不说我没机会了。”张猛严肃道。那李工头毫无防备地上来，还是一副撵猪赶狗的表情，不耐道：“有什么快说，说完干活去。”

“砰”的一声，工头喊都没喊出来，碗大的拳头直打到脸上了。他应声而倒，满脸开了个酱醋铺，又酸又咸，发飙的张猛又狠狠跺了两脚，呸了口骂着：“你大爷的，去死吧！”

胸中怒气尽去，他把最后的话喷出来时，提步就跑，大步流星地向西南方向奔去，那是归队的地方，那里有兄弟、有朋友、有组织在等着，再也不用受他妈这等鸟气了。

手机响了，此时的孙羿已经收拾好行囊，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滨海这座城市找到卡丁车陪练的活，而且干得不赖，认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人，昨晚喝酒那帮天南海北的兄弟还挽留自己呢，他斟酌了良久还是决定回去。不过他也已经做好打算，如果招聘无望，那就再回来干自己喜欢的事。

多了一份选择，也就多了一份信心，离开望江路租住地时，他甚至有点恋恋不舍，这儿和这个城市，似乎比集合地对他的吸引力更甚。

手机响了，余罪、豆晓波、李二冬同时打开，也同时听到了熟悉的旋律——《人民警察之歌》。旋律中有一股金戈铁马的铿锵感觉，更有一股让人热血贲涌的情绪。余罪听着，看了同伴两眼，慢慢地说着：“家里在召唤了，该回去了。”

他又看了房间门一眼，隐隐地还能听到细妹子嘤嘤的哭声。鼠标哥为情所累，从昨晚对细妹子说要走，细妹就哭个不停，偏偏鼠标慑于保密条件，连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家庭住址都不敢透露，你说让人一姑娘家能不痛苦吗？

还有更痛苦的，余罪回头时，看豆晓波和李二冬一脸难色，比当初糊里糊涂跳下车还难，惊声问着：“你们又没都泡个妞，愁什么？”

“哎，余儿，你说我需要不需要向组织坦白呀？”豆晓波道，那些小广告说白了全是非法广告，你说这事都干了，组织还会原谅吗？

“就是啊，我心里也没底，要不咱们别说，这事说出去得多丢人，别说将来当警察，都不好意思回学校了。”李二冬道，饱暖之后，开始有羞耻心了。

“能不说吗？真要有跟踪的，早录下来了，还不如自己坦白了要个痛快。”豆晓波道。

“不问别说，要问就说，就算干不成警察，回来贴小广告，反正收入也不差。”李二冬道。干脆豁出去了，他也等不及了，咚咚擂门，在门外嚷着：“鼠标，你还回不回呀？你要不回我们先走了啊。”

门毫无征兆地开了，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家，细妹子坐在床沿上哭，鼠标一脸难色地站在当地，为难地问着余罪道：“咋办，余儿？要不……你们先回？”

“长痛短痛都是痛，都进来。”余罪叫着兄弟们进了门，他拉了张椅子坐下，猛地一吼，“别哭了！”

细妹子吓了一跳，停了。她看着余罪，知道余罪在这拨人里说话的分量，于是脸色转而凄惨，又哭上了，哭哭啼啼说着某人没良心，要扔下她走，都说好了要把她一辈子当妹妹待的……这话听得鼠标脸色难堪了，哥几个心里直泛笑，风流债怕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听我的……先回家，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他不至于连叫什么都骗你吧？他叫严德标，绰号鼠标，这是家庭地址和学校地址，我们现在必须回去，他也得回去。他说不定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你总不想跟着他一辈子在街上套钱吧？”余罪刷刷写了一张纸条，递到了细妹子手里，细妹子眼睛一亮，不哭了，似乎也原谅严德标了，最起码名字是真的，没骗她。

默不作声地默认这个结果了，余罪掏出身上仅剩下的钱，把李二冬和豆晓波身上的也搜走了，鼠标看事情有转机，赶紧踩着凳子，从小卫生间的顶棚上拨拉出一个纸包，里面好大的一包钱，却是骗来的全部收入了。鼠标一古脑全塞进细妹子怀里，赌咒发誓地说着：“晶晶，你先回家，我要当不了警察，我就去你家找你……你可一定等我啊。”

“我一定等你。呜……”细妹子悲从中来，钱洒了一地，抱着鼠标的脑袋好一阵恸哭。

这个生离死别又延续了好久，鼠标才一脸唇印地从家里出来，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着，脸上如此的凄苦，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绝恋一般。他挥着手，洒着热泪，谁看谁也是唏嘘不已。

“狗日的，藏了那么多钱都不接济兄弟们一下。”李二冬突然喷出来了，骂着鼠标。

“细妹子要是跟了我，我就不回去了。”豆晓波道，有点羡慕鼠标的艳遇。

“别发愁了，要是真放不下，就别回去了，就你这德行，我估计回去也没戏，还不如守着细妹子过呢。”余罪安慰着失魂落魄的鼠标。鼠标一听此言，翻着白眼，苦大仇深地盯着余罪，好半晌才患得患失地说道：“我确实放不下，不光细妹子放不下，工作也放不下，什么叫没戏，万一有戏呢？你人品都烂成这样了还回去，我凭什么不回去？”

爱赌的人总喜欢相信“万一”之类的小概率事件，鼠标尤盛，刚刚还哭哭啼啼的，现在倒叫板上了，惹得兄弟几个都讨厌了，谁也不理他。可不料鼠标现在的责任感以及自信心高度膨胀，回头扯着嗓子，对着已经看不见的住处大吼着：“细妹子，一定等我来接你啊，哥开上警车来接你。”

这一声吼得声嘶力竭，观者动情，闻者掉泪，就是让哥几个觉得有点太科幻、太不现实了……

也在这一刻，汪慎修的手机响了，手机就放在一个精致梳妆台上，铿锵的旋律和满屋的春色格格不入。他终于作了一个让他也觉得很奇怪的决定，脱下叠好帝豪发的那身昂贵的西装，换上了已经扔在角落里的服装，对着心形的镜子，整了整衣领，就像整过无数次的警容一样，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出来的时间不长，已经落下夜生活过得太多的毛病了，镜子里的他，苍白失血的脸，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重新穿上旧装时，他站着，一瞬间想起了远在岳西省的家，想起了警校那帮狐朋狗友，想起了初到滨海的茫然无措，更想起了这短短的时间和经历，仿佛让他经历了一个世纪一样。

漫长，而又让人难忘。

手机被摁掉了声音，镜子里又出现了一个她，韩俏，姣好白皙的脸蛋。她伏在汪慎修的肩上，似乎在对比两个人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卸妆的俏姐儿没有那么俏，眼睛有点陷，颧骨有点高，尽管还是那么美丽，可美丽中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疲惫。

明知道的结果，在到来的这一刻，依然让两人相对无言。汪慎修回头时，恰恰看到了俏姐儿低头悄无声息地拭过眼角，于是又一个让他愧疚的情绪出现了。他能感觉到，两个人在爱欲中的呢喃，在相对时的依恋，都不是假的，可又偏偏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两人之间。

韩俏没有回头，她依然沉浸在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中，此时的汪慎修一身淡蓝色的服装，恍如初见之时，那时候，她怎么也没发现汪慎修居然是一个不名一文的流浪汉，居然敢去帝豪混饭。她更没想到，在挽着这个羞赧和忧郁的大男孩时，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憧憬着对她来说已经很遥远的爱情，当然她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是一位流落在滨海的预备警察。

不管是什么吧，缘分在这个清晨已经走到头了。她伫立在窗口，头也不回地说着：“走吧，电话又来了，别忘了买单，我的身价你知道。”

话里有着一股子怨气的冷峭，汪慎修轻轻放下了随身的物品，包括在夜总会挣得不菲的小费，也许仅仅是稍减心里的愧意而已。他知道，俏姐在断绝他最后的念想，宁愿把这一夜当成交易。

他轻轻道：“俏姐，我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如果留下来，还得你养我……我一直活得就很窝囊，我想有一天成为养得起你的男人，而不是这么一直窝囊下去。”

韩俏没说话，汪慎修默然无声地出了门，最后依恋地看了一眼，掩上门时，听到了房间里啜泣的声音。声音很大，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他摁开了手机，听着那熟悉的旋律，脑海里却是挥之不去的倩影，眼角上，莫名地沁出了几滴不该有的清泪。这一刻，他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忌讳俏姐儿是个小姐，他只恨自己，恨自己患得患失，不像个男人。

这一天，扔在滨海各个角落的学员，不论是失意的还是得意的，不论是顾虑重重的还是了无牵挂的，都在向着一个地点集合：天河区，警体训练馆。

那是接受简单任务的地方，任务确实很简单，但经历的事，又怎么能用一个“简单”概括得了？

天差地别

第一个报到的是董韶军，这位男生让高远、林宇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长相和性格一致，中规中矩的北方汉子。报到后董韶军坐在简易椅上，手抚膝，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响。这个人在监控中一直就在山区景点靠捡拾破烂过了四十天，想想他所经历的，两位警察都有几分由衷的敬佩。

接下来的就不入眼了，鼠标、豆包、余罪、李二冬同乘一辆车来的，熊剑飞和他们前后脚。进门后，豆晓波便惊声尖叫，看着董韶军大呼一声道：“我靠，你居然没饿跑，那我们还混什么？”

众人都一笑，一起玩的人里面，就数董韶军和骆家龙学业不错，他要没被饿跑，其他兄弟们的希望自然不大了。不过此时可不像刚来时那么患得患失，要是落选的话恐怕连机票都省了，哥几个不用回去了，直接在滨海就业了。瞧人家鼠标哥，待人接物练就得比以前更圆滑了，进门上前就握着高远的手，殷勤道：“哥哎，哥哎，还认识我不？街上多亏您老救我了一次，还没谢您呐。”

这家伙殷勤得生怕和陌生人拉扯不上关系。高远没理他，指着簿子道：“上交卡片机、追踪器。”

众人轮番把装备交了，一坐下，这四人前后围着董韶军，非常奇怪这家伙怎么能坚持下来。董韶军也老实，把自己的情况一讲，听得哥几个不大相信了。鼠标吃惊地咬着手指问：“不会吧？就当了一个月破烂王？街上拾破烂的哪个不是连偷带抢？”

“景区不一样，我把清洁工作给他们做了，所以站得住脚。”董韶军笑着道。

“那你太亏待自己了。”豆晓波评价道。

“就是，扛箱汽水卖卖都不止挣这个破烂钱吧？”李二冬道。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管怎么样就觉得董韶军有点榆木脑袋了。董韶军反问李二冬干什么了，李二冬一笑，小声道：“我们在广告业里混，而且混得小有名头了。”

“哎，对，相当于招商广告，详细的就不用告诉你了，反正你也不懂。”豆晓波得意道。

两人说话时，高远和林宇婧在一旁笑了，心道：这俩贴小广告的脸皮可真够厚的！董韶军不明所以，有点自惭形秽，回头看熊剑飞，不用说，这大块头天生就是搬运工，肯定好混饭，可个子小显得有点单薄的余罪就不好说了。他关切地问着：“余儿，你怎么过来的？”

“我……就那么过来的呗，饥一顿，饱一顿，幸亏碰上鼠标他们了。”余罪不动声色地道。这家伙天生是个谎言制造者，说得跟真的一样。董韶军那是一点也不怀疑，再看鼠标时，他诧异了，惊讶地道了句：“呀，鼠标，你都戴上好表了，不会重操旧业了吧？还接济余儿，可以呀！”

“我……那个……”鼠标一愣，表是赢来的，看着有警察在场不敢说出来，余罪却是接道：“不要老提这事，提这事，鼠标会不好意思的，大恩不言谢啊，标哥。”

余罪这么一说，越来越真了，董韶军也知道鼠标的本事，羡慕中有几分不信。鼠标翻了余罪一个白眼，此时才发现余罪、豆包几个货都恢复了土鳖打扮，就他没注意这点，皮鞋锃亮、发型很潮、腕上还戴着表，可不得被人怀疑来历不明了。

“哟！还有比哥帅的。”鼠标抬眼时，发现新大陆了。

汪慎修来了，小汉奸愈发地白净了几分，走进大门，按例上缴着装备，交完回头时，发现鼠标拧着鼻子闻着，豆晓波细细瞅着，李二冬斜着眼瞄着，不远处余罪奸笑着。他感觉到众人的不怀好意了，瞪着眼问：“怎么了？”

“有香水味，女人用的。”鼠标判断道。

豆晓波一把抓住汪慎修的手检查一番道：“好吃懒做型，肯定什么都没干。”

李二冬也发现玄机了，直问着：“汉奸，你这忧郁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不会是落魄的土鳖碰上瞎了眼的白富美了吧？”

“不可能，碰上谁还回来呀？”熊剑飞道，惹得董韶军笑了，那两位接待的警察也笑了，看信号一个多月没有什么感觉，见到真人才发现，比监控有趣多了。

汪慎修一甩留得很长的秀发，坐了下来，没理会哥几个，可架不住大家追问，他叹着气道了句：“说出来你们也不信，我一直在帝豪夜总会混的。”

“啊？你去卖身啦？”鼠标惊呼道。

“就是啊，不至于这样啊，卖血也不能卖身呀？怪不得脸白得这么厉害。”豆晓波摸着汉奸脸蛋说道。

李二冬也接茬道：“那不叫脸白，那叫纵欲过度。”

众人哄笑连连，不过汪慎修却不像往常那样大斥一句：哥的风骚你们这群土鳖岂能懂！他就那么淡淡地笑着，仿佛兄弟是说无关的人一样，他想起了一句话，世人欺我辱我、毁我谤我、轻我笑我，我当如何处之。此时他一笑置之，那哥几个起哄的反倒没劲了。余罪拍拍几个示意着安静，他又悄悄地指了指汪慎修，示意着别闹过了。

他看出来了，这货也经历了不寻常的事，要不然就不会是眼前这个德行了。

紧接着孙羿回来了，这家伙连服装也丢了，穿了身花里胡哨的户外装，他还振振有词：难看死了，早扔了。听得高远和林宇婧直皱眉头，可不料这货很不知趣啊，混了几天学会重色轻友了，搭讪着林宇婧问着：“姐姐，你是接我回去的吗？”

这小家伙，连禁毒局的警花也敢调戏，林宇婧可不料有这个问题，愣了下。高远一瞪眼，孙羿不耐烦道：“我跟姐姐说话呢，你瞪什么眼？一看你就是没对象的光棍警察，不说也知道你荷尔蒙严重分泌失调。”

林宇婧噗声喷笑了，倒把高远给羞了个大红脸，可又没法发作，气得他吓唬着小学员道：“坐回座位上！”

没有搭讪到，不过看到了林宇婧的粲然一笑，孙羿老大很得意似的，回坐到哥们儿堆里，开始吹嘘这一个多月的经历了。这孩子没什么心机，陪练卡丁车挣得大钱，全换成现金塞在兜里给哥几个显摆，直说今天他请，而且不吃地摊大排档，直接到帝豪，不花完不回来。

一说帝豪，众人皆笑，孙羿不明所以，追问着，知道汪慎修就在那地方混了一个月后大惊失色了，直把汪慎修视为天人，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风骚哥，介绍几个富婆认识下，年龄无所谓，我不介意的啊。”

众人又是大笑，这荤素不忌的谈话让两位缉毒警大摇其头。不一会儿骆家龙回来了，惯例被兄弟们追问，骆家龙大叹了一番境遇，直说自己是从代写家庭作业、代家长签字、代练游戏混到今天的，真没想到专业一点都没用上，全是业余爱好救命了，惹得兄弟们好一阵讶异。余罪挑出来毛病，笑着问道：“骆驼，你也太无耻了，小孩的钱你都骗，还替家长签字，你这简直是犯罪懂不懂，毁下一代人呢？你都好意思说。”

这么痛心疾首一说，另外那些比他更无耻的兄弟异口同声附和着：“就是，骆驼数你最无耻。”

骆家龙不明所以，赶紧解释着自己饿了好几天，也是没办法了。不过那些人似乎听到弥天大罪似的，都给了个不原谅的表情，这样子装得连林宇婧也看不过眼了。

人多就闹，乱哄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还差好几个人。余罪问高远，高远没搭理他，不过林宇婧说还有最后一位，数数当初来人，还真有四位出局人，惹得众人猜测纷纷。等到快中午时，最后一位终于回来了，进门气喘吁吁差点一头栽倒，扶着门框，看着一厅人，雷霆一句：“怎么都看着我？不认识了？”

本来不认识，一身民工装束，满腿星星点点的泥迹，像逃难出来了，最夸张的是脸上还贴着几处创可贴，脑袋上扎了条绷带。可这一说话，众人都认出来了，一下子都围上来了，惊得鼠标大呼道：“牲口！你怎么伤成这样？”

“厉害，这样你都能回来？”余罪惊讶道，看这家伙脚上的透趾鞋，全身都是汗渍片，像水里捞出来的，敢情是一路跑回来的。

众人的佩服无以复加了，就这单细胞牲口，这四十天还没有经过几场惨烈斗殴呢。林宇婧赶紧递着水，缴装备倒不用了，除了裤脚上的缝进去了，其他早丢了。被兄弟搀着扶着坐下来的张猛一口气灌下一瓶水，好容易才把心中一口浊气呼出来了。余罪关切地问着：“不用跑这么凶吧，至于吗？”．

“刚才一拳干倒了我们的工头，又跺了两脚，妈的，我能不跑吗？追上得揍我个半死。”张猛气喘道。

“你打人家干什么？”鼠标问。

“那王八蛋，一天让我干十六个小时，只给两顿饭，我借二十块路费都不给我，他妈的……”

众人脸色一凛，都瞧着高远和林宇婧，张猛要打架，要有一半原因得在他本人身上，众人唯恐这两位接待的知道，可不料回归的张猛不吐不快了，目露凶光，义愤填膺继续说道：

“你们不知道啊，我在码头装卸货物，全他妈是水货，我就多了句嘴，被人按着揍了一顿，一毛工钱都没给……后来我顺了张身份证去中介找工作，他妈的，被人送进传销团伙里了，我刚说传销是违法的，又被人群殴了一顿……这世道还没地方说理了，后来我又找了份装卸工作，你们知道装卸什么，全他妈是病死猪肉，两块八一斤，全卖给饭店了，我跟老板说你孙子坑人也太黑了，那不得吃死人吗？结果又被打了，还被一群人扭到派出所诬陷我偷了他们的货款……警察也是二话不说，拷着我噼里啪啦揍了一顿，问我要罚款，不交就劳教，我哪有钱交，只能撬开铐子跑了……”

张猛的传奇故事概括一下就是被人揍了，继续被人揍，一直被人揍，脸上、头上、身上的伤痕就是明证。林宇婧和高远互视了一眼，对张猛抱之以同情的眼光。他们俩似乎对他的遭遇也无可奈何。

水喝了两瓶，唾沫星子喷了不少，过了许久张猛才发现不对了，看看这个，瞄瞄那个，他好不疑惑地问着：“兄弟们，这么黑暗的世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没被人欺负吧？”

一句话，满室兄弟们羞得那叫一个无地自容……

优劣俱奖

中午饭是统一安排的，就在左近的一家饭店，数张猛吃得最多，那吃相看得兄弟们心里酸，眼睛也酸，现在众人已经知道了，郑忠亮、邵帅、王林、吴光宇四个人出局，细细想想，其实出局也未尝不是个好事情，最起码不用经历你不愿经历的事了。

饭间兄弟几人都不再谈论过去几日的经历了，有董韶军的正直和张猛的悲惨在，其他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更何况，那些幸运的经历，实在有点不足为外人道也，此时那几位倒是有点担心再见许平秋时该怎么办了。

再担心也得过这一关，不过没人发觉的是，此时的担心已经和当初下车的担心迥然不同了，那时候是饿肚子的担心，而现在，仅仅是取舍之间的衡量，毕竟现在都看到出路很多，不一定非做警察。比如骆家龙就说他也想通了，真要不行就到这儿的电子城打工，随随便便都挣几千的收入，要是创业的话，机会大把的是。

不过鼠标不屑了，小声道：“打个什么工呀？蠢货，跟着我干，哥现在早月入过万了。”

骆家龙笑了，他知道鼠标是个什么货色，就是真的估计他也不敢。这拨人虽然私下小话不少，但都不约而同地瞒着张猛，实在是怕实话讲出来让牲口哥受不了。但凡他问，哥几个都装着苦大仇深的样子，好不委屈地来一句：“我们也是驴粪蛋外面光，比你还难过，你好歹敢还手，我们只有挨打的份。”

于是牲口哥心理平衡了，拉着兄弟们又要开忆苦大会，把哥几个吓得直躲。

吃完饭没给休息时间，甚至连冲个凉洗个澡换衣服的机会都不给。下午时，大家对后方不近人情的招待有点不满了，林宇婧解释着许平秋正在开会，一会儿就赶回来，这句话隐隐地让一干学员受了点小打击，相比现在受到的待遇，哪如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

当然，除了某人之外。余罪一直很安静，什么信念和理想教育，在现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最坚守的……难道还需要讨论吗，看看张猛的德行就知道了。

心不齐，队伍就不好带了，即便林宇婧也能看出这个兆头来，颇有颓废和忧郁气质的汪慎修，貌似忠厚、实则奸诈的鼠标、豆包，再加上贼眼溜溜的李二冬，还有那个一心只想着玩的孙羿，当然，更有那个隐藏很深、在外面做的事连自己人都不知道的8号余罪。

这些人根本不像任何一队她接触过的警察，说乌合之众简直是表扬他们，林宇婧在想，就算回炉来几次再教育，恐怕也约束不住这些人。她实在怀疑，许处长的麾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货色。

时间指向五点时，电话终于来了，听到了十名学员全部归队，许平秋在电话里很高兴，又等了一会儿，听到车驶来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往外看，只见一身警装、威风凛凛的许处长只身前来，在他的身后不远，泊下了若干辆警车，很有气势。这个地方像一个犯罪现场，细细一数，居然有七八辆越野警车呈包围的趋势，而且人影憧憧来了不少穿警服的人。

“起立……以左首第一人为基准，报数。”高远忝列文体委员了，一嗓子把翘首的一众学员们喊得站正了，列了一排，等着许平秋进门检阅。而许平秋进门之时，林宇婧却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拉着活动闸，警体馆十余个窗口在同一时间落下了，漆黑一片。

“嘭”的一声，灯亮了，许平秋已经站在了学员们的面前，他笑着道：“别紧张，这是件保密规格很高的事，即便是同行，他们也未必能完成我交给他们的简单任务，欢迎你们归队。”

许平秋带头鼓起掌来了，高远、林宇婧也都鼓起掌来了，下面的学员都机械地鼓着掌，只有张猛被这一句听得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他其实很想吼一句：我终于又回归组织的怀抱了！

其他人未必就想喊了，人站得笔直，可眼珠一直在来回地动。鼠标的小动作又开始了，嘴型一动、表情跟着动，旁边的李二冬、豆晓波、余罪，都能看懂，那是在说：兄弟们，不问到脸上，都别胡说啊。

“严德标！”

“到！”

“出列！”

“是！”

鼠标出来了，有点心虚，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又被发现了，看到许平秋犀利的眼光，一紧张两肩直耸，可许平秋蓦地笑着道：“很好，听说你在街头顶风冒雨晒太阳，干得很辛苦啊，收入不菲吧？”

“是，收入不错，不过我把钱都捐给一位落难的打工者了，我的队友豆晓波、余罪、李二冬可以证明。”鼠标义正辞严地说道。

确实是捐了，都给细妹子了。他这一句话惹得后面几位直骂他卑鄙无耻。

许平秋一怔，似乎被惊动了，竖了竖大拇指道：“仗义疏财，扶危济困，英雄本色！好，归队！”

鼠标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过关了，得意地回来了，豆晓波的嘴唇在动，是在说：“你小子确实是英雄本色啊，好色的色。”

一转身间，许平秋看上了董韶军，董韶军刚要解释，却不料他一摆手制止道：“我知道了，贫不移志、窘不为盗，我相信你是最坚持自己的一个人。”

这句评价足够了，董韶军认真地敬了个警礼道：“我时刻准备着加入警队，实现我的理想。”

“这么好的人才，你想走我都舍不得。”许平秋道了句，笑了笑，回头看他身旁的张猛时，关切地问了问伤势，拍拍肩膀，鼓励与安慰皆有，这个很让人牙疼的“人才”敬着礼，学着董韶军的话来了句，许平秋来了句：“嫉恶如仇，不当警察都可惜了。”

接着骆家龙，他细细问了几句，竖了竖大拇指直夸这小子有才，比网警支队那些人玩得好多了。跟着是豆晓波，实在没什么可夸的，许平秋笑着道：“不错，还是有过人之处的，别人都饿肚子，你居然吃胖了啊。”

众人一哄笑，气氛缓解了，问到李二冬时，许平秋居然夸这小伙很有眼光，能在使馆路上找到商机，这种眼光可是作为警察必须具备的素质啊。别人一头雾水，可李二冬心里却是忐忑不安，他和豆晓波到使馆街上不是找商机，而是贴小广告去了，敢情领导早知道了，只是没当面指出来而已。

到汪慎修了，这货不知道是准备破罐破摔还是怎么的，很神经地来了句：“报告处长，我犯错误了。”

“是吗，什么错误？”许平秋像是根本不解，问了句。

“我在帝豪夜总会当了近一个月领班，和一帮小姐混在一起。而且还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她也是小姐。”汪慎修直接道，说出来似乎好受了点，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倩影，他在挣扎着，他的心里很矛盾，和她在一起想着的是队里，而归队之后，又想着温香软玉的怀抱。

不过这一句像平地惊雷，把众人惊蒙了，这事就干了也不能说出来呀！这可是羡煞人的经历，李二冬景仰着地看着汪慎修一眼，此时才觉得，自己和人家差得太远。

许平秋从这位学员复杂的眼光里似乎看到了什么，他同样拍拍汪慎修的肩膀道：“我从来不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包括嫌疑人，当然也包括失足女。严格地讲，她们在这个社会上属于弱势群体，这个群体的存在和庞大，是因为人之本性的需求，以及社会和环境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要是这也算犯错误，那我们中犯错的人就多了，因为和她们打交道最多的，警察就在其中……”

汪慎修郑重地敬了一个警礼，又说了句：“谢谢许处。”

“不用谢，人心都有一杆秤，轻重自己要晓得。”许平秋道，回头时撇开了话题，表扬了傻乎乎的孙羿一番，又夸了熊剑飞一番，夸得大伙都不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了。

难不成警力实在急缺了，大家都合格？

不对，还有一个余罪，众人此时才发现许平秋是跳过余罪夸奖其他人的。许平秋说完了才回头，很疑惑地问余罪道：“余罪，你干什么了，怎么家里没得到你太多的信息？”

这一问，好多人心里都提起来了，生怕那票大事被人揪着，余罪很诚实地挠挠脑袋，抬着无辜的眼神，难为地道了句：“我……什么也不会干，就靠那个……他们几个接济混下来了。”

“哦……”许平秋像是相信了，不过马上又来一问，“那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我看那位漂亮姐姐在我面前出现过两次……这位姐姐和我的梦中情人几乎一模一样，我一下子就一见钟情了，我就追着想看看她到底是谁、有没有机会泡上，结果没追到她，倒把严德标他们追到了。”

余罪羞赧地、花痴地、十分不好意思地指着林宇婧道。林宇婧刷地脸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那帮学员可哈哈大笑起来。谁也没想到余罪能给出这么个白痴加花痴的原因，偏偏这原因，还蛮有说服力的。

众学员此时才注意到，林宇婧那挺拔身姿、娇白脸庞、飒爽的样子在这个队伍里，可是显得格外耀眼……

许平秋笑了笑，回头看因为追踪失败有点尴尬的林宇婧，笑着道：“机会有，就怕你没那本事，她是武警应急特勤出身，柔道黑带在她手底走不过十招。”

这一说，林宇婧眼中多了几分飒爽之意，惊得刚才叫姐姐的孙羿和余罪直吸凉气。警中外勤女性很少，但凡有一个两个，大部分都是逆天的存在，两人估计许平秋没吓唬人，不敢再调笑。

“好，再一次欢迎你们回归，也恭喜你们顺利完成任务，这个简单任务我想你们已经体会到了，真实的社会和你们想象中有很大差距。这个社会各个人群的生存状况，你们也多少有点体会了。坦白地说，你们要认为穿着一身警服很帅气、很威风，那你们错了；要是认为警察的工作就是坐在局里清闲，你们也错了。其实这个社会上很多人的生存状况就像你们经历的简单任务，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最简单的温饱都解决不了，这种生存条件是诱发各类治安、刑事犯罪的最初诱因，从这个层面上讲，其实大多数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嫌疑人都是值得同情的。”

许平秋这话说到学员们心坎上了，也引起了大多数人心灵上的共鸣，对嘛，饿成那样，犯点什么小错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是可以原谅的。这么一想，心理负担骤然变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作为一名警察，他的责任就是预防和制止犯罪行为的发生，以消灭犯罪行为为使命。所以，你不能抱着这种同情心，更多的时候你必须依法办事，即便是以你不喜欢、不认可的方式，也必须那么办，这就是有时候我们心态不平、心里挣扎的原因，因为天下事，合理不合法、合法不合理之类的矛盾太多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充当道德谴责对象的角色。也像你们迫不得已，也在某些方面越界一样，这要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无所谓了，小错小过，治拘都算不上，没人在乎。可要放在一位预备警察身上，那就是大问题了，如果上纲上线，就是严重的道德品质问题了。”

许平秋缓缓道，他在很多人脸上看到了愧疚之色，和余罪平静的脸色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心里暗道：这家伙装得真像，要是不知道内情，一定被他的无辜瞒过了。

只是轻轻提点了下而已，并没有深究谁的手脚不干净。鼠标、豆包之流，好歹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咬着牙，不要脸皮地回来，看来组织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嘛。

许平秋顿了下，没有再说教，他知道本性和泰山同样难移这个道理放在这帮人身上很合适。转了话题道：“这些话你们以后慢慢体会，接下来我该兑现我的诺言了……根据省厅今年对刑侦警力的招聘指导意见，经省厅人力资源部核准，决定由省厅刑侦处自主招收二十七名刑警队员，恭喜各位留下的，全部在列。”

说话间，高远咬着牙，发着由许平秋带来的文件复印件，按许处长的要求一一发过，各人看时，俱是一脸兴奋，这大馅饼真砸到脑袋上了。不但有省厅的文件，还有准备好的聘任合同书，不是那种一年一聘合同，而是长期聘任的合同书，一签就意味着加入警籍，成为正式的人民警察了。

高远咬着牙、闭着眼发完，他觉得老队长有点昏头了，招这么一帮活宝，放哪个队不得鸡飞狗跳？

“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既然招聘的自主权在刑侦处，那就该我说了算，我要以自己的方式培养一批与众不同的刑警，就从你们开始。原谅我的无耻，我必须给签约的学员设置一个障碍，我希望有种的男人跨过来，加入我们，把没胆的胆小鬼隔在障碍之外，大家有意见吗？”许平秋道，宗旨说出来了，敢情还是镜中月、水中花，还不是煮熟的鸭子。

众人不解，不过也能理解，肯定没有那么简单，而且被许平秋的话一刺激，都挺起来胸脯了，像要证明自己是男人、是有种的男人一样。

“依然是简单任务，我们将把你们送去一个地方，待到实习完成，愿意去的，毕业后直接上岗。不愿意去的，老规矩，出局，我会为你们订好今夜返回岳西省的机票，以后发生的事就与你们无关了。出于友情协助，我会给你的毕业实习报告上写上夸奖的话。也许回到地方，会起点作用。”

许平秋说道，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他心里确实觉得自己有点无耻，可自己偏偏又必须用这种无耻的办法。

什么办法？众人疑惑的表情都在猜测了，许平秋笑了笑，随意地说道：“下一个实习地是看守所，就在滨海市，本市有六所看守所，加上周边地市，你们将被分到不同的看守所。怎么样？你们可以畅所欲言，考虑时间五分钟。”

“狱警？不是刑警吗？”鼠标愣了声，看看同伴，有点不解。标哥倾向于留在滨海，还有细妹子等着自己呢。

“哪儿不是警，反正实习。”李二冬道。

“不会那么简单吧？太没挑战性了，能让咱们当狱警作威作福去？”余罪狐疑道，感觉这种简单任务貌似简单，实则巨难。余罪一说，各人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一种最悲剧的可能。

“呵呵，多亏余罪提醒，我忘了说清楚了。”许平秋接住话茬，补充说明着，“不是狱警，而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被关进看守所，和那些各色的罪犯生活在一起。”

一下子没人吭声了，余罪吓了一跳，被自己的不幸料中吓住了。刚从盲流堆里混出来，又被打成罪犯回去，还得被关在格子笼里，一想那高墙铁窗里关着多少杀人放火以及抢劫强奸的恶人，足以让这帮涉世不深的菜鸟再次噤若寒蝉了……

集体出线

封闭的房间、耀眼的白光、肃穆的领路人、惶恐的学员，在任务下达的一瞬间，是死一般的寂静。

深牢、大狱、高墙、铁窗、狰狞、孽罪，这些形容词所代表的陌生世界，给予普通人的恐惧要远远大于好奇，任谁再有兴趣也不会期待尝试那种生活。可以想象，来自天南海北的罪犯，犯的是五花八门的罪行，被像养猪圈鸡一般关在一起，能发生什么实在让人不敢想象，最起码学员觉得自己搁在里面走一圈，不光有可能性命不保，出来还真是身名俱毁了。

没人站出来，即便茅坑火坑都敢跳的张猛也在踌躇，世道就够黑暗的了，那里可是最黑暗的地方。

“还有两分钟，可以告诉你们的是，你们不是唯一的选择，今年的应届毕业生仅省警校就有684人，如果没有足额招收，其他系、其他班，一个电话就可以通知到很多志愿者。”许平秋面无表情地说道，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估计就算去也不见他会如何欣喜，而即便没人去，他也不怎么会在乎。虽然说话的时候和声悦色，可要布置任务了，他什么时候都是那种不近人情的表情。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余罪心里犯嘀咕了，没想到的事太多了，没有想到会有之前这么一个“简单任务”，更没有想到会全员出线，当然也没有想到接下来还会有更难的任务。他怀疑，可他一时也说不清楚，甚至当他试图去从手里的文件和招聘书上找破绽，都是徒劳的。省厅的大红印章、人力资源部的正式发文，那只能说明这事假不了，堂堂的国家机关威信，不会拿来和学员开玩笑的。

敢不敢去？更多的人心里怀着这个摇摆的心思。不少人盯着余罪时，余罪的表现让大家有点失望了，这货也傻眼了，鼠标和豆晓波两人用丰富的表情在交流，鼠标说：敢不敢去？豆晓波说：你敢去我就敢去！鼠标又说：咱们看情况，都去咱们就去！豆晓波说：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一分钟。”许平秋面无表情地提醒着，“监狱和公安是两个系统，不过并不妨碍我们做点安排，吃苦是一定的，挨打也是有可能的，不过生命安全就不必担心了。这件事开始后，我的身名就和你们绑在一起了。”

这是一颗定心丸，把危险尽量淡化，怎么说也有组织罩着不是？

有人动容了，是张猛，不过他被熊剑飞拉了一把。脑瓜不好使的狗熊也看得出，这货要进了监狱，得被人当沙包揍，跑都没地方跑。剩下的那些人，看不出心理底线到了哪个位置，不过似乎离崩溃还有一段距离，最起码不止一分钟的距离。

“时间到，准备签字加入的，到台前；不准备加入的，请把手里的东西交回来，领走随身物品，有人带你们去机场。”许平秋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眼光里尽是不屑，像两道利刃刺痛了学员们稚嫩的自尊心，就差一点，熊剑飞也要站出去了。

“可以开始了，我不想看到我的属下是一群没有种的孬人，如果你不准备拿出点勇气，那你就永远不配当一名警察，难道熬过最恐惧的饥饿，你们十个人中居然还是没有一个男人吗？”许平秋问，声音低沉，直刺众人。

“我去。”

有人站出来了，让人大跌眼镜，是汪慎修。他一直被许平秋盯得很不自然，而且心里那种难言痛楚的愧疚让他有一种想用痛苦麻醉的感觉，或者说也就这样了，破罐摔哪儿也是破摔不是，还不如声响大点。

他站出来，走上前，潇洒地签上龙飞凤舞的名字，笔一扔，昂首直立，似乎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是男人，不是站夜总会门里点头哈腰的服务生。

“好，有一个就足够了，没有让我失望，欢迎你，汪警官。”许平秋道，笑着以平等的姿势和汪慎修握手了，这一刺激，张猛和熊剑飞吼着还有我们，两人不容分说地同时出来签着名。牲口哥对于被抢了头筹很恼火，生气地瞪了熊剑飞一眼，似乎在说：这风头向来是哥的，被汉奸给抢了，你说郁闷不？

“韶军，你确定想放弃？”许平秋问向一脸正色的董韶军。董韶军笑了笑，不像很恐惧，不过还是疑问道：“许处长，我只是有点不理解，训练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和那些人渣关在一起？”

“问得好，不去近距离地接触那些人渣，不去了解和理解他们，你们将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上次见你在读《动机剖析》对吗？那本书的作者韦尔伯是西方研究犯罪的专家，他走过数十所联邦监狱，每进入一个监狱都要签一份放弃权利的声明，也就是说，如果他被要访谈的罪犯挟持，狱方将会按律处理，而不会把他视作人质。这样的人，你会把他理解成疯子吗？”许平秋问，自然不是疯子，否则就不会有天下这么多警察在学习一个疯子的著作了。

对着笑吟吟的许处，董韶军像得到一个完美的解释一样，跨出了一步，轻声道：“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骆家龙也站出来了，理想离他如此之近，没有理由不抓住。

到这个时候，鼠标、豆包之流终于也坚持不住了。之前李二冬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了，此时看骆家龙都出去了，这回不等他们了，“噌”的一声出去了，生怕误了时辰。这才发现，鼠标、豆包几乎和他是并列出来的，在他们三个人身后跟着的是孙羿。鼠标签字时唠叨着，心道：唯一遗憾的就是那地方肯定都是穷鬼，没钱可赚。孙羿也遗憾，肯定没有卡丁车玩了。

眨眼间，像是戏剧性的变化一般，众学员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是志愿者，一边是退缩者，九对一，九个兄弟，对着一个人：余罪。不少人回头看时，都眼巴巴等着他上来呢。余罪不时地皱皱眉头，面露难色，发展得太快，时间又过短，在取舍之间，实在让他踌躇。

“出列的注意，仔细听好下面的安排，你们将会从这里开始，被戴上铐子送走，路上会有人安排该怎么做，关于你们新的身份的资料已经制作完成，给你们每个人三分钟，记熟资料上嫌疑人的姓名、年龄、籍贯，提醒一点啊，把自己当成谁都成，千万别把自己当成警察，否则进了看守所，你们知道结果是什么。”许平秋道，招着手，林宇婧把一叠资料分发给了众人，那上面是警用格式的户籍资料，除了照片，全部被嫁接过了。

比如鼠标一看他的资料，名字变成了康大勇，居然有前科，惊得他嚷了句：“啊，怎么把我的照片贴成诈骗犯的名字了。”

众人哄笑，都乐了，危险很远尚不足虑，可互相对比一下乐子不少，张猛是伤害罪，熊剑飞是聚众滋事，孙羿是非法窝藏枪支，鼠标是诈骗，豆包是盗窃，几人看李二冬时，李二冬死活捂着不让看，可不料越不让看越勾引兴趣，被众人硬夺了，一看都笑喷了：涉嫌强奸、猥亵妇女罪。

这罪行和这货的贼眉鼠眼说不出的契合，其他人忘了自己的罪行了，笑得肚子直抽搐。李二冬可怜巴巴求着许平秋道：“许处，能给换个罪行吗？这太折磨人了，我还没饥渴到这种程度。”

“下次一定换，不过这次时间来不及了，先凑合着啊。”许平秋笑着道。这都能凑合，听得林宇婧和高远差点憋不住严肃的表情了。

再看许平秋时，许处长却是踱步到了最后留下的那个人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被这么多人看得很不自然，低头乱瞅，像是要瞅个地缝钻进去，许平秋道：“需要给你现在订一张机票吗？”

要送走了，看表情没有一点可惜，余罪为难地看了眼许平秋，落在最后了，那是不好意思走，也不好意思站出去，难以回答时，许平秋像故意嘲讽一般，对着众人说道：“你明明很平常，为什么老是标新立异呢，难道这样会显得你卓尔不群？”

对着众人，可目标却是余罪，一干学员闻之，哧哧笑了，有人向余罪做着鬼脸，有人向他投着斜眼，站着的余罪成了全场的焦点，反倒全身不自在了。这时候，如果刺激得过一点，也许他会拂袖而去；可刺激的力度不够，他又会踌躇不前，这是最伤许平秋脑筋的。他在斟酌着恰到好处的方式和力度，可脸上又是一种根本不以为然的随意。

想了想，他还是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方式，随意地看了眼，像无关的风景一样，扭过了头，又回到了那群学员中间，这时候，鼠标和豆包在交流着，两人一摆头，说定了，直上前来，一左一右，架着余罪，鼠标说：“走吧，没有你我们该多寂寞，是不是啊兄弟们？”

豆包也道：“兄弟都堕落了，都有罪行了，凭什么你旁观呀？”

众人大笑，看样子余罪就算出局也没路可走了，其实豆包和鼠标拉着他并没有怎么费劲，那说明他还是倾向于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到了前台，余罪稍一犹豫，许平秋在一旁笑着道：“余罪同学，这个难度是很大的啊，和上次不同的是，只要进去，中途想退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上次你都是靠别人接济过来了，这次行吗？这次可没人去接济你呀。”

“切……”余罪一扬头，鼻子哼了声，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手将招聘书一扔。

许平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切到此，圆满了。

余罪从林宇婧手里接到了为他准备的新身份，豆包凑上来一看名字，噗嗤笑了，名字叫“余小二”。鼠标笑着一瞅他的罪行，牢骚上来了：“呀呀呀，给我们扣这么重的罪，凭什么他是抢夺，这么轻？”

“去去……”余罪轰着这两人，他扫了眼个人资料以及犯罪经过，很简单，闭着眼强行记着，等睁开眼时，各人将全新的身份都记得差不多了，李二冬顶着俩门牙却是诧异地看着他，余罪一惊时，这货却是很好奇道：“这名字起得不好听，叫小三多好，嘿嘿。”

“余不三才好，不三不四。”骆家龙接茬道。李二冬想和骆家龙亲近时，却被他赶过一边了，直斥着不想和你这猥亵罪套近乎啊。

此时下面窃窃私语起来，新身份、新任务、新环境，要是一个人受难肯定恐惧，但这么多狐朋狗友陪着，兴趣就压过恐惧了。许平秋此时看了看时间，再喊集合时，那些人一股脑起来，又站成了一列，资料是不能留的，被林宇婧又收回去了。许平秋这时候不和蔼了，吼了一句：“张山，出列。”

人群里“啊”了声，张猛慢了半拍出来了，被许平秋训斥了两句，接着问身份资料内容，回答得结巴了不少，又被训了几句。接着又挑着李二冬问，这货倒没犯错，那事挺好记。跟着又听许平秋喊了句：“余小二，出列。”

余罪下意识地踏出了队列，许平秋面无表情地问着：“姓名？”

“余小二。”

“年龄？”

“二十二。”

“几进宫了？”

“二进宫。”

“犯什么事了？”

“抢了两个钱包。”

“以前犯什么的事？”

“抢电单车，劳教两年。”

这问着的时候，后面有人低声笑了，众人发现就数余罪的好记：余小二、年龄二十二、二进宫、抢了两个钱包、前科是两年劳教，简直像悲催故事里的弱智主角一样，所有的行为全给标注了一个“二”字。

准备的时间并不多，外面不知来路的警察根本没有等候太久，挨组进去提人了，于是或单人，或两个一组，众学员戴着铐子被面无表情的警察带上警车，七辆车，载走了十个人，鸣着警笛呼啸而去。训练大厅顿时显得空荡荡的，许平秋在收集着十份招聘书，回头招呼着林宇婧，把那几份杜撰的资料销毁，而他像是颇有感触一般看着十份聘任书。他悄悄地把余罪的聘书收了起来，把其余的交到高远手里，嘱附着回岳西省的事宜。

好像不对，这事里有蹊跷，高远出门如是想着。果不其然，许平秋刚走，杜立才带着其他两名队员就来了，任务是把学员存放私人物品车的中巴开走，而且五个人是不同的去处……

诡变未料

严德标和豆晓波是被一起铐走的，车里有一名警察，兼看守和司机，三十多岁，边开车边听着音乐，一边还哼哼着，那语音太拗口，像舌头卷着发音一般，就鼠标和豆包超强的记忆，也仅听得懂几个音节。

豆晓波脸上表情变着，在说话了：“唱的是黄梅戏，靠，还是天仙配。”

听明白了，不过很意外，好歹是押解人犯嘛，怎么搞得像出来游玩，鼠标脸色动动，在“说话”：“是不是没那么凶险，逗咱们玩呢？”

“谁知道呢？不过一个大处长，不至于闲得和咱们一样蛋疼吧？”豆晓波不相信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鼠标的表情在说道着，“把哥们儿扔滨海混了四十天，不也是他？”

“你都好意思说，你吃喝嫖赌全占完了，连良家细妹也不放过，我呢？啥都没干，白来了。”豆晓波好不郁闷地道，早知道不管好坏都是这个结果，他估计会活得更潇洒点。

车停了，两个人收敛起表情，不吭声了，前面的警察回头递着钥匙，不容分说道：“打开铐子。”

哟，到目的地了，豆晓波、严德标看看前方，不对呀，就是个没标识的路边，来来往往行人多少呢，这哪儿是看守所？

铐子一开，那警察又是不容分说道：“下车，领东西。”

一指方向，豆包和鼠标俱是愣了，那不是来时坐过的中巴车吗？各人的行李都在上头呢，车门开时，两人下了车，意外地又见到高远，指挥着两人找着他们各自的旅行包背上，下车鼠标想问几句，高远向来不待见这货，给了一个字：“滚！”

鼠标翻了几个白眼，不过老老实实回车上了，坐在后座，车又是继续前行，而且连铐子都不上了，驶到了某地再停车时，两人又翻白眼了，居然是机场，那警察顺手撕了张纸条写着：“CZ223航班，从新郑转机，回五原，有人接你们。我就送到这儿为止了。”

不是监狱嘛，怎么成机场了，要回家了？

两人狐疑地互视一眼，严德标套着近乎问：“大哥，这究竟怎么回事？怎么送我们上飞机？”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任务我都莫名其妙。”那警察诧异了，看那样子，比鼠标还疑惑。豆晓波要说话，不料被鼠标拉住了，鼠标笑吟吟地问：“那大哥您是哪个单位的？”

“省厅装备后勤处的啊……你们呢？怎么接人还戴着铐子出来？”那警察诧异地问，似乎怀疑两人来路有问题。

“我们也不知道，也是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回见啊。”鼠标拉着豆晓波快速下了车，那警察哥还在嚷着：“你们是哪部分的呀？”

没回音，人早奔进入口了，豆晓波问着：“喂喂，标哥，你跑什么？”

“哎哟，坐飞机总比坐监狱强吧，你还等着回去呀，快走。”鼠标如逢大赦，气喘着跑着，跑到了中段猛地一停，豆晓波不解时，鼠标心思上来了，问着豆包道：“豆包，你说我该不该回去见见细妹子。”

“哥哎，赶飞机呢，那边要接不着你，不得认为你叛逃了？这节骨眼上，还指不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你都有心思想女人。”豆晓波道。

这一说严德标也凛然了，一步步走向安检口，为了理想和事业，只能强忍着心痛让女人靠边。

他们两人是最早上飞机的，来的时候是踌躇满志，走的时候是悄无声息，只不过多了份很深的挂怀，对了，还有一分无法解释的疑惑。

李二冬和孙羿是铐在一起被带走的，他们得到了同样的待遇，领行李、领机票，不过是在不同的城市转机。董韶军例外了，他一个人被带走，不过待遇相同，领到了行李和一张高铁车票，送行的是李方远，他不认识，不过对方也给了他个报到地方，很意外，是邻省的一个痕迹研究所，在警界也鼎鼎有名。

张猛和熊剑飞是两个人来的，领到了行李，又被警察载着到郊区转了一圈，过了两个小时才到了机场，直接送上了飞机。

骆家龙和汪慎修分别被单独的警车载着，也是一头雾水地经历了这事，所不同的是，送走他们的是林宇婧，给了报到的地点，在岳西省老家，两个人不是同一个地方，走时汪慎修好不奇怪地问送行的林宇婧道：“警姐，不进看守所吗？怎么上飞机回家？”

“就是个考验而已，这你都当真呀。”林宇婧笑道，转身要走。汪慎修追着警姐问着：“那我们的兄弟们呢？”

“保密条例忘了是不是？你要真想知道也可以，不过知道以后，你就真得住两年看守所了，你确定想知道？”林宇婧问，半真半假。

“算了，我还是坐飞机回去吧。”汪慎修第一时间作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此时早忘了义无反顾地带头出列的是他自己。

汪慎修走了好远，直到消失在机场人头攒动的旅客中，林宇婧才狐疑地回身走出机场，其实她心里也在犯嘀咕，先接收这些人，再给一个特殊任务，回头却又把人全送上飞机，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和学员没什么区别，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在黄华路中段负责中巴的高远倒是有了一个不确定的猜测，在接到收队命令的时候，车上只剩下了一个没领走的包袱，他知道没有上车领东西的那位是谁。虽然他不知道那人究竟姓甚名谁、什么来路，不过他知道他的代号：8号。

“嘭”的一声，杜立才打开了后车门，里面坐着一位戴着手铐的旅客，他有印象，好像是8号，又不敢确定，实物和DV捕捉到的影视有点差别。不过得到的命令让他很意外，居然让他把这个抢包的小混球送进派出所。

车门再响，这时后面跟着的一辆花冠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长相平常，女的却是分外妖娆。这是事主，据说嫌疑人抢了这位美女的钱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景泰派出所，连报案带报赃都有了，杜立才带着人进了派出所，他一指余罪道：“那，就是他，我们到滨海开会，顺路揪住了。”

“小刘，先关起来。”拿着询问簿的民警嚷了句，出来一名协警，揪着余罪到了滞留间，到门口卸了铐子，直接把余罪一脚踹进去，当啷一声关上门了，余罪回身气冲冲扶着铁栅要骂人，可不料猛地省得自己是什么身份，马上又退回去了。

这地方甭多说话，否则就和张猛的下场一样了，挨揍。

案情很简单，某女在商厦购物出来，到停车场刚开车门就被袭了，有人抢走了她的钱包，可不料被她男友追上了，恰逢一位在此处泊车的警务人员，于是把这个抢钱包的小贼给逮了个正着，一起扭送到派出所了。询问间，那女人好不倾慕地看着杜立才，千恩万谢这位警察，甚至让杜立才怀疑，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般。

留证，拍照，发还失物。民警对普通市民，特别是身份和地位貌似不菲的来人还是蛮客气的，草草记完，恭送着两位失主以及这位同行，还多方安慰滨海的治安就这样，流动人口太多，每天抢金链、抢钱包以及砸车窗偷东西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谆谆善言告诉两位失主，一定要加强防范意识，特别是钱包不能拿手上，金链子别挂衣服外面，那样招贼呢。

送走了失主，回到所里时，他嚷着协警把那位小贼带出来。刚刚出格子间，有位民警刚进门，似乎脾气不小，虎着脸问：“犯什么事的？”

“指导员，抢钱包的。”协警道。

听着二人的对话，余罪哼了声，不料那位警哥也是嫉恶如仇，揪着余罪指着他的脑门儿骂着：“妈的，装什么？什么不能干，抢东西……”

吼了两声，这警哥去厕所了。余罪站直了，可不料那协警又在后面喊着：“快点！”

我日他的！这人就不能有理想！余罪苦不堪言地心里暗道，曾经的理想就是当个小片警出来吓唬吓唬别人，混个小钱小酒拉倒，可不料成了片警收拾的对象。

余罪被带到了预审间。这里刚刚审完一个贼，那样子好像是没承认，民警在虎着脸骂着：“好好想想，还偷过什么？十五中的电单车丢了可不止一辆，知道一辆车值多少钱吗？你小子死定了。”

押余罪的协警自动成为接人犯的，把那人铐子拎着，嚷着：“快点！”

“进来。”民警喊着余罪，进门余罪愣了下，审讯的地方太简陋了，连传说中的隔板审讯的椅子都没有。民警在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把夹本一扬，伸手一指身旁的地上，虎吼一声，威风四起，说道：“蹲下！”

余罪老老实实刚蹲下，可不料对方抬起脚作势要踢的样子，瞪着眼吼道：“近点，蹲这儿。”

完了，这是随时以大脚丫威胁，让你老实交代呢。

于是余罪小心翼翼蹲近了点，那警察哥皱着眉头开审了。

姓名当然要说余小二，年龄无所谓，面相也做不了假；籍贯嘛，余罪肯定不敢说自己家里，按照资料背下来的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作案过程，时间、地点、抢夺方式，一一吻合，这个“抢夺案”看来人证物证俱在，齐活了。

看到民警撂笔，余罪以为过去了，可不料那民警一拉椅子，瞪着眼，突来一句道：“还抢了几次，老实交代。”

“就抢了这一次。”余罪委屈道。砰！对方猛拍一下桌子，伴着他的判断道：“胡扯！一点都不老实。”

余罪终于为自己的这次实话付出代价了，一惊之下险些跌倒。

“你这号人我见多了，谁进来也说是第一次……都是第一次被抓住，有这么巧的事吗？”民警吼着，开始审问余罪。

还有几起某街某路在某日发生过抢包案，是不是你干的？

既然不是你干的，那你知道线索不？检举别人减轻你的罪行，像你这号的，还认识几个？

什么？居然不知道不检举，对着人民警察居然敢一问三不知？

……

又过了一会儿，民警气喘吁吁从审讯间先出去了，实在审累了，对着门外嚷着：“小刘，出来把这个带走。”

协警屁颠屁颠跑过来，那民警兀自气呼呼道：“真他妈没劲，又是个毛贼，屁都不知道，晚上送看守所。”

缩在墙角还没起来的余罪一下子明白了，这不是私仇，也不是许平秋蓄意给自己穿小鞋，而是派出所片警的标准办案程序。他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自己曾经的理想也是当个这么耀武扬威的片警的。可谁知道理想像个薄幸女，只会调戏钟情于它的人，憧憬成为片警的理想没有实现，却成了片警脚下的小贼……

入狱之夜

从景泰派出所到白云看守所路程不短，几乎要横穿半个城区，向来对方向十分敏感的余罪坐在警车后厢的笼子里，突然听到了飞机的声音，透过朦胧的夜色看着喧闹的城市，他突然想起，这条路曾经来过，离机场的方向不远，连着西郊，初来乍到的时候，他几乎分不清这里的城市和乡村，因为到哪里都会有连幢的楼宇以及宽阔的马路。

可这一切都不会再属于被剥夺“自由”的他了，从宽路拐下一条废渣路，连绵的菜地、水塘、偶尔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带上了郊区的特征，密闭车厢里只有前窗透进来的风还带着自由的气息，他长出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疼痛加剧，忍不住冷生生的一个战栗。

高墙、铁窗、格子房，那个未知的世界会有多少狰狞的恶汉，会有多少让人毛骨悚然的罪恶，更会有多少不可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活这么大，虽然品行不端、手脚不净，可顶多进过中学的教导处、警校风纪队，最多也就是写检查加政治教育。隐藏最深的一次罪行顶多也就是打架被泰阳城关派出所关了一个下午，老爸交罚款把他领出来的。

即便是这次胆肥了，也是抢了几个扒手而已，那个结伙的敲车窗毛贼抢得连他也后怕。可是这一次，要接触到真正的罪犯和暴力了，作为其中的一位准成员，他识得厉害，那个牢笼里关的是一些没有什么道德底线，甚至没有人性的罪犯，像他以这样的“毛贼”身份进去，不知道得经历多少拳脚，是不是还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对，拳脚，那是这个社会底层，特别是这个犯罪阶层最直观的说话方式。

“没那么恐怖，老子是警察……老子是警察……”

他在默念着，告诫着自己，而且这一次是进去了十个兄弟，说不定还能碰上一个两个，到时候还有个照应，混上两个月，挨上几顿揍，省上几万块钱，也算是个有资历有经历的警察了。

不对，他突然间发现了最后的一道护身符也被剥夺了。到那里面，你说你是什么也成，就是不能说你是警察。那样的话，估计在里面就得被犯人们教训得生活不能自理。

这个突然的发现让他怔了怔，回想到初到滨海身上被剥得一文不剩，这纯粹是故意的，忍不住让他心里暗骂着：“这个老王八蛋，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负得起责吗？”

如是想着，在犹豫、恐惧、狐疑间徘徊着，一时间悔意顿生，真不该头脑发热跟着大家一起签卖身约，都怪鼠标和豆包这俩草包，当时要不拉我，我就抹着脸回家，受这罪干吗。

想起那干同学时，他的心里稍感安慰，反正一起吃苦受罪没落下谁，比起来，他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比别人差多少，再不济进去就磕头作揖，逢人就认人家当大爷……

零乱的思绪，纷乱的景象，在眼里、在脑海里一晃而过，他想起了学校、想起了老家、甚至想起了在滨海手里有钱的潇洒日子，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他有点后悔，为什么不让梦停留在一个惬意的时刻，非逞上一分钟能，受上几个月罪？

“大爷的，老子出去就调工作，调回泰阳，不，回家。再他妈不和这帮狗日的打交道了。”

余罪此时又暗暗地下了个决心，眼前似乎能回忆起许平秋那张黑脸，现在这张脸，只能让他有咬牙切齿、想当鼻梁给一拳的冲动。

车毫无征兆地停下了，余罪从想象中惊醒了，眼睛一瞥吓了一跳，车就停在路边，两边都是菜地，没有灯光的路边。他心里一激灵，看开车的民警，那民警却是慢条斯理地下去了，开了后厢门，看了窝在厢里的“余小二”一眼，一言未发，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支烟。

不远处开车门声响起时，民警踱步上去了，黑暗中和那人交谈着什么，似乎达成了协议。他等在原地，生怕嫌疑人跑似的，另一位从阴影的夜色中慢慢踱到了车厢前，看着惨兮兮窝在车厢里的余罪，半晌才问：“饿了吗？”

余罪一惊，抬眼细辨着，是那个“诬告”他抢夺的男事主，他想说什么，不过生理的需求却压过了精神上的愤怒，嘴里只蹦出两个字：“饿了。”

“吃吧。”那人递过来一个面包，余罪动时，他才发现余罪的双手被铐在车厢顶的钢筋上。他伸着手，把面包递到了余罪的嘴边，看着余罪狼吞虎咽，几口吃干净了面包，又拧了一瓶矿泉水，余罪咬着瓶口，一仰头，骨碌碌一口气直灌进胃口，大声地喘了口气时，突然觉得好不悲怆，连这样的待遇都让他觉得是多么的幸福。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对方问。

“最好别告诉我，否则我出去拍死你狗日的。”余罪道。

“呵呵，看来你认出我来了。”对方笑了，轻声道，“接下来要进看守所了，你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进去的，不要太由着性子，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不要惹到不该惹的人。”

“能反悔吗？老子不干了，现在还没进看守所，等进去了还了得？你告诉许平秋，我他妈的不穿这身警服总成了吧？”余罪道，咬牙切齿，怒意十足。

那人半晌无语，斟酌了片刻才道：“你应该知道不可能了，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你想知道吗？”

“什么？”余罪惊了下。

“年前有人去泰阳，带走了你从出生开始的户口、学籍以及其他档案资料，包括你在警校的学籍。简单点说，你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谁也查不到余罪这个人，户籍里有的只是一个余小二，二进宫的小流氓。”那人用平静的口吻说着，听得余罪心里的恐惧感更强了，他打了个寒战，不无紧张地问着：“那老子要死到里面，岂不是白死了……不对，你吓我？我们同学十个，能都在警校的学籍里消失？骗鬼吧你。”

“呵呵，没错，十个消失有难度，可一个没难度。”那人笑了笑，像取笑一样补充着，“忘了告诉你，其他九个人已经乘机回省了，分开实习，真正进监狱的只有您一人，知道您进来的，不超过三位。当然，如果真出了事，你或者你的家里，会得到一份优厚的抚恤的。”

余罪脖子一梗，连气带吓，几欲失声了，步步小心、处处小胆还是被人算计了。他瞬间思索到对方说得不假，分开乘车走的，貌似公平，却是为了掩护只有他被送进去的事实，而进派出所，只不过是为了把“入狱”这事演得更像一点而已。

“大哥，您好歹也是警察，不能这么卑鄙吧？”余罪气得没有一点脾气了。

“兄弟，你是自愿签的聘书，那就是特勤，不管安排你去查户口还是当卧底，得组织说了算。”对方小声道，像在劝余罪认命。

余罪傻眼了，本来就想着从众当个滥竽充数的，可谁想到还是成了脱颖而出的，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闪光点，能让组织交给这么一份重担。

应该是吓住了，或者被所受到的欺骗气糊涂了，余罪半晌回不过来神。那人正要说话时，余罪却小声凑着脑袋道：“大哥，问你个事……”

那人往近凑了凑，他觉得很意外，最起码这位兄弟这么快想开了就很意外，却不料他刚一凑，余罪手握着车厢顶的钢筋，人一悬空，腾地一家伙，两脚飞踹，一上一下，上踹鼻梁下踹蛋，那人“呼通”向后吃痛栽倒，倒了好远，就听余罪恶狠狠地骂着：“有种你们弄死我，死不了出来老子拍死你。”

“老实点……”押解的民警跑上前来了，手里持着电棍，噼里啪啦响着，一杵伸到金属框上，余罪浑身一抖，一咬牙，软软地坐下了，隐约听得“嘭”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下面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不一会儿民警骂骂咧咧上车，看着嫌疑人不顺眼，又杵了两电棍子，这才驾车起步，离看守所不远了，这辆警车鸣起了警笛，加快了速度。远远地，高大、阴森的铁门缓缓打开了，车进去了，消失了……

被踢的神秘人物一手擦着鼻血，一手捂着裆部，好半天才从地上起来，那雷霆一击来得太突然，饶是他久经沙场的身手猝然间也没有躲过，吃了大亏。

不过他似乎一点怨言也没有，缓过来后，慢慢地走向藏在黑暗中的车边，打开了后厢，就着矿泉水洗了把脸，擦干净再坐到驾驶室里，副驾上的人低沉地问了句：“民警没发现破绽吧？”

问话的是许平秋，听不出感情波动，随即又问了句：“他的情绪怎么样？”

“用脚对我说话，还用问情绪吗？”那人道，苦笑着。

许平秋意外地笑了声，很轻，这就让司机不解了，他疑惑地道：“老队长，既然在是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送进去，又何必告诉他实情呢？搁谁谁也受不了这样。”

“他需要点勇气。”许平秋道，很淡然。

“勇气？”司机问，没明白。

“如果有一天我出卖了你，把你送上绝路，你会怎么样？直接说。”许平秋问。

“我会在你背后打黑枪。”司机笑道。

“对，愤怒和仇恨，会给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需要这个。”许平秋道。

司机一下子怔了，而且被吓住了，刚才这位怒火中烧的，现在怕是连许平秋也不认了，这送进看守所还了得？他一惊一侧头，许平秋像是窥到了他的担忧似的道：“没那么严重，看守所各级押监仓今天刚刚完成打乱重组，管教干部也来了个换岗，这种情况是小团体最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站稳脚根的时候。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只要能横下心来，就能站住脚。”

“那要站不稳呢？”司机依旧担心地道，这种情况就放他去也有难度，再怎么说新人进去，要面对的是一监仓的老犯人，处在绝对劣势。

“站不稳……”许平秋欠了欠身子，很颓废地道，“那这个人渣速成班他就白住了。不过我觉得他行，他身上没有一点警察的影子，纪律性，没有；忠诚度，没有；荣誉感，没有；根本就不用刻意改变，直接就是一个贼，要说他是警察，得笑掉别人大牙……第一次发现这人我都奇怪了，警校里居然藏了这么个奇葩。”

司机被许平秋的评价逗笑了，事已至此，多说已经无用，只能等着里面的消息了。他点火起步，随口问了句：“需要我做什么？”

“除了接应，把那几个敲车窗盗窃的挖出来，关键时候能用上。对了，我明天回省厅，随后给你下到专案组的命令，再回到这里之前，你不要和任何人联系，走私上的几条线你想办法和他们搭上联系。时间嘛，现在暂时无法确定，这要看里面那位的表现了。省厅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切入失败，要进行一次大的‘扫毒’行动，不过那样治标不治本，恐怕刹不住增长的势头。”

许平秋细细安排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冒险，心是那么的悬，却是因为看到余罪表现的缘故，那种被欺瞒的愤怒肯定会给他勇气，不过他担心，同样也会给他蔑视一切，包括蔑视所有规则甚至背离警察这个团队的勇气。

毕竟只是个象征性的聘任，那家伙，连一天警服都没有穿过，难道能指望他有当警察的自觉？

想到这个，他觉得很头痛，如果证明是条虫好办，无非是像其他人一样接纳进警察团队，随便扔给他一个职位；可要结果证明是条龙，他却有点惶恐，生怕自己无法掌握足够牵制他的东西。

是龙，还是虫？

黑暗中的许平秋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厉害，比自己进了监狱还紧张。

看守所进去才知道里面有三道大门，十米高的岗楼荷枪实弹站着武警，探照灯一直追着警车和被送进来的嫌疑人，第二道警戒进去才是监仓区。余罪没有注意到这里肃穆和阴森的环境是何等的恐怖，只是有一股怒意难平。

“脱衣服。”监仓甬道，管教在吼着。

余罪瞪了两眼，也只能开始脱了，衣服、内衣、鞋子、袜子，什么也不能留下，管教拿着一根手指粗的棍子，嫌脏似地拔拉着他的衣服。那里面没什么东西，细细检查一番后，又叫来一位穿着监服的自由犯，让他把皮鞋扔了，那里有钢板；腰带抽了，那也是危险物品，甚至衬衫上的扣子、裤子商标上的金属牌也全部被摘走。光着身子的余罪被人顶在墙上，身上的每个部位也被查了一遍。

这是个禁区，除了身上长的器官，其他的你别想指望带进去。

拍照、留指模、剪发……费了很长的时间，余罪抱着那堆被查过了的衣服，连穿上的时间也没有，被管教带着又进入了一道铁门，到了一个监仓前。

管教吼着让嫌疑人蹲着，“当啷”一声，半尺厚的铁门开了，面无表情的管教一指里面：“进去！”

门在背后锁上了，余罪像穿越到异世界的人，抱着一堆脏衣服，光溜溜地走进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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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余罪 : 我的刑侦笔记. 2 / 常书欣著. -- 海口 :

海南出版社, 2015.12

ISBN 978-7-5443-6365-5

Ⅰ. ①余… Ⅱ. ①常… Ⅲ. 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0445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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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罪：我的刑侦笔记2

作　　者　常书欣

责任编辑　王振德　陈　霞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印刷装订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出版发行　海南出版社

地　　址　海口市金盘开发区建设三横路2号

邮　　编　570216

编辑电话　0898-66817036

网　　址　http://www.hncbs.cn

开　　本　700毫米 x 990毫米　1/16

印　　张　21

字　　数　268千

版　　次　2015年12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3-6365-5

定　　价　38.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监狱纪事

深牢大狱

人渣遍地

以贱制敌

各有惊奇

势成骑虎

问题凸显

自由世界

有抢有骗

第二章 被警方盯上的“那个人”

惺惺相惜

不期而遇

组织来人

连升三级

惜别依依

再见上级

岂曰无衣

身难由己

第三章 潜行毒窝

虎归南山

烂泥上墙

笨警妙贼

潜力新人

顺藤摸瓜

假戏真做

第四章 从跑腿的成为大佬

真戏假唱

道消魔长

扑朔迷离

为人嫁衣

屡败屡战

匪气凛然

逆势上位

声响名亮

为匪必强

出头椽烂

第五章 正邪博弈

以乱止乱

峥嵘再显

本性非奸

天网恢恢

捉龟成鳖

风劲血烈

全城追猎

第六章 曙光来临的前夜

终极标靶

大案余韵

警人贱招

重回囹圄

知音难觅

归途慢叙

久别重逢

平安天下

第一章　监狱纪事

深牢大狱

咕咚……咕咚……

沉闷的声音响彻在薄雾冥冥的清晨，睡在水泥地上的余罪猝然惊醒时，猛然间发现自己居然在这个恐惧的环境里沉睡了不知道几个小时。

一天经历那么多事，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再强悍的人也承受不住了。

余罪回忆着，进监仓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睡下了，有一位光头恶汉指着格子窗外，让他把脏衣服往外扔，然后又被人踹到马桶池边上睡觉。这个二十多平米的地方横七竖八，床上、地上已经人满为患，只有马桶池边上尚余一人宽窄的地方可供栖身。

困了，也累了，余罪就那样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此时惊醒，他不敢动作，又一次悄悄挪身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地方不大，离头顶五米高，白惨惨的白炽灯亮着，三面半是铅灰的水泥墙，后墙一半是拇指粗的钢筋，上面是方便监视的甬道。隐约能想起似乎有持枪的武警经过，最高处的墙角，有一个高频的摄像头俯瞰着监仓。

他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环境哪怕是把世界上最凶的悍匪关进来，也未必有脱逃的可能，曾经看得兴奋的《越狱》《监狱风云》之类的故事，都是扯淡。最起码以他的常识判断，那半尺厚的铁门，接近一尺厚的混凝土墙，就算爆破都得需要好手，别说身上连起码的金属物品都被搜走的犯人了。

对了，我究竟是谁？“犯人”这个通俗的字眼，让人本能地抗拒。可现实又生生地摆在面前，他已经无法拒绝地成了其中的一员。而且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而是一次有预谋的安排，肯定是想让他进来接触到某个用正常方式无法拿下的嫌疑人。

难道是狱侦耳目，可那种事，一般由犯人自身完成就可以了。

“妈的，老子偏偏不让你们如愿。”

余罪恶狠狠地想着，那股怒气再起。即便主宰不了局势，可他能主宰自己，最好的报复方式莫过于让算计他的人什么也得不到，让他们空欢喜一场。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做，可脑子里除了恨意什么也装不下。

咕咚……咕咚……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沉闷声音，一直在有节奏地响着。声音更近了，变得更沉闷了，未知的事物总是会带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惧。在恨意消退，不得不考虑生存问题的时候，有一种恐惧像毒虫一样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心头。此时余罪感觉到了仓里的变化，有翻身的，有打哈欠的，有挪着身体的。整个监仓有着明显的层次，大通铺上并排躺着十余人，铺着毯子盖着薄被子；甬道也有数人，铺着瓦楞纸板，盖着自己的衣服。而像他一样席地而睡的，在这里毫无例外是属于极为赤贫的。

阶级在这里看起来更明显了，余罪心想。

“啊……起床！”

门口，被子里钻出来一条全身炭黑的大汉，东北口音，起身裸身光着大脚丫在床沿走着，顺势踹了几位还在睡着的，骂咧咧了几句；到了马桶池边上，旁若无人地把余罪踹过一边，哗啦啦开始“放水”。那全身虬结的肌肉，以及后背上的疤痕，让余罪联想起斯巴达三百勇士的形象，“粗”和“壮”是两个最准确的形容词。

“这是哪类悍匪？”

余罪默默地回头时，看到这人的铺位在门口第二位，应该在监仓里地位不低。可以他的眼光瞧，又觉得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个什么人物，太嚣张，任何人都会对他下意识地防备。

那人放完水，回铺位的过程中又踹了几个人，醒来的人更多了。余罪瞥到了睡在第三位的，却是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眼眶深，鼻梁直，一口白森森的牙，皮肤很白，个子很匀称，标准的西北相貌。他到马桶池边放水时瞥了余罪一眼，嘟囔了一句，不用翻译，应该和“去你妈的”是一个意思。

咕咚……咕咚……

沉闷的声音慢慢地在靠近，这个监仓也随着天色在渐渐苏醒，醒来的人陆续到墙角这个马桶池边上小解。大部分人和普通人无甚区别，余罪的担忧稍稍去了几分。

就是嘛，都是两手两脚、四肢五官，没什么更稀罕的。

“昨晚新来的，蹲门口，一会儿出去洗干净啊。”

有人嚷了，余罪反应过来，是当头的一位，睡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他起身时，余罪才发现这位传说中的牢头一点也不凶神恶煞，五官清秀，留着一头与众不同的长发，让他在这个土狼群里显得格外耀眼。

他诧异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旁侧的一位撒完尿的踹了他一脚，浓重的川音骂着：“老大说话，不会应声啊？”

余罪愣了，妈的，从昨天开始，就光挨打了。他瞪了一眼，是位个矮的瓜娃子，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充大似的一扬手又要打过来。不料余罪出手了，闪电似的出拳，直击瓜娃的鼻子。

“嘭！”

“哎哟……”可怜的瓜娃毫无意外地向后摔倒，哄笑四起。他一骨碌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冲上来，可不料迎面又飞来一脚，直愣愣蹬在小腹上，瓜娃痛吟一声，重重地坐在过道里，半晌喘不过气来。

“哟，有点意思，好长时候没见到过刚进门就还手的了，一会儿兄弟们陪你练啊。”

牢头发话了，不像本地口音，他笑着站在马桶池边上，边“放水”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余罪。余罪没理他，不过因为这几下出手似乎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瞅着他，不过大多数是不怀好意的眼光。

“妈的，闹事就闹大，不知道行不行。”

余罪在打着小算盘，闹大，闹大，闹到看守所所长那儿不知道行不行，闹得凶了，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不过他想许平秋能安排他进来，那就应该有别的渠道知道，如果胡闹一番待不下去，应该会有一个转机。

一念至此，他又环视这个监仓，不算他在内，十九个人，看体型基本就看个七七八八，东江省人干巴瘦，他们聚了一拨，在铺中段，在这个监仓应该属于小团体；黑大个子、西域人再加上长头发的，聚了一拔，他们的被子有人叠，应该在监仓是上层，至于甬道来回忙碌收拾内务的，差不多就是和自己一样，来自天南海北的苦主了。

咕咚……声音终于响在头顶了，余罪觉得背后一凉，这才发现那是开门的声音。在头顶是胳膊粗的钢管滑道，一开门才发现外面别有洞天，是个小小的活动空间，一个水池和几平方米的空地，头顶依然是拇指粗的钢网，只有抬头可见的一片天空。此时潮湿又冷冽的空气灌过来，一夜的污浊气息顿扫一空。

不等有人吆喝，余罪出去了，外面狭小的钢混笼子，也不知关过多少大奸小恶、小贼大盗，四面斑驳的墙已经磨得光亮可鉴。昨夜扔出来的衣服就在窗底，他就着水龙头草草洗了一把，光着上身胡乱套着裤子，身无长物，但总不能光着屁股吧。

衬衣搭起，套着短裤的余罪心里一动，把薄薄的秋衣捏在手里，指甲开了缝，不被人注意地慢慢撕开了。之所以做这些，是因为他看到很多双不善的眼光在盯着他。他知道，作为新人进门，第一顿揍是难免的，就像传说中的下马威、杀威棒之类的，他可没指望在这里面还会有公正。

闹他妈的！最好闹得谁也收拾不住，老子就不信他敢看着我去死！

他盘算着，恶狠狠地想着，浑身的血脉贲张着。头顶十数米外的武警正在巡逻，余罪心想这帮孙子肯定要趁换岗的时候来动手。他又往监仓里看了看，后仓通过甬道到铁门口，有十米不到的距离，如果擂响铁门的话，应该能惊动外面的管教，虽说这类“挑衅”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可以他的认知，其实谁都怕死，不但怕自己死，更怕别人死，这个仓里真要有人横尸，怕是从嫌疑人到管教，谁也脱不了干系。

妈的，就算死也拖上几个。余罪恶狠狠地想着，想着许平秋那张和蔼却奸诈的脸，想着派出所那些道貌岸然却专门算计人的脸，想着此时全仓一张张狰狞的人渣脸，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圣洁的感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处在如此高尚的位置。

“小子，够横啊。”

有人在背后说话了，余罪扭头去看，从仓里出来了四位，其中就包括那位被他踹趴下的。说话的是位缺了一颗门牙的，两湖口音，眼睛里带着杀气，十有八九是干了抢劫一类案件的人渣。

余罪慢慢地移动着，退到了墙角，这地方方便龟缩和防守，有墙可依，不会被按倒痛扁。不过他这一个动作让对方以为自己恐惧了，那四位，慢慢围上去了。监仓里，呼啦啦出来了不少，都瞪着眼，那或奸诈或凶恶的眼神，足够聚集杀气吓新人。以前吓趴下、吓跪下、吓尿裤子的多得去了，再悍的新人面对一群恶狼，也是待宰的羔羊。

“哟，确实来了个横的。谁打服他，我奖五包面。”

有人隔着格子窗说话了，是那个长头发的帅哥牢头，开出了“赏金”。旁边一黑一白两位哼哈将咧着板牙笑着，像看斗鸡斗狗一般。让余罪不解的是，五包面的悬赏让围攻的人眼睛都亮了，不少人的拳头握紧了，步子迈开了，把他死死地钉在墙角。听到武警岗哨换岗的哨声时，一刹那间，全动了。

群殴正式拉开帷幕，正在一个密封环境监视着现场的警察，被一群狰狞的面孔吓得打了一个寒战……

人渣遍地

曾经在警校，认识余罪的都知道他很贱。不光嘴贱，手也贱，身上的每个部分都贱，贱到在学校攻防课上以及体能训练上已经无人能敌，因为他身上每一个部位都可能成为杀器。

缺门牙的汉子打头冲上来了，后面的拳头已经挥起来了，就这么大地方，别说是个人，就是只老虎也要被群犯按死。

人冲上来的刹那间，新人眼都不眨，牢头的眉头皱了皱，突然意识到了一丝危险，出声喊了句：“小心。”

晚了，余罪手捏着鼻子，“哧”一声，对着众犯狂擤鼻涕，湿湿的鼻涕星子乱迸乱溅。当头一位“哎哟”一抹脸，余下几位忙不迭地往后躲，这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动作，一下子冲上来的士气被瓦解了。那缺门牙的一抹脸，气得怒火中烧，化掌为拳高高落下时，却不料“啊”一声，两腿夹得紧紧的，低眼看时，那擤鼻涕的新人已经伸手捏住他的命根了。

说时迟，那时快，余罪手上一使劲，那人再惨叫一声。他刚一弯腰，余罪却放手了，瞬间来了个勒脖子的动作，把这人护在身前，恰恰挡住了挥向自己的拳头、踢向自己的脚。

“啊！哎哟……我操……谁他妈打我……”

一阵零乱的叫声，混战中挨得最重的反倒是被挟制的缺牙哥了，那人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了，下身又疼得厉害，脑袋又挨了几拳，憋得满脸青筋暴露，腿往后乱蹬，就是蹬不到挟制他的人。余罪胳膊上再加力，以他为支柱，左一指，右一脚，居然奇迹般地和剩下的四五人打了个旗鼓相当。

没办法啊，那出指戳的是眼睛，出脚踹的是裆部，你一捂眼睛，马上变戳为拳，直捣鼻梁；你一捂裆部，手又戳上来了，肾上腺急剧分泌的余罪越战越勇。霎时间进攻的人群叫苦连连，嚷着要拼命，可就是拿躲在墙角的这位没办法。你不动，他不动，你一上去，马上就挨一下子，招招都是要害。

“蠢货。”

大黑个子分开人群出来了，一仓剩下的人直往后退，这个刚刚打乱合并的监仓十九名嫌疑人，就数这位武力值最高，进门就把大部分人恫吓住了，直接坐到了仓里二牢头的位置。可毕竟也是新仓，你吓得住人，可暂时还指挥不了人，除非有机会立威。

而这个时候，正是最合适的机会，牢头笑了笑，隔着格子窗嚷着：“黑子，速度快点，别坠了你们砍手党的威风。”

旁边的那位西北人笑了，这个牢里领导班子也是刚刚建立，牢头因为名声在外而且外面送的东西实在殷实，要论拳头，当然还要数黑子的过硬了，那身肌肉棒子就能震住大多数人。

“都他妈吃屎长大的，收拾不了一个。”黑子拨拉开战圈外的四人，瞪了余罪一眼，手指着道，“放开。”

眼睛里杀气颇浓，放哪儿都不是善类，不过余罪此时早打红眼了，他知道要是这个时候服软，那只能更惨。于是他把那人勒得更死了点，恶狠狠地嚷着：“妈的吓唬谁呢？老子吓大的！”

黑大个气着了，一言不发，飞起一脚，直踹余罪的肉盾。那人惨号一声，勒着他的余罪也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避无可避，“咚”的一声重重地撞上了后墙，浑身像遭了一记雷劈，晕乎乎的，喉头有点发甜，手一松，那被挟制的肉盾翻着白眼，软塌塌地倒下了，被旁边的人拉麻包一般拉到一边。

肉盾丢了，余罪直接暴露在一群恶人的面前了。

那黑大个食指一抹鼻子，“呼”地一脚，扫过余罪头顶，饶是他闪过去了，头顶也被掠得生疼。刚一低头，不料那只脚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个回旋又踢回来了，“嘭”的一声扫在他的软肋上，余罪应声倒地，几乎要把隔夜的饭吐出来。

一脚定乾坤，两脚换日月。脚影翻飞间，那黑大汉满眼不屑，轻描淡写，左一脚，右一脚，或踢，或扫，或踹，或挑，每每踢过去，总听得闷哼一声。余罪被踢得钉在墙上，马上又被下一脚踹到了下巴，还没有回过神来，瞬间又被接下来的一脚挑在肋间，钻心的疼痛还未来得及嚷出来，又来一脚扫在脸颊上。

十数脚之后，停了，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新人嘴里、鼻子里流着血，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地躺在地上了，抽搐着，翻着白眼，嘴角汩汩流着血。格子窗里，门后、放风圈里靠墙站着的，都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稍出。

这就是监狱里最悲惨的命运，打趴下，以后再别指望站直腰来。不过那位新人自始至终除了闷哼就一声不吭，隐隐地让全仓的人犯都有点佩服了。

“行了，快点名了。”牢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余罪，猛然间觉得兴味索然，平时收拾新人都是杀猪宰鸡般地尖叫，监仓的人都快养成听这种喊叫的恶趣味了，偏偏这人一声不吭，好没意思。

黑大个撇了撇嘴，明显感觉到躺在地上的不是个练家子，也就骨头硬点而已，他上前抬脚踢了踢，那人翻了翻白眼，没死。他笑着道：“新人进来，擦一周地，刷一周马桶池，你加倍，一个月。”

“休……想。”

余罪咬着嘴唇，黏黏的，是血。他的手悄悄伸进了口袋，眼睛似乎在积蓄着怒意，慢慢地看向凶神恶煞的犯人。黑大个似乎很有兴趣知道这个人骨头有多硬，他一只脚抬起正准备狠狠地一跺，可不料躺着像死狗一样的余罪一翻身，打了个滚，异样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猛觉得脚脖子一疼，身体要失去控制后仰。

有人注意到了，是躺着的那位，手里变戏法似的拽了一根布条，勒住了黑子的脚脖子。黑子往后一蹬，力道被布条消了不少，跟着他一急，要踢，可不料那人双手一拉，一荡，又消去力道了。黑子吼了声，要弹跳时，可不料那人更损，荡着布条狠狠一拉。

“嘭”地踢到墙上了，再一拉，黑大个吃痛，惨叫了声，“咕咚”一声坐地上了。

余罪仍然没有放手，撕成条的内衣浸水后揉成了绳子，捆个人怕是他挣不脱。突来变故，牢头又奔回来了，眼看着黑子被挟制了，他大吼着“放开”，嚷着让身边人上，要再成群殴之势。一仓人挤在狭小的地方，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躲了。

饶是牢头出面指挥也失灵了，两个人一个是禽兽附体，一个是牲口转世。满脸是血、眼露凶光的余罪太过吓人，脚踝受伤，依旧悍勇的黑个子吼声连连。这时候已经势成骑虎，余罪死死勒着大汉的脚脖子，疼得黑大个直放狠话：“小子，今天你死定了。”

边放狠话边挣扎，那只脚踢到墙上了，疼得厉害，另一脚被余罪拖拉着却蹬不到余罪。余罪也恶从胆边生，他早被欺骗的事搞得一肚怨气，此时又被打得几欲疯狂了，他拉高布条，怒吼着重重往下一摔：“看谁先死！”

又是“嘭”的一声，只听黑大个如兽般的惨号，脚后跟被砸在地上。余罪放手，猫身一个短踢，拼着全身的力气，直踢黑大个的脑袋，两人俱倒，余罪趴着扑上去，左右开弓，朝黑大个的面部挥起拳头。

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听得犯人们噤若寒蝉，随着声响，慢慢往后退。半晌后，两头野兽撕咬后的结果分晓，余罪慢慢站起来了，黑大个歪着头哼哼，站不起来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门口的人向后退了一步；他再向前走一步，四周的人都下意识地退一步。

此时的余罪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伴随着浑身的疼痛涌起的全是恶念，满身的血迹让他如孽龙恶虎般散发着恐怖的杀气。一个监仓被羁押的犯人，有点常识的都知道今天要出事了，个个躲着唯恐沾上事，可余罪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着把带头的那小子干死。

对，妈的，干死！

一拳过去，那缺门牙的哥们儿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直接被打晕了，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余罪踱进了铁门，那位西北人还有点勇气，一回身扑上来了。余罪此时如有神助，腿应声踢去，“踹蛋”的绝招一招见效。那人仿佛把裤裆送到人脚上让踢似的，一个照面捂着裆部坐在床上了。

余罪瞪着眼，怒吼着，疯狂地冲向牢头，牢头吓坏了，紧张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扯着嗓子喊：“管教，救命！”

随即声音就被“嘭嘭”的一通拳声压住了，余罪在这张帅脸上留了十几记左右勾拳，然后扯着他的头发到了大铁门前，就着脑袋，“咚咚”撞着门。

门开了，警装的管教阴着脸站在门口，吼了声：“谁打架？”

“他打我。”余罪蹲着，一指脑袋晕乎乎的牢头。牢头气得吐血了，一弓身要扑上来，不过被管教一脚踹开了，他这才晓得形势已经不对了，马上按监狱的规矩蹲下，一指余罪道：“胡说，他打我。”

“我是新人，昨晚进来的，他打我。”余罪指着牢头强调着。管教一瞪眼，不管按往常还是眼下的样子判断，新人肯定吃大亏了。

“胡说，我没打。”牢头嚷着。

“进来就让我洗马桶池，我不干，你就打我。”余罪道。

“胡说。”牢头辩着。

“你刚说这个监仓你是老大，谁不听整死谁。”余罪又道，几乎不给对方任何解释的机会。

“胡说！我没有！”牢头瞪着眼，虽然实情如此，可也不能摆到明面上，何况白云看守所正在争创模范监狱，被这人一胡闹，真抓典型给关个单间就惨了。

“你还说管教都是王八蛋，哪个不听话你出去就收拾他……又想否认，说我胡说是不是？”余罪瞪着眼，吓了那牢头一跳，牢头一紧张喷了句：“谁否认了，我偏不说你胡说。”

“管教您听，他终于承认了。”余罪道，抬了抬眼皮，管教的脸色早青了。

想和他这张从小就会为了一毛八分讨价还价的嘴争辩，一般人不是对手。此时情急，人性的奸恶已经发挥到极致，余罪只求自己站在制高点上，哪还管得了其他人死活。

此时蒙头蒙脑的牢头才省悟自己掉坑里了，紧张道：“林管教，别听他胡说，我绝对没说这话。”

“傅老板，你可以呀，我接班第一天你就给我整事是不是？”管教阴着脸，手动了动，夹着根特别粗的橡胶棍，不怀好意地看了牢头一眼。牢头不敢争辩了，老老实实低着头，喃喃了句：“对不起，林管教。”

监狱的规矩可比官场商场大多了，犯人的事一般犯人自己解决，要捅到管教这儿，那就谁都不好受了，所以等闲没人告状。而且毕竟都是一群人渣，谁还指望他们关在一起讲文明礼貌什么的。

这个规矩久而久之已经约定俗成了，而且也成了牢头的职责，你不但得吃得开，而且得压得住，可现在傅牢头明显严重失职了，搞这么大动静，新人被打成这样，还擂门告状。再厉害点，警报就响了。林管教抬抬手：“出来。”

两人一骨碌出了仓门，管教大气地一指吼着：“全部面墙反省，再有类似事件发生，马上封闭监仓。”

那些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一样，个个兔起鹘落，快速地面向身边的墙站好，不敢回头看，大气也不敢稍出。甚至连刚才被打“晕”的缺牙哥也贴墙站好了，那位一瘸一拐的黑大个被几人拖着，也忍着痛，贴墙边了。

管教满意了，这才重新锁上仓门，摇摇脑袋，表情不耐烦地踢了踢傅牢头道：“我再问你一遍，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啊？”傅牢头一惊，猛地省悟这是息事宁人的意思，立即接口道，“没事，林管教，我们刚才玩呢。一不小心鼻子破了，是不是？”

那眼神投向余罪，似乎有乞求之意，他也满脸是血了，这一场半斤八两。余罪想了想，明显觉得以管教这么低的身份，肯定不是许平秋安插的棋子。而且，甬道里根本没人，万一深究怕是都不好过，权当好汉不吃眼前亏。果不其然，林管教又问余罪：“0022，昨晚来的？”

“嗯。”余罪点点头。

“刚才有人打你？”管教问。

“没有。”余罪愤愤地说了谎话，不是一定要这样说，但他已经知道此时自己该怎么回答。

“哦，是锻炼呀……”管教笑了，一指二十余间监仓的甬道，“这儿锻炼吧，俯卧撑，一人二百个，自己数，别停啊。”

牢头意外地很老实，马上一趴，做势手撑着。余罪稍慢了半拍，马上被管教一巴掌拍在肩膀上，他一瞪眼，管教很不客气地吼道：“快点，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人，可在这儿，你得搞清楚谁说了算！还是说你想试试这个单仓？”

对了，我是犯人。余罪猛然省悟自己的角色了，是被管教的对象。

他一下子趴下，开始做俯卧撑了，做得很标准。管教看两人老实了，没当回事，自顾自地踱着步，向铁栅外走去。关上了大门后他在铁栅外饶有兴致地看着，就像看耍猴戏一般。

以贱制敌

特殊的地方总会有不为外人所知的特殊规则，这里也是，而且身穿警服的管教狱警是这个环境绝对的王者，即便在外面是再凶恶的悍匪，在这里也不敢挑战管教的权威，哪怕对方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比如林管教的年纪就不大，二十出头而已，他最喜欢看的就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佬、大枭级别的人物，在这里趴着做俯卧撑，那样会让他有一种成就感。

看两人做俯卧撑还算老实，林管教踱着步子，到管教室去了。每天就是把这些人渣训来训去，毫无新意，他准备去倒杯水，再回来挨着个从猫眼瞧瞧，揪几个违反规矩的出来教训教训。

管教的身影刚一离开，牢头开始偷懒了，两条胳膊轻轻一放，胸挨着地面，舒展了一下发酸的胳膊。让他奇怪的是，被打的这个新人体能居然不错，被人揍了，又做了三十多个俯卧撑，居然气都不喘。

“新兵，叫什么？”牢头轻声问着。

“老子姓操。”余罪头也不回地说道，惯于投机摸空的他也停了，也像牢头这么歇着。

“姓曹啊，叫什么？”牢头问，理解有误。

“名叫……你爷。”余罪撇着嘴道。

“曹你……操……骂人？”牢头一愣，咬着嘴唇把后半截吞下去了，瞪着余罪，那眼睛里的凶光犹盛，看得出曾经也是咤叱一方的人物，最起码不是偷包摸口袋的小贼。

“骂你怎么了？老子不敢惹管教，还不敢惹你？只要还在一个仓，我他妈迟早得勒死你。”余罪侧脸，两眼露着凶光，恶狠狠地道。

狭路相逢，凶者胜，恶者赢，这个地方潜规则和警校类似，余罪觉得自己适应得很快。他和牢头没仇，不过如果牢头和你有仇的话，那全仓的人都会和你有仇，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余罪下定决心要拿这个货开刀了。

有了前面把黑大个勒倒致伤的经历，余罪的凶相让牢头打了一个寒战。这个很帅的牢头明显不是靠拳头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估计也就是个有钱主，外面送的东西殷实。余罪早看出来了，果不其然，这人巴结上自己了，小声道：“我叫傅国生，道上都叫我富佬，跟着我干，我保你出去一年赚几十万……就在里面也亏待不了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叫外面送。怎么样，咱们和解？”

怕了，这位养尊处优的牢头看来真怕碰上个不要命的，偌大身家折在个无名小辈手里，那外面的花花世界可与他无缘了，特别是他对这位新兵那招踹裆记忆犹新，他想到了自己被踹的后果，未免又一身冷汗。

余罪笑了，龇着带血的牙齿，不屑地道：“刚才不是还教育我吗，一句话就想扯平……几十万？你他妈也穷得只剩裤裆里的两个蛋了，你拿出几十万我瞧瞧？”

“老兄啊，关公都有走麦城的时候，谁能没个落难的光景……你不信是吧？我换了三个监仓，都是老大，我从来不打架，不过能打架的，都被我养着。想抽什么牌子的香烟，想吃哪家饭店的大餐，你列出来了，一天之内包你满意。”牢头折节下交了，而且越结纳不到，越让他惶恐。

行善不一定有好果子，但作恶的效果可是立竿见影。

“呵呵，我信。”余罪道，似乎被说服了。

“对了，就是这个样子嘛，我傅国生向来以德服人，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事好商量啊。”傅牢头道，紧绷的脸色笑开了。

“哦，你是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余罪问，慢慢地回过脸来。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到了地上，牢头喜出望外，点点头，微笑着向余罪示好。余罪也笑了，两人此刻就像相逢一笑泯恩仇，非常和谐。

可不料余罪一努嘴，猝不及防地“呸”一声。牢头一闪，哎哟，一大口带血的唾沫沾在他上唇部位，黏糊糊的，恶心得他直想吐。他想还击，不过生怕又挨揍，硬憋下了，憋得尴尬不已。

看对方这德性，余罪这才笑着道：“你说的，君子动口，那我就当回君子。”

“你个……”牢头火气上来了，可不料刚一擦脸，余罪又是一阵“呸呸呸”，而后又上手揪着他头发直往脸上唾。傅牢头受此奇侮，挣扎着从余罪手里挣脱，打着滚喊着：“哇！我要杀了你！哇……好恶心啊……”

边擦脸边惊声尖叫，牢头惊恐地离了好远，管教风风火火奔出来，喊着又怎么了。不过等他到时，却看到了新人在中规中矩地做俯卧撑，而牢头却像遭受非礼的女人一般，靠着墙，大喊着救命。这回什么也不顾及了，直指着余罪道：“林管教，他唾我……唾我脸上了，好恶心。”

“怎么回事？”管教愣了，看着余罪。余罪单手支地，一指牢头道：“他不听管教指挥，不好好俯卧撑，偷懒，这种人谁看见谁也得唾弃，所以我就唾了他一口。”

余罪嘴上边说，边老老实实地做着俯卧撑没停。管教愣了下，且不论谁对谁错，不过这样堂皇的解释可是头回听到。他哈哈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笑话一样，反过脸却是指着牢头道：“你，继续，听到没有，连新人都看不惯你。”

傅国生又恼又羞又气，而且还有点恐惧，不过在管教淫威四射的目光下却不敢造次。他又一次躬身趴下，老老实实地做着俯卧撑，而且还不时地瞄着余罪，生怕自己再中招。做了若干个，余罪估计着他的胳膊快酸了，猛地一停，嘴一撇，喉头一梗，作吐痰状。看到了这个动作，傅国生吓得赶紧拿右胳膊去挡，可不料左胳膊一酸，“咚”地摔了个狗啃屎。疼得他“哎哟”乱叫，耍着无赖，不做俯卧撑了。

管教瞧见这个小动作，看得喉头一噎，差点被一口茶水呛着。刚要训人，可不料又被傅牢头的德性逗乐了，他拎着水杯，捂着鼻子笑着，闪过一边消化这个笑料了。

“就这么点出息，不过如此嘛，有事找管教挡着，你可不配当老大啊。”

紧接着就是一声低沉的叹息，傅国生抬头时，余罪已经平静，却撞到了让他觉得更阴森的眼神。傅国生猛然间省得自己失态了，作为牢头，其责任就是约束一监仓的人，不给管教找麻烦，犯人的事犯人自己解决，可此次破了禁忌的，恰恰是他。

“大佬啊，你是大佬，别唾别唾……”傅国生半掩着脸，生怕再遭唾沫袭击，低声下气地哀求着，“这个大佬你来做，行了吧？我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没必要搞死我啊！”

“你记性不好了，刚指挥人收拾老子，你都忘了，我不搞死你，搞死谁呀？”余罪翻了翻白眼，惊得刚要支撑起的傅国生一个哆嗦，又趴下了，他苦着脸道：“哪个监仓不是这样的，你还指望这里面搞民主？我也是没办法，是被管教指定当牢头的。”

“现在知道害怕了，那赶紧想想遗书怎么写，今天不弄死你，你就不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余罪恶狠狠地道。

有道是憨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不要命，那要命的就怕你了，这是他从小到大积累下的不多的社会经验之一。这个经验在以雄性为主的警校已经千锤百炼了，余罪下狠心了，要狠到底了。

当然，他期待通过这个举动被带走，不是管教处理，而是更高一层。可他失望了，一直没人来，长长的甬道被拇指粗的铁栅阻着，闻着飘来的食物香味，饥饿感让他的嗅觉格外敏锐，而一旁的傅国生却没有这种感觉。他听得余罪似乎还不准备罢休的话，此时却是怒极反笑了，笑着道：“你要抢我牢头的位置没问题，不过你想要我的命，话就大了啊。这地方别说你杀人，想自杀都难。”

严格地说这地方确实如此，看守所不同于监狱，一来人多、二来管理集中，头顶武警就在咫尺，真要出现炸仓、逃跑、杀人之类的事，下场恐怕得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傅国生找回了点面子似的，哪知刚一得意忘形，又是“呸”的一声，他脑袋一颤，感觉到了额头上湿湿的，估计又被吐了一口。他气得又趴下了，这奇耻大冤算是没法子报了，碰上个根本不懂人话的货，这道理算是讲不成了。

“试试看，监仓上的岗哨巡逻路长四十米，来回走一次十分钟，管教开两道门进去最快得四分钟。你虽然是这监仓的牢头，可大部分人也就仗着人多起个哄，真拼命，黑大个和西北人一伤，你觉得还会有人？”余罪细细数着自己看到的形势，吓得牢头一激灵，余罪适时地补充了句，“天时、地利我都占了，而人和你没有占，要你的命，不算很难吧。”

余罪下定决心了，得干点更大的事，仅仅是管教处罚肯定不够，要想惊动上面，那就得干点更大的事，监视的人未必敢放任他胡来。

“你、你敢？！”傅国生咬牙切齿，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不过面对这位出手出口都能伤人的恶人，他却一时无计可施。

冷不丁余罪一个鱼跃起身了，吓得六魂无主的傅国生又是一惊，躲开了，惊恐地要喊救命。可不料余罪并未发难，大声喊着：“报告管教，二百个俯卧撑做完了。”

说完他就老老实实蹲下了，管教从拐角露出身来，强忍着笑，开着铁栅。傅国生却是急了，嚷着要换监仓，此时他帅帅的脸庞也有点变形了，这同一个窝里有人时时想要你命，那还了得？

“进去！你以为这是你家开的，想换就换？”管教不耐烦地训了句，要结束这个锻炼了。

余罪和傅国生弓着身回到了仓里，监仓里面壁而立的一干犯人不敢稍动，管教看了几眼，没吭声，关上了门。

早饭的时间快到了，看守所刑期不长，在此地扮演送饭仔和清洁工角色的，正推着一辆饭车从铁栅外过来，远远地站定打报告。值班的林管教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没有什么意外，收拾一顿就能安生一段时间。他掏着钥匙，上前开门，放送饭的进来。

监仓里，余罪站在最前面，挑衅似的直对着摄像头，然后又凶神恶煞地盯着一监仓的犯人，像在寻找对手。可这个监仓里，唯一有资格当对手的黑大个子正用一件破衣服包着脚踝，伤得不轻，肿得老高了；那个貌似凶悍，实则软蛋的西北人也远远地躲着，生怕这人再找碴儿。

“老子今天要弄死个人。”

余罪瞄着众人恶狠狠道，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感觉，一监仓的人渣俯首听命，震慑于他的疯狂，那是何等的让人血脉贲张。

他一顿，声音几乎从牙缝里迸出来：“谁敢拦着，老子连他一起弄死。”

说着，手一抽，藏在裤腰后的布条子一挣，露出一条让人恐惧的自制绳。他两手持着，两眼如炬，挨个看过，每走一步，旁边的人都惊惧地后退。这个人的疯狂众人都领教过了，谁自认也没有黑大个那块头，自然不愿意落他那么个下场。

傅国生傻了，他可没想到新人真敢，他紧张地要往大门口跑，不过又不确定能不能冲过去。他推着西北人，祈求帮忙，那西北人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却不料余罪扬头吐了他一脸，然后一瞪眼：“滚一边。”

西北人听话了，一侧身躲开了，傅国生最后一道屏障没了，惊恐地鼓着勇气往铁门口跑。不料余罪沉身一扫腿，两手一兜，套猪仔一般，用布条套着他脖子勒了个结实。然后他对着监视镜狂笑着，使劲地勒着，被勒的傅国生凸着眼珠，吐着舌头，嘴里“嗬嗬”有声。

这个恐怖镜头让满仓的嫌疑人后背透凉，头皮发麻，个个看着蹬着两腿挣扎的傅牢头，谁也不敢上前救援。

勒着人的余罪，他期待着听到铁门的响声，听到武警的叱喝声，听到警报的凄厉声。他一刻也不想和这群人渣待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再没有什么尊严地被人训来踢去，他想通过最激烈的方式，让自己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

不过他失望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只能听到靠墙躲的那些人渣紧张的喘息声，只能看到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神，他感觉到被他勒着的牢头粗重的喘息，感觉到越来越弱的抵抗。当他又一次低头恶狠狠看着这个监仓最不可一世的人时，那人满眼乞怜，双手扯着扯不动的蘸水布条拧成了的绳子，是那么的无助。

生命在这一刻，是如此的脆弱，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沉浸在那种极度狂野而满足的欲望中，那一种能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余罪觉得浑身都是力量，这股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也足以把他自己烧成灰烬。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这样？余罪手不再加力，他有点蒙了。

即便我杀了他，难道能出去吗？答案很简单，出不去。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像入魔一样，在清醒和迷茫中徘徊，再迈一步就是地狱。可退一步，也并非天堂。天堂的门向他紧闭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意外发生，管教、武警、警报，都没有出现。

而在其余人看来，时间却过得飞快，那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亡命徒，火并了监仓里武力值最高的黑子，现在又要勒死牢头。这种悍人只听说过，谁可都没亲眼见过，一个个紧张地靠着墙，生怕和这事沾上边。即便就在看守所，也不可能死了人没人负责，在场的，怕是没人想担上个责任。

“兄弟……兄弟……求求你……饶了他……”

那黑大个爬着出来了，伸着手，无助地向余罪哀求，脚踝被伤得厉害，肿了一大块。他站都站不起来了，爬到余罪不远处，抱着余罪的腿，却已经失去拼命的勇气了，大声地哀求着余罪放手。

“兄弟、兄弟，够了，真闹出人命来，你的命也得赔上，求你了，我替老傅给你磕头了。”

黑子看着傅国生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情急之下，一骨碌跪倒，“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他知道人逼到这份上不能再来横的了，真要出了人命，那谁也甭想再有翻身机会了。

蓦地余罪放手了，他痴痴地站着，突然对这个跪下的大汉有一种带着欣赏的怜悯，像这样骨子里有义气的人不多了，尽管也是怕死认的一个。

手一松开，傅国生委顿在地，黑子抱着这位长发帅哥，很专业地揉着颈部，撬着嘴巴，拍着后背。傅牢头咳了声，大口喘着气，缓过来了，惊恐地看着余罪，紧张到浑身痉挛，刚才离死亡，太近了。

“我没想杀他，只是想告诉他，要他小命很容易。”

余罪冷冷地说，心冷到冰点，出这么大事，管教和武警还真没露面，那他更确定这里面有故意的成分了。他扬着头，看着摄像头，有点丧气地自言自语着：妈的，你们赢了。

他觉得自己输了，不敢下这个杀手，可他却说不清自己骨子里哪来这么多邪恶的成分，想把一个不太相干的人置于死地。

输了，没有被带走。那股子懊丧袭来，一下子吞噬了他全部的精气神。他委顿地低着头，默默地出了放风间，就着水龙头，洗着身上、脸上的血迹。此时早饭时间已到，送饭仔在传递道上敲打提醒着，有人喊了声，早有犯人端着一摞塑料饭盒，从几寸见方的铁制通道上递出去，然后外面传进来的是一盒盒冒着热气的早饭。

余罪深嗅了一口，清香的白米饭，从来没有闻到大米也会有这么香的味道。他扔了衣服，到了接饭的地方，手拨拉开几人，提了两盒饭，也不知道谁的塑料勺子，拿着便走，坐在打着铁框的水泥通铺边上，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结果吃得太急被噎了下，他正扬着头，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杯热水。

咦？是那个脸上几颗痦子的瓜娃子，赔着笑，拿着塑料缸子给余罪递着热水，谄媚地道：“老大，呷口水，这米有点硬。”

余罪不客气地接过，仰头几口，递回了缸子，又把剩下的饭扫了个干净。饭盒不知道谁的，他往台子上一扔，打了个嗝，光着脚站在通铺床上，瞅瞅一人高的水泥置物台，抽了床看着干净点的毛毯，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地出了放风间，到笼子里见得着阳光的地方，一铺人一躺，就那么嚣张地打着呼噜睡上了。

满监仓的人犯没人提出异议，包括毛毯的主人傅国生也没有，没人再敢挑战这个新人，那这个监仓的牢头就要易主了。进来第一天当老大，看守所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所有人都看着余罪的一举一动，就一个感觉：这个亡命徒，真他妈跩！

同在此时，封闭的环境里观察着现场的警察也傻眼了，重点监控和提防的是这个“嫌疑人”的安全。可谁曾想，他差点造成别人的伤亡，而且眨眼间他成了这个监仓的王者。他们盯了睡觉的那位一上午，生怕再有意外。

足足一个上午，满仓十九位各色罪犯，无人敢近其身。

各有惊奇

鼠标和豆包分开了，两人在回省第二日接到通知，分别到新的实习单位报到。豆晓波去了省厅刑侦处直属的应急分队，报到第一天就被编入春季集训，打着五公斤的装备跟着特警队一起训练；鼠标直接去了二队，他更惨，第一天就被人手急缺的一个小组编入外勤队伍了，任务是追踪一个搞赌博机的犯罪团伙，邵队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鼠标兄弟眼睛贼，直接把他编进蹲坑盯梢的队列。

刚开始挺好玩，不过一天下来鼠标才发现这真不是人干的活，盯着目标不能有任何闪失，而且要记住你看到的每个细节。这样一来，吃饭、上厕所都成问题了。光那泡尿就把他憋得肚子疼，他提了点意见，可不料换班的却埋怨他不该一直喝饮料。

这个惫懒货色干了一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不料心思早被邵队长窥破了，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这回可不客气了，实习期都坚持不下来，还想穿警服？邵队长直接给了个建议：不想干，滚蛋。

鼠标的心眼多，可胆子并不大，为了那身警服，忍气吞声地又回到那个倒霉岗位上了。

除余罪外返回的九人都得到了封口的命令，彼此也都不知道各自的下落，不过熊剑飞却是和张猛搭伴报到的，报到地门上拴着一个“部队装备后勤处”的单位牌匾，位于省城郊区，离一个驻地部队不远，几乎就是荒郊野外了。

不过到地方两人都惊得张大嘴了，这里居然有一个排的女兵队。两人去的时候是上午，女兵整齐的队列、铿锵的号子、有节奏的步伐把两人看得一时间激动不已，一步三回头地到了报到的地点。接待他们的是部队一个中校军衔的军官，撇着嘴说个不停：“妈的，老许办点小事，还得讨人情回去，真不要脸。”

老许自然是许平秋了，听人家这么称呼，敢情不是一个系统，可不是一个系统怎么让他们到这儿实习呢？张猛和熊剑飞相视着犯迷糊了，那中校也不再多话，直接把两人领到大操场，他吼着操练的女兵队到面前报到，然后随便指了一位：“秦秀芬，出列。”

一位中等个子，晒得老黑的女兵上前一步，直挺挺地站到队列之前，中校一指张猛和熊剑飞两人道：“地方警察来实习，给你一分钟，把他们放倒。”

“啊？这就开打？”熊剑飞愣了。

“我不打女人。”张猛道。

他一开口，一群女兵哈哈大笑。

“你们要能打过她，就能毕业了。”中校不怀好意地笑笑，把两位愣人刺激到了。两人一扔背包，拉开架势，互视一眼，左右一让，张猛冲拳直奔面门，熊剑飞扫堂腿直扫下盘，这一招是两人为了对付余罪那个贱人想出来的，配合相当默契，上盘下盘几乎同时而至。

那女兵眉头一皱，碎步急速地后退。熊剑飞的扫腿落空了，马上变换成冲拳，张猛个子高，长腿一摆，又使出了扫下盘的动作；两人一个变位，仍然是上下齐出，那位女兵没有找到破绽，仍在急速后退。这架势一拉开，两个猛男不客气了，三个照面追了女兵十几步，眼看就快接近人了，可不料那女兵猝然发难，口中大喝一声，一脚踹向熊剑飞的短脖子，熊剑飞奔得太急，一下子觉得像撞上一堵墙一样，步子被钉住了。

他一停，张猛错位了，被那女兵一扭胳膊一个大背摔。猝不及防的张猛“哎哟”了声，被人重重地摔过头顶了。熊剑飞刚回过神来，可不料那女兵已经扑上来了，一搂脖子，一个膝撞，熊哥一下子觉得肚子那部位不是自己的了，吃痛地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蹲下了。

“三十六秒，还凑合，归队！继续操练！”

中校吼了声，那群哈哈笑着的女兵继续列队跑步去了，中校慢慢踱到了两人身边，谑笑着说道：“每年都有特警来我们这儿接受集训，基本就这个强度。你们明天将被编入新兵连从头开始，进去可就出不来了，要走，只有今天一天的考虑时间。等老许把委托函发过来，后悔可就晚了啊，仔细考虑一下。”

中校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连食宿问题都没有交代，在他看来，这个下马威足够把愣头青吓跑了。每年都接受上级交给的代训任务，不过这两位是地方省厅的大员走后门送进来的，他并不怎么看好，估计吓吓能吓跑，自己也省事。

不过他小觑了两位学员的承受力，等他回到作训室的时候，那两位屁颠屁颠跟来了，张猛满脸不服道：“我们不走了，大不了再打几场。”

熊剑飞老实，很诚恳地道：“进门就被个女人打了，我们也不好意思走啊！”

中校笑了，他们留下了，回头才知道被坑了，那一队女兵都是特警，跟他们对打那位是教官。

回省城的第二天，骆家龙是独自到省厅信息管理中心报到的，单位建在宣化区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报到的地方在技侦楼上，进门就看到了窗明几净的大厅，进出警服鲜明的同行，他深为自己将成其中的一员而骄傲。

接待的是一位年龄三旬的科长，带着骆家龙巡视了一圈，和他讨论了一番对警务信息化的认识，以及对罪案信息库的了解。从一层走到十二层，谈得相当不错，科长挺满意这位警校小伙的专业知识，而骆家龙也非常满意这儿的工作环境。

到十二层时，科长停下了，语重心长地对骆家龙道：“小骆，你的资料我看过了，许处长亲自点名的，应该错不了，理想抱负咱们先不谈，未来和展望咱们也先放下。当务之急呀，是要把全省的罪案信息库重新整理一遍。天网名声在外，可疏漏咱们自己人也都清楚，县一级的刑警队在案件电子归档时都不规范，派出所就别提了，这就给咱们警务联网造成了相当大的阻碍。万一有跨市、跨省的案件，就一下子凸显出咱们后台支撑的问题了。你先到电子档案上，有问题吗？”

骆家龙愣了下，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工作，电子归档无非是梳理一下旧案的各类证据，建条目和索引，方便即时查询；相对以前无非是做成电子版的，他挺胸敬礼道：“没问题，王科长。”

“好，你要能适应，我保证你能留在这儿。”王科长高兴了，像是发掘到了宝藏一般。

两人谈得都高兴，可到了工作地点时，骆家龙笑不出来了，顶层的工作间几乎被纸质的档案塞满了，五六位熬得两眼血丝的同行在忙碌着。一听新增人手，带头的那位挺高兴，直接给骆家龙安排输入工作，骆家龙一瞅这里连网吧都不如的环境，有点后悔。

不过他忍住了，反正就是简单的输入、比对、查遗补漏的任务，难不住他这位电脑天才。等坐到电脑前又后悔了，这都几核时代了，微机居然还是奔四时代赛扬机；赛扬就赛扬吧，还不联网；不联网也罢了，运行巨慢，他一点配置才知道，这机器是小马拉大车，那种定制机型和监控系统一样，挂的是超大硬盘。

一发现这个他愣了，他算了算一个案件制作成电子档案有3M左右，他又搜索了一下硬盘，找着存档文件，1T的硬盘里竟然装了八百多个G的罪案资料。

他一计算这个工作量，脑袋直接就倒在工作台上，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

也在这一天，孙羿到市车辆管理处报到，他意外地在这里遇到了在滨海市半途放弃的吴光宇。这哥们居然在车辆管理处混了一个月了，工作就是拓发动机号、登记、封存，对于这家伙半途而废也能得到相同待遇，孙羿心态极度不平衡。可不料先回一步的吴光宇消息比他多，告诉他今年基层警力大幅扩招，只要警校毕业，好赖都能混身警服穿穿。也就是说，有没有滨海那趟集训，对分配根本没有影响，甚至于真挂个“刑警”的臂章，还不如人家回地方上当片警查暂住管户口收入高呢。

孙羿油然而生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不过好在自己在滨海赚了不少。他想想张猛和董韶军就惨了，一个捡破烂熬了四十天，一个被人揍了四十天，这事说出来，听得吴光宇也是大跌眼镜，两人私下讨论的结果是对组织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感。

不过哥俩都没准备撂挑子，这个车管处各色奇车实在太多，有走私进口的，有套牌的，有盗抢的，还有查扣的各类作案车辆。孙羿跟着吴光宇瞄了一圈，两人指指点点讨论着车架、发动型号、轮毂大小，还有传动和制动各类专业问题，太专业，连车管处的同行也听不太懂。

不过从这天开始，车管处好多无人问津的车开始丢零件了……

也同样在这一天，董韶军到了报到地。地方不在本省，他是坐高铁回来的，比别人晚了一天，报到地在邻省长安市，这个掩映在大槐树后的特殊单位，原本不怎么有名，不过有数次国际刑警专程到这里验证证据之后，这儿就成了刑事警察心中一个神秘的地方。

没有岗哨？董韶军进门时发现这里和想象中的不一样。管理太粗放了，进门时连门卫都没有；还是上世纪的旧楼，看着像个破产的旧式集体企业，两三亩大的小院子，泊了辆老掉牙的警车。

这是国际刑警来过的地方？

董韶军皱眉头了，虽然警中有很多神秘的单位，但这也太让人失望了。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说得一点不假。

他抱着这有点失望的心态敲响了管理处的门，这里名叫“技侦检验业务指导处”。可他却一点也看不到现代技侦的影子，有的只是让他更失望的东西。管理处接待的是位年过五旬的老头，不怎么客气地指着座位让他坐下，开口就单刀直入问：“每年到这儿观摩学习的有二三百人，可看过之后还剩下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能待够十天的，也剩下不到一半，一半一半往下减，能坚持最长的记录为二十九天。可二十九天在这里什么也学不到，你准备待多少天？”

哟，看来很难，对于这种有挑战性的事，总是让年轻气盛的学员有所不服。这时候董韶军明白许平秋为什么会把他派到这里来了，那是因为自己的坚持。他挺了挺胸脯道：“我准备待到您觉得满意，我觉得学有所成的时候。”

“呵呵，小伙子，我研究了三十年都没敢说学有所成，知道我们研究主攻的是什么吗？”老头问。

“排泄物，汗渍、血渍、唾液、痰、尿液、粪便等等，我在警校学的就是痕迹检验专业，对这个我有心理准备。”董韶军很诚恳地道。

“专业？呵呵，也好，让你了解一下什么叫专业，跟我来。”老头起身了，披上那身旧得褪色的警服。老头的警衔吓了董韶军一跳，比他见过最大的官许平秋还高一阶，警中有很多外人无法理解的高阶警衔，都是通过某种特殊的专业技术技能评上的，这一位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董韶军收起了小觑的心思，老老实实跟着老头上了这幢小楼的三层，标着检验室的地方。老头开了门，拦了下董韶军说道：“这里面有一百九十三种样本，把所有的看完，给我讲出它们的特点，不管你用多少时间。这是进门必修的，过不了这一关，你可以自行离开。”

说话间打开了门，董韶军看了一眼就吓住了，然后见老头靠着栏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董韶军一咬牙进去了，那老头此时又看着表，似乎在数着董韶军能坚持多长时间。

三分钟过去了，没出来，凑合。

五分钟过去了，还没出来，老头觉得这小伙可以。

十分钟过去了，还没出来，老头有点惊奇了，这孩子是块料，应该不错。

可不料他刚下这个断言，董韶军捂着嘴，从里面飞快地跑出来了。老头适时地把门口的垃圾桶递给他，然后董韶军“哗”的一声，把路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一边咳嗽着一边想抬头说话时，又想起了里面的样本，又继续吐着。

敞着门的检验室里，三层玻璃柜，每格都有一个样本，那是温湿度高度适宜做的培养皿，里面是——大便。

对，一坨一坨，新鲜、湿润，而且颜色各异、形状大致雷同的大便。董韶军即便做好了再强的心理准备，也没有想到实验室能变态到这种地步：培养皿里竟然放着一百九十多坨大便！

“你进门的时候一定很失望吧，这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市公安局物证处的旧址，早该拆迁了。不过因为这个特殊的检验项目，一直留存到今天。刚才让你呕吐的大便，如果把它当作排泄物证据来讲，二十多年间，一共靠它侦破了八十三例各类刑事案件，其中包括七例国际刑警参与的案件。这种最直观的排泄物反映出来的东西，是你心理和技术无法得到的线索。比如，嫌疑人爱吃辣的还是爱吃酸的，有没有烟酒癖好，有哪一种食物喜好，有什么健康问题，进而根据这些情况确定他的身份和地位，甚至于巧合的话，会很直观地盯到某个点上。”

老头侃侃而谈，看来很沉醉于他自己的这项事业，或者对这位坚持时间足够长的小伙有点好感。他看董韶军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不呕吐了，又笑着补充道：“你一定很不理解，觉得我很变态对吗？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犯罪本身就是社会发展的一种变态，实施犯罪的嫌疑人，大多数都有一种这样或者那样的心理变态。咱不变态一点，可不好对付他们。”

董韶军愣了愣，他现在相信这个研究所名副其实了，有这么变态的警察在坚守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他觉得意外了。对于这样坚守的同行，他心里也油然而生一种景仰和敬佩。只是面对一实验室那种恶心的东西，实在让他压抑不住作呕的感觉。

“你决定了？留下来，还是走？”半晌，老头问道。也许是走得太多，他并没抱着多大的希望。

“我……留下来。”董韶军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好，继续看，把它们的特点看完，仔细研读一遍分析报告，再和我来讨论，下班时我给你安排住处。”老头转身，旁若无人地走了。他回头时，看到了董韶军像上刑场一样，又奔进实验室，不过等到他下楼时，仰头又看到那小伙跑出来，继续呕吐。他又摇了摇头。

住处已经想好了，就住在这里，不知道这位能坚持多长时间。老头如是想着，又坐回他散发着怪味的办公室里。他在通过显微镜仔细观察着白黄相间的液体样本，怪味就来自于这些样本——尿液，也属排泄物。

一下午匆匆过去了，奇怪了，连着两个小时，新人居然没有再呕吐。下班的时间，老头背着手站在门口，看到董韶军出来的时候，他喊了句：“嗨，小伙子，手头活放下吧，一起出来吃顿便饭。”

“便”字被老头有意说得很重，董韶军像条件反射一样，猛地一矮身一回头，又开始狂呕了，连连摆手，示意不去。

故意的，老头得意洋洋地走了。他知道新人肯定吃不下，进门三天能开始吃饭，都算适应快的，这个小子的反应嘛，还不够变态。

势成骑虎

三月二十日，岳西省公安厅十层多功能会议厅。

许平秋习惯性地翻开了笔记本，然后手拿着笔，一副用心的样子，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人注意到，这位省厅第一处长重复写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第二日，抢铺睡觉，未发生冲突。

第三日，未守监规集合坐正，被管教干部训斥。

第五日，指挥犯人殴打新人。

这些话是他得到的最新进展，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道了句“妖孽”，之前他定义余罪是以“奇葩”这个词，而现在不得不用“妖孽”一词了。本来就只准备把这位奇葩送进去混个脸熟，上上人渣速成班，为下一步行动打基础，谁知道这奇葩入狱当天就差点勒死牢头。

不是虫，也不是龙，而是外表像虫，内里却是条孽龙的妖孽。对方这么嚣张，把许平秋下一步的打算全盘打乱了。

“咳，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以下由我把去年以前五原市公安局的工作简要汇报一下，请大家审议……”

一声醇厚的男中音响起时，打断了许平秋的思路，他侧头看到正轮到王少峰副厅兼市公安局长汇报工作了。这是他的上一级，许平秋收起了思绪，又是一副正襟危坐，进而摘要记录的样子，不过眼神落在纸上，那些写下的字句还是吸引了他的心神。

这是全年的工作会议的预备会，省市县一级一级开下去，因为厅长到部里开会比往年延缓了两周，今天补上了。许平秋环视一圈，这个团队包括厅级一正四副、处级十四位，基本代表全省警务的最高指挥团队了。每每坐在这儿，他的心情都非常复杂，记不清已经是参加的第几届会议了，不过记得清的是，自己的年纪已经排到这个团队的第一了。

许平秋看着越来越年轻的领导团队，最年轻的处长不到三十，实在是让他有点受伤的感觉，特别是他的专业，每每在会上那更叫一个伤不起。政治处能给个队伍建设或精神文明建设的指标，市局能给个治安总体规划指标，出入境管理处能给个人员增长指标，哪一个指标都是一片大好，就刑侦上不行，犯罪率在增长，破案率在下降；省厅盯得很死的命案破案率目标，刑侦处没有一年圆满完成。

每到这一年总结的时候，许平秋以往总担心因为指标未完成的原因被降职或者平调，不过等了近十年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倒期待这事的发生，但依然是失望，后来他活明白了，省厅不是不想换，而是根本无人可换。即便真有适合干这项工作的人选，人家也有意避开了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岗位。

所以，他就在这个位置上，成了年纪最老的处长。外人看来声名赫赫的许神探，其实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很多时间都是在这种上级催办、同级旁观、下级敷衍的消耗中度过的。

说到敷衍，其实大家都在敷衍。

比如兼市局长的副厅王少峰，工作报告摘要里没多少干货，着重强调的就是经费计划，以及装备所需要资金的自筹完成计划，言外之意是不需要省厅拨款，这话厅长爱听；比如指挥中心那位张副厅长，着重强调的信息保密，特别是领导干部个人信息的保密，对未来一年要做的工作包括房产、财产、公务用车等等信息都纳入保密范畴。

许平秋心里在想着笑话，不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官场是个修炼的地方，而会场更是官场修炼的绝佳场地。在这个地方待得久了，都不会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你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一本正经、两眼肃穆，哪像有歪风邪气的样子？

会议，就在这种“正气凛然”的氛围中进行着。

出入境管理处汇报着预期增长的出境人口，以及初步拟定的防控方案；经侦支队汇报着去年查办的经济类案件，罚款金额让在场很多双眼睛亮了亮；人力资源部汇报了警衔评授及本年度的招聘计划；最后才是计划财务装备处的汇报，本年度的财务预算列出来后，下面窃窃私语，尽管金额增长了，但仍然像往年一样，嫌给得少了。

最后是崔厅长做的总结发言，从会务从简到领导干部若干不准的纪律问题，几句带过。宣布散会时，许平秋迅速合上本子，装模作样地跟在同仁的背后出场。出来时却被崔厅长叫住了，身边相随着的一干同仁不像平时开些不疼不痒的玩笑了，都放慢了步子，等着厅长进了电梯后，迅速从另一电梯下楼，回自己的办公室或者坐进各色的高配警车里，忙自己的事去了。

厅长办在八层，崔厅长是从行政领导升到公安系统的，也是许平秋经历的第四任厅长了。进门后厅长坐到办公椅上，许平秋给这位年纪小自己不少的领导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放到办公桌上，这才恭谨地站在领导桌前，等着指示。

不奇怪，人都有点被捧的欲望和需求，许平秋已经习惯了。

不过这个动作似乎让崔厅长异样了下，他多看了这位黑脸的刑侦处长一眼。这是一位传奇人物，曾经破获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是传奇，处长位置上待了七八年提拔不上去，更是传奇。而这么大年纪还奔波在一线，那就是传奇中的传奇了。

“坐，许处长，刑侦上的业务我不太懂，但在我看来所有警种里，最难、最苦、最复杂的都数不着刑警。”崔厅长呷了口水，轻轻地放下，看到许平秋微皱眉头时，他的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综合起来，却只有刑警数得着。所以，除了对你们的工作表示钦佩，我不作其他评论。”

许平秋眉头舒展了，他心道这一任的领导应该比上一任好共事，要是思想统一的话，有很多事就容易办了，不必要把心力和时间都花在内耗上。

“看看吧，你不用揣摩领导意图，说实话，在一帮擅长研究心理学的下属面前，我总有一种惶恐的感觉。”厅长笑着把几份内部资料递过来，许平秋起身接住了，没有发言，仔细地看着。但凡这个样子，多数是有任务要安排了。

果不其然，一份是市局案情综述报告，有关新型毒品的专题；另一份是禁毒局关于“12・7”行动失利的情况汇报；而第三份却是全国禁毒大会带回来的各地案情通报，毒品的蔓延已经远远超乎想象，岳西省虽然不是重灾区，可在全省十余个地市，都有了类似的案情上报。也就是说，制毒贩毒的网络依然在高效地运作着。

许平秋看到接近尾页的时候，崔厅长开口了。

“去年‘12・7’行动失利，唯一的线人死在滨海，之后他们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连晋南、晋东南偏远一带也发现了这种新型毒品的销售。许处长，我知道您对临时把禁毒局的工作放到你们刑侦处有点意见，不过我也是没办法。老廖儿子患了尿毒症，家庭又不和，多年的老同志，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逼着他舍小家保大家吧，您觉得呢？”

这是一门领导的艺术，鞭打快牛、能者多劳是惯用的招数。有些没有工作能力，可却有升迁本事的下属，在遇到工作问题时总会绕着他走。许平秋也已经习惯了，笑道：“我无所谓，就怕辜负领导信任呀。”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前两任厅长都没有动你的位置，足以说明问题了。我们不用绕弯子，说说你的想法吧。”崔厅长道，要些真材实料了。

“据我们初步侦查，按照这种毒品犯罪的惯例判断，我认为在我省有一个辐射各地的分销网络，‘12・7’案子抓获的嫌疑人应该是这个网络的一个节点。我想这个地下通道的规模应该超乎我们的想象，从他们的组织和反应速度就能看出来，线人刚到滨海接头一次就被灭口。之后就销声匿迹，连滨海的警方也没有得到更多的线索，刑事侦查的惯例一般是就案寻线，可现在的难度是我并没有掌握类似犯罪的更多情况，甚至连这种新型的毒品的构成也是禁毒会议上刚刚发布的。”

许平秋斟酌道。这个无头案对于他确实有难点，难就难在案子只有孤立的一件，其他的被查获的都是吸食人员——一些小鱼小虾，没有可能知道上线是谁。

“困难可以提，要求也可以提，装备、人员以及技术力量，对刑侦向来是倾斜的，这方面你不要有顾虑。”崔厅长道。他心里有点别扭，老同志觉悟高、好用，可就是要求太多。因为这个案子，面前的许处长把今年刑警的招聘计划都要走不少，下面说小话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了。不过这个时候，哪怕再多的条件也不由崔厅长多考虑了，他接着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刑侦我不太懂，对于不太懂的事我不会指手画脚，也不会干涉你们的过程。但我要个结果，一个能向上面、向全省、全市市民交代的结果，有问题吗？”

“我努力做到，但我需要时间。”许平秋道，面带难色。

“时间可以商量，可这份……”崔厅长扬扬手里一封标着密件的东西，抽出来。许平秋看到了，是他草拟的行动计划。这个计划放了有些日子了，还没有批复，看来领导对此尚存疑虑，崔厅长直接问道，“你的计划里没有标明警力、人选、进入方式，以及后续可能出现的问题，所以我没有批，这是一份很不成熟的计划，你就是按这个计划来实行的？”

看来领导是有所怀疑的，许平秋看着领导，斟酌了下语气道：“现在只能做到这个水平，在没有任何可比对的案情出现时，除了想办法切入对方的内部，没有第二条途径。这些人，个体素质我敢说比任何个体的刑警都要高，他们时时刻刻都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对付非常之人，也必须是非常之法。”

不太懂刑侦的厅长听愣了，在他的任上，有机会接触到警籍里一类特殊编制的队员，那些人经常能干出点匪夷所思的事，他们是警察在地下世界的眼睛。他知道许平秋准备启用这类人了，隐隐地恢复了几分信心，眼睛里多了几分期待。他笑了笑道：“我同意你的想法，对你有信心，也可以给你一把尚方宝剑，你可以以省厅的名义，随时征召你认为需要的人选、装备、经费，而且我可以不干涉你的侦破，但是你需要给我一个时间点，限定的时间里务必完成。”

“可以，两到三个月，我把他们的根刨出来。”许平秋很有自信地说道。

“好，就给你三个月时间，见不到效果，我只能再行换人了。希望这份一切都不确定的计划能给我带来惊喜，这就是做领导的难处啊！明明觉得不确定，还必须选择相信，出了问题又会被人评价为拍脑袋的决策了。不过这一次，我选择相信本厅在职时间最长的一位老处长。”

崔厅长以一种平和、玩笑、轻松的口吻说话，像在调侃，手却唰唰地在行动计划书上签上了“崔彦达”的大名，手重重地一顿，交到了许平秋的手里。

出了厅长办的门，许平秋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胆战心惊地想着：计划是用了十分钟随手写出来的，派去的人送进了看守所，派出去的还是一个警校应届毕业生，而且那个看守所里关着的还不确定究竟和“12・7”案子是不是一拨人……如果厅长知道了这些，他还敢不敢签？

答案是肯定不敢，不过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尝试性的计划现在已经没有撤回来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实施了。他边想边走，摸出在兜里震动了好久的手机，一看是交警总队队长的电话。他接起一听，一下子觉得头大了，风风火火地往外跑着，说了个车管处的地名催着司机就快走。

妖孽不止一个。从滨海回来留在省城实习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偷车零件，组装了辆车在高速路上飙车，把交警总队都惊动了。许平秋想得头越来越大，看守所的事还在不确定之中，回省城的倒已经开始捅娄子了，这拨问题学员经过羊城的饥饿训练，想再用规则约束，估计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了。

问题凸显

偷东西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而且是道德思想品质上的严重问题。两个被抓了现行的耷拉着脑袋，站在管理处的门口，处里的于正伦主任来回踱着步，想着怎么处理他俩合适。

这是个挂靠在交警总队下属的单位，最大的官也就是个科级，而送这两位“贼”来的，却是省厅的一位大处长，明显让小科长有点棘手。出了事他先汇报给总队长，随后一听处长要亲自来，又有点惶恐了，生怕惹那位上级不高兴。

远远看到省厅标牌的车来时，于主任快步奔着去迎接领导了。

门口站着这两小贼，下意识地捂着脸，生怕同行和许平秋看到似的，孙羿侧脸看了吴光宇一眼，小声道：“完了，肯定要被开了，实习期就出问题，甭指望穿警服了。”

“怕个屁，我A照都拿到了，有本比毕业证还好找工作。”吴光宇不屑了，安慰着自己。

“少他妈嘚瑟，你一烂货能有点自觉吗，别把自己当抢手货成不？”孙羿骂道。

“不就拆了点零件吗？所里偷零件的多了。”吴光宇道。

“偷零件不丢人。”孙羿道，不过话锋转回来了，苦着脸解释着，“可偷零件被抓住就丢人了。我说那辆车别拆别拆，你非要拆，出事了吧？你手痒什么呀，手痒不能到厕所墙上蹭蹭呀。”

吴光宇瞪着眼，也气着了，咬牙切齿埋怨着：“拆都拆了，玩都玩了，哪有你这样的，爽都爽过了，回头找后悔药吃，早干什么去了。”

两人相互埋怨着，看来是结伴犯的事。见于主任和许平秋一起走来时，两人赶紧低着头，不吭声了。

事情不复杂，这两位实习生还算敬业，工作就是拓号、登记、造册，近几年车辆拥有量飞速增长，违规违章以及盗抢走私类的车辆也飞速增长，最起码郊外这地方比许平秋记忆中的场地已经扩大了几倍。而这俩敬业的实习生也太“敬业”了，不但懂车，而且玩车还玩得挺好，没多久于主任放任他们开干，可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这两人昨天凌晨在高速上飙车，时速二百多公里，把交通指挥中心的都吓了一跳，分别指挥高速交警围追堵截，愣是没追上，最后沿着轨迹追到车辆管理处，才发现是同行。交警总队下命令要严肃处理，谁知道这俩还是实习生，没法处理。再一查车源，问题更大了，居然是这俩自己组装的车，那车零件都是从管理处车上拆下来的。

“就这么个事，许处长，我真不是故意给您找麻烦，实在是影响太坏，亏是没被曝光，真曝光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向您汇报。”于主任道，四十多岁的老交警，一看就属于那类按部就班的类型。许平秋听完，看到耷拉脑袋的那俩“贼”一眼，有点哭笑不得，他突然问了句：“赃物呢？”

“那儿……”于主任指着道。

啊？许平秋吓了一跳，这车改装得也太糙了点，像加强版的拖拉机，用的是北京JEEP的车盖，配的却是进口宽幅轮胎。车架他不懂，于主任说了，这俩害虫真是不是自己的不心疼，把查扣的一辆大切轮拆了，那车市价可值八十多万。至于发动机，于主任凛然道这发动机是辆走私车的机器，他之前都没见过，就交警大队的专人来过，说是电子芯片控制，没密码打不着火。谁知被这俩害虫愣是把它折腾到这破车上，改了线路，居然还飙起来了，那可得多危险啊！

许平秋看了眼这里数千辆车的阵势，丢上一辆两辆，还真不好看出来，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于主任却会错意了，以为这两人是许处亲戚什么的，小声道：“许处长，我就跟我们总队长说汇报过了，您看这事……”

“严肃处理，决不姑息。”许平秋正色道，不过眼睛一翻，又小声道，“可这怎么处理？他们还在实习期，总不能因为改装个车，就把前程全毁了吧？”

哎！说得于主任那个胃疼啊！“许处长，您、您这不是为难我吗？”于主任喃喃道。

“没事没事，我处理，就当他们没来过。这事就深究起来也不好，最起码你们车管处管理不严这是真的吧？你这不是给你们总队长脸上抹黑吗？”许平秋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一招手道，“你们俩，车上等着。”

这两人巴不得呢，一溜烟就跑了，许平秋边走边道：“一定要以此事为鉴，加强管理啊。他们俩的事内部处理就行了，处理结果我给你们总队长打个招呼。谢谢于主任您了啊，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回见，别送了……”

许平秋打着哈哈，背着手，很有领导派头地上车，带着这俩犯了错误的人向市区驶来了。后面的于主任干瞪着眼，早知道许平秋护犊子，可也没想到护得这么厉害。

“两位，说说，为什么偷东西呀？”许平秋坐在副驾上，心平气和地问着。

“没偷啊，又没据为己有，怎么叫偷嘛。”孙羿道。

“就是啊，车管处的都偷零件，就我们没偷。”吴光宇强调着。

司机扑哧一笑，那么大个车辆基地，水至清则无鱼，如果有鱼，肯定都是些不干净的鱼，可不料被这两条小鱼小虾说出来了。许平秋也不着恼，叉手直问道：“你们把罚没和查扣的资产带出规定场地，不叫偷叫什么？麻烦二位定义一下。”

“我们试车。”孙羿道。

“对，试车，那车时速最高能达到三百公里以上，远远超乎我们想象。”吴光宇竖着三根指头，兴奋道。

“马力估计在四百五十匹左右，要加上前后防护，穿墙都没问题。”孙羿道。

“那发动机是老美产的GTO，极品啊，扔那儿都生锈了。再不动动，得当废铁处理了。”吴光宇道，看样子有点心疼。

“凡跑得野的都是改装过的，咱们要有辆这种车，想追谁那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孙羿道。

“我们还想参加全国越野车拉力赛，到时候车前挂着警徽标识，多给警察长脸。”吴光宇道。

许平秋听得直瞪眼，司机又笑了，这俩不知道轻重的，敢情还真是在玩呢。许平秋不吭声了，见领导不发表意见，那俩显摆的也不敢吭声了，打起了小九九，心道就哥这一身本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进了市区，许平秋指示着去劲松路。许平秋就是二队出身，一去劲松路，司机知道又要把人往二队扔。到了二队，许平秋招着手让两人下来，两人耷拉着脑袋站到许平秋面前时，老许虎着脸问：“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吗？要是在籍警察，最轻都得扒了警服。说说，准备怎么办？”

“许处，要不……要不我们自个儿回家得了。”吴光宇苦着脸道，自请出局了。

“我也回家得了，这么大规矩，谁干得来呀。”孙羿不服气道。

“啪！啪！”两人一个不防，被许平秋扇了两个巴掌，许平秋喝斥着：“错了就错了，错了还撂挑子，那就是错上加错。到现在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什么地方？孙羿，你错在哪儿？”

“我不觉得哪儿错了呀。真是试验试验，废物利用，没偷。”孙羿一皱脸蛋，躲着道。

一句话把许平秋气笑了，这几位未穿警服的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轻重。他一笑，又瞪着眼道：“你们错在没有把组织和集体放在眼里，哪有这么单干的？再说了，到高速路上试车，你们以为普通人和你们一样，都这么变态是不是？开到二百，那是机场跑道？吓坏普通司机谁负责？万一出了交通事故，谁负责？就把你们俩磕碰一下，我也负不起责呀！”

一连串的问题，还真把这两个愣头青给问住了。要出于公共安全的考虑，两人的行径还真是问题大了。许平秋说得两人终于认识到了错误，低着头，等着处理，却不料许平秋叹了口气道：“好好学习一下安全文明驾驶，回头考你们。再犯错，别怪我吊销你们执照，让你终身禁驾，不过你俩这歪才浪费了还是有点可惜。这样吧，到二队检修车辆，万一外勤司机急缺，你们俩补上。听好了，将功补过，老老实实待着，再有反映说你们胡闹，自己卷铺盖滚回老家，听明白了吗？”

虽然虎着脸，虽然口气硬，可两人一下子明白了，这位护犊的老大，就像学校训导处的江主任，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弟子有什么问题，两人一挺胸，规规矩矩敬了个礼喊了声：“明白了！”

“去吧，找他们指导员李杰报到。”许平秋道，两人如逢大赦，一溜烟跑了。

刚进门又猛然站定了，哟！碰见熟人了！这人吊儿郎当穿身夹克，从楼里出来了，大饼脸，一头尖，可不是鼠标兄弟是谁。两人惊讶地还没回过神来，鼠标一看两人蔫蔫的德性，一下子笑惨了，边笑边道：“哈哈！终于有人和老子一样倒霉了，我以为就我一个背运呢。”

标哥张着血盆大口，笑得无比奸诈，把孙羿和吴光宇吓住了，难不成这里比车管处还恐怖？回头时，许平秋乘着专车已走，两人一左一右挟着鼠标，惊声问着：“怎么了，这儿很倒霉？”

“你以为呢，盯梢的一天坐八个小时不挪动，我屁股上都长痱子了。”鼠标道，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们不盯梢，我们检修车。”吴光宇道。

“那还不如盯梢的呢，刑警队的司机，油钱、过路费、检修费从来不发，都是自己想办法，你有办法吗？”鼠标得意问道。

这可把哥俩问住了，忙请教着鼠标。鼠标一捋袖子道：“走，跟哥干活去，一块盯梢也有个说话的。”眼前气度昂扬的鼠标，还真把两人糊弄住了，又是给他开车，又是孝敬好烟，听着鼠标这个没入籍的“老刑警”给哥俩上起课来。

许平秋走得很急，不是个人原因，而是又出“妖孽”了。放到网警支队的李二冬也出问题了，支队的政委来电话了，要把人退回来，直说刑侦上的野犊子他们管不了。许平秋问出什么问题了，政委不说，急得许平秋风风火火又奔赴网警支队去了。

这是一个刚刚组建不久的警种，分出原治安总队不过两年时间。李二冬所在实习地是划归市局管辖，直属支队领导的网警四大队。在新江路上，新修的办公楼宇，外观看上去分外气派，内部装备计算机之类是全警种中最好的了。许平秋风风火火跑上楼，准备敲张政委的办公室时，却发现门是开的，里面正在训人。他先没敲，透过门看着，只见李二冬正耷拉着脑袋在挨训。

“啊？检查是这样写的吗？你根本没有深刻认识思想问题的严重性，你是人民警察，不是普通老百姓，不能自由散漫，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政委教训着。

李二冬犯犟了，呛了句道：“我首先是老百姓，然后才能当人民警察。我还没当上警察，您不能以警察的标准来要求我吧？再说我也不觉得我有错呀？”

“啊，那你的意思是，我错啦？”政委训着，敲着桌子吼着，“你连起码的立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明明是影射我们警察队伍、给我们形象抹黑的言论，你能分辨不出来？还有，那乱七八糟的帖子没有删，你倒把网警支队的宣传帖给删了，像你这样的素质，别说警察，老百姓你都不合格！”

“警察回去当老百姓，本来就不合格。”李二冬突然呛了句。气得政委一拍桌子，怒发冲冠地站起来了。

要坏事了，许平秋赶紧进门，把政委的火压下来了，回头吼了句：“滚出去，门口等着！张政委，您消消气，别跟这愣头青一般见识。”

训走了李二冬，许平秋亲自给这位级别比他低的支队政委倒了杯茶，好歹让政委觉得面子回来了不少。他问着出什么事了，这政委关上门，小心翼翼跟许平秋一一道来。敢情这许处关照进来实习的小学员，实在是问题太多，进门就取笑网警里那拨老警察太落后，根本防不住那些少儿不宜的网站。别人不信，他干脆来了个翻墙作业，直接就在网警支队的电脑打开了好几个黄色网站，被一干网警惊为天人。更严重的是，李二冬经常发帖去顶那些发表过激的言论。有这么一颗老鼠屎在，把全队都影响坏了，现在居然有不少声援李二冬的。

证据确凿，张政委扬着李二冬写的检查让许平秋看。许平秋一看直掉眼珠，检查就写了几行字，突出的中心意思是：谁也不能强迫没错的人写检查，不自由，毋宁死。

张政委哭丧着脸道：“许处，您不能把个三观有严重问题的塞我这儿来吧？现在作风建设多难，万一出个什么事，这不赶着我下课吗？”

“好好，张政委，您放心，我马上把人领走。我负责教育，您宽宽心，千万别被这臭小子给气着。”许平秋安抚着，起身出门直接拎走了李二冬。张政委直送到门口上车，才长舒了一口气，好歹把这个“危险品”运走了，要再待在网警支队胡来，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二冬，你对警察有意见，还是对社会有意见？我就纳闷了，警校的政治课不能差到这个程度吧？”许平秋在车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对什么都没意见，就是觉得队长、政委布置的那些任务简直是自欺欺人，至于吗？出了事都不让大家讨论，有意思吗？”李二冬梗着脖子，还是不服气的样子。

“那你发表什么言论了，把政委气成这样？”许平秋又问。

“我就顶了个帖子，我觉得人家说得挺好，人民警察是人民的，不是当官的家丁。你为领导负责，不为群众撑腰，什么东西嘛？当老百姓你都不合格。”李二冬道，还是觉得自己占着真理。

许平秋无语了，司机不敢吭声了。本来许平秋知道李二冬在电竞上很有优势，有意提携，却不料阴差阳错地又捅出这种娄子来。愤青是谁都经历过的岁月，可这位连饭碗都不在乎的青年，着实不多见。许平秋为难地思索着，司机糊里糊涂开着，正想问到什么地方时，许平秋却开口了：“那你想过后果没有？就准备以这种最激烈的方式结束你还没有开始的警察生涯？”

“如果是因为这个结束，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李二冬道，确实没有什么遗憾的，活得太压抑了。

“可我觉得遗憾，现在很难发现还有正义感这么强的人，去二队当见习刑警怎么样？那儿对政治素质要求不高。”许平秋道。听得司机差点笑喷出来了。李二冬无奈地点点头，真要被开了，或许更郁闷。许平秋见对方半晌无语，只当他默认了，又拿起电话，直拨着邵万戈队长的电话说：“万戈，再给你去个人，好好培养培养，非常有正义感的小伙。对，我亲自挑的，当然错不了。”

李二冬听许处这么评价他，颇有士为知己死的冲动，二话不说，直接去二队了。

正是你食之如毒药，我尝之赛甘饴，一天之内，二队接收了三名实习的学员。邵队长听说来了两个能飙起车的，喜出望外，直接配车配枪拉上一线了。至于那个正义感很强的李二冬，打发跟鼠标搭伙去了。

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的闪光点，同样也有不同级别的能量，怎么把能量都变成正能量，一直是许平秋在不断思索和尝试的课题。二队在外威名显赫，可在内部谁都知道，问题比威名更甚，要不是屡建功勋，又有上面这位老队长压着，邵万戈早被撤了。

几个问题学员全扔给了邵万戈培养，好歹了了今天的事。许平秋丝毫不担心邵万戈粗暴的家长式教育，浑身是刺的小青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下午下班的时候又接到电话了，对于电话他有些恐惧感了，生怕又是哪一位学员撂挑子、捅娄子，可不料这个电话却是远在滨海市的特勤反馈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人抓到了，是个团伙，四人全部落网。

这条消息让他很兴奋，不自然地又想起了那个“问题”最大的学员，此时被关在白云看守所，已经整整一周了。他斟酌着，如何给这个“棋子”扣上一个不太轻、更不能太重的罪名，而且要坐实，不能让别人起疑心，短时间放出来之后，更不能出问题。这个度，要把握到相当微妙才可以。

“先把人关着，把问题查清楚，现在进监仓时间还过早。”

他这样布置着，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对这个案子的期待值也进一步提高了。不过结合今天问题学员们的情况，他又有几分担心，这群妖孽和警队格格不入，他实在不确定将来放开缰绳，还能不能驾驭得了。

别人也就罢了，他最担心的是笼子里关的那位。许平秋清楚地知道，关在人渣的世界中，只会让他越来越野。

自由世界

“二哥，起床啦……给您。”

瓜娃子殷勤地把拖鞋放在尺把高的大铺床前，刚睁开眼睛的余罪惊了惊，恍惚间，就像在警校的宿舍一样，这种集体生活是那么的熟悉。

不过已经今非昔比了，起床的余罪走向墙角的马桶池，所过之处，一干人犯纷纷避让。瓜娃子递着毛巾，那位缺了门牙的给余老大倒着水，挤上牙膏，露着豁开的嘴讨好地笑着。自从那日打架之后，余罪一直称呼他“豁牙”，他也总是这么豁着嘴欣然受之。

放水、刷牙、洗脸，然后又回到床沿边上，余罪捅了捅身旁的人，挨个到马桶池边上早课去了。早课结束，跟着是整理内务，这个不用他动手，那些刚来的或者来了混得不怎么样的，都老老实实充当着“勤务兵”的角色，总是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到这时候，又会响起那有节奏的响声，放风间的铁门“当啷”一下子开了。

一看老大带头，余下的人次第走进这个小放风间。这个时间，原牢头傅国生总会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把烟、火机摸出来，在墙角点着，美滋滋地吸一口，然后递给余罪。余罪本来烟瘾就不大，不过在这个无所事事的环境里，他喜欢上了吸一口烟、脑袋晕晕的感觉。他使劲闷了两口，递给了黑大个子。

黑大个子叫阮磊，东北人，他后面是西北那位哥们，大家都叫他阿卜。自从进门那场火并后，余罪赢得了领导班子里的一个席位，本来是让他当老大的，不过他自觉才疏学浅，外面实在没人关照，于是又让贤给傅国生了。这个人在他看来很知趣，最起码比大多数糊里糊涂进来的都明理，这从外面源源不断的探视和管教的多次关照就能看出来。

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和男女之间的一见钟情很类似，都是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和更长的时间。打架后只僵持了一天，牢头第二天就悄然无声地蹲到了余罪的身边，递给他半截烟，给了个很服气的眼神。于是这一对生死冤家，莫名其妙就成了监仓里的牢头和牢二。

领导班子就四个人，抽完之后，才轮到以瓜娃、豁嘴为代表的中层干部，这些都是腿脚勤快而且嘴甜的货色，最重要的是充当着维护领导层权威的打手。余罪后来才发现这些人是必不可少的，最起码能给这种无聊到极点的生活增加点乐趣。

“傅老大、余老大，昨晚进的新人，怎么收拾？”豁嘴抽了口烟屁股，请示道。

黑子无所谓了，摸着还没有复原的脚踝，直摆手道：“揍一顿得了，这个还用请示，不揍一顿不知道牢里的威风。”

豁嘴叫着瓜娃子，站在门口，气势一下子来了，吼着道：“新来的，出来！”

这些事总由这些人出手，维护着仓里的秩序。这个资源被控制得奇缺的地方，也正如傅牢头所说，是无法讲民主的。

简单地讲，不把新来的吓住，谁给你干活呀？

余罪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刚进来时的样子。其实现在看来，那么多复杂的情绪都是多余，揍与被揍，不过是里面的消遣和娱乐而已。不过他很庆幸那天误打误撞进了领导班子，否则现在肯定是和刚刚擦地、叠床铺的马仔一样，你甭想再抬起头来。

还是自由世界好啊，凭本事还有“升迁”的机会。

新来的出来了，豁嘴和瓜娃子比警察还凶，问着是干什么事进来的。这小犯人在仓里老实，说是做假护照的，“吧唧”挨一巴掌，只听对面骂着：妈的，骗子都开始做假护照了，简直是不务正业！

这边训着，那边领导班子笑着，接下来就该上演全武行了。标准的程序是让人跪着，后面按着，面朝墙，两臂伸展，后面的中层干部敢噼里啪啦一顿乱踹乱揍，直揍你个灰头灰脸，老老实实在这仓里当草根阶层才算罢了。想报告管教，甭想了，你面朝墙，都不知道谁打你的。

这个方式沿用很长时间了，美其名曰：放飞机。还有“看电视”，是让你蹲着马步讲新闻，还问你幸福感强不强。这看似简单，可要是问你两个小时，问着问着就“扑通”一头栽倒了。当然还有更损的，问你挨揍了没有，想不想住院，你万一回答想住，得，把你按着灌尿，美其名曰：洗胃。

阶级，无处不在，牢里也是一样。人类总有欺侮自己同类的恶趣味，这个和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

昨天这个假护照制作商有点例外，不怎么老实，豁嘴刚一拉人，护照哥就吓得满地打滚，刚挨一脚，就杀猪阉狗般地惨叫。一般清晨这个时候，总能听到各仓训练“新兵”的声音，净是男人夸张的惨叫。就连管教也懒得管了，余罪甚至怀疑，那些久处此地的人是不是都会沾染上这种恶趣味。否则，他怎么觉得自己对此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呢？

开始了，新兵一号，别人就来劲，领导班子看得兴起，伸着手嚷着：“再嚷？再嚷塞上嘴揍你啊！”

“内裤拿出来，准备着！”西北人阿卜吓唬着。

“吓得跟个娘们儿样，怎么混的？”黑子异样道，质疑起他的专业素质。

每天都有人走，也几乎每天都有人进来，天天有挨打和打人的，这里已经成了一个打人不用负法律责任的自由世界。不过打这号人就失去原本的兴趣了，他出声道：“别打了，今天开始换个方式，你们天天听这叫唤不觉得烦呀？要改革，要与时俱进，要建立一个和谐监仓，所以，要改掉这种陋习和野蛮行径。”

余罪摇头晃脑说着，那护照哥看到救星一般，乞怜地对余罪作揖。几位中层干部却是暗笑了，要让这位亡命徒给你想招，那肯定比揍一顿还难受。之前就有个吸毒的没法打，余老大说别打了，喝凉水吧，结果被灌了十几饭缸，那哥们上吐下泄，现在还趴在地上擦地不敢抬头呢。

“拿纸笔来，这几天不武斗，文斗。”余罪一嚷，里面的立时捧着仓里唯一和外界通书信的工具跑出来了，圆珠笔、信纸。余罪一招手叫着新人：“过来。”

那人老老实实过来，余罪笑着问：“会画画吗？会画可就不挨打了。”

“会会会。”新人不迭地点头。

“那好，画个美女，给兄弟解解馋。”余罪纸笔一递。

余下的人笑了，不知道余老大要出什么馊主意，都期待地看着。那新人会错意了，敢情还真以为会画美女就不挨打了，他立刻趴在地上，快速地画着。

马上原形毕露了，还真是个骗子，不会装会，不过居然咬牙画了个出来。等他不确定地放下笔，众人一看，锯齿牙、八戒鼻、铜铃眼，别说美女，简直丑得连公母也分不清。

“哇，太漂亮了。”余罪将画作一扬问着大家道，“兄弟们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美女啊……”一干犯人习惯了指鹿为马附和道。余罪一俯身问着新人：“你觉得你画得这个美女是不是很漂亮？”

新人一惊，生怕挨揍，赶紧点头道：“漂亮。”

“那是不是很有诱惑力呢？能勾引起你心里的欲望？”余罪又严肃地问。

“能。”新人又点点头。

好了，余罪把画往放风仓下水道边上一贴，一拉新人站在“美女肖像”前道：“对着美女发泄一下，把你的欲望发泄出来！”

领导班子的四位笑了，后面围观的，也偷笑了。这个道德没有底线的地方不会有见义勇为的，只会有跟着起哄的，一起喊着：“快快！否则菊花难保啦！”

那新人一夹臀部，吓坏了，两手哆嗦着。众人捂着嘴偷偷笑着，在强权高压下，鲜有不屈服的。过了好一会儿，那新人细声细气哀求着：“大哥，你们揍我一顿吧，我实在不行呀！”

监仓内笑翻了一片，乐子有了，揍得就轻了。新人挨了一顿，被扔了块抹布，教育着该干什么活。相比刚才的“惩罚”，这新人巴不得干活呢，提着裤子，勤快地抢着擦马桶池去了。

今天的笑料不错，傅老大笑得肚子直疼，黑子也称赞余罪肚子里花花肠子多。几人笑谈间，一轮鲜红的旭日升起来了，余罪看着透过牢顶四角窗照射进来的阳光，那笑容慢慢凝固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傅国生发现了，他挪挪胳膊问着：“余老大，你在外面干什么的？怎么进来快十天都没见提审你。”

“小罪，抢了个钱包而已。”余罪抬抬眼皮，无所谓地说道，“我估计坐上顶多三两个月，又得出去。”

对于这个他很有谱，许平秋肯定不会让他在这儿一直待着，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放自己出去。不过现在他考虑的不是什么时候出去，而是考虑到时候自己舍不舍得出去。

从来没有过这种当老大的感觉，有人送水，有人送饭，外面的东西进来捡好的挑，晚上睡觉前，也有人给你捶背捏腿。就这服务，搁外头桑拿房，怎么着也得好几百吧。

他想着的时候又笑了，侧头看傅国生和黑子时，那两人俱是一脸不信，似乎实在接受不了眼前的牢二是个抢包小贼的事实。余罪笑笑道：“我他妈在外头真是个毛贼，为什么说实话都没人相信呢？非让我说我杀过人你们才信啊。”

“异数，小余是个异数啊，将来出去绝对有成为一方大佬的潜质。”傅国生严肃地判断道。黑子也附和着：“兄弟，就你这狠劲，要是加入咱们砍手党，早就是呼风唤雨，跺一脚满城颤的人物了。”

两人说的都是真心话，特别是黑子曾私下里对傅牢头说过，这牢二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茬。可不料牢二兄弟一直强调自己是个毛贼，到如今都让大家觉得惋惜不已，似乎有觉得余罪大材小用了。

“我也是没办法才当毛贼，混碗饭，大家进来还不都是这样的。”余罪貌似失意道。看着这一干人渣，他诚恳地补充道，“其实呀，我曾经有个很远大的理想。”

“理想”这个词在这里可不常用，黑子听得有点愣，阿卜听着可笑。傅国生却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着余罪，似乎很想知道这位差点勒死他的狱友，会有什么样的远大理想。余罪抿嘴笑了，不屑、怒气、苦笑等等极度复杂的表情在他的脸上纷纷一闪而过，只听他揶揄地道：“我本来想当警察抓坏蛋的，可没想到成了被警察抓的坏蛋。”

领导班子的几位一愣，面面相觑着，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这个笑话，比刚才逼人“打飞机”还可笑似的。余罪也随着众人开怀畅笑，其实连他也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有点可笑。

这时候，外面的开铁门的声音响了，例行的查仓开始了。监仓的纪律性比警校还严格，余罪和众人一骨碌起身奔回仓里。只见人影穿梭，眨眼间规规矩矩三个一行、六个一列盘腿坐在通铺床上。

门“咣当”一声打开了，管教表情肃穆地站在仓前。

每天从这个时候起，牢里的一天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有抢有骗

点名，例行公事；倒垃圾，一天只有一次。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一般是牢头享有的，时间不过十分钟而已，其实也没有什么垃圾可倒，顶多就是管教叫去了解一下仓里动态，以及羁押嫌疑人的精神状况而已。这不，倒垃圾的傅国生回来了，虽然是猥琐地进了仓里，不过手里却还夹着支烟，门关上时，他早翘着二郎腿和几个领导班子吹嘘上了。黑子、阿卜抽着牢头剩下的烟屁股，自然是赞誉有加，更何况今早又是傅国生安排人送进来的一大包，还没准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

本地人就有这个优势，天南海北的就不行了，都看着人家的东西流口水呢。

早饭时间到了，傅国生早把外面送进的东西收拾了个利索：一箱方便面、两包火腿肠，三份塑料饭盒装着六格海鲜、卤肉、炸鱼小菜。他嗅了一下，好不享受的样子。唯一的一瓶雪碧他拧开盖闻了闻，又凑到黑子鼻子上嗅了嗅，两人一脸奸笑，不用说，肯定不是雪碧，是酒。

余罪也已经习惯了这些犯人的私下小动作，就为这些口腹之快的，管教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余罪接过瓜娃递过来的早餐，也胡乱地吃上了。

伙食实在不怎么样，吃到半饱才发现，米饭很硬，不知道是多少年的陈米，菜只有瓜菜，连瓜籽、瓜瓤一起炒的，没什么油水，甚至连盐味也不足。当然，作为牢二还是有办法的，洒点方便面调料，配上傅牢头家里送来的小菜，还勉强可以下咽。其实当初刚进来的时候最容易饿，待过一段时间，胃口好像也给关小了似的。余罪吃了一半，看牢里几个剩下的大个子眼巴巴地看着空饭盒，干脆呼啦啦一倒，扣某人饭盒里了，然后那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狼吞虎咽地吃上了。

这里的烟屁股、剩饭，都是一种恩赐，在被剥夺一切权力之后，这里发生再没有底线的恶行也在理解范畴之内，不过如果发生类似这种把剩饭、旧衣送人的善举，总会让人感觉很真切的崇敬。余罪也是无意，不过他的无意赢得了下面犯人的共同评价：够意思！

吃完饭，无聊的时间就开始了，这个时间段，只要没有雨，余罪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放风的外间，压压腿，做做俯卧撑。随着进来的时间越来越久，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体力在下降，本来在警校时能做到一百多个俯卧撑，而现在做到一半就气喘吁吁，没办法，营养跟不上，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

连着做了四十多个，额头见汗，他一翻身，坐到了墙角，尽力压着腿，反正是无聊，动动总比歇着强。他在计算着入狱的时间，已经整整十天了，没有提审，更没有探视，甚至连管教叫出去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抛弃、被遗忘的人一样。

而且被遗忘的还不是本人，在这里他的名字是余小二。有时候他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生来就叫余小二一样，反倒在家里、在警校上学的时光像在梦中一样，变得不那么现实。

那现实的是什么？

当然就是眼前这些了。

一个监仓，三个贩毒的，六个伤害抢劫的，五个偷东西的，两个骗子，走了一个强奸的，又进来一个做假护照的。这十天还遇到一个据说是杀人的，不过余罪看着可一点都不像，进来就哭得稀里哗啦的，第二天刚挨了顿揍就被提走了，据说是被逮捕了。

对了，这儿是羁押仓，处于一个微妙的境地。从这里出去的人有三种去向：一是直接放出去，获得自由，那是所有人渣的梦想；二是罪行轻一点，被发送到劳教所或者直接就在看守所服刑，也算烧高香了；第三类就惨了，直接被送进后面的逮捕监仓，正式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嫌疑人，成为人民的敌人。

在这里余罪平生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高尚，不但高尚，而且纯洁；不但纯洁，而且正直。

不信啊，就这个监仓里，刚十八岁的瓜娃子都混了七八年了，剩下的也是全国各地的犯罪汇聚到滨海市的这个监仓，几乎就是全国人渣大串联了。

听到瓜娃又在一旁骂骂咧咧，余罪知道他又在和别人打牌了。没什么可赌的，赢的就扇输者耳光，打牌经常演化成打架，打完了也不记什么仇，回头继续打牌。仓里只有扑克能买进来，象棋是肥皂块刻的，麻将是瓦楞纸板制作的。你无法想象一个人的创造力究竟有多大，在这样操蛋的环境里，如果不考虑刑期的话，很多人过得居然有滋有味。

他有点累了，终于放松了绷紧的全身，舒了口气，却又一次看到那个云山的毒贩人渣阴阴地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家伙是个另类，进来被打时一声不吭，你让他干活，他什么也不干，揍了他两顿，他不反抗，可也满不在乎，反倒是几天后牢头带回来管教的消息：不许打这个人了。

这人肯定是个要犯，看那狼眼鹰鼻就让人不寒而栗，那人天生对任何人不信任，从进来就一言不发地睡在马桶池边上，后来余罪让他换了睡觉的地方，他的眼里也没有半点感激之情。

余罪又看了这家伙一眼：他赤着脚，在搓着一卷卫生纸的塑料包装，搓成了细绳能当腰带用，可见这里的犯人都会自己动手想办法了。看他的手势，余罪在暗暗地想着：这家伙玩过枪，说不定还玩过长枪，洗澡时腋窝地方皮肤颜色不同，那是被后坐力震的；再看那后背，永远挺得那么直。余罪甚至怀疑这家伙当过兵，特别是那种看人的眼神，监仓里等闲坑蒙拐骗的小毛贼，能被他一眼就吓跑。

在江湖上混过的会有很多直觉，特别是对于危险的直觉很敏感，余罪相信这不是个普通人。

不过他对这个人没太多兴趣。他只是在想，许平秋煞费心机把他送进看守所，绝对不是仅仅想让他适应这里的生活而已，肯定是另有目的，应该是试图接触到某个让警方头疼的嫌疑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些小毛贼可以忽略，换仓走人的也可以忽略，剩下的除了最后进来的这个云山毒贩，就没剩几个人了。

瓜娃算一个，不过这货是个白痴，偷了一麻袋鞋被台资厂保安打了个半死。那袋鞋价值好几万，他居然还幻想着住上个把月就回家。介于这种情况，那个嫌疑人肯定不是他了，忽略。

豁嘴算一个，不过余罪认为他也不可能。抢劫惯犯，从抢自行车开始，到入户抢劫，最后发展到顺道劫色。豁嘴哥已经是跨世纪的犯罪先锋了，一共才活了三十八岁，先后在监狱里已经蹲了十八年了，忽略。

难道是黑子？这货是去年打黑扫恶被捉进来的，据说是砍手党二号人物，不过这智商让余罪怀疑砍手党党内组织实在差劲，找这么个体貌特征如此明显的，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那么是阿卜？他最怀疑阿卜和云山那个，两个贩毒的。阿卜说起用香烟吊一克毒品、怎么找下家、怎么掺葡萄糖粉以次充好这些都头头是道，不接触那玩意儿根本不可能。

他一直在想许平秋的目标在什么地方，而且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规避着这个目标，甚至很少去问对方犯的是什么事。他在想，从这儿出去，大不了这身警服不穿了，回去卖水果去也不再和这帮人渣混在一起。可他就怕时间一长，连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人渣。

对了，还有傅老大，在看到傅老大提着雪碧瓶子，穿着拖鞋向仓外的放风间走来时，心里的怀疑目标又多了一个。不过这个傅老大顶多像个有钱爱炫的二逼，打架不行，耍流氓也差劲，甚至于粗口都不多说。他就经常以文化人自居，要不是看在管教照顾的面子上，他这牢头早不知道换几回了。

又一次和余罪坐到了一起，傅牢头得意地倒了一小杯子，递给余罪。余罪嗅了嗅，一饮而尽，一股浓烈的劲道蹿入胸腔。傅国生笑道：“小茅台，在这里能喝到国酒，什么感觉？”

“少喝点，这儿见阳光少，身体都虚，喝多了容易上火。”余罪笑道，把杯子递回去了。傅国生自斟了一杯尝了尝，似乎极为关心般又向余罪问道：“你要真是抢钱包的，出去我给你找事干怎么样？”

“有这么好心？我可差点勒死你，不会想出去报复我吧？”余罪笑着问。

“怎么可能？像余老大这种人才，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傅国生恭维道。

余罪胃抽搐了一下，警校废品，难不成都是犯罪的人才？他苦着脸道：“傅哥，你看我身上哪个部位长得像人才？”

傅国生严肃了，正儿八经地上上下下看看余罪，一竖大拇指道：“哪儿都像，为人仗义，办事大气，心狠手辣，是干大事的料！哎，对了，兄弟，你真是抢钱包的？”

看来还是不信，这么个人才居然会干毛贼干的事。余罪笑道：“比真金还真，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不是，我就觉得不像……那老弟你以前干什么的？”傅国生好奇地问，看来余罪的低调也是光华四射，吸引住这位老帅哥的眼睛了，余罪故意出怪腔般吐了两个字：“民工。”

“民工？”傅牢头愣了，白净的脸上掠过十足的狐疑，让这位老江湖惊诧成这样可很少见。

“对，民工。”既然是编的，余罪干脆就硬着头皮编到底了，煞有介事地说道，“这是一个崇高的而且有优秀传承的职业。”

傅国生笑了，差点被呛住，余罪一指斥着：“妈的，看不起民工的城里人都你这号德性，你数数以前的改朝换代，有一半是民工打下来的江山，就咱们现在的社会依靠的都是工农阶级，农是什么？还不是农民工。甭看现在官二代、红二代什么的，往根上说，都是民工后代。”

“哈哈，你是想从这个上面找到一点心理平衡？”傅国生笑着反问，别的看不出来，最起码余罪的愤世嫉俗能看出那么一点来。余罪却是摇摇头道：“你觉得我是个喜欢找精神胜利的人？我还用找吗？我可和他们爹、他大爷是一辈！”

傅国生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欢了，直笑得小肚腩上下乱颤，白脸蛋红晕难散。他边笑着边不时地看着余罪，对他的好奇却是愈发重了。从差点被勒死成了朋友，这个奇怪的转折他能接受，不过对于余罪犯的罪行，不管余罪怎么说他都无法接受。他又想问什么时，余罪一拨他的脑袋斥道：“老傅，你他妈烦不烦呀，我都没问过你干什么的，你老缠我干什么？”

“那还用讲，我先被兄弟你的气场镇住，后被兄弟你的英姿迷住了，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哦，哈哈……”

“滚！”

“哈哈，余兄弟，我给你说个正经事，我真的快出去了，你出去想不想跟着我混？我不骗你啊，今天上午管教给我带口信了，过不了几天，哥哥就要回到花花世界中了！”

傅国生声音放低了，不过很得意，而且他是要找一个和他一起分享快乐的。余罪可没想到，两个生死冤家这会儿倒宛如一对异姓兄弟了，他摇了摇头，心想肯定不可能，出去不当警察也不可能跟着这帮人渣去混。此时看傅国生这么得意他才想起来，问道：“喂，老傅，你在外头干什么的？”

“你看呢？”

“你心不狠，手不辣，文的武的你都不行，就嘴皮子还凑合，是不是拐卖妇女的？”

“哈哈，现在的女人还用我拐卖？我干的当然是大生意了，南北江湖朋友都给几分面子。不是跟你吹牛啊，想当年就港澳的社团来滨海，他们头家走动的就是我这里，哥一句话，境外事都给你布置得妥妥帖帖。”

“哦，这么拽？”

“比你想象的要拽。”

“啊，于是就拽进来了？”

二人一问一答，本来准备唬住余罪的，可不料傅国生被余罪呛了个脸红耳赤。不过好在牢头哥脸皮足够厚，笑道：“这个地方相当于犯罪学习班，不进来几回，你在外头不进步呀，对不对？哈哈，余兄弟，你也不是第一回了吧？”

余罪一笑置之，没搭理这货的贫嘴，此时才晓得进来杜撰的简历和他的表现实在出入大了点，怨不得这干狱友不大相信了。傅国生又问他出去的话准备干什么，余罪也开玩笑道：“这样吧老傅，你跟我干，都当民工去。我准备脱胎换骨，自食其力，重新做人。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在这里头混下半辈子吧？”

余罪说得语重心长，把牢头给刺激得哭笑不得。这货似乎对什么兴趣都不大，对什么都不怎么在意。只不过在这个地方能聊以自慰的，也唯余对未来的憧憬了，于是傅牢头继续掰着指头数着：“兄弟啊，人不是你这么活的，等出去了，哥哥给你配辆阿斯顿马丁，挎俩妞到江边大道上兜风，怎么样？房子咱住到太阳岛的别墅，对了，再办几本护照，以后坐牢到境外坐。我太失望了，好不容易坐回牢，给这么差的待遇……你难道不失望吗？我奇怪了，难道你精神和肉体上都有受虐倾向？！”

“我没这个倾向，只是不想老来这地方进修啊！”余罪道，他笑看着老傅，心想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面也会找到就业机会，真不容易呢。

老傅看来是铁了心想拉拢这位亡命徒，压低了声音道：“兄弟，现在哪里有安生的地方呀，权当体验生活吧。”

傅国生这是明显地在暗示余罪：他外面有人，很快就能出去了。看看余罪还是那副不痛不痒的表情，他又道：“你要真是抢个钱包的罪名，信不信我在里面都能把你捞出去？”

难道是个见职面谈？余罪不解地想着，难道这里也会是某些犯罪团伙的招蓦地？有可能，曾经在警校时就听闻过，很多重复犯罪，犯罪升级，就是监狱改造失败的后果。不幸的是制度对人的改造，大部分时候都是失败的。他笑了笑，脸一拉骂着：“滚远点，我相信你能把我捞出去，可要捞出去，干的事就不是抢钱包那么简单了！老子出去白天当民工、晚上抢钱包，照样过得舒服。”

傅牢头笑了，笑而不语地向余罪竖着大拇指，不知道是赞赏余罪的明眼，还是肯定余罪的选择正确。

“集合！”

仓里有人喊了句，打断了傅牢头和余罪的对话。两人起身快步跑回监仓里，前后一坐，规规矩矩等着。

进新人、提审、逮捕、去劳教或者放人，每天在这里上演的悲欢离合都是铁门大开的时候拉开序幕的。

今天，会是什么事？来的又会是谁？

第二章　被警方盯上的“那个人”

惺惺相惜

“检查违禁物，所有人，背靠墙。”

管教的脸出现在铁门口时，扯着嗓子吼了句，一监仓的犯人像受惊的小兔，紧张而又迅速地沿着墙贴了一排。动作稍慢点的，总会被同伴踹一脚，然后示意他按着标准姿势来。

标准的姿势是五体贴墙，包括眼睛只能看墙。管教带着几名自由犯进来了，把床上整理好的被褥、衣服哗哗往下扔，扔下来用脚踢着，自由犯在里面摸索着，看见稍微好点的衣服，自由犯顺手就扔到外面，怀疑里面有东西。至于偶尔夹藏的烟支、打火机，或者其他什么稀缺玩意儿，一概会被自由犯搜走。

不过这个仓因为傅牢头的存在而没有这种担忧。自由犯大概搜了下，报告管教没什么东西。管教示意他们出去，又吼着清洗监仓完毕之前，谁也不能动。跟着又嚷着甬道里待命的进来。

清洗？余罪没明白这又是哪一出。监狱这个世界的很多事，对他都太新鲜，这些天强迫自己接受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来不及思考，清洗的进门了。两位清洗人员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具，背着大型喷雾器，一摁按扭，白色的水雾喷出来了。余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的余光看到头顶上的武警也扣上了防毒面具，随着一股浓重的化学药味充斥开来，他明白了，这是在给监仓消毒。

呜……电喷的声音响了良久，从上到下，包括站立着的犯人，包括外面的放风仓，一时间迷失在重重的浓雾中。直到铁门再次紧锁，水雾一点也未见消散，浓重的药味呛得一干犯人眼睛鼻涕齐流，咳嗽的声音不绝于耳。

傅国生在门闭的一刹那奔向放风仓，他跑得最快，奔到水龙头前，往脸上直扑着凉水，大口喘着气。接着后面也一窝蜂跑出来，个个喉咙里像野兽般嘶吼几声，凉水扑面，在药雾散去后才慢慢缓过这口气来。

傅国生缓过来时，才发现余罪早坐在角落里了，敢情比他还早，他奇怪地问着：“你进来后还没清洗过，你怎么知道往这儿跑？”

这种清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跑得慢的都被呛得厉害，严重点的被呛昏厥也有可能。余罪抹了把脸笑道：“不能我干什么事都让你意外吧，这还需要用脑袋想？”

对了，不需要用脑袋想，肯定是往通风的、有水的地方跑。傅国生笑了笑，又和余罪坐在一起了。一仓的人犯都聚集在放风仓里等着药味散走，不少在骂着管教，每每清洗，都跟进毒气室了一样，那股劲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特别是今天刚进来的新人护照哥最惨，不小心被喷了一脸，蹲在水龙头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死了爸妈还难堪。

这里可甭指望有人同情他，不但不同情，反倒是看着有人比自己惨，都感到很安慰似的。不少人哈哈大笑着逗着新人，余罪也心有余悸地随意道了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呛？”

“杀虫剂呗，就治这个的。”阿卜回道，露出腕上新长的一个痘点，像个青春痘，红圈白点，一挤就是一点脓。

哪里都有“职业病”，监狱里也有。疔疮、湿疹、寄生虫、红斑以及不知名的肿痛，即便是每天把监仓打扫得再干净，也挡不住这些东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滋生。

傅牢头早习惯了，说道：“主要成分是生物丙稀菊脂，抑制螨虫类的；另一箱里应该是DDV、基丁醚成分，这要是不通风的话，两箱把咱们熏倒都没问题。”

“这也太不把咱们当人了吧，就这么喷上来。”余罪笑着道。

大家都笑了，其实进来的都已经习惯了不把自己当人看。众人笑着的时候，余罪眉头微微皱了下，那是因为刚才那些拗口的药名的缘故，“生物丙稀菊脂”“基丁醚”，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可这些名词，在这个遍地文盲法盲的地方听到，似乎让他觉得不合时宜了。

“这货不是卖假药的吧？”

余罪看着谈笑风生的傅牢头，联系这货又有钱、又有人缘的表现，下了如是定义。不过他按捺着自己的这份好奇没有去多问。

这里每一位都在外面发生过精彩的故事，那些精彩足够延续到这里，成为无聊生活的慰藉，有很多事根本不用问。这不，药雾刚刚散去，离下一顿饭时间尚早，一群人渣又开始折腾了，而且今天折腾的颇有新意，连余罪也兴趣盎然了。

干什么呢？偷东西。对，模拟偷东西。

前两天刚从擦地板升职到洗饭盆的一位小弟，因为嘴上留着短髭胡子的缘故，被人叫短毛，这是个惯偷，正给瓜娃等一干人表演着自己的“窃术”，可人渣们个个是兜里比脸还干净，偷什么呢？

豁嘴哥有办法，把报纸叠起撕了几摞，给围观的一人一摞当钱使，让短毛偷。本来想着众目睽睽他无计可施的，却不料短毛兄弟那可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哀求着豁嘴道：“大哥，您不能这样啊，难度太大了，我们偷东西都是在别人不防备的情况下得手的，您这防备上了，怎么可能下手。”

“没防备算什么本事？防备着也能偷走才是本事呢。”豁嘴为难着这位小兄弟，得意地一挥手，惯例要扇人一巴掌。短毛兄弟更贼，一笑手一扬，见到短毛两指所夹之物，豁嘴一激灵一摸口袋，得，东西早易手了。直到短毛摊开手，一小叠报纸才显现出来。

哇，都没有看见怎么偷的，把那些隔行如隔山的吸引住了。短毛的表现欲被激出来了，拍着瓜娃兄弟的肩膀道：“兄弟呀，手得准，你眼睛别看我，看我你的东西就要丢了。”说着手一翻，瓜娃像被非礼一般尖叫一声，一摸口袋，东西早没了。

短毛跟着又去逗另一位：“兄弟，你看我这只手是怎么伸的。”那人盯着短毛扬着的手，似乎指头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不过他好奇看着时，早有人哈哈笑了，因为短毛另一只手早伸进他的口袋里了，一眨眼就将东西偷走，那人慌忙嚷着不算。短毛有理了，反问着：“怎么着，你还能让贼跟你讲道理？”

这几下玩得那叫一个精彩，从别人口袋里偷东西就和变魔术一般，惹得全仓兴趣大增，于是众人更加围着短毛，听这位老贼开始“传道授业”了：“当贼嘛，关键是声东击西，转移目标的注意力，不管你怎么转移，只要他的注意力不在口袋上，你就能下手。当然，专业技能也是很重要的，咱当年苦练的时候，每天都是对着木桩戳指头，直戳到食指中指伸出去一般高才算合格。”

短毛兄弟见众人不信，突然趴在地上，左右手各两根指头撑地，做起俯卧撑来了。跟着撤掉一只手，剩一只手的两根指头支撑全身重量，依然能做三个俯卧撑。起身把两指亮出来，别人一看，果真是齐的，而且是骨骼畸形了。

这可把正常的给看懊丧了，看来当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众人笑着围着短毛，豁嘴张着漏风牙又在吹嘘了：“呀，你这贼当得没意思，我们抢劫那才是靠智商赚钱。”别人问怎么赚呢，又听他继续说道：“其实很简单，就在垃圾箱里刨，只要碰到那些被扔的快递盒子，单子都收集起来，上面标着地址、姓名、联系电话，你顺路去串个门。当然，必要的化装还是需要的，穿上快递公司的马甲，选个门禁不太严的单元楼，敲门喊‘喂，你的快件，签收。’然后门一开，直接抢之。”

现在网购的泛滥给这种作案方式提供了大把机会，豁嘴哥继续说道：“凭着干这事，哥在老家修了幢三层楼，要不是碰上个女主人实在馋人顺道劫了个色，现在早回老家逍遥去了。所以说了嘛，女人是祸水。”

他一懊丧，瓜娃安慰道：“哥，天下英雄，折在女人手里的多了，这不丢人。”

豁嘴刚停，又有一位凑上去了，凛然对大伙道：“几位哥哥，我老大教我们的是专业开锁技术，等出去咱们组织个盗贼工会，就跟游戏里的一样，把滨海的贼都组织起来，咱们想要啥就偷啥，想偷谁就偷谁，那神仙日子，岂不痛快？”

他一提议，众人渣齐声附和。又把那位做假护照的揪过来了，一圈人瞪着眼睛逼供，就问这里头究竟有没有什么门道。一听一张假护照能卖好几千，不少人萌生出去改行的心思了。

下面的人在热烈讨论，把傅国生、余罪、黑子几位领导班子可笑惨了。老傅大气，直嚷着：“不用偷了，出去找我，每人十万安家费，跟着傅哥干！”

这空头支票给得大气，不过信者不多，搁监狱里，难道谁还指望碰到实诚人？余罪看了看黑子阮磊刚刚消肿，还有点瘸的左脚踝，此时稍稍有点歉意了，关切地问了句：“还疼么？阮哥，不会记我仇吧？”

“有什么仇可记的，咱们都是一类人，人渣一个，烂命一条。”阮黑子道。这人和长相一致，很豪爽。他揽着余罪的肩膀，笑着说道。傅国生可不乐意了，直斥着：“黑子，有命在就不算烂，要我看你这回罪重不了，你是大扫黑行动被捉进来的，这种抓人太糙，明显没有掌握你什么实质性证据，迟早得放你。”

“老傅，你说得倒是有道理。”黑子瞪着牛眼，凛然回头又反复道，“可警察不听你的呀。”

“那也未必，说不定我出去，把你也捞出去，怎么样？愿意和我一起干吗？暴力犯罪没什么前途，跟着我，咱玩高智商犯罪。”老傅邀请着，看上去很得意，把智商不太高的黑子说蒙了。黑子想了想，直接说道：“砍头捅屁股，至于分那么清吗？你说干啥吧，我可只会砍人。”

余罪被这位纯洁的人渣逗乐了，掩着脸笑了。老傅却是头疼了，跟黑子讲清这高智商犯罪可没那么容易，而且黑子很不服气，他们砍手党向来威名赫赫，闻者色变。手上有金链子的、腕上有镯子名表的，只要被砍手党徒盯上，连贵重物品带着身体那个部位都会消失。作案手法并不繁复，刀上抹着强麻醉药物，一刀下去就解决问题，这麻利劲，正合黑哥的性格。

“还不就用的是苄替啶、左啡诺这几种麻醉药，那不行呀，黑子，一查这些违禁药品就把你们连锅端了。”傅牢头道。听人说出药的名字，黑子发愣了，异样地问：“你怎么知道？这可是砍手党的不传之秘。”老傅不屑道：“切，出去我给你几种比这更好的，犯那事，都是活得不耐烦了，知道现在公安怎么对付砍手党吗？只要发现，可以当场击毙。”

可不，那还混个毛呀？要不黑子哥怎么走到穷途末路了。黑子无言以对了，苦着脸想了想，屁股蹭了蹭一旁的阿卜，出声问道：“要老傅真出去了，让他把咱们都捞出去了，一块混着？”

“我出不去了，我是被抓现行了，四十七克，差点就得打头了。”阿卜眯着眼睛道，一副认命的表情，对于毒贩，末路就是死路。

“别灰心，阿卜，现在多少人发愁就业呢，你不愁了，监狱养着呢。”余罪笑着道。这个黑色幽默听得老傅和黑子满脸笑意，而阿卜也意外地笑了。在他深邃的眼睛里，余罪看到了清澈，他丝毫不怀疑，这家伙像他一样，此时在想着故乡，想着亲人，也许还有他心里的爱人。

人渣在不渣的时候，也像人，有时候也会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余罪倒觉得他们并不是那么的十恶不赦。他起身，在众人异样的眼神中，又像往常那样毫无征兆地结束了胡扯，洗了把脸，然后很落寞地回到了通铺上，就那么孤独地蜷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没人注意到，他洗去的是流出来的眼泪。他想起了父亲，一定还在等着一身崭新警服回家的儿子；他想起了警校的那些朋友，他们一定已经穿上了鲜亮的警服，扬眉吐气地坐在警车上。他沉浸在与眼前所见极度不和谐的憧憬中，只有闭上眼，才能回到曾经的生活中。

他恨，不过他很平静，就像他平静地接受了很多改变一样。

“老傅，说不定咱们还真走眼了，余二没准还就是个毛贼。”黑子阮磊侧着脑袋看了眼，对时不时深沉一下的余小二有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也像。”阿卜道，抹了下下巴上的胡子。因为余小二的出现让他在傅老大眼中地位有所下降，而且这个余小二在监仓里说话的分量有时甚至大过了牢头，很让他有点羡慕妒嫉恨，他又强调了一句：“对，就是个毛贼。”

“呵呵，就是个贼，也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贼。”傅国生打着圆场，轻笑着说道，似乎他真的很欣赏这个余小二。

毕竟物质时代，有理想和有追求的不多了，哪怕是个贼！

不期而遇

在时代飞速发展的情况下，犯罪和打击犯罪的活动无论在方式方法上都有了不一样的改变。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也终有天不藏奸，邪不胜正。在以打击刑事犯罪为己任的刑侦二大队门口，严德标、李二冬二人站在一个红色的横幅下，横幅上写着“1・23”案件庆功会”。

对，就是庆功会，这俩人被派到门口值勤了。因为这个狭小的地方，车一多，指定会堵。孙羿和吴光宇也派上用场了，就搁这条窄道上给人泊车，因为来的市局领导不少，这里又离省厅不远，连省厅也派人来了。这个“1・23”案件又传出了一条奇闻，传说是被一名实习的警校生推理出来了，他参加了追捕小组，跨了三省追回了劫财杀人的元凶。

那人正是解冰，也正是让眼下这哥几个心里不爽的地方，人比人实在差得太远。严德标吊儿郎当地站着，看着会到中途了，一转身想溜，李二冬威胁着：“鼠标，你他妈要敢溜，我也溜了啊。”

“烂人，多站几分钟吃多大亏了？”严德标火冒三丈道，看威胁不住李二冬，马上脸上笑着，“冬弟，我给你们买瓶饮料去啊。”

“可乐啊，其他的不喝。”孙羿听到了，大声道，其他人也附和着，严德标边溜边骂骂咧咧：“那种饮料对身体不好，一块钱一瓶那矿泉水多好喝。”

李二冬哈哈一笑，和孙、吴两人走到一起，里面的会开始了，他们的事情就不多了。李二冬来得晚，奇怪地问着两人：“怎么回事？好像是解冰得了个三等功，他什么时候来了？”

“我们比你早来不到一天，哪里知道。”孙羿道。吴光宇却是不服气地说着：“还不是瞎猫逮了只死耗子……哟嗬，快看！”

吴光宇拉着哥俩，指着院门里出来的一位女警，孙羿一瞧，说出名来了：“周文涓。”

只见周文涓正快步跑着，这位在学校就不声不响的姑娘现在在二队也难得一见，一直跟着法医采证，照过面却没来得及说话。此时她快步跑到大家面前，给每人塞了瓶水，布置会务的，难得还想着同学们。

哥几个笑着谢了，周文涓看着大家，有点不好意思。李二冬笑道：“文涓，你怎么看谁都害羞，咱们除了同学关系，没其他关系吧。”

周文涓眉头一皱，更结巴了，那俩烂货也咧着嘴直笑。鼠标跑回来看这几个家伙又逗人家，直接轰过一边，问着周文涓道：“周警官，你有事是吧？”

“有点小事。”周文涓点点头。

“那说呗。”鼠标道。那哥仨也凑上来了，不管怎么着同学情谊都在，拍着胸脯没啥二话。

“我就问件事，余罪到哪儿去了？”周文涓说出来了。

这一下把鼠标问得一巴掌拍脑袋上了：“对呀！我怎么把余儿给忘了，这家伙去哪儿了？你们谁见过了没有？”

没有，哥仨摇头了，别说余罪，十几个好兄弟被拆得四零五散，有好多人下落不明呢。孙羿狐疑地回道：“应该不是在市区，他闲不住，要在市区肯定早把咱们找着了。”

“那小子没准在哪儿逍遥呢，在滨海咱们吃苦受累得跟龟孙样，他倒好，第一天就藏在机场睡觉，我怎么就没想到。”李二冬道。这话蹊跷，周文涓异样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羊城了？好远啊。”

“呵呵……梦里去的。”鼠标嘿嘿笑着，一巴掌把李二冬的尖嘴猴腮脸拨拉到一边了。周文涓没问到什么，很失落。大家却是问最早来的她，解冰是怎么一回事？周文涓倒是知道点案情，大致一讲，听得哥几个直掉下巴，敢情人家已经学有所用，推理出来了案情主要脉落，又跟着追捕组抓回了凶手，可不得评上个三等功了。

“啊呀，哥到哪儿怎么都是打酱油的命，好事咋就不让我摊上？”鼠标羡慕道。李二冬斥道：“就你个财迷脑袋，还忙着在地摊上骗钱呢。”

“妈的不说那回行不行，你狗日的还贴小广告呢。”鼠标瞪着眼，发飙了。半路回来的吴光宇意外了，拽着孙羿问：“听你们口气在滨海都没干好事啊，妈的，数我可怜，饿瘦了十来斤，就那么回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听得莫名其妙，周文涓再问什么，他们又矢口否认，一个个咧着嘴笑。周文涓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正准备告辞走时，却突然听到后面“咚”一声，孙羿一回头差点哭上了：“坏了，来了个马路杀手，把队长车蹭了。”

“哎，你会不会开车，哪个单位的？撞警车你赔得起呀。”孙羿嚷着就跑上前来了，吴光宇一看也是辆警牌车，倒是稍稍放心了，就是怕对队长不好交待。等到了近前，那位车主款款地下来了，杏眼瞪得老大，像是很意外似的看着眼前几位。

安嘉璐，居然是安嘉璐！同样是警装一袭，飒爽一身，却见她俏然一立，风姿顿生。孙羿蓦地笑了，奸笑着道：“哎哟，安美女啊，撞得真惊艳哪。”

“真会撞啊，一撞就撞上我们队长的车。没事，撞吧，反正都是公车。”吴光宇也乐呵上了。

这俩不心疼的，此时有点心动，哪还顾得上撞了谁家车。安嘉璐却是不悦地嚷着：“看什么看，不知道过来帮忙泊车呀！”

“哎对，我来。”

“我来我来。”

两人挤对着，差点干上，还是孙羿劲大，把吴光宇推过一边，从安嘉璐手里接过车，显摆似的加着油门，呜呜几声大油门，一退一进，平平地泊在车位中，让安嘉璐一阵羡慕。

车钥匙交到安嘉璐手里，孙羿好奇地问着：“安美女，你怎么来了？”

“把你急得，又不是看你。”吴光宇嘲讽着。

“你再接我话茬儿，我真跟你急啊。”孙羿呛上了。

又来了个更急的，李二冬把鼠标手里饮料抢了过来，直跑上前来递给安嘉璐，殷勤客气地说道：“喝瓶水，安美女，警营就是不养爷们儿啊，看这警花开得叫个艳啊。”

安嘉璐做了个鬼脸，心道这还没过几天嘛，怎么脸皮都又增厚了一尺似的。唯一没说话的鼠标作为旁观者一直奸笑着，快到门口他才开口道：“从你看到我们第一眼起，是不是觉得警队素质下了个档次。”

“看到你就够了，不用看这么多，文涓也在啊……我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安嘉璐的好奇心被勾引起来了。她对于那次自己在这里被吓走的事还是心有余悸，闻听周文涓跟着法医采证，让她好一阵钦佩，又听那哥几个不是打杂的就是开车的，个个牢骚一肚子，不过都没有李二冬惨，现在全天候不是蹲坑就是盯梢，他要求过换岗了，不过他这市侩样实在无可替代。

队长说了，你这样站街上就是个二流子，蹲路上就是个小混子，长得这么合适，不利用利用太可惜了。

鼠标编排得把安嘉璐给逗得肚子疼，冷峻的周文涓也按捺不住了，每每被他们相互编排的事逗得忍不住笑意。冷不丁安嘉璐突然问了句：“余罪呢？”

同样的问题，让哥几个面面相觑，然后奸笑慢慢爬上了鼠标、李二冬几人的脸上，此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余罪在大餐厅追安美女那档子事，鼠标嘿嘿笑着问：“安美女，你还真想那只癞蛤蟆？”

安嘉璐脸红了，抬腿就踹了嘻嘻哈哈的鼠标一脚，那边李二冬又失落道：“哎哟，早知道我们就集体送玫瑰去了，哈哈。”

安嘉璐脸又是一红，回头要踹李二冬，可不料脸皮厚的不是一个，孙羿和吴光宇纷纷举手表示同意，齐道：“现在集体送也不晚不是？安美女是咱们刑侦班的大众情人！”

这话听得周文涓也笑了，安嘉璐虽有恼羞，可也接受了同学间的这些玩笑，毕竟透着亲切，倒把余罪的事给忘到一边了。说笑着的时候，庆功会已经散了，鼠标和李二冬装模作样站到岗位上，孙羿和吴光宇指挥着车，个个干得有模有样。人群里看到高大英俊的解冰时，安嘉璐站在门口，远远地招着手。那的确是一个惊艳的女子，甚至让一干年龄不浅的老警都驻足观望，稍稍失了下神。

“邵队长，我、我女朋友，我……”解冰稍有不好意思地道。邵万戈一挥手：“去吧，放你一天假。”

“是。”解冰一敬礼，高兴地跑出去了，那群市局、省厅的人依次和二队的邵队长握手作别，鼓励着他。专程来此送立功奖章锦旗的是市局的一位副局长，他拉着许平秋点评着邵万戈道：“老许，还是你有眼光，那时候我差点把这个小兔崽子开除了。”

邵万戈这个大个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哀求着：“刘副局，我现在倒巴不得您把我给开了，一年要接六十多个限期大案，两年之内只有走的人，没有进的人。”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嘛，有许处今年给你撑腰，你挑吧。”刘局长大开方便之门了。邵万戈看了许平秋一眼，立马接着话头道：“那我给您打个请示报告，还得苗局批示一下。”

“这些都好办，就是别给我出乱子。老许，又是你教唆的吧，省厅的手伸得太长了，直接伸刑警队去了，这是我麾下的虎狼之师啊，和你无关啊。”老局长开着玩笑，许平秋频频点头，连连称是。两人同级，年龄相仿，基本都属于临近退休的人了，反倒在这个时候，很会下意识地做一些实质性的工作，就像在弥补以前落下的课。

送走了市局的人，又送走了市电视台来采访的几位，回头许平秋刚要说话时，邵万戈拉下脸叫骂上了：“怎么看的车，谁把我的车撞了？”

车前脸蹭了一大块，被骂的孙羿屁颠屁颠跑上前，敬礼道：“报告队长，是解冰的妞把您的车蹭了。”

“报告队长，要不要我们把她抓回来？”吴光宇也敬着礼。两人故意的，心知队长现在偏袒解冰已经太露骨了。眼下又爱乌及屋，一听是解冰的女朋友，不追究了，反而瞪着这俩报告的骂道：“车都看不好，干什么吃喝的。你们几个，都来我办公室。”

看来，贱骨头就得狠招治，邵万戈一喊，那几位老老实实跟在他背后，甩着臂走得正儿八经，一点也不敢含糊。许平秋看得心里暗笑了，看来这几个刺头，就得来这种地方好好整治整治。进了办公室，四人直愣愣竖了四根电杆似的，许平秋饶有兴致地看看这个，瞄瞄那个。严德标又胖了点，孙羿和吴光宇晒得黑了点，李二冬嘛，还是那副愤青样子，看谁都不服气似的。

“就你了，收拾随身东西，跟我走。”许平秋一点严德标，定了。

“去哪儿？”鼠标不放心了。

“旅游去，想不想。”许平秋笑道。

“不想，凭什么是我呀。”鼠标留了个心眼，别又给扔哪儿去。其他人嗤嗤笑着，许平秋也笑了，躬身故意问着：“真不想？现在可有几起大案，留在家里的可都要二十四小时盯守，人手不够，休息时间都没有。”

“那我还是去吧。”鼠标马上改口了，惹得邵队长大笑，让他赶紧去准备行装。几人出了办公室，许平秋刻意地把门关上，手一摆道：“这个人我借用几天。万戈，你觉得这几个人怎么样？”

“两个车手相当不错，驾驶技术比我们队员高出不少，吴光宇都有A本，我们要了。”邵万戈道，马上又补充着，“解冰，解冰我们也要了，我和他私下聊过，他也有这个意向。”

这个名字让许平秋微微皱了皱眉头，又问：“其他人呢？”

“周文涓，也成，我们也缺女警。不过严德标和李二冬……”邵万戈面露难色了。

“怎么了？”许平秋料到没好事。

“太自由散漫了，试着让他们盯梢，他们居然敢溜号，回来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这个性格可不好往回拧，这两人吧，我怎么就觉得全身找不出一点不是毛病的地方。”邵万戈异样道，似乎这号毛病太多的人也让他意外了。

“先试试看，谁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我今天要出趟远门，你要的人再过段时间陆续给你派来，今年我一定给你招一批守得住、干得好的好苗子。”许平秋很确定地道，不过邵万戈对此表示怀疑，只有抱之以无奈的一笑了。

下了楼，出了门，严德标早跟屁虫似的跟在许平秋背后，看着邵队长回去了，弱弱地喊了句：“许叔，咱们到底去哪儿？”

“谁是你叔啊？”许平秋虎着脸，不愿意和他套近乎。

“叫叔比叫许处亲切嘛，还是叔关心我，知道我受不了了，让我出去散散心。许叔，咱到底去哪儿呢？”鼠标估计是有点心虚，一口一个叔，越叫越亲切，听得许平秋都拉不住脸了。他一侧身，开玩笑地附耳对鼠标说了句，鼠标眼一凸，吓得浑身激灵了一下，立刻作势就要跑。

许平秋根本没有拦的意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鼠标这时才省得两人级别相差太远，跑也没用。他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嘴里念着什么，细辨却是一句：“就知道好事轮不着我，轮上我就没好事。”

许平秋不废话了，上车一招手，不情愿的鼠标可也不敢违拗，苦着脸跟着上了车。此行的目的鼠标知道了：滨海市！

那个既有他噩梦，也有他牵挂的地方。

组织来人

飞机的声音呼啸着从头顶而过，透过纵横的钢筋网，看不到夜空中飞翔的航班，只有一小片深邃的夜幕，放风仓紧闭后，谁也看不清今夜的星空到底是璀璨迷人，还是乌云密布。

白云看守所，休息的时间到了。

A1204监仓里，也结束了一天的无聊生活。有的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撕掉边角的旧报纸；有的围成一圈坐在床上小赌怡情；也有的在看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家信，总是偷偷抹着泪；当然，吹牛打屁是最重要一项娱乐活动，一拨贼围着短毛请教“窃术”，这个老贼因为手法精湛，见多识广的缘故，隐隐地已经成为众贼中的又一个翘楚，众贼都巴着从前辈这里学点手艺，好出去重操旧业。

事实上，很多犯罪分子都不怎么理解“忏悔”是个什么概念，所谓法律意义上的悔罪表现，绝大多数也是这些人迫于无奈或者故意做戏，在这样一个没任何尊严和人格的环境里，为了生存，大多数人都磨炼出了精湛的演技。

比如前一刻打架还凶神恶煞，转眼间在管教面前低眉顺眼地认错；比如前一刻还在高谈作案的理想，后一刻提审又会在办案警察面前痛哭流涕要痛改前非。别说那些久经历练的老犯人，每一个新人也早都懂得这些逢场作戏，不管是面对警察还是面对牢头，他总会让你看到你喜欢看到的一面。

什么样的环境培养什么样的人，这样的环境只能培养出人渣来。

休息时间，老大们需要松松筋骨，瓜娃嚷着短毛、豁嘴过来。这俩人手底功夫相当了得，不但会偷会抢，给人松筋捏骨也是恰到好处。短毛伺候着傅牢头，豁嘴服伺着阮磊，瓜娃殷勤地要给余罪捏捏，余罪笑着拒绝了。处在被压迫阶级久了，余罪还是没有习惯压迫阶级的这些作态，这也是他在仓里很得人心的地方，至少不会招人恨。

余罪好伺候，瓜娃又瞅着牢里的四号人物——阿卜。他正铺着一条破毯子，每天这个时间他都要虔诚地跪祷，仓里没人听得懂。

余罪对此表示尊重，那是一个信徒最后的底线。不过别人就不以为然了，黑子没理会这个天天装神闹鬼的货，傅牢头也笑着劝道：“别跪了阿卜，法律饶不了你。”

阿卜嘟囔了一句，没人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肯定是对牢头表示不满了。傅牢头呵呵笑着，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是非常怪异而且无法理解的。

傅牢头继续取笑着阿卜，阿卜起身抱着毯子，继续躺在床上默念着，随后直挺挺地躺倒，眼睛呆滞地一动不动，一副神棍的表情。这看得领导班子的几人兴味索然，自动把这个教徒过滤了，黑子招手唤着新人：“假护照，你过来。”

没人去刻意问他叫什么，在监仓里一般是按罪行命名。新人刚过适应期，老老实实跑到床边上，恭敬地问着：“黑哥，请指示。”

“讲个黄色笑话，让哥高兴高兴。”黑子直接道。

“啊？”新人一愣，愁眉苦脸了。众人笑了，黑子吓唬着：“讲不出来，小心揍你啊。”

众人笑得更欢了，如果某些方面满足不了领导班子的恶趣味，直接后果就是挨揍。不过假护照好做，这黄色笑话可不好编，新人抓耳挠腮正发愁着呢，冷不丁听到开牢门的声音，门口的一激灵，自动让开了。

这个时候一般都是有新人进来了，看来又有不幸的兄弟落网了，这也成了每天大家讨论的话题，新人如果来得早，就有乐子玩了。

值班的管教一开门，外面的新人抱着衣服，光溜溜地进来了。门锁上时，他紧张兮兮、怯生生地看着一仓犯人。

进仓的搜身搜查得很严，而且从搜身到送进仓里这段时间根本没穿戴整齐的机会，所以新人进门都这个德性。假护照高兴了，冲着新人笑着：“唉哟，来了新人！黑哥，是不是不用我讲笑话了？”

“滚！”黑子喝了声，把他轰走了，坐在床沿边上看着新人。此时还不到安歇的时候，黑子开逗新人了，一拉脸道：“洗干净了没有？”

“啊？还、还没洗。”面对的那一双双狼眼鹰目，新人吓坏了。

“进门头件事，洗干净脱光被兄弟们瞅一遍。瞅过之后就是一家人了啊。”傅牢头严肃道，今天心情颇好，吓唬着新人。

新人吓蒙了，一看一仓光头爷们，低声下气地道：“大哥，我、我……”

“不愿意是不是？这是规矩，你以为还需要和你商量？”黑子一捋袖子，露着一身腱子肉威胁着。新人给吓得快哭出来了，紧张地道：“不是，大哥，我、我有痔疮……”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简直笑喷了，黑子也憋不住，侧过脸哈哈大笑起来。

新人却是吓惨了，战战栗栗地靠着墙，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真遇上一群变态的。不过他看到余罪时，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猛然间他一下子惊喜地唤着余罪道：“大哥，我认识你啊！你不认识我了？”

“胡说不是？”余罪瞅了瞅，这人瘦个长发，满口滨海白话，绝对不认识。

“拉关系也不行啊，别搞外面那一套，这里我说了算。”傅牢头凑热闹了，盯着新人。那新人紧张地、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真认识您！流花宾馆，火车站那片，我们一晚上好不容易找了点钱，全被你抢走了。”

“啊？”余罪叫了声，吓了一跳。

他端着新人的下巴仔细看着，那天打得太急，实在不记得了。不过隐约有点印象，自己抢了个钱包，被三个人追打，想到此处他有点来气了，伸手就是一耳光恨道：“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就抢了个钱包，你们三个追了老子几公里，还差点捅老子一刀。”

“大哥，没捅着你不是？可我们都受伤了呀！”新人捂着脸，低三下四道。傅国生一听这缘由，笑了，他一直不相信余罪是个抢包的，可没想到，连失主也被关进来了。

余罪刚想开口，可不料监仓的门又响了。众人以为今天又进新人了，却不料管教在门口吼着：“0022，提审。”

0022？余罪一愣，穿上鞋出了监仓。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

夜里进人和提走人，在这里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余罪一走，傅国生兴趣大增似的，和黑子两人一骨碌爬起来，直勾勾盯着新人，那新人似乎感觉到会有什么危险似的，一团衣服紧捂着下身。

“我问你，你真认识刚才那个人？”黑子问。新人肯定地点点头。

“说说，怎么认识的？”傅国生威胁道，“要敢骗仓里兄弟，嘿嘿……”

“哎，我说我说，我老实交代……”

新人点头如啄米，只要没有失身之虞，其他的倒无所谓了。自己认识余罪的情景倒也很简单，那天他有同伴出去找了点钱，分头赶回住处时，他突然听到同伴的喊声，奔进胡同才发现居然有人给同伴拍黑砖了。而且那人没跑多远，他这一伙嚷着就追，直追回火车站，不想这人手黑，打打停停跑跑，三个人没拦住一个，更没想到的是他也有同伙，刚把人围上，又来了个相貌凶恶的丑汉，三拳两脚，把追兵全打趴下了。

这号敲车窗偷东西的在当地被称作“地鼠打洞队”，敢情这货也是打洞队的。不过黑子一听此人是在火车站一片混的，想起他们老大叫疤鼠，和自己这个砍手党还有过几面之缘。黑子把话传给了傅国生，傅国生皱了皱眉头，这帮人虽然名号不怎么好听，可凶恶得很，一出来就成群结伙，有时候都敢顺道把车劫走。

可现在听得余小二居然从这帮货手里抢东西，傅国生可就兴趣盎然了。新人说道那天不但被适才仓里这位大哥抢了，回头还因为丢了东西，又被老大揍了个半死。他讲得委屈无比，只差声泪俱下，看上去简直就是比窦娥还冤的一个苦命人。

这德性傅国生看习惯了，突然问道：“你怎么犯事的？”

“不小心失手了，被火车站的便衣给摁住了。”新人道。

“你们老大呢？疤鼠也被逮了？”黑子问。

“不知道，我进来都几天了，一直被关在治安队。大哥，我可什么都没多说，就认了一桩。”新人道。

傅国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回应这事。新人看牢头没吭声，弱弱道：“大哥，我真有痔疮……”

傅国生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地一摆手，示意问完了。黑子没给好脸色，一摆手道：“滚吧！”

新人那颗悬着的心好歹放下了，直接就躺在马桶池边上睡觉，也没人搭理他。他偷瞟着几位牢头睡觉的方向，发现那两位牢头在嘀咕着什么。而且更让他心虚的是，适才走的那个人，铺位赫然在第二位，一看就知道在牢里的地位不低。于是他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只见傅国生侧头问着黑子阮磊道：“疤鼠手底下的小弟你认识？”

“认识几个，疤鼠几年没露面，听说犯大事了，他的小弟都成大哥了，总共有三十多个。他们是流花那片最大的一伙，估计是过界了被便衣端了。”黑子道。道上新人换旧人，变换得很快。他看了眼傅老大，问着，“怎么了，老傅，你有兴趣？疤鼠现在可是名人，通缉令悬赏一万块。”

“呵呵，我对他没兴趣，倒是对敢从他手里抢食的有兴趣。”傅国生笑了笑。黑子突然想起来了，老大说的是余小二。

可不，当毛贼都是个黑吃黑的毛贼，怪不得老大说人家有理想、有追求呢。

这一夜，仓里的领导班子都没有休息，等着余小二归来。进仓第一次见他提审，对于他究竟能有多大的罪名，似乎都很期待。

作为嫌疑人，精神再强悍，遇到提审也不免紧张。

可余罪明知道自己不是嫌疑人，依然有几分紧张，他出仓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像被这里同化了一样，沾染上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恐惧的情绪。

比如见了管教，会下意识地蹲下；比如在门口验明正身，他会下意识地哆嗦着说话，就像所有仓里的犯人一样，这些都是畏惧法治的表现。尽管之前是装的，可现在已经装成下意识的表现了。

被带出了两道铁门，最外面的一个区域就是提审区，四层楼，都是审讯室，以方便公、检、法三家对在押的嫌疑人进行审讯。当然，相比派出所里的那些滞留室，这里对犯人来说简直是天堂了。

余罪倒没类似的担忧，他只是在想来见自己的会是谁？

是许平秋？好像不可能，毕竟是一个省厅的大处长，有很多方式方法来摆布他这枚小小的棋子。

那是进监狱时看到的那位？余罪努力回忆那人的长相，中等个子，梳着顺滑的汉奸头，肯定是警察，但绝对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警察，应该是特勤，很少穿警服执法的那一类人。余罪凭空生出了这种直觉。

很可能是他，一个警校的毕业生被送进监狱，这应该是一件目的性很强的事。而操纵这件事的人，应该不会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实情，否则就没有下文了。

余罪被法警带着，老老实实地跟在背后走了。直上到提审楼的四层，扑面而来一股新鲜、凉爽的空气，夹着潮湿的味道，他想起来了，看守所的周围都是菜地，就是这种味道。楼的甬道很窄，都被防护网隔着，戴着手铐的余罪亦步亦趋走着，眼睛的余光至少看到了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警。他突然间想起了在外面很喜欢看的那部美剧《越狱》。

不过他现在的想法是，电视剧净他妈扯淡，让谁来这儿越狱试试，出不了仓门就得被打成筛子。

“进去。”法警将他押到一间提审室的门口，开门推余罪进去了。法警掩上了门，直挺挺地杵在门口，这是看守所所长专程交待的重要犯人，一定要看好喽。

余罪进了提审室，正如自己所想，来的不是许平秋，是一位穿着普通警服的警察，对方一挥手，示意着他坐到被审席上。余罪上前几步，坦然坐好，放下隔板，抬着头看着那位帽檐压得很低的警察。他有点奇怪，这家伙，为什么那么眼熟呢？

余罪侧耳细听，却听到“哧哧”的声音。半晌才听明白，是对面那人在笑，还是强忍着的笑。余罪瞪着眼异样地看着，又过了半晌那人才扶扶警帽，斜着眼，抬起头来了。

“鼠标，怎么是你？！”

余罪一肚子火被吹得四散无影，面对着鼠标那一脸坏笑，他除了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余罪怎么也没想到，组织上会派这么个草包来，偏偏这个草包让他一点火气也发不上来。

连升三级

哥们儿是什么？哥们儿就是在你最难的时候耻笑你一顿，再拉你一把的人。

鼠标就是这样的哥们儿，虽然也拉你一把，可耻笑绝对比谁都凶。他抬起脸半天也没迸出一个字来，就那么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了，笑得脸上肌肉快痉挛了，笑得都咳嗽起来了，每每想强忍着不笑，可一看余儿剃得毛茸茸的脑瓜，又喷笑出来了。

“鼠标，你就嘚瑟吧，等老子出来掐死你。”余罪恶狠狠道，沾染上了几分悍匪气质，不过唬不住彼此知根知底的兄弟了。鼠标一撇嘴巴道：“嫌疑人余小二，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刚说一句，鼠标又笑了，实在正色不起来呀。本来以为大家都被派到各岗位训练了，谁知道监狱里还留了一个，他听许平秋介绍的时候吓了一跳，可真正见到，又笑得合不拢嘴了。亏是认识，否则就余罪现在活脱脱的人渣样，谁敢说他是警校毕业的？

他看到余罪像老鼠啃过的发型，又脏又破的看守所服，以及有点仇视社会的表情，本来已经强自压抑住的笑又忍不住了。

“你就这么笑？我喊了啊。”余罪作势道。

“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特殊询问，法警不会进来的。”鼠标得意说道。

“那意思是，我揍你小子一顿，也没人管喽？”余罪说着，放下了隔板。鼠标一惊吓了一跳，赶紧道：“余儿，快坐好，有监控，出去再揍不迟，我受省厅命令给你带来几句话。”

“你去死吧，你怎么不说代表组织来慰问我了？”余罪骂道。

“咦哟，看来你知道啊，我就是代表组织来慰问你的。”鼠标道，看余罪这样，知道他心里有气。他先入为主道，“余儿啊，你也算不错了，你知道我们受的什么罪？我被派到二队蹲点，上厕所都不自由，回头还得被队长训；孙羿和吴光宇，在车管处差点被开了，也被扔二队了；李二冬在网警支队，也被赶出来了，现在队长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下班时间都不让我们乱跑。还有你知道怎么训练？让我跟老刑警对打，那他妈根本就不是对打，是挨打……”

鼠标发了一肚子牢骚，那苦水倒得听上去简直比余罪苦上一千倍一万倍：“坐牢多好，吃了睡，睡了吃，哪像我们，尿尿都不自由。”

“得了，别贫了，我的事懒得跟你说。你替我给许平秋带句话，不管什么任务，老子不干了！”余罪打断了鼠标，不屑道。

“哟！当了两天人渣，还就长本事了。处长你都敢骂？”鼠标吓了一跳，不过随即异样道，“不过你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完成了？”余罪惊讶道。

“对呀，不就在监狱里生存一段时间吗？许处说了，你完成得相当好，而且坐上二把牢头交椅了。哎哟把我羡慕的，早知道我就进来了，哪轮得着你。”鼠标不无羡慕地说道，好像还真不是假的。就像他经常哀叹的，为什么好事就轮不着咱呢？

不过这话可把余罪给听蒙了，难道之前的判断都错了？他瞪眼问：“真的？别蒙我啊。”

“真的。我在队里就一出气筒，现在来了也就一传话筒，我敢胡说吗？”鼠标道，这倒不是假的。

可要是真的，余罪就更郁闷了，先前准备的撂挑子之类的气话可全用不上了。他好不郁闷地挠挠脑袋，看鼠标的德性时，他突然又想到了许平秋就算有别的事，可能也不会告诉鼠标的，鼠标的来意，恐怕是找一个能直接和自己说话的人。一念至此，他扬了扬头道：“还带什么话了，别憋着，一块放出来。”

“第一是表示慰问，看你这样，慰问就算了；第二是就快放你了，你准备好出去，出去直接就是三级警司。唉，我说这世道太不公平，我们转正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凭什么你出去就是警司，操，连升三级。”鼠标传话还不忘夹杂着自己的评论，捎带着向余罪竖起了中指。

普通警校生毕业后一年转正，不过是二级警员，除非有特大立功表现或者在专业技术上有特殊贡献，才有可能在每年的授衔中得到特殊待遇，而余罪一下从二级警员升到三级警司，最起码在鼠标的认知中，已经是绝无仅有了。

余罪也微微怔了下，没想到许平秋会下这么大的血本，自己不免稍稍动容，虚荣心被稍稍满足了下。不过嘴上却不饶人了，无所谓道：“告诉他，老子不干。”

哎哟，这把鼠标哥给纳闷坏了，心想余儿果真有人渣的气质，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了。

“第三句话就是，假如你不干的话，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鼠标道。他暗想还是老许更奸诈一点，已经考虑到这个结果了。余罪愣了，没想到被人料定先机了，他不动声色问着：“为什么？”

“我听许处说，那个精英选拔是个幌子，为的就是选一批一线刑警，而选一线刑警是目的，但不是终极目的，真正的终极目的，是要选一个能在人渣堆里行走的人。我们都是你的掩护，那天咱们十个人被送到不同的地方，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下落呢。”鼠标道，看着余罪这样，连他也觉得这个选拔相当地成功。他赞叹道：“恭喜你啊，余儿，我在飞机上才知道，你中标了，除了你我们都不是精英。”

余罪扑哧一笑，被鼠标的话逗着了。笑着的时候，看着鼠标那身警服，余罪又没来由鼻子一酸，一股子痛楚袭来，他一下子没防着，抹了一手的热泪。

凡事苦乐自知，得到这个恭喜，余罪只有被憋屈的一掬泪。

余儿哭了？！这可稀罕了，鼠标这才知道就数他受的罪重了，喃喃道：“据许处讲，被选中的这个精英，从出生记录开始，都会被省厅刻意抹去，这是沿用了原省刑事侦查总队招收特勤的惯例。所以，现在只有一个余小二存在，余罪已经没有任何记录了，就即便想恢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来之前许平秋和我谈了一个晚上，本来这种事是要经过本人同意的，不过这次情况特殊，而且他说如果刻意地去干一件事，恐怕未必能比什么都不知道做得更像，所以，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慢慢地，鼠标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有点说不下去了，连他也觉得这事有点残忍。一个活生生的人将被从原来的生活圈子里全部剥离，亲人、朋友、同学，所有认识你和你认识的，都不再会有正常交往，他想这事如果放自己身上也得好好考虑考虑。可现在这些全落到了余罪头上了，他有点替余罪伤感。

连升三级，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蓦地，余罪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旋律。抹了把眼泪抬头时，看到是鼠标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很铿锵的旋律，又是那首《人民警察之歌》。

“关了吧，攻心对我没用，我他妈现在谁都不恨，最恨警察。”余罪道。

“许平秋的第四句话就是让你认真听完，别忘了咱们的校歌。”鼠标说道，此时此地，连他也带上了几分肃穆。他没有关，余罪也没有再拦，就那么听着，就像有人在耳边清唱，萦绕着久久不去。

“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

余罪下意识地想起了在警校操场一身泥一身汗的艰苦训练，那时候有多少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陪着，在每一个月落、每一个日出，不止一次地憧憬着毕业后的警察生活，憧憬着穿上警服，以为可以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可现实却告诉他们错了，鼠标肃穆地说：“其实这份工作只是形式不同，实质一样，都挺受罪。”

鼠标想起了蹲点的日日夜夜，和那些满脸疲色的老刑警相比，自己所差就是受的罪少了点而已。他轻轻地拧大了声音，此时对这首歌他好像有了一层更深刻的理解似的，一点也不觉得歌词有点矫饰了。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崇高的理想，培育的高尚情操。严格的纪律，锻炼的坚强队伍……”

鼠标听着，在他的眼中，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肃穆。不管平时同学们多么标榜自己的个性和无耻，可真正置身于这个大熔炉中，都已经不自觉地成其中一分子。也不管你愿意与否，纪律和情操、理想和信念，已经在你的身上打了深深的烙印；不管你是多么卑微的一员，都会有一个崇高的名字。

学校、家、同学、家人……一幕幕飞快地在余罪的眼前掠过，陌生而熟悉；监狱、警察、人渣，熟悉而陌生。就像在光明和黑暗之间的选择，再卑微的人也有选择光明的心，哪怕这光明带着几分残忍。

两个人都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音乐接近了尾声，把他们从回忆拉到了现实。鼠标看着余罪眼中的迷茫，听着他的叹气声，良久无语。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手机递给余罪，说道：“给家里去个电话吧，伯父一定很想你了。”

余罪一下子失态了，紧张到哆嗦着摸着手机，拔着号码，却又停下来，怯生生地看了鼠标一眼，马上就着袖子抹了眼泪，定了定心神，深呼吸了一口，半晌才拔通了电话。

“爸……”

“谁呀？”

“爸，听不出我来了。”

“啊？余儿啊！哎哟，你个死小子，还知道你有爸呀？这都多久了才打电话，就算忙也不能忙得不要你爸了吧？对了，你们有纪律对吧，说说，啥时候回来，你没闯祸吧？”

余罪被老爸抢白得插不进去嘴，不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让他的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容，半晌他才开口，千言万语汇成了句毫无新意的话：“爸，你还好吧？”

“废话不是，年景越来越好，工资越来越高，兜里有钱的多了，咱这生意能不好吗？哎对了，这还多亏了你那些战友们帮忙呢。”

“什么？我的战友？”

“对呀，都来咱家订货来了！哦哟，好几个单位都在咱家拿货，会务布置、招待上级，全要的高档水果，爸雇了两个送货的都忙不过来。说什么来着，还是爸当年有眼光送你当警察去，要不咱们爷俩都是小商贩，谁搭理咱们呀？还不是看在你是警察的面子上……对了，你们训练那地方有女的没，勾搭上个女警察回来，以后出门好办事……哎你说话呀，怎么了这是？”

“爸，听你说呢。不过，爸呀，你交代的任务有难度啊，你把我生得一点都不帅，人女警看不上啊。”

“那你降低降低标准，找个丑点的嘛，丑点的媳妇能守住家啊。”

“………”

“咋又不说话了，还别不爱听，不中听的都是良言。家里别操心，有空回来看看就成，儿子，爸寻思着现在年轻人上班都买车呢，是不是给你买辆车什么的，现在小姑娘们都现实着呢，看你没车没房，别想哄人家和你结婚……”

余罪突然发现这啰嗦中的幸福让他感觉是如此的难堪，以至于不知道跟老爸说句什么好，好容易搪塞了父子间的思念，他无言地把手机递回给鼠标。他知道，这是有人刻意地用普通人的感情拴着他，怕他走得太远，即便是有一千一万个不齿，他知道自己也无法拒绝这份好意。

“我的任务完了，该回去了。”鼠标道，看了眼脸色有点苍白的余罪几眼，又开口问着，“没有什么带回家里的？”

“没有，出去再说吧，我现在心里很乱。”余罪道，揉着鼻梁，心里确实很乱，乱成一团麻了。

鼠标等着余罪定了定心神，征求同意后才拉开了门，看着他被狱警带走。他就在甬道上隔着防护网看着余罪被关进了铁栅后的世界，那个黑暗的、无从了解的水泥格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他心想该会有多少事才能把余罪这个贱人都搞得这么多愁善感呢？

下楼，验证件，过了两道岗哨才出了看守所的铁大门，鼠标此行到滨海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他上了一辆久候的车，默默地坐着，开车的居然是许平秋，走了好远才向鼠标问道：“他怎么样？”

“不太好。”

“不太好是指什么？”

“他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那是很好，不是不太好。”

许平秋很释然道，似乎对于鼠标带回来的消息很是高兴的样子。鼠标不解了，可他不敢多问，对于老许他从开始就有一种恐惧感，这老奸巨猾把余罪那贱人都玩弄于股掌上，他可不敢轻易招惹。几次看许平秋，都见得老头脸上几分得意，他趁着人高兴小心翼翼地问道：“许叔，那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暂时回不去。”许平秋笑道。

“等余罪出来，我和他一块回去。”鼠标道，期待上了。

“呵呵，他也回不去，你们搭伴吧，我猜他信你赛过信任组织。”许平秋道。

“那……”鼠标想了想，他倒不介意和余罪一块儿，只是此时心里有想法了，弱弱地问着，“是不是我也会升职呢？他都是警司了，不能我还实习学员吧？”

“行啊，瞅个空把你送进去待几天，你混得能抵上他一半，没问题，授警司衔。”许平秋笑着给了个简单任务。这任务把鼠标吓住了，想了想拧着脑袋道：“那算了，那地方看着人心里就发怵，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让许平秋怔了下，他叹了口气，心里是浓浓的愧意。

惜别依依

世间最难熬的不是绝望的时候，恰恰相反，而是你觉得希望已经靠近的时候。这种时候会让人患得患失，心情又发生一种潜移默化的变化。

余罪早晨会竖着耳朵倾听开仓门的声音，管教只要出现在门口，他会很期待地第一个坐好，等着点名，等着雷霆一句，改变命运。当早晨失望后，还有中午，中午失望后，还有晚上，就这么患得患失地又过了若干天，一下子仿佛整个人变了似的。

这种变化连智商不怎么高的黑子也发现了，几乎是一周的时间里，余小二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深沉，反而和仓里的人渣们相处得更融洽了。

这一日放风时间，他拉着傅牢头问着：“老傅，余二这是怎么了？”

黑子所指是牢二极度亲民的样子，正和仓里的新老犯人一块玩呢。

“估计要出去了。”傅国生笑着道。

“真的？”黑子有点不信。

“假不了，快出去的时候都这德性，越觉得快出去了，日子就越不好过了。”傅国生感慨道，话音里有股沧桑味道。他本人何尝又不是如此，难怪众人都觉得牢头这段时间亲和多了。阿卜有点羡慕地问着牢头：“老傅，出去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当然要看了，不看都不算兄弟啦。”傅国生想当然地回道，却听一阵聒噪声起，打断了几人的谈话，却是余罪和短毛玩得正欢。原来这个老贼又在“为人师表”，说无论你们把钱装什么地方，他一眼就瞧得出来，十回能对八九次。可不料余罪加入到其中了，说这事情他也行，众人不信，考较了一翻，余罪居然少有失误，水平直追老贼短毛。

比如装兜里，余二一瞟便知；若是塞裤腰里，余二一指口袋，那人眉头刚一动，却见余罪“唰”一下子从裤腰里拽走了。瓜娃死活不信邪，藏好出来，得意洋洋一站，好像在说，这回你总找不出来吧。可不料余罪找也不找，取笑道：“瓜娃，你嘚瑟个屁呀？藏裤裆里了吧？”

嘿！这下把瓜娃吓到了，旁观的人群按捺不住一下子扯掉了瓜娃的裤子，只见一堆报纸做的假钱落了一地。豁嘴乐呵了，敬仰地嚷着：“二哥，有两下子呀，比短毛还厉害。”

余罪也是少年心性，本来就有奸商潜质，又经过人渣堆里的历练，这等小伎俩可比旁人接受得快多了，他笑着道：“这算什么呀，人身上就这么大地方，看不出来就猜出来。看不出的除了裤裆里就剩脖子后了，他头挺没缩，肯定夹在下面咯。”

这是猜的办法，不过适才一看瓜娃那德性，余罪便很确定了。他的话惹得一干看乐子的犯人大笑，连短毛也诚心实意地竖了大拇指。

接下来短毛又和众人玩着“挑包”的游戏，这可是个技术活，要趁着“失主”在注意力被转移的一刹那“夹”走东西，真正的神偷不是技术水平有多高，而是时机把握得相当精准。

这时候就看出短毛这位老贼的功力了，那两根指头简直堪比陆小凤，总在说话、开玩笑、拍下肩膀、吐痰动作的时候，在你兜里、裤子里、腋下一伸手，“噌”地一下子偷走，哪怕众目睽睽之下都做得到。

众人也知道，这一手放在大街上、公车上、地铁上，两根手指简直就是提款机了。

这让余罪很好奇，从小看惯了老爸两手一勾，晃一下秤星，秤上就缺斤短两了，那也是玩的手快，他早练得纯熟了。于是他趁着短毛拿到东西往口袋里塞的时候笑着一拍他的肩膀问：“短毛，你太视天下英雄无物了啊，要栽跟头的。”

“没有，二哥，我教他们出去怎么混呢。”短毛得意道。话音刚落，四周的哄笑声起，短毛一怔，赶忙一拍口袋，发觉刚从别人身上偷回来的报纸已经不见了。只见余罪手一摊，敢情刚才是一手拍肩膀，一只手已经伸进短毛的口袋。短毛惊讶地盯着余罪，凛然道：“二哥，您简直是当贼的天才，当年我跟师傅学了三年才出师，你看了三天就会啦！”

众人哄笑声起，余罪这脸皮笑肉不笑，只是心想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发现最适合自己的环境居然是这里！

“我他妈现在相信，余二真是个毛贼了。”黑子阮磊笑道。几人作为领导班子成员，很少和下面的犯人一起玩乐，余罪是个特例，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傅国生看着谈笑风生的余罪，笑着道：“我都说了，他是有追求的毛贼，你们不信。”

只见傅国生掰着指头道：“你算算，他的特长可不是这一项，打架手黑，不逊于你，即便加入砍手党这素质也过硬吧？”这点黑子没意见。傅牢头又道：“心狠人损这算一条吧，你想想他怎么整人的，咱们顶多按着揍一顿，他能把人整得宁愿挨揍也不愿被整，这可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这倒也是，黑子笑了，想起了余罪出的那些馊主意：让你画个美女，对着打飞机；逼着喝凉水，直到上吐下泻；要不就模拟个审讯，专审你什么时候破的处，把那些新人审得老脸见红，说不出详细经过的，就去对着马桶池反思，那边能看清全仓人犯排泄的细节，用不了半天在那儿反思的人就崩溃了。

“关键还不光这些，难道你没发现，自从我们干过一架后，仓里再没恶战了？”傅牢头又道。黑子和阿卜想想也是，以前的监仓，毛贼和抢劫的，老乡和外乡，经常水火难容，不是因为谁偷谁的东西，就是因为谁抢谁的吃的了，总是打得头破血流，而这个仓似乎好久没有发生过了。阿卜这时也道：“仓里最不可能和别人融洽相处的那个云山人也会偶尔和余罪说说话，我对余二兄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只是畏惧，还有几分感激。”最起码在他自己祈告的时候，那是一位保持沉默和尊重的人。

“哦，确实是，他和大家都处得不错。”黑子点点头，默认了。他记忆中余二时常把剩饭、烟屁股、旧衣服留给最需要的人，确实也很得这儿人渣们的心。

“所以嘛，这是一位复合型人才，别看现在是个毛贼，将来有可能成为贼王。”傅国生正经道着，惹得黑子和阿卜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人渣也有人渣的快乐，这些天更是格外地快乐。

牢里只要无战事，一直就是这种不咸不淡的生活。这天的第二顿饭后，傅国生照例夹了支烟到了放风仓外，悄悄地点燃，唤着余罪。余罪出来时，意外地得到优待了，居然是一支软中华，敢情老傅还藏的有好货。他笑着抽了口，只听老傅问道：“老二，你确定，会放你？”

“应该错不了，那天运气好，钱包里只有两百块钱，要不是把人打了，说不定在派出所就放了。我外面有几个当搬运工的朋友，他们帮着我走了走关系，买通了提审，他说好像不用上劳教了。”余罪道，脱口而出的这番说辞是鼠标交代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他看着傅国生阴晴变幻的脸色，笑着反问：“怎么了，老傅，你不也说近期要出去，到底怎么样？”

“半个月前就说了，这效率太低了。”老傅感叹道，也发愁出不去。

余罪笑了，一揽牢头的肩膀劝着：“你得庆幸人家效率低，否则你的好日子又过不了多长时间了，安心等着吧。”

“对了，你出去准备干什么？”傅国生笑了笑，瞟着眼睛问。

余罪随意道：“能干什么？瞎混着呗，走到哪儿算哪儿。”

“有没有兴趣到我公司干？”傅国生问，话音没来由地严肃了。

他的视线在一瞬间凝滞了，停留在余罪的脸上，像在捕捉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似乎这些对他很重要，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的公司？”余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补充道，“不去！”

傅国生愣了，自己这身家，在牢里也是数第一的，以前不管向谁示好，对方都巴不得叫他亲爹呢，这么被拒绝还是第一次。不过招揽失败，他并不懊丧，反而压低了声音道：“我这回是很严肃地对你说啊，你玩得实在不上档次，我给你个地址，出去找到这儿，不管我在不在，都有人招待你。就咱们以前说的，车啦，妞啦，住处啦，零花钱，都会有的，那才叫生活，有没有兴趣？不信你可以试试去呀？”

“我相信。”余罪扬扬手指，在这里都能抽上这种高档烟，傅牢头说的足够让他相信了，不过他喷了口烟道，“可我不准备去。”

“为什么？”傅国生不理解了。

“看看你自己这个鸟样！”余罪痞痞地喷着烟斥着牢头道，“你的公司会是个什么鸟样？老子单干过得就挺快活，给你当马仔去呀？你想得美！”

余罪一扬手，直接拒绝之，这下子可真让傅国生失望了，他解释着：“我是真心诚意邀你去玩的，没别的意思，你不会以为我还记得那勒脖子的仇吧。”

“报仇？”余罪回头盯了傅国生一眼，奸笑着道，“那前提是你得能找到我呀！”

余罪奸诈地想着，两人不可能同时放出去，一前一后，在这么大的城市恐怕没有再见的缘分了。何况他根本就不会再继续待在滨海市。

傅国生可真郁闷了，正寻思着换换口吻，以证明自己实在有远大抱负，而不是想着什么报复。可不料天不遂人愿，监仓里响起了瓜娃的破锣嗓子：“集合！”

两人一掐烟屁股，赶忙起身蹿进仓里。只见铁门洞开，管教在门外吼了句余罪期待已久的话：

“0022，收拾东西。”

铁门再次关上的一刻，仓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黑子狠狠地给了余罪一个拥抱，后面阿卜大胡茬直扎余罪的脸，跟着仓里的每一个人都一窝蜂似的来和余罪话别。都知道这是要放人了，逮捕或者上劳教场，绝对不是这个时候，也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那只有这一种情况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余二兄弟要出去了。

收获了全监仓十几双羡慕的眼光，余罪一下子激动得不能自制了。东西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突然想起身上穿着的，一把脱下来，直扣到那位敲车窗的新人身上：“穿上，抢了你一回，不欠你的了啊。”

裤兜里藏的那支烟，直接给豁嘴夹上了，脚上还套着的人字拖，也直接扔给瓜娃了。眨眼间，余二兄弟脱得只剩个大短裤了，时间紧迫，傅国生没料到他走得这么快，飞快地写了个纸条，塞到余罪手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我的地址，快藏好，出去管教要搜身的。”

却不料余罪一揉，一扔，一把搂住傅国生附耳道：“老傅，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也是好意，咱们最好别照面。”

门开了，牢二赤着脚，光着上身，赤条条地出去了。大家只看到了这个亡命徒最后那一脸灿烂的笑容。

门锁上时，瓜娃和豁嘴拿着二哥的衣服、鞋子，睹衣思人，好不伤感；新人披着牢二那身不知道哪里抢来的短襟牛仔，有点感动，可不料感动劲儿还没过去，衣服就被抢走了，一看是那位眼露凶光的云山人，他忍气吞声地没敢叫板，此时倒更加怀念牢二了。

只有傅国生怅然若失，他没有太明白“余小二”最后的那句话，不过感觉怪怪的。人走了，他坐在床上长吁短叹，黑子有点看不过眼了，安慰道：“傅老大，叹什么气嘛，你不也快出去了。”

“江湖险恶无同道，寂寞啊。”傅牢头哀叹着，又看着一仓人渣，仿佛有什么未竟之愿似的感慨着，“这么多人才，都他妈被这么关着，浪费！”

看来牢头爱惜的“人才”，不只是余罪一人。

余罪在白云看守所住了三十四天，这一天出来时光着上身，赤着脚，可把来接他的鼠标给笑惨了。余罪的一肚子怨气也被重见天日的兴奋冲淡了不少，他抢过了鼠标的车，在高速上飙了十几公里。他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眼前这明媚阳光、新鲜空气、成荫绿树，也会是一种享受、一种奢侈。

生活，翻过了艰难的一页……

再见上级

一周后。

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余罪拉开窗帘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就像北方冬天的霜晨雾。这个季节的北方还格外地冷冽，可这里，已经是又潮又闷的气息。

出来一周了，想见的人偏偏见不到，而不想见的鼠标，却天天在你的身边晃悠，每日里就吃和玩，把滨海市数着的名胜逛了个遍；不想出去玩了，就在宾馆里健身房做做恢复训练，在警校待惯了的人，或多或少有运动瘾，饮食加运动再加上日光浴，阴暗监仓里滋生出来的毛病，在他身上早不见踪影了。

他痴痴地看着窗外雨中的街景，很多时候，在他的心里会升腾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有时候甚至他会怀念监仓里那个裸着身、光着屁股的自由世界，赤裸裸地，不需要像外面这个世界那样，每个人都戴上一层厚厚的假面具。

比如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戴上了一层这样的面具，他非常想见到那些抱着某种目的把他送进去的人，可他还偏偏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吓唬着鼠标要回岳西，把鼠标紧张得只顾好说歹说安慰他。余罪其实也很想披上那身警服，挂上三级警司的肩章，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付出应该值得这种回报，可他偏偏装得一切都无所谓，根本不想当什么警察。

他有时候很挣扎，派出所片警、看守所狱警，给他的印象都不怎么好。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谁都想成为那样有牌照的执法阶级，而不想成为拳打脚踢下的被虐者。

妈的，为什么晾着我？

为什么等这么久？

下一步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在监仓里的目标会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这个任务开始得糊里糊涂，结束得糊里糊涂，他作为这其中的一颗棋子完全无法窥到全局。本来他以为出来后就会被省厅的大员关着，详细地调查里面的情况，以及那个目标的情况。可他想错了，居然没有任何人来问自己任何问题，之前发生的一切居然就像只是让自己在监仓里生存一段时间一样，眼下只剩下鼠标这个草包坐陪了。

“对，鼠标这个货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余罪一念至此，赶忙跑出自己的房间，敲响了隔壁的房门。稍等片刻，穿着大裤衩的标哥开了门，又屁颠屁颠跑回去看他的电视了。

余罪直接摁了电视，鼠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瞪着眼。余罪往床边一坐，毫不客气地拨拉着他那胖脸，针锋相对地回瞪着对方，像在质问这小子是不是出老千了。

但逢这种阵势，鼠标一般抗不过余罪，更何况余儿的人渣气质已经成形。他干脆一萎说道：“余儿，你别吓唬我行不？我真什么也不知道，领导就交代陪你吃、玩、恢复锻炼什么的，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就你这德性，恐怕也知道不了什么。鼠标，你来滨海后，见没见到细妹子？”余罪换了个话题，他就知道从这货嘴里也掏不出什么来。

这可问及鼠标哥的伤心事了，他眼皮一耷拉，大倒苦水道：“没见着，第二天我就溜出去找她了，租的地方没人了，想去她老家找找又抽不开身，她先前的手机又停机了。哎！我说他妈妈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呢，怎么我一走她也消失了……”

鼠标哥好不懊丧，对于细妹子看来也确实动了点情，只不过任务在身，只能生生错过了。不过没准你在乎，人家还不在乎呢。

不过余罪可不是来安慰他的，他笑着问：“标哥，您这风流事，组织上知道吗？”

“废话不是，我敢说吗？”鼠标咧着嘴道。

“你不敢没关系呀，回头我说吧。”余罪轻飘飘地道。鼠标被吓了一跳，瞪着眼叫嚣着：“你敢？”

“你觉得我不敢吗？回头我就向许处反映，你狗日的生活作风有严重问题，在滨海任务期间，不但诈骗了上万钱财，而且还勾引了一位年方十八的良家少女，更可恶的，还始乱终弃。更更可恶的，一点都没有向组织坦白的意思。”余罪加重着语气，手指指着呵斥着鼠标。鼠标翻着白眼，不屑道：“咱们俩是一个鸟样，谁也别说谁啊，好像你干什么好事了似的。”

“是啊，我没干好事，可老子早蹲过监狱了，你呢？你这问题要在领导眼里，那可大了，追根溯源，那可是严重的思想问题。想穿警服，没戏了。”余罪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这几天什么都陪着你，就差陪你上床了，你还想怎么样？”鼠标明白了，余罪的威胁必有所求。果不其然，余罪奸笑着搂着自己坐在床边小声问着：“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知道，接下我会怎么样？透点风声啊标哥，你要不说，小心我把你的事透出去啊。就算真穿上警服，我现在三级警司，收拾你个实习的还不容易？”

软硬兼施，把鼠标哥给唬住了，他刚要开口，余罪又警示道：“别找借口，我就不信，你背着我不向某些人汇报。”

“这、这……”鼠标脸拉得更长了，难色更甚了。余罪这下终于确定鼠标肯定是向某些人汇报了，也不用猜，肯定怀有某种特殊目的，许平秋无非是用这么个狐朋狗友拴着余罪，这点余罪倒是早就考虑到了。他不客气了，直拽着鼠标的耳朵问：“许平秋是不是还在滨海？”

“是。”鼠标不撒谎了，点头道，一脸难色。余罪轻轻给了这货一巴掌斥着：“知道你小子哄我，再问你，来的时候是几个人。”

“就我们俩。”鼠标道。

“还见到谁了？”余罪再问，鼠标欲言又止。余罪又是一巴掌，鼠标叫苦不迭道：“没谁，就那几个人，我也叫不上名来，他不让我和那些人接触。”

“什么人？”余罪问。

“就那……”鼠标犹豫地说着，冷不丁电话突然响了。鼠标赶忙挣脱，讨好似的说着咱接个电话。他躲过一边接着电话，应了几声，不时看向余罪这边。等扣了电话时，却如释重负般笑着对余罪道：“不用审我了，我带你去见人。”

“你带我去？切。”余罪不屑道。

“余儿，你就是进了趟监狱，不是去了趟国际刑警总部，咱不要这么大架子成不？妈的，早知道提三级警司我就去了，哪轮得着你？靠，老子现在还是实习生，被人训来训去的……”

鼠标有点气着了，发着牢骚，穿着衣服，提着裤子。就这德性余罪就算想摆架子也摆不起来，两人一起走出了住了一周的武警招待所，去见那个余罪想见的人。

见面的地点在煤炭大厦，这座宾馆是岳西省煤炭厅投资建设的，每年南北的煤炭交易都在这里。余罪有所耳闻，大厦建成已经年久，进门所见都是些有点过时的装饰，甬道、电梯、墙壁处处都显得有点老旧。余罪心想这也正符合出省刑警办案地点的选择，既隐蔽，又能省下不少经费，而且在这儿出入的外地人居多，不引人注意。

二人直接上到顶层，整个一条甬道被封闭着，挂了个煤炭检验研究处的名字，有点不伦不类。不过看守很严，门口站了位看报纸的，以余罪的眼光一眼便能分辨出这是位便衣。谁有可能对着满纸广告的内容，一动不动拿着看得入神？

没人阻拦两人，鼠标前头带路，敲了1706的房间。里面有人应声时，他拉开了门把手，很有当差的自觉，做着请的手势，笑容可掬地请着余罪这位未来的三级警司进去。

余罪踏步而进，身后的鼠标掩上了门，按着命令要求，守在门口。其实鼠标也在肚子里嘀咕，为什么好事就轮不着自己呢？这些日子不是陪同就是看护，现在又加了一项：看门。

进门的一刹那余罪愣了下，一身警服正装的许平秋赫然在座，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箱子。他的手指正有节奏地敲着箱子，眉毛挑着，观察着余罪已经隐藏起所有心理活动的表情，那张脸，像蜡人，像泥塑，就那么看着。

“坐啊，这么安静，我以为你会有更激烈的表现。”许平秋示意着余罪坐下。这个房间，像一个皮包公司的办公场地，除了桌子和沙发，什么都没有。余罪一言未发地坐到了他的对面，这其实也是他在监仓里想过无数次的见面的场景。

想过踹他的裆，然后恶狠狠地踩上几脚；想过捶他的脸，然后恶狠狠地吐上几口。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余罪发现他缺了那么点勇气，出狱的兴奋，升职带来的希冀，再加上对接下来境遇的期待，让他的心里产生了犹豫。如果一无所有，谁也不在乎，可如果不是一无所有，就会让人缺乏那么点义无反顾的勇气了。

“欢迎回来。”许平秋客气了句，惯例地去掏烟，该说什么让他也有点难以启齿。他一怔间，余罪反倒掏出来烟来了，一磕烟盒嘴一叼，娴熟地点上火，根本没客气一句就给老许发了一支。许平秋压抑着烟瘾，笑道：“抽烟的样子很帅，我就不劝你戒了。”

余罪没搭理，斜眼瞟着。此时两人不像上下级，而是像一对决胜的对手。

许平秋笑了笑，整理着思路，半晌才开口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如果我有平息你心中怨气的方式，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我知道，在你看过很多丑恶的一面后，会有很多怀疑，即便是曾经最坚定的战士，恐怕也会动摇。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对警察、对犯罪分子这两类势同水火的群体最直观的看法吗？”

“一个是伪善的所谓正义，一个是赤裸的无耻和罪恶。”余罪说气话了，他脑海里瞬间浮现的是在派出所、在看守所，以一个普通“嫌疑人”得到的待遇。他掐了烟，很平静地评判道：“相比之下，我比较欣赏后者。”

许平秋牙齿咬了下，他之前最担心的负作用还是出现了。曾经有过被劫持的人质和匪徒一起对付警察，也发生过刑警堕落成犯罪分子的事，这种同化效应要远远大于信念和职责的约束力。他斟酌着语气道：“很好，最起码这样，会让我心里少一点愧疚。”

“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有愧疚感呢？”余罪嘲讽道。

许平秋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部手机，拨弄着，嘴里随意地像在说着一件不相干的事：

“现在我可以把底交给你，所谓精英选拔是在选一位能在人渣堆里行走的自己人，而我不想选在职的警察，他们身上的体制味道太浓，逃不过有些人的眼睛；我也不想启用省厅隐藏的外勤，因为他们身上有太多的痕迹，故事不好编……”

“所以，你在找一个履历清白、故事不多的毛贼，培养成人渣？”余罪反问着。

“坦白地说，你不是我培养的，实在是你的天资太优秀。”许平秋不客气地来了句，盯着余罪。余罪莫名地有点心虚，他大义凛然的质问一下子去得无影无踪，似乎自己真是待罪的嫌疑人一般。

“单亲家庭，缺少母爱，所以你的性格中有暴虐的成分，有人走访过你的小学老师，据说你在小学因为打架转过两次学，上初中又转过三次，其中一次是因为收保护费东窗事发，对吗？高中嘛，好像没什么劣迹，但我相信应该是被隐瞒了。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九十分及格的科目，你离及格最近的一次都差三十多分；警校扩招的名额，当年一定花了不少钱吧？你这种情况能上警校，实在说明现在的教育体制有大问题。”许平秋用着一种揶揄的口吻，似乎在揭底，揭到余罪无颜以对。

余罪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想想家里给自己花几万块钱上警校，什么也没买到，买回一堆罪受了，这可真算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你的警校生活挺不错，赌赌博、喝喝酒、打打架，不但自己玩，还聚了帮志同道合的兄弟对吗？至于考试怎么过去的，我没兴趣，不过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许平秋道，净拣着余罪的糗处，看来把老底刨了个干净。此时他把手机放在余罪面前，依然笑着道，“之所以把你们全带到陌生的城市，让你们身无分文地训练，其实我就想找一个敢于蔑视规则的人。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你们中绝大多数都敢，但做得最好的，是你。”

余罪不知道此话的褒贬，但他看到手机上的图像时，心沉到了谷底，那是在火车站抢那几个敲车窗玻璃的和在汽修厂跟老板谈判要钱的照片。他一下子明白了，其实自己自以为干得天衣无缝的事，都在这个掌舵者的控制之中。此时他也明白了，这个所谓的精英选拔，选拔的不是警校的精英，而是人渣中的极品。

很不幸，他中标了！

这时候一种复杂而无可名状的情绪在侵扰着余罪，这些事足以把他送进监狱，但恰恰送进监狱的，又不是因为这些事，这让他的心里有了某种平衡，似乎是一种带着愤意的庆幸。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笑了。“很好，我喜欢你这种精神承受力强悍的人，那我就直入主题了，想不想接受省厅刑事侦查处的直接指挥，成为一名在籍特勤呢？”许平秋收起了手机，单刀直入了。每每在招收特勤的时候，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普通人总是很难接受，当然，神经大条的例外。

这是个已经推断到的命题，但依然让余罪无法一下子决定。他又摸出了烟盒，下意识地叼了一支，刚叼上，却听见火机声响，抬眼一看正是许平秋替他点上火了。余罪侧着脸，努着嘴，对着火狠狠地抽了一口，缭绕的烟雾几乎迷住了他的眼睛。

这时候，他想起了监仓里那些坦荡而无耻的人渣脸，每每他抽烟的时候，总会有人凑着，猛吸一口二手烟，然后陶醉地说一句：“舒服！”或许是情感的因素作祟，他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那些人成为他的对手。

心里依然像眼中一样迷茫，这一趟监狱之行，几乎颠覆了他心中警与匪的界限，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扔下这一切就此罢休，想回到泰阳市那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哪怕过上老爸那种抠门数钱的生活，哪怕每日里就和那些老娘们儿、小媳妇为几块几毛钱拌嘴。

是接受，还是拒绝？

不管哪一种选择，余罪都觉得自己会后悔。

烟雾缭绕的房间，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不过过了很久，依然是只有呼吸的声音，余罪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就那么复杂地看着许平秋，仿佛想把他看穿一样……

岂曰无衣

迷茫的人，许平秋见得多了。

即便是穿着警服的同行，在多年的警察生涯中也会时常有这种迷茫，因为很多时候都徘徊在黑与白、对与错的边缘，很多时候合理合法的事会违心背愿，谁也无法分得清最鲜明的界限在哪里。

“每一个特勤，都有过你现在的这种迷茫。坦白地讲，警与匪在很多层面上很像，有时候是武力的对决，拼的是悍勇和血性；有时候是智力的角逐，拼的是阴谋诡计。其实我们应该受到谴责的地方和罪犯一样多。”许平秋坦然道。这句话让余罪很惊讶，却让他很认同。他异样地看着许平秋，仿佛初识一般。

只有互相坦白才会有共鸣，许平秋知道和余罪的谈话方式了，他转着话锋道：“不过你得认清楚一个大理，再有人性的罪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自己，或者为他的小团体；再没人性的警察，他做的大多数的事也是为了这个体制和规则的存在、运行。体制的好坏我无权评价，但保障大多数人在一定的规则内行事，却是警察必须负担起的责任。”

即便许平秋用再通俗的道理阐述，也只能得到余罪眼中不太清明的眼光，他知道自己有点急于求成了。许平秋看余罪依然踌躇，换着方式道：“不用费心思考虑对错了，反正对错咱们左右不了，就考虑一下自己如何？我这里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三级警司，接受省厅刑侦处的直接指挥，待遇问题不用考虑；第二个选择，回原籍。坦白地讲一句啊，即便我把你在羊城的履历全部抹去，以你之前的表现，你认为地方公安会接收你这样一个学员吗？就算接受，你觉得你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余罪手抖了一下，无意中烟在手指中已经燃尽了。他掐了烟，理了理越来越乱的思绪，他知道，自己在许平秋面前已经无所遁形了，但对于自己被强迫着接受这样的安排总是有一种逆反，他依然沉默着，就那么看着，似乎不准备做这个让他两难的选择。

“你准备不做选择，就这样耗着？”许平秋突然问，他有点按捺不住了。

说这话时，余罪笑了，随即笑道：“你抓住我的弱点，其实我也看出了你的担心。我要耗着，你就满盘皆输了；即便我接受，可我什么也不干，你照样会很失望的。”

这话可把许平秋给气坏了，恨不得揪着这小子来几个大耳光，可偏偏他得忍着，还得用无所谓的样子笑笑，随意地说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手下数千刑警，有的是可用之人。”

“是吗？那我就等等看，等你赶我走的时候，我再作选择，或者到时就不用选择了。”余罪眼睛看着对方，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话里流露着得意。他发现许平秋一个小指在颤，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这位处长的担心。

很简单，煞费心机地作了这么多安排，如果功亏一篑，那将是个比坐上个把月监狱更难过的结果了。

许平秋突然发现要处理眼前的状况是非常之难了，比以前自己想要揣度面前这个人的真实想法时更难。没办法，监狱那所“学校”能学到的东西可比高等学府要多很多，看来这位学得不少。他也有点好奇，好奇这位究竟知道了多少。

以什么方式过渡面前这位心理的逆反是个大问题，许平秋凝视着余罪：刚刚长出来的寸发，虽然迷茫却依然掩饰不住狡黠过人的双眼，而此时，狡黠中又带上了几分得意。他知道，在监仓里那么长的时间，对于余罪这么个聪明人，差不多应该揣摩到自己的用意了。

“换个方式，咱们别互相猜，赌一把。”许平秋突然道。余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异样地问：“赌什么？”

“赌这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我赌你根本不知道这次安排的真正用意。我相信你一定猜测这次要对付的目标了，可我赌你错了。”许平秋几乎是嗤之以鼻地说着。这可刺激到余罪了，只见他哈哈笑道：“许处，您太自欺欺人了，我要猜不出来你们的用意，说不定我早接受你的任命了。”

“是吗，话大了点吧？这件事两省公安厅知道的不超过四个人，而知道详细计划的，包括我在内只有两个人。”许平秋道。

“不就是接触监仓里的嫌疑人吗？找机会和他们攀上交情，就那几个人，天天吃喝拉撒在一块，能瞒得住？”余罪道。

“好，那你猜是谁？如果猜对了，我甘愿认输，这箱价值不菲的装备送给你，我就当扔了。如果你猜错了，听我安排，怎么样？”许平秋道，一副骗死你不偿命的表情。

余罪莫名地喜欢对方这种斗心眼的表情，他哈哈笑着道：“我出来的时候，仓里还有三个贩毒的、一个砍手党、一个做假护照的、四个贼、两个骗子……哎呀，罪都不轻，这些人……”

余罪说着，看着许平秋笑吟吟的脸，突然话锋一转道：“但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嫌疑人是那个超期羁押，一直没有定罪的牢头傅国生吧。”

许平秋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僵硬，两眼圆睁，给惊到了。

这个表情让余罪多了几分满足感，他继续笑着道：“本来我不确定，但你费尽心思又把敲车窗那几个贼一窝端了，又看似巧合地送进我所在的监仓，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认定我是个毛贼，没有更深背景，对吧？只有这种小贼身份才符合我的年龄、出身，或者我想，符合牢头在某种情况下的需求，否则他就不会对我那么另眼相待了。”

许平秋嘴一抽，直吸凉气，更加惊讶了。

“我想下一步，你们应该把傅国生放了，然后制造一个我和他相逢的巧合，把我送到他身边对不对？”看许平秋越来越吃惊的表情，余罪得意地笑着道，“本来很容易，出狱的时候老傅都要把地址给我，而且开的条件比您给的优厚多了，配车配房配美女啊。不过我回绝了，我告诉他，咱们最好别碰上。许处，你一定很失望吧？坦白地讲，如果现在牢头和你同时站在我面前，我想我帮的，应该不是你。”

许平秋眼睛越睁越圆。余罪咧着嘴，哈哈笑着，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从勒着傅国生的时候就一直等，一直等到现在才看到许平秋这一副懊丧而落魄的表情。

笑了半晌，余罪得意地看着这位黑脸的上级，就像曾经在学校闯祸后，看着哭笑不得的老师一样。他不用作选择，选择很快就会来的。

他记得很多时候，这个结果的表现是被气急败坏的老师赶出教室。谁也不喜欢这种逾矩的人，余罪大多数时候都是这种不被喜欢的角色，他知道即便表现得再乖顺，也不会博得面前这位高级警官的喜欢，不过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刻意地逢迎什么，自尊、人格，该丢的早丢了，就剩下这个人渣的躯壳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颓废、落寞、绝望、愤怒，甚至于有一丝接近疯狂的成分。

这就是眼前余罪给许平秋的印象，他对于自己的杰作有一种深深的愧疚——如果正常的话，面前这个孩子会成长为一个混吃等死的小职员，或者混吃等死的小奸商，不管怎么样，都没有理由经历这些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痛楚。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回忆起在录像里看到余罪火拼傅国生的镜头，那一天，差几秒钟武警就冲进去了。人被逼到那个份上，不知道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他叹了口气，起身一推面前的箱子道：“你赢了，不用听我安排，箱子里的东西归你了。”

这么简单？余罪的得意一下子消失了，他愣愣地看着许平秋，实在想不通会这么简单。许平秋起身走了两步，突然间回头，很严肃地问：“不看看你赢的赌注是什么？”

余罪愣了下，紧张地打开了箱子，一瞬间他的眼亮了，心差点跳出胸膛。只见里面整齐地摆着一身警服：两杠一星，三级警司。他抚着有型的警帽，压抑着一下子从心底涌起的热血，突然间百感交集。

就算有千般万般逆反，在见到梦寐以求的事物摆在眼前的时候，那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此时余罪反而有点惶恐了，他回头不解地看着许平秋，似乎有点不相信，以自己的的资质，组织怎么会这么宽容地敞开她的怀抱？

许平秋庄重道：“本来对授予你三级警司衔之事我尚有担忧，不过现在我倒觉得授你三级警司衔有点小看你了，最起码得一级警司。你小子虽然是个坏种，可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有种。”

这一句赞扬是由衷的，余罪觉得自己的虚荣心从来没有被如此满足过，他愣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许平秋一躬身，很爷们儿地刺激道：“人一生会有很多选择，我知道你心里有点气不过，不过不要因为一时之气作出让你后悔的选择。你可以选择违法犯罪，当个极品人渣；也可以选择回原籍重操父业，当你的奸商。但我觉得你面前这个选择难道不更好一点吗？它代表的是光明和正义，你说呢？”

这倒不用说了，这个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余罪嘴里喃喃着，有点激动。

“以前我想你小子怕死，可你经历过这一次后，还有恐惧感吗？”许平秋笑着说道，很欣赏地看着余罪，加重了语气问，“别说这一群人渣，我觉得你说不定连灭我的心思都有了。不过你现在资格还不够，不管为警为匪，还得多磨炼几年。”

余罪不屑了，笑道：“是吗？”怎么说也是监仓里的“二哥”，他有点不服气了。

“很好，我喜欢有种的男人，哪怕是个坏种。十分钟后在1709房间开会，有兴趣的话来听听。我知道你对未知的谜很感兴趣，这一次我保证你不会失望。”

不等余罪答应，许平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掩门时看到了余罪小心翼翼地抚着警服，那一刻，余罪脸上带着微笑。

会来，还是不会来？这个命题的答案在许平秋看来不算难了，但难的是，仅仅是迈出了第一步，他就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因为不管是手里的案子，还是要启用的人，都让他难以琢磨。

身难由己

这是一套藏蓝色的99式警服，曾经是全校学员们梦寐以求的装束。每一位警察成长都会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学习、训练、招聘、入籍、评级、授衔，哪怕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学员，能拿到面前这套警服，也需要很多年。

可当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摆在眼前，总是让即将得到它的人有一种崇敬和惶恐。余罪的这种感觉尤盛，因为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自己能走进高级警官的行列。

对，高级警官。低级警员的衬衫是浅蓝色的，而从警司一级开始，衬衫是雪白的颜色。

他轻轻地拿起了这身警服，仔细地抚平，小心翼翼地穿上，对着镜子戴上了警帽，于是镜子里的人霎时变了个样子。自己看上去是那么的肃穆，而并不高大的个子，也平添了几分威武。轻轻抚摸着熠熠生辉的肩章，他在想：我的梦想实现了吗？

是的，一直以来就有这样一个梦。他记得第一次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扭送派出所时，民警身上那威风凛凛的警服，让他冷飕飕地打了个寒战；他记得为了培养一个能获得特招的特长，他每天拼命地跑啊跑，就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穿上这身警服，威风凛凛地站在那条水果街上；他更记得，尽管秉性和学业一样差，他仍然抱着这样的期待，那是心里最深处最圣洁的东西，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

谁天生也不是坏人，谁天生也不愿意当人渣。

余罪知道，自己打心眼里喜欢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整整警容，他轻轻地拉开了门。于是，一身警装的余警司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严德标面前。严德标正蜷着一条腿，吊儿郎当地靠着墙，冷不丁被余警司的样子惊得差点扑倒在地。

“哇！”鼠标哥傻眼了，不经意地咬着食指，凸着眼珠，看外星人一般盯着余罪，惊讶道，“我的天，这是谁呀？”

“德性，穿这身就把你羡慕得吮指头了？”余罪不无得意地显摆了一下，看鼠标还是那副样子，被惊得反应不过来。他打掉了鼠标的手指头骂道，“见了长官就会吮指头啊？”

“敬礼。”鼠标装模作样来了个警礼，不过还是眼睛发亮，惊诧未去。但凡授衔，怎么也得一两年光景吧，看来这次是特事特办了。鼠标看看会议室的方向，小声道：“余儿，你确定，这身衣服可不好穿。”

“哟，你有长进啊，知道不好穿。”余罪笑着道。

“没长进也知道，肯定是有非常任务。”鼠标道。关键时候，鼠标哥还算清醒。只不过余罪也不糊涂，他笑了笑拍着鼠标兄弟的肩膀道：“任务个屁，老子赢的。”

“赢、赢的？可是……”鼠标喃喃着，不敢把“危险”两个字眼说出来。

“可是个屁，就老子受的那罪，躺在家里也应该领一辈子的工资。”

余罪威风凛凛，颇有人渣气质地说道。他踱步走向会议室，那么昂扬的姿态、那么稳健的步伐，不得不让鼠标哥感叹了：“看来监狱那所大学还是有优势啊，最起码练胆，瞧人家余儿胆肥的。”

余罪轻轻推开了会议室的门，以许平秋为首的一干警察立时起立，喊了一声“敬礼”，齐刷刷的警礼让余罪惊讶了一下，六个人，那么肃穆地向他这个新人敬礼，他一下子更惶恐了。余罪拘谨地站在门口，许平秋礼毕指引着他坐下，笑道：“在座的包括我，都只能当后方支援。任何时候，在一线的同志，都有资格获得足够的尊重，请坐。”

此时余罪才注意到，在场的几个人自己都认识，包括摆弄电脑的那位女警，以前都没给过自己好脸色，不过现在的眼光似乎多了点崇拜的意味，再看那几位外勤也一样，一个个异样的眼光中，不无崇拜的意思。余罪愈发紧张了，这架势，像要把他当成外星来人供着了。

余罪从来不惧别人侮他、损他、骂他、骗他甚至揍他，但对于如此尊崇却很不适应。他缓缓地坐下，以一种警惕的眼光看着众人，就像面对着敌人一样。

“这是行动组长杜立才，外勤高远、李方远、王武为、林宇婧。”许平秋介绍着。几个人挨个起身，向余罪敬礼，此时余罪才发现，连林宇婧的警衔都比他高一级，杜立才更不用说了，是警督衔，这在地方上和三线城市的公安局长一个级别了，顿时他感觉到一丝不寻常，似乎自己想得还是过于简单了。

“宇婧，你来调试，大致介绍一下。”许平秋退居其次，摆着手示意着。

“下面我们介绍一下‘12・7’案件的整个经过。”林宇婧介绍着，打开了屏幕，高远和王武为起身拉住了帘子。搁浅数月的案情，又要重新开始了。

案子发生在岳西省五原市，起因是市医院收治了七名生命垂危的病人，有两名不治而亡，症状符合麻醉类药物使用过量所致，情况被反映到市局、省禁毒局，经过数月侦查，在五原市一家医疗器械销售代表的租住地端了一个窝点，查获在售的新型毒品一箱，总重22．5千克。行动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七日。

余罪回想着，那时候自己还在警校和狐朋狗友们盼着元旦放假呢。

“当时一共抓获嫌疑人四名，缴获毒资三十多万元。这个人，是团伙的头目，叫吉向军，经查他的货源来自东江省，经过我们的政策攻心，他同意配合我们的省外行动。当月十九日，我们带着这个污点线人来到了东江省，和这里的上家接上了头，而且约定了交易的地点、时间、数量。我们当时想，可能钓到一条大鱼了。”杜立才道。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留个胡子的中年人，那是禁毒组心里永远的痛了。

行动失败了，线人肯定露馅，余罪这样想着。

下面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当时吉向军住在锦源酒店，交易谈得很顺利，两天后的交易地点放在离羊城市二十七公里的深港高速上，都和往常的规矩一样，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般采用货、钱、人三样分离的方式，直到交易完成。这是当时交易拍下来的……”

林宇婧播放了一段视频，一段记录着警方失败的视频：两个大包装箱子，拆开后，余罪差点笑喷了，是裸体的硅胶娃娃——不是毒品，却是性用品！不用说，警方被人狠涮了一把。余罪心里在窃笑，忍不住赞叹这个犯罪分子，真他妈有才。

“在行动失败的同时，我们只能收网，将计就计，把送货的扣起来了。而这一时间，按规矩住在锦源酒店的线人吉向军，他在等着接到我们的消息把收钱的人诱出来。因为害怕惊动对方，我们采取的是外围监控的方式，没有贴身上去。行动失败后，我们估计他已经暴露，会发生危险，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动作更快，几乎是在行动失败的同时，监视的外勤就在吉向军所住楼层的对面发现房间有异常，立刻通知楼下守着的同伴接应。前后不到两分钟，等赶到时人已经消失了，四名外勤没有拦截到。事后我们才发现，对方使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式，他们把人劫持到对面的房间，根本没有出楼道，而是从六层吊下去，直接载到货车上拉走……三天后，捞船从珠江里打捞起了一具尸体，经辨认，正是消失的吉向军，死亡原因为他杀，身上留下了多处钝器击打的伤和刀伤，应该是死前被对方严刑逼问过……”

屏幕上放出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的近距离拍摄，余罪撇了撇嘴，心想可比《电锯惊魂》有冲击力多了，直看得后背发麻。对付叛徒，犯罪阵营里要狠得多。

任务渐渐地清晰，他想到了什么，越来越觉得坐得不自在了。

“吉向军一死，我们的直接线索全部中断，只留下了一个接头人的照片，这个照片上的人你认识。”杜立才组长道。林宇婧动着鼠标，画面出来时，看得余罪心怦怦跳，眼睁大了。

居然是傅国生，那笑吟吟的帅哥样子，正和线人吉向军谈笑风生，地点是一处饭店。

靠，这家伙居然是个亡命徒！贩毒的？

余罪心里复杂地想着，如果先前知道这是位大毒枭，他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往死里勒这货。真没想到，李鬼差点把李逵勒死，这可叫怎么一回事呢？他紧张了，一下子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如此高的礼遇了。

没错，这也是在座同行对这位外勤崇拜的原因，这个三查五审没查下来的傅国生，放哪儿也是个重量级人物。可没人能想到，他竟然被一个蒙头蒙脑的警校学员揍得满地找牙，之后又发展成落难兄弟了，在场的除了许平秋，恐怕都揣摩不出来面前这家伙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那位大毒枭推心置腹。

“这个人我们虽然迅速将其控制，不过后来证明我们还是小看了这拨贩毒分子……他一口咬定和线人谈的就是买卖性用品的事，交易方式也恰恰符合买卖这种东西需要的隐秘性，除了这一次吃饭，其他现场都没有出现过，即便针对以前线人对他的指控，也仅仅是一个‘富佬’的绰号，他矢口否认自己和任何毒品的事有关。我们申请地方公安搜查了他的公司，很遗憾，全是性用品，没有毒品。”杜立才介绍着，有点窝火，看得出是被涮得不轻。

这在余罪的认知范围之内，没有人赃俱获，你想给这种有钱有势的人定罪，那不是一般地难，更何况连指认的人也被灭口。他回想着老傅笑容可掬、推心置腹的样子，后背隐隐地有点发麻，自己从来没想过在监仓里睡在一块的家伙，居然是杀人贩毒的一个狠角色，如果换个地点相遇，余罪估计自己十成是个小命不保的结果。

“丧气话就不要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只要他没有洗手不干，就有机会揪住他。杜组长，把你们从侧面的侦查介绍一下，让小余对大概轮廓有一个认知。”许平秋插话了，鼓舞着士气，案子受阻的两个多月，前一个月是培养这拨学员，后一个月则是调回本省的侧面调查。杜立才示意着林宇婧说话，林宇婧放着统计数字说道：

“本省十七个市，有十二个直接或间接抓到了新型毒品的吸食者，这种新型毒品在市面上叫‘神仙水’‘快乐粉’，还有的地方叫‘忘情水’，和以往查获的毒品比较，特点如下：第一价格较低；第二是形式多样，剂型、粉型、胶囊型，还有混合型，不管是私人Party，还是夜总会等娱乐场所使用，都具备很强的隐蔽性；第三是成瘾快，持效久，吸食一克左右，可以持续四十八小时左右的兴奋。

“这种新型毒品的主要成分是GHB，伽玛-羟基丁酸，是一种无色、无嗅、无味的化学类药品，属于中枢神经抑制剂，它曾被用来当作全身麻醉剂。这种药物在欧美国家已是非常泛滥的毒品，在我国属于管制类麻醉药品。经检测我们对‘12・7’案件的缴获物，发现除了GHB，还有亚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氯胺酮等其他成分。据涉案犯罪嫌疑人供述，吸食‘神仙水’可以使人通宵达旦地歌舞狂欢而不知疲惫，更有甚者两天两夜都不睡眠，精神处于极度亢奋或幻想状态。这与国外流行的‘神仙水’成分以及吸食后表现均有差异。同时也证实贩毒分子为了增大毒品‘神仙水’销量，将其他新型毒品掺杂在‘神仙水’之中以增强其毒性，使其对吸毒人员更具诱惑性。”

翻过了一页，屏幕上意外地显示出了医院的画面，凄凉的白色场景，坐着萎靡不振的男女，个个失神的眼睛、晦暗的脸色，像从地狱来的行尸走肉，让从没有接触过此类资料的余罪有一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杜立才有意识地停顿下，继续介绍。

“GHB通常被制成颗粒或粉末状，溶于液体中，例如开水、酒或其他饮料中服用，加入混合麻醉类药物，它的功效更强，会影响脑部的多种传导物质，产生性冲动、视幻觉、失忆、瞳孔缩小、低体温、肌抽跃及呼吸抑制等症状。严重中毒时，则可能产生脉搏过慢、痉挛性肌肉收缩、神智不清、抽搐、昏迷、肝衰竭、电解质异常、低血压及吸入性肺炎，最终导致死亡。我省已经出现十例吸食过量致死的案件。”

这就是全盘的故事，“12・7”案省外失利，禁毒局一筹莫展，只能向省刑侦处求援，而早有想法的许平秋趁机要到了本年度刑事侦查人的招聘名额，他从细枝末节已经窥到了此次要面对的对手不是个普通人，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从最普通不过的学员里挑选。选拔经过不管怎么让人难以理解，可结果还算满意，最起码，有一个能直接接触到对手的自己人了。

安静，非常安静，听完了介绍，大家都在看着余罪。傅国生是此案的重要嫌疑人，虽然没有证据，凭直觉可以断定他是这类新型毒品犯罪中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偏偏这样一个大人物，却和一个未入警营的小人物发生了纠结。直到现在为止，专案组的各位最大的疑惑还在于组织上怎么会出这么悬的一个计划，启用警校学员，以前可从未听说过。

“小余，说说你的看法。”许平秋道。余罪“嗯”了声，这时候才清醒过来，他看着一干眼巴巴瞅着他的同行，突然间有一种被人骗得内裤都输掉的感觉。

可不是，赌输了，接受组织的安排。

赌赢了，穿了身三级警司的服装，还是接受组织的安排。

“贩毒……”余罪紧张而惶恐地道，看看同行们，已经确认无误了，只需要证据而已。

“涉嫌谋杀……”余罪又紧张地道，又看看同行，有点吓住了，他喃喃道，“不像啊，他一点也不像心狠手辣的人，这么有教养的一位，怎么可能又贩毒又杀人？”

他说服不了自己了，傅牢头的风度谈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杜立才却是看不过眼了，直斥着：“警察是靠证据办案的，可不是相面能定罪的。要光看面相，谁敢相信你是个警察？”

一干同行笑起来了，连许平秋也不禁莞尔。是警察的不像警察，而是罪犯的，在警察眼里又不像罪犯，这事情，颠倒得可是够厉害了。

“呵呵，这就是犯罪分子的高明之处了，有些人除了犯罪，在其他方面甚至要优于普通人的表现，这很正常。也只有心胸豁达而且文化程度相对较高的人，才能把新型毒品这个产业做这么大。宇婧，回头你把傅国生的详细情况介绍给小余，接下来的任务，细节你们自行处理，大方向我是这样想的：因为小余一进监仓就表现得很强势，属于那类不好驾驭的人，而越是这类不好驾驭的，越能引起对方的兴趣。从你们上次交易抓获的人员可以看得出，他们招揽的都是那种社会经验不太多，年龄不太大，而且多少有点犯罪行为的年轻人，根本不告诉他们在干什么事，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犯罪。鉴于这一点，我觉得傅国生已经对小余起了招揽心思，这样的话，我们只需要把小余设法送到傅国生身边，剩下的事就不难了，至少我们可以发现他的渠道，乐观一点的话，等于在他身边钉上一颗钉子，迟早能拔出他的毒源。”许平秋说道。

在他这个层面已经不再考虑行动的每个细节，只需要指定大方向，但这个想法的成败全系于余罪一人，是不是危险性大了点？而且这么一号人就算穿着警服，那眼睛也是骨碌碌乱转，怎么看也是贼头贼脑的。

于是余罪又成了众目凝聚的中心了，余罪这回可真有点紧张了，他凛然道：“怎么去？我都告诉他了，我不去。再说我不能真去贩毒吧。”

“你搞清楚，你是警察，目的性和他不一样，要是他让你贩毒那倒好了，直接人赃俱获了。你就等着立功吧。”杜立才道了句，深为这人的思想素质担忧，手下的外勤接这种任务，下意识地就会敬礼保证完成任务，哪会这么畏难。

可余罪就是畏难，要知道老傅是个毒贩中的毒枭！这警服大不了不穿了还不行，他脸色很难看，抱着侥幸之心问着：“要不我再想想，反正傅国生还关着，等他出来再说？”

“哟，这节忘了告诉你了，傅国生今天上午正式被释放，本来无法定罪，早该放了，因为要把你送进去，他多住了一个多月。”许平秋笑着道，这是两边省厅的安排。

“可这个还是有难度的，傅国生可是精明人，要是你们特意安排一个巧合，他稍看出点端倪来，回头不得把我折进去？”余罪更紧张了。

“你得相信组织，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敢掉以轻心。”杜立才组长道。

余罪愣了下，痴痴地看着杜立才，冷不丁道：“前面那位不就因为相信组织，线人成死人了。”

杜立才一愣，被噎住了，似乎这是事实。林宇婧下意识地捂嘴，差点喷笑出来，其他人有点哭笑不得。杜立才没想到划归给自己指挥的外勤，见面就这德性，他有点给气着了，看着许平秋。许平秋基于了解余罪的基础上，并不着恼，要是这家伙拍着胸脯接任务，那才让他担忧呢。他笑着道：“这个事别人都没有发言权，包括我，只能听你指挥。这样吧，咱们换个方式，你自主选择方式，如果你觉得有危险，马上撤回来。在安全的前提下，摸摸他的底子，怎么样？如果你真觉得不行，撤了这个任务也行。”

“哦，这还像句人话。”余罪心放下了，舒了口气。其他人却都给吓着了，哪有外勤跟省厅处长这么说话的？不过看许平秋并不介意的样子，众人都觉得这人是个异数了。

大家都盯着这个异数，期待他的异样表现，就像看到他差点火并傅国生的那种震撼表现。

却不料余罪刚刚变得正常的心态被又是贩毒、又是谋杀的给搅得乱七八糟，刚刚美好的憧憬又被击得碎了一地，这时候穿着一身锃亮的警服，却也找不回破罐破摔的勇气了。他意外地萎了，弓着腰，恨不得钻桌底似的，憋了半晌，不确定地看着一干同行，极度猥琐地道：“我、我尿急，我先上趟厕所。”

说罢就跑，一会儿回来又尿急，三回过来成尿频了，大家都看出了这家伙的胆怯，那百般搪塞的样子猥琐无比，实在和一个警察应该具备的素质相差甚远。

就这样，第一次会议在余罪一趟又一趟的尿急中结束了，什么结果也没有……

第三章　潜行毒窝

虎归南山

也在余罪穿上警服的这一天，中午时分，白云看守所的大门缓缓打开，高大英俊、笑容灿烂的傅国生在管教的带领下，向门外走去。

在铁门洞开的一刹那，他昂着头，对着火辣辣的太阳，感受着阳光的炙热，疯狂而兴奋地呐喊了一声，向着一辆车奔跑过来。那里站着一位优雅而温和的女人，两人跑到一起拥抱着，久久不离。隔了一会儿才上车驶离了看守所。

这个女人，二号目标，沈嘉文，嘉仕丽成人用品公司的经理。

车里的司机，三号目标，焦涛，与傅国生是表亲。

从出狱的那一刻，这辆奔驰车里的三人已经进入了东江警方的监视屏幕。傅国生被刑事羁押的案由是与一起谋杀有关，刑事侦查没有补充更多的证据，羁押三个月后无罪释放。

在东江警方的档案里，这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人物，先后被治安拘留、刑事拘留达七次之多，最短三天，最长三个月，案由也是五花八门，敲诈、勒索、诈骗、组织黑社会，现在又摊上了谋杀，不过均以释放的结果而告终。甚至监视他们的都是熟人，走的时候，他还很潇洒地向便衣打了个招呼。

和警察打交道多了，彼此都熟悉，在路边停着辆车，里面无所事事的两人就是便衣。这个不难判断，一看那东张西望的神色，稍有点生活经验的人就知道，非警即匪。

“富佬又出来了，咱们休息不上了。”便衣A道。

“监视也没用，谁干坏事还需要自己亲手干。”便衣B道。

“这其实都不用查，江里漂的那人，绝对是他干的。”便衣A直观地判断道。

“咱们没证据，人家有钱，钉不死啊。”便衣B感叹道，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却的的确确现实的话。一人顺手发动了车，按部就班地跟着傅国生，把监视的内容机械地发回去。

每个地方都有享誉一方的人物，而傅国生无疑是东江这方水土养出来的奇葩。沿海城市经济发达，从一个不名一文的烂仔，顶着警方十数年打击，他也算历经风雨。可风雨之后终见彩虹，傅国生居然奇迹般地白手起家了，虽说比不上福布斯榜那些大佬，可在东江也算是小有名气，最起码在性用品行业里，嘉仕丽是个领军的龙头，很受男人们的欢迎。

对于警察这也是最头疼的一件事，即便有什么非法收入，这么大的产业也足以把它消化于无形了。优渥的经济基础，再加上精明的规避，即便警察踢到这块铁板，大多数时候也只能望而兴叹。

车上的傅国生一手揽着沈嘉文，轻言细语说着什么，表弟偶尔说话，也是温文尔雅，所问顶多是公司的近况，闻听被警察搜查了两次，他笑着道：“真有意思啊，我们好像没有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呀，怎么可能会到以你的名义注册的公司里查？”

他的笑里充满不屑，在他看来，搞这行动的人一定是脑袋被驴踢过了。当然，他希望碰到的警察都像这样脑袋被驴踢过，那样的话，有些事就容易多了。

车驶进了市区，在监控的描述中是这样的：傅国生先回到家，把女人放下，带着一包东西走了，肯定是衣服，出狱的人都要去去晦气。然后这两位去了趟公司，公司在离珠江大道不远的一个商贸区里，无法监控，不过没多久两人又出来了，驱车直驶向一家叫浴尔馨的洗浴中心。那是一个高档休闲会所，会员制的，警察可没有那个身份能进入，除非执证搜查。

这就是监控在很多方面的缺陷，你只知道他干什么，但你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而像傅国生这样屡经打击的老鸟，连监控的警察也发现，哪怕你想从他日常行为中发现一点出格的事也难。

一切都那么正常。

真的正常吗？肯定不会。

当傅国生脱得光溜溜，泡在蒸汽腾腾的水池中时，他和焦涛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正躺在冲浪浴中闭目养神，脖子上环了条粗大的金链子，臂上纹了条环绕的青龙，三十多岁年纪，黑帮帮众的长相，同浴的没人敢往他身边靠。

傅国生两人像不相干似的，躺在邻近的冲浪浴位置。那人像是已经瞥到了来人，闭着眼睛说着：“富佬，出来就不恭喜了。自从你进去，断货三个月了，价格翻了一番。”

“送货的、接货的，被警察端了一半，总不能我亲自送吧？你招的人怎么样了？”傅国生笑着道，似乎并不畏惧这人。当然不用畏惧，这人正是焦涛约的。

“不经过你的法眼，我可不敢随便用人。”那人说道，掀起脸上的毛巾，露出一条怵目的伤疤。

“这样吧，有点尾货，你处理一下，应应急，我动不了，条子盯得太紧。”傅国生道。

“没问题，只要你出来，你的信誉大家信得过。”那人道。

“OK，钱汇到我账户上，我会给你一个取货方案。老规矩，万一出事，赔的人我不负责，不过赔的钱算我的。”傅国生道。

闻听此言，那人睁开了眼，向着傅国生笑了笑，划拉着池中的水走着，只听他撂下一句话：“有这个保证，就不愁没生意。谢谢了啊，傅哥。”

一单生意谈成了，其实越黑的生意也就越简单，否则内耗大了，还挣什么钱嘛？这是黑社会向来很重视的。

焦涛笑了笑，初级阶段都是钱货两讫，当场交易，在这个环境里能像自己表哥这样做到先款后货，最起码东江地区他知道的不多。他侧头看时，表哥正惬意地泡着热水澡，数月的牢狱生活让他肚子大了点，身上多了点斑点，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什么变化。

“表哥，咱们的人折了一半多，海边和市里的不敢动，两头断线呀。”焦涛小声道，他们这种生意是刀尖上、枪口下的舞蹈，步步惊心，最关键的不在制造，而在于运送和销售的渠道。

可这一次差点自身不保，渠道自然是一毁殆尽，不过傅国生却是笑了笑道：“从头再来嘛，又不是第一次了，生手更安全。”

焦涛笑了笑，生手安全倒是安全，不过寻人难度就大了，生意的开工没准到什么时候了。他泡澡的时候想起了一件小事，随意地问着：“表哥，你在里面结交了不少人吧？”

“对呀，人才啊，真多！”傅国生感叹地道。

“有几个出狱的，找上门来了，我给了他们一笔生活费，留下了这些人的联系方式，要不这些人可以考虑用用？”焦涛道，想到了一个捷径。

却不料这句话让傅国生的笑意更浓了，他侧头道：“凡找上门来的，一概不用。”

傅国生的笑里带着几分狡猾，当然得狡猾点，否则就混不到今天了，他甚至在想这么多年费尽心思在警察里找路子、托关系，自己丝毫不怀疑警察也同样在想办法渗透到他的身边。这也练就了他谁也不信的性格，包括表弟焦涛。比如一概不用的原因，他根本没说。

“对了，有没有一个叫余小二的来找我？他不一定用这个名……反正就是看着很普通，个子不高，短发，岳西口音。人很横，愣头青那种。”傅国生想起了这位狱友，突然发现自己很难用准确的语言形容他。回头看表弟时，焦涛眼里很迷茫，应该是没见过。他又补充着，“他是一周多前出来的，这段时间有人去公司找吗？”

焦涛摇摇头，没有。这一下子让傅国生好不失望，简直太失望了。越失望，越觉得可惜，他想了好久，进蒸房的时候又给了表弟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你到景泰派出所打听一下，三月份抓没抓过一个抢包的，叫余小二。再让四海查查这个名字……想办法到派出所的户籍里查查，应该有案底，很好查的。”

又过了一周。

“哧……哧……”传真机里喷吐出来一连串的案情通报，这是专案组直联省禁毒局的DDN专线。林宇婧整理好传真，仔细地看了一遍。

不管外界如何诟病，在很多不被注意的角落，禁毒局的上百名警察在以不同的方式运作着，发回来的是省内各地出现的货源，成分技术分析、市场价格、发现地点以及吸食人员的概况。这些情况是每日一报，根据市场的走势，一个老练的禁毒人员，能推断出很多事情。

比如，传真到了杜立才组长手里的时候，他“嘭”地将传真摔在桌上，心中则在琢磨：价格开始回落，那说明货源供应开始恢复；发现地点新增，那说明中间商正在拓展市场；这个直接后果就是吸食人员的增加，即便是马上看不出来，可很快就会有晕三倒四磕过量的吸毒人员被送进医院或者戒毒所。

“通知许处了吗？”杜立才半晌才想起问这事，林宇婧回道马上准备送去。他摆摆手，把人打发走了，一个人自顾自在房间里来回逡巡，一周内方案已经定了若干个，每一次都被否定了。

没办法，机会只有一次，他现在也担心重蹈上一个线人的覆辙，毕竟那一次还是个嫌疑人，这一次要送的可是个警察。

可他想起这个警察来，就牙疼似的直吸凉气，因为每次否定方案的不是别人，就是他。

门外林宇婧轻轻掩上组长的门，把另一封资料送进许平秋在这里的临时住处。处长毕竟是处长，期间飞回省里一次，昨天才赶来的。他仔细地看着林宇婧送来的资料，不时地撇着嘴巴，半晌抬头时才发现，林宇婧还站在他面前，他异样地问着：“还有事啊，小林？”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林宇婧为难地道。

“有什么不能说的。”许平秋异样道，征询似的眼光。

“那我就说了啊，我觉得根本不是方案有问题。”林宇婧生气道。

“那是什么有问题？”许平秋笑着问。方案自然是指靠近嫌疑人的方案了。

“那个人有问题，我算看出来了，他根本就不想去。”林宇婧道。

“你从哪儿看出来了？”许平秋问。

“只要我们一提出方案，他横挑竖挑毛病，你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根本说不上来。我们这一组五个人，包括我，包括杜组长都做过类似的特勤任务，有那么难吗？纯粹就是敷衍！”林宇婧很生气说道，替全组生气。可生气也没办法，这是唯一通向人渣世界的一条线。

境界太高的，遇到品质太差的，也就这种结果，不料许平秋笑着反问道：“宇婧，你是参加工作后多长时间接手的第一个任务？”

“一年多吧，是在特警队出的任务，后来禁毒局成立任务就频繁了。”林宇婧道。

“对呀，你是有丰富的实践之后才接任务。”许平秋缓缓地道，“可他，还有两个多月才从警校毕业呀。”

哦，差距大了，可以理解，林宇婧歉意地笑了笑，只觉得自己也是有点太心急了，许平秋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表情，平静地布置着：“时间还有，傅国生还在动。这种以犯罪为职业的人，犯罪对于他是一种乐趣，他不会停下来。至于咱们这位呢，对他客气点，他要是真撂挑子了，这样的奇葩我在队员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来。”

林宇婧告辞的时候，对这句评价深以为然，出门就碰到了严德标拽着余罪的警服，非要试穿一下找找三级警司的感觉。余罪在讨价还价，要了两条烟加一个火机，就把警服送给鼠标穿了。鼠标挺着小肚腩，正在学许平秋和杜立才走路。

林宇婧看着这一对，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又煎熬了两周，五一过去了，南国的天气渐渐闷热了，最早的台风已经要登陆了。

“青春啊，我美好的青春啊，不能就这么给糟蹋了吧。”

严德标感慨着，手里穿花似的拆着牌，盘腿坐在床上，一低头便能看到自己耷拉下来的小肚腩子。这几个月磨炼了意志，可没磨去多少脂肪，特别是“运送”计划迟迟未定的时候，反而成了无所事事的日子。

“哇，手生了，居然少拆了一张黑的。”严德标玩着愣了下，有点心不在焉了，本来拆三把同花的，不过红牌出了黑张，让他好不懊丧，噌噌又收起来。回头时，余罪脚蹬在床上，两臂撑在地上，正哼哧哼哧做俯卧撑。在这么闷热的屋子里，余罪全身早汗涔涔地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出狱一个多月了，他的体力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比以前看上去更强悍了几分。

严德标跳下床，赤着脚，蹲下身仔细看着余罪：这家伙以前就有点神经质，现在看上去更接近人格分裂了，专案组叫去开会的时候，他病恹恹地无精打采，可只要关起门来就这德性，浑身精力无处发泄似的。

“哎，余儿，下面又没妞，你这么来劲干吗？”严德标笑着道，一屁股坐到他身边了，余罪喘着气，断断续续说着：“有备无患懂不懂，咱钱没钱，脸蛋没脸蛋，将来泡妞，就全凭体能强、功夫好了，不练怎么成？”

“嘿嘿，有道理。哎我说，你们怎么谈的？怎么咱们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都没动静？”严德标问，一看余罪的脸色变化，马上摆着手道，“涉及机密的事就别告诉我了。”

“机密个屁。”余罪停止动作，一翻身，和严德标坐到了一起，喘着气道，“咱们这边对那边的情况屁都不知道，我瞧这意思，是让我打入敌人内部，把他们的犯罪信息摸清楚。”

“挺有挑战性的啊。”鼠标道，反正不是他去，听得还蛮兴奋。随即又感同身受地说道，“不过是有点害怕啊，当叛徒让人逮着，说不定小命不保啊……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呀。”

“为什么？”余罪奇怪了。

“你就算穿上了警服，也像个打入人民内部的犯罪分子。”鼠标道。一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巴掌，他一缩脖子，奸笑起来。再难的事在兄弟们嘴里，都是当笑话来讲的。正说着的时候，敲门声起，鼠标一骨碌起来上前开门，只见拿着饮料的林宇婧俏立在门口，把鼠标给激动紧张得，客气道：“警花姐，不要这么心疼我们嘛，搞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说是不好意思，早把饮料拿在手里了，不过这家伙裸着上身穿着大裤衩的造型实在不入眼，好在林宇婧性格偏男性化，接受力比一般女人强悍，笑着问：“闷在房间里干什么？”

“哪儿也不让去，只能闷在房间里了。”鼠标笑着道，边喝边瞅着林宇婧。闻听这位是特警应急中队出来的，他是死活不信，眼前这美女怎么看怎么像个怒放的警花嘛。他贼头贼脑看的时候，冷不丁被一只手按着他脑袋了，自己的视线不得不从林宇婧的身前移开了，就听林宇婧斥着：“鼠标同学，这种眼神看女人，是要挨揍的啊。”

“我没把您当女人啊。”鼠标辩解道。一回头看林宇婧，马上笑着道，“我可是把您当领导啊，我见了领导只敢低头看，不敢抬头瞄。”

把鼠标拨拉过一边，她看到了余罪靠着床沿，头也没回，出声道：“余小二，组长叫你开会。”

“啊，冲个凉就去。”余罪头也不回地道。林宇婧“嘭”的一声关上了门，吓了鼠标一大跳。人一走，鼠标屁颠屁颠跑上来，凛然对余罪做着胸前坠的姿势。余罪一下子喷笑了，组里就一个女的，都评价过N次了，两人私下里都叫人家大胸姐。余罪笑着推了这货一把道：“别乱扯，她要知道了，非揍你个半死。”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余儿，咱们这种生活简直是摧残青春啊，不但把大胸姐的青春摧残了，咱们也要步其后尘。没有酒，没有妞，没有任何娱乐，还不能随便走，早知道这样，我就在街上混钱，我他妈不回来了……哎，余儿，要不申请一下，咱们出去得了，否则快被憋死了。”

鼠标嘚瑟着，余罪钻进卫生间了。这哥们儿也不嫌嘴累，就站在卫生间门口吧唧吧唧说了一通，直到余罪冲凉出来，他的嘴都没停，余罪穿好衣服走时，冷不丁道了句：“鼠标，别跟我玩心眼，我准备接受任务。”

猝不及防这么一句话，余罪好像不紧张，却把鼠标紧张坏了，一把拉住余罪，上上下下瞧着，凛然问着：“你确定？”

“当然确定。”

“非常确定？”

“非常确定。”

“那你这是……不会他妈的投敌去吧？”

“你以为敌营里素质都像你我这么差劲，想投人家都不要……难道你没有发现？我的性格里有纯洁、高尚的成分，我一向很有奉献精神的。”余罪说道，那恶狠狠的表情，看得鼠标哆嗦了一下，差点一不小心把自己舌头咬了。听这话，这不把人往死里雷么？

余罪笑着一指道：“看你，总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鼠标被噎住了，余罪这家伙脸不红不黑，肯定是有猫腻。在余罪出门的那一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想着：坏了，这家伙不会被憋急了，真去投敌吧？！

门毫无征兆地又开了，余罪的脑袋又伸回来了，就听他严肃讲道：“标哥，这个任务我单人不行，我决定带上你一起去，别拒绝哦，兄弟有难，死也要帮，组织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鼠标这下惊得把自己舌头咬了下，他知道余罪惯于坑他，一下子吓得腿一软萎床上了………

烂泥上墙

门关着，窗帘拉着，灯也关着，只有清晰度不怎么好的投影在变幻着，那是东江和本省发回来的案情资料，三周的时间里，每天有若干小时都是在这个黑暗中的房间里度过的。这和余罪曾经憧憬过的警察生活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样子。

无非是哪里出现了毒品销售，哪里临检发现了与“12・7”案子相同的样本，还有就是又抓住哪个贩毒分子，只要毒源还在，就不缺这些为点钱铤而走险的小鱼小虾。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展现得淋漓尽致。

其实余罪的逆反心态很强，特别是对于这种比监狱管理还严格的非人生活，不过经过几天后他发现，在这里的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甚至比他更可怜。他还能吃到酒店的订餐，而那几位可怜的外勤每天的伙食补助就十几块钱，吃饭不见荤，喝水得自己热，唯一的一箱饮料，是供着他和鼠标每天喝的，那几位同事包括组长从来不碰。这其中的原因鼠标那张漏嘴说出来了，据说是这个出省任务早在几个月前就该结束了，经费早捉襟见肘了，紧巴巴地只能从日常生活上省了。

播放资料的时候，他侧头悄悄看了看高远，那哥们儿是个老警油子，私下里经常抱怨禁毒上没派出所舒服；李方远，警官大学出身的，摸爬滚打了四年，现在和余罪肩上的衔平级；王武为，头大发疏，明显是营养不良给整的。这几位常备的药一种是胃药，一种是泻痢停，因为长年换地工作的原因，都是一身毛病。

对了，那位大胸姐林宇婧，这唯一的女人总会让余罪每每多投去几眼审视的目光，太过肃穆的环境总会让人忽视她的性别，还真像鼠标说的，她的青春被摧残了，年纪轻轻天天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能让余罪想起狱里的阿卜，倘若自己做到人家这样以苦为乐，余罪估计得等到下辈子了。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纪律严明，而且有信仰、有荣誉感的团队，余罪一直就无法融入其中，这里实在太压抑太沉闷，还不如和监仓里那帮人渣在一起快活。

放完了资料，接着又是近期对傅国生的监视记录，此时的傅国生已经完全不是余罪在狱中所见的那样子，家里是一幢三层豪宅，带游泳池的；开的是奔驰，家里还放了辆英菲尼迪；登记过的老婆暂时没有，不过家里住了一个女人，外面勾搭的也有几个落到了监视人员的眼线内；从监视可以大致看到他的生活轨迹，家里、公司、应酬，交际面不窄也不太宽，像所有有钱的富人一样，大致是一种稳定而体面的生活。

就这种生活，余罪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还需要去贩毒，而且根本看不出哪儿可能有贩毒的迹象。即便省厅的财务专家把嘉仕丽的出入账核对了几遍，也没有发现非法资金的出入，至于嫌疑人的活动轨迹更别想了，那么小个圈子，你连随地吐痰乱扔垃圾都拍不到，别说犯罪了。

说什么来着，犯罪分子的“教养”高吧，最起码余罪觉得比自己要高不止一个档次。

资料放映结束了，坐在墙边的王武为、高远拉开了帘子，一屋的人又曝光在光线下，林宇婧揉了揉眼睛，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杜立才回头看余罪时，这位队员痴痴地盯着已经没有影像的墙壁发呆，他敲了敲桌子示意着：“小余，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余罪惊省问道。

这下子一组人都开始叹气了，方案已经提出了十几种，都是一干外勤根据经验制订的，每每讨论，余罪总是挑三拣四不满意，看来今天依旧是要流产了。杜立才却是无语了，侧了下头道：“你不是一直说机会不成熟嘛，现在怎么样？”

“现在……”余罪愣着，看看一干可怜巴巴的组员，看着忧心忡忡的组长，又回头看了眼一直坐在位子上的许平秋，他喃喃道，“现在，好像也不成熟。”

“那你说什么时候才算成熟呢？”杜组长有气无力地问。三周的时间，耐心早被磨完了。

“其实，不管什么计划，都不可能万无一失，那叫人算不如天算，所以就没有成熟的时候。”余罪道。

这时候已经没有言惊四座了，大家都很理解了，没有成熟的时候，也就不用去涉险了。杜立才瞟着许平秋，许平秋蹙着眉，像在揣度余罪这句话的意思，他不解地看着余罪，要是真畏难不准备去，应该早退出了，如果义无反顾准备去，那也应该成行了，难道，他有什么顾虑？

“你们，都先出去一下。”

许平秋摆摆手，把除余罪之外的人都打发走了，只剩下了他和余罪两人了，这会儿余罪只穿了个T恤，那身三级警司的服装估计有忌讳不敢随便穿了。许平秋盯了半晌，出声问道：“说说，有什么想法。”

“想法就是，你们给的想法都行不通。”余罪若有所思道，“比如让我扮成北边来要货的老板的马仔，绝对不可能，罪犯和警种一样，分门别类很清楚，贼和强盗不是一个祖宗；比如，你们设计让我上门找他，也不可行，他疑心很重，在牢里那么点儿时间，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再比如，设计一个相遇的巧合，也不太可行，我们的生活圈子差别可太大，根本没有交集的可能，他一定会怀疑的……我相信你们是觉得我畏难，我不否认，确实畏难，要不难，你们早把他拿下了不是？”

确实很难，跨境侦查，人生地不熟，刚来时语言都不通，偏偏还只能秘密侦查，这里头不是一般地难。

不过许平秋听到话里的潜台词了，笑着问：“看来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没错，办法有，不过我要附加几个条件。”余罪道，漫长的被限制的生活，自己在这段时间已经想了足够多了。

“请讲。”许平秋很兴奋地道。

“先讲条件，这个事取决于你，不在我。”余罪道。

许平秋一愕，不过马上笑了，奸商家庭出来的，要不提点条件就说不过去了。他笑着道：“当然，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一定帮你解决。”他揣测无非是升职、加薪一类的，这个案子的含金量有多少，在警察眼中看来，别说升三级，再多升两级也无所谓，无非是多一身警服而已。

“行动我说了算，别让人指手画脚。”

“没问题，当然需要你做主。”

“如果进不去，我马上就撤走。”

“没问题，安全第一。”

“如果发现有些端倪，我也马上撤出来，我根本没有处置禁毒案子的经验。”

“那当然，有人会在暗中保护你。”

余罪连提三个条件，好像都与自己无关，不过许平秋马上思忖到了，这是把自身安全放到第一位的，这一点是无可厚非的。他刚要开口，看到余罪踌躇的眼神时，不禁又关切地问道：“不要有顾虑，有什么条件，一并提出来。”

“我没有顾虑，只是希望你放下顾虑。最后一个条件，不管成与不成，我回来后希望得到一个普通警察的位置，而且不是什么特勤，我也不准备加入特勤籍。如果你再用什么手段诱我、骗我、逼我，我保证你会失望的。”余罪道，眼睛里闪烁着人渣的光芒，一闪而逝的寒芒吓了许平秋一跳。

他愣了，自己从来没有发现余罪身上还有这种气质。他愕然盯着余罪，有点想不明白了，付出得到相应的回报是天经地义的，余罪如果这样想，似乎就彻底颠覆以前自己对他的看法了，而且，许平秋担心，这家伙的甘愿领命是不是真的？

“不必奇怪，在你眼里我是个坏种，再教育我也不会有多高尚的情操，你逼我，诱我，让我一步一步走进你设计的圈子，不管你用多堂皇的理由，在卑鄙和无耻上，我们是半斤八两，所不同的是我活得很渣，而你混得像人一点而已。”余罪道，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还选择接受？其实，我都做好放弃的打算了。”许平秋道，叹了口气，这时候才看出了浓浓愧意。

这份愧意让余罪的目光缓和了几分，他回想起了许平秋在教场上坦然认输的光棍气质，这一次他选择了相信，不过他很黯然道：“我的理想不复杂，非常简单，我一直想凭自己的努力换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而不是毕业了还要再像当初上警校一样，拿父辈的血汗钱去换。这一次，就当我是为我自己、为我爸做的事，我可以卖力，可别期待我会卖命。”

“不要有思想负担，如果实在觉得不行，后天随我一起回去，所有行动只能基于相对安全的基础上，组织……你不喜欢听这个词对吧，就用我们这个团队代替吧，这个团队，不可能让任何一个人去冒生命危险。而且据我们侦查得到的信息，傅国生应该不是一个毒贩，他应该是一个成功的托家，这种人，连他本人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于险地。”

托家，就是“掮客”的意思，一手托两家，买家和卖家，在这种高度不信任的生意中，当好一位信誉高的托家着实不易，不过如果是托家的话，那危险系数就低了好几个档次，这种人是靠嘴、靠信誉吃饭的。

许平秋如是解释，是在淡化危险的成分，他看到余罪如此进退维谷，甚至有种冲动，想现在就结束这个任务，把他送回正常人的生活。

不过，想正常恐怕也难了，余罪嘴撇着笑着道：“放弃你不会甘心，说不定我也不会甘心，毕竟付出的太多了。毕竟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去，你说不定又会去坑别人……我刚才提的条件，你都答应吗？”

余罪问，眼神很深邃。许平秋思忖了片刻，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漏看了余罪身上最闪光的一个品质，那就是极度自我，特别体现在他对事物的判断上，不容别人置疑。这个品质，依然和余罪本人的性格一样，无从评价对错。他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不过……”

“不要加不过……只试一次，成不成听天由命，如果你舍不得给我一个普通警察的职位也无所谓，就把我的正常生活还给我，包括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抹去；如果办不到，那我只能认为是你们在逼我铤而走险。现在我很感谢你把我拉到滨海市受的教育，即便一无所有，我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余罪道，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显得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一种成熟的气质。

“好，全盘答应。”许平秋顺着这个话题道，他生怕这个妖孽真的逆反到投敌去，笑着补充了一句道，“你有选择的权利。”

“恐怕我是没有拒绝的权利了。”余罪坦然道，他知道命运被攥在别人手中，面前这个人掌握着他的过去和未来，偏偏未来太过模糊，而过去又太劣迹斑斑。这是一个选择，一个让他觉得无奈，又很有必要一试的选择，甚至于他觉得心里隐隐地有一种挑战的感觉。

什么毒枭，不过如此嘛。

什么禁毒局，也不过如此嘛。

余罪认真起来，他拉着电子地图，在上面点着傅国生的住处、公司、常去的地点，细细说着自己的想法，包括时机、方式、手法。看来这段时间他并没闲着，而且警校也没白培养，精心策划的细节，让许平秋的眼睛亮了亮，他思忖了好久，兴奋了，兴奋到想赞扬余罪一句，却碰上了余罪很淡定的眼光，又让他愣了下。

“就这么办，如果这样不成，那就别再费心思了。”

余罪起身道，在许平秋愕然的眼光里，轻轻地退出去了。

许平秋又重新捋了一遍余罪讲的细节，半晌才赞叹道：“越简单才越合乎情理，把原计划稍改一下，让对方主动找到……天衣无缝，改得好，天才！”

他兴奋了，嚷着行动组的人集合，这一次连严德标也用上了。

新任务下来了，短会一开，大家匆匆忙碌上了。余罪被关到了小间，林宇婧在详细给他反复讲着应急联络的通信码，遇到危险的临时处置方式。此时的余罪反而安静了，在仔细地欣赏着这位如临大敌的女警，细看林宇婧，才发现她是属于那种很耐看的类型，如果不是这样中性的打扮，一定也会有妩媚的味道。余罪怪怪的眼光倒把林宇婧刺激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切按部就班，就是把第一次接受配合任务的鼠标同志紧张得一夜无眠，尿频了一夜……

笨警妙贼

这个“运送”计划三天后终于等来了雷雨交加的天气。一行人分乘四辆车全部出动，为了保密起见，连兄弟单位也没有提前知会一声。

驶到了路上才发现，南国的大雨天名不虚传，只要碰到下水不利的街道，积雨就会有半个车辆深。余罪驾着一辆专案组配的车，驶到了深港高速不远的五仙桥段，看到收费站时，他远远地停下了。

收费站只有两个人，道路窄，来往车辆不多，有的刷卡，有的交现金。去向是一片高档住宅区，再远就是太阳岛旅游地，这样的天气，游客几乎绝迹了。余罪盯了一会儿，直到步话里传出信号时，他回头嚷着鼠标道：“下车，左边的监控线，圆的，有小指粗细，切掉。”

“妈的，就知道好事轮不到我。”鼠标骂了句，雨下这么大，他都不想下车。余罪扇了一巴掌回骂着：“切监控线，又不是切你命根，废什么话。”

他一开车门，把鼠标推了下去。鼠标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了伸缩杆，鱼竿改制的，拉长后头上挂着弯刃，套住监控线，使劲一揪，断成两截了。这时候，余罪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收费站里有一人异样地起身，他知道，得逞了。

他没有管已经湿淋淋的鼠标，驱车直行，慢悠悠地行驶在路边，靠近了收费站。

鼠标冒着大雨往后跑，下一辆接应车还在两公里外，等他喘着气钻进车里时，早成了落水的老鼠了。林宇婧哑然失笑，笑着问：“手脚挺利索的，以前干过？”

“啊，我们为了保证个人隐私，在警校都这么掐监控。”鼠标道，惹得林宇婧又是一阵好笑，她看着前方余罪的动作，鼠标却是不知道全盘计划，拧着身上的雨水，好奇地问：“警花姐，这究竟干什么呢？”

“抢劫。”林宇婧道。

“抢劫？抢谁？没见嫌疑人出来啊。”鼠标异样了。

“谁说没有。”林宇婧笑道，鼠标还以为开玩笑。等了足足有二十分钟，步话里喊着“目标出现”时，鼠标才见得前方的车里余罪蹿出来了，他眼一瞪，难不成是余罪抢劫去？

结果马上揭晓，就见余罪奔向收费站，敲着收费站的简易门，敲不开时，“咚”的一声一脚踹开了，鼠标远远地看着余罪拿着枪，顶着收费员的脑袋，把两人逼着蹲下，估计是胶带封上了嘴巴，然后就看到余罪换上了收费员的衣服，一眨眼又开始若无其事地收费了。

“哟，这事为什么不安排给我呢？”鼠标指着“抢劫”的余罪，好不惊讶道，“多刺激啊！”

林宇婧知道这鼠标三观有严重问题，没搭理他，听着步话传来的指令，把车开到加油站内侧，在看到一辆奔驰冒雨驶向收费站时，鼠标想到了什么，猛地一咬手指，明白了……

“表哥，今天雨大，下午就别去茶室了。”焦涛道。雨下得太大，他听着天气预报，台风即将登陆，不远的滨海市每年都要受到波及，严重的时候甚至会交通、电力中断。

“当然不去了，咱们生意的黄金季节就要来喽。”傅国生惬意地靠着座背，笑着道。

这个季节，是警力防范最松懈的时候，光抢险就够警察忙的了，这不，他在倒视镜里看了看身后，连盯梢车辆都没有跟来，估计是这天气把警察也撵回去了。

通过五仙桥就是近郊的太阳岛别墅区，车缓缓地靠近收费站，焦涛递着卡，可不料今天收费的骂了句：“现金，不收卡。”

“什么？”焦涛摇下车窗，呵斥了句。

“聋你妈的了，现金，刷卡器坏了。”里面的收费员恶言恶声道。

他突然发现收费员换了，他异样着拿卡指指收费员道：“好像你不是收费的？”

“老子顶班，你管得着吗？”那人骂了句，气得焦涛直上火。他找找钱包，却只有一撂大钞，没有零钱，他侧头才发现傅国生异样了，似乎发现了什么让他惊诧的事，还未来得及问，傅国生从副驾上挪着身子，凑近了距离看了看，然后全身痉挛了下，像是被吓着了。

这人居然是狱友余小二装作的收费员，岂能不吓他一跳？

“怎么了，表哥。”焦涛异样地问。

“他、他、他……”傅国生千言万语，一言难尽，倾着身子透过雨幕喊了句，“余二！你怎么在这儿？”

“啊？”收费的余罪把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一下子认出傅国生来了，惊喜道，“哇，老傅，你狗日的什么时候越狱出来了？走吧走吧，不收你钱了，后面有车。”

他挥手打发了句，又缩回去了，后面的车鸣着喇叭，是辆红色马六，司机是女人，被这个恶收费员收了现金。傅国生的奔驰驶过十数米，看看没有跟踪又折回来了，副驾车门打开，傅国生打着伞奔向收费站，收费站的门不用开，早被踹坏了。傅国生心里咯噔一下，吓住了，只见T恤塞在裤子里，正往怀里收拾钱的“余小二”顾不上搭理他，旁边两个收费员都被打晕了嘴上缠着胶带，歪着脑袋撂在桌下。

完了，狱友正在作案，傅国生一下子苦不堪言地叫着余罪：“余二，你干的活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不找死吗？”

“没事，监控早掐了，电话也拽了。下这么大雨，鬼才来呢。”余罪利索地收拾着，好歹戴了副作案手套，出了门，和傅国生抢着伞，傅国生却是从愕然中还没醒来，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找钱呗，这地方派出所不管，正好下手。”余罪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作案后的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你这么胡干，是要出事的，抢收费站，亏你想得出来！”傅国生气呼呼道。

“啊，对，我正准备收手。”余罪道。傅国生刚觉得有长进了，却不料余罪又道，“过两天抢加油站去，那儿钱更多。”

“哎哟，余二呀，你真是嫌命长了。”傅国生哭笑不得地看着干练的余罪，他什么都好，就是干的事让他不齿。一直以来余罪在他眼里就是悍匪的形象，现在看来，一点都没错。

“你烦不烦，老子命长命短关你鸟事。”余罪一捂抢来的钱，生气了。眼看要分道扬镳，可好容易碰见了，岂能错过，傅国生一把拉着余罪：“走走，坐我的车，你得赶紧离开这儿。”

余罪老大不情愿地被傅国生拉上了车，焦涛驾车，傅国生说了句别回家，去某某地。车在原地打了个旋，绕过收费站，驶向高速路。冒着雨，车速越来越快……

“包袱成功送出。重复一遍，包袱成功送出。”

林宇婧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全过程，她对着步话重复着这一句话，等了数月，终于制作并送出了一个“包袱”，或者说“包袱”不是送出去的，是被目标强拉走的。

步话里传来了杜立才组长的呼叫声：“收队。”

车行驶了五里，才适时听到了警报的声音，110接到了居民报警，有人抢劫了五仙桥收费站。

“这就完啦？”鼠标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第一感觉是，忒他妈简单了，早知道，何至于吓得失眠呢？他想了想，自作聪明道，“我明白了，让余罪身上带着追踪，然后咱们跟着他，就能找到贩毒分子的老巢了。”

“你要是少说两句，别人一定以为你很聪明的。”林宇婧此时心情放缓，取笑着鼠标道，“带追踪，你想得美，现在有些罪犯的仪器，比警械还先进，同位素追踪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那怎么办？”

“随机应变呗，他如果有发现，会设法和家里联系的。”

“那要没发现呢？”

“要没发现，能有什么危险，自己回来呗。”

“那要发现了，有危险了，而且没机会联系家里呢？”

“你终于聪明了，这就是特勤最难的地方，不过除了靠他自己，家里可帮不上什么忙了。”

林宇婧本来舒缓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时，雷声轰鸣，大雨滂沱，好一副天怒地怨的场景。鼠标看着路两边的乔木，就像风雨肆虐中的小草，时刻都有倾倒的危险。他的眼色凝重了，他的表情庄重了，他的心情肃穆了，他在喃喃地说着谁也没听到的话：“兄弟啊，我天天诅咒你遭报应，可那是说着玩的，可别真应验了啊……”

飞驰的车轮溅起了银色的水花，车身被滂沱的雨洗刷了一遍又一遍，焦涛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那位其貌不扬的“余小二”，实在和表哥闲谈中说的那位悍人联系不到一块。眉不浓，眼不大，鼻梁不高，嘴型也不突出，这种普通的长相，连一点地域特色都没有。

对了，也有点特色，这小子一见了钱眼睛格外亮，此时正把怀里兜的钱整理着，老厚的一撂，不过大票不多，一把小票把这哥们儿乐得，直蹭着身上的雨水数着。走了好远傅国生都没有从相遇中的惊愕中清醒过来，每每回头都刻意地审视余小二，可余二兄弟根本顾不上他，收拾完还数呢，数完再一次看到傅国生回头时，他慷慨地分出一半递上去：“老傅，见面分一半，给！”

“啊？给我？”傅国生一愣，逗乐了，看着一撂小票子，愕然道，“哇，好多的钱啊，哈哈哈。”

他接住了，实在却之不恭，手上扬扬票子，连焦涛也被逗乐了。傅国生回头好奇地问着：“余二，出来就干的这个？”

“没有，回家了，待不下去，又来了。”余罪道。

“为什么？”傅国生异样地问。

“啧，你不知道我们岳西那穷地方，干一天活累个半死，才挣几十块钱，哪如这地方，遍地是钱啊。”余罪撇着嘴，痛快说道。毛贼本色，这个不需要装。

“来了搞了多少了？”傅国生好奇地问。

“没多少，抢了两把，我就寻思着啊，这段台风天气好，警察顾不上，多抢几把，回我们老家潇洒一段时间去。”余罪道。

“那潇洒完了呢？”傅国生问。

“再来抢几把，反正这儿有钱人多，相当于社会财富再分配，对不对？”余罪道，很直白，听得傅国生和焦涛哈哈大笑了，这乐子可比茶室里谈资要好玩得多。笑了半晌，傅国生尝试地问着：“要不这样，余二，我给你找点活干。”

“不干。”余罪道。

“为什么？”傅国生异样了。

“你这么有钱，干的肯定是大买卖，那活儿老子干不了。”余罪显得糊涂中有朴素的精明，这一点似乎是最让傅国生欣赏的，他笑着道：“不难，我觉得你能干得了。”

“少来了，老子就是毛贼命，钱多了别把我给撑着。”余罪道，似乎很有毛贼的自觉。

“真不难……司机怎么样？你给我朋友开车去。”傅国生道。此时焦涛异样地看了表哥一样，这是拉人入伙了，还没有通过考察就拉入伙，可是首次。

即便如此人家还不愿意呢，余罪一撇嘴巴不屑了：“开车能挣多少钱？”

“啧，这你就不懂了，在这个地方你得有个正当职业，正当职业无可挑剔，而且也安全，业余时间，想抢再去抢得了。”傅国生意外地退了一大步。

“哦，这还差不多，我考虑考虑。”余罪道，刚说着，傅国生却是把钱给递回来了。余罪客套了两句，不过人家派头实在太大，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全收起来了。

司机焦涛没有说什么，不过还是不时地打量着后面的余罪，他有点奇怪，为什么表哥拒绝了不少上门的狱友，偏偏对这个人情有独钟，他在思索着今天这个偶然相遇是巧合还是刻意，再看表哥似乎也在若有所思地考虑着什么。

就在这个犯疑时候，后面的余罪把头凑到前排两座中间，弱弱地问着：“两位哥哥，说个事。”

“什么事？”焦涛随口道了句。

“开车我倒是会，没驾照行不？”余罪一脸土鳖相，那老实劲别提了，明显就是个只有硬抢胡干的土贼。两人听得哈哈大笑，就即便刚才泛起的一丝疑虑，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车冒雨行驶了一百多公里，转上了水泥路，东江这地方市连县、县连镇，饶是余罪记忆力强悍，也不太分得清走到哪儿了，最终在另一座城市的一家酒店式公寓停下了。傅国生和焦涛把余罪交给了一个英俊小生，长得很帅，能让余罪想起同学里的汪慎修，这位领路人把余罪安排在公寓里，不多会儿换洗的衣服、暖胃的酒、花销的现金一应俱全送来了，看来地下组织的待遇不错。

就在余罪还蒙头蒙脑欣赏这六十平的精装公寓时，居然发现那位帅帅的领路人背后还跟了一位娇滴滴的姑娘，学生妹的长相、风尘女的眼神，再加上领路人暧昧的介绍，余罪就再傻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瞧人家这组织，待遇是相当不错！发房发钱发衣服不说，连妞都发！

余罪心里暗道着：早知道是这种VIP待遇，何至于心里七上八下不敢来？领路人一走，那妞儿很自然地脱了衣服，那么一丝不挂地向余罪嫣然一笑，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水准备洗澡。这可把余罪难为得在屋子里来回转悠，他心里在挣扎啊，是不是得为任务献身一次？

挣扎的时间不过几秒钟，余罪义无反顾地作了一个决定……

潜力新人

三天后，滨海市珠江路一家茶楼。

服务员把热气腾腾的虾包放在一对靓仔的桌上，会心一笑。那两位靓仔端着早茶，不知说到了什么笑话，笑得眼眯成一条线。是焦涛，另一位叫莫四海，看两人的亲密样子，关系匪浅，事实上这位莫四海相当于地下组织的人事部长，很多入行的人都是他引荐的，焦涛对他的履历知之不详，不过知道他是海关通关员出身，因为涉嫌走私被单位开了，一直混在滨海的走私领域，也算是这个领域里的名人了。

这不，笑了半晌，焦涛对于他报回来的余小二的信息实在捧腹，吃不了海鲜埋怨伙食太差，开个车横冲直撞，出门买包烟都能和街上烂仔干了一仗，一对三打架，居然没吃亏。反倒是上完那个妞后直说自己是处男，吃大亏了。

莫四海笑得直打颠，摆着手评价着：“焦哥，这个、这个是人中极品啊，你们从哪儿找回来的？”

“呵呵，富佬的狱友，我们碰到他时，他正在抢收费站。”焦涛笑着道，把此行的来意说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一点都不低调，迟早是被砍死的料。”莫四海道。干这行最重要的是低调，可这个新人除了缺低调，其他的都齐活了。

“呵呵，我听傅哥说，这小子在监狱里，差点勒死他，人确实有点横。”焦涛道。

“嗯，看得出来，不过这样的人可不适合在咱们这行待得时间长了。”莫四海提醒道。

“待多久你不必操心，我是说……你觉得他本人有没有问题，会不会……咱们这行的担心你知道。”焦涛道，进入组织审查的这一关很严，别说警察，就是以前有过坦白从宽经历的，都被视为履历中的“污点”而不予录用。余小二狱友的履历自然没什么问题，但有关政治素质，是不是存在潜在危险，这就得仔细审查了。

任何组织都有组织原则的，地下组织的原则性反而更强一点。

“他？”莫四海笑着道，“他刚到我那儿，我请了个女技师就是去试试他，一般正常人都要有一个心理适应过程，总不能有个美女脱了你就敢上吧？嗨，他就敢……直接就冲进去了，别说条子，就牲口也不能饥渴到这种份上。”

焦涛笑了，这不仅仅是个“性福利”，这种试验有时候是最好的一招，如果真是条子或者线人，不可能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也不可能对这种事没有防范心思。

可这一位，没怎么犹豫就上去了，那天的录像焦涛看过了，这哥们儿除了色急就是猴急。两人相视谑笑，莫四海小声补充着：“焦哥，您觉得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问题？我就是有点怕他不听指挥胡来。我把他送到镇上了，不过我估计下面压不住他。”

焦涛笑了，似乎并不在乎胡来不胡来，而是担心能不能来。似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两人边吃边谈着，冷不丁焦涛像是作了决定，轻声道了句：“本周六台风登陆，气象预报是晚十九点。”

“知道了。”莫四海的眼睛突然间严肃了。

“把新人带上，让他走一趟。”焦涛又道。

莫四海眼皮跳了跳，有点担心，不过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台风、登陆、新人、走一趟，这个组织的关键词大多数人听不懂，不过莫四海揣度到了，冷清了数月的生意又要重新开张了。其他的他倒不担心，就是送货的都是新人，能不能蹚过缉私那个关口，实在是尚难定论。可对于信奉富贵险中求的人来讲，越难定论的地方，说不定越是有机会的地方。在这一点上，已经被很多事实证明了。

早茶完毕，两人各分东西，这是个谈事的好地方，人挨人，桌连桌，即便是相互不熟识也会因为面熟而打个招呼，出了茶楼分道扬镳的两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未发现尾巴时，各自乘车离开。

尾巴其实一直就在茶座里，两人走后，一直咬着焦涛的“尾巴”赫然便是高远。不过收获不大，仅仅是拍到了一个生面孔。

此时，滨海市的天空依然乌云密布，大雨初歇后的天气不像是要放晴，而像在孕育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这个人，仔细查查……‘包袱’送出后三天，他的出现是唯一的动静。”

许平秋指着监控发来的画面，向属下布置着，林宇婧向外线提醒着这一信息。这倒不难查，特别是对于有案底的人物。

“包袱”终于送出去了，手里仅有的外勤已经撒出去了，家里唯余林宇婧和杜立才，还有暂时用不上的严德标。他进入了惯例的焦灼状态，像曾经当刑警时的那种高度焦虑状态。这个案子距离省厅限期已经过了接近一半，到现在为止，除了送出去一个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的异数，其他方面几乎还在原地踏步。

不知道这个犯罪组织的人员构成，不知道他们的犯罪模式，更无从知道他们的地下渠道，其实除了知道傅国生这个疑似“托家”，专案组没有掌握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说白了，众人已经被省内的新型毒品犯罪形势逼得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了。

“许处，咱们人手不足啊，要不要申请地方同行支援。”杜立才提议道。

“暂时不行，万一泄露风声，那就是前功尽弃，一旦有闪失，咱们送出去的包袱也危险了。”许平秋道。虽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警方安插棋子，但他不敢冒那个险。

“要不，调咱们自己的人过来？”杜立才又道。

“这个可以考虑，对，就从家里往这调，这事我办，你们盯好了。”许平秋道。空降信得过的人手，这是首选。

杜立才不断点头应声，能与许平秋一起办案对于他来讲，也算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了，丝毫不用怀疑，只要能咬住哪怕一条线索，禁毒局的办案手段再加上许平秋的经验，再大的案子也会水落石出，他对于结果的期待无形中又高了几分。

“知道…知道…知道……知道了，是知道了……”

有人在喃喃说话，声音很怪异，杜立才侧头才发现是无所事事的严德标，嘴里呢喃着，说得莫名其妙，他训了句：“说什么呢？没规矩。”

对于这一拔人，杜立才成见已深，特别是这个街头骗子，杜组长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鼠标胆可不大，笑着指指屏幕道：“我看见刚才那人说什么。”

“看见……说什么？！”杜立才异样了，不过猛地又惊省了，想到了警中曾经有过的特殊训练，惊讶地问着：“你会读唇？”

那可难了，就在全省警中也找不到读唇的人才，毕竟能用到的地方不是很多。就算有这种人才也是年纪一大把了，难道这个小骗子能会？杜立才不信。

“会点。”鼠标道。

杜立才全身一抽搐，一看许平秋，两人都愣了下，然后两人都惊喜了，一左一右拽着鼠标，示意着林宇婧道：“放一遍，再让他读读。”

又把监控的画面回放了一遍，鼠标指着道：“看，最后这两句，唇形一模一样……他连说两个‘知道了’，前边人一直在动，好像讲什么笑话。”

“知道了，知道了……”许平秋低头逡巡了几步，猛地有点惊惧般自言自语着，“难道是在布置任务？宇婧，未来几天的天气怎么样？”

“台风雷雨天气，一直持续到本周末。”林宇婧道。

“那应该就是布置任务，趁这种警力防范薄弱甚至无法防范的情况走货……可货源地和目标地在哪儿呢？这人刚刚进入咱们的视线，难道他能直接接触到贩运？如果很快就有动作，恐怕咱们的人接触不到核心啊。”许平秋拍拍脑袋，逡巡几步，自顾自地出去了，他要静心思考一下了，当然，在没有准确消息前，只限于思考。

时不我待呀，杜立才三人眼巴巴地看着许处出去，没敢打扰，人一走，杜立才回头问着鼠标：“到底有谱没谱，这可不能胡说。”

“组长，怎么叫胡说？你自己瞧瞧，就三个音节能错了？舌卷一次，下颌动一次，知道了……知道了……”鼠标不服气地示范着，就这三个字看得最真切，林宇婧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杜立才却是抱着万一之想，让林宇婧回放到前面，问着鼠标：“那这几句说什么？”

这个难度大了，上面那位兄弟是连说带笑，低头笑就看不到嘴型了，鼠标目不转睛地盯着，喃喃地把看到的说出来了：“女技师、过程、美女脱了……”

鼠标说得庄重无比，不过杜立才听得眼睛往外凸了，他正要打断，更猛的来了，鼠标一吸溜嘴皮子接着道：“……这句是，她全身……都疼……有什么问题？要有也是什么问题？……没法看啊，组长，一直低头笑。”

那位帅哥说得语速快，而且边说边笑，实在难为鼠标兄弟了。鼠标懊丧地抬头时，看到杜立才的脸色才省得自己读得有问题了。组长阴着脸，气着了，训斥着：“脑袋里装的什么龌龊思想。”

训完他也不愿往下听了，气呼呼地走了，把鼠标哥给郁闷得呀，好不容易显摆一回。他气愤地瞪着杜组长出去的方向，回头时，林宇婧正同情地看着他，他急于辩白说道：“大胸姐，我真没说错话，他们就这么说的，你信不？”

“信，这帮人渣除了这些也没什么说的。”林宇婧笑着道，不过马上又拉下脸了，反问着鼠标，“你刚才叫我什么？”

“大……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我怎么忘了。”鼠标一惊，吓得直捂嘴，不经意把私下起的绰号给说出来了，林宇婧一抬头，看看自己的胸前，又看看鼠标贼溜溜的双眼，她面红耳赤地拍案而起，标哥眼见惹人了，缩着脑袋掉头就跑。

不过没跑利索，出门时“啊”地吃痛叫了一声，捂着臀部被林宇婧追着踹出去了。

没说错，但真的叫错了。

在这个同样的时间，千里之外的岳西省特警训练基地刚刚结束训练，满头大汗的特警们正在期待着即将开始的午饭，哪知集合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身穿迷彩训练服的学员玩命地从食堂又往大操场跑来。

整队、报数、等着长官训话，从进队起，豆晓波就没见过训话的长官脸上有过表情，今天也没有，直接大吼一声：“豆晓波，出列。”

豆晓波早被训练成条件反射了，一跨步出来了。长官背着手：“其他人，解散。”

那些饿了的一哄而散，这位长官饶有兴致地看着豆晓波，一个多月下来练得还是蛮有效果，除脸上的肉没减，身上倒是减了个差不多，他就那么看着，看得豆晓波心里发毛，还以为又是犯了什么小错要得到特殊“优待”，最轻的优待都是多跑十公里，他紧张道：“报告教官，您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禁毒局的瞎了眼了，居然找你。”教官异样地道了句，不过他懒得解释，因为警务繁忙的原因，经常有队员被半路征调走参案，不过奇怪的是，这次走的，却是在他眼中素质最差的。

豆晓波迷糊的时候，看到了一辆三菱越野式警车驶进了中队，双方敬礼，教官一指人，没说的，东西都没收拾，上车就走人。

这一天，还有很多人接到征调的命令，禁毒局的、二队的、四队的、重案大队的、治安总队的，全部聚集在禁毒局的大院。大门紧闭着，一院的警车静静地停着，报到的警员被打乱、重组，列成若干方队，静静地站在行动车前，只有一位收缴通讯工具的警员在悄然无声地穿梭着。

从中午直到下午再到天黑，在行动的命令发出的一刹那，警灯闪烁，警笛齐鸣，从禁毒局驶出的警车成编队地驶过省城繁华的五一路段，从市中心开始分拨，像一股股激浊扬清的洪流，奔流向夜幕掩盖着的城市里每一个藏污纳垢的角落。

岳西省，“5・10”扫毒行动，当日二十时拉开了帷幕。

顺藤摸瓜

“走私，肯定是走私渠道，新型毒品的主要成分，GHB，也就是羟基丁酸，甲基苯丙胺，据我们技侦分析，配制‘神仙水’必须要大量的高纯度原品，而这类麻醉类药物在我国的管制非常严格，但在国外已经是被滥用的精神类刺激药物。如果有一条走私入境的通道，那么来源量足，源地在港口城市，就说得通了。”

杜立才指着与滨海市毗邻的几个港口、码头，与省内案情相衔接，结合出现的这位新的嫌疑人，作了一个大致的判断。莫四海涉嫌走私受过刑事处罚，这一点已经确认。结果东江猖獗的走私，不难作出这样一个推断。

发源地在滨海市，出货量比地方处方药品的存储量还大，除了走私和生产，不会另作他想，但生产的难度不是一点半点，原料供应、厂房、工人都可能成为顺藤摸瓜的线索，东江曾出现过多例制贩冰毒的地下工厂，不过经过数年严厉打击已经销声匿迹。能存在数年之久而且把生意做到省外，这样的货源只有一种情况了：境外走私。

许平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脑袋里回放着前一天扫毒行动的战果，省城及所属的十三个地市里，全部都发现了这种含GHB麻醉药品的吸食物，剂型、胶囊型、粉型……所知类别不下六种，这泛滥的态势再不控制，很快就会是一场灾难。

“如果是走私的话，那难度可又要上升一个档次啊，几百上千公里的海岸线，一条舢板、一条渔船，都可能是目标，就即便放在大型码头，每天上万的集装箱运输，哪一个也都可能是目标啊。”许平秋出神道。本来觉得避开终端，直掐源头的方式会事半功倍，可现在觉得难度开始无限制膨胀了。

几百公里的海岸线，每年光海关缉获的走私船只就有上千只，以滨海为中心，四市十九县六十多个镇，一半沿海，在如此庞大地域的人口区域内找到一个特定的目标，这个难度足以让任何一位警察脸上皱纹多上几道。

林宇婧拨弄着定格的画面，她总是在下意识地看着放在电脑旁边的大功率手机上，期待着手机响起，那是唯一和前方联结的信号，如果可能，这个信号将成为后方行动的航标灯，不过它就像此时的会议室，一直处在静默中。

“多少天了？”许平秋问。

“四天，零十四个小时。”林宇婧准确地回答，这么长时间，真不知道嫌疑人“余小二”究竟在干什么，理论上，应该有一个电话回来呀，最起码应该设法告诉家里他的方位。

“安全问题暂时不用考虑，短时间我想对方不可能让包袱接触到他们的核心东西。”许平秋思忖道。现在他开始觉得就即便放出去这么一个棋子，效果究竟有多大，还很不确定。

“许处，如果实在不行，咱们省禁毒局再加大侦查力度，先把省内货源通道查一查？”杜立才道，“尽管那是一个笨办法，可总比闲等着没办法强吧？”

“斩草不除根，治标不治本啊。”许平秋道。

“我们把希望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我觉得是不是过于乐观了？”杜立才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建议，实在对余罪缺乏信心。

“谁说只有一个。”许平秋不动声色道，只待杜立才和林宇婧投来惊讶眼光时，他才缓缓说道，“不用奇怪，还有一位编号02的特勤，一个月前已经打入了这里的走私团伙，他暂时只向我负责。有情况我会通报给你们，他是个老特勤了，我倒不担心，就是咱们这个新人，我实在是……唉。”

幽幽一叹，众人都知道许处在担心什么，也都没有应声，不过各自心里想法不同。也许许平秋担心的是安全，也许杜立才担心的是任务，而林宇婧担心的却是这家伙不会有其他事，就怕混几天投敌去。

“叮铃铃铃！”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杜立才一拿手机，断了，他亮着号码，一使眼色，林宇婧飞快地敲击着键盘，随着红点指示方向的移动，半晌她叫了声：“寓港，新垦镇附近。”

“走，尝试建立联系。”许平秋喊了句，带着仅剩的几人飞奔出会议室，把蒙头蒙脑的鼠标也给拖上了。

这是个特殊的通讯频道，需要加前缀密码才能打进来，也只有一个人能打进来——

余罪！

“咦，我的火机呢？刚才吃饭还在来着。”

一辆厢货车上，副驾上一位长发哥们儿浑身长虱一般，乱摸着身上，嘴里叼着烟，就是找不着火机。“当”的一声，开车的司机把火点到他跟前了。长发哥们儿笑了，笑眯眯地看着新人“余小二”，带着颇为赞赏的眼神：瞧这孩子，多有眼色啊。

余罪看样子已经融入这个团队了，谄媚地问着：“高潮哥啊，咱们这趟能发多少钱？”

“少不了你的。”高潮哥应声道，马上又斥着余罪道，“叫潮哥，不要叫高潮哥，哥叫郑潮好不好。”

“OK，知道了，高潮哥。”余罪道，悠哉悠哉地开着车。高潮哥直翻白眼，这孩子有眼色，就是没记性，感觉像个愣头青，这不，训了他两三天，还是顺口叫“高潮哥”。

不过这孩子不错，人小，胆大，干活实在，郑潮还真庆幸顺口答应了莫四海一句，捡回这么个好劳力来。他顺手给余小二递了根烟，小二裤子上一蹭进口的ZIPPO火机，点上火了。

扮猪吃老虎的事余罪一般不干，不过扮老虎啃猪倒不介意，自从离开那个组织自己就自由自在地胡来，这根本不用伪装，简直就是本性使然。至于故意，顶多就是扮得智商低了点，人横了点，没办法，那个组织也不太喜欢过于聪明的属下不是？

不过现在这个上司嘛……余罪皱皱眉头，这家伙只要一抽起烟来，德性就不入眼了，鞋子一脱，脚丫子搭到车前窗上，那味道比汽油味还冲。余罪苦着脸给车窗开了条缝，暗骂着这些组织成员素质实在太低。

“小二，你以前干什么的？”潮哥闲得无聊，开问了。

“没干啥，抢了花，花了抢。”余罪一言以蔽之。这个答案让潮哥大笑了几声，表示理解。从寓港通向海港这条路上，要是没前科的，都不算合格。可对于余小二这类拿把铁疙瘩假枪敢抢收费站的，那属于高水平的。

余罪眼瞥着这哥们儿，小心翼翼地问着：“高潮哥，您还没告诉我，这趟咱们能发多少钱呢？”

“千把块吧，你就送送货，想要多少？”郑潮道。

“那也没什么意思，干完一个月不干了啊，一个月又没几趟活，挣上几千，够干什么？吃喝顾住了，嫖赌朝谁要去？”余罪叼着烟道，嫌待遇实在太低了。

组织的饭都不好混，就在寓港待了一天，随后就被扔在不知名的小镇上了。余罪估计自己就算真混进去，也是炮灰成员。在这一点上，两方组织没甚差别。

郑潮哈哈大笑了，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余小二，神神秘秘道：“这条路上走的活分三等啊，一等是辛苦钱，就像你现在干的，帮人拉货，挣运费；二呢，那是关系钱，有本事和通关的、缉私的搭上线，送人通关，一般都是本地人干，估计你干不了。”

“三呢？”余罪问。

“那就是卖命钱了，拉得越值钱，运费越高。命不好的话，一趟货就能让你住几年；命好的话，三两趟货能挣个十几万，什么都有了。”郑潮道，眼瞥着新人，看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新人眼亮了，回头兴奋地对他道：“十几万？高潮哥，算我一个，十万我就干。”

“好好开车。”郑潮给了余罪一巴掌，用手抹着喷在自己脸上的唾沫，没想到新人被钱刺激得这么激动。余罪呵呵笑着不介意，规规矩矩开车了。郑潮左看右看，没发现什么破绽，提醒道：“小二，别光想着挣钱啊，咱们这一带啊，没农户了，基本是劳教劳改专业户了，每个月都得被抓走一批，惨啊，我们村姓谭的兄弟仨，进去一对半，赔上几年没自由啊。”

“哎哟，那不算最惨的事。”余罪摇头晃脑道。

“那还不够惨？”郑潮异样了。

“不够，最惨的是像我，不缺胳膊不缺腿，就缺钱。您不知道啊，我在看守所仓里好歹是坐二把交椅的人，那是相当有地位的人了……可现在您看，自由有了，其他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如蹲在里面呢。”余罪道，好不懊丧，其实还真感觉失落得很，好像从来没有被那样尊崇过。

郑潮听着，哈哈大笑着拍着余罪道：“放心吧，小二，有的是钱赚……我咋越看你小子越投缘呢？”

他笑着，不时地打量着这个新人，心里暗揣着这个人的思想状况。

这不，余罪又投向他谄媚地一笑，巴结道：“高潮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兄弟去办啊，别的不说，捅人砍人，我有经验。”

瞧瞧，这素质，出乎意料了。郑潮分外高兴了，专给余小二同志又点了根烟，甭小看这农村人，抽的都是正宗的走私货——万宝路。

车在不太宽的村道上行驶着，即便是村道，也比北方地区的二级路要好很多，顶多是连绵的雨天造成了几方塌方，早已被当地修缮完毕。在过一处临时设立的检查站时，余罪按着郑潮的吩咐一声不吭，全是郑潮和那些穿缉私服的打招呼，车上拉了一车电子垃圾，缉私的草草一看便放行了。

又驶行十数公里，终于回到了目的地万顷镇，沿海的小镇，坐落在青山绿水中，山不高，像南方人一样显得小巧而又灵致。车子在镇南边一个标着新华电子厂的地方停下，余罪进大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也不知道，“家里人”能不能跟上来。

当然，更难的是，他发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电子厂，专门处理走私入境的电子垃圾，和什么毒品什么麻醉品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

“这儿……”

林宇婧在车上，拿着信号指示，定位到了一个地方，同乘一车的鼠标、杜组长，还有副驾上的许平秋，都有点蒙了。

这是个手机的信号追踪，没有追踪到行踪，却追到了公厕里，可让众人郁闷了，而且还是一个乡村公路路边的公厕。

要下车时林宇婧停了下，回头一叫鼠标：“你去。”

“啊？”鼠标一愣，早看见那地方是公厕了，还是露天的，而且还是在路边的，脏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了。他踌躇片刻，发现车上除了他没有再适合干这事的，才悻悻然地下车，小跑着钻进了厕所。过了不一会儿，鼠标捏着鼻子出来了，上车时，拿到了一部三星手机，杜立才兴奋道：“好，查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看看能不能和咱们掌握的情况比对一下，还有，看看手机里有没有存什么东西，看看他们的窝点，会不会在这个镇周围。”

“哎，他在上厕所的时候留下的，会不会写在厕所里，存在手机里可容易被人发现啊。”鼠标提议了。

哟，这个提议不错，杜立才急切之下，奔出去了，连许平秋也按捺不住跟着下去了。两人直朝那个脏兮兮的露天厕所一进去，鼠标哈哈笑了起来，林宇婧回头时，看到这货咬着下嘴唇在憋笑。她瞪了眼，鼠标立马正色了，她问怎么回事，鼠标翻着贼眼，就是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林宇婧翻查着手机，突然看到了一条文本消息，回头就扇了鼠标一巴掌。鼠标也不吭声，就那么憨憨地笑着。

文本的消息内容是：万顷镇南新华电子厂，驻地十一人，无法通信。落款：余罪。

这是余罪留下的消息，鼠标肯定看到了，不过却装不知道把两位领导哄进厕所里了。林宇婧打开门要下车，鼠标赶紧拦着道：“姐姐，那是男厕所，你进去，名节不要了？”

林宇婧被气得哭笑不得，她刚要问什么意思，就看到杜组长捂着鼻子出来了，跟着许处长也蹙着眉出来了，出来后杜立才就吼着：“严德标，下来……那里面东一堆西一堆，就个站脚地方，能有留下的字？”

“我就想着说了句，没说一定有啊。”严德标站在车门里，好无辜的眼神，心道是你抢着跑进去的呀！

“算了，查查手机。”许平秋拎着裤腿，摆着手道。林宇婧说着查找到的信息的结果，几人都翻着白眼看着貌似无辜，实则故意的鼠标。不过好在有了具体地点，杜立才兴奋之下倒忘了再训鼠标兄弟，四人一行，等到了后续跟来的高远、王武为一队，风驰电掣地向万顷镇驶来了。

“包袱”送出后第五天，五月十七日，终于在距滨海一百九十余公里的小镇上，又一次看到了已经改头换面的余罪。

假戏真做

不是所有的警务都能靠大量使用警力解决的，有些习惯蛰居藏污纳垢之地的人，也习惯于和警察玩捉迷藏的游戏，你来我走，你查我溜，这种办法已经被他们使用得纯熟无比。比如万顷镇的地下市场就是如此，大量的境外电子垃圾通过这里林立的小型电子厂消化，变成贴牌的显示器、电脑主机、笔记本、手机，更有甚者，有些电子厂根本就是把旧货喷漆抛光，堂而皇之地卖给分销商。

高倍监视镜里，高远看到了又有若干辆车泊在电子厂的门口，厂里的工人把成箱成件的货物搬上车，不光新华电子厂，每个厂都有自己的客户。这里黑夜比白天忙碌，忙碌到清晨的时候才稍歇下来，他打着哈欠，异样地向同伴问道：“武为，咱们内地那些水货手机是不是搁这儿出的？”

王武为笑了，后来的两位也笑了，李方远捅捅打呼噜的鼠标，道了句：“应该是吧，我见咱们队里内勤用老美的黑莓全键盘机，八十块钱，还包邮……小胖子，起来起来，几点了。”

几人笑着，鼠标揉着睡眼嘟囔着起身了，鉴于他和“包袱”的关系，队里老刑警对他也格外重视，任务是要想办法和余罪联系上，鼠标起身打着哈欠，露着一半光屁股，以为是警校宿舍，随手就去拉门。不料一拉门，正好把杜组长迎进来了，杜立才又训了这货两句，鼠标提着裤子赶紧往卫生间奔去。

“怎么样？有发现吗？”杜立才问。

“没有，那小子喝多了，一晚上没出来。”王武为道。

“好像在里面地位不低了，都不用装卸了。”李方远笑着道。

“还别说，这小子张牙舞爪，咋咋呼呼，我看见他都不敢相信是自己人。”高远道。

“继续监视，你们轮班，轮流吃饭睡觉，千万别漏了啊……严德标，跟我来。”杜立才喊着，鼠标从卫生间出来，嘟囔着还没吃早饭呢，又把一干刑警听得哭笑不得。

进了林宇婧的房间，饿得前心贴后背的鼠标一下子看得凸眼流口水，不觉得饿了——已经收拾打扮利索的林宇婧披散着头发，短襟的上衫系在腰间，下身穿了条快到大腿根的短裤，本来就够火辣了，偏偏媚眼一回头问鼠标：“怎么样？帅哥。”

鼠标惊得差点倒地不起，半晌没回过神，哎哟这形象差别实在太大了！严肃的警花成了美人花了，看得鼠标直吞口水，竖着大拇指惊喜道：“绝对靓，绝对够……那个那个……”

后面的话鼠标没敢说，这打扮和地方上的站街妹一个德性了。杜立才介绍着两人的任务，听上去没啥，就是在四周逛悠，设法联系上余罪。这任务相比窝在房间里更让鼠标乐意，更何况一出门就被林宇婧挽上胳膊了，哎哟喂，标哥浑身直起小疙瘩，紧张了。

“这里从一个小渔村发展到现在，基本是靠走私起家的。”

“组里判断，咱们要找的货源渠道很可能藏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团伙中。”

“多少团伙？有十几个吧，保守估计。”

鼠标开着车，林宇婧大致给他讲着万顷镇的事，一年收入数亿的富裕城镇，靠着长年走私电子垃圾存活，被打击不止一回了，可走私也不是第一天了，可打击归打击，走私照样走私。

这些都不是专案组能够顾及到的。“包袱”是送到贩毒嫌疑人傅国生那里的，不过几天工夫，这个“包袱”被扔到离滨海市近两百多公里的小镇上，毗邻走私严重的邻海，这其中有着什么联系，想想都让专案组的人振奋。

监视地离目标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前一天晚上运来的设备，从监视里看到了余罪，当晚正和一帮貌似工人的大吃二喝，桌子就摆在院子里，鸡鸭鱼带上成捆的啤酒，余罪同志为任务不惜自身，喝得被人背回去睡觉了，不过这让负责观察的鼠标老羡慕了，余儿吃得满嘴流油，而专案组的是盒饭就着矿泉水，这几天吃得都快吐了。

鼠标不知道的是，这个监控点的运行效率非常之高，当晚就开始查企业代码、注册资本以及相关业务，居然没查到什么。这挂名的是个黑厂，原址是镇罐头厂，早倒闭了。传回来的消息还证明了一件事，这个镇有三十多家所谓的电子厂，基本都是黑厂。不过，在目前没有确切消息的情况下，只能凭自己了。

鼠标和林宇婧吃了早饭，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眼睛老在林宇婧身上瞄，哎哟，还真无法想象啊，平时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林宇婧，衣服少点，口红描点，眼线画点，整个就一迷死人不偿命的狐狸精了！还偏偏是胸部如此之大的狐狸精，把鼠标看得口水都掉粥碗里了。

吃完饭两人开着车在镇周边晃荡，不时根据后方的监视往新华厂的方向驶去。不过遗憾的是，忙碌了一夜的工人都在大睡，厂里到了十点都没有开门，这里刚刚雨后的天气又闷热得要命，鼠标不自然地乱摸脖子，乱耸肩膀，边耸边偷瞄坐在副驾上的林宇婧，小动作被发现时，林宇婧不客气了，拧了把鼠标的耳朵问着：“你是怎么了，屁股上长刺了？”

在这个老刑警眼里，鼠标还小，可再小也到了生邪念的年龄了，他苦着脸道：“你坐我旁边，我不自在。你打扮成什么样不行？非把大姐打扮成小姐样，谁受得了。”

林宇婧一噎，再要伸手，又被鼠标逗笑了，她解释着，两人语言不太通，和当地人一搭腔就知道是哪儿的人，还是这种打扮合适，有助于降低别人的警惕性。鼠标却是打岔道：“警惕性是降低了，可回头率太高了，容易出事。”

“未必，你看看街道上。”林宇婧笑着道。

哦，鼠标再看时明白，还是自己老土了，大街上走的年轻姑娘，不是短裙就是短裤，露着修长的大腿，穿个人字拖，回头对比林宇婧的打扮，在这个环境里，还真不算太惹眼。

“三号，三号，‘包袱’出来了，你们想办法靠上去。”

步话时传来了监控点的声音，鼠标一激灵，赶紧驾车驶向镇北那条道上，驶到半截，发现监控点的指挥人在院子里。两人这趟怕又是空跑了，放缓了车速，林宇婧想起什么似的叫鼠标停车，下车叫鼠标等着，别跟上来，然后她像找客的流莺一般，翩翩地向新华厂方向踱去。

鼠标把车停在路上，支着脖子看看四周，矮山、芭蕉林子、小池塘、稻子地，乌黑的柏油路把几处景物连接在一起，沿途几处厂房院子，这风景可要比北方风沙弥漫的天气要好上不少，特别是路上又有这么一位翩翩美女，直看得鼠标咽口水，现在倒有一种好饿的感觉。

近了，越来越近了，从路上可以看到简易厂房的二层，那从二层也能看到路上了……林宇婧这样想着，放慢了脚步，思忖着，不知道余罪能不能认出自己来……

进入这个组织对余罪来说是糊里糊涂的，寓港住了一天，第二天就被人接到这里了，对那位给自己“性福利”的帅哥都没来得及说句谢谢，接着又认识了郑潮和他手下几位歪瓜裂枣。

楼道里搭衣服的叫粉仔，三十多岁，瘦得像具骷髅，一看就让人严重怀疑是被毒品摧残的人士；屋里蒙头还在大睡的一个胖子叫化肥，郑潮这么叫，余罪也跟着这么叫；还有端着碗粥上楼的叫“大臀”。

余罪因为叫余小二的缘故，来这里头天也荣膺了个“老二”的绰号，江湖人士，萍水相逢，就这么瞎称呼着，没人深究你姓甚名谁。据说郑潮还有很多兄弟，不过前段时间风声紧，抓了几个，跑路了几个，然后就剩下包括余罪在内的几个歪瓜裂枣了。

“老二，瞧，路上来了个漂亮妞。”大臀端着碗，拨拉着粥，眼睛看到了厂门外的路上，眼光发亮了。

“少扯淡，这儿哪有漂亮妞？”屋里余罪道了句，心不在焉了。这儿管理很严，除了手电筒，根本不允许使用其他电子产品。

“那倒是，不过这个漂亮妞，哪个洗头房的，怎么没见过？”粉仔道，在和大臀说话。天下男人共通的地方就在于，不管什么环境，谈的都是钱和女人。

“粉仔，就你那傻样，对这个还感兴趣？”余罪在屋里取笑着，那粉哥骂了他一句，大臀头也没回，直吧唧嘴。何等绝色让大臀哥这么出神呢？余罪异样了，站在楼杆上，看着凸凹有致的美女，猛地噎了下，好熟悉的感觉。

“看看，漂亮吧。”大臀哥得意了，筷子指着那美女很有成就感地说道。

“老大不让出去啊，你看也白看。”粉仔提醒着。

余罪愣愣地看着，那一闪而过熟悉的感觉让他很异样，他盯着那洁白如玉、几乎能反射光线的腿，盯着她晃悠着的胸，又看着她俏丽、庄重的半边脸，马上判断出来情况了。这地方的姐们儿很开放，要是她们路过，早招手拉生意，告诉你去哪个洗头房找她了。

“吁”的一声，粉仔吹了个口哨，那妞儿侧头回眸一笑，露着整洁的贝齿。啊哟喂，余罪这下看清了，直吸凉气，真想不到谁出的这馊主意，好好的一朵冷艳警花扮成抛头露面的流莺了！这时他知道该干什么了，一转身严肃地告诉同伙几位：“你们等着，我去撩撩，给你问问价格啊。合适的话我叫回来，咱们……嘿嘿。”

“哎，好。”大臀流着口水道。

“嗨，老二，潮哥不让随便出门啊。”粉仔提醒着。

“我找妞玩去，我这是随便出门吗？老子都快憋出前列腺炎来了。”余罪很横地来了句，把粉仔吓得不敢吱声，自从到此第二日和当地烂仔干了一架后，郑潮手下这几个也识得“老二”有点横，等闲不敢招惹。

这倒简单了，余罪大摇大摆了出了厂门，林宇婧装作不识慢步走着，像赚足了钱去路口等车回市里的妞儿。余罪出门招手道：“嗨，美女……商量个事，等等我。”

余罪快步跑到了她身侧，两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过看似极亲密，很像讨价还价。

完了，大臀哥很有预见性地道：“完了，老二要办事了。”

“不至于吧，大白天的。”粉仔道。

“大白天才刺激……爽歪了。”大臀道，喝着粥，嘴里说着荤话。不知道哪儿看着可乐，粉仔张着嘴哈哈笑着。

屋里电话响了，化肥醒了，嚷着外面：“老大电话，粉哥来接下。”

这个时间很仓促，厂外十几米远的地方，两位交头接耳地在交换着情报。

林宇婧媚笑，不过语速很快地问：“莫四海，知道这个人吗？”

“不知道。”余罪干脆地回答。

“郑潮和莫四海什么关系？莫四海你应该见过，就是在寓港遇到的那个人。”林宇婧问。

“不知道。”余罪一愣，确实不知道。

“你们运输的什么东西。”林宇婧问。

“不知道。”余罪又道，看林宇婧上火了，马上补充道，“成件的不成箱，应该是电子垃圾。”

“他们在近期有没有异样的举动，有没有什么安排？”林宇婧问。

余罪愣了下，摇摇头：“不知道。”

哎哟，把林宇婧气得，千辛万苦送进来个内线，一问三不知，再问他第一天落脚的地方，那是根据交通监控反查到的，这位身处其中的人，居然也说不知道，差点让林宇婧生气地踹他两脚。余罪却是火冒三丈地解释着：“我才来几天？能把去的地方记下就不错了。”

那倒也是，林宇婧蓦地觉得要求太高了，她不经意回头时，瞟到楼上有人出来。她一拉余罪，示意着往路边另一幢厂房后走，边走边说着：“家里判断近期可能有大的举动，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一定设法提前通知家里。鼠标就在你的对面看着。另外，要尽快查清郑潮、莫四海、傅国生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如果能查到他们毒品的运输渠道或者藏匿地更好。对了，你昨天通信的那部手机哪儿来的？不会引起疑心吧？”

“不会，吃饭时候，顺手偷来的。”余罪小声道。那是跟狱里短毛学的本事，没想到用上了。不过林宇婧可皱眉了，那部手机涉及的电话，可是让技侦反侦查了一夜。她正要说话时，猛地一惊闭嘴了，有人快步跑来了，余罪也发现了，是化肥，那胖哥浑身肉颤，往两人藏身的地方奔来了，像有急事。

哎呀，要被发现咧，林宇婧一愣，低叱着：“快走。”

“走什么？一走就露馅儿，你是生面孔。”余罪早能走了，不过眼直勾勾地盯着林宇婧，不怀好意的眼神，根本没走的意思。林宇婧猛地感到危险的时候，却被余罪两臂一撑钉在墙上，余罪春心荡漾着，毫不客气地吻上来。林宇婧一躲一推，余罪严肃道：“我是为了完成任务啊，要露了馅儿，只能跟你回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沉，余罪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宇婧，从来没想过还有机会亲近老板着脸的大胸姐，这时候不必客气了，他坏笑着道：“你忍着点啊，就当我们为理想和事业献身，我们是崇高的，更是纯洁的。”

林宇婧一笑，戒备全松。余罪重重地吻上去了，有时候，猝来的心动总会让人很有感觉，特别是那种紧张的心跳感觉，那种惶恐又迷醉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明媚的阳光之下，在品尝着情爱的滋味，全身像接驳着电流，一阵阵战栗接连袭来。

不对，林宇婧感觉到了，战栗的原因是因为有只手摸着她的腿，她脸红了，一边抱着余罪，一边狠狠地在他背后掐了一把。余罪吃痛一耸肩，手离开腿了，一下子摸到上身了，林宇婧一紧张一缩，可不料背后碰到的是硬硬的墙壁，于是只能避无可避地继续与余罪吻着。

化肥哥一跑到路边能看到余老二的方向就晕了，瞧老二此刻多缠绵，忘情地吻着，使劲地搂着，就差放开手脚干一场了。

蓦地，林宇婧推开余罪了，眼瞟着来人，一个穿着大裤衩的胖子，比鼠标还猥琐，正流着口水看别人接吻，眼睛瞪得像蛤蟆。两人分开时，他这才一梗脖子，往回吸口水，明显这哥们儿的代入感太强了，估计把自己代入成余罪了。

余罪一回头呵斥着：“你来干什么？”

“潮、潮哥找你。”化肥紧张道。

“知道了，滚蛋。”余罪骂了句。

“哎。”化肥立马就跑。余罪刚要说话，这胖哥却又不知趣地回来了，怯生生道，“老二，潮哥让你马上回去。”

“我操，逼着老子砍人是不是？刚有点情绪都被你搅和了。”余罪作势要扑上去，化肥赶紧跑。回头看余罪没追上来，只见他掏着口袋，塞给那妞两张钞票便打发走了。这倒是了，肯定是勾搭了个流莺，化肥刚一回头，冷不丁后面追上来了，没跑几步就被余罪揪住后领，跟着就是“哎哟、哎哟”声不断，就听余罪边打边骂着：“王八蛋，早不来晚不来，老子刚谈好你就来……看看，黄了吧……”

“别打，别打，二哥，二爷，我真不是故意的。”化肥哀求着。

“靠，等着啊，等着老子晚上打你。”余罪踹得更狠了，一路踢着踹着这个可怜的化肥，直撵进了院子。

快步跑回去的林宇婧脸上有点发烧，边跑边整着被余罪揉乱的衣服。心想真是没有比这个演得更像的了。她有点气恼，有点紧张，也不知道家里监控看到了没有，跑了不远，车喇叭响着，一看是鼠标，她拉门上车，催促着：“往前开，绕十公里再回来。”

林宇婧紧张地喘着气，直到此时她还没有忘记任务，摊开了手心里的钱，余罪最后附耳对自己道了句：查这几个车号。她摊开才发现，七八个车号，密密麻麻地写在钱上，另一张钱上，居然还像模像样地画了张示意图，滨海、寓港、万顷镇、新垦镇、海边码头……标着地名、时间、路线。

此时她才松了口气，是自己太心急了，刚进门怕是无法接触到犯罪组织的上层，而这个图和车号，应该就是他这几日活动的最好描述了。

自己松了口气时，瞥眼正和鼠标对上眼了，林宇婧有点心虚地躲避着鼠标的目光，可不料鼠标很不知趣地道了句：“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想挨揍了？”林宇婧瞪眼，威胁着。

“什么也没有。”鼠标老实了，不过好一副懊悔的口吻自言自语着，“我就知道，好事就轮不到我。早知道吃香的喝辣的，还有这待遇，他妈的我也当卧底去了……啊！”

果真挨揍了，脑后挨了一巴掌。林宇婧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鼠标驾着车，暗自腹诽着：妈的，人真和人不能比啊，人家打啵儿，我他妈挨打。

绕了不止十公里，确认安全后，车驶回了监视地。即便是回到了驻地，林宇婧还免不了心虚，不过杜组长和许平秋被她带来的车号、路线图吸引住了，能清晰地描述出行程、路线，也算难为“包袱”了。监控和外围排查继续进行着，不过坐到了监控镜前的林宇婧，每每看到余罪在楼道里出现，总有一种怦怦心跳加速的感觉，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悄悄瞥眼看同伴。

还好，似乎没被发现，她这样想着，一想就下意识地感觉到心跳得更快了……

第四章　从跑腿的成为大佬

真戏假唱

又是阴云密布的一天过去了。

闷热的旅馆房间里，即便光坐着监视，个个也是挥汗如雨。好在这里没人关心你干什么，要不几个大男人窝一块，还真容易被人怀疑。数位外勤轮班作业，两天两夜愣是没发现什么，第三天清晨细雨来袭时，几人终于在监视里又看到了这里负责人的影子：郑潮。

他的到来，仿佛给闷热的气氛带来了一丝清凉，监控们一下子都有精神了。这家伙是乘一辆五菱车来的，也是辆厢货。进厂关门，把手下包括余罪在内的四个人收拢起来，关起仓库门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监视的紧张了，喊着鼠标，让鼠标全程监视，只等着余罪发出信息。鼠标光着膀子，眯着眼，盯着监视镜一动不动。两天里，他和余罪也打了个照面，远远地就像路人甲，不过对于内裤都混穿过的兄弟，根本不用语言就能交流。

其实对于余罪来说，就是换了个自由点的地方而已。

“包袱发回来的车号经排查发现根本对不上号，也根本不是厢货车，我和许处交换过意见，这很可能是这个团伙用于作案的车辆牌照，家里已经知会交通监控部门，监视这几个车号的出现。另据02号的外围侦查，他打探到，确实有过招募的黑车司机靠运货一个月就挣了近十万，能运送什么货挣十万，肯定不是电子垃圾了……现在这个郑潮，是运输麻醉品的重点嫌疑人，根据种种迹象家里怀疑他就是送货人。咱们拟定的行动方案是这样的……”

杜立才铺着地区地图，向几位队员解释着。渠道有三种，寓港码头、新垦港，两个港口，都是集装箱大型码头，有海关缉私的监控，大批量走私麻醉药品的可能性不大。那第三种就是“包袱”发回来的路线图了，两个港沿线上百公里的海岸，随便一个小舢板就可以把公海上接到的货运送抵岸，这种可能性最高。有了一个内线，行动的胜算似乎又大了几分。

“家里”已经来人了，禁毒局和二队组的两个抓捕小组，外围的嫌疑人要全部交给地方负责。这个庞大的计划雏形已成，杜立才讲得兴奋，有点结巴，丝毫不在意现在根本没有看到毒品的影子。

不过都不觉得意外，从“包袱”的转手流程已经隐约反映出了傅国生和莫四海、郑潮的联系，只要货浮出水面，跟着货，迟早是一个人赃俱获的局面。

“出来了。”鼠标喊了句。

一拨人不商量了，都凑上来看着那也在刚刚开会完毕的组织……

“拿上衣服，装上随身东西，吃的出去准备，这两天没活儿，带你们出去潇洒潇洒。”

郑潮挥着手，光膀子的大臀、瘦干巴的粉仔，屁颠屁颠都往车上跑。化肥和余罪上楼拿衣服，站在楼道时，余罪慢条斯理地收着衣服，不时地看着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像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咒骂这鬼天气。天气预报上说今明两天有台风加雷阵雨，附近海面七级海浪。

“快点，磨蹭什么呢？”郑潮喊着。

“哎，好嘞，高潮哥。”余罪笑着应声道。

“都说了，叫潮哥，别他妈叫高潮哥。”郑潮生气地骂上了。

“知道，高潮哥，以后叫你潮哥。”余罪一笑，转身进屋了。听得下面人一阵好笑，郑潮骂咧咧道：“这老二就是有点二，不长记性。”

一拨人上了郑潮的车，驶出厂门，向着滨海市的方向冒雨前行。

“郑潮说……这两天没活儿……带兄弟们出去潇洒去…”

鼠标眼睛盯在监视镜里，读出了这么一段余罪给的唇语，这本事真让一干刑警叹为观止了，杜立才急切地问：“还说什么？”

“我估计……要有什么动作了，郑潮表现很反常，好像很紧张。”鼠标读着，余罪转身的一刹那，他回头正看到了林宇婧，对方不自然地避开那眼光，鼠标又道：“就这么多，走得很仓促。”

“行啊，这小子也嗅到点味道了。”杜立才笑着道，同时安排上任务了，“武为，你和方远一组，守在万顷镇入口；高远，你和我一组，我们到滨海公路这个三岔口守着，支援队伍已经到了滨海；宇婧、德标，你们两个守在家里，把这个节点的异动随时告诉我们；其他两个组属于机动，盯货不盯人……只要‘包袱’确认货在，我们先把这边拿下，然后再解决庄家。”

这是个卡源断流的方法，只要抓住源头和渠道，下面的不愁攻不破，而且只要咬住货源，就很容易顺藤查到下家。说起来这个计划也出得有点急了，可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再没有任何收获，许平秋也无法向省厅交差了。

一阵骚动后人去楼空，鼠标仰躺在沙发上，林宇婧起身踢了他一脚呵斥道：“刚走你就偷懒啊？盯着去！”

“人都走了，还盯什么呀？”鼠标懒洋洋地不动弹。

林宇婧倒是没有逼他，自己坐到了监视位置，观察着那个已经安静的新华电子厂，确实安静了，大战前的安静，她没有想到会进展得这么快，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似的，可她又说不上来。疑惑间，她问着鼠标道：“德标，你觉得这次咱们能不能抓到货？”

“你问我，我问谁去？”鼠标躺着未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懒散德性，补充道，“不过，我就觉得不能这么容易吧？”

“对，我也觉得似乎有点太容易了，查了几个月，难道他们这么不堪？”林宇婧疑惑道，找到让她心神不宁的源头了。虽然放进去一个棋子，可这个棋子仍然在最底层，得到的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根本无从验证。

“不对，我不是说任务容易，我是说，这么容易就让他立功了，待遇上来了，艳遇也有了。靠，回来还不知道把他小子嘚瑟成什么样子呢。”鼠标道，酸溜溜的口气。林宇婧回头看时，明白了，这哥们儿是对余罪极度羡慕嫉妒恨了。

她没有异议，笑了笑又盯到了监视镜上，轻声细语地问着鼠标：“德标，反正等的时间长着呢，说说你们警校的事。”

“有什么说的，除了打架就是打牌，没意思。”鼠标百无聊赖道。

“那余罪呢，说说他的事。”林宇婧问。

这个口气，很平淡，不过却有点像诱供；很随意，不过更像故意。鼠标上心了，却没音了。半晌林宇婧回头看了眼，奇怪地问着：“怎么了？”

“大胸姐……嗨，嗨，别生气，那家伙非礼你，我谁也没说，我是非常同情以及愤慨。我建议你呀，等这小子回来，你好好揍他一顿，什么你们特警的锁喉爪、踹心脚、大背摔，干他个七荤八素，最好生活不能自理……”鼠标兴奋地道，挥拳、切掌、掐人，动作着实利索。

林宇婧听得鼠标这么恶毒，更不解了，她也是直爽性子，奇怪地问道：“那是为了掩护，再说被非礼的是我，你着什么急？”

“可不，我生气啊。”鼠标痛不欲生地说着，“腾”地起身了，几乎怒发冲冠地说道，“我天天和你在一块，也就想想，谁知道我想的事……靠，我恨不得亲手揍他一顿，就怕打不过他。”

林宇婧先笑后愣，随即明白了，脸红了，生气了，发飙了。接着一声呻吟传了出来，鼠标哥又被踹出房间了。

把“包袱”送进对方组织是数月来专案小组最成功的一个试探了，从傅国生到焦涛，从焦涛到莫四海、郑潮，这一点最起码能直观地反映出傅国生与地下走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只有这种渠道，别说化整为零的麻醉药品，就是汽车、枪支那种大宗物件，这帮走私的也有办法给你运进来。

滨海市，长阳路煤炭大厦，许平秋背着手对着高倍数地图，在地图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三条线，这是大致的追踪方向——两个码头，确定；第一个箭头是圆的，不确定，因为那里有几百公里的海岸线，就把全部警力拉上去也封锁不住神出鬼没的小舢板，那是一个走私者、蛇头、偷渡者云集的地方，即便是大宗麻醉药品非法入境，放在这种环境中，比大海里捞针、沙子里淘金容易不了多少。

“那个司机开口了？”许平秋突然间回头问着。

“开口了，他是王白手下，王白这个档案很好查，被东江公安打击过多次，伤害、组织黑社会、拐卖妇女，一直就在市区火车站一带混，人称‘疤鼠’，道上的名人。司机在去年十月份被他招募，跑过五趟货，每次三千到一万不等，最后一次遣散费给了三万，打发回了老家，不过他不知道拉的什么货。”

身后恭立的那位缓缓地说着，浓眉、平头，如果余罪在一定认识他，是当初他踹过的那位。不过这位也是许平秋最倚重的02号特勤，一个多月来在各码头的潜伏和打听，也带回来了一个直观的消息。

“遣散的时间，正好是线人吉向军被杀，傅国生案发后第三天……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他直接接触的上线是谁？”许平秋问。

“就是疤鼠王白，溜了。”特勤道。

“这个人，和现在这一拨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呀。”许平秋狐疑道。

“不过手法类似，都是招募一群只顾挣钱，什么也不懂的司机。走几趟货，折进来他们说不出什么，就算不折，也会在几次之后被遣散。这说明操纵者很谨慎小心，而且沿海这种走私招募新人都是惯用手法，我怀疑，不只是疤鼠一个人在做。”02号特勤道。

这是找一群替罪羊，就算折了也是赔几辆车、赔一批货的事，庄家永远隐身在幕后。而且在走私行业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送货人只认钱，不认人，不问货。许平秋思忖着，此时他似乎觉得连傅国生也不太像这个幕后的庄家，见面又灭口，生怕引火烧不上身似的。以他的经验去揣度，这种事只要不交易抓不到证据，根本没事，何至于惹上谋杀的案子。

“看来疤鼠这个人很关键，他应该能直接接触到核心……傅国生、焦涛、莫四海、郑潮，他们这个团伙究竟是怎么运行的，能在海关缉私和警察的视线下隐藏这么长的时间不被发现……你再找传讯的司机查查，他们同一批有几个人，体貌特征，看看有没有发现。”许平秋安排道。02号告辞出去了。

正午时分，对于辗转难眠的许平秋来说已经没有胃口，午饭也忘了吃，他心焦地看着越下越大的雨，不时地询问着各点的情况。

万顷镇一切安静。

高远一组，还在待命。

杜立才一组，待命。

他们分乘两辆闷罐车抓捕组，分别在通往寓港市区、深港的高速路口，待命。

两省禁毒局的横向协助已经建立，在这里随时可以查到监视点的交通信息。禁毒的缉私上层，已经达成了协作，部分特警已经穿上了缉私的服装进驻检查点。

远在岳西省内，连日的重拳出击，已经查获和捣毁了数个窝点。在许平秋看来，这样看似治标不治本的方式，打掉一部分毒品，一定会间接抬高毒品销售价格，价格一高，会刺激蛰伏着的毒贩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

从宏观到微观都思忖到了，这个没有浮出水面的贩运渠道，他相信一定还在高效地运作着。可一切还在未定之中，他不知道会不会有货出现，甚至不知道郑潮一行人所去的目的何在。

午时过去了，郑潮带着四名司机在寓港粤海大酒楼吃完饭，就在街上晃悠，行动似乎根本没有目的。

与此同时的监视，却是傅国生拉起了窗帘，习惯性开始午休了。那位贤内助倒是很勤快，驱车从别墅进了市区，在嘉仕丽公司处理业务。

预期中的郑潮和莫四海并没发生交集，甚至连嫌疑很大的焦涛也一直待在嘉仕丽公司，根本没有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聚焦的中心还在郑潮那辆车和车上坐的四名司机身上，他们漫无目的地在寓港市的大街上逛荡着，连续四个小时都没有停车，诡异的行踪越来越值得怀疑，甚至许平秋下令跟踪的外勤也不得再靠近，大雨天街上行车不多，太容易暴露了。许平秋判断：他们这是在等天黑，等着台风登陆。

下午十八时，目标又回到粤海酒楼，继续吃晚饭，在饭店门口再次拍到结伴出来的人。这一刻，许平秋觉得目的即将暴露出来的时候，这群人却驱车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目标：德亿洗浴中心。

连吃带喝加洗涮，难道果真是来玩了？

许平秋猛拍着额头，在看到几人勾肩搭背进了洗浴中心时，他实在不相信，费这么大劲，却只是这么一趟无聊之旅。

此时，风劲雨急，透过窗户，华灯初上的滨海市也沐浴在瓢泼的大雨中……

道消魔长

进门，跺跺脚，拍拍头上的雨水，化肥很猥琐地提提裤子。来到这种暧昧的地方准备干什么，大家都懂的，粉仔在搓着手，和大臀耳语着什么，郑潮在前面走着，余罪这个时候抢前一步，到了郑潮前面，迎着吧台一摊巴掌：“五位，五个房间，多少钱！”

说着余罪把兜里一摞钱全掏出来了，连洗带涮加服务，每人四百八十八。余罪很仗义地扔了一把，大臀不好意思了：“老二，让你付钱多不好意思。”

“要不各管各的，不啰嗦。”粉仔小气，提议道。

“啪！”余罪拍了吧台一声，怒目圆睁，吼着：“什么意思嘛，看不起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二哥仗义，怎么敢啊。”化肥笑着，赶紧安抚二哥。

“就是嘛，别觉得二哥很二，我就认为，不抢着付钱，都他妈不算兄弟，对不对？”余罪很二地问，这一问兄弟们哪还介意？频频点头，直称老二仗义，巴不得次次有这么仗义的兄弟呢。

郑潮只是异样地看着，听到此处时他笑了，很嘉许地拍拍余罪的肩膀，一勾手指，那小妹服务生凑上前来，听郑潮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小妹点头，把钱又退回来了。郑潮把钱往余罪口袋里一塞，余罪不乐意了，叫嚣着：“高潮哥，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哪儿跟哪儿呢，甭废话，跟我走……”郑潮顺手搂着余罪，态度却有些严肃，这下众人收起淫邪念头，心想肯定有事了。余罪又是小声问着：“高潮哥，不是砍人吧？家伙准备好了没有？”

“就你废话多。”郑潮斥了句，很不中意地训着余罪，“别叫我高潮哥。”

“是，潮哥。”余罪应了声，故意补充了句，“不是高潮……哥。”

众人笑着，对于这位有点二、有点惫懒的余小二，郑潮是既赞赏又无奈，警示着不要乱说话，马上要开工。可这地方，怎么开工？

灯光处处暧昧，视线所及，几幅裸女汲水的美画；鼻子闻闻，全是一股桑拿味道。楼层被改装成小胡同的样式，仅容一人通过，而且还处处都是房间，偶尔穿着暴露的摇着臀部出来，看得哥几个忍不住流口水。

难道，这是藏匿地？

余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上了二层，走到通道尽头，和侍应生点头示意，又进一个貌似配电房的房间。拉起楼盖时，只见一条通道直往下通向一层……下楼，左拐，左拐，进楼道，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停下来了，跟着“当啷”一声，一个小铁门打开了。外界瓢泼的雨声一下涌了进来。

居然又有一辆车等着，郑潮催着上车，四人鱼贯上了厢货。郑潮坐到车前，“呜”的一声，车启动了。

余罪傻眼了，这是进去桑拿转悠一圈，从暗门出来了，这么转悠连他的方向感也没了，更何况，被关在黑乎乎的车厢里，谁知道会被拉到什么地方？

“别抽烟，这儿不通风。”粉仔骂了句刚点火的大臀，大臀没敢抽。相比余罪，那三位反倒很安静，半晌余罪憋不住了，小声问着：“这干吗呢？不是说出来开心一下吗？”

“有时候开心就是开心，有时候开心就是干活。”大臀道，已经习惯这种保密的运送方式了。

“至于嘛，这鬼天气还用出来干活？”余罪发牢骚道，现在觉得自己不用装智商很低，本来就不高。自己早该想到是出货了，要是吃喝嫖赌直接在镇上就解决了。哥几个炮灰兄弟，人家什么时候当回事了？

“这种天气才是走私的黄金季节呀，运气好，一趟咱们就能挣几万。”粉仔小声道，黑暗里，眼睛闪着绿油油的光芒。

其他人也是如此，知道挣大钱的时间到了，个个屏着呼吸，仿佛等着天上掉人民币砸脑袋的那种紧张气氛。

即便是密封车厢也能听到急如鼓点的雨声，偶尔轰隆隆一个响雷，车里会被震得嗡嗡作响。余罪心里越来越凉，这样的天气可不是黄金季节是什么？通信不畅，交通不畅，指挥更不畅，就算有警察的千军万马，也挡不住这奸诈狡猾的人渣啊！

风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余罪在思忖着，想得头痛，也想不出一个应对的方式，甚至于他有咬破后槽牙的冲动。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招！出行时林宇婧慎重交代，发现重大线索或者生命受到威胁时，咬破后槽牙里安装的信号源，最快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得到救援。这种出于安全考虑制作的弱电信号源，它的时效也只能持续五分钟。

可现在算是什么情况，余罪自己都说不清楚。此时他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比他聪明，闷罐子一捂，饶你有通天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有的还尚未燃尽，冒着袅袅的青烟。又一支烟掐进来了，一屋子烟雾腾腾，许平秋在烟雾缭绕里徘徊。

进去的人一直没有出来，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看看时间，晚八时一刻，这样的天气如果要走货，理论上也该出发了，可前方监视的，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又一次起身，皱着眉头，对着一副沿海交通道路图发呆，这上面可能走通的路已经画了六条，甚至于他指挥后续的警力沿途试过，不但全部可以走通，甚至还有隐藏的路，在地图上无法标示。群众的智慧从来都不可小觑，这里私开的小路怕是你一时无法查清，即便是缉私警力比十年前增加了不止二十倍，这里的走私、偷渡仍然是相当猖獗。最起码他就知道，每年通过蛇头往世界各地输送的非法劳工有数万之众，那个渠道GA部三令五申，到现在都没堵绝。

好在有这几个棋子，他脑子回忆起了万顷镇那边的监视，豢养着这样的人去干什么，目的很明显，而运送的东西是什么，正是他急切想知道的。这一次他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从傅国生到焦涛，从焦涛到莫四海，从莫四海再到郑潮，还有已经跑路的王白。这样的组织结构，这样的人员组成，干什么事能在短时间聚敛如此庞大的产业，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所差的只不过是证据而已。

可案情就偏偏卡在没有证据上，这是让所有警察扬眉吐气，也是让所有警察黯然无语的东西，有时候即便你知道罪犯是谁，也无计可施，差的就是这东西。

证据，只要抓住一例大宗贩运，就能顺藤摸瓜把这窝端出来，就能把这个口子补上，就能把这个毒源铲掉，就能引起各方的高度重视，对类似的犯罪行为形成高压。

有些事是警察必须做的，哪怕是错上一次两次惹人耻笑也在所不惜。他揉了揉眼，手指随即在寓港德亿洗浴中心的方位点了点，计算了一下离港口、离海边的距离，有一百多公里，如果绕路会更长，在里面玩得昏天黑地，难道是作为任务之前的犒赏？

他笑了，他实在怀疑余罪能不能禁得起声色犬马的诱惑，他觉得大多数时候这小子一定是沦陷，不过他不在乎这种小节，为了任务有时候牺牲比这个可大得多。这个时候，那小子应该在温柔乡里吧？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他的身份来……

不对！这不符合逻辑，最起码不符合这个主谋策划的逻辑。

隐隐地他觉得哪儿有什么疏漏，又从头开始整理思路：“包袱”送至寓港，然后被送到万顷，已经走了两趟货，其间看管极严，“包袱”连通信的机会都没有，平时就被关在厂子的大院子里……今天这种时候，很明显是一个走货的绝佳机会，难道，会这么让下面的人放松？

“坏了……”

许平秋一念至此，感觉到要坏事。“包袱”也就是个底层运输人员，他无从知道上层真正的意图，结合对所掌握的犯罪模式的规律分析，即便是贩运，他很可能也是在最后一刻才知道，甚至不知道。

跑出了房间，许平秋差点和来汇报的技侦撞个满怀。那技侦紧张地汇报着还是没有发现消息，许平秋看看时间，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跑进了专案组所在的会议室，对着一圈发愣的属下吼着：“快，查查他们进去后的时间里有没有异常，我怀疑他们在耍花招！”

什么？被放鸽子了？

技侦吓坏了，调监控的，接驳交通记录的，联系前方监视的，忙碌了十几分钟，周边的交通监控才传过来。天雨车稀，影视不甚清楚，不过技侦在捕捉到一帧画面时傻眼了：从德亿洗浴中心的侧面胡同里，果真驶出来一辆车。

又过十分钟，前方的便衣传回了消息，胡同里，是德亿洗浴中心一个专供内部人员出入的后门。

时间，指向九时四十分，在更换追踪目标那辆货厢车时，已经错过了整整两个小时……

“下车……穿上雨衣，都下来，一人来两口，别多喝啊。”

车厢开了，郑潮拿着瓶红酒，递给了余罪。余罪仰头就是一大口，刚要再喝，被郑潮抢走了，递给了下一位大臀。披着雨衣灌口酒，挨着车厢站着，余罪再看四周，郁闷了，自己简直就是黑夜里的一头牛，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能听到浪涛声，知道离海边不远，地方在公路边上，暴雨倾盆，冲断了不少路上的护栏。他用手电筒微弱的光往脚下一照，只见流着几寸深的泥浆水。

“这鬼天气，真操蛋。”大臀闷了口红酒，骂了句。

“你得赞美这天气，发财的机会来了，兄弟们。”郑潮接过酒，随手一扔，然后用手电筒一晃不远处，那里有四辆小型货厢，是这里通行市乡镇的沿海走私专用车，就听他说道：“四辆车一人一辆，给我开回指定地点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能不能发财，看你们的本事了。”

哦，发财的机会终于来了，几个哥们儿跃跃欲试。余罪却是心里膈应，这话怎么听着熟悉，警队战前鼓舞也是这么说的。

“前三辆，开回去货主给五万，你们和我四六开，你六我四，粉仔，大臀，化肥，拿着，上路。目的地会随时通知你们。”郑潮递给三人一人一部手机，一挥手，那仨人兴奋地要上路了。余罪可急了，一把拦着：“喂喂喂，说清楚啊，我那辆多少钱？”

“三千。”郑潮竖了三根指头。

“高潮哥，你这什么意思？看不起人是不是？有钱不让兄弟挣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给我一万我就干。”余罪一副挣钱心切的嘴脸，争论上了。就是嘛，太他妈小看新人了。

“这……哪成？不能抢生意啊，老二。”大臀嚷上了。

“就是啊，听大哥的。”化肥惹不起余罪，可也舍不得让出来。

余罪却是二话不说，一把揪着干巴瘦的粉仔，恶狠狠地瞪着：“我跟你换，换不换？”

“这、这……潮哥，你看这？”粉仔吓住了，郑潮挡在他前面，拉着余罪。余罪不放手，郑潮一巴掌扇在他手上，余罪悻然放了。这时候，还不是决裂的时候，只是没想四个人分四路，这让再聪明的人也判断不出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啊。

挥手让那三位走人，郑潮揽着余罪道：“兄弟，想挣钱的机会有的是，别嫌命长。你以为这趟路好走，一逢这种时候啊，都是蒙头撞大运。缉私的各个大路小路岔路都卡着呢，没有港口的货单，一律罚没，人得拘留。听我的，你先熟悉熟悉，想上路以后有的是机会。嫌少再给你加两千，大雨天的出来趟不容易。”

郑潮揽着余罪到了这辆车前，小型货厢，和厂里停的没什么差别。一看车号余罪郁闷了，又他妈换了，先前看厂里的车牌，恐怕是备用的。踌躇间，郑潮把一部手机递给余罪，余罪想了想，心道只能如此，不涉险也好，反正在那个组织也是混日子。

上车时，他随口问着：“高潮哥，我走哪条路？”

“大路，走高速。”郑潮道。

“啊？”余罪吓了一跳，又开了车门问，“那儿缉私的和边检都查呢，我可什么都没有，无证驾驶就能被扣起来。”

“车上有，自己看。没事，就几箱破硬盘，缉私的才看不上眼呢，随他们扣去。”郑潮道了句。回身向车的方向走着，直看着最后一辆起步，消失在雨中，他才缓缓地上了车，车发动的时候，一条短信也发出去了：我们出发了！

余罪最后启程，不过他的路途却是最近。隔了好一会儿郑潮才和司机慢悠悠地开出来，他和余罪走的是大路，不多时便汇进了车流，又过一会儿，余罪按照路程指示，驶出了岔道，又进入了另一条高速路。

在深港高速寓港入口的时候，追踪的那辆货厢又一次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从监控的屏幕上看，茫茫的雨中排队过边检的车有两公里长，对方驾驶的是一辆十吨货厢，这种天气通行山区路段不现实，追踪的警员已经紧急和缉私检查站会合，正在回路上等着。

漫长的等待，那辆车缓缓地停在检查站高耸的钢骨檐下。现在是缉私检查的繁忙时段，路边的大院已经查扣了十数辆大货车，那上面手机、电脑甚至汽车都有，抓捕队员就梭巡在边检周围，等着抓捕命令。

下车的郑潮，卑躬屈膝一脸谄笑，递着自己的证件，典型的奸商作派，和检查站的人套近乎。缉私的已经习惯了，一指后厢：开厢。

后厢一开，空的。

缉私人员向会合的警察使了个眼色，上去四个人，不死心地敲着车厢夹壁，还有人转到车底看。郑潮却是哭丧着脸和缉私队的诉着苦：“大佬啊，白来一趟啊，什么活都没赶上，这鬼天气……我们是正当生意人啊，从来不拉走私货的……”

连驾驶室也查了，什么也没有发现。缉私队在请示后得到了上级的命令：放行。

这辆车，大摇大摆地通过了缉检。

画面传回了煤炭大厦的监视屏，凄迷的雨色，模糊的场景，恰如此时迷茫的形势。作为指挥员的许平秋面对着那一双双疲惫的眼睛，他知道，去的时候五个人，回来一个人，这个明面上的目标是幌子，那剩下的四个人，恐怕已经载货上路了。

“把一至四号嫌疑人的照片，发到各边检和各交通路口，一经发现，马上查扣……”

许平秋咬牙切齿地发布着这一条命令，连余罪也在嫌疑人抓捕名单上。他心里打定主意了，大不了做成一锅夹生饭，一点一点啃也把他们啃下来。赃物肯定在余下的四位送货人车里，只要抓住证据，大不了再一点点往下啃。

四张照片通过通信器材传出去了，监视的屏幕蓦然间雪花斑斑，图像闪烁，不一会儿全屏成了雪花点。

此时，午夜二十三时二十九分，受台风影响，滨海、寓港部分地区交通、通信、电力中断。

扑朔迷离

“报告，和三组通信中断。”

“边检站实时监视无法回传，我们知会了交通指挥中心，他们正在组织抢修。”

“交通道路预报，寓港二十六公里处出现塌方。七号公路，我们无法到达指定地点。”

“滨海市区多处积水，车辆无法通行。”

一条条信息被实时监视的技侦们报出来，汇总起来，会议室里，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交通、气候、道路、监控图像，都依赖着一条DDN专线，而现在，这条指挥中枢出现故障了。

许平秋拿着一张最新汇总情况，回头看了眼七名禁毒局外派的技侦，都熬得两眼发红了，但直到现在为止，郑潮带走的四名疑似送货人仍无消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放下汇总的情况表，踱步到会议室角落一台大功率的接收仪旁边，低头轻声道：“频段里有消息吗？”

技侦黯然地摇摇头，而且眼神有点忧心忡忡。经常组织这种行动的技侦有预感，在这种忙碌的时候专辟出一台机器，让自己一个人看守，肯定是接收来自内线的消息，可这机器从他接手以后就一直静默着。许平秋的忧心更甚，小声问道：“这种天气，信号会出现故障吗？”

像是老天故意捉弄一般，话音刚落便轰隆隆一阵雷声，咔嚓嚓几道闪电，技侦点点头，那意思是：会。

“故障概率有多大？”许平秋不放心地问。

“很大，一共三台这样的仪器，分别是这里、寓港和边检，如果一直是这种强雷雨天气，很可能错失信号，即便能成功接收，也有可能无法赶赴出事地点……”技侦道。有时候高科技的效力也微乎其微，特别是在这种自然力量面前。

天时、地利、人和，不一定什么时候都会站在警察的一边，哪怕他代表的是正义。

许平秋站直了身，又添了一份忧虑，刚踱到窗口时，冷不丁有位技侦在喊着：“三组……三组，能听到吗？对，这里是老家……我记下，2号嫌疑人，在新垦路口，被缉拿……请求下一步任务……请稍等。”

他放下耳麦时，许平秋已经踱步到了他身边，第一个嫌疑人，终于被网住了。

距新垦镇十四公里，缉私队临时的检查站，有一辆歪斜在路边的厢货，几名披着雨衣的缉私人员正在查车，那位连滚带爬掉进沟里、浑身泥浆的嫌疑人被铐回来了。他蹲在大商务车厢里，抓捕组闪着手电筒。此人是个胖子，像头泥浆里打了个滚的小猪，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抬头，叫什么？”

“梁华。”

“车上拉的什么？”

“不知道。”

“你拉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替别人拉的，真不知道。”

“替谁拉的？”

“老板没说。”

“老板是谁？”

“老板……就是老板呗。”

就这么几句，顶多能问着姓名籍贯，再多嫌疑人自己也说不上来，问得急了他就结巴，语气狠了，他就哆嗦，一看这样子就是个被人当炮灰使的角色，连抓捕队员们都觉得没劲了。

车窗响了响，询问的警员下车了，缉私队员知道这帮警察的来头不小，附耳小声道除了二十件笔记本电脑，没有其他发现，而像这种以电子垃圾形式进来的旧货，不值多少钱，平时就连缉私的也懒得查。一干警察们兀自不太相信，亲自到车上检查了一番，没错，就是些电子垃圾。

抓捕队员来自岳西省禁毒局和刑侦二队，这里猖獗的走私让他们可算是领教了，连带这个叫梁华的胖子。两个小时，扣了十几辆车，全是这种迎着台风开车不要命的主，你挡晚点，他们都敢闯关。

联系到家里十分钟后，命令下达了：抓捕人员以走私名义暂扣车和人，就近带回寓港公安局作进一步审查。

而在滨海市的临时指挥所，依旧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新垦、寓港、港口、万顷、高速几个设卡点的排查。凌晨零点过后不久，第二个撞网的来了，是从港口绕道回万顷的，被扮成缉私的抓捕人员逮个正着。此人姓何，名大勇，就是绰号“大臀”的那位，被抓时没什么反抗，像这里所有给老板开车的马仔一样，查就查，扣就扣，反正他是一问三不知，甚至连自己老板是郑潮也不承认。

这边的走私早已蔚然成风了，缉私和边检扣下来的车比往常多了三成，可还是有川流不断的货厢车在各条路上冒雨行进着，此时连后方的内勤也感觉到了，对手狡猾地利用这里的天气、地利、走私猖獗的形势，以及没有准确的情报，再多的警力也无法在这种绵延几公里的车流中找到目标。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战机，在一点一点消失。

许平秋不时地看着那个对整个案情来说起决定性作用的接收仪，不过它依旧保持着静默。到凌晨一时，意外的是万顷镇的监控点传来消息，有一辆货厢车穿越过了缉私的重重封锁，居然回到新华电子厂了，从监视的体型，林宇婧准确地判断出这是叫“粉仔”的那一位，姓陈，名祥瑞，有过盗窃前科。

闻讯赶回万顷镇的杜立才一组，请示着是不是马上查封新华电子厂，撞撞运气是不是那车里就是目标。

没有得到答复，这个时候，许平秋在楼道里一遍一遍来回踱着，撞网两辆车都不是目标，一个回万顷镇，一个下落不明……这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有没有货？难道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走私？

如果有，货会在哪个人的车上？

余罪又在哪里？

一连串无法解答的问题，让这个雨夜变得如此地迷茫。他迟疑着，最终不敢下查封电子厂的命令，因为那儿一查，意味着刚刚摸到的所有线索，都会被很快掐断……

而此时的余罪却走得格外轻松，高速路在他上路不久后就封了，行车颇少，雨下得虽大，可好在没有造成塌方和垮桥的事故。凌晨一时的时候，他已经远远地看到了收费站的灯光。他不在通往滨海市的高速上，而在东莞的收费站下了高速。

从启程到现在过了两层安检，他手里就放着一堆报关单、货单。在港口只查验了单据，边检查得严，车上车下翻了个遍，甚至连车上的货箱也撬开查了，结果依然是挥手放行。

上高速的时候他就轻松了，看来这家组织还是无法相信他，先让他走走流程、熟悉业务，以备下次再用。轻轻松松走了一百多公里，车行得慢，用时两个多小时，快到收费站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对，把这茬儿给忘了，哥是警察！哥是金牌卧底，都还没想着给家里报个信呢！

对了，手机一直就没响，他拿着手机考虑着是不是敢用这个报个信。不过他拿起手机就傻眼了，惊讶地给了句：“我操，谁干的？太有才了！”

加天线的三防手机，不过根本没按键，只能接不能打，你想对外联系，没门。

他扔了手机，想着下车就近找部电话，不过这天气一路上鬼影子都难得见几个。他瞥了眼报关单，就是四件硬盘，电脑上用的那种硬盘，和以前从港口拉回来成件的货没有什么区别。快到收费站时，他多了个心眼，把车停在减速带上，下车开了后厢，爬进车里，掀开箱子，拆了两三个塑封的包装。

就着打火机的亮光看了眼，没错，就是硬盘，台式机那种硬盘，正宗的走私货，而且是带着生产厂商标识、合格证的硬盘，否则根本逃不过边检和缉私那些人的眼睛。这种天气，查得比平时要严多了，路过边检站的时候，被查扣的车都有几十辆了。

“妈的，要是货在那仨人手里，万一家里逮不住，会不会把责任扣我脑袋上？”

他重新上车启动时，有点心虚，自己被扣在闷罐车里，一点消息也传不出去，大臀、粉仔他们运的要是真的麻醉品却没被查到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到万顷镇或者寓港市了，只要一过边检、缉私的设卡，那些货会很快化整为零，甭指望再揪住他们。

哥虽然是卧底，可我根本不知道底细呀！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很快得到心理平衡了，对他来说，不涉险正好，多跟组织吃喝嫖赌一段时间也不错。

缓缓地驶向收费站，递上卡，交了钱，刚驶过减速带，手机却意外地响了。

“咦？这家伙是不是跟着我？怎么刚下收费站电话就来了。”

他心里暗道着，接听了电话，大声喊了句：“谁呀？”

“不用进东莞了，直接开到滨海市。”郑潮的声音。

“怎么了，潮哥？”余罪随口问道。

“问个毛呀，货主让送到滨海，等着接货呢，接完货赶紧回来啊，其他人都回家了，就等你了。”郑潮不耐烦地道了句，扣了电话。

余罪讨了个没趣，想了想，又不放心地上后厢里翻查了一遍，把车厢也像模像样地敲了敲，甚至于趴到车底盘下面看了看。

没有。现在连他也蒙了，实在不知道今晚是哪个炮灰中奖了。

“管他呢，安生一天是一天。”

他想了想，估计自己短时间还是无法取得地下组织的信任，没信任当然别指望有重任，他还是按着郑潮的指挥往目的地开，在没有危险和没有发现的时候，也就没有暴露的必要。

而这个时间，正是几个抓捕组在万顷、新垦、港口遍地寻找失踪货厢的时间。正是许平秋踌躇着到底有没有货，和货在哪里的时间；也在这个时间，高速路收费处监控一百余个出口，有近三成受台风雷雨天气影响无法正常工作，没有准确的车型和车牌信息，就算有无处不在的天网，也无法网住在几百公里路线上猖獗的魑魅魍魉。

为人嫁衣

时间，指向了一时整。滨海北，三十七公里标示处，一个尚未建成的高速服务区，偶尔闪电袭过，能看到建筑物外两辆黑色的MPV。

房间里，被闪电的光亮拉长的人影不止一个，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一拨两人，一拨四人。四人那拨明显有点不耐烦，其中有人不时地看着表，不胜其烦，有人发话了：“疤鼠，你的人有没有时间观念，这他妈几点了？”

“高兄，这天气，能通关也得用不少时间，再耐心等等，我们的信誉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真折在路上，除了您预付的货款，加赔你两成。”另外一拔人中的一位高瘦个子发话道。

这倒也是，里外都是赚了，那拨人稍稍安生了。

时间过了零点，过了一点，等电话响起的时候，高瘦个子拍着旁边的人，一起出了路外。另一拨人紧急戒备，有人已经把家伙抄到手里了，也在联系着外面，望风的放出几公里，看样子是在联系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没有意外，来了辆车，摇着车窗递给高瘦个子一部手机，让他指示着方位。

这种事自然是越隐秘越好，高瘦个子站在房檐下，不时地通着话，指挥着外围收拢回来的几人，埋伏在这个服务区隐蔽物后。一时二十分许，一辆货厢摇摇晃晃地来了，高瘦个子指挥着停在院中。

人下来了，是掉以轻心、蒙头蒙脑，以为就是个熟悉业务过程的余罪。他看到这个陌生而恐怖的环境时，有点警觉了。不过，已经晚了。

“别动。”有人从背后上来了。

“喂喂喂，我送货的。”余罪举手投降特别快，紧张说道，生怕腰后的硬东西是真家伙。

“走。”又有几人上来了，挟着他进了空旷的厅间，另外的人正四下看着是不是有追踪，直到几公里外的望风者报信安全，才有人把车直接开进了大厅间。几束应急灯亮起，照上了那辆货厢车。

“自己人，自己人，潮哥让我送货来的。”余罪大声嚷着。高瘦个子解除戒备了，一挥手，背后的人把余罪放了。余罪赔着笑脸，赶紧给人发烟，不过没人接，却有人指着墙角，让他站着别乱动。

“至于吗？辛辛苦苦跑了大半夜，钱还没给呢？郑潮呢，我大哥不在，你们不能拿我的货啊！”余罪站到墙角了，不过还是不知趣地嚷嚷，高瘦个子烦了，上前卡着他脖子，按在身边，低声呵斥道：“货要有问题，老子马上拧断你脖子。”

余罪瞥眼看着那汉子脸上一道从额头连到颊上的疤，整个人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恐怖，阴森得像个鬼，吓得他哆嗦了一下。

开车厢，验货，箱子都被撬了。余罪一看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看过货，赶紧解释着：“那不是我干的，缉私的查的，今天查得特别严，把箱子都拆了。”

车上验货的没人理他。有人一伸手，下面的人递上去一个电动螺丝刀。那人拣了几块硬盘，对着内六棱的硬盘螺丝拆上了。

余罪下意识地一下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场景很多年以后都成了他的噩梦。设想一下，如果是他这么位金牌卧底帮犯罪分子运送了一车管制麻醉品，那他可能要成为全警最大的傻瓜了。

很遗憾，你越担心什么事，那事发生的可能性就越大。

螺丝一起，金属外层一掀，一倒扣过来，一个整齐四方形的东西赫然亮出来了，白色，晶莹剔透，看得余罪目瞪口呆。他现在明白为什么郑潮告诉他这车只值三千了，那是让他走得不要有心理负担，可偏偏他也以为犯罪组织短时期内不会起用新人，还居然一点心理负担没有，大摇大摆地闯过了两关。

“这是什么？”余罪气得快哭了，回头盯着瘦高个子，苦不堪言地问着，“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他妈让警察抓住，不得崩了我？哎哟，这谁呀这么损，坑死我了！”

验货的笑了，接应的也笑了，瘦高个子反而把余罪放了，笑着道：“哈哈，哭什么？你是本年度最成功的贩毒分子，有前途啊。”

接货的乐了，笑道：“前途有，不过人有点糊涂啊，这不是崩了你的问题，而是够崩你好几回了，哈哈。”

几人都哈哈大笑着，余罪龇牙咧嘴，貌似难受无比，没人知道的是，他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咬陷了后槽牙。余罪蹲在墙角，防着万一自己人冲进来，别误伤可划不来了。而其他人看着这位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还以为他吓破胆了，没人理会。

货就内嵌在硬盘里，这层伪装成功地骗过了忙得焦头烂额，只顾敲着车身夹层检查的缉私人员。

清点，出货，装卸，交易开始了……

信号发出去了，余罪就等着人赃俱获。不过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时，他的忧虑又多了一层。

“信号，有信号……”

一直枯坐守着接收仪的技侦吼了句，一室人都涌了上来，许平秋焦急地喊着：“什么地方？”

“在……在……”技侦员比对着坐标，猛地脱口而出，“在滨海市！”

“嘀……”像命运故意捉弄一般，刚喊出地方，红点消失，跟着轰隆隆的雷声挟着闪电，把满屋照得透亮。

雷电天气，阻碍了信号的传输，许平秋焦虑地让属下接通地方特警，问着能不能准确定位。

技侦满头大汗地盯着仪器，手哆嗦地乱摇乱晃，可仪器静默着，像嘲笑一干警察一样，再也没有显示出信号的位置。

“收队吧，三组四组回滨海市。通知高远、杜立才一组，继续监视新华电子厂。”

折腾了十几分钟无果，许平秋黯然下了这么一个命令。抓捕的机会稍纵即逝，磨蹭了这么长时间，等有信号也误事了。

他喉咙里像噎着东西一样，咳了一声就出去了。一屋子的技侦，拿着通信已经接驳通的，里面已经传来的兄弟单位的声音：“喂，您好，这里是滨海市特警三中队，请输入密码验证身份……”

没用了，向省厅申请的特警指挥权也没用了，天网恢恢，疏漏太大了。从德亿洗浴中心的误判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要错失这次抓捕机会的结果。许平秋仿佛一下老了十几岁，蹒跚着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颓废了良久，他又狠狠地站起身来，一股不服输的怨气充斥着心胸，他又一次快步进了技侦指挥室，发布着今夜的最后一条命令：“命令所有参案警员，一个小时内务必收拢归队，不得暴露形迹！命令杜立才一组，严密监视新华电子厂，不得妄动！命令所有监视人员，放开监视距离！”

这像一个大放手的举动，让很多人不解。

更不解的是，连针对莫四海、焦涛、傅国生几个重点嫌疑人的监视居住也撤了。至于02号特勤，他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找回“包袱”，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也只有他纵观了整个犯罪过程。

“包袱”此时正委顿在墙角，欲哭无泪。

东西搬完了，上车了，车发动了，车走了……可警察叔叔还没来。

余罪自认没有警匪片里一人灭一伙的本事，所以他只能装孙子，或者说此时他就觉得自己活脱脱地像一个孙子，真他妈郁闷，以前都是自己坑人，现在好了，被人坑了，还替人数钱呢。

人格侮辱可以忍受，智商的侮辱实在让人难受，将来这事抖出来，他估计自己脑袋上得刻俩字：傻逼！

如果加上一个形容词，应该是“最蠢的”。

“嗨，小子，过来。”瘦高个招着手，招呼着余罪。此时完成了交易，危险已经解除，顺利地干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根本不用怀疑余罪的身份了，就一个被人蒙着送货的马仔而已。

一群人都看着余罪，还有人打着应急灯，照着余罪的脸。余罪遮着眼睛，怯生生地站起来了，怯生生地走到这伙人跟前，紧张兮兮道：“老大，不给钱就算了，可别灭口啊，我啥也不知道。”

肯定没有灭口之虞，干这么大事，还用自己灭？那些人看着余罪，心里都想着拉满满一车管制药品通关，试问这天下没几个人敢干，可偏偏这么一位蒙头蒙脑的新人还给干成了。他们个个哈哈大笑，带头的瘦个子扔给余罪一摞钱，总有一万的样子，就听他说道：“拿着，使劲吃，使劲喝去。回头还有，过两三天没事了再联系郑潮，听明白了？”

“明白，谢谢老大。”余罪接着钱，点头道。

“哎呀，这么好的马仔，怎么我就没碰上……郑潮真他妈走狗屎运了。”瘦高个子感叹道，拍拍余罪的肩膀，实在欣赏不已。余罪愧不敢当了，紧张道：“老大，这、这事太危险，我以后不敢干了。”

“后悔也晚了，这一车够崩你十来回了。”有人取笑着余罪，惹得其他人又笑了。反倒是疤脸瘦高个子安慰着余罪说道：“小伙子，想开点，第一回难受，以后就都成了享受了……走了。”

众匪哈哈大笑着，一帮人呼啸而去。

人走了，余罪也跑出去了。深夜、大雨、电闪雷鸣，闪电的余光拉长了他的人影，他傻傻地站在雨中，想着那一身刚试过的警服，想着那一车晶莹的麻醉品，想着是自己亲自押送通关，那一刻的感觉是多么的复杂，让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人生，就像这个迷茫的夜，根本看不到方向。

是啊，这该回哪个组织里去呢？

屡败屡战

“情况汇报这样写，关于5月20日行动，由于强台风影响，通信中断，指挥受到影响，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排查，致使错失良机，这一点我负主要责任。同时加上一点，我们已经基本查清了该犯罪组织的结构，大致人员构成，并对其中重要的若干嫌疑人进行了监视居住，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就这么写。”

许平秋手指点点，杜立才记着要点，微微蹙眉，林宇婧快速琢磨着许处的话，她下意识地看了组长一眼，老杜不到四十岁，显得比许处还老，特别是这两天，憔悴得快让人不认识了，没办法，又一次行动失利，连“包袱”都丢了，憋得快起火了。

“许处，有责任得我们担，再怎么说我也是禁毒局的，怎么能……”杜立才说着，话被打断了，许平秋插了句嘴道：“不要抢着担责任，案子只要拿下，什么责任都是象征性的；可这毒源铲除不了，那责任是你我都担不起的。”

此话重重一撂，把杜立才的回应压住。事后三天，所有人话里都有火药味，两个行动组十四人，加上技侦七人，总共多了二十几个人，全部因为任务失利滞留于此了，重新开始的布局仅限于外围的排查和监视，至今一无所获。

“宇婧，万顷镇有什么动静？”

“没有，3号嫌疑人回去就再没有出来过，是严德标、高远他们的监视。”

“寓港呢？”

“没有，白领公寓没有发现莫四海的踪迹，据最新排查消息，和焦涛接头的这个莫四海，白领公寓他是董事长，曾暗地经营色情交易被查处过。”

“滨海，傅国生这儿？”

“没有，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每天按时上下班，连门都不出。”

“越正常就越不正常，这几天他都没有出去应酬，也没有接触那个女人，应该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可是，他们不可能发现‘包袱’的身份吧……他去了什么地方？”

说到此处，又是痛处了，三天居然没有找到余罪在什么地方，没有归队，没有到万顷，没有找任何一个熟悉的人，02号特勤漫无目标地找了很久，每次带回来的都是失望。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杜立才小心翼翼地问。

“先找到人，不找到他，没法动。如果……算了，先作汇报吧。”许平秋想了想，没有敢把如果说出来，长叹着气。这一件事，生怕要成为自己职业生涯的滑铁卢了。

一切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对现有的嫌疑人身份、背景、前科进行深挖细查，从傅国生到焦涛到莫四海，每一个都是劣迹斑斑，不过可惜的是，没有任何证据。贸然行事，出丑的怕会是自己人。

这个愁云惨淡的日子到今天仿佛注定结束似的，没到午饭时间，突然有位技侦没敲门就冲了进来，把房间里专案组三位核心人员吓了一跳，看着他急切的脸色，许平秋下意识地问：“有消息了？”

“电话来了。”技侦兴奋道。

于是这三人，也像疯了似的往会议室跑去。不经意间，他已经成为这个士气低迷的团队唯一的强心针了，因为只有他才可能直观地知道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平秋失态地抢过专用手机，轻声呼了句：“喂？”

“呼叫老家，报你的联络码。”电话里传来了疲惫的声音。

许平秋把手机递给林宇婧，为防错失消息，通话前都是联络对码。林宇婧有点颤抖地接着手机，轻声呼着：“这里是老家，联络码四个2。你在哪儿？”

听到电话里的地址，挂了电话，林宇婧看了组长和处长一眼，心事重重地跟着出去了。三个人在楼道里边说边走，快步到楼下乘着辆车，驶出了煤炭大厦。

地方不远，就在春晖路一处对外出租的公寓，距离大厦不到十公里。到目的地时，许平秋和杜立才异样地对视了一眼，这个菜鸟成长得很快，选择的地方毗邻一个贸易市场，人声嘈杂，往来众多，正适合这种秘密的见面方式，不引人注意。

地址在顶层，电梯也是坏的，三个人走了好久才到。楼道里有点阴暗，敲了好久的门才见得有人开门。

三人终于见到遍寻不着的余罪。只见他满脸胡茬，一嘴酒气，回身锁门的时候，来的三人看着零乱的房间，一地烟头、一茶几酒瓶，再对比颓废成这样的小伙，如果不是知道他任务失利，一定会以为他是精神失常在想办法自虐了。

“怎么不联系家里？”许平秋生气地问。

“我这不联系了吗？”余罪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20号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杜立才着急地问。

“我还想问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信号发出，没有支援？”余罪吹胡子瞪眼。

看样子有点火大，林宇婧赶紧解释着那天的天气情况对信号追踪和定位的影响。听到这个情况，余罪颓然而坐，心知怕也是天意了，他拿着酒瓶子，一仰头，把最后几滴酒倒进了嘴里，过夜的啤酒，只剩苦味。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许平秋放缓了口气，靠窗站着。

“判断得没错，送货。”余罪道。

“有麻醉品吗？”杜立才问。

“有。”余罪点点头。

“怎么送出去的？当天参案的警力和缉私人员上百了，所有的路口都卡死了。”许平秋问。

“这个。”余罪抿抿嘴，叼了根烟点着，使劲抽了一口，看着三位期待的人，半晌才道，“我亲自送的，拉了一货厢，就从检查站过去的。”

平淡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把许平秋、杜立才、林宇婧震在当地。这个手笔够大，全警的眼光都盯在走私小道上，要是从高速路过去，又是对警察的巨大嘲弄了。这其中的隐情肯定多了，否则不会把余罪纠结成这样。再说当天的安检把不确定的物品全部予以暂扣处理，怎么可能大摇大摆过去。

“慢慢说，把细节从头到尾说一遍。”许平秋拉上了帘子，示意众人噤声。

这三位听着余罪这趟离奇的卧底之旅，回过头审视，证明所有的判断都是正确的，确实走货了，确实是管制麻醉品，确实也趁着台风的天气，唯一的疏漏就在于，没有紧跟上德亿洗浴中心的换车，不过听余罪说都是被闷在车厢里，大家也释然了，那种情况下，谁还可能做得更好？

然后是到了沿海公路，分四辆车，把“运费”最便宜的一辆给余罪，让他放松警惕、放平心态，坦然地去过关，过了关就是财源滚滚，过不了关嘛，折损的无非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替身。这是犯罪团伙惯用的伎俩。不但走的路线奇怪，而且藏匿的手法让许平秋和杜立才也听得惊讶了，居然是内嵌在硬盘里，一块硬盘的容量在200到300克左右，那一车四件货，想得杜立才都心里发寒。

所有的犯罪手法在罗列出来时，都觉得非常之简单。货物嵌在硬盘里用正常的海外购置通关，用正常的途径运输，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走的还是排查最松的高速路。这么简单的办法，听得许平秋脑皮一阵发麻，要一直就是这样走的，滨海庞大的电子垃圾里藏了多少违禁物，恐怕要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就这些……”

余罪神色呆滞地说完，看看三位听天书一般的同仁，冷不丁发了一句感慨道：“妈的，好人坏人都是奸诈似鬼，在这边给人当枪使，到那边，也给人当枪使，一不小心就他妈上当。”

看来余罪这次被刺激得不清，话都说得不中听了，杜立才生气地呵斥道：“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当枪使？一点组织纪律观念都没有，事后不归队，不及时向队里汇报，你看看你，还像个警察吗？”

“不是你们把我整成这样了吗？你说我不像警察像什么？”余罪反犟了句，气得杜立才直翻白眼，他不经意看到许平秋时，却发现许平秋很不悦地瞪着他，他赶紧噤声了。而许平秋这双严厉的目光，对余罪来说是免疫的，余罪也看到了，不屑地扬着脑袋，靠着沙发，就是当年犯了错误的德性。

反正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低头看到一地烟头，墙角是一片酒瓶，沙发上是零乱的衣服，恐怕他这两天也不好过，无意识地替人运送了那么多管制麻醉品，对他来说恐怕是要有压力了。

有时候压力是动力，可有时候压力就是压力，铁人也有被压垮的时候。许平秋看着余罪，没有责备的眼光，他踱了两步，在余罪面前站定了，开口道：“主要责任在我，太急功近利了，也太轻敌了，没有考虑他们会用几个疑似目标干扰视线，真正的目标却金蝉脱壳到了外围。更没想到不到几天工夫他们就敢起用新人。而且后续力量没有及时熟悉、跟进，我正在向省厅作检讨。”

这一句，让余罪脸上的怒意消失了，他叹了口气，不经意地又一次融入到这个团伙和这一次任务中了，就凭被人差点骗光裤衩的事，也足以让他怒发冲冠了。他脸上犹豫着，比以前更不甘心了。

许平秋趁热打铁道：“如果觉得压力大，就撤回来吧，现在你知道的东西足够做一个旁证了，只要我们再掌握他一点证据，就有机会把这群人钉死……迟早要钉死他们。”

余罪还没有说话，掐了烟，像在思忖着什么，林宇婧看着憔悴的余罪，心里泛着一股不知名的怜惜，不过在这个场合，她不便插嘴，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居然意外地想到与案情不相干的事，对了，万顷镇，那个让她脸红的非礼……她觉得脸上发烧时，赶紧按下这个念头。

不过她仍然用那双清澈的目光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位载誉归来的英雄，卧底是一个什么性质的任务她比谁都清楚，在那个人渣的世界里，压力最大的不是任务，而是心理，能咬着牙坚持下来的都不容易，哪怕未建寸功。

“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不是所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都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失误和失利都是在所难免的，不管别人怎么嘲笑，可我们只要有聪明一次的机会就够了；而不管多聪明的嫌疑人，哪怕有一点失误，也足以让他们致命了……我想，你应该比我想象中聪明一点吧。就这么给人当了一回枪使？”许平秋异样道，他似乎看到余罪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故意这样循循善诱道。

余罪长吁了一口气，此时仿佛才真正放下包袱了，弯着腰，从沙发底掏出一沓纸来，递到许平秋手里。许平秋一皱眉头，跟着眼睛一亮，惊讶道：“这是买家？”

“对，卖家和买家都有，我看清了四个人，双方一共来了十一个人，四个人、五辆车，都画下来了。”余罪道。

杜立才和林宇婧都好奇地凑上来，一张张翻过，只见纸上的人像几乎如肖像素描一般，纤毫毕现，甚至于不用查杜立才就认出了其中一张是暂无下落的疤鼠王白，四个人长相、身高、体型、口音，也在画纸上标注得一清二楚。

许平秋笑了，这比协查通报还要清楚，剩下的只要比对查找一下姓名就行了，林宇婧却是惊讶地问道：“你还会这个？”

“我不会，在滨海市晃了两天，找画室、街上画像的，还有做PS合成的，做到这个符合我记忆的程度了。好了，我要回去了，约定的见面就是今天。”余罪道。

“回哪儿？”林宇婧心里跳了跳。

“回那个组织里呗，在那里我可是功臣，会受到很多礼遇的……这里好像并不怎么欢迎我。”余罪不屑了句，翻了杜立才一眼，披着衣服起身了，那落拓和颓废让人看得心酸。

开门时，后面没人说再见，他回头看了眼，却怔住了。

许平秋、杜立才、林宇婧，保持着肃穆的姿势，在向他敬着警礼。

余罪鼻子一酸，扭过头，头也不回地重重摔上门，走了。

“总算有点收获。”杜立才看着一沓画纸，舒了口气。

“收获不在这个上面。”许平秋把画纸塞给杜立才，他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这些日子来的焦虑。

这一日，因为内线的消息，案情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一直以医药代表身份蛰居在中州市的另一位嫌疑人张安如进入了警方的视线，而中州市位于岳西邻近。这个地下贩运的渠道，慢慢在专案组里衔接起来了。

匪气凛然

手机铃声响起，郑潮打了个酒嗝，一只手摸出手机，另一只手搭着同桌的一个妖冶姑娘，喷着酒气，很拽地问：“谁呀？”

“你大爷。”对方道。

“……大爷？”郑潮酒意盎然，没反应过来，同样是痞味十足地回敬道，“你他妈……”

等反应过来才省得对方是余小二，这个二愣兄弟帮他走了趟量足的货，赚翻了，这趟货可连万顷当地几家大户都不敢接。他呵呵笑着：“在哪儿？”

“你在哪儿？”

“兴国饭店。”

“等着啊。”

余小二扣了电话，郑潮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娃口气凶得紧，他想着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货是余小二送的，总不能他去找死吧。思忖着那妖冶妹子又靠上来了，郑潮立刻心猿意马，在妹子身上摸了几把，却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打个响指，叫着服务员买单。

“郑哥，下午陪我逛街好不？”小妹贴着身，软声软气求着。

“好啊，今天哥陪你干什么都行。”郑哥一摸小妹的下巴，不怀好意地笑了。

“呵呵，讨厌，郑哥取笑人家。”小妹扭捏着。她眼瞟着郑潮脖子上拇指粗的金链，金灿灿的，似乎在思忖该把他带到多高消费的商场。郑潮也是过来人了，他更不在乎，绝大多数男人挣的，还不都塞到女人手里了？

两人出门进了郑潮的奔驰车里，开着音乐，等了一会儿，小妹不耐烦问等谁呢，郑潮笑道：“等我兄弟呢……哎对了，小雨，要不你晚上陪陪我兄弟？我那兄弟帮我办了件大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犒劳他。”

“讨厌，不要跟人家说这个嘛。”小妹听说要被送人，生气了，不过也不是真的生气，长长的睫毛眨着，明显是揣度郑哥的“兄弟”是不是也是位款爷。

“哎哟，来了。”郑潮一搭车门，摁着喇叭，招着手，“余小二”开着那辆货厢，停到了他的车前。郑潮刚要慰问兄弟一句，却不料余罪红着眼冲下来，直接一拳，把喝得醉醺醺的郑潮干得“哎哟”一声，捂着腮帮子坐回车里了。

那姑娘“啊”地尖叫了一声，余罪瞪眼叱道：“大白天叫什么，滚蛋！”

那姑娘麻利地开车门就跑了。余罪捋着袖子，按着郑潮，一顿乱揍，腰上、脖子上、大腿根软处，干了十几拳，干得郑潮连人带车晃悠，哎哟哟直叫嚷。

余罪边打边骂着：“狗日的，我把你当大哥，你把我当傻逼，居然骗老子……要被检查抓住，不得毙了老子？我让你再喊……”

郑潮被揍得浑身疼痛，抱着头哎哟哟乱挪乱嚷。半晌余罪刚停手，郑潮赶紧哀求着：“兄弟，兄弟，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大安排的……要我，我都不敢用新人！”

“放你娘的屁，哪个老大？”余罪挥着拳头问。

“别打别打，莫、莫老大，莫四海。”郑潮捂着脑袋道，期待这个名字能把余罪镇住。他一放胳膊看着余罪，可不料余罪正等着，两手一卡卡住郑潮的脖子，恶狠狠问道：“什么莫老大，他算个鸟，等会儿老子再去收拾他。”

“哎哟哟……别这样，你到底要怎么样？”郑潮被这个愣头青打怕了，看那红眼的样子他有点恐惧，生怕这个有点二的兄弟怒极之下整出事来。

“我问你，那天拉了多少货？”余罪问。

“啊？你问这个干什么？”郑潮一听这句，警惕了。不料一警惕，余罪手又勒紧了，随后来了一记窝心拳，揍得郑潮捂着心口半天喘不过气来，就听余罪说道：“你说干什么？老子卖命，你在后面数钱，总得知道挣了多少吧？”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我也不知道多少，反正不少。那活儿找人好长时间了，没人敢接，就给兄弟你了。”

余罪哭笑不得，愣了下，说实话，他也就觉得傅国生城府深点看不透，从来没有把这帮人渣放在眼里，可没想到这号人渣居然骗得他晕头转向。一愣间，郑潮却是喜色外露了，身上虽痛，可相比找到一员志同道合的悍将来要轻得多，他征询地问着：“别怕，兄弟，这不好几天过去了，屁事没有。”

“有事也是我的事，你当然没事了……王八蛋，你等着，我要出事，我他妈先拖上你。”余罪吼道。

此时两人的行为惊动了酒店方的保安和来吃饭的客人，郑潮从车里爬出来，摆手斥退了保安，又嚷着赶走了围观群众。挨打的反而理亏似的，他拉着余罪到一边，从车里拿出准备好的一纸包来，厚厚的现金，拉着余罪道：“兄弟，不亏待你，三万，比你抢收费站强多了。”

余罪瞥了眼，看到了郑潮讨好的笑容，丝毫不用怀疑，这家伙挣得也不少了，否则不会这么客气加低声下气，而且有些戏过头就不好了。他随手把钱往口袋里一塞，揉揉鼻子，尚不解气地道：“这还差不多，妈的给我的肯定少了，你还没准赚了多少呢。”

“哎哟，我说兄弟，这么多钱买胳膊买腿买命都够了，差不多了。我顶多也是马仔，能挣多少？”郑潮哭笑不得地抚着腮帮子，埋怨着，“下手这么狠。”

“算了，不出事都好说，出事你也别想跑。”余罪发了个狠，看围观人群不少，扭头要走，郑潮拽着人道：“兄弟，还有个事，莫老大给了个电话，让你联系这人去……”

“哦，知道了。”余罪接了个名片，一看是嘉仕丽成人用品，他知道是谁了。接了名片正要走，哪知又被拽住了。他不悦地回头，郑潮赔着笑脸道：“还有个事麻烦兄弟。”

“你有屁一块放行不行？”

“行，那我就一块放……大臀和化肥被扣在寓港市，麻烦兄弟你去赎他们出来。”

“你怎么不去，让我去？”

“我……”

郑潮实在不想干这事，手下两个马仔被缉私给扣了，货和人被扣的处理方式都一样，都是罚款，只是他不想抛头露面，央求着余罪道：“兄弟，你不知道哥哥我，一见了警察腿就哆嗦……再说了，哥哥我名声实在不好，容易被人盯上，你新人，没人注意。”

“好吧，罚款算你的啊。”余罪拉着车门，答应了。

“哎，没问题。”郑潮点头应着恭送余罪。看着车走远了，他才觉得不对劲，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咦？他是马仔还是我是马仔，怎么我都低三下四跟他说话。”

对呀，角色不知道什么时候置换了，让他稍有点不舒服，不过一想这兄弟可能是未来的摇钱树，一切都不在意了。这一行里，只要突出底线一次以后，就没什么下限了。

上车刚抽了张纸巾想擦擦脸上的伤处，可不知小妹什么时候回来了，纤纤玉手自觉拿着车上的冰镇矿泉水给潮哥擦着伤处，问着什么人居然敢打潮哥。郑潮却是不好意思再吹牛了，直指着余罪走的方向道：“没事，我兄弟，有点二。”

“我觉得挺有男人味的。”小妹赞了个，对余罪的霸气印象深刻。可不料这句话听得郑潮生气了，一拨拉小妹的纤手骂了句：“滚蛋！”

就是嘛，花老子的钱，赞别人有男人味，多伤自尊，郑哥很霸气地直接把这姑娘赶走了。

郑潮给的是张粉红色的名片，名字叫沈嘉文，公司叫嘉仕丽成人用品公司，另一面全是英文，基本没有余罪能看懂的，不过有那电话号码足够了。看到名片的第一时间，他知道是傅国生。

这里面的关系很蹊跷，郑潮居然根本不认识傅国生，而偏偏又是傅国生一手导演着把余罪送进贩毒这个圈子里，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余罪觉得傅国生不参与都不可能。

可难度恰恰也在这儿，所谓大盗不盗、老贼不偷就是这个理，虽然是他干的，但所有的事都是他假手于人干的。在余罪看来，傅国生这个犯罪境界已经走到了让大多数人仰望的位置，那就是不管别人干事还是犯事，他只干一件事——数钱。

车停在珠江路商贸区，余罪看到了商贸区里嘉仕丽成人用品公司的门脸，很大，三开的玻璃门，进出客户不少，不像北方巷里胡同深处的小店，露着粉红的灯挂着“成人用品”的招牌。这里是很开放的，余罪直接下了车，踱步进了店里，两百多平米的大店面，一柜子成人用品，有什么“金枪不倒”“神威一夜”“真男人”……哎哟，余罪觉得真汉子也未必好意思买这些玩意儿。

他正看得遐想无边，冷不丁直腰时，不知道何时身边站了位美女。他愣了下，然后暧昧地笑了，美女却是很大方地请着余罪道：“先生，我们公司的自主产品都在二层，如果有兴趣，我可以领您观摩观摩。”

余罪看到皮肤白皙、笑容可掬的美女，没有多想，直接点头：“当然有兴趣。”

“请。”美女纤手一指，余罪大咧咧上楼了。从楼口一看，凉气一吸，舌头差点掉肚子里。

美女，全是美女……不过都是硅胶的，逼真度很高。整个二楼被装扮成一个客厅和一居室的模型。沙发上、茶几边、书桌旁、床上，躺着、站着、坐着……神情各异的硅胶娃娃，肤色或白或麦，发色或黑或金，神情或庄重或俏皮，反正总有一款能勾起你心中的欲望。

比如余罪，就站到了窗前的一位硅胶娃娃面前，表情很严肃，脸蛋很小巧。余罪看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指头小心翼翼地摸着那硅胶美女翘翘的小鼻子。

有人扑哧一声笑了，余罪赶紧收手，回头，又看到了另一位美女。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美女，卷曲的长发披洒着，暗色的OL工装衬托着，如脂如玉的双臂摆着向他走来，像风摆细柳般婀娜，带着一阵微微香风袭来。那是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是一种南国佳人的婉约，看得余罪目眩神离，直抿嘴咽唾沫。

“余先生吗？”对方伸着手。对于突然的问候余罪有点慌乱，点着头伸手握了握，那小手柔若无骨，比一沓现金拿到手里还要心动。

“请，你的朋友在等你。”美女笑着，脸上浅浅的两个小酒窝，看得余罪春心萌动。

两人一前一后，余罪在后，不过眼神没离开那双修长的腿。细高的水晶鞋，衬托出完美无瑕的足踝，圆滑的小腿，形成了一条柔和的曲线。一刹那间余罪明白了，这天下为什么还有恋足癖那么恶心的爱好，因为他现在发现，自己好像也快有这种倾向了。

“你是……沈嘉文？”余罪追了一步，客气地问，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礼貌多了，在美女面前一点也不像人渣。

“对。”沈嘉文露齿一笑。

“可我……不认识你。”余罪道，他在装。这个人后方都已经通知了。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美女很自然地笑道，比他还会装。肯定通过傅国生早知道了。

那笑容传达的意味很明白，其实大家都知道彼此是干什么的，对吧？

余罪笑了笑，不再问了，他审视着这位如冰雕般的美女，心想堆积在这奢华外表下的可能都是数也数不清的麻醉品交易。他有一种深深的怜悯，他真无法想象，有多少像他这样的炮灰还在蹲着苦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而他现在，也不再介意做点什么，哪怕再勒傅国生一次……

逆势上位

笑容可掬的沈嘉文轻轻地打开经理的门，亲和地笑着，纤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余罪进去了。老板台后坐着的，赫然是傅国生。他笑了，起身迎接着余罪，握着手问候着：“老二，你怎么还这么渣的打扮？走到哪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土匪。”

“你就穿上皮尔卡丹也是个王八蛋，有区别吗？”余罪翻着白眼道，果真是匪气十足。

“区别在于，包装和未包装过的，是两个概念。”傅国生不以为忤，笑着打趣道。

“就你和我？”余罪一指彼此，小声道，“不管怎么包装，都是人渣。”

“哈哈……还是有区别的，我是像人的渣，你是像渣的人。”傅国生哈哈大笑着，揽起了余罪，那位美女沈嘉文知趣地一笑，轻轻地掩上了门。

其实呀，余罪对这位美女的兴趣可比对傅国生的兴趣大得多，余罪忍不住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然后回头看着傅国生，那表情在诉说着一个潜台词：这朵鲜花怎么会插到老傅你这堆牛粪上呢？

“你个死仔呀，我的女人，你也看上了？”傅国生这会真装不住了，生气地斥了余罪一句。这回轮到余罪哈哈大笑了，笑着回敬道：“我还真看上了，喂，你在监仓里答应送我妞儿，算不算数？我就要这个。”

傅国生一怔，不过没怒，他尴尬地笑了笑，坐回老板台后。

而余罪呢，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话说老傅的办公室和外面纯粹是两种风景，外面的暧昧无边，而房间里却清雅有致，门口是一缸金鱼，靠墙一组竹木沙发，窗台边一排时新花卉，老板桌台也是钢木结构，不显奢华却处处匠心独具。这地方余罪倒觉得很有人味，一点也不像人渣住的地方。

傅国生也在细细地打量着余罪，这个见面的方式他期待很久了，余罪的表现一点也没让他意外，最起码没有气急败坏；但所有的表现都不在意料之中，比如根本无动于衷。反倒是他按捺不住了，欠着身子问余罪道：“老二，你大老远见我一次，没有什么想法？”

“有啊。”余罪回头坏坏地笑了笑。

“说说。”傅国生很期待。

“就想再勒你一次，这次老子可不留情了。”余罪表情恶狠狠的，眼神却没有那么凶。傅国生呵呵笑了，好奇地问：“那为什么不动手啊？”

“看见这么漂亮的妞儿，心情不错，改天再收拾你。”余罪随意道了句，转过身时，冷不丁凑到傅国生面前，恶狠狠地道，“老傅，你狗日的还是想整死我，是不是？”

“有吗？如果我想，应该已经做到了。”傅国生不屑道。完全不似狱中那副乞怜的样子了。

“少他妈跟我假惺惺的。”余罪火气终于上来了，也许对傅国生并没有什么仇意，但对于被骗来骗去早已火冒三丈，他揪着傅国生的领子一把拉起来训着：“老子才出来几天，就他妈成了贩毒的了……那车货要被边检查住，下辈子都出不来了。”

门“嘭”的一声开了，焦涛带着两人奔进来了，两位保镖装束的冲上来就要扭余罪。余罪一放傅国生，两手举着一摊，笑了，对着焦涛道：“哟，帅哥，好久不见啊？”

余罪这一惊一乍的，让进来的不解了，傅国生一吼：“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三个人讨了个没趣，告辞出去了。傅国生看了余罪几眼，他没解释，也没寒暄，一如对待陌生人般，眼瞟着，手却端着茶杯抿着，似乎在等着余罪发飙。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余罪突然问，他觉得傅国生没那么穷凶极恶，最起码有点念及旧情，否则以他这种身份要寻仇的话，应该比贩毒还容易。

“生意人。”傅国生笑着道，放下了杯子。

“哦，算盘打得不错。老子要折了，你这一绳之仇就报了，一点也不内疚；老子要没折，你就赚翻了。”余罪捋着这件事道，瞪着傅国生，很出离愤怒地质问道，“你狗日的是里外都不赔啊！”

傅国生笑了，似乎认为余罪说得很对似的，他启唇问着：“钱拿到了？”

“拿到了，三万。”余罪道。

“那就是了，人生就是一场生意，活着就是不断地交易。用你的能力去换车换房子换女人，没什么不对吧？”傅国生慵懒道，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余罪，他评价道，“不错，你比大多数人都强。”

确实很强，这一行的难度在于，很难走出初次作案的心理阴影，毕竟冒着杀头的罪名。看来自己的眼光不错，余小二的确是个神经强悍的，这么快就适应了，只是稍稍有点不适而已。

余罪在那双眼睛的审视下觉得很尴尬，而且角色的定位很难，自己是做一个俯首听命的马仔，还是做一个敢于质疑的新人？似乎都不太合适。他感觉到傅国生的精明不仅在于他的眼光，还在于他的口风，不管说什么，都在斟酌着言辞，用一种委婉的、和案情根本无关的话表达。

这种人，哪怕证据放在眼前，他知道自己也未必能抓住他。因为他根本和那些事不沾边。

“在想什么？”傅国生突然问。

“我正在想，你想的是什么？”余罪以问代答掩饰着自己的想法。

“我在想，我们监狱里那帮人渣兄弟。”傅国生笑了，很坦诚的样子，就听他轻声道，“都说我们是人渣，不过我觉得不是我们渣，而是被压榨成渣了。不过这个我认为可以理解，咱们身边这个环境如果不渣一点，还真不好混。比如像你渣成这样，不管是走私的把你坑了，还是警察把你收拾了，都没人在乎你，同情你。”

“所以呢……”余罪翻着白眼问，知道有下文。

“所以呢，你得向渣成我这个样子的方向混，有钱、有地位，渣到我这个程度，就没人敢叫我人渣了，都叫我有传奇色彩的成功商人，呵呵。”傅国生笑着道，双手开着桌台的抽屉，轻轻拿出了一张准备好的银行卡，放在桌上，笑着看着余罪道，“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倒是很看好你，你现在身处的那个鱼龙混杂的环境，我想比较适合你，这张卡里有十万，我算算，加上你手里的，差不多能算淘到的第一桶金了，接下来，改变一下命运对你来说不难吧？”

余罪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要培养他，扶自己上位，要在万顷一带多扎一个地下走私的钉子，傅国生恐怕真把他当成有前途的毛贼了，还给了自己招兵买马的启动资金。余罪无言地拿着银行卡，这么大一笔钱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想着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拿和不拿，好像都不对。

这种踌躇让傅国生有点犯疑，真要是个不贪财好色的“余小二”，恐怕就让他接受不了了，他奇怪地问着：“嫌少，还是不准备要？”

“既然我看到了门路在那儿，这点钱还真少了点。再说拿这么点钱就想让老子卖命，你想得也忒好了。”余罪两指一捻，把卡扔在桌上，拂袖而去。

傅国生不屑了，他认为余罪在故作姿态，他在等着余罪抬高价码，却不料余罪停下来，回头道：“老傅，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后来你以德报怨，我其实一直把你当朋友的，你不该这么骗我。”

傅国生一愣，“朋友”这个词，似乎离他已经很远了，他愣了，他看到了余罪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他一下子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直到摔门声重重响起，他才惊省，皱着眉头，有点奇怪，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毛贼的追求……但他更奇怪，余小二还可能有多高的追求？

“他走了。”门开了，沈嘉文轻盈地走进来，又掩上了门。

傅国生难为地抚着下颌，没说话，沈嘉文笑着又问道：“看来你好像没有收服他？”

“我刚才发现，我根本没琢磨透他。”傅国生严肃地道。

“你呀，就是疑心太重……他不就是个送货的小孩嘛，这样的人大把的是。那边消息传来了，平安到达，这次赚得可不少啊，早知道就把货量再加点，现在市场可紧俏得很啊。”沈嘉文软语轻声，站在傅国生的背后，替他轻揉着肩膀。

“可我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傅国生眼前老总挥之不去的影子，是余小二。

“当然有事情要发生了，还有更大的一宗准备近期出货。富哥已经在海上了，近期就到。”沈嘉文笑道。

“绝对不行，太冒险了。”傅国生惊得起身了，吓了沈嘉文一跳。他紧张地道，“每成功一次，都是三分谋划、七分侥幸，这条路我们走得太久了，迟早要露馅儿的，我甚至怀疑警察已经嗅到了什么风声，否则这些天不会这么平静。”

“一点都不平静，北方正在严打。”沈嘉文嫣然一笑，食指挑着傅国生的脸颊，来了个情人般的吻，轻声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你经常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腕，一定能平安通关的。”

“不行，绝对不行，最起码短期之内不行。”傅国生坚持道。

“一定行的，我信得过你。”沈嘉文轻抚着傅国生脸颊，好像一种鼓励，也好像一种命令，根本不待傅国生答应，她掀起窗帘看着窗外那辆冒着黑烟飞驰出去的货厢，饶有兴致道：“国生，你猜他接下来会干什么？我猜他会变本加厉。”

“最好别那样，否则我就愧对‘朋友’这个词了。小二虽然渣了点，可为人确实仗义，我现在都有点后悔把他带进这一行了。”傅国生感慨道，他想起了牢里的一幕幕，除了那次恶战，其他的时间，相处融洽的监仓反倒成了他这些年最美好的回忆。

“朋友”，这个词同样让沈嘉文眨着美目，她不解地看了傅国生几眼，那样子像在疑问：你有朋友吗？

次日，寓港市海关缉查处，余罪以“余小二”的名义交了罚款，进滞留所领回了因为运送走私货物被拘留的化肥、大臀哥俩。这哥俩受了不少罪，从铁门里出来，本来以为没人管了，此时见了余罪比亲兄弟还亲，就差抱头痛哭了。

来交罚款、要罚没的货主不少，来不及话长短。余罪领着两人出了缉私处，一路上免不了数落两人蠢笨，那五万是好挣的？活该！

出了缉私处，到了车边，车里却已经坐了一位脸胖胖的、长相很可乐的年轻人，招着手：“嗨，二哥，这是你兄弟？”

“对，大臀、化肥……这是鼠标，以后就一家人了。”余罪上车坐定，那两位上了后座。鼠标给两人一人递了一只烧鸡，把化肥和大臀感动得，抱着就啃，边啃边谢着鼠标兄弟。

“甭客气，我们以前一块儿玩的，都自家兄弟。”鼠标笑着道，回头时却瞥了余罪一眼，妈的，不知道余罪怎么鼓捣的，专案组把他派到犯罪团伙里了。

“跟你们说个事。”临行前余罪回头道，“郑潮真他妈不够意思，兄弟们都进去了，他都不来赎。咱们喝西北风，他挣了几十万……这次老子决定自己干，怎么样，大臀、化肥，你们要不敢干，我给你一笔钱，回家。”

“没挣上钱，不回家。”大臀摇头道。

“干。”化肥恶狠狠地啃着烧鸡，点着头。

就这一天，一个新的团伙横空出世了，而且是强势上位，当天便在寓港追砍原团伙老大潮哥，把潮哥人砍得不知下落，据说是吓跑了。又过数日，马仔余二开始收拢郑潮的部下，团伙迅速壮大，已经有十数人之多，在万顷、新垦、港口一带屡次抢同行生意，这一行从来都是谁横谁就吃得开，一时间此团伙风头日盛，为走私猖獗的万顷、新垦一带，又添一支新军。

声响名亮

“就那辆，拦住它……”

新垦至港口十七公里路段，缉私检查站发现一辆冒着黑烟的货厢时，有人条件反射地喊着，一下子，四五位缉私队员的队伍乱套了，发动车的、封锁路卡的、举着检查牌的，还有大吼站住的。不少在接受检查的车主也回头看着那辆车，即便不认识，也被吓了一跳。

车身怒吼，排气管里冒着黑烟，明明是个汽车，改装得和个拖拉机一样，可别小瞧这拖拉机，偏偏跑得又飞快。这个国产小货厢质量实在不咋样，上八十车身就抖，可飞驰而来的车，目测至少都有一百码，待再近一点才看清了，轮胎改装过，宽幅的，显得车身高了一截，就像给辆畜力车装了个汽车轮子一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过别扭虽别扭，跑得可叫真牛，唰唰穿行在排队检查的车流里，一点不见减速，偶尔有车主伸出头看，一股风夹着尾烟味道，呛得赶紧摇玻璃。

闯关！不少手脚不干净的运货人以一种极度崇拜的眼光看着那辆车，对方简直视缉私于无物，太牛了，太跩了。

“就那车，缉私的根本追不上。”

“我见第二回了。”

“谁家的。”

“万顷镇那边的。”

“你们不知道吧，原来潮哥的马仔，现在是老大。”

“我知道，叫余二。”

“………”

对于逆势而袭的同行，有些消息总是传得飞快，有关那位叫余二的马仔如何火拼老大、如何一夜暴富，已经快成这一带的神话了，可看人家这本事，也不是空说出来的，最起码敢闯关的走私客就找不出几个。

缉私也没闲着，闯关的车不是没碰到过，不过你闯得狠，打击得会更狠，已经没人敢尝试了。只见缉私队员拉开了不倒钉，那车已经卷着尘土而来，两侧人员飞快地躲避，“呜”的一声，那车直辗着不倒钉过去了，丝毫不见停顿，不倒钉被车轮卷起数米高，然后砸在一辆缉私车上，惹得后面一干车主哄笑一片。

“抓住他，今儿他妈谁都不抓了，就抓他。”缉私队带头的，狠狠地甩着帽子，上车发动，三辆车首尾相接，鸣着警报飞驰追击。

后面的车主乐了，纷纷发动，只见呜呜呜尾烟四起，哄散着过关，特别是车上有违禁货物的，乐得嘴快合不拢了。

山区，弯道，那辆仿佛从天而降的飞车似乎没有被扎破轮胎，还在飚着。直到五公里后的一个弯道口，缉私车急得猛踩刹车，那辆飞车却像疯也似的加着油门，一个急速漂移，冒着黑烟，甩开了缉私车老大一截，等缉私车减速转过弯道，又见几辆货厢从对面驶来，赶紧又踩刹车，而那辆飞车，早像觅食的草蛇，扭着曲线跑得只剩尾烟了，而远处看到了的车主都举着手机在拍着缉私吃瘪的镜头。

缉私车里，准备协调队友拦截这辆车时，通信器里却意外地接到了收队的命令，没有原因，就一句话：立即收队。可收队的缉私车辆掉头回来时，怎么看怎么也像灰溜溜夹着尾巴回家的。

101省道，又一辆改装车闯关成功。

货车未到，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已经飞回了这一带沿海的犄角旮旯，不少长年吃这碗饭的大佬倒吸一口凉气，惊住了。这已经是本周第四次改装车闯关，不用说，肯定是崛起的新势力在强势入围，这种嚣张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已经严重威胁到地下世界的生存了。

稍后一点时间，有人拿到了一段完整的视频，并把视频给了当地改装高手，那高手看辗过不倒钉照样飞驰的镜头，目瞪口呆。看完后此人一言不发收拾行李走人，据说被严重刺激了，要去继续拜师进修……

拐弯、加速、闯关、漂移……浓浓的尾烟中，像只地老鼠来回蹿的车，看得杜立才几次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那个漂移拐弯结束，他心咯噔一下子，放下了。

就录了这么多，居然还有好事者发网上去了，标题是“看民间改装高手调戏追逐警车”，帖子被删前已经有上万点击了。林宇婧惊讶地关闭了视频，瞥眼看许平秋时，他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杜立才本待提点意见，可却只能嘴唇翕动着：“这……这……”

就没说出来这是什么。

那不是别人，是从二队调过来的自己人孙羿，掩护身份是“余小二”招募的车手，几次闯关都是他开的，接的是走私活，再这么往下干，专案组快成犯罪团伙了。

“你想说什么？”许平秋突然出声问。

十天了，杜立才终于憋不住了：“许处，您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现在差不多能告诉你了，既然有人打走私渠道的主意，那这个渠道由咱们来控制不是更好。对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从来不直接参与，不到现场，可如果大部分渠道都被咱们卡死，你说会不会把他们逼出来？”许平秋道，一副征询的口吻。

主意已定，肯定行，何况已经有成功走过一次的先例，只不过这个办法实在让中规中矩的杜组长难以接受。许平秋回头看林宇婧时，出声问了句：“你觉得呢？”

“可是这样的话，把地下世界的潜规则打乱了，他会成为众矢之的的。”林宇婧道了句自己的担忧，毕竟见多识广，知道其中不少内幕。要都这么胡来，理论上很可能遭到同行警察的双重打击。

“对，没错，如果规则由我们来定，那主动权和节奏就要易手了，我反省了一下此次滨海之行的得失，觉得我们最大的失误在于，一直没有掌握本案的主动权和节奏，一直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这一次，咱们要把这个幕后牵出来。”许平秋挥手掷地有声道。

详细的计划和思路，即便是杜立才暂时也没法跟上领导的思路，只觉得在走私线上胡搅，似乎和要查的毒品案南辕北辙了，其实这些天就是联合海关缉私部门，两方高层在一种高度默契中坐视下面胡来，也坐视一个新的团伙迅速发展壮大。

“可这样的话……”杜立才思忖着，狐疑地提了个问题，“和咱们运送‘包袱’的初衷岂不是背离了，为什么不设法接触傅国生、莫四海这两名重点嫌疑人，反而要在走私上做文章？”

“这样做貌似走弯路，却是一条捷径。这样说吧，如果接近，只能当马仔；可现在，他是自立门户。原来是被人指挥着干，而现在，如果有人想找他干，就得拉拢着干了。被人指挥和被人拉拢，你觉得哪一种更容易控制？”许平秋这样问。

“哦，明白了，这样的话，节奏和主动权就完全控制在我们手里了。”杜立才明白了，以合作者的身份，肯定要比被人关闷罐子里强。

“能把对方诱出来吗？要走货选择也不光‘包袱’一人。”林宇婧道，稍稍有点疑问。

“会。”许平秋笑了，这一次很肯定地道，“因为对方比任何时候都相信，我们的‘包袱’是在他的教导下，已经开始成为一个犯罪升级的人才，这样的人才他不拉拢，还能相信谁呀？”

这句话听得林宇婧笑了笑。她在想，一位好好的警校毕业生，此役之后，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傍晚时分，一辆大型货车从深港高速下了收费站。交过过路费，摇起车窗的余罪，看了眼边开车边嘚瑟的孙羿，不入眼地给了他一巴掌训着：“开慢点，老子坐你开的车，得少活二十年。”

“靠，那我岂不是为民除害了。”孙羿不屑道。

这可不是省道二级路上飙车，孙羿开得不快，快到市区的时候，他好奇地问：“余儿，车上拉的什么？”

“秘密任务，不能多问。”余罪摆谱了。

“少扯淡，什么秘密任务？天下公安是一家，咱们怎么和缉私作对呢？”孙羿不解地问。自己的任务是飙车，飙得爽了，可想不通这个世界规则怎么颠倒了，自己这个即将当警察的，怎么干的全是黑事。

“不要多问，知道太多了对你不好，对不对？”余罪劝着兄弟道。

“不说不给你开车了，凭什么老子伺候你呀？”孙羿火大了，要撂挑子了。

“停车。”余罪一吼，孙羿一停，就见余罪侧过头，霸气地训着，“告诉你多少次了，老子可是混了多久才当上走私团伙的老大，你搞清楚，你是马仔，有马仔吓唬老大的吗？再说一遍，一会儿送货，你就坐车上，一句话也不能说，一个屁也不能放……听明白了吗？”

不可否认，经过这半年人渣堆里的修炼，余罪的匪气更浓了。从来没见过余罪这样的孙羿被吓了一跳，赶紧点点头道：“是，听你的。你是老大。”

“走。”余罪一摆头，车继续前驶，没废话了。

接货的地方在寓港市北郊清塘，快到目的地时，就有一辆现代轿车前行领路，直开进一家貌似小工厂的大院，余罪跳下车和上前的莫四海握了握手。莫四海竖着大拇指直夸厉害，看来闯关的事，已经听说了。

“别客气，莫哥，我入行还是您领路的。”余罪客套着。这位莫哥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消瘦的个子显得格外精神，两眼炯炯有神，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精明，拉着余罪，没问自己的货，反而奇怪地问：“你那辆改装车，那儿来的？”

“从寓港到港口到滨海，那么多改装车行，找堆零件就干了。莫哥你要的话，我给你整一辆，我一兄弟以前在改装车行干活，现在跟我干了。”余罪道。

莫四海看了眼车上的司机，二十多岁的小伙儿，也在翻着眼瞅他，给人感觉很不好，贼头贼脑的。他问着货，余罪却是一指后厢，莫四海带的几人打开一看，不禁惊讶地“哇”了一声。

车中有车，那辆改装车就在车里。又开一后厢，上下人手递着一件一件的货，这肯定是先用改装车闯关，再把改装车开进货厢运输，这个办法闻所未闻了。莫四海心里又是赞叹不已，趁着卸货的工夫，给余罪递了支烟问着：“郑潮……就是你潮哥，他去哪儿了？”

“我真不知道。”余罪笑了。那笑里坏坏的样子由不得让莫四海浮想联翩，这家伙鸠占鹊巢了，就收了郑潮的生意，偏偏把郑潮整得不知道下落了，行里传闻，是马仔里几个人狠的把人砍了，是不是毁尸灭迹还真不好说。余罪看莫四海疑惑的样子，故意问道：“莫哥，你不会想替郑潮报仇吧？”

“我只和挡我财路的有仇，和别人没有，只是郑潮可给我们干过不少事，啧……”莫四海不确定道，有些话不能说太明了。余罪笑道：“我保证，他回不来了，你说刮台风那几天，要是有人掉海里，会不会是个意外呢？”

莫四海噎了下，两眼盯着余罪，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傅老大这么看重余小二，敢情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两人闲聊几句，卸货，收钱，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莫四海打了个电话让外面去了辆车跟着，自己却细细查着货物的封口，知道没有动过，他这才放心安排人拉走货。上车后慢慢行驶着，不时打电话问着跟踪者的发现。

没错，对于余小二短时间干这么大的事，实在让他心跳，但又免不了神往，几次运送干得真漂亮，要是命足够长的话，丝毫不用怀疑，这家伙有望成为沿海最有成就的走私犯。

跟踪的车辆一直追到出了高速，离万顷镇尚有二十公里的地方，冷不丁前面的车停下了。跟踪的车远远地看着动静，却看到一幅让他难忘的场景——一人打开后货厢，钻进车厢里，稍顷，两车分离。车厢里倒开出来了那辆改装车，冒着黑烟，极速蹿进了镇乡公路，不细看，还以为是农村柴油机械。而那辆母车，大摇大摆向万顷的大本营驶去。

有这么个神兵利器，足够让所有走私者眼馋了，现实情况被跟踪者添油加醋给莫哥汇报回去了，至于跟，根本不可能，追不上那辆妖孽。

为匪必强

莫四海接到了前方的彩信，两车分离看得他皱了皱眉头，在走私这个行当里他混了也不止一天两天了，而像余小二兄弟这么有心计，不断推陈出新的速度，还是挺让他惊讶的。

惊讶归惊讶，明显这位莫兄弟心里有事，他收回了前方的人手，从唐都公寓启程，驶了一百多公里到了滨海市，在市区游逛了好远，最后才和要接头的人到了一起，是焦涛。两人貌似闲适地就在地摊的大排档边坐了不多会儿，一杯啤酒的工夫，各自上路了。

莫四海很意外地独自驾车出省了，而焦涛却是直驶嘉仕丽公司，接上了傅国生、沈嘉文两人。滨海市这个大都市注重夜生活，从晚饭开始，连吃带喝，有时候要玩到凌晨。三人一行，在一个风味地道的酒楼前停下了车，优哉游哉地吃上了。

这一切，都落在监视外勤的眼中，每天生活的轨迹，去哪儿了，干什么了，见什么人了，在什么地方待了多长时间，甚至于吃的什么都会详细记录或者录像。

这几个嫌疑人已经被重视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在公司的时间里，很多汇报都是实时进行的，前方值勤的王武为把这个地点的摄像发回去时，正端着盒饭吃着的林宇婧检索着录像。许平秋进来了，她放下盒饭，赶紧起立，可不料后进来的杜立才也端着盒饭，多了一份烧鹅，要在一块吃。

坐下来吃的时候，话题又到案情上了，林宇婧随手把今天的记录递给许平秋，许平秋边吃边看着，慢慢地脸上浮起了笑意。放下记录时，他笑着问两位属下：“你们发现没有，他们快跟上我们的节奏了。”

“有吗？”杜立才拿着看了看，没看出来。林宇婧也摇摇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发回来的照片是吃饭，人家就天天在一块，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你们今天的轨迹，走私闯关，货交到莫四海手上，然后咱们的外勤发现，莫四海派人跟踪了，之后两车分离，‘包袱’回了万顷，莫四海就驱车到滨海，见了焦涛，然后焦涛又和傅国生、沈嘉文一块吃晚饭……你们觉得这个很正常？”许平秋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发现，可这里面又有什么不正常？

猛然间，林宇婧聪明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他们在试探？”

“对，试探。”许平秋嘉许地一笑，补充道，“也就是说，郑潮之后，他们不敢马上把运输任务交给这个强势上位的新人，因为这个人给他的不确定因素太多。”

“许处，这我就不懂了。”杜立才提着异议道，“既然强势上位会引起这么多顾虑，那为什么还让‘包袱’做掉郑潮取而代之？”

“你这样考虑，郑潮倒了，如果万顷、新垦一带和莫四海有联系的走私运货商，多多少少出点故障，你说他们的首选目标会是谁？”许平秋笑着问，“再说，这个样子把郑潮控制起来，绝对是个最好的掩饰。”

“哦，逼着莫四海和咱们合作。”杜立才不确定道。

“让他主动把证据交到咱们手里？”林宇婧也不确定地问。

“就是这个思路，别质疑，这个计划不是我做的。”许平秋笑着道，看两人实在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他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我同意。”

杜立才和林宇婧都知道计划出自于谁，肯定是余罪，许平秋这么支持让两人有点想不通了。许平秋见补充的不起效，继续笑着补充道：“现在凡和莫四海有关联的运输户，多多少少都出了点问题，你们说在一个优秀的新人和频繁出事的老人之间，他们会选择谁？”

二选一，前者可能性很大，可这其中的不确定因素还是太大，但许平秋却是非常乐观地说道：“这个计划胃口很大，比我的胃口大……吃啊，吃啊，今天的菜不错，你们一定会有胃口的。”

这一边在吃，另一边也在吃，不过胃口就没那么好了，沈嘉文在浅斟，明显心不在焉。傅国生虽然吃着，但也是点缀似的尝尝。两人都被焦涛的话说得出神。

言罢，傅国生惊讶道：“这还没几天，雪球都滚这么大了？”

“比您想象的大，这家伙又损又黑，抢了老毛、岔嘴、渔仔几家的生意，谁不服他就带一拨打砸抢的找人家干架，那不像咱们这儿仗着人多壮声势，真打呀，几架过来，马仔都吓跑了。”焦涛凛然道。看来培养的这个人，快驾驭不住了。

傅国生眼睛好迷茫，他不自然地想起了监仓里的那个余小二，在发怒的时候把一仓人吓得噤若寒蝉，这倒很像他的风格。监仓里那一次，是他最恐惧和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直到现在想起来仍然是心有余悸。他不确定地看了沈嘉文一眼，沈嘉文笑了笑道：“好像是你的功劳。”

“我是想让他自立门户，多开枝散叶，谁知道他把郑潮给吞了一家独大了。”傅国生哭笑不得道。对于郑潮被砍他深表遗憾，毕竟少了个能用的人，念及此处，他又小声问，“对了，郑潮可有消息？”

“没有。”焦涛摇摇头道，“我查了几个看守所、派出所，还让认识的帮过忙，根本没有进过这个人，应该不是被警察抓走了。今天莫四海问他，他说，保证我以后见不到郑潮了。”

“哦，这个死仔，不会是谋财害命，把郑潮做了吧？”傅国生心跳加速了，想想郑潮刚到手的那笔巨额运费，很有可能，余小二招兵买马肯定需要钱。

他又一次看向沈嘉文，沈嘉文抿了口香槟笑着道：“我倒觉得这是位能成大事的人，小涛你说呢？”

“就怕回头把咱们也做了。”焦涛心有余悸道。

这个似乎不是担心的事，傅国生和沈嘉文都笑了，能把货源、销路、客户联系到一起，可不是一个土鳖能完成的事。但问题是，这个土鳖，敢不敢用，能不能用，怕不怕出事是关键。

当然，现在不怕这土鳖出身有问题了，就怕人家见财起意，连货私吞了。

“货有问题吗？”傅国生出声问。

“没问题，还算老实，没动过咱们的货。”焦涛道。试了两回，信誉还算勉强。

但这试水的货量可就少多了，傅国生现在觉得自己倒是过虑了，要是这两次闯关都是自己的实在货，利润足够他数着钱笑了。就在这种摇摆不定中思忖时，不经意间，沈嘉文放下了杯子，对焦涛道了句：“下次走货你觉得谁合适？”

“我是不敢定呀，老毛这两天被缉私的盯上了，丢了几件手机，赔了好几万，他准备歇一段时间……还有渔仔，被余二打伤了。疤鼠现在是不敢明着露面，我没人可定了呀。莫四海也发愁这个事，这不今天专程来找我来了。”焦涛发愁道。这也是，那一位太能干了，显得其他人不入眼了。

沈嘉文看着傅国生，傅国生也看着她，不过两人不是含情脉脉，而是疑窦重重，似乎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你以我的名义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给他一份五十万的活儿，干不干？两天后，从港口运到株洲。”傅国生不动声色道。他看了沈嘉文一眼，两人心意相通，仍然是一个试探。

几家下家都出问题，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焦涛直接拿着手机拨上余小二的号码了，脸色变得笑容可掬了，口气也变得缓和了，就听他压低声音道：

“余老板啊……我焦涛，咱们见过面的，我替傅老板传个话，有份五十万的活儿，从港口送到株洲，想请你手下兄弟出马怎么样？什么？忙，忙不过来……什么，老傅的活不接？那为什么呀？还是傅老大提携你的，要不你能有今天呀……什么？老傅是贩……你不干？”

焦涛脸色怪异地拿着被人家扣了的电话，傻眼了。傅国生问时，他压得声音更低了，小声道：“表哥，他说你是贩毒的，老子不伺候。”

傅国生笑了，刚刚泛起的一点疑心，又烟消云散了。他把这句话告诉沈嘉文，这位美女也掩嘴轻笑了。

对嘛，有时候，最让人相信的，就是实话；最让人不相信的，也是实话。看来这位余二兄弟，还是那么实打实的，一点都不掺假。

三人吃着，此时好像多少有了点胃口，再一次商量走货的事时，沈嘉文开口了，她笑着评价道：“你这位兄弟看来是性急，不但急于上位，而且急于发财……不光性急，而且怕死，这样的人，问题不算大。”

“你觉得可以完全相信？”傅国生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怀疑了。

“相信不相信都可以用，他现在声势大，目标大，这本身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沈嘉文笑着道，似乎已经有所决定。但这个决定却让傅国生觉得不妥了，小声道：“这个咱们再商量商量，好歹我和他有过点交情。”

“是吗？不觉得傅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和男人有过感情了？”沈嘉文笑着说道。

这句话酸酸的，傅国生一脸尴尬，焦涛暗笑着沈嘉文在暗指男友寻花问柳的事。而沈嘉文偏偏不像小女子那么幽怨，仅是一句点醒而已。

难道，傅老大还有点惧内？！

此时此刻，万顷镇，新华电子厂，一帮子人也吃上了。

似乎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了，把刚入伙不久的鼠标哥兴奋得举杯邀约，和大臀、化肥、粉仔碰着杯，喝得兴起，鼠标嚷着兄弟敬酒。于是，曾经在警校宿舍广为传诵的兄弟歌成功地嫁接到这里。

就听大臀破锣嗓子唱着：“兄弟啊，我们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唱罢指着化肥，化肥一杯下肚，摇着浑身肥肉唱着：“兄弟哪，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手指点点，定格在鼠标身上，定谁谁就得喝，否则不是兄弟。鼠标一饮而尽，拍着桌子，打着节奏吼着：“兄弟啊，我的兄弟，吃喝嫖赌，带头的就是你。”

敬向余罪，余罪兴之所至，哈哈大笑着，与众人干杯，一饮而尽。

火拼了郑潮，在大家看来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最起码不用冒着被缉私队扣车扣人的风险了，只需要在指定路口打打掩护就成，那辆改装车屡次闯关，已经成为行中的传奇了，跟上这样的老大还有什么说的，大碗喝酒，大把分钱，没说的。

吃完饭，余罪可不像前老大管得那么严，房间里有了电视，就有了娱乐项目。鼠标可是赌性难改，叫着刚发钱的几位玩两把，那几位死活不愿意，都逃也似的回房间了。鼠标回头时，余罪看着他笑道：“你第一天来就把他们洗干净了，谁还敢跟你玩。”

“好歹也是道上的兄弟嘛，这么小气，一点都不豪爽。”鼠标咧嘴道。余罪叫着厂里帮忙的工人来收拾碗筷，一把揽起鼠标，大声嚷着谁也别出厂门，自己却拉着鼠标，饭后溜达去了。

这就是当老大和当马仔的区别。出了厂门，鼠标有心事一般，拽着余罪，亮亮自己怀里老厚的一摞钱，问道：“余儿，这钱得上交吗？”

那是走私成功从货主手里收回的运费，余罪看这家伙的财迷样子，乐了，小声道：“估计得交，没有和缉私上通气，咱们能这么顺利？”

“那我得想办法先花点，这么多钱，全交了有点可惜。可这鬼地方，没地方花呀。”鼠标四处看看。这个镇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主要的消费一个是饭店，早吃得满嘴流油了；另一个就是小歌厅、洗头房，那种消费却是不敢干，监视点还在，报回去可就惨了。

“走，带你开开荤去，想不想？”余罪察觉到了鼠标的心思，小声说道。

“监视点还在，看着呢，你敢？”鼠标不相信地反问着。

“这你就不懂了，为了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不管献身、失身，都应该义无反顾。”余罪严肃道。

“哎哟，余儿你的思想境界咋已经这么高了？我太同意了，走啊。”鼠标等不及了，拽着余罪。

这俩哥们儿步行进了镇里，找了家叫“忘不了”的小歌城，进门的长椅上坐了一堆花枝招展的妞儿，看得憋了好久的鼠标哥直流口水，要不是余罪脑后给了一巴掌，他早扑上去了。

两张钱塞给了妈妈桑，妈妈桑把两人直带进二层拐角一个阴暗的房间，这个走私泛滥的地方，有时候提供秘密地点也是一种来钱门路，而且这里应该就是。进门后妈妈桑知趣地退走了，当看到站起来的人是许平秋时，鼠标刚刚上头的欲望全被吓跑了。许平秋一指窗户，鼠标赶紧躲帘子后望风去了。

“来，这是今天所有的情况汇总，我总觉得这些人身上哪儿还有遗漏的地方，你看看。”许平秋道，将随身的小笔记本递给余罪。

这些天一直这样交流，实在是情非得已。鼠标老觉得在这种下三滥地方这么严肃，显得很可笑，不过那两人偏偏一点也不可笑。余罪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就是几个靠得很近的嫌疑人的活动轨迹，莫四海对他防着一手，在情理之中；焦涛吧，除了第一手接触后，全是电话联系。至于傅国生、沈嘉文，仍无法接触到那个层面。

他翻看着莫四海和焦涛，焦涛和傅国生、沈嘉文，两拨人都是在饭桌上会面，可这很简单的场景，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每每看到这些人，还是有一种狐疑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他们贩运频率应该很高，这种低毒高效、价格实惠的麻醉品市场需求量很大，从上一次走货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一天了，我想是不是他们该动手了，或者，他们还有其他渠道？”许平秋问。

“有，肯定有，他们不会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余罪道，“今天焦涛打电话了，以老傅的名义让我帮他走一趟货，运费五十万，从港口到株洲。”

许平秋倒吸凉气，一下子狂喜了，不过他马上又省得了，脱口而出道：“圈套？！”

“肯定是圈套，如果是老傅走货，绝对不会和老傅自己扯上关系。”余罪笑道，“我直接回绝。”

“做得对。”许平秋道。两个人像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现在反倒很有默契了。

许平秋也不再追问渠道，还是心揪走货的事，问着他们是不是还在试探，是不是公安和缉私对这个新团伙的保护有点过了。余罪笑了，直说哪家都有保护伞，无所谓，越不知道来头，对于小走私户显得越神秘，反正没人敢惹。

“那依你看，让他们完全放松戒备，还需要多长时间？”许平秋起身要结束这个短暂会面时，又将话题引回了原处。余罪摇摇头道：“永远不会完全放松戒备，这一行，除了利益，谁也不会完全相信谁。”

“呵呵，那倒是，不过他们总会权衡一下信任度和能力吧？”许平秋道，审视着余罪，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走黑道很有天赋，这才几天工夫，那种草莽气质已经尽显无疑了，言谈举止，显得有股势压观者的大气。比如此时，他笑了，笑里都有点慑人的味道，只听余罪缓缓道：“这个不用担心，肯定会用我，但用什么方式就说不准了……传说这些人之所以能平安这么多年，是因为他们每次的走货手法都不一样，有时候甚至连送货的都不知道，我现在很好奇，在我的印象中，傅国生好像没有这么深的心机。”

“那你觉得还有人在操纵着贩运？”许平秋问。

“说不清，只能等了。”余罪道，踌躇间电话来了，他一看号码，向许平秋亮了亮道，“看，生意来了，还是有警察当保护伞好混，我把价格提高了三成，生意还是不断。”

说罢无伤大雅的笑话，余罪接住电话了。

没意外的又是焦涛跳出来了，很意外的是焦涛拐弯抹角，要给余罪介绍一位货主，这里面可能藏着的猫腻让余罪和许平秋相视一笑，都知道这场警匪勾结的戏，终于唱到压轴的部分了。

出头椽烂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时，余罪迷糊着眼摸着床头柜上的手机，糊里糊涂看着电话号码就一下子惊醒了，是监视点的紧急通信号码。他拿着电话一骨碌爬起来，说了声“喂”，听了一句话，赤着脚就往外跑。

坏事了，有人要来砸场，最先发现的是监视点，余罪奔到楼道时，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驶来的车辆。他情急之下，扯着嗓子大吼着：“起床，操家伙！起床！”

昨晚喝了不少，这干人渣素质实在离警校生差太远，要在警校的话，一嗓子吼能起来一群。情急之下，余罪急着找盆接冷水，踹开隔壁门，“哗”地一泼，化肥、大臀、粉仔，还有抱着被子的鼠标，一骨碌全起来了。余罪紧张道：“快……快……有人打上门来了！”

啊？这一句话奏效，几人慌乱地穿着衣服，粉仔腿快，套着裤子就往楼下跑，奔着去叫帮忙的工人，余罪回屋已经收拾利索了，操了一根臂粗的钢管，奔出来站在楼道叫着人布防，可防无可防，只能关紧大门。鼠标提好裤子，把一沓钱往胸前兜里一揣，奔出来时，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只见得路外开进来两辆大斗车，斗车上坐满了人，前后有跟着骑摩托车的，车上的人，个个扛着棍棒钢管，乍一数，足有百十来人了，而自己这边除了他和余罪，剩下的就是郑潮原来的部下了，不过十一二人，那哥几个明显被场面吓住了，关大门的手都哆嗦。

越来越近，车声、摩托声、嚷骂声，还有挥着棍棒农械的叫喊着，嗡嗡地向新华电子厂这边涌来。这边一旦有生意争执都是靠这种械斗解决，把人打跑，把场子车子砸完，生意就易手了。而且这一次声势相当大，对于这个外来户屡屡抢走生意，积怨终于井喷出来了。

已经能看清缓缓而来的队伍了，鼠标吓坏了，拽着余罪问着：“余儿，咋办咋办？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咋成这样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余罪不耐烦道。

“要不报警？”鼠标慌乱道。

“你就是警察，报什么警。”余罪怵然道，“再说，这地方，警察他妈的说了根本不算。”

“那怎么办？总不能哥还没转正就跟你光荣了吧？早知道我还不如窝在家里啃方便面呢。”鼠标欲哭无泪了。余罪怕这家伙太掉链子，使劲把他按住，咚咚咚捶了几拳。低头时，却发现下面那一干人渣兄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虽然握着家伙，可那手，实在抖得厉害。

没办法，械斗打的就是人多，咱现在实在势单力薄呀。

救援肯定不会来，就算来也不管用，监视点一共才两人。孙羿虽然调来了，可仅限于出货飙车才出现，和二队的几位同事秘密驻在寓港市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余罪情急之下，又奔回屋子，出来时手里拿了好厚的一沓钱，全是走私收的运费。鼠标欲哭无泪道：“没用，人家不要钱，要命了！”

“再说丧气话我他妈先把你做了啊！”余罪恶狠狠道，踹了鼠标两脚，对着下面的兄弟喊着，“家伙都扔了！不许抵抗，人冲进来你们就投降。”

啊？下面的人愣了，怎么老大和咱们想的一样呢，好歹化肥还有点义气，嚷着道：“余哥，跟他们拼了。”

“拼个毛啊，就你那一身肉能挨几棍？”余罪吼着，人已经奔下来了，指挥着众人弃械。此时对方人已经冲到门口，还有人在嚷着里面的人滚出来。余罪来不及考虑了，掂掂手里的钱，“唰”一声把一摞钱扔过墙外。他凑着门缝看看，在里头大声吼着：“捡钱喽！”

这句管用，敲门的往头顶看，一下子扔了手里的家伙。骂人的不骂了，高举着手跳起来抓飘扬的纸币，带头的在车上敲着前盖嚷着，但已经控制不住散乱的军心了。余罪唰唰又扔两摞，下面已经开始哄抢了。

“快走，快走……”余罪趁此间隙，把鼠标推上大臀搬来的绳梯，回头道，“你们千万别抵抗啊，跟谁也是当马仔，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那你怎么办，大哥。”化肥动情地喊着，好不悲催。

“熬过今天，等着哥杀回来。”话音刚落，余罪已经爬过墙头，落荒而逃。

外面的哄抢完了，个个乐得快合不拢嘴，还有两三人在抢几张钱，你拽一个角，他撕了半张，嚷着就拳脚相向直接干上了。带头的是刚在余二手底吃过亏的裴渔，剃着阴阳头，二十多的小伙子，气得跳下车，左踹一个，右蹬一个，怒火中烧地骂道：“妈的，让你们打架来了，谁他妈让你们抢钱了。”

再凶也刹不住场面，那些镇民早没了汹汹的气势。他直接分开人群，一指大门道：“车开上来，撞！”

人群一分，那辆微卡倒着驶过来，“咚”一声，直撞上去了，厂门吱吱呀呀地，一声巨响，摔地上了。人如潮水般“哗”的一声涌进来了，然后走在前面，都张着大嘴哈哈笑着。

没遇到抵抗，里面的人清一色齐刷刷高举双臂挨墙站着，寻衅的一方操着家伙是干不下去了。带头的分开人群，站到粉仔面前，一边指挥人爬过墙去追，一边端着粉仔的下巴：“知道我是谁吗？”

“渔老大。”粉仔凛然点头道，前天余二哥刚带一拨人抢了人家的生意，这现世报来得实在太快了。

“丢你老母，本地人还他妈这么吃里爬外，揍他。”渔老大甩手一个耳光。粉仔惨了，被人按着，不知道谁的拳头谁的脚，嘭嘭叭叭往他身上招呼。化肥脸上刚显得不自然了，又被渔老大盯上了，直接两个耳光，又是一拨人按着没头没脑发泄了一番。好在没遇到抵抗，对方打得也不是很狠，但厂里的财产就遭殃了，厨房的锅灶砸了，玻璃没留下完整的，三台车据说是要赔偿渔老大的损失，直接给拖走了，捎带着把粉仔、大臀、化肥仨哥们儿也给拖上车拉走了。三个人好不后悔，早知道这样，真该跟上余哥一起跑的。

辛辛苦苦许多天，稀里哗啦一眨眼，余罪在新华的这个新秀组织，转眼间成了废墟一堆，被打的、被裴渔抓走的，看着现场，好不痛心。

奔出去的余罪和鼠标也没讨到好去，余罪现在真后悔要这么个帮手，这家伙吃得比猪多，跑得也不比猪快，后面翻过墙的叫嚣着就追上来了。眼看着越追越近，鼠标又惊又怕，关键的时候腿又抽筋跑不动了，余罪拽着他，连自己也放慢速度了。

余罪看没法子，只好故伎重施了，一摸口袋，发现自己没有钱了，看到鼠标肚子鼓了一块，他立时明白这家伙藏私了，手一伸进去，一把抓出来两摞钱。他拿着钱，左扔几张，右扔几张，边跑边扔，这可把鼠标兄弟心疼得呀，边跑边喊着：“别扔别扔啊……都是我的钱啊，好容易攒了这么多……”

心疼加心急，鼠标追着余罪，抽筋的腿倒好了，跟着余罪往前跑。两人就这么一个扔、一个不让扔，跑得飞快，扔了一路，鼠标再心疼也不敢回头了。

后面的追兵来了，看到满地钱，一下子散了，你捡这边，我捡那边，捡着捡着，分赃不均了，小后生们自己就打起来了，等渔老大带人过来，余罪早跑得没影了。

嘈杂的人群淹没了平时少有人迹的新华电子厂，直到肇事者撤离也没有见到警察的露面。不过把监视点的两位外勤吓坏了，一个劲地向家里汇报这里的情况，人乱成这样，也不知道两人跑出去了没有，直到接到电话才舒了一口气。

“旁观者清”这说得没假，镇边这一带的居民已经习惯见到几个小团伙打打砍砍的，都评价着这个新人还是太横了点，连就靠走私过活的地头蛇渔仔都惹，人家土生土长的，一个镇上光亲戚朋友能叫出几十号人来，言外之意，惹人家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事发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以渔哥大获全胜告终。在远处目睹全程的焦涛驾车从曾经属于郑潮的这家新华电子厂驶过的时候，只见到了坍塌的大门和一地的狼藉。胜负没有悬念，唯一意外是，在那种情况下，余小二兄弟居然跑了。

“沈姐，咱们去哪儿？”焦涛问，瞥眼看着副驾上的沈嘉文。美女似乎很好奇地看着这电子厂，闻声半晌才回过神来，随意回了句：“回滨海吧。”

难道就为了看这个场面？焦涛不解了，他知道这是沈嘉文私下的嘱咐，是她让莫四海教唆渔仔出来寻衅，可这样在他看来，有点同室操戈的意思。不过他不敢问，反倒是沈嘉文感叹着：“裴渔还是差了点，来了上百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确实是乌合之众，否则就不会因为抢钱自乱阵脚了。焦涛看到沈嘉文脸上有点失望，更是不解，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沈姐，您是看好裴渔了？”

“不，我看好这个逃走的，反应很快。”沈嘉文意外地笑了笑，给了焦涛一个意外的答案。那更不解了，驾车的焦涛奇怪地问道：“那为什么还让裴渔拔掉这棵新树。”

“本来呀，我是想让裴渔挫挫他的锐气，他折到裴渔手里，咱们卖个人情救他，他得听咱们的。”沈嘉文若有所思道，“不过裴渔这个草包连人也拦不住……这样也好，他回到解放前了，又得从头开始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找四海或者国生帮忙吧？”

明白了，这是把刚露头的打回原形，让他老老实实听话，规规矩矩干活，焦涛笑了笑道：“那肯定了，他车没了，人没了，不找咱们，谁还帮他去呀。”

“那就好，回滨海等着吧，要说这个人还真是个异数，郑潮手下几个心腹居然被他收得服服帖帖。对了，让裴渔好好审审那几个，郑潮到底怎么样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什么时候想起来也是一块心病。”

沈嘉文款款说着，焦涛应和着。这辆车驶出了新华厂，在镇上未作停留，甚至连监视的也很奇怪，换车到此的两位，根本足未沾地就已经返程了……

从新华电子厂被砸开始，地处滨海市的煤炭大厦就乱了。要是普通械斗还好处理，可恰恰这个地方是个烫手的山芋，派人也不是，不派也不是，真要让警方介入，谁都担心事情败露。许平秋在屋子里等消息，把寓港市留守的队员都调出去了，以防万一自己人落在走私者手里。

可具体该怎么做，还是让他一时无法决断。

“跑出来了……监视点汇报跑出去了。”林宇婧兴奋道。比自己逃出生天还高兴，刚刚汇报去了一百多号人，吓得她出了一身汗。

“好小子，就知道他行。”许平秋乐了，说道，“马上联系，让他和接应的会合。”

林宇婧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向指定的手机发了一组特征码，这一组加密通讯信号无法追踪也无法窃听。半晌听到手机响声，一接听时，听到了里面气喘吁吁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刚跑出来……没事，我和鼠标都没事……我们现在想办法赶到寓港……是地方上的渔仔找事，渔仔叫裴渔……莫四海也是他的客户，这家伙干得他有点轻了，得他妈来回狠的，才能让他记着疼……哎呀，鼠标，你他妈快点……”

余罪呵斥着，鼠标回骂着。林宇婧尴尬地拿着手机，说了句家里人要和你谈，把手机递给许平秋。许平秋拿着话机，详细地询问了几句，果然还是以前担心的事成了事实，抢人家财路，就别怪人家断你活路，这是地下世界通行的规则。只是听到许平秋把焦涛出现在现场的情况一讲时，电话里余罪突然火冒三丈道：“要是他们干的，那就是想把我捏在手里，妈的，这口气不能忍啊……我告诉你啊，许处，这种事千万别客气，道上混，你一次服软，一辈子得当软蛋！你给我人，我保证今天之内把他拍翻，这个渔仔裴渔和莫四海关系不错，身上绝对不干净，干脆趁这一回，干翻得了……”

余罪的声音很大，一旁的林宇婧能听到，一旁的杜立才也能听到。这哪像下级向上级的汇报，简直是黑社会团伙互相通话。许平秋也觉得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不过他不敢打断，捂着听筒站到了窗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许平秋脸上阴晴不定地闪烁了良久，好一会儿才说了句让杜立才、林宇婧不敢相信的话：“干吧，注意安全，家里策应你的行动。”

行动？！杜立才脑子一蒙，难道让调出来的队员跟他去打架？许平秋挂了电话，不容分说地下着命令：“不要问为什么！马上知会海关缉私处，有重大走私案情向他们通报……通令三组、四组，接受新人指挥，行动不得带任何警用武器、器械，不统一着装。马上传达！”

这么严肃的胡闹，两人却也不敢抗命，转换着频道，一室技侦，开始围绕着前方转了……

第五章　正邪博弈

以乱止乱

武警干休所的大院，专案组外调人员临时的驻扎地。在接到新的命令时，二队指导员李杰群发了集合短信，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队员们从各楼层、偏楼赶到主楼后单幢的疗养楼集合，那里是临时的指挥部。

没有废话，交武器，换服装，连裤腰后常备的铐子也解了，两组十四人悄无声息地集合完毕，指导员说了句“稍息”，背着手就出去了，队员们个个面面相觑。

有任务了？这是第一个念头。

可偏偏把装备全交了，似乎第一个念头是错误的。

孙羿作为飙车手这一趟任务风头出尽，有位二队的同行小声问着：“孙羿，你执行的都是什么任务？是不是得我们一起出？”

“那个保密任务，不能告诉你们。”孙羿嘚瑟了，卖了个关子。这一干精壮小伙自打“5・20”行动失利，搁这地方憋好多天了，要出任务偏偏又把装备全卸了，此时人心惶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答案立见分晓，不一会儿快步进门的指导又喊了句“立正”，霎时间两排警员站得笔直，都看到了指导员身后头发零乱、一裤脚泥的严德标，像被人揍了一顿一样，惹得认识他的不少人都偷笑了。另一位大家不认识，是位脸色严肃，不过相貌却很普通的人。孙羿却是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余罪和鼠标成这德性回来，就像逃难的民工。

“现在发布专案组的临时决定，你们将由这位同志指挥。我强调一句，任务高度保密，谁也不能泄露半个字，而且行动中要隐藏自己的真正身份……2号同志，来。”指导员邀上余罪。孙羿眼瞪得老大，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怎么也想不通好歹是二队指导员，咋就对余罪这贱人这么客气，就像对上级的样子。

这十四名久经历练的刑警、特警出身的爷们儿可把余罪看得眼热不已了，但见哪个拉出来，都是一个能打四五个的主。有这等悍兵，什么匪徒在他们眼里都成渣了。

他一捋袖子，惯常的口吻出来了：“兄弟们，今天有人砸了老子的场子……”

下面哄笑一声，余罪一吸凉气，发现自己的角色定位错误了，他笑了笑道：“对不起，说惯了，改不了口……大家分成两组，我来总指挥……鼠标，副总指挥；孙子，你跟我。详细任务路上安排你们。”

一干队员又愣了下，鼠标火大了，推了余罪一把道：“我叫严德标，谁再叫鼠标跟谁急啊……孙羿是孙羿同志，不是孙子，谁家能有这么大孙子？”

孙羿面红耳赤地，听得急火，张口就骂着：“去你妈的，说谁呢？”

下面早已笑得东倒西歪了，指导员哭笑不得，拍手示意着安静，还是他帮忙分列了两组，这两组队员也是又好奇又好笑地跟着余罪和严德标上路了。

上车后副总指挥严德标牛了，里头有二队几个平时老摸他脑袋逗他的队员，这回标哥可全还回去了。只见鼠标摸摸他们脑袋训着：“……看什么看？你们也有今天啊？刚进队，就是你老捏我腮帮子是不是？还有你，就练个格斗吧，天天欺负老子打不过你……”

鼠标训得那干老刑警倒也不恼，就是笑得厉害，有人提醒鼠标道：“严副指挥，什么任务，别耽误了任务啊，咱们私仇随后解决成不？”

“噢对，现在布置任务——很简单，一会儿车将开到新垦到万顷一带的镇级公路上，哥指哪辆车，你们就把那辆车拦下来，把货抢了，人也给老子揍一顿……基本就是这个任务。”鼠标道。

这可把一干刑警听郁闷了，还以为鼠标又是满嘴跑火车，老队员赵昂川慎重起见，步话里呼叫总指挥确认这个任务，可不料总指挥不耐烦回了一句：“听鼠标的……不对，副总指挥的。”

这下没异议了，车驶到两镇相接的镇级公路用时一小时零二十分钟。鼠标比对着车号，一指驶来的一辆货厢，这毫无标识的大闷罐车当路一别，把对方的货厢逼停。此时副总指挥牛了，跳下车，带着一帮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队员奔上去，从车里揪出来人，逼着问道：“你们老板是谁？”

对方不说，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胖揍。

司机赶紧说：“我大哥是渔仔！”完了，又是一顿胖揍。鼠标哥边打边嚷着：“打的就是你们，敢砸我们的场子？”标哥一想自己私攒的钱全喂狗了，那揍得自然更凶了几分。

那些刑警虽然也是此中好手，可不至于平白无故乱打人，何况车主一瞧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有人甚至看不过眼，拦着鼠标。鼠标可比别人见得多，到了车后一拉车厢，成件成件的货，掀开了个瓦楞板包装箱，赫然是成件的手机，拿出一个道：“看，港版的手机，这一车几百台，值多少钱？”

“哇，看不出来呀，走私的。”

“你们以为呢？”

“货没收，让你们老大来要。”

“还不走，再不走揍你个狗日的。”

那干刑警小声一商量，对违法犯罪的嫌疑人倒不用客气了，于是扣了车，拔了钥匙，赶着车主，不走，追着打着，吓得货主落荒而逃。可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挨店，跑也得十公里啊！

天杀的，连身上的零钱和手机都被没收了，货主欲哭无泪，跑着回去报信了。

第二辆，狠揍……

第三辆，痛扁……

第四辆，哎呀，鼠标哥手打疼了，不揍了，直接拽了货主的裤腰带，看着人家提着裤子跑在后面哈哈大笑。男人都爱这等恶作剧，都受了鼠标的感染，一群人越演越像，活脱脱的走私同行报复性扣车。

一个小时后，还在家里审讯着化肥、大臀几人的裴渔听到手下司机的哭诉，气得暴跳如雷，还以为打跑了，谁想到那烂人居然到路上拦他的货车去了，那要让他拦上几车，损失可就大了。他叫嚣着收罗了二三十人，乘了一辆大货，带了十几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奔援来了。

同时间，接到监视点讯息的鼠标喊着收队，一共拦了六辆车，在副总指挥的英明领导下，每个车扒了一个轮子，就那么斜垮垮歪着，货被扔得乱七八糟，然后同样呼啸一声，从港口方向绕着回家了。

车上副总指挥拿着一沓钱在讲话：“兄弟们，任务完成得相当不错……我代表总指挥给你发奖金啊，每人一条烟，自个买去。”

就剩这么点了，听余罪说反正要上交，还不如送个人情呢。鼠标副指挥今天所有的讲话，还就这句中听，一群队员纷纷鼓掌。把头回当领导的标哥吹鼓得那叫一个有成就感。

“妈的，余二……我要砍死你！”

渔仔发飙了，甩着只剩一半的阴阳头，大片刀砍在路边的栏杆上，只见缺了一个轮的货厢上，尽是一片狼藉的货物。欲哭无泪的渔仔知道运货的资本也就是辆破车和一点信誉，损了那些老板的货，以后甭指望还挣这钱。他刚要指挥手下把货收拢起来，可不料这时候却听到了最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缉私车的警报声响了。

远远地，几辆缉私车首尾相接着从港口方向奔驰而来，不用说，肯定被人捅了一黑枪，缉私绝不会让你明目张胆这么干，可偏偏分散的车辆在这里被人截着全部挑出馅儿来了。

“渔哥，还收不收。”

“来不及了。”

“要不，给高队长打个电话。”

手下建议着，大家都脸色凛然地停手了，正是因为和缉私队的有来往，他们更清楚，这些货要落在他们手里，能留个三两成就不错了。

“走。”渔仔关键时候壮士断腕了，一挥手，上车先走了。摩托车追着大车，给缉私队留了一屁股黑烟。那缉私人员可不管他们是谁，看着满地的手机、电脑，把出勤的小队长乐坏了，对着电话汇报着：

“报告李副局长，查获六辆嫌疑走私车辆，主要货物是手机、平板电脑，噢，还有一车奶粉……货主弃车逃跑……是！全部予以查扣处理。”

清点，拖车，等待这些昂贵货物的只有一个结果：罚没！

余罪鬼头鬼脑站在人梯上，看到了裴渔家的小院，院子不大，可楼足足修了六层，后面才是大院子，是他的厂房，也是个电子厂，专门供走私中转的。

余罪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路上出事让裴渔奔援，自己带另一组伙计抄他老窝来了。

冷不丁汪汪一吼，余罪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栽下来，紧张地指着里面道：“有狗。”

露馅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付流氓得用流氓办法。余罪上前咚咚咚一阵踢门，捡了块石头往家里一扔，操着土话骂着：“渔仔，操你全家……给老子滚出来！”

院子里“哗”的一声玻璃破了，还真有俩留守的冲出来，不过正中下怀，被左右伺候地按住拖进了院子，一顿拳脚，问出了化肥、大臀就关在家里。这倒好，哗啦啦冲进一堆人，把看守地下室小黑屋的两人揍了一顿反锁进去，那哥仨蒙头蒙脑出来，还不知道是哪路英雄扶危助困，就差纳头便拜了。刑警队员们看几个人被揍得灰头土脸，扮着脸色一指嚣张的余罪道：“那是我大哥。”

“大哥……”化肥深情一呼。

“大哥……”大臀张臂扑上来了。

就连不易动情的粉仔也感动得无以复加，奔上来围着余罪，劫后余生，那叫一个感慨万千。大臀愕然地看着余罪周遭围着的一干凶悍男子，出声问道：“大哥，这些兄弟是谁呀？”

“花钱雇的打砸抢的。”余罪指着一干刑警道，现在摆谱了，“你们都出去吧。”

刑警压抑着笑意退出了院子。化肥恶狠狠道：“大哥，渔仔存的好货不少，都在后面仓库里，给他抢了。”

粉仔极力赞同，谁让人家挨了好几顿拳脚呢。大臀更狠，摸着脑袋上被打的几处肿包道：“二哥，渔仔相好就在楼上，妈的，兄弟几个把她睡了，二哥你先上。”

余罪听得直肚疼，门口的刑警们则哭笑不得，到现在为止，都搞不清自己究竟干的是什么任务，冷不丁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大臀听得声音熟悉，侧头看时，余罪已经收拢众人，直说道：“兄弟们，你们说的都不够狠，知道玩成什么样最狠吗？”

“什么样？”那兄弟仨看着余罪，崇拜地道。

“把他玩死，以后咱们说了算。”余罪话锋一转，淡淡道。

那哥仨更崇拜了，瞧这举重若轻的姿势，可比郑潮像大哥多了。

院子里这帮溜了，听着打架早把邻里吓得紧闭院门了。余罪的车拐了个弯，在电子厂门口又接上了孙羿等几个人，一溜烟往镇外开去。

此时，监视点的观察哨，刚刚看到去而复返的裴渔，正带着人手赶回来。两头失火，他已经疲于奔命。

也在此时，驻扎在镇外六公里处的一个缉私大队，随着信号一发，鸣着警报，冲到镇上，这次是协同地方公安共同办案，据说是一桩恶性的走私闯关案，有人举报，幕后人的名字是：裴渔！

“呜呜，渔哥……”躲在家里的妹子奔出来了，哭诉着差点遭了凌辱。

关在地下室的看门兄弟被放出来了，张口就说：“渔哥，那小子有硬手，我们打不过。”

“操家伙……把厂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裴渔怒发冲冠了，扔了片刀，领着一干长毛秃顶的歪瓜裂枣，直奔咫尺相隔的厂区。一到厂区傻眼了，看场兄弟俩被打昏了，有人奔上去扶，赶紧地招呼人手，打开了存货的仓库。渔哥一看老本还在，这下放心了，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隐约的警报声。

渔哥心里一阵不安，吼了句：“谁报的警？”

“我报的。”相好妹子哭哭啼啼道。

“真你他妈是个傻逼，老子干什么的你不知道，报警？”裴渔吼着，一耳光扇了上去，小妹嘤咛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迟疑间，最先的一辆警车已经冲到了门口。全副武装的警察伏在车门后，接着几辆警车包围着厂院，有喇叭在大喊着：“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举手出来，接受检查……”

裴渔心冷到了冰点，这一仓库，恐怕全部要喂狗了。他刚踌躇是不是举手投降时，猛地看到院子角落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改装车，那辆传说中闯关过N次的幽灵车。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东西都没丢，可多了一样要命的改装车，这口黑锅得扣死他了。

第三声喊话结束时，里面的人出来了。不过两人没举手，却抬着一个人，据说这位是叱咤一方的走私大哥，叫裴渔，刚才气得吐了口血，昏厥了。

路上的运输车被打得七零八落，缉私和公安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查封了裴渔的仓库，拉走的疑似走私货物整整三大卡车，居然在仓库的地下室还私藏有数支霰弹枪。

这个消息在业界人士中已经传开了。事闹这么大，按地下世界的规则可以作出简单判断：渔仔完了。

当夜，寓港地方台播出了一则新闻。

我市警方与海关缉私部门联合出击，查封了盘踞万顷镇多年的一个走私窝点，查获包括手机、家电、汽车配件、奶粉在内的走私商品案值近三百万元，以嫌疑人裴渔为首的走私团伙业已全部落网。此案是今年以来我市查获的单桩最大走私案例，目前，相关部门正在对该团伙的犯罪事实进一步查实……

余罪正在寓港的一家饭店吆五喝六，请落难的兄弟们喝酒，闻讯而来的原班人马都说从明儿起，在万顷可以横着走了。这一次逆袭的效果相当明显，万顷尚有几名走私小鳄，当天就派人联系余二了。

许平秋看着新闻，已经习惯任何事都有幕后的暗箱操纵。不过对于这次操纵他很满意，歧路总归回到了正途上，好歹没违背他的做人原则。看到裴渔被警方带走，他在思考着，这一次底层的争端，对上层的决策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他期待的目标，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在新闻播出的时候，傅国生、沈嘉文、焦涛同样正在一家餐厅吃晚饭。这则新闻让三人目瞪口呆，没有了任何胃口，面面相觑着，看来是实在不相信咸鱼这么快翻了身，他们还等着落难的余小二上门求援呢。

事情变得微妙，又让他们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几个人动用下面的、上面的关系，四处打探。焦涛打探到了余二的手下带人截了渔仔的货，然后被缉私的查扣了，这种窝里斗的事常见，不稀罕。傅国生打探到这次纯粹是因为数次暴力闯关激怒了海关缉私，这才引得缉私和公关严厉打击，最后裴渔遭了殃，这消息听得傅国生老大不解了，问焦涛道：“暴力闯关的，不是余二吗？怎么成裴渔了？”

“这个我刚打听到，”沈嘉文缓缓放下了手机，哭笑不得道，“在裴渔厂院里发现了那辆数次闯关的改装车，又有大宗库存商品，所以就逮了个正着……这口黑锅扣得好啊，渔仔算是跳进珠江也洗不清了。”

傅国生听愣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半晌傅国生怪异地笑了起来，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最不该笑的时候，自己却笑出声来了。

峥嵘再显

你发达了，别人羡慕嫉妒；你倒霉了，别人鄙视耻笑。裴渔被捕后，一夜之间手下的马仔四零五散，不知去向，损失的货主怨声载道，欠钱的债主欲哭无泪，万顷一带的整个地下行业也严重受损，开始重新洗牌。

地下地上，此消彼长，杜立才在煤炭大厦正眉飞色舞介绍着“包袱”逐渐摸清的走私组织脉络。在他看来，离那个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就听他介绍着：“据我们的外线侦查，万顷、新垦一带，以走私为生的团伙成规模的大致有四个：一是毛艺龙，在新垦镇，诨号老毛，他是行业的前辈，有过数次走私普通货物的前科；二是姜海，诨号岔嘴，后起之秀，也是电子垃圾主要进口商；三是韩富虎，此人很低调，前方没有打探到他的更多消息，怀疑此人走的是上层路线，正常通关；最后这一位，大家认识了，裴渔，刚刚被海关缉私和地方公安联合抓捕的……裴渔倒台，以目前掌握的证据，走私普通货物和非法经营是坐实了，但对这个地下行业究竟有什么影响，我们暂时还不清楚。今天主要的议题是据我们前方消息，莫四海和这些团伙都有过联系，那么问题就出来了，难道是这几个团伙都参与了麻醉品贩运？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参与，对于这些人如何防控？机会对我们来说不多了，我相信，对方也应该感觉到威胁了……有可能对我们外线造成的影响要未雨绸缪，多做几个预案，新华电子厂发生的事就很突然，以后要杜绝类似情况的出现……”

许平秋在办公室，把地下走私领域的几个人物排了出来，和杜立才、林宇婧以及禁毒局技侦的带头人商讨着对策。

行业重新洗牌，对于隐藏很深的麻醉品贩运会造成什么影响？他们会作哪一种选择？是自运，还是重新选择合伙人，如何选？会选哪一位？分别要针对不同的人作不同的计划，而且要细到每一个步骤，严格地讲，机会确实不多了，被刻意扶植起来的涉黑分子“余小二”团伙，许平秋都怀疑他们在那个规则完全不同的世界还能伪装多久。

——肯定久不了，对手对他的疑虑要无限放大。可这枚棋子现在已经动不得了，他成了走私路线上的前哨，发挥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大，最起码提供给海关的走私名单就足够分量了。

又一次讨论，商量依然无果，这里是不是麻醉品走私渠道？谁是真正的幕后？下一次走货将要启用谁？一连串的问题，尚无正解。不过还多了一个问题，是走私犯“余小二”的问题，家里讨论这家伙都快失控了，已经和万顷一带的走私大小鳄分庭抗礼了，再发展下去，恐怕只黑不白。

后方在忙，前方也在忙。这一日午后，鼠标哥从车上跳下来，系了系裤带，看着怀里几摞成扎的人民币，乐得合不拢嘴了。缉私的忙着查裴渔，其他走私户只好收敛形迹生怕被端，可不就剩下新华厂这一伙人的生意蒸蒸日上了。

“哎呀，他妈的，道上还是比社会上好混，不紧不慢，一天几万……大臀，给二哥交了。”鼠标拿着钱，递给了大臀。大臀瞅见他抽了几张，翻白眼了，标哥人倒不错，就是手脚不干净。鼠标嬉笑着又给大臀兜里塞了两张小声道：“别吭声啊，据我观察，二哥拿钱从来不数。”

“哎。”大臀道，不过补充上了一句，“要是发现了，我就说你拿了啊。”

“靠，是不是兄弟？这点小事都得我担着。”鼠标呵斥着，大臀一扭一扭跑了。

恢复建厂一周了，一切又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了。鼠标除了跟车外无所事事，嚷着厂里的大师傅，问着晚上吃什么，标哥嘴馋，吃不太惯海鲜，大师傅讨好似的说着要做拉面，听得鼠标连连叫好，又专门叮嘱着，想办法整两瓶好醋来。

出事第二天，新垦镇的老毛就上门拜访了，鼠标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这人居然是传说中的走私之王，沿海走私货的、蛇头有不少是他的朋友。他和余罪相谈甚欢，等送出来时就以大叔相称了。

隔了一天岔嘴来了，是个兔唇，搬了一箱礼物。这次座谈是鼠标作陪的，主要谈的是局势问题，搞成这样打打杀杀的，断了谁的财路也不好。余罪装模作样谈了一番，双方口头达成了互不侵犯、互相帮助、互通有无的约定，这个其实等于变相地承认余罪的地位了。没办法，和谐稳定大局中，谁也怕出来搅屎棍，而余罪在万顷搅的这一下子，裴渔惨了倒罢，主要是大家都怕了，真是轮到自己头上，那可是倾家荡产啊！

送走了人回来看礼物，哟，尽是名贵的手表，把鼠标这土鳖乐得，一个胳膊上套了好几只。

这他妈叫什么？这就叫声名鹊起、四方来贺啊！

鼠标想想这些日子都觉得志得意满，不白活这一回。上楼时碰到了下来的大臀，问着余二哥在哪儿，大臀一指道：“午休呢，我把钱给他了。”

“靠，还真把自己当大哥了。”鼠标想想，有几分不忿之意，踌躇着是上去找余罪，还是就在下面跟工人扯一会儿，想了想还是不敢打扰余罪。余罪脾气越来越大，特别是瞅他不顺眼，他可不敢触那霉头去。

鼠标被派来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一个帮衬，万一主角抽不开身，他得负责两头的应急联络，可从派来就没发挥过作用，倒是拖了几次后腿。余罪每次威胁都是要把他赶回去吃盒饭啃方便面，每逢这个威胁，鼠标只能忍气吞声，为了这里的大鱼大肉，自己甘当小弟了。

没敢上去打扰大哥，他找了个凉快的地方，拉着椅子躺下，刚翻开手机玩了两把游戏，就听到了门口有车声。一骨碌起来，伸出脑袋时，恰恰视线看到了一条修长、圆滑的美腿从车门后伸出来。

“哇！”鼠标惊得一骨碌爬起，差点滚地下。

接着一双美腿俏立到车边，像修裁到极致的艺术品，能让任何看过一眼的人产生一种犯罪感。

美啊，美得鼠标哥舔着下嘴唇，落了滴口水。对面扑哧一笑，他惊讶地抬头，又像被电击一般，来了个夸张的后仰动作，惊呼着：“哇，靓女哦……”

“余二在不在？”司机焦涛出声问了，以为鼠标是看门的。不过就这么个歪瓜裂枣，最多也就看门的材料。鼠标点点头：“在。”

“麻烦通知一声，我是他朋友。”焦涛道。

“那这位是？”鼠标手一指美女，觍着脸问。

“这位和后面的都是。”焦涛笑道。车后座又下来一位老帅哥，四十左右的年纪，悬胆鼻，阔海嘴，国字脸，鼠标心里马上给这人一个“相貌堂堂”的评语。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鼠标郁闷道。

“我们不能来吗？”那美女奇怪地问道。

“可不，女的这么靓，男的这么帅，简直不给兄弟活路嘛。”鼠标牢骚一句，惹得那三位不禁莞尔。焦涛笑着接道：“给你们找财路来了。”闻听此言，鼠标知道是运输户，屁颠屁颠奔上去敲着余罪的门。

余罪出来就不像话了，横披着衣服，穿着大裤衩，套着人字拖，懒懒散散地下楼来了。鼠标在背后看着直笑，和别人比差了点，和余罪比，他自觉还是蛮帅的。

不过下一刻，他的眼睛直了，那焦涛，居然给了他一个拥抱，那美女，好像很倾慕似的握着余罪的手，好半天舍不得放，就连后面那位相貌堂堂的老帅哥，看样子对余罪也是分外客气。

“鼠标，看好家，我请客人到茶楼坐坐……大臀，系好裤子，看你什么样，也不怕客人笑话。”

余罪嚷着，鼠标笑着，大臀赶紧提着裤子跑了，那几位客人却也不在意，说笑着把余罪请上车了。

这个时候，标哥的任务就开始了，他拿着手机，把拍下的人和车号图片发了回去，详细地描述着来人的身高、体重、口音等特征。这方面标哥是长项，以他那双贼眼，你问他胸围他都能毫无误差地讲出来。

这个人很快被煤炭大厦的技侦确认了：女的是沈嘉文，男的是韩富虎，这位数年杳无音信的走私大鳄居然出现在小小的万顷，一下子让专案组的兴趣大增了。

“请。”

沈嘉文做个礼貌手势，她的面前摆着两个玲珑剔透的杯子，淡淡的水汽带着微微的茶香，就连没什么品位的余罪也觉得这感觉很好。

他端着小茶碗，轻啜着茶水，尔后一饮而尽。这是地方流行的功夫茶，前味有点苦，不过后味回甘的时候很香，本来这种感觉很想叼支烟的，可环境太雅致了，余罪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地方的景色不错啊，我很多年前来过，那时候这儿还是个小渔村。”韩富虎笑着道，语气和善，说话的时候都瞥着余罪，似乎很在乎他的感受。

不过他多虑了，余二哥眼里根本没有景色，倒是有美色。韩富虎发觉余罪没有回音，只见对方的眼睛在斜瞟着沈嘉文，那视线究竟在白腻如脂的脸蛋上，还是在胜人一筹的胸部上，还真不好判断。韩富虎咳嗽了声，余罪才反应过来，慌乱地端着茶水，想起来了：“韩老板，您刚才说什么？办什么事吭声就行，别的我也不会干……反正价钱好商量，涛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我出狱落难都是涛哥给我找的落脚地。”

闻得此言，韩富虎笑了，这倒不用拐弯抹角了，倒也是，找这号人，干什么事不明摆着的吗？

他眼睛动动，沈嘉文像是窥到一般，不无恭维地温文软语道：“余老板现在的声名很大啊，韩老板是慕名而来，既然找你，肯定有点生意要谈了，还望余老板看在老傅面子上，多帮帮韩老板。”

言辞极恳切，余罪把视线移到她这边时，冷不丁被电了一下。那恰如一泓秋水的双眸，脉脉含情地看着自己，像企求，像渴望……哎哟喂，余罪只觉得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什么要求自己都不会拒绝。

“没问题，嫂子发话，我没说的。”余罪豪爽道。他色眯眯地盯着沈嘉文看，冷不丁又听到韩富虎咳嗽了一声，对方似乎不喜欢他盯着沈嘉文看的样子。余罪贱贱一笑，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那我先谢谢了。”韩富虎抱拳言谢，江湖味道十足。余罪似乎猛地反应过来了，叫了句“等等”，两人异样时，他像丑话往前头说似的道：“那韩老板，有些话得说清楚，找我顶多就是送送货……不过，那个，那个……太违法的，我是不是就……给你找其他人干。”

沈嘉文扑哧笑了，韩富虎却是没当回事，笑着道：“余兄弟，据我所知，从你到万顷镇，好像就没有干过什么合法的事，不是吗？”

嗯？！余罪被噎了下，这倒是，黑社会角色太入戏了，有时候他都觉得这就是他的本色。他笑了笑，直言道：“您说的也对，不过有些事太出格了，那个……反正太出格了，总是不好，其实就正常帮人走走货，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没必要搞那些太玄的事……”

故意说得很难为，就像一个小奸不断、大错不敢的小贼。韩富虎笑了，他摆摆手，沈嘉文也起身轻声告辞，是要给两人留下谈生意的私密空间。掩上门时，韩富虎接起了紫砂壶，给余罪倾着茶水，等放下壶身时，手轻轻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样东西，像感冒胶囊。他就在余罪的眼前，变戏法似的拆开胶囊，把里面的结晶体往茶杯里一倒，那晶莹剔透的、不可名状的东西，以眼可见的速度溶化在水中，韩富虎做完了这一切，笑着对余罪道：“我不瞒你，就是这玩意儿，西药名称叫GHB，麻醉药物……管制类处方药。”

余罪虽然忝列专案组成员，但从来没有见过实物，他异样地看了半天，蒙头蒙脑问道：“这算贩毒吗？”

“如果非要算进去，也算……但它和冰毒、海洛因之类比，就差远了。”韩富虎道。

“这个，大哥，这事不敢干吧，你要整点家电、奢侈品什么的没问题，这毒品……不敢干。”余罪摇摇头，回绝了。

有些事你不干，由不得你，既然找上你了，怕是没那么容易拒绝了。韩富虎劝也没劝，又掏出来一张照片，排到了余罪面前，轻声问道：“你一定忘不了他吧？”

啊？！余罪吓得倒吸凉气，照片上的人正是那晚上看到的接货人。左眼上的疤触目惊心，这家伙叫王白，早在通缉令上了，他周围这些黑社会的周边混子多多少少都能讲出点这疤鼠的事迹。

“看来是记得喽……你已经帮别人运送一车了，还怕再多运点？运一次，运十次，其实没什么区别，甚至和你不运也没区别，有一天这位仁兄要是出了事，你说他会不会拿你出来立功赎罪？”韩富虎笑着问。

这一句句话如重锤捶心般，让余罪心胆俱裂，想拍案而起，却瞬间颓然而坐。

他气坏了，妈的，侮辱大爷智商的，原来是你狗日的。

不过韩富虎却是更笃定了，余罪的表情极度类似一个陷得还不够深的外围分子，那种似乎是一种担心和恐惧，带着又不敢不从的无奈，他笑了。

余罪想了半天，口气软了，说道：“韩大哥，您这是要命的事，何苦逼人太甚呢？再说了，就算我干，你出事也保不准他不咬我啊。我横竖都是个死路，干吗还要顺着你指的道走？”

“因为我指的道上有钱啊。你这么折腾为什么，难道是为人民服务呀？”韩富虎嘲讽了句，又放缓了口气道，“其实不一定都是死路，如果你干得足够成功，或者挣够足够多的钱，可以有很多路走的，比如移民，比如换个身份……这些都需要钱，就你现在这种挣法，去掉养车养人的费用，一年有个几十万不错了……而我这一次，直接给你一百万怎么样？定金三十万……对于你，一天就能挣够这么多。”

韩富虎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来，带着开户的票据，往余罪面前推着，极尽蛊惑之能事。余罪目光闪烁不定，像动心了，又像怕烫手不敢拿，看得韩富虎暗笑了。他相信钱能使鬼推磨，打动这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这是就一回，还是常干？”余罪突然问，很白痴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韩富虎没明白，这怎么可能告诉他。

“我是说……你要碰一回运气，我还能考虑考虑……要是、要是常干，我那个……绝对不干。”余罪摆摆手，手想去拿那卡，像怕烫手似的，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了。

韩富虎笑了，把卡放到了余罪手里，笑着起身道：“听你的，就一回。明天把车开到港口，等我消息，接货的时间和地点我随后通知你。那……合作愉快，尾款等货运到现付，没问题吧。”

余罪与之握了握手，仍然是一副不怎么情愿的样子。告辞下楼时，连车里等着的沈嘉文也发现了余罪老大不乐意的表情，就像受了点委屈似的。她以为合作又没谈成，等上车驶出几公里，韩富虎微微地笑着，评价了句：“搞定了，索仔一个，呵呵。”

索仔，生瓜、傻瓜的意思。沈嘉文听到了这个没有意外的谈判结果，她笑了。

对于这位索仔韩富虎并不看好，他问道：“嘉文，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疑啊，郑潮刚运完货就做了郑潮，咱们刚想让渔仔探探底，结果渔仔也折了……再说了，总不能有人运气能好到这个程度，接手运输，一点差错也没出过吧？”

问题出来了，连表现优秀也成了疑问，焦涛心里咯噔了一下，生怕自己受到怀疑，插了句嘴道：“对，那天我们明明看到他落荒而逃的，可不知道又从哪儿找来的人……有这么大能量，还真是很可疑。”

“不会是……”韩富虎狐疑地看着沈嘉文，轻声问着，“老傅做的手脚吧？他一直不同意走货，不会是想另立山头吧？要有这个想法，狱友可是铁杆。”

“你考虑得太多了。”沈嘉文笑了笑，纤手抚过他宽阔的肩膀，笑着道，“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的背后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参与进来，我们就多一道屏障，呵呵。”

这么微笑着的解释，似乎更有说服力一般，韩富虎和她相视而笑，不再谈论了。

车越来越远，离去的方向则有一道身影，余罪的脸上也在笑，还真是一副傻瓜似的笑容。他溜达着回到了新华厂区，另一位脸上也是傻瓜似的笑容，神秘道：“余儿，那妞胸器吓人，看样子很深啊。”

一下子被打断思路，余罪像是恍然大悟道：“对呀，如果藏，她说不定就是藏得最深的，不过没凶器呀？”

“我是说胸……乳沟很深啊，绝对极品。”鼠标解释着，在自己的胸前以及下身比划着。余罪愣了，两人说岔了，他还以为鼠标有消息了呢，愣了下，他一抚鼠标脸蛋，兴奋地道：“标哥真是人才啊，隔着手能看牌，隔着衣服能看胸……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两人所想的事不同，可所说的话却是很契合，而且表情如出一辙，都像傻瓜一般，呵呵相对而笑……

本性非奸

车把杜立才和许平秋送至东江省公安厅大门口时，杜立才反倒紧张了，以他一个小小行动组长的身份要见一个厅长级别的人物，明显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十分慌张。

车停的时候，他不确定地回头道：“许处，要不，我别去了，我没给这么大领导汇报过工作。”

“你代表省禁毒局，不去可说不过去。”许平秋笑着道，出了个好办法，“你这样，就当面前领导是个白痴，你跟他讲情况就成。”

“啊？这哪成？”杜立才吓了一跳，把当司机的林宇婧逗笑了。许平秋却是笑着道：“我告诉你，我蒙咱们崔厅长的时候，都不确定侦查方向对不对。没关系，有大案领导都高兴，前提是，战果得有人家一半，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这一半，还是要给的，控制这么大盘面，咱们靠自己可不行。”

好不容易让杜立才找回点信心了，两人下了车，岗哨验过身份，门房已经有厅里的秘书在等了，带着两位外省同行直进了东江省最高公安机关，此番是寻求援助来了，而且是极度保密的状态下。

时间，十九日晚七时一刻。

机要秘书打开日志，听着杜立才的汇报，飞快地记录着摘要，会议室仅有四人，一头银发显得很有气质的李厅长不时地打断汇报，问着更进一步的细节，在听到东江省居然还隐藏着这么大一个完备的贩毒网络时，他眉头皱起来了，似乎很不相信。

不过无法否认的是已经出现越来越多的证言、证人、证据。长达半年的侦查时间，心力交瘁的杜立才对于每个环节已经是了然于胸，对答如流，这个情况不得不引起重视了，以往类似的犯罪都是外省向本省贩运，甚至通过本省向海外贩运，东江离金三角本来就近，植物类毒品是个重灾区，而数年前又发生一起世界最大的冰毒案，那时候起，警方才认识到这里同样是化学类毒品的重灾区，可没想到通过这个侦查又升级了，还存在境外走私毒品的问题。

“很好，你们辛苦了，我代表东江警方和滨海市民，向你们的辛勤工作表示感谢。”李厅长拿着草案，翻看着拟定的计划，奇怪问道，“许处长、杜组长，贩毒嫌疑人通过普通商品这个走私渠道出货，我姑且相信，可这种内幕你们怎么可能知道？地下走私这个渠道我们打击了可不止一年了，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掌握更确切的消息，不过我知道这个货量是触目惊心的，要是真藏在不起眼的电子垃圾或者其他商品里，还真不好查。”

“我们……”许平秋看了杜立才一眼，用不无得意的口吻说道，“有一个内线打进这里的走私渠道了。”

“呵呵，好，里应外合，犯罪分子不也喜欢用这一招嘛。”李厅长听罢，放声大笑了，在拟定的计划上签上了大名。

这个计划的详细商定还需要时间，包括警力的配置、行动的方式、指挥权属以及各警种的协调，可谓细节繁琐。大门外等待着的林宇婧不时地看着楼上，高耸的玻璃墙看不出在哪儿商议，不过她知道，最后一战的序幕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

这一天，距上一次失误整整一个月，距第一次线人被杀，已经过了整整五个月，每一次从艰难反复的过程走向终点都会给她带来一种紧张的情绪，但这一次，却多了一点别的感悟。她靠着椅背，微闭着眼，在回忆着初见那拨菜鸟的时光。谁能想象，这么短的时间，他们都已经独立执行任务了，谁又能想到，他们居然走到了所有人的前列……

她不再想这些，她在想那个阳光炙热的天气，在想那个坏坏的小子附在她耳边说：你忍着，就当我们为了任务献身。

她笑了，那是一次无法拒绝的非礼，却也是这次枯燥任务中最让她回味的点缀。

为什么呢？那小子一点也不帅，有点坏，却坏得反倒让人挂怀……

“焊条……鼠标，快点。”

孙羿在吼着，鼠标抓了把递过来，孙羿换下了焊头，戴上了眼罩，又继续焊保险杠。

快成形了，外形是一辆老掉牙的城市猎人，不过加上狰狞的保险框显得就像怪兽了，如果懂行看看发动机恐怕会被惊得跳起来，那是国产勇士越野上拆下来的，光传动衔接就搞了一下午，就这还是在经费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完成的。以孙羿的想法，应该开个天窗，加个射击口才叫过瘾。

车间是一个神秘人物帮忙联系的货真价实的地下改装场，你要什么走私配件他们都拿得出来。接到后方安排余罪才发现，许平秋布的眼线恐怕不止自己一个人，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止对手，还有队友的。

对了，他也发现自己的经验还是不足了点，口头协议达成后，对于运输方几乎要失去自由了，吃饭、溜达甚至上厕所都有人跟着，人他不认识，不过是韩富虎派来的，要和他敲定详细的细节。

“大佬啊，这车太招摇了。”来人发着感慨，好是好，只是招摇得生怕别人不认识这车一样。

“要想万全，只能用这种车，否则万一碰上缉私拦截，你冲不过去怎么办？”余罪道。极力维护着自己的创意。鼠标凑上来说道：“三点六的排量，时速能飙到二百，不管他们拉不倒钉，用车截，还是想别的办法，只要有路，就能闯过来。”

“当然，没有碰到缉查更好。尽量拣一条好走的路。”余罪道。

“只要过了关卡，这辆车就会消失。孙子，这个换乘的时间有多少？”鼠标问道。

正焊接的孙羿回头道：“三到五分钟……你们把接应点想好就行了。”

老办法，车里套车，避开缉私追查，这个办法不可谓不行，估计对方也闻听过这拨“走私”分子的手段。那位观摩的没有什么异议了，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二十一时了，他邀着余罪出去宵夜，余罪安排了下改装的活儿，跟着出去了。

看得是够紧，光车身的扫描就进行了两次，而且这位也是多少懂行的，对孙羿的改装技术直竖大拇指。

人一走，鼠标弯下腰问着孙羿道：“明天怎么干？车上有追踪么？”

“没有，家里怕万一被发现，前功尽弃，所以，电子设备全部不用。”孙羿小声道，他看了眼鼠标，声音更低了，“这可是屎到屁眼上，还不知道茅坑在哪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要没追踪，又不让你开车，怎么办？”鼠标轻声道，不经意间，开始被任务的成败牵动了。

“我改装的车，别人想开走可没那么容易。”孙羿笑了笑，继续干活了。他对自己唯一的这一点长处，还是蛮有信心的。

只要有货，只要同意让这辆车载运，那就没跑了，鼠标想想自己也仍然是个打酱油的身份，索性不去想了。一会儿孙羿也歇下来了，四周无人，两人是被关在工作间里，哥俩无聊地对着抽烟，本来都没烟瘾，却被无聊的环境憋得都会抽了，孙羿吐着烟圈道：“真想不到啊，这就当上警察了。”

“哟，啥感慨，讲讲。”鼠标笑道。

“感慨就是啊，要早知道这么窝囊，被人像个工地小工吆来喝去，老子就不干了。”孙羿道，自己被撵出车管处，在二队也并非如意，调来滨海也是小卒，到哪儿都是俯首听命的角色。鼠标笑着斥道：“怎么？总不能你学员服还穿着，就赏你个队长当当吧？”

“队长也没意思，二队你还不知道？我看楼下法医室那死人，都比看活的顺眼。”孙羿道。鼠标深有同感，不过估计是没有融入到那个集体的缘故，他劝着孙羿道：“其实他们也不错，就是说话冲了点，态度恶劣了点，都那样，职业病，咱们过不了几年，八成也得那样子。”

“我纠结呀，现在改装车，接一单好活儿顶得上一年工资，拼这命有啥意思……我想跟我爸干，可我爸说当警察有出息……哎对了，这拨人干什么的？”孙羿异样地问道。鼠标瞅了瞅四下无人，附耳一句，吓了孙羿一跳，紧张道：“操，这小子胆肥了啊！”

对于鼠标而言，规则在他心里的约束力不限于这些兄弟。他瞅瞅四下无人，附耳和孙羿大致讲着余罪的事，保密的内容没多讲，不过这若干天每天收多少钱得讲讲，听得孙羿世界观开始倾斜了，半晌评价着：“依你说，这小子是当二五仔了？好歹也是狱友，至于把人家出卖了回来挣两三千工资嘛……再说了，还没披上警服，至于去干这卖命活呀？”

鼠标愣了下，回想着数日来大鱼大肉、大把分钱的日子，可这样的日子马上就画上句号了，他好不懊丧地说道：“可不叫你说呢，走私这行，多有前途的职业啊……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啊。”

这哥俩迷茫地憧憬着，一点也没有已经成为警察的自觉……

在外面宵夜的余罪无从知道改装车间的兄弟，正在经历他已经经历过的挣扎和迷茫，人总是活在一种欲望中，有时候欲望是女人，有时候是权力，有时候是金钱，还有时候是一种你无可名状的控制欲望。比如余罪，杯来盏往时，他似乎看到韩富虎派来的人那一脸假笑，里面肯定包藏着什么祸心，比如他更看出专程赶来的傅国生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很不方便说。

男人的改变有时候只需要一刹那的时间。比如曾经胆小，打过一次架头破血流之后，恐惧感就没有了；比如曾经在女人面前害羞，你扒光一个或几个，也就没羞没臊了。他越来越沉迷这个黑白角逐的原因，也许仅仅那一次失利让他感觉到了智商被侮辱，在这上面他向来很好强。他不止一次想，不管用正的、邪的还是歪的办法，绞尽脑汁也要把这个王八蛋踩在脚下。

可现在，他看到了傅老大红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蜷曲的长发很有派，也很有艺术气质，尽管他是个人渣，但不得不否认，确实是一个很像人的渣。而且，越来越有人的成分。

难道我看错了？

余罪暗自忖着，接着来人的敬酒，那人姓甚名谁他也无从知道，只是看着年纪大叫大哥而已，对于江湖萍水相逢的同道中人，有时候忌讳比警中的保密条例还要严格。又一杯酒敬来时，他谦让着：“大哥，真不行了，明天还得干活，我得回去了。”

“别别……这个你别操心，晚上我们陪着你，好好乐乐，那点小活儿对你来说，太容易了。”来人拦着余罪。余罪笑了笑，干脆一饮而尽，说道：“乐乐可以，不过我这酒性不好，你再让我喝，我明天都敢醒不来。”

“那好，不喝了。傅哥，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招待一下余兄弟？”来人征询着傅国生，傅国生若有所思，停顿了一下下才反应过来：“要得，K歌有点吵，要不，直接到唐都吧……早点休息，明天上路。”

“也好，明天我带路，余兄弟，这次很重要，千万不能有闪失……”那人说着，余罪注意到的却是，傅国生的大佬派头没有了，居然打了个响指，在背后买的单。三人同车，到了唐都这个公寓，余罪没有想到的是，公寓的顶层居然还有个超大型的豪华套间，装修得像总统套房，光浴室就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进了房间，来人却是安排着两人就到这儿住，他在隔壁，闲聊几句，那人笑吟吟地掩门而去。

他妈的，够奸的，把老子看起来了，余罪如是想。不过他已经习惯滚刀肉的角色了，知道货没走时绝对是安全的，干脆往浴缸放着水，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边脱边叫着傅国生道：“傅老大，头回来这儿的时候，莫哥送了个妞让我睡，这回不是把你送来让我睡吧，哈哈……磨蹭什么，快洗洗呀。”

说笑间，余罪自己倒先躺进石质的大浴盆里了，里面照样是躺三四个人不显挤。等着放水的时间，余罪掬了把热水，一捂头脸，好爽的感觉。不一会儿，傅国生也脱衣进来，试着水。曾经在监仓里的时候，每天冲凉就是这么赤条条的一大群老爷们儿，余罪再次看到傅国生这样时，突然有点怀念那个环境，都赤条条没有什么秘密，不像现在，尔虞我诈，你琢磨着坑我，我琢磨着害你。

对此余罪已经习惯了，直到现在为止他觉得自己的生活都不是自己选择的，小时候是被老爹的拳脚揍着往前走，大一点被老师的耳光扇着往前走，即便上警校也是实在没有出路的无奈，只能选择这个分数低、能特招的学校。没毕业就进了这一行，严格地讲，一半是被骗的，一半是被逼的。

既然逼到这份上了，总免不了要兵戎相见的。余罪笑眯眯地看着傅国生，那笑容仍然和监仓里的狱友一样，真诚而无辜。其实余罪这个表情，是从小到大被揍出来的，要想不挨揍，那你得装出个乖样子来，所以在脸部的伪装上，余罪有天生的优势。

可他恰恰又发现了，傅国生的脸上没有一点伪装，奸商对于谎言，人渣对于阴暗，都有天生的直觉，余罪毫无例外具备这种特质。于是他更纳闷了，因为傅国生很落寞，很不开心，至少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即将完成一桩大生意应该具有的心态。

激动，紧张，还是狂喜？要不就是装得平静。可傅国生脸上就只有忧心重重。

“老傅，你怎么了？”

“不怎么。”

“不怎么是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不怎么。你呀，真烦。”

老傅有种连话也不想多说的慵懒，软软地靠着池壁，洗着一身白花花的赘肉。冷不丁，他划一片水洒向余罪，余罪咧着嘴呵呵笑了。傅国生发现余罪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下身，赶紧夹着腿，用毛巾遮住了。

余罪靠近了点问着：“傅哥，你这样子……怎么像……”

余罪卖了个关子，等傅国生注意时，他脱口道：“像嫂子给你戴绿帽了，哈哈哈哈……沈美女一看就是个斩千夫的主，哥哥你是不是满足不了人家？”

这贱人，挑最恶心人的说，可最恶心的也没有刺激到傅国生，余罪只好闭嘴了。只听傅国生淡淡道：“我没结婚，你哪儿来的嫂子，再说现在这年头，那男人脑袋绿光冒，不很正常吗？”

“哇，太有哲理了！”余罪愕然道，看话匣开了，他凑上来小声道，“不过说实话啊，傅哥，你马子，哎哟，真馋人啊。”

“吃不尽的美食，看不尽的美女……呵呵，那样的美人，对你来说只能想喽。”傅国生像是有几分得意，刺激了余罪一句，翻了个身，毛巾抹了把脸，看余罪色迷迷的德性，他突然转话题了，像自言自语道：“余二，我其实有点后悔把你带进这个行当了。”

“你说的不是屁话？像咱们这样的，还后悔爹妈不该生下来呢。”余罪道，完全是在监仓里的口吻。傅国生笑了，似乎有点苦笑的味道，一对人渣相视一笑，傅国生又好奇地问着：“你个死仔，进仓时候啊，要不是那段时间调仓，一仓人合不来，就你这莽撞性子，非被人打死。”

“什么意思？”余罪很二地问道，有点不服气。

“意思是，低调点。你太嚣张，只会加速你被人砍死的速度。”傅国生语重心长道。这话听得余罪愣了，真关心啊，比家里还关心他的安全，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言外之意？

这倒有意思了，临行之前，怎么会是这种叮嘱，余罪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他发愣似的看着傅国生，而在傅国生看来，这孩子还是有点年轻气盛，不知道深浅了。傅国生突然间又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余二，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一直把我当朋友看……现在想想，其实你的活法挺好，有钱时胡花，没钱了抢几把，挺自在的。”

“哎，不对呀，傅老大，你有什么话明说啊，这搞得没头没脑的。”余罪干脆直说了，想起了那日说的话，不过那时的心境和此时已经截然不同了。

难道……老傅把我当朋友了？余罪怪怪地想着，觉得有点愧意了。

傅国生没有察觉到余小二的变化，他笑了笑，像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是说啊，这条道可是一条道走到黑了，将来别后悔……咱们这个世界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比如你灭了郑潮，没人觉得你不对，只觉得他太差了。可坏也坏在这儿，有一天有更强的如果灭了你，无论同行还是条子，你除了认命，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余罪现在觉得老傅不是渣了，而是人了，而且很有人味了，比普通人看得更清，他说道，“咱们干一回就不干了，还不行？”

只能这样搪塞了，他看着敌对阵营里的这位，心里升起了无限的同情，也许他预感到了自己迟早走上末路。余罪甚至不敢再直视老傅那忧郁的目光，只觉得自己从头骗到尾，比这个人渣也高尚不到什么地方。

“犯罪本身就是毒品，如果你从中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尊重的味道、权势的味道，就很难戒掉了。老天是公平的，给你多大的享受，将来同样会给你多大的难受。”傅国生道，氤氲的蒸汽后，是一双迷茫的眼睛。

余罪心有所感，在极力掩藏着此话带给他的震撼。虽然他是个警中的菜鸟，可对方无疑是犯罪阵营里的老炮，他生怕哪里有一点破绽被看出来，嬉笑道：“傅老大，你真有文化，不过刚才你漏了一样。”

“什么？”傅国生笑着问，此时舒出胸臆，似乎释然了。

“自由、尊重、权势……除此之外，还有女人的味道，很多的美女的味道，对不对？”余罪色迷迷道。傅国生笑着，点点头补充着：“没错，男人的死法有两种，用咱们监仓的粗口简单讲就是，一种死在钱上，一种死在床上。”

“哈哈……”余罪张嘴奸笑，之后脸色一整道，“这两样我现在都极缺，还没享受过，所以我觉得我会活得长一点……您说呢，傅老大？”

不知不觉间，余罪用了个“您”字。傅国生没有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笑着点点头，拍拍余罪的肩膀，淡淡地道了句：“但愿如此。”

话似乎很伤感，可偏偏知音难觅，“余二”却很兴奋，就像那种理想即将实现，大把的钞票即将入袋、大把的美女即将入怀的那种兴奋。傅国生看得摇了摇头，显得兴味索然。这一夜即便同床而眠，也再无赘言，次日余罪被来人叫起上路，傅国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走得无声无息，在即将上路时余罪接到了一条短信：一路小心。

他知道这不是来自同行的问候，而是敌对阵营里的关怀，这份丝毫没有伪装的关怀让他怔了良久，似乎比那身三级警司的服装还让他受之有愧……

天网恢恢

数辆全封闭大巴车从高速出口通过专用通道下路，各高速站已经收到了全线放行的通知，这些车停也未停，直驶向一个距离滨海市区不到三十公里的集镇。

一辆车、两辆车、三辆车……不知道有多少辆车，从高速、从国道、从省道，陆续通过步话里的指挥，驶向指定地点，每一辆车都满载着不知情的警察。这是一次突发行动，不得向外联系，都是在上下班的时间接到紧急通知集合的，从集合、领武器到出发，用时不到十分钟。

这个职业的神秘就在于此，你身处其中，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站在省厅多功能会议室刚刚架起各路指挥通信面前的人才知道，这一次异地用警，共动用了接近一千人的队伍，分别从周边宁远、清州、同化等地调拨。从警力的部署上看，似乎是对滨海市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可恰恰滨海市及下属寓港的所有警力，未发动一兵一卒。

准备的时间是相当漫长的，这个禁烟的环境许平秋有点憋不住，第N次悄悄出了指挥厅，猛吸几口烟。再回来时，却发现李厅长已经带着东江省厅、禁毒局几位到场了，厅长以下，都虎视眈眈看着许平秋。老许的老脸有点挂不住了，他知道这一次异地办案，颇有越俎代庖之嫌。

再怎么说也是东江的事，跨区办案一个协查通报就行了，这倒好，侦查完结开始抓捕了才通知我们。

“同志们，天下警察是一家，不要有门户之分，这一次，是两省省厅协同办案，主旨不光在于打击犯罪，而且在于为我们同行提供双方通力协作的成功案例，我相信，在我们双方的精诚合作下，今天这个大网捞住的，能为我们禁毒工作再竖一块里程碑！”

李厅长发着言，起身和东江禁毒局属下的技侦人员，以及刚刚搬到此地统一指挥的岳西省禁毒局同行一一握手。这个指挥部已经设到全省最高层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进行了封楼的命令，整幢楼层被内层封住了，所有的手机号码都经过信号过滤，自厅长以下全部被禁足于此。

一切准备妥当，这一拨代表全省最高指挥层的领导却是就地开会，李厅长对这个案子相当感兴趣，等着各地警力调拨到位的信息中间，他提议着让许平秋把整个案情给大家捋一下。

到了这个层次，许处这位大将就成小兵了，他警礼礼毕，示意林宇婧准备，自己图文并茂地开始解说了。

“……本案起源于去年我们省城第一医院接收到的数例病人，经查是因为过量服食含GHB的神经性麻醉药物所致，这个新型毒品在不久前的全国禁毒会议上刚刚提出。经过数月侦查，我们于去年‘12・7’抓获了一位叫吉向军的贩毒分子，经政策攻心，他愿意立功赎罪，我们试图用他钓出贩毒的上一层。我们秘密赶赴滨海市，设计了一场贩毒交易。没料到不但用于交易的五十万毒资去向不明，连内线吉向军也被人虐杀，尸体被扔在珠江，一周后才发现。整个案子，就从这里开始了……”

艰难繁复的案情在放幻灯的林宇婧眼前掠过。此时，她看到如此多的同行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听着指挥频道里传来的各组到位的声音，她的心里涌起着一股异样的冲动，每次走到了尾声，都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不知不觉中，自己居然在南国也熬了长达半年的时间。

繁复的案情，匪夷所思的藏毒方式，触目心惊的地下走私，把东江的一干同行都听得入迷了。特别是听到许平秋讲，他们居然通过司法系统的渠道把内部侦查人员送进监狱，成功打入这个贩毒集团，这件事更让一干同行面面相觑了。

这种兵行险招的方式等闲没有人敢尝试，成功概率太低，危险系数又太高，会场中不断传来唏嘘声。

林宇婧笑了。她在想，如果会场的高层见到那位“卧底”，肯定不会觉得这人和那些犯罪分子厮混到一起是什么很难的事……

“怎么是他？”

高远比对着监视器里的人头像，放大，然后惊讶地问王武为。两人都吓了一跳。

寓港唐都公寓监视点，居然是王白出来了。这位绰号疤鼠的人是东江警方的网上通缉逃犯，省厅网上开的悬赏价格是五万，据说这家伙和砍手党颇有渊源，是个恶名在外的老犯。而此时，他正和莫四海进了唐都公寓，这个地方，却也是余罪和另一位接洽人刚刚离开不久的地方。

“0号呼叫……发现新情况，重复一遍，发现新情况……我们把现场画面发回去，请示下一步命令。”

王武为轻声叫着，把莫四海和王白的照片通过警务通发了回去。

等待的时间不久，命令没来，莫四海和王白出来了，身后还带着几人，以外勤的眼光，几个人或高或矮，行迹可疑，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一行人站在公寓边上的楼梯口上，像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什么，等车？”高远异样道。

“应该是去什么地方吧，不会和今天的送货有关联吧？”王武为也猜测道。

莫四海和焦涛有直接联系，焦涛又是重点嫌疑人傅国生的司机，现在莫四海招了这么一帮人，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的目的。

“你可能猜着了。”高远又轻声道，两人愣了，路边开来两辆车，一辆面包、一辆货厢，都是空车，而这个地方的空车出发，除了到港口运输都不会有其他的事。

“0号呼叫，有新情况，重复一遍……”王武为把新情况又报告了回去。

接到的命令是和后面的七组、九组轮换追踪。一个多小时后，没有任何意外，追踪的车辆跟到了港口，就停在码头上排队运输的车队里。

“他看起来很安静啊。”

杜立才从监视镜里看到了傅国生，对方早晨九时从寓港市回到了滨海市太阳岛的别墅，一直没有出门。一会儿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又在铁墙围着的小院子里散步。此时杜立才有心情欣赏自己的猎物了。不得不说，傅国生是位很有艺术气质的人，半长的头发卷曲着，雪白的休闲衫，行走在花草绿树围着的院子里，远观都有了几分飘飘出尘的味道，谁可能相信这居然是一位贩毒分子。

“杜组，这不是安静，是不安生呀。”

李方远笑着道，他从帘子后看到了现场。监视的地方是租下来的一幢别墅，李方远在这里已经窝了一个月了。

“要能安生才见了鬼呢，货不到，交易完不成，他不会安生下来。”杜立才道。

“那他会不会跑路呢？”李方远道，担心这里的警力不足。

“不会，幕后怎么会和前台扯上关系，就即便送货的栽了，他们损失的也就是货而已……许处分析啊，这一次的交易量这么大，很可能是他们收山之作，抓不住以后就不好抓了。”杜立才道。闲来无聊，和下属有心情聊聊案情了。

“那他要和贩运的扯不上关系，怎么抓？”李方远道。

“办法多了，简单来说这里和东江省厅一样，是这次贩运的指挥部，货物到港、走货、交易、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应对，命令都要从这里传达，而且最关键的是，毒资的流向肯定掌握在老大手里，只要有这些通话时间点，加上毒资的流向，加上其他嫌疑人的指认，这一次，钉死他了。”杜立才恶狠狠道，信心十足。

警匪之间的对决，只有更狠、更恶的才是赢家，谁也不会用温和的方式来对待对方。

从清晨开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一个庞大的天网撒在滨海四郊，只会从指挥中心的监控里才能看到在高速路口、路政处，以及不知名的三岔路口的封闭车辆，那里面隐蔽着此次参战的决胜力量。

时间，指向午后一时。

第二期调运计划完成，一张由30多个行动组组成的天网已经铺开。从电子地图上看，涵盖了从港口到寓港、滨海一共四条省道、三条镇公路、一条国道、五条高速路，加上海关的缉私检查站，密密麻麻形成了三层设卡。对于走私和贩毒，作为重灾地的东江省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异地调拨和整个布控在四个小时内几乎全部到位了。

通缉嫌疑人疤鼠王白出现，而且又领了一拨人赶到了港口。

这个消息让许平秋蹙眉了，很直观地判断出此次出货又像往常一样，要启用数个疑似目标，这是对手的惯用伎俩。不多久，前方的监视又传来了一个新的消息，是对莫四海、王白一行的监视人员拍下的一组图片，其中有一位后腰鼓鼓囊囊，放大图像后，疑似持有武器。

“提醒各组，二号嫌疑目标可能持有武器，让各组往后收拢，在货未上岸前不要打草惊蛇。”

他报着这个命令，由本省的技侦发出去了。此时，东江警方的指挥系统根本还未启用，只能提供几帧交通监控的画面。

“另一个接货组在什么地方？”许平秋问。

“在……海滩，刚到一个小时。六组在海面上远程监视，九组在港口可以拍摄到。”林宇婧道。

“把画面放出来，他们好像启用了两个运输队，一真一假，或者分开运输。”许平秋道，他回头看着东江一干同行，有些判断的话，自己不敢说满了。

屏幕切换，只听“哦”的一声，全场皆惊。另一个运输组一点紧张情绪也无，一男一女坐在海滨路下，铺着张毯子，毯子上放着水果红酒，两个人正碰着酒杯，直让人怀疑对方只是一对观海的情侣。

“这个……许处长，你确定没搞错？”李厅长笑着问，外勤出问题是经常有的事，倒也不稀罕。

“没错，就是他，身后的车。”许平秋指着老远处那辆车，两人坐在距车很远的地方。

“那这个女人是谁？”有同行笑着问。

“是重点嫌疑人傅国生的姘头，应该是替傅国生安排走货的。”许平秋道。

许平秋暗自骂了句，心道真长本事了，混了几天连这号本事也有了。正尴尬着，会议室又有人笑了，许平秋忙看屏幕，得，又出洋相了，男的正拿着一朵小花，给女人递上去，那女人笑得娇羞无限的样子，却不料男的又把花儿插在女人头上。

啊呀，这品位，像把乡村爱情嫁接到韩剧里了，要多土就多土，可那女人却笑得花枝乱颤。

监视到这一画面的人也笑了，老许这脸呀，一阵红一阵白，本来想介绍一下这是自己人的，这会儿只能把话生生地全咽回去了，赶紧叫着林宇婧道：“切换一下，这与本案无关。”

对决，可能以任何一种形式出现，或许也应该包括四目相对。

此时余罪就好像陶醉在这种与美女邀约的四目相接中，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异样。话说余兄弟的确是个粗线条的人，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更多是来自于岛国的教育片，但他此时突然发现，若隐若现、欲言又止，比直接接触更撩人心思。

简单地讲，穿着衣服，比没穿衣服给人更多的遐想。

余罪早晨被叫出来，等车安装好，午饭后才出发，来时沈嘉文居然在港口等着他，反正时间尚早，沈嘉文邀余罪到海边坐坐。从午后开始坐到现在，期间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余罪更是从没有和一位美女能聊得这么投机，投机到他把拿手的本事都亮出来了，在监仓里学的，啪啪一拍手，把毯子上装饰用的小花变手里了，沈嘉文一不小心，就遭遇献花的场景了，又一不小心，被余罪很郑重地插到了自己头上。

她哈哈地笑着，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二笑胸前汹涌的双峰，三笑婀娜的身姿，就这么在余罪眼前晃悠着，看得余罪心里忽上忽下，像七八级海浪在来回乱撞。

头上插了朵花，沈嘉文笑着像给余罪摆了pose一样，问他道：“没发现啊，余二，老傅说你打架挺凶的，可没想到还会讨女人欢心啊。”

“嘿嘿，那当然，你要不是傅哥的女人，我一定追你。”余罪很直白地说道，连大哥的女人也打上主意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恐怕是美女心系要运送的价值昂贵的货物，对他不放心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心猿意马，面前侧坐着的沈嘉文穿着一身薄薄风衣遮着海风，秀出的长腿与红毯子相得益彰。只见沈嘉文又是一笑，像春水绽绿，让余罪心旷神怡，不知不觉口水就流出来了。

哎哟，真馋人啊……余罪强压着自己的邪恶念头，连呼罪过。

对于唐突，佳人似乎不介意，又是一笑道：“好啊，那……我可以考虑一下，离开他，给你创造机会？”

“真的？”余罪眼一直，口水这下真流下来了。

这直白的，脸都不要了，偏偏人家还说得一本正经，生怕你反悔似的。沈嘉文一眯眼，掩嘴笑了，不知趣到这种程度的男人也少见。而余罪呢，像是被人拒绝了一般，抿着嘴，看着沈嘉文伸在毯子上的长腿，猛咽口水，懊丧道：“就知道你看不上我……逗我玩呢。”

“呵呵，也不是，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沈嘉文安抚道，看余罪不高兴了，又哄小孩似的，捻了只红彤彤的樱桃，逗着余罪，放在他嘴里。余罪贼眼碌碌转着，说道：“真好吃，再来一个？”

“再吃一个可以，不过货一定得运到啊，我下半生的幸福可全靠你了。”沈嘉文又捻一个，脸带笑意，不过却很慎重地说道。

“没问题，来。你下半身的幸福包在我身上。”余罪大张着嘴，沈嘉文却是促狭似的拔了头上的花，扔进余罪嘴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余罪拿着那朵花，羞赧地嗅嗅，舍不得了。

哦哟，这余儿真不要脸，车里等着的司机孙羿看不去了，突然道：“哥，能找个东西把车窗遮上吗？”

“怎么了？有人发现了？”对方问，是那位一直随行的同行。

“不是，我看着那位，我恶心。”孙羿指着余罪。

“噢，忍忍吧，其实我也很恶心。”对方很有同感地说道。

忍啊忍啊，忍无可忍为了任务还得忍，终于忍到更让人不堪入目的事出现了，余罪殷勤地给沈嘉文提着鞋，就差帮人穿上了，临别时还张着双臂，两人来了个情人式的拥抱，直气得孙羿有想揍人的冲动。

不就个妞吗，至于低三下四地这么不堪入目吗？

两人步行着从沙滩上来到路面，这时候余罪表现的机会来了，主动请缨道：“沈姐，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来办，告诉我接货点就成。”

走私都这样，沿海大船无法泊下的海岸线，可难不住小舢板，很多小舢板本就是从海上接货直接运过来的。听得此言不料沈嘉文却笑了，说道：“这儿就是接货点啊，我们得看着你上车才放心啊。”

“啊？”余罪吓了一跳，不过马上笑着直竖大拇指道，“厉害。”

“是吗？那接下来得看你厉害不厉害了。”沈嘉文点点头示意着车上的同行，那人摸着电话，不多久，在沈嘉文投向海面的视线中，余罪看到了一叶扁舟，越来越近，是一个带发动机的小舢板，迎着海浪向岸边靠来了。

哎哟，余罪差点扇自己一耳光，两人刚才坐的地方是一处缓坡，分明就是个走私的靠岸点。自己坐了一下午，光顾看美女，愣是没发现。

“下车。”余罪上车后坐到孙羿的位置，孙羿奔到车后，开着大货厢，接下来该沈嘉文惊讶了，只听轰隆隆的重型发动机声一响，三四米高的车后厢，一辆怪形车几乎是蹦出来了，原地打了个旋，车屁股对着路沿下，后厢一开，装卸开始。

余罪和同行都加入了这个行列，一人一箱扛肩上，从靠岸的船上往车上搬。让余罪奇怪的是，小箱没有什么标识，死沉死沉的，足足有二十多箱，一箱三四十公斤，难道走私了一吨的GHB？

他没敢问，吭哧吭哧搬完，沈嘉文犒赏他似的，掏着纸巾给他拭着汗，关切地问道：“余二，载一吨四，你这样的车跑得动吗？”

“放心吧，这是三点六排量的发动机，拖大货车都拖得走。”余罪拍着胸脯道。

“你们从新垦走，到了寓港有人通知你接货点，手机……拜托了，我们在滨海等着你的消息，货到，尾款马上转给你。”沈嘉文说道，怜爱似的抚了把余罪的脸，也许是无意，不过透着亲切的勉励。

“好，这么点小事，您不给钱都行。”余罪一挥手，很爷们地道。刚一转身，又回身一张臂，沈嘉文像是知道这货的爱好，笑着拥抱勉励了下，终于把这个精虫上脑的货送上车了。

车走了，这个走私手法是沈嘉文生平仅见，车里套车，闯过关后只要有接应的车，又可以马上让闯关车消失，这个办法，似乎运这么点货几乎是万无一失了。

“沈姐，咱们什么时候走？”一直贴身跟着余罪的那人问。

“另一辆什么时候开始走？”沈嘉文问，脸上严肃了，丝毫不像适才和余罪虚与委蛇的那个白痴女。

“七点四十左右，现在已经上货了。”对方道。

“再等等……疤鼠干活可没新人利索。”沈嘉文道。她看着海平面的方向，在视线不远处，夕阳渐渐落下了海平面，漫长的一天过去了，夜色慢慢降临了，灯光掩映中，是码头的方向，高高的塔吊彻夜不息地忙碌着，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汽笛的声音。

手机的短信声响了，她看了眼，笑了，飞快地按着键盘，接通了一个电话，语速飞快地说道：“陶警官吧，我嘉文呀，听不出来了？我跟你提过的事你上心了吗？当然准确，我的消息能有错呀，车号是A×××和B×××……领头的叫余小二，绝对有货，那货呀，足够你立一次大功了。现在，我看看时间，应该已经快走到新垦了，呵呵，自己人，别客气。”

她挂了电话，掂了掂手机，向远处一扔。黑夜里看不到那条弧线，却听得到落水的声音。天色晚了，似乎连溅起的水花，也是黑色的。

捉龟成鳖

“余儿，你真不要脸，能跟人家叨叨一下午。”孙羿骂着。

“那是组织交给我的任务。你妒忌我是不是？”余罪有点得意了。

“妒忌什么？摸都都没摸一下。”孙羿又道，还真有点不爽。

“我摸，能让你看见呀？”余罪反问着，奸笑了。

“你那德性，我看见你流口水了。”孙羿道。

余罪一直心不在焉，不争论这个问题了。他心里总是觉得不怎么安生，那似乎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他找不出原因所在，就是心里疑神疑鬼。

走了二十余公里，看不到港口方向的时候，余罪放下心来了，干脆又爬到车后面，鼓捣着那箱子。很重，做过防水处理，越看越让余罪觉得不对劲，他灵光一闪发现问题的来源，根本不像上次走货的手法。这样的密封严实的做工，好像生怕别人不怀疑有问题一样。

“关键时候，你别胡来。万一人家发现有人动过货，交货时候给咱们一家伙找谁说理去……过了关你开车啊，我他妈不敢去了。”孙羿心慌得厉害，回头斥着余罪。

“傻子，这是捞功的最好机会，车到地方你抱着头装孙子别吭声，出来就是三级警司。”余罪道。

“真……的？！”孙羿不相信地问，一下子兴奋得又忘了危险。

“当然是真的，这趟下来，说不定哥都混一级警司了。”余罪吹嘘着，搬着箱子，找着趁手的家伙，想不清楚敢不敢撬。孙羿却是戛然刹车，回头看着余罪，被他说得心动了，看余罪不按计划来，他劝着：“余儿，这才离开多大一会儿？计划没说让咱们先验货呀，没请示你别胡来啊。”

“我咋就觉得哪儿不对？”余罪趴在座位上愣了。

“哪儿不对？”孙羿问。

“说不上来，反正不对，你看刚才那美女，老傅的马子，按理说，不该撩拨我这号苦逼呀？”余罪道。

“那是让你卖命。”孙羿道，很直观的判断。

“钱都给了，还用贴人呀？”余罪不相信道。

“那是让你往死里去卖命，还卖得无怨无悔。”孙羿又道。

“有道理，她肯定不知道我有问题，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一直把我拴在海边，亲眼看着我上路，难道……”余罪心思飞快地转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地脱口而出道，“不会又玩金蝉脱壳吧？上次老子就被摆了一道。”

“看看不就得了。”孙羿直接道，瞬间忘了原则。

两个菜鸟预见不到危险，也没有守规矩的自觉，跳下车，开了后厢，撬了几个箱子。刚一掀盖，冷不丁听到了远处而来的一阵警报声，两队警车前堵后追，后面堵的那警车居然藏在路边林子里，最近的不到一公里。余罪吓得全身汗毛直立，肯定是设伏了。

孙羿傻傻说道：“计划有变，现在怎么办？”

“快跑，跟咱们不是一路的。”余罪连掀几个箱子，一看箱子里的都是铁件零部件。他一摸认出是什么东西来了，枪械零件，在警校的时候和徐老头不止一次拆装过。大慌之下，一看警车里跳下来不少警装和便衣的男子，余罪拉着孙羿，跳下路沿，沿着稻田狂奔。

远远的两头总共十一二辆警车，车一停，四散着从路上沿下追着，边追边有人鸣枪示警了：“站住，再跑打死你。”

好在见机得快，领先了几十米，孙羿又惊又怕，气喘吁吁道：“咋回事，咋回事吗？”

“又被人卖了。”余罪边狂奔边道，不时回头拽孙羿一把。饶是两人体力过人，仍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不辨方向，被后面的越追越近。

“那跑什么？再说也是警察。”孙羿道。

“妈的，车里根本没货，真正的货早在路上了，等你澄清误会，黄花菜都凉了。”余罪喘息道，拉着孙羿，缩头钻进了灌木丛中，对着吓蒙的孙羿啪啪啪连拍几个耳光，教训着，“清醒点，别紧张，这儿能听到涛声，离海还不远……往西跑，一会儿跳进海里，游走。”

“你不是不会游泳吗？”孙羿很清楚，直问道。

“啊，对呀，是让你跳进去，我不敢跳。”余罪道。气得孙羿要发飙，却被余罪按住了。

两人在灌木丛里嘀咕了一阵子，不多会儿有个人影从灌木丛中飞奔出去，朝着海岸线的方向跑。黑暗中动静颇大，两队警察打着探照灯，嚷叫着追上去了。

人影、枪声、探照灯、警笛大作，不一会儿便挤了几十辆车，乱糟糟的让警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警力维护秩序。看着大队人马追向孙羿逃走的方向，余罪窝在草丛边上、稻田边上、土坡边上，四肢着地，慢慢地爬着，躲过了路边的几处警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不一会儿，他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路面上，与趁黑运货的走私散户混到了一起。

过不久，没来得及跳海的孙羿被抓了回来，听到后面开枪实在腿发软，摔一跤把脚扭了，被不知道什么来路的警察反铐着，一路拎过来。警察们追得辛苦，有几人气得狠狠地踹了他几脚。

“别打别打……自己人，自己人。”孙羿畏缩着，求告着。

“自己人？你和警察是自己人？”对方带头的一位问，收起手枪。

“啊，不警匪一家吗。哎哟。”孙羿没敢泄露，不过自以为幽默，却多挨了几脚。

清点物品，那成箱的东西把孙羿看得头上冒汗，根本不是什么麻醉，而是枪械零件。警方如获至宝，一一清点，有人把孙羿拖上车，黑洞洞的车里，几名大汉开始了“突审”。

“哎呀呀，别打别打，我说我说，我就一送货的，老板叫余小二……刚接上货就被你们抓住了，你们赶快去抓他，他还没跑远呢。”

车厢里，传来了孙羿急促的叫声，“突审”还没开始，他就全盘交代了。

“报告，七号位报告，出现大量警车，把路封住了……”有一位技侦喊着。

“实时图像，哪个部分的？”李厅长火了。

“暂不清楚，那儿是镇级公路，交通监控覆盖不到。”技侦说道。

“让观察点把车号记下，联系寓港公安局，今天谁出勤。”李厅长道。他眉头皱起来了，从接货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大行动没开始，小动作倒已经出来了，而且在镇级公路，情况不明。他回头看许平秋岳西那帮同行，他们反倒很安静，像在等什么。

嘀嘀几声，那边林宇婧飞快地拿起了麦，一边听一边记，回头和许平秋小声道：“2号报告，车在清远路段被截住了，是地方警察。”

“有没有货？”许平秋问，这是一直跟着“包袱”的内线，主要负责他的安全。

“他无法靠近，现在那个路段聚集的车辆已经延长了一公里，都被封着，似乎还在搜捕。送货人下落不明。”林宇婧道，语速急促。

这下子可把许平秋难住了，他一遍一遍踱着步子，甚至忘记了这是个什么环境，下意识地点着烟，大口大口地抽着，一口燃一大截。半晌抬头时，才发现一室人都看着自己。

要这么就流产了，实在让人心不甘啊。

“‘包袱’来电！”林宇婧突然一喊，神经质地拿起了闪着红灯的通信器。许平秋也急了，直接道：“放开频道声音。”

“喂喂，身份码四个2，发生了什么情况。”林宇婧呼叫着。

“妈的，被耍了，车上根本没有麻醉品，是枪械部件。”余罪的声音传出来了，听得一干人直噎脖子。此时无法顾及其他了，许平秋抢过通信器问着：“货在什么地方？”

“你问我，我问谁去？全车都是枪械部件。”电话里余罪怨声道。

一室人哭笑不得了，还有这种内线，许平秋马上意识到自己培养的是个什么货色了，放缓了声音问着：“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点说。”

“是咱们这边出事了，我们走这条路，就下午两边的四个人知道，还有一个坐在车上……应该是那娘们儿报的警，把我们卖了。不对，货肯定已经上路了……又被人放鸽子了。”电话里余罪急促地说道。

许平秋一下子恍然大悟，指着仪器道：“追王白那辆车。”

这边的技侦忙上了，他又对着余罪的通信说道：“你现在在什么方位？”

“黑灯瞎火的，我哪知道，手机还是偷的。”余罪道。

“你在原地别动，二号去接应你。”许平秋道。

“先别管我……我有个新发现，我觉得老傅不是贩毒的主谋。”余罪道。

“你觉得？有证据吗？”许平秋问。

“没有，不过……哎你听我说了没有，你不要觉得你个老警察，你就什么都行啊，这警察最不靠谱了，刚才看见我们就开枪，真没素质……这他妈就不是花钱雇我运送，根本就是内应外合灭我口呢。”余罪杂七杂八在电话里嚷着，火气大了。现在他明白了，地下组织也不傻，怎么可能用他这种疑点大大的人，顶多是当个炮灰再用一次。

一室的同行面面相觑着，有的在冷笑，有的在耻笑。许平秋关闭了扩音，轻声在话筒里说道：“有什么话慢慢说，火气别那么大……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发现？”

他已经深谙和这号人打交道的方式了，没办法，监狱一趟，培养出人才来了，连他也得悠着点说话。他听着余罪汇报的新情况，等一会儿放下通信器时，脸上多了一层忧虑。

此时，另一辆几乎同时启程的大货厢已经接近检查站，厅里的机要秘书站在他身边，那是等着这位外省的同行作决定呢。

“抓！不知道在哪儿，就把所有涉案的，全抓起来！宇婧，查一查今天所有嫌疑人的行踪，还有谁没有冒出来。”许平秋眉毛挑着，看着屏幕上的大货厢，咬牙切齿下了一个这样的命令。

千小心万小心，饭还是夹生了，可咬着牙也得啃下去。

“莫哥，快过边检了。”司机道。

“过呗，沉住气，别慌乱。边检上有咱们的人。”莫四海道。

这一车走得很安稳，前面大货，后面小轿，以策万全，缓缓驶近边检站。莫四海开门跳下车，每天数以万吨的货物从路上通行，这里从来都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传说有人花五十万进检查站当临时工，只要干够三个月就赚了，这个传言别人不信，可莫四海亲自干过，他像往常一样，到检查站里找相熟的朋友。

人情社会有些事很简单，看看货单，开了车厢扫一眼，一挥手，什么事都完了。走私没那么神秘，真是滴水不漏，你想走私都难。

可是不对呀？他没有见到熟悉的那张脸时，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出来了一位检查人员，那眼睛似乎带刺一般，让他很不舒服，他突然间心跳加速了，难道走漏消息了？

“同志，这是工作区，闲人免进。”检查人员出声道。

“对不起。”莫四海歉意了句，又放松警惕，刚转身，不料背后有人大喊一声：“莫四海！”

“啊？”他下意识地一回头，可不料只见得黑影扑来，跟着被大力一撞，刚才那个检查人员，结结实实地把他按在地上了。门里又冲出来几位，有人按着莫四海，有人搜他身，莫四海杀猪般地大嚎大叫，早警示了车上。车上的司机一看情况不对，放离合就跑，撞开了检查站的围拦，冲到了高速路上。

几处蛰伏的警车鸣着警笛，拦成两道，可不料这货厢横了心拼命，一踩油门，冲开了阻拦的警车。后面的警车翻滚着，轰声撞向边栏。

一时间这个检查站警笛大作，沿路设伏的警灯同时闪烁起来，后面跟着的一辆轿车里，疤鼠几人刚开门准备开溜，可不料前前后后已经围着一圈黑衣特警，十几支枪管顶着，这几位，只能乖乖地举手投降了。

只顾着控制这位恶名昭著的疤鼠，可不料货车司机居然拼上老命了，在高速上飙着。司机满头大汗，捶着方向盘，嘴里不忘骂骂咧咧，一会儿猛踩油门，一会儿狂按喇叭，前面越来越近的是辆清障车，长长的吊臂横在路上，远远躲着的设卡警察恶狠狠骂着：你撞吧，撞死你！

两头都急红眼了，司机冒着虚汗，猛踩着油门，车怒吼着，冒着长长的尾烟。那边的警察也疯了似的，把警车、清障车全部横在路上，堆了四层，后面飞奔而上的警员一个个拉着保险，急红眼地在朝天鸣枪。

撞上就粉身碎骨，生死一刹那间，司机选择了放弃，猛踏下了刹车。“嘎……”长长的一声，货车冒着黑烟拉了长长一道刹车迹。司机跳下车，往路外跑了，背后蜂拥而来的警车纷纷打开车门，涌出来一队追逐的警察。疯狂地追出两公里，十几个警察把人按在地上了。

车厢被打开了，贩运的是仿雷明顿制式猎枪。十大件货，一百杆，看得在场警察猛吸凉气。怪不得司机这么拼命，这要是武装起来，能和警察对着干了。

同一时间，太阳岛别墅区的杜立才接到了抓捕命令，他带着人赶到A16幢别墅门前的时候，居然发现门是开着的，而那位重点嫌疑犯傅国生，此时正悠然地坐在厅堂中央，泡着功夫茶。

“你们是警察？好像不是本地品种。”傅国生瞥了眼闯进来的几位汉子，带着几分不屑地说道。

“你有种啊，我就不信这次你还逃得过去。”高远掏着铐子，傅国生安然未动，被高远拎起来，反铐着，他很不舒服地耸耸肩膀道：“你们素质太低了，就知道抓人抓人，也不看看抓对了没有。”

“傅老板。”杜立才伸手拦住了，看了眼面带不屑的傅国生，他隐隐觉得这一次恐怕又要夹生饭了，此时他抱着万一之想，轻声道：“操纵交易的是不是另有其人？我传达一下我们上级的意思，如果你愿意合作的话，可以对你从轻处罚。”

傅国生严肃地看着杜立才，就在杜立才觉得他似有松动的时候，不料傅国生却笑了，笑着道：“我从来不做违法犯罪的事，为什么你们总是不信呢？要处罚我，总得有证据吧？哈哈，不过，介于你诚恳的态度，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确实抓错人了，仍然会一无所获。哈哈……”

他笑着，笑得不可自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大笑着走出了别墅，几乎有一种从容做楚囚的慷慨，连杜立才也开始怀疑，也许真的错了，从一开始全盘就错了……

风劲血烈

东江省厅由督察组成的调查组人未上路，命令已经下达，距新垦二十七公里的事发地联系上了，那里的汇报是抓到一个走私枪械的嫌疑人，人赃俱获，是寓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出的警。督察的命令很明确，出警的警员，全部隔离审查。

距这个事发地不到二十公里，是另一处烟雾刚刚散尽的案发地，大货厢被警车前后夹着回到了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检查站。省厅的指挥中心能看到检查站的场景，赃物起获了长短枪一百余支，嫌疑人五个，另有网上通缉的一个。虽然抓错了，可这收获也大了，省厅紧急派出去一个督导组，全程监督抓捕的审讯。

画面上，封锁的检查站内院成了枪械展览场所，用于拍照留证的占了半个院子，嫌疑人蹲了一排，车上查了几遍，除了四十件零散汽车配件，其余全是枪械。初审没有选择疤鼠王白，而是在莫四海身上打了缺口，据他交代，这是接了一个订单帮别人运输，而对方是谁他也不知道。反正这行是认钱不认人，有订金到账就干活。

那老板是谁呢？莫四海指指蹲在外面的，居然是疤鼠王白。

这倒也像这位通缉犯的风格，他不敢干的事还真不多。

审审他，还是算了？那家伙对自己的姓名、籍贯也都极力否认，用专业术语来讲，这是坚决与人民为敌的货色，你甭指望他能服软。

大案惊动了寓港警方和滨海市局，陆续有物证上的、反黑上的向案发地进行管制，影响到检查站正常过关了，不得已协调海关方面，向深港四号路检查站增派人手，即便从画面上看也看得出现场忙乱。那辆大货厢四周被无数警车和警戒的警察包围着，去向被阻的车辆现在已经有数百辆了，这是个连环的影响，高速交警的压力骤然加大，也在往这里增派警力维持秩序。

有没有货？

现在现场的这些警察不在乎什么耸人听闻的麻醉品了，就这些枪械都足够忙乎的了，而且也不用担心省厅组织大行动的说辞了，毕竟“摧毁”了这么大的贩卖枪械的团伙。

那到底有没有货？

许平秋此时都有点动摇了，同行们围着检查站那里的视频指指点点，他一个人还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这个习惯很不好，东江方面的几位女技侦不时地投来厌恶的一瞥。林宇婧倒是发现了，不过她可不敢提醒，生怕打断许平秋的思路。

“老许……你来……”

李厅长唤着，许平秋惊省了，快步上来，李厅长拉着他，在众人显得有点疑惑的眼中出了门。楼道里，厅长质问上了：“我说老许，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枪械走私，还是毒品走私？”

“我也纳闷呀，这帮人就都是我们调查运毒案子发现的，全是贩毒一线牵出来的嫌疑人。”许平秋苦笑道。捉王八吧，谁想逮了只绿毛龟上岸了，实在让他哭笑不得。

“也罢，好歹我们没白忙活一场……你是不知道，我心有多悬，真是那辆大货厢什么也没有，你让我厅长的脸往哪儿搁？对了，还没问你，你们放出去的外勤发现什么新情况了？”李厅长问。

没想到厅长还注意到了这一层，许平秋疑惑道：“他说，肯定有麻醉品，已经在运送的路上了。”

“又来了，我怕了你们了。”李厅长一扬头，难以置信了。

“看看，不是我不告诉你，你不相信而已。”许平秋道。

“你让我相信容易呀，拿出证据来，还有十几组的警力窝着呢，快一天了，铁打的也扛不住……”李厅长道。估计就是为这事，许平秋赶紧拦着：“别，李厅长，您再等等，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让他们空等。”

许平秋又在开空头支票，他很容易就能抓到上级的软肋，都期待在某个大案中一战成名，这个办法他屡试不爽。果不其然，一看许平秋这么笃定，李厅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严肃地看着许平秋，审视着，能到他这个位置，就即便不是警务出身人士，可也属于那种高人一筹的人精了，片刻后他说道：“你虽然不是我的属下，可你的大名我也听说过，如果不是崔厅力荐，我还不敢让你挑这个大梁。你可想好了，现在我可以给下属们一个‘保密’的托词，再往下等，万一等空了，这儿可就是你的滑铁卢了。”

“谢谢李厅长……不过，我还想等等，我觉得这仅仅是一个开场，大戏还没开始。”许平秋道，强自镇定着，怎么看也像胸有成竹。

李厅长盯了片刻，点点头道：“好，我可以等，不过对于你的计划我持保留意见。”

说罢李厅长回身进会议室了。许平秋怔了下，这一趟子，算是把东江的同行惹干净了。他在楼道里踱着步，看看时间，已经二十一时整了，这个时候，他在计算着离交易的时间还剩不到半个小时了，交易一切正常，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他重新开始整理着思路，内线的信息和外线的侦察都显示交易就在今天，计划的确定不仅仅是参照了“包袱”发回来的信息。他觉得没有错，一定有交易，只是被刻意地掩盖住了。此时他最奇怪的是，那些货，会怎样在天罗地网的包围中通关过去……

“富佬，我们已经到了……钱嘛，你放心，现金，这次对不住了啊，款项太大，我实在不敢全部打给你们……你们还得多长时间？哦，好，我到地方等着……”

电波从一辆黑色的MPV上发出去，这辆车行驶在广株高速上，保持着匀速前进。打电话的刚刚挂掉，手机就被身旁的人拿走了，然后他唉声叹气地垂下了头。

“表现不错……张安如，抬起头来。”邵万戈冷冰冰地说道。对面抬起头的人，四十多岁，浓眉大眼，一派成功人士的表象，被秘密拘捕已有数日。这个棋子到今天终于用上了，邵万戈教着注意事项道：“一会儿下车你和他们交易，平静点，别让对方看出破绽。你指挥他去验货，对方也会来验钞，一有危险，你就躲到我的身后，防弹衣，穿上。”

邵万戈递了个马甲，嫌疑人此时哀叹了几声，换上了防弹马甲。他听到了有人在汇报着接货的地点：G45路段。

“注意一下，我宣布一件事。”

李厅长敲着桌子，示意着围观检查站缴获的众人。他清清嗓子道：“关了，把检查站一带的视频关掉，接下来的行动，由岳西省公安厅刑侦处长许平秋同志全程指挥，交通、信号、追踪、通信，你们协调一下，换到一个频段上。”

不少人怪异地看了许平秋一眼，不过立刻转身忙碌上了，岳西禁毒局的几位技侦把特征码交换一下，在刚刚还嘈杂的检查站视频上，显示出来了GPS的定位，这是警务通全国天网的联线追踪，从一个红点，扩大、扩大，再扩大，公路、机场、楼宇，慢慢地缩到了一辆高速上行进的车辆上。

还有嫌疑人车辆？

大家在奇怪时，许平秋发言道：“这是刚刚联系上的贩毒分子，他们刚刚和我们精心安排的诱饵通过话……我现在丝毫不怀疑，贩毒和贩枪械的有某种联系，今天夜里共同出货，这次是一个庞大的手笔。”

“宇婧，预定在什么地方？”

“G45高速路段。”

“把这一段高速路况放出来。”

东江省方面的技侦快速地调着交通资料，路面宽度、隧道、高架桥、河流，整个刑侦路况的立体图呈现在屏幕上，此时追踪到的车辆意外地在诱饵车辆的后方。不过这不奇怪，对于有点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对方跟在背后看有没有危险。

许平秋凛然回头，看着李厅长，这一刻，他等了足足半年了。他兴奋着，却以一种平稳的口吻说道：“李厅，可以开始了吗？”

“好，由你全程指挥。”李厅长重重一捶桌子，同样兴奋了。

“协调高速交警，五分钟内全程封锁G45高速路。”

“16组、9组、3队、8组……向花桥、北兴、高平三镇集合，目标是外围的镇公路，以防有人漏网。”

“7组、4组，保持时速70公里行进，随时准备机动支援。”

“空乘组现在可以起飞了，很快就会有目标出现。”

键盘在响着，连续发布的若干条命令，几乎调动了滨海以北布置的所有警力。听到“空乘组”的名字，看到地勤直升飞机的启动，不少在场的高衔警官吃了一惊，能动用东江警方直升机出警的案子，怕不是小案子了，心生凛然之时，都看着李厅长，而此时李厅长却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态度。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这种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嘀嘀作响的红色信号发亮时，那是说明目标开始通话了，大家都看着林宇婧面前的通信仪器，有声音发出来了：

“老如……你前面就要路过一个宽阔地，那儿有人行步梯，我们的人在下面等着，你下来接货吧。”

“在哪儿，我看不到？”

“再往前走……能看到确认车距的标示。”

“哦，看到了……兄弟，高速路你让我怎么停车？”

“我管你怎么停……我们就在路下面。”

声音刚落，技侦的信号追踪就开始了，诱饵车和目标车几乎已经并行了。前方不到三公里，高速路横穿过一片平地，原来设想的隧道、高速路桥交易计划全部作废，卫星的追踪开始往事发点移动，一移就是漫长的等待。

谁可能想到嫌疑人让你在高速路违章停车呢？

“交易开始了。”林宇婧道，接到了信号。而此时，卫星监视以及后续增援还没有到位。这个网撒得太多，还没有来得及扎紧口子。

“灵活处置，不许放跑一个。”许平秋淡淡地说道。最终的抉择开始了，他却平静了。

尽管这个时候，网还没有收拢。

“怎么是你们送货，疤鼠呢？你们谁呀？”张安如强忍着慌张，问了句。黑乎乎的环境，就见路标灯光显得有点诡异，对方停在高速路下的一处空地，相隔几十米，说话得大声喊。

“你是来买货，还是买人呢？是疤哥让我们来的。”对方口气不怎么友善。

“好好……管你谁来，有货就行。”张安如道。往下是一道步梯，直通路下，不确定敢不敢下，还是邵万戈扶着人，恭敬道：“老大，慢点。”

几乎是挟着人下车，对方四人，车上一位，车后两位，迎接的一位，拦着问：“钱！”

“下来。”张安如招招手，上面的人提着两个大箱子下来了，张安如按定好的程序问：“货呢？”

对方让开了，张安如挥手让手下去验，大货厢一开，跟着这里的钱箱也开了。没错，实打实的人民币，捻了捻真假，数了数墩数。邵万戈却是心揪车上的验证，冷不丁听到传来约定好的声音：“大哥，货真价实，可以开始了。”

邵万戈一拉张安如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拔出了枪，怒叱道：“别动，警察！”

来交易的人一蒙，下意识地举手，提钱的飞奔而上，枪托一砸车窗玻璃，枪顶到司机的脑袋上。车后的见势不妙刚要拔武器，邵万戈随手一枪，砰声撂倒一位，那一位吓得钻到车底下了，车后厢验货的刑警砰砰砰连开几枪，那人吓得扔出枪来，大喊道：“别开枪，投降！”

四个人，瞬时解决。刚刚解决战斗，却不料从路面上反冲回来一辆车，邵万戈没想到这个放给前方堵截的嫌疑车辆折回来，他大吼着：“小心……”

跟着是砰砰连开数枪，车上的匪徒手伸出来砰砰回应。车距缩至百米以内时，那辆车突然斜斜地直刹着，车窗里又伸出来一支枪开火。路上留守的刑警急了，以车为掩护，侧身还击，二队的李航本就是退伍出身，他一拉后厢，拔着微冲，一踩高速护栏，飞身上车，冷不丁从车顶上飞身而落，来了一串速射，霎时把两支手枪的火力压制下来了。

或许也没有想到警察对战的火力如此之猛，匪徒也急了，那车打着旋，后倒着，蛇行速退。李航刚刚落地，第二个弹夹换上，不料车窗里呼呼呼扔出几个家伙来，然后车急速地后退着，一打旋，跑了。

“趴下！手雷！”李航吓了一跳，把刚露头的队友赵昂川一脚踹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路面上两个，路底一个，轰轰轰几声爆炸声起。响声刚过，邵万戈一看起火的货厢车，大喊着救火，没人应声，他顾不上压在身下的张安如了，奔上路面，扶着蒙头蒙脑的赵昂川，赵昂川一惊省，大喊着李航的名字，连滚带爬，在硝烟未尽的路面上，摸索到了队友软软的身体。他抱着队友的身体大喊着：“李航、李航……醒醒……队长，队长！”

他手里一片都是血，邵万戈顾不上难过了，对着通信器大吼着：“呼叫家里，有队员受伤！重伤，快点！我们没有救护能力……”

“队长，怎么办，怎么办？他还在流血……”赵昂川悲恸之下，染血的手哆嗦着。他看着气息渐微的战友，号啕大哭了。

“李航，你坚持住……直升机马上就来了……”邵万戈安慰着，不过看着队友，他一下子无法控制了。带着哭腔地在通信器里吼叫着：“快点呀……许处，让救援再快点，人快不行了……”

场面肃杀而恐怖，站在车上的刑警咬牙切齿，照地上就是一枪，吓得趴着的被俘人员不敢动了。听到枪声的邵万戈回声疯狂地嘶吼着：“谁要再敢动，当场击毙！”

被俘的嫌疑人脸贴地趴着，浑身一阵哆嗦。作为“污点诱饵”的嫌疑人张安如蹲着，双腿发抖，不敢看那位躺在地上被击中颌部的贩毒分子。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裤子湿了一片。

突突的直升机声音响起来了，大型探照灯照在路面刚刚爆炸后的现场，两位北方汉子在挥手，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们的怀里，抱着一位满身是血的人……

这个画面出现在刚刚回传的屏幕上，不少人的眼睛湿润了，轻轻的啜泣声起，是一位女警在抹泪，没有人觉得她失态了，只有更多的人轻拭着眼睛，心里默默为这位不认识的警察祝福。

许平秋抹了把脸，无声无息消灭了眼部的酸楚，一直以来，他是以一个铁面无情的形象著称的，今天依然如此，他在平静地发布着最后的命令：“七组、四组，有一辆逃窜的红色现代车，拦住！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它！

“各组注意，匪徒持有枪械、手雷，极度危险，我们一位警员刚刚受伤，如果无法生擒，可以予以当场击毙……重复一遍……”

命令发布出去了，满屏渐多的警车和警笛，像潮水般地涌向出事地，那里成了红蓝警灯的海洋。而在远程指挥的这些人却欢呼不起来，李厅长起身上前，拍拍许平秋的肩膀道：“走吧，我们去接受伤的同志。”

“罪魁祸首还没有落网。”许平秋眼睛空洞道。

“他跑不了，有上千警力在追他。”李厅长道。这一战，已无悬念，而这位同行，让他震惊。不过一个小组的警力，却正面对决了武装贩毒分子，这才是最值得同行尊敬的地方。

不过，许平秋又给了他一句更震惊的话：“不，不在车里，可能已经跑了。”

一室皆静，匪夷所思的缴获之后，谁也知道应该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大枭，可这个大枭，能追上吗？

这个时候，一直被林宇婧拿在手上的通信器突然响起来了……

全城追猎

大海有时候像一位温柔的少女，风光旖旎，惹人遐思；可有时又像一个暴躁的悍妇，波翻浪涌，让人恐惧。

很不幸，余罪在她脾气不好的时候光临了，坐在冲锋舟的仓里，他紧张地握着船舷，船在水面上如箭矢一样飞驶着。余罪直觉得真他妈恐惧，浪花像石渣子，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的，跑得比拖拉机还颠簸，颠得人全身器官似乎都要错位了。

开船的是位神秘人物，他知道是许平秋麾下的人，可这人野起来真他妈不像人，从新垦出事地，人家是骑了摩托车来的，那车像生死时速一般飙到海边，然后又借了艘冲锋舟在水上继续生死时速了。

“喂……你慢点，赶着投胎去啊，吓死人了。”

余罪大吼着，压过了发动机的声音，四周一片黑暗，恐惧得像某个可怕的梦境。

“你忍着点啊，第一次坐船都不怎么舒服。”对方回头喊道。

“我认识你。”余罪突然听出了这个声音，他努力地向前挪了十几公分，捅捅那人的腰大喊着，“我认识你，你是把我送监狱里的那个王八蛋！”

“哈哈……怎么了？小子，想找我报仇？”对方哈哈大笑道。

“等下了船老子再找你算账。”余罪凶恶道。不过气场太差了，有东西涌上喉头，他强咽下去了。

“别说话，海风灌进去更难受。你得感谢我，当时许处给了十个人让我选，我一眼就相中你了，进过一次监狱，你的人生就比大多数人都要完整了。比我都完整，我想去都没让我去。”前面的汉子，笑着断断续续说道。

“你大……爷……哦……”余罪骂了句，呛了口海风，再也忍不住，俯身狂吐着，前面那汉子哈哈大笑着，一拧油门，速度更快了。

一叶飞舟，向深海处飚去，接近午夜的时候，和这里的海上缉私船接上头了。

红色的现代，此时也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高速路上飙到了一百四、一百六……再高，驾车的焦涛手都要软了。

身后数不清的警灯在闪烁着，左右数不清的警车在呼啸着。副驾上的韩富虎在不时地向外射击，试图阻挡追来的车；后座的雷洋射击的间隙，偶尔扔一颗手雷出去，不过那玩意儿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对厚厚的钢筋水泥铸件起不了多大的破坏作用。后面的警车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不开枪也不靠近，像在玩一个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

飙了十几公里，韩富虎突然省悟了，来向去向都没有车，全部是警车，这不是随机的，而是早布下网了。他心胆俱裂地回身用枪顶着焦涛吼着：“王八蛋，是不是你告的密？我们被包围了。”

“富哥富哥……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我一直跟着你。”焦涛吓坏了。这个时候，人都快成野兽，一个不小心，他真怕自己下一秒钟就被报销了。

“是不是傅国生？”韩富虎凶巴巴地吼着。

“不可能，交货地点是咱们临时定的，我都不知道。”焦涛慌道。

“那、是、谁？！”

韩富虎快成疯虎了，他用枪托敲着车窗，嘭嘭作响。突然一声急刹车，他回头要砸焦涛，却不料眼神一下子被冰冻住了一样。

车子斜斜刹在路边上，几乎冲出路面撞上护栏，而车的前方，满满地排了足有半公里长的警车，静默着，只有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闪烁着。身后的警车在同一时间停下了，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同样在闪着警灯，红蓝相间，仿佛一片预兆末日来临的符号，把这里染成了肃杀的绝地。

韩富虎疯了，真的疯了，他躲在车门后，连开数枪，勉强遮着前后，他回头吼着同伙：“雷子，横竖都是他妈一死，拼了！”

“拼了，老子早活得不耐烦了。”另一位悍匪激动得额上青筋暴露，一拔安全钥，甩手就是一颗香瓜雷，可不料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声奇怪的闷响，那飞向警车的手雷在空中像被一只大手抓住了，直接被击出路外轰然炸开，满场警察无人现身。

完了，韩富虎哀叹了一声，丝毫不用怀疑，这些警车后不知道有多少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之所以没开枪，那是等着抓活的。

一百米外，全副武装的狙击手透过夜视镜，正看着三个嫌疑人的一举一动，平静而又冷漠地汇报着：“目标锁定。”

“待命。”

现场的指挥来自于第××特警基地，犯罪率越高的地方，警力的素质也会相应越高。东江省厅把轻易不动用的反恐特警队伍都调出来了。指挥员持着喊话器，一如平时在训练场地上那样，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口吻喊着：“给你们十秒钟时间，缴械投降，否则就地击毙！计时开始，十……九……八……”

声音被功放扩到最大，冷冽得似乎刺人心魄，像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随着渐渐露头的枪口，被包围着的犯人感到了极大的威慑。

“七……六……五……”

声音铿锵如铁，是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在一片肃杀的红蓝警灯中，排山倒海地涌来，让人心悸。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焦涛扔了武器，从车里爬出来，高举着双手喊着：“投降，别开枪，我投降……”

后面雷洋一看，火了，扬手就是一枪，焦涛应声而倒，几乎在他开枪的刹那，一颗子弹呼啸着擦过车窗，洞穿过雷洋的额头，这位悍匪保持着开枪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贴身的兄弟轰然倒地，韩富虎手一哆嗦，枪拿不稳了。

“四……三……二……”

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在最后一秒钟，韩富虎闭着眼，咬得下唇出了血。他把枪口紧紧地顶在太阳穴上，眼前飞掠过一幕幕让他留恋的人世间，他知道，不管是拼着最后的血性疯狂，还是放下武器投降，等待他的都是同样的一个结果。

“妈的，老子的命，老子说了算。”他脸上浮着诡异的笑容，这一刻仿佛顿悟了。

“砰！”一声枪响，全场死寂。

只有他身边放着的手机里还响着惊恐的声音：“富哥，富哥，你怎么了……富哥…”

指挥部在五分钟后得到了这里的战报，击毙一名，畏罪自杀一名，另一名重伤。

指挥部里唏嘘四起，大家长舒了一口气。看过很多大型行动的过程之后，最惊险的警匪大片也会索然无味，因为现实比故事总是惊险很多，惊险到惨烈！

屏幕上，现场正在清理拍照，伤者姓焦名涛，子弹穿透肺叶，正被运上救护车紧急手术。闪耀的警灯下是忙碌的警察，很多人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什么案子，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于这个职业，不管是屏幕上还是在现场，看惯了那种血淋淋的场面，有时候会平生一种冷静。

指挥部，同样一片寂静。只有交易现场的清点回报。

“……目前已经确认，货品是高纯度GHB，禁运麻醉品，被嫌疑人嵌在化妆品里通关非法运输，已经清点出来的有一百公斤左右，整车去掉伪装，累计有五百公斤以上，清点时间还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枪械、麻醉品，这个足够分量的大案让东江省厅的一群中层瞠目结舌了，不过脸上多少还有点喜色，毕竟是东江警方破获的大案要案。不少人都悄悄地瞥眼看着李厅长，新型毒品刚刚在禁毒大会上提出，还在研究阶段，而这里已经抓到实例了，一案的功绩足够让东江警方在全国名噪一时了，

当然，现在很多人已经记不起，几个小时前集体质疑岳西警方那位老警的事了。

行动接近了尾声，但一场更大的行动又展开了，滨海、寓港本市的“扫毒”行动拉开了帷幕。作为呼应，远在岳西的五原市也在同一时间开始行动，交通监控上满屏疾驰的都是警车，两方省厅的指挥员在亲切地通话，偶尔会传来爽朗的笑声。

这一夜，是所有警察扬眉吐气的日子。

“平秋。”李厅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这种和蔼的口吻，待许平秋回头时，他起身，指指屏幕问着，“这位韩富虎是不是案卷中提到的‘富佬’？”

“不是，富佬是本案真正的幕后，手里应该掌握着供需的名单、渠道以及这些年他们的毒资流向、洗钱渠道。”许平秋道，想了想，回身对着仍然迷茫的同行道，“这个团伙在运输中惯用的是舍车保帅的做法，没想到的是他们今天用了三路疑兵，第一路是在新垦，这一路是我们的人，我们前期工作很深入，不但打进了走私集团内部，而且其中一个团伙头目被我们的人取而代之，我想他们对我们这位已经起疑，所以索性用了这样一个弃子，给他拉上一辆废弃的枪械部件，然后再通过内线举报他。如果有问题，就是咱们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如果没问题，就只当给其他两路打掩护了。”

明白了一点，有位同样在刑侦上和许平秋有过数面之缘的同行出声问道：“第二路用通缉人员疤鼠一伙，表面上明目张胆，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很有深意的，最起码把我们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了。”

“对，这个犯罪团伙能屡屡逃脱打击，我一直怀疑他们中间有一位谋略眼光很强的人，傅国生被捕，是贩毒加谋杀的双重罪名，对方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肯定要进行深入侦查，而这个时候却把劣迹斑斑的王白、莫四海两人放出来，几乎是告诉监视的警察，他们要有动作了。我现在怀疑，王白、莫四海，或许根本不知道后面的动作。”许平秋道。

这个不难证实，不过不得不否认对方成功了，在G102深港高速出事，大批的缉私、高速交警、警力被调往此处，而另一处通向滨海的H32高速全程放开了，那辆满载着GHB的货厢车，就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过关了。

全场寂静，都在第一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查查海关的302检查站，那儿有内应。”李厅长轻描淡写道了句，机要把这句话记下来了。这种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利益的驱动下，不敢出卖的东西还真不多。

停顿片刻，李厅长问道：“平秋，看来我们还是上当了。”说是上当，不过是笑着说的，现在大家看明白了，计划里那个关键的部分，也就是用买家钓鱼的关键部分没有露出来。李厅一直支持许平秋，恐怕是因为知道这个计划的缘故。

“对，上当了，我只想过非此即彼，没想到他们处心积虑做了两路幌子，幌子还都是干货。任何警察看到缴获如此之多，肯定想不到，这也是掩护，更大的还在后头。”许平秋道。

虽然上当了，不过他仍然笑着道：“博弈的时候，谁的后手多，谁的赢面就大，虽然我们没有看到对方的后手，可对方同样无从知道我们的后着。和他们做交易的嫌疑人张安如，在两周前已经被我们秘密传唤，之所以能抓到这个人的原因，是因为上一次交易，送货人就是我们的人，‘包袱’提供了他的画像。所以，这一次交易全程都是我们设计的。虽然钓出鱼来了，没想到差点被挣破网，谢谢东江各位同行，没有你们，这个任务根本完不成。”

有人鼓掌了，是为这个精彩的筹划，可更多也是为这位同行的心胸，放下门户之别，倾力合作，可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一人鼓掌，引起了一室人鼓掌，一排技侦都羡慕地看着林宇婧，同样报之以一阵掌声，辛苦半年，今天才觉得一切都有所值了。许平秋却是有几分江湖味道地双手合十，满口直称“谢谢”。

“不要谦虚啊，太谦虚就是骄傲了。”李厅长开了句玩笑，随后还是有点狐疑地问道，“正常情况下，我们是接触不到犯罪团伙的核心的，你一直在这儿等，是不是……难道追到富佬了，究竟是谁？”

“其实一直就在我们眼前。”许平秋示意了一眼林宇婧，她在调着资料，就听许平秋说道，“我本来以为是傅国生，不过监视过程中，所有关键节点都没有他通话指挥的迹象，而且他好像被架空了，所以应该另有其人；后面在王白一伙人落网时，我怀疑是韩富虎，可这么悍烈的匪类，我就算再高看他，也不应该是有谋略眼光的人……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谁能把傅国生、焦涛、莫四海、王白、韩富虎这些人全部连结到一起？这几个人各有山头，还不是一个团伙。”

答案，慢慢地在林宇婧的电脑上显示出来了。不少人看到时，眼光里俱是惊讶、愕然，甚至带着不相信的成分，发出一片唏嘘之声。

——是沈嘉文。傅国生的姘头，那位风情万种、一直被监控忽略过的人，满屏都成了她的照片，和本案所有牵涉的嫌疑人都有交集。她也像一个美丽的符号，把这些人渣巧妙地全部联结在了一起。众人此时才想起，本次行动中很多关键的节点，她都以一个不关键的形象出现，几乎所有人都把她当成那种普通传话拉线的姘头，更重要的是，运输开始后，这个女人在港口就消失了。

“应该是她，韩富虎最后一个通话去向是海上，唯一漏网的，只有行动开始时就已经上船的这个女人。”许平秋有点懊丧地说道。

“坏了，我们主要目光放在王白、莫四海以及后来的交易上，如果是她的话，那应该已经出境了，寓港可是蛇头聚集地，找辆船出海太容易了。”东江省厅那位刑侦同行懊悔说道。只要离开东江，消灭本案的痕迹，加之直接联系人一死，怕是就算抓住她也难指证了。

“还有机会，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能追回毒资和供需渠道。”许平秋笑了，这一句话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刑侦这一行传说中的奇人没有几位，而许平秋无疑就是其中还在职的一位，今天大家算是领教了，处处出奇，后手绵绵不绝，似乎已经料敌于先机一般。

看到同行的惊讶，许平秋却稍有难堪地说道：“大家别看我，最早发现沈嘉文有问题的不是我，是内线。在这个问题上我的失误很大。”

就像心有灵犀一般，许平秋话音刚落，林宇婧那部怪模怪样的高频手机又响起来了。此时惊讶的警察们才发现，决定今天胜负的，不是这位声名远扬的许神探，而是那个不知道藏身于何处的内线，那是射进敌方阵营的一颗榴弹，再坚固的阵营也会被洞穿、摧毁……

“你们距离目标还有多远？”许平秋焦虑地问。

“不知道，反正不远了……妈的，这臭娘们儿又骗了我一回，怎么着也得把她弄回去。”

对方恶狠狠地回应道。现在，这句流氓味十足的话没人笑了，只觉得比天籁还动听，抓住一个毒枭，那可是足以让警衔都熠熠生辉的事，哪怕仅仅是参与者的身份，也觉得这是一种无上的荣光。此时，所有人和前方的那位心灵上都产生了共鸣，有着同样的心思：

把这个娘们儿，弄回来！

第六章　曙光来临的前夜

终极标靶

浪高三点五米，风向东南偏东，一艘渔轮在海中颠簸着，起伏着，只有船头的航标灯折射在起伏不平的海面上，周遭一片漆黑，只能听到浪花的声音，扑面而来的是带着腥味的空气。

船舱里很湿，很潮，很黑，沈嘉文从船舱里出来，上了旋梯。船上的船员正在校正航向，看到她进来时，船老大邓汀一恭敬地叫了声：“老板。”

“还有多远？”沈嘉文问道，通红的眼睛熬得血丝满布，这一夜她仿佛老了十岁。船老大看看海图回了句：“几十海里，再有半个小时就到公海上了。”

“你们看着点……老邓，你来一下。”沈嘉文唤道，自行出去了，站在船头。

这一趟栽了，船员们基本都知道了。如果普通货物走私的话，对于他们没有影响，无非是挣点辛苦钱而已；可老板就不一样了，经常在沿海地带的老板们赌上全部身家走私一趟，成船的货物只要通关进港，眨眼就是富甲一方，不过如果被查到的话，很多人选择是直接跳进海里，一了百了。

见惯了那些一夜暴富和一夜赤贫的事，船员都不惊讶，只是看着娇滴滴的女老板有点可怜而已。邓老大出了机舱，随手拿着罐饮料到了舷头，递给若有所思的沈嘉文，安慰道：“沈老板，别想不开啊，输赢正常事，这条海路，能有一半挣钱的就不错了。”

“呵呵，你跟了富虎几年了？”沈嘉文突然问道。

“七八年了吧。”邓汀一道。他有点不解，只听沈嘉文又淡淡言道，“换老板吧，他回不来了。”

“什么？”邓汀一吓了一跳。沈嘉文拍拍船老大的肩膀道：“我可能也回不去了，把我送公海上，有人接应……钱会照付你，以后有事，我会让一位叫金龙的联系你，不过短时间恐怕没有什么生意可做了。”

“沈老板……这个，出了什么事？就走私点货也是罚没的事，韩哥的身家，我这个小渔船可装不下。”邓汀一不太相信道，走私海路七八年，韩富虎积累了多少身家，他就算不知道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身家倒是还有，就是命没了……别问了，就当没认识他和我，对你有好处……再快一点，出到公海上叫我。”沈嘉文叹气，拍着邓汀一的肩膀道了句，又把饮料递了回来，转身下船舱去了。

简单的后事交代完了，也许这能为未来留下一颗火种。她进仓时回头看了眼，好不落寞。

飘飘的衣袂，飞扬的长发，在昏黄的航标灯下，让邓汀一看得愣了下，这难道还是曾经和韩老大泛舟海上，羡杀同道的沈美女吗？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叱咤这一行数年的韩老大居然没命了。他的心跳了跳，回想着成船的货，心里暗自庆幸着，亏是在陆路被逮着了，否则自己的身家也得报销了。

心神刚定，猛然间海啸突出一般，刺耳的警笛声响起来了，十几束探照灯照向渔船，领头一艘站着十余人，有人在持着扩音大喊着：“渔船0235号，我们是海关缉私队，马上停船，接受检查……”

这是惯常遇到的海上临检，针对的就是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渔船。邓老大刚走两步，沈嘉文奔上来了，老邓安抚道：“没事没事，咱们是空船，一会儿问你就说是我家属。船舱只要没货，他们一般看一眼就走。”

“哦，那拜托了。”沈嘉文握握邓老大的手，转身下去了。那手好冰凉，让老邓异样了一下。

停船，搭桥，临检。不过和平时仅来几个人不同，只见板桥飞身上来的缉私武警足有十几人，而且个个如临大敌，真枪实弹地守着船头船舷。带队的武警直接闯进机舱，接管了船只，嚷着船长和大副出来了。邓老大赔着笑脸，递着烟笑道：“各位各位，我们刚出海，不是回来的，船上是空的，真的，不信你们查查。”

“检查。”领头的二话不说，把船长和大副控制了。沈嘉文站在门口，侧身让过了，请道：“查吧。”

叫开门的缉私警突然笑了，他脱了帽子，向船上喊着：“小二，下来。”

“别动。”有人看沈嘉文刚刚一动，马上枪指上了，随即她被两名剽悍的缉私人员反铐上了。怒极的沈嘉文口不择言骂着：“我是船长家属，你们是谁，凭什么抓人？”

“呵呵，不认识我们，认识他吧。”缉私警道。

旋梯上，下来了一位狼狈不堪的男子，打湿的衣服还没换，脸色惨白，正是晕船吐得翻江倒海的余罪。他故作惊讶道：“哇，姐姐，你怎么在这儿？船长怎么会是你家属？难道你和水手还有一腿？”

有人忍不住笑了，沈嘉文却惊得眼睛都几乎凸出来了。余罪上前半晌，她才惊恐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我告诉你，你答应一定坚强啊。”余罪像是万分怜惜，却也很有几分得意地说道，“我是警察，你不会意外吧。”

沈嘉文突然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一双美目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你……”刚说了两个字，沈嘉文一下子气得两眼翻白，嘤咛一声，昏厥了，软软地靠着门倒下了。有缉私警赶紧跑来搀着，省海关署直接指挥的任务，她正是要抓的人。

“看看，告诉你了要坚强点嘛。”余罪贱贱一笑，倚着门。终于没有白辛苦一趟，他摆摆手示意着另一位道，“老二，查证的事你办吧，我不会。”

“谁是老二？”02号特勤不悦了。

“你是2号，不叫老二叫什么？反正咱们俩一个小二、一个老二，都够二的，屁颠屁颠从路上追到海上，追女人没有咱们这么辛苦的吧？”余罪道。

02号特勤笑了，他指挥着人控制现场，他本人却戴着手套，在这个小小的船舱里翻找着。不一会儿，就在一个精致的小皮箱里发现了护照、钱、银行卡、加密的PDA。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指挥着余罪把全程录下来，在又找到两部手机和几张SIM卡时，他异样地笑了。

“你笑什么，这么贱？”余罪问。

“这得把禁毒局的同行嘴笑歪了，想抵赖都没门了。”02号道，看余罪不解，他奇怪地问着，“小二，你在警校里是不是个差等生？”

“你怎么知道？嗨，说谁呢，谁差了？”余罪不服气了。

“一看你这傻样就知道，抓人难，定罪更难。可这回，一点都不难。”02号高兴说道，“这些卡里，应该能和他们毒资转账的上家联系到一起，这两部手机和SIM卡，应该是韩富虎最后通知她用过的。说不定PDA还存着禁毒局最想得到的分销名单……哈哈，完整的证据链，这么大功劳，怎么让你个草包全摊上了。”

“老二，别他妈以为给你个笑脸，以前的事就不算了啊。等这事了了，再给你算账。”余罪心喜之下，笑着威胁道。

“单挑你打不过我。”02号笑道。

“我警校兄弟百八十号，群殴殴死你。”余罪恶狠狠地道。

“那你得先找着我，任务一结束，你想见我都难。”02号得意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多是互不服气，人身攻击，不过一个战壕里拼了一夜，也没什么芥蒂了。

搜索完毕，02号看到沈嘉文已经悠悠地醒来，耷拉着眼皮，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两人从仓里出来时，却不料沈嘉文突然对着他呸了一口，余罪尴尬地躲着，不迭地说道：“姐姐，别怪我啊，你不说下半生幸福全靠我了……我给你找了个好归宿啊，不用这么风里雨里打拼了。”

呸，又是一口，吓得余罪落荒而逃。上了仓口时，02号拉了他一把道：“小二，你不要这么贱行不行？你小心把人家气出个好歹来。”

“哎呀，其实我真有点可怜她。”余罪一屁股坐到仓口，感慨道，“出事恨不得掐死她，现在这样，又恨不得把她放了……老二，你说我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呢？”

“何必想那么清楚呢，咱们是警，她是匪，天生就是天敌。”02号坐下来，点了支烟递给余罪。余罪抽了口，问道：“有那么激烈吗？我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坏，一女人家，挺可怜的。”

“兄弟，到她这个层面了，玩的是智商，根本不用玩枪了……知道交易点打得多凶吗？老许把邵万戈都调过来了，还是重伤了一个咱们的兄弟。他们那边手雷都用上了，韩富虎记得不？”

“记得，怎么了？”

“砰，朝自己这儿来了一下。”

02号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饮弹自尽的动作。余罪吓了一跳，那个老帅哥，没看出来居然是个死硬分子。这会儿02号却有感慨了，揽着余罪的肩膀道：“这些人都是提着脑袋闯荡的主，什么词都能用，就‘可怜’这个词用不上，他们自己都不可怜自己……”

虽然不可怜，可也让两人唏嘘不已。等着接应的时间里，02号又想起了一件事，问余罪道：“小二，我还是没想通，你小子怎么发现她有问题的？”

“老二，这个事关于感情，说了你也不懂。”余罪回敬道，“比如在你眼里，他们就都是人渣对不对？”

“对呀，难道不是吗？”02号道。

“不是，在我眼里，他们先是人，后是渣。”余罪道。这一句果真把02号难住了，直到接应的直升机来了，他也没想通“先是人，后是渣”和“人渣”有什么区别。

涉案船只和船上涉案人员被缉私队分别押解，沈嘉文这个重点嫌疑人被押上了直升机，从海面上直飞滨海市。

据指挥部的坐标定位，抓捕的地点离公海已经不到二十海里……

直升机出现在滨海北郊一个训练场上空，翘首期盼的警队亮着警灯，围了一个大圈，给天空的直升机夜航指示降落方位。

省厅全部出动，一正四副五位厅长，加上省府的特派员，还有紧急调至的新闻喉舌，从直升机出现时就已经架起了高倍摄像机，一例震惊全国的新型毒品案破获即将出炉。据官方透露的消息，此次缴获总案值超过八千万的新型麻醉毒品GHB，抓获涉案人员四十余名。有的新闻单位已经挤破头，就为要一张到现场拍摄毒枭的通行证，更据说这次抓捕也相当有戏剧性，居然是从海面上把已经即将潜逃出公海的嫌疑人抓捕归案。这其中究竟有多少能炒作的传奇故事，让所有人包括在场的警察都趋之若鹜了。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直升机安全降落，在层层包围的警车中让开了一条路。十名女特警押解着蒙着头的女毒枭下了直升机，刻意留给记者十几秒的拍摄时间。然后全体警车簇拥着押解车辆，驶向看守所。

“怎么不让我下去？”余罪火大道。这场面要一亮相，余哥就要成为万千少女争相献身的偶像了，终身大事肯定不用发愁了。他几乎按捺不住想跳下去，却不料被02号死死揪住了。

“兄弟，求求你了，别添乱行不行，你这一下去，都知道你是卧底了。”02号求着道。

“知道就知道，怎么，谁还指望再当一回呀？”余罪不悦道，又要往下跳。

“那可就成黑社会的公敌了……知道公敌什么下场？就像咱们眼里的通缉要犯一样，哪个警察看着你都眼红，抓了你就立了大功。你要成公敌，迟早得被那个，你懂的。”02号唬着道。

这句管用，终于把余罪吓住了，却有点兴味索然了，咧着嘴骂着：“真你妈没意思，老子出生入死，凭什么他们在女记者面前风骚啊？”

“兄弟，那是东江省厅领导。”02号哭笑不得道，“再说你也没出生入死呀。吐了一路，还得我照顾你。”

“老二，这事谁也不准说啊，敢说我跟你急。”余罪回头揪着02号，恶狠狠威胁着，自己晕车晕船的那糗相，就他看见了。两人互掐上了，飞行员听着忍不住哈哈一笑。两人尴尬之余，倒是安生了。

大队的警车走了，省厅领导在记者的簇拥下，前往这个基地的作训室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了。

直升机的航灯灭了很久，才看到又一行人向直升机走来。走到近前时，门自动开了，02号跳了下来，把现场缴获的手提箱递给前来的许平秋，许平秋转给东江省刑侦上的同行，那位同行崇敬地敬了一个警礼，快步上车，风驰电掣而去。

大案告破，许平秋笑着，擂了擂02号的肩膀道：“好样的……立才，这位是即将归队的特勤，抓机会赶紧拉拉关系啊，否则就被别的队抢走了。”

“哎哟，那没说的，肯定来我们禁毒局了。”杜立才急着握手，02号敬了个礼，随后两人的手狠狠地握在一起。不同战线的相逢，那是格外亲切，而像这种在一线身经百战的，正是禁毒岗位求之难得的人才。

两人惺惺相惜，却不料把后面下来的那位忘了。余罪鼻子重重哼了声，给了句很不和谐的评价：“切，贱性，活得不耐烦才去呢。”

杜立才气得又瞪上眼了，一旁的林宇婧掩着嘴笑了，高远看组长这么尴尬，赶紧脸侧过一边，装作没看见。余罪大咧咧地上来，不过那德性更让人想笑了。他半干不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一股臭烘烘的海水味，T恤扯破了一处，露着肩窝，连严肃的许平秋也忍不住笑了，小兵大功，怎么封赏真让他为难了。

还未来得及安慰一句，又一辆车飞驰而至。车上跳下来王武为、李方远、孙羿、严德标。几人刚刚从寓港赶来，准备一起去探望受伤的二队队员李航。

可不料刚下车，孙羿一看到余罪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奔上来就掐。余罪撒腿就跑，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02号怎么了，他笑而不语。

不用问了，追人的孙羿喊出来了：“王八蛋，骗老子往海里跳，知道那儿离海有多远吗？你倒扔下我坐飞机回来了……知道老子受的什么罪么？差点被人崩了，还被警察抓起来一顿好揍……”

“兄弟兄弟，别这个样子，我比你惨啊……枪林弹雨中，差点回不来了……你不还喘气着吗？有什么过不去的？非逼着我给你送花圈呀。”余罪和孙羿过着招，你来我往，干上了。鼠标在跟前不起好作用，教唆着两人打一架，看谁占理。

杜立才本来黑着脸的，一下子被几人气笑了。许平秋摇了摇头，抬头示意着：“走吧，这几位得找好教员，好好端正一下思想。”

众人一阵大笑。许平秋走了几步，上车时又停下来，狐疑地问着杜立才和林宇婧道：“我就想不通了，他发现了沈嘉文的什么破绽？又是怎么追上她的……你们知道吗？”

林宇婧和杜立才两人摇摇头。回头时，余罪和孙羿还在撕扯着，高远在拉架，其实连他们俩也想不通，偌大的一个毒枭，已经快跑到公海上了，人栽了倒不冤枉，就是栽在这个菜鸟手里，简直太冤枉了……

大案余韵

“厉害，厉害……还是兄弟单位有办法。”

杜立才猛拍桌子，惊得一室同行都惊讶地看他。他回头晓得失态了，指着电脑道：“最新消息，通过沈嘉文随身物品找到了毒资线索，收缴毒资四千三百八十余万元，还有在滨海的不动产，总价值超过一亿元。他们的毒资居然是以海外投资的形式回流的。”

“她招了？”林宇婧问。

“由不得她了，韩富虎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通给她的，她又同时指挥了余小二、王白、焦涛三路出货，都能指证她。而且寓港出警的刑警队长陶泽海，又指认了她，抵赖难度可大了。真悬啊，要是到公海，这个案子在韩富虎这里就得结案。”杜立才兴奋道。

连着四日，惊喜不断，漫长的艰难侦破迎来了收获的春天，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岳西赴滨海的行动组已经搬进了省禁毒局整理本案相关卷宗，每每知道案情有所进展，总是让人兴奋好一阵子。

“那傅国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高远问。对于那位傅老大他记忆犹新，可总也不觉得他竟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呵呵，要是嫌疑人不说，咱们打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来。咱们监控觉得她是傅国生的姘头，可事实却是她认识韩富虎在先，又通过焦涛认识了傅国生，傅国生是靠她的资助起家的。据莫四海交代，他说沈嘉文很不满意傅国生畏首畏尾的作势，很多事她都瞒着傅国生干，包括这一次贩运枪械。纯粹是韩富虎给了王白一个便宜，王白、莫四海几个人合伙准备大赚一笔。”

杜立才说完，看把下属们一个个听得越来越迷糊了，他又增加着难度道：“还有更匪夷所思的，据隔离审查的警察陶泽海交代，他只认识这个女人，两人曾经发生过不正当关系，而且他领过不少检查站的人到莫四海的唐都玩过，那个贼窝和红楼的效果一样，专拉海关和警方的人下水。还真想不到，这个女人居然是本次连环走私的主谋。”

“咦？对了，小二可是最先发现沈嘉文有问题，难道……”李方远想起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难道他知道这些复杂的关系？杜立才也想起这个本案最让他纳闷的地方了，狐疑道：“对呀，这小子从哪儿看出有问题来了？直接就去海上追人去了。”

每每讨论都卡在这里，那是当晚最辉煌的一笔，但这一笔却写得莫名其妙，他们本来以为是许处的火眼金睛发现的，可不料许处也是一头雾水。一愣间，滨海市的同行有人问了：“杜组长，您是说追到毒枭的卧底探员吗？”

“给我们介绍认识认识啊，警中都传神了，说是位退役的神秘部队人员。”另一位也问上了。

“咱们的案卷里好多转折的地方都用一个代号代替，是不是就是他？”又一位好奇地问上了。

“这个保密，不能问的。”有位面容姣好的女内勤压抑着，不过还是好奇地问了句，“杜组长，告诉我们他帅不帅就行了。”

这话问得杜立才没来由地觉得尴尬了，点着头道：“很帅，简直帅呆了，不过这个人可不归我管辖。我都没见过。”

众同行以为又是托词，反而有点失望。只有同组人员看着杜组长牙疼的表情，都在肚子里暗笑，谁说不归他管，管不了而已，昨天两人在煤炭大厦还吵了一架……

铁门洞开，寓港市公安局下属刑侦四大队的滞留处，走出来耷拉脑袋的三个人。

看守点着人头，梁华、何大勇、陈祥瑞……万顷一带，都知道这几人曾是新老大余小二手下的悍将，诨名分别叫化肥、大臀以及粉仔。当夜新华电子厂被查封，这三位和严德标一起被端了，因为警察内鬼陶泽海的影响，刑警队以涉嫌走私枪械、谋杀双重罪名把几人滞留，却不料事后方知，那位纷传被人“杀害”的嫌疑人郑潮，已经是“6・20”专案的重要人犯，跟着陶泽海一起被隔离，这才知道是一场闹剧。

“走吧，放你们了。”看守的警察道。

三个人兀自不信，跟着反应过来了，撒丫子就跑。

出了门口却听到有人喊“站住”，把三个人吓得一哆嗦，都站住了。门口的严德标勾着指头，那三人看清了才万分惊喜地凑过来，要抱着标哥哭诉一场。这会儿严德标顾不上了，直给三人塞着路费道：“别多说，也别多问了，赶紧回家，反正你们攒的钱也是有点的，找个生计，再别出来了啊。钱没多少了，为捞你们仨，我也快成穷光蛋了。”

“标哥，老大呢？”大臀拿着钱，吸溜着鼻子问。

此时还能想起老大，江湖人士看样子还是有义气的。鼠标压低了声音道：“别问老大了，那天晚上他贩卖枪械，估计得……砰！以后江湖上没这号人了……”

鼠标做了个打头的动作，那意思是，得被毙了。大臀失魂落魄，化肥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拉着鼠标道：“标哥，二哥不在了，你带我们干吧！大不了兄弟们凑钱买辆车，有二哥敢贩枪械的威名，绝对有人找咱们做生意。”

“对，就这名头都吓死他们。”粉仔恶念顿生，看样子也是想重操旧业。

鼠标听得哭笑不得了，争取让这三个货出来还费了老大劲，这要出来怕又是祸害了。他贼眼一转悠，表情哀伤道：“兄弟们，二哥走的时候给我说了一句话，我得告诉你们。”

什么？三个人立刻恭敬了，侧耳倾听着。

“他说，如果他回来，就带着大伙过好日子，要是他回不来，就让大家各回自家。这条路一条走到黑，迟早得陷死在里头，他不想看着大家跟他一起陷进去，所以他就单枪匹马去了……你们要再犯事，对得起即将去九泉之下的二哥吗？”鼠标大义凛然地问着，痛苦到不能自制，就差泪花飞溅了。

“那我们走了……”化肥飙着泪，感动了。

“标哥，你保重啊。”粉仔抹了把泪，兄弟情深，实在难舍。

三个人哀痛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鼠标，走了不远大臀又奔回来，使劲抱了抱鼠标，千言万语一句话：“标哥，我们要混不下去，还回来找你啊。”

鼠标憋得哭笑不得，把这三个活宝送走，他想放声大笑时，可又有一种笑不出来的感觉，这些人虽非同路，可让他想起了警校里的狐朋狗友，一起摸爬滚打透着亲切。等他坐到车上时，回头看了眼余罪，小声道：“余儿，我告诉他们你要被打头了，不用回来了……还别说，化肥、大臀俩哥们儿，还真有点义气。”

“走吧，废什么话。”余罪道了句，很深沉，不是装的。

伪装的生活已经结束了，再怎么也让他多少有些留恋。

余罪今天是专程来办这件事的，否则让刑警队深挖这几个小走私分子的事，怕是也得住个三五个月才能出来，就因为这事余罪和杜组长还争执了很久。杜立才拍桌子不允，一是余罪身份敏感，不宜暴露；二是对那帮走私人渣，杜组长根本没有什么好感，岂会出面让放人？

两人吵得厉害，最后余罪嚷着找到正和东江省厅开会的许平秋才把问题解决，不得不说许处对余罪还是蛮照顾的，这种事也亲自出面了。

副驾上坐着02号特勤，他回头看了余罪一眼，那眼神中居然有深深的留恋。他笑着问：“小二，你不会喜欢上这种生活了吧？”

“喜欢个屁。”余罪道。

“我不是说警察，是说对立面。”02号问。

“那当然，大把分钱，梁山好汉的生活啊。”鼠标接上了，三个人都笑了。余罪若有所思道：“还真是啊，我还真怀念当老大的日子，名声在外，上门找的人，几句谈下来，直接订金就付了，呵呵，爽……看现在我们过得什么样？还被关上宾馆，居然让学习警察条例？”

“就是，我们放出去都是一代警神了。”鼠标附和着。

02号哭笑不得，让他们学条例那是要招进队伍，敢情许处的好心又被当成驴肝肺了。他语重心长说道：“小二，鼠标，哥比你们早进队几年，不过我说你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和杜组长叫板吗？杜立才虽然是个组长，那可是省禁毒局直属的专案组，别看带的人不多，放地方上，不比哪个地市的公安局长差……你们倒好，和人家拍桌子对骂。”

“我没骂，他骂了……”鼠标得意了。

“骂就骂了，他能把我怎么着？老子现在还不想当警察呢。大不了不干了，买条小舢板到海上走私去。你去不去，鼠标？”余罪不屑道。

“去，当然要去。”鼠标无条件支持道。

02号不劝了，他也给气着了，看来警察条例学得根本不管什么用。

三个人办完事，在路上驶了两个多小时，径直回到煤炭大厦了。那位已经准备归队的02号片刻不离地跟在余罪身边，这可不是亲密，而是命令，估计是一怕他暴露，二怕他胡来。余罪几次要和02号瞪眼，想想又算了。

曾经的事，也都是命令，和他犯不着撒气。进楼的工夫，余罪故意停下脚步，这02号像侧面也长眼了一般，也是同一时间停下了。余罪嘿嘿一笑道：“可以呀，老二。”

“那当然，从你接受任务起，我就一直奉命保护你，大部分时候，你都发现不了我，怎么样？想学的话，教给你。”02号笑道。

“吹吧你……那你现在给我来个消失我看看。”余罪故意道。

02号不急不恼，边笑边看着余罪。余罪也嘿嘿一笑，把鼠标打发上楼，一把揽着问：“老二，你到底叫什么？”

“很重要吗？”02号道。

“当然了，你就要解密归队了，难道让我以后见了，大老远吼着‘老二’？”余罪笑道。

“这个可以告诉你，我叫马鹏，鹏程万里的鹏。”02号说着自己大多数时候隐瞒的名字。对于特勤，能亮出名号也是一种奢望，不过现在没什么顾忌了。

“哦，不好听，有歧义。”余罪皱皱眉头，以他常给人起绰号的水平，瞬间摇头评价着，“马棚……呵呵，还没猪圈好听。”

说完他看着马鹏的脸色，不得不承认，即便马鹏三十出头了，长相还是蛮帅的，不像余罪形容的那么不堪，余罪似乎想故意刺激他。

可不料对方这脸整个像石膏糊的，根本对刺激没反应，反而劝着余罪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爽，可咱们这一行从来都是这样，你就算做了再惊天动地的事，也不会有千百双粉丝的手在你面前挥舞。有些事是不能曝光的，比如贩毒分子的武力，比如那天行动在高速路上引起的混乱，造成六起车祸的事。还有你的身份，时间再长一点你就会理解了，离开了集体你什么都不是，包括犯罪团伙也一样，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这话很中肯，之于余罪，更是一种来自前辈的关怀。余罪也笑了笑，终于说了句能听的人话：“对不起，马鹏的名字很好听。恭喜你啊，老二，从今以后你有名字了。”

马鹏笑着回道：“得了，你还是叫我老二吧。你不客气的时候，我比较放心。”

说罢两个人并肩到了电梯口，今天巧了，平时不回来吃午饭的林宇婧、高远居然出现了，大老远高远喊着余小二。余罪一看林宇婧，急得直瞄电梯为什么还不下来。

自从归队两人还没独处过，但这么剽悍的妞儿余罪老觉得她眼里不善，没准要找个机会报那献身之仇。马鹏发现了余罪的不舒服，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好像不愿意见到队友？”

“谁说的。”余罪不承认了。两人已经奔到了近前，说是回来拿一套设备。林宇婧指挥着高远去拿，近距离看着余罪，突然道：“跟我来，我问你个事。”

“就在这儿问呗，我现在属于重点保护对象，不能离开老二的视线。”余罪道。

“没事没事，只要不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就行了，你们去吧。”马鹏笑着道。关键时候，把余罪推出去了。

此时电梯到了，余罪赶紧跟着马鹏、高远往里面挤，却不料被拉住了。他哎哎哎几声，眼看那两位已经进了电梯。回头时，林宇婧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他，声音低了几个分贝问着：“咱们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师姐，不用那么认真吧？我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你以为我愿意？”余罪道。这一句惹得林宇婧握拳扬手了，不料余罪没动，笑着看着身前左右，林宇婧可下不了手了，却也没打算放过余罪，一捏余罪的胳膊。余罪一吸凉气直喊疼，不由自主地跟着林宇婧的脚步，不迭地叫着：“别掐别掐，疼死了……”

特警出身的林宇婧不是盖的，等拖到楼外一侧放手时，余罪疼得直咧嘴。林宇婧瞪眼时威慑力特强，不过不瞪眼时，还是蛮漂亮的。这会儿不瞪眼了，余罪却感觉威胁更大了，觍笑道：“别啊师姐，我郑重道歉，其实就冲动了那一下下，早知道冲动的惩罚这么严重，那个……”

“怎么样？”林宇婧笑着，看着抚着手腕的余罪。

余罪嘿嘿一笑道：“那就多冲动两回。”说罢就忙抱着头。不过什么也没发生，等余罪放下抱头的双臂才发现，林宇婧还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余罪明白了，看来每个女人都喜欢别人赞她两句，小姑娘老媳妇都逃不出个定律。

“惩罚还没开始呢，你少嬉皮笑脸。”林宇婧脸色一整，又吓了余罪一跳，他紧张地看着严肃的警姐，一时无计可施了。而此时林宇婧挺了挺胸，看着余罪的样子，说道：“看你这德性，我揍你都有损武警的威名……这样吧，你要是告诉我，你怎么盯上沈嘉文的，我就放了你。”

“哦，那个呀。”余罪一听释然了，这是给众人留下的最大的一个秘密，他谁也没告诉，连老二马鹏问了几次他都搪塞过去了，此时林宇婧估计是思路在这个上面打结了，舍得放他一马了。余罪双眼骨碌一转，开始憋坏水了，这么大的秘密不换点实惠，都愧对金牌卧底小郎君的名头了……

警人贱招

林宇婧的大眼眨着，好像在揣度余罪坏笑里的含义，那含义很浅，大痞子小流氓见到漂亮姑娘都那种德性。不过她自恃收拾得住这货色，对于他，只能又气又好笑而已。

林宇婧等着答案，余罪可卖关子了，觍着脸问：“那个可以告诉你，不过，有什么好处？”

“敢朝我要好处？好处就是不揍你了，够不够？”林宇婧威胁着，一瞪眼睛特别大，也特别亮。

余罪一笑，虽然有点惧，可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蠢蠢欲动。他咳了声，小声道：“别人不知道你好像应该知道呀，就是追踪器放她身上了。”

“我知道呀，你怎么放她身上了？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发觉，她的警惕性不至于那么低吧？”林宇婧狐疑道。

行动中02号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这个“包袱”，保护的方式就是身上的信号源，因为前一次失利的原因，许平秋调了省厅不多的两种试用性同位素信号源，当时全在余罪身上，可不知道最后怎么能出现在沈嘉文身上。正是这个信号源，捉回了潜逃的沈嘉文。

余罪又笑了，他掏着身上的烟，掰了个过滤嘴，相当于信号源的大小，然后在林宇婧眼前，放在手心一拍，再摊开手时……咦，没有啦？

林宇婧傻眼了，然后他又一拍，过滤嘴又出现在手心了。

林宇婧惊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告诉你之前，我得做一个动作，你得保持纯洁的心态以及高尚的情操，不能往歪处想，可以吗？”余罪很严肃地问道。适才亮的那一手镇得林宇婧直点头。

于是余罪貌似严肃地靠近了林宇婧，在林宇婧还异样的时候，突然间来了一个拥抱，紧接着余罪兴冲冲地凑上脸去吻时，却不料喉结一疼，动作滞了，眼往下一瞟，林宇婧的食指顶着他的喉结，瞪着眼看着他，看来早有防备了。余罪不敢再往下进行了，讪讪笑着，恋恋不舍地把大胸姐放开了。

“余罪，你还真是欠揍啊。”这回林宇婧真有点生气了。

“我这是告诉你真相，不要把严肃的事情想得那么不堪。”余罪严肃道。

两人相视，一个严肃，一个疑惑。严肃的余罪慢慢笑了，那笑里仿佛藏着答案，一个让林宇婧百思不得其解，却又简单至极的答案。

林宇婧突然想起了，她在监控中看到余罪和沈嘉文有过这么一次拥抱，一警醒赶紧往腰后摸。半晌，她哭笑不得地从腰间的皮带后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香烟过滤嘴。

答案就在这里，她哑然失笑了。

“信号源有药片大小，两个，外层是一层强力胶，当天沈嘉文穿着裙子，外层披的风衣，我就把第二个放在她风衣腰带和衣服之间，她一直警惕我和那辆车，总不会想到她本身出问题了吧？就像刚才，你也很警惕，照样上当了。”余罪笑着道。

“第二个？那第一个呢？”林宇婧问。

“嘿嘿，我压在她鞋子高跟和前掌之间的空隙里，她一直以为我给她提鞋子是献殷勤呢。”余罪贱笑道。

“那你怎么会觉得她有问题？”林宇婧侧头不解地问，那个伪装的女人，还真看不出来居然是条大鱼。一问这个，余罪奸笑不已，奸诈地指着自己反问道：“你看我这德性，勾搭你都得冒着被痛殴的风险，至于被那么漂亮的娘们倒贴吗？她一殷勤，我就觉得里头肯定有问题，谁知道居然歪打正着了，哈哈……其实我也以为是韩富虎呢。”

余罪哈哈大笑着。答案揭晓了，林宇婧的脸也拉不住了，看着余罪忍俊不禁地笑着，谁能想到，大案最终是在这小动作上打开缺口的，要没有那追踪，还真无法去找已经到了海上的沈嘉文。她带着点关切地说道：“你也不怕被人家发现，真是傻子。”

“嘿嘿，这是练过的，叫艺高人胆大。她一直防着别人，总不可能防着自己吧？再说我这一手千锤百炼，她防不住呀。”余罪说着，把林宇婧手里的过滤嘴又要了回来。见林宇婧不信，他拍着手道：“我在你一眨眼的瞬间，能放到你身上，我保证你发现不了在哪儿，哪怕我们就这样面对面。”

“吹牛，不信。”林宇婧不服了。

余罪二话不说，直接啪啪拍了两次手，然后做了套假动作，先在林宇婧左肩处拍一下，然后另一只手在林宇婧右肩处拍一下。林宇婧脑袋左右一移，视线移开的一瞬间，余罪两手一摊，看，过滤嘴没有了。

这可是在监狱里从短毛那儿学来的绝技，无所事事的人渣生活已经让余罪练得非常纯熟了。也亏得余罪天资聪颖，除了学习以外的其他事，他都保持着浓厚的兴趣。

林宇婧赶紧掏口袋。她穿着便装，没有肩章，就胸前一个口袋，扣子还系着。她疑惑间，却发现颈下的扣子已经被解开一个，那小小的过滤嘴正掉在胸前。抬眼时，发现余罪正斜着眼睛，饶有兴趣地往里看。

“我要掐死你。”林宇婧面红耳赤，不敢往外拿了，伸手就抓余罪。余罪这回防备上了，一矮身，顺着墙根就溜，在几个车位缝隙间打转。林宇婧追了几个圈愣是没抓着，这时看到一辆熟悉的车缓缓向这边驶来，她猛地停下了，保持着挺胸而立，不苟言笑的警容。

跑出去的余罪嘻嘻哈哈，却是差点撞上那辆车，那车赶紧刹车，余英雄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回身“咚”地一擂车前盖，怒骂道：“他妈的会不会开车？”

“又是你，说什么来着……你给我站住。”后座车窗伸出个脑袋，正是杜立才，指着就训上了，另一边许平秋也开门下车了。这下余罪觉得丢脸了，回头看林宇婧时，她正幸灾乐祸地瞧着。余罪一拧脑袋，掉头就走，甩了句：“切，吓唬谁呢？我可不归你管。”

不等杜立才反应过来，余罪加快步子就跑。气得杜立才一副胃痛模样，指着这货对许平秋道：“许处，这、这……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就没见过这么操蛋的学员……哎，宇婧，来。”

许平秋笑了笑没作评价，只听杜组长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家伙怎么跑出来了，林宇婧编了瞎话说是陪他下来买东西。两位领导明显心里有事，许平秋问着这若干日几位留守的心情如何之类的话，这下杜立才可有的说了，讽刺道心情好得不得了，余罪、严德标，加上孙羿，三个人斗地主还不过瘾，非拖上02号打麻将，晚上睡觉还嫌宾馆里的热水不自在，商量着要去洗桑拿，还是杜组长训了一顿才把他们给压下去。

许平秋听得莞尔一笑，直摆手道：“算了，都还是些毛孩子，再过一两天就回去了。你们也做好准备，这边的案子移交完毕，一两天后一起动身。”

“那我去送送他们。”杜立才道。

“不用了，他们带着车，得一路开回去，有新任务，可今天下午得忙乎一会儿。”许平秋道，看了眼林宇婧，奇怪地问了句，“宇婧，你全程看过这个案子，你对那个傅国生怎么看？”

“傅国生？虽然这次贩运不是他组织的，不过他也应该是一个涉案人吧？”林宇婧就案说案。

“对，线人吉向军的死与他有关，我怀疑可能是王白找人动的手，但是现在为难的是，王白这家伙是个几经打击的惯犯了，在交代问题上一直避重就轻，连贩运枪械也全部推到韩富虎身上，别说谋杀了……更难的是，这位傅老大从进看守所到现在，一言不发。”许平秋道，说出问题来了。

“证据充分，他们抵赖也没有用。”杜立才道，不过狐疑又起，“贩毒贩枪定死了，要是谋杀定不来了，对咱们还有点麻烦。只有旁证而取不到口供的话，案子还会有很多周折的。”

“所以，下午得忙乎一会儿，一会儿立才你去找余罪，东江预审方面传来话了，让这哥俩见见面，开导开导。傅国生是个重要人物，这个犯罪模式他掌握得最好。”许平秋道。

这话听得杜立才吃了一惊，愕然道：“我去……找他……见傅国生？”

“这是命令。”许平秋直接道。杜立才不敢吭声了。

三人上了楼，许平秋回他的住处叫着02号商议什么事。林宇婧和高远带着设备刚准备走，却不料杜组长从住处招着手，让林宇婧进来，一进门便虎着脸道：“你下午别去省禁毒局了，通知余罪，去第三看守所，许处和我也去。”

“啊？我？”林宇婧颇感惊讶，为难了。

“这是命令。”杜立才拉着脸道，又强调了句，“马上就去。”

林宇婧哭笑不得了，她知道杜组是拉不下面子。领导余罪在她看来似乎难度不大，不过这事好像得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处理，否则会引起那位逆反的。好在这对于组里唯一的一位女性警员没有难度，她思忖已定，敲响了余罪的房间门，推门而入时，她看着那三位盘腿坐床上眼巴巴瞅着自己的货，倚在门口直接说着：“下午谁陪我出去一趟，余小二例外，我不想看见他。”

“我我我！”孙羿和鼠标扔了扑克，举着手争着往门口冲，一个穿着大裤衩，一个光着脚丫，早被憋坏了。林宇婧得意地看了余罪一眼，对鼠标和孙羿格外热情，这可把余罪惹火了，上前卡着孙羿的脖子，捏着鼠标的肥腮，直往后推了几步，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林宇婧面前，很爷们儿道：“凭什么我例外？今天谁敢跟我抢，我跟谁决斗啊。”

王霸之气外露，暂时慑住了鼠标和孙羿，虽然有点惧林宇婧，可越在这种场合，越不能示弱。余罪等着林宇婧开口和她叫板呢，却不料林宇婧嫣然一笑道：“好啊，那就你了。”

正中下怀，林宇婧“嘭”地一声关上门了。只听里面一片叫声，估计几人又互掐上了。她忍不住咬着嘴唇笑了，此时她觉得好似找回点面子似的，颇为得意……

重回囹圄

“严德标，《保密条例》第三款第二条是什么？”

杜立才组长推开门时，突然问了一句。

鼠标立时起立，然后就没下文了，张着嘴，瞪着眼，好像思维在极速的活动，但就是找不着条文的影子。不用说，这家伙学的没有忘的多。杜立才一指孙羿，孙羿立时跳起来，兴奋地要回答，不料杜立才换着问题道：“《保密条例》，第四款第九条，什么内容？”

“啊？”孙羿一抓脑袋，被问迷糊了。

“啊什么啊，你们参加的这次案件是两省省厅联合办案，连保密条例都背不下来，将来案情外露，首先要查的就是你们……02，帮他们强化一下记忆。”杜立才道。马鹏自动留下了。那两位立在原地，连余罪都在耻笑他们。

杜立才一走，余罪脸上绽开花了。这时林宇婧一敲门，一勾手指头，余罪起身整整衬衫，一摆手说道：“兄弟们，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我陪警花逛逛商场，嘿嘿。”

说罢奸笑着走了，两人恨不得逮着这货踹一顿。人比人气死人，人家敢和杜组长叫板，这俩可没那魄力。两人坐下，又翻出枯燥的条文，鼠标随口问着马鹏道：“二哥，这条文难道真那么重要？天天追着让背。”

“当然重要了，你要犯了事，就得按条例来。”马鹏半躺着，笑着道。其实监督时间里，他和两位菜鸟大部分时间也就是聊天打屁。

孙羿翻着两本条文，却是在找刚才杜立才提问的，找到一看上火了，咧咧骂着：“他妈的，四款九条是本条款自保密人签订之日起生效，老杜阴我。”

其余两人哈哈笑了，这时孙羿奇怪地问着鼠标道：“怎么老杜从来就不问余罪呢？”

“哎，对呀，老找咱们的不自在。”鼠标这才想起了，从来没人逼过余罪学习。一旁听着的马鹏看两人这么糊涂，笑得更厉害，半晌才解释一句：“你俩小笨蛋，以后被保密的核心内容是本案案情，而本案案情的最核心的内容就是他，最容易泄露他身份的就是你们俩，不强化你们强化谁？”

哥俩瞠目结舌了，面面相觑着，有点紧张，像在互问：这算不算知道得太多了？

“他妈的，被调戏了？！”

兴冲冲下楼的余罪，发现同去的还有杜立才、许平秋时，他回头异样地瞪着林宇婧，很不爽的样子，可人已经到这地方了，只能硬着头皮上车了。

上车后杜立才回头把案情的概况递给余罪，保密级别I，嵌在PDA里，只有不容分说的一句：“五分钟看完。”余罪机械地接住了，又是很不爽地瞪了林宇婧一眼，然后飞快地翻阅着，就是案发那天所有嫌疑人已经交代的事情。组织上已经把这几个团伙的大概整理清楚了，很多人只识名不知人，好在资料反映翔实，连个人的绰号也排上了。

不到五分钟就还回去了，杜立才问道：“这么快？关系搞清楚了。”

“差不多了吧。”余罪道。

杜立才生怕有误，把自己了解的细细和余罪说着：傅国生这个角色在团伙里很特殊，焦涛的表哥，又救过莫四海，但更特殊的是他遇到沈嘉文之后。据疤鼠王白交代，这个女人曾经是韩富虎的马子，而且是韩富虎在香港泡到的一位港姐。后来因为他在海上走私，想借傅国生打通陆上的关系，所以就把这位港姐送到了傅国生的身边，而傅国生根本不认识韩富虎。可据莫四海交代，又是另一个样子，他猜测沈嘉文和傅国生的表弟焦涛有一腿，很多事都瞒着傅国生干，包括这一次贩运枪械。纯粹是韩富虎给了王白一个便宜，几个人合伙准备大赚一笔。而沈嘉文本人的表现又令人异样了，在预审室常常哭得稀里哗啦，说对不起傅国生。更匪夷所思的是据隔离审查的警察陶泽海交代，他只认识这个女人，两人也发生过不正当关系，而且他领过不少人到莫四海的唐都玩过。

其实也不难，在做大与做稳上起了内讧，沈嘉文伙同焦涛拉走了傅国生的大部分班底，大干了一票，然后狠栽了。

说了半天，口干舌燥，杜立才又回头问余罪道：“明白了？这几个人的关系很复杂，沈嘉文背叛了傅国生，不要在这个上面刺激他。”

“这个关系很简单嘛，需要说这么多吗？就是用不正当男女关系把所有人关联起来。”余罪道。

杜立才愣了下，点点头：“也对。”

林宇婧扑哧一笑。杜立才又觉得不对了，训斥道：“你脑袋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

“法律术语界定，还不就是不正当男女关系？”余罪道，这回连许平秋也笑了。杜立才转着话题：“得，就这些，知道任务了？”

“什么任务？”余罪愣了下。

杜组长也不悦地看了林宇婧一眼，重新布置道：“傅国生是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被抓回来的，现在指证的都是间接证据，大部分是口供，专案组的意思是让你和傅国生见一面，毕竟你们之间最了解，劝劝他，要这么扛着，对咱们、对他，都不好。”

“你们这不是难为人吗？”余罪苦着脸道。

“这怎么叫难为人？”杜立才不悦道。

“啊，我出卖了人家，现在再让我去见人家，说服人家出卖别人，出卖自己……可能吗？就哄三岁小孩，你也得拿两颗糖吧？”余罪道，又和杜立才叫板上了。杜立才那张总是大义凛然，不顾别人感受的表情让余罪一直受不了。

一句话把杜立才又给气住了，似乎这歪话挺有理。林宇婧憋着不敢笑，许平秋却是插嘴了，接着话头道：“糖就摆在他面前，你就是劝他拿起来而已，当然，愿意不愿意合作在他了。”

什么糖呢？在座的当然知道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呗。

大多数时候这一条还是管用的，但不限于那些自知将死的重罪，比如杀人、贩毒一类，可偏偏对方摊上的，是两种事都有。余罪呵呵怪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

警察圈子里不近人情的地方，和嫌疑人没有人性的地方一样多。他寻思着，眼睛里闪烁着难色，这件事不提也罢，真提起来，让他心里觉得堵得厉害。那位在监仓朝夕相处过的人渣，提起来就像警校的狐朋狗友一样，让他是那么的难忘。

不经意间，突然感觉手背上有莫名的感觉。他异样地侧头，没想到一旁的林宇婧用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写着：对不起。余罪蓦地缩回了手，翻着白眼，藏着手，一点也不给警花姐面子，看得林宇婧好不懊丧。

一路无话，按照惯例，整个团伙要被拆成四零五散，最起码不会在一个看守所，以防串供。此去的省司法厅直属的第二看守所，坐落在绿水环绕的珠江之畔，这是一个规格很高的看守所，从铁门驶入时，能感觉到阳光明媚，处处花香，下车的时候却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花圃。此情此景，让余罪平生了很多感慨。

连坐监狱也分三六九等啊，据说这是大案要案的嫌疑人关押地，看这条件，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挺优厚。

来接的是专案组的预审组长，警督衔，只有两人，把众人领进会议室来了个短会，详情自不必细说，这些人是直接侦破此案的，大致交代了一下嫌疑人的近况。两位预审员认识许平秋，不过好像对沉默不言的余罪兴趣颇浓，只不过都是些胡子拉碴、满身烟味的老爷们儿，余罪实在懒得正眼去瞧。

方案很快定下来了，预审处留一人，这边余罪加上杜立才，其他人倒没异议。不过余罪却摇摇头道：“不行。”

那再配上一位书记员？不行，余罪摇头，绝对不行。

那究竟怎么行呢？余罪说道：“要见就一个人见，有外人在，他不会说话的。不信你们试试。”

外人？难道同行都是外人，嫌疑人才是自己人？

预审方面的老警察面面相觑，看不懂了。杜立才使着眼色，示意好歹给预审方的同行点面子。哪知余罪不为所动，直接说道：“要么一个人见，要么不见，其他方式只会适得其反，现在他不一定恨警察，但他肯定恨我恨得要死，再怎么说，是我把他们出卖了。”

这个坚持说服预审方了，带头的安排着会面，不由得对这位年龄看似不大，不过很有主见的“卧底”多看了两眼。余罪的表情很肃穆，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只是林宇婧觉得余罪是在装，不过装得蛮像那么回事。在她看来，不管是傅国生还是沈嘉文，栽在余罪手里都有一定的巧合成分，真要论警务素质，余罪恐怕连个派出所的小片警都有所不如。

安排的时间不长，不多久余罪便被面无表情的法警带到了一间审讯室。除了带隔板的椅子、预审员的座位，别无他物。曾经在警校的时候余罪接触过这些。严格地讲，所有警察的审讯方式以及技巧，都是一种诱供，没有哪一个嫌疑人会痛快承认可能导致自己牢底坐穿的罪行。

就是这样一种矛盾，造就了一对天敌，衍生了一种猫鼠追逐的游戏，警察以击溃嫌疑人心理防线为目标，而嫌疑人同样会把警察气得暴跳如雷。在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中，非赢即输，非输即赢，没有和解的可能。

那我该说什么呢？

余罪看看头顶上，房间四角的摄像头，没有死角的监控，能看到这里的一举一动，他又感觉到了那种心底迷茫的感觉，仿佛自己犯下了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一般，等待着审判的人是自己。这种惶恐甚至更甚于他被无辜送进看守所的那种感觉，那时候心里只有愤怒。

那么我是正义的化身吗？余罪在找着那种让他变得坚强的理由。曾经和那帮人渣在一起，可恶可憎，却又可爱可笑，就像那拨永远只会胡闹的狐朋狗友；每每再想起他们，总会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反倒是现在看到正义凛然的同行，让他觉得不怎么自在。

冥想的时间，余罪听到了脚步声，几乎不用判断，他就能听出那是傅国生的脚步。在监仓里，余罪不但练就了能偷东西的两根指头，同样练就了一双能辨识不同声音的耳朵，无论是查仓的管教来了，还是被审的同仓回来了，一听一个准。

门开了，傅国生低着头进来了，对于这种环境他似乎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直接一屁股往审讯椅上坐着，放下隔板，抬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在他抬眼的时候，突然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包括视线，包括脸上细微的动作。

他看到了余罪，看到了坐在预审席上的余罪，他的眼睛几乎凸出了眼眶，那是一千一万个不相信。不过瞬间他又恢复了常态，一下子像苦修冥想的顿悟一般，脸上浮现着兴奋的笑容，然后他毫无征兆地开始大笑，哈哈大笑，声音怪异得像夜枭，直到笑得猛咳起来，还是边咳边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余罪也在笑，两人像是揭开了一个玩笑的谜底，都笑得不可自制。

这一对狱友、一对冤家、一对猫鼠终于又见面了。监视的一群警察，被傅国生的异常表现诧异到了，只有许平秋很正常，他淡淡地说道：“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有他在，不光会刺激嫌疑人，咱们也不例外。”

这句话颇有深意，在预审听来很难懂，不过林宇婧似乎明白，因为从一开始，余罪给所有人的刺激都不小。这时传音器里突然传来了余罪的声音，他先开口，并理直气壮道：“老傅，你是不是得感谢我？”

感谢？谢从何来？

出卖了人家还想让人家谢你，即便是在场的警察也觉得余罪有点无耻了……

知音难觅

没有最刺激，只有更刺激。屏幕上的傅国生突然间敛起笑容，点点头道：“对，应该谢谢你。”

“不客气，你一定没想到我会来吧？”余罪直接问，平和得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没想到，还以为又是那个预审来打嘴官司，真没有意思啊，单独关押着，不如咱们那时候在监仓，南来北往人渣一堆有意思。”傅国生笑道。

“我也挺怀念那个时候，你老嫌白云看守所条件太差。现在条件好了，你又嫌太寂寞了，人的欲求很难满足啊。要我说这里就不错，吃喝拉撒全由国家管了，养老送终全由监狱办了，比在外打拼强多了。”余罪痞痞道，似乎又回到了监仓里那个“余小二”的角色。

“我也挺怀念那个时候，对了，余二，你刚才说让我谢你什么？”傅国生话转回来了，似乎清醒了，没有被余罪用旧情套住了。

余罪笑了，是惯有的那种贱贱的笑容，他直言道：“如果我不出现，你心里将有一个永远的谜团。我一出现，你就全想通了，难道不该谢谢我？”

傅国生又笑了，像一种极度自嘲的笑，当突然发现最信任的人是敌对阵营里的人，那种冲击对他而言，足够毁灭性的了。他笑着道：“你还像以前那么无耻，没脸没皮。”

余罪被这个评价逗乐了，笑着道：“以前了解我的人都说，叫贱人是夸奖我……没有你夸得这么深刻。”

傅国生的笑容又消失，随即又回来了，像自言自语道：“厉害，你们赢了，你要是警察，我就是走私道上十年来最大的傻瓜……我还是想不通啊，警察队伍里怎么可能有你……”

他一边狐疑地说着，一边审视着余罪，坐没坐样，弯着腰，斜着脑袋，翘着腿，怎么看也像自己人。余罪笑着接着他的话道：“是不是奇怪怎么可能有底线这么低的人，当了警察，比如像我？”

“对。”傅国生点头道。两人心有灵犀，谈话特别容易。

“这个不奇怪，和你们走私团伙一样，扩招了。”余罪道。

傅国生一愣，张嘴哈哈大笑了。余罪和他相对而笑，也张嘴哈哈大笑起来。

旁观的警察队伍可脸绿了，都盯着杜立才，杜立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许平秋没吭声，不过老脸确定也有点挂不住，这段视频要让同行看到，怕是要成笑话了。

预审室里笑声持续了好久，好久傅国生才动动身子，看着手上锃亮的铐子，叹了口气，像是无限怀念以前一样看了余罪一眼，开口问着：“你来看我……有什么目的？”

“看看，不就是目的吗？组织上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劝你出卖一下同伙，再出卖一下自己。”余罪无辜道。听得傅国生直皱眉头，这是真话，不料真话之后有更真的话在等着，余罪补充道，“不过这个任务我没准备完成。”

“为什么？”傅国生残存的兴趣被撩起了。

“因为傅哥你呀，不但是个聪明绝顶的坏蛋，而且还是一个很有理想和追求的罪犯，你要劝我投诚还行，我要能劝您倒戈，没门。”余罪道，轻飘飘地给了一句恭维。

不管怎么说，这句话很顺耳，傅国生笑着问：“你在耍心眼，想套我的话？”

“还用套吗？几百公斤GHB放在那儿，还有百八十杆雷明顿，没事都能关你两年查查，何况傅哥您老人家那么多案底，这拨悍匪，可都是傅老大您培养出来的。”余罪道。一针见血，意指傅哥你算是玩完了。

“我说我没有干，你相信吗？”傅国生严肃道。

“不用相信，这一次根本就不是你干的。”余罪道。

“你怎么知道？”傅国生大生知音之感。

“因为这个案子干得太他妈糙了点。”余罪道。

“太对了，糙得不能再糙了，这群傻逼，见了钱就不要命了。”傅国生也火冒三丈地说道。难得听到傅老大爆粗口，似乎这事实在太坠他的威名了。

“这次行动起码犯了四个致命错误，我捋一下你看对不对。第一，不该用我。用过一次的，都不保险，只有那种根本不知晓的情况下，才会坦然做一件事，第二次不管怎么样，都会有怀疑了。”余罪严肃道。

“对，何况你一身毛病，太嚣张了，这种人绝对不能再用。”傅国生道。

“第二，疤鼠这类货色，更不能用，他只适合在某个点上用一下，而不能全程用，他是一个最容易暴露的目标，只要暴露，后患无穷。”余罪道。

两人曾经在监仓里无数次点评那些失败的案例，讨论出过很多“真知灼见”。此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环境，傅国生点点头道：“对，这是最大的一个败笔，虽然吸引到了警察的注意力，可是他一落网，基本就等于自毁长城了，这一片地区再不能往下混了。”

“第三个错误，时机把握得不对，应该充分利用天时、地利的条件。比如，再耐心等上几天，哪怕是雨天，警方的监视就会放松；如果台风更好，那样的话即便是警方撒开网也无法准确指挥收网……如果充分利用了天时和地利的条件，可以为交易赢得充分的时间和更大的安全性。”余罪道。

“对，他们太急了，急不可耐。”傅国生悔道。

“最后一个错误，他们不该把你排除在外，不让你操纵。”余罪道。这一句把傅国生噎住了。余罪笑了笑，补充问道，“你不会还很牛地说你是老大吧？”

“呵呵，对，我们内讧了，否则警察没有机会的，这次交易，自始至终我就不同意。他们想起用你，我坚决不同意。你虽然是个贱人，还有比你更贱的人，相比而言，你倒不是那么可恶了。”傅国生淡淡道。

“那这样来说，你以前同意和亲自操纵过的交易不少喽？”余罪轻描淡写，随口一句。

傅国生笑了，笑着道：“当然。”

“我第一次贩运嵌在硬盘里的毒品，也应该是你的杰作喽？我想别人设计不到这么精巧，还巧妙地利用了两种价格给人不同心态，让送货人坦然过关。”余罪问。

“呵呵，好像是。”傅国生笑了，他看了眼监控，又补充道，“现在看着咱们谈话现场的人，一定心跳加速，因为我一句话，有可能给他们的肩上加上一颗星星……呵呵，不过很可惜哦，没有证据啊，你也是……余二，你现在什么警衔？求求我，说不定我会给你升升职。”

“嘿嘿，我不用，我是一毛党，懂不懂？”余罪问。

“什么是一毛党？”傅国生愣了下。

“就是警校学员，肩上只有一杠，学员服装，穿这种衣服的，叫一毛党。”余罪道，看傅国生对本行不太了解，他又解释道，“这一毛党，如果在自由世界，就相当于街头烂仔的水平……要傅哥您这身份置换一下，在我们这个团伙，得警监衔。”

傅国生一愣，然后又放声大笑了。两人又是相对张着嘴哈哈大笑，睥睨一切规则的那种放肆大笑。放肆大笑之后，傅老大又有点眼红，似乎对自己栽在“一毛党”手里很不忿，可不忿之后，又是一阵大笑。

监控室里还真被两人的谈话给说得心跳加速了，隐约间也都听出来了，敢情这位傅老大以前果真干过不少组织贩运的事。几位预审，想得有点冒火，审了这若干天，倒不如几句谈笑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大。

谈话还在继续，不过余罪感觉有点词穷了，但傅国生谈兴颇浓，指摘了一堆警察的坏话。余罪听着，俱是报之以竖个大拇指道：“说得太对了，这些人我刚才还看见他们了。”

两人又是哈哈一笑，在预审也觉得这谈话太过操蛋的时候，变化来了。余罪点了支烟，抽了两口，走上前去递给傅国生，傅国生像是不敢受之一样，凝视了好久，才接过去叼在嘴上，浓浓地抽了两口，对着天花板开始吐圈圈了。

监控室里难住了，该叫停还是让继续？预审拿不定主意。本来期待这位卧底劝一劝，谁想劝都没劝，尽说自己人的坏话了。他征询着一直盯着屏幕的许平秋，许平秋摇摇头道：“再等等。耐心，要有耐心，有句话叫知音难觅对吧？他们就是知音。看，嫌疑人对他一直就不反感，哪怕被他出卖了。”

这话说得让杜立才看了半天才看出点苗头，两人还真像一对知音兄弟，不分你我。

“其实，傅老大，我可以不来见你，我知道如果有机会，你会毫不犹豫地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我如果有机会的话，比如现在，我想说句，谢谢你。”余罪看余烟将尽，轻声道了句。

“谢我？谢我成全了你？”傅国生不屑道。

“不，谢谢你在案发的前一晚提醒了我。”余罪道。

“我提醒你了吗？”傅国生似乎不愿承认。

“其实出卖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你。”余罪道。

“笑话，我到现在为止，没有和警察说过任何有关案情的话，包括你。”傅国生道。对此他似乎很得意。

不过余罪却不着急，他抽了口烟，吐着圈圈，一如监仓里曾经那个余小二，笑着问：“那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没有人出卖，这些人都落网了，对吧？其实就即便我是警察，我接触到你们的核心东西也很少，但为什么后来全盘皆输呢？难道除了指挥不利的原因，你没有想过其他？”

“有吗？”傅国生问，似乎被说得心里起疑了。

“那我说，你看有没有，出事的前一夜，你莫名其妙来找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一定是有人觉得你的目标大，一直被人追踪着，所以让你和我出现在一起，她是生怕我没有进入警察的视线，所以请你来渲染一下……能指挥到你的人，以我所知，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沈嘉文。”余罪道。

傅国生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没有接话茬儿。

猜对了，傅国生也许有什么无奈之处，不得已当这个棋子了。余罪接着道：“我试过你，还记得吗？我问你，是不是嫂子给你戴绿帽了……正常情况下，听到这句话不生气都不算男人，而你就没生气，可你又是个男人，于是我那时就想，你们不仅仅是同居的关系，或许还有其他更深层的关系，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傅国生眼皮跳了跳，皱起眉头了，那个不经意的话题他想起了，谁想到这个貌似根本没有心机的余二，居然在这种恶心事上动脑筋。

“但真正触动我的不是这些，是你的那句话，你告诉我，犯罪本身就是毒品，如果你从中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尊重的味道、权势的味道，就戒不掉了，老天是公平的，给你多大的享受，将来同样会给你多大的难受……我那时感觉到了，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失意了，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会那么有感触的。”余罪说道。傅国生脸又恢复平静了，那点心思被余罪瞧出来，他倒觉得很正常了，毕竟一起在监仓里待过那么长时间。

“你告诉我，我这莽撞性子，非被人打死，你还告诉我，嚣张的程度，只会加速被人砍死的速度。还告诉我，这条道可是一条道走到黑了，将来别后悔……咱们这个世界好就好在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比如我灭了郑潮，没人觉得我不对，只觉得他太差了；可坏也坏在这儿，有一天有更强的如果灭了你，比如同行，比如条子，你除了认命，什么也做不了。”

余罪说完叹了一口气，那是一种深深的叹息，人性的光辉偏偏在人渣身上一闪而逝，显得那么的闪亮。余罪看着傅国生平静得如同在沉思的脸，轻声道：“虽然我们都是人渣，但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人味，是这个人味出卖了你，是因为你也许不忍看到我年纪轻轻就被人设计去背着黑锅坐监，对吗？”

傅国生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一言未发，眼睛如星如水，深沉得让余罪看不懂。

“那晚过后我就判断我如果走货一定会出问题，但我不知道问题会出在哪儿。当沈嘉文折节下交，甚至暗示我可以投靠她时，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坦白讲，把你们这群贩毒的送进监狱我一点也不内疚，你们做的恶事被毙了也不冤枉……可我现在很难受，因为我一直觉得你不像传说中的那些十恶不赦的贩毒分子。但我想你这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一定会让你不甘寂寞，也一定干过许多让你不堪回首的事，所以你生活在那种焦虑、恐惧中，胆战心惊而又自鸣得意。这种感觉我有过，只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心才会放进肚子里，就像在监仓里，光着腚四仰八叉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能睡得着……而在外面，条件再好，也不会有很好的睡眠。”

余罪说话的逻辑有点凌乱，但他相信同样的感觉傅国生听得懂，那是作为嫌疑人最深切的体会。那是被剥夺一切权力后，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坦然。

“那你想劝我怎么样？”傅国生突然问道，好像心理的防线已经松动了。

“结果怎么样，我们都知道，焦涛、沈嘉文、莫四海、郑潮，他们会像被挤牙膏一样，慢慢地挤干肚子里的货，在漫长的羁押时间里，有些事会被一点一点挖出来，而你已经没有外面的依仗，除了等待别人为你做这个决定，什么也做不了。”余罪道。这是一句真正的实话，一个牵涉众人的案件，查上一年半载都是短期的，警察难，作为嫌疑人煎熬起来会更难。

“你还是想劝我坦白从宽？”傅国生笑了。

“不，劝你给自己找个痛快，还记得咱们仓里那个瓜娃吗？有天我问他，小子，你要只能活三天，你干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呀，第一天使劲吃，第二天使劲喝，第三天自己刨个坑埋了自己，树个碑写上几个大字：谁也别来打扰老子。哈哈。”

“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眼中有泪，笑得不可自制。那是一种绝望的笑容，余罪也知道自己的来意，把卧底身份亮给傅国生，打破他心理上最后的防线。只是在看到傅国生那绝望的笑容里，余罪不知道心里哪儿难受，眼睛酸楚。他等笑声渐稀，说道：“其实那样挺好，活着就是人渣中的极品，总不能死的时候也像渣吧？怎么着也得像个人物，难道就这样被小法警拎着吆来喝去？你可以试试，换一种活法，比如，要瓶拉菲，再要几块西餐鹅肝……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到的特权啊，可傅老大你有，不信你试试？”

傅国生又笑了，被余罪的痞相和无赖逗得哈哈大笑，两人又是一阵笑得不可自制。半晌傅国生使劲敲着隔板，状似疯狂了，对着摄像头道：“听见没有，给老子来瓶拉菲，要八二年的！”

余罪悄悄地竖着大拇指，赞了个：“这才是我的偶像，傅老大。”

也许是自知无路可逃，也许是想找回那仅存的一点尊严，傅国生脸上泛着变态似的潮红，恶狠狠地看着余罪道：“余二，要是我还有机会，第一个灭了那个贱人，第二个就是你。”

这才是两人去掉所有伪装后的真实关系。余罪慨然道：“没问题。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他妈不上警校了，跟着傅哥你当马仔。”

“真的？”

“当然是真的，您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您那种美女如云、金银如土的生活。”

“哈哈，你他妈就注定一个穷鬼命，享不了福。”

“那是，要不我他妈郁闷呢，哪如傅哥你就算坐在看守所里，狱警也得给您几分面子，就比如现在，你指挥他们，太容易了，只要您开口，他们比孙子还听话。”

“哈哈……”

两人越说越投机，傅国生的疯狂被撩拨起来了。预审奔着推门进来了，一进来傅国生手铐敲得当当直响，训斥道：“没听见老子说什么，八二年的拉菲！”

预审员怒目而视，却不料傅国生不屑道：“不就想知道那个杀人谁做的？问我呀，我知道。想求人总得有个态度吧？”

预审员惊得一哆嗦，跑了。

余罪笑着指着门口道：“他去请示了，马仔当不了家，就他们一年的工资，给大哥你买不起一瓶酒啊。”

傅国生又哈哈大笑了。两人又在商议着，提点什么要求才能显出身份，最过分的那种。

两人不知道的是，从省厅的预审处传出了紧急命令，命令离红叶酒庄最近的一个110报警点，马上取一瓶拉菲往看守所送。这一路警笛轰鸣，风驰电掣，终于等到预审组长端着一瓶红酒，走进了预审室里。

“大哥，慢用。”余罪轻声道，似乎愧疚因此少了几分。

“滚蛋，别让老子再看到你。”傅国生不屑地命令着余罪，仿佛他仍然是老大。

监视屏幕上，法警一左一右，一位给傅国生倒着酒，另一位拿着刀叉喂吃着鹅肝，享受着这一特殊待遇的傅国生又回到了那种叱咤风云的老大作派，边吃边道：“那杀人案是疤鼠干的，怎么把人从四楼上运下去？那不很简单嘛，疤鼠以前就在火车站扛包，麻袋一扣，绳子一扎，从窗户上就吊下来了嘛，当时知道你们有监视，下面有车接应。接应的是莫四海，他找的谁我不知道……我曾经好歹也是个老大，所以有些细节，我真不知道……线人怎么发现的？哈哈，我根本没发现他有问题，只是多留了个心眼试试他，如果收到假货气急败坏地回来找我，我自然给他真的，当然，如果不回来，我们就得去找他了……”

在监控室的许平秋还在痴痴地看着场面戏剧性的变化；林宇婧眼神好不诧异，没想到线人死于一个简单的测试；杜立才有点复杂，既惊讶这个结果，又生气那个过程，他实在搞不清嫌疑人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逻辑，好说歹说不交代，被余罪这么乱扯一通，居然全说了。

“走吧，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了。”许平秋脸上露着微微的笑意，得意中有一种无奈。

“余二得好好再回炉炼炼，这思想问题太大。”杜立才揪心道。

“错，该练练的是我们。”许平秋停下脚步，回头对二人道，“我们眼里看到的是嫌疑人，是他们的罪不可恕；而他眼里看到的是人。所以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在我们这位置上，一直有一些我们永远理解不了的东西。”

有区别吗？杜立才摇摇头，苦笑了，他总觉得许平秋对于余罪这个二流子警校生有点过分袒护了。

三人相随出门不远，看到余罪时却异样了。他蹲在预审室的门口，像受了某种委屈一样，眼睛红红的，像偷偷哭过。林宇婧要叫人时，被许平秋拦住了。许老头像是很欣赏一般，静静地看着余罪，他突然想起了，在警校的射击场上，余罪抱着那位晕枪的女生，他不吝向任何人伸手，现在，又把手伸向了末路的毒枭，帮了他一把，也推了他一把。这个人，他需要重新审视一番了。

但他依然没有看懂，许平秋想，应该是自己当警察太久的缘故吧。

这一日“6・20”贩毒案的预审因为傅国生的开口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据反馈到专案组的预审情况汇报，一下午审出了一起谋杀案，两起藏毒案，战果还在不断扩大。东江和岳西两省省厅共同上行文请示部里，对岳西省这个禁毒专案组记集体一等功。也在这一日，林宇婧拿到了预订的机票。两天后的航班，大家苦熬了半年之久，此时回头，不管外勤还是组长，对这个城市反而有点留恋了。

归途慢叙

“请乘坐CZ2356次航班飞往五原的严德标旅客，迅速到A10号登机口登机，您乘坐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机场的卫生间、吸烟室、购物区都响着空乘甜美的声音，不过站在机口的余罪却是焦虑地看着表，鼠标这死货，广播两遍了还没有回来。一旁等着的孙羿要问，被余罪挡回去了。林宇婧又从机舱里出来了，不悦地问道：“他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点纪律性都不讲，飞机都不晚点了，他倒晚点，不是一块来的么？”

“这个……这个很难解释的。”余罪为难道，说着却是眼前一亮，如逢大赦地喊道，“来了，来了。”

来了，果真来了，只见鼠标飞奔着，终于在最后一遍广播开始的时候踏上了机舱。林宇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反倒是余罪拉着气喘吁吁的鼠标坐到了舷窗边上，替标哥抚抚前胸，看看同来的人都已经落座，关切地问着：“找到了吗？”

“没有，房东也不知道，再没回来过。”严德标懊丧道。

找谁呢？当然是细妹子了，那是鼠标在滨海留下的一段美丽恋情。因为队里的召唤抛下妹子，恐怕要成为标哥此生最大的遗憾了，已经找过几次，今天又趁候机去过一次，还是失望而归。

“随后再说吧，去老家找她。”余罪小声道。

“找什么呀，忙着走，你光把我的地址留给她了，我没留她的地址，只知道是韶关那边人，韶关多大你知道吗？比咱们省城还大。”鼠标恨恨道。

“没发现啊，鼠标，你还是情种？”余罪取笑道。

“……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能不珍惜吗？”鼠标郑重道。

“什么第一次？”孙羿凑上来了，好奇地问。余罪附耳一句，孙羿哈哈大笑了，笑得鼠标浑身不自在，回手拽着孙羿训他笑什么。孙羿就说了：“你太落伍了……嗨……”

起飞了，这个话题断了，直冲云霄的航班载着离家半年的余罪，他现在感到了一丝留恋，似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如今在这种感觉里又有些归心似箭。他现在很想家，很想学校，想回家像以前一样睡上几天懒觉，还想再和以前那样回学校和宿舍的那帮狐朋狗友踢踢球、喝喝酒，瞅哪个学校的学生不顺眼，结伙揍他们一顿去。那颓废的生活此时想起来，真是如同天堂啊。

“起来，坐我那儿。”

飞机刚飞平稳，有人说话了，是林宇婧。她拉起孙羿让他去坐自己的位置，孙羿不愿意和后面的杜立才坐一块，却哪知禁毒局这位警姐的臂力不是盖的，自己强行被赶到后两排。林宇婧一屁股坐到孙羿的位置，又拽着舷窗边的鼠标，命令道：“去后边自己找个座位。”

“啊？不能这样吧？当我不存在不就行了。”鼠标不悦了。

“保密条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你真想听，听完下飞机还得集中学习一周啊。”林宇婧道。一听这个，鼠标赶紧起身走了，生怕又像在滨海那样，被关在房间里来回背条例。

搞定鼠标，林宇婧看了异样的余罪一眼，故意说道：“看什么看？长脾气了啊。”

“你是跟我说公事，还是说私事？”余罪问，表情很平静。从见傅国生回来，余罪若干天都提不起精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公事，杜组长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到禁毒局，有的话，可以破格录取。”林宇婧道。这个工作不是一般人想干就能干了的，一般的招聘除了对口的大专院校，就是武警、特警退役的人员，最起码很少直接招聘本省警校学员，这一次算是破天荒了。

“老杜？招我？”余罪笑了。

“别对杜组有成见，他是面冷心热。”林宇婧解释道。

“不去。”余罪直接回绝了，不是一般的坚决。林宇婧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问道：“你可想好了，禁毒局的待遇可比普通警员高很多，每年挤破脑袋的大专院校毕业生多了去了，就那我们都不一定要。”

“不去就不去，废什么话？每天看老杜那脸，我都得少活好几年。”余罪道，仍然是坚决回绝。

林宇婧纳闷，一般在大案告破的时候，每个人的心情都会很好，这个论功行赏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升职。然而余罪这位同志连警籍都是火线加入的，本来她以为要入特勤籍，可没想到许处长居然舍得放人，给杜立才提了这么个建议。别说余罪不乐意，杜组长还不乐意呢。

“那你准备干什么？”林宇婧问。看余罪的表情，不像破大案的，倒像犯了案的，好不懊丧。

“回泰阳，当个派出所所长啥的，不挺好？”余罪突然道。林宇婧一愣，余罪自降身份又补充道，“副所长也行，指导员也罢，这个要求不高吧。”

“不高，不过地方和省城不是一个概念，有空降公安局长的，可没有空降派出所所长的，总不能省厅往泰阳派个派出所副所长吧？”林宇婧笑了。再怎么说余罪还是个警盲，不太懂警务，警衔和职位很多时候都是两张皮。

余罪不屑了，重重强调道：“那我当个片警，总行吧？穿上三级警司服，吓唬吓唬我们家门口那些土鳖。”

林宇婧愣了，然后笑得浑身直颤。笑了半天，睁开眼时，余罪眼巴巴瞧着她，于是她明白了，这不是开玩笑，这就是余英雄的理想。余罪哼了哼，侧过脸不理她了。

“嗨，别生气啊……你这个理想恐怕实现不了了。”林宇婧道。

“为什么？”余罪问。

“你是荣立一等功集体出去的人物，你觉得能让你当片警去？”林宇婧反问道。

“我不向组织伸手，不提要求，自降身份都不许？”余罪道。

林宇婧哭笑不得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家伙还没脱出警校生的胚子，是真不懂，就从简单的开始问了：“许处没和你交流过？”

“交流什么？”

“你选择方向除了禁毒局、省厅直属的特勤中队以及继续深造，可能没有其他选择，刑警队都供不起你这尊大神了。”

“哦，那你说，我不是一般人了啊。那这深造是干什么？”

“就是到特警队进行体能、技能训练，或者到高等警官类大学学习。”

“不去，再念书都念傻了。”

“那你……好像没地方去了。”

“活人能让尿憋死，此行你知道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是什么？”

“就是学会了当一个不被尿憋死的活人，我琢磨着就我这水平，还真不应该去挣警察那点工资，简单地讲，你看海边那些走私户，一个小舢板就养家糊口，一辆小货厢就发家致富，其实机会多得很啊。咱以前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乏发现这些机会的眼光……”

林宇婧愣了，她不知道这家伙是吐露心声，还是故意说怪话，当余罪贼贼的眼光看向她，她明白这家伙纯属故意，于是她也故意说道：“好，那恭喜未来的余富翁找到发财门路啊，不过你要作奸犯科，将来被鼠标或者孙羿抓住，哎哟，那得多丢人啊。”

余罪笑了，这一趟滨海之行，让自己变得洒脱了点，最起码不为就业什么的发愁了。林宇婧却是有点可惜，她本以为，余罪会欣然而往的，毕竟禁毒局也是省城数得着的好单位，看余罪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面，她胳膊动了动余罪，换着话题道：“公事完了，该私事了，有点私事得和你说清楚。”

“你是指什么私事，咱们两清了啊。”余罪赶紧说道。

林宇婧嫣然一笑，一抿嘴时，腮上飞红，露出两个好看的小酒窝，看得余罪愣了下，其实他很不愿意两清，实在是怕这妞不谈风月论拳脚，那他的赢面太小。他像被林宇婧的眼光电了一下子，赶紧侧头，这样子让林宇婧觉得好笑了，笑道：“那天骗你走……我知道你不太愿意去见傅国生。”

“那算什么，你就不说话，人家下命令，我不照样得去？哎，都说天网恢恢，其实咱们身上也有一张网，你脱不出去。”余罪感慨道。不过听出来了，对林宇婧并没有什么意见。林宇婧掏着上衣口袋，握着拳头伸到余罪面前，眉色一挑，笑着问：“猜，这是什么？”

“我要眼睛能透视，绝对不看你这里。”余罪笑着一指她的拳头，但眼光却贼贼地看向林宇婧的脸，然后视线下移。这飞机上肯定没有林宇婧发飙的地方，余罪做个夸张动作，像故意刺激林宇婧一般。

“那你应该练习好透视功能，然后再看这里。”林宇婧笑着，把余罪的脑袋推到一边，然后手移了移，“唰”地一下亮了出来。余罪这回是真的愕然一惊，不解地看着林宇婧。

是个香烟的过滤嘴，他严重怀疑是那天塞到林宇婧胸前的那个。

“教教我怎么玩，反正你也闲着。”林宇婧像是找话题。余罪捻起了过滤嘴，笑道：“把戏拆穿不值钱了，就像犯罪团伙一样，你侦破了案子才发现，就那么回事……我教你，我拍手的时候，其实过滤嘴并没有消失，而是夹在我的指缝中，但我向你亮的是手心，看！”

一拍一亮，反手时，过滤嘴夹在指缝下面，技法果真很不值钱，手熟而已。林宇婧饶有兴致地学了几下，不过手不够快，余罪明显发现林宇婧的手被长年训练摧残了，拳面是平的，骨节畸形了，估计是打沙包打的。他看着那手，心疼了片刻，教着要领，不一会儿林宇婧居然学得像模像样了。这招学完，林宇婧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指着自己的胸前扣子道：“那天你是不是解了我一个扣子？”

“呵呵，你记性倒好……这也想学？”余罪哑然失笑了。再一示范时，那手指简直夺光掠影，不管林宇婧怎么防备，第一个扣子总被解开。余罪笑着道：“告诉你啊，这是在看守所一老贼教我的，那可是行窃十几年的老手，他只要挨着你，你身上就得丢东西……”

“不相信。”林宇婧觉得余罪有点吹牛了。

“嘿嘿，我知道你不相信，所以你身上的东西已经丢了。”余罪得意道。

林宇婧一惊，赶紧摸口袋，然后脸“唰”地红了，瞪着余罪。余罪得意得把刚刚从林宇婧身上偷到的东西递给她，一亮出来他也脸红了，是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卫生巾。他苦着脸给林宇婧塞进口袋，捂着前额，第一次老脸泛红道：“对不起啊，不知道你亲戚来了。”

“真不要脸……给你，喜欢就拿上玩吧。”林宇婧倒大方了，把那玩意儿往余罪口袋一塞，红着脸跑了。余罪赶紧塞进口袋深处，生怕被同学发现。

回头时，鼠标回来了，刚一坐下就直骂余罪道：“他妈的这叫什么事，你们坐这儿互摸，我站那儿腿直哆嗦……太不把我当兄弟了，说，你摸人家哪儿了？大红个脸就回去了。”

“我没摸着。”余罪很严肃而诚实地说道。

“那你这么紧张，她摸你哪儿了？”

余罪一捋袖子，按住鼠标，直接用拳头回答了。

杜立才看到余罪站起身来，还以为他有什么事，却不料是按着严德标在打，旁边不少旅客都在笑。这个学员，真让他大失所望，即便是办了件案子，仍然让他很失望。他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林宇婧脸红了一片，像藏着秘密怕被组长发觉一般，一路直到降落都一言未发。

世界，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改头换面。当看到起伏山峦如苍劲的水墨画线条绵延在机身下方，当看到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视线之中，当北方的干燥代替了已经熟悉的潮热，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就像近乡情怯一样，格外地清晰。

许平秋因为本省省厅观摩会滞留在滨海市，归程只有这一拨参案人员。出了机场各人上了来接的警车，林宇婧有点留恋地看了上专车的余罪和严德标一眼，却不料正和余罪的眼光碰触到一起，她慌乱地躲开了，余罪有点失望地移开了，所有的一切，在今天以后，怕是都会放在记忆中。

回家了，头回感觉到国家的人待遇就是不一样，省厅派出的警车直把余罪送到泰阳家门口，司机像接了一个重要任务一般，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下车就走人，继续送严德标回家。走的时候是冰天雪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绿色浓郁，开心果园的门口已经摆上了大西瓜。余罪刚到门口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老爸在和几个肥婆讨价还价。

“哎哟我说大姐，我们这儿当然比外面地摊上贵了，咱这东西绿色环保，纯天然的，绝对没打任何激素……真的，不骗你，草莓个小才好吃，那外面一个一个长得跟西红柿一样，全是转基因的玩意儿……好咧，您挑，放心任挑任拣……”

不用怀疑，这是卖剩下的水果，又被老爸忽悠出去了。余罪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等着余满塘不经意看到时，欢喜得一个趔趄奔上来，却被儿子抱了起来。他欣喜若狂地拽着儿子的腮帮子，哈哈大笑着，跟不相识的顾客得意道：“瞧，我儿子，警察！我儿子是警察，怎么能骗你？不说了，买一斤送半斤，今儿我高兴，哈哈！儿子，怎么回来也不给爸打个电话？嗨，臭小子怎么黑成这样了，洗煤了还是捡炭了，哈哈……”

这份热情让余罪幸福得醉了，老爸也高兴坏了，叫帮工去买了几件啤酒，几道小菜，没打烊就叫着左邻右室的商贩们在街边支开桌，吆五喝六地给儿子接风洗尘。酒量不大的爷俩一个德性，喝到半截就都钻桌底了。第二天爷俩醒来时，你问我，我问你，都不知道咋回家的……

久别重逢

叮铃铃的电话响了几遍，余罪翻着身，从宿醉的状态醒过来，不耐烦地喂了声，听到了里面焦急的声音：“余罪，你的电话怎么好几天都打不通？”

“谁呀？说话这么冲。”余罪迷迷糊糊道。

“我，欧阳擎天。”对方道。

余罪稍微清醒些道：“哦，班长啊，你说。”

“明天毕业典礼，全体参加，怎么联系了几天联系不上你？我通知到了啊，来不来随你。”班长在电话里道着，说完便挂了。

余罪磨蹭着下了床，口干舌燥的，穿着短裤下楼在屋子里乱翻了一通。家里解渴的东西不缺，一会儿出来，他嘴里啃着个苹果，怀里抱着小西瓜，刚出来便看到老爸回来了。余满塘一看儿子这德性，不入眼了，张嘴训着：“你多大了，快娶媳妇的人了，还光着屁股乱跑……也不怕邻居笑话。”

余罪嘿嘿傻乐了，不是怕邻居笑话，而是老爸身后跟进来的贺阿姨笑了。每每有贺阿姨在，余罪总得扮个乖样衬托老爸的威风，他赶紧往楼上跑，边跑边道：“爸我今天走了啊，明天毕业典礼，我拿毕业证去。”

“哦，知道了。”余满塘道，不过又一下想起什么来了似的问着儿子，“余儿啊，你单位有指望没有，是在省城还是回来？外面待了大半年，我咋越觉得你没谱了呢？”

此番回来，除了吃喝玩乐，啥也没说。小余心里有事，可老余就觉得心里没谱了，余罪在房间里回道：“没事，爸，你甭操心了，好几个单位抢着要我呢。”

这话说得，让老余听得不相信了，回头对贺敏芝笑着道：“我这儿子呀，连吹牛都比他爹吹得大……我估摸着呀，这毕业回来，没个十万八万上不了班。敏芝，丫丫考得咋样？”

“能怎么样，她妈就是卖水果的，能聪明到哪儿？”贺敏芝明显搪塞，不想谈及此事。两人把成筐的苹果、蜜橘往车上搬，一会儿余罪下来帮忙了，要走时余满塘才想起来什么，掏着胸前挂着的钱包，要给儿子路费，却不料余罪推拒道：“爸，小看我不是？给个几百打发，不要，我有。”

“嗨，这事我就弄不明白了，你们在外面集训什么的，还挣钱？”余满塘不相信还有这等好事。可这种事余罪给父亲解释不清，他揽着老爸道：“爸，你不懂，那是封闭式集训，就算有钱也没地方花去，您上次给我的钱我一毛钱也没花出去。”

“不对，没地方花正常，那钱还能多了？”余满塘警惕地问。

“你又查我的卡了？”余罪生气道。

“废话，不看紧点，我怕你手脚又不干净了。”余满塘也吹胡子瞪眼了。

“爸，那是我借的钱，准备办工作用的。”余罪马上换了口吻，一副严肃的态度看着父亲。老爸又要呵斥，却不料余罪抢着道：“爸，工作的事你别管，我自己借，自己办，自己还……”

“你、你，什么意思？”余满塘好不失落道，几乎是痛苦了。

“我不想让你一直管了呗。”余罪道。

“那你让谁管？”余满塘拽着儿子，更失落了。

“自己管呀？老子管得多了，儿子没得干了呀，你说是不是？所以这次呀，我准备自己做主，自己找工作，不但不花您老的钱，还准备再挣一笔钱，给咱爷俩一人娶个媳妇。您说成不？”余罪说着笑了，看了看贺阿姨。余满塘一听释然了，也咧着嘴笑了，笑着却又把几张钞票塞进儿子手里道：“最后一回，能不借就不要借，落人情呢，借朝你爸借呀，爸又不让你还，对不对……中午自己吃饭啊。我走了。”

余满塘说着，生怕儿子不要似的，硬塞到儿子手里，小步颠着，上车走了。余罪站在门口，拿着钱，闻了闻，好一股水果的清香味道。

草草收拾了行李，只带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出门打车直奔长途站。要返校了，也是自己最后一次去学校了，家里好吃懒做了几日，还真没意思，真想那帮狐朋狗友了……

豆晓波最先到的校，一看201宿舍还锁着，让他好不郁闷，拨打着电话，一遍遍催着室友们。随后到的是李二冬，两人心焦到校门口等上了，把慌慌张张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郑忠亮等回来了。

这是个去滨海的逃兵，两人拽着他数落了一顿，却不料这家伙过得挺滋润，直说在老家很有可能成为光荣的片警。至于滨海那事，郑忠亮很有大仙风范地说道，虽然哥的精神承受得起，可胃不行啊，咱北方人吃惯糙米饭了，搁那儿天天拉肚子，谁受得了。

说话间，又来一辆特警标识的车，车下跳下两人，只见一身训练服的张猛和熊剑飞往那儿一站，敬礼送人。送他们回来的是位女警，虽然黑黝黝的吧，好歹也算朵警花。车一走，这哥俩跩得尾巴朝天了。

“知道哥干啥了？哥和特警一块儿训练了四个月，现在打你们一群，不带眨眼。”张猛牛气哄哄道。

“哥算长见识了，以前拍开一块砖，我就觉得是神人，这回我见着一巴掌拍一摞砖的啦。”熊剑飞凛然道。

“还是个女的。”张猛补充着。

“就是我的教官。”熊剑飞崇拜道。

两人的去向问清楚了，挨打了四个月，变化也看得清楚，一个比一个黑，一个比一个凶悍，拳面上手心上厚厚的一层茧。张猛甚至叫嚣着：“他妈的余罪呢？以前老和我过不去，这回回来，哥一个胳膊挑战他，三分钟把他打趴下。”

之后是骆家龙来了，还是十分文气，一问干什么去了，骆哥开始大倒苦水了，声称自己每天就在编目录，都编得快吐了。不过以骆家龙这小身板，顶多也就能干这个。

人越聚越多，孙羿和吴光宇开着二队的警车大摇大摆回来了。车后厢一拉，哇，十几件啤酒，大家商量好了，散伙酒喝不到天亮不许走。不一会儿这帮老同学里就缺汉奸、余罪和鼠标了，有人打电话催着，有人抢着警车要试试手感如何，也已经有海量的，早掀开箱子仰头灌上了。

正在校门口众人乱嚷的时候，又一辆牧马人开过来了。一看这车，孙羿和吴光宇有点眼馋，小声嘀咕着：这是解冰的车，没毕业人家爸妈就给买了一辆，四十几万呢。听得众人又是腹诽不已。

骚包什么呢？信不信把轮给你扎了。

乱嚷的声音一下子静默了，两个阵营天生无法调和，高调的解帅哥停车放下玻璃问着：“同学们，你们都来了啊……孙羿，见严德标了吗？”

“报告解队长，没看见。”孙羿故意道。

解冰脸上一糗，又把玻璃摇上去了。张猛拽着孙羿问解冰什么时候成队长了，孙羿笑着道：“解冰在二队牛逼得不行，所以大家就直接叫他队长了。”

哦，故意挖苦人家呢，不过也有人听说解冰跟着队伍破了凶杀案受到了表彰。一问之下，吴光宇点点头道：“那还真没假，否则不至于牛逼成这样。”众人小话说着的时候，解冰却是一直在车里打电话，一会儿摇下玻璃又问着严德标的电话，却是没人理他，这帅哥，悻悻然地走了。

“真他妈扫兴，我怎么就不能看见他呢！”张猛道，潜意识里一直把解冰当情敌呢。郑忠亮教唆着：“向你挑战，单挑，把他打趴下，然后安美女就归你了。”

“一边去，死逃兵，还好意思回来。”张猛直接把郑忠亮的脑袋推到一边。

“喂喂喂，兄弟们，看看看，那他妈是谁呀……我不会眼花了吧？”豆晓波眼尖，看到了路对面不远处，停下来一辆红色的马六，副驾上西装革履的帅哥正和一位美女告别，哇，吻别，之后车嗖嗖向后退着，一打转走了。那位踱步向大家走来的帅哥大家都看清了。

——汉奸，汪慎修。他习惯性地一甩很有型的长发，好一派青春年少、倜傥风流的模样。他看着众兄弟，招招手，跑上来了。

“哇，咱们这一堆里，出高富帅啦。”孙羿愕然道。

熊剑飞使劲抿口啤酒，一抹嘴凛然道：“这家伙在滨海的时候就卖精卖血逛夜总会，这又是哪一出啊。”

“不会给哪个小富婆当小白脸包养了吧？”郑忠亮道。

“哎哟，那可幸福了。”豆晓波羡慕道。

“真他妈没出息。”张猛道。

说话间汪慎修到了近前，一看还是那不修边幅的模样。面对匪里匪气的一帮同学，他像是稍稍有点难堪，不过还是和豆晓波揽上肩膀了。真到面前了，大家反而不好意思说人家是被包养的了。

“谁呀？”豆晓波问。

“刚处的女朋友。”汪慎修眉飞色舞，稍显隐晦道。

“可以呀……都穿上阿玛尼啦？”张猛讽刺道。众人扑哧一笑，汪慎修却是呵呵一笑，没作争辩。大家问着他从滨海市回来后干什么去了。这哥们儿说被派到市局下属的打拐办实习，不过他没去，问去哪儿了，汉奸却没说，还是那么神神秘秘地笑着。

“据我夜观天象，昼观人相，你小子阳气下滑，晦色满面，这是属于沉迷之象，一定是沉迷于女人而不能自拔。”郑忠亮道，惹得众兄弟又是一阵大笑。

“大仙，沉迷女人不丢人，好歹也有目标，连生活目标都不知道，那才叫丢人呢。”汪慎修道。

哟，这话有水平，说得兄弟们心里七上八下的。那个精英选拔早已落幕，各人都在岗位上干了不短时候了，可除了日复一复的繁琐，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什么，甚至连眼下这个并不看好的工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满场人就孙羿知道实情，不过他可没胆量去触犯《保密条例》，一直闭口不言。一时间兄弟们开骂了，言语间连许平秋也捎带上了。

不知不觉进了这个郁闷的话题，把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不少。等待的工夫，解冰开的那辆牧马人去而复返，刹车到众人面前。可这回开门的不是解冰，而是安嘉璐，一下车，那一身警服快要亮瞎兄弟的眼了，孙羿急切地拍着巴掌嚷着：“欢迎安美女来慰问大家啊！”

“少贫，问你，鼠标呢？”安嘉璐像是很急。

众人说还在路上，她回头像是叫某人下车。人一下来，哇！熊剑飞看傻了，豆晓波看愣了，其他不明所以的人也看迷糊了。眼前黑黑瘦瘦、曲线窈窕的一小姑娘，一看就是南方人，不过这人却把滨海市归来的几个哥们儿都看蒙了。

豆晓波一步跨出来问道：“你是……细妹子？”

那名叫“晶晶”的姑娘使劲点点头。熊剑飞一咧嘴，上前瞅瞅道：“啊，真是细妹子，你怎么来啦？”

一问，那姑娘突然嘤嘤哭了起来，抹着眼睛，说不上话来。安嘉璐这回可有得数落了，手指点点一帮男生道：“啊？你们真不把同学当朋友啊，解冰帮人来了，居然没人理他。这位姑娘来咱们学校找过好几次，江主任谁也找不到，最后给我打电话，让我想办法。奇了怪了，余罪、鼠标、豆包我怎么一个都找不着？严德标呢，我就在这儿等他，太过分了吧，没看出来，还有当陈世美的本事啊，都让人家姑娘哭着找到学校来了……”

数落间，有的人不知道，问豆包咋回事，知道情况的李二冬、豆晓波、熊剑飞小话一说，把哥几个都听傻眼了，看看晶晶那小模样，骆家龙回头小声问道，“不可能吧，这姑娘才多大？”

“鼠标哥的口味一向嫩，你又不是不知道。”李二冬奸笑道。

“哇，千里寻夫啊，咱们这里头最福气的就是鼠标了。”汪慎修的观点和别人不一样，不过一听这话，再听细妹子居然是从千里之外的东江省来的，让这干兄弟心生敬意了，谁也不开玩笑，都异口同声声讨鼠标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来了，终于来了。众人看到余罪付着车钱，鼠标从车里钻出来，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大老远余罪嚷着道：“兄弟们……想我不？给点面子，告诉我，没有我的日子，你们很寂寞！”

哟，没人理他，都不怀好意地瞪着他们。余罪发现安嘉璐时，愣了一下。安嘉璐像是兴师问罪来了，指着鼠标道：“严德标，你给我过来。”

“遵命，女神有什么指示。”鼠标赶紧奔上来了，那窃喜的样子还真像偷了油瓶的小老鼠，不过走到近前看到豆晓波身边的姑娘，他的行李啪嗒掉地上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子惊喜若狂，一下子悲从中来，指着细妹子回头大嚷着：“余儿，你看是谁？细妹子，细妹子来找我来了……我去滨海咱们住的地方，找了你好几次……细妹子！”

“标哥！”那姑娘眼泪飞溅，扑向鼠标，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一个叫细妹子，一个叫标哥，哭得稀里哗啦，然后互相抹着泪。鼠标问她怎么跑这么远来了，她说我想你。鼠标又动情地道，我也想你，然后又拥在一起，继续哭得稀里哗啦。

兄弟们先是有点动情，又是有点肉麻，最后受不了了，都侧过脸了。只有安嘉璐抹了抹眼睛，露着欣慰的笑容，鼠标听细妹子说多亏在五原碰上这么位好心大姐，还找了份帮人卖衣服的活才熬到今天。鼠标感动得无以复加了，拉着细妹子到了安嘉璐面前，抹着泪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安嘉璐赶紧说是解冰帮的忙。鼠标此时没有什么前嫌了，又到解冰面前鞠了个躬，把解冰搞得手足无措。

“快快……”余罪背起鼠标的行李，掏着口袋，大钱小钱一股脑儿往鼠标手里一塞，摆着手，“去吧，去吧，自个儿找地方叙旧情去。”

“可这……”鼠标指指兄弟们，似乎不好意思。

“去吧，你一贯重色轻友，还不好意思呀？”余罪笑着道。众人一笑，齐摆着手道：“去吧去吧，等明天回来你再老实交代干什么了就行了。”

鼠标泪里带着笑，喊着：“谢谢兄弟们，回头我一定老实交代！”又惹得一群哥们儿哈哈大笑，解冰也颇念同学之情，请两人上车。安嘉璐回头异样地看着余罪，问了句：“余罪，你们去滨海干什么了？”

“打工呗，挣钱呗。”余罪瞎话脱口而出。

“不对呀，鼠标、豆包……还有熊剑飞，还有谁来着，都去了。”安嘉璐狐疑道。

“我们组团去打工了。”余罪着重强调道，其他人也都点头了，对，组团打工去了。这工没白打，还给鼠标打回来个媳妇儿。

知道也问不出几句真话，安嘉璐鼻子哼了哼，上车走了。人一走，余罪也招着手：“兄弟们，走走走，开喝啊，谁还没来。”

“董韶军没来。”有人嚷着。

“对呀，谁后来见他了？”余罪问。

一问没下文了，好像谁也没见过。有人拨着电话——停机。这时候余罪想起不同人不同的遭遇了，细细问过，敢情留下的十人，都被送去了不同的地方，除了张猛和熊剑飞两个头脑简单的，以及汪慎修自谋出路外，其余人都是大倒苦水。这么多苦水，倒是让余罪不觉得自己很苦了，瞎编了个自己在派出所实习的瞎话，一干人前后相随着，说说笑笑地回了宿舍。

这一夜闹得好凶，从窗户上扔出来的啤酒瓶子就不知道有多少。有后来的同系同班生，都被这一伙人撒酒疯似的拽着灌了几杯。而那首兄弟歌，也响彻在楼道里——

兄弟哪，我的兄弟，难忘的就是你。

聊天，打屁，

陪我的总有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感激的就是你。

考试，作弊，

帮我的总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亲的只有你。

泡妞，搞基，

受伤的总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爱的只有你。

吃喝，嫖赌，

买单的就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我会想着你。

钞票，美女，

都他妈不如你！

校园里弥漫着这沙哑的、低沉的、醉醺的说唱，风纪处的指导员来过了，不过没有再为难谁，都知道这是大家警校生涯的最后一夜，哪一届毕业都这样，喝一场，闹一场，哭一场，疯一场。

可以理解，要不疯癫成这样，都枉做兄弟一场了。

平安天下

当宿舍里宿醉的外地学员睁开了发红的两眼，没来由地有一种肃穆的情绪缓缓升起。大家默默起身，整理着心爱的学员服，抚得平平的，连一点褶皱都不想留在身上。当本市的学员赶到校门口，也同样有一种肃穆的感觉，放慢了匆匆的脚步，迈着训练时的正步，甩着臂，一步一步中规中矩的进了校园。

校园广播，正播放着校歌，那是属于所有警校学员和警察的歌——《人民警察之歌》。铿锵的旋律回荡在校园里，低年级已经放假，但留下的许多志愿者在布置着这里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早来的同学已经有不少了，在主席台上忙碌的，在操场上清理的，在挂着会标的……临门不远摆了一组宣传画，那上面是在警察岗位上声名远扬的各届校友，没有职务，只有一个事迹和一个学员编号。

旁边的台上，放着成摞的本校印刷品可供随意取阅。那是牺牲在岗位上的警察，他们的事迹不一而足：有的是在和犯罪分子搏杀时牺牲的，有的是在抗洪救险中献身的，有的是累死在岗位上的……每个人也被警校赋予了一个永久的学员编号。

这本书的名字叫《慷慨赴死，平安天下》。

如果社会全部沦丧得只剩一块净土了，那这片净土应该在警营；如果警营也沦丧，那它应该在警察的心里。这个环境无疑是一个净土，哪怕是全校最调皮捣蛋的学员，也会怀着一种崇敬的、肃穆的心情走进操场，那些英雄的名字，即便最无视他们的人，也不否认，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安嘉璐来了，和易敏、欧燕子、叶巧铃几位女同学在志愿者队伍中帮忙，路上听说了严德标捡了个千里寻夫的媳妇，还笑得前俯后仰。即将阔别学习、生活了几年的校园，总是有那么点不舍，几个人分发印刷品的时候，不经意看到那些事迹时，有的人眼睛红红的，悄悄流泪了，尽管这些故事已经在教科书里看了无数遍。

“现在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安嘉璐小声道，翻着警校的自制教材，第十六页，指着一个邵兵山的名字道，“这个在爆炸中和嫌疑人同归于尽的英雄，他的儿子和咱们是同学。”

“谁呀？”易敏几人好奇了。

“邵帅。”安嘉璐轻声道，她看到了邵帅的身影，几年同学印象不深，这个人总是那么沉默寡言，不怎么合群，现在看来，恐怕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最容易发感慨的易敏什么也说不上来了，她看着同学，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欧燕子轻声道：“真可怜……这么算来，他父亲牺牲时，他岂不是才两三岁？”

“可不，后来母亲改嫁，去了外地，他一直就在本市，从小学就开始寄宿，是他父亲的好多战友接济才到今天的，许平秋就是他爸的战友。”安嘉璐又小声爆着料。这个料来自于武建宁，他父亲是省厅秘书长，无意中提到了特招名额，排在第一位的，正是这位英雄二代。

“他们来了……”欧燕子话音变了，顺手一指，众人看到却是余罪等一拨害虫，一群人正揪着刚到的鼠标，不知道在问什么，偶尔哈哈大笑，与这个氛围不十分相称。易敏对余罪从没好感，小声道：“这个贱人，我怎么一看见他高兴，我就生气呢？”

“你当面这么称呼他，他更高兴。”欧燕子道。

安嘉璐扑哧一笑，揽着两人道：“算了算了，都要毕业了，还有什么念念不忘的，说不定过几年见着，不知道要有多亲切呢。”

“见别人还成，我就是不想见到他。”易敏道了句。看来两人积怨实在太深。

不一会儿，解冰带着自己的那拨小团队也来了，在一帮女生面前献着殷勤。陆续间学员们快聚齐时，校领导也陆续到场了，等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次序坐定，毕业典礼正式开始了。

在国歌、校歌的伴奏下，整齐的国旗方队，带着一届数百名学员从主席台前走过接受检阅，然后是来自省厅和市局的代表讲话，特别提到了今年的学员中有人实习期间就智破大案，因此也对全市的招聘计划产生了影响，据说今年省城到各县市区，都向本省警校敞开招聘大门。而且省厅制订的招聘计划，也开始向省警校应届生倾斜。

听到这个，余罪有点沾沾自喜，可不料喜悦马上被打破了，来自市局政治处代表敢情是要树个楷模，给侦破大案的学员发奖，但上台领奖的是解冰，他还代表本届学员作了一次事迹汇报。那事迹是侦破两名失足女被杀案，这案子可谓轰动一时。解冰的事迹汇报引起了下面同学的一阵阵惊呼和掌声，特别是那一条条细致入微的推理，悬念制造得十分吸引人。

“余儿，恭喜你啊，哥这打酱油的命传给你了。”鼠标奸笑道。下飞机后连余罪本人也接受了一番保密条例的培训，至于那三级警司头衔以及那身警服，组织特别交代不许穿出来显摆，除非加入特勤籍。

“打打酱油也好，总比当个牛逼人物一天提心吊胆强。”余罪笑道，从滨海回来，自己似乎少了些锐气，得过且过的心情居多。余罪甚至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些事刺激到了，觉得什么事也提不起兴趣来。

团队？团伙？他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大臀、化肥、粉仔、老傅，甚至在看守所那些让他印象深刻的人，深刻到他似乎对警察这个职业有一种下意识的排斥。当然，尽管他也想成为其中一员。这种极度矛盾的心情，他一直理不清头绪。

报告没完，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鼠标哥又发现新大陆了，示意着余罪看操场之外。咦？一辆锃亮的现代警车，一位警徽闪闪的女警正向队伍里这边走来，尽管今天旁观者不少，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

是林宇婧，她正在搜索着目标，整齐着装实在不好找。

“她是不是找你？”鼠标严肃地问。

“肯定不是找你。”余罪小声道。

“行啊你，你找了个让大多数人垂涎三尺的大胸姐，包括哥在内。”鼠标淫笑道。

“身在福中不知福，要碰上细妹子那样的姑娘，我发誓以后不干坏事了，要不咱俩换换？”余罪笑道。

“嘿嘿，你想得美。细妹子心里只有一个偶像，就是我。”鼠标用幸福的语气道。

汇报结束了，解冰下台了，接下来是王岚校长的讲话，这是一个结束辞。白发苍苍很有型的老校长在本校很有威望，这位像上个世纪来的老人，每天定时在操场和学员一起晨跑，公务以外时间，骑的居然还是一辆破自行车。很多毕业很久的学生，回学校看着依然如故的老校长，还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句“王老师”。

对了，他曾经就是刑侦专业的痕迹检验教员，执鞭二十年，麾下走出了很多警中名人，比如有神探之名的许平秋，比如全省缅怀的英雄模范邵兵山，比如现在还在位的市局局长，都是他的学生。

他起立了，身上少有领导的架子，拿着话筒看了一眼本届学生，清清嗓子道：

“同学们，记得在入学典礼上，我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你们校长王岚，恭喜你们考入警校。’而今天，我还是校长，你们将不再是学员了，所以我应该直接点说，恭喜你们，毕业了。尽管很多人是蒙混过关的，好在大好青春年华、血气方刚，你们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应该圈在这个只能纸上谈兵的校园里。所以，恭喜所有即将走出校园的学员同志们，毕业了。”

笑声和掌声同时献上，老校长一贯的亲和力展露无疑，饱经沧桑的经历总会让老人在述说一件事时妙语连珠，很多人是他的粉丝，喜欢他不经意迸出来的真知灼见，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大家都有点舍不得。

王岚校长笑了笑，继续道：

“毕业了，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是你们正式选择人生道路的开始，你们中间，将会有很多人不会走上警察的岗位，没有选择这个职业的同学，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理解并尊重你们的选择，而且很钦佩你们的勇气。不过我得提一个要求，将来不管干什么，千万别违法乱纪啊，否则现在你身边的同学将是你的敌人，要真的不幸对决的话，大家都会很难堪的，对吧？”

哄笑声和掌声一起响起，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正式的场合，老校长依然和平时一样如同聊天的讲话风格，大家听起来入耳多了。

王岚又看了一眼整齐的方队，记忆中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站在讲台这样看着即将走上警察岗位的学生，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总能让他百感交集。能送一批批、一代代热血青年走上警察岗位，是自己一生的幸事，可能同样也是一生的不幸之事……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对于矢志于警察事业，并且如愿的同学，我想说几句，是我自己的几个愿望，也是我对所有学生的愿望。首先，大家做好从头开始的准备，不要怀疑，即便从学校毕业了，你们仍然一无是处，所有的东西都需要从头学起，警校可以教会你业务，但教不会你做人。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急着想当警察，更不要急着用《警察条例》的高标准去衡量自己，我希望所有人能静下心来，从头开始，从学做一个人开始，做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对家庭负责、对社会有益的人。我们一百九十万的警察队伍，都是从普普通通的群众中来的。我希望你们至少先成为一个合格的普通人，因为，只有先成为一个合格的普通人，才会是一位合格的警察。”

掌声随着老校长的声音四起，有很多人觉得这个标准并不高，特别是鼠标、豆包之流，鼓掌鼓得更是热烈。一直以来他们就把校长当作自己的知音，以校长的高足自居。

掌声稍歇，王岚校长笑了笑，继续说道：“标准不高，都能完成。第二个愿望是，我希望在你们的行列中，不要出现英雄。”

淡淡的一句，下面的学员中躁动四起，似乎是与警校的教育宗旨背离了，市局来人投过去讶异的一瞥。却不料老校长依然故我地说道：

“英雄这个字眼对于我们这个职业太过沉重，他意味着割舍亲情，意味着忍辱负重，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要经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而这个充满痛苦的经历，又往往是以悲歌落幕的。虽然我的学生中有很多人成为了英雄，但我想起他们的时候，不是自豪感，而是惋惜和痛苦。如果没有当英雄，他们会是一名普通的警察，一位孝顺的儿子、一位模范的丈夫、一位合格的父亲，相比而言，我宁愿他们一直普普通通，籍籍无名，我也不愿站在他们的追悼会上缅怀，哪怕世人给他们的评价是慷慨赴死，平安天下。”

老校长抹了把眼睛，像是想起了旧事，人群中有人痛哭了，是邵帅。他一把一把抹着泪，人群中窃窃私语着，有很多同学已经知道这位烈士遗孤的同学，都抱之以同情的一瞥，而且没有人觉得校长说得不对，哪怕就是英雄，他的身后，也会留下多少让人扼腕叹息的不幸。

定了定心神，看了眼似乎对此话不甚满意的市局来人，王校长又持着话筒，继续道：

“但是，我最后的愿望，又希望你们不要成为懦夫。很多走上警察岗位的人，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都会发生改变，他们变得功利，变得市侩，变得麻木不仁，虽然他们个人的生活可以冠之以幸福的字眼，但却是警察这个职业的悲哀，我希望这种悲哀不要出现在你们身上，因为你们如果穿上了警服，那就意味着一种责任。当你们看到了违法犯罪，看到良善被欺，看到公道沦丧，看到邪恶嚣张，我希望你们挺身而出。因为这种情况下，如果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警察，那就是所有警察的耻辱。没有起码的良知和血性，不配穿一身警服，更不配当人民警察。”

这一句振聋发聩的话语，让余罪感觉到全身一凛，如芒在背，他一瞬间想起自己无数次徘徊在黑与白的边缘，而自己的选择让他觉得脸红心跳。他悄悄地看着四周，除了肃穆还是肃穆，即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的林宇婧，也是一脸肃穆，那声音，仿佛有洗涤灵魂的功效，让余罪觉得似乎心里的阴暗都被放到了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我的话就这些，同志们，恭喜你们，你们毕业了……作为你们的领路人，我力尽于此，今天我以一名普通警察的身份，向即将接受平安天下责任的你们，致敬！”

老校长声音黯然，肃穆地敬了一个礼，台下数百名学员，齐齐还礼。他看着整齐的方阵，仿佛看到自己的学生即将走向刀锋暗战，走向危险使命。他颓然而坐，即便是那代表着无数勋章和平安天下的无上荣光，也掩不住此时心境的苍凉。

良久，全场肃然，一双双带着遗憾的眼光似乎还等着老校长再叮嘱几句。在滞立的学员群中，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瞬间那掌声如雨如雷，轰然在操场上响彻着，久久不息。

“你应该很后悔，没有在警校好好学习。”林宇婧对余罪附耳说道。余罪笑了笑，退了一步回应道：“你错了，只要今天走进操场参加典礼的，都不会后悔。”

也许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林宇婧抱之以理解的一笑。台上授证开始了，多少年了，王岚校长一直固执地坚持在这个仪式上由自己亲自授证，一个简单的仪式，在学员心中却能感觉到异常的神圣。

“你来干什么？”余罪问林宇婧。有她站在身边，实在太招眼。

“公事，一会儿再说。”林宇婧退了一步，和家属站到一起了。

她看到了很多熟人：雄赳赳的张猛，丝毫不像在羊城被人揍得那么惨；贼头贼脑的李二冬，穿着学员服，倒也蛮像那么一回事；还有很帅很拉风的汪慎修，她对这个人印象不怎么好，总觉得这个人心事不像其他学员那么单纯。紧接着又看到兴冲冲的严德标，这孩子乐极生悲，上台时还绊了一跤……她开心地笑了，这个开心果果，浑身都是笑料一般，什么时候看他都开心。

余罪上台了，从老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的时候，他恭敬地敬了个入校来最肃穆的警礼。老校长像是知道些什么，多看了他两眼，拍了拍肩膀以示鼓励。

在各班开始留影，三五结伴摆姿势照相时，余罪跑到一直等着他的林宇婧身边，笑着问：“说吧，我正式毕业了。”

“挺跩的啊，还是旧事，今年禁毒局有四个指标，我们局长听取滨海一案的汇报后，点名要你，上面的没问题，许处也同意你去禁毒局，就看你了。”林宇婧道，笑眯眯地看着余罪。她希望余罪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应该有一个正确而肯定的选择。

“不去。”余罪摇头不屑道。

“你别真把自己当根葱啊，虽然破了一个案子，但那很大程度上是瞎猫逮了只死耗子，还真拽上了？”林宇婧生气道。

“可不叫你说了，既是瞎猫，不可能哪回都逮住耗子，我现在想想老许坑我的那些事就后怕。我们校长说得多好，不好好地做个普通人，非要干那危险事。”余罪想了良久才吐露心声，看来态度很坚定了。

“你只听半截，校长还说警察就是一种责任。”林宇婧劝道，一看余罪懒洋洋的模样，又不无威胁地说道，“你可想好了，特勤籍和警籍是两码事，你不接受组织安排，就甭指望穿那身三级警司的服装，如果不在保密单位任职，给你的就是普通警员的身份，你就得从头做起了。”

“我说我现在连警察也不想当了，你信吗？”余罪道。这话真把林宇婧吓了一跳，她欲言又止，余罪补充道，“这个我懂，傅国生说过，你赢得多大的享受，将来就会有多大的难受；校长也说了，穿上警服，也意味着一种责任……我想来想去，还是活简单点好，最好不要负那么大责任。”

把一个毒枭和一个校长说的话放在一起，林宇婧愣了，不过马上她又明白了，大道至极，其道共通，余罪比同龄人经历过更多的事情，感触恐怕会更深一点。只是可惜在滨海大案中脱颖而出这么个好苗子，偏偏志向是宁愿当根草，真不知道局长和厅里领导听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余罪走了，像要回宿舍。林宇婧快步追着，余罪回头瞥了眼，不乐意道：“我都说清楚了，我明天就回泰阳，我去考户籍警还不行？别烦我好不好。”

“还有点私事。”林宇婧一指场外的车，笑道，“今天我休息，约你去逛逛岳西，这个你不至于没有兴趣吧！”

“嘿嘿，这个兴趣……还是有的。”

余罪笑得两眼眯成线了，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眼光盯着林宇婧，贱贱地说着。林宇婧一笑一拧车钥匙，那边余罪倒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上车了。

于是警花司机载着这位刚毕业的学员，招摇地从操场边上驶过，把认识余罪的同学惊得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起哄的、吹口哨的、喊叫的，从操场延伸到校门口，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余贱，你犯什么事了？”

大伙儿明显是故意的，余罪不屑解释，隔着车窗，向狐朋狗友们很得意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林宇婧笑了，她知道，这才是余罪的本色。不过她没有介意，只是觉得有点可惜，笑笑一踏油门，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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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余罪 : 我的刑侦笔记. 3 / 常书欣著. -- 海口 :

海南出版社, 2016.4

ISBN 978-7-5443-6446-1

Ⅰ. ①余… Ⅱ. ①常… Ⅲ. 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5734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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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罪：我的刑侦笔记3

作 者 常书欣

责任编辑 王振德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印刷装订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出版发行 海南出版社

地 址 海口市金盘开发区建设三横路2号

邮 编 570216

编辑电话 0898-66817036

网 址 http://www.hncbs.cn

开 本 700毫米 x 990毫米 1/16

印 张 21

字 数 284千

版 次 2016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6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3-6446-1

定 价 38.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空降新岗，出师不利

孰不可忍

请君入瓮

焦不离孟

培训新人

小警出更

贱人佳人

老友上门

士别三日

第二章 “猎扒”进行时

一鸣惊人

玉汝于成

见猎心喜

偏锋奇正

相知故人

高手进门

妙贼现身

此行水深

第三章 余罪的反常规手段

贼心日炽

机不可失

幡然已迟

欲擒故纵

先兵后礼

一网成擒

法外有法

第四章 疑点重重的机场谜案

奇葩父子

来不逢时

恍见旧识

群英荟萃

不辞其累

邂逅佳人

知己为谁

第五章 走进贼的江湖

寻根溯源

贼的江湖

一世歧途

无心之得

有心却失

临危受命

不虚此行

第六章 贼王与警王

计高一筹

王者末路

从容楚囚

余孽未清

善不从警

巧遇不巧

暧昧最好

举手之劳

泪眼绽笑

第一章  空降新岗，出师不利

孰不可忍

北方最热的不是夏天，而是九月深秋的季节，干燥，闷热，空气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大街上的柏油路晒得像松糕一样，踏上去能留一个浅浅的脚印。街头巷尾处处可见挥汗如雨的行人，城市的车水马龙对于普通人简直是一种折磨，更多的人愿意窝在车里，享受着空调带来的凉意。

坞城路，省外科二院，两队警车静静地等在院门口，二层的一间外科病房，刚刚脱下病号服，换上了警服的李航，又恢复了往昔的神采奕奕，向来探望的市局、省厅领导敬礼。省厅政治处抓拍到了这一场面，宣传干事心想又要有重磅新闻在自己这里出炉了，明天就能给省报一篇标题为《六二〇跨省新型毒品案英模李航今日出院，省市公安领导迎接英雄归来》的报道。

滨海发源，两地携手的新型毒品案件足足炒了三四个月，终端销贩人员仅在省城五原一市就刑事拘留了四十五人，各地市涉案刑拘人员达到一百三十余人之多，直接参与案件的市刑侦二队和省禁毒局外勤九组受到了部里表彰，又为赫赫威名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队长。”李航向直接的上级邵万戈敬礼，还是个毛头小伙，二十多岁，那一夜被手雷爆炸弹片穿透了脾脏，可把邵万戈吓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又见生龙活虎，邵万戈高兴地朝队员胸前擂了一拳，李航挺挺胸道：“您看，没事，早好了。那是个意外，下回要碰到类似情况，我先爆他的头。”

“没机会了，他已经把自己的头爆了。”邵万戈笑笑道。

省厅的来人是副厅兼市局局长王少峰、刑侦处处长许平秋，再加上政治处、办公室一行足有十数人，群众基础颇好的许平秋揽着李航道：“今天你们跟我车后，我亲自给英雄开车啊，王副厅，您没意见吧。”

王局笑了笑，直埋怨许平秋把他的活抢了，两位领导说得反倒让英雄不好意思了。下了楼，许平秋说到做到，把司机赶到其他车上，坐到了驾驶的位置，叫着邵万戈，载着李航，回二队开庆功会去了，那里更多的队员还在等着呢。

“许处，我……我可以提个意见吗？”李航在车后座不好意思地问。

“可以，要求也可以提。”许平秋笑着道。

“我……我那个什么也没干呀，又是采访又是庆功，搞得人多难为情。”李航道。

许平秋和邵万戈哈哈大笑了。许平秋边驾车边道：“谁说什么也没干，和你交火的可是悍匪韩富虎，那位是海上走私毒枭，国际刑警都在抓他。再说，两省就你一个重伤员，不给记功，谁还配得上这个功劳。”

李航无语了。邵万戈回头瞥了眼，这娃激动得直抹泪，丝毫不用怀疑，下回类似情况，他还会那么不要命地冲上去。

他心里酸了酸，放下了此节，说道：“案子差不多到尾声，不过老廖也太不要脸了，整个案子他一直都没参加，部里表彰名单倒有他了。”

“小伙子，人在做，天在看，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啊。别让我再听你议论同行特别是上级的话啊，再不检点，到退休时候，你还是个队长。”许平秋隐晦地警示道，邵万戈笑了笑，闭嘴了。

没办法，为了抢功，禁毒局甚至想把还未毕业的余罪招进局里当探长，这些事都在许平秋的意料之中，但出乎意料的是，余罪居然没去，好好地晾了老廖一把，隐隐地让他有点快感。

想到了余罪，想到了今年扩招的警力，许平秋有了点心情，随口问了句今年新人怎么样。这倒好，邵万戈撇嘴巴了，看得许平秋好不讶异，直斥道：“你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搞得好像我是你下级似的，还得揣摩你的意图。”

“那我直接把意图说了，许平秋您得同意。市局王局那儿，我可说不上话。”邵万戈道。嫡系有这个好处，敢向上级直来直去，而许平秋喜欢的也是这种方式，直说道：“好，冲二队的汗马功劳，你们提什么要求也不过分。”

“有两人，您给我打发走，再到武警或者特警退役人员里面，招几个。”邵万戈道。

“打发谁呀？”许平秋心跳了跳。

“严德标，李二冬。”邵万戈道，悄悄一看许平秋，生怕许平秋不愿意似的道，“您要不好开口，我想办法。”

“哎，这……手续刚办顺，就准备进队呢，这节骨眼上你把人家打发走，多难为情呀。”许平秋异样地道，没想到也有让邵万戈治不了的刺头。他看邵万戈好像有难言之隐，直接问道：“什么问题？你总得说原因吧，犯错了？”

“不是犯错的问题，那个严德标，整个就没做过什么对事。”邵万戈窝火地道，“原来让他做外围盯梢，这家伙整个一屁股坐不住，三天两头耍滑，不是溜了就是回来诌一堆瞎话……后来我让他跟上三组出去办案，你猜他干什么？就辖区厂里一个失窃案，他找人家财务科咋咋呼呼报销了四五回油票，耍得溜了，就我也不敢这么干呀……我训他，我说哪能用这么多油钱，他还有理了，他说把油票卖了，给兄弟们吃喝去了……这倒好，现在我训他，得有七八个替他说情……啧，您要不管，我也不管啊，出了事别让我负责。”

后面的李航在掩着嘴笑，他认识严德标，那家伙警务一窍不通，但除了警务其他都是无师自通，警局中的弯弯道道不用你讲他都猜得出来。许平秋也笑了，水至清则无鱼，基层经费有时候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解决，但要做得太过就不像话了，他知道这个位置放得不太对了，他直接问道：“那李二冬呢？也有这毛病？”

“他没这毛病，不过比有毛病还可恶，您知道他跟我讲什么？讲人权，他说让他加班加点，双休无休，是侵犯他的人权，我说刑警历来就这样，你不服你去告呀，他还真去反映了……反映到王局长信箱里了。”邵万戈拍着巴掌，哭笑不得地道。

“其他人呢？”许平秋笑了笑，又有点不放心地问。

“其他没什么问题，周文涓，没问题，这姑娘实在，不管内勤外勤将来都拿得起来；孙羿和吴光宇也没问题，有这俩好司机在，我们可省不少事了；后来的张猛和熊剑飞嘛，厉害，拳脚功夫在队里要数第一了；解冰嘛，就更不用说了，用不了一两年，他接我这个队长位置都没问题……哎我就奇怪了，我听说他们都是一个班的嘛，怎么差别这么大？还有这么难治的刺头。”邵万戈道，看来想留好的，把烂的踢回去。

“呵呵，最难治的刺头还不在你这儿。”许平秋道，看样子恐怕最为难的是他。他侧头道了句：“好吧，这事我同意，不过你得给我想个地方。”

“什么地方？”邵万戈问。

“能磨磨他们这毛躁性子的地方，最好难点，让他们闲不住，但也不能太难了，否则会撂挑子的。不是我说你啊，你在用人上还差了点，当年别人看你也是一无是处啊，你怎么就看不出你同类身上的闪光点呢？”许平秋笑着问。

邵万戈有点脸红了，想了半晌，还真一下想不出这俩“坏种”究竟适用哪个警种……

请君入瓮

到了劲松路二队，庆功会开得热热闹闹，二队总人数今年突破五十人了，在队里的有三十多人，会后到大千美食城集体会餐了。许平秋在自助餐的甬道里等了好大一会儿，才等到了匆匆赶来蹭吃蹭喝的严德标，大老远嚷着：“狗熊、牲口，给我占个位置，不，两个，老二马上来了……咦？”

被人揪住了，鼠标定睛一看，哟，立马脸上堆笑，亲亲热热地唤着：“许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大侄呀！”许平秋学着鼠标的口吻回道。鼠标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马上又绕开话题道：“叔啊，您别客气，对了，我还问您事呢，滨海那案子我也参案了，怎么没奖励呢？”

“奖励，你想要什么奖励？”许平秋问。

“不办案都有奖金嘛，多少也得给点嘛，我好请您老和兄弟吃饭呀。”鼠标道，组织上办个事就他磨叽，几个月了案子好像还没完。

“有，省厅批了五万，不过分到人头上就没多少了，再说，严德标，你在滨海也干了好几天走私，我就不相信你手脚干干净净的。”许平秋附耳小声道，严肃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这一句听得严德标心里咯噔一声，直接搪塞着：“这事您得问老大余小二，我一马仔，我能有什么……裴渔上门火并那天，辛辛苦苦攒的俩钱，全给扔了。这事我已经详细向组织作过汇报了。”

既然强调“全扔了”，那就肯定不是全扔了，许平秋没有多问，揽着鼠标，小声道：“看今天这么多人，给你个奖励，咱们俩坐一块吃饭。”

“这是什么奖励？”鼠标狐疑地问。

“笨呀你，以后说我是你叔，相信的人不更多了。”许平秋道，像是给鼠标一个机会作为奖励。

“哦……”鼠标乐歪了，有这类吹牛逼的资本他倒也不嫌弃。说了句您等会儿，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自助餐厅里瞄着位置。可好位置没几个，不敢招惹邵万戈这种级别，也不好意思欺负人家女警，于是他瞅上张猛和熊剑飞了，大咧咧往那两人跟前一站：“去去去，一边吃去……许处要往这儿坐。”

那俩人瞪眼了，鼠标回瞪着小声叱道：“瞪我干什么，赶紧献点殷勤，我好不容易给你们俩争取的机会。那可是省厅的领导。”

哦，明白了，两人收拾着碗碟，看许平秋走过来，敬礼后忙端着碗把位置让开了，两人还以为许平秋要和市局王局一块，谁知道眨眼间鼠标大咧咧和许处长坐一桌了，看得熊剑飞被泛上来的饭食噎了一下，异样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上当了，是他献殷勤，把咱们涮了。”张猛明白了，嘀咕着，心想回头一定揍他。

鼠标哥得意了，殷勤地问着许处吃什么，来回夹菜。不一会儿李二冬奔回来了，这些单身汉岂能放过难得一次的聚餐机会，一见鼠标和许平秋一块吃饭，却吓得他胃口都没了。可不料许平秋直叫着他也到这桌上来，二冬兄弟被震撼得碰倒两把椅子才走到桌前。

“坐坐，别拘束。我也借庆功会来看看你们，今年你们班的就业率八成往上了，不过直接入籍的，也就你们十个人啊，十一个，加上邵帅。”许平秋放下勺子，轻声道了句。

这句让两人得意了，滨海没白熬，最起码少熬一年实习期，进门直接就是警员，去掉“实习”两个字了。得意间，许平秋表扬着：“刚刚我问你们队长了，他说你们在队里表现得都不错，我就说嘛，我的眼光还能错了。”

鼠标毫无征兆地噎了下，李二冬拿筷子的手也哆嗦了一下，他不知道是队长隐瞒上级了，还是上级故意这么说。两人一怔，许平秋故作不解地道：“哟，怎么了，二位？”

“没事没事。”鼠标摆着手，低头扒拉着饭。李二冬也躲着眼光，作专心吃饭状。

这就是肯定有事的征兆，不用审问都知道这俩人知道自己什么货色。许平秋酌斟了片刻，放低了声音问着：“现在有个小后门，要调走两个人，我左想右想，不知道给谁合适，要说熟嘛，也就和严德标最熟，本来想把机会给你们，不过看样子你们好像……”

“别别，我要……我不要在这鬼地方待了。”鼠标道。

“对对，我也要，最好能离开这儿，到哪儿都行。”李二冬也迫不及待地道。

“哟，这是怎么回事？”许平秋异样了，看两人有难言之隐，小声问，“理由我可以编一个工作需要，可你们总得告诉我真正原因吧？”

“这还用说，队长太死板了，我给兄弟们整点外快，他都叫嚣着要处分我，还让我退回去。”鼠标小声道，好不火大，滨海一行就混了集体功劳，实惠一点没有，他肚子里的牢骚早快撑破了。

“不光死板，简直不把兄弟们当人看，监视个地方，人够三班倒，人不够就两班倒，再不够就连续盯着。哎哟，最长一个盯梢，十六个小时，这不要命了啊。”李二冬牢骚道。

“哎，这邵万戈，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许平秋摇头，很不中意地道。

“我建议把余儿调过来给兄弟当队长。”鼠标道，估计在走私路上尝到甜头了。这话听得许平秋喉咙一噎，差点把吃的吐出来。李二冬也建议道：“我就觉得谁也比他强，在他这干一年，得少活十年。”

哟，这句话倒让许平秋上心了，二队的减员一直很严重，有很多接受心理治疗的，以前都归结为工作强度，李二冬的这话倒让许平秋怀疑是不是有队长的原因在内。不过当他回头看到邵万戈那愁云密布的脸色时，不管自己此刻有什么想法，都在第一时间压下去了。

再回头时，却发现鼠标和李二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哦，这两位等着结果呢，许平秋看着这一对不合时宜的，稍稍为难了，精英选拔虽然攻下了一个大案，可留下的副作用着实不浅。他吃了几口，边吃边想着，等那两位有点憋不住了，他才开口道：“以我的权力给你们调换一下岗位没问题，说说，想当什么警种？”

“鉴黄师……怎么样？”李二冬流着口水道，把梦想说出来了。

鼠标赶紧在桌下踢他脚，可不料踢到许平秋腿上了。许平秋“哎哟”一声，鼠标一激灵，马上揪着李二冬栽赃了：“你怎么在桌下乱踢人？别不承认啊。”

“我没有踢啊。”李二冬迷糊道。

“看看，就知道他要否认。”鼠标吧唧给了他一巴掌，使着眼色。李二冬好无辜的表情，那就是理想嘛，为什么不让说呢。

许平秋哭笑不得了，解释着：“鉴黄师只是一个传说中的职业，咱们省至今还没有分列出来这种岗位，你要当鉴黄师，我还真没办法。”

“别别，那再换一个……鼠标，干什么去？”李二冬没主意了。

“我也不知道，弄个轻松点的活，别绑得这么紧巴巴的。”鼠标道。

“哎对，时间有弹性一点，不能没日没夜一直干吧。”李二冬道。

“活动范围也大一点，不能老拴在一个地方不动。”鼠标道，生怕许平秋理解错了，补充着，“不是交警啊，我身体不好，不能吃车屁股烟去。”

“待遇无所谓，但是人干得要气顺，不能老被人骂来骂去。”李二冬道，估计被骂的次数不少。

许平秋听着，偶尔微笑，他知道这俩惫懒家伙恐怕和所属的纪律团队格格不入，都说警营是个大熔炉，会培养一种共性，磨灭一个人的个性。但以他的经历证明，有很多特立独行的个性即便是警营也无法磨灭的。比如这两位，一个既馋且懒，手脚还不干净，另一个又极度自我自视过高，当然他们俩还是有共性的，共性就是一般的不学无术。

“好，吃饭，今天我就给你们解决。”许平秋终于下定决心了，一句话说出口，把两人镇住了，随即又乐歪了。许平秋边吃边补充着：“就依你们的要求，弹性的工作时间、轻松点的活、人干得气顺、补助还高……不过咱们说好了，你们要再挑三拣四，我可不管了。”

“哎好，不能不能，只要不在二队，我就满意。”李二冬道。

“哎，叔，那到底干什么去？”鼠标多了个心眼。

“抓贼怎么样？最简单的活。”许平秋道，看鼠标和李二冬都愣了，他笑着补充道，“全部便衣，不穿警服可就没那么约束了。工作时间就在管区溜达，见着贼就逮一个回来，见不着就当散步休闲了……工作时间非常弹性，你想去商场遛，想去网吧玩，一点问题没有。嗯，这个应该满意了吧？”

看来自己下决心要把这两人踢出刑侦了，偏偏这俩还以为是照顾了。李二冬兴奋道：“哟，那可好了，我可以去打DOTA了。”

“听起来不错啊，可是……”鼠标似乎稍有为难。

“别可是，抓不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不是？治安上考核可不像刑侦上，破案率都是硬指标，抓的贼有的连治拘都够不上，总不能谁真指望天下无贼了吧？”许平秋道，把鼠标的疑心去掉了。他看鼠标高兴了，又加着料刺激道，“关键是啊，我准备让余罪和你们一块儿去，满意了吧。”

“哎，那好。”鼠标兴奋了。

“满意满意。许处，余儿不是在什么装备处吗？还保密单位……”李二冬道。

“他和你们一样，也嫌不自由，一会儿吃完饭，咱们一块去接他去……我看啊，下午吧，我把你们送到新单位，我和王支的关系不错，他们也缺队员，从刑侦到治安上，责任要轻多了，就你们这经过大风大浪的，干那活小菜一碟。吃完饭到你们队长那儿，和队长坐坐，虽然他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们作为新人应该有一个容人的胸襟，对吧，找他认个错，就说我们自认不行，要到治安上发挥才干……就这样，万一人家不放你们的手续，那不作难不是？”许平秋费尽心思地在找着平衡点，让两人平衡，也让邵万戈平衡，这两人早被新工作冲昏头脑了，丝毫不觉得丢面子什么的，频频点头，满口应承。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午在办公室，邵万戈有点异样，这两个平时说话拧脖子的货，居然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和自己说话，还要请调到治安上。在本行内，作为刑警是根本看不入眼治安上那些半把刀的，谁要是从刑警的岗位被调到治安，他人看来都是有些耻辱的事，两人倒像得奖一般。而且那地方的工作强度，一点也不比刑警队小，甚至要更繁琐，邵万戈有点奇怪，许处长是怎么把这俩人忽悠晕的，居然自己心甘情愿往坑里跳。

不过他忍着笑，二话没说，迫不及待地给办了手续。鼠标和李二冬终于解放了，两人拿着函，交了服装，屁颠屁颠坐着许处的车走了……

焦不离孟

车上许平秋很忙，忙着在给市局的人力资源部打电话协调，这些狗拿耗子的闲事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全市刑警有一半他能叫上名来，单职工找个活干了，困难家庭送温暖了，外地分居户口问题了，很多人不是直接找他，就是通过队长，队长也是找他。也许是真的老了，他总是觉得这些家务琐事，比侦破一个两个大案还急，每次都是倾力相助。这也是他在刑警中人缘颇好、威望颇高的原因，别说各队的队长，瞧这些新人都不拿他当外人。

没费什么劲，系统内调动，无非是换个岗位而已，但他干得就不那么顺气了，治安在他眼里顶多算半个专业警察，很不入眼，这还是第一次把核心刑警队的冗员往治安上扔。不过这些他都不准备明说，也不用明说，真明说，一定会打击后面那两位的。

偏偏后头那两位，对此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新官上任一般那么跃跃欲试。看得许平秋实在不入眼了。

“德标啊。”许平秋准备语重心长来几句了。

“哎，叔，您说。”鼠标一伸脖子，像要聆听教诲。

“我觉得你应该向豆晓波学学，今年禁毒局的指标争得多难，结果意外的是豆晓波居然被选拔走了。”许平秋找了正面典型。

鼠标不在乎了，不屑道：“那个，咱不稀罕，他们来请余儿来了，人都不去。”

教诲一出口就夭折了，许平秋一下没词了。李二冬倒是好奇，追问道：“是不是啊，吹牛吧？禁毒局能请他？局里又没设犯贱处，请他干什么？”

“警务秘密，不要乱打听。”鼠标道。

“那豆晓波怎么进去的？”李二冬不解了。

“这个呀，邪了门了，豆包这个草包啊，能吃，鼻子特别灵，考核分辨几种毒品……嗨！他跟天生的一样，直接一闻就会……还有，他养过狗，这居然也是一个优势，直接就到禁毒局下属单位养缉毒犬去了。”鼠标极力证明，豆包是摸狗屁股中奖了，纯属狗屎运。

“那余儿为什么不去呢？”李二冬长舌问道。

“哎呀，一会儿你自己问他不就是了。我也不清楚。”鼠标摸了李二冬一把，不说了。可把李二冬憋坏了，他又不敢问其他人，干脆两人在车后瞌睡上了。许平秋听着两人的对话，顿觉嘴里泛苦，干脆也不吭声了。

这一趟路走了一个小时都没到，等快到地方时，鼠标看看四周环境，是原五原的重工机械厂的一个分厂驻地，距离市区约有三十多公里，因为有一个卫星监测中心的缘故，几乎全部是保密单位。省厅的枪械、警械、警用装备一类物资都放这里，安全系数要高多了。

许平秋下车，嘱咐司机看着那两人，别乱跑。这地方就算省厅处长的车也不能随便出入，许平秋在门房等了好久，才见得装备处一位副处长来接他。两人握手寒暄一阵，登记进厂，边走这位副处长边说：“老许，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把他就交给市局人力资源部了啊。”

“关副处，怎么回事？我的人也不能差成这样吧？至于你连打几个电话让我把人带走吗？”许平秋道。

“差，要差点也无所谓，这儿的活这么轻松，笨蛋也能干了，你给我的什么人？来了两个月零十二天，光请假就请了四十天……这头疼脑热胃酸拉肚子都是病，请了假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处里找他谈话不是一次了啊，谈完话病就犯了，许处，我们这儿不需要多高素质的人，需要的是一坐下屁股能不挪窝的人，这样的，我是不要啊。”关副处道，好不生气。两人曾经是上下届同学，说话经常口无遮拦。

许平秋老脸挂不住了，以他的初衷，给余罪安放在了一个想捅娄子都没机会的地方，谁承想人家依然是脱颖而出了，把脾气颇好的关处长逼成这样，许平秋不用想也知道那家伙肯定是惫懒到极点了。可他嘴上依然不认输，不耐烦地回应道：“你想留，我还不给你呢，你打听打听，我派人来你这儿干两天，是给你面子。”

“赶紧带走，我的面子您别考虑，亏没有手续办过来。”关副处道。

两人往厂区的深处走着，几乎是拌嘴了，又过了两道门，装配间就在这里。外人不知道的是，这里负责枪械的装配、检修、换新，装配间放眼望去，一组组陈列架摆着各式警用武器，枪械十几种，警用械、手铐、锰钢脚镣以及甩棍、警棍、电击器也有十几种。跟着关副处停下脚步来时，许平秋从窗户里看到了余罪。正拆着一只微冲，打油，干得很仔细。

“这不挺好的，你还别诬蔑，这孩子干活向来细心。”许平秋不悦地道。

“对，这我承认，我前两天告诉他，要给他调工作，他就不请假了，每天干得可用劲了。”关副处道，听得许平秋噎了下，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叫他出来。”许平秋直接道。

关副处在紧锁的门口叫着门应，过了两道感应，门开时，余罪现身了，他有点奇怪，怎么又是许平秋来接人了。一奇怪，紧张了，对着关副处长道：“关副处长，要不，工作暂且不调了，怎么惊动许处长了？”

关副处长可不知道这个以实习警员进厂的人和许平秋有什么瓜葛，他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笑着道：“别紧张，没有任务，有任务你畏难，给你找个清闲工作吧，你又坐不住，对吧？走吧。”

交接了工作，仅在宿舍里提了个装衣服的小袋子，进了两道检查，等了足有十几分钟才由内卫陪同着出门。这个地方余罪待了两个多月，现在他知道什么叫折磨，真正的折磨不是拳打脚踢，而是一天八小时关在密不透风的装配间里，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说闲话，而且还不准随便向外打电话，最最折磨的是，整个场区见不到一个异性，他深深怀疑，偶尔落在电线上的麻雀也是公的。

这谁受得了，自然是想方设法请假回家，要不就进市区玩了。他知道自己是被赶出来的，所以最后也没对装备处的领导说句什么感激的话，直接出了门。等许平秋告辞出来，他还愣愣地站着，数月未见，老头像春风得意了，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这个表情似乎值得怀疑，余罪打量着，许平秋笑着问：“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我一小警工作，还需要您亲自跑一趟吗？”余罪狐疑道。

“哦，顺便……不光你一个。车上还有两个。”许平秋道。

余罪一回头，看到了那张大饼脸和尖嘴猴腮，他笑着问：“他们俩也被二队撵了？”

“为什么用‘也’这个字眼？难道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被‘撵’？”许平秋笑着问。

“还真是，一辈子在这地方呀，我宁愿回看守所去，憋死人了，我严重怀疑，从哪儿找了这么个机器人？”余罪咧着嘴道，那是极度恐惧的表情。

你之毒药，我之甘饴，这地方普通警械的生产和装配毕竟解决了不少警察家属的就业问题，包括许平秋的本意也是想让余罪接枪械一类的，好好沉下心来磨练磨练，可不想自己过于乐观了。他转着话题问道：“我以为男孩子都会喜欢舞枪弄棒，所以就让你来这儿，保密级别又高，也能接触到枪械，怎么样？对枪械有什么感觉？”

“没意思，咱们警察穷死了，新式警枪才配了不到一千支，送回维修和配件的，居然还有七几年生产的老五四，更想不到的是，那枪从配发到送回来，就没响过……膛线整个还是新的。国产小陆肆，质量太砢碜，老卡壳，也没支沙漠之鹰之类的让玩玩。哎，没意思。”余罪咧着嘴，数落了一番不是。

对此许平秋却是淡淡一笑道：“没响过枪，说明治安很好；武器装备的落后，那是因为没有什么犯罪去让我们升级警用器械。你所说的，我觉得都是和谐迹象。”

“谁说和谐不好呢，可不能和谐到公的多，母的少吧？这地方待两年出来，绝对变态。”余罪一指厂里，凛然地道。许平秋要说什么，全被噎住了。他气得转身就走，余罪屁颠屁颠跟在他背后说道：“许处，您别对我有成见啊，我可不当什么特勤，我爸可就我一个独生子，太危险的工作我是坚决不干啊，您就行行好，把我打发回泰阳算了，我好歹也为国为警奉献过，怎么着也够得上换份工作吧……要求又不高。”

余罪的态度很坚决，特勤籍不入，禁毒局不去，毕业时候意向里连刑警队也干脆不想去了，那十位入籍的“精英”，又是省厅已经敲定的名额，想变都难了，否则许平秋真想一脚把他踹出警队得了。迫不得已才想了个变通的办法把人安排到这儿，谁承想屁股没坐热就想挪窝，听着这货的要求，许平秋一言不发，就那么走着，到了车前，撂了句：“上车。”

“哎，还没说去哪儿呢？”余罪拉车门的时候问道，生怕上当。

“回市里玩呗，你说能去哪儿？你现在防我比防骗还严，我就想给你扣任务都不可能了。”许平秋不置可否地道了句。

余罪瞅了瞅两位狐朋狗友，没有被骗之虞，这才不太情愿地上了车。车载着三位被打回来的冗员，回市区来了。

“停停停……就到这儿停。”

许平秋叫司机停到一处民用停车场边，下车让司机等着，把三人叫下来，看着就余罪还穿着训练服，剩下李二冬和鼠标都只套了件T恤，松松垮垮像个二流子。这形象嘛，许平秋凝视一眼笑着道：“不错，精神状态非常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把你们放到新单位，负责给你们捋顺手续，不过要再调动，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哎，没问题。”李二冬点头道，鼠标也点头了。只有余罪还在云里雾里，他出声问着：“许处，这又是让我们干什么去？”

“和治安上差不多，不难吧？你要畏难就到禁毒上，他们抢着要你。”许平秋道，给了个无可奈何的神色。

“算了，还是治安上吧。”余罪投降了。

“走。”许平秋一挥手道。而车里对于他们要去的地方很了解的司机却在哧哧偷笑了。

沿着坞城路往商业街里走二百米，一拐，就是在坞城路很出名的一个单位：五原市治安支队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

几个大黑的中宋字出现在许平秋以及后面跟着的三人眼中时，地方到了。许平秋回头看着三人，李二冬死活不想待在二队，无所谓。鼠标到地方就踌躇，这是他的毛病，主意不多，一到这个时候就看余罪，余罪愣了愣道：“路面犯罪？反扒？”

似乎脸有点喜色，许平秋不知道这喜从何来，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呢。

有人替他问了，鼠标道：“怎么了，你干过？”

“没有。”余罪一停顿补充道，“不过扒手我可干过，那可是项技术活。”

“走走走……”许平秋不听了，知道又是监狱里学的毛病，他不迭地挥着手，把三人撵进来，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人肯定都上路执勤去了，家里没什么人。鼠标高兴了：“哟，这单位好啊，天天就在商业街上逛悠？”

“工作时间也弹性啊，单位一个人也没有。”李二冬乐了。

三个人乐得击掌相庆，气得许平秋胃里翻腾，见过不长进的，可没有把不长进当长进的。

正说着，人声传出来了，啪啪几声清脆的声音，像耳光，几人心中一凛，都看向了门紧闭、窗帘拉着的一间屋子，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说，还干了几次？别以为不认识你，上个月就抓了你三回，偷包还不过瘾是不是？偷起电动车来了……你和谁一起干的？跑的那个叫什么？别抵赖，照片都拍下了，不给你小子尝点厉害，你就不知道反扒队门朝哪儿开的……说！”

闷哼声、吃痛声，求饶声……那边许平秋的脸上不容易看到什么表情，不过鼠标和李二冬的表情丰富了，像是偷着乐，似乎想起了学校的光景，几个人把瞧不顺眼的家伙挤在小胡同里痛殴，打完就跑，还不用负责。

余罪的表情不明显，不过眼睛很亮，许平秋征询的眼光投去时，他笑着道：“我想起一个笑话，你们想不想听？”

“说来听听。”鼠标兴奋地道。

“说有一只兔子钻进林子里，警察要逮，美国警察调集了大批警力包括直升机搜索一日未果；日本警务省调集了自卫队，地毯式搜索，未果；国际刑警调集欧美各国警力大协作，搜索未果。没办法了，只好求助于中国治安队。”余罪道，看了看许平秋，许平秋明显没有听到过这个笑话。鼠标和李二冬愣了下，似乎熟悉，又没想起来。

就听余罪接着道：“中国警察治安队去了七个人，片警加协警组队，一桌麻将，一桌斗地主，上午玩，下午洗桑拿，快天黑了一人一根警棍进林子搜索逃跑的兔子。不一会儿就抓了只狗熊出来，他们在背后追打，前面的狗熊抱着脑袋喊‘啊，别打了，我就是兔子’。OK，圆满完成任务。”

鼠标和李二冬扑哧一声笑喷了，笑了半晌两人一抿嘴，尴尬地看着许平秋。许平秋此时才不可抑制地笑出来了，笑着问：“哦，我懂了，看来你们对能把狗熊变成兔子的地方，很满意，对吗？余罪。”

“挺好，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余罪笑着道。这个“作威作福”的地方，那绝对是曾经的梦想，最起码不用什么时候都看着上级脸色，时刻准备着敬礼了。而且这单位，打交道的肯定都是小偷小摸的小蟊贼，相比以前干的，要算最轻松的活了。

“好，等着……我就说过嘛，我招的人，只有别人不会用的，哪有没有用的。好好干，说不定下一任队长就在你们中间。”

许平秋很牙疼地夸了句，背着手上楼了，电话直接联系着支队长，不一会儿，开了辆破面包的一个中年男人屁颠屁颠奔回来了。此人长得绝对个性，脸上堆笑，脑上缺毛，扣子没系整，却又露了一片胸毛，整个像只年老的大猩猩。

没到十分钟，大猩猩就成了三个人的队长了，队长姓刘，就叫星星。这里绝对是仨人最中意的地方，最起码三人同时发现，论长相都不用哥几个垫底，论出身这里有多半协警。要说这仨人可是正规的科班生，此时成就感太强了。三人乐颠颠地参观着新单位，连许平秋都没送一送……

培训新人

“注意一下哈，新人进门都得有一课，一般是副队长上课，副队姓苟，别笑……不是狗日的那个狗啊，是草字头加个句字那个苟……副队长出去抓贼了，委托我带带你们啊。我给你们讲讲贼的特点，特别是咱们五原蟊贼的特点。”

刘星星队长捋了捋毛发稀疏的额头，粗指头又蘸点唾沫，翻开本子了。这时候恰巧几名队员押着个挣扎不已的蟊贼进来了，有人嚷着：“队长，西街市场揪住一个。”

“知道了，知道了……别烦我啊，小声点，正给新人上课呢。”刘队长夹了支烟，不耐烦地唤着关门，李二冬就近去闭上门了。等把烟点着时，刘队长看看余罪、严德标、李二冬三人，似乎记性有问题了，狐疑地问着：“我刚才说哪儿了？”

“蟊贼的特点。”余罪接着道，笑了笑，他没来由地喜欢这位星星队长。

“贼呀，他分几大类，我说，你们注意听啊，以后碰到要千小心万小心，不过第一类不用担心，最常见的就是街头不学无术，没个正当职业的小混混，偶尔客串一下蟊贼角色，偷个自行车电动车啦，到小卖部卷点烟酒啦，要不趁人多时候拎俩包了，这类最多，不过也不大好对付，都是本地人，追急了敢跟你甩膀子打架，咳……强调一下啊，执行任务绝对不能和当地群众打架，就即便非打不可，也不能让群众看见哈……”

刘队长介绍着，下面哧哧地笑着，这算是最不忌讳的培训了。过会儿刘队不看本子了，扔给余罪，剩下那俩也凑上来了。哟，这玩意有看头，厚厚的一撂，都是各类反扒现场图片，三个人第一次见这玩意，看得蛮起劲的。

“第二类，就是现在的公交、商场里这号量大质次的贼，他们偷东西呀，一般借助工具，瞧，就是这种。”光说没意思，刘队随手从身上摸了镊子，就像是贼一般，亲手示范着。镊子一夹，自己口袋里的火机、桌上的笔、小本子都着了道，然后够到李二冬身上，一伸进口袋就把几张零钱夹出来了。这速度电光石火一般，让李二冬佩服不已。

他边玩边道：“这种贼呀，胆子不大，一般两三个结伙，软的欺，硬的怕，看见警察就趴下。他们的这水平介于专业和非专业之间，一般顶多比小混混稍强点。往后翻，20页往后。主要是后面要注意。”

哇，三个人一愣，一大张照片全是拉口子，裤袋、衣服袋、包、毫无例外都是被刀片划了一个大口子。

刘队长手一翻，两指间又多一个小小的刀片，他解释着：“注意这一类贼啊，他们的手指异于常人，大多数经过戳桩、夹物一类的训练，出手快、稳、准、狠、轻，据说他们中间练得最好的，两张纸铺桌上，一刀划过去，上面的一分为二，下面的毫发无伤，就这样。”

刘星星做了个示范，哗啦一划，结果上面的纸一分为二，下面的也划了大口子。余罪三个人哈哈笑了，刘队长也笑着道：“我这技术还不到家啊，主要指出的啊，是说这类贼最危险，如果你抓他时给他反手机会，刀片只要一亮出来，你是绝对受伤。曾经咱们这队里有一个被划断腕筋的，遇上这种贼，抓捕他最少得两个人，一定不能给他双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三人眼色一凛，似乎稍显紧张了，刘队长又笑了，直摆手道：“别紧张，现在的贼专业素质和你们新学员一样，越来越差，都不愿意下苦功夫，这种用刀手法很高的贼，已经很少见了。”

三人互视一眼，哧哧地笑了，这队长倒是直接，一点也不作假，已经看出三人素质有问题了。

“再往后翻，最后……那只手。”刘星星队长指挥着，余罪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奇怪了，几只手的照片，突出的却是两根手指，男的、女的都有，十几张老照片，不知道多少年了。那手让余罪愣了下，似乎有印象，对了，他在监仓里遇到过的那个短毛曾经说过，偷技练到极致根本不用借助什么工具，两根手指就是最好的工具。

“哟，这指头一般长？”鼠标看着，又看看自己的手，异样地道。

“指纹……几乎是光的。”李二冬道，也发现问题了。

“哎，有出息，一下就看出来了。”刘星星队长得意地拿着一块扁扁的小石头，摩挲着，解释道，“这是老贼的手法，他们没事就用这种很细的浮石在手里磨蹭，年深日久之后，他们指纹除了你打上印使劲摁，正常情况下碰触什么东西，已经取不到指纹了……这贼里面，真正有专业技术的，还得说这种传统的贼。他们的工具就是两根手指，这两根手指呀能神到什么程度我告诉你们……拇指弹起来的硬币，可以直接用手指夹住；油锅里夹我没听说过，不过肥皂片掉开水锅里，那手夹出来一点问题没有。他们的作案手法是，在一撞、一拍或者和失主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完成偷、藏、换的过程。而且他们的作案频率很低，得手后绝对不会在同一地点做第二次，所以他们犯事的几率也相当低。”

“那岂不是很难抓了？”李二冬道。三人听得如此介绍，几乎有点神往了。不管是警是匪，做到极致，都是让闻者神往的。

“不是很难抓，是基本就抓不着，因为他们偷、藏、换是一体的，一般情况都要有副手负责藏赃，就算抓住一个，你也定不了罪。”刘队长又解释道。

“抓不到，那岂不是很坠咱们的威风？”鼠标道，不知不觉间已经以警察自居，尽管不算个很尽职的。

“如果仅仅是这种贼，甚至可以不抓。”刘星星来了句意外的话。三人不解时，他解释道：“你们想想啊，这么勤学苦练、有理想有追求的贼，五原能有几个？能到这么炉火纯青的地步，还需要和咱们反扒队过不去吗？他们一犯就是大案，该着刑警忙乎了。”

“哦，懂了，早就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了。队长，是不是这蟊贼也分派、分门。”鼠标兴致盎然地道。几人被队长的话逗得挺乐呵，说来说去，这个神偷，还轮不着咱们对付。

“哎，说对了，贼也有贼的江湖，以前讲盗亦有道，很多贼呀，仅仅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进而铤而走险，所以一定程度还是讲点江湖道义的，比如扶危助困了，比如老弱病残四不偷了，比如金盆洗手了等等……可现在这个江湖呀，乱套了，越来越不像话，想钱都想疯了，是人不是个人，都敢出来顶贼这个名头了……不是我笑话现在这些蟊贼，往前数二十年，就这水平，得被群众当街打残。”

刘星星队长说着，似乎在潜台词里对“贼”这个称呼并不是十分排斥，他又讲着最难管的一种贼，就是那种趁过年过节一哄而来的盲流，手法越来越下作，偷不着就明抢，抢不着就哄抢，有时候连偷带抢还顺便劫个色。个个急红眼了，别说偷钱，连居民区地下室那些大米、白面、豆油都不放过，恰恰是这类平时为民、节时做盗的，最难控制，危害也最大。

镊子流的，划刀流的，技术流的，还有流窜的，几大类大致一说，两支烟抽得只剩烟屁股了。刘星星队长起身了：“就这样，你们回去好好消化消化，明儿给你们仨组个小组，给你们划个区域。都是警校出来的，上手肯定快。”

三个人正兴高采烈看着，一听这话却蒙了，面面相觑，鼠标问着：“这就学完了？”

“啊，你还想学什么？怎么抓人不用我教吧，警校没教过？”刘队长奇怪地问。

“哦，我们岗前培训，就这么一天？”余罪也奇怪了，岗位培训，到其他警种，没有大半年你熟悉不了。

“本来应该多安排几天，忙呀……啊，就这样，熟悉熟悉，赶紧上岗，快到十一假期了啊，一到节假日，那可是蟊贼总动员，光一天游客报案的就得有百八十例，咱们队每人每天平均抓的蟊贼都不够数。对了，你们中间，选个组长……谁来当？”刘队长问着，看着三人。

鼠标和李二冬不约而同地从不同方向指着余罪，队长随即拍板，一指余罪道：“就你了……这卖相不错，像个走江湖的。”

一说，鼠标和李二冬笑了，气得余罪干瞪眼。刘星星队长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来了又安置着：“对了，你们仨卖相都不错，是这块料，回头和队里的都见个面，别让自己人把你们仨当贼抓了。”

鼠标和李二冬脸色一凛，蔫了。余罪一看李二冬尖嘴猴腮那德性，满面贼相，却是忍俊不禁地呵呵笑上了。

出了门，就听得刘队长嚷上了：“小军，这么久了审下来没有？这是反扒队，不是迎宾队，对他还客气什么？”嚷着，凶着，进了小黑屋，噼里啪啦一阵，然后传来了蟊贼亢奋似的男高音：“哦哟，大哥，真的就偷过这一个钱包，一共才二十块钱……你们不能看我老实，就老跟我过不去呀。”

余罪收回了眼光，笑了。鼠标却是不放心地道：“这就让咱们上岗，是不是快了点？”

“就抓个贼嘛，又没什么技术含量。”余罪道。李二冬却是担心地道：“那要抓不着，怎么办？”

“去不去抓，那是态度问题；抓不抓得着，那是水平问题，不是一个概念。还有这么好的警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余罪幸福地道。

“好吗？”鼠标和李二冬不觉得了。

“你们想想，遛遛马路逛逛商场，街上看看美女，路边喝瓶冷饮，一天就过去了，那小日子岂不是很好玩。真要碰上个小蟊贼，咱们仨摁住揍一顿，提回来不就得了。”余罪道。

鼠标和李二冬两人一位想有更多的时间陪陪细妹子，一位想有更多的时间玩玩网游，听余罪这么解释，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对，这警种是挺好，又轻松又学本事。”

又神侃了一会儿，等到和反扒组见面时，里面队员居然有一半多是协警。这支队伍可和正规部队差远了，不说话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渣，一开口个个都是脏话，让三位新人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那些人更“亲切”，第一天就有人请客，而且根本不见外，几瓶酒下去就称兄道弟了。

泪奔啊，投入到这种组织的怀抱里，多有家的感觉！

小警出更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不经意间就漏走了许多，转眼间，反扒队三位新队员已经在坞城路商业区巡逻一周了。街长二点七公里，聚集了上千家商铺。可别小瞧这两公里多，两排街面连接的小胡同有二十一条，小胡同连向旧城区，前西街、开化路一共四街六路、六个批发市场，每天的流动人口大致计算是十五万人，在这样的人口密度环境里，不管是几个蟊贼还是几个小警，都像汪洋里的几滴水，根本不会显露。

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三个新人和所有新人一样，别说蟊贼，连贼毛也没有逮着，这一日早上上班，三人又到了单位门口时，连脸皮最厚的鼠标也有点老脸泛红，拉着余罪道：“余儿，咱们一天光溜达吃喝，啥也不干，多不好意思呀，好歹也去弄回一个来，你说呢，二冬？”

“不好抓呀，我现在上了街，看见谁都像贼，抓谁呢？”李二冬道。鼠标反呛了句：“德性，说反了吧，谁都看你像贼，你在跟前，都远远躲着我们俩。”

“那咱们分开。”李二冬道。

“不行，你小子又钻网吧不出来了。”余罪也停下脚步了，作为组长，他教育着组员李二冬道，“有些事不能太过分了，鼠标说得对，好歹也弄回个贼来，要不实在不好意思。”

三人相视心意相通，在警校就即便劣生，好歹也考个及格，没像这样交白卷啊。一天溜溜达达领警察工资，心上倒不至于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可就是和差不多天天能抓到贼的同行站一起，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唉，跟洋姜、小军商量商量，让他逮个交给咱们。”李二冬道。

不行，那更不行，余罪摇着头道：“不好意思，人家一个协警，咱们好歹是正式人民警察，办这事太丢脸面了。”

“那怎么办？”鼠标道，他也不缺荣辱感，还真不好意思。

“没事，今天别玩了，哥带你们揪个贼去。”余罪胸有成竹地道。

这日子太闲了也实在不好熬，每天仨光棍就搁街上看美女的美腿，看多了还没那红烧的鸡腿馋人呢。

进了单位，照例每日八时签到，三人挨个签了名，管签到的就是队长刘星星，做每天战前动员的是副队长苟永强。这地方像个团伙，大家都称呼刘星星老大，至于副队苟永强那个满脸胡子的糙爷们，大家都叫他“强哥”。

“兄弟们，我分配一下今天的任务啊，开化寺街，三组、七组、十一组，你们去十个人，拉开距离，相互策应，特别是下午的高峰时间段注意，这段时间的发案率有点回升，我估摸着，“十一”快到了，有些回家的盲流该想法子整点钱了……去吧。”强哥吼了一嗓子，三个组，两辆自行车、四辆电单车，还有一辆破面包车蓄势待发了。而这就是三个组的全部装备，和余罪经历过的那次大案相比，简直寒碜到了极点。

不过你不得不承认，就这些装备寒碜到极点的反扒队员，每天都要从人堆里挖出几个甚至十几个扒手来，那扒手个个可都是大海捞针啊。鼠标看着匆匆上岗的同行，撇着嘴巴，甚至有点羡慕。

“二组、六组、八组……小凤，你带队，主要是五一商厦、小商品批发城那片，前天有个外地客被拉包了，一把捞走好几万，估计是没地找了……注意一下，专拣外地进货商下手的，尽快铲了，要不干几票该回家过年了。”强哥安排着，有位长得像农妇的女警应了声，满脸小麻子，队里都叫她凤姐。据说就是因为长相实在当不了花瓶，结果给扔在反扒队十年，反而造就了一位反扒名人。

“看什么？鼠标，要不今天跟着我，姐抓俩贼送给你。”林小凤笑着逗着胖胖的严德标。严德标嘿嘿笑着，不敢接茬。众人哈哈一笑，对三位新人抱之以理解的一瞥，只是有点奇怪，一般新人来，都让老队员带上几个月才能独立出勤，可邪性了，这三位新人倒自成了一组，每天也不知道去哪儿逛呢，指望他们抓贼，还是算了吧。

又布置了若干组，这里面几位活跃的人士早认识了，除大队长星星、副队长强哥、凤大姐，再加上个矮的大毛、卷发的洋姜、姓聂的小子，还有一位和鼠标长得蛮像兄弟，都叫他老鼠，各自打着招呼，出勤去了。那装备自然是一个比一个寒碜，铐子都配不全，居然还有用上个世纪那种黄铜手铐的，都能当古董了。看得三位警校出来的学生心里直酸。

“你们仨，继续，就到坞城路溜达，离谁近了就支援支援，碰上贼了，就给抓回个来……不用说，我理解，知道你抓不住扒手不好意思，没事，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不是？去吧。”强哥摆着手，每天最后一拨都是安排新人组。

这三位明显感觉到了副队眼中的小觑，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出来了。

现实和理想总归是有差距的，这次可算理想全部实现了，轻松是轻松了，惬意倒也惬意，就是在同行面前感觉有点实在不好意思。出了大门，三人除了屁股后的铐子，连装备都没有，鼠标又问着余罪：“余儿，今儿你无论如何得给找个贼出来，要不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走，我瞄了几天了，肯定能抓一个，其实我不是跟你们吹啊，以前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有一个队长说的那种传统扒手……我还跟他学了两招。”余罪这时候才把自己的经历爆了个小料，李二冬不信了，撇嘴道：“吹吧，七十斤牛八十斤皮，吹大了。”

“去。”余罪推了李二冬一把。李二冬一个趔趄，刚要骂人，却不料余罪问：“你感觉到什么了？”

“什么？”李二冬愣了。

余罪手一亮，一个钱包。李二冬赶紧掏口袋，哟，把二冬兄弟吓得，凸眼问着：“你有这水平当什么反扒队员，直接当贼得了，上街给兄弟们整俩钱去。”

鼠标也愣了，异样地看着余罪，随即兴奋地央求着道：“余儿，技不压身啊，你咋这么低调啊，这本事都不告诉兄弟们。”

“呵呵……这个呀，我一贯低调，深藏不露，先教你们基本功……”余罪掏了个一块钱硬币，手指一合，硬币在指缝中像翻了个，到拇指的位置时，他嘣一下子弹起来，然后手像浮光掠影一般，硬币消失了，再亮时，已经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了。

监狱无聊的时光里，逐渐掌握的“技艺”在这个时候爆发了。一爆发就把鼠标和二冬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崇拜不已。

“就这一招，我从小偷我爸柜里的钱就开始练，给你，自个儿学吧。”余罪唬着道，把硬币扔给了鼠标。鼠标和李二冬忙抢着练习，一前一后傻傻地夹着硬币，差点被迎来的车给撞上。

步行着，又慢慢到巡逻地点了，此时还一片空旷的街市，用不了多久就会是人山人海。余罪这些天其实也玩得没劲了，没来由地会想起狱中的短毛、瓜娃那帮人渣。丝毫不用怀疑，人不分南北，有人的地方就有贼。

他想，以他在监仓里练出来的眼光，在这地方逮个贼，似乎应该是小菜一碟……

“队长……等等，我有个事。”

副队长苟永强追着出来了，拦住了要上楼的刘星星队长，一看脸色，刘星星队长笑着问：“你想说那三人的事？”

“对，咱们人手本来就不足，好容易来了三个，交给几把好手跟上练练，一两个月就能出师，可您让他们结伴出来，能干什么，我估计每天没准在哪儿玩呢。”副队苟永强道，有点不乐意。

“这事呀，你不问我也得跟你说了。”刘星星队长放低了声音，小声道，“这是省厅许处专门通过市局人力资源安排的人，这三个是没有实习期直接进警籍的人，这样的人，能在咱们反扒队待久了吗？还不是干几天，当个跳板，直接到局里或者所里。哪儿不比咱们这儿轻松？”

“这是你揣摩领导意图吧，人领导要不是呢？”副队长狐疑道。

“许处专门交代了，就把他们晾着，晾得他们觉得没意思了，再回去，知道那个余罪是谁吗？”刘队神神秘秘问着。

“是谁呀？”副队以为是哪个领导亲戚。

“我其实也不知道。”刘星星队长笑道，不过他又严肃补充着，“肯定不是一般人，禁毒局局长都打电话来问我近况，我估摸着，一准是这小子毛不顺，领导故意下放到咱们这地方晾晾，迟早得回去。再说不准就是哪家领导的小辈，来基层镀个金，回头就得走。”

这倒是，两个处长关心的人，怕是不会和协警们一起摸爬滚打抓贼了，副队有点失望地摇摇头，走了。

刘星星队长回了办公室，倒了杯水，打开电脑，等着战报。一般情况下，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开始往回送贼了，这些贼或大或小，不过大部分顶多够得上治安拘留，更多是收拾一顿，教育加罚款，然后还得放人，很多放了继续偷，所以反扒队也得继续抓。

就这么个工作，一直恶性循环，他干了二十几年都没什么变化。

今天也许要有点变化了，手机响了，一看是留的许处的电话，他有点庆幸照顾得那三人还算周到，不迭地接起来，客气道：“许处，我是刘星星，您说。”

“把他们几个情况给我说说，没捅娄子吧？干得怎么样？”许平秋在电话里平和地问着。

“挺好，守纪律，有上进心，爱学习，和同志关系融洽，警校出来的学员素质就是高。”刘星星队长使劲夸奖着，夸得他直撇嘴，牙酸舌头硬，老脸有点红。

“别给我来这一套，你这些评语全部从反面理解，就是他们的素质……你别忌讳是我送的人就不敢练他们了。我强调一句啊，刘队长，我估计晾得差不多，你帮我使劲敲打敲打他们，使劲练，要能给我练趴下，练得待不下去跑了，我承你个人情啊……”

许平秋在电话里这样说着，似乎意思是要给压担子，可似乎又迫不及待要让人离开。听了个半懂不懂的刘队长放下电话时不禁有些迷茫。

哟，这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不管什么情况，他觉得这待遇，应该改改了。

“其实呀，天下有两个最古老的职业，你们猜是什么？”

余罪道，坐在路边，眼睛看着过往的行人，在众里寻他千百度。

“什么呀？”鼠标喝着饮料，懒懒地道。大日头晒得实在不好受。

“这个不新鲜，一个是贼，一个是妓。”李二冬道，曾经立志当鉴黄师，对此他深有研究。

“这两种职业，有一个共通之处。是什么？”余罪问。

鼠标不回答了，他不会。李二冬想了想，没想出来，疑惑地问：“什么呀？”

“都是用人体的器官，往回搂钱，都备受诟病，而且都是对所谓道德的嘲弄。”余罪道。

听到“用人体器官搂钱”是贼和妓的共通之处，鼠标和李二冬笑翻了，还果真是有共通之处。

余罪笑意盈然地补充着：“比如笑贫不笑娼，比如风尘佳人，比如烟花柳巷，都反映出了人们对‘妓’遮遮掩掩地表示欣赏的向往；比如偷香窃玉，偷情，偷人，偷着乐，窃书不算偷，都是对‘偷’这个技能打心底的向往。由此可见，人性本恶这个主题，在某些方面是可以成立的。”

鼠标和李二冬两人笑得更欢了，再问余罪还有什么奇谈怪论时，余罪却闭嘴了，眼睛滞了，李二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坞城路进百货的一拨人，人头攒动，实在看不出目标。他问鼠标，鼠标快速扫着，也没发现。余罪呢喃道：“十一点方向，我看到了一位……我说嘛，在这个交通监控的死角，应该是最佳的下手地点。选这种地点才叫高手。”

他把自己等同在贼的角色，找了一个在作案看来所谓“安全角度”的地方，果真等到了一只肥羊。他轻声道了句“得手了”，尔后腾地起身奔出去了。随后鼠标也捕捉到了，一指惊讶道：“我靠，这么个前凸后翘的女贼……穿白衣服的那位，戴墨镜，你看你看，她在换披肩，这另一面是红色，一换，人形象就大变了。”

“那快走啊……抓个漂亮女贼审审，那多有意思。”李二冬兴奋了，拉着鼠标起身了，两人慢慢地跟在余罪背后，余罪偶尔回头使着眼色，一个窝出来的，眉头皱皱就知道什么意思，三人成“品”字形，慢慢地跟在女贼的背后。

“不像啊。”鼠标几步之后，退回来，和李二冬说着。

“哎，我也觉得不像啊，像个女大学生啊。”李二冬道。

此时看到了戴墨镜的女人倚着公交站台，在焦急地四下张望着，两人眼力都不错，看到了白嫩的脸蛋、翘翘的鼻子以及婀娜的身姿，那样就像有什么着急的事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援手帮帮她，怎么看也不像女贼。

动了，像是焦急等不到车，她抬步又向前行着。鼠标和李二冬远远地追上去了，跟得越久越发现，目标整个就一清凉美女，贴得越来越近的余罪，倒像个街头蟊贼……

贱人佳人

七分低腰裤、短襟小月衫、绑带式的高跟凉鞋，这样的装束能裹着多么婀娜的身材？

回头率很高，哪怕就是女人也忍不住艳羡地看上一眼。连余罪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随着那美女披肩纱上的细穗子晃悠了，是个网状的披肩纱，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肌肤。俏丽走过，如果不是大墨镜遮着脸，不是这样炎热的天气，余罪估计回头率会更高。

他很奇怪，这不像个贼，理论上所有的贼都应该低调，最好像他这样其貌不扬，可这位偏偏高调得让人过目难忘。

应该是个贼，余罪有七八成把握。因为他看到了这位女人从擦肩而过的另一位女人包里直接夹走了一个红色的钱包，那披肩只是掩饰而已，动作惊鸿一现。现在他无从知道赃物还在不在这个女人身上，但他知道，如此举重若轻的高手，应该不会满足一个钱包。

好像比短毛的手法还高，最起码余罪看不出来，她是把赃物扔了还是夹在身上，可夹在身上，他却不知道藏在了什么部位。

他很小心，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背后，注意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生怕这女贼路过垃圾桶时扔掉掏空的钱夹。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余罪不时地瞥着四周，又生怕有贼的同伙。

其实贼没那么好抓，早了，她无罪；迟了，她很可能转移赃物。只有在偷到手一刹那的瞬间抓到那才完美，叫人赃俱获。这也是反扒队的标准教材。

而余罪心里觉得，好歹自己也有人渣堆里练过的经历，抓个蟊贼这么小小的挑战，对他实在不算回事。当然，挑战性还是有的，他巴不得多逮几个回去让小觑哥几个的队员恭维一番。

慢慢地往前走着，他看到那美女放缓了脚步，而她的前方，是标着王大生珠宝店的商铺。一瞬间余罪明白了，这是一个高手，肯定只找值得她下手的目标，刚刚丢钱的那个女人就是从一辆奔驰车上下来的，余罪怀疑光那个包就价值不菲，珠宝店，要在这儿动手，那一次能偷多少？

他看到了，女人放缓了脚步，更慢了，此时，珠宝店里说说笑笑出来了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夫妻，从出门厅的一刹那，余罪看到美女稍稍加快了脚步，一对夫妻、一个女贼，正沿着两条相交直线往一起走。

要动手了，余罪也慢慢加快脚步，他很奇怪，水平要高到什么程度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明目张胆走过去扒窃？

不过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在滨海监仓里就听说过N种匪夷所思的犯罪方式，那是教科书里根本不会教给你的。而现在，尽管他不知道，但他相信，绝对会发生意外。

“嗖”的一声，那女人肩上纱巾无风自起，在接近那对夫妻的一刹那，女人“哎哟”一声，腿一趔趄，像脚崴了，随后“吧嗒”一声，一个红色的钱包掉在地上，纱巾却飞起来了。那美女像是无法自持，娇柔地，楚楚可怜地即将倾倒。

“小心。”目标女人惊呼了声，搀了她一把。美女脸上痛苦之色甚浓，谢了句。而目标男士很绅士地跑了两步，帮美女捡回了纱巾，扶着美女的目标女人弯腰帮她捡起了钱包。

从余罪的角度，他甚至看不到那女人是不是动手了。难道已经偷了什么？可目标女人的钱包也拿在手里，理论上根本不会有被偷走的可能。

余罪有点蒙，技到用时方恨差，早知道该在监狱里多住几天，好好向短毛请教请教。

“谢谢，谢谢大哥，谢谢大姐……”那女人楚楚动人，裸着一大片肩，让目标男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女人像是对男人特别有兴趣一般，出口赞了句：“大哥，你真帅。”

这一句说得媚眼齐飞，那男人心猿意马，目标不离那美女的胸部。另一位吃醋了，拉着男人，像是狠狠掐了一把，拽着人走了。美女一瞬间转身，加快了步子，哪像刚刚崴脚了的样子。

“得手了。”

余罪心道，虽然他不知道偷了什么，可他知道得手了，有点奇怪，甚至他还看到目标女人拿着自己的小包上车了，难道是偷了男人的东西？也不像，两人似乎没有接触，眼看着目标要走，余罪回头一指那男人开的车，让李二冬和鼠标去拦，自己快步奔上去，朝着那女人纤手一拉。

“啊，干什么？”那美女吓了一跳，余罪近距离才发现，比想象中年龄还要小。

“偷什么了？盯了好久了，拿出来吧。”余罪笑着，另一只手一亮腰里的铐子。

“我什么也没偷，警官您不是走眼了吧？”美女笑了，似乎一点也不急恼，就那么笑吟吟看着余罪，像是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你装得过了，如果我看错了，你被陌生的男人拉着，不应该是这么镇定的表现，所以，我现在更确定，你就是贼……可以呀，连偷来的包都能当道具？打个赌，这个包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余罪笑了。那女人面色一沉，余罪早有防备，手握得更紧了，就那柔若无骨的细腕子，他相信这么娇滴滴的妞可挣不脱。

“你会后悔这样抓住我的。”美女异样道，露着一口整齐的贝齿。她抬手，似乎要扶眼镜，不过瞬间被余罪摘了。余罪笑着道：“美女，别逼我动粗，我这可是第一次抓贼，恭喜你成为我的处女作了。”

什么时候也改不了自己这贱贱的德性，一摘眼镜，那女人似乎没有反应，只是奇怪地、异样地、疑惑地看着余罪。余罪回头时，看到了几位市民路过，他又笑着道：“不要逼我亮警官证，坦白地讲我也狠不下来心铐你这么位娇滴滴的小美女……我的同伴就在后面。怎么，你有同伙吗？一起来练练。”

“就你，用不着。”小美女诡异地一笑，然后一挣，没挣脱，余罪抓得很牢，却不料那美女挣扎是假象，另一只手“啪”一声，清清亮亮地甩了余罪一个耳光，放声大骂着：“放开我，流氓。”

“想耍泼，老子是警察。”余罪一看好管闲事的市民上来了，早有防备，亮着警官证。

“啪”又是一耳光，那女人哭号着骂着：“警察怎么了，警察就能养二奶，外面都有女人了，还回来找我……骗子，流氓，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放手啊。”

余罪没想到有人比他还贱，一愣神的工夫，泪眼婆娑的美女又站到舆论的制高点了。几位中青年男子，都不善地看着余罪。余罪觉得手里的警官证烫手了，他刚要解释，“啪”又是一耳光上来了，这回有防备，他赶紧躲开。那女人又哭又闹，边号边数落着：“你个骗子，骗得我好苦，还说会娶我，会一辈子喜欢我……都是骗人的，你放开我，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了……我要恨你一辈子……”

说着，挣扎着，冷不丁余罪脚尖一痛，却是被高跟鞋踩到了。他下意识一放手。有人看不过眼了，指着余罪数落着：“太过分了，现在的警察怎么都这样？”

“还能怎么样？最没底线的就是他们。”有人接口道。

余罪刚要再抓住那准备逃走的女贼，却不料那女人回手一抓，这偷技训练出来的手不是盖的，余罪一捞，捞了个空，脸上却生疼。他刚要扑上去，却不料腿一疼，扑通声，跪到地上了。那女人掩面而泣，现在有绝好的机会放腿奔跑了。

“抓住她，她是贼。”余罪痛不欲生地喊了句，不料脑袋一疼，不知道谁在后面给了一家伙，他晕晕乎乎地一下子趴下了。这些事在旁观者看来，简直就是罪有应得，活该，有个打人的小年青“呸”了口，把余罪手里的警证踩了两脚，然后掉头就跑了。

而旁观者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纷纷指指点点，谁也不上来扶一把。这年头，老头摔倒都没人扶他呢，何况一个包二奶的警察？

李二冬奔过来了，赶紧搀着余罪。哎哟喂，起来一看余罪腿弯上扎了一根寸长的刀片，李二冬赶紧拔下来。这时鼠标气喘吁吁也奔上来了，之前他没过来，是不觉得那是个贼，不过后来发生的事让他也确定那不是普通的贼了，远远地照了几张手机照片。

两人搀着余罪，轰开了市民。余罪这会儿才喘过气来，摸摸头，被敲肿了一个包，摸摸脸，哎哟，被挠了两把，一片血，气得他五内俱焚，回头骂着：“怎么不上来帮忙？”

“我以为你调戏那妞，谁知道真是贼。”鼠标一脸苦色道。

“你呢？拦住失主了吗？”余罪问李二冬。

“还说呢，我要拦……就我这长相，那一对夫妻以为我是劫匪，油门踩得才高呢，‘刷’一声就跑了，差点撞了我。”李二冬道，也哭笑不得了。

“完了，这没脸回去了，仨人抓一个贼没抓着，还被贼挠了老大。”鼠标咧着嘴道，不过他看余罪这么难过，又安慰道，“别气啊余儿，我把他们拍下来了，回头让二队兄弟们把她揪回来……啊？”

鼠标一摸身上，不禁张大了嘴，然后浑身乱摸，边摸边自言自语着：“咦，我手机呢？”摸着摸着，动作停了，手指从裤兜下面伸出来。李二冬、余罪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凝滞了，然后三个人都是相视凛然了，这人丢得大发了。

只见得鼠标的裤兜上，划了几寸长的一个大口子，留证的手机，早不翼而飞了……

女贼的步伐很快，从坞城路穿进了银河网吧的胡同，转悠了或窄或宽若干条胡同，直到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辨着方向，从回民巷出来了。

她抚了抚兀自怦怦乱跳的心，拦了辆出租，说了个地方，在车后迅速地整理着东西。那只红色的钱包里，一摞钞票，直接一卷塞到身上，然后摇下车窗，不经意地将钱包扔到街边的垃圾桶里了，连前座的司机都浑然未觉。

装起钱，她从胸前双乳间沟里一摸，一条金灿灿、带着钻坠的链子现出来了，凭着手触的质感她知道是真货。她催着司机加快，到了五一广场，走下车的美女又换了个装束，带穗的纱巾系在腰间，衣服的颜色又变了，成了富贵紫。

女人的衣服就是几片布而已，只在于怎么搭配。这样一搭配，那美女又俨然一位休闲范儿的热妹，不一会儿拿着一桶冰淇淋，站在广场喷泉边上。

等了不多会儿，又有两个年轻男子一左一右凑上来，其中一位把手机递过来了，解释了句：“慧慧，他的一个同伴拍照，我给摸了。”

“干得不错。”女人拿着那手机，一只破诺基亚。她眉头皱了皱，骂了句“穷鬼”，然后把手机拆掉，顺手扔进铁栅下的下水道。回头时，她对着那两位道：“什么时候就跟上了，怎么没警示？”

“我们也不知道。”另一个同伙道，话音刚落，迎着那女人很不悦的眼光，他不敢吭声了，望风打掩护发现不了危险，是此行的大忌。另一个长发高个的央求着：“不怨辰辰，那家伙实在太贼，他冲上抓你时我才发现。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我不敢往上走。”

“反扒队什么时候出这号人了，他怎么可能看到我？”美女回忆着那一刹那，用飘走的纱巾吸引男人的注意力，尔后趁女人弯腰的一刹那，解走她脖子上的项链，再然后故意挑逗那位男士，让女人吃醋，最后脱身，她一点也没有找出自己手法上的破绽。

难道，他早盯上我了？

一念至此，那美女沉声道：“坞城路一带，恐怕不能再回去了。”

“慧慧，没那么严重吧？他还没准回去敢不敢说……再说了，那边拉包的同行多着呢，谁也怀疑不到咱们头上。他那两个同伴，一看就是新人，比反扒队的还差。”长发高个的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有点怕……第一次失手，差点栽了……”女贼凛然道，那张贱贱的笑脸不知道什么地方让她感觉到了恐惧。对，他的眼睛很犀利，丝毫不用怀疑，这样的人要吃这么一回大亏，肯定要发了疯地找仇家。此时她更确定了，掏着东西给两位一扔甩了句：“赶紧处理了，爸急等着钱用，你们也别乱跑，小心没大错，那个人不简单。”

言罢，她扬长而去，两位助手傻傻看着俏影远去，尔后又相视异样了，好像都在奇怪，三爷手下的慧姑娘，什么时候还怕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在暮色渐渐降临的时候，慢慢地恢复了宁静。

可坞城路派出所宁静不了，今天又出了个头疼的案子，一对夫妇相携前来报警，说是在王大生珠宝店门口丢了一条千足金项链，加上坠子，总值八万八千元。老婆埋怨老公光看那个女人，而老公埋怨老婆不小心，派出所民警一听两口子拌嘴就头大了。细细询问更奇怪了，两个人对同一个疑似窃贼的女人表述还都不一样。

这一天过了下班签退的时间，鼠标和李二冬才回到了单位，余罪脸被挠了，肯定不敢回来了。就他俩人也不好意思进单位了，偏偏此时又从副队长嘴里听到了一个噩耗：

“别光顾溜达啊，这几天肯定熟悉得不错了，正式通知你们，从明天开始你们也和队里其他人一样纳入考核，完不成规定的案发率抓贼指标，绩效奖金要打折的啊。”

两人傻眼了，唉声叹气地坐在单位门口，开始怀念刑警队那光蹲坑盯人，没有考核任务的日子了……

老友上门

叮……叮……叮……

轻微的声音响在公安小区某层的阁楼里，仅穿一条裤衩的余罪在玩着硬币，硬币不断地从他身前抛起来，被夹住，再被弹起来。

如果此时有人在场的话，一定会发现他满脸恶狠狠的表情，运指如飞，苦练偷技，不断到各个指缝夹着硬币，口中还在念念有词：“我夹，我夹……”万一失手，他会对着自己骈起的双指发愣半天，再试着墙上戳上一会儿，而戳的地点垫着厚厚的报纸，早已经被戳出个窟窿来。

大热天不敢出门，不敢去上班，对于他这号屁股坐不住的人实在是一种折磨，这些天就煎熬在这种折磨里，偏偏住的地方又是市公安小区，当年新修小区的时候考虑到了警察队伍里的单身汉多，每幢楼的阁楼都专僻成了单身宿舍。不得不承认，即便能住在这里也是亏了省厅那位处长的照顾，但这个时候不是照顾了，满院子除了警察就是警察他媳妇和他爸妈，他实在是没脸出门。

对，有老婆的被挠成这样还好说，可没老婆的，实在找不出可栽赃的人啊！

叮……硬币落地了。余罪努力回忆着，曾经在监狱里短毛教那帮人渣的时候说过：眼要快，手要疾，心要静，人要稳。他揣摩着这些仿佛秘籍的东西，不经意手抚到脸颊上时，颓然而坐了。

他妈的，心静不下来呀……余罪摸着左脸颊，这边被伤得最重，挠得皮开血流几乎等于整容了，刚刚结痂。要是伸着这张脸上下楼，被那热情的警嫂、没成年的小屁孩们拽着一问，万一得悉实情，他估计这张整容的脸得给扔了。

妈的，老子就不服气了，非把这女贼给揪回来。余罪颓废了半晌，又开始挥汗如雨，继续苦练偷技了。还别说，干这个他真有先天的优势，从小没少在老爸的柜台偷钱，心理素质绝对过硬；滨海监狱又得老贼点拨，再进反扒队道听途说了不少扒手的诀窍，这手法上，长进端的是一日千里了。

冤啊，实在是冤！余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当街被女人扇一耳光，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偏偏还是在他自以为过人的地方，这一把挠得，把脸可都挠得丢尽了。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了，正沉浸在技艺中的余罪手一哆嗦，一把收起硬币，不敢动了。

半下午，红艳艳的毒日头正照着，这个时候大多数人还在午休，说不定是楼里那位大嫂关照了，那些热心的警嫂和长舌八卦妇没啥区别，老在新分配的学员里给她们七大姑八大姨家的闺女物色对象，看上骆家龙、张猛的居多，而余罪这属于根本过不了介绍人那关的。

对呀，似乎不该有人来，一个阁楼分两间，对面住的是位警官学院的高才生，自己狐朋狗友在另外几幢，这几天没出门，就怕他们知道。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了，余罪坚定着不去开门。

“笃笃笃”，又响了，他按捺不住了，吼了声：“谁呀？睡着呢！”

“查电表！”

“抄水表！”

“送快递！”

连着几个新词，余罪一听知道谁了，是张猛、豆包的声音。这几个无趣的家伙。余罪一把收起练习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拉开门准备破口大骂，一拉门，却发现站的是周文涓，她笑了笑，余罪一口脏话也全憋回去了。

后面的骆家龙、张猛、豆晓波、吴光宇等人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咬着下嘴唇在奸笑。这分上了，余罪倒扬着脸对着众人：“看吧，看笑话来了，德性！文涓，进来，怎么和他们在一块，小心他们把你带坏了啊。”

周文涓笑了笑，明显不太适应这帮坏小子的说话方式，进门落座，那哥几个也不客气，骆家龙和豆晓波直接坐床上了，张猛和吴光宇瞅着这小屋的格局，埋怨这个待遇比给他们的好，余罪这货肯定走后门了。

余罪却是问周文涓道：“文涓，你怎么来我这儿，是不是谁告诉你了？”

周文涓正要说话，张猛却是叱着：“不许告诉他……警务秘密。”周文涓一笑，不吭声了。余罪翻了张猛一眼，咧咧道：“妈的少不了鼠标、二冬那俩货，回头再收拾他们。”

众人不告诉他谁泄的密，此时目光都转移到余罪的脸上了。骆家龙看这样子，凛然道：“哎哟，余儿，眼见为实啊，听人说你被女贼打伤了，我还真不相信，要是个亡命徒还差不多。”

“这个可以理解啊，我估计余儿是看到女贼心神失守，阴沟里翻船了。”骆家龙中肯地评价道。

“什么叫女贼呀，我觉得这就是个天使姐姐，瞧这伤口挠得……怎么看得我有大快人心的感觉，哈哈。”张猛奸笑着，幸灾乐祸了。

豆晓波出声问众人：“兄弟们，余儿这算不算公伤？”

“算个屁，旷工倒给算了。”余罪火大地接了句，惹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吴光宇也没好话，直道：“别郁闷了余儿，反正你长得也不咋样，就当整容失败了。”

余罪不郁闷不行啊，就不郁闷脸上这伤口，也郁闷来了这么一群泼凉水的，他愤愤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几个烂人臭嘴，吐不出好东西来，笑话也看了，早点滚蛋，别耽误我休息。”

“呵呵……你确定真要我们走？骆驼还是请假看你来了，晓波，搬东西。”张猛道，不光豆晓波，吴光宇也奔出去了。眨眼间，把众人两箱饮料、几兜水果、还有只烧鸡，再加上两筐小鸡蛋搬上来了。这下余罪脸变了，笑着道：“早拿出来嘛，省得看着你们心里哇凉哇凉的……以后东西送来就行了，人就算了，我看着东西比看着你们亲切。”

周文涓“噗”的一声又笑了，她也在慢慢习惯这种标榜无耻的谈话方式，那几个更直接，先拨拉开分吃上了，还有没来的，也给凑了个人道主义的份。孙羿和熊剑飞出勤去了，已经转达他们的问候了，问候语是：听说你被美女干趴下了，这喜事得随礼祝贺祝贺去。

张猛一转达，惹得一干同学又是忍俊不禁，余罪在同学前可放得开，反正这样了，也就这样吧。反倒是周文涓悄悄塞给他一样东西，他看是治伤的软膏，谢了句，悄悄地塞兜里了。不想这小动作还是被人看到了，张猛劝着道：“文涓，你咋就不信呢？他身上最耐实的就是那层脸皮，这要是被挠破一回，以后长出来比原来更厚啊。”

“咦，牲口这话有水平。”骆家龙道。

“你们不要老贬低余罪好不好，我怎么觉得你们合伙欺负他？”周文涓奇怪地道。

“不合伙不行呀？要一个两个来，弄不过他。”吴光宇道。余罪脸上挂不住了，拦着众人，关心地问着周文涓道：“文涓，你上编了没有？”

“刚上，和你们一批。”周文涓亮了亮肩章——警员，也是提前上编的。今年对一线特别优厚了，不独这几位参加过精英选拔的，有不少到刑侦一线上的，也是直接上编，余罪像心事已了，笑着道：“老许在这个事上还是挺够意思的。”

这话，也就周文涓听懂了，她咬咬下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突然来访的省厅处长，她知道原因，也许，原因就坐在面前。

上了，都上了，张猛牛逼了，把刑侦肩章和余罪的治安章往一块放，看看，它就不是一个档次。至于骆家龙，已经到了市局直属的信息支撑中心，挂的是技侦章，豆晓波是缉毒章，比来比去，余罪倒成了最差的了。

不过余罪不以为然了，不屑道：“这有什么拽的，我在后勤装备处还待过两个月呢，挂的还是特警臂章。”

“就是啊，余罪，那怎么不好好待着？”骆家龙问，这茬事大家都知道，而且有点惋惜，可不料余罪说出实情来就不一样了，他道：“待不住呀，不能抽烟，不能喝酒，没有任何娱乐，甚至那单位连异性都没有。我就想了，干这活有啥意思，相当于直接自切出家去了，公休离开都得请假。”

哥几个呵呵笑了，周文涓有点脸红。余罪还是尽量把话往正常处说，他嘿嘿地笑着，反正旧单位不怎么样，新单位也不怎么样，便问兄弟们干得怎么样。骆家龙说了，信息支撑中心，一有案子，几天都睡不好，光看电脑屏幕都能把人看吐了；吴光宇和张猛也有牢骚一堆，八月份出省追过一个在逃嫌疑人，连追二十多天，三个人轮流开车，等回来全身都馊了。说起来豆晓波在禁毒局下属的单位养缉毒警犬，反倒是个最轻松的活了。

说到案子，骆家龙突然灵机一动，问张猛是不是抓城北片刀团伙杀人案那次。一问方知，他当时就在后台支撑着呢，好在结果不错，把人抓回来了。

“什么呀？你们后台的知道个屁！”张猛不悦了，道实情道，“杀人那小子是一路吃喝，玩转了大半个中国，还知道后面一直有人追……等钱花完了，自己到当地派出所自首，知道那家伙有多横？进派出所报了大名，大大方方，老子钱花完了，活得也没意思，赶紧地把老子送进去……就这样，我们去接回来了，他在车后睡大觉，紧张得我们几天没合眼。”

这职业呀，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极品人渣，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办不到。聊着工作，又回到了同学的身上，董韶军到现在还没下落，众人说起来挺想的；至于那个算卦大仙郑忠亮，回老家去了，据说在协警队里打杂。说起来那次参加精英选拔，结果都还算勉强，最起码都有着落了。

对了，汉奸呢？余罪想起这号老风骚的人物了。张猛嘴快，直道：“汉奸开公司了，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余罪愣了下。

“就你被关在郊区的时候。”骆家龙道。

一问，哥几个聊着才知道，汪慎修根本没入警籍，毕业就开了家贸易公司，专事海外代购一类的生意，开业时候还请兄弟们吃去了，后来据说这家伙泡上了一个白富美当后台。哎呀，可把孙羿羡慕坏了，直缠着汉奸介绍给他几个富婆。

“哎哟，这脸帅了，就是风骚啊，真没想到啊。”余罪摸摸自己的脸，自叹弗如地道。骆家龙却是接着话茬问着：“你猜咱们这一届最风骚的是谁？”

“解冰吧。”余罪道。

这几乎不用猜，人家的家境和底子放在那儿，偏偏人品又好，一点也没有纨绔弟子的味道，在二队恐怕风生水起了。

“错了。”张猛笑道。

“给你一百回，你也猜不着。”吴光宇道。

“别看我啊，谁要说最风骚的是我，我跟他急啊。”余罪捂着脸，觉得兄弟眼光有问题了。众人嘿嘿哈哈一奸笑，周文涓却是插了句嘴道：“是邵帅，你还真排不上队。”

“又冒出一个妖孽来？他怎么了？”余罪奇怪了，那孩子有点孤僻，不太合群。

“他辞职了，搞得风风雨雨的，市局的宣传部、办公室派人劝过他好几次，他都没回去。”周文涓道。

这辞职了有什么风骚的？哟，余罪回头一想，又惊讶了，这是位烈士的儿子，他要不选择继承父亲的事业，那岂不是……下面不用说，一屋子安静就是对这事的态度。

“什么原因？他不会犯错吧？”余罪讶异地问。

“不太清楚，他分在市局法制科，纯粹一个清闲部门，那不得舒服死了。”张猛道。

“就是啊，按理说他这身份，都不用说什么好话，三五年就提拔起来。”豆晓波羡慕地道。

“哎，我听说了，咱们队长都出面劝人家去了，他理都没理，警服一扔，走咧……哎呀，我就想想，这简直帅呆了啊，要哪天我钱花不完了，我也把警服一揉一卷，搁大院一扔，牛哄哄来一句‘爷不干了。’”吴光宇神往地道。

众人一笑，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骆家龙示意着噤声，他补充道：“我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不许往外说啊，这个故事啊，有相当不和谐的色彩，咱们也就私下说说啊。”

为了满足好奇心，兄弟们自然是点头应承，催着爆料，骆家龙啃了半块苹果才道：“我是看他父亲那个案子才知道，根还在那儿……那年三月，本市冷轧厂出了一件恶性案件，嫌疑人抱着一包炸药，闯进了正在开会的冷轧厂的领导班子会议室，威胁要引爆炸药……接警后时任刑侦二队副大队长的邵兵山去了现场，当时的情况很紧急，嫌疑人的情绪快失控了，邵兵山脱得只剩下一身内衣好歹说服嫌疑人同意他进去劝服……在劝服的过程中，快吓破胆的领导班子一共五人坐不住了，趁着嫌疑人分神的间隙爬着往外逃。这一下子让嫌疑人崩溃了，拉响了炸药包，在拉响的一刹那，邵兵山扑上去和他一起摔出窗外，然后……”

骆家龙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就像真的爆炸一样，让听者怵然。那是在座所有人的同行、前辈，爆炸的时候，在座诸位的同学，那位老是沉默着的邵帅，尚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英雄的荣光延续到后代的身上，那种不幸又怎么能用言语表达得清楚。

说者骆家龙也很凛然，补充了道：“英雄和悍匪，同归于尽。那幢楼只碎了不少玻璃，损失不大。”

大家都愣着，惊心动魄的情节，叙述起来不过寥寥数语而已，张猛恨道：“把那帮鳖孙炸死得了，救他们干什么？说不定能劝下来，真是不值……”

“对，不值，如果这个故事往深层次解读的话，可能会有另一种看法出来。”骆家龙欠了欠身子，瞥了眼望着他的同学们，继续道，“其实嫌疑人马学峰就是冷轧厂的工人，事发前他和他老婆同时都在第一届下岗名单上，而且他有两儿一女，一下子两人同时下岗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在那个年代就像天塌了一样……仅仅下岗也罢，冷轧厂拖欠工人的下岗安置费用也迟迟未发……你们知道案由是什么，就是这个，马学峰两口子数次找厂里领导要安置费，几乎是跪下了都没要回来，在后来对他工友的询问中，都说这是个脾气有点倔的老实人，而且事后的调查也发现，市政府确实拨下了一笔安置费用，不过被厂里领导用来照顾了关系户、自己胡吃海喝算招待费了……其实钱不多，还不到一万块钱，两条人命，还包括一个很敬业的警察。”

就像是存心要考问良知一样，骆家龙说起此事也是义愤填膺，同学还未开口，他继续补充着：“再往后你们可能觉得更匪夷所思。当时的二队队长是许平秋，也就是现在的许处长，他出面和厂里协商，想给邵帅家多争取点抚恤，作为人道主义的抚恤……可惜的是，被拒绝了。其实这个世界很操蛋，老校长说得好，我们其实还是一无是处，根本不理解我们身边的这个世界。”

“你……这个故事有问题，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余罪挑出毛病来了。

“对，你知道得太多了……”众人齐齐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骆家龙笑了笑道：“我不保证真实性，不过我和邵帅的关系不错，他走的时候我请他吃过一顿饭。他告诉我呀，他一直不想生活在父亲的光环下，他当了三十八天警察，仅仅是出于对父亲的尊重……其实，他也为父亲感到不值。”

“哇，这孩子真有个性……”吴光宇道，好不惊讶。

“可这不等于打了咱们这些当警察的一耳光吗？”豆晓波道。

“脸都被挠了，还怕挨一耳光。”张猛道，坏坏地看着余罪。

余罪似乎心有所想，笑了笑，脸皮很厚地道：“还好，好歹是个美女挠的。”

众人呵呵一笑，却是心情沉重，不禁都开始埋怨骆家龙了，好不容易有空闲了，说这么沉重的话题，让大家多不高兴。周文涓却是笑着接话：“其实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式，那就是一种最大的幸福。我觉得邵帅肯定是幸福的，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比我们都强。”

哟，这话有道理，听得弟兄们很是赞同，是比大家强，就嫌苦嫌累，也舍不得丢了这份工作啊。

骆家龙再看到余罪惨兮兮的样子时，笑着问余罪道：“余儿，你就这么混着？本来我以为，你是最有个性的，看来我走眼了，除了你，都有个性。你是不是连生活目标也没有？”

“有，谁说没有？”余罪瞪着眼道，众人再问，他却是恶狠狠地道，“我现在的生活目标，就是他妈的把这个女贼逮回来，三堂五审，我他妈非揍得她皮开肉绽……你们不知道，这两把挠的，我都没脸去单位呀。”

众人被余罪的苦水倒得嘿嘿直笑，哥们历来如此，不幸灾乐祸都对不起哥们这层关系。而且对于余罪的反应，大家都嗤之以鼻了，挠了下就这么记仇，一点度量都没有，何必为难那位为民除害的天使姐姐呢？

余罪一嘴战群雄，那奸诈恶毒的嘴脸让骆家龙哀叹了，直对着大伙道：“你们看出来没有，其实最适合当贼的就是余罪，心黑、手狠、度量小、脸皮厚。”

“骆驼，你是故意埋汰我是不是？我改天找一女的，挠烂你的脸，我就不相信你不火、不记仇，要不试试？”余罪瞪着眼，两人争上了。

争来争去，唯一的结果就是余罪在众人嘴里的评价越来越低，不过大家对于余罪“小人报仇，从早到晚”的性格多有了解，谁也不觉得意外，而且这些人也没安好心，坐了两个小时，张猛开口了，推着余罪：“喂喂，别光神侃，兄弟们都来看你了，你不准备招待呀？不知道大伙工资都不够花呀？你个奸商手里肯定有钱。”

“这才是兄弟啊！”余罪大惊失色了，惊讶地道，“送上二百块钱慰问品，还得再吃回去，成！吃就吃，不过下周我准备把那个女贼抓回来，谁要不帮忙，小心我跟他翻脸啊，走，吃去……”

余罪倒也不管脸上的伤难看了，领着众人下楼，又打电话约着鼠标、李二冬。鼠标也不客气，带上细妹子一起过来蹭吃蹭喝了，李二冬更狠，吭哧吭哧骑了五公里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就为来吃一顿……

士别三日

“德标、二冬，你们俩等等，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星星队长喊了出勤的队伍一句，留下了两位队员，这两位的名字一出来，余下的反扒队员都哧哧地笑着，对这一对难兄难弟抱以同情的一瞥。

这哥俩，一个长得迷里迷糊，一个长得奸相外露，相貌虽然差别颇大，可德性却是如出一辙，爱吃爱玩爱胡侃，和队里的小年青没啥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些队员隔三岔五也有抓回几个扒手来交差，这哥俩报到上班快一个月了，不但连贼毛也没捞到一根，哥俩带队的组长居然被贼伤了，还是个女贼，这事快被治安区里当笑话传了。

“别拘束啊，咱们历来上下级平等……没有什么事，就想问问，小余的伤好了没有？”刘队长关心问道。李二冬算算时间，快两周了，再说不好，就说不过去了，点点头道：“应该好了吧？”

“好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什么应该好了？”刘队长不悦地道。

“好了。”李二冬确定。

“好了为什么不来上班？就请产假，也得给队长打个招呼不是？”刘队长拉下脸了，问题来了。

“我想，他是不是不好意思来呀？”鼠标道。

“不好意思也打个电话说一句嘛，这不声不响，入职警察条例没学过呀，连续旷工半个月，可以予以清退处理。你们以为自己还是协警呀，想干吗干吗，来上班就为了捞一把被清退？”刘队长道。一说，那哥俩故态重萌了，直着身子，耷拉着脑袋，不争不辩，你说啥就啥，反正咱啥也干不了。

鼠标向来就如此，李二冬吧，以前在网警、在刑警队老和上级争辩，可现在没法争辩了呀，上班快一个月了，一点工作没干，还净惹笑话了，实在找不出组织哪里有不对的理由。

“通知他啊，明天务必回来签到，如果明天我看不到他，就不用来反扒队，直接回市局人力资源部报到，就是原来的人事科，我管不了，那我还交不回去呀。”刘队长道，那俩兄弟情深，抬头要说句好话，却不料硬生生咽回去了。

就是嘛，队长这苦大累深的样子，每天比队员还忙，有时候还亲自上阵抓贼，实在不好意思再给躺在家睡觉的余罪说情了呀。两人点点头，要走时，又被叫住了，刘星星队长语重心长地道：“德标、二冬，不是我批评你们，你们郑重考虑一下，要是想长期在反扒队干，那我随后给你们指派两位师傅，跟上练练，过段时间就能独立办案了……要是就想来混两天，也行，不过话得说到前头，成绩没有可以，但笑话不能有，你们说对吧？哪怕不抓贼，也别被贼抓了呀！现在辖区派出所都拿这个当笑话传了啊……直笑话咱们反扒队抓不了几个贼也罢了，还有队员被贼抓了，还是女贼……哎哟，把我这老脸呀……去吧去吧……”

两人如逢大赦，刘星星队长却是拍着自己的脸唉声叹气，好一副牙酸胃疼的样子，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找了两片常服的胃药，和水吞下时，又在踌躇对这几位新人的处理办法了。余罪这事出得，在他看来是精神可嘉，不过运气太背了，那案子他了解过，能在大庭广众下窃走失主脖子上的项链，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像这类贼，怕是反扒队也难遇上，可巧的是让新人给遇上了，那样的结果他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他拿起电话时，又犹豫了，这里面的事很多让他搞不清楚，一个小小的片警愣是让省厅的许处长追着不放，出了那事许平秋只是呵呵一笑，说了句吃点亏让他长记性，而且言外之意，还想让刘队长再催一催，再压压担子，最好把他压垮，压得一点信心也没有，主动要求调离更好。

“难道，这是许处的亲戚？”

刘队长有点怀疑，省城公安这个圈子不大，指不定那个小片警关系就能通到省厅，许处对余罪的格外关注，似乎从侧面就能说明点什么。

也罢，按领导的意思来吧，他这样想着，又拿起了电话，给许平秋汇报了下近期三个人的情况。其实他更诧异的是许处的态度，这三位表现越差劲，仿佛让许处越高兴，真是越来越让刘队长拿捏不定处理的办法了。

下楼时，鼠标和李二冬相视一眼，愁绪满怀。

“鼠标，挨队长训了？”一位卷发的小伙，关切地问道。小伙姓姜，叫姜玉军，队里人都叫他洋姜。看两人实在愁得厉害，洋姜一手一个揽着劝道：“没事，队长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队长没训我们。”李二冬道。洋姜异样了，再听原因是兄弟俩一个贼没抓着实在不好意思，他笑着道：“那更没事，这年头的贼呀，跟割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你抓都抓不完，有些就偷几十块，治拘都够不上，前脚放了，后脚又出去偷了，你们少抓多抓几个，对治安能有什么影响。”

“对治安没什么影响，可对我们本人有影响啊？你说反扒队的，一个月贼毛都没捞着一根，实在不好意思呀！当学生时候虽然不咋地，可也能考几十分不是？”鼠标道。

“那好办，你叫上余罪，我叫上大毛，他当几年反扒队员了，高手。咱们到小商品市场那片，咱们逮个回来不就成了？”洋姜道，小伙子挺仗义，把鼠标和李二冬给高兴的，搂着洋姜，一边脸上啵了个，这情形恰被楼上的刘队瞧到了。

他没吭声，不过心里有窃喜，或许，这也是一种知耻而后勇吧。

“什么？你一直就在街上？都逛几天了……我靠，你怎么不说呢？在哪儿……”

鼠标在电话里联系着余罪，放下电话，异样地对同行说着：“这小子，在街上早猫几天了，咱们怎么没碰到？坞城路，华鑫商厦，他在那儿等咱们……”

大毛听得目的地，踩下油门加速了，反扒队的装备不一，有些协警是自备车辆，还有的甚至就是收缴回来没人认领的赃物电单车、自行车当了交通工具，而大毛在队里是骨干，配了一辆老掉牙的昌河面包车，他边驾车边道：“鼠标，这事也不能全怨你们……敢在珠宝、大型商厦扒窃的，一般都是高手。那号贼呀，一般抓不着，那天被窃走的失主那条项链价值八万多，就这一桩，够作案的蹲几年大狱了……你们想啊，这号贼如果都让咱们轻易抓到，要派出所和刑警队就没什么用了。”

“话是这样说，可要一传，就成了反扒队员被个女扒手打了，脸上挂不住不是？”李二冬道。

这事包不住，失主报案，随后派出所向反扒队核实，鼠标和李二冬恰巧又是目击者，情况一问，案子破不了，笑话就传开了。

“那有什么？这算轻的，咱们反扒队有时候碰上凶一点的流窜作案的，你亮铐子他亮刀，被捅伤的不在少数，每年都要有意外。这活计不好干啊。”大毛忧郁地道，有些事就是你越想干好，心里的羁绊就越多。

鼠标和李二冬又相视一眼，两人看着队里这位骨干，老大的个子，佝偻着腰，脸上和队长一样，永远带着忧虑的表情，就像个三餐难继、立业无着的苦逼，谁承想这是位一年要抓上几十名扒手的反扒名人？

一路上，又是絮叨着反扒队种种事情，其实这部门成立时间并不长，属于一个偏门警种，或者说不属于一个单列的警种，只是因为扒手太多，治安压力大，应劫而建的一个部门，招收的队员一半以上是协警，另一小半，是派出所、分局各项业务实在提不起来的冗员。说到这儿大毛就问了窝了好久的问题了，那就是：“你们俩犯什么错了，怎么好好的刚入籍刑警，给调反扒队了？”

“啊？我们没犯错啊，我自愿来的。”李二冬道。

鼠标咬着下嘴唇不吭声了，他突然想起了一句名言：该傻逼的时候我毫不含糊。这用来笑话别人的话，现在他觉得是对自己真实的写照，想起兴高采烈来反扒队报到那劲道，实在难以表述。

“那余罪呢？也是自愿来的？”洋姜问。

“完了，我早该想到了，余儿这家伙到哪儿都是倒霉蛋，跟着他没好去处。”鼠标恍然了，他想起来了，刚分配时候就知道余罪三天两头旷工请假，能给他调的工作，怕是不会有好事。这一说，其余几人都笑了，说起来余儿够倒霉的，刚进门就成笑柄了。

路程不远，到的时候已经九点了，车停在路边，余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直钻到车座里，出言就道：“找个僻静地方，商量下，今儿抓几个试试。”

“啊？你抓？”鼠标异样地问。

“啊，我抓。不过得你们帮忙。”余罪道。

“大毛和洋姜友情协助来了，听他们的。”李二冬道。

“啧，别添乱，用我的办法抓，绝对比你们的有效。大毛，谢谢了啊，正好，我有个想法，你给参谋参谋，拐进胡同后面说。”余罪道，此时李二冬才注意到，他手里提了大黑袋子，满满的一袋。好奇地问着什么，余罪没说，等到地方，车停了，前面的人回过头来，余罪一撑袋子，吓了众人一跳。

钱夹，满满的全是钱夹……鼠标和李二冬看蒙了。

“哟，下工夫了。”大毛笑了。他看出来了。

“哪儿来的？”鼠标和李二冬不解了。

“收来的，一个五块，从收破烂的、环卫工人手里收，他妈的这片贼真多啊，四天就收了一百二十七个钱包，都是扔在下水道、垃圾桶里的。”余罪道。

“那当然，人越多的地方，贼就越多。”洋姜笑着道，已经习以为常了。

“收这个干什么，脏乎乎的，我还以为你改行当扒手了。”鼠标笑道。

“听我说，这是咱们这管区的详细城建图，收钱包时我附加了一条，必须标明是在哪儿捡的。”余罪铺着城建图，给众人讲解着，上面画了几个红色的重灾区，他指点着道：“082号、086号、089号公共垃圾桶，这几个最多，四天捡到过十二个，最少的里面有三个，这三个桶相距不到两公里，周边有小商品批发城、两家商厦，还有一家珠宝行加上一个手机卖场……可以这样描述，扒手作案后迅速辙离第一现场，然后在辙离的途中，把钱包里的现金、身份证抽走……然后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完成作案。”

“这谁都知道啊，厕所、下水道、垃圾桶，是销毁证物的最好地点。”鼠标道。

“继续说，听余罪说。”大毛异样了，感觉到了余罪身上不寻常的气质，是那种久经历练的老手才会有的从容和肯定。几日不见，他突然发现余罪身上仿佛是凭空多了这么一份气质似的。

“我的意思，从这儿下手，抓扔钱包的。”余罪道，看众人不解，他解释着，“我们的效率并不高，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需要从成千上百的人群中发现目标，然后跟踪，盯梢，而且还只能等到他作案才能出手抓人，但换一个思考方式的话，在他们销毁赃物的时候下手，定点、就这几个点，守点等贼，那岂不是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也行，用指纹、录像，可以盯住他们，现在的贼反侦查意识太强了，商厦里偷东西，你从监控里都找不到怎么干的。”洋姜道。

“可是口供呢，这些人你考虑过没有，一出手就死不认账了，都是些滚刀肉。”大毛道，似乎觉得也行，就是有点小问题。

“呵呵，这个就看李二冬和鼠标的了。”余罪道，收起了东西。

“我们？”李二冬和鼠标傻眼了。

“仔细想想，现在刑警队、派出所那些货，当年在学校可都是挨咱们整的，真要抓到贼了，你们还担心折腾不了他？这个太容易了吧，拳头都不用。”余罪道，他摸摸了刚掉痂的伤处，现在对贼实在他妈的苦大仇深。

“咦？这个好像不难！”鼠标喜上眉梢了。

“对，你要说学校那一套，咱在行，不就那些整蛊玩意吗？我小学就开始玩了。”李二冬拍着大腿，也乐上了。

“好，给你们一小时时间准备，大毛哥，你坐镇，盯几个点，咱们拉开个二二一队形，长度一公里，发现目标，直接摁住。他妈的，老子今天要开荤了。管他大贼小贼蟊贼流窜贼，撞网里的，全兜回来，省得不好意思回单位。”余罪说道，捋着袖子，恶相顿露。

“好，可以试试，每天人群里找，实在头疼。”大毛也被说服了。车倒出胡同，冒着烟飞驰而去，不多久，又去而复返。

鼠标换了个装束，穿了条大裤衩，像个找不着方向感的弱智在街上晃悠；李二冬蹲在路牙上啃冰棍，都不用改装束就是个街痞混混样，余罪窝在几百米外，几个人的包围今天不盯贼了，盯那几个垃圾箱。

关乎几人声誉的翻身仗，正式拉开帷幕了……

第二章  “猎扒”进行时

一鸣惊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毒辣辣的太阳升得老高，北方的秋老虎不是盖的，比仲夏还让人难受。鼠标盯着的地方是086号、074号垃圾箱，除了见到几个扔矿泉水瓶子的，就是把手伸进桶里掏垃圾的，没见到谁往里面扔钱包。

摸了摸口袋里准备的东西，步话、手铐，还有专为此次抓贼准备的粉状玩意，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学校的生活，那时候的整蛊总是朝自己人下手，包括内裤里洒辣椒面，牙膏里挤鞋油，桌凳上镶图钉，背后贴乌龟王八蛋，这些烂事鼠标自认是轻车熟路，李二冬也算行家里手，至于余罪，那应该是高手寂寞，无人挑战的级别了。

可这些手法，能用来抓贼吗？

他有点怀疑，在两个小时过去后仍然没有成果时，他的疑心更重了，要不是实在想抓个贼回去显摆一下，他早撂挑子去玩了。当学生不咋地，好歹也能考个几十分凑数，总不能一直交白卷吧。

离他不到二百米是李二冬的防区，中间由洋姜守着，李二冬干脆半躺到路边公共椅上了，就在垃圾箱旁边，他脱了鞋，别着裤腿，脚里揣把枪……不是真的，水枪，儿童玩具。

一直以来，李二冬能向人炫耀的就是玩，玩游戏，踢球，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形象，包括学业和职业，都不咋地。网警上待过，他实在看不惯那种睁着眼说瞎话，连网上也不让乱说话的氛围；刑侦二队待过，他也受不了那种几乎是自虐的日常任务。曾经梦想着当一名警察，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职业很阳光，很正义，也很拉风。

不过事与愿违，当上了才发现，有时候连警察自己也生活在暗无天日中，他甚至会很同情现在还窝在某个角落盯着嫌疑人的刑警同行，其实他宁愿这么吊儿郎当在反扒队混着。

当然，前提是能混下去。

就看今天了，好歹逮着一个半个，让兄弟别太没脸面了。他在默念：贼呀，贼哥，贼大爷呀……你快来吧……

像是上天眷顾一般，念了N遍，兜里的步话响了，余罪的声音：“老二，注意……目标出现，朝你的方向，红衬衫，戴着墨镜，两撇胡子……盯住他……”

李二冬腾地起身了，套着鞋，瞥眼已经看到了目标，正从余罪守着的方向往这边来。余罪在垃圾箱里掏着，应该已经确认了目标。他笑了，悠哉悠哉地往路对面踱着，从这里过去，和贼是个照面。

不知道是心想事成，还是方法对路，李二冬这回越看这人越像个贼。

此时已经接近午时，坞城路路面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五个人守着的路面全长两公里多，两排十余个垃圾箱，下水口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了，李二冬看到了，来的方向是银都商厦的方向，没有什么意外，那儿也是重灾区，贼已经泛滥到失主丢东西都不报案的程度了。

近了，李二冬看得更清了，这个贼长得挺俊俏，只是多了两撇胡子。他没事人一般走着，步伐很快，此时已经销毁证物，怕是心里笃定，防范已去，走得是那么潇洒轻松。甚至让人怀疑他已经在选下一个目标。李二冬右手悄悄地摸上了水枪，左手掏着警证，在不到五米即将照面的时候，他一亮警证笑着喊道：“嗨，警察，你犯事了。”

那贼一激灵，掉头就准备狂奔，一下子让李二冬确定没错了。可不料贼哥瞬间反应过来了，一回头又面对着贼眉鼠眼的李二冬笑了。他笑着道：“警察？就你那鸟样？你他妈谁呀？”

“朋友啊，太不友好了。”李二冬笑着，蓦地也出手了，枪一亮，“滋”的一声，贼哥们马上感觉到湿漉漉、臭烘烘的东西喷了他一脸。他“啊”地叫了声，卸了墨镜，手在脸上乱抹。

“偷了东西就想跑，没那么容易吧？”李二冬插起了水枪，掏着铐子。那贼此时才觉得危险了，一抹脸掉头狂奔，不料刚跑几步，眼睛睁不开了，而且火辣辣地疼，一阵乱眨，乱揉，乱摸过后，速度一慢，被赶上来的余罪轻飘飘一个窝心脚踹倒。余罪压着人，吧嗒一铐，拎了起来。

“啊，警察打人。”

“嗷，警察要害人了。”

“哇，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那贼状似疯狂了，挣扎着吼着。旁观路人甚多，余罪亮着警证对着围观者吼着：“反扒队执行公务，别看了……贼有什么好看的。刚偷了个钱包。”

余罪扬着手里刚找到的证据，拎着人，旁边群众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此时的余罪威风凛凛，好有满足感，他想起那天被贼袭后躺在地上无人问津，忍不住有些感慨了。

车开来了，李二冬和鼠标兴奋地把猎物摁进车里，那贼兀自挣扎着，被人淋了清水，喷了点醋，眼睛好歹才能睁开了。他大嚷着：“凭什么抓我……你们谁呀？”

“警察。”余罪拿着警证轻轻敲了敲这货的前额。这贼的墨镜不知道扔哪儿了，还在使劲眨眼。

“警察就能乱抓人呀。”贼哥们儿叫嚣着，突然脖子一缩，不知道身后掉进了什么东西。他没看到有人在做手脚，还是骂咧咧地叫嚷。开车的大毛没吭声，就看看几位新人怎么处理。鼠标和李二冬一左一右挟着。车走了好远这人终于睁开眼了，余罪拿着捡回来的钱包问着：“刚刚我看见你把这东西扔进垃圾桶了，说说吧，哪儿来的？不至于你用这么高档的女包吧？还扔了，不可惜呀？”

“你说看见就看见啊，我怎么没看见？”贼哥们儿叫嚣着。

没人吭声，左右都看着他，他觉得不自然想耸耸肩时，左边的胖子开口了，笑着道：“不说实话，身上长虱子。”

“长了虱子，还没法挠。”李二冬道，知道鼠标往这货脖子后扔什么了。

贼哥们不解，愣了。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咬死不认了，顶多挨一顿拳脚。可不料今天奇了，竟然没人理他。正纳闷的时候，冷不丁一股奇痒从身后袭来，他哎哟一声，猛地一耸肩。

鼠标一使眼色，两头铐子一解，分别铐在车内把手上。那贼正讶异，却不料更强的奇痒袭来，直哎哟哟叫着乱扭，想伸手挠挠，手被铐着；想背后蹭蹭，背后却没有可蹭的地方。于是就这么全身乱扭着，像几百只虱子钻进衣服里一样。

“说吧，兄弟，说了就让你挠挠。”鼠标坏坏地笑着凑上来诱道。

“就是啊，兄弟，你这眼睛得赶紧治呀，知道给你喷的什么呀？那是五毒散，天黑以前，要烂眼珠子的。”李二冬吓唬道。

“喂喂……你们你们是警察吗？哪有这样整人的……哦哟，痒死我了，大哥，你解开让我挠挠……”贼哥们儿哀求着道。余罪调试着手机，把一段视频在他眼前放着：“忘了告诉你了，刚才把你录下来了，钱包上有你的指纹，要说不清，那就得等我们调查清究竟怎么回事了。最起码得找失主了解下情况，在这之前，你就痒着吧……简单点，说说在哪儿偷的……信不信我敢和你打个赌，你现在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钱？说呀，有多少？”

不知道，肯定是一掏一塞就走。此时那哥们哪还说得出来，乱扭着道：“哦哟哟，痒死我了……你们放了我，偷的，不就偷了个钱包吗，多大个事嘛，搞得人家难受死了……你们放开我，我挠挠，我承认，偷的，银都商厦里摸了个女的，顺手把包拿走了……”

“放开他。”余罪笑了，这些人渣，他最懂怎么对付。

鼠标放开了一只手，那人迫不及待地使劲挠着，乱在车上蹭着，对于偷个钱包的小事，似乎没有身上奇痒更难受，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几百块钱而已，人赃俱获，鼠标装了个塑料袋子收起，这时余罪一使眼色，李二冬亮着大水枪，鼠标掏着东西，又作势要来。那人一下子吓蔫了：“别别，大哥，我都交代了……别整这玩意。”

水枪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辣得眼睛现在还难受，至于这死胖子，身上痒肯定是他捣的鬼。那人哭丧着脸哀求着，余罪慢条斯理地问着：“离回单位还有一段路，要不让他们两人治治你，要么你嘴别停，给我再交代几桩……唉，他不说就往裤裆里塞点，让老大老二一起痒。”

啊……贼哥们使劲捂着裆部，鼠标和李二冬两个坏种使劲拽他的腰带，那人死活不脱。那贼一阵挣扎后，就在裤带被李二冬拽了即将失身的一刹那大喊着：“我说我说……前天还偷了个……”

“哪儿偷的？”

“批发市场里头。”

“多少钱？”

“一千二。不不不，一百二。”

“钱呢？”

“花了花了。”

贼哥们儿忙不迭地提着裤子，好容易把二兄弟保下了，却不料余罪恶相毕露，回头叫嚣着：“昨天怎么没有偷？谁让你旷工了？”

贼哥们儿一惊，不服气了，顺口就反驳着：“没旷工，偷了……”

一车人哈哈笑了，那贼张着大嘴，话收不回去了。余罪笑着继续放缓声问着：“说说，昨天没旷工，在哪儿偷了？”

就在回反扒队路上这点工夫，这贼硬被三个乱拳出手的新人给刨出了四桩扒窃，连小黑屋都没进去，全部交代了。他也没办法，这几个太损了，搞得你全身痒，比疼还难受，更何况眼睛上喷的不知道什么玩意，现在还疼着呢。

“这什么东西？”出了门洋姜问着，好奇了，那玩意把窃贼一下子干得失去反抗力了，实在让他惊讶，以前可从来没这么轻松。

“工业辣椒精，防狼喷雾剂的主要成分。这玩意是堪比地沟油的神器，还是稀释了五十倍，抹到皮肤上毫无异状，不过马上就疼。想当年我拿这玩意，一个能打十个。”李二冬兴奋地吹道，洋姜又问鼠标往人家脖子塞什么，鼠标不好意思地道：“痒痒粉，整蛊玩具，我小时老往女生裙子上洒。”

“洒女生裙子上干什么？”洋姜不理解了。

“笨呀你，她掀起裙子一挠，那春光不出来啦。”鼠标道。一车人笑得肩膀直耸。今天才算认识了这几个新人，敢情也不是吃素的。

车继续奔向坞城路，旗开得胜，信心大增，不一会儿，又有一个老贼落网，被送回了队里，乱扭着身子，下了车就在车门上使劲蹭，看见鼠标像见鬼一般，忙不迭地喊着：“别过来……我交代，是我偷的。”

从来没见过交代这么慷慨的，把其他组可看傻眼了。而此时的抓贼进行时，仍在继续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一个，这抓得让大毛兴奋了，直说今天要破记录了。

这车还没走，紧接着鼠标和李二冬又亲自扭送回来一个，回到队里时，那贼还在杀猪似的大喊大叫……

四组、七组、十一组，在午后时分全部闻风而动，聚到了余罪的麾下，草草一瞧平时的案发高峰点，余罪随手指点着几个蹲守点，教着队员如何取证，如何抓人，如何审问……方法对路，收效奇快，平时成绩不怎么好的四组和七组，一个小时内抓了四个扔赃物的嫌疑人。

反扒队的车疯了，三辆车全调起来，供不上运送，副队长看傻眼了，赶紧地朝派出所要了两辆，快到国庆节了，真能好好扫荡这一把，治安压力会小很多。

站在门口的副队长一支烟没抽完，回来了三辆，四个贼，成伙的，被大军一锅烩了；第二支烟刚点上，又回来俩，队员们等不着车了，直接租车把人带回来了。

又过若干小时，还不到天黑时分，副队长吃不住劲了，在大院里给去分局开节前安保会议的刘星星队长打着电话嚷着：“刘队长，赶紧回来了啊，出事了，出大事了……今天已经抓了四十多个贼了……啊？是好事，比咱们队员还多，可我往哪儿搁去？”

可不，从滞留室到问讯室，连暖器管子上也锁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的小贼老贼，反扒大队快成蟊贼集中营了……

玉汝于成

“哗……”

余罪把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倒在头上，就着抹了把。自己中午饭都没吃，就啃了块面包，到晚饭时间了也不觉得饿，只因心里荡漾着的那股快意，挥之难去。

“55个了，靠，绝了。凤姐、大毛、洋姜都看傻了……从坞城路到前西街、回民路，怎么蟊贼都一个德性，把东西往不注意的地方扔，最佳选择还就是垃圾箱和下水道口。你怎么想出来的，余儿？”

鼠标崇拜地递了根五毛钱的冰棍，像递了枚勋章，实在是佩服得无以复加，垃圾桶、下水道口，甚至银都的厕所里，都能成为守株待兔的好地方，这么捡瓜搂枣子的抓法，把干了十几年的老反扒都看傻眼了。

余罪吮着，快意道：“你以为老子白挨这一把挠了？我特么就发狠了，怎么着也得把他们窝端了，休息的这几天，我就在街上窝了一周，我就看银都这一片扒窃案发案率最高的地方……贼都这种毛病，到手后，他迫不及待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走现金，扔掉赃物……只要扔掉，他们就放心了，警惕性一下子下来了。今天漏网的也不少，商厦和小商品城里的厕所要监控着，还能抓好几个贼。”

鼠标笑了，这抓贼也上瘾呢，不迭地道：“差不多了，以前最高纪录是三十九个，而且还是年节高峰期，这把他们纪录破得没样了。”

“就这一片活跃的扒手，我估计得有上百了，守着，再等半个小时……”余罪道。

“啊？还等？”鼠标畏难了，累得快干不动了。

“盯着公交车那一块，上车的一刹那。每天这个时候，下班的和急于回家的，防范最松懈。看看大毛他们，盯这块他们拿手。”余罪道。

鼠标也好奇了，他异样地看着余罪，好像一夜之间变成猎扒之王似的，怎么着就能把老反扒全部盖住啦。两人盯在路牙上的时候，鼠标小声地问着：“余儿，这本事……你狗日是不是在监狱里学的。”

余罪回头一瞧，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微微点点头，轻声道：“当时我们那个监仓里，关了四五个贼，有个老扒手叫短毛，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仔细回忆了下在看守所和他的聊天打屁，他教过我好几手。当时只当是解闷了，现在细细想来，嗨，挺有实用性的。”

“教的什么？”鼠标兴奋了，推着余罪道，“也教教我。”

“扒窃首先是个心理战，其次才是技术战。”余罪道，看鼠标不解，他解释着，“第一，要寻找容易下手的目标，比如谁容易成为目标呢，那些在商厦里试衣服换来换去不注意包的女性，一看到好东西就两眼发亮，什么都忘了的。当然，也包括那些看着大咧咧、粗心大意的男的，以及郊区那些进货的，总是缩头缩脑，胆气就不壮。这几种人最容易成为受害者。第二，得手后，要迅速处理掉赃物……这是防范被抓，所有扒手定律都是拿走现金，扔掉钱包……这个定律就是他们的软肋，因为一直以来我们反扒都着重于捉贼拿赃。他们急于扔掉成了证据的钱夹，在扔掉时，他不至于会仔细拭掉指纹……其实也无所谓，就算拭掉指纹，拍下来也能钉住他。”

“我对这个没兴趣，我是说……怎么扒出来的？”鼠标兴奋地道。

“哟，你看，那个长腿妞，像不像个贼。”余罪突然异样地问，鼠标一侧头，看了看，摇摇头，不像。回头时，余罪正数着钱，鼠标蒙头蒙脑还没反应过来，余罪却递上来道：“给，今天的奖金，请你了。”

“不会吧，非要把哥感动得哭一场！”鼠标不客气地拿钱了，一拿不对了，这钱好熟悉，就一张一百，剩下的都是五块十块的。他一摸口袋，然后瞪上余罪了……转头的工夫，余罪把他身上的钱摸走了。

“拿两指夹钱，这个真的不难练，关键是经验……趁着失主分神的时候下手，他不分神，就制造机会让他分神，比如，我肩膀撞你一下，说声对不起。比如，我拍你肩膀叫个名字，你回头时，我说认错了……你看你怎么就不开窍，其实和你打牌作弊一样，障眼法，你看我这只手，有什么特点？”余罪伸着左手，鼠标掰着他的手，看了看，摇摇头道：“没什么特点呀，跟鸡爪似的。”

“看另一只手？”余罪笑了，鼠标一惊一低头，哦哟，又上当了，余罪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刚装回去的钱又拿到手里了。鼠标哥被玩得头昏脑涨，算算算，不玩了，再玩这钱真保不住了。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余罪这一手既融合了老爸称水果缺斤短两的本事，又加入了监狱老贼短毛的授技，还经过了被贼挠抓打击，别人不知道的是，自被打击后，这一手他关在家里天天苦练，端的是艰难困苦，到今天玉汝于成了。

“看看看……”

余罪声音突然严肃了，步话里叫着李二冬和洋姜，正对面方向驶来的8路公交，人群开始涌动。余罪指着人群道：“看，一个贼，一个掩护的……你看他们的动作，本来不挤，他们使劲挤……这种情况，如果上车的时候扒到了，他们就不上车，如果上车的时候扒窃不到，他们跟着车走，伺机下手……扒到了。”

如果离开，就是扒到了，等车一走，丢钱的就得自认倒霉了。

余罪飞一般地横穿马路奔了过去，李二冬、洋姜嗖嗖从另两个方向飞蹿着追人。那窃贼发现不对了，一下子提速了，却被对面奔出来的拿玩具水枪的哧哧哧朝脸上喷水。哎哟，这家伙反应快，居然躲过了，枪口一移，李二冬一不做二不休，噗噗噗往那人裤裆部喷了几股。那贼火了，拔出刀来，凶相毕露，怒喝着：“让开，老子砍死你。”

李二冬一个激灵，掉头就跑，那人回头见同伴被摁住了，顾不上了，飞步快奔。反扒和扒手这一对天敌，经常就在大街上上演追逐戏，今天又开始了。不过后面那位倒霉了，没来得及跑，被摁住了。化过装的大毛踹了那望风的一脚道：“又是你，陶小旦，才放你几天了，又干上了？”

“铐上……车上哪位乘客丢钱包了，下来，到反扒队领去。”

洋姜吼了句，哎哟，车上一阵尖叫，是个女声：“啊，我的钱包。”

着急地奔下来，居然是位长相挺水灵的年轻妞，找不着钱包急了，高跟鞋朝着地上的贼就是一顿痛踹。公交乘客对扒手最深恶痛绝了，不少人挥手喊着：“揍死他，再偷东西。”

打得狠了，洋姜赶紧拦着道：“大姐，别踹了，人家是贼，又不是强奸犯，你怎么老踹人家下半身。再说他是帮手，不是贼。”

“那谁是贼？”美女生气了，火大了，敢情钱包还没下落。洋姜被发飙的妞吓得一指。

不远处，跑出不到二百米的蟊贼，正跳脚大吼着，手捂着裤裆，像烫着了，一直呼扇着，可总不能脱了裤子扇吧？再说也来不及了呀。

李二冬就在几步之外看着，余罪也奔上来了，两人嘿嘿奸笑着，不急不缓跟着，工业辣椒精果然名不虚传，老大老二一起疼起来了，这哥们疼得原地乱跳，跑是跑不动，被抓又不甘心。

“刀扔下，自己戴上铐了，当回小偷是小事，可别当了太监，终生不举了啊，现在是不是下面火辣辣地疼，感觉那玩意儿不属于你了？”余罪笑着道，扔过了铐子。那人老实了，赶紧扔了刀，自己戴上铐子，蹦蹦跳跳，两腿乱蹭，浑然没有刚才的悍勇，哀求着道：“大哥，就偷了个钱包，不至于让我断子绝孙吧，这咋办？怎么里面跟烧了堆火似的。”

李二冬拎着人，余罪拿着冰水泼了一阵，那贼痛感马上减轻了，走了几步。那人又要求泼，再泼一股，哟，好舒服，这哥们就像快感来临一样，舒服得直哼哼，哀求着余罪道：“大哥，真舒服，再来一下。”

李二冬噗的一声笑了。余罪谈条件了：“兄弟，现在开始不泼凉水了……交代一桩让你舒服一下，不交代，里面那把火又烧起来了啊。”

“哎哟哟，我交代……交代什么呀？今天偷了个钱包，还没看里面有钱没；昨天比民工还背，摸来摸去，摸到了一个钱包里只有十块钱，还不够饭钱……大前天更背，上了两辆车，都有你们反扒队的人，我不敢下手呀。”那哥们此时听清了，是公鸭嗓子，不是藏着掖着就是极力辩白自己是个没偷几回，而且没偷到多少钱的蟊贼。

“这样吧，你反正自己也不想说自己的不好……交代其他几个贼，说不定兄弟们一高兴，放过你了。”余罪道。

“哎，这个办法好……我交代，城东钢厂区，独眼老来咱这地盘上抢生意，前天捞了票大的。”贼哥们开始咬同行了。余罪和李二冬笑了，都说戏子无情贼无义，这在大多数贼身上还是非常应验的。

反扒队员押着一伙两个贼回到案发地，那个悍妞又啪啪啪扇了蟊贼几个耳光。误点的公车上壮声威的声音一片，恰逢刘队坐着警车疾驰来了，给乘客讲了几句防范扒手的要点，又赢得了欢呼和鼓掌声一片。

余罪、鼠标、二冬几人，都在掌声的包围中洋溢着喜色，余罪觉得自己这张被挠过的脸上也有光了……

见猎心喜

一天抓了五十七个贼什么概念？

普通人无从了解，身在其中的反扒队员绝对感受颇深，最直观的就是工作强度蓦地加了若干倍。解押，取证，录口供，核对身份，查对旧案，一下子忙得焦头烂额了，晚上下班的时候，连三分之一也没有处理完，不得已苟永强副队长向辖区坞城路派出所求援，派出所派来了十位民警，协同反扒队的处理今天的嫌疑人。

难哪，对付这号人渣，可不像吓唬吓唬普通老百姓那么简单。有些贼是满嘴跑火车，这边交代了，隔几分钟就反口了，亏是捡回来的钱包打出指模来大部分能对上号，让一部分扒手低头认罪了。可还有不认的，民警有点为难，毕竟是到反扒队了，有些手段不能使。这光景让反扒那位活跃的“凤姐”林小凤看出端倪来了，遇上死不认账的，把严德标和李二冬叫过来，关上门，两人只要审上五分钟，就鲜有咬死不说的了。

警匪之间的较量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是必需的，只要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总不能跟这些长年靠扒窃为生的蟊贼一直讲道理吧？至于怎么干的，民警没问，不过他们发现，这些蟊贼对那两位反扒有极度的恐惧了，一边交代，一边满身挠痒痒，眼睛左顾右盼，生怕那俩再回来似的。

余罪没有参加审问，他拿着一张描蓦出来的画像，在贼堆里的转悠着。哦哟，这帮货呀，帅得冒泡的、丑得掉渣的、老得快走不动的、小的看样子才刚成年的……在滞留的房间里窝了二十几个，外面沿着暖器管子，还铐了十几个。他寻着目标，看到一位中年人时，叫了声：“伸出手来。”

那贼老老实实伸出来了，他看了食指和中指间，然后一展画像问着：“认识吗？”

那贼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茫然摇摇头，不认识。余罪踹了一脚，略过了。

画像是一位女人，就是那天遇到的女贼，余罪仔细琢磨过，这是个手法很高超的贼，如果要找，怕是得从她的同行中找。要找那种业务熟练、技术过人的扒手，太小的不行，太老的不行，用镊子的不行，还有问几句话就发现智商不太高的也不行，连问数人，让他好不懊丧，居然没人认识。

“认识吗？你要认识这个人，放了你。”余罪诱道。又找上了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是商场扒窃时被捉来的。小伙子穿得油头粉面，十指修长，不知道还以为是弹钢琴出身的。不过余罪发现，这人的手法不错，两指间磨出茧子来了。

“真的假的？”帅贼动心了。

“抓得了你，还放不了你呀。”余罪很拽地道。

“这是……”小帅贼仔细瞄了瞄，然后脱口而出，“像林志玲……像、像不像？”

“哎哟！”那帅贼捂着脑袋，被余罪干了一巴掌，他好不委屈地道：“这妞我又没怎么样过，干吗对人家这么凶……”

明显是个滥竽充数的，余罪略过了，又找几人，这些蟊贼说长扯短，没一个能认出来的，让余罪好不失望地出了滞留室。他蹲在门口点了根烟，看了眼凭记忆描出来的女贼，很漂亮，确实有点像明星。大多数美女的脸都有某种共通之处，那就是能挑起他内心的某种渴望。

比如你看到的第一感觉是，很萌很可爱，有怜爱的冲动，或是很性感，抑或是很高贵，有把她征服的渴望。

面前这张画像，就激起了余罪的所有欲望，他在想，也许真的是自己看到的那一刹那心旌失守，才让女贼钻了空子。要是个丑得像李二冬的女贼，肯定他妈的一脚就踹翻在地打上铐子，哪至于有后来失手的事。

这么说来，倒不怨那女贼，只能怨自己想法太多。他摸了摸脸颊，收起了画像，没有找到，就想法再多也没办法，就欲望再多，也全部成了失望。

“余儿…余儿……”有人小步颠着来了，是鼠标。余罪摁了烟头，随意地问了句：“怎么了？玩得爽了吧？”

“呵呵，是挺爽，这些蟊贼，还没有狗熊和牲口他们耐折腾，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哎对了，给你介绍一位美女。”鼠标说着上来了，背后跟着位姑娘。哦，余罪一眼分辨出来了，是那位公交车上丢了钱包的女失主。

“认识一下，我叫来文，姓来，来去的来，文章的文。”失主伸过手来了，很俏的一位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一眨，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本人的气质，觉得比发飙的时候要漂亮了很多。

余罪这会儿可没有审美的心思，他无聊地摆摆手道：“谢就不必了，以后小心点。”

手也没伸，那姑娘尴尬地把手缩回去了，看了鼠标一眼。哎哟，鼠标可丢面子了，人家作完笔录，专程要感谢反扒队员，个个都如蒙恩宠，可不料余罪给人家这态度。鼠标赶紧解释着：“来姑娘，甭理他，他有点缺心眼，不太会说话。”

来文扑哧一笑，故意道：“不会吧，我看你们队员都听他的嘛。”

咦？眼睛还挺亮，鼠标笑了笑，又污蔑着余罪道：“您不了解，他这人不像我，他只对贼有兴趣，对美女没感觉。”

来文姑娘又被逗笑了，笑对一言不发的余罪道：“这位警察同志，不至于对群众这么冷淡的态度吧？”

“都说了，以后小心点，套近乎就不用了。”余罪道，果真是冷到极点的态度。

咦，把美女给气得，直接换了不客气的口吻道：“喂，小警察，不至于这么拽吧？我勉强也算个美女，你再勉强也不算个帅哥，拽什么呀？警监都没你这么拽的。”

“不要刺激我，我知道你干什么的，也知道你想干什么，知道我是警察，还在我面前玩花样？”余罪不屑地撇撇嘴，突然想起了傅国生身边的那位美女，沈嘉文。很多有心计的女人比男人更可怕，特别是有心计也有脸蛋的女人，更恐怖。

“你……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来文奇怪了，指着自己，看看余罪，又看看鼠标，鼠标茫然一脸，就照过两回面而已，肯定不知道，来文一下子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出来的。”余罪道，此时像一个修炼者，很多不在眼前的事却洞明在他的心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就是在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那你说我是干什么的？”来文饶有兴趣地问。

“和新闻有关。”余罪道。来文一撇嘴，笑了，不置可否，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余罪捕捉到了，他补充着：“记者。”

“绝对不是，严警察，你看我像记者？”来文指指自己，笑着道，她问严德标，鼠标只注意脸蛋和胸围了，哪能看出内在来，摇摇头道：“我……我怎么知道？”

“我还看得出，你混得一般，中等偏下，还没挂上职位是不是？”余罪道，瞥眼瞧着来文。来姑娘脸色一沉，不过马上笑了：“你在说我？”

不承认，余罪笑了笑，只觉得这些否认比直接承认还让他确定似的，看看来文的打扮又道：“还在一线混是吧？不是本地人是吧？你那行出头比我们这行还难，是吧？想在这儿掘点宝给自己镀镀金，是吧？这行不通的，这儿的保密性很高。”

说罢余罪懒洋洋地起身，掉头要回审讯室里，想再找几位蟊贼碰碰运气。来文张口结舌，愣是没反应过来这事怎么发生的，似乎对她的打击很大，刚要说话时，却不料刘星星队长风风火火回来了，在院子里就嚷着：“都出来，放下手头活，都出来……宣布一个事啊，所有人，马上穿好制服，迎接分局长和市局副局长，十分钟，院子里集合。”

“谁呀？”来文问严德标。

“我们刘队长。”严德标道，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事了。这事没摆乎清楚，却不料美女来文不理他了，笑吟吟直奔上来伸着手自我介绍：“刘队长，我是省报记者来文，今天在公交车上被小偷扒窃走钱包了，幸亏你们的队员帮我追回来了，我得好好谢谢你们。”

“哎哟哟哟，大记者来了，不客气，我们分内的事。”刘星星队长受宠若惊了，拉着女记者的手，有点紧张地道。

“除了感谢，我还有个提议，第一次见到你们反扒队员这么勇猛，一天抓这么多扒手，绝对值得我们做个专访，我刚和报社通过电话，我们的社长正和贵局领导协商。”来文笑吟吟地邀着。

“这个……这个我真当不了家，不过我们局领导马上就来，请请，到我办公室坐。”刘星星队长乐得合不拢嘴了，邀请着美女记者。

哎哟喂，把鼠标哥给郁闷得，这女人也太那个了吧，眨眼就把哥给扔下了，他悻悻到了更衣室，看余罪已经开始换制服了，他边脱边问道：“我靠，那妞居然还真是记者，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看你那脸，就看出来了。”余罪道。

“什么意思？”鼠标问，说这话，肯定是攻击哥的相貌不佳了。

余罪笑着道：“就咱哥俩这长相，如果有美女往你身边贴，那他妈就不是好事。除了记者想淘点东西，还会有什么？普通人谁愿意和你警察打交道。”

“你就凭这个猜出来的？”鼠标不信了。

“我第一句话说，你和新闻有关，她的眼皮跳了跳，我就确定，是记者。要不咱们这号人，谁搭理你呀？”余罪道。

“那她眼皮要是不跳呢？”鼠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你傻呀，答案明摆着的，能在所有陌生男人面前这么落落大方的，不是记者就是‘妓者’，很难吗？”余罪反问着，把鼠标问蒙了。鼠标咧咧道：“我怎么没看出来，她主动搭讪，哥还以为她喜欢我呢。哎对了……还有可能是卖保险的。”

“拉倒吧，卖保险那帮人什么眼神，一眼就能看出你是穷逼货来，根本不搭理你。”余罪轻飘飘地化解，刚转身看鼠标又要发问，他提前说了，“又问其他的吧？你细看你也看得出来，皮革包、挤公交，那肯定混得一般，你说呢？”

“嗨，有道理啊……不过她追咱们队长办公室去了。”鼠标道，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般不会让报道的，她是白费心思了。”余罪道。

两人穿戴整齐，反扒队全体在院子里集合了，刘星星队长和苟永强副队长迎接在门口，这事队长通过气了，敢情是分局里正开着打击街（路）面犯罪专项活动动员会，这边的反扒队就传来捷报，一下子抓了五十七名扒手，听得分局长和专程来开会的市局一位副局长都不太相信，细细一过问，居然还是真的，这不，要把现场会往反扒队开来了。

“这小子真给长脸啊，我现在越来越相信，许处给的人，不是普通人了。”刘星星队长附耳和副手说着，苟副队回头看了眼队伍，小声道：“不过队长，有些事我得提前和你说清楚。”

“什么事？”刘队小声问。

“这几个小兔崽子手可够黑，把这帮扒手折腾得可不轻，我就没见过这么多痛痛快快认罪的。”副队长小声道。

“知道咱们的工作为什么一直上不去吗？”刘星星队长说了，凛然补充道，“就是因为咱们以前太温柔了，不够硬……对了，还有位女记者等着，一会儿给局长引荐，她想给咱们做专题报道。”

“这行吗？”副队愕然了，这种单位，一般不允许对外报道。

“你不懂，现在和谐社会，局里要加大对路面犯罪的打击力度，面上工作，一定得做好。”刘队说着，看到一行车来，自动闭嘴了。

车迤逦驶进反扒队，齐刷刷敬礼中，下来了十余位警衔不等的上级，慰问几句，听着介绍几句，沿着窗口看了眼抓回来的蟊贼，和派出所民警聊了几句，闻听是三位新进警员带的头，大加夸奖一番：

“……啊，这事办得好，有力打击了路面犯罪的嚣张气焰，保护了人民群众的财产，我代表市局领导班子，向你们表示慰问……同志们辛苦了……你们这个经验很好，把你们反扒经验总结一下，到全市推广，接下来局里要开展‘打击街（路）面犯罪专项活动’，你们呀，今天开了个好头，王局长已经电话通知我了，领导组办公室就设在你们侦查大队……这是一项殊荣啊，同志们……”

对于警监都见过的余罪，分局和市局这些小领导可唬不住他，他明白，今天的事是要让队里顺水推舟，作为某个专项活动的开门红了，不过此时他并不反感，相比而言，这些人再差也没有那些蟊贼给他的印象更差。

讲了几句，听了汇报，队里还在各司其职，五十多名蟊贼估计得忙活一夜了。让余罪奇怪的是，视察领导走时，那位女记者居然和市局一位副局长相谈甚欢，双方好像达成了什么协议，女记者不断恭维着领导，还亲自给领导开了车门，等领导组一走，刘星星队长又嚷起来：“余罪、严德标、二冬……你们三个都过来。”

三人奔到队长跟前，刘星星队长摸儿子似的一个一个摸过脑瓜，摸一下，拍一下肩膀，说一句：“哎哟，这小伙子结实的。”

实在没啥表扬的，表扬孩子长得帅，那简直是骂人呢，说完了又正色告诫着：“厉害，许处送你们来，我以为又是哪家走后门的子弟没地儿安排了往这儿扔……没想到啊，厉害……对了，魏副局长原则上同意新闻追踪跟进，来记者呢，明天开始，就和咱们反扒一起出勤，那辆车，你们仨，带上来记者……队里的人手，包括我，全体行动，能抓多少抓多少，力争在国庆期间，再抢一个头彩……有信心吗？”

“有！”鼠标和李二冬玩得不亦乐乎了，挺着胸脯道。

“难道你没有信心？”刘星星队长问余罪。余罪笑着道：“信心倒是有，不过队长，您让我们出勤带着女的，多碍事？”

“我……怎么碍事了？”来文纳闷地道。

这尊神可不是刘星星队长敢惹的，省报记者的身份一亮，又联系上报社，两边的领导一通话，拍脑瓜就定下来了，不光是她，还有市局宣传处的要来呢。他翻了余罪一眼，粗人糙话出来：“你看你这孩子，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组织上照顾你们这些小光棍……好好干，小姑娘要跟我一个糟老头背后干，她还不愿意呢。就这么定了。”

哎哟这话，听得来文牙痒痒，敢情自己被当福利送给反扒队下属了，为了能淘到点干货，她强自按捺下了不悦之气。再看那三人时，余罪还是那么不阴不阳，其他两人表情可变了，似笑非笑看着她，她一惊，奇怪地问着：“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花呀？”

“你脸上没花，可我们心花怒放呀。”鼠标乐滋滋地道，浑然没有刚才的严肃了。

“美女，你有男朋友不？”李二冬也喜滋滋地问。来文翻了一眼，没搭理他。不搭理李二冬还来劲了，自我介绍道：“我没女朋友啊。”

余罪可憋不住了，从警校到反扒队，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直没有解决饥渴问题，他笑着道：“美女，还没明白呀？他们俩对你一见钟情了。”

来文心里咯噔一下子，再看李二冬和鼠标倾慕的眼神，一下子被刺激到了，不过她没斥那俩倾慕她的，而是对着余罪喷了两字：“无聊。”

作为女性的心理优势出来了，随即扭头就走，那仨没脸没皮地还在后头笑。不过时间已晚，她走了几步，又为难地回头问着：“喂，你们谁去送送我呀，我住的地方还在小店区呢，离这儿十几公里呢。”

我去我去！鼠标和李二冬抢着要去，李二冬拽着鼠标的胳膊、鼠标拉着二冬的腰带，两人谁也不让谁抢先，李二冬急了，掐着鼠标骂着：“你他妈什么人呀，家里还有细妹子等着呢，还跟我抢？”

“细妹子谁呀？不要诬蔑单身哥哥我啊。”鼠标说胡话了，两人互掐着，谁也不让谁。抢了半天，还没有定论时，早有人发动着车，呜声开出去，接上那妞儿就走了。

哎哟喂，鼠标和李二冬傻眼了，相互埋怨上了，居然被洋姜那小哥们钻空子接上美女走了。

教唆洋姜钻空子的余罪站在台阶上，正笑得开心呢……

偏锋奇正

大标题：“猎扒”在行动。

小标题：我市公安部门打击街（路）面犯罪系列追踪报道之四。

一个报道，占了半个版面，作为国庆前后最抢眼的一则报道就是这一则了，这回连许平秋也后知后觉了，还是经常注意报纸对公安负面报道的同伴不经意间发现告诉他的。当看到报道单位时，他吓了一跳，看到内容时，过节当天怔得足足一下午没出门，尔后，他在电话里知悉了详情，足足笑了一个小时。

这是市局针对街（路）面犯罪率增长而开展的一项活动，无意中那个自从滨海归来，疑似废了的废材又成了灵魂人物。国庆不过休息了几日，内网上关于打击街（路）面犯罪的警务信息已经有上百条之多了，而其中最惹眼的就是来自坞城路的数项战果，24小时猎扒记录最高72人，结案率92%，之后是坞城路一带案发率狂降，国庆数日，报案率几乎降到了冰点，这是多么和谐的事迹啊，一时间被市局推向了宣传的峰顶。

许平秋仔细研究过内网爆出的反扒队手法，很有创意，不选在人赃俱获的一刹那，而选在销证的时间段抓人，而且把重点放在盯守容易成为销赃点的地点，很大程度提高了警力的利用率。他研究过，在执勤中反扒队改变了原有的小组区域作业，成为团队式、流程式、轮番式清扫作业，这个办法对于短期迅速提高治安综防水平相当有效。更让他意外的是，反扒队还倡导成立了一个反扒联盟，吸收了不少外围的志愿者加入，这很契合全局群防群治的办法，连省厅的宣传部门也注意到苗头了。

“小段，开到禁毒局，到那儿找个人，一会儿再回省厅。”

车里许平秋示意了句，合上了几日积下的报纸，不禁叹了口气，一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在滨海时的复杂心态。这个人依然让他很头疼，按理说过了特勤那种心理的适应期，应该不会畏首畏尾，心理障碍不会再是什么大问题，可这个人不知道是过不去，还是根本不想过去，就是拒绝进禁毒局，也拒绝接受特勤入籍，不过却不拒绝当警察，只愿意当个不名一文的小片警。

后勤装备中心厮混了两三个月，不是消极怠工就是旷工请假，许平秋甚至对他已经绝望了，在听到他抓贼反被贼伤的事后，他甚至都想撂下不管了，就让他老死在那个刑警不算刑警、治安不算治安的边缘队伍。

只不过又像以前一样，在你对他绝望的时候，他却是那样的出彩，又堂而皇之地回到了你面前。

许平秋现在就是这种心态——那种取之不得、舍之可惜的心态。滨海的一幕幕回放在他的脑海里，记忆最清的不是侦破贩毒大案、抓到毒枭的惊喜，而是那个特勤和嫌疑人见面的午后，其实那时候他在想，像余罪这种感情丰富的人，应该不怎么适合当一名把任务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特勤。尔后不幸言中，却又让他如此的失落。

“到了，许处。”司机提醒着发怔的许平秋。

他“嗯”了声，下车时已经在禁毒局大院了，禁毒这一警务单列出刑事侦查后，他很少到此地了，新修的楼宇，楼前排着两层锃亮的警车，大院的绿化尚好，他踱着步在传达室的窗口问了句话，亮着证件，直接上楼去了。

楼上，闻讯往下奔的林宇婧、高远、马鹏、李方远趿趿踏踏下来了，在楼道里就把许平秋堵住了，个个一脸高兴，向许平秋敬了个礼。不是正式场合，许平秋一般没那么大架子，礼也没还，直道：“回来就拽上了啊，也没人去看看我，还得我主动来看你们。”

“老队长，我们进不了省厅大院呀。”高远笑着道。

“就是啊，您给签份通行证，我们天天去看您。”马鹏笑着道，这位归籍的特勤让许平秋多看了两眼，数年暗战生涯，面貌沧桑了不少。他拍拍小伙的肩膀问着：“怎么样？穿制服，还习惯吗？”

“心理舒坦多了，就是不自由。”马鹏笑道，惹得同事一阵好笑。几步之外，李方远领着要到外勤组瞅瞅，他奔着去叫杜立才了。许平秋客随主便了，又回头看着林宇婧，笑着问：“宇婧，肩上加了一颗星星啊，俊多了，再过十年，有望成为禁毒局首例女领导。”

“许处，您又笑话我。”林宇婧不好意思地道。这时候，闻讯的杜立才也奔出来了，兴奋地上前，又是握手又是寒暄，各警种之间的差异颇多，除了任务，其实平时的联络并不算多，好不容易一见面，亲切得不得了。还没到外勤组看看，许平秋转眼被杜立才拉着去见廖局长了。

“哎哎，马鹏，许处来了，不会有任务吧？”李方远追着进了组里，小声问道。

“不会，要有任务，就不会是这种脸色了。”马鹏道。

“那好好的来干什么？”李方远又问。

“老队长很念旧的，估计是顺路来看看我们。”高远得意地道。

“看你们两个，还是我们全部？”林宇婧眨着眼，挑刺了，那两位是许处的嫡系，两人嘿嘿一笑，不作解答了，不过样子嘚瑟得紧。

等待的时间感觉很长，一会儿才从廖局的办公室出来，杜立才陪同着又到外勤看了眼，这些经历过滨海一战的外勤队员已经分出去三个组，高远、马鹏都开始独立当外勤组长，兴许是看到新一代成长起来了，让许平秋有一种壮志渐老的欣慰。许平秋和小伙子们聊了聊，要走时，却把几张报纸塞给马鹏和林宇婧，让他们俩看看。自己却是和杜立才、廖局长说说笑笑下楼去了。

“‘猎扒’在行动……什么意思？”

马鹏一下子没看明白，林宇婧却是讶异地看着许处特意留下的报纸，想起什么来了，翻着内网，指着向马鹏道：“我说这个挺眼熟，国庆期间反扒队的可出尽风头了，特别是坞城路路面犯罪侦查大队，一周清案赶上以往半年了，其他队不少都派人去交流学习经验了。”

“可这什么意思？让咱们学学去？”高远拿着那几张报纸。

“打电话问问呗。”林宇婧看着马鹏，特勤出身的，和老队长走得最近。马鹏看着许处的车走了才拨了电话，不知道电话里听到了什么，放下电话时像被电击一般，满脸愕然，半晌说不上话来。别人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了，他才几乎不可置信地道了句：“‘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许处扔到反扒队抓贼去了。”

“谁呀，就是那位？”高远一惊，想起了在滨海的惊心动魄，不相信地问，那样的队员他一直以为会被派到某个秘密部门。

“那许处也太不够意思。”李方远评价道，颇有功臣遭冷遇的意思。

“他主动要求的，现在快成全市猎扒第一人了。嘿哟，这家伙真可以啊，那几天大狱真没白蹲，学了一身本事出来了。”马鹏惊讶地道。

林宇婧要说话，却不知想起什么来了，噗的一声笑了，然后一干队员，都忍俊不禁地笑了，往事如潮涌来，那个让杜组长、许处哭笑不得的特勤原来给大家的记忆是如此深刻。

“看看余二去？”

马鹏眼亮亮地道，许处也是这个意思，让他找机会和余罪接触接触。这想法不谋而合了，反正禁毒局不遇大案不封队，这一行借着外出查某案证据的借口，假公济私去了……

“他们像暗夜中孤独的行者，静静地守候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不行，这句容易有歧义……他们像暗夜中行走的猎者，静静守候着猎物的出现……那是一种为了人民财产安全的隐忍，为了社会安宁和谐的守候……”

“也不对，怎么这么别扭……”

自言自语的来文写着草稿，一句话琢磨了若干遍，猎扒报道反响很好，毕竟市民深受扒手之害，她后来有点庆幸那天被扒手偷了钱包，否则的话，恐怕不会碰巧遇到那样的机会，现在已经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让她兴奋的工作中了。

“美女，盒饭。”鼠标伸手递过盒饭来了。

“美女，矿泉水。”李二冬递着水瓶来了。

来文笑了笑，这几日已经习惯两位反扒队员的殷勤了，本来觉得有点受不了，后来才发现，这哥俩属于奸诈中带着憨厚，没什么歪心眼，几日处下来，倒是关系更近了几分。接过水和盒饭，她小口抿着，二冬和鼠标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哎哟，来文发现不对了，给自己的矿泉水，两货拎的却是啤酒，“嘭”地一碰，对瓶吹呢。

“工作时间可以喝酒啊？”来文不客气地质问着。

“不喝没精神。”李二冬道。

“这个在报道中可以省略啊。”鼠标咧着下嘴唇道。

来文笑了，这个当然得省略，其实报道省略的东西很多，比如这群货怎么盯梢的、怎么抓人的、怎么审问的。不过此时，她似乎也融入了这个氛围，再怎么说，重拳打击路面犯罪，惠及的还是广大市民。

“二冬，怎么光你们俩吃喝，余罪呢？”来文关切地问着。

“还蹲那儿呢。”李二冬随手指了个方向，不以为然地道，“这家伙魔怔了，逮着贼就问那个女贼下落。”

来文笑了，鼠标的漏嘴藏不住余罪和女贼的糗事，她笑着道：“其实这是一种执着，就像高手阴沟里翻船一样，很难咽下这口气而已，并不是非找到这个女贼。”

“对，他确实挺执着，谁要骂他一句，他得还回十句来。”鼠标道，又和李二冬喝一大口。李二冬撇着嘴巴道：“这叫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上学时候他就和牲口打架，就他那体格，牲口愣是干不过他……甭看牲口现在一线刑警，碰上余儿，他照样得吃亏。”

来文又笑了，在这里听不到相互尊敬的语言，都是绰号，而这帮子人，几乎是清一色的糙爷们，一句话不对骂娘，两句话不入耳便拔拳相向，好起来亲如兄弟，喝多了又哭又闹，不得不承认，这些大小光棍的世界，是她没有见到过的精彩。

“4号，注意……宏达手机超市门口，花衬衫，背后藏着液压钳。”

步话响了。鼠标和李二冬一扔酒瓶，往左侧看，监视车停在路牙后不起眼的地方，能看到百余米外商场外的景象，但隔着这么远，看不真切。

“真他妈邪门了，余儿简直和贼是一家。”李二冬抄着武器，奔出去了。鼠标在背后跟着，顺手拎着铐子，这几日练得愈发出奇了，余罪如有神助一般，只要是贼，只要经过他的视线范围，像有心灵感应一般，立时会被报出来。

来文悄悄地架起了摄像机，在镜头的范围内，有十一二个队员，坞城路整个一条街，连续多日反扒队的高压态势，几乎快被荡涤一清了，有时候顺便抓起这些过路贼了。

她调试着镜头，慢慢清晰了，她看到一位花格子衬衫的小年青，左顾右盼着，估计是寻思着可下手了。一转眼，从腰里抽出来液压钳子，迅速地剪断电单车的锁具，一接线，一飞跨，呜的一声跑了。

这贼呀，利索得很，顶多三五秒钟。

不过今天跑不了了，就在偷走的一刹那，路左路右，几个方向奔着反扒队员，叫嚣着冲上来了。路上的行车嘎嘎刹车，那贼慌不择路，扔下车就跑，差点被汽车撞了，从自行车跑过盲人道，在冬青丛里奔着，直跑出几十米，来文几乎看到余罪在远处像个闲人一样，不时地调整着方向。

近了，更近了，像个路人一样慢踱着的余罪蓦地发力，腾空而起，一腿甩在逃跑的贼身上，那贼像截木桩，骨碌碌滚在地上了，被按着反铐，拎起来了。

“这是个老手，偷的不止一辆了，否则手不会这么快……有前科，突审一下，问问销赃地。”余罪道。几位队员押着人，分开围观的群众走了，这些日子，周边不少商户已经习惯看到这个场面，纷纷鼓掌，还有恨贼入骨三分的，跟在后面踹，边踹边骂：“老子在这条街上就丢了四辆车……肯定是你这帮狗日的干的。”

人群簇拥着，看着偷车贼被带上警车，又是纷纷议论，这时候才有人想起，这条貌似平静的路面，其实不知道潜伏了多少便衣，可一转眼的工夫，又全部消失不见了。

看着人群散开，余罪已经在车上猫着了，蹲点是轮换的，以防面熟，抓到一个贼，他开始马上调整部署，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几个组换防了位置。鼠标驾着车，向前行驶了两公里，余罪又指着一个凹形楼的地方让停那儿。

“余儿，我看明白了，这停的地方有说道，要视线开阔，而且要自身隐蔽对不对？”李二冬问。余罪一笑回着：“哟，你终于开窍了。这还是跟禁毒队那些外勤学的……要说起来了，滨海咱们可没白去，学的东西真不少。”

“呵呵，我没学啥，就学了点贴小广告。”李二冬不好意思地道。来文听着奇了，问着余罪道：“你还干过禁毒？”

“接触过，没干过，怎么？你有兴趣？”余罪笑道。来文白了他一眼，就不喜欢他这不阴不阳的劲道。停到了地点，鼠标和李二冬自动各盯守一个方向。余罪却是闭目养神，来文细细看着周边的环境，果真是个好地方，从停车点可以对街道两头一览无余，而且凹形有个好处，能看清街道两旁的所有建筑和行人。她又出声问道：“余组长，在盯守地点的选择上，是不是也有什么诀窍。”

“当然有，就是你方便看到他们，而他们一眼却发现不了你……比如这辆破面包，你要孤零零地放在商场门口，就很容易引起注意。可要放到这老式楼前，就没人注意了……假如刚才咱们停车的地方离偷车的地方不远，很可能把贼惊走，这些人的感觉也是天生的，特别是贼，贼胆包天这话不对，他们有时候很胆小，感觉不对，大多数时候选择放弃……”余罪眯着眼道。

“那你怎么能预见出他是个贼？”来文好奇地问。

“这个不是学问，是眼力，注意一下他的步态，很闲，但不是悠闲、无所事事闲逛那种。都市里大多数人都是急步匆匆，贼和他们截然不同；再看他们的眼神，左顾右盼，那是在寻找下手的地方和目标，假如他的眼光落在易受害人群身上时，基本就可以判断他是贼了。当然，还是衣服的穿着，扒手绝对不会穿宽袖口的衣服，否则不方便扒窍；也绝对不会穿清凉的凉鞋、拖鞋、大宽裤子之类，那是方便逃跑。还有很多……反正你感觉到的越多，就能剔掉越多的人。其实这条街上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剔掉很容易的……”余罪道，脑海里闪过见过的那些人渣形象，对他来说太容易了。他也很奇怪地发现，自己虽然对警务依然很生疏，但对于这些蟊贼，熟得很快，就像上辈子一伙的一样……

睁开眼时，不经意发现来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笑笑问：“你对这个兴趣这么大？”

“嗯，我上学的时候还真想当个警察。”来文不无惋惜地道。

“呵呵，千万别当，我最后悔的就是当了警察。”余罪复杂地道。来文不解了，讶异地问着：“不觉得呀，再说现在选择机会多了。”

“机会不是属于普通人的……哪有那么容易找份工作啊，让你现在把工作扔了，你舍得呀？”余罪反问着，来文给了耸肩无奈的姿势，确实也是，有很多工作，还不就那么硬着头皮干下来了。

“一组一组……家里找你有事，听到回话。”

步话响起来了，余罪和来文同时警醒，不经意间两人相互盯着看了良久，在工作无奈上或许有同感吧，余罪拿着步话回道：“我是一组，听到……重复，我是一组。”

“归队，有重要案情，其他人守着，你一个人回来……”

步话里，是刘星星队长的声音，余罪把步话交给了鼠标，下了车，随手拦了辆出租，直向队里回来了。

“怎么队里半路叫他回去？”来文不解地问。

“肯定又是别的队来挖墙脚，想学点经验呗。”李二冬道。

“嘿嘿……咱们这经验，他们是学不来的。”鼠标得意地道。和李二冬相视奸笑，对嘛，就哥俩常使的整蛊审讯办法，一般人他就没那天赋，想学都学不来。

“哟……你看你看，九点钟方向，鼠标，那妞怎么这么面熟？她在找谁？怎么瞄上咱们了？”李二冬指着一个地方，鼠标一看，吧唧给了李二冬一巴掌：“傻逼，那是余儿在滨海泡的妞……”

“胡说吧，一级警司？”来文在镜头里看到那女警肩上的星星，惊讶地道。

“这算什么，当年我们在滨海，就警监也是高兴了答句话，不高兴了骂两声，这些人，围着我们屁股后转悠着呢，不信啊……你看我的召唤大法啊……”鼠标做了个鬼脸，吓唬了李二冬和来文一通，然后摇下玻璃，手一撮喊了句：“大胸姐……这儿！”

还有这样叫人的？吓了李二冬和来文一跳。不过那女警听到后就上了车，二话不说，车直驶蹲守点，下来几位高阶的警官，看得李二冬直吸凉气。而且来文也被其中一位高大威猛的男警电得有点眩晕，有点花痴了。走在最前的大胸姐刷地一拉车门，意外地笑了，拧着耳朵把鼠标揪出来了，笑着问：“揍得你轻了啊，还没点长进。”

“鼠标，你成名鼠了啊。”高远逗着道。

“又胖了，肯定偷懒不少……哟，还一嘴酒气？小日子过得不错呀。”李方远发现问题了。

“在反扒队混得不赖呀？这是现场追踪报道？”马鹏笑着问。

有人揪耳朵，有人捏他的腮帮子，有人端他的下巴，鼠标被这干老队友的热情搞得受不了，哀求着道：“哥哎，姐哎，别这样好不好？我没有可爱到这种程度吧？你们男的女的都对我动手动脚。”

众人一笑，各来一抱，鼠标却是促狭地要抱林宇婧，被林宇婧搓了把脸蛋，搞得好不懊丧。一群人意外相逢，鼠标向几个人介绍了李二冬，李二冬这才想起，这是滨海归队时候那个女警，只是有点疑惑，不知道后来她和余罪、鼠标有了什么交情。

没问几句，言归正传了，马鹏问着：“你们头儿呢？”

“被队长召回去了，估计又有大案子了。”李二冬巴结道。

“你们就抓个贼，能有什么大案子。”高远不以为然道。

“小看我们，知道我们一天抓多少吗？现在这道街，已经没贼可抓了。”鼠标得意地道。马鹏笑着问：“没贼抓，你窝这儿干吗？”

“呵呵，偶尔抓个过路贼。”李二冬道。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林宇婧却是问着余罪的电话，这家伙参加工作后就改了号码，之后忙得没有联系上。鼠标说了号码，她拨着电话，嘟嘟响着，半晌才稍有不悦地对队友们道：“没接。”

“直接去队里，肯定开会着呢。这两天白天抓贼，晚上开会，瞅空还得当老师培训，实在是忙。”鼠标嘚瑟了句，惹得一干禁毒局来人都是一笑，干脆告辞上车，直驶向反扒队来了。

人一走，李二冬惊讶了，拽着鼠标凛然问着：“到底怎么回事，我靠，你们那次在滨海，是不是参加什么大案了？”

“你可以猜测，但我不能告诉你……警务秘密，保密条例你又不是不知道。”鼠标反驳道，这一说，李二冬倒真闭嘴了，从事这一职业不是一天了，他知道忌讳。他一闭嘴，来文可按捺不住好奇心了，拽着鼠标奇怪地问着：“喂，鼠标，那你说说，余罪和这个女警……这好像差别也太大了点吧？”

是太大了点，身着警服的女人除了明艳还多了一分飒爽，实在和余罪、鼠标一群贼头贼脑的站不到一起，鼠标回头笑着问：“你的意思是指……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来文一笑，有点尴尬，不好直说了，笑着点点头。

“哎呀，太对了，英雄我和美女你所见略同。当时这朵花天天跟我待在一块，我只敢悄悄偷窥流口水，没想到余儿这家伙胆肥哪，居然敢动手动脚，有一天他借着工作之便，把这朵鲜花强行摁在墙上……啧，然后牛粪和鲜花就不清不白了。”鼠标做着亲嘴动作，好不羡慕地道。

“这妞儿没揍他？”李二冬好不仇恨地道。

“最他妈郁闷的就在这儿，余罪摸那妞儿了，回头这妞儿揍我，不让我说出去。”鼠标火冒三丈地道。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鼠标哥，这角色倒过来，你先摸，然后那妞儿岂不是揍余罪，不让他说出去……”李二冬替鼠标惋惜着，见鼠标不信了，他又补充说明着，“其实她们的内心和咱们也是一样的饥渴，余罪那模样她都能接受，标哥您这派儿，更应该没问题了不是？”

“就是呀，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儿呢，咱们仨放一块，应该数我最帅了吧？”鼠标好不懊悔道。冷不丁发现来文不见了，往后一瞅，只见来文弯着腰，笑得趴在座位上浑身直颤，半天喘不过这口气来……

相知故人

“易受害群体、易发案时间和地点基本就这些，如果大家有什么建议的话，我们随后再一起补充，下面，和大家一起来看下扒手的特征。”

余罪很沉稳地放着电脑上的资料，这个打击街（路）面犯罪领导组，领导和组长轮不到他当，不过干事兼解说员数他当仁不让了，因为国庆前后的出彩表现，这些天来观摩以及学习的各队同行络绎不绝，没上过几天学的队长应付不来，直接把他推到前台了。

余罪调试着投影，不经意看向窗口的地方，来了一拨人，他怔了下，然后恢复常态了，视线中出现了林宇婧、高远、马鹏几人，向他笑笑示意着，给了鼓励的手势。

放开了，余罪对着会议室在座的七八位同行侃侃道：“第一，看这几个扒手的眼光，游离、习惯于左顾右盼，那是寻找目标，就像找人一样，但表情一点也不着急。”

回放着这些天的收获，公交站点、商场门口、露天市场、街头行人，定格的地方把这一特征显示出来。蟊贼就是蟊贼，和普通人终究是有区别的。

余罪又讲道：“第二，我回放一下他们的步态大家看一下，步幅规律，也很稳健，越是高手，越显得自信。注意这种步态，和匆匆赶路的、逛街的、休闲的人群是明显区别的。类似于那种无所事事，却又想惹是生非的，特别是结伙的扒手，这一表象更清楚。

“再看一下他们共同的着装。袖子绝对不会是宽口的，因为要方便作业；衣裤绝对不会是宽幅，因为要方便逃路；多数时候，他们会有一个精心的掩饰，眼镜、凉帽、手里的报纸和杂志，既掩饰自己的眼光，又不被摄像头捕捉到，特别是有过反侦查经验的老扒手，他们甚至会刻意把监控的死角选择为下手地点，尽量不给我们留下取证的机会……这套资料我们队长给大家准备了几份，一会儿分发下去，想认出扒手来并不难，总结出来的规律越多，他们在普通人群里就越显得鹤立鸡群……其实我这是属于班门弄斧，相信各位同行在实战中接触到的形形色色人物更多，如果有补充更好，我们相互学习一下。”

余罪缓缓说道。不经意间同行投来尊敬的一瞥，总能让他心弦拨动几下，从来没想过，那些鸡鸣狗盗的伎俩会给他带来某种心灵上的满足，而且是这种大家认可的方式，他有点喜欢上这种有意义的忙碌了。

工作不重要，工作中的成就感很重要，越是感觉到成就感的成分，越让余罪觉得这些日子没有白过。

“这小子把咱们那两下子，全偷师了。”李方远在窗外听着，笑着对同伴道，“看盯梢地点选择，都在监控的偏移位置。”

有人笑了，不过高远却是挖苦道：“有没有搞错，你们盯人家的时候就被反跟踪了，偷你什么师？”

这也是禁毒外勤组的糗事，那次李方远和林宇婧一组，为这事还被杜立才训了一顿，此时再提却是成了笑料。李方远故意对林宇婧道：“听见没，林妹妹，有人在长他人志气，灭咱们威风呢。”

“还真是很威风。”林宇婧有点眼热地道了句，此时侃侃而谈的余罪有一种举重若轻的大气，她一直觉得这是堆扶不上墙的烂泥，即便心里多少有点欣赏的意思，但对他最终的选择还是嗤之以鼻。不过现在她发现，只要是金子的光泽，总会比沙砾亮的，而余罪就是那颗最亮的，区别在于你把他放在什么地方而已。

她在回忆着滨海，回忆着飞机上，在那时候，余罪不止一次地炫耀偷技，也许那时候这位猎扒高手已经在不经意地成长了。半晌，她突然发现，同伴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在看着她，她不屑道：“看什么看？不服气呀，遍地蟊贼可比大恶人难抓多了。”

同样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听得一干老外勤耸肩了，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两人有那点小意思。马鹏笑了笑，他看着林宇婧的样子，以一种过来人的眼光判断着。

那家伙，要脸蛋再帅点，怕是要成偷香窃玉的高手了。马鹏这样暗暗想着。

学习和观摩刚散，几位同行领了资料，和余罪握手道别，不少人交口称赞，还想请余罪到他们队里给上上课。刘星星队长那是一概应允，手下出了这么个人物，老脸上也有光了。人刚出门，余罪就埋怨着：“队长，以后这事你教教他们就行了，干吗老占用我的时间，再说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我没教这么好呀？那天你亮的那一手倒硬币，就这样，扔出来夹住，我都不会呀。”刘星星队长纳闷了。两人关系稍有尴尬，外人都说名师出高徒，其实是高徒出名师，余罪排出来的有些东西，他以前都没听说过。

余罪自然不敢把进监狱的事告诉队长，笑着打着马虎眼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是天资聪明又有您这位优秀老师，所以成长飞速了呗……队长，说好了，去他们队你来，我不想去。”

“不行，那是给咱们队争荣誉的事，其他可以让，荣誉当仁不让。”刘星星队长得意道。现在他看余罪就像色狼看小媳妇，越看越有意思。

苟副队进来了，带着一行人，一看警衔，惊得刘星星队长起身了，愕然道：“呀呀呀，这咋啦，又把缉毒的兄弟惊动了？没走错地方吧？”

“没有，我们以前是战友……这是高远、马鹏、林宇婧。”李方远介绍着，和刘队一一握手，只说顺路来看看余罪。屡屡受到震惊，刘队长已经习惯了，安排着余罪好好招待。不过还能怎么招待，这里余罪是既无办公室，亦无会客室，就搁老式会议室招待上了，一人一瓶矿泉水。余罪笑着打趣道：“我现在只抓蟊贼，不抓毒贩，私事好办，公事免谈。”

“看把你嘚瑟的。”马鹏笑着道。

“是够嘚瑟了啊，兄弟们听说就像落在后面，本来想来安慰安慰你，请你一顿，不过现在看来，是不是得换换方式了？”高远征询着大家的意见。

“对，宰一顿。”林宇婧不客气地道。

“那……”余罪看看情形，笑了，如果是公事，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一笑道，“下手轻点啊，这个单位可不像走私上，实在没啥油水。”

众人呵呵笑了，坐下来，一人一句，问长说短，果真都是私人话题，本来反扒这就是边缘警种，既不像专业刑侦，也不是纯粹的治安，工作的难度强度不比专业警种低，谁想到居然还有人在这个上面强出头了。马鹏故意问着：“余二，你小子是不是撂蹶子，被许处扔这儿了？”

“胡说，我主动要求来的，不光我，我和鼠标都是主动要求来的。”余罪道。看众人总是那么异样地不解，他补充着，“我觉得抓贼比你们抓毒贩更有意义，直接保护的是普通群众的利益，直接维护的是警察的形象，哪像你们，跟做贼样，成天在暗地里干活。”

“嗨，怎么说来说去，我们倒成贼了？”李方远气愤地道。高远听不入耳了，回头对林宇婧道：“宇婧，看来这小子嘚瑟得太厉害，中午得宰到他肉疼啊。”

“同意。你呢，马鹏？”林宇婧抿着嘴笑道。马鹏点点头：“附议，反正不走了。”

“没问题，现在想请我的队，多得去了，给你们面子……一会儿叫上鼠标，我还有个伙计，对了，你们认识，二冬也去……”余罪笑着道，视线的焦点看着林宇婧，以他猎扒的眼光，总是在林宇婧的表情里发现了那么一点不自然，来自何处呢，他暗暗想着。

来不及想，有吃货到了，而且是说曹操到就到，鼠标在外头嚷着：“余儿，骆驼慕名拜山来了，大胸姐是不是走了？你狗日太小气，好歹留人家吃顿饭呀？”

一听这话，众人又笑了，说话的鼠标进来了，一看会议室，惊讶了句：“哎哟，都在啊……来来，骆驼。”

原来是老同学骆家龙来了，余罪赶紧起身相迎，骆家龙却擂了他几拳，惊讶道：“可以啊……想找坞城侦查大队还得预约，猎扒高手居然是你？这叫什么事嘛，还让我绕了个大圈，通过三分局找人。”

“高手还有我。”鼠标凑上脸抢镜头来了。

“去去，你就是打酱油的，轮不到你。来来，余儿，这是三分局的同志，有事找你帮忙，我们和你们队长通过话了……哟，这么多上级，有任务？”骆家龙介绍着同来的一位警察，此时才注意到会议室有几位高阶警官，多少有些紧张了。鼠标在脑后拨拉了一下催着：“赶紧敬礼呀，小屁警员，连礼数都不懂。”

“对不起……”骆家龙不知道什么情况，赶紧敬礼。

那几位却是笑了，一下子骆家龙认出来了，回头鼠标却是奸笑。他踹了鼠标一脚，向这拨熟人笑了。自动略过保密内容，林宇婧解释着来这儿是私事，别误了正事。那位三分局同行递了一张截取的光盘，骆家龙直接放上了。

边放边解释，原来三分局辖区的肿瘤医院发生了扒窃案子，国庆期间顺应市局要求开展打击类似犯罪活动，可偏偏肿瘤医院这个重灾区收效不大，每天总要有几起患者家属遭窃的案子，光盘里放的正是两天前的一桩：交费的窗口处，冷不丁人群骚动了，有一个小个子钻出了人群，飞奔而出，后面丢钱的奔出来就扑倒在地了，哭天喊地。

“医院里他妈的还有偷病人救命钱的，抓着得砍死。”鼠标义愤填膺道。三分局同行皱皱眉头，有点置疑反扒队的专业素养了。

“再放一遍。”余罪不置可否道。

骆家龙和三分局那位同行，又重放了一遍，然后两人像是心里有事一般，互视了一眼，看着众人。

“这个面部特征能恢复出来的呀？应该不难。”林宇婧通技侦设备，这样说道。

“不好抓呀，现在医院可比集市还热闹。”李方远道。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马鹏道，长年的特勤生涯，他的视角和别人不同。

“再放一遍。”余罪道。

三分局同行又放开了，几秒钟的时间，一闪而过，扒窃逃跑的，哭天喊地的，是位中年男子，那悲恸的样子清晰可辨，肯定是交费时被人扒走了。余罪看到此处时，像被悲恸感染了，一动不动盯着。

都不吭声了，此时才发现，三分局同行是一种质疑的眼光，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否则不至于跨区求援来了。鼠标憋不住了，捅捅余罪问着：“怎么啦？”

余罪慢慢地移向三分局那位，二级警司，应该是队长级别的，他不悦地问着：“你在考我？骆驼，你吃饱了撑的是不是？”

骆家龙蓦地笑了，得意了，像为自己的同学得意，三分局那位同行凛然向余罪竖了竖大拇指，直接道：“高手就是高手，那你应该看出来了？”

“不确定，不过差不多。”余罪道，又仔细地看着。

“什么个情况？”高远愣了，众人示意着别出声，过了片刻，余罪笑着道：“你们一定是根据面部特征把这个‘贼’抓回来了，然后发现他根本不是贼，对不对？”

三分局那位倒吸凉气，愕然地看着骆家龙，看来是烧香拜对山门了。他凛然问道：“这个人被我们盯守的在大门口摁住了，奇了怪了，他身上根本没赃物……他个子矮，监控上看不到他和受害人的接触，我们抓着人了，反而出洋相了，他要告我们。”

“他不是贼。”余罪道。

“那贼在哪儿？”三分局的问。

“如果判断不错，除了跑了的这个，剩下的围着受害人的，都是贼。”余罪雷霆一句，满座皆惊。

这句话可把大伙给震惊啦，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马鹏瞬间恍然大悟，不觉得意外了。对于这种蟊贼的伎俩，余罪已经熟悉得紧了，他指着画面道：“你们看，排队本身是单列，这三个人，或者这四个人，恰巧把后脑勺给了两头的监控，不能这么巧吧？把受害人挡得一点不露；还有，关键一点，你们注意，贼钻出来跑，受害人扑在地上哭，正常情况下，什么样的人，才会起码的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根本不回头看呢？注意，一回头，整个面部正面就进了监控探头了。”

“哦，我明白了。那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好让下手的趁乱脱身。”鼠标道。

“看看，最聪明的还是鼠标。”余罪开了句玩笑。

一下子明白了，大伙都笑了，鼠标突然发现大家都在笑他，不过标哥脸皮厚，对着余罪嘚瑟着：“别笑话，笑话我就当夸奖了。”

“去去，一边去。”骆家龙此时兴奋了，拽着余罪，央求着务必帮忙。余罪有点怀疑骆家龙这么上心的居心，不过没当面问出来，三分局这位队长也是客气地请着。

天下警察是一家，何况又是同学，余罪点点头：“这个没问题，不过有个条件。”

“条件不是问题，院方也被这些搞头焦头烂额，不止一次到我们分局找了，不管是经费还是协助，他们会出全力的。”三分局同志道。

“不是这个……而是……”余罪看着鼠标，鼠标和余罪心意自然相通，他一指骆家龙接着道，“而是骆家龙必须请在座所有兄弟吃一顿。”

“啊？公事也不能拿我开刀啊！”骆家龙哭笑不得了，禁毒局一干人哈哈笑了，对于鼠标的趁火打劫一点也不意外。三分局的同志赶紧拍着胸脯要请，可不料余罪不客气，拒绝着道：“您请真不行，这是让他长长记性，办事应该提前请，主动请对不对？非让鼠标说出来了呀。”

“好，我认宰……不过你要抓不着，怎么说？”骆家龙认栽了。

“吃都吃了，还指望给你吐出来呀？”余罪和鼠标奸笑着道，气得骆家龙干瞪眼，直骂余罪贱人。鼠标又趁火打劫了，看看时间，电话通知着李二冬：“唉，二冬，快回来，有人请客，大餐，把来文也叫了。”

邀完了人，他看着骆家龙不悦道：“别拉脸呀，这里有警花姐，一会儿又来了记者妹，你就当请美女吃饭，我们作陪，哎哟，你还赚了。”

众人被鼠标和余罪的无耻逗得直乐，虽然过了中午时分，可这顿饭还是不含糊，说宰一点都不手软。坞城路的川味楼聚了一大桌子，鼠标这货居然没忘把细妹子接来吃饭，饭间林宇婧和来文坐在一起，余罪总感觉她有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很期待，但他不确定她会说什么。可不管说什么，也没机会，人多眼杂，净顾聊天胡扯开玩笑了。

一顿大餐宰得骆家龙确实肉疼了，心疼地直嚷着半个月工资没了。不过下午鼠标和李二冬就出现在肿瘤医院了，两人酒嗝饱嗝直喷着，腆着肚子在医院里溜达着，走不了几步就坐台阶上歇会儿，这样子看得骆家龙实在怀疑，自己那半个月工资恐怕是给白吃了……

高手进门

省肿瘤医院在城西，位置很偏。而医学路就两种生意最火爆，一是饭店，二是旅社，每天在这里见到最多的就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满脸愁云的医患家属，来往的人多了，夹杂着坏人也就多了，特别是瞄准医患家属那鼓囊囊腰包的扒手也就更多了。

日案发率平均九起，最少几百元，最多上万元，更有些嚣张的贼偷到家属的银行卡后，私下里找到失主，再开价卖给家属，因为怕来回补办耽误时间，不少患者家属只能委曲求全，至于那些一辈子玩不上高科技，只能把钱捆在腰里的老实人，一丢可就是倾家荡产了。因为这些，曾经有患者家属爬上手术楼要自杀，吓得院长马上改变立场，减免费用才救回了一命。

“小骆，你们请的侦破高手呢？”院长曾夏雨问。曾夏雨是老院长了，白发苍苍，精神矍铄，只要是病人家属一看院长这卖相，绝对会对生命和生活重燃信心。

骆家龙此时正坐在监控室里，一下子惊起了，他眼睛的余光正看到了鼠标和李二冬坐在医院一处凉亭处，脱了鞋，很没品位地啜着饮料，实在不好意思说这就是请来的高手，搪塞着道：“曾伯父，我们请的是保密单位的人，人已经到了，他是谁，暂时不会露面的。”

“哦，那也成……不过小骆，这回我可靠你了啊，我头都快大了，不能正常处理治安问题，还得走后门解决吧？就走后门解决了也算呀。光三分局我都去了不止一趟了。”曾夏雨说着，却是有无尽愁绪一般，比家里有危急病人还要发愁。骆家龙赶紧地表态，这一次，请到了反扒高手，确定以及肯定没问题，一定把这帮在医院行窃的蟊贼抓干净。

这话呀，他说得自己都心虚，陪同着院长出了监控室，刚要问句话，院长这个大忙人电话响个不停，安置了两句经费和住宿的事，急匆匆地走了。骆帅哥一肚子话全咽回去了，还没回过神来，他的电话也响了。一看号码如接圣旨，捧着电话，钻到楼拐角，笑吟吟地接道：“嫣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呵呵，我办事，你放心，早搞定了……真不是吹牛，我把省城排名第一的猎扒精英请来了，你爸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呵呵，真的，我一定不让咱爸再头疼……不是我爸？你看你说的，那还不迟早的事……”

牙酸了，腻歪了，蜜糖了，看来此次出警内幕不小，事实上，肿瘤医院的问题由来已久了，这儿地理位置稍偏，又是毗邻汾河沿岸的老城区，加上庞大的外来人口基数，都成了治安的隐患点。三分局不是没有打击，而是打击得没有增长得快，特别是肿瘤医院闻名遐迩之后，谁也挡不住来此淘金的商户和蟊贼，就像挡不住那些求医心切的患者一样。

放了这准女友的电话，骆家龙叹了口气。这曾院长可是准岳父，否则哪至于他这么下功夫，跑了三分局，又和三分局的刑侦队长专程再到坞城反扒队邀人。他蹬蹬蹬直下楼来，电话里叫着鼠标和李二冬，不大一会儿，这哥俩吊儿郎当从医院里出来了，看到门口骆家龙，哥俩嬉皮笑脸围上来，一个埋怨招待不周，一个责怪态度不太友好。

这可把骆家龙气坏了，一手揪一个，恶狠狠地说着：“鼠标、老二，我可告诉你们啊，这事可关系到哥以后的幸福生活，你们要敢玩我……我，我和你们绝交。”

“呀呀呀，别啊，骆驼，这么绝情，我们以后宰谁去？”李二冬笑着道。

“你说咋回事？抓贼和你幸福生活有屁关系呀？跟我们绝什么交……”鼠标奸笑着道。

“算了，干脆对你们说实话，其实这个事，真没我的事。”骆家龙道，是曾院长数次找三分局，三分局甚至派驻了一个抓捕组，可实在杯水车薪，收效甚微。偏偏呢，曾院长的爱女，不喜高富帅，专把小警爱，为了博老爸的欢心，把男友抬出来了，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骆家龙就搅到这事里了，他在监控上和三分局刑侦上盯了数日，等好不容易揪住一个，还出了个大洋相。

“哦，明白了，这是假私济公。”李二冬道。

“呵呵，看不出来啊骆驼，你还是个穿着警服吃软饭的。”鼠标笑得直打颠。

骆家龙气得面红耳赤，直质问道：“反正就这事，我瞒你们也没什么意思，你们就说吧，帮不帮我。”

“当然帮了，公事可以不帮，私事一定得帮。”李二冬拍着胸脯道。鼠标也够意思，直道：“你这话还是不相信我们，我还告诉你了，到我们队想拉几个人去不是一家，可能拉走的，你就还是头一个，这不你一句话，我们都来了。”

“那你准备怎么干？就你们俩，管用吗？医院出了三万多经费，三分局刑侦大队派了七个人，守着三个出口，愣是找不着人在哪儿。我这脸都没地方搁了。”骆家龙道。

“我靠，给了三万呢？那准备给我们多少？”李二冬震惊了。

“咦？这个活能干啊，要这么算账，在坞城路咱们抓的贼，得值多少钱哪？”鼠标也异样道。

把骆家龙给郁闷得呀，这哥俩简直是一对白痴加财迷。他拉着两人，放缓声音了，哀求着道：“两位兄弟啊，我服了你们了，先别谈钱，那个好办，肿瘤医院他们不缺那点小钱……我就问问，到底怎么办？”

“这个得余儿说了算。”李二冬道。

“对，你也看得出来，俺们俩是打酱油的。”鼠标道。

“那余罪呢？”骆家龙问上正主了。

“早来了，现在快把肿瘤医院逛遍了。”鼠标道。

“不会吧，我一直盯着监控。”骆家龙奇怪了。

“呵呵，兄弟，让你看见，就不是猎扒第一人了。”鼠标得意地道。

“别惊讶，你也就电脑玩得好，脖子上这颗脑袋，实在不咋样。”李二冬笑着。

骆家龙此时倒恢复了那么一点点信心，好歹知道余罪在偷鸡摸狗方面算得上同学中的极品，干这事，似乎应该可以。说了几句，当他发现鼠标和李二冬的脸色笑眯眯地不怀好意时，一惊，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半天才愕然地看着一位穿得土里土气，像个进城打工农民的余罪从医院里走出来。

“这是干什么？”骆家龙奇怪地道。

“化装侦查，你不懂。”李二冬笑道。

鼠标接着电话，一扬手，上车，三人上了不远处那辆破面包车里。不一会儿余罪来了，第一句感慨道，医院真大；第二句感慨道，病人真多；第三句也没到正题上，只是说，这地方真不太好操作。他指着标注出来的地方道：“一共三个出口，人车共用，万一嫌疑人是乘车接应，操作难度要加大不小，而且医院的监控死角，算了算至少有几十处，地下餐厅通道、电梯甬道、步梯甬道、楼角、围墙、花圃，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成为作案人销证的地点……”

这话鼠标和李二冬听明白了，老办法不能用了，总不能把全队拉到这儿吧。问着怎么办，余罪又排出一堆数据来，刚刚从内网上撷取到的。他不悦地瞪了骆家龙一眼道：“你狗日的给我挖了个坑是不是？因为这儿的治安问题，撤过两个派出所所长，中午一块吃饭的那个队长，孙天鸣，分局给他压了个限期，一周时间，还剩四天……没办法，转嫁责任是不是？”

一说这话，骆家龙脸色一糗，无语了，要有办法，谁愿意丢这人去，自己辖区的事办不了，还求同行出来。这时候鼠标就显得够哥们，解释着：“余儿，骆驼的事得帮，他把院长家闺女泡上了，咱们现在已经是影响他幸福生活的关键所在了。”

一听这话，余罪愣了下，问着骆家龙真假，骆家龙点点头。李二冬吃人嘴软，也央求上了：“就是，帮帮，以后兄弟们得个恶性肿瘤啥的，来这儿也优待优待。”

啪啪挨了两耳光，李二冬闭嘴了，鼠标骂道，这上面也想占便宜跟别人抢，什么玩意儿？

余罪点了烟，猛抽了一口，看着医院川流不息，如同赶集的人潮，像在犯难，这种地方，秩序本身就难以维持，有时候医患纠纷干起来和械斗差不多，还有那些濒危病人的家属，已经绷紧的神经哪怕再受一点刺激，也随时有绷断后发生治安事件的可能。可偏偏这种地方，你不能大量使用警力，况且就以余罪的身份，能调动的恐怕也只有几位哥们儿，还是友情客串的。

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在医院里走了一圈，看到了数个形迹可疑的人，他知道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作案仍在继续着，而他的脑海里，那个丢了钱哭天喊地的患者家属一直那么清晰，像阴影、像毒蛇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烟，慢慢地燃尽了，那个突起的念头在余罪的心里成形了，他决定冒险一试。

不经意间，骆家龙看着愁容满面的余罪，发现两人的差距已经很远了，他甚至有点后悔，把同学都拖到这趟泥水里。万一也出个洋相，那可是把坞城路侦查大队也抹黑了。半晌他道：“余儿，要真难的话，就算了，反正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错了。”余罪扔了烟头，目露凶光瞪一眼，像很不中意骆家龙的态度道，“你出于什么目的，我还真没在乎过，有些事是眼不见为净，见着了当没看见，我心里可过不去……干了，这儿的盗窃水平明显比街头高个层次，我还真想会会他们。”

掷地有声的话，给了骆家龙好大勇气，李二冬问着：“人手呢？咱们人手可不足。”

“这事人越少越好，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反扒的已经换人了，老骆你通知孙队长，陆续辙走人……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否则会惊动他们，包括你也撤走。明天咱们这样，来个行业竞争怎么样？”余罪道。

“什么意思？”骆家龙不解了。

“就是咱们组织一个扒手团伙，也在肿瘤医院作案，等于抢他们的生意，这样的话不怕引不出他们来。”余罪道出了自己慢慢成形的想法。李二冬眼睛一亮：“对呀，根本不用咱们去找，他们自己就跳出来了。”

“啊？这样也行？”骆家龙被同学们的创意吓了一跳。

“当然行了，你没见识过余儿的本事，除了你身上长的器官，其他的都能偷走。”鼠标笑着道。

“可总不能咱们真去偷患者家属吧？”骆家龙苦着脸道，被这办法吓住了。

“贼，我和李二冬来当，监控方面，禁毒局马鹏过来帮忙，老骆，你和他一起……至于失主……”余罪想了想，看看李二冬，又看看骆家龙，然后眼光盯上了外表有点迷糊，长相有点白痴的鼠标，他笑着问：“你们看，鼠标像不像一个看不住钱包的蠢蛋。”

“像。”李二冬迫不及待地道，骆家龙明白了，笑了。鼠标拍着大腿火冒三丈地叫嚣着：“他妈的不能都这样吧？长得比你们帅了点，每次就得让我演傻逼是不是？不干啊，要当我也当贼去。”

三人又笑得前俯后仰，余罪不理会鼠标的反驳了，拉开门，直问道：“老骆，你中午说经费给多少来着？鼠标要不干，想想把同学里谁再叫过来，饭票油票肯定好报销。”

“别别别……真给钱呀？那不早说，就我了，换什么人呢，你们看看，哥这长相多有迷惑性，演啥像啥，对不对？”鼠标追着下来了，直嘟囔着，要给经费就不挑三拣四了，躺太平间演僵尸也不在话下。

下午时分，一伙人去了趟三分局和医学路派出所，找了一堆相关的资料和有前科的嫌疑人名单。等到第二天上工，骆家龙看到一块吃饭的马鹏和林宇婧来了，穿的是便衣，提着一大箱上了车。箱子一开，骆家龙看傻眼了，居然是几样很先进的追踪和通讯设备。他隐隐觉得，这次应该是投对门了，只是有点越来越看不懂余罪这个人了……

妙贼现身

嘀……嘀………

接通的声音响了，骆家龙抹了把头上的虚汗，回头乐滋滋地看着。

林宇婧有点惊讶，没想到骆家龙对这种新式的技侦设备这么熟悉，居然能把医院的监控用无线信号传输出来，她由衷地竖了竖大拇指，惊讶地道：“可以呀，小骆，怪不得你文绉绉的也被许处领滨海去了。”

“呵呵，一般一般，小时候喜欢无线电，业余爱好。”骆家龙抹着手，不好意思道。林宇婧调试着几处传输出来的信号，她看到了余罪和李二冬，像寻找目标的扒手，正在大厅门口东张西望，没找到另一个目标，她回头问道：“鼠标呢？”

“这儿这儿……”骆家龙指着屏幕上一个人。一看，林宇婧噗地笑喷了，马鹏凑上来，瞬间也笑喷了。

只见得坐在休息椅上的鼠标已经形象大变，乱蓬蓬的头发，愁眉不展的容貌，上身穿着草绿色的旧式工作服，下身穿着中式裤和绿胶鞋，已经够土了，还往标哥怀里抱了个土得掉渣的老式人造革包包，鼠标此时像抱儿子一样抱着，也在左顾右盼，那是一种紧张而惶恐的表情。

“哦哟，这几个都是奇葩呀。装扮成这样，一点都不突兀。”马鹏一点毛病没挑出来，感叹道。

“鼠标就乡下来的，这个差不多就是本色，当年去警校报到的时候，比这个还土，那打扮能笑翻一班人。”骆家龙笑着补充道。林宇婧笑着看了几眼，有点不确定地问马鹏道：“你觉得这样行？”

“差不多，这个形象几乎是在告诉扒手，俺是乡下来的，俺身上有钱，这样都招不来贼，我还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马鹏笑着道。林宇婧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笑着。有这几个人在，什么案子怕是难保证它的严肃性。

骆家龙却是多了个心眼，CHI高端监控追踪设备，再加上禁毒局两名高阶警官，他实在想不通，余罪有什么本事，能跨级调人，不过这事他没敢问，只是对那位叫马鹏，三十多岁的男子客气地道：“哥，我也去过滨海，怎么没见过您？”

“呵呵，不过我可暗处见过你，你当时替小孩做作业挣钱。”马鹏笑着道，笑里秘密的味道很重。

“那……那您怎么认识余罪？听他调拨？”骆家龙小心翼翼套着话。

“和认识你差不多，欠这小子点人情，不帮忙说不过去。”马鹏笑着道，说得滴水不漏。

正说着，林宇婧指着屏幕上几个人道：“你们看，这几个表现也有点异常，是不是扒手？”

马鹏瞪着眼看了半天，不确定地道：“有点像。”

“你以前不特勤么？这都判断不出来？”林宇婧挖苦着。

“拜托，林妹妹，我好歹是省厅直属的特勤，至于派我去抓扒手吗？”马鹏哭笑不得地道。

这一句，却是让骆家龙心里更凛然了，不敢再多问多说了。

三个人所居身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医疗器械运输车，还是院长凭私人关系找的，只有他知情。车停的地方在肿瘤医院的侧楼阴面，离监控室的中枢传输不远。离这里直线距离二百米，就是医院的大厅。

从上午八点以后，人群渐渐多了，二十个收费窗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上千平米的大厅，排队的、等候的、梭巡的、进出的，要有几百上千人之多，间或有保安和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有时候甚至冲进来一群七手八脚抬着病人的家属。那凄惶的场景，很让还正常的人怀疑活着的意义。

“那几个，是不是？”李二冬问，捅了捅余罪，正看着一封宣传广告的余罪瞥了眼，两高一矮，三位男子，坐在离鼠标不远的地方窃窃私语，他摇摇头道：“不是，医托。”

“医托？”李二冬不解。

“就是帮你全程办住院手续，找主治大夫，甚至给你介绍药的托儿，靠这吃饭的。看他们的表情，说说笑笑，看打扮，生怕别人不把他当坏人似的，看坐姿，根本不避开监控，关键看手，两手空空如也……一点也不遮掩，绝对不是。”

余罪判断道，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如此精准的判断，就像见到的贼多了，自然而然生出这么一种判断来一样。

李二冬尚有不信，却不料恰恰看到其中的一人抽了一份广告，和一位中年老太搭讪去了。他笑了，余罪也笑着道：“又是攻克癌症难关，三周治愈恶性肿瘤的小广告，而且还永不复发。”

两人笑着，不一会儿又换了个角度，在一个结算的窗口不远，不时地和那儿坐着的鼠标交流着，鼠标在麦里听到指挥后，就会抱着包，拿着单子傻乎乎地在窗口边上走一圈，像是分不清方向、不知道在哪儿交费的乡下佬，转一圈然后又坐回了原地，保持着愁眉不展。

“鼠标……到八号窗口排队交费，抱好东西。”

麦里听到了声音，鼠标刚坐下又起来了，拿着一份捡来的单子，拉开包，半遮半掩数着包里的钱，哇，厚厚的一摞。数了半天，才抽出一沓来，和单子拿在一起，站在八号窗口排到了队尾。

慢慢地，有两个高个子排在了鼠标的背后，不一会儿，又有一位排到了背后，三个人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品字形，把后脑的部位留给了监控探头，慢慢地，其中一位侧了下脸，又有人靠上去了……

“就是他们，该动手了……注意时间把握。”余罪微笑着道了句。李二冬领命，往门厅口的方向走。余罪却是径直走向了八号窗口，此时，他已经看不到鼠标了。

嘭……骆家龙气愤不已地擂着车厢，指着道：“就是这个样子，和上次偷东西一模一样。”

专门选外乡来的，专门选防范不足的，专门找哭诉无门的，这法子算是对路了，林宇婧和马鹏互视了一眼，马鹏笑着道：“不要激动，这是演戏，你未必知道情节怎么发展。”

哟，对了，骆家龙自动闭嘴了，几秒钟后，形势急转而下了，扮演家属的鼠标把包抱得死死的。那些人似乎找不到机会，离开八号窗口了，毕竟是贼不是强盗，未必所有的目标都能得手。

他们刚离开，却又到了六号窗口，从屏幕上仔细看过，似乎又盯上了另一位准备交费的外地人。这里家属个个人心惶惶，还真不缺下手目标。

此时余罪已经快走到了鼠标背后，他很大方地一挤，鼠标操着老土的口音问：“你咋插队呢？”

“谁插队了，好像你家的队似的。”余罪大声说着。

“你这人咋这样呢？”鼠标很生气地高声问。

“你个土鳖样，谁好像喜欢和你站一块似的。”余罪骂上了。

出言不逊，已经引起了周遭的注意，那几位神秘的扒手正暗自窃喜有人替他们转移注意力时，却不料有人从门厅外冲进来了，大哭大号着：“哥哥啊，亲哥啊，你咋就这么去了呢……呜呜呜……你死了我一个人可咋办呢……”

哭声直惊四座，号声响彻大厅，这悲切得让家属好不同情，看着这娃一把鼻涕一把泪走过。肯定又是家里人死在这里了，看到他的，各人眼中都是无限的同情。

悲切的家属们一闪而过，向通向住院部的甬道走去。一刹那，余罪也在移着步子，鼠标看到余罪使了个眼色，回头时，发现那几位扒手已经把手伸向了一个泪涟涟的、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

他猛地一吸气，一抱革包，大惊失色狂吼一句：“我的钱！”

随即如遭雷击，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大哭大号着：“我的钱，我的钱被偷啦……”

这声音来得恰到好处，扒手伸出去的手，蓦地缩回去了，在场交费的都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包，还好，我的还在。

不在的就可怜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号着：“我的钱哪……天杀的贼哪，我日你八辈祖宗，缺德啊……这可是我老娘的救命钱哪……我的钱哪……”

这哭得可是闻者伤心，观者落泪，坐在地上的农村孩子多可怜啊，皮包被划了老大一口子，可同情总归只能是同情，围着“失主”，顶多劝上句：“孩子，赶紧把剩下的钱看好，这儿贼多。”

鼠标一听这话，却是哭得更凶了，把保安和医生都惊动了，不过谁也没指望他们管，他们也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等你哭够了，自个再去筹钱去吧。

交费仍然在继续，不过这个场面打乱了暗处扒手的步骤，暂时已经没有机会了，几位神秘的贼摇头示意着，从容地退出了现场。

“妈的，谁到咱们这儿抢食来了？”一个高个子气愤地道。

“是个硬点子，刀划得不错。”另一个判断道，看到包被拉开的口子，不大不小，半月形状，很专业。

“大哥，你们看……”又一个愕然道。

就见得刚才死了兄弟哭号着一闪而过进场的，正和另一位在大门外交头接耳着，而这人就是站到刚才失主身边的出口不逊的人。

“妈的，这俩居然是一伙？”领头的一下子明白了，看傻了，哭着进场吸引注意力，然后这位趁失主“失神”下手，可偏偏选的还是他们放弃的目标，让他有严重的挫败感。

一刹那间，双方都彼此发现了，余罪一使眼色，和李二冬快步跑着往医学路上的小胡同里钻。

那几位顿时火冒三丈，快步奔着追上去了……

此行水深

我跑，我跑……李二冬跟在余罪背后，飞快地跑着。余罪偶尔回头，很欣赏地一瞥，之所以选二冬当贼没选鼠标，主要问题就在这儿，跑起来，二冬那叫一个贼快。

两人钻进了兵器胡同，穿过几十米长的摊贩大排档，搅得正做饭的一干小商贩乱嚷乱骂，动静颇大，而且还有意地放慢了点脚步，看到有人追来时，两人留了个背影，又继续放开步子跑。

“这他妈叫什么事呀？前两天警察抓贼，现在贼抓警察。”李二冬喘着气，怪怪地道。

“你搞清楚，刚才‘偷’东西的是咱们。”余罪笑着道。

“我觉得呀……你这……就是脱裤子放屁。”李二冬喘着又道，以他看来，和坞城路那样，摁住揍一顿，再上了家法，鲜有不老实交代的贼。

“你懂个鸟，要这办法能办了，派出所早处理了，还至于撤了两任所长，把刑警队的也调来了？你相信不，绝对不是一般的贼。”余罪道，似乎对贼，现在越来越有敏感了。

“不是一般的贼，那是什么贼？”李二冬喘得更厉害了。

“不要想太复杂了。”余罪喘着道，“其实还是贼。”

“靠！”李二冬歇了口气，向余罪竖大中指了。

余罪拉着他，又一路狂奔起来，他看到了，背后有一位狂奔追来了。

“这儿……”余罪拉着李二冬，钻进陶然巷，两人奔了一公里，在即将出巷的时候，傻眼了，一辆破面包车嘎声停到巷口了，不知道是不是追来的人。两人不敢冒险，一闪方向，又钻进了傅山胡同，亏这儿是老城区，胡同巷子好找。

“上，从这儿上，踩着我。”跑了不远，余罪猛地一停，矮下身子，把李二冬顶上了巷墙，他一上去，余罪手脚并用，两手撑，两脚蹬，慢慢移上墙了。

上去了，悄悄地趴在墙头，果不其然，这帮组织严密，行动迅速的贼真不是盖的，已经追来了。其中一位长发不像在刚才现场出现过的，快步从反向堵上来了，哟，走到这儿异样了，好像没人呀。

“哎，你是不是找我。”有人在墙头说话。

他一抬头，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脸，然后讶然吼着：“在这儿！”

黑影袭来，他下意识地缩头就躲，只见一块砖头落地，吓了他一跳，赶紧抱着脑袋就跑。可不料没跑几步，第二块接踵而来，后腰一疼一个趔趄，直接扑地上了，疼得他喊都没喊出来，眼见着墙头那人消失了。

“这儿走，好像是……怎么不认识地方了。”李二冬看晕了。

“大门上出去。这是以前的西郊村委，改成旅馆了。”余罪和李二冬不紧不慢往外走着，尽量调匀着呼吸。

这时候，李二冬知道对决的时候来了。但不知道对方多少人，心里的底气有点不足，不过有余罪在，好歹壮了壮胆子。余罪一指门外道，离环城沿河公路不到一公里了，那边是煤球厂，就挨着路。

边走边说着，两人也似做贼一样，挨着墙根走着，等出了大门走不几百米，一拐就是路面的时候，有人指着惊呼了句：“在这儿。”

看到了，就在路口卡着，这地方选得比警察设卡可聪明多了。余罪估计人家把路口都堵死了。这一喊又奔出来一个，余罪回头一看，啊哎，后面也来了人，抄着棍子，正往这儿跑呢。

同行竞争，下手可没那么客气。

余罪一摆头，李二冬明白了，两人瞬间加速，朝着堵截的冲上来了，那俩拉开了架势，其中一位高个子余罪认识，在现场出现过。那人蹭地从腰间拔出了短刀，一个弓身扑虎式，准备肉搏了。

江湖险恶，你死我活，这其中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守得如临大敌，奔得状似拼命，偶尔过往的行人，看见架势远远地跑了，谁也不敢惹这些急于拼命的小流氓。

十几米的距离，转眼即至，就在即将短兵相接的时候，却不料跑在前面的瘦个子李二冬猛地一刹车，一蹲，堵的两人傻眼了。后面的余罪乘势而上，速度未减，直接踩着李二冬的肩膀，“啊”地狂叫一声，李二冬在下面猛地一顶，余罪如有神助，凌空飞起，足足两三米高，无影腿也直蹬上来了。

那对面两人明显感觉到了危险，惊恐地瞪眼看着飞起来拼命的余罪，可不料更黑的却在后头，李二冬一伸手迅速掏出大水枪，滋滋一冒，唉呀，那俩正眼巴巴防着余罪的被喷了一脸。刚眨眨眼，跟着“啊”的一声尖叫，捂着脸鬼喊上了。

辣椒精神器，此器一出，无贼能挡。

此时，余罪的飞腿一脚踹中那个高个子，他像截木桩般毫无反抗就直挺挺地顶在墙上，扑通一声栽倒地上；另一位目不视物，慌乱地跑着，被李二冬奔上来躬身一个扫堂腿，呼咚声摔在地上了。

“耶！”

余罪和李二冬扭着屁股，来了个击掌，兴奋了。刚刚这一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来了个花架子飞腿吓唬人，谁能想到，绝招藏在后头。

此时，后面追来的人也不远了。两人一回头，那几人腾腾地刹住步子，惊讶地看着两人，一个照面就折了两位兄弟，踌躇了。

余罪可不客气了，拣起了刀，踹了地上的人两脚，搜着他们身上的东西，全装自己身上了，然后对着干看不敢上来的两人勾勾手指头。那两人互视一眼，一掉头，蹬蹬蹬跑了……不拼了。

“快走，肯定去叫人了。”李二冬催着。

“等等。”余罪揪起地上的一位，那人目不视物地连声告饶。余罪揪起来猛地一踹，那人糊里糊涂撞墙上了，晕三倒四地又趴下了，另一高个子的爬着想走，可不料眼睛看不见，刚感觉到身后有人，还未惊呼，后颈一疼，“呼通”，又直挺挺扑地上了。

余罪呸了口，和李二冬扬长而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躺在地上的那位悠悠醒来了，揉着火辣辣的眼睛，惊恐地喊着：“蛋蛋兄弟……蛋蛋兄弟，你在哪儿。”

“J哥，我在这儿……这谁呀，他妈这么狠。”另一位爬着，勉强能看到了，爬上来互搀着，难兄难弟扶墙站起来了。

一个老J，一个蛋蛋，哥俩难兄难弟凑一对了，哭得泪水涟涟的，好不悲惨……不对，是眼睛痛得一直流泪，流着流着，视线居然清楚了些，相互一看对方的样子，这回可真有想哭的冲动了。

又过几分钟，从巷子里又来了七八个人，抄着家伙，气势汹汹。当头的一位看蛋蛋兄弟满脸是血，老J哥们儿腰都直不起来，气愤道：“看看，看看自己家兄弟被人打成什么样了……愣着干什么，把这个龟孙给老子找出来，老子要活剥了他。”

众贼领命，三两成伙，四散而去。只留下两人搀着受伤的兄弟赶紧去医院，不过这回可不是扒窃，得检查住院。

又过了十分钟，马鹏在这个劫后的现场出现了，这个僻静的胡同距离路面不到百米，谁能想到刚刚还发生了那么激烈的事，他在现场站定了，看着方位，快走几步，然后腿蹬墙，伸手在墙头一抄，再落下时，手里多了一个微型的摄像机。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哑然失笑了，一路笑着出去了。车停在巷口，他悄无声息地上车了。

一上车就热闹了，几人正七嘴八舌兴奋地说话。林宇婧嫌几人太吵了，接着数据线斥了句：“别吵了，烦不烦……”

“我们不吵，我们是兴奋以及激动，嘿嘿……二冬，你咋哭你哥死了？真没创意，一听就假的。”鼠标道。李二冬抹着脸上的颜色道：“谁说我没有，你不天天给我当哥吗？”

鼠标一愣，气得要掐李二冬。被余罪拉开了，一车人都在大笑。林宇婧笑着插了句道：“没白哭啊，把这一群全哭出来了。”

鼠标、余罪、马鹏赶紧凑上来，看着画面上气势汹汹的一群，一个个被林宇婧的快手敲击着键盘，跟着刷刷一屏全是嫌疑人头像，在比对着面部交叉线。不一会儿，已经从罪案信息库里找到一些人的信息了。

众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了，有这么确定的目标，成功已经指日可待了。正搜寻着，门嘭嘭响了，马鹏开了后车厢，只见开车的骆家龙把车泊在路边，兴奋地问着：“怎么样？怎么样？拍下来几个？”

有人拉了他一把，没人告诉他，不过到屏幕一看，他兴奋到极度痛楚似的一扭身躯，指着余罪道：“原谅我说句粗话，我靠，余儿你真他妈不是人！”

“不用急着抓，再摸摸情况，多要点经费。”余罪笑着道。骆家龙自然满口应承，崇拜地看着林宇婧，倒不是崇拜人，而是崇拜她手里的权限，直接可以访问省厅罪案信息库，线路和用户名都是优先的。

“一共几个？”鼠标凑上来了。

“九个好像。”李二冬道。

“十一个，还有几个查不到，可能没有前科。”林宇婧停止了比对，却不料骆家龙死死盯着屏幕，半晌才惊讶地道：“喂喂，这对不对呀？这个人……好像是医院保安队里的。”

一说这句，李二冬和鼠标哧哧奸笑了，林宇婧和马鹏也相视笑了。骆家龙莫名其妙，直说这不可能吧，是不是错了？余罪一揽骆家龙的肩膀道了句：“这就对了，要没有内应外合，都不可能存在这么久，也不可能让咱们次次落空。你们歇会儿，我开车，直接去饭店啊。”

余罪跳下去了，关上后车门了，骆家龙从震惊中还没有清醒过来，李二冬摸摸他的脸蛋损着：“学着点，兄弟，你还嫩着呢。你们去我们那儿当天，我们队长和余儿就都认为，这是里应外合的。”

“人嫩，脸蛋就嫩啊，哥掐掐。”鼠标也伸手上来了，骆家龙打掉了两人的手，看着这两位同学，实在难以置信。

更难以置信的在后面，林宇婧根据现场这些嫌疑人的资料反查，居然发现有数名保安和其中嫌疑人来往密切，医院外路口以及本院的数处监控拍到了他们交头接耳的画面。虽然不是证据，可能证明的事，有点超乎想象了……

第三章  余罪的反常规手段

贼心日炽

“喂，嫣然呀，我刚和同事吃完，他们累了一天了，啊……现在？好好……我马上到……”

骆家龙放下电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过看着吃饭的兄弟们时，一下子愣住了，余罪、鼠标、李二冬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似乎是责怪他要扔下兄弟去会女人。

“哥几个，我真有事，拯救地球以及全人类的任务就拜托大家了，我那个……哎，怎么都这么看着我？”骆家龙要起身时，又不敢起身了，马鹏和林宇婧保持着两不相帮的表情，看热闹呢。

首战旗开得胜，圈定了第一批十一个疑似的嫌疑人。这第一顿自然是吃得颇欢，桌子上杯盘狼藉，要不是还开车的话，估计得喝倒几个。骆家龙此时才想起，本来说好饭后还要一块开心的，女友的一个电话，把计划全给打乱了。

“这个，哥几个，改天我请……今天，我那个实在是……”骆家龙为难地道。鼠标翻着豆豆眼斥了句：“今天你就应该请，改天更应该请，这是分内的事，不需要强调。”

“对，今天不但请，还不许走，你敢走，我们明天就不来了。”李二冬凑着热闹，故意给骆家龙出难题似的。骆家龙无奈之下，看上余组长了。余罪嘿嘿奸笑了几声圆场道：“重色轻友可以理解，见色忘友也可以原谅，可你总得有点表示，对不对，兄弟们？”

众人笑着附和，骆家龙一摊手道：“好吧，开刀吧。”

“那就不客气了啊，我数数我存了多少……”鼠标掏着口袋，哇，全是发票油票。骆家龙看了眼，知道这家伙又是假公济私，找地方报油票了，直斥这货不要脸，鼠标欣然受之。只要给报销，脸给你都成。

李二冬却是凑上来道：“我的要求不难，给张你那妞的玉照，哥没事了观摩观摩。”

“哇，你怎么比鼠标还不要脸。”骆家龙火大了。

“脸可以搁一边，照片不但得给，而且得马上给。”李二冬笑着道。

骆家龙和他翻了一阵白眼，咬牙切齿道：“给就给，给你传手机上，让你小子眼红眼红……余儿，那说好了，我先走一步。”

“去吧去吧，明儿给我汇报一下见面细节。”余罪醉醺醺地道。骆家龙会妞心切，一概全允，走时还恨恨地埋怨着要照片的，简直比要发票的鼠标还不要脸。李二冬却是得意非凡地接收到了骆家龙传的彩信，哎哟，得看看小骆的妞馋不馋人。

不过一打开，他噎了声。然后鼠标好奇地凑上来，一下子张着大嘴狂笑了。余罪抢过手机，马鹏和林宇婧凑上来一看，俱是笑得前俯后仰。没错，确实是女友照片，不过只有一个托腮倚栏的背影，气得李二冬大叫着上当。

这边刚商议着明天怎么收拾他，那边鼠标的电话又来了，细妹子在催了。这货也不客气了，多要了两份菜打包，屁颠屁颠告辞回家了。

一眨眼走了俩，马鹏笑了，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提议道：“要不，咱们也分道扬镳？看来今天是聚不成了。”

“算了，我去网吧玩游戏，你们呢？”李二冬问。

“我回去睡觉，马哥你……”余罪道，还没说完被打断了。马鹏邀着李二冬道：“二冬，我听说你游戏玩得不错，喜欢玩什么？”

“市面上的游戏，我基本都能上手。”李二冬道。

“那跟我一起练练去？”马鹏邀着。

“行啊，玩游戏，我在警校都没碰到过对手。走……哎，你们……”李二冬来劲了，一高兴起身，突然发现如果他和马鹏一走，就剩下了余罪和林宇婧一对了。这一刹那，他也明白了，和马鹏使着眼色：“走啊，马哥。”

“对了，余儿，车就不给你留下了，你们俩坐公交回去吧，反正你是反扒队的，也不怕丢东西。”马鹏隐晦地笑着，揽着李二冬走了，出门时，两人都是一种暧昧的眼光。

林宇婧一直没什么话，除了被这几个菜鸟逗得乐了乐，饭间很少插嘴，门掩上时，她突然笑了，男女之间的那种微妙就是那样，没有那层意思时，总免不了猜测和臆想；可一旦有什么苗头时，旁人又会下意识地回避。

她知道纸里包不住火，鼠标的大漏嘴再加上马鹏的利眼，肯定要听到点看到点什么了。此时她看着余罪，也是那种带着点尴尬的笑容，她出声问道：“你笑什么？”

“那你笑什么？”余罪反问。

两人相视而笑，可都不说笑什么，也许是笑以前的胡闹，也许是笑朋友故意给他们创造机会，也许是在高兴数月未见能有这么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先问你的。”林宇婧笑着抢白了。

“我看见你笑我就笑了。”余罪道。

“胡说，我是看你笑，我才笑的。”林宇婧强调道，似乎这个先后顺序很重要。余罪一摆手道：“好，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讨论不出来结果了，就算咱们俩同时笑的行不？”

“好啊。”林宇婧笑着道。

“为什么笑，不重要，重要的是，笑完之后，咱们干什么？”余罪问道。

“那你提议干什么？好像，现在我们没有为什么任务献身的机会噢。”林宇婧笑着道。

那么灿烂的笑容让余罪的心动了动，他想起了在滨海，在万倾镇那个带着促狭的强吻，很让他回味。他眼神刚刚坏坏地倾斜了一点点，可不料林宇婧“切”了声，侧过头了。

那意思是，滚一边去。

“既然没有献身的机会，我提议，我们健健身如何……散散步？”余罪退而求其次了，他脸皮厚度足够抵消此时的尴尬。不过他在心里还是暗道，实在不行啊，哥这眼神有点邪，不带电，逮贼还成，勾妞没门。

“嗯……这个嘛。”林宇婧矜持地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道，“行，那就散散步吧。”

“请。”余罪起身了，请着林宇婧。两人相携着下楼，林宇婧走到门外时，迟一步出来的余罪手里又多了两瓶饮料，随手递给她，两个人还真像同志一般，隔着五十厘米以上的安全距离，慢慢地在滨河路上散着步。

秋后的夜间天气稍凉，从汾河上吹来的冷空气带着湿味和凉意，很醒人。余罪拉上了夹克，刚一扯皱巴巴的衣服，就听到了一声笑。他不解地侧头，看到林宇婧正笑着，他问道：“又笑什么？这回可是你先笑的。”

“我在笑啊，多半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们……有人睡桥洞里，有人睡公园躺椅上，还有人急了就窝在路边，现在一转眼，居然都成警察了，真不知道许处当时是怎么想起这么个馊办法来。”林宇婧笑着道。

“许老头可真够损的啊，我都没准备去，结果被他骗去了，我一直以为都进看守所了，结果快进去的时候，他才派马鹏告诉我，进看守所的只有我一个，当时就把我气蒙了……有时候，人眼前的路，是被逼着走出来的。糊里糊涂就走到今天了。”余罪感慨道。

“不过，你走得不错，最起码比大多数人都强……知道你被后勤装备处交回来，我怎么想吗？”

“怎么想？”

“我想你这辈子完了，咱们这一行优胜劣汰很残酷，特别是不服从命令很忌讳，你三番五次抗命，被扔到刑警不是刑警、治安不算治安的街（路）面犯罪侦查队，基本上等于坐个冷板凳等退休了。”

“那其实正是我期待的。”

“可你没有期待，我了解了一下，你们在国庆节前后十八天抓的扒手，相当于以前路面侦查大队半年的工作量，大报小报报道自不用说了，内网上光你们侦查大队的报道就占了一半。我听马鹏说，好像市局正准备把你们侦查大队整编一下，以你们为骨干，把全市的街（路）面打击犯罪工作提升一个档次。”

林宇婧轻轻地说着，看得出，这些事对她的震惊很大，每每说到让她惊讶的地方，她总是奇怪地朝余罪一瞥，也许还想不通，是什么力量促使这个惫懒的家伙这么拼命地干活？

捞名？不像，不管是扒手还是反扒警员，出名都不是好事。

捞利？有点像，最起码他那两个跟班手脚就不干净得厉害，放到管理严格的其他警种，都是问题队员。

说了半天，她看到余罪的脸上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她故意挖苦道：“你还真有高手风范啊，表扬了你这么久，一点反应都没有？”

“呵呵，我真没想那么多，被送进看守所的时候，我觉得最可恶的是警察，反而那些监仓里的狱友蛮可爱的。可在侦查大队，又觉得最可恶的是贼，许老头说得挺在理，警察再坏，他做的大多数事也是在维护这个和平安宁的环境；嫌疑人再好，他做的事基本都是在危害大多数人的利益……特别是我也感同身受的那次，对我的触动很大，我好歹也是个训练过几天的警察，都被贼捉弄了，要是个普通人，就像医院里拍下的那些失主，在这个人情冷淡的环境，除了哭一脸泪，还能怎么样？”余罪道，一切随心而做，一切随意而为，不知不觉中，他在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只不过方式有点耸人听闻而已。

“所以，你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好警察？”林宇婧笑着问。

“不，我只是不愿意当一个麻木不仁的看客，我们反扒队什么人都有，可能唯一找不出来的就是好警察。”余罪笑了笑道。

林宇婧笑了，如果以规矩限制这些人，恐怕就没有后来可圈可点的成绩了。稍稍思忖了片刻，她落后了一步，余罪却像思考着什么似的，无意识地在走着。林宇婧抬步追跟上去的时候，她稍怔了怔，眼前那个孤独而挺拔的背影，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曾经遇到过的，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战友，也许记不清他的名字，但却可以把后背放心地交给他们。

可又像一种错觉，那种熟悉的感觉中又带着一种期待的亲切，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和他在一起总让她感觉很轻松。她被自己这种奇怪的感觉搞得思绪有点乱，不知不觉中落后了好远。

咦？人不见了，余罪半晌才反应过来，要退回去时，林宇婧走上来了，没等他开口，直接埋怨着：“你可真可以，散个步都把我扔下？”

“没有啊，我一直走着，是你停下了。”余罪好不郁闷，不知道姑娘的小性子是怎么发出来的。

“就是故意的。”林宇婧故意道。

“好，故意的，我错了。”余罪道。

“这还差不多。”林宇婧笑了，似乎从中得到了一点期待的满足。

两人走着，这一个小小的变化似乎在两人的心里都激起了一点涟漪。余罪不时地偷瞟林宇婧，每逢任务，都是这种正装长裤、偏向男性化的打扮，不过这种打扮，却给妩媚中平添了几分飒爽气质，许是特警训练的缘故，她的步态都像正步，给见惯了街头婀娜美女的余罪一种新鲜的感觉，那是一个婀娜的姿，而林宇婧却是一种挺拔的态。

余罪一吸嘴唇，把流出来的口水强忍着咽下去了。他终于痛下决心，凑上来和林宇婧说话，却不料林宇婧也在挣扎，也在这个时间痛下决心要说什么，侧过了身。一时间两人几乎撞脸了，话到嘴边了，又互瞪着眼，都是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先说，男士优先。”林宇婧很强势地道。

“我就问下啊，你……”余罪紧张而期待地，怯生生地，终于问出来了，“……有男朋友吗？”

林宇婧扑哧一笑，然后脸一拉，不说话了，昂着头，窥到了余罪的阴暗心思，大踏步走着，又像要拂袖而去，余罪这才觉得唐突了，赶紧追着上来，忙不迭地解释着：“别误会，我没其他意思……我就随便问问，关心一下……林姐，别啊，咱们一直以来不都是纯洁的同志关系吗？没必要因为一句话说错了不理我是不是？真没其他意思，我发誓。”

“哼。”林宇婧一哼，站定了，像怒目而视。余罪一紧张，她蓦地又笑了，笑着道：“真没其他意思？”

“没有。”余罪道。

“你发誓没有？”林宇婧又问。

“发誓，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余罪道。

“那就太遗憾了。”林宇婧突然坏笑着话锋一转，刺激着余罪道，“我还没来得及有男朋友，你要没其他意思，我们只能是同志了。”

言罢，笑着转身而去，这可把余罪看傻了，怎么绕来绕去，好像自己掉坑了。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又是喜上心头，快步追着林宇婧，边追边喊着：“嗨，等等，你要没男朋友，我就有其他意思了……我发誓我有其他意思啊。”

这层意思对于两人都是不言而喻的，林宇婧似乎对揭破这层纸还有点羞意。她走得很快，余罪追着在解释，两个人从滨河路到汾河路，直到在河岸人行道边流连忘返。

这个其他意思，看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机不可失

童大帅，绰号老J；刘铁，绰号蛋蛋；乔小瑞，绰号六指；李云昌，绰号昌子……

三分局直属的刑事侦查大队，队长孙天鸣看到了一个个在警事档案里并不陌生的名字。他讶异地看了从反扒队请来的那位高手……确实是高手啊，这才一天，挖出这么多人来，本来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谁承想到，反扒队那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单位，里面居然还圈养了几匹千里马。查清这伙人的底细不是刑警队办不到，可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办到，那孙天鸣除了自叹弗如就剩下叹为观止了。

骆家龙得意了，肿瘤医院的情况搅得他准岳父三天两头往分局求援，都快成心病了，他也是无意中插了一手，谁承想到，在女友以及准岳父面前，这回可算是给自己长脸了。他知道跨区出警的忌讳，看着孙队长脸上的表情，还以为让孙队为难了，他赶紧道：“孙队，我们就负责前期侦查，抓捕还得靠你们……我昨天问过曾院长了，他表示啊，只要能扫清这帮常在医院行窃的扒手，他们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孙天鸣脸色稍缓，不过随即眉头又皱上了，摆手道：“这个事好说，咱们一个系统的，不分什么你我……只是分局给的限期只剩三天了，要抓几个容易，可是要扫清，要让他们认罪，而且保证以后不再去那儿整事，就没那么容易了。你看看童大帅这几个的履历，都是从十五六就开始进少管所的老贼，时间最长的偷了二十年了，贼龄比我的警龄都长。”

顾虑来了，对于警察，最头疼的就是这些惯犯，而且是这些已经屡受打击，知道反侦查、知道规避重罪的惯犯。简单地讲，他不干大事，就偷个钱包，你抓了也关不了几天，等放了他还偷，再抓再关，放出来再偷，整个一恶性循环。

“哇，这个我倒是没想啊，这么有恒心有毅力的贼？”骆家龙惊讶了，还真忽视了这一点，他回头问着坐在沙发上的余罪道：“咋办，余儿？”

“头疼医头，脚疼治脚吧。”余罪打着哈欠，不置可否了一句。孙队长笑了，没来由地喜欢余罪这娃，这话说得透彻，不像那些刚进警队的小年青，一股子热情，就想着抓到天下无贼。

“办法也有，最好能把他们的根找到，连根拔了，估计能清静一段时间。”孙天鸣又道。

余罪异样了下，知道眼前也是位行家了。他补充着道：“那要刨根，还得费点工夫，捣团伙和炸堡垒一样，在最弱的点子上引爆，一下子就树倒猢狲散，要是啃个边角，保不准又得死灰复燃。”

“对，能钉到的案子越多，解决得就越快，可问题是，对付这种惯犯，稍有风吹草动，就怕他们销声匿迹呀。我现在都不敢去肿瘤医院，真没想到在保安队里有他们的内应，我估计以前只要刑警队和派出所的一进大院，他们就知道消息了。”孙天鸣道，哭笑不得的表情，刑警不怕你杀人放火抢劫的重罪，就怕这种屡教不改的蟊贼，谁也耗不起那时间和精力啊。

“这个事嘛，倒也不难……”余罪又打了哈欠，眼泪鼻涕长流，昨夜花前月下，风冷露重，把余兄弟给整得头疼脑热了，在别人看来，还以为余罪心力交悴，给累成这样。孙天鸣队长刚要寒暄，余罪制止了，说出了孙队想听到的内容：“惯犯其实最不怕的就是警察，因为屡遭打击，他们已经熟谙和警察兜圈子的方式，我的意思是，只要三分局的警力暂时不介入，只要他们还觉得伪装还有效，他们就不会消失。”

“你的意思是，再演昨天这样几场戏？”孙队长问。

“是，演戏，不过内容得换换。”余罪道。

“这个办法可行，不过你考虑到没有，你们打伤了对方两人，一个很谨慎的惯犯，万一在这个时候选择暂避风头，那结果会怎么样？”孙天鸣不得不考虑可行性。

“孙队长，您应该这样考虑，他们已经躲过了很多次排查，包括派出所、刑警、三分局，能做到这个水平我想不是一般的蟊贼，既然不是一般的蟊贼，那他们岂能坐视这一块黄金市场被同行抢走？您说如果发生这种危机的话，他们会不会倾巢而出，保卫家园？”余罪笑着道，把计划细细一捋。在别人看来已经很难的局面，被他三言两语，说成了个莫大的机会似的。

说完了，余罪打着哈欠，坏坏地笑着看着孙天鸣。孙天鸣思忖了片刻，哈哈大笑了，拍案而起，就一个字：“行！”

这等于全听余罪的安排了。不过余罪也没什么安排，只是派了两辆车，换了民用牌，加了两名新面孔——刚进队的实习生。出门告辞的时候，孙队长嘘寒问暖，直劝余罪不要太拼命了，余罪被这份关心搞得好不感动，拍着胸脯道：“孙哥，您忙您的大案，这些蟊贼交给我了，三天内我绝对把他们连根刨出去。”

宾主言欢，第二日的工作又开始了，驾车往肿瘤医院开的骆家龙在车上不悦地看了余罪一眼，斥着道：“怎么累成这样，没休息好？”

“啊，没休息好。”余罪道，和林宇婧在汾河边上谈人生谈理想，谈得太晚，感冒了。

“你这不是劳累过度，不要装得这么敬业好不好？看把孙队长感动得。”骆家龙道。

“我没装，为什么都要这么误解我呢？再说兄弟拼命，还不就为了让你博佳人欢心，你好意思说我？”余罪笑道，骆家龙脸绿了，不敢接茬了，直道：“余贱人兄弟，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不过咱不谈私事成不？特别是这事……你千万别把鼠标和李二冬那两货也带坏了啊。”

“好，不谈，那答应给兄弟我一张你女朋友的玉照啊，不许耍赖啊。”余罪得意了，收拾这些脸皮薄的小哥简直易如反掌，他一跷二郎腿，骆家龙连声答应，转着话题问今天的戏怎么演，在这个敏感的地区，用过一次的龙套演员肯定不能再用，鼠标的卖相就可惜了。余罪却是无所谓地道：“这事要等着你操心，黄花菜都凉了，群众演员都找好了，女演员，你是出资方，有兴趣介绍你潜规则一下。”

“你这满嘴坑的家伙，我敢信么？”骆家龙笑着道，对损友保持着一贯的警惕。这些家伙不提高警惕不行哪，否则坑了一把，回头还笑你智商太低。

“打赌，一会儿见到女演员，保证让你震惊一下子。”余罪笑道。

“不信，说得好像我没见过女人似的。”骆家龙不服气了，不过绝对不接余罪的赌约。

时间不长，驶到了铁路职工医院不远的早点摊边，余罪示意停的时候，骆家龙已经看到了鼠标、李二冬两人和一位女人坐在一起吃早点，便知道她就是为今天准备的。他留意了一下下，可不料那女人一回头，惊得正准备踩刹车的骆家龙一脚跺油门上了，亏是余罪早有预见，一把拉起来手刹，惊得差点出身冷汗的骆家龙侧头愕然看着余罪。

那女人一脸小麻点子，牙有点歪，头发枯黄散乱，老浓的扫帚眉，其实就把李二冬和鼠标都变成女人，肯定也要比她强过不少，愕然间骆家龙惊讶地问余罪：“你在哪儿雇的村妇？”

“什么眼神啊，这是反扒队的警花，干反扒十一二年了，震惊了吧？一会儿说话客气点，她不喜欢你这号帅哥，就喜欢鼠标和二冬那号歪瓜裂枣。”余罪得意洋洋地下车了，招呼着三分局的队友下来吃早餐，反正离开还早着呢。

“哇，花中喇叭、警中奇葩，也是，简称警花。”

骆家龙又打量一番，看清那位和鼠标、李二冬说笑吃饭的女人后，暗暗如此道。下车吃饭的时候，那朵真正的警花来了，和马鹏坐车一起来的，不过骆家龙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林宇婧吃早饭时也是哈欠连天，乱揉眼睛，就像宿醉方醒，和余罪的表情简直是如出一辙。

“哇，这朵花要插在余贱人头上，那也要成奇葩了。”

骆家龙看着明艳的林宇婧，再对比着其貌不扬的余罪，如是想着。

草草吃完，这一队临时组合的队伍直驱肿瘤医院，第二天已经轻车熟路了，只有余罪和李二冬吊儿郎当进了医院，其他人根本没有靠近。林宇婧和骆家龙一车，连线着院内监控，马鹏和鼠标，分乘另外两辆准备接应。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当屏幕上出现一个在昨天监视中露过面的熟人时，林宇婧放出了信号。接着反扒队的警花林小凤从鼠标那辆车里下来，一身农妇打扮，背着个大包，裹着条头巾，很招摇地进了医院。

此时，两个扒手已经身份确认，长发的乔小瑞、寸头的李云昌，林宇婧注意着他们的步态，还真像受过严格训练的。从进大门开始，十几个摄像头传出来的影像，最多只能拍到一边的侧面，等他们走过主楼交费大厅，基本就只能拍到后脑勺了。这拨贼果真是嚣张得很，昨天出事，今天都没歇着。

“技术永远不是万能的。”林宇婧感慨道，在这里又上了一课。到这种时候，除了提示一下方位、走动，其他忙监视方就帮不上了。

接到林宇婧示警的余罪和李二冬是从通向住院部的后门进大厅的，仍然是熙熙攘攘的场合，仍然是络绎不绝的家属，余罪没费什么劲就看到了在门厅监控的死角，四下张望寻找着目标的“目标”。

他低下头，做着小动作，等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前已经贴上了一个大大的绷带，像受伤从住院部出来的，这个遮了小半张脸的伪装，成功地把他送到了离目标不远的排队人群之后。

蓦地，目标乔小瑞的眼睛睁大了，他惊讶地捅捅同伴，两人都震惊了，哟，居然有人在偷东西！这年头真不好混啊，当个贼都有人来抢饭碗，昨天抢食的还没找着是谁呢，又出来个抢生意的，这还了得，两人一瞬间气愤不已，长发的乔小瑞一甩手里的美工刀片，就要贴上去……

幡然已迟

乔小瑞一抬步，同伴却发现了什么似的，使劲拉着他的胳膊。等乔小瑞回头，赫然发现同伴的眼睛里闪着惊恐，眼神发出疑问，同伴又悄悄指指另一人。

嘿！乔小瑞马上退回来了，正是昨天那位哭丧的家伙，就在两人的十余步之外，恶狠狠、不怀好意地盯着，有意无意地掀了掀衣服前襟。哇，吓得李云昌一个哆嗦，只见对方怀里露着几寸长的刀把，一下子把两人镇在原地了。

二贼蒙了，知道碰上讨生活的硬茬子了，贼之一行也分三六九等，像这号揣家伙的，都是偷不着就准备明抢，根本不顾别人地头生意的，一看就知道是外来的横人，否则昨天一群人围攻，早在两人身上卸“零件”了，这倒好，没卸人家，人家倒回头抢生意来了。

“小昌，咋办？”乔小瑞问，不敢明拼了，都不是什么好货。

“要不给跛哥打个招呼？”李云昌比较稳妥。

“那快点吧……”乔小瑞催道。

老办法，黑吃黑，不过这次人得再多点，否则还得让两个外来贼溜了，李云昌捂着听筒打电话，乔小瑞看着现场。哎哟喂，把他给急的，直跺脚道：“来不及了……这家伙手快……”

确实来不及了，脸上贴胶贴的动手奇快，在乔小瑞这个扒手行家看来，明明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可那人已经贴上了一位排队等待的乡下妇女，明明觉得危险性很大，却不料人家技高一筹。另一个同伙扮着愣头青往前挤，还吼着收费的快点，惹得医院收费处回敬了两句恶语。这一刹那的工夫，那农妇的包已经豁开口了，乔小瑞眼直直地看着那人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一摞钱。

哇，神乎其技，村妇茫然无知。那动作熟练到片叶不沾的地步，简直让同行叹为观止了。

一眨眼的工夫，得手的余罪已经旁若无人地走开了，他撇眼看着一直盯着他的同行，似乎很不悦自己的行动被人发现似的，想了片刻，干脆朝两人直接走过来了。后面的同伙李二冬手插在怀里，也握着刀把，一副拼命老二的架势。两人去掉伪装，露出真面目来了。

二贼蒙了，不知道这是个啥情况，昨天就见识过这两横人的悍劲，这样的大庭广众场合，两人肯定干不过，下意识地把美工刀收起了，余罪却是已经走到两人近前，瞪眼恶言：“哪个窝子的？”

“老跛是我们大哥。”李云昌一咯噔，把老大卖了。实在不是故意，而是那人的眼睛里透着股凶性，让他不寒而栗。

“告诉你们老大，滚出这一片，不服气出来晾晾。”余罪道，先声夺人。

“你……你谁呀？”乔小瑞紧张了，这话太大了。

“三爷家的……论辈分你们跛哥也得喊我大爷……我不为难你们，不过要不知趣，别怪我不客气。”余罪道，语气缓了，拍拍乔小瑞和李云昌的肩膀。唉呀，两人遇到了同行中的前辈，报出来的名号又是传说中的贼王，这把两人说得蒙头蒙脑，机械地点了点头。

“太嫩了小伙子，江湖险恶，好自为之啊。”余罪笑眯眯地，回头走了。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却不料另一个同伙使坏了，一声大喝：“别跑，站住……是不是偷东西了？”

余罪一踮脚轻松地走了，两贼晕了，不知道又出什么意外。然而意外眨眼就来，那丢钱的村妇不经意摸到包时，一下子震天的哭号：“啊……哪个天杀的，把我钱偷走啦？”

村妇哭号着从队伍里跑出来了，李二冬一指傻站着的两贼道：“是他们，高个子的。”

说罢就跑，那农妇扑着就上来了，乔小瑞一听说的是自己，赶紧辩驳着：“不是我，我站这儿就没动。”

啪啪啪几个耳光，加上一堆乱抓乱挠，乔小瑞疲于应付了，冷不丁“刺啦”一声，那农妇把乔小瑞的衣服口袋撕破了。哦哟，发现赃物了，一块脏兮兮的手绢飘出来了。那农妇死死地拽着乔小瑞，哭号着向群众诉说着：“看哪，这是我包钱的包……这个王八蛋趁我不注意把我包割了……我的钱呢？我那可是给老公公看病的钱……你个天杀的，王八蛋……”

又是一阵连打带踹，不管是拳头还是大脚，每每招呼到乔小瑞身上，他都感觉到一阵窒息，此时他心里有怀疑这人根本不是农村妇女。哪有妇女打男人净拣要害招呼？打得他连口气都喘上不来。

乱了乱了，转眼间余罪两人都跑得没影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农妇和一个贼，李云昌反倒被挤到人外，他哆嗦地看着同伙被群众群殴，缩着脖子，沿着墙根，吱溜一声跑了。

“揍他，往死里打……”

“钱肯定在他同伙身上。”

“问他同伙是谁，这儿可是老丢钱。”

喷唾沫星的、戳手指的、伸脚踹的、瞅冷子扇一耳光的，转眼间义愤填膺的家属已经把乔小瑞折腾得不像样了，几分钟之后警车的声音响起，接着进来了数位民警铐住了乔小瑞，有人搀住了还在哭的“农妇”直往警车上送。院方生怕乱局继续，派出两队保安维持着秩序。

此时的乔小瑞，像被群众极度凌辱过，头发散乱，衣服破了几处，脸上被抓挠得几处伤迹，耷拉着脑袋，连申辩一句的力气也没啦……

“乔哥，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有人说话了，乔小瑞一惊，一抬头，然后哆嗦了一下，他认识，这是三分局刑警队的队长孙天鸣，上回抓了一个兄弟，结果没钉住人，反被咬一口，敢情……他心里一惊，抬起头来了，感觉这像被设计的，可想想，又不像，似乎是同行故意的。于是他撇着嘴道：“我什么也没干，你们抓错人了。”

“有意思么？上这辆车的人，说的都是这句话，也不来点新鲜的……小伍，给他照张相，省得回头说是我们刑讯逼供，这可不是我们打的啊，和我们无关。”孙天鸣笑着回过头了，另一位民警喀嚓照了几张相。乔小瑞有点不好意思地直遮脸部。

“小瑞啊……要不，叫‘六指’哥？你说这回该怎么说？可是被抓现行了啊。”孙天鸣回头又问着，他注意到，乔小瑞的左手畸形，多长了一根手指，这估计就是绰号的由来。

“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就那个王八蛋，把手绢塞我兜里了，栽赃我。”乔小瑞道。扒手最怕的不是警察，特别是这种身上根本没有赃物的时候，乔小瑞一点也不紧张。

“切……”孙队长不信了，一扬头，不悦地戳指道，“你查查你的履历，光扒窃就被抓过五回，有人栽赃给你？你可好意思说。”

哎哟，把乔小瑞说得那个羞啊，这事说出来，真如同鲁班折了锯，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谁信啊。

“我真是被冤枉的，你们查查监控，我和她根本没接触，怎么偷？那个人是谁，监控拍下来了，至于为难我吗？”乔小瑞道。

这个解释不错，听得孙天鸣笑了笑，反问：“咦？你怎么知道监控把他拍下来了？挺专业的啊，是不是以前监控拍下你了。”

“我……”乔小瑞梗了梗脖子，不吭声了。

“做个交易怎么样？我放了你，你告诉我你们老大是谁？”孙天鸣放低了声音，询问道。

乔小瑞低着头，不吭声了，明显信不过警察。

这很正常，那些马上告诉警察的事，肯定不是真的，况且这些惯偷，你人赃俱获，他都敢满嘴胡言，何况这趟就是被故意栽赃的。孙天鸣半晌换了个口吻道：“这样，条件放低点，你告诉我，还有几个同伙，我放了你，而且答应替你保密。”

乔小瑞抬起头来了，复杂的瞳仁盯着一身警服的孙天鸣。这小伙子其实很帅，消瘦有型的脸，正中悬直的鼻，浑身就没一处长得像贼的地方，不但形象好，而且意志相当地坚定，他看了孙天鸣两眼，不理会了。

没有足够的筹码，不管是出卖自己还是出卖同伙，都是不可能的，乔小瑞笑了笑，暗骂着这群警察。

“我说你这人，真不给点面子啊。”孙天鸣像是耐心快没有了，转身的工夫撂了句，“老子多少案子要忙呢，总不能一直和你们这帮蟊贼打转转吧，放了你，没附加条件，别他妈再来医院闲着给我找事，行不行？”

“行！”乔小瑞脱口而出。车上一干警察都笑了，敢情这货挺知趣的。

外面“嘎”的一声刹车，停车的地方是肿瘤医院。余罪和李二冬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给给，凤姐，擦把脸，看把咱亲姐糟蹋得……”李二冬递着毛巾，这话听得林宇婧一笑，林小凤抽着毛巾顺手给了李二冬一巴掌，这货龇笑着，又给递上瓶水来了。

表演得不错，行窃、栽赃，拴住一个，放走一个，几乎是完美的达到预期目标，此时前方鼠标那辆车正追着溜走的李云昌，找他的落脚地。

“这个老跛，应该就是团伙头目吧？”马鹏问道。

“应该是，不难查，不过这种人不好抓。”林小凤道。名叫小凤，不过已经三十出头了，在这拨人中反而是大姐。

确实也是，贼当到一定程度，不用自己干活了，吃新手的供奉就行了，这种不直接扒窃的人，他们只教唆，不犯案。

“哦哟，这帮蟊贼哪，我怎么感觉比毒贩还让人头疼。”林宇婧道，她看到了鼠标发回来的图片，得知李云昌回去报信了，来的不止一个，又是一群。

“急什么，接下来，有人反水了，该他们头疼了。”余罪笑着道。

一车人都笑了，扒窃、栽赃、放饵、反水，这是一气呵成的，那位即将“反水”的，不反水也不由他了……

“立正，稍息……报数。”

省肿瘤医院的保卫科科长陈光明吼了声，两排三十七名保安，高矮胖瘦不一，挺胸报着数，协助刑警队办案，是作为保安的分内职责之一，而肿瘤医院最头疼的就是扒窃案子层出不穷，刑警来此不是一次了。

这次有所不同，陈光明队长和刑警队来人耳语了几句，那位一身警服的不少保安认识，是三分局直属刑警队的指导员刘诚，脸色晦暗，初看让人觉得城府很深。不过在肿瘤医院数次没什么建树之后，连保安们对他也不禁小觑了几分。

刘指导员咳了两声，不时地朝主楼侧面的路面看了几眼，似乎在等待什么，同时又说道：“……没什么大事啊，就是例行给大家提个醒，现在扒窃很猖獗，这大上午的，就出了个扒窃案子，都是病人家属，手里都是点救命钱，连这种钱都盯的人哪……这良心真是让狗吃了，对此事院方已经多次向分局、队里反映，我们局领导也高度重视……对此事呢，也做了周密部署、详细安排，要求我们提高警惕……”

这废话套话听得保安们耳朵里都快有茧子了，一般情况下，都是这类提高警惕和严厉打击的话。人群躁动开来，连刘指导员也觉得这话实在能把嘴里淡出个鸟来，这都等了多长时间了，那边还没有搞定……哟，车终于来了，一辆警车飞驰而来的时候，他笑了。

保卫科陈科长还未反应过来，可不料刘指导员突然大喝一声：“立正，下面宣布一件事，据我们调查，你们保安队里，有保安和扒手里应外合，为他们提供消息，方便作案。发生这种事，正如我刚才说的啊，连病人的救命钱也动脑筋，摸摸你们良心还在不在？”

“哗”的一声，几十名保安乱了，窃窃私语着，吓着了，知道这罪名可不轻，陈光明科长更吓着了，紧张地上前问着：“刘指导员，没搞错吧？这可别乱说，说出来我可没法给院长交代。”

刘诚没有回话，而是又喊了一句“立正”，接着阴着脸，吼道：“马少南、罗威……出列，现在我宣布，对你们正式刑事传唤。”

完啦，人群自动避让，把宣布名字的两人晒出来了。那俩人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陈科长，我们是冤枉的。”

“是吗？不过如果有扒手指认你，你怎么说？”刘诚诈了句。根本没有，只是拍摄到了他们私下的接触，但那东西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可这话加上指导员的黑脸，两人如同又遭一记雷击，傻眼了，不吭声了。这倒好，连陈科长现在看他们也像贼了。

此时，那辆警车刚刚停下，车帘子是拉着的，里面孙天鸣队长正给乔小瑞整着衣领，边整边道：“兄弟，给个面子，你们作案太多，我这个警察也不好当是不是？”

“这两天我们没作案。真的，孙队长。”乔小瑞突然发现警察很义气，这倒不好意思板着脸了。

“胡扯，你们贼性能改了，我这警察都不用当了。”孙天鸣笑道，给他解了铐。

真要放人了，乔小瑞更不好意思了，道了句：“真的，孙队长，来了拨厉害的贼，昨天把我们兄弟两个打伤了，我们哪有时间作案，今天还没动手，倒被他们抢先了，还栽赃给我了……气死我了。那贼的手法绝对高啊，我都没发现他们怎么把东西塞我身上了。”

“你的话无法取信于我，知道为什么吗？”孙天鸣笑道，把答案道出来了，“因为你骗警察的次数太多了。”

算了，他妈的，不是一路人，乔小瑞闭嘴了。孙天鸣看了看窗外，笑了笑道：“不过我从不骗人，说放你，就放你。”

说着嘭的一声拉开了车门，一伸手：“来，握握手，合作愉快。”

乔小瑞握着手，被孙天鸣拉下车了，两人握着手，像是一对老友。突然间乔小瑞发现不对了，被孙天鸣遮住的身后，那么多保安的眼睛瞅着自己，还有两位已经被带上警车。他一惊，一看孙天鸣笑眯眯的眼睛，猛地省得自己掉坑里了，赶紧往回抽手，却不料孙天鸣握得很紧，笑着小声道：“六指兄弟，我听说你们这行对付二五仔都是砍手剁指……你多保重啊。”

说罢，放手了，孙天鸣上车领着后面的车，载着两名被传唤的保安，呼啸而去。乔小瑞傻眼了，还保持放手的姿势，此时此刻，他战战兢兢回头，恰恰看到了几十双眼睛，保安的眼睛，都瞪着呢，他一吸凉气，紧张地把手缩在嘴边，牙咬着指头，那是极度无计可施的心态。

医院的扒窃案其实就瞒着警察，扒手天天来上班，比医生出勤天数还多，保安要是不认识才是假的，其中岂能没有点私下交易？不过谁要捅出来，那就要成为公敌了，乔小瑞知道自己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为什么刚被抓就被放了。他看到有几位保安不怀好意地朝他走来时，全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他瞬间掉头就跑，几个趔趄，差点撞上迎面来的车，就那么跑，疯也似的跑……

没到中午时间，医学路街上的痞子混子都接到了据说是来自老跛的话：找乔小瑞的下落。这人体貌特征很明显，左手六根指头。开出的赏格不低，三千块。

到下午上班时间，陈科长突然发现，有多名保安脱岗，不知去向。

到当日下班时间，曾院长了解到两日只有两例扒窃案，而且都莫名其妙失主消失，根本没有惊动院方，让他大为高兴。不过听说保安队里出了问题，又是大为光火，他叫上准女婿骆家龙专程走了一趟刑警队，隐晦地表达了来意：有些事，能压就压着，得注意医院的影响。

孙队长笑着应允了，其实到现在为止，刑警队能掌握的证据和刚接案时一样，仍然为零……

欲擒故纵

“跛哥，跛哥……坏啦坏啦……小马和罗威让警察扣留了，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一蟊贼飞奔而入，向坐着喝大碗茶的老跛汇报。

“乔六指到现在还没找着，肯定就是他说的。”有人附和了句。

“啊？”老跛一惊而起，差点摔倒，旁边有兄弟们马上搀着。

老跛是个瘸子，曾经也是个帅哥，传说在九十年代被严打，在牢里丢了半条腿才拣回命来，之后帅哥就成了跛哥。对普通人那是心病，不过对于混世界的，那可是资本了，成了作奸犯科后辈“学习”的楷模。

老跛扒拉开扶他的人，伸手拄着一条弯拐，紧张兮兮地站着，又犹豫不决地走了几步，周围侧立的一干群贼都惊恐不定地望着老大，以往老大总能突出奇招，化险为夷，而自昨日开始先是堵人失利，后是内部反水，让人严重怀疑这个组织的凝聚力和安全性了。

“都他妈耷拉着脑袋干什么？小偷小摸都没多大个事，他们能有多大个事？”老跛开口了，直训着，他深深知道，人心一散，队伍可就不好带了，而干这种事，最容易和最怕的就是人心散乱。

“跛哥，要让小马和罗威把我们咬出来，那该有多麻烦？”有位贼说道，是昨日那位高个子，头额前还缠着绷带。

“你猪脑袋呀，你以为警察都跟你们一样乌合之众，捉奸拿双，逮贼要赃，谁哪只眼看见你们扒窃了？保安没少拿咱们的好处，这事他未必就敢说出来，咱们不怕脑袋上扣屎，他们可怕身上沾上点事……还是那句话，只要没被当场逮着，谁也拿咱们没治。”老跛精辟地分析道，这是集一辈子作奸犯科之经验的金石之言。

对呀，本身就是点小事，何况又是没证没据的小事，一下子把人心安抚了。众贼心里稍慰，不过有一位仍小心翼翼问着老跛道：“跛哥，那您老愁什么？”

“哎，小高啊，再小的事也是事，这次咱们碰上的是高手了……”老跛忧虑道，不知所指是警察还是那几位不知名的同行。

“啥意思？”笨贼问。

“一下子搅了里应外合，等于掐了咱们的眼睛，以后想干可就只能摸着黑干了。没那么好的现成饭了。”老跛道。众人理解了，原本在肿瘤医院，对惯犯们来说，只要买通保安，凭着自己的技艺，医院的交费大厅简直就是提款机了。而现在，盟友出事，只剩下孤军奋战，又要和街上同行一样，靠天吃饭了。

“没事，跛哥，有的是机会，不给他们正好。”又有一贼道。

“对，我就看不惯他们，咱们偷钱，他们分赃。靠。”另一贼附和着。

老跛懒得训斥了，对于这些没有点起码战略眼光的后辈，他实在看不入眼，他知道这些人再放出去，迟早都是被警察带走的主，而能聚在他的左右，无非是利益和安全，现在，他感觉到了一丝威胁。

是警察，还是同行？

他还在犹豫，可毕竟眼线敌不过监控，保安内应没消息，这儿就成了聋子、瞎子。

老大一犹豫，跟班就发蒙。众贼窃窃私语着，齐齐声讨乔小瑞真他妈不地道，没过两个小时就把兄弟们的饭碗砸了，对了，还有另一拨新来的同行。众人一直奇怪地拉着李云昌追问，最多的一句就是：“你真没看见他怎么放进去的？”

这是极度置疑兄弟们专业水平的事，当然最关心了。李云昌的回答也是一句：“这个真没有，他说他是三爷家的，连乔小瑞也是糊里糊涂着道了。”

一听这个传说中贼王的名字，大家心头都是一凛，看着大哥老跛。老跛不屑道：“现在顶着三爷名号作案的太多了，谁知道真假，别被唬住了。”

虽然稍慰军心，可现在连老跛心里也犯疑，手下乔小瑞也算是老手了，要在他身上塞东西栽赃，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可如果是同行的话，这其中的回旋余地就大了，最起码不会有牢狱之虞。

念及此处，他下定决心了，对众手下说着：“大家分头去找，马上去找，一定要找到小六的下落。”

哗啦啦走开了一片，剩下领头的老J问着：“要真是他反水，可不容易找了。”

“那就把他抓回来上家法。他在外面可是颗定时炸弹。”老跛道。

众人领命，齐齐出门。在小院落门前，是凌乱的一堆电单车、破面包车，还有直接打的走的。这一个盗窃团伙经营到现在，怎么看也是具备相当大的规模了。

而在某个角落的监视镜里，却有人完整记录下了这一贼众聚会的场面。林宇婧笑着把画面放到余罪面前，余罪饶有兴致地看着如热锅上蚂蚁的贼头老跛。

“老跛，本名毛大广，我在内网查到了他四次前科，盗窃、伤害、聚众滋事以及强奸罪，最长入狱八年，最短六个月，现在五十一岁，六年前出狱后，再没有任何记录。”骆家龙蹲下来，把笔记本递给余罪，余罪笑着评价道：“哟，人才啊，还是复合型人才，不多见。”

林宇婧和骆家龙笑了。大胸姐踢了余罪一脚，示意着好好看，别说怪话。

骆家龙此时心思倒不是在老跛身上，而是看着林宇婧和余罪两人的关系，觉得某种嫌疑好像更大了。当看到林宇婧也毫无顾忌地挨着余罪坐下来，一起观赏鼠标发现的这个窝点时，他不好意思地侧过头，撅了撅嘴，比发现贼头目是个残疾人的惊讶更甚……

骆家龙倚着栏杆，极目远望，监控点设在直线一千四百米外的楼顶，已经黄昏时分了，这两日的推进速度极快，心胸大开，看着一抹金灿灿夕阳，有一种想喊出来的冲动。

“这简直是个作案专业户啊，无家无业，无亲无故。无所顾虑。”林宇婧惊讶地道。

骆家龙回看了一眼，提醒着道：“也不是没有，我电话咨询过当年抓他的民警，现在已经是南关区分局副局长了，当年他第二次入狱，老婆带着孩子就走了，没告诉他，看这样，他也没去找过。”

“这才是有理想有追求的贼，除了一个目标，其余的都抛舍下了。”余罪笑着道，又是怪腔怪调的评价，这一次林宇婧发现余罪说得很严肃，并没有玩笑的味道，那句要斥的话，生生地咽回去了。她看着专心致志的余罪，又看看那个监拍下的画面，有点不解，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啊，这种人好对付，想法子在精神上或者在他的专业领域打垮他，他就一蹶不振了，你没发现吗？他虽然是贼头，可他不具备做贼的条件了。”余罪道，他看到了在小小的旧式院落里，徘徊着一个孤独的残疾老头，一头杂毛，满脸风霜，拖着一条残腿，能支持他的精神支柱还有什么？

“你是指……他的身体条件？”林宇婧问。

“嗯，作为罪犯，这个年龄应该对物质生活的需求减弱，如果仍然继续犯案，说明他所做的事能给他某种精神上的愉悦。”余罪道。

“不劳而获，自然就是一种愉悦。”骆家龙笑着道。

“也算是，不过我觉得更大的愉悦来自能站在警察的对立面，给他们制造麻烦，看着他们忙成一团，一无所获，那是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不信吗？比如现在，我们看他愁得乱转，是不是觉得有一种愉悦感呢？”余罪问。

这个透着促狭的论调无从证实，不过也差不到哪儿，现在骆家龙对于余罪的手法可算是佩服至极，他蹲下来，好奇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快天黑了。你没忘了吧，还有两天，可刑警队那边，一点证据也没有。”

“有个棋子得好好用用。用好了，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余罪笑道。

“乔小瑞？怎么用？”骆家龙反应过来，自然是用那个被设局诬成“反水”的贼，他现在恐怕是疲于奔命了。

“把他变成弃子，然后证据就来了。”余罪笑道，摸着步话，呼叫着，“鼠标……人在哪儿？回话。”

“在小营路……营盘胡同，小子饿极了，钻胡同里吃馄饨了。”步话里传来了鼠标的声音。

“盯紧喽。”余罪道。放下了步话，紧跟着摸出了一部手机，一部很破的手机。骆家龙笑话他道：“至于穷成这样子嘛？”余罪不屑了，亮着手机道：“我这可不掏钱，是从乔六指身上摸的手机，你觉得还破吗？

哇，把骆家龙吓住了，余罪翻查着手机的通讯录，对比着骆家龙查到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个短信，开始疯狂地群发着：兄弟，我在营盘胡同，赶紧来，拉兄弟我一把，实在混不下去了。

骆家龙皱眉头了，这么拙劣的办法，他实在怀疑可行性，他狐疑地问着：“这行吗？

“他们反正也找不着，我就不信，没人去试试。”

余罪笑着道，有时候越拙劣的手段越管用。骆家龙可没想到，给乔小瑞塞东西栽赃，余罪还顺手把人家的手机给摸了。半晌他才奇怪地问林宇婧和余罪：“余儿，你说偷东西的叫贼，可连贼都被你偷了，得怎么称呼你？”

“还是小贼。”林宇婧笑着给了个定义。

“No，偷的最高境界我还达不到，你们别太夸我，我不能骄傲，还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余罪严肃地道。林宇婧上当了，不解地问：“那偷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偷香窃玉，听说过没？”余罪眼眯着在奸笑。骆家龙噗的一声笑喷了，林宇婧毫不客气，直接给了余罪一巴掌。不过她的脸却莫名其妙红了。

一碗馄饨，两笼包子，乔小瑞狼吞虎咽地吃着，从上午逃出肿瘤医院，整整跨了大半个城区，就一直躲着，生怕熟人碰到。这一行虽然不劳而获，可不为外人所知的是，如果要触犯了禁忌，那可就不是改行的问题了。

吃着，他的手颤了颤，是他经常夹钱包的手。自己曾经亲眼见过有个在派出所咬出同伙来的，回头就被跛哥蒙着脑袋摁住，剁了食指和中指，扒手丢了这两根手指，相当于饭碗不保了。就这，还算这行最轻的惩罚。

他现在心里一千个、一万个诅咒着坑他的警察，那些保安不少人都接受过扒手塞的好处，要是这事被捅出来，那等于断了团伙财路，他真想象不出，一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的跛哥会怎么对付他。

乔小瑞皱着眉头，吃得太急，不小心自己咬了舌头，好疼。

他一抬头，想喘口气，却不料又疼了一下，又把舌头咬了。

这回没感觉到疼，而是一股恐惧袭来，因为他看到了——胡同外奔进来四五个人，为首是刘铁，这个绰号叫蛋蛋的家伙是跛哥的嫡系，在团伙里一直就是打手的角色。

他扔下碗筷，掉头就跑，那些人噌噌追上来了。刘铁吼着：“老六，站住，再他妈跑，别怪兄弟不仗义了啊。”

“去你妈的，都是贼，好像谁他妈仗义过了。”乔小瑞气喘吁吁，加快步伐，边跑边往后看，许是跑了一天神情恍惚，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堆垃圾边上的烂西红柿上，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哎哟，哪个缺德的，往这倒了半筐烂西红柿！

一个失手，被后来的压住了，追得有点生气的蛋蛋二话不说，拎着乔小瑞啪啪啪左右开弓几个耳光，恶狠狠地呸道：“跑啊，再你妈跑啊……不是让兄弟拉你一把吗？跑什么呀？”

铁蛋是收到信息才来的，平素和乔小瑞关系一般，可没想到这时候他主动发短信，乔小瑞早被几个耳光甩晕菜了，鼻血长流，惨兮兮地求饶：“铁哥，放我一马……来日兄弟再报答你。”

“好啊，放你没问题，把事给跛哥说清楚，你他妈和条子在一块说什么了？小马和罗威怎么进去的？”铁蛋虎着脸问道。这是一个简单的命题，要不是内部有人反水，谁可能知道保安和扒手是一路。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那警察坑我……”乔小瑞道，话到中途，啪啪啪又是几个耳光扇来，又晕菜了，就听铁蛋骂着：“我他妈就不信条子是神仙，那么多保安不问，就传罗威……妈的，不给你上点厉害，你是不吭声是不是？”

一拳当脸捶来，乔小瑞只觉得天晕地眩，满眼星光灿烂。众贼扑上来了，拳打脚踢，没头没脑地捶着、踢着乔小瑞，乔小瑞蜷缩得像只大虾米，木然地挨着狂风暴雨似的教训。

“都住手。”有救兵从天而降了。

众贼一看，不认识，有人呸了口：“卷两根毛，充奥特曼呀，滚蛋。”

来人却是洋姜兄弟，他也呸了一口，傲气凛然地一吼：“兄弟们，上！”

身后、胡同前、胡同墙上，跑来的、跳下来的，足有七八个人，见面二话不说，对着施暴的众贼噼里啪啦一顿痛扁，打得众贼哭爹喊娘：“唉哟哟，别打别打，大哥，哪个窝子的，都是自己人……”

洋姜上前，冲着带头的铁蛋就是一拳，直中鼻梁，一把亮着自己的证件道：“看清爷是谁，和你们自己人，你配吗！”

“不配……”铁蛋捂着鼻子，惊恐一退，靠上墙时，明白过来，气急败坏地嚷着，“警察，你更不能打人呀！老子要告你们！”

“耍横是不是？看清楚点，老子是协警，你告也白告。”洋姜亮着证件，翻开一页让铁蛋看了看，又用小本子扇了这货两下，吼着：“都滚蛋，谁他妈再敢打小乔的主意，小心把你弄进去住几年啊……”

完了，乔小瑞抱上粗大腿了，众贼怒火中烧，瞪了乔小瑞一眼，不过明显惹不过这拨警察，如逢大赦般地掉头就跑。

几个队员笑着，围上乔小瑞了，洋姜掏张绢纸，帮这贼哥们擦擦脸上的血，乔小瑞却像见鬼一般，哆嗦着，躲着，惊恐地看着一干警察。

“别害怕，我们虽然是临时工，可也算警察。”洋姜道。

“是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老鼠道。

“重不重，小瑞，要不要去医院？”又一位队员道，是大毛，老反扒队员了，比这帮年轻人稳重点，生怕嫌疑人出了事。

“放……放……放过我吧。”乔小瑞嘴唇哆嗦着道，“我……我再也不当贼了……我……我……”

“什么放过，我根本没准备抓你呀，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瞧瞧刚才，要是我们不出现，你不惨了？”洋姜道。

“对，万一折胳膊断腿，可就不是治安事件了，成刑事案件啦。”另一队员吓唬着，乔小瑞又是一阵哆嗦，擦了擦血，头脑清醒了几分，却是忧虑更深了，如果说先前是怀疑的话，那这帮协警这么一折腾，把铁蛋也给打了，自己的反水算是坐实了。

他苦了，满肚子苦水化成一句话，惨兮兮地求着：“大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看你这人，我们对你知道的没兴趣，就负责保护你。”洋姜道。

“我……我不需要保护，我没事……”乔小瑞强忍着道。

“哇，这脸都快打成猴屁股了，还说没事。你不要这么坚强好不好？让人好生敬佩。”老鼠逗着道。

“看来传言不虚啊，在抗打耐折腾方面，你们贼很勇敢。”洋姜笑着道。

唉哟，乔小瑞突然发现，这世界最“厚颜无耻”的人要数谁了，他不吭声了，抱着头，擦着脸，就那么走了，还回头看了看，意思是要么抓我，要么让我走……

这下管用，来的协警都没动作，一副任君自便的态度。

“这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都这样了，还妄想回归组织？”老鼠道，他看到这家伙一瘸一拐就那么走出小胡同，没来由地有点佩服这个蟊贼了。

“棺材早做好了，就等着他掉泪呢。”洋姜道。他往后看了眼。

隔着老远，鼠标吊儿郎当靠着墙观战，倒一筐烂西红柿就是标哥的主意，此时他手里持着一个怪模怪样像平板的电子仪器，那是目标的追踪；鼠标不远处，还有更多的反扒队员来助阵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个目标上费这么大劲，不过他知道，一旦被余罪盯上，那可比被抓了难受多了……

先兵后礼

“谁让你打他的？”

老跛火了，瘸着腿，一拐戳在铁蛋肚子上，铁蛋不迭地后退，委屈地道：“我没打他。是他打我。”

“胡说，他能打过你？”老跛不信了。

“他找了拨条子收拾我们……跛哥，不信你问问兄弟们。”铁蛋更委屈道，一起去抓乔小瑞的同伙儿纷纷附和，还有鼻青脸肿的，直接把证据摆出来了。

老跛闻得此言，却是不忍呵斥这个跟他多年的兄弟了，一瘸一拐走了几步，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干脆把手下几个聚拢过来，要详细问下经过。

一听是电话短信求援，不对，绝对不可能，老跛对众贼是扁平化管理，分成若干扒窃小分队，分队之间，有时候自己人分赃都不均呢，怎么可能求助。他比谁都了解贼的德性，见财起意有可能，对人仗义那不是贼，是见鬼了。

一说不对，铁蛋愣了下道：“是小六的电话号码呀？”一说这话，马上自拍脑门：不是警察捣鬼了，就是同行哪位高手作怪了。乔小瑞毕竟被抓了，后来才被放走的。

这下把铁蛋搞蒙了，小心翼翼地征询着老跛问：“跛哥，总不成手机落在警察手里，他们还打电话告诉我们乔小瑞的下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能办到的事，条子都能办到，可条子能办到的事，你大多数都办不到。继续往下说，见他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老跛生气地道，领导一群智商没有技术高的贼，实在头疼。

“就那鸟样，一见我们就跑，我们追进小胡同，刚教训他几下……结果就冲出来一帮条子，没头没脑就揍我们，我们不敢恋战，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铁蛋慌报着军情，不好意思说人家把他们放了。却不料瞒不过老跛，老跛盯着他，两眼如隼，眼光犀利，看得铁蛋浑身不自在，喃喃地说着：“那个，我们打不过他们，他们也没为难我们……让我们滚蛋，还说乔小瑞是被他们保护的，谁要跟乔小瑞过不去，小心把谁弄进去。”

这可是实打实的，老跛揣度着，看看吃瘪的一帮部下，犹豫不定地梭巡着，一时无计可施了。他怀疑这是警察故意设的局，意图在于把乔小瑞逼得走投无路，然后打开突破口，如果那样的话，整个团伙就要有倾覆之殃了，这是标准的击破一点、控制全局的打击方式。只是此时苦于无法证实，究竟是乔小瑞反水，咬出了保安罗威，还是警察在故意捣乱？再要不，是乔小瑞已经反水，但交代的不多，警察还在摸底？

难啊，江湖险恶，队伍实在不好带，老跛为难地看着一干跟随他、养活着他的部下，能被贼众颐养着，靠的就是长年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这些弥足珍贵的经验屡屡使这个小组织化险为夷。可这次，他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慢慢地收拢着，让他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通知老J他们，都别追老六了，赶紧回来。”老跛想起还有一帮手下在追乔小瑞，这样道了句。现在宁信其有，不敢轻易冒险了，人真被逼得急了，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现在他倒期待乔小瑞跑得远远的。

这时铁蛋的电话响了，一看正是老J来的，于是直接摁了免提，刚说快回来，里面就传来老J杀猪般的大叫：

“啊！你们他妈的是谁……啊！我靠……”

完了，又打起来了，铁蛋知道，老J也步他的后尘了，肯定被那帮警察揍了……

“停！”

洋姜看差不多了，扬手道。这回揍得比较麻烦，是从西营街上拖到小胡同里揍的，没想到这拨贼还挺精明，一直跟着乔小瑞，到西营街来了个前后堵截，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被揪了个正着。

“别以为不认识你啊，你叫老J，童大帅对不对？”洋姜端着蟊贼的下巴，嚣张地问。

“是是，大哥……我们没犯事呀。”老J挨得全身都疼，不得已还赔着笑脸道。

“谁说没犯事，当街斗殴，扰乱社会治安。”老鼠扣罪名了。

哎哟，把老J给冤枉得呀，难为情道：“大哥，没斗殴呀，净你们打我们了。”

“我们不打你们，你们就要打受害人，这是预防你们犯罪。”老鼠道。洋姜却是当头一巴掌扇下来了，训着：“谁打你们了？谁，把他叫出来，我瞅瞅。”

“没有，没有……没有人打。”老J头摇得像拨浪鼓，知道遇上比他们更烂的主了，他低声下气地说着，还问着那几位鼻青脸肿、擦着鼻血的同伴：“是不是，兄弟们，谁打人啦？都来街上玩了是吧。”

众贼哪惹得起警察，纷纷点头，矢口否认自己被打了。

这还差不多，洋姜笑了，这干老贼老痞就这德性，欺负普通人一个比一个横，不过要服起软来，那是一个比一个不要脸，这不，老J觍着脸，掏着烟，给协警们一人发一支，小心翼翼道：“误会，兄弟们……纯属误会……改天我请哥几个到我们火车站那片玩去，哎哟喂，您不知道，我们那边潇洒的地方多了去了，兄弟我买单。”

“去去……请我们的排队呢，哪轮得着你？听好了啊，谁再找乔小瑞的麻烦，小心惹上麻烦啊，滚蛋。”洋姜抽着烟，头也不抬地道了句。那群老小痞混，如逢大赦，撒丫子跑了，眨眼就没影。

此时的乔小瑞已经脱出老J的包围圈几分钟了，又是那个卷毛的协警在帮他，不过越帮他越怕，现在不但怕警察，更怕同伙。跑了不知道多远，他停下来了，喘着气，仰观长天，那叫一个欲哭无泪；低头望地，那叫一个入地无门，他使劲地拍打着脑袋，真想不通为什么眨眼间自己就落到了这种境地。

“妈的，老子今天就走。”半晌他下定主意了，反正有一技在身，到哪个城市也衣食无忧，打定主意，歇了口气，到路边的小铺买了瓶饮料，一仰脖子灌了大半瓶，这口气方才喘过来，可不料他准备灌第二口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被包饺子了。

路边，几个秃头、寸发、长得歪瓜裂枣的男子，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他敏感地预见到危险了。

他刚一动，有人一拔腰间的武器，尺长的西瓜刀闪着寒光，一步一步朝他来了。

他惊恐地往后看，我靠，后面也有四五人，同样手持着西瓜刀、菜刀，向他慢慢包围上来了，他惊得一口饮料憋得咳住了，然后下意识地扔了瓶子，翻过护栏，朝右侧人行道飞蹿，前后那些人顿时加快了速度，叫嚣着挥着刀奔上来了。

乔小瑞不慢也不傻，去势在右，不过等包围圈向他靠拢时，他蓦地一拐方向，连滚带爬，几乎是四肢并用，矮着身冲出了包围圈，又是拼命地跑啊，跑啊……后面的叫嚣着，挥着刀，追啊，追啊……

他心凉到了极点，他知道，连连两次同伙被打，逼不得已同室操戈，要下狠手了。

十年风雨江湖路，横尸街头魂归处，一股悲凉之意涌上他的胸腔，在力量即将耗尽的时候，他要拼命了，手在腰间一翻，喘着气，当啷啷啷划出了美工刀，此时凶性大发，恶从胆边生了，知道今天无法善终了，不过他拿定主意了，哪怕就被砍死，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

蓦地，有一辆车飞驰着，逆行着冲上了人行道，驱赶着后面持刀追杀的人。那辆车直驶乔小瑞奔跑的方向，在他前面十几米处戛然而止，有一只大手，嘭地把警灯扣到了车顶上，尖厉的警报声随即响起来了。

这玩意管用，路过的群众还没有看清咋回事，街上一下子都没影了，钻进小铺的、藏到摊点后的、蹿进小胡同的，追杀的一下四散了。乔小瑞两手托膝，又开始狂喘了，喘了半晌，一双大皮鞋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鼻血未干，两眼青肿，被同伙揍得不轻，孙天鸣本来是忍着笑意来的，不过见此情景，又平生几分怜悯，他沉声道了句：“对不起，我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孙队长，你够狠……”乔小瑞喘息着，眼光像凶兽一样。

“没有你们狠，你扒窃一回，就坑一家人，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我只坑了你一个人，所以我受到的良心谴责不大。”孙天鸣缓缓地道，根本无视眼露凶光的乔小瑞，更无视他手里的凶器。

“你想怎么样？”乔小瑞问着，眼睛里的凶光在消散，手垂下了，他知道，自己没那勇气。

“这个问题该我问你，我不得不承认你们很高明，我没有掌握你们任何证据，所以我无法拘捕你……不过你的同伙和同行们，不会因为没有证据就放过你吧？”孙天鸣道，敲中了此贼的要害。

乔小瑞一哀叹，几乎是瘫倒在地了，极度的疲累和恐惧，能支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他甚至希望孙天鸣像往常一样，逮着把他铐走，不过警察没有按他的思路来，而是可怜地一瞥，转身走了。

于是，最后的希望消散了，他知道自己仍然要面对同伙的追打甚至追杀，气一泄，坐在当街上，人像呆滞了一样。

走到车门口的孙天鸣回头又同情地瞥了眼，他打开了车后门，向坐在地上的乔小瑞说道：“有个建议不知道你会不会听……你如果自首的话，我可以把你带走，我们那儿条件不太好，不过没有性命之忧，扒窃不是重罪，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帮我，我帮你。”

凝视着，四目相接着，平时觉得警察总是那种凶神恶煞的眼光，而此时，乔小瑞却有一种错觉，觉得警察一点也不可恶。他几乎没有再思考什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踏步进了警车，堂而皇之地关上了车门，不准备下去了。

“我自首，妈的，想整死我，还不知道谁先死呢。”乔小瑞坐在警车里安生了，恶狠狠地道。

孙天鸣笑了，从来没想到过，让他头疼的蟊贼，会这么痛快地自投罗网，这是有史以来最容易的一次抓捕了。

半个小时后，在三分局刑警队，连吃带喝的乔小瑞，还不误给旁边记录的刑警讲解。连刑警们都惊讶，这个人记忆力奇好，他说出来的很多事情直接和悬案吻合，一笔笔偷了多少，分了多少赃都记得清清楚楚。

对了，主要咬出来的是老J童大帅、铁蛋杨铁以及老跛毛大广诸位大小头目犯的事，就是那帮一直追杀他的人……

一把两把，长的短的……各式的管制刀具被扔在桌上，刘星星队长收拾着，这些都是平时从扒手身上搜到的，今天却派上用场了。他不知道余罪在外面干什么，如果不是孙队支持的话，他根本不敢放手让这个货去干这事。

“没伤人吧？”刘星星队长又重复问着几位回来的队员。

“没有，就吓唬了吓唬。”队员笑着道，是位协警。

“那没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吧？”刘星星队长又问，影响很重要，要是谁知道“警察持刀追砍嫌疑人”，他这队长得下课了。

“没有，就做了做样子，孙队就把人接走了，那小子以为我们是他同行雇来杀人灭口的，直接上孙队长的车自首去了，嘿嘿。”队员笑着道。

“去！”刘星星队长不中意这嬉皮笑脸的样子了，把小伙打发走了，刚出门鼠标领队就回来了，那小伙儿拽着鼠标就问着：“标哥，你不说今天请客么？在哪儿请？”

“草原小肥羊，吃涮锅，赶紧去，磨蹭什么，大家都去了。”鼠标道。那小伙乐滋滋跑了。进门时，刘队长看到鼠标和李二冬嬉笑着回来了，不像办了什么案子，像是做了什么恶作剧，偷着乐的样子。他此时有点不入眼了，保持着队长的威风沉声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啊，作案有作案的规律，办案也有办案的规矩，不能胡来啊。”

担心的就在此处，虽然办的是正事，可用的是歪招，他真想不通孙天鸣怎么会跟这帮菜鸟胡闹。他一训，李二冬点头领命道：“是，队长……不过跟我们说没用，回来教训教训余罪啊，他想的馊主意。”

“去去……”刘星星队长收起了管制刀具，打发人了。抬起头时见人还没走，他不悦地道，“去，没听见。”

“哎，听见了，不过队长，我们今天在小肥羊请客，您不去，我们那个……多没意思不是？”李二冬觍着脸请人了。

“不去。”刘队长心里不爽，直接回绝了。自从收了这三个新人，现在只要鼠标嚷着叫人，比他队长说话还管用。准确地讲，是没一顿饭管用。

反正吧，就是心里有点气，鼠标和李二冬对视一眼，僵着了，其实队长也是好心，叫协警持刀扮街痞砍人，也就余罪那贱人能办出这事来。自己的队员既有上面护着，又有外面的同行帮衬着，你说可要置他这队长于何地。

“怎么还不走。”刘队长点烟时，见这两人还没走，训了句。

李二冬赶紧点着火凑上来了，又邀请着：“刘队，饭时都快过了，您看……”

“不去。”刘星星队长一扔烟，火大了。

李二冬一看鼠标，鼠标苦着脸道：“队长，您不去不行啊，您还非去不成。”

“稀罕了！我就不去，你看还能怎么着？”刘星星队长真有点生气了。鼠标脸一绷，把安排道出来了：“倒不能怎么着，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把嫂子已经请去了，您回家也没人给你做饭呀。”

“小兔崽子……”

刘队长伸手拿了几份文件就扔鼠标，鼠标和李二冬掉头就跑，两人哧哧地笑着，浑无正色，气不自胜的刘队长瞬时又笑了，跟这帮当儿子看的小队员，还真拉不下脸来。

不一会儿下楼来时，鼠标和李二冬已经把车开到楼梯口子等着，刘队长笑了笑，坐到车上了。不过还是老派的口吻教育着后辈道：“你们年轻，工资又不高，不要这么胡吃海喝，多攒点老婆本。”

“没事队长，不花自个的钱，余罪让请的。”鼠标道。

“余罪的钱也是钱啊，真是没当过家，不知道柴米贵。”刘队长道。

“您别心疼，队长，那是医院给的办案经费。”李二冬咂吧着嘴道，明显这几日油水不错。

刘队长脸色一苦，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无语了。找案发单位报销票据和费用很正常，但怎么着也得在私底下偷偷摸摸来，堂而皇之拿人家经费胡吃海喝的，也就这几个新人敢这么干。

不过奇怪的是，饭间余罪没有出现，听鼠标说他们还在追那拨贼，这一句，倒让对余罪评价已经降到底线的刘队，又稍稍改观了几分。

一网成擒

审讯还在继续，这个变调的审讯几乎像在聊天，乔小瑞吃了两顿饭，喝了几次水，上了三趟厕所，其余的时间里，都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那些同行扒窃的轶事，这是一个会聚了若干流派的扒窃团伙，以一种奇怪的纽带关系聚拢在以跛哥毛大广为首的麾下。

据说选择肿瘤医院这个特殊的地方就是跛首领的独创，因为这里人多眼杂，比闹市还方便下手。不独在收费大厅，在住院部，在门诊楼，在医院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容易成为扒手作案的地点，事实上这个小环境区域，从某种程度上说，治安力量最为薄弱。更何况，据乔小瑞交代，扒窃的收入是由老大统一分配的，有一部分直接给了在医院监控和巡逻的保安。本来大家对肥水外流很不乐意，不过屡屡得手，又平安无事之后，这才慢慢服气毛大广的战略眼光。

利益是永远的动机，只要有滋生犯罪的温床，就不可能不会生长。不到两年的时间，团伙已经发展到有二十余人之众。甚至有很多慕名而来，聚到毛大广麾下求个庇护的散贼。据乔小瑞交代，团伙里对望风的、掩护的、下手的分工很明确，再加上内部保安通气，大大降低了单个作案的风险，提高了扒窃效率，即便偶尔失手被失主发现，失主哪会知道，他身边的都是贼，你敢抓人家，一群人马上反咬你一口。

“哼，成气候了啊，干得好，这下看肿瘤医院还怎么好意思去市局告咱们的状，自己管理不善，天天嚷咱们不作为。”

三分局钱局长，把大致的情况汇报一放，看着汇报着的孙天鸣，如释重负地道。这一件事到此为止，终于快水落石出了。

“大致情况就这些，传讯回来的两位保安，其中罗威已经开口，据他交代，他知道的保安里有七到九个人都拿过扒手给的好处，多则一两千，少则三五百，就是他们给扒手团伙通风报信，逃避打击，更恶劣的是，他们私底下删除扒手作案的现场监控，这也是我们侦破屡屡受阻的原因。”孙天鸣汇报道，真相一旦浮现，都不怎么蹊跷，但很气人。

“条件成熟吗？差不多就把这伙人全端了。”钱局长道。

“不太成熟，都是间接证据，我们正在所剩不多的监控上提取，要钉住他们可能要有点难度。”孙天鸣道，他此时不得不佩服毛大广这个老贼，作这么小的案，居然还设法消除痕迹，真到案发的时候，你连指证他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先抓起来，再深挖，由不得他们再嚣张了。这事必须给市局一个交代。有多少就钉住多少，团伙一打散，他们再聚就难了。我们目的也就达到了。”钱局长安排道，其实也正合孙队的想法，这些蟊贼，他都恨得牙痒痒了，起身时，钱局长随意地问了句：“对了，小孙……这次捅开缺口的是谁？刚才你说的那办法不错啊，在他们内部点火内讧，比咱们正面侦查收效快多了，得好好表扬表扬。”

“他叫……余罪。”孙天鸣缓缓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好怪异的名字，钱局长又问了问详细情况，一听是反扒队请来的，再听居然是新晋警员，又听居然深谙扒窃技术，惹得钱局长好一阵讶异，走时是哈哈大笑着走的。

今天比较忙，送走了来说情的曾院长，又送走了专程来听取案情进展的钱局长，在加紧审讯乔小瑞以及传唤回来的两个保安的同时，孙天鸣把能用上的队员都通知了。人手不够，还从两个派出所调拨了十余名警力。

一条条被确认过的照片、身份、住址信息，按辖区不同分配到了参案的警力手中，或三两人一组，或四五人一队，或追踪，或盯守，咬住了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嫌疑人。

晚八时开始，越来越多的嫌疑人信息传回来了。

童大帅（绰号老J），窝在个屠宰场玩麻将，据辖区片警曝料，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赌棍，一直有人怀疑他的经济来源，可不料今天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

杨铁（绰号蛋蛋），啸聚了一帮贼众在小商原酒店吆五喝六，蟊贼们过的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这倒也不用怎么追踪了，已经有好几个喝高了。

李云昌，相携了两位朋友进了一家洗浴中心开心去了。在基层办案你不得不佩服那些片警，只要他们辖区的人，不管藏在那个犄角旮旯，他总能刨出来。找李云昌根本就没多费劲，片警打了几个电话问了一通，直接就带人去了，在监视上一瞅，认准了……队员们扮着搓澡的进去一瞅，哟，人家正光溜溜的泡热水澡呢。

骨干人员陆续定位，孙天鸣队长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没有下抓捕的命令，他略显焦躁。虽然这次反扒队自动收队，把最好的结果给了他，他依然有点不忿，一遍遍地看着监控里拍到的毛大广的照片，心结就在这儿。贼众一抓，他知道只要有乔小瑞先前的交代在，让众贼互咬，不愁给他们定不了罪，不管轻重，只要团伙一散，这儿就清静了。

这些办法对于蟊贼管用，可对付老贼就难了，他没有直接参与扒窃，完全可能脱罪，顶多就是出谋划策把保安和扒手绑到一条船上，再顶多就是贿赂过医学路原派出所的所长，往外捞过人。

“这个人怎么办？反扒队的，为什么偏偏让空出他来……余罪，难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不确定地想着，思来想去。他揣摩着就算刑警队抓了这号老贼也会很棘手，还真想不出反扒队能把人怎么样……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他一看是余罪的号码，忙不迭地摁了接听。接着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他匆匆地离队，向长治路飞速地赶来了。

时间，指向晚二十二时。

“看样子，他确实准备走。”

林宇婧在监视里看着，轻声道了句。

远程监视里，能看到二楼那个匆忙的身影，在收拾着东西，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而且还在不时把脑袋伸出窗外来看看周边的情况，不过林宇婧推断他不可能发现距离一公里多外的监视点，还有根本不在他视线之内的暗哨。马鹏是特勤出身，盯这么个人，那是大材小用了。

稍稍离开了点视线，抬头是满天模糊的星斗，五原这个重工业城市污染严重，治理了若干年仍然只能看到模糊的星空，就像此时林宇婧的心境一样。她看了眼打完电话的余罪，眼前这个看不透的人，看不穿他在打什么主意。

“你确定要对他动手？”林宇婧又问。

“擒贼擒王，要是不动他，用不了多长时间，还会有一个新的团伙出现。”余罪道。

“以什么理由呢？警察不是乱抓人的。”林宇婧问。

“你觉得这次是乱抓人？”余罪问。

“事实上不是，可理论上是，你还没有学会当警察，应该是先证后抓人，不是先抓人后证，再说了，这种惯犯，你敢保证先抓人，再取证行得通？”林宇婧又问。

余罪笑了，点了支烟，侧头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证据，即便明知道对方是嫌疑人，也可以对罪行熟视无睹，任凭罪行的继续？”

“是啊，你只能抓到有证据证明他有罪时，才能履行你作为警察的职责。”林宇婧道。

“呵呵，你这是标准的学院派警察口吻，我不是。”余罪道。

“那你是什么警察？”林宇婧笑着问。

“江湖派的。”余罪笑，“所以我用江湖的手法解决。如果你看不惯，可以抽身事外啊。”

“我是配角，有选择旁观的权利。”林宇婧道，又把视线放到了监视镜上。

不得不承认，林宇婧是位很敬业的警察，最起码保持这么一个监视的姿势七八个小时，余罪就办不到。他起身倚着栏杆，此时微凉的夜风袭来，带着一股凉意，侧头再看林宇婧时，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里泛起微微的涟漪，极近的距离，能看到她洁白脸蛋，能看到她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乌发……她喜欢扎马尾，简单之至的发型却让她显得活力四射。

余罪不止一次想勾搭这位警花，不过一直未得其法，即便是昨夜两人压马路后关系突进，但也仅限于谈谈理想以及天南海北的轶闻，而且为此付出了感冒的代价。他不知道，还需要多少代价才能换回这个钢硬线条警花的倾心。

不容易，他这样想，再找滨海那么个非礼的机会恐怕不容易了，而且他心里有点畏惧，玫瑰虽好，可有着扎人的刺；美女虽好，可有成长为河东狮吼的潜质，这很让他踌躇不定，万一像鼠标那样，就泡了一个妞结果成老婆了，也未必就是一种幸福吧？

或许，幸福有很多种解释……他又换了一种方式想着，暗暗有点后悔，当年没有和汉奸汪慎修好好请教一下，那家伙能在夜总会混得风生水起，肯定道行很深。

不过，不会可以自学嘛……余罪突然笑了，凑近了几厘米，轻声关切地问着：“要不，我看会儿，你歇会儿。”

“干这个你不在行，就你那毛躁性子，能看五分钟吗？”林宇婧道。

“你觉得我很浮躁？”余罪问，又凑近了几分。

“最起码现在心里浮躁。”林宇婧不动声色地道，监视用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或许已经窥到余罪的心理活动了。她瞥见余罪凑近的小动作时，笑着补充道，“而且不是为案情和嫌疑人浮躁。”

话带着取笑的成分，余罪小声道：“没错，我是为你而浮躁。”

“哇，你不要这么直白好不好，不觉得很露骨吗？”林宇婧笑了。

“是表白，我觉得咱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步，你得留给别人机会，咱们的工作性质太限制了，你又太过封闭自己，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枯燥吗？”余罪道，搜肠挖肚，就这么多东西，实在说不出柔情蜜意的来。

得了，林宇婧笑着道：“东方人以含蓄为美，再说我们的关系够近了。”

“不，距离还有点远……什么时间距离成了负数，那才叫近。”余罪严肃地道。林宇婧一怔，突然严肃地道：“他要走。”

“下楼。”余罪一下子省悟了，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两人扛着仪器，飞快顺着天窗往楼下走，边在应急出口奔着，边联系着蹲坑的马鹏和后到一步的孙天鸣。

下楼上车，马鹏已经咬住目标了。驾车启动，林宇婧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侧头问副驾上的余罪道：“什么叫距离成了负数？”

“这个……你都说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露骨不是？”余罪严肃道。林宇婧眉头一皱，瞬间握着拳，在余罪脖子上捶了几拳。

车如箭驶离，夹杂着余罪吃痛的嬉笑声：“哎哟，真聪明，一下就推理出正确答案了。”

那幢独家院是租来的，毛大广在出胡同时看了眼，对这地方倒没什么留恋，就是有点可惜。不过他依然很决然地走了，出了胡同，在路口上了高价召来的出租车。

“去火车站。”毛大广上车道了句。

司机什么也没问，打着哈欠，上路了。

虽然表象上看还没到非走不可的地步，可毛大广心里清楚，自己聚拢的这帮蟊贼根本不足为恃，只要一个骨干落网，整个团伙的倾覆是迟早的事。从开始的那一天，他就想过结束的时候，也许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他安抚了手下的弟兄，让大家放心，他会出面去刑警队捞那几个帮过忙的保安，而且会设法处理好乔小瑞的事，他还释放了一个假消息，说知道了内幕，医院要保那两个保安，会压住这事不让曝光，兄弟们的饭碗无虞。

下面的人很相信，放心地各忙其事去了，而他却筹划离开了。他知道，再精巧的作奸犯科手法只要被警察窥破，就没有多少存活的时间了，更何况还有乔小瑞这个不确定的因素，万一落在警察手里，他从来就没期望过那家伙会一字不漏。

“这不是普通的警察，可好像又不太像警察办的事。”

他这样对自己暗道，不像片警那样好对付，也不像刑警那样按部就班，甚至根本不像警察，明明觉得四平八稳，谁知道一下子天平就倾斜……他回忆着自己的疏漏在哪儿，在想不清原因的时候，他甚至归罪于那凭空出现的两位扒手同行，他怀疑难道那两位是警察重点追缉的，引得自己受了池鱼之殃……

或者，是警察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掌握了很多信息，只是没有到发作的时候？是谁？是保安里的谁犯其他事了，拔出萝卜带出泥来了？那帮保安同样在他眼里没有一个像样的，他相信保安为那点好处出卖良心肯干，要卖命就不可能了。

想不通，不过他感觉到了危险，一种他根本不知道来源，而且无从控制的危险，这是屡受打击养成的一种直觉，它来自于心里最深的地方。再笃定的罪犯心也是虚的，他知道，那是一种恐惧，一种对报应最深的恐惧。即便已经踏上了出走的路，他仍然犹豫不定地观察着窗外。

这座熟悉的城市，大多数普通人已经进入梦乡，车驶到了滨河路，偶尔只能见到勤劳的摊贩正在收摊，来往的车辆愈见其少，不像白天那么拥堵。这一刻，在即将远离未知的危险时，他心里又莫名地涌起了一种自得，他在想，等很久之后，警察才能搞得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那时候，他已经在某个现在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快活上了。

蓦地，凄厉的警报声音响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子，回头看时，一辆普通的车顶上扣着警灯，鸣着警报，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同向驶来，出租车司机没当回事，骂了句什么。他有点心虚，暗暗安慰着自己，和我无关……和我无关……

戛然一声。出租车停了，正前方，两辆车八字排开，堵着去路，后面警车追上来了，扩音器里喊着：“前方车辆，请停车接受检查。”

车停了，司机吓坏了，对走上来的人紧张地道：“怎么回事？我这又不是套牌车。”

“没你的事。”孙天鸣拨拉过人，朝车后窗看了眼，萎靡的毛大广，是一副昏昏欲睡的作态。他敲了敲车窗道：“跛哥，到地方了，下车吧。”

“说谁呢？”毛大广奇怪地回了句。

“有意思吗，这时候还装？”孙天鸣道。

“我虽然是刑满释放人员，但你们不能想抓就抓吧？”毛大广开门了，平静地道。

“你活得快腻了吧，什么叫我们想抓就抓？”有位小个子说话了，特别难听且噎人，痞痞地瞪着毛大广来了这么一句。

马鹏和林宇婧一笑，他们知道余罪是什么货色，孙天鸣则皱了皱眉头，要不是知道是谁，他都不敢相信这货是警察。反观毛大广就被气着了，慢慢挪下车，拄着拐，连出租车司机都看不过眼了，不料连他也脱不了干系，孙天鸣叫了句：“走，把车开到刑警队。”

“啊？”司机一脸苦色，不过对于这么横的警察，没敢说不愿意了，生怕担上事似的，一直强调就是预约出租车，拉活的。

毛大广被带上了孙队长的车，孙天鸣就当着他的面布置着全线抓捕开始，挂上步话时，他笑道：“跛哥，我们盯你的徒子徒孙很长时间了，一会儿你们就要大团聚，想好见他们时候说点什么吧。”

“呵呵，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即便你们逼我承认做过什么事，我保证翻供。”毛大广缓缓地道，一副睥睨之态，他知道，这么仓促抓人，根本没有什么证据。

“不用急于表白，越这样，我怎么越觉得你好像很心虚呀。”孙天鸣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车，不予理会了。

在那些各个藏污纳垢的旮旯犄角，接到命令的队员冲进了那些蟊贼赌得兴起，喝得热闹的地方，连按带扑。一个个上了名单的扒手团伙人员，被架着铐了塞进车里，呼啸着朝刑警队送来了……

法外有法

三分局直属刑警队十个审讯室，人满为患了……

有个定律，只要是罪犯都会下意识地否认自己的罪行，这是共同点，差异在于，越重的罪，嫌疑人多数会倾向于沉默，而稍轻的罪，更多地就倾向于聒噪了。真话、假话、素话、荤话，五花八门的话都能从这群扒窃的蟊贼嘴里讲出来，就见惯凶杀命案的刑警也有点受不了。

一号审讯室中，塌鼻梁的李云昌在狡辩：“大哥，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什么也没干……总不能去洗洗桑拿就犯事吧？要不街上开那么多桑拿干吗？我郑重声明啊，我这人洁身自好，从来不干找小姐之类的事，您看我长得像坏人吗？像我这样的五好青年怎么可能违法乱纪？那桑拿我们住的隔壁就一窝小姐，开洗浴中心的他老舅就是你们公安局的，为什么不抓他们呢？”

审讯的刑警没搭理这货前后矛盾的胡扯，直接亮着毛大广和乔小瑞的照片问：“认识吗？”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扒手还是有一套的，很严肃，很郑重、很无辜地摇摇头：“哟，真不认识，面生得紧啊。”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恐怕会被这种表情骗过，现在呢，两位预审看着蟊贼直笑，一直笑，笑得这货心里发毛，紧张兮兮地又道：“要不……我再看看……”

二号审讯室，刚从赌场上被逮回来的童大帅在低头认罪：“对不起，赌博是不对的，我认罚……警察叔叔放过我，我以后一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不做鬼，特别是不作赌鬼…”

“说说其他事，认识这个人吗？”预审员亮着毛大广的照片。

“不认识，没在一个场上玩过。”童大帅谎撒得更干脆，还补充道，“真不认识，他要是个坏人，我一定检举立功。”

“不过他认识你，要不我们怎么知道你叫老J？”预审绕着弯子反问。

“不可能，对了，绝对是老六那王八蛋咬老子……不，咬我……”童大帅一下子火了。

“哦，老六啊，就左手长六根指头那个，他可是贼啊。”预审员道。

“是啊，谁说不是呢。”童大帅接着话头道。

“那好，说说他的事，包括你怎么认识他的。”预审员转回正题了。童大帅眼一凸，发现自己系的绳子，绕自己脖子上了……

三号审讯室，老对手了，居然是上次三分局刑警抓过的扒手，不过据说抓错了，他是望风的，身上根本没有赃物，不得已关押四十八小时后就放人了。这才过了两天又进来了，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预审却很大方，直问着：“甭客气，熟人了，说说呗，监控里可看到好几次你和杨铁挺熟的，今天又在一块喝，关系这么铁呀，一块干过点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喝酒了。”王峰道。

“你就一无业游民，杨铁可是大名鼎鼎，请你，你也配？”预审刺激道。

“怎么不配了，兄弟无贵贱嘛。”王峰道。

“不过你好像有点贱啊，就几个蟊贼，犯得着因为他们和警察叫板么？谁教你的？”另一预审问，话里有刺，面前这位上次进来虎气得很，要告警察呢。

“这还用教嘛，现在是法治时代、民主社会，保护自己人权是理所应当的，你们这次说来说去还是乱抓人，我仍然要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我和你们没仇啊，可你也不能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王峰小嘴嘚吧嘚上了，既大义凛然，又心虚犯事。

预审放着乔小瑞的录音，调试好，里面交代着关于王峰参与童大帅、杨铁组织的数次扒窃事实，时间、地点，扒了多少钱，清清楚楚。

可不料王峰不傻，愣着眼听完马上又道：“一派胡言，没证没据瞎扯个毛呀，绝对是你们刑讯逼他指认我们的。”

“王峰，逼别人可能，逼你们我们还懒得逼呢，今天抓了你们团伙一共二十二个人，包括你们的老大跛哥，这工夫差不多就有争取宽大的了，你抗着吧……下一个。”预审员支着脖子喊。这下王峰急了，赶紧地道：“别别别，我想想……我好好想想，您得给我点时间是不是？我一贯拥护社会主义法制……我还真不是扒手，我就一望风的，偶尔客串一下走水的，相当于替身……这和贼是有实质性区别的……”

“就是嘛，你这顶多够得上治安拘留，随后再说吧，下一个……”预审员似乎懒得听闲话。王峰急了，拍着审讯椅的隔板嚷着：“别呀，我交代其他人的罪行还不行呀？法律规定，有主动检举他人犯罪情节，是可以从轻处罚的。”

“那快点，后面排队呢，等不及了。”预审压抑着兴奋，不耐烦地道。

另一位拿着笔，飞快地开始记录了，这家伙确实不是贼，不过他认识所有的贼，而且心甘情愿给贼当望风的，当走水被捉的替身挨揍，以借此来混点小钱，你想象不到，这种事也能成为一个人的生存之道。

四号审讯室里，杨铁喝高了，而且醉得有水平，除了真话，其他话都说，直拍着自己胸脯道：“条子都不在老子眼里，你们算个鸟？我们兄弟几十号，到医学路这边打听打听，谁不给几分面子，就派出所老王都和我们跛哥是哥们……他续弦娶小老婆，我们跛哥直接封了一万红包，我们兄弟进去，喝杯茶工夫就出来，该干吗干吗……哎你们谁呀？这什么地方？怎么净是糙爷们，也不叫个小妞儿出来乐呵乐呵……”

“录下来，让他醒过来再听听。”预审员没有问，放着录音机，把这哥们的狂言全部录制下来了。

这哥们，说上瘾了，让人拉居然拉不走，还要和警察唠会儿，唠就唠呗，警察问谁的扒窃手段功夫最高，杨铁牛逼，又拍着胸脯道：“当然是哥哥我了……那帮鳖孙都是跟着我混的……”

五号审讯室里，是个可怜娃，才十八九岁，理论上才刚成年呢，不过根据乔小瑞的交代，这小家伙居然也是毛大广手下的一员干将，人小个低，却是扒窃老手了，预审员有点不相信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孩子居然会是扒窃团伙的骨干力量，开审时才有这种感觉了，可怜兮兮的样子，差点就抽泣出来了，你问啥，他答啥，可用得最多一句话是：我真的不知道。

“想好啊，许克东，你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什么不能干，干扒窃？你们团伙都被抓了，居然还抵赖着。”预审员用很同情的口吻道。

“……还能干什么？睡得好好的，都能被你们给扣了，我哪还有活路可走啊。”嫌疑人狡辩道。

这是典型的江湖少年，被拘捕两个小时，审了两次。连确切的籍贯都没审出来，也是预审员第一个放弃的……

“审了几个了？”余罪问刚推门而入的孙天鸣，他和林宇婧、马鹏三人正吃着刑警队提供的工作餐，方便面配火腿肠。

“九个，有几个喝高的，还迷糊着呢，还有几个嘴硬，净胡扯，不好审。”孙天鸣队长坐到了办公桌前，一捋头发，有点头疼地道，“这些蟊贼，还真不好对付啊，吓唬一会儿，能交代一两起，脸色稍一好，嗨，他们觉得没事了，立马就改口了。哎，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去反扒队了，就这些嫌疑人，有的案底足有十几起，从少年开始偷，现在都成中年大叔了，还在偷。”

马鹏和林宇婧笑了，余罪边看着娱乐报纸，边插嘴道：“是你们工作效率太低，搁我们反扒队，这二十个人，还不够一个小时处理。”

“吹牛了啊，小余，一个小时处理二十个？你能处理两个就不错了，这些人作案长达两年时间，案值等算出来，得是个天文数字了。”孙天鸣道，既有疲累，又有兴奋。

“那倒是，这种团伙不好对付。”余罪边吃边道。

“对了，老跛怎么处理。”孙天鸣问，那个贼头，是最棘手的，残疾人，又是幕后策划，别人互咬定罪有可能，可即便咬出这个贼头，能是什么罪，教唆？连扒窃都不是重罪，何况一个教唆。更何况，拿什么东西定案？这种连劳动能力都丧失的滚刀肉，他根本不惧警察用什么手段对付他，反正是烂命一条，恐怕就进了监狱也没人敢对他下手。

余罪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时，才发现众人都看着他，他随意地问着：“审了没有？”

“审了，什么都不说。就冷笑。”孙天鸣道，看看时间，已经审了两个小时了。

“法子不对路。”余罪道。

“那你……有对路的法子？”孙天鸣有点被质疑的不悦。

“五分钟，我帮你审下来。”余罪笑着道，有点不屑。这表情和大话把孙天鸣惊住了，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就把市局的预审专家请来，他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而且，老跛这种身体和年纪，就刑警也不敢上手段。

却不料余罪更狠，又加着砝码道：“凡审不下来的，我一律五分钟解决，赌不赌？”

“赌？赌什么？”孙天鸣愕然了，机械地回应道。

“给我们队里拨辆像样的警车，反正你们富余。”余罪提无理要求了。

这要求让孙天鸣愣了愣，在办案上，除给重案队保障，就是向刑警队倾斜，至于抓蟊贼的反扒队，属于那种不受重视的警种，理论上也属于刑警编制，不过大部分时间是归治安支队调拨的，里头用的都是不怎么像样的人，当然也不可能配像样的车了。

“兄弟单位，有必要这么深的门户之见吗？”余罪笑着道，像在故意出难题，孙天鸣知道这小子鬼心机多，不过这次恐怕是故意挤对他，他思忖片刻道：“好，你要五分钟审下老跛来，把我的开走，支队长要问，我就明说，输给你们了。”

“痛快，走。”余罪挟着桌上乱扔的一堆旧报纸，示意领路了。

林宇婧兴趣也来了，跟着出来了。马鹏追着余罪，悄悄捅了捅挟着旧报纸的余罪道：“这办法不能用啊，这个案子不是单个的嫌疑人，年纪又这么大了，整出事来，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当警察不像当特勤，马鹏怕余罪太过火，余罪却像根本不懂一样反问着：“什么办法？”

“难道不是垫这玩意上手段。”马鹏小声道，报纸垫厚点，揍一顿出来，没伤。

“瞧你那水平，你那叫知法犯法。一大把年纪了，真不知道你怎么当的警察。”余罪不屑道。一说即走，不理会他了。

马鹏给说得糗脸了，林宇婧笑着，附耳小声挖苦道：“你是不是现在很后悔，亲手把他送进监狱了。”

一笑而走，马鹏一脸尴尬，摇了摇头，还真觉得后悔。

几人迤逦进了十号审讯室，进门的时候，预审员给了队长一个满是愁绪的眼神，那样子是没审下来。孙天鸣挥着手，换余罪大咧咧一坐，孙天鸣还真怕这货对这个嫌疑人胡来，年纪大了，又是残疾，整出事了，怕是不好交代。

“老跛……这意思就是瘸子吧？这个绰号挺形象的啊，老头，是不是说你？”余罪问，像流氓碰到了小偷，一家人，不客气。

老跛给气着了，直了直脖子，没吭声，面前这个黄口小儿，他摸不准来路。

“叫什么名字？”余罪一拍桌子，恶狠狠地问。

不管用，老头轻蔑地看了眼，似乎嫌余罪嫩了。

没办法，发疏褶子深，一脸沧桑的毛大广，不管是形象还是性格，都是人渣中的极品，否则也不会想出在医院组团行窃，而且做到那么大规模了。余罪并不缺乏同情心，但老贼的蔑视把他最后一点同情心给消除了，他不耐烦摆摆手道：“把椅子撤了……不他妈好好说话，可好意思坐着。撤了……”

下着命令，还没走的两个预审傻眼了。不过两人心里也有气，三下五除二，把椅子撤了，老跛瘸腿站不稳了，成金鸡独立了。余罪起身了，不怀好意地围着这个糟老头上上下下审视着，冷不丁揪着他的领子，几步把人靠到墙上，两个同伴要动，他示意别上来，拍拍面朝墙的毛大广道：“老头，都是江湖漂的，在我面前玩障眼法没用，箱子里什么也没有，你把棺材本藏哪儿了？”

毛大广肩耸了耸，很不自然，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无从判断了，而余罪摸着他的手，感觉到了他微微的战栗，他瞬间笑了，一招手叫着马鹏，一指道：“搜！”

哇，居然有夹带，似乎不太可能，进局子里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搜过了，以防有违禁物。

孙天鸣愣神的工夫，马鹏和余罪已经摸上了，从脖子里摸到脚跟，余罪手快，一把把老头的腰带抽了，林宇婧眉头一皱，觉得有点过了。马鹏细细地搜完，摇了摇头，要在特警眼皮下藏东西不那么容易，衣服缝几乎是摸过去的，余罪拿着皮带，细细折过，一伸手，拿刀来，接过马鹏递的钥匙刀，把皮带割开内层，从里找到一片薄薄的刀片。还不死心，把皮带扣撬开，一下子马鹏惊住了，皮带扣里，居然有一块黄澄澄的东西。

“应急刀、救命钱。嘿嘿，老江湖的手法啊。”余罪笑着道。东西放在桌上，又回头看毛大广，毛大广此时像是已经大势已去，胸口起伏着，那是一股怒气难平的景象。余罪更损，捏着老头的嘴，把牙口瞧了瞧，生怕这家伙在嘴里藏东西似的。

其他人可惊讶，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法门，各自面面相觑着，谁能料到，貌似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多鬼伎俩。

还没完，余罪拉着马鹏让扶着人，自己躬下身，直接把老头的皮鞋给扒了，一扒随即扬着鞋，盯着老嫌疑人。这人眉毛颤了颤，余罪轻蔑一笑道：“棺材本吃不进肚子里，应该在你身上吧。那点可不够埋你这把老骨头。”

哧哧啦啦把鞋子一划，余罪费力撬开了鞋底层，只见一块黑乎乎的鞋底。余罪在手里垫了垫，又撬出来了另一块，抬头看着毛大广，毛大广一阵眩晕，差点一头栽倒，马鹏赶紧扶着。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料这是个什么情况。

余罪知道找对了，这些老江湖的法门曾经在狱中听说过，这些救命的东西就在身上最不起眼的地方，他“蹭蹭蹭”在预审室的水泥地上一磨，众人眼睛齐齐往下掉了，黄澄澄地一片，另一块一磨，也是黄澄澄一片，居然是黄金，这两块衬底，怕是值个一二十万了。

“这个巨额财产你要说不清来源，有你受得了啊……真以为钉不住你？给你两个选择，老实交代，认罪伏法，去监狱里养老去；第二种，不交代拉倒，出去你也成穷光蛋了，这么大年纪，从头创业，继续扒窃。很难的啊，老头。”余罪道。

此话极损，气得毛大广目眦俱裂，直道：“你……你……”说着就要上去拼老命，马鹏手快，赶紧托着嫌疑人，瞪着眼道：“老实点。”

没治了，老嫌疑人气得头发蒙，眼冒金星，无计可施了，此时才是真正的大势已去，只凭着一股血气支撑着，却不料余罪歪眉斜眼，贱贱地笑着，拍拍老贼的肩膀道：“这么多财产都被没收了，多冤哪……您说是不？”

毛大广又是气血上头，一晕，腿一软，就着马鹏的手耷拉脑袋了。马鹏赶紧扶着把人放平了，探探鼻息，回头对众人道：“昏厥了，叫医生。”

手忙脚乱地，有位预审赶紧去叫队里医护了，余罪弯下腰，看着老头飚着凉话道：“一点都不坚强，当什么贼嘛。”

凉话一说，马鹏也觉得这货实在够损，能把嫌疑人气晕过去，却不料还有更猛地，余罪猛地凑上去吼了声：“嗨，谁的金子啊！”

“金子”出口，那老头一下子又坐起身来了，浑身一颤，两眼放光，不迭地喊了句：“我的金子。”

众人愣神一下，跟着都憋不住了，哈哈大笑着，林宇婧在预审室抚着肚子，笑弯腰了。

“成了……审吧，他要不想去养老的地方，直接开车把他扔野外去。”余罪拍拍手，示意着椅子拿上来，预审员忍着笑坐回了原位。余罪几人退出来了，孙天鸣悄悄看了眼里面，预审开始记录了，那耷拉着脑袋的嫌疑人，不冷笑了，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上了。

不用说，心理以及精神防线，全线崩溃了。

“你怎么知道他有藏私？”马鹏兴奋地问，一把拽着出门的余罪。

“混江湖的谁能不想归宿问题，不留点棺材本都不可能。我摸着他，一说棺材本他就紧张，都不用搜，我就知道有了。”余罪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藏在身上？”林宇婧也兴奋地问。

“当贼的谁也不会相信，不藏自己身上藏哪儿？”余罪笑着道。

叹为观止的孙天鸣凑上来，问着：“我明白了，你故意趁他出逃的时间抓捕，就是期待在他身上找到这些能击溃他心理防线的东西？这些东西如果让他的徒子徒孙看，估计能激起点仇富心态，往下审容易多了。”

“而且来源肯定有问题。这么多口供来回咬，哪个都跑不了。”余罪笑着道。

“可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带着棺材本走？”孙天鸣奇怪地问，在余罪力主无证据直接抓捕毛大广时，他尚有疑虑，不过刚才所见之后才觉得，那时机选得恰到好处。

“还是那句话，屡遭打击的惯犯，除了自己他们谁也信不过，咱们把声势搞得这么大，要是普通嫌疑人肯定还会有侥幸心理，可这种人不会，他绝对不会冒任何险，所以我推断他只要嗅到风向不对，一定会马上出逃……至于棺材本嘛，此人无家无业无亲无故，只能随身带走了，像他这种人，肯定信不过银行。”余罪说道。

众人一想起刚刚的事，又笑了，余罪拽着孙天鸣道：“孙队，车啊，一会儿我开走。”

“这个不算你赢了吧？”孙天鸣笑着一拉脸，说胡话了，“你把人家气昏厥，可不算审下来了。”

“啊，耍赖是不是？不带这样的啊。”余罪火大了。要马鹏和林宇婧帮着说话，那俩人却不帮他了，总不能真把孙队长的车给开走吧，孙天鸣也就一说，随即他揽着余罪道：“还有一个嫌疑人，你审下来，马上兑现。”

“还有，哪一个？”余罪道。

“年纪最小的，许克东。”孙天鸣道。

“多大了？”余罪问。

“不清楚，估计十八九吧，这小子连籍贯也说胡话，不过据乔小瑞交代，这小子是老跛的一员干将，别看年纪不大，在团伙里和童大帅、杨铁、李云昌是平起平坐的位置。”孙天鸣道，对这个江湖少年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行，又不是什么大案要案，总不能真对个孩子上手段吧？

余罪眼珠转悠着，孙天鸣故意刺激着：“你刚才可说了，审不下来的就算输了，这个不勉强，我一会儿开车送你。车就不送你了。”

“审下来没问题，我怕你又耍赖。”余罪道。

孙天鸣直接把车钥匙掏出来了，递给余罪道：“审下你开走，我和支队长说去。”

余罪没理会到马鹏和林宇婧眼神的阻拦，直接拿起车钥匙了，一下子惊得孙天鸣又是大眼瞪小眼了，真没想到这小子有种，很有种，什么烂事都敢接。

余罪返身回十号预审室拿走了那一摞报纸，此时已经没有什么生活希望的毛大广在有气无力地交代着，避重就轻辩白着自己不是窃贼，至于鞋底的金子，他在呢喃着说不出来源。余罪同情地看了眼，退出来了。

出门那三位却是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余罪的妙招呢，余罪却是叫着林宇婧，钻进孙队的办公室私下说话了。不一会儿出来了，余罪又叫着马鹏躲过一边咬耳朵去了。随即两人进了预审室，孙天鸣觉得有点异样，半晌才发现林宇婧成披肩发了，问着怎么了，林宇婧也纳闷地道：“他把我头上的皮筋要走了。”

“皮筋？干什么？”孙天鸣也蒙了。

“不知道，他说是刑具。”林宇婧哭笑不得地道，刚才是硬被余罪拽走的，她现在还脸红着呢。

“刑具？”孙天鸣蒙了，这来来回回，颠覆了他对处理警务的认识了，赶紧地凑到预审门的猫眼上往里瞧着，看不清楚，他直接推门进去了。此时余罪正翻着报纸，又是那么随随意意地开始了。

年纪不大，满脸瞎话，个子不高，水平不低……贼头贼脑的许克东让余罪能想到监狱里遇到的瓜娃子，就这副爹不亲娘不喜的德性，那是少小离家，缺少关爱的缘故，游离的眼神，时刻准备着防备的表情，都是缺乏安全感的环境造成的。

动机、诱因、心理倾向、犯罪目标选择等等，这些曾经犯罪学上很深奥的理论，余罪经滨海一狱，仿佛是理论联系实践一般，世事洞明了，毕竟那里是全国人渣的聚集地，太有代表性了。他翻着报纸，在找着一则连他也不太相信的小道娱乐消息，不时地瞥眼瞧着这个小人渣，恍惚间似乎有一种亲切感在内。他想起了那个傻乎乎的瓜娃。怎么看怎么傻，可他狡猾的地方，你根本想象不到。

马鹏被余罪叫进来了，扮着黑脸站着，两位预审和队长守着门。不一会儿，余罪撵人似的叫着：“出去，出去，我和小兄弟谈谈。”

孙天鸣开门让预审员出去了，他没走，实在好奇太甚。就见余罪笑吟吟地拿着一份报纸折着，露出那则花边新闻，举到嫌疑人眼前，客气地道：“看看这则消息，你信不？”

嫌疑人愣了，看着那则短消息，说是某地有位男子醉酒，调皮的女友嫌他怠慢自己了，于是干了件啼笑皆非的事：把皮筋绑在男友的小鸡鸡上，结果酒醒后男友不适，去医院检查……出大事咧，小鸡鸡血管坏死，要切除了……

嫌疑人笑了，说道：“不是吧，还有这种傻逼？那男的惨了。”

“你不相信有这种事？”余罪问，这孩子真不大，一笑挺童真的。

“不信，瞎编的，所有报纸都是用来擦屁股的，就不可能有真话。”嫌疑人不屑地道。

“呵呵，你今天就刚才这句是真话。”余罪笑了，不过蓦地翻脸道，“不信啊，那就好。老二，把他铐好，加上铐子。”

马鹏要了孙队个铐子，按余罪的指挥，将许克东双臂反铐，腿则铐在椅子上让他动弹不得。那年纪尚轻的嫌疑人一阵哆嗦，不知道要上什么手段，不住地哀求着：“大哥，别打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打我，我也不知道呀。”

“警察怎么可能打人，满嘴胡言，一看就天天说瞎话，你这是病，得治，对不对？”余罪背着手，用教育的口吻道，嫌疑人听傻了，眼巴巴地看着余罪，不知道这个恶警要怎么治他。答案立见分晓，余罪手一亮，指圈上绕着东西，那嫌疑人一激灵，吓坏了。

皮筋，他瞬间联想到刚才看的新闻，一下子成了他最恐惧的想法。

“反正你也不说实话，我们拿你也没办法，这样吧，我也把皮筋绷到你鸡鸡上，明儿到天黑再放你。”余罪道，说着就上前来了。嫌疑人惊恐地往后躲，不过椅子动不了，铐子被拉得叮当作响，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敢？我要告你们。”

“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这事，你说出去谁信？”余罪奸笑着，凑得更近了。

“你敢？”嫌疑人急了。

“他妈的，我不敢？笑话！整死你老子都不用赔命。”余罪捋着袖子，要动手了。

“别别，大哥，你饶了我吧，哪有这样整人的？我服了您了，还不成？”嫌疑人换了口吻哀求着。

“服有个屁用，老子闲得蛋疼，就想整整你。”余罪恶相外露，拉扯上嫌疑人裤子了。

嫌疑人使劲挣扎，大嚷着救命，不料余罪更黑，大声叫着：“关监控！关灯！”马鹏也在助纣为虐了，按着嫌疑人。嫌疑人喘着大气，看着余罪，硬的软的哀求都不奏效，现在愈觉得眼前的人恐惧了。余罪一点也不像吓唬的样子，反而很享受这事似的，拽了他的腰带，奸笑着道：“一会儿告诉我感觉啊，下回我再用这招，好告诉其他人。”

说着，解开裤扣子了，那嫌疑人急得几乎快哭了，在余罪撑开皮筋的一刹那，他高喊着：“关灯！”

马鹏立马关灯，一黑，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哭号着道：“大哥，别呀，我说还不行呀，我就偷了几个钱包，你们别害我呀。”

灯亮了，余罪坏坏地笑着，像曾经逗瓜娃子那样，手里绷着皮筋问着：“你确定要交代偷钱包的事？不过要说瞎话，小鸡鸡还是不保啊。老子可是有点变态，就爱玩这个。”

余罪脸上的表情变幻着，一会儿坏笑，一会儿狰狞，把嫌疑人吓得六神无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叫进来了预审员，余罪把皮筋就放在预审桌前，示意着开问，哎哟，这娃给吓得，抹一把泪，交代一件；抹一把鼻涕，又交代一件；看看皮筋，又交代了好几件；交代速度快得连预审手写也赶不上了。

很快，时间两分零四十秒，不到一半，全线崩溃。

孙天鸣出来了，马鹏也悄悄退出来了，两人都看着站在预审桌边上，无声威胁着的余罪。孙天鸣凛然收回了眼神，想说句什么，却无语了，马鹏接着他的话茬问：“你是不是想说，这人怎么会是警察？”

“你确定，他是警校毕业的？”孙天鸣愕然地问，一般警校生出来，没有三年两年，根本适应不了刑警有时候“很不人道”的警务工作，像余罪这种直接就“不像人”的，当属罕见。

“千真万确，刚拿上毕业证几个月。怎么，孙队有什么想法？”马鹏笑道。孙天鸣愕然道：“据我所知，警校的教育水平没有这么高吧？”

“确实没有，不过他自身条件比较好一点。”马鹏试图严肃地说这句话，不过他说出口，又觉得是个笑话。

孙队震惊了，无语了，这样的人才，他还真想揽为己用，不过又觉得不太敢用。林宇婧却是好奇地问，怎么就问下来了？马鹏和孙天鸣谁也不好意思说，尴尬地道：“你问他吧。”

孙队走了，觉得输得不冤。可人家这么快审下来，又觉得有点冤，不管冤不冤，车是不好意思要回来了。

林宇婧和马鹏在门口等着，马鹏架不住林宇婧的逼问，把经过草草说了，听得林宇婧面红耳赤，红着脸啐道：“这个坏种，这么恶心的办法也想得出来，你也不拦着。”

“我还没来得及拦，嫌疑人就招了。早知道这办法这么快，我都用了。这货在监狱里待了几天，本事长得真不少，你还别说，不比咱们禁毒上那些什么审讯专家差呀。”马鹏笑着道。林宇婧啐了句，不理会他了。

不多会，余罪出来了，得意洋洋地奸笑着对马鹏道：“老二你服了吧，告诉你了，少年人好色，老年人守财，在这上面整他，绝对一整一个准，你都不信……呵呵，你猜这家伙从多大上就开始偷了？十三岁！到现在工龄都五六年了。”

马鹏笑着，没回话，抬头示意着余罪的身后，另一侧，林宇婧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审视余罪。余罪一整脸色，不笑了，咳了声，刚要说句场面话，不料马鹏出坏了，小声道：“你不用装了，我告诉她了。”

“啊？”余罪气坏了，回头要揪马鹏，不过以马鹏的身手可不容易抓住。他一闪身，快步奔去孙队的办公室了，留下余罪有点尴尬地看着林宇婧，像做错事一般，嗫嚅了几次，笑着小声道：“我、我就吓唬吓唬他，没准备真干那事。他不了解情况，一下子被吓住了。”

板着脸的林宇婧蓦地笑了，灿烂笑容一现，余罪也嘿嘿笑了，却不料林宇婧也来了个变脸，斥了句：“你咋这么缺德？”

“也不是很缺吧，又没真干。”余罪小心翼翼道，林宇婧却是给了一个不入眼的眼神，甩着长发下楼去了。哎哟，把余罪失落得呀，难道职场得意，情场就注定失意吗……

走到孙队长办公室门前，看到马鹏，他又怒气冲冲揪着人要质问，马鹏笑着，两个闪避动作，滑如游鱼般地跑了。

余罪进了孙天鸣的办公室，大孙这会儿心服口服了，摆着手道：“啥也甭说了，开走。有这本事，支队长也得给你配辆专车。”

“那谢了啊孙队，我先走了啊。”余罪告辞了句，奔着下楼来了。马鹏驾着缉毒局的外勤车辆，林宇婧站在车前。余罪见人没走，高兴地奔跑到林宇婧跟前，一肚子话却咽回去了。林宇婧淡淡地安置了句：“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一夜都没睡了。”

余罪看林宇婧开了车门，他急了，不迭地挽留着：“林姐，我有车了，我送你，一块儿回去睡。”

林宇婧眉头一皱，“啪”的一声摔上车门了，车里爆出来了马鹏的一阵大笑。余罪气苦地直扇自己嘴巴，漏嘴了，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车冒了股黑烟，“呜”的一声走了。

妈的，马鹏故意的，余罪恨恨地想着，林宇婧一走，就即便给队里赢回辆车去，都让他好不失落……

次日，战果持续扩大，根据落网嫌疑人的交代，又拘捕了在肿瘤医院行窃的扒手七名，不但抓人，而且起赃，缴获这个团伙用于作案的车辆三台，作案用的各类工具数十件，其中居然包括一台很先进的磁条扫描装置，那玩意只要探测到人民币上的防伪条就会闪烁，这些贼已经在利用高科技寻找下手目标了。

当然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毛大广藏在鞋底的金板，重达七百余克，别说组织扒窃，光这些金器的来源，就够老贼喝一壶的了，多数是收购抢夺金项链嫌疑人贼赃，这一点被一号打手童大帅指认了。

又过数日，以毛大广为首的扒窃团伙全体覆灭，上了内网头条新闻。闻讯而来的记者来文经刘星星队长介绍，专程到三分局采访，也在这一日，肿瘤医院敲锣打鼓送来了一副“人民卫士”的锦旗，来文兴奋地拍摄到了这一珍贵的场面，心里已经拟好了“猎扒”报道第五辑的内容。

孙队长热情款待了市局宣传部、医院以及媒体方来人，他心里老有点不自然的感觉，这些殊荣，对他来说实在受之有愧，那个真正“人民卫士”的本事，他可学不来……

第四章  疑点重重的机场谜案

奇葩父子

一周后……

骆家龙开着女友的POLO，又一次到了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进门就碰到了出警的林小凤，拉着他唠了好半天。这位闻名遐迩的女猎扒手，单车兜里放的是刚买的一袋豆角，哪有平日凶悍的样子。这位走了，洋姜和大毛又出来了，一点都不客气，亲亲热热搂着骆家龙问了个好，不过赶着要送扒手到拘留所，没时间瞎聊了。

两人急匆匆地，骆家龙忙问那几位老相识在不在。哟，余罪不在，不过鼠标和李二冬在，再问没出勤呀，洋姜小兄弟笑笑，没回答，那笑里神神秘秘的，让骆家龙感觉有点事了。

有事肯定就不会是好事，骆家龙心系这两位损友。他循着进了反扒队四面楼层围着的天井院子，阴森森的，要不是机缘凑巧，他恐怕轻易都不会走进这种单位。健步上楼，和匆匆下楼的副队苟永强打了个招呼，问着同学所在，副队指了间办公室，便匆匆而去了。

哟，这俩家伙不是犯错误了吧？骆家龙心里不确定地想着，这两位同学什么货色他最清楚，在学校就没少捅娄子，他悄悄踮着脚步，凑到了窗根上，看到鼠标和李二冬正伏案写着什么。两人的神情庄重无比，对，很庄重，就像在学校里上政治思想课一样装得蛮像那么回事。

再凑近点……哎哟，把骆家龙给乐的，他看到了“检查”两个大字。

伏在窗根笑了一会儿，有人探出脑袋来了，龇牙咧嘴的鼠标一看骆家龙在幸灾乐祸，得，叫着李二冬两人把骆家龙揪着进来，关上门，捋着袖子威胁着。不过两人相视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又喜笑颜开了。鼠标拽着骆家龙道：“哎哟，你来得真是时候，快，来神思飞扬一下，给哥写封检查。”

“还有我的，两封一块儿写。”李二冬凑上来了。

“这怎么回事？不能功臣流血又流泪吧，表彰都来不及呢，对不对？”骆家龙好不奇怪地问。一问这个，可把鼠标哥俩痛苦坏了，一个月抓贼抓得不少，不过副作用也不小，三起扒窃案的嫌疑人在拘留所正逢检察院的调研，反映自己在反扒队受到了刑讯逼供以及人身侮辱……然后没出几天又出洋相了，话说鼠标、二冬和洋姜他们结伴出勤，路上摁了个偷包的贼，当时群众义愤填膺，摁住揍了一顿。之后麻烦了，这贼住院了，更烦的是，这还是个女贼，这家属不依不饶了，又是要赔偿，又是要告状。这不，把刘队长叫到分局开会去了，至于肇事者，窝在这儿写检查了。

“那你也有点过分啊？女贼也打？”骆家龙第一反应是这样。

“真没看出来，没胸没屁股，还留着寸头，长得黑不溜秋的。”鼠标道。

“就是啊，我们也不可能抓以前，先脱了裤子检查检查吧？”李二冬道。

骆家龙一下子又笑蒙了，看这哥俩傻的。他笑了会儿，很义气地道：“好，兄弟有难，死也要帮……你们要这样写，千万不能写摁住、揪头发、连打带踹之类的动作，至于打人，是出于群众的愤怒……我来写，跟你们说你们也是一脑袋糨糊。”

不说了，骆秀才直接写开了。这骆家龙不会抓贼，可会抓字眼，而且写得飞快，一会儿一页，看得鼠标和李二冬大眼瞪小眼。哎哟，可真后悔，在学校咋就没好好学习学习呢，瞧人家这错认得多深刻，还是替人认的。

不多会儿写就，他分开给了两人，道了句：“自己抄，别写一样啊……”

“啊哟，兄弟哪，还是兄弟亲哪，把我给愁死啦。”鼠标拉着骆家龙的小手，亲了亲。骆家龙赶紧在衣服上蹭蹭，哭笑不得了，那俩却是喜出望外，赶紧把骆家龙给的检查塞兜里。

此时鼠标才反应过来，问着骆家龙怎么有兴趣来反扒队了。骆家龙解释道，肿瘤医院那案子办得实在精彩至极，他本来路过想来瞻仰一下的，可不料瞻仰到笑话了。

“最精彩的不是抓贼，你才知道多少，知道那老贼毛大广余罪审下来用了多长时间？”鼠标得意地问道。骆家龙摇头不知，鼠标得意了：“五分钟，就为这，赢了孙队长一辆车……他把车给开回来，我们队长都不好意思开，嗨，他倒好，自己开上溜达去了。”

“不是吧，还能这样？”骆家龙觉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了。

“怎么不行，刘队长要给人送回去，那边死活不好意思要，就说赠给反扒队了。”鼠标道。

“嘿，这小子行啊，打劫到刑警队了……哎，他人呢？拣日不如撞日，中午一块儿吃饭，下午我接女朋友去。”骆家龙道，两人平时一听吃饭那是一蹦三尺高，不过今天好像不怎么兴奋。李二冬说道：“余儿中午请客，你要请呢，得排到明天啊。”

“有什么喜事？余儿这铁公鸡什么时候肯拔毛了？”骆家龙问。

“老余来了，他去接人了。”鼠标道。

“谁是老余？”骆家龙奇怪地问。

“余儿他爹呗，老余比小余好玩，我以前去他家，老余喝高了，跟我称兄道弟呢，哈哈。”鼠标奸笑道，惹得哥俩跟着乐呵，敢情是爹来看望儿子了。骆家龙思忖了片刻，俯身道：“要不一起去？不用那么急着抄检查，有人问你就说还在深刻地检讨之中，准备加深认识，深刻剖析，明天也不误，对不对。”

对呀，抄检查的李二冬一愣，觉得自己太过老实了。两人一念至此，起身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拉着骆家龙就跑，出了大门，又折回来跟值班的安置一句道：“小何，队长回来问我们，就说我们回家闭门思过写检查去了啊。”

骆家龙载着两人直驶西郊高速路口，电话上联系余罪在这儿等着。一路上鼠标和李二冬对于骆家龙已经成为有车一族羡慕嫉妒恨了一番，骆家龙辩白这是借女友的车，于是李二冬惊声道：“你真是多吃多占，警察饭碗都端上了，还兼吃软饭，还让不让兄弟活了？”

骆家龙被说得面红耳赤，不过那沉浸在幸福中的小样儿可不是假的。车驶到高速路不远，哎哟，车猛地一刹，话题逆转，全到余罪身上了。

只见得高速出口外，一辆A牌照的警车前，站着一位警服鲜明、身姿笔直的警察，那样子比升国旗时还肃穆，见惯了吊儿郎当的余罪，骆家龙哪受得了这阵势，惊讶地问着其他人道：“……咋回事？我怎么感觉严重不习惯。”

回头时，才发现那俩也一脸愕然，同样不习惯，其实警队里就内勤警服不离身，刑警除了重大活动和专门通知，一般警服不上身，特别是反扒队的，有些人的警服一年穿不得两三回。李二冬回头弱弱地问着鼠标道：“标哥，这是什么情况？”

“装呗，到他爹跟前装……”鼠标嘴里像嚼着黄连，苦色一脸道。

“哦，我懂了，他是想在父辈面前，留一个好形象。”骆家龙拉起了手刹，开了车门。下车的李二冬不屑道：“他爹应该知道生的什么品种呀？骗别人行，连亲爹也哄？”

那两位都笑了，刚要上前，这个时候一辆刚进收费站的大货厢似乎让余罪兴奋了，朝着大货挥着手奔上去了。骆家龙三人停下了，看着余罪挥着双臂奔向大货上下来的一位男子，两人兴奋地抱在一起，让三人老奇怪了，骆家龙笑着道：“看不出来啊，余儿还有天真烂漫的一面。”

“天真？一会儿你就知道谁更天真了。”鼠标笑着道。大货厢走了，那爷俩回头时，招着手上来了。哟，骆家龙突然发现问题了，老余又矮又矬，黑不溜秋五官往一块凑，长得像个小丑，比余罪的卖相还不如。他奇怪地回头看了看鼠标发表着评论道：“这是爷俩吗？怎么不像余罪他爸，倒像是鼠标他爹呀？”

嘿！鼠标气得直接踹了骆家龙一脚，愤愤道：“我爸是村长，他爹是奸商，不是一个阶层啊。”

几人笑着，聚到一起了。老余热情地揽着鼠标：“哎哟，小伙子胖了，过得不赖。”看着那边瘦巴巴的李二冬，老余说了：“哟，小伙子真精神。”余罪一介绍骆家龙，老余笑了：“小伙子，真俊啊。”

鼠标和李二冬笑了，就是挺俊，骆家龙红着脸强调着：“余叔，应该是帅，帅哥的帅。”

“对，挺帅。”老余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揽着骆家龙，对比一下，兴奋地道，“和我儿子一样帅。”

骆家龙眉色一苦，要和余罪一样帅，还不如就俊着呢，那俩却是鼓动着：“余叔，你什么眼神，他哪有您儿子帅？”

“就是，这小白脸。”李二冬拧着骆家龙的脸蛋道。老余却是抱了一团，喜出望外地道：“哎，余儿，中午一块吃饭，都去，老爸请客，下午还得赶紧装车，趁天黑得回去，现在天气越来越凉，路上不好走啊。”

“余叔，多住几天呗，这么冷的天，赶什么夜路。”李二冬道。

“嗨，人不怕冷，就怕把水果冻坏了，拉一车呢，两三家凑的，就指着年节多卖俩钱呢。我跟你们说啊，这反季的水果啊，新鲜得就像十六七的大闺女，人见人爱。你一见风一受冻，青皮淤色就像老娘们样儿，不值钱啦……”老余说着，没注意到那三人已经笑得打颤了。余罪脸色有点糗，赶紧拦着道：“爸，走走，坐车吃饭去……你跟他们说，他们能懂？”

“哦，也是……那走吧。”老余跟着儿子，要叫其他人，三位觉得爷俩难得一见，还是给他们留点空间吧。没几步又听老余说了：“儿啊，你单位真好，这就已经发上车了，还是警车，省得爸给你买了……发不发房子呀，要发房那可省大发了。”

“干得好还发媳妇呢。”余罪哭笑不得地道了句，拽着老爸上车。

老余的嘴没闲着，惊了下又问着：“是不是啊，那得紧着谁先挑？”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被锁在车里了，车下那仨，早笑得浑身乱颤了，这个天真老爸果然好玩，比余罪好玩多了。

不过到吃饭时间大家又发现了，这位天真老爸真是舐犊情深，大包小包里，装的都是儿子的衣服，换季的冬衣都送来了。席间要喝酒，老爸也拦着说开车不让喝。众人发现，在老爸面前余罪表现得特别乖巧，比普通的乖孩子还乖，惹得余满塘感慨万千道：“哎哟，我现在都很佩服自己当年的眼光，啊，当年是倾家荡产送我儿子上警校，看看……小苗长成大树了，我对你们说啊，你们不知道余儿以前多淘气，哦哟，把我愁得，愁得都快哭脸了……你看现在，天上差地上还得打个大窟窿……”

余罪羞赧地一笑，轻声细语道：“爸，再怎么说，人家当警察了嘛，你老提以前干什么？”

噗，鼠标一侧头，喷饭了；骆家龙一抿嘴，噎住了；李二冬一不小心，被余罪的萌态刺激得咬舌头了。三个人用怪异的表情看着余罪，余罪目光扫了一圈，都不敢也不忍在老余面前说歪话了。

老余却是沉浸在望子成龙的喜悦中了，不让开车的喝，自己可是和鼠标对碰了两瓶，听得儿子这话，直拍自己锃亮的额头：“对对对，我儿子是警察了，不能提以前……哎对了，小标，现在省城房价到多少了？”

“六七千吧。”鼠标应了声。

“这么贵？”老余皱眉头了。

“这还是郊区的价格。”余罪道。

“那市区得多少钱？”老余问。骆家龙拣着稍好的楼盘道：“得八千多。”

老余呃了一声，被吓了一跳似的，却不料儿子促狭似的接了句：“八千多是毛坯房，装修还得二十万。”

呃……老余又嗝了一下，那哥几个都笑了。余罪好像故意吓唬老爸似的，故意说得高了些。余满塘发现了，不悦地回手就扇了儿子一巴掌道：“故意吓唬你爸是不是？”

“没吓唬你呀，爸，要市中心的高档楼盘，确实到一万了，普通点的，住进去得一百万。”余罪道。

“一百万就一百万，只要你出息，爸给你买。”余满塘慷慨了一句，那三位震惊了，不管是村长爸的鼠标，还是工薪爸妈的骆家龙，都被老余的豪气折服了，纷纷竖着大拇指，余罪虽然不咋地，老余这爹当得可是真心不错。老余被捧上天了，一得意，更豪爽地道：“我听说了，现在城里是有房就有媳妇……大不了老子不娶老伴了，也不能让我儿子打光棍，只要你有合适的，结婚买房一起办。”

余罪脸一糗，骆家龙喷笑了，哥几个知道这是一对光棍父子，都笑了，不过笑过之后，又被老余的光棍气质折服，各自敬着老余。有这么个爹，和别人也有的一拼嘛，福气啊。

眼看着喝了二三两，老余酒量不大，饭没吃完，舌头倒有点大了，不过看样子他最大的骄傲不是攒了多少钱，而是教出了个警察儿子，饭间屡屡摸着儿子身上锃亮的警服，凛然道：“瞧瞧，我儿子就是拽，当年考名牌大学的，现在搁家里坐着的多了，我儿子当年才考了三百多分，进补习班都得收高价……看看，现在比他们哪个不强？”

余罪脸一糗，觍笑着恭维老爸道：“爸，主要还是您有眼光，而且教育方式适当，否则我也不会成才对不？”

“哦，那倒是。”老余得意了，对儿子敬上来的一杯酒坦然受之。

这爷俩，愣是把骆家龙折腾得饭没吃几口，一口酒呛在鼻孔里才算罢了。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么个妖孽儿子，要没个奇葩爹，就说不过去了。这不，吃完饭余罪扶着蹒跚的余满塘，告辞众人要到果品批发市场看老爸的果贩子同行。

“这爷俩，我怎么看着像哥俩。”骆家龙笑着道。

“廿年父子赛兄弟，就搁这儿来的。”鼠标笑着道。

“我有这么个可了劲给我买房的爹，我可啥也不愁了。”李二冬却是不无羡慕地道。

三人坐到车上，许是颇有感触的缘故，听鼠标说着老余小余的轶事。还没走，电话来了，鼠标的电话，他一看号码，吓了一跳，是刘队长的，赶紧地嘘着让两人安静，对着电话扯谎道：“刘队……啊，对，我去不了，老家来了一个人，我得接接去……不是您不让我们出勤吗？我们想着回来好好反思一下啊……”

这家伙，翘了班在找理由了。电话还没挂，李二冬的电话也来了，他拍门下车，对着电话道：“强哥，啥事……我在哪儿？输液，真的……不骗您，这两天西伯利亚寒流吹得多少有点儿感冒了，输液都得排队，比公交还挤……啊哟，我有点晕，一会儿再给您回电话……这信号怎么这么差？”

扣了电话，哧溜一声钻进车里，李二冬狐疑地道：“不会又有事了吧？老苟让我回去。”

“刘队怎么也让我回去，这都几天了，都不带搭理咱们。”鼠标也狐疑道。

“不能回去，检查还没抄呢。”李二冬道。

“好像不是检查的事，我说我在深刻认识，认真检讨，老刘说不用写了，让咱们滚回去。”鼠标愣着眼道，对于刘队长多少还是心存几分畏惧的。

“许是有什么统一行动了吧，我送你们回去。”骆家龙道，他启动着车，一路朝坞城路反扒队来了……

来不逢时

“猎扒”系列报道之五：消失在医院的魅影。

大副标题的报纸摆在刑侦支队孔庆业支队长的办公桌上，今天的报纸，他正饶有兴味地读着，读到兴处，大口呷着茶。旁边的孙天鸣已经续了三回水了，他都浑然无觉。

这个报道相比案情实录自然要糙了点，不过经过记者的妙笔，可比那些干巴巴的公文有意思多了，老跛毛大广被形容成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瘸贼，手下这帮贼众个个身怀绝技，否则你无法说明什么人就搞了那么多贼赃不是？成套的作案工具，挥霍剩下的现金以及老跛鞋里、腰带里藏的黄金，其实这本身就像一个传奇故事。

“干得真漂亮，这比你们搞个凶杀大案子还有正能量，一方面对外树立了我们刑警的形象，另一方面，也能唤起全社会正义感。好，写得好，干得也好，小孙啊……哟，咋还让你站着呢，坐坐……叫你来我有个想法啊。”孔支队笑着道，看孙天鸣有点谦虚地坐下，他直敲着报纸道，“你说这个，真是反扒队整的？”

孙天鸣异样了下，知道支队长顾虑在何处了，路面犯罪是个跨界责任，轻一点就是治安，重一点就是刑事，那个反扒队也是个边缘设置，名为刑警，不过归治安支队统管，否则就不会大量使用协警了，一念至此，孙天鸣很严肃地汇报道：“没错，确实是他们全程搞的，我们多少悬案忙着呢，肿瘤医院这拨贼搅得我们头昏脑涨，不得已把他们请来了……没想到，无意中请来尊真菩萨。”

“这个……”孔支队长踌躇了片刻，马上改话题了，直道，“这个也无所谓嘛，天下警察一家人，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再怎么说也是你们三分局直属大队审下来的嘛。”

“不过主要嫌疑人，是他们审下来的。”孙天鸣插了句，又噎了支队长一下。支队长真愣了，愣着不服气地道：“不能这都成全才了吧？刘星星是个老人，不能修炼几年，成精了吧？”

孙天鸣跟着支队长笑了笑，把大致情况讲了下，特别是抓人的时机的选择，审讯巧妙的突破点，让支队长眼睛又滞了几回。

人才啊，队伍里就缺这种什么脏烂事都敢接手的人才啊！敢这样审人的不是没有，而是没有这样天资聪颖、自学成才的，此时孔支队长甚至不相信这是警校能培养出来的人物。

“这样，小孙，我把我这个想法直接跟你说，征询一下成不成……”孔支队长真的下决心了，直道，“我觉得这几个人放反扒队，屈才了，实在屈才了……你觉得呢？”

“有点。”孙天鸣点头道。

“对嘛。”支队长抚掌道，大有知遇之感，直劝着，“你出面，把他们借调到你们队……手续呢，我想想，随后办。”

“借调？”孙天鸣奇怪地道。

“本来可以直接调，谁知道有俩新人摊上点事，不好明调了，另一个叫什么余罪的，刘星星居然敢抗命了，不放人了……我一查三人的工作手续，哈哈，这三个人的手续居然还在市局人力资源部挂着，他没治了……这个余罪呀，好像先前在特警后勤装备处待过，应该有两把刷子，我觉得是个人才，咱们一线就缺这样的人才啊。”孔庆业支队长惜才道，看样是真可惜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反扒队。

何止两把刷子呀？孙天鸣队长想想这货层出不穷的馊主意，暗道了句。不过支队长的想法他不敢忤逆，而且看领导高兴，便把自己窝了好几天不敢说的要求提出来了，小心翼翼道：“孔支，这个事我去办……那个，就是有点小事，能不能……”

“直说，许可范围之内的，什么时候没满足你们了。”支队长道。

“能不能给我们匀辆车。”孙天鸣说出来了。

“车？上半年不刚配过办案车辆，又不够了？”支队长不悦了。

“不是队里不够，而是队办没车了。”孙天鸣道。

“你的车呢？嫌不好，想换？”支队长拉下脸了。

“不是，输了。”孙天鸣道，他决定直说。这个领导有点恶趣味，心情不高兴了，文具都不给你批，一高兴了，经费全给你办。

“输了？谁敢赢辆警车开出去兜风？”支队长瞪大眼了。

“就反扒队的，那个叫余罪的……当天我们协同办案，抓回二十几个嫌疑人了，他和我打赌，说五分钟审下毛大广来，我不相信，就和他赌了……”孙天鸣简要地道。

“五分钟？”支队长一惊，伸了个巴掌，展开了五根指头，这几乎是脱出刑侦正常思维的事了，他惊讶地道，“然后呢？”

“然后不到五分钟，他就把人拿下了。”孙天鸣道，看把支队长震惊了，只好一摊手。车的去向明了了，支队长愣了好大一会儿，然后仰头哈哈大笑，笑了半晌，脸色一整，一指孙天鸣道：“活该，你骑自行车吧……年底破案率指标完成再来给我提这个事……呵呵，真有意思啊，哈哈，什么时候咱们队伍里也有这号人才啊，哈哈……”

孔支队长笑不自胜了，孙天鸣一块石头也放心里了，倒不是缺车坐，而是这个事终究得放到台面上，现在看来，没事了。他保持着恭谨的态度要准备告辞的时候，支队长的办公室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是省厅的，八成是上级来电，孔支队长随手拿起来，恭谨客气地问候着：“李处长，有什么指示？哦，反扒队呀，理论上归我们管理，不过主要是治安上管着……他们队长叫刘星星，副队长叫苟永强……去那儿，哎哟，直接说嘛，我接您去……好好，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把最优秀的侦查员介绍给您……”

放下电话，孔支队长这回急了，起身就走，看到孙天鸣，他急匆匆道：“走，正好，你和我一起去，一群蟊贼，居然把外宾的贵重物品偷了，这事捅到省厅，省外事处李处长亲自下来了……还有省委办公厅的领导，这事很敏感，千万不能大意……哎对了，小孙，反扒队这几个小子成不成，名声都到省厅了？李处长点名要找他们。”

“没问题，别的不敢说，抓贼绝对行。”孙天鸣点头道，眼前闪过那张貌似忠厚、实则奸诈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来的如此信心。

支队长的专车，直驶省厅。不一会儿，一辆车带了一个车队从省厅大院出来，向坞城路驶来了……

“我儿子……”

“这是我儿子……”

“看见没，我儿子，警察……”

老余红着脸，走进了副食果品批发市场，好大的一个市场，十六轮的货厢整整排了两列。老爸还是联合几家果贩一起进的货，到了这地方，都算不上大户，看来哪行也有巨无霸。对于余满塘而言，他今天好像是最大的巨无霸一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一揽儿子，得意地介绍：“这是我警察儿子！”还真给老爹增辉不少。

“我儿子……老五，咋自己干上了？”余满塘问着一个正装货的伙计。同来的五叔顾不上欣赏老余的警察儿子，拉着老余说了一通，他们这车是租的，司机可不管装货，天气凉了，这些南边运来的水果可着不得冷。余满塘一听，二话不说，和老五扛上货了。

搁这地方，余罪可像个闲人了，刚要帮把手，老爸拉住了。就是嘛，这么锃亮的警服，咋能干这活？老余把儿子晾过一边了，又过一会儿，余满塘已经满头大汗，酒意去了几分，放下一箱扭头一看，却找不着儿子了……咦，再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早把警服扔回车里了，穿着小毛衣，加入到保卫果品的行列了。

“哎呀，咋能让我儿子干这活呢？”老余好不心疼，不过心里暖洋洋的。

“这还差不多。”老五此时才看过眼了，笑着道，“知道心疼爹的，那才叫儿子。”

“废话不是，也不瞧谁儿子，切。”老余瞅空又得意上了。

“拽什么呀？现在养儿女都他妈是讨债鬼，不把爹妈这身油水榨干，他们就不消停。”老五感慨地道。

“我儿子不一样，从上大学，我发现他长大了，一毛钱不朝家里要，还时不时给我往回捎东西……要我说呀，还是当国家干部对，瞧我儿子，没干几天，人家单位都给发车，公家车、公家油，哪像咱们个土鳖，租个车都抠抠搜搜的。”老余道，又是一箱扛到了肩膀上。

三个人来回装着货，余满塘干得那叫一个来劲，每每父子照面，两人都嘿嘿一笑，绝对是最标准的幸福笑容。

而不远处停在批发市场外的车里，扔着余罪警服的座位上，手机却一直在响着、震动着……

“没人接。”刘星星队长紧张兮兮地道，孔支队长脸色不悦了，李处长更不悦了，省城这地方，标准的庙小菩萨大，省厅里出来一个，随便都是地市局长的一级职务，更何况今天不是一个，是一群，把刘星星队长招待得呀，满头冒汗。

“其他两位呢？”李处长问。

“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刘星星队长道，招着手，苟副队赶紧下了车到门口接去了，电话已经催了无数次了……

哟，终于回来了！那哥俩从车上下来，司机骆家龙一看门外和院里停的车，眼神紧张了一下，立马驾车逃逸。鼠标和李二冬不开车，中午喝得可不少，勾肩搭背。刚才回来路过时还看了下在服装店打工的细妹子，哎哟，把李二冬羡慕得呀，直夸鼠标，捡了个好媳妇，幸福死了。

两人笑着，那边苟永强副队早奔上来了，拉着两人就往队里跑，快速说道：“省厅和支队来咱们队里了，不要乱说，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最好是不知道啊，砸了锅刘队可担不起那责任……”

话没说完，已经奔进了队部，也就是平时签到签退开小会的地方，一进门一看五六位高阶的警官，再一看肩上闪闪的星星，两人一顿身，一仰头，敬了个礼：“严德标奉命报到！”“李二冬奉命报到！”

不料刚才跑得急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着还是给惊着了，俩人一挺胸，鼠标直接“呃”的一声打了个酒嗝。此声一出，队部静得像绝地，李处长回头不悦地看刘星星，孔庆业支队长可看不过眼了，指着鼠标就训着：“怎么搞的？上班时间还喝酒。”

“报告。”鼠标一挺胸，又敬一礼朗声道，“我是下班时间喝的。”

“那你这样，还能上班吗？”孔支队长不悦地道。

“报告。”李二冬敬礼了，朗声道，“队长不让我们上班，让我们写检查。”

这倒是真的，孔支队长不吭声了，狠狠地瞪了瞪眼。今天算是见识了，省厅外事处的李处可是位文官，哪和这种痞警打过交道？看两人喝得有点迷糊，站着还打摆，本身长相都像个作奸犯科的嫌疑人。他不确定地问孔庆业道：“孔支，你确定，就是他们？”

“过来。”孔庆业也不太信，招手叫着孙天鸣队长，孙天鸣点点头：“就是他们俩，不，还有一个……关键是余罪。”

“哦，那人怎么没来？”李处长问。

孔庆业回头盯刘星星，刘队道：“电话没人接，今天他轮休……真不是故意的，从国庆前开始，到现在都十一月三日了，四五十天，一直就在岗上，天天忙。”

“别摆功了，关键时候好，那是一好遮百丑，关键时候不好，那叫一丑煞百美……刘星星，再给你一个小时时间，把人给我找回来。”孔庆业支队长惯有的硬朗作风出来了，这话也听得省厅若干来人非常满意。刘星星留了个心眼，拽着鼠标和李二冬，出门低语了几句，这倒好，几个电话一拨，坞城路、小商品市场、骑电单车的、开面包的……这次不找贼了，都遍地在寻着余罪了。

好在都是警察，寻人方便，鼠标和李二冬知道那爷俩在果品批发市场。不到半个小时，找到泊在市场外的警车了，一行人忙奔着往市场里去。哎哟喂，鼠标拉着大伙瞧：余罪正累得吭哧吭哧上货，刚上了半辆车。余罪一看鼠标来了，喜色外露道：“哎呀，这才是兄弟啊，叫来这么多帮忙的。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

“哎。”鼠标一应声，颠着小步就要去扛东西，刘星星队长却是急了，上前来拽余罪，情况一说，余罪一摊手：“我知道案情重要，那我爸不重要了？太阳一下山，果品不出库了，今天人又多，雇不上人啊。”

“那是省厅来人。”刘队长强调着。

“那我这还是老家来人呢。”余罪不悦道，他经历了那一次，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不，把刘队长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余罪眼珠一转悠道：“刘队，那赶紧呀……给我爸装完货，咱们马上回去。”

“哎，对……快快，都来干活，把人都叫来。”刘星星嚷着，捋着袖子干上了。不一会儿，又来了若干队员，一窝蜂似的搬东西，把余满塘给惊讶得，拉着老五道：“服气不，我儿子是警察，让他们来，他们不敢不来。”

这话恰让刘星星队长听到，他一个趔趄，噎得差点栽个跟头。

人多手快，还真没用多长时间就把事情搞定了，余满塘结算了货款，叮嘱了儿子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上路。上车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跑下来，给儿子塞了几张钱，指着一干反扒队员道：“当警察也不能白使唤人……给兄弟们一人弄包烟，看看，这位老哥多大了都，还来帮忙……老哥，记住我这车号啊，下回来，还叫你搬！”

那“老哥”俨然是反扒队队长刘星星，众队员一阵好笑。余罪要介绍，一想算了，给老爸解释清不容易。

好不容易送走老爸的车，这边火急火燎早催几遍了。正副队长乘着车，后头挤着鼠标和李二冬，风驰电掣朝反扒队来了……

恍见旧识

“失主是个美籍比利时人，化工专家，受聘于RX公司，这个公司技术入股我省的宁大煤矿，而且正在做省煤化工一项合资招标项目，他在机场丢失的东西好像是有关RX公司的一项核心采掘机械技术，以及他们的招标书，还有大量的电子技术资料。行李是被人冒领走的，根据治安支队前两天的调查，应该是有人顺手牵羊偷走包裹单，然后冒领走行李……现在老外急火了，先是在机场抗议，后来又跑到省府抗议，省府也没办法，派办公厅秘书陪同着把人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了，我听说呀，这家伙，两天跑了十八趟，就差在省厅和公安局打地铺了，上面领导都急毛了……”

副驾上的刘星星队长大致介绍着案情，说得很郑重，甚至有点紧张。天天和蟊贼打交道，和老毛子打交道，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余罪开着车，没接茬，笑了笑。

抓不尽的天下蟊贼，他已经习惯了，当贼的盯人，只看下手目标的好坏，可不管你失主中外。他不吭声，后面的李二冬发言了：“抗议个毛呀，让截访的出面，扣起来，遣回原籍。”

刘队长眼睛一滞，气着了，还有更猛的，鼠标本来就对这么多领导集体逼宫反扒队不满，拍着大腿道：“这叫什么事嘛！普通人丢了东西，自认倒霉；外国人丢了东西，警察就得倒霉？太不对等了，刘队，咱不伺候啊。”

刘队长扭过头，给了每人一巴掌，这俩小子笑着，不吭声了。话说在这个边缘队伍，从上到下也算是同气连枝，刘星星知道，这些小队员，怕是在为他叫屈，要办得好，也就抓个蟊贼，不是什么大事。

可办不好就惨了，蟊贼都抓不住，你说你什么玩意，配当警察吗！

这不，警容警纪大整顿，派出所的毛病不挑，刑警队的问题不找，就盯上反扒队，这儿一找一堆问题，本来协警就太多，整体素质自然提高不了。这次查问题，一不小心，把李二冬和鼠标捎带上了，两人对此早有微词，就事论事争辩上了。一个说该航空管理部门负责，找不回来赔人家活该；一个说该治安支队负责，好歹咱路面打击犯罪侦查也算刑警里的一号。反正不管怎么争吧，说破天也轮不到反扒队，既不是辖区，也没有这项职责。

“你怎么看，余罪。”刘队长问，不理会那俩心里有芥蒂的了。

“不知道，就听您介绍了几句，怎么可能知道？”余罪道。

看余罪这么慎重，刘星星队长叫着车往路边停，车停下时，刘星星队长也慎重了，开口就是一句：“小余，有些话我这当队长的不该说，可到这份上，又不能不说，你得正确对待啊。”

“什么意思？”余罪有点蒙。

“意思就是，千万别逞能，这个事不好兜，你办不了吧，贻误时机，肯定得挨批；你能办到吧，显得人家其他警种和那么多同行无能，所以得悠着点。”刘队长道。

余罪愣了下，在老队长眼中看到了忧虑，但凡这个年纪还窝在副科级的位置，凡事都会这么瞻前顾后，忧虑重重。他还没说话，鼠标明白了，气愤地道：“这叫什么事嘛，办了他们脸上有光；办不了给咱们自个抹黑，不干不就成了，他们另请高明去。”

“不好往外推吧？市里的、省里的，连开车的司机警衔都比咱们高。”李二冬凛然道。

刘星星看了后面这俩货一眼，其实，这倒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办法，他就担心孩子们太过年轻气盛，在这种条件下遭遇挫折，恐怕以后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明白了，走着看吧……不过你们想过没有，真要往你脑袋上扣责任，你想躲都没门。这事呀，八成得接下来。”余罪笑了笑，拧着车钥匙启动了。

刘队长看着余罪，心里跳了跳，暗想还是这位有眼光，已经做好担责的思想准备了，这样也好，倒省得受了挫折，再让他这队长来做思想工作了……

找人足足耗费了两个小时，这个磨蹭，省厅那位李处长早坐不住了。就在众人等待的时间里，省府、省厅的电话来了若干，那位国际友人已经通过远在京城的大使馆提出抗议了，省厅崔厅长严令麾下刑侦、治安、巡逻，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线索，务必帮助国际友人找回失物。

正主终于来了，治安支队长推荐的一个月抓了二百多名街头蟊贼的猎扒奇人，刑侦支队推荐的五分钟审下老贼来的小警，被一群反扒队员簇拥着进院子了。刘星星队长忙不迭地带着人进了会议室里，直面已经久等的上级来人。

即便脾气最好的此时也等急了，多大个人物似的，明明就是一名警员嘛，而且其貌不扬。眼看着余罪进了会议室，一个普通的小个子，比众人料想中的形象都要差上几分，进门规规矩矩地敬礼，然后就乖乖地站在一旁，似乎在有意识地把队长刘星星往他前面推。

刘队长哪受得起，赶紧地介绍着来人，偏偏他也认不全，还是省厅外事处的李卫国处长一个挨着一个介绍着：支队长孔庆业，省府办公厅的秘书韩兆琦，省化工研究所保卫处的方步远……一个挨一个介绍着。在门口的鼠标纳闷了，悄悄和李二冬说：“咦，都是处！”

介绍完了，一大群中年男，此时盯上传说中的猎扒三人组了，被一大群中老年男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都是领导。有人在审视着鼠标，似乎怀疑这个小胖子实在有浪得虚名之嫌；有人在看着李二冬，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警察编制内的人。当然，更多的人在审视着余罪，等着他开口，孔庆业支队长倒是稍稍讶异了一下下，这孩子不错，最起码没有怯场。

呃……又是一个酒嗝声，鼠标下意识地捂着嘴，被人看得紧张了，酒意又泛上来了。他一打嗝，像是有魔力一般，李二冬也跟着打嗝，惹得支队长和省厅那位处长很不悦地盯了刘队长一眼。刘队长低着头，实在不好意思再找个理由解释了。

“怎么样？小伙子……还没听你说句话呢，你可是咱们警中新晋的抓贼高手。”孔庆业支队长好歹给了个笑脸，这个气氛实在太沉闷了。

余罪笑了笑，很中肯地道：“一般失窃案件，找到的最佳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之内，现在最佳时间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个案子，我们也未必专业，我们主要针对的是街头扒窃，可这个案子，是在管理相当完善的机场发生的，咱们那么多高手肯定参与了，我们……”

余罪的脸上满是为难之情，潜台词很明白，那就是“我们就不要去凑热闹去了”。如果在功劳面前这么谦虚一下还是让大家欢迎的，在案子面前可容不得这么谦虚，李处长没吭声，看了孔支队长一眼，两人看样早商量好了，孔庆业支队长直接道：“态度端正这是对的，可信心不足，就不可取了……这样，老刘，把你这几个人借给我，到机场试试，现在火烧眉毛了，还分什么刑侦治安，连崔厅长都亲自到现场了，走，马上走，找到失物，我亲自为你们庆功。”

公安干部，拍脑袋决定，从来都是一挥手勇往直前，不容分说地拉着余罪，一行人簇拥着出会议室。省厅来人了，支队长自然不敢怠慢，把余罪、鼠标、李二冬三人叫上自己的车子，一行人风驰电掣直向距市区尚有二十余公里的机场驶来了……

好大的飞机、好漂亮的空姐，以及好高的购物价格，这些差不多就是机场给余罪几人的印象了。到机场时，三个人和数月前来时活脱脱的土鳖样子没改观多少，看着机场起落的飞机赞叹，瞄着来往的美女流口水，李处长边走边联系着，把这一行人直带到了机场航空管理处的一层，等一个中控大门开时，顿时把余罪三人惊得有点目瞪口呆的感觉。

警察，全是警察，足足二三十人，有地方上的，有机场空勤上的，一个个面色凛然，如临大敌，似乎正在开什么案情研究会之类的。李处和对方带头的一位耳语了几句，一回手指着余罪几人道：“同志们，刚刚从坞城路路面犯罪侦查大队请到了几位猎扒高手，看看他们能不能给大家帮上忙……辛苦了啊，各位，这个案子省厅崔厅长发话了，必破！不仅仅关乎到我们全省警察的声誉，同样也关乎到机场的名誉。来……介绍一下。”

接着依次介绍了余罪、严德标、李二冬。三个人的年纪搁这种地方，和顽童没什么两样，就那些警察看他们的眼光，也像在审视一拨顽童。而且对于省厅李处长临时插人，看样子多有不满。会议中止，领头的招待李处和省府几位领导了，安排着一位参案人员把余罪三人领到隔壁的房间，电脑、沙发、饮水机配置得一应俱全，这地方的管理就是上档次，不一会儿刷了三张卡，给了个用户名和权限密码……得，自己到电脑里看案情进展吧。

人一走，鼠标咕咚一声躺到沙发上，紧张的情绪好不容易舒缓了，咧咧道：“睡会儿……哦哟，还不如关在家写检查呢。这么大阵势，吓得老子心律失常了。”

“喂喂，看空姐去。”李二冬却是兴奋道，他站到窗口，看到楼外正有一队安检的空警在操练，又是兴奋地问余罪道，“余儿，这儿的警种和咱们是不是一个系统。调这儿多好。”

“刚来几分钟，怎么就让你沉迷了。”余罪也凑到窗口了，一看下面列队的，背手、叉腿，雄赳赳气昂昂地站着两列女安检，顿时吸溜了一下口水道：“哟，好地方，在这儿当警察，绝对爽。”

“看什么呢？”鼠标听得两人这么上心，一骨碌起身，趴到窗口了，一看，把标哥看得睡意顿消，哎哟，纤手一甩，齐刷刷；粉腿一迈，也是齐刷刷的，他回头对俩哥们道：“你俩都错了，待这地方，只能加重饥渴的程度，算了，我睡觉吧，省得看美女多了，回家看细妹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余罪和二冬笑了，取笑着鼠标的惧内倾向，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机场的正事，余罪打开电脑，这里的警务系统和天网不是一路，不过大致相当，用权限可以浏览整个案子的进程。但事发时间超过一天了，接近四十八个小时，也没什么看头，也就是截取了失主的几段视频，以及报案的相关资料。

“喂喂，等等……这是什么？你看签署单位……”李二冬看着的时候突然指着发言了，让余罪倒退回来。余罪又重新拿过忽略过了的一份文件，奇怪地问：“怎么了？一份询问材料。”

“不是，你看署名……涉外警务联络处，民航分局，这是他们处理不了，才推到刑事侦查上。刑事侦查也搞不定，又把咱们路面侦查给拉来了。”李二冬道，那份影印件是案发初期对失主的询问笔录。他关了文件道：“肯定是要先内部处理，处理不了再从外部想办法呗。”

“不对，问题是现在从刑侦上又推到了咱们不算刑事也不算完全治安上的单位。”李二冬又道，对于此事有点愤愤不平了，案发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找不到失物，抓不到贼，这时候了才想起把反扒队的叫来，让反扒队接着往下干，可能吗？就是个白痴贼，也应该走得没影了吧？这么多监控，哪怕有一点蛛丝马迹，早被他们刨出来了。

“纠结这些有什么意思。”余罪翻查着录像，仔细看上了，他边看边无意识地道，“其实呀，我也很好奇，在安保这么完善的单位作案可没那么容易……在滨海的时候，我开始就混在机场，那儿的贼并不多，而且像偷走行李这种事不多见……再说偷行李哪像偷个钱包啊，行李里有现金的概率太小了。”

“好奇心害死猫啊，你想过没有啊，万一什么也整不出来，咱们灰溜溜地回去，又成笑话了。”李二冬道。余罪笑着反问道：“哟，你小子什么时候有集体荣誉感了？”

“我其实一直就有，你没发现而已，那个货是真没有。”李二冬道，他倒了杯水喝上了。余罪回了下头，哦哟，鼠标哥倚着沙发，睡得正香呢，呼噜声音都已经出来了，睡觉的样子都像在幸福里荡漾，脸上笑容可掬，像看到了空姐准备偷香窃玉一般。

二冬的水放到桌上了，余罪不经意扭头，只见李二冬正痴痴地看着自己。他抿了口水笑着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小子是不是开外挂了？”李二冬莫名地问。

“外挂？”余罪一下子没懂。

“就是作弊。”李二冬道。

“作什么弊？”余罪愣了下。

“装什么装？咱们都一窝出来的，你怎么就知道贼在哪儿？前天我还和老骆说了，他觉得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好像从滨海回来，一下子变了好多。”李二冬讶异地盯着余罪，似乎像在找这家伙的“外挂”开在什么地方。

“你觉得我变了，我觉得你还变了呢……最起码游戏玩得少了，不那么熬夜了，现在更好，也有集体荣耀感了。呵呵，我觉得今年评优秀警察，你小子说不定榜上有名啊，呵呵。”余罪笑着，刮了李二冬一下脸。李二冬却是脸色懊恼道：“玩个毛呀，让你催着抓了一个月贼，回去累得就跟死猪样，干什么都没那情绪了。”

李二冬说得好不幽怨，余罪奸笑着。两人一边看着枯燥的监控录像，一边聊着以前警校的生活，一幕幕回想起来，警校说起来怕是此生待过的最好的地方了，而现在各奔东西，即便在同一座城市里，等闲也见不着面。余罪没发现李二冬很念旧，一个个数来，牲口、狗熊，李二冬去二队找过几次，都出勤去了；豆包在禁毒局下设的一个警犬训练基地，离市区还有几十公里；老骆在信息中心，内勤比宅男还宅；至于董韶军，后来都再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还有汉奸汪慎修，毕业后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至于那些已经回老家的，有些连联系也断了。

这是一个大熔炉，不知不觉，很多人都被煅成了一个具有共性的模子。余罪看了失落的李二冬一眼，如是想着，谁能想到，那帮调皮捣蛋的警校生，大部分都当了警察，都已经在自觉和不自觉地在为这个职业拼命。即便就是特立独行的他，也不知不觉地融入到这个团队了……

团队？

——不对，是团队！

一遍……两遍……第三遍……

中午喝了点酒，李二冬也伏桌睡上了。余罪在枯燥的录像前观摩着，一支接一支烟抽着，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嫌疑人：一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子，在行李输送台上，从容地拿走了外宾的行李。根据失主反映，那个行李包装着刚刚在京翻译完成，而且打印装帧好的招标书、技术资料以及笔记本电脑、密码存储设备等物，因为顾及安全才走空运，谁料到偏偏在空运上出了差错。

心理素质相当好。余罪看到那人伸手提出行李时，坦然得没有一点迟疑的样子。

是有预谋的，行李托运单和机票贴在一起，他拿着东西是如何走出去的？前提肯定要拿到单据。或者，制作一张假的单据骗过出口验票的安检，可能吗？

似乎可能性不大，他又返回来，找着失主的报案材料，果不其然，正是因为下飞机找不到机票，失主才着急了，联络着机场的管理处，不过等确认身份之后，行李已经不翼而飞了。而目标在监控里只留下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影像，这个拙劣的办法能把一切高科技拒之门外，精度再高的恢复和成像，也看不到那张脸。

简单而且巧妙，高手的风范。

余罪笑了，他放弃了先前的想法，回头又从一级目录里开始往下找，这个案子用行话说是“领导和上级高度重视”，电子案卷的分类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从失主的身份介绍到航班明细，以及当天所记本航班的旅客名单、身份证记录都作为侧面材料准备得清清楚楚。

这些应该用处不大，这么巧妙，应该排除临时起意盗窃的可能。他如是想着，找着一级目录里标为非保密资料的视频文件，那是从下飞机开始到发现东西丢失的几段视频。

咦？失主居然是位女性，两个老外，个子都在一米八左右，在视频里看得格外清楚，两人身边还有两名中方的随从，像是翻译。几人从进入大厅开始有了监控，通道桥的一段应该没事，毕竟仅容两人通过，空间不大……等等，那难道是？余罪眼睛一愣，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下意识地一摁暂停，可那熟悉的东西却消失了。

又从头看，没有发现。他不死心，开始一帧一帧地放，到一个让他狐疑的节点上，停了。他的眼睛愣了，看到了在离开机场的通道一侧，刚刚从卫生间转出来的一个人影，侧面的，女人，那个倩影是如此熟悉，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在摸自己的脸颊。

突然间他猛吸了一口凉气，像注射了一针兴奋剂，精神亢奋度提到了极致。

是她！是把他逼上猎扒之路的女贼！从一个月前拼命捉了二百余贼开始，每每自己总是拿着画像问她的下落，可每每那些贼都茫然一脸，说不上来。久而久之，那倩影已经像嵌在脑海里了一样，即便是她换了一身窈窕的秋装，余罪仍然从侧面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一刹那，他收起了懒懒的心绪，某种奇怪的心理在驱使着他，盯着监控的画面，余罪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然而仅仅是一个高度相似的侧影，就那么一闪而过，再翻查其他地方却又消失了。又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过，他很肯定，这不是巧合………

群英荟萃

十八时整，从机场路外陆续驶来了若干辆警车，或直驶进地勤出入口，或泊在停车场外，车上下来的或是三五人一队、或是七八人一组的男子，行色匆匆地向航管主楼奔去。如果你再仔细点看，一定会发现他们异于常人之处，个个步履飞快，神色冷峻，两眼犀利，双眉紧锁，绝对像大片里时刻准备拯救地球的那种主角。

事实上，这事办得比拯救地球还累了，五十个小时了，民航公安分局为主力，市刑侦支队、治安支队分别抽调警力参案，还调来了全市七名以破获盗窃案知名的老刑警，从监控入手，作案人、作案方式、逃逸方式，一步一步追查，甚至还有老刑警拿着拍下的嫌疑人截图到看守所询问那些服刑的老贼，动用的警力已经数十人了，仍然是收获不大。

十八时四十分，外事处李卫国处长带人在路口恭迎着，救命稻草抓了一根又一根，都不抵事，一点线索也没有。可没办法，还得一根又一根找。这回呀，找了根粗的，把省厅刑侦处的老处长许平秋请来了，外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可在公安系统，许处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前半年独领一组小队远赴滨海侦破新型毒品跨省贩卖案件，一度使这位快退下来的老人又名噪一时了。

来了，车来了，分局长刘涛紧随着李卫国处长迎上来。从车里下来一位笑呵呵的黑面老头，见面就拱手道歉：“李处，对不起啊，来晚了……厅里推荐去学习，我可是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

“别说那没用的，我们这里可仰仗您老人家了……崔厅今天一天八个电话问我进展，我真没法交代呀，再拖下去，就要成国际事件了。”李卫国苦着脸道。这事本不属他管理的范畴，可没办法，谁让是国际友人丢了东西呢，种种交涉都要通过外事处，他这个位置首当其冲了。

“老规矩啊，丑话说前头，找到了别谢，找不到别怨，在破案上，谁也不是神仙。”许平秋笑着道，惯用的语气，不敢把话讲得太满。对于一位老刑侦来说，不怕你案子做得大，就怕案子太小，而越小的蟊贼，相比那些有特性的江洋大盗可难抓多了。

“一定能找到。”李卫国兴奋地道。自己还是拿着崔厅的令箭才把许平秋请到的。

“这位是……”

“民航公安分局长，刘涛，您好，许处长。”

“别客气，大致案情我在路上了解了一下，你说说情况……”

刘涛整整警容，边走边严肃地介绍着情况：“机场发生这种行李丢失案的并不多，这里的治安相对较好，特别是在遍布探头的机场大厅作案，以前除了些小偷小摸，我们还没遇到过……所以我们判断，此次作案目标明确，就是奔着两位外宾的行李来的。”

“对，这点基本可以肯定。”

“第二是手法熟练，干得无声无息，基本没有引起多大动静，而且，除了一个戴帽子的监控画面，我们没有掌握更多情况，这里每天的客流量在一万七到四万二之间，对我们来说排查的难度就大了。我们的排查已经把机场周边的大巴、公交、出租和载客的私家车捋了两遍，根本没有什么发现，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嗯，没错，应该不是普通的蟊贼，普通蟊贼不会有意识地去偷那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值钱的东西，只会盯旅客随身的贵重物品和现金。”

“这就证实了我们第三个怀疑，我们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策划的盗窃，两位外宾供职于RX公司，这是一家大型采掘设备制造企业，我省宁大煤矿公开招投标，标在六个亿左右。投标的单位，国内国外一共有七八家，此次两位外宾专程赶到我省就是参加下周的招标会议，而现在，标书、设备模型、技术资料一并丢失，传出去，别说招投标了，恐怕就他们公司自身也要蒙受损失……”

“所以，就通过大使馆向我们提出抗议？”

许平秋顿了顿步子，笑了笑，那两位却是很尴尬，丝毫不觉得这话里有可笑的成分。又走几步，进了地勤出入口，李处长领着路，许平秋随意地问着：“李处，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凉话我得说几句，这事可是盲人摸瞎马，谁也没谱，不过按正常的思维考虑，如果刘局长的假设成立，失窃的物品恐怕已经易手了，两天时间，能干很多事了。到那时候，即便查出来，你还是交代不了。”

“是咱们交代不了。”李卫国强调道。要使劲把许平秋和自己往一块绑了。

许平秋眉头一皱，愣了下，又笑着继续道：“对，咱们交代不了，所以你提前得把后路想好，怎么应对厅里和部里的问责……这个责任很大啊，说不定你的仕途就止步于此了。”

“先别说那后话，我现在就发愁，哪怕把我赶到基层查户口去，也不想就这么一天被人十几个电话催着，您老不知道那俩老外多难缠，直接到省府闹，省府电话一过来，找的直接就是我……哦哟，老许，你不知道我受的什么罪，天天失眠，看着电话就恐惧。”李卫国处长倒着苦水，看来苦衷不是一般的深。许平秋又是不冷不热应了句：“这充分说明呀，你没有习惯民主氛围，在国外，人家可以直接找总统的。”

李处长脸色一糗，刘局笑了，随即又觉得很不合时宜，马上敛着神色，许平秋却是转着话题问着李卫国收罗的阵容。一听这话，李卫国来劲了，数着请到的能人，刑侦七大队的副队长贾希杰，七队的辖区内有数个钢厂厂区，而这个副队长也以侦破盗窃案著称；治安支队的外勤队长王冲生，以侦破两起工矿机电盗窃案被选中，特警支队的排查组长尹南飞，以追踪著称；还有杏花岭分局的杨永亮，从警三十年，侦破入室盗窃案件上百起。最让许平秋发怔的是，他们居然把市局已经退居二线，在罪案研究室挂职的马秋林也请来了，这个奇人，就他见了面也得叫声师傅。

“你这不胡闹吗？既然已经请了这么多高手了，你叫我干什么？”许平秋为难了，小辈还好说，总不能指挥哪位前辈去行动吧？

“多几个高手，是总没坏处嘛，许处，这里头就数你职高，你来带头啊，不是我说的，是崔厅长建议的。谁不知道您老的大名啊，跨到禁毒局都能办下大案。”李卫国将着许平秋。

“那不一样，蟊贼可比毒贩难抓多了，李处，这不合适啊，我从警的时候马秋林就已经是队长了，你现在让我指挥人家，这……这简直是不顾忌老同志的面子嘛。”许平秋不悦道。

“就一个老同志，我就打了个电话，他主动请缨来的……剩下的都是小辈。还有您老的部下。对了，还有反扒队也来了几个。”李卫国忙不迭地道，生怕许平秋心气不顺。可不料听到反扒队名字，许平秋脱口而出道：“余罪？你请的人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他，而且毫无意外，李卫国处长点头道：“对呀，您老也听过他的大名了……哎哟，不过闻名不如见面啊，有点太年轻了。怎么了？许处？”

看许平秋愣了，李卫国处长以为又办错了，直道那几个娃娃实在不中看，屁股坐不稳，刚来没几个小时就不见人影了，忙成这样，也没来得及询问，实在不行就打发回去。不料许平秋脸色一缓，却是笑着道：“没事，留着吧，反正你请的大部分都是闲人，又不多他们几个……走，见见面去。”

一行三人，迤逦进了航楼的主楼一层，会议室里已经聚起了这拨警中能人。听闻是许平秋出面指挥侦破，年轻点的都有点兴奋，一见面，又是如此和蔼，让几位后进受宠若惊。即便是年龄较大的马秋林，也被许平秋一口一个“马师傅”叫得喜笑颜开。

众人坐下要汇报案情时，却被许平秋制止了，他直接道：“我大致了解了一下，现在时间紧迫，而且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没必要搞这些案情分析。大家别指望我啊，我能想到的，你们应该已经试过了，现在这样，大家把这些天使用过、碰壁过的方式全部列出来，不要再走弯路，而且我提议，让下面的队员先好好休息几个小时，没有准确的线索，就把人撒出去也是没头苍蝇乱碰……好，现在开始，马师傅，您对盗窃案最有研究，从您老开始，您觉得这拨贼，应该是什么来路……”

“难就难在这儿，迄今为止，我没有看到他的作案手法，不管是根据监控还是根据失主的描述，好像机票托运存根是不翼而飞，而且根据时间比对，在失主发现存根丢失时，那个贼已经在五分钟前大摇大摆地取走了行李。而这个时间，失主刚刚下飞机不久啊，离取行李的地方还很远，这不像盗窃，起码不像我经手的任何一起盗窃案……”

副座上，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普通夹克衫的老头在说话。分析开始了，但分析的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许平秋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了解到，因为这事，民航分局在五十个小时里足足抓了二十七个有前科的人员，现在还在加班加点审讯呢……

环视了会议圆桌一圈，他在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余罪正襟危坐，正在侃侃而谈……尽管他知道以余罪的身份恐怕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他没有问反扒队来人的去向，他在想自己当时不得已把这几人扔进反扒时的惋惜，那时候的心态是：忍他、由他、避他、不要理他，且过几年再看他。

对付个性太强的小年轻，他都会刻意地这么干，一般情况下，冷板凳坐上几年，性子就磨得稳重了，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家伙锋芒出乎意料地尖锐，这么快就脱颖而出了。

那这个时候，他在哪儿呢？许平秋无意瞥了眼灯火通明、进出繁忙的空港，他希望余罪在案发现场，不过他知道，即便在案发现场，也不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为什么想起他总是这么纠结呢？许平秋扪心自问着，他没注意自己都走神了，根本没听清别人在分析什么。他仿佛又回到了人声鼎沸的滨海机场，回到初见那群小伙子的那一刻，从警几十年，从没有一下子这么多人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此时此刻，和这群警中精英在同一地点、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的民航主楼，也有一个小型的案情分析会在进行着。不过那里更快，已经步入到了实践的状态。

鼠标睡醒了一觉，有事干了，被余罪指挥着从取行李处往出口走，而且是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式走。李二冬也没闲着，从上一层拐角，通过电梯往楼下走，两人必须走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分开。鼠标的角色是嫌疑人，取行李；李二冬的角色是偷机票的嫌疑人，必须隐藏形迹。一遍又一遍，余罪蹲在两人交叉的地方，卡着表，不但卡表，好像思维也卡住了。

对不上号，飞机落地的出口离到取行李处和出口的分叉有四分钟的路程，从电梯上下来需要四十秒左右，再步行到取行李处进入，取出，还需要两分钟，这其中还没有计算等待和寻找传送带上行李的时间。行李几乎是和旅客同时到达机场的，这么短的时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除非在飞机上机票和行李单就被偷走了。

可能吗？如果在飞机上动手，那能留下的痕迹就太多了。这个专案组不可能忽略。而且余罪对比女贼销声匿迹的方式，他直接否定了这种可能，因为除了一个侧影，他再没找到女贼留下的影像。

鼠标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蹲到了余罪身边，小声地道：“余儿，你他妈能不能不让我这样一遍一遍走，你瞧人家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样。”

“怎么了，不是跟机场安检通过气吗，警察办案，有什么不行的。”余罪道。

“你看人家那眼神是看警察么？简直是看傻逼。”鼠标气乎乎地道，他发着牢骚，而余罪却在盯着楼上，总觉得哪怕再快的身手，在拐角处监控的死角能下手，也没法这么快取走行李。一个死结把他难住了，李二冬此时也下来了，卡着时间汇报道：“快一点三十九秒、慢一点五十二秒，电梯是智能控制的……加上从拐角出来的时间，需要时间的范围应该是一分零二十秒到一分零三十九秒……这有什么意义啊，余儿，你想当神探我们没意见，可不能把我们俩整神经吧？”

“就是啊，晚饭点都误了，咱们到哪儿吃去……真他妈的，请来办案，饭都不管。”鼠标骂咧咧道。

“别烦行不行，想通这个问题，我请你们吃大餐。”余罪道。他迷茫地看着拐角到电梯、电梯到行李传送带的地方，实在想不通这个蹊跷在哪儿。在失主刚刚下飞机路程接近一半的时候，那个时间嫌疑人已经在行李传送带上等着了。失主行经的整个路程只有一个监控的死角，是个小小的拐弯，拐过来就能看到机场大厅。两人的演示，就即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也拉不开这么大的距离，除非在飞机上已经就扒走机票了。

可飞机上，怎么扒？真要在飞机上扒，估计专案组已经锁定嫌疑人了。

不可能，两头矛盾，那这个方式肯定是错了。余罪蹙着眉，看了两位跟班一眼，干脆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他铺开一张简易的平面图，在上面画了一条行进的路线，解释着这是过道、这是电梯，是从三层逐渐汇到一层走向终点出机口。按正常的判断，问题出在几个监控的死角，而最可能的地方就是从二层分流的拐弯处，不到五米长的距离，在这里，没有托运行李的乘客直接到出口，而有托运行李的，乘电梯到下一层取行李区，可这个地方三个人走了两个小时，放眼望去，三条传送带传送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李，进去需要亮机票，而带着行李出去时，安检会仔细核对行李单和机票上贴着的副联，对号才能取走。

“你的意思是，贼在上面的拐弯处偷走了失主的机票，然后下来取走行李？不可能，兔子也跑不了这么快，那行李可三十多公斤重。”鼠标指指上面，几乎就在视线范围之内，可能性不大。

“你这么肥当然不可能了，如果两人结伙的话，就有可能了，你们替我想想，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怎么样谋划着，把两个老外的行李给偷走……想想，谁想出来，今天我让你们使劲宰。”余罪说道。给了一个极度诱惑的条件，也只有这种条件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两人的主观能动性。

果不其然，鼠标眼睛一亮，咬着食指，使劲动脑了，李二冬挠着后脑勺，也在绞尽脑汁了。还是他脑子活一点，指着行李区来往的旅客道：“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的同伙先在里面找到出来的行李，然后我在上面偷到了机票，他绕过来，我们隔着隔离带，我把机票给他，然后他拿着票，大摇大摆出去。”

“可能性很大，这样的话，时间可以缩短至少一分钟。不过你想过没有，那样干可逃不过监控。”余罪道，慢慢地眼睛开始亮了。

“这办法太麻烦了，像个笨蛋想的。”鼠标笑道。李二冬要掐上来，鼠标赶紧道，“不是说你，我是说贼呢，贼要是像你这么笨，早落网了。”

“你有办法？”余罪道。

“当然有了。”鼠标眼睛贼亮贼亮，手一摸口袋掏出扑克牌，蹭地一抽，红桃K，一扬手，再亮出来，变成黑桃Q了。李二冬刚要斥一句知道你在袖子里藏着，余罪的眼睛却更亮了，兴奋地道：“你是说，扯了行李的标签换上？咦，这是个好办法。”

“对呀，那不干胶行李贴，稍加点热就开了，只要换了行李贴，你管失主来不来，拉着大摇大摆走就行了……每天这儿多少人呢，安检顾得过来吗？还不就一对号码，得，放行。”鼠标道，他指着行李检查处的方向，刚刚落地的旅客，从那里排队出去，可如果算上这个等待时间的话，那比失主提前五分钟提走行李，更不可能了。鼠标看余罪想得这么严肃，又补充着：“还有更简单的，你也发个行李，调个包就行了，那比这个办法还简单。”

“对呀！如果从始发地……托运一份同样重量、外包装和重量大致相当的行李，其实根本不需要费劲，下飞机就可以接应，等失主走到一半，这儿已经可以取行李了，换上标签走人就行了。我操，鼠标，你有当贼的天赋呀，我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一招。”余罪道，兴奋了，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也不对呀？失主的机票和行李副票确实丢了，那既然能取到行李，还脱裤子放屁来这么一下有什么意思？”李二冬道，反扒时日不短了，思路很清晰。

“这个就好解释了，故布疑阵，把侦查引向歧途都有可能，嫁祸给别人也有可能，因为这事，民航分局不是抓了周边不少的贼吗？谁能想到，偷机票只是个插曲，真正的盗窃根本就是个简单的移花接木呢？这才是高手的做法，让你想不到他是怎么下的手。”余罪笑着道，使劲揽着李二冬和鼠标，那亲热劲就甭提了。他兴奋之下，叫着两同伴道：“走，给他们亮一手去，我估摸着，咱们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拉人走时，两人都不走了，余罪回头，才发现哥俩极度不悦了，李二冬不悦地道：“你就没推理出来，老子早饿过时辰了。”

“你可以再推理一下，哥俩今天要宰多狠。”鼠标奸笑着道。

余罪笑了，谦虚地道：“兄弟们，下手轻点啊，看弟弟我身上缺油少膘，别太狠了啊。”

两人乐了，一手拽一边，李二冬奸笑着道：“我们当然不狠，会很温柔的。”鼠标也奸笑着道：“传说中凡在机场吃饭的都是傻逼，这回你当傻逼可不能含糊。”

一右一左挟着余罪进了机场大厅特色的马师傅拉面，果真很温柔，一碗面三十块，一个素凉菜都二十几块了，鼠标和李二冬很温柔地点了七八个小菜，全部不是素的……

饭间，余罪接到了李处长的电话，于是这个大胆的推测干脆就在电话上说了。他是这样说的：据反扒队几位成员实地勘测，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计的盗窃案，而且偷走机票去取行李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在始发地点就已经盯上了失主，终点仅仅是来了个移花接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当天失主航班的行李中，应该有同样体积，甚至同样包装的行李成为无主之物，无人领取。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也许太过匪夷所思了。余罪没当回事，鼠标窃笑道：“万一猜错了，谁也不准说是我想的办法啊。”

“不能，对了是标哥你聪明过人，错了就是集体失误。”余罪笑着摇头道。

“余儿，你急着汇报干吗，我就觉得不可能，如果那样的话，岂不是还要有同伙乘着同一航班到这里，那么不就泄露行迹了？”李二冬道。

“那就恰恰说明了，偷走失主的机票很有必要，让别人想不到，是在始发点已经做了手脚。如果有破绽，估计就在这儿了。”余罪道，一揽大吃大嚼的鼠标道，“在这一点，我比较支持鼠标的想法，这家伙干坏事有点天分，想当年警校学生里被他骗的可不少。”

“那是，哥住的相当于共产主义学校，上警校一毛钱没掏，要不是胡吃瞎花，能攒不少呢。”鼠标得意地道。李二冬直骂这一对贱人，上学时候本来生活费就不多，还被两人骗走不少。他正声讨着两人的时候，冷不丁眼神滞了，吃兴正浓的余罪和鼠标不解地看了眼，跟着回头，一刹那，两人耷拉着嘴唇，也傻眼了。

老领导来了，许平秋带着一帮人，穿警服的、便衣的，十几位中老年，直奔着三人所坐的地方来了，那情形像是抓重要嫌疑人一般。李处长兴奋过度了，拽着余罪先搂一把，又使劲地握着手，第一句话就是：“快说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确实有遗留的无主认领的行李，和失主的行李形状体积大致相当，已经查到了……”

“问他，他说的。”余罪一指鼠标。鼠标一嘴吃的，使劲地咽着，急了，光张着嘴、凸着眼说不上话来。李二冬赶紧地拿着醋瓶子给标哥灌了一口，鼠标酸得直咧嘴，终于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一干愕然看他的老警喃喃了句：“我、我……我猜的行不行？”

这怎么可能有人相信，没有相当的侦破素质，怎么可能猜得这么准，还找到了支持猜测的证据。鼠标见众人不信，强调着：“真是瞎猜的，你们别不信呀，不信问问他们俩，我们在现场模拟了两个小时，无论如何也快不了五分钟，所以就猜了这么个办法。”

“对，不管怎么做，时间都不宽裕，所以我们想，应该是在下飞机就开始动作了，有人接应，利用到电梯的时间，已经完成偷盗了，偷走失主的机票，只不过是个障眼法。”余罪补充着。

众人更是愕然，有几位警中老手被打击得严重了，这个现场大家都来过，以正常刑侦眼光看，怎么看也是个不可能存有证据的现场，可偏偏还忽视了那么大一个漏洞，居然就是个简单的移花接木。许平秋笑了，以他的理解，恐怕真是猜的，他不经意看到余罪，还是那样坏坏的笑容，两人相视间，都笑了……

案情，在事发五十二小时后向前迈一大步。根据这个思路，在始发地机场监控中锁定了一个托运行李的疑似目标，这个可疑的目标居然和失主同机到五原，而下机后，这位神秘的旅客就在监控的画面中消失了，初步判断是下机后化装趁客流量大的时候溜走的，诡异的行踪，引起了参案警察的极大兴趣……

不辞其累

不得不承认，当警务资源被充分调动起来后，效率也是相当惊人的。从晚二十时开始，陆续建立了初始的指挥系统，联络使用上了市局的罪案支撑系统，而且现在天网工程已经覆盖了七成左右的市区，只要有确定的目标，最快可以在十五分钟之内找到目标的方位。

不过还是有坏消息传来了，特警支队参案的一队副队长尹南飞在晚上二十时一刻，急匆匆从临时的联络室奔进了许平秋和众人讨论案情的地方，惊呼了一声道：“假的，许处，身份是假的。”

“假的？”许平秋也愣了下，好不容易到来的惊喜，成了一盆凉水了。

他叫着副队尹南飞走进了会议室，连着电脑，把刚刚追踪到的数据输出到许平秋的电脑屏幕上，解释着：“身份证使用名字叫李斌儒，根据我们查证，此人一年前已经到新加坡留学未归，而且联系上了他家人，已经证实属实……刚刚技侦人员又把监控到的画面和李斌儒本人的肖像做过比对，发现确实出入很大，而且据肖像专业的技侦解释，很可能是经过化装的……您看，脸部的三角线条不吻合。”

他边说边从电脑上调出了照片对比一番，好不懊丧。两个肖像是通过脸部线索定型的，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可凭肉眼观察，却像同一个人，不用说，是刻意化装了，用化装形成的视觉错觉骗过了监控。

“哦，真证，假人，工作做得够细了啊。”许平秋叹了句，靠上椅子了。

“这正说明了侦破方向的正确性，要是那么容易找到目标，就不会是一起有预谋的盗窃了。”马秋林没有惊讶，似乎已经在预料之中。

“可这样一来，麻烦就更大了，真挖出他来我相信我们办得到，可就怕时间赶不上啊。”许平秋道，征询似的看了一眼马秋林，其实这个团队里，最能倚重的就是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可偏偏这个关键的时候，马秋林笑了笑，不接茬了。

一干刑侦高人面面相觑着，这条最有价值的线索如果中断，那意味着还得重来了，搞过刑侦工作的都有一种偏执，那就是两个“确定”，只要有确定的目标，什么事都好办，可现在，偏偏卡在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限定条件上——时间。

“咱们的人该动起来了，我作为非官方任命的领队发表几句啊。”许平秋笑着道，一贯的和蔼口吻，缓缓道，“我觉得凡事应该往好的地方想，虽然化装了，也掩饰，可有些东西是掩饰不住的，比如两个人的身高，一个大概一米七三、一个一米六八，这个假不了；还有，都是爷们，也可以确定嘛，还有这两人配合得这么默契，我想，可以从有没有前科上撞撞运气……我大致安排一下。”

杨永亮被安排带着参案队员专程寻访尚在服刑的盗窃嫌疑人；民航公安分局刘涛局长，被安排加紧对传讯的嫌疑人询问，贾希杰被安排联系全市各刑警队，向各队以及辖区派出所发出两位模糊嫌疑人的协查通报。至于治安支队来的王冲生，也得到了一项基层总动员的任务，那就是动员各治安队组，把辖区有嫌疑、有前科、而且近期在本市活动的嫌疑人捋一遍。

这是个没办法的办法，对于人口众多的城市，有时候只能使用这种大排查的笨办法，众人领命而去。马秋林又那么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这个笑容让许平秋捕捉到了，他知道这老家伙藏私了，到这个年龄，到了爱惜羽毛的年龄，顶多扮演个顾问的角色。那意思叫：顾得上了，才问问。

不过许平秋的表现，李卫国处长可佩服得不得了，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他可做不来。刚要说话，许平秋却是请着马秋林老同志，客气地道：“马师傅，咱们到机场大厅里转转？”

“好啊，一起去。”马秋林痛快地起身了，和李卫国、许平秋一起出了门。

言语间李卫国听得出来，许平秋对这位一直在刑侦上供职即将退休的老同志很是尊重，稍稍有点不解。这时只听着许平秋断断续续道：“马师傅，还记得邵兵山吗？就你骂过那位……就是在‘九五’爆炸案里牺牲的，我们一起进的队。”

“记得，那小王八犊子够野啊，第一次协作办案，就和我拍桌子。被我教训了一顿，还不服气。”马老头笑着道，笑里却带着苦涩，放轻了声音问着，“我真不该骂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没事，他后来告诉过我，挺服气您的。”许平秋轻声道了句。在说起牺牲的同伴的时候，许平秋总是那副轻柔和肃穆的口吻，生怕说的话会被外传似的。

没人注意到，这一句像是最适合的激励，马秋林长舒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是啊，多少不惜命的兄弟，自己这点羽毛有什么可爱惜的。

许平秋暗暗笑了笑，这就是他要的效果，随即边走边轻声地请教着：“话说回来，马师傅，我觉得这是个两人合谋的案子，不排除受人雇佣作案的可能。应该是竞争同行使的下作手段。”

“两个人完不成，应该还有别人，否则机票莫名其妙丢失就说不通了；当然也不会很多，否则不利于保密。”马秋林道，很大胆的猜测，退出一线之后，他已经很少敢这样妄加猜测了。

“是熟手作案，我怀疑有职业犯罪的可能。”许平秋又道。

“对，干得很利索，偷得很有专业素质，肯定是熟手，但我想未必有前科……有前科的嫌疑人总是改不了他们毛躁的毛病，这个毛躁来自于他们的自信和犯罪升级，每每犯案，总能看出点干得粗糙的地方，可这几个不同，精致到咱们五十多个小时居然没有发现破绽。干得不算很精彩，但相当巧妙。”马秋林道。

“能干到这么巧妙，自然不会是一般的贼，可为什么您讲不一定有前科呢？”许平秋问。

“你站的角度不一样，有些人的克制力超乎我们的想象，如果用在犯罪上，很可能一击而中，之后就远遁千里。不在警察视线里的罪恶，可多了去了。”马秋林道。他和许平秋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肚明，一个在抛砖，不过目的是引玉。

李卫国处长的好奇心被撩起来了，他确定了，这是两位高手之间私下的探讨，赶紧竖着耳朵听着。就听许平秋又接着道：“破绽总会有的，在他们不刻意掩饰的时候，您说对吗？”

“是啊，所以咱就重来这里了。”马秋林笑道。几个人停步的地方，已经到机场的大厅了。

从容而入，李卫国听愣了，追着马秋林的步子叫道：“马师傅，您是说，这地方还会有破绽？什么是不刻意掩饰的时候？”

“就是案发以前，他们以普通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或者，可能不在这个机场，在始发地。”马秋林笑道，许平秋笑着补充道：“黑话叫踩点，李处，您得补补市井这门课程，否则将来退休当普通人，可不好混啊。”

三位老头笑着进了大厅，这次放开了，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马秋林按着失主走过的路线，设计了四五种扒窃方式，当许平秋听到下手地方在出口分流的岔道时，他笑着道：“看来英雄所见略同了，在这儿下手，既有可能窃走失主身上的机票，让他无法取走行李；又能耽误失主的行进时间，方便同伙作案……破绽就在这儿，路线和时间卡得这么精密，我就不相信，他们没有踩过点。”

“你是说，已经有人想到这儿了？可失主的口供并没有反映出这一点来。”马秋林奇怪地问。

“是啊，所以他们去宾馆重新询问那失主了。”许平秋道。马秋林马上想到余罪那几位，惊讶地吸着凉气，大有遇知己之感。

许平秋笑了笑，指着电梯之上，邀着马秋林和李卫国上去，马秋林仍然是无法释怀地道：“许处，这可是猜测啊……而且就即便猜测成立，作案的地方也是个监控死角，没有任何证据。”

那意思是责怪许平秋太过莽撞和武断了，用猜测作为引导案件的思路，对的几率微乎其微，可要错经常就错得一塌糊涂了。许平秋却是微笑着道：“马师傅，有句成语叫贼胆包天……咱们要比这个包天贼胆再大点才行，否则恐怕抓不到这拨贼。”

马秋林笑了笑，摇了摇头，尾随其后。李卫国一头雾水，也跟着上去了。楼层建筑得像个迷宫，商业区、候机区、饮食区被四通八达的通道连着，于是一个新的疑问又泛起来了，踩点的贼，会在什么地方留下他的影子呢？毕竟这像迷宫的建筑，总得有熟悉的渠道吧？

这个一闪而现的灵光，把案子的方向又调整了一下，民航分局开始在始发地、目的地两处机场监控里拼命地往外挖，一个一个面孔往外找。

有时候思路决定出路，叫事半功倍；有时候灵光一现，叫细节决定成败，排查一个小时后，有一个一直在机场拍照的面孔，被技侦人员无意中在屏幕上捕捉到，脸部的三角定位线条，居然和嫌疑人吻合了，虽然用肉眼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位技侦尖叫了一声，喊出了民航分局案发以来的最强音，所有电脑屏幕上，都开始分析这张面部特征的比对差异……很快，又响起了那些外勤粗鲁汉子的脚步声，这段时间他们连厕所都没空上，此时憋得浑身无力可使，都快憋坏了……

“爸，你几点回去的，哦，路上没事吧？什么？被交警罚了二百块……呵呵，你说你儿子是警察，他们都照罚不误……哈哈，那正说明警察不徇私情啊……唉哟，心疼什么呀，你秤上一拎不就赚回来了……”余罪在副驾上和老爸通着电话，车停了他都浑然不觉。那边老爸被罚了二百块，正心疼不已呢。

是许处的专车，借给这三人来丽源国际酒店重新询问来了。鼠标和李二冬拍门下车，嚷着余罪快点。刚下车李二冬发现新大陆一般拽着鼠标，直指门厅台阶之上，鼠标一看，哟，兴致上来了，哥俩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绕到台阶之后，冷不丁一左一右一站，沉声叫了句：“嗨！”

“啊！”那姑娘吓得差点栽到台阶下，扭头看清，气愤地直踹李二冬。李二冬一把拉住行动不利索的鼠标挡在身前，替他挨了两脚，鼠标好不夸张地叫着：“哎哟，好疼……轻点，轻点……”

这姑娘正是安嘉璐，旁边还有一位女同事，都被鼠标的样子逗乐了。李二冬从鼠标身后伸着脖子，刚要来调戏一句，却不料鼠标早有防备，捂着他的嘴道：“他妈的不许调戏啊，安美女是我心中的女神，要不是她和解冰，我家细妹子都得流落他乡，敢胡说小心揍你。”

“嗯，这还差不多。晶晶好吗？”安嘉璐道。

“哎呀，好得不得了，她爸妈追着我让结婚。”鼠标一提细妹子，苦脸了。

“那是好事啊。”安嘉璐奇怪地道。看不出来鼠标为何这么为难，细妹子一直在一家服装店打工，现在裁缝都干得相当不错了。两人一起最起码比普通人要强得多。她一关心，鼠标更糗了，小声道：“她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没法办证。咱好歹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吧？”

李二冬和安嘉璐都笑了，不管在学校怎么样，能在校外偶尔一见，都没来由地觉得亲切。安嘉璐看着依然和以前那样猥琐可笑的鼠标和李二冬，每每未语先笑。而鼠标两人看着出落得越发水灵的安嘉璐，那倾慕之情，就快滔滔不绝地以口水形式从嘴里倒出来了。半晌，那同事问了句怎么还没来，安嘉璐猛然省得自己的任务了，又看着两位同学，问道：“你俩怎么大晚上来这儿了？”这一问俩人也奇怪了，齐道：“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我有任务，不能告诉你们。”安嘉璐笑着道。

“我们也有任务，不过可以告诉你。我们奉命来询问两个丢了东西的洋鬼子，你们是不是接我们呢？”鼠标得意地道，他猜着了。

“这个……不可能吧？省厅办案调的人，是你们？”安嘉璐被震惊了。本来以为要调个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的老头来呢。

“不对呀，李处长说三个人来。”那位同事提醒道。安嘉璐怕被同学忽悠似的，指着鼠标问：“又骗我。”

“嘿嘿，再加上那个贱人，不就三个了。”鼠标一指。众人的眼光侧过去，正看到了余罪下车。余罪抬头看着灯光阑珊下的安嘉璐，身形顿了顿，快步上来，对着一脸愕然的安嘉璐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安嘉璐愕然地道。

“我说是缘分，你信么？”余罪眨巴着眼，好不倾慕地道。

“可我是处里最倒霉的，被抽调出来陪两个上访的老外了，这也算缘分？”安嘉璐故意道。鼠标和李二冬笑了，对着余罪道：“走，真不要脸，我们先碰到的，他倒说和他有缘分。”

往厅里走着，安嘉璐简单介绍，敢情是被两位上访的老外逼得没治了，厅里外事处从出入境管理部门调了两位懂外语的女警来全程陪同，兼做翻译和联络。很不幸，安嘉璐和另一位女警被选中了，听人家发牢骚已经两天了，说是今天有上级派的侦破高手来，她们还期待有什么好消息，早点结束这个倒霉任务呢，却不料碰到了这三位。

“看，说缘分吧，你还不信。”余罪得意道，看着安嘉璐的表情，和那坨红红的脸蛋，余罪的春心更浓了。

“原谅我说句外国话啊。”鼠标一把拽住余罪，生怕他犯错误似的道：“余儿，你太不要face了。”

“这一点倒值得我学习啊。”李二冬看着安嘉璐，像是并不着恼，倒很羡慕余罪脸皮这么厚，见面就拉缘分。余罪贱笑一声，不料李二冬一翻白眼，恭维着鼠标道：“我不是夸你，我是夸标哥这英语说得真好。”

“拉倒吧，要是英语必修，咱们都毕不了业。”余罪道了句。

安嘉璐和那位女警同学笑得好不开心，电梯快到楼层里，两人的脸色一敛，安嘉璐警示着三位同学道：“你们一会儿问话，小心点，两位老外丢了贵重东西，很是生气，他们已经通过大使馆提出抗议了……和他们说话一定要注意措辞，千万不能激烈啊，吵起来可就不好了。”

“没事，反正我又听不懂外语。”余罪道。众人一笑，安嘉璐不悦地埋怨了余罪一句没正形，又说着注意事项，把众人领到了楼层中部的两间商务客房，敲响了其中一间。毕竟是涉外事务，三人脸色自然而然地郑重了，跟着安嘉璐进去了……

邂逅佳人

安嘉璐在流利地说着英语，指着三人给外籍人士介绍着。那边鼠标和李二冬的眼早直了，看着对面这位高大、健硕、金发、惹人想入非非的女士，除了年纪稍大，找不出一点毛病来，特别是那个子一站起来，足足有一米九高。余罪、鼠标和李二冬要看人家的表情，得仰视。

正介绍着，从套间又出来一位壮汉，哦哟，更凶悍，比那女的还高，脖子和胳膊露出来的地方，全是毛，很不悦地说着什么。安嘉璐赔着笑脸，似乎在介绍几位夤夜而来的辛苦警员。可不料那男的更不悦了，随手拿着桌上杂志，吧唧一声，重重地摔地上了。

“安安，怎么回事？他放什么屁了？”余罪捋着袖子，顿时火起。不过马上发现自己肯定干不过这外国人。

“你别冲动，他很生气，他说东西丢了两天多了，还没有接到任何消息，让他对这个国家彻底失望了，他们再不会来了。”安嘉璐翻译道。

“哦，可以理解，我们也挺失望的。这有什么生气的。”鼠标道，拽着余罪，生怕他惹事似的。余罪叫安嘉璐直入主题，安嘉璐翻译几句，可不料那一对男女老外都不是善与之辈，说了好大一堆，听得安嘉璐翻译不及。不过余罪判断没有什么好话，鼠标却很有感慨地附耳对李二冬道：“哎呀，可惜了啊，没好好学外语。”

“学那有什么意思？正好听懂人家骂你。”李二冬也有点生气了。

“不是，还没调戏过大洋妞呢，会两句调情的多好。”鼠标咧着嘴，本来安嘉璐那位同事脸色铁青，一下子又被鼠标的贱相给逗乐了。

说了一会儿，安嘉璐小声地翻译着：“马克先生说，他们不但要抽出对华的投资……而且要把中国警察的能力公诸于世……米歇尔女士说，她走过世界上很多国家，觉得中国警察是最糟糕的，从丢东西开始，到她报警后，居然没有得到任何应有的赔偿和待遇……”

惯例的牢骚后，余罪打量着怒气冲冲的男老外和气愤不已的女老外。不知道两人是不是一对，不过表情如出一辙，看样子丢东西是丢急了，像普通人一样，没办法，就把气往关心他们的人身上撒，当然，首选就是警察咯。

“拽个毛呀？抽投资吓唬人，谁不知道现在中国有钱，相比而言，他们才是穷人。”鼠标道，李二冬附和着：“就是啊，天下警察还不一个样，少见多怪。”

安嘉璐和那位同事又被气笑了，余罪瞪了眼，让两人闭上臭嘴，两人还咧咧道：“你有本事你跟长毛的老外叫板呀……”

可不料话音没落，余罪还真叫板上了，他一指两位人高马大的外宾，像对待嫌疑人一般气势汹汹地道：“告诉他们，我们是中国警察，我们在履行职责，不是来接受他们的谴责来了……说呀，就这么翻译。”

余罪两眼炯炯有神，话里字字掷地有声，安嘉璐像是鸟气也受足了，心一横，脱口而出，译出了这句话。果真有效，那两个正准备发一通牢骚的老外，蓦地直眼了，开始重新打量余罪这三个人了。余罪继续道：“告诉他们，现在有超过一百名中国警察在寻找他们失物的下落，我们需要信息和时间，需要的不是侮辱和问责，如果连起码的理解和尊重都没有，那我们欢迎他自己想办法。”

连日来，省厅来人迫于压力，不但对老外，对那两名翻译也是唯唯诺诺，听得余罪连连发飙，安嘉璐有一种异样的痛快感觉，义正辞严地把这些话译过去。那两位老外像是傻眼了，巴巴地瞅着余罪，好半天那位米歇尔才奇怪地问了句。

“她在问你的警衔。”安嘉璐道。

“告诉她，保密。”余罪道，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安嘉璐一翻译，那两位老外会错意了，以为一身便衣的余罪来头不小，于是放下了小觑的心思。余罪又让翻译了一番省厅领导高度重视，已经会同各警种开始全力追捕窃贼的官话，都是许平秋交代的。说到中途两名中国翻译来了，连他们也有点奇怪气氛颇好，居然没有吵起来。

“好了，我要例行一次询问，为了方便日后的定罪，你们的话要被录音。”余罪摁开了录音机，往桌前一放。没人请他坐，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一坐，面对着两位外宾。同来的翻译有点紧张了，结结巴巴地翻译着这话，果不其然，男老外又生气了，叽里呱啦说了句，翻译同声译道：“马克先生说，这样的询问已经进行了两次，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和你们重复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想知道，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确定了几个重点嫌疑人，而嫌疑人就从马克先生身边走过，而且马克先生遗漏了很重要的情况没有向我们提供。这就是我们来此的原因。”余罪放了句谎话，译过去后，那两位面面相觑，余罪终于听懂了老外嘴里吐出一个单词：Shit。

“他妈的怎么还说脏话……操！告诉他们，不管他们相信不相信，丢东西的责任也有他们疏忽的成分！”余罪放开了，硬气了。翻译刚说了一半，男老外拍案而起，又说了一堆，表情很激动，就差捋着袖子打上来了，翻译同声道：“……马克先生说，你要为你的话负责，他要找你们最高警衔的领导反映，这是诬蔑和推脱责任。”

“让他坐下。”余罪不屑地摆摆手，看了眼油头粉面的翻译，直说着，“问问他们，是不是在机场出口的途中，遇到了一位女人……一位气质卓越，很有姿色的女人。”

莫名其妙的一句，听得在场人发蒙，翻译小心翼翼说出来，两名老外一下子又恢复了面面相觑的样子。

“这就对了，那儿是监控的死角，我甚至可以猜测到，是那位女人主动找你们搭讪上的……尽管我不知道她在马克先生身边还有这样一位美女的情况下是如何做到的，不过我肯定她做到了……你们在出口和取行李的地方滞留了一分二十秒，应该发生了点什么故事吧？对了，翻译就应该知道。”余罪道。

两名老外更愣了，翻译把话译过来，女老外两手伸手，像是急于给余罪解释明白什么，男老外却是有点糗，和翻译附耳说着什么。安嘉璐听懂了，她在微笑，笑着附耳告诉余罪：“好像有一个女人和马克先生相谈甚欢，米歇尔很不高兴，她在埋怨马克……米歇尔是马克的私人助理，他们不是夫妻，不过，住在一起。”

余罪一愣，侧头时，看着安嘉璐的俏皮美目，笑了，坐定时一整脸色，缓缓地道：“你们不是要把实情公之于众吗？好啊，真相如果摆在面前，我相信对于治安和警察，公众一定要谴责的，但对于RX公司本身，二位说说，他们会迁怒于我们，还是会追责属下？”

俩老外无语了，该牺牲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两人小声和翻译说着，翻译随即换了一副很客气的口吻道：“这位警官先生，马克先生愿意接受您的询问，并且愿意为您提供一切需要的协助。”

“早说嘛，费这么大劲，把那天的情况，重头叙述一遍，越清楚越好，特别在即将进入取行李的电梯之前。”余罪道，摁下了录音。两名老外仔细回忆着，安嘉璐同声翻译着。大致情况和所料出入不大，两人不是第一次到中国，下飞机已经很习惯这里的挤攘，从开始一直是和翻译一起走，不过在通道拐弯的地方，突然间冒出来一位中国姑娘，像是就等在那儿的一样。她唤出了马克的名字，而且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著作要求签名（翻译解释，马克除了是一名出名的机电工程师，还是野生动物保护爱好者，为此写过一本乏人问津的专著），马克自然是喜出望外，连签名带寒暄，还应邀接受了美丽的中国姑娘一个友好的吻……米歇尔插话了，意外的是她对那位姑娘评介很中肯，有气质，能讲流利的英语，对她的故乡比利时的文化也有了解，两人还谈过几句，告辞的时候，米歇尔还把下榻酒店和名片都给了她。

“其实这俩老外挺友好的，怎么就遭贼了呢。”余罪小声道，回头看了眼，却不料恰与正在附耳小声解释的安嘉璐来了对脸加对眼。安嘉璐下意识地一躲，瞪着余罪，一脸不悦的样子。不过这蹙眉生气的样子更添几分风姿，余罪得意一笑，又跷着二郎腿坐正了，掏了支笔，展开一张纸，粗粗地画着通道，问着当时几人各在的位置，两名老外仔细地指出来了。最后一件事了，想了片刻，余罪才把身上装了很久，已经有点皱的纸张展开，问两位：“看看，是不是她？”

“Oh！My God！”米歇尔紧张道，所遇之人的画像出现在警察手里，她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此时她崇拜地看着余罪，频频点头示意：就是她！

这句话不用翻译，在场的都听懂了。

询问结束，两位老外送他们几人到了电梯口，女老外又是期待又是抱歉，进电梯时给了余罪一个重重的拥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翻译说道：“他们拜托这位神奇的中国警察，一定把我们的失物找回来。”

翻译直把大家送出门厅，转回去时，安嘉璐很兴奋道：“就省厅来人，也没这么大面子！”她异样地看着余罪，也像要重新审视一番似的。

余罪呢，第一次觉得有把自己形象拔高的欲望，正待吹嘘几句，不料煞风景的来了，鼠标可不觉得余罪怎么样，而是吹捧着安嘉璐道：“安美女，你的英语说得真好。”

“你虚不虚，好像你听懂了似的？”李二冬道。

“最后一句我听懂了。”鼠标道。

“那老外说Shit，听懂没，说你呢。”李二冬道。

标哥火了，两手一前一后掐着李二冬叫嚣着：“怎么着，怎么着，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故意让标哥在安美女面前无地自容，岂能不让鼠标火大？安嘉璐一劝，鼠标更来劲了。余罪直接给两人一人一脚：“掐什么掐？谁笑话谁？去，车上等着。”

两人哼了哼，互不服气，往车上走着，余罪对着安嘉璐那位同事再使眼色。这位出入境管理处的姑娘知趣，暧昧地笑了笑，告辞回去了。

鼠标和李二冬刚走几步觉得不对了，哎哟，这人真不要脸，把兄弟支走，他和安妹妹聊什么呢？李二冬火冒三丈要上去讨个说法，不过走两步又退回来了。鼠标坏笑着问：“你咋不去呢？”二冬兄弟喟然长叹着：“没用啊，标哥，余儿这个贱人，连老外都敢训，咱干不过他。”

两人心知肚明，在警校把安嘉璐当梦中情人的不少，但敢当面去送花的，除了解冰也就余罪这一个奇葩。尽管在大家看来两人怎么看也不会是一对，可你不得不承认，那种不要脸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隔着十几米，安嘉璐在无聊地踢着水泥地上根本不存在的小石子，她甚至有点脸红心跳，在心里觉得已经把某人遗忘，不料再次出现的时候才发现他给别人留下的印象是如此的深刻，对了，身边这位不就是吗？

“安安，你又漂亮了啊。”余罪搜肠刮肚，半天就来了这么一句让安嘉璐喷笑的话，她反问着：“就这一句？我怎么觉得一点创意都没有。”

“哦，是没什么创意，一直就这么漂亮，只是现在更漂亮而已。”余罪道。

“不要这么酸好不好？还没问你呢？毕业后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上周我去二队，见过文涓，连她也不知道你的消息。”安嘉璐道。

“能去哪儿，没人要，就把我们几个都扔到反扒队和那帮协警混去了。”余罪道。

“哦。”安嘉璐愕然一声，盯着余罪突然问道，“难道，‘猎扒’报道，说的是你们？”

“不会吧？连你们也听到过我们的大名了？”余罪故作惊讶地道，然后又很谦虚地说道，“其实我们只是尽了一个警察的职责而已……别笑，队里规定我们只能这么接受采访。”

安嘉璐笑了，笑得很开怀，每每遇到余罪和那帮荤素不忌的同学，总是让她如此开心。她好奇地问着，对那些抓贼的经过是如此神往，以至于埋怨自己在窗明几净的出入境大厅是浪费青春。

越说越投机，不经意间，她发现余罪那双贼亮的眸子，不离自己脸庞左右。她笑着道：“你这双眼睛这么贼，不会是盯贼练出来的吧？”

“当然是练出来了，否则省厅怎么可能挑到我……对了，信不信我能一眼看穿你。”余罪道，一脸很神棍的表情，最容易勾起女生好奇心的那种。安嘉璐哪是这个比贼还精明的猎扒高手的对手，很快就上当了，摇着头道：“骗人的吧，看穿我？”

“你现在还是单身。”余罪小声道，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到似的，安嘉璐一怔，余罪又说道，“你的内心很矛盾迷茫，不但感情没有归宿，甚至连生活也没有方向……简单地讲，就是对现状很不满，但又有一种难以改变的无力感，对吗？你很失落，近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余罪的贼眼能看到的东西太多，还真把安嘉璐唬住了，她愣愣地盯着余罪，半晌才问着：“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余罪作势仔细端详着安嘉璐，仍然是一副青春靓丽的外貌，其实最让余罪好感倍增的是安嘉璐那次毫无保留地帮细妹子一把，可半年未见，他在这个熟悉的面庞上发现了似乎有点难以言表的东西，他不知道原因，甚至他有点怀疑是安嘉璐和解冰的感情出了问题。

“我还看出来……”余罪端详着，慢慢笑意浮在脸上，缓缓地道，“现在似乎有一个很艰难的选择摆在你面前，让你无所适从。”

安嘉璐像是一下被击溃了一样，马上否认道：“一派胡言。”

说着安嘉璐扭头就走，怕是正被说中了心事。可余罪愣了，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正准备开个玩笑，来一句你选择我吧。可对方反应这么强烈又让他真看出点东西来，许是心里真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不过他很懊丧，这可好了，还没套两句近乎呢，把妞儿给惹了，余罪看着如小鹿奔走的安安，后悔地直拍自己的嘴巴。

然而意外总是有的，他刚准备归队，安嘉璐又去而复返，跑着回来了，她以一种复杂的眼光审视着余罪，半晌才问：“有时间吗？”

“案子完了就有。”余罪道。

“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有时间约我。”安嘉璐递了一张名片，通用的那种警务名片，余罪反扒队可没这种待遇。他笑着把自己的号码发到她手机上，安嘉璐异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慢慢地往酒店走。余罪抓着这一闪而逝的时机喊了句：“哎，我可以送你花吗？”

“算了，我怕你又捡一束来骗我。”安嘉璐头也不回地说道，说得余罪脸色好不尴尬。

余罪兴奋地回到了车边，闻着名片上温馨的味道，不料有咸手伸过来抢了，余罪赶紧藏着，让鼠标和李二冬夺了半天没夺出来，拽着余罪要审问刚才和安嘉璐扯半天扯什么来着。这个事好处理，余罪说安美女见到他了，终于以慰相思之苦了，惹得那俩兄弟向他直竖中指，说了句外语：Shit！

不过此行收获可不小，又带回来了一个直接嫌疑人的清晰照片，把许平秋和马秋林两位老头刺激的呀，回家走到半路，又折回机场了……

知己为谁

“她？姓什么？叫什么？受教育程度是什么？有没有前科……你确定她是主谋？难道不能仅仅就是一个崇洋媚外的女生？”

“现场无法提取任何证据，证明这个子虚乌有的女人和本案有关。仅仅一个侧面的面部特征，可有点玄了，你知道最高客流量是多少？四万人次啊。”

“如果有关，最起码她应该和前两个嫌疑人有所交集吧？可事实上，反查了案发前三天的监控，都没有发现。”

“我觉得重心应该放在取行李和乘机两个嫌疑人身上，市技侦中心正在分析咱们提供的肖像画面，很快就会有结果……这个时候改变侦破方向，我怕时间来不及。”

烟雾腾腾的会议室，因为这一新消息重新聚起了的各路刑侦高手齐齐置疑这个女嫌疑人了，无名无姓，而且从监控上根本找不到她和其他两名嫌疑人的交集点，怎么可能相信，仅凭她和老外搭过讪，就认定她是主要嫌疑人。

还是那句话，证据，你得拿出证据来。可余罪这一行除了证明两位外宾见过画像上的女人，什么也证明不了。

恰恰相反的是，民航分局十多位技术人员在监控上找到了新的证据，频频出现在现场拍照的一个嫌疑人，现在已经快浮出水面了。这个时候，几位反扒队的又提供出新的线索，这几乎等于要推翻先前的侦破方向另开炉灶了，到了这种时候，谁还敢再冒险一试。

兴奋回来的余罪被泼了盆凉水，哥仨凉了个从头到尾，怎么判定这个女人涉案，余罪面子上那点证据已经消失了，而且那事恐怕他也不可能再讲出来，所以，面对着置疑，他保持着缄默。

刑侦七大队副队贾希杰，瘦高个子，两个鼻孔像烟囱一样喷着烟。沼安支队来的王冲生，匆匆赶来的，这么晚了也没休息上，稍有不悦。至于特警支队那位以追踪闻名的尹南飞，不时地看着许平秋和马秋林，神色里觉得还是有点匪夷所思了，怎么能这么仓促就搞定个嫌疑人？

几个高手中较老成的杨永亮，四十开外，他掐了烟头，仔细地看着会议桌上铺的那张肖像，电脑合成的，皱巴巴，他狐疑地问着余罪：“这位同志，你追这个很久了？她以前有什么案子栽在你手里？可以直接把案卷拿出来比对一下嘛。”

完了，他妈的一个比一个鬼精，看了张肖像就能联想很多事，那皱巴巴的样子，八成让人判断已经装在口袋里很久了。余罪撒了个谎，摇摇头道：“没有，如果有案子栽在我手里，那就容易多了……简单地讲，她在坞城路出现过，不过可惜的是我没有抓住她。”

众人愣了下，余罪这脸皮颇厚，干脆打破别的想象了，直接说道：“不是她栽在我手里，而是我栽在她手里，我追她已经很长时间了。”

哦……失手的案子，在场的同行都理解了，不过对于余罪不能提供任何侧面的证据却是无法认同。见面会很沉闷，鼠标和李二冬被这么一干老男人盯着，有一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就是嘛，这眼神怎么都有点贼，李二冬暗道。鼠标不自然地挪挪屁股，被这么多老男人盯着，那滋味比脱光了让一群女人欣赏还觉得难堪。

余罪倒无所谓了，曾经在滨海看守所，自己经历过比这个更难堪的事。他欠欠身子，摊手道：“这次来办案我们只是协助，但是协助也能提供想法和意见，反正五十多个小时错得已经很多了，不在乎我们这一单不是？”

这话里有刺，毕竟那冒头出来的嫌疑人也是这几个小警的手笔，话里似乎很责难这些刑侦里的老人一般，让众人颇有几分不忿。就是嘛，反扒队的，刑警编制都是勉强给你们的，拽什么？

“这个提议，先搁着，不过可以作为一个参考的侦破方向……我知道，时间拖得越长，大家心理上的压力越大，不过越是在这个时候，越得保持放松和从容的心态，否则的话，嫌疑人从你眼皮底下走过，你都会忽略的。刚才我和马师傅走了一趟现场，收获很多。”许平秋出来圆场了，意外地直接否定了余罪的提议。他转着话题道：“我和马师傅商量了一下，有几个点大家需要注意，第一，这个手法虽然巧妙，但也很老套，类似于早年行走市井‘拆白党’那一类人，这类人连骗带偷，都是高手，除了玩技术，还经常跟人耍心眼，一不小心就会着道；第二，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机场的监控能覆盖面积八成左右，卫生间、饮食摊、购物区、VIP场所以及甬道，对于小贼这里是绝地，可对于高手，不可控的盲点太多了，我们的工作出现遗漏在所难免；第三，刚才我在电话上和崔厅汇报了一下，他托我代表他向参案同志表示慰问，上面都知道大家很辛苦，不过还得坚持一下，有时候胜负就在于咱们坚持多一秒和少一秒……”

就在许平秋搜肠刮肚试图再鼓士气的时候，在座的一位电话响了，是特警支队的尹南飞。他附下身子轻声接电话，可不料一听腾地站起来了，在座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吸引走了。他边接着电话，边打开了笔记本，按着身份确认接受传输，扣下电话时，喜形于色道：“技侦恢复出了乘机嫌疑人的照片，他们觉得，面部特征比对吻合度可以用于协查了。这个人屡次出现在五原机场拍照，虽然和乘机嫌疑人的相貌相差很大，不过经过我们技侦面部恢复，应该是同一个人。”

“我看看。”许平秋要着电脑，画面传输到屏幕上时，他指点着眉部、面部以及发型，做了几处可能的恢复，比如把眉毛剃掉画高一点，显得脸型就长了；比如把腮上的阴影做重一点，肤色做深一点，人就显得年老了。在现代技侦手段微描蓦下显示出来的，却是一个看上去年轻十多岁的人。

“干吧，抓这样的人，对你们没难度。都动起来，找到一点，集中力量拿下。”许平秋离开电脑说道。那几位不同警种的高手，匆匆而去了。一眨眼，就剩下他和马秋林两个老头，还有坐在会议桌末尾三个傻乎乎的小反扒人员了。

许平秋对着鼠标那憨样笑了笑，不过标哥心里不爽，没给他好脸色。李二冬瞧见了，就装着没瞧见，辛辛苦苦奔了半夜，拿出来的东西看一眼就被否定了，搁谁谁也不爽不是。当许平秋又看到余罪时，这回他愣了，余罪平静如水，一点也不像有气的样子。

“脾气磨得不错，我以为你会责问为什么不支持你的想法。”许平秋笑着道。理论上应该支持，他了解余罪那双过目不忘的眼睛，曾经描出来的画像抓住过比这个案子更重要的嫌疑人。甚至他更愿意余罪找到的，是一条更重要的线索，但作为领导，他也只能像刚才那样做。

“你是领导，你需要搞平衡。”余罪淡淡道，一语点破。这话听得马秋林也笑了，异样地看了许平秋一眼，他从许平秋的口中隐约知道了此人的不凡。他细细打量着，不过他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平凡的地方来，相貌普通，眉不浓不淡，嘴不大不小，如果用技侦的眼光看，这是一张根本没有相貌特征的大众脸，他微微地笑着。在他打量余罪时，余罪也同样打量着他，年届五旬，眉淡褶深，总是下意识地抚着下巴。

余罪笑着问：“马老刚戒烟？”

“小余刚学会抽烟？”老头不答反问。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回答，也都是在对方细微的动作中发现了端倪：余罪看到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而马秋林也发现了余罪刚刚形成的下意识动作。

许平秋斜眼觑着，他知道这是那种既是同行，又是对手的较量。当然，对于和贼打了一辈子交道，可仍然不太会用警械的马秋林来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和这帮拳脚枪棒训练出来的刑警是一路人。

而现在，他似乎发现同路人了。

“试图在机场这个证据缺失的现场找感觉，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马秋林突然又道，仍然是不着边际。他缓缓道，“我们的区别在于，我只是个猜测，而你把它当真相。”

“只有你不敢猜测的事实，没有不会发生的真相。”余罪道。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碰壁之后，就胆怯了。你呢？”马秋林道。

“我如果在您这个年纪，或者在许处的位置上，也会胆怯，不过现在不会。”余罪道。

“年轻人，勇气可嘉。”马秋林和蔼地道。

“不年轻的人，经验可贵。”余罪笑着道，对这老头有点好感了，他补充了句，像在自嘲，“还是您做得对，不多嘴，就不会出这样的洋相了。”

一说两人皆笑，一个爱惜羽毛，一个无所顾忌；一个小心翼翼，一个胆大包天。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坐在同一位置上，相互审视着，还是马秋林开口了，饶有兴致地问着：“那我们一起出了洋相，我想了很久不敢说出来，也是怕无人认同。我直入主题问，你觉得应该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去找这样一个神秘的贼？这是个团伙，肯定要有一个灵魂人物，我是指他，或者她。”

余罪怔了下，他眼前浮现着，那个美丽的倩影，那惊鸿一现的绝技，那疾如迅雷的反应，这个影子像魔怔一样在他的心里萦绕很久了，他嘴唇翕动着，说了两个字：“过去。”

仿佛冰河消释，马秋林长舒了一口气，一股欣喜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仿佛是一种觅得知音的悦色，在他脸上久久不去。

这一点，连许平秋也无法理解，不过他随即明白了点什么，两个人都是和蟊贼打交道的，在这个上面，肯定有共同点了。但这个“过去”，又指着什么呢？

鼠标和李二冬傻眼了，鼠标附耳问二冬：“啥意思？”

“不知道。”李二冬道。

“那他们笑啥？”鼠标又问。

“找到基友了呗。”二冬道。

两人咬着嘴唇，不敢笑，不过看余罪笑吟吟的，那老头笑眯眯的，还真像一对忘年知音。至于许平秋，鼠标对他素来无甚好感，怎么看那家伙也像个拉皮条的。

“我有点建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马秋林停顿了半晌又道。

“应该是有关贼的故事吧，我正想找一位熟悉他们的人请教。”余罪道。

“猜对了，就是贼的故事，不过我可没精力宣讲，我只是建议你去一个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就是你所说的‘过去’。”马秋林道。

“档案馆？”余罪脱口而出。一念而过的念头，此时更清晰了，他异样地看着马秋林，没来由地觉得这谈话很让他感到一种愉悦，像话未出口，对方已知。

而马秋林何尝不是如此，他笑着起身了，边起身边对许平秋道：“许处，看来我真能回家好好休息一晚上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这前浪，迟早要被拍到沙滩上的。”

许平秋也慌忙起身送着马秋林，余罪快步跟着跑出去了。这位老警却再不说与案情相关的事了，告诉余罪到什么地方找他，便潇潇洒洒地走了。余罪还待请教几句，许平秋却是拦着道：“人老了，精力不行了……严重脑神经衰弱，等他好好休息一下，再去请教吧。”

两人沿着台阶返回，许平秋侧眼瞥了眼还在沉思的余罪，主动问着：“你准备连夜干，还是天亮后再干？”

“那您这是征求意见，还是直接下命令？”余罪反问着，语气比和反扒队长说话呛多了。

“都不是，我猜测你会连夜干，即便我下命令也撵不走你，知道为什么吗？”许平秋得意地道。

“为什么？”余罪愣了，自己还真准备连夜干。

“因为你好奇的心里，容纳不下悬念过夜……”许平秋笑着道，慢慢地转身而走，以他的了解，所有的侦破都是从好奇开始的，一旦沉迷，将无法自拔，他边走边道，“好好干，余罪同志，多干三五年，就能重新穿上那身三级警司服装了。”

似乎是在嘲笑余罪放弃了特勤的编制，余罪听得此言，不屑地扭头就走，不搭理他了。不过他走了好长一截，才发现自己的方向错了，赶紧匆匆返回，到了会议室，鼠标和李二冬正伏在桌上，面对面伸着舌头吹泡泡，无聊至极了。见余罪回来，两人心里悬念未解，拽着余罪问：“啥意思，你和老头神神叨叨的……”

“笨死你们呀，那是在讲贼的出身！得从她的渊源上找。所以我说在过去找，而过去……只能从那些尘封的档案里去发掘了。”余罪道。这是个大胆的推测，而敢于尝试的，独他一人而已。

鼠标和李二冬愣着眼，还是不懂。余罪又解释着：“咋光吃不开窍呢，意思就是得从根上找，比如鼠标你为什么会玩牌，还老赢钱，那是因为你有个赌鬼爹对吧？比如你，二冬，为什么啥时候都是一副愤青样？那是因为从你爸那代开始，就一直是水深火热的苦逼生活，懂了吗？”

懂是懂了，就是太打击人啦，李二冬咬牙切齿掐着余罪，恶狠狠地说：“哦，懂了，你这么贱、这么奸、这么不要脸，是不是有个奸商爹的原因？”

“哦，这个问得好。”鼠标很解气地道。

“不要这么粗俗好不好。”余罪一笑，纠正道，“现在奸商都自称成功商人，你们这表情绝对是自卑引起的羡慕嫉妒恨，心理太失衡啊。”

“Shit！”哥俩今晚第二次竖中指，说英文了。

“发音真准，都说你们有长进了。走，我带你们把这个女贼挖出来，这绝对是一个不同凡响的贼……找老骆去，得从五原有名的贼身上找，我就不信她能钻天入地，还让我找不着她……去不去二冬？反正你一光棍汉，回去也是搂着枕头睡，还不如跟上我呢，有吃有喝的，说不定这案子还有点外快和奖金。”余罪边说边走，根本不给二冬谈条件的机会。

等出门时，鼠标兄弟也已经跟上来了，别人不知道他知道，余儿可是个自己充胖子，还得打肿别人脸的主，跟上他可不吃亏。

“喂喂，我也去……好几十公里呢，回家也睡不好了。不过不能这样子吧，大半夜还忙乎，进城先吃宵夜啊……我早饿了……”

鼠标不迭地追着，奔出来了。

第五章  走进贼的江湖

寻根溯源

凌晨四时，厚西街城东胡同。

深秋初冬，一片肃杀的气息笼罩着漆黑一片的城市。“沙、沙、沙”，是落叶被秋风横扫而过的声音。几辆黑色的、连灯光也未打开的车辆像幽灵一样驶来，静静地泊在胡同口。轻微的开门声后，从数辆车的后厢里，鱼贯奔出来了十数条人影，沿着胡同悄无声息地潜入。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风声，屏蔽了他们的形迹。

两分二十秒后，坐在指挥车里的尹南飞收到了前方队员的汇报：“全部就位。”

他看着屏幕后的红色标示，十六名队员穿插包围，前后门、围墙、通道，把一个孤立的院落围了个结实。这个时候，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队员，他们正屏着呼吸，等着耳麦里行动的指示。

这是特警支队专用于打击恶性犯罪而建制的应急战术分队，模仿了军队应付特战的战术组队。他丝毫不怀疑，哪怕就是几名持枪的悍匪，在这个实战丰富的分队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如果不是事情紧急，他根本不用动用几乎是作为支队藏锋存在的战术分队。

又一次拨过了车载电脑的屏幕，他在做着最后的决定，午夜时分，市技侦中心开始比对技术手段恢复的肖像。两个小时后，第一次结果出来了，又经过数次验证和比对身份资料，锁定了三名嫌疑人，这是最后一人，也是嫌疑最大的一名。

每每在像这种证据不足，可对方嫌疑很重的时候，都会让他纠结，他知道如狼似虎的抓捕行动如果加诸在普通人身上，那将会是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噩梦，每一个警察，在履行他职责的时候，都免不了会碰到这种良心和认知接受谴责的机会。

“叮”，打火机响了，一束青蓝色的火焰冒出来。点上烟，年届不惑的尹南飞狠狠地吸了一口，向着步话斩钉截铁地吐了两个字：“行动！”

有时候付出一部分代价是必要的，不管是普通市民，不管是身边战友，每一次他都是这么选择的，哪怕必须付出代价的人是自己，哪怕这个命令是错误的。

行动命令划破了小院的宁静，搭着人墙飞跃而入的队员直奔二层，已经加泵的液压破门器，在两秒钟内顶得门“嘭”的一声巨响。门开了，战术电筒的光线迅速扫过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客厅、卧室、卫生间，每一个关键的角落都钉上了黑衣特警。卧室里尚未反应过来的一对男女是被扑在床上的，声音杂乱的场面持续了数分钟，以嫌疑人被成功擒获而告终。当尹南飞踏着大步子走进胡同时，不少住户的灯光已经打开，院子从门通向房间，被蒙得严严实实带走的两位嫌疑人还是引起了敏感居民的一阵惊呼。

分局的随后到了，组织着片区民警安抚群众情绪，捎带着了解这家住户的情况，而在住户的家里，已经开始搜索的特警仔细地查找着屋子里每一个角落。不多会儿，闻讯而来的房东被片警带到了尹南飞的面前，大妈紧张兮兮地解释着：“同志，真不怨我啊，我也不知道他是坏人啊……看不出来呀，孩子长得文文静静的，都在我们这住三四年了，不是一直就在电脑城打工嘛，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住了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尹南飞问。

“就一个。”大妈强调道，眼光瞟到了地上扔的一件女人内衣，马上改口道，“有其他人我也管不着呀！”

“带过一边，做笔录去。刚子，有收获吗？”尹南飞不想和大妈纠缠不清，他也没这个时间，扬头问着。一位口罩未卸的队员点点头，他快步走了上去，当看到队员手里的东西时，他笑了。

没有什么物证，只是一身很考究的衣服，毛领夹克，西装裤，搜索的队员正对着飞机上的截面画比对着，放大的画面上，款式能和嫌疑人的装束对上号。

肯定不是巧合，证据会越来越多，尹南飞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对方手机里、电脑里，搜索到了数幅机场的照片，这些间接证据可以和技侦提取的录像做时间点比对，最起码能证明这就是那位数次到机场踩点的嫌疑人。

十分钟后，在闷罐车里，吓得哭哭啼啼的女人已经开始交代了，嘴里咧咧交代着：警察大哥，我没犯什么事呀，你们抓我干什么，我就来他家过夜的，还是第一回……真的，不骗你们，真是第一回。询问的警察多留了个心眼，突如其来地问了句：“过夜多少钱？”

“啊？还没给呢，你们就来了。”姑娘好不委屈道，猛地省得失口，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了，抹了把泪破罐破摔道，“反正都没给，总不能说我什么吧？我又不知道他是坏人，和我无关啊。”

没人搭理她，询问着姓名年龄籍贯，身份不用问，大家都知道。

另一辆车里，意外的是嫌疑人对着冷峻的特警似乎根本无所畏惧，甚至连话也懒得说，只是不住地打哈欠，看样子昨晚累得不轻。这个状态一直延续到回到特警支队的临时滞留室，即使坐到审讯椅上还是那副德性。尹南飞亲自主持着，把搜到的物证一一摆在其面前，让嫌疑人看着。

阴森森的审讯室两人盯了好久，尹南飞才开口问着：“你叫娄雨辰？名字不错，看样子应该是个聪明人，那我们就用聪明人的说话方式来……三天前，你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CA2386次航班上，干什么了？”

“不可能，我没有去过。”嫌疑人开口了，一个小时内，就这么一句话，而且还是否定的。

“是吗，抬头看屏幕……你不至于认为脸上涂脂抹粉，就能骗过技侦的面部识别吧，找你可真不容易啊。”尹南飞道，他抬头看着，屏幕上放着两张面部的比对，一组画面慢慢去掉伪装之后，就是娄雨辰的面孔。嫌疑人眼皮跳了跳，微微喘息了一声。

“还有衣服，你不觉得太巧合了？质地、尺寸、LOGO标识、巧合到这种程度，你觉得你不会有事？需要补充的是，你可不止一次出现在机场啊。”尹南飞问，屏幕上放着对当天嫌疑人全身的放大，关键的节点，都反映在这一身衣服上，而尹南飞敢于兵行险招去抓人，就是基于嫌疑人会毁灭假身份等证据，可不一定会毁掉衣服之类的，毕竟那不是作案现场，而且他应该对化装有绝对信心。

嫌疑人低下头了，又舒了一口气，眼睛迷茫着，像在踌躇。

审讯最怕两种人，一种是话痨，他开口就胡扯；另一种就是这种人，根本不开口，没话。僵持了良久，尹南飞趁嫌疑人喘息的间隙猛地大拍桌子吼了句：“娄雨辰，抬起头来！看着我，为什么在异地托运的行李，扔在机场没有取。”

“我爱取不取，丢东西总不犯法吧？”嫌疑人开口了，似乎被警察的态度激怒了。

“什么玩意？化装得不男不女在飞机上丢人现眼，老实交代，在飞机上干什么了？”尹南飞话里带刺，他在故意把话题引偏，他期待最好让嫌疑人误判。

“我愿意，化装又不犯法，”

“可你使用假身份难道不犯法？假证哪儿来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你再捡一张试试？”

“那我得先出来，才能去试试啊。”

“哟，你还准备出去呀？”

尹南飞笑了笑，这种无谓的争辩和那些毛都捋不顺的嫌疑人之间常有，而这几句，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正要说话，兜里的电话响了，他看了嫌疑人一眼，笑着道了句：“不必急着承认，知道是你就足够了……喂？”

似乎电话里又得到了什么消息，他边听着，边看着嫌疑人，嫌疑人的眼光有点犹豫不定。半晌放下了电话，尹南飞的杀手锏又多了一份，直问着：“小伙子，看来我们得较量较量了，刚刚查证，你的手机存储卡里还留着大量的机场示意图，连删除的也恢复了。而且你的银行卡里昨天刚进了十万块钱，能告诉我，怎么赚的吗？挺潇洒的啊，直接包了个妞儿回家搂着睡去，听说身价不低啊，一晚上两千……说说吧，别犯傻啊，就用假证的罪名，还不至于让特警队出面抓你。”

慢慢地，气氛凝重了，尹南飞一动不动盯着他，唯一一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记录人，也那样泥塑木雕地盯着他。突然间他觉得手背上湿湿的，下意识地抹了抹，那是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来的一层细细的冷汗……

目标没错，就等着看他知道多少了。尹南飞如是想着。

一页翻过去了，浓重的陈味和霉味让鼠标直捂鼻子。

又一页翻过去了，拍拍上面的灰尘，李二冬直侧脸，这档案不知道什么地方搬来的，里面夹的灰尘味道比霉味更重。

查C类即将和已经过期的档案，不是那么容易的，特别是时间还是半夜，不过如果有省厅处长发话，就变得容易多了，市局专派了一位年纪和建馆时间差不多大的老警，把三人带到了市旧档案馆的地下室。到地方才傻眼了，层列的档案还是最原始的方式，都是手工条目，除了手工检索，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即便拉了个电脑高手骆家龙，照样傻眼。只能以最原始的人工方式检索。

一个小时过去了，有人上名单了，不过作案的时间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前，连查到的人也怀疑这究竟还有什么用处。

两个小时过去了，带他们来档案馆的老警在椅子上和衣而睡了，上名单的人越多，骆家龙的狐疑更甚。

不知道多少个小时，就这么慢慢地过去了。

余罪列出的条件是：第一，有伤害、抢夺前科的不要；第二，有入室盗窃、大宗盗窃以及销赃的不要；第三，同一地区犯案的不要；第四，使用任何器械作案的不要……一下子列了七八条，究竟要找什么样的贼，骆家龙反而更迷糊。又找到一个旧档，他拿着到几步外看档的余罪面前，狐疑地指指问着：“这个算不算？”

“哦，这个也不要，服刑还没出来，没的可玩。”余罪道，又低下头看上了。

“哎，我说，你这究竟什么意思，要找什么样的贼？”骆家龙奇怪地问，余罪抬眼瞅他时，他罗列着条件：“坑蒙拐骗抢一块的，为什么不要涉嫌伤害和抢劫抢夺的？”

“目标是靠智商和技术吃饭的，这么干会让他们鄙视的。”余罪道。

“那入室和大宗盗窃呢？”

“那不是他们风格，他们只拣现钞和贵重东西下手。破门而入本身就带着暴力色彩。”

“器械类作案的，为什么也排除。”

“呵呵，这是一种传统的贼，他的格言是伸手夹乾坤，张嘴吃天下，两根手指就是最大的本钱，用工具，是对他们的侮辱。”

“这……”

骆家龙愣了，看余罪说得这么正色，又笑了，实在想不通，不过数月，两人的差距如此之大，这些鬼蜮江湖伎俩居然在余罪嘴里说得头头是道。

正查找着，有人嚷起来了，两人过了一列档案架，看到李二冬正发感慨：“哟，你们瞧瞧，拦路抢劫，抢了七块八毛，判了八年零六个月。”

“上世纪，抢几十块钱，还有被枪毙的，有什么稀罕的，快找，别磨叽。”余罪说了句。那边鼠标的声音又来了，这家伙睡了一会儿，被拉进来还老大不情愿了。余罪和骆家龙过来时，这家伙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卷档案。鼠标这么敬业可让两人异样了，悄悄上去，一把抢走旧案卷，鼠标紧张地道：“哟哟哟，还没看完呢。”

余罪看了卷宗，瞪上鼠标了，骆家龙一看，是宗流氓罪的案件，扑哧笑了，鼠标觍着脸道：“你们瞧瞧，很精彩，能当黄色小说看了，没发现啊，上世纪在咱们没有出生之前就……前辈哪，我得瞻仰瞻仰……”

骆家龙笑得直打颤，余罪无奈把案卷扔给鼠标，说道：“让你找偷东西的，你找耍流氓的……快点干活啊，数你吃得多。”

“标哥，别看了，这个罪名已经从条典中消失了，现在已经合法了。”骆家龙笑道，鼠标又看了许久才把这玩意放回去。

这番查找一直进行了数个小时，历年来的蟊贼不算多，也算不上重罪，可人数不少，在案卷中占了三分之一的比例。好在给出的条件苛刻，到凌晨五时，四个人已经列出了十七个目标，一眼看过去，都是年龄五十往上的老贼。

人才啊，不翻警事档案，都不知道曾经在江湖上有这些传奇人物。

这时候，余罪刚刚配发的机场警务通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娄雨辰落网的信息到了，他只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丝毫不怀疑技侦的准确度，不过他很怀疑，从那样一个踩点嫌疑人身上能找回失物。

查询直到凌晨七时才告结束，余罪生怕还有遗漏的，和骆家龙商量着，借他们信息中心的人手帮忙再捋一遍。骆家龙知道这几位同学拿着尚方宝剑，自己不敢不允，不过牢骚还是一肚子，直到出来后到了早点摊上还在说着，真是交友不慎，大半夜都被拖出来干活。

“我可快不行了啊，吃完我得睡会儿。”鼠标哈欠连天地道，似乎连啃油条的劲儿也没有。李二冬稍好，喝着豆浆，眯着眼，一直没睁开，在地下室眼睛被白炽灯刺激了一夜，很难适应外界光线。

“再坚持坚持……”余罪说着，倒先打了个老大的哈欠，骆家龙笑了，相比之下，倒是他最轻松了。他奇怪地问着余罪道：“喂，余儿，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上进呀？怎么，想往肩上加颗星星了？”

“没那么想，其实我也很奇怪，有时候就像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似的。老想干一件事，可你就干不成你想干的那件事。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余罪迷迷糊糊说着，其实好多调皮捣蛋的同学都是他这个样子，穿上那身警服，然后就不知不觉陷进去了，有很多或是令人发指、或是挑起他极度好奇的事，都会成为潜心去干一件事的动机。

骆家龙笑了笑，在他的位置，反而体会不到从警的艰辛和刺激了，不过看哥仨这样，他倒有点庆幸自己在内勤部门。正说着话，余罪的手机又响了，是一条归队的命令，附带一个重大进展，嫌疑人娄雨辰已经交代伙同另一同案调包行李的事，消息是民航公安分局刘涛局长发来的，要求各参案人员归队参加七时整的案情分析会。

“我得睡觉啊，就算开会发媳妇，我也不回去。”鼠标赌咒发誓道，疲累到极点了。李二冬也丧气道：“我说余儿，忙个毛呀，嫌疑人都抓住了。”

“没用，真正的罪魁祸首，不会直接和这种办事的小角色打交道，即便这个嫌疑人想全盘交代，他也未必知道失物的下落，抓这样的人，只能聊胜于无而已。”余罪道，这种事其实都知道，很多侦破就是亡羊补牢，很多牢也补不住，只是向上有个交代而已。

“管他呢，你回去开会，我们俩睡会儿。”李二冬道。

“不回了，一起在车上睡。”余罪道，这话听得两人心放肚子里了，不过余罪又加了句，“稍睡会儿，一会儿开始查查名单上嫌疑人的下落。对了，我得去请教一下马老……你开车，家龙。”

哎哟，一听余罪还要继续，鼠标痛不欲生了，李二冬气急败坏了，两人扔下碗，上了车，赌咒发誓，爷不伺候了，骂着骂着就呼呼倒头大睡了。余罪安置了骆家龙一番，跟着也上了车，在座位上刚看了要查的嫌疑人名单几眼，还没记得住，人就迷糊了……

贼的江湖

车缓缓驶进南城路南苑小区，这个地段稍偏点的小区显得不那么拥挤，绿地面积尚可，是个典型的养老好去处。早上的光景，能在这里看到成群结队的大爷大妈晨练，一个个兴高采烈的，甚至有很多成双结对。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也只有他们这个年龄，才有时间和精力来卿卿我我，而不必有什么压力。

车在花池边上停下了，余罪看了后座一眼，鼠标和李二冬还在睡着，哥俩着实辛苦了，本想来反扒队混日子，可不料混得比谁都辛苦。他轻手轻脚关了车门，下了车。拿着一夜搜罗到的名单，不少已经摘要出来了，在开始之前，他觉得很有必要来请教一下业内人士，毕竟马秋林在上个世纪就是赫赫有名的反扒英雄，因为抓贼受过数次伤，干这一行，几十年的经验可比什么教科书都要珍贵。

对，经验，其实扒窃与反扒有共通之处，经验有时候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贼和警察的延续方式也雷同，都是老手新手传帮带，一代带一代。

“马老。”马秋林刚刚晨练归来，慢跑，额头已经见汗，余罪快步迎上去了。看到余罪时，马秋林怜惜道：“又是一夜没睡吧？年轻人火力旺啊，不过别太拼命了，否则到我这么老了，又是一身毛病。”

“我看您身体挺好的啊。”余罪赞了一句。

“这儿不行了，老失眠。”马秋林道，指指自己的花白头发，伸手接过余罪递的东西，边浏览边道：“想当年我可比你劲大，几天几夜不休不眠都没事。我当时的理想就是荡清一切丑恶，直到天下无贼。”

老头谈兴颇好，余罪笑着问：“那您实现理想了吗？”

明显是调侃，马秋林摇摇头带着懊丧的表情道：“我抓贼抓了三十年，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越来越老了，而贼并没有越来越少……呵呵，你说多打击人啊，有些被我抓过的蟊贼，后来都成贼头贼王了，我还是个派出所的小所长，哈哈。”

“一种有意义有价值的生活，可不是以职务来评判的。”余罪笑着道。

“可惜啊，体会这种意义并不轻松，而认可这种价值，并不多见。”马秋林笑道。他扫过名单之后，直接递给余罪道，“去干吧，你的起点比我的高多了，我当年是两眼一抹黑的摸索，而你找的人，说明你对这一行了解已经很深了。”

“是吗？不觉得呀。”余罪道，确实有点纳闷，没发现自己成长这么快呀。

“谦虚了啊，你的事许处给透露过一些，能站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不简单，不管他是警是匪。”马秋林笑着道，眼睛里有股异样的东西。余罪笑了笑，没解释。老头指着名单就事论事了：“这几个人很有代表性，杜笛，当年人称‘四只手’，这家伙的双手比镊子还厉害，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他和身边的同行打赌，从一辆公交车上，一站路连扒七个钱包没有被人发现；张大卡，这人叫‘顺毛’，市里老点的警察应该对他有印象，八十年代后期他风光一时啊，组织了一个‘南下支队’，专门到南方城市扒窃，那是工资还是几十块钱的时候，他就开了辆皇冠回来了，后来严打被判了个无期，应该出来了……吕长树，绰号‘老木’，技术一般，比较擅长团伙作案，当年是专干集市买卖，哪儿有集市，他们一拨人就从街头扫到街尾，干一票就能好过半年，当时好多派出所的警察见着他们就头疼，抓，抓不完，打，打不掉，扫清他们的时候还是武警出面，当时他们的团伙已经发展到近二百人了……李力，这也是奇人，人称‘一指’，我审过他，这个人天赋异禀，食指指节多一节，手指特别长，双手十指，有八根几乎已经没有指纹了，他偷东西从来没有栽过，栽在销赃上了，最后一次应该判了七八年，之后就消失了……范大伟，这个人叫‘臭蛋’，后来染上毒瘾了，也不知道下落……”

大致罗列着这些极品的人渣，马秋林突然间发现，余罪听得津津有味，浑然不像有些初涉警中的年轻人那么白痴，当然，也不像某些正直人士那么不屑，反倒是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马秋林说了半晌突然想起这也是猎扒风头正劲的人物，他转移话题问着：“这些人虽说都是贼，可贼和贼不同，你也搞了几个月了，这个案子碰到的贼，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她应该是有机会接触这个层面，否则这类技巧可不是谁都能学会的，不至于单单就是自学成才吧？所以我觉得，她的根应该还在这里，只是被时间淹没了而已……马老，我想请教个问题，您接触过或者听说过这种手法吗？比如，你戴个着项链，我就面对面，或者站在你的侧面，用其他吸引你的注意力，然后，偷走……”余罪做着示范，这是他亲眼所见的，而当时只是判断他偷到了东西，却没有发现对方是怎么动的手。

“嗯……”马秋林拍拍脑袋，思索着，一会儿又用手指点点额头，像在苦思冥想着，不确定地道，“应该有，但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些贼技艺高超的人不少，有些手法，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接触到的。”

“那技术最高的是谁。”余罪问。

“不就在你的名单上吗？”马秋林道。余罪拿起了名单，马秋林指了指一个叫“黄解放”的名字，道了句：“诨号叫‘黄三’，三只手的三，我从警之前他就是贼王了，八十年代最早一次严打让他赶上了，当时说起来惭愧，其实没什么证据，就是他有巨额财产说不清来历，而且根据走黑路的人物交代，直接把他定罪了，判了十五年……这个贼王，现在都被同行称为三爷。”

“财产来源不明？根据传说定罪？”余罪愣着道。没想到传说的“三爷”居然真有其人。当初自己“猎扒”时不经意间从某个蟊贼嘴里听说过，后来他也经常搬着这个名头吓唬人，包括肿瘤医院那次。

“不稀罕，那年代，枪毙嫌疑人都得有指标，完不成是不行的。”马秋林道。余罪笑了笑，没往下问，指着名字道：“我说呢，这个卷宗上根本没有反映出具体的案情，交代的案子也前后矛盾。”

“没办法，那个年代就那样……黄解放之后，才有这些人的风光时代，后起之秀杜笛之所以称‘四只手’，就是觉得自己比黄解放要强，多一只手，呵呵，这些人，不知道争这些虚名有什么用，而且还是贼名……传说当时的火并很凶啊，当年黄三的弟子都在臂膀上刺四个大字，叫‘盗亦有道’，之后杜笛对有这种刺青的人下狠手，不是挑手筋就是剁手指，对贼而言，这基本就断了他再在这一行混的本钱……后来又传说，黄三入狱也是当时杜笛捣的鬼，他教唆别人检举揭发出来的，所以黄三这窝，是散得最早的，不过杜笛坐上贼王的座位也没几年……不管盗中有什么道，毕竟是盗，和主流总是格格不入的，在哪一个时代也不会是正道。”

“我知道。”余罪点点头，仔细地叠好了纸张，装了起来。马秋林也是眼不眨地看着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折纸的动作看上去很轻盈。

不经意间，老头的手蓦地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拇指一弹，一枚银亮的东西直奔余罪的面门。余罪像下意识、像有防备一般，伸手一夹，夹住了飞来的东西，看清了，是一枚硬币，不过他异样地看着马秋林，可不知道所为何来。

马秋林很善意地笑着，慢慢地从余罪的手指间取走了硬币，那硬币在他的指缝间翻着个，像被无形的魔力控制着方向一般，从小指攀上拇指，又从拇指滚落回小指，蓦地又被一弹，叮声轻响，硬币飞起来了。凝视间，马秋林像在考校他的水平，余罪伸出手来，看也没看，那硬币重重地落在他的手心，是一枚银色的、花纹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硬币。余罪翻着手，那硬币也像有了生命一般，在指缝间来回翻着个，然后只见他用力一弹，硬币在手心飞速地旋转着。

这是狱中短毛教给他的技艺，无聊的时候用来玩而已。可不料此时才发现其中的玄妙很深，下意识地操控硬币久了，手指的灵活性会大大提高，不为别的，那可是当一名贼的基本功。

马秋林笑着道：“盗亦有道我不明白，不过我觉得缉盗更应有道，我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硬币送给你了，这是当年一名老贼的东西，传说他考校弟子时就是这种手法，随时随地可能弹出去，能夹到万无一失才能出师。”

“那我算出师了？”余罪笑着问。

“你无所谓出师，已经无师自通了……有时间来找我聊聊啊，我快退休了，我现在真有一种恐惧感，退休后这漫漫日子可怎么打发……呵呵。”马秋林道，汗落了，他准备回家了。余罪却是异样地问着：“马老，那您不参案了？”

“我抓三十年了，不在乎多一桩少一桩了……就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也消灭不了不劳而获和多吃多占啊，留给你抓了。”老头笑着，拍了拍余罪的肩膀，慢悠悠地回家了，进单元门时，他笑了笑，招了招手，余罪也笑了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是啊，好不容易有几个知音，不是贼就是抓贼的，真让余罪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像骆家龙诅咒的那样，上辈子当过贼。

他怀着这种异样的感觉回头走着，不过心里还是被马老所说的那些江湖轶事占着满满当当，毕竟年轻，毕竟热血，他摸摸脸，毕竟还有一股子不服气。

走没多远，余罪拨着电话问着：“骆驼，查到几个人的下落了……啊，已经有去世的了……死的先不说，活着的，在本市的……磨叽死你呀……快点啊，我一会儿就到你单位门口了……我指挥不了你？新鲜了，一个电话，连你们领导都屁颠屁颠跟着，信不信，不信试试……”

电话里开着玩笑，少了老骆这位干细活的还真不行，淹没在人海中的这些遗老，余罪真怀疑能不能挖出几个来，可想知道他们的秘密，恐怕还必须找到他的。

对，一定找得到，他忆起了监狱里那帮子人渣兄弟，那些人给他的最清晰的感觉就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绝对能找到。

自己信心百倍地上车，刚发动车，哟，后头还在响着呼噜声。余罪推了推，两人迷迷糊糊都不醒，看来正常办法不成。余罪眼珠一翻，换了个方式，对着两人大嚷着：“发补助啦，谁还没领？”

“我、我、我……”李二冬一下子睁开眼了，猛地发现真相，然后嘟囔着骂了余罪一句：“正愁没钱了，别拿这个开玩笑。”余罪安慰着做梦领工资的二冬兄弟：“清醒一会儿，抓到贼，换奖金去。”那边鼠标还没醒，李二冬知道他的软肋，附耳喊着：“鼠标，细妹子怀上了。”

“啊？”鼠标给吓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猛地一吸凉气，随后“呸”了李二冬一口。

余罪递了矿泉水给两人，鼠标却是咧咧嘴，脸色潮红，像是做了什么春梦，他说：“哎哟，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正和我干那恶心的事……一下子被吓醒了……”

“那怎么能叫噩梦，是春梦吧？岂不是正中你下怀？”余罪笑着问。

“问题是，和我干那事的是个男的……我梦见他一直咬我……”鼠标说得好不委屈，手摸到胸口时，猛地发现胸口湿湿的一片，突然间省悟了，他不悦地看着李二冬，心想肯定是这王八蛋趴在他胸口睡，让他做噩梦了。一刹那鼠标怒从心头起，前后掐着李二冬脖子骂着：“我靠，原来在梦中咬我咪咪的居然是你？我掐死你！”

“呀，标哥，轻点、轻点，我就磨磨牙，没咬你那么重吧。”李二冬哀求着，两人撕扯在一起了……

余罪哈哈笑着，驾着车。谁说工作是枯燥的，现在就既有趣，又快乐。

一世歧途

车停在了小店路派出所不远处，骆家龙和余罪跳下车，迎面上来一位警员，相互介绍下，是派出所的片警，吴帅平，和几人年龄相仿，他是接到所长安排，来协助这拨办案人员的。看看除了骆家龙，余罪、鼠标、李二冬都是便衣，一般情况下，碰到刑警都这个样子，什么时候眼睛都是迷瞪的，没睡醒。可一睁眼，都是血红血红的。

来的几个人，差不多都是这号德性了。

“就这人。”骆家龙把档案递过来，吴帅平一看，很随意地道：“往前走，过了小店路，三化居民区那一片，这个时间人应该在。”

是杜笛，曾经在江湖叱咤一方的“四只手”，居然在片警嘴里这么随便，让余罪稍稍愣了下，骆家龙异样地问着：“没搞错吧？这可是个刑满释放人员，曾经因为盗窃和黑社会组织案被判了无期徒刑。”

“既然你也知道是名人，怎么可能搞错，这片好多人都认识他。”吴帅平介绍道。

“那他出来犯事了没有？”余罪问。

“犯事？犯事倒没有，找事倒是不少。一直在告状呢。”吴帅平道。

“告状？怎么，错判他了？”骆家龙道。

“不是那码事，而是后来的事。”吴帅平解释道，这人走家就凉，太过正常了，杜笛一判就是无期，被抓的时候已经三十好几了，老婆孩子都有了，本来你进去了，老婆跟人跑了很正常，偏偏杜笛家的老房子在几年前拆迁的时候，也被前妻给拿走补偿了。这倒好，等杜笛出来回原籍，连个栖身的窝也没了，他就找呗，他就告呗，告开发商没给他应有的补偿。你说十好几年，谁搭理他那茬儿。最后还是街道办给他办了点事，找了个打扫街道的活让他干着，勉强糊口，房子是不会发给他的，不过好歹能住到旧三化厂区废弃的一间门楼里了。

“哇，这么凄惨？”鼠标惊讶道。

“他是活该。”李二冬道。

小片警解释着，他回来就一直上访，派出所没少跟他打交道，久而久之，他也揣摩到漏洞了，一开会一有领导检查，自己就住到派出所等着管吃管住了，省得被警察上门提溜走。说到此处，骆家龙和几人都笑了，到基层，你能碰到形形色色的奇葩，吃白食嫌硌牙的，以及那些闲得报假案玩的，什么极品都有。

众人聊着，小警眼尖看到一人，招呼着余罪道：“哎，就是他。”

“他？”

余罪踩了刹车，愣了，不远处路口，一个破烂的小摊，两筐苹果，坐着个拄拐的老头，一头蓬松的乱发，裹着脏兮兮的袄子，要没那筐苹果，八成得被人当成要饭的。

“这是贼王么？怎么看着像丐帮出来的？”鼠标笑道。

“就是他，我叫他，还是你们直接问。不过丑话我得说前头，这家伙可不好说话，仗着自己腿残疾，谁也惹不起，城管管了几回，他不是躺着对城管队叫冤，就是躺大街上喊屈，现在没人敢管他了。”小警道。

余罪知道为什么再没犯事了，腿都残了，又是坐十几年大狱出来的，还指望再混什么？他摇了摇头，回头一使眼色，鼠标和李二冬下来了，骆家龙拉着片警，示意他别动。这三人凑一块，八成没好事，余罪小声嘀咕了几句，三个人慢悠悠地朝着老贼的摊位来了。

“甜如初恋……三块八毛一斤？”鼠标念着纸板上的广告词龇笑了，这老家伙真是个妙人，居然能想出这么雷人的广告词。李二冬蹲下了，拿起个苹果掂着：“老头，真的甜如初恋？”

“真的，绝对是真的，红富士，又脆又甜。”老头笑了，一笑满脸褶子，皮肤像皱起的老树皮子，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江湖人物。

“那应该再加一句，叫‘美如初夜’，哈哈，我尝尝。”鼠标弯腰，也捡了个，喀嚓一咬，道：“呸，不甜，骗人的！”李二冬也来句：“根本不甜，有点苦，像他妈失恋！”

这两人损起来，能把人气背过去，老头气歪嘴了，争辩着：“不甜算了，把那俩咬过的钱给我。”毕竟是江湖人物，争辩起来底气颇重。可不料今天遇到的不是普通市民，两劣生烂警可没那么好吓唬。鼠标叫嚣了：“哟？你想得美，不甜都好意思要钱？”顺手拿了俩苹果揣兜里就跑，老头拄着拐就追，一追，这边李二冬抱了好几个，撒腿也跑了，把老头气得是欲哭无泪了，一把揪住没走的余罪嚷着：“你……你们一起来的，掏钱啊，不给钱老子跟你们没完，抢到老子头上了……嗨，干什么？”

老头眼睛一凛，眼光厉色一闪，顺手叼住了余罪的腕子。余罪的手指，已经触到了他的口袋沿上，这还是余罪出手以来第一次失手，而且是在人家不经意的时候，就像那么很随便地捞住了他的手。这一瞬间，卖苹果的老头仿佛又成了地下世界的独行客，厉眼盯着，手指在加力，咬牙切齿地说着：“小子，在我面前玩这一手，知道爷以前干什么的吗？”

“那这位爷，你知道我干什么的吗？”余罪被捏得生疼，咬着牙，另一只手亮着警徽。那老头如遭电击，一下子放开了，示意着自己没恶意，只是有点诧异，手能伸到他口袋沿上，不应该是警察呀……

“苹果我买了，不过，想和杜老聊几句，有兴趣吗？要没兴趣，我保证还要有人来抢你苹果啊。”余罪笑着，转身慢悠悠走着，进了胡同。

杜笛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拄着拐，一瘸一拐往胡同里走去。正如小警说的那样，活到这份上，是挺可怜的，更可怜的是，还得咬牙活着，多不容易。骆家龙说了，那是抓捕时候被武警开枪击伤的，他要不可怜，可怜的人可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了。

两人唏嘘着，杜笛已经到了胡同口，果不其然，两个抢苹果的，一个试着从他身上偷东西的，都在，三人正吃着他的苹果。老头气愤愤地道了句：“吃吧，噎死你们。”

这家伙，怕是面对警察也无所畏惧，余罪笑着道：“趁我们没噎死之前，问几个事……认识吗？”

肖像照片上一男一女，女的是不知名的贼，男的已经确认姓名，娄雨辰。老头看了几眼，没什么意外，恢复了浑浊的眼睛摇摇头：“不认识。”

“这样吧。”余罪收起肖像，换着方式道，“你们那一代扒窃行当里，有谁带徒弟了？水平嘛，应该比我高一点，不过比您本人，应该差点。”

“这个我怎么知道？老子在大西北治理了十几年沙漠，出来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杜笛道。几人有点不悦，亏是这帮人已经习惯人渣的这种口吻了，鼠标扔了果核，一拱手：“厉害，杜老大值得敬佩啊，搞成这样都活着回来了，不简单，您那辈同行，死了一大半了。”

这不知是褒是贬，听得杜笛脸色好糗。余罪手从兜里出来了，捏着几张钞票，在杜笛面前晃了几晃，然后一拍手，没有了。

李二冬看愣了，哟？钱去哪儿了？

在场的，恐怕除了杜笛再没有人看出来了，杜笛异样地打量着余罪，慢慢地伸手，从自己领子下把折成小折的钱拿出来了。这些小伎俩，恐怕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他仍然奇怪，这一招玩得很漂亮，可面前这个警察怎么可能会？

“您老了，耽误您时间，总得有点表示……顺便问一句，手要比这个更快，您知道的人里，还有谁能办到？我学得不好，不过我见过有人摸包时，别人居然没有发现她是怎么下的手。”余罪道，一副很尊敬的口吻。

“小子，玩这个，不光得手快。”杜笛眼睛一亮，夹钱的手指一甩，众人盯着他的手指，一眨眼，哟，也不见了。他一反手，另一只手从袖子拿出来了。再在众人面前作势一抚，像魔术师在玩障眼法一般，又不见了，等一伸直手，那纸币却像粘在手上了，在手背后藏着，他解释着：“再快也在手上，你发现不了，也是因为你知道快在手上，所以你一直注意我的手……但视线有限制，眼睛也会骗人，看正不见反，瞅左漏了右，总有你视线的盲点……所以，变的是手法，不是速度。”

他慢悠悠地动着，那纸币像幽灵一样消失了，等亮出来时，却是挟在手腕部，正好被胳膊挡住了，看得余罪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在这个技艺上即将突破一般，而鼠标和李二冬就有点晕了，一副神往的表情，恨不得当场拜师。

“好玩吧，呵呵……还给你。”杜笛把钱又夹回了指上，递给余罪，很客气地道，“我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们啊。”

“哦，这样啊，那为什么还告诉我们这么多。”余罪接过了钱，也夹在手指上把玩着。

“冲你们没大吼着朝老子说话呗，玩得还真像回事，要不是条子，我还真把你们当成那个老兄弟的弟子了。”杜笛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余罪，还真像有传授衣钵的意思。

“那我还有疑问想请教您……我想不通，如果失主脖子上有条很粗的金链子，怎样不知不觉地卸走？而且几乎是面对面办到的。”余罪道。

“这种手法叫吃生货，除了手法得轻，还需要借助小工具帮助，一般嵌在指甲上或者指节上。”杜笛介绍着，指指自己黑色蜷曲的手指示意着，“在转移视线的一刹那，来一个假动作，比如，踩你一脚，捅你一下，推你一把……借助别人这一下子失神的时间，不到一秒，切掉链子，让链子自然地滑到手里，或者袖子里，总之风险很大。”

做着示范，一下子让余罪更明白了几分，那天，风刮走了纱巾，美女崴了脚，两口子上去扶，那一刹那，足够来做个这样细微的动作了。

他笑了，觉得很多想不明白的事豁然开朗。其实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当你打开一扇门的时候，就像看到了魔术师的揭秘，其实很简单。

“这点您能做到吗？”余罪问。

“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法做到，选择吃生货的目标就难，对下手的人要求很高，就我这长相，没到面前就把人吓走了，怎么下手。”杜笛道。众人笑了，敢情老头很有自知之明，余罪又问着：“那有人能做到吧？”

“有，老木、一指，都能做到，黄三就不说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他应该都能。”杜笛道。

这就足够了，相当于把查找的范围缩了一大半。余罪叹了口气，伸着手，握手作别的姿势，杜老头异样地盯了眼，机械地伸手握了握，就听余罪道：“谢谢杜师傅……有时间，我来看您。”

三个人笑着示意，扭头走时，杜笛一动不动，开口道：“是我谢谢你。”

“谢什么？”余罪回头笑着，那笑容很知己。

“谢谢你又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了。”杜笛笑着，把余罪趁握手一刹那塞进去的钱，亮出来了。

“呵呵，苹果钱，别客气。”余罪笑了笑，转身即走。

直到望着三个人上了远处的警车，杜笛才叹了口气，满眼的复杂，有点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就觉得怪怪的。不过手里那三百块钱，却是温温的，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抗拒的施舍……

“不错啊，这么快就问到了？”小警下车的时候，奇怪地看了余罪一眼。

“那人挺通情达理的，以后对人客气点。”余罪笑着道，驾车驶离了派出所，把小警傻傻地留在后头了。这当会其实连骆家龙也没整明白，只听鼠标和李二冬两人嘚瑟着，兴奋以及崇拜地讲着杜笛的扒窃手法，还有模有样学着，不过要和人家比起来，这手指、指缝、腕部，怎么也协调不起来，越玩越僵硬。

骆家龙吃不住劲了，问着余罪道：“究竟怎么回事？这人无赖得很，怎么配合你们。”

“嘿嘿，这叫伯牙遇子期。”鼠标道。

“也叫流氓遇到鸡。”李二冬道。

然后两人一起道：“知己哪，懂不懂，笨蛋。”

哎哟，把骆帅哥给郁闷的，干脆不问了，三个人一脸贼相，没一个好鸟。

那么接下来，自然又是去找曾经的坏鸟，因为杜笛的缘故，目标缩到老木、一指和黄三身上。离小店区最近的是老木，大名吕长树，曾经的名贼，和过气的名人一样，晚景都不怎么好。到派出所找到片警，摸到情况，这位吕长树被判十五年，服刑十一年出狱，是十年前的事，不过后来又犯了罪，被判了六年，屈指算算，三年多前出狱的老人家，青春全部用来以身试法了。

“咦，这是个极品呀，五十多了还犯事进去。”一贯底线不高的鼠标都看不入眼了。

“就是啊，至于用六年来换吗？”李二冬也不理解了。

两人的话惹得派出所片警哧哧直笑，余罪却是皱了皱眉头，评价了句：“老杜好歹还有点节操，这个绝对是渣到极点的，好不好打交道？”

“可能好吗？我们片区这号人都是重点监控对象，这老家伙今年六十了吧，还是什么都干，不是捧个罐子碰瓷，就是和一帮小痞子设赌，还没法抓，你这头抓，那头看守所就放，过不了几天又回来了。”片警道，很伤脑筋的一个人渣。

“怎么可能随便放呢？”李二冬不解了。

“那么大年纪，看守所要他干什么，有灾有病了，还得管着，住养老院呀？”鼠标道。

这个话题又引起不少讨论，基层就能看到这种无家无业无依无靠，混一辈子的，就指着警察给抓进去。现在看守所和劳改队也学精了，不要，直接给打发出去，你不办监外执行也不行，你长住让国家给你养老，你想得美。

没办法，人家活到这种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份上，别人就不得不在乎人家了。

不一会儿，片警指着文化小广场一处，正围着一圈人在打扑克牌呢。今天没干坏事，敢情是休闲娱乐着呢，一帮糙爷们儿哄了一堆。余罪没说话，回头看着鼠标笑了笑。鼠标搓搓手，直接拉开门下去了。

“哟，怎么他一个人去了？”片警不解道。

“玩这个，他是高手。”骆家龙笑着道。

鼠标这张时时带着笑意的脸天生有市井气息，哄到人跟前，发现是一桌子捉对玩斗地主的，筹码不大，一块两块玩的，见一炸弹翻一番，目标吕长树就在，头发快掉光了，嘴往外凸，门牙缺一颗，缺牙的地方叼根烟。他乐滋滋看着面前堆着的小票，换了几茬人，差不多都给他递零花钱了。

“我来，我来……我陪老爷子玩两把。”鼠标瞅了个空，钻进去了。两个人是玩牌技，三个人是打配合，鼠标抢着洗牌、切牌。按规矩上来的新人搬了牌，请庄家先起，边起牌，鼠标边客气恭维着吕长树道：“老爷们儿，您玩得真不赖啊，这样吧……玩大点儿，报牌一百，见炸弹翻番怎么样？我就玩两把，钱搁这儿了。”

都是在市井苦中找乐的爷们，跟着鼠标起哄，老头自然是挂不住脸，慢条斯理地道：“玩就玩，想当年，爷一把一千的都玩过。”

“那是，一看您老就不是凡人。”鼠标竖着大拇指，夸奖着。

此时已经起牌完毕，在鼠标看来，吕长树也算是个老手，最起码起牌切牌比一般人要利索得多，另一位参战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伙，三个人都捂着牌切完了，鼠标已经不在乎对方了，他笑了。

吕长树拿起揭好的牌，一下子掉眼珠了。三、四、五、六，缺七；八、九、十、J，缺Q，一把散牌，花色数字，没一组能连起来的。另一位也傻眼了，十以上的牌只有两张，余下的虽然是三带一不少，可散牌更多。两人还没吭声，鼠标摁着底牌问着：“打不打，当地主输了赔一百块，抢地方翻倍。”

“打了。”吕长树咬咬牙，说了句，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可人多，没法说了。

“抢了，翻倍。”鼠标一把翻起底牌来了，两王一个二。哎哟，把吕长树后悔的。

接下来就更后悔了，鼠标摔着牌：“三带一，三带一、三带一……”

连着三个三带一，都是Q、K、A带，自然是没有比他更大的，再跟着是：“四条二，炸弹，双王，炸弹。”

完了，最后留了一张散牌，鼠标一伸手：“给钱，二百一番，两弹两番，凤凰不出窝再加一番，我算算，二百翻四百、四百翻八百……一共是，一个人三千二。”

那桌上玩家哪听过这么恐怖的数字？扔下牌，掉头就跑，鼠标回头看吕长树，这货更不经事，气急败坏，估计已经明白了人家洗牌时候捣鬼了。他刚要说话，鼠标却是已经收罗着他面前的那些零钞，恶狠狠地对他说着：“这么大年纪了，还想赖账是吧？光着屁股到广场上奔一圈，剩下的钱免了。”

“扑通”一声，吕老头气得背过气去了，众人哄笑一场，都躲得远远的，根本没人扶他一把。

“让开，都让开，出什么事了。”

余罪雄赳赳地出场了，跟着一身警服的片警，那威势自是大了几分，他和李二冬关切地扶起了装晕的吕长树，斥着鼠标道：“干什么了，把老人家气成这样？”

“他、他、他骗钱，牌上捣鬼。”老头指着鼠标，恶人先告状上了。

“大爷，您全身能有几毛钱，让我骗，牌还是你的。”鼠标冤枉地道。

围观的众人哈哈一笑，老头老脸挂不住了，要遁走，余罪拉着人道：“老爷子，您等等，把你气成这样，得让他赔偿点啊，万一气出点好歹来怎么办？刚刚还摔了下，是不是有后遗症？怎么着也得到医院检查检查吧？营养品也得买点不是？”

“就是啊……哎，对了，我头昏。”老头看来熟谙碰瓷之道，捂着脑袋，羞答答地道。

这倒好了，片警带着鼠标，李二冬和余罪搀着吕长树，顺理成章地把人请到车上。这个人，是从牛逼堕落到苦逼的典型，余罪知道他绝对不是目标，不过他期待着，能从这人嘴里，知道点他想知道的东西……

无心之得

车走出五百米，吕长树就发现不对了，好歹也是混了一辈子的人，即便老眼昏花，也看出不对劲来了，那个出千的胖子坐在副驾上一直笑，后面挤着他和几个人，包括一名警察也在笑，他知道有问题了，拍着车座位示意着道：“我……我不去了，不用了，我没事。”

开车的余罪没理会，吕长树又找上身边那位警察了，套着近乎：“俺认识你们吴所长，这个事……不用了，真不用了，我没事了。”

“你没事了，我还有事呢？赢了你三千二，谁出？”鼠标回过头，很生气地道。此时更看出来了，这帮笑着的人是一拨。吕长树苦脸了，喃喃道：“兄弟，咱就在街上混口饭钱，至于这么整我吗？”

“当然至于啊。”鼠标不依不饶了。旁观的几位都笑了，这么折腾这个老贼，还真没治了。不过对这位屡教不改的，几位可没同情心，更何况这家伙都这把年纪，偷不动了，还改行到街上骗钱去了……

车停的时候，派出所的片警和骆家龙知趣下车，伺在车门前。此时余罪才回过头来，盯着这个发疏额黯、一脸褶子的老贼，相比而言，杜笛可比他有骨气多了。余罪开口道：“吕长树，问你几件事，不老老实实说，治你的办法有的是啊。”

“欠三千块，够砍你一条胳膊了啊。”鼠标咋呼着。

“啊，你们是……”吕长树愣了下，跟着发现赢他钱的小胖子亮着警证。得，认了，像他这种过气的贼，街上痞子都惹不起，哪惹得起这些如狼似虎的警察。

“我没犯事吧？我想想……年底没到，不至于清理我们吧？没接到辖区派出所通知啊。”老贼弱弱地说着，偷瞟着几人，喃喃地道。

“想到里头养老，你得犯点大事，这么小打小闹可不成。”李二冬讽刺了句，嫌这家伙脏，他往外挪了挪位置。

“认识吗？”余罪阴着脸问，对什么人用什么脸色，余罪在这方面都是无师自通的，对这号人，应该用的就是这种厌恶脸色。

又是女贼和娄雨辰的肖像，这老家伙猥琐地看看，又不确定地看看其他人，李二冬伸手作势要扇，斥了句：“让你认画像，你看我干什么？”

老头一缩脖子，摇着头：“不认识。”

“不能吧，这是你们几个老贼其中一个的后人，你会不认识？”余罪道，他知道这家伙是真不认识，多数时间只顾着住监狱了，引导着道，“这个人，我见过她出手，面对面，可以摘掉别人脖子上的金链子，偷个钱包什么的，就更是小意思了，你们中间，谁有这本事？”

“这个……”老头狐疑道，眼睛睁大了，审视着几人，似乎在犹豫敢不敢说。余罪补充道：“别犹豫，这个人抓到有悬赏，一万块钱买消息，五万块钱买确切下落。”

这话自然是假的，不过看到那老头眼皮跳了跳，肯定是极度缺钱，一犹豫，又是苦着脸道：“哎呀，那钱未必能拿到，但这本事难是难了点，可也不是没人能做到……我这只手指要不被敲碎的话，我差不多也能做到。”

老头卖弄上了，不过他证明了自己做不到，左手食指伸不直，是粉碎性骨折一类的。他撇着嘴，这样子怕是想要点好处了，嫌疑人都这样，眼前利益比长远利益更重要，何况已经是穷成这样的。余罪掏着鼠标的口袋，把刚才那一摞钱拿了出来，扬了扬道：“聊聊，这个归你，账免了，聊完了，再给你这么多。”

“哎……”吕长树就要伸手，余罪一闪，没给。老头这才放心说开了：“要说水平最高的是黄三，不过咱跟人家比不上，人家号称贼王的时候，咱还在公交车上摸包呢……他肯定能办到；还有四只手杜笛，应该差不多也能办到，解链子吃生货这是个技术活，得在手上嵌个合金类的小刀片，装成戒指什么的，很麻烦，一般人都不干这活……嗯，李力也应该能办到，不过好些年没见到过人了，顺毛就不成了，他小多了，这玩意他没见识过……不过干这活，首先你本人得长得顺溜点，能看过眼……要数行家，还得数黄三，不但水平高，而且人长得一点贼相也没有。”

娓娓道来，还真都是余罪捋出的那拨老贼，看来真是江山代有贼人出，各领风骚十几年，这群过气的贼居然相互间了解得这么清楚，说来说去在这几个人身上打转悠，而余罪已经知道的是顺毛（张大卡）已经死亡，李力和传说中技艺超群的黄三，户籍里早查不到这两人了。可看看面前这个猥琐的吕长树，又不像能办了这事的人。

“黄三和一指要活到现在，得多大年纪了？”余罪问。

“一指有五十出头了吧。黄三嘛，该有七十了……真好多年没见了，我刚出来没几年，出来基本都没认识的人了。”老头苦着脸道，像在哀叹时移世易，风光不再，鼠标多了一个心眼追问着：“那这一拨新贼里，没有有这本事的人？”

“现在谁下这笨功夫，直接骑摩托车抢金链子了。要说技术活，还得数那帮老人干得漂亮……他没法不漂亮啊，那时候当街抓个偷东西的，非打个半死，哪像现在，丢东西的胆小，偷东西的反而胆大了……我实在腿脚不便了，要不搁我这水平，那走到哪儿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啊？哦……不能这么说。”老贼低头了，突然发现自己吹嘘得很不合时宜。

是啊，这个世界太浮躁，也影响贼技的传承了，没人学啦。

鼠标和李二冬看看余罪，余罪却摇摇头，肯定不是，而且没什么值钱货色了，这一手指残疾已经无法重操旧业，混吃等死的贼。李二冬一指外面：“滚吧。”

“哎。”老头如逢大赦，跳下车，突然想起钱来了，敲着车窗，余罪摇下车窗问着：“想起什么来了？”

“那个……那个钱，你不是说……”老头期待地看着那摞小票。

“这话你也相信？真是活颠倒了。这么大老远找你，又耗油又耽误工夫，不算钱呀？”余罪无赖地喷了句，加着油门，呜的一声走了。车里一阵笑声，把老贼给涮了。

背后吕长树愣了半天，被气到了，气咻咻朝着车屁股呸了口骂着：“妈的，现在怎么这样……警察比小偷还不要脸……”

“张大卡确认死亡，这点错不了，销户是三年前……李力和黄解放户籍改制后就再没有有关他们的记录了，这儿就是李力的原住址。”

骆家龙指着窗外道，送走了片警，又来到一个新地点，却是柳巷的商贸街。

余罪皱眉头了，骆家龙所指之处，是新修的商贸城，服装交易的，占地足有几十亩，而且是新建的，从这里迁走的原住户有多少，谁也说不清了，特别是像李力这号在监狱里已经蹲了数次的人，回不回原籍还得两说。

“没办法，现在城建对警务的影响也很大，这一片现在光外来人口就有六七万，暂住证都办不过来，我听人说呀，晚上这儿的贼，大摇大摆撬了铺子扛东西就走，没办法了，辖区派出所雇了三十多个巡逻队员维持治安……接下来怎么办，你们说吧？”骆家龙无聊地道，快到中午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收获。

“那头不知道有没有进展？”余罪喃喃自语着，看看同来的几位，鼠标翻着白眼道：“别看我，我建议找个地儿吃午饭。吃完再说。”

“也不怕撑死你。”余罪道，顺手把从吕长树身上捞的钱扔回给鼠标道，“饭钱，拿好了。”

“嗨，这是我赢的。”鼠标往口袋装钱，一副心疼的样子。

“骗的好不好，你连那么大年岁的老头都骗，节操快掉没了啊，标哥。”李二冬懒懒地道。鼠标却是辩着十赌九鬼，赢了就是本事，两人说着又呛上了。

“别吵，烦不烦……你们想想，咱们假设娄雨辰和这个女贼是接班人，传给他们薪火的是谁呢？”余罪把自己这个头疼的问题讲出来了，见了两个老贼，一点也不像，接下来的不是死了，就是找不着，这线头从哪儿出，可是个大问题了。

手里就有黄解放、李力在警事档案里的照片，余罪盯着相貌，似乎几十年的贼王“三爷”更符合所谓吃生货的审美观，相貌堂堂，国字脸，如果不是剃了光头，应该更帅，李力就差了点，马脸，眼睛很凶。如果这样的人吃生货，相当于李二冬去参加选美，一准得吓跑观众。

他这样暗暗想着，看着其他人笑，鼠标这个时候却动上脑筋了，咬着指头道：“就是啊，盗窃事业的接班人……传给他们的，应该是个行家，这思路没错啊。”

“思路没错，可思路不是路，走不通啊。两人都没法查下落，怎么办？”李二冬道。

“哎，对了，余儿，江湖规矩里，有没有传子传不女什么类似的规定？”鼠标眼一亮，问道。李二冬也开拓思路了，直道：“应该查查这两人哪儿来的，说不定就是老贼生的小贼。说不定小贼还有他妈呢，曾经就是老贼的姘头之类，万一拼到一块，那不就真相大白了？”

“咦，好像有道理呀。我试试。”骆家龙搬着电脑，问着余罪嫌疑人的详细信息。

“不用试，户籍遗漏的黑户都不知道有多少，能记载这类江湖人？就即便有，他也隐藏了。”余罪道，此中猫腻基层警察了解得最清楚。

线路全部断时，余罪倒觉得自己太刚愎了，应该早点联系家里，及时把两头的情况综合到一块。

一念至此，他回着电话，直接找许平秋问着那边审讯的进展。然而没有什么进展，嫌疑人娄雨辰只承认监控拍到的事，那行李是他寄的，而且是受人之托，拿了十万佣金……余罪把自己想法和许平秋沟通了一下子，不一会儿，手机上收到了娄雨辰详细的个人资料。

“啊？儿童福利院长大的……孤儿？”骆家龙看着余罪手机上收到的信息，异样地道了句。

“哇，又是个可怜贼啊。”鼠标同情地道。李二冬皱眉头了，问着余罪道：“余儿，不对呀，他的案子反映不出他有你说的那种本事啊？他没偷啊。”

“当贼不一定非要偷的，望风的、盯人的、掩护的，一个成功的贼，他需要许多不是贼的来帮忙。况且，他也未必不会偷嘛。”余罪道。鼠标眨巴眼问：“敢情没有贼能独自成功……哈哈。”

骆家龙没有插上嘴，斥了鼠标一句。

余罪却是心有所思，直接驱车向信息所示的儿童福利院驶去，查了一番档案，同样是淹没很久了，曾经的保育员已经四零五散，儿童福利院也早就大换血了。等吃完饭，又查访了数个知情人，找到第一个能记得娄雨辰这个人的人，已经是数小时之后的事了。

案子其实就是这样，一直在艰难反复，多数时候你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有时候你觉得可能有所收获的时候，经常是一无所获，这次就是，连骆家龙也发牢骚了，这里要有线索，早被市局和特警队的高手挖走了，肯定什么也不会留下。

好不容易找到的保育员已经退休了，老眼有点昏花，三人找到家里时，她拿着警证瞅了好大一会儿才确定不是坏人，等这位知情人看着余罪提供的照片、档案，脸上一直是狐疑的表情。骆家龙觉得不对了，问着：“怎么回事？”

“不对呀，怎么会这样？”老阿姨奇怪地道。

“不是这个人，又不对了。”鼠标都快没有力气说话了。

“不是，人倒就是这个人……可档案不对呀……”老阿姨道，翻翻档案，指着名字道，“这是改了名的，一般从福利院成人的，都用一个姓。只有被人收养的，才会改姓……可这个人，没登记收养人是谁呀？”

“咦，有这事？”骆家龙觉得有趣了。

“而且呀，我在那的时候，这孩子已经十三四了，他们是偷跑走的，这样的人……应该早把档案销了。”老阿姨又来一句。余罪眼神一动，喜色来了，急切地问着：“那您的意思是，他逃跑了，然后应该销掉的档案却完整保存下来了，而且后来又有一个合法的手续，让他们有一个正式身份，但合法却不合理，连收养人都没有，是这个意思？”

这么深奥，让老阿姨想了半天才点头：“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经手人呢？这个人现在在哪儿？”余罪问，他兴奋了，当年收养孤儿的，恐怕有问题了。

“死了，老院长啊，死了好几年了。”老阿姨轻松一句。开始哀叹人生无常了，你说老院长活得好好的，打麻将赢了点，一高兴脑溢血，就那么不在啦。

她没发现，这消息听得几位来人直拍额头，暗呼要命了。

偏偏老阿姨不明所以，看着几位年轻人，愣了愣，弱弱地问道：“你们要找这孩子呀？要在的话得快三十了，不好找啊。”

众人没人理会，还用找什么，早被抓起来了。

就在余罪极度失望的时候，老阿姨像是对自己没提供到实际的情况很懊丧似的，补充了一句：“那年我跟院长说了好几回，就不该收养小风那个街头流浪的，把福利院的小孩都教坏了，他不听，好了，人带着好几个小孩跑了。”

余罪傻眼了，凛然看着鼠标、李二冬和骆家龙，几个人没想到无意会听到如此有潜台词的表述，孤儿、流浪一类，那是最容易成为靠坑蒙拐骗讨生活的一类人，这么小年纪就结伙逃走的几位，成为小组织、小团伙的可能性极大。

半天，余罪小心翼翼地问：“跑了好几个，其中就有娄雨辰？”

“啊，对。”老阿姨点点头。

“是不是也有个女孩子？”余罪紧张兮兮地问。

“有。”老阿姨紧张地回答着，马上反应过来了，“我还没说，你咋知道？”

“阿姨……您一定还记得当年那几个逃跑的，对吧。”余罪问，表情按捺不住狂喜了。

“记得呀。吃喝拉撒都是我管。”老阿姨道。余罪赶紧亮出那张遍寻不到人的肖像，老阿姨一看，被震了一下，狐疑道：“画得有点像，要是慧慧长大了，肯定比这个漂亮……对了，她胸口有颗红痣。”

哎哟，这话把众人听得，难道这个体貌特征也能画出来？余罪却是更兴奋了，拉起老阿姨就跑，老阿姨吓了一跳，后面几个年轻人，兴奋地推着走，人家儿女奔出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警车早一溜烟跑了。

半个小时后，在福利院确认了逃跑的男孩，两名，除了娄雨辰，另一名叫郭风。两人都通过福利院以同样的手法恢复了正式的身份，可却没有逃走的女孩和另一名男孩的下落。

接下来，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了，骆家龙顺着这个合法的身份捕捉到了消失的贼影，仅仅用了几分钟时间，叫郭风的那位身份、住址、银行卡信息已经无所遁形了，而且查到这位是注册的发型师，从警务网能查到的侧面信息已经和在机场拿走行李的嫌疑人体貌特征符合了。

身高一米七三，即便没有拍到体貌特征，这个巧合也令人兴奋。四个同学击掌相庆，直喊帅呆了。

下午五时五十分，在案发后第六十四个小时，数辆警车毫无征兆地围住了五原市中心一家名为银色呼吸的美容会所，发型师郭风被蒙着头带走了。

审讯没有太费劲，在看到那位已经落网的难兄难弟娄雨辰后，他承认，拿走行李的，就是他……

此时给专案组震惊最大的不是这个嫌疑人，而是余罪能从茫茫人海中，把藏得这么深的嫌疑人挖出来……谁能想到，嫌疑人的信息就藏在娄雨辰根本不起眼的经历里，而且还是十几年前的过去……

有心却失

有一种感觉很不好受，这种感觉叫被戏弄。

特别是被戏弄的还处于强势地位，那种滋味很难受，很尴尬。

此时几个号称警中精英的数位就是这种感觉，特别是特警支队这位声名赫赫的尹南飞组长，杀人放火死不回头的悍匪他见得多了，可从来没想被个卖电脑的小子忽悠得团团转，硬是耗了十个小时。如果不是另一嫌疑人郭风落网，此时恐怕还在重复嫌疑人编造的那个神秘雇主雇佣他调包的故事。

更郁闷的是，他居然相信这个故事，按作案的常理推断，下线之间的接触自然是越少越好，谁知道，一个送机票的和一个拎行李的，居然是发小。

来自刑侦七大队的贾希杰副队长同样有点火大，那个所谓的“雇主”被描绘得有模有样，以至于他把大部分注意力和警务资源都投入到找此人的下落上了，还有一大拨警察在查找异地的监控录像呢。

治安支队的王冲生，和尹南飞相交不错，两人在小声嘀咕着，确定着下一步审讯方案。娄雨辰和郭风是从小的玩伴，又在孤儿院一起长大，关系能铁什么程度，那是不言而喻的，郭风已经交代了，不过这个人是抵赖不过才交代的，至于去向，看样子傻瓜也应该知道丢失物品的重要性，轻易不会交代出来。

案子到这个份上，就得挤了，挤牙膏那样，往外……挤！

“哟，许处。”尹南飞坐直了身，看到了许平秋和民航公安分局的刘涛局长踱步而来。刘局这回算是舒了一口气了，好歹下落快出来了，他招待众位同行很是殷勤。许平秋指指审讯室，轻声问道：“怎么样？”

“还没开始，这家伙，白白浪费了我们十几个小时时间。”尹南飞气愤地道，王冲生也叹着：“真想不到啊，线索就在他那简单的履历里。”

许平秋笑了笑，不过没有发表意见，之所以错过，恐怕是大家太重视了，反而忽略了这种细节。这一点是众人无法释怀的，许是太过相信天网信息的缘故吧。其实只要稍多一个心眼，到儿童福利院查访一番，这个谜案恐怕连派出所的片警也难不住。可偏偏事发紧急，又急于寻找失物下落，一直着眼于与RX竞争的公司去摸底，反而出现灯下黑了。

许平秋透过猫眼看看嫌疑人，他又笑了笑，这个笑像是自嘲，许平秋实在想不出余罪这浑身毛病的人怎么可能在警队待下去。谁知道在以协警为主的杂牌队伍里，他又脱颖而出了。今天连挖两个嫌疑人，让本案参战的大部分精英都无地自容了。

他这号人，好像生来就为了给人添堵一样，谁也不待见。不过这次许平秋倒觉得刺激一下这些平时眼高于顶的精英也好。

“打个赌，这个人你们审不下来。”许平秋突然道，他看到嫌疑人那种冷静和沉稳，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回过眼时，看到了尹南飞、王冲生很不服气的眼神，都是基层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最受不得这种刺激。王冲生道：“许处，给我半个小时，我撬开他的嘴。”

“好啊，再加半个小时，把南飞也算上，要能撬开，我给你们请功。”许平秋道，笑了笑。

这下刺激大了，许平秋刚刚背着手，那俩已经进去了，不商量审讯方案了。

“许处，您的意思是……”刘涛局长弱弱地问，有点不明所以。

“呵呵，这俩抓人还成，审讯他们可不行，审的是人，讯的是心，能吃透审讯艺术的，咱们这拨人里，道行最深的是马秋林，他们可不懂。”许平秋摆摆手，意思是这两员悍将也这样了，没啥看头，这话听得关心结果的刘涛局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想了想，他还是留下来了，就在门口等着结果。因为这个案子，他也几天没睡好了，别说他了，省厅外事处的李处长还在办公室唉声叹气等消息呢。

里面的审讯开始了，先是眼光的厉色和杀气，一位特警的外勤组长，一位刑警副队长，两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娄雨辰，丝毫不觉得这个孤儿的身世有什么可怜之处，就那么盯着，死死地盯着，似乎要从这个脸色苍白、身体并不强壮的嫌疑人身上找出点说谎的端倪。

这个传说中的恐怖地方，其实对于心理的压力，要大于对身体的刺激，一般情况下，标准的水泥方格子建筑，密不透风，温度调试在摄氏五度以下，灯光会很昏暗，预审员的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初来乍到的嫌疑人，进门就会被这样阴森和恐怖的环境吓住了，低温造成的寒意会形成一个心理上的错觉。

那错觉，当你面对面无表情进来的预审员，也会生生地战栗。

“抬头……娄雨辰，再问你一次，机场取走行李的那个同伙是谁？”尹南飞冷声问，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我都交代了不是，我不认识他，老板在京城机场送我的时候，告诉我下机有人接机票，直接给他就行了。”娄雨辰面不改色道，他已经适应了。

“描述一下他的相貌。”王冲生淡淡道，他和尹南飞不是一个风格。

“高个，有一米七八，差不多一米八零了，什么头发没看清，他戴着草编的牛仔帽，很个性，那就是接应我的暗号，我出来就把机票给他了，后来按计划从地勤口悄悄出了机场，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当天，银行卡里就收到了老板给的十万块钱……”娄雨辰说着，吐字清楚，语不打结。

“嘭！”尹南飞火了，拍着桌子。自己已经被这个谎言耽误了十个小时，他无法忍耐地指着叫嚣着：“你真是不见不棺材不掉泪啊，这份上还编？继续编！给他看看。”

一扬头，审讯员背后的屏幕输送出信号来了，另一审讯室，耷拉着脑袋的郭风，正黯然地说什么，一闪而过，关掉了。

“继续编，你以为警察都是傻瓜是不是？好哄？”尹南飞火冒三丈道。

“老实交代你犯的罪行，我们对你的情况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主动说出来，对你只会有好处。”王冲生道，温和派。

“抵赖是抵赖不过去的，他已经在交代了，你想替谁扛着，知道偷走的东西的价值吗？知道最重的盗窃罪有多重吗？”尹南飞训斥着，剽悍派，温柔不是他的专长。

慢慢地，嫌疑人的脸色开始变化了，王冲生却是看出异样来了，轻轻动了动同伴，尹南飞一皱眉头，也发现不对了，坦然而对的娄雨辰此时像中了邪一样，苍白的脸郁着一种病态的红润。他脸上的表情痛苦地变化着。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粒滚滚而下，他慢慢委顿在审讯椅子上，喃喃地说着什么。尹南飞怕嫌疑人有诈，跑上来，近距离看着，听着。

“是我……不是风哥……是我……你们放了他……”娄雨辰在痛苦地说着。

“好啊，东西的下落呢？告诉我下落，我就放了他。”尹南飞顺着话头道。

“我不知道……我、我真不知道。”娄雨辰伸着手，像在乞求援助，不过尹组长冷冷地看着，充满厉色的眼光中没有哪怕一点怜悯。

咕咚一声，娄雨辰重重向前扑倒，压折了隔板。尹南飞后退一步，他看到了嫌疑人痛苦地痉挛着，口吐白沫，眼睛翻白。这时候王冲生急了，拉开门叫着来人，摁响了应急信号灯，踢踢踏踏奔来了民航分局几名警察，不一会儿驻守的医护到位时，嫌疑人已经蜷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医护探着呼吸，打了一针强心剂，同时叫着担架。

“看我干什么？”大高个的尹南飞发现同行的眼神都不对了，像是责怪他，其实审讯中用点手段都能理解，作奸犯科的嫌疑人没哪个是善茬，可把人整成这样就不对了。偏偏尹南飞自认没怎么样呀，他气急败坏地道：“老子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他，全程监控着呢……出了事我负责。等等，医生，到底什么毛病？你得说清楚。”

“癫痫……俗称羊羔风，人不能太激动。没事，缓一会儿就过来了。”医护道，把嫌疑人抬上担架，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到看护室。这是重要案件的嫌疑人，可把值班的警察们忙得一头大汗，刘涛闻讯到时，听到嫌疑人已经睁开眼睛，好不容易才缓过这口气了，好像发癫痫的是他自己一般，也把他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审讯室里可不像那回事了，尹南飞看了王冲生一眼，有点功败垂成地叹道：“这羊羔风，发得真是时候啊。这样都行？”

什么行？当然是躲过审讯了，王冲生抹了把汗，笑了笑，小声道：“算了，民航分局是主，咱们都是客。”

潜台词不深，毕竟不是你特警的地头，出了事谁也包不住，更何况是这种省厅也在关注的案子，几方会审，不可能让你胡来。两人都有点丧气，不过几乎又在同一时间惊省过来，两人相对异样地对视了一眼，心意相通了，对了，刚才许处怎么一眼就知道审不下来？

一念至此，两人不约而同奔向监控室，老许在这个案子上是坐庄的，不过除了说两句场面话，还没见过干了什么事，这些都是打拼出来的人物，私下里免不了觉得警王见面不如闻名了，可这一下，颠覆两人的认识了。敲门而入的时候，看到许平秋正和监控音像的调试员说着话，他也没怎么搭理，只是让监控员调试着微镜头画面，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许平秋正眼不眨地盯着刚刚拘捕回来的嫌疑人郭风，仔细地看他的面部表情。

两人不敢打扰，一左一右顺着许平秋身边看。

这个让省厅出动上百警力四处查找的嫌疑人，此时正默默地坐着，从进门看到同样落网的娄雨辰之后，他就开过一次口，一句话：“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和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不用他承认，体形的侧面的对比可以确认，但作案的谋划、细节以及最关键的失物去向问题，却卡壳了，他就那么坐着，眼睛失神地看着脚尖，偶尔抬头，看向预审员也是空洞的眼神，像个白痴一样，帅帅的脸上没有任何心理活动的痕迹。

这种表情，极似那种万念俱灰的嫌疑人才有的，可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就说不通了。盗窃再重，总不至于没有求生欲望了吧，还净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对，两个人都抢着往自己身上揽。

嫌疑人三十二岁，捕前系银色呼吸美容会所的发型师，在这一行是个资深的美容师，从事本行业有八年之久了。通过刚刚反馈回来的消息，以及对美容会所的老板、员工进行初步询问，发现大家都对郭风印象颇佳，这一点难住了参案的警察，一个手法老到的贼，一个心理素质很强悍的人，却没有任何有记载的案底，说起来很不符合常理，怨不得尹南飞一直说邪门了。

“停……通知预审，休息十五分钟，给他倒杯热水。”许平秋道。在看到预审员百般询问无果，他下了这样一个命令。画面上看到预审员起身了，许平秋却是忧心重重地在监控室踱步，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身后的两人，他看了眼，很不中意的样子。

“对不起，许处，我太小看这几个贼了。”尹南飞道歉道。

“我和尹组长请求处分。”王冲生挺胸道，省厅的案子，只怕稍有不慎就会殃及仕途，还是自请处分的好。

“你两人有病，火烧眉毛了，我顾得上给你们扯这犊子。快七十二小时了，打掩护的编瞎话，偷东西的认偷不交赃……这个事的突破口在哪儿呢？”许平秋喃喃自语着，没搭理两位自请处分的。尹南飞按捺不住好奇心，刚要开口，许平秋一手制止了，出声问着：“你是奇怪，我怎么知道你们审不下来吧？”

“对，刚审就发羊羔风，我就觉得是故意的。”尹南飞道。

“你故意一下我看看。他要是个正常人，能从小就被父母扔到孤儿院？”许平秋刺激道。尹南飞一低头，许平秋指着监控教育着两人道：“娄雨辰十个小时一直在编瞎话，不透露郭风的半点口风；而郭风一进门，一看到娄雨辰落网，马上就认偷；两个人都是孤儿院出来的，你们想想，这又能说明什么？”

“他们在袒护对方，把事往自己身上揽。”王冲生道。

“是啊，他们连自己都不顾及，都在袒护对方，你觉得那么容易能审下来，更何况，看这样子，娄雨辰估计根本不知道失物的去向，我本来以为郭风知道，看这样，是不是这家伙也不知道……要不就是有顾忌，不说……”许平秋不确定地判断着，看着两位属下，王冲生被看毛了，脱口而出道：“许处，把反扒队那小子调过来，他没准知道点什么。解铃还需系铃人嘛。”

“这个事，他也未必行，现在需要找到的是这个案子症结究竟在什么地方……冲生，你辛苦一趟，调几个得力手下，详细了解一下当年孤儿院跑走的几个人，都是谁，跑到了什么地方，之后又怎么样合法地拥有一个身份和名字……说不定症结就在这儿，这个小团体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大凝聚力，小看不得，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许平秋正说着，刘涛没敲门就闯进来了，紧张兮兮地道：“许处，反扒队那几个小子又摸到个新情况。”

“什么情况？”许平秋眼神一凛，忍不住被余罪几个货色的行动连连震惊了，开案以来，几个重要的突破都在于他们的行动，省厅调集的精英，反倒全成了摆设。

“他们怀疑，这几个人和刑满释放人员黄解放的关系密切，也就是黄三，这是我刚查到的资料，这个人在八十年代第一批严打时候就被判了十五年监禁，捕前是咱们五原市有名的贼王。不过刑满释放后，只有劳改队转回来的户籍，没有他本人的情况……”刘涛局长仓促地汇报道。

“刑满到现在多少年了？”许平秋拿着几页打印的东西问。

“嗯，十六七年了。”刘涛局长道。

“那意思是，刑满出来了，培养了这么几个接班人？然后他坐镇幕后指挥？”许平秋不太相信地指着郭风的监控道。这个故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好像是这样，他们说，这拨贼的作案手法很特殊，除了当年的黄三，别人干不来。具体怎么特殊，他们没说，说随后回来汇报。”刘涛道，本来不太相信，可这几个小伙屡屡挖到猛料，他又不敢不信。

其实就算到了现在，他还不太相信，许平秋狐疑地寻思着，现在两个还没有确定作案动机和失物证据的嫌疑人，和近二十年前已经消失的一个贼联系起来，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半晌脑筋转不过这个弯来，他问王冲生和尹南飞道：“你们信么？八十年代第一次严打，到现在三十年了。而当时他入狱也已经三十多岁了，算算年龄，嫌疑人快七十了，这么坚持理想不放弃做大案的贼，你们见过没？”

不太信，两人都摇摇头，理论上接受劳动改造，特别长达十数年之后，嫌疑人心性会发生很大改观，其实就不发生改观也无所谓，中青年进去，出来已经垂垂老矣，早被这个时代扔到背后不知道多远了，别说犯案，就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都难。即便有犯案，也不可能藏得丁点儿不露。

不过，两人摇头之后，连他们自己也不确定了，此时都不敢小觑那几位反扒队来的奇葩了，一天之内，连挖两个重要嫌疑人，这事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走，一起去……这儿暂且不要审讯……还真有点邪，三十年前的贼？偷的是前沿科技的东西，他卖得了吗？”

许平秋边说边出了门，反扒队几人的寻找颠覆了刚刚省厅犯罪研究室对嫌疑人的描摹，理论上应该是对此行有了解，甚至本身就是机电行业的人，要是个土贼，连犯罪研究室也要出笑话了。

他一走，后面马上跟了一拨，大家好奇心都被撩起来了……

临危受命

“肖阿姨，您尝尝这个……”

鼠标人很客气，特别是在中老年妇女眼中，这号长相朴实，笑容诚实的娃，很容易勾起她们老来无子、或者子女不孝的心事。

肖春梅就是如此，因为到儿童福利院查证，和这拨警察更熟悉了，事没完，倒被一群年轻小伙拥着，就近到附近一家小餐馆吃晚饭，又一次接受了鼠标的殷勤，肖春梅用怜爱的眼神看着笑呵呵的鼠标，慈祥地道：“你也吃啊。”

“没事，数我吃得多。”鼠标打着嗝，给阿姨夹菜，李二冬偷笑了，那是标哥最不喜欢吃的。

“呵呵，多吃点，多吃长个。”肖春梅又道，抿着饭，明显心思不在吃上。

那几位却是偷笑了，对付蟊贼鼠标没什么建树，不过对付中老年妇女，鼠标这天生的优势可是谁也不具备的，亲亲热热地叫着阿姨，把阿姨知道的那点东西，全部兜走了。

“肖阿姨，您是不是又想起他们？”余罪轻声问道，老和坏人打交道，一下和普通人坐一块，觉得好温馨。

肖春梅点点头，又放下饭碗了。不一会儿又拿起来，她知道这些人是警察，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关心，而是在抓那些孩子，那种复杂的心情，让她不知道该说句什么好。

“肖阿姨，没事，就是点小偷小摸的事，罪都不重，不过我们是警察，就再小的案子也得查清楚不是？这也是对他们负责。”余罪道，这瞎话扯得，终于让肖春梅放心了，余罪趁热打铁问着：“肖阿姨，有件事我就不明白，当年他们为什么要跑呢？”

“小孩子嘛，总是有点逆反心理，而且他们都是有点残疾的人，自尊心都很强，咱们福利院的经费那时候大部分都是民政上的拨款，并不多，能维持住生活就不错了，想给他们更好的医疗和其他环境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们当时管得也严，小点的孩子还好说，稍大点的，等不到十八就跑了，哎……”肖春梅叹着气，自责地道。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环境，或许没有拥有过母爱的余罪有所了解，而十三四的小孩能有多叛逆，在座的大多数也能理解，鼠标吧唧着嘴巴道：“您别想那么多了肖阿姨，福利院也尽到力了，您也尽到心了，一个窝里培出来的，不可能都是好苗子。”

肖春梅郁闷地摇摇头，好像还是有点惋惜，骆家龙却是问着：“肖阿姨，他们都有残疾？”

“是啊，没发现啊。”李二冬随口道。余罪瞪了一眼，二冬马上把抓到人的话咽回去了。

“辰辰有癫痫，小时候一发作就昏迷，他是被父母扔在医院门口的；小风背后多长个小尾巴，别人眼里他一直是怪胎，衡衡是小儿麻痹后遗症，腿残了；小慧慧倒是没什么残疾，不过天生口吃，七八岁都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小风来得最迟，他一来就把几个孩子带坏了，说谎话，偷东西，他们出走了好几次，好几次又饿着回来了，我们就想着小孩子胡闹，还是让他们住在福利院，就等着稍大点，学个技工什么的，让他们自食其力，可没想到，他们连那一天都等不到了……”肖春梅道，听得几位警员那叫一头雾水，都是乳名，除了日常的吃喝拉撒，就没听到有价值的东西。

反而余罪听得津津有味，打断了肖春梅的话问道：“肖阿姨，您知道他们前几次出走，都是去哪儿了吗？”

“能去哪儿？还不是街上瞎逛，饥一顿，饱一顿的，我们找过他们几回，最远的一次没有走出十公里……呵呵，作孽啊，这些父母，小小的就把孩子扔了，怎么狠得下心来。”肖春梅道，说了几个地方，众哥们都在滨海有过此中体味了，面面相觑着，他们都差点混不下去，何况那么大的小孩？

“来，喝一杯……肖阿姨，一会儿德标把您送回家，要有事，免不了还得去打扰您。”余罪怔了半晌，殷勤地道，而肖春梅却是没什么食欲，吃饭的动作，倒没有叹气的次数多。

不一会儿，草草吃完，鼠标和李二冬有事了，巴不得干这轻松活计，一左一右围着肖阿姨，先行一步送人去了。

“你发现什么了？”骆家龙看着重新坐回座位上的余罪，问道，今天的事也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越来越觉得侦破似乎是个很好玩的东西。

“你说呢？”余罪反问着。

“我觉得没什么了，肯定就是这一拨干的，郭风和娄雨辰已经落网，另外两个虽然没有在福利院查到下落，可郭风和娄雨辰肯定知情，两人开口，真相就明白了。”骆家龙道，罪魁祸首，应该就是这几位中间的。

“虽然看似容易，不过我又觉得没那么容易，记得咱们那时候打架么？风纪处从来没有哪一次找到真凶了，为什么？因为我们不但抱团，而且串供，这几个可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又都是流浪儿，娄雨辰和郭风即便知道真相，你说他们会告诉咱们么？”余罪问，骆家龙本来笑着听完兄弟们打完架一起编谎话的事，听到此处，脸色又是一整。

对呀，那种关系可是血浓于水，比亲兄弟不差多少，否则不会配合得这么默契了。

“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理论上流浪儿基本就是坑蒙拐骗嫌疑人的后备力量，可你看看娄雨辰和郭风，奇了怪了，没有犯罪记录，一个修电脑、卖配件；一个居然是资深发型师，这是标准的自食其力的好市民啊……可奇怪的是，在遵纪守法这么多年之后，突然间两人都成贼了，还作了件精彩的大案……你不觉得逻辑有问题吗？”余罪连珠似的道。

骆家龙眼睛迷茫着，想了想，道：“你是说，他们之间可能有了什么变故？”

“没有不可能，这个变故应该是让他们放弃原来安逸生活的原因……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而且是同时把两人都领进案子，不应该是普通人吧？他们当年出走，是遇到什么呢？又是谁把他们领进正常人的生活……哎呀，脑瓜不好使，怎么越想越觉得逻辑混乱。”余罪道，使劲地拍着脑袋。骆家龙眼神凛了凛，看了几人，不过带头的，却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问着：“你不是判断，他们遇到了黄三。有根据吗？”

“根据是你给的，黄三的旧居就在距福利院不到十公里白水桥区，周边步行街、农贸市场、商店和居民区，典型的鱼龙混杂的地方，天下警察是一家，其实天下贼也是一家，小偷小摸的，撞见这个刑满出来的老贼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余罪道。

“你猜的？”骆家龙吓了一跳，汇报给家里的情况，居然是猜测的。

“不猜你给我解释一下，案子里出现扒窃高手的原因？什么事都有根啊，总不能离家出走的几个小孩，自学成才了吧？而且那个手法啊……杜笛说了，这叫吃生货，不是一般贼能办到的，除了技艺过人，还得长得可人，最起码得你这么帅，否则以李二冬那德性，还没接近失主，就把人吓跑了，怎么下手……恰恰这几位，都符合成为名贼的先决条件啊。”余罪笑着道。

“哦，我明白了。”骆家龙笑着道，“你是说，本案就是当年四个逃离福利院的小孩干的，他们当年逃出后，在五原遇到了出狱的江湖名贼，姓黄名解放，然后老黄把四个小孩培养成关门弟子……一直深藏不露，只等着某一天放出来，一鸣惊人，重振余威？”

“还有可能深藏不露，他们干的事说不定不少，但从没有被警察抓住过，别不信啊，咱们警察的素质和人家比起来，我非常羞愧。”余罪叹道，很正色，不像玩笑。

“这么神，我怎么觉得像笑话？”骆家龙不解了。

“呵呵，我现在觉得真有江湖……以前我也不信，可现在我信，有一千种谋生的方式，就有一千个江湖，有句名言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很对，我的眼中，江湖就是一种谋生方式……他们四个流浪儿能走到今天，绝对遇到了奇遇。”余罪道。

骆家龙笑了，笑得很诡异，余罪异样盯他时，他捂着嘴道：“我推测，你马上会有奇遇。”

余罪惊声回头，果真奇遇来了，许平秋带着一干精英，正站在他身后，他说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根本没发现来人，不过这些貌似胡言乱语的话，让来者可不敢恭维了，尹南飞笑着问：“猜的？你把猜的都当线索报回去？”

“当然，我现在能猜到，你们从娄雨辰和郭风那里，一无所获。”余罪针锋相对，突来一句，很冲。

尹南飞愣了下，那边同来的刘涛局长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猜呀，因为你们如果审下来，就没时间来这儿了。”余罪淡淡地道。刘局长一愣，尹南飞和王冲生脸色一糗，骆家龙掩着嘴笑了。数月不见，余罪越来越贱了，出手就是不声不响打你脸，这几句让准备看笑话的特警组长有点无地自容了。

“出去说话。”许平秋看饭店人来人往，带着人扭头走了。余罪慢腾腾起身，一招手道：“先方便一下啊。”骆家龙没反应过来，不过等他转身出门时马上反应过来了，服务员正像防贼似的看着他，看得他老不好意思了，赶紧付饭钱。付了钱好大一会儿，才见余罪慢吞吞从饭店后面出来了，他瞪着余罪咬牙切齿地道了句：“贱人。”

“看你，钱都付了，还这么不吝对我赞美，非要让我觉得不好意思呀。”余罪笑着揽上了骆家龙。骆家龙气呼呼地打掉他的手，说道：“你们仨可真好意思，这一天我就请了三顿。”

“没觉得呀。哦，那这样，你把宵夜也请了，我们试试找找有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余罪问道。骆家龙一竖中指，休想。得了，马上被余罪斥为小肚鸡肠：“真他妈不是兄弟，吃的饭还没消化呢，就心疼了。”

两人拉拉扯扯一阵，余罪却是被许平秋直接叫到了车上，说了好大一会儿，一直等鼠标和李二冬回来还没有结束，其实呀，能直接和省厅的领导对话，足够让骆家龙羡慕这个贱人了。

失窃案整整过去三天了，僵在此时的时候，许平秋来了一个大胆的动作。在余罪走下他专车的时候，其他各人得到了许平秋的命令：省厅刑侦处民航公安分局正式立案，成立“11・8”机场失窃案专案组，要求以民航公安分局为主力，务必全力侦破此案，寻回失物，限期为一周。专案组成立收到的第一条命令是：任命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警员余罪同志为外勤组组长，其他各单位参案警力服从调遣。

这个消息是从参案同频步话里传出来的，宣布命令的是民航公安分局长刘涛。这消息把骆家龙震晕了，把刚回来的鼠标和李二冬听傻了，接下来的消息又让他们觉得晚饭吃得夹生一样，胃疼。

外勤组员居然是王冲生、尹南飞、贾希杰、杨永亮，估计是顾忌马秋林的年龄，没有写上了，加了顾问一词。不过就这几个名字都够瞧得了，好大一会儿骆家龙愕然道：“我的妈呀，余儿啊，我真不知道你是牛得冒油了，还是傻逼得冒泡了。”

“应该是后者吧？”鼠标笑着从后头伸出脑袋来了。李二冬也没好话，直接判断道：“所有的傻逼，都是从牛逼的高度，摔到地上而形成的。”

“哟？你们三个什么时候穿一条裤子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哪儿傻？”余罪笑着道，开着车跟着专案组的车队。连这辆车也是从三分局赢来的。

“你不是真不明白吧，尹南飞是特警队的教官，好多受训刑警都是他的学生，他每年从全国各地追回来的逃犯，比你们大队人都多；贾希杰、杨永亮、王冲生，都是咱们公安内部英模榜上的人物，你知道你压在人家头上意味着什么吗？”骆家龙问。

找嫌疑人那些歪歪肠子没有，可骆帅哥对内部的事儿门清，余罪眼皮跳了跳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啊，这事要办不了，你这傻逼帽子就得扣一辈子，甭指望还有翻身机会；可你这事要办了，那还不如不办，你办了好像人家都不行，就你行……结果是什么？出头椽子先烂呀，余儿，以后哪个局有了破不了的无头案也有人极力推荐你，总得把你推荐到出个洋相才成，知道马秋林为什么退二线了么？”骆家龙问。

“不知道，不是年龄够了？”余罪道。

“你不是装傻，是真傻……他之所以处处躲着避着，不是因为他没能力，而是他不敢再越俎代庖了，两年前南关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空缺，主管刑侦，他提拔的呼声很高，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吗？一件根本不是南关区的一件重大盗窃案件，稀里糊涂就把他调到专案组，限期侦破……结果没在限期办下来，直接就在派出所所长位置上坐冷板凳了。”骆家龙道，鼠标和李二冬凛然听着，对于这哥俩，组织上的事根本就一窍不通，听罢两人担心地看着余罪。

“就这些，太没创意，咱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余罪道。

“那你看的是什么？”骆家龙问。

“这样说吧，你看的是位子，上面注重的是社会影响，而我不一样，我只看案子，这个嫌疑人是我遇到的最大挑战，就像当年韩信胯下之辱一样，总得找回场子来吧，省得你们老拿这个笑话我。”余罪道。恐怕那个遍寻不到女贼，是他蒙着头一直向前的动力。

关于那位挠得余罪两周不好意思出门的女贼，众人都知道，鼠标和李二冬笑了，骆家龙也理解余罪这么眦睚必报。于是三人又开始讨论了，就余罪这个心态，估计有女贼控倾向，否则不能这么念念不忘呀。

“余儿，你抓着那女贼，准备怎么办？”鼠标讨论得没兴趣了，又逗上余罪了。

“先奸后杀！”李二冬脱口而出。骆家龙喷笑道：“是啊，没有比这个更解恨的了。”

“咱们奸，让他杀。”鼠标奸笑着，指着余罪道，分配任务了。

“对，然后再全部栽赃给他。”骆家龙笑道。难得有能笑话到余罪的事，三人笑作一团。突然车猛地一拐，没有再去往机场的方向，而是拐向北边。骆家龙脸色一敛问道：“这是去哪儿？我一天没回家了。”

“先回家洗洗澡去，我困得都头疼了。”李二冬道。鼠标也嚷着回家要去看细妹子，都来了好几通电话了。余罪却是不容分说，笑着道：“去万柏林厚西街城东胡同，那儿是娄雨辰的家。”

他心血来潮，要去娄雨辰和郭风的住处看看，那地方作为重点嫌疑的地点已经被驻地警察封锁了。

“我能请假么？我可是凌晨两点就被你骚扰起来了，现在还没睡过呢？看看这都几点了。”骆家龙不悦道。李二冬和鼠标互看了一眼，都累了，鼠标气呼呼地骂着：“任命是临时的，再说你一个组长放屁都不响，别真把自己当领导，不顾兄弟们死活啊，反正我要睡觉。”

“我也要睡。”李二冬靠着鼠标，鼠标连这个也嫌弃了，警示着再把口水流我身上，让我做噩梦，小心我醒来掐死你。李二冬却是回敬着，哥们儿能让你搂着睡过，你这便宜占大了。两人没睡，倒互掐上了。

车驶到营盘路，离公安小区住处最近的地方，余罪停了停，看了看众人，不忍心地道：“要不，我把你们送回去？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明儿早上再叫你们。”

“算了吧，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和大家在一块呢。”骆家龙看余罪红红的眼睛，有点不忍，投降了。李二冬无所谓，光棍一条，鼠标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离开。于是这个小团队，又继续前行，余罪摁开了音响，响着一曲不知名的摇滚曲……跟着音乐，他清吼着提着神，唱的又是那首警校生广为流传的《兄弟歌》……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泡妞，搞基，受伤的总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吃喝，嫖赌。买单的总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傻的就是你。

吃苦，受累，你怎么不介意。

没妞，没钱，为啥还跟着去……

曲不成调，四人唱得不怎么齐，夹杂着对于从警后的体验，又多了点新内容。不过不可否认，铿锵的说唱，让睡意渐消，介意归介意，可去还得去，谁让曾经是兄弟呢。

不虚此行

这一次临危受命并没有带来什么变化，余罪很有自知之明，能指挥动的还是这三个同学，警察这个圈子要让谁服谁那是相当难的。兄弟几个其实也憋了一口气，想再来个震惊给同行看看，于是在这个已经被特警和民航外勤翻了N遍的地方，又仔细搜索了近一个小时，有关于嫌疑人热烈的讨论开始了……

这是一幢独立的小院，后街胡同里类似的小院不少，因为离市区较远，租赁的价格并不高，娄雨辰一个人租下了整个院子，也没什么可查的了。来之前，特警支队尹南飞还给了个风凉话，说这里连墙壁和院子都被金属探测仪扫了一遍，你们要能找到失物，我这身警服该脱了。

事实也是如此，实在没有什么可搜的了。看过之后，李二冬开着屋子里那台机箱盖也没有电脑，惊喜地道了句：“哟，这哥们喜欢玩游戏，估计水平不低哦，能用这破电脑玩。”

“文盲。”骆家龙看了看电脑配置，斥了李二冬一句，他端着键盘道，“这是德国产最早的一批CHERRY机械键盘，你试试手感，比现在市面一千多的黑寡妇还好用。”

李二冬不信，随手敲击着键盘，哇，一下子把孩子羡慕得直流口水，恨不得拽走据为己有。鼠标却是翻查着他的电脑硬盘，一下子也吸着凉气，眼珠直往外凸，两人使着眼色，点了几个视频，哇，全是高清……那边骆家龙忙不迭地关了，看着哧哧笑着的鼠标和李二冬道：“两位，有点节操行不行，外面还有分局的同行呢。”

“看你这人，好像你不喜欢似的，我们当年都是被你教坏的。”鼠标道，回头呵呵一笑，对李二冬道：“二冬，你有这种感觉没有，我越来越发现，娄雨辰怎么跟咱们一个鸟样？”

“生理饥渴、心理空虚、生活从失望一步一步走向绝望的loser，都这个鸟样,呵呵。”李二冬自嘲道。

“未必啊，他可不空虚，你们看，家里就有BGA封焊的热风筒，工作台上还有四台已经拆开的笔记本，这盒子里都是CPU，最早的连奔三时代的也有……他从事这行有些年头了，看得出很专业。根本不能和你们一无是处的相比。”骆家龙道，细细指着工作台一些奇形怪状、鼠标和李二冬从来没听说过的工具，顿时敬佩之心又多了几分。

“对，这个人还真不是一无是处。”有人插进来了，是余罪，他站在屋中央，一直在看着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仿佛是主人一般。众人回眼时，就见他很确定地说道：“这是个性格内向的人，满屋子全是冷色调，看来平时不怎么热情；生活简约，规律性很强，看他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性格很细致，你们看工作台，整整齐齐，摆放得体，分类一目了然……也许，还有怀旧的成分，旧式的键盘，老式的电视机，还有，这个木椅，老式枣木的，有些年头了……不得不承认，如果他不是嫌疑人，应该比咱们都强那么一点点，最起码，他不吃公家这碗饭也能养活自己。”

哟，把哥几个听得颇受刺激，自己好像越来越一无是处了。

又看一会儿，确实是没有发现实质性的东西，骆家龙不经意看余罪时，却发现他根本不急不躁，根本不像急于找到失物的那种焦虑，反而继续踱来踱去，把小小的院落、简约的卧室以及这个客厅看得完完整整。骆家龙忍不住问着：“喂，余儿，发现什么了吗？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贼的评价挺高的。”

“是挺高，出乎意料啊。说不定我们先前的想法是错的。”余罪道。

“哟，你看到什么了？”骆家龙兴趣来了。

“我看到了……这好像不是一个贼。”余罪笑道。

“那贼是啥样，脸上能挂着？”李二冬不屑道，刚叼了根烟，被骆家龙拽走了，不许抽。把二冬兄弟气得呀，诅咒了几句，拉着鼠标到外头，鼠标却是不挪窝了，继续两眼炯炯有神盯着电脑，喃喃道：“别乱，以后出来别忘记带个硬盘，遇上这种，得全拷贝回去。”

骆家龙上前，跟着余罪看了几眼，不解地问着：“那贼，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居无定所，绝对不会选择这样一个离市区和人群很远的地方，也不会住这么长时间不挪窝，再高明的贼，他的心是虚的；第二，醉生梦死，有多少花多少，花完再偷，偷到再花，直到犯事，绝对会把赃款挥霍一空，可这个人，卡里存了十几万了；第三，不劳而获的人，什么烂事都能干，什么品质都可能是，就是不可能是朴素的品质，你看这家里，高档的东西基本没有，衣服和床单甚至有缝纫过的样子……还有一点，所有的贼生活都不会这么规律，也不会这么中规中矩。”

说了一堆，骆家龙似懂非懂，从任意一个细节直窥嫌疑人性格和内心，这种侦破境界大多数人只听说过，就即便你接触过，可那些都是可以忽略的细节，往往不会引起注意。骆家龙想了想，也对，毕竟反扒队接触的贼最多，要说了解贼，没有比他们更熟悉的了。

而余罪却像陷入冥想的状态，曾经在滨海的流浪，曾经在看守所的守望，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千奇百怪的犯罪，他几乎接触到了一个警察一辈子能接触到人渣数量的极限。

可这个人，他怎么看，也不像渣。

“你在想什么？”骆家龙问，没来由地对余罪多了一份尊敬，这个熟悉的同学总是给他一种陌生的感觉，每次都像初识一般。

“我在找他的破绽。”余罪道，脸上是忧心忡忡的顾虑。

“破绽？”骆家龙不解了。

“对于坏人，那里可是他唯一还完好无损的地方；对于好人，那里可能是他心里最脆弱地方。”余罪看到了旧式的键盘，看到了旧式的木椅，看到了旧式的电视机，还有被缝补过的衣服床单，慢慢地眼睛亮了，对着一头雾水的骆家龙道：“你不觉得屋里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骆家龙不解。

“这么怀旧的人，怎么会没有一点能勾起记忆的东西？”余罪眼亮着，急步上前，把鼠标和李二冬揪起来了：“找，照片、画像……或许什么旧物之类的，最起码应该能和福利院、和郭风联系到一起。”

骆家龙似乎想到了什么，兴奋劲上来了，拉上鼠标和李二冬，四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连床单褥下、旮旯犄角也不放过。不过找了半个小时，愣是一点没有，这把余罪郁闷的，就像高潮即将来临，却一直憋着的那种感觉。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圈，喃喃地道：“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鼠标累得又坐下了，不过累了这半个小时，把标哥的偷懒心思激出来了，他指着电脑道：“余儿，骆驼，会不会在电脑上，这么个电脑高手，不至于往墙角藏东西吧？”

骆家龙一愣，马上奔向电脑。余罪一拍额头，指着鼠标骂着：“真是丧门星，迟不说早不说，老子刚发现这一漏洞你倒先说出来了。”

“嘿嘿，智商上有优势的人，不屑和你争执的。”鼠标得意地道。李二冬早就好奇地趴到电脑边上看骆家龙操作了，要论玩这个，本届学员骆家龙早就没对手了，先是从DOS状态查找隐藏目录和文件，还真有，不一会儿从地址条里输着命令，WINDOWS状态，显示出来了，照片，果真是照片……儿童福利院的照片，有好多张，按时间顺序看，几乎能看出建筑的变迁，一点也不错，是个怀旧的人，他总是在特定的时间去儿童福利院看一看。

“应该还有。”余罪道，原因他没说，不过他在想，既然怀旧，就不至于只有让他怀念的地方，而没有让他怀念的人。

骆家龙僵了好大一会儿，又开始运指如飞。固定的存储查遍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地方：网络，云存储。

网络保险箱、网盘、网络空间……骆家龙在电脑寻找着蛛丝马迹，然后连接着网络，一点一点搜索，碰到有密码的地方，又是满头大汗地破解，其实往往沉迷的状态是一种幸福，为了一个目标而孜孜不倦，上下求索，在不断的希望、失望的更迭中，会忘记忧愁、疲累以及任何能带给你负面情绪的东西。

余罪燃起了一支烟，他看着忙得满头大汗的骆家龙，再怎么说还是有那么点歉意的，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拼了命地办这一件案子，而且越往后，越觉得兴趣很大，这嫌疑人越不像贼，也越让他的好奇更甚。他抽着烟，无聊地把玩着马秋林送的那枚硬币，硬币像具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手背指缝间翻动着，在他的手心旋转着，在他的腕上滚动着，像个精灵，时隐时现。他在想，自己是多无聊才学会了这个玩法，可要真正在这个行当登堂入室，又要品尝多少不为外人所知的寂寞。

高手是寂寞的，贼中高手也不例外，他在想，快见到了，他很奇怪在那个寂寞的高手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找到了，藏得很深，用了三重密码。”骆家龙一击回车，人一靠椅背，一个拭汗动作，长舒了一口气。余罪惊声而起，看着屏幕，一张扫描的照片慢慢地显出了它的原形，余罪笑了，会心地笑了。

照片的中央，坐着一位相貌清俊，和余罪手里的照片几乎完全不同的一个人，看样子四十岁许，根本不像脸上就写着丑恶和恐怖的劳改犯。他身边围着四个懵懂的小孩，三男一女，最前面苦着脸的，是娄雨辰，站在老人身后，个子最高的，是郭风，还有一位靠着老人的小女孩和另一位无从知道姓名的小男孩……

“打个赌，这个人就是黄解放，黄三。”余罪道。

“可惜没人往上面下注了。”骆家龙笑道。

“再打个赌，黄三还活着，剩下的两位是衡衡、慧慧，还有我们抓获的涉案的两人。这也正是他们抢着把事情往身上揽的原因，根本就是一家人。”余罪道。

“这个赌我想坐庄，有多少注都是通吃。”骆家龙笑道。此时回头找李二冬和鼠标，那两人却是躺在嫌疑人的卧室，早已经是鼾声如雷，看看时间，找这个照片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不过战果相当骄人，两人没有打扰睡觉的那两位，商量着去验证一下。

把照片人像分离出来，骆家龙在车上就做了对比，对比的是犯人三十多岁入狱时的照片，相貌特征差异较大，不过软件对比吻合度到百分之七十，基本确认。

凌晨四时的时候，在值班民警的协助下，两人找到了在三化废弃厂区栖身的杜笛，想做个确认。敲了足有半个小时门才把睡梦中的老杜叫起来，借着灯光，平板上的照片往他面前一放，余罪客气道：“杜老大，认个人。”

杜笛对余罪印象不错，忍着不悦，不过看到照片，一下子颠覆他的平静了。他张口结舌，使劲动着喉结，那句话就是喷不出来。憋了好半天才惶恐地道：“黄三，我操……他还活着，连弟子都有了……那我得走了……”

这个人对他来说似乎比警察还恐怖，原因不得而知。几人告辞的时候，杜笛已经收拾好一个烂包袱，看样子真准备走了……

第六章  贼王与警王

计高一筹

上午八时整，李卫国处长风风火火赶回来，几乎是跑着进了省厅大楼。慌张的程度以至于连熟人的招呼都没来得及回一个。

急呀，急得李处不时地看手里拿着的报纸，本来准备赶到民航公安分局的，看到今天的新闻，第一时间就赶回来了。匆匆地上了七层，门也未敲，直接推开了许平秋的办公室，劈面就问道：“许处，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报纸摊开了，许平秋放下刚送到嘴边的茶杯，把手里的报纸也摊开了，都是同一宗新闻——《机场外宾行李失窃案日前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内容几乎就是案情，说是省厅领导高度重视，调集刑侦力量仔细排查，目前已抓捕两名涉案嫌疑人，正在全力追查失窃物品云云。

许平秋笑着看李卫国，看来早就知情。李卫国却是愕然地回看着他。半晌，许平秋要说话，却是指指李处长身后：“把我门关上，省得别人以为咱们俩老头掐架。”

在整个省厅许平秋是个异类，刑侦处长的位置一坐就熬走了三任厅长，而且上到厅长下到门房，见面都亲亲热热，喊他老许的多，叫着许处的少。李卫国无奈地关上门，懊丧地坐下来，不悦地道：“这是干什么吗？怎么也不先通声气，案件还没有侦破，这么一来，不是先把贼吓跑了吗？万一找不回失物，那丢脸的不是咱们嘛。”

“呵呵。”许平秋笑了笑，抿了口茶水，丝毫不见焦虑之色，就在李卫国觉得他要解释的时候，他放下茶杯却喷了一句：“谁说不是呢，又不是第一次丢脸，你这么在乎？”

这把李卫国噎得，一下子又站起来，刚要和许平秋理论几句，许平秋摆着手，让李处少安勿躁，亲自起身给李处泡了杯茶，搁好，然后坐在他身侧，笑着小声道：“这个事和崔厅汇报过，他同意这么做，别以为我无组织无纪律啊，没上级首肯，我可不敢胡来。”

“可这样一来，不是增加咱们的工作难度吗？”李卫国道。

“不是吧？我怎么觉得这个案子已经没有难度了呢？”许平秋笑着道，李卫国一愣，怔着看许平秋，脱口惊声道：“有新线索了？”

“没有，连两个嫌疑人也没审下来。”许平秋笑着道。

哦哟，这反反复复的，把李卫国的胃口吊得足了，他不追问了，直说着让许平秋解释怎么一回事。以前这事吧，也就省厅给压力，现在报道出来了，那可要多一层舆论的压力，他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出这种昏招。

“呵呵，昏招。好吧，老李，关起门来咱们自己人说话，这个案子从另一个高度看，你觉得是怎么回事？站在商人的角度。”许平秋道。

“商人的角度？”

“对，考虑利益和均衡。”

“什么意思？”

“从头想嘛，从案发开始。”

李卫国上心了，在许平秋的诱导下，细细地回忆着案发以来的情况，不过仍是一头雾水，许平秋换了谈话的方式，直问着：“这样说吧，你觉得最有作案可能的是谁？选择有几种，一是随机作案，二是流窜作案，三是预谋作案。”

“这还用选吗？肯定是预谋。”李卫国道。

“那预谋你觉得是谁？”许平秋问。

“我怎么知道？”李卫国反问。

“呵呵，那我给你选择项：第一，是一群蟊贼，纯为钱财；第二，黑社会，想兴风作浪；第三是……”

“竞争同行。”

“你挺聪明的嘛，我没说你倒抢答了。”

许平秋呵呵笑着，这个答案在案情分析会上已经讨论过了，无论从案由还是从作案动机看，同行的可能性最大，毕竟那一堆机电前沿科技的东西，大多数人拿到手里就是一堆废纸。而且随机作案的可能已经排除，那么同行谋划的可能性就无限制地增大了。

“我昨晚了解了一下，机电领域，特别是煤矿综采这个偏门行业，RX公司是翘楚，此次我省煤矿招标，参与竞争的是两家国企，四家民企。据我了解，两家国企主要竞争在煤矿机械领域，综采这个行当，和RX公司竞争的，主要是HD、HR、XY三家企业，这三家HD是老牌商，其他两家，又是从小五金和小型矿山机电厂商进化来的，要和RX公司竞争，怎么说呢，就像咱们国产的QQ和宝马、奔驰制造商竞争一样，根本没有胜出的可能。”许平秋道，起身坐回了座位，笑着看着李卫国，似乎案情都在话里。

“哦，那您的意思是，竞争不成，想出这种下作办法来，窃走技术资料，让RX公司无法参与招标？招标会是后天，要真找不回来，他们还得逞了。”李卫国道，顿时难度无限增加了，对付那些有钱有势的商人，难度不是一般地大，特别是岳西这个以煤炭为经济支柱产业的省份。与煤矿相关的产业，随便哪个在地方上都是巨无霸。

“除了这个作案动机，我还真想不出来，偷走的东西还有其他用途。”许平秋道。

“就即便是这样，我抓谁去？去哪儿找去？找不回来怎么办？前两天我们使劲压着压着不敢让曝光，这一曝可好了，搞不好得演变成国际事件。”李卫国颓然叹道。

“老李，你太悲观，你得乐观点，得阳光点，来，我给你解解压。”许平秋笑着道，抿着茶水，慢条斯理地竖了一根手指头开说了，“第一，如果这个案子是个无头案，我们没有找任何线索，他们就得逞了，可惜，我们开局就找到破绽了，而且抓到了直接嫌疑人；第二，如果没有立案，也许对方要抱着侥幸心理，可惜，昨天已经正式立案，立案就要有结果；第三，好了，立案侦查，就即便我们查不出来，将来出现在谁的手里，他也得被请来喝喝茶吧？那玩意可就不是价值连城的技术资料了，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第四，也许这事可能私下会捂着解决，可惜现在不行了，公诸于众，要么我们露回脸，要么我们丢次脸，你觉得会是什么？”

“那帮奸商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里面最少有一半有双重国籍，一个比一个精。”李卫国道，他对这个比较了解。

“这个我不否认，这些人最喜欢在警察里找他们的代言人，请警察吃喝玩乐，可反过来，为什么这样呢？还不是因为他们最害怕的也是警察，真要丢次脸惹恼了参案人员，咬死了往下追查，我就不信他们能飞上天，出国倒是可能，不过前提是把这儿的产业给扔喽。”许平秋道，越来越轻松了，作为指战员，有时候站在案件之外更高的高度来看案情，反而没有那么多焦虑，毕竟这种案子不像杀人放火贩毒一类。

“那您的意思，公之于众，然后就解决了？失物呢？”李卫国问，觉得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失物下落，不过我想，知道失物下落的，应该坐不住了，那玩意从现在开始就成了不祥之物，谁沾上，谁都得被请来喝茶，难道还有人敢留着？藏着倒是可能，可偏偏我们手里又有一把手术刀，正在以外人无法想象的锋利速度，剥去他们的层层伪装，他们难道不怕被人赃俱获？”许平秋笑着道，说到手术刀，他眼前掠过的是余罪那张坏笑的脸，他庆幸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因为这把刀的刀柄，不握在任何人手里，所以，恐怕外部就算干扰办案也难。

“我还是不太相信……已经犯案了，他们难道会回头投案自首？主动上缴？”李卫国道，他很少接触案件实例，但这样的先例，他却闻所未闻。

“结果会很快，我即便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我仍然推测不出过程，毕竟那个层面，我们这个身份无法接触到。要不打个赌，我猜招标会之前，这事会圆满解决。”许平秋笑着道，这么笃定，反而让李卫国不太确定了，许平秋又加着码道，“你一定很怀疑那些无良巨商的能量，担心他们做手脚，对吧？这次我希望他们手脚快点，晚了可就要露马脚了。我手里这把刀可有点二，谁都敢砍！”

许平秋露着奸诈而戏谑的笑容，那笑容看得李卫国有点迷糊，对盗窃案，居然还有这种解决方式？不过听许平秋这么一分析，他觉得非常有可能，毕竟那东西又不可随便挥霍，此时声势这么大，据说还要召开新闻发布会，那谁要是拿着，还真该火烧屁股，坐不住了。

“我说许处，您这样是不是太主观了一点，万一别有隐情呢？那俩嫌疑人到现在还不交代赃物去向啊。”李处长问道，他关心的只有失物。

“呵呵，隐情肯定有，可我是领导，总不能什么细节都过问吧。我得站在高度上。”许平秋笑着道。

“我看你这是官僚，领导专案组了，都有心思坐这儿喝茶看报。”李卫国讽了同行一句。

许平秋笑意更甚了，笑着道：“我在这儿喝茶也是工作，多等了一会儿，验证一下我的想法。”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了，许平秋看看来电号码，说了句很快就会证实，接上电话了：“王副厅长，您好，我是许平秋……呵呵，再是同学您也是领导嘛，有什么指示，您说……哦，机场失窃案，刚立案，刑侦和特警的小伙子手脚挺麻利，把两个作案的逮回来了，正审着呢，很快就有结果……这样吧，要不我亲自到您办公室汇报一下进展……哦，好好，有了结果我再去。”

扣了电话，许平秋眉毛一挑，两手一摊。

此时无声胜有声，李卫国知道，这是手脚很快的征兆。案子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关照，都等着看笑话呢，刚一见报有眉目了，打听的人就来了，而且是省厅的副厅长，又是市公安局的局长，这个中奥妙，恐怕要比案情更复杂了。

李卫国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起来了，他突然明白了，老许坐在办公室别有用意，就是把实际情况夸大一点，转达给所有打探消息的人。

消息就是一句话：很快就审下来了。

内勤闲得无聊，外勤忙得脚疼。

警察行业的经常如是说，不过骆家龙觉得，不管哪个位置都不好受，连夜查访了肖春梅，确认无误；又寻访了杜笛那个老贼，确认无误，为了安抚这位老贼不再去流浪成为治安隐患，余罪还编排了一番黄三已死的瞎话。忙完差不多就天亮了，回去接上已经睡了一觉的鼠标和李二冬，几人又马不停蹄地跑了趟机场，了解了一下审讯的进展。随后又折回市区，来找娄雨辰和郭风的近期行踪，而外围侦查专案组就交给刑侦七大队和双流公安分局负责了。

催是没用的，现在就这个效率，余罪已经累到极点了，在SUV警车后蜷缩着，呼呼睡上了，骆家龙也支持不住了，躺在后座埋怨余罪打呼噜，不一会儿他也打着呼噜睡上了。睡醒一觉的鼠标和李二冬面面相觑，鼠标笑着问二冬：“冬啊，你说他们俩睡觉梦的是什么？”

“余儿梦的是女贼，老骆梦的是娶回白富美来了。”李二冬笑着道。

“真没创意，说来说去都在女人身上转悠，哥不一样。”鼠标得意地道，说着自己不一样的梦境，“哥昨晚上梦见到澳门赌场了，横扫全场，哇，躺在钱堆里睡觉呢。我翻来覆去想着，这么多钱怎么花呢。”

“拜托，那是娄雨辰家里床板太硬，咯得人不行好不好，你翻身把我都挤到床边了。”李二冬道。把现实道出来了，听得鼠标不悦了，一竖中指道：“真没点情调，梦梦也不行，亏哥梦里还想着给你发上几十万改变一下你的苦逼生活状态呢。”

“甭来那虚的，早饭钱你请了，我承你人情了。”李二冬笑着，车停了，他跳下车去，鼠标也跟着下来了，请这顿早饭，却是有点心疼了，直骂着李二冬比余罪还不要脸，兄弟们打认识起，就没见过他主动买过单。

饭后联系着尚在机场的刘涛局长，听那边的安排，又从市区七大队和双流分局拿到了监控上提取的画面和追踪记录。案子有时候得一步一步来，现代社会离群索居的人已经很少了，只要在市区，只要有明确的目标，他就很难逃过无处不在的天网监控。拿到手里的监控记录已经整理成文了，外围的侦查也没闲着，把郭风和娄雨辰案发前半个月的行踪摸了个大概，密密麻麻的打印纸几大张，甚至还有询问过出租车公司司机的记录。

到了将近十点，骆家龙醒了，车驶过一个路面的坑，一颠簸，把余罪也给搞醒了，两人揉着睡眼，一问时间，直道着误事了，不约而同埋怨鼠标和李二冬没叫醒他们。李二冬火了，骂着道：“真是狗咬吕洞宾，看你们可怜，让你多睡会儿，还落埋怨。”

“你俩睡得像一对死猪，叫都叫不醒。”鼠标胡扯道。余罪两人就着矿泉水抹了把脸，问着监控追踪记录，李二冬赶忙递了一堆双联打印纸，余罪和骆家龙一人一摞，迫不及待地看上了。

李二冬伸着头道：“这上面没什么东西啊。”

“这了不得呀，睡了一觉，都是福尔摩斯啦？”鼠标泼着凉水，有点看不惯两人的专注，在他看来，绝对是无事扮深沉，装名侦探呢。

“地图，我念，你标注一下。”余罪道，不理会这俩说风凉话的。骆家龙拿着平板电脑，余罪说一个地名，他就在地图上标注一个点，都是监控发现的嫌疑人的去向，不过多数都没有什么价值，超市、家里、美容会所、医院、药房、路名、地名，不一会在骆家龙平板的电子地图上标了十数个点。

有时候不值钱的东西，堆积得足够多了，就显出它的价值来了，骆家龙的脸上有了笑容。余罪和他相视微笑着，似乎两人同时发现了什么。

“笑啥？笑得这么奸诈？”李二冬不解，轻声问，他不敢打断。

“这好像我也会，从他日常行踪里，找到异于规律的小概率的事件，好像刑侦课上学过。”鼠标使劲想着。李二冬说了：“不可能呀，刑侦课你比我睡觉还多，你怎么可能知道？”

“哥在梦里学的，这招你不会吧。嘿嘿……哎，余儿，你们找到黄三的照片了，那得记我首功啊，不是我看他电脑，你们都想不到呢。”鼠标道。

余罪念完了最后几个地方，笑着道：“那功算个屁，马上就要找到黄三了。”

啊？鼠标和李二冬吓了一跳，那个传说中三十年前就横扫五原市的贼王，敢情还在江湖上隐姓埋名？两人兴奋地问着究竟怎么干，骆家龙一亮电脑道：“他就藏在这里面，按正常的推断，这几个流浪儿是被黄三带大的，他们之间的生活不可能不发生交集，而且我们本身就怀疑还有其他同伙……所以，从他们案发前十余天的行踪来定位……看，哪个地方的去向最多？”

“我靠，这儿不是肿瘤医院吗？”鼠标惊讶道。方向所指，有数个点在医学路，虽然不多，但相比那些正常上班、回家的路，这里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难道这几个家伙，平时上班，闲时出来捞一把？可能吗？”李二冬道。

“怎么不可能，现在有的小姑娘白天站着当营业员，晚上当按摩员，一月挣的抵得上咱们好几个警察的工资呢。”鼠标道。

“你什么人呢，连人家那钱你都羡慕。”李二冬骂道。鼠标火了，前排两人，互掐上了。余罪把两人赶了下去，自己坐到驾驶位置，笑着道：“不要争了啊，马上就见分晓，事实肯定会超乎你们的想象。”

又一次踏上了新的征程，这一次却是熟门熟路，郭风曾经四次到医院，最早的一次是十三天前，交通天网的记录摄下了他进入医院的画面。

骆家龙联系着曾院长，等到了之后，直接根据监控追踪的时间点，很快在医院的监控上发现了郭风。不过很意外，这个贼不是偷钱来了，而是交钱来了，这个意外看得哥几个面面相觑，分成两路，一路继续比对时间点上嫌疑人的出入，另一路根据监控，到交费处查找收费记录。

“化验报告！”

骆家龙被听到的答案震蒙了，医院的记录错不了，这是交例行检查的费用，人名用的就是郭风，人熟好办事，几人又火急火燎带着院长奔往住院部的后楼，在主治医生厚厚的病历中查到了存根。

“哦，恶性肿瘤……看，这儿是胰腺，不但胰腺，而且引起了肝脏部位的病变。”医生很热情，见是院长带来的，还以为又是关系来了，热情地道，“赶紧把病人送来吧，全省咱们肿瘤医院的设备和技术都是数第一的，这种病变引起的机体疼痛，不靠药物，根本承受不了。”

没人搭理，院长摆手把医生打发过一边了，鼠标刚要说不像呀，余罪一看骆家龙，两人已经明白了，又重新奔回监控室。那个病历单本身就有问题，名字是郭风，而年龄写的是六十八岁。查着监控，当郭风搀着一个耄耋老人，艰难地踱步进了CT室时，众人又被震惊了一下。

几乎不用辨认，就是黄解放，传说中的黄三。

可这样的已经身患绝症的人，能是失窃案的嫌疑人吗？

余罪的眉头皱起来了，其他几人也为难地摩挲着下巴，都在想着一个问题：是不是又是错的？而且这次好像还错得很离谱……

王者末路

“我日，这是啥车，难道是传说中的卡啥来着？”

一辆怪模怪样的车一闪而过，那奇特的造型，很挑战人视线的冲击力。李二冬看了眼，不确定地道：“卡宴，是不是这个样子？”

骆家龙看了一眼，回头不屑道：“你俩车盲是不，这是英菲尼迪，日系车。”

“得好十几万吧？”鼠标羡慕地道。

“那么贵呀？”李二冬傻乎乎道。

骆家龙更不屑了，直取笑道：“你俩不但车盲，还是钱盲，十几万很多吗？能买那车四个轮加个备胎差不多。”

车盲加钱盲，简直是笑话兄弟们嘛，鼠标和李二冬互视一眼，标哥不屑道：“靠，你就开了辆破波罗，还是人家妞儿的，好意思说我们？”

“不要这样说老骆行不行，那是人家拿青春和肉体换来的。”李二冬笑道，两人哄声大笑，又拿骆家龙泡上曾院长闺女的事开玩笑了，连余罪也忍俊不禁。骆家龙面红耳赤，直说自己交友不慎，请吃了几顿，全喂白眼狼了。一听到此处，哥俩又开始改口了，忙不迭地赞扬骆家龙吃软饭，简直是吾辈之楷模，不请客实在说不过去不是。

走了不远，到了医学路派出所，和所长说明情况后，所长一副不大相信的表情，不过有孙天鸣队长的电话，又打着省厅协查的旗号，他不敢不信，便派出四五名片警听从余罪等人调拨。等骆家龙把一撂印刷品带回来的时候，反扒队那拨熟人也到位了，老伙计洋姜、大毛，副队长苟永强，队里的骨干居光明，还有说话大气，像个村妇的凤姐，一帮人在派出所门口，简直像一群来闹事的乌合之众。

“我介绍一下要查的人，他叫黄解放，今年六十八岁，肯定用的不是这个名，所以不能以名字查找……以医学路为中心，查找半径五到十公里的地点……别叫苦啊，不难，街上的铺面问过去，经过出来遛弯的老头老太太问过去，差不多就应该有结果了。虽然这一带外来人口很多，可这么大年岁，体貌特征又是这么明显，他要出现过，应该给人的记忆很深……还有，这个人右手缺中指和食指，谁第一个找到，我请客啊。”

余罪对着围在身边的十几人讲着，简要一说，由派出所片警各带着几人上路了，苟副队长带人来帮忙了，这让余罪受宠若惊，先行给副队撒支烟，鼠标点火，李二冬就要作势捶背。苟永强笑着把人轰开了，这俩货下一句紧跟着就是：“强哥，要不检查甭写了，反正我俩文化水平也不高，给你捉俩贼换去？”

“一边去，检查照写，不能让人替啊，你那水平我知道。”苟副队长打了个预防针，却是揽着余罪小声问着，“有谱没，离队都好几天了，刘队正担心着呢。”

“担心什么？对付个贼而已，又没什么危险。”余罪笑道。

“东西有下落了吗？”苟副队长道，看余罪摇摇头，他提供着自己的线索道，“要是这个人干的，怕是就难了。”

“啊？强哥，你也知道这个人？”余罪问。

“扒手和反扒，理论上讲是一类人，一行里的名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人道上人称‘三爷’，传说出手绝不落空，除了栽的那一次，再没被抓住过。还有传说这个人出手选择性很强，他作案次数很少，不过收获很大，大到什么程度不清楚，不过据说他被后来杜笛一伙火并之后，杜笛一下子就发财了。”苟副队讲着轶事，多数是道听途说，林小凤看着照片不解了，插了句嘴道：“副队，传说有出入吧？这个人右手缺指，那可是吃饭家伙。”

“呵呵，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双指是他和杜笛火拼时候被剁的，否则还落不了网呢，他的事我是听咱们系统里反扒老将马秋林讲的，错不了，他说过论技术论诡计，杜笛都要差黄三几个档次。”苟副队长得意地道，说到此事，余罪和骆家龙相视而笑了，这事已经从杜笛嘴里知道了大概，不算什么新闻了。

闲聊几句，苟永强拍拍余罪的肩膀，复杂地看了眼，小声道：“小余啊，我来的时候刘队说了，办成了啥都好说，办不成千万别气馁，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反扒队都把你当兄弟。真有机会升上去，队里敲锣打鼓送你，要没机会，咱们也是敞开胸怀欢迎你。啊，就这些……今天我也来帮你协查协查，咱们靠的就是集体智慧嘛。”

一句话说得余罪好不感动，频频点头，就连凤姐这糙老娘们义气起来，也让余罪感动得受不了，她大咧咧一拍肩膀道：“余儿，就在反扒队扎根了啊，过两天姐给你介绍个对象，让他们眼馋眼馋。”

众人哈哈一笑，各自上车走人，人一走，余罪又成了众人取笑的对象，余罪不耐烦地打断了哥几个的胡扯，叫着上车，从医学路设定的胡同开始排查。

“人会在这儿吗，这不折腾人吗？”鼠标看着层层叠叠的居民区，有点畏难了。

“在的几率很大，总不能这么个重病的人，小辈放他在几十公里外，每回颠簸来去？”余罪道。骆家龙也坚定地支持道：“应该在，监控有数次失去影像，正好说明他消失在这一片老式居民区，现在的审讯他连照片都矢口否认，足见此人对他的重要性。”

“可找着怎么样？连抓捕都没证据。”李二冬道。

“这是个核心人物，控制这个人，其他的就简单了，甚至抓住这个人，我想突破郭风和娄雨辰的心理防线问题不大，其实这个案子已经接近尾声了，有这几条越来越明的线索在，迟早要水落石出的。”余罪道，虽然审讯僵着，可不会一直僵下去，铁人也会崩溃，所差不过是时间问题。

下车的时候，余罪分发着打印的照片，是医院监控上的截图，经过骆家龙的巧手处理，看得很清楚，四个人守了两个胡同，不是临路拦人，就是挨户敲门……

“大爷，见过这个老头吗？哦，我们是公安局的。”余罪拦了个老头问，老头警惕地看看他，直到亮了警证，才摇头，不认识。问几位才发现不对劲，余罪把骆家龙推到前台了，道：“你来，你的卖相好。”

“大娘，见过这个老头吗？我们是公安局的。这可是个坏人。”鼠标道。标哥对中老年妇女有杀伤力，大娘几分信了。李二冬帮着腔道：“您好好瞧瞧，这个坏老头专门拐带小孩，我们正抓他呢。”

把大娘给唬住了，不过可惜的是，没有见过。

派出所、反扒队一共投入了二十多名警力，依然是杯水车薪，进展缓慢。一个小时后，余罪联系着三分局的孙天鸣，孙队长又派出了十名有经验的外勤来帮忙了。

两个小时后，仍然没有结果，警力捉襟见肘，而且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就在余罪正寻思着到哪儿再挖几个穿制服的来帮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第一个找到线索的，居然是凤姐。他一下子乐了，看来什么环境得用什么人，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还真得凤姐这号糙老娘们儿……

此时此刻，一辆豪华的轿车驶进了医学院路一个叫二头庄的城中村，宽大的车身在狭窄的村道上行驶着，显得很局促，也显得很扎眼。

车停在一幢红色铁门的房子前，副驾下来的人，走路一瘸一拐，拄着一根短杖，敲响了门，不过随即发现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而入，院子里，一位捂着腹部，对着下水道艰难呕吐的老人，看到来人时，很复杂地凝视了一眼，没有理会，随即自行进了屋内。

那人瘸着腿，追着进去了，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痛苦地喊着：“爸，救救我。”

“你走吧，我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你现在已经是身家百万的老板了，难道还用我这糟老头子救你？……”老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个“滚”，总是没有出口。

“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不救我，总该救救慧慧吧，风哥和雨辰都被警察抓走了，很快就会找到慧慧头上的。我也没想到警察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查到他们头上了，现在买家连订金也不要了，躲着不见面……我完了，我一辈子都要完了，爸，你救救我和慧慧吧，他们也是为了你呀。”跪着的人，几乎是哭泣着在说话。这一句也终究打动了老人，他脸上不自然地耸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跪着的人一脚踹下去，那人惨叫了一声，又直挺挺地跪下了。

曾几何时，他记得郭风和雨辰两位偷了东西，这位“爸爸”都是这样痛殴他们，而且就让他们这么跪着，直到后来长了记性，不再敢伸手。

“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们也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他们好，才找了这么一单生意，您要打，就打我吧，可你得救救慧慧呀，要都进去了，谁给您老送终呀……爸，求求您了。”瘸子跪着，声泪俱下，浑然不像豪华轿车里出来的主人。

“东西呢？”老人面不改色，吐字清晰，一刹那间仿佛这个形象高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地上跪着的宵小颤抖地交出了一把钥匙。老人在问着作案的经过，那人哆嗦着，把曾经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设计讲了一遍，随后又重重地挨了几脚。

打得很重，几乎用尽了这位耄耋老人的全部力气，他剧烈地喘着，脸上一副痛苦之色，跪着的人要搀一把的时候，他反手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斥骂着：“滚吧，告诉慧慧，从今以后，我和你，和她，和你们几个犊子再无瓜葛，老天真他妈不长眼，真他妈作孽，临死了都要遭报应，我认了。不过要再有事，你们就自作自受吧！”

老人大马金刀地坐下，寒冷的室内，似乎曾经号令群贼的余威犹在，慑得地上的人不敢多看，慢慢地退了出来。他知道，即便自己已经走到让大多数人羡慕的位置，在这位养他长大的人眼中，仍是不值一提。

抹干泪，拍打下身上的灰，等坐到豪车里的时候，他又恢复了老板的派头，让司机尽快驶离这里。在医学路的路口，他看到了一辆警车呼啸而过，那情形，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不自然地朝老人的居处看了眼。他在想着未能换成真金白银的赃物，他在想着那么精巧的设计怎么会被识破，他甚至在想已经落入囹圄的兄弟，不过最清晰的感觉只有一种——

好险！总算度过去了！

那辆警车在原地打着旋，飞驰两公里外的二头村，余罪和骆家龙几人下车几乎是奔着上来了，气喘着问在这儿等着的林小凤道：“知情人是谁？在哪儿？”

“就他。”林小凤一指。

一个卖豆腐的，脸晒得却比绿豆凉粉还黑，戴着破草帽，怯生生地看着虎气汹汹的来人。身边就放着他的吃饭家伙，一副担子，这种扮相在市区已经绝迹，就老城区偶尔还有几个这样的。

“说说，你认识？”余罪问。一下子明白了，这号走街串巷的见到的可能性最大。

那人点点头。怎么认识的？买过他的豆腐。在什么地方？就在不远的红铁门处。你怎么知道是？卖豆腐的一摊手，不是右手缺两根指头吗？这话说的，让遍寻不着的哥几个兴奋了，不约而同奔着红铁门方向去了。

那卖豆腐的急了，出声唤着：“嗨，大姐，你不说这豆腐你都要吗？”

林小凤去而折返，塞了两张钱说着：“赶紧走，别在这儿待。”

卖豆腐的乐滋滋地把钱塞进口袋，猛地想起来了，又嚷着：“嗨，大姐，豆腐给放哪儿？”

这可没人应声了，那拨人跑得飞快，早钻进城中村了。卖豆腐的眼珠子一转悠，担起担子，一溜烟，也飞快地跑了，一块豆腐都没给留……

从容楚囚

红色铁门，是那种老旧显得怵目的红色，仔细辨认，却是因为几处锈迹斑驳的缘故。门是虚掩的，余罪闪身进去时，做着手势，让伏在门左右的同伴留在外面策应。进去的时候，他贱贱地一笑，这笑容能让鼠标想起曾经哥几个结伙去糊弄新生、赢俩小钱的表情。

几日的艰难反复，终于找到正主了，对于人已经离开江湖，而江湖仍有这么多传说的老贼黄三，即便就是苟永强、林小凤这些老反扒侦查员，都有一种特别的激动成分。

“这个有用么？我怎么觉得有点不搭调。”苟永强副队长小声问着，他背后是林小凤，两人虽是上下级，可在女性不多的反扒里，她有着天生的优势，此时一翻白眼，不悦地道了句：“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不是担心嘛，咱们反扒队十几年了就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别声名还没鹊起，先落个脸朝下摔地上，多打击孩子。”苟永强道，确实是关心，而且不是一般的关心。在他的经历中，从来也没想到过，一个小小的反扒工作，能做到这么风生水起，让全市同行侧目。

“就是啊，这用不了几年就是队长的料，比你强多了。”林小凤小声道，不无取笑苟永强的意思，这回，轮到强哥翻白眼了。

另一侧，骆家龙侧耳听着，小声问着鼠标道：“不会有危险吧？”

“有危险？”鼠标笑着道，话锋一转，“即便有也是对方有危险，真有危险，你觉得余儿会奔到头里？”

“他对付老弱病残以及妇女儿童，一般都身先士卒。”李二冬道。

这俩损友的奸诈嘴脸，实在让骆家龙无语了，不过他想了想也对，有点杞人忧天了，最奸诈的在里面呢，否则也不会有这俩跟班。

吱呀的关门声打破了宁静的院落，午后时分，雾霾深锁的天空露出了一丝阳光，照在简陋的院落。砖石地上已经有几处风干的青苔，在这凛冽的初冬天气中，即便偶尔转暖，也唤不回它片刻的生机。

余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要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贼王了，仿佛是要见到级别比他高出很多的警中上级一般，景仰、怯意、局促，甚至有一丝他说不清的迷惑。失窃案设计和实施的精巧性，都把策划人定位成一个心思缜密、有很强反侦查经验的嫌疑人，而且熟稔偷窃这一行的种种伎俩，到现在为止，最适合的嫌疑人，除了黄三，再无他人。

轻轻的，木门声响。余罪停顿了，他看着屋里，出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梳理整齐，像刚刚刮脸洗漱一般，显得很精神。他的眼睛睁大了，没错，就是销声匿迹三十年的黄解放。

不过出来的老人慈眉善目，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服，像旧电影里走出来的正派人物。在看到余罪的一刹那，他的眉头皱了皱，细细打量过后，脸色慢慢地舒展，甚至于表情里蕴着微微的笑意。

“你是警察。”他问道。

“你是黄三。”余罪问道。

“很意外啊，居然有人能找到这儿。”他笑着道。

“更意外的是，你还在这儿。”余罪笑道。

两个人，即便是问话也是肯定的语气，那是不需要回答的判断，尽管余罪身上没有一处像警察，但他想要瞒住这样利眼如炬的老贼几乎是不可能的。黄解放听罢两句，稍稍一怔，似乎对这问话很意外，一伸手请道：“进来吧，老站着干什么。”

余罪心里一咯噔，更加意外了，几个江湖遗老他见过几位了，老木的猥琐、杜笛的落魄，相比之下，最有风度还是这个黄三。他心里有点复杂地踱进了这个小屋，入眼的室内，干干净净，桌子上已经收拾了一个包袱，草绿色的帆布包，年代很久了，洗得有点发白。余罪看到包上的字样时，一下子想到了，这是劳改队给犯人提供的生活用品，肯定结实耐用，应该用了十几年了。

“对不起，我要走了，没有热茶招待你了，不介意吧。”黄三道，坐到了那张旧桌子前，把帆布包往一边推了推，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余罪慢慢地坐下来，在面对嫌疑最重的人时，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我以为你会说，你走不了了。”黄三笑着道，手放在桌上了，余罪注意到，他的右手缺了两指，并没有加假肢装饰，就那么缺着，那是一只很大的手，缺了两指，似乎并不影响美观。

“我是来抓你的。”余罪直道，两眼盯着老头。

“我知道，外面还埋伏了五个人。”黄三道，余罪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动，让余罪怀疑江湖上说的耳听八方的传说是真的。

“你好像并不害怕？”余罪道。

“我这个年龄的人，害怕的人和事不多，何况以前就经历过。”黄三道，慈祥的面容像在说一件琐事，那亲和的笑容，余罪实在无法把他和三十年前叱咤五原市的贼王联系到一起。

“你的手……是被人剁了的？”余罪指指那缺了两指的地方。黄三一笑，亮着自己的手，看着余罪，似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笑着道：“你一定见过杜笛了。没错，是他砍的，他带着一帮人闯进我家里，打昏了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分局滞留室里，这两根指头就没了……那年严打，我跟着就被判了十五年。后来才知道，杜笛犯事被警察咬住了，他为了脱身，拉我顶上了，还把几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案件扣在我脑袋上。”

说着往事，口吻和表情却云淡风轻。余罪笑了笑，插了一句道：“严打肯定有冤枉的人，不过不包括你。”

“呵呵，没错，不冤枉，相比那些没怎么审就拉上刑场枪毙的，我属于很幸运的人了。”黄三笑着道，似乎并不介意那十五年的牢狱生活。

“你恨他吗？”余罪问。他有点奇怪，能把一切都看淡得多大的胸襟，不过随即又释然了，这是个行将就木的人，医院的记录是胰腺癌变，活到这份上，怕是看不开的也得看开了。

“刚开始恨，恨不得把他除之而后快……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点也不恨他，反而很感激他，没有他那一下子，我恐怕没有后来这平静的三十年，再说我就算恨他有什么意义？他比我还惨，风光了几年，听说抓捕时候还挨了一枪，大狱出来，老婆孩子早没影了，栖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听说他在上访，呵呵，他活得快死了还是个无赖，技术不高赖同行，现在命苦又开始怨政府了。”黄三不屑地笑着，似乎根本没有把生死对手放在眼里，不过相比两人的境遇，余罪不得不承认，贼王还是要技高一筹，最起码没有流落街头。

“他活得确实不如你……”余罪笑着，手伸进了口袋。黄三表情僵住了，似乎等着他掏出铐子，却不料他掏出来的是一枚硬币，一枚已经摸得几不可见花纹的银币。余罪在手里把玩，眼睛却盯着黄三，那硬币像欢快的精灵，在手背上，在指缝间，在手心里，甚至在腕子上，或翻滚，或旋转，或瞬间飞起消失，转眼又出现在指尖上，就像在跳一曲欢快的舞蹈。黄三眼睛亮了亮，余罪手指一弹，那硬币飞向黄三，老头像一下子焕发了青春一般，一言不发，同样的动作，在他缺了两根指头的手里玩得却又是一番景象。

那硬币的动作沉滞了，转着转着，越来越慢，几乎要停止在手背上；一眨眼，手背的支撑换成了手心，而硬币就像根本没有动过一样，还是那样直立着。他没有那么花哨的旋转，只是一抹袖子，手背蛇行，那硬币慢悠悠直立着从他的指节部滚到肘部，又慢悠悠地滚落回来，越攀越高，随着他的无名指竖起，时间和空间都凝滞了一般，硬币在指尖，停住了。

那缺指的一只手，却让人看得叹为观止。

余罪心提到了最高处，他知道这才是贼王的绝技，快，很容易，反而越慢越不容易，而几乎到了停滞的状态，那是因为操控者对力度、平衡、角度的掌握已经妙到了毫巅。这样的手法，取别人什么东西也如探囊取物了。

停了好久，黄解放轻轻一蜷手指，那硬币以一种极慢、匀速的状态滚向桌对面的余罪，几乎就在他的手边，叮声轻响，力道失时，又成了没有生命的金属。

“名不虚传，厉害。”余罪道，他收起了硬币，在手心把玩着，不知所想。

“你坐过监狱？”黄三凛然问。

“呵呵，您看出来了。”余罪笑着道，能看出自己坐过牢的，黄三是第一人。

“不是极度无聊和闲适，普通人没这种心情玩这小玩意。除了监狱我还真想不出其他地方。你比我还差了点，那是因为，我坐监的时间，比你要长得多。”

黄三淡淡地道，不过对余罪另眼相看了，不独是那一手贼也不好练的技术，而是对方又是警察又坐过牢，实在让他迷惑这之中的蹊跷。不过他的好奇可没那么重，非要探究一下别人的隐私，他只在看着，看着那张普通而平常的脸，试图在上面发现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而已。

“不用看了，我正在想，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这件事。”余罪道。

“很简单嘛，你抓到我了，我跟你走就走了，行李已经准备好了。”黄三笑着道，似乎对于进去并没有恐惧感。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余罪道。

“你走眼了……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把赃物，也就是机场丢失的行李给你。”黄三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不过他愣了，这个诱惑没有吸引到余罪，余罪摇摇头道：“不是你，已经平静到能把技术练到巅峰状态的人，怎么可能去染指那些身外之物，更何况这样简单的生活标准，根本不需要你出手了……我打赌，你根本不知道那失物是什么东西，用来干什么的。”

黄三笑着欠了欠身，他没料到认罪也有难度了，笑了笑道：“你错了，我就是个贼，如果有人掏钱雇我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去偷点和我不相干的东西。”

余罪的手慢慢缩回去了，放回了硬币，再伸出来时，他放到黄三面前的却是那张照片。慢慢地放下，他观察着黄三的变化。可惜的是，没有看到变化，只听黄三在异样地奇怪道：“咦？这个人怎么像我？哦，对了，我好像想起来了，许多年前我收了几个关门弟子，准备培养成贼的……可惜，资质都不怎么样，还跑了几个……哎哟，你真有心，把这张照片都能刨出来。”

“谎言还有意思吗？既然能找到你，同样能抓到剩下的两个，我本来以为是你，不过今天我发现我错了，不是你，是剩下两人中的一个，或者他们两个。”余罪判断道，他似乎已经窥到这个寂寞高手的内心，他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为钱去做那事，就即便做，也不会假手于自己人。

黄三长叹一声，手指点着额头，这个紧追不舍的警察让他头疼了，如果是普通的还好对付，偏偏又是对贼之一道特别了解的。他叹着气道：“你自以为了解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已经准备跟你走了，而且把赃物交出来，你还要让我怎么样？”

“你的否认让我对真相看得更清，我知道你去过肿瘤医院，我知道你患的什么病。怎么？想为养子养女尽最后一点心意？替罪去，然后你这情况，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对吧？”余罪轻声道，他其实很奇怪，一个贼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在黄三脸色有点不自然的时候，余罪又加着料道：“你在拖延，在拖延什么？我觉得没那么难，娄雨辰和郭风已经落网，他们进去已经二十四个小时了，我想如果把你也抓进去，亮亮相，让他们开口不会很难吧？”

黄三的眼皮跳了跳，脸上一阵悲戚，他闭了闭眼，哀叹道：“是不难，那为什么不抓我走。”

“本来我不介意那样做，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样对你，似乎有点太不公平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这四个人的关系，可我想他们是不是有点太卑鄙了，你把他们培养成人，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而你却要为他们抵罪……我一直很奇怪，又有什么变故让他们重操旧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有点明白了。”余罪打量着黄三，黄三却是鼻翼翕合着，悄无声息地抹了把眼。余罪知道离那个真相并不远了，不过他不愿说出来，只是轻声道：“坦白地说，虽然你们很可恶，不过我很同情，我也很遗憾，我没资格冤枉你，但我不会放过罪魁祸首。”

“谢谢你。”黄三舒着气，老脸回复了正常，几十年来他很少说这句话，说完却是怪异地笑了笑，向余罪竖了竖大拇指，话锋却开始变了，凛厉而决绝，盯着余罪道，“不过，你不会如愿的。”

“试试看。”余罪也不服气地道。

“马上你就会看到结果，我赌你无法如愿，我从来没有被警察真正抓到过，包括你，尽管你已经是离我最近的了。”黄三抿着嘴笑了，余罪看到他的耳朵又动了动，一下子余罪凛然了，不知道这老贼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就在此时，开门声响，骆家龙和鼠标奔进来了，指着门外道：“余儿，特警队来了几十辆警车……你报案了？”

余罪愤然地盯着黄解放，一字一顿地问着：“你……已经自首了？”

“是啊，本来向你自首也可以，不过你不接受。”黄三笑着道。

“真相不是你隐瞒得了的。”余罪拍案而起，气坏了，他知道，一进公安大门，怕就没他的事了。

“试试看，一个快死的糟老头，一件全市警察追查的失物，谁轻谁重，我就不信都像你这么想不开。”黄三笑着道，似乎他赢了一筹，而赢了这个警察似乎让他很高兴一般自夸着，“我的去向还是我做主的好，我可不喜欢和你这样聪明的警察打交道。”

“我会查到底的。”余罪有点气着了，已经听到凌乱的脚步声。

“你不会，你不够狠，如果进门就给我戴上铐子，押着我走，现在已经解决了。”黄三的眼睛慢慢地移向了门口，哗的一声门被冲撞开了，一队黑衣的特警持枪而入，直直指着屋里人，冷峻的声音齐齐响起：“都不准动！”

特警队尹南飞组长带队来的，专案组的几位几乎都到场了。尹南飞进门看到了余罪，却视而未见，一指黄解放下着命令：“铐上！”

黄三哈哈笑着，状似疯癫，被特警铐上时，还看着余罪笑呢。黄三被几人押出室外，离路口不远，已经有摄像架着，拍摄下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当晚，民航分局和特警支队联合解押嫌疑人黄解放指认盗窃现场，果真是罪魁祸首，他不但指出了作案现场，而且在机场外停车场一辆破旧的普桑里，还找到了失窃的行李。谁也没想到，赃物就在离案发现场不到三公里的地方，还未来得及出手。

当然，那个停车场是私人开的，没有监控，没有相关经营证件，随即就被民航公安分局予以取缔。

次日这条新闻就上了官网的头条，机场外宾行李失窃案成功告破，吸引了无数观者的眼球，还附了几张两位老外和一群警察的合影。

余孽未清

“来文，到总编室来一下。”

编辑部里，社长从玻璃门后喊了一声，隔断座位的来文应了声，起身了。

偌大的编辑部，不少艳羡的眼光向那位姑娘投去，看着她微笑着傲然进了总编室，各自窃窃私语着，不少还拿着新一期的报纸在指指点点。这段时间因为猎扒的报道，小姑娘风头出尽了，前两日又拣了个便宜，因为一直和公安局政宣打交道的缘故，她又捕捉到了机场外宾行李失窃案信息，是全省多家媒体中首家全程刊载的，这个很有敏感性的新闻随即被多家网络和媒体转载，原作者也自然跟着新闻声名鹊起了。

“注意了，停一下手头的活，我宣布一件事啊。”

主编出来了，旁边跟着来文，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不用说，提拔了。果不其然，主编扶扶眼镜，很欣赏地回看了来文一眼，对着编辑部一干采编道：“前段时间我们的‘猎扒’系列报道反应良好，不但得到了广大读者的认可，连市政府、市公安局的领导也多次来电表彰，既有新闻性，又是正能量的报道，是我们以后办报的一个方向。鉴于来文同志的表现，经社里讨论研究，社会新闻采编部暂时由来文同志负责，大家祝贺。”

在同仁们热烈的掌声中，来文兴奋而羞涩地鞠了一躬，与上前祝贺的同事们一一握手，能以工作不到三年的经历问鼎采编部负责人的位置，足以让她的职业生涯有一个高于别人很多的起点。

她不知道是怎么怀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坐回座位的，在同事不时投来的艳羡眼光中，兴奋、自豪、激动充斥在心里，这一日，她恐怕无法安心坐在这里了。

她想到了很多应该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于是她拿起电话，轻声地问着：“喂，鼠标啊……我想请客，你有时间吗？呵呵，当然有喜事了，我恨不得把反扒队的兄弟们都请……别别，就请你们几个……”

她邀着鼠标，很意外，在电话里，她居然发现一贯好吃的鼠标心情不大好……

同一时间，许平秋坐在办公桌前，刚刚放下那则刊载机场失窃案的报道。现在的警务透明度越来越高，越敏感的事越捂不住，不过对于顺利解决、而且有报道价值的案情，各级机关还是比较支持的。只是……那报道，稍稍让许平秋有点牙酸的感觉。

案发后民航公安分局高度重视，迅速上报省厅，省厅组织精干力量，迅速侦破，并在接案后不到七十二小时内找回失物，这个当然是缩水过了。而且为了增加吸引力，还把盗窃的主谋黄解放的身世搬了出来，从作案的手法分析，联系到销声匿迹三十年的老贼，抓到他的继承人，再找到他的本尊，一个传奇老贼重出江湖，悬念制造得可够足了。他估摸着，又是市局宣传部那帮笔杆子连编带凑拼一块的。

敲门声起时，他刚拿起的电话又放下了，是秘书和李处长同时来了。正好，他要找的就是秘书，一招手，刚刚打印的发文草稿递上来了，他大致看了看。签名时，李卫国凑上来了，直道：“老许，我正找你说这事呢，你等等再签发。”

“怎么，你对表彰有意见？”许平秋异样地问。

“很有意见，我问你啊。”李卫国指着发文草稿质问着，“怎么把这个人的名字划去了？”

是余罪的名字，报纸上的报道没有表彰个人，只给反扒队记集体三等功一次，而省厅授予的功劳，含金量可没那么高，许平秋笑着问：“有意见吗？小吴，你等会儿再来拿。”

秘书出去了，李卫国为余罪叫屈了，拍着巴掌道：“我觉得你做事有点过分了，从机场开始，第一个嫌疑人是他找出来的。第二个嫌疑人也是他找出来的，首犯黄解放也是他最先找到了……不能因为黄解放提前向马秋林自首了，就抹杀人家的所有功劳吧？不是我说他们啊，民航分局，什么事也没办，七队、特警队，就跟着马秋林去把人抓回来了，这不让人寒心吗？”

许平秋笑了，先是微笑，后是哈哈大笑，笑着解释道：“老李啊，基层这一套你不懂，就别瞎掺合了。”

“我怎么就不懂了。”李卫国不服气地道。

“民航分局什么编制，别看门脸小，正处级单位，分局长和我是平级；特警支队什么单位？支队长和我也是平级。反扒队什么单位？比派出所还低半级的。怎么着，把他们排到头一位？让其他人寒心呀？”许平秋反问着，把李卫国问蒙了。自然不行，要那样的话，寒心的人更多，这其中需要一个平衡，需要不同单位之间的一个平衡。

李卫国被问住了，许平秋拔着笔帽，签上了名字。李卫国还是有点不忍地道：“可总不能因为搞平衡，就打压人家反扒队吧？”

“没打压，不是记了个集体三等功嘛。”许平秋道。

“可个人功劳一个没给呀？”李卫国道。

“我倒想给，可总不能让他把特警队的、七大队的老同志压一头吧？尹南飞、王冲生可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同志了，你把个毛没长全的新人压他们头上，他们撂挑子更不好办。”许平秋道。仍然是集体功劳，一笔带过。

“那这个新人撂挑子，不也可惜了？我就觉得这个小同志简直是个神探，那么蹊跷的事都被人捋得一清二楚，还摸到黄解放的家里了。这事别说见到，就听着也觉得玄乎。”李卫国有点惊讶地道。毕竟是内勤，无法了解外勤那些看似很神秘的手段。

“这个你不用担心。”许平秋笑着道，“他一直就在撂挑子，我要告诉你，他是被下放到反扒队的，而且警校没毕业就被破格授予三级警司衔，你一定不信是吧？”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李卫国愕然道，许平秋不多说了，拉开抽屉，拿着一本夹子，手一拍问着李卫国，“你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得给你看了啊，不过得经过崔厅长的同意。”

是特勤档案，李卫国一下子眼睁大了，凛然了，摆摆手，不看了，然后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省厅刑侦和特警中都有培养秘密身份的特勤，用于处理一些特殊的案件，这种绝密的事情，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许平秋得意地笑了笑，翻开了夹子，空的，又合上了，塞回了抽屉。这一招空城计真真假假他用得早就纯熟了，否则你无法打消别人强烈的好奇心。

在又一次看文件时，他狐疑地看着报纸，现在回想，似乎几个关键的节点，连他也想不明白所以然，不独余罪在案情大白时退居其次，连马秋林也称病，再没有出现过。

对了，为什么黄解放单单向马秋林投案自首，这其中……一念至此，他敲着电脑，找着旧案记载，太久远了，没有形成电子文档。他又连拨了几个电话，终于在经手本案刚刚完结的尹南飞处证实了他的猜想：黄解放第一次入狱的经办民警，就是马秋林。

哟，这秃小子学得真快啊，把老马的底子都搂出来了。许平秋暗暗想着，侦破上的能人不少，马秋林就算一个，但是此人已经心灰意懒，很少再参案，就硬调他，他也是得过且过。而现在，许平秋似乎发现了一个能与马秋林比肩的替代品，否则他找到黄解放，就无法解释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苗子呢？”

许平秋又反复斟酌着，原本想扔他到反扒队受受罪，坐坐冷板凳再委以他任，毕竟经历过滨海那一单大案，许平秋相信这样的人才肯定会有用武之地，谁知道，他倒自己找到用武之地了。许平秋很踌躇，不知道该怎么用人了……

此时此刻，鼠标放下手机，他接到来文的邀请，虽然不介意去吃一顿，不过这两天心情实在不怎么好，累了几天，屁点好处没捞着。回队里检查照写，而且刘队要求更严格了，不让三人结伙了，非给标哥和李二冬一人安一个组长的名头，让他们带着人出勤。

组长不算长，就应个名，补助都多不了几块钱，实在有违标哥从警的初衷。

“嗨，二冬，过来。”鼠标唤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李二冬，这货又抓了个蟊贼，一看那年纪，还小着呢，眼光躲闪着，人瑟瑟发抖。鼠标不客气地道：“这才多大点孩子，吓成这样？你有点同情心没有？”

“同情？你问问他干什么了？才高二，偷了十七辆山地自行车，全卖了上网去了。”李二冬道。洋姜也插了句：“这是十三中报的案，一直丢车，窝了好几天才抓住这个内贼。”鼠标一听乐了，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竖大拇指道：“咦，这么小就会搞钱了，有出息，警察叔叔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去去……说什么呢你，带进去。”李二冬烦了，叫洋姜带走了人。看李二冬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拉着人道：“哎，来文请咱们吃饭，去不去？”

“不去。”李二冬道。

哎哟，最下作的居然不爱吃了，把鼠标给惊讶得，一把拽着李二冬，上上下下瞅着，奇怪地问着：“咦，这是咋回事呢？你啥时候进化了？连吃都不爱了。”

“去去，烦着呢，刚被队长在门口逮着训了一顿，把我的大杀器没收了，还说以后我再用辣椒精，直接给我记处分，靠，抓那么多贼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咱们干得不对。”李二冬火大地道，鼠标细细一问，敢情是哥俩审人无往不利的绝招已经曝光了，不但李二冬惯用的水枪灌辣椒精射人不行了，鼠标用痒痒粉也堪虞了，你说这整的，两人满打满算就两把武器，还全给禁用了，能不郁闷吗。

“算了算了，瞎混着呗……哎，去吃呗，来妞儿对咱们不错。”鼠标邀请道。李二冬想了想，点点头，随意道了句：“叫上余儿啊，他窝在家里郁闷几天了，出来晒晒太阳。”

“嗯，好嘞。”鼠标掏着电话，联系着余罪。自从黄解放被特警和民航分局羁押，案子进入正常流程之后，余罪就不正常了，旷工两天请假三天，都没来上班，你打电话，就一句：烦着呢，不想去。

偏偏这家伙队长和副队长都给面子，烦着就歇两天呗。鼠标电话打通了，不过又是一两句就被挂了，挂了电话他有点火大，表情僵在脸上，李二冬赶紧问着：“怎么了，还烦着呢？”

“烦倒不烦，他说光吃有毛用，又没女人，不去。”鼠标张口结舌地重复着余罪的话，愕然地道，“这货现在怎么越来越流氓了。”

“也不算流氓吧，我其实也是这样想的。”李二冬道，一句话把鼠标说震惊了。鼠标一把把这货推到一边了，恨恨道：“你们这一群流氓！”

此时的余罪放下了电话，又踱步进了市公安局犯罪心理研究室，重新坐回了马秋林的对面。老马的眼睛从档案上收回来，看了余罪一眼，又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事罢后，这是第七次来了。

两个小时了，本来憋着话要说，不料马秋林这个慢性子却让他等着，下班再说。每次余罪几乎憋不住想说，老马总是岔开话题，似乎他已经知道余罪要说什么。当然余罪觉得他应该知道，因为他现在也知道了，马秋林就是黄解放第一次入狱经办的民警，而相比杜笛所说，此时余罪不得不戴上有色眼镜，重新审视给他第一印象非常好的马秋林了。

于是他也安之若素，耗上了，你不理我，我就等着，有些话得说清楚，否则憋在心里难受。黄解放的罪被钉死了，口供、现场、物证都指向他，但余罪知道不是他，不但他知道，他觉得很多人都知道，可偏偏要把罪名扣在那个行将就木的老贼身上。

同情吗？余罪知道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可不同情，为什么又觉得心里这么堵呢？

他又一次看着马秋林，一会儿写什么报告，一会儿整理什么档案，纯粹都是装的，现在这个侦破水平，哪还需要什么心理研究。事实上市局这个研究室本身就是个摆设，搁这儿的都是五十岁以后，退居二线等着回家的警察。都和嫌疑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早烦了。

等啊，等啊，直等到快下班的时分，马秋林仔细地合上了抽屉，起身道了句：“走吧，顺路去吃个饭。”

起身出了门，办公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关上门的时候，马秋林开口问着：“小余，我怎么看见你气势汹汹，像兴师问罪来了。”

“那我不敢，不过马师傅，你这言行太不一致啊，给我点拨提醒的时候是一个样子，事情明了，你却又是一个样子。”余罪道，留了几分面子，没有说破。

马秋林笑了笑问着：“你指黄三的事？”

“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不是他。”余罪道，侧眼看着老马。老马笑了笑点点头：“嗯，还有呢。”

“既然不是他，这个案子就不能这么办，这不冤枉人家吗？况且你还看不出他打什么主意吗？胰腺癌患者，今年又六十八了，看守所都不敢收这号人，回头还得放了，这样好了，作案的、替罪的，都要逍遥法外了。”余罪道。最气的地方恐怕就在于此，辛辛苦苦的，白忙乎了。他明知道女贼在哪儿，可向那么一个老人却下不了手。

“那这事你不该找我反映呀，专案组有组长，组长上面还有处长，找谁也行呀。”马秋林道。

“我找了，没人理我。都说我画蛇添足，脱裤子放屁。”余罪气呼呼地道。马秋林笑着道：“那也轮不着找我呀，我连职务都没有。”

“不对，是你成全了他。”余罪道。马秋林心里咯噔一下子，停下脚步了，他异样地看着余罪，余罪憋了几天的话喷出来了：“黄三第一次被严打入狱就是被冤枉的，那是一次同行火拼，起因在于杜笛被一位警察咬住了，他不得已，把黄三扔了出来，可他没有拿得出来的检举证据，于是在某位警察的默许下，他带人冲进了黄三的家里，把黄三打昏，剁了他两根手指，而且在他家里扔了几件偷到的赃物，然后报警……这个拙劣的演出最终让黄三被判了十五年。”

马秋林的腮边颤了颤，复杂地看着余罪，似乎无法相信，陈年的旧事被他这么清晰地捋了出来，说得一丝不差。余罪眼睛同样复杂地盯着老头，缓缓地道：“那个警察，就是你。”

善不从警

余罪瞪人的时候很凶，他从小就是一个一言不合、拔拳相向的性子，那件事没来由地很让他生气，甚至于比被女贼挠的那次更生气，他说不清这股气愤来自于什么地方，不过现在，气撒到马秋林头上了，黄三的两次入狱都与他有关。

于是他又愤愤然地补充了一句：“两次枉法的，都是你！”

对方怔了下，腰不自然地挺直了，稍加思索，毫不否认地吐了句：“没错，是我。”

说这话时，慈祥成了一种睥睨，老态成了一种不屑，似乎他才是地下世界的王者。

“已经错了一次了，难道还要再错一次？”余罪问着，这是他最不解的地方，如果真相大白，这是无法原谅的渎职，而且有悖于警察的信条，虽然渎职的人多了，可发生在这位声名赫赫的盗窃案专家身上就说不通了，他是出了名的耿直，否则不会积功三十年也没有升上去。

“我问你一句，假如你说的是真相，为什么在错判后，黄解放没有选择上诉。假如你说的是真相，在这一次案发后，他选择自首时，仍然第一个找的是我。你作何解释？”马秋林问，铿锵之言，掷地有声。

“这个……”余罪被难住了，理论上，似乎两人应该有深仇大恨才说得通。

“我告诉你，没有选择上诉，因为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这一次选择自首，因为他知道，我办事公正，不会往死里坑他。这个人是我遇到的最棘手的一个人，他很精明，当年偷窃只扒现金和贵重东西，我现在都没有找到他的销赃渠道；也很低调，很少张扬，他的做人很有可取之处。我在两年的追捕时间里，抓到过他的几个作案同伙，可我苦于根本没有证据，而同伙进去宁愿扛着罪也不交代和他有什么瓜葛，等扛过去，出去了又是好日子……当时所有的警察都知道黄三是个贼，可谁拿他也没办法，正是他让大多数警察都束手无策，才赢得‘贼王’的名声，在这种情况，如果你生在那个连起码的技侦手段也缺乏的时代，你会怎么做？”

马秋林侃侃而言，反诘得毫无愧意。

质问的余罪反而怔住了，看到那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之后，他很对自己所属的这个团伙不齿，哪怕就算罪有应得，他觉得也缺了起码的人道。可现在经马秋林如此一说，他思忖着，似乎把任何一个警察放到那个尴尬的位置，都不会做得更好，当然也包括自己。

没有回答，马秋林继续说道：“我没有多大的选择余地，当时就想，即便落个千夫所指，我也在所不惜，哪怕赔上我自己，也要除掉这颗毒瘤，所以我就做了。我鼓动他们黑吃黑，鼓动他们火拼，也活该他倒霉，正好又遇上严打，呵呵，于是他就稀里糊涂被判了十五年……”马秋林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言语着透着一种不屑，那种无所畏惧的气度让余罪很是折服。现在，轮到他站定了，很严肃，也很崇敬地看着这位前辈。

“你准备指责我吗？”马秋林侧过头，问道。

“不，干得漂亮。”余罪喃喃道。这种风格他喜欢。

马秋林蓦地笑了，两人在这一刻，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欣赏，余罪笑了笑，稍有不解地问：“我有点奇怪，他自首怎么还会来找你，而且，我感觉他好像洗心革面了。”

“那是因为，他服刑十二年零六个月，我探监过十三次，基本每年一次，最后一次是接他出狱，他不但是个高明的贼，而且是个精明的人，他看出我心中有愧来了，所以让我成全他。他也知道，我会成全他，因为从出狱后，他再没有犯过案。”马秋林道。

“可你为什么又成全他呢？”余罪道。这正是自己不解的地方，别人看不出案情的蹊跷，但不该瞒过马秋林这样和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小伙子，警察不是你这样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个理想，失窃案关系到的是警察的荣誉和整个大环境的形象，相比于一个藏在暗处的贼，谁轻谁重还用比吗？不是光你一个人聪明，能看出案子有问题也不光你一个人，这肯定就是一桩雇人盗窃关键技术，在商业领域打压对手的事，牵扯出来，都是地方企业，你觉得可能查到真相吗？”马秋林道，这句话却是透着很多无奈，对于世事和环境的无奈，对于身上这身警服的无奈。

“这……难道警察找到真相也不应该？”余罪道。

“应该，但分什么情况，这个案子的目标就在失物，物归原主，皆大欢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算把真相摆在世人面前，也不会得到认可和理解，而且，警察的职责和警务存在的价值，是保障绝大多数时候环境的稳定，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算抓多少贼也没有用……但做到了这一点，就即便有一个两个漏网的，也是瑕不掩瑜。我当了一辈子警察，抓了一辈贼，而现在的情况是贼比三十年前更多，难道说，现在的环境，比三十年前差了很多吗？”马秋林道，最大的无奈莫过于你不得不采取并不情愿的处理方式，这个案子就是。

这是个高度问题，是眼光囿于一案，和放眼全局的区别。余罪突然发现自己很蠢了，如果继续费尽周折抓回主谋，那否定的就是这个大环境，否定的就是全部的同行，再拖延几日，这些面子上的东西就荡然无存了。其实他是觉得黄解放那么大年龄了去替罪实在有点可怜，现在看来，真正可怜他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成全他的这位。

“不要纠结了，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他求我去抓他，开出了这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那就是用失物的下落，换一个结案，出手的是他的小辈，他不想小辈像他一样，年纪轻轻就毁了一辈子。我向许处长请示过，他同意……和敌人面对面打交道，有时候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方式，但都在允许的范围之内。漏网的是他养女，估计也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女贼，其实有什么关系，她丢掉的，比她偷到的要珍贵得多，以后她将会活在自责中，这比什么惩罚都严厉；或者，她不思悔改变本加厉，也没有什么担心的，迟早她要撞到网里。”马秋林道，很从容淡定地谈着这些事。

“谢谢您，马老，我懂了，是我有点太偏激了。”余罪道，复杂地看了马秋林一眼，他从前辈的淡定和从容的表情中，发现了一个叫同情的东西，其实这东西他也不缺，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而已。

不过现在相同了，余罪觉得以这种方式成全这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人踱步出了公安局的大门，马秋林指着不远的一家小餐馆，要做东请客。余罪自然高兴应允，他巴不得和这位世情洞明、足为警师的老人请教请教。不过不巧的是，出门不远，电话就响了，余罪以为又是鼠标或者李二冬骚扰，拿着电话准备训两句，却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来电的是安嘉璐。余罪这才想起答应过案子完了要约人家的，他忙不迭地赔着不是，等安嘉璐话一出，他满口答应着。马秋林没有听到余罪在电话里说什么，不过他不需要听到，因为余罪的脸上，像冬去春来，像阳光明媚，这个年纪，能让他欣喜若狂的是什么，很容易就能猜得到。

“哟，小余，你看来要放我鸽子了，我允许你爽约，不过下次，你得请客啊。”马秋林笑着道，直接给余罪台阶下了。余罪拿着电话，有点不好意思，点头道：“一定一定，下次我请您……马老，那我……”

“去吧，警察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废寝忘食，公而忘私，都不是什么优秀品质。”马秋林摆着手，笑着道。余罪乐颠颠地奔了，奔了几步，又折回来，恭恭敬敬地向马秋林鞠了躬道：“谢谢马老，其实我不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是为什么？是因为最终结案的不是你，有点气不过？”马秋林以常理度道。

“不是。”余罪笑了，他道，“我根本没在乎过那什么荣誉。”

“那是因为什么？”马秋林不解了。

“没抓到那个女贼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可恶，可找到黄三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真可怜，很想拉他一把。”余罪道，一闪而过，仍然是莫名的同情，于心不忍。马秋林没想到余罪是这种心思，他讶异地看着余罪。余罪笑了笑，诚恳地道：“不过现在看来，您老做得更好，君以此兴，亦以此亡，他死得其所，心愿也了结了，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一言而罢，马秋林尚在想着余罪话里的意思，余罪却笑着走了。心结开了，他不再纠结于这个余孽未清的案子，也许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马秋林看着余罪的背影，慢慢地，他脸上微微地笑着，背着手，慢慢踱着步。他忘记了自己要去吃饭，就那么悠哉地踱着步，因为他突然发现，今天的天气很不错，一缕缕明亮的光线穿透了阴霾重重的天空，照在大街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笑逐颜开，就像他几十年前穿上警服、走上岗位的那一刻，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巧遇不巧

水煮鱼、童子鸡、红烧肉，配一份热腾腾的羊杂火锅，观其色足以忘忧，闻其香足以解愁。李二冬咬开了啤酒瓶，鼠标给来记者递着餐巾，酒斟上了，切儿丝一碰，三杯下肚，什么不快都到九霄云外去了。今儿是来记者的幸运日，升职的喜事让她一说出来，哎呀，鼠标和二冬比她还高兴。二冬兄弟说着：“祝福的话就在酒里了啊，今儿我得多喝几瓶！”鼠标也凑热闹了，接茬道：“祝福的话得在菜里，来妹，准备请兄弟们几顿啊？”

“等我有了灰色收入，天天请你们啊。”来文笑着以可乐代酒，陪着这两位可爱的哥们儿喝了几杯，以前虽然憧憬过警察这个职业，可对警察并没有多少好感，但在接触这几位小警后，之前不管是听到的见过的还是通过网络了解的，全部颠覆了。

比如鼠标，一吃起来就满嘴跑火车，比如二冬，总是那么恬笑地看着你，你说不清他是倾慕还是别有用心，不过能肯定的一点是，这两人别看对付蟊贼馊主意一堆，可都没什么歪心眼，这段时间多亏了他们的照顾。

“哎，你少喝点……二冬，你们铁三角怎么缺了一个？”来文问道。

“还不是机场那案子，郁闷着呢。”李二冬道。

“机场失窃案？那是我报道的，你们参与了？”来文异样地问。

“哈哈哈……”鼠标奸笑着，嘴没把门的了，直道，“什么叫参与了，第一个嫌疑人，你猜是谁猜到的，是我！第二个嫌疑人是怎么抓到的，也是……我们！几个蟊贼，我们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省厅外事处处长，亲自到反扒请我们的。”

“不吹牛你会死呀？”李二冬瞥了一眼。

“当然会了，会憋死。”鼠标和他争辩上了。

两人一争就没完没了，来文赶紧打断问着：“不是吧，在刑侦支队听到了这个案子，又通过你们市局宣传部了解了一下，他们把全程的案情给了我一个通报，没说有街（路）面侦查大队参与呀，好像是特警支队主办的这个案子吧，你们负责外围？”

“什么呀，是我们几天几宿没睡觉办下来的。”鼠标面红耳赤，气着了。

“胡说，你睡得比谁都多。”李二冬揭着底。

“咱们轮流几天几夜没睡觉行了吧？不过咱们办的，总不能否认了吧？”鼠标争辩道。李二冬却是郁闷地道：“算了，咱们这破单位，就放不到台面上，立多大的功，你也排不到头里。”

“就是，妈的，下回谁来请咱们，直接给他个屁股掰，爷不伺候。”鼠标大咧咧道。这事来文也看出点蹊跷了，要说吹别的可能是假的，可要抓贼，哥几个的本事她可是见识过的。于是她好奇地问：“哎，跟我说说，究竟怎么一回事，我听说，主犯是个服刑十二年的老贼，曾经在咱们五原市是响当当的贼王。”

“哟，这个……”鼠标突然想起来了，这案情是不能乱说的。李二冬挠挠脑袋，很诚恳地对来文道：“来记者，不是我不告诉你，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信；你就算相信，你也没治，反正铁板钉钉，罪名坐实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哇，不能吧，这么点事，难道还有黑幕？”来文不相信了，以常理推断，圆满解决，又是市局主动邀请报道的，肯定都是正能量很足的案子。

“要不余儿能气成那样？好几天没上班，他郁闷呀，无法伸张正义；他痛苦呀，凶手逍遥法外；他难受呀，本来很牛逼的，没想到掉地上摔成傻逼了……其实呀，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比如，我们几个……”鼠标说得抑扬顿挫，但没有实质性内容，听上去更像笑话，来文咯咯笑着不信，不经意间，她发现鼠标的表情僵硬，似乎看到让他恐惧的事。

她回头，顺着鼠标的视线看，只看到一个女人，鼠标却是不迭地起身倒饮料，迷糊了，倒成酒了，嘴里不停地说着。根据来文的了解，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于是她没理鼠标，回头看着，一下子她的视线也凝滞了。李二冬端着酒杯侧头，冷不丁看到真相时，“噗”的一声，惊得一口酒全吐到自己裤子上了。

是余罪，正和一位漂亮的姑娘相对而坐，在玩着他常玩的那一手，拿着硬币，在手背上旋转，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这一手玩得越来越好，把姑娘惊讶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真正让鼠标和李二冬惊讶的，是因为坐在余罪对面的人，居然是安嘉璐！

“这就是你们说的痛苦、难受以及郁闷的余罪？”来文笑着回头问着那俩。那俩面面相觑，有口难开，来文取笑着道：“借用你们二位的话讲，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今天我不会碰上最高境界了吧？”

完了，把两人全盘否定了，路上解释了不少余罪来不了原因，可谁能知道，这货哪儿不能去，非来同一个饭店撞面呀？

“这个……纯属意外啊，哎，二冬，他俩怎么腻上了？”鼠标异样地问，很上心。来文问这女孩是谁，鼠标解释说是警校的同学。李二冬唯恐天下不乱，小声道：“腻不很正常嘛，你不常说，同学相会，能睡就睡。”

“我就说说，瞎扯淡你也当真。”鼠标道。

“可余儿向来行大于言，说不定真勾搭上了，你没发现他天天苦练硬币绝技吗？我现在才知道主要用途是什么，勾搭妞儿的时候，很有用处。”李二冬羡慕地道。

“去去，我靠，这家伙升级了，不偷东西了，改偷人了。真勾搭上，可要坏事了。”鼠标道。

“有你屁事。”李二冬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细妹子大老远来五原找我，多亏安安帮忙才有了落脚地，多亏解冰出面才找了个临时的工作，他们俩都是我的恩人，总不能余儿去撬人家墙脚吧？”鼠标脸红耳赤，随即又痛不欲生地道，“他就是勾搭我老婆，也不能勾搭我恩人的相好啊。”

来文和李二冬喷笑了，俩人伏着头，笑得浑身直颤。就在鼠标心急火燎拿出电话准备拨时，李二冬一把抢走了，警告着道：“你想好了，这要没事，就是你自己找事，惹两边人；万一有事，还是你不懂事，照样惹两头的人，想好再问。”

手机递回来了，不过标哥愣了，反倒不敢拨电话问了，就是嘛，这年头，出卖兄弟才是最可恶的……

硬币像一个有了生命的小精灵，在余罪的手指上飞舞，或快或慢，或翻滚或旋转，一会儿在指尖上闪耀，一会儿手心里欢跳，一会儿又不知去向了，每每安嘉璐惊讶一声，还没想明白去了什么地方，它却不知道从哪里又出现在余罪的手里。

“哇，真好看……”

“哦，真好玩……”

“咦，去哪儿了……”

安嘉璐不时地拍手，轻声赞着，服务员上菜来了，余罪的手一挽，挪开了杯子，那硬币已经不知去向。发现安嘉璐在好奇地盯着自己，余罪笑道：“想学吗？”

“嗯，想。”安嘉璐道。

“这可是蟊贼的绝技，你确定想学？”余罪故意道。

“呵呵，那你是蟊贼咯？”安嘉璐道。余罪眉色一挑，同样笑了笑，邀着道：“尝尝，这儿的川味水煮鱼不错。上次骆家龙就在这儿请客的。”

“你们还有来往呀？”安嘉璐夹了块鱼，随意地问着，余罪点头道：“有时候一块玩，上次有个案子碰上了。哎，对了，你那拨死党都分哪儿了？”

“我们可天各一方了，易敏回了晋中，难得来一趟，燕子还在家坐着郁闷着呢，巧铃到驾考中心应聘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好没意思啊，上学巴着毕业，毕了业才发现，没有比学校再好玩的日子了。”安嘉璐感慨道。这恐怕是参加工作后最深的感慨了。

“没认识新朋友呀？”余罪问，瞥眼偷瞟着安安，她正夹着一块白嫩的鱼肉，如贝编的牙齿正小心翼翼地咬出一根刺来，然后轻柔地放进嘴里嚼着，接着又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喃喃道：“没有，真没意思，我们那儿一群女警，都是办出入境手续的，除了忙就是上网，偶尔空闲下来，就是说闲话，说得真没意思，不是谁买新车了，就是谁的男朋友干什么干什么的，一天就觉得烦了。”

“哇，一群女警？怎么可能烦呢？让咱们班男生到那地方工作，不挣钱都愿意。”余罪开了个玩笑，把安嘉璐逗笑了，真要把那帮饥渴的男警放那儿，可不是要进天堂了。安嘉璐瞪了余罪一眼，直斥着：“你怎么还那样？一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对了，我在报上几次看到过你们反扒队的报道，就是你在那个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报道得挺玄乎的。”

“哦，那地方一向玄乎，不过我们是新人，沾不上边。”余罪笑着，刻意地避开工作了，这个心痒的时刻，真不想说那让他心烦的工作。

“也是……抓贼应该挺好玩的吧？”安嘉璐好奇地道。

“好玩？一天在太阳下晒十个小时以上，会好玩吗？”余罪直接道。果不其然，安嘉璐马上觉得不好玩了，那样对皮肤可是很不好的。接着安嘉璐又把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到刑警队的经历给余罪讲了讲，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直说许老头太过阴险，余罪深以为然，不过他也看出来，许平秋应该是故意把这一拨人拒之门外。

所谓工作，对于穷人来说是救命粮，非有不可；而对于富人就是减肥药了，可有可无。余罪不想谈工作，实在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反倒是他现在发现，为了挣那口粮，丢掉的东西太多了，曾经在警校天天都有的生活作料，他发现好久没有尝到了。

不过今天终于重新找到那种蠢蠢欲动的感觉了，他忍不住叹着。

哎，难道真是自己沧桑了？怎么感觉对面的安安还像那个在学校里的小公主，没人捧着她，就会失落。

是很失落，他看到了安嘉璐白腻如雪，光泽艳耀的脸上，郁着那么一点点落寂，像是很无聊的那种感觉，他抱之以理解的态度，毕业出来上班不久会发现还不如不毕业，都这种德性，那叫一个没意思！

安嘉璐放下了酒杯，瞥了眼微笑着、透着成熟味道的余罪，他比原来有型多了，也幽默多了，以前没发现他居然很有趣。从见到他开始，又是玩硬币，又是讲那些贼的趣闻，让她心情好多了，她暗暗地想着，又忍不住看了正给她夹菜的余罪一眼，她笑了，这种殷勤对她来说常有，不过，今天觉得格外好一点而已。

我怎么勾搭她呢？余罪微笑着，如是想着。

他一点都不帅，居然在学校时候就敢调戏我。安嘉璐看到余罪时，如是想。

余罪的笑意更浓了，他又在想：勾搭这么漂亮的妞，太有挑战了。

安嘉璐轻咬着一根青菜，在审视余罪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时，没来由地心跳好快，她在想：这小子坏坏的更可爱，比死解冰强多了。

她会不会回绝我呢？余罪在想，一杯啤酒倒进喉咙，没感觉就去向不明了。

他是不是又想当众表白，敢那样的话我才服他呢……安嘉璐正了正身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她很享受此时在心理上和思维上的那种活跃。

相视笑着，安嘉璐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带着傲气的表情，这是对他人有震慑和压迫的一种气势，一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不过在余罪这里大多数的时候是失效的，安嘉璐发现了他眼睛中有欣赏、有倾慕、有根本不加掩饰的喜欢和坏笑，却没有惯常的那种躲躲闪闪。这种感觉让她很异样，因为在一个她根本无法左右的人面前，她自己似乎成了灰姑娘的角色。

就是嘛，沈嘉文那样的女毒枭，哥们都敢调戏，何况这样的小姑娘。

余罪一念至此，不再踌躇了，笑吟吟地结束了两人在眼神中的互相猜测，心理活动不是他的专长，实施行动才是他的长项。只见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轻咳一声，在引起安嘉璐的注意时，他很严肃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好像心里有事。”

“有吗？”安嘉璐不置可否地道，被吓了一跳，似乎觉得那双眼睛能洞穿她的心思一般，稍显慌乱地躲闪。

哟，安安这样不会真对我有点意思吧？机会稍纵即逝，余罪岂肯放过，马上顺杆往上爬了……

暧昧最好

“有，是犹豫、挣扎、让你一时无法确定，是感情上的事。”余罪严肃地道。

调戏妞的话题不一定要睿智，但必须达到一种目的，或者让妞儿感动一下，或者让妞儿开怀一笑，从这个目的讲，其实话题哪怕弱智也没关系。

这不，胡诌的一句，还真让安嘉璐黯然了一下下，她在考虑是不是把她和解冰的故事告诉面前这位。她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很不想让对方误以为她和解冰是男女朋友，她甚至想澄清，她是自由的。

“看看，一说就着。”余罪道。

“说着什么了。”

“你的心事呀？”

“你确定？我怎么没有发现我有心事。”

“我当然确定。”

“什么心事呀？”

安嘉璐最终还是决定不说，她觉得那样的话会很煞风景，笑着转移着话题，逗着余罪，她当然不相信余罪能凭空猜到她的心事。可余罪偏偏猜到了似的，神棍似的表情、严肃有加的语言，指点着道：“你的眼睛中有淡淡的忧伤，你的眉毛上有浅浅的失望，你的表情里，有不准备为外人道的遗憾……”

安嘉璐异样了，她心跳了跳，生怕余罪真的发现了她的心事一般，而余罪却趁着说话的工夫，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安嘉璐。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凝视着，这张鹅蛋形的面庞，可是多少回梦里见到过的啊。他忍不住在心里喟叹着。

“所以，我能看出来，你的心事。”余罪口是心非，在编造着一个牵强的线索。

“你还没说什么心事呢？”安嘉璐异样了，不明白了。那眼神好复杂。

“心事就是……”余罪决然了，直接道，“你发现了一个和你心目中白马王子不相上下的一个目标，所以，你很挣扎，你很犹豫……”

“白马王子？算了吧啊，在哪儿呢？我瞧瞧？”安嘉璐不屑地道，她斜斜地觑着余罪，就等着余罪把手指指向自己。

“瞧瞧？好的。”余罪掏着手机，吓了安嘉璐一跳，却不料他拿着手机，一伸手，对着自己咔嚓一张，递过去，“就这个样子？还勉强吧。”

余罪埋下头，笑上了，安嘉璐拿到手机时才明白了，手机屏幕上，是余罪故作深沉的脸，还有没褪去的坏笑。一刹那间，她噗的一声笑了，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笑了半晌才把手机给递回去，好痛苦的表情道：“确实也只能达到勉强的水平。”

“还可以吧。”余罪拿着手机看了看，大言不惭地道，“除了黑了点，其他已经大大超过勉强的水平了。”

“你脸皮真厚，都好意思说自己是白马王子。”安嘉璐取笑道，越来越不留情面，不过那意味着距离也就越来越拉近。她这样一说，余罪笑意更甚了，直道：“莎士比亚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哈姆雷特，换句话说，每个人都会是另外一个人眼中的王子。”

安嘉璐又笑喷了，她注意着形象，生怕被周围看到，可实在忍不住了。两人相视都是笑意盈然，安嘉璐纤指一指，挖苦着道：“王子，你是不是忘了该送朵玫瑰？”

“这个……”余罪愣了，没想到安嘉璐脸皮厚起来的速度超乎想象。

“在公主的心里，王子可是无所不能的，骑着白马就算了，咱也养不起，那玫瑰呢？上回还答应给我的玫瑰呢？”安嘉璐纯属为难，笑着问，她好喜欢看余罪的糗相。

可不料余罪一正脸色，一搓手，边搓边问着：“那爱神叫什么来着？比丘特……”

“哈哈……丘比特，你个草包。”安嘉璐笑道。

“对，丘比特……丘比特也挡不住我要为公主变出一朵玫瑰来的愿望了……”余罪神叨叨道，双手在加快，安嘉璐看愣了，以为他藏着了。只见余罪双手眼花缭乱地做了个假动作，亮出来时，双手已经各执一朵鲜艳的玫瑰，几乎亮瞎了睁大眼看着的安嘉璐。她根本没看见，花从哪儿来的。

一刹那，那种小女孩的激动，让她差点惊叫出来，从笑吟吟的余罪手里接过玫瑰，她看着四周艳羡的眼光，有一种好激动、好兴奋的感觉。

“你藏在身上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发现？”安嘉璐好奇地问，没想到他有这一手。

余罪眼睛睁大了，严肃地摸着心口道：“这儿，离心最近的地方。”

安嘉璐咬着下嘴唇，憋着笑，她知道余罪脸皮很厚，不好拒绝，不过她还是挑到了毛病，很不中意地道：“哼，绢花，是假的，不是真的。”

“真的没法藏呀，压坏了你又说我捡的。”余罪诚恳地道。

“那上次在学校，是不是捡的？老实交代。”安嘉璐审问的口吻，伴着凌厉的眼神。

“天地良心，绝对不是捡的。就咱们学校不远那花店，压坏花瓣的，便宜给了我两朵。”余罪严肃地更正道。

安嘉璐又忍不住了，一手拿着花，一手掩着脸，哧哧地笑着，透过指缝瞥到余罪的样子，更是笑得好半晌停不下来……

实际地讲，暧昧的双方都有智商上的优越感，都把对方看作傻瓜，可事实上，自身的智商却都在下降，逼近傻瓜。

悄悄吃完饭，悄悄买单走人，来文、鼠标、李二冬三人躲到了车上，在盯梢着临窗而坐的那一对。他们看到了，一个像傻瓜一样说话，一个像白痴一样笑，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甚至于他们看到余罪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两朵玫瑰，安嘉璐一直执在手里。一顿饭一直像一对情侣那样窃窃私语，好不亲密。

哎哟喂，把二冬兄弟羡慕得，指着道：“这家伙上辈子是淫贼出身啊，玩得真溜，看把安美女哄得。”

“要坏事了兄弟，不能去撬人家解冰墙脚吧？这太不道德了。”鼠标有点紧张，毕竟解冰和安嘉璐都是他的恩人。

“瞧你说的，他好像什么时候道德过了似的。”李二冬道。

鼠标苦脸了，来文笑了，这哥几个的趣事让她看到了反扒队员的另一面，其实和普通二十多岁的小伙没啥区别。看着余罪和安嘉璐吃饭，两人不断地发牢骚，除了羡慕嫉妒恨，还是羡慕嫉妒恨……

等啊，等啊，足足等这两位等了一个多小时，快到上班的时间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随后鼠标又发现余罪很不道德的事了，他说道：“看，这王八蛋跟咱们一块吃饭，从来不主动掏钱，现在倒抢着买单了。”

“这很正常呀，每次你吃得最多，我们掏钱谁心里乐意了。”李二冬道。两人又在车上互掐上了。

来文笑着，发动了车，他看到两人并肩走了好远，余罪在路边给姑娘拦了辆出租车，亲自开了门，依依不舍地告别。等出租车走了她才摁着喇叭，引起了余罪的注意。

车停到路边时，余罪迟疑了一下，跳上了车，哎哟，面对着两位伙计质问的眼光，他吐了吐舌头，尴尬地笑道：“哇，好巧啊。”

“自己一个人出来偷吃，真不要脸。”李二冬斥道。

“偷吃就罢了，还偷人呢。你可好意思，咱们可都是同学。”鼠标道。

露馅了，不过余罪脸皮可不是盖的，马上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义正词严地喝斥着：“闭嘴，不管偷吃还是偷人，都没有偷窥不要脸。”

三人一互视，都不服气了。余罪马上拉着脸道：“你们无权评论我的私生活以及感情问题，谁胡说，小心我跟他急啊。”

哟，一句话把两人压住了。来文作为局外人，发现余罪在铁三角里，很有领袖的风范。可不料领袖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那俩说上怪话了，鼠标点点头：“好，我们不说你的滥情。”

“我们尊重你的奸情。”二冬道。

“我理解你的饥渴。”鼠标道。

“可你也不能饥不择食，朝同学下手吧？”李二冬终于抢回道德的制高点了。

来文笑了，余罪也笑了，想戳破他的脸色，让他脸红一下下，没那么容易，而且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笑着道：“同学怎么了？同学最好，有感情基础……我跟你们说说这个感情问题啊，我觉得咱们都活得太缺乏感情了，习惯了就有一种麻木，可是我和安安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她一笑，我就跟着高兴；她一皱眉，我就跟着心跳……这种极度期待，忽上忽下，患得患失，又甜蜜又青涩，哇，好像初恋的感觉啊。”

鼠标和李二冬连呕带吐，就差扑倒在地了。来文已经见惯了余罪的荤素不忌，这么清纯的表现一出来，她笑得一哆嗦，油门不稳，车熄火了，整个人都趴在方向盘上笑。

瞧这话雷得，不但把哥几个雷趴下了，连车都雷趴窝了……

举手之劳

时间像漂亮妞身上的盛装，在飞快地更迭着，当商业街秋装跳楼、吐血以及亏本大甩卖的牌子挂出来，当琳琅满目的冬装开始装点着五颜六色的橱窗，当街（路）面侦查大队的工作和人员开始极度紧张……这就昭示着，冬季真正地来临了。

对于商家，这是一年中的黄金季节，顾客的数量在成倍增长。不过对于治安防范，这却是一个难挨的季节，因为跟踪、盯梢、抓捕，都要在天气转冷的室外进行，而且随着年节的临近，总不缺成群的流窜蟊贼闻风而来，捞把就走；更不缺那些一年到头没挣到钱的务工人员，都会在这个季节客串一把坑蒙拐骗的蟊贼，捞点小钱，回家过年。治安防控的难度，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逼近极限。

不过今年的变化还是挺明显的，反扒队因为数桩案件的侦破在全市出了不少风头，十月份全市治安案件案发率最低，而破案率却最高，同时又是各治安单位中唯一获省厅表彰殊荣的，外界传说是机场失窃案的缘故，这样的案子都能参与，不得不让同行对原来不起眼的反扒队另眼相看了。当然，也少不了几期猎扒报道的影响，这个影响的直接后果是很多派出所、治安队都开出高薪，聘请大学毕业的笔杆子入职，可劲地向上级汇报本单位的业务成绩。

眼看着就进入十二月份了，余罪却是愈显得清闲了，当被辱后矢志要抓回女贼的那股怨气消散时，原来偷奸耍滑、消极怠工的本性便渐渐地显露出来了。一旦显露，他可连鼠标和李二冬也有所不如，那俩好歹还天天出勤，搁他身上，正经出勤还没有约安嘉璐的次数多，两人的关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已到了再跨出一步很难的境地了。

鼠标很上心这事，据他打听，是因为有数位都是解家世交的女儿疯狂地追求解帅哥，被安嘉璐知道后，两人关系产生了裂隙，这恐怕才是安嘉璐真正的心事。可正因为如此，也给余罪添上了一份心事。

这一日他又像往常一样，签到完就钻进了队部，队里给他单留出来了一个办公室，因为连着两个月来到本队观摩学习的同行不少，讲解以及带人参观的任务刘星星队长全堆到了余罪头上，余罪也乐得清闲，除了忽悠那些同行一番，就是自己坐在办公室靠着暖器发呆。

具体的表现是，无聊地玩着硬币，还是那些花哨的手法，却越来越笨拙了，鼠标和李二冬评价这是恋爱痴呆症。两人不止一次劝开始颓废的余罪，人家安安就是寂寞加空虚，偶尔拿你来开心一下，千万别当真啊，你想勾搭安安，未免太科幻了点不是？

余罪总是一笑置之，那种感觉不身处其间是无法领会的，就像……就像此时他手中的硬币，如果和以前那样花哨，用眼花缭乱的速度来玩，其实很容易；可像黄三那样让它慢下来，却很难，那是因为速度可以弥补你在平衡、技巧和手法上的缺陷，去掉速度的因素，大巧若拙才是技巧的精髓。

硬币又掉了，余罪愣了下，他觉得手背放得已经很平了，不过还是支不住竖立的硬币，连手背都支不住，更别说像黄三那样，能让硬币停留在指尖上一刹。他慢慢地弯腰，捡起了硬币，心里却又在想着上周和安嘉璐在游乐场滑冰的场景。他滑得可不好，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安嘉璐却像一只蝴蝶飞舞在冰上，甚至她还会花样滑冰，来几个高难度的动作，让余罪看得目眩神迷，自愧不如，回头就去滑冰场苦练，一直摔到腿疼胳膊肿。

此时他揉了揉还在疼的胳膊肘，那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每每痛起，总觉得安嘉璐就在视线之内，一颦一笑，像在给他传达着什么，于是，就不痛了。

“哎，痴情总比无情苦呢？难道这就是恋爱的味道？”余罪喟叹着，这些会被同伴耻笑的话他是不敢讲出来的，只敢在无人的时候对着自己讲。其实对于女人他一直是个粗线条的人，对于感情的认识还很朦胧，只是这一次，他似乎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是那种长期占有的欲望。

这个，好像就是爱情！

“这个概念对不对呀？”余罪扪心自问着，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又玩起了硬币，当硬币又一次掉到地上时，门外响起了哧哧的笑声。弯腰捡起硬币的余罪拉下了脸，自动隐藏起偷着乐的表情，翻着白眼。

不用说，鼠标和李二冬又来烦自己了。屋里一下子涌来了四五个人，洋姜、大毛、老鼠都在列，看着余罪。余罪先堵着众人嘴道：“队长交代了，我得在家坐镇指挥，万一有兄弟单位来学习，没有招待怎么行？别拉我出外勤，没兴趣。”

“懒死你。”鼠标斥了句，做到连鼠标也看不过眼的份上，着实不易。洋姜却道：“余儿，不出勤，有个疑难杂症，给帮帮忙。”

一说疑难杂症，那是遇到刺头了，余罪不屑地道：“老办法呗，让这俩给你解决。”余罪一指鼠标和李二冬，痒痒粉、辣椒精两大杀器，现在反扒队都知道了，李二冬苦着脸道：“不行呀，刘队坚决不让用，放出话来了，谁用开除谁……”

“否则能用还找你？不管用，上次收拾了一顿，差点整出事来。”洋姜也小声道。

“就是那个销赃的？叫什么来着？”余罪一听，气上来了。

“贾浩成……前天偷车的那俩货也说是卖给他了，嗨，传讯来了，还是那德性，凤姐正审着呢。”大毛道。

余罪一翻利眼，火大了，这个贾浩成家里在坞城路街头开了个电单车行，数起电动车被盗的销赃都指向他，可苦于没有证据，每次传讯来，这货都三推五搪，死不认账，加之又有点背景，不是派出所出面就是区里有人打招呼，因此长期逍遥法外。

“嗨，他妈的，了不得了他。我看看去。”余罪起身了，带着众人下了一层问讯室。林小凤正讯问着。这个嫌疑人很帅，留着长发，不时贱贱地一甩，回答着林小凤道：“林姐，真不是我，我真不知道，不能贼说卖给我了，就是卖给我了吧？证据呢？捉奸拿双，捉贼拿赃，不能他们一说你们就传我，多耽误生意呀。”

“贾浩成，可不是一个偷车的说卖给你了，好几个了，这叫销赃懂不懂？”林小凤气呼呼地拍着桌子道。

“那赃呢？没赃怎么叫销？”贾浩成一摊手。

“你别拽啊，等我们拿到证据你可就后悔了。”林小凤恫吓着。

“那你拿到再说啊，不能无端怀疑和猜测吧？别说你们抓我，凭这个我就能告你们……上次那个卷头发的，还打我了，这事没完啊，我叔说了，要请律师告你们。”贾浩成义正词严地道。尽管那一次，也没拿到证据。

窗外，余罪回头看了看洋姜，就他头发卷，小声问：“你打人家了？”

鼠标一拦插嘴了，凛然道：“队长交代了，不能说。”

众队员笑了，到关键节点上，队员和嫌疑人是一样的，得矢口否认，余罪笑了笑道：“打得太轻了，看看，惹祸了吧。”

“不敢狠打呀，还不都吓唬吓唬，真打坏了，我们协警也扛不住呀。这不，队长让林姐处理。”洋姜小声道。众人又哧哧地笑了，不过看到贾浩成那叫嚣的样子，连余罪也有拔拳揍他一顿的冲动。

里面白热化了，林小凤问，上月十九日，下午四时，你在什么地方。贾浩成回答，记不得了。林小凤又问，本月三号，晚上七点，你在什么地方，前天的事，你别说记不得了啊。贾浩成一翻白眼，记得呀，我不想告诉你，还别吓唬，我有不回答你的权利。林小凤拍案而起，你想找刺激是不是？贾浩成不屑了，一缩手叉在胸前道，想啊，我就等着你们来点刺激的，来吧，反正我也没买医保，磕个伤碰个残什么的，你们养着就成了。

最怕这号小错不断，大错不犯的本地贼，轻不得，重不得，可放任自流又要不得，林小凤被气得噔噔噔出来了。关上门，看到这一拨反扒队兄弟时，气愤地道：“我真恨不得揍他一顿！哎，你们干什么？不许动他啊，队长交代了。”

“那怎么办？”大毛问。

“能怎么办？没有抓到赃物，只能放人了。”林小凤道。

这就是警务，总有例外的时候，洋姜却是急了，拽着余罪道：“余儿，想想办法，根不除了，以后偷车的会越来越多。这王八蛋能天天给咱们找事。”

“成，我来。”余罪道。

“你少来，就你那两下，不能用啊，上次你们喷那什么，喷人家裤裆里，都捅检察院了知道不？鼠标你检查写完才几天，又不长记性了？”林小凤斥道，鼠标翻白眼了，惹得众人一阵好笑。余罪却是劝着：“谁说我只有两下子，我刚想了一个心理攻势，试试。”

余罪看到嫌疑人西装革履，发型锃亮，很有型的人模狗样打扮，突然间灵机一动，有办法了。

林小凤却是不太敢相信这手脚从来不干净的同伴，警示着道：“绝对不能动手啊，这不像人赃俱获的扒手，你们能用用手段。”

“绝对不动手，一根指头都不动……赌不赌，给我十分钟时间。”余罪放话道，贱贱地笑着。他只要一贱笑，总能撩起别人不服气的心思，林小凤痛快道：“行啊，你十分钟审下来，我请你们全部吃一顿。”

“赌了……鼠标、二冬、洋姜，走，做个审讯方案去。”余罪一挥手，几个货色就跟着起哄，这屁点的案子还要什么方案，主要是提醒余罪一句：要输了你得请凤姐和我们啊，就今天中午，不能耍赖啊。

几个货聚到了门口，余罪拽着几人耳语着，低语加贱笑，那样子绝对像商量偷鸡的一群黄鼠狼，林小凤狐疑地看着，只见那几个得令的，却朝外跑去了。林小凤踱步上来，问着余罪：“怎么整的？怎么都走了？”

“准备东西去了，别生气，绝对不是痒痒粉以及辣椒精那下三滥玩意儿，那都是鼠标和李二冬的专用，我是从来不用的。”余罪笑着道。林小凤不信地回了句：“拉倒吧，他俩那本事，都是你教的。”

“冤枉，那俩多聪明，自学成才的。”余罪道。

“喂喂，你别走……余罪，我还有句话问你。”林小凤脸色一整，像是有事了，余罪一停，就听她说道：“你……是不是处了个对象？”

“对象？”这个词太老套了，余罪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不确定地道，“好像是……”

“姐也听说了，叫什么安嘉璐……我帮你查了一下她的出身，你知道她什么出身吗？”林小凤严肃地道。

呀！这可把余罪弄蒙了，同学这么几年，还真没注意这个细节。

“就知道你傻不啦叽，啥也不懂……她父亲叫安重明，是晋普山监狱长，那是什么单位你知道不？”林小凤问。

“不知道。”余罪头回听说。

“虽然那地方比较偏，可是个正处级单位。”林小凤道，看余罪听傻了，又补充着，“她母亲在省法院，是个法官。”

又听傻了，余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关系不大，可似乎关系又很大，林小凤说了：“这种家庭出来的子女，能看上你算是邪了，就能看上，人家里能同意才算是怪了，小伙子，省省吧，老老实实待着，瞅空姐给你介绍个，你就甭在本行里找，这行里的女人，都顾不着家，不合适。”

说了一大堆不合适，余罪脸色越来越难看，林小凤以为奏效了，拍拍小伙儿的肩膀，给了个“踏实做人，别光做梦”的忠告，留下余罪一个人在大门口发呆了。

“妈的，鼠标这个多事精。”余罪心里咧咧骂着，心想肯定又是这货私下里嚼舌头。不过余罪想了想，自己这个奸商家庭，如果达不到暴发户的水平，能让人家这种家庭瞧得起，还真玄乎。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帮出去准备的哥们儿已经回来了，余罪暂且放下了心事，接过了大家准备的东西——两个玻璃瓶子。随后使着眼色，几人开了门，把坐着的贾浩成一左一右挟着，往小黑屋里带，这货耍上无赖了，不去，而且叫嚷着：“你们敢打我试试，打不死老子，老子整死你们……警察怎么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了，你们几个都是协警……”

“算了算了，别带了，就到这儿问两句……把他铐好。”余罪震撼登场了，一脸忧愁，两眼狠色，大马金刀一坐。嫌疑人没见过这个人，不确定了，坐到了椅子又被铐住了，紧张地嚷着：“凭什么铐我？”

“以防万一，你有袭警倾向。”余罪大咧咧道，靠上椅子了，直勾勾盯着嫌疑人。

嫌疑人和他对视着，不过明显逐渐有了做贼心虚的倾向，被余罪这狠眼恶相看得发蒙，开始躲闪了。余罪打量着这货打扮，西装里穿着高档的羊毛衫，雪白的衬衣领子，还打着领带，怎么看也比反扒队这群不修边幅的哥们强上几个档次。

越是这样，越让余罪觉得自己的办法可行，于是，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阴。嫌疑人心一虚，叫嚷上了：“放开我，你想干什么？我不怕你！”

“这年头谁怕谁呀？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你说说吧，你这事怎么办？”余罪随意地道，根本不像审讯。

“什么事怎么办？我有什么事啊？”嫌疑人不理会了，准备抵赖到底了。

“什么事，你清楚，我们也知道。当然，你肯定要抵赖到底，当然，如果真的抵赖到底，我们也拿你没治对不对？”余罪慢条斯理道，哟，反而把嫌疑人说蒙了，摇头吧，好像是在抵赖；点头吧，好像认可人家说的话，还是像在抵赖。

于是他不说话了，鼻子哼了哼，头侧过一边了。

“怎么了，兄弟，看我都不敢？”余罪刺激道。

“我就看着你怎么了？”嫌疑人扭过头来了。

“嗯，好，有胆量……这样，反正你也不交代，可你不交代，我们就没事干了，你说，如果不让你长点记性，我们这警服不白穿了吗？所以呢，我觉得咱们还是干点其他事，你说呢？”余罪一会儿阴，一会儿笑，阴的时候让人恐惧，笑的时候让人发毛。嫌疑人心虚地问着：“想干什么？”

“玩个游戏。”余罪起身了。那边林小凤闻声早等在窗口了，生怕这几个年轻人胡来。

余罪上前几步，直接站到嫌疑人面前，一掏口袋，亮着一个小玻璃瓶子，吓了嫌疑人一跳，哎哟直躲。瓶子里一堆蠕动的蟑螂，有死有活，还有使劲往瓶口爬的，这是洋姜的杰作，在队部后的垃圾堆里找的。

“蟑螂的存活时间是多少？”余罪问。

“三到六个月。”鼠标接口道。

“我是说，如果囫囵吞进肚子里呢？”余罪问。

“能存活六到八个小时？”李二冬严肃地道。

“然后呢？”余罪问。

“会因为缺氧死了，不过硬壳被胃酸全部消化很难，会随着粪便排出体外。”大毛道，忍着笑。这对话是几个人商量好的。

“哦，看来你们记得挺清楚。”余罪恍然大悟道。

嫌疑人听着这如同严肃学术的交流，没怎么明白。余罪问完矮下身了，笑着道：“贾浩成，我们不整你，是不可能的……既然整你，让别人看出来，也是不可能的。接下来，我会把这一瓶子蟑螂扔你嘴里，然后让它顺着你喉咙进肚子，听到没，能存活八个小时，要不怎么叫打不死的小强呢？”

“啊？”嫌疑人吓得直起鸡皮疙瘩，不禁开始挣扎，不过早被铐上了。他目眦俱裂地嚷着：“你们敢！我要告你们去！”

“我们有权滞留你四十八小时。你怎么告？”余罪道。

“老子出去就告你们，有本事整死我。”嫌疑人挣扎着，被几个反扒队员摁着。有人告诉他了：“听见没蠢货，四十八小时，一定会排出体外的，想告也没证据了。”

“好，就这么办。”余罪一扬瓶子，捏胳膊的，搂脖子的，还有捏住他鼻子的。嫌疑人张开嘴了，坏坏笑着的余罪拣了一只脚还在乱动的蟑螂，小心翼翼地要往嫌疑人嘴里放。那人憋不住了，两眼惊恐地看着，就在余罪拿着蟑螂在他嘴唇上蹭的时候，他喊着：“别放，别放，我说我说……”

“你看你这人，好歹撑一会儿，一只都没吃就说了，让我们多没成就感……”余罪生气地站定了。他一站定，嫌疑人倒不说了，余罪干脆多倒了几只在手心，兴奋地说着：“这样，你迟点说，好不容易找到的，多少你也吃上几只，告诉我感觉。”

“啊？不要……我说我说……我就收了几辆电单车……”嫌疑人见鬼似的大吼着。

“几辆？”

“一辆。”

“再说几辆？”

“两辆，不不，三辆。”

“少了点吧？还没手里的小强多？”

“五辆五辆，就这么多？”

“车呢？”

“拆成零件，重新装配了一下，卖了。”

突破嫌疑人心理防线的一刹那，案情急转直下。余罪把蟑螂全放回瓶子里的时候，已经找到了五辆被盗电单车的下落，洋姜飞快地奔出去了，打着电话，让外面的队员去查找赃物，打完电话进门时，发现林小凤早看傻了。

此时，毫发无伤的嫌疑人已经颓废不堪了，幽怨地盯着余罪，噢，不对，似乎是幽怨地盯着那一瓶子让他恶心的蟑螂，那对他来说似乎是比警察还恐怖的玩意。

余罪招着手让林小凤进来，继续审。林小凤坐在余罪的一侧，余罪把瓶子狠狠往桌上一顿，吓了嫌疑人一跳。林小凤开始问着：“贾浩成，说说，上月十九日，下午四时，你在什么地方？”

这是对口供，如果和盗窃车辆的口供对实，又能找到赃物，那罪就坐实了。嫌疑人有点紧张，刚刚被吓溃的心理防线开始恢复了，此时他不得不考虑后果了，迟疑着该不该交代、该交代多少，让他最紧张的不是警察，而是瓶子里关的那些玩意。

这个时候，余罪做了个让他想象不到的动作，慢慢拿起瓶子，把瓶子里黑乎乎的蟑螂倒进了手心，瞪着嫌疑人道：“这不算刑讯吧？其实这玩意儿是高蛋白的东西。”说着，拿着几只蟑螂往自己嘴里一扔，瞪着嫌疑人，恶狠狠在嘴里咔嚓咬着。嫌疑人一下子又崩溃了，不敢看余罪，直交代着：“我说我说……大姐，你让这个人走吧，我受不了了，我说我说，那天我在坞巷口子上，陶二旦偷了辆车，卖给我了……我给了他三百块钱。”

说着，再看余罪一眼的时候，他又开始吃蟑螂，嫌疑人“呃”一声，开始干呕起来了。连林小凤也受不了了，侧过脸不敢看余罪。直斥让余罪出去，余罪慢吞吞地走了，那几位也出去了，一出门，都捂着肚子在狠笑，不敢出声那种笑。看到余罪时，笑得更凶了。

一会儿，林小凤审到一半出来了，正奇怪着呢，余罪一翻手，亮着两个瓶子，一个放的是真正的蟑螂，还在蠕动着，另一个放的却是外形极其相似的巧克力豆。余罪反扒的快手，可不是一般人瞧得出破绽来的。

原来如此，一下子把林小凤也给逗笑了，到现在还蒙着，怎么着不怕警察的，居然怕几只蟑螂。余罪指点着道：“你看他的穿着，很干净，西服熨得服服帖帖，连衬衣内领都是干干净净，这么讲究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蟑螂，更何况是让他吞下去……有些人就是，恐惧的事不一定害怕，可恶心的事他受不了，比如我生吃‘蟑螂’……嗨，林姐，中午请客别忘了啊。”

“哎呀，你把我恶心得都没胃口了。”林小凤笑着，释然了，而且很兴奋，这个销赃的，已经交代出八辆来了。每隔一会儿，余罪就是开开门，亮亮手里的瓶子，嫌疑人就又多交代了几桩。等说情的找到派出所，电话打到反扒队时，连赃物也找回了三辆，而嫌疑人此时交代的，又多了几辆……

“这人啊，都有弱点，有的反映在生理上，有的反映在心理上，真正的审讯大师根本不用动怒，而且不会多说，顶多就是一两句话，一锤定音，拿下，根本不需要你们这样拍桌子骂娘，操家伙揍人，学着点啊。”余罪和众队员坐在院子里等着中午请客，他不时地吹嘘着。

问题来了，洋姜不解地问：“那余儿，你的弱点在哪儿？”

“我这么坚强的人，哪来的弱点？”余罪不屑了。

“对，他已经贱到没有弱点了。”鼠标道，李二冬也补充着：“坚强坚强，就是越贱越强。”

余罪起身就要揍这货，众人哄笑着，不料有人在门外喊着：“余罪……”

哎哟，余罪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回头时，却见得一身警装的林宇婧在笑吟吟地喊他，他欣喜之下，扔下众哥们儿，奔着就跑，大毛喊着：“嗨，就快到饭点了。”

“不吃啦……”余罪头也不回地道，兴冲冲到了林宇婧面前，出案月余方归的林宇婧也笑吟吟地看着他，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两人上车走了。

鼠标看得眼儿瞪得溜圆，半晌道：“他的弱点就在这儿，只要有个妞给个笑脸，他立马敢把自己给卖了。”

有妞儿才有那么灿烂的笑容。看得众队员好一阵眼热，一直打光棍的二冬兄弟幽怨地道：“鼠标你错了，这不是弱点，这是优点，他这么贱的货都脚踩两只船了，咱们这么多诚实优秀的，还打光棍，对不对，哥几个早巴不得把自己卖了，没人要不是？”

众人一片羡慕嫉妒恨后，又是黯然不已，对二冬兄弟的话，深以为然……

泪眼绽笑

第一杯斟满的酒被林宇婧一饮而尽，她把杯子顿在桌上，豪爽地来了句：“倒满！”

余罪给吓了一跳，看了林宇婧一眼。三十八度的汾酒，一大杯二三两，就这么下去可也不是常人受得了的。林宇婧又饮了一半，这才舒过气来一般，睁着大眼，打量着余罪，异样地问：“你都不劝我少喝点，巴不得我喝多了是不是？”

“喝酒不就图个醉嘛，想喝我干吗劝你？”余罪道，不过他的作派可不咋地，只用小口抿着。一会儿服务员上菜来了，他忙劝着林宇婧多吃点。月余未见，两个人虽然多了几分陌生，可也有了一份新鲜感，最起码余罪就发现，林宇婧像心里有事一般，老是盯着他看。

再倒满一杯时，林宇婧笑着道：“我好像猜对了？”

“嗯，美女不喝醉，哪能有机会呢？”余罪坏笑着道。

林宇婧很不在乎地又喝下大半杯，挑恤似的道：“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天生对酒精感觉麻木，三五瓶不在话下。”

说着，又喝完了，余罪看看空荡荡的瓶底，傻眼了，愕然道：“那这样说，今天被灌醉的是我，有机会的是你？”

林宇婧的酒量确实豪爽，此刻依旧谈吐自若，笑着直斥余罪那副不招人待见的德性。余罪就在反扒队不远处找的这家湘菜馆，味道十足，两人嚼着鹅肠，品着熏肉，就着小酒，热热乎乎地吃开了。

“哎，余罪，刚才见你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呢？一群人嘻嘻哈哈，我走了不少单位，你们反扒队纪律最松散。”林宇婧边吃边损着余罪。余罪笑着道：“我们那叫民主，像你们禁毒才没有意思呢，什么时候看着都那么压抑。我同学豆晓波，就在滨海你见过的那个，进队都快半年了啊，到现在没过过休息日，电话上老诉苦了。”

“你说缉毒犬培养那个？那就不能随便出来，狗和人得亲近，培育员连刺激性的食物都不能随便吃。”林宇婧道。

“哇，那太残忍了，至于么。”余罪吓了一跳，相比而言，反扒队还是天堂了，最起码胡吃乱喝没人管着。林宇婧一听残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咦，余罪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了。其实不光这个变化，而是林宇婧整个人变化好像就很大，一回来就风风火火看他，一坐下就大口猛喝，似乎和以前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大一样了，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肯定有事，余罪看到了林宇婧正装警服，禁毒上，外出很少穿制服的。他想了想，想到一个最坏的推测，却又不敢问。

“怎么了？”林宇婧抬头时，发现余罪痴痴地看她，惊了下。

“噢，没什么……一个月没见，看你变漂亮了没有。”余罪扯着道。

“那……变漂亮了？”林宇婧笑着好奇地问。

“漂亮，特别是制服穿在身上，真漂亮。”余罪笑着道，很刻意地凝视着，显得威风飒爽的警服穿在端庄秀丽的林宇婧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反扒队才待了几天，你越来越像个贼了。”林宇婧挑着眉毛，一脸怒容。因为余罪此刻的眼光，就像扒手作案。余罪已经习惯了，嘿嘿奸笑着，指着林宇婧道：“你这个职业表情一出来，就不漂亮了哦，嘿嘿……换换，换个羞涩点的，那样才有女人味道。”

“你去死吧你。”林宇婧斥了句，被逗笑了，想和余罪拉着脸可没那么容易，不过这恐怕也正是她喜欢和这位坐在一起的原因，最起码这位不会被她偶尔的神经质表现吓跑。

对了，曾经身边被吓跑的男人有几个她记不清了，不过没被吓跑的，好像面前这位算一个。

又一次搁下筷子，一饮而尽杯中酒时，余罪可看不过眼了，叫着服务员，让热了两杯花生奶。林宇婧笑了笑道：“这才一瓶你都怯了？不是不劝我少喝吗？”

“我倒不担心你的胃。”余罪正色道，反口又来，“不过我担心我兜里的钱啊。”

“抠门。”林宇婧笑斥了句，又喊着服务员。余罪抢着道：“喂，林姐，有心事酒可消不了。”

林宇婧的表情一僵，她以为自己隐藏得挺好，不过看余罪那样子，她又觉得，要在这个经历过贩毒大案的编外特勤眼中隐瞒什么事可不那么容易。她笑了笑，故意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干咱们这行的，谁能没有？有些事得心里调整一下，前段时间机场那个失窃案，哎呀，你真不知道我们受的什么罪，连轴转，七十多个小时睡了不到七个小时，等案子一完，才发现脑袋跟钻进一群蜜蜂一样，嗡嗡直响，歇了好几天都没歇过来……”余罪诉着苦道，看林宇婧一副倾听的样子，他又摆乎着，“要是个顺利案子还好说，哎呀你不知道，那案子呀，想起来我心里都是一个大疙瘩……”

“我听说过，怎么？你们也参与了？”林宇婧道。

“什么叫参与，就是我们几个找到目标的。”余罪道，把案情的蹊跷大致和林宇婧讲了，讲到关键节点之处，绕个弯子，讲到关键寻找方法，又绕个弯子，听得林宇婧几乎直拍脑袋，大呼自己智商有问题了。不过听到最后，那个警局默认的处理方式时，她沉默了，好半天没吭声。

“其实有些事呀我也整明白了，该糊涂就糊涂，有些时候想想这些嫌疑人是瞎活，不拿自己当人……可反过想想，咱们还不是一样，只要一干起活，整个也不拿自己当人，反正就像着魔一样，总想抓到真凶，我想以后几十年就这么瞎活，我都后怕不敢往下想……”余罪觉得对未来的迷茫，有点渐渐成了恐惧。

本来想劝林宇婧，可不料余罪说完才发现，似乎方向错了，不劝还好，劝得她更黯然了。余罪此时才省得，一定是发生了很不简单的事，否则不会让久经沙场的林警司显得如此落寞，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着：“林姐，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你们禁毒上……”

“其实我是刚从医院回来……”林宇婧轻轻一语，听得余罪咯噔一下，整个人僵住了，没敢往最坏处想，可偏偏发生的就是最坏的事情。

“突击组里的两位同志，是我在特警支队时候的战友，我们一起进了禁毒局，这一个月，我们一直都在追一宗贩毒案，直追到和咱们省交界的一带，抓了六个毒贩……可计划再精密也免不了纰漏，在抓头目的时候，没想到保镖身上绑着炸弹……他们知道横竖是一死，就那么拉响炸弹了，就那么炸了，就那么炸了……”林宇婧喃喃着，再坚强的人此刻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林宇婧抹了把泪接着道，“炸得血肉模糊，我们两个突击队员，都是重伤，等出来就是终生残疾了……”

余罪没有劝什么，这种事对他没什么冲击的感觉了，那些敢拎着脑袋贩毒的嫌疑人，抱着的就是要么成功，要么成鬼的信条，和这些悍不畏死的人打交道的缉毒警，很多时候都是在命悬一线中一决生死。

一步是生，一步是死，警察和罪犯，都能体味到这种惨烈的美，即便余罪经历过，仍然让他觉得有一种战栗的感觉。一瞬间他想起了韩富虎，那个对自己脑袋开枪的嫌疑人，那股子悍勇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了。

林宇婧泪流了好久，直到服务员送上热好的花生奶时，她才掩饰什么似的，擦干眼泪，为自己的失态抱歉。余罪笑不出来了，拿着杯子邀着：“来，我们碰一杯，其实你不应该哭，应该为他们高兴。”

“高兴？”林宇婧怒容又现。

“对，高兴，他们可以离开这个操蛋的警种了，可以颐养天年了，可以过上梦寐以求的平安日子了。”余罪道，叹着气说的，那是一种由衷的祝福。林宇婧稍有动容，舒了一口气，和余罪重重碰了下杯：“对，你说得对，应该高兴，为他们高兴。”

余罪笑了，林宇婧也带着泪眼笑了，她又一次看着余罪，泪眼带笑道：“其实在我们廖局眼里，你和马鹏都是种子队员。现在想想你是对的，死活不去禁毒局。抓捕回来的路上，我和马鹏、李方远、高远他们几个人还谈起你了，都说你是鬼机灵，滨海那个案子可要比我们这次经手的大多了，偏偏那个大案就像玩一样，直到现在大家都还挺想你的。”

“还是算了，我可不想他们。”余罪道，一看林宇婧，又补充道，“不包括你啊。”

“那你的意思是，就想我一个人喽？”林宇婧突然问道，眼睛睁大了一圈，似乎对于答案非常期待。

余罪看着林宇婧那红肿的眼睛，那落寂的样子，肯定又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忙碌才忙里偷闲，来约自己一起吃饭。余罪此时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沦陷，情不自禁道：“当然想了，只想你一个人。”

余罪说着，眼神中含情脉脉。林宇婧面对着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一双明亮得足以让一个人光彩四射的眼睛，她脸上突然烧烧的，没来由地羞涩，有点不好意思了，更有点后悔自己开口提这个暧昧的问题。

“我想……”林宇婧半晌才抬起头来，和余罪四目相接时，却又慌乱道，“我……我其实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就是闷得慌。”

“玩去，把这警服扔了，关了手机，找个好玩的地方，疯玩一天，然后再回去上班，换换心情。”余罪道，教唆着好同志。林宇婧稍稍一皱眉，又听余罪道：“哎呀，这个很好办的，头疼脑热拉肚子、不舒服了、老家亲戚来啦，随便就是个理由，谁还不准你假似的。”

“你……平时就这么请假的？”林宇婧皱着眉头道。

“我不请假。”余罪摇摇头，大言不惭道，“我直接旷工，反正旷一天两天，又开除不了。”

林宇婧又被余罪的无耻逗笑了，每每在余罪这儿，自己的郁闷总是消解得很快。这不，连好同志都被教唆坏了，林宇婧被余罪忽悠得接受旷工的建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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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余罪 : 我的刑侦笔记. 4 / 常书欣著. -- 海口 :

海南出版社, 2016.5

ISBN 978-7-5443-6447-8

Ⅰ. ①余… Ⅱ. ①常… Ⅲ. 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9217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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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罪：我的刑侦笔记4

作 者 常书欣

责任编辑 王振德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印刷装订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出版发行 海南出版社

地 址 海口市金盘开发区建设三横路2号

邮 编 570216

编辑电话 0898-66817036

网 址 http://www.hncbs.cn

开 本 700毫米 x 990毫米 1/16

印 张 24.5

字 数 343千

版 次 2016年 5月第1版

印 次 2016年 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3-6447-8

定 价 4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反扒队集体造反

峰顶红颜

天降横祸

不知所措

祸上加错

将错就错

破绽难破

逆流暗涌

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怒至癫狂

坐困愁城

第二章 舍生取义

血色决绝

铁证如山

有口难辩

却说正邪

无功加冕

不得悲喜

法外之罚

妖孽成群

第三章 狗少，虎妞，偷牛案

乡警乡民

村官警官

教唆成祸

难得相聚

聚难别易

媒男媒女

铁警虎威

左支右绌

远来有援

艰难反复

乡警出更

第四章 火线追赃

皆因执念

一线灵光

怠懒所长

鬼蜮伎俩

撒手成网

罪不堪伤

雷厉风行

相逢他乡

既脏且累

不相为谋

第五章 大闹牛头宴

我行我素

宴无好宴

百口莫辩

冰山一角

分道扬镳

尔虞我诈

真相似假

第六章 余罪的地下行动小分队

警官非官

另有行动

何必怅然

一潭浑水

大海捞针

愁云惨淡

塞外风烈

勇不敌贱

第一章  反扒队集体造反

峰顶红颜

五原市的景区不算多，不过在本市长大的林宇婧，居然只去过动物园和碑林，还没有余罪这个外地人上学时翘课去过的地方多。于是相约出来玩的两人没怎么刻意选地方，就去了离坞城路最近的双塔寺。

一路上插科打诨，欢声笑语，脱下警服换上便衣的林宇婧关掉了手机，轻快地驾着车，听余罪说着反扒队的趣事，望着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果真又是另一番心境。

佛珠、佛像、玉佩……双塔寺前就像集市，两个人牵着手挨着摊点走过，林宇婧对于很多事免不了好奇，警营里单调的色彩、枯燥的工作，哪有市井里抑扬顿挫的吆喝，以及形色各样的人讨价还价有意思呢？

“你以前来这儿玩过？”林宇婧问余罪。

“啊，闲着没事，几个人约上，从滨河路遛到这儿，再遛回去，一天时间就打发了。”余罪道。能闲到这程度，林宇婧又被逗笑了。

寺不大不小，对于文化底子并不深的观者，顶多能看到高耸的塔尖和磨盘大的青石台阶，赞叹了一番，这里的人流都向内院的大雄宝殿汇聚着，两人也信步跟着人群进去。那里开发得不错，金光熠熠的佛身肃穆庄重，堂前满炉的香火烟雾缭绕，轻柔明快的佛吟充斥于耳，林宇婧仿佛有所感似的，要学着那些香客在佛前磕一下头，烧一炷香。

寺内有黄衣袈裟僧人在稽首，向香客们分发着香支。余罪拦也拦不住，只见林宇婧已经接过了几支粗大的香，燃起来，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听着知客僧如同咒语的吟唱，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不知道默祷着什么……

踱出了寺外，再坐到车上时，看看时间尚早，林宇婧又问着：“现在去哪儿？”

“天龙山，登山去？”余罪随口提着建议。林宇婧直接驾车起步，向北郊驶去。余罪却是好奇地趁机问着：“哎，林姐，你刚才拜什么呢？”

“不告诉你。”林宇婧道，投过了神秘的一笑。

“你赶紧告诉我，你还没准拜得对不对呢？菩萨和咱们警察一样，也分职责啊，你要是求平安求上送子娘娘了，那不乱套了？”余罪道，惹得林宇婧呵呵笑着，伸手要给他一巴掌。他一缩脖子，不过那手却是握在挡杆上，一加速，吓了余罪一跳。

没开多远，两人到了山脚，抬眼望着高耸入云的天龙山，不少游客却是已经开始往山下走了，余罪本来玩兴颇浓，此时却稍有踌躇了，问林宇婧道：“上不上？有点高啊。”

“上！”林宇婧一别裤脚，叫着余罪往山上跑。

在林宇婧面前，余罪总会感觉到一种不该有的压力，这姐们儿就算放到警校那群兄弟里，也一点儿不逊色。

前两公里健步如飞，你追我赶，腿长步快的林宇婧每每领先，总不忘回头嘲笑余罪跟不上。中间的三公里，两人都有点气喘吁吁了，偶尔小憩，两人喘着气，互视着，像互不服气，随后又在同一时间奔出去再跑几百米，过会儿又互视着不服气，再抢着往前奔。

快登上山顶的时候，两人终于停下来了，余罪伸着手，拉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往上爬的林宇婧。林宇婧扶着膝，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问着：“可以啊，我在特警队六年可是天天跑五公里，居然落到你后面了。”

“啊，光在特警队就待了六年？”余罪吓了一跳。

“可不，那时候我们队部在西郊，市区轮流值勤，一到逢年过节，又直接进驻重要部门……后来退伍，我们大部分人也没什么可选的，不是去了缉毒，就是到刑侦上。”林宇婧俯身做了个俯卧撑，又做了几个扩胸和后仰动作。等站起身了她才发现余罪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笑着道：“又傻看什么呢？”

“太摧残人了啊，六年！美女都被摧残成悍妞了……”余罪好不惋惜道。林宇婧一听话里有刺，伸手要擒拿，余罪机灵，一闪身，坏笑着继续奔上山巅了。

林宇婧歇了口气，跟着也上来了。此时，一抹美轮美奂的夕阳挂在天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西沉，绵延的山，林立的树，像被洒了一层金色，亮得耀眼。

林宇婧此时心胸大开，脸上藏着喜悦，由衷地赞道：“好美，真想奔过去拥抱！”

“好美，我也想拥抱。”余罪侧头，斜斜地看着林宇婧，坏坏地道。林宇婧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屁股坐到山石上，解了马尾，任凭山风吹拂，笑着看着余罪道：“这么好的景色，别煞风景啊。”

“没有人哪来的风景？最美的不是景色，是人。”余罪笑着，在石头上坐下。难得他心细，还带着水，拧盖仰脖一口，又递给林宇婧一瓶。林宇婧本想说句什么，不过看着余罪同样享受美景的表情时，她咽回去了……但此时男女间淡淡几句聊天应该会很有意思，总比沉默着板着脸强是吧……

虽然全身湿汗，但却觉得神清气爽，林宇婧叹着：“我决定了，以后要再心情郁闷，就来爬天龙山。余罪，你陪不陪我？”

“咱们过得不一样，我是心情好了才来爬山。”余罪道。

“那你心情不好了干什么？”林宇婧问道。

“心情不好了在家睡觉，一睡着了，什么都忘了，就像在警校的时候，郁闷了，叫上兄弟几个，喝个烂醉如泥，睡哪儿都不知道，不过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余罪道。

林宇婧笑了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在余罪也看向她时，她言道：“可我总不能跟你们一样没品吧？缉毒上这帮兄弟们也是，平时还像个警察，一喝多了，又哭又闹，跟小孩一样，你哄都哄不回家。”

“那你找点你喜欢的事啊，比如我爸，我就特别佩服他老人家，一天不知道跟那些买水果的拌多少嘴。可晚上回家，他就开始干自己喜欢的事了，把每天挣的零钱整钱数数，一遍不行数两遍，数清楚一算利润，高兴得能跟我重复好几遍。我跟我爸说了，就那么点钱，数那么清有意思吗？我爸说了，爸数的不是钱，数的是成就感……后来我发现我爸他说得太对了。”余罪笑着道，惹得林宇婧也跟着乐。

不过她还是摇摇头，故意为难余罪似的道：“也不行，那是你爸的方式。”

“我是比喻，干点喜欢的事啊……你不会没有喜欢干的事吧？”余罪异样地问。

“哎，还真没有。”林宇婧突然很失落道，“以前不觉得，现在越来越觉得无聊，每天就盯着通信仪器，每天就想着怎么定位那些嫌疑人，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偶尔休息，脑子里也都是案子，盯着手机，生怕哪一刻响起来，又得马上归队……”

她轻声地以一种稍显落寞的口吻说着。余罪在她如水的眼眸中，却仿佛看到了更美好的风景。

那一轮金色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

“如果喜欢的事也不行，那这样……”余罪一副思索的表情道，林宇婧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时，他却粲然一笑接着说道，“找个喜欢的人，然后两个人一起，就能发现你们都喜欢干的事。”

林宇婧对于余罪要说的话毫不意外，这家伙不止一次在言语中调侃她了。她没露什么表情，不过随后她却没想到余罪的脸皮能厚到这个程度，只听余罪直接自我介绍着：“你越等越耽搁，其实好男人不少，比如我就算一个……你笑什么？要论起人生，我也应该属于成功男士吧？哈哈。”

林宇婧扑哧一笑，笑着直捂住脸了，她实在不知道该对这位厚脸皮的求爱者说句什么。余罪也乐了，笑着两眼都眯成一条线了。两人坐的距离又更近了些，背靠着背聊着天。

这一天林宇婧玩得很开心，似乎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结束，而余罪，当然更不希望结束了。

他静静地瞥着林宇婧，觉得自己头都晕了，可人家还是谈笑自若，跟没事人一样。以前在警校时，那帮兄弟已经把泡妞理论研究了个滚瓜烂熟，最出色的当属汪慎修、骆家龙那几位帅哥，据他们总结的理论，要和美女急剧拉近距离的最直接方式就是趁其不备，抱着来个深吻，然后再用眼光中的柔情把她感化……

可……余罪盯着林宇婧那双修长，却一点也不纤细的手，手指刚劲，臂力肯定也过于常人。他实在担心，自己成为那双拳头下的沙包。

林宇婧似乎窥到了余罪的心思，她正正身子，笑吟吟像挑衅一般，捋捋袖子，一捏指节，只听得咔咔作响，惊得余罪哆嗦了一下，瞬间紧张了。然后林宇婧扑哧一声笑了，她突然想起了家里安排的第一次相亲，当时的这个动作，把那位硕士学历、有车有房、矢志娶个警花的帅哥吓得落荒而逃。

“你怎么啦？”林宇婧故意问。

“没事。”余罪道。

“怎么不说话了？”林宇婧又问。

“我在考虑，是不是告诉你？”余罪的表情严肃了。要说男女之间的事，其实症结就在这儿，即便都中意对方，但总得有人先说出来吧。林宇婧看余罪这么个变化，倒意外了，随口道：“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

“我怕坏了你此时的大好心情，所以不敢说出来。”余罪的眼眸中，有着期待。

“嗯。”林宇婧稍稍收敛了下，她知道余罪要说什么，但真正要面对那些时，心里自然而然又生出一丝抗拒，似乎觉得两人的发展，不至于这么快就走到那一步，尽管时间也不短了……她干脆快刀斩乱麻，笑了笑道：“那就不要说出来。”

林宇婧在抗拒和期待之间徘徊，她审视着余罪，因为职业的原因，她看人的角度有所不同，这个被大多数人不屑的家伙，经过滨海一案，在她眼里已经是个集精明、勇气以及同情心于一体的男人。但如果让她选择的话，她更希望有这么一位永远的朋友，而不是变成太过了解的男朋友。

于是她的表情越来越庄重，这一天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女人味道慢慢消失了，她在恢复到那个不苟言笑的林警司的形象。这个形象，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拒异性于千里之外。

然而余罪不是“一般的”异性，对林宇婧的变化视而不见。他沉默了半晌，就在林宇婧以为自己的冷漠奏效的时候，余罪却突然正色道：“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了，反正咱们也准备走了……要是当了胆小鬼，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一个冷不防，余罪一下子转身过来，把多少有些惋惜的林宇婧抱了个满怀。他不客气地凑上了嘴，去亲吻林宇婧的双唇。林宇婧半推半就着，却终于被捉到了……不一会儿，两个人安静了，就这么忘情地吻着……

夕阳西下的山巅之上，他们俩又何尝不是最美的那道风景……

天降横祸

薄雾冥冥，霜寒冷重的冬晨渐渐放白，整个城市陆续忙碌起来了。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这宁静，过了好一会儿，躺在床上的余罪终于醒了，伸着胳膊摸索着手机，随手放到耳边，带着睡意应了声：“喂……”

“余儿……出事了，快过来集合……你在哪儿……”

“嗯……”余罪迷迷糊糊的，听出来打电话的是反扒队的洋姜。又听对方在电话里嚷着：“喂……余儿，出事了，出大事了……鼠标和二冬被人打了……”

“真的？哈哈，谁干的好人好事，没揍成半身不遂别通知我啊。”余罪笑着迷糊道。

“哎呀！你快醒醒吧，真的出大事了……昨天押解的那个窝赃嫌疑人被劫走了，不但嫌疑人被劫走了，鼠标和二冬也被人阴了……二冬被人捅了两刀，已经送往医院抢救了……”

啊？余罪眼一下子睁大了。这哥几个没一个好货，什么瞎话也能编出来，特别是值班寂寞的时候，总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骗人。但此时一听到这句话，惊得余罪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遍地乱摸自己的衣服。他几乎是奔着下楼的，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坞城路来了。

——二冬被人捅了两刀，已经送往医院抢救了……余罪不明白，这操蛋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急匆匆赶到坞城路路口，往单位飞奔时，他看到巷口已经被拉着警戒线封锁了，那是进出单位的干道，单位那辆破面包车斜靠在墙边，一个大灯已经被撞碎了。走到近前，他看到路面上一地玻璃碎片和几处血迹，有穿着警服的同事正在拍照、测量、勘查现场。

外单位的，不是反扒队的，余罪的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一下子六神无主了。他要挤过警戒线时，却被人拦下了。余罪掏着随身带的警官证，那同事狐疑地看了眼，冷冰冰道：“沿边上走，别破坏现场。”

“唉，同志，我们那个受伤的兄弟怎么样了？”余罪关切地问。

“不知道，我刚来。”对方道。

“你们哪个单位的？”余罪又问。

“杏花分局的……别多问，快去吧，你们反扒队全体集合呢。”对方道。

余罪应了声，往单位奔着，心里却恶狠狠想着：妈的，不管谁干的，非砍死这狗日的。

劫人、袭警，在国外大片里倒是经常看到，他从来没想过在自己身边还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而且被袭的，偏偏还是形影不离的同学兼哥们儿。到现在为止，他都觉得这种事的发生，就像鼠标和二冬的恶作剧一般，处处透着不真实。

“喂，余儿，余儿，等等……”

余罪一个冷不防，有人从墙拐角处拦住他了，拉着他就往阴暗处跑，是洋姜。他焦急地问着：“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到。”洋姜道。

“那还不赶紧走，队里集合呢！”余罪道。

“你别急，你可能摊上大事了，要有心理准备啊……是队长让我悄悄告诉你的。”洋姜拽着余罪，生怕他跑了似的。余罪愣了，直斥着：“瞎扯什么，有我什么事？不对，这就是我的事，我他妈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王八蛋抓回来……有什么线索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你越说我越乱……现在分局的市刑侦支队重案队的来了，要自内而外查。集合不是去找线索，而是让咱们自查。”洋姜道。

“啊？哪有这样办事的，不查线索，先查自己？”余罪道，上火了。

“线索分局接手了，正在查，自查也正常，押解时间是随机的，怎么可能被人劫着？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还有咱们在抓捕的审讯程序上有没有问题，都要查，集合的主要原因还是分局担心咱们报复，把事情搞得不好收拾……你别急，大毛和鼠标挨了一板砖，问题不大，二冬已经抢救过来，没有生命危险……”洋姜有条理地说着，虽然是协警，可是他在反扒队待的时间不短了，对其中的事情要比新进队的余罪知道得更多。

余罪却是按捺不住了，扇了洋姜一巴掌道：“问题不大？我拍你一板砖你什么反应？先坐下来想想是不是自己犯错了？咱们有什么问题？辛辛苦苦抓贼，到头来反倒不对了？”

“不是，你听我说……审讯的程序，你忘了？昨天你吓唬那嫌疑人，是不是给人吃蟑螂了？”洋姜小声道。

“就吓唬吓唬不行呀？”余罪道，恶相顿生，和洋姜发起火来。

“那不出事，就不叫事。可出点事，都是大事……现在督察正询问凤姐呢，一会儿也得询问你，队长让给你打个招呼，问你怎么审下来的，你想好怎么说……对了，这个嫌疑人可能不简单，咱们昨天不但查到赃物了，而且审下了八起被盗电单车的事，案值好几万，销赃够判他几年了，估计是他外面的人知道坏事了，才出了这个馊主意，把人劫走。”洋姜道。

“劫人，袭警……我怎么觉得有人活得不耐烦了。”余罪冷冷地道。

“也未必，放普通人身上是活得不耐烦了，可要不是普通人，就不好说了……你不了解这儿的情况，估计他们把鼠标、二冬都当成队里的协警了。”洋姜道。

“怎么，协警就能袭？真他妈的，你说这是警察么？当什么也不能这么受气呀。”余罪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哎，等等……千万别乱说啊，队长交代了。”洋姜奔着上来了，赶紧嘱咐着余罪。

他的声音变得低了，郁闷了，渐渐听不到了，因为他和余罪已经看到了队部的大门了，看到了分局长带着一行人来了，还有督察的车也停在门口。两人刚刚进门，又来了几辆警车，一半是处理事情的，一半倒像是针对反扒来的。

“去，大会议室待着，不准随便走动。”分局长魏长河指着二层的大间道。余罪蒙了，第一次碰到超出他思维的事情，他失去判断力了。还是洋姜机灵，在领导发火前，拉着余罪就走，那间会议室，基本上已经聚集了反扒队的大部分在职人员。一队的队员，都阴着脸，闷声不吭，就像都挨了一刀一样，恨不得把报复的情绪宣泄在门口看嫌疑人一样的督察身上。

余罪眼珠子乱瞟着坐下了，此时他感觉到了一种非常诡异的气氛……

不知所措

最早受到针对询问的是林小凤，这位在反扒队已经供职十余年的女警，几乎要和督察拍桌子了，因为督察的问题始终集中在当时审讯嫌疑人时为什么没有另一位在场。这个审讯记录交代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使用过非正常的手段？这些问题很好回答，有很多人在场，但林小凤只承认自己审了。至于交代得清楚，那是因为嫌疑人他就犯下了这么多的销赃罪行。

这些答案明显说服不了督察，他们了解这些警察。警员被袭击，首先要查清的是这是件随机的事件，还是件有预谋或者招致报复的事件，招致报复，还得查清是私仇还是公务。分局和支队怀疑反扒队内部有问题，最起码押解嫌疑人这个随机的时间，外界就无法掌握，那些事，就得在队员中间核实。分局要求在职的所有队员，把从昨天下午押解嫌疑人直到今晨出事的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必须讲清自己的行踪以及所见所闻。

“魏局长，不能这样吧，我们的队员还躺在急救室，嫌疑人还逍遥法外，不能先关起门来，审查我们自己吧？”刘星星队长忍着一口怒气，龇牙咧嘴地对进门的分局长道。

“伤员有医生负责，嫌疑人已经由重案队开始排查……你们呢，由分局负责，这是市局的安排，怎么，你有意见？”魏长河面无表情地道。一句质问，把刘星星给压制住了，再怎么说，丢掉押解的嫌疑人，这等于是在自己职业生涯上抹了一道黑色印记。

“没意见。”刘星星叹了口气，把下面的话，都憋回去了。

“好，那把贾浩成的事，就你知道的，详细给分局说一遍……唉，我说老刘啊，你也老同志了，怎么就看不清形势呢，这个嫌疑人不是打过招呼吗？动不得。现在好了，一锅粥了……进来吧。”魏局长喊了声，分局的两位调查人员，坐在刘队长对面开始询问了。刘星星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斟酌着魏分局长的话，他此时省得，这事不是黑白斗那么简单的事了，既然不简单，那他也有他的办法。

他抽了半支烟才给了外调人员一句瞠目结舌的话：“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昨天下午喝酒去了……”

大会议室里，林小凤阴着脸回来了，坐下来，一言不发。督察给每位队员发了一张纸，让各人详细写下自己的情况，不许交头接耳。其实这个时候也有点压制不住了，大大小小的队员聚在一起嗡嗡声不绝，个个表情愤然，对上头处理这事的方式明显怨气尤甚。那督察视而不见，反正是按规矩办事。

余罪悄悄起身了，往林小凤的方向挪着。他刚才大概了解了些情况，原来当晚反扒队员们审了一夜收获不菲，到凌晨六时的时候，李二冬、大毛、鼠标按惯例把嫌疑人往看守所送。刚出队门不到一公里，就在巷口遭到了两辆车的拦截。坞城路这边向来乱，队员以为是违停的车辆，却不料下车就冲出来一拨人对着干上了，据说对方有七八人。三个反扒队员寡不敌众，李二冬勒着嫌疑人要往回拖，对方有人急了，冲上来对着他腹部就连捅两刀。等支援的队员来时，带着铐的嫌疑人已经被劫走了。

“让让……”余罪拍拍一位队友，坐到了林小凤身边，小声问着，“凤姐，怎么回事？”

回头一看是余罪，林小凤叹了口气，小声道：“还能怎么回事？里外一般黑，咱们踢铁板上了。”

“我就是不明白了，咱们队员都伤了，怎么反倒矛头向咱们来了。”余罪道。

“要是当时追捕，抓到的可能性很大，现在都过去四个小时了，嫌疑人就是个白痴也跑出五原市了。”林小凤道，看了看表，已经快上午九时了，她轻声道，“贾浩成的销赃本来以为是个小事，可昨晚越审我越觉得不对劲，他家里就是开电动车专卖店的，还缺这俩小钱？不至于稀罕那几百块钱的贼赃呀？后来我带人连夜提审了咱们拘留所里还待着的电单车盗窃嫌疑人……你知道怎么回事？”

“雪球滚大了？”余罪问，只有这一个解释。

“比你想象中大，坞城路一带的销赃窝点，在全市都很出名，我们一直没有查到这个销赃渠道。一辆电单车不起眼，可每年全市丢掉多少？而且他们不是现收现销，而是拆开销零件，特别是一块铅酸电池就能卖到五百以上，要是锂电池的话更贵……这样一来，我想他们可能有黑窝……于是我又连夜到他的店里排查，在他们的地下仓库里找到一批没有包装的铅酸电池，有两百多块……”林小凤小声道。

“这么多？”余罪也吓了一跳，贼的生意能做到这么大，可不多见了。

“对，只多不少，当时我没有处理，只是暂作封存，向队长作了汇报……队长一边向上面汇报，一边连夜办了批捕，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他们居然敢劫人。”林小凤懊丧道。

“什么后台？”余罪问道。

“不知道，不过后台应该不小，一出事都是找咱们的碴儿，好像怪咱们多事不该抓人一样……我上午刚知道，这个贾浩成的叔叔好像在区里是个什么领导，他爸贾政询是个商人，据说能量不小……贾浩成因为销赃被派出所处理过几回，都是罚俩钱了事，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善茬儿，可没想到，他们敢直接对咱们下手……”林小凤咬牙切齿道，不过再愤怒，遇上这事，往往也只能扼腕叹息，现在分局、支队都来人了，事情闹大了，就算再想参与，怕是也没资格了。

“呸！”余罪吐了口。他瞪着门口的督察，慢慢捋清了这事中可能发生的蹊跷，前脚劫人跑路，后脚找人说情，典型的黑白同时下手，就即便东窗事发，也是袭警抢人一件事，目标转移，其他还有什么事也就被遮住了。

“别冲动……现在案子重案队已经接手了，这不是小事，一不小心，会把自己也毁了。”林小凤注意到余罪准备起身了，她在背后赶紧拉住他。

一边是很难再有所作为的队员，一边是躺在医院的同学，余罪那股子在胸中的怨气却是怎么忍也按不下去，不过他像有某种天生特质一般，越怒，反而越平静，他笑了笑道：“林姐，我上厕所。”

林小凤放手了，余罪踱步着，脸慢慢阴下来了，所过之处，队员们看到余罪这张渐渐变得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时，都抱以了同情的一瞥。大家都知道余罪和鼠标、李二冬的关系最近，而现在，你只能眼巴巴地等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哪怕你还是一名警察。

“站住，不许随便走动。”两位督察拦住了，余罪视而不见，几乎走到了两人脸贴脸的位置，督察火了，嚷道，“没听到我说话吗，什么素质？”

“哦，我上厕所。”余罪客气道。

两位督察互视一眼，余罪一指道：“厕所就在楼拐角，不远，又跑不了。”

督察伸手往外看了看，总不能真把人扣着吧，一扬头：“去吧。”

这个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议室里一阵哄笑声起，两位督察还迷瞪着呢，而余罪，也没有走，就那么阴阴地笑着，站在门口的位置，和督察站在一起。其中一位催着他道：“你不去厕所吗？”

“我又不想去了……对了，你们俩人谁呀？怎么跟大马猴一样，一直杵在这儿？”余罪斜觑着眼睛问，状态极其嚣张，下面哄笑声更甚，都觉得咋就这么解气呢？

两位督察，一下子被余罪的挑衅惹怒了……

祸上加错

“你刚才说什么？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高个的督察指着余罪，怒了。

“你叫什么名字？警号多少？是协警？”另一个胖点儿的，也怒了。

督察是专管警察的警种，警服一致，臂章不同，而且是白盔，不管是协警还是正式编制的警察，在督察面前，恐怕就带个“长”字的都要低一头。一见僵上了，全场安静，面面相觑着，就怕出事，而余罪却还像故意惹事一样，众人不禁凛然。

就是要故意惹事，只听余罪不屑地道：“够嚣张的啊，你们是警察么？”

“什么？”两位督察愣了，上火了，寻思着该不该马上扣留这人。

“警察条例明确规定，在执行公务时，需要出示证件……从我进门，你们就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呵斥我们这些一线拼命的队员，我们有个兄弟已经躺在医院了，都巴不得马上找出凶手来，可却有人拦着，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们……我再问一遍，你他妈是警察么？不是冒充的吧？证件亮出来。”余罪阴着脸说着。

“对……亮出证件，依法办事。”下面有人也喷出一句来。

高个儿督察一摸口袋，全身一哆嗦，傻眼了；胖点儿的也一摸，同样傻眼。两人全身乱摸，遍寻不到，突然间发现下面有人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笑意。高个人突然明白了，盯着余罪，可他没法说，另一位口不择言地道：“这是反扒队还是扒手团伙？你……”

“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如果不出示证件，我们只能认定你是冒充的了……你说我们是扒手团伙是吧？就这一句话，说明你的认识以及思想有严重问题。往后站。”余罪前进一步，那凛然不可犯的表情让两位督察下意识地退后着。“嘭”的一声，余罪关上了门，那俩督察傻眼了，这身能镇住任何警种的督察服，失效了。

证件早易手了，在指向厕所方向的一刹那，余罪已经摸到了两人的证件，一个小动作，困住了两位督察。余罪瞪着两人，雷霆一句：“蹲下。”

“啊？你、你敢？”高个督察气坏了。

“蹲下！接受询问。”余罪瞪着眼，一言不发，亮着自己的警证。更多的队员附和上来，指着刚刚耀武扬威的两位，“蹲下，蹲下”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两人好汉不吃眼前亏了，乖乖地靠墙蹲下了。

众怒难犯，那两位督察知趣，可余罪这样一来，就惹大祸了，敢和上级拍桌子都了不得，何况收拾人家督察。

可反过来讲，这样做，却让一股按捺不住的快意充斥在胸中，余罪想到了此时还躺在医院的兄弟，想到了平时三人的形影不离，每天在这个时候，应该是队长布置任务，兄弟们一起执行的时间，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也就是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站在前排，阴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我听说二冬被人捅了两刀，他不光是我兄弟，也是你们的兄弟……我刚才在想，如果被捅的是我，如果我知道现在反扒队和我朝夕相处的兄弟都龟缩在队里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敢干，我会很寒心的……如果被捅的是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位，其他人就那么看着，你们难道不觉得很寒心吗？”

“寒心……受够了！”洋姜憋不住了，踢了凳子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只有他一人站起来。他猛然间有点错愕，知道在这个事关饭碗的时候，冲动只会坏事。

“这一次是二冬，我们不吭声，我们就看着……下一次，换成我，你们也看着……再下一次，换成你，别人也看着……连贼都知道抱团，连他们也有团伙，我们他妈就那么看着……”余罪恶狠狠地说着，似乎被队员们这种不敢作为、不愿出头的态度气怒了，他狠狠地撂了句，“走，洋姜，不过是一群蟊贼而已，老子一只手就拎回十几个来。”

洋姜也虎气了，大咧咧跟着奔出来了，就在两人要走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来了：“算我一个。”

林小凤站出来了，一言不发，跟上来了。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一个人的冲动有时候会有很强的感染作用，集合的四十余名队员，陆续地站起身来。余罪抱拳，深深一鞠，扭头就走，背后跟着一群，一下子涌出了院子。那两位督察相视凛然，没想到这里心这么齐。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暗自庆幸没有触了众怒。而楼上刚刚发现不对的魏局长大声吆喝着：“嗨，干什么？都回来。”

不少人回头看了眼，根本没理他。直涌出大院，魏局长嚷着门口的分局警员拦住。还在现场的十几位警察手牵手拉着人墙，余罪一行奔上来时，当头一位喊着：“喂喂，兄弟，都吃这碗饭的，重案队已经接手了，你们别激动。”

“哼，你拦得住吗？”余罪脚步不停，手直指要害，那说话的警员猛地发现皮带被抽了，裤子将落的一刹那，他忙不迭地伸手提着。一列人墙霎时瓦解，四十多名队员冲过防线，走了。

十几名分局警员傻眼了，哭笑不得了，不过也有位年纪稍大点的道了句：“能遇上这么够意思的兄弟们不容易，让他们去吧，这次咱们分局办得不地道啊，明摆着就是有人作恶，还打压自己人。”

“老吴，你省省吧，臭嘴。”有位劝了句，其余齐齐闭嘴了，只有向分局长汇报没拦住人的在说话。

队里分局长一看两位督察都被钉在会议室了，吓坏了，忙不迭地赔着不是，回头奔上楼，拍着桌子开训刘星星：“老刘，你看看，你带的一群什么队员？居然无视上级，脱离指挥……我命令，马上把他们集合起来，让他们全部归队。”

“呵呵，魏局，您不刚宣布我停职检查了吗？我拿什么指挥。”刘星星摸着发少额亮的脑袋，苦笑着道。不过魏长河被气得暴跳而走时，他又感觉到了一丝快意，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询问他的两位同行，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此时因为一位警察遇刺，市局刚刚启动了应急预案，调派重案队警员协同杏花分局彻查本案。可不料命令刚刚成文，便接到了重案队上报的消息，事发单位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全体队员抗命，脱离指挥。

据说，当时市局局长就摔了电话，命令全体督察照单抓人，在编警员一律缴回警证，禁闭反省；临时协警，就地开除……

“哦，万戈，什么事？”

车上的许平秋接着老部下邵万戈的电话，此行长途刚走了二百公里，一听电话，他示意着司机靠边停车，可已经走到了高速上，不得已，只能到下一出口了。他听着事由，奇怪地问着：“消息确定？谁下的命令？”

“没错，王少峰局长现在都快疯了，反扒队集体抗命，市督察全体出动，还在警务通手机上发了通报，凡坞城路街（路）面侦查大队要求协查的案情，一律上报。”电话里邵万戈道，是一种很怪异的口吻。

“那伤员呢？”

“伤的是二冬，被捅了两刀，还没下手术台，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另外两人受了轻伤，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他们是在押解一个盗窃嫌疑人时被袭击的。详细情况没法往下查，反扒队就剩一个队长了。”

“好，这种案子得速战速决，马上集中精力抓捕脱逃的嫌疑人……对了，他们几个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好的，谢谢你啊，万戈。”

许平秋挂了电话，司机提醒着，离下一出口不到三十公里了，是不是折回去。许平秋想了想，直接命令折回去，司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他听到了许平秋一直在喃喃着：“唉，有人出昏招，少峰还应了步臭棋，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出什么事呢？他无从知道，可他总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毒蛇一样蔓延在心里，当他觉得扑朔迷离，无从下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漏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他赶紧拨着余罪的电话。

可惜，已经打不通了，服务员机械的声音在回应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拔。

邵万戈挂了电话时，正看到了绿灯亮起，他赶紧地奔上前去。

豆晓波来了，搀着脑袋缠了几圈绷带的鼠标，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张猛和熊剑飞来了，两人咬得牙齿咯咯直响；骆家龙来了，吴光宇来了，都眼巴巴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邵万戈被这个场面惊了一下，他能理解那群红了眼的小后生能干出点什么来，这点是他最欣赏的，只是让他奇怪的是，平时一张臭嘴不招人待见的李二冬，居然能让一拨人这么上心，起码二队的都是扔下手头的案子来的。

警察这个特殊集体让同事，特别是经常面对危险的同事之间有一种近乎血脉亲情的感情，简单来说就是兄弟相称，胜似兄弟。

一会儿孙羿也来了，后面还跟着周文涓，两人奔得气喘吁吁，平时不多话的周文涓焦急地问着：“邵队长，我们同学呢？”

“刚出来，去吧。”邵万戈扬扬头，他身边带着的队员眼睛里闪着羡慕，有一位手捅了捅队长，示意着楼下方向。邵万戈顿住了，是解冰，他踌躇着，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上来。

这边众人忐忑不安地等着，医生一出来就拉着问怎么样。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失血过多，众人终于将提到喉咙的心给放回肚子了，张猛揪着还缠着绷带的鼠标训着：“啊，你他妈干什么吃喝去了，怎么就捅了二冬两刀？”

“就是啊，好歹你也替二冬挡一刀啊。”熊剑飞火冒三丈地骂着。

孙羿一看虚弱的二冬，也是怒不可遏，直指着鼠标骂着：“这王八蛋从来就贪生怕死，一出事他跑得比谁都快。”

“哦哟，我冤啊。”鼠标捧着自己差点被打爆的脑袋，痛不欲生地道，“下车就有人给了我一板砖，一砖就把我拍地上了，七八个人呢……哥就能当贱人，可当不了超人啊。”

没人理他，都护着重伤员呢，李二冬喃喃地说着“谢谢”，他看到了同学，看到了一块的兄弟，像是生死轮回了一番，他是那么的高兴，对着离他最近的周文涓笑着，周文涓握着他的手，也笑着安慰他。

床车停了，邵万戈踱到了床前，众人从来没有见过邵队长如此温和的表情，如此和蔼地看着一个人，李二冬在喃喃地虚弱地道：“邵队长……”

他也许想说自己并没有丢脸，也许想澄清他并不是因为胆小而不愿意待在二队，也许想说，反扒队比他们刑警队还危险。邵万戈没有说话，双手并拢，在打着战术手语，那是突击和抓捕时才会用到的，在场的大多数都读懂了。

很简单：兄弟，保重！

一刹那间，两行热泪从李二冬的眼睛里溢出来。他嘴角抽动了，周文涓默默地为他抹去了泪。邵队长摆摆手，让送进病房，不过他却一把抓住了鼠标，两位队员一左一右挟着，鼠标抽泣着，抹着泪，委屈道：“凭什么呀，凭什么怨我呢？早知道这么憋屈，我就自己捅自己一刀得了……你拉我干吗？我看二冬去。”

“他有人护着，你在现场，现在需要你提供详细的一手资料……看清是什么人了吗？”邵万戈道。

“没看清，都戴着口罩。”鼠标道。那惊魂的一刻，其实只有几秒钟，两辆车猝然堵住巷口，他猛踩刹车，然后就看到一群戴大口罩的男人操着家伙奔上来，等感觉到害怕，已经人事不知了。

“车牌呢？”

“那时候都操着家伙砸上来，你让我看车牌？”

“体貌特征有记住的吗？”

“大清早的，天还没亮，怎么见体貌特征？都戴着大口罩，都是男的算不算？”

邵万戈被气着了，回头瞪着鼠标，鼠标一摸受伤的脑袋，不敢吭声了。说实话标哥也够委屈的，就因为受伤没有二冬重，落了一堆埋怨。

邵万戈摆摆手，把这货交给两位随从了，又回头询问另一位别人直呼大毛的协警，基本情况一样，戴着大口罩，把驾驶的鼠标和副驾上的大毛打昏了，李二冬拉着铐子拼命把嫌疑人往回拉，然后被奔上来的一人捅了两刀，人被劫走了。

没有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大毛和鼠标一样，有点羞愧，再怎么说也是警察，这回脸丢得可大发了。邵万戈让两人先住院休息，下楼时，碰到了一直等在那儿的解冰，他奇怪地问着：“解冰呀，你怎么不上去？”

“呵呵，在学校时，他们都不怎么喜欢和我在一起……还是算了，邵队，情况怎么样？”解冰问着。近一年的刑警生涯，把这位帅哥历练得看上去更干练了。

“不怎么样，标准的闷棍手法，严德标和同伴毛志高被拍晕了，二冬被捅了两刀，还没法询问。不过我估计他说不上什么来，都戴着大口罩，又是猝然发案，啧，不好办。”邵万戈道，稍有难色，袭警重案一般都由二队接手，可没料到一接手都是熟人，而且看样子难度不小。

“那应该从反扒队自身入手，他们对坞城路那一带比较了解，应该能找到突破口，而且，说不定他们就应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解冰道，一语中的，指出了本案的要点。

邵万戈笑了，笑得解冰很不自在，以为自己说错了，不料邵万戈半晌说了句让他也瞠目结舌的话：“你可能还不知道，反扒队集体抗命，你那位同学把队员全带走了，现在市督察正在四处找他……呵呵，我不得不承认，你们这届同学里，妖孽不少，最妖孽的就是这个，不过，恐怕他这身警服也穿到头了……”

邵万戈叹了句，信步离开了，似乎有点可惜没有发现这个妖孽。这种胆大包天的妖孽不多，如果用在正道，悍匪也要低他一头。

解冰迟了一步，他听愣了，他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听到余罪这么出格，甚至有一种佩服的感觉。半晌他同样可惜地摇摇头，他觉得邵队说得没错，敢这样让大家钦佩的人，也该到脱警服的时候了。

此时，上午十时五十分，现场的初步勘查完成，二队把两个组投入到案件侦破和追捕脱逃嫌疑人中。没有意外的是，遇刺的李二冬也没有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但意外的是，支队长孔庆业也派出一组人员支援重案队，以往但凡本类袭警重大案件，都是重案队独立完成的。这个异样的举动，不得不让邵万戈把这个蹊跷的案子往更深的地方考虑了……

将错就错

十一时，市局督察队四辆车在南环路一家湘菜馆堵住了七个人，七位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的反扒队员被核实身份，清一色的协警，年龄最小的二十一岁，最大的三十岁，大上午喝酒喝得咬牙切齿，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当督察宣布解除聘任合同，要收回协警证件和警械时，意外了，七个队员很爷们地把证件、铐子齐刷刷地交回到督察的手中。

带队的督察宋晋阳也来自基层，他认出了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居光明，是受过市局表彰的一位反扒队员。表彰协警的机会并不多，居光明则是因为抓贼受了伤。

看着这干人发红的双眼，宋晋阳关切地问了句：“老居，我认识你，前年基层模范人物表彰有你……你也算老同志了，怎么能出这种事？”

“呵呵。”居光明捏着酒瓶一饮而尽，重重一顿道，“没错，我是老同志了，干了八年，本来今天就没我们的事……可人家敢站出来，像个汉子，不像他妈有些人，前面兄弟在拼命，后面软刀子整人，心寒啊……走！”

七个人，踢凳子，扔筷子，顿杯子，都跟着居光明决然地走了，头也不回，反倒让这群气势汹汹而来的督察觉得理亏几分了。

是有点理亏，总不能真把一个反扒队全清除了吧。协警虽然受诟病，但绝大多数的基层警务都是靠他们完成的。从这一点讲，他们比坐机关里的更容易博得大家的认可。于是督察的工作进展只能慢下来了，只收缴到了不到四分之一队员的警证和警械，还都是协警……

十一时四十分，安嘉璐和欧燕子拉着哭哭啼啼的细妹子晶晶到了武警三院。鼠标的事通知家属了，可市里的家属就这个女朋友，细妹子慌神了，打电话问安嘉璐，到出入境管理处看安嘉璐的欧燕子一听受伤的是警校同学，忙带上细妹子匆匆赶来了。

“晶晶，你别哭了，不没事吗？”欧燕子劝道。

“呜呜……他要有事，我可怎么办？”细妹子抹着泪，到医院跟前却是不敢进去了。

“走吧，没事，是李二冬受伤最重，鼠标就脑袋挨了一下。”安嘉璐道，说着从同学那里知道的消息。

一听这消息，细妹子哭得更甚了，直抹着泪凄苦道：“安姐，他没傻吧？还认识我吧？”

欧燕子本来好难受的心境，被搞得哭笑不得了，干脆来狠的了：“你再哭就真傻了。”

安嘉璐赶紧拦着，鼠标捡的这个媳妇没上过什么学，十五六岁就进制衣厂当女工，文化水平仅限于能记记账。可不料这姑娘并没有吓倒，虽然哭啼着，可还是决然地道：“他要傻了，我就和他回老家种地，我养他。总比当警察担惊受怕强。”

这答案反倒把欧燕子听傻了，安嘉璐不屑地一拉她斥着：“听见没，这才是伟大的爱情……细妹子，你放心，你家鼠标那脑袋，就傻一半，也比普通人聪明。”

欧燕子吐吐舌头，震惊地跟在后头。三人进门的刹那，安嘉璐看到了从电梯里和一队警员相随出来的解冰，解冰也看到他们了，不过安嘉璐故作未见，昂首走着。解冰让队友们等着，追着拦住了安嘉璐，安嘉璐却是很傲地说道：“哟，解队长，有事吗？”

“我……”解冰想解释什么，不过没机会了，细妹子哇声一哭，扑到他怀里了，把欧燕子苦得啊，直往一边侧脸。哭哭啼啼的细妹子问着标哥如何了，解冰赶紧劝着：“没事没事，标哥怎么可能傻了，刚才还吃了碗泡面呢。”

一听这个，细妹子放心了。那边解冰却见得安嘉璐和欧燕子早走了，把解帅哥给郁闷得，只得跟上队伍走。

“安安，你和他真的掰了？”欧燕子小声问。

“我们根本没发生过什么，所以也无所谓掰不掰。”安嘉璐有点落寞地说道，浓浓的失恋味道。

“安姐姐。”细妹子抹着泪，放心了，开始说话了，很诚恳地说着，“我奶奶告诉我，找对象别找太俊的，心花；也别找太有钱的，心野。解哥人不错，就是太优秀了。”

安嘉璐一愣，被这朴素的理论震住了，欧燕子却扑哧一声笑了，笑着道：“哦，我明白，这个择偶条件，也就鼠标符合。”两人相视笑了，安嘉璐却也是心有所思，一直未发言。

出了电梯，快到病房门口时，几个人蹑手蹑脚，冷不丁被人看见了，张猛笑着喊着：“鼠标，你妹。”

又有两个脑袋伸出来了，回头也喊着：“鼠标，你妹。”

鼠标心神刚宁，正啃着慰问品，不屑地回头对骂着：“你妹，你们全部你妹！”

“你确定？我妹了啊。”骆家龙笑着道。

一下子鼠标觉得不对了，咬着苹果奔出来了，哎呀，一慌把舌头咬了，顾不上疼，上前就抱细妹子。细妹子却是生气了，哭着，闹着，小拳头擂着：“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受伤了也不告诉我……骗我，又骗我……”

“没骗你，我怕你担心……谁他妈告诉我女朋友了……别哭啊，晶晶，我不当警察了，我回家给你做饭洗衣服去……”鼠标揽着，大手抹着细妹子的泪，细妹子抚着鼠标头上的绷带，又是悲从中来，两人相拥而泣，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眼睛很软的安嘉璐和欧燕子，顿时被这种伟大的爱情感动得不忍再看。

“行了啊，肃静肃静。医院走廊，搞得像情人路似的。”张猛看不过眼了，两人哭得引得不少病人出来观看，而泪涟涟的这一对，怎么看怎么像演电视剧。

安嘉璐和欧燕子劝着这一对，骆家龙回头跟兄弟们说着：“喂，兄弟们，你们说，为什么动人的悲剧总不发生在美女和帅哥身上，非要在标哥身上演出呢？”

“别酸了，要有细妹子这么个妞儿，我绝对娶她当老婆。”孙羿道。吴光宇接茬儿道：“现在也不晚，和鼠标抢呀。”

“真是一群不要脸的，不能饥渴到连兄弟的妹子也想抢吧？”张猛道。

熊剑飞不悦地瞪了众同学一眼，实在兴味索然，见孙羿和吴光宇、张猛都看着安嘉璐，他不屑地说着：“真没出息，我就不信，没妞儿能把你们憋死。”

“憋不死，可活得没意思。”吴光宇笑着，评价熊剑飞道，“难道熊哥你一直练童子功，不怕变态呀？”

熊剑飞一听这话火了，一揪人，卡着吴光宇的脖子，恶狠狠地说着：“老子早变态了，先拿你发泄发泄。”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安嘉璐和欧燕子此时再见警校的同学还是这么闹，颇有些亲切的味道。不过等听到二冬没事，悬着的心才一下子落地。这干人对安嘉璐说李二冬在隔了两间的特护病房，已经睡着了，伤势不重可也不轻，捅了小肠部位了，光手术就做了两个多小时，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谁提的议，想去看看。骆家龙带着众人，蹑手蹑脚，出了楼道，拐了个弯，在一处大玻璃外，一个接一个，将很多个关心的脸庞印在玻璃墙上。就像心有灵犀一样，病床上的李二冬睁开眼了，他看到了很多人，很多熟悉的同学、朋友、兄弟，他们都在欣慰地笑着，在做着鬼脸，在打着手势，在这个本应该悲伤的时候，却一点也没有悲伤的氛围。

他笑了，笑得依然虚弱，可却很开心……

十二时，重案队一组在交通监控上根据描述锁定了两辆作案车辆，拍到了一张模糊的面部，技侦开始最细微的还原手法恢复，这个技术活难度不算很大，但很繁琐，需要很长时间。

同一时间，重案队二组向坞城路派出所、分局下属的治安队、巡逻队发出了协查请求，要求协查的是凌晨四时开过商业街的两辆面包车。这样的面包车和这个时间段，把协查的人也难住了。这条人口密集的商业街，大多数商户用的都是这种经济实惠的小面包，很难查的。

下午十三时，王少峰局长连续两次打电话询问重案队侦破进展，要求务必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凶手和脱逃的嫌疑人缉拿归案。电话里，领导几乎是雷霆大怒，比发生了震惊全市的凶杀案件还让他生气。

真正生气的地方在网上——一则《坞城路发生袭警事件，三名警员受伤》的报道，后续又增加了押解嫌疑人脱逃，疑是当地黑社会所为的八卦新闻，这种事一般是严厉禁止的。等网警发现时，网上波澜已现。拿捏不定处理意见了，网警支队、刑侦支队齐齐向市局请示。

难啊，认同或不认同新闻都不好办，所以还是像惯常一样保持缄默，外松内紧，不断向办案的二队施压。

袭警的事件慢慢在扩大，警务资源慢慢地调动着，而这一切，都赶不上上级要求的速度。十四点四十分，第二次询问了醒来的李二冬，重新描述了一遍被袭的经过。询问完毕，案情碰头会就在医院召开了，邵万戈临时向三院请求了一间会议室暂用，两组聚齐了重案队侦破上的精英，李航、赵昂川、陈成功、方可军，再加上新晋的解冰。大家在队里私下讨论时，称这几位为队长麾下的五虎将。从清晨接案忙到中午，会前还有人就着医院的福尔马林味儿吃着方便面。

邵万戈向来雷厉风行，等询问的解冰一出来，敲着桌子就开始了：“案子就这么个案子，说难也不算难，可加上限时和社会影响因素，那麻烦就大了。说说，找个突破口，从哪儿下手？李航，你先来……”

这位是在滨海缉毒案重伤的那位，血与火的历练只会让一个人更加成熟，他翻着上午的记录道：“监控这一条线，我建议作为旁枝……事发时间在早上六时三十分，而锁定的车辆，是凌晨四时经过，按时间计算，他们到达反扒队外巷，应该在四时二十五分。也就是说，他们准备很充分地潜伏在那儿，就等着我们的押解车辆出来。”

“好，排查这一组你负责，重点从无证运营车辆上下手，包括废旧车辆回收的地方排查一遍，查查案发时间段内，有没有类似的可疑车辆。”邵万戈按惯例安排着，等李航应声，他又看向了赵昂川，这位大个子，平时嘻嘻哈哈，在二队的时候也很喜欢鼠标和二冬这俩小子。赵昂川此时的表情很严肃，清清嗓子道：“上午我去反扒队的时候，他们已经集体脱离指挥了，依我看，这种事里应外合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就本市来说，我想一群敢对警察下手，而且敢抢押解车辆的人，不那么好找吧？有这么大胆子，直接抢银行不就得了，反正都是重罪。”

众人笑了，邵万戈斥了句：“说主题。”

“主题就是，我们不能脱离反扒队办案。被劫走的嫌疑人贾浩成，根据案底查实，他被派出所滞留了两次，被反扒队传唤过不下六次，最了解嫌疑人和嫌疑人幕后的人，应该还在反扒队。”赵昂川道。

“有道理……你这样，一会儿和严德标，还有那个姓毛的协警联系一下。有情绪归有情绪，案子还是要办，在这一点上，我想他们不会拒绝的，要是能联系上脱离指挥的队员，那样会更好。”邵万戈道。又问到了陈成功和方可军，一个是现场勘查，一个是背景调查，被袭现场基本和伤员所述一致，所用武器是一把三棱刀，其余是铁水管以及板砖块，标准的地痞装备，没有什么可查性。

至于背景，贾浩成据说是坞城路两家电单车专卖店的老板，不过彻查之后才发现，注册法人不是他，是他父亲，这个人是个标准的坑爹二代。本身就有钱，叔叔又是副区长，家世相当不错。据说案发后，他父亲亲自到刑侦支队说明情况，要求警察把他这个逆子捉拿归案。

说到大义灭亲这一段时，邵万戈犹豫地掏着烟抽上了，下意识地抹了把根根直立的寸发。重案队员们互使着眼色，安静了。这位声名赫赫的邵队绝对不像个警察，最起码表面上一点也不像，一年四季常留的是接近光头的板寸，长脸，两眼阴鹜，鹰勾鼻子，和任何一部大片里的坏人相比，在悍匪气质上都要更胜一筹。相处久了，队员们都知道队长这个下意识动作的意义，那是开始有所怀疑了。

“哦，接着说……解冰，你来，你这脑子比我们几个都好用啊，大家听听你的想法。”邵万戈掩饰着自己的走神，邀着解冰，众人善意一笑，都看向这个入队不到一年的帅哥。在二队大家都是凭本事混，而这位解帅哥，在分析和判断上也确有过人之处，否则不会和这些常年在枪口刀尖上打滚的人坐到一起了。

“有几个疑点，第一个就是他父亲大义灭亲，我实在无法相信。”解冰开头道，众人一笑，邵万戈也跟着笑了，其实都看出里面的猫腻来了，解冰接着道，“第二个疑点就如刚才赵哥所说，敢劫嫌疑人、袭警，这种人不好找……除非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个嫌疑人本身就涉黑，才有可能在短时间里组织作案。”

这一句又赢得了几位同事的首肯，有光就有暗，有白就有黑，站在警察的角度，谁都知道不管在什么地方，总有地下世界的存在。

解冰接着道：“第三个疑点，这个贾浩成以他销赃的罪行，就算进了看守所判也就判两三年，甚至有机会减刑或者保外……可为什么现在要铤而走险呢？说不通啊。”

“你是说，可能牵涉到其他的罪行或者嫌疑人？”邵万戈问，他一下子思路开阔了。

“否则，就无法解释了。这个袭警案的动机就缺失了。”解冰以问代答。

“有道理，按你的思路走……这样安排吧，小解，你和昂川一组，从反扒队内部入手，李航、成功、可军，你们三人分下工，集中精力追查凶手。没什么强调的，怀疑谁就盯谁，我不管他什么后台什么身份，我只要看结果，最迟在明天这个时候，让我看到确切的消息。”

邵万戈拳头一擂，一锤定音了，这些训练有素的队员几乎是同时起身往外走着，解冰和赵昂川低语着，那几位却是急匆匆告别，到监控排查现场了。

解冰和赵昂川急匆匆进了严德标和毛志安所在的病房，那一拨人正在说笑，他们一进来，顿时肃穆了。解冰在学校就向来不合群，此时有点勉为其难，很难为情地道：“德标，我能和你谈谈吗？这个……”

“出去，出去，外面等着。”赵昂川轰着众人。本队的熊剑飞几位有点不悦，至于安嘉璐和欧燕子，则是给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都出去了。就剩反扒队两位了，解冰坐下来，和颜悦色对鼠标道：“德标，你能联系上队里其他人吗？”

“其他人，你指谁？”鼠标道。此时一下子省悟了，问着大毛道：“咦，大毛，那帮王八蛋怎么一个也不来看咱们？太他妈不够意思了。”

“许是忙吧。”大毛也有点失落。

“再忙也得来看兄弟呀，就算不看咱们，也得看看二冬呀，这帮白眼狼。”鼠标气道。

完了，解冰和赵昂川互视一眼，知道这两位还蒙在鼓里呢，解冰尽量放平了口吻，先让鼠标和大毛不要激动，然后告诉他们俩：反扒队集体脱离指挥，据现场的督察回报，带头闹事的，是余罪！

鼠标毫无征兆地噎了下，差点把中午吃的吐出来，大毛惊得一哆嗦，几乎从床上一头栽下来。两人有点不信地看着重案队的两位，那么严肃，绝对不是开玩笑了。

“鼠标啊，昨天余罪是不是参与审讯被劫的嫌疑人贾浩成了？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招致人家报复了。”赵昂川问。当警察都有这种可能，有时候你不知道怎么就惹谁了。

“没有。”鼠标反应很快，摇头道，这光景，总不能落井下石吧。两人又看向大毛，大毛也摇着头确定道：“绝对没有。”

“那……能不能试着联系一下他们，督察队正在四处找他们……这事不是他能解决得了的。”解冰和气道，生怕引起鼠标反感。鼠标也急呀，要着手机，拨着余罪的电话，半晌傻乎乎道：“联系不上，不在服务区。”

“那你知道他有可能干什么？”赵昂川道。

“找凶手呗。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谁让他难受，他就得让谁哭着脸！”鼠标道。这也是他想干的事。

“哪有那么容易？你连体貌特征都讲不出来。”解冰道，随后又解释了句，“赵哥是说，他有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哦，去嫌疑人家里瞅瞅吧，说不定余儿泄愤，得去砸他家。”鼠标道。那两位听愣了，大毛依着这个思路想，脱口而出道：“带那么多人走，不会去砸贾浩成家的店吧。”

“不能吧，你们反扒队这么拽？打砸抢也干？”赵昂川吓了一跳。

“这倒有点像余罪的风格啊。”解冰喃喃道，使着眼色，两人退出了房间，电话询问着坞城路派出所，是否往那个地方派驻警力了。邪了，居然还真没有，解冰急了，叫着赵昂川，两人火速地往余罪最可能出现的地方赶去了。

不一会儿，病房里，余罪带队脱离指挥而且滞留督察的消息被鼠标一一讲出来了，一干警校的同学，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刚刚还埋怨这货怎么还没来，现在可好，都傻眼了。隐隐地对这贱人有钦佩的成分了，最起码他不像大家一样，只能干坐在一起掉眼泪。

震惊才刚刚开始，这时骆家龙的手机响了，是条短信，他看了眼，愕然地对众人说着：“是余罪的短信……”

众人一惊，齐齐涌了上来抢着看，不过看完后骆家龙就赶紧溜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齐齐噤声，碍于身份的原因，这种事只能当未见到……

破绽难破

余罪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手机，抬眼时，一众反扒队的兄弟都看着他，还包括一个大姐，能当阿姨的年龄。此时她脸上的忧色更深了，当时头脑一热，不知道就怎么跑出来了，现在想想，这些个协警被开了倒无所谓，可她……毕竟是受培养多年的警务人员，怎么就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怎么在关键的时候，不相信组织，反而相信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呢？

从队里出来啥也没干，余罪让大伙先躲起来，好好休息一下，分成几拨人散了。他们没到中午就听到了居光明那拨人被督察没收证件，就地宣布开除的事。消息传来，还没和督察照面的一些人可真傻眼了，此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余罪看着大伙，他带的这几位几乎就是反扒队全部的精英了：林小凤，干反扒快十年了；洋姜，技校毕业就一直在队里混，也有五六年，就期待着有一天组织把他转正呢；关琦山，以前在坞城路派出所，后来才到反扒队历练了；还有郭健，以前在南城分局，因为补助的事和分管局长拍桌子吵架，也被下放到反扒队四五年了。七八个人除了洋姜虽然都是在编警察，可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一时出于激愤站出来没问题，可要真把身家押上，余罪从大家犹豫的眼神里已经看到答案了：不可能。

“怎么办？凤姐？”郭健问，此人眼睛看人散光，像挑衅一般，第一印象就是个刺头。林小凤没吭声，在队里她资历最老，可从来也不敢作这么重要的决定，关琦山也附和了，问着林小凤道：“凤姐，要不咱们投案自首得了？大不了停职反省，回头扔哪个郊区派出所去。”

是啊，不会比这种待遇更差了，军心开始浮动了。林小凤没吭声，她看着余罪。此时的余罪已经换了一种姿势，呆呆地、傻傻地、无计可施地看着头顶的阳光。几人午饭后钻在坞城路惠民巷里这个小区花园里，长椅上坐了几位，地上蹲了几位，都犯傻呢，都在想怎么会跟着跑出来，怎么就又开始后悔了。

“余罪，你说句话呀，大家可是跟着你跑出来的。”林小凤看余罪这个表情，不悦了，上前推了把，质问着，“你说吧，怎么办？我说你胆儿也太肥了，当面就把人家督察的证件摸走。”

说及此处，众人都笑了，反扒队的队员在长年累月的锻炼中，多少有点手段。偏偏这位进队时间最短，手段却最厉害。余罪笑了笑道：“我是在等。”

“等什么？”林小凤问。

“等事情捋顺点，咱们好动手啊，关哥，你不是真准备回去吧？现在领导在气头上，回去就是典型，绝对会拿你开刀。”余罪道，把关琦山吓了一跳，不敢提了，可他反问着：“那怎么办？督察现在满世界找咱们呢。”

“所以才不能让他们找着，所以才得等风头过去咱们再回去……法不责众你们又不是不懂，真把凶手揪出来，或者沿着这条线整出点事来，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去了。”余罪道。

“怎么查呀？现在面都不敢露。”郭健道。

“是啊，所以要等，等别的队查出点眉目来咱们再接着来……好，现在开始，十分钟时间，咱们定一下该干什么。我把刚刚得到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余罪道，席地而坐，捡了块花池里的小石子，在地上画着现场，标着车辆，叙述着从骆家龙嘴里得到的大致案发经过。说罢又把参案各队排查的进展给讲了下。

有老骆这个内鬼，有重案队的兄弟，这消息怕是难不住余罪。

“不好查，那种面包车，郊区这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不算回收站那些拼装的。”郭健道。作为警察，对这种事有直觉。

“要戴着口罩作案就麻烦了，现在空气质量不好，遍地戴口罩的，又是凌晨，能找到目击吗？”林小凤道。

“抓捕的黄金时间已经快过去了……从案发时间算起，七个小时了，出境都有可能。”关琦山道，也是一句丧气话。洋姜在这个队里发言权不大，不过他听来听去，好像还无计可施了，他又看看余罪，小心翼翼道：“有办法么？黄三你都能挖出来，挖这个小蟊贼没问题吧？”

“没办法，肯定跑了。”余罪道，大家一丧气，他却又道，“不过我有想法，我觉得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在贾浩成身上，他被劫走，我想只是为了转移所有人的视线，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哪儿？”林小凤问道。

“在你身上。”余罪斜斜一瞧，复杂的眼神，林小凤不解了。余罪掰着指头数着：“分局、派出所、刑警队都传唤过贾浩成，他就是一坨屎，谁也不待见这货。可你们想想，以前传唤那么多次，为什么没有发生过劫车事件？可能你们要说，是因为这次咱们无意中挖到的销赃案多，我觉得也不是，如果是这种原因，劫人事件就应该发生在昨天晚上，就在咱们那队里，才几个人值班……而且劫车袭警这事，我觉得是脑袋进水的人干的，有这本事，何必呢，路上这么多豪车，劫走怎么不值个十几万块？可他们偏偏干了，而且还是在凤姐半夜向上头汇报，办下批捕手续，准备继续深挖藏匿罪行的时候……出事了，能说明什么？”

“他们还藏着其他事？”林小凤下意识地道。

“对，除了这个都没有其他解释，贾浩成不值得有谁为他犯这个险，他家里有可能，可这样不如等咱们送他进看守所，他们再花点钱办个保外什么的……你们觉得呢？”余罪问。

“对呀，抢他还不如直接抢运钞车呢，反正都是重罪。”郭健道。

“那咱们从哪儿下手？”林小凤问道，她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关键的节点你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案子让你兴奋了，问题就出在哪儿。”余罪道。

“电瓶！那批被我临时封存的电瓶，小关，咱们俩去的。”林小凤惊声道，关琦山道：“那玩意儿难道是关键？看库房的就一个老头，那地方就离这儿不远。”

“消息应该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这个时间点，正好够仓促准备起一起劫案。”余罪道，很确定。他模拟了无数回，就像在滨海经历那次大案时，他以嫌疑人的思路模拟着，又细细地分析着：“你们觉得这个案很难，我觉得不难……第一，使用遍地可见的车看似高明，恰恰说明他们对本区的环境和行驶车辆很了解，让咱们没法查。肯定本地人作案，流窜的没这么熟悉；第二，戴着大口罩去作案虽然看似聪明，可你看他们的手法，板砖、水管条子、三棱刀，这是咱们坞城路痞子的标准装备啊，肯定是仓促上阵，胡乱找了个应手的家伙；第三，嫌疑人贾浩成可不是痞子，说起来算个富二代，要有人给他张罗这事，而且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能张罗到敢对警察下手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吧？这一项条件能筛走这个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居民。”

剩下的呢？众人的眼睛一亮，觉得难度系数几乎拉到零了，无非就是那些平时作奸犯科的人渣堆里的，至于指使的，无非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如果是那生意有问题，那生意掌握在谁手里，谁的嫌疑就最大咯。

“有可能这么简单吗？”关琦山不相信。

“就不会难了，干一辈子的工作还不就一个字概括：混！”余罪笑着道，拍拍屁股，扬扬头，带着一干人起身走了……

一行人坐公交去的，车上就碰见熟人了，两个准备找机会的扒手认出关琦山和凤姐来了，觍笑着打招呼。坐了一站路，还给关琦山和凤姐付了车钱才走的。反扒队员们都笑了，有时候这种贼你真没治，抓来抓去都抓成熟人了，抓的都烦了，人家被抓的就是不烦，还在偷。

车上关琦山就指着路右面的一家电单车的专卖店给余罪介绍，这就是贾浩成家里的店，仓库离这儿不到两公里。一站路后，几人拐进了向阳胡同，能容一车进出，到地方时，林小凤伸手拦住众人，小声道：“就这儿，据昨晚提审关在拘留所的两个扒手交代，就是在这个口子上交易的，我当时就查了查，结果发现这家伙的仓库离交易地才一公里……我就想，敢收赃，那肯定有卖的渠道，直接就来仓库查了。”

“你们怎么封的？”郭健问。

“下了单子，让他们不准动。等待核实。”林小凤道。

“完了，肯定动了。”余罪道，其他人也深以为然。

几个人低头商量着，一眨眼，分而三路，林小凤和余罪一路，直接擂上了大门，是两座四合院子修成的大型仓库。半天才有人来开门，一开门，林小凤亮着证件：“还认识我吗？”

“认识认识，请，请。”看门的点头哈腰，笑容可掬，林小凤一扬头，“走，看看封存的电池，你们没动吧？”

“没有没有，绝对不敢动。”那人笑着道，在前头领路，客气得简直无可挑剔。这儿的大院子里就堆着两三人高的电单车包装箱，两层楼都堆满了。沿着台阶向地下室走来，左侧的一个角落里，放着那些林小凤昨晚下单封存的电瓶，两块砖大小的东西，堆了一堆。

“是这些东西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呀？”林小凤不确定地道，向余罪使着眼色，那意思是说：换了！

不换都不可能，余罪蹲下看了看，招着手让看门人过来，气愤指着道：“耍花样了吧？这电瓶都漏液了，哪儿捡的？昨晚那批运什么地方去了？”

“哟，警察同志，天大的冤枉，我们怎么可能干那事？这儿扔的就是客户换新电瓶丢下的旧货……真的，这位女警官，您半夜来看的，是不是没看清呀，一个七八斤呢！我老胳膊老腿，不可能搬得动呀……再说我换这破玩意儿，往哪儿换去……”看门人赌咒发誓，指天证地，生怕警察不相信。不过那样子余罪太熟悉了，和老家那拨水果贩子一模一样。

“凤姐，应该查查他们的来源，现在全市电单车有上百万辆，这里头发点财很容易啊。这地方越看越像个窝赃点。”余罪道，拍拍手起身像是要走。林小凤没查到却是很懊丧似的训着：“杨秃子，别跟我耍花样……别以为你换了我看不出来，这事没完，你等着吧。”

“哎哟，警官您说的这什么话呀，我怎么听不懂啊……我们向来遵纪守法，照章纳税，您不让回收旧电池，我们不回收不就成了……慢走啊……”那人恭送着被气走的余罪和林小凤，“当啷”一声锁上大门了。

“肯定有鬼，全部换了。”林小凤气愤地道。

“当然有鬼，贾浩成都被劫走了，店里人还这么坦然，真少见啊。”余罪笑着道。

两人没走，就靠着铁门，在等着。在等什么呢？两人相视一笑，在神秘地笑。

“哎哟，小张，又来了……还是半夜那个女的，一脸麻子，吓死人啦……哎哟，我说这事我干不了，怪吓人的，万一人家查出点什么来，我这把老骨头，可就交代到里头了……什么？就让我一个人待？小张，我说浩成都出那么大事了，咋就没人着急呢……我能不怕么？要是警察再早来几个小时，不全给露馅儿了。先抓的就是我呀……啊，啊，行……那说好了啊，明天啊，明天你找几个人接我班啊……”

杨老头放下电话，摸着怦怦跳的心口，好歹交代了，好歹不用再在这个是非地方混了。他寻思着，是不是今天就走，小老板贾浩成一出事，他担心牵连到他，可他想想贾家这点关系，似乎又没事，不抓了人家好几次又都放了吗？

当今的时代，是他这个年龄的人看不懂的，可对于只挣一份工资的杨老头来说，既没有当坏人的胆量，更没有当好人的觉悟，自然是保着自己的饭碗要紧，大不了再找个看门的活计。正想着，大门又“咚咚咚”响了。

他忙不迭地奔出来了，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卑躬屈膝的笑容，一开门，见麻脸女警又回来了，他觍笑着道：“还查？我说各位警官，真没有……您瞅我这么大年纪了，能骗您吗？再说我敢骗您吗？”

进来了，不是一个，是七八个人，“嘭”地关上门了，围成一圈，把杨老头围在中间，都坏坏地笑着，郭健道：“杨老头，九点钟你往外运了一车什么东西？邻居有人看见了。”

“电单车呗，运到门市上卖呀，每天都补货。”杨老头道，回答很流利，练过了。

“好像还运过一车，邻居也看见了，是几点？”关琦山接着问。

“那个……哎哟，记不清了，那个，几点来着……”杨老头不敢把关键的时间点说出来，寻思着怎么搪塞过去，却不料关琦山并没有追问，拍拍老头道：“看把你吓的，我就瞎说来着，根本不知道，也没人看见。”

“哦，开玩笑啊，呵呵，警察您真幽默。”杨老头觍笑着，换话题了。不料林小凤开口道：“杨秃子，你要瞎说，可就不叫幽默了。直接点，说说后台老板是谁，我们不为难你个看门的。”

“这个……什么后台老板，我们就一个老板，叫贾政询，营业执照上不写着嘛……我们老板绝对是个好人……”他正要歌功颂德一番，可不料他看到了人群里那位小个子，笑着走过来把他身子搬正了，然后帮他捋捋衣服上的褶子，慢慢地，手伸进他的口袋，拿出了一个指头截长的东西……咦？老头异样了，紧张地道：“那不是我的东西，怎么在我身上？”

“哦，我的……一不小心伸错口袋了，就放你身上了……”余罪严肃地道，几个人给逗乐了，杨老头可傻了。这玩意儿干什么用的他隐约知道，可不敢确定，等着余罪调试了半天，摁着键，清楚的声音出来了：“……还是半夜那个女的，一脸麻子，吓死人啦……哎哟，我说这事我干不了，怪吓人的，万一人家查出点什么来，我这把老骨头，可就交代到里头了……什么？就让我一个人待？小张，我说浩成都出那么大事了，咋就没人着急呢……我能不怕么？要是警察再早来几个小时，不全给露馅儿了。先抓的就是我呀……”

杨老头白眼一翻，就要昏厥，被郭健和关琦山搀住了，林小凤笑着道：“你千万别出事啊，出了事你还赖我把你吓得是不是？”

对于自己长相，林小凤最忌讳人说她麻子，余罪把她拦过一边，示意自己来，就见他很和气地拍拍老头，又给抚了抚身上衣服的褶子，很好奇地问：“杨师傅，你有老伴么？”

“有，有。”老头像看到希望了，乞怜道。

“那你有孙子，还是孙女？乖不？”余罪又问。

“有，小孙子四岁了。”杨老头更凄然地道。

“那你摊上大事啦。”余罪一翻脸，恶狠狠地道，“光欺骗警官，协助别人做坏事这一桩，得关你好几年……出来老伴不要你了，跟别的老头走了；儿女不认你，嫌你丢人；小孙子更不用说，根本就认不出你来……你是不是摊上大事啦？给你养老送终都没有人啦。”

这话一点也不符合警务专业，听得那几位同事肚子直抽搐，可偏偏这几句最有效果，老头嘴一咧，就要开口的时候，余罪又是一句：“告诉我怎么回事，我现在就放你回家。”

“啊？”老头一愣，马上道，“哦，我说，就一百多块电瓶，顺子让拉走了。他不让我说，他说，我要敢说，扣我俩月工资……”

“顺子谁呀？”余罪问。

“我不认识，浩成发小。”杨老头道。

“以前经常有这种电瓶？”余罪问。

“啊，经常有……”

“挺多？大概一个月有多少……”

“有千把个吧。”

“一定不是新的，像车上拆下来的是不是？”

“啊，对呀。咦？你知道还问我？”

“当然知道啦，跟你核实一下，然后再把您老送回家呀……这地儿不能待了，来来，咱们里面说话，甭让人瞧见。我说杨师傅，这个情况，详细给我说一下……”

余罪揽着老头，像爷俩，亲热地进屋了，外面几位，偷笑着，这算审下来了吗？

好像算，不一会儿，余罪不知道捣的什么鬼，居然把老头说得心平气和，根本不像自己摊上事了，客客气气把众警察送出门去，随后自己锁了大门，跑得比警察还快。

不过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了，教唆这个老头说谎的顺子已经进了反扒队的视线，出巷口时，几个人电话来回打着，把这个人的底刨出来了。

结果让众人面面相觑了，被劫走的嫌疑人贾浩成的父亲贾政询大家都认识，是个奸商。不过刚刚这个冒出来的嫌疑人顺子就有点来路了，大名张和顺，在区政府后勤部门工作，是个司机。而贾浩成的叔叔贾原青，也在区里工作，是本区的副区长……

逆流暗涌

案子出现了暂时的僵持……

根据案发现场嫌疑人的体貌特征，肖像的恢复还在缓慢地进行，这项繁复的工作什么时候能完成，完成后能不能和作案人吻合，能不能用于通缉协查尚在未知之中。与此同时，案发现场辖区的坞城路、晋阳、汾水三个派出所以及包括重案队在内的十数名刑警，也在忙碌地排查之中。这一带两条商业街、四个批发市场、上万家商户，一年四季都熙熙攘攘，即便一眼望去能看到泊在路边的数辆警车，人群中警察匆匆进出了各商铺拿着照片在询问，也没有引起更大的影响。

对于警察，没办法的时候就用这种笨办法，因为警察相信，天下没有天衣无缝的案子，总能一步一步排查找到端倪。可这种办法的缺陷在于，查到的无用信息不是没有，而是过多，比如坞城路派出所就查到了不少商户举报谁谁谁今天早上瞅见了，警察回头就上门把人逮来了，一审才发现就是个欺负商户的小痞子。一个上午，三个派出所传唤了十几个人，差不多都是这号人渣。

十五点整，解冰看了看表，回头示意着店里的赵昂川往外走。

这是一家标着“亚迪”字样的电单车专卖店，两百多平，几百辆花色各异的电单车，光店员就有七人，忙碌的店员顾不上招待没亮身份的重案警员。两人只是在店里来回看了一遍，黄金地段的这个店铺，又是这么大的生意，实在让人觉得和那案子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嘛。

“解冰，你那位同学，叫什么余罪，到底是什么人？我好像听这个名挺熟。”两人向车上走着，赵昂川随口问道。解冰闻听这个名字却是笑了笑，道：“准确的解释，这是个贱人，很贱的贱人，我在学校的时候，都被他坑过。”

“这么拽？怎么不来咱们二队？”赵昂川笑道。刑警中的奇葩，特好的和特坏的，归宿都在二队。

“他没来，不过和他关系不错的人都来了，张猛、熊剑飞、孙羿、吴光宇，还有被打发到反扒队的严德标、李二冬，他们当时是个小团伙。”解冰笑着道，一边打开车门。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了，想起来那时候让人怒发冲冠的事，此时却是多了几分可笑的味道。

说到此处赵昂川却是想起什么来，直道：“对了，我在滨海的时候，碰见过鼠标、孙羿，还跟了一个人……平头，中等个子，说话很匪气的一小伙儿……是不是就是他？”

“如果有个人，你觉得行事作风贱得你想揍他，那就是。”解冰道。

赵昂川想了想，那家伙把警察当地痞使，去端那拨走私车，所用的手段，果真很贱，他笑了笑道：“那就应该是了。”

“唉，对了……你们在滨海干什么？”解冰异样了。

“没什么，一个案子……有保密条例。”赵昂川笑道，见解冰怀疑上了，他转着话题问，“解冰，你说，就你那同学，不至于真带上反扒队来人家店里打砸抢吧？”

“说不来，逼急了他真敢干，我真怀疑咱们现在的体制，怎么能把这种人招到警队里。”解冰摇摇头，眼睛迷离着，似乎还在思索什么，余罪的事只是随口说说，在拧车钥匙的时候，他似乎有所想了，停下来，不确定地问着赵昂川道，“赵哥，地方您看了，您觉得触发劫车抢人这事的根子在哪儿？”

哟，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先前讨论过，首先是贾浩成被抓这件事本身，被否定了，因为这货经常被抓；再来是反扒队可能使用了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这个也被否定了，因为那手段不至于引发这种事，况且被捅的李二冬根本没有参与审讯；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还是解冰的推测。赵昂川道：“应该是有其他事，应该是知道批捕的消息，对方急了。”

“对呀，据督察的询问，凌晨两点三十分，反扒队警员林小凤到拘留所提审过几个盗窃嫌疑人，赃物就是电单车电瓶；三点二十分左右，她在区检察院通过值班办公室批了逮捕手续……四点左右回到反扒队……两个小时后，就发生了劫车抢人的案件，这其中能说明什么？”解冰问。

“泄密，这个怎么查，可能是反扒某个协警漏了嘴，可能是检察院值班的打了小报告。就即便能查到，也是策划人，不是凶手，你拿什么定罪？甚至连刑事传唤的案由都不充分。”赵昂川道。

“把接触到的人，可能通讯的渠道，检索一下，肯定会有发现的……嫌疑人家里两个店，这个投资得百八十万吧。贾政询当年不过是个街上摆摊修自行车的，做到这么大生意，应该有两把刷子。何况他兄弟，现在又爬到了副区长的位置，之前贾原青可是区房改办主任，我想啊，这里面猫腻不小。”解冰道，车打着了火，起步了。

每一笔财富都可能有着不为人知的罪恶，对于解冰来说，可能在这一方面，他的理解更深。

“呵呵，越来越麻烦喽，还不一定要整出什么事来。”赵昂川掏着电话，通知着技侦上，沿着林小凤接触的人，以及可能知道贾浩成被连夜批捕消息的渠道往下查。

半个小时后，一个让重案队瞠目结舌的线索出来了，反查嫌疑人父亲贾政询以及他叔叔贾原青的电话，两部手机在凌晨三时到五时之间，足足打出去十数个电话，而接线的另一方，有派出所所长，有刑警队的队长、支队队长、政委，连市局若干部门的领导也在内，甚至包括反扒队的副队长苟永强。

可一个电话能说明什么事？总不能因为和嫌疑人家属打个电话，就可以妄加猜测吧？

于是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只限于重案队参案人员知道。哪怕邵万戈经手过无数棘手的案子，都没有此时他手里那些电话记录棘手……

十五时二十分，余罪手嘬在嘴里，来了个轻佻的口哨，调戏的不是妞儿，而是一个男的，刚揉着眼睛从家里出来。那人没理他，不过马上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气得肺都要炸了。

只见这个小流氓打扮的小子，手“嗖”地在他的车身上摸过，只见长长的、鲜亮的一道，把他心爱的皮卡车划破相了。那人还做了个鬼脸，扬了扬手里划车漆的硬币，撒腿就跑。司机火了，奔着就追，顺手从巷口花池边上捡了块水泥砖，叫嚣着就奔上来了。

追呀追，司机追了五百米就跑不动了，司机拿着水泥块哼哧哼哧喘气，不料前头那小痞子更坏，脸不红气不喘，回头商量：“嗨，大哥，没钱花了，给我一百块，保准以后没人划你的车。”

就这号烂痞没钱了想这种歪招。司机哪咽得下这口气，一下就把水泥块砸了上去。余罪轻飘飘躲开，笑着道：“不给是吧？晚上卸你车轮！”

“我操……”司机凭着一狠劲，继续追上了。那小痞子一闪身进了胡同，司机不假思索，跟着就进去了，却不料中招了。几个人搂脖子的、铐手的，霎时把他逮了个正着。司机还待呼救，可不料只剩下呼哧呼哧喘粗气了，就这么被众人蒙着脑袋，带上了一辆面包。车走时，盖头被掀了，司机这会儿才明白有事了，赶紧哀求着：“大哥，大哥，你们绑错人了吧？我就开车的穷逼一个，车贷还没还完呢。”

众人一笑，余罪指着林小凤道：“看清楚点，大姐……什么大哥？”

“哦，对，大姐。”司机吓坏了，忙不迭道。林小凤没搭理众人的取笑，亮着警证道：“看清楚点，警察。”

“啊？”司机一愣，从惊恐的状态回复过来了，一下子怒不可遏，瞪着余罪质问着，“哎，你警察划我的车，我告你去。”

“看看，这些王八蛋谁都怕，就不怕警察。”余罪道，指头戳着司机道，“知道老子谁吗？老子是警察雇的地痞，姓陶名二旦，坞城路上的名人……你他妈去坞城路找事是不是，让警察找我们麻烦？”

“没有啊，我就拉拉货，不干违法事啊。”司机愣着道。

“胡说，你偷了一车电单车电池。有人看见你拉走了。”余罪诈道。

“你才胡说，那是张老板的货。”司机针锋相对，力证不是贼赃。

“不可能，张老板的货藏你家里呀？”余罪义正词严，你分不清他是证据确凿还是信口胡说。这一诈司机几乎没有什么思索，脱口而出：“我藏那玩意儿干什么，一块不少，全拉张老板的货场了……不信你问问。”

“哦……看来我是弄错了。”余罪语气缓和了，刚才火急火燎的表情消失不见了。关琦山拍拍这哥们儿的肩膀道：“那好，带我们去张老板的货场，核实一下。”

坏了，司机突然发现，自己从昏头昏脑追划他车的痞子开始，就没清醒过，张老板那货场可是千叮万嘱，不能带外人去的。他一迟疑，林小凤头也不回地道：“你叫卢大东对吧，身份就像你自己说的，司机一个，银行贷款都没还完，怎么，让我们把你的车当作案车辆没收？查你很难吗？遍地的交通监控，半个小时就能反查到你的行踪……再问一句，货场在什么地方，帮我省点时间，没你的事。”

“哎……北营街18号，旧灯泡厂那儿……”司机萎了，低着头，果真是像被生活重担压弯腰的那类作态。

十五时三十分，已经散布在全市各角落等消息的反扒队员接到短信通知，骑车的，坐公交的，打出租的，陆续向北营开始集结了，甚至包括已经被督察宣布开除的居光明等人。

说实话，大家不是冲着什么案子来的，而是冲着一块儿摸爬滚打的情分来的……

此时此刻，许平秋的专车缓缓地泊在五原市刑侦支队的大院里，下车时，支队政委已经奔上来迎接了。两人没进门，支队长的车也风驰电掣地回来了，笑吟吟的孔支队长快步迎上来，忙不迭地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检查。

“哎哟，孔支啊，我就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还没敢趁饭点，怕你们趁机灌我……咦？这忙得火烧眉毛，怎么回事？”许平秋笑着客套着，从刑警队一直干到支队，再干到总队，直到后来总队划归省厅刑侦处，说起来，刑侦这一块整个是他的山头。

“老队长，您真不知道？”孔庆业愕然地问。

“不会，老队长一出现，一般都是给咱们带锦囊妙计来了。”政委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

这倒是，能让省厅刑侦处长直接指挥的案子不多，但只要有，迄今还没有半路流产的，孔庆业陪着许平秋上楼，也开始了：“老队长，这回事出得可是气炸人了啊，居然有人劫押解车，把咱们的警员捅成重伤了……我刚从坞城路一带回来，正在排查。”

“那赶紧查呀，查出来从严、从重、从快处罚。这多大个事，怎么，总不能我来给你当专案组长吧？”许平秋笑着道。这样问可没人敢接茬儿，除了省厅直接派驻，下面的请都请不来呢。

寒暄着进了支队长办，对于曾经坐过的位置，许平秋又饶有兴致地坐到上面，接了杯孔庆业递的茶水，抿了口，笑吟吟地问：“老孔，这支队长位置舒服吗？”

“领导什么意思？”孔庆业没明白，稍显紧张地问。

“意思就是，你屁股坐在这儿，心可不能不在这儿……坦白地说啊，这个位置不是一个荣耀，而是一个考验。”许平秋笑着道。孔庆业的表情凛然了，政委的表情庄重了，以为领导又要讲课。可不料许平秋放下茶杯时，徐徐说道：“我曾经可在这儿接受过很多年的考验，考验很难过关啊，说情的，那是排着队来，不少人打的旗号能吓人一跳；送礼的，二半夜都能摸到我家里，甚至有的就是同行托关系送的，你收下是犯错，把人推出去那叫错上加错；在这种考验面前，你们猜，我是怎么办的？”

许平秋愤然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深奥的，很难被读懂的体现，孔庆业想当然地道：“您两袖清风，谁都知道啊。”

“就是啊，老队长，您的风格大家谁不知道。”政委也凑着趣道。

“呵呵，回答错误。别跟我耍心眼，你们心里现在肯定在小声嘀咕骂我呢……切，装什么孙子呢？谁不知道你什么东西？”许平秋像在自嘲，把两位下属说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许平秋又抿一口茶水，笑着道：“你们可以不对我讲实话，不过我快退了，这实话就敢和你们讲了……如果有人说在考验面前打满分，那是吹牛；能打八十分的，少见，反正我没见过，能勉强及格的，应该有吧……我不算，我给自己打五十九分，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摇摇头，许平秋站起来了，背着手，审视着两位属下，不过却是一副说小话的口吻道：“有人说情，我大多数时候能办就把事办了；有人送礼，我有时候悄悄收就收了。所以呢，扪心自问，我只敢给自己打五十九分。不过你们说，为什么我给自己打五十九分，还能混到今天吗？”

哟，两位属下更凛然了，这种根本不能言传的事被领导这么说出来，怪吓人的。

“那是因为呀，我看得清什么事敢办，什么事不敢办，什么钱敢拿，什么钱不敢收……有时候大原则面前，可千万得站对地方。”

许平秋凛然道，吓得孔庆业哆嗦了一下，却不料许平秋随即莞尔一笑，风轻云淡的话题又转移了，直拍着自己脑袋道：“看我糊涂的，扯这些干吗，我来干吗来了……对了，王政委，你陪我走一趟，今年年底的授衔，多给你们支队争取几个指标。对了，还有培训的事，全警就数咱们刑侦上拖后腿，天天抓作假文凭，自己连个文凭都搞不上，这不让上面作难吗……老孔，你忙你的，让他陪我去市局一趟就行了……”

连说带训，王政委喏喏应声，一个支队的数百位刑侦警力，吃喝拉撒的生活问题，以及家庭上、感情上的思想问题，少不了政委掺和，两人同乘一车，先行离开。

可送走人的孔庆业支队长一下子脸拉下来了，他在回味着这位突然而来，说了几句怪话就走的许处长，他知道这个老成精的老家伙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话的。那表情，明显在故意给他警示，让他悠着点儿……可是，什么事呢？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忤逆到这个顶头上司了，他在想着，似乎没什么事呀……让我屁股坐好，心别去其他地方？什么意思？

一直思考着，回了办公室，电话铃声响时，他拿起来电话，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应该是这件事，只有这件事可能惊动省厅，很可能现在省厅作壁上观的人不少，就等着揪自己的小辫呢。再怎么说也是一位警察执行公务被刺，这事情处理稍有不慎，他得负领导责任。

哎哟，他突然发现自己走了一步臭棋，一步很臭的棋，不该刻意地把矛头指向反扒队……但这是领导的授意呀，难道许处长和王局不对路，王局可是省厅副厅长兼市局局长，比许处长还大一级。

他拍着前额，发愁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站在哪个队列中。

那个电话还在响着，对他来说，还真是一个考验，选择是如此的艰难……

道高一尺

“哥，没接电话。”贾原青小声道。

沙发上坐着的是他亲哥，亲哥旁边涂脂抹粉，一副地主婆打扮的是亲嫂子，哥嫂俩一个苦着脸，一个哭着脸。贾原青连班都顾不得上，净顾着处理家里的烂事了。

“原青，你说这事究竟有多大？”贾政询难为地问。

“哥，你多少也学点法律呀！怎么敢叫人劫押解车去？那和运钞车有什么区别？劫就劫吧，也不能把人警察给捅了呀……现在咱们认识的公安领导里，都在说含混话呢，没个准信儿。”贾原青同样愁着脸了，他最知道什么事不该干。

贾政询这会儿晓得后怕了，可谁能想到事情脱轨得厉害，高价雇了几个流氓，竟然真敢捅了警察，还是在籍警察。这案子一听说是重案队接手，不像以前是和派出所、分局打交道，他就慌了，一慌之下，只能找这个亲兄弟了。

再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再怎么也是血脉亲情，贾原青、贾政询这兄弟俩虽然路子不同，可身边人都知道，这位仕途无量的兄弟，当年是大哥摆摊修车供得上了大学，连成家立业都没少这位长兄的帮衬。这不，说着亲嫂子哭丧着脸求上了：“原青，你可得救救你哥啊……嫂子以前待你再不好，可也是你哥嫂供你上学，帮你走路子升的职……嫂子没啥指望，你可不能不管你哥，你大侄儿呀……我那可怜的浩成啊，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嫂子抹着泪，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贾原青受不了了。贾政询却是火了，回头训着老婆：“闭嘴！就他妈是你平时惯的，吃喝嫖赌什么本事都学会了。”

“不是你这样的爹，能有那样的儿子呀？”嫂子斥着老公。贾政询一扬手，把老婆吓得噤声了。“那件事”不足为外人道，但她知道老公和儿子干的什么事。贾政询尴尬地指指老婆，对兄弟道：“原青，别理她……这会儿浩成反正跑也跑了，后面的事儿，你说该怎么办吧。”

这话说得虎气也痛快，该怎么办？自然是拿钱铺路呗。贾原青想了想道：“我就和分局长老魏熟，可我现在揣不准，这事他兜不兜得住。”

“那什么重案队，是干什么的？”贾政询问。

“就是专管杀人放火大案的刑侦警察，亏是人没死，要死了呀，浩成这辈子可翻不了身了。”贾原青万幸地道，他征询着大哥问着，“哥，你货场那边，那生意我早告诉过你了，不能再干了。现在你这身家，也不需要再干了啊。”

“保险，暂时不会有事，现在生意不好干，要不是那货场撑着，正当生意早垮了……好，随后我就把生意停了。”贾政询看弟弟脸色不好，马上改口道。

这些事同样让贾原青为难，又是手足之情，又是血脉连亲，就有些事不地道，可也说不上什么来，胳膊肘总不能向外拐吧。他叹了口气，又问着：“这些事如果犯事，会不会牵涉到你？”

“不会，那儿和我没关系。”贾政询道，那地方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还有点肉疼。

“那就暂且没事了。哥你放宽点心。嗯……”贾原青说话着，目光闪烁，兄弟俩心意相通，当哥的贾政询侧头斥着老婆道：“去，你外面车上等我……哭什么哭？好像儿子不是我亲生的。”

老婆赌气似的起身，抽泣着出去了，老贾抹了把额头，长叹一声，他知道兄弟话里的意思，说是暂且没事，那说不定后面的事就大了。他叹着气问：“原青，你给我交个实底，这次的事情究竟有多大？”

“要是光劫走了浩成，问题不算大……可哥，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交代的？怎么敢把警察往死里捅？这事真没法处理。”贾原青苦着脸对长兄说。

“谁知道，你给找的那几个不要命的货。”贾政询道。

“要命也不会干那事呀？我以为你又是生意上的事，怎么敢和警察对着干了？”贾原青也是头疼不已。

“算了，反正后悔药没地方买去，你就说吧，怎么办？”哥哥又道。

“砸钱吧，还能怎么办？”弟弟说道，“然后还得找雇主……这个捅警察的凶手必须抓到，这是老魏给我透的消息，能早抓不能迟抓，否则让警察查到你头上，就不好说了。”

“……那得多少钱呀？”

“哥，现在你还顾得上钱的事？要是钱能解决，这都是好事了……”

兄弟俩密谋了很久，贾政询出来时，带着老婆直奔银行，而弟弟贾原青下楼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到挂着区政府的单位，而是打了辆出租车，先行一步到了一家会所，喝着下午茶，邀着该邀的人来谈事了。

“怎么办，余儿？”

林小凤看着表，十五时四十分。反扒队的兄弟来了个七七八八，协警暂且不说，林小凤可是警队十几年的老同志，她免不了心里发慌。跨区执法，脱离指挥，这都不应该是一个警察该干的事，而对于大多数协警，根本没有这项权力。

“呸。”余罪吐了嘴里的烟屁股，恶狠狠地道，“还能怎么办？端了。”

要端的目标就在眼前，一个两亩大小的院子，两层旧楼，北营这片比较荒凉，曾经是菜篮子工程地的地方留下了一片连一片的大棚骨架。间或有这种大院子，即便在司机的指认下，谁可能相信这里会是电单车的销赃窝点，敲门敲了半天，居然没人应声。

“你可想好，要是搞错了，这身官衣得被扒了；就即便搞对了，处分也是定了，讨不得好去。”林小凤道。面包车周围聚了不少协警兄弟，一听这话，倒也是实情，一时出于义愤情有可原，可在错的路上越走越远，就有点不应该。不少人纷纷劝着余罪。却不料余罪阴着脸一翻眼珠子道：“怕个鸟，开除了老子当扒手去，不受这鸟气了……屁大点的黑窝，砸他们太容易了。”

“嗨，别打草惊蛇。”关琦山一看余罪弯腰拣砖头块，吓了一跳。门没敲开，里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顾不上了。”余罪笑了笑，用起自己的市井办法了。他捡起一个砖头扔进院子，只听“咕咚”一声闷响，又捡了块，走得更近了，一扔，“啪”的一声，玻璃碎了。余罪已经伏到了墙下，扯着嗓子开骂了，“操……谁把垃圾倒路边啦……”

这是社区干部的标准口吻，果真管用。听到了脚步，余罪向同伴勾着手指，一群人沿着路边堵门，余罪又扯着嗓子大骂着：“赶紧清理干净啊，狗都拉几堆了，不清理，等着晚上吃呀？！”

“谁倒的？讹谁呢？”里面粗嗓子对骂上了，“当啷”一声，敲了半天门没开的大门此时自动开了。开门的一刹那，余罪闪进去了，开门的汉子一个冷不防，被人捂上嘴了，本来能喊出来，可不料看捂他嘴的居然是个麻子脸的女人，一下子惊得全身萎了。

“不许动，警察！”

“蹲下……老关，把这个铐上。”

“里面还有，墙根的……”

一下子进去了十几人，院子里全是乌合之众，洋姜拖着个人，厮打在一起，还有人见势不对，试图从窗上往围墙上爬的。余罪眼疾手快，一个砖头块砸了上去，吓得那货缩回脑袋。更多的是被反扒队摁倒，铐上，或者找铁丝条、塑料条绑着手腕脚腕。不一会儿，清理到院子里的居然有十一人之多。

“刺啦”一声，余罪拉开了院子里一个偌大的塑料布子，两排半新的电单车赫然在目，屋里清理的也在喊了：“全是零件，电单车的零件。”

“电池，这儿是电池，有几百块。”

“我操，还有上漆车间。”

“这是抛光吧？”

林小凤、余罪几人沿着看了遍，院子里是没拆解的车辆，这个两层楼里猫腻就大了，一层是拆解车间，遍地都是电单车零件，二层却是上漆车间，刚刚抓到的还有一身油漆点点的工人。车间里，还放着油漆未干的新车，丝毫不用怀疑，轮毂、外壳一翻新，加上电池，就是一辆售价上千的电单车了。

“这难道都是贼赃？”林小凤吓了一跳，平时也就抓个散贼，难道偷车也能做成一个产业？

“上下一二百辆，去哪儿收这么多二手车？有需求才有市场，要没有消化贼赃的窝点，偷车就不可能有这么猖狂，说不定这样的窝点，还没准儿有多少呢？”余罪踢了踢翻新的车，技术相当过硬，和新车几乎别无二致。

“真他妈邪门了，这上面都能发财？”关琦山惊讶地道。

“不稀罕，我在南方曾经见过，一个小舢板一年能挣几十万。我就说，他们怎么火急火燎劫车抢人，根子在这儿……你们算一算，贼赃可是非常便宜的。根据咱们的经验，卖到黑市上也就三四百块，卖给收破烂的更便宜，如果有人组织从这些人手里收购，一辆不多说，挣五百……光现在场上的能挣多少？”余罪道。相比而言，他是见多识广的，特别是那些稀里古怪的来钱方式，他四下瞄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操，十万啦。”洋姜羡慕道。

“掐了他们这条财路，他们就离死不远了。”余罪看到他需要的东西了，气泵。他拧下了泵上的漆桶，又随手提了两个啤酒瓶子，向楼下走去。此时为了安全起见，大门已经重新关上了，嫌疑人被赶在一层的屋子里，挨墙根蹲着，面朝墙，个个战战兢兢。

余罪挨个看着这些人，有的人一双手裂纹不少，皮粗肉糙，这不用说，是拆车的；有的人手上还染着漆色的，是漆工；衣服上溅着金属粉末的，钣金工，负责修补和打磨的。等看到一个三十来岁，手很白净，工作服上没什么污渍的人时，他知道目标了，站直身，吼了声：“都掉过头来。”

一干人嫌疑人挪着，清一色的男子，最小的二十多，最大的看样子五十出头了。林小凤进来了，向他使了个眼色，满屋子翻过了，没有什么经营许可证以及营业执照之类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个黑窝。那么接下来要找的就是这里带头的了，林小凤要去找时，却不料余罪已经开始了。

“你出来。”余罪随手点了个人，躬身问着，“一天拆几辆车？”

“我、我没拆什么车。”嫌疑人道，眼光躲闪着。

“嘭”的一声，那人一翻白眼，“咕咚”一下栽倒了，余罪的手里拿着砸碎了半截的啤酒瓶，狠狠一摔，呸了口：“死到临头了，还说瞎话。”

别说嫌疑人，连反扒队的都吓坏了，平时审讯都不见余罪怎么参与，谁可想，他下手比谁都狠，问都不问，直接就开干。林小凤觉得不妥，她要上来劝时，余罪回头给了个制止的眼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凛然退后了，她知道，虽然到现在余罪还没去医院，但最关心兄弟的是他，谁也拦不住要抓住凶手的他了。

“你，出来。”余罪再一吼，把目标叫出来了，有了前面被敲翻的先例，那嫌疑人蹲着挪着，全身哆嗦，发抖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工人。余罪却是阴着脸，提着钢制的漆桶，这敲脑袋上，可不是昏厥那么简单了。余罪弯下腰，狠狠一顿，只听“咣”的一声，直问着：“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知道你们是谁……简单点，告诉我你有没有办法把老板叫来？”

“有！”嫌疑人机灵了，回答得特别快。一句话像给队员们注了一剂强心针一样。

审讯直接停了，马上进入诱捕阶段。

十分钟后，负责店里运输的嫌疑人姚向东风驰电掣赶来了。据窝点负责的通知，有个大客户上门了，要三十辆车，这位发财心切的黑老板，进门就被铐了个结实。开审的时候出了个戏剧性的小插曲，居然又有人敲门来了，反扒队员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逮进来摁倒，却发现摁了个衣衫褴褛的破烂王，开着三轮摩托车来的。他一直强调自己是收破烂的，可就是说不清车上为什么拉了四辆半新不旧的电单车……

半个小时后，乘着一辆轿车来此洽谈业务的第一嫌疑人张和顺，被反扒队铐进了院子。但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车是公车，区委的牌照。

魔高一丈

下午，差一刻十七时，劲松路刑侦二大队。

“到什么程度了？”邵万戈急匆匆奔回二队，推开技侦室的门问道。

“还在恢复，不过图像失真厉害，恢复难度很大。”解冰道。

“加快速度，现在已经快十七时，我们一点进展也没有。”邵万戈为难道。赵昂川插了句问着：“邵队，为什么不直接把家里传唤来，贾政询绝对有直接嫌疑，听着他主动找支队表态我就觉得有问题……据我们了解，他那儿子，纯粹一坑爹二代，从十几岁就开始惹事，那事都是他爹摆平的，对了，他还有个叔叔叫贾原青，杏花区副区长。”

“呵呵，你第一天当警察呀？没证没据，你拿什么传唤？就凭个电话记录？”邵万戈回头边走边说道，看赵昂川不服气，又补充了句，“二队从来不怕事，可也不能主动惹事，一句话，没有证据，不能传唤，更不能抓人。要办就是铁案，不能有后患。”

赵昂川哼了声，解冰也给了个无奈的表情，这年头对付这种嫌疑人，刑警从来都是慎之又慎，因为你不知道他能量有多大，不过从通话记录看，能量大得很。

“邵队，有新情况……”

值班员在楼道里喊，急促的脚步声奔进来了，兜头闯了进来，居然是李航，他喘着气，邵万戈问道：“怎么，你们发现什么线索了？”

“不是不是，我们刚回来……没有什么发现。”李航喘着道，好不容易接了一口气，又说道，“是反扒队，他们找到线索了……”

“什么？他们不是被督察追着吗？”邵万戈吃了一惊。

“对，不过都是一群协警，哪那么容易追完，他们跑到北营去了，端了一个电单车的销赃窝点。”李航道。

“销赃？”邵万戈愣了，那是派出所的事。

“您听我说，值班刚接到的电话，我和他们通话了……这个窝点涉嫌金额巨大，现场就有一百多辆电单车，经营者叫姚向东，不过后台是张和顺……这个张和顺，是区委后勤上的司机，贾原青又是被劫嫌疑人的亲叔叔……”李航语速飞快地道，邵万戈还没有从这么复杂的关系中反应过来。解冰想通了，恍然大悟道：“那是林小凤批捕贾浩成之后，又发现了仓库藏匿的赃物，对方生怕这事败露，于是出此下策，劫车抢人……一抢走贾浩成，视线转移，地下生意就全部保住了。”

“对！”李航兴奋地点头道。

“那就对了，我就说应该有动机嘛！动机在这儿。”解冰眼里的纠结冰释了，邵万戈顾不上问了，直接摆头：“走！”

一行人，三辆车，几乎是参案的所有警力，直奔北营而来。车子直驶到大门口都没有发现异样，不过被关琦山带着众刑警进楼里后又是一番景象，邵万戈一看楼上楼下的工作间，再看被铐着、绑着的嫌疑人，他哑然失笑了，随口开了个玩笑道：“新鲜啊，什么时候协警的战斗力这么强了……谁带头的？”

“我！”林小凤站出来了。

“哪个是张和顺？”邵万戈问。

“他就是。”林小凤指着一个神情萎靡的。

众刑警一看，面面相觑了，脑袋上胡乱缠着绷带，脸上还抹着漆，不用解释，刑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交代得这么快。邵万戈把林小凤叫过一边来问着：“交代了吗？”

“交代了，他说昨天晚上接到仓库保管员杨声旺的电话，就通知了贾政询，贾政询让他联系的老驴。老驴叫马钢炉，北营这片的老流氓了，专门替人打架平事来挣钱……后来怎么商量的，他不知道，不过好像事情并不复杂了。”林小凤道。为了掏出这些真相，她第一次见识了余罪堪称大师级别的审讯手法，一个气泵喷漆就把嫌疑人吓了个半死。

“那就不难了……”邵万戈一听迈出这么一大步，笑着道，“赵昂川、解冰、李航，正式传唤贾政询。”

“不用了，我们的人已经去抓了。”林小凤道，又结结实实给了邵万戈一个惊讶，邵万戈哭笑不得地问着：“你们什么也没有？就那么抓人去？”

“是啊，我们什么也没有，不照样抓了这么多蟊贼？您觉得哪个是无辜的？”居光明不服气地道了句。

“好，有种！冲这胆量，有资格进二队了。”邵万戈很欣赏地道，居光明苦笑道：“协警你们收吗？”

邵万戈一愣，眉头一皱，这个话题他却是不敢接了，只是微微动容。那边林小凤继续解释着，这拨嫌疑人已经抓了十八位，从收货到送货，不止卖到一个地方了。初步审讯，这是一个集收赃、改装、加工、销赃一条龙的窝点，牵涉的人可能更多，邵万戈背着手踱步着，仔细地听着。听到最后他隐约感觉对方就像临终托付一样，不禁奇怪地问着：“怎么了？看这样你们得整个大案子，我得先恭喜你们了啊。”

“恭喜？呵呵……邵队您看。”林小凤扬了扬头，邵万戈异样地回头向窗外看去时，看到几辆警车正呼啸而来，回头不解地盯着林小凤，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林小凤苦笑着道，“督察来了，我们可能将被停职，停职倒无所谓，协警兄弟们就惨了，因为这事，饭碗都要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脱离指挥是警队大忌，都像你们这样，就没什么章法了。”邵万戈很稳重地说道，他看着楼下站着两排协警，又补充道，“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们干得漂亮，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你们要依法办案，不要走得太远。”

“谢谢，接下来看您按章法能不能解决吧。”林小凤异样说了句，默然无声地下楼了。

院子里进来了一拨白盔武装的督察，是这帮人主动联系督察的。不过他们并没有获得谅解，一纸公文摊开了，督察在庄重地宣读着督字号的决定。

听到“解除聘用合同，即时上缴警械”的内容时，邵万戈默默踱步离开了窗户，不忍再听……

“啊？什么？把我哥带走了？嫂子，你别急，别哭，别哭，什么时候的事？你在哪儿，在110……好好，我马上回去，你千万别急，我来处理……”

贾原青扣了电话，猝然得知这一消息时，他吓蒙了，刚开始想办法，后院就起火了，他思忖了半天，觉得还是得按原思路来。

一咬牙，他推门进了茶室，自己刚才已经坐在这儿谈了有一会儿了。谈话的对方是一位长脸、秃头，脸上几处痦子的中老年男人，穿着唐装花绸，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一笑，一嘴蛀牙，道了句：“贾兄弟，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出事了？”

“长话短说，让你们去摆平事儿，你们给捅娄子，把警察给捅了……事情到这程度了，我不埋怨你，也不为难你，可总归得解决，否则三查五查，得查到我哥身上……马钢炉，凶手是个什么人我不管，不管是被警察抓到还是他自己自首我也不管，但必须解决，而且不能牵连到我哥身上，就这么个事，开价吧。”贾原青道，口气很大。

对面的马钢炉把玩着茶碗，撇着嘴，思忖着，又看了看贾原青，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长期的互惠互利中。他斟酌着多大的数字才不至于把贾副区长噎住，而且能把事情办了，同时还要顾忌以后的合作。凶手好解决，就那帮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山炮，给上十万八万，他们什么罪名都敢往身上揽。

“四十万。一次性解决，让那人自个儿去坐牢吧。”马钢炉道，伸着大手，四根指头，每根十万。

“成交！要是出了岔子，我保证你以后一毛钱也挣不上。”贾原青咬着牙，忍着肉疼，拿起了外套，撂了句，匆匆而去。

茶室里那位，哧笑着，抿着茶，看了看表，斟酌着这事该怎么办。不过不管怎么办，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他在想这事自己能不能摘个干净，不过彻底摘个干净估计是不可能的。

不过无所谓，没证没据的谁能怎么样？就像贾家兄弟这一对坏种，人家不照样好好的？

他叫着茶妹掩上了门，一个人独自思忖了良久……

怒至癫狂

贾政询是在离开建设路工行时被拦下车的，余罪只带了两个人，洋姜和郭健。反扒队苦逼兄弟们经常一块喝酒，几个人处得不错，因为二冬被捅的事，都是挟愤而来，驾着破面包车在斜刺里顶在了贾政询的车上。三个人如狼如虎地飞奔而出，把驾驶座上的贾政询拖将出来，反铐住，拎着就往车上带。

这行径与绑匪何其相似？那地主婆般的胖娘们儿也疯了，从副驾上奔下来，一个趔趄丢了一只鞋，再一个趔趄就扑上去死死拽着自己老公了，杀猪般地哭号着：“放开人，放开人……你们这些天杀的……救命啊！抢劫啦！”

这河东狮吼之下，那嫌疑人开始挣扎，洋姜和郭健几乎抓不住人了，围观的群众不少，纷纷围上来了。余罪见情势要乱，高亮着警证，怒目圆睁大吼着：“执行公务，无关人员让开！这是个杀人嫌犯！”

哟，群众一听，都往后退。那胖婆娘可不管了，抱着老公的腿就是不放，那二百来斤的体重，洋姜和郭健还真拖不动。余罪从腰上扯下铐子，把这胖娘子的手铐了一只，那娘们儿掰着他胳膊就咬，亏是这段时间练得眼疾手快，一放铐子，那娘们儿“嘎嘣”直接咬到铐子上了。趁这个机会，洋姜和郭健把人拖到了车上。

余罪正要走，冷不丁，腿又被抱住了，接着一阵巨痛袭来，他低头却发现贾政询家这悍婆娘疯了，正抱着他腿咬。他也急了，抓不走人，拖的时间越长，抓到人的可能性就越渺茫，一时间也是恶从胆边起，朝着这胖娘们重重地扇了一耳光，趁着她捂脸的一刹那，铐上了她的双手，吼着让洋姜和郭健走人。那俩人关上车门，轰着油门，在人群中慢慢闯开了一条路，呼啸而去。

余罪成了众矢之的了，就即便再有公务，这恶迹怕早被摄到无数路人的手机里了，偏偏那胖娘们儿两眼泪不比浑身赘肉少，哭号着：“冤枉啊……这帮天杀的警察呀……把我老公给抓走啦……”

胖娘们儿心疼老公和儿子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衣冠不整、头发散开。不一会儿警车飞驰而来，直接看傻眼了。

“快快，带走，影响太坏。”民警上前搀人，此时才发现女人被铐着，忙问谁铐的。

那个小个子，早不见人影了。偏偏那胖妇人此时见警察又犯病了，死活不起来，搀的民警也被她摁住咬了一口。哎哟，可把围观观众乐坏了。

又来了两辆警车，才把这位说个不停的妇人带走。

就在胖妇人大喊的时候，余罪趁乱退进了人群里，本来准备跑的，可跑了不远，总觉得心里像放进了什么东西一样，堵得慌。于是他又折回来了，看着嫌疑人他妈在街上耍赖撒泼，他知道心里堵在什么地方。

一个有罪的人，总会牵涉很多无辜的人，这再差也是个当妈的，连失儿子、丈夫，又是这么激烈的抓捕，怕是要被逼疯了。他几次想奔上去，把人解开，可他不敢，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拳头，最终也没有下了决心。眼巴巴地看着她又被110的警察带走。

于是他的心里，也觉得越来越堵了。

二队在劲松路，离抓到贾政询的地方够远，余罪是慢跑回去的，他不想坐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干什么。他一直抱着一个目标在拼命地往下走，一下子却发现好像自己这个目标也是错的，那股子迷茫袭来，让他几乎失去了方向感。那个胖妇人呼天喊地的影子，老像魔怔一样闪在他的眼前。

他从来没有过什么远大理想，否则就不会安居在反扒队不思进取了，哪怕就平时的分内工作，他都是得过且过。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是拼命地做着应该做的事时，又突然发现，离曾经的自己，已经不知道走了多远了。

“我是怎么了？我是怎么了？”

余罪在奔跑着，在扪心自问着，仿佛是一阵伤痛袭来，让他全身战栗。当年在监狱的时候，如果有把枪，他根本不介意把枪口对准施虐的警察。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变成了曾经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对象，那种一脸漠然、没有丝毫同情、根本没有点人味的人。他不止一次看看自己的手，很难相信，他居然朝一个女人重重地扇了一耳光。

他想不清楚，跑得气喘吁吁，奔到劲松路二队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洋姜和郭健上来了，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两人如果不穿制服，也和街上的普通人无甚区别。不过此时，两人都耷拉着脑袋，洋姜把车钥匙一甩，扔给了余罪，就那么黯然地看着他道：“人交给二队了，正在审讯。

“那就好。哎，你们……”余罪看两人把钥匙都交了，心里开始下沉了。

“回家，明儿看哪儿招人，找个活儿干去。”郭健有气无力地道。

“我也回家，我好好歇两天，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活儿去。”洋姜懊丧道。

“还有机会，案子拿下来，还有机会，你们……”余罪挽留着，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没有什么分量。洋姜道：“算了吧，北营那边督察当众宣布了，在职协警一律清退。对了，顺便把我证件交了，省得人家当面找我难看，我就不回队里了。”

“我的已经交了。”郭健道，自嘲地笑了笑。

证件扔到余罪手里了，余罪却是呆呆地，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话。本来都可以不站出来的，本来都可以不被这么严厉地清退的，本来一切都有挽回余地的，本来这事也许不需要这么快解决的，总会水落石出，可现在，仿佛是他带着大家都走进了绝路。

“对不起，兄弟。”余罪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声说了句，眼睛有点酸。

“不用，今天是老子当警察最痛快的一天，不后悔。”郭健道。端了个黑窝，抓了个主谋，自当快意。洋姜回头笑了笑道：“你自己注意点啊，别也被开了。”

两人就那么走了。余罪却是靠着二队的大门门墩，傻傻地站着。直到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在看到有人向他走来时，他才起身，结果腿麻了，差点栽倒。

“你怎么在这儿？”周文涓奔上来了，是队里有人进出发现这儿有个怪人的，问他也不搭理，周文涓没想到居然是余罪。

“我在等结果。”余罪笑笑道。

“案子没有那么快，还在审讯……我刚从医院回来不久，对了，你怎么没去看看二冬？”周文涓问，有点奇怪，以这些人的关系，余罪应该第一个到，可他偏偏不在场。

“对了，我该去看看二冬。”余罪恍惚间，终于找到一个目标了，他没有告辞转身就走了，人像木了一样。周文涓又追上去了，问着：“余罪，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怎么了？”

“没事，你忙你的吧。我看看二冬去。”余罪掩饰着，人很正常，就是表情仿佛不属于他一样，上车了，歪歪扭扭开着那辆面包车走了。

门外的周文涓伫立了好久，她有很多话想对这个男孩说的，可每每见面总是开不了口。她在想，发生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也不知道他挺不挺得过来。

一定能，她在想，一定能，在她心里，他是无所不能的……

问过了骆家龙才知道确切的病房号。之前嫌疑人的定位就是骆家龙做的，电话里老骆都心虚了。那个抓捕太过仓促和野蛮，已有人在网上曝光这个奇闻了，亏是便衣，又拍得不清楚，要穿着一身警服的话，怕是难逃此劫了。

这件事查到这里已经昭然若揭了，一个标准的家族式的黑生意，有人负责收购贼赃，有人负责拆装翻新，有人负责市场销售。贾原青的司机是小股东，据他交代，贾政询才是大股东，但利润究竟怎么分配的余罪还搞不清楚。不过像所有手脚不干净的奸商一样，他肯定拉了一群人下水，否则贾政询的儿子就不会明目张胆地收赃，还屡屡逃脱打击；否则也不会有北营那个并不隐秘的销赃窝点，能存在这么长时间，里面干得时间最长的工人，已经有四年多了。

从滨海到监狱，再到单位里面，余罪经历了很多事，有些事他已经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社会上混，棱角是迟早要被磨平的，不管你是不是警察。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很圆滑了，就像马秋林一样。

罪与罚，总是在一个可以容忍的平衡中共存的，罪永远不会消失，罚有时候也不会公平，费那劲儿干吗？他现在甚至连那个不知名的女贼都不恨了，如果依靠那种生存方式，他觉得自己没准会比女贼更狠一点儿。

他有气无力地爬上了楼梯，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晚十时，医院里人迹已稀。到了病房所在的三层，一间是鼠标和大毛，两人已经睡了，他没有打扰，又走过两间，透过小窗户，他看到了床上静静地躺着的二冬，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他忍不住想看看兄弟怎么样了。中午刚从重症监护转移到普通病房，骆家龙说了，没捅到要害，可三棱刀制造的伤口很大，有点儿失血过多，差点没抢救回来。

昏暗的病房里，李二冬静静地躺着，余罪看着他，在想着，那个惊魂的一刻，二冬想到了什么，居然死死抓着嫌疑人不放，直到挨了两刀。那个情况，如果让余罪处理，他会先把嫌疑人打昏，然后自己快跑。

“你来了……坐吧。”李二冬突然用虚弱的声音轻轻说话了，吓了余罪一跳，不过他蓦地笑了，问道：“居然没睡着？”

“白天睡了一天，哪还睡得着……好多同学来看我了，我觉得真幸福。”李二冬轻轻道，生怕被人听到一样。余罪拉着椅子，坐到了他的身边，握着李二冬还输着液的手，小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当然幸福了。”

“你看我受伤了，开始说人话了？”李二冬对余罪的口吻有点不适应。

“那我换换，你可真他妈蠢，不能自己先跑呀，非挨上两刀？”余罪换了口吻，张嘴笑着道。

“没防住，谁能想到那些人那么大胆。”李二冬轻声道。

“哎，给我讲讲，昏迷的时候，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余罪问。他知道，警校这帮“悍兄匪弟”，需要这种荤素不忌的语气。

“都昏迷了，还感觉个屁，一醒来就看见护士了，真他妈水灵……”李二冬道。听得余罪笑得直颤，笑着问着：“都那样了，你还想女人？”

“那我不想女人想什么？我说想你，你信呀？”李二冬道，这么质朴的话，让余罪一下子有点心酸。他轻轻摩挲着李二冬枯瘦的手，李二冬却是想起什么来了，用更小的声音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不许告诉鼠标。”

“嗯，什么秘密？”余罪问。

“今天我暗恋的心上人居然来看我了，我心里特别激动。”李二冬道。这等心事，怕是很艰难才说出来了，而且绝对不能告诉鼠标那个漏嘴。

“欧燕子。”李二冬又道。

“那你快好起来，好起来去追她呀。”余罪道。警校的女生稀缺，估计哪个女生也有这么几十个暗恋者。

“我想好了，就像你那样，不要脸去追，要不他妈哪天命都没了，还要脸皮干什么？”李二冬谈兴颇浓道。余罪可没想到自己成了他的榜样，不禁又抚着他的手，笑着鼓励着，不过马上笑得眼睛发酸，轻轻道：“等你好起来，我帮你泡妞去，我陪你打游戏去。”

余罪轻轻地说着，把李二冬消瘦的手放平了，此时的感觉是一种深深的悲凉。李二冬轻叹了声，好像无限神往。半晌他轻轻吁了声道：“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玩游戏，看得眼都酸了，网吧里空气还不好……”

“那为什么还摸空就去？”余罪不解了。

“代练，在学校的时候就在网吧给别人升级代练，有的按小时算钱，有的按升级算……其实我想攒钱把我爸妈从乡下接到城里的……你不知道，我在省城当了警察，我爸妈在老家可骄傲了，逢人就说……平时我有点小气，老蹭你们的吃喝……你们、你们不会嫌弃我吧……等我好了，我请你们啊，反正也攒不够房钱，别哪天这口气真咽了，一件事也没办……”李二冬虚弱地说着，在昏暗中握着余罪的手。那手很温暖，不过却毫无征兆地凉了下，是两滴水迹滴在了自己手背上。李二冬感觉到了，紧紧地握了握，没有揭破。

那是两滴泪，很凉，不过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是热的……

凌晨四时，凄厉的警报声划过了深深的夜幕，一队警车驶过了劲松路，进了二队，一队重案队员带着两个刚刚从本省朔州市押解回来的嫌疑人，直接带进了审讯室。

劫车袭警案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两名已经潜逃到朔州的嫌疑人被人举报，当地警方迅速出击，将两人缉拿归案，确认身份以及核对作案细节之后，星夜兼程送回案发地来了。

邵万戈和外地押解的同事握手寒暄，安排着休息，同来的还有支队长孔庆业。送走同行，支队长招着手，直问着案情，这可就是有点无地自容了。迄今为止，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却让外地警方把参与作案的嫌疑人给捕到了。偏偏二队还接了反扒队员一堆烂事，捣窝点，抓贾政询，还有贾政询闹事的老婆，一查之下，矛头直指重案队而来。

“谁去抓的人？太不像话了，这哪是警察，简直是绑匪！有这么抓人的吗？现在那个女人还躺在110指挥中心，抓贾政询谁下的命令？”孔庆业虎着脸问。

“不知道，反扒队抓的，送来了。”邵万戈小声道。

“审的有结果？”孔庆业问。

“没有，他连电单车销赃窝点的事都不承认。”邵万戈道。越是大案越不敢上手段，何况仅仅是嫌疑人，更何况这个嫌疑人的关系不简单，他相信，面前这位领导，是来给贾政询铺路的。

“放人，如果没有证据能证实他和本案有关，马上放人，集中全力追捕袭警凶手。怎么，你觉得他快五十了，是那个蒙面袭警的凶手？”孔庆业说的比邵万戈想象中直接，他要质疑一句时，孔支队长又阴着脸加砝码了，“限期已经下来了，三天，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这种恶性袭警案件不迅速找到真凶，我们怎么向全市同行交代？不能净搞些乱七八糟没用的。”

领导气呼呼甩上车门走了，那是给二队脸色看的，没有就这些事查你在抓捕和审讯上的问题，已经是很给面子了。邵万戈刚回头准备进队时，一拨参案的同事已经聚过来了，事情很明白，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去劫车袭警，雇凶作案已经接近明了，只需要案件深入一点，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而这个变故，打乱了所有部署，邵万戈看看一干参案的队员，没有打气，却是很泄气地说了句：“放人，监视居住。”

“邵队，不能放，销赃窝点的事还没查清楚，这之间肯定都是关联的。”赵昂川道。

“有人在外面做手脚，恐怕咱们永远查不清楚。时机不太成熟，再等等。”邵万戈道，回头看着众人时，独独喊了解冰一句。解冰以为队长有审讯的安排，跟着进门厅时，邵万戈却是揽着他走向一个角落，不动声色地说着一些话，安排了一个让他想象不到的任务。

说罢，邵万戈就背着手走了。解冰想了想，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过当他看到贾政询从特询室里毫发无伤出来的时候，他一下子想起了李二冬在病床上的样子，没有比这种你明知道他是幕后凶手，而无法将他绳之以法更窝火的了。于是他咬着牙，决定做一件很违反自己做人原则的事。

贾政询被放的消息传出来了，不独他被放了，张和顺也被放了，理由是证据不足，而且抓捕他们的反扒队员涉嫌刑讯逼供，问题很快被反映到支队和市局。

这可是证据确凿，人家头上的绷带还没拆呢。不过同样有证据的是那一堆赃车，涉案这么多人，支队接案的也一下子头大了。于是窝点的工人以及租赁房屋的姚向东，成了缺失主谋后的第一嫌疑人。支队的命令是转回分局，另案处理。

凌晨六时三十分，被捕的嫌疑人交代了袭警的凶手，姓曹，名小军，通缉令签发。这个嫌疑人无论从社会关系还是个人生活轨迹，都和贾家风马牛不相及。动机缺失了，真相被埋没了。

凌晨七时，伏在床边不知道多久，睡了一夜的余罪被电话铃声惊醒，他一听到消息时，傻了……

坐困愁城

“许处，是我，余罪。”余罪道。

电话另一头，像是刚醒的许平秋道：“嗯，稀罕啊，督察还没有找到你？”

“案子完了我会到督察处报到的。”余罪道。

“那你……想问什么？”许平秋很平稳的口气，也许他知道余罪电话的来意。

“你应该知道。”余罪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许平秋道。

“二冬的事……虽然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奸诈，可勉强算个好领导，最起码一直照顾着战友的遗孤。”余罪道。

“那又如何？”许平秋道，冷冰冰的声音。

“这其实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案子，贾政询、贾原青兄弟俩沆瀣一气，把销赃做成了一个产业，为了保护既得利益，他们不惜劫押解车，我相信袭警是个意外，可他们内外勾结，就不是什么意外了。”余罪的声音，同样很冷。

“注意你的言辞，相比你们的抓捕，谁更像土匪你自己心里清楚。”许平秋道，平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

是昨天的事，也许确实有点出格了，余罪反驳着：“我像什么我自己清楚，他不是无辜的，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不过劫车袭警，伤我兄弟的事，谁来负责？”

“你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人民警察，不是黑社会分子。就即便案子有疑点，也需要通过程序来查，怎么？难道让我也利用职权，像你一样胡作非为？想抓谁就抓谁？”许平秋的声音保持不住平静了。

“可是有人在胡作非为，一直在掩盖真相，您也准备置若罔闻吗？”余罪问。

短暂的沉默，似乎这句话让许平秋考虑了很久，不过他还是很郑重地道：“余罪，有些事我不想多说，不过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拳头硬和有枪就说了算，就即便你身着官衣，也只能依律办事。你是警察，不是讲义气的江湖人，你得学会讲证据、讲程序、讲法律……这件事你想想，就即便把贾政询抓起来又会有什么结果？检察上难道会看在我的脸面上审核通过，法院难道会看在你们兄弟情分上，给他定罪……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明白了，你根本就是想抽身事外……我也想说一句话，下面的兄弟命都差点丢了，上面的还在拼命掩饰，你不觉得大家为这身官衣卖命，卖得不值吗？”余罪道。

许平秋一下子被激怒了，他一梗脖子，要说什么时，却听到了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他愤愤回拨过去，电话被掐了，连拔两次，两次被掐。一刹那时，许平秋怔了怔，这好像是余罪第一次给他打私人电话，不过没有像其他干警一样为了点私事，而是为了他的兄弟！

他怔怔地拿着手机，站在家里舆洗室的镜子前发呆，他看到了镜子里一个苍老、皱纹横生的脸。他突然发现了，那张脸上有很多很多的沧桑、无奈、世故，再也不像曾经热血澎湃的时候，那位号令数千刑警的总队长了。

在镜子前怔了好久，他有一种想站出来的冲动，不过更清晰的是理智，一个搞电单车销赃的商人是个小角色，可一个区副区长能有多大的人脉他清楚。他甚至几乎不用调查就可能揣摩到，那些手脚从来就不干净的某些自己人早和这些有权有势的穿上了一条裤子，这样的权钱利益，在他看来，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那案子也将会没有悬念地这样往下发展：通缉袭警嫌疑人曹小军，这样的人渣迟早会落到法网里。到那时候就是证据确凿，依法量刑；而幕后买凶的人，暗地销赃的，还有徇私枉法的，又将会毫发无伤地生活在他们的灰色世界。

对此，他同样愤慨。不过，他无可奈何。

这些恐怕就是脸上沧桑和世故的根源了，他如是想着，这一次只能辜负他了……

轻轻回过身，余罪透过玻璃小窗，看了还在熟睡的二冬一眼，没有再回去，悄悄地走了。

人抓了，又放了，抓的人无罪，抓人的有错，这个简单的结果，让他本因昨天的事而仅存的一点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怒气，那股怒火几乎要把他全身烧成灰烬了。

奇怪了，越是应该怒发冲冠的时候，他显得越安定，甚至比昨天站出来带着反扒队的兄弟集体脱离指挥还要从容。消息是张猛传回来的，已经不是秘密了，两个参与劫车的嫌疑人被朔州警方连夜押解回省城，已经交代了凶手，现在二队全队开始全力以赴抓凶手了，至于涉嫌销赃的张和顺以及贾政询，暂被释放。今晨余罪才知道，北营那个销赃窝点，租下地皮的人居然是杨声旺，就那个看门老头，他估计那老头自己都不清楚已经成了重点嫌疑人。

凶手姓曹，名小军，也是个劣迹斑斑的不劳而获分子，成为袭警案的凶手罪有应得。

可余罪眼中的凶手不是他，这个和贾浩成根本没什么交集的人，除了受雇于人，再没有第二种解释。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但揣着答案的人，堂而皇之地从刑侦二队走了。

他本以为拼到这里可以歇歇了，可不料在这种情况下都能被逆势翻盘，他知道自己还是小觑了幕后黑手的能量。那个人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从派出所到分局、到支队，那关系网，比天网还要大得多。

下楼，刚出门厅，他下意识地后退，躲开。不过晚了，面包车前站着两位督察，旁边是他们的车，他们在车前估计等了很久了，这辆车是公车，车上有定位。余罪忙得焦头烂额，把这个细节疏忽了，眼看着两人面朝他而来，引起了周围一片异样的眼光。

我为什么要躲？余罪突然停住了脚步，几步朝两人走去。都是警察，多少给点面子，督察便掉转头，等到了督察车前。余罪从容地走上来，看着两人，又见面了，其中的一位高个子，向余罪伸着手，笑着道：“我知道你是反扒高手，不过我那证件，好像不值几个钱吧？能还给我们吗？”

就是昨天在队里扒走人家证件的两人，余罪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到了对方手里，另一位正准备开口时，余罪抢白了，直道：“喂，通融一下怎么样？”

“通融？”另一位笑了，见到督察吓腿软的有，满头冒汗的有，甚至吓得泪流满面的也不缺，从来没有人这么嘚瑟地要求通融的。

“对，再给我几个小时。”余罪道。

“不可能了，你们队包括队长，一共四十二人，已经全部宣布停职反省，你是最后一个……别给自己找麻烦。”拿到证件的督察向余罪伸手了，那是继续要余罪自己的证件、警械，离开了这东西，就算警察也成了没牙的老虎，何况这个人是局里点名要直接隔离审查的。

不过这个人还是让两位督察多看了几眼，带队集体脱离指挥，在那种情况下，端了两个窝点，一口气抓了十几个嫌疑人。据说窝点的赃车总价都有十几万，通过道听途说的这些，他们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相是想出来的，而且也仅限于能想一想，你是查不出来的，两位督察对于余罪抱之以很景仰的一瞥。这个世界，敢捅真相的人，都值得尊敬。

僵着，余罪没交，那人再要说话，余罪抢白道：“别逼我，我有很多种办法脱身，包括刚才，不过我不需要逃跑……楼上就躺着我的兄弟，可我们辛辛苦苦找到的嫌疑人，却堂而皇之地从刑警队走了。”

“凶手已经通缉了。”有位督察道。

“凶手不重要了，雇凶的才重要，有人在买凶。”余罪道。

“兄弟，别太执著了，想想自己，你摊上的事不小，不要走得太远了。”拿证件的督察缩回了手，不像抓人，反而劝阻，把人带回去，大不了三查五审，还是警察。可要再胡来，恐怕下场要和脱离指挥的协警一样了。

“所以，我只要几个小时，走得不会太远。我办点事，完事后我会主动去督察处接受处分……过了今天，我估计就不是警察了，可最后一天，我想当一位好警察。”余罪笑着道，笑里仿佛带着无形的威胁，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督察笑了，这时高个子的对另一位道：“要不，咱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好吧，反扒队的都精于化装，还真不好找那个叫余罪的。”另一位道。上了车，开车的那位一指余罪，不计前嫌地道：“小子，警察里有你这样的人真不是好事……不过，也是件幸事。天黑之前，督察处报到，否则接下来就是执法队来找你了。”

两人拍门而走，副驾那位，很严肃地用手在额前做了一个警礼。

无暇顾及两人怪异举动中的内容，余罪没乘单位的车，直奔出医院大门，拦了辆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儿，他一下子语塞了，胡乱应了句：“先走着，我想想。”

怪人特别多，司机异样地看了眼，往前走了很远，余罪想到了一个人，又糊里糊涂下了车，拨着电话，通了后他小声问道：“老二，有空么？我有事找你……废话，当然是急事了，十万火急，你不来可再见不着我了，咱兄弟一场……什么？不算兄弟，你都把我送进监狱了我都不怪你，还不算兄弟啊？真的，赶紧来，我在……你在哪儿吧，我找你去。”

知道了个地址，余罪又拦了辆车，匆匆而去……

“哟，二哥，我想死你啦。”余罪从车上奔下来，好不兴奋的表情，奔上前来，把正在早点摊前结账的马鹏抱了个结实，惹得一干吃饭的人呵呵直笑。

“去去……你正常点行不行？这样子，我心虚。”马鹏忙不迭地推着余罪。

“怎么了，二哥？”余罪不解地问。

“少来了，你要直接称呼老二，我心里还有点底，这么亲热地叫二哥，没准有什么烂事。说吧，别绕弯子。”马鹏笑着道，本来是挤公车上班的，这会儿倒不急了，和余罪步行着。余罪看了他一眼，这位在滨海亲自把他送进监狱的，曾经是省厅直属的特勤，不管是资历和经历，都有他可取的地方，他笑了笑问着：“那就叫你老二了，别他妈装行不行？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马鹏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大概知道了，就是劫车袭警嘛，在你们这个警种稀罕，我们经常接触恶性犯罪的倒不觉得稀罕。究竟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带人集体脱离指挥了？宇婧也在找你，昨天都没找到人。”

“案子是这样的，很简单……”余罪把大致案情说了，包括无意中审得贾浩成漏嘴交代了少量罪行，林小凤又无意中摸到了放在坞城路仓库的赃物，于是司机张和顺通知贾政询，贾政询雇凶劫车抢人，以图隐瞒销赃罪行……这些事，通过昨天的顺藤摸瓜已经捋得很清楚了，但他没料到背后还有一个更厉害的推手，居然能让嫌疑很大的贾政询堂而皇之从二队被放出来。现在他怀疑，抓到了嫌疑人也是推手故意扔出来的，意图摘清贾政询的嫌疑，等抓到凶手，幕后的黑手怕是要湮没了。现在很关键的就是那位雇凶的中间人，绰号“老驴”的马钢炉，这个人余罪一直想二队肯定会动手抓捕，可不料不但没抓，连抓到的也放了。

自己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马钢炉。

“哦，这样啊，这个老驴我有所耳闻，曾经是道上的一号人物，不过应该已经洗手了……那这个案子就无懈可击了，贾政询你动不了，人家幕后是谁你都不知道，就即便你知道是他弟弟，你更动不了。老驴那号人嘛，你也别指望，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他能和警察合作？就即便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幕后交易，怎么可能留把柄让你抓到？”马鹏的头脑很清楚，列出来的全是关键。

“我问你办法来了，你他妈给我说一堆丧气话啊。”余罪痞痞地骂了句。马鹏蓦地笑了，摇头道：“我真没办法，别说我，许处都没办法，这种事太多了，管得过来吗？”

“可捅的是二冬，能不管么？”余罪愤然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公务不能变成私仇，否则会让你失衡。”马鹏道。

“别说失衡，我都快失心疯了……就问一句，帮不帮我吧？”余罪上砝码了。

“怎么帮？”马鹏道。

“把老驴给我逮起来，我让他开口。”余罪道。

马鹏被余罪恶狠狠的表情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道：“兄弟，咱们是警察，不是绑匪呀。”

“你跟许老头还把我送监狱里呢！那是警察能办的事？怎么？我他妈草棵一根，烂命一条，没有这些人值钱是不是？”余罪火了，翻开旧账了，说起来有点强词夺理，那次是任务，而这次无限接近私怨了。马鹏难为地撇着嘴，凛然道：“兄弟，你要这样，是要把咱们俩一起往死路送啊。”

“就这鸟样，还他妈是特勤，你脸红不脸红？告诉你，老二，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进去，就那里面都他妈比外面活得舒坦，不去拉倒，老子一个人干。反正破罐子破摔了，还不如摔得响儿大点。”余罪道，扭头就走。

“嗨，别走……等等我……”马鹏思忖了一下，快步追着余罪上去了，边走边小声道，“兄弟，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抓人得有罪名，否则镇不住这种老江湖。你听我说，这种洗白的人，身家都不菲，弄不好得把自己赔上……哎，听我说呀，要干就得干得别人无话可说。”

余罪停下来了，坏坏地笑了，盯着马鹏，听着他的“教唆”，半晌喷了句：“就知道这事儿你们没少干过，还跟我装。”

马鹏哭笑不得了，搁余罪这块儿，不管做什么，好像都落不下好。

于是，两人密谋了良久，做了许多准备后，开始行动了……

上午九时三十分，马钢炉习惯性地从小区楼上踱步下来，自从年纪渐老、身体不佳之后，他听从医生的劝告养成了步行的习惯。从这里到公司处理一下当天的事务，中午晚上偶尔应酬，并且只有在需要应酬的时候，他才把司机叫上。

今天的天气尚好，住着的星苑花园小区绿化更好，和煦的阳光洒在经冬未黄的冬青丛上，厚厚的草地大部分还是绿油油的颜色，马老哼着小调出了小区大门，迈着公鸭步子，向三公里外的公司步行而去。司机鸣着喇叭出来了，他摆摆手，示意不乘车。

一车一人，悠闲地走着，马钢炉小曲哼得走调浑然不觉，思绪不在这个上面，而是出门时就接到了贾原青的消息，钱到账了。这个年纪，往上爬没有高度，下半身没有硬度，其实能关心的也就是存款数字的增长额度了。他盘算着这事获益多少，然后盘算着有什么后患，想来想去，似乎找不到什么破绽来，又让他的心情好了几分。

每每这个时候，总会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那是把大多数人甩在身后，站到他们仰望位置的优越感，这种强烈的优越感，又让他的心情好了几分。

“嘎”的一声刹车声……后面吵起来了，他回头看时，是自己的司机，和一个横穿便道的行人吵上了，眼看着就要捋袖子打架了。他懒得理会，这些事会有人处理，再行若干步，他又觉得不对劲，准备往回走时，一回头恰恰碰上一个小年轻迎面上来，来不及躲。那人像故意往他怀里撞一般，他猛觉得有硬硬的东西顶到了他的腹部，面前那人恶狠狠地道：“别动。”

“……哪条道上的朋友？”马钢炉震惊了一下，不过临危不乱，他知道对付道上朋友的办法，很客气道：“有什么要求直说，需要钱我马上想办法满足你。”

“上车。”余罪面无表情地道。斜刺里一辆车启动了，停在路边，遮着后面的视线，马钢炉略一思索，随即上车，他知道这时候强硬不得。车扬长而去。

后面那闹事的路人被嚣张的马老板司机打了两拳后就跑了，不过司机回头再找时，傻眼了，不见老板了。

马鹏驾着车，余罪和一名缉毒警一左一右挟着马钢炉，都没吭声。余罪打量着，却觉得这人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一身绸装，一嘴烟渍牙，满脸皱纹，偏偏皱如老树的脸皮上还生着疙瘩，再怎么往仙风道骨的方向装扮，也让人觉得猥琐，活脱脱旧社会一个大烟鬼的德性。

“兄弟，你们哪条路上的？”马钢炉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他知道自己既然被抓，应该就暂时没有性命之虞，说不定哪路朋友缺钱了，想要点，这是最好的一个情况。如果是旧怨，那估计要麻烦点。

余罪掏着警官证，在他面前亮了亮，马钢炉一看是警察，这倒放一百个心了，长舒了一口气道：“哦，是警察兄弟啊，有什么事，我一定配合，你们哪区的？我认识刑侦支队的领导，治安支队的领导也熟悉，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眼珠乱转悠，在思忖着能有什么事，不料余罪摇头道：“没事。”

“没事……没事为什么抓我啊？”马钢炉小心翼翼又问，他知道小鬼难缠的道理，抓捕上的这些警察，还是不惹为妙。

“谁抓你了，给你开个玩笑，你自个走上来了。我们怎么敢抓马老板您呢？”余罪怪怪地道。

“哦……”马钢炉哭笑不得了，这都算开玩笑？他更小心地问着，“几位，是哪部分的？真的，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真没事。”余罪强调道，苦口婆心说着，“你看你这人，非要想有事，要么说说，你干什么事了，为什么警察会找上门？”

“我没干什么事呀。”马钢炉道。

“这不就是了，没事。”余罪道。

哎哟，把马钢炉给气得呀，心给悬得呀，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些来路不明的警察，偏偏此时余罪手上拿着手机把玩着，他眼神一凛，弱弱道：“喂喂，警察同志……这好像是我的手机？”

“你有证据吗？”余罪反问。

“我……”马钢炉一噎，又被气着了。

余罪翻看半晌，恍然大悟，哦了声：“哦，确实是马老您的，我想起来了，刚才在路边捡的，您刚路过，肯定是您丢的。”

说罢伸手递上来了，马钢炉刚要接，余罪又抽走了，翻着短信问：“哎，马老，这个人是谁？怎么起名叫小心肝呢？”

“那个、那个，外面养了个，就是二奶。”马钢炉见问不相干的事，他倒不介意回答了。

不料这回答似乎让余罪很有兴趣似的念着短信：“炉哥，你怎么不回来呀？真讨厌……哈哈，我说马老，干这事您还成不？您都多大年纪了？”

马钢炉脸绿了，开车的马鹏笑了，这么个纠缠不清，快把马钢炉憋出火来。果不其然，马钢炉生气地一把夺走手机，吼着道：“你们究竟是警察还是绑匪？”

“你看你这人，真是警察。”余罪强调道，换口吻了，客气道，“别生气啊，马老，我就这素质，您多担待点。”

“要是无缘无故抓我，我要告你们去。”马钢炉火气上来了。快被余罪气糊涂了。

“你看你这人，真不是抓你，你怎么不信呢？”余罪道。

“那停车，我要下车。”马钢炉用命令的口吻道。

不料这一句余罪拉下脸了，一指熙攘的大街道：“你眼瞎呀？没停车位，就这么开着跳下去？摔不死你呀？”

硬中有软，软中有硬，车开个不停，一直在市区转，而且两人挟着他。马钢炉心越来越虚，又过一会儿，车停了，又上来了个人。马钢炉一看眼直了，居然是那位在小区挡他司机的小伙。他和余罪换了座位，两个人面无表情地挟着他，痞痞的余罪坐在中间，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就是不说一句话。

你越是不知道底线，那这种情况就会越紧张，他现在甚至连这几个人是不是警察都不知道。在他的心目中，警察可不至于到这么无耻的程度上。他刚要说话，余罪马上动了，伸手阻挡着：“不要跟我绕弯子，你难道不烦呀？”

“我没绕，是你跟我绕，你们究竟想干什么？”马钢炉那火气，此时又被憋回去了。

“开个玩笑，上来说说话，聊聊天……您这么大年纪，得多和人聊聊，免得得老年痴呆，什么也记不得了，对不对？”余罪道。

“我……记得，你想知道什么？”马钢炉不耐烦地道。

“我听说有人捅了个警察，反扒队的，我又听说，您老经常给人拉皮条，找人办这事……所以呢，你别紧张，不是怀疑你，这事你说说，可能是谁干的呢？”余罪问。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我门都不出。”马钢炉道。

“是吗？那你手机怎么有嫌疑人的短信？”余罪语速飞快地问。

“不可能，绝对没有。”马钢炉道。

“哦，这么肯定，我都没说嫌疑人是谁，你就知道一定没有？”余罪道。

这一句话把马钢炉刺激了一下下，他沉默片刻，笑了，这是警察惯用的讹诈伎俩，可以忽略不计的。他正了正身子，很严肃地道：“不管你们是谁，凭无端的怀疑和猜测就抓我，而且用的是这种手段，你们要真是警察，有本事别放我，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你看你这人，都说几次了，不是抓你，你怎么就不信呢？”余罪强调道，好像软了。

马钢炉又被气得哼了一声，半晌才道：“哎，好好，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服，我心服口服，行了吧。”他知道嘴上恐怕斗不过这个凭空出来的奇葩了，干脆闭嘴，一言不发了。

马鹏听得后面两人的对话，知道余罪惯用的无耻大法今天碰到铁板上了，这号老江湖可不好对付，再有情绪也很会见机行事，没点真格的东西，你吓不住他。余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伸手拍拍马鹏的肩膀。马鹏开车掉头，车停到公安小区门口，余罪下车了。

车上少了一个最能说的，剩下的几人都不说话了，一个开车如飞，两人面无表情，让马钢炉感觉气氛越来越凝重，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像要出什么大事，在车驶向高速速度提起来时，他那颗心，也跟着提得更高了……

第二章  舍生取义

血色决绝

余罪数月来第一次穿上了警服，他站在镜子前，奇怪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根本不认识的自己。

藏青色的警服，即便长相平平，也给他本人增辉不少，特别是肩上熠熠生辉的肩章，让他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反扒队大多数时候必须穿便装，这身警服很少上身。此刻再穿上时，他眼睛里似乎看到了那个人渣遍地的监狱，又想起了在派出所、在看守所，他作为一个嫌疑人所遭受到的待遇，即便他知道现实如此，即便最终的结果很不错，可对于经受过那一切的人来说，即使想起来也总有一种痛楚的感觉。

当你的人格和尊严被践踏在别人脚下的时候，那种感觉是屈辱的。

可当拥有了这个身份，这身警服却依然被践踏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不仅是屈辱能够形容的。

那是一种能让人心里流血的感觉，余罪一直觉得自己淡定了、圆滑了，可此时他才知道，想真正的淡定，必须把自己变得漠然，想真正的圆滑，就必须变得冷血，变得对一切视而不见。或许放在别人身上他觉得自己能做到，可放到了朝夕相处的兄弟的身上，他却一点也做不到了。他觉得，仿佛是他亲自操刀，伤了二冬一样，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整好了衣服，从容地拉开了门，鼠标和大毛站在门口，也是整装待发，尽管大毛还穿着“协警”臂章的制服，那表情却庄重肃穆，似乎是以一种仰视的表情在看着余罪，他小声问道：“余儿，我们可能根本办不到。”

“是啊，余儿，我们根本办不到。”鼠标也说道，从来没有显得这样有气无力过，他整个人都委靡了，尽管脑袋上那砖挨得其实并不重。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来？”余罪问。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吧？反扒队没被通知解职的，就剩我和鼠标了。”大毛道。

“是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鼠标道。

“总得试试，要是什么也不做的话，我觉得我会被这口气噎死的。”余罪道。他可是从来不吃亏的主。

看了看表，快到午时了，他前头走着，后面两位从医院偷跑出来的，义无反顾地跟着。电话上商量着是要去直接找贾原青讯问，没证没据，谁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

可两人根本不在乎，哪怕被敲闷棍、被捅上几刀也不在乎，人憋气到这份上，拼就拼了。

三个人下了楼，乘的是平时舍不得开的那辆大排量警车。余罪从容地驾着车，驶离了这个遍是警察和警察家属的小区。出小区门的时候，他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一踩油门，车绝尘而去。

过了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当这个警察。

那辆载着马钢炉的车已经没目标地跑了两个小时，戛然一声响，车终于停下来了。马鹏看了看手机，像是得到了什么信息，慢条斯理地装起手机，回头看着被挟制的马钢炉。

不得不承认，最难对付的还是江湖人，余罪没有拿下来，马鹏根本没有想着去尝试。他知道这种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上的打击，遭受的次数都要比常人多，所以他们比常人要更悍勇一些，更何况，这个垂垂老矣的老流氓，未必经得起折腾。

此时马钢炉越来越笃定了，他知道警察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会换上一副可笑的、可怜的、可亲的面孔，就为了换你信息。他也逐渐明白今天的事是为了什么，当然，既然已经知道，那他就不准备让警察如愿了。

慢慢地睁开眼，从闭目养神的作态中醒过来，他发现有点意外，三位警察，还是面无表情的卖相。开车的那位，正直勾勾盯着他。马钢炉笑了笑道：“警官同志，是不是该放我了？我就一行将就木的糟老头，活不了几年了，你们不至于和我过不去吧？”

潜台词就是老子要死在你们手里，你们就有好看的了。

“和你过不去的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你知道我们找你为什么？那你觉得这件事会那么简单了结吗？”马鹏道。对于袭警的嫌疑人，那是警察的公敌。

“不管你们怎么了结，和我无关，我可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当然，前提是你们放我……如果不放，那就请便。”马钢炉很无谓地道，直接拒绝了。

“放，再过二十分钟，我亲自把你送回家……前提是你愿意回家。”马鹏看到一辆警车，看到了下车的三个人了，他知道计划开始了，他补充道，“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推测有人要摊上大事，而且这个人，和你有关，你难道一点兴趣也没有？”

“没有。”马钢炉淡淡道，不过他看马鹏时，被那双眼惊了下，对方很笃定，不再看他。

马钢炉稍显紧张地朝车后窗看了一眼，瞬间眼睛睁大了，有辆现代公车泊在酒店门口，是他很熟悉的一个车号，而这里，也是杏花区政府的定点招待单位，难道……

他暗暗吁了口气，按捺着心跳，把事情往最坏处打算，可是怎么也想不出，区政府的房改办主任，已经被提名副区长的贾原青，会摊上什么大事……

“笃笃笃”敲门声起，里面的人喊“进来”。门开了，三身鲜明警服以及三个稚嫩脸庞出现时，把在座已经喝得有点脸红的诸位惊得酒嗝儿连连，都瞪着牛眼看着，酒意已醒了一半。

“你们……”一位秃脑肥脸的小官僚紧张地问，八成以为抓他来了。

“哦，不是反贪局的……”一位瘦个子，长吁了口气。

不是就不怕了，有人拍着桌子，瞪着眼道：“你们谁呀？穿身警服吓唬人呀？哪个派出所的，真没素质。”

在座的恐怕就主座的贾原青知道他们是谁，又是阴魂不散的反扒队找麻烦来了。果不其然，带头的那位进门，敬礼，客气地道：“对不起，打扰各位酒兴了，我们有紧急案情讯问贾原青主任，其他无关人等，请马上回避一下。”

“嗨，你们说让回避就回避啊？”有一位嘟囔了句。

余罪严肃地道：“根据我们调查，贾原青与涉嫌买凶袭警的重要嫌疑人贾政询、马钢炉有关系，如果各位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坐下来听听嘛。”

余罪的话很冷，让这个热闹的酒场瞬间冷了下来，今天是两位开发商邀请政府相关领导，袭警那事则早都听说了，私下里谁都知道这里能有点什么事，可没想到警察真查上门来了。还是区委书记高瞻远瞩，摆摆手道：“好，例行公事嘛，我们应该配合……贾副区长，那我们先走一步。”

书记一说，下面的也纷纷起身离座，生怕自己沾上这烂事似的。贾原青忙不迭地赔着不是，余罪叫着鼠标和大毛恭送着各位领导，这表情很客气，还真不像有什么事了。

关上门时，喝得有点脸烧的贾原青气急败坏地指着余罪骂道：“我知道你是反扒队的，没完了是不是？你放心，我马上给你们支队长、你们局长打电话，反了天了你们，以为警察想干吗就干吗？你把我家搅得鸡犬不宁，我没找你们，你们倒找上我了……咦，我的手机呢？”

这位领导口不择言，浑身乱摸，就是摸不着刚才还在兜里的手机，冷不丁他看向余罪。余罪早坐到桌上了，拿着张餐巾纸垫着，手里正翻查着一部手机，那正是贾原青的手机。他伸手要抢时，余罪一扬手躲过了，冷冷地看着他问道：“果然是你，马钢炉一部双卡手机，你这也是一部双卡手机，那个一直和马钢炉联系的神秘号码，就在这部手机里……贾主任，你太黑了点吧？连警察也要往死里捅？”

幕后有一个电脑高手支撑，只要拿到贾原青这个不示于外人的号码，一切就简单多了。骆家龙的传讯已经回传到余罪的手机上了，两部手机通话频繁。

贾原青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警察这么损，直接偷走了他的手机。他急不可耐地夺回了手机，要出口不逊时，看到余罪手里也拿着一部手机，表情上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笑了。

现在想整领导的办法是千变万化，可领导也不是傻瓜对吧？要有证据的话，还需要干得这么下作吗？贾原青装起自己的手机，笑了笑道：“警察同志，我不认识你，我相信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别跟我玩花样，既然公事公办，拿出录音来全程录制，我保证对我本人所说的每一句负责。”

“你还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呢。”余罪道。

“很好回答，我的手机里联系人有五百多个，那是有关我私生活的事，我拒绝回答，就即便是马钢炉是个嫌疑人，我和他有私人关系也不违法吧？更何况他本人就是信雅室内装修公司的经理，本身就与区政府有业务往来，区里认识他的人有一半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贾原青不紧不慢地道，虽然有点醉了，可一点也不糊涂。

“真他妈的，这儿还有比我不要脸的。”余罪暗道了句，知道这人可比地痞无赖多了，别说没证据，恐怕就有证据他都敢胡扯一通。念及此处，看看门口，他摁着手机播出一段录像，放到了贾原青的面前。

在北营电单车销赃窝点的手机视频中，还有抓到张和顺时候的突审。在听到司机交代大股东是贾家兄弟时，明显看到了贾原青脸上肌肉的抽搐，接着又听到司机说贾区长手眼通天，认识道上的人，所以这个窝点经营得平安无事，连警察也给几分面子云云……贾原青气着了，一把拿起手机，“吧唧”就摔了，不屑地说了句：“诬蔑……纯属一派胡言，这是你们刑讯逼供的结果！”

“贾区长，这样的视频要是放网上，不知道能捅出多少事来？现在官也未必好当呀，吃顿饭都被丢了官帽。”余罪根本不介意手机被摔，淡淡地道。

“那你可以试试，小伙子，这个你吓不住我，其实我很怀疑，你这身警服还能穿多长时间……据我所知，你们反扒队因为脱离指挥，已经被集体停职了。”贾原青道。

是他，错不了，这样的内幕只能关心案情的人才知道。余罪打量着这位领导，年近四旬，细瞧和那个贾浩成有几分相似，属于那类意气风发的年轻干部。

“对，停职了。我这身警服可能穿不了几天了。”余罪盯着他，像在思索办法，贾原青笑道：“那你蹦跶什么？要我打个电话把你带走吗？”

贾原青慢慢地拿起了手机，像是一个无形的威胁，此时，余罪觉得其势已颓，他遇到了一个黑白通吃的高人，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到钩心斗角的量级上。他看着贾原青，对方就那么得意地、不屑地笑着，边笑边说着：“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兴趣知道……警察这一套，我见识得多了，你不觉得自己太幼稚了吗？小朋友，你激怒我了，我保证一定脱了你这身官衣。”

说着，他拿起了手机，翻查着号码，不时地瞥眼看向余罪。余罪像万念俱灰一样，面色阴沉到了极点，就在查到电话的一刹那，贾原青突然看到余罪的表情变了，变得如怒目金刚，变得如厉鬼恶煞，一伸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咣啷”一声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啊……”贾原青吃痛，那号叫声几乎被压制在喉咙里喊不出来。他整条胳膊一下子像废了一样，一低头看到满地玻璃碎片，不禁惊恐地看向施虐的余罪。余罪扔了瓶刺，又抄起另一个玻璃瓶子。贾原青惊恐地嘶吼着：“你……你……”

这一次却是没有砸向他，余罪像在比划着位置，回手“嘭”的一声敲在椅背上，手里只余瓶刺，蹲下身，一把抓着贾原青软塌塌的右臂，把瓶刺握到他手里，表情平静地道：“就算不穿这身官衣，我也要扒下你这张人皮！”

说罢，他握着贾原青的手，用力往自己腹部一刺，“嗞”的一声，余罪的表情凝滞了，这一刻，他体会到了李二冬那种痛苦，只不过他痛得更深一点，作为警察，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才是最痛苦的。这一刻，他眼前泛起的是高墙铁窗里曾经经历过的艰难岁月，可相比此时，他倒觉得那是一种平和、一种解脱。

贾原青惊恐地看着瓶刺破衣而入……余罪颓然向后倒着，以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盯着他，又看看没入体内的瓶刺，看看汩汩而流的鲜血，他突然间诡异地笑了，问道：“贾区长，这一套不是警察的，你见过吗？我打赌你摆不平……”

那笑声吓得贾原青忙不迭地往后躲，嘶破了喉咙般喊起来了……

“救命啊……”余罪替他喊了。

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此时刚刚送走领导的鼠标和大毛回来了，两人一看惨烈的现场，顿时钉在原地了。惊恐过度的贾原青此时省悟到了什么，指着余罪，语无伦次地说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刺的……”

“余儿，你怎么了……你……”鼠标目眦欲裂，急步奔上来，要扶余罪。余罪慢慢地、轻轻地靠着墙，半躺着，虚弱地指着贾原青道：“铐上他，他袭警……不要破坏现场。”

“我操……”大毛抹了把泪，几步上来，踩着贾原青，上了反铐。贾原青吓得冷汗涔涔，只会机械地重复一句：“不是我，不是我……他要陷害我。”

路过的服务员，惊声尖叫着跑了，保安噔噔噔来了一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血迹斑斑的现场——两位警察在抚着一位神情木然的同伴。他们号啕大哭着，旁边被铐着的一位客人在神经质地喊着“不是我。”保安们慌忙地报警去了。

110的警车飞驰而来了，120的救护车也飞驰而来了。

重案队接警的警车也随后来了，不一会儿，这个杏花区政府定点招待的三晋酒店，成了警车和警察的天下。

全市警营又在疯传着一个消息，又一起袭警案，发生在了“猎扒”报道的队伍……

车厢里的马钢炉终于坐不住了，眼皮一直在跳，而心跳比眼皮跳得还厉害，他不时地望着三位面无表情的警察，几次想说话都没开口。

警车来了一拨又一拨，他看到了，救护担架抬走了一位满身是血的警察，当被铐着架走的嫌疑人从楼梯上下来时，他浑身一哆嗦，有点瘫软的感觉。

有人从车窗里递进来一样东西，是鼠标，他抹着泪。马鹏面无表情地接住了，插进了手机里。他看了好久，半晌才扬着让手下把马钢炉带近点，看清楚点。

血淋淋的现场，被刺的警员，被铐的贾原青。马鹏看了好久，慢慢收起，一言不发，发动着车，驶离了这个混乱的地点。直驶出几公里，停在路边，一摆头，手下打开了车门。

其实连他也是刚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那个消息不需要解释，他一下子明白了余罪干了什么。他说道：“看清了，我没骗你吧？有人确实摊上大事了，袭警，这是重罪……我说话算数，马钢炉，你可以走了。”

“真狠。”马钢炉凛然道。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打死他也不信温文尔雅的贾主任会去捅警察，不过他更知道这罪名怕是敲实了。他起身，又踌躇了，看着头也不回的马鹏，有点心虚。他似乎在揣度，自己是不是有可能也被这么黑一下子。

“你是个聪明人，否则不会活这么久……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我们其实也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有些小错小过无所谓，可有人捅了我们的兄弟，你觉得我们会放过他吗？”马鹏道，回头看着将下未下车的马钢炉。

“不能，不过确实不是我干的。”马钢炉道，被马鹏看得有点心惊肉跳。

“帮个忙怎么样？反正他落井了，你很介意下石？反正这个靠山也倒了，你还准备和他一起倒？反正他迟早也得交代出来，你准备让警察再去追着你不放？要是没证据可能我们动不了他，可现在，一动马上就要底朝天了。”马鹏道。淡淡的话里，威胁甚浓，他知道和这些人不能明说，只能意会。

“我……倒是知道点情况，可是……”马钢炉不确定地道。

“检举对吧……我们知道你经常帮人平事，可总不至于给他找人，让捅警察去吧？”马鹏道。

“对，检举……确实不知情，贾政询就是找几个人办事，我以为是教训谁，就告诉他几个人名，谁可知道这人太目无法纪，居然去劫车袭警……对了，贾原青也不是个好东西，他昨天给了我四十万，让我想办法再把这些办事的人交给警察，把他哥摘清楚……那个……”马钢炉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了，他知道贾原青一倒，那个当奸商的哥哥，根本不经折腾。

“录音……马老，我现在直接把您送到负责此案的重案队，您直接向他们检举……一会儿我再把您送回家……您帮了我们个大忙。”马鹏客气道。门关上了，是马钢炉自己关上的，他坐下来忙不迭地应声着，开始交代了。此时，他巴不得亲手把贾原青掐死。

马鹏驾着车，心有点慌，手在抖，密谋的时候，余罪满口说只要控制住马钢炉，他有办法拿到贾原青的录像，逼马钢炉开口。马鹏一直以为余罪的鬼机灵要来回诈唬，他一点没料到，会是一个这样血淋淋的结果，会把自己的生命变成一个如山铁证。

“这个骗子……这个王八蛋……”

他暗骂着，骂着这个连他都不相信的小骗子。他鼻子酸楚，心里一种像被割心挖肝似的难受……

铁证如山

“猖狂之极，他算老几！”

崔厅长手中的笔因为愤怒被折成两截。三天内发生了两起恶性袭警事件，两位反扒队员重伤，而且还是在“猎扒”报道方兴未艾之际，崔彦达厅长出离愤怒了，断笔一扔，冷冷说了句：“散会。”拂袖离去后，会议冷场了，数十名厅、市局中层面面相觑。坐在前面很不自然的王少峰局长耸耸肩膀，如芒在背。他摸着手机，给市局留守的办公室发了信息，让人火速赶往现场。

袭警类重案一旦发生，按处理流程要启动重案案件应急预案，首先是重案队，紧随其后的是督察，恰恰这种案子，是谁也不敢隐瞒的。

崔厅出去不久，秘书悄然走入会场，俯身对许平秋说了句什么。许平秋匆匆离座而去，刚进崔厅的办公室，厅长劈面就来一句：“又是你们刑侦上，这事你怎么看？三天两起袭警案，都发生在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而且是两名刚刚入职的警员。我刚刚知道，这么个声名赫赫的反扒队，居然被集体停职，居然集体脱离指挥？”

“这个情况……我……不太了解。”许平秋为难道。

“那你就回避一下，省厅纪检和督察下去查一查，袭警的嫌疑人，异地关押，提高预审规格……你组织一下，凡和本案相关的，一律从严从重处理。”崔厅怒气腾腾道。

许平秋敬礼退出，不一会儿，整个省厅零乱的脚步声响彻楼层，市局参会的各位匆匆离开，省厅直属的督察和纪检按应急预案的要求，奔赴现场。

一层石惊起千层浪，三天两起袭警事件，都是重伤，还都是发生在建制规格不高的反扒队，偏偏又是“猎扒”报道的原型，从省厅到市局，到各支队、派出所，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在传着。

安嘉璐听到后的第一个感觉是不祥，赶紧边打听边往医院赶来；骆家龙听愣了，也慌乱地往医院跑着；刚刚回到了警犬培养基地的豆晓波也傻眼了，又借车往市区赶回来了；甚至于连禁毒局那几位也知道消息了，杜立才带着几位属下，闻讯往医院赶着，那个人再不堪，毕竟也曾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林宇婧匆匆赶到医院，下电梯时正看到了等人的马鹏，她慌乱地拽着马鹏道：“怎么样？人怎么样？”

“还在急救室。挨了一刺，失血过多。”马鹏难堪地说着。林宇婧往急救室奔去，突然又折回来了，两眼怀疑地看着马鹏，突然问道：“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今天早上和他在一起。”马鹏道。

“那他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林宇婧问，像逼问嫌疑人的口吻。

“在酒店楼下。”马鹏默默道。然后黑影掠过，是林宇婧怒不可遏地甩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很意外，这位眼里不揉沙的特勤一言未发，动也没动，林宇婧几乎气哭了，她指着马鹏哽咽道：“他是被逼成那样的，是你教的他。”

在知道案情的第一时间，林宇婧就猜到了大概，但她知道这不是意外，而是一个警察在最无力的时候无奈的选择，以血作证，钉死对手。她哽咽着，蓦然间泪如泉涌，她从来没想到，余罪会这样解决看似已经无路可走的案子。

“你错了，这办法我都想不出来，如果想出来我不介意替他去做的。”马鹏轻声道。林宇婧抹了把泪，看着马鹏，又觉得自己唐突了，轻声道了句：“对不起，我心里有点乱。”

“没事，我不介意，我都想扇自己几个耳光。”马鹏道。

两人说着话，杜立才、王武为、李方远一行人来了，焦急地问着情况。几人匆匆赶往急救室，当天的急救手术不少，不过候在门口的人，大多数都是警装制服的人，不时有人赶来打听，都聚在急救室门口，站在脸色凄然的鼠标和大毛跟前。

“他妈的，怎么就出了事？”张猛狠狠地踹了鼠标一脚。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呀？”安嘉璐推着鼠标。

又有人急匆匆来了，是刘星星队长和林小凤，两人在市局督察处反省尚未结束，扔下检讨就跑来了。鼠标抱着队长，“哇”的一声委屈地哭上了。刘星星拍着鼠标安慰着：“对不起，孩子们……最关键的时候，我没和你们在一起。”

“人现在怎么样了？”林小凤问着刚哭过的大毛。

“在等血液。”大毛黯然道。鼠标哭着接上了：“这个贱人，把我们支走，他自己挨了一家伙……这个贱人，连血型也贱，RH阴型，满大队找不到一个和他血型相符的……呜呜，队长，咱们当的这是什么警察？开除的开除，送医院的送医院……二冬还躺着呢，余儿也倒下了……”

是他亲自把余罪送回来的，他没能想到一刹那间活蹦乱跳的余儿会变得那么虚弱，在赶到医院时几乎没有了脉搏，他从来不敢想痛失朝夕相伴的兄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而此时，泪几乎干了，人还没有出来。

此时医院静得只能听到抽泣的声音，只能看到忙碌的护士在进出，每每推出一个病床，那些焦灼如焚的人总是凑上来，问着是谁，当听到一个个失望的答案时，所有人心上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他一定扛得过去……一定行的……一定行的……”安嘉璐在默念着，和后来的欧燕子在小声地加油着。不经意间，眼睛同样红红的林宇婧看到了安嘉璐，她点点头，相信了那句话：一定行的。

她眼中有点恍惚，仿佛还在前日，仿佛还在天龙山，两人背靠背，沐浴在夕阳晚风中。她在默默地想着，刚才自己为什么没和他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也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想，宁愿两个人都不做警察，宁愿两个人都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

“叮”的一声，绿灯亮了，一群警员围上来，急促地问着：“医生，那位警察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手术很成功，瓶刺扎到了胃部，引起内出血，再迟一会儿可就晚了……大家不要惊扰，他现在很虚弱，要进重症监护室，而且他的血型很特殊，我们的配型不足，还需要进一步想办法……让一让，让病床出来……”

众人默然后退着，护士推着病床出了急救室，埋在厚厚被褥里的余罪不见真容，医生轻轻地掖了掖被子。只见他苍白脸色像仍然毫无知觉一样，不知道有这么多关心他的人就近在咫尺，只能默默地从众人身边被推过。大家用警礼默默地送着队友，安嘉璐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鼠标抽泣着，一刹那间他以一种悲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唱起了大家熟悉的旋律：“兄弟哪，兄弟，我的兄弟，我们等着……你……”

夹杂着抽泣的声音，大毛也在喃喃着平时的调子：“兄弟哪，我的兄弟，我们永远在一起。”

鼠标接上了：“流氓、街痞，谁他妈不服气！”

张猛恶狠狠地接上了：“官富、黑恶，有什么了不起。”

于是一首没曲没调的歌昂扬着唱起来了：

兄弟哪，我的兄弟，我们等着你。

没妞、没钱，我们不嫌弃。

没车、没房，都他妈不容易。

有我、有他，我们在一起。

流氓、街痞，谁他妈不服气。

官富、黑恶，有什么了不起。

那调子唱得像嘶吼，在抹着泪的、在咬着牙的、在愤然不已的昔日同学们嘴里唱出来，一个个仿佛要把内心的憋屈喷出来。医生异样地停了停脚步，他似乎被这热血又悲怆的声音感染了。不管怎么说，那声音仿佛有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伤者，眼睫动了，两行泪慢慢溢出了眼眶……

下午十五时四十分，距离案发已经过了整整三个小时零四十分，当警察被抢救过来的消息传来时，连赶到现场的王少峰局长也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肩膀上一下子轻了许多。

抢救室的瓶刺以及伤口诊断全部被后来的督察带走了，连出警的鼠标和大毛也不例外。不过有好多好多的警察聚在重症监护室前，看着虚弱得仍然不省人事的余罪，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向他默默地敬了一个礼，期待着他醒过来……

“贾原青，把你今天中午的事再重复一遍，注意细节。”

预审员换了第三拨，仍然是同一个问题。贾原青此时早吓出了几身冷汗，他比什么时候都清醒，很有条理地说着和谁一块吃饭了，是开发商请的，区长、区委书记，办公室主任以及房改办领导等等，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自己喝了几斤几两酒也记得几乎不差。不过他仍然在强调着：“这是栽赃陷害，我根本没有防备，他一瓶子砸我右肩上了，我胳膊疼得都抬不起来了，他握着我的手，让我的手抓住瓶刺，刺到他小肚子上了……真的，我现在才明白，他是要陷害我袭警……”

三位预审，交换了一下眼神，急救室之外的较量，开始了……

有口难辩

“贾原青，你不要口口声声说什么栽赃陷害，问题还没搞清楚，怎么，你就给事情定性了？”

一位年届五旬的预审员打断了贾原青的话。贾原青一愣，马上省得这是个讲证据的地方，而他指责的，恰恰是在座这些人的同行。他愣了下，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

嫌疑人是副区长，面色白净，眉清目秀，很有儒者的气质，这是区里评价相当不错的一位年轻干部，就预审也觉得这种人不可能袭警。

这是贾原青给预审员们的第一印象，他的情况已经被摸了个七七八八。恐怕贾原青无从知道，在座这些预审员都是岳西省厅派出的预审专家，再加上督察的全程督导，一共四组，每组三人，就算对付杀人放火的重刑犯，也不过如此阵容。

专家开口自然是不同凡响了，每每都是轻描淡写。这不，另一位拿着记录，像是随口问着：“贾原青，据你所说，你和警员余罪是初次见面？”

“对，绝对是，今天他莫名其妙就闯进我们吃饭的包间了。”贾原青强调道。

“那你见到他，是什么表情？”预审员问。

“我害怕……不对，很恐怖，他恶狠狠像要杀人一样……也就是因为反扒队那事，他怪罪到我头上了，要栽赃我……”贾原青又急于表白了。

“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讲无关的话。”预审员呛了句，话转回来了，问着，“很恐怖……不过据我们对你们一起吃饭的同志询问，他们说警员余罪同志进门的时候很客气，先向你们敬了礼，很恭敬让其他人回避，有这事吗？”

“哦，好像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要用好像之类的词。”

“是。”

“那就不对了，你不觉得以你所说，突然间发难，持酒瓶砸你肩膀，很有悖逻辑吗？”

“这……事实就是这样啊……”

贾原青突然觉得事实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太多，但那就是事实。

“那你还忽略一个事实。”另一预审员开始了，挑着毛病道，“在现场找到一部手机的碎片，经检验，上面有你的指纹，这部手机是余罪同志的，怎么会被摔碎？又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个……贾原青想起来了，是自己震怒之下摔了他的手机，难不成，这也要挑毛病？他凛然点点头：“是，是我摔的。”

“为什么摔？”

“他说话很难听。”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记不太清了，我……好像说我……我当时喝得有点昏，记不太清了。”

贾原青踌躇了，再往下说，就要讲到与马钢炉的故事了，他当然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

不过越回避，越像假话喽。另一位预审又挑刺了，直道：“你的交代前后不符啊，第一次交代，你说你并没有喝多少，头脑很清楚，根本不可能酒后伤人……而现在，又说你喝多了，头昏了，连导致你摔手机的原因都想不起了，你觉得这样，能把事情搞清楚吗？”

“我……我确实有点记不清……那个，我……”贾原青拍打着脑袋，右手还疼着呢。他此时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往泥沼里陷，想抽身的难度越来越大。他喃喃地说着：“真的就是陷害，他握着我的手握着瓶刺，就那么刺他自己身上了，真的……你们怎么不信呢？”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喽？”预审员问。

“肯定是。”贾原青道。

“假设你这个交代成立，那意思就是说，警员余罪同志刻意握着你的手，把你的指纹留在瓶子上，然后刺向自己，栽赃给你？”预审员道。

“对，就是这样。”贾原青凛然道，顿生知己之感。

不料那人面无表情地驳斥道：“如果栽赃，找个什么地方不行，非找个人多眼杂的酒店？如果栽赃，做个样子就行了……可事实上，瓶刺刺进他身体三点四公分，他被抢救了两个多小时，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据你说栽赃做个样子，说不通啊，这简直是自杀呀！”

贾原青又吓住了，刺进去多深，他还真不知道，但他记得就那人用力地把瓶刺推到自己的身体里，他看到那血像往外抽一样流着，偏偏那人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那是此生他见过的最恐怖的场景，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依然是冷汗涔涔。

预审员放在桌上的手机蓦地震动起来了，他看了看，仍然是面无表情，慢慢地放下了，以一种平和的口吻道：“贾原青，我们被袭的警员现在还在昏迷中，这个问题，先放放。说一下另一起袭警的事，被袭警员李二冬，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在籍警员，昨天凌晨在押解嫌疑人途中遇袭，他被刺两刀，嫌疑人被劫走……你对这个案子，一定记忆犹新吧？”

“知道，是我侄子。”贾原青颓然道，那个坑爹货，把叔叔也给坑了。

“据说，你是这个案子的幕后推手？”有位预审员道，很不正式地引用了一句无关的话。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本事。”贾原青苦笑道。

“是吗？那这样的话，就省点时间，兜这么大圈子，有意思吗？”老预审很不耐烦地道，一靠椅背，不准备问了。另一位接着道：“贾原青，不要以为你做过什么都隐瞒得住，想不想看看你同伙的供词。”

预审员直接摁着遥控，只见头顶的显示器出来一个画面。贾原青一下子全身抽搐，如遭电击。

是马钢炉，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声音被屏蔽了，不过看样子那家伙待遇不错，还有警察给他端水。画面持续了十几秒钟，很短，不过却比任何语言都有震慑力。贾原青那凛然的表情一刹那成了颓废不已，脸色越来越白。

“你可以不开口，可以胡说八道，可事实不是你隐瞒得了的……据马钢炉交代，是你授意，让他给你长兄贾政询找几个人办事，代价二十万，钱是通过地下钱庄付给马钢炉的。之后事情出了纰漏，警员被袭，事件扩大，你又花四十万，钱是你妻子的账户出去的。对于这些事，你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吗？”预审员很淡然地道，证据确凿，不需要费什么口舌，只要挑他交代中的毛病就行了。

贾原青哆嗦着欠了欠身，很难受似的。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老预审捕捉到了，他插了句嘴道：“市纪检委、反贪局已经进驻杏花区，区委正在召开会议讨论解除你公职以及开除党籍事宜，不要以为我们不敢把你怎么样。马上你就会被双开、批捕，你要有点心理准备啊。”

“咕咚”一声，贾原青没坐稳，毫无征兆地瘫软了，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死蛇，瘫在地上。在座的预审都冷眼看着，哪怕一点儿同情也不给予。

有时候，不给予同情，但很快意，不是么？

审讯在进行着，酒店袭警不但成了贾主任身败名裂的导火索，而且波及到了家人，哥哥贾政询被正式刑事拘留，其妻因为账户的巨额财产来历不明被经侦支队正式传唤，而在他的工作单位，这场八卦之火随着纪检和反贪部门的进驻有了个确定的答案：贪污、受贿、包养情妇、巨额财产来历不明，和所有贪官的下场并无二致——落马！

十个小时后，贾原青、贾政询兄弟俩，检举人马钢炉，司机张和顺，数人口供一致，第一起劫车袭警案真相大白，其中还涉及了杏花分局、刑侦支队数人。看到真相，连预审也全身发寒，这馊主意居然是杏花分局长魏长河的主意，此人居然是贾政询的生意合作伙伴，从当派出所长开始，就靠电单车生意赚得钵满盆盈，而对贾家在这上面的小动作一直极力遮掩。贾浩成出事后，为了遮掩销赃窝点，他教唆贾政询组织劫车抢人，试图把案子变成无头案，从而保护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而意外的是碰到了一位死不放手的刑警，随着袭警事件发生后，几人又百般阻挠，试图把问题扣在侦查大队自身上，试图变成一桩协警渎职的事件，可没想到的是，又碰上一位死不妥协的余罪……

世界总还是光明的，光明不是意味着没有黑暗，只是永远不会被黑暗湮没罢了。两位拼了命也要找到真相的警员，让所有参与案件并知道最后真相的人唏嘘不已，就为了这个简单的真相，流了血，还差点送了命！

余罪在醒来后接受了督察和专案组的正式询问，他的叙述是：他试图用司机张和顺的交代，去讯问贾原青袭警案的真相，却不料酒后发狂的贾原青摔了他的手机，出言不逊，拿起桌上的酒瓶砸向他，他闪避过了，酒瓶砸在椅背上，手里仅余瓶刺的贾原青恼羞成怒，用瓶刺刺向他。出于自卫，他操起酒瓶打伤了贾原青的右肩。之后，去送同桌酒友的同伴回来，他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叙述与现场勘查高度吻合，案卷到检察院只停留了两个小时便有了结果：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同意批捕嫌疑人贾原青。

三天后，第一起袭警案的凶手曹小军在远隔上千公里的省份被抓捕归案，在指认作案现场时，闻讯而来的数十名原反扒队队员齐齐冲击警戒线，那狂怒的样子差点要把嫌疑人生生活撕了。场面一度失控，还是原队长刘星星出面才镇住了，但曾经的队伍已不复存在，大家随即扬长而去。

这群人眼中现在只有还躺在医院里的兄弟。他们走后，悍然袭警的嫌疑人被押解上车，直接吓尿了一裤子。

十天后，袭警案出逃的嫌疑人贾浩成在南方一个旅游城市投案自首。失去家庭的后援，这个坑爹二代成了孤魂野鬼，不敢住店，不敢进大饭店吃饭，不敢用银行卡，甚至不敢打电话，他再也不愿意过听到警报声就浑身哆嗦的日子了。戴上铐子时，他说了句谁也没听懂的话：“早知道我就吃那一瓶蟑螂，不用受这罪了……”

与外界纷传的袭警案不同的是，警方内部开始悄无声息地换血了，从杏花派出所一直到刑侦支队，正副职领导加上指导员、政委，平调、降职、下课，牵涉人数有十数人之多。这次调整最耀眼的是原坞城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队长刘星星，跨级升任杏花分局副局长兼分局政委，副队长升任杏花派出所所长，服役十一年零三个月的林小凤也如愿以偿，直接调任平阳区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长，成为省城警史上第一位女反扒队长。

市局很重视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的重建，按照惯例从其他队空降了正副队长、指导员各一名，该队对协警工资、福利待遇大幅提高，市局甚至允诺了十名协警转正的名额。但想重聚人心谈何容易，即便是两位队长陪同市局领导班子亲自走访原反扒队协警队员，大部分人也均未归队……

后来，发生了一件啼笑皆非的事，刚刚出院的鼠标和李二冬也舍不得这支队伍打散，他们请教还躺在医院的余罪。这个贱人出了个馊主意，鼠标照法施之。其实很简单，邀请曾经的兄弟们来吃顿饭，喝顿酒，先邀关系最好的，不好意思不来。没来的，就在电话里骚扰，骚扰的内容就是那支兄弟歌：

兄弟哪，我的兄弟，我们等着你；

没妞、没钱，反正你也是生闷气。

吃饭、喝酒，怎么能少了你；

快来，快来，兄弟们等着你。

等着你喝个昏天、暗地！

信口而来的歌词，拍巴掌跺脚的节奏，嘶哑戏谑的说唱，只有唱者和听者能感受到的热情，把原反扒队共四十二名队员齐齐重聚，除了还躺在医院的余罪，一个不漏！

这件事后来被正头疼反扒队的新任支队长知悉，他眼前一亮，看到了两位最合适的副队长人选。很快行文下发，除了队长林小凤的任命，反扒又多了两位副队长：一位严德标，一位李二冬。

却说正邪

硬币，从胳膊的内侧，慢慢地、均匀地滚动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慢慢地滚过了手腕、手心，像有方向感和动力支持一般，慢慢地向指尖攀上去，然后，静止了。

硬币静止了很久，像粘在中指上一样，随着操纵人的手势的变化，硬币又开始向手背滚动，依然是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滚到腕部的时候，又静止了。静止的地方，是浅浅的汗毛，而硬币，就像长在那个部位一样，一动不动。

“我明白了，心越静，它才越能慢下来……”

余罪的两眼离硬币很近，他看到了几乎磨得没有花纹的硬币，他在想，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个硬币上悟出了这个简单的道理。

他找到了黄三不再为贼的原因，是因为那种无畏的气度，因为那双清澈的眼睛，已经静到心如止水，怎么还可能去当一个蟊贼……他也找到了自己对黄三下不了手的原因：在冥冥中，他似乎觉得，黄三和自己是一类人。

比如此时，他像老贼黄三一样做得那么好，硬币慢慢地回到了肘部，又缓缓地回到了手背上，一直以一种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在滚动着，似乎用意念就可以叫停它，同样也可以用意念让它停留在手与肘的任何部位。

硬币又停了，停在了拳面上。余罪将其往眼前放了放，用最近的距离来看它。

他看到的仿佛不是硬币，而是贾原青惊恐的表情，看到的是贾政询颓败的样子，看到的是贾浩成戴着铐子的样子，看到的是那样冠冕堂皇的同行被扒下官衣的样子……他笑了，他觉得自己这种笑，就像黄三那老贼从容被捕时候的那种笑，那是把一切置之度外，根本无所畏惧的笑容。

那一场，他好像赢了，却是黄三心甘情愿让他赢。

可这一场，老子是真赢了。

这是一场无人分享的快乐，就像他小时候砸了人家玻璃没人发现，就像他上学收了“保护费”偷着潇洒，这种事也只能让他一个人偷着乐。

“笃笃笃！”敲门声起，他应了声，表情像僵着，手势保持着不动。不过当门开的一刹那时，他手上的硬币“吧唧”掉床下了，笑吟吟的林宇婧进来了，提着一网兜水果。余罪对她做了个怪怪的表情，心里在暗道：自己心还是不静！黄三之所以登峰造极，估计与年龄有关，他那年龄，不需要想女人了……

“笑什么？”林宇婧坐下来了，随手拿了个好大的苹果，削着，笑吟吟地看着余罪。余罪有点沉默，又总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表情，不好琢磨。

这不，余罪又笑了笑，没说话。林宇婧也不介意，也抿着嘴笑了笑，仔细地帮他削着苹果，随意地又问着：“你爸呢？”

“去洗衣服了。”余罪道。老爸来了好几天了，一直伺候在病床前。

“你爸可真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林宇婧感慨道。

“哎呀，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根本洗不干净，三年级开始就是我自己洗。”余罪道。那个天才老爸绝对不是洗衣服的料，他那工装，一年能洗一回就不错了。

林宇婧笑了，明显感觉到余罪今天的情绪好多了，她削完了苹果，伸手，余罪没接，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林宇婧催着道：“吃啊。”

“哦……”余罪动动，不过马上很痛苦地“哎呀”了一声，林宇婧赶忙扶着，余罪伸伸左手道，“一伸有点疼。”

这时扶着余罪的林宇婧看到了地上那枚硬币，她转念一想，记起余罪三天前就抽线了。不过她仍然故意问着：“那右手呢？”

“哎呀，也有点疼。”余罪伸着手，很做作地道。

“胡说不是，刚才还玩硬币。”林宇婧声音放低了，回头偷偷瞧瞧，没人来。

“是啊，刚才不疼，现在有点疼。”余罪虚弱地道。

“哦，那你不用吃了。”林宇婧故意道。

“可我想吃。”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机会了，余罪伸着脖子耍无赖道。林宇婧凝视了他片刻，削了一小块，接着很促狭地放到了余罪的嘴里，看着他嚼，看着他得意地在说着：“好吃，真好吃。”

“装吧你。”又喂一块，看余罪惬意地吃着，林宇婧冷不丁问着，“袭警现场是不是也是伪装的？”

声音极低，不过呛得余罪噎了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了，这个表情，相当于告诉林宇婧正确答案了。余罪坐直身子，想给自己辩白一句什么，不过看到林宇婧带着几分笑意的严肃，他莞尔一笑问道：“警察不应该这样说话，这有悖于你的职业素质，我们应该讲证据，不应该胡乱猜测，特别是对于自己的同志。”

“很可惜，职业素质被你利用了。”林宇婧道，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无奈。

“对，也许是，如果没有这点职业素质，可能真凶就要永远逍遥法外了。”余罪道。

林宇婧凝视得更近了点。那双眼睛，对她没有怯意，或者说是对大多数警察都畏惧的事没有怯意。凝视了良久，她轻轻吁了声问着：“值得吗？差点赔上自己……”

“幸好没赔上，可他们就全赔上了。”余罪道。他眯着眼笑着，在这个时候如果再来一次，他想自己肯定舍不得赔上自己。因为他忘了，世界上还有如此关心他的人。

轻轻地，林宇婧削着苹果，有点埋怨地，又有点无计可施地笑了笑，把苹果放到了余罪的嘴边，余罪轻咬着，却突然捉住了林宇婧的手。

四目相接，此时不需要语言的表述，两人越来越近，直到吻在一起，一个带着苹果香味的吻，有点陶醉的感觉。

突然门开了，余满塘端着脸盆进来了，一下子傻眼了，脸盆“呱唧”掉地上了。余罪和林宇婧慌乱地分开，愕然地回头看着。余满塘吓了一跳，赶紧道：“你们继续……走错门了。”

一闪身就跑，愕然不已的林宇婧和余罪相视而笑，不过余罪再想吻着却是没有机会了，林宇婧闪避着，就不让他得逞，起身去捡那身刚洗的衣服了。

“哟哟哟……”门外的余满塘直抚着前胸，乐歪了，直自言自语着，“我儿子真能耐，勾搭上大闺女了。”

他想进门再看看，可又不敢，生怕搅了儿子的好事，那姑娘来过几次了，让他纳闷的是，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他突然想起来，这姑娘是个高个子，和儿子正好互补，将来孙子肯定比儿子强。

老余正自己想着乐呵着，有人问话了：“余叔，您怎么在这儿？”

“哦……啊？小璐，你……”余满塘正待说话，又被吓了一跳，已经来过两次的安嘉璐来了。他怔了怔，马上奸商本色出来了，笑着编了句瞎话，大声嚷着道：“余儿，小璐来看你来了！去吧，小璐，在病房里呢。”

“谢谢余叔。”安嘉璐很礼貌地道，然后莞尔一笑，进病房了。

这场面把余满塘看得开始七上八下了，总归起来骄傲的就是一句：“哎哟，我儿子真能耐，不是勾搭俩吧？怎么都像有那么点意思呢……”

他纠结了，好像两个都不错呀。后面这个更漂亮，比余罪他妈还漂亮……不成，还是不能找太漂亮的。他暗暗思忖着，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爹在思忖，儿子也没闲着，安嘉璐敲门而入时，让林宇婧也有点慌乱，起身让座，她知道这位姑娘是余罪、鼠标他们警校同学。安嘉璐一直很敬佩这位缉毒一线的大姐，而林宇婧却是羡慕安嘉璐这么青春和奔放的年龄，她随意地问着：“安安，怎么今天有时间看他？”

“不是我看他，是有个人看他……是谁我就不告诉他了，对方不让说。看看，余英雄，喜欢吗？”安嘉璐笑容可掬地把一个包装整齐的礼物递给余罪，眉飞色舞问着，“我打赌，你猜不出来是谁。”

“想来看我，又不好意思上来。除了解冰还有谁？”余罪道。

安嘉璐震惊了一下，把东西放下了，好没有意思，一猜就中。林宇婧却问着是谁，余罪一指安嘉璐道：“安安的追求者之一，二队的。”

“哦，我想起来了，那位特别帅的刑警，去看过二冬。”林宇婧道，有夸奖的成分。不过让安嘉璐似乎不怎么高兴似的，噘了噘嘴问着：“难道除了帅，就没有别的优点了吗？”

“有啊，谁说没有，一般帅哥都招女人喜欢，呵呵，比如我。”余罪慵懒地道，惹得林宇婧和安嘉璐相视愕然，然后哈哈大笑。

自从余罪醒来之后，气氛一向是很轻松的，今天虽然是林宇婧和安嘉璐同时碰面，也没有带来什么尴尬，反倒是余罪心里八卦着，在怀疑安嘉璐和解冰又重归于好了。

心不静，永远不会成为高手。他看到安嘉璐起身告辞时，甚至有点失落的感觉。等一会儿林宇婧送走安嘉璐回来时，却异样地盯着余罪。余罪被盯得不自然了，有点做贼心虚地问着：“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喜欢她？”林宇婧稍有不悦地问着。

“哎哟，你这话问得。”余罪胃疼道，“警校百分之九十的男生，都把她当梦中情人。”

“包括你？”林宇婧问，坐到了他的床边，看样子没准备再喂苹果。

“对。”余罪诚实地道，林宇婧脸色更加不好时，他补充着，“这个你也介意，梦想和现实差距太他妈大了，我本来梦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小片警呢，你看现在成了什么德性……”

“那你梦想追到安嘉璐，然后现实却很残酷地让你碰到我了？”林宇婧蕴着笑意，反问着余罪。

“嗯，很对。”余罪丝毫不忌讳地道，看林宇婧脸色像威胁，他笑着补充道，“所以我只能面对现实，只能想办法征服残酷的现实……”

林宇婧被逗笑了，捂着他的嘴，笑着狠狠地拧了他一把。

楼下安嘉璐闭门上车，驾驶位置的解冰堆着笑，讨好似的问着：“谢谢啊。”

买了件礼物，托安嘉璐送给余罪，以期通过这事拉近两人越来越远的距离，不过似乎安嘉璐对于解帅哥还余怒未消，只是淡淡地道了句：“别客气，解队长。”

“别人寒碜我，你也寒碜我呀？”解冰道，还没当队长呢。

“迟早的事嘛……真可怜啊，咱们同学里，没想到受伤的已经有两位了。”安嘉璐心疼地道，二冬和余罪先后送进医院，让她感触颇大。

“可怜？”解冰笑了笑，边开车边道，“李二冬吧，是个意外，真可怜。余罪嘛，未必。”

“什么意思？你对他还有成见？”安嘉璐不悦地问。

“没成见……这次袭警案，你没参案，你未必知道。”解冰道。

“知道什么呀？人都差点没救过来。”安嘉璐更不悦了。

“我就问一句，咱们当时一届学员里，匕首攻防，谁最厉害？”解冰问。

“余罪。”安嘉璐脱口而出。马上觉得不对了，她愣着眼道：“哎，对呀，连许平秋都被他打倒过，怎么能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官僚给捅成重伤……也不对，意外总会有的嘛。”

“别人是意外，余罪身上不会有意外，案发后，他带领着全队脱离指挥，市局下令收缴他们的证件。他不但没有放弃，而且带队抄了贾政询兄弟俩经营多年的地下窝点，据说贾家就是靠这种生意发家的。除了余罪，还有咱们那些同学，特别是骆家龙、鼠标，一直在暗中帮他，他很容易就能知道这个案子的幕后……幕后也没那么深，就是因为贾原青手眼通天，从派出所、分局到支队，他都走通关系了。”解冰道。

“什么意思，你说这么多？”安嘉璐是个人情白痴，没太明白。

“你想啊，已经临近解职的余罪，莫名其妙地找上贾原青，然后就发生了贾原青袭警案……本来已经铁板一块，翻盘无望的案子全部倒转过来了，这案子正常查，就即便牵涉到贾政询，也不可能牵涉到贾原青，这下好了，一窝端了。”解冰道。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余罪故意设计的袭警案？”安嘉璐凛然问着。

“不是故意的都不可能，别说贾原青，让张猛和熊剑飞联袂动手，都未必能把他捅成那个样子。”解冰道。

“那专案组吃素的呀，没查出来？”安嘉璐还有点怀疑，而且很震惊，她是最迟知道的。

“专案组也得有证据，可所有的证据都对贾原青不利，甚至连两人撕扯的距离都测量过，没错，符合余罪的叙述……恰恰贾原青又喝了点酒，他算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不承认也不由他了。何况他本身就不干净，马钢炉一交代，他那些烂事可比袭警的罪名还要重。”解冰道，脸上有一丝无奈的笑容闪过。经历此事之后，他才觉得，自己和余罪相差得太多了，对别人狠那不叫狠，能狠到把自己捅成那样子，才叫狠。

“他活该，端了才好。”安嘉璐那股子正义感又上来了，无条件地支持余罪了，她反问着解冰道，“哎，你什么意思？我觉得你就是对人家有成见，故意说人家坏话。”

“什么叫坏话嘛，这是实话……说实话啊，这事可让我佩服得不得了，够狠，不过也够黑啊。”解冰笑着道，感觉也有一种快意荡漾在胸间。不独是他。能看出案子蹊跷的人不少，但也都像看到官富为恶一般，齐齐装作不知道。

“呵呵，就是嘛，狠得好，我喜欢。”安嘉璐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解冰不解地看她时，她脸上正浮现着一丝欣赏的笑容，那笑容让解冰微微皱眉了，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威胁。

不过还好，这个威胁目前和他还不在一个重量级上，而且他知道这个威胁可能会在五原市消失。但这个话，他选择了沉默，没有告诉安嘉璐。

快到午饭的时候林宇婧才走，老余打着饭殷勤挽留，没留住，估计还不习惯面对老余。人一走，老爸给儿子端好饭，看着余罪吃得又香又甜。半晌余罪才发现老爹痴痴地看着他，惊声问着：“爸，怎么啦？”

“你还问怎么了？你们俩腻歪，让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老余怨言出来了。

“对不起啊，爸。”余罪不好意思道。

“没事，再多站俩小时也不在乎。”余满塘乐呵呵地道，看儿子情绪不错，小话问上来了，“哎，儿子，到底哪一个是啊？”

“是什么？”余罪问。

“废话不是，你说什么？”余满塘不高兴了。

余罪嘿嘿笑了，边吃边问着：“爸，你看上哪一个了？”

“你不更废话吗？我看上能跟我过呀？”余满塘道。余罪被噎了一下，笑着得意道：“不好办呀，爸，你把儿子生得这么优秀，引得众美人争相献媚，我都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您给点参考意见……”

“泡了你喜欢的，娶了喜欢你的。”老余轻描淡写地教唆着儿子，一拍手，“就这么简单，将来都不后悔。”

余罪一噎，半晌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大惊失色，一竖大拇指道：“哎呀，我今天才发现，爸你真英明。”

“那当然，不英明能生出这么聪明的你来吗？切。”余满塘得意了。

父子俩相视奸笑着，那表情如出一辙。说笑着，余满塘又开始心疼儿子了，出声问着：“哎，儿子，你不说反扒队抓的都是小蟊贼，很安全吗？怎么一下子你和二冬都受伤了。”

“不小心，实在是不小心。”余罪眯着眼，搪塞道。

“可是我看电视上，警察一受伤，那都是领导慰问，小姑娘献花什么的……”老余凛然道，很为儿子叫屈，“这些待遇，怎么一点都没有呢？”

这事很不和谐，余罪估计局里使劲压着呢，毕竟牵涉到了分局、支队多人的渎职问题，他笑了笑道：“爸，那荣誉都是虚的，咱还在乎那个？”

“那也得来点实的呀，是不是会给提个局长、副局长啥的？”老余又期望道。

“这个……不好说，有可能。”余罪不确定了，不过他知道可能性太小。

“这就好了，比你爸强……带长字的，爸这辈子就当过家长，还是开家长会替你挨训。你要这么有出息，爸也值了。啧，那一条街上啊，最富的数不着咱家，嗨，最有出息的，还就数咱儿子……记得你那同学大鼻涕吗？他爸天天跟我吹他儿子在北京上大学，结果毕业了天天钻家里打游戏，花钱都找不着工作……嘿嘿，跟我儿子差几条街了……”

老余嘚瑟着，又是抚脸，又是拍大腿，那是极度有成就感的表现。余罪笑了笑，不过又侧脸抹了把酸酸的眼睛，此时他有点后怕了，如果扔掉的是那身警服，他可以不在乎，可要迎接的是父亲的失望，他相信，自己会很在乎。

边吃边聊了一会儿，余罪让老爸回家。可老余却放心不下，泰阳的生意有贺阿姨打理着，问题不大。余罪坚持要让老爸回，老余坚持不回，爷俩又开始拌嘴了，正拌着，敲门声起，老余一开门，哟，眼睛一凸，又来了一漂亮姑娘，他一指回头问儿子道：“儿子，这谁呀？”

“我不认识啊，您谁呀？”余罪也愣了。

那姑娘笑了笑，捧着一束花，送进来让余罪签名呢。哦，明白了，是有人慰问的，送花来了。刚签了一个，余罪正纳闷谁送的呢，又来一个，老余一开门这下放心了，是男的，也是送花的。

“没见识，整点吃的多实惠，搞这些有什么用。”老余嘟囔着，拿着碗筷去洗了。余罪笑了笑，第一束花的康乃馨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汉奸”汪慎修，不为别的，就他一个人还没有来，听说自己开公司了，没入警籍，让大家对他颇是失望。

可第二束是谁送的就让他纳闷了，他翻捡着花束里的留言，在看到一个小纸片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是一根手指，指尖上飞舞着硬币，他一下子猜到是谁了。随即他把整个花束拆开，却什么也没有发现。那纯白的花朵他叫不上名来，不过总觉得很怵然。突然间，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起身，找着手机翻查着马秋林的电话，通话后，他的想法被很快证实了。

电话里马秋林告诉他，机场失窃案的主要嫌疑人黄解放，已于两日前在五原第二看守所病故……

无功加冕

像公安这样的垂直管理单位，别说市局，就分局甚至派出所出点什么事，马上就会在厅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两周来，两起袭警案成了五原市警营中纷传的奇闻，大家谴责着那些目无法纪的奸商、官僚，感慨世风日下、好人难做、好警难当云云。可许平秋一直有点放不下，两起袭警案水落石出，杏花分局、北营分局及下辖的四个派出所借此还打掉了三个盗窃团伙，战果不菲。无法想象的是，像贾政询这样一个电单车厂商的正规代理商，私下里居然还干着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居然还做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产业。回头看来，这是一个没有多大难度的案子，贾政询儿子贾浩成已经明目张胆到大大方方地收赃销赃，稍加查实就能查到他的渠道和犯罪事实，可这样的事，硬是被捂了两年多。

岳西省公安厅和五原市公安局相距并不远，车程不到十分钟。只不过又堵车了，司机鸣了声喇叭，稍有不安地看看领导，还好，领导没注意到。看到副驾的车窗露着缝，司机小心翼翼地合上了车窗，这个季节，雾霾天气又降临了，左右侧的人行道上，处处可见戴着大口罩匆匆而过的行人。

“中午别接我了，你忙去吧，我和老战友叙叙。”许平秋轻声道，像从沉思中刚刚惊省过来。司机应了声，没多问。

车驶到市局，许平秋在门口下了车，步行进了市局。屈指算来，还有两周就到元旦了，糊里糊涂又是一年过去了，他看了眼曾经工作过的单位，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直进了办公楼，上了顶层，沿着甬道走到尽头。

这儿，是个被遗忘了的角落，很多都是许平秋的熟人。推门而入，“老许”“许处”的叫声不绝，一群五十开外老头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别抽了，还抽这么凶？”

“老牛，退休后返聘回刑侦上咋样？多挣份工资啊。”

“汪头，你家大小子什么时候成家？喝喜酒别忘了我啊。”

许平秋到这个环境里可是如鱼得水，和相识几十年的老哥们儿嘘寒问暖着，根本不用顾及什么身份和形象，当然，这帮老家伙也不怎么顾及，否则也不会被扔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了。坐了下来，许平秋看看聚精会神看报的马秋林，敲敲桌子示意着：“马师傅，别看了，有什么看的，退了休有的是时间没地方打发。”

“嗨，许处，我们商量着组织个‘警营老头乐’怎么样？退休的、下二线的，以后跳舞、钓鱼什么的，结个伴。”

“对啊，许处，我可在刑侦上干过，给我们支援多少经费？”

马秋林没说话，倒有人插上来了，许平秋奸笑了笑，一拉脸道：“想得美，要经费？一线的还不足呢，顾得上你们退二线玩的？再说一帮傻老头有什么玩的？”

“看看，说什么来着，当了领导脸就变，等你退了来找我们……玩也不叫你。”又一老头威胁上了，众老头哈哈笑着，许平秋却是思路被打断了，叫着马秋林道：“走走，马师傅，咱们外面说去，我简直不能看见他们，一见面就想着找事。”

马秋林笑着起身了，在众老头的哄笑中出了办公室，掩上门时，马秋林笑着朝里面看了眼，对许平秋道：“还别说啊，许处，工作了一辈子，还就这一年多最省心。”

“谁说不是呢，等退二线，我也来和你们搭伙……商量商量钓鱼、郊游、爬山什么的。呵呵。”许平秋笑道，那感觉也确实像羡慕。

“许处，大老远来，有什么事？别又是强拉我进什么专案组啊，我脑神经真吃不消了，现在一听警报声也是睡不着，和逃犯差不多。”马秋林笑着自嘲道。

“有点小事……对了，你听说了吗？黄解放没熬到审判，两天前去世了。”许平秋头也不回地说道。

“听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早吧？”

“早，我当天去过医院了。”

“你和这个人很熟？我听说他坐牢时，你每年都去看他。”

“对，十三次，而且是我接他出狱的。”

“我回头看过他的案子，疑点很大。”

“对，严打时期，大部分案子疑点都很大。”

两人且行且说，不经意间许平秋回头了，他看着马秋林平静的眼波，很不解似的，狐疑地问着：“那应该是个错判的案子，你对此深感内疚？”

“案子虽然错判，可人却罪有应得，您说内疚，我倒不觉得呀。”马秋林道。

“那就好，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谈谈了。”许平秋道，像是谈话还很有选择性一样。马秋林笑了笑，他知道，长年在刑侦上泡着的人，心性不比嫌疑人好琢磨多少。对于处理老贼黄三的事，他相信，就即便放在许平秋手里，他也会这样做，甚至做得更“卑鄙”一些。

“许处，您的意思是……不是追责我吧？”马秋林笑着回问。

“如果要追责，你怎么说？”许平秋反问道。

“我会堂而皇之地说，证据确凿，程序妥当。”马秋林道。

“如果私人谈话，你怎么说？”许平秋又问。

“我很同情，也很佩服他，相比而言，我们有些地方比他过分得多。”马秋林直接道。

许平秋笑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准备深究，转着话题道：“那我想请教另一个案子，袭警案，嫌疑人贾原青，受害人余罪，你怎么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你们俩挺谈得来的。”

“呵呵，依我看嘛，受害人、嫌疑人主体倒置，应该就是真相。”马秋林道，同样面无表情，心理根本没有什么波动，似乎和他从警几十年的经历格格不入。许平秋觉得自己找对人了，这两人在他看来是同一类，是敢赌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的人，两个人的做法何其相似。

“你对这孩子怎么看？”许平秋问。

“血性、仗义、出手狠辣，是个狠角色。”马秋林笑着道，掩饰不住欣赏。尽管他没有接触案子，连他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

“马师傅，我要请教您的就在这儿……我一直认为他是出任特勤的最好人选，可他屡屡拒绝，就愿意混迹在普通警员的队伍里，他高高兴兴去反扒队的时候，我几乎都把他放弃了……可这件事，又让我觉得他行，就现在我手里的特勤，都未必能做到他这个份上。”许平秋小声道。两人站在公安局的大院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密谋着什么一样，马秋林笑了笑问着：“那您的意思是，让我劝劝他加入特勤籍？不过我估计够呛，一是能力不到，二是我也不太愿意这样做。”

当然不愿意。这个大院里的管理层，从一线上来的屈指可数，刑侦一线对于他们是传说中的恐怖存在，而特勤之于一线，也如同传说中的存在一样。那里面很多人，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中，即便有全身而退，连名字也留不下。

许平秋凝视着老战友，在那双遍识贼踪的眼中，比以往多了份愤世嫉俗，多了份不合时宜。他知道从警几十年，那种积郁下来的不忿会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他叹了口气道：“我是在保护他，也是在成全他……你连一个老贼都成全，难道对同行却吝于施手？”

“保护？”马秋林稍有疑惑。

许平秋没多说，手指指指办公楼，那个方向是局长的方向，局长同样是省厅副厅长，许平秋的上级。一刹那，马秋林明白了一点点，他也叹了口气，知道又是扯淡的内耗。他不忿地道：“怎么了？难道局长还会下令剥夺他的警籍不成？”

“那倒不至于……”许平秋道。

“那会怎么样？”马秋林问。

“以我对少峰的了解，正常情况下，他会给你一直压担子，直到把你压垮；或者把你调到一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你回不来，一辈子当小片警；更或者，给你扣个敏感的案子让你处理，一步不慎，就是下课的命运在等着你。”许平秋笑着道，说得很轻松，不过是基于他对那位老同学的了解。

马秋林想想余罪干的事，又捅出这么大的娄子，一下子捋下来分局、支队那么多人，而且还都是王少峰局长的嫡系。怪不得提拔那么多人，偏偏把这位被袭的警员晾在一边。

“我试试吧，他还小，要给打击成我这么个德性，那一辈子可毁了。”马秋林道，他一瞬间妥协了，实在有点不忍。

“谢谢马师傅。”许平秋拱手作揖，终于又找到一个合适的代言人。

同样在这个时候，五楼的局长办里，刚刚处理完诸多事务的王少峰局长正蹙着眉，翻阅着原反扒队警事档案，从队长以下一个一个挨着看过，包括协警档案。看完了他又返回来，把拣出来的那一份看了看。

姓名，余罪；年龄，二十二岁。照片上是一张无精打采的脸，可偏偏这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抗拒督察、带头脱离指挥，放在普通警员身上，开除八回都不冤，可自己手里偌大的权力还就拿他没治。

崔厅长时不时会过问袭警案的处理进程，还很关心原反扒队的重建工作，正常的处理思路，受伤的、作出贡献的，都要往上提一提。该提的也都提了，那些人他知道无所谓，一打散原建制，他们翻不起别的什么事情来，可就这一个，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提一提吧？可像这样蔑视上级权威，敢于胡来的底层警员，如果以后让人效仿，会很严重的。压一压吧？又不敢压，省厅都在关注此事，那些根本不知道案情的人，八成要把这个人当英雄看待。可他知道，绝对是做了手脚，一个区级小官僚，绝对不可能敢把警察往死里捅。可这事偏偏关乎全警队的荣誉，他又不得不顺着大势来。

看了许久，他终于拿定主意，这件事放得太久了，不得不拿出态度来了。他拨着电话，把秘书叫进来了，然后态度严正，气宇轩昂地布置着：“小傅，加加班，好好就余罪同志的事迹作一个通讯报道。对于这样敢于逆势而上，不屈不挠的基层警员，要大力表彰，要在全警树立这种精神……特别是他是今年刚加入警籍的同志，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对了，把全市，包括郊区各乡镇的警务点、警力配备，最新一期的，给我拿来一份。”

秘书喏喏应声，不一会儿又去而复返，拿着领导要的东西。王局长挥手屏退，然后在一页一页翻查着全市的警务点——以这种人身上的特质，不往那些艰苦的地方打磨、锻炼，还能去什么地方？

过了不久，秘书又匆匆地跑了局长办一趟，拿到一份草拟的文件奔向人力资源部。部主任一看是局长亲自捉刀，哪敢修改，直接签了发文名，几个副职，依次签上。不一会儿，速印机喷吐出了这一页正式的发文：《关于今年各级警务人员下乡挂职锻炼的任职通知》。

往年来讲，这是给内勤人员镀金的机会，也是从普通科员升到副科、正科的必由之路。而这份发文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有着一个名动省城警界的名字：

余罪同志，拟任羊头崖乡派出所副所长（主持工作）。

不得悲喜

“这……”刘星星队长重重地被茶水噎了一下，一半卡在喉咙里，一半喷到了传阅的文件上。他在那上面终于看到了余罪的名字，而且是升任副科级别，加上个主持工作在行内就了不得了，那说明组织要启用这样的新人了。

“绝无仅有，绝无仅有啊。”

刘星星两眼发亮，擦干了水迹，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挂职下乡的指标，一般都是本职工作上已经有所建树，组织上准备提拔的后备干部才有的殊荣，而余罪从警不到一年，能得到这类殊荣，自然是绝无仅有。相比李二冬和严德标提拔个副队长，含金量自然高了不少。

“羊头崖乡……在哪儿呢？”刘星星兴之所至，翻了张地图，居然没找着。他干脆在办公室的电脑里搜索着电子地图，笨拙地输入了这个地名。哟！一下子惊得他差点把舌头咬了。

卫星地图，距离市区直线距离79公里，最近的路程134公里，和吕梁山区交界，从卫星地图上就能分辨出是个群山连绵的地区。

不对呀！这好像不是殊荣！

刘星星愣了，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可抑制的愤怒，愤怒地重重摔了茶杯。他知道小余不是升了，而是降了，你越有本事，可能就会把你扔得越远。而这件事，连他也数不清触动了多少人的敏感神经，他想这一次，怕是有去无回了。

他想帮一把，却无从下手。想了许久，他颓然而坐。每天所见的不平之事很多，他大多数时候选择沉默，久到已经成了一种漠然，可这一次，却是按捺不住心里的不平。他起身摔上办公室的门，出了杏花分局，驾着一辆警车，直驱医院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可他总觉得自己该干点什么。半路上，他的电话直接拨通了许平秋处长的电话。

医院里，匆匆而来的骆家龙很意外地碰到了几乎是前后脚到医院的鼠标和李二冬，骆家龙着急地揪住两人，急促地问着：“看到内网上的通知了没有？余罪被调到羊头崖了。”

“看到了，我们这不急着来了嘛。”鼠标道，这货还乐滋滋的样子。李二冬解释着他俩是听周文涓电话上告诉他的，两个官盲没搞清楚情况，看样子仿佛是恭喜来了。骆家龙拽着两货骂着：“别一脸堆笑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啊？这相当于直接提副科，而且是主持工作，当所长啦！还不是好事？”鼠标愣了。

“就是啊，咱们同学里，大部分还在实习期没转正呢。”李二冬，滨海那一拨坚持下来的，都没有工作实习期，直接入籍，但提拔，要数余罪最快了。

“哎哟。”骆家龙苦不堪言地道，“你们知道羊头崖乡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鼠标愣了下，一怔道，“哎，对呀，在哪儿呢？”

“这儿……”骆家龙手机上找着电子地图，给两人一看，哎哟妈呀，把两人看得倒吸凉气，最近的车程都需要三个小时。骆家龙解释着，“知道为什么让副职主持工作？”

“为什么？”鼠标和二冬愣了。

“那地方是省城最偏的一个警务点，在和吕梁山区交界处，四年换了五个所长，到最后是死活没人去，所长位置都空了一年多了。”骆家龙道。

“那难道不开展警务工作了？”鼠标觉得异样了。

“那为什么换得这么勤，当地找一个不就成了？”李二冬也问道。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觉得这是找事，不当不正往里面插个人，可能有好吗？对了，我还听说，今年那地方，连撤三个乡长。”骆家龙又道。

“那又为什么？”鼠标越听越觉得那地方简直比滨海的深牢大狱还凶险了。

“护林防火……老百姓烧麦秸引起火灾，把乡长撤了。抓了几个纵火嫌疑人，结果犯了众怒，人家村里又烧了几回麦秸。咱们公安一去抓人，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出来认罪，敢把人家抓回去，等于给人家养老……咱们最后一任派出所长，就是因为抓人被老百姓石头块砸伤了，死活不敢去了。”骆家龙道。看来因为关心余罪，他把羊头崖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详细情况可把鼠标和李二冬听得哭笑不得了，而且傻站在大院里，不知道这该不该去恭喜。踌躇时，又来人了，二队的兄弟孙羿、张猛、周文涓都来了。张猛这单细胞动物，嚷着要余罪请客。等了这么些天终于有结果了，估计是替他高兴得不行。可一听真实情况，他也傻眼了。不一会儿刘星星、林小凤、苟永强还有反扒队的几位同事陆续都来了，意外的是连难得一见的马秋林也出现了，这位盗窃案专家一进院门，可算是众人的前辈了，连刘星星和林小凤也一口一个“师傅”称呼着，问着怎么来医院了。

“那你们怎么来了？”马秋林笑着道，微微有点讶异。

众人一说这情况，马秋林摆摆手，安慰着道：“我找他谈谈，要是他不愿意去，说不定还有转机……哟，二冬，伤好了吧？”

“好了。”李二冬笑着道，马秋林一手揽一个，直向病房而来。

咦，没人，病房里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众人正纳闷着没听说出院了呀，门“咣”的一声开了，提了个行李包的余满塘进来了。一看这么多来人，异样了：“咦？咋都来了？后天才出院呢。”

“哎，叔，余儿呢？”鼠标问道。

“呵呵，好像找小女友约会去了。”余满塘得意地道。

哦哟，这消息，把火急火燎来的众人听得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骆家龙哭笑不得问着：“和谁呀？”

“我也搞不清楚，好几个姑娘来看余儿。我觉得都有那么点儿意思。”余满塘比自己谈对象还得意地道。

众人不少喉咙直噎，李二冬的反应最强烈，余满塘一瞅不对劲了，拉着二冬问着：“你咋啦？叔跟你说啊，打光棍不丢人，可你要打光棍连小姑娘也不敢去找，那就丢人了，回头让余儿教教你。”

众人被雷，又齐齐笑着。李二冬面红耳赤，不敢搭腔了。鼠标却是掏着文件，给余满塘说着结果，这个在众人看来很悲催的结果却让余满塘喜出望外，拿着文件，狂喜道：“我儿子提副所长啦？”

一问，众人点头，他又问：“还是主持工作？意思是我儿子说了就算？”

众人又点点头，余满塘一阵眩晕，把文件捂在心口，差点泪奔了，然后火急火燎地在屋里转圈，边转边嘟囔着：“哎呀，我儿子咋就这么出息呢？所长啊……大官啊……哎哟哟哟，比他爸强多了，我的一辈子可就当过家长。咦？居然培养出个所长来……哈哈哈……不行，我得大请三天，在场的，都算上，都去啊……咦，你们咋啦，你们不高兴啊？”

他的喜出望外和众人的一脸愁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问，鼠标反应最快，苦着脸道：“我们难受啊，就提拔他了，没提拔我们。”

“对，我们替余儿高兴呢。”周文涓腼腆地笑了笑。

上面说话，下面小动作不断，李二冬手直伸张猛腋下挠了挠，张猛哈哈大笑起来了，一笑觉得好尴尬，他马上接口道：“高兴，我们这不来喝喜酒来了。”

一说皆笑，小同志围着老余说长问短，马秋林和刘星星、林小凤、苟永强几人，也挨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反正老余早乐晕了，拽这个拉那个，净听夸奖他儿子的话。

于是一件“愁事”，在这个老爸这儿，成了一件喜事，大喜事。只不过喜事的主角不见了，一直没回来，连电话也打不通。余满塘却是不介意地道：“咱们不能打扰年轻人谈对象，这要是领回个小姑娘来，咱趁年节把喜事办了，那叫双喜临门啊。”众人一阵哄笑。

中途马秋林告辞离开了这个热闹场面，推说有事，刘星星送他，也借故离开了。怎么说呢，是有点不忍心打击孩子家长吧，能当件喜事，倒也罢了。

“不用送了……你忙你的，我是个闲人。”马秋林下楼就推拒着刘星星要送他一程的提议，自顾自地出了医院大门，回头时，看着刘星星、林小凤两人还站着。他笑了笑，上了辆出租车。

事情到这里已经尘埃落定了，脱离指挥的反扒队全部被打散重建，最后，那个带头的被扔到了最偏远的一个乡派出所……本来马秋林不愿意出面的，不过等了两天等到这个许平秋不幸言中的结果时，他又按捺不住，想站出来了，作为当了一辈子警察的老人，他知道这一纸公文的厉害，能把你托上天堂，同样也能把你埋下地狱，永不见天日。

他在车上闭目养神，在猜测余罪此时身在何处。走了不远，他突然睁开眼，轻声告诉出租车司机：“去傅山墓园。”

这个不合情理的地方，却是他此时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法外之罚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指尖上硬币的图案。余罪映入脑海的第一印象就是黄三，那神乎其技的玩法不但让他叹为观止，也让他对心境的认识高了一个层次，不过他得到的却是个黄三已经去世的消息。这个供认不讳的嫌疑人，入狱半个月才被看守所确认为胰腺癌患者，而停药的黄解放病情已经恶化，看守所以火箭的速度办了取保候审手续，最后的时间据说是在医院度过的，大部分时间昏迷。

这种癌据说对肉体的摧残很重，很多患者是在哀号中死去的。冥冥中像有一种报应，但余罪一直觉得报应不该应在这位老贼身上。

从墓园的管理处出来，他查到了新进墓园的方位和名单，确认有黄解放的名字。买下墓地的人姓楚名慧婕，他严重怀疑是那位挠了他一把，把他挠进这个江湖来的女贼。

奇怪了，他在想起那个偷东西的女贼时，却发现自己此时一点也不恨她。他想，顶多揪住她扇她两个耳光，把丢的面子找回来，而不会给她戴上铐子。

这个奇怪的心态郁结在余罪的心里，他说不清、道不明，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他有些恍惚，分不清谁是蟊贼，是这些偷鸡摸狗以求混迹的草根，还是那些道貌岸然、冕服加身，却活得蝇营狗苟的人？

他下意识地停了脚步，思维在这一刻停止了，他看到了半山腰处，一处坐南向北的墓地，墓碑前伫立着一位白衣赛雪的女人，雪白的裙裾随着寒风起舞，更增加了这个环境的凛冽感觉。他想了想，信步而上，走近了，没错，是黄解放的墓地，三尺见方，碑身上嵌着他的照片，应该是很多年前的，笑容可掬的样子。

余罪轻轻地蹲下身，把一束洁白的花放在墓前，站起来，浅浅地鞠了一躬。

仅仅出于生者对死者的尊重，无他。

而且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黄解放已去的世界他也触摸过似的，很真实。他默念着，在那个世界里，老黄千万别再做贼了。

“谢谢，你终于来了。”白衣女人轻轻地道。余罪回头时，看到她冻得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尚余着泪迹。没错，就是她，就是在坞城路挠了他一把，让他念念不忘的女贼。

“你知道我是谁？”余罪问。

“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父亲的人，他告诉我，你和马叔叔一样，虽然面恶，可都是心里有真佛的人。”女人道，很悲戚，不过却很释然，似乎自己的父亲并不孤单。

一个老贼，找了大小两个知己，还都是警察。余罪异样笑了笑，反问着：“楚慧婕是你的名字？”

“对。你叫余罪？”楚慧婕问。一点也不奇怪，别人查不到，可瞒不过这些警察。

“对，活有余罪，死有余辜的余罪……”余罪道。他知道黄三和马秋林关系非同一般，知道他的消息并不难。

“你在说我爸？”楚慧婕听得出话不中听。

“前半截说我，后半截说你爸。”余罪道。

“你说得很对，既然你能找到这儿了，我也没准备跑，我想我们的恩怨可以了结一下了。”楚慧婕侧过脸，郑重地看着余罪，那含泪的双眸如一泓秋水，让余罪微微怔了下，他知道自己那点很贱、很不值钱的同情又被唤起来了。这个时候，仿佛他像做错了事一般，在回避着楚慧婕的目光。

“爸看得没错，你一点也不够狠。”楚慧婕突然又笑了，微微地、带着泪笑着。余罪哼了哼，有点受刺激了，舒了口气问着：“他是你养父？”

“对。我们四个小孩子从福利院跑出来，根本没跑多远就已经开始饿肚子了。风哥最大，他带着雨辰偷东西，偷到了就领着我们去吃，偷不到就一起饿肚子，后来碰上了爸爸，我们就成了他的儿女……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是刑满释放出来的贼，而且是五原当年的贼王。”楚慧婕道。

余罪手慢慢地伸进了口袋，“叮”的一声，弹出来了一枚硬币，直飞向楚慧婕。楚慧婕像下意识动作一样，雪白的纤指绕着，那硬币一下子像注入了生命力，围着她的手指翻绕，耀着丝丝光芒。一声轻响，硬币飞起待落下时，又在她的手背上飞快地旋转着，像一曲优美的舞蹈。她像见到了父亲一般，释然地看着旋转的硬币笑着：“这是他当小把戏教给我的，那时候逗我们玩……后来我才知道，手指的灵活度，反应速度的练习，是当贼的基本功，等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出色的扒手了……我想，爸爸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女孩子，生怕他身后我再流落街头，才把这些都教给我的……”

女人哭了，收起了硬币，抹了把泪。

“你要是迫不得已去偷，他不会介意你的。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是。”余罪道，他印证着自己的判断，心知那位老贼果真是洗心革面了，他又问着，“后来呢？”

“后来，他给娄雨辰、郭风，也就是被你抓走的我的两位哥哥，在福利院做了新的身份，资助他们学了点其他手艺，就在五原安家落户了。”楚慧婕抹着泪道，“他带着我和另一位在另一座城市生活，也有了新的身份、名字，他其实想给我们一个新的生活的，不像他当了一辈子贼……他看到我们，就仿佛看到他的新生一样……呜。”

“那你为什么又重操旧业了？”余罪问。

“钱！几个月前，我知道了爸爸患了癌症，千里迢迢赶回来了。我们想带他去大医院治病，可他坚持要落叶归根，就回到五原了，就在肿瘤医院附近找了个租住地……我们虽然都走上了正道，可都没攒下什么钱，只有老四开公司混得还不错，可偏偏这个白眼狼舍不得白拿这几十万给爸爸治病……我和风哥、雨辰就自己想办法，反正我们偷过，干这行是轻车熟路……”楚慧婕说着，凝视着余罪，有点歉意，正是在肆无忌惮地扒窃时碰到这位警察，让她心生恐惧，让她知道了父亲所说的那句人外有人的话。

“偷几十万填医院的胃口，难度不小啊。”余罪道，反问着，“黄三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除了养我，对其他几个人很严厉，小时候，谁要是偷东西让发现，会被绑在门梁上抽一顿鞭子。”楚慧婕道，那些毛病，就是在鞭子下矫正过来的。

“那怎么会去偷外宾的行李？谁揽的生意？”余罪问。

“老四揽的，他知道我有这一手，就怂恿着我去。我一说，风哥和雨辰都同意，所以就干了……后来我爸知道了，我没敢回去，直到闭上眼……他都不肯原谅我……”楚慧婕一下子又悲恸了，热泪长流着，拉着余罪的胳膊道，“你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气他……我真的就是想尽点孝心，总不能他养着我们，到送终的时候，我们连送他去医院都送不起吧……我也不想偷，可我还能干什么？”

悲恸击溃了楚慧婕，她哭着，在看到余罪根本没有同情的眼光和安慰的话语时，她放手了，黯黯地坐在父亲的坟前，抽泣着，抹着泪。

余罪慢慢地坐下来了，坐在了楚慧婕的身侧，坐在黄三的坟前，他伸着手，要那个硬币。楚慧婕扔给了他，继续哭着，不过在她无意中看到余罪的动作时，声音一下子哽咽着停了。她看到余罪在举轻若重地操控着硬币，硬币倒立着，在他的臂上、手指上、手背上，慢慢地移动着，而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他的胳膊上转了个弯，没倒，随后继续向回滚动。

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漫长得像余罪那次昏迷中的感受，那是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在那个漆黑的世界里，超脱恐惧之后，就是一种置之度外的宁静……他知道，黄三和自己身份虽然不同，但触摸过的世界，是相同的。

硬币像有了生命，在他宁静的手指尖上，稳稳地站立住了。

楚慧婕噤声失言了，那是父亲一辈子追求的高度，是她觉得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她愕然地看着余罪，忘了哭泣。

“你爸教我的，我和他还有差距，我本来做不到，不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诀窍了……在你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时候，你就能操纵这些身外之物了。”余罪道，说话间，硬币依然未动。他侧眼看着楚慧婕，把想说的答案告诉她了，“黄三心里根本没有自己，他怎么会在乎身上那点病痛……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你们，我想他一定把你们看成了他生命的延续，而你们却在最后毁了他的希望……说实话，我看到黄三万念俱灰把自己送进监狱，我恨不得掐死你们几个白眼狼……别说是个把你们领上正道的养父，就是当贼把你养大的爸，也不能让他带着病痛去替罪吧？”

“叮当！”硬币掉了，清脆的一声响，余罪默默捡起来，他知道，心乱了。

楚慧婕这次彻底放声痛哭了，她在扇着自己的耳光，头磕撞在墓前，失声地哭着喊着“爸爸”，那情形，让余罪也难过地闭上了眼。他慢慢地起身，像是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慢慢地踱步走着。他想，这样的惩罚对一个人足够大了。

蓦地，哭泣着的楚慧婕站起身来，抹着泪，几步追上来，拦在余罪面前。余罪停下了，看着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楚慧婕，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很多人办的事自己都能给对方一个评价，叫活该！她也是，没有直接扇她两个耳光，已经是余罪人品发挥最大的极限了。难道还期待给她同情和安慰不成？

“带我走吧。”楚慧婕抹了把泪，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

“去哪儿？”余罪异样了。

“我是个贼，把我抓起来吧，我去坐牢，和我哥哥们一起坐牢，哪怕是出不来，我也认了。”楚慧婕道，泪眼眨着，看着余罪，慢慢地启齿又道，“你一直在找我，不是吗？抓我吧，我们两清了。”

“我还真恨不得把你抓起来痛殴一顿。”余罪睥睨地道，接着伸伸手，想抚一把那泪眼蒙眬的脸。不过伸出来又僵住了，然后又缩回来了，叹着道：“你选的路又错了，黄三是舍了身家换了个结案，他想保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他想保着的是让你们别再像他那样过半辈子深牢大狱，别像他那样遭人唾弃，他拼了命把你们领上正道，你又想回到老路上去？”

“可是我……”楚慧婕胸前起伏着，悲恸不能自已。

“你丢掉的，比你偷到的更多，这个惩罚看样子足够了。”余罪轻轻地道，默默地走着，随即又回头道，“我已经不在反扒队任职了，漏网一两个蟊贼，不是我的责任。”

一言已毕，信步离开。走了不远，余罪回头时，发现楚慧婕抽抽答答地，就那么傻傻地跟在他背后，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到了门口，一辆天蓝色的豪车，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位拄着单拐的年轻人，在喊着“慧慧”，一瘸一拐地，向楚慧婕走去。余罪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照片上唯一没有见过的最后一个人。那人也在同一时间惊得怔住了，似乎被余罪凶狠的眼光灼到了，惊恐地站在原地，像被人卡住了脖子，两眼直凸，喘息深重。

“哦，这是小儿麻痹的那位吧？”余罪又走两步，左左右右围着这人打量着。那人紧张地看着余罪，哆嗦地道：“余警官，我……”

暗地工作做了不少了，他知道面前这位恶警是谁，果真很恶，余罪转了一圈，笑着道：“黄三真是瞎了眼了，养了你这条白眼狼。”

“余警官，有话好说，我是信远招投标代理公司的经理，申钧衡。”那人掏着名片，恭恭敬敬递给了余罪。

余罪拿着名片，随手一扔，名片飘然而起。对方嘴角一抽，脸上的肌肉颤着。就在申均衡觉得手足无措的时候，只听“呸”的一声，他下意识地去抹脸，余罪口水唾到了自己脸上。就听余罪恶言道：“披上张人皮，你他妈也是个畜生，别犯老子手里。”

嚣张至极的扬言，压得申钧衡尴尬地抚着脸，未敢招惹。他侧过头，走向楚慧婕，关切地叫着“慧慧”，却不料楚慧婕此时失魂落魄，对他恍若不识，只是痴痴地，傻傻地，跟在那个恶警的背后，远远地看着。那恶警又回头恫吓着什么，楚慧婕掩面而泣。

申钧衡摇摇头，上车走了，他知道，最亲的小师妹也不会原谅他了。

没人注意到的是，马秋林在暗处看了很久了，直看着众人皆走，他慢慢地踱步到了黄三的坟前，那么复杂地盯着已成石碑的故人。最龌龊和最高尚的品格都在这一个人身上，而且最后都是以坐牢的方式流露出来。即便已成黄土，他仍然不知道对黄三该有一句什么样的定论。

“黄三啊黄三，下辈子我不当警察了，你也别做贼啊……”

马秋林喃喃道，手轻轻抚过石碑，黯然地沿着来路回去。在路上他斟酌着等会儿该对许平秋说句什么，他本来想劝来着，可现在他又觉得没什么可劝的。他活得就是一个本真的自己，活得像大多数人那样畏畏缩缩，才是一种悲哀。

妖孽成群

12月6日，晨曦微露的时候，劲松路刑侦二大队按惯例集合、出操、训练，所不同的是，今天从大门口孤零零地伫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神情很肃穆，像在等什么。

是李二冬，同学里的解冰、周文涓、孙羿不时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等到训练开始，邵万戈才踱步到门口，李二冬庄重地敬礼吼着：“报告队长，李二冬奉命报到。”

“你是二队出去又回来的第一个人，我还没想好是不是接收你，你确定要回来？”邵万戈问。

“是，我确定。”李二冬，支队征求过他本人的意见，回这里，就是他的意见。

“给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邵万戈目光直视着，很难通融似的。

“我要佩枪，没有枪不算警察。”李二冬道，很坚定地看了邵万戈一眼，以前有点畏惧这个队长的，现在无所谓了，他补充道，“如果再碰到袭警的，我可以直接将其击毙，就没有后来的麻烦了。”

邵万戈笑了，笑着问：“你不会还跟我讲人权吧？这儿的工作强度很大，减员率很高。”

“我知道，我要求到一线去，别把我当菜鸟。”李二冬挺着胸膛说。

“你已经不是了。”邵万戈慢慢抬着右手，庄重地敬礼道，“欢迎归队！”

门开了，李二冬走进来了，和他的同学们，拥抱在了一起。

自那一天起，据说他的射击成绩突飞猛进，已经隐约有了他在射击游戏中的风范……

12月9日，远赴西北抓捕一例制贩枪支嫌疑人的小组传来捷报，他们和当地警方联合，在白银市端了一个窝点。据说突击的时候，张猛和熊剑飞联袂冲进了窝点，手最快的一个嫌疑人刚拿起枪就被张猛撂倒，剩下的两人被熊剑飞一手一个，提麻包似的拖出来了。两名悍警让当地同行直咂舌不已。

12月15日，外线传回了追踪数月的一个机动车盗窃团伙的信息，全队出动，在省城五原布了四道关卡，追捕这个团伙的头脑张四海时，却被嫌疑人绕过冲关逃逸。

不过这位屡屡脱逃的车贼碰上对手了，孙羿、吴光宇一组，两辆改装车，跟着嫌疑人车辆狂追四百公里。期间嫌疑车闯了五道设卡，二级路上速度一度飙到二百以上，不过仍然甩不脱追兵，直到被两车夹击，挤进了麦地，车辆翻滚了十几米，冒起了滚滚浓烟。

此时案件已经跨了两个省，孙羿和吴光宇把车里的嫌疑人拖出来时，那人已经吓尿了一裤子。就连和孙羿他们同乘一车的，也被车速吓得腿软。

12月17日，省城五原破获一起黑彩外围赌博案。涉嫌金额上千万元。负责侦查本案的是东阳分局，据说最初找到收筹和赔码方式、渠道的是刚刚调入该分局的民警，叫严德标。

12月25日，邵万戈亲自找到市刑侦支队，要求调余罪到二队，那个反扒队员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深到他舍不得忘掉。不料他被告知，他要的人已经赴羊头崖乡上任，不属刑警编制内了。

12月30日，邵万戈携同队指导员李杰远赴邻省长安市，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车上，邵万戈梳理着一个月的工作摘要，他仰头叹了句道：“妖孽啊，一届学员里的妖孽，全让老队长慧眼挑出来了。”

“呵呵，在识人之能上，老队长还是有一套的，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郊区派出所里查户口呢，至于队长您嘛，是不是该被开除警籍了？”指导员笑着道。邵万戈也笑了，他奇怪地问着指导员：“李杰，上次咱们去滨海，你见到了几个？”

“没几个，德标、孙羿，还有就那个袭警案的余罪……对他我印象比较深刻，可惜哟，给扔羊头崖了，那鬼地方要翻身，怕是难喽。”李杰道，二队经手的袭警案，其中的猫腻，彼此心知肚明。

“也未必不是好事，性格太强，能力不够，会受伤的……我是说啊，老队长到底物色了几个人？怎么在长安还有给咱们准备的人。”邵万戈问。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接一个人，老队长千叮万嘱，让二队两位当家的一起去，以示重视，这种情况也算很少见了。

“不知道，老队长的思路我可跟不上，他在滨海用人，是现培现用，我想一般人没他那胆量。”李杰笑着道，又想起什么来似的掏着手机递给邵万戈解释着，“存储卡里有老队长刚发来的资料，上车时候才发的，学痕迹检验的，我们确实也需要这类人才呀，就二队的这情况养不住有真才实学的大学生，干上几天都受不了就跑了。”

“这个我不担心，老队长挑的人，跑了还有回来的。呵呵，”邵万戈笑道，说的是李二冬。二冬这次回来可是心性大变了，跟着赵昂川已经开始接案子了。他翻查着手机，看着那个简短的资料，还是警校时候的资料——这个人姓董，名韶军。

照片上的人长得很文静，看看各项成绩还可以，邵万戈好歹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个正常的了。

路上行驶了六个小时，到长安市这个市局下属的痕迹检验研究所时，已经是下午二时了，所长姓乔名磊，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很不悦，一直嘟囔好不容易碰见个好苗子，学个半瓶醋就拉到一线，荒废了。邵万戈和李杰多方解释，表示实在需要类似的人才。那老头倒也没有阻拦，直嚷着还在楼上的董韶军。这时候，邵万戈终于看到要接的人了，周周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见面敬礼，很客气，看来已经接到通知了。在此之前，他的手续就一直放在二队。

“你到二队就好了，我们痕迹检验上就缺人才。”李杰拍着小伙的肩膀。邵万戈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封闭式的研究所，好奇地问了句：“韶军，你是四月份就被送这儿来了？学什么来着，就用了大半年时间？”

“主要是人体的排泄物研究，汗渍、血渍、体液、精液、毛发等等一类，我学得还不够，离我的老师差远了。”董韶军笑着道。看样子，已经学有小成了。

“这个很难吗？搞得这么神秘？”邵万戈不太相信道。

“不神秘，欢迎参观，这里是开放式，全国每年都有来观摩学习的，而且是各类排泄物样本收集最全的地方。”董韶军笑道。

邵万戈还真有点好奇，背着手进研究室了，李杰也好奇地跟进去了。

董韶军笑了，很有先见之明地站在门口，把门口的不锈钢垃圾桶摆正了位置。果不其然，一眨眼的工夫，指导员李杰奔出来了，正好趴在他摆好的垃圾桶上，干呕了几声，没吐出来，一会儿愕然地看着董韶军。董韶军却是奇怪了，队长居然没出来，他伸头进去看时，邵万戈早弯着腰，捂着眼睛，艰难地干呕着，亏是路上没来得及吃午饭。

“人体排泄物主要就是大便，大便属于被污染过的证物，能从中提取出证据是一个重要的课题，所以这里的大便样本也最全。很多都是新鲜的。”董韶军道。里面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全是培养皿以及大便。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指导终于“呃”的一声，吐出来了。

“这个不是妖孽，是个变态的妖孽。”

邵万戈和李杰远远地躲到了大门口如是想着，看着董韶军面色如常地进出研究室，收拾东西，和老师平静地告别……

同样在这一天，余罪驾着一辆越野警车停在了三岔路口，一条窄窄的路指引着他人生的下一个驿站：羊头崖乡。

命运这个流氓一直就在不断调戏着钟情于她的人，想当片警，结果被打成蟊贼；想当正常警察，结果在滨海当了卧底；想找个轻活干，不料又苦又累抓了几个月蟊贼。当他万念俱灰，想脱下这身警服的时候，却糊里糊涂升职，当所长了。

不过是挂职的，带个“副”字。

没什么行装，就几身换洗的衣服和这辆从孙天鸣那里赢来的警车。坞城反扒队换人了，很照顾他，没留这辆车，孙队长又不好意思要回来，余罪也就开上来了。

其实他不想来的，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在瓶刺刺向自己的时候，他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他觉得是监狱生活的影响，让自己总是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狠狠心，就能豁出去。可回归到正途，又觉得豁不出去了，因为提拔所长的时候，老爸乐得合不拢嘴了，逢人就吹嘘，你说要不当这个所长，连老爸吹牛的资本都没了，那得多失落不是？

就是嘛，好歹也是所长，副科级！

余罪一踩油门，飙上了乡路，这段路足足驶了两个小时，路面坑坑洼洼，年久失修，一看就是穷乡。所过之处，遇到了两辆拖拉机、四辆三轮车、七辆畜力车，他判断出来了，是个很穷的乡，像样的机动车估计都没几辆。渐渐地看到坐落在群山环绕的乡中心村时，自己的判断一下子全被证实了，环村皆树，树周围是麦地，晴空一片，白云朵朵，这要放到春夏季节，肯定是山清水秀。

环境保持得这么好，那也肯定穷透顶了……

一点也没错，余罪转悠了一圈才找到了乡派出所大院，有点傻眼，居然是在一座庙里。虽然已经刷成了蓝白相间的统一标志，可它就是个大庙，半尺厚的围墙，全是石块垒成的，中间还有神龛供着不知名的小佛，大门倒是新装的铁门，不过看着有碍和谐，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高度结合产下的怪胎。

他明白为什么县局领导都不来送他上任了，这地方，管顿饭都困难。估计经费都被压缩到极致了。

轻轻推了推门，门是开的，里面隐约响起了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哟，喝酒呢。余罪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四时多了，妈的，真舒服啊，这个时间还有酒场。

进门，果真是大庙，修葺过的房屋还能看到旧庙的影子，东偏房里在喝，余罪踮脚到窗口，敲了敲窗，出声问道：“同志，这是羊头崖乡派出所吗？”

“是啊，找谁？”歪戴帽子的一位出声问道，一看是同行，愣了下。

“找你们呀！上班时间喝什么酒啊？”余罪没来由地有点生气，好歹是警察，怎么活得比老子还差劲，喝成这德性。

“你谁呀，没事一边去。”一个叼着烟的，不屑了句。

有几位喝酒的，感觉到不对了，果不其然，外面的余罪吼了句：“老子是新任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都滚出来，集合。”

几个人起身了，互视一眼，奔出来了，不过一看这样子，大部分是协警，而且人数差了很多，名册上有十二人，而面前只站了五个。余罪第一回当领导就这么失败，有点失望，他愤愤不已地问着：“其他人呢？”

“午休，还没来呢。”

“请假的两个。”

“还有两个到市里了。”

几个协警怯生生地道，本来知道要来新所长的，不过看余罪年纪小，个子低，又多少有点胆量了。

这时余罪发现屋里还有一位呢，便侧过头嚷了句：“出来！没听到集合呀？”

“拽，你拽个毛呀，一副所长，还是挂职的……”里面那个起身了，穿着警服，一扣帽子，掉下几颗骰子来。余罪看清了，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出了门一站，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

“你叫李逸风？”余罪问。

“哟，知道我是谁？那就好办。”小伙乐了，一张嘴，满嘴酒气。

李逸风是来时县局领导特意交代的，县武装部部长的儿子，退伍转业，安排到警队里的，背后人称“狗少”，据说是因为家里老爷子管不了，又怕他生事，才把他打发到远远的羊头崖乡。

一见余罪脸色缓和，众警都以为余罪被狗少的家世吓住了，都面露微笑。反正这地方，有没有警务都一样，没有所长已经很多年了。

李逸风也笑了，问道：“所长，我一般不来上班，偶尔来一回请请兄弟们。嘿嘿，你来了，得，一起请。”

余罪也嘿嘿笑着，不过笑着笑着一下子变脸了，恶言恶声道：“你什么东西？有资格请老子吗？”

“嗨！我操，还骂人。”李逸风一瞪眼，上火了。

“听我口令！立正！”余罪吼道。

李逸风不理会，一侧脸，可不料马上挨了一耳光，清清脆脆的一耳光。

“听我口令，稍息！”余罪又吼道。

李逸风还没反应过来，又要嘚瑟，不料“呱唧”一声，另一半脸又挨了一耳光。

他怒从心头起，吼着就扑了上来，整个一拼命架势。不过刚扑上来，又急速地后退，咕咚坐地上了。

是余罪抬腿，顺势在他小腹上蹬了一脚。余罪愤然道：“警容警纪没有，立正稍息不会，你他妈什么东西？”

“我操……”李逸风伸手乱抓着，找板砖呢，找了半天没找着，一解裤带，嗷声挥着就上来了，“啪”的一声，抽在了余罪的肩上。紧接着他蒙了，被抽的余罪，就那么恶狠狠盯着他，仿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他手一哆嗦，第二下抽不下去了，不料他一停，余罪一伸手，顺势揪着人，“咚咚咚”照小肚子上就是几下狠捶，等对方一弯腰，照背上就是一个肘拳，直接把李逸风打趴在地上直哼哼了。

“呸！真他妈差劲，打架都不会！”余罪呸了口，回眼一瞅，哎哟，威势立现，那几个协警战战兢兢，一个个挺得笔直。

“你等着……你等着，我告诉我爸去，开除了你狗日的……敢打我……哎哟哟……”李逸风边骂边爬起来，骂的后果是屁股后又挨了两脚，忙不迭地捂着臀部跑了。

连狗少都打跑了，可把众协警吓得不轻，狗少不咋地，可人家爹好歹是武装部部长，又是县人大常委里的人，就打狗也得看主人面子吧，何况是个狗少。

不过余罪不管那么多，挨个儿看过，警容不整的，一耳光；喝得迷糊的，踹一脚；耳朵上别根烟的，又是一耳光……虽然不重，可就如当年一帮劣生站在训导主任面前一样，教训你都不需要费嘴皮子。

收拾了几个人，余罪挺着胸吼着：“从今天开始，老子就是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无故旷工的，滚蛋；不服从命令的，滚蛋；通知今天没来的，不想来，都他妈滚蛋！都滚蛋，派出所正好也解散！”

这话说得快意，余罪得意地一瞅，走了几步，回头时，那些协警眼光迷离着，向院门外看，那是狗少驾车回城了，余罪笑了笑道：“想幸灾乐祸没那么容易，他要能开除了我，老子得好好谢谢他。”

这把众人给雷得，面面相觑。只见得这位新所长进了酒场，不一会儿拿了瓶未启封的杏花村出来，就着牙一口咬掉了瓶盖，仰头猛灌一口，咂吧着嘴，又加了一条新命令：“以后谁上班时间喝酒，滚蛋！”

说罢，大口喝着，一脚踹开了所长办公室，进去了。众乡警迷瞪着眼，心生凛然之后，又齐齐哭笑不得了……

第三章  狗少，虎妞，偷牛案

乡警乡民

一眨眼，元旦就过去了。

又一眨眼，春节就快来了。

时间就像羊头崖山上的北风，一眨眼就过去了，余所长在羊头崖乡就任也已经一月有余了。这地方也有个好处，好像穷得连犯罪分子也没有，派出所在这就像个摆设。

不过对于余所长还是挺不错的，起码这儿和省城相比，离泰阳老家近；起码这儿和以前工作的地方相比，蟊贼没有，大盗更没有，省心。于是到任的这一个月呀，三分之一时间在老家，三分之一时间在市里找同学玩，搁这办公室顶多待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实在没事呀。偶尔接的案子也是你家狗咬了我家鸡，他家驴拱了我家院门之类的烂事，这种事戴大檐帽的警察根本不如别根烟杆儿的村长管用，你调解两天解决不了的问题，人一嗓子就给办了。

所以余罪觉得这种地方无为而治就是最好的办法，警务才有了多少年，而约定俗成的规范在这里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孰轻孰重一看便知。他也乐得清闲，来了坐坐，溜达溜达，偶尔去乡政府和那些基层干部聊聊天，一个月来，混得已经是很熟了。

羊头崖乡的地理位置特殊，群山夹峙，公路都在谷地，沿公路六十公里，一半是人造林，一半是天然山，几乎是五原市的环境屏障。山外就是一望无垠的黄土坡，让所有警察以及乡领导都恐惧的地方就在这片森林上，每年都要发生大小几起火灾。只要起火，乡长立马撤职，派出所立马走马换将，三换两换，没人敢来了。

这叫“负领导责任”，这么说起来了，其实是“官不聊生”啊！

村口就竖着以派出所名义刷的标语：见烟就查，见火就罚，成灾必抓！

警民矛盾就从这儿来的，成片的庄稼地，全是麦秸、玉米茬、高粱秆儿，烧火积肥是几千年的传统，因为在自己家地里烧火就被抓，老百姓谁能理解啊？理解不了就闹。余罪到此才知道，上一任所长出事是去年春天因为失火，悍然下令抓了村里一个七十多的老头以儆效尤，以纵火嫌疑人的罪名关押到看守所，可看守所也不愿养这号人，关了一个月打发回来了。放回来后的第二天，老头悍然到乡政府后头放了一把火，又烧了半边山。

他说了，林子还是老子种的，关你们鸟事，此话一出，备受封山苦恼的村民齐齐支持。

结果是老头判三年缓三年，现在回家了。乡长和派出所所长，齐齐被撤。

法制在这里，有太多的阻碍。有些事听得光怪陆离，见得哭笑不得，这种事对人精神承受能力的考验可比单纯的黑白对错要难多了。

“所长，出事啦……所长，出事啦……”

又出事了，派出所民警李呆嚷着奔进院子里来了。余罪在办公室正看着乡志，伸头问着：“呆头，又怎么了？”

“出事啦，所长……村里不知道哪个小屁孩，把您的车划了。”李呆咧着嘴道。很难相信说话不利索的这位，是为数不多的一位正式民警。

余罪翻了翻白眼，知道自己还没有融入这个团队，自从上次揍了狗少李逸风一顿，那货一个月没来，而派出所这几位民警协警，明显又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处处给他找不自在。而所里的指导员王镔，请假月余，到现在余罪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如果不是亲自来，他都没法相信这个摊子能烂到这种程度，相比这儿，反扒队绝对是纪律严明的队伍。

“不是你们划的，故意让我难受吧？”余罪不屑地问，这地方有话直说，别拐弯。

“不可能……张关平，你过来过来。你看见了吗？”李呆嚷着刚进门的一名协警，本乡人，仰仗着李呆混着。张关平马上凛然道：“是村里那家小孩划的，这帮小屁孩，经常砸咱们派出所玻璃。”

“噢，警民矛盾正常，警察和小孩也有矛盾？”余罪虎着脸问。

“不是，所长，那不是有大人在背后教的么？”李呆道。

“对，应该是大人背后教的。”余罪又翻翻白眼，他估计八成是面前这两位教唆，要不怎么不来砸玻璃，去划他开来的车。

这一个月找的麻烦不少，有人打电话到县局告状了，说所长打人。县局没法处理，撤了这个谁来呀？再说狗少被打了，不少人觉着打得真对，这号人能打残在家，还少一祸害呢。一看外部不行就内部下作，有人把所长办的取暖的炉子给撤了，不知道扛谁家去了，成了一桩无头案；还有人巴着失火把所长打发走，谁可知天公不作美，下了场雪，防火形势立时好转。可大家不知道的是，连余罪也在巴着失火，那样的话，说不定他能平平安安被撤职。

“走，看看去。”余罪面无表情起身，自打当上领导，浮滑的性子改了不少，他知道不能太嘻嘻哈哈了，否则立不了威。

背着手，摇着胸，余罪大步出了院门。车就停在离乡政府不远处的路边，这时节乡政府也没留下几个人，都回城里过年了。车周围只有一拨小孩在玩溜溜球，还有人拿着弹弓在比画，打树上的麻雀。小孩们看着三位警服装束的人来了，也不畏惧，李呆一挥手：“去去去……”

轰过一边，他凛然一指车前盖：“看，所长，太不像话了……嗨，问你们呢，谁干的？”

这等于是废话，小屁孩都不理他，远远地躲在树后。余罪一看，车前盖上用硬东西划了几个乌龟爬的大字：王八蛋的车。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变了。

微微侧头，他看到了李呆眉飞色舞，正和张关平使着眼色，不用说，他估计又是狗少指挥着给他添堵。这烂事你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就查着了更不是，别看那是拨小屁孩，哪个也招惹不得。不怕他们也怕他们背后的家长呀，这地方的警民关系这么僵，警察极有可能是弱势群体。

对于李呆而言，这事办得可是心花怒放了，回头能到狗少那儿邀功去了，这么添堵，总有一天能把这个大家都看不顺眼的所长堵回去。就这招，十来万的新车划成这样，他估计所长要气得三尸神暴跳了。

“哈哈哈哈……”余罪冷不丁地放声大笑，笑得浑身抽筋似的乱抖，笑得直靠到车前，还在放声大笑。余罪边笑边指着李呆和张关平道：“去，把中心村村长叫来，一起去。”

两人奔着走了，有点不确定所长怎么是这种反应，似乎和预料中不一样。他们走了好远，余罪还在哈哈大笑着，大声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人家说上了羊头坡，文盲比驴多。哈哈，写了五个字，就错了仨……哈哈，你们来看看，认识吗？”

余罪兴高采烈嚷着，那七八个小屁孩“哗”的一声奔上来了，围着瞧着那几个乌龟爬的字。余罪不屑地道：“你们瞧瞧，是不是错啦……哈哈。”

“没错啊。”有个个子小的小孩道，看看另一位个子稍大点的。

“错了就错了，‘蛋’能这么写吗？写这字的，不是个文盲就是个傻瓜。”余罪道。

“你才傻瓜呢？”个大的小孩扬头就骂。

“谁写的谁傻瓜。”余罪和小孩对骂着。

“谁写的谁不是傻瓜。”

“就是。”

“就不是。”

“就是。”

“就不是。”

“就不是你写的。”

“就是我写的。”

两人喷着唾沫星，对骂几句，余罪戛然而止，对付蟊贼大恶都有的是办法，何况这种小屁孩。一听此处，他笑着问：“哦，怪不得你这么介意，原来是你写的？”

众小孩眼见不对劲，赶紧四散跑了。余罪快奔着，几步之外，一把捞起了划车的小家伙，轻轻朝屁股上扇了两巴掌，笑着道：“居然在我面前犯案，抓住你这个小嫌疑人……对叔叔说，你叫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小孩挣扎着，又踢又蹬，还作势要咬，可他已经咬不住早有防备的余罪，倒提着小屁孩，直拎着回了派出所。进了办公室，刚放下，小家伙又要跑，余罪一吼：“嗨，看！”

小孩扭头一看，旋即像着魔一般，迈不动脚步了。只见余罪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锃亮的弹弓，乳黄的胶皮，可比树里用树杈做的好多了。余罪伸着手：“给，敢于挑战警察权威的，有奖励……哈哈……不过你写的字太难看，过来过来，好好写几个字，写上一页字，自个儿拿上玩去。”

小孩半信半疑，不过弹弓拿到手里，又接了余罪给的一支中性笔时，戒心稍去，坐下来真写了几个字。余罪笑着看着：“哦，这几个字写得不错……以后到纸上写，别到我车上写啊。”

小孩吐吐舌头，笑了，他感觉到警察叔叔的善意了，还真用心地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基本能反映出这里的小学教育水平。余罪看得哈哈大笑，还把城里带来的小零食和小孩一起分吃着，问着姓名，年龄，敢情才十岁，是中心村李向阳家里的娃。

两人的关系刚刚缓和，李呆又回来了，推着院门，大声嚷着：“所长，不好啦，又出事了，李向阳媳妇领着人来啦……”

“他媳妇来干什么？”余罪奔出来了。

“你打人家娃啦。”李呆惊惶地道。

“呆头，你这两头煽风点火，是他妈想找刺激是不是？”余罪翻脸了，一指李呆，不料院门“咣啷”一声开了。进来了位拿着擀面杖的老娘们儿，后面跟着一拨捋袖叉腰，准备开骂的大小娘们儿。完了，余罪意识到危险，一躲，已经几口唾沫喷上来了。那边李呆早闪过一边，溜了。

“敢打我儿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划你车怎么啦？划了就划了……”那当妈的擀面杖“嗖”的一声就飞出去了。余罪退无可退，一扒墙，骑在墙头。那老娘们儿奔到墙角下，粗手指指着：“下来，你给我下来。”

“不下，为什么下去？我告诉你啊，你这是袭警。”余罪道。

“啊呸……”老娘们扬头一唾。余罪赶紧闪避，不过还是沾到了身上。同来的村妇纷纷指责：“警察真过分，抓小孩打，划你车怎么啦？划你脸你也不能打小孩呀！”一时间说得群情激愤，就要找砖头瓦片把墙上的警察给砸下来，余罪笑着指指道：“喂喂……看那儿，那不你儿子吗？”

“看你娘个腿。”领头的捡起擀面杖，一扔，再回头一看，哟，真是自己孩子，赶紧跑过来抱着问着：“山娃，娘看看，他打你了没有？别怕，告诉娘……这谁的？”

“叔叔送我的……”小孩藏起了弹弓，怕没收，说着进来写字了，还吃东西了，孩子娘再一看屋里，尚还铺着有孩子笔迹的纸张。老娘傻眼了，看看余罪还骑在墙上，正拿着接住的擀面杖道：“嫂子，你看我像个打小孩的警察么？那么可爱，谁舍得打呀？山娃，以后没事就来叔叔这儿玩啊。”

“嗯！”小孩乐滋滋应了声，收到好处，被收买了。

关系这么融洽，肯定不像吓唬的，余罪从墙头跳下来，把面杖还给村妇，他不想解释，因为让这些人认识到错误，不比让嫌疑人认罪容易多少。他向办公室走着，边走边道了句：“一定有人教唆小孩划警车，然后看我去问责了，又去叫大嫂你来，纯粹制造矛盾嘛。这算个什么事，破警车，划就划了，不过背后使坏可就不是东西了。”

他进门对那村妇和儿子嘀咕着，估计在问真相了，看样子是很生气了。那老娘一听也气得怒发冲冠，放下儿子，拿起面杖，奔出院门，看着躲着看热闹准备溜的李呆，嚷着就追打上去了：“呆头……你个狼不吃、狗不啃的死货，我娃才多大，教我娃干坏事……”

一个跑，一个追，直把李呆追进村里打到家门上。李家爹妈一听这事，老爷子脱了厚鞋底，噼里啪啦就收拾了儿子一通。过了好久，衣服上一片鞋印、两眼乌青的李呆抱头鼠窜地回了派出所，正准备到宿舍藏一会儿，可不料被院中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余所长就那么冷眼盯着他，手里玩着警棍，一按按钮，噼里啪啦冒着蓝火花。偏房挤着一圈脑袋，都是所里的民警，这回李呆玩得可过了。

“所长，所长，你听我说，我我我……”李呆实在没法解释，有点紧张，这位敢痛扁恶少的，恐怕揍他也不在话下。

“可以啊，呆头，还会教唆小孩玩这一手。你说怎么办？”余罪问道。

“我……我……哎哟，所长，我已经被打成这样了，还要怎么办呀？”李呆一托腮，好不委屈的样子。连余罪也觉得哭笑不得了，在这里净是玩些小儿科的游戏。他上前几步，吓得李呆直躲，就听他说道：“好，不打你了，不过修车费你出啊。”

“啊，行行……”李呆如逢大赦。

“你确定？那辆现代越野警车，光喷漆就得七八千呢！”余罪故意道。

“啊？”李呆一听，这钱赶得上几个月工资了，一哭丧脸道，“所长，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让狗少出啊，他不是教你们办这事吗？出事了，他得兜着吧，钱总得出吧？还有你的医药费。”余罪很同情地道。李呆一个冷不防，恍然大悟道：“哎，对呀！他有钱，总不能让兄弟们自己担吧？”

余罪一笑，心想这倒好，把幕后也给交出来了。

余罪没吭声，哈哈笑了几声，背着手，扬长进了所长办。李呆傻愣着，看着躺在偏房的同事，尴尬到了极点，而这个所长，越来越让他琢磨不定了。

据狗少说，新所长是个人物，给县局长打小报告，县局长不敢处理；找人来揍一顿吧，又怕出事，毕竟派出所再小也是个警务建制单位，手里有枪，比不得收拾一般人。所以内部问题还得内部解决，想办法把他逼走，谁可知道，绞尽脑汁想的办法，每每都被所长轻飘飘破解，实在让李呆大呼站错了队伍，早知道就该和这所长站一路。

此时，响起了一阵发动引擎的声音，哟，救兵来了，李呆转身就往院外跑。随即又响起了几声刺耳的喇叭声，偏房里几位民警协警也往外跑。好像来了不止一辆车，余罪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他想着或许是狗少那货报复来了，插好了警棍，打开保险柜，把所里唯一配的一支手枪佩好……这些富家子有时候玩得很过火，余罪知道不横点狠点，根本压不住。他们敢乱来，余罪不介意胡来，这个狗屁所长职位，还不值得他低三下四去保全。

他踱步出了院门的时候，却愣了，只见两辆车停在乡政府门口，其中一辆大路虎旁边站了个窈窕的姑娘，而狗少李逸风像跟班一样，屁颠屁颠跟在那姑娘后头，给人家扛着成箱东西，往乡政府里头扛。那姑娘偶尔一回头，只见红衣似火，脸蛋赛雪，乌发高挽，高靴细腰，看得人净起歪念头。别说掉口水的协警了，就余所长也被惊了一下，这穷窝窝里，啥时候养出这号白富美来了……

村官警官

女人有时候很温柔，这个不容易见到；男人有时候很贱，这个很容易见到。

众乡警平时见到平常人家的姑娘那德性就不怎么地，何况城里的美女，一个个眼珠、口水随着那姑娘的一颦一笑乱往地上掉。余罪正想问问这个美女的来历，可不料李逸风嚷了一嗓子，余罪手下众多民警呼啦啦跑了一多半，都奔着去给那妞儿搬东西。余罪揪住了一个，瞪了两眼，这位是乡里的小协警李拴羊，肯定不敢惹所长，嘿嘿笑着，巴结着问：“所长，啥指示？”

“小拴，这谁呀？”余罪直接问道。

“哦，虎妞。”李拴羊答道。

“虎妞？”余罪纳闷了，这名字奇了怪了。

“开路虎的妞，所以叫虎妞啊。”李拴羊道，说罢想跑，又被余罪揪住了，再问来路，却是大学生村官，搁乡中心村已经一年多了，至于自己从来没有见到，那是因为余罪不常来，虎妞也不常来的缘故。李拴羊看所长眼中有所惊讶，便神神秘秘地道出了虎妞来历，敢情是邻市一家煤场老板的闺女，身家惊人，家里房多车多，都被李拴羊喷着唾沫星子说了一通。他看到所长果真被镇住了，赶紧溜了，奔去给虎妞帮忙了。

余罪笑了，在本省，这是土豪家庭安排子女的一个捷径，下乡干点成绩，铺好仕途。他笑着在想，其实土豪和普通人在某种心态上是共通的，都不愿意子女重复自己走过的路。随即他就掉头走了，这些事对于余所长可不算稀奇，他见过的土豪不少，这个不算最大的。

唯一的一位转身而走，让正指挥众乡警搬东西的姑娘异样了，她撒着一条中华烟，问着乐滋滋往口袋塞烟的李呆道：“呆头，那是……你们新来的所长？”

“对。”李呆道。

“副的。”张关平强调了一句。

“还是挂职的。”刚奔上来领烟的李拴羊补充道。还有人背后说着余所长的坏话，小声道：“蹦跶不了几天，等咱指导员回来，就没他说话的地方了。”

“就是，怎么也不失把火，把这孙子赶跑得了。”又有人补充道。

那姑娘笑了笑，这干乡警已经自由惯了，怕是现在有所长反而不适应了。她叫着众人把东西搬上楼，自己却奔向那个身影，远远地招手喊着：“嗨，站住……说你呢，就是你，余所长是吧？”

远远地余罪停下了，稍有讶异地回过头。朝他奔来的姑娘，有着灿烂的笑容和飞扬的长发，让余罪又心猿意马了一下。他强自定着心神，保持着余所长的威严，背着手，站定了。

那姑娘却是哈哈笑了，她面前这位新所长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偏偏是一副很老成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怪异。她笑着走上来，伸着手：“你是新来的所长吧？认识一下，我是羊头崖乡中心村村官，厉佳媛。”

那只伸来的小手浑然不似这里村妇耙子大的粗手，让余罪微微心动，然后很严肃地握了握手自我介绍道：“余罪。”

“上次来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奇怪的名字哦。”厉佳媛道。

“我名不副实，您可是名副其实啊，还真是佳媛一位。”余罪笑着道。

哦，终于听到一句能入耳的赞美了，不像这里的土鳖，流着哈喇子只会说一句：“厉姐你真好看！”

厉佳媛笑了笑，坦然受之，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余罪，接着道：“听说你是位人物啊。”

“是人，不是物。”余罪笑道。

“不一定，敢揍狗少的人，而且揍了还没事的，一定是人物。”厉佳媛很确定自己的判断，笑吟吟地打量着余罪。余罪浑身不自然地耸耸肩，尴尬地笑了笑转着话题道：“厉村长，咱们……以后工作免不了来往，请多支持啊。”

“呵呵，那是当然。”厉佳媛笑着收回了眼神，释然道，“不过你们的工作嘛……这么说吧，这儿的治安本来就好，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乡警协警，治安会更好。”

余罪抿嘴一笑，点头道：“厉村长看来真是深入群众了，确实体察到基层的民情了。”

“哈哈……你这人挺有意思啊。嗯，不过我觉得，你的工作应该很难开展。”

“为什么？”

“这儿除了你和狗少，都是本乡人，而且狗少又在你之前，你打了他，自然不好开展工作了。”

“这个，问题不大。”

“还有个指导员没回来，那倔老头连狗少也惧他三分，更难相处。”

“这个，我得见了才能知道。”

“还有啊，你们经费是个大问题，据我所知，除了工资根本没有奖金补助，配的油料只够骑摩托车，那辆破长安，有大半年没动过了。”

“哟，厉村长不愧姓厉，真厉害，连这个也知道？那您的意思是……给我们赞助点儿？”

余罪的心思当然敏捷，他似乎觉得厉佳媛说这么多困难，是想显摆什么。想炫富？那正好，余罪正愁这穷所没地方吃大户呢。

厉佳媛往后一看那几位搬东西的，回头神秘地对余罪说道：“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余罪不自然地凑上来了。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特别清晰，一下子让他想起，自从林宇婧出任务之后，自己已经很久没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替我再教训狗少一顿。”厉佳媛恶狠狠道，哪还似刚才灿烂笑容的样子。

余罪邪念顿消，愣了，他有点奇怪，富家女孩，官家少爷，这可是天作地合的一对，怎么看也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啊？

“干不干？”厉佳媛看东西快搬完了，追问道，两眼期待，很急。

“理由呢？”余罪问。

“我烦，我快烦死了。”厉村长顿着脚，小蛮靴忽闪闪的。就听她愤然道：“天天追在我背后，谁瞅见谁笑话我……你帮我一回，最好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好歹搁家躺上一两个月，我也清静清静。”

哦，余罪一想，明白了，能看上狗少那德性确实应该很难，最起码对这位富家妞很难，说不定妞儿还嫌他家世不够呢。余罪一笑，厉佳媛急了，拉着余罪的胳膊摇了摇道：“怎么样？余所长，你要办了，我给你解决经费问题。”

“不合适吧，花钱找人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对您来说难度不大呀？”余罪笑道。

“我没这门路呀？要不，你帮我找？”厉村长难为地求道。

轮到余罪哭笑不得了，明明基层干部谈工作嘛，偏偏搞得像黑社会谈价格，他看到李逸风一行回来了，笑着应道：“让我考虑考虑……你这个建议非常中肯。”

“那尽快给我回复啊。”厉佳媛看所长这么爽快，高兴了，回头往乡政府宿舍走着，后面李逸风觍着脸跟她说话，她爱理不理，反倒是对乡警里那几个歪瓜裂枣态度不错。

看来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余罪现在倒觉得，狗少也确实不容易，明明自己是个官二代，还被人家富二代瞧不起。

村长回去了，所长回去了，乡警们各自掏着厉村长发的好烟，乐滋滋抽着，而李逸风却是为难地看着村长的方向，又看看派出所的方向，直吸凉气。李呆凑上来问着：“风哥，咋？虎妞还没上手？”

“上手个屁呀，手都没摸过。”李逸风叼着烟，点着了火。

“想摸妞多的是。”李拴羊道。

“那能一样么？差别大啦。”李逸风直白道。众乡警一听，赶忙凛然称是。

“风哥，村长搞不定慢慢搞，先把所长搞定……他妈的，你看我这脸，我上午唆着小娃娃划他警车，想让他不得劲，谁知道回头把我自个儿装进去了。”李呆指着自己脸上的伤，把今天的事讲了讲。听得李逸风哈哈大笑，直骂李呆。

骂完了，李逸风突然神色一凛，把众哥们儿一聚，严肃道：“兄弟们……这回咱们遇上对手了，根据我在外面的打听，这个人呀，咱们可能根本惹不起……”

众人不信，李逸风赶紧透露着几条自己听来的爆料，又是撇嘴巴，又是拍巴掌，那是极度出乎意料的表情，听得众乡警皆是张大嘴巴。

“……对抗不成那就妥协，我狗少今儿来，就是办这事来了。”

狗少都这么说了，乡警们自是不敢再有异议，这所长，真是不好惹。一会儿，众人分头走开，李逸风一人进了派出所里，做贼似的东瞅瞅西瞧瞧，不一会儿站到了所长办门室门口，眼眨巴眨巴瞧着余罪，像犯了错等待老师处罚的学生。

“进来吧，站着干什么？警察条例学过没有，无故旷工十五天，可以提请清退。”余罪虎着脸扮领导，看狗少这样，估计已经服软。此时余罪也发现了，这个恶少的内里还是个小孩心性，估计是爹护着娘惯着，还没来得及长大。

“所长，你不能这么卑鄙吧？你都旷了十几天没来，回头倒数我不是啦？”李逸风大眼瞪小眼道，似乎觉得所长不应该挑他这个毛病。余罪一愣，是了，没擦干净自己屁股，千万别说别人，他板着脸道：“我是所长，你是所长？”

“您是……您是……”李逸风堆着笑进来了，似乎没有发生过以前被打的事。他殷勤地倒着水，恭敬地给所长放在桌上，觍着脸笑着，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贼。余罪哭笑不得地问着：“你坐下，好好说话，今天是怎么了？”

“唉，今天我是专程来负荆请罪来了。”李逸风坐着道，很郑重。余罪笑着问：“请罪倒是像，负的荆呢？”

“呵呵，所长，咱们不重那形式，有这份心很重要，您说对吧？反正你也开除不了我，我也惹不过你，咱们说和。”李逸风兴致勃勃地道，向余罪伸出了友好之手。

这是典型的软的欺，硬的怕，见了横的就趴下。余罪没理会，合上了夹子，大马金刀地坐着，看着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狗少，酌斟着这小子是不是又要变着花样害他。

“你不用这么大戒心，其实我这个月早把您是谁打听清楚了。”李逸风自报着家门，去着余罪的疑心。余罪异样地问：“是吗？”

“反扒队的猎扒高手，一个月抓上百个贼……最厉害的是您那一下子，把老贾一家子都给折腾进去了。我姑妈他侄儿就在省城，晋原区法院，他一听您这大名，直撇嘴，骂上我了，说我惹谁不能惹，惹您是找死啊，处级干部都栽他手里了……那我一下子就知道了，您老是个人物啊。”李逸风用景仰的口吻道。

这是表扬还是贬低，余罪听得怪怪的，反扒队集体脱离指挥，在省城警营中已经是另类了，更何况那些不啻于打砸抢的办案手法，早被同行耻笑已久了，那队里出来的人，哪个都不好惹。可偏偏那里是给他影响最深的地方，就即便让他这位原队员评价，也无法用一个简单的话来定论。

李逸风看余罪这么深沉，还以为自己说的不够，又加着料道：“我爸也说了，您绝对是个人物！”

“你爸，县武装部部长……能把我当人物？”余罪觉得他夸大其词了。

“啊，他说了，凡是从省城直接贬到这鬼地方的，绝对是个人物。”李逸风道。

余罪正拿着杯子，被噎了下，又放下了，尴尬地笑着。不管你是个什么人，流言过后，都不像个人，成人物啦！

“余所，咱啥也不说了，今天兄弟请客，给个面子，以后您老说东，我不往西，您叫我撵狗，我不赶鸡……一句话，兄弟在羊头崖乡，就跟您混了。”李逸风拍着胸脯，拉交情了，余罪笑着问着：“狗少，我就不明白了，你爸好歹也是领导，怎么把儿子放这鬼地方？”

“哎哟，您不知道啊，我就跟您一个人说，您别告诉别人啊。”李逸风放低了声音道，“最不待见我的就是我爸，不是跟您吹，我在外面就我打别人，除了您没人打过我……可我在家里呀，从小被打到现在……从部队回来后也不给安排个轻松活，非把我扔到这鬼地方锻炼，咱们指导员是我爸的战友，那老家伙也他妈不是东西，净挑我的刺，没事就给我爸告状，回头就他妈挨揍，一般情况下，我不敢回家。”

余罪笑了，看来恶少也有恶少的难处，敢情家里还有一个望子成龙的爹，这么说来，他倒不觉得狗少很可恶了，最起码本质不坏。但要是没有这层家世的话，也就一吃喝嫖赌的小混子而已。

“咋样，所长，我们可都准备好了。”李逸风道，一边看着外面。余罪回头时，只见那拨乡警有提着酒的，有端着肉的，还有李呆把家里的锅都端来了。余罪也是个爽朗性子，抚掌大笑道：“好，天下警察是一家，一家都是好兄弟，谁和谁能有隔夜仇，下回我请。”

李逸风乐了，拉着余罪，嚷着众乡警进来，杯来盏往，连喝带吃上了。

过不久，又是余罪带头，众乡警跟风，唱起了那首兄弟歌：吃喝，嫖赌，买单的都是你；兄弟哪，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一帮人边吼边喝，夹杂着李逸风赤裸裸的马屁：“所长您太有才啦……这歌唱得真带劲，遇到所长才发现，以前白活啦……”

教唆成祸

一瓶酒下肚，众乡警和新所长开始热热乎乎了。

一来狗少也开始捧新所长的臭脚，那说明新所长来头不小；二则几次较量，新所长的卑鄙和无耻大家都见识过，你根本干不过他呀。干不过的情况下，还不如拉成一伙呢。

余罪生性也爽快，就那么点小芥蒂，说过去就过去了，来的时候实在是因为心情不佳，又遇上狗少挑战所长权威才让他出手教训的，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有点鲁莽了。余罪自罚了若干杯，乡警们又碰了若干杯，这事情就揭过了。

李呆今天虽然吃了个暗亏，但招待得很殷勤，炖了只兔子，又让李拴羊回家炒了一锅大肉，乡里的肉食那是格外香甜，吃着说着，两瓶酒下肚，早开始称兄道弟了。

喝到高兴处，余罪开始吹嘘在反扒队的故事了，就着那一手玩硬币的绝活更是让乡警们惊为天人，说着所里有些年头没出人物了。不过余罪此时也发现了，敢情乡警们更忌惮的是那位在此地已经任职二十三年的指导员王镔。想想人家待的这些年头，都跟自己的年龄一般大了。

关于指导员的相貌他仅仅见过一张两寸照片，余罪问着这个人究竟如何，毕竟是将来一块搭班子的人，总不能再像治狗少这样，两人先干一仗吧。一问这个可不得了，李呆说了，论辈分他得叫指导员大姑夫，自己从小就怕这个姑夫，他这工作还是大姑夫想办法解决的。

李逸风的话就复杂了，直说这指导员和他爸是战友，一块打过越战，就因为这缘故，才把他扔到鸟不拉屎的羊头崖乡让锻炼锻炼。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郁闷，是那种无计可施的郁闷，余罪估计他也很怕那老指导员。

能镇住这群歪瓜裂枣，又能在这种穷乡僻壤扎根，余罪知道这不是凡人了，何况又是打过越战的退伍军人。说实话，他也心虚了，虽说是挂了个副所长职务吧，可内里，他和这些奸滑惫懒的乡警并没有多大区别。

“指导员什么时候回来呀？”余罪好奇地问着。

“讲道理该回来了呀……”李呆愣着道。

“干什么去了？都走一个月了。”余罪又问。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李拴羊圆场道：“回来你问他不就行了，来来，所长，我们敬你一杯。”

“就是，喝喝，真没劲，所长我提前告诉你啊，等那倔老头回来，我可不来上班了，您得多担待点儿，省得他又去我爸那儿告状去。”李逸风早喝得面红耳赤了，和余罪攀起交情来，要大开方便之门。

余罪也喝得晕乎了，一拍胸脯：“没问题，以后所长说了算，指导员说了不算啊。”

这一句，惊得几个乡警嘴唇哆嗦了一下，话说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如果不一公一母，那就得分个胜负了。现在看来，大多数人倒更倾向于投到这位新所长的麾下。

余罪没发现这个里头还有什么威胁，他笑着问着李逸风道：“狗少，那你今天怎么来上班了？”

“谁说我上班来了。”李逸风生怕别人认为他敬业似的，使劲抿着酒，然后一指乡政府的方向，兴奋地道，“我追虎妞来了。”

“哦，明白了。”余罪喝了杯，李逸风正觉得所长要教育他什么似的，却不料所长一竖大拇指，“性情中人啊，应该。”

哎哟，知己啊，李逸风上来就握余罪的手，那是知己难觅的表情，随后深沉道：“所长，我看您也是性情中人啊，还就您能理解咱……真不怕你笑话啊，追了大半年了，手都没摸过一下。”

“哇，这么纯洁，难得啊。”余罪大惊失色道。

“我不想纯洁，我也没治呀。”李逸风酒后吐真言，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啰啰唆唆说着他和虎妞的轶事，本来双方家长都认识，而且关系不错，可人家就是不怎么爱搭理他，说到这事，狗少兄弟难为得都快哭脸了。

“风哥，您想开点，天下好姑娘多的是，能缺了您的？”歪戴警帽的李呆劝上了。

“就是啊，风哥，虎妞还没发现您有多优秀呢……”李拴羊也道。

张关平又要说句什么，却见李逸风生气了，把几个乡警拨拉到一边，和余罪靠着坐下来，拉着余罪，举杯酒先干为敬，问着余罪道：“所长，不不不，大哥……您是我亲哥，我知道您是个高人，这事您要帮我把手，我得感激您老一辈子啊。”

“不就泡个妞嘛，太容易了。”余罪一顿酒杯，豪气顿生，直拍着自己胸脯道，“知道哥现在的女朋友是什么吗？缉毒警，特警出身，一拳过去，能开一摞砖。”

众人愕然笑，余罪又脸不红地吹着道：“再厉害的女人，她也是……女人是吧，哥虽然打不过她，可能征服她呀，征服女人可不是靠拳头啊。”

这倒是，众乡警点头称是，李逸风却像是看到了曙光似的追着余罪问：“大哥，那你说，征服女人靠什么呢？”

“要说呀，第一是气质，你要有无畏的气质，就像枪顶着你脑袋不眨眼那样，不能畏惧对不对？你看你那德性，屁颠屁颠跟人家背后，人家小看你……”余罪咬牙切齿道，教育着乡警们。哎哟，那气质绝对是震慑一片。

“还有呢？”李逸风又急着问。

“还有就是胆量，大半年都没摸过手，也不怕人家笑话。”余罪道，一拍李逸风肩膀。狗少被拍得有点六神无主了，就听余罪教唆着：“甭客气，找个机会，猝不及防，上前一把抱着，直接亲嘴……”

“她要不同意呢？”李逸风问，这正是他日思夜想想干的事。

“干这事她就算同意也不会跟你说呀！你得拿出点勇气来！”余罪道，像一个过来人，在说着经验之谈。

但放到李逸风身上似乎有点不合适，他踌躇着，半晌难为地道：“大哥，我咋觉得你说的这有点儿过分呢？”

“对，就是过分！”余罪一顿酒杯，嚼着大块的肉，豪气顿生道，“兄弟，在追女人这件事儿上，就看谁过分了。”

“那倒是。”李逸风被唆得热血上头，蠢蠢欲动。众乡警听得乐不可支。余罪看这货犹豫得紧，干脆一推他道：“去，趁她还没回家，抱住，该亲就亲，了结一下夙愿……”

李逸风快到临界点了，酒壮胆，在咬牙切齿下着决心。余罪又道：“要不敢去就算了，该干吗干吗去，反正这妞你就甭想了。”

“谁他妈说我不敢！”李逸风摔了杯子，“腾”的一下站起来了，气势汹汹道，“我现在就去。”

众人不及阻拦，这哥们儿已经借着酒劲大踏步出门了。李呆一看形势不对，追着就出来了，劝着李逸风，可不料根本拦不住了，这家伙气势汹汹，直奔乡政府大院去了。后面那群喝了一半的，红着脸，打着酒嗝儿，兴冲冲地奔出来，追在狗少后头，看戏来啦……

“所长，不会出事吧？”李呆看傻眼了，从来没见过狗少这德性，一脚踹开乡政府大门就进去了。

几人跟在背后，躲在门外的墙根，余罪笑得直抖，李拴羊也不确定地问着：“所长，别真出事吧？”

就是啊，所长教唆的，不管成不成事，传出来都是丑闻一件。余罪笑着道：“能出什么事？没听说吗，他们家长都认识，还青梅竹马呢。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这是帮他树立自信和勇气。”

余罪笑着道，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被骗进监狱那段经历，有时候壮个胆，说趟就趟过去了。张关平却是不放心道：“那虎妞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一直就不待见风哥。”

“那正好，俩人有意思能成事，那是功德一件；俩人要没意思，根本躺不在一张床上，早点断了这念头，也是功德一件。里外都是好事，怕什么呀？”余罪道。

正教唆着，突然传来了“啊”的一声尖叫，女声，惊得众乡警心头一颤，忍不住往邪恶的地方想，李呆说了：“哇，还真亲热上啦？”

话音刚落，又是“啊”的一声尖叫，却是李逸风的声音，几人刚愣神，“啪”一声，二层的玻璃碎了，看着里面不像亲热，像干架。

“咋办？所长。”众乡警看架势，要坏事了。

“这个……有点意外啊，不能反应这么强烈吧？”余罪喃喃道，耳听虎妞发狠骂人的声音，他四下看看，准备偷溜。

还没溜，里面的人已经被打出来了，只见李逸风连滚带爬从楼梯上下来了，后面追着的虎妞操着扫床的掸子，边追边打，打得李逸风哭爹喊娘，冷不丁下楼梯一个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虎妞飞奔而上，骑着人，揪着领子，狠狠来了两个耳光，边打边骂着：“非礼老娘……你活腻歪了你，信不信老娘今天阉了你……”

说着啪啪又是几个耳光，听得院门外众乡警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余罪指挥着：“快快，去帮忙呀。”众乡警个个畏难道：“所长，我们不敢去，你去。”

废话不是，余罪哪敢去？偏偏刚鼓起勇气想救下属，却不料李逸风太不济事，抱着头哀求着：“别打别打……我们所长教的……”

余罪一听自己露馅儿了，掉头就跑。

厉佳媛一听，气更甚了，放开了李逸风，寻着称手的武器，操起门后一根锹把，气势汹汹地跑到院门来了。众乡警四散奔逃，她穿着高跟鞋一个也没追上，生气地跑到派出所门口，用力地咚咚捅了铁门一通，还不解气，找了块板砖，“咣！”直把所长办的玻璃给砸了两块。

“王八蛋，你等着……敢调戏我……”

“咣！”又一块玻璃碎了。

“狗少，你王八蛋再让我看见你，小心我阉了你！”

“咣！”狗少的车玻璃也被砸了。

动静太大，左邻右舍，大嫂大婶来了一群。厉村长是个有钱家的闺女，当村官办的实事也不少，最起码在妇女阶层还是有号召力的。一听狗少借酒撒疯去调戏村长，再一听还是所长教唆的，反观厉佳媛也确实是气急败坏，流了两行眼泪。众婆娘开始齐齐指责这帮人真不是东西，好说歹说把姑娘劝回了老乡家。李呆又倒霉了，他爹一听说儿子参与这事，操着臂膀粗的木棒，又去找那个败门风的逆子了。

“哦哟……这也太恐怖了，就这么点小事，都要成公敌啦。”余罪跑得气喘吁吁，酒吓醒了一半，后面跟着熊猫眼的李逸风，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着：“所长，咋办呢？”

“还能怎么办？这说明人家姑娘对你根本一点那意思也没有，不早说，早说就不去试了。”余罪一屁股坐下来，气愤道。李逸风也坐下来，唉声叹气道：“这不是你教的么……”

“问题是那好歹得有点感情基础啊……唉，你是不是根本没追过女人，有这样的吗，搞得像斗殴……”余罪火大地道。

“谁说没有？”李逸风不服气道，一扬手嘚瑟着，“你打听打听去，县城五六家夜总会哪家我没去过？我自己都数不来。”

这一句把余罪惊得，睁大了眼愕然看着李逸风，这家伙还没有他大，敢情已经是这样浪了。他略一思索便想通此节，知道狗少爹揍儿子所为何事。像这号夜夜惯于混迹娱乐场所的，怕是对怎么好好谈恋爱不甚了解啊。

“怎么了，所长？”李逸风看余罪张着大嘴，愕然的样子，让他好难理解。他委屈地看着余罪，想埋怨，又不敢埋怨。

真是高人啊，这一招教的，彻底玩完了。

“没事。”余罪道。

“你没事，我有事了，我咋办？”李逸风终于爆发了。

“这个真不赖我，反正你目的也达到了，一定亲到她了，要不不会反应这么强烈……”余罪奸笑着，看着李逸风的熊猫眼，越笑越觉得不可自制。李逸风气呼呼地，好不郁闷地揉揉身上，抹抹眼睛。余罪安慰着：“想开点，狗少，爱就是痛并快乐着。”

“他妈的这光痛。”李逸风揉着眼睛，幽怨道，“没觉得哪儿快乐呀……”

“你痛，我快乐也算。呵呵。”余罪笑喷了，笑得李逸风要拂袖而去了。他忙不迭地起身，拉着这位可怜小哥，劝着道：“开玩笑，开个玩笑，你想过没有，你已经向成功迈进了一大步……等等，我觉得你们俩这事呀，很可能因为这件事出现巨大的转机。”

“啊？转机？我看她杀机都有了。”李逸风停下来，揉着眼圈，幽怨地道。那是颗受伤的心在说话，这孩子要是不被痛扁，还像个帅哥，现在被搞成这样，惹得余罪同情心大发，拉着小伙宽心道：“真有转机，你听我说，最起码以后她不会像以前那样无视你，对吧？爱恨这个词为啥连着呢，就是因为都能让她念念不忘……在这种情况下，你再适时地把自己的优势和长处向她展示一下，说不定，就能收到奇效啊。”

“优势？长处？乡下都混傻了，和城里警察比起来什么都不占优势……”李逸风道。

哎哟，这话说得太诚实了，而余罪从这位不学无术的狗少身上也实在找不到什么优点……他突来一句：“谁说没有，你不是当过兵吗？肯定有，当兵的练出来一身是胆，在警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到时候，你成了人物，她追你，你都未必搭理她呢。”

“可我当的是文艺兵，没练胆，练过芭蕾行不行？”李逸风为难道。

唉！余罪一拍额头，心想这哥们儿真是没救了，他摆摆手，不劝了。李逸风却是追着他不放了，主要问题是担心厉佳媛秋后算账，再打上门来，要拉着余罪说和去。余罪可没想到酒后随意一句，惹出这么多事端来，一时也无计可施。

正在半山坡上争执不下，气喘吁吁的李呆来了，远远地惊恐地喊着：“出事啦……出大事啦！所长，风哥，指导员回来啦！”

“坏了，那我得赶紧走。省得倔老头要教育我。”李逸风不管不顾了，掉头就跑。余罪一想，这情况还是别见面的好，也跟着跑了，李呆傻了，大声嚷着问着：“嗨，风哥，所长，那我怎么办？”

“他是你姑夫，有事问你姑去。”余罪回了句，人早往山下跑去了。李逸风车玻璃被砸了，也没敢去开车，直接坐上了余罪的警车。两个冤家像对落难的兄弟，一溜烟逃离了羊头崖乡……

派出所里已经乱成一团了，窗跟前都是玻璃碎片，办公桌上拍了块板砖，东偏房杯盏狼藉，火上的水还开着，早熬干了，指导员王镔行李扔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每遍都让他长叹了几声。

乡警们一个挨一个回来了，低着头，顺着墙根蹭进来，不时地偷瞄着头发花白、背有点驼，长得像座老树根的指导员，向来不苟言笑的指导员一直让这些小民警、协警敬畏有加。指导员不但是领导，还是村里的长辈，有些人根本就是光着屁股被他看大的，畏惧几乎就是条件反射。

问明了事由，知道了新所长已经上任，又知道新所长和李狗少已经穿上了一条裤子，而且还去调戏村官厉佳媛，指导员那老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一个就够闹心了，又来了个活宝，可让乡警这小庙怎么安生得了。

他草草安排几句，提着行李先回家去了，这些平素脏话满口，不可一世的乡警，此时一个个乖得低眉顺眼，老老实实收拾着院子。李呆忙着去找玻璃镶，张关平和几人赶紧收拾碗筷，其余的各人，开始打扫卫生。

不得不承认，再小的庙里也有菩萨，等王镔从家里回来的时候，小警务所已经整饬得像模像样了。他此时倒不关心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些乡警又干了多少狗屁倒灶的烂事，而是看了看新所长的报到文件，那个“余罪”让他蹙了蹙眉，很奇怪的名字。听乡警说着新所长的轶事之后，他又蹙眉不已，进门就揍狗少，那可不是一般人敢办的事；不到一个月，又和狗少穿一条裤子，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想到此处，他拿起了乡所的电话，想了解一下这位搭档的情况。

那门紧闭了很久，一下午时间，指导员都没有出来……

难得相聚

劲松路的胡同不宽，不过对孙羿来说，只要够车宽的地方就能过去，不够车宽的地方，挤着也能过去。进胡同时，他没有放慢车速，反而跺了一脚油门，车“呜”的一声蹿进了胡同，两个急拐弯，然后一个急停，又是飞蹿进队里。“嘎”的一声停下时，车上几只手，啪啪直往他脑后勺招呼。

“他妈的坐你开的车，老子得少活十年。”

“就不会稳点是不是？”

“让邵队看见，等着抽你小子……”

赵昂川、李航、周文涓从车里下来，两位老刑警骂骂咧咧的，不过下车时看着车和邻车的距离都是恰恰好好，几人心里又是暗叹着这货的车技真不是一般的好。

当然不是一般的好了，孙羿拍门下车，不屑道：“这算什么？没有轮距宽的路我都走过。”

“没有轮距宽怎么走？”周文涓不解了。

“一只轮在地上，一只轮在墙上呗。”孙羿笑着道，惹得那几位老警又揪他耳朵。他快跑几步，带着众人一起进食堂吃饭去了。

二队的食堂很特殊，正常情况下都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快餐，因为这些出警的、押解的，归队根本没有个准时，甚至于晚上吃饭的时候比白天还要多。几人进去时，小餐厅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平时没这么多人的，快过年了，手里该结的案子都结了，暂时结不了的，只能放放了，气氛要比平时轻松了很多。

这不，张猛、熊剑飞、李二冬坐了一桌。二冬这次进队，很快就融入这个团队里了。旁边另外一桌坐的却是不久前刚刚入队，大家还不熟悉的董韶军，他本来准备和张猛他们坐一起的，不料被指导员叫了一声，端着饭盆，坐到了这一桌上。坐下时，他向指导员和解冰笑了笑，这个队里，现在最耀眼的警星当属解冰了，进队半年，大大小小参与了十余例案子，早被队长当成骨干使用了。

孙羿带着一行人进来后，嘴巴闲不住，逗逗这个，搭讪那个，都没有理他的，最要好的哥们儿吴光宇跟着队长出勤没回来，他这吃饭就没伴了，瞅瞅全场，蹭到李二冬这桌上来了。

不过这桌也是沉闷得紧，张猛和熊剑飞保持着警校就养成的“优良传统”，一吃起来那叫一个狼吞虎咽，而且吃的时候心无旁骛，满嘴塞着食物嚼，根本顾不上说话。孙羿挪挪身子问着李二冬道：“二冬，过年你值不值班？”

“值啊。”

“要值班可就回不了家了。”

“回家也没意思，还不如在单位呢。”

“单位也没意思，你看看这一个个，都他妈有点变态……除了谈几句案子，人话都不会说几句了。”

孙羿小声道，李二冬瞥眼瞧了瞧，确实如此，这个队里的气氛即便是最好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很沉闷。办案是小组制的，接案都是重案，那张脸上随时都可能看到忧心忡忡，工作压力这么大，气氛就想活跃起来也不可能呀。

这一点他很理解，而且现在也开始慢慢习惯了，不过孙羿却是牢骚不断，问着李二冬道：“二冬啊，你们在反扒队怎么样？说起来你们几个都是升迁最快的，你受了伤提提可以理解吧……鼠标那狗日的也提副主任科员了，在分局混得不赖。”

“呵呵，标哥一向混得不赖。”李二冬道。

“对了，还有余贱人，靠，居然外放当派出所所长了。”孙羿无比羡慕地道，那种海阔天空的生活是他期待已久的，可恐怕没有机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他看李二冬老是这么笑而不答，小声又问着：“二冬啊，你们在反扒队，也是这么闷？”

“那不会，这儿都是清一色的刑警，那里大多数是协警，装备和经费不敢讲，不过气氛嘛，那可好得了不得。我们在反扒队，一周有一半时间是在外面吃饭，基本没吃过食堂。”李二冬道，再说起反扒队的生活，依然让他脸上浮现出一份温馨的笑容，即便那里发生过让他刻骨铭心的事。

哇，这把孙羿给羡慕的，直撇嘴巴。这时李二冬看到了隔壁的董韶军，依然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细嚼慢咽着，翻着手机上的资料，进二队后，他一直就这个样子，和以前比像换了个人一样。李二冬向孙羿指指董韶军，他那吃饭时也专注的表情和作态，让两人有点异样了。

“你个货失踪了大半年，躲哪儿去了？”孙羿凑过去问道。

“躲到一个研究所去了，学习了半年多。”董韶军抬头，笑着道。

“研究什么啊？”李二冬惊讶道。

“长安市第四痕迹研究所，那个研究所就是研究排泄物的。”一旁的解冰补充了一句，随即放下勺子，似乎不准备吃饭了。

“对，主要的课目就是研究大便、尿液……其实排泄物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恶心和恐怖，在日本著名料理‘女体盛’里有一道绝味，就是大便做的。”董韶军道，好一副儒警作派。

李二冬毫无征兆地一噎，一伸脖子，一扔饭勺，骂上了：“你他妈故意的，不让我吃饭是不是？”

“算了，我也不吃了，以后谁吃饭的时候再谈排泄物，谁就是王八蛋啊。”孙羿苦着脸，推开饭盆了。周遭的同事都哧哧地笑着，不过大多数也都没胃口了。解冰早就匆匆起身，直接洗饭盆去了。这一餐厅，就剩下哥几个了，都愕然地看着董韶军，瞧人家才叫凶悍，嘴里说着排泄物，吃得却慢条斯理，实在让兄弟们对他佩服得无以复加了。

“烧饼修炼成妖了，看来只有把余贱叫回来才能斗过他。”那边张猛也不吃了，和众兄弟商议着。孙羿点头称是，李二冬却道：“羊头崖离市里多远……哎，对了，他都上任一个多月了，也没见回来过。”

“回来过了，我听老骆说，正泡着缉毒上的一位警花呢，哪顾得上咱们。”孙羿道。

“完了，女人是毒品啊，一沾上，肯定把兄弟们忘光了。”熊剑飞道，这句话让光棍兄弟们颇有共鸣，他又道：“快过年了，得把他弄回来请客呀，好歹也提了，虽然是副的、挂职的，但也算个所长呀！”

“附议，得猛宰啊。”董韶军道。

“一边去，以后他妈谁吃饭敢叫你。”李二冬苦着脸道。

“不叫正好，省得讹我掏钱。想宰余贱可没那么容易，得咱们群策群力才成。”董韶军强调道，其实他也很想那位远赴乡下的同学，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

正商量着，有人笑着问了：“你们不会在讨论余罪吧？”

众兄弟一看是周文涓，马上收敛了不少。而奇怪的是，老是板着脸的文涓难得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你咋知道？”熊剑飞异样了。

“猜的呗，想不想他？”周文涓笑着道，用轻松的口吻说话。

“想他，切，那是犯贱。”孙羿道。董韶军却是稍有失落，直说这个贱人也不来看看他，张猛和熊剑飞却是抢着道：“非常想，自从哥们儿学艺归来，老想摁住余罪揍一顿了，谁知道这家伙先进医院，后回乡下，搞得一直无法如愿。”大家七嘴八舌一说，就没一句好话。把周文涓说得越笑越灿烂了。

就在这时，厚厚的布门帘突然被掀了起来。有个声音随着冷空气灌进来了：“真扫兴，大老远来了准备请请你们，就听了这么一堆负面评价。”

应声而入的，可不是余贱是谁？一身警服，歪扣警帽，冒火地捋着袖子进来了。一室皆静，都痴痴地瞪着余罪，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余罪被贬到那么远的地方，肯定有点不忿，此时听到大家私下里讨论，还没准儿余罪给郁闷成什么样子呢。

不过看来大家是低估余贱的承受力了，这副样子，穿着警服在乡下还没准儿怎么耀武扬威呢。众人愣着，那边余罪粲然一笑，对着周文涓道：“看看，我的气场一出来，吓得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下子，大家“嗷”的一声全扑上来了，李二冬兴奋得蹦了老高，和余罪抱了满怀，孙羿紧接着也扑了上来。那边张猛和熊剑飞上来就极尽调戏之能，摸着掐着余罪。余罪奸笑着坦然受之，对着站着看的董韶军道：“烧饼，把你关哪儿训练去了，练得这么深沉？”

完了，这一问引得李二冬神往地道：“排泄物研究所，知道不，专门研究大便的。”孙羿也凛然道：“一边看便便，一边往嘴里吃，你能办到吗？”熊剑飞却是得意地和余罪道：“你知道屎能吃吗？答案是能吃，不信你问他。”

董韶军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用另类的眼神看他，毕竟自己从事的这份专业，比法医还让人不好受。他看到余罪惊愕的眼神笑了笑道：“要不别算上我了，省得你们吃饭都呕出来。”

哟，伤自尊了。众人齐齐闭嘴，有点不好意思了。余罪上上下下看着董韶军。他知道许平秋把这群哥们儿扔到了不同的地方，数月没下落的就是董韶军，看来也是从事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工作。思忖片刻，余罪笑着摇头道：“你想溜都不行，以后请客一定得带上你。”

这话说得透着亲切，不过下一句就难听了，余罪一瞧虎视眈眈的众人又道：“烧饼，吃饭时候把你专业给他们讲讲，最好都没胃口，咱俩吃。”

董韶军一愣，随即笑了，众人脸拉长了，这才省得，余儿的贱性不是减了，而是又有了长足的进步。你一拳，我一肘，他一搂，你一抱，又回复了曾经的那种亲切。拥簇着出门时，熊剑飞说了，兄弟里少个了汉奸，那货现在好像发了，不搭理兄弟们。孙羿却道多了位兄弟，指的是周文涓，周文涓笑而未语。可不料外面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李逸风，余罪正要介绍，不料李逸风早被这干刑警的气场震得目瞪口呆，特别是威风的张猛、凶悍的熊剑飞。他紧张而又兴奋地握拳在胸前，看着熊剑飞嚷着：“哇，所长，你这么多兄弟啊……看来跟你混对了啊。哎，这位大哥，小的李逸风，羊头崖乡派出所民警，余哥属下，您老怎么称呼？”

众人哈哈笑着，兴奋地挨个自我介绍，一下子让李逸风认了一堆哥哥，立时就称兄道弟，哎哟，那脸皮厚得有直追余罪之势。

久别重聚，看来今天要热闹一番了，不多会儿，闻风而来的越来越多……

聚难别易

到北郊五龙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这里是豆晓波工作的地方，张猛和熊剑飞没事，都凑着来了，乡警李逸风自然是跟着。余罪驾车到门外就已经进不去了，报了名，验了证件，还不许自己进去，要在门外等着。

“啥地方，规矩这么大，比我当兵时候军区大院看得还严。”李逸风不屑了。

“你当过兵？”张猛一脸不信。

“那回头练练？”熊剑飞给了个挑衅的眼神。

“文艺兵，跳芭蕾舞，你们谁跟我练练？就这样……”李逸风踮着脚，来了两个天鹅动作。别说，还真有模有样，惹得熊剑飞和张猛哈哈大笑，直说余所长带的属下，怎么和他一般贱。

“唉，牲口，狗熊……我说，你们俩干得咋样？”余罪没说笑，异样地问了句。张猛拍着胸脯道：“当然不错。”熊剑飞本想要补充一句，不过看余罪那撇嘴的眼神，话咽下去了，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啥意思？二位哥哥这么威风，什么咋样不咋样？”李逸风不懂了，余罪一把把他拉到一边，一掀张猛的衣服。哟，看得李逸风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只见铐子、手枪，就别在张猛腰间。张猛笑了笑问着：“怎么了？羡慕？”

“羡慕个球，悠着点啊，去年抓贩枪的，我们听说你们俩蠢货直接就冲进去了？”余罪凛然问，那在他看来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

成功一次当然是名声大噪，可不可能每一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张猛讪笑着道：“脑袋一热，就冲进去了。呵呵，谁知道那几个货先被吓了。”

“亏是老子手快，要不你他妈现在早生活不能自理了。”熊剑飞道。看来两人有隐情，他一骂，张猛反而不敢接茬了。余罪一抓狗熊的肩膀，笑了笑道：“你也是，该拉，就拉住他。有案子一定听指挥，千万别逞能。”

最不听指挥的，反而教育别人听指挥，熊剑飞一笑，正要反驳一句，不料看到余罪很关心的眼神时，他明白了，余罪经历的那件事，已经就是个很好的教训了。熊剑飞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张猛却是问着：“哎，余儿，我可听说了，羊头崖那鬼地方，连撤好几任乡长、派出所长，你可别再犯贱了，一撤就拉倒了。”

“还有乡党委书记和副乡长，去年火灾，一撸到底了，乡政府就剩了个干事。”李逸风道。

这么说起来了，其实到那地方挂职当个副所长，甚至要比市里当个普通的民警还不如。不过余罪无所谓了，他笑着道：“已经不错了，我以为我的警服要被扒掉的，谁知道反而升职了，呵呵。”

“啥意思，哎，猛哥，啥意思这是？”李逸风不明白了，问领导他肯定不说，问张猛，张猛也笑着，没说，熊剑飞却是斥了句：“小屁孩，别多问。”

在这个环境里李逸风可是绝对的弱势，他一瞅熊剑飞那体型就很有冲击力，不敢问了。又等一会儿，看到一位身着警服的颠儿颠儿跑过来了，脸上很惊喜，老远招着手，到了门口，急切问着：“呀，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没来过缉毒犬培养基地，专程来看看。”余罪笑着道。

“主要是来看狗，顺便瞧瞧你。”张猛笑着道。

豆晓波可一点也没生气的样子，挨个拥抱，到李逸风面前时，愣了下：“这位是……”

“小的李逸风，羊头崖乡派出所乡警，余所长属下。豆哥请多指教啊。”李逸风自来熟，根本不用余罪介绍。豆晓波看着这小伙，直说有咱警校当年贱人的气质，他领着一干人，进了内院，那儿就是此起彼伏狗吠声的来源。豆晓波说着要去请假，晚上回市里聚聚。余罪等人看着满场飞奔的警犬，几乎像通人性的战士，随着饲养员的手势，或坐，或卧，或行，或飞奔过掌宽的横木，相视间泛着同样的心思：自己要有这么一只，可拽了。

“我有办法，咱们整只藏獒，和警犬交配一下，不知道能不能生出更牛逼的品种来。”李逸风眼亮着，提了个合理化建议。

“那还用说，绝对是个杂种。”余罪道。

张猛和熊剑飞笑了。这时豆晓波请好假回来了，李逸风先迎上去，追着豆晓波道：“豆哥，给走走后门呗，整只警犬苗子，我回家养着。”

“开什么玩笑，警犬可比我值钱多了，说这话你还不如把我拉回去养着呢。”豆晓波道，惹得几位同学哈哈大笑，这样的拒绝可够彻底了，李逸风什么也说不上来了。几人下了楼，回市里之前豆晓波还不忘交代同事喂养事宜，随即心血来潮，带着几位进高墙大院，参观饲养基地去了。

饲养基地的训练场地有四五个足球场般大小，而饲喂的地方像小院子似的，一只狗一个小房子。张猛看得发牢骚了：“这警犬比警察待遇都高，还发房子，靠。”

“那你来和他们住呗。”熊剑飞道。

“那可不行，猛哥这么饥渴，来这地方还了得。”余罪笑着道。

几个哧哧一笑，张猛却是一把掐住余罪脖子要教训了。豆晓波拉着道：“别别，这儿动作千万别激烈，容易引起警犬的负面情绪。”

“情绪？狗也有情绪？”张猛一听，觉得说得有玄乎了。

豆晓波不说话了，嘴一呶，来了几声口哨。他一吹，只听猝然响起了几声狗吠，吓了众人一跳，这才发现，狗还在房子里呢。豆晓波得意地看了众人一眼，口哨急促了几声，那狗儿像听到召唤一样，汪汪吼着，从狗舍里出来爬上墙，露着头在外面，那样子连几个外行也看明白了，这是欢迎呢。

“哇，帅啊。”李逸风好不眼热。

“它叫鼠标，我喂了他五个半月了，快能出现场了。喊一声，鼠标。”豆晓波嚷着，那狗儿欢腾地吠着，把熊剑飞、张猛、余罪几个人看傻了，早知道就应该把鼠标带来瞅瞅，余罪却是心虚了，小心翼翼地问着豆晓波道：“豆包……不，豆哥，那几只狗叫什么？”

人有时候免不了有点恶趣味，余罪真怕自己不幸忝入其列，他一问，豆晓波吼了声：“狗熊，出来。”

熊剑飞一愣，另一狗舍中，早伸出来警犬脑袋来，汪汪吠着。众人差点笑倒。熊剑飞气得捋袖就要打人，豆晓波慌忙就跑，后面的人跟着，再后面群犬狂吠，叫得最欢的，正是“狗熊”和“鼠标”！

晚上吃饭定在五原市南城一家有名的湘菜馆，味道辣，合大多数狐朋狗友的口味。曾经躺在病床上时，余罪愈发感觉到在这个封闭的小圈子里同学之情的珍贵，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附加的关心，在他活得很失败的生活里，这无疑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地方。

二队这群兄弟来得最早，余罪、李逸风、熊剑飞、张猛四人到酒店时，二冬带着二队的同学已经喝了好几杯茶水了。依次坐下，张猛却是迫不及待地拉着要好的几位说着豆晓波养狗的事，把在座的笑惨了。熊剑飞气又上来了，摁着豆包，猛捶了几下。

“还有谁没来？二冬，都请到了？”余罪看着来人，和周文涓照了个面，周文涓笑了笑，害羞似的躲开了他的眼光。看来看去，就下午那几个人，余罪一下子好不失落，李二冬赶紧安慰着：“吴光宇被队长拉走了，还没回来，估计他今天回不来了。”

“电话上说，你改天请他一个，没事，他不介意的。”孙羿笑着道。

“废话不是，他不介意，我还介意呢。请一顿容易吗？我下了大半年决心。”余罪夸张地道，惹得哥几个笑意盎然，余罪又问着：“老骆呢？不会又见女朋友去了吧？”

“值班。抽不开身。”李二冬给了个好不郁闷的理由。

“那鼠标呢？不至于他也敬业到这种程度吧？”余罪又问。

“哦，他一会儿拖家带口就来。”李二冬道。众人都笑了，标哥捡了好女友的事儿早传开了，据说细妹子在服装店干了半年多，挣得比鼠标高一倍都不止，可羡杀警校这群光棍兄弟了，说起个人生活，反倒是鼠标过得最滋润。

“还少一个。”余罪道，有点可惜。董韶军一下子发现了，脱口而出：“对呀，汪汉奸呢？哎，对了，我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在哪个队？”

一说这个，都黯然了，面面相觑着，董韶军感觉到气氛出现了一丝不寻常，他追问着，孙羿道：“别提他，那他妈是个败类。”

“不说这个我还不生气啊，在五一商厦门口，我和他照了个面，他一只胳膊挽一个妞，我喊了他一句……”熊剑飞怒气冲冲，一拍桌子骂着，“我操，他不搭理我。”

“老骆说他开了间叫作‘雅痞’生活馆，很牛的，专搞海外代购。”张猛道。

董韶军却是纳闷了，挠着头问着：“这么拽？他哪来的投资？”

“那风骚就是资本，传说不少富婆都是汉奸的股东。”孙羿道。

“他妈的，现在少妇都瞎眼了，不喜欢哥这种猛男，喜欢小白脸。”张猛幽怨道。周文涓听得此言，扑哧喷了一嘴茶。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对。那群损兄损弟，都呵呵笑上了。

“别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啊，咱们这未必比他好过多少。”余罪道。确实如此，众人从警时日虽短，可是身上的体制味道和纪律意识却越来越浓了，也开始忙得抽不开身了，再也不会像在学校一样，一说吃饭，连吃带蹭，每回都超员。

沉默了不一会儿，又一个不合适的声音响起来了，有人在楼道里喊着：“嗨，兄弟们……出来迎接啊……”

谑笑爬上了众人的脸，李逸风知道所长的朋友又来了，他好奇地看着。李二冬开了门，鼠标那张大饼脸贼头贼脑地出现在门口，他一看众人，先嘿嘿奸笑着道：“都想我了是吧？今天我一定让你们想我想得物有所值啊。”

“这谁呀？”李逸风小声问。张猛对这小兄弟道：“鼠标。”

李逸风一下子想起了警犬基地那事，“扑哧”一声笑了，豆包警告着不许说出来。余罪起身迎着，刚要来个拥抱，却不料鼠标嫌弃似的摆摆手道：“去去，乡下来的，一边站着，别挡道……看我把谁给你们请来……啦……啦……啦……有请美女出场！”

细妹子笑吟吟地出现了，孙羿接口道：“鼠标，这不你妹吗？”

“就是，你妹。”张猛道。

众人喷了几句，不料鼠标也不着恼，那边细妹子伸手再一拉门，哟，果真是异象顿生，两位花枝招展的美女现在眼前，李二冬扶着门一阵眩晕，他看到他的梦中情人欧燕子居然来了。剩下的人心跳也有点加速，他们都看到了欧燕子身边的安嘉璐。桌上的李逸风一个嗝儿，张猛适时给小兄弟递了张餐巾纸，小声道：“擦擦。”

“擦什么？”李逸风目不斜视，盯着安嘉璐。

“擦口水呗。”张猛道。李逸风下意识地接住，真擦上了，擦了擦又觉得不对劲，一看大家正看他笑话。他嘿嘿笑了笑，大言不惭道：“能看到值得流口水的美女，不虚此行啊。”

“我们可是不请自来啊，余罪，真不够意思，我和燕子可都去医院看你了。”安嘉璐埋怨道，眉飞色舞，似乎和余罪有点私下约定。余罪不露声色道：“对不起啊……哎，我说二冬，告诉你了该请的都请到，你怎么把燕子和安安漏了？快，上座。”

众星捧月般地把三位女士请上座，和欧燕子坐邻座的李二冬坐下时才猛然想到那晚上和余罪吐露的心声，隐隐地，他心里泛起微微的感激。不过梦中情人真坐在身边，他又有点局促了，连手和脚都放得不怎么自在。

不过有人挺自在，李逸风殷勤地给倒着水，把服务员的活抢着干了，边倒水眼睛边往安嘉璐这边瞅。给细妹子倒的时候，有人使坏了，轻轻在李逸风腰上一捅，小茶壶一扬，一股水飘向鼠标，正浇上大腿，饶是冬天穿得厚，鼠标仍“哎哟哟”被烫得跳起来了，怒目瞪着李逸风。李逸风一回头，几个人都在笑，却不知道谁使的坏。

“标哥，不知道刚才谁捅了我一下，就泼您身上了……这……”李逸风惶恐地道，看向所长，所长余罪都不理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接口了：“明显是故意的嘛，非要把责任推给其他人，所长怎么教育你的？”

“哎哟，冤假错案……得了，对不起啊，标哥。”李逸风知道惹不起，话软了哀求着，鼠标却是知道怎么回事，手指指着张猛、熊剑飞、豆晓波斥着：“跑不了你们几个，什么意思啊，羡慕嫉妒恨明说啊。”

鼠标到了分局提了副主任科员，比普通干警高一级，又破了一个黑彩案，找到了洗码方式，说起来在晋立分局也算是潜力新人，这段时间，数他最拽。

“就你这被二队赶出门的。羡慕你，切！”熊剑飞不屑了。

“你抓几个聚赌的，算个毛啊，我和狗熊逮的都是制枪杀人的。不服气跟我们练练去。”张猛也不屑了。

豆晓波更不屑了，不过他没有反驳，情急之下，脸红脖子粗地道：“我们队里警犬都有立二等功的，你有吗？”

一说这个，连李逸风也跟上笑了。几人笑着鼠标，鼠标却是一抹大饼脸，根本不介意，又一拍桌子，得意洋洋指着众人，一搂细妹子道：“哥有妹子天天搂着，你们搂一个过来瞧瞧？”

细妹子好不羞赧地打掉了鼠标的手，这下子众光棍兄弟都不吭声了，还真受刺激了，熊剑飞却是和细妹熟稔，恶相顿露，唬着鼠标道：“嘚瑟个屁呀，信不信我真搂？”

说着就上来了，细妹子尖叫一声，吓得赶紧和周文涓坐一起了。安嘉璐已经习惯了同学们这样的闹腾，她今天是有意把欧燕子约出来了，余罪也有意让她和李二冬两人座位排到一块了，可平时满口段子的李二冬，到正场上却萎了。紧张地、局促地、不安地瞧瞧余罪，连话也不敢跟欧燕子说，急得余罪直在桌下掐他，示意他主动一点。

使劲推的不敢上，没推的倒凑上去了，李逸风凑着服务员送饮料的机会，殷勤地给欧燕子倒了杯，觍着脸问：“姐姐，你这个姓很特殊啊。”

“欧？特殊吗？”欧燕子笑着问。

“是挺特殊，一听就让人感觉特亲切……我的名字是飘逸的逸，风度的风，我爸在部队的老首长给起的名，是不是挺有风度？”李逸风搭讪着道，两眼乱飞倾慕之情。欧燕子扑哧一笑，笑着点点头道：“是有点。哎，逸风，到这位姐姐面前展露一下风度。”

燕子所指是安嘉璐，不过安嘉璐那是一种让人觉得高傲不敢接近的漂亮。李逸风瞥了眼，自惭形秽地说着：“追这位姐姐的应该有个加强连吧……我还是算了，不过欧姐，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挺有缘分的，从大老远羊头崖乡来逛一趟，就碰到您了。”

欧燕子笑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位赤裸裸表达爱慕之情的少爷。安嘉璐也忍俊不禁地看着傻坐着的李二冬和焦急的余罪直笑。“过来！”余罪一招手，把李逸风叫来，直接训斥着：“所长还没顾得上泡个妞呢，你倒抢着办了，一边去。”

这狗少却是闲不住，刚和鼠标坐一块说到玩牌，就被鼠标炫耀的几手震惊了，赶忙请教上了。这边有点尴尬的余罪刚要再提醒，得，晚了，服务员的菜开始上了，酒开了，两三人兴高采烈地倒着酒，纷纷站了起来，鼠标嚷着：“来来来，第一杯，祝在座的兄弟早日摘掉光棍帽子啊。我就不用了，我有妹子了……来来，你祝……”

“我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啊。”董韶军平淡地道了句。

“我祝安美女，还有欧美女、细妹子、文涓，永远这么年轻漂亮啊。”豆晓波道。

众人举着杯，纷纷祝词，轮到安嘉璐时，她想了想，道了句：“我祝大家今年顺利，明年升职，后年成家。”

众人纷纷叫好，轮到周文涓时，她有点羞涩地道：“我祝大家……都平平安安。”说着还别有意味地看了余罪一眼，恰巧这一眼让安嘉璐瞥到了，她似乎觉得那一眼中的意味有很复杂的东西。她再看余罪时，似乎又觉得余罪那张不时忧郁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

杯中酒，一饮而尽，纷纷坐下，董韶军也被这份亲热的同学之谊感染了，好歹没讲自己专业类的话，热菜上了五六道，辣味十足，个个吃得直吸凉气。一群昔日的同学说着在学校时候的轶事，不时地笑声连连，此时才发现，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居然能成为如此珍贵的回忆，也正是那时候荒唐的岁月，才积下了如此深厚的友情。

相比之下，离开校园的日子却是一言难尽了，众人瞩目的安嘉璐发着牢骚，出入境那地方烦死了，就一个人盖戳，光戳就能盖得你手疼，简直是挑战忍耐限度。欧燕子牢骚更甚，她应聘到了驾考中心，刚刚入职，就已经受不了那儿的汽油味道了。至于刑侦二队的，都默不作声了，那儿的工作强度和难度有多大，当警察的都有所耳闻，何况这些亲身体验过的。

反观倒是鼠标过得最开心，唯一的另类就剩余罪了，这位远赴羊头崖乡的挂职所长，一直以来大家是抱之以同情的心态的，可现在看来，好像人家过得也不错，跟班都有了。而且跟班比所长还活泛，这边余罪还没怎么说话，李逸风又插上来了：“哎，我说哥几个，还有几个姐姐……你们平时有什么想玩的跟我说啊，我有玩的，钓鱼想不想玩，野营想不想玩……你们抽空到羊头崖乡玩玩，哎耶，那树啊，绿得叫一个深。那花啊，开得叫一个怒放，还有那空气，那叫一个新鲜，还有……”

“有没有水灵妞儿呀？”鼠标色色地问。

李逸风大惊失色道：“哇，标哥，你怎么抢我的台词？还真有，村姑。”

几人喷笑，李逸风得意洋洋坐定了，余罪却是有点后悔领了这么个招眼的货。众人讨论着是不是真该去趟羊头崖验证一下，否则看余罪这么乐不思蜀，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出奇之处呢。

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中，余罪在意的主要任务看上去没有任何进展，顶多是李二冬给欧燕子多倒了几杯饮料。他正准备叫李二冬上趟卫生间，好好教育教育呢，却不料手机响起，在座二队人员，都是一个德性，下意识地摸口袋。

不对，是所有二队人的手机都在急促地发出警报似的铃声，大家拿出手机来，都下意识地齐齐起身。张猛脱口而出：“有案子，紧急集合。”

趿趿拉拉一动，这才发现要晾下不少人，余罪叹了口气道：“去吧去吧。当警察就是这劳累命，片刻不得安生。”

“走了，紧急集合，肯定有大案。”熊剑飞道，回头重重地擂了余罪一拳道，“有空去找你吃去啊。”

“我也是，这次只算请了一半，下次还是你请。”孙羿道。

“别瞪我，我不宰你。”董韶军笑了笑。

一行人告别着，匆匆而去，余罪、鼠标、豆包送人下楼，拿了件饮料给扔到了车上。众人急于集合，也未说谢，绝尘而去，那场面真是让哥仨郁闷了好一会儿才返身上楼。

人走了一多半，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回来时三个人傻眼了，细妹子陪着李逸风、安嘉璐和欧燕子正找乐子呢，猜拳喝酒，把李逸风灌了多半瓶，醉醺醺的。肯定是三个女孩子捣鬼了，要不捣鬼，细妹子就白跟鼠标了。果不其然，三人坐下时，细妹子眨着眼睛，手做了个抹脸状，这是向安嘉璐传递信号呢。安嘉璐故作沉思样，猛然叫一个：“四点！”

“哎哟，又输了，安美女真厉害。”李逸风愿赌服输，又干一大杯。再让欧燕子猜时，仍然是输，李逸风乐颠颠地跟赢了似的，抢着喝酒。

余罪哭笑不得，鼠标奸笑不已，豆包笑而旁观。没多大会儿，狗少小哥被俩女警灌得趴桌上哼哼，不会说话了。

本来是乘兴而来，不过却很难尽兴而归了，饭后先就近开了间房，把喝得晕三倒四的李逸风先安顿下来。豆包开着车送鼠标和细妹子，安嘉璐载着欧燕子也走了。余罪回到了房间，替李逸风盖好被子，刚洗了把脸，就接到了电话。

是安嘉璐的电话，他怔了下，匆匆地返身下楼来了……

媒男媒女

五原的冬天很冷，酒店大厅的玻璃门隔开了两个迥然的世界，余罪推门出去时，有点奇怪，这么冷的天气，安嘉璐却是别有兴致似的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入口。

红色的风雪衣，垂着老长的围巾，雪白色的，余罪一下子想起了在学校那堂课上听到的名字：烈焰玫瑰。那个名字起得真傲，傲得大多数人第一个猜到的就是喜欢红色、热情奔放的她。

余罪奔上去了，迎着安嘉璐站定时，带着歉意笑了笑，说了句谢谢。安嘉璐却是稍有懊丧，不介意地道：“什么事也没办成，谢什么谢啊。我可尽力了啊。”

“所以我要谢谢你嘛，要我请，肯定请不来。”余罪道。他饭前因为二冬兄弟梦中情人的事，可动了不少脑筋。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多了个狗少插科打诨，又来了个任务把人全集合走了，这事情嘛，恐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相视间，安嘉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她看着余罪笑，余罪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半晌安嘉璐开始数落他了：“这事不是我说你，不行的，燕子现在工作问题刚解决，一解决这个问题，追燕子的人多得去了，而且她好像根本对李二冬没什么感觉嘛……再说李二冬也不能差成这样啊，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

说到此处余罪也胃疼了，谁可能想到，兄弟见了女人还害羞。他一想，解释着道：“那正说明他太在意了，所以他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人家根本不在意呀，刚才还说了，那什么李逸风挺有意思的……哎，对了，那傻孩子你哪儿捡的？”安嘉璐哭笑不得地道，心想怎么余罪周围，都是奇葩。

“不是捡的，乡派出所民警。”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哦，怪不得呢，脸皮厚得快赛过你这个所长了……你别再给我下任务，我真没办法。”安嘉璐道，要堵余罪的口。

“想想办法嘛，你看二冬兄弟多可怜，躺医院床上的时候，他悄悄告诉我，他还没交过女朋友呢。”余罪道。这是个笑话，可却让余罪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小声道，“人心里都有一块圣地，他心里那块圣地是爱情，也是他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他是表面看上去有点无赖，可心里比谁都耿直，我真怕把他憋坏了。”

“可也不能这么乱点鸳鸯谱，乱牵红线呀。”安嘉璐是绝对想帮的，不过她一筹莫展，这种事，可怎么帮啊。

凡事到余罪手里，总不缺馊主意。他连出若干馊主意，包括利用细妹子约燕子，制造碰面的巧合；包括让安嘉璐耳边提醒二冬兄弟的英勇事迹；包括动用一切可能动用的资源给两人制造机会。安嘉璐听得哭笑不得，余罪这架势，几乎要动用重案队了。

“好了好了，别烦了，帮归帮，结果我可不敢保证啊。”安嘉璐道，打断了余罪的教唆。余罪笑着点点头：“其实帮就好，不必在意什么结果。”

“什么意思？没结果不还是白忙乎吗？”安嘉璐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余罪道。

“你会不会用，那说的是两情相悦，李二冬对燕子是单相思。”安嘉璐被逗笑了。

“没错，我就这个意思，反正两情长久的可能性不大，还不如找点朝朝暮暮的安慰呢，省得他天天郁闷着。”余罪道。安嘉璐又笑喷了，她手指点点余罪，很不中意的样子，余罪笑着直嘚瑟。

媒事方定，余罪看看时间，提醒着安嘉璐该回家了，自己则屁颠屁颠去开车了。

安嘉璐家距离这儿够远的，车行驶在宽阔的滨河大道上，飞速前行着。安嘉璐开了车窗，像是很少见到城市的夜景一般，赞叹着：“灯光真美啊。我都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有见到过了。”

“就是空气不好，从乡下回来，马上感觉到这里简直就是毒气室。”余罪道。

“对了。”安嘉璐回过头来了，看看余罪，饶有兴致地问着，“说说你的所长心得……上次碰到鼠标，还说你挺郁闷，不像啊，我看你活得挺滋润的。”

“咱们的人生都是面具人生，都是戴着一张面具活着的，比如你，带着一张微笑的面具，不管办护照的什么货色，你都得笑脸相迎，对吧？”余罪问。安嘉璐点头笑了，那是，心里郁闷脸上也得笑着。余罪又说了，“比如咱们大多数同学，现在已经戴上了一个威风的面具，明明都挺苦，还仍然是一副威风的人民警察的样子。”

“那你的意思是，你这个滋润样子，也是面具？”安嘉璐问。

“应该是吧，那么穷的乡下，兜里干净，心里空虚，可能滋润吗？”余罪非常诚恳地道，惹得安嘉璐笑了几声，不过笑着的时候，又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涩涩的味道，昔日的同学各奔东西，现在聚一起也难了，勉强聚起来，也是各有各的烦心和郁闷，远不像学校里那么单纯而快乐的日子。

余罪以为安嘉璐又若有所思了，他刚要问句话，一瞥眼，却发现安嘉璐侧着头，痴痴地盯着他看。这一下子惊得油门不稳，车咯噔了一下，余罪自嘲地笑着道：“安安，不能这样子看我啊，否则我的智商会急剧下降，血压会急剧升高，心跳会急剧加速……”

开了句玩笑，不过没人笑，车厢里安嘉璐轻轻地道：“其实你不必那样做的，那件事有很多可以解决的办法，你那样做不但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大家的……”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余罪装糊涂了。他知道是哪一件事，可他不愿谈及。

“这才是你戴的面具，总是那么不以为然，其实心里有事。”安嘉璐道。

“什么意思？”余罪装糊涂。

“非要我说出来吗？那件事让外人看你是受害人……可让咱们同学说起来，你觉得谁能相信你会处在受害人的角色上？”安嘉璐道，似乎这事让她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那你准备怎么样？谴责我，还是揭举我？”余罪笑着问。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根本不相干的事一样。

“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这件事像块石头堵在我心口上。”安嘉璐道。

余罪抿了抿嘴，无言以对。贾政询、贾原青兄弟俩已经成了过去时，可那事的影响还在，他知道瞒得过世人，可瞒不过自己人，但对于那件事，他从来就没有后悔，一如曾经在学校里的斗殴，打了就打了，拍了就拍了，拍完躺下的认，站着的有种，世界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本来那是一种快意，可现在在安嘉璐面前，余罪似乎觉得自己像犯错了的嫌疑人一样，等着她的审判。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似乎很在意安嘉璐对他的看法，不像以前，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他根本没在乎过。

沉默了良久，直到车驶进小区门口。安嘉璐却没有告诉他她家在哪幢单元楼，余罪干脆停下来，提醒着道：“到小区了，你不准备下车？”

“那你准备赶我下车吗？”安嘉璐反问道。余罪伸手开大了暖风空调，摁亮了车灯，侧眼看着安嘉璐，笑着道：“既然你一直纠结这个答案，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贾原青没有胆量刺伤我，我自伤的，栽赃给他了。我是被逼的，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兄弟俩是一对人渣，买凶劫警车，差点把二冬捅死，还想把事情捂着，他想得美。”

凶相顿露，安嘉璐异样地盯着他，她也有一种错觉，似乎这些话并不让她反感，她反问着：“你就没想过后果吗？万一栽赃不成，万一自己伤得太重，万一……”

“后果就是，他死定了。”余罪不屑道，“不管我是什么结局，他都死定了，有这个就足够了。你不用劝我，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干，甚至比这个更狠。”

余罪恶狠狠地道，语气中迸发着坚决和快意，当警察做过很多让他后悔的事，可不包括那一件。安嘉璐瞠目结舌地看着怒容肃穆的余罪，僵了，她想起了二冬那虚弱的样子，想起了余罪的样子……那么血淋淋的事实，似乎用什么语言来劝慰，都太苍白无力了。

她看着余罪，余罪仿佛余怒未消，恶狠狠的样子中似乎还透着可爱的成分。蓦地安嘉璐笑了，说道：“不必在一位女士面前标榜自己的凶恶吧？”

“哦，那倒是，失言。”余罪讪讪一句，侧过了头，不再看她。

生活得越久，人就会变得越现实。这个时候再让余罪拿束花去求爱，估计他不会再干那种荒唐事，因为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两个人，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我觉得出事以后，你好像在刻意地疏远我……连走的时候都没告诉我一声，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安嘉璐轻轻地问，很不自然地欠欠身子，仿佛这句话花了她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

“不为什么，又不是光荣的事，我谁也没告诉。”余罪道。

“前面那个问题还没有回答。”安嘉璐提醒道。

“不存在什么疏远吧？我们的距离就没有近过。”余罪道。

“你这样认为？”安嘉璐很不悦的口气。

“难道不是吗？！”余罪异样地问，侧头看安嘉璐，他在回忆着，自己好像没记错，什么时候不疏远了？不管是理论上还是现实中，安嘉璐一直是解冰的女友，这一点好像也没有变过。当然，也许曾经走近过，不过肯定是在梦里。

“嗯，看来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安嘉璐幽幽地一叹，黯然道，“我以为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很重。你出事的时候，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听人说，你失血过多，差点没抢救过来……那天我看到好多同行很难受，都在病房前等你……我那时候就想，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我真不敢想象，亲眼看到同学……看到你那个样子……”

“喂喂喂……”余罪打断了安嘉璐的多愁善感，解释着道，“你说这话，我怎么觉得你喜欢上我了？”

“怎么？不可以吗？”安嘉璐带着几分傲色问。

余罪愣了，被猝来的回答惊得打了个饱嗝儿，他马上打开车窗，吸了一口凉气。旁边坐着的安嘉璐哧哧地笑起来了，余罪的呼吸一下子平静了，他知道恐怕是遭遇上了女人，特别是美女的恶趣味，当面说喜欢你，就等着看你激动的傻样儿。

安嘉璐一直在哧哧笑着，余罪慢慢地回过头来，在很近的距离盯着安嘉璐。安嘉璐下意识地躲了躲，这一个微妙的测试让余罪知道结果了，距离感是存在的。这一刻他想起了林宇婧，每每这样的时候，都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对方对自己的喜欢。

而安嘉璐，绝对不是。他换了一种平静的口吻道：“我明白了，你是喜欢我出糗的样子。”

“嗯，喜欢，更喜欢你发飙骂人的样子，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问你这件事吗？”安嘉璐道。

“为什么？”余罪道。

“因为那事我曾经问过我父亲，还和咱们同学们私下讨论过，都说是死局，可在你手里翻盘了，有好多人给了一个评价，漂亮。”安嘉璐道，是一种赞叹的语气，她看了看余罪，不无关切地道，“其实你被调到羊头崖乡派出所，那是明升暗降，有人想让你永远别回来……不过这事也不难，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哦，余罪明白了，心结在这儿，这种事对于安嘉璐的家庭，恐怕不是什么难事，不管是调出系统换份工作，还是就留在市区，应该是举手之劳。余罪笑了笑，不知道这份施恩代表着什么。

友情？似乎没那么深。爱情？似乎更扯淡。

那就只能是一种同情了，哪怕是出于善意的同情，也让余罪觉得有点浑身不自然的感觉。安嘉璐窥到了余罪的尴尬，她换着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要真想回来，只要你说话，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找路子，不算很难。”

“那谢谢了，不过乡下挺好，我暂时还没有回来的打算。”余罪道。

“不过我挺期待你回来的，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份寂寞……其实你这个人很适合当朋友的，你受伤时，我看到好多人来看你，反扒队的、禁毒局的……还有二队咱们的同学，对了，还有那位女警，好像……”安嘉璐隐晦地说着，侧眼看着余罪的表情变化。

不过想从余罪这个谎言制造者的脸上发现端倪恐怕没那么容易，余罪根本不动声色，他同样在揣摩着安嘉璐的心思，甚至于他觉得揣摩一个女人的心思，要比揣摩嫌疑人难多了。安嘉璐这种若即若离的表现，似乎是传达着一个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模糊情感。

不过这种情感只是基于繁闷的工作和无聊的生活，余罪一下子轻松了，神神秘秘笑了笑，轻声问着：“你想知道我和她之间的故事？”

“一级警司，她和你之间能有故事？”安嘉璐不信道。

“这不就是了，我仍然很清纯……不过如果你真喜欢我，我不介意你追我的，我现在好歹也是副科级干部，将来说不定前途无量的。”余罪翻着白眼道。一下子逗得安嘉璐笑得花枝乱颤。看着安嘉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笑意盈盈，余罪知道自己又成了美女寂寞生活的最好调料了。

闲聊甚久，余罪不时地提醒着时间，安嘉璐终于下定决心告辞的时候。余罪的电话响起来了，余罪看了看号码，没接。正准备下车的安嘉璐却是又坐回了座位，问着余罪：“我猜是位女人的电话，就是那位禁毒局的女警？”

“这是派出所的电话，我的属下。”余罪道。

“你别把自己扮成敬业的人好不好？”安嘉璐明显不信，不过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准备走似的。

“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看看所长是如何处理警务的，不过仅限于你知道啊，别被雷倒。”余罪道。这是乡警李呆的电话，余罪知道他又有什么事要请示了，直接摁开了免提，一下子车内响起了浓重的乡音：“所长啊，你在哪儿？出事啦，出大事啦……你赶快回来，不对，是指导员，我姑夫叫你赶快回来……”

这话说得好急，听得安嘉璐有点异样。余罪更异样了，粗嗓大气吼着：“呆头，咋啦？失火了？”

“没失火，牛丢啦。”

“谁的牛？”

“观音庄的。”

“自己找找嘛。说不定自己就回来啦。上次不谁家狗丢了，结果是你们炖着吃了？”

“不一样，丢了好几头！咱们不参与不行啦。”

“牛又没建户口，你让我所长怎么找啊，又不是把小孩丢了。”

“哎哎，所长，话不能这样说，小孩丢了，婆娘能再生几个……这牛丢啦，家里婆娘她生不出来呀，都急得跟啥样的……”

“好了好了，我明天就回去……”

“那我们等你啊……”

余罪挂上电话时，安嘉璐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笑着问余罪：“这就是你们的警务？”

“那可不，防火、护林，捎带给老百姓找牲口，顺便帮吵架的婆娘们说说理，基本就这么多……我还真得回去了，出来溜达好几天了，没准乱成什么样子呢。”余罪道。

安嘉璐笑着下了车，招手再见，她看到余罪摇上了车窗，踩着油门加速，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了。一瞬间她的笑容有点凝结，她感觉到余罪似乎巴不得离开似的，她也感觉到了，和余罪在一起那种心跳的感觉，那种快乐的感觉，都随着他的离去很快地就消散了，剩下的，都是怅然若失……

铁警虎威

李逸风打着哈欠醒过来时，朦胧间已经看到了起伏连绵的山峦，一大早就被所长拖着上车回乡了。狗少上车就睡，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了，此时他打开了车窗，吸了口山间的冷冽空气，哆嗦了一下，看了看所长，雷了余罪一句：“所长，停个车，我要尿尿。”

“贱样，看见个妞儿把自己喝成这样？”余罪笑骂了句，慢慢地靠边停车。李逸风跳下车，荤素不忌地站在路边，使劲往远处扬水，嘴里“哦哦”喊着，后面下车的余罪，顺着就一脚，把狗少兄弟惊得尿了一裤脚，回头要理论时，余罪却是递着矿泉水和饮料来了。

就着水洗洗脸，漱漱口，灌了一口果汁，感觉好多了。李逸风眼巴巴瞅着余罪，心里有点隐隐感动，狐朋狗友不少，可绝大多数都是恨不得把你灌成死猪的主，像所长这样关心自己的，还真不多。上车时他觍着脸道：“谢谢啊，余哥……那个，我回县城行不行？”

“为什么？就不想上班？”余罪反问着。

“不是，我……不想见咱们那指导员，那个……”李逸风难为地道。余罪在这事上可不通融了，没搭理他，狗少哀求着，“哥啊，您是我亲哥，暂时不能回去啊，还有虎妞呢，那丫头野，他爸开洗煤厂的，别带上一帮民工来干我，我可咋办？”

“你爸不武装部的吗？还怕跟她打架？”余罪笑着问。此时余罪也瞧出为什么李逸风对虎妞极度忌惮，估计还有这个层面的原因，不过余罪向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他略一思忖便道：“不能躲，你躲初一，她能追砍你到十五，就站那儿，看她敢怎么着？现在耍流氓都不定罪啊，可她要敢伤害，我第一个抓她。”

这话听得仗义，给了李逸风增了很多信心，他一挺胸，刚找到男人的感觉，不过马上又萎了，苦着脸道：“哥哎，我不怕虎妞，她打就打呗……我还是怕咱们指导员。”

“怕个屁，所长当家还是指导员当家？有警务都是老子说了算，他敢对你指手画脚，我给他好看。”余罪道，这一说，却是让李逸风更高兴了，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了，跟着回羊头崖乡派出所了。

从二级路再驶进乡路还需要一个多小时，路面坑坑洼洼的，颠簸得厉害，快到年关了，路上少见行人行车，而余罪像下意识一般，已经开始思忖眼下必须管的事了——偷牛。

可这路破成这样，山又高成那样，往山上的路，连毛驴车都上不去，而一头成年的大公牛，标准体重都要有一千斤左右，还是活物。而且在这个乡里乡亲几乎没有陌生人的地方，生面孔你敢拉头牛走，余罪估计得被老百姓揍个生活不能自理。

可恰恰最不可能的事，就是现实中发生的事，不但偷了，还偷走了三头。观音庄四十多户上百口人，找了一天一夜，除了找回几堆牛粪来，一无所获。

“狗少，你会偷牛吗？”余罪突然若有所思地问，因为他想了好几种办法，好像都偷不走重达一吨半的三头牛。

“啊？”李逸风一惊，讶异了，想了想道，“没偷过啊，我只偷过我爸的钱。”

“偷你家里算什么本事，人得自强自立，要混得好，往自己家里拿。”余罪道，教育着小狗少。狗少吧嗒吧嗒瞪眼睛怔着，挨了一巴掌才清醒，就听余罪问着：“快想，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把牛偷走？”

“先捅死，卸成牛肉。”

“不可能，一个两个人办不成这事，杀牛就够难了，再扛几千斤东西，而且能不留下痕迹……否决，偷走的绝对是活牛。”

“要不套走？我们偷狗都是套走的。”

“笨蛋，牛多重，它不愿意走，三五人根本拉不走。”

“我想想……对了，牵着牛鼻子走啊，我好像听呆头说，牛最怕牵鼻子，牵个丝线在里头，他就跟着你走。”

“有可能，不过可能性不大，他要牵着步行十公里，不可能不遇到目击，万一有人发现，那一村就追出来了……观音庄可是离乡路最远的一个地方，那乡下连警察也敢往死里揍，别说偷牛的了。”

“可那儿离二级路近呀！就两座山，翻过去就是，要是打隧道，不够三公里。”

“是啊，可那山上连驴车也上不去，从那儿怎么走？”

“这……”

彻底把狗少难住了，余罪一看他这傻样，拍了下他脑门，直训着：“真没出息，偷人不行，偷牛也不行！”

“那所长，你说怎么偷走？”李逸风捂着脑门，被这个谜难住了。

“废话，所长知道，还用问你？”余罪给了个很贱的笑容，气得李逸风有跳车的冲动。

说话间就到乡里了，远远地看到那辆破警车被开走了，那是所里的车。余罪刚要追上去，李呆和张关平从大门洞奔出来了，招手拦着车。上车时，李呆又是惯用的口吻：“所长，出大事啦。”

“知道了，牛丢啦，出大事啦。”余罪学着他的口吻道。李逸风扑哧一笑，可不料李呆又加着料道：“不光牛丢了，麦花嫂也被人打啦。”

“谁打的？小偷？”余罪问。

“不是，她老汉。”李呆道。

“老公打婆娘，也不是稀罕事……”余罪道。

“不是啦，差点打背过气去，麦花嫂寻死……喝了一瓶农药……”

“啊，死啦？”

“没死，农药过期了，卫生所说毒性不大……”

“我靠，呆头，你话再说半截，小心老子灌你农药啊。”

余罪和李逸风被李呆说得一惊一乍，细问才知道经过。原来就因为麦花家丢了两头牛，一天一夜没找着，老公李大寨气全撒在放牛不敬业的老婆身上了。据乡亲说，李大寨拿着臂粗的杠子把老婆往死里打，老婆也是气不过，拿起窗边的农药就灌……幸好，冬天没新药，过期的。

仍然是这些家长里短、狗屁倒灶的事，不过这次更激烈了一些。余罪的车快，不多会儿就跟上了指导员王镔的车。快到地方时，他却有点心虚，你说这事，偷牛的估计下落不那么好找，可眼下到现场碰到打老婆的嫌疑人，怎么处理？

“哎，兄弟们，这事该怎么处理？”余罪问。

没人回答，他看了看，一个个光傻瞅着他。余罪气愤了，斥着道：“难道你们从来没处理过类似警务？”

“没有，都是我姑夫处理。”李呆老老实实道。

“对，咱们所里就指导员在村里说话管用，别人的，不行。”张关平道。

这话听得，怎么就让年轻气盛的余罪叫一个不服气呢？王镔都快到退休年龄了，据说当年退伍已经是二级伤残了，组织上照顾才把他发回原籍当了乡警；至于指导员嘛，一共才四五个正式编制，论年龄也轮到他了。

心里虽有不服，不过嘴里没说，而且他看到了几个乡警如坐针毡，连李逸风也有点坐不住的意思。车停到观音庄的村口，一村人围着，几个年纪大的正数落着一位蹲在磨盘跟前的汉子，估计那就是丢牛打老婆的主，几位裹袄拿被子的老娘们儿和指导员说了几句话，指导员安排着警车，载着人先走，估计是到乡卫生所看被打的婆娘了。

此时余罪才看清了指导员，五十开外的年纪，黑脸膛一脸愁苦，不怒自威，个子很壮硕，走近时才发现，背有点佝偻，像所有基层累了一辈子的老警察一样。他刚想上去自我介绍几句，不过一想觉得太突兀，就回头到车里把那几个不情愿下车的拖下来，群策群力，毕竟是丢了几头牛的大事。

谁可知道，刚走几步，他就惊得停步了，只见指导员和村里老人说了几句什么，扬手一指蹲着一言不发的汉子，怒喝道：“过来。”

奇了，那汉子乖得像个孩子，老老实实地走到王镔面前了。王镔一言不发，左手“啪”一个耳光，腿抬起来“咚”的一脚，把汉子踹地上了。他怒气冲冲地扬着武装带，抽着来回翻滚的汉子，边抽边骂着：“啊……出息了，打老婆，还往死里打……告诉我还打不打？牛丢了说找牛的事，你打老婆，算什么大本事？你还哭啊……”

噼里啪啦的皮带声如爆豆，那汉子野兽一般地哭着号着，满村几十人，就那么看着，谁也不吱声。

余罪愣了，没想到指导员这么拉风，一乡警把全村镇住了。

“哇，真牛逼啊。”余罪景仰地道，他自问恐怕两辈子也达不到这水平。他惊讶地回头要问什么，却发现强拽下来的乡警都溜了，远远地藏在警车后头，凛然看着……坏了，余罪突然发现自己掉坑里了，怪不得李逸风这货折节交好，碰上这么个野蛮指导员，现在恐怕要把他和狗少放到一个阵营里了。他气呼呼上前拉住躲着的李逸风，拎着领子，威胁道：“怎么没人告诉我，所里还有这么凶的货？”

“告诉你了，你不信，我们怎么办？”李逸风笑着，找到顶缸的了似的。余罪直想揍他一顿，已经混熟的李逸风可不害怕他了，直拉着余罪训斥着：“千万别犟嘴啊，指导员喜欢打人。”

“他敢打我一所长？”余罪不服气地道。

“上一任所长就被他扇了几个耳光，直到调走都没敢来上班。”李逸风道。

“我操，你狗日的不早说……”余罪气坏了。

“早说也没用，就你这样，迟早得挨打。你绝对打不过咱们指导员，他可参加过越战。”李逸风道。此时才发现，狗少虽然一无是处，可要贱起来当仁不让。

两人正争执不下的时候，那边王镔已经打累了，不过那挨打的七尺汉子从头至尾都没敢反抗，而一村的男女老少，也没给予被打的人哪怕一丁点儿同情。汉子李大寨爬着一把抱住指导员的腿，哭天喊地道：“王哥，你得我给我做主啊……养了三四年的牛，就这么没了，可让我们这一家子怎么办呀……秧子还小，我爹又瘫在床上，我们可怎么活呀……”

说着，一张嘴，吐了一大口血，看得瘆人，王镔收着皮带，闭眼长叹一声，拉着人起来，和村里年纪长的几位在商量着什么。呆头小声说着，这光景，又得给点救济了。余罪看了看李大寨那土夯的院子，他知道人被逼到这份上是什么感觉了，两头牛，那应该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了。

“这事得处理，不能这样，光他妈打人。”余罪道。王镔似乎听到了，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李呆和张关平吓得赶紧就跑。余罪手快，揪住了李逸风，直教唆着：“有事不能躲，说句好听话不会呀？我就怀疑，你他妈有没有点同情心，看人可怜成这样。”

“我有……可我怕指导员呀。”李逸风腿有点软，却被余罪揪着站到了那汉子面前。余罪掏着身上的纸巾，给汉子擦了擦，而那人像天塌雷劈了一样，木然地流着泪，满嘴都是血，这时候别说余罪，就李逸风这个恶少看得也是同情心大起，直掏自己的口袋想给点钱。不过他不敢拿出来，那点钱，对于这个家庭恐怕是杯水车薪。

“乡亲们，谁家还丢了？”余罪吼了一嗓子。

“我家……一头大牯牛，九百多斤了。”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举着手站出来了。余罪这个时候有点冲动，喊了句：“既然出事了，那咱们就得想解决的办法，不能傻等傻看……这个事，咱们派出所，一定给大伙处理。”

余罪许了诺，不少人看着正和村里人商量的王镔，似乎余罪说话根本不管用似的。王镔没吭声，不过眼神稍有不屑。余罪被刺激了一下，火大地嚷着：“不就是几头牛吗？我们保证在年前给你们解决，但是在此之前，请大家配合所里的工作。”

今儿可有只出头鸟了，李呆和张关平惊得嘴唇哆嗦，王镔这时候不能不表态了，指指余罪道：“这是新来的所长，他既然答应给大家解决，我没意见。”

“那找不回牛来呢？”丢牛户期待地问着余罪。

余罪这回充大可得充到底了，他很有气势地道：“不就三头牛吗？对不对，逸风？”

一捅李逸风，示意他看指导员那不屑的眼光，李逸风逆反心态很强，这回站到余罪一边，得意道：“就是，三头牛就把你们急成这样，多大个事啊。”

“我们年前肯定给你找回来。”余罪吼着道，一说又看着李逸风，鼓励着他，继续吼道，“不就三头牛吗？找不回来，逸风，你说怎么办？”

“不就三头牛吗？给你们买三头！”李逸风顺口就道。这恶少骨子里有几分义气的味道，被余罪勾引出来了，他话出口就后悔了，直捂自己的嘴巴。

可不料余罪不给后悔机会了，一把揽着道：“乡亲们都听见了吗？找不回来，逸风赔给大家三头牛……他爸是县武装部部长，别说几个偷牛贼，就是土匪也能抓回来了。是不是啊，逸风？”

“是……是……”李逸风只能打肿脸硬充胖子了，这场面可不能让人小瞧了。余罪一拍丢牛汉子的肩膀，示意着：“快谢谢他，我保证你年前能见到牛。”

那人悲喜交加，又是“嗷”的一声哭出来了，“扑通”一声跪在李逸风面前。哎哟，把小哥看得眼睛酸得想流泪，赶紧劝着：“别哭，大寨叔，也别打麦花婶了，找不回来，我真给你买两头回来……”

这个许诺可比什么话都管用，群情涌动着，余罪一问情况，有人七嘴八舌给说上了。余罪指挥着李呆和张关平记录情况，这时候指导员王镔也不能不表态了，电话里叫着派出所留守的，都到观音庄了解情况，捎带着再组织群众，分头到周边山上找找。

余罪问完一个口舌不利索的小孩，没有什么新情况发现。刚一转身，李逸风回过神来，拽着他，往房背后僻静地方走，边走边倒着苦水道：“所长，你不能这么坑我吧？”

“我怎么坑你了？”余罪笑着道，这算是把狗少拉到一条船上了。

“你知道三头牛得多少钱？”李逸风拍着巴掌，心疼道，“一头牛犊都得两三千，何况成年的？三头全赔得两三万，这地方娶个婆娘才多少钱？顶多五千块……所长，余哥，你听我说，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出吧？好歹你也分点。”

“真他妈不仗义，这点事都担不起。”余罪斥了句，看李逸风气苦，马上又劝着，“两个办法：第一个，自己掏钱买牛，你好歹官二代，说话不能当放屁啊；第二个嘛，想不想听……”

“想、想……”李逸风道，实在不愿掏这个冤枉钱。

“要是丢的，就找回来；要是偷的，就把偷牛的抓回来。抓到贼，真赔不起，我掏钱。”余罪道，很有自信，毕竟是抓了几百扒手的队员，他有这种自信。

“行吗？”李逸风似乎有点不信。

“你忘了我干什么的？刑警，知道不？昨晚和咱们吃饭的都是刑警，抓几个贼还不是小儿科……我正愁闲得没事干呢。对了，都叫上，咱们也得亮一手，要不你天天被指导员当小屁孩看着，说扇就扇你耳光，你好过呀？”余罪道，一下子把狗少的雄心壮志刺激起来了。

“还有，万一真找回来，这多大的案值呀？不但上级表彰，我估计你爸都得对你另眼相看，说不定虎妞追着你跑……你得换个活法，得活得让大家服气，不能让大家嫌弃对不对？说，干不干？”余罪极尽蛊惑地道。

“对，有道理。”李逸风被蛊起雄心来了。

“那再说一遍，干不干？”余罪问。

“干！找不回来，大不了买几头。”李逸风生怕被人小觑，拍着胸脯道。

“这才像个警察。”余罪鼓励着给了个大拇哥，然后背过身，咬着下嘴唇笑。他觉得狗少其实挺不错的，相比警校那群货，要算个好孩子了。

后面的李逸风一拍脑袋，又回过神来了，奇怪地自言自语道：“不对呀，怎么说了半天，还是我买？”

再问时，余所长早溜了。

这一日，轰轰烈烈的寻牛工作开始了，七名乡警，各带着十七八个村民，沿不同的方向重新寻找，不过直到晚上陆续回来时，仍然只是见到了几堆牛粪而已……

左支右绌

指导员王镔带队从山上返回观音庄时，时间已经指向晚二十二时，山区的风大，呼呼的山风刮过，走路的不小心就会被刮得站立不稳。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喝了几口凉水配干粮，已经疲累到极致了，不过仍然是一无所获，从村里翻过两座山，直走到二级路边上，能找到的，都是已经冻成干的牛粪。

进村了，不少人歇了口气，就着村边的大磨盘坐了下来，手电筒的光线扫过，是村里几堵土墙上怵目的标语：放火烧山是违法犯罪行为。

王镔坐下来时，眼睛正瞟到了这则标语，其实在农村，特别是这种偏僻的农村，法制意识也仅限于此，而法制意识淡薄的原因，在于很少有违法犯罪的发生，比如像这样连丢三头牛的事，在他任上可算是第一则大案了。

对，是偷牛，从村里沿着山路寻到二级路，从几处牛粪他几乎可以判断出来，牛已经被运走了。可这个判断他根本不敢说，根本不敢把这个结果告诉村里这些把大牲口看得比婆娘还中用的朴实村民。羊头崖全乡缺水，山地多平地少，不利使用大机械作业，大牲畜在这里扮演着主要劳力的角色，一年耕种、犁地，都离不了。这些年发展畜牧养殖，全乡牛羊增长了一倍，几乎就是全乡人均收入的主要来源。

“老镔，你说这事，可咋弄？”村长李大庆道，四十多岁的敦实汉子，显得有点木讷。

“回头我和所长商量一下。啊，你们别心焦，特别看好大寨、开放两家，别出其他事……”指导员为难地道，现在只能给这么一个借口了。

“那狗少说，不是那什么……”支书李小元问，有点期待。

说到狗少李逸风，王镔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年狗少刚来羊头崖乡，就给乡里制造了几起偷鸡摸狗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邻村几条黑狗都是被狗少带人捉着清炖红烧了，为这事还闹到派出所，最后王镔出面赔钱了事，可现在摊上这么大事，王镔根本不敢指望这家伙再用钱摆平。他踌躇说着：“三头牛你算算市价，得三四万呀。当不当，正不正，凭啥让人家掏钱……再说，你看他像个有谱的么？”

“那所长呢？他不说年前给解决？”村长问，能指望的不是指导员，就该期待所长了。

王镔又为难地看了看，实在不愿意打击乡里乡亲的，点点头道：“那倒有可能，所长在市里原来专业就是抓贼的。”

“那敢情好啊，能抓住也算。”村长道。

“差不多吧。”

王镔搪塞了几句没音了，扒窃和盗窃不是一个概念，这种事他理解，可没法要求村民们理解，他劝着众人先行回家，许诺了几句派出所一定管到底之类的话。看着乡亲们有点失望，他的心里一样难受。

他的难受是基于对警务的了解，穷乡僻壤的偷牛案，乡警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去抓贼，甚至连起码的出警经费也负担不出，换句话说，就即便抓到了贼，破了案，失牛也未必能找回来。这年节时间，王镔估计乡里这三头可怜的耕牛，要成城里人座上的美味了。

但更可怜的是这乡里乡亲的老百姓，他暗暗咒骂着，又准备到李大寨家安抚几句，摸了摸口袋里一百多块钱，思忖着是不是先给大寨家里留下。想着的时候，李呆奔着上来了，“姑夫，姑夫”喊着，此时王镔想起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现在羊头崖乡有所长了，他出声问着：“余所长呢？”

“在村委。”李呆道。

“干什么？”王镔问。

“询问呗，找线索。”李呆道。

“有线索吗？”王镔道。

“我也不知道。”李呆道。

“你就知道吃是不是？”王镔骂了句，背着手走了。

就是嘛，一村精壮劳力，漫山遍野找一天没下落，坐在家里能有结果？李呆赶紧跟上来了，他口齿不清地介绍着，确实是找线索，就是把村里人聚起来，问了问近几天的情况，有没有收山货的，有没有来卖年货的等等。这个办法让王镔嗤鼻不屑了，他知道，所长要误入歧途了，一切试图用警务手段解决问题的方式，在这里都是碰壁的结果，从来没有走通过。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委，村民已经走完了，乡户人休息得都早，王镔看到了余所长和李逸风、张关平几位乡警凑着脑袋在说什么，仔细一看，在对着一幅地图说话。本来准备进去的，听到讨论时，王镔一下子停下了，伸手把李呆也拦了下来。

“……办这事首先需要踩点，最起码得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牛，有多少牛，有没有下手的可能，所以，凡进村的人都有嫌疑。狗少，数数几拨。”余罪在盯着地图说话。

“卖年货的两个，收山货的三拨，换大米的三人，还有个换核桃的……这是几个？”

“八个……”

“九个，笨蛋。”

李逸风第一次这么敬业，因烟盒皮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询问得到的案情，他和张关平争执着，张关平示意了他一眼，两人看着出神的余罪，看傻了。半晌，余罪才吁了口气，李逸风奇怪地问着：“所长，你看啥呢？那上头有牛？”

乡政区图，村委独此一张，被余罪画了几个圈。两人不懂时，余罪笑着解释道：“观音庄很封闭，如果选中这个地方，那这里肯定有可取之处。你们说，有什么可取之处？”

“地方偏僻呗。”张关平道。

“人傻，牛多。”李逸风道。惹得张关平翻了他一眼。

“对，还有就是基本没有治安力量，乡派出所到这里，得半个小时。”余罪道。

“乡警不管用，上山抓兔子逮山鸡还凑合，你问他们谁见过贼？”李逸风笑道，丝毫不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

“对，没错，那就等于没有治安力量了，关键的一点是，这儿虽然在山里，可距离二级路段直线仅有三公里。你们看，只要把牛运到这个地点，那在二级路上，二十分钟就出五原市的辖区了。”余罪道，画了一条线，果真很短。

张关平不懂，这点李逸风不傻，他看了眼道：“不可能吧，所长，得翻两座山呢？这两天村里都没见着外人，那谁来偷的牛？”

“别说陌生人，就跑来头牲口，村里都知道不是本村的。”张关平道。

“最蹊跷的就是这儿，案发的两天内，居然没有见过陌生人，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就可能把三头牛给无声无息地偷走了呢？大寨说他老婆把牛赶在半山腰上啃麦茬子，村里啃麦茬的牛不止她一家……怎么偷走她家的两头呢？如果真是偷，总得有贼出现呀？不会就是走丢了吧？”余罪皱着眉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哎哟，那我惨了。”李逸风难受了，苦着脸道，“那样岂不是得我买几头牛赔上？”

“别光心疼钱，先把事情搞清楚。”余罪训了句，果真很有所长派头。不过抚慰不了狗少受伤的心灵，他继续苦水倒着道：“能不心疼么？三头牛够咱们去市里潇洒好几回了，我还没想好钱从哪儿出呢。”

“闭嘴，再扯这个，信不信老子不管你了。”余罪瞪着眼道。这下管用，李逸风不敢牢骚了，凛然看着所长，又若有所思地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喃喃自语着。说走丢了吧，可总不能一头也没找回来，齐齐走丢吧？说被偷了吧，偏偏一个人影也没瞅见。这个庄子就在半山腰，冬天灌木少，对面山上梯田里，哪怕有只兔子跑了也应该瞅得清清楚楚，可问了一村不少人，居然都没有见陌生人来过。

王镔悄悄地进来了，李逸风和张关平紧张地站起身。王镔示意着别打乱余罪的思路，几个人面面相觑着，等着所长英明判断。果真还有，余罪手扶着额头，闭着眼睛，喃喃地在说着：“如果我是贼的话，一个村偷上三五头，几个村就是一群啊，一头卖赃物也能卖几千块，这十几头，是不是得好几万块……嗯，好生意，如果真有人动这个脑筋，来钱那是相当快……年节时候，牛肉不发愁卖呀，销赃比偷牛还要容易……对，应该是偷。”

指导员瞪着眼睛，可没想到上级派来的是这么一个货色，其他乡警哧哧笑着，等着看所长出糗。余罪冷不丁被惊醒了，他看到了怒目而视的指导员，干笑了几声解释着：“指导员，您别介意，我在换位思考。”

“思考？不会也是想着偷牛发财吧？”王镔冷冷道了句，对余罪很不入眼。

“我是学刑侦专业的，有几位很好的老师教过我，想当好警察，首先你得了解犯罪的思维。”余罪道。这是他胡诌的，他的老师们，估计都还在滨海的监狱里。

他笑着点点地图上的记号道：“我刚刚在想，如果我偷牛的话，那我光偷三头牛就有点少了，要犯事，那得到了收入足够多才能让我铤而走险，机会好的话，我会干一票大的……大家看，观音庄在这个位置，和它一样的地方在咱们乡也有几个，比如涧河村、白石滩、后沟，这几个村在一条线上，都距离二级路隔两山路程，路虽远，可直线距离并不长，只要解决运输问题，其他就不是问题了。”

“你……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王镔听迷糊了。一众乡警都听迷糊了。

“我简单地讲，用咱们的话说就是，这不应该是一个孤立或者独立的案子。”余罪正色道，马上又笑着直白地解释着，“比如我是贼，我前天成功地在观音庄偷了三头牛，然后等你们手忙脚乱到观音庄来回找，而我呢，又到涧河、后沟或者任何一个我已经踩好点的地方，再偷几头……你们岂不是拿我没治，更何况，谁也不知道我怎么偷的……是啊，怎么偷的呢？三头牛，每头接近半吨重……这就卸牛肉也得好几个人扛呀？”

余罪被偷牛案的神秘勾起极度的好奇了，他自问，自己没那本事。

众乡警被所长整傻了，居然还有嫌贼偷得不多的。王镔摇摇头，撇着嘴巴，实在无语评价自己的搭档了。

正僵着，王镔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了，村长李大庆也匆匆奔来了，吼着指导员的名字，他一接电话，村长已经冲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镔，坏了……后沟里也丢牛了，一丢就是四头，也跟咱们一样，以为在山上误了回圈没当回事，可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我知道了。”王镔放下了电话，此时他异样了，在这个闭塞的地方，能做到未卜先知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余罪却是笑着道：“指导员，您应该高兴啊，罪犯越是肆无忌惮，那他露马脚就会越快……通知让后沟村休息，我亲自走趟现场……走，出警。”

余罪起身一卷地图就走，那话仿佛有无形的威信一般，连王镔也机械地跟在他背后，跑得最快的李逸风兴奋地追在余罪的背后问着：“所长，所长……你咋算出来的？”

这当会儿他对余罪的景仰已经是滔滔不绝了，要不是一直在一起，他几乎要怀疑是所长偷的牛了。这么凛然一问，几位乡警都是景仰地围在余罪身边，直说所长比算命的还牛，算命的好歹还得去地方瞅瞅，掐掐手指才能知道。余罪笑着道：“要论偷东西，老子可是见过贼祖宗的人。走，看我怎么把他揪出来。”

一行人闹闹嚷嚷上车而去，指导员王镔看着新所长状似村痞恶霸的德性，实在不入眼。不过他还是跟着去了，他不关心所长是个什么样子，可他关心丢的那七八头牛。

远来有援

有时候期待越高，失望就会越甚。

指导员王镔就是如此，昨夜到的后沟，余罪下令谁也不准出去找牛，留下现场等天亮勘查，可他知道乡派出所里连起码的勘查工具也没有。一晚上除了找了个睡觉的地方就再没干别的，大清早他到大伙休息的村委正房去瞧，哟，都还呼呼大睡着呢。

把人嚷起来，早有后沟村长领着人，心急火燎地问结果，可揉着睡眼的余罪却是打着官腔，直说等市里的侦破高手来，把人打发走了。

混了顿玉米糊糊配土豆饼的早饭，等啊等，直到日上三竿，才听到鸣笛的声音。王镔出去时，看到余罪带着一拨小乡警奔出去了，他突然发现不见李逸风了，似乎昨晚就走了。等跟着出了村口才怔了，李逸风确实是昨晚走的，不过此时他已经开着车载回来了几个人，一看那来人，又让王镔失望更甚。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子，要不穿着警服，还以为是乡下女娃。另一个是个小伙儿，年纪和新所长不分上下，两人是被李逸风带来的，余罪迎上去高兴地说着什么，王镔觉得很失望，自行回去了。

来的是周文涓和董韶军，余罪让李逸风连夜去请来的。刚客气两句又来一辆车，余罪奇怪地问着：“咦，邵队可以呀，这么给面子？”

“千万别觉得是面子啊，你看来的是谁就知道了。”董韶军笑着道。

车停时，张猛从车上跳下来了，粗嗓子吼了声，一拉后面的车门，再下来人时，赫然是马秋林到场了。余罪兴奋之下，直奔上来，两个忘年老友双手一握，余罪兴奋地道：“马老，怎么惊动您老的大驾了？”

“昨天万戈接到电话，我就在旁边，一听说你要办案，我就来凑热闹来了。呵呵，我是顾问啊，我不参与，不过可以给你意见。”马秋林笑着道，看那样子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余罪知道这位是盗窃案的专家，有这么个人来，那胜算又多了几分。

一行人被众乡警簇拥着到村委说话，反倒是董韶军是头回接案，似乎还有点担心地问着余罪道：“余儿啊，我可没参加过什么案子，你让我来，能帮上什么忙呀？”

“当然能帮上了，找不着牛，找着的都是牛粪，你不研究那个的吗？”余罪道。

“那人的排泄物和动物的排泄物，不是一码事呀。”董韶军气着了。

“试试看嘛，有挑战才有进步。”余罪笑着一揽不悦的董韶军，他这次主要请的就是这一位，可没想到周文涓和张猛也跟来了。他侧头看看羞赧着不太多说话的周文涓，问道：“文涓，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我过年不值班，就来帮帮你喽。”周文涓道。

“没什么忙可帮，现在还一头雾水呢。”余罪道。

“说不定能……咱们省的牛品种一共有七种，除了本地牛，还有鲁西黄牛……”

周文涓淡淡地描了几句，听得余罪和董韶军眨巴眼了，没承想找到个专业的，这倒乐了。张猛一拨拉余罪笑着问：“听傻了吧？文涓是给你面子，一般人都请不动，现在她都能代张法医出现场了。”

“哇，厉害。”余罪没想到不到一年时间变化如此之大，对周文涓直竖大拇指。周文涓笑了笑，想说什么，不过人多眼杂，她又收回去了。余罪却是人来疯了，人越多越疯，他瞅着张猛奇怪地问着：“哎，牲口，你咋来了？不忙呀？那天晚上什么特殊任务？饭都没吃成。”

“汾河劳改农场跑了两个，二队就紧急动员了，不过没见着人，半路就被武警逮回去了。”张猛道，也像欲言又止，不回答余罪的其他问题了。偏偏余罪鬼精，看出点问题来了，拽着张猛问：“还没说完呢，你咋来了？”

“被停职了。”张猛小声道。

“哦。”余罪道了句，好像释然了。张猛愣着问：“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惊讶什么？就你那德性，迟早得被停职……是不是又打人了？”余罪问。

张猛一撇嘴，不接茬了。余罪知道又猜着了，他问着董韶军，董韶军小声说着确实如此，前段时间张猛去抓捕的时候，嫌疑人反抗凶了点，别人倒也罢了，遇上这嫉恶如仇的牲口，一顿拳脚，结果就打出问题来了。人刚进看守所，后脚检察院就上门来了，缴了张猛的证件武器，正停职反省呢，一听说邵队派了两人下乡，他就跟着来散心来了。

“真他妈的，怎么当的警察，打个人都能出了事。”余罪很不中意地道，拉着愕然的董韶军问，“打的什么人？”

“一起绑架未遂案的嫌疑人，绑了个初一学生。”董韶军道。

“人质呢？”余罪问。

“饿了几天，解救出来了。”董韶军道。

“这种嫌疑人打死都活该。”余罪道，浑然不当回事。

董韶军苦脸了，他一惯于把嫌疑人人权和公民等同论述的，可身边偏偏都是这种嫉恶如仇的同学，实在让他无语得很。余罪看他表情不对，不屑地道：“怎么了？又要说我没同情心？”

“不是，我是觉得组织上把你扔在羊头崖乡，这个决定相当英明。”董韶军收起了牙疼的表情，龇着牙道，立马挨了余罪一脚。

不过接下来受到震撼的是董韶军了，一听说市里有警察专程为偷牛的来了，全村扶老携幼几乎全部聚到村委了，丢牛户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说着“扑通”就跪下来了。大人一哭，不少怀里抱着的娃娃跟着号，场面乱糟糟的，听着、看着，怎么着也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村委和指导员齐齐出面，才把村民劝住，这时候，余罪设想的现场勘查才正式拉开帷幕。

张关平和李呆背着干粮和水壶，李逸风帮董韶军扛着一箱器材，一行人先行上路了。余罪和马秋林告辞了指导员王镔，让指导员守着村里，他们俩最后跟上来了。

雪后放晴的乡村风景煞是好看，漫山的松柏青青郁郁，偶尔未化雪像个白色的头盖，压着松枝柏顶，像天上一片俏皮的云倏而进了视线。不经意间，不起眼的土堆里，石头后，蓦地会蹦出一只受惊的兔子，吓人一跳。行走不远，微微气喘时，呵出来的气像一片水雾，空气清新得好不怡人，让城市生活惯了的几人齐齐做了个深呼吸。

“小余，在这儿干得怎么样？”马秋林停了停步子，笑着问道，他也兴奋地做了个深呼吸。

“就那样吧，瞎混。”余罪道，和马秋林站到了一起。前面那拨人已经找到了第一堆牛粪，正在看。

“我怎么觉得不像瞎混，你挺尽职的嘛。”马秋林道。所指自然是丢牛一事了。

“就尽了一回，让您碰到了……没办法，您看这丢了牛的庄户人，多可怜，这有些贼当得太没底线，羊头崖乡都穷成这样了，还有来这儿偷东西的……唉。”余罪苦着脸道，很是生气。

“呵呵，看来你找到当警察的动机了。”马秋林笑道。

“动机？”余罪愣了下，这是个侦破名词。一般只用于嫌疑人作案。

“对，动机……有人说人性本恶，也有人说人性本善，我活了这么大才觉得，人性就是人性，没有什么善恶，就看你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和经历着什么事，还有你会作什么样的选择……你做得很好。”马秋林道。

“谢谢马老夸奖啊。”余罪不好意思道，还真没想那么多。

“不是夸奖，接下来我要说，你做得也很蠢，不知道你什么感觉？”马秋林笑道。

余罪一愣，僵住了，不解了，没想到这个盗窃案专家会喷出这么一句话来。

看余罪不解，马秋林背着手慢悠悠走着，边走边道：“我从警三十多年，一共处理过一千七百多起盗窃、扒窃类案子，这种案子说起来都不算大案，可比任何大案都要头疼一些……第一，警力的经费投入会很大；第二，侦破的难度相当大，定罪的难度更大，如果入户盗窃还可以，可这种在荒山野岭偷牛的案子，你恐怕连痕迹检验都用不上；第三，即便抓到嫌疑人，大部分时候赃物被销、赃款被挥霍，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你不该给村里人那么高期待，我简单地问你个问题，即便人能抓到，牛已经卖了，钱已经花了，你怎么办？”

“啊？这……”余罪愣了，感觉还是年轻了点，一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着，“没想那么多，看村里人可怜，就答应了。”

马秋林看着他显得有点幼稚，不过却很中意地笑着道：“再退一步讲，很可能人都抓不到，你怎么办？手法这么熟练，肯定是老贼。”

“我觉得应该能抓到，手法偷到这么熟练，恰恰说明他不是头回作案，应该有迹可寻。”余罪反其道而行。说得马秋林愣了下，兴趣慢慢地起来了，他蹙眉问道：“可我从村里人、指导员以及乡警的介绍里，没有觉得哪儿露马脚了，连起码的目击都没有……从这里开始，走小路，十一公里外就是二级路，失窃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你觉得能追回来？”

“我不准备追。”余罪道，很不服气地说了句，“我正找他把牛偷走的作案手法。”

“嗯，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不过用处可能不会很大。”马秋林道，脸上疑虑仍然很重。

“马老，您是在打击我，还是在刺激我？”余罪笑着回问。觉得马秋林的表现很出乎他的意料，老是泼凉水。却不料马秋林一下子笑着道：“我其实很想帮你，邵万戈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犯罪研究处和我们一帮老家伙们聊天，聊了全省十几个大悬案……凶杀、抢劫、绑架勒索都有，不过有一个我想你会很有兴趣的。”

说着，他回过头来，郑重道：“其实有一例延时最长，迄今尚未侦破的就是偷牛案。”

“不会吧，这都能中奖？省里悬案里有偷牛案这一说？”余罪吓了一跳。

“现在说不准是不是中奖了，不过从两年多前第一例偷牛案发生在偏关县之后，迄今为止各地已经发生偷牛案件大致有一百六十多起，少则几头，多则十几头，从山阴、雁北、吕梁，由北而南，今年蔓延到五原周边了……对此各市都下过工夫，不过收效甚微。这也是我一听说羊头崖发生类似案件马上就来的原因。”马秋林笑着道，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的表情变化。

不是惊喜，而是愕然，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第一是地域性，案发地都是这种荒郊野外，取证的难度相对较大；第二是时效性，等你有眉目，牛早被弄成牛肉、牛肉丸子、牛肉汤一类的了，就算捉到贼也拿不到赃；第三嘛，不用说了，发生在农村，都是警力薄弱的地区，起码的警务素质都不具备。

正想着笑话就来了，远远听到李逸风“啊”一声鬼叫，惊得余罪和马秋林紧张地奔上来，却不料李逸风捂着嘴，指着正勘查一处地方的董韶军。那董韶军正夹着一堆掰开的牛粪，细细地嗅着。

“你鬼叫什么？”余罪生气了，估计是被马秋林说的。

“那么恶心，我还以为他要往嘴里放，尝尝呢。”李逸风道，众乡警扑哧笑了，惹得余罪踹了几个人。等他回头想解释一句时，却愣了。

董韶军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在看着那堆粪便，周文涓戴着白手套，持着放大镜在细细地观摩着一处结冰的地方，似乎那个普通的地方让她很怀疑似的，那儿的颜色似乎和其他地方不同。

“麦秸的纤维，还有玉米秆儿的，这个排泄时间应该在三十个小时以内……按这里的温度计算，应该有三十六至四十个小时……文涓，这儿牛的主饲料是什么？”

“你刚才不说了？麦秸和玉米秆儿，还有高粱秆儿，冬天没什么吃食……这儿的粮食产量少，也不可能用机制饲料。”

“它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拉了一泡屎呢？在这个地方应该停留超过十分钟。”

“对，这儿有舔过的痕迹……这是什么东西？”

“绿色……是青苔？”

“不可能，现在的温度怎么可能生出苔藓来？”

“往前走吧……”

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话，留证、拍照，等起身时才发现，一干乡警，包括余罪，都看天外来客一般瞅着他。董韶军笑了笑道：“别奇怪啊，我们只能帮你们找找牛留下的痕迹，而且可能不是失牛。”

周文涓笑了笑，连话也没说。一行人向前，又走几百米，在一处疑似的牛排泄过的地方，蹲下身子开始磨蹭了。

就这样且行且查，翻过两个山头，倒发现数处疑似失牛停留过的地方，从后沟山沿着一条仅容人行的小路下山，过了垅土带，赫然已经是蜿蜒的二级路。

“应该是从这里走的。”董韶军又发现了一处深深的蹄印，嵌在雪地上，背阴的地方，被留下来了，去向正是二级路。

“让让……这个地方圈起来。”马秋林也加入了勘查的行列，指挥着乡警圈起了一片高地，半人多高，土像新铲过的，层面上连着小路，下面就是二级路，路牙下的引水道里，垫着新土，留着一道很深的车辙印。

“妈了个逼的！”余罪蹲在路上，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眼睛瞪着要揍人似的，以余所长在看守所混迹的水平，脑海里马上能还原出一幅作案的图像来，把车倒回来了，顶住土层高地，然后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把牛从山上牵下来，直接上车，拉走！

李逸风听所长念念有词，还以为又在预言什么了，悄悄凑上来，一听这词，他咧咧嘴，小心翼翼地问着：“所长，骂谁呢？”

“骂贼吧，还能有谁……真他妈损啊，把车倒回去，顶住这个土夯，然后直接把牛牵上车……往北二十分钟就出市了，往西不到一百公里就出省。”

余罪怵然道，他知道，这是团伙预谋作案，这个偷牛案的难度，已经开始无限地放大了。

“就是啊。”李逸风一看地形地势，也觉得所长说得颇为有理，拍着马屁道，“真他妈损，羊头崖乡都穷成这样了，还来偷这儿……”

余罪没理会他，可不料李逸风根本不知趣，心里还挂念着赔牛的事呢，小心翼翼地问着：“所长，那他是怎么偷走的，村里可没见着人啊？能抓到吗？”

“别心急，我再想想，这案子犯得真奇葩，隔山打牛听说过，不能隔山偷牛吧？”余罪不解道。

“拐走的呗。”李逸风想当然地道。

“我也觉得是，可能吗？”余罪怀疑道，应该是在一种很温和的手段下把牛拐到这儿的。他以为李逸风知道点乡里的手法，一把揪着问：“快说，你怎么知道是拐的？”

“……经常有大姑娘被拐到咱们乡，你说人都能拐走，拐头牛的难度不大吧。”李逸风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

不过这话可不是灵机一动，除了增添此行的笑料，再无他用。从早晨忙碌到黄昏，众人除了描蓦出了疑似失牛的路线，没有其他收获……

艰难反复

有时候细节决定一切，但这个细节是怎么做出来的，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李呆捋着裤脚从臭烘烘的牛圈里拣着牛粪，一坨一坨递出来，张关平打着电筒，按市里来人的要求分类、标注。李逸风嘛，早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了。等回村就拉开排查了，询问失牛户，走访村里人，指导员王镔和马秋林带队，两位老头倒是挺默契。至于余所长几人，早在乡派出所拉开架势了，等着这提取的牛粪回去检测。

天下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树叶，当然也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坨牛粪，想确定路上牛粪就是失牛的排泄物，就连董韶军也被这个课题难住了。

DNA检测，算了吧，根本不具备条件；血蛋白，不可能提取到；就只有通过牛粪了。大冬天里，董韶军试了几种方式，满头大汗在切片、稀释、透过显微镜定量，整整两个小时一言未发。

他已经习惯于这种环境的工作，不过在外人看来就有点变态了，李逸风和一干乡警躲得远远的，没办法呀，看着人家那么细致地剥一堆牛粪，你能不反胃么？不但剥了，看了，还在鼻子上嗅，还得镊上点东西放试管里摇……啊哟，玩便便玩到这水平，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了。

“有用么？看便便能找回牛来？”李呆讶声问。“吧唧！”有人给了他一巴掌，回头看时却是那位剽悍的张猛。张猛虎着脸道：“你就这样尊重别人的劳动啊？”

那倒是，李呆有点不好意思了，觍笑了笑，不敢吭声了。李逸风认识张猛早点，巴结道：“猛哥，您别跟他们置气，乡下人，啥也不懂……”

恭维好歹起效，可不料这货话锋一转又问着：“其实我们就觉得吧，这个找牛粪和找牛，有必然联系吗？”

“你问我呀？”张猛笑着，一拉脸又道，“我问谁去？滚一边去，别捣乱。”

把众乡警轰过一边，他直接关上门了。众人商议着，不光找便便了，还有那位女警也连夜回市里了，带走了需要检测的样本。可不管怎么说，离找到牛还遥遥无期，不确定的成分太大。

众乡警无所事事，踱出了派出所大院。刚出门，李逸风一伸手把众人拦下了。

大家都看到所长了，于是个个屏着呼吸，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事一样。余所长此时蹲坐在墙角，只见晦暗的光线下，偶尔有一闪一闪的银光亮起，细看之下，所长居然在很潇洒地玩着硬币，一抛，闪着光飞起来了，等落下时，“叮”的一声，又被弹得飞起来了，连抛几下，硬币在指间像跳跃的精灵，翻滚、旋转，众乡警看得面面相觑，愕然不已。

“哇……太牛了，所长，教教我。”李逸风凑上来了。余罪笑着扔给他：“试试看。”

这玩意儿不好上手，不过一上手之后，就像手指间夹了根烟，嘴唇边沾着酒一样，是寂寞和无聊时最好的精神慰藉。余罪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他扔到李逸风手上本来想看笑话的，可不料李逸风别的不行，玩这个倒有两下，居然能让硬币在指缝间准确翻滚，还像模像样地弹起来。

李逸风把玩着，说这和学生时代的转笔还是蛮相像的，那手法能玩出上百种花样来，最厉害的把笔弹起来，飞几米高，落下去的时候还能在虎口旋转。余罪试了试，硬币弹起，一眨眼落下，果真在虎口旋转，这手艺又把李逸风惊得两眼直凸，直呼所长成仙了。

“这个啊，就是手熟而已，玩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哎，你们怎么都出来了。”余罪欠欠身子，换了个姿势，揉着脚。众人或蹲或坐，围着所长，七嘴八舌一说，自然是讨论这案子出得稀奇古怪，办得也糊里糊涂，最关心的自然是下一步走向了，偏偏这个时候余罪也是在为难，否则就不会下意识在这里玩硬币了。

“我还没有想通他们是怎么偷走的，再等一等，村里询问和痕迹确认后再想办法。”余罪道。

“怎么偷走的很重要吗？”李逸风有点急不可耐地问。

“是啊，关键是怎么找回来呀？”李呆道。

“我估摸着这没法找啊，偷走剥皮卸肉，早换成钱了。”张关平道。

你一句，我一句，忧虑很甚，其中不乏那种想办点实事，又无能为力的懊丧，作为警察有时候想伸张一下正义感，往往会遭遇到无力感，包括乡警。

余罪笑了笑解释道：“想抓贼，那得认准贼；想认准贼，你首先就得了解他的手法，只有了解他的手法，才可能找到他的破绽，现在这事是磨刀不误砍柴，别急。”

“那要是追不回来呢？”李逸风问，一说又开始心疼了，小声哀求着余罪道，“所长，后沟村这边的四头牛钱，可不能让我出啊。”

“呵呵，没问题，怎么可能都让你出。”余罪笑着道，李逸风表情一轻松，余罪的话返回来了，又道，“要不你去跟虎妞说，让她救济救济这边？”

“啊？我哪敢？”李逸风道，所长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不敢接招了。几位同事哧哧笑着，笑得李逸风心里七上八下，又要去向所长求教。这时远远地一辆小长安之星开回来了，是指导员王镔和马秋林两人，两位老头一下车，李逸风马上闭嘴了。

余罪迎了上去，相谈甚欢的两位老人此时也是有点愁眉不展，示意着回所里说话，余罪叫着众人，都进来了。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就在这个简陋的环境里举行了，因为董韶军的检测还在继续，大家多等了半个小时，累了一天就吃了几块干粮，利用这半个小时，多泡了几包方便面，吃完又等了许久，才等到董韶军拿着一张刚写好的纸张进门，众人都关切地看着他。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那几头失牛，方向是正确的。”董韶军擦了把汗，张猛给他移了把椅子，他微笑着坐下了。

“准确率有多高？”马秋林很慎重地问。

“百分之九十以上……粪便的样本对比，有三个样本和失主杨家牛圈里的样本几乎一致，原因在于他们家这段时间用玉米芯喂牛比较多，粪便样本里检测出了很多没有消化的玉米芯残片，全村其他圈里的牛粪残留度没有这么高……还有两个样本和李家牛圈里相同，这点是通过麦秸纤维的残留确定的。他家的麦秸沤过，纤维比正常的要短，大部分已经消化……另一家我没有找到对比样本，不过根据这几个雷同的样本，基本可以肯定，牛就是通过这条路消失的。”董韶军道。第一次学有所用，再累对他也是一种振奋。

马秋林听得频频点头，众乡警听得凛然一片，能从牛粪找到这么多证据，也算是仙人了，即便是不苟言笑的王镔，对于这个腼腆不多话的年轻人也多看了几眼，满眼都是佩服。

“我给大家说一下我和指导员的发现。”马秋林清清嗓子道，“16号，也就是前天，天气晴朗，村里大多数农户都把牛赶出去放风。这儿的饲养习惯一般是冬春圈养，夏秋放养，冬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关在圈里的，前天也就是天气好把牛赶出去啃啃沟里坡上的残草而已……谁知道，案子就这样发生了。”

马秋林娓娓道来，当天放出去的牛有三十多头，以这里的放养习惯，很少有人管，天黑了牛也能自己找回圈里，可当天有四头牛没回圈后，村里人急了，连夜在四周山上找，遍无所获。两人询问时侧重于在案发以及案发前的时间里是不是看到过陌生人，可恰恰让他们不解的是，这里发生的情况和观音庄类似，居然根本没有见到过陌生人。

“大家看村里的地势，出村一条路，村子在山凹中间，四面环山，坡地长，冬天时间，树稀草稀，眼力好的，就算对面山坡上有只兔子，也能看到吧？”王镔叹着气道，“可我和马老寻访了三十多户，上百口人，有晒玉米的，有烧沤肥的，有砍柴的，奇了怪了，就没人见到陌生人……”

对呀，老马识途，老牛认路，牲口的方向感比大多数人要强得多，既然走失不可能，那就无限接近于被偷的可能性了。

“对，症结就在这儿，大家集思广益一下，牛是怎么被偷走的？这个对找到偷牛贼很关键……虽然这里离二级路直线三公里，可要翻山越岭，路大家都走过，有十几公里吧？这么长的距离怎么把牛带走？肯定不是杀了……要是杀了牛，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我本来以为是牵走的，不过根据村里人介绍，这牛不是那么容易牵的，陌生人想近前都不容易……我亲自试过，你到它跟前，它就跑，牵牛鼻子走只是一个说法，想把绳子穿进它的鼻子，恐怕都没有那么容易。”

“也不是不可能，了解牛脾性的人，应该能办到。”王镔插了句嘴。

“对呀，这就反映出第一个特点来了，盗窃嫌疑人有养殖经验，至少他应该熟悉牲口的脾性。比如我们几个城里来的，想牵牛鼻子，没那么容易吧。”马秋林笑着道。

“好像也不对，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大家一个人陌生人都没见到，牛就被牵着鼻子拉走了吧？”王镔道。

“对，这是主要需要解决的问题，想通这一节，很可能贼踪就不远了。”马秋林道。

两位老人一唱一和，无比默契，可没说出什么具体内容来，下面的自然更说不出来什么，马秋林抛砖引玉地道：“大家都说说，有时候智慧就在群众中啊。”

张猛看了看董韶军，董韶军很诚恳地道：“我的能力仅限于此，抓贼我可不行……不过我觉得难度很大，既然能悄无声息偷走牛，那说明嫌疑人肯定是此中高手，让赃物消失的难度也不大，从二级路开始，二十分钟出市、一个小时出省，又是年节时间，肉蛋禽鱼的需求量很大，我想，失牛应该已经变成牛肉了。”

这一点恰恰敲中了王镔的心结，他撇着嘴，好不为难的样子。这个案子呀，不查的价值甚至比查的价值要大，退一步讲，即便花上大量精力、人力查出贼是谁来了，可追不回失物，对于经费拮据的乡派出所，无疑是个雪上加霜的结果。

“逸风，别在下面说小话，有话放桌面上说。”王镔喊了声。正和李呆交头接耳，直埋怨肚子饿了没人管的李逸风惊得抬头了，他笑了笑，不确定地问着：“镔叔，这会上我有说话资格吗？”

“让你说你就说，这么多废话。”王镔不中意地道。

“嘿嘿，我觉得呀，这个呀……咱们另想辙成不？”李逸风不确定地道，马秋林异样了，出声问道：“想什么辙？”

“我刚才想了想，回去找我爸，搞点什么贫困村帮扶项目什么的，要点拨款……”李逸风道，每每说及家里的爹，还是让他蛮有成就感的，不过话明显背道而驰了。马秋林异样地看看王镔，不料王镔也转性了似的，期待地问着：“能要多少钱？”

“林牧项目，能有十来万吧。”

“能要到吗？”

“差不多吧，给谁不是给，还不如给咱们乡呢。”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丢牛的五户，可怎么交代？”

“这个……要不我想办法先给垫上？”

两人的对话，只有乡里人能听懂，穷乡有穷乡的活法，要救济就是一种。董韶军和张猛面面相觑，可不知道案子怎么就转移到票子上面了。马秋林也不大懂乡里的事，他侧头问着一位有点傻乎乎的乡警，等乡警小声解释了马秋林才明白，这乡里每年都吃贫困补助，不少村还和县里一些单位结成了帮扶对子，也不稀罕，就是多少能要点钱而已。马秋林一下子明白了，这是堤内损失想办法从堤外给补点呢。

众人商议的时候，董韶军的电话响了，他低头接了个电话，然后叫着余罪，两人附耳说了几句。这时候马秋林注意到了，一直锁着眉头的余罪像得到答案一般，舒展开了，他暗忖着，这小子肯定有新发现了。

“静一下，静一下啊……要拨款、找补助的事随便你们自己怎么办，但我觉得盗窃案既然发生了，立案了，就尽量不要草草结案，否则以后再遭贼怎么办？牛要是再被偷了，难道再拿那点屈指可数的拨款充数？”马秋林道。

这一句暂时把声音都压下去了，王镔脸上显得有点不自然了，李逸风好不容易在指导员面前卖了个好，出声道：“马老，您应该了解咱乡里的情况，你瞅瞅，走了一趟就把大家累成这样了，这都快过年了，总不能让兄弟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了，不是别的原因，而是余罪在看着他笑。看这表情李逸风有点心虚，那是所长折腾别人时的惯用表情。他下意识地闭嘴了，此时才注意到，大家都发言了，就所长没开口，搁这乡里，所长可算是最高警务指挥了。

“大家准备一下，明天开始介入案情……王指导员麻烦您老再跑一趟，让村里人放心，很快就会有结果。”余罪道，自己起身了，一句话雷得众人不轻，大家都还在争议这事能不能办、怎么办的时候，所长已经有结果了。

起身，余罪笑着看看众人，那是一种极度兴奋和得意的劲儿，就像曾经发现贩毒的主谋，发现贼王的踪迹一样。他走了两步，回头贱贱地一笑，给了句话：“我刚刚想通了这牛可能是怎么被偷走的。我想他们可能还会来，七头牛还填不饱他的胃口。”

一言已毕，四座皆惊，耸然动容的王镔奇怪地看看余罪带来的人——张猛还蒙着呢，董韶军有点愕然，连马秋林也在沉吟。余罪像是故意给大家留下思考空间一般，自己踱步出去了。一出门，马秋林问着：“小董，刚才什么电话？让余所长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周文涓的电话，检测结果出来了。在发现粪便的地方，有唾液残留，还有微量的绿色素，成分没有定性。已经送检去了，结果可能要慢一点。”董韶军道。马秋林蹙眉思考着，李逸风眨巴着眼瞅着众人一样迷糊，问着张猛道：“猛哥，我怎么觉得余所长不是找牛，像吹牛。”

“很正常，我就没见过他有谱过。”张猛笑着道。

“也未必，他在反扒队和贼打交道的时间可不短。”董韶军道。

“那扒窃和盗窃不是一码事吧？”张关平道。

指导员王镔又被说得六神无主了，他目光征询着马秋林，却见这位盗窃案侦破专家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半晌他像余罪一样笑了笑道：“他没吹牛，我可能也想通了……指导员，可以试试，有些事不能光想，得在实践中试试。”

又是一句让众人蒙头蒙脑的话，不过马秋林对自己想通了什么就三缄其口了，什么也没有透露。工作就这么糊里糊涂开始了，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准备，而是睡觉……

乡警出更

在乡下的冬天，鸡叫三遍的时候，天还是黑着的。不过周文涓已经坐着余罪的那辆警车匆匆赶回来了，她轻手轻脚进了派出所的大院，却发现所长办的灯还亮着，慢慢趋近时，她看到了一幕让她很讶异的景象。

余罪，不，余所长，在呕心沥血地忘我工作着，桌上铺着乡镇区划图，他像魔怔了一样趴在地图上，发着呆，丝毫没有发现来人。

专注，总是让一个人看上去令人尊重。周文涓回忆着曾经的余罪，是顽劣不堪的样子，是桀骜不驯的样子，是泼皮无赖的样子，不过那个样子离现在的他已经很远了，不知道什么样子，警营已经把他变得这么严肃，这么专注，就像自己身边那些都曾经顽劣的同学一样，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

“咦，文涓，什么时候回来了？”披着衣服的马秋林从东屋出来了，惊讶地道。周文涓笑了笑，说自己刚来没多久。马秋林客气地把她往所长办请，周文涓问着怎么马老也起这么早。马秋林一捋头发，有点不好意思，道：“犯职业病了，心里一打结，一准睡不着觉。”

进门余罪给两人倒了杯热水，刚坐下的马秋林就问着：“有什么发现？”

“对比您给的积案案情，这个作案模式太吻合了……朔州这十一例，都是发生在偏僻、交通不便，甚至连报警都不便的山区；吕梁吴堡乡这四例，几乎就发生在省界上……沁源就更不用说了，年年丢，那儿典型的山大沟深，中条山腹地……天镇、阳高、应县、浑源，都有过类似案例，全部是警力薄弱，交通不便的山区地带，这其中，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呢？”余罪狐疑道。

“你找到了多少相似点？”马秋林在问着并案的可能。

“全部相似，不过也可以说，全部不相似。因为您给的案子，多数连现场勘查也没有，仅有部分失主的口供，我查了下，最早发案记录在四年多以前，最先发生的地方在偏关县。我就奇怪了，这么多年，不能连一个偷牛贼被逮到的记录都没有吧？”余罪愕然地问，实在不能不对同行的工作能力持怀疑态度了。

“呵呵，你手下乡警什么素质？难道你还不清楚？”马秋林反问道。一句问得余罪无语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再要问时，马秋林已经替他回答了：“也不是没有查过，据我所知，两年前省厅的全省警务工作会议就提到过这个系列偷牛案，但难的是……你无法用警呀，大多数就像咱们现在一样，线索没有，目击没有，痕迹没有……甚至于等到了县一级、市一级接警，已经是被盗好多天之后了……活物这东西不像物品，它不可能被存住呀，仅五原市就有六十多个屠宰场、十几家大型冷库，每年消耗的肉类那是个天文数字，要扩及到全省，你想想，人口基数万分之三的警力，怎么查这种案子？”马秋林道。

话里已经暗示出了他的判断，没错，这是一个很直观，也非常简单的判断。只要被偷走，牛变成牛肉，变成餐桌上的美味，恐怕就算抓到贼，连取证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说话间，余罪又回复了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闭着眼睛，手里一晃一晃在玩着硬币，很熟练，硬币就像长在手指上一样，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在指缝间来回翻滚。马秋林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一种下意识动作，他没有打扰，回头看了看周文涓，看天色将晓，他直说出去散散步，起身了。

周文涓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扰余罪，她以一种很钦佩、很崇拜的眼神看着余罪，她在想，无意中穿上这身警服，实现了自己的夙愿，这么大的事，她还没有机会向推荐她的人说句谢谢呢。看着余罪此时这么为难，她又在想，曾经梦寐以求的理想在实现之后，似乎也并非是什么幸事，最起码像这种在谜团里的煎熬，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叮当”一声，硬币失控了，余罪睁开眼了，像抓到了什么灵感，蓦地起身了。他神经质地翻着地图，寻着文件，找着什么记录，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周文涓好奇地凑上来，看到了余罪写的是一行行的数字——是日期。写完了日期，又上网查着案发地的地形、地貌、天气，一一记录。半晌抬起头看到周文涓看着他时，余罪吓了一跳，紧张地问着：“咦，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就没有离开过啊。”周文涓笑着道。余罪此时猛然省悟，一拍脑袋道：“哎哟，忙糊涂了，坐，我给你倒水。”

“你又糊涂了，你刚给我倒过，还没喝完呢。”周文涓又道。

余罪糗得尴尬地笑了笑，坐下来兴奋问着：“别告诉我结果，让我猜猜。”

“好啊，我可是动用了队里的法医检测设备，又问了两位专家才得到的结果。”周文涓笑着道。

“牛是被诱拐走的。”余罪笑着，缓缓地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绿色的成分是饲草，苜蓿叶子残留，余罪怀疑可能是青贮饲料。用那玩意儿勾引整个冬天都没见到青草的牛，比拉个美女拐走流氓还要管用。这可能成为本案最关键的突破点，余罪和马秋林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想到这种可能了。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无声无息地把牛偷走，或者说不是“偷”，而是让牛走到指定的位置。

一瞬间，周文涓的笑容凝结了，那就是答案，是检测出来的成分。她愕然的表情里带着几分惊喜和不解，余罪替她说了：“很简单嘛，一边吃一边拉，就是牲口干的活，在那地方停留那么久，肯定是找到好吃的了……其实所有的悬案等真相大白的时候，你都会发现，它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怎么，你是不是对我的分析很震惊？”

余罪掩饰不住几分得意，周文涓腼腆地笑了笑，不过嘴里却说着：“其实我是很震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样？”余罪奇怪地问。

“很敬业的样子呗。”周文涓不好意思地笑笑。

余罪一下子脸有点羞红，想起以前狗屁倒灶的警校岁月。他想了想，有点无奈地说着：“还记得咱们老校长在毕业典礼上说的吗，穿上警服，就意味着一种责任……以前我真不理解这词，甚至来这儿的时候啊，我就想着破罐破摔，摔得声响大点，可你昨天也见着了，丢牛户那境况都快逼出人命来了，都穷成这样了还遭贼，真叫没天理了……老乡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别说还是警察，就不是警察，能帮一把也不能闲着呀。”

余罪说着，看着天放亮了，起身了。周文涓笑了笑，对于这个答案没有发表意见，接下来她又发现余罪的与众不同之处了，准确地说是余所长的官威出来了，伸着脖子朝着东厢房吼道：“狗少、呆头……起床干活！再不起来老子掀被子泼凉水了啊。”

连吼几嗓子，把那干懒散的乡警终于吼得早起了。余罪回头时，发现周文涓掩着嘴在笑，他也贱贱地笑了……

等余罪把马秋林和周文涓送走回来，一干乡警还没有收拾利索。李呆正使着吃奶的劲儿蹬摩托的启动杆，冬天太冷，他那辆破摩托不蹬上个三五十下，就发动不着。张关平充当着临时大师傅的角色，还在煮方便面，但那味道让乡警也有点反胃。李拴羊想回家，不过见所长在，又不敢回去。至于狗少兄弟，刚提着裤子、揉着眼睛从厕所出来，边走边嘚瑟说着：“我睡着的时候，梦见牛自己回来咧，我推理呀，肯定是公牛勾搭了俩母牛，出去风流了。”

“吧唧”挨了一巴掌，李逸风一惊醒，所长正瞪着他，他嘿嘿一笑，余罪指着叫嚣着：“真把自己当牲口啊？”

“那当然，咱们过的这生活，牲口都不如啊。”李逸风逆反了句。

可不料有人接茬了，“嗨”了声，从墙上露出脑袋来了，是张猛，诧异地问着：“谁叫我呢？”

余罪和李逸风一愣，顿时哈哈大笑，惹得在外头晨练的张猛咧嘴骂了句，不理会他们了。

收拾利索，几位乡警坐在四辆摩托车上准备上路了。这地方除了摩托车，还真没有其他交通工具有这种机动性，余罪给每车发了一个望远镜，千叮万嘱就一句：“找到目标马上汇报啊，千万别惊动。”

什么目标呢？余罪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青草。就在通往二级路的乡路上找。

“这大冬天的，能长草？”乡警李拴羊傻眼了。

“秃子脑袋还长毛呢，冬天怎么不能有草？”余罪不容分说，顶回去了。

“哎，所长，好几十里山路呢，摩托车加油算谁的？不能公事还得我私人花钱吧？”张关平问着关键的问题。

“呸！以前公家给你发钱，你办过点事吗？滚蛋。”余罪直接吼着拒绝了。

“那伙食补助总有吧？”李呆怀着期待问。

“给你补助，山上能有饭店呀？”余罪叼着烟，一点，挥手打发着人。

哇，此时众人才领教了所长的抠门，敢情一毛钱不给，净让你干活去。乡警们心里可不舒坦了，不料余罪点着烟喷了句：“只要照片给我拍回来，这个月增加奖金……不过谁要偷懒不干活，小心我倒扣啊。”

终于有针强心剂了，乡警们的右脚一蹬，突突突发动摩托车，乐滋滋地走了，连李逸风也觉得所里待得老无聊了，坐到了李呆的摩托车后，要跟上办案去。毕竟当警察这么多年，还没办过案呢，何况这又关系到自己赔钱的问题，小觑不得。

群车出动，那声势端的也是不小，余罪叹了口气，还是觉得这些乡警不像在市里反扒队那群天天接触案子的队员，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番出门寻找，要到四五个村，最近十七公里，最远三十多公里，其中哪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放过隐藏着的嫌疑人……对了，他也准备走了，不过要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留了一个很大的疏漏，没车了。

自己那辆派给马秋林了，所长这辆小长安他不好意思要，这穷乡可不比其他地方，花钱也未必能雇上车。一看董韶军提着东西出来，他傻眼了，董韶军奇怪地问：“怎么了，不是说咱们到二级路一带吗？”

“没车啦。”余罪喃喃了一句。

“没车啦？那怎么去？”董韶军没理解乡警的苦处。

“等等，你先等会儿，我再想想办法。”余罪拍着脑袋，想着到乡政府借辆，可又有点不好意思，几辆私车总不能借去办案吧？正想着，听到了一阵车声的怒吼，董韶军耳朵尖，一皱眉头：“咦？乡里还有这么大排量的车？老式212？不像啊……”

他放下东西，几步到了院门口，惊讶地一句道：“我靠，路虎……呀呀呀，怎么拦咱们的车了？”

“坏啦……”余罪吓了一跳，肯定是虎妞报复来了，紧张地刚跑几步，就听得李逸风杀猪般地大喊着：“所长……救命啊！”

等余罪到了门口，看到了李逸风发疯似的往回奔来，路虎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只白色的牧羊犬汪汪吼着在他背后追着，连滚带爬的李逸风吓得哀号不断，而驾驶位置上的厉佳媛村长则笑得花枝乱颤。

“咋回事？”董韶军郁闷了。

“妈的，这妞这么野。”余罪顺手操了一把锹，奔出去了。

“所长，救命啊……”李逸风奔着就往余罪这儿跑，余罪抄着锹，嘴里吼着，吓唬着奔上来的狗，手里的锹乱挥乱舞。那狗骤然而停，朝着余罪汪汪吼着，背后厉佳媛清脆地叫了声：“大白，咬他。”

一个冷不防，那狗长腿一蹬，一下子扑起来一人多高。余罪吓得大叫一声“哎哟妈呀”，扔了锹就跑。他和李逸风两人两个方向，那狗却又追着李逸风去了，李逸风奔得狼狈不堪了，围着所院转了半圈，拾了几个砖头石块吓唬，可一转身，那狗又追上来了。跑了一圈，李逸风恰好看到了在院外蹬着杨树练臂力腿力的张猛，又是慌不择路地大喊着：“猛哥，救命啊……”

张猛见状，猛地从树干上翻身跳下来，一个箭步奔了上去，几步助跑，飞身挡在李逸风面前。那狗奔得也急，猝然天降一人，它吓得赶紧朝这人一吼，不料张猛停也不停，飞起一脚，把狗儿踹出几米远去。那狗吃痛哀鸣了几声，一龇牙又回扑上去了。特警队出来的猛哥可不是吃素的，在它堪堪扑上来的一刹那，电光石火地一伸手，提住了狗的项圈，一下子把狗儿勒住了。那狗朝着主人的方向哀鸣了几声。

“我靠，牲口有两下子啊。”余罪躲在门洞里赞了句。

“放开，放开我家大白。”厉佳媛生气地嚷着奔上来了。

李逸风见势不对，脚底抹油，绕了个圈溜了，看来今天的事难了了。张猛睥睨一眼，拎着狗一用力，又扔出几米远。那输了胆的狗儿，耷拉着脑袋朝主人奔回去了，厉佳媛心疼地抚着狗脑袋，直斥着张猛：“你怎么打我家狗狗……”

话后半截似乎软下来了，她的眼中，一位高个、剽悍、刚毅的后生，正不屑地笑着，那英勇的神情像有某种魔力一般，压制住了她想发飙的冲动。于是她有点狐疑、有点期待地问着：“你……谁呀？没见过你。”

“警察，放狗咬人可不对啊，伤了人怎么办？”张猛道。他也在奇怪，就在市区都不易见到的白富美，居然在穷乡僻壤里出现了。抚着白狗的美女，一身淡蓝色的冬装，齐膝的小马靴，像某个让他心动的画面一样，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奇怪，习惯性的粗口也没有爆出来。

“那狗少和你们那所长能算人吗？”厉佳媛还是有点委屈，不忿地道。

“哦，确实不算人，他们怎么了？告诉我，我回头抽他们去。”张猛同情心大起，把美女气成这样，他严重怀疑狗少和余贱做了天怒人怨的事。可不料这事厉佳媛可没脸说出来了。她转移着话题，问着张猛道：“算了，算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呀？”

“市局刑侦二队的。”

“怎么来羊头崖了？”

“查偷牛案。”

“哇，我听说了，观音庄和后沟村丢了几头牛，都惊动市里了？”

“没惊动，顺路过来看看……”

“你们来了就好了，靠那帮乡警，根本不抵用。”

“他们在我们眼中，基本不算警察……”

两人说得越来越近乎了，后来直接站在一块儿倚着树干聊天。这可把门洞里的董韶军看傻了，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董韶军异样地看着余罪，余罪也贱笑着看着他。董韶军小声问：“这谁呀？好像和张猛一见钟情了？”

“大学生村官，一土豪家闺女……哦，我明白了，这个白富美有恶僻，喜欢人形牲口……”余罪道。

“我怎么听你这话有点酸啊。”董韶军取笑道。

“什么耳朵，一点都不酸。”余罪笑着补充道，“就是有点嫉妒……哎，好像车有着落了。”

董韶军一瞅那辆车身剽悍的路虎，愕然地盯了余罪一眼，那意思是，连那车你都敢想？可不料余罪早跑出去了，直奔到还在腻歪的两人跟前。厉佳媛怒目而视，不过脸皮厚的余罪自动过滤，觍着脸道：“张猛，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心村村官，厉佳媛村长，给乡里老百姓办了不少实事……厉村长，这是我同学张猛，二队刑警，屡破奇案，屡立大功……这次一听说咱们乡里有事，专程帮咱们解决问题来了。”

张猛已经习惯余罪的天花乱坠了，说得这么好听，反倒让他觉得很刺耳。厉佳媛却是很赞赏地看了张猛一眼，甜甜地说了句：“猛哥，我的宿舍就在乡政府里面，有时间来玩啊。”

“哎，好。”余罪替张猛回答了。

张猛一个不悦，不料被余罪挡住了，问着厉村长道：“厉村长，您看市局刑警都来办案来了……咱派出所也没啥招待的，出行连车都没有……对了，那辆小长安倒是在，就是不太方便，怕惊走贼……您看……”

不用说，余罪正在看着村长那辆路虎流口水呢。厉佳媛却是又看了张猛一眼，随手把钥匙扔给张猛了。不料余罪手更快，手一伸就接住了，回身一踢张猛催着：“快谢谢村长。”

“哎，对，谢谢你啊。”张猛机械地道。

“用吧，没事，车上有油卡……别忘了来玩啊，我待几天才走。”厉佳媛嫣然一笑，似乎还有点羞意，带着大白狗回乡政府了，不时地回头瞅着张猛。那眼神，似乎和余罪瞅那辆路虎一个德性。

“妈呀，有这段邂逅，牲口你不虚此行了。”董韶军奔上来了，羡慕地道了句。

“这卖相，对寂寞少女以及饥渴少妇，绝对是杀器。”余罪回手捏捏张猛鼓鼓的胸肌和腹肌，回头看着，张猛却不悦地盯着余罪。余罪吓了一跳，异样地问：“兄弟，难道你不高兴？”

“别拿我开这种玩笑啊，在感情上我是很认真的。”张猛嘚瑟了句，把车钥匙抢走去开那辆车了。董韶军给了个睁大眼的表情轻声道：“难道还真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有可能，这孩子还纯着呢，我估计是初恋。”余罪贱贱地道。两人掩嘴而笑，董韶军回身提着东西，余罪大咧咧坐到了副驾上，这辆车怒吼着，飙回了乡中心村。

乡派出所几乎是倾巢而出了，指导员王镔就在乡政府刚和代乡长商量出来，他看新所长这架势，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因为不管怎么看，所长都像在胡闹，没人比他更清楚所里这干乡警的素质，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这个绵延几百里的山区，想抓到一个偷牛贼有多大的难度。

而在乡政府二层临窗的一间，厉佳媛托着腮，看着驾车出行的张猛……那车呀，为什么就觉得开得那么帅呢？她凝眸着，却是一种旖旎的目光……

1月18日，在羊头崖乡，偷牛案正式拉开了侦破的帷幕……

第四章  火线追赃

皆因执念

当摩托车驶近涧河村山脚下时，李逸风已经崩溃到极点了。

没办法呀，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同样是交通工具，骑摩托车能冻成这样。那冷风嗖嗖嗖地顺着裤腿、袖口、脖子往里灌，脸上露出来的一小片地方，手摸着已经没啥感觉了，冻僵了。冻也就罢了，这骑车颠得呀，快把隔夜吃的都颠出来了。

“停……停会儿……”狗少有气无力地说道。

“咋了，狗少？”李呆放缓了速度，一只脚支住车子。回头看时，背后李逸风像呆滞了一样，嘴唇喃喃着道了句：“歇会儿……冻死我了……”

“呵呵，你天天开车不注意，这山风可冷了。”李呆皮粗肉糙，知道李逸风从来没吃过这苦头，便把他扶下车坐到路边，胡乱找了堆枝丫杂草，点着火，又掏出怀里温温的小酒瓶给李逸风抿了口。烤了会儿火，狗少这才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来。

也是，要不是生怕虎妞再放狗，估计风少爷早就打退堂鼓了。李呆看着狗少踌躇着，不想往前，又不敢回去的样子，他暗笑着未敢揭破。半晌李逸风一仰头瞅着大冬季青黛色的山峦，突来一句：“呆头，你说这地方能长草？”

“不能吧？”李呆看了看，这条蜿蜒的小路直通山巅，仅有两人宽窄，那是历年植树造林开出来的路，机动车根本无法通行，大冬天的，除了还青翠着的松柏，剩下可全是枯黄一片了，怎么可能长出青草来。

“可所长说一定会有。”李逸风道。

“所长瞎掰吧。”李呆道。

“也不全是瞎掰，观音庄刚丢，他说还要丢，结果后沟就真丢了，我就想啊，这所长有点门道。”李逸风开始动脑筋了，不过他很难让自己跟上余所长的思维。

“瞎掰碰上了呗。”李呆不以为然道。

“不对不对……你看啊，我觉得呀，牛就是被拐走的，我在想啊，要是真能长出青草来，别说三五头，全村牛都能被拐走……这其实就像来个奶大屁股肥的小媳妇，能把全村光棍都勾引走。”李逸风道，要说他的见识和其他乡警比起来，算不低的了。

这不，这么睿智的推理，把李呆听呆了，直挠后脑勺，那是极度不信的表现。李逸风想得刚刚有点眉目，可不料李呆这呆头给了老大一盆凉水：“就是拐走的，可已经走了，能找回来吗？”

是啊，一想牛已经变成了牛肉，李逸风就有点心疼胡乱答应的事。想起这茬来，又自然地把余所长放到对立面了，气呼呼道：“真倒霉啊，本来过得好好的，所长一撩拨，就让虎妞揍了老子一顿……现在倒好，人家带着狗来了，以后缓和的机会算是没有啦……”

狗少说得仿佛自己已经痛失所爱一般，锥心似的疼，捂着裤裆直哆嗦。李呆崇拜地道：“哇，风少，您真牛啊，这种环境你都能干柴烈火起来？”

“去你妈的。”李逸风一想这茬儿更火大，踢了李呆一脚气急败坏道，“老子跟被人强暴了一样，都是坐你的摩托车一路颠的。”

李呆笑着蹦起来了，两人喝了几口，又重新上路了，虽然惫懒，虽然也想怠工，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着两人继续往山巅行去。

再怎么说也是警察不是？哪怕就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两人也想看看。一半始于好奇心，想知道究竟长没长青草；另一半恐怕也是因为有点同情心，想把牛给找回来。

张关平在村路上疾驰，不时地停下，按所长的要求，用手机拍一幅全景。

车驶上壑儿坪时，李拴羊拍下了满目荒草的平地，从坪上远看就是那条蜿蜒的二级路。不过他纳闷的是，这地方根本没丢牛，当然更不可能有青草之类的东西了。

这一日指导员王镔也没闲着，他挨村做着说服工作，说服的内容就一件事：把牛放出来。

他隐隐地感觉到了所长想干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逮不着流氓。要想抓偷牛贼，当然得把牛再放出来，如果不是马秋林极力支持的话，这事他不敢干。

当然，也不容易干，乡户人家，养头牛可比养个丫头还值钱，他挨村说服，个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得已王镔带上了各村村长，私下里许诺，如果丢牛了派出所赔，不丢的话明年也给村里好多优惠条件，村里这才有不到一半的户主把牛又放了出来。不过放是放出来了，看得可紧了，都眼巴巴盯着生怕再不翼而飞了。

从早晨出来连跑了四五个村，回返时已经过中午了，王镔却是心念二级路上的所长。他叫乡警驶出乡路，联系着余罪。半下午的工夫，才在原沁二级路上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路虎，车附近是高耸的山峦，山后就是散布着十余个行政村的羊头崖乡。

“小高，所长来了一个多月了，都干什么了？”王镔看着车，意外地问着乡警。

“没干什么。”小高没说，所长有一半时间不在，有一半时间瞎溜达，这可不能说出来。

“年终的护林防火，组织防范学习了没有？”

“没有。”

“那各村治安防范，没有开会传达呀？”

“没有。”

“来了这么长时间，业务学习总有点吧？”

指导员那股气又上来了，不料乡警高小兵还是摇摇头，老实地来了句：“没有。”

“哦，确实是什么也没干。”王镔气着了，生气地问着，“那你总知道厉村长和逸风怎么回事吧？怎么着今天就把狗牵来咬人来了？”

“那个……”高小兵嚅嗫着，把那日的事说了个大概，关于所长教唆的情节，他拿不定主意，只含糊地说所长和李逸风挺对脾气。一下子气得王镔拍门下车，走到路虎前，透过车窗瞅了瞅，没见人，又四下看看，终于发现在路边的草丛边对着太阳的一处凹地里，张猛正斜躺着抽烟。王镔走下缓坡，打着招呼，问着余所长在哪。张猛顺着方向指指，王镔看到了余罪和董韶军两人正在山腰的羊肠小路上寻找着什么。

老指导员的那股子气一下子又消了，再怎么说，这位所长好歹也是好心想办点事。他吁了口气，走了几步和张猛坐到了一起，他隐约听说过张猛的事，便以一位长者的身份，关切地问着这小伙子道：“小猛，听说你犯错了？”

“呵呵，犯了好几回呢，您指哪回呀？”张猛笑着道，不以为然，而且有点逆反。

“我可没教导你的意思。”王镔笑了笑，很和蔼道，“在我看来呀，犯了错虽然不一定是个好警察，但连错也不敢犯，那他肯定不会是一位好警察。”

诶？这话好像很对胃口，张猛下意识地坐直了，奇怪地问着：“指导员，要以您的判断讲，最优秀的警察不是别人，就应该是余所长了。”

“什么意思？”王镔倒被问住了。

“余所长他什么错都敢犯呗。”张猛笑了，引得王镔也不禁莞尔，这个不用解释，要是不敢犯，也不至于来这个穷乡僻壤了。

两人一句话化开了隔阂，接着王镔抽上了张猛递的烟，张猛却是注意到了老头骨节突出的手，那手形他见过——在特警队那些身经百战的队员的身上见过。可此时，却见得指导员的手在颤、在抖。他皱了皱眉头，王镔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一伸手解释着：“不要太迷信个人的力量，拳头和人一样，都会老的，现在的竞技体育和军警类体能训练，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对身体的摧残……我年轻的时候啊，比你还凶，拳面直接是在木桩上打出来的。”

这不是吹的，王镔整个拳面的骨节已经严重变形了，张猛抚了抚那只曾经有力，现在却在颤抖的大手，不无景仰地问着：“王叔，以前您当什么兵？”

“侦察兵，潜到敌后抓舌头，那时候咱们丛林战其实打不过越南兵，当时军区迫不得已才挑了一批侦察兵现练现用，练得很苦啊，很多人没下训练场就废了……”王镔喃喃道，似乎不愿触及那些往事。

“那下了训练场的呢？”张猛很好奇地问。

“呵呵，下了训练场的。”王镔笑了笑道，“大部分都进烈士陵园了……我们一个连，从战场上拉下来的时候，只剩下十六个人了，还有七个重伤残。”

张猛愕然了，他看着这位前辈，似乎无法想象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可能变得如此颓丧，就像个行将就木的乡下老农。

“后来就当了警察？”张猛半晌，傻乎乎地问了句。

“嗯，纯属照顾，这儿就是我的家乡，参军就是从这儿走的，从警后又回来了，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相比我们那时候，条件可好多了。”王镔道，掐了烟。张猛还在愣着，随意的一句，不知怎么就触发了这么多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事。他刚要开口，王镔却是一抚他肩膀道，“马老让我劝劝你，想开点。”

“我没有想不开的。”张猛一拧脑袋，火大道，“就是想不通而已。”

“想不通？”王镔异样了，只听说张猛因为打人被停了职，想劝孩子别自暴自弃来着，可看这样，他也异样了，出声问着，“能跟我说说吗？”

“有什么不能的，就他妈一对绑架勒索的嫌疑人，您知道他怎么干的？上学路上，把一初中小孩给绑了，还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您知道他们把小孩怎么样了？就关在一处阁楼，还锁在狗笼子里，光扔了瓶水，吃的都没给……孩子给饿了四五天，我们找到他的时候饿得把校服都啃了一片，站都站不直了……”张猛说着，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些形形色色的罪犯，比他在滨海见过的那些奸恶痞混可恶得多，他气愤地反问着王镔道，“您说，王叔，这种嫌疑人得坏到什么程度才能办出这种事来，还是个孩子啊……”

“人渣，真他妈该死。”王镔眼睛里寒光一闪，气着了。

“就是啊，这种王八蛋……检察院的后来找来了，说我刑讯逼供……其实我根本没审讯，我直接揍了他个半死。”张猛不屑道，恶狠狠地“呸”了一口。

王镔“呃”了一声，分不清自己的角色了，他看出来了，俩人其实是同一类人，所差不过年龄而已。于是他不劝了，转移话题道：“别说打人的事了，说说这个偷牛案子。”

“没事，抓住他揍他个半死，下辈子他都不敢来偷了。”张猛道。王镔哭笑不得了，解释着：“什么事也不是单靠拳头就能解决的，我是说呀，现在能不能抓到还是两说。”

“放心吧，找得到。”张猛不以为然道。

“哇，这么肯定，很相信余所长的水平？”王镔好奇地问，其实这也是他最关心的事。

“是啊，当然相信了，余儿要没穿警服，那直接就是当贼头的料，一般贼弄不过他。”张猛指指余罪的方向。

王镔又被逗乐了，偷牛贼恐怕没那么容易抓，可几次尝试性的交流，却让他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而且他看着张猛，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种亲切，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冷不丁王镔兴之所至，突然问道：“你在特警上训练的？”

“对呀，怎么了？”张猛道。

“小儿科，现在的特种兵就是从当年野战侦察序列里分出去的，特警嘛，要和我们比，差远了。”王镔豪气顿生道，看着张猛不服气的眼神，他一摆手，起身招手道，“来，教你一招捕俘。”

“嘿哟”一声，张猛不服气地腾地跃起，扑向老指导员，却不料一个不小心，被王镔顺势牵着肩膀一扔，“吧唧”扑地上了。咦，张猛眼睛亮了，诧异地、愕然地盯着状如老农颇不起眼的指导员，从没想到在穷乡还能碰到高手。他眼亮着，一个蛟龙出海，两腿一甩，稳当当地站起来了，和指导员对峙着，在寻找着战机，一时间，两人手掌翻飞，拳来腿往，打得不亦乐乎。

这情景可把远处的余罪和董韶军吓坏了，余罪还以为一老一少说话不对路干起来，等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了，却见得王镔在一招一式向张猛解释着怎么发力、怎么擒拿。张猛还向他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咦，没发现牲口什么时候魅力越来越大了，上午勾搭虎妞，下午勾搭老头。”余罪愕然对董韶军道。

“正常嘛，他有形象魅力，你有人品贱格，这是均衡的事。”董韶军道，一句惹得余罪朝着他臀部连踹几脚，这老实娃可惹不过余罪，笑着跑了。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外调的马秋林没有传回更多的信息，派出的乡警也没有发现什么青草、绿叶这些能拐走牛的食材，只有董韶军在后沟通向二级路的小路边上，找到了几个扔掉的烟屁股。

“这充分证明，偷牛贼在这儿待过，抽过烟，对吧……”

余所长在晚上开会时如是对一干哈欠连天的乡警讲着，不过太没说服力，会没开完，乡警们就瞌睡了一半，余所长只好宣布散会，明日再查。

一线灵光

又是一天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

难啊，余罪手伸向烟盒时，里面已经空了。他下意识拉开抽屉，成条的烟也空了。

有些癖好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它百害而无一益，却怎么也戒不掉，这是从警以来养成的一个最大的坏习惯，如果不动脑筋还能克制，但要动脑筋，就根本克制不住地要抽上两口。更何况此时不是动脑筋，而是伤脑筋。

派出所里没有暖器，都还是用着煤球炉子，好在余罪曾经有过那种生活经历，没有被难倒。他起身拉开门通了通风，换了个煤球，思忖着这个时候去打扰小卖部是不是很不合适。确实很不合适，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在市区还成，在这里，大部分村民都已经休息了。他叹了口气，在院子里逡巡着，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自己现在终于对这个案子有点切身的体会了。几十公里的侦查线，单靠乡警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即便余罪点出了几个很可能出现的地点，但让乡警一天跑一趟，连续两天骑摩托车高强度作业，个个累得叫苦不迭，他担心这帮懒虫支持不了几天了。

晚饭时刚和马秋林通过话，马老和周文涓在外围调查，余罪试图通过在周边三个县境上的公安检查监控上捕捉嫌疑车辆，这一点马秋林也认可，这几乎是现在所有警察的首选思路。

但查出来的结果却是让人很意外——在案发当天以及次日，分别向北、向南、向西三个方向走的轮宽二点二五的货车，足足有四百多辆。岳西省往北有多处养牛基地，而且不光是牛，猪、羊、鱼等活体的贩运都很发达，大部分使用的都是经过加篷改装的货车。至于在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绿色残留，则确认是苜蓿饲草，可这玩意儿在全省范围内，有至少五十多处牧场需要排查，因为都可能是青贮饲料的来源。

这个结果很明确，根本没法往下查。就即便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等把这些货车的去向、源地查清楚，恐怕也得几个月时间。

这条路证明不可行，那就只剩下守株待兔了。余罪的心开始慢慢悬起来了，如果偷牛贼不再出现的话，那所有的设想和布置，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或者偷牛贼在防范松懈的时候再下个套子，再丢几头牛，那乡派出所就该关门了。

本来他对于抓不抓得住几个贼并不怎么在意，可脑海里总是抹不去观音庄李大寨那一家子的样子。就因为两头牛，差点把老婆打死；也就两头牛，比媳妇比娃都金贵。这说到哪儿都是笑话，可真正读懂这个笑话的人，等你笑出来，肯定比哭还难看。

“余所长。”有人在黑暗里叫了一声。踌躇的余罪回头时，看到了洞开的大门外，进来了一位高大、佝偻的身影，是指导员王镔，他回过神来了，寒暄道：“还没睡呀？王叔。”

“你不也睡不着吗？别这么客气，咱们一个班子，你是领导。”王镔笑着道。

“您可以笑话我，但不能等着看我的笑话吧。呵呵。”余罪道，有几分自嘲的味道，从市里“升职”到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笑话了。

“在这儿出笑话的所长很多，不过你是我不愿意看到也出笑话的一位。”王镔道，黑夜里，那双眸子特别的亮。余罪顺口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位没有想推诿职责的所长，尽管你并不称职……进屋说话吧，外面凉。”王镔道，领着余罪进了所长办。好简陋的地方，一桌一床一柜，加一个锈迹斑斑的煤球炉子，落座时，余罪从暖瓶里倒了杯水，给指导员递上。他默默地、若有所思地坐在指导员的对面，打量着这位老人。此时指导员显得很凝重，深深的皱纹像用刀镌在脸上似的，余罪只觉得和那位挥着武装带揍人的形象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王镔也同样在打量着自己这位二十出头的小搭档，其貌不扬，眼睛睁大的时候像人，眯起来的时候像贼，和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后生一个德性，很难相信这就是省城市局派驻到羊头崖乡的挂职所长。他笑了笑，手抚着热水杯子，出声问着：“还在想被偷走的牛？”

“是啊，总得给丢牛户一个交代吧。”余罪道，又想起了李大寨那家的样子。王镔似乎窥破了他的心思，笑着问：“咱们见面的方式不太好，你是不是在奇怪，为什么我会抽李大寨一顿？”

“嗯，有点吧，已经够可怜的了。”余罪不无埋怨的口吻，虽然他也不是善茬，可那事他觉得自己肯定办不出来。

“慢慢你就会知道，解决乡里这些事呀，得简单点、直接点，有时候还得粗暴点，否则无法服众。”王镔简单直接地说了句，没有多作解释，直入主题地问着，“那案子的事，你准备怎么解决？我和马老通过话了，他说查下去的价值不会很大，以咱们发现的现场的车辙，比对车型后，光乡外二级路拍下的三个方向就有四百多辆。现场残留的牧草痕迹，只能说明贼的作案方式，但对于抓到作案人价值并不大。”

说到此处，他明显看到余罪脸上的难色加重，查案首先要考虑查案的成本，如果动用大量的警力、设备、车辆，那经费恐怕十几头牛都补不回来，对于羊头崖这个穷乡穷所，明显不现实。恐怕就算县局也不会给予支持，毕竟不是影响很大的恶性案件。

“那王叔您准备怎么办？”余罪问，似乎觉得指导员有某种来意。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当指导员的吗？”王镔道，看余罪不解，他自嘲地笑着解释着，“乡里也不是没有小错小过的，不过最大限度就是抓回来，揍一顿，像老子揍儿子那样，让他长长记性而已。除了去年烧麦茬引起火灾那档子事，这里已经十几年没有发生过刑事案件了，其实我在这里也就是个摆设，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你上任后我一个多月都不在，对吗？”

余罪不置可否，奇怪地看着他。当然很奇怪了，指导员当到王镔这水平也算是奇葩了，所里的管理是放羊，群众的教育是武装带，恐怕放眼全市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王镔没有多解释，有几分神秘地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了一张票据，郑重地递给余罪看，余罪拿到手里瞅了眼，吓了一跳。

——支票，居然是支票，五万元的现金支票，虽然不多，可放到这个穷乡穷所，几乎就是一单巨额财产了。

“这些年我一多半时间不在所里，大部分时候就是找原来的战友、首长、上级，想办法要回点钱来。羊头崖乡太穷了，而且连可开发的资源也没有，大部分的钱都用在各村的种植、养殖上，输血这么多年，仍然是杯水车薪呀，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是太有限了。”王镔说着，带着几分懊丧的味道，而余罪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全乡就认可这么一个警察了，或者说不是警察，而是这里的家长。

怀着几分崇敬和景仰，余罪把支票轻轻地放在桌上，还了回去。他自问两人不是同一类人，最起码他没有能要到钱的本事，估计就算要到钱，也会想法子把大头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人民公仆”？余罪异样地，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位搭档，曾经在传说中才能听到的事迹，以实例的形式出现在眼前之后，总是让他觉得非常怪异。

没有理会余罪的惊讶，就听他轻声道：“这是我化缘化来的修路款，我曾经一位战友支援的，先补上丢牛户的亏空吧，要年前解决不了，我怕真要逼出其他事来。”

说完这些，指导员王镔没有看到余罪脸上的表情放松，反而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事很不乐意一般。王镔奇怪地看着，像在征询所长的意见，坦白讲，如果不是马秋林私下和他交流的话，如果不是看在他一心想把案子查下来的份上，他恐怕永远不会认可这位毛头小伙当羊头崖乡的派出所所长。

“余所长，你……的意思呢？”王镔问。

“不行。”余罪道，王镔咯噔一下子，脸也拉起来了，余罪像故意添堵一般又强调一句，“绝对不行。”

“可你这么个守株待兔不是个法子呀？每天几十公里的强度，你开车容易，知道骑摩托车有多难？”

“我知道很难，可你这样简直是给贼买单，简直是纵容犯罪！五万块钱能买几头牛？再丢几头怎么办？”

“可能吗？通知各村加强防范，亡羊补牢，总还是可以防备住的嘛。”

“啊，你这边防得严了，他们再到其他乡、其他县去偷，把贼赶到其它警务区？”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一直就这样说话，怎么了？”

王镔上火了，脾气上来了。余罪却是不愠不火，针锋相对，两人争辩几句，气氛一下子难堪了。王镔半晌叹了口气，直觉得自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他无言收起了支票，有点气结地道：“算了，我不和你争，不过不能把所里的警力都抽走，万一有个事，没法支应。”

“王指导员，这事必须是全力以赴要去干的事，我打赌，贼踪一定会出现，只要一出现，这个偷牛案的死局就开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你滞留警力，什么意思？”余罪虎着脸道。

“可要是再不出现的话，就这样天天守着？”王镔为难地道。

“你没听我说话，我赌他们一定会出现，前提是按照布置来，一定要把牛放出来，一定要缩小这事在全乡的影响。”余罪道，看王镔满脸不信，他也有点上火地补充着，“指导员，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你不能质疑我的水平。”

闻得此言，正皱眉的王镔一下子又被气笑了，他起身撂了句：“好，那这事听你的，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要在你的指挥下把其他村的牛丢了，我估计村里人敢来砸咱们派出所，你看着办吧。”

说罢王镔摔门而去，那门声好重，惊得余罪全身颤了一下。他有点心烦意乱地一把捋掉了桌上的东西，叮叮当当摔了一堆，接着抽了几支闷烟，随后又不死心地把所有的资料、照片一一排出来，对比着乡行政村区划图，在细细研究着地形。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看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案子，如果追溯的话，任何一个看似巧妙的作案方式，都有它与众不同之处，或是手法诡异，或是动机难寻，或是目的隐秘……这个蹊跷的偷牛案，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窥破了其中的玄机，可现在看来，似乎还差那么一点。

关键是差的这一点，究竟在哪儿呢？

他在细细检点自己的得失，回忆着曾经在警校学过的点点滴滴，甚至于回忆滨海里监仓见过的那些人渣，用正的、反的、邪的等各种各样的思路把案子重新捋一遍。一遇到卡壳的地点，他就换一种思路重来。

最懂警察的应该是那些人渣，因为他们免不了和警察打交道，但最懂那些人渣的未必会是警察，因为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作案方式未经曝光，可能让局外人一辈子都想不通。

对呀，谁也不可能回溯出所有细节，问题应该就在这儿。

余罪想通了，问题出在他自视甚高了，现在得到的是些支离破碎的证据，单凭这个就确定他们的作案模式，实在也太武断了。况且就即便这个模式是正确的，如果无法得出下一次是否发案、具体的发案时间的判断，仍然是白搭。因为不可能再从已经出省出市的那牲畜贩运车辆里盯住目标。

破绽在哪里呢？

余罪把证据、照片、发案地的照片、积案的资料都一样一样排在桌上，他在想那个可以一蹴而就的破绽，因为他相信天下不会有完美的作案，那些疏漏肯定存在，只是被巧妙地淹没在庞杂的事物中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漆黑的夜慢慢地走向黎明。又熬了一夜，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时候，那光线像跳跃的精灵，慢慢地爬上了枯坐在椅子上的余罪，烟已燃尽，嘴里发苦，不过当阳光洒满桌面的时候，冥想一夜的余罪眼睛里慢慢地绽开了笑意，他喃喃地道：“气候、地形……跨地区作案，必须考虑到……行为习惯必须考虑到，否则投料就盲目了；那样投料不但会选择一个巧妙的地点，而且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量应该很大……就是这样，破绽应该就在这儿。”

他神经质地坐起来了，看着电脑，查找着积案地区的地貌以及多年来案发时间的气候数据，一一记录着所有案发地的这些东西。不一会儿所长办里奸笑连连，刚刚起床的李逸风和呆头生怕所长失心疯了一般，趴在窗户边上瞅。

“当”的一声门开了，余所长兴高采烈地出来了，做着扩胸运动。李逸风和呆头互视一眼，没明白这是什么个情况。李呆小心翼翼地问着：“所长，我们今天还去不？”

“不用了，今天放假，休息吧。”余所长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大咧咧道。

“那不找偷牛贼啦？”李逸风关切地问，主要是怕被所长讹牛钱。

“没听明白呀，放假，休息，明天再找……哎呀，我得睡会儿。”余所长大咧咧道，胡乱洗了把脸，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众乡警陆续起床，奇也怪哉地听着李逸风安排。让出警吧，都嫌累怕冻，可所长撂挑子了吧，又让众人心里凉了，直觉得新所长和原来数任所长没啥区别，这办不了的案子，怕是得搁着了……

怠懒所长

腊月天也像个小孩的脸，忽地一股西伯利亚寒流过来，又是冰冻，又是暴雪，连着几天不见晴。这时节其实最好过的就是乡下，门关得严严的，炉子生得旺旺的，围着热乎乎的炕头，甭提多乐呵了，其实要不是观音庄和后沟那两起偷牛案的话，余罪日子过得要比现在还舒坦多了。

对了，就这个案子越想越没音了，观音庄的丢牛户李发展大前天去派出所来着，回来就一脸懊丧地给另一个丢牛户李大寨咬耳朵，中心意思是：完咧，老哥，甭指望牛回来了，派出所那拨货，都窝在家打牌呢。

消息很确认，说得有鼻子有眼，李大寨瞅着还躺在床上起不来的婆娘，除了使劲揪着头发坐在门槛上发呆就没别的想法。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后沟村也没闲着，村长找了派出所两次，被王镔劝回来了，还有一次被新所长哄回来了。乡里人再没文化也有点脸面，却是不好意思再去第四次了，村长带着丢牛户到涧河寻谢老神去了。

别奇怪啊，谢老神在周边的十里八村还是挺有名的，看看凶宅，瞄瞄吉日，掐掐八字，那工作量可不比派出所的警务少多少。村长和两家丢牛户凑钱买了两瓶高梁白加一条红梅烟，好歹让谢老神焚香祷告，答应给卜一卦了。

罗盘是裂开缝的，有些年代了；龟壳是磨得发亮的，那年代不比罗盘短；至于谢老神本人，手如老树根，脸似老树皮，一脸阴晦，全身霉味，闭上眼念念有词，看得观者凛然心惊；一睁眼两眼浑浊，吓得观者倒退一步，只听他道出“天机”来了：

“呀呀呀……李家丢牛，那是犯小人；金家丢牛，也是犯小人。犯天灾有活，犯小人没救啊……”

轻吟一句，言而总之，把烟酒一收，结果出来了：“牛就别指望啦，还是看好家里，别出其他事为上。”

这就完了，两丢牛户有点心疼礼金，村长傻眼了，可没想老神也没招了。他慢慢地凑上来，讨好一样问着老神：“谢老神，这说的究竟啥意思？牛找不回来咱也就不指望了，这犯啥小人？”

“呵呵……他家犯小人，他家也犯小人……”老神一嘴黑乎乎的烟渍牙笑着，指头一蘸口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二”、一个“小”、一个“人”，看村长不解，又把三个字连起来写。村长一看全身震颤，神情凛然，那老神摆摆手道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天机早露出来了，二、小、人，三字一合，恰是“余”字。

全乡姓余的，除了一个婆娘，就剩一个人了，派出所所长：余罪！

这个天机和余所长消极怠工、久无进展的情况一结合，很快滋生出来了新的传言：全乡丢牛都是犯小人犯的，俩小人，加起来是“余”字，小人就是派出所那姓余的！

对乡警的不满，加上被偷的怨恨，乡民慢慢积蓄的愤怒，快到爆发的时候了……

腊月二十七，距离第一起偷牛案案发十一天。这一天天气还在阴着，不过匆匆赶路的指导员王镔脸色比天气还要阴晦，道听途说了这些没头脑的传言，别人当笑话，可他识得厉害。对这个愚昧的地方他从来都是又爱又恨，那些纯朴得有时候接近愚昧的群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任上就经历过很多，比如最近的纵火案，就因为当时的派出所所长迫于上级压力，下令抓了村里烧麦茬的老百姓，一夜之间民愤四起，本来不烧麦茬都开始烧了，直到撤了乡长和派出所所长，这事才算揭过了。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不闻不问也便罢了，可现在已经向村里夸下海口，回头却这样消极处理，他知道要面对的恐怕不止是村人围攻的口水了。

匆匆到了所里，进门时，他回头看到了一抹淡淡的晕色，那是被云雾遮住的太阳，这持续多日的阴雪天气也该结束了。进门时，他愣了下，东厢房乡警们正忙碌着做晚饭，这些天城里来的董韶军和大伙厮混得很熟了，正帮忙吹着火，让他意外的是余所长，此时正拉着办公椅子，盘腿在椅子上，坐在当院，把玩着硬币。

那硬币玩得即便王镔这个外行也觉得叹为观止，在左手的手心里，一拍，飞起来，落下来时，却在右手的手背上旋转，待旋转的力道将尽，他的右手撑平了，硬币慢慢地立住了，然后移动得很缓慢，滚向手腕，在接近手腕的时候，一垫一拍，硬币又高高飞起来了。余罪不是伸手去接，而是伸着一根中指去接……于是硬币像粘在他指尖上一样，他慢慢地缩回了中指，硬币像解放了束缚，在指缝间来回翻滚。

“呵呵……你可真有心思玩啊。”王镔哭笑不得地看着。

“玩就是一种生活态度，要没有玩好的心态，这地方我估计谁也待不下去。”余罪笑着道，一旁看得早已神往的李逸风接口道：“对，还要吃呢。”

王镔一瞪眼，李逸风吓得一缩脖子，吱溜声跑了，刚出院门，吓了一跳，那只大白狗奔过来了，他尖叫一声，返回来了。不料那狗儿今天表现得很温顺，汪汪一叫，随即缩到了一个人的身后，大伙儿定睛一看，居然是张猛兄弟。只见他弯下腰抚着狗脑袋，那狗温顺地舔舔他，他喊着董韶军扔根骨头来，董韶军从锅里夹了根一扔，那狗儿叼着，老老实实吃上了。李逸风大惊失色，亦步亦趋地走到不远处，凛然问着张猛道：“猛哥，这……这是虎妞家那狗？”

“对，我刚从她那儿回来，它叫大白。”张猛得意道，不过听说李逸风一直在追虎妞，他一直觉得有点儿不太好意思的感觉。

“哇，你太拽了。”李逸风根本没往那地方想，竖着大拇指崇拜道，“母狗都被你征服啦。”

众人一愣，随即狂笑四起，张猛脸一红，追着狗少打上了。狗少嬉皮笑脸躲着，那贱样连大白狗都不忍看了，掉头跑了。众乡警个个指指点点，有小声说虎妞和张猛绯闻的，有同情狗少的，要不是指导员在场，早乱起来了。

摊上这么一个团队，指导员王镔这气可真不打一处来了。他正要和余罪说话，又愣了下，他看到了余罪虽然在笑着，可他的手却非常平稳，硬币仍然在他的手背上缓缓移动着，稳稳地停在了手背中央。王镔叹了口气问着：“余所长，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非要等到全村人哄到门上质问？”

“可怜之人，总有可恨之处，如果他们非那样做，我也没办法，大不了像前几任所长那样被扫地出门。”余罪笑着道，很坦然，似乎预知到了那个可能非常严重的后果。

所长一坦然，指导员反倒不自然了，他语重心长道：“小余，这乡里的情况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样，你要是当初不出面，这事就已经解决了……你既然出面了，就不能不解决，老百姓可是认死理的，你一下子，把咱们派出所仅有的一点威信全给断送了。”

“如果非要用捐赠的、拨付的、扶贫的款项给贼赃买单，这点威信，不要也罢。”余罪抬抬眼皮，很不客气道。众乡警一见所长和指导员又对上了，不乱了，个个悄悄钻在东厢房，顾不上吃了。张猛这几日和老指导员混得颇熟，想上前帮衬几句，被董韶军拉住了，他小声道：“人家领导班子内部矛盾，你瞎掺和个屁？”

是没法掺和，甚至王镔想掺和一把案子也无法如愿，这些日子全是下雪天，余所长整天就是窝在家里玩硬币，他实在怀疑马秋林是不是看错了这个人。

对，一定是错了，他看到了，余罪还在饶有兴致地玩着硬币，新花样又来了，双手一交叉，硬币不见了，一拍手又出来了，再一拍手又消失了。连玩几把，余罪脸上的喜色甚浓，看王镔枯站在原地，他还饶有兴趣地问着：“王叔，你一定看不出来硬币在我的手里是怎么消失的，对吧？”

“藏在袖子里。”王镔不屑道，不过马上愣了，手心对着他的余罪一换手背，那硬币根本就夹在指缝里没动，一眨眼，又消失了。指导员皱了皱眉头，哭笑不得地问着，“啊，合着这下雪几天，就关上门练这个？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呢？”

“高招没有，劣招倒是有点。王叔，您别急，有时候着急上火，于事无补，总不能把贼叫到咱们羊头崖乡作案吧。”余罪笑着道，收起了硬币，站起身来了。

“那这事不能再拖了，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从案发到现在已经十一天了，年前再不解决，我怕村里人嚷得凶了出别的岔子。”王镔道，是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余罪默然地回头看了眼，对于这位呕心沥血的老警察，他更多的是尊敬，只不过两人的处事方式差别太大，无法取得共识而已。

于是他笑了笑，神神秘秘地问着：“王叔是不是觉得我们什么也没干？”

“那你们干什么了？”王镔反问道。

“呵呵，马上就干，你如果有兴趣，也来帮把手怎么样？”余罪邀着。

“干什么？”王镔脸色紧张了一下下。

“吃呀，锅里炖了两只兔子。”余罪笑道，一见指导员脸色变了，又加了句，“吃完干活。”

这一起一伏，听得王镔心里咯噔咯噔的，仍然是那种无计可施且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没走，就等在院子里，虽然不齿这个所长的人品，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余所长的水平，最起码他把自指导员以下的所有乡警都集合到一处了，他看得出来，不应该只是吃兔子那么简单……

一股北风吹过，卷起一片残雪，风声敲打着车窗，孤零零行驶在209国道上的一辆东风小卡，正摇摇晃晃迎着风雪前进。

岔路口，司机杨静永辨着方向，打了个旋，驶上了二级路。车里并排挤着三人，裹着黄大衣，中间一位胡子拉碴，平头半白的汉子点了两支烟，给司机递上，杨静永顺口问着：“老牛，还有多远？”

“没多远了，三十多公里。”老牛道。另一支烟递给了右手边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年纪，两撇小胡子，一张鞋拔子脸，头发乱蓬蓬的，一副散汉德性。老牛看这货有点儿瞌睡了，不中意地扇了一巴掌道：“缸子，别吃饱了犯困、饿了发呆啊，看了几天有谱没有？”

“牛爷，屁事没有。”叫缸子的清醒了几分，接过了烟，加重语气道，“那些乡警比犊子还蠢，比猪还懒，我昨天还路过派出所，里面吆五喝六正喝酒呢，今天该放假了。”

“可这儿弄走过几头了，村里有防备没有？”老牛问。

“我收核桃进去看了下，没有啥动静呀……这边牛多，山又大，少上几头，他没地方找去。”缸子判断道。

这个判断让老牛省心了，这趟活儿不是一次两次了，山大沟深、地僻人稀，别说牵头牛，就牵走个婆娘那些山里的汉子也不会费力去找。算算日期，今天又是腊月二十七了，这个时间，就灶王爷也想不到有人杀回马枪来了吧？

一切办得都很小心，靠这一手发家致富的老牛已经养成了很强的自信心。他从头掐算了一遍，老七他们在这儿牵了几头之后，时间已经过去十一天了，期间派大缸进了乡里几次，都没有异样，那只能说明这里和所有的穷乡僻壤一样，丢了就丢了，谁也别指望再找回来。

就即便有人报案，也不过是增加几例悬案而已，他得意地回头看了眼车上拉着的两大包投料，那神秘的投料可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别说警察，就灶王爷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越想，自信心越膨胀。路走了一半，他把手伸到窗外，喃喃地道了句：“东北偏北，风向变了，雪停了，明天是个好天气。”

司机已经习惯老牛这号老成精的人物了，他笑了笑，提醒着道：“老牛，大过年的陪你们出来，成不成事，路费不能少啊。”

“呵呵，放心吧，只会多不会少。”老牛笑着道，让大缸关上了车窗。

车缓缓地行在零散积雪的路面上，没化的积雪已经冻实了，已经化了一部分的雪被车辗成了雪泥，结冰了。车驶到中途，果真是雪霁风停，车灯下的路面一览无余。驶了近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羊头崖乡的界碑，车里人商量着，向乡里驶了六公里，远远地看到村落的影子时，车停了。

三人下车，七手八脚，连拖带递，把车上载的一辆大摩托车弄下来。大缸检查着摩托车轮上打的防滑链，司机杨静永和老牛搬着两个大包裹。车支好，两人合力把大包裹一左一右放到摩托上。随着“突突”的声音，摩托车摇摇晃晃进了乡，车灯如豆，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中。

货车却打了个旋，原路返回。杨静永问着老牛道：“老牛，我觉得你们干的这事有点缺德了，乡下养头牛都是大劳力，都被你们牵走卸肉了。”

“不缺德就得缺钱啊，没办法，还是缺点德吧。”老牛奸笑着，龇着两颗大板牙。

“你就瞎高兴吧，这事呀，我觉得不能常干，明年我不跑运输了，我出门打工去，跑得远远的。”司机杨静永道。他知道此行的目的是干什么，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但干得次数越多，就觉得胆子在慢慢变小，而不像本村的牛见山、朱大缸这群货，越干贼胆越大。

“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要不看你嘴牢，我都不带你走呢。”牛见山得意道，“咱们到这儿干，跨了两市，卖出去又跨了两市，就天王老子也想不出咱们是咋干的……呵呵，不是我吹牛，最早干这行的老七他们，都到大城市买车买房去了，我给他们干了半年苦力才把这门道摸清楚……出事？出啥事，我最怕的事就是怕牛跑来的太多了，我拉不走……哈哈哈……”

车里响着奸笑声，慢悠悠前行着，在一处预先作好标志的地方停下了。那地方被铲成了一个三四米的土台子，向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山顶。

车里的牛见山心里很清楚，山后就是羊头崖乡的涧河村，据他的前期踩点，村里一共四十九户、五十八头牛，停车点距村里距离十一点四公里，只要把牛拐过第一道山梁出了村里人的视线，就绝对没有被追到之虞，而这个时候，大缸应该已经在路上下饵了吧。

牛见山看了看时间，指向零时，他如是想着，仿佛看到红彤彤的钞票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鬼蜮伎俩

“哞……”一声悠长的牛吼，响彻在远山深谷，激起的回音久久不散。

“哞……”更多的附和声响起来了，随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随着漫山未融的雪树冰花，好久未见得如此阳光明媚的日子，舒服得连牲口也忍不住要抒发一下胸臆了。

涧河村的河谷中，散布着几十头犍牛，大的领小的，公的领母的，像村里亘古不变的生活方式一样，在慢悠悠地挪着步子，啃着草。一面是村里散落在山腰的几十户砖瓦农居，一面是高耸的山峦，沿河谷向山外两条路，一条是村路，一条就在河谷里，蜿蜒爬向山上的羊肠小道。

董韶军从望远镜里收回视线的时候，正看到了指导员王镔踱步回来，他和同来的周文涓小声耳语着，周文涓的脸色也有点凝重，因为迄今为止，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可那位成竹在胸的余所长今早信誓旦旦说今天一定要丢牛，就在涧河村。

“有什么发现。”王镔急匆匆问着。

“目前还没有。”董韶军道。

“这满山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哪来的偷牛贼？”王镔四下看了看，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点奇怪，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相信那个不靠谱的余所长。

董韶军和周文涓互视着，两人也有点愧意了，来羊头崖乡折腾了两周了，除了分析了几堆牛粪依然是寸功未建，找到的线索倒是不少。不过周文涓和马秋林四下实践之后，所有发现都因一些无法查证的事中断了，比如大数目的车辆，比如多处售卖青贮饲料的牧场，即便你知道嫌疑人就在其中，也只能望洋兴叹，毕竟没有省市公安部门的全力支持，根本无法调动人力和物力参案，也根本查不下去。

关于青贮的饲料，这当会儿又让董韶军郁闷了。漫山的青黛色、枯黄色，就是不见绿色，他开始严重怀疑前期工作的有效性了。

“这可是跟村长磨破嘴皮才把牛都放出来啊，要是什么都没发现，这脸可没地方扔了啊。”王镔忧虑道，作为在羊头崖乡从警几十年的指导员，他知道自己最珍惜的名声和威信，已经开始岌岌可危了。

“王叔，这案子本来就蹊跷，我们不能太期待奇迹。”董韶军难堪地解释了一句。王镔摇摇头坐下来道：“肯定难，我也欣赏你这位同学迎难而上的态度，可不能胡来，乡下不比城里。”

“您是指，担心村里不理解，到派出所闹事？这个不至于吧，又不是警察把他们牛偷了？”董韶军哭笑不得道。

“啧，你不了解，刚案发的时候，余所长当着观音庄全村人面拍胸脯，如果破不了案，就给丢牛户赔上牛钱。”王镔淡然一句道。听得董韶军张口结舌，异样了，只觉得余罪不至于刚到乡下脑袋就被牛踢了吧，这种话也敢说？他摇头道：“不可能吧？余儿可是一毛不拔的。”

“对呀，他不准备掏钱，不过他教唆李逸风答应了，李逸风回头还得找他爸，他爸可是我部队的老战友。你说这事，我能让孩子家里掏钱么？哎，这一对嘴上没毛的可凑一块儿了。”王镔苦笑着道，掏出烟来了，递给董韶军一支。董韶军不会抽，辞过了。老头自己点了，猛地抽了口，额头上皱纹锁着。回头看到周文涓时，刚想问句马老的情况，却不料周文涓目瞪口呆，眼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董韶军推了她两把，她才反应过来，一脸错愕，指着道：“快看，见鬼了。”

两人一惊，看向河谷方向。只见不知什么时候牛群中已经走散了几头牛，那几头正顺着羊肠小路，往山上走着，走走停停，像在啃着路边的荒草。董韶军急忙架着望远镜细细搜寻。没有，根本没有看到可疑的东西。

“怎么回事？”周文涓异样了，她看着四头——不，五头牛，正慢慢向山顶移动，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召唤一样。

“别惊动，再等等……说不定是意外，放养牛很少翻过山梁。”王镔说别激动，可他自己激动得手一哆嗦，被烟头烫着了。

三人趴在村后高地上，此时顾不上编排余所长了，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不料担心牛的村长带人奔来了，远远地喊着：“老镔，出事了，牛又魔怔了，好几头往山上跑呢……”

“藏起来……乱吼什么？什么魔怔了，瞎扯什么呢！”王镔奔出来，把七八位村人连拉带推，往背后撵。

等他再回到藏身处时，远处最早的一头牛已经翻过了山梁。王镔悲喜交加，笑了，笑得却像哭一样。

“我明白了……指导员您看，距离山顶直线三十米那儿……有人用树枝把青草遮住了，外表看不出异样来，可这东西瞒不过嗅觉相对灵敏的牲畜，看，牛自个儿刨出来了……”董韶军解释着，望远镜里，果真看到了一头白花牛在啃着什么，青青的、绿绿的，那玩意儿对于啃了一冬天麦秸、蔓藤的牲畜，肯定不啻于一顿大餐的诱惑了。

“两头了。”王镔放下了望远镜，激动过后，同样很错愕，他问着董韶军道，“不对呀，韶军。”

“怎么不对？绝对是有人用草诱拐牛爬过山梁，再实施盗窃……这和咱们前期的分析基本一致。”董韶军兴奋地道。

“我是说，余所长怎么知道案发时间就在今天？而且准确知道案发地在哪儿？”王镔狐疑道。之前若干日，余所长带着乡警兄弟们不是吃喝就是玩乐，根本没干正事。

“呵呵，这个贱人脑子里怎么想的，我要知道就好了。”董韶军笑了笑，拿起了步话，通知着余罪，回话传来了余罪懒洋洋的声音：“知道了，还早着呢，估计还得两个小时才能走到路面上。”

听完了回话，他和周文涓相视而笑，向着河谷地奔来了。这时候可是最佳的采证时间，究竟偷牛贼用什么东西把牛诱拐走了，这个谜团已经困扰他好长时间了……

“来了来了，牛哥……”大缸两眼发红，眼珠子发亮，看到了走在前头的一头黄牛，膘肥体壮。他舔了舔嘴唇道，“有千把斤呢。”

“快点，牛还没到手呢，都想起卸肉来了。”牛见山甩了这傻大个一巴掌，大缸嬉笑着，手在塑料袋里一搓，又往衣服前襟上搓了点什么东西，从藏身的大松树里猫出头来，慢慢地走向正觅草的牯牛。走到近处，牛蓦地受惊，抬起头来，丑得像歪瓜裂枣的大缸似乎对它有某种吸引力似的，牛在踌躇着，警惕地看着他。

“乖啊……闻到什么了？”大缸慢慢地扬着手，伸向牛，笑着道，“舔啊……香着呢……来，乖啊，哈哈，比村里的婆娘还乖……”

大缸奸笑着，手伸向牛，那股奇怪的味道更重了，牛也果真着魔似的舔着他的手，舔舔他的衣角……一个不防，大缸飞快地把一个黑色的死扣扣在牛头上的缰绳结上，然后牵着拴在了树干上。

得，一头搞定，大缸看着到手的牛，两眼放光，笑意连连。事实上，拽头牛可比拉个婆娘要容易多了，这不，一眨眼的工夫，又拉回一头来。

不大一会儿，过山梁的五头牛都落入了魔爪，手脚利索的二贼各自分工，拴着长绳子，牵着牛，每头牵绳的结上都束着一把青草。那牛丝毫不觉危险，扬着头往前走，似乎一仰头就能够着草，可每仰一次都差那一点点。于是再走，再扬头，再去啃，可仍然差一点点。

于是就越走越快。

于是二贼很快就消失在这个两山夹峙的洼地上，等翻过了第二道山梁，一条宽阔的二级路已经赫然在目了。

这个过程比预料的要短，十几里山路，牛自主走了一半路，另一半被牵着走的路更快。一个小时不到，在山下车里枯坐等着的司机杨静永就看到了去偷牛的同伙，已经牵着牛开始下山了……

董韶军和周文涓一路躬身走着，不时地探下身子，寻找着蛛丝马迹，即便是一切都在眼前，依然让他们觉得像谜一样。

被诱拐走了五头牛，可整个牛群丝毫未见异样。就即便有放牛的，也可能发现不了牛群的异状。

什么东西？难道只作用于特定的牛？

什么东西？能把牛诱拐到了隐藏的草堆旁，然后一步一步诱过山梁？

“这是什么？”周文涓在一种石头上发现了异样，被舔过，尚余一点暗绿色。董韶军照了几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棉签取走了微量证据。闻了闻，在合上取证袋的一刹那，他像豁然开朗一样笑着道：“我明白了，这是用一种气味很浓的膏体抹在石上，路边，诱使那些无意闻到的牛使劲去舔……应该是化学合成的，舔过之后，不但诱拐着牛顺着下药的方向走，而且让这些证据自然地消失，无处可找了，进牛肚子了……呵呵，这东西再辅之以一捧青贮饲料，意志再坚定的牛也忍不住啊。贼这是有意识地控制下药的量，否则诱拐一群都没问题呀。”

“韶军，可能你又错了。这不是青贮饲料……怪不得我们从牧场没有查到可疑的人。”戴着手套的周文涓用镊子夹起了一根细细草叶子，她递给董韶军。董韶军一看之下眼睛睁圆了，惊讶道：“这是新鲜的草叶。哇，邪门了。”

是邪门了，确实是新叶子，苜蓿草，浓郁的青绿色，像新采摘不久的。可偏偏现在是寒冬腊月的天气。

“不得不承认，实际和推断的出入还是相当大的，错的地方太多了。”董韶军懊丧道，现场的发现把前期不少推断都推翻了。谁能想到这些偷牛贼居然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手法。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么错的推论，却给了余罪一个正确而且准确的答案？”周文涓笑着问。

“对呀，没发现这货什么时候有神探的潜质了。”董韶军有点酸酸地道，别人当神探他不意外，但意外是发生在余罪身上，就让他觉得有点儿给这个称号抹黑了。于是他更酸地来了句，“就是神探，也不能用错的条件，推出正确的答案来吧……他是怎么猜出案发时间和案发地点来的呢？前几天可一直在所里玩。”

周文涓忙着拍照，没有理会这一句。不过，她有一种莫名的骄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余罪。

此时，取证的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似乎根本没准备翻过山梁；而指导员王镔已经带领着一村青壮年乘着摩托车、三轮车、农用车沿村路飞速向乡外疾驰。但在另一面，牵走牛的牛见山和大缸已经悠哉悠哉地下了山，被牵的牛仍在扬着头，努力去啃绳结上的青草，走得很快，却怎么也啃不着。

从树间和灌木丛中的小路下山后，有一个简易的土台子，和车厢等高。杨静永放下车隔板，车里尚有一层绿绿青草，牛被牵到车边时，个个兴奋得“哞”了一声，依次奔进车厢里啃草。车上还停着辆破摩托车，大缸朝着最后一头牛的臀部猛踹一脚，“当啷”一声合上了隔板。三人有条不紊地拉着绳网，绳网上再覆着一层帆布，结结实实把车掩盖起来了。

杨静永发动着车，牛见山拍拍身上的土，一骨碌钻进车里，招手吼着大缸。这货撒了泡尿，提着裤子上车兴奋道：“实在是车太小啊，要不多整几头，能过个好年啦。”

“永娃……走吧。”牛见山示意着司机，回头看着傻乐的大缸，“啪唧”就是一巴掌，说道，“知道咋当贼吗？要当就得当一个有眼光的贼，你狗日的一次把村里的牛都偷完了，谁还敢养牛？”

“那倒也是啊。”大缸摸着后脑勺，崇拜地恭维了句。

“当然是了，这点上我就最佩服老七那伙人，他从来就不在同一个地方偷两次。”牛见山凛然道。大缸傻乎乎问着：“怕被抓呀？”

“倒不怕被抓，可是小心总不是坏事。”牛见山说着，车速已经飙起来了，在雪后的路上溅起了一片片湿泥。看四下无人无车，牛见山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叼上烟，点着了……

就在点烟的同时，一声凄厉的警报响起来了，吓得牛哥嘴唇一哆嗦，烟掉裤裆上了。他忙不迭地去拾烟，司机一踩刹车，“咚”的一声，两人猝不及防，直愣愣地撞在车前窗上了。疼得还未回过神来，哥仨一看前方，吓得齐齐傻眼了……

撒手成网

两辆警车上的警灯正声嘶力竭地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排在路面上了。车跟前靠着几个懒洋洋抽着烟、就着车前盖打扑克的乡警。而在警车前方不远，斗大的石头块一字排开，要通过的车都被堵在警车后，敢怒而不敢言。

这阵势把牛见山哥仨吓住了，摸不清情况，看不准来路。他急切地拍着脑瓜想主意，却不料关键时候，人这脑袋不比车里拉着的蠢牛强多少，一时无计可施。旁边坐着的大缸早按捺不住了，脸上肌肉颤着，手抖着，不过却已经把座位下尺把长的砍刀握在手里了。

“啪唧”又是一巴掌，牛见山骂着：“放下，你以为警察也是牛，想卸肉就卸肉？”

“那怎么办？”司机握着方向盘。车未熄火，不过手在哆嗦。

“倒……倒倒倒倒……”牛见山急了，司机蒙了，一挂倒挡，车“呜”的一声往后沿路返回。倒了十几米，在一处稍宽点的地方一打旋，朝着来向又疾驰而去。

李拴羊一收扑克，狗少兴奋地奔上来请示所长，却见得所长坐在车里眉眼挤在了一块，龇着白牙，笑得直嘚瑟。那笑不管是看着还是听着，都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所长，咋办？”李呆问道。

“所长，你别笑了，先追回牛来当紧。”李逸风催着道。

“搬石头，抓贼不能太急，否则贼急跳墙了。”余罪道。

“是狗急跳墙。”李逸风纠正道。

“贼急了可比狗急了危险，他要泼了命撞上来，老子可吃不消。”余罪笑着道，吼着让众乡警搬开石头，放过警车。警车呼啸而去后，石头却又摆回原地了，后面被阻的车辆可就怨声载道了，这事好办，所长早交代过了，乡警高小兵同志一整警服，放嗓子一吼：“我们正在抓持枪逃犯，你们非要闯，后果自负啊！”

这句管用，司机吓得噤若寒蝉，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快点快点，都他妈追上来了。”大缸抹了把汗，声音都变调了。

司机也抹了把汗，油门已经踩到底了。牛见山在不停地看着后面，两辆警车，不紧不慢追着。不过那警报鸣得人实在心悸，吓得三人在冷冷的车厢里直出冷汗。

“牛哥，咋办？不是抓咱的吧？”大缸痛苦道，一拍大腿痛不欲生地说着，“哎哟，我还指望弄点钱过个热乎年呢！”

“闭嘴，真他妈聒噪……”牛见山恶狠狠地嚷了句。

“兴许不是抓咱们的吧？”司机杨静永喘着气，又抹了一把汗，肾上腺分泌绝对超标了，这车速快飙到九十迈了，不过依然甩不掉后面的警车。

三个人里牛见山见多识广，他注意到这条冷清的乡路上根本没有来去的车辆，他知道不可能不是抓他们的了。一股末日情绪慢慢爬上了心头，他咬得嘴唇发白，双手握拳握得青筋暴露，这光景，怕是要垂死挣扎了……

而后面不到三公里的追兵依然不慌不忙，余罪驾驶的这辆SUV性能颇好，他总像猫戏老鼠一般，突然怒吼着加速，在快撞上的时候又慢慢减速。副驾上的李逸风可坐不住了，前面那车里的嫌疑人让他有一种猫抓痒痒似的冲动，兴奋地一直搓手，不经意发现车上的喊话器时，他来劲了，持着喊话器吼着：“前面车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马上投降，奉劝你们不要自绝于人民，否则、否则当场枪毙！”

“有你这样喊话的吗？”余罪笑着问。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吓唬人的吗？”李逸风得意道。

后座的李呆和拴羊笑歪嘴了，李呆笑着问着：“风少，你咋这么兴奋呢？比见了虎妞姐还兴奋。”

“能不兴奋吗？以前哥可是当坏人，从来没尝过抓坏人的滋味……一会儿谁也别跟我抢啊，我要亲手抓一个，呆头，给我拍个英雄照，回去让我家老爷子瞧瞧。”李逸风兴奋得直嘚瑟，回头又嫌余罪车开得慢了，却不料早经过大风大浪的余罪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别急，让他们跑一段路，凶性磨一磨，一会儿就气馁了……我估摸着呀，都是些不知道‘法’字怎么写的山炮，现在拦着，他们敢拼命……”

“你也太胆小了。”李逸风梗着脖子，很不中意地斥了余罪一句。

余罪眉头一皱，哭笑不得。自己第一次被别人这么评价。

车继续飙着，李逸风继续狂吼着让前面的人缴械投降，不过这群人看样子是准备自绝于人民了，根本不搭理警察的呼声，车速却是越飙越快了。余罪看着这条倚山的二级路，笑了，这地方，想跑都难。

连追了二十公里，拐了数道弯，在接近乡入口过弯的一刹那，满头大汗的司机杨静永开始猛揉着眼睛，似乎不相信前方路上的状况。还是牛见山清醒，抢过方向盘，一脚踏上了刹车，车一个急刹，斜斜地停在路面上。三个人一刹那面如死灰，前方的路面上，聚集了数十人的队伍，队伍前面，三轮车，农用车、摩托车已经把路面挡了个严实，就想冲过去都不可能了。正是从乡里疾驰而来堵截的指导员王镔一队。

“自求多福吧……快跑！”牛见山猛地把大缸推下车，自己跟着跳下去，踩着大缸，跨步就往路沿下跑，大缸顾不上痛，连滚带爬往山上奔。司机稍慢了一下下，不过也咬牙扔下了车，往警车停下的反方向快跑。

“我操……快点。”李逸风拉开车门，跳下车就追上去了。此时车刚停稳，余罪刚喊了句“小心点”，后面的李呆和李拴羊也奔出去了，前面围着的队伍也动了。王镔一挥手，四散的乡亲开始追人了，不过最快的是张猛，他一呼哨，大白狗奔着就往山上追逃跑的几人。

叫骂声四起，三个贼跑得心胆俱裂，而后面追得最紧的却是李逸风了，那两条腿不愧是练过芭蕾的，疾步追着一名头发花白，他认为危险最小的偷牛贼。追过了河道，追过了乱石滩，几乎触手可及了，他兴奋地一把抓着那人的后襟大叫着：“抓住你了！”

嘿，那人反手就是一拳。兴奋得要立功的李逸风猝不及防，捂着鼻子直挺挺朝后仰倒，远远的王镔看着，大摇其头，乡警和乡亲简直是一窝蜂，根本没章法，而且这战斗力实在够呛。

“抓到啦……”涧河村的几位壮汉终于摁住了一位，是司机，有人喊抓到人，有人已经噼里啪啦老拳揍上了。另一面李呆和李拴羊扶着一脸血的狗少，气急败坏地吼着：“兄弟们别管我，把那王八蛋给我抓回来……哎哟，疼死我了……把老子当牛犊打呀，这么狠？”

李呆忍着笑，李拴羊飞奔上前了。余罪抄了根木棒正准备堵截时，一下子停住了，他突然发现有点小觑身边这群乡警了，只见得李拴羊追在那位已经力竭的嫌疑人身后，手里忽悠悠在扬着绳子，嫌疑人稍一慢，他“嗖”的一声把绳子甩出去了，跟着绳套套住了人，一拉，那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不用看了，被村里人摁住连打带踩，余罪很痛心地侧过了身。其实他很反感这种以多欺少，不过相比这帮没底线的偷牛贼，这就不算什么了。

山腰上张猛早把最壮的一个大傻个子扑倒了，大白狗在汪汪叫着，那人的反抗也最激烈，反手就掐张猛的脖子，可不料他遇到最合适的对手了，张猛的拳头像机械臂，一顿痛殴，几下之后这大个子便没有反抗的机会了，只顾抱着头。还是王镔在远远吼着什么，张猛才不情愿地反铐着嫌疑人，拎着往回走了。

分开人群而出的厉佳媛快步奔上来，一对桃花眼眯着，视线不离张猛左右。等把嫌疑人扔在路边，她双手在胸前拍着，发嗲似的赞着：“哇，猛哥，你打人的样子好帅！”

张猛的悍勇戾气霎时烟消云散，看着厉佳媛，给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样子偏不巧让李逸风看到了，他想上前，却又害怕虎妞跟前那只大白狗。无处发泄了，他拉着李呆和李拴羊严肃地问着：“你们说，难道老子不够帅吗？”

李呆愣了下，看着狗少两只胡乱塞着卫生纸的鼻孔，鼻梁肿得老高，凛然点点头道：“帅！”

这么惨兮兮的，连李拴羊也不忍说不帅了，可李逸风看着厉佳媛和张猛的亲热劲，越来越酸，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够帅了。他火冒三丈地一脚踹在抓回来的嫌疑人屁股上骂着：“你妈的，老子这么帅的脸，你都忍心下手，简直是自绝于人民……知道什么意思么？一看就是没文化，不想活了。”

李呆和李拴羊笑着溜了。李逸风押着嫌疑人蹲到了路边，大声训着，好歹找回了点作为警察的自信。这边训着，那边群众早就看不过去了，吐唾沫的，拿着棍子戳的，和了把雪泥往偷牛贼身上扔的，群情激愤，可把旁边的王镔吓着了，生怕再出其他事，赶紧让乡警围成一圈护着三个嫌疑人，自己指挥着村里几人拉着车上的篷布。

“哗”的一声，篷布拉下来了，被偷的五头牛哞哞在叫。这一下子，王镔抚胸长笑，向余罪直竖大拇指，大吼一声：“乡亲们，听我指挥，围好警车，回乡！”

这一句好不威风，好不志得意满。乱嚷嚷的人群跨上摩托车，爬上了三轮车，前面开道的，后面护卫的，摁着喇叭使劲嘚瑟的，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警民联合队伍。

大局已定，余罪笑了，这一刻有一种感觉，好像是曾经有过的。看着喜气洋洋的村民、看着扬眉吐气的乡警，他缓缓坐回到车上，关掉了一直响着的警报。在启程的时候他突然明悟了，那是一种踌躇满志的感觉，一种对他来说久违了的感觉，他也发现，为什么自己一直舍不得这身警服，那是因为，他太喜欢这种享受的感觉……

罪不堪伤

从下午四时左右回到乡里，把嫌疑人关起来之后，羊头崖乡的派出所大门就一直关着。十里八村早闻听派出所居然抓到了偷牛贼，甭提多来劲了，不少村里的闲人散汉都聚到派出所看热闹，不过大门一直没有开过，让企图来满足一下好奇心的村民失望了不少。

门虽然关着，可里面没闲着，大家就在董韶军和周文涓的指挥下忙活着，从车上收集证据，采样，根据嫌疑车辆反查，根据嫌疑人的指模比对，还从嫌疑人身上搜到了化学合成物质。董韶军化验分析后，不得不承认江湖伎俩很难识破，以他学了几年的警务知识，居然搞不清嫌疑人身上那些散发着怪味东西的大致成分。

一个小时后还没有提审，指导员坐不住了，他想进所长办问问余罪，可看到余罪头靠着椅背又在有一搭没一搭玩硬币的时候，他没敢打扰。他现在明白了，所长玩硬币和呆头挠后脑勺，狗少咬手指是一种行为习惯——那是在思考呢。

两个小时后，天已经黑了，王镔出门安抚了村民一番，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凡问及案情都是一句挡回：“你家又没丢牛，关你什么事。”

可丢牛的呢，王镔也是不客气地回一句：“贼都抓到了，还怕赔不上你家的牛呀？年后要没有赔你，你来把我牵回去。”

朴实的村民们呵呵一笑，各自散去，指导员关上了门，叫着李呆和拴羊两位做饭，至于李逸风，这小哥挨了一拳把自己个儿当英雄了，鼻子上压着胶贴，躺在队办里直哼哼。王镔想想，这孩子自从到乡里就偷鸡摸狗，也真难为他了，抓个贼还冲锋陷阵跑在最前面。他笑了笑，没理会这货，这回拿定主意，要催催所长了。

不料他刚上前，门开了，余罪出来了，王镔赶紧问着：“所长，怎么还不开始审？赶紧审，以防夜长梦多。”

“哎哎……算我一个。”李逸风早注意到了，一骨碌起来，不拿自己当普通人，直接插所长和指导员中间了。王镔眉头一皱，不悦地斥着：“别添乱，这活你哪干得了？听所长的。”

“我没说干，我帮忙，所长，王叔，您俩放心，谁他妈不说实话往死里揍他，没事，我动手……”李逸风不知道是不是对被挨那一下苦大仇深，拍着胸脯说道。王镔刚要训两句，不料余罪一嗤鼻子道：“那不叫本事，信不信我随便几句就让他们老老实实交代？”

“什么？”王镔傻眼了，李逸风更傻眼了，被噎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余罪道：“所长，这怎么可能？你不会有特异功能吧？”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余罪开着玩笑道。

“吹吧你。”李逸风一嗤鼻道。

余罪不愠不火，一勾手指。李逸风最容易上当，凑上来了。余罪耳语了几句，李逸风尚存狐疑，不过翻着眼珠，按步施之了。

没干别的，把那位司机从关人的小屋放出来，解了铐子，催着洗了把脸，然后坐到了乡警们常聚的东厢房。李逸风很不情愿地安排着李呆给他端碗饭，李呆更不情愿，不过听说是所长安排，却是不敢违拗，端了碗给扔桌上，恶狠狠地瞥着，那意思像在说：吃吧，噎死你！

干完了这一切，李逸风屁颠屁颠跑出来了，站到了余罪面前，余罪笑着问：“想拿剩下的哪个开刀？”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贼，打我一拳那个。”李逸风恶狠狠地道。

“另一个年纪小的怎么样？”余罪道，商量的口吻。

“为什么？”李逸风不乐意了。

“那个看样子比你还傻，好对付呗。”余罪贱贱一笑，邀着指导员同去办公室，李逸风气得直想踹他两脚，催了两遍才去提那个嫌疑人。

关人的小间里，嫌疑人们窝了几个小时了。司机刚被提走，那老贼面着壁，不吭声。另一个年纪不大的，正是余罪要提审的，看样子还真不怎么灵光——眼睛有点斗鸡，鼻子却像个蒜头，再往下看却是龅牙，就拉头牛出来都比他眉清目秀。李逸风厌恶地拉着铐子，那人却是口齿不清地哀求着：“大哥，我们牛不要了，放我一马。”

“那就不是你的牛，偷来的也能谈条件呀？”李逸风哭笑不得了。

“大哥，大哥，您听我说。”那哥们见李逸风搭话，紧张地哀求着，“那罚款，罚款我们出。”

一听这话李逸风愣了下，就他这水平都知道，这么大的盗窃案值，岂能是一个罚款了事？他冷笑一声，回头朝着嫌疑人臀部猛踹一脚催着：“快走……他妈的没文化真可怕，出俩钱就想了事？”

那人被踹了一脚，刚要往前走，却愣了下，他异样了，因为他看到了同来的司机杨静永端坐在东厢房里，和警察坐在一个桌上。他一下子觉得气血上头，有想揍人的冲动，还没发作，后面的李逸风又继续踹了两脚，把他直踹进所长办了。

他刚要进去，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董韶军和周文涓出来了。董韶军拉着他语重心长道：“逸风，你得改改，不能抓着嫌疑人就不把人家当人……更不能随便打骂啊。”

李逸风抿抿嘴，喷了句：“少来了，所长让我打的。”

“什么？”董韶军不信了。

“真的，他让我带那个吃饭，拉这个审讯……对那个客气点，对这个要很不客气，顾不上了，我得进去瞅瞅。”李逸风挣脱了董韶军，一闪身进门了。

门外董韶军哭笑不得地看着，和周文涓相视来了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两人去吃饭的地方了，谁也没打扰乡派出所的预审。

然而这预审已经让李逸风觉得没意思了，根本不像想象中那么刺激的场景啊。就连平时拍桌子说话，抽皮带打人的指导员也变得像个小媳妇一样安生，余罪更不用说了，从进门开始，压根儿就没有正眼瞧嫌疑人一眼。

这可怎么行？不但李逸风憋不住了，就嫌疑人也憋不住了，四下瞅瞅，奇也怪哉地问着：“警察叔叔，咋没人审问我呢？”

“没审你不会自己说呀？非让领导跟你费工夫？”李逸风虎着脸，“吧唧”踢了嫌疑人一脚。王镔一瞪眼，李逸风不敢造次了，乖乖地退居一边。嫌疑人摸着臀部，不疼，不过装着低眉顺眼，好不惶恐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我说，我自己说……我们想到这片山打只兔子什么的，就碰到几头牛，一时糊涂，就把牛牵下山了……警察叔叔，我错了，我罪该万死，可怜我家里还有年过七十的老爹没有养着，你们看在我初犯份上，放我一马，我再也不偷了……”

说着说着就声泪俱下，伴着自扇耳光的动作，就差仆地磕头，恳求警察大爷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放他一马了。

李逸风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这娃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可怜哦。

不过在余罪看来是另一种情形，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那些人渣，前一刻目露凶相，后一刻诚惶诚恐，再一转眼，痛哭流涕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喂喂，别哭了……”余罪敲敲桌子。那人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样抽泣着，脸上头上身上还带着被群众揍的伤，着实可怜，余罪加重了声音吼了声，“别哭了！”

“哎，不哭。”那人明白了，点着头，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上。

“看这样是个老实人啊。”余罪指指，征询指导员的意见。王镔点点头。

“哎，对，老实……我老实交代，确实是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把村里牛牵走了。”嫌疑人又点点头，悲戚道，那表情叫一个痛不欲生，悔之晚矣。

“哦，这认罪态度不错，可以从轻处理，不过……叫朱宝刚是吧？我们对你偷牛这个人赃俱获的事没兴趣，你是今天上午偷的对不对？”余罪问。

“对，是，在那片山上。我们看着几头牛在吃草，就……鬼迷心窍牵走了。”绰号“大缸”的朱宝刚忙不迭地交代道。

“上午这个事知道了。”余罪欠欠身子，脸笑着问着，“说说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还在晋中没回来。”朱宝刚带着无辜的眼神道。

余罪笑了，王镔笑了，李逸风也笑了。笑得嫌疑人慢慢地开始不自在了，不自然地耸耸肩膀，好像后背生疮一般，半晌又嚅嗫道：“昨晚……在路上，我也说不清在哪儿……那个……”

“等等……”余罪打断了这个吞吞吐吐的交代，看着嫌疑人，很不屑地笑着道，“朱宝刚，你说话太费劲，我替你说，昨天晚上你、牛见山、杨静永三人驾驶着小卡车，从209国道进了五原市，行驶三十七公里后转入二级路，二十二点左右你们进了羊头崖乡的地界，接着你们三个人合力把车上的摩托车放下来，你用摩托载了一大包草料，乘夜去了我们乡的涧河村对不对？你连夜把草料运上了河谷通上山的小路，在路上还做了不少手脚，比如这种东西……牛好像特别爱舔，做完这一切，你原路返回。今天上午，你们就等在山梁后的缓坡下，等着闻着味道，啃着草料，不知不觉跨过山梁的牛，然后，就牵回到自己车上……呵呵，有哪儿不清楚，我再给你详细解释一下。”

朱宝刚愣了，下嘴唇耷拉着，几乎要滴下口水来了，这说的就是他一整天干的事，可这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对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又觉得后背痒痒了，有点白日撞鬼的感觉。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知道对吧？”余罪趁热打铁，一句话说到了嫌疑人心坎上了，他没吭声，不过余罪眼睛瞟着东厢的方向，笑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等于暗示嫌疑人——你们窝里有人告诉我了。朱宝刚一想刚才杨静永和警察一块吃饭的待遇，气得牙咬得咯咯直响。余罪当老好人似的劝着：“宝刚，想开点，反正都这样了，有人抢你前头立功赎罪了……这样吧，你给我交代几个一块偷牛的，或者是谁教你这一招偷牛的。别说是你自己揣摩出来的啊，据我所知你就是个牵牛跑腿打工的……怎么样？需要再想想？”

王镔仔细地看着，他对余罪有点叹为观止，这些话几乎都敲在嫌疑人的痒处，让对方痒痒得越来越吃不住劲了。

“我觉得不用想。”余罪一靠身子，叹着气，似乎很为嫌疑人着想似的道，“宝刚兄弟，据我所知你是一个很失败的贼，三十好几了，媳妇都没娶上……而有些人靠这个已经发家致富了对不对？我真替兄弟你不值啊，你说羊头崖乡前后丢了七八头，都算在你脑袋上，得蹲多少年大狱？”

“那不是我们干的。”朱宝刚苦着脸，强调道。

“那是谁干的？不能和你们手法一模一样吧？”余罪摊手道，语速很快。

“老七那伙人干的，北边不好下手了，听说这边比较偏，他们就来趟路了。”朱宝刚道。

“哦……我就说嘛，宝刚兄弟怎么可能犯那么大的事，对不对，指导员？”余罪恍然大悟道，随手摁开了录音。

王镔一脸严肃，点点头道：“嗯，就宝刚这样子，完全可以申请从宽处理，司机杨静永也要从宽处理。对了，宝刚，你们用的新鲜苜蓿草，是大棚培植出来的吧？”

“啊，是……古寨那一片，好多大棚都专门种草。”朱宝刚顺口道。

“价格不低吧？”余罪问。

“七八块钱一斤，比菜都贵。”朱宝刚道。

“难道专门种草喂牛？”王镔奇怪地问。

“不……都卖给偷牛的了。”朱宝刚老实一脸，纠正道。

李逸风忍不住了，使劲咬着嘴唇，捂着嘴，憋着笑。余罪翻了他一眼，一摆头，狗少知趣地出去了，不过他看出来了，这个诱拐牛的迟早得被所长和指导员诱拐到坑里去。

一进东厢，又出事了，一群乡警围着那个开车的司机，司机饭只咽了几口，在大把大把地抹泪。狗少揪着李呆小声问怎么了，李呆小声告诉他，进门董韶军就劝慰他吃上口饭，说什么来着，说你虽然是嫌疑人吧，我们也没拿你不当人。周文涓呢，还很客气地给他端了碗汤，哎哟，坏了，司机这就哭上了，跟小媳妇被无赖调戏了一样，抽抽答答一直哭个不停。

李逸风听到此处大为光火，直斥道：“别哭了，你哭个屁呀，想坦白从宽都晚了，你那同伙在所长那里早交代了。”

“你一边去。”董韶军不悦地瞪了眼。李逸风刚要反驳，却不料嫌疑司机一抹泪道：“我知道迟早要有这一天的，恶有恶报，你们问吧，我吃不下。”

董韶军和周文涓愣了，没想到不经意的恻隐之心，却有这个意外之得，他挥手屏退了乡警们，和周文涓一起，就坐在饭桌边上，慢声细语地问上了。那位司机仍旧抽抽答答哭着，边哭边交代……

门外蹲着吃饭的一干乡警着实有点崇拜，城里这几位办事说到底还就是比乡警们有素质，李呆刚赞了个，却不料啃着饼的李逸风骂咧咧不屑道：“真没挑战，太没挑战了，还没过夜，全交代了……老子鼻梁挨的这一拳，算是还不回去了。”

众乡警哧哧地笑着，都看笑话似的看着狗少，没人给他一点恭维，不过不怨大伙，实在没法恭维呀。

过了一会儿，耷拉着脑袋的朱宝刚出来了，被安排去吃饭，余罪听说董韶军居然把司机说服了，还有几桩偷牛案，都是这位司机参与运输的。他兴奋地擂了这位同学几拳。不过审到第三位嫌疑人就卡壳了，没想到这位年过半百的牛见山是个硬货，对着同伙的口供也百般抵赖，死不认账。

朱大刚说我偷了？没有，他是贼，贼的话怎么能信？和我一起偷？不可能，他算什么东西？

司机指认我，指认我什么？我不认识他，我搭顺风车的不行呀？

等更多的证据证词排出来，这家伙哑口无言了，不过就是梗着脑袋根本不认账。

这种人不多见，可也不罕见，每个领域都要有“坚强的”战士，犯罪领域也不例外，只是抵赖到这种程度让余罪有点上火，而抵赖的人往往是知道更多的。他猛拍桌子失态了，吼了句：“李逸风，进来。”

一吼，早按捺不住的狗少捋着袖子奔进来了，抹了抹鼻梁上的胶贴，恶狠狠地盯了嫌疑人一眼。那嫌疑人也是个软硬不吃的，回敬了不屑的一瞥。指导员王镔桌子下踢踢余罪，那意思在讲，这事别让狗少掺和，这货有点二，别真捅出事来。却不料余罪没理会，一指嫌疑人安排着：“去把这个人放了。”

“啊？放了？”狗少怒目相向了，连余罪也准备不认了。

“对，放了，他什么也没干，我们没理由滞留他，对不对？”余罪使着眼色向指导员道，王镔一时不明所以，余罪又补充着，“放他之前领他到丢牛的村里走一圈，观音庄、后沟、涧河，让群众瞅瞅见过这个偷牛贼没有……要没有，就放了吧，别往回拉他了。接下来出什么事，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王镔眼睛一凸，知道要坏事了，那帮老百姓，可比狗少猛多了。李逸风一想却是喜色上脸，嫌疑人知道警察要使坏了，他哆嗦着：“别别，我交代，我我我我……我参与偷牛了还不成吗？”

余罪没动，头微微低着，眼上翻着，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嫌疑人，这一下子看到对方的软肋了，知道这种地方能发生什么事。一念至此，他催着李逸风道：“拖走，他妈的，我治不了你，有人治得了你……知道这什么地方吗，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李逸风乐了，嚷着李呆几人，几人把嫌疑人使劲往外面推。那嫌疑人牛见山此时恐惧更甚，不迭地嚷着：“不要呀，我不去啊，我交代……我交代……”

“别急，得让你见识见识，别以为老子吓唬你。”余罪恶相顿露，安排着守家的、出勤的，两辆车载着嫌疑人直往最远的观音庄去了。所里留守的董韶军有点看不懂了，一晚上审不下来，可没想到为什么嫌疑人死活不愿意到观音庄，而且观音庄那事应该和这拨贼没什么关系啊。

车刚走，他问周文涓道：“什么意思？这牛头不对马嘴嘛，观音庄那事不是牛见山做的吧……哎，对了，怎么把他吓成这样？”

周文涓笑了笑，没多解释。董韶军总觉得有点不对，他拽住了所里的内勤小高，小声问着你们这儿抓住贼，一般怎么处理？高乡警咧嘴笑了，也没说话。

董韶军不问了，他可能知道余所长的意图了。

果然，比想象中要快好多，没出观音庄就问出不少隐情来，审讯的地方就放在村委，余罪和王镔依次问着，耷拉着脑袋蹲着的嫌疑人在一五一十交代，他身后站着虎视眈眈的李逸风和众乡警，不过这不是威胁，真正的威胁在门外。一院子拿着锄头、锹把、钉耙的村民，仇深似海地围着村委，根本就是械斗的方阵。偶尔有人带头喊一句，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镔叔，别审了，交给我们吧！”

在这种随时有可能被群殴致死的巨大威胁下，最后一个嫌疑人，交代了……

雷厉风行

“根据我们对被捕嫌疑人的审讯，团伙带头的牛见山，就是这个人……他交代，观音庄的偷牛案是另一伙人干的，带头的是一名绰号‘老七’的嫌疑人。老七是牛见山的上家，偷牛就是跟他学的，不过这个老七究竟姓甚名谁他不清楚。他们的组织方式是老七提供这种诱拐牛的药物和饲草，然后由下家组织人、车异地作案，得手后，他们在规定的地点交货，直接把赃物变现。”

周文涓罗列着这两周在羊头崖乡的收获，大量的地形地貌照片、作案工具、车辆、人员，这一行可谓收获颇丰了，她明显地看到了队长邵万戈脸上的嘉许之意。这位队长，可很少夸人的。

邵队长旁边坐的是马秋林，他是和董韶军、周文涓一起从羊头崖乡归来的。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他记得自己以前当警察的时候也会在这个时间放下手头的工作休息一下，可是此刻却仍然按捺不住兴奋，和这帮后辈坐在二队的会议室商讨着这个匪夷所思的案子。

从粪便中确定失牛的路线，一步一步揭开牛莫名其妙被盗的案件。邵万戈蹙着眉头，看了董韶军一眼，他有点佩服许处的眼光了，那么偏的技侦技术许处都不放过。谁可能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他打断了汇报，问着董韶军道：“韶军，嫌疑人用于诱拐牛的那些药物，分析出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分离出来了粗盐的成分，还有类似镁的成分……是矿物质合成，经过熬制的，这种东西像中药一样，很难确定它的准确构成。”董韶军客观道。马秋林笑着插嘴了：“这个可以先放一放，很多行业都有不传之秘，比如砍手党的麻药、毒贩熬制的配方，都不会那么容易外泄的。”

“嫌疑人现在在哪儿？”邵万戈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已经刑事拘留，暂未请捕，关押在县看守所，余所长的意思是动静先不要搞得太大，等查查这拨贼的上线再作打算。”周文涓道。

“那有结果吗？”邵万戈问。这是前天的事，两天时间，他想应该差不多了。

不料此话一出口，董韶军的眉头皱了皱，马秋林却接着话头道：“也算是百密一疏吧，据嫌疑人牛见山交代，他们的交货地点就在二级路和国道的交叉路口，当天抓捕的时候动用了村里人上百人，封路封了三个多小时，恐怕这个上家已经被惊动了。”

一听这话，邵万戈明显有点失望，不过再一想，乡警能干到这个水平，已经是很不错了。他回头问着马秋林道：“马老，辛苦我就不说了……可这个案子我还是没太闹明白。”

“哪儿不明白？”马秋林笑着问。

“你看啊，第一宗失牛案和第二宗失牛案发生的时间相差一天……而第三宗案件你们打了个伏击，时间相差十一天。奇怪的地方就在于此，怎么可能判断出准确的发案时间、发案地点？就即便前期的证据相当多，也不可能判断出这个案发时间呀。”邵万戈道，一脸迷茫，等着马秋林释疑。

马秋林笑了，笑着道：“这个我解释不了，因为不是我判断出来的。”

董韶军和周文涓同时笑了，邵万戈却更迷糊了，挨个看看众人，奇怪地问：“又是余罪？”

“对。前两次案发后我和他交流过意见，侦破的方向基本认可。一方面从现场发现的饲草残留上下工夫，结果发现这个方向是错误的，他们没有用我们判断的青贮饲料，用的是新鲜的饲草；另一方面，从二级路通过国道、高速路的公关检查站留下的车辆监控下工夫，结果发现这个线索的价值也不大，需要排查的车辆有数百辆，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乡派出所能完成的工作量，而且时效也赶不上；第三呢，当时我们也没有想到，除了饲草，嫌疑人还有下药这一杀手锏。”马秋林道。

“是啊，正常思路，都不可能指向这次案发的端倪，那他是如何判断出来的？还非常准确……看地理位置，这个地方根据不具备设伏的条件。”邵万戈眉头紧皱着，看着两位属下。董韶军笑着道：“我问过他了，他没告诉我。”

“呵呵，还藏私了。”邵万戈笑道，眉头舒展了，那个人他有所了解，他的脑袋要能以常理推断，恐怕就不会被赶到羊头崖乡了。

“这个也放一放，随后你问他吧……万戈，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动作？你是不是可以考虑搭把援手？”马秋林出声问道。这是他来的主要目的，毕竟乡警的力量太单薄了。

“这个……”邵万戈稍有为难了，他道，“案子发生在羊头崖乡，二队插手好像不妥，他们和县公安局汇报了吗？”

“汇报了，县局局长外出学习去了，当家的副局长回乡省亲了，办公室就留了一个人值班，指导员王镔去了县局两次，连管事的人也没找着。”周文涓道，话里颇有点怨气。

邵万戈笑了，大过年的，能找着人才见鬼呢，又是乡派出所的案子，恐怕想引起重视没那么容易，就即便二队这个重案队，也开始轮休放假了。他很为难地想了想。马秋林似乎窥到了他的为难之处，小声劝着道：“从作案方式、作案组织上看，和我省发生的系列失牛案有很多雷同之处，据嫌疑人交代，他们先后向嫌疑人老七提供过不下五次的赃物……我考虑啊，羊头崖乡的案子仅仅是我们无意揭开的冰山一角，这个犯罪蛋糕做到了多大，我暂时还真不敢估计。”

“您是指和其他失牛案并案？”邵万戈考虑了下，这样的话，二队就有理由向上级请示参与。

“对。”马秋林道。

“可能性有多大？”邵万戈问。

“很大。”马秋林道。

“理由呢？”邵万戈道。

“万戈，别给我打官腔，理由和证据我都没有。就像你刚听说羊头崖乡牛被偷后咱们打的赌，你不会忘了吧。你赌要成悬案，我赌余罪能抓到贼。”马秋林促狭地笑了笑，话别住邵万戈了。其他两位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个赌约，都笑了笑。

半晌，邵万戈一伸胳膊拿定主意了：“好吧，我向市局请示一下，看是否能尽快介入，如果不行的话，我会知会县局，让他们在人力物力上给予支持。”

此话一出，董韶军和周文涓又是一脸懊丧，请示、讨论、知会……这些用在公文中的词，实际上基本就等于推诿扯皮了。年前一放假，要等结果怕是得到正月十五以后了吧。邵万戈可有点奇怪了，好像回来的三位都被羊头崖乡同化了一样，一听没支持，都这么没精神。他奇怪地问着：“怎么都这样？跨区介入，总得经过上级同意吧？而且这事我们不知会县局一声，很不合适。总不能手伸那么长，直接伸到人家乡派出所抢功劳去吧？”

“那以你的意思……”马秋林小心翼翼地问。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这个时候你们说我把谁派出去合适……等年后初八上班，我和市局苗局请示一下，几地警力，毕竟是需要协调的。”邵万戈道，他越这样说，几个人的脸上显得失望愈大。马秋林插嘴了，摇摇头道：“恐怕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邵万戈奇怪了。

“他们……已经在抓捕的路上了。”马秋林用很欣赏的口吻说道。

“抓捕？就他们几个乡警？”邵万戈眼睛一凸，似乎给吓着了，异地抓捕，就重案队也经常出意外，何况那拨连枪都没拿过的乡警。随后又笑了，直笑这拨乡警自不量力。

“没错，他带了几个乡警上路了……已经沿着嫌疑人老七消失的方向追出二百多公里了。他们没有考虑那么多，就奔着一个方向去了。”马秋林道。

一刹那，不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让邵万戈如同芒刺在背一般。他挺直了腰杆儿，这不是服不服的问题，而是不得不服的事儿。

“他和你曾经一样，就算碰到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的。”马秋林又道。

邵万戈一怔，他看马秋林严肃的眼光像刺一样钉着他。半晌，他毫无征兆地吐了句：“好，先斩后奏，我派一组人跟上！”

董韶军和周文涓一下子乐了，相视而笑。

“咕咚！”车猛地一加速，后排的李逸风吓得赶紧扶着座背。

“咕咚！”又一个趔趄。李逸风忍不住了，出声道：“猛哥，你小心点，哥几个小命可都在你手上呢。”

是啊，后面几个吓得都紧紧扶着座位，张猛为难地说了句：“你们害怕，以为我不害怕？不知道我没开过路虎呀，这他妈一脚油门就上百了，把不准啊。”

“那你慢点呀。”李逸风道。

“就是，慢点啊，猛哥。”李呆一头大汗。

“快点，那辆车是从晋中高速口上的高速，绕道大运。根据文涓查到的交通记录，是在曲沃口下去的……应该就在那一带，还有四十多公里，赶在中午前到当地，还不知道能不能查到记录呢。大过年的，人都回家过年了。”余罪在副驾上骂骂咧咧，一直在翻查那辆车的监控图像。

这是根据牛见山的交代捕捉到的图像，时间正是观音庄失牛的次日。据牛见山交代，一般都是这辆卡车负责接手赃物，车牌查过了，是套牌车。于是第一条线索就只能沿着这个幽灵车消失的路线，从羊头崖乡追出来三百余公里了。

半晌没听到说话，余罪回头时，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乡警哥几个噤若寒蝉。他异样地问：“怎么了？”

李逸风指指张猛，李拴羊和李呆也没敢吭声，生怕影响张猛开车似的。一下子余罪这才明白了，张猛的开车和人差不多，开像牲口，限速一百公里的路，他一会儿忽悠到一百五，一会儿又降到一百二。余罪此时也感觉到威胁了，不过他有的是办法，眼珠一转悠，轻言细声问着：“牲口，说说你的感情生活……我看虎妞对你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嘿嘿，那当然是。”张猛心里一荡漾。车稳了，速度慢了。

“哎，对了，开慢点，咱们聊聊，我们可都支持你啊。你们真要成了一对，兄弟们全给你祝贺去。”余罪道。

“那谢谢兄弟们了啊，对了，不是我说瞎话啊，见了佳媛我才发现，以前我对有钱人偏见太重了。”张猛绮念慢慢升腾，以一种幸福的语气说着，“佳媛性格真好啊，可会关心人啦，给乡里也办了不少好事，明年还准备修条路呢。对了，佳媛还说了，自从遇到我，连对警察的成见也消除啦……”

说来说去都是虎妞如何如何，余罪倒无所谓，李呆和拴羊也无所谓，可有吃不住劲的人——李逸风脸色越来越绿，两手扒着椅背，指节都有点发白了。李呆怕出事，悄悄捅捅余罪。余罪一回头，看到了李逸风的表情，沉声道：“逸风，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车不稳你害怕？要不再让猛哥给你猛一会儿？”

“哦，没事没事，我没事。”李逸风顿时明白了，不敢发作了，生怕前面的牲口哥再来个飙车动作。

一路平稳地到了曲沃，下了高速，后方的协调已经跟上了，周文涓把当地交管部门的联系方式传到了余罪的手机上。有准确的时间，就很容易查到那辆幽灵车的去向。不过一查之下又让余罪郁闷了一番，居然没在这儿，那套牌车又驶上了通向另一座城市的路。

翼城市！离这里还有六十多公里。

余罪郁闷着出了市交警支队大门，更郁闷的是有人一把把他拉住了，是李逸风，一看那脸色余罪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果不其然，李逸风把余罪拖到楼一角，看看车上等着的众人，咬牙切齿道：“余所长，你得给我个说法呀。”

“什么说法？”余罪故作不知。

“那那那……牲口把我的妞抢走了。我我我……”李逸风捋着袖子，苦大仇深道。

“没抢走，只是他们彼此有好感而已。”余罪安抚道。

“那就离抢走不远了。”李逸风痛不欲生道，摸摸鼻梁，埋怨着余罪道，“都怨你，一直让我抓贼，挨了这一拳，丑成这样，连虎妞都不待见我了。”

“闭嘴。”余罪训了句，看狗少成这德性了，他也有点恻隐之心，再怎么说，这孩子本质可没初见的时候那么坏，这不大过年的，非要跟上来抓嫌疑人。他揽着狗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逸风，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难道你没发现？”

“什么机会？”李逸风愣了，怎么什么事在所长眼里都是机会。

“有人跟你竞争了，难道不是好机会？你想啊，为什么你很喜欢虎妞呢？”余罪道。

“为什么？”李逸风问。

“因为你一直得不到呀！要是他那么容易让你上手了，你很快就会忘了，对不对？”余罪道。李逸风一撇嘴点点头：“那倒是，那天我就抱了她一下，反应好激烈。”

“那不就是了？我觉得她现在是在故意气你，和张猛走得很近，故意让你看呢……这样的机会就是她心理转折的表现，万一你也给她一个颠覆的形象，说不定她下回就主动投怀送抱了。你别介意牲口啊，他能待几天？而且他是犯了错误来咱们这儿溜达的。”余罪教唆着，想着能平慰狗少心态的理由。

“哦，这倒是。”李逸风一想，倒也有几分理，心里稍平。

“走，翼城市。对了，你开车慢点，这牲口开个车吓死人了……这样的人，虎妞怎么可能喜欢，明显和你差远了嘛。”余罪道。

“就是，比脸蛋也比不过呀。”李逸风终于找到点心理平衡了，又得意洋洋地跟在余所长背后，屁颠屁颠上车走人了。

下午时分，终于到了翼城市，嫌疑人老七那辆幽灵车就停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能找到线索吗？余罪抱着万一之想，下车伊始，他面对着陌生的街市、楼宇，以及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甚至连方言都听不懂。他又像刚接触这个案子一样，皱起眉头来了……

相逢他乡

“同志，打听一下，这是夏朗派出所吗？”李逸风出门在外，自动变得很客气了。

“门口有招牌，不认字呀？”派出所值班民警翻了个白眼，回话道。

“我们是省城来的，同行，在追一桩案子，协查通报应该已经发到你们所里了，那个……”李逸风又客气道。那民警一撇嘴回道：“你看看几点了，办公室是自动传真，早没人了。”

“啊，这不才下午五点？”李逸风火大了，终于爆发了。

民警不悦了，反问着：“光看下午五点，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李逸风话冲了。

“腊月二十九啊，别说警察了，就犯罪嫌疑人也早回家过年了，年后再来吧。”民警懒散道。

李逸风注意到了，这民警长了一副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倭瓜脸。他火冒三丈地叫嚣着：“叫你们所长。”

“不在。”民警回道。

“指导员呢？”李逸风又问。

“不在。”民警不屑道。

“信不信我找你们局长去？”李逸风威胁道。

“那你去找呗，算你能耐。”民警翻着白眼道，不悦地瞪了李逸风一眼。

完了，李逸风以前虽然经常旷工翘班，不过现在他才发现，旷工和翘班居然是如此可恶。可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离了一个当地人又迈不开步子，最起码连方言你也听不懂。想了想，他忍气吞声道：“同志，我们真是赶了几百公里路来的，省城刑侦二队已经把协查通报发到你们局里了，我们需要一个当地的向导……你看，能不能？……”

“同志，不是我不帮你，还有四十分钟就下班了，大过年你敲谁家，谁能乐意？好歹你也等明天……明天也不成，大年三十了，谁不得回家过年不是？真要是杀人放火追逃的案子，我们的紧急动员早下来了，这不没有吗？”民警也换了一副口吻，说得在理。

李逸风无处发泄，舒了口气，只能拉上值班室的窗口，摔门出去。上了车，余罪笑着问着：“碰壁了？是不是说话不客气？大过年的，你得客气点给人家说话，要不谁帮咱们啊。”

“我说话就没这么客气过，你不知道啊，所长，全所就剩下俩人了，根本不搭理咱们，好歹咱也是警察……”李逸风道。

“呵呵，这也正常嘛，大过年的，谁愿意给你提供协助，又不是紧急集合命令。有多大的事肯定也先搁下了。算了，那我去吧。”余罪欠欠身子，准备亲自出马了。

“你去也不行。”李逸风打着预防针道，一指里面说着，“那里头那个王八蛋，比偷牛贼看着还可恶，我都想朝着他脸踹几脚。”

“我瞅瞅，真有那么可恶，我先踹两脚。”余罪笑着下车了。进了派出所，“咚咚咚”一敲门窗，余罪不客气地朝里面吼着：“喂，我们是省城刑侦二队的，协调通知已经知会到你们局里了，你们还没有接到通知？”

“没有。”一人头也不回道。

“你他妈什么东西？信不信老子现在举报你！”余罪恶言恶声骂了句。这句管用了，那人一听余罪话大，可不知道怎么办了。另一位端着茶水上来了，直道：“谁呀，谁呀，刚走怎么又来一个，通知真没到，办公室没人，办年货去了，你和我们所长直接联系吧。”

“呸！”余罪骂了一句，不过一骂表情僵住了，他看到一件难以置信的事——端着茶杯的那位民警的表情同样定格了，像泥塑木雕一样，直愣愣地看着余罪。

好半晌，另一位被骂的协警看看两位惊讶的人，伸手在同事眼前晃了晃，却见他脸上慢慢的喜色渐浓了，出声道：“贱人，你怎么来这儿了？”

“烂货，你怎么在这儿？”余罪也笑了，没想到他乡遇故知了。

是大仙郑忠亮，当时在滨海特训的逃兵，后来上班离得远，没怎么联系，谁可承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命运像开了个玩笑一样，把两位昔日的同学又聚到一块儿了。

“我就在这儿上班呀。”郑忠亮笑了。

余罪一笑，朝门外吼着：“牲口，进来，看看谁在这儿上班？揍他！”

门外一应，郑忠亮乐滋滋地从窗户里伸出脑袋来了，进门的张猛和李逸风一愣。张猛怪叫了一声：“是你小子，找抽是不？省城来的警察都不接待。”

“出来出来。”余罪把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这回可客气了，热情了。郑忠亮奔出来怪笑着搂着余罪，抱着牲口，感叹道：“兄弟啊，你们这是咋啦？大过年的不回家还搁外头拼命？”

两人还没解释，他看到李逸风不高兴了，直问这位是谁，双方一介绍，郑忠亮一揽李逸风，说道：“怠慢怠慢。不过你鼻子上贴个创可贴进派出所来，看你也不像好鸟不是？不能怨我们不招待啊……”一句话气得李逸风直想踹这货两脚。

闲话少说，余罪催着走，郑忠亮安排着让协警值班，又给所长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他才悄悄说，所长交代了，省城刑警来协助任务嘛，直接就交给他。

等上了车，后排直接挤了四人，一看阵势不小，郑忠亮又是奇怪地问着：“究竟怎么回事？这都是同行？”

对于同学可没什么隐瞒的，余罪把大致案情一讲。听到追嫌疑人车辆，郑忠亮皱了皱眉头，这玩意还真不好追，时效性过了，十天前的事了。这个疑问刚提出来，余罪解释道：“也不是非要追到他，就是想看看他在什么地方落脚，这个案子牵涉可能很大，没那么简单就能解决了。”

“到底是个什么嫌疑人？”郑忠亮问着，这是余罪省略掉的事。

余罪和张猛互视了一眼，干脆把核心的案情也告诉同学了，就是个偷牛案的主要嫌疑人，据落网的交代，这位“老七”很可能是组织实施犯罪的头目。

不料此话一出口，郑忠亮哈哈大笑了，笑着道了句：“偷牛？偷牛有什么稀罕，就偷人这年头都不稀罕呀。”

别人一愕然，不一会儿他笑着又道：“就即便能找到偷人的，你在这里也找不到偷牛的。”

“怎么回事？我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余罪知道又有点变故了，催着道。

“下来，我开车，带你们瞅瞅，你们自己就清楚了。”郑忠亮喊着李逸风停车，换了位置。一上车，他兴奋地左右摸摸，没开过路虎呢，半天才羡慕道，“你们什么单位，出勤配这么好的车？”

“借的。”张猛道。

“我说嘛。”郑忠亮得意了，发动着车，侧头问着余罪道，“余贱人，我说你就穷苦命吧，有必要借辆这么好的车装逼吗？吓我一跳，我他妈以为你们都发了。”

“闭嘴，我现在怎么看见你就想抽你。”余罪回敬道。心想这家伙和在学校里几乎是两个样子了，比当年的劣等生还要痞几分。余罪看了他几眼，问着：“大仙，你进编了？”

“合同制警察，片警……”

“你老家不是这儿？”

“老家不好分，没想到许处还真给面子，往这儿找了个缺，就来当片警了。”

“哦，真幸福，那可是我曾经的理想。”

“拉倒吧，大过年的就轮我值班，真郁闷。”

两人说着，余罪哑然失笑了，曾经憧憬的生活在郑忠亮身上看到之后，却也和想象中大相径庭，他暗暗喟叹了一声。后面的李逸风探出头来故意问着余罪道：“余所长，怎么不止一个人叫你余贱呢？”

一问这话全车哄笑，余罪笑骂了句：“滚蛋，这是昵称，你敢叫小心封你的嘴啊。”

“哈哈，他一直就这么贱，不叫余贱叫什么。”郑忠亮笑着道，突然省悟到了对方的称呼，惊讶地问着余罪，“我靠，余儿，你都当所长啦？”

“啊，羊头崖乡派出所副所长，括弧，挂职的；再括弧，副主任主持工作。”余罪自嘲地笑着道。郑忠亮一听，却是扬头大笑更甚了，半晌一竖大拇指道：“好，好，你有望成为史上最贱的所长啊。”

“大仙，信不信我收拾你……我怎么就贱了？”余罪威胁道。

“呵呵，大过年的该干吗知道不？喝点小酒，送送小礼，有时间再会会小妞儿……你倒好，出来找牛来了，这不是贱骨头是什么？”郑忠亮道。

这话听得张猛和李逸风相视一眼，不以为然了。看着愁云一脸的余所长，他们倒觉得，余罪做的没什么错。

也许都对，环境使然而已。

瞎侃胡聊了一路，车驶了不到十公里，在市郊一处大院子里停下了，看看地势不对，郑忠亮又把车往高处开了十几米，一指院子里，看！

一看，余罪等人的眼睛睁得好圆，大院子圈里关着二三十头黄牛，七八位大汉正挑选着，空旷地斑斑血迹，看样子是个露天的屠宰场。正要问话时，郑忠亮却说着：“让你们见识一下最古老的宰牛法，这儿可是古晋朝的地方，杀牛的场面几千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众人好奇心起，睁着眼睛看着，就见得一头千把斤的黄牛被牵了出来。几位大汉在牛蹄上打着绳结，把牛牵到了宰池边上，然后是带着乡音的号子一喊，五条绳索同时用力，嗨喝一声，牛轰然趴地，头正对着血池。此时，一个剽悍的壮汉持着半人高的大铡刀，一挥，亮银的刃光一闪，从牛脖子直剁下去。那牛没有来得及喊一声，即身首分离，被牵头的绳索一拉，利利索索飞起的牛头，便到了大木案子上。

“我操，这么凶。”张猛见得血淋淋的，不太舒服。

“太残忍了。”李逸风也看不下去了。

李呆和李拴羊不忍再看，毕竟是乡下长大的，对这些干活的大牲畜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是病伤，是舍不得宰牛的。余罪不解地看着郑忠亮，这货却是看得分外眼亮，饶有兴致地撇着嘴，啧啧有声。

“什么意思？”余罪问。找偷牛贼来了，不是找屠宰场来了。

“知道翼城市最出名的是什么？”郑忠亮问，一看众人愣着，他笑着道，“就知道你们犯傻，最出名的就是牛头宴，一个牛头能做出十几道菜，想尝尝鲜得预订，而且翼城这儿的做法是目前所知最古老的，比土家族的年头还要长。”

“那又怎么样？”张猛道。

余罪马上明白了，直道：“你是说这儿是牛肉的消耗大市，根本没法找。”

“对了，全市像这样的中大型屠宰场有十几家，全市做牛头宴的饭店一共有三十一家，按每家每天消耗十个牛头计算，每天宰的就要有三百多头，周边县市的牛肉都从这里供应，一天就三百多头，即便最淡的季节也有两百多头，这儿离旅游区不远，销售淡季恰恰又是旅游旺季，所以差别不大。各位说说，一年消耗几万头牛的地方，怎么把你们丢的那几头牛给找回来？”郑忠亮笑眯眯地问。

李逸风“呃”了声，被吓住了，本来以为在山里抓偷牛贼难，可没想到在市里找更难出几倍不止。张猛皱眉头了，知道恐怕是寻牛无望了，两位没见过世面的乡警傻眼了，看着余所长这位主心骨。余罪蹙着眉，看着屠宰的现场，一时间思绪乱飞。

他不觉得自己是警察，而是站在一个销赃的角度，他在想，如果底价卖给其中任何一家，估计都会欣然接受，毕竟几头赃牛进入这个庞大的市场，根本不显山不露水；他又在想，如果有一个长期在这里销赃的团伙，那一定建立起很牢固的渠道了，恐怕这个双赢的渠道，外人无法窥知其中的奥妙；他还在想，如果下手……卡住了，他无从知道就凭手下这几个人，从哪儿入手能撬动如此庞大的产业。

余罪被吓住了，郑忠亮颇有成就感，他笑着问：“余儿，不是哥不帮你啊，就这情况，你看怎么办吧？”

“咱们举手表决吧，我提个议，要是大多数通过，就按我的办法来，怎么样？”余罪道，看着同来的几位，意外地发起民主投票了。郑忠亮一听，同意了。张猛和李逸风几人自然是没有异议，郑忠亮却是警示着：“别怪我没提醒啊，我们这儿的大户，一多半是贩牛起家的，光登记在册、有牲畜贩运手续的就四百多人，你们要查，也得到年后了。”

“嗯，这个我知道。”余罪道，话题一转笑着道，“不过我的提议是，咱们远道而来，不能无功而返，好歹让郑民警请咱们尝尝牛头宴的味道吧？大家举手表决。”

张猛“蹭”地举起手来了，李逸风一乐，跟着举手了，把两乡警捎带着也拉着举起手来了。余罪举着手道：“五比一，大仙，民主表决，你刚才同意的啊，你看给我们安排到什么时候合适？”

郑忠亮凸眼了，没想到面色严肃的余罪会突来这么一下，他抿抿嘴笑着道：“好吧，我请……余儿还是你行啊，我都觉得自己够死皮赖脸了，今日看来，还是差兄弟你一筹啊。”

“不但要请，人也被征用了啊，和我们一块跑几天，反正你也回不了家。”余罪笑着道。

“他妈的，今儿上班就没掐一卦，早知道破财有灾，说什么也不上班了。”郑忠亮懊丧地道了句，发动了车，带着这拨人开始逛翼城市了。果真如郑忠亮所言，挂各类野味的饭店比比皆是，挂着某某牛头宴招牌的大店每条街上都有，偶尔零星可见还有些路边摊点，主售的也是牛肉、牛肉丸、酱牛肉、牛心、牛肝一类的荤菜。郑忠亮倒是挺高兴，毕竟见到阔别大半年的同学了。可余罪脸上的愁云却越来越重。

毕竟这地方，找牛肉吃容易，可真要找偷牛贼，怕是就难了。他脑海里组织了几个方法，不过转眼间又都被自己否定了，没办法，信息太繁杂了，根本捋不清思路……

既脏且累

咔嚓，一张；咔嚓，又是一张。

李逸风扬着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车窗拍照，车泊在马路边上，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是人行道，不过拍的却是百米之外的目标——屠宰场。准确说是进出屠宰场的车辆，更准确一点说，从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初八这十一天，他一直在干这活，干得风少快成植物人了。

又一支烟点上了，张猛刚抽一口，烟蓦地不见了，侧头时，烟已经夹到李逸风嘴上，他潇洒地抽了一口，弹着烟灰，不但不谢，看也没看张猛一眼。

“嘿，小子，脾气还大了啊。”张猛笑了笑又自己点上了一支，这些日子和李逸风处得不错，连他也感觉这孩子虽然毛病多了点，总体来说还是蛮不错的。他抽着烟问着李逸风道，“已经不耐烦了是吧？你们所长不是让你们先回去的吗？”

“回去也没意思，我爸管得严，还不如跟兄弟们一块玩呢。”李逸风道。

“那你还郁闷什么？”张猛道。

“能不郁闷么？这都十几天了，就让咱们围着屠宰场转悠，大过年的吃方便面泡火腿肠，我靠，这过得叫啥生活嘛。”李逸风牢骚出来了。张猛笑着道：“习惯就好，经费就那么点，顾住嘴就不错了，我们去年到南方押解嫌疑人，紧张得都几天没敢合眼。哪像现在，出来简直跟玩一样。”

是啊，相比而言，这个偷牛案反倒轻松多了。李逸风看了张猛一眼，私下里他也知道张猛背了处分，到羊头崖乡散心来了，平时就觉得这是个没什么心眼的憨货，不过这数日看猛哥盯得比他还辛苦，李逸风隐隐地有点同情的感觉。

就是嘛，都停职反省了，还这么敬业。狗少可是藏不住话的人，直问着张猛道：“猛哥，你不被停职了吗？干吗还受这罪，不回家过年？”

“呵呵，我也不知道，不过就是放不下，再说，我不瞒你，我在学校除了体育，哪一样都是一塌糊涂，除了当警察抓人，其他我也不会干呀。”张猛给了一个诚实的眼神。听得李逸风又是同情心泛滥，直竖大拇指，评价就一句：“还是猛哥实在，不像咱们所长，妈的不懂装懂，让兄弟们跟着受罪。”

“呵呵，他这人有点邪，有时候我也看不清他到底有谱没有。”张猛道。

“能有吗？肯定没有，这都多少天了？”李逸风牢骚着，看张猛不信，又编排道，“还有前几天来的那一拨，你的同事，不都窝在招待所没事干吗？”

“有事也不会告诉你，刑警这行讲究的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干则已，一干就得钉成铁案，侦查得越充分，对后续的工作越有利。你不懂就不要乱发牢骚了，这事马老已经搬到援兵了，很快就会有结果。”张猛道，不经意间，他身上也散发一种让人钦佩的铁血味道。

可惜的是，同行不同路，乡警李逸风没大明白，翻着眼睛斥着：“谁不懂了？静如处子，动如脱裤，不光你们刑警，男人都这样。”

张猛眼凸了下，以为李逸风开玩笑，不过一看李逸风说得这么严肃，他知道这孩子文化恐怕就是这样。张猛反倒不纠正了，哈哈大笑起来。

从清晨四时开始守到上午八时，李逸风张猛这两人、郑忠亮一组两人，再加上二队过来的吴光宇和孙羿两人，陆续往回撤了。屠宰场的工作规律是清晨开始收货，到黄昏时分才下刀问宰，这几组，一直负责着摸查十六个屠宰场肉牛的来源。

早饭是路边的街档随便吃的，还在大正月天，没几家出摊的。吃完饭几人陆续回到了翼城市政府招待所，直上顶楼，靠东面的四个房间全被定下来了，李逸风、张猛、孙羿、吴光宇、郑忠亮相携进来的时候。另外一拨人正忙碌翻查交通监控提取到的记录。

“来来来，兄弟们……别嫌差啊，就这招待水平了。”郑忠亮作为东道主，提了一兜油条、豆浆分发着。房间里的解冰、周文涓都是同学，不那么客气了，唯一一位外来人是二队的赵昂川，他瞅着郑忠亮，回头又看看解冰，直问着：“解冰，敢情你和这一伙都是同学啊。”

“噢，对，同届，不是一个班。”解冰笑着道。他不喜油条这种油腻的食物，不过看同事几人吃得香甜，却也不好意思，勉强拿了一根啃着。

“哈哈，我跟他还是同一个宿舍呢。”吴光宇伸手一揽，搂着郑忠亮了。郑忠亮忙不迭地打掉他的手：“去去，一手油往我身上抹……赵哥，来来，我给你瞅瞅手相、面相，看您长得这么威武，比这群歪瓜裂枣强多了。”

赵昂川一愣，刚要伸手，不料被孙羿挡住了，他道：“赵哥，你千万别信这货，他在学校天天给我们卜课算卦，就没有一回准的。”

众人扑哧笑了，赵昂川愣了愣问：“咦，你们不是叫他‘大仙’吗，好歹得有两下吧？”

“余贱给他封的号，能当真么？”吴光宇道。这回连周文涓和解冰也不禁莞尔了。不管怎么说，这帮劣生玩得那叫一个高兴，特别是郑忠亮，被众人质疑，他的脸不红不黑，指着吴光宇道：“诬蔑啊，你们这是赤裸裸的诬蔑，余贱当年封的号还是相当准的，叫我大仙怎么啦，咱这片警过得多自在，要是你们不来，我班都不用上了。”

“就是啊，大家客气点，别欺负郑哥成不。”李逸风意外地和郑忠亮站到一条阵线上了。郑忠亮一拍巴掌，指着李逸风道：“看看，你们素质还不如乡警，更别提我们民警了。”

“那是，我们乡警素质向来很高。”李逸风很坦然地说了句，惹得一干人面面相觑，实在不敢苟同，却不料李逸风趁热打铁了，直拉着郑忠亮问着，“哎，郑哥，咱们那牛头宴什么时候吃啊，兄弟们可等急了。”

一说这个，大家集体喷笑了，本来说要请的，可后来一问方知，上档次的大宴一顿得吃千把块，都不好意思让郑忠亮破费了。可不料李逸风念念不忘，一直想着呢。

郑忠亮咬着下嘴唇，异样地看着李逸风，半晌才憋了句：“真他妈是余贱教出来的，不让哥流血，你就不痛快啊。”

“我们所长说了，这叫痛并快乐着。”李逸风道，一看郑忠亮不解，他解释着，“是你痛，我们快乐着。”

一屋人笑翻了，郑忠亮却是对着众人不好意思推诿了，直说马上请，一定请，这才把李逸风说得不追问了。

早饭一罢，笑话一停，要回去睡觉的李逸风意外被解冰叫住了，不但叫住他，连郑忠亮也留下了，一起请到了他的房间。张猛却是心有芥蒂，没去，自顾自下楼了。

县级市的招待所条件一般，解冰挑的是个稍微大点的房间，众人进门四散站着、坐着，凑合到一块了。解冰掀开了笔记本电脑，回头看着众人。

这时候，除了李逸风，大多数人都知道要来个简单的案情分析了。大年初三就被召集起来，都是些没成家的光棍，接的又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案子，而且办案的余罪又是若干天没露面。除了全程跟着的周文涓，其他人心里怕是早把余罪这个贱人骂了N遍了。

“我也是糊里糊涂接的案子，准确地说，这不是一个完整的案子，我搞不清邵队长为什么让咱们二队尝试介入这个案子。”解冰沉声道，神情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看得李逸风有点自惭形秽，多少有点羡慕这帅哥的气度了。解冰问道，“逸风，你们所长有消息吗？”

“前天来了趟，再没见着。”李逸风道，所长向来不怎么守时敬业，他已经习惯了。

“这个事我先和大家通个气……这几天我们内外齐动，对翼城市出入的牲畜贩运车辆进行了监控和摸底，我看下……屠宰场拍下的车辆一共有139辆车，根据交通监控，过境的有四百二十四车辆，是进市的一倍多；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不含猪、羊、禽类，贩牛的车辆每辆至少有三头，多则到八九头，平均数在六头左右，也就是说，仅仅这五天，进市的牛就有一千头左右……这么大的量，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沙漠淘金，有价值吗？”

是啊，有价值吗？赵昂川皱着眉头，但凡刑事侦查，总要有个确定的目标，然后一击而中，再各个击破，可现在整个就是无目标地撒网，捞到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了几种可能，马上自己摇摇头，否决了。

“逸风，你们在羊头崖乡抓到的几个偷牛贼也有疑点。”解冰看冷场了，突然说道。

“有吗？”李逸风可不太清楚，愕然问。

“据我知道的情况，是你们当天夜里在村口必经之路上设伏，拍下了他们的进村的场面，然后伺机设伏，再把这三个偷牛的一网成擒，对吗？”解冰问。

“对呀，那天我还不信，嘿，结果一去……我靠，还真有人进村。”李逸风愕然道，说完一看众人都瞪他，马上捂嘴了，这场合，是不适合爆粗口的。

“疑点就在这儿，你们怎么知道他们当天夜里会去下诱拐的草料，而且你们怎么知道，那三个贼会在特定的时间去作案？”解冰道，以他缜密的心思，实在想不透这个疑点。

周文涓笑了，这个秘密到现在为止，还没人知道，甚至看出这个疑点来的人也不多，除了马秋林和邵万戈，解冰是第三人。不过他问错人了，李逸风一听傻眼了，挠挠脑袋，抓抓腮边，又摸摸下巴。郑忠亮忍不住了，推了他一把催着：“问你呢？说话呀。”

“哎，对呀，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可疑了，案发前几天我们天天没事，他一说要案发，就案发啦……”李逸风瞠目结舌地给了个糊涂解释，郑忠亮不相信地问：“你这说的什么没头没尾的？”

“本来就这样，你不大仙吗？自己不会掐掐算算呀？”李逸风反驳着。

众人一笑，赵昂川插嘴了，直道：“逸风，赶紧把你们所长找回来商量商量啊，不能老这么耗着，二队的警力向来不足，我们手里年前都还有放下的案子呢。这都几天了，连个招呼都没有。”

“噢，成。”李逸风应道。

“他在干什么？”解冰突然问。

“那个，呆头和小拴给所长派屠宰场帮工去了，他嘛，那个……”李逸风眼睛闪烁着，这表情说明肯定知情，瞒不过这些天天和嫌疑人打交道的刑警。他也看出来了，瞒不住了，于是一撇嘴道：“他在收牛下水。”

“牛下水？什么叫牛下水？”解冰愣了下。

郑忠亮解释了，就是屠宰的剩余物，那些心啦，肝啦，肠啦，膈啦什么的。这一带，牛下水熬的牛杂，相当美味。不过这美味和案子相差太远，解冰异样地又问着：“收牛下水干什么？这么多人等着他呢。”

“不知道啊，他收够一车，就去卖去了。”李逸风道，此话一出，脚面动了动，一看是郑忠亮在悄悄踢他，他识趣地马上噤声了。

其他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瞪着李逸风，瞥着郑忠亮。兄弟们忙得晕头转向，这货却倒腾起牛下水来了，简直是不能忍。

看场面不对，李逸风和郑忠亮说着告辞，承诺今天就把所长找回来。两人在一干刑警质疑的眼光中，落荒而逃……

一袋，嘭，扔地上了；两袋，嘭，扔地上了。

余罪伸手闻闻自己的手，被呛了一下，全是腐肉恶臭的味道。一车牛下水，就用编织袋装着，鲜血淋漓地扔在一家牛杂铺的地面上。老板蘸着唾沫，数着油腻的票子，点了一遍，又蘸点唾沫再点一遍，递到了余罪手里。余罪接过钱，也点了一遍，然后瞪着眼叫嚣着：“少了二十五。”

“哎，零头抹了，一千多块呢，这年节你卖都没地方卖去，下水也没处理干净，我们还得费工夫呢。”蓬着一头乱发的牛下水老板咧咧着，就是不出那二十五块钱。

“记上账，后天来了一起算。”余罪道，收起了钱，上车了。老板频频点头，心里早乐开花了，这下水进得可比到屠宰场还便宜，他估计是人家趁年节私宰的。

是吗？肯定不是，余罪一边开车一边忙不迭地闻闻车里恶臭的味道，也不知道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接下来，又开始重复这几日的工作了，到屠宰场，以奸商的身份和那里的小老板讨价还价，当地人一般都欺负外来户，往往买到牛下水的价格比本地人要高几毛钱。连着走七八个屠宰场，这辆郑忠亮给找的小货厢基本就装了个七七八八了。

此时一天就差不多过去了，黄昏时分，余罪拉着满载的车辆朝着市外开去。行驶了二十余公里，在桥上派出所的门口停下了，下车后喊着人，派出所后院就屁颠屁颠跑出来一位，开着大门，把车往里面领。是董韶军，在这儿也待了不少时间了，地方是邵万戈指定的，出于保密需求，设在离翼城市尚有二十多公里的乡派出所。

搬下水，打标签，等一车下完，余罪累得气喘吁吁。董韶军却是刚开始忙活，忙着从下水里分拣肠子，捋平，捏捏，然后把内容物聚到一起，轻轻剥开，采样，肠衣一开，里面绿的、黑的、黄的就是董韶军最擅长的了。余罪看得膈应，赶紧扭过了头。

“我说，你不烦呀？”余罪小声问。看董韶军又拣一个，实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不可能不烦。”董韶军翻着肠子，又剥了一个标本，随口道，“不过什么事都有它的价值，总得有人去做吧。我当初在长安市碰到了我的老师，他是一位没有任何学历，却被部里授予技术类警督衔的前辈。他告诉我，天下没有能隐瞒住的真相，就看你想不想去发掘它了。”

“厉害，我现在发现啊，最变态的不是形形色色的罪犯，而是咱们警察。”余罪道，他现在有切身体会，为了找到真相，有时候憋着一股劲，像得强迫症一样，什么事都敢干。包括天天从牛下水里扒拉证据。

“我同意，我的老师说过，犯罪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形态的偏态，罪犯总在某个心理上有某种变态之处，咱们警察要不变态一点，还真斗不过他们。”董韶军笑着道，似乎对眼前这些肮脏恶臭的东西根本不在乎。他回头看着累得喘气的余罪，其实也有点奇怪曾经如此惫懒的同学怎么会这么上心地追一个案子，于是他边干边笑着问，“余儿，你当警察比我早，应该深有体会吧？”

“我就觉得呀，做事情和做爱是一样的。”余罪笑着道。

“哇，你不至于变态到这个水平吧？”董韶军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却又点点头凛然道：“有道理。从满足心理欲望的角度上讲，这是基本雷同的……别光看啊，来帮帮忙，还有好几袋呢。”

余罪看着董韶军手里的肠肚，莫名反胃了，他摆着手：“这活一点也不爽，你来吧。”

摆着手，余罪逃也似的出了后院的仓库，好在年节轮休，派出所人员不多，他刚洗了把脸，准备冲冲车上的味道，李逸风和郑忠亮找来了。这个地方就这哥俩知道，李逸风喘着气，追在余罪背后道：“所长啊，快瞒不住了，你得出面了。”

说着把情况一讲，余罪一想也是，太怠慢二队来的几位了，这个侦查也快到揭晓的时候，不过还得看董韶军这里的进展。他踌躇了一下，郑忠亮也插进来了，直邀着余罪：“余儿，要不这样，我定一桌牛头宴，请请省里来的同志，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啊，这样好。”李逸风迫不及待替所长答应了，拽着郑忠亮问着，“郑哥，我在手机上查了查附近几家牛头宴，啧，挺出名的啊。”

“那当然。”郑忠亮得意了，掰着指头数着，“牛头宴只是一种，别说牛头宴了，就牛下水，出了翼城你都吃不到这种美味，生扒牛心、爆炒牛肝、鸡汗牛百味、九转牛大肠……光下水就要有十几味。”

李逸风听得直舔嘴唇，两眼发亮，不料听到了“呃”的一声。两人一转头，余罪跑了，跑到墙角跟，卡着脖子，正在痛不欲生地往外干呕。

“啥情况？怎么听到美食反而恶心呕吐了。”李逸风愕然了。

郑忠亮在咬着嘴唇奸笑着，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了。他是故意的，倒腾上几天牛下水还能吃下去，那才叫见鬼呢……

不相为谋

时间很宝贵，多待一天都是浪费，特别是异地用警，最缺的是经费，最怕的就是人心浮动。连续两周毫无进展，余罪又迟迟没有露面，解冰不得不咬牙向队里请示收队了，不过意外的是，邵万戈并没有答应，却给他传了一份案情通报。

那通报让他看着直吸凉气，从腊月二十七到今天正月十三，全省十七个地市，累计汇总起来的大牲畜盗窃案发生二十八起，涉案金额上百万元，侦破的仅有四起，大部分悬而未决，令各地公安疲于奔命。他突然省悟，羊头崖乡很可能是全省系列案件的一个缩影，从一地一案上找出作案手法，总结作案规律，对于侦破其他类似案件都不无裨益。一念至此，他倒安生了，开始细细地研究各地汇总出来的系列盗窃案件。当然，最典型的还是羊头崖乡这个案子，不过刚想介入就让他大为光火，那帮扯淡的乡警，连笔录做得也满纸错别字，几张残缺的影印件，看得他直牙痒痒。

纵览了部分案件之后，解冰似乎隐约找到了一种不太清晰的感觉。为此他和队里的老侦查员赵昂川讨论过，不过仍然卡在设伏时间的选择上，几乎就是张着口袋等着贼上门，做到这种程度应该是有准确的情报支持，可偏偏是不可能有情报的，否则就不会后来又卡在翼城市无法进行下去了。

大上午的，两人讨论无果，直接出来敲响了周文涓的房门。周文涓随队一方面安排着大家的生活，另一方面在监控上帮把手，不过她可是参与过羊头崖乡的案子。解冰把自己的疑问一说，见周文涓仍然是那样腼腆地不愿开口的样子，他也急了，几乎是求着道：“文涓，咱们好歹是同学，又是一个队，我还是组长，不能对我也防备吧？要是信不过，你直说。”

“不是，解组长你别误会。”周文涓慌乱地摆手，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文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余罪防贼似的防着我们？”赵昂川哭笑不得了，指着自己问，“你看我像偷牛贼的同伙？”

“赵哥，真没那意思，你们别多虑。”周文涓不好意思道。

“哎哟，你能把人急死呀。那这样……你跟我说说，在羊头崖参案的整个经过。”解冰坐下来了，周文涓想了想，把前因后果，以及在羊头崖乡发生的事细细一说。这倒好，听得解冰和赵昂川大眼瞪小眼了，本来不信，现在周文涓一说更确认了，那家伙还真是玩了几天，关键时候一设伏，轻轻松松一网成擒了。

可这样一来，两人更觉得余罪透着诡异了。周文涓细声细语道：“你们提的问题，我们也问过他，每次问他，他都说让我们自己想，听别人说出来就不值钱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就那德性。”

说到余罪，虽然评价并不高，可透着一股亲切的味道。解冰无暇注意这些，和赵昂川相视一眼，回头问着：“那他在翼城滞留这么长时间，该有谱了吧？”

“有了。”周文涓道。

“怎么回事？”赵昂川奇怪了。

“他刚才打电话把孙羿、吴光宇都叫走了，我想应该是差不多了。”周文涓笑着道。

一听这话，解冰和赵昂川不问了，“腾”地起身，直奔着出门，边走边打着电话，找那几个货去了。余罪什么货色他俩很清楚，估计又要带人胡干去了……

车停在了翼城东关街上的牌楼下，放眼望去，青翠的山峦连绵着，高度发达的房地产业已经啃掉了山的一面，依山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几幢精致的小别墅，不过此时车里人无暇欣赏天然风景以及建筑风格，眼光齐齐地盯着山脚下一处很复古的大院木楼。

望远镜里，贺府牛头宴的镏金大字分外妖娆，迎着阳光，金灿灿的能亮瞎人的眼睛。这个位置相当好，从高速路一闪而过，都能看清那个大招牌。

董韶军正拿着笔记本，在做着一副百分比图，副驾上的郑忠亮几次想和他探讨一下，不过看人家专注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打扰。这当会儿连余罪也专注得厉害，好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你们确定是这一家？”郑忠亮有点心虚地问，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问他。”余罪一指身后。郑忠亮一回头，小心翼翼地问着：“烧饼，你什么时候成神了？能确定贺家是销赃户？”

“我只提供理论和数据支持，具体什么你就不要问了……划定的有三家，如果这三家都不是销赃户，那翼城就没有嫌疑户口了，最可疑的就是这家。别瞪我，是根据他们的出货量、收购量判断的，前进路、西郊两家屠宰场，和这里是一家对吧？”董韶军道，样子很肯定。

但一肯定，郑忠亮就不淡定了，说道：“不但两家屠宰场，这老贺家是翼城的名人，一处牛头宴，两家酒楼，还有一处桑拿洗浴，据说在房地产上也有投资……这样的大户，就我们所长都不在人家眼里呀。”

除了这家叫贺名贵的大户，董韶军还划出了于向东、刘晌两家翼城叫得上名来的人。三个人经营着四家牛头宴饭店，在当地差不多占据市场份额三成左右。这样的人，别说不一定有销赃的事，就真有，那还能叫事吗？

说了半天没人理他，郑忠亮气鼓鼓地发牢骚：“真郁闷，兄弟可是好心一片啊，现在最牛逼当属这些有搂钱本事的土豪啦……”

余罪看了半晌，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郑忠亮的啰唆，直接回头问董韶军：“烧饼，怎么办？”

“我已经声明了，我只能按你的要求提供技术和理论上的支持，实践得靠你自己打拼啊。”董韶军笑着道。

“大仙，你想个辙，把这几家给我弄来，换个地方说话。”余罪侧头，征询郑忠亮了。

“什么罪名？”郑忠亮吓住了。

“销赃？”余罪道。

“证据呢？”郑忠亮道。

“暂时还没有。”余罪道。

郑忠亮眼凸了下，喉结噎了下，他现在严重怀疑这帮余贱不是找牛来了，是找死来了。他哭笑不得地问着余罪道：“余儿，你这警察当得真有水平，想整谁就整谁，你以为你是黑社会呀？即便你是黑社会，这贺名贵光这个店里就三十多号人，就咱这几块料？”

“真他妈废话，一句话，行不行吧？”余罪根本不管不顾，直接逼宫了。

“不行，胡来呢。”郑忠亮拒绝了。

“那怎么不胡来，得想个辙啊……”余罪拍拍脑袋，这一拍，想当然的损招坏水就出来了。他问着郑忠亮和董韶军道，“咱们这样，进他店里，想办法整事，打架、闹事、扮醉鬼砸东西、找碴儿……反正怎么都行，然后以扰乱治安的名义传唤法人……只要有换个地方说话的机会，想办法诈出他来。”

郑忠亮一翻白眼，不理余罪了。董韶军笑了半天，一摇头：“绝对不行，你要想这样干，那干脆警察就别干了。”

“我倒想按正常流程来，可一个简单的传唤对他根本没威慑力啊，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万一真是这几个人，他们只要听到点风声，今年咱们还就别指望抓到贼了。”余罪正色道。

这倒是，你正式传唤，能不能把人传到所里还得两说。不过郑忠亮可过不了心里这一坎，直说这几家如何如何。听得余罪火大了，“吧唧”给了他一巴掌骂着：“警察当成你这样，干脆别干了，土豪怎么了？你怕什么，万一整出来，你有功；万一整错了，省城重案二队接的案子，责任在他们。”

这贱性，把那哥俩又逗乐了，不过再怎么说，二队来的也是一帮同学加同事，两人是死活不肯任由余罪胡来。

不一会儿，去叫人的李逸风把孙羿、吴光宇带来了，几人一来，余罪那是喜出望外，扔下车里的董韶军和郑忠亮，把自己的想法细细一说。那边郑忠亮和董韶军一起挤过来，边听边笑边泼凉水。余罪说完，孙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少来了，你上次蒙我去跳海，差点赔上小命，这次还想骗我，你以为谁都傻呀？你警服给扒了还能回家卖水果去，我们干吗去？”

哎哟，忽悠失效了，就是嘛，这事听得多玄乎，简直就是警校里坑人害人那些烂招的升级版，谁敢用呀？在纪律队伍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了，谁心里能没点顾虑。孙羿不答应，余罪一看吴光宇，赶紧表白道：“光宇，我没骗过你吧？这事实在是一个人干不了，要不谁拉你们呢？”

“你肚子上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是不是？至于这么拼命吗？”吴光宇很不入眼地道了句。

余罪嘴一噘，眼一滞，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走进了死胡同，就像曾经遇到的那场难局一样，你在维护法律的同时，同样也在触犯它，即便能得到大快人心的结果，可不管哪一方都会是伤痕累累。

一车人都噤声了，都知道余罪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甚至有人不悦地瞪了吴光宇一眼，责怪他不该提出来似的。

半晌，余罪笑了笑，用平缓的口吻道：“我觉得吧，人活着，路被堵的时候很多，可心气不能堵；犯错的时候也会很多，可连错都不敢犯，谁还指望可能有对的时候？其实只要对一次，我们就有可能把这窝贼刨出去。”

这话说得，倒是让众人稍稍有些动心了。吴光宇叹了口气，直问着董韶军道：“韶军，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董韶军道，不过以他诚实而且严谨的性格，不会说大话，又补充道，“也可能很小甚至全盘是错的，这个分析和划定范围是余罪做的，只能证明屠宰场饲养和放养大牲畜的区别，而不能证明放养的，就是贼赃。”

一句严谨的话，又把余罪的鼓动给泼凉了，余罪好不懊丧，现在看董韶军也不顺眼了。正僵着，有人说话了，轻声叫了句：“所长。”

余罪没应声，他又叫了句：“余哥，我成不？”

“你？！”众人以惊讶的眼神看向说话的人，是李逸风，消瘦的身形、白净的脸面，鼻子上的胶贴刚刚揭了，面嫩得像个高中生，在这群人里显得很扎眼。不过李逸风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主，看一帮刑警以看傻逼的眼神瞅着他，他笑了，这一次坚定地和所长站一块了，一拍胸脯道，“余哥您这办法，我觉得相当好，不过需要改动一下细节。”

“往下说。”余罪乐了，没想到关键时候，支持他的居然是狗少。这家伙向来有事躲得比谁都快。

“您说这打架闹事不好，咱们根本不需要。”李逸风道，一指身下借的这辆车，笑着说道，“咱们这路虎是现成的，咱们装个大爷，给他们找点事不就行了吗？咱这脸不值钱，可那车值钱啊，就看这辆车的份上，谁也不相信咱是警察对不对？”

“哎，对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余罪笑了，这灵感嗖嗖开始往脑袋里蹿了。

“我给您支几招，咱大摇大摆进去，尽捡贵的点菜，吃完一摸口袋，哇，我钱包丢了，讹也讹着他饭店了……再要不，咱们出门把车划一道，吃完饭下来就找他们麻烦，停你门口给划了，这么贵的车被划了，算谁的？办法多了去了，要论玩这个，你们的脑袋就有点僵化了。”李逸风道。众人此时才发现这小子身上的纨绔气质相当浓厚，那狗少真不是白叫的，还没准儿坑过多少呢。怨不得他爹把他赶到没人可坑的穷乡僻壤。

此时余罪可算发现宝了，一拉李逸风：“走，咱们乡警自己解决，哼，还重案队？土豪就把他们吓尿，来几个土匪，得把他们吓跑。”

所长和乡警大咧咧下车了，咬着耳朵商量着，眨眼开着那辆路虎嚣张地走了。看得二队几位大眼瞪小眼，半晌，听得刚刚回过神来的吴光宇惊叹道：“人才啊，我怎么感觉我跟余贱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啦。”

众人哭笑不得，这事真不知道是该搭把手，还是就那么旁观着。直到解冰和李昂川追来，这几位还是傻傻地站着，看着路虎远去的方向在惊叹。

人才啊！连他跟班的水平都超过我们了！

第五章 大闹牛头宴

我行我素

“犯罪率，比去年同期下降零点七个百分点，命案侦破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点四；部、省级督导的重大刑事案件侦破率，百分之百。清网人数三百一十二人，比上年增长百分之九……目前在网上追逃的人数，四百二十三人，比去年同期增加百分之十三……”

干净、整洁、简约的办公室里，即便是在省厅这幢感觉很肃穆的楼宇里，也多少有了点年后温馨的味道，窗台上火红的迎春花已经开放了，满屋洒满了明媚的阳光。

不过屋里的两人却是愁云一脸，不但坐在办公桌后的许平秋发愁，就算站在大办公桌边上的秘书也发愁。事实上，每年年后在全省刑事工作会议以及全省警察工作会议召开前夕，大家都这么发愁。

不愁不可能呀，犯罪率年年攀升，数据上再怎么避重就轻，仍然有破坏和谐会议的可能。省厅对刑事工作考核的几个主打指标——命案侦破率，重大及一般刑事案件立案、侦破率，基层刑事警察伤亡率，以及省厅挂牌网上追逃的人员清网率。哪一项指标都是实打实的，而偏偏哪一项指标，在现实的刑事侦查工作中都不可能圆满完成。

“得有点亮点呀，小陈，我不是说你这报告写得不好，而是呀……”许平秋胡乱地翻着，看了辛苦的秘书一眼，小伙子肯定熬了几夜了，他委婉道，“没有像样的百分点拿出来，就得拿出亮点来，否则我这老脸摆不到全省警察工作会议上呀。”

秘书小声地提醒着：“去年的跨省贩毒案，报告里提到了。”

“那个不行，禁毒局肯定要大书特书，我抢人家风头算怎么回事？”许平秋摇摇头，指摘着这一部分，尽量淡化。

“那……街（路）面犯罪这一块去年也是个亮点，省城十几家报纸都报道过猎扒，社会反响很好。省台法制频道正在采访制作专题片。”秘书又提醒着。

摇了摇头，许平秋眼睛里掠过一丝黯色，缓缓地道：“街（路）面犯罪主体还在治安上，不合适，因为坞城路反扒队的事，把刑侦上的支队长都换了，我可不好意思提。”

那就没有了，最起码在秘书看来，每年侦破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有上千例，可是远远赶不上案发率，其中将有很大一部分成为悬案、谜案，在警事档案中被束之高阁。即便是作为执法者的警察，也只能选取对社会危害较大、犯罪形式直观的案例去预防和抑制。

“我再想想……”许平秋思索着，不经意拿起了电话。他在想新支队长刚刚上任，肯定要烧几把火，说不定那里会有亮点。又在想，去年搁浅的几例案子，比如网络赌博案，是经侦和刑侦协查的，正在追捕几位骨干分子。如果有这样的案子，倒也聊胜于无。许平秋拨着支队办熟悉的号码，问了几句，脸色陡然而变，猛地就把电话扣了，又打了个电话，“嘭”的一声又把电话扣了。他一拍桌子，气骂道，“简直是胡闹。”

吓了秘书一跳，许平秋侧眼摆摆手：“不是说你……二队可真可以，居然敢从追逃人员里把人抽调走了，简直是胡闹。”

许处长向来是雷厉风行，不说报告的事了，拿起电话，拨通二队的，直接吼着办公室，通知邵万戈跑步来接电话。不一会儿就听他对着电话训着：“邵万戈，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清楚？谁授权你停下赌博案追逃任务的？谁授权你抽调警力的？二队是全省刑侦工作的风向标，歪风邪气在你们这儿涨起来还了得？你听好了，就此事向支队、向市局分别写一封深刻检讨，了不得了你，你眼里还有没有上级？连支队长也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训完，扣了电话。许平秋点了支烟，兀自气愤不平。秘书心里知道，在某个层面这是领导在刻意地维护着下属，只是这么凶的口气他可是头一回听到，他有点怀疑，因为去年坞城路侦查大队的事，许处长那股子气还没下去。

是啊，肯定没有。许平秋气呼呼地想着，电话里的邵万戈倒是什么都没隐瞒，直言相告的。咦？不对了……许平秋有点奇怪，要是下面手脚不干净胡来，不至于这么堂而皇之，于是他舒了口气，又拿起电话来了，直拨到了邵万戈的手机上，换了一副和蔼的口吻道：“万戈，我刚才心情有点不好啊，不过你得认清楚形势，出了去年那档子事，现在各级对脱离指挥和抗命的事有多反感你应该清楚……你给我说说具体情况，怎么回事？错误不能犯在你身上啊。”

电话里的声音秘书听不到，不过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许处长听着，眉头在慢慢舒展，而且似乎脸上还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愕然、兴奋，交织在一起，只听他说着：“可以呀，一下子捞了三个？”

“是吗？还是预先设伏？漂亮！古寨县可以呀。”

“什么？不是县里刑警做的？那在哪儿？”

“羊头崖乡？！”

听到这个名字时，许平秋如遭雷击，停顿和屏息的时间特别长，好半晌才换了一副平缓的口吻对着话筒小声问着：“是余罪？”

这个答案似乎得到了认可，两人在电话上直聊到秘书站得腿发酸才结束。放下了电话，许平秋一靠椅背，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了，笑得浑身直抖，笑得愁容尽去，笑得秘书不知所以。

“别紧张，小陈，失态失态了……来来，报告就这样写吧，别字斟句酌了，没意思。”许平秋此时仿佛全放开了，把报告扔给秘书。秘书刚要问，他强调着：“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们干我们的，太在乎别人的感受了，非让我们自己难受呀。”

“可……还是没什么亮点。”秘书踌躇地道了句，不是没有，而是这位领导太注意平衡，不愿意和别人去抢。

“呵呵，真正让我得意的亮点，恐怕无法书写在屁事不顶的格式文里。”

许平秋仰身一笑，那得意的劲儿，似乎比接到了提拔的任命还要自得。他在想，一年前兵行险招招进来的队员，干得真是漂亮，只是到现在无人喝彩罢了。

邵万戈放下电话时，脸上同样透着得意的笑容，他很了解那位时常黑着脸训人、笑着脸阴人的许处长，虽然已经身居高位，可和大多数刑警一样免不了俗，每每听到一个久思未决的谜底时，总会忘了一切，包括生气。

他想，这次抽调警力，停了两桩子案子的事，怕是没人会追究了。收起了手机，他扬头向三层的窗外看了眼，又是一年过去了，陆续归队的队员们又带上了那种愁云不展的严肃表情，这不咸不淡的日子呀，又要开始了。

随意地踱步着，到了他刚刚出来的房间，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马秋林还在心无旁骛地忙碌，那表情显得庄重无比，虽然仅仅是给地图标注，贴个小纸条的事，可在外人看来，他仿佛是小心翼翼地拿着某个大案的证据一样。每每写好、贴上，他总是若有所思地看上好久。

从年前一直就是如此，隐隐地让邵万戈有点佩服这一代纯粹凭着脑力和思维去侦破的前辈，虽然在某些方面和现代的刑侦技术相比已经落伍很久了，可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现代技侦无法解释和解决的领域，少了这种方式还真不行。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慢慢地和马秋林站到了一起。眼前是一张全省的行政图，密密麻麻已经标注了上百个标签，邵万戈知道，那是两年多来各地发生的盗牛案，绿色的表示已经侦破，红色的表示悬而未决，而这个时候，满地图几乎全是红色标签。

“马老，一共清理出来了多少桩？”邵万戈问道。这种活，除马秋林这号无所事事的警察老头，年轻人怕是干不来。

“二百三十七桩，还有没报案的，报了案没立案的，立了案被县镇公安局、派出所隐瞒了的，真要全清理出来，怕得是个天文数字了。”马秋林道，叹了口气，年纪越老，越觉得什么事也干不了了。

“您别心急，反正已经延续了这么长时间了，不急在一时了。”邵万戈安慰了句，对于他而言，盗牛和凶杀贩毒枪案一类的重案相比，自然是不用太急了。如果不是有和其他系列案件并案的可能，他恐怕连介入都不肯。

“不要小看这些案子，一两桩重案的危害的是一隅，而这种系列案子，危害的可是一方啊。这几天我和偏关、晋北、大同一带的同行了解了一下，频发的盗牛案让他们也头疼，现在那些地方已经开始架铁丝网护场了，仍然时有被盗……”马秋林道。

“我大致也了解了一下，地市一级组织的专项侦破一共有六次，不过仍然是收效甚微，由北而南数百公里，现在的交通这么发达，而案发地大多数又偏僻，无从下手啊。”邵万戈道，这个案子曾经在某市的人大会议上被提出来过，之后一年前省厅的工作会议作出过专项部署，下面不是不重视也不是不打击，而是浑身力气无处可使呀。

“快了，我们已经触摸到他们的踪迹了。”马秋林笑着道，看着一张标签，他知道那个突破口就快来了，马上就是席卷全省的狂飙。

“有件事我得和您通个气。”邵万戈突然转了个话题。马秋林侧眼一瞥，笑着问：“怎么？抽调警力怕被追责？”

“那个问题不大，我是指咱们前方羊头崖乡派出所那位，居然组织外调组，准备通过打架、闹事、划车、碰瓷的办法，把几家牛头宴酒店有嫌疑的法人拘起来。”邵万戈笑着道，他得到解冰的汇报了。

此言一出，马秋林眉头一皱，脱口而出：“这个混账小子，什么时候才能老实点。”

“暂时压下去了，我这次派出的除了赵昂川一位老侦查员，剩下的都是去年进队的新人，特别是这次的组长解冰，是块好料子，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单独历练一下……不过您老推荐的这位，得小心他在外面又捅娄子啊。”邵万戈提醒着，知道马秋林和余罪关系匪浅，他期待马老哪怕能敲敲边鼓也行。

“嗯，没问题，话我一定说到。”马秋林笑着应下了，不过他在思考着来自翼城市一线的线索。他想来想去，似乎并没有很合适，而且很合法的方式能打开缺口，那些屠宰大户就即便真是销赃者，没证据，能拿什么让他们就范？

邵万戈看到了马秋林的为难之处，关切道：“解冰他们正分析着所有线索的价值，相信他们不久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向，只要是正确的侦查方向，这些事也不算难，从各县区抽调一部分警力就能解决。”

马秋林笑了，神神秘秘地看着邵万戈笑道：“解冰还真不行。”

“是吗？”邵万戈愣了下，反问着，“原因呢？”

“根据已知的证据去解开未解之谜，我不否认你们重案队有这类优秀人才，解冰就是一位。”马秋林笑着道，话锋一转又说道，“可在根本没有证据，或者只有非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他们就不行……原因就是他们只会循规蹈矩和按部就班，他们太优秀了，优秀到根本不敢去犯错。”

邵万戈皱了皱眉头，似乎对马秋林的评价很不爽，马秋林笑了笑，刺激着邵万戈道：“要不再赌一把？我还赌线索会从余罪这里查出来。而且赌你的重案队员，根本压不住乡警。”

“好，赌了！”邵万戈答应得很痛快。透着不服气。

“你虽然不服气，可你也怀疑，对不对？就像你第一次听到盗牛案，听到余罪悄悄向同学私下求援，反而坐观其成一样，其实你也期待在他那里发生点奇迹，对吗？不过我仍然要告诉你，输的是你。”马秋林笑着道。

“赢了您，丢人的不是我；而您要赢了，这个悬案侦破最终要花落二队了，马老您对他的溺爱可是够深的啊。”邵万戈笑着道，两人相视一笑。

不一会儿，邵万戈慢慢退出了房间，马秋林又依然故我地忙上了。其实心里彼此很清楚，这种出格的事当警察的绝对不能干，不过，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新的证据，这种事警察可得必须干。

这个考验肯定难不倒余罪，不过肯定能难住解冰。邵万戈边走边这样想着，他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把这两个人的优点能综合到一块该多好……

“今天咱们的学习和讨论就到这儿……我希望大家牢记自己的身份，千万不要给身上的警服抹黑，关于这个盗牛案，队里正在加紧对整个案情的梳理，如果有并案可能的话，我们马上会补充侦查力量，在没有得到新的命令之前，我们暂且只限于排查出入翼城的贩运车辆……”

解冰侃侃而谈，自从得知余罪有可能使用下三滥的手法，他出于对队里名誉的考虑，当天晚上就警告了所有队员，次日又把人召集起来，学着老队长的样子，开会、强调、学习、讨论，硬是拖了一天的时间，谁也没让出门。

吴光宇和孙羿坐在床上，百无聊赖。这两位是一听车就两眼放光，一学习就这鸟样。在解冰看来，他们应该是重点防控对象。坐身边的是周文涓，她老是不声不响的，解冰觉得问题不大。老队员赵昂川就不用说了，他知道轻重厉害。新队员董韶军，表现一向很沉稳，边学习还边拿着笔记本记着要点呢，虽然来翼城的时候他是独自来的，不过之后知道那是队长的安排，解冰倒也无话可说了。

看来看去，主要就是防着孙羿和吴光宇别被拉下水了。随着散会的话说出来了，解冰又补充了句：“文涓，你把队里的命令和余罪通个气，别让他胡来。今天晚上我们一块聚聚吧，我请客……孙羿，光宇，你们给大伙找个饭店，如何？”

“哎，行啊。”孙羿乐了。

“……解组长，我有个事情得说一下。”董韶军说话了，直道，“要不我跟余罪说吧，派出所那儿的检测遗留物也得清理一下，我晚上叫上他干活，省得他没事找麻烦。”

解冰看了看脸正眉浓，一向很正派的董韶军，这种同志还是信得过的，特别是他坚决地和自己站在一起，不像其他人还有点抵触情绪，于是他笑笑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了，检测标本那活儿干得真不容易。”

“没事，跟我客气什么。”董韶军憨憨一笑。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等收拾妥当，下楼吃饭时，天已经全黑了，郑忠亮开着派出所的长安警车来接董韶军，两路人分道各自忙上了。解冰看了上车的董韶军一眼，很放心，那拨同学，总不至于开着警车去胡闹吧？

当然不会，小面包警车开回了夏朗派出所，一会儿出来的就成大路虎了。郑忠亮兀自在发牢骚，为什么不把大家都请上呢，那一个牛头，七八个人都吃不完，多去点人不吃亏。

车里坐着余罪、张猛、李逸风、董韶军，四个人在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郑忠亮边驾车边提醒着：“我可告诉你们啊，今天晚上就吃饭，谁要打架、闹事，找碴儿，我据实向上头汇报。不能让我赔了夫人又折兵是吧，别请了客回头还得担责任……”

“我强调了几次了，不打架，不闹事，不找碴儿。我想了想，我现在好歹是所长，狗少这下三滥主意，绝对不能用，有损我所长威信是不是？咱们就吃饭行了吧？”余罪回过身来道，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请客，够意思了吧？”

“哦，这个我没意见……你们作证啊，不是我不请，是余所长要抢着请，我一片警不能跟所长抢是吧？这光荣让给他了。”郑忠亮乐了，直把买单的责任往余罪身上推。后面的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郑大仙没有察觉出来的阴谋味道……

宴无好宴

车行驶在宽阔的柏油路上，放眼望去，正月的灯火和星光交相辉映，把这座山区的小城装点得璀璨无比，像童话中的宫殿。可谁能想到，这如诗如画的美景之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罪恶呢？

一路上郑忠亮不吐不快了，他问着一直检测的董韶军，凭什么就能怀疑这些做牛头宴的商家。董韶军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专业让一般人很难理解。解释不上来，郑忠亮就更有劲了，埋怨着这帮刑警道：“你们不能太狭隘，对吧，不能看着人家有钱就跟人家过不去，对吧？这十几家牛头宴商家，都是日进斗金的主，至于贪图贼赃那点儿小便宜吗？”

没人反驳，连余罪也笑了笑，直摆手示意着：“今天主要任务是吃饭，不是办案，案子二队插手，估计没我的事了。你要想讨论案子，去找解冰去吧。”

一噎，郑忠亮可不乐意了，斥道：“兄弟，说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怕请我似的，这么多年了，你数数你请过几顿？这么多年，你顶多就在地摊上请过大伙，还不是自己的钱。”话题转到了玩笑上，案子就被搁过一边了。一路上聊着曾经的同学、哥们儿，那些糗事现在听来依然让人捧腹。连李逸风也听得津津有味，深悔自己没上大学，直接当兵去了。众人一问，他又开始摆活自己文艺兵那两下子，笑得一车人乱抖。

不一会儿驶到了近郊，此番精挑细选，最终董韶军选的却是翼城最大的一家牛头宴——贺府牛头宴。此刻见到真容，比从别人嘴里听到让人惊叹多了，占地十几亩的大园子，距院子几十米就都是停泊的车辆了。一眼看过去，真把虎妞这辆豪车搁到这儿，也不怎么显眼了。

开进了院子，停好，众人下车，一眼已经看了个大概：三幢中式的尖塔楼，仿古木楼建筑，楼里灯光楼外灯笼，照得满院子如同白昼，几乎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引人食欲的香味。郑忠亮得意地介绍着，后院就是牛头宴的大炖鼎。

对，不叫锅，叫鼎，翼城古属晋朝，这是祭祀才用的做法。一鼎老汤烹牛头，一年四季不熄火，什么时候来，都能闻到这种奇异的香味。

不但香味好，服务更好。几人刚站定，已经有门童迎上来了，报了定餐的名，进楼又有服务员引领着。裹着头巾，一袭碎花小夹袄的服务员小妹，笑吟吟地一伸手，把李逸风骨头看酥了。

等到众人落座，那却又是另一番风景，实木格子屏风，古色古香，一面是雕琢的千牛图，线条极其粗犷，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所坐的桌子是八仙梨木大桌，油光锃亮，一摸手感极好，绝对是有年头的东西了。郑忠亮对这帮同学说了：“这才是吃牛头宴的风格，比什么土家的牛头厉害多了，有客人专程开几百公里来这儿吃。”

“又不是你家开的，拽个毛呀。”张猛不屑地斥了句。

“要我家开的，早把你扫地出门了。”郑忠亮针锋相对来了句。张猛伸手劈拳，郑忠亮马上抬臂格挡，这是当年警校里表示亲热以及发泄不满的惯用方式。两人边拆招边相互人身攻击。董韶军微微地笑着，看了余罪一眼，示意了郑忠亮的座位，那意思好像表达了什么。余罪笑了笑，使了个手势——手划两圈，曾经同学时候惯用的，那叫“淡定”。

说笑着服务员进来了，放下了几味小菜，最后一盘叮叮当当放下却把众人看傻眼了。一盘子里，五把漂亮的匕首，正好一人一把，李逸风愣着问：“不用筷子呀？”

服务员笑了。郑忠亮挥手斥退了服务员，指着李逸风道：“兄弟，这就是餐具，这叫未见牛头影，先闻刀叉声。操刀剥食，大快朵颐，那才叫爽。”

“哦。”李逸风应了声，眼睛亮了亮，很稀罕了。不过一看那几味小菜，却是不入眼了。栗子叶、苦菊、苤蓝丝，还有一盘清嘴的黄瓜片，他用刀扎了片挑着问着，“哇，不能连点调和都没有，就这么吃吧？”

“风俗不同，估计就这么吃吧。”余罪问道，他对于美食可没什么概念。

“一会儿就知道了，这玩意儿还真缺不了。今天啊，你们要见识到最牛的盛宴了，打个赌，一会儿别惊得喊出来啊。”郑忠亮笑道，似乎很笃定，不过说得越神棍，越让兄弟不齿，众人你一巴掌，我一拳，戳着捅着装腔作势的郑忠亮。

笑声中，菜端上来了。一身古装的小妹领头，之后是两人合抬的大木盘子，一上桌，愕然声音四起，果真惊讶地都喊出来了。只见一个硕大无比的牛头赫然在桌，香气四溢，酱色鲜明，热气腾腾，把没见过的哥几个看得叹为观止。

小料放好，郑忠亮给哥几个摆着小盘小碗，看众人仍在惊讶，他颇为得意直指着道：“吃啊，等好久啦。”

董韶军拿着刀在踌躇，实在不知道往哪儿下刀啊。余罪有点愕然，感觉这么大牛头，就这么吃？李逸风却是饶有兴致地瞅着，傻傻地问：“这么大牛头，熟了么？”

张猛最直接，刀一插，一平削，一大块肉已经插刀上了，他蘸着辣汁加蒜，狠狠地啃了一口。众人都瞧着他，只见他蓦地一缩头，使劲抿着嘴，半晌喘了口气，喜色外露，粗口就来：“靠，真他妈好吃。”

“是不是？我尝尝。”李逸风削了一块，一咬一嚼，马上连连点头，不断地往嘴里送着，话也顾不上说了。

董韶军也削了一块，催着余罪赶紧尝尝。余罪小声说着：“这几日一直倒腾牛下水了，有点反胃。”不过在董韶军的鼓励下还是切了一块，一尝，那香味和着辣味，仿佛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一般，让他齿颊留香。再一块，又仿佛舌尖上的味蕾全被激活了一般，刺激得他使劲地抿着嘴，几乎毫无意识地又来一块，心里折腾牛下水的不愉快，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腮的肉瘦而不柴，带皮的肥而不腻，吃着才发现那几样粗糙小菜的用处了，油腻的嘴里嚼上几根，清清爽爽的，再就一杯白酒，又能继续大快朵颐了。

哇，五个人刀来叉往，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牛腮肉被张猛抢走了，他在狠嚼；牛眼珠被董韶军叉走了，吃得像个变态；颚上的肉被郑忠亮小心翼翼剔下来了，那儿的味道最美。连余罪也没闲着，正对着盘子里偌大的牛舌头发狠，靠，这舌头就有斤把，吃不下了。

渐渐地，偌大的牛头见骨了。大伙儿吃的速度也放慢了，有人开始很没风度地解裤扣了。此时才发现，根本没必要这么没节操地抢着吃，五个人根本吃不了这盘牛头……

其实整幢楼的吃相都不怎么雅观，所有的食客都在享受美食，即便是娇滴滴的女士，也挡不住奇香美味的诱惑，握着刀横着叉吃得眉开眼笑，牛头宴上这些服务员准备的那些解说很多时候都没必要说了。

为什么呢？都忙着吃呢，谁顾得上听呀？

饭间，从三楼包厢里下来了两位中年男，一位瘦高，一位矮胖，所过之处，服务员纷纷鞠躬，叫一声“经理好”。叫的是那位胖子，就听他对身边瘦高个子的那位说着：“七哥，我们这儿的生意全仰仗您了啊，贺老板这两天不在，不过他交代过了，一定好好款待您。”

“老秦，你跟我客气什么？”瘦个子笑着揽着秦经理，带着醉意道，“不就点食材的事嘛，你们这家最大，我不紧着给你们，还能给其他人呀？”

“那是，那是，是贺老板有生意眼光啊。”秦经理觍笑道，似乎很忌惮这位供应商。

生意人忌惮，肯定必有所求，而饭店所求无非就在食材上。事实上，这位供应商虽然不是本地人，虽然仅仅是个牛贩子，可在当地却大名鼎鼎，是各家拉拢的对象。没办法呀，谁让人家手里有货源呢，全市牛头宴已经成了个大产业，销售的旺季经常出现断货，少了这样走南闯北不缺货源的人支持，光饭店还真玩不动。

下了一层，瘦个子喝多了，打了个趔趄，秦经理赶紧扶着，又下一层，瘦个子看到一个模样娇嫩的服务员，便动手动脚，直摸上脸蛋。那小服务员不好意思，羞得捂着脸跑开了。秦经理可不高兴了，直训着：“看看你，真不会待客，又摸不掉一块肉……对吧，七哥，您慢点，要不今晚别走了，我给您老安排，包您满意，咱店里这都是乡下丫头，您肯定看不入眼。”

“呵呵，算了，我自个儿找地方吧，还得赶路呢。”瘦个子道。

“那我们的食材，啥时候能到？可等着呢，正月可是黄金季节，订餐的都排到大后天了。”秦经理出门时征询道。

“放心吧，一两天内我让车给你送过来。不过说好啊，现金。”瘦个子醉意盎然道。

“当然是现金了，这季节就怕没货，还怕没钱呀？”秦经理笑着，把瘦子扶上了一辆柴油版的猎豹车，安抚了一番让司机开车小心的话。直看着这辆车尾灯消失，他脸上的笑容莫名地凝结了，对着车离去的方向呸了口，莫名其妙地骂了句：“妈的，还人五人六拽上了，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什么东西似的。”

说了句，他转身回去了。去看看后厨的准备，去瞅瞅停车场拥不拥挤，再瞧瞧服务员有没有偷懒，这就是经理人的工作。每天按部就班，他已经干了十几年了，从一个路边的小店，直干到今天的规模。

此时，三楼临窗的包间已经接近了尾声，准确地讲，是不得不接近尾声了。

张猛吃不动了，头仰着靠着椅背，摸着肚子幸福地哼哼着；李逸风解开了裤扣，他有点想呆头和小拴两人了，他们自打到了翼城，就被余罪派去屠宰场，俩乡警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郑忠亮却仍旧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家乡的美食对于他也是一种可以拿出来显摆的东西一样，大家吃得高兴，他就愈显得意了。

董韶军向来稳重，他喝完一杯酒，把余罪的酒杯也拿到面前了。做完了这个动作，他看着余罪，似乎在等着余罪说话。余罪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刀，他没吃多少，毕竟此行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拍拍手示意道：“兄弟们，吃好喝好了，下面我宣布一件事。”

“别别，余儿，你别没事找事。”郑忠亮一听，吓了一跳，知道余罪还念念不忘那事。李逸风此时也不来劲了，抚着肚子，懒懒地靠着椅背，笑着道：“所长，要整事你不早说？现在吃撑得这么厉害，打架要吃亏的。”

“开什么玩笑，现在多少客人呢。”郑忠亮为难道，整幢楼人声不断，这可是个热闹场合，出点乱子怕是跑不了。他提醒着，“余儿，给点面子，好歹哥也是片警，你要整事，我以后还在这块儿混不混了？”

“拉倒吧，你以为他忘了？你以为余贱那么随便就请你吃？吃都吃了，不办事能放过你？”张猛笑着道，还是他比较了解余罪的个性。

可越这么说，越让郑忠亮紧张。他看着董韶军，意外的是董韶军居然没有和他站在一起，而是神秘地笑了笑。余罪的后半截话出来了：“我宣布，接下来，都听董韶军的指挥，谁要不听指挥，今儿这饭钱算谁的啊。”

一说皆笑，独有郑忠亮哭笑不得，没想到这模样周周正正、眉宇间正气凛然的董韶军，居然和余罪穿一条裤子了。这不，董韶军清清嗓子，说话了：“我也是迫于无奈，同时又看在余罪同志确实是基于惩恶扬善、扶危济困的出发点，所以我决定帮他一把……我希望在座的同志们都帮他一把，我保证，绝对没危险，最差的结果大家也都能全身而退。同志们，考验大家兄弟感情的时候到了，大家说，帮不帮吧？”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正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呢。”张猛笑着道，对停职的人来说，荤素不忌了，他巴不得再惹点事。李逸风自然是欣然同意，郑忠亮不同意。

这是不行的，四比一，否决，驳回。不同意也得同意。

此时玩得兴起，其实郑忠亮的兴趣也被勾起来了，难不成就凭这几位吃货整点事？特别是在学校就老实巴交的董韶军，平时兄弟打架，他顶多是个望风的角色。只要不是余罪搞事，他觉得危险系数就要下个档次，于是半推半就勉强接受了。就见得董韶军掏出两颗胶囊，掰了一颗，药粉倒在酒杯里，摇了摇。又掰一颗，重复着兑水和摇匀的动作。

“下毒？”李逸风吓了一跳。

肯定不可能，董韶军笑着道：“不要用你下三滥的思维来揣摩文化人的想法，大家看好我的第一步，我要把这块没吃完的牛骨头，变成黑的……”

在众人凛然愕然的眼光中，他把其中一个酒杯里的液体轻轻倒在了桌上的牛头颚部，只见牛头上开始滋滋冒着白沫，白森森的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色，慢慢地变成了黑亮的颜色，然后扩展了一大片，就像原本就是黑色的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张猛抚着肚子，有点反胃，而且闻到了一股臭味，越来越浓，像肉腐败的味道。

“这个无毒，放心……不过样子看上去，卖相可能稍差了点。”董韶军为了证明无毒，削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哎哟，把李逸风恶心的，差点吐了。他嚼了嚼，向大家证明无毒之后，继续道，“总体的设计是这样的，我们远道而来品尝，但是无意吃到了‘腐烂’和‘有毒’的牛肉，而且我们其中一个人食物中毒，当场昏倒……你们说，这个事能不能把店商给传讯回去？”

明白了，郑忠亮凛然想着，觉得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他看了余罪一眼，余罪在奸笑着，补充着：“一会儿的剧情是，咱们都痛哭流涕，痛斥这个黑心店啊。谁也不能偷懒。逸风，你不当过文艺兵吗？开场后使劲哭啊。”

“有点意思啊，不过不刺激了。”张猛笑道。李逸风想了想，说来说去，其实还是讹住店里了，不过这办法干得别人怕是连毛病也挑不出来了，比他想的碰瓷划车往饭菜里丢蝉螂讹人可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他看着貌似忠厚的董韶军赞了个：“厉害，还是他妈的文化人厉害，坑人不留痕啊，这么黑一大块骨头，他们算是说不清了。”

“所谓文化人，就是以所学文化知识来坑蒙拐骗的人，你得正确理解。”余罪笑道。董韶军端着杯子问着：“好了，该第二步了，我需要一名志愿者，把这一杯喝下去，只有喝下戏才能接着往下演，谁来？”

李逸风一闻味道，不敢接了，直说道：“我会装哭，可别让我昏倒。”给郑忠亮，郑忠亮死活不干，余罪自诩副总指挥，当然不能倒下。看来看去，就剩张猛一个人了，余罪笑着问：“牲口，今天反正你的拳头也没用武之地，要不你歇会儿？”

“我看看，就这么点，能把人放倒？”张猛看着酒杯里仅仅一丁点儿黄色的液体，有点不信邪。董韶军笑着道：“你为什么一直不相信科学，不信你试试？”

“好，我还真不信邪。”张猛笑着一饮而尽，抿抿嘴，舔舔嘴唇，异样说着，“后味有点苦，没什么感觉嘛，不是过期的吧？我怎么觉得你这像小孩儿过家家的玩意儿。”

“本来就是过家家玩嘛，一点危险也没有，看我几根手指？”董韶军笑着道，伸手晃了晃问着张猛。张猛笑着，故意说错了。却不料话音刚落，张猛眼皮一翻，毫无征兆地“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了，四肢抽搐着，口吐白沫，吓得李逸风浑身汗毛直立，紧张地往余罪身后躲。

“该咱们了……快哭呀……使劲哭……”余罪教唆着李逸风。看他反应不强烈，余罪使劲一拧他耳朵，手飞快地伸进他的毛衣里，一捏再一扭，只听“嗷”的一声凄厉尖叫，李逸风疼得捂着心口，果真是个痛不欲生的扮相，被余罪一脚踹出包间了。

“来人啊，牛肉有问题，吃死人啦……救命啊……牛肉把人吃死啦……”

这凄厉的声音，打破了贺府大宴的和谐与宁静。转眼间，热热闹闹的人群，炸锅了……

百口莫辩

“哎哟，大伙瞧瞧，我哥就嘴馋了点，多吃几块，就成这样了。嗷……我心口疼啊，这黑心店卖的不是疯牛肉吧……”李逸风在哭诉着，捂着心口，仿佛是悲痛欲绝，其实是被余罪掐得生疼。

余罪看隔壁来了食客，大义凛然地指着桌面：“看看，大家看看，牛头骨是黑的，还没准是病死牛、瘟死牛的肉……啊，我不行了，我要吐了……”

众食客被感染了，下意识地摸着喉咙，看余罪干呕的动作，也有人浑身不自在了。董韶军却是俯身抱着张猛，痛不欲生地喊着：“快来人啊，我兄弟不行啦……食物中毒，肯定是食物中毒了。”

“对，食物中毒，这牛头肉有问题。”郑忠亮浑身冷汗，他是吓得，张猛闭着眼人事不省，他真怕这次玩过了。可现在这情况，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按剧本来。

剧本的主线就是把事情搞大、搞乱，搞到管事的不出面不行。看来很快就达到效果了——倒了一个人，黑了一副牛头骨，围观的食客先是愕然，后是惊恐，等余罪呕吐出来的时候，不少人捂着嘴，也都开始吐了。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吃到的东西有问题了，齐齐声讨着，叫骂着，噼里啪啦，已经开始有人掀翻桌子了。

从来就不缺围观的看客，当然更不缺瞅机会占便宜的货，还有的装着围观，一看场面失控，趁乱溜了。服务员和厨师凑成一团往出事的包厢走，这倒好，没结账的了。

总经理秦海军虽然在事发不到五分钟就挤到了包厢前，仍然无济于事，不少认识的揪着他的领子破口就骂：“秦胖子，你真不要脸，都是熟人了，你把什么给大家吃了？”

“就是，太无良了。”

“看，头骨是黑的，不会是疯牛吧？”

“死牛肉！”

“不对，中毒的……我听说中毒了骨头才能变成黑的。”

一人一句，满眼都是红口白牙，唾沫星子飞溅。秦海军好不容易赔着不是走到出事的这个包厢前，刚说了自己是经理，完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逸风抱着他就号着：“你还我大哥……人要是没命了，我也不活了。”

真没长进，学得哪像文艺兵，简直像村里的泼妇。余罪看李逸风表演，实在够呛。秦海军安慰一句，却不料他真撒泼了，抱着秦海军的大腿又号上了。

“快扶着，快扶着。”秦海军吓得满头冒汗，董韶军吼了句，“看什么看，赶快叫救护车呀。”

“对对对，叫救护车。一定查明原因，我对天发誓，我们的牛肉绝对没问题。”秦海军喊着，让服务员叫救护车。他刚发誓了一句，郑忠亮一指桌上的牛头问着：“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剥开吃了几块肉才发现，骨头都是黑的，一剥开刚放了一会儿，就有味道了……大家都来看看，分明就是有问题的肉。”

秦海军一看，半边牛脸深可见骨的地方，全是黑亮的颜色。他甚至拿刀去刮了刮，刮下了一层来，仍然是黑的，对于经理人，恐怕无从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了。他为难地道：“大家别急……查清楚再说，我真的……我发誓，我们一鼎牛头，绝对没问题，多年的老字号了！”

“胡说不是，刚才都有客人吐了。肉肯定有问题。”董韶军道。

这一喊，大家也在附和着说有问题。肯定得这么喊了，看这阵势，怕是今天没人买单了。秦海军还要说话，扶着墙在装的余罪吼了句：“报警……保护现场，还有，给电视台打电话，太不像话了，我朋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对，我跟你们没完。”李逸风雄赳赳要拽一句，不料余罪赶紧在身后一揪，一掐，李逸风马上明白了，又扑到张猛跟前，呜呜啊啊地哭上了。

张猛兀自不醒，歪着脑袋，口吐白沫，那样子，绝对不像装出来的。

好不容易听到了呜呜的救护车的声音，担架和医护上来了，众人让开，医生一翻眼皮，马上打了一针，语速飞快地说着：“脉搏70，正常；眼底特征明显，估计是食物中毒……马上上急救车……”

这一说，众人知道牛肉有问题无疑了，挥拳头的，指着叫骂的，气急败坏乱砸桌椅窗户的。秦海军抱着头，蹲到张猛刚才的位置了，今儿算是走不了了……

“什么？出事啦？”

解冰吓了一跳，刚放嘴边的筷子又扔下了。

是周文涓说的，接了个电话就把事情告诉解冰了。解冰根本不用经过大脑就知道，余罪还是按他的想法胡干上了。

“管他呢，他闹他的。出了事自己负责。”解冰怔了下，又拿起筷子了，不过却已经吃不下了。他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孙羿和吴光宇眼里明显地闪过一丝不悦之色。赵昂川知道这几位不是一路，不过这事他可插不上手，笑了笑，问着周文涓道：“打起来了？”

“没打，不过张猛被送医院了。”周文涓道。平静的声音吓得解冰筷子又掉了，愕然问着：“怎么回事？”

“食物中毒。”周文涓道。

“怎么可能？”解冰想不通此节了。

“其实解组长您不必考虑怎么中的毒。”周文涓道，看解冰愣着，她补充着，“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中毒的事情可能有多大的影响，如果受害人报警的话，是不是可以传唤嫌疑店主。在传唤嫌疑人的时候，中毒这个事情，是不是可以牵涉到其他的事……比如，店主不得不把食材的货源告诉咱们？”

解冰眼睛一亮，马上知道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了。赵昂川兴奋地一拍桌子道：“对呀，这都把人吃得住院了，封他们的店都正常。货源如果真是贼赃，他想瞒也瞒不住了。”

孙羿和吴光宇没插嘴，两人互视一眼，心意相通，不用猜也知道，又是余罪想出来的贱办法。

解冰喜色刚刚一露，马上又发现不对了，周文涓似乎根本就知情一样，说得坦然以对。他皱着眉头问着：“你事先应该知道吧？”

“知道，余罪让我告诉你，机会来了，想不想抓住是你的事……他们已经报警了，出警的将是110指挥中心，要抓就赶快点，这个事瞒不了多久的。”周文涓道。

解冰心里虽有不悦，不过真真切切的机会放到眼里了，又让他踌躇了。整体的案情他晓得，延续几年的盗牛案，从最初的普通盗窃案已经上升到全省挂牌的悬案之一了，他想了想，咬牙点点头，很不情愿地迸出了一个字：“走！”

110指挥中心在东关街上，到现场的时候已经乱套了，出警的两位警员不得已通知着加派人手来维护秩序。再听有人送医院了，怕出大事，不得已先行封锁了现场，带走了当事人，没人注意到，当事人少了一位，郑忠亮不见了。剩下的三位乘着警车和店主秦海军一起到了110指挥中心。

情况刚一开始问，秦海军已经吓得满头流汗，哆嗦着声明自己的牛头宴绝对没问题，出了这事，他也当不了家，老板这两天不在本地。在这个地方，秦海军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名人，110指挥的警员明显对他有所偏袒，对几位操外地口音的脸色就不那么好了。先问的就是卖相不佳的余罪，一扔记录本，不耐烦道：“说说情况，哪儿人，来这儿干什么，什么时候进的店……把今晚详细经过说一遍……”

余罪翻着白眼，不吭声。李逸风有的是办法，一把鼻涕一把泪，直说着：“我们是受害人啊，怎么着？警官同志，你准备颠倒黑白？”董韶军补充着：“我们人还在医院呢，结果没出来，我们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说得没头没脑，开的又是一辆路虎，小警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正要请示的时候，又来了两辆越野车，接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解冰为首，后面跟着赵昂川、周文涓、孙羿、吴光宇，几位刑警走得虎虎生风，直到警员的桌前一亮证件，解冰严肃地说着：“我们是省城重案二队的，刚刚已经知会了你们市局值班室，请配合一下，店主呢？”

“在那儿。”警员机械地指了下，许是被解冰的威风镇住了，没敢多问。

“好，借用一下你们讯问室，我问几句话。”解冰道。他一走，后面的孙羿和吴光宇围着两位警员，唠起家常来了。

余罪看出来了，恐怕这也是个小小的策略，先声夺人，让警员没有向上汇报的机会，解冰所说已经知会市局什么的，怕是假话了。

他和董韶军相视一笑，一脸得逞的笑容。这坑挖得，解冰都自觉自愿地跳进来了。

“秦海军，你放松点，别紧张，问题还没有查清楚，不一定就是你们店里的问题。”解冰用缓和的口吻道，安慰着被讯问得瑟瑟发抖的牛头宴老板。在他看来，连这种胆小怕事的人也坑，余罪这贱人有点太没天理了。

秦海军一听此言，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辩白着：“对对，绝对不是我们的问题，这大宴做了十几年，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从来就没出过什么事。”

“哦，要不是你的问题，那你说问题会在哪儿？”旁坐的赵昂川开口了，他是黑脸，一点也不客气。但凡这类讯问，都是一红一黑，直到把嫌疑人问得心神不宁才成。

“这……”秦海军一把抹掉头上的汗水，傻眼了。

赵昂川悄悄地把手机递给解冰，解冰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怔了下，是有人给的很专业的讯问措辞。一看他明白了，连董韶军也和余罪穿一条裤子，这个事让他很不爽。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装着无意识地放下手机，继续道：“秦海军，能解释一下牛头宴骨头发黑的事吗？”

这怎么能？秦海军那脸比黄莲还苦，嚅嗫着：“不知道啊，从来没有过这事。”

“有过。”解冰道，看嫌疑人吓了一跳，他补充着，“在省城五原和大同市，有过两例这样的事，都是牛骨发黑，引起食物中毒。”

“啊？还有这种事？”秦海军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警察。

“对，有，你们店里的证物正在化验，不过看样子和其他地方发生的情况基本相同。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类类阿脱品麻醉药的东西，被牛舔食后引起肌体内病变，明显的特征就是头骨颚部的骨骼会变色……这种药物如果人体摄入过多，毒性还是相当大的，五原那一家，商家已经垫付了二十万的医疗费，官司还没结束。”解冰道，说了一堆他也不太明白的故事，不过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用意。

很好，达到目的，这话从警察嘴里说出来，怕是可信度要提高几个层次，听得秦海军浑身不自然地哆嗦，像背后生爬虫了一样，明显地在盘算如果真出事，得赔多少钱的问题。

“这样看来，你们店里和其他地方一样，是在食材上出了问题，不是你们本店的问题。你同意我们这个判断吗？”赵昂川道。

“对、对，绝对不是我们店里的问题。”秦海军巴不得摘清自己。

摘不清了，赵昂川暗笑了，话锋一转反问着：“那就是你们用的食材有问题喽？据我们所知，你们自有屠宰场，对吗？”

“对……”秦海军道，马上又反口，“不对，不会有问题，我们的食材都是牧场统一提供的，收购严格把关。怎么可能出问题呢？别说有毒，就有点小灾小病，体相不好的牛我们都会剔除的。”

“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觉得您瞒着真没必要。”解冰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嫌疑人一愣神，他笑着道，“我们是省城重案大队的，我可以告诉我们的来意，对牛使用这种强麻醉药物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偷牛贼，在翼城我们已经查了很长时间了，也掌握了不少情况，秦老板，这样的食材，你不能还口口声声说是正常渠道进货来的吧？”

“这个……”秦海军一拉脸，又开始黄莲表情了，不过他很快反应到了轻重缓急，马上补充着，“这个我真不知情，不过每笔进货都是有账目的，不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进货的。”

解冰笑了，赵昂川也笑了，两人笑得秦海军很不自在，要不是在屠宰场早放了乡警打探消息，怕是还真得被这位堂而皇之瞒过去。

赵昂川把玩着手机说着：“是不是？我告诉你几件事，你确认一下真假……正月初六，也就是本月七号，你们东关的屠宰场当天进货九头活体牛，有三头付的是现金，这三头不会进账吧？最起码屠宰税不用交了；正月初十，你们西上庄的屠宰场一次性进货二十九头，送货的车辆是外地车辆，根本就是跨市牛贩子的货嘛……呵呵，你不会不知道现在遍布监控吧，我们坐在家里基本就能看到全部的过境车辆，别说你们的屠宰场手脚不干净，翼城大部分屠宰场，应该都有点问题，对吧？”

这个边鼓敲得恰到好处，那两位乡警卧底屠宰场带来的信息用上了，不能定罪，可吓唬人一点问题都没有。秦海军听得这些话，发热的额头越来越凉，现在不冒汗了，改浑身发冷了，这事要捅出来，他倒不怕自己有事，就怕老板饶不了他。

“秦海军。”解冰看时机到了，一拍桌子，吓了嫌疑人一跳，解冰趁机语速加快问着，“这些提供有毒食材的是什么人？”

“啊？我、我不知道。”秦海军意识到了什么，一说不知道，咬牙坚持着，“真不知道，屠宰一直都是老板的小舅子负责，我只做大宴……做这行二十年了，我对天发誓，我可从来没害过人啊……警察同志，你们别逼我，我真不知道……”

他惊恐地说着，脑袋乱摆，这种人的心理素质够呛。不过越是这种人，还越不能逼，否则可能引起负作用。解冰看了赵昂川一眼，赵昂川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就在秦海军极力辩白和自己无关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又有杀手锏来了，赵昂川摆着手道：“喂喂，你省省……别哭了，我们本来不想的，可这事看来你脱不了干系了。”

“啊？为什么？真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真不知道食材里有问题。”秦海军紧张道。

“哦，说的是另一件事，刚刚我们的警员传来消息，食物中毒的客人现在已经进了加护病房，已经引起了器官功能的衰竭，医生说有可能致盲。”解冰道，说这样的谎言连他也觉得荒唐，不过这条黑胡同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不过这种荒唐的话在秦海军听来不啻于五雷轰顶，他惊呆了，两眼发滞，喃喃地只会说一句话：“不是我的问题，我们老店开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要是食材的问题你扛着，那我们就无能为力了，这事只能你们扛着啦。”解冰给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准备起身。赵昂川适时补充着：“秦老板，你背后还有大老板，至于自己扛吗？客人要真出了事躺在医院，你可要赔上一辈子，怎么？这种时候，难道大老板还会替你分担一部分？”

此话正中心头，听得秦海军冷汗涔涔，不时地抹着额头，那样子绝对在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个心结究竟是什么让解冰觉得有点意思了，他干脆来了句更狠的：“店肯定要暂时停业整顿的，患者的医疗费得你们垫付，很快家属就会来……秦老板，你说这种事，是我们出面给你解释好啊，还是你自己扛着？”

秦海军一愣，身子一颤，就要扑过来抱着救命大腿，不过一刹那间，他又顿住了，因为面前两人的身份，似乎又让他恐惧了。这时候，恰恰响起了一声很难听的哭号声。那破锣嗓子解冰听出来了，是李逸风那个狗少，声音像被人卡了脖子在号着：“我哥快死了，我哥成植物人了……警察同志你别拦了，我要杀了他，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唉，我们走吧。”赵昂川示意了解冰一眼，两人看样子真是爱莫能助了。几乎就在解冰手搭到门把手上的一刹那，秦海军再也坐不住了，扑上来惶恐地拉着赵昂川，然后全身挡着门，嘴唇哆嗦着说着：“别走别走……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他们给的食材有问题……”

“谁给的？”解冰平和地问。

“老七给的。”秦海军脱口而出，此话一出，像是解放了一样，大喘着气。

“哦，姓老名七？”赵昂川笑着问。

“不是不是，大家都这么叫，干这行的一多半人知道他，他就是那个那个……牛贩子。姓什么叫什么我真不知道。”

“果真是他，看样子问题在他身上。”

“对、对，就这王八蛋把我坑了，他那牛也不知道哪儿整来的，反正不是一个地方养的。”

——偷来的，秦海军自己肯定也知道。赵昂川笑着又问道：“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今晚……出事的时候，他刚走……”秦海军抹着额头的汗道。

哎哟，把解冰惊讶得俩眼珠子快凸出来了，遍寻不到的嫌疑人，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跑了。赵昂川也有点懊悔，早知道昨天就该同意余罪胡来。

“来，坐下，倒杯水……你慢慢说，放心，他们不会找你的麻烦，就算家属来了，我负责出面。”解冰说着，把秦海军请到了椅子上。赵昂川客气地倒了杯水，按捺着心里的兴奋劝着：“别有什么顾虑，你放心，你的安全我们负责。”

秦海军手哆嗦着抚着杯子，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有点混乱，语无伦次地开始说话了，不过这一回，说的可都是真话了……

十分钟后，二队的这一行警员簇拥着这位重大知情人，风风火火上了车，连那些受害的“家属”也一并带走了。人走后，派出所警员左想右想不对劲，赶忙打电话向局里汇报。不过，恐怕这事得等到明天才能有结果咯……

冰山一角

“这个老七，是哪里人口音？”

“雁北一带的。”

“干牛贩子这一行有多少年了？你最早认识他是什么时候？”

“很早了，我在二级路边开饭店的时候就认识他，一直就靠贩运过活。”

“你们一共从他手里买到过多少头牛？”

“这个哪记得？”

“那时间总记得吧？”

“时间也记不太清，总有快十年了。”

“哟，那你们交易数目应该相当大了。”

“警官同志，我们卖牛肉，他贩牛，这本来就是生意，别说我们家，翼城大部分屠宰场，都收过他的牛，国营集体牧场出来的肉牛根本供不上啊，有一半得靠从邻省和其他地方贩运。”

“那他是最大的一个贩运户？”

“不算，不过他给的货便宜。”

“哦，那你们这是彼此心知肚明喽……”

翼城宾馆里，解冰和赵昂川以一种谈话的方式在和秦海军聊着，期间解冰打了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安排手下的人，到医院探视“中毒人员”，并安排专车送往省城的医院；另一个电话又派手下把匆匆赶来的家属给拦住了，就当着秦海军的面办的这些事。这两个举动，让秦海军对两位警察的戒备那是一点也没有了。

于是形势急转直下，这个肉类市场的诸多黑幕从这位胖老板嘴里说了个七七八八，不是贺府一家牛头宴的食材来源有问题，而是翼城市几乎所有的屠宰场，都和那个已知的嫌疑人“老七”有过生意往来。也不像先前判断这是一拨隐藏很深的偷牛贼，而是一伙堂而皇之的牛贩子。据说他们一点也不猥琐，在这里已经和大多数饮食界的翘楚们平起平坐了。

讯问在继续着，这个争分夺秒的事解冰一刻也不敢耽搁。分出来的警力，周文涓和孙羿一同去贺府牛头宴提取监控记录，让秦海军辨认“老七”的体貌特征；另一路的吴光宇、董韶军，把这些日子的旧档翻查出来，让秦老板辨认进出屠宰场送货的嫌疑车辆。至于余罪，他倒不用指挥了，带着郑忠亮、李逸风，换上一身警服，直接把贺府牛头宴老板贺名贵的小舅子给拘回来了。这个叫于向阳的小伙子简直和狗少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抓他的时候正在喝酒，牛哄哄地对着警察叫嚣了句：“你们敢抓我？我姐夫是贺名贵！”

郑忠亮不敢，李逸风可不在乎，咔咔给扣上铐子笑道：“那是谁呀？照抓不误。”

三下五除二把小伙扔进警车里，那一干喝酒的狐朋狗友早跑得没影了。路上几个人连吓带诈，这家伙却死活不说屠宰场收贼赃的事。于是这车开进了小黑胡同，余罪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李逸风了，就听李逸风吼着训着：“说不说？老子可是省城来的警察，刑警，知道不……跑几百公里，你小子不给点干货，看今天怎么收拾你……他妈的，你们偷牛，差点让老子赔了钱……说不说……”

很快，车又从小胡同里驶出来了，直奔西上庄屠宰场，大晚上从这里起获了一份写得歪歪扭扭的对账单，大部分都是私下现金交易的记录。一看有料，余罪又把李逸风用上了，三诈两吓，黑洞洞的，吓得于向阳又交代了几家收赃的屠宰场，经常往翼城送货的卡车、人员。他这儿甚至比秦海军反映得更直接。

一直忙到零点，等返回翼城宾馆的时候，从二队直接签发的拘捕令已经以传真形式过来了。考虑到异地用警的不确定因素，当夜解冰带着两个嫌疑人，连夜换驻到了距离一百多公里的曲沃市……

“嗞嗞”的传真声音响着，熬了一夜，在队里的值守的内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传真里抽出了最后一张，码齐，快步向队办奔去。敲门而入，几乎又是一眨眼的工夫，揉着眼睛、披着衣服的邵万戈和内勤从办公室出来，直奔顶楼会议室。

都在队里足足等了一夜了，还一直在担心前方警力不足，解冰经验也欠缺，怕即便有嫌疑人也不好审下来，不过现在看来，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等兴奋地奔到了顶楼，他在会议室门口踌躇了一下，有点愧疚了，作为顾问临时来队里的马老可是一夜未眠，他这当队长的，不知道怎么着就睡过去了。

轻轻地叩了叩门，听到马秋林和蔼的声音，他迈步进去了。马秋林面前堆着一堆资料，桌前放着标示好的行政图，像一夜未动一样，仍然是苦思冥想着，唯一的差别是多了个烟灰缸，又抽上了。

“马老，难道您不奇怪我为什么这个时候闯进来？”邵万戈开了个玩笑。

“你的表情和手里的传真纸就是答案。”马秋林笑着道，精神很好。

邵万戈笑着一递，坦然道了句：“我输了。”

“这不正是你期待看到的结果吗？我要输了，肯定要扳回一局，得留在这儿；我要赢了，肯定也不好意思走，也得留在这儿。呵呵。”马秋林笑着道，接过了传真，仔仔细细地看着。前方的讯问笔录，已经全部转成电子版了。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眉头的皱纹在渐渐地舒展着。从年前到年后，从羊头崖乡到翼城，十几天的时间，几百公里的奔波，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昨晚我和苗局长通过气，他说这个案子在省厅清网会议上提到过，两三年的时间，比电话诈骗蔓延得还要迅速，又多发在咱们警力薄弱的地区。他的意思是，如果能在我们这打开突破口，可以试着向下深挖一下，最好能向兄弟单位提供一点能借鉴的经验。”邵万戈道。这个案子越来越引起重视，他相信，这一封新的案情汇报，能给所有人说服力。

“呵呵，干得不错，偏僻乡镇偷牛，跨市销赃，这个案子做得可够大了，光你们二队办案，盘子好像还不够大……这个汇报写得真不错，干净，简练，叙事清楚，应该是我看到的最精炼的案情汇报了。”马秋林道，忍不住夸了几句，让刑警上这干粗汉子拿笔难度比较大，可手里这一封，看得顺顺当当，一点磕绊也没有。

“解冰的手笔。文化高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只会说保证完成任务。”邵万戈笑道，看马秋林粗览一遍，征询地问着，“马老，您对这个案子，有增加什么新的看法吗？”

“别高兴太早了，这个案子未必好办。这不同于你们经常接触的凶杀、贩毒，是危害严重而且是单个或一小撮嫌疑人。你看，从最北的偏关靠近内蒙一带开始，直向南，到晋中，都有过类似的案子，地域跨度一下五个市，而销赃地，又在省南部靠近省界的地市。你看，翼城出省，过黄河大桥不过一百多公里，一个能量再大的贼也达不到这个水平，这不是一个盗窃嫌疑人，而是一群啊。”马秋林以他丰富的经验，已经摸到了一些边角，这个案子的雪球在他看来，可能比想象中都要大。这也正是邵万戈兴奋的原因，越有难度的案子，对于团队和参案人员，越是一种挑战。他看马秋林似乎有什么顾虑，出声问时，马秋林很为难道：“时间啊，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现在我们仅仅是摸到冰山一角，等知会市局，再向省厅汇报，然后再自上而下，通知到各地市协作，最快也得几天甚至几周工夫，可今晚——不，昨晚，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闻听此言，邵万戈蓦地一笑，笑着轻声把纸上没有的情况向马秋林草草解释了几句。现在在翼城引起轰动的不是偷牛案，而是食物中毒案，所以时间嘛，还是有一点的。马秋林可没明白怎么就出了桩食物中毒案，邵万戈把解冰汇报的情况又往深里讲了讲，听得马老眼一凸，给惊呆了。

邵万戈停了，他知道所有听到详细情况的同行都会有这种表情。马秋林哭笑不得笑了，斥了句：“唉，现在想想，把这个坏崽子给发配到羊头崖乡，一点都不冤啊。”

两人相视而笑，连邵万戈也在奇怪，张猛那么生猛的一个队员，怎么会心甘情愿陪着余罪胡闹，还扮食物中毒？半晌他征询着马秋林问着：“马老，天快亮了，要不您休息一会儿？今天上午许处和苗局要来，如果可能的话，将要从各地市抽调一部分警力组成专案组。”

“好……睡不着啊，现在政策都在向农村倾斜，警务也应该如此呀，否则，基层会越来越对咱们当警察的失去信心的。”马秋林笑着道，邀着邵万戈，共商此案他考虑到的一些问题。不得不承认这老侦查员的眼光，现在，这位盗窃案的老同志，已经在考虑追踪和抓捕可能遇到的问题了……

分道扬镳

一辆小长安警车声嘶力竭地驶在高速上，驾车的郑忠亮一夜未眠，不过车上载着两位所长，他不敢掉以轻心，强打着精神开车。两位所长是接到通知上车走的，他们一路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也不敢多问。据说是省里直接下来的命令，通知到局里报到，直接上车走人的。

此时天还未亮，薄雾冥冥的山区寒意颇重，所长后面还坐着两位，蜷曲着，打着呼噜，像是累极了。快下高速的时候，派出所所长夏明辉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问着下属郑忠亮道：“忠亮，到底什么事啊？”

“这个、这个……”郑忠亮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夹在中间不好受。谁知道解冰那一群人，能直接从省里搬回命令来，还让他负责联络。

“忠亮，你还对我隐瞒？是不是前几天，省里来外调的那几位？”夏所长问着自己的猜测。

“是不是咱们区里有什么案子？昨个晚上我怎么听说贺府牛头宴出事了，差点把人吃死？”东关派出所所长徐悦道。那个案子是110出的警，具体情况怎么样，他还无从得知。

“对，应该是这个案子。”郑忠亮道，没敢说他在现场，想了想又不敢惹顶头上司，直劝着，“没事，夏所长，应该就是让咱们配合调查的事，这个事好像挺麻烦，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那来办案的，都是你同学？”夏所长道。

“啊，一部分是。”郑忠亮道。

“哦，那就好，有什么情况通个气啊，毕竟都是省里来的，别有些事咱们基层做不到位了，让人家笑话。”夏所长道。

郑忠亮喏喏应声，不过心里暗道：他们办的事你不笑话就够意思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进了曲沃市区，这里是郑忠亮的老家，轻车熟路的，等到了外调组下榻的宾馆，却是已经天色大亮了。几个人顾不上吃饭，直接进了宾馆，解冰和赵昂川却是已经等在那儿了，和两位所长握手寒暄，直请着上楼了。

郑忠亮嚷着解冰道：“喂喂，解帅哥，车上还拉了俩人呢。”

“送余罪那儿，三楼，307房间。”解冰头也不回的道了句。

两位所长奇怪了，没想到郑忠亮和省里来人这么说话，看解冰虽然年龄不大，不过气度不凡。夏所长瞥了郑忠亮一眼，没当面指出来，直跟着解冰和赵昂川进楼了。

那俩是谁呢？——郑忠亮拉开后车门，抬腿踢了踢。李呆嘟囔着再睡会儿，李拴羊刚睁开眼睛，一个深呼吸迷迷糊糊道：“我闻到油条的味道了。”

郑忠亮一回头，咦，不远处还真有家卖油条的。他笑着问：“饿了？”

“能不饿吗？我们这几天一直三餐不继啊。”李拴羊诉苦道。李呆也醒了，揉着眼睛，车上睡得不好，浑身疼。两人下车跺跺脚，做了几个扩胸，不过那样子实在可怜了，裹着黄夹袄，蹬着黄胶鞋，不像警察，更像民工。

这几日余罪把两人扔在屠宰场，还真是辛苦了，郑忠亮一手揽一个：“走，先吃去。”

李呆和拴羊感激不尽了，可一吃开，郑忠亮慢慢觉得自己似乎犯了好大一个错误，有点后悔了。李呆豆浆喝得声响极大，眨眼两碗下肚了，又嚷着再来一碗；李拴羊更凶，油条啃得话也顾不上说，吃的速度远远超过炸油条的速度了，连系着围裙的大妈也愕然瞅了两眼。早点摊上的食客更不用说了，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们仨人。

偏偏这两位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眼光，李呆吃得直抚肚子，惬意道：“吃得真饱。”李拴羊更是羡慕地问着郑忠亮道：“城里人天天吃这个呀，生活真幸福。”

摊点上一片笑声，不过郑忠亮看着冻得发颤、饿成这样的乡警，想笑也笑不出来。

美美的一餐直吃到打着饱嗝儿，人好歹有了几分精神。他们上楼找着余罪，两位乡警可是累到极致了，把拍的东西交给余罪，直接倒头就睡，隔壁董韶军带着李逸风敲门进来时，两个人已经打起了鼾声。几人悄悄退出了房间，出门郑忠亮就埋怨着余罪这狗屁所长当得，不拿下面兄弟当人。

“切，你发个屁牢骚，就呆头还是正式民警呢，乡里不如他的协警多了，一个月工资六百，还按时发不了，你信么？”余罪不屑地道，他指指一直坐在房间门口打盹的孙羿和吴光宇，“累吧，谁不累？看那俩货，快吃不住劲了。”

众人一笑，反倒把瞌睡的孙羿吓醒了。这时下楼买早点的张猛回来了，他给每人递了一份，又给房间里昨晚带回来的嫌疑人送了两份。等回来时，孙羿和吴光宇已经吃了个七七八八了。

吃的时候孙羿发现不对了，指着董韶军道：“你……往远处站站，一看到你就想到排泄物，消化不良。”

“都说了，吃饭时候不要说，还说？”吴光宇气得骂了句。众人笑时，余罪回头问着郑忠亮，听到两位派出所的所长已经来了，正和解冰他们商议着，估计是挂羊头卖狗肉，先以食物中毒的名义把事情先捂一阵子，不过那会议哥几个就没资格参加了。

郑忠亮问了句：“解冰这混得不赖啊，都指挥上一干同学了？”

这倒好，没人理他了，都给他竖了根大拇指。余罪指着董韶军道：“这案子和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关键是韶军同志这个设计相当好。”

“就是，还是文化人阴险。”李逸风赞了个。孙羿和吴光宇大致知道情况了，小声问着董韶军道：“咦，韶军，你小子以前是干过这坏事？”

“没有，严格讲这不是我的首创，而是借鉴了一宗案子的手法。”董韶军道，看众人兴趣来了，干脆讲解着，“我实习的长安市有段时间一直发生这样的事，几位食客去吃饭，然后莫名其妙中毒送医院了，然后一检测，饭店里的食材果真出现不同情况的变质，然后家属一索赔，店主只能就范喽。这个案子后来是我的老师找出破绽的，变质的食物是加入了微量化学物质。他侦破这起案子的时候，那个专靠这种方法去敲诈勒索的团伙，案值已经做到一百多万了。简单来说，这是碰瓷进化后的手法。”

“不过这玩意儿是挺唬人的啊。”张猛想了想，道了句。

“不光唬人，用这办法讹人，一讹一个准。哎，董哥，回头教我怎么干啊。”李逸风神往道，向文化人请教上了。孙羿却是斥着董韶军道：“你个贱人，去实习不好好学习，学犯罪手法。”董韶军强调自己这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关键看你怎么用而已。吴光宇不屑了，直说什么攻玉，纯粹狗屁，有本事你回去当经验推广推广。

这当然是不行的，董韶军憨憨一笑，看着余罪，期待余罪给个解释，不料余罪这时候不和他站一块了，奸笑着道：“别看我，韶军，作为你们中间唯一的领导干部，我是从来不支持干这种事的……别说和我有关啊，我们乡警都是粗人，干不了这事。”

咦哟，把董韶军噎得直瞪眼，众人又被余罪的奸相逗乐了。不过玩笑归玩笑，这些带着灰色的细节，恐怕不足为外人道也。说话间，那边的碰头会开完了，赵昂川领着路，解冰陪同着两位所长出来了，郑忠亮准备载着两位所长回去，一行相随着下楼。众人收起了玩笑的态度，来了个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看，解冰那气度足以堪当组长重任了，加上赵昂川这位老队员，在场的大多数也得叫他声师傅。于是有人看着余罪说风凉话了：“余领导干部，刚才怎么没参加会议呀？”

是孙羿，余罪伸手就要扇巴掌，孙羿笑着躲过去了。余罪也有点讪讪地抹抹鼻子，自嘲道：“俺们乡警，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啊。”

没话找话，连李逸风也笑了。案子现在还没有全部明了，不过看形势发展，要依仗人员和技术都不缺的二队了。正准备回去休息会儿，可不料门“嘭”的一声开了，周文涓风风火火出来了，奔着敲解冰的门。敲了半天才发现好多人都看着她，她异样地问了句，众人一指楼下。她打着哈欠，向众人抛了个谜语问着：“猜猜，有什么进展？”

“锁定目标了？”二队的几乎异口同声说道。有秦海军的指认，有饭店的监控，这种事难不倒二队。

果不其然，周文涓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她不知道该给谁，本来想递给余罪的，不过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远远地一递，董韶军接住了。他翻阅着，一下子凑上来一圈脑袋。

“丁一飞、杨早胜、陈拉明、孔长远。哇，一下子锁定了四个啊。”

“后面那俩是司机，乡警拍到的，三天前还有过交易，于向阳指认的。”

“那谁是老七？”

“丁一飞，秦海军指认的。”

“那这个团伙究竟有多少人？”

“多着呢……我看看，哇，杨早胜居然是退伍军人？”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亏是这半层全部被外调组包下来了，没有外人。一下子锁定了四个人，前段时间的忙碌可有结果了，众人说着的时候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喜悦。

“不对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了，又是余罪。他抢过资料，粗粗一览。目前根据照片、车辆监控反查到了车主，以及有着牛头宴店主秦海军、于向阳的指认。可似乎还有哪里不对的地方，和余罪先前的料想重合不到一起。

“哪儿不对？这个老七是朔州市人，我们是根据这辆猎豹车主信息追到他的，注册车主虽然是杨早胜，不过他们两周前在大同市有过一单消费记录，被兄弟单位查到了，两张监控画面……你看，是同一个人，和秦海军指认的相同。一个二劳分子，出狱一年零八个月，以前就在汾河劳改队服刑。”周文涓细细解释道。

这种事错误的可能性不大，现在的天网监控几乎覆盖到了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要你和现代生活搭边，就完全有可能查到你的记录，手机、上网、银行卡、车辆出行等等，可用于技侦的地方太多了。

“对，问题就在这儿，最早案发的时候，这个‘老七’还在服刑，怎么可能是他？偷牛有可能，但最初谋划这个犯罪模式的应该不是他吧？他服刑犯的是伤害罪，不是盗窃。”余罪皱着眉头道。

“客串一下不行呀？反正什么来钱就干什么呗。”李逸风白痴地说道。

众人一笑，余罪反问着：“是啊，总得有领路人吧？否则不教你，你会像在咱们羊头崖乡那样偷几头牛回来？”

“那倒是。”李逸风被说服了，那个偷法，实在让人想象不到。董韶军也在皱着眉头想着，突然灵光一现道：“让牛见山辨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老七嘛，很简单。”

“已经发回去了，上午就有结果。”周文涓道。

“不对，还是不对……哪儿岔路了，我想想，怎么这结果让人这么意外？我怎么觉得这两人不具备组织跨市盗牛的条件呢？”余罪眼神迷离着，脑海里闪过一幕一幕，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号。

有人一思考，有人就发笑，和这帮狐朋狗友在一起，你别想正经八百思考。孙羿说道：“哟，余神探，你再组织一次碰瓷不就行了？”吴光宇也说了：“哟，还有人挑战技侦的排查结果。”董韶军笑了笑，没有质疑余罪怀疑，到羊头崖乡跟这个案子这么长的时间，他比谁都理解和了解余罪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不对，绝对不可能是他们，就即便他是老七，那他也不一定是主谋，不是这个犯罪模式的首创者。不信打个赌，偷牛必须的那几样工具，他未必就制作得出来。”余罪想了想道，这个简单的盗牛案让他匪夷所思的地方太多了。

“什么不对？”有人说话了，解冰和赵昂川回来了，远远地问了一句。等到了众人跟前，边看着周文涓资料，边通知着众人宣布几项事情。

第一件是到高速路接二队后续派来的队员，众人一听都懂了，这是时机合适，随时可能进行抓捕。第二件分配了一下任务，随后要和地方派出所、公安局配合，以“食物中毒”的名义，彻查翼城市各屠宰场的货源，看有多少人涉案。第三件有点为难，解冰放下了资料看了余罪一眼，这几位乡警却是不好打发了。

用，他没指望，他根本没敢想指挥这位同学；可不用，又没个合理的借口把这几位乡警请到冷板凳上。他刚一踌躇，余罪先发言了，直道：“解组长，我们忙了好几天，就别给我们派活了，让我们休息休息吧。这两个知情人，我们负责看着。”

“哎，好，那你们看家吧，秦海军、于向阳暂时滞留在这儿，一定帮他们稳定情绪，别出意外……其他人，准备一下，跟我走。”解冰说话间起身了，他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不过众人一瞅余罪那懒洋洋的样子，都给了个不悦的表情。

就是嘛，正经八百开始忙了，他倒想着偷懒了。

众人起身，各自准备去了，连董韶军也跟上了大队伍，很同情地看了余罪一眼，做了个鬼脸。人一走，屋子里顿显得空空荡荡，除了余罪和不招人待见的李逸风，就剩下个还在停职的张猛了。半晌李逸风才冒了句：“所长，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排挤你呀？把我也捎带上了。”

张猛一笑，斥了李逸风一句：“你算老几，架得住排挤你么？二队的刑警天生有一种优越感，即便是市县的同行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你个乡警？”他笑着看余罪有点尴尬的表情，突然问着，“我怎么觉得你和我的感觉一样？”

“你什么感觉？”余罪问。

“巨失落呗，妈的，辛辛苦苦办案，到头来，一句话就否定你了。我这段时间就想，咱们图什么呀？”张猛道。不是牲口哥没有思想，而是不轻易表白罢了。

一听这话余罪不悦了，直道：“你打人，你是犯错的，咱们的感觉怎么可能一样？”

“拉倒吧，你下药、讹人、坑人，比我打人无耻多了。”张猛辩道。

“我那是为了办案，找出线索，你那是纯粹为了发泄，这本质上是不同的。”余罪又道。

“可结果是相同的。”张猛笑着，一指兄弟仨道，“看，咱们坐一块了。”

余罪一愣，又自嘲地一笑。李逸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看看那位，突然迸了句：“你俩说话，很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啊。”

“滚蛋！”余罪和张猛，同时向李逸风喷了一句。相视一笑，张猛换了个口吻道：“我觉得解冰好像对你有成见，不过说实话，我也挺佩服他的，咱们同一届的同学里，他干得最好，而且从来不像咱们这样办案。”

“成见……呵呵，我还对他视而不见呢。”余罪笑了笑，起身回屋了，又懒洋洋地撂了句，“我正想好好休息一下，如果那位偷了几年，蹿了几市，连手下都不知道他真名真姓的老七就这么容易落网了，那我可就太失望了。”

说着拍上了门，果真休息去了。张猛和李逸风面面相觑，李逸风很不理解地问张猛道：“猛哥，早抓住不好吗？有什么失望的？”

“这就像我和你打架，胜负太没悬念，没意思。有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玩得才有意思。”张猛道，对于刑警这一行，干得就是斗智斗勇，越强的对手才会有越强的兴趣。否则较量起来就索然无味了。

“那这个老七是吗？”李逸风好奇地问，此时好像连他也有兴趣了。张猛蹙眉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逸风换了个口吻道，“这样，您说解组和我们余所长，谁能拿下来这个案子吧？”

“这没法说呀，要论出任务，解冰是无可挑剔的，指挥有方，精通电脑，熟悉业务，大部分的技侦设备都难不住他，我跟他出了几次任务，都完成得很漂亮。在我们二队，队长基本把他当接班人培养啊。”张猛酸酸道，不过说得很中肯，再怎么说，人家的优秀也是锻炼出来的。

“那我们所长怎么样？”李逸风好奇问道。

“呵呵……你们所长，我以上说的那些优点，他一点都不沾。”张猛笑着道，“他整个一警务不通、狗屁不懂，只会喝酒闹事整人，实在没法看好他呀。”

李逸风一听，乐得眼眯成一条线了，笑了好半天才竖着大拇指道：“这个评价很中肯，我们所长自从上任后，干的就是这些事。”

两人相视笑着，说着余罪在羊头崖乡的种种，终于找到消遣郁闷最好的话题了……

尔虞我诈

当二队的方可军匆匆赶到古寨县看守所的时候，县刑警队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一趟是临时任务，他和县大队的同志直接进了看守所，登记签名。要提审的居然是一个偷牛贼，实在让他很郁闷了。一般情况下，二队所接除了辖区的案子，就是些久侦不破的抛尸、纵火、袭警等等一类的重案，查偷牛案，可是有史以来第一遭。

县大队的也很奇怪，羊头崖乡的一个偷牛案子，居然把省城重案队的同行惊动了，他严重怀疑可能是嫌疑人还有其他案子。两人等着的时候，都默默坐着，一声未吭。

等待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法警提着戴铐子的嫌疑人进了审讯室，草草一问，验明正身，姓名牛见山，年龄四十九岁。县大队的问完，等着方可军开口了。

“牛见山，辨认几个人……提醒你一句啊，不要让我再跑第二趟。”方可军起身了，掏着手机，那是前方发回来的嫌疑人照片。牛见山是在看守所过的年，不过相比羊头崖那个恐怖的地方，这里不啻于天堂了。牛见山连连点头，早被大狱熬得没点骨头了。

第一张，丁一飞的照片。大屏幕显示得很清楚。牛见山摇摇头，不认识。第二张，杨早胜的照片，继续摇头；第三张，陈拉明，继续摇头；第四张，仍然摇头……

第五张，放出秦海军、于向阳的照片时，牛见山继续很肯定地摇头。

这就不对了，似乎两拨偷牛的，根本没有什么交集。方可军蹙着眉问着：“你确定？如果指认出其他嫌疑人来，对你可能是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再看一遍，仍然是摇头、摇头……突然间，牛见山的眼皮跳了跳，方可军的手势随即停下了——第三张照片。不过那个照片上是个无足轻重的嫌疑人，陈拉明。这个嫌疑人是从屠宰场的送牲畜车上捕捉到的。

“认识他？”

“好像认识。”

“什么叫好像，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认识。”

“他是干什么的？”

“收牛的呗，我们搞到货，一般都是老七通知我们送到哪儿，然后有人来接，去年……就是，就是他收的货。”

哦，盗窃和销赃是分立的，方可军停顿了下，又问着：“既然打过交道，怎么用‘好像’这个词。”

“都是半夜送货，有些看不清楚呗，这个人是个酒糟鼻子，好认。”牛见山道。

“那老七呢？”方可军又问着，“你先前的交代里，老七是你的领路人，这些照片里有没有老七？”

“这个……我真不认识老七。”牛见山为难道。

“牛见山，需要我向你重复一遍吗？别让我再跑一趟，你想隐瞒什么，都这份上了，有必要吗？”方可军苦口婆心地说着，县局的刑警也恫吓了一句，牛见山吃不住劲了，使劲解释着：“我真不认识老七。”

“那把你们怎么做的案再重复一遍，包括你怎么认识照片上这个人的，在先前的交代里，你可没描述过这个酒糟鼻子的人来啊。”

“就是我堂弟有次喝酒无意中告诉我这弄钱的办法的，他给我个电话号码，我一联系，他们问我养过牛没有，一听说我养过，就同意让我试试……刚开始搞得神神秘秘的，给了一包黑药膏教我们抹在路上。我本来就不相信，谁知道那玩意邪了，还真管用，牛跟犯魔怔了一样，自己就走上山了，我们牵回去给他就成……这人就见过两次，都是他收的货，对了，给我们那药膏还收钱呢……”

重复叙述着以前的交代，基本吻合。到现在为止，这个匪夷所思的偷牛案中那种能把牛诱拐走的药膏，凭二队的检测水平居然还没有分析出准确的成分。

没有什么新发现，换了嫌疑人朱大刚，这是个有点蠢的憨货，就负责作案牵牛，什么都不知道，那边司机杨静永也讲不出更多的情况来了。提审的这三位看样子是处在底层的土贼，并没有问出什么线索。

出看守所时，方可军叹了句，现在的农村真够呛，偷的几头牛的案值都好几万了，那朱大刚还期待地问啥时候放他回家，他还准备春耕呢。

“没办法，一直还不就这样子，现在为了点钱，都开始没底线了。”县局刑警队的同志道，又客气地说着有事安排给他们就行，别跑这一百多公里冤枉路了，这拨土贼，没多大价值。

方可军笑了笑，告辞上车，在路上把县看守所的讯问情况，一一传回了远在省城的二队……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时，从会议室散会出来，邵万戈送走了市局的相关领导——分管刑侦的苗副局长，刚刚上任的支队长、政委，还有闻讯而来，对这个跨市组织盗窃及销赃有兴趣的省厅的犯罪研究处人员。但就邵万戈现在所知不多的汇报情况，明显还是让领导们稍有失望，只给了一个指示：补充侦查。

送走了人，他快步向顶层小会议室上来。早晨时候马秋林才休息，不料到会议室时，马秋林已经醒了，正躬身在一个白板上画着嫌疑人关系树，大部分名字还空着，不过已经填上了羊头崖乡的三名以及翼城暂时拘留的两位知情人。

看到桌上饭菜已经没有热气了，邵万戈拨着电话，叫内勤上来。这一说话把马秋林惊醒了，他笑了笑，邵万戈埋怨着怎么没吃几口。马秋林不好意思了，直说自己老毛病了，心里一有事，就吃不好、睡不着了。

邵万戈理解地笑了笑，老侦查员里，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还真是现在的队员学不来的。他看到丁一飞、杨早胜等四个名字已经和牛见山关联上时，笑着转着话题问：“最新消息收到了？”

“嗯，小方给我通过话了。”马秋林道。看邵万戈这样子，他也笑着问道，“请到尚方宝剑了？”

邵万戈这会儿可摇头了，暂时没有，许是分量还不够。重案队不同于其他单位，不是地市刑侦上主动要求，不是社会影响巨大，不是极其恶劣，一般都不会主动介入。

“看来领导认为这个偷牛案的恶劣程度，还差了点。”马秋林理解了，给了善意的一笑。内勤来把饭端走了，看看又快中午了。马秋林心系着案子，直问着：“那下一步准备怎么办？这可不是你们二队警力单独能完成的事。”

“我不正发愁嘛，二队七个组，差不多每组都有压着的担子，赵昂川和解冰手里有一桩伤害案还没结呢。其他组不可能给抽调到外线。不仅不能抽调，如果有猝发案子，他们还得回来。”邵万戈叹气道。马秋林给了无可奈何的一笑，爱莫能助了。

没办法，这个问题无解。除非有足够影响力让省市一级高度重视，可现在看来，明显还缺乏全省范围内类似案件并案的可能，当然，苗头是有的。邵万戈指着嫌疑人关系树问着马秋林道：“马老，今天出了个怪事啊，翼城牛头宴的老板秦海军，和羊头崖乡落网的嫌疑人牛见山，他们口中的老七居然不是同一个人，可奇怪的是双方居然有瓜葛。”

“证据太少，现在我可不敢妄下定论。”马秋林道，一贯的谨慎。

“可没定论，没有并案切实的证据，恐怕我们得不到更多的警力支持啊。如果是一地一隅的小案，那就显得我们二队手伸得有点长了。”邵万戈道。他仍然在担心，担心这些仅仅是些小土贼，如果那样的话二队还倾力介入，就要出笑话了。

“再等等吧，现在所知的太少了，案子也需要时间来发酵。”马秋林有点按捺不住，安慰着自己道。

中午饭两人就在会议室吃的，可吃的没有说的多。目前看似揭开了案子的冰山一角，但却并没有越来越清楚的感觉，反而觉得越来越模糊了……

模糊还好一点，乱就不好了。

翼城市派出所撒出的民警，感受到这不寻常的问题了。

西关庄牛头宴的老板，看着几张嫌疑人的照片，出于对“中毒”事件的恐惧，指着一张道：“就他，就他……他给我们送过牛，可没出过问题呀……”

“老七？对，他就叫老七。”

老板说对了，民警就发现不对了，西关庄老板指认的老七是杨早胜，是前一日开猎豹被交通监控拍下的，但和上一家指认的，不是同一人。

另一边，东林巷屠宰场的老板，拿着陈拉明的照片很确定地说着：“这不就老七吗？牛贩子，大家认识，挺够意思的，货好，价格便宜，零头一般都不要，比国营牧场要强多了……不对呀？老七的牛怎么可能出问题？我们都打了好几年交道了……”

在翼城，牛头宴和屠宰场的经营业主大部分都是跨行同时经营，一方面便于掌握新鲜食材，一方面降低经营成本。问来问去，锁定的这四位嫌疑人居然在当地都是小有名气的牛贩子，别说经营者，就连屠宰场那些操刀的伙计也有一大半认识他们。

不叫老七，就叫小七，还有伙计亲切地称“他们”为七哥呢。

“什么？都叫老七？”解冰一听几位民警汇报，头一下大了。他皱着眉头翻看着记录，一下子思维全部被打乱了，本来排查的目的就是要进一步确认嫌疑人的身份，可不料适得其反了。

午饭没顾上吃，他电话询问着另一个派出所的进展，赵昂川在那里负责，不料情况更糟，除了手里这四个老七，还有人提供了更翔实的体貌特征描述：长胡子、马脸、花白头发、大眼像斗鸡……得了，郑忠亮一旁听着泼凉水道：“解组长，你开什么国际玩笑，你问问这体貌特征是老七还是拉登？”

不用说，肯定是民警被涮了。

相比乱成一团糟的翼城，百公里之外的曲沃宾馆就安生多了，余罪关着门，休息了一上午，午饭吃好后，又继续关门休息去了。李逸风精神头颇好，被余罪派去看着两位滞留的知情人了。午后时分，李呆和李拴羊也休息好了，精神头上来了，围着李逸风，就坐在房间门口，捎带看着门，打着手机游戏。

“逸风，来。”余罪的房门开了，他勾着手指，叫着狗少。李逸风把手机递给李呆，钻进余罪的房间了。哟，一股烟味。余罪可不顾他的感觉，拽着人，附耳说了几句。

“啊？把他们俩放一块？那不串供吗？”李逸风一听余罪的教唆，吓了一跳。要把秦海军和于向阳关到一个房间里，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这个起码的警务常识李逸风还是知道的。

“啧，听我的……反正人家还不是嫌疑人，串什么供？要是重点嫌疑人，能交给咱们看守？”余罪道。

李逸风有点不悦，余罪又拽着他，附耳教着什么。李逸风听得慢慢兴趣上来了，抿了抿嘴，看了看余罪，又像往常一样点头了。

不一会儿，这货果真把耷拉脑袋的于向阳叫出来，给关到秦海军的房间里了。狗少咋咋呼呼骂了两句，继续玩游戏了，边玩边和李呆、李拴羊耳语着什么。

肯定没好事，几个人贼相一脸，极度类似在村里商量偷谁家狗下锅的那种表情。

时间紧迫，余罪看着表，十分钟后准时出门，登场。只见得所长一身警服，出门时整整警容，迈着步子，走到门前，还没开口，李逸风小声说着：“所长，衣服有点大了，你脸上抹的什么，这么黑？”

余罪给了他一巴掌，小声斥着：“吴光宇房间的，能不大吗？就他妈这一身……别吭声。他昨晚见过我，要认出来就前功尽弃了。”

三人一应声，余罪加重了语气，虎声虎气问着：“嫌疑人呢？”

“报告邵队长，都在屋里。”李逸风故意大声喊着，推开了门，那两人讶异看着，一位穿正装警服的警察，威风凛凛站在门口，回头训着看守道：“干什么吃喝的，看守期间玩游戏……一边守着，站好！”

一训，那三位颇为听话，老老实实站一边了，那警察压压帽檐，进了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秦海军和于向阳讶异了，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现在两人不是一般的萎靡不振，真不知道这样被警察滞留着，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谁叫秦海军？”余罪微低着头，轻声问。

“我。”秦海军一激灵，站起来了。

“坐下，那另一位就是于少了？”余罪问。

“对对对，我就是……您是？”于向阳忙不迭地举着手，突然想到了自己神通广大的姐夫。不过这一刹那秦海军瞪了他一眼，很多话生生地咽回去了。

“别管我是谁，你们俩真有能耐啊，居然还有人让我专程从省城来一趟。”余罪压着声音，走到窗口，掀着帘子看看，不经意地用帘子掩着半边脸，怕被识破一般。

越神秘，越显得有猫腻了，于向阳兴奋了，秦海军怀疑了，不过脸上的期待很浓了。半晌那警察背过身子，手里摸着手机扔到床上，以一种相当神秘的口吻道：“当我没来过，时间不多，给你们五分钟，刑警队的就快回来了，不该说的话，不该讲的事，可别乱讲……乱讲我也帮不上你们了。”

两人一听，一愣，被余罪一唬，现在更相信是老板背后做“工作”了。于向阳狐疑地拿起手机，余罪看也没看，又轻声催了句：“去卫生间，那儿隔音……麻利点儿，你们再不消停，外面可都等急了。”

这一催，秦海军和于向阳失态了，忙不迭地捧起手机，一前一后钻进卫生间了。余罪侧过脸，掩着嘴在笑，这俩货绝对是相信潜规则的货，一试就灵。

“姐夫，姐夫，我们怎么办？刑警队这回咬我们了。”

“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对了，屠宰场那边记的账，被他们取走了一份……”

“什么？你个蠢货，那账怎么能见光，你得咬住了，那就是胡乱记的。”

“这、这我知道，我什么也没说，就说收了几头便宜牛。”

姐夫和小舅子对着话，秦海军为防万一，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警察。那警察一副临窗远眺的样子，似乎根本不关心两人的事。他更确信了，这是神通广大的老板走的关系。一掩上门，于向阳把电话递给他：“我姐夫找你。”

“贺老板，您说……您放心，我一口咬定丁一飞就是老七，没事，我知道……昨晚真没办法啊，一下子出个中毒的事，警察后脚就来了……”

“你真他妈是牛头吃多了……有狗屁中毒事件，现在警察就依着这个名义查销赃呢……咦？不对呀，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晚上来的，好像……”

“那你怎么给我打的电话？”

“一个警察给的手机，不是，老板您……”

“咔嚓”一声，电话毫无征兆地挂了。然后秦海军一下子愣了，一拉开卫生间的门，那警察正捂着前额，在哧哧笑着，笑得两肩直耸，浑身乱颤。秦海军恐惧地拿着电话，一狠心，赶紧扔进马桶池里了，于向阳也明白又上当了，赶紧摁着冲水。

余罪在笑着，奸笑得眉眼眯成一条线了，笑了半天才对两位瞠目结舌的道了句：“线路开了三方通话，你冲走有个屁用？早传回去了，哈哈……你这么做，岂不是暴露了你心里有鬼。真不知道你这奸商怎么当的。”

同一时间，远在省城劲松路二队的邵万戈、马秋林对着技侦设备里传出来的声音笑了。邵万戈难得这么开心地笑，他眯着眼问马秋林道：“马老，这是怎么办到的？那俩知情人可还被滞留着，能相信他？”

“呵呵，现在的人，不相信规则，不过肯定相信潜规则，他钻了空子了。”马秋林笑道，和余罪通上话了。

电话的另一头，余罪边笑边掏出了铐子，对着两位苦命汉子道：“恭喜二位，成功地由知情人晋升为嫌疑人，我准备和二位谈谈。外面的进来。”

李逸风、李呆、李拴羊气势汹汹进来了，那样子吓坏了于向阳，全身条件反射似的激灵了一下子，余罪拉起了脸，换着凶巴巴的口气道：“要么和我谈，要么和他们谈，你们选吧。”

选择并不难，李逸风三位一捋袖子，那样子随时准确开揍，秦海军和于向阳知趣地赶紧说：“我们和你谈。”

真相似假

“老秦，抬头看着我……你能不和娘们儿上床一样行不行？明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还羞羞答答，半推半就？”余罪不耐烦地说道，点了根烟，盘腿坐在床上。忝列陪审的李逸风差点笑喷出来。坐在椅上的秦老板，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期待，看人都是偷瞄，说话就咬嘴唇，还真是个羞答答的表情。

对于余罪来说，他已经洞悉了很多黑色和灰色地带，不仅洞悉，而且亲自经历过。他知道面前这位秦胖子如果就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的话，恐怕不可能坐镇贺府牛头宴十余年，虽然有背后贺名贵那个大老板支持，但是能从背后被推到前台，恐怕要有过人之处了。

“不瞒您说，来卖牛的都自称是老七的伙计，也没啥，就是老七干得最早，在这一片信誉也最好，做小买卖的，都想趁着个名人拉拢点关系不是？我刚才就和老板打个招呼……那个，再怎么说人家是老板，我就一跑腿的掌柜，这一下子把人生意给砸了……啧，警察同志，你们不能这样吧？昨晚中毒是不是你们故意的？”秦海军这会儿聪明了，认出余罪来了，不过实在无法原谅自己连着两次掉进同一个坑里。

“嘭！”有人拍桌子了，李逸风叫嚣着：“这样是怎么样？牛肉确实有问题，把我们一位同志吃住院了，现在还没好……你听着，秦海军，这偷牛的抓不着，你们销赃的和他同罪。”

脚下疼了下，李逸风“哎哟”了一声，话断了。是余罪踩了他一脚，瞪着他，他下意识地闭嘴了，这所长太霸道，不给说话的机会。

当然不能给了，这家伙的法律水平和法盲差不了多少，余罪生怕他说错话了。这个时候，嫌疑人犹豫成这样，你拉一拉，说不定就开口了，你要推一把，说不定他可就恼羞成怒了。

“没错，中毒的事是假的，你可以不用考虑赔偿的问题。”余罪干脆实话实说了，吓了李逸风一跳。而秦海军听到时，一下子被气得怒目圆睁，要站起来，却被李逸风摁住了。一摁，秦海军才省得自己的身份，不过那股气是消不了了，咬牙切齿瞪着余罪叫嚷着：“你等着，我记住你了……我倾家荡产也要告倒你，知道这个店我搞了多少年吗？费了多少心血才成今天这样子，你一晚上就让它全毁了，我、我……我要和你拼了……我……”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奸商一怒，气血上头。不过就这企鹅身材想拼也难啊，直到余罪叼着烟重新坐回床上了，也没见秦老板要拼命，余罪笑了笑道：“做到这么大，也包括有廉价的食材供应原因吧。”

秦海军一怔，不敢吱声了。

余罪这一句正敲到痛处，他知道对于心里有鬼的人，想把拼命的气势聚起来也难，估计想的更多的是怎么脱身。所以在警察的眼前才会一直是这样一个可怜巴巴的形象。

他想起了在滨海的监狱，曾经的那些人渣，都会有这样可怜兮兮的一面，就等着你同情，等着你放松，等着你疏忽的那一刻。他捋了捋思路，像在自言自语地说着：“可以告诉你，我们到翼城市已经三个多月了，从去年冬天就来了。对，你说的没错，不是什么食物中毒，而是在追一群偷牛的嫌疑人……没错，警察是笨了点，抓不着贼，只能在销赃上想办法。我们来的时候，其实第一个重点目标就是你们，三个屠宰场、两家牛头宴，还有一家洗浴中心，这年头，能把生意做这么大，没有灰的、黑的手腕都不可能……秦老板，你同意我说的话吗？”

没肯定也没否定了，秦海军依然是一副惊恐的眼睛，看样子准备死抗了。

“这个沉默看样子是默认了……那我就很为你担心呀秦老板，你已经把贺名贵老板的家底也捣了，现在又和警察穿一条裤子了，你说现在你这样出去，是不是会比摊上个中毒事件更惨一点？”余罪问，明显地看到秦海军两肩不自然地耸了耸。

不过马上又恢复正常了，毕竟是混迹了几十年的老同志，见人有人办法，撞鬼也有鬼想法。余罪笑了笑道：“没错，你什么也没说……可你想想，贺名贵老板相信吗？你毕竟交代了几个送货的马仔啊，还有他小舅子捅出来这么多现金收货、偷税漏税的事儿，你说出去后，他会迁怒于他的小舅子，还是你这位合伙人呢？”

秦海军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余罪知道又点到点子上了，人与人之间，特别是合伙人之间，都藏着一把不见光的匕首，说不定什么时候背后就是一刀。而这个时候，是很合适的机会了。

“还有，你说贺老板会不会全部推到你头上？他可是有钱有势，办这个事不难呀。”余罪又道，这一步一步，把一个老窝出事、舍车保帅的故事框架描绘出来了，慢慢地，秦海军似乎掉进了个思路里，越想越有一种心惊的感觉。

“有个彻底的解决办法，不知道你老人家想过没有。”余罪放低了声音，用听上去很诚恳的谎言道，“眼下这情况，他这当老板的摊上的事不小。我知道你有所顾忌，可没关系，我们对付他……不管他舍财舍到心疼，还是官司缠上几年，肯定要大伤元气对吧？我说秦老板，那时候你可就是真正的老板了，至于低三下四给别人跑腿？出了事还顶缸？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这身份，还干不出大批量销赃那事，你说我说的对吗？”

“对对，我真干不了，就会做牛头宴。”秦海军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白着。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屠宰场，我们有人已经卧底三个月了，出入多少记得清清楚楚，不但记下了，连你们屠宰的下水也采集了上千个标本……你做食材，你应该知道放养的牛和牧场饲养的牛是有差别的，最起码在胃、肉质、肠衣等很多身体部位发育是不同的……想看看吗？”余罪示意着，李逸风把准备好的电脑放到了他面前，屏幕切换着，都是采集的标本，有详细的标注、日期、化验结果。

这些东西对于案件本身用处并不是很大，只能从科学角度证明牲畜的饲养条件而已，肯定无法从法律的角度证明是赃物。可这么多东西把此时已经心慌意乱的秦海军吓住了，最起码他在想，警察卧底屠宰场几个月不是假的，如果真有几个月，那能发现的东西就太多了。

“你要是不配合我就真没办法了。”余罪摸着手机，好不懊丧道，递着手机给秦海军，很客气地说了句，“忠言逆耳，你不听我很理解，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试试，拨你老板贺名贵的号码，看看他还在不在？今年正月他们俩口子是去珠海旅游去了是不是？那儿离国境线可很近哦。我严重怀疑，在这个风头上，你替人扛定了……”

秦海军浑身哆嗦了一下，紧张了，抖抖索索地拿着手机，差点掉地上。拿起了却是慌乱地拨着，一拨傻眼了，里面传来了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请查证后再拨……

此时无声胜有声，余罪就那么以一种毫无表情的目光看着他，默默地拿回了手机，无可奈何地对李逸风说道：“算了，把他带回去吧……这个销赃重点嫌疑人，只能是他了。”

李逸风怒喝了一句：“走！”

一拉人，可不料呆如木鸡的秦海军“哇”的一声抱着余罪了，不迭地、惊恐地、痛悔地吼着：“别，不是我，真不是我，我就一打工的……老板安排的，我不得不做啊。”

“别难过，还有机会，你要相信警察……”余罪脱口而出一句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可不料这句话秦海军已经无从辨识真伪了，因为过度恐惧而抽搐着，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断断续续地交代着。看来真有好大一个心结，听得余罪瞠目结舌，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不过看秦海军这样，他估摸着，这回怕是没藏私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海军的情绪才稳定下来，被已经收获颇丰的余罪搀回了房间，余罪很大方地连看守也撤了。撤不撤无所谓，现在让他跑，他也未必敢出去。李逸风一直跟着余罪，现在佩服得无以复加了，出门时拉着余罪问着：“所长，你咋知道他还有事没说呢？”

“知道奸商第一守则是什么？”余罪反问道。

“什么？”李逸风愣了下。

“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呗，指望一照面就给你说实话，可能吗？那么大的事，不吓唬吓唬，怎么可能老实说出来。”余罪贼眉贼眼地瞧瞧，勾着指头，把乡警都召过来了。

李逸风却还有不解之处，问余罪道：“所长，那后台老板的电话怎么停机了？他们真把这个办事的甩了？不对，你怎么知道？你门都没出……”

“笨蛋，技侦做手脚了，我这个手机，不加零拨不出去，拨出去的都是停机。”余罪奸笑着，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李逸风。李逸风愕然一脸，龇牙咧嘴地看着余罪。余罪不悦了，一巴掌拍过去问着，“什么表情？被所长震傻啦？”

“遇上您老人家，他不傻也得被整傻。”李逸风凛然道。这句只当是夸赞了，余罪很满意地把众乡警一揽，得意说着：“这个老奸商对付他有点难度……那屋那个小舅子难度不大，这样，挑战一下审讯的极限，三分钟把这小子整服了。”

办法一说，乡警们点头称是，对于所长，他们现在已经无条件信服了。

不一会儿，门“咣”的一声开了。李逸风端着一摞宾馆的服务指南进来了，李呆操着衣架，李拴羊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砖，正忙着用布裹紧。余罪呢，拎着几个铐子，叮当作响，四人一亮相，吓得于向阳一激灵，开始瑟瑟发抖了。

“居然敢欺骗警察，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了。”余罪手一扬，李拴羊上前拉住窗帘。李逸风把服务指南拍得啪啪直响，对小伙子解释着：“别紧张，小子，一会儿给你垫厚点，虽然很疼，绝对没外伤。”

“所长，拿这个捂嘴行不行？”李呆从卫生间把浴巾拿出来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你们饶了我吧，我就跟我姐夫混，我什么也没干呀……真的，我交代！”于向阳看到对方的阵势，惊恐之下，连着迸了一串话。

“老实人，我们就不欺负，那你说吧，去年收了多少头赃物？”余罪问。

“记不清了……不不，我想想，一百多……不对不对，我真记不清，有时候十几头，有时候三五头……”

“谁是老七？”

“……”

“再问，谁是老七，以为我们不知道是不是？你姐夫贩牛贩了十几年，还需要我提醒？”

“是是是……”

“到底是谁？”

“是我姐夫……”

哦！余罪笑了，敢情心结在这儿，贺名贵不知道小名还是绰号叫“老七”，是不是那位“老七”就有待进一步查实了。把这个心结吐出来，他估计于向阳就没有什么底线了，于是恶狠狠地问着：一年收多少头牛，现金收多少，怎么走账，常送牛的都是些什么人……看快把于向阳刨得一干二净，马上一转话锋又问：“你同行里还有谁也干这活儿？”

于向阳在一干乡警的威胁下，连自己的、连别人的，咬了一堆，直到余罪满意这才告一段落，一会儿再问。

余罪的贱性发挥到极致了，此时的于向阳已经哀怨地缩到床边，两手抚着肩膀，仿佛生怕被非礼一样，余罪表情一动，他就一阵哆嗦。

李逸风没听更详细的案情，他兴奋地卡时间呢，等一会儿和乡警们出来时，他惊讶地对余罪说着：“妈呀，所长，咱们破纪录了，一分二十四秒！”

更震惊的人还在省城，劲松路二队，邵万戈看着整理出来的审讯记录，有点牙疼。一组解冰，再加上另一组赶去的方可军，愣是比羊头崖乡的几个乡警差了几条街，两个组在翼城市没什么收获，谁可能想到，余罪又趁机在已经看似交代了七七八八的知情人身上捡了漏儿。

“这家伙是什么出身啊？”邵万戈挠着后脑勺，好不郁闷道。

“你指什么？”马秋林笑着问。

“余罪呗，怎么鼓捣的？这就真拿拳脚问话，也不能这么痛快吧？”邵万戈很疑惑地道。深挖嫌疑人的罪行，当刑警的都懂，也知道难度，看现在这个案情，把二队全队力量用上，他估计即便能达到这个程度，速度也不会这么快。

“我要说他有天资，你肯定不信对吧？”马秋林笑着道。

“那人我认识，天资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不合适吧？”邵万戈笑着道。

“呵呵，我不是指当警察，而是指除了职责之内的事。”马秋林道，和邵万戈相视一笑，这一笑相当开怀，看来达成共识了。

说话着，技侦把录音整理出来了，邵万戈拿了一份，饶有兴致地念着：“贺名贵，男，现年四十一岁，名下有注册公司三家，酒店、屠宰场、洗浴中心，四所，注册资金总计九百万元……你觉得这个人，是老七？”

这是秦海军心结所在，贺名贵敢情就叫“老七”。看他的履历邵万戈才发现，这位老板的前身居然也是个牛贩子，而且是一位很成功的牛贩子，因为量足货好在行内很有名气，之后才和做牛头宴的秦海军强强联合，两人合伙做了贺府牛头宴这一地方名牌。

“他应该不是。”马秋林思忖了下道，有偌大的家业，有享誉一方的生意，似乎根本不需要千辛万苦靠偷撑着，当然，收赃的可能性就无限制放大了。另一组也在翼城得到情况，数年前因牛头宴生意的火爆，导致周边县市频发盗牛案件，很多地方已经不养牛了，全部依赖贩运。收赃嘛，在这里看来根本不是个什么大事，简单地讲，你只要敢把牛给我牵到屠宰场，我就敢下刀，脱骨卸肉扒下水，贼赃转眼就换成钱了。

“我看，可以正式传唤贺名贵了，翼城肯定不是贼窝，可绝对是个销赃窝点。”邵万戈道。事情越来越明了了，这些很容易忽略的小事，连片警也不注意的小节，累积到一定程度，终成大害了。

马秋林拿起杯子，抿了口水，还在考虑，邵万戈知道他的担心，担心销赃窝点排查惊动上游的盗窃团伙，可现在，线索都集中在这一家，不往深挖，似乎又无从着手。

“不用惊动他。”马秋林道，下了决心了，他异样地看着邵万戈，用征询的口吻道，“一传唤，他马上就清楚自己犯事了；可不传唤，就这么吊着，他不知道我们掌握多少，不清楚我们究竟要干什么，那样的话，我想他该上蹿下跳了吧？让他动动。”

“您的意思是，监视居住……不过人还没有回来。”邵万戈道。

“穷和尚看人，富和尚守庙……这么大个庙不长腿，他贺名贵也跑不了。”马秋林笑道，对付这个家业殷实的嫌疑人，其实要比对付那些身无分文的人容易多了。

邵万戈笑了笑，看看时间，下午五时多了。今天的意外之喜让他心情颇好，正准备邀请马秋林一起下去吃饭时，电话又响了，他一看，向马秋林扬了扬道：“解冰他们的电话……我说嘛，他们应该有所发现，不能风头都被乡警给抢了吧。”

说着摁了接听，一听，邵万戈一下子失态了，惊声问着：“什么？贺名贵主动到当地公安局自首检举了？好，你们就守在翼城，我先确认一下。”

“嘿，这家伙不笨啊，先去认罪去了。”邵万戈惊讶道。两人没想到对方的动作更快，地方一介入，那藤缠麻绕的关系网一牵动，意外可就多了。

“不理他，让曲沃驻守的人把秦海军和于向阳押解回来……以销赃罪名对他们正式刑事拘留。有本事不是，让他来省城捞人吧。”

马秋林脸拉长了，冷冷地道。他和邵万戈相视凛然，彼此都非常清楚，从这个时候起，真正的“办案”要正式开始了……

第六章  余罪的地下行动小分队

警官非官

四辆……不，五辆……不，好像是七辆……

统一的蓝白色警车，首尾相接，保持着匀距匀速，缓缓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值班的一看，慌了，拿起电话就拨。边拨电话，边把另一位派出去迎接，那车是局长的车，派出所里岂有不识之理。办公室主任刚下车，迎接的已经出来了，局长的脚刚沾地，所长夏明辉闻讯已经奔出来了，一看阵势吓了他一跳，一正两副三位局长，加一位政委，办公室、宣传部、法制科五六个大科室主任，全到齐了。

“刘局，您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请，请，快请。”夏所长笑着邀着领导们，刘局长是乡镇干部上来的，颇有乡野人的豪爽之态，一拍夏所长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训着：“小夏，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啊，下回到会上等着作自我批评。”

“刘局，您是指省城这几位？我以为就是一个协查的案子……”夏明辉吓了一跳。

“协查没错，可你怎么招待的？这可都快下班时间了啊，还让省里同志们忙着？咱们市里这么多警力，就搁一边看着，好意思呀。”刘局很不悦地道，政委和几位副局长也开着玩笑，都说这所长当得实在不称职。这倒好，把夏明辉给烤火上了，苦着脸赶紧地作自我批评，一定改正。

笑话归笑话，不过他嗅到了丝不寻常的味道，早上接通知的时候还是不疼不痒，可现在班子全体出动，他觉察出问题来了。

对，是问题，肯定是大问题了。他严重怀疑省城这干刑警已经敲到重点了，否则不会有班子全体出来邀请。

说话着，一行人进了派出所的大办公室，解冰一行正梳理着传唤记录，他是刚刚得知贺名贵自首并检举的消息，向队里汇报后，这一行人就进门了。

“这是我们刘局长。”

“这是我们张政委。”

“这是我们陈副局长。”

“这是我们办公室严主任。”

“这是我们……”

解冰出于礼节，挨个握手，问好，赔着笑脸。领导来了一堆，夏所长又向其他参案人员依次介绍着，依次握手问好。刘局可是在官场上八面玲珑的人了，直赞孙羿小伙子精神，有朝气；又夸周文涓姑娘严谨细心；回头看解冰，那自然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局长一夸奖，下面也跟着夸奖。刘局说着：“小解呀，省城二队是全省闻名的刑警大队，来我们这办案，怎么能将就这么简陋的条件？这个是夏所长的严重失职啊。”

夏明辉赶紧自我批评，政委插进来道：“刘局，这样吧，咱们技侦楼刚装修，拨出几间来，给省队的同志先安顿下来。”

“哎，这个办法好……住处安排了没有？”刘局关心道。

“安排了，到市招商宾馆吧，那儿的条件比较好一点。”办公室主任又插进来了。

“严主任，你全程负责啊，省队的同志这么辛苦，绝对不能让大家生活上也凑合将就……对了，小解，今天我们班子都来了啊，我们可是仰慕省刑侦二队的同志很久了……不是我非要来，而是负责刑侦的孙副局极力推荐，让我们这儿的小刑警，一定要向你们请教请教……对了，严主任，车座位够不够，省队这几个人……”

“够了，刘局，您放心，工作餐已经定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

“对对，下班时间到了，夏所长，把人都请上啊，我本人对刑侦是非常感兴趣的。”

一群殷勤的同行，你一句，我一句，又夸奖，又仰慕，解冰愣是一句话也插不进来，莫名其妙地好像就一块儿吃饭了。然后这个组的几个人，都被请上了局里的专车。上车才省得这恐怕是与案情无关的应酬，可偏偏一干客气的同行，他实在抹不开脸。

总不能拂袖而去了，再说这案子，离了地方的支持还未必能干得下去。

他有点郁闷，不过无处诉说了。正好身边坐着乐滋滋的孙羿，他小声问着：“孙羿，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合适啊？”

“好不容易人家请一顿，有什么不合适的？”孙羿翻着白眼，不悦了。解冰不问了，他知道队员的思想认识水平，顶多也就这么高，不过这人情，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不独他，不一会儿，东关派出所赵昂川，也被市局一干领导都请上座了。酒宴是在翼城大酒店办的，这么大张旗鼓宴请，解冰总是觉得有点不妥。宴请的楼层就三桌，再无其他客人，他知道，这个招待安排得相当有规格，已经清场了。

即使出身富贵之家，在享受到这种特权和招待的时候，解冰也感觉很不舒服。

“贺名贵，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翼城市刑侦支队，支队长隔壁的办公室被当作了临时讯问室，对自首及检举的贺名贵的讯问已经到了尾声，主持讯问的是支队下属刑侦一大队的队长，旁听的是经侦支队来人。在翼城，这位贺老板是声名赫赫。此刻他不显得紧张，不过问话的几位看上去倒是挺紧张。

是啊，当你钱足够多的时候，别人总是以一种仰视的眼光看你，贺名贵无疑就是这类人。他坐在讯问椅上，仿佛还在公司的办公室一样，两手交叉着，像在思考着一桩生意的得失。

不过态度相当客气，而且很诚恳地道：“基本就这些了，我这几年忙着房地产的项目，酒店生意全部交给我的合伙人秦海军打理，前两天在外面旅游才知道他们在经营上可能瞒着我做了不少手脚……对此我是深表痛心，本来嘛，我想着这也不是大错大过，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没想到最终酿成大祸了……我这儿没什么顾虑的，该查查，该罚罚，我全力配合……”

这个态度，让在座的警察受宠若惊了，而且贺老板交代的东西不少，贺府牛头宴经营，多出瞒报，偷税漏税，还有在小舅子名下的两家屠宰场，收过来路不明的食材，他也隐约听说过几次，都一一向警察说明了，但究竟有多少，他不太清楚。当然，这么大老板肯定不会事必躬亲，能有这样一个态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好，谢谢您的配合，我们会尽快查清事实的。贺名贵，你现在可以离开了，有事情我们会通知你。”讯问的警员客气道。

“谢谢，是我得谢谢警察同志们，谢谢，谢谢王支……”贺名贵起身时，握手客气，谢字不断。几位警员送着这位老板出了讯问室，直到上车那一刻，贺名贵的表情仍然是诚惶诚恐，让几位警察也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了。

车走了，是一辆四个圈的奥迪Q7，车牌四个“8”。仇富的心态谁都有，不过当你面对你可能无法触及的财富时，除了“仇”，可能羡慕、嫉妒和震撼都要有一点。比如讯问的警员就说了：“这个车牌现在值十万吧？”

“差不多，老贺家好几辆呢……我就纳闷了，他交代的这点事，还算事呀？就贺老板这身家，分分钟就摆平了。”

“不一定啊，省城重案队的把他的合伙人和小舅子全扣起来了……我听说的啊，贺老板急了，是打着‘飞的’回来的。”

“那敢情里面的事情肯定不小？”

“小还是大，咱们说了不算……不过老贺这回可得破点财了啊。”

几位警察说说笑笑，准备回返，有开私车的，有骑电单车的。刑侦支队的那位刚出单位大门，意外地发现一辆车朝他开来了，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去而复返的贺老板。车停在他身边，摇下车窗，车里有人和他说着话。

然后，车开上路牙，车灯灭了，车里人没出来，车外的人一直站在那儿，双方像在说着什么，说了好久……

局领导班子集体出面了，这种情况下谁都知道事情要有转机了，要么严厉打击，要么极力维护。这一套当警察的都熟悉，毕竟人家在翼城是名人，动这样的人，那不是一般的难，何况你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郑忠亮在这上面是有先见之明的，毕竟他在片警的位置混了大半年了，所以他极力保持着缄默。不过没想到的是，他还是遭到池鱼之殃了。晚上接到了所长的电话，把他召到了派出所，一关上门，劈头盖脸就问：“省城这些警员把两位知情人扣在什么地方了？”

郑忠亮愣了，他不敢说，每个案子都要有起码的保密意识，何况二队的案子。

他不说，所长就火了：“忠亮，你可是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你得有大局意识对不对？我知道省城来的是你的同学，可还有所里、局里的同志呢？对不对？”

“啊，这和大局有关？”郑忠亮愣了，就即便真成了大仙，也猜不透其中的关联。

“我明白告诉你吧，真要让省城的同行查到咱们市里的几个销赃窝点，你想过后果没有？”夏所长凛然问，一嘴酒气，刚从饭局上回来。

“后果？抓住几个坏人不是好事吗？”郑忠亮道。

“愚蠢，你好好想想，如果是省城警察抓到了，那是不是说明咱们不作为？”所长高屋建瓴，一句话把郑忠亮镇住了。

“再想想，如果案发都在这儿，你让所长的脸往哪儿搁？你把局里、支队领导置于何地？难道都不作为，放任犯罪的雪球滚这么大？”夏所长又道，把郑忠亮惊呆了，细想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怨不得局领导都出面了。

“那也不对呀？”郑忠亮小心翼翼反问了句，“可发现苗头，总不能不查吧？”

“那倒不是，查是必须的，但查的人必须是我们……不光必须，是一定，一定得我们查，你说对不对？否则的话，我们没法向全市人民交代，也没法向上级交代啊……在这种大是大非上，你难道不知道该站在哪儿？”夏所长义正词严，训斥着郑小屁警。郑忠亮哭笑不得，无计可施，又犹豫又挣扎，还是夏所长有办法，放低了声音问着：“你不用说，我问你，是不是昨晚连夜转移到曲沃了？”

郑忠亮想了想，点点头。夏所长一拍肩膀示意鼓励，掉头走人了。

两个小时后，翼城市刑侦支队抽调了一组警员，风驰电掣赶往曲沃宾馆，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正式拘捕秦海军、于向阳。这个命令的隐性含义有人懂，那就是：案子在案发地结，要趁省二队没有确切证据的空当，先下手为强。

不过，遗憾的是，曲沃宾馆已经人去楼空……

另有行动

晚十时，劲松路刑侦二队。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两辆车被扔在了大院门口，相比而言，这里晚上比白天要热闹，收工回来的、准备预审的、押解嫌疑人准备送看守所的，都要在凌晨之前完成。

今天稍有意外，队长专门安排食堂加了几样好菜，还专门通知熊剑飞陪着。熊剑飞这长相，更多的时候都在板着脸押解嫌疑人，那张脸都能让押解多几分安全感。他急匆匆赶回来时，才发现要陪的人是余罪和那位已经来过一次的狗少。

余贱人这货，如果不是不时震惊你一下，都枉叫这个称呼了——押解嫌疑人开的都是路虎，吃饭要吃大餐，谁可想邵队居然还全部满足。熊剑飞心里火大，直骂大师傅胳膊肘往外拐。

众人狼吞虎咽吃起来时，熊剑飞才发现，最大的震惊不是余罪和李逸风，而是那两位没见过的乡警：一个端着碗，风卷残云地往嘴里拨拉着；另一个夹着筷子，流星赶月地往嘴里送。两人都算不上壮实，可这食量，着实吓了他一跳，平时他和张猛的饭量在队里数第一了，不过现在看来，他两人和乡警一比，太斯文了。

“吃慢点，谁跟你们抢似的。”李逸风训了句，他好歹有点家教，实在不入眼了。不料李呆可不听他的，嘿嘿笑了笑，含混不清地说着：“我吃饭一直就这么快啊。”

“真好吃，在这儿当警察多幸福。”李拴羊嘴里未停，边吃边羡慕道。

熊剑飞笑了，指着两乡警问余罪：“你手下？”

“啊，李呆、李拴羊……这狗熊，叫熊哥。”余罪介绍着。

两位乡警看熊剑飞长相凶恶，都巴结似的笑了笑，又埋头吃上了。余罪看熊剑飞表情愕然，知道所来为何，笑着道：“看傻了吧？下回全省警察业务竞赛，加一项比谁吃得多，我们绝对把你们二队干趴下。”

一说连大师傅都听笑了，熊剑飞却是很骄傲地笑笑道：“这个我们不跟你抢。”

“抢其他你们也抢不过呀！”李逸风说话了，直道，“去翼城我们去了四个，你们去了七八个，最后还是我们所长把嫌疑人留住了，你们二队那小白脸根本不行，还在翼城瞎转悠呢。”

这话大有恭维余罪的意思，不过听得熊剑飞刺耳了，他哼了哼，没搭理这拨草包乡警，催着快吃，心想老子多少事呢，还得陪你们。

就这德性，刑警当得久了，心眼越小，脾气可越大了。余罪小声问着：“狗熊，兄弟没惹你啊……怎么看这样，解冰的魅力好像快把你征服啦？”

话是玩笑的口吻，不过余罪也感觉到一丝不同了，在翼城那帮子同学里，他就感觉他们和解冰曾经的对立没有那么强了。这不，从熊剑飞这里也明显看出来了。熊剑飞一点也没有取笑的意思，就一句：“人家比你强多了。”

“你看你说的这话，没人比了和我比，你找几个不比我强的，我瞧瞧？”余罪不屑道。熊剑飞一笑道：“还真是，找不出比你再差的来。”

熊剑飞说着就小声嘀咕上了：“解组长口碑还是不错的，接手了几个案子都处理得漂漂亮亮，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关键是人也不错，出勤外地好几次，连差旅费都是人家自己垫的。队里有个队员家属住院，他带头给捐了一万块……就这一点，足够让大伙刮目相看了。”

“……这么多优点，再看看你！”熊剑飞指着瞠目结舌的余罪，“你看你自打当警察后成什么鸟样了，和人家差远了，不但你不咋样，看你带的这些人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在翼城干的好事，那他妈是警察办的事吗？捅出来得扒你们这群货的官衣！”

他妈的，被说得无地自容了，余罪勉强嚼着嘴里的饭食，下定决心得争一番了。狗熊这性子比较梗一点，在滨海就看不惯他手脚不干净，可有些事总得说说，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他筷子指指属下，不悦地说着：“你嘴里干净点，这几个兄弟大过年辛辛苦苦跟我跑了十几天，刚有点眉目……什么叫不咋地了？”

“不辛苦，所长，跟你玩多来劲，想整谁就整谁。”李逸风倒了杯酒，仰头一喝，很煞风景地插进来了，不但他说，还问着那两位道，“你们俩说，辛苦不？”

“不苦，吃得比家里还好。”李呆脱口而出。

“是啊，城里的警察吃得真好，啥时候咱们天天吃这就好啦。”李拴羊一抹油嘴，两眼放光地把剩下的烧鸡骨架子，全放面前啃上了。

熊剑飞笑得眼眯成一条线了，余罪可苦了，孰优孰劣，不用争辩了……

“呃……”孙羿一个饱嗝儿，直抚肚子，他想起了在酒店的灯影摇红，穿梭来往的服务员妹子里，可是有几个不错的。

“呃……”吴光宇一个酒嗝儿，直梗脖子，他摸着洁白的床单，感受着这座市局安排的四星住所，忍不住感慨万千。

“这才叫人住的地方……孙子，我年前见我一高中同学了，他当什么区域营销经理，天天坐飞机，全国飞来飞去。”吴光宇抚着肚子，羡慕道。

孙羿又一个饱嗝儿，接了句：“羡慕个毛呀，我现在都不知道我那帮同学都去哪儿了，天天拴队里，没意思。”

是啊，警察这个圈子很小，小得你只有机会认识一个又一个嫌疑人，杀人的、抢劫的、强奸的、诈骗的，什么人渣都有，就缺正常人。久而久之，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有那么点不正常了。

“是没意思啊，上学想着穿身警服会多牛逼，穿上才知道，比在学校还苦。”吴光宇痛苦道。孙羿很认同了，附和着：“我觉得队长这回就不够意思，哪次抓捕，张猛不是冲在第一个？嘿，检察院一句，马上就被停职，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们的意思是啊，你动动嘴就可以啦，碰到嫌疑人就喊一句‘亲啊，你别跑，你来吧，我给你戴上铐子，我会很温柔的’。”吴光宇笑着道。

两人都没心没肺地笑了。是啊，除了笑还能怎么样呢？再温柔的抓捕也是以暴制暴，这些东西在派出所也许有点用，可放在经常和恶性犯罪打交道的二队，那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张猛的事，在大家看来，给予同情的居多，可也仅限于给予同情而已。

“笃笃”的敲门声起，此时两人被市局招待得酒足饭饱，起身都不愿意起了。孙羿吼了句：“门开着，谁呀？装什么斯文。”

“咦？二位吃得难道不爽？”脑袋伸进来了，是董韶军，他很朴实地笑笑，掩上了门。吴光宇一看是他，马上警告着：“老子刚吃饱啊，敢谈你的专业领域，信不信我们兄弟跟你翻脸。”

“嘿嘿，不谈不谈。”董韶军讪笑着，坐两人床边了，孙羿想到了什么，一跃而起，拽着董韶军，捏捏脸蛋下巴狐疑地问着：“我看看，你小子有什么变化？”

“什么什么变化？”董韶军不解了。

“我怎么感觉哪儿变了？”

“没变化呀，心理以及生理都非常正常。”

“呸呸呸！”孙羿把董韶军直往一边推。吴光宇却是笑着把不解问出来了，直道：“烧饼，我说你胆子不小啊，怎么敢跟着余贱胡来？还到人家牛头宴上下药，这事捅出来，得关你小子两年。”

“作为警察，仅凭猜测和道听途说判断，有悖你的职业道德。”董韶军脸不红不黑说着，看孙羿点烟了，他不抽烟，随手把烟一抢，笑着问，“兄弟们，你们可以质疑这种做法，可你不能否认效果吧？”

不说还好，一说气倒上来了，孙羿烟瘾忘了，不屑道：“有个屁用，现在地方警察一介入，你看着吧，什么事都得黄。”

“算了，好歹请咱们吃了一顿，这是我从警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别这边吃了，那边说人家坏话对不对？有点节操行不行？”吴光宇无所谓道，他向来二皮脸，什么事也看得开。

“叛徒，去滨海你就是个叛徒，我严重怀疑二队将来的第一个叛徒就是你。这才吃了一顿风向就变了。”孙羿不入眼道。

“这种事呀，都是有心无力，兄弟们想开点，世道就这个样子，没听刘局长说吗？要顾全大局，牛头宴在翼城是个特色产业，要是这个产业遭到重创，会殃及到人民群众的生活的……我们做警察的，为什么服务，还不就为人民服务？”吴光宇道，学着宴席上刘局长的口吻。

董韶军笑着看着两人争辩，其实就那么回事，当过几天警察的都看得出来，地方上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牛头宴这个产业确实也是地方特色，据说光从业人数从贩运、屠宰、加工到饮食就有数千人，就真要查，也得注意影响。那怎么办呢？刘局在席间极力邀请解冰把本市几组刑警带带，让下面的也学学办案。

肯定不是求知欲强到如此地步，孙羿叹了口气，又仰头睡下了，直道：“当警察最窝囊的就是这种时候，明知道有问题，你都查不下去，甚至根本不让你查。你看吧，地方派出所和刑警队一介入，除了泄密，就不会有其他结果，就真是销赃窝点，我估计现在早开始销毁证据了。”

“谁说不是呢。可你能怎么办？睡吧，吃得真撑。”吴光宇道。

“嗨，嗨，兄弟们，不能这样无视我的存在吧？兴许我有办法。”董韶军道。

“滚，自个儿找地方玩便便去吧。”孙羿一扭头，不理会他了。

“我不骂你，不过记得从外面帮忙把门关上。”吴光宇道，笑了。

董韶军不急不恼，笑着道：“你们的态度让我感觉到了一个警察的正义和良知，现在我通知你们一件事情，有人需要志愿者，继续往下查，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兴趣，把这个横跨几市的偷牛奇葩抓捕归案。”

“什么意思？”吴光宇愣了下。

“你算老几？”孙羿不信了。

然后两人一看董韶军神神秘秘的笑容，异口同声惊呼道：“又是余罪？！”

当然是他了，只有这个贱人才敢在命令之外胡来，董韶军一点头，孙羿和吴光宇齐齐“切”了一声，直竖中指。

“我就负责通知，不要把气撒在我身上，如果同意去，你们会得到队里回调的命令，如果不同意，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不过我保证，这一次绝对不是抗命行事。”董韶军起身了，他异样地看了两位同学一眼，现在连他也怀疑余罪的人品了，怎么能差到如此程度，昔日一呼百应的兄弟都不信任他了。

“你说清楚点。到底什么个意思？”孙羿道。

“说得够清楚了。两种选择：第一种，待在翼城，和地方同行打太极推手，就这么吃吃喝喝；第二种，继续往下查，直到找出这个主谋，不过可能比较辛苦，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技术过硬的司机……否则我还懒得看你们的脸色呢。”董韶军看着两人，那两人已经不知不觉地坐起来了。

孙羿想了想，出口问着：“还有谁？”

“还有张猛，被停职的；还有我，没有办过案的。再加上那几个矢志要找回牛来的乡警。你要是看不起我们，或者担心白跑一趟，那就不勉强了。”董韶军道，他突然觉得在毕业后同学间那种陌生感越来越强了，毕竟大家都不像曾经在学校那样单纯了。

比如现在的孙羿似乎在考虑着待遇问题，谁也知道追这种山贼，那可要比待在翼城苦多了；比如吴光宇，似乎在考虑着能不能和余罪结伴，毕竟这个贱人名声不大好。

好失望，董韶军一言不发，扭过头，有点失望地走了。他拉开门的时候，孙羿突然道：“算我一个，余贱虽然不可信，可不得不服气这货，起码他没像咱们这样窝囊。”

“哎哟，贱骨头，好吃、好喝、好住不干，非受那罪去。”吴光宇痛心疾首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烧饼，也算我一个，想想你们吃牛头宴钱都不付，我就非常地神往。”

董韶军笑了，轻轻掩上了门。让孙羿和吴光宇意外的是，他们不久后居然真的接到了队长让他们和董韶军连夜归队的命令，命令是解冰传达的，看那样子，解冰也纳闷着呢。

“这个阵容怎么样？”邵万戈把名单递给马秋林，笑着问。

余罪、李逸风等四乡警，加上张猛、董韶军，都是羊头崖乡最早参案的人，顶多就是多了两个用于长途奔袭的司机，孙羿和吴光宇。马秋林看了眼道：“既然是余罪挑的人，那就让他去吧。”

“三个乡警、一个停职的、两个司机，再加上一个还没参过案的，行吗？”邵万戈有点担心，他本想匀出几位像样的队员来，不过都被余罪否决了。马秋林依然笑笑道：“反正在你看来是一步废棋，试试又何妨。”

那倒也是，余罪坚持要转向从盗窃上下手，这和正常的侦破是相悖的，正常的应该从销赃窝点找到有价值线索，进而顺藤摸瓜，可现在藤没有，余罪就想摸瓜了。邵万戈狐疑地想着，是不是这家伙藏了什么线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千万别犯疑啊。”马秋林提醒道。一提醒，邵万戈笑了笑道：“我倒不是怀疑，只是我觉得，在翼城找到销赃证据的可能性很大。这涉案的不是一家，最起码贺名贵就非常可疑。即便他就不是盗窃的‘老七’，也很可能和老七有关。”

“万戈，不是我给你泼凉水，二队声名赫赫，我从不怀疑你们的能力。但你们能力仅限于对付那些单个的、孤立的、相对封闭的小团伙，虽然是恶性犯罪，可和这种牵涉非常广、盗窃销赃一体的案件是有差别的。我甚至可以断言，从明天开始，你在翼城的队伍，将会寸步难行了。”马秋林道。

这话说得邵万戈不敢不信，马秋林在派出所、分局待了一辈子，对于地方上的一些手法那是相当纯熟，今天翼城地方公安宴请外勤组就已经打出了一个很明显的信号。所以他也不得已出此下策了，暗渡陈仓的重任，全部塞给余罪了。

“这个我相信，我只是担心有点耗时太长，我们承受不起。”邵万戈笑了笑，掩饰着自己的真实心态。正说着，熊剑飞奔上来了，邵万戈问着：“回来的押解队伍呢？不是让他们来这儿吗？”

“没法来呀，队长，狗少……不，那几个乡警，喝多了，说有点困，在宿舍歇了会儿，都睡着了。就不睡也不成，喝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熊剑飞汇报着，觉得好笑。

“那余罪呢？”邵万戈又问。

“噢，他说好不容易回来了，去会会女朋友去。”熊剑飞又道，八卦地补充了句，“就禁毒局的，那林什么，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顾得办这事？”邵万戈气得道了句，回头看马秋林时，马秋林却是一点也不急的样子，直说着：“没关系，我直接和他联系吧，反正那几位回来还得要点时间。”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告辞了马秋林，邵万戈和熊剑飞相随着下楼，他有点不放心似的去宿舍想看看那几位，似乎也想瞧瞧这几位精明到能设伏抓人，找到作案方式的乡警。不料刚到宿舍楼前，就见得有人披着衣服从宿舍推门出来，糊里糊涂站在楼栏处，开始“放水”了。

邵万戈一下子给气着了，熊剑飞跟着气得骂了句：“嗨，怎么在这儿撒尿？”

“你又没告诉我茅房在哪。”是乡警李呆，迷迷糊糊说道。

“厕所在楼后面。”熊剑飞嚷着道。

“不早说，已经尿完了。”李呆揉揉眼，又回去睡觉了。

熊剑飞气蒙了，回头看队长，队长哭笑不得，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何必怅然

“笃笃笃……”

禁毒局的值班室窗口，有人在敲了。值班员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不悦地伸头瞧了眼：“干什么？”

“找个人，林组长林宇婧在吗？”

“不知道，这儿是你随便找人的地方吗？”

“我不是坏人，我是她一朋友，手机联系不上，我……”

“坏人又没贴标签，再说你不贴标签也不像好人啊，没这个人……”

值班员很不耐烦，而且在这种单位，工作人员的信息是不会轻易被披露的。余罪知道问题在自己身上，赶紧掏着证件亮了亮。那值班员好歹不给他脸色，笑道：“既是同行，那你就更应该知道禁毒局是什么单位了，如果手机联系不上，肯定是有任务了。”

“哦，谢谢啊，我就是来看看。”余罪好不失落，最后一丝的希望在门房就破灭了，连着回五原市三次都没有约到林宇婧，不是他忙，就是她忙，这一次更好，连电话也销声匿迹。余罪知道恐怕又是一个封队命令，知道这个时候，林姐也不知道窝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守候着毒贩的出现。

来这里只是万一之想，即便以他强悍的推理能力也知道十有八九是失望，可他还是来了。这个失望的结果让他靠在门柱上，好多日子来第一次有了疲惫的感觉。

是啊，偷牛的、销赃的、屠宰的、做牛头宴的，满脑子都是牛，一歇下来才觉得心里好累，才觉得找不出自己怎么样就糊里糊涂干了这么长时间，而这么长时间，在他看来依然是收效甚微。

他走了几步，又舍不得似的回头望着禁毒局那幢依然灯光未熄的办公楼，他在想着那张熟悉的笑颜，在想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短暂，却是那么的澎湃，仿佛这个冰冷的夜晚，成了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

“你忍着点啊，就当我们为理想和事业献身，我们是崇高的，更是纯洁的。”

余罪笑了，想起了两人的初识。他在想着在滨海收获最大的，也许就是这一份挥之不去的心跳感觉，那种惶恐而又迷醉、刺激而又紧张的爱情滋味。即便在此时回忆，依然是那么的温馨。

可惜……他慢慢地踱向车门，不料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来：“余二？！”

余罪回头，门廊里出来一位，高高瘦瘦的个子，几步走近，异样道：“咦，还真是你？”

“李哥。”余罪不好意思地笑了，像被人揭破了隐私一般，是李方远，滨海的熟人。他惊奇地打量着余罪道：“不是听说你当所长了？差不多是全市最年轻的所长了。”

“李哥，你别笑话我成不成？副的、挂职的，还在那么远的乡下，比片警都赶不上。”余罪自嘲道。李方远笑了，揽着余罪欣喜道：“远是远了点，但再怎么说也是领导干部对不对？哎，你怎么在这儿？找……林组长？”

这个秘密快公开了，余罪羞赧一笑，点点头。李方远道：“出任务了，走了二十几天了……没办法，咱们这行就这样。你就别等了，什么时候手机一通，那就是回来了。”

“哎，我知道……谢谢你啊，李哥……咦？你回家，我捎上你。”

“哇，这是所长专车？”

“呵呵，借的。”

“就能借上这车也了不得呀！那好，我坐坐，还真没坐过豪车呢……余二，你不会在乡里成土豪了吧？”

李方远围着余罪开来的路虎转了一圈。然后坐在副驾上，大叹了一番豪车的舒服之处。不过对于余罪那更叫一个刮目相看了，两人边走边说，也是三句不离老本行。滨海那组行动队现在各忙其事，说起来那半年的苦日子，没来由让两人好不回味。再问余罪时，一听所长现在满地找偷牛的，李方远哈哈大笑。

“余二，我就有个事不明白啊，能请教你吗？”李方远突然转了话题，快到家了。

“涉及隐私不告诉你啊。”余二怕他追问和林宇婧的事。

“我对你的隐私没兴趣，我是说啊，你当时来禁毒局多好，起点高，提拔也快，就待在特警后勤处也行啊，熬上几年说不定上来了……怎么去反扒队了？”李方远好不惋惜道。

“当时太年轻，不知道这里头怎么混的不是？”余罪道，自嘲一笑。

“反扒队也罢了，好歹还在市里，怎么人家让你下乡，你就下乡去？你知道现在从郊区往城区调个人得费多大劲啊？别说从乡下了，想下去容易，想回来，那可难了。就是你说的啊，完全可以不去啊，大不了到哪个派出所，当个民警也罢了。”李方远道，这话确确实实是关心了。其实局外人看得更清，像参加过滨海那种大案子的，如果还愿意干，那有的是机会。超编的永远是机关单位，一线人手什么时候都缺。

“你已经开始触及隐私了啊。”余罪有点讪讪无语了，回了一句。李方远一笑，好不惋惜的神态：“好，不说了。”

余罪一笑道：“谢谢李哥啊，我倒觉得挺满足，就你说的，好歹是领导干部不是，呵呵，我知道你觉得是被打压、被排挤，可被打压成领导干部的，也不多见吧？”

余罪是笑着说这话的，反扒队的事，瞒不过这些朝夕相处过的队友，李方远笑了笑，没有评价，平时哀叹怀才不遇、时运不济什么的，算了，没意思。到了小区下车，他叮嘱了余罪几句多回来看看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分开了。

余罪出小区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车的速度，嘴角笑着，眼睛的余光扫视着这座熟悉过，却仍觉得陌生的城市，每每回来总有那么点感触，这种感触随着昔日朋友渐渐拉开的距离而变得更深了。

鼠标，第一个蹦进脑子里的是他。不过余罪不想打扰，这个时间，标哥肯定和细妹子在腻歪呢；二冬吧，跟着李航出案子了，什么时候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骆家龙吧，余罪更不想打扰，估计这小子仍然忙碌在上司和女友的夹缝中，在痛并幸福着。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下意识地点燃了一支烟，想了很多，但究竟想的什么，却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没有白被同学叫贱人，现在的感觉好像真有点贱，悄然无声地在羊头崖乡舔着伤口，伤没好却已经忘了痛，又过上这种焦虑和困顿的日子。在期待一份安慰和温馨的时候，却只有孤独和寂寞作伴。

他拿着手机，翻到了鼠标的电话、翻到了骆家龙的电话，甚至翻到了安嘉璐的电话，都没有拨出去。他心里甚至有点惶恐，生怕再打乱朋友的平稳日子。再翻到一个电话时，他笑了——好长时间没联系了，这个电话，他毫不犹豫地拨出去了。

“爸，我……”

“……还不知道是你，你还知道你有爸呀？是不是觉得自己个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臭小子，过年都不回家……”

“爸……儿子是领导干部啦，又是刚上任，做样子也得做呀，过两天就回去看你。”

“拉倒吧，一看又是路过瞧瞧，还耽误生意呢。我说余儿，爸后来才想着不对劲啊，你这下乡当所长，这媳妇可咋弄，要是三年五年回不了城，那不得黄啦……”

“哟，爸，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刚参加工作，从你的管束下脱身，巴着再让媳妇管着啊？”

“不是，这你不懂……不娶老婆不养儿，你没责任心啊，在这个上头你得听爸的啊，爸当年就是混了今天不想明天，有了你才觉得有责任啦，得好好干活挣钱……哎，对啦，爸又想了个办法，你要不好意思主动找，就再装个病啥的躺家里，那小姑娘就会瞧你来啦……”

“哦哟，爸，这事随后再说，我这段时间忙得厉害。”

“忙啥？”

“乡里出几个贼，偷了老百姓几头牛，正找他们呢。”

“王八蛋，羊头崖穷成那样还有去偷东西的，抓住得枪毙……我说儿啊，这事办得对，你这所长没白当，觉悟提高了，哎，那抓住了没有啊？”

“不太好抓，这不正找着嘛。”

“一定能抓住，我相信我儿子，你从认识钱开始就偷爸的钱，从上学就开始逃学，从懂事起就开始给爸找事，这屁大点的事，能难住你？你不给他们找事就不错啦……”

余罪听着，开始脸红了，开始心跳了，知子莫若父，这些曾经的缺点也成了现在父亲夸奖的“优点”。反正就是一句话，要说惹事，谁能惹得起我儿子？

放下了电话，余罪的脸开始发热了，曾经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他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做出来的，可现在让余所长想起来，真够难为老爸这当家长的了。

他发动了车，准备回二队，那里还有队员在等着。他现在隐隐约约抓到了点什么，也许是心里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在作祟，不忍再看到乡里人失望；也许是曾经没有被冠之以优秀的标签，总想往那个方向努力；对了，也许是尴尬地面对老爸的次数太多了，总想有那么几次骄傲地站到老爸面前。

那辆车，消失在城市的流光溢彩夜色中，孤独地驶向一个方向……

敲门声起，“请进”的声音传来时，余罪轻轻推开了门，然后看到了马秋林苍老但睿智的面庞，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马老，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余罪很少有客气，即便对于许平秋，也从来没有客气过。

不为别的，就为这种不计得失的敬业，余罪也觉得应该有所尊重。作为一名已经过气的盗窃案专家，他完全可以拿着薪水颐养天年了。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恐怕要让你睡眠不足了。”马秋林带着歉意道。

“没事，我们这几天吃得睡得都不错。”余罪笑道，两人坐到一起了。马秋林向来废话不多，拉开了做了几日的地图。余罪以钦佩的眼神看着，直竖大拇指。地图上从案发地开始，到省内北边各地市，几乎都插上了标签，是相当直观的一个盗窃踪迹。

“这绝对是一个团伙作案。”马秋林道。

“人数应该很庞大，从制作原料、盗窃、接应、销赃，已形成一条龙了。”余罪道。

“案例上曾经有过家族式犯罪，整村整姓都牵涉一类犯罪，比如贩毒村、贼村……这一例能隐藏这么久，我想有这种倾向。”

“没错，不过像这样的犯罪，应该有一个灵魂人物，这种异地盗窃、销赃，能跨越几市的手法，不是谁都能想得出来的。”

“对，这个灵魂人物是关键，也许就是老七，也许另有其人，不过我觉得不是贺名贵。”

“对，不是他，但和他应该有某种关联。可是这种关系恐怕通过正常途径已经查找不到了，翼城市的地方公安全面介入，二队留在翼城的人手太少，一失去地理优势和侦查先机，他们接下来会寸步难行的。贺名贵在当地是富商，他的人脉可能已经开始动了。”

马秋林笑了，这样少年老成，很多废话就可以省了。余罪也笑了笑，对于富人的能量，他比谁都清楚，已经较量过了。

“接下来你们也会很难，要查的地方很多，而且可能遇到很大阻力，我最担心的是，这仍然是一个猜测，我们可能一无所获。”马秋林道，看着余罪的表情。

“一无所获，无非仍然是一无所有，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我没什么可在乎的。”余罪道。

马秋林笑了笑，搬着一大摞资料放到余罪面前道：“那就好，我也没有。一起干吧。”

两个人的讨论和观摩开始了，余罪不无惊讶地发现，两人在思路上契合点太多，都是从犯罪的手法、嫌疑人行为模式入手。他的性格、行为习惯、他可能的藏身之处、他可能留下的踪迹，这些就是接下来有待于去验证的猜测。车辆，通讯，嫌疑人的供词、案发地……要从这些纷乱的信息中，找到这个关于“老七”的真相。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人在一个细节上争论——是从于向阳那里诈出来的贺名贵的通信记录。余罪坚持这个可以做筛选的模板，而马秋林坚持放弃，太庞杂了，这个生意人涉及到全省七八个地市，工作量不敢想象。最后的结果是握手言和，备选。

两个小时过去了，两人又在车辆的排查上争论了——余罪建议加大排查力度，指出了几个可能出现的路口，马秋林否决了，案情还没有扩大到引起足够的重视，没有上级领导的重视和命令，跨地区警力协作不可能实现。余罪撇着嘴，也放弃了。

之后的更繁琐，要从已知的羊头崖乡三个嫌疑人、翼城市两个知情人一共仅有五个外围人员的交代中，加上车辆、通讯的排查，交叉比对出其他嫌疑人的藏身之处，为下一步的抓捕提供准确信息。这一点，连余罪也不敢打包票了。马秋林笑了笑，没有再给他压更重的担子。

黎明时分，最黑暗的时刻，即便在二队也只剩下这一间会议室的灯光，在听到车声响起来的时候，余罪伸着胳膊，一个懒腰，笑着问马秋林道：“马老，就看到这儿吧……孙羿他们回来了，我得准备上路了。”

“路上小心，家里会在技术上、信息排查上支援你们，可惜呀，咱们的信息库建设相比现实的发展，是相当落后的，基础工作还得靠人工完成。辛苦你们了。”马秋林仍然是带着歉意道。

余罪起身时贱贱地笑了，笑着问马秋林道：“我们年轻，辛苦点说得过去，马老您这么辛苦，我就有点想不通了。”

“想不通什么？”马秋林问。

“我们图什么呢？在羊头崖吧我是所长，还说得过去。可现在追到这程度，我都不知道我图什么。马老您这年纪和身份，根本不必这么熬着了。”余罪道。

“非要让我说什么的话……只有一种解释——兴趣。”马秋林笑着道，精神很亢奋，他继续说道，“有句话叫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当了一辈子警察，和贼打了一辈子交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兴趣会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这些未解之谜上，就像现在年轻人沉迷于游戏，沉迷于小说一样，这种沉迷，本身就是一种乐趣。你呢？不一定就为找回几头牛吧？如果是那个目的，王镔指导员自己就解决了。”

“我说不清，不过我喜欢和手段高明的人打交道，在抓到他们的时候，我发现我很享受那种成就感，以及智商上的优越感。”余罪贱贱一笑，掩门而去。

马秋林讪然一笑，放下了手头的活，靠着椅背惬意地微笑着。他知道，这娃和他当年一样，也沉迷了。

清晨，薄雾冥冥的时候，孙羿、吴光宇、董韶军加上一个停职的张猛，和余罪四名乡警组成了一个临时小组，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目的地，不详，涉及的地方太多。任务，不明确。连邵万戈也不清楚，这一步究竟会有多大的效果。

一潭浑水

“笃笃笃”，郑忠亮小心翼翼敲着夏所长的办公室，做贼似的四下看看。还好，没人注意。省城刑警、所里片警各忙各的，肯定没人注意到郑忠亮同志已经怀上鬼胎了。

没办法呀，所长那么高屋建瓴一说，他这当小屁警的不听就是没有原则，不服从就是没有大局意识，这大帽子可戴不起。思忖间，传来了所长醇厚的男中音，他应声而进，轻轻地掩上了门。夏明辉所长期待地看着他，出声问道：“有什么新情况？”

任务就是汇报省城这个刑警调查组的情况和进展，谁让郑忠亮有同学这份优势呢。郑忠亮笑着趋到了所长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道：“所长，据我这三天零八个小时的观察……”

“发现什么了？”所长的态度很期待。

“什么也没发现。”郑忠亮咬着下嘴唇道。

“啪！”所长气得一拍桌子，吓得郑忠亮哆嗦了一下，赶紧补充着：“就是有点小情况，不知道您爱听不爱听。”

“有话说完，有屁放干净。”所长瞪上了。

“唉……”郑忠亮觍笑着脸一点头，数上了，“他们这几天查了刘晌、徐大胖、高小成，还有……对，还有何老粗那家，主要就是核对账目，清查货源。”

“有什么发现没有？”夏所长问，看来非常关心此事。

“哎哟，根本不用发现。那账记得是一塌糊涂，把咱们市里经侦上和税务上去的人，气得直骂娘……直接就封了他个停业整顿，货源更不说了，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从哪儿来的货，哪儿的都有，反正就是一团糟，连调查组的也头疼呢。”郑忠亮道，拣着重要的说。不管怎么着，总得满足领导的胃口以及好奇，否则关上门给讲原则，那可比在学校风纪队厉害。

说了一番工作，又说了一番生活，再说了一番已经有人被调回省城了，几乎是搂了底朝天。所长这才放郑忠亮离开，临走前还千叮万嘱，千万别让对方发现。

瞧这话说得，就跟当卧底了似的。郑忠亮退出了所长办，还不死心地悄悄贴上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哟，有电话；哟，好像把刚才自己说的情况在电话里说了一遍；哟，听到脚步声了……郑忠亮吱溜一跑，快步跑到了楼梯上。回头时，只见所长警惕地拉开办公室门瞧了瞧，又关上了。他暗道侥幸，赶紧找个凉快地歇着去了。

“哎哟……这地下工作干的……”不一会儿，郑忠亮钻在胡同外小卖部跟前，抽着烟思忖着。反正这事吧，干得他一肚子不舒服，作为所里有幸被抽调走的民警之一，即便身处其中，即便他曾经研究过周易八卦，也猜不透这事究竟是一个什么情况。

调查组已经扩大了调查范围，可和刚来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似是而非，每家屠宰场手脚都不干净，可哪家也不会给你留下真凭实据。查来查去，市局的经侦、税务、工商、畜牧都介入了，销赃什么的查不清，可偷税漏税、非法经营算是坐实了，现在查封的，可有好几家了。

郑忠亮边走边想，一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支烟抽完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临时工作的地点，新修的技侦业务综合楼。他在门前踌躇了片刻，带着点儿愧意进去了……

“啪！”

解冰把一摞纸质的资料摔到了桌上，轻轻地吐了句自己不常用的词：“无耻！”

表情很愤懑，目光很恼火，周文涓看了眼，知道解组长遭遇了入职以来最两难的境地了。这边刚查出点苗头，那头税务上封账，经侦上封场，捎带着传唤嫌疑人，三诈两唬，不是非法经营就是偷税漏税，不是吓得经营户关门，就是不见人了。人家这么敬业，调查组倒形同虚设，都不用查了。

赵昂川拿起了组长扔下的资料，是一份南关屠宰场的调查记录，根据经侦上的调查，该屠宰场日均屠宰量、能确认的货源地都有标记，同时经查实存在漏交税费多少，处理结果是暂时封存该场的账目，下一步将会同税务部门查实该场存在的其他问题。

措辞很得体，行文是向上级汇报的格式。他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看着的周文涓指摘道：“看，用到‘基本属实’‘可能存在’‘作进一步深入调查’等等之类的口吻，都是经过推敲的文字，你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毛病就在于人家已经接手查了，还查得这么细，总不能省城的再从人家里抢过来查实一番吧。而且就算查，估计露出的马脚也要给捂上了。”

“解组长，怎么办？咱们可成了吃闲饭的了。”赵昂川道。作为二队的重案抓捕队员，可从来不擅长当刀笔之吏的小角色。

“这明显是阻挠、干扰咱们办案，这还查什么？现在全市屠宰的都知道，咱们驻在这儿查销赃。”解冰有点气馁道。

没办法，明枪暗箭都好对付，就怕这种软刀子磨人，连着三四天，从市局到刑侦，再到经侦，都有协同办案的人，就这么大的小县级市，恐怕早传得人尽皆知了。一干队员面面相觑，到这份上，怕就是你挂着省城警务的名称，也施展不开手脚了。

又叹了一口气，解冰看着留下来的队员，赵昂川、周文涓，还有邵万队派出来的两位有经济案基础的警员，都赋闲了。

踌躇的时间不长，楼道里脚步声起，上班的时间到了。等这组人收拾妥当出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又有两辆车、数名警员等候已久了。有人殷勤地给开车门，有人殷勤地带路，还有人殷勤地已经在问午饭安排在什么地方，咨询着解组长的意见。

解冰一概应允，坐上车，迤逦驶出经侦大院，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回头看着这么多同行，他知道，这又将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有点想余罪了，有点想那几位荤素不忌、敢胡折腾的乡警了。他在想，即使和他在一起，情况也不会比现在的一团和气更差了……

“贺总，他们进了徐大胖的屠宰场……五辆车，三辆公安的，一辆税务的，还有一辆没标志。”

“贺总，他们出来了，往前进路上开，应该是去刘晌的牛头宴饭店。”

“贺总，他在牛头宴饭店待了五分钟，刚离开，哦，应该是去税务局了。”

“贺总……”

贺名贵放下电话，外围的调查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一个大概的轮廓。这三天集中清查的是刘晌、徐大胖的屠宰场，不可能查不出问题来，可如果这些问题都在控制之中，或许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他欠了欠身子，端着水杯。金银花泡着金黄色的茶水，他轻轻地放在嘴里抿了口，抬头时，正看到半山别墅外青郁郁的万年青已经挂上了红灿灿的果果。

“老贺，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一位中年男，凛然问着。鼻悬胆、阔海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土豪的标准装束。另一位年纪稍小，寸发露着青青的头皮，像土豪家小兄弟，也出声道：“贺叔，这声势这么大，不会真出事吧？”

“呵呵，能出什么事？”贺名贵笑了笑，放下了杯子。看着两位傻眼的，他示意着少安毋躁，直道，“不就偷税漏税嘛，该缴缴呗。大不了罚俩钱，等省城调查一走，就没事了。”

“那可得罚好多钱了啊！”刘晌有点心疼道。另一位不服气道：“凭什么呀？哪家能不收点散货？要真说起来，就没合法的……”

“你猪脑子啊，人家执法的说你合法，你才合法。人家要说你不合法。那你只能不合法了。”贺名贵道，掩饰不住脸上的一丝愁绪。即便叱咤一方，可以他的能力，居然没有打听到贺府牛头宴的合伙人秦海军和小舅子于向阳的下落，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人到难时，也只能想着自己窝里的瓶瓶罐罐。刘晌看着贺名贵又发愁了，提醒道：“老贺，你在公安上关系那么广，能没个准信？”

“贺叔，他们要真封我两个月场子，那我可得赔到姥姥家了。您不能看着小辈遭殃您不管着吧？”徐胖子道。在这一行当，他一直就是小辈自居。

“哎呀，我说你们不能都光看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点大局观念吧。好吧，我给你们说实话……”贺名贵被这两位天天上门的搅得不耐烦了，直说着，“这种事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放手不管，干脆就让税务上来查账、查畜牧上的许可证，不管查没查到问题，反正都在咱们地盘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好说。可另一种情况你们想过没有……让外来的往深里挖咱们，你们觉得能有好吗？你们以为我不着急呀？海军和向阳我现在都不知道关在哪儿呢！”

说到气头上了。要说难，当然是贺老板最难了，牛头宴饭店和两处屠宰场都被省里调查后贴了封条，人被滞留着，连地方公安也无能为力，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老贺，他俩不会把咱们的老底兜出来吧？”刘晌紧张道。

“肯定兜出来了。”贺名贵道。一看两人又被吓了一跳，他转着话锋又道，“兜出来又怎么样？就是贼赃谁又有什么证据？就有证据是贼赃，可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哎……这事呀，怕是得伤着老本喽。”

贺名贵抚着前额，有点头疼地想着。最头疼的不是得花多少钱，而是怕花了钱，这事也没个眉目。

三人僵着，徐胖子和刘晌互视一眼。还是刘晌胆子大，做贼心虚地放低了声音问道：“老贺，警察不会也知道大宏的事了吧？”

“他们要能抓住这个人精呀，那倒好办了。就怕他们找不着人，拿咱们开刀呀。”贺名贵道了句，仍然愁容不展。所谓的“大宏”他不担心，那是个混了一辈子的人精，他真正担心的依然是被警察扣住了的秦海军和于向阳，实在不知道这俩人能咬出多少让他解释不清的事情来。

就在这个时候，贺名贵的电话又响了，拿起来看了一眼后，他马上神经质地跑出了屋外接电话，开口就是：“刘局，我是名贵……哎呀，麻烦您老了，有消息了……”

隐隐约约地听到时，徐大胖小声问着：“哪个刘局？”

“市局刘局长呗，在老贺的生意里有股份。”刘晌小声道，给了个大家都懂的眼神，不吭声了。不过两人心宽了不少，要是有这么棵大树靠着，看来想倒也难。

“……哟，栗局长，看您说的，怎么能让您请我呀？改天我请您……您说那事啊，我还真不太知情，人刚押解回来，详细案情我还没有看到，这样，有确切消息，我通知您……”

邵万戈放下电话，拿着手机，对着侧坐的苗奇副局长、王少峰局长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态。

这个姿势大家都懂，人刚押解回省城不到三天，地方上的关系就疏通到了省城。刚刚是一位分局长打探案情的电话，被邵万戈当面说出来了。

苗副局长笑了笑，摆摆手道：“哎，现在人情就这样，估计留在翼城的，什么也查不到了。”

“咱们的人坐不住了，他们的人也快坐不住了。”邵万戈笑着道。

对面的办公桌后，那位局长还在蹙着眉头看着就此案形成的报告，从羊头崖乡发案开始，然后追踪到了翼城，再到各屠宰场的化验报告以及落网嫌疑人的交代，有点基本警务知识的都看得出里面的水太深。但同样因为是处在警务这个岗位上，不得不斟酌很多事情的可行性，比如异地排查、跨市追踪、形成证据链、抓捕等等一系列的事情，所以这个案子，仍然是难点丛生。

“小邵，这个团伙作案的可能性不用质疑。”王少峰局长抬头时，皱着眉头问着，“我就问一句，抓到他们头目的可能性有多大？”

“难度有，不过可能性很大。”邵万戈确定地道。

对付领导的这一招他早学纯熟了，千万别气馁，气馁一次，也会破坏你在领导心目中的形象。王少峰局长狐疑地看了眼，对于麾下这位以悍勇出名的重案队长，他是不吝委以重任的，而这个曾经在几地会议上都提出来的事，悬着的时间也够久了。他酌斟着，又疑问道：“小邵，不是我信不过你啊，如果组织几地市联合办案再一无所获，那可遗人笑柄了……地方上的事就不用说了，没有真凭实据，在地方上办案你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再说了，办这种跨地市的盗窃销赃案，也不是你们的专长啊。”

“我们请到了一位盗窃案专家坐镇。”邵万戈笑着道。

“谁呀？”王少峰异样地问。

“马秋林。”邵万戈道，明显看到了王少峰局长脸色的变化，他补充道，“马老关注咱们省里刑侦上多起悬案很久了，他也一直在琢磨……也是适逢巧合，这拨贼今年偷到了咱们五原市上，碰巧被当地老百姓逮住了。我们只是尝试一下，没想到追到的线索越来越多，我估计，这块蛋糕应该做得已经足够大了。”

“应该是相当大了，从犯罪模式上说，已经发展成为一种升级和延伸。王局，我是亲眼看到老马做的标志了，明显地从北向南偷，现在省北边各地方对这块的预防越来越严了，他们才转而向其他地市寻找新的作案地点……现在咱们全省的大政方针都是向三农倾斜，我觉得啊，这件案子要能终止在我们手里，那是非常有意义的。”苗副局长道。

邵万戈心里笑着，看得出苗副局一直在极力促成此事，如果站在这种高度，那这个案子的意义就上了一个层次，也成了最终说服局长的理由。王少峰把报告递过来，邵万戈赶紧起身去接，就听局长思忖着道：“小邵，原则上局领导班子支持你们这种主动行为，但是这样的案子不同于单个人、孤立的刑事案件，牵涉广，耗时久，投入警力过大，万一中途搁浅，那对咱们的正常工作会造成很大影响，也会对咱们的形象产生很多负面影响。”

“我理解，王局。”邵万戈挺着胸道。

“补充侦查，在没有确切犯罪嫌疑人的信息时，不得轻举妄动，目前警力和设备问题你和支队协调一下，这个案子不办则已，如果要办，必须办成铁案。”王少峰命令道。

“是！”邵万戈敬了个礼，心里没来由地兴奋了一下。

两人告辞出来了，门口等着签字的、汇报的已经聚了一大堆人。苗副局长说着歉意的话，和一干同行打着哈哈离开了。到了楼梯口子上，他一拉邵万戈示意着到他的办公室坐坐，邵万戈笑着跟上了。

这当会，连苗副局也好奇上了，小声地问着邵万戈道：“小邵，有谱没？这个案子可是十大悬案之一，去年，不对，前年吧，大同市一位人大代表在政府工作提案上把盗窃耕牛的摆出来了，那时候就组了专案组，什么也没查出来。”

有谱没有可把邵万戈问住了，他一皱眉头，吓了苗局长一跳，老头拉着邵万戈直进了办公室道：“我说小邵，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可不能坑我啊，要没谱，咱现在就偃旗息鼓别出洋相。要是万一支起摊来，领导组成立了，真是雷声大雨点小，我这脸可没地方放了啊。”

“苗局，现在不是补充侦查嘛，您让我说有谱没有，我斗胆一说，不是蒙您吗？”邵万戈道。他和分管刑侦的这位领导很熟，敢笑着说话。

“对，就是蒙我，我怎么觉得你是怕这事搞不大？”苗奇坐下来，思忖着。邵万戈几次主动汇报，似乎都像在请缨，这和以往给他压担子时不太一样，很反常了。

“您说这声势能大起来吗？我是指，万一有发现的话？”邵万戈道。

“那还用说。这种案子不一样，直接关系到民生，直接和老百姓的生活相关……就是不好办啊，现在这些贼也聪明了，净拣荒郊野外没人的地方偷牛，咱们警力也跟不上啊。”苗奇叹道。作为警察，有时候和普通人的感觉是一样的——那就是大多数时候，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

说话的时候没音了，他异样地回过头时，邵万戈正在看着手机上的什么。等了片刻，邵万戈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苗局惊声问着：“小子，藏私了是吧？说说，让我老头也高兴高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老马关在二队干活去了是不是？”

那个盗窃案侦破上的奇人病退二线后，很少有能使唤动他的人，能帮二队办事是很奇怪的。邵万戈神神秘秘道：“还真不是马老，是我的先遣队从大同发回来的消息。”

“可以啊，已经干上了？”苗奇高兴了。

“他们已经查了四个牧场，访问了三个劳改农场，以及两所监狱里历年来因盗窃大牲畜的服刑人员……正在确认我们前期的一些线索，很快就会有消息的。”邵万戈道，心情大好。那几位派出去的小伙子已经星夜兼程把历年来的案发地快速走了一遍了。

“带头的是谁？解冰，不对，他太年轻。李航还是赵昂川？”苗奇问道，都是二队的名人。

“不是，是乡警。羊头崖乡的。”邵万戈道。

“啊？你们二队的可好意思用人家乡警？基层警力才有多少？”苗奇大惊道，不过马上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来了一样，指着邵万戈道，“是、是……是不是那位什么余……就去年被老贾捅了瓶刺的？”

“余罪！”邵万戈道。

这个名字仿佛有魔力一般，让苗奇副局长一下子坐回到座位上，既是吃惊又是怀疑。去年袭警的故事已经没有了热度，那个被扔到羊头崖乡的小警察已经快被人遗忘了。在这个浮躁的年代，需要关注的地方太多了，谁还会再想起那位昙花一现的反扒高手？坐在苗局长的位子上看，余罪被扔在那种警务可有可无的地方，用不了多久，他自己都会在自叹自嗟中泯然众人矣。

可不料这个人又活蹦乱跳地蹿起来了，还接着了件稀奇古怪的案子。邵万戈笑着把他带着乡警伏击抓偷牛贼的事一讲，苗奇开怀大笑着反问邵万戈道：“小邵，你知道干警干警，这个词有什么含义吗？”

“您是指能干活的？”邵万戈道。

“这是一个方面。咱们的队伍里可能有一些投机钻营和碌碌无为的……但是也有这种拼命要找到真相的人，不管是出于嫉恶如仇还是出于个人兴趣，他们才是我们身体的躯干、从警的脊梁啊。”苗奇严肃道。看邵万戈笑着，他以一种更严肃地口吻下着命令道，“但这个名字，不要在王局面前提起。”

邵万戈想到了什么，凛然应声。他很反感这种事，可他却无力拒绝发生在身边的这种事。

大海捞针

当吴光宇驾车驶近岳西省第四监狱的大门口时，余罪有点不自然地耸耸肩。抬头时，他看到了高墙、电网、背着枪的巡逻的岗哨。车通过厚重的铁门时，他仿佛浑身不自在一般，扭着脖子，后背蹭着座位。

“余儿，怎么了？”董韶军回头关切着问。

“没睡好，没事。”余罪撒了个谎。停下车时，董韶军先下去了，拿着证件，和联系上的管教干部说明着来意。经常有上了劳改场依然旧账未清的嫌疑人，管教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给三人安排了个谈话室，到隔离区叫嫌疑人去了。

“烧饼，这劳改场是干什么活呢？”吴光宇支着脖子瞧着，看不出所以然来。走过两所监狱了，一个是煤矿，一个是农场，干的都是重活，这个地方似乎有点不一样，干干净净的。董韶军介绍着道：“原来是火柴场，现在是做瓦楞板包装，技术含量不大。”

“我觉得住在这里头，比咱们当警察还舒服，四天蹿了两千多公里了，哎哟喂。”吴光宇的牢骚又来了，董韶军不理会他，回头看余罪，余罪正看着一份电子档案。董韶军问话时，他头也未抬地道：“要见的嫌疑人姓席名革，因盗窃罪被判了四年零六个月，到现在为止服刑两年了，作案的地方在右玉县、小京庄乡，偷过两头牛，一头骡子，最后是拉了一拖拉车的羊被逮着的。”

“呵呵，复合型人才啊，什么都偷。”吴光宇笑着道。

“作案模式好像和咱们找的不一样。”董韶军皱眉头了，已经查访了不下十个嫌疑人了，都是偷牲畜的，不过作案的手段差异太大，明显不是一路。

“那么容易找到，就不会悬几年了。”余罪道，眼睛熬得血红一片了，露着几丝疲惫。他倒不怕再累点，就怕思路是错的，如果在实践中无法验证，那他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了。

“到底要找什么样的贼呢？”吴光宇这个司机也好奇上了。

“高手。”余罪道，补充着解释给吴光宇道，“武林高手叫隔山打牛，贼中高手叫隔山偷牛。我就奇怪了，这种东西，他们同行里总该有人知道点吧？”

“别灰心，侦破有时候还得靠点运气。”董韶军道，现在反而劝上余罪了。

说话间，管教干部把一位缩头缩脑的嫌疑人带来了，介绍着：“这是上面来的警察，有案情问你，记住了，不许有所隐瞒！”那嫌疑人条件反射似的回答：“一定坦白。”

不用猜，能坦白才见鬼呢！别人也许能被嫌疑人畏缩的样子哄住，可余罪对这号畏畏缩缩、目光游离的货色太熟悉了。他和吴光宇耳语了几句，吴光宇上前和管教说着话，说是保密案情，把管教支出门外守着了，只剩余罪和董韶军直勾勾盯着嫌疑人。

是个中年汉子，身单力薄，形容枯槁，头发秃了不少，畏缩脖子的时候，像个乌龟脑袋，眨巴的眼睛像在思忖两位警察的来意，而且还不时伸着舌头舔下干巴巴的嘴唇。一张嘴，露着豁了一颗的门牙。

董韶军按着惯例要掏东西时，被余罪拦住了，余罪眼睛眨也不眨地问道：“席革，多大了？”

“三十六。”嫌疑人道。

“给我讲讲，这牲口怎么往回偷。”余罪道，掏着烟，很客气地递给那人一支。那人受宠若惊地接过来，点上，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才异样地看着余罪。余罪解释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学学你的手法，做点预防。你可以呀，能偷走一车羊，要不是县里巡警队查车，还逮不着你啊……呵呵，厉害，看你这样，是老手了，我猜猜你的手法，你肯定是拌了点羊喜欢吃的饲料，勾引到你车上，对不对？”

“不对，那多费劲。”嫌疑人道。

“那你的办法是……”余罪异样地问。

“用、用……用纸就行。”嫌疑人抽着烟，眼睛还贪婪地看着余罪的手边。余罪一扬手，那盒烟全扔过去了，嫌疑人乐了，往兜里一揣，开口了，“羊最喜欢啃纸，你卷个纸条，得用木浆纸，再用盐水一泡，这羊啃起来了，你拿鞭子抽都抽不走。”

“哦，这办法好啊。”余罪眼亮了亮，嫌疑人的手法，很多你可能根本想象不到，他似乎没想通似的又问着，“可偷一车羊，你得卷多少纸条子？”

“不用，你得认头羊，头羊不走，其他羊就不动；头羊一走，就是个坑，其他羊也哗哗往下跳。嘿嘿。”嫌疑人笑着，似乎在讨好着余罪，眼珠子转悠着，似乎又在想，能用这些边角料换到多少实惠。

余罪没吭声，给了一个友好的笑容，那笑容让嫌疑人有一种错觉，对面不像警察，而像同行那种赞赏的表情。余罪的手再从兜里伸出来时，又是两包烟搁着，拍了拍问着：“席革，那要是偷牛呢？”

“偷牛难度就大了点，主人看得紧，而且如果不是耕牛，没穿过鼻子，那牵鼻子的老办法就不能用了。”嫌疑人道。

“那怎么办？”余罪问道，嫌疑人一笑，余罪扬手又扔了一包烟。嫌疑人拿在手里才开口道：“两种办法，一种是想办法把哑药掺牛食里，吃了它喊不出来，牵的时候就不容易被发现了；另一种就狠了点，你下点药把它药死，然后到牛主手里收，死牛的价格就便宜多了。不过我没干过，我就牵了一回，还是小牛犊，我已经向政府坦白交代了。”

董韶军听得又气又好笑，每每遇到嫌疑人，余罪都是这样，聊上半天和案情根本不相关的作案手法，而每个嫌疑人所说的办法，都有所差异，比如今天的偷羊办法，还是首次听到。

一支烟工夫，已经聊了不少东西了，余罪看了董韶军一眼，开始进入正题了。董韶军话题一转问着：“你干这行的，应该听说过频发的偷牛案吧？你们左玉县一共发生过七起，被盗的耕牛有三十七头，说说，这可是立功赎罪的好机会。”

“哟，这个您不是第一个问我的了，我真不知道，那牛不但不好偷，你就偷上也不好卖，一般没人沾那玩意儿。”嫌疑人席革苦着脸道。

这句话像真的，不对，就是真的，余罪从他的脸上没有发现到试图隐瞒什么的痕迹，招招手，上来，认样东西。

东西在董韶军手里，是从羊头崖乡那几个贼身上发现的药膏类玩意儿。要说人闻着可不怎么好受，席革一捂鼻子，一股臭味袭来。他苦着脸看着两位警察，不知道什么意思。

“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吗？”余罪重复着四天以来的同一句话，这是最关键的一句，他在这个问题上面已经失望很多次了，此时一看嫌疑人这样子，心想八成又得失望了。

“这么臭，什么东西啊，不认识。”嫌疑人摇着头，捂着鼻子，坐回了原处。

不但东西不认识，连那排出来的几张照片也不认识。而且这人说话很老实，董韶军相信这种已经服刑两年多，连人格尊严都不要的货色，换句话说，他应该不敢说假话。更何况右玉县离五原、翼城差着几百公里，认识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董韶军一叹气，失望到了极点，又白来了。他刚收起了东西，准备喊管教的时候，余罪不经意看着嫌疑人摸着胸口那烟的得意劲儿，突然来了句：“过来。”

“哎。”嫌疑人一弯腰，屁颠屁颠上来了，以为还有什么东西。

不料余罪像是报复一般一伸手：“把我烟还给我。”

“啊？”嫌疑人气坏了，对方换到了消息，怎么转眼又反悔了？不过他不敢发作，乖乖地把拿到的两包半烟放在桌上，忍气吞声地低头站着。

“看着我，不是不给你，实在是你不值这些烟……只值那一根。”余罪把烟拿到手里，瞪着嫌疑人，像是拌嘴一般贬低着对方道，“还说你是个高手，想请教请教，结果偷羊必备的神器都不认识，装什么大尾巴高手……”

“那是偷牛的，不是偷羊的！”嫌疑人被余罪的表情刺激得终于有性子了，出声纠正了句。

一纠正，董韶军如遭电击，慢慢回头，直勾勾地盯上了嫌疑人。余罪笑了，也笑着盯着这位撒谎的家伙。那家伙自知失言了，张着豁牙的嘴，慢慢地捂上嘴了。

“高手，来，警察是不计前嫌的，咱们从头开始。”余罪又把烟塞回到嫌疑人手里，客气地问上了。这一来一往，嫌疑人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左右为难，好像不敢说，又不敢不说，直到余罪胡乱应承有减刑的可能，才把这位哄得断断续续讲着这东西的来历了……

此时此刻，李逸风正把驾着的一辆警车停到了大同市九龙区一处繁华的小区，拨着电话给后方联系着，定位准确后，他却是有点傻眼了。

四天去了五个地市，都是技侦指定的GPS定位位置。手机号是于向阳和秦海军提供的贺名贵的私人号码，根据贺名贵的十几个通话，定位电话另一方的地理位置。但李逸风这一行的目的，仅仅是拍摄周边环境而已。

商场、步行街，之后是一个高档小区……李逸风带着两个随从李呆和李拴羊，他在拍照，两个乡警进城的机会不多，见大城市的机会更少，只顾着惊讶了。看着高耸的楼，“哇”一声；看到比货车还长的轿车，“哇”一声；或者看到冬天还穿着裙子的美女，再“哇”一声。

“再鬼叫，小心我把你们踹下水道啊。”李逸风不悦地回头嚷了句。

两人一互视，指指点点在看着什么。李逸风拍了若干张，回头问着看什么呢。哟，正看到了一位红裙的高个儿妞在水果摊上挑着香蕉，那摇曳的样子，那显眼的曲线让李逸风忍不住“哇”了一声，两眼睁圆了。

李呆和李拴羊一笑，李逸风又扮起老大来了。一人给了一脚，挥着手上车，边走李呆边问着：“风少，这干吗呢？找牛怎么找城里来了？”

“就是啊，这儿怎么可能有牛？妞还差不多。”李拴羊笑着道。

“我也说不清，不过所长这么安排，肯定有道理。”李逸风道，突然间灵光一现，似乎揣摩到余罪的用意了，征询着两人道，“我问你们，你俩要发了财，先干什么？”

“去城里买辆好车，修栋房子。想住城里就住城里，想住乡下就回乡下。”李拴羊脱口而出，看样子想法不小。李呆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娶个媳妇，外面再找俩相好，想跟哪个睡，就跟哪个睡。”

李逸风一下子被乡警兄弟的朴实理想逗乐了，哈哈一笑，脸色再一整道：“这不就对了？”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偷牛的发财了，住大城市里了。”李呆聪明了。

“那要是偷牛，不还得回乡下，多麻烦。”李拴羊提了个意见，两人笑着上车了。

虽然是警察，可还没脱去乡下人的影子，李逸风给这两人当领导一点问题都没有。驶离了这个点，电话里联系着另一拨人——张猛和孙羿正挨个儿跑牧场，李逸风和他们昨天还照过面，可现在算算，距离有一百公里了，看来今天住不到一起了。他又联系着余罪，余罪居然又安排着他去市北的堡儿湾了，李逸风应承下来，不过从导航上一查，距离所在地居然有九十公里，气得他一路开车一路骂娘，那两位乡警在后头边听边笑。

反正他俩不会开车，这一路，可尽是玩了。

放下李逸风电话的时候，余罪的眼光还没有离开要查的政区图，刚刚从监狱出来，脑子里还回想着和席革所说的话。

没错，席革确实认识那种用于诱拐牛的药物，行内冠之以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天香膏”，据他交代，是一位牛贩子给他的，而且把这个匪夷所思的偷牛办法教给了他，他曾经试用这玩意儿偷了一头牛犊，挺好用。据说这东西配制不易，一包的价格要上百了。不过之后他没再见过那牛贩子，就因为偷羊的事被逮起来了，所以这个事也被嫌疑人当秘密隐藏下来了。那个牛贩子姓甚名谁他无从知道，只知道一个绰号叫“老粪”。

“停！再回去。”余罪突然道，灵光一现，想起了什么。

吴光宇一刹车，看看已经快到了国道路口了，气着了，这几天开车开得胳膊酸屁股疼，他不耐烦地道：“又怎么了？你可真难伺候，这得跑到什么时候，怪不得孙羿死活不跟你一组。”

“那歇会儿。”余罪道，不过马上补充着，“一会儿我开着回去，可能今天咱们得住这儿了。”

吴光宇骂咧咧了一句，下车抽烟了。董韶军却是凑上来，直问着：“怎么了？席革没交代清楚？还是你又有什么发现了。”

“我突然想到，席革接触到的那个牛贩子，很可能就是咱们要找的人。”余罪来了个大胆的猜测。一下子把董韶军说愣了，现在还一壶水凉着呢，余罪倒想到很久以后的事了。抓到的牛见山、朱宝刚一伙是底层，翼城那边的销赃还没有查清楚，几个露出来的嫌疑人还没有眉目，这时候，余罪居然直指主谋去了，可能吗？

“我知道你觉得不可能。”余罪道，开始把他灵光一现的想法说出来了，“你算下时间，席革到现在服刑两年零七个月，他在接触这种天香膏的时候，是入狱前四个月……大规模的、系列的盗窃大牲畜案子，就发生在他入狱之后，你觉得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你所说的恰恰证明他和案子没有关联，否则不可能只有咱们来清查他的过去了。”董韶军道。

“错，你这样想。假如我是系列盗牛案的策划人，假如我手里已经有了这种配制出来的天香膏，当我在实施犯罪之前，我需要准备什么？”余罪反问道。

“人手。”吴光宇也加入进来道。这不用说，肯定是人手，什么事都是由小做到大的。董韶军点点头，也认可了，心想这个案子的嫌疑人数目很可能要超乎想象了。

“对，招募人手，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人？”余罪问。

“有前科的，在这行混过的。”董韶军道。

“对，像席革这种贼，自然就进了他的视线，成为他的招募对象，所以他才有机会成为较早接触这种药物的人。同意吗？”余罪道。

两人想了想，勉强点点头，这样说得通。

“如果这样的话，他肯定有某种渠道认识这些纵横乡下的贼对吧？问题就出来了，像席革干得这么隐秘的贼，知道他靠这个发财的，应该没几个人吧？如果能找到这条线，是不是会很有价值？”余罪道。

但凡侦破，大多数时候都是顺藤摸瓜，可余罪是无藤摸瓜，单凭想象，一下子把两人说蒙了。吴光宇想了想反驳着：“不行吧，这多不靠谱，得等查查销赃的那个团伙才能作决定吧？”

“不可能，根本查不下去，销赃的经营户早成气候了，别说那些大户，就我爸一个卖水果的都知道和警察城管搞好关系，何况他们？什么地方都可能成突破口，就是翼城的不行。”余罪道，对于人情关系罩成的网，他深有体会，不再试图轻易去碰了。

“我觉得另一条更有价值。”董韶军插话道，“就是咱们在翼城锁定的那几位，丁一飞、杨早胜、陈拉明，孔长远，这四个人是直接从事贩运的，如果抓到他们，和咱们查实的一印证，应该能解开这个谜。”

“错了，既然翼城打不开突破口，那这些直接从事收购贼赃和贩运的，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甚至我估计他们已经销声匿迹了。”余罪道。

难住了，两人眼巴巴看着余罪，无从确定，余罪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咱们赌一把，一会儿都给邵队回电话，如果翼城查销赃的有进展，就听光宇你的；如果已经确定丁一飞、杨早胜等四个直接嫌疑人的下落，那就听韶军安排……如果这两方都暂且不确定或者没有进展，对不起，那就听我的喽。”

“看把你牛得……”吴光宇不服气了，先给邵万戈打电话，不过电话里说了几句，脸上的懊丧的表情就很浓了。董韶军知道不行了，他接过电话，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啪唧”一摁电话扔给吴光宇，无奈地道了句：“贱人，你赢了。”

“嘿嘿嘿嘿，走吧。”余罪得意道。吴光宇不情愿地又驾车往第四监狱返回了。

这一天的功课可是做足了，从下午谈到晚上，然后还挑灯夜谈，谈得连管教干部也不耐烦了。一直到深夜几个人才离开第四监狱，不过从这个贼嘴里，却得到了更多的人名和绰号，贩牛的、卖兽药的、骡马市场的以及收动物毛皮的。这个陌生的世界，在渐渐地向几名小警展开它狰狞的面孔。但当他们再一次踏上追寻之路的时候，不是变得坚定而勇敢了，而是变得更加犹豫和迷茫了。

次日清晨，大雪降临，从右玉通往大同的所有路面交通中断……

愁云惨淡

“老粪”“草犊”“黑虻”“大虫”“小驴”……

马秋林手里拿着一堆标签，在几乎全是空白的关系树上，踌躇着，不知道该往什么地贴。换句话说，从服刑人员席革口中得到的这些绰号，根本无从比对。当然，这肯定是真实的，真实的人扣着一堆很难考证的绰号，正是市井人员混迹的生活方式。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那些标签，心绪不宁地看着窗外雾霾重重的天空。这个时候，雁北之地正是大雪纷飞，一下子隔断了查找的进程，而翼城市，留下的调查组依然在和地方兜圈子，侦破的时效性正在一点一点丧失。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时，马秋林下意识地看向门的方向。推门而入的是邵万戈，马秋林急切问着情况，邵万戈解释道：“刚刚接到他们，被困在路上了，正联系县公安局把他们接应到火车上，今天下午就可以和到堡儿湾的李逸风他们会合，张猛那边问题不大，路没堵死。”

“哦……那就好。”马秋林长舒了一口气，有股深深的歉意，这大正月，把孩子们都困在路上了，实在有点于心不忍。邵万戈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板上马秋林那未完成的关系树，出声问着：“马老，这个服刑的席革，您觉得他应该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我基本同意余罪的意见，应该是幕后招募的对象，不过没来得及入伙就入狱了。”马秋林道，又拿起了那堆标签道，“可能接下来比较麻烦，一堆嫌疑人都是绰号，顶多知道‘黑虻’姓王。”

“呵呵，还有一个老七，这正是嫌疑人的生活状态。‘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就是这个理，正常人防范之心很强，何况走的是黑路。”邵万戈道。马秋林撇了撇嘴，知道这个案子进展到了最难的阶段。

盗窃案子难在定罪，定罪的关键在缴赃，可这个案子不可能给你找到赃物的机会，即便有机会抓到嫌疑人，在证据缺失的情况下定罪难度将会更上一个层次。可现在最难的是，根本无从知道，离真正的主谋还有多远。

看着马秋林脸上的难色，邵万戈安慰道：“您别心急，马老，我正在想办法和支队长协调，很快要增加一部分人手。明天我们的描蓦师就会启程到右玉，把席革口里说到的嫌疑人都一一恢复相貌。”

“聊胜于无啊，关键我是揣不准，这个案子的突破口究竟在哪儿？”马秋林道。

“突破口？”邵万戈皱了皱眉头，见惯了凶杀贩毒等目标很明确的案件的追捕，对这种不知道目标的案子，还真是头疼得很。

“对，突破口……除羊头崖乡人赃俱获，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是疑似……翼城的销赃窝点，疑似；从翼城捕捉到的嫌疑人丁一飞、杨早胜等四人，疑似；秦海军、于向阳交代的各屠宰低价收货，也是疑似；包括现在席革提供的这几位嫌疑人，也是疑似……这几条乱线，没有一条重合在一起，实在让人很难判断。”马秋林说着，把白板上那个大大的问号一笔圈了起来，那就是目标，可现在仍然无法用哪怕一点旁证来比对出目标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听说，您在很多盗窃案子里，猜测出了凶手？”邵万戈笑着道，不无恭维的意思。

“没错，我和小余谈过，我们在对这个人的猜测上有很多共同点：第一，有过畜牧类知识或养殖经验，熟悉牲口的脾性，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制出所谓的天香膏来；第二，有过某种犯罪前科，否则隐藏得这么深，而且把盗窃和销赃组织得这么有条理就无法解释了；第三，他涉足这一行，肯定要招募一群底层队伍帮他实施盗窃，所以应该和这些嫌疑人发生过某种交集；第四，如果贺名贵涉案的话，也应该和贺名贵的生活轨迹发生过交集……如果几条线交叉、重合，就能够判断出嫌疑人大致所在。可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量还是太少啊。”马秋林懊丧道，有一种力有不逮的难堪，实在是年纪大了，否则他肯定要亲自操刀的。

“再等等……他们随后将到堡儿湾交易市场，据说那个牲口交易市场是雁北地区最大的一个市场，全省大部分牛羊和从内蒙贩运过来的牲口都从那儿交易。席革被捕前就一直混迹在那一片，那儿应该能有所发现，他们前期做的工作已经很扎实了。”邵万戈道，看着马秋林，突然又想起个事来，补充着，“对了，张猛把省城以北，一共二十三个牧场三十年来的从业人员资料都传回来了，还有各地市畜牧行业颁发的检疫许可证的名单，我们已经基本收集全了，您要不要先看一看？”

“哦，好。”马秋林说着起身了，邵万戈带着这位闲不住的老人往楼下走着，他心里有点好笑，这当上一辈子警察，就像有强迫症了一般，咬住个案子能不眠不休。

这不，马秋林边走边神经质地说着：“你可别笑，这也是我和小余商量的一个线，如果不是自学成材，这个目标肯定在这些资料里，甚至于这个人，我怀疑就在我们的犯罪信息库里有记载，他这个异地盗窃，再长途跋涉异地销赃的办法，看似蠢笨，可恰恰钻了我们警力协调不畅的空子……我敢说他绝对跟警察打过交道。”

邵万戈没打断，把马秋林领到了技侦室，可惜，这位老专家确实有点老眼昏花。玩电脑笨手笨脚，看资料还得戴上老花镜，再看电脑屏幕，不一会儿就花眼了，在座的技侦都背着老头悄悄地噘嘴使眼色，估计都有腹诽了。

半天才看了两页资料，这种专家倒也少见……

“咚咚咚！”

擂门声起，镇川县招待所的一个房间内，李逸风放下酒杯起身开门，吓了一跳。

三个人席卷着一股冷气冲进来了，搓手的、跺脚的、拍衣服的……余罪、董韶军、吴光宇几人晚点了六个小时，终于到会合地了。

“哎呀妈呀，冻死我了。”吴光宇不多说了，直接钻卫生间，直接脱了衣服往外扔，哗哗放起热水来了；董韶军靠着暖器片，一直在发抖；余罪拿着桌上的残酒，咕嘟咕嘟灌了两口，一坐下，使劲一揪鞋子，扔地板上了。三个人所过之处，一堆雪泥，眨眼间水迹斑斑。

李逸风、李呆、拴羊和在这儿喝酒的孙羿四个人看得目瞪口呆，孙羿问余罪：“怎么搞成这样？不是坐火车回来的吗？”

“是啊，下了火车还有好几里路呢。”余罪道。

“不是让你们自己打个车回来呀？”李逸风道。

“哎哟，还打个车？路上一共才几辆车，雪下半尺厚了。”董韶军哭笑不得道。烤了一会儿，他也把鞋子脱了，使劲搓着冻僵的脚。

“王八蛋，你们几个倒喝上了，怪不得不去接我们。”余罪又灌了一口酒，气愤地骂着。此时往窗外看看，才发现雪着实下得不小，狗少和孙羿赶紧赔罪。那两位冻得吃不住劲了，等不得吴光宇出来了，拉着门，一起冲进去暖和了。一进去惊得吴光宇大呼小叫，估计余罪和董韶军和他挤到一个浴盆里去了。

“快，再去弄几瓶白酒……再搞点熟肉。”

“孙羿，火腿肠和方便面还有不？”

“张猛呢，还睡着呀……把他叫起来，一会儿一块吃……”

七个大小光棍，几天没见，终于会合到一起了，有人奔去买酒，有人和总台联系着要炒菜。两乡警忙着打扫零乱的房间，等那仨从浴室出来，惬意地围着浴巾开始抢别人的干衣服穿的时候，一桌子凑合的几样菜已经准备好了。最殷勤的是李呆兄弟了，连泡了几碗面，给余罪端上道：“所长，您吃，饿坏了吧？”

“可不饿坏了。”吴光宇一把抢走了，直往嘴里拨拉。余罪又拿一份，吃相实在不怎么地。张猛呵呵笑着道：“不至于吧？火车上没吃的？”

“兄弟，春运啊……下雪了人更多，快被挤成火腿肠了。”董韶军苦不堪言道。

那俩根本没说话，一口气吃个底朝天，再坐到桌前，端着酒杯，好不容易才缓过这口气来。余罪夹着菜吃着，问张猛道：“说说，牲口，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把资料全做了影印件传回去了，队里正在制作检索条目……”

“有多少人？”

“连从业带办检疫证的总共有两万多人，按你的要求，因为各种原因离职的、退休的、受过刑事处分的，捋出来了三千多人……”

余罪明显被噎了一家伙，惊讶道：“这么多呀？”

“你以为呢？五原以北的畜牧也比较发达……这都是已经往少里说了。估计漏的不少。”张猛道。李逸风生怕漏了自己的功劳似的，抢道：“对对对，这儿的牛羊肉，比咱们那儿便宜多了……我来这儿才发现，贩运牲口也是个好生意啊。”

“当然便宜了，往北再走四十多公里，就是大草原了。”董韶军道。众人聊着，各自交换着得到的信息。李逸风手里就是定位地点的一堆录像和照片，有什么用处他自己也说不清；张猛采集的是人员资料，因为天香膏的合成需要一些专业的畜牧业知识，所以才在牧场里面找，不过两万人里找一个人，听得哥几个要消化不良了。

说了半天，大家都看着余罪，李逸风把众人的心声说出来了，直问着余罪道：“所长，这里头就你一个领导干部，当领导我们没意见，可不能把兄弟们都折腾成这样，完了还屁事都不顶吧？”

他一质问，众人个个龇笑，纷纷附和，从五原市开始，连跨六个地市，把岳西省以北跑遍了，要都成了无用功，这罪可遭大了。

余罪一抹油腻的嘴，打着饱嗝儿，端着酒杯，豪爽道：“敬兄弟们一杯啊，辛苦了，我先干为敬。”

“嗨，别抢着喝，喝完了我们喝啥？”吴光宇不悦了，这一堆草包冻得一个比一个能喝，两瓶已经见底了。他一抢走，余罪露出无奈的表情，火冒三丈道：“看看，这是把我当领导干部吗？洗澡抢着洗，吃饭抢着吃，还一天骂我好几回。”

这话说得不假，但因为是余罪牵头，大家遭罪受的气只能往他身上撒了。不过此时喝得高兴，都不介意，一人一句损着余罪。孙羿说活该，张猛说骂得轻了，连李逸风也有点后悔，直说所长坑人，这天气搁老家洗洗桑拿、泡壶小酒，跟着几位狐朋狗友一块去潇洒一下子，多舒坦不是？何至于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

在场的愕然一下子，哄堂大笑了。余罪脸有点红了，又听李逸风得意道：“下回我请大伙，自打我当了警察，我们县城洗桑拿那地方，从来没收过我的钱。”

一下子气得余罪苦脸了。众人笑得东倒西歪，都揽着李逸风亲热道：“对呀，这才是兄弟，哪像有些人，挂职的副所长，还装上啦！”

人一多就乱套，特别是一干知根知底的熟人，余罪是百口莫辩了。全场除了没经过这阵势的两位乡警看着呵呵傻笑，就剩下了董韶军没有加入到胡闹的战团了。瞅了个空，余罪推说酒不够，好容易把李逸风撵走了才清静下来。这时候，董韶军翻看着李逸风带回来一个小型的摄录机，递给余罪问着：“余儿，这个有价值吗？都是根据贺名贵的通话记录定位的地方。”

“如果贺名贵涉案，就有价值；如果他不涉案，这个就没有什么价值。”余罪道。

张猛凑上来看了看，异样地问着：“都在市区？”

“哎，风少说了，有钱了就改善生活，所以偷牛贼发财之后，肯定在市里买房子，说不定就在里头。”李呆重复着李逸风的话。李拴羊加了一句：“还娶小老婆呢。”

众人一愣，又被两位乡警诚实的表情逗乐了，余罪却是大惊失色道：“哦，很有道理，李逸风终于有一次不用下半身思考了……就是一思考，想到的还是下半身。”

此话不知褒贬，只觉笑料颇多。吃了个七七八八，张猛看着窗外的天色，却是关切地问着：“就这天气，可是什么也干不成了……”余罪回头瞧时，也是苦色一脸，仿佛天公不作美似的，处处不顺。他想了想，安排着道：“先趁机会好好休息休息……韶军，你联系一下县公安局和地方刑警队，了解一下情况，看他们和那几位有绰号的人打过交道没有。据席革讲，这儿的民间牲畜交易每月有三次集市，初八、十八和二十八……还有两天就到了，咱们撞撞运气去，席革就是这儿出去的，记得他的人应该不少……特别是那个谁……”

“草犊子。”董韶军提醒道。

“对，草犊子现在看样子是个关键人物，我们在火车上商量过了，草犊子这个人在集市上混了几十年了，是个牲口交易的中间人。据席革交代，一般偷牲口的小贼都通过他把赃物卖出去，因为这事这个人坐过牢，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正式的官方记录。”余罪道。

“他在内蒙坐的牢，没姓名，调不出档案来，那边偷牲口和咱们这儿扒手一样，太多了。”董韶军道。

“有个绰号总比没有强……到初八咱们就到这地方守着点，能找到一个算一个，这春荒季节，牲口交易可是旺盛的很，我想他们吃这碗饭的，应该出来找食了吧？”余罪道。

不是什么真知灼见，可到这份上，只能这样先干着了。众人痛痛快快、热热乎乎喝了一顿，终于住下了。

一觉醒来，坏消息来了，平定县两个乡镇又出了四起偷牛案，案子延迟了两日才上报。案发的时候，正是这个临时小组在省北遍地寻找线索的时候，这案子出得大伙心里膈应得厉害，饭都没吃好，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当地下得越来越大的雪，关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

又一觉醒来，继续是坏消息，翼城市的调查组面临回撤的结果。多日没有进展不说，旧事也复发了，地方公安介入了当日牛头宴“中毒”事件的调查，那个牛头经检测后证明无毒，而被省刑侦二队滞留审查的秦海军、于向阳仍然没有放出来。市局直接向省厅汇报了这一情况，据说引起了省厅崔厅长的关注，专程过问了此事。

这里面的事观者也许清楚，可在电话里的邵万戈却是快顶不住压力。如果找不到新的证据，只能放人了，而且也只能以一个非法经营和偷税漏税的轻罪处理此事。余罪愁了一天，连玩笑也顾不上和大伙开了。

等又一觉醒来，初八到了……

塞外风烈

“你们要找的草犊子，可能是这个人。”

堡儿湾县刑警中队，队长卓力格图把排查的照片递给从楼上下来的刑警同行，用略有异样地眼光打量了几眼。

其实彼此都异样，余罪他们没想到居然是一位蒙古族的同行。李逸风看了几眼那剽悍的卓力格图，骡子腿粗的臂膀，回头再看张猛，可觉得牲口哥比起人家苗条多了。他正要说什么，被孙羿直接拉后面去了。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开口就惹人。

余罪看着一份警用格式的纸张，下意识地念着：“穆宏田……不是镇川县人？”

“我们这儿本县人口不多，不到二十万，不过到集市的时候，光外来人口就有二十万。应该就是他，在堡儿湾市场，他算个小名人，很多人知道这个绰号。”卓力格图道，普通话有点生硬。

“名人？没有走漏消息吧？”余罪紧张道。能找到一个有关联的人太难了。卓力格图摇摇头：“没有，市场管理都知道这个人……一直就在市场混，贩运牲口的人都认识他。”

边走边说，这个绰号“草犊子”的穆宏田在牲口市场是个掮客，就是在卖家和买家之间拉皮条的那种，而且“草犊子”这个绰号在当地的含义不怎么好听，意指“不像个男人”。卓力格图的话引得众警一阵好笑。

今天初八，天气不错，准备到集市寻找嫌疑人的一行弃了警车，单乘一辆加装防滑小客车上路了。这地方开车都有难度，半尺厚的雪，车不时地打滑，不过开得很稳，卓力格图看到了众警的担心，直道路上的雪已经清理了，镇川这地方，只要不是暴雪天气，还是很安全的。

是很安全，出县城向北走，一望无垠的雪野，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银光，偶尔凛冽的风吹过，挟着一片雪屑，视野里只有一条清理出来的路伸向远方，直把白色的雪野分成两半。

“这地方真叫人心胸大开啊。”董韶军看着景色，笑着道了句。车厢里几位抽上烟了，即便不抽烟的，呼出来的都是水汽，像吞云吐雾。温度零下十几度，在这个环境里当警察，相比之下，在座的恐怕都觉得先前的工作环境要算天堂了。

“卓哥，你们这地方要抓个嫌疑人可难了啊。”孙羿道，一眼望过去都是平原，如果不下雪，这地方能闭着眼开车，根本不用打方向。卓力格图笑着道：“确实难，出了堡儿湾就是大草原，不过最难的不是抓嫌疑人，而是现在自驾旅游的人老是胡跑，一迷失方向，都是让我们出来找，一找就得几天啊。”

“这地方没啥坏人吧？连人都少见。”吴光宇说了个判断，走了这么远，难得见几处房宇。

“未必，要不我都不会认识你们邵队长。”卓力格图笑着解释着，自己和邵万戈有过几面之缘，对此人直竖大拇指。这地方不是没有嫌疑人，而是聚集了很多外逃的嫌疑人，草原上这些年兴起的煤矿、电厂、牧群，随便走一个地方都得几天的工夫，正适合通缉的嫌疑人藏身，大多数人都像穆宏田一样，仅仅是以一个绰号的形式存在。

说到这里，他明显看到了余罪脸上带上了几分忧色。董韶军明白，如果案发的起源地就在这里，而这里的环境又像卓力格图队长讲的那样，那抓捕可就困难得多了。

车行半途，四面漏风的小客车实在不怎么舒服，不但不舒服，还冷。好客的卓队长从车上找着水壶，递给远道而来的同行。李逸风先灌了口，马上被辣得直撇嘴，不是水，是酒，高度酒。卓队长哈哈大笑着，传给下一个人，各人抿了几口，都有点受不了这种刺激，不过火辣辣的感觉还是有效果的，最起码凉意少了不小。

坐在后面的董韶军喝得最少，他把酒壶递给卓队长，随口问了句：“卓队长，你们这儿的牲畜交易，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偷来的？我是说，我们前两天讯问过一位嫌疑人，他偷到牲口，一般都拉到这儿卖出去。”

卓力格图听到了这句话愣了下，似乎稍有不悦，不过很意外的是，马上又笑了，笑着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你自己看吧。”

态度不冷不热，看来就是这种性子，似乎对喝酒不太豪爽的男人没好脸色，他能看上的估计就张猛了，两人坐到了一起，互撒着烟，在笑着说什么。

磕磕绊绊走了两个多小时，堡儿湾在望了，一眼望过去，刚刚纠结的答案不言自明了。白色的田野又成了牲畜的海洋，放眼望去，成群的牛羊被骑马的汉子赶着，几十辆各色货车排在各个方阵等待着，牲畜群外，又有数百上千人的队伍在蠕动着，场面煞是壮观。

“每到集市，牧民就赶着牛羊群来这儿交易，夏秋的量更大，来这儿拉牛羊的最远还有南方省份的，就这么大的量，你们看看哪群像偷的？”卓力格图笑着问董韶军。

都傻眼了，这可比大海捞针难多了，嫌疑人好歹还有个体貌特征，这牲口总不能个个描摹一下吧？

地方的民警把车停在了大货车边上，一看就是拉牲口的专用车，四边围栏焊着一个高的钢筋网，有谈成生意的，车一掉头，车厢倒回到缓坡处，牛羊就被赶着上车了。

董韶军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两人心意相通，这办法和羊头崖乡偷牛那办法一样，不过也同样没有可查性，拉牲口的估计都会。

“小成，一会儿你带一组啊……你们谁带头，咱们分成几个组，两人一组，分开问，其他话不要说，就问草犊子在不在？不要找牧民问，就找那些拉牲口的问。要问干啥，就说要点皮毛货，他有路子。”

卓力格图队长安排着，司机带着孙羿、吴光宇一组，李逸风抢着和卓队长凑一块了，余罪和张猛一组，董韶军只好领上两位傻不拉叽的乡警了。跳下车发现车外比车里更冷，一行人俱是裹着厚厚的冬衣，分散着朝着谈价格的人群踱去了。

“嗨……谁见草犊子啦？”卓力格图在问话，很不客气，一群围拢着谈价格的人都摇摇头，自动忽略了。

李逸风算是发现了，这儿不但牲口多，而且人个个长得也像牲口，差不多都是卓力格图这种膀大腰粗的货色，说话粗声大气，就着烈酒，抽着手卷烟，那卷烟的味道比牲口身上的味道还冲。他不时地掩着鼻子，躲闪着地上的牛羊粪便，忙不迭地跟在卓队长的背后。

司机带着孙羿和吴光宇在人群里转悠，偶尔说话却是把孙羿和吴光宇听蒙了，一群裹着皮袄的人叽里呱啦那么一说，什么意思那是一句不懂。回头司机给两人小声说着，来这儿的人半汉半蒙，普通话通用，可蒙语听得更亲切。

至于问话的结果就让人失望了，大家都说年后有段时间没见到草犊子了。司机的回话又给孙羿和吴光宇泼了盆凉水。

交易就那么进行着，一直有拉满一车牛羊的货主走，也一直有赶着牲畜群和开着大车的货主来，偶尔间也能看到市场管理的影子，就穿着制服在人群里转悠。董韶军和两位乡警被人群和牲畜群淹没后早傻眼了，偶尔拿着照片问个人，人家一看他那样，爱理不理，摇头而过。看来没有当地人指引，想搭句话也难。

余罪和张猛走得最远，几乎到了市场的边上，他大致看了下整个市场的情况，脸上的忧虑却是更深了。

“你觉得草犊子藏在这些人群里？”张猛问道。

“不是觉得，是肯定。这里鱼龙混杂，是隐藏形迹的好地方，看车牌，货源几乎是输送到全国，想接触咱们省的牲畜贩子，没人比这儿更合适的了。”余罪道。

“那不更好，把他揪出来不就得了。”张猛想当然地道。

“呵呵，你觉得要藏在这一片，你找得出来吗？”余罪一指，几处牧民扎营的地方，以这种市场为中心，几个像小山包一样的帐篷就那么竖在野地里，远远望去，视线里能看到十几个，看不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想了想其中的难度，张猛吸着凉气，大话全给咽回去了。

从进场一直到中午没有什么进展，午饭就在场地里吃的，那儿有专门给货车司机和贩运者准备吃饭的地方，不过这地方是有史以来众人见过最差的地方，一盒方便面要二十块，炒盘青菜得七八十，羊肉反而是这里最便宜的。卓队长直接点了半只羊，可谁知道那羊肉煮得半生不熟，带着血水就给你端上桌了，除了卓队长和司机吃得津津有味，那几位愣是下不了口。

“哎呀妈呀，这吃了不会拉肚子吧？”李逸风看着卓队长大口撕着，把一块脊骨给剔了下来，稍有紧张地道。看了看队长那抓骨头的黑手，最终还是把骨头给了身边的李呆，“呆头，你吃，多吃点。”

“没煮熟，还生着呢。”呆头啃了两口，抿着嘴道。

“这儿的地势高，水沸点到不了一百度。说起来这味道已经算不错的了。”董韶军小心翼翼地嚼着半生不熟的羊肉，说以营养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吃法可是很科学的。卓力格图刚赞了句，却发现除董韶军以外的其他人都埋着头，不吭声了。

余罪笑着给韶军兄弟捧场了，挨个斟满酒，换着话题，大讲了一番这里风景独好的话。卓队长现在也知道余罪是带头的了，他拿着酒杯小声和余罪道：“在一个地方当警察久了，你不会有心情再欣赏风景的。”

说着一饮而尽，闻者却是面面相觑，或许真有此中顾忌，只顾着观察有没有嫌疑人呢，哪还注意到什么风景。众人边吃着，话题又回到了今天的任务上，卓队长提醒着大伙，要在这里找一个特定的人没那么容易，特别是像草犊子这号混迹的，有钱了找个地方吃喝嫖赌，没钱了才来这里风餐露宿，上午他打听了几个人，都说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余罪听着，和董韶军换了个眼色，心里都在怀疑，许是翼城的事已经让这伙偷牛的警觉了？

可是又不像，现在排查仅限于销赃了，余罪这个思路是直接跳过盗窃的，从源头着手，理论上就算实施盗窃的警觉了，这里也不应该察觉，毕竟这个消息是从监狱服刑人员口里得到的。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现在尚无法确定要找的草犊子穆宏田是不是和这个盗窃大牲畜的系列案件有直接关联。

一大堆问号冲进了余罪的脑海，连日的奔波加上疲累，他愈显得有点狼狈不堪。几杯酒下肚，唉声叹气，喝得没劲了。这个环境实在够呛，吃着的时候又进来几拨人，一个偌大的彩钢板简易房子快坐满了，那些跑长途的司机、赶牲口的牧民围成圈一坐，气氛越来越好，空气可就越来越差了。

邻座一位大胡子，直接脱了鞋子，把脚伸在离他不远的炉子边上烤，哎哟，那味道比满锅羊膻味道还冲。这边烤脚，那边抖着衣服上的灰尘和残雪，和着杂草以及牲畜的粪渣子落了一地，等手卷的毛烟开始抽起来时，这屋子快让人觉得窒息了。

“我想起了《魔戒》里半兽人的生活环境。”孙羿端着酒，喝不下去了。

“这叫入芝兰之室，久不闻脚臭。哈哈。”吴光宇小声道。

两名乡警倒没觉得什么，村里放羊的就这德行，李逸风却是自恃身份，早不吃了。那司机看出市里来的刑警心里膈应了，笑着道：“这个环境就这样，别小看这些人啊，个个可都是有钱的主，来这地方的，腰里都缠着好几万。”

“是不是？有钱还过这种生活？”李逸风白痴了句。

“还不图俩钱呗。”卓力格图队长吃得最多，他笑着转移着话题道，“咱这地方历史悠久了啊，当年昭君出塞就是从这一片走的。”

“对，古筝曲里还有这么一曲呢。”董韶军道，刚要摆活两句文化人的修养，却不料李逸风嗤之以鼻地插进来了：“我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美女昭君要自杀了。”

说话间，看着周遭膀大腰粗，端着大碗喝酒的糙爷们儿，众人都哧哧笑着，这话题又进行不下去了。卓队长也被这帮小年轻给逗乐了，干脆不找那些文绉绉的话题了，邀着酒，夹着肉，劝着大伙多吃点，李逸风却是要了碗泡面，自个儿吃上了。

这里吃饭有两个特点：一是多，那些爷们儿进来，随便一啃就是一两斤肉食；二是吃得猛，哪个人啃起来也是风卷残云，用不了几分钟扔下刀子就又出去了，怕耽误生意。众人吃着的时候已经换了几拨人，待了好久都没走，连老板都有不乐意了，趁着添水的工夫，问着客官们还要不要来点。

不要了，这桌也到尾声了，余罪不好意思让卓队长结账，抢着买了单。余罪看了老板一眼，心想肯定是个认识五湖四海人物的老江湖了，于是把穆宏田的照片一铺，给老板点了根烟问着：“老板，认不认识这个人？”

“你找他干啥？”老板脸上抽抽，像是防备着这伙人。

“能干啥？让他给点便宜货呗。”余罪道，那轻松而且无所谓的表情，像是与生俱来，很有欺骗性。老板瞅了他几眼——撇嘴叼烟，坏相贼眼，八成把余罪当成和草犊子一路的人了。随即警惕渐去，点点头道：“认识，这儿都认识，不过有些日子没来啦。”

“有多长时间没来了？”余罪问。

“半个月了吧。”老板道。

“那……这儿有没有人见过他？我怎么连他手机号也打不通？”余罪撒了个谎。

“那犊子有钱就不见面了，没钱才回来。”老板道，给了一个让余罪无比郁闷的理由。余罪笑了笑，思忖着是不是敢给老板留电话，正说着，有人进门了，一个一米八多的大个子，掀着兽皮门帘，挟着一阵冷风进来，直吼着老板道：“嗨，老孬，切条羊腿……整两斤酒。”

好家伙，又进来个半兽人，余罪想想还是算了，热情的老板应了客人话，多了句嘴问着：“哎，对了，老粪，你瞅见草犊子没有，这几个兄弟找他呢。”

“谁找？”大个子回过头来，他看到了愕然僵在原地的余罪，一下子觉得好不怪异。再回头，又有数人都愕然不已地看着自己。

老粪！这个绰号的人可比草犊子还要关键！众人凛然的样子，让大个子顿觉不对了。反应最快的张猛回手一拨铐子扑上来了：“警察，你犯事了！”

大个子回手就是一拳，张猛猝不及防，像被车撞了一般，噔噔噔退几步，直把桌子撞了。那人一言不发，扭头就奔，饶是余罪手快，跳起来要勒脖子，却不料被大个子随手一摔，滚到老板的柜台下了。

“我操……”张猛提着凳子，追出去了。李逸风抄着酒瓶，也叫着乡警，那边孙羿和吴光宇随手拿着桌上的羊腿骨，也奔出去了。稍慢点的董韶军被满腹疑问的卓队长一拉，急促地道：“老粪是盗窃案的主要嫌疑人，抓住他比抓草犊子还关键！”

这突来的意外的兴奋打乱了所有部署，吓得早躲到后厨的老板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追一个。那滚在柜台下最后出去的余罪，爬走的时候还顺手抄了一剔骨刀。老板惊得浑身直颤，不迭地对后厨的家人道：“关门，收摊，今儿做不成生意啦……”

勇不敌贱

“快，发动车。堵上。”

卓队长出门看到了大个子嫌疑人朝着一辆小卡奔去，第一时间下了个正确的命令，司机飞奔着去开车了。而此时，追得最快的张猛已经快撵上了，卓队长使劲吼着道：“小心，别近身，他练过摔跤。”

说时迟，那时快，张猛脸当中又挨了一拳。牲口哪咽得下这口气？看着嫌疑人已经接近车门了，他怒吼一声，单臂发力，轮了一圈手里的凳子，“嗷”的一声向嫌疑人砸去。那人手已经搭到了车门上，猛地觉得脑后不对，一矮一闪身，“咚”的一声巨响，凳子直砸在车窗上，车玻璃碎了一地。

一个延迟，让嫌疑人没有上车的机会了，侧身就跑。此时张猛已经追将上来了，几步之外，呼地原地弹跳，单腿蹬上来了，一脚正中那人肩膀。那人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不过他勉强定了身形，一下子回过头来了。

张猛一站定，拉开了架势，手里甩上了铐子。只见这位老粪一对牛眼闪着狠辣和惊恐，满脸络腮胡子，露着一口白森森咬紧的钢牙，正喘着气，像困兽一般随时准备反扑。不用说，不是负案的都不会有这么凶的拼命架势。

张猛做了几个假动作，一屈膝，飞身直上，两人缠斗在一起，这时候，奔近的卓队长又在喊着：“别让他近身。”

迟了，早打在一起了，张猛要勒对方的脖子，却不料自己两臂却像被两根粗缆绳搅拌着一般，使不开手脚。他连施几个肘拳直捣这人的胸腹，可不料这人穿着厚厚的皮装，那几肘拳像打在沙包上一样，根本没有反应。张猛急了，一拎那人的腰带，要强行压人，却不料还是小觑了嫌疑人。他弯腰躬身，手脚并用，腰劲一收，张猛不自然地向前蹬了一步，一步重心不稳，被嫌疑人顺势一压，趴在地上了。

几乎就是电光石火的工夫，张猛失利了。那人在张猛背上狠狠踏了两脚，呸了一口，掉头就跑。追到中途的李逸风吓着了，他一停步，向前一指喊着后面的李呆和李拴羊道：“兄弟们，快上，立功的时候到啦！”

两位乡警有点愣，直奔着追上去了，李逸风却落在后面了。卓队长掏着枪，砰砰朝天鸣了两枪，大吼着“站住”，可不料那人理也不理，乡警又追着上去了。牲口群也被惊乱了，气得卓队长只得又把枪插回枪套，怕误伤了。

“分开，分开追，别让他跑了。”孙羿和吴光宇吼着李逸风，拉开了追击路线。跑在最前的两名乡警已经快接近了，司机也驾车绕上来了，那人见前面有车在拦，一顿身，侧身换了方向跑，这一个延误，又让李呆和李拴羊给赶上了，两乡警状似痞汉群殴，一个跳起来勒脖子，一个蹲下了身抱着腿。

勒脖子的是李呆，可这脖子跟大树干一样，动也不动；抱腿的李拴羊只觉得像抱了根柱子，想挪一挪都难。可故意跑慢的李逸风觉得机会来了，他一见嫌疑人被抱住了，脚下一加速，抄着酒瓶飞奔上来了，边跑边喊着：“操，知道警察的厉害了吧。”

“嗷”一声，仿佛野兽的嘶吼，那人一转身，不知道怎么把李呆直挺挺举起来了，往蹲着的李拴羊身上一砸，两人你压我我压你，吃痛叫上了。李逸风几乎已经跑到人家面前了，此时却举着酒瓶傻眼了。

他看到了困兽犹斗的嫌疑人正眼红地瞪着他，那酒瓶子却是砸不下去了。不过这场合他可认不了了，咬着牙一摔酒瓶骂着：“吓唬谁呢，老子是警察……哎哟……”

话没说完，就见一个偌大的黑影朝他飞来——不对，是一只大脚踹上来了。饶是他机灵回身赶紧跑，还是被结结实实蹬在臀部。一下子李逸风只觉得屁股上崩了个火箭似的，“呜”的一声就被踢飞起来，狠狠落在地上。

哎哟，风少浑身像散架一样，艰难地支起头来，不料更恐惧的事发生了，面前不远，被惊了的牛羊群们拥了一堆，正漫无方向地挪动着。狗少生怕又被牲口踏上两脚，慢慢地往一边爬着。刚爬几下，就听呼啦啦几声，一头老公牛正撅着屁股哗哗往外拉粪。再低头一看，妈呀，手里已经托着热烘烘、黏糊糊的牛粪了。

满手牛粪，他擦也没地擦，只能继续苦脸看着孙羿被踹飞，吴光宇被一拳干趴在地了。那人飞奔进牲口群里，借着牛、羊畜群的掩护已经看不到人影了。狗少苦不堪言道：“他妈的，这是偷牛贼吗？给杆枪直接就是特种兵啊！”

这个意外着实发生得太快，卓力格图队长不敢再开枪的原因就是怕惊了畜群，而这个人也借着畜群的掩护，飞快逃亡草原的北边。卓队长知道，要是跑出去，你可想追也追不回来了。他协调着十公里以外的一个边境检查站，指挥着司机开到畜群外拦着，只有空旷的地方才能利于抓捕。

场面真乱了，来了八个刑警倒被放倒了六个，唯一没放倒的董韶军根本不擅此行，他气喘吁吁奔上来，只见张猛抄着那个断腿的凳子，揉着腰身火冒三丈地问着：“人呢？他妈的！”

“不知道，还在市场里。”董韶军道。张猛循着脚印和喊声，抄着凳子就跑。爬起来的孙羿、吴光宇也陆续跟上了。吴光宇埋怨着，还金牌抓捕呢，连我们司机也遭殃了。张猛却在埋怨着，要不是老子枪被没收了，早撂倒了。孙羿边跑边瞧了瞧，咦，余贱和乡警呢？怎么不见了？

刚一迟疑，又听喊声传来：“九点方向，在这儿……”

是余罪的声音。众人一咬牙，轰着畜生群，穿过去了。

畜群一开，景象立现，余罪和那人又纠缠在一起了。李拴羊和李呆比众人快了一步，远远地奔上来了。余罪瞅空看了一眼，吼着道：“拉开包围！拴羊，找绳子。”

群殴得有章法。余罪一喊，那几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围成包围圈，准备慢慢收拾。余罪边吼边欺身而上，左手亮锃锃的匕首猛地朝嫌疑人划上去。那人一躬身，却不料匕首是幌子，余罪右手一甩，那人直接吃痛捂着眼睛，大喊了一声，噔噔噔连退几步。

“我操，余贱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张猛吓得惊住了。

“这是贱招。”孙羿道。吴光宇惊讶道：“还他妈有暗器？”

说时迟，那时快，嫌疑人一放手，却不见眼睛上有什么伤，看样子也是怒急了，一甩大袄，双手拉开架势就要和余罪拼命。余罪也怒目圆睁，甩着匕首做着攻防动作，两人拼命之势一触即发。还是嫌疑人看人多急了，“嗷”的一声就扑上来了，却不料余罪比他更快，一个懒驴打滚，吱溜声跑了。那人扑了空，差点闪了腰，指着余罪大骂。

余罪没怒气了，贱笑着，远远招着手，撩拨着嫌疑人。那人快奔几步，余罪掉头就跑，可等他真想脱出包围圈逃路，余罪又奔回来了，不是踹一脚打滚就跑，就是远远地唾口唾沫，那唾沫奇准，一一都吐在了嫌疑人脸上。

“呸！”又一口唾沫准确地吐在那人脸上时，那人出离愤怒了，不跑了。“嗷”的一声掀着临时的栏杆，拽了一根两米长的杆子，追着逃跑的余罪捅上来了。

卓队长见势不对，驾着车冲进了战团。他吼着什么，手伸向窗外开了一枪，这一枪不在于示警了，而是驱散着看热闹的牧民，怕引起混战。也在此时，余罪边跑边大吼着：“拴羊，放绳子。”

“嗖”的一声，一个绳套毫无征兆地从畜群里飞出来，一套一拉，结结实实地捆住了发疯的嫌疑人。一束手，四下戒备的刑警一拥而上，掰头的，压膀的、抱腿的、个个使出吃奶的力气。哎哟喂，五六个人，好不容易把这人制服了。

“哎呀，我知道老粪这外号怎么来的了，臭死了。”掰胳膊的吴光宇掩着鼻子，铐上了才发现，嫌疑人像没洗过澡一样，浑身臭味。张猛铐着人踹了两脚，抹着鼻血。那人兀自挣扎着，冷不丁一口口水唾张猛脸上了，气得张猛要踹，被卓队长拉过一边。

“是够臭的啊。牲口，你和人家比起来，简直是小白脸了。”孙羿累得直喘，揉着被摔疼的肩膀。不料这句取笑把张猛刺激了，他扭过脸，谁也不理，走了。

卓队长让司机押着人上车了，董韶军探头探脑上来了，又被兄弟们嘲笑说这家伙百无一用。董韶军却是反驳：“你们也没起什么作用不是？不得不承认还是人家乡警厉害。”一说这个大家才想起来，余罪那贱招，没想到实战这么有效果。对了，还有平时傻吃傻喝的李拴羊，那一绳子套得真结实。

几个人朝着余罪和李拴羊的方向奔去。后面刚刚爬起来、一手湿粪的李逸风可怜兮兮地求着大伙：“谁身上有纸，给找点纸。”

这地方哪有纸？孙羿回头看时，扑哧笑了出来，挥手道：“自个儿找地方蹭蹭去吧，别到我们身边啊，一身粪。”

可不，浑身上下都是牛粪，有的已经冻住了，特别是手上，黏糊糊、臭烘烘的，想想自己修长的玉手成了这样子，李逸风痛不欲生。和雪搓搓吧，太冷；到栏上蹭蹭吧，又太硬。狗少找了一圈，看到哞哞乱叫的牛群时，他灵机一动，奔上前在栏边一头牛身上蹭了蹭，哎呀，又软又滑又舒服。

三蹭两蹭，好歹擦干净了，不料刚一弯腰抓了点雪想弄干净，那被蹭的牛像报复一般，“吧唧”一甩尾巴，甩他脸上了。李逸风一抹脸，满手脏乎乎的雪泥，气得他痛不欲生地喊着：“气死我了！还让不让人活啦……”

没人理他，只有畜群哞声四起。几百米外，余罪找着工具撬着这辆小卡的车后厢，边撬边兴奋地说着：“这么拼命，肯定他娘的没拉什么好东西。”几个人合力连砸带撬，直把拳头大的锁打开了，一拉厢门，车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屋包装箱。

拉出箱子一掀，只见里面全是袋装的墨绿色膏体。余罪和众人相视间，慢慢地俱是笑意一脸。当一箱又一箱的膏体被揭开时，众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兴奋之极的余罪靠着车，奸笑着道：“他妈的，摸泥鳅逮着个王八，赚大啦！”

图像在慢慢地传输着，这个视频文件很大，邵万戈觉得过程太漫长了，他一遍一遍踱步在技侦室里。急促的脚步响起时，他知道谁来了，起身一拉门，只见马秋林急切地问着：“什么情况？”

“初步确定，抓到了运送‘天香膏’的嫌疑人老粪，截获了一车，有八十箱这种东西。”邵万戈做了个手势，凛然道。

马秋林一阵狂喜，失态了，哈哈大笑道：“简直福将啊，不是去查叫草犊子的那位穆宏田了么？”

“没查到这个人，不过吃饭的时候撞上这个了。”邵万戈笑着将一张纸递给了马秋林。马秋林扫了眼，惊讶道：“蒙古族的。”

“对，叫阿尔斯楞，刚刚确定身份，卓力格图队长他们正在审问……现在镇川刑警队全部咬上这个案子了，我们的人正准备乘飞机至大同，从那儿转火车到镇川，晚上能到。”邵万戈道。

“好，如果能在最短的时间摸清他们的组织结构、人员组成，那这个案子就没什么难度了。”马秋林笑着道，没想到案子能有这种戏剧化的情节，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打开突破口——直接截获这种药品，想都不敢想。

图像出来了，在回放着，他们从屏幕上看到车进了镇川刑警队的大院，正在清点着东西。那一组远赴外地的刑警们忙得头也顾不上抬，邵万戈看到了余罪，正指挥着干活，他笑着道：“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运气真好。”

“运气只青睐有准备的人。在此之前，谁会凭着一个不确定的线索，一个不确定的绰号，就跑到天寒地冻的省境上？看来我真的老了，这种撞运气的事，反正我是不会干。”马秋林笑了笑，有点自嘲。

传送完毕后，接着有董韶军在电话上汇报着案情的检测结果，其间直联的审问过程也全程收到了。那位嫌疑人在拳脚上很凶，可在智商上并不怎么灵光，被了解当地情况的卓力格图队长三唬两诈，挤出了不少干货。

产点在哪儿，窝点在哪儿，卖给谁了，谁是常来的客户……一点一点，这个团伙慢慢无所遁形了。

晚上八时，省二队一组到达镇川县，和县刑警中队合兵一处，开始锁定当地的几位重点嫌疑人，等待着最佳抓捕时机的出现。

同一时间，邵万戈从办公室里开门侧身让着，让市局王少峰局长走在前面。他踌躇满志地跟在局长后面，准备参加由省厅协调的一个电话会议。

全省范围内多地市并案这一猜想，从羊头崖乡案发开始至今，已经再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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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牛魔王”的踪迹

峥嵘再现

先知先觉

春寒凛冽

大勇若怯

不见疑踪

兄弟心连

目不暇接

繁不如简

可怜妻小

魔长道消

此去路遥

法网难逃

扬剑出鞘

第二章 多面余所长

上级来邀

徒增笑料

今日证道

雄心难老

浮生起落

家事繁琐

且莫笑我

欲取先诱

逼尔入彀

第三章 一桩十八年前的悬案

岂甘人后

血色档案

寻路漫漫

山转水转

三贱搭伴

一筹莫展

无波造澜

第四章 消失的武小磊

计曰美男

明谋暗算

热钱烫手

其情可谅

此谜难解

相识是缘

第五章 引蛇出洞

多管齐下

屡败屡战

屡战屡败

惑乱而乱

乱中且看

峰回路转

方见峥嵘

信口猜凶

雾霾重重

切肤之痛

第六章 法网，情网

全城猎动

末路穷途

执迷不悟

孽深谁赎

心归何处

白发亲娘

太息何长

前路茫茫

实验计划

第一章   “牛魔王”的踪迹

峥嵘再现

根据对药物以及排泄物样本的检测结果，再加上羊头崖乡案发地的实地拍摄和描述，案情很直观了。以往盗窃耕牛的案例都是嫌疑人趁夜进村实施作案，可没料到还有这样大白天诱拐的。而且从羊头崖乡案发地联系到几百公里之外的销赃地，还有反向几百公里外的组织地，跨度之大，基本覆盖全省了。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经初步检测，在堡儿湾牲畜市场缴获的这种叫‘天香膏’的药品，和在羊头崖乡盗窃嫌疑人身上搜到的药品成分一致，甚至连包装都一样……”邵万戈负责介绍着案情，他把两地的赃物照片放在同一屏幕上对比着，“主要成分是碳酸氢钠，富含硫酸铜、碳酸钴、氧化铁、碘化钾等微量元素。我们的检测人员向省农科院畜牧专家请教后得知，药物中还添加了某种中药成分，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在饲料中添加复合酶的效果，也就是说，味道很独特。对于冬季以秸秆为主食的农村耕牛，非常具有诱惑力，这也是他们成功实施远距离诱拐的关键所在。”

顿了顿，邵万戈听到了省厅在座几位领导的笑声。能放在这里讲的案子，哪一个说出来都是名动全省，像这种农村地区的偷牛案件，恐怕也入不了人家的法眼。邵万戈换了种口吻，指着今天缴获的赃物补充着：“这一袋子净重有五百克，足够一到两头牛的舔食量……一车八百多袋，要真用出去，可能又要发生几十甚至上百起盗窃耕牛的案子了。据我们罪案信息库不完全统计，从去年到今年，一年时间里，我省类似案件发案一共1689件，被盗耕牛2214头。在全国同类案件横向比对中，我们的案发率最高，侦破率最低。如果以盗窃案值来计算，应该以千万为单位了。”

会议室嗡声四起，可能对于这些习惯坐在办公室里的高级警官，有点儿无法理解那些发生在穷乡僻壤的案子，有点儿出乎意料了。

晦暗的光线中，许平秋一双利眼四下打量着：市局来了王少峰局长、苗奇副局长、刑侦上的支队长再加上邵万戈这个重案队长，能坐到一起，他知道这个案子终于走上正轨，剩下的，只是一个会议形式的确认而已，而且在确认之前，他相信省厅王少峰已经和厅长通过气。

——当然，没和自己通过气。这样的案子，以许平秋的了解，身兼副厅和市局局长的同学王少峰是不会假手于人的。不过他并不介意。看向苗奇副局长，两人仍是会心一笑。

“这是我们前期对已经抓捕到的几个嫌疑人的审讯记录……羊头崖乡被捕的盗窃嫌疑人牛见山，认识在翼城捕捉到的另一嫌疑人，叫陈拉明……而据翼城被刑事拘留的秦海军和于向阳交代，丁一飞、陈拉明等四人，是他们供货的长期客户……今天被捕的这个嫌疑人，更简单，他的通信工具里就有丁一飞的联系方式，根据技侦的初步调查，服务器留存三个月的记录里，他们之间的通话有六七次。”

许平秋听着邵万戈介绍，慢慢地走神了。他眼睛看着屏幕，那些重要的嫌疑人、重要的证物、重要的赃物几乎都被他忽略了。但是当屏幕上余罪在镇川县缴赃的现场画面一闪而过时，他笑了，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搜寻的是什么。他想起了在滨海，好像也是这个样子，每每在自己将要绝望的时候，余罪总是能寻找到绝处逢生的机会——他甚至想重历一次那种焦虑的感觉。

不过一切都不可能了，许平秋想，在那一次他准备放弃李二冬、吝于施以援手时，恐怕今后再也不可能指挥得动这个人了。当余罪义无反顾地选择到羊头崖乡后，他无数次惋惜过，不过现在看来，他觉得自己是错的，也许那个人比他更懂得怎么去当一个警察，在任何情况和任何条件下。

“啪”的一声，灯亮了，介绍完毕。许平秋抹了把脸，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表情。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出于保密考虑，前期的工作一直由重案队牵头侦查，直到现在，我们的干警还有一组人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我觉得，是该偿还这笔债的时候了，我们欠下社会治安的债已经太多了。”王少峰局长忧国忧民地道了句，很诚恳，也很郑重。作为承上启下的位置，他知道，接下来已经没有悬念了。

崔厅长听罢汇报，扫视了一眼众人，问着许平秋道：“许处，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王副厅长已经讲得很透彻了，这笔债该到偿还的时候了。”许平秋笑了笑，附和了王少峰一句。

崔厅长一拉话筒，片刻的思忖后，开口道：“好，既然他们敢把手伸向五原，那就让他们在这里覆灭。之前我们领导班子正商讨春季破案大会战的事宜，我看呀，就可以从这里打响。我建议各地市成立专案组，专门针对本地区盗窃耕牛案件，集中侦破。省厅派出一位班子成员出任领导组长，负责各地区的资源共享以及警力部署，必要的时候，全省大会战，也要把这帮蟊贼扫除干净……下面，大家民主选举一位领导组组长，我要开始压担子了，完不成任务，工作会上作检讨。”

掌声和善意的笑声响起，王少峰踌躇满志地一笑，一切也正如他的判断，领导组组长人选，正是他。

王少峰局长那句“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是煽情的话，不过也许连他也没想到，出警镇川县的干警，现在的的确确在冰天雪夜里行走着。昏黄的灯光下，荒野的积雪中，一条上冻的路，不知道延伸到什么方向，不知道还有多长。

原来觉得白天冷，不过大家现在才知道，白天那算暖和的了，夜晚这里零下二十多度，夹着呼啸的北风，即便坐在车里也是冻得发抖。卓力格图队长这个时候递酒再也没有人推拒了，即便不常喝的董韶军也狠狠来了一口，享受着火辣辣的感觉，身上好歹有点暖意了。

“同志们，再坚持一会儿，还有三十公里。”卓力格图队长鼓舞着士气，下午一场群殴，让他对这个团队的认识深刻了几分，知道这群小伙子心很齐。

“卓队，下午那嫌疑人，叫什么来着？”孙羿递着酒问。

“阿尔斯愣，蒙语里是狮子的意思。”卓队长解释道。

“哦，怪不得比牲口厉害，原来是野兽。”孙羿开了个玩笑。张猛没搭理他，因为他这回真有点丢面子。卓队长却解释说，看那人的架势就是从小练过摔跤的，蒙古式摔跤千万别让他近身，近身不管你是武术高手还是拳击高手都要吃亏的，这摔跤法子本身就是平时嬉戏的方式，再加上长年劳作，那臂力，比锻炼过的运动员丝毫不差。

那人有多凶悍大家都见识过了，但最后折在余罪手里，让大伙不能理解了，连卓力格图队长递酒时也下意识地多看了不起眼的余罪一眼。其实大家都有这心思，吴光宇回头问着：“余贱，你下午手里藏的什么暗器打在野兽那眼睛上的？你后来回头遍地找了不是？”

“这个。”余罪一翻手，从兜里掏出来了一枚硬币，滴溜溜在手里转了个圈，划了道银光，又消失在手里。

得，大伙知道了，还是在反扒队跟贼学的那两招。匕首做幌子，反手硬币袭击眼睛，那部位在照面的情况下，估计没人防得住。再加上乡警那一绳套子，擒住这个悍人还真不是偶然。余罪贱贱地笑着和同学道：“这个主要是卓队长提醒，我不得已才用这办法……你们呢，就不要嫉妒了，反正刑警大多数时候，是不如乡警的。”

嘚瑟了一句，众人在他面前竖了一圈中指以示鄙视。不过这样的表情，唯一的效果只能让余贱嘚瑟得更厉害而已。

前一段路靠烈酒支着、中间的路靠厚大衣裹着，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一个个腿麻胳膊僵。到下车的时候，又是一瓶烈酒传着，一人一口，市局二队的刑警和镇川合兵一处，卓队长照着地图，指着行进的路线，目标兴苏木，隶属于土贵乌拉旗的一个小村，相当于行政区划的小镇，这是阿尔斯愣交代的窝赃地。

交通和通信的不便，虽然易于藏身和逃匿，但同样让实施犯罪的嫌疑人失去了很大的机动性。凌晨二时，这一帮刑警和乡警组成的杂牌队伍冲进了目标住所，未得到准确消息留守此地的四位嫌疑人统统落网，窝赃点缴获了大量“天香膏”的成品和半成品。一夜突审，嫌疑人的名单又增添了数人。

早晨八时，“两抢一盗”专项工作指导意见尚在王少峰局长桌上等待签发的时候，捷报又来……

昨夜，根据镇川抓获的嫌疑人交代，他们曾数次专程到省南安泽一带送过这样的天香膏，而这个小县城恰是嫌疑人丁一飞的籍贯地。这个交通要塞正是联络南四市的必经之路，前方判断可能在此地藏有一个窝赃销赃的中转站。邵万戈协调两地刑警突袭送货地，在毗邻公路的一个废弃修车站里，起获了因为雪天封路未来得及运走的耕牛二十八头，抓获嫌疑人三人，其中一人正是已经进入警方视线、遍寻不着的陈拉明，据他交代，这个团伙的头目就是丁一飞。

前期艰难的侦破和取证到了收获的时候，王少峰局长以他的职业敏感判断出来，这个困扰公安部门两年多的悬案，一直拖“两抢一盗”工作后腿的短板，将要在他手里作一个大总结了……

先知先觉

“咚！”重重的擂桌声，吓了邵万戈一跳，他随即听到了马秋林爽朗的笑声，这个时候，他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了。

“马老，您今天的气色相当不错啊。”邵万戈推门而入，正贴着案情人物关系标签的马秋林回头一笑道：“你的气色，比我更好。审讯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头目丁一飞确定无疑，据镇川方面的消息，每年消耗的这种天香膏要有几百公斤，按这个计算呀，我看偷的牛不在少数……光丁一飞家里就修了两幢楼，详细还在挖掘之中，通缉令已经申办了。”邵万戈道，他看到了在关系树的顶端，仍然空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不禁有些走神了，似乎在想着马秋林的侦破思路。

“他应该是个小头目，这是个层层递接式的多层次组织……你看，制作原料的、单售原料的、然后拿上原料实施作案的，而丁一飞，是坐享其成、专事销赃的。你试着想一下，怎么才能把这样一个松散的组织领导起来，让它高效运作呢？”马秋林道。

问到这个，邵万戈抚抚脑袋笑着道：“马老，您明显知道我脑瓜不好使嘛，要是个持枪逃犯，我对付他们还差不多。”

“他们比持枪逃犯的危害可一点儿也不逊色。”马秋林指着关系树道，“我大致捋了下，牛见山、杨静云一伙，也就是羊头崖乡落网的一伙，他们属于最底层，直接实施作案；往上，就是以丁一飞为代表的这一伙，他们手里有药物的来源，而且有作案经验，只要给下面提供原料、传授经验，开枝散叶，他直接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这次咱们赴镇川的调查组阴差阳错地抓到了直接制贩药物的嫌疑人，正说明了这儿就是全省盗窃大牲畜系列案件的起源地。策划这个犯罪模式的人，就在这里。”

“您是指阿尔斯愣交代的那个人——李宏观？”邵万戈异样地问。

“对，这个人可能就是真正的‘牛魔王’。”马秋林道，递过几张技侦刚刚排查到的资料。

邵万戈翻阅着，脸上喜色越来越甚。李宏观，男，出生于镇川县，一九六四年生，八十年代在天镇示范牧场当过技术员，之后停薪留职下海，警务网中查不到记载，再一次出现是在广西，因为组织传销被当地公安局拘役了六个月，再之后又销声匿迹了。

“哦，又是一个久经考验的对手啊。”邵万戈道，然后马秋林又递给了他另一张纸。那纸上标注着几个特点：第一，团伙作案，而且是多团伙大范围作案；第二，人员庞大，从制作原料、盗窃、接应、销赃，分属不同团伙；第三是这样的团伙有一个灵魂人物，因为这种异地盗窃、异样销赃能跨越几市的手法，在盗窃案例中不多见；第四是主要及次要嫌疑人应该有过前科；第五，盗窃、销赃团伙和翼城专事经营牛肉生意的商人有某种关系；第六，这个灵魂人物有过饲养或者兽医类专业经验，有一定的组织能力，不排除已经变换身份隐藏行迹的情况，不排除已经得到内部消息的情况……

一条一条，思路极其清楚，邵万戈看看日期，是几天前，那时候还因为能不能关联在一起发愁呢，已经有人做出这么超前的推想了。他以为是马秋林想自傲一下，不过刚要恭维几句时，却又愣了下，马老的字写得工整漂亮，而这一张，简直就是涂鸦，好像不是马秋林的手笔。

“您是说，已经有人推测到今天的格局了？”邵万戈扬着手里的纸张，笑着问。

“对，他们出行前一夜，余罪坐在这我儿，随手画了这么几条，除了最终的这个‘牛魔王’还没有找到，其他的已经印证不少了。”马秋林笑着道，很欣赏的口吻。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点与众不同。”邵万戈轻轻放下纸张，对马秋林道，“马老，领导组在市局要召开第一次例会，您是不是出席一下？九地市联合办案要开始了，说起来，您是促成者之一呀。”

“不必了，我的兴趣在于找到这位‘牛魔王’，你们要抓的小鱼虾，我还真没兴趣。”马秋林笑着坐下来，又痴痴地看着关系树，不时地对比着电脑上实时出现的案情通报，一会儿喜色稍现，一会儿又是愁容满面，他用电话联系着技侦，提供着几种查找、检索的特征，不过多数时候，还是失望的表情再次浮现。

马秋林一直顾着埋头干活，不知道什么时候，邵万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省厅的指导意见已经传达下来了，这是九地市联合办案，咱们县是案发地，又是重灾区，专案组就设到你们刑警中队……卓队长，市里来的同志一定要招待好，全力配合他们侦办，能把这伙偷牛贼扫个七七八八，对咱们以后工作也是一个促进。”

镇川刑警中队，县局长吴为踏着未消的春雪走进中队，边走边说着，卓力格图队长一夜未眠，不时应承着。领导是刚刚参加电视电话会议回来，带回来了一堆指示。

进了中队，和一线的同志见了面，布置了几句，又和市里刚刚审讯下来的同志打了个照面。寒暄一番，吴局长又想起了什么，拉着卓力格图队长问着那拨抓捕队员。卓队长笑了笑，指指干警宿舍道：“都睡了，一天一宿没休息，咱们这儿气候冷，他们可有点顶不住。”

“哎，好同志啊，这么好的同志，真不多见了……辛苦他们了，一定转达我的问候，晚上把市里来的同志都请请。”吴局长安排着，卓队长刚应承一句，宿舍门毫无征兆“嘭”的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秋衣秋裤的人惊声尖叫地奔了出来，边奔边惊恐地大喊着：“啊……有虱子、有虱子啊，咬了我一身红包……哇，不会有传染病吧？”

边走边挠、边挠边跳，惊恐之余喊着卓队长帮忙。哎哟喂，把卓力格图队长给气得直翻白眼，领导来检查了，这不是给添堵么。吴局长愣了下，忍着笑，一摆手道：“卓队长，你负责处理啊。”

“是！”卓力格图敬了个礼，把领导送走了，回头瞪着李逸风。那眼神好毒，李逸风却是不服气了，直道：“真有虱子，卓队长，我说你们也太不注意卫生了……嗨，怎么走啦，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呢？”

真就那么走了，把李逸风气得直想骂娘，可不在地头混又不怎么敢，站了会儿才发现外面冷得厉害，又急匆匆奔回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屋里才睡了两个小时的众人都被吓醒了，张猛白了他一眼又躺下了，闭上眼咧咧骂了句：“就你狗日的事多。”

“至于吗？那虱子能咬死你？”孙羿道了句。

“基层就这条件，你以为你家啊？卓队长容易么，咱们睡觉他还得忙着，你还指责人家不讲卫生，你昨天跌粪堆里，还是人家给你找的衣服。”吴光宇数落上了。

基层就这个样子，这里还不算最差的，大家对此都抱着理解态度，可没人像李逸风这么喷出来。就这李逸风还觉得委屈呢，直拍着大腿气嚷着：“不能这样吧？不能让功臣又吃苦又受罪，又流血又流泪吧？”

“你什么时候流血了？”董韶军异样地问。

“你看你看……抓了个虱子，喝了我多少血呢。”李逸风夸张地道，还真抓了一个。

“哦，因公负伤了，这得授奖呢。”孙羿也给了个夸张的表情，不料李呆会错意了，直问着：“虱子咬也算负伤？风少还被狗咬过呢！”

“真的？那可真是功臣了，得授啥奖？”孙羿问。

“犯贱功、有病奖。”吴光宇笑着道。

这些人一损起人来，得把你损得一无是处才会闭嘴。李逸风气得浑身哆嗦，打不过，骂不行，犯贱也处于下风。他奔到余罪床前，恼不自胜地指着这帮数落他的人告着状：“所长，他们欺负你属下我，你看着办啊，你要是不给我做主……”

“我就死给你看。”孙羿一尖嗓子，替他说了。李逸风一拍脑门，颓然而坐：“气死我了。”

“走，不跟他们搭伙了，桑拿去。洗洗漱漱搓搓，好好睡一觉。咱们功臣不能这待遇不是？”余罪起身了，一句话说得李逸风乐了。狗少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裤子，嚷着李呆和拴羊跟上，然后这四位乡警真在余罪的带领下准备走了。

一听这好事，不去怎么行。孙羿和吴光宇一激灵都起来了，穿上衣服赔着笑脸道歉，一个要给乡警开车，一个要给余所长开车门。董韶军也凑热闹上来问着：“我给大伙搓背总行吧？”张猛也没落下，边穿衣服边嚷着：“我也得去，我得监督你们，免得你们思想境界不高犯错误！”

一群人拥着出来了，余罪笑着一指众刑警对李逸风道：“逸风，看见没，这些贱人的脸说变就变，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就是嘛，余所长说得真精辟。”孙羿道。

众人哈哈一笑，连李逸风也板不住脸了。上车时，他一看人多了，多了个心眼问着：“所长，那谁请客呢？”

“你觉得他们会请吗？”余罪来了个反问句。

当然不会，李逸风看着余罪，又怀疑了，不确定地问着：“所长，我咋觉得您也不是请客的人啊？”

“是吗？我人品很差吗？”余罪愕然问，众人齐齐鄙视。李逸风紧张道：“您上次说请我们吃牛头宴，结果吃了一顿，没给人家饭钱也就罢了，还把人家老板秦海军给坑进去了。”

众人一愕然，齐齐笑得前俯后仰，话说余罪请客肯定没好事，特别是翼城请的那顿，现在连孙羿和吴光宇也后悔当时没参加了。不过今天意外了，余罪的脸色很平和地道：“今天是真请啊……兄弟们，实在对不住了，大正月天的奔波了几个地市。哎，刚才没睡着，我都有点想我爸了，你们说，这人有时候也真贱啊，在学校咱们的理想都是混吃等死，怎么到现在都成累死累活的了……”

或许真是有感而发，余罪说这话时，却是没人再笑了。这个玩笑式的话题，不能用严肃的答案总结。这一切似乎和责任、荣耀、操守都没关系，毕竟他们曾经都不是那样自律的人——可也好像都有关系，否则就说不清是什么在驱使着大家了。

一路沉默，在大家笑意已失的脸上，有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反倒乡警比较简单，他们就是真的有点想家了……

春寒凛冽

“……要充分发动群众，走群防群治路线。坚持宣传群治、发动群治、组织群治、依靠群治，充分挖掘和利用社会资源参与社会治安工作……”

王少峰副厅长的话响彻在翼城市公安局的电视电话会议里，解冰、周文涓、李昂川以及省城支队后援的队员作为客座是受邀而来的。

解冰静静地听着，数日的无所事事，让他看清了，也想清了很多事。他知道，这件事酝酿到了喷发的程度了，尽管他无从知道是从哪里打开了突破口。当然，很多表象可以说明这件事：比如翼城市局这边的态度趋冷了，比如对专案组的调查阻挠不是那么明目张胆了，比如作为嫌疑人的屠宰场和牛头宴的经营者开始公然抵制了，想传唤不像先前那样随叫随到了。

这一切都能证明，省里要动真格的了，而作为此案的重灾地区，这里涉足其中的人，不得不考虑自身的安危了。

屏幕上，王少峰局长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手指夹着一支笔，侃侃而谈。那张白净的脸庞和一丝不乱的发型，让他颇有儒将的气质，就连解冰也抱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在他潜意识里，似乎等他到那么大年龄的时候，也会是这样一位有气质的老男人。

有人在做小动作了，是周文涓，她在文件上重重地画了几道，胳膊碰碰解冰，递过来了。被画的是这些话：整治销赃市场。摧毁地下销赃市场和整治销赃集散地的工作要与侦查破案同步开展、相互策应、重点整治。针对我省盗窃耕牛犯罪突出的情况，治安部门要加强对牲畜交易市场、屠宰市场的管理和检查，对多次参与买赃销赃、窝赃的，依法追究直接责任人刑事责任；对无照经营的，坚决予以取缔、关闭。

黑线划过后，周文涓重重地加了一个问号。解冰看一眼，又异样地凝视着周文涓。其实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位在学校就晕枪的女生，可成为同事后才发现，这位默不作声的姑娘，身上的闪光点还是相当多的。思忖片刻，他从周文涓疑惑的眼睛里看到了问题，她是担心这些话又落在纸面上。

他笑了笑，拿着笔轻轻地划去了问号，写下了一个惊叹号代替。随着他手中的笔继续刷刷写着，文件上多了一句话：上游盗窃团伙侦破取得重大进展，下游销赃坐不住了。

写完，解冰和周文涓粲然一笑，彼此都知道，荡涤污浊、扬眉吐气的时候，很快就要来了！

“……要加强串并案侦查，打击团伙、系列犯罪。各地刑侦部门发挥破案主办军作用，组织打击盗窃耕牛犯罪的小分队、便衣侦查队等专业队伍，在案件高发时段和区域开展蹲坑伏击，细致搜集犯罪证据，跟踪追查犯罪窝点，集中行动一网打尽，通过抓现行、打团伙，破一起、带一串……”

全省警务联网的电话会议通过视频、音频在传输着，很多已经走上岗位的参案人员，从车里的警务频道里，从无线的广播里，实时关注着这次公开会议的内容。

从最北的大同、怀安到省城五原，到最南的云城，驰骋在高速路、国道上、二级路上的各色警车，都在播放着现场会议的内容，车厢里是神情肃穆的基层警员。交、巡、刑警三大警种联合行动，这个后来被冠之以“铁拳”的行动拉开了帷幕。

在怀仁，高速路口的大型牲运车排成了长队待检，检查站在比对车辆证件以及人员信息，检查站的一旁是暂扣的嫌疑车辆，从早晨开始已经有六辆了，其间呼啸的警车来来去去，载走了嫌疑车辆上的人员。

在朔州，刚刚得到了嫌疑人丁一飞落脚此地的消息，一队刑警便撒开网在手机信号出现的地方蹲守。这是通过已落网的陈拉明来诱捕，诱捕地是一所三星级快捷酒店，三台监视镜、五个盯梢点，要从人来人往的客流中辨认出嫌疑人。

突然间，宾馆外很多普通模样的人下意识地手抚着耳廓，那里面传来了监视点的信号：动手。

顿时，这个安宁和谐的街区像炸了窝一样，十余人从宾馆里、从街外、从停车场飞奔着向一位戴着大墨镜的男子冲去，“不许动”“压住他的手”“搜身”“打上铐子”，短促而悍猛的话此起彼伏，那人被一群大汉死死地压在身下，转眼间被反铐着，压着头塞进了车里。

在晋中，接到高速交警的报讯后，一队警车飞驰而至，在一处尚未启用的服务区截留了四辆临时停泊的车辆。那种车型，正是省厅刚刚下发要求各地密切注意的牲口运输车。遭遇战很快结束，两位试图逃窜的司机被串萝卜似的铐了回来。“咣”的一声，车后厢铁门大开，检查的刑警晃着电筒，照到了数头在黑暗中咀嚼着干草、瞪着一双双迷茫眼睛的动物——牛！

突审时，发现嫌疑人牲畜贩运证、检疫合格证、产地购入证明一样都没有，再往下问，这司机简直是奇葩，车是套牌的也就罢了，司机本人连驾照也没有，直把审问的刑警也气得哭笑不得。

在云城，检疫、牲畜、公安三处联合的封条封上了数个屠宰场，处在市郊的数个无证交易市场，当日即被取缔。

大运、大阳、五翼等数条高速路以及国道运输干线上，数不清的干警在忙碌着，数不清的警车在穿梭着，从翼城、从镇川、从安泽，省二队技侦已经排查到的嫌疑车辆成为重点查找对象，这个以点带面、全线联动的行动方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铺遍了全省数个案发的重灾区。

“……要大造宣传舆论声势，形成严打氛围。各地公安机关与宣传部门密切配合，加强与新闻媒体的联系，大张旗鼓地开展宣传教育活动，努力营造专项行动的声势和氛围……”

省厅电视电话会议室里，王少峰局长一个多小时的发言接近了尾声。在他看来，这是一场准备相当充足的行动，就像他的发言稿子，是三位秘书连夜字斟句酌敲定的。讲话间，他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同仁，莫名地有一种成就感充溢在胸间。

是啊，这是一个上一届领导都未必触及的层面，今天要在他的手中颠覆了。

会场里，许平秋坐在后排，坐在影像传输照不到的角落里。他在翻阅着曾经让刑事侦查头疼的案卷，其中就有各地频发的盗窃耕牛案件。他识得此案的难度，他曾经指示地市刑警队在这种案子上下过死力气，从蹲点、盯梢到走访，办法用过不少，不过都收效甚微，一直以来没有找到一种切实有效的方式，来防控此类案发地偏远、作案迅速、异地销赃的案件。

怎么样设伏抓捕到嫌疑人呢？——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再次浮现在脑海。而在羊头崖乡的案子里，这个问题的解决是最精彩的地方，也是让他最疑惑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乡警可能从内部就知道他们要动手的消息，前一天牛见山、杨静永三位嫌疑人还在异地，可偏偏就撞进了乡警设伏的包围圈子。

他知道是谁干的，他也知道这家伙肯定用了一个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方式，就像在滨海摸到女毒枭一样。可偏偏这个简单的方式，案发后这么长时间，他愣是没有想明白。

“妖孽啊……”他看到牲畜粪便的分析时，又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许平秋眼神迷离着，回想着把那个纯朴的孩子送到第四研究所的情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扛过来的。此时他心境掠过一丝凉意，回忆起了滨海初见的样子——那是一群满脸阳光的大男孩。是他亲自把这些阳光男孩连哄带骗送进了满是沉渣污垢的环境。他真想象不到，过上几年，他们会成为什么样子。

蓦地，掌声雷动，许平秋惊醒了，看到了王少峰副厅长意气风发地结束讲话，看到了同仁们在热烈地鼓掌。

“同志们，我补充两句啊……”

崔厅长在掌声中拿过了话筒，王少峰亲自递的，不知道领导又有什么安排。此时看样子崔厅长心境颇好，不过话出口却意外了，就听他对着话筒道：“其实王副厅这个讲话啊，纯粹都是马后炮。”

下面笑声一片，王少峰也笑了笑，知道崔厅惯常的先抑后扬开始了。

“其实他们的工作早就开始了，最早在年前吧，两个侦破小组已经深入到案发地和销赃地做了大量的工作，否则就没有今天的铁拳行动了，这些都是好同志啊，从腊月天到现在，过年都是在招待所过的，还有昨晚在省境上抓捕到重要嫌疑人的队员们，那里现在可是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啊……我提议，我们省厅和市局全体领导班子，起立，向各地参与行动的指战员、基层干警，向仍然奋战在追逃路上的同志们，敬礼！”

一个个整齐、庄严的警礼，从省城到地方、从地方到现场，显示在各地的电视会议屏幕上。

会议，即将结束。行动，刚刚开始。

大勇若怯

坐着说话的和站着干活的，大部分时间不是一路人。对于基层干警来说，他们无从去了解和理解自己做的工作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更多的时候，是工作的压力。

“真他妈的，那个阿尔斯愣真凶，隔着这么厚的衣服，打得老子现在还疼。”张猛抚着自己的膀子，吃疼地道。孙羿和吴光宇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裸体，张猛赶紧一捂下身重要部位，翻着白眼，走过一边去了。

两人偷笑着，此时已经半躺在热乎乎的水池里了。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大众浴池的老板破例给开火加热水了，热腾腾的水一泡，对于这帮疲惫的兄弟，那滋味真叫一个惬意。

李逸风感触颇深，迷茫地问着大伙道：“各位兄弟，你们说这应该是光荣的事，对吧？”

“对呀。”众人答道。

“要是对的话，就不对了，”风少看着几位裸体兄弟痛不欲生地说道，“你们看我过的日子啊，所里被指导员训，被所长训，被嫌疑人打，还被你们调戏，我好歹也是个官二代啊……跟你们受这罪。我咋就觉得自己有点犯贱呢？”

狗少说得声情并茂，表情里的迷茫绝对不是装的。众人愕然看着李逸风，跟着扑哧扑哧没心没肺地笑了。

不光他，其实大伙儿都有点犯贱。李呆说他爹唤了他好几回了，李拴羊更是心系着家里人。连被停职后准备散散心去的张猛，也没想到这比他在二队接的案子还闹心。

“放心吧，逸风，这事已经提上程序了，各地参案的越来越多，咱们就能歇会儿了。”孙羿安慰了李逸风一句。吴光宇也和乡警说着，差不多就能回家看爹去了。自从支队派专员赶赴镇川提审几位嫌疑人，在座各位冲在一线的，都知道可以歇口气了。

半天没见余罪说话，董韶军撩了把水，问着余罪道：“哎，余儿，安慰安慰呀，你们乡警队伍，军心快不稳了。”

余罪此时才把热腾腾的毛巾从脸上揭下来，舒了口气，看着澡堂里赤诚相见的同事们，说道：“其实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把犯贱进行下去。”

“啥，还有犯贱的事？”李逸风吓了一跳。

“当然有，主谋还没有抓到。”董韶军道。此时他离余罪的思路最近。

“就是老粪阿尔斯愣交代的，李什么？逸风本家。”孙羿道。

“李宏观，笨蛋。”吴光宇纠正道。

张猛接上话茬儿了：“在阳原市，地方上肯定早开始围捕了。”

李逸风左看右瞅，来了句总结：“是啊，那就没咱们的事了，等着立功授奖就行了。”

“奖是肯定的了。”董韶军道，看了眼余罪又补充说着，“不过，这个人未必好抓呀。”

“一上通缉令，没跑。”孙羿道。

“你信通缉令那玩意儿？放草原上，你看认识字的能有几个。”张猛道。

“也是啊，他要是躲在草原深处，和牧民一块儿过，还真不好抓。”吴光宇道。

“那牧民全身味道，一般人还真受不了啊。”李逸风深有体会地道。

众人乐不可支地摁着李逸风脑袋，这家伙又开始说胡话了。董韶军笑了半天才发现余罪又把热毛巾贴到脸上了，他起身顺手一把揭了问着：“有话说完，知道你有心事。”

“那我就说了，这个人如果抓到，咱们的任务立时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过我判断，应该抓不到。”余罪道，眼睛里光彩熠熠，似乎这种较量才能唤起他心底的斗志。

下面的可不服气了，张猛不屑道：“就你行啊？”

“是啊，就你行啊？”孙羿也道。

“就你行，也不行啊。”吴光宇道。

大的行动都是有统一指挥、统一规划的，你就行，也未必能放在那种位置。

余罪笑着道：“你们可以侮辱我的人品，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暂且假定阿尔斯愣交代的这个李宏观是主谋，他也是现在我们发现最适合当主谋的一位。第一，有养殖的兽医经验，配制出诱拐牛的药物；第二，有牧场工作经验；第三，和盗窃团伙上线的那个草犊子关系密切，老粪正是通过草犊子认识的他；第四，有过前科，在广西传销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

“这又能说明什么？”李逸风没听懂。

“你简单把他的经历归纳一下。在牧场停薪留职下海，郁郁不得志，最后走上了传销的路子，被打击后，他痛定思痛，又从他的专业领域找到一个致富的捷径：偷牛。有过犯罪的经历，严格地讲，传销这种犯罪很能培养人的组织能力，于是他靠着专业技术和混迹的经验，组织起了这种团伙式跨地市的盗窃和销赃作案方式……你们想想看，偷牛的、运输的、销赃的、制药的、联系的……一级一级相当严密，几乎就是传销的翻版嘛。我们要不是无意中发现了草犊子这条线，抓草犊子又阴差阳错逮住了老粪，这个模式恐怕到现在我们还看不清楚，还得在原地打转。”余罪道。

“对啊，据阿尔斯愣交代，李宏观是以经营这种天香膏非法药物为主，价格奇贵，一袋一百，一次提百袋以上直接是批发价；而且介绍新客户，直接从新客户消耗的产品中提走一部分利润……这样的话，很能刺激这种偷牛方式的传播啊。”董韶军思忖道。

“噢，还真有点像传销那帮货。”孙羿道。

“可是，余儿，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嫌疑人已经露面了，等着他的就是通缉了。”吴光宇道。

“通缉能管用，咱们网上就没有那么多逃犯了。”余罪道，他看看众人，不确定地征询着，“我说兄弟们，这个人要抓在咱们手里，那可露脸了……只是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含金量有多高，要光几千块钱奖金就算了，还不如兄弟们回家睡觉呢。”

“那……多高才算高？”李逸风好奇地问。

“能评个集体功劳吧？”吴光宇道。

“要集体功劳干什么？我们乡警，和你们又不是一个集体。”李逸风呛上了。

“要是值几头牛就成。”李呆兴奋地道。李拴羊有感触了：“肯定值好几头牛，要是给咱所里配枪就好咧。”

乡警哥一开口，话题准进行不下去。众人一笑，兴趣都被撩拨起来了，李逸风期待着，要是整个功劳啥的，是不是提拔有望？孙羿和吴光宇商量着，如果有希望也要试试，他妈的在二队当司机，都把自己当小孩看，就解冰牛逼得不得了。张猛无所谓，对停职一事还耿耿于怀呢，不过他对于余罪的话深表怀疑：“跨市区执法抓人，难度可比想象中大得多，咱这一行人除了乡警就是司机，抓个屁呀？”

众人被泼了瓢凉水，稍微安静下来了，不过董韶军却发现余罪嘴角翘着，在观察着每人的表情。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感觉这家伙肯定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只是需要有人帮他而已，就像在警校邀人打架一样，明明是他想闹事，他一定会激起别人的愤慨来，然后再群策群力开始群殴。

董韶军笑了笑，没揭破，他倒是巴不得继续下去，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呢。

“简单点，赌一个如何……我赌地方上他们抓不到这个人，因为最了解这个人的，现在除了我，还有一位，是马老。”余罪道。他一吹牛，大家都表示不屑。于是余罪趁热打铁，开出赌注来了：“行动已经开始了，要抓到，咱们返程，一切开销算我的；要是抓不到，还是现在的阵容，听我指挥，继续深入往下找，如何？”

“赌了，回市里我要一条龙服务啊。”李逸风一拍手，下注了。余罪一笑，起身了，光溜溜地踏出水池，悠哉地躺在床上叫搓背了。李逸风蓦地发现，周围人没音了，两乡警眼巴巴看着他，其他人却是贼贼地看着他。他愕然地问着：“怎么了？怎么没人敢跟他赌，胜负五五之数啊。”

“不是不敢赌。”孙羿很严肃地强调着，“而是自从认识他后，就没赌赢过。”

众人笑了，李逸风强自镇定着，不过此时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在考虑着何去何从了……

不见疑踪

十四时三十五分，作为专案组的指挥核心，劲松路二队技侦室的技侦员把从广西、阳原几处警方提供的嫌疑人资料标上了密级和定位的时间轴，分门别类放进文件夹，又按照邵队长的命令，把其中一份打印了出来。

“打印这么多啊？”另一位同事讶异道，几十页的内容，可得翻一会儿呢。而且现在的资料比对都是通过电脑完成，很少再劳心费力、一页一页翻纸质案卷了。

“往楼上送。”

“哦，那位老头……什么来路啊，邵队长还亲自给人家送饭去，好几天没下楼了。”

“不太清楚，邵队长一直称马老。”

两人迷惑着，旁边一位在分屏比对嫌疑人面部的同事插进来了，笑着道：“我认识，这个人十八岁当警察，现在五十三了。马秋林，你到内网上查查。”

“妈呀，三十五年警龄，我要到这个警龄上，工资得调到多少啊？”

“我觉得闷在这里三十五年，我一定会变成自闭、强迫以及变态人格症候群患者。”

“哈哈……”

一个猝来的玩笑，让紧张的空气轻松了几分。不料“嘭”的一声门开了，邵万戈进来了，一下子打断了全室的笑声，他问了句资料情况，随后看着一干笑着的队员，怔了下道：“怎么了？我很可笑吗？”

没人敢笑队长了，一个一个低着头，做着鬼脸，技侦把打印出来的资料摞好，交到了邵万戈手里，风风火火拿着奔上楼了。

此时，谁也不怀疑楼上那位马老的身份了，这种密级上升到四星的案卷资料，就算很多参案人也未必能看到。

“马老……更详细的资料来了，这个李宏观还真是个人物，根据广西警方的资料，这个人当时被抓到的时候是化名，而且在他的案子里，并没有缴到传销非法资金，所以只能以普通伤害罪判了他一年零六个月。”邵万戈道，把东西递给马秋林。

确实是抓到了传销团伙，但传销的罪并不重。这种案子，恐怕是地方派出所就能办的案子，马秋林粗粗浏览过，笔录、指纹、照片，以及此人的履历。另一份阳原市传来的资料却没有多大价值，只有李宏观在示范牧场工作过的几幅照片，档案里留存了他的工资记录以及牧场自己的考核表，那表格对此人的评价是：工作细致，为人正派，吃苦耐劳，能圆满完成场里交办的各项生产任务。

“呵呵，这就是体制的弊端啊，从中你发现不了好人，也会隐藏得住坏人。”马秋林把资料表扔过一边了，对他来说，有些东西基本就是验证一眼而已。

“据镇川被捕的阿尔斯愣交代，李宏观是直接上线，刚刚被捕不久的丁一飞，也指认这个人是他在镇川贩牲畜时候认识的。而且据现在的情况看，这个在盗窃耕牛市场上声名远扬的‘老七’，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的噱头。因为所有贩牛到翼城、云城一带的，都有自称是‘老七’的人。据陈拉明交代，在发展新人入伙的时候，都要刻意给他讲一番‘老七’靠天香膏发家致富的故事，甚至有时候还亲自带他们示范一遍，如何把散养的牛诱拐到方便盗窃的位置。”邵万戈笑着道，这些嫌疑人的手法和故事，给外人讲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这个是传销上学来的本事，最终的‘牛魔王’看来八成是他了。”马秋林狐疑道，似乎仍然有不放心的地方。

“专案组的意思是，翼城这一组暂且不动，查找地方上可能与这个李宏观有牵连的人，特别是贺名贵这几家屠宰大户，不排除他们和盗窃嫌疑人有沆瀣一气的可能。”邵万戈道。

看仍然没有消掉马秋林的疑心，邵万戈干脆直接问道：“马老，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再过几个小时，差不多就尘埃落定了，等着他们一批一批落网就行了，您老可以休息一下脑筋了。”

是啊，窝案串案最难介入的是开头，可一旦介入就不难了，从羊头崖乡落网的嫌疑人牵出了翼城市的销赃案子，从陈拉明、丁一飞的落网，又牵出了当地从事这项职业的不少黑户，省北镇川已经开始整顿牲畜交易市场了，用不了多久，这些千丝万缕联系着的大大小小团伙，会被各地的警方挖个七七八八，全省性的大行动，都得拿出点儿像样的成绩上交这份作业呀。

“那抓捕由谁负责？”马秋林问。

“是大同、阳原两地刑警组成的行动队，分了三组。阳原一组，那是嫌疑人的籍贯地；浑源去了一组，那里是他老婆的娘家；还有堡儿湾以北的和林格尔去了一组，据阿尔斯愣交代，李宏观在那里也有个落脚地。”邵万戈道。在他看来，从阿尔斯愣被捕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三地同时动手，抓到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进去。”

“瞧您说的……”

“那我就直说了，抓不到人——如果抓到人，那可能李宏观背后还有人，他不是主谋；如果他就是主谋，这次行动绝对抓不到人。”

“这……”

邵万戈果真被泼了一盆凉水，有点听不进去了，他愕然地看着古井无波的马秋林，相处的时间愈久了，反而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这个案子，前期一直是乡警和你们力撑着，工作做得并不扎实，也不完善；得到的嫌疑人信息并不多，所以有了现在的局面，乱成了一锅粥。这个路口在彻查贩运牲口，那个地方在大张旗鼓宣传动员……今天封的屠宰场不少吧？”马秋林很严肃地问道，不过邵万戈扑哧一声笑了，实在对这位老警的独到眼光佩服得紧。

其实大的行动不能避免地出现这种后遗症，当然，成绩是主要的，在这种强大攻势的威慑下，甚至都有嫌疑人投案自首了。

“王少峰我比你了解，他要是不好大喜功，就坐不到现在这个位置了。以你的专业角度看，你觉得抓捕时机成熟吗？我们得到这个人的嫌疑信息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出没的地方、他的行动轨迹、他的个人爱好、他可能的藏身之地、他和销赃地那群富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些，你都掌握了吗？”马秋林反问着。

这倒把邵万戈问住了，他反驳了一句道：“马老，我觉得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巧合，从羊头崖误打误撞抓了一窝贼，到翼城端了牛头宴，再到镇川抓草犊子，阴差阳错抓了阿尔斯愣。把这个案子送上正轨的过程，几乎都有巧合的成分……说不定这回，李宏观也跑不掉啊。”

“呵呵，我不否认抓捕和缉凶有运气的成分，但如果你过分相信运气，运气就该结束了。既然你已经判断出李宏观很可能与翼城的销赃窝点沆瀣一气，他怎么可能按兵不动等着你们去抓？简单地讲，如果你的判断成立的话，李宏观很可能在第一组到达翼城的时候已经闻讯逃走了，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翼城这些销赃户还坐得住。”马秋林说完放下资料起身了，邵万戈机械地起身跟着，愕然问着：“马老，您去哪儿？”

“我该休息了，有消息告诉我就行了。”马秋林慈祥地道了句，背着手，慢慢地走出了这个困了若干天的愁城，脸上也像放晴一般。

“哎，马老，马老，您等等，案子还没完呢，中午吃饭时候，许处还说来看看您老呢……要不，我给你安排住处。”邵万戈追着上来了，他心里隐隐地感到行动可能要出问题，这老家伙慧眼如炬是出了名的，要不也不至于许平秋一直和人家师徒相称了。

“终结他的人已经上路了，你很快就会有消息的。”马秋林神秘一笑，背着手出了楼宇。邵万戈赶紧叫司机送人，不料等他和司机出了胡同，马秋林已经乘了辆出租车走了。

还别说，活到这境界的人足够让人肃然起敬了，几乎是没日没夜干了这么多天，就这么两袖清风地走了。邵万戈看着车离去的方向好久都回不过神来，他实在想不通要去终结李宏观的人是谁。

他严重怀疑，老马这好胜心被撩起来了，想亲自出手。

十六时三十分，预先到达和林格尔的一组人员，从监视中发现了嫌疑目标。一幢单体瓦房，四十分钟没有人员出入，抓捕组派队随即潜入。而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积雪，屋子里厚厚的一层落灰，说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这里不是藏身地……?

十八时十分，大同追捕组到达阳原县，在地方刑警的带领下，趁着暮色化装潜入了县城北关的示范牧场家属楼。在得知李宏观回来过时，着实让刑警们兴奋了一下子，不过目标302房间一直没有灯光，抓捕请示后，设点监视，没有惊动。

同一时间，到达浑源的抓捕组却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监视发现天黑前有一男子进入李宏观妻家之后再没有出来。此嫌疑人家属名赵喜梅，据地方提供的消息，两人育有一子，已经上大学了。赵喜梅娘家在浑源，父母亡故，留有一幢房产，每年有多半年时间住在娘家。

监视的实时图像传回来了，是一幢临街的住宅楼，肯定是刑警隔着街区远距离拍下来的，图像上客厅亮着灯，能看到一男一女正热乎乎吃着晚餐，喝着小酒。指挥部里几次催着比对嫌疑人面部特征，却不料那俩吃饭的腻歪在一起了，你喂我，我喂你，偶尔还“啵”一个，导致远距离监视一直对不准焦。好不容易等到两人腻歪差不多，女人起身了，却不料人家走到窗前，“刷”的一声拉上窗帘了。

现场监视的，还有在五原指挥着观战的，俱是心里一咯噔。什么也看不到了，更郁闷的是“啪”的一声，灯居然灭了。

通过步话传来前方请示的时候，负责此次行动指挥的市局支队长石更生斩钉截铁吐了一个字：“抓！”

五分钟后，门被物业管理人员敲开了，理由是卫生间渗水了。

一开门，女人惊叫声起，黑暗里不少人直冲卧室，把一位裤子已经脱了半截的老男人压在床上，打上铐子，封闭着这个小空间，突审迅速推进。

“警察，叫什么……”

“庄成。”

“和她什么关系？”

“我老婆。”

“再说一遍。”

“我……相好！”

抓捕队员傻眼了，知道错抓了，比对着脸部，确实不是一个人。在那人提供出身份证后，带头的一摆手，手下赶紧躲进卫生间请示去了。

这时候，后方步话传来了现场对李宏观妻子的询问，没怎么问人家就破口大骂了：

“找李宏观，你找我门上干什么，那死鬼在外面早有小老婆了……他有小老婆，就不许老娘有相好，凭什么给他守活寡……啊？你们谁呀，闯进我家里，我告诉你们啊，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声音掐了，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消失了。支队长重重一拍桌子，气得离开了。观战的、实时汇报进展的一干警员，偷偷地笑着，都在小声讨论着：“这都五十多了，给老公戴绿帽还戴得这么有理，真强悍。”

邵万戈也在现场，他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眉目带着笑，一副作壁上观的作态。今晚还要开会，估计上级领导要先开骂了。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意外响了，一看是马秋林的电话，他赶紧掐了烟，出了甬道接起电话。哪知一接就惊讶地道了句：“什么？您老已经到了朔州了？……呵呵，没错，没抓着，抓到他老婆的姘头了，呵呵……我说马老，我今天才发现为什么许处一直称您师傅，以后我也得拜您为师啊……好好，不废话，您说……”

邵万戈听着电话，先是惊讶，接着慢慢的喜色一脸。他扣了电话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离开的时候，刚刚设立的领导组所在的指挥中枢仍然乱作一团，遍及全省九地市的行动已经展开了，案情如雪片般地往回飞，这个纷乱的表象下掩盖住了什么，他也慢慢地开始看清了……

兄弟心连

“什么？你已经往朔州插进去了一个行动组？”

王少峰局长乍听邵万戈的汇报，脸一下子拉长了。

是啊，正上火着呢，上层敢大干，下面就敢胡来，今天已经出了几例把贩牛的当偷牛的抓到刑警队了，虽然是瑕不掩瑜吧，可影响总归是不好。他刚刚严令各地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又出了重要嫌疑人李宏观漏网的消息，这不是给领导脸上抹黑吗？晚上的例会之前，王少峰刚训了支队长一通：“啊，你干什么吃喝的？抓头目你去抓姘头？长本事了啊。好好反省一下。”

现在估计该训邵万戈了，对于先斩后奏，没有哪位领导会喜欢，那是对他本人权威的一种挑战。王少峰摔了手里的笔，正要骂出来的时候，许平秋插上嘴了，替他训着：“无视上级，擅自出警，越来越不像话了……王副厅长，我建议，领导组把重案队排除在外。”

许平秋像是真生气了，看着站在圆桌会议末尾的邵万戈，斥责着。不过这个提议把王少峰局长吓了一跳，然后发现不对了。这个黑脸谁都可以唱，但自己不能唱，二队是整个行动的发起单位，几乎是整个案件的灵魂，大部分案情都是直接从二队出来的。他现在倒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对了，马上换了一副征询的口吻道：“什么情况，你详细说一下。”

邵万戈定了定心神，看了在座的上级一眼——从省厅直接布置下来领导组，汇集了市局、支队大部分刑侦专业的人物。他正式汇报道：“不是插进去了，而是从镇川退下来的追捕小组……就是最先发现线索追到镇川，抓到重要嫌疑人阿尔斯愣的那一组。我想，如果主要嫌疑人李宏观和翼城的销赃窝点有某种联系的话，他可能已经得到消息，逃出我们的视线了。所以，我命令他们在中午之前离开镇川，寻找这个主要嫌疑人的下落。”

王少峰想了想，这哪是抗命，这简直是给领导救命啊，他一拍桌子指着邵万戈说：“好，干得好，料敌于先机，不愧是全省刑警的风向标。”

“他在外很辛苦，已经连续追踪半个多月了，急需地方的支持。”邵万戈道。无人能独自成功，特别是警务这个专业，需要大量的外围支援。

“那没问题，现在前方缺的就是准确情报。咦？怎么追到朔州去了？”王少峰局长问，对于刑侦，他已经很多年不参与了。

“可能不光在朔州，要去很多地方……他们正在根据嫌疑人留下的形迹，确定可能的藏身地点。”邵万戈打了个马虎眼。

“胜算有多少？”王少峰直接问。

“很大，已经初步定位了几个地点，就等着核实了。”邵万戈仍然是吊着胃口。

这个会议上，除了市局局长兼副厅长，还荟萃了省厅刑侦处和支队众多精英，王少峰局长知道在这个会议上，没人敢胡扯乱讲。他笑了，示意着邵万戈坐下来，接着不吝溢美之词，把重案队在本次案件中的作用大讲了一番，然后讨论着一个决议：将重案队组织的这个追捕小组纳入领导组统一指挥，赋予等同省厅直属的行使权力，并直接向领导组负责。

这等于给了外勤一把尚方宝剑，有点破格了，也不符合组织规程，不过领导提议，当然没有不通过的道理。于是这一号决议很快成文，只不过在敲定的时候，许平秋似乎是无意识地看了邵万戈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有浓浓的笑意。

——没有人发现，笑意有淡淡的阴谋味道。

“嘎”的一声，车刹住了，后面一辆几乎是首尾相接，停在同一侧。

站在台阶上的马秋林笑了，他看到了跳下车的余罪，看到了在羊头崖乡跟着的那几位愣头愣脑的乡警，也看到了新晋警队的董韶军，一行人长途跋涉，在朔州会合了。

“嗨，老爷子。”

“马老。”

“马老。”

一群大大小小的小伙子，簇拥上来了，马秋林一手揽一个走进酒店，边走边道：“啥也别说，饿了是吧，咱们边吃边说，饭菜已经订好了，房间也订好了，今晚好好休息，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可是够辛苦了。”

“不辛苦，上午泡澡堂子，车上睡了一路。”李逸风道。

他一说，开车的不乐意了，捅着李逸风训着：“你狗日的坐车当然舒服了，我们开了几百公里呢。”

“我说我开开吧，你们不让。”张猛道。

“算了牲口，你那简直是开过山车，兄弟们不敢坐呀。”董韶军道。

这些打趣听得马秋林也哈哈大笑了，和年轻人在一起，顿时也觉得自己心境年轻了好多似的。等在二层的餐厅坐下来，哟，个个狼吞虎咽，吃得风卷残云。马秋林看得愕然不已，比看到任何一例悬案都要惊愕。

“小余，你不能把队友饿成这样吧？”马秋林埋怨上余罪了。

“冤枉啊，他们就这个吃相啊。”余罪笑意盎然道。

满桌草包，这吃相着实不怎么雅观，何况一路远行，也确实饿了。最文雅的反倒是李逸风，细细地剥着一块鱼肉上的鱼刺，闻听余罪此言，得意地一扬头道：“马老，这个吃饭最能说明教养问题，咱们这一组，我有些话不能不说啊，实在是素质有问题……”

切，余罪翻了一白眼。李逸风正待要解释，一低头，却是发现一双筷子把他好不容易挑完刺的鱼肉抢走了。这时候狗少没素质了，大嚷着：“孙羿，能这么不要脸？”

“素质素质……你应该说，孙哥，我再给你挑一块，这才符合你的身份。”孙羿笑道。李逸风撇嘴斥了句：“你想得美。”

说了句不解气，狗少又翻着白眼呛了句：“噎死你！”

众人又笑得岔气了，不得不说，也许最终凝聚在一起的原因，也包括这种轻松的气氛在内，一帮子年龄相仿的，很容易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变得亲密无间。

马秋林一直笑吟吟地看着，等大家吃得饱嗝连连，这才开始清嗓子说话了，他开口道：“同志们，首先我要给你们一个喜讯，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个追捕小组将由岳西省打击‘两抢一盗’专项工作领导组统一指挥，有相当于省厅直属的执法权力，各地市包括外省，都会由各地刑警提供一手支援。”

哇，董韶军结结实实给噎了一家伙，孙羿和吴光宇惊得差点咬了舌头，这种事对于基层警员来讲，可是一种殊荣了。

有人不解，李呆纳闷地问：“所长，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管吃管住，发票有地方报销了。”余罪直截了当地说。李逸风赶紧插了句：“所长，能多开吗？咱们多报点，回头把亏空补上。”

那几位惊愕的刑警又气得哭笑不得了，马秋林却说：“没问题，尽最大努力提高报销金额。不过同志们，公家这钱可不好花啊，怎么样，心里都有谱没？”

“有没有得试试，咱不干就罢了，要干的话，总不能干半吊子事、虎头蛇尾吧。”余罪道，表明态度了。马秋林这才掏出PDA，里面有刚刚从朔州警方那联系到的各地汇总的案情，以及抓捕失利的消息。马秋林自己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董韶军看了眼，直接递给了余罪，而其他人根本没在意，还是吃着。余罪仔细看的时候，马秋林已经清楚这个小团体公认的灵魂人物是谁了，他笑着问道：“哟，看来大家公认余罪是领导喽。”

“公认什么呀，打了个赌，他要是找不着，全部吃喝拉撒都算他的。”张猛道。

“还得在市里请我全套。”李逸风得意地道。众人哄笑一片。孙羿直摁这家伙脑袋，让他在马老面前少胡扯。

马秋林却了解这几位的性子，反问着：“那要找着呢？”

“找着功劳是俺们的。”吴光宇得意地道。

“找着请客也算他的。”董韶军道。

“啊？这太不对等了吧，那岂不是让余罪里外都亏了？”马秋林惊讶地道，这个赌打得余罪好像亏大了。

“他以前就没亏过，让他亏一次呗。”孙羿说道，一点同情也没有。

众人边笑边吃，余罪边吃边看，看完递给董韶军，异样地问着：“这上头是说，抓李宏观结果把他老婆和他老婆姘头给拘住了？怎么能犯这么大错误？”

“哎，两人体型差不多，又过于亲密，外勤以为是两口子，直接就冲进去了，抓到才知道不是。”马秋林笑着道。李逸风脑回路奇特，话锋一转，开始讨论老婆这样子，说明老公很成功，扔下黄脸婆外面养小的了，两个人各管各的，也不多啰唆。

余罪大手一挥道：“停停停，现在讨论得有点章法啊，都别胡扯了……就刚才的话，我觉得李逸风说得相当有道理……据他老婆赵喜梅说，李宏观一年半载难得回一次家，大部分时候都在夏天，而且回家的时候都提前给她打个招呼让她回阳原。这么规律，所以独守空房的老婆才敢养汉子……而且呀，不管你们信不信，这老婆居然说，他老公对她在外面有相好是知情的！”

一室皆静，随即奸笑声一片。马秋林也在慈祥地笑着，似乎并不介意这些荤素不忌的话，其实很多真相，就在细微到轻易被人忽视的地方，比如这种奸情。

还是董韶军发现走题了，他拦着余罪道：“喂喂，余儿，说正题，别扯这个。”

在老人家面前老扯这个，总觉得不对味，不过余罪笑着揶揄道：“我刚才讲的就是正题，咱们查李宏观，就从奸情开始，就从他泡到的小情人开始……有兴趣吗？”

咦，李逸风脖子一直，兴致来了，孙羿和吴光宇眼睛大了一圈，明显也兴奋了，张猛和那俩乡警也乐了，这跟偷窥村里大姑娘小媳妇一样，多来劲。甚至就连马秋林也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他在想，还是余罪有办法。从现在开始，看来又是最符合大家口味的查案方式了……

目不暇接

行动发起的第二天，镇川县刑警队。

伴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两名法警押着一位年届五十的嫌疑人进了预审室，带到了椅子前，放好隔板，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嫌疑人的身后。

预审员翻开了笔录本，打量着这位刚刚从内蒙押解回五原的重点嫌疑人穆宏田，绰号“草犊子”，是盗窃耕牛案子列出的第三号人物。不过这个人实在不入眼界得紧，半秃的脑袋像个不规则的土豆，颧骨格外突出，许是塞外风大的原因，那张脸也被风化得坑坑洼洼，再配上一副干瘦的身材，这人怎么看也有五痨七伤大烟鬼的气质。

“认识么？”预审员戴着手套，把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照片亮出来了。

“认识，认识。”嫌疑人不迭地点头道。

“把你先前交代的，重复一遍，主要是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怎么认识的，详细一点。”预审员道。

“……他叫李宏观，我在阳原示范牧场做饭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是牧场的技术员……”

穆宏田开始滔滔不绝交代了。那位一号嫌疑人李宏观，三十年前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牧场技术员，却因为和一位女职工有作风问题一直在牧场抬不起头来，之后停薪留职，只身下海。据穆宏田讲，他后来也离开了牧场，在镇川一带做牲口皮毛贩运生意。不过在数年前的某一日，突然碰到了这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故人，不但请他胡吃海喝了一通，还教授了他一套如何快速致富的方法。

其方法就是后来造成无数起失牛悬案的下药盗窃手法，借助穆宏田在镇川一带混迹数年的人脉，这个方法经试用后很快推而广之，并被偷牲口的同行誉为“神药”，穆宏田也因此赚了个钵满盆盈。据他保守估计，光卖这种药，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就能挣十几万。

“你和李宏观最近联系是什么时候？”预审员问，回到了这个主题。

“年前，腊月二十九。”

“因为什么事联系的？”

“我想借点钱，整套房子，他说年后给我答复，王八蛋，后来就没理我。”

“那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十月底吧。”

“每年都是这个时候见他？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他不知道忙什么，要见面当然是冬天，偷牛户这时候开工啊，他不知道从哪儿就出现了。”

“难道你不知道上司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们相互都不知道，反正出来混的，还没准哪天就出事了，少一句嘴，多份安全呗。”

穆宏田扬着脑袋说着，听得预审员有点火大，又问着嫌疑人道：“他妻子赵喜梅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离开牧场后才结的婚，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再见到他都是十几年以后了……”

“再想想他可能在什么地方，这对于减轻你的罪行很有用处。”

预审员又在诱导着，这个没有直接参与盗窃的关键人物已经成了各专案组争相查找的重点，不过迄今为止，仍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想了很久，这个愁容满面的嫌疑人摇了摇头，紧张地看着警察的表情，他不但看到了失望，还看到了厌恶。

行动开始的第三天，从各地反馈的消息渐渐地汇聚到镇川，汇聚到那个神秘的制药人身上。

从省厅领导组看到的名单，前期涉案嫌疑人已经增至四百余人，除了像丁一飞领头这样的大型团伙，还有像牛见山那样，三五人临时组合的小团伙。这些人的落网带来一个最直观的后果就是各地盗窃耕牛悬案，几乎是以批量的形式纷纷定案。仅丁一飞这一团伙涉嫌的盗牛案就落实到一百七十二桩，这伙人作案时间长达四年之久，盗窃的总案值高达六百多万元。

在安泽县看守所，省厅专赴此地的办案人员借着嫌疑人未到的机会，看着让他们皱眉的案子，有人掩饰不住惊讶感叹着：“真是不敢想象啊，光偷牛都能偷成百万富翁。”

“最终他们还得自食恶果，丁一飞的直系亲属里面，现在被抓的已经有二十一个人了，都参与了盗窃。他的老家旺上村，是这支偷牛队伍骨干力量，全村四百多户，涉案一百三十七人，几乎动用了一个县局的全部警力才把这些嫌疑人缉拿归案。”另一位办案人员道。

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动静颇大，几乎是封锁着村子抓捕，几乎是家家有嫌疑人。另一位笑着总结道：“呵呵，整个一‘偷牛村’……都是钱害的啊。”

脚步声起，他们收起了玩笑的话，正襟危坐着。二号人物丁一飞，被法警押解着到场了。

这是一个相貌堂堂的汉子，瘦高个子，刚毅的脸庞，有一双像哈姆雷特一样忧郁的眼睛，此人履历上曾经有过四年入伍的经历，谁可能想到，退伍却做上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而且还一度发展壮大，把全村人带进火坑。

“丁一飞，认识他吗？”办案人员拿着李宏观的照片问道。

“认识。”

“说说这个人的情况，详细点，从怎么认识的开始说。”

“草犊子介绍的，前几年退伍，我和拉明他们到镇川往回贩牛，草犊子介绍的他。”

“那时候，你们已经开始盗窃耕牛了，是吗？”

“对，草犊子给的天香膏，那玩意儿挺好用，后来我就找他要这东西，他就把上家介绍给我们了。上家说了，让我帮他推广，以后每份药直接销出去的我提十块钱，别人销出去，也给我算钱，每份八块。别人如果发展下线再销出去，也有我的分成，我一想这事情挺好，也能干，就答应了……”

丁一飞侃侃说着，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这个类似于传销的拓展方式已经明了。只是让办案人员想象不到的是，这位嫌疑人把生意做得太大，不但建立了分销非法药物的网络，而且组织起了盗窃团伙，踩点的、望风的、接应的，使用的还是他在部队学会的战术小队格局。

“这个人，据你讲，他叫老七……叫祁国庆？”

“对，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反正就‘老七’‘老七’的叫。”

“你最近一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十一月份吧……年后我联系他，一直联系不上，我担心可能出事了，就把生意停了一段，想出了手里的货不干了。不过，还没出完，就出事了……”

“那依你看，这个人可能在什么地方？想一想，想想你们平时的交往，如果有确切消息的话，对减轻你的罪行有好处。”

“说不准，我们见面次数不多，一般都是电话联系，有时候直接就通过草犊子他们联系，后来货量大了，他们直接就送到家里了……啧，他挺像雁北那地方人。”

“不要像，准确一点。”

“不好说，这人……我只见过两次，一般都是和草犊子联系。”

丁一飞眼神迷茫了，似乎他此时才发现这个难题，根本没有注意对方的身世。他讲了很多有关化名为祁国庆的人的事情，据说他们初见是在内蒙和林格尔一处单幢的大房子里，丁一飞一直以为，他和当地很多富户一样，是贩卖牲畜的大户。

这一次讯问没有突破，不过多了一个关于李宏观的化名。

关押在五原市的秦海军、于向阳也接受了相关的讯问，不过意外的是，两个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秦海军指认这个人就是闻名遐迩的“老七”，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老板贺名贵亲自安排他招待过。而贺名贵的小舅子于向阳居然也认识此人，他是在某次和姐夫的应酬中见过的，不过他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只知道姓李。

几地的消息经过汇总、分析、梳理，在几个关键的地方还卡着壳，不过翼城是盗窃案的主要销赃地已经确认无误。

这一日，滞留在翼城的调查组按照部署，在市局成立的“两抢一盗”专案组成员陪同下，正式询问贺名贵。因为取证的问题，领导组对于翼城这些涉嫌销赃的商户，还迟迟没有处理。

贺名贵是自己来的，仍然驾着他那辆车牌为8888的奥迪。即便在刑侦支队的大院里下车，他仍然保持着一方名流的派头，下车先整整衣领，抬腕看看名表，然后再迈开步子。解冰在窗户上注意到了，这个人像是支队的熟人，那辆车进支队，连值班室的招呼都不用打。

他回头看看同伴，周文涓、赵昂川，还有省支队后续派驻的同志，大部分都是新人；而另一方是地方刑警陪同的三位年届四旬的同志，嘴上说经验丰富，可如果用丰富经验动其他脑筋的话，解冰估计那应该姜还是老的辣。

“请！”支队的通讯员把人请进来了。

就在支队会议室简单的环境中，贺名贵抱拳向几位老刑侦问好，彪哥、刘队、陈老弟寒暄了几句，颇有江湖大佬的风格。

其中那位叫刘队的脸上稍有不悦，直斥着道：“贺老板，今天是公事，我们只能秉公办事。”

“公事也得讲交情嘛，要不冲几位的面子，我可以拒绝被询问的嘛，这个权利，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还有啊？”贺名贵大马金刀一坐，对省队那几位小年轻，基本忽视了。

“有。”叫彪哥的刑警，笑着反问道，“那贺老板如果要行使这个权利，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别别……老彪，别寒碜我，你知道我向来遵纪守法，别人问我还装个样子，你们问我是有问必答。”贺名贵道，冲着几位省队来的笑了笑，扬了扬手。刘队介绍着同行，贺名贵不知道是真心赞扬还是故意刺激，直竖着大拇指道：“年轻有为啊，来几天就把翼城的牛头宴搅了个底朝天。呵呵，佩服佩服！”

“那这和贺老板标榜的遵纪守法，似乎有出入嘛。”解冰笑着坐定了，示意着自己周围的同志开始询问。

“唉，这自己打自己脸的事啊，不用各位挖苦我了，我认，我这个合伙人秦海军呀，什么都好，就有一点，贪小便宜，还有我这个小舅子，被他父母宠坏了……各位，我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该抓抓，该判判，该罚罚，就是倾家荡产，我也毫无怨言，谁让人摊上这倒霉的合伙人和坑姐夫的小舅子呢。唉……”

贺名贵连叹两声，又絮絮叨叨一番自己长年在外、对生意多数不知情的话，特别强调对窝赃销赃的事情绝对不知情，并且极力地表达自己深恶痛绝的态度。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如果不知道详细案情，解冰估计自己也会被蒙蔽过去，他打量着这位作秀的老板，心想如果不是董韶军和余罪那么搅合一下子，也许到今天为止，还到不了这种稍占优势的境地。

可即便有优势所在，解冰也感觉到处理地方事情的棘手程度了。那帮盗窃嫌疑人好处理，可这帮销赃的就不好处理了，都是长期业务，又是现金交易，现在核实大部分案情，商户不是根本不认就是极力抵赖，还有像贺老板这种的，一句“不知情”就推得干干净净。

“老贺，放宽心，我们警察办案也讲证据的，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你。”一位地方刑警道。

“对，商户就应该是你这种态度，争取一个好的处理结果嘛。”另一位补充道。

剩下的一位，没说话，不过起身给贺名贵倒了杯水。

气氛在询问中变得很异样，最起码周文涓几位觉得省队依然被排除在外，每每看到地方刑警同行似乎都有一种敌对的情绪，她悄悄地把记录本往解冰跟前挪了挪，那上面有一行提示的字：他在撒谎。

当然在撒谎，已经身居高位的富商，似乎不必和这帮办案的小警说实话，解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照片，推到贺名贵面前，直问道：“认识这个人吗？”

“嗯？”贺名贵稍稍一怔，然后像不认识似的拿到手里，仔细看看。

这是一个试金石，解冰以他接触嫌疑人不多的经历判断着对方的心理活动，眉头皱着，表情凝重，像是在斟酌有些话该不该说。解冰脱口而出一句：“如果拒绝回答，也可以，您有这个权利。”

“噢。”贺名贵惊醒了，又把照片放下了，直道：“好像叫李国庆，还是祁国庆来着，我记不清了。”

“那您怎么认识他的？”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想开牛头宴分店，我直接打发给秦海军招待了。”

“据我所知，您小舅子于向阳也认识他。”

“应该认识啊，他要做牛头宴，得直接从屠宰学起，翼城的牛头宴第一个手法就在屠宰上，铜鼎砍头可是古祭祀做法，别的地方做不来呀。”

“那您见过他几次？”

“两次，还是两年多以前，后来这事都没下文了，我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

“那贺老板，您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想起两年前谋面的一个陌生人，而且还记得他的名字？”

“呵呵，这个原因我可以告诉你，干我们这一行唯一的优点就是对人过目不忘，我通信名录里有上千张名片，如果你有兴趣，把照片摆出来，我基本说得错不了……想试试吗？”

一个小小的试探，把解冰置于尴尬的境地了。解冰知道，姜确实是老的辣，想从他嘴里的细节套出点实情，恐怕很难。

“贺老板看来是高人。”解冰默默地收回照片，讪然一句。

询问继续进行着，但都是细枝末节，省队那些人的兴趣不大了，这个案子最终的处理恐怕会钉住贺名贵的合伙人秦海军以及他的小舅子于向阳。

可即便钉住也不是重罪，至于面前这位身家千万的富商，恐怕只有破财之虞了。

询问完毕后，地方刑警送走了人。人前脚刚走，赵昂川愤愤道：“他妈的，奸商比贼还可恶，一件案子也对不上号。”

“省里也棘手，打击面太大，又是一个地方产业，我听说翼城市长专程上省厅找咱们领导去了。”省队的同志提醒着。

“可总不能放任他们胡来吧？前脚销赃，后脚数钱，还没他们什么事了？”赵昂川道。

“一年消耗上万头牛，销赃毕竟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嘛。这个事呀，我估计将来就是罚点款了事，最重的顶多一缓刑。”省队同志道，看着解冰，他问着，“解组长，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耗着，等新消息呗。”解冰道，收起照片，多少有些狐疑。周文涓心细，直问着：“组长，怎么了？你有发现？”

“好像不对，我总觉得贺名贵和这个李宏观之间有什么猫腻。”解冰道。

“肯定有啊，一个组织盗窃，一个负责销赃。”周文涓道。

“不是这事，如果仅仅是这种关系，他完全可以推托不认识，或者时间长了，不记得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好长时间才说话，你们说，他在斟酌什么？”解冰问道。

这个上面也有猫腻？其他人异样了，半晌解冰安排着：“联系一下队里，把贺名贵和李宏观两人的履历轨迹交叉比对一下，看看他们在某些地方是不是有重合的可能。”

一个偶然的发现牵出了更多的事，虽然履历上没有发现什么，但在对于向阳的重新提审中，却反映出了这样一个情况：贺名贵是近几年才发的家，而十年前，此人却是个在全国各地跑动的生意人，服装、电器、水产很多生意都做过，而李宏观，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人。

可是偏偏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曾经有过交集……

繁不如简

行动发起的第四天，朔州市，商业步行街。

“到底哪儿错了呢？”余罪揪着腮帮子，极其郁闷地想着。

“不错，味道不错。”李逸风在吧唧着嘴。

“哎，不错，好吃。”孙羿大嚼着。

“就是有点辣。”吴光宇吁着气道。

一干人围在街头一个摊前，抢着吃烤兔头。还别说，这地方小吃比饭店吃食还要有味道，那兔头烤得嫩嫩酥酥，连骨头都咬得动。吃完了就用前门牙再刮刮骨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狗少，看，所长咋啦？”李呆问着，有点看不过眼了。

“就是啊，所长这两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李拴羊也道。

“哎，这个我就得给你讲讲了。”李逸风啃着兔头道，“我爸就经常教育我，做事要高调，做人一定要低调，否则你吹得大了，然后，啪，摔地下了，完了，之前不管你有多英明，之后也得成傻逼啦。”

两乡警没听太懂，不过其他人就笑得乐不可支了。作为领导组后进的一个追捕小组，余罪排出了几条查找嫌疑人踪迹的线索，不过好运不会永远眷顾着他，这一次就遭遇滑铁卢了，朔州刑侦支队二十多名技侦，连续奋战四十八个小时毫无所获。接下来只能有一种结果——定位有误！

于是把余罪愁得呀，不知道该咋办。

于是把其他兄弟几个乐得呀，就喜欢看余罪这为难样子。

董韶军站在摊前，抢了个新出炉的兔头，拿着奔向余罪了，和他一起蹲到了街边，递了上来，吓了余罪一跳。余罪看清递上来的东西，下意识地接住，放在嘴边，却是忘了啃了，还在喃喃地说着：“到底哪儿错了？”

“不一定就是你错了，兴许这个地方错了。”董韶军提醒道。

“地方不会错，我和马老交换过意见。”余罪道，“这个地方反查的通信记录从去年冬季就有，从这里到镇川、到和林格尔都是直达列车，一年四季通行无阻，如果作为嫌疑人的落脚点和中转点，是最佳的选择。关键还是那个手机号码，我讹诈秦海军、于向阳和贺名贵通话之后，贺名贵这个号码随后就消失了，当时这部手机的主人就在这里。”

“可交费记录根本查不到交费人的监控啊，除了交费卡就是一家没有监控的代办点。”董韶军道。

“恰恰是这个原因，更让我觉得这个机主是李宏观的可能性更大，什么人才可能连手机交费都卡得这么准，没有一次到营业厅交过。”余罪反问道。

在分析上，董韶军的弯弯肠子明显不如余罪，不过他抱之以无奈的态度，摊手道：“那没办法，确实查不到。”

“是啊，错在哪儿呢？”余罪又怔了。

董韶军哭笑不得地看着像患了强迫症一般的余罪，手里兔头根本啃也没啃。余罪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在这条街道上游逛着。

耳边，是汽笛和商户的促销声；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是来去匆匆的行人；抬头，是高耸着的楼宇和视线被阻碍的天空。这个环境两天里来了不下五次，每一次的感觉都一样，仿佛嫌疑人正躲在暗处对他嘲笑，似乎所有的景致都在对他嘲笑。

就差那么一点点，可是思维偏偏被阻隔住了。余罪糊里糊涂走了不知道多远，直到众队友开着车追他时也没发觉。还是李逸风跳下车，把他往车上拽，边拽边说着：“马老回来了，你别发神经了。”

这句话像是灵丹妙药，余罪一下子又来精神了，上了车，后座笑吟吟的马秋林慈祥地问着：“被难住了？”

“可不，我一直找不到错在什么地方。”余罪道，马秋林又笑了笑。余罪不悦道：“马老，您不能也等着看我笑话吧，他们这两天把我数落得快不像人了。”

“哈哈，所长，你自己吹嘘的，怎么能赖我，中午饭还是你买单啊。”李逸风道，和孙羿嘚瑟地一笑。

这个余罪没治，认赌服输，不过他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实践中无法验证自己的想法。再看马秋林时，马秋林笑着道：“我能教你的东西不多，第一句就是不要太过刚愎，否则你会碰壁的。”

“这个不用教了，已经碰了。”余罪笑着道，吐了吐舌头。

“第二句是不要太相信运气，否则你会止步不前的。”马秋林又道。

“这个我也懂了，没有比现在更难堪的了。”余罪又道。可不，省厅领导组寄予厚望了，在经费、车辆以及人员上全部满足，可恰恰这个时候掉链子，余罪非常担心回去后还好不好意思和邵队长说话，毕竟和邵队长还是有私下协议的。

“第三句嘛，我正考虑教不教你，这玩意儿像个不良嗜好一样，有时候会很折磨人的，而且，好像也没有什么教的，就像‘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一样，需要一种意会。”马秋林道，表情严肃了。

余罪整整衣领，正襟而坐，第一次诚心向一位前辈请教，他郑重地道：“那让我试试，我必须得找到真相。”

“好，咱们从你的定位说起。”马秋林直截了当道，“你给出的筛选条件，一是在电话之后的二十四小时，通过铁路、机场、客运中心出站的人。”

“对，有什么问题？他应该在这个时间段出走。”余罪道。

“你没有考虑可能给技术支撑形成的压力，春运即便到了末尾，每天的客流量也会有数万甚至上十万，面部比对就即便电脑分析也需要时间，根本不充裕。而且，你怎么就知道他要通过客运出走，而不是自驾，或者租车，更甚者他简单地一化装，就很可能骗过捕捉面部特征的监控。”马秋林道。

一下子余罪咧嘴了，只顾着第一次当领导嘚瑟了，已经失去曾经的缜密思维了。

“第二个排查条件，你判定嫌疑人就住在这条街的周围五公里，重点查找当天的出租车，依据呢？”马秋林问。

“当时秦海军和于向阳通话的时间是午后，而这里又没捕捉到行人图像，我想他们当时肯定在监控画面里的某辆车内，而这里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乘出租车的可能性比较大。”余罪道。

“可能正确，也可能完全不正确。你得考虑到实情，如果他坐的是租来的黑车，就闪过去了；如果他仅仅是来此逛街，你也大错特错了；如果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惊弓之鸟，闻讯就逃，你就错得更离谱了。同意我说的话吗？”马秋林道。

“对，需要考虑到的因素太多了。可这么多因素，怎么取舍呀？”余罪为难道。这些话听得李逸风和孙羿也肃然起敬，一位老侦查员几十年的经验总结，对于后进者是弥足珍贵的。

“庸手的做法往往是变简为繁，就像让咱们操作那些难度相当大的仪器，我这辈子恐怕是学不会了；不过高手的做法是变繁为简，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的。”马秋林道，他看到余罪和李逸风都痴痴地看着他，笑了笑，很平稳地说，“一个警察，最让犯罪分子恐惧的不应该是你手里的铐子和腰里的枪，而是这里……”

他点了点脑袋，李逸风不明白了，张嘴想问，还没说出来，马秋林便继续说道：“是你的思维，思维有时候也是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射出去如果准确着靶，将是所有犯罪分子的噩梦，因为他们将无所遁形。”

“思维的子弹？”余罪听着这个新鲜的词，好不崇敬，他知道眼前这位前辈让人景仰的地方在哪里了。

“对，这颗子弹……就看你的悟性了。”马秋林道，开始就案说案了，直问着，“你觉得李宏观这个人如何？”

“卑鄙，无耻，下作，狡猾。”余罪定性道。

“错了，你已经加进了你的个人情绪，那样会误导你的判断。”马秋林道。一下子听得余罪愕然了，李逸风接口说：“马老，这人是够无耻的，停薪留职就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在示范牧场待不下去了，而且老婆红杏出墙，他都能坦然，这种人是奇葩啊。”

“所以你们依据这个理由，要彻查朔州的娱乐场所，想找到李宏观的踪迹？”马秋林问。这正是余罪从女人身上下手的思路，而且得到了大家的首肯。

“是啊，男人谁不喜欢到那地方去？”李逸风道。

全车一笑，李逸风尴尬了，不吭声了。马秋林却笑道：“你们忽略了一个细节。生活作风问题的确导致他丢掉工作，可你们注意到没有，在他之前，同他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对方也离开了；还有一个细节，他和赵喜梅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可他每年还回去一次，这又说明什么？”

“有个儿子嘛，已经成家了。”余罪道。

“是啊，真要是无耻之徒，何必还顾及那个黄脸婆呢？现在底线很低的人多得是，一离婚扔下老婆孩子就寻新欢去了，何必再回来？儿子都成人了，还有必要再给钱吗？”马秋林问道。

咦，这么一说，余罪愣了，这个无耻的人，似乎又成了还有点儿责任感的男人。

“这个细节最起码反映出，他的家庭观念还是挺重的，至于老婆红杏出墙嘛，我想那是因为……”

“他另有感情寄托了？”

“对。根本不在乎了，或者他倒愿意成其好事，那样离开才放心。更或者，他对这个草草娶的老婆，感情不深，等有钱后，基本就同床异梦了。”

余罪释然了，人性这玩意儿，你真揣摩不透。

“好，回到主题上，你判断他就在这个地方出现过，你确定吗？”马秋林问。

余罪想了想，点头道：“确定，第一，这个手机号使用了两年，其间和包括贺名贵在内的众多嫌疑人联系过，交费地都在朔州市；第二，我诈出贺名贵隐藏的手机号之后，这个号码就停机消失；第三，这里是通往镇川、和林格尔、翼城、五原几地的交通枢纽，不管是作案还是逃离，作为临时落脚点，没有比这儿更方便的地方了。不过，我现在还说不清这个地方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越难找，价值就越大。”马秋林道，很赞赏地看了余罪一眼，以他的年龄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把话题往深里引道，“在这种没有任何实物证据和线索的支持下，你就得靠自己的思维来寻找他的踪迹了，我提醒一句，你在羊头崖乡判断他们的作案时间、地点就非常成功，就是那种思维方式。简单，简单到极致，就是真相。”

咦？余罪倒吸凉气，一下子凛然了，他感觉眼前开始豁然开朗了。

“再提醒你一句，你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他……同样把他放到一个正常人的位置，不要带感情色彩，不要急于抓住他，因为在暴露的一刹那，他不是嫌疑人，而是普通人。”马秋林又道。

余罪脸上慢慢越来越开朗了，他知道，思维上蒙着的一层雾，开始冰消雪融了。

对，思维的阻隔来自于你的个人情感，不能对嫌疑人强加任何个人感情色彩，这是当警察的必备条件，而他犯的是一个最低级的错误。

“我还要提醒一句，一个人苦苦追求着什么，他恰恰就缺乏着什么。比如他缺乏家庭温暖、缺乏安全感，他一直在把自己变成普通人，好融入身边这个环境，你从他的化名可以找到痕迹，李宏伟、祁国庆、高宏光，所有的名字在户籍网上，都是高频重复名字……你再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考虑，如果在未知自己已经败露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应该干什么？”马秋林问。

余罪没有回答，笑了，眼前豁然开朗。

马秋林也笑了，直问着：“你现在应该知道怎么查了？”

“不用查，他根本就在逛街，我想那天应该是好天气。”余罪急不可耐地翻开手机，联网，调试城市，反查着天气，一下子乐了，直道，“气温零下五度到零上八度，果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停车。余组长要发布新命令。”马秋林故作姿态来了句。孙羿停车，余罪拉开车门跳下车了。

他看着街道、楼宇，看着依然铅灰色的天空，豁然开朗的心情让他觉得这一刻好不舒爽，他闭着眼睛，像在重温着那一天，那个自己并没有经历过的一天。

——难得的好天气，适合出来游游逛逛，他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在这种暖冬的天气里，逛逛商场，挑点新的衣装，走走超市，看一看琳琅满目的货架，给家里添点什么东西……这才是正解，而不是仓皇出逃。这样的隐瞒，当然要难住查找的技侦人员了。

众人围上来时，余罪已经想通了，直下着命令：“韶军，你联系一下朔州支队，杨队长，修改一下反查条件。

“第一，查找方圆五公里内的商场、超市监控。时间点卡在当天下午十五到十七点之间，不，再缩一个小时，到十六点为止。

“第二，把方圆五公里内泊车点的监控加进去，这个人应该有购车能力，如果从方便出行的角度考虑，很可能有车，反正他是化名，已经经营不少时间了，根本不怕查。

“第三，重点注意以情侣出现的，一对一对的，年后这节气不偷牛、不制药，就得休闲休闲了。”

连着几条命令，董韶军飞快地记下了，打着电话，联系着地方技侦。余罪回头时，看到马秋林笑着在车窗内望向他，他喊了声：“谢谢马老给我这把枪。”

“谢什么，你自己想出来的。”马秋林笑着道。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了。

在朔州耽误了三天，省二队已经催了几次了，再拿不出准确的线索，恐怕得被召回去了，众人忍不住讨论着，余罪再一次射出的这颗子弹究竟准不准。谁料讨论尚未结束，董韶军的手机已经响了，他紧张地接了电话，刚听一句，兴奋地把手机一扔，抱着余罪就亲：“你太牛逼了，当天十五点十分……宏信商厦，还真就是一对，面部对上了！”

团队沸腾了，人人搂着余罪，赢了是吧，不吃地摊了，请大餐！

一行人乐得直往支队赶，等到了地方，发现根据嫌疑人的出没画面，已经确定了这位和他在一起的女人的身份。一个确定的信息马上牵出了海量信息，两人的姓名、居住地、车辆牌照、银行卡以及手机号码信息……果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根本没有隐藏。

只不过稍有意外的是，化名王国强的嫌疑人，不但在这里有一个合法妻子叫张雪莲，而且两人还生有一子，刚刚一岁半……

可怜妻小

朔州市三环外新苑小区，警车进进出出，小区十八幢三层一户，房间里警察的身影来来回回。这些是来自朔州市技侦中队的警员，因为有女知情人的缘故，还专配了两位女警配合询问，其余的都在检验着房间里留下的物证，偶尔举起相机，对着可疑地方拍照。

已经确认无误，这里就是省厅列出的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又一落脚地。意外的是，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躲藏着，而是化名为王国强，在这里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一股脑儿把该办的事，全给办了。

女方是一个恬静的少妇，三十六岁，比嫌疑人整整小了一轮还多，毫无意外的是，她不但不知道丈夫的真实身份，连真实年龄也不清楚。

孙羿和吴光宇帮着地方同行的忙，毕竟是省厅列出的重点嫌疑人，地方上不敢不重视，把精干的警力都调来了。只不过这做法实在让董韶军大摇其头，再怎么小心，此事之后恐怕当事人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中了。刚来的李逸风倒是悠闲，还瞅空和地方的女警搭讪，后果是女警直接把孩子交到李逸风怀里了，李逸风苦着脸，扮上奶爸的角色了。

阳台上，女人还在哭啼，一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女警顾忌着她的情绪，询问进行得很慢。

趁着这个时间，余罪在屋里踱来踱去，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此时他对马秋林的佩服又深了一层，这老头几乎是过目不忘似的，随便看了一眼，就把需要查的地方都列给了技术中队的人了。

卧室是淡绿色的，床头上挂着两人的结婚照，床对面墙上是一幅海景的装饰图，一位女人扬着手臂，面朝大海，碧蓝的颜色和这个房间的色调搭配起来，让人有一种很清爽的感觉。童床就在大床边上，洒满阳光的窗台上是一副椰子壳、小贝壳做的玩具，摆放着小孩子的照片，做着拧鼻子调皮的表情。

这么温馨的地方，余罪也难得开朗了不少，他踱出了卧室，又进了查证的地方——李宏观，或者叫王国强的书房。这里一面墙全是书柜，而书籍类型大多数是医药和畜牧类的，这和他省农校毕业的身份相符。唯一能吸引眼球的东西恐怕就是书桌上那个古色古香的笔架了，没错，这个人书法相当了得。墙上那字余罪瞅了半天不认识，好像是“不如妇女”，又觉得不对味，把董韶军叫进来，才知道这龙飞凤舞的字叫“不如归去”。

被人斥了一番文盲，余罪也不恼，其实他现在很后悔当年没好好学习，刑事侦查是个相当宽泛的学科，特别是像这种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可能忽视的线索，需要你对嫌疑人作一个全方位的了解。可偏偏很多嫌疑人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和他一样不学无术，很多人在某些领域都是佼佼者，很多的行为习惯透着浓浓的文化氛围，一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没来由地羡慕解冰、骆家龙那种家世和学识。

比如此时，医药、书法，甚至……感情，就算是个嫌疑人，外面那位女人对他爱得还死心塌地，两个多小时了还在哭哭啼啼，这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到这个样子？而且据他所知，李宏观的发妻和警方也是严重不配合，同样在护着这位已经杳无音信的变心丈夫！

“警察同志……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结婚三年多，他一直对我很好，有了宝宝，他幸福得做梦都能笑出声来……虽然不常回家，可他在外面也是省吃俭用，说将来要给宝宝一个好环境……呜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女人还在哭着，从警察找上门到现在，眼睛已经哭肿了，可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她现在已经无法联系上心爱的丈夫了，而且关于女警提出的几个时间点的答复，恰恰能证明这位模范“丈夫”不在朔州——当然在策划制药和偷牛了。

这是个不算漂亮也不算丑的女人，余罪看着她，痴痴地想着。断断续续的询问中，女人回忆起了他们的初识，是在公园的一次邂逅。女人是公园管理处的，某次她发现一位临湖而叹的男子，以为他要轻生，便好心地去劝，却不料他不是轻生，而是在湖边沉思，两人谈得颇合得来，于是一个邂逅成就了一段姻缘。说着的时候，女人泪迹未干的脸上，甚至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余罪痴了，他在一瞬间，有点意外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那时候自己也像李逸风怀里那个孩子一样，傻傻的，什么也不懂，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已经改变了。他叹了口气，回头时，看到马秋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向他招招手。

细节留给朔州的技术中队慢慢查，余罪悄悄走出来了，李逸风、董韶军、孙羿、吴光宇，各自跟着出来时，都是一脸丧气的表情。

一叹这王八蛋，真是作孽；二叹这傻女人，真是没治。

“呵呵，你们当警察都不合格，不能给任何一个案子带上感情色彩，否则影响你的判断。”马秋林笑着道。他看向余罪时，发现余罪平静的表情下讳莫如深。

“不带感情色彩，可能吗？就是这些傻婆娘，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孩子都有了，居然不知道丈夫有问题，连年龄都不清楚。”吴光宇叹道。

“伪装得太好了。”董韶军道，“购房迁户到朔州，原籍又在撤乡并镇的穷地方，一条烟就能在乡里开个证明，回头就到派出所迁户口……你们别不信，羊头崖乡都有一辈子不出门的老百姓，连身份证都没有的。”

众人哭笑不得，李逸风道：“不管怎么说，够损的啊，老婆孩子一扔，他妈的，自个儿逍遥去了。哎，我怀疑呀，这家伙不会在外面还娶了好几房老婆吧？”

“有一房就查了这么久，再有几房，得把咱们累死。”孙羿道。不过他的观点似乎又稍有不同，纠正道，“我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差，房子、车子都给老婆了，走前还给老婆留了十万块，就正经八百两口子，也不过如此吧？”

几个人讨论着，一层楼下去了，马秋林一揽余罪问着：“小余，你该发表下意见了，直接点，在哪儿找他？”

“应该在一个他留恋过的地方，在他认为是归处的地方，不过很可能比这里更难找。”余罪道，说了几句大伙都没明白的话。

“我猜，应该离这儿很远。”马秋林道。

“可我们离他这儿，已经很近了。”余罪敲敲自己的脑袋道。

这话也就马秋林理解，他继续问着：“你认为他是个滥情的人吗？”

“不是，恰恰相反，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而且很专情的人。”余罪道。

“那你觉得他是个丧心病狂的人吗？”马秋林又问。

“不是，好像是一个很自律的人，我猜想，说不定因为郁郁不得志，转而采取这种极端、另类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人活着都是需要点成就感的，就没有成就感，也需要点存在感的，特别是像他这样，能配制出天香膏的人。”余罪道，脑海里闪过居住地的景致，有些地方豁然开朗。

“那你说，接下来，应该怎么找他？这个留恋的地方、归处的地方，可是个宽泛的词。”马秋林问，似乎故意难为余罪一般。余罪停步了，就在楼梯的拐角。几位同学听出点儿味道，也都停下来了，他们现在明白，面前这位盗窃案专家不是徒有虚名的。

“女人。”余罪突然道，眼睛一亮，补充着，“一个模范丈夫、一个自律而专情的男人，恰恰是通过重婚被咱们发现的，这太不合情理了……症结所在，应该就是答案所在。”

董韶军长吸一口气，好像听懂了，不过答案卡住了，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马秋林笑了笑，继续走着，边走边来了句欣慰的叹息：“可能是正确的，也可能是不正确的，前妻、重婚妻子，还有已经去世的旧情人……恐怕还要有啊，有咱们忙的了。”

马秋林微笑而去，余罪追着请教上了，董韶军也来劲，围着马老问东问西。

后面几位不学无术的就傻眼了，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行人回到了下榻的宾馆，又过了两天，根据反查到的李宏观以假身份出入车站和机场的信息指向，这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漫漫的寻人之路……

魔长道消

2月28日，“铁拳”行动发起第十二天……

清晨，在“啪啪啪”的敲门声响起时，贺名贵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七时了，这个时候能这样敲别墅铁门的，除了那几位生意上的朋友，怕是没人了。他信步到窗前，掀着帘子看时，正看到了刘晌等一行三人。

“名贵，我弟弟的事怎么样了？”他披起衣服时，听到了妻子迷糊地说着。这数日失眠良多，主要还是这件心事放不下。

“快有眉目了，放心吧，刘晌他们来了，我下去一趟。”他坐到了床边，抚过发妻的乱发。他要走时，胳膊被一双软软的手挽住了，妻子轻声道：“要真不行，就别强求了，别太为难自己……咱们跌跌撞撞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我真怕又像以前那样朝不保夕的……”

“呵呵，看你说的，那么难都挺过来了，这么简单，反而担心了？”贺名贵笑了笑，抚着妻子的手轻轻吻着，消瘦、松弛的手，让他暗自嗟叹，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套上了鞋子，轻轻给妻子盖上被子，对于生意上的事，老婆从来都是提个建议，从不参与。外界很奇怪，这位身家千万的贺老板从无绯闻传出，而知晓内情的却知道，贺名贵的名以及贵，一半要系于这位贤内助。

信步下楼，保姆已经把众人领过来了。这几日来，翼城整个牛头宴餐饮行业风声鹤唳，日子都不好过，看样子今天有转机了。刘晌快步迎上来，乐滋滋地把报纸递给贺名贵，贺名贵边看边坐下来，慢慢喜上眉梢了。

《是办案还是作案：一位职业经理人至今下落不明》，大幅的标题，在醒目的第二版，配上了数幅照片。当天贺府牛头宴事发，监控已经被公安局封存，但110接警处理后，经理秦海军随即被带走，这件事即便合理也不合法，何况到现在，家属没有接到任何通知……这些事实，加上家属寻访的渲染，加上牛头宴倒闭的烘托，再加上地方公安的推诿，能让人联想到的事情可太多了。

“就这些？”贺名贵问。

“还有，我没买全，主要在省城，报道转载了十几家，网上乱七八糟的就更多了。”刘晌道，徐胖子翻着手机：“我有，我有……看，贺叔……”

贺名贵接过徐胖子的手机，草草一看——《翼城地方牛头宴产业遭受重创，一半屠宰场被各种理由封停》《是销赃，还是巧取豪夺？》《翼城首例民告官事例，牛头宴业主家属状告公安局》等等之类的大标题满满一屏。他把手机递回去，深靠在沙发上，笑了。

“贺总，您说这能管用么？”高小成持怀疑态度。

“怎么不管用，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上门找麻烦的了。”徐胖子道。

“应该管点用，省里调查的，有几天没出门了。”刘晌道。

三个人商议着，这个事到现在几乎到临界点了，进一点点，就是商户全军覆没，退一点点，就是调查组拍拍屁股走人。在这个时候，攻守同盟相当重要，当然，肯定是有地方上的默许，否则商户哪敢和政府叫板。事实上，这个策划本身就是贺老板通过官面上的朋友办的，要掩盖的，自然是这个产业不光彩的一幕。

商议的时候，他们都看着贺名贵。这位并非牛头宴产业出身，却后来居上成为了整个产业的领军人物，比如哄抬食价，比如压低收购，比如抢夺货源，数次商战后，麾下已经聚集了翼城牛头宴行业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物。贺名贵若有所思地说道：“快了，现在是比耐心的时候，谁能熬得住，谁就能笑到最后。”

肯定是这样，可熬得住吗？众商户最担心的就是那些警察阴魂不散，和你核对很久以前的收购事宜，一个不慎，收购就成销赃了。偏偏这事谁的屁股也不干净，生怕被警察盯住。

“你们担心什么？”贺名贵看着三人，出声问道。

“不会出啥意外吧？万一警察动真格的，兄弟们可吃不消啊。”徐大胖脸上肥肉抖着，有点恐惧。

“要是人赃俱获，那没说的。可你们想想，现在很多贼都是事后被抓，顶多也只有单方面的人证，说卖给谁谁谁了，单凭这一点，在法律上是不能定罪的……当然，除非你们愿意承认。徐胖子，怎么？你想进去蹲几年？”贺名贵笑着问。徐胖子吓得赶紧摇头。

众人笑时，刘晌小心翼翼地问道：“老贺，海军和向阳还被他们拘着，这事……”

“秦海军知道点内幕不假，可他连这事都没参与过，拘着吧，不超期羁押，都没借口找事呢。哎，我这个小舅子嘛……”贺名贵很头疼地想了想，然后带着几分决然说道，“他要出不来就让他蹲几年吧，也好历练历练，省得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什么正事也办不成……我现在强调一点啊，谁要是真吃不消了，就躲远点，风头过了再回来也行，这个关键时候，尽量避免和省里来的警察接触……言多必失啊，徐大胖，特别是你这张大嘴巴。”

“哎，知道，反正只要不是强行抓人，我他妈就不理他。”徐大胖撇着嘴道。

“我保证他们不会，现在呀，估计上面得想想怎么消除负面影响了吧。”贺名贵得意地笑了，安排着保姆端上来早餐，一行人边吃边说，看这表情，形势越来越好了……

形势就是此消彼长，一边越来越好，另一边就越来越差了。

没到中午，赵昂川又见到了回返的两辆车，还是郑忠亮带着的，一问，不出意外，还是没找着人，气得他有揪住谁痛殴一顿的冲动。

“忠亮，你过来。”他看郑忠亮要走，招手道。

“赵哥，您说。”郑忠亮屁颠屁颠奔上来了。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赵昂川气愤道。

“什么故意的？”郑忠亮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被看出来了。

“找商户，你能找错门；查销赃，你找不着人。欺负我们省队来的人生地不熟是不是？”赵昂川斥道。郑忠亮一拍巴掌，苦不堪言地说道：“赵哥，话不能这么讲！客客气气上门问人家买没买贼赃，谁敢承认呀？再说人家一年收购多少头牛呢？就是贼赃也未必就记得清吧？”

“你，你等着……”赵昂川威胁了一句，气得叫上省队来的人，掉头就走。

郑忠亮颠儿颠儿上了车，一溜烟赶紧跑了。

回到了技侦大楼的临时办公室，一组人气咻咻地往那儿一坐，扔记录本的，摔手机的，个个情绪极差。本来案情已经渐趋明了，但恰恰在最简单的一环上卡住了，各地抓捕到的盗窃涉案人员不少，交代的案情越来越多，但销赃一环成了难点。以往的情况，警笛一鸣直接抓人就行了，可不料这回省领导组对于谨慎办案强调得很重，三天两头电话会议，最后甚至把大部分询问和排查的流程都交到了地方公安局的手里。

这明摆着就是地方保护，交到地方能有结果吗？肯定是不了了之了。

“真有种啊，我们车刚到店门口，一盆脏水就泼出来了。”一位办案人员道。

“不错了，我们只要到一家，马上就来十几号亲戚准备群殴，那架势，别说问案情人，人家不骂咱们一通就不错了。”另一位道。

“现在在节骨眼上，省里怕出事，咱们又成了标靶，悠着点。”旁边的一位补充道。

周文涓在列，她几次想插句话，不过还是忍住了。赵昂川却是无聊地把脚搭在桌上直问着：“文涓，收到归队的命令没有？我看这样，咱们支撑不了几天了。‘铁拳’行动快结束了。”

“还没有。”周文涓笑了笑。

“那有什么新消息？”赵昂川问。

“秦海军超期羁押的事，被一位人大代表捅到检察院了，可能要查咱们二队办案程序上的问题。”周文涓道。

“谁操纵的？能量挺大啊。”

“贺老板呗，这家伙关系直接通到省里了。”

“我估计这个人咱们弄不住啊，就销赃这么点小事，和整个牛头宴产业比起来，肯定不算个事，用刘局的话说，这是市里的利税大户，要保护的。”

“呵呵，他们想把矛头指向二队，那他就瞎眼了。”

“那就不是咱们二队抓的人，是一拨乡警抓的，是不是赵哥？”

讨论时，后来的队员问到赵昂川，赵昂川笑道：“我现在都有点想余罪那小子了，当时我们都不敢动，他直接带着乡警把秦海军和贺名贵的小舅子抓走了……哈哈，我估计现在他要在啊，敢直接抓贺名贵去。”

众人一愣，愕然之后都说不可能。赵昂川赶紧提醒着他们余罪是个什么人物，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点头。于是话题转移了，都到了余罪这个传奇人物的身上，比如猎扒，一个月抓多少多少贼；比如抓捕，敢直接把一位区长级别的官员拉下马；更比如这次对涉案人的执著。哪像大家这样循规蹈矩，一大堆证据，反而不敢抓人了。

“安静一下。”

有人说话了，是解冰。他扔下看得他心烦意乱的新闻，说道：“各位，我们是执法者，如果我们连执行的法律也不遵守，那法律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没有引起共鸣，却引起了好大的郁闷，正是因为不敢擅越雷池，才显得缩手缩脚。周文涓轻声插话道：“解组长，他们就是开开玩笑，并没有准备干。”

“这个节骨眼儿上，省厅领导组都在头疼。”解冰皱皱眉头，把摘要出来的情况给每人发了一份，然后有条理地说道，“我们到这里已经二十八天了，现在的情况，一是翼城市委已经单向行文，向省府汇报了牛头宴产业遭受重创的事；二是地方上数位人大代表联名，对我们前期工作挑刺，重点就是抓捕秦海军和于向阳程序不合法的问题，还有后期超期羁押的问题，省检察院已经介入调查了；三呢，各地‘铁拳’行动的战果不菲，但工作重点都卡在销赃的确认上，如果这一项工作进行不下去，将来对嫌疑人定罪，也会有很大问题，很可能只能处以简单的行政拘留或者罚款了事……大家讨论一下，我们负责的翼城是个销赃的重灾区，现在呀，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怎么样打开这个口子，只有这个口子开了，后续的工作才会跟进……”

这个讨论又冷场了，本身就是作奸犯科的事，偏偏要文明礼貌地去询问人家，怎么可能办成事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噤声了，赵昂川半晌接了句道：“我有提议。”

“什么提议？”解冰问。

“打电话，让余所长带乡警来，先抓几个，突破一下。”赵昂川笑着道，然后一帮子同行都哧哧笑了。

解冰也笑了，他没有再发言，不过作为组长他知道一部分隐情——余罪和马秋林一直在追一号人物李宏观的下落，现在已经第十一天了，还没有消息，看样子可能性越来越小，领导组从上游打开突破口的想法，估计要流产了……

此去路遥

3月6日，“铁拳”行动发起第十八天。

入夜，满天繁星，朗朗明河，余罪从列车上看到这个陌生地方的星空时，绷紧了许久的脑筋好不容易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孙羿和吴光宇两位车手走了，是被二队的紧急任务召回去的，之后连张猛也被队长召回去了。线索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渺茫，估计后方对这一寄予厚望的小组已经失望了。

他关上了窗，把新鲜的冷空气关在窗外，看了眼已经鼾声如雷的乡警，又打开了旅行包，翻看着嫌疑人李宏观的资料。

十一天，从朔州追到邻省的长安市，又追到宁夏、四川，奔波了三省七市，蛛丝马迹时断时续，带回来的，却是一堆女人的照片。

对，是沿着女人的踪迹找这个人的。每每暴露一地，通过银行卡、通信记录、出入场所，总能牵出多条线索，而跟着线索追下去，往往意外地，又追出另一个女人来。

这个家伙不仅在朔州结婚生子，而且在长安还有一位红颜知己，一位大学女教师。在调查组找到这位女老师时，她居然还痴痴地等着心上人回来娶她；这也罢了，在四川找到的线索更令几人大跌眼镜了，居然在这里还有一位和他儿子年纪相当的女人，也是化名包养的。令余罪很惊讶的是，这个人根本没有急着逃跑，而是在知悉消息后，从容地和每个女人深情告别，留了一堆线索，大摇大摆地销声匿迹。

“还在看他？”有人说话了。余罪抬眼，是马秋林，刚在列车上的水龙头上洗了把脸回来。余罪笑了笑，点点头。

一路追了这么长时间了，仍然没有结果，队伍的士气已经低到了冰点。马秋林替李呆掖了掖被子，坐下来，缓缓地说着：“这个人的重要性越来越高了。”

“又有新案情了？”余罪问。如果有，邵万戈肯定要知会马秋林的。

“对，各地在往深里挖，据丁一飞交代，每次作大案之前，他都会得到一份完整的行动路线，包括注意事项、准确时间，基本照章施法就能大获全胜，开始的几次都是这样做的，赃物全部被李宏观收购……后来他们胆子越做越大，李宏观索性全放开了，专心经营这种非法药物，之后才有了那些零星的散户跟风作案。他的交代和云城、大同被捕的几个嫌疑人相互印证，李宏观正是通过草犊子穆宏田招募了一帮子偷牛贼，通过他的亲身示范，把这个盘子做到今天这么大……他只需要出售自己配制的天香膏，就可以赚得钵满盆盈。翼城这条路子，也是李宏观提供给丁一飞他们的。”马秋林道，说的时候，明显看到了余罪脸上的难色。

这份难色来自何处，身处其间的人最清楚，如果案情聚焦点在某一处，而这一处却无从下手，那种感觉简直就是无法忍受的煎熬。

“不管是不是压力，还有些情况我得告诉你，这个人可能是成为解开这个系列案子的关键所在了……”马秋林缓缓说道，又把在翼城、云城、临汾发生的事草草一说，蟊贼好抓、销赃难查在这个案子体现得格外突出，特别是在证据缺失、主谋跑路之后，如果涉案销赃的商户拒绝配合，形不成完整的证据链，那恐怕连偷牛贼的罪行也要降一级了。

余罪没有说话，让马秋林觉得自己似乎对这位小警的期待值有点过高，毕竟这是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总结，而余罪不过是入职一年而已，他笑着问：“如果压力太大，就放松下……现在看这个情况，领导组对咱们的期望值越来越低了，而且呀，看来这个人，我们想得还是有点简单了。”

“不，想得复杂了。”余罪道。

“复杂了？难道还不够复杂？”马秋林异样地问。

“是，复杂了，我们在朔州，查到了他的重婚小老婆张雪莲；然后由朔州牵出来的线索，就是那张废弃的手机卡，联系到了长安，在长安又找到了他的姘头梁菲，那位大学讲师；在她的居处，我们又根据所购书籍的地方找到了他在宁夏的临时居所，然后又追到了四川，找到了他包养的另一个姘头蔡丽丽。你看这些女人……”余罪排着几位女人照片，马秋林笑了笑道：“我对女人真不擅长，我实在想不通，和跟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小姑娘上床，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叫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一方面说明他确实有点魅力，一方面也能证明，这家伙在咱们省赚得确实不少，可能牵出来的东西更多，但我觉得，我们走上了一条歧路，跟着这样的线索，根本找不到他。”余罪道。

“为什么？”马秋林问。

“既然他舍得扔下，那自然在他心目中已经没有价值，您说呢？”余罪道。

马秋林全身一颤，倒吸着凉气，突然间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舍得扔下，自然不准备再回头，否则就没有朔州给小老婆存钱的事了，他凛然道：“往下说。”

“您看这几个女人的照片，张雪莲，是在公园认识的，那可是个情侣出没的好地方；长安这个梁菲，据她所说，两人是在校园里邂逅的，好像还酸溜溜地说了段雨中共用小花伞的故事对吧？最后这位最年轻的蔡丽丽，还是在校学生，两人的租住地在成都西郊湖畔别墅……有山、有水、有女人，哪一个地方都是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佳地。”余罪笑着道。

“没错，他可能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领略过正常的恋爱，所以在这一方面特别渴求……蔡丽丽不是说了吗，他们相处过几个月，真正的上床次数并不多，主要就是玩、购物，她挺满意那位‘老公公’的。”马秋林笑着道。

“一方面有责任感，一方面又不断换女人，这种性格您觉得是不是有点矛盾？”余罪问。

“也不算很矛盾，人的性格本就具有多样性，特别是对于男人，很多回家当模范丈夫，出门找小姐，挺正常。”马秋林笑着道，这一方面老人家虽不擅长，但也懂世情。

“如果他年轻二十岁我可能理解，是生理需求的原因，可年龄这么大了，应该有五十出头了，还这么孜孜以求地换女人，那您觉得是不是应该是心理上，或者人格上有某种缺陷，导致他如此怪异的行径？是怪异，不是怪癖……据咱们询问，他在性生活上是传统的，没有其他怪癖。”余罪道，坏坏地笑着，查得真够细了，但结果还是让人失望。

马秋林笑了笑，对于警察，不用避讳这些，只是他不愿意想此中的龌龊细节而已。此时余罪提起，他手指点点脑门想着：“应该是这样，如果去掉生理需求的因素，反映在心理上、性格上就很正常了。这些天你学得不少啊，开始用心理分析的手段了。”

“我是现学现卖……我这样勾勒一个故事情节您看合理不合理。”余罪道，闭上了眼睛，若有所思地说，“我出身农村，在改革开放的头一年考上了大学，跳出了寒门，在大学我拼命地学习、上进，到毕业的时候学有所成，而且被分配到了一个国营示范牧场，美好的生活向我张开了它的双臂……丝毫不用怀疑，以我所学，在这里将会有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

这是李宏观的履历，马秋林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思维方式，把自己变成嫌疑人。他看着余罪脸上享受的表情，有点儿觉得这孩子走火入魔了。

“在这里，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和我同龄，而且是同学的女人，我们一起毕业、一起分配到牧场，每天对着朝起夕落，我们有时候诉说理想，有时候讨论未来，有时候喁喁私语，有时候海誓山盟……不过无情的现实是，那时候的社会道德标准并不认同这种两情相悦的感情，我心爱的女人怀孕之后，连人流都没法做……于是这件事败露，那个女人有了个名字叫‘破鞋’，而我有了个绰号叫‘流氓’，女人不堪舆论压力，悄悄出走，而我也不堪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在女人走后不久，离开了牧场，找了一位工厂的女工，草草结婚成家……”

还是嫌疑人的履历，那个最初的旧情人在警务档案中显示已经死亡，那是一条废弃的线索。马秋林听进去了，他觉得余罪说的基本就是事实，可要说明什么，却无从发现。

“接下来，我离开了自己擅长的专业，理想上一片空白，与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生活久了，我想应该是一种痛苦，而且我也无法忍受这种清苦的生活，于是我想改变……趁着八十年代后期的潮流我南下淘金去……干过很多活，打工、当保安、做服装生意，都不怎么样，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进了传销团伙，幸运的是，曾经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让我在这个团伙中脱颖而出，很快成了一个小头目……而且，赚到了一点钱。虽然和上层相比少了点，可毕竟赚到了点……”

马秋林安静地听着，在寻找余罪要表达的意思，不过余罪好像入魔了，越走越偏。

“不过好景不长，在这里栽了，被警察抓住了，不但没收了非法所得，而且还蹲了一年多监狱……更郁闷的是，那一次没有抓到上层的组织头目，我成了替罪羊，当我出狱的时候，我发誓发改变自己，改变现状，我要变得有钱，而且，我不会再做别人驱使的对象，于是我最终选择我最擅长的专业……”

余罪说着，他以一个在监狱生活过的心态叙述一个苦逼成长的故事，几乎是信手捻来，他相信差别不大，就像他走出监狱的时候一样，如果没有警察这身份，他估计会和那些坑蒙拐骗的人走到一起，这一点，不会有意外。

“有了传销组织的功底，有了监狱生活的锻炼，也有了曾经在农校的孜孜求学，于是这个偷盗大牲畜的奇葩就出来了，不但实现了他的理想，而且成功地躲过了很多次警察的追捕……这和他的选择有关系，他出身农村，知道在这里作案的安全系数相当高……好，略过这一段，讲讲发迹以后的事……?”

余罪娓娓道来，马秋林似乎听出什么来了，在眨巴眼想着。他觉得余罪话里有故意误导他的成分，就像追捕被线索误导，这个想法促使他仔细斟酌着余罪的每一句话。

“我有钱了，我横跨盗窃和销赃两个团伙，一手卖信息、提供畜药，一手销赃收钱……当我有钱后，我不忍心扔下那个发妻，毕竟一起生活过，还有儿女，于是我每年夏天，不作案的时候，回去看看，至于她在外面有相好，我觉得可以理解，这么多年独守空房难为她了……何况我有钱了，我在外面也有了……”

余罪似乎说到兴处了，笑着看着马秋林。马秋林有点不懂为什么余罪要把第三人称的犯罪事实，用第一人称讲出来。余罪却是越讲越有兴趣，笑着继续说：“我在朔州待的时间最长，偶然的机会，我邂逅了张雪莲这位温柔的、离过婚的、被男人伤害过的女人，她触动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有点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她，于是我用假身份和她结婚了，每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让我觉得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而且有了孩子，那是一种家的感觉……”

马秋林眼亮了亮，意外地插了一句嘴：“可我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于是我就不断地寻觅，也许我也不知道我缺的究竟是什么，当我四下寻找医药类书籍，完善我的天香膏配方时，无意在长安大学遇到了梁菲，她是教化学的，我们在图书馆聊了几句，发现很谈得来，一起离开图书馆时，那林荫道上的漫步、那校园湖畔的小憩，让我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于是我发现我爱上了她，我疯狂地追求她，最终我如愿了……”

“可她毕竟是梁菲，她无法取代我心里那个女人的位置，于是我仍然没有得到满足，我被愧疚、希翼、向往、苦闷等复杂的情绪困扰着，这种情绪驱使着我，不停地寻觅……”马秋林接上话了。老人说出来的话，更具专业水准，已经触摸那种情感的真实性了。

“某一次，在交友网上浏览到一张女人照片时，一刹那间，我的春心又萌动了……我找到了她，蔡丽丽，发现她很像我曾经的挚爱，于是我带着她，住在租来的别墅里，陪着她聊天、看湖、逛街，就像回到了我曾经的青葱岁月……”余罪继续说道。

“或许，如果不是知道事情败露的消息，我仍然会这样生活下去，可我只能面对现实。我无法给她们幸福，可我也不忍心毁了她们，于是我尽我所能，给这些女人金钱，然后，踏上了我早就准备去的地方。那是一个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地方，我不希望别人找到我，不仅仅是畏罪！”

马秋林眼睛亮了，心开朗了。余罪笑了，排出了一张照片，是四川那位蔡丽丽在网上发布的交友照片，托腮凝眸，背后是一片湖水。他笑着道：“蔡丽丽可能都不知道，她什么地方吸引了李宏观。记得朔州的张雪莲吗？他们的邂逅也是在公园湖畔。”

“好像阳原的示范牧场，也有一个小水库，很像湖。”马秋林笑着道。

“说不定在五原上学的时候，花前月下，山巅湖畔，有过不少风花雪月的事。”余罪道。

“我们可能前期太武断了些，就放弃了那条线，不过那可是最后一条线了……余罪，我不得不提醒，自信和坚持是好事，可要过了，就成了自大和固执了，我以前就犯过这样的错误。”马秋林道，知道余罪下一步的打算了，他要查那个和李宏观交集的第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已经去世，在案子前期就被放弃了。

“这和成王败寇一样，不管是坚持还是固执，都是旁观者的评述，有必要在乎吗？即便我们无法抓到人，也能为后期的通缉提供很多种失败的参考方式。”余罪笑着道，收起到了照片，很自信地补充着，“况且我们已经沿着他的踪迹走了三省七市，离他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就算能逃出法网恢恢，也逃不出情网深深，没有人能逃出这万丈红尘。”

余罪开了个玩笑，马秋林笑着道：“那好吧，算我一个，找不到就当旅游了，费用咱们自负。”

“也算我一个。”上铺有人说话了，余罪一抬头，看到了董韶军憨厚的笑脸。董韶军说道：“分析得很精彩，如果是我，我也忘不了第一个深爱的女人，哪怕她已经去世了。”

“哼！你研究排泄物的，知道情为何物？”余罪翻着白眼，原形毕露，侧过身去看他那本普通心理学概论了。

董韶军气坏了，一翻身不理他了。马秋林哭笑不得了，侧身躺下。虽然他觉得余罪的思维水平在与日俱增，可这人品，一点长进也没有……

法网难逃

3月12日，“铁拳”行动发起第二十六天，天气晴。

一大清早，郑忠亮不时地看着车上的时间，边摁着喇叭，邪了，平坦宽阔的大马路，你一有事它就堵。好不容易等路开了，他赶紧一路狂飙往技侦业务楼方向驶来。

“嘎”的一声刹车，开门的一刹那，郑忠亮正好看见周文涓把一摞资料往车上放，他喊了句，不过周文涓像没听到，自顾自地又回去了。接着他又看到了赵昂川，他又喊了句赵哥，得，也没理他，还翻了他一白眼，又回去了。

完啦，自己这人品算是埋坑里了。郑忠亮明白，都是当警察的，彼此心知肚明，这些日子的小猫腻大家岂能看不出来？坦白讲还是地方上胜了一筹，现如今调查组要撤走，贺名贵仍然未能撼动，不但他没事，翼城市所有的屠宰户、商户，仍然是铁板一块。

他在车下想了想，有点难以启齿了。可又不能不说呀！于是追着搬东西出来的周文涓说道：“文涓，咱们是同学，你不能给我脸色看吧？”

“我的脸一直就没有什么色。”周文涓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不过反诘道，“是不是你的眼睛有点变色啊。”

“哎……我……”郑忠亮一噎，周文涓走了。他又拦着省支队的一位刚认识的小刘说话，那人根本看不起他，理都不理。等赵昂川过来到自己身边，“吧唧”一巴掌，把他的警帽扇得扣眼睛上了，他抬起来，赵昂川却是笑眯眯地盯着突来一句：“小子，玩得不错啊，两头落好，这回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呀？”郑忠亮愣了。

“我们已经得到归队的命令，你不用这么跑来跑去打小报告了，累不累呀。”赵昂川斥了句。

“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郑忠亮道。

“你不一直就为了这个事么？”赵昂川道。

“啊，是啊……不是，什么呀？”郑忠亮吐词不清了，误会也更深了，他要进去，也被拦下了——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谁都知道地方上配的这个小屁警，两头说胡话，有他，估计调查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头天刚安排，第二天门没出就露馅儿，走到今天终于走到尽头了。行动开展整整二十几天，盗窃案落实不少，可销赃一直拿不下来，省领导组也不可能把人都耗在这儿，只能暂行撤回，把销赃往下查的工作交到地方上了。

不用说，查来查去，又是一个不疼不痒、不伤毫发的处理结果，然后是皆大欢喜。

当然，除了这些矢志找到真相的人。解冰合上了笔记本，收拾起了电源线，背上包，有点落寂地看了一眼临时工作的地方。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凶杀、追逃、贩枪种种恶性案件他也经历过不少了，可偏偏在这件不起眼的小案子上寸步难行。

在这里他上了很有意义的一课，出门时，郑忠亮拦着解冰，解冰笑着道：“告别就不用了，郑大仙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旁人笑了，郑忠亮有点尴尬了，他追着解冰道：“解组长，听我一句话。”

“我已经要走了，不管是忠告还是良言，对我都没有用处了。”解冰道。

“别在这儿烦着啊，信不信一会儿踹开你啊。”赵昂川插上来了，身子一挪，把郑忠亮挤过一边了，这个没皮没脸的货每天就这么缠着，以前吧，勉强接受，现在吧，心情实在不好。

“嗨，他妈的老子大老远来说句话，这点面子都不给是不是？”郑忠亮火了，吼出来了。

一吼大家都怔了，解冰可没被吓住，很绅士地道了句：“好，那你说吧，说完请便。”

“听我说一句，先别走，再等一会儿，命令可能有变。”郑忠亮道，看了看时间。

咦？这口气大了，解冰和众队员相视了几眼，归队的命令是领导组亲自下的，难道可能会变？就可能变，也不是郑忠亮一派出所民警可能知道的呀？

“这王八蛋是不是消遣我们啊。”赵昂川省得不可能，气着了。

“你怎么知道的？”周文涓异样地问了句，连她也不能相信了。

“稀奇了啊，你阻挠办案有可能，可你要左右办案，我怎么觉得不可能呀？”解冰笑着道，话里多有讽刺。

“我以人格担保，这事情有变化，如果你们现在上路，可能一会儿还要折回来，或者这件事就落到其他人的手中，守这么长时间了，这个你们不愿意看到吧？”郑忠亮道。

“究竟怎么回事？”周文涓突然觉得，似乎根本没有看透郑忠亮。

“你拿人格担保这事有什么意思？再说，我没发现你有人格啊？”赵昂川说话难听了。

却不料郑忠亮笑着道：“人格在我们这里的正确解释是，人品贱格，这个我确实没有，不过有个贱人有，他担保。”

这话说得其他人听不懂了，周文涓一下子凸眼愣住了，她知道说的是谁。解冰稍一思索脱口而出了：“你是说余罪？”

“是啊。够分量了吧？”郑忠亮道。

“冲你这段时间干的，余罪要在，得把你揍趴下。”赵昂川道。

“他要揍，一定会揍得我心服口服，不像你们，分不清好赖呀！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嫌我两头说小话，可我没办法呀，我得在所里混啊，你以为谁都跟余罪一样，捅一家伙，直接就捅个所长出来啦……”郑忠亮说着，好似自己被误解一般，说不出的凛然大义。解冰却是觉出不对来了，拦住了话头问着：“到底怎么回事？就他也不能左右我们这个调查组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负责传话，我知道的不多，不过比你稍多一点，他们一直在找李宏观，可能已经有下落了……”郑忠亮说了句，很欣赏众人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他贱贱笑了笑，又道了句，“所以你们再等一等，那个贱人习惯在最后一刻才亮底牌，往往以为能赢他的对手，经常要连底裤都输掉的。”

这货看自己的话奏效了，贱笑着奔上车，一溜烟跑了，要回所里复命去了。

他一走，调查组震惊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说话，是赵昂川，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这个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就有消息，也不应该是余罪知道的。”

“是不可能啊，要有消息，咱们的调查早调整部署了，解组长不是分析过了吗，这个人可能和贺名贵有直接关联。正因为他的消失，才让贺名贵稳坐翼城。”某位调查组成员道。

周文涓没有加入讨论，不过她对余罪有信心，笑着道了句：“那就等等吧，他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好消息，他们这个小团伙成员之间的信任基础还是挺牢的。”

解冰不犹豫了，拨着电话，直接问上邵队长了，几句话电话一扣，眉头舒展了，对着期待的众人道了句：

“邵队长也在等，还不能确定……咱们也等！”

五原市公安局，苗奇副局长急匆匆地从三楼往五楼奔着，没挤电梯，一路碰上打招呼的，意外地都没有理会。上了五层，又撑在楼道口上，放平了呼吸，调整了心态。

这事把老人家激动的，没病也快急出高血压来了。

局长办里，王少峰局长正看着秘书连夜加工出来的“铁拳”行动的工作总结，全省联动的战果是相当斐然的，打掉了盗窃团伙一百余个——但这个数字是有水分的，下面为了扩大成绩，一般把结伙三人以上都称为团伙；查实了历年来的盗窃耕牛案件一千九百三十六件，这个战果就有点难以服人，捉奸不成双，抓贼不见赃，成就感少了一半；总结上没有提到的是，这个大行动带来了相当多的后患，销赃查实进展困难，认罪率低，有些经年的案子，已经无法落实了。最关键的是，他抱以厚望的重案二队并没有把那个一号嫌疑人找到，本来那个匪夷所思的盗窃手法，很可能会成为指导全警侦破工作的一个亮点，而且那个嫌疑人很可能也是销赃案子突破的关键所在。

局长这么长时间一言不发，秘书有点汗流浃背了，他看到局长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一会儿托腮沉思，忍不住心下惶恐，担心文字哪里又有错误了。

这个时候听到敲门声，王局长本来心烦意乱，一下子气得摔了稿子，吓了秘书一跳，尴尬地站着。王少峰随意喊了句：“进来！”

话音刚落，苗奇当场就进来了，一看秘书，毫不客气地挥手：“去去去，回避一下。”秘书如逢大赦，掩门而走。人一走，王少峰稍有不悦地盯着这位年龄比他还大、正喘着气的副局长，哭笑不得地问道：“苗副局，这是怎么了？来我这儿健身来了？”

“王局精神不大好啊，我得给您打针强心剂了。”苗奇道。

“是吗？你们刑侦要把这个李宏观给我抓回来，比什么强心剂都强……全省几千警力围追堵截，全国通缉这么长时间，多地的盗窃团伙都能指认这个人，投入的效果反差很大啊……首恶必除，这个作案模式是从他这儿出来的，他要漏网，有可能还要为害一方……而且呀，我敢说，这个人和集中销赃地的商户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他现在在全局已经是个棋眼了，动了它满盘皆活，找不到他，只能这样收场了。”王少峰道，毕竟也是从警营基层上来的，形势看得很透彻了。

平时提到这个人，苗奇副局长总是支支吾吾，不过今天意外了，他笑着压低了声音道：“王局想不想听最新消息？”

“难道……”

“对，我们最早的行动组，已经咬住这个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

王少峰一惊，兴奋地手一哆嗦，把茶杯撞翻了。苗奇要收拾，他忙激动地拦着副局长的胳膊追问着，严重失态了。

“是昨天的事，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没有惊动，今天已经确认身份，请示我们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抓！”

“好，我马上通知。”

苗奇电联着邵万戈，消息回传后。王少峰却是兴奋地想着，问着苗奇道：“在什么地方找到的？这家伙够狡猾了啊，通缉令出了十几天了，二队的、省厅直属大队的、特警队的追踪好手都掺和进来了，愣是没有一点消息。”

“在海南。”

“啊？跑了那么远？”

“王局，我觉得您惊讶的地方应该在于，跑了那么远，居然还被我们五原公安刨出来了！”

“对呀，哈哈……好，我得亲自为他们请功啊。对了，谁带的队，万戈看来有接班人了啊。”

“乡警，羊头崖乡派出所挂职副所长，余罪！”

苗奇把这个名字在最合适的时候吐出来了，他看到了王局脸色陡然一变，阴下来了，不过马上又换回了笑脸。在这个时候，把心里的私怨放在第一位，有失这位局长的身份了。他笑了笑，手指点点苗奇，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王局，这事没来得及详细汇报是我的过错，他们乡里丢了几头牛，这小子疯劲上来了，非要带着乡警把失牛找回来……一找二找，一直找到李宏观这儿，后来他们处处碰壁，我都放弃了，谁知道这家伙运气真好，居然找到了。”苗奇圆着场。

“好事啊，这么大个单位，还真需要几个能干的人。抓到这个主谋，‘铁拳’行动增色不少啊。”王少峰笑着道，似乎根本没有介意。

如果有人给单位的荣誉榜上锦上添花了，领导当然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时，海南。

距省会二百七十公里，一个叫洛基的小镇——准确的位置是距离镇上还有十公里，在处处茂林修竹的包围中，隐约地能看到一辆国产的小面包车。

又一声清脆悦耳的唳声响起，李逸风伸出脖子看时，恰恰一堆鸟屎从天而降，腮帮子上被打了个正着。他苦着脸拨拉下来，要发句牢骚，不料被余罪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别郁闷，这地方的鸟粪都比大城市的蔬菜干净。”董韶军小声道。一旁马秋林也赞叹了句：“好地方啊，我都想在这儿养老了。”

这话很有共鸣，自从两天前到这儿，大家都被当地的奇景惊呆了，环境好得令人发指，除了几条屈指可数的公路，几乎全是山林绿地，偶尔能看到几层楼高的大榕树，树冠宽阔婆娑，让这些喧嚣都市来的警察观之惊叹不已，赏之心旷神怡。这还不算最奇的，到了黄昏时分，更有漫天的白鹭排着人字形飞回到栖息的榕树，把这个奇景迭出的地方变得壮观无比。

这一带就叫“白鹭天堂”，是余罪一行查到与李宏观相恋的第一个女人谢晚霞的归宿，她在离开阳原牧场之后到去世之前，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事情其实相当简单，在询问广西传销案涉案人员时，这些已经走到正道的人员还能记得起李宏观这位营销经理，他曾经数次到过海南。在五原省农校，他们翻阅了当年的招生档案，谢晚霞母亲的祖籍就在海南，是以从军家属的身份落户到岳西省的；这一切又和李宏观身边的那些女人联系到一起，海景、椰子、贝壳，都能证明在这个作奸犯科的人的骨子里，恐怕有一处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查找非常顺利，在谢晚霞生前所在的红田农场，有人一眼就认出了李宏观的照片。让余罪瞠目结舌的是，农场这些朴实的人极力证明，他就是谢晚霞的老公，结婚证肯定没办，不过他们的证婚人居然还健在，而且这个遍寻不着的嫌疑人，在这里断断续续生活了长达十年。

换句话说，这里才是他的家。他在这里叫黎大隐。

大隐，简直是对警察的嘲弄。余罪看到这个名字时，想到跑了那么多冤枉路，有点哭笑不得。

“你说的对，一切确实很简单，我们在处心积虑找他，而他并没有处心积虑去躲藏。真相往往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呀，谢晚霞的户籍资料我一看是死亡，当时就略过了。”马秋林自嘲道，眼睛盯着竹林后的房舍，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农场全貌。

“他一直就在逃避世俗，可又想得到世俗的认可，文化人的通病。”余罪道。

“你是指，他在谢晚霞去世后，回五原大干一场那事？”董韶军问。

“一般没钱要讲宏图大志，有钱了才讲清心寡欲，就像生活在这地方。对不对呀，所长？”李逸风道。跟着马老，狗少也感染了点分析的毛病。

“对，这家伙穷惯了，也穷怕了，所以才有了这种近乎变态的作案手法……”

“注意，目标来了。”

众人瞬间噤声，只见车门缓缓打开，李逸风、李呆、李拴羊，这三个乡警像狗儿一样爬下车，撅着屁股钻进林子里了，余罪下车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董韶军和马秋林守在车里，在他们看来，这是个不具威胁性的嫌疑人。

嫌疑人出现了，并不像照片上那么风流倜傥，而是一头花白头发，穿着一身工作服，肩膀上扛着一张锹，像是要下地干活。

再近点，余罪看到了一张眉清目秀，并没有许多沧桑的脸。也许是保养得体的缘故，这张脸稍加装饰，可以把年龄减少五岁、十岁，甚至更年轻一点都有可能。丝毫不用怀疑，如果不是境遇特殊，这家伙和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专家教授会是同一类人。

表面上道貌岸然，内里却是作奸犯科，知道快出事，又回来清心寡欲了。

人才啊，让那么多人跟着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余罪终于笑着喊了句：“黎大隐。”

“哎……咦？”对方一愣，怔住了，他看到面前从树后走出来了一位小年轻。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对方的口音了，扔下铁锹，掉头就跑。

“嗖”的一声，一个绳套子飞出来了，套住了刚掉头的黎大隐。他一挣扎，套在腰部的绳索一拉紧，一下被拽地上了，然后两个人影飞掠出来，一左一右，直扑上来。

这种人难找，可不难抓，反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哈哈，逮住你了。老子立功了。”李逸风乐歪了。

“还我们村的牛。”李呆火大了，呱唧就是两个耳光。

“别打别打，这重要嫌疑人，能换奖金呢。”李逸风乐颠颠地道。

“他妈的，因为你，我们年都没过上。”李拴羊又踹了两脚。

此时才响起了警笛声，地方上支援的民警来了。余罪赶紧拦住了乡警，几人胡乱给嫌疑人擦了擦脸，装模作样地带上了车，铐上了铐，打着指模，边往回传边招呼着地方民警，生怕出什么意外。接着警车带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同行，先行上路了。

三分钟后，二队技侦传回信息，指模对上号了，这人就是李宏观。

马秋林笑了，长舒了一气。董韶军笑了，踌躇满志地笑了。李逸风和众乡警都笑了，此行终于圆满了。只有余罪还在贱贱地笑着，回头问着嫌疑人道：“黎大隐，你不会否认你就是李宏观吧？咱们神交已久啊，我可找了你好多天了。”

“为什么要否认？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后座的嫌疑人意外地开口了，以一种怀疑、审视的眼光看着众警，似乎很不入眼，诧异地问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这地方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年以上了。”

“我们不但找到你，还把你的几个小老婆全部找到了，哈哈。”李呆哧笑道。

“无耻。”嫌疑人骂了句，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嫌疑人一样。

“不信是吧，朔州的雪莲、长安的梁菲、四川的丽丽，还有在阳原的老婆喜梅，哎，我说大隐兄，同时在这么多女人之间周旋，应该比和警察周旋难多了吧，这点兄弟们得请教请教你啊。”李逸风荤素不忌道，惹得董韶军一阵好笑。

却不料嫌疑人表现得相当意外，像看到世风日下一样鄙视道：“下流。”

嘿，把俩乡警气得说不出话。余罪回头瞪着眼，威风凛凛地训着：“你们两个草包，不要这样和李先生说话，他虽然是嫌疑人，可在学术上，他是有成就的人；在感情上，他是个很负责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曾经的恋人。”

嗨，李逸风怀疑所长变态了。李呆惊住了，心想所长神经质又发作了。

可也奇了，嫌疑人看余罪的表情却缓和了，那目光是如此的幽怨，那表情是如此的羞赧，就差来一句：知音啊！

董韶军从镜中看到了后面，他压抑着要笑的冲动，心知余罪已经成功地和变态的思想接轨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嫌疑人道。看来这个心结很深。

“我刚才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是因为你的责任心，因为你的痴情，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在这个谢晚霞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找到你。其实你根本没有躲避，是吗？”余罪笑着道，是一种平和的笑容，就像遇到了老友。他看着戴着手铐的嫌疑人，又补充道，“对不起，我很欣赏你，不过我是警察，必须这样对待你……对了，顺便提一句，我们是岳西省厅直属的行动组，在全省，有数千警察在寻找你的下落。”

和变态的人说话，只能是变态的思维。别说同情，他们自视甚高，同情是侮辱他们；也别贬低，否则他们会视你为仇。这些话无疑在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你是相当重要的，上面很重视你！

果然，嫌疑人意外地笑了笑，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似乎对于余罪的回答非常满意，而且还坦然地享受上戴着手铐的境遇了。

“对了，李先生，我还想问句话，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告诉我？”余罪客气地问。

“什么话？那配方我是不会交给你们的。”李宏观先打了预防针。

“不，那玩意儿太高深了，我可学不会……我是说，翼城那拨人到底和您什么关系？我就觉得他们都是一身铜臭的奸商，您不应该和他们同流合污啊……比如，那个什么贺名贵。”余罪问。

“噢，以前直销的总裁。”李宏观随意道。

“就是广西您入狱那次？”余罪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一干警察更是惊得心跳加速。

“对，出事后他就卷钱跑了。那帮笨警察抓不到主谋，拉我抵罪了。”

“那后来……你们怎么又到一起了？”

“噢，后来我也没门路，只能搞兽药了，他知道我以前的专业，又找到我了，就一起商量着搞这个生意了。”

“那在广西犯事的时候，您为什么没交代出他来，而现在却告诉我呢？”

“说了，那时候他不叫贺名贵，用了个假身份，警察查不到，回头就收拾我，认为我是带头的……你们警察的办案方式有严重的问题啊，太野蛮、太低级、太粗俗了……刚才谁打我来着，你得道歉啊……”

“行行，回头让他们写检查……李先生，这些问题咱们随后讨论，这几个人，您认识吗？”

嫌疑人说得轻描淡写，余罪心里一阵狂喜，其他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吭声了，只盼着嫌疑人一直这么变态，好把那些蹊跷的案情，都抖搂出来……

扬剑出鞘

“集合，马上集合……”

解冰放下电话，一脸肃穆地喊道，自省支队、二队来的十名队员，排成了一列。

哪怕因为等待误了午饭，也没人有怨言，大家都看着领队的解冰。这时候，解冰脸上的愁云已经散去，他深呼吸，调整着激动的心态，用铿锵的语气说道：“有句话叫天不藏奸，说的就是今天……”

“有句话叫地不纳垢，说的也是今天。”他两眼兴奋着，压抑不住心里的冲动。

“我们之所以坚守到今天，是因为我们相信，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作恶者终有伏法的一天，说的也是今天！”解冰道，喜色明显地露在脸上了，他笑着对熬了一个月多的同伴说道，“来自省‘两抢一盗’领导组的最新命令，我们将和翼城武警支队行动组会合，抓捕贺名贵！”

一下子，群情高涨了，兴奋几乎冲晕了头脑。敬礼时，解冰却谦虚地道：“应该感谢前方的同志，他们已经抓到了一号嫌疑人李宏观，今晚解押回五原……而且突审已经突破，贺名贵是广西传销案漏网的大鱼，当年传销案的发起人。”

训话间，四辆武警装备车已经开到了门外，一声令下，众人上车。呼啸着的警笛张扬地从大街上驶过，满大街的警车都在嘶吼着，从省里下来的命令是封锁各个路口，把声势做到最大。

这是一个威慑，就是向所有人昭示除恶务尽的决心。

抓捕队几乎是从地方警车包围的空隙中穿过去，在通往半山别墅的路上，那里已经驻满了警车，处处林立着站岗的警察。天空被一种红蓝交映的颜色辉映着，传递着一种肃杀的气氛。

过路的车里，别墅的窗户，处处伸着脑袋，诧异地看着这偌大的场面。

客厅里，贺名贵面如死灰，他知道末日来了，这么多警车开来，不会有别的事。倚窗而立的时候，他看着左近的别墅，这一片别墅已经走了很多人了，破产逃路的、放高利贷被套住的、开煤矿栽进去的，相比而言，他在这里几乎是定居最久的住户。但是算起来，其实也不过四年多一点的时间。

可他耿耿于怀的是，不知道末日是怎么来的。他揉着额头，在痛苦地思考着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到底是哪一桩生意越过了警察的底线。想来想去，仍是没有头绪——因为细细斟酌的话，没有哪一桩生意是真正合法的。

他现在有点后悔，后悔没有早听老婆的话移民海外。但没有走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的钱还不够多，还没有能力让自己和下一代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现在他突然有一种顿悟，其实早就够了，很多年以前就足够了。

“嘭”的一声门开了，保姆吓得缩在墙角，司机惊得连连后退，一群警服鲜明的警察直奔进来，冲进客厅，奔上了二层。屋里传来的女人的尖叫，带队的解冰冲进书房时，很不客气一摆手，赵昂川和另一队员走上前来，亮着铐子。解冰的手一拍，一张纸亮在桌上：“贺名贵，你被捕了，签字吧，我保证这次的法律程序一定没有问题。”

被铐上的贺名贵面如死灰，手哆嗦着，歪歪扭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重重一顿，随即发狂似的一把揉烂了逮捕证，摔到解冰脸上，疯狂地吼叫：“诬陷，你们这是诬陷，你们根本没有证据……我要告你们，我跟你们没完。”

解冰静静地站着，看着他发疯，看着他被赵昂川压住了膀子，笑了笑道：“果真是传销发起人，善于催眠，连自己都催眠了。这么慷慨陈词呀？你的第一桶金是从下线身上剥削的血汗钱，不能把这个事忘了吧？”

一刹那间，贺名贵怔住了，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十年前的事情会败露，一下子愕然暴露了心境。他再抬眼时，那警察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一挥手道：“贺老板，你不是喜欢玩弄民意吗？今天就让你从摄像机和记者的视线中走过，我希望你能像刚才一样慷慨啊。”

带路的，押解的，一行人出了别墅。新闻采访车已经架起了摄像机，还有记者围追上来了，贺名贵此时却再也提不起任何勇气，低着头，直到上囚车也未发一言。

警灯闪烁前行着，直接向省城开拔。

这个高调的抓捕行动立时轰动了整个翼城，不久之前还为商户叫屈的媒体齐齐失声，既然警方敢高调抓捕，那肯定是证据确凿了。

在贺名贵被押解，尚未到达省城的时候，翼城市已经传来了让领导组并不感到意外的消息：本市接受调查的一共二十三家屠宰、牛头宴商户，有十五家已经主动到公安机关交代收购活体食材的违法行为，表示愿意接受处理。邻近的云城、临汾，动作稍慢了一拍，不过目的相同，也是主动到公安机关交代问题，接受处理。

这个时候，盗窃案的最后一个环节销赃，几乎是批量式地在定案。

那些习惯于当追逐真相的媒体，又开始聚集这一事件，笔锋所向又是这个庞大的销赃地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幕。据说当地公安部门已经有人被下课，又有调查组进驻翼城，查处地方官员的违纪问题。

当晚零时，一号嫌疑人机场落地，是苗奇副局长代表市局在机场接的人。长达二十三天的追捕工作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更圆满的是，接手案件的二队得到了一份长达两小时零四十分钟的谈话记录，几乎是嫌疑人从作案到逃匿的整个过程。这倒好，预审根本没准备，就直接从谈话里提取了重要的案情。两小时四十分钟，恰恰是飞机起飞到降落的时间。预审员判断这是嫌疑人从上机开始到落地就一刻不停地说。他实在想象不到，一位警察，一位嫌疑人，怎么可能像知音一样谈得那么投机。

在提取有价值、与案情有关的谈话时，分析音频的技侦和预审员都被录音里两个男人的对话吸引住了——

“李先生，其实我最景仰的，是您和几位女人的爱情故事。”余罪的声音。

“你言不由衷吧？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怪物。”嫌疑人的声音。

“您这么特立独行，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只是无人理解罢了，不论是发妻喜梅，还是你的妻子张雪莲，你都留了房子、车子、存款，那是尽到一位做丈夫的最基本的责任，是大多数人做不到的；长安的你的红颜知己梁菲，我感觉她是一位很知性的女士，她说她最喜欢你的博学和睿智，你是她遇到的最让她心动的男人……我觉得她看错了，在我的眼里，你应该是一位懂得生活和浪漫的人，比如，和蔡丽丽在一起……”

“人的精神和肉体从来都是割裂的，人的欲望和道德准则，经常是错位的。”

“不过你做得很好,作为男人的浪漫，作为丈夫的责任，作为学者的成就，你好像都有，这就是我景仰你的原因，没有人的生活像你这么完美。”

“呵呵，谢谢你的赞美，你也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

“不不不，我还不够聪明。比如我就不懂你配制的那种天香膏。”

“那不是毒药，恰恰相反，那是一种畜用胃药，除了化学合成，还用了中医和蒙医的手法，不用灌，不用注射，只靠它本身的香味让牲畜自己去舔食，进而达到治病的目的，对溃疡、刺激消化道、增加反刍和胃蠕动都有相当效果，是当年我和晚霞研制出来的。我们在这个上面投入了很大的心血，那是我们的专业，完成后我申请过专利，也期待靠这个成果改变我的生活，可惜无人能识啊，那些尸位素餐的专家，像看傻瓜一样看着我……”

“所以，你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它有效果，而且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是啊，你觉得我应该受到指责吗？”

“不，天赋人权，任何追求理想的人，都是高尚的……哪怕他触犯了法律。”

“对，谢谢，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没有人能阻止我追求爱情的脚步，同样没有人能阻止我追求理想的脚步，因为我怯懦过一回，让我最在乎的人受到了伤害。”

“所以，再有什么你也不会在乎了。”

“对，是这样的……”

“这就是我景仰你的原因啊，连草犊子穆宏田对你都赞不绝口，是你改变了他的生活……对了，有兴趣谈谈他吗？当年你好像是通过他招募的人手？”

“对，招募了有十七八个人，有当过兵的、有做过生意折本的，也有服刑出来的，什么人都有，他们都和我一样，都是被社会抛弃、被生活愚弄的人，我只是指给他们一条改变生活的路子而已……这样也算犯罪？”

“这个……李先生，严格地讲我也是属于被生活愚弄的人，和你一样，但有没有罪不是我说了算，法律不是我的意志……不过我个人认为，你是无罪的。他们盗窃，你没参与啊。”

“对，我确实没参与，我就制药了。”

“一年能产多少？”

“几吨吧，设备不行，工艺有点落后……”

这个啼笑皆非的谈话在继续着，有位技侦不经意回头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队长邵万戈和省厅两位来人已经站在门口了。看到被发现了，邵万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惊动满屋的技侦和预审员，悄悄地退出去了。他看着莫名其妙夜半来访的许平秋，许平秋笑着道：“没事，你别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悬案浮出水面的全过程，这个案子困扰了我两年多。”

“明后天就有结果了，我把整个案卷给您一份。这都不用预审了，他把自己的故事全部讲了一遍。”邵万戈笑着道。

“不用了，把这个对话音频留给我一份就行了。”许平秋道，边走边看着不解的邵万戈，他笑着解释道，“我们是读案卷，而有人已经读懂嫌疑人了，马师傅还是有一套啊，把顽铁锻成纯钢了。对了，他们人呢？”

“安排在公安招待所，明天市局要给他们开庆功会，应该都睡下了。”邵万戈道。

“好，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别送了，万戈，你们今晚有得忙活了。”许平秋辞别着，上了他的车。

夜色里，邵万戈看着许处上车的身影，忍不住又有一番感慨了。没有尽头的案子，没有结束的职责，直到有一天，再坚强的肩膀也会被责任压垮。

他踱步回到楼里，又一次听到隐约的对话时，他停下了脚步，惋惜当初许处为什么不把这个好苗子留在重案队。谁也没想到，那个连装备都没有的乡警队伍能抓到偷牛案的一号嫌疑人，而且刨出了隐藏十年的传销头目，此案之后，他相信刑事侦查领域又将出现一位风云人物了。

手机声响，一看是余罪的短信，他翻查手机，屏幕显示出了一行字：

邵队长，答应给我解决的七头牛的事，不准赖账啊！

邵万戈一怔，又想起了这个驱使余罪往前破案的赌约。他刚刚泛起的怜才心境一下子全给破坏了，愤愤地收起手机骂了句。

——这家伙心里根本没有荣誉感，就想着差旅报销、奖金，以及那几头没人赔的失牛。

第二章   多面余所长

上级来邀

两周后，羊头崖乡万亩红叶林扶贫项目启动仪式正式召开。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羊头崖乡的父老乡亲们……首先，感谢各位领导、各上级部门的亲切关怀和大力支持，使我乡的贫困帮扶工作又迈上一个新台阶，本次由县委县政府牵头，县公安局、县畜牧局、县林业局参与……”

新任羊头崖乡长高军明正声嘶力竭地对着高音喇叭吼着开场白，因为一个警民带着几个乡警齐心协力抓贼的事，使羊头崖乡成为全县千村万户扶贫工作中的重点。县公安局把此事看作缓和警民关系的切入点，而县委县政府也把此事当作缓和干群关系的切入点，于是就有了这一场相当轰轰烈烈的开幕式。

台上红旗招展，台下群众乱窜，台边小屁孩奔得不亦乐乎，即便是维持秩序的乡派出所民警也管不了。新乡长看这架势，很是不悦，好在看着县里各位领导脸上并无愠色，他才勉强把乡政府今年“一个目标，两个突然，三个基本”的标题讲了出来。

这些官面文章没人注意，不少村民正翘首企盼着，不时地往乡外的方向看，窃窃私语着。

一个说：“不是说给发牛吗，咋不见牛呢？”

另一个说：“不是糊弄咱们吧？”

又有一个说了：“敢糊弄？往主席台扔鞋底去！”

有很多人赞成了：“就是，扔，一会儿我带头扔啊，别扔咱村长，砸县里来的！”

于是一群抽烟打屁的糙汉子，一窝咋呼纳鞋底的老娘们儿，悄悄地商量着计略。县牲畜局的讲完话，王镔看不过眼了，对着话筒吼了句：“静静！谁再不讲秩序，扣谁家扶贫啊。”

哎哟，这话说的，接下来要讲话的县局长都觉得有点过了。不过意外的是，下面的闹哄声一下子低了，不少村民坐得规正，县局顾局长看了眼在羊头崖工作了一辈子的指导员，那眼神里，佩服还是有几分的。

县公安局高调加入这次扶贫究竟是怎么整的，幕后的事恐怕无人知晓，不过在县局长的讲话里，大说特说了一番羊头崖乡警民关系的协调以及发展，突出的代表就是警民携手，擒获了盗窃耕牛的犯罪分子，就这一件事，都足够领导大书特书的，于是，讲话又扯了半个小时。

接下来，县财政局，一位长着像头牛的代表发言了……

再接下来，县林业局，一位长得胖胖的发言了……

再接下来，县委办的一位，满脸坑洼像村里盐碱地的，又发言了……

话说三四月份的乡下还是相当冷的，让大伙在乡政府等上半个上午，真没点实惠，估计大多数得骂娘了。就在人群又开始慢慢骚动的时候，几声卡车的轰鸣声隐约地响起，乡政府大门前的听众齐刷刷侧头看去。当看到高帮的卡车，听到卡车里哞哞的牛叫声时，不少人兴奋得扔下讲话的领导，拔腿就朝牲口去了。

“鸣炮！”乡长喊着干事。

“奏乐。”王镔催着乡乐团。

一刹那，鞭炮与鼓乐齐鸣，奏的是喜气洋洋，那欢快的乐曲和乡民脸上的笑容相得益彰。牛来了，群情激动啊。

话筒递回到乡长手里时，他喊出了这个时代的最强音：“乡亲们，授牛仪式正式开始，第一批鲁西黄牛，优先配给丢牛户、贫困户……”

“咣”的一声隔板放下了，车上搭下一个长长的缓坡。李逸风一身警服锃亮，爬到车帮上，顺着踏板往下牵牛，边走边嚷着“让一让”。下车后李拴羊把准备好的红花给挂在牛头上，一挺腰一梗脖子吼着：“李大寨，四头……大寨哥呢？你要公的，还是母的？”

围观群众哄笑起来，有人起哄着：“全要母的。”

余罪从倒视镜里看到了那位最早的失牛户，那位被王镔指导员皮带抽得浑身是血的汉子，此时却像个上花轿的大姑娘，羞答答、不好意思地站在贫困户的排头位置。王镔把牛牵到他手里时，他脸上激动着，又要磕头，不料王镔劈头就扇了一巴掌，一脚给踹走了。那汉子仍然乐滋滋的，搂着牛头，哎哟，比婆娘还亲昵！

这是县里几个单位拨付的经费，除了一个扶贫项目，还筹措款项购置了三十头优质种牛，让派出所专程运输回来。看到欢天喜地的村民，余罪笑了，虽然还是那么贱贱的，不过多了几分欣慰，这个喜庆圆满的结果虽然迟来了很多天，不过毕竟还是来了嘛。

他坐在车里，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看着青山、看着丛林，看着兴奋的、群情高涨的群众，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足以让他也兴奋的事，悄悄地下了车，在人群里拽着正起哄的李逸风，往派出所后墙根奔去了……

在欢天喜地的派发仪式进入到高潮的时候，一辆SUV警车也在风驰电掣地往羊头崖乡赶着。驾车的是孙羿，载着董韶军和马秋林。事情落幕已经有段时间了，几人坐在车上，一路上说的还是这个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件，最终落实的案值有两千多万元。当然，没落实的可能还有，但几个大的、成规模的大团伙被端掉之后，余孽已经很难再成气候。

话题谈到的很多，每每接触案子，总能发现很多让正常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比如李宏观的畜药配制水平，几乎堪称专家级，那份配方的成分连送检的农科院也很好奇，通过多方渠道要寻找配制它的人。比如贺名贵，这个惯于走捷径的商人不但从传销上淘到第一桶金，而且是后来盗窃耕牛系列案的主要策划人，旁观者无法想象的是，这个层叠式传递的多层次盗窃销赃案，其颇具规模的盗窃团伙的主谋和策划都没有直接参与过盗窃，可却能从中获取高额利润，仅贺名贵一家，几年间迅速崛起，几乎成为周边几地饮食业的翘楚。

马秋林的话很少，今天要不是邵万戈派了两位熟人生拉硬扯，他估计是不会来的。听得前面两人的议论，说到这些偷牛的王八蛋时，他笑着接了句：“当警察就是这样，每一个案子都像一面镜子，折射着人性的丑恶。每一次侦破，都是一次折磨，你不得不绞尽脑汁，去揣度那些阴暗险恶。”

“这话说得有哲理。”董韶军回头赞了个。

“在阴暗和险恶上，余贱有相当优势，我真该跟着你们去海南抓人啊，好事都让你们摊上了。”孙羿后悔道，虽然也因为参与案子有了个功劳，可哪比坐着飞机押解嫌疑人回来风光。

“人家请吃请住，比你们哪次出外勤不舒服？”董韶军也道。

“是啊，这贱人又不干赔本生意，不但挣了个功劳回去，还捎带着坑了咱们队长好几头牛。好人都让他当了。”孙羿道。

“不得不承认，贱人的智商还是有优势的，我们在发愁偷牛案侦破的时候，他已经高瞻远瞩，想到从什么地方找牛回来了。马老，这牛真是我们队长出的？”董韶军讶异地问着，邵万戈亲口说的，队里人都不太信。

“你们队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啊。”马秋林笑着解释道，这确实是一个赌约，案子僵在翼城的时候，余罪提议要么乡警抽身，留给二队收尾，要么乡警继续追查，找到这个幕后，不过失牛得二队解决。邵万戈自然不信，一口答应。

结果掉坑里了，不仅让二队队员陪着，回头还得赔上牛。

当然，这个牛不是自己出钱，邵万戈以省厅直属重案队长的身份和县局交涉，县局长又和地方相关部门协商，县里也正为当地的干群关系发愁呢，于是乘了顺风车，合力促成了此事，不但牛有着落了，还多了个扶贫的项目。

“坑了个皆大欢喜，有何不好？”马秋林总结道，笑吟吟的眼神，满是慈祥。此时峰回路转，他恰好看到了乡中心村披红挂彩、欢天喜地的场景，笑着补充道，“这是我参与的最有意义的一件案子，就为挣回几头牛，跑了大半个中国，路费都比牛钱贵。”

众人皆笑，车驶近派出所门口时，宴席已开，王镔指导员带着众乡警，欢天喜地迎上这些稀客来了，见面二话不说，先给拉到喜庆的现场摆杯敬酒了。

“干啥、干啥？一会儿还吃呢。”

李逸风被余罪揪着，直往派出所后墙根跑，他不悦地嚷着。到了后墙根，被余罪往墙上一摁，那架势吓了李逸风一跳，惊呼着：“所长，大白天的，你不是好这一口吧？”

哟，余罪这才发现不对了，自己两手托墙，近距离看着眉清目秀的小狗少，谁瞅着也像非礼的架势，他一笑道：“别紧张，你的节操早掉没了，贞操更不值钱，我说其他事。”

“还有什么事？我这段时间可是呕心沥血为人民服务啊，咱们可是省厅表彰的英模人物，我爸说了，没白养活我。”李逸风乐滋滋道。庆功会上那张大照片，被他放大到五十多寸挂到家里的客厅了，据他说，老爷子瞅着可哭了不止一回了，哭完就欣慰地喊一句：“李家有望了！”

余罪实在看不习惯这家伙上进的样子，能膈应死你。他转着话题说：“别打岔，我刚刚有个想法，咱们赚点钱怎么样？”

“你缺钱呀？别找我啊，别又坑我买牛。”李逸风道，紧张了，生怕所长讹他。

“不是，我是说，咱们赚点，有兴趣吗？”余罪道。

“兴趣当然有了，可是……这穷地方，歌厅桑拿没有，厂矿企业也没有，收保护费也没地方收呀……”李逸风道。他之所以被扔到这穷地方，估计就是他家老爷子有打算，在这穷地方想出事也难。

“做生意呀！你这么聪明，用脑袋赚钱。”余罪提醒道。

“我、我……我聪明吗？”李逸风紧张了，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聪明了，要不你爸说李家有望了。”余罪道。

“那倒是……哎，我聪明也没发现，有什么赚钱门道？对了，所长，要不咱们到省城投资开个桑拿啥的，有人罩着，那来钱可快了，我有门路。”李逸风果真聪明，找了个最快的赚钱门路。余罪苦脸了，赶紧让他打住，干脆直说道：“别想那些歪门邪道，我是说，现在这个机会，咱们就在羊头崖做点生意，干不干？”

“这地方做生意？那你还不如直接扶贫呢。”李逸风吓住了。

“错了，别人看到的机会，那就不是机会了。别人看不到的机会，那才叫机会，比如我刚才想，马上春耕了，化肥的需求量相当大，往年都是农技站配，他们没本钱，加上运输和费用，成本在这里居高不下。外面的往村里大量贩运，他积压的话肯定不划算，量小他成本高也不划算……假如在这个时候，咱们组织几辆重卡车，拉上百十吨，你说呢？”余罪道，属于奸商的“思维子弹”出来了。

“哎，对呀，这倒是这个好事情。”李逸风想了想道，“也不对呀，这地方穷得有些家户根本买不起化肥，不是借钱就是赊账，那咱们不等于扶贫了。”

“哎，真聪明，关键就在这儿，这儿的粮食多呀，没钱好办，拿玉米换呀，核桃也成呀，在这儿不值钱，一出羊头崖乡，一斤玉米都一块多钱了……”

“等等，一块多……一块多也叫钱？”

“蠢货，收上十万斤以上你试试，粮食加工厂自己就来拉了。咱们等着数钱就成了，坐那儿就挣了。”

“哎，你说的……好像能干，不过这儿有过贩化肥的，还出过一回事，贩他妈假化肥，后来村里人只要是外面贩的化肥他们就不敢要了，怕是假的。咱们成么？”

“你傻呀！我，余所长，现在的声誉在羊头崖那可是如日中天！他们就算不相信农技站，也应该相信我！”

“对呀，不信咱们，信谁呀？”

狗少动上脑筋了，这个绝对没问题，现在羊头崖乡警的名誉可是如日中天，要想做这件事，肯定是分分钟的小事。

两人交头接耳，大计方定，乐滋滋地往乡政府大院跑去了。今天的宴请主厨都在这儿，政府会议室摆了几桌，派出所里也有几桌，余罪和李逸风却是直接钻到后厨里。主厨的就是拴羊他爹。所里领导来自然是优先招待。

李逸风从锅里捞了一盆羊肉，净捡着好肉挑；余罪端了盆红烧肉加一份青菜，两人坐在乡政府后头，咬开瓶酒开始商量细节了。哥俩说得兴起，谋着发财大计，电话一概不理。

两人一下子失踪要放平时也正常，可偏偏把远来邀人的孙羿、马秋林一行给急坏了。今天又很乱，进门就被指导员带着一干乡警围着，连吃带喝，半天才说明来意，敢情是省里召开刑侦会议，有这个案子的专题研讨，要研讨自然就少不了始发地羊头崖乡了，更少不了抓到李宏观的余罪了。于是二队专程派人来接，要求今天必须赶回，可偏偏关键地方掉链子——人不见了。

吃饭的时候指导员就把李呆派出去了，李呆直接找上陪同县领导的厉佳媛，哟，人家也没见着。这段时间狗少净为人民服务，不去缠厉村长了，还真不好找。

他想了想，把中心村狗少经常去看打麻将的地方、去看哪家媳妇水灵的地方寻了一遍，愣是没找着人。

饭吃了一半，才发现电话也联系不上，指导员又派出了几位乡警，挨家挨户找，还以为所长被哪家村民硬扯着去家里吃饭了。寻了一遍，饭都吃完了，还是没寻着人。

这下子指导员也急了，带着市里来人，匆匆出所寻人来了，还是张关平无意中问了在乡政府做饭的媳妇一句，得，在后头吃着呢。

众人心急火燎地往乡政府后头的林子奔过来，一看，傻眼了。

只见两人吃得满地狼藉、喝得晕三倒四，你揽着我，我揽着你，互相往嘴里倒酒。两人醉眼蒙眬一看诸人，李逸风得意道：“所长说了，今天高兴，认了我这个弟弟啦……是吧，哥？”

“去去……”余罪揉揉眼睛，站起来提提裤子，不好意思道，“哟，王叔，马老，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这才从惊讶中清醒过来，俱是哈哈大笑。孙羿和董韶军拽着这货，乡警拉着李逸风，都往回走，路上说了个七七八八。余罪一听头大了，直接拒绝着：“算了算了，案子都过去了，还研讨个屁……我最怕坐会议室开会，早干什么去啦？那研讨能研讨出什么来呀？”

这家伙大放厥词，王镔脸上不好看了，赶紧把他搀上车去，省得让县局长瞅见。还是马秋林说话有威力，他揽着余罪道：“余儿啊，为什么让二队请……这是个面子问题啊，人邵队可给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你总得给人家一个面子吧……去吧，又不是什么坏事。”

这事儿还真是个面子问题，就算千般万般不悦，余罪也不忍驳马老的面子，跟着上车了，那边王镔催着赶紧走。可不料变故又生，李逸风瞅着所长哥走了，再一听是去市里参加什么会，心急火燎挣脱众人，直钻进车里搂着余罪，不下车了，他也要去。

“……不能丢下我啊，我也是人民的功臣，我也是为人民做过贡献，为事业拼过命、流过血的……不能让功臣只受苦受累，不准享受吧？”李逸风坐在车上，斥着众人。

“你这德性……我靠。”孙羿气得无语了。

“喂喂，逸风，你……你什么时候为事业流过血了，没这么严重吧？”董韶军笑着问道。

李逸风一愣，看看车里车外众人，又看看余罪，一指自己道：“流过鼻血算不算？上回被嫌疑人打了一拳，流了好多鼻血……所长能证明。”

车里人笑着躺下了，马秋林和蔼道：“既然流过血，就一起去吧……指导员，那我们走了。”

王镔今天也是开心至极，关上了车门，赶忙送走了这俩货，省得闹心。

徒增笑料

“这次与会的主要是各地市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支队长和部分刑警队长，每年全省刑侦工作会议，基本也相当于全省刑侦领域的交流会议……”

邵万戈道，看看李逸风目不斜眼地吃着。那边余罪也吃着，边吃边不太舒服地看了眼董韶军，董韶军脸红了，低下了头。

——被蒙来的余罪和李逸风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场下闹得昏天暗地，上场就倒吸凉气，指望他上进是相当难的。

“研讨会在下午三点，到时候省厅和市局不少领导也要参加，本来今天中午就结束了，为了这个案子，又多加了一个研讨会，到时候，在座的领导很多啊……你们不会怯场吧？”邵万戈又问。

“不会，我和军区司令都在一桌上吃过饭，怯什么场啊。”李逸风啃着鸡骨头，满嘴流油地道。邵万戈又问着余罪：“你呢？”

“我曾经当着全校三千学员……”余罪踌躇满志一甩筷子，正要说下去，那边李逸风已经拍马屁问道：“作过报告？”

“不，念过检查。”余罪道，贱贱一笑，又开始扒拉饭了。

完了，董韶军直抚前额。邵队长的脸色变了，异样地看着余罪，最终下了决心，一点头道：“哦，那就好，那案情讲解你们谁来？与会不够三千人，顶多几百。”

“噗”的一声，余罪一侧头，吐出来了。李逸风一噎，眼直了。两人瞪着董韶军，还以为和上次庆功会一样，就是站出来做个样子，戴个红花什么的，可要是对着全省数百刑侦上的人物讲话，那岂不是……要了亲命了。

余罪刚要说话，李逸风赶紧打预防针：“别别别，所长，我是你忠实的听众，我这张嘴就蹭点吃喝，其他那是绝对不行的啊。”

“别这样看着我啊，研讨会就是有研究有讨论。”董韶军赶紧澄清。余罪气得无计可施，再看到邵万戈时，他这口气才缓出来，稍有难色道：“邵队长，不行啊，我没讲过话。”

“念过检查也算呀。”李逸风补充着。余罪一筷子把他敲到一边，求着道：“真不行啊，邵队，要不把马老请出来？”

“马老可没念过检查，我觉得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未必如你。”邵万戈笑了，心想这家伙也有怯场的时候。余罪看样子是真怯了，两手乱抖，胆虚道：“那您上呀……我当绿叶，您当红花，我衬托您呀。”

“是啊，就得你这样的绿叶解说呀，这可是王局长亲自点名的啊……你说，首例嫌疑人就在你们羊头崖落网，一号嫌疑人又被你们从海南抓回来了，别人就想替你说，他也说不清呀。”邵万戈道，不过话里多有挤对余罪的意思，看余罪还在犹豫，干脆来了句狠的，“得，别说我不够意思，你要真怯场、真心虚，真是瞎猫逮死耗子，不难为你了，我给支队和局里说，余所长胆小，不敢站到前台讲话，吓得跑回羊头崖乡了。”

“谁怯场了？小看谁呀？你们二队刑警都跟着我们乡警混了一路。”余罪叫板上了。

“那就好，快吃，吃完准备去吧。”邵万戈不废话，起身就走，不给余罪反呛的机会了。

余罪可没想到几乎没有通融的余地，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想起来，揪住董韶军，上敲脑袋下踢屁股，边施虐边骂着：“你小子够奸的啊，一点都不告诉我，他妈的……老子这样上场，不是出笑话吗？”

“不是不告诉你，我是想让你们好好休息一天，万一昨晚告诉你，怕你失眠。”董韶军把余罪拉下水了，却是毫无愧意。揉着被踹痛的地方，看着心慌意乱的余罪，笑着道，“余儿，这还真是殊荣，每年省厅督办的大案才有可能被当作专题研讨，就平时邵队都未必有机会站在那个舞台上……从那个舞台上下来的，可都成警王了，最早的是王贵湘，后来马秋林，之后许平秋，再之后还有一位痕迹追踪专家，现在已经到公安部任职了，你看你这德性，要是人家解冰，早意气风发地对着镜子练习了。”

这下刺激得不错，余罪一刹那想起的，不是多大的荣耀，而是曾经在学校默默无闻看着别人牛逼、看着别人泡妞的自己，一想起这个他的好胜心就上来了。董韶军示意着李逸风也火上浇点油，李逸风一抹嘴，竖着大拇指道：“对，所长，我觉得您有潜质，说不定就是下一届警王。”

“够资格吗？”余罪被撩得心里蠢蠢欲动。

“没资格有贱格啊，您不常一贱倾人妞、二贱倾人城吗？”李逸风笑了。董韶军没料到这家伙说话这么欠揍，气得抬脚就踢。

谁承想，还就这话起作用，余罪重重一拍桌子，豪气顿生道：“对，怕个鸟，不就开个会扯个淡吗，好像谁不会似的。”

道了句，余罪继续吃着，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遭，忍不住心里有点发慌。余罪吃了两嘴胃口却是不甚好了，直吼着李逸风：“去，弄瓶酒，先喝两口壮壮胆，我怎么觉得今天心里老是空落落的。”

李逸风可不管那么多，奔着就去了，董韶军哭笑不得地看着，心想余罪这贱性真上来，指不定会搞出什么洋相，他现在倒真希望这家伙胆小点儿给吓回去呢……

“鼠标？怎么了……不是吧？乡派出所的，参加全省刑侦工作会议？瞎掰吧……”

安嘉璐在下午上班的路上接到了电话，惊讶和好奇凝结在她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冲动回荡在她的心里，她没多想，直接往市刑侦支队来了。

“什么？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那不……”

刘星星队长在上班后无意中听到分局长和他聊起这件奇事，听到之后，不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驱使着他，他风驰电掣地往那个地方去了。

“二冬，有事吗？……?什么？今年这期刑侦研讨会，讲台上是余罪？”

林小凤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拿不稳。反扒是个偏门，顶多和刑事侦查沾点边，不过假如昔日的战友已经站到了全省刑事侦查最高讲坛上，那就不是沾边的事了。她有一种类似于兴奋的冲动，几乎是奔着出了单位，拨着电话，找着昔日的同事，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关心着他的人。

“欧姐……我啊，逸风啊，哇，我说嘛，我这么帅，绝对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就在市里，在省厅楼后这个小会场，全省刑侦会议……我们不是刑警？可我们是特邀嘉宾哪……你来不来，晚上我请客……那说好了，真的，小看我们派出所，好几桩惊天大案都是我们拿下来的……”

电话里，这个消息在飞一般的疯传，省厅后院的多功能会议厅，进进出出着警服鲜明的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李逸风正在电话里邀着上次见了一面、念念难忘的欧燕子。说完了，他捅捅正捧着一堆会务资料临阵磨枪的余罪问道：“所长，我请到燕子了，晚上一块儿吃饭……你给撮合撮合，说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话啊。”

“你他妈就没点长性，不想虎妞了？”余罪问。

“这又不冲突。”李逸风坦然道。

哦，还真不冲突，余罪翻了他一眼，气得拿着资料本就扇了他一下，骂了句：“不要跟我说感情问题，正看案情呢，这看到哪儿了……又忘了。”

“你记不住赖我呀。那有什么好记的，不都是根据咱们干的事捋出来的文字吗？”李逸风抚着脑袋道。

“对呀，咱们干的，干吗还跟着他写的思路走，扯淡……不看了。”余罪气呼呼一扔会务资料，背着手走了两圈。不过毕竟是个土专家，又不确定地弯腰捡起来，再看呢，可就更看不进去了。

李逸风哧哧笑着，和二队来的几位凑一块了，这时候人逐渐到齐了，却是临阵磨枪的时间也没有了。董韶军和邵万戈叫着余罪进了会场，坐在了第二排。开场的声音响起时，董韶军发现了，余罪翻着的资料还在第一页……

那一页是目录。

“……同志们，今天是个补充会议，我抛砖引玉随便讲几句话，不用记了……”

王少峰清清嗓子，坐在主席台的中央，这样的专业会议，除了开场需要崔厅出面一下，之后的大部分议程均由本专业负责的领导主持。这一次跨及多市的盗窃耕牛系列案件侦破，老实说连王副厅也觉得其中有几分意外的成分，他眼光扫了扫坐在右前方角落的二队人员，笑着开始抛砖引玉了：

“今年年初工作会议上，大家可能已经讨论到今年咱们省发生的这件很轰动的案件了，对，‘两抢一盗’‘铁拳行动’，这个案件虽然案值不是最高的，但却是我省侦破的跨区最大、涉案人员最多以及动用警力最庞大的一次侵财类盗窃案件，相信在座的各位很多人参与过了，战果嘛，我在这里就不讲了，肯定是斐然的，要提的是侦破，这件案子的侦破，我觉得戏剧性非常强……”

王局长勾勒着框架——案件最初发生在五原市最偏的乡镇羊头崖乡，被当地派出所和群众联手擒获了三个盗窃嫌疑人，二队迅速跟进线索，和乡派出所沿着蛛丝马迹追到了省南部的翼城，在数十家牛头宴酒店以及屠宰场里，侦察员又戏剧性地、准确地揪出参与销赃的商户……之后又根据这里得到的线索，远赴省北大同一带，在镇川抓获了贩制非法药物的重要嫌疑人……把这个作案遍及全省的团伙脉络摸了个清楚。当然，最关键的一环当属跑了几个省、抓到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事了。

王副厅笑着叙述完了，下面私语声四起。这个案子着实蹊跷，即便是看到了最终的案卷，对于很多不可思议冒出来的线索，仍然让很多浸淫此道的老侦察员觉得匪夷所思。

对，确实有戏剧性，到今天为止，邵万戈都没搞清余罪和马秋林两人是怎么鼓捣的，硬是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同样坐在主席台上的许平秋看着四下私语的刑警，瞥眼时，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副厅脸上那浓浓的笑意。以他刑侦加上官场的思维，他似乎在那笑容中发现了一些诡异的成分。他在揣度着王局此行的真实用意。理论上，既然已经把他扔到乡下锻炼了，一般来说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有想扶植他的意思。那这样的话，王局极力促成此次研讨会，又强调把羊头乡派出所这位请来出席，应该不是殊荣喽？

肯定不是，许平秋扫了眼，又看着与会名单，各地市分管刑事侦查的副局长，刑侦支队长、政委，部分直属刑警队长，这些人……对了，许平秋在看到下面诸人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时，他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把一个不属刑侦范围的派出所乡警拉到这种场合，本身就如同拎了只猫扔到狗群里，结果肯定有一场猫狗大战，一群狗对一只猫，然后始作俑者就可以坐观笑料了。这帮子常年泡在刑事侦查上的老油条，天生就有一种排外以及不服输的气质，让个乡警拔了头筹，谁能服气？

“坏了，这个草包要出个洋相，那就成全警的笑料了。”许平秋看到了余罪，还是傻乎乎四下张望的表情。

“好了，同志们，接下来就请出为本次行动立下汗马功劳的团队。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啊，我们领导班子将坐在下排，听听咱们刑侦二队和羊头崖乡派出所为大家解说一下本案的全过程，大家有疑问的话，可以当场提出。”

王少峰局长说着，和许平秋、苗奇副局长、办公室主任几位起身了，内勤把台上的座位移了下，换上了二队提供的案情资料。接下来，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那个团队闪亮登场了。

余罪头有点蒙，几乎是机械地跟着邵万戈的步子，等到了讲台上，放眼一瞧，齐刷刷的坐姿，不知道多少双审视的目光朝他射来，他一下子回忆起了曾经在全校学员面前作的那次公开检查。

原因是聚集同学夜不归宿，喝多了还打了一架，公开作检查的四个人，张猛、熊剑飞、鼠标，加上他，那一次面对全校同学的哄笑，也是这么紧张。

妈呀，铁打的神经也要紧张呀。余罪一紧张腿一哆嗦，撞椅子上了，他吃痛弯腰揉了揉，不过马上觉得不对劲，又赶紧站直了。可这手足无措的表情已经表露无遗了，全场爆发了几声不和谐的笑声，而等余罪坐下时，台下更是哄笑一片。

——连邵万戈也笑了，余罪直接坐在了居中位置，他倒没地方坐了。偏偏这时候余罪面红耳赤，头脑发昏，一点话筒直接大气地来了句：“……那咱们开始吧。”

下面哄笑又起，邵万戈这老脸挂不住了，他可没料到余罪连起码的次序也不懂，不过这场合他可没法重来了，只得坐到了余罪旁边。余罪直问着：“邵队长，从哪儿开始？”

哄笑又起，邵万戈一抚前额，拿着话筒，看来主座次没法再分了，直入主题。

“各位领导，各位兄弟单位同仁……这个案子最初的发生地在羊头崖乡，最早被捕的三位嫌疑人也在羊头崖乡，这样吧，案情综述大家手里都有，大家有什么疑问，直接提问，我们以提问的方式往下进行，时间是四十五分钟……”邵万戈按部就班道。话音刚落，下面举手站起来一位同行，敬礼，挺胸提着问题：

“邵队，我是大同刑侦支队的，类似的案件我们当地也发生过几起，大多数情况下都因为案发地偏僻、报案延误、出警延误而没有提取到任何证据，可在本案中，你们根据粪便分析取得突破，这个有依据吗？”

这一问恰在意料之中，邵万戈一笑，余罪拿着话筒往董韶军面前一顿：“你说。”

下面又笑了，董韶军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了。随后他介绍了把人体排泄物研究嫁接到牛粪上的事情，根据路上粪便、未消化胃内容以及和养牛户的对比，最终确定嫌疑人盗窃路线的事，排出了大量的提取证物照片，身后屏幕也在不停播放着。这个解说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各地市的同行不得不对二队的痕迹检验水平刮目相看了。

从案发到确定侦破方向，到擒获三位嫌疑人，刚刚进了一步就卡住了，又有一位同行站起来，提着问题道：“邵队长，我是临汾刑侦支队的，我仔细看过这个案卷，对于在羊头崖乡设伏抓到三位嫌疑人，并找出追查方向一事，我有这样一个疑问。你们是如何得知准确的案发时间、案发地点，进而在他们实施作案后人赃俱获的？”

这是本案的一个谜，连许平秋也竖着耳朵听上了，都认为这是个巧合，可“巧合”这个词似乎实在不合适，如果一次也罢了，偏偏翼城、镇川、海南几地都有出彩表现。出现一个巧合可以理解，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这件事啊，到现在我还没有闹明白，羊头崖乡派出所究竟是怎么样判断出准确的作案时间和地点的，这一点，让余所长来回答吧。”邵万戈笑着道。

这可是余罪最得意的一件事，他兴冲冲、乐滋滋地对着话筒开口道：“我猜的。”

哟，全场鸦雀无声，这话实在没人敢信。

余罪愣了下，补充道：“我想了好长时间，一下子就把他们来的时间、方式，都猜准了。”

场下哗然，哄笑声四起。余罪本来也笑着的，不过脸渐渐由红变白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得意的事情，成了全场的笑料。

许平秋暗暗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小子很不适应这个场合，笑话已经不可避免了。他刚一侧头，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局长投来的一瞥，那笑容的意味，足够让他揣摩很久了。这一刹那，他很不自然地起身，悄悄离开座位了，他想自己还是回避一下好。

可回避已经晚了，刚才那位提问的哧笑着道：“余所长，要是猜的，回头我得向您好好请教了，我们那儿好几桩悬案呢，也帮我们猜一猜凶手。”

哄笑声更大了，余罪的脸煞白了，他突然发现来自这些同行的眼神是如此不善，一刹那间，他心头火起……

今日证道

“好，我告诉大家是怎么猜的，等我说完，大家觉得还是个笑话的话，我不介意就站在这儿，让大家笑个够。”余罪沉声道，手持着话筒一顿，全场立时寂然，不少刑侦上的同行面面相觑，心想这话可大了。要说服这些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许平秋一下子定住身形了，他靠着墙，看着准备发飙的余罪。这个货炸起毛来，谁也不认。这时他意外地发现了躲在会场入口一隅的马秋林，于是他悄悄地顺着墙根往马秋林的方向踱去。

余罪清清嗓子，面对着质疑和审视的目光，意外地平静。他搜索着电脑，找着相关的论据放到屏幕上。一刹那，他像一个久经历练的侦查员，那份从容不迫足够折服观者了。

余罪开始了：“在羊头崖乡发生两起盗窃耕牛案后，我们现场勘察初步确定查找方向时，遇到了这样一个瓶颈，可能找到证据的地方都被大量无关的东西淹没了，比如车辆辙印，比如可能提供饲草的地方，而且羊头崖乡山大沟深，想要天天设伏蹲守在零下十度的气温环境中守株待兔，明显不可能。这个时候，我开始想一个简便易行的办法，于是，我根据案情，把有可能并案的所有盗窃耕牛案件相关资料放到一起，而这个时候，吓了我一跳，这样的案子在我省发生过上千例，还是不完全统计。

“一例一例比对是不可能的，简单武断地把某几项并案也是不科学的，我当时想，这些盗窃嫌疑人在某些方面应该是有共通之处的，如果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或者捕捉到他们的思维方式，说不定我就可能判断出他们下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于是我就做了。”

全场鸦雀无声，这个说法太过匪夷所思，如果你试图去理解嫌疑人作案时的真实想法，难道还算不上“巧合”？

众人疑惑的时候，余罪开始排证据，这是一组十分简单的证据，就是刑侦内部立案的资料，几乎任何一个普通刑警都可以查到的所有相关资料。但资料数是海量的，一一在屏幕上闪过。余罪解释着：“我大致看了全省一千四百多例盗窃案件，仍然一筹莫展。说实话，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两天两宿都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是村里那些农户丢了牛哭天抢地的样子……而且我手下的乡警不多，已经累得疲惫不堪，我当时担心万一有个疏忽，再让偷牛的钻了空子，我这所长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于是我一遍一遍地看这些可能启发我的案情，我总在想，不管他案子做得多么精巧，总有破绽可寻，天网恢恢对于我们是个理想，可想做得天衣无缝，对他们同样是一个妄想！”

这话带劲，不少在场的刑侦专业人士，慢慢地被吸引住了。连许平秋也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余罪，他有点想不通，这家伙的成长速度，怎么会如此之快？看来似乎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当然不是，余罪回忆起了自己灵光一现的那个刹那，那是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即便此时忆起，也如此地清晰。他继续说道：

“于是我就开始把大部分案子总结起来，找它们的共同点，发现了很多，一是大多数集中发生在冬季；二是多发生在警力薄弱、地处偏远的地区；三是高峰期在年节时间；四是其中有很多案子，连起码的现场勘察都缺失了，不是我们不做，而是接警后已经没法做了……这些共同点很含糊，羊头崖乡的案子和它们几乎全部相似，可好像又几乎全部不相似，这个时候，作为警察，思维又要进死胡同了，因为你不知道这些条件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我想了很长时间，一直想不通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时，我换了一种思维，一换，加上我已经知道的这些案情，我突然发现，下手是个很简单的事……当然，我说的是换到嫌疑人的角度，下手作案啊。”

下面一笑，知道这思维置换是怎么回事，模拟作案方式。

“其实一换，路就通了，我设想，假如我要组织这起跨区作案，我该怎么办？第一，我得考虑天气因素，咱们北方冬季雪霜大，经常封路，总不能挑个雪天偷吧？第二，得考虑气温因素，简单讲，如果今天是零下十度的气温，而且是个阴天，农村人再傻也不会在这种天气把牲口放出来，对吧？这是个最简单的行为习惯；第三，现场没有目击是个大问题，可反过来，如果是作案者的话，如果我能不留下目击，对我来讲安全性肯定要提高很多，而这个做法也不难，已经知道是诱拐，提前把投料放到地方不就可以了？想到这些，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了，于是把这些翻了无数遍都没发现玄机的资料重新比对了一下，然后我发现……真简单！”

余罪手一摁，案件的资料上加了标注。跨度五年的案子，发生的时候几乎都是晴天，还有标注是相对时间里温度最高的一天。听众被这个异样的思维方式吸引了，都在揣度着，似乎觉得从这里说明问题，好像有可能，又好像简单了点。

“接下来就更简单了，我只需要看看天气预报就可以了，羊头崖乡案子发生后，连续多日阴雪霜冻天气，我想他们肯定不会来，他们长期偷牛，比我们更了解乡下人的行为习惯，这种天气正常不会把牛放出来。而且下了场雪，在那路上开车可不安全……一直等了差不多十天，到腊月二十七前一天，天气预报晴，气温零下四度到零上七度，久阴初晴这种天气，一般情况下农户都会把圈了几天的牲口放出来让它们透透气，这是个相当好的作案天气。于是前一晚我们乡警守在村口，果然发现一辆不明车辆，车上载着的摩托车乘夜进入了我们乡涧河村。第二天，那三个偷牛贼就全部撞网里了。我承认，这是个巧合，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全员休息的数日里，他们没有来，我们也没有出警，这不是巧合。”

余罪得意道，然后放下了话筒。

全场很安静，即便有所不屑，也被这位小警的分析折服了，毕竟那样的猜测是建立在大量收集情报的基础上，试问一个乡派出所能做到这种水平，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就在全场安静的时候，刚刚那位出言不逊的同行率先站起身，敬了个礼，带头鼓起掌来，然后，掌声一片……

“这么简单？……对啊，就应该这么简单，一群土贼，一群乡警，能深刻到什么地方？”

许平秋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但很意外，也许是没有想到真相竟如此简单。

余罪给他的意外向来太多了，不过每次遇到，仍然是让人感到很震惊。案情分析介绍至追踪到翼城的时候，又轮到董韶军发言，依然是检验和分析手段，不过这次是采集了各屠宰场宰牛后的下水，足足提取了两千多种样本，一听又是乡警卧底取证，在场的同行除了肃然起敬，那股不忿的情绪渐渐消失了。

“马师傅，您来了。”许平秋悄悄地靠近了马秋林。

“来了。”马秋林笑着道，目不转睛地看着余罪。

“表现不错，刚刚那段，把不少眼高手低的压下来了。”许平秋赞道。

“当然不错，和他比，我当时都有点眼高于顶了。”马秋林笑着道。

“这个案子办得很漂亮。”许平秋侧身又恭维了一句。

“许处，您这么极力赞扬，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马秋林直道。

“不，对他没有，他已经失去作为特勤的基本条件了。”许平秋有点失望地道。今天之后，讲台上的余罪，自然不可能再以另一种身份行走在黑白之间。他看了看马秋林，小声道，“我对您有点想法，不知道马师傅肯不肯赏光？”

“对不起啊，许处，我已经接受其他单位的聘请了。”马秋林回绝了。

“哪个单位？您这本事，除了咱们刑侦上，难道还有其他用处？”许平秋惊讶道。

“一个小学，课外法制与安全辅导员，怎么样？恭喜我吧。”马秋林翻着眼睛，像开玩笑，听得许平秋直咬下嘴唇，不知道该说句什么，马秋林笑着补充着，“我和不正常的人打交道太多了，以后我想过得简单点，多和普通人打打交道。”

“啧，马师傅，您不必像这次一样上一线，我的意思是，到刑侦支队，给小年轻上上课、带带新人就行了。”许平秋道，估计不想放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这一次漂亮的抓捕，把任何闲言碎语都击得粉碎了。

“您没理解，我说的不正常的人不是嫌疑人，而是警察。”马秋林笑了笑，又给了许平秋一个堵。等他过会儿再回头看许平秋的表情时，许平秋人已经不见了，噢，回到那群不正常的人中间去了。

此时，案情已经叙述到了镇川的抓捕，那一次抓捕看上去是实实在在的巧合，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敢质疑了，从一条线索牵出一个销赃地，从销赃地大量的取证确定销赃户，再追着可疑线索不放，正是标准的侦查办案方式，最终牵出了轰动全省的铁拳行动。

也在此时，闲暇的余罪用余光扫到了安嘉璐、欧燕子、李二冬、鼠标、周文涓等人，他们站在后排，在高兴地向他招手。他得意了，给了同学们一个正襟危坐的领导表情，不料安嘉璐却吐着舌头还了一个鬼脸，那俏皮的、兴奋的、灿烂的笑容，在余罪的心里激起了一道深深的涟漪。

他突然有点想林宇婧了，可眼前安嘉璐的笑容，甜得他心里直痒痒。

董韶军轻轻地踩了余罪两脚，余罪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赶紧收敛神色，保持着仪容。

邵万戈在介绍“天香膏”的大致成分，以及配制人李宏观的履历，此时全场已经这个一波三折的案情吸引住了。换位思考一下，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线索跑遍全省牧场、监狱，这股子狠劲足够让同行折服了。

“……具体的行动，大家都参与过了，关键是抓一号嫌疑人李宏观，详情还是由余所长解释一下。”邵万戈笑着，把发言权又交回到余罪这里。余罪咳了声，清了清嗓子。此时这位思路奇特、屡屡让同行惊奇的所长已经无人敢小觑了，他先开口问道：“大家对于找到他下落这件事，没有问题吗？”

有人举手了，余罪示意了下，此人站起来，自我介绍加提问道：“余所长，案情里只提到你们在海南一家农场找到了他的下落……是在他落网之后，才把他的同伙贺名贵绳之以法，并没有反映出从哪里得到了线索。像这样刻意隐藏形迹的人，没有准确线索，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下落的？”

这同样是一个外人没有窥破的谜，也是邵万戈刻意留下的一个扣子。余罪听到此处，笑着打开了一个文件，说了句：“我说还是猜的，大家别笑我啊。”

现场还是有人笑了，不过是善意的笑声。话音落时，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女人的照片，个个风姿绰约，一下子把大家看得好不纳闷，余罪边放边解释着：

“我是以女人为线索猜的，这个说来话长了……我先给大伙介绍这几个女人，他们都是李宏观在各个阶段一起生活过的女人，当时最郁闷的是，辛辛苦苦找到一个地方，只有女人，甚至孩子……连追了三省七市，没追到他人，把他几个姘头全刨出来了。后来才知道，案发之前他已经得到贺名贵的示警，在我们找到居住地之前溜了。”

全场皆笑，余罪指点着这些女人的照片，笑着道：“在彻查李宏观的履历时，我发现了很多自相矛盾的事情。第一是他的原配妻子赵喜梅红杏出墙，他坦然待之，而且还每年回家住几天，并且儿子的学费也是他出的。你说他无情吧，好像有，说有情吧，好像也没有；第二是在朔州找到的这位重婚女人张雪莲，你说他有情吧，他连名字都是假的，最后都没有告诉这个女人真相，可说他无情吧，他房子、车子、存款，都给妻儿留下了，虽然是非法的；还有第三位住在长安的红颜知己，他差点娶了人家；第四位，特别是第四位，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在校女生……咱们不讨论道德问题，单说女人问题，查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头都大了，辛辛苦苦挖出了一个大大的后宫，再往下查还不知道有多少女人……”

笑声，笑声，连续不断的笑声，现在全场越来越觉得这位小警的侦破思路，比任何一个刑侦专家都让人有兴趣了，而且这么风趣的非专业解释，实在是让人捧腹不已。

“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这个思路还是要换一换，否则和刚开始一样，仍然会走火入魔，或者走进死胡同出不来。综合这些找到的女人，我们追捕组当时泛起了几个这样的问题：第一是他年龄已经五十出头了，就再天赋异禀，在女人上面的需求也应该不高了吧？养这么多女人不应该光是满足那方面需求吧？”余罪道。

下面哄然大笑，而与会不多的几位女警，脸上有点发烧。邵万戈刚要示意一句，余罪却是若有所思地竖着两根指头说下去了：

“第二是从大多数案例来看，嫌疑人出于防卫意识，在女人问题上，大多数是露水情缘，可这个嫌疑人就说不通了，居然敢在暂住地结婚生子；第三，退一步讲，假设这是个特例，养小老婆、找红颜知己这是一时兴起，可最后一位，他包养四川这位蔡丽丽就又说不通了，根据我们和当地警方的询问，李宏观化名张勤多次到当地找她，两人更多的时候是在租住的一处别墅里花前月下，购物、逛街、游览，纯粹一对老少配的情侣……基本到这儿，他浑身都是矛盾，即便以人格分裂或者变态的思维来观察他，仍然说不通。”

此时笑声渐息，数百双眼睛随着余罪挥舞的手指在动，仿佛那是指点迷津的航标，不经意间，都已经被这个带着桃色的悬疑故事勾引出好奇来了，甚至就连坐在前排的局领导一干人，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余罪的关子卖足了，这才揭底了：

“到了这种现实需求不能说明他行为动机和习惯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心理因素了，在此我们追捕小组得感谢马秋林师傅，是他把我们带到这个思路上。”余罪抬眼时，看到人群最后的马秋林，他笑了笑，继续道：

“他一直建议我用普通人的思路来推测嫌疑人的行为习惯，因为在任何嫌疑人心里，哪怕是个变态的嫌疑人，他也会认为自己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我就试着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考虑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我们从头说起，嫌疑人李宏观，八十年代在牧场工作，和一位同时分配到牧场的女同学感情良好，不过发展有点快了，女方未婚先孕，在那个年代，这是个严重的问题，最终导致女方回了原籍，之后李宏观找了本县一位女工草草结婚并生子成家。

“据我们了解，这位嫌疑人在专业领域非常优秀，和大多数怀才不遇的人一样，他并不满足于现状，于是加入了当年的南下大潮，一直在外打工，这段时间的履历是个空白，不过我相信他应该是吃苦受累过来的，否则后来也不会加入传销团伙，最终被判刑一年零六个月……

“这件事使他的生活触底了。对于怀才不遇的人，这样的遭遇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把他变得更加愤世嫉俗甚至反社会，于是就有了后来他回到咱们省，和曾经也是传销团伙头目的贺名贵沆瀣一气，开始策划大规模盗窃耕牛作案。在这里他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了，曾经的专业知识，加上传销的组织能力，再加上多年混迹的经验，于是咱们省就凭空出来了这么一个没有参加过盗窃的盗窃第一嫌疑人。

“案情我不多说了，他终于得偿所愿，每月售天香膏就能给他带来十几万的收入，在基本生存问题解决之后，还能想什么？一般来讲，自然要开始声色犬马、吃喝玩乐的享受了……注意，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论，从有钱之后，就开始进入心理需求的阶段，我们共同来想一下，一个有钱的人，该怎样满足他这种二十几年郁郁不得志的心理需求呢？”

余罪稍稍一顿，留下了悬念。下面的窃窃私语，已经有人在重新翻阅本案的案情综述了。安嘉璐和欧燕子在交头接耳着，不时地对着主席台上的余罪指指点点。而余罪也眉飞色舞起来，仿佛是眉目传情一般，让安嘉璐眉开眼笑。哟，她们身边又插进去一个凑热闹的李逸风，估计正卖弄着有他参与的整个破案经过呢。

“简单点讲，他有钱之后先娶了张雪莲，化名购房，买了一辆普通的国产车，像一个小市民一样生活了一年多。我想这件事，能反映出他对曾经的婚姻很不满意，他渴望家庭的温暖。之所以还保留着，无非是一种责任而已。再之后，他在长安市又遇到了他的红颜知己，两个人很快发展成了同居关系。而后他又通过在网上寻觅，包养了四川这位女学生……可能很多普通人要讲他道德败坏，可这个道德败坏的根子在哪儿？一面是道德败坏，一面是有家庭感和责任感，这样矛盾的心理状态，又是如何反映在同一个人身上呢？”

余罪动着鼠标，点着屏幕，开始揭底了：“在排查这几位女人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你不把李宏观当嫌疑人，如果这些感情是发生在不同的普通人身上，你会发现，那都是相当美好的故事……”

满屏幕的合照照片——湖畔沉思的、树荫小憩的、凭栏而立的，就像一对对情浓意切的情侣，甚至生活惬意的夫妻。余罪指着屏幕道：“他和几个女人的故事，有的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是镜湖临风的邂逅，有的是相夫教子的温馨。如果这是分别发生的四个故事，是不是都是极其理想的爱情故事？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在追求什么？”

余罪讲着，刻意地放着李宏观和几位不同女人留下的照片，每一幅照片似乎都传递着浪漫和温馨的因子，与这个会议探讨的东西格格不入。他停顿了片刻，笑着问了：“现在谁能告诉我，答案是什么？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心理动机驱使他这样做？该怎么找这个案发后就消失了的嫌疑人的下落？”

下面窃窃私语中，有人举手了，在第一排，余罪居然认识，是和许平秋一起到警校招募精英的史科长，他笑着站起来道：“我来个锦上添花啊，而且我没有看详细案卷……说到这份上，应该还得从女人身上找线索，一个人心理发展畸形，应该是受到了某种心理伤害，如果找到这个诱因，就应该能得到他的线索，所以，是他年轻时候那位没有发展成情侣的女同学的原因吧。”

“谢谢，这就是最终答案。李宏观就生活在第一任女友谢晚霞后来落户的海南省洛基镇红田农场，我们到了那个地方根本没费劲就找到他了，农场的人都认识他，他化名黎大隐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了，直到谢晚霞因病去世。我相信，他是在一种愤怒、落寞、痛悔、嫉俗等等负面情绪的驱使下，最终走上犯罪道路的，但他仍然解不开心结，一直在寻觅一种他理想中的幸福生活状态，直到被捕！”

余罪长舒了一口气，那长长的追捕之路，现在想起来，却是觉得如此简单。

史科长笑了，慢慢地，他不由自主地为这个精彩的故事鼓起掌来，眼中充满着惊奇。这个年龄的小警用心理学的高深东西侦破，实在让他惊叹。

讲完了，余罪起身敬礼，全场随即掌声雷动，久久未息……

雄心难老

马秋林在踏出省厅的后门时，听到了会议室里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闭着眼睛，脸上挂着几丝淡淡的、久违的笑容，似乎在回忆着曾经他自己站在那个舞台上的情形，即便时隔十几年想起来，依然让他心潮澎湃。

片刻，他像久寐初醒一般，回头看了看，然后自顾自地笑了笑。马秋林背着手，刚要出门，警卫看到他后却很意外地敬了个礼，亲切地叫了句：“马老，您这就走啊，下午有安排的聚餐您不参加了？”

“你……你认识我？”马秋林异样了，面前这位精干的大小伙，自己好像不记得。

“我原来在治安支队，您给我们讲过盗窃类案件的侦破范例。”小伙子笑着道。

“噢，呵呵，老了，看我这记性，还真记不得了，见过的同行太多了。”马秋林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伙子也笑着，出门时，下意识地搀了一把，马秋林脸色稍变，不过马上又释然了，笑着和警卫告别。

转身时，他却不由地感慨了——再不服老也老了，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踌躇满志，离现在的自己已经很久远了。

即便他知道总有一天要离开自己这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可真到了挂冠归去的时候，仍然无法放下那股深深的眷恋，所以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这一次，他真是拿定决心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追捕李宏观工作强度并不大，代价却是回来住了半个月医院。同时如他今天所见，他看到了薪火相传，自己曾经担心的后继无人，纯属杞人忧天了。

他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回到市局，到办公室把东西收拾妥当，把锁在抽屉里很久的退休报告拿出来，连一串钥匙和办公室用品清单，交给了人事处。

然后回家，换下浑身不舒服的警服，穿上一身普通的休闲装，像小区里其他老头一样，漫步下了楼，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了两公里，乘上公交，坐了几站路，在长治路附近的聋哑学校下了车。

初春的季节，乍暖还寒，树上新抽的绿芽，校园里新发的嫩草，洁白的楼宇，抬头是一片自由的天……这个无声的世界似乎让马秋林无比痴迷，他一直立在护栏之外看着，一脸平静的表情，偶尔露出会心的笑意。

一群小孩子从教室里次第出来了，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做操。笨拙的、调皮的、羞涩的，辅导的老师正用手语给孩子们讲解着，虽然是无声的世界，可全部的语言都在老师那张喜悦的、可亲的脸上。

马秋林笑了，他静静地看着，仿佛这里有魔力一般让他不忍离开，代课的老师也发现他了，两人相视笑了笑。过了好久，等自由活动开始的时候，那位女老师奔上来，笑吟吟地问候：“马叔叔，您怎么来了？”

知道她身世的人不多，马秋林就算一个，他笑着问候着：“我闲着没事，来看看，慧慧，还习惯么？”

“挺好。”楚慧婕点点头——从曾经阴暗的生活中走出来，她用了很长时间。

“委屈你了啊，代课转公办难度可是不小。你要真想在这儿安顿下来，我再想想办法。”马秋林道。

“不用麻烦了，马叔叔，我也有个文凭，如果真不想干了，我自己能找到出路。”楚慧婕笑着道，儿时的手语在这里派上用场了，只是出于好奇来试试，没想到她有点喜欢上这份工作了。说话间她看到了马秋林的表情，反而替他担心了，直问着马叔叔怎么了，马秋林把自己的事告诉她了：“我退休了。”

“噢，那可以好好歇歇了。”楚慧婕道，很替马秋林高兴。

“这个不好说，我又找了份工作。”

“您不有退休金吗，至于再谋职业？”

“闲不住呀，真要休息什么也不干，会很难受的，我试过了。”

“那您找的什么工作？像您这样的人才，应该很多单位抢着要吧？”

“在学校当课外辅导员，安全和普法，义务的。”

“呵呵……那我应该恭喜您吗？”

“当然应该，我终于可以干自己喜欢干的事了。”

楚慧婕异样地看着这位老警察，凝视间，她看到了马秋林绝对不是开玩笑，而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的样子。那喜悦是只有小孩子得到心爱玩具的时候才有的那种表情。许是看惯了马秋林沧桑的样子，楚慧婕一下子好不适应，眉色一转邀着道：“那您业余时间也来我们这儿帮忙吧？反正您不要工资。”

“哎，成，我懂一点手语，而且我还真有这个想法，聋哑儿童也是一个弱势群体，而且有过犯罪团伙利用他们天生残疾作案的先例，进行一下普法和安全教育，是非常必要的。”马秋林生怕楚慧婕不理解似的，严肃地道。

这么严肃地来找吃力不讨好的话计，楚慧婕又被老人的认真逗笑了，她奔着从门房出来，把这位毛遂自荐的老人请进了学校，介绍给了校长。

不一会儿，两人乐滋滋地从校长办出来了。看来结果相当不错，楚慧婕带着新晋职员马秋林去熟悉学校了。对于不计薪酬，又有从警工作经验的马秋林，校方表示热烈欢迎！

预期四十五分钟的研讨会，延长了一个小时，其热烈的程度大大超出了预计，来自羊头崖乡派出所的这位挂职副所长，成了全场焦点。对于虽不凶险，但极端蹊跷的案子，谁都知道侦破难度很大，侦破本身免不了有巧合的成分在内，在这个上面没有神、没有仙，一半靠仔细，一半靠运气，本来大多数专业人士觉得派出所的运气够好，不过一番话听下来，观点大变，反而觉得这派出所水平实在够高。

行内虽然有靠心理分析侦破案件的论述，但那仅仅是停留在纸面上，真正在实践中找到一个实例何其难也。可谁知道今天发生在一个偏远的乡派出所了，实在是让众多刑侦同行汗颜，特别是在听出这里面没有夸大的成分之后，大家的挫败感更强了。

别人一挫败，余罪一定不会谦虚，反而会小人得志。于是这个小人得志、贱笑一脸的乡警，让全省来的同行印象非常深刻。晚饭聚餐，这干心有不服的队长，纷纷聚到二队这一桌前，大杯敬酒，非把他灌倒不行。可谁知道余罪今天如有神助，来者不拒，开怀痛饮，光这海量又一次震惊全场了。

“哇，没发现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孙羿惊叹地问。董韶军喝得面红耳赤，筷子一点正和某地一位队长碰杯的余罪道：“你没发现的事多着呢。”

“还有什么没发现的？”孙羿问。

董韶军没有说话，头一侧，眼光很八卦地示意着余罪身侧的两位女生。只见余罪刚放下酒杯，安嘉璐便递着杯子让他喝水，还关切地问一句：“还能喝吗？别喝那么多。”

这话问了好几遍了，余贱人得意地一拍胸脯：“没事，这才多少，你看我像醉了？”

一问这话，安嘉璐总是又嗔又怨地给个好复杂的眼神……一切都在眼神里了。

这时候孙羿也发现不对了，那眼神电得他小心肝一抽，张大了嘴巴。董韶军筷子一动，直塞给孙羿一个鸡块堵住嘴了，小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乱嚼舌根是小人。”

孙羿这回真当君子了，不过，他很同情地看了眼和邵队在一桌上的解冰，那一桌子队长、指导员、分管刑侦的苗局长、支队长等等，吃相相比之下要文雅得多。他看到解冰正襟而坐，相比这个吊儿郎当的余罪，实在不能同日而语。

老天太不长眼啊，孙羿嚼着鸡块，憋不住了，小声问着董韶军道：“喂，烧饼，怎么感觉有点……有点……有点……”

“蹊跷？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意思，怎么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你看……这贱人还不是一个，是一对……”

董韶军示意着，只见在杯来盏往中，还冒出来了一个忙碌的身影，李逸风。这狗少跑前跑后给大伙添茶加水，不过主要照顾的还是欧燕子，人家不时地和他说句什么，能乐得小乡警开怀好一阵子。说话间他又被余罪揪着替了杯酒，拍着胸脯吹嘘着：“我和我们所长，都是海量，这点酒算什么！是不是啊所长？”

“完啦，贱人当道，世风日下啊。”孙羿哀叹了句，埋头吃上了。

董韶军笑了笑，深以为然，不过此时连他也对余罪刮目相看了，本来想着能勉强支撑下来就不错了，谁可知道这货还赢了个满堂彩。

“哎，行喽行喽……赵哥你别凑热闹，我可喝得不少了，我闪会儿，方便一下。”余罪红着脸，推拒了赵昂川的敬酒。赵昂川可不乐意了，挤对着你喝别人的，居然敢不喝我的？余罪没治了，苦着脸，硬灌了杯，瞅着空子往卫生间跑。

后面的齐齐推测，这家伙肯定驴粪蛋外面光，吃不住劲，去厕所吐了。不但他去了，连李逸风也扛不住，赶紧往卫生间的方向跑了，惹得后面一堆人哈哈大笑了。

李逸风整个人晕三倒四，头昏脑胀，进了卫生间对着马桶，“哗”的一声，吐出来了，轻松了，趴在马桶上歇口气。咦，眼睛的余光居然看到了隔间的一双脚，他知道是余罪的，不过接下来的事匪夷所思了，只见湿乎乎的卫生纸直往地下扔。这个好事的乡警奔出来，猛地一拉门，吓得没提好裤子的余罪一紧张，裤子全掉地上了。

哇，一大坨卫生纸，李逸风紧张地问着：“所长，你也有大姨妈？”

“滚。”余罪骂了句，赶紧提裤子。此时李逸风闻着一股酒味明白了，马上又揭着老底道：“哇，所长，你喝酒也捣鬼！”

“不捣鬼行么？得被灌个半死。”余罪道，又把干净的餐巾纸沿着裤腰掖了老厚一层。李逸风讶异地问着：“这明明往嘴里倒嘛，怎么就倒进裤裆里了？”

“绝招，兄弟，这招告诉你，你也学不会。”余罪一整衣服，贱笑着示范了下，双手捧杯，一饮而尽，一手亮杯，一手抹嘴，但在抹嘴的一刹那，大部分酒已经被抹进领子里，顺着流在裤裆处了。见李逸风又被镇住了，余罪得意道：“看傻了吧？”

“傻了，所长您喝个酒都得动用裤裆，这谁能喝过你？”李逸风崇拜地道。余罪听这话不对味，抬脚就踹。李逸风嬉笑着溜了，和刚进卫生间的人差点撞了个满怀，他一看，来人好严肃的表情，本来准备道歉来着，结果一擦鼻子，没理会就走了。

是解冰，余罪笑着打了个招呼。出了卫生间，拧开冷水洗了把脸，抬头时，却发现解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了。他看着镜子里表情严肃又复杂的解冰，奇怪地问着：“解帅哥，怎么了？”

“能和你说句话吗？”解冰用奇怪的口吻问着。

“你不说着呢吗？”余罪愕然了。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清醒着。”解冰勉强一笑，确定余罪没醉，然后很绅士、很郑重地伸着手道，“我得谢谢你啊。”

“谢我？”余罪愣了下。

“谢谢你在翼城拉了我一把，否则这个案子我们根本拿不下来，也赶不上最后那一刻。别说，还立功了。”解冰正色道。

以余罪的心思，得仔细地分辨了下解冰应该不是别有用心，这才伸着手，笑着握了握说道：“客气话就不说了，谢意接受了，有没有谢礼呀？”

“你想讹我点什么？要不再给你一笔钱？”解冰哭笑不得地反问道。

“算了，不要了……你这人小肚鸡肠，学校那点事你还记着。”余罪有点醉意，先反咬一口了。转身要走时，解冰又拦了一把。余罪愣了下，“怎么了，解帅哥，还要谢？”

“我……能问你一件私事吗？”解冰客气地道。

“问呗，你别这么扭捏好不好？”余罪一道，反而让解冰更不好意思了。他定了定心神，直问着：“好，那我就直接问了，你和安安，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余罪愣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你们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解冰又问，好奇，迷惑，甚至有点忧郁。

“还没来得及发生关系，瞧你这话问的。”余罪道，有点怀疑是不是鼠标嚼舌根了。

“你不要误解，我不是那种意思。”解冰解释道，很绅士。

可绅士遇上贱人了，余罪很小人地道：“你就不是那个意思，别人对安安也有那个意思，咱们警校百分百对她都有点儿意思。我说解帅哥，你问这话实在小儿科了，我这脸蛋要和你一样，你就没有竞争力了。”

“你一直就有竞争力，安安在贬低我的时候，你一直就是参照人选。”解冰自嘲道。

“是吗？”余罪眼睛一亮，兴奋得直搓手。

“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发展成情侣关系，不过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话。”解冰客气道。余罪这时候芥蒂尽去，讨好似的说：“你说。”

“我希望……你千万别伤害她。”解冰为难道。

余罪愣了，实在不明白这位自诩骑士的帅哥说这话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很嘚瑟地道：“怎么样算伤害？如果她喜欢我，我却拒绝她，算不算？”

“那种事可能不会发生的，咱们有个共同点，可能都自视甚高了。”解冰凝视着余罪，他实在看不出对方有什么优点，随后舒了口气，对着愕然不解的余罪说，“她很单纯，而你太复杂；她渴望一种理想的爱情，而你却是个市侩；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童话宫殿里，而你已经习惯行走在阴暗角落……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欣赏你，只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只会对她造成伤害。”

余罪愣了，有点火了，斜着眼，撇着嘴，一字一顿地道：“关……你……鸟……事？”

“你这种态度我一点也不意外，我也知道你会不择手段，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懂得尊重。即便以后你和她在一起，也不会珍惜，你觉得这还不是一种伤害吗？”

解冰道，看余罪犯着愣，他轻轻地转身而走。对自己不忿的人也保持着这么绅士的风度。余罪实在抹不下脸再爆粗口了，只是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几步回头，解冰看着傻站着的余罪，又说道：“忘了告诉你，她有洁癖，让你懂得尊重很难，可让她接受你，也不容易。”

洁癖？！——余罪皱了皱眉头，看着独行而去的解冰。当他想清楚这个词时，猛地倒吸凉气，一下子想起了两人在一起时安嘉璐那种种矜持的反应，根子在这儿，怪不得两人一直别扭着。

洁癖是什么？就是那种对清洁有近乎强迫症似的追求，究竟到什么程度余罪无从揣度，不过他又无端以自己的阴暗思维猜测解冰的心态了，对嘛，这家伙肯定是得不了手，才放手了，这么说来……老子有大把的机会？

这一刹那，他重重地打了个酒嗝儿，觉得耳根发烧。蒙眬的眼中，似乎在场所有身着警服的人，却都成了林宇婧。他使劲地摆摆头，却总是甩不开那个影子。

没治，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宇婧来，这种牵挂和心猿意马，撩得余罪心里七上八下，猴屁股都坐不稳了。当他再回到座位上时，一边看着安嘉璐羞花闭月的脸蛋，一边和二队的众兄弟扯淡，但凡有同行来敬酒，依然是举杯就干，豪爽至极，甚至连自己最拿手的绝招也忘了。

于是刚刚成为神话的余所长，如愿以偿地出了个大笑话，搂着要劝他走的李二冬、李逸风，一口一个“安安”、一口一个“璐璐”，极力地表白心迹：“安安，其实我心里最喜欢你，一直没来得及说出来……别拉我，你谁呀……安安呢？”

醉态可掬的余罪，几人都拉不走。其实安嘉璐在他开始飙胡话的时候已经面红耳赤，拉上欧燕子跑了，剩下的可都是二队曾经的这干同学，都在逗着余罪看笑话呢。他一直拉着的一双洁白小手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逸风。没有比这次被当成女人还难堪的了，李逸风气得一把推开余罪，在众警嘲弄的眼光中掩面而逃。

后面，余罪踉跄而起，搂着椅子腿，枕着椅子面，带着幸福的笑容迷糊睡去了……

浮生起落

三个月后……

刑侦研讨会议上的神话和笑话已经没有了热度，毕竟那个人在穷乡僻壤，离这座城市太远了。然而此时的劲松路二队，却被一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平时按部就班的生活，消息很意外：张猛要走了。

几乎毫无征兆，队里纷纷议论着。只有董韶军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像做了错事一样，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天上午，二队队办，邵万戈眼睛睁到了最大限度，一动不动地凝视面前站着的张猛，那眼神像在质问。像在疑惑，也像在惋惜。那复杂的眼神，让张猛不敢直视。

最后，张猛把调令轻轻地放到了桌上，警证、手铐、臂章，他一样一样慢慢地解下，仿佛都有千钧之重一样，艰难地放到了队长面前。现在他终于理解之前那些同事离开时犹豫不决的心情了，他感觉到仿佛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被血淋淋地剥离一样，每一样都让他不舍，每一样都让他看上半天。

邵万戈有点痛惜，面前这位入队仅仅一年、参加过三十余次抓捕任务的张猛，在他眼里，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外勤好手。他喜欢这位嫉恶如仇的性子，哪怕他捅下的娄子不少。他知道假以时日，这样的人会成为警营中最坚强的战士，可现在他要走了，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从市局来了个调令，这位二队培养的干将，就要调到司法局任职了。

他看着张猛，生怕那刚毅的眼神用不了多久就会冷漠，从一名身手矫健的队员，变成一位大腹便便的官僚。邵万戈听说他攀上了一门好亲，或许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吧，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他很想挽留的，不过憋了好久，却是一句冷冰冰的话：“想清楚了，真的要走？”

张猛怔了下，眼前掠过的是笑靥如花，是已经暗暗生长的情愫。同时，他开始没来由地反感自己曾经的工作，那血腥的、罪恶的、无耻的罪犯，他受够了。于是他一挺身道：“想清楚了，要走。队长，您骂我吧，我是个逃兵。”

“确实是个逃兵，为了女人当逃兵的，在二队也不少。”邵万戈莫名地笑了笑，又说道，“警察是人，不是缺少七情六欲的神，爱情、亲情，很多情都是我们身上挣不脱的锁链，只是我有点意外，没想到第一个走的是你。”

“对不起，队长，我……”张猛拙于表达，他看到队长忧患的眼光，心里几乎就要动摇了。

“没什么对不起，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有所得，必有所失，没有永远不后悔的选择，希望它是你心安的归宿。”邵万戈轻声道，提笔签上了名字，还给了张猛，摆摆手。张猛怔了良久，没想到如此简便，他庄重地向队长敬了个礼，然后拿着调令，抹了把脸，逃也似的出去了。

“张猛，你要走了？”周文涓在办公室门口，像等着他来。

张猛匆匆而过，落荒而逃。

“张猛，你真的要走？”老搭档熊剑飞站在楼道口堵着，两眼如炬。张猛想逃，几次被堵住了，堵得急了，他强行撞开了熊剑飞，飞奔着下楼。背后熊剑飞气急败坏地叫骂：“牲口，你个王八蛋……没卵子的货。”

“张猛……”

“张猛……”

“张猛……”

声音回荡着，都是曾经亲如兄弟的战友，他无颜回头，只能逃。他逃得心慌意乱，他逃得面红耳赤，当他逃进巷口已经等了他很久的车上，再回头时，他看到了大院里奔出来的同学、同事，那么急切地、那么痛惜地，在看着他。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这些年在一起的汗如雨下、在一起的摸爬滚打。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这短短一年，和这些兄弟背靠背，哪怕是命悬一线，哪怕是生死搏杀。

那一刻，他突然心痛如绞，掩面而泣！

车走了，开车的是位女人，董韶军认识，那是羊头乡的女村官——厉佳媛。

这是仲夏里的一天，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和心境，都在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二队又流失了一位警员，许平秋知道消息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喟叹了好久。再崇高的事业也敌不过七情六欲和柴米油盐，大多数流失的队员都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生活问题，而且二队的工作压力也确实大，在这里的警员，一年接触的案子，可能比派出所片警一辈子见过的都多，每个人的付出都是巨大的。在走的时候，不管是他，还是市局主管刑侦的苗局，或是作为队长的邵万戈，都不会苛求的。

“许处，去哪儿？”司机问着坐在车上沉思的许处长。

许平秋一惊，直说道：“哦，就到这儿。”

就到这儿？司机有点迷糊，现在是下班时间了，许平秋也不回家？这位刑侦上的大处长，全省的总队长，外面听起来威名赫赫，可待久了，司机发现他神经质的时候很多。这不，许平秋干脆让停到路边，自己下车了，摆摆手打发着司机，看样子是想自己走走。

司机一走，许平秋拍拍脑门，却是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或许是年纪真的越来越大了，很多年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刚刚想的却忘了，难道这是衰老的迹象？

对了，是二队队员流失的事，是张猛。他倒不惊奇于这个孩子攀上了什么女土豪，只是有点惊讶，这调令是市局局长王少峰亲自打电话安排的，从公安上调到司法上对于这位副厅当然不算什么难事，可单单注意这么位小警员就是怪事了。他思忖了好久理不出头绪，干脆不去想了，走到人行道上，倚着一家不知名单位的外墙，习惯性地点了烟，抽着，等人。

这是他从警多年来的一个习惯，在最早当刑警队长时，他已经习惯于躲在暗处盯嫌疑人，以及自己人。用这种方式，他挑到了很多优秀的队员，因为只有在不刻意做作的时候，才会反映出一个人的真实心态。

对了，他又想起一年多前，连夜追踪那拨跨校打群架的坏小子……他笑了，谁可能想到，在那拨坏小子里，会有一位只用一年时间就走上全省刑侦研讨论坛的人呢？盗窃耕牛案的余威到现在都没有结束，不少省份通过刑侦部门调取本省的详细案情观摩学习，省厅主导犯罪心理学研究的史科长仔细研究过后，正在编写一例犯罪心理描摹的实例，据说几次联系乡派出所，那位“敬业”的所长都不在，让史科长直叹基层辛苦如斯了。

但许平秋几乎能百分百肯定，这家伙绝对不是敬业。但离得太远，他也无从去了解余罪在乡下的世界，不过他相信，应该很精彩，或许还有利可图，否则不会这么乐不思蜀了。

正想着，他看到了今天要等的人，掐了烟，慢慢地跟了上去。

“一二一、一二一，前后对齐！”

“一二一、一二一，安全第一！”

几声慈祥的地方话，听起来是那么悦耳。一位穿着交通协管服装的老人，举着小旗，带着一群小学生从学校出来了，他兴致勃勃地走在最前，不时地喊着朝后看，偶尔嬉戏打闹的孩子，他也忙不迭地奔上去拉开，一路护着这支特殊的队伍走到人行道前，讲着过路要点，然后挥着黄旗，带队过路。

车水马龙，都在这支队伍面前齐齐停止，像行着一个严肃的注目礼，不少人头伸出车窗外，向这队伍打着招呼。过了马路，排好行列，那些小学生幸福地扑在父母怀里，齐齐回头很崇拜地招手再见。

马秋林乐呵呵地招着手，一一回应着，直到把最后一位小女孩交到父母手里，来迟的父母很歉意地和老师、和这位义务协管道歉。马秋林逗着嘟着小嘴的女孩，终于那小女孩和他拉着勾，高兴了。

“马老，您还挤公交回去啊？”班主任问，是位年轻的姑娘。这位退休的警察已经在学校就职数月了，风评特别好，六个年纪的小学生，都喜欢这位警察爷爷风趣的讲课。

“哦，我估计今天有人请我吃饭了，您先回去吧，吴老师。”马秋林笑着道，以他的眼神，早窥到躲在暗处的许平秋了。

老师告辞走时，许平秋便笑吟吟上来了，直喊着师傅。要握手时，马秋林却是端着架子，把手背起来了，许平秋诧异道：“哟，师傅，您对我怎么这么不客气？”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我提前堵你一句，我现在工作稳定，想挖我墙脚，没门。”老马得意地背着手，且行且说。许平秋笑着和他并肩走着道：“您不退休了吗？还有什么工作？”

“我喜欢的工作呗，还别说，一天走上几公里，和孩子一块玩玩，什么脑神经衰弱，不治自愈，我现在好得很呢……其实早该出来了。”马秋林道。

“不是吧，我打电话师娘接了，好像她不是这样说的。”许平秋笑道。

“她嫌我吃饱了撑的，呵呵，我还觉得她想不开呢，还想在岗位赖两年，等着调工资……对了，示范小学正式聘请我当课外辅导员，月薪六百。聋哑学校也开出了正式聘任书。”马秋林道，似乎这个工资让他很有自豪感似的。许平秋泼了瓢冷水道：“看门的都不止这些钱吧？”

“那是，我……哎，你什么意思？诋毁我的工作是不是？”马秋林瞪眼了。

“不不不，我是觉得您老啊……大材小用了，要不我也给您一份工作，返聘回去，薪水比照现在的退休金？”许平秋小心翼翼道。

马秋林笑了，一脸的皱纹绽开了。许平秋也笑了，两人相交多年，都知道彼此是可以肝胆相照的人，但绝对不是值得托付的那一种。马秋林笑着一拉脸：“少来了，你这张黑脸上只要一挂笑，马上就有人倒霉。我多挣上点工资，少活上十几年，我划不来呀。”

“师傅，您看您说的，当警察的辅导员总成了吧？我是觉得您老搁小学，是不是太屈才了？”许平秋笑着道。

“错，活得自由，比活得风光更重要，你不觉得咱当警察一辈子，阴暗面接触得太多了点，阳光少了点……所以我就打定主意了，我得在阳光下多待几年，这儿最好，不用考虑那些勾心斗角，不用分析那些小罪大恶。而且呀，我在这里，还真比在警营有成就感。”马秋林笑着道，说得很正色。

许平秋却听得好不懊丧，一位盗窃案的侦破专家，几次沉浮，甚至因为降级降职，郁郁不得志躺在病床上半年，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步，他觉得足够让他重新审视一下警营中很多弊端了，尽管自己很可能无力逆转。

“我要想回去，你不用请我我也会回去的。不过如果我不想回去，您就别操心了，我对得起这份退休金。”马秋林看许平秋怔了，表白了一句，像是请辞，又似劝慰。

许平秋尴尬地笑了笑，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来请了，却依然失败了。他轻声道：“马老，我没别的意思，现在人不缺了，可很多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单纯依靠现代技术的思想越来越重。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讲，抓捕是最低级，抓证据是中级，抓心才是最高级，能做到这个层面的，您是五原第一人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在这个领域我们后续无人啊。”

“错，会有很多人。”马秋林道，似乎不再为这个纠结了，他笑着看着愁容一脸的许平秋，反劝上了，“你像我当年躺在病床上那么纠结，那时候我在想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的付出、我的回报，很多是不对等的，很多有得有失的选择总觉得能做得更好，甚至私心一点讲，我自己觉得我应该走得更高……在这种纠结中，你觉得一个人的心境会好吗？”

“那您是怎么走出这个困境的？”许平秋道，像有所明悟。

“放手。”马秋林道。

“放手？”许平秋吓了一跳。

“对，举个例子，还记得我的老师王贵湘吗？”

“那位退休后隐居回乡下的？”

“对，去世有七八年了，他讲过一堂课，叫清洁的精神。他所说这种清洁的精神，是侠义、热血、扶危、济困、惩恶、扬善等等优秀品质的综合，他说这种精神总是蛰伏在每个人心里不知名的地方，在时局危难的时候、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这种精神就会出现，会主导着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让他干出不可思议的事情，于是，这个世界就有了英雄。”

许平秋一脸崇敬，身边的嘈杂声充耳不闻，他凛然地听着。

马秋林释然的脸上掠过一丝肃穆，接着道：“不管世风如何日下，不管人心如何险恶，这种清洁的精神总是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出现。于是就有了许许多多在危难面前挺身而出、在危机面前奋不顾身的人；于是就有了我的同事，王详，因为抓贼，被捅了七刀，殉职；于是就有了你的兄弟，邵兵山，抱着炸药跳楼，殉职！于是就有了千千万万奋不顾身的警察，在为这个世界的安宁而奉献……这种清洁的精神一直就在我们警察心里，从来没有消失过，相信哪怕是个腐败的、堕落的警察，他曾经也被这种清洁感染过。

“所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马秋林笑了，释然地拍拍许平秋的肩膀道，“黑白善恶的较量，一长一消，都会在较量中升级，你之所以走不出这种心境，那是因为你顾忌的东西太多，家庭、位子、面子，还有你的威信，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有这么多外来的东西，再清洁的精神也会蒙上一层灰尘。”

“我明白了，我离从警之初，已经差得太远了。”许平秋轻声道。

“不远，你一直在试图找的，不是像我这样的专家，而是那种清洁的精神，我想，你放下心里的羁绊和眼里的偏见，总有一天会找到的。”马秋林笑着道，转身，慢悠悠地逛着。

一刹那，许平秋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曾经的寻找都是很纯粹的，所以能屡屡成事，所以才成就了他这个不参案不办案的神探之名。而现在顾忌的太多，反而在很多事上止步不前了。想通此节，他兴奋地追上马秋林的脚步，直道：“谢谢师傅提醒，哎，中午了，要不一起吃顿饭？”

“不会有副作用吧？”马秋林笑着问。

“继续聆听一下点拨嘛，我还真有个事想请教请教马老您……破案大会战前一阶段收效很差，基层的积极性一直调动不起来，我想了很久，想搞个英雄榜，让那些有这种精神的同行脱颖而出。”许平秋道。

“思路很好，应该加上这么一条，不限年龄、不限警种、不限地域。”马秋林道。

“让普通警种来参与刑警的事？”许平秋被这一条惊了下。

马秋林回头笑着反问：“是啊，可你手下的刑警，大部分也未必就能干得了刑警的事嘛。”

这倒是，马秋林和许平秋相视而笑。不久，两人坐到了一家路边的拉面摊子上，一人一碗，和着陈醋、搅着辣椒，边吃边聊，看样子是相谈甚欢……

家事繁琐

晋中市，大兴绿色食品开发公司。

仓库边上卸货的人群里有一个不和谐的身影，穿着淡蓝色的制服，如果细瞅的话，那是警察的夏装。这个人连续几个月往这里送杂粮，已经成了熟人了，见怪不怪的质检、过秤人员按往常给他过了磅、开了票，单子递回到了他手中。

——是余所长，亲自押车送货来了。

一手拿票，一手给质检的撒烟，客气两句，满头大汗的余罪安排货车司机先走，自己拿着票，到公司财务上交换现金支票。这个生意不难，也就是把羊头崖乡的杂粮、山货批量运出来找到下家而已。拉这种货都是量大利薄，拉多了成本大，怕窝在手里；拉少了又划不来。这事对于羊头崖乡这位声名鹊起的所长不算很难，有办实事的威信在，当时只是振臂一呼，便有乡民肩挑手扛，把家里的余粮送车上了，朴实到你口头答应一句就成，连白条都不用打。

现金支票开出来了，余罪乐得屈指一弹，听着支票清脆的声音，那是多么的悦耳啊。支票塞口袋里，余罪刚出财务科的门，就听到有人喊着自己。回头一瞅，却是位不认识的中年男子。他笑吟吟地上来自我介绍着，是公司的经理。余罪受宠若惊，赶紧握握手，经理接着就说出来意：“没别的意思，您送的高粱颗大粒饱，成色蛮好，玉米虽然差了点，可比我们下乡收的要好上许多。余老板，有没有兴趣，给我们签一份收购合同？你收的货，我们都要，当然，在保证这个质量的前提下。”

余罪一愣，随即又是一阵狂喜，不住地点头。经理一伸手，把余罪请进经理室了。

过不久，两人喜滋滋出来了，看样子谈得不错。握手告别时，经理又笑着问着：“余老板，您这身份，不用干这种吃力又挣不了多少钱的生意吧？”

“杨经理啊，我的身份含金量可不高，就这点儿事还是村里人托我办的，说好了，回头我组织几个人，给你们厂贩运。您放心，要比之前的质量差了，您直接拒收，别给我面子。”余罪上车前，拍着胸脯保证着。

这单生意算是谈成了，杨经理送着这位警察贩运户，车走了好远才异样地笑了笑。他有点看不懂这位贩杂粮的警察，不过观察了好长时间，感觉信誉不错，这才有了长期合作的打算。

车上的余罪可快乐疯了，开出不远，停在国道上，又翻开购销合同看了一遍，嘚瑟地直拍方向盘，一溜烟往城里开去了。

取了支票，加满油，余罪看看时间，打开了导航，目的地是老家泰阳。

余罪在全省企业名录上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刚起步的民营企业，专做绿色食品开发，和羊头崖简直是天生的配对，杨经理还答应抽空到乡里看看呢。一想日后很有可能多一条收入的渠道，又一想全乡往车上送杂粮每每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这心花怒放的呀，简直想插着翅膀飞得再高一点。

在即将到高速入口的时候，电话响了，余罪看了看，把车泊到一边，打开了车窗，接听着这个肯定是情意绵绵的电话：

“喂，早晨刚离开，这就想起我来了……”

“怎么？不许想啊？”

“可以呀……哎呀，我现在可是腰酸腿疼……啊？什么？又要出任务，嗨，这才刚回来几天？”

余罪震惊了，电话里听到了林宇婧幽怨地说要出任务了，而此时距上一次回来，刚过了两周。不过任务就是任务，仅仅是告知一下，而不是和他商量。不一会儿余罪不大情愿地扣了电话时，那幽怨的味道充斥着胸腔，猝来的郁闷甚至把做成一单生意的好心情也给冲淡了。

余罪发动车，上了高速，驶往老家泰阳的方向，沿路没有眼前的风景，却都是林宇婧身着警装、不苟言笑的警司模样。

“他妈的，老子将来好像有往家庭煮夫发展的倾向……”

驾车的余罪，眼睛余光扫到车后大大小小的箱子时，如此幽怨地自言自语了句。

“什么，张猛走了？又停职啦？打谁了？……哦，不是啊，老丈人给他换工作了啊……嘿，可以呀，当不了土豪，当土豪女婿也不错嘛。”

余罪拿着电话在车里嚷着，替兄弟高兴吧，可话里怎么听也多少有点儿酸溜溜的。

电话那一头的董韶军气愤了，唠叨不绝地埋怨着余罪，而且还自责不该把张猛带到羊头崖，否则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余罪听着不乐意了，直吼着：“烧饼，你他妈就是一大烧饼，这么好的事你生个屁气。就张猛那单细胞牲口，非等他光荣一下、伤残一下你才高兴是不是？你个蠢货，这事得大贺三天，这么好的事，连我也嫉妒了……喂，喂……”

电话挂了，那头肯定是老不高兴了，还期待着余罪劝劝张猛回心转意呢，却不料是这个口吻。余罪无语地看着电话，实在怀疑二队那个地方出来的都是什么怪物，二冬兄弟那多好的性子，进二队不到一年也快成闷葫芦了。

余罪装起电话，到了老家泰阳市里。他把车泊在贺阿姨家门口，下车开了后厢，搬下几袋小米、枣子，还有一些核桃。搬东西时，他还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张猛和厉佳媛的初遇，真没想到，两人发展得这么快，才几个月已经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了。上次在五原，他见张猛正郁闷着，就问怎么回事。原来厉家要张猛入赘，张猛很不乐意，最后还是余罪劝了句：“倒插门就倒插呗！“

劝是劝了，可没想到倒插得这么快。余罪想着想着，倒把自己想乐了，这么好的事他巴不得发生自己身上呢。余罪笑着搬着筐子，敲响了贺阿姨家的门，却是贺阿姨家姑娘开的门。

快中午了，这丫头揉着睡眼从家里出来，看了余罪一眼，厌恶地一瞥，直到余罪把东西都放在家门口，她都没搭理。

余罪估计老爸和贺阿姨的婚事，心结就在这个拖油瓶上。他又一次打量这位刚刚高考完的丫丫，披散着头发，染得不黄不绿，踢着拖鞋，穿着宽松的睡衣，看人老是撇着眼睛。上次回家，余罪客气地问她考了多少，结果被斜了好几眼，后来才知道这丫头居然考得比他当年还差，三本分数线都达不到。

算了，不招惹了。

余罪默默地起身，深深地为老爸的情事担忧上了。摊上这么个好吃懒做又考得一塌糊涂、连补习班也不想进的丫头，他知道贺阿姨的难处了。

“喂，小警察。”丫丫突然开口了，极度不客气的口吻。

余罪回头，作出聆听的样子，恭身问了句：“在，您有什么指示？”

“德性。”丫丫一指一瞥，状如余罪抓过的小痞子，斜倚着门对着余罪不客气地说道，“告诉你爸，别老来骚扰我妈，他不嫌丢人，我还嫌败兴呢。”

余罪愣了，难堪地站在当地，第一次体会到不是自己泡妞，却被妞说得这么难堪的感觉。

“你让他死了这条心，有我在，我妈才不会嫁给他呢。他可也好意思，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德性。”丫丫翻着丹凤眼，又连瞥余罪几眼，越看这货越觉得矬。

“啊呸！”余罪火气被激出来了，呸了口，竖着两根指头一指，义正辞严地对骂着：“你德性可好了？考他妈二百来分，哪都不要你，你不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好意思站这儿和别人说话？怪不得早上没洗脸，是没脸皮了，没法洗是不是？”

“你……你……”丫丫一下子气急败坏了。

她指着余罪还没说出来，余罪的嘴如爆豆般早骂绝了：“我怎么了，我工作是自己拼命挣的，我光荣；我爸怎么了，我爸自食其力，我爸也光荣。你妈到我家那更光荣……要没你这个拖油瓶，我们早成一家了，看什么看……你还知道丢人败兴？考你这么多分，穿成你这个样，才叫丢人败兴呢。”

“你……你无耻……你等着……”丫丫气急了，跳脚骂着，要扑时，又紧张地拉着宽敞的衣服，生怕被余罪窥到一般。

“你不无耻谁无耻？你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你考这么多哪叫报答，简直是他妈报复！你妈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你光顾着你舒服是不是？她什么感受你想过没有？你多大了还指挥我爸干啥，你知道你和你妈差距在哪儿吗？她能嫁出去，你都嫁不出去……切！小丫头片子。”余罪几句话针针见血、刀刀到肉，气得小姑娘差点昏厥，他得意地拍门上车，只听后车窗“嘭”地响了一声，回头时，看到丫丫正拿着第二只拖鞋准备扔他。

他一踩油门，恶作剧似的“轰”的一声喷了股黑烟，把丫丫气得大喊着什么。余罪挂挡起步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贺阿姨回来了。他一紧张，打着方向就跑，倒视镜里，只看到了气得直朝贺阿姨发火撒脾气的丫丫。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虽然还没成一家，可余罪已经感觉到了，老爸将来这本经不是一般的难念。

车驶到了南街口香果园，已经中午了。搬着东西进去的时候，余罪闻着满屋子水果的香味，只见老爸正坐在椅子上，就着用了十几年的铝饭盒，在狼吞虎咽吃着。看儿子回来了，余满塘兴奋地问着：“去给你贺阿姨送了？”

“啊，送了。”余罪道，像做了错事一样，偷偷瞥了老爸一眼。

“我说余儿，爸问你个事。”余满塘边吃边道，看着儿子，咋看都不足，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着，“你没事吧？”

“没事，好好的。”余罪有点心虚地道，问着老爸，“怎么了爸？”

“爸不担心吗，你说你当所长吧，又贩化肥，又换大米，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啊？”余满塘紧张道，估计是怕儿子因为这些小事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官半职。

“这算什么以权谋私，我只是帮乡里一把，用的又不是我的名……”余罪道。

爷俩说着话，余罪边搬着东西。余满塘快吃完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奇怪地自言自语了句：“哟，怎么丫丫给我打电话？稀罕了啊。”

余罪一听，省得要坏事了，放下东西，慢慢地往外走。刚到门口，老爸的脸色突变，直斥着：“站住！”

余罪条件反射了，像小时候犯错被抓一样，迈开腿就跑。余满塘追出来时，扔来的几个水果已经在余罪的身前身后炸开，伴着老爸气急败坏的叫嚣声音：“你个小兔崽子，你多大了，还欺负人家小丫头……你等着，别他妈以为你当警察了，老子就不敢给你上家法了……有本事别回来……”

骂声中，余罪已经跑得没影了，余罪知道老爸不敢丢下店面追来，可仍旧直跑出一个街道，才气喘着停了下来，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这叫什么事嘛！

泰阳市并不大，即便是余罪使劲拖延回家的时间，仍然没有拖过几小时。眼看着东西街逛完了，又回到南街口子、余家的香果园了。他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惶恐，就像小时候曾经逃课、捣蛋、打架以及砸人玻璃种种烂事被捅到老爸那里一样，他总是在离家几十米外的地方踌躇着，背个比屁股瓣还大的书包，歪着脑袋发愁。

现在作为负担的书包已经不在了，可心理上那种负担，余罪今天才发现并未消除。或许是小时候惹老爸生气太多的缘故，之后他总不愿再看老爸那种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样子。旁人无法理解单亲家庭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感觉，余罪也是很多年以后，看到老爸含辛茹苦一分一毛挣钱的不易，看到他四处求人办事的为难，才慢慢理解的。

这么说来，其实丫丫也可以理解，这边是父子俩相伴，那边是母女俩相依，总会担心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因为一个外人的介入而消失。就像他曾经担心有贺阿姨这个后妈夺走自己的爱一样，也许丫丫更担心一位“奸商”后爸夺走她的爱。

再躲也是要面对的，余罪一步一步挪着，到了车后，悄悄地探着头，他看到了贺阿姨来了，在和父亲说着什么。两人在第一时间也发现了他。余罪硬着头皮很不好意思地进了店里，好像是记忆中头回认错似的，喃喃地对贺阿姨说着：“对不起，贺阿姨，我刚才说话难听了点……那个，要不我找丫丫道歉去。”

老余一撇嘴，一叹气，侧过脸了。贺阿姨笑了笑，摇着头道：“怎么能怨你，丫丫被人惯坏了……哎，这孩子可怎么办。”

“年纪还小，再大点就懂事了。”余罪瞟着老爸道。这位后妈在他眼中印象不错，是很贤惠的一位女人，会疼人，估计丫丫就是被疼得太过了。

“就怕大点也难哟……我现在就发愁，她可怎么办？”贺阿姨道，讪讪起身告辞，有点难为情地离开了店里，余满塘追着把人送出去了，等回来时，儿子早讨好似的，帮忙擦上水果了，还不时回头给个傻笑的脸蛋，那是让人不忍发火呢。

“哎哟哟……你这臭小子。”老余气得胃疼。余罪赶紧地倒了杯开水，招呼了两位进门买水果的客人，再坐到父亲面前时，他觍笑着劝着：“哎，爸，我是一时生气骂了她两句，您别生气，大不了我回头真找她道歉去。”

“道不道歉吧，这个丫头也真够闹心，也不看看她妈是什么人，也不看她自己考了多少，让她妈给她找门路要上大学去。哎哟，现在这当儿女的，父母的苦他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余满塘拍着大腿，感叹道，估计这桩难为的事，要嫁接在他身上了，免不了操心的。

“那爸……您什么想法？”余罪好奇地问着。

“我有想法管用么？没办法呀？倒是有学校要……你知道一年学费多少？三万多。就那人家还不愿意去……嗨，把你贺阿姨给愁的呀……余儿，你说有没有可能，也把她送警校去？”余满塘看到儿子，突然灵光一现道。

“啊？”余罪吓得下巴掉了。

“对，这好像是个路子，你这臭小子进警校，出来还就像个人了，这不现在都成人才啦……哎，收不收女警呀？”余满塘期待地问着。

“不可能了，招生早结束了，这都八月份了，好多学校都开学了。”余罪道。

“那你……找人问问呀？嗨，你什么表情？！贺阿姨的事还不就是咱家的事，你总不成真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吧？”余满塘催着儿子。

“哎哟，爸呀，你儿子只是一个派出所的挂职所长，哪有那么大本事？”余罪哭笑不得道，“你让我怎么帮？”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帮，可总不能看着你贺阿姨着急吧？”余满塘道。

父子俩争执着，余罪败下阵来了，在水果店里使劲地挖空心思想着，心想考的这二百多分，可让人家怎么帮呀？好不好意思说出口都是个问题。

他装模作样打了几个电话，其实都是躲在门口瞎扯，等一会儿再回过身来时，很正色地告诉老爸：“爸，这样您看成不？今年你再操作，什么都误了……你和贺阿姨说，让她劝劝丫丫，补习一年，明年不论她考多少，我这当哥的都给他想办法，要上不了好点儿的学校就上警校，要上不了警校，就去当兵去……真的，别不信呀，我现在手下一小民警，他爸是一县里的武装部长，大不了明年把户口给她迁羊头崖乡去，这个我就能办了……”

“哎，对呀。”老余想了想，看了看当所长的儿子，这才省得，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真有的。他一兴奋，又拨着电话把这一好消息告诉贺阿姨了。

哎呀，看着老爸那兴冲冲的样子，他非常能理解。老爸还像以前那样子，总是无条件地信任儿子，哪怕儿子说的是瞎话。

能办得了这事吗？余罪扪心自问，他知道，可能性太小了，几乎微乎其微！不过这个时候，装也得装着，拖也得拖着，好歹过段时间再说。

看样子缓兵之计玩得不错，老爸乐呵呵地放下了电话，对儿子赞不绝口。余罪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顺着口又吹嘘了一番当兵当警察多容易之类的话，标杆竖的就是鼠标、李二冬之流。那俩老爸见过，你说那样的都能当了警察，丫丫要去了，直接就是警花级别的了。

几句下来，把老爸哄得乐呵了。不过麻烦事转瞬即来，老爸电话上和贺阿姨吹嘘了一番还不成，生拉硬拽着儿子要去贺家，连赔罪加上描绘远景得一起办喽。余罪愁眉苦脸，死活不愿意去，可老爸说了，你贺阿姨可真不错啊，以前你不成材，爸都想着干脆咱爷俩娶他娘俩，你贺阿姨都没意见，怎么着？还没阔呢，脸就变了？

余罪忙不迭地答应着，哀求老爸别满嘴跑火车了，赶紧地陪着老爸去认错去了……

且莫笑我

乡下的时间过得更快，不知不觉春风拂过，遍地青绿，鸟语花香，到了仲夏。

话题最多的自然是新换的乡长和派出所长。本来乡长带领村里搞红叶林项目，家家出工都有了收入，这算是好多年不遇的好事，可偏偏有了个更出彩的所长，春耕时拉了几卡车平价化肥，哟，可算治了乡下人的心病，不但能买，还能赊、能换，家里经年的存粮换成了急需的化肥，甭提让庄户人家有多高兴了。过了不久，又运来几车白花花的大米，哎哟，比走乡串户换大米、净往里头掺沙子的那些奸商强多了，两相比较，还是所长办得像人事。

“花婶，我听说拴子家白发了两袋大米，一百多斤呢，能吃到秋上啦。”

“人拴子是警察，抓贼还立功了呢，你跟人家比啥？”

“这当警察就是好啊，关平他媳妇开那小卖部，不用下地干活都有零花钱啦。”

“眼红啥呀，你不生个警察，净生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也能当啊，明儿跟老镔说去，城里还有女警呢，咋我家丫头就不行啦？”

一群膀厚腰粗的婆娘围着井台子，洗菜的、涮衣的、淘米的，趁着一起干活的时候唠会儿，偶尔间谁说句笑话，听得众人肆无忌惮地大笑着。说着的时候，指导员王镔骑着辆破自行车上班路过，一下子被一位婶子拦下了，直拽着王镔道：“老镔，等等。”

“咋啦，柳桃嫂？”

“你所里还有大米吗？给我换点，上回换我回娘家了，你哥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榆木脑袋，一点玉米舍不得换……咦，老镔，你咋了吗，换点大米你还端架子？”

指导员苦脸皱眉着，这拒绝的话咋就说不出来呢，这是第几个找他走后门想换点大米的，他已经记不清了。王镔为难道：“嫂子，这是所长他们优惠给咱乡里人的，不是都两批了吗？不知道还有没有。”

“咋就没有，下回来先紧着我家啊。”嫂子不依不饶了。

“还有我家，我们也要点，那大米不错。”其他人也凑上来了。

王镔胡乱应着，跨上车赶紧跑了，还有几位追着强调了好几遍，老远才把人甩掉。他这一口气憋得就不舒服了，本来是件好事，一件盗窃耕牛的案子让羊头崖乡派出所名扬全省了，他觉得就是问鼎今年的优秀基层派出所都十拿九稳，那事之后他对这位年龄不大的所长也是非常看好的，不过接下来就不像样了。

四月份他和狗少策划了一项大行动，一次贩运了四十吨尿素、碳胺、磷肥，把羊头崖以及相邻的两个乡铺遍了，直接的后果是乡农技站也找他们进货。这一下就上瘾了，没过几天又组织贩大米去了，回乡里半卖半换，把大米变成乡里不值钱的高梁、玉米，再卖出羊头崖乡。王镔知道这是挣两地的差价，本来放在别人身上无可厚非，可偏偏是乡派出所的所长，而且是立下功勋的所长，王镔觉得这事呀，就算惹到人，也得说出来，再不能这么下去了。

拿定了主意，快到乡派出所时，看到了门口聚集了一帮子人，几位乡警都在，他心里一咯噔，以为又出事了，赶紧加快速度。到门口支好车，却发现一干乡警正围着一辆破烂不堪的卡车，估计是李逸风开来的，他拍着车吹嘘着：“就这车，别看破，柴油的，劲儿大呢……比我那现代车牛逼多了，以后你们收货就开上这车啊。”

“风少，这车花了多少钱？”李呆问着，明显动心了，再破也比摩托车强。

“好几千呢……刮了、碰了反正不心疼，对你们说啊，我正和咱们所长商量呢，秋后咱们好好干一场……这个这个……”吹嘘着的李逸风突然看到指导员来了，一缩脑袋，正准备溜，不料王镔吼了声：“逸风，跟我来。”

众乡警战战兢兢，躲的躲，溜的溜。李逸风却是有点心虚地跟着王镔的脚步进了所里。到了办公室，王镔刚坐下就气愤地一拍桌子骂上了：“干什么？一次两次不想说你，可现在你不觉得太不像话了，搞得满所乌烟瘴气？”

“没有啊，叔，我都不常来。这儿啥都不好，空气肯定好，什么时间乌烟瘴气了？”李逸风梗着脖子，反驳了句。一看王镔脸色不对，又缩回去了。王镔教训着：“你倒不常来，来了就让所里换大米、换化肥的，一下把警力全抽调走了是不是？”

“不给他们找点活儿，他们在所里不也是扯淡？”李逸风道。

“业务知识学习，在你嘴里叫扯淡？”王镔火大了。

“咱们执法，您老抽他两皮带就成了，还学习啥？”李逸风道。

一句话气得王镔要拍案而起，不过马上又被气笑了。所里这个惫懒狗少，不但敢胡干，而且敢胡说，其实实情还真是如此，学习的行政强制法、治安管理处罚，在这里大多数时候根本用不上。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导着：“逸风啊，不是叔找你碴儿，你是人民警察，顶着国徽、穿着警服换大米、卖化肥，合适吗？”

“……有什么不对？”李逸风迷糊道。

“啪！”王镔随手拿着一本文件资料摔李逸风脸上了，李逸风讪讪闭嘴了。王镔脸色刚一缓，李逸风又不知趣地说上了：“叔啊，往年走乡串户送化肥，不但高价，还有假货，我们今年给乡里的，可全是平价，虽然从厂里直接拉回来挣了点运费，可乡里人得多大实惠您算过吗？还有大米，往常是四斤半玉米换一斤大米，在所长英明指导下，现在三斤六两玉米换一斤大米。叔啊，不是我说您，再过两年，咱们所长的光辉形象，在乡里肯定要压您一头。”

王镔不说了，闭着眼，苦着脸，使劲地拍着自己的额头，你说摊上这么一个所长、这么一个警员，怎么着也让你哭笑不得。他估计就算现在民主评议，恐怕贩大米的所长比他的支持率也要高得多，要不就枉费所长动那么大的脑筋了。

“叔，咱们又没有公款乱消费，能有什么问题啊？给了乡里这么大实惠，谁敢说不是为人民服务？这年头咱们办案还要经费呢。”李逸风道。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理直气壮，对嘛，这总比偷鸡摸狗的事强吧。

也是，王镔知道，恐怕一己之力是挽不回这个势头了。他想了想，看着李逸风，李逸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蓦地，指导员扑哧一笑，他也跟着笑了，赶紧掏烟。不料王镔推拒了，换着口吻道：“好，就算你说的对，那你就准备一直在乡里贩大米？”

“啊？”李逸风一摸后脑勺，愣了，未来是什么样子，好像还没有憧憬过。

这就是了，王镔找到切入点了，掏着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文件，铺平，给了李逸风。李逸风一看，愣了，是一张县公安局的下行文，要开始破案大会战的动员文件。他翻着白眼不解了，工作上的事，他已经很多年不懂了。

“看最后，活动的第三阶段，要展开各地旧案、悬案、命案的集中清理，从省厅到各地市，都发了悬赏令，这次悬赏是对内的，不管你是个片警还是个民警，只要有能力，都可以毛遂自荐，只要能办了案，警员提队长、科员提科长，职位上个档次，那是非常容易的，这可是个好机会啊。”王镔道，眼光里很有期待和深意。

李逸风一听这么拉风的事，眼睛亮了下，不过马上暗淡了，弱弱地把文件一放，难为地说道：“叔，我这德性，作案都作不利索，别说办案了，人家不会呀？”

“你不会，所长会呀，盗窃耕牛案办得多漂亮！”王镔点睛之笔来了一句。

“对呀，要拉上余哥就牛逼了。”李逸风眼睛又亮了。

“上回你爸就说了，娃有出息了，这回要真来一把，你都不用靠你爸的关系，自己都能往上迈个台阶。那是多光荣的事，不比你组织换大米强呀？”王镔点拨着。

李逸风的眼睛更亮了，下意识地咬起手指来了，指导员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抽着，看着李逸风的表情，轻描淡写道：“小余你也知道，是被贬这儿来的，那是浑身本事啊，真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露个脸，帮你一把……你说上个台阶，还不跟玩一样？”

“哎，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李逸风兴奋道，看到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你还忙着贩大米、贩化肥呢？”王镔笑着道，直催着来了句，“去吧，叫上你余哥，到县局揭英雄榜去，现在不知道古寨县公安局的人大有人在，可不知道咱们羊头崖乡派出所的，不多。”

“哎，好嘞。”李逸风一揣文件，乐滋滋走了，刚出门又返回来了，一看他面有难色，王镔问了句，狗少为难地说道，“所长这几天回不来呀……”

“又去哪儿了？”王镔头大了。

“拉了一车高粱卖去了，他说下周才能回来。”李逸风道。

王镔脸上那个无奈啊，摆了摆手：“去吧，那就等高粱卖完再办吧。”

“成，我先回县里问问去。”李逸风乐得屁颠屁颠跑了，王镔已经听到了他在院子里嚷着——“老子要破几件大案给你们瞧瞧啊，谁跟着我干，我发补助，等我当了局长，把你们都提拔一下。”

指导员起身，关上了门，把让他心烦意乱的声音全关到了门外……

余罪一直在家里待了三四天才准备回所里上班，每次都是老爸催上几次他才懒洋洋地走。每次走的时候，总觉得家里不像个家，二十年放在什么地方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可在自己家里，就没什么变化，光棍爷俩二十几年，还是光棍爷俩。

余罪收拾好了自己的小房间，自己的、老爸的换洗衣服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又扫净了院子，把积着的垃圾倒了一车。等行装已经收拾好时，老爸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又和往常一样，带着水果几样、烧饼一包，生怕儿子路上挨饿一样，每回包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到了所里，肯定又便宜了那拨光棍汉子。

“爸，别带这么多，吃不了。”余罪站在车旁，难堪地道。回家像住店，而每回离家却都像永别。

“吃不了慢慢吃，羊头崖那地方穷得，连个打火烧的都没有……看把我儿子都饿瘦了。”余满塘说着，放好了带回来的一包食物，又让儿子等等，转身奔回家里。

余罪坐到了车上，保持着那种幸福得有点难堪的表情，老爸可不明白乡警的生活有多滋润，哪像老爸这么辛辛苦苦地当奸商，对了，辛苦……辛苦这个词在余罪的眼中，仿佛就是父亲的化身一样，每每看到他忙碌地工作，看到他心疼地倒掉坏水果，看到他乐滋滋地数零钱，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虽然无可名状，但他知道，那滋味是苦的。老爸这快奔五年纪的人，他更希望看到像城市里的老头一样提着鸟笼遛遛弯，打打门球，跳跳秧歌，不管干什么，总也比熬在店里挣那一块一毛的辛苦钱强。

可他办不到，等有那种能力的时候，他不知道老爸还能不能等到。

呸，想这些干吗。余罪呸了口，骂着自己，等抬头时，却发现自己正呸在老爸的脚边，老爸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勃然大怒，“啪”地一耳光：“跟谁学得，都当领导了，还像个小流氓……再这表情，小心我扇你！”

余罪捂着脑袋，哭笑不得，连连认错。老爸却是把准备好的一小罐子塞到儿子手里，脸上满是得意表情，余罪掀开一看，浓重的咸味几乎能闻到，他异样地问着：“什么呀？”

“腌菜。”余满塘得意道，“你贺阿姨给我做的，爸留一点，剩下的给你，味道可好了，酸腌小黄瓜，吃到嘴里嘎嘎脆。”

“哦。”余罪放回了车里，回头时，老爸揪住了：“这可把人家礼都收了啊，丫丫的事你得上心，一定想法子给孩子找个出路。”

“这……就算收礼了？”余罪哭笑不得道。

“啊，这是你贺阿姨的一片心，再说又不让你花钱，该花钱的话，她也存了点，就是烧香找不着庙门啊。这种事，你说爸还能指着谁呀？”余满塘道，脸色好不为难。

“好，让她好好补习，明年我一准给她铺好路。”余罪道，胡乱答应着。

“哎，这才是我儿子，就知道你能耐。”余满塘道。

余罪却是不敢多谈这个话题，他抱的是瞒一天算一天的心思，把老爸载回了店里，招手作别，又要到羊头崖乡上班去了。

“嘀嘀嘀”车发动时，手机的短信声音响了。余罪看了眼，小心肝差点跳出车窗之外。他赶紧把车停到了应急车道上了，抚了抚胸。无他，安嘉璐的短信：“你在哪儿？”

这是啥意思？她主动联系我？

余罪心跳加速，飞速地分析着，自从研讨会喝多了出了一回洋相，他都没再好意思联系安嘉璐，这数月又忙着贩运，偶尔闲暇去市里也是和林宇婧约会，还真把快她放到脑后了。

难道她并不介意？或者说，我还有机会？

余罪眼骨碌碌转着，思忖着回一条什么短信。想了想，干脆电话拔过去了，直问着：“怎么了？安安？”

对面没说话，只能听到微微的喘息声。余罪赶紧道歉着：“安安，上次的事真是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工作忙，抽空回市里，我一定去看你……你没生气吧？”

良久，就在余罪心里忐忑不安的时候，电话里爆出来一阵大笑。余罪一下子听出来了，这是李逸风的声音，气得他要摔手机，一想又不对，马上对着话筒喊着：“狗少，怎么是安安的手机号码？你怎么鼓捣的？”

“嘿嘿，所长，有两位美女很快就会到咱们所里做客，不知道你有兴趣参加没有？如果想参加，快马加鞭回来。”李逸风道，又补充了一句，“顺便提醒一句，不许叫我狗少啊。”

说着，又听到了电话里一阵女人的笑声，不用辨别，余罪就听出是安嘉璐和欧燕子来了，正要在说话，狗少已经把电话扣了。哎哟喂，余罪一想，估计是李逸风把安嘉璐和欧燕子给忽悠到羊头崖乡玩去了，说不定想讨好他这位所长呢。

一念至此，他飞快地发动着车，飙了起来，从来没有这般归心似箭地去上班……

欲取先诱

有句话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像狗少这号人，还真有有用的地方，比如吃喝玩乐，要比大多数人精通很多。

余罪一回所里就被李呆拉走了，等到了狗少准备的场地，着实被震惊了一下子。

地方就设在羊头崖乡枣树坪上，这儿曾经有一座废弃的庙宇，庙前有一大块空地，青蒿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放上了烧烤架，李逸风鼓着腮帮子正在吹木炭。一旁垒着一个石头灶，李拴羊正搅着锅里的炖食，场地中心放了两张简易桌子，透明的大玻璃皿里，放着冰块和啤酒。不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女声，安嘉璐和欧燕子正玩得来劲，再仔细一看，是孙羿爬到树上，往下摘苹果呢。

换了警服，安嘉璐穿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装，头上却扎着一条长长的红丝带，和白色冰帽相配着，在满山的青翠和浓绿间显得格外耀眼。她不经意回头瞥了眼余罪，嫣然一笑，又仿佛有什么羞涩一样，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了。

这么个小清新法，已经习惯脱光肉搏的余所长哪受得了，一下子觉得心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整个人失魂似的呆立在原地，像所有的雄性动物一样，有原始的冲动了。

“哎，所长，你咋啦？”有不知趣的问上来了，是李呆，还推了余罪一把。余罪惊醒间，赶紧收敛形神，抹了把嘴里的口水，这个小动作被李逸风捕捉到了，他嘿嘿地小声奸笑着。余罪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按低李逸风的脑袋，压低声音问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李逸风得意地问。

“她们怎么来了？”余罪努努嘴问。

“难道你不喜欢她们来？”李逸风好奇地问。

“废话，我巴不得呢。”余罪脱口道，不过马上省得李逸风是下属，于是又一整脸色道，“同学嘛，早该聚聚了。”

“所以呀，我就把您老心里想的事给办喽，我告诉她们了，是您极力邀请她们来羊头崖乡观光的……而且要给她们一个大大的惊喜，让她们在这里流连忘返……让她们爱屋及乌，捎带着也喜欢上所长您老人家……”李逸风替所长抚着心跳加速的心口，边恭维，边观察着余罪的眼神，看余罪快心神失守的时候，他轻轻地问着，“所长，您说我办的这事，还行吧？”

“不错。”余罪兴奋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飘扬的红丝带，那像有特殊的魔力一般，吸引着他的视线。

“您是不是喜欢安嘉璐那妞儿？”李逸风好奇地问。

“当然喜欢。”余罪道。

余罪没防着，漏嘴了，一说马上醒悟了，低头瞪了李逸风一眼，然后踹了一脚。李逸风乐得直奸笑嘚瑟。余罪也笑了，再怎么说，狗少这回办的事还真遂人心意。

锅里炖了三只土鸡，李逸风准备了半爿羊肉，不一会儿有人又从家里扛来了一袋子新枣、未褪皮的青核桃和几样水果。准备的时间够长了，一切妥当，一干人自己动手，开始准备中午的吃食了。

干这活儿反倒是乡警们利索，那俩城里来的小公主看看这个好奇，那个也好奇，特别是乡警高小兵拿着一摞饼子和红薯干，她们尝了尝，连叫好吃。欧燕子幸福地道：“哇，要能生活在这儿多好，天天吃这个。”

“这个还好？土豆饼，红薯干。”李呆愣了，这季节，乡下吃不了的都喂猪了。

“还不好吗？我现在觉得乡下人最幸福。”安嘉璐也道，那味道恐怕是她首次尝到。

乡警们笑了，城里人也笑了，孙羿拿着把弯头小刀，撬着青皮核桃，余罪教两位女生剥着皮，露着白生生的嫩核桃仁，放嘴里示意着怎么吃，看着两位女生大惊小怪地吃着赞着，他也油然而生一种好幸福的感觉。

“余儿，真没发现啊，你们乡警活得真滋润。”孙羿不无羡慕地道。余罪谦虚地说了句：“是你们来了才这么准备，平时没这么滋润。”

“算了吧，你带领众乡警贩运化肥、倒卖大米，李逸风已经当事迹给我们讲了。”欧燕子笑着道，余罪脸一拉，李逸风却是补充着：“是啊，极大地改善了我们乡警的生活水平，对不对呀，呆头？”

那几位乡警自然是齐齐称赞所长英明。两位女生笑得打颠，余罪小脸红得发紫，不好意思地说着：“那个，就挣了点运费，主要还是方便人民群众……今天咱们就来玩来了，不谈生意啊。”

“吓死你呢，又不朝你借钱。”孙羿喷了句，看看乡警这劲道，还是感慨乡下舒服。欧燕子却是问着余罪道：“余罪，知道张猛走了吗？”

“知道了。”余罪轻声应了句。李逸风却是接上茬了：“早知道了，他就是来我的羊头崖乡，被土豪村官勾引走了。”

“没问你，多什么嘴呀？”欧燕子不高兴地翻了李逸风一眼。李逸风装腔作势，敬礼道：“是，不多嘴。”

咦？好像不对，李逸风现在说起张猛来没有多大怨气了，可在欧燕子这儿，似乎气短了。看来，这家伙目标转移了，余罪心里暗笑着，一笑时，不经意和安嘉璐的眼光对碰在了一起。他慌忙去躲，一躲之后，又偷偷回瞟，却不料安嘉璐的眼光根本没动，还那样盯着他，一下子猝来的紧张让余罪有点慌乱。这时有人扑哧一笑，似乎发现两人有猫腻了，两人像做贼一样，迅速撤走了目光。

是欧燕子，恐怕她也窥到了两人的不自然，只有孙羿这个感情大条的还在撬着核桃，发着牢骚，偶尔捎带着骂着牲口张猛。余罪坐近了点，酌斟着言辞道：“我觉得不应该谴责他，为一个喜欢的女人放弃自己的理想，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是不是女方担心他工作的危险性太高，给他找了个岗位？”安嘉璐好奇地问。

“肯定是了，二队的训练和实战一直就有点变态，正常人哪受得了？”欧燕子道。

“那你说的意思，我不正常了？”孙羿不高兴了。

“你不就个司机吗？”欧燕子道。

“哦，那倒是……不过也确实有点不正常，我在二队开车，有一个月，跑了一万多公里，屁股上都磨出茧子来了。”孙羿道，说起这个，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对于这个问题，余罪下意识地不去插嘴，偏偏这时候有个不知趣的李逸风，放下刚烤的羊肉，很豪气地道：“我就佩服二队的哥们儿，那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警察，其实我也有那个理想，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对不对，燕子姐？”

欧燕子嘟着嘴做了个鬼脸，在座的都知道狗少是个什么货色，俱是笑而不答了。李逸风却是拍着胸脯宣布着：“我正式宣布啊，从今天起我要做个好警察，你们以后不许叫我狗少，还有，你们再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别喊上我啊。”

李呆愣了下，不悦地回驳着：“没喊过你，都是你喊我们。”

众人一笑，看着李逸风尴尬的表情笑得前俯后仰。安嘉璐余笑未尽地回头问着余罪道：“余所长，说说你们平时怎么偷鸡摸狗的，看样子干得不少啊，都要发誓戒掉了。”

“别理他，他就一人来疯。”余罪笑道，有点尴尬地不敢往下接这个话题了。

不过今天全亏了人来疯的张罗，嫩白的核桃仁子剥了十几掰，李逸风安排的野炊已经开始上桌了。炖的鸡肉香飘四溢，烤的羊肉绵柔香浓，再配着一大堆山货水果，就着冰镇的小啤酒，众人说说笑笑，吃得那叫一个开怀。

饭间余罪旁敲侧击问着，才知道是李逸风去鼓动欧燕子，欧燕子又拉安嘉璐，两人都是专程请假来的，还带上了轮休的司机孙羿。余罪看李逸风和欧燕子不时地眉来眼去，他严重怀疑，这家伙有点假公济私，怪不得虎妞和张猛正式处了男女朋友对他的打击也不大，要搁以往，起码得荒唐上几天才会露面的。

也罢，有目标总比胡搞强，余罪看着两人，想起了李二冬，那兄弟还不知道猫在什么地方盯嫌疑人呢，每每欲成人之好，结果都是阴差阳错，他觉得自己这媒人是操心过甚了。

说是野炊，吃起来基本是浪费，两位警花根本没吃多少，没一会儿就在野地玩上了，看什么也新鲜，反倒便宜了孙羿和几位乡警，一个一个吃得甭提多带劲了。余罪浅尝辄止，心思多了，胃口就小了，不一会儿便坐在石头灶跟前发呆。

“叮”的轻微一声，余罪觉得自己胳膊上哪儿疼了下，不过已经习惯乡下的粗线条了，他没在意，抚了抚胳膊，没当回事，看着欧燕子和李逸风，以一名刑侦人员的心态在阴暗地分析着，这两人是不是有往犯罪深渊继续下滑的倾向。

“当”的又是轻微一声，余罪一捂脑袋，有点疼，气着了，这回可是实实在在被袭，他寻找着袭击方向的来源。只见坐在不远处旧庙神龛边上，安嘉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外地向他勾勾指头。

要是别的乡警，肯定屁颠屁颠就去了。可所长不一样，他眼瞟着众人，看李逸风和欧燕子说得起劲，孙羿和乡警们扑克甩得热乎，确定没有被误解之虞后，这才屁颠屁颠奔过来，手里拿着饮料，顺手递给安嘉璐，那么尴尬地、贼贼地、兴奋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安嘉璐问余罪。

“这不是刻意的笑，当领导嘛，总得有这么一副亲民的表情。”余罪笑着坐下了，一句话惹得安嘉璐忍俊不禁地笑了，露着一圈整齐的贝齿。她拧开饮料，抿了一口，回头看看手足无措、紧张兮兮、欲言又止样子的余罪，随意地说：“好像随着时间越久，我们的陌生感也越来越强了，有这种感觉吗？”

“有。”余罪机械地点点头。

“那你知道原因吗？”安嘉璐不无好奇地问。

“是不是都忙啊。这点可以理解。”余罪把话往岔路上拐。

“不是吧，某些人很清闲，倒卖化肥、贩运大米、收购高粱玉米，听说生意做得蛮好嘛。”安嘉璐似乎是一种揭露的口吻，边说边看着余罪，总觉得他干的事吧，你用任何逻辑都无法正确解释。

余罪撇撇嘴，有想揍李逸风一顿的冲动，本该捂着的事，却被狗少当业绩吹嘘了。他瞟了瞟安嘉璐，羞赧地、很谦虚地道：“你这个用词不太准确，不是倒卖，而是给乡里解决平价化肥的问题，粮食嘛，主要也是把乡警组织起来办点实事，方便群众……警民一家人嘛，这些事有助于增进感情。”

安嘉璐听得如此解释，头一仰，哈哈大笑了两声，别人看时，她又觉得很不雅了，赶紧掩着嘴，却笑得花枝乱颤，不时看着表情变得庄重、正努力扮个所长样子的余罪，那股子笑意，却是想摁也摁不下去了。

这种时候就是男女相处最为惬意的时间，话语轻松、气氛活泼、笑声连连，异性之间相处的怡情之处也正在于此，当你看到对方一举一动，总是透着亲切、可爱甚至可笑的时候，会在不知不觉中拉近距离。

安嘉璐来的时候有点扭捏，心里免不了还有点芥蒂，不过在看到余罪的时候，她说不清为什么那些小小的不愉快会马上烟消云散。这位混迹在乡下的小警一瞬间给她带来的快乐，比在五原一个月的都多。她笑着的时候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余罪，似乎想发现这位其貌不扬的家伙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似的……她忍不住想象着余罪穿上警服吆喝着玉米换大米的样子，那应该是多么的滑稽。

这么看，可让余罪六神无主了，女人这小心思，要比嫌疑人难琢磨多了。余罪揣摩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个滑稽的小丑样子，还是可爱的男生角色，不过数月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那股子兴奋劲儿总也挥之不去……是啊，这么火辣辣的天气，他连安嘉璐鼻尖上的汗珠子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晶莹剔透的样子，里面似乎还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呢！

“喂，说话都走神啊？”安嘉璐发现了。

“啊，哪有，我聚精会神在倾听。”余罪搪塞道。

“是不是应该你说点什么了？”安嘉璐笑着道，一笑时，白腻的脸蛋上浅浅的一个小酒窝，好清新。余罪使劲地抿抿，直把口水咽进去，艰难地问：“你让我说什么？”

“这么费尽心思地搞个野炊，还假逸风的手搞……不会就为了吃饭吧？”安嘉璐睿智地审视着貌似别有居心的余罪。

妈的，误解了，不过误解得正中下怀，余罪笑了笑道：“增进一下感情，拉近一下距离，这不就是吃饭的用意嘛，都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

“是你没联系好不好？某些人是不是做错事了，心里有愧呀？”安嘉璐白了一眼，傲气地说。

“你指谁呀？”余罪愣了下，感觉到那事的副作用了。

“指那位，抱着李逸风表白的人啊。”安嘉璐点明了。

“那是酒后失言。”余罪难堪道，那回的人丢大了，如果不是张猛离职，他估计自己到现在仍然是同学嘴里最大的笑话。

“我怎么觉得，是酒后吐真言呢？”安嘉璐有点责怪、有点不忿，甚至有点质问的口吻，直勾勾地看着余罪。

“你作为执法者的一分子，即便不赞同，也应该尊重我酒后吐真言的权利吧？”余罪严肃地道，迎着安嘉璐质问的目光，那么严肃而正色，倒把安嘉璐唬住了。不过接下来，余罪一百八大转弯了，脸一苦，眼一眯，表情如此哀怨，像受了委屈一样补充着：“因为我醒着的时候，我不敢说呀。这又不和在学校一样。”

安嘉璐一怔，跟着毫无征兆的眉色一动，又气又好笑地拿饮料瓶子戳着余罪。在他这儿，恐怕连个生气的样子你都别想保持下去。

确实也是，不管是尴尬还是矜持，在遭遇余罪没皮没脸的贱性时，一定会消弭得干干净净。

随后两人的话题转向张猛的事，余罪和别人观点不同，似乎更契合安嘉璐的感受，她现在已经恨屋及乌，不怎么喜欢二队那个地方了。说完张猛的事，又说欧燕子的事，还真是阴差阳错，这么帅的小官二代经常去省城缠人，欧燕子据说已经有所松动了，这点余罪觉得已无悬念，就狗少的家境，绝对是大多数美女青睐的首选。

话题说了很多，却都不是两人的事。至于两人之间的事，每每在相视一笑间，已经明白了，不用说了。等着孙羿和众乡警们吃完，准备好的节目开始了。

于是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干小警席地而坐，两位城里的美女联袂唱了曲根本没人听懂的英文歌，唱的时候看着人是瞪直了眼睛流口水，唱完了是噼里啪啦鼓得手掌发疼。李逸风在玩上可是登峰造极了，让口齿不利索的李呆讲方言，教五音不全的拴羊唱歌，每每笑料频出时，总惹得一干人笑得前仰后合，烦忧皆忘。直到半下午才忙着收摊回城。

安嘉璐那样余兴未尽的样子，直让余罪有一种好满足、好惬意的感觉。

回城的时候，李呆和拴羊早把所里存的东西一股劲儿往孙羿车里塞——核桃、红薯干、土豆饼，还有新下的枣和焖煮的豆子。孙羿也被乡警们的热情感染，直道这里可比二队热情多了，浑然没发现狗少和余罪那点儿鬼心思。

“燕子姐，下次去省城，我给你打电话啊。”李逸风殷勤地开着车门，欧燕子却是傲娇道：“别给我打电话，我不一定在。”

“那好，我直接去找你啊。”李逸风厚着脸皮道。燕子一愣，安嘉璐扑哧一声笑了，她装模作样地上车，看着不想走、又必须走的欧燕子，笑着问：“燕子，要不你在这儿再玩两天。”

“好啊，好啊。我给你做饭。”李逸风巴不得了。

“谁稀罕呀。”欧燕子白了眼，上车了。众乡警哈哈大笑着，李逸风一点儿也不脸红，直给燕子姐关后车门。要走时，另一面的车窗响了响，安嘉璐一看是余罪，放下车窗，期待地看着余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余罪严肃地道：“我是不会给你打电话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什么……什么意思？”安嘉璐奇怪了。

“没听逸风说嘛，直接去找你。”余罪笑道。

安嘉璐手指一戳，是个匕首攻防动作，余罪笑着一闪。她做了个鬼脸，把车窗合上了，合上时留下了一句悦耳动听的声音：“稀罕呀，爱来不来！”

车走了，车窗里扬着两只再见的小手，忽悠悠地让李逸风和余罪伫立了良久，余罪想着那一颦一笑，感叹了：“感觉真好啊。”

是啊，离曾经纯情的日子好久远了，好喜欢这种青涩和朦胧的感觉。

“确实好，野炊就这么开心。”李逸风看着余罪，兴奋道，随即向余罪问着，“哥，兄弟这回给您老安排的，满意不？”

“勉强吧。”余罪当然高兴了，给了句表扬。

“您要喜欢，我经常给您老组织这么几次，保证活动不重样……想追安美女，兄弟一定尽心竭力，保您满意。”李逸风道，这家伙杂七杂八，学得比较乱，拉起关系来像个江湖骗子。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官宦之家出来的，在揣摩人心意的时候还是有些套路的，最起码现在揣摩余罪揣摩得够准。

笑眯眯的余罪享受着这份恭维，几步之后想着不对了，直问着李逸风道：“不对呀，逸风，看你是个泡妞高手，怎么会让虎妞拒你千里之外？”

“不提了不提了，互相太了解了，知道你什么东西，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李逸风道。

“哦，燕子不了解，所以就去哄燕子了？”余罪问。

“瞧您说的，女人还不就活在男人的甜言蜜语中……您老不也是？一个林姐一个安妹，哎哟，所长您不愧是领导啊，玩得滴水不漏……”李逸风道。余罪赶紧地捂着这货的嘴巴，恶狠狠地教训着：“听着，以后只限私下交流泡妞经验，不许摆桌面上。”

“对对……您说得对。”李逸风挣脱了，跟着余罪回所里了。

看着乡警们各自回家，李逸风挨个打了招呼，追着余罪进了办公室，直道，“哥，兄弟我今天可是尽心竭力帮你啊……我也有个小事，您可一定得帮我啊。”

“什么事？”余罪坐下来，插上插座，烧上水了。

“我想提拔提拔，也当个像您这样的领导。”李逸风热切地看着余罪。这倒把余罪吓住了，紧张地脱口而出：“这话应该和你爸去说呀！你觉得我能提拔得了你？”

“拼爹算个屁本事，靠咱自己才算好汉……我直接说吧，只要您帮我，我十有八九能成。”李逸风郑重地道，这事情想了很多天了，现在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余罪自然是一口答应了，李逸风掏着从指导员那儿拿来的文件，却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余罪一看，问着：“文件头呢？少了一张。”

“上厕所，用了一张。”李逸风道，把余罪气得直想哭，就这样还想提拔。李逸风却是无所谓地道：“看后头，破案大会战，不限警种、不限级别，这次的接案是公开式的……咱们县公安局也排出了七例悬案和网上追逃的嫌疑人，县局顾局长说了，谁有本事拿下这些案子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多年轻，不拘一格提拔……”

“等等……什么时候的事？”余罪问。

“你去卖高粱的时候的事。”李逸风道。

“那是什么案子？”余罪又问。李逸风这也有准备，摸着手机，打开电子文档，直递给余罪。余罪看了看，心道在古寨这个落后县城，稀奇古怪的案子倒也比比皆是，比如某年前的一个抢劫杀人案，比如某年前的一起爆炸案，再比如某年前的一例杀人在逃案……他越看越头疼，问着李逸风，“你挑的哪例案子？”

哪一例恐怕也不是能容易解决得了的，最长的积案已经十八年了。余罪还没有揣清楚上面是什么意思，不料李逸风牛逼哄哄地拍着胸脯道：“我把这七个案子全包了，他妈的，没人跟我抢了。”

余罪表情一滞，跟着想哭，然后又哈哈大笑上了，笑着扔回去骂着李逸风道：“蠢货，那不叫悬案，那叫死案，最早的都挂了七八年了，还有快二十年的，你想找到嫌疑人，可能性几乎为零！你这脑袋是长屁股上的呀？这都什么案子，抢劫杀人、爆炸杀人、强奸杀人……就你这小样，真找着嫌疑人，也得被人家拧了脖子。”

一说难处，李逸风愣了，光想着升职，还没想过有升天之虞，他为难地看着余罪道：“不能这么玄乎吧？找个简单的，搞定一桩不就交代啦。”

“就怕你自己都交代喽。”余罪不理会了，办过案子才知道案子的难处，一个普通的偷牛案就熬了两个月，何况这些淹没这么多年的积案？而且，余所长已经找到如何生活得滋润的路子，恐怕也未必再想往火坑里跳。

“所长……不，哥……别人不行，您老成呀，说不定真能搞定一件两件的。”李逸风哀求着。

“我不行，每一个案子都是集体的智慧，咱们就搞了那么一件，光二队有多少人帮咱们？还有马老。”

“可咱们俩也是集体啊，还有呆头、拴羊，兄弟好几个呢……”

“就咱们，吃还差不多，其他的可差太多了……会通信追踪么？懂技侦设备么？知道和地方怎么协调吗？万一异地办案，你以为就一个小县城的公安局的协查通报就管用？还有经费问题，光上次咱们查偷牛案，吃喝拉撒全部算下来，比丢的牛还贵，要真没查出来，亏死咱们了……”

余罪连珠炮地迸了一堆问题，都是现实的问题。哎哟，把狗少给难住了，还真没想过这些现实困难，他嚅嗫道：“哥，那你帮不帮我啊，要帮的话，咱们想想办法。”

“滚蛋，你现在活得滋滋润润的有什么不好？干这事？简直是太监逛青楼，找你妈的不自在，滚远点。”余罪吼着，拍着桌子，一副揍人的德性。李逸风吓住了，拿起手机吱溜声蹿了，不过跑了不远又扔回块板砖直砸在门框上。余罪听到了他远远的骂声：“他妈的白给你找妞高兴了，等着下回吧你……我，我要跟你绝交！”

逼尔入彀

对于狗少的奋起，所里就没人会当真，处久了都知道他是个本事没有话大的主，严肃不了三分钟，转眼又想上狗屁倒灶的事了。

不过这次好像有点意外了，第二天清晨余罪起床洗漱，刚拎着刷牙缸子到了门口，就见到狗少开着他那辆现代桑塔纳又巴巴从县城过来了。此时还不到上班时间，除了贩化肥卖大米那些事，可很少见这货这么勤奋。

“哥，起这么早？”下车的狗少乐滋滋地问着余罪。

余罪没理他，就着水，哧哧刷着牙。李逸风可不把自己当外人，和余罪蹲到了一块，讨好似的说着：“哥，昨天您说的那问题，我解决了。”

“什么问题？”余罪问，边说话边喷着满嘴牙膏沫子，含糊不清。

“您说的那什么通信追踪、支援什么的，我昨个儿回去就请了咱们县大队长袁亮，他说了没问题，只要咱们干，他全力支援，要人给人，要车给车。”狗少得意道。

余罪“嗯”了声，没作表示，他知道在县城狗少还是玩得开的，无非是请县大队袁亮队长吃吃喝喝而已，那帮子人两口酒灌下去，肯定会一口应承，可真要办案那不是差得一点半点。每次办案后，都像脱皮一样难受，说实话，他实在不想轻易尝试。

再说，就尝试也不至于和这货搭伙呀！他白了李逸风一眼，又继续刷着牙。

李逸风感觉条件不够似的，掰着指头又数着：“哥，您放心，就算顾局长见了我，都亲亲热热叫小风……他说了，只要咱们有这个能力，最起码县里就有咱的位置，这回是实打实的，不忽悠人……您担心经费是不是？没问题，需要多少钱我先给您垫上……”

余罪没理会，李逸风追着忙不迭地道：“只要您老帮我，从今天开始，吃喝拉撒管到底，还不满意？兄弟给您找俩秘书，女的……”

一说就偏了，余罪吐了刷牙水，语重心长道：“他妈的你脑袋怎么就不开窍，为什么要给这么大的桃子诱惑，那是因为这事几乎没有可能；你就不想想，全县没人揭榜，怎么就你聪明去凑热闹了？真有好事能轮到咱们乡派出所？不出省城名额就完了。”

“我知道，可他们没您老这水平，您不常说，可以质疑您的人品，不能怀疑您的水平吗？虽然您老人品确实不咋的，可水平不是盖的，我跟袁亮队长一说您老参加，得，他根本不敢拿我当笑话看。”李逸风的话听得余罪晕头转向，要回所里，又被这货拦住了，他伸手拔拉开训着：“一边去，老子是所长，不能离开工作岗位，我走了，这里工作怎么办？”

“指导员同意。”李逸风道。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余罪愣了下。

“真的！”李逸风兴奋道，“指导员说了，咱们在乡里不是倒腾化肥就是换大米收高粱，这大夏天青黄不接，反正也没事干，还不如去干点人事呢。真要是搞定个别人搞不定的案子……哎哟，哥啊，我也成领导干部了，和你平起平坐了……哎，别走啊，所长哥，咱们亲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哪。”

真不管了，余罪走进办公室，“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李逸风老大不自在，回头时才发现指导员王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尴尬地问候了句，王镔却是笑着问道：“怎么，所长还不同意？”

李逸风点点头，好不懊丧的样子，要没这所长哥，提拔大计在他看来可是要流产了。王镔忍着笑，小声鼓励道：“你知道为什么小余所长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么？别人办不了的案子，他能办喽？”

“为什么？”李逸风愣着问。

“因为他从不气馁，从不言败，盯准了一件事，一定要办出个结果来才罢休，在这一点上，我都不如他。”王镔带着几分赞赏道。抛却偷牛案的事不讲，就在穷乡搞生意这事，他都没想到能铺到全乡。

“可他不帮我……”李逸风为难道。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尽到力，还没有想尽一切办法。”王镔道，他看李逸风抓耳挠腮猴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背着手，扭过头，走了若干步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觉得就算他不帮你，你也应该有决心、有毅力自己办下去。”

言毕，王镔直接走进他的办公室了，回头偷瞟一眼，按捺着笑意，看来因人施教、因法施治还是正确的。自从有了这个想法，李逸风天天张罗，还真没给惹其他事，王镔倒不指望他真能干点什么好事，好歹也像现在，不给所里添乱便罢。

可有时候这人啊，不能太认真，一认真就坏事。李逸风看样子是认真了，他把一起参与过偷牛案的李呆和李拴羊叫走了，又不知道去商量什么，余罪没理会他，知道这家伙没长性，过不了几天有了新目标，肯定要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这和乡派出所最近的闲适也不无关联，没事了就容易滋生其他事。比如这上班时间，除了办了几个因为上学要转的户籍，登记了两位婚生户口，一上午就没其他事。上户的夫妻俩的孩子都一岁多了才来登记，一问之下居然连结婚证也没有。这时就该指导员出马了，讲了一番婚姻法，然后又亲自到司法站帮着这一对办理。

所里的事余罪大部分都不太沾，他也不太懂，到现在仅限于会查查户籍而已，可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当官也有运势，他在羊头崖乡这么长时间了，那叫一个风调雨顺。别说火灾了，连点小灾小病都没有，不但没有，还侦破了一件偷牛大案。现在呀，所长的威望可是如日中天，而且有与日俱增之势。

余罪把一周累积下的账目计算着，卖了多少、盈利多少、开销多少，他还在估摸着这收高粱、玉米的事交给谁。狗少别指望，他花钱心里从来没数；李呆也不成，这货有点迷糊，给他一摞钱让他数两回，两回绝对不一样；其实他很倾向于李拴羊和张关平两位协警的，对于协警的生活状态他了解得最清楚，等走的时候恐怕还是两手空空。

有反扒队那些协警兄弟的前车之鉴，余罪其实很想拉他们一把，帮他们以后找个自食其力的活计，可比现在要安稳得多。可他不得不顾忌指导员的想法，没办法，大部分活儿还得协警们来做。

正按着手机计算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呆、拴羊，两颗脑袋从门缝伸出来了。余罪看了眼，又低头算着，边算边说：“拴羊，我给你找个好活计怎么样？羊头崖每年来收山货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人，你想法子收，我给你找路子卖，五原的批发城我爸经常去，现在越土的东西越畅销……把关平和小兵叫来，我还有事和他们交代。”

说着，余罪收起了东西，却不料拴羊和李呆没吭声，后面挤出来的李逸风却说话了。他听得余罪照顾几位乡警，醋意好大地叫嚣着往所长桌前一站：“那我呢？不管我了是不是？”

又纠缠上来了，气得余罪直想踹人，狗少的无赖劲儿狠起来，一般人还真受不了。余罪瞪了他两眼没好话了：“滚远点，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你就算再投一回胎，也是这副贱骨头。”

一骂，李逸风脸色煞白了，气到临界点了。那俩哧哧地笑，余罪却是根本不搭理。

可不料今天李逸风真是拼着一腔热血，非要把余罪拉下水了，往口袋里一掏，将一瓶东西顿在桌上。余罪一瞅，农药。他看着李逸风，不知这家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就问你一句，帮不帮兄弟我？”李逸风痛不欲生地指着余罪问。

“要不帮呢？”余罪轻松地回绝道。

“不帮，我就含愤自尽，让你内疚一辈子。”李逸风杀手锏出来了，知道干不过余罪，干脆以死相迫，不过他肚子里有多少油水余罪清楚得很。余罪笑着问：“哟，想喝呀，那你别找这种低毒高效的。”

“我今天还就喝了，看你怎么办……我喝个生活不能自理，讹你一辈子，我喝个痴呆半傻，让你养一辈子，你想推都没门……呆头，拴子，你们证明啊，我是被逼无奈才喝药明志的……”李逸风恶狠狠地拧开了盖子。

李呆和李拴羊点点头：“哎，我们证明。”

李逸风看戏演到这份上，余罪还无动于衷，苦不堪言地道：“所长，您就真看着兄弟我喝呀？”

“对，我应该劝劝，好歹是兄弟。”余罪伸着手，果真拿走了李逸风手里的瓶子。他知道这家伙吧，也就做个滑稽样子。余罪看了看三个人，突然间来了个很意外的动作，拿着瓶子，仰头往嘴里一倒，一咽，喝了！

嗨，李逸风倒吸凉气，直挥自己的手，愕然叫着：“别喝、别喝……”

“吓唬我，你要有这志气，还能是这德性？我猜这里没毒……小样，看你还有什么招？”余罪吧唧着嘴，根本不在乎，把瓶子放到桌上，看着吓怔了的三人。李逸风咬着指头，不敢逼宫了，那俩面面相觑，像看到什么难以入眼的事一样。余罪冷不丁反应过来了，惊声问着，“瓶子里是什么东西？怎么一股馊味？啊呸！”

李逸风掉头就跑，余罪一伸手，捞住慢了一步的李呆和李拴羊，火大地质问着。李呆紧张道：“没毒，所长，就是东厢里的涮锅水……”

李拴羊也紧张地补充了句：“隔夜的，有点馊了……”

“三个王八蛋灌涮锅水来吓唬我？”余罪火冒三丈，一人一巴掌，抄着橡胶棍奔出来追狗少了。可这家伙早发动着车，一溜烟跑了。

余罪跑回来余怒未消，又去收拾李呆和李拴羊，不料这俩也不笨，人叠人爬过院墙，跳墙外跑了。

吓跑了三个狗屁倒灶的乡警，气急败坏的余罪却是一下子变得笑眯眯了。进了门，他拿起桌上的农药瓶子扔到了门后。然后坐下来撕了点卫生纸，擦着脖子下面和领子后的地方，闻了闻，果真是涮锅水的味道。狗少手里的东西，尝他是肯定不敢尝的，不过为了耳根子清静，只能如此了。

刚刚整理完毕的时候，敲门声响了。在这里，进门先敲门的只有指导员一个人，也只有他把余罪当领导看，剩下的包括余罪都不把自己当所长看，连做饭的大师傅也是一把推开就进来了。

“王叔，找我？”余罪正襟而坐，微笑地问。

“嗯，找你聊聊，有段时间咱们没交流了。”王镔笑着道，拉了把椅子坐下了。正要翻开随身不离的小红本，得，余罪赶紧拦着：“叔，别拿业务知识说事啊，我真不会，我从今天开始补还不成？”

王镔笑了，所长来了多半年了，一提学习，和一帮子乡警没啥两样，总要找借口溜了。不过因为偷牛案的事情，王镔对这位市里来的所长一直尊敬有加。

片刻无语，心思转了几转。王镔眼里的所长仍然没什么变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功臣的光辉形象，反而有点贼兮兮的样子。他咳了声，征询似的问了句：“余所长，我听说，你准备把羊头崖的生意继续做下去？”

“啊，为什么不干？”余罪直接道，知道两人的交锋不可避免了。

王镔脸拉长了，没说话，不过那严肃的表情，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

余罪有点紧张了，在羊头崖乡，乡长连换多少任没有数得清，可从小孩到大人，没人不认识这位指导员的，偏偏这又是一位非常艮的人。与其和这种人搭档，余罪倒觉得不如和狗少胡闹来得痛快些。

“您先别急着给我上课啊，我给您汇报一下，您再说。”余罪道。

“哟，汇报，我可不敢当。”王镔道。

“没错，贩化肥是赚些钱，一袋刨去运费能挣十块零六毛，不过更大的实惠可是返还给乡里了，全部比照平价供应价格，不但可以买，而且可以换，那些陈粮再放几年，可就成喂猪的料了。换大米嘛，不管您持什么态度，我觉得就咱们不做，照样有人做，咱们做好歹不掺假、不耍秤；山货我觉得这生意可行，如果能解决运输问题，两地的差价还是挺可观的。我这里有一份大兴绿色食品开发公司的草拟合同，如果咱们按这个标准提供货源，他们照单全收。”余罪拿着一份空白合同递给王镔，看着王镔的脸色。

王镔像激动得不能自制一样，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前起伏着。

余罪知道老指导员要开讲了，赶紧抢白道：“王叔，您不能再这么死脑筋，您看看别的乡的乡警，无论配合计生工作、配合护林防林、配合乡政府任务工作，都有补助拿。在咱们羊头崖乡你把这些全砍了，这个我赞成，砍得好，不过您总得解决他的肚子问题吧？一个月八百块，一大老爷们儿，你让他们怎么过？仓廪实了才知礼节，口袋鼓了才懂廉耻。我知道您老清清白白，可你不能指望大多数人都达到您的思想境界呀。”

王镔喘息着，嘴唇颤着，侧过脸了，从警几十年，或许此人给他的震动最大了。

余罪看奏效了，小声道：“咱们都这样了，那些协警不更惨？混上几年，离职的一个个都是两手空空的，你让他们怎么办？我在反扒队那群兄弟就是，苦了累了熬了多少年，最终一脱衣服，还在解放前。咱们所里这十几个协警，你不让他们自食其力，等着出去游手好闲呀？”

王镔一回头，余罪下意识地闭嘴了，他知道想让上一代人的脑筋转过来没那么容易。不料王镔凝视他时，却是嘴角笑着，随意道：“这事呀，你看着办吧，没违法乱纪，我管不着；没缺斤短两，乡里乡亲也认可，我插手不合适，你说呢？”

“哟哟哟……”余罪正色起身，连鞠三躬，直道，“谢谢指导员，谢谢王叔，我就知道王叔您是相当开明的。”

“噢，别来这套虚的，我来有其他事。”王镔道，示意着余罪坐下。要不是这事，余罪就不担心了，笑着问道：“王叔，您说。”

“那事……逸风不跟你说一天了吗？”王镔道。

“啊？”余罪一看指导员示意的是桌上那份残缺文件，头“嗡”的一声大了，他拍着巴掌，无可奈何道，“王叔，您也是个老警务了，县里排出来的案件，最短的都八年了，最长的快二十年了，都是悬案，那难度太大了，几乎就不可能完成。”

“在此之前，系列盗窃耕牛案，可是排在这些案子前面的悬案，大多数人也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你完成了。”王镔眼里含着笑意，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余罪。

这余罪可受不了，难堪道：“王叔，那里面真有巧合的成分，在这上面，谁也不是神仙。”

“我在部队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奇迹的创造者不是神，而是人，你给羊头崖乡带来了奇迹……以前我是拿皮带说话，乡里对穿警服的很仇视，不过现在不同了，都把派出所的人当自家人；以前这拨乡警偷鸡摸狗，小动作不断，可现在他们的信誉到了拉粮食白条都不用打的地步，那是人民信得过他们……以前咱们这儿开展工作得我催着，现在好了，都抢着干，还生怕丢掉这份临时工作……”王镔轻轻地说着。这话里包含着数月来对这位所长的赞叹，虽然他浑身上下哪儿也不像警察，却带动了一大片的警务工作。

“这些都好说，可案子难办，万一不慎，可要成笑话了……”余罪为难道。

“不是案子难，是你的心里在畏难，就像偷牛案刚出来之后，除了你，我们可都抱着自认倒霉的心思，结果被你拿下了。”王镔看着余罪，对面的余罪同样是一副骄傲的表情，那恐怕是从警以来，比抓到贩毒分子还让他有成就感的事。慢慢地，王镔的表情严肃了，看着他，又道，“你不觉得你渐渐和我原来一样了吗？”

“这个……啥意思？”余罪听蒙了。

“固步自封、安于现状、得过且过、就想着吃老本。”王镔道，惹得余罪扑哧一声笑了。王镔继续问道，“可又不同，我准备在这儿养老，而你就准备在羊头崖乡贩化肥，还是换大米？”

这下余罪拉长脸了，别人的出路都好说，指导员老了，迟早要脱下这身警服的；协警们还小，等结婚成家迟早会找到自己的出路的；狗少更不用说，余罪怀疑他爸早把路铺好了。其实就剩他自己这一个杞人忧天的所长了，他的前路反而是未知的。

“知道为什么你在羊头崖乡呼风唤雨、无往不利吗？那是因为你是警察，你让这里的群众看到了，警察是惩恶扬善的使者；知道为什么逸风缠着你非要去破案吗？因为你让他平生第一次找到了当警察的荣誉感和成就感。其实你的心在什么地方，自己难道不知道吗？真想赚钱当商贩，又怎么不干脆脱了这身警服呢？”王镔笑着问。

余罪浑身一颤，如芒在刺，躲避着指导员审视般的目光。也许有朝一日，当荣誉和信任被挥霍到一定程度时，可能自己仍然是那个不名一文、一无是处的小警。

“你的位置不在这儿，这个舞台太小了，到我这个年龄你就会发现，人老得太快了，如果不趁着年轻干几件值得回忆的事，活着会很没意思的。”王镔笑着，轻轻地起身了。余罪恭敬地起身要送，王镔却轻轻拍拍这小伙儿的肩膀，乐呵呵地告辞走了。

是啊，老子的位置确实不能就在这儿……余罪那股子不服气的精神被激起来了。他看着喝水的杯子，实在没档次；看看这办公室，还不如城里室外的岗亭干净漂亮；再看看现在这德性，说是挂职副所长，其实在别人眼里仍然是个笑话。

不行，老子得往上走走，好歹这所长也得当到市里。

他整整形色，拿过被狗少扯了一张的文件，细细看上了。他知道这个桃子不会假，公安系统的升迁有时候还是很倾向普通人的，毕竟得有一些敢于和犯罪分子拼命的人——这就叫勇敢和奉献，我余罪要来试试！

余罪打了个电话，数月之后又一次揣摩上内网那几例积案了……

第三章   一桩十八年前的悬案

岂甘人后

八月二十八日，古寨县。

接近午时的时候，地处县城丁字路口的县公安局走出来一群警服锃亮的警察，三三两两说着话，出了县局大门，有的步行回家，有的走向自己的私车。县刑侦大队队长袁亮和同事挥手作别，刚准备过马路回家时，一辆白色的现代车“嘎”的一声刹在他身侧，吓了他一跳。

一看这车，袁亮就像见到死不招认的嫌疑人一样，又气又无奈。

车玻璃摇下，袁亮又不得不勉强挤出点笑容来了，问候了句：“风少，又怎么啦？”

“哥，请你吃饭。”李逸风亲热道。

“你嫂子她在家呢。”袁亮道。不料风少请客可不客气，后面车门齐齐开，两位身着警服的小伙一左一右挟着袁亮，直接把他“请”到了副驾上，给队长关好门，再嘿嘿给个傻笑。袁亮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风少，咱们抛头露面影响不好，要不上我家吃去？”袁亮道，实在不想和李逸风一桌吃饭。

“家里有啥吃的？新开的大骨头不错，咱尝尝去。”李逸风驾着车，讨好似的一笑。

“下午还开会呢。”袁亮又道，为难得厉害。

“开会有什么意思，整来整去还不就那两下子……”李逸风觍着脸道，后面的乡警听得哧哧直笑。袁亮闭上嘴了，不说话了。

自打狗少进入公安系统就是一个笑话，结果这个笑话随着盗窃耕牛案子的侦破便成了一个神话，不过此时看来，传言还是有虚，他发现这家伙在乡下修炼两年根本没什么变化，真要找变化，估计是变得比以前更没底线了。

但凡这种二代，普通人都保持着不走近也不疏远的心态，袁亮就是如此。人家的爹说不定哪天就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了，这段时间自己不也正巴望着破件大案被提拔提拔么。

县城不大，几分钟工夫，车就泊在了大骨头饭店门口。下车后李逸风请着袁亮上座，亲自斟茶倒水。袁亮笑着问：“风少，您这么客气要干吗呢？”

“还不就那案子的事？”李逸风不好意思道。

问及这事，袁亮暗笑了，破案大会战的浪潮可波及不到这个小县城，县局不过是应景发了个文件，排了数件沉没多年的旧案。可偏偏有人揭榜了，还全部兜起来了，此事已经成了县局哄传一时的热点。

说实话，袁亮也有看笑话的心思，很正色地道：“没问题呀，我们县队全力支持。”

“那谢谢了啊……我就问问，那该怎么开始呢？”李逸风愕然道，看样子是真不知道。

这句话把袁亮问愣了，想当然道：“还能怎么开始，看案卷，找线索，寻访知情人。”

“不会呀。”李逸风诚实地来了句。

袁亮扑哧一声笑了，风少之所以还没有被人厌恶，就是因为还有点小孩心性，骨子里不坏。他提醒道：“这事得请教你们所长呀，他是高手，放着现成的不用，你找我有什么用？你们所长可是出了名的神探，藏那么深的偷牛贼都被他挖出来了。”

不说还好，一说李逸风脸上的难色更重，袁亮瞅着不对劲，好奇地问着怎么了。李逸风嚅嗫着，后面两位乡警咬着下嘴唇憋着，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我们所长不来。”

“哎……这才叫高手。”袁亮释然一声，感慨道。

此时菜上来了，话断了，李逸风这好吃好喝的货拿着筷子却是无心下手，异样地问着已经自顾自吃着的袁亮道：“袁哥，啥意思，怎么不来就是高手？”

“这意思就是啊，高手一看，就知道这案子没戏。”袁亮道，其实不用高手看，谁看也没戏。他瞅着发傻的三人，解释道：“省里自上而下搞破案大会战，主要是清理历年的旧案、积案，还有部里明文规定必破的命案，咱们县里挂上号的七例案子，最短的八年，一例强奸杀人案，抛尸在河里，两周后才发现，起码的DNA都没提取到；最长的一例，那案子不用破，不过嫌疑人已经潜逃十八年了，历年来已经换了多少任局长、副局长还有刑警队长，但凡有一点可能，谁不想抓住凶手……可现实条件上，有些根本不可能抓到啊。”

“有那么难？”李逸风愣着看袁亮，那么为难的表情，他觉得有点夸大了。

“风少，你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这例强奸杀人案，你看过了，就在咱们县城三公里外作的案，抛尸到青河里，等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而且距第一案发现场已经漂移了十几公里。你说，怎么查？当时咱们县大队和局里出动了二百多警力，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就这么搁置了……还有十年前的抢劫杀人案，货车司机，莫名其妙就死在路沟里了，脑后被敲了一家伙，随车的一万多块货款丢了，就在咱们县境和晋中交界地带，两地市的刑警当时也追查了半年多，放弃了，案发时正是下大雨的天气，也是什么证据都没提取到……”

越说越难，袁亮说得连他自己也郁闷不已。外人看警察风光，其实舒服不舒服自己心里清楚，千奇百怪的案子，有些已经大大超出普通人的认知程度了，作为刑警，受到最大挑战的不是身体素质，而是心理素质。大多数情况下，长期接触罪案的刑警本身，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心理问题。

“那不是还有破了案的，为啥没找到人？”李呆问了句。

“对对对，这个武小磊杀人案。”李逸风提醒道。

“这个呀……”袁亮笑了笑，更无奈了，他筷子点着道，“没错，那件貌似最简单的案子，武小磊杀人，九几年发生的案子，案发后他潜逃了，从他逃后啊，咱们县先后组织过七八次大规模的清网，还就没找到他的下落，为了找他呀，还折了个局长……”

“啥？”李逸风吓了一跳。

“当时我还在学校，是个姓周的局长，直接下令把他爸妈拘起来了，当时武小磊潜逃时还不到十八岁，没有家里支持，可能性不大……拘起来审了三个月，闹得满城风雨，他全家亲戚奔走告状，最后告到省厅里了……没办法，只能放人了。我前两任刑警队长都试图追回这个逃犯，工夫下得大了，最长的一次，对他爸妈盯守了半年多，根本没线索。我们甚至怀疑，他爸妈真不知道……哎，逸风，不是我说丧气话，要简单的话，县局能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奖金最少都一万，还能提干？”袁亮道，几乎把李逸风的激情给打击得丁点儿不剩了。

李逸风挠着腮边，脸上是一种极度难堪的表情，却也是吃不香喝不爽了，反倒是袁亮放开了，笑着邀着：“吃吃吃，多吃点……吃完回羊头崖玩去啊。”

“怪不得我去接案，都他妈看着我笑，敢情是笑话我。”李逸风有点窝火地想着。

“也不是笑话你，这事确实难度大。”袁亮安慰道，李逸风看样子快死心了，估计唯一的心结是没有请动余罪，可听袁亮这么一说，倒觉得所长的坚持还是有道理了，他催着李呆和拴羊道：“快吃吧，吃完回乡下。”

“啊，风少，你不管我们啦？”李呆惊声问。

“就是啊，真不办啦？”李拴羊也问。

两个傻样，实在让袁亮看不入眼，就靠这个团队，他严重怀疑偷牛案的侦破巧合和运气的成分太大。李逸风嘴里吃着，含糊不清道：“算了，看来他妈的凭本事还是不行，拼爹吧。”

一说皆笑，不搅和了。袁亮倒放心吃这顿饭了，李逸风招待得也确实殷勤。几杯下肚，亲热劲儿还没叙完，风少腰里的车钥匙突然嘀嘀响着。他摸着一看，勃然大怒喊着老板道：“嗨，老板，看看他妈谁动我的车，刮了划了算你的啊。”

扯着嗓子一吼，老板岂能不惧，紧张地往外跑。一转眼又奔回来了，指着外头对李逸风道：“风少，有人在踢您那车轮子，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不认识。”

“我靠……正发愁没事呢。”李逸风操着酒瓶子，一摆头，李呆和李拴羊捋着袖子跟着冲出来了。袁亮拦也不及，气得直翻白眼。三人在冲出门的一刹那，齐齐刹车，然后惊讶间，嘿嘿开始傻乐了。

是余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身便衣，正踢狗少那车。余罪伏在车上一勾手指头，三个人屁颠屁颠围上来了。余罪看着喝得面红耳赤的三人，笑着问：“哟，出来三天了，就这么办的案？”

“没办，光吃了。”李呆道。

“还洗桑拿了。”李拴羊道。

余罪哈哈大笑起来。那边袁亮刚走出来，听得乡警答的这话，好不怪异。李逸风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转移话题道：“所长……不不，哥，这位是咱们县大队队长，袁亮，我哥们儿，认识一下……”

“哦，袁队，您好。”余罪伸手握上来了。

“久仰，早想见见侦破偷牛案的神探了。”袁亮客气道。

“千万别客气，运气成分太大，当不得真的，你们天天泡在案子里才辛苦。”余罪道，对于这位高大黑瘦的刑警，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亲切。

“那来，一块坐会儿。”袁亮邀着，面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余所长可是名声在外，他不敢小觑。

多了一人，加了一副杯筷，气氛可就热烈多了，狗少忙着敬酒，李呆忙着夹菜，拴羊忙着倒水，这招待得就差给所长捶腿捏脚了，看得袁亮好不异样，所长和属下的关系能处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奇了。刚寒暄几句，李逸风却是喜出望外，直问着所长来意，余罪嚼着菜，张口就来：“提干来了，和你一样，咱俩一块提。”

“就是嘛，早说你不信，来，先祝咱哥俩提拔。”李逸风乐了。

这一唱一合的，听得袁亮哭笑不得了。他还没问，李逸风倒把刚才袁亮的想法说出来了，直说难度太大。余罪撇嘴了，直斥着：“你看你这德性，有点难度就把你吓住了？正是因为有难度做好了，才显得你狗少卓尔不凡呀，对不对，袁队长？”

袁亮笑了，不知道该不该点头，敢直呼狗少的，估计也就余罪一人。

“喂喂，所长……”李逸风根本不介意自己被称为什么，又道，“刚才袁队说了，以前好几拨办案的，都拿不下来，咱们成不成？”

“咱们其实是讨便宜了，之前没拿下来的，都等于给咱们提供了一个失败的先例，你等于站在别人肩膀上，高度有了……还担心什么？”

“我……我就怕什么也整不成，让人笑话。”

“你看你，你一直以来就是个笑话，难道还会比这更差？”

“哦，那倒也是。”

两人的对话听得袁亮差点喷饭，可奇怪的是，即使感觉话里有很损的语气，李逸风反而能坦然接受，不但接受，而且还很诚恳又邀着余罪：“你要帮我，就办不成让人笑话也不怕。”

“哟，关系这么铁啊。”袁亮笑着赞了句。

“不是，要笑话也先笑话他。”李逸风得意道，他察言观色，估计余罪准备上阵了。

吃了个七七八八，喝了个兴高采烈，此时连袁亮也好奇，传说中的余所长究竟有什么打算。快散席时，余罪把问题又交给李逸风了：“狗少，说说，你想拿下哪个案子？”

“强奸案，他妈的，抓住先把他阉了。”李逸风喝得稍高，兴奋道。

“你呢，呆头？”余罪又问。

“抢劫案……那个杀司机的，抢钱就抢了吧，还把人杀了，这种人最该抓。”李呆并不缺乏血性，咬牙切齿道。

“拴羊，你呢？”余罪再问。

“人口失踪案吧……俩初中小姑娘上学路上丢了，肯定是被拐卖了。”李拴羊道。

袁亮听得心里那叫一个怪异，看样子想法很多的嘛。他看着问话的余罪，难道就这样开始？却不料余罪笑着一指三人对袁亮道：“袁队长，我的想法很简单，一般把这三个草包想干的事一否决，嗨，就是正确答案。”

袁亮眯着眼笑得直打颠，三位属下气得直拍桌子。余罪一挥手，笑着道：“不是你们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谁要有站得住的理由，就听谁的。”

理由呢？李逸风看看两位乡警，三个人面面相觑，自然是没有的。

没有余罪就有了，直道：“我呢，比较倾向于这一例，武小磊杀人在逃案，而且我有充分理由。”

“哟，我们还刚说起这个案子了，怎么？余所长，你有想法？”袁亮奇怪地问道。

“我给你们证明一下，这个人还在……?”

余罪说着，放低了声音，几个脑袋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起，闻听之后，一齐起身，李逸风结了账，几人窝在车里，直往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开来……

一家标着诚信五金水暖的商铺，坐落在古寨县的黄金地段，县城不大，即便是黄金地段，午时来人也不多。守摊的是一位头女花白的老太太，不过看样子身子健朗，帮工是一位戴着旧式鸭舌帽的老头。偶尔来客人，总是他忙进忙出，把成件的铁件、塑料管子给客户塞车上。

“这就是武小磊的爸妈，妈妈叫李惠兰，六十二岁，以前是二轻局的职工；父亲武向前，以前当过咱们县农机局一任局长……都退了，他爸今年六十六了吧……”

车里袁亮缩着头小声介绍着，他看着余罪和几位乡警，有点奇怪：这儿怎么能证明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还在？

“狗少，走。你们等着。”余罪招招手。两人从远处下了车，你扶我，我扶你。

狗少凑上来问：“成吗？”余罪含糊道：“差不多吧。”狗少又问：“咋整？没带铐子。”余罪道：“整个毛呀，买点东西。”

说着到了店门口，老头正就着一个颜色老旧的铝饭桶吃着午饭，老太太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这位曾经就是二轻局的会计。李逸风和余罪进了门，老太太客气地问：“要啥？不是喝多了，走错门了吧？后面有厕所。”

“不是……我们是警……”李逸风嚷着。余罪一把拉走，接着话道：“进……进货的。”

“哦，要什么货？”老太太算盘放过一边，看着两人，那眼神绝对是成精的生意人，余罪对此深有体会。

余罪一掰手指：“钻头，三个的、四个的、六个的，各三个；八个的、十一的、十三个的扳手各一个；十六、十八个的梅花扳各一个；三通十个，堵头九个，铁水龙头，十一口的四个，塑料口的九个，还有八号、六号铁丝各十斤！”

余罪一扬头，说完了，李逸风早听傻了，瞪着余罪。更震惊的还在后头，老太太的算盘噼啪一打，算出钱来了：“一百八十六块四……给一百八十五吧。”

“好，给你钱。”余罪递了钱。

老太太麻利地找钱，拿东西，提了一大袋子。余罪晃悠悠提着，两人瞬时离开，扔到车后，叫着就走。余罪指示着方向开到了城边青河路一处，下了车，给了个单子让李逸风趴在车后数着。

没错，要的东西一样没错。此时几个人都愣了，不知道余罪什么意思。余罪笑着道：“我背了半天才把我给她开的这张单背下来，你们猜怎么着？他妈听一遍，直接算盘拿货……六十多了啊，脑袋比咱们几个加起来还好。”

哎，对呀，数了半天没数清的李逸风有严重受挫感了，直翻白眼。

袁亮笑着道：“这证明不了什么，他们家开五金店十几年了。”

“这就是第二个疑点了，他爸的退休工资有多少？他妈呢？两人工资有好几千，在咱们这小县城，绝对是小康生活，可你看那苦样子，像吗？武小磊是个独子啊，袁队长你算过没有，这十几年五金店能有多少收入？加上工资又有多少？”余罪又问。

袁亮一吸凉气，突然灵光一现了，指着余罪道：“你是说……他们的收入去向值得怀疑？”

“不怀疑都不可能。”余罪道。接着一亮手机，照片上显示的是武向前的家，还是二十多前的砖瓦房子，和之后兴修的钢混小楼对比明显。余罪又启发着：“一年工资几万，开十几年五金店，熬到现在，手里不存个百八十万都不可能。我就问一个问题，一个六十六了，一个六十二……罪受成这样，图什么呀？难道是钱不够花？”

“儿子！”袁亮兴奋道。

“所以我觉得，这个案子只要路子对了，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潜逃这么多年，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老话叫儿女哭娘，哭三场；爹娘哭儿，哭断肠。要是死了什么的，这俩老的我估计活不到现在，就活着八成也得痴呆；要是杳无音信，也说不通……简单地讲，这俩都快入土了，这么拼命挣钱，图什么？给谁？怎么给？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答案就揭晓了。”余罪道。

这话此时无人怀疑了，都兴奋地钻进车里。袁亮驾着车直驶县大队，连他也被余罪撩得蠢蠢欲动，要重启这个追逃案子了……

血色档案

十八年前，八月二十一日。天气，晴。

那天的天气很热。那个年代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娱乐场所，比较流行的娱乐活动就是等到黄昏日落，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在街头巷尾的饭摊前，叫几个小菜，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喝上一通冰凉啤酒，直喝到夜风习习，然后当街解裤，迎风放水，全身激灵，那股子爽劲一下子通透全身了。

那天武小磊就是抱着这个心思出门的，高考已经结束，对于五门考了不足四百分的他，在那个年代就意味着学生时代的结束。他心情不怎么爽，骑着自行车，从家里沿路吆喝上了和他臭味相投的几个朋友出来玩。

三个狐朋狗友，一个叫孟庆超，另一个叫张素文，还有一个叫刘继祖，四个人两对劣生，骑了三辆自行车。因为学校已经放假，他们在昔日的操场玩得很不尽兴，于是结伴遛到了十字街。旧县城，那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一到晚上，啤酒摊、水果摊能摆一里多长，中间夹杂着几个外地来烤羊肉串的小贩，烟雾腾腾、酒令声声，不远处还有舞曲朗朗。每晚总有穿着五颜六色裙装姑娘的欢声笑语，对于那些一身精力无处可泄的叛逆少年，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这四个人不知道是谁提议吃羊肉串的，估计兜里的钱并不多，他们要了几瓶啤酒，就坐在路牙上，羊肉串就着啤酒，胡侃着对将来的憧憬，有的想当兵，有的准备出去打工，还有的准备重新补习。四个人里武小磊家境最好，他父亲已经给他安排了工作，去县里的百货公司，那是个国营企业，一想到马上就要月薪好几百，可以堂而皇之地像街上的大人一样边走边夹着根烟，甚至被姑娘挽着逛街，他就很兴奋。

是啊，总比在学校躲在厕所里抽烟强吧？

羊肉吃得不多，酒喝得不少，都是不服输的年龄，喝起来谁也不认，于是孟庆超又凑钱买了一捆十瓶，冰过的。喝到一半时候，酒量最差的刘继祖不行了，跌跌撞撞，在同伴的取笑声中提着裤子往远处跑了跑，上面往外吐，下面往外尿，那三位看他的糗相，直笑得跺脚拍大腿。

蓦地，一声女人的尖叫传来，三位看笑话的惊了一下。只见站在路拐角撒尿的刘继祖把一位刚拐过路弯的女人吓住了，红裙高个子，是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异性。

三个人使劲怪叫着，坏笑着。却不料那女人身边出现一个男人，飞起一脚，直把迷迷糊糊的刘继祖踢得一骨碌摔到了路牙下……那女人不尖叫了，开始放声大笑。

张素文和孟庆超提着酒瓶子就奔上去了，不过奔了几步却退缩了，他们认出打人的是谁了，是县里有名的一个地头蛇，叫陈建霆，电影院门口开录像厅的。那个年代放的片子几乎都是放给有古惑仔潜质的小孩们看的，拳脚上没有三两下还真镇不住场子。而陈建霆是个很出名的人了，自己打出来不说，但凡学校里干群架的时候，吃不住劲的一方总是好烟好酒请这位出来说和，他出面总能镇住县城那个小小的江湖。

说时迟那时快，几人蒙头蒙脑的遭遇到了陈老大暴风骤雨的拳脚耳光。估计他是气极了，没想到这么大点儿的小屁孩都敢挑战他的权威。张素文被踢飞了啤酒瓶子，肿了半边脸，孟庆超更惨，直接被一拳干塌了鼻梁，忙不迭地求饶。武小磊慢了一步，他冲上去时，被陈建霆撕着头发，左右开弓，噼里啪啦连扇了七八个耳光，然后一脚踹出几米远去。

“小王八蛋，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再让我看见你，打折你们的狗腿！”

陈建霆潇洒地甩甩袖子，向那位妖娆的女人走去，刚勾搭上一位来跳舞，没想到被这群小混蛋坏了兴致，他像往常一样教训着这群不长眼的货色，这个强势的方式，在那个年代，总是能博得女人异样的青睐。

不过他没注意到，背后被扇了几个耳光、嘴角流血的武小磊正两眼冒火地看着他，这也是位不吃亏的人，好歹是局长家儿子，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他知道打不过对方，他想躲着，可面对着几十上百的围观群众，在那些笑声中，他没有地缝可以钻进去。

武小磊听着旁观的窃窃私语和笑声，看着耀武扬威的陈建霆，一刹那按捺不住怒火了，起身操起羊肉串摊上的钝刀，像野兽一样嘶吼着，疯狂地追上去了。

那位女人最先发现，她惊呼了一声。陈建霆省悟稍迟，他转身时，那满嘴血的武小磊已经扑上来了，他急忙格挡，不料怒极的武小磊已经状似疯狂，持刀乱刺。陈建霆手被划伤之后，气急之下，欺身直进，两手掐住了武小磊的脖子，这时候，他感觉到了前胸一阵剧痛，低头时，那柄刀已经没入了胸口……慢慢抬头，他看到了武小磊狰狞的面孔，在一字一顿地说着：“你打听过，老子是谁吗？”

那股痛苦蔓延在陈建霆英俊的脸上，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慢慢地，随着武小磊手一放，他委顿在地上，抽搐着，蜷缩着。在他倒下的地方，一摊血迹缓缓漫开。

人群炸开了，只剩下女人惊恐的尖叫声，和男人恐慌的脚步声。混乱中，杀人的武小磊消失了。

自从他那天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之后，一直到今天，十八年过去了……

这就是十八年前的“八·二一”杀人案。

余罪轻轻地放下了案卷，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似乎目光被照片中怵目的血迹、尸体、刀具刺激到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凶杀案，他一直以为这个故意杀人案应该不那么难，不过仔细看过之后，即便过了十八年，那些取证的旧照仍然能挑战你的承受能力。

“大致案情就是这样，当时派出所、刑警队包围他家时，离案发不到四十分钟，不过已经没人了……警方控制了他们的父母，之后又把和他一起喝酒的这几位同伴传到了刑警队，都是刚高中毕业的孩子，一见杀人都吓傻了，审了几次没问出所以然来……据当时经办的刑警说，这个武小磊在同龄人里就属于刺头角色，一般打架不吃亏的。”袁亮道。他看着余罪，终于发现了这个奇人的一个不同点，就是看案卷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看得很慢，特别是那些现场照片，边看边闭着眼睛，像在回味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一样。

“后来查过几次？”余罪问。

“不下十次，陈建霆还有两个兄弟，他们的父亲是一中的教师，以前每到开两会就拦车告状，说咱们公安不作为，几任局长也下过狠心要把这件案子了了。表面上看确实不是什么难办的案子……可办法用尽了，就是找不到线索，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袁亮道。

“把他爸妈抓起来，让我们所长审。”李逸风道，对于余罪审人，他有足够的信心。袁亮笑了，提醒道：“抓一对老太老头可不是我们刑警能干的事啊，而且这招不是你的发明，曾经有人用过……要是同伙的话有可能咬出来，可这是亲生儿子呀，儿子出卖父母有可能，父母卖儿子，可能性不大。”

“先不要下定论，我们从头开始。袁队长，死者父亲现在还告状？”余罪问道。

“不告了，前年去世了。”袁亮道，这也是此案挂起的一个原因。余罪又问道：“他那两个兄弟呢？”

“陈建霆是老大，死的时候女儿已经一岁了；老二陈建洛，印刷厂工人，早下岗了，后来到电业局当临时工……老三嘛，陈建岗，今年应该有三十八九了吧？”

“哦，您对他们家也这么清楚？”余罪问着，感觉语气里有问题。

“这一家就陈老师还是个正派人，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操蛋，老大是地头蛇，被人灭了；老二是个赌棍，把老家的房子都输光了；这老三更奇葩，游手好闲不说，后来犯了个强奸案，被判了八年，现在已经出来……陈老师去世后，这事就没人追了。”袁亮道。

“这陈啥，是不是跟咱们那儿村霸一样？一家弟兄仨怎么听着好像都是牲口？”李呆问。

袁亮笑了笑，又补充着：“看案子可不能带感情啊，我再告诉你们，陈建霆这个家伙不怎么样，可娶了个好老婆。他死后，他老婆一直没改嫁，把老的送走，把小的养大……去年咱们一中考了一个南开大学的，女生，叫陈琅，你们猜是谁？”

“不会是地头蛇家的姑娘吧？”李逸风惊讶道。

“呵呵，还就是。”袁亮笑道，看着余罪沉思，又加着料道，“你们猜，是谁送她上的学，而且供她念了这么多年书？”

众人想当然一说，自然是陈建霆的父母了，袁亮笑而不答，轻轻地摇头否决。

“难道是……武小磊的父母？”余罪愕然道。

袁亮不说话了，竖了竖大拇指，示意余罪猜对了。

李逸风以及两位乡警可听傻了，这受害人、犯罪的，全部搅和成一锅了，而且对错好坏，实在难以判断了，袁亮知道得清，此时才把心里的问题抛出来了：“余所长，你确定还要办呀？”

“要不算了？我咋听着不对味呢？”李逸风道。

“不要带感情色彩……他毕竟是杀人犯，他父母是一种赎罪的心态，这说明不了什么，当然，赔偿高的话减轻他儿子的刑罚也有可能……不过他跑得不错，要是当时抓住，肯定是直接一枪，没后话了。”余罪指着自己的脑袋，来了个枪毙动作，又拿起了案卷，突然问道，“袁队，你们查了武小磊的那几位小伙伴没有？”

“查了，查了不止一回，一个在县城，两个在省城。”袁亮道。

“好，我要他们的详细情况……拴羊，从今天开始，你盯着那俩老头老太太，把他们的生活规律给我描述出来，就跟你当初在翼城干的一样；呆头，你多看几遍案卷，所有涉及到的人，包括查过的他的亲戚、朋友，凡询问过的，一律背下来……狗少，跟我去趟省城，把那几个小伙伴认准喽。”余罪安排着。

袁亮诧异地看着李逸风，有点奇怪余罪这么举重若轻地安排。李拴羊出声问道：“所长，我咋盯，扮成啥样？”

“你不用装扮就是个乡下山炮，直接本色上，谁相信你是警察才见鬼呢。”余罪道。

袁亮和李逸风见李拴这脏不拉叽、衣服皱巴巴的样子，没来由地笑了，气得李拴羊抿抿嘴，不说话了。两位乡警起身离开，袁亮要问什么，被李逸风拉走了。到了门外，李逸风才小声说着：“袁哥，别打扰我们所长的思路。”

“思路？这还用思路，都是明的。再说他没思考啊，玩硬币呢。”袁亮指着余罪道。

“不不不，我们所长一玩硬币，那就是思考，上次玩着玩着，就把偷牛贼给逮回来了。哎，袁哥，感谢你的大力支持啊。”李逸风客气道。

“免了，风少，你不是想撸了我这个小队长，自己当吧？”袁亮笑着道，心想和这货色实在难相为谋。他干脆摆着手，逃也似的走了……

寻路漫漫

每一个罪案慢慢揭开面纱之后，总会有许多挑战你智商和逻辑认识的东西，有时匪夷所思，有时扼腕叹息，有时怒火中烧，有时同情怜悯……很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即便放在若干年后的余罪眼前，他仍然要受到这种负面情绪的影响。

十八年前的一桩血案，陈家长子陈建霆一命归西，武家这个独子潜逃在外，杳无音信，从那一天开始，两个家庭就像遭到诅咒一样，再也回不到正常轨迹。

事发后，丧子之痛的老师陈明德屡屡上访，本县数任公安局长都严令侦破此案。传说确实是真的，在后来的增补案卷中，有一则剪报——县公安局长因为非法拘禁遭停职处理，这是案发后第四年的事，下令的局长叫周任健，因为这个案子仕途止步于此。而被拘禁的是武小磊的父亲，因为拒不交代儿子的去向被判劳教两年，半年后又无罪释放。

从派出所了解的情况也让人啼笑皆非，因为这个案子屡屡搁浅，而家属又执意上访，于是案子又戏剧化地逆转，派出所主要防控的对象从嫌疑人家属最终转向受害人家属，每年的三干会、两会、人大政协会，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到陈建霆家里，把陈明德老师接走，以防他见人喊冤，见车就跪。

这种情况止步于九年前，那一年，陈明德老师的三儿子陈建岗犯强奸罪被刑警队逮捕，案发地就在陈老师执教的一中，受害人是一名高中女生。

据说那一年之后，陈老师再未上访，直到去世。

或许是无颜出门，或许是心有所系，虽然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可却有一个伺候床前的儿媳，还有一个很争气的孙女。陈建霆被杀十八年后没有再变成一条好汉，可他女儿陈琅却以全县状元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也着实让观者大跌眼镜。

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事，据袁亮讲，陈建霆的妻子不但未改嫁，而且和杀死自己丈夫的武小磊父母相处融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生死敌对的家庭开始来往，据说陈明德老师的集资房武家出了大部分钱，连陈老师去世的时候，丧事都是武前进和李惠兰夫妻操办的。

儿子作孽，父母赎罪。

不管怎么样，余罪的心情受到了很大影响，他的眼前总是萦绕着那幅画面——白发苍苍的老娘、身佝背驼的老父，就那么日复一日地在那种愧疚、期待和恐惧中活着，恐怕他们比潜逃在外的儿子好过不到哪儿去。

十八年过去了，这对伟大的父母在艰难中做得比想象中要好。他们成功地改变了很多人对杀人犯的看法。最起码在这个不大的县城里，知道实情的人都觉得就算陈建霆在世，也未必能做到这种地步。

对了，案发那晚，陈建霆相携的女人不是他老婆，而是县城原剧团里一个脸蛋长得很不错的女人，叫王丽丽。

于是这个案子也就搁浅在这儿，冤主不再喊冤，死者已成黄土，只余下罪案系统里这桩血淋淋的未了之案。

厚厚的一摞案卷，等全部看完吃透已经到第三天上午了，整整一天多余罪一言未发，表情很阴郁。李逸风回家舒舒服服睡了两觉，来接余罪准备一起到省城。

他心里由衷地自叹不如，虽然所长这个人平时不太认真，可认真起来，真你妈不像人！

“哥，咋样？”李逸风道，看着余罪阴着脸从楼上下来了。

“我觉得他肯定在，不过可能超出想象的东西太多，咱们就从他的小伙伴查起吧。”余罪道，看样子有点疲惫。

“什么叫超出想象的东西？”李逸风不太懂了。

“比如有人杀了你爸，你和杀人的这个家庭会是什么态度？”余罪问。

“不共戴天呗。”李逸风道。

“恰恰相反，这两个应该不共戴天的家庭，通过这十八年的磨合，反而像亲戚了，你说怪不怪？”余罪问。

“那武家有钱呗，陈明德是个穷老师，收买了呗。”李逸风道。

“错，要是儿子出卖老子，我相信，比如你出卖你爸……可让父母出卖儿子，不可能，要卖早卖了，何必等上访若干年以后呢？我想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变故。”余罪说不清楚，但他觉得这个诡异的变化，似乎和要查的事有某种联系。

余罪回头时，突然发现李逸风就那么看着他，生气了。一瞬间余罪明白了，笑了，赶紧道歉。李逸风骂咧咧上来了，直强调着：“不能诬蔑我啊，虽然我爸常揍我，但是要出卖他我还是舍不得的。”

“哦，感情这么浓？没发现啊。”余罪道。

“那当然，我犯事全靠我老爸兜着，要没个老家伙，我拿什么跟人拼去。”李逸风道，听得余罪又是笑了好大一会儿。

“风少……余所长……”

有人喊了，把刚要上车的余罪和李逸风叫下了，是袁队长，他从办公室奔了出来，到了两人面前，好奇地问道：“这就走？”

“啊，去碰碰运气。”余罪道。

“对，前天下午开会顾局长提到了，要我们给你做好配合。对了，你们从五原回来，找时间去看看顾局长，他对你很好奇，散会后拉着我问了半天呢。”袁队长道，对这位侦破偷牛案的乡警他从来不敢小觑，虽然表面看不出过人之处来，不过名气实在不小。

“我属于见面不如闻名那一类，怕领导失望呀。”余罪谦虚道。

“看我哥多实在……确实是啊，我之所以迟迟没带你见我爸，就怕我爸失望呀……哎，所长，别走啊，等等我……”李逸风说着，就把余罪气走了。袁亮笑着，看着这一对活宝，就这么草草踏上征程了。

车进了市区离中午还早，不过大夏天的，北方这干燥加闷热的天气着实不好受。两人在车里开着空调，聊天打屁。在晋立分局门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到一辆警车驶来了，余罪赶紧下车，李逸风看到了，是一位穿着警服的汉子，能到配专车的级别，估计是分局长类的人物了。

——没错，是刘星星。他上来先给了余罪一个拥抱，捶捶胸前，捏捏脸蛋，又使劲地搓搓他的脑袋。一个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儿对所长这个小爷们儿这么动手动脚，实在看得李逸风一阵恶寒。

相互介绍，一听是分局副局长，李逸风倒不敢小觑了，从小耳濡目染，在待人接物方面狗少是没什么问题的，客气、寒暄，加上得体的称呼，把本来面目掩盖了。刘星星惊讶道：“余儿啊，这小伙不赖啊，你们乡警？”

“嗯，我们派出所乡警，刘队，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乡警的素质现在已经有大幅提升了？”余罪笑着道，给了李逸风一个眼色。狗少这俊脸，没来由地一阵发烧。

“不错，不错……得，坐你的车吧……我说余儿啊，你们要查的这两人，没有什么大案底呀，只有过治安罚款，什么事呀？怎么能和你们羊头崖乡派出所扯上关系？”刘星星坐到车里，对给他开车门的李逸风投去了好感的一瞥，三句就进正题了。

这是托刘队查的户籍，已经迁到五原市的两位知情人，当年和武小磊一起喝酒的小伙伴。问及此事，余罪干脆把大致说了一遍，两人一唱一和，倒把刘星星给听愣了。半晌他看看后面的李逸风，又看看驾车的余罪，那眼神复杂得像看到了移情别恋的前妻，好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咋了，刘队，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余罪嘻皮笑脸问道。

“真是不务正业，吃饱了撑的。”刘星星给了句意外的评价。

“难道不应该把潜逃的凶手抓捕归案？”余罪纳闷了。

“当兵吃粮，当差拿饷，这倒没错，不过不能总操的是老爷的心吧？”刘星星道，有点鸣不平的意思。盗窃耕牛案轰传一时，可在他看来，追猎数省，人要遭多少罪，就更难以想象了。

“刘副局，您这什么意思？”李逸风道，他没太明白两人的对话。

“意思就是啊，现在不是没有人愿意奉献，而是愿意奉献的人得不到起码的回报和尊重，久而久之，这心怕是就要凉了。余儿，你知道马老干什么去了？”刘星星问。

“哎，对呀，好长时间没见到马老了。”李逸风兴奋了，又想拖个人下水。余罪没吭声，刘星星已经接下去了：“马老去小学当义务安全辅导员了。”

“什么是安全辅导员？”李逸风员。

“就是举着小黄旗、领着小学生过马路那种老头。”余罪道，看来他知道。

李逸风哑然失笑了，刘星星却是感叹道：“赫赫有名的盗窃案侦破专家，就因为一两起案子的失误，愣是被一帮小人打压得分局位置都没上去……这个破案大会战，我们这儿也有冒头的，不过余儿啊，你挑什么不行？挑个凶杀案？还挑个潜逃十八年多的嫌疑人？你办不了，你可就是一丑煞百美，以前干的都不算；可要办了，又要成大锅饭，一人搅一勺，摊到你名下，估计就剩下点涮锅水了。”

“可要不办的话，那不是连大锅饭也没了吗？其实吧，谁也有怨气，总觉得自己的付出和得到的回报不成正比，我也觉得是这样……可刘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我想脱下警服，撂下不干时，我总是舍不得。您有这种感觉吗？”余罪问。

这问话把刘星星听得怔了下，也许在他沧桑的脸上，那种感觉出现过的频率要远远高于余罪。他叹了句道：“呵呵，有，这天下啊，有舍己为人的，是少数；有坐享其成的，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各顾各人的，咱们没有成为少数派的能力，也不想落入大多数人的俗套，久而久之，恐怕连自己究竟是什么人都说不清了。”

“刘队，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啊，您都快成哲学家了。”余罪笑道。

“到我这样想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的年纪，也只有耍嘴皮子哲学比较适合我们了。”刘星星自嘲地笑了笑。

走了三营盘、永乐苑两个派出所一趟，刘星星在警界混迹多年，人头人面是相当熟，一趟便找出了要到五原查的两个人：张素文、孟庆超。

两人相关的户籍资料，关联的银行、手机、社会关系以及案底资料信息，已经被片警挖了个七七八八，全部交到了余罪手里。中午又邀了反扒队几位成员一块吃饭，大家一听余罪又要涉足凶杀案和追逃了，惊得齐竖大拇指，一顿饭都吃得消化不良了。

一忙乎，大半天就要过去了，送走旧友，再进车里，李逸风正想和余罪商量下排查这事，两个人实在势单力薄，他估计该去拉几个刑警兄弟充门面了，却不料余罪不急，把资料往后一扔，直接问：“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李逸风愣了。

“姓名、年龄、长相、门牌号、经常出没的地点，片警不是给你标明了？”余罪问，这是当刑警的基本素质，而余罪从小锻炼出的奸商眼光，再加上滨海的磨砺，这一方面肯定是异于常人。

狗少就不行了，一伸手又去拿资料，翻开道：“我再看看，没记清。”

“不急，慢慢记，下午我准备去会几个人，就不带你了，你试着盯盯张素文和孟庆超，先认准人。”余罪道。

“哎，成。”李逸风高兴了，这可算是头回把他当人使唤了。

“那好，下车，各忙各的。”余罪道。

“哎！”李逸风一高兴，一应声不对了，回头瞪着余罪，“怎么让我下车？这是我的车！”

“没说不是你的车，我办点事，带着你碍事。车借用了。”余罪道。

李逸风愣了片刻，看着余罪，好不气恼地迸出一句来：“你不会把我撵去干活，你去泡妞吧？”

“你看你，干什么不能总黏在我背后吧？再说这是给你独立办案的机会，你说我要抓到人送给你请功去，你好意思呀？”余罪反问着。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兄弟嘛……你泡妞都不带我，才不够意思呢！信不信我告诉安安，你丫和禁毒局那林什么有一腿？”李逸风梗着脖子不乐意了。

“我靠，找刺激……”余罪勃然大怒，气得要揪人，这下管用，李逸风拉开车门就跑。

狗少就这贱性，不抽不走。吓跑了李逸风，余罪驾着车上路了，慢悠悠地开着，甚至远远地看了曾经上学的警校一眼，每每回来市里的心境都不相同。回来前总谋划着要办很多事，可回来后却又发现无事可办，就像今天中午，他总不忍打扰那些同事、朋友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毕竟离开的时间久了，再熟悉也会多上一份陌生。

在想见的人中间，最让他没有心理羁绊的就是马秋林了，而自己第一个想见到的人也是他。

余罪打电话联系了下，直往那所聋哑学校驶去。这位老人是给他教诲最多的一位，在余罪看来，马秋林无疑是那种既有本事、又办正事的警察，这样的人，足够让同行抱着仰视的态度观瞻了。

这一带不算很繁华，车可以直接泊在校门口不远，看了看时间尚早，余罪不敢直接进校打扰。不过他有点好奇，这聋哑学校，可怎么当安全辅导员？那个无声的世界在余罪看来只有一个结果：会被憋死。

按捺不住这种好奇心，他在学校门口转了一会儿，便直接到门房了，报着身份，意外的是门房对警察很客气，特别是听说找马老的，更客气，直接出了门，给他指着教室的方向。余罪道了谢，心里暗道马老的工作还是有成效的。

天气很闷热，校舍很安静，这个特殊的学校恐怕听不到琅琅书声了。走过一扇窗户时，他看到了一位男老师，在教着学生手语，嘴里发着普通人的声音，而下面的学生跟着发出来的，却都是变调的声音。刹那间，余罪似乎对马老的选择又有了几分赞同，帮助这些残疾人，或许比抓上一个两个嫌疑人，更有意义吧！

对，肯定有。在二层，他看到了教室里的老师手把手教着学生写字，能从那些稚气的脸上看到会心的笑容，这个时间，难道谁还会觉得他们的生活是残缺的？

余罪继续信步向上走着，他有点钦佩马老了，尽管他达不到那种境界，可他看得出，这不是一个工作，而是一种寻找存在感和成就感的方式，毕竟在这个温饱无虞的物质时代，大多数人缺的是心理慰藉，警察也不例外。

马老的教室就在三层，余罪信步走着，带着一种温馨的笑容。他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稚气未脱的脸庞，牙牙学语的孩子，洒满阳光的校园，能激起人心里的善念，而不像那些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的嫌疑人，每每总让他有拔刀相向的恶念。

蓦地，他停下了，退了两步，因为在视线中似乎闪过一个熟悉的脸庞。退回去后，余罪透过刚刚扫了一眼的窗户，看到了一副同样温馨的场景，一位清纯漂亮的女老师，用白皙的纤手在打着手语，无声的手语因为她丰富的表情，像有一种魔力一般，吸引着余罪的视线……

余罪在片刻的惊愕之后，笑了，他认出那人是谁来了……

山转水转

形容女人漂亮的话很多。不过真要特定用在某个美女身上，总觉得都没那么适合。

现在余罪的心里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态，总也找不到适合的词。他是一种愕然、惊诧、欣喜，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绮念夹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让他无法名状。

讲台上那位女教师，很年轻，随意披散着如墨的长发，一双纤细、白皙、修长的手，在眼花缭乱地打着手语，似乎不只是她的手会说话，她那双明亮的眸子、挑起的眉睫、薄厚均匀的红唇，以及一颦一笑，从表情里透露出来的语言，都让满座三十余位学生出神地盯着她。那个场面是如此庄重、严肃，而又温馨。

——是楚慧婕，那个女贼，是那个他不忍铐走、放了一马的女贼。即便余罪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是位女贼，他仍然无法控制心里升腾的绮念。

余罪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冽冽冬日，一个一身缟素哭泣的女人，楚楚可怜。他那时候很狠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墓园外的马路上，他认为自己做的没错，最狠的才是最同情的，那是给她重生的机会，而不是任由她自暴自弃。

现在，她像不经意绽放的玫瑰，如此地鲜艳夺目；又像不被人发现的空谷幽兰，让人如此地心生神往。

她依然是个贼，能一瞬间把男人的目光和心都偷走的贼！

余罪笑了，他如是想着，想迈步时，又稍有不舍，对着讲台上那位女人多看了几眼，那婀娜的身姿、潇洒的长发、灿烂的笑容，像对他有某种魅惑一般，此时竟意外地凭空生出了难舍难分的感觉。于是余罪又退了两步，看得更清了。

蓦地，楚慧婕发现了窗外的人，手势滞了一下，眼睛凝了一下，然后全班的学生都看着窗外，又回头不解地看着老师。一刹那的惊讶后，楚慧婕反应过来了，向着学生做着什么手势，然后那些稚气一脸的孩子都在向余罪笑着，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

是手语……余罪没看懂，不过他感觉到孩子们眼中的喜气的善意，笑着招了招手，敬了个礼。

这个无声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活跃了，楚慧婕在用手语向学生讲解着什么，不时有小孩子扭头看着余罪，那是一种带着崇拜的眼光。余罪有点尴尬了，悄悄地招招手，躲开到了楼角没人的地方，带着窃喜，慢慢地消化着这份猝来的受宠若惊。

带着感应灯的铃声响了，吓了余罪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手足无措。等好不容易压住心里的蠢蠢欲动时，终于看到了自己这次来要找的人。

马秋林笑呵呵地从教室出来了，他就在楚慧婕的邻班，后面跟着一位年轻老师，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学生下楼。看到了余罪，马老笑着和同事说了句什么，小步慢悠悠地上来了，伸着手握住了余罪，然后又亲切地抚了抚余罪的脑瓜，笑呵呵问着：“又翘班溜号了？”

“哪呀，中午和刘队他们在一块呢……来看看您老人家……”余罪笑着道。

“我这儿怎么样？”马秋林笑着问。

“不错，非常不错，我都想来跟您作伴。”余罪道。

“哟，是吗？知道的都说我有病，放着返聘回来的几千工资不拿，来这儿当孩子头。你不会是也有病了吧？”马秋林自嘲道。

“当警察的多数都有心理疾病，不过我发现您找到心药了。”余罪笑道。

“哈哈……好好，咱们不愧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等你以后也病了，我给你准备好心药啊。”马秋林爽朗笑着，揽着余罪，邀着他下楼去参观一下他引以为傲的杰作。

就在操场边上，沿着跑道的矮墙上，是一幅幅欢天喜地的运动画，被栩栩如生描绘出来了。百米的长廊，已经快画满了。马秋林得意地介绍着，这是两个多月的工作成绩，多亏了当年有过刷标语和描嫌疑人的功底，画得还不赖，校长非常满意，准备让马老把学校外的围墙也像这样美化一下。

要是同龄人这样，一定会让余罪笑话不已，即便是马老，余罪也有点忍不住。他走了几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画得还蛮像回事，不过闲情逸致到这份上，可真难得。

他几次笑着看马秋林，马秋林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出声斥着：“臭小子，怎么了？画得不好？”

“挺好……呵呵，这个有报酬吗？”余罪笑问道。

“没有，人家原来都不愿意让我乱画，说了一大堆好话才答应让我试试的。报酬嘛，我问你啊，难道你就为了两三千工资穿这身警服？”马秋林反问道。

“以前吧，是。”余罪道。

“那现在呢？”马秋林问。

“现在嘛，我还真不知道为什么。”余罪笑道。

“这不就是了，你都没目标，活得连我老头都不如。”马秋林得意道，看了看余罪，孤芳自赏地瞅瞅自己的每幅杰作，边瞅边得意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干这个？这叫追求，其实我的理想是当画家的，要不是入错行，说不定现在都成名家了。现在吧，退休了，终于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了，等你发现你真正追求的是什么的那一天，哎，那才是最幸福的……咦，小余儿？”

走了几步发现听众没了，马老头异样地左右一瞧，哟，自己早被拉开一大截了。回头时，他看到余罪正痴痴地盯着什么，他顺着余罪的视线往远处看——操场入口处，倚着围栏的楚慧婕，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像泥塑木雕一般，你看我，我看你，却都不迈步上前。

“哎哟，看把我糊涂的，年轻人和老头的追求怎么可能一样。”马秋林笑着拍拍自己的脑门，回过身来，走到余罪面前，伸着手，晃了晃指头道：“喂喂喂，你看异性得有点风度，不能看得这么下作。男人可以度量少点，但风度绝对不能少。”

“我很少吗？”余罪不认为自己下作了，不过一愣神间，下意识地做了个抹口水的动作，看得马秋林哈哈大笑。余罪小声问着：“马老，她怎么在这儿？我看着好面熟，是不是？”

“装！”马秋林斥了句，余罪笑了，对于老马可不需要下作了。马秋林一招手，“慧慧，来，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哇，马老，这么直接啊。”余罪心狂跳了。他看到楚慧婕奔上来了，那奔跑的样子像只小鹿，窈窕身姿的曲线在阳光中是那么优美。马秋林回头看着他道：“反正你这样也不咋的，比我年轻时候差远了，你们俩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倒不如大度点。”

靠！余罪脸上的表情一抽搐，差点骂出来，不过一想也是，要说气质，还没身边这位老头有气质呢。

说话间她奔上来了，笑着问候马秋林。看到余罪时，像是羞赧一般，欲语又止。马秋林却知道两人的心结何在，他介绍道：“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是羊头崖乡派出所挂职副所长余罪同志，我的战友……这位是聋哑学校外聘教师楚慧婕女士，我的朋友……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话题啊，你们聊聊……慧慧，你不是一直想认识他吗？”

“马叔，瞧您说的。”楚慧婕似有不悦，带着几分羞怯道，看得余罪好一阵心跳。

“你呢，小余？有兴趣陪慧慧聊聊吗？要没兴趣的话，搬上颜料跟我走。”马秋林笑着道。余罪此时厚脸皮发挥功效，严肃道：“马老，您那追求我看不懂，我陪慧慧吧。”

楚慧婕扑哧一笑，马秋林却是哈哈大笑着，背着手，忙自己的事去了，把这个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走了很远，马秋林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余罪和楚慧婕还是那么尴尬地站着，他摇了摇头，心里暗道：

这老鼠和猫搭一块，是不太和谐啊！

确实有这种不和谐的成分，最起码余罪就觉得怎么样开口都不合适。楚慧婕也体会到这种尴尬了，毕竟两个人曾经那么激烈地面对过，她甚至带着点歉意看着余罪的脸颊，似乎那里还能看到被她挠过的痕迹。

“你……你……”余罪呢喃着，找着话题，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那几个动作，他学着刚才的手势问着楚慧婕，“你刚才在讲台上，讲的是什么？”

“是手语，学生们在向你问好……这是‘警察’的意思，这是‘叔叔’，这是‘好’。连起来就是警察叔叔好！”楚慧婕笑着讲了一段手语，离得近了，余罪看到了，她白皙的脖子上，还有那么一道浅浅的伤痕，在喉结的部位。楚慧婕似乎发现了他的眼光所在，干脆把这道伤痕亮出来了，笑着解释道，“我小时候一直不能说话，所以就学了手语……后来我爸带我寻医问药，在南方做了一个声带复原的手术才能正常发音。”

“你……什么时候到这儿了？”余罪好奇地问。

她的声音有点哑，那是唯一的美中不足，可因为这个小小的瑕疵，却让人觉得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磁性，闻者悦耳。

“你放我一马以后……”楚慧婕开了个玩笑，余罪笑笑，她又轻声说，“我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真应聘到这儿了。”

余罪知道，隐藏以前的出身对她不难，只是他没想到楚慧婕还留在五原，他本想经历过那么撕心裂肺的事之后，她会远远地走开，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慢慢地治愈伤口。楚慧婕看了余罪一眼，轻声道：“你呢？我没想到，你到那么远的乡下去了。”

“呵呵，我们是组织需要。”余罪撒了个谎，笑着看楚慧婕，摇摇头道，“我倒是以为你走得很远了。”

“本来要走，不过因为你，走不了了。”楚慧婕突然道，一句话听得余罪纳闷了，他严重怀疑自己的风度和气质不足以倾倒这个女贼。

一见余罪是这种表情，楚慧婕又掩嘴而笑。不过余罪脑筋反应极快，一下子脱口而出道：“你在等娄雨辰和郭风？”

“也算是吧。他们被判了两年零六个月，盗窃罪……我几乎毁了他们的生活。哎，后来我想了想，就留下了，也好抽时间，多去看看爸爸，他一个人，会好寂寞的。”楚慧婕黯然道，话题变得沉重了。

“我们都会有那么一天的，其实你爸的归宿不错，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个传奇，连抓他的警察最终都成了他的知己，这样的人物可不多……他可以瞑目了，最起码身后还有郭风、娄雨辰。两年多时间并不长，等出来后，他们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还有你，现在不挺好吗？”余罪欣慰地笑了，现在看来，马秋林是循私了，不过这个私循得，他觉得很好。

“谢谢。”楚慧婕轻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不客气。”余罪道，慢慢地恢复到正常心态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在操场跑道上慢慢地踱着步，偶尔楚慧婕会用手语和跑来跑去的孩子打个招呼，不知道说的什么，不过那些孩子转眼会和余罪打个手语招呼，那句无声的话余罪看懂了——警察叔叔好！

余罪频频向小朋友回礼问好，他又有点明白老马为什么钻这儿不愿意出来了，敢情这地方成就感相当高，最起码他乐呵呵地回礼，一点都不觉得烦。楚慧婕不时地看他，像心里揣着什么疑问一样，总是偷偷地瞟一眼，等余罪发现时，她的目光早移向别处了，几次过后，余罪哑然失笑了，觉得这光景几乎像农村憨娃和羞妮相亲一般，你悄悄打量我一眼，我悄悄偷瞟你一眼，至于心里想的啥嘛——猜吧，不好意思说。

两个人就在这种若即若离、瞟来瞟去、猜东猜西的感觉中不知道沿着操场走了几圈，都是泛泛而谈的话题。楚慧婕在讲小时候的事，偶尔兴来，教着余罪几个简单的手语。余罪兴之所至，又操起老本行了，一个硬币在手里玩得滴溜溜转圈，现在的层次恐怕又提高了很多，即便是走着，硬币也能停留在手背上。不过让他奇怪的是，楚慧婕的水平也高出一大截，她玩的时候站定了，让硬币在纤手上滚了个了浑圆的圈子，然后慢慢地站立在雪白的手腕上，再然后擎着硬币，放在余罪眼前。

那一刻余罪愣了下，他知道这种水平是在寂寞、无聊、空虚和自责中煎熬出来的，那种感觉他感同身受，透过楚慧婕秋波盈盈的眼神，那枚硬币像两颗心之间的媒介，在一刹那，沟通着彼此。

于是这燥热的天气，仿佛一阵微风吹过，楚慧婕有点羞赧地把硬币还给余罪。

于是这寂寞的相视，仿佛多了一层模糊而无可名状的感觉，余罪仿佛读懂了一颗受伤的心。

“我们该谈点别的，谈点高兴的事，我爸说了，穷过穷乐呵，富过富高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也不能活在将来的胡思乱想里，而是得老老实实活在现实中。”余罪收起了硬币，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沾染上了点忧郁和哲学气质。

“我就像悲剧故事的女主角，还会有高兴的事吗？”楚慧婕笑着，有点涩意，似乎不敢直视余罪的眼睛。

“有啊，你身边就有，看马老那傻样多让人乐呵，退休了大钱不挣，非到这地方撅着屁股晒太阳。”余罪坏笑着，看着调颜料的马秋林道。楚慧婕自怨自艾的心境一下子被冲淡，被逗笑了，假装不悦地斥着余罪：“你怎么能这样说马老，你刚才又怎么说的？难不成你是人前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大多数人都这样说他，你也可以当面把这些话说给他，我保证他的表情是淡然一笑……这是一种境界，和你父亲截然不同的一个境界，不过却殊途同归，都是身无外物。”余罪很贱地笑着道，不知道是在笑马秋林的作派，还是在故意说给楚慧婕听。

楚慧婕听得怔了怔，思忖间，和余罪并肩着，靠近着，饶有兴趣地偷瞄着余罪。两人的话题似乎更近了一步，在讨论余罪是不是常回来，楚慧婕是不是经常去看两位哥哥，以及她是不是喜欢这个全新的环境。

在这样的氛围下，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当又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余罪都浑然不觉，仍然和楚慧婕漫步在校园的操场上，饶有兴趣地学着他根本不懂的手语。半晌楚慧婕看着他，动作停了，看他傻愣着，提醒着道：“你的手机一直响，不准备接吗？”

“啊？哦……我以为是下课铃呢。”余罪不好意思地道了句。摸着手机，一看是李逸风，直接摁了。哪知这家伙马上又打过来了，他侧过身接着电话，一接通只听电话里就传来了李逸风的嚷声：“快来啊，所长，我把那俩都逮住啦！接下来咋办？”

“啊？谁让你乱抓人的？”余罪吓了一跳，一嚷又觉得不对了，“你瞎扯吧？就你还抓人，没被抓走就不错了。”

“嘿嘿，我是把标哥叫来了，别说俩，二十个都给你提溜回去……你快来啊，你不来我们自己开审啦。”李逸风嚷着，吧唧扣了电话。余罪气得直想砸手机，不过一想还不得不去，狗少这家伙习惯胡来，他真怕这货在市里再捅出点什么事来。

火急火燎地装起手机，回头时，楚慧婕正笑着看着他。他憨憨一笑，刚要解释，楚慧婕道：“你忙你的吧，我就住在学校里，有时间来玩……教工楼，那幢，红色的，四层单身宿舍。”

远远地一指，余罪点点头应了声，互留了电话。楚慧婕陪着他出了校门，上车时，余罪摇下车窗，嚷着还没给马老告别呢。本来是想来请教一下案子的，谁可知道这个意外邂逅，正事都搁一边了。楚慧婕笑着应了声，目送着车发动，一直站在校园门口，不时地看着余罪离去的方向。

过了好久，久到连马秋林收工下班，她都没有发觉。

“人走了，慧慧？”马秋林带着一行学生出来时，看楚慧婕这个样子，笑着问道。

“走了。对了，马叔叔，可能有什么事吧，他没来得及告诉您一声，让我捎个话，说回头再来找您。”楚慧婕道，掩饰着自己的心慌意乱。

“肯定回头要来，不过不一定是找我……呵呵，这小子，故意给自己找借口呢。”马秋林笑着道。楚慧婕听得话里有话，掩嘴一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奔着回了学校，连她也忘了和马秋林再见了。

马秋林也笑了，很欣慰。他看得出，黄三走后，这位姑娘已经开始慢慢从阴影走出来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今天尤其多。

其实没有人发现，更高兴更欣慰的人是马秋林自己。他像往常一样，戴着黄帽，在长治路口挥舞着旗子。黄旗挥过，哨声响起，两边的车戛然而止，像给这位踌躇满志的老人行着注目。然后，马老领着他那稚气的“团队”，昂扬地穿过了马路……

三贱搭伴

约好的地点在东缉虎营，不过余罪走的时候恰好遇到下班高峰期，路上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点。再联系，李逸风又说在火车东站两公里处的东门夜市，于是余罪又绕了二十几分钟才赶到。火急火燎来了，余罪一见场面，又气不打一处来了。

只见东门夜市口子上，胖了一圈的严德标正和李逸风在烧烤摊旁边，啃着肉串，就着啤酒，偶尔还划两个小拳，玩得那叫一个爽。余罪找了泊车位，下车到了烧烤摊前，抽了根羊肉串钎子一捅，标哥捂着臀部尖叫一声，回头怒目而视。

李逸风奸笑了，鼠标一看是余罪，气势顿消，贱相出来了，揉揉肥臀问着余罪道：“余儿，怎么好久不见，对哥这个部位感兴趣？”

“哟，标哥这肥的……让人感兴趣的地方不少啊。”余罪捏了捏这家伙的腮，确实肥了不少。鼠标刚一拨拉他的手，却不料余罪的手眼花缭乱地开始动了。

完了，鼠标赶紧护胸口，接着又护口袋，接着又捂裤兜，不过每每都慢一拍。等他护完了，余罪在他身上已经摸了一遍。

神迹啊，李逸风都没看清，桌上就多了一堆东西。

警证，真皮的；手机，苹果的；钱包，牛皮的；钱包里，厚厚的一摞百元大钞；鼠标刚要把东西拿回来，却不料腕子上一痒，连腕上的手表也被摸了，一块好表，欧米茄，李逸风识货，直竖大拇指道，标哥很有土豪品位呀！

余罪像拣赃物一样看了几样，鼠标却是贼头贼脑的样子，笑呵呵地伸手想拿回来，又不敢拿。看余罪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讨好地说：“喜欢就送给你。”

“混得不赖啊，鼠标。”余罪笑着问，把玩着从他身上摸走的东西。

“一般一般，倒数第三。”鼠标掩饰不住几分得意。

“以前你身上顶多就是装几张大团结的主，现在拽了啊……半寸厚的百元大钞，小子没干什么好事。”余罪数落着。

“哎哟，余儿，我还不如你呢，我都听逸风说了，哥都羡慕死了。”

“是不是羡慕我心安理得，你却有点心亏胆虚呀？”

“这哪儿跟哪儿呀？瞧你说的。”

“那我不说了，今天谁请客？”

“我请我请……”

余罪把东西推回给鼠标时，鼠标不迭地装起，要请客了。李逸风直奸笑不已，心想还是所长有办法，眨眼就找到请客掏钱的了。

被宰的鼠标似乎确实有点心虚，他看着余罪，小声嘟囔着：“妈的，什么人啊，多长时间不见，一见面就捅老子屁股，摸老子口袋，回头老子还得请你。”

“你不请谁请？分局治安科，除了局长和科长，就数着你了。”余罪问道，又叫了个烤羊腿。

鼠标赶紧又加了个骨肉相连，直劝着余罪：“余儿，咱就吃喝啊，感情问题可以叙叙，别的问题就别提了哈。”

这德性把余罪逗笑了，他摇了摇头，把话憋回去了。却不料今天有个搅屎棍在场，李逸风直说着，他的理想也是调回市里，混得像标哥这样牛逼。

余罪一看李逸风嘚瑟成这样子，回头就拧了鼠标的脸蛋一把，反咬一口骂着：“你黑就黑了，别把我们乡警教坏了啊。”

“哎哟，冤枉死我了。”鼠标揉着脸蛋，痛不欲生地说道，“他妈的，他水平比我高多了，要不是听他说今晚一起去happy，我还不来呢。”

“有这么回事？”余罪回头问李逸风，他估计鼠标是被狗少诳出来的。

果不其然，李逸风一摇头正色道：“绝对没有，所长，在您的领导下，咱们所的警容警纪是最好的！从来不去娱乐场所。”

“看看，诬蔑我们乡警，小心揍你狗日的，我们可是要问鼎今年的十大优秀派出所的先进集体。”余罪道，啃着免费羊肉，训着掏钱的主。

“好，服了，城里人遇上山炮不服不行，我认栽了，这求我帮忙，我请了客还不成，还得被你当儿子训是吧？”鼠标气呼呼道。他也发现了，自己“水平”确实和乡警差一大截。

一说到办事，余罪想起来了，直问着情况，下午是安排李逸风找当年杀人案的两个知情人的，有鼠标帮忙应该不难了。一说两个都找到了，余罪倒安心了。李逸风介绍着，这个张素文就在这条街上混，是个卖盗版碟片的，至于另一位，鼠标扬扬手，指着夜市里一个卖化妆品的，就是他，孟庆超。

两人境遇都不怎么样，张素文招工进了岳西钢厂，以前还凑合，这几年钢材市场疲软，连年裁员，他这号合同工第一批就被光荣打发了；孟庆超一直倒腾服装生意，曾经开过一个像样的品牌店，不过后来好像是赔钱了，现在流落到街头摆小摊的水平了。

“这事办得还不错，值得表扬。”余罪道，和鼠标干了杯。鼠标谦虚地道：“别介，余儿，和您老人家比，我还差几条街呢。”

“有那么远吗？”余罪谦虚了。

“可不，咱就敢查查赌场，查查身份证，一听你都接上杀人案了，哎哟，我都景仰得要五体投地了。”鼠标道，说是景仰，不过口气不对。

余罪没搭理他，问着要不要晚上直接找人，认准另一个了没有。这活李逸风早办了，他乐滋滋地掏着一摞光盘递给余罪道：“认准了，都是些好片。”

“让你找人呢，你搞这乱七八糟。”余罪火冒三丈地道。

“他一会儿就来了。”李逸风道。

“什么？”余罪不懂了。

“是这样……”李逸风得意地介绍着，敢情下午就瞅准人了，东站这片有个二手电脑市场，这家伙就在这一带向过往行人和旅客兜售自己拷贝的光盘呢，李逸风这个大佬一下子买了四十张，还要一百张，把这货哄得回去屁颠屁颠准备货了，已经说好了，八点在这儿交易。

余罪听得扑哧一声喷酒了，有这俩烂人坐在这儿，估计什么嫌疑人也得走眼。他笑了半晌，由衷地赞道：“我的妈呀，成长得真快，看看，我说你能独立办案了吧。”

李逸风一嘚瑟，直道全凭所长栽培。这两人恭维得这么赤裸，把标哥听得一口酒全呛回嗓子里了。

三人边吃边喝，鼠标不时瞅着余罪。被余罪发现了，他笑着问鼠标道：“看我不用偷偷摸摸吧？”

“可不，要正眼看得仰视，哎，我说余儿，还是你拽啊。”鼠标赞了个。这句好像不是反话，余罪嘚瑟道：“是不是我们上次的盗窃耕牛案，让你很景仰？”

“这个我们真不用谦虚，再办两件案子，我们就和二队齐名了。”李逸风得意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荣誉感了。

“不不，我说拽的不是案子。”鼠标摇头道。

“那是什么？”余罪问。

“就是那次……聚餐，你搂着这位小哥，直喊安安，其实我心里最喜欢你……哈哈，不止一个人问我，你们俩的关系……哈哈……”鼠标终于找到反击的由头了，夸大其词地讲着。现在都传说余所长这个侦破奇人有问题，喜欢制服诱惑，还是男警。余罪脸黑了，李逸风脸白了，两人一人揪一只耳朵，直往鼠标的血盆大口里灌啤酒。

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身边有人说话了：“兄弟，还在呢？”

嗯，目标来了。余罪放开了鼠标，一看，来人是位留着长发、蓄着小胡子的哥们儿，提着个袋子，满脸期待地看着李逸风。然后袋子一放，点头哈腰道：“一百张，按您的要求，欧洲的二十五张，拉美的二十五张，日本的二十五张，还有杂七杂八的二十五张……放心，画质一流，不信您先挑段看看，原汁原味刻录出来的……”

说着对方还递上来个大屏山寨手机，李逸风拿着手机翻看着，余罪使了个眼色，边起身边道：“走，到我车上去，给你钱。看看，要做得好，再给刻几百张，我都要。”

“请，风哥。”余罪扮成跟班了，一躬身，随着李逸风走了。送片的张素文毫无察觉，乐滋滋跟在背后来了。再后面，鼠标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起身付了账，也跟着上来了。

车门一开，李逸风往驾驶位置一坐，张素文刚躬身准备拿钱，不料被人从背后猛然踹了一脚，不由自主地滚车里了。鼠标从另一面上了车，和余罪两面一挤，把张素文挤在座位中间了。

车“呜”的一声倒出来，载着这个蒙头蒙脑的嫌疑人，直往鼠标的单位开去了。

“嗨，咋回事？几位老大，我没惹你们吧？”张素文吓坏了。两个满身酒气的人挤着他，明显不怀好意。

“我非说你惹了呢？”鼠标痞痞地道。

“是啊，自个儿想想，哪儿惹了？”余罪也痞痞地道。

以前收拾别人就是这种语气的架势，先吓得你胆虚，再给你点刺激。那人惊得左右一看，赶紧点头：“对对，惹了惹了……几位大哥，盘子不要了，以后我不到这条街上卖了，成不？”

“可以前卖的怎么算呢？”鼠标挑刺了。

“没卖几天，刚开始。”张素文紧张地道。

“去，不老实。”标哥白眼一翻，指头戳着这个嫌疑人训斥着，“夜市上他妈卖衣服的都说自己是正牌的，能信吗？”

“不能。”余罪替嫌疑人说了。

“满街卖菜的都说自己是绿色无公害，能信吗？”鼠标又举例。

“不能。”李逸风接口了。

“满超市都他妈非转基因，能信吗？让他说。”鼠标又道，问嫌疑人。

“不能。”嫌疑人战战兢兢地道。

“那你再说，抓着你，你就说刚开始，你说我们能信吗？”鼠标又问。

长发的哥们儿惶恐地看了肥肉一脸的鼠标一眼，好不难堪地说道：“好像不能。”

鼠标训斥着，看来基层混迹久了，真知灼见增长不少，几句话把张素文镇蒙了。什么你传播淫秽物品，毒害青少年，婶可忍叔不可忍，像你这号毒瘤，绝对是和谐社会打击的重点对象。

李逸风帮腔，余罪搭话，三个人连诈带唬，快把这哥们儿吓哭了。等车停到东阳分局的时候，那嫌疑人再也熬不住了，哭哭啼啼委屈地道：

“这叫什么世道嘛，我一卖毛片的，能被抓到分局来？！”

一筹莫展

张素文被带进了分局，很快被三个人搜了身。妈呀，光这家伙随身的两部手机里，就拷贝了二百多部片子。你无法想象，就靠在街头兜售这玩意儿，都能成为一种谋生方式。

余罪不急着审，嘱咐鼠标叫了位值班的兄弟，让张素文交代传播淫秽物品的详细案情。他和李逸风循着得到的地址，直趋张素文的家中。

此行的目的是隐蔽的，余罪想找到更多证据撬开嫌疑人的嘴巴，光卖片明显不够。

两人驱车驶到了集脏乱差为一体的老城区，这里和刚开发的地产的十几幢高楼交相辉映，显得有些奇葩。

几人路边下了车，一路问着，向东向西穿了七八条胡同，过了两三条臭水沟，到了一个堆得比房子还高的垃圾堆旁，不远处就是张素文的家。

“有人吗？”李逸风嚷着，进门了。

一家两分的小院子，住了三家人，张素文家是南房，朝阳面。门开时，李逸风和余罪同时傻眼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有点紧张地审视着来人，柔声柔气地问：“你们找谁？”

刚才问话的邻居说了，这家的媳妇在夜市给摊档洗锅涮碗，至于男的，有点不务正业，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每天晚上就留个闺女自个儿在家。要不是看了证件的话，晚上这种地方是不敢开门的。

说话时，邻居还八卦地问了一句：“警察同志，是不是素文又犯什么事了？”余罪忙摆摆手，胡乱解释了句。

“哎，所长，这……”李逸风叫了余罪一声，回头和小姑娘商量着，“姑娘，我们是警察叔叔，去你家看看行么？”

“我爸爸说，没大人不许给别人开门的。” 小姑娘不通融了。

“我们是警察，不是别人。”李逸风商量道。

“我爸爸说，警察不是好人。”小姑娘警惕地把开了道缝的厚木门“当”的一声关上了。

一句让李逸风觉得自己活得好失败，郁闷了。

回头时，余罪已经出院外了，和邻居说着什么，握手告辞时，李逸风追上来问着：“怎么了？所长，这不正好有借口搜搜他家？以您老这眼光，立马就能看他有没有问题啊。”

“猪脑子呀，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孩子才多大？”余罪斥了句。

李逸风一愣，也是，不过白跑一趟。他发着牢骚道：“他自己干的事，又不是咱们讹他的，他好意思干，咱们还不好意思查呀？”

“事情不是这样考虑的。”余罪停下了，也许下午待在学校看那群稚气未脱的脸对他有了影响，他回头训着李逸风道：“你想想，要是你爸干了既违法又不道德的事，让你撞见是怎样一种感觉？要是这事有可能导致你在周围的邻居里都抬不起头，你又是什么感觉？咱们可以整人，但不能毁人，特别是还有未成年人呢。”

余罪道了句，又有点为难地踱步走着。背后李逸风愣了半晌，寻思明白了，上来又和余罪叫嚷了：“这道理我是接受，就是他妈的不要什么事都拿我和我爸打比喻成不？”

“不把你爸搬出来，你记忆不深刻啊，哎，狗少，你说你爸为了你，舍不舍得放弃原则？”余罪问。

“那当然，别说放弃原则，放弃我妈都没问题，三代单传，就我一个。”李逸风得意地道。

“这就好，咱们换一种方式，让他自己讲。”余罪道，拉着李逸风，两人在黑乎乎的小胡同里商量着，很快达成共识了……

“张素文，你的行为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完全可以构成犯罪行为，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卖的？东西从哪儿来的？”鼠标拍着桌子叫道。

张素文哼哼唧唧，语焉不详。他现在都没整明白，什么时候分局会对他这种小喽啰感兴趣。

另一位，分局治安队的，手里拿着笔，作势记录。不过他在看鼠标的眼神，他知道这种事一般情况不用记，更不会立案，正常的处理程序就是等着家属来交罚款。可这么长时间了，鼠标怎么也不让嫌疑人通知家属呢？

两人软硬兼施，饶是警威浩荡，从这位卖片小贩的身上也榨不出更多内容来了，无非就是网上下载然后精心整理的，走街串巷换俩小钱，张素文还觉得冤呢，交代渐渐地走向诉苦了。

“警察哥，真不挣几个钱啊，被派出所抓了两回，罚一回白干好几个月。”

“你传播淫秽物品，抓你不应该呀？”

“应该、应该……”张素文有点儿纳闷地问上了，“不是……警察哥，那我讲啥？我不都交代了？”

是啊，连鼠标也觉得没问的了，就是卖片的，你怎么也整不出别的。旁边的治安小伙都看不过去了，起身出了门，向鼠标招招手，鼠标在治安科是治安队的直接上级，小伙问上级了：“严助理……这一看就是个小喽啰，有什么意思？”

对呀，这位严助理可是窥破过地下赌场的聚筹方式的，不应该犯这个低级错误啊。鼠标被问得怪不好意思的，编了套刑警队在查其他事的托词。托词没编完，电话来了，终于放松了，不过一听又纳闷了，居然是把人带走，不在分局询问了。

一带走，那嫌疑人反而坦然处之了，大不了是罚款和蹲两天拘留的事。到这份上，只能听天由命喽。

车又驶出分局，走了不远，车上的张素文似乎发现路不对——拘留所不在这个方向。发现了这一情况，他有点心虚了。

这好像是要回家的方向，张素文坐不住了，心里慨叹着：完了，这天杀的，要连我那台可怜的二手电脑也没收不成？

坏了，真要去我家。张素文看到熟悉的胡同口时，一下子人像注射了鸡血，畏畏缩缩的表情，慢慢地变得狰狞了。

鼠标拍门下车，余罪一摆头，李逸风就上来帮忙了。标哥严肃地道：“接下来要对你家正式搜查。”

“凡淫秽物品，一概没收。”李逸风道。

“小子，你藏的事多呢，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鼠标道。

“出来，别他妈装死。”李逸风拽着人，对这街头烂人，他可不客气。

完了，张素文顷刻间变了一个人，死活不下车，你拖也不行拽也不行。好不容易拽下来，他带着铐子就跑。鼠标“呀”了一声就去追，可这满身肥膘，追了两步就喘气。还是李逸风腿快，几步奔上去，飞身把这人按在地上，又拎回来了。

这可坏了，张素文疯也似的嚷叫：“我不回去……你们他妈的太欺负人了……有种放开，老子和你们拼了……”

“我靠，居然威胁警察。”鼠标火冒三丈了。

“找刺激呢，戴着铐子还敢跑！”李逸风也怒道。

黑乎乎的老城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点儿也不客气了。张素文知道自己敌不过两位警察，眼看着回天无力，一刹那爬起来扑通一跪，号啕哭喊着：“爷爷呀……给条活路吧……你们害我得了，别祸害我家里呀……我求你们了，各位爷爷啊……”

对方似怒急而悲，悲极而泣，一瞬间，李逸风像被噎住了，鼠标也下意识地住口了，猛地觉得这事有点过了。

“放开他！”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李逸风退开了，鼠标蹲下身子，给他解开了铐子。那人还在抽泣着，余罪示意把车上那堆缴获的淫秽物品都拿出来了。余罪蹲下身，看着他突然道：“我是古寨县来的，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事了吧？”

张素文一怔，止住泪了，愕然地看着余罪，突然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了。

“本来我准备突袭你家里，找到更多的罪证……但当我去你家里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余罪道。

那人的眼眶子一下子扩大了，伸手就要抓余罪的衣领。余罪就那么阴险地盯着他，对方没敢下手，不过手颤抖着，像随时要扑上来一样。

“她不欢迎我们，她说她爸告诉她，警察里没好人……所以，我们就没好意思进去。”余罪道。

一刹那，张素文舒了口长气，气势全颓。

“我们有底线，当着你女儿的面把你抓走，再把那龌龊事抖露出来，让她以后抬不起头，那事我们做不出来。”余罪看着嫌疑人气势颓后，又恢复了那种畏缩的样子，他补充着，“有些事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冲破底线的事，就算老天爷也不能闭上眼吧？十八年前，在古寨的一帮小伙伴，有一位捅人至死，这件事未了，你现在不会还梦到吧？”

张素文毫无征兆地“呃”了声，一抹脸，难堪地说道：“我真不知道武小磊的下落，那事把我也害惨了，因为警察总找上门，我在工厂成了第一批就下岗的。刚在私企谋了个差事，警察又找上门了，回头又被打发了……我真不知道啊，这么多年了，你们一次一次来，我都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我至于还包庇他么？你们抓我走吧，别让我闺女看见……她还小，从她懂事起，警察就去我们家翻箱倒柜好几次了，我也不想干这个，可我没办法……”

说着，悲从中来，这个猥琐的老男人，十数年的苦处，全成了两行热泪。如果仅仅是自己的卑鄙无耻，他不在乎，如果仅仅是一个人的苦累，他也不在乎。可要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待遇带给家人，他却是很在乎，那里是这个男人最后一块坚守之地——需要起码的尊严。

“对不起，我为我那同行向你道歉，他们也是为了给一个被杀的人伸冤。陈建霆虽然不是个好货色，可谁也无权夺走他的命。他父亲上访了十年，他死后留下了一对母女，比你强不到哪儿。”余罪道，掏着打火机，慢慢地把那一堆光盘点着了。

微微的火光，张素文看到了一张相貌平平，却庄重严肃的脸。他知道对方是警察，可却没有惯有的恐惧感觉，即便那么严肃，也有一种亲切。

是啊，当然亲切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和警察平等地对话。

余罪根本没有准备抓人，“罪证”都给处理了，他边看着销毁的光盘边说：“张素文，就像你说的，既然都成这样了，那就更应该珍惜，你总不希望有一天警察真冲进你家里，倒腾个底朝天吧？好了，你可以走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不想破坏谁的生活，即便不得已破坏，也是为了其他更多的人更好地生活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找你。不过你可以找我，这是我的电话。”

张素文收了余罪递的名片，警惕地看了眼，那两位已经走得远远的了，他起身，像不放心似的，回头看看余罪，然后像受惊的地鼠，紧张而飞快地钻进小胡同了。

脏乱差的老胡同还是原样，只有余火未烬的那堆罪证还燃着点点火光，快熄了。

“这忙了半天，整了个屁呀？”鼠标不中意地斥道。

“就是啊，所长，白忙活了。”李逸风道。

“不白忙活，最起码我知道他不知情。”余罪道。

“你确定？”李逸风和鼠标同时问。

“连贩个片都干不利索的，怎么可能有胆子包庇杀人凶手？再说穷成这样了，没动机呀。你们觉得他像个重义轻死的悍匪爷们儿？”余罪反问道。

“有点像，刚才逼得那一下子，吓了我一跳。”鼠标心有余悸道。

“对，有点像，快跟我们俩拼命了。”李逸风道。

“错，那是根本不像的证明。咱们快撞到他的底线了，恰恰证明了他最担心的是家里那娘俩，而不是很多年前给他带来厄运的小伙伴，那个年纪性格尚未成形，如果真知道去向，他不可能从那时候就坚定到现在……知情的人不是他。”余罪道，随即上车发动，嚷着李逸风上来。

鼠标看两人走远了，也是好不乐意地嚷了句：“嗨，你俩爱干吗干吗，以后这种事别找我！恶人全让我当了，一点好处没有，落下的全是郁闷，狗少，还有你，以后别他妈找我，还说请我去happy，你妈的不请也罢了，还得我倒贴饭钱……”

郁闷至极的鼠标，气呼呼骂咧咧地上了车，“呜”的一声走了，不理俩人了。

余罪和李逸风驾车走了不远，就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惊喜——张素文回家后就给余罪打电话了。不过两人去而复返后，却是惊喜后的失望，张素文确实不知情，但他很坦然地上了余罪的车，指示着方向，和两人一起去找当年的小伙伴，也在五原讨生活的孟庆超。

许是共同的命运让两人同病相怜，这些年没断了来往。为了招待两位家乡来的警察，孟庆超收了夜市的摊，请两位到大排档吃了顿饭，唏嘘叙述着往事。他的经历和张素文如出一辙，案发后的十年，警察三番五次地查上门，唯一的效果就是正常的生活全部被毁了，他连生意都做不好了，现在只能靠卖点廉价的化妆品糊口。

从这两位被生活磨得颓废的知情人身上，余罪再犀利的眼也没有看出疑点，只看到了一种对沉重生活的无奈，哪怕他们并不是受害人的角色。

饭后，李逸风抢着付了账，余罪把两人送回了家。剩下他们哥俩，无聊地把车开到了地势较高的天龙山公路，放倒车椅，脚伸出窗外，头仰着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正如那是个连星星也看不到的天空，两人只剩下一筹莫展了……

无波造澜

余罪和李逸风在第三天回到了古寨县。两人到五原排查孟庆超和张素文，虽然知道可能是个一无所获的结果，可真的一无所获返回后，还是让两人很是失落。

不过也别指望这两位只剩下专业和敬业，李逸风抽空去会了会欧燕子，余罪也趁机去看了看安嘉璐，不过心有所系的时候，花前月下的氛围淡了许多，更何况两朵警花对于这两根毒草，还都是可望而未能及的。

“所长，下面咋办？”李逸风点着两支烟，其中一支塞到了开车的余罪嘴里。余罪把握着方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李逸风不悦了，直斥着，“喂，所长，你思考一路了，又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我在想妞呢，没想案子。昨天我和安安去游乐城玩了一圈，滑旱冰、坐飞车，门票加上饭钱，快半个月工资了，这泡妞，比办案成本还高。”余罪笑着道，倒不是真的肉痛，而是还沉浸在和美女一起的消闲时光里，不得不承认，成本高当然享受好了。

“哎呀，所长，您老还是个数着工资过的人啊？至于嘛。”李逸风不入眼了。

“说说，你和燕子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你小子真捡着便宜了，本来我把燕子介绍给李二冬的，让你孙子拾了个现成。”余罪道，用半开玩笑的口吻。

“嘿嘿，程度嘛，要说开心，还是有的……”李逸风嘚瑟道，勾搭个警花，相比曾经追求村官似乎给他的成就感更多一样。

“这缘分和命呀，都一个鸟样，你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就像你不知道自己将来和什么样的妞在一起一样。”余罪驾着车调侃道，自己现在相比曾经沉稳多了，几桩案子，像几种生活体验一样，让他的感触在不知不觉中也增加了好多。

“这还不知道，我喜欢瓜子脸型，性格开朗的……不过所长，我觉得您那够呛啊。”李逸风担心道。

“什么意思？”余罪问。

“这还不明白？安安多漂亮啊，家世又好，性格又好……你们俩也就因为是同学能凑一块儿，不过发展下去我觉得困难。”李逸风分析道。

“为什么会困难呢？”余罪问。

“您看您，长得不咋的，人品也不咋的，钱吧，只够人家零花，房吧，只有间公房……关键是就您这样的，还脚踩两只船，我看呀，你俩迟早得黄。”李逸风相当睿智地判断道。

余罪仰头笑了笑，不置可否，这评价只当是表扬了，贱笑了几声，转着话题道：“有必要在乎那么多身外之事吗？活得高兴就成，活得潇洒就好，简单举个例子啊，看咱们指导员，熬了一辈子，给羊头崖乡老百姓办了一辈子实事，你见他真正高兴过吗？还有我爸，我们爷俩穷怕了，他这十几年是拼了命的搂钱，我估计存了不少钱了，到现在舍不得给自己买身新衣服穿，啧，我看着我爸都心疼……相比而言，我觉得老马现在活明白了，过得潇洒，他就干自己想干的事，不管谁去请教他，他喜欢的教你两句，不喜欢了，不管他哪级领导来了，我就一个字：不！”

“那倒是，不过所长这没有可比性呀，马老已经是无欲无求的年纪了，所以他一味追求精神享受……你不行呀，排查个嫌疑人还得瞅空看看安安去。”李逸风道。

话虽不中听，可实打实能证明余罪离马秋林的层次还有好远。这回余罪不淡定了，白了属下一眼，本色依旧地龇牙训着属下：“你懂个屁，勾搭美女本身就是一种智商挑战以及精神享受。”

啊？李逸风被震惊了，凛然受教，马上虚心请教。余罪严肃过了，又莞尔一笑补充道：“也没什么，嘿嘿，其实情圣和淫棍一样，本质上是没区别的。”

“靠！”李逸风竖着中指，被戏耍了。

一路回归古寨县，直驶县刑警大队，李呆和李拴羊闻讯也已经回来了。下车碰了个照面，李逸风把省城带来的两条烟拆了，两乡警没出息地抽上了，乐滋滋往怀里揣，走向县大队给留的一间空办公室里。

刚上楼，袁亮追着来了，大致一问情况，稍有失落之意。

余罪却是心系这里的进展，问着李呆。李呆掏出纸数着：“武小磊他妈，一共姊妹四个，还有一男的，五人；他爸有兄弟姊妹三个，表姐妹兄弟有，我看看……六个。堂姐妹兄弟，嗯，四个……加上姨夫、姑夫、舅妈、婶婶一类，一共三十四个人……”

“啊？这么多？”李逸风吓了一跳，光直系亲属里这么多，这得查到猴年马月？

“这家在县城说起来也是名门。”袁亮道，进屋摁开了饮水机，看着余罪道，“武向前在县农机局当过局长，他有个妹妹武雪梅，在山大是教授，弟弟武清虽然去世，可生前也是个县团级干部；他妻子李惠兰这几个兄弟姊妹，就一个弟弟现在在省城市环保局当过副局长，已经退休……她是老大，几个妹妹嫁得都不错，而且还都在世……”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对于余罪不啻于雪上加霜。本来就难，现在看来，要难上加难了，他看着武家长长一列的社会关系，下意识地皱皱眉头。

袁亮也看出来了，这是标准的刑侦思维，嫌疑人在犯案后、出逃前要找的，肯定是关系最近的人，警察想抓到他，自然要从他亲近的人里面找到蛛丝马迹。可他更清楚，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留下的蛛丝马迹，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拴羊，你呢？拍到什么没有？”余罪道。

“拍了好多。”李拴羊掏着数码相机递给余罪，语速很快地叙述着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吃午饭等一堆流水账目。听得余罪打断了，他为难地看了看袁队长，颓然道：“哎……看来得从头开始了啊，这么多人，可咋办呢？”

所长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李逸风和两个乡警自然是跟着所长发呆。袁亮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当然，如果有线索，让他帮忙是没问题，可没线索的情况下，他也无能为力。余罪叹着气道：“袁队，那您忙您的吧，别管我们了，真不行的话，我们就悄悄自个儿回乡下了，不麻烦您了。”

李逸风刚要反对，不料看到了余罪在挤眼，他按捺住好奇，送走了袁队长，回头时，余罪示意关上门。一关好，余罪一直身子，神秘道：“呆头，刘继祖那儿，你摸清地方了没有？”

“那有啥摸的，火锅店就开在杏园路上，体貌特征太好认了，长得跟头猪一样。”李呆道。

余罪笑了笑。李逸风问上了：“对了，刘继祖就在县城，为什么不先查他，反而去省城查那两位？”余罪一撇嘴道：“先去省城，放松放松呗。”

“你放松了，我老紧张了，连妞都没泡好。”李逸风气得直竖中指，不过看余罪的表情，马上省得不对了，奇怪地问着，“所长你这表情，咦？难道这个跟刘继祖有关？”

“他有个小疑点，不知道算不算。注意，仅限于你们知道啊。”

余罪道，这一说倒把几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了。四个脑袋一凑，余罪掏着烟盒，抽出几根烟代表几个人，模拟着当时的现场——先是刘继祖喝得晕三倒四去拐角撒尿，然后是撒到了陈建霆的女友脚上，再然后挨打了，张素文和孟庆超冲上去帮忙了，结果也被揍了。陈建霆恶名在外，两人不怎么敢回手，连武小磊也被扇了几个耳光。气急之下，他在陈建霆转身走的时候持刀追上来。

关键就在这个，余罪用几根烟表示嫌疑人的方向定位后，开问了：“正常人看到杀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吓坏了。”

“尖叫。”

“吓跑了。”

三位乡警想当然地说道。

“那杀人的呢？”余罪又问。

“吓傻了。”李逸风道，杀人的武小磊当时不满十八。

“好，吓傻了……既然吓傻了，怎么可能跑了？那时候警务虽然滞后，可当时交通同样滞后，跑什么地方了？第一个落脚点在什么地方？县刑警队案发后四十分钟就封锁了交通要道，当天就上报出了通缉令，在那种情况下，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小孩，怎么溜的？”余罪问。

“这谁知道？”李逸风道，难住了。

“好，这个问题放下。”余罪话锋一转，继续模拟着道，“比如呆头和拴羊是其他两个小伙伴，你们俩在这位置；比如李逸风是最初挨打的刘继祖，离陈建霆被杀的位置最近……当时的情况下，比如我是嫌疑人武小磊，我持刀杀人，离我最近的，看得最清的……是你！逸风，你会有什么反应？在杀人后的一刹那，第一时间肯定吓傻了。快说，你什么反应？就咱们的关系。”

“拉着你快跑。”李逸风脱口而出，马上喜上眉梢，直道，“离武小磊最近的刘继祖，很可能警示了他，很可能案发后和他在一起，甚至协助他逃跑。”

“可你看看他的询问笔录。他是案发八个小时后才被传到刑警队的，在此之前当时的刑警队已经查到他家，他不在家……据他所说，他吓坏了，躲在桥墩下待了几个小时不敢回家……这个交代实在勉强，无法证实。”余罪笑着道。

“那意思是……查他？”李逸风问。

“对。”余罪道。

“不早说，干吗先去省城跑一趟？”李逸风有点不悦了。

“到省城的目的是确认一下，那俩确实无关……两个一个活得比一个苦逼，正常生活基本毁了。可恰恰相反的是，这个刘继祖反而过得很滋润，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说道？他可是个穷人出身。”余罪道。

李逸风看案卷，李呆也开始思考，直道：“太武断了吧？兴许人家脑子活泛，做生意挣了钱呗。”

“是啊，要是脑子不活泛的，都没有成为嫌疑人的可能，早被警察诈出来了。”余罪道。

“哎，有道理。”李拴羊道。

“那好，这个好查，开饭店的……哎，要不叫上董韶军，再给他下一家伙？”李逸风兴趣来了。

余罪笑了笑，摆摆手，同样的事可不能再干第二次了，再说恐怕也请不到董韶军了，那种事说破天也不是什么好事。他笑着把几位手下招过来，安排着。

不难，中午一块去川味火锅楼吃饭。当然，不告诉袁亮。

刘继祖，三十七岁，汉族，川味楼火锅城老板。

当这个被李呆形容成一头猪的嫌疑人出现在几位小警的视线中时，大家都笑了，形容得简直太准确了——这哥们两腮肥肉走路直颤，肚子鼓到低头绝对看不到脚尖的地步。就站在门口，逢人就是一脸谄笑，小县城来的看样子大多数是熟客，见面那叫一个亲切。

“狗少，你经常逛饭店，知道这个胖子不知道？”余罪边吃边问着。

“不注意，谁顾得着注意他呀，看……注意那位。”狗少的眼睛瞟着，一脸坏笑。

三人跟着一瞟，是坐在柜台后的少妇，挽了个发髻，肤色很白，样子恬静。狗少小声介绍着这是刘继祖的老婆，典型的一枝鲜花插到牛粪上，惹得一干乡警哧哧偷笑。

狗少介绍着，这家饭店不大不小，可名气还是不错的。开了九年了，坊间传说刘继祖上过厨师班，然后在省城当大师傅的时候勾搭了个服务员，再然后就回乡开夫妻店了。小媳妇不仅长得着实不赖，也着实够辣，别看人长得恬静，脾气可凶了。

为了证明一下，狗少笑着回头吼着：“嗨，老板娘，几天没见，你又白了啊，咋这么水灵啊？”

“是么？那你才来撒？好久都没见你来啦。”老板娘应声，一笑起来甜甜的，看得李呆直流口水。

“那晚上我来啊，你给我留门啊。”狗少调戏道。众人哈哈大笑，那老板娘脸不红不臊直嚷着：“好啊，我先把老公打发回娘家，你一定来啊。”

一说又笑，余罪注意到了，门口的刘继祖也笑着打哈哈，看样子有点惧内，而且肯定也不敢惹狗少这号货色，继而觍着脸，回后厨去了。

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狗少得意地说着，这小娘们儿要不是年纪稍大了点，他绝对能勾搭上。而且呀，据他观察，这小娘们儿在外头有相好。前些年就听说她和城建局的一位不清不白，还闹过离婚，后来对方老婆打上门，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后来也邪了，不知是小娘子回心转意，还是刘继祖比较，反正俩人是又凑合过了。

四个人边说边吃，李逸风说来说去，不离这些狗屁倒灶的家长里短，李呆和李拴羊算是听得入迷了。李呆多看了几眼老板娘，回头艳羡地和李逸风说着：“哎，风少，我咋觉得这老板娘不错呢？”

“就是，和风少您简直是郎才女貌一对呀！”李拴羊也恭维着，听得余罪扑哧一声喷笑了。

李逸风斥了两货一句，问着余罪道：“所长，咋闹？我觉得不好下手啊。”

肯定不好下手，屁大点的小县城，人头人面都太熟了，一个不慎就是满城风雨，就狗少也顾及这等影响。余罪想了想，抬头时，那贼兮兮的眼光又看到了刘继祖从厨房里出来，领着两个服务员往楼上一个包间送菜。夫妻俩在吧台照了个面，却是那么平平淡淡，既不觉得亲密无间，也不觉得形同陌路。

对，这是结婚很久了的那种感觉，没有激情之后的那种感觉。

“所长……”李呆要问什么。

“别打扰，所长在思考。”李逸风打断了。

“所长玩硬币才是思考。”李拴羊也知道余罪的“毛病”了。

“扯，看别人老婆的时候，思考来得更快。”李逸风道，一说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余罪笑着收回了眼神，又拿起了筷子。此时李逸风看余罪眉开眼笑，他知道有希望了，小声问着，“所长，您有办法了？”

“当然有，只要打破他们这平静生活，说不定就能收到效果。”余罪道，他现在也发现了，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看到的都是每个不同的人身上可能存在的阴暗地方。

“怎么办？您说。”李逸风请教上了。

余罪筷子点点，方向正是那千娇百媚的小老板娘。

李逸风一怔，两乡警一噎，随即心里都明白余罪的“计策”了。几人都看向风少。然而遇到正场李逸风可退缩了，为难地道：“哥哎，不行呀，我在县里名声不好。”

一说余罪笑了，李呆却是怂恿着：“别呀，风少，所长没你帅，干这事不如你呀！”

“哟，这话我爱听。”李逸风乐了，直给李呆点烟。

三个货嘚瑟着，思路又到老板娘身上了。要说这个办法，还是挺合脾胃的，就是不知道该谁去。半晌，余罪放下筷子，一勾手指，给三个乡警小声嘀咕上了。

不一会儿，几个人都是神神秘秘，贱笑一脸……

第四章   消失的武小磊

计曰美男

三天后，省城。

难得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连续多日的高温退了不少，街路上漫步而过的花伞彩裙，又是一番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色。

上午九时，在省城黄金路段的一个高档商铺开门迎客的第一时间，李逸风带着两位乡警兄弟从守候的车里出来了，准备去接人。

所长安排的，他没多问，反正所长神神鬼鬼的就他妈不像正常人。李呆却瞅着商铺招牌念了句：“雅痞……风少，地痞的痞，是不是也是这个字？”

“对，不过那不是一回事。”李逸风道。

“那这是咋回事？”李拴羊也在疑惑，说来说去还不都是痞？

“‘雅痞’是这个意思，就是代表一种有文化的，有修养的，渴望自由和个性的那种生活……我也说不太清。”李逸风道。

“那不还是地痞，想干吗干吗？”李呆问，这似乎是相同的事。

“有文化的地痞，不一样的。”李拴羊提了提裤子。李逸风不解释了，训着两人整好衣服，系好裤带，别他妈进城了也跟个放羊的一样，丢乡警的脸。

三个人说着到了门口，穿着漂亮工装的妹妹一拉门恭声问候着“欢迎光临”，吓了两乡警一跳。李逸风世面可就见得广了，大咧咧进门。服务员问时，他只说了句找你们老板，服务员只说还没到。李逸风却是耍大牌似的挥着手：“赶紧叫来，我是他弟弟，有急事。”

这么一说，服务员不敢怠慢，给老板打着电话。

两位闲逛的乡警却是好奇地这头瞄瞄，那边看看。蓦地，李呆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似的，紧张地招手叫着李拴羊。李拴羊一上来，李呆一指，立刻是龇牙咧嘴的表情。

——一个精致的女包，标价九万八千八。

李拴羊猛掐着心口，小声说着：“这比进村换大米的奸商黑多了啊。”

“就是啊，十万块能拉好几车粮食，在这儿只能买个包。”李呆痛道，实在看不惯这等宰人行径。

两人咬着耳朵，李逸风凑上来了，拉开他，小声劝着：“别丢份儿了，城里就这么回事，有钱的人多，不给他们找花钱的地方，得把他们憋死。”

“哦，也是。”李呆心理平衡了不少。

“还是城里的雅痞厉害，比乡下地痞牛逼多了。”李拴羊赞叹道，不无惊羡的语气。

李逸风乐得看两人吃惊成这样子，他笑着把两人引到了休息区，教着一番到高档场合装逼扮酷的要诀。这俩货学得也蛮快，不一会儿就会和服务员喊了：“来杯咖啡，蓝山的……别的山上产的不要啊，别糊弄我。”

三个货把四个服务员逗得不断地掩嘴偷笑，等看到一辆奥迪车泊在店门口不远时。两位迎宾的开了门，恭身问着好。李逸风不看呆头的笑话了，一转眼发现目标出现，笑吟吟地迎上来了。

“谁自称我弟弟？”来人讶异道，飘飘而至，帅气逼人。

服务员一指李逸风，那位更讶异了，根本不认识呀。

李逸风也不认识对方，此刻却讶异了。以前有人称他小白脸，不过和这位相比，他自惭形秽得厉害。那人雪白的衬衫熨得平平贴贴，身着笔挺的西裤和锃亮的皮鞋，全身名牌包裹着，气质逼人。最耀眼的莫过于那头随意的长发了，微微蜷曲着，和他整个人显得如此般配，帅气里又多了几分艺术的味道。

李逸风像欣赏美女一样，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摸着下巴，笑上了。

“你谁呀？”对方问。

“警察！”李逸风脸色一整，收起了笑容，亮了证件。

一般情况下都要把人吓一跳，却不料那人根本没反应，拿着他的警证扫一眼，然后不屑地扔了回去道：“乡警，级别是不是太低了？就打秋风也轮不到你们呀。哎，你们怎么来我店里了？”

“哎哟……”李逸风乐了，一伸手，“名不虚传啊，果真是流氓有理、风骚无罪。”

嗯？那人一惊，这曾经是自己在警校上学时同学调侃的话，不过从不知名的警察嘴里说出来，让他好不纳闷。他审视着李逸风，像在揣度来路，突然间，李逸风对暗号似的说道：“一贱倾人妞。”

“二贱倾人财。”汪慎修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你笑得这么贱，早该想到是余贱人派来的。请请请……听说他到羊头崖当乡警了，可有一年多没见过人了。”

这下热情了，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邀着几人上他的休息室坐坐。却不料李逸风拉着汪慎修，直说着所长让请他到县里办点事。汪慎修直问是什么事，李逸风附耳嘀咕着：“帮个小忙，有个小案子，需要汪哥您出马……不但要人，还得借点钱，别紧张，不多，有个二三十万就够了……”

“不对吧？”汪慎修哭笑不得地看着三个乡警，指摘道，“逸风，怎么我就觉得奇怪呀，你们一句话，我就得连人带车去，还得自备现金……我怎么觉得我有点犯贱呢？说清楚，不说清楚，我还真不去，顾不上，店里忙，你们也看到了，生意需要照顾。”

“我们所长说了，不去由不得你。”李呆道。

“不去就铐回去，协查案情。”李拴羊道，扮着一个威胁的表情。

不过威胁不到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汪慎修笑着问：“什么案情，我犯案了？”

“犯了，我们乡连连丢失牲口，我们所长说了，你有重大作案嫌疑。”李逸风道。

“受害牲口，还都是母的。”李呆郑重强调了句。

这把汪慎修气得简直哭笑不得了，一个不防，三个乡警连拉带拽，把汪慎修拖上就走。等出了门让他和余罪通了个电话后，李逸风看出来了，这位汪哥看样子和余所长的关系也不赖，对方还真是勉为其难答应了。

但李逸风知道，余所长肯定没告诉他要去干什么……

五个小时后，汪慎修的奥迪车已经泊在县城盘山公路的高处了。树荫下，车窗后传来了余罪稍显训斥的声音：“记清楚了没有？”

“记清楚了，别以为光你玩过这一手。”汪慎修翻着资料，扔回给余罪。久别重逢，不过俩人没有亲近和热情，只有满腹疑问。

“汪哥，一会儿就靠您了，我们不能露面……”李逸风在车后插了句。

余罪要递照片时，汪慎修怀疑地看着他问道：“等等，你们这事办得不对，不是正常程序呀。既然刘继祖有嫌疑，为什么不直接提审他，而是从人家老婆身上动脑筋？”

“兄弟，要是能审出来，这个案子能沉没十几年？”余罪道。

“对呀，既然已经沉没了十几年，你这小动作能抵什么用？”汪慎修不解了。

“真相就像一个目标，我们走近一步，就和真相缩短一步的距离。”余罪道。

“可你不能……”汪慎修噎着了，对面这家伙比以前更不入眼了。

“废什么话，拿好，这是照片……箱子你交到她手里，想办法让她收下，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钱别担心，丢不了。”余罪道，狗少把准备好的箱子递上来。

汪慎修看着照片——一个中年男，一个少妇和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他异样地问着：“这男的是武小磊？”

“嗯，老骆电子模拟出来的。”余罪得意道。

“可这女人呢？……武小磊不是潜逃十八年了？你怎么有照片？”汪慎修不解了。

“我没见过……可他们更没见过，瞎凑了个呗。”余罪笑了。

“那这小孩呢？你确定他潜逃期间生儿育女了？你知道是男是女？”汪慎修又惊诧地问道。

“所以才整了个抱在怀里的，反正分不清男女。”余罪道，连后面的李逸风也笑了。

汪慎修哭笑不得了，这不是演戏，简直是一个荒诞剧。他觉得不妥时，余罪又给他整整衣领，梳梳头发，直道：“你这风骚要撩不动那小老板娘，才见鬼呢……汉奸，你这张脸简直就是为了诠释‘高富帅’这个词的含义啊，男女通杀，我都有和你发生点什么的欲望了。”

“我也有。”李逸风举手道。

“别别别……我怕了你们了……好好，那就这样，我只负责送啊，别的我不管，回头要丢了我的钱，我可不饶你。”汪慎修道，把试图对他动手动脚的两位请下车了。

又被交代了几句，汪慎修自行驾车走了。余罪和李逸风站在路边，长舒了一口气。李逸风有点眼热地看着那辆奥迪，又看看所长，不太相信地问道：“哥，他真是你同学？”

“当然是了。”余罪道。

“一届的？”李逸风又问。

“啊，还一个宿舍呢。”余罪道。

“那差别也太大了，人家开奥迪，还有那么大的商铺。这是身家几百万的主啊。”李逸风道，看余罪的眼神不一样了，潜台词就是所长您老啊，不入我眼了。

“人能跟人比吗？和我一届的，还有坐在家里没上班的呢。这社会上有些事就得想开点，要不得被气死，你说是吧？”余罪痞痞道，看着李逸风，“就比如像你，吃喝嫖赌，坑蒙拐骗，一无是处，都能当了警察……这种事都能容忍，你说还有不能容忍的事吗？”

余罪一说，得意地背着手向车走去。李逸风气得跳脚大骂着：“他妈的，诬蔑！太诬蔑人了，我是遇上你才学坏的！”

两个坏种斗了一会儿嘴，算着时间，发动着车，慢悠悠地朝川味火锅城驶来了，这个时间，多金帅气的风骚汪哥，应该和千娇百媚的小娘子碰撞出火花来了吧……

明谋暗算

车窗外掠过矮山绿树的影子，车里响着轻柔惬意的乡村音乐，不过只有身处其间才能领略到小城镇的风韵，汪慎修甚至停下车来，泊在石桥上，饶有兴致地看看桥下碧透清冽的水，看看瓦蓝剔透的天空，似乎对余贱人能生活在这么好的环境有一种深深的羡慕嫉妒。

“兄弟，杀人嫌疑犯啊，潜逃十八年了。难道你不想把他抓回来？这样的人留在社会上，那是多大的隐患，说不定又会制造几起血案。”

“兄弟，你不要拘泥于是不是警察的问题，咱在警校的时候不都说了，要当了警察就替人伸冤，要不当警察就替天行道。”

“兄弟，为难什么呀？没让人勾引她上床，只让你勾引她上当……”

“兄弟啊……”

余罪刚才那贱性一脸、丑态百出的脸在他视线中直晃悠。全校的学生都知道，这个贱人吵架一个人能独挡一个宿舍，打架一个人能领来一群。他的风评极差，办事之道就像这次请他，你要不答应，他非说得让你觉得自己良知泯灭、无颜活在世上才算罢了。

汪慎修笑了，那些荒唐的青葱岁月，在心里留下的记忆是如此深刻和美好，他忍不住憧憬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该多好，他想自己一定会穿上鲜亮的警服，接受别人羡慕的眼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接受着大多数人审视以及仇视的眼光。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这几位没把他当叛徒的乡警。余罪那贱样子，让他觉得好亲切，不像曾经的同学，都是用一种另类的眼光看着他。

车停在川味火锅楼前时，他心里已经没有了什么挣扎，这些事很类似余罪在学校那时候的胡闹瞎搞，顶多算一个恶作剧，而并没有突破自己的底线。他开车门时，又看了眼这家生意兴隆的小店。

如果真和一位杀人嫌犯有牵连的话，那他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于是他迈着潇洒的步子，踏进了火锅楼的迎宾门。店内随即响起了老板娘脆生生的声音：“欢迎光临，老板几位？”

汪慎修没有急着说话，只等着沉浸在琐事中的老板娘。等她抬头时，汪慎修眉色一挑，眼睛一亮，一脸惊艳的表情，像是稍有失态一般道：“一位……”

启齿间，目不转睛。那小老板娘被帅哥的眼神电了一下，眼前这位高大英俊、潇洒文雅的帅哥，成功地和她少女时代无数次梦过的白马王子形象接轨了。她一紧张，赶紧整着在吧台上揉乱的袖子，直往里面请。

喊着服务员点菜，又殷勤地给帅哥擦着桌子、倒着水。服务员来时，她又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两眼。回到吧台之后，老板娘悄悄地低下头，擦了层口红，使劲地抿抿嘴，然后看镜子里渐老的容颜，开始自叹薄命了。

“这是一个有欲望的女人。”

汪慎修看到了刘继祖，他能想象到，两人的婚姻基础绝对不是感情，而没有感情的一对在一起，那不叫生活，更多的时候叫凑合。

“这是一位强势的女人。”

汪慎修瞥到了老板娘训着刘继祖，那人唯唯诺诺的样子，他马上知道家里主人是谁了。他想，这位花容月貌的老板娘，一定在把老板呼来喝去中发泄着自己对生活的不满。

“这又是一位渴望着改变的女人。”

看到老板娘描的眉、做的发型，还有刚刚擦上的唇膏，汪慎修如是定义道。美丽的外表并不应该只为了迎合客人的心情，同时也是她心理的一种彰显，她最大的财富就是脸蛋，这是她征服男人的武器。

不过估计都是空想，就像男人总试图征服美女一样，时间会证明被征服的只有你自己！

又一次四目相接，临窗而坐的汪慎修给了老板娘一个优雅的笑容，那老板娘有点羞涩了，似乎不敢正视这位帅哥的眼睛。

此时，服务员端着火锅上来了，摆着碗碟。老板娘也来伺候了，提着新换的水、新泡的茶，把杯子也换成了新的，服务员都发现了，给这位沏的是老板的茶，青青的水色，漂着嫩绿的芽儿，龙井。

“您慢用。”老板娘露齿一笑，风情万种。汪慎修轻声道谢，那个中滋味比这川味火锅飘出来的味道还要香浓几分。

“继祖，送孩子啊。”回头的老板娘在吼老公了。

刘继祖应了声。上楼去了，一会儿领下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娃娃，揉着眼睛，不情愿地被拉着上学去了，出门坐上了一辆普通小货车。

“这是一个外表幸福，却内藏祸机的家庭，一旦欲望有了滋生的土壤，就会像很多并不是基于感情的婚姻一样，很快分崩离析，这个诱因，或许是第三者，或许是……钱！”

汪慎修看了眼她座位上的皮包，有点暗叹，余贱人这眼光真毒！

送孩子的刘继祖走了，午后时分食客已然不多，服务员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扫着卫生，悠哉吃着的汪慎修在想，该如何拉开这个荒诞剧的序幕呢？

——或许不难，他瞥了眼在吧台后作势算账，却偷瞟他的女人。美女和帅哥不一定要发生什么，可谁也不会介意调情的。

对了，这个女人叫苑香珊，惹人遐思的名字。

“大姐，我有个建议不知道您想不想听？”汪慎修卖了个关子，笑吟吟地开始了。

“啥子建议？”苑香珊一下子兴趣来了，被主动搭讪，她开始相信自己风韵未减了。

“关于美容和生意怎么样？”汪慎修道，委婉地抓住了女人这两个弱点。

这两个弱点就像女人的命门加死穴，苑香珊既惊且喜，和汪慎修聊上了，不知不觉间，拉了张椅子，和汪慎修坐到一起了。

“神啊……我知道汪哥这钱是咋来的了，全是女人倒贴的呀……偶像啊，回头得好好请教请教！”

很远处，狗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谈笑风生的两人，这才见面多长时间就这样了，实在让他叹为观止。余罪却是驾着车，驶离了监视点，这边聊上了，那边得绊住，否则老公回去就有点煞风景了。

“嗨，刘继祖。”

袁亮出手了，手搭在刘继祖的背后。他是一直等刘继祖送完孩子，准备上车的时候才现身的。

“您是……”刘继祖眨巴着眼，不认识，袁亮亮着证件。一看证件，刘继祖急于表白地说：“我没干啥呀？”

“哦，不是你的事，和你有关，上车吧，例行传唤。”袁亮拍着这人的肩膀，很客气，回头又补充着，“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刘继祖难堪道，想到了什么，可一刹那又觉得不可能，已经很多年没有警察上门搅和了。

“真不知道？别以为没事了……对了，我们很讲究方式方法啊，没惊动你家里……怎么？非要让我大张旗鼓开着警车去家里传唤呀？”袁亮道。稍一动火，刘继祖赶紧上车，袁亮坐到了副驾上。后面的车跟着，就这么轻轻松松回了刑警队。

等了一会儿，才见得余罪拿着手机，摁着什么回队里来了。他和袁亮点头示意了下，直进了特询室，关上了门。关门的一刹那，余罪明显看到刘继祖哆嗦了一下，这一下看得余罪有点不忍了。

“别紧张，就是点小事，旧事……”余罪先给人倒了杯水，放好，坐回到座位上时，他轻描淡写地开始了，“说说武小磊的事，就当谈话。”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这都哪年的事了，我真不知道啊。”刘继祖苦着脸道，那是他一辈子都消除不了的噩梦。

“那说说你知道的……从小时候认识说起，我们也了解了解，毕竟是悬了十八年的案子，又是命案。公安部规定命案必破，你不会不清楚吧？总不能他杀了人，就没事了吧？说说，说说你知道的情况。”余罪道，问得简简单单。

“我……我们……我们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同桌……”

刘继祖开始了，断断续续说着，全是与案情无关的东西，那是一群捣蛋少年的故事，一起旷课，一起爬院墙、偷果园，这层关系在孟庆超和张素文嘴里已经得到不少了，此时仅是验证而已。不经意间，刘继祖几次惊讶地看着余罪，很奇怪于他能知道武小磊和他这帮朋友的很多细节。

“不用看我，我当然是有备而来，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别告诉我记不清了啊，亲眼目睹凶杀案，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碰到的。”余罪欠欠身子，讳莫如深地来了句。他瞥了眼袁亮，袁亮一直没有插嘴，仅限于摁着录音，静静地听着那段并不繁复的案情。

“……我喝得有点晕，就站在路边撒尿……我没看见陈建霆和他那个女伴，还没尿到她鞋上，他上来就是一脚，还跺了我几脚，素文和庆超奔上来一瞧，没敢下手……他可够恶的了，我们都认了，直说对不起，他还是揪着素文和庆超揍了一顿……小武实在看不过眼，就上来多说了几句，他拉着小武的领子，噼里啪啦来回十几个耳光，脸肿得都不像样了……太过分了，太欺负人了，叫什么屈呀，死了活该……”

刘继祖咧咧说着，这个被生活压榨得已经圆滑的中年男，难得地露出了血性的一面。袁亮要纠正，什么叫死了活该？不过被余罪制止了。余罪看叙述停顿了，提醒着：“后面呢？我是指案发后发生的事。”

“还能怎么样？那王八蛋一躺下，吓得那女伴连滚带爬就跑了，满大街没一个人去看他。除了吓跑的，就是对着他吐口唾沫走的……我没吐，我也给吓坏了。等我起来了，我知道出大事了，又看不到素文他们几个人……于是我就跑，跑到河滩，躲在桥洞下头，一直哆嗦，半夜了才敢回家……后来天没亮就被警察带到这儿了……”

刘继祖前面的话有点血性和快意，不过关于案发之后的事，余罪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和十八年前的话说得几乎一字不差——我就跑，跑到河滩，躲在桥洞下头，一直哆嗦……

袁亮看着余罪，他实在想不通，这么简单而直观的案情，有什么蹊跷可言；而且明明就是一个追逃的案子，可他迟迟不往这个方向发展，一直在外围兜圈子。

“嗯，很好，十八年前的笔录，和今天的基本一致。”余罪终于开口了，他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继祖。基本一致的定论出来后，他看到了刘继祖在微微地喘息，喉结动了动，像是释然地舒出了胸口憋着的气。紧张变得松弛了。

余罪笑了笑，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你在撒谎。”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撒谎有什么意思？你们爱查就查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查了。”刘继祖无所谓地道，看来被查得已经麻木了。

“那好，我问你个细节，你怎么知道武小磊的脸肿得不像样了？”

“我看到的。”

“当时看到的？”

“是啊。”

“那就不对了，连打带杀人不过一两分钟光景，好像这么短的时候还肿不起来吧？就肿也不会肿得不像样了啊？理论上，瘀青最起码得半个小时以后才能看到，难道你案发半个小时后又看到他了？”

“……”

“还有，假如你说得对，杀人那么血淋淋的场面，在那种情况下，你居然注意到武小磊的脸了？”

“……”

刘继祖似乎被噎住了，袁亮一笑，突然间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嫌疑很大，最起码不像交代的这么简单。

僵住了，刘继祖开始寻找说辞了，不过余罪不给他机会，话锋一转道：“还有细节问题，你确定在桥洞下待了一晚上？没有目击，只有你一堆脚印？”

“真的，我确实吓坏了，就躲在桥洞下面……”刘继祖苦着脸道。

“那你第二天发现身上有什么变化了没有？比如，什么地方痒了？什么地方起包了？”余罪问。

“没……没有啊。”刘继祖愣了下。

“如果没有，那你又犯了一个错误，就现在这个天气，桥洞下面可是又湿又潮还长着膝高的杂草，别说你晚上待上几个小时，就待上一个小时，浑身都要起包，你居然待了大半夜一点事儿没有？难道你百毒不侵，蚊子和你是亲戚？”余罪笑眯眯地问，他自问自己可是撒谎集大成者，要有人编瞎话，还真逃不出他的贼眼。

刘继祖像被卡住了喉咙，凸着眼，那些用了无数次的托词，他突然觉得全部失效，无法自圆其说了。

袁亮笑了，今天才体会到羊头崖乡这个所长绝对不是名不副实，几句话把一个人问得张口结舌，而且是十几年前无关的旧案。他看余罪时，余罪笑着又道：“你放心，你不是目标……主要目标已经出现了，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到时候牵连到你，那麻烦还是有的……难道你不想告诉我，武小磊是怎么逃走的？”

“我真不知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确实被蚊子咬了，咬了好多个包。不过当时心里吓得厉害，没注意到这个。”刘继祖补充说明着，脑筋反应慢了一步。

“没关系，反正这都是无法确认的事，对吧？咬没咬也没法证实了……不过，要是武小磊落网，您是不是该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后患？”余罪问。

“我没干什么？他杀的人。”刘继祖苦着脸道。

“是啊，他杀人，难道没人在那个时候拉他一把？”余罪突来一句。

刘继祖身形一定，一个刹那，又恢复了那蔫蔫的样子。这时候就是审讯最关键的时候了，证据如果不足以突破嫌疑人心理那个坎，那就算说得再好也是徒劳。

于是余罪不说了，他知道问不出什么来，慢慢地从口袋里掏了一张照片，直推到刘继祖的面前。手离开时，刘继祖一愣，随即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像失声了一样。

连袁亮也吓了一跳，那是一张火车站的监控画面，可以很清晰地辨认出，画面上一位挎着行李的中年男，就是潜逃十几年的杀人嫌犯：武小磊。

此时，另一边也渐入佳境。

风流倜傥的帅哥，不甘寂寞的少妇，绝配呀。汪慎修这张脸蛋，再加上从商一年多来的历练，恐怕谁都架不住他的甜言蜜语。

“苑姐，您的皮肤真好，是我见过保养得最好的……

“我觉得您开这么小的店太屈才了，一座五星级的饭店才能勉强够上您的身份啊。

“是不是？什么？您儿子都十岁了？绝对不可能，骗我吧？

“不像啊，我看上去都比您老气……

“对了，苑姐，在服饰上我很有研究……您这身材应该配个低V的T恤，色调最好浓一点，很符合您奔放的性格……要有兴趣啊，我陪您去挑……哈哈，真的，就大哥在，我也敢说呀……”

一句句恭维，一句句诱导，在眉飞色舞中，在暗送秋波间，娓娓道来。听得苑香珊一会儿羞意满脸、一会儿放声大笑，转眼又真和汪慎修请教上服饰和化妆类的知识了。

两人谈得越来越热，一桌子饭却是越来越凉。本来店员中午要在店里收拾东西的，都被苑香珊打发走了，因为她呀，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体贴的异性知己。

时间差不多了，汪慎修抬抬腕表看了眼，苑香珊知情达意，直道：“还有事吧？那你忙吧，回头再来，也没招待好……别跟姐提饭钱，算我请你啊。到了省城我找你，你招待……行不？”

“还真有事，苑姐，到您家里说话方便吗？”汪慎修脸色一整，进主题了。

“这个……”苑香珊特别为难，甚至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觉得来得太快了。

“您别误会，苑姐，我是真把您当我姐……而且是专程从省城来找您的，是其他事，很重要，和我大哥，和您，和你们一家都有关。”汪慎修道。

“啥子事啊……我们不今天才认识？”苑香珊异样了。

“这儿不方便说话，要是您还防备着我……就到包间吧。”汪慎修退而求其次了。

“不用，没事，上来吧……”苑香珊不忍了，直请着。

其实住的地方就在二层，为了做生意把生活的空间挤得很狭小。汪慎修跟着苑香珊进了起居的房间，苑香珊忙不迭地收拾着零乱的桌子，请着汪慎修坐下，有点紧张而兴奋地看着汪慎修。

不过汪慎修只是严肃地打开了箱子，拿着一张照片，递给了苑香珊，那张陌生的一家三口照片恐怕把苑香珊难住了，她异样地道：“不认识啊……”

“我大哥认识……而且我大哥在十几年前帮过这个人一把，这个人是我生意上的伙伴，他现在在海外，他托我啊，一定找到你们家，把他对你们家的谢意转达到……所以，我就来了，我来了很多次，这一次看人少才敢进来。”汪慎修缓缓地把箱子口朝着苑香珊，一箱子红彤彤的钞票，亮瞎了老板娘的美目凤眼。

“这是真的？”苑香珊怯生生地摸着钞票。她知道挣钱的辛苦，所以更知道这么多钱来之有多么不易。

“绝对真的，我就是专程来办这事的。”汪慎修郑重道。

“都给我？”苑香珊拿着钱，不相信地轻声怀疑道。

“对，都是你的，我朋友感激不尽啊，如果你们愿意，他还想把您全家接到国外。”汪慎修含情脉脉地道。

相视间，她又看到了汪帅哥那双传情的眸子，苑姐那小心肝哪能受得了这等金钱加帅哥的双重刺激，嘤咛一声，几乎幸福地跌倒在地。汪慎修赶紧去扶，于是她顺利地倒在帅哥的怀抱里了，手里还紧紧攒着一摞钱……汪慎修搀着老板娘，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听着她如此激动，他在想，这孽是不是造得有点大了……

热钱烫手

啪嗒，钥匙掉地上了。

刘继祖是恍惚着从楼上下来的，此时惊省，才发现他把车钥匙插错了，赶紧弯腰捡起来，开了车门，慌不择路地出了刑警队。车开出县城好远，他才想起来自己还要接孩子，还要做生意，还有一个家要养活……

他无奈地停下车，痛苦地用手直拍打着方向盘，然后伏在上面，长长叹气。

“可以告诉你，武小磊已经出现在我们警方的视线里了，抓住他是迟早的事……”

“杀人确实和你无关，可这个杀人案，似乎和你有关啊。”

“刘继祖，你想清楚，包庇虽然不是重罪，可判你三两年一点问题都没有，到那时候，你辛辛苦苦攒的家业，恐怕都要毁了。”

“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为了家庭，没人会说你什么。”

“好吧，如果有消息，请你务必通知我们……你可以走了。”

两位警察一唱一和，每句话都讳莫如深，可每句都让他心惊肉跳。他隐约地感到了，肯定是警察已经知道了什么消息，否则不会在这么多年以后又找上门来。

可这个时候，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啊。刘继祖叹着气，眼前掠过了每天扭捏不愿上学的儿子，掠过了每天对他呼来喝去的老婆，虽然是平淡而窝囊的生活，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波澜不惊。武小磊如果真要落网，他不得不考虑，对自己可能造成的影响了。

我没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青葱的岁月，自己相携几位小伙伴，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城里的巷子胡同，城外的小河果园，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贪玩的足迹。

不对，不对……怎么想这些……

他使劲地拍着脑袋，不过十八年前的那一晚，依然如同梦魇一般留在记忆中。

“杀人啦……”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是县剧团那个女人的，前一刻她还在趾高气扬，一眨眼她就连滚带爬。他清楚地记得，这女人跑丢了一只高跟鞋。然后他蒙蒙地看到武小磊时，惊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武小磊正持着刀，插在那位不可一世的痞子胸口。这时候，他也激动得热血喷涌，就像看到了古惑仔砍死大佬一样，那种逆袭带给观者的除了快感，还是快感。

不过那不是电影，而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看到一条街都乱了，沿街的果摊掀翻了一片，地上滚着水果，满街的人都在跑，边跑边惊声喊着。而杀人的武小磊也被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躺在血泊中抽搐的陈建霆，快意之后，是一片茫然。

“快走，小武……”

他爬着起身，拽着武小磊。武小磊像个机械人，傻眼了，任凭自己拽着，在第一时间逃离了案发现场……

“咚！”重重的一声，刘继祖拳头又擂在方向盘上。他一直想忘掉这段往事，可想忘掉的回忆，过了这么久，依然如此清晰。

人走了，就这么走了，根本没有问到实质性的东西。

余罪和袁亮是在楼上看着刘继祖离开的，此时袁亮对这个人也疑窦重重了。本来感觉案卷上的东西已经是无懈可击了，经过这么一问，反而觉得这些权威的案卷根本经不起推敲，漏掉的细节太多了。

“余所长，你说是这家伙？”袁亮道，实在有点不敢相信，这人是个敢担事的主。

“那你觉得他有嫌疑吗？”余罪问。

“本来觉得没有，可让你追问，我倒觉得有了。”袁亮笑道，想起了那张照片，他好奇地问着，“余所，你在省队关系熟，不是真找到武小磊的下落了吧？”

“怎么可能？找到还费这工夫？”余罪苦笑道。

“那你兜里那照片？”袁亮问。

“PS的……吓唬吓唬他。”余罪坏笑了。

“吓唬吓唬？能有效果？”袁亮一得悉实情，也哭笑不得了，怪不得余罪什么问题都不敢往深里问，这种案子，如果有过硬的证据，早能抓人了。

“如果他一无所知，就没效果。可如果他有所隐瞒，就有效果。”余罪若有所思地道。他能看到这个人心里顾忌的事情太多，可究竟哪一件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余罪却无从得知。他想了想，看着袁亮笑着补充道，“今天就有效果，有些话问不出来，得他自己讲出来。”

这么神神秘秘的小所长，袁亮瞅了半天，愣是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唉哟，真是作孽啊……”

汪慎修离开了川味火锅楼，李逸风接到他驱车驶进了县宾馆。不过从接到人开始，这位汪帅哥嘴里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两人到了监视点，汪帅哥不时地看着火锅楼的方向，脸上带着好深的愧疚。

又是一句“作孽”说出来时，李逸风突然问了：“汪哥，光作孽了，还做什么了？”

汪慎修吓了一跳，看李逸风那张笑眯眯的脸，简直无耻。他赶紧解释着：“没有没有……你可千万别胡说啊，我虽然不清白，可从不做坏人清白的事。”

“那你小动作肯定做了吧？比如拥抱了一下，抚摸一下，要不吻一下？你肯定做了，要不不会这个表情。”李逸风直视着汪慎修，嘿嘿一笑追问着。

哎哟，把汪慎修给气得捶胸顿足，这小乡警比余罪当年还贱几分。他有点火大了。

李逸风转眼又说上好话：“对不起，对不起啊，汪哥，开个玩笑……办正事，办正事，一会儿我们所长就来了。”

“你们所长这贱人，培养出来的没什么好货。”汪慎修气呼呼道。李逸风却是嘻皮笑脸道：“所长是我的偶像啊……不过今天看来，我的偶像又得加上一位。”

“什么意思？”汪慎修问。

“您啊……我在外面卡时间了，五分钟搭讪，十分钟坐一块，然后就亲密无间了，本来我觉得头回见面你进人家家里不可能……嘿，您老还真办到了。”李逸风惊讶地看着汪慎修，不过人家帅得这么有气质，实在是让他拍马难及呀。

又提到这个事了，汪慎修脸色像后悔一般，想了想，道：“这事不是我说啊，逸风，咱们有点坑人了。”

汪慎修此时才觉得处处不妥，闲聊间，他和李逸风讲起了一个故事。话说古时某个欲求不满的财主每天都听到雇工干活时唱歌，人家快乐，把他郁闷得不行，于是他悄悄在雇工干活的地方放了一大绽银子……结果，那一锭银子成功地夺走了穷雇工的歌声、笑容和欢乐。

一锭银子，一点贪欲或恶念，都能夺走你心里的坦然。汪慎修严重担忧此事的不良后果。

“汪哥，您这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李逸风没听懂，只是觉得汪慎修忒瞻前顾后了，他强调着，“这都啥时代了，至于还酸不拉叽讲什么笑容、欢乐吗？”

唉，妈呀，汪慎修吃惊地看着，突然发现这人的素质实在堪虞，怪不得余罪那不学无术的货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呢。

他不说了，不过此时他看到那辆小货车驶近了川味楼。刘继祖回来了，那锭扔出去的银子，不知道要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车门开了，嘟着嘴的儿子不肯下车，出校门没买糖葫芦串，路上也没买奥特曼，撅着嘴给爸爸生气呢。刘继祖今天烦心事这么多，哪顾得照顾小屁孩的情绪，揪下来，照着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儿子咧着嘴，去给当妈的告状了。

“去去……做作业去，明天妈给你买……别哭了，一会儿吃饭叫你啊。”苑香珊明显也顾不上照顾儿子的情绪，奔出来了，拉着卸菜的老公，撒娇叫着，“来嘛，继祖，我跟你说个事。”

“等下完菜……”刘继祖心不在焉道。

老婆喊着大师傅干活，使劲拽着老公胳膊，直往楼上拉。刘继祖此时才发现了，老婆穿得花枝招展，描眉画眼，显得比店堂里的小服务员还年轻。他惊了下，紧张道：“珊啊，你犯什么病了？”

老公向来实在，经不起她撩拨。苑香珊一下子笑了，平时可是呼来喝去，烦了也把他往床下踹，今天异样了，她无比温柔地贴着老公：“来嘛，有点其他事……”

“什么事？能有什么事？不是又想离婚吧？”刘继祖警惕道。

“你烦呀……非跟你发火呀？”苑香珊真火了，放开了胳膊，温柔消失，叱眉一呼，扭头一命令，“上楼来！”

“哦。”刘继祖老实了，跟着老婆上楼去了。

苑香珊把儿子打发到一个小包厢里做作业，然后拉着老公，鬼鬼祟祟地关上门，先使劲地在老公腮上重重啵了一个，媚眼飞着，轻柔地附耳一句：“等着啊，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老婆兴奋地拉上窗帘，弯腰从床底拉出了那位帅哥给的谢礼。回头叫老公来看时，却傻眼了，只见刘继祖已经脱了上衣，解开裤子。她大惊失色地问：“你脱衣服干啥？”

“……还能干啥？”刘继祖心虚道。

“哎呀……傻老公啊，来看来看……看这里是什么？”苑香珊心情颇好，直招着手。等刘继祖提着裤子上来，她猛地一掀箱子。

一箱子红彤彤的钞票，吓得刘继祖眼一滞，手一松，裤子掉地上了，傻眼了。

成这样，把老婆逗得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哪来的这么多钱？！”

刘继祖吓得半晌才憋出句话，猛地省得自己的糗态，赶紧弯腰提起裤子，紧张地问着：“香珊啊，你给我说实话，哪来的钱？”

“那你也给我说实话，行不？”苑香珊止住笑了。

“我从来就没说过假话呀？”刘继祖道，有点怀疑地看着钱箱，紧张兮兮地问，“你……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吧？傍上个有钱户了？你可以不在乎我，可你也得想想孩子呀……孩子都这么大了，爹妈都是我当，连你爹妈都是我管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去去去……”老婆撇着嘴，打断老公的话了。再要说时，苑香珊恼了，伸着腿踹了老公一脚。刘继祖顿时不敢吭声，老婆一发飙，砸起东西来，那可都是钱啊。

不过今天没发飙，踹了一脚后，老婆反而喜色内敛地看着自己这个不起眼的老公。刘继祖被看得发毛，紧张兮兮地问着：“香珊，你今儿是怎么了？这到底是谁的钱？”

“啊哟，我的傻老公啊……这是你的钱啊。你犯啥傻嘛？”苑香珊说道。

“啊？你不是把店卖了吧？这可是咱俩一辈子的心血啊。”刘继祖脸一苦，说道。

“哎呀，气死我了。过来，我告诉你。”苑香珊揪着老公，很顺手，直拎到钱跟前，就跟他说了，“这的确是你的钱，是你以前一个朋友送的钱，至于是谁，他不让告诉你……”

这下刘继祖心悬得更高了，怀疑地看着老婆。气得苑香珊直接又扇了一巴掌，把下午的事告诉他了。

这一说，把老公可听傻了。开着奥迪，腕上带着劳力士，还绝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对了，还说要把全家接出国外去，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苑香珊幸福地抱着老公抒发了一句：“继祖啊，咱们要成外国人了，咱们要有钱了。”

越说越迷糊，刘继祖打断了老婆的话问着：“不对呀，我的朋友你都认识，来的不是蹭吃就是借钱，连你哥嫂来了都是要钱，不可能有送钱的呀！”

“你想想，你命里有个贵人呀。”老婆没介意老公的态度，提醒着。

“不可能呀，你嫌我这边亲戚穷，都快没人来往啦，还贵人？”老公愣了。

“哎呀……告诉你吧。”老婆兴奋地搂着老公，附耳道了句。

这一句话，比这箱钱的威力还大，吓得老公一个趔趄，差点钻桌底。

刘继祖紧张地搂着老婆问着：“不可能呀！武小磊不可能回来，他是杀人犯……”

“对嘛，所以人家派了个人给你送钱来啦！”老婆幸福道，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可刘继祖吓坏了，紧张地想着，一直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咧咧道：“不对，他凭什么给我送钱，他根本不敢露面……就算在国外，他也不可能让人知道他在哪儿呀！”

“对嘛，人家没说在哪儿，就是来感谢你了。”老婆道。

“感谢我什么？我没干什么呀！”刘继祖强调道。

“不可能吧，你们不是好朋友啊？”苑香珊随意地问了句。

“朋友归朋友，可那时候才多大。”

“光着屁股的朋友才有交情啊。”

“交情是交情，可不至于……难道？”

“你当初拉他一把，人家感谢不尽呀。”

“那算什么……他走的时候，我就给了他几十块钱，怎么也不能拿人家几十万呀。”

“那有啥？分啥时候了，反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把那当回事啊。”

“不是，香珊你听我说，这事真不能说出去，咱们当初开饭店的时候，人家妈已经借给咱三万块了，要没人家妈帮忙，我现在不知道还在哪儿打工当大师傅呢，这钱真不能要，不管真的假的，给他送回去。”

“不行，送啥送……我的钱，他是送给我的。”

苑香珊喜滋滋地数着钱，老公一说送回去，气得她翻脸了，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钱，刘继祖可是六神无主了。看老婆蘸着唾沫一遍一遍数，他越看越心慌，拉着凳子坐到老婆旁边，苦口婆心劝着：“这钱真不能要，现在警察正在查武小磊的下落，万一和他扯上关系，咱们就麻烦了。”

“胡说，十几年了，现在还查？”老婆不信了。

“真的，下午还把我传到刑警队了。”刘继祖道。

一说这个，刘继祖想起了下午的事，看着面前的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和恐惧像虱子一样瞬间爬满了全身。他一紧张，一扣钱箱，“刷”的一声拉开了帘子，一下子呆若木鸡，失魂落魄地颓然而坐，就坐在地上，像一下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样。

苑香珊伸头一看，也傻了——店门口红蓝警灯正闪烁着……她紧张地拿起钱箱，四顾茫然了。

没地方藏了，干脆放回原处，拉着老公道：“兴许不是抓你的，老公，你别这样，你醒醒。”

“不是都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飞来的横财……傻婆娘呀，你可把老公害苦了。”刘继祖失魂落魄道。

哎哟，老婆一下悲从中来，抱着刘继祖哭了，忙不迭地问着老公，咋办？

一刹那，藏了十八年的秘密藏不住了，刘继祖反而释然了，他和蔼地、亲切地抚着老婆的长发，一点也没有怨恨的样子，只觉得这么漂亮的老婆跟着他没享几天福，倒是他对不住老婆了。

趿趿踏踏的脚步声传上来了，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刘继祖看着门被踢开，几名穿警服的堵在门口。他看了眼钱箱，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可现在为时已晚。他慢慢起身，揽着哭得抽搐的老婆，冷静地看着一队警察，恨恨地说了句：“你们真可以，在我老婆身上动脑筋。”

“就像你动脑筋隐藏一样，我们当然也得动脑筋剥去你的伪装，请吧。”刑警里，一位高个黑脸膛的说道。他认出来了，是下午见过的队长。

“继祖。”苑香珊气苦了，一把搂住老公了。

“老婆啊，我得住两年了，你要等不着，把孩子留给我妈，找个人嫁了啊，别再找我这么窝囊的。”刘继祖坦然掰开老婆的手，拿起衬衫披在身上，被警察前后簇着下楼了。

背后，是婆娘和儿子号啕的哭声，刘继祖看了一眼，一言未发上了警车。

不过那眼光中的柔情，真叫一个留恋啊……

其情可谅

十八年前……

那一刀正插在左胸上，插在离陈建霆心脏最近的一条大动脉上，出血的速度比思维消失得快。陈建霆低头时，胸前血如泉涌，抬头时，是一张稚嫩却狰狞的脸，那个时候，他应该是一种后悔的感觉，以死亡为代价换来一分钟嚣张，只会给他这种感觉。

几秒钟后，他轰然倒地，抽搐着，全身躬得像一只虾米。他躺下的地方，迅速汇聚了一片血泊。

武小磊傻眼了，愤怒和快意之后，看到死亡是如此震撼，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待在原地，看着陈建霆越来越弱地抽搐，看着越来越大的一片血泊。他全身颤着，握刀的手抖个不停，直到“啪嗒”声掉了。他看到人群乱了，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喊声，而这一刻，仿佛灵魂出壳，身体不属于自己，思维掉在一个深暗的、恐惧的黑洞里，什么样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快走……小磊。”有人在拉他，是被踹在地上爬起来的刘继祖。

他还傻愣着，被刘继祖连拉带拽走了几步才省过神来，跟着刘继祖钻进了粮食局的小胡同，爬过一人高的巷子，又钻进了百货公司的后院，从侧门隔离网的下面钻了出来，到了街外的河坝边上。两个小伙伴跑啊，跑啊，奔下了河滩，跨过了小河，几乎在不辨方向的晚上，他们跑进了碧峰山上的果园里。

那里一人高的蒿丛，连绵的果树是天然的屏障，那是一群小伙伴翘课首选的玩耍地方，两人钻进草丛里，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喝进肚子的酒都成了冷汗，后背前胸湿漉漉的一片。

“怎么办？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武小磊坐在草丛里，癔症一般地重复着。半晌，一下子起身了，“我得回家……我怎么办？”

“别……别回去，杀人偿命，要枪毙的。”刘继祖急了，一把抱住他，摁进草丛里。

此时，他们听到了警笛划破夜空的声音。一刹那，武小磊刚聚起来的精神又颓下去了，他拉着刘继祖，哆嗦着：“我怎么办？我杀人了，我怎么办？警察要枪毙我，我怎么办……我回不去了，我可怎么办？”

武小磊哆嗦着，吓哭了，他想起了南河滩每年枪决犯人的场面，那五花大绑和插着亡命牌的景象，成了他脑海里此时唯一的画面。他失声地哭着，紧紧地攥着刘继祖，生怕最后一个朋友消失似的。

“跑吧……跑得远远的，就跟看的《纵横四海》一样，跑到警察找不着的地方……”刘继祖劝着，与其被抓，倒不如先跑了。

“我怎么跑？我……”武小磊六神无主了，黑暗里，声音里透着恐惧。

“你等会儿……就待这儿别动啊，我去给你找点干粮，还有钱……你等着啊……”

刘继祖安慰着小伙伴，他想起来了，港台剧里的跑路情节都这么办的，整点钱送兄弟上路，等着有朝一日再杀回来。

安慰住了武小磊，刘继祖摸黑下了矮山，他没敢去案发的现场，悄悄跑到了武小磊家里，不过门前泊了一列警车吓得他钻在胡同里根本没敢露头，于是他又回到了家里，拿着平时攒的零钱，又从已经睡下的父母口袋里掏了几张钱，还打包了两盒快过期的糕点，趁着夜色又钻回了山上。

干粮，两包糕点；钱，一共85块。他一股脑儿塞进武小磊的手里，惊恐地说着自己的见闻：“千万别回去了，警察把你爸妈都抓走了，说不定已经开始找我了，你快走吧，走得远远的，要被警察抓住，肯定要被枪毙的。”

“继祖，那你……你一定照顾我爸妈啊，还有我奶奶，我奶奶跟我最亲……我，我……”武小磊一下泣不成声了，抹着泪。

“我知道了，你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走吧，我可不想看着你死。”刘继祖一下子忍不住了。

两个小伙伴抱头痛哭，一个舍不得走，一个赶着他走，洒泪惜别，武小磊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生于斯长于斯的县城，大把地抹着泪，哭着，消失在黑夜里。

从那一夜起，一走就十八年。

那一夜直到黎明时分，刑警队才在县城的桥墩下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刘继祖，被带进刑警队，他语无伦次、浑身发抖，对着偶尔拍桌子诈唬的刑警，吓得几次小便失禁，这个样让刑警消除了对他的怀疑，他成功地瞒过了那些被命案熬得焦头烂额的刑警。

那钱是偷家里的，家里知道实情后，没敢追问儿子。

一年后，刘继祖想当兵的愿望因为此事通不过政审，于是他离开古寨，在五原市一家厨师班学习，毕业后就在省城打工，当大师傅。

六年后，他和饭店的一位服务员结婚了，两人在省城打工一直勉强糊口，筹划着回老家凭手艺开个小饭店。

又过了两年多，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是手头拮据，盘不下县城里像样的门面。这个时候，他逢年过节就去拜访的武家两口子出面了，李惠兰和武向前找上门来，借了他开店的钱。

三万块，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了。两口子凭着这笔钱终于开了个像样的饭店，几经沉浮，直到今天。其间警察传唤过他很多次，可是都没有怀疑这个连老婆都怕的货。

这就是刘继祖的所有交代，整整一夜，询问了数次，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瞒不下去了，那箱子的钱里，藏着录音器，不过他说出来之后，反而有一种释然的表情，也许这块大石头压在心里的时间足够长了。

画面，定格的就是审讯室里的刘继祖，浓眉大眼，表情很决然，如果不是这么胖的身材的话，一定也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

余罪脚搭在桌子上，像入定一样看着这位包庇嫌疑人的男人，旁边就摆着那一堆摊开了的案卷，里面是血淋淋的照片和凶器，仿佛又把他带回了十八年前，重历了一次那个撕心裂肺的晚上。那一晚，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啊。

对五原的孟庆超和张素文来说，不断上门的调查毁了他们正常生活的可能，而貌似风光的刘继祖，这些年所受的心理压力也不小，他交代完后面对可能的牢狱之灾，反而是一种解脱的表情。

即便这个人不足以同情，那其他人呢？十字街上那对退休了还在含辛茹苦挣钱的父母；那位已经作古的受害人父亲，已经驾鹤西去的嫌疑人奶奶，至死都没有看到孙子回来。

一桩孽罪，需要多少人为它付出代价啊。

余罪有点后悔接这个案子了，他不知道拷问他良心的事，还会有多少。

蓦地，袁亮推门而入，一屋烟味让他呛了声。开门开窗后，袁亮问着余罪：“一夜没睡？”余罪只是反问着：“回来了？”

两人都是一夜没睡。

接着又进来一位，方脸高额、一身警装，余罪看着面熟，但一下子没从案子里出来，没想出来是谁，袁亮提醒了句：“顾局长来看咱们来了。”

“哦哦……”余罪慌乱地收回了两腿，站起身上，敬礼。顾局长笑着，握着手直赞道：“好，干得漂亮，名不虚传啊，真没想到，淹没这么久的线索都能被你挖出来。”

“有点运气的成分，不过价值还是不够大。”余罪谦虚道。

确实不够大，只能证明他协助逃跑，但无法证实他包庇窝藏，而且嫌疑人的下落他并不知情，顾局长却是不介意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他落网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时间不会很长了，怎么样，余所长，这个案子，就你来办，县刑警队全力配合，需要跨省协调，局里帮你们出面，只要能把他抓回来，我亲自给你请功。”

本来揭英雄榜的事，县里是冷处理的，县里这小庙没人指望还有真佛，顶多出了李逸风这么个笑话，不过昨天一下子揪出来重要知情人来，一下子让县局的领导班子重燃侦破此案的希望了。

看着领导那么期待的目光，余罪反而有一种不好意思的感觉了，为难道：“顾局长，这个案子淹没太久了，我真不敢打包票。”

“谦虚……在咱们这一行里不是美德。我和王镔指导员通过气了，他也极力推荐你，这个案子压得咱们够久了，你不用考虑其他因素，有什么事我顶着。”顾局长拍着小伙的肩膀，惯有的鼓励方式。

“我尽力。”余罪笑着道。

“不是尽力，是必须。”顾局长强调道。

“这个太难。”余罪有点惶恐。

“正因为难，才证明你的过人之处。”顾局长道，又加重语气说，“我再强调一遍，必须，无论如何，必须把他绳之以法。”

“这个……真的太难……”余罪还在踌躇。

袁亮扑哧一声笑了，顾局长瞬间也发现自己有点强人所难，哈哈一笑，揽着余罪，鼓励加鞭策，绕来绕去，余罪还就只能变尽力为务必了。

送着局长下楼，这位年轻的局长看样子很看好余罪，不吝言辞地表扬着。余罪这么厚的脸皮都有架不住了，不过好在有比他还厚的，李逸风早在车前等着局领导了。他恭立局长车前，把司机的开门活抢了，顾局长一上来，他开了门，接着一个敬礼，然后铿锵吼着：“放心吧，顾局长，我们一定排除万难，不怕牺牲，把凶手缉拿归案！”

妈呀，把顾局长吓了一跳。他脸色一整，指着李逸风道：“咱们县局的后备干部，就应该这个样子啊……辛苦了啊，逸风。”

“不辛苦，为上级解难，为领导分忧。”李逸风拉开车门，巴结到了赤裸裸的程度。

顾局长是大笑着上车走的，人一走，袁亮直笑得眉眼全绽开了。余罪抿着嘴，李逸风却是自鸣得意地跑上来问着余罪道：“所长，下步怎么办？”

“你不给领导分忧吗？你问我？”余罪不中意地瞅着道。

“啧啧，你这态度不对……是吧，袁队……哎，所长，你别走啊，这该怎么办呢？顾局长都说了啊，我马上要进入后备干部名单了，以我这工龄，绝对是年轻有为的干部啊……哎，别走啊。”

李逸风屁颠屁颠追上去，袁亮在原地笑着看，他估摸着，就这么个货色一天十几趟追着，这案子也得继续走下去。

不一会儿，余罪从楼里出来了，李逸风提着一箱子跟在背后，看来这是要去送“道具”。袁亮挥了挥手，把两位打发走了。

起床、洗漱、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汪慎修揉着眼睛，不时地看着窗外，一夜没怎么睡好，又像做噩梦了。

任务圆满完成，不过他可有点不自在，眼前老是回想着苑香珊那样子，许是自己心真没那么瓷实，经不起这号折腾。

第三次洗脸的时候，他听到了喇叭声，便收拾起随身的东西下楼。余罪已经等在总台了，结完账，汪慎修进了车里。余罪原封不动地把道具给了他，强调一句：“包就不用还了，给你装钱用吧。”

那包是特殊处理过的，夹层里装着窃听器，不过肯定被取了，汪慎修没搭理这茬，余罪看汉奸兄弟表情有点萎靡，关切地问着：“怎么了，汉奸？为什么用如此忧郁的眼神看着我？”

“光勾引了，没下文，能不郁闷吗？”李逸风替他说了。汪慎修气得一凸眼，余罪也赶紧斥着让狗少滚蛋。李逸风一看余罪火了，忙不迭地溜回车上了。

人走了，汪慎修语重心长地对余罪道：“余儿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非要用这种矛盾和纠结的方式对待案子和嫌疑人呢？”

“有吗？”余罪愣了下，不知所谓何来。

“你看啊，武小磊杀人，罪不可恕；刘继祖窝藏包庇，理应制裁；可我想来想去，不该这么办，人家老婆孩子无辜啊，这事从人家家里下手，真他妈不地道！”汪慎修道，他做过了，知道了后果，才觉得很不地道，而且昨晚那案子他知悉大概了，感觉那知情人也情有可原。

“你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凭什么能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余罪道。

“你这样开脱啊，只能证明你这个人心理阴暗以及行为卑鄙。”汪慎修有点怨气，全发余罪身上了。

“你错了，如果他们无辜，这只会是一个闹剧。现在之所以是悲剧，那是因为他种下了祸根……我们只是把钱放到了她面前，这个事你觉得很没底线吗？”余罪道，只要没冤枉好人，当警察的谁还会介意扮个坏人。

“算了，不和你争了。”汪慎修扭着钥匙，要走了。

“我也没和你争，值得同情的嫌疑人多了，你才见过几个……谢谢啊，兄弟。”余罪道，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汪慎修……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穷学生到坐拥旺铺的小老板，这其中的蹊跷恐怕比案子还难解。

余罪一念闪过，突然问道：“你这么反感，可为什么还要同意做呢？不仅仅是为了没当上警察而耿耿于怀，想尝试一吧？”

“我说我想帮你，没准什么时候用得着你，你信吗？”汪慎修没回头，用平和的口吻道。

“不信，就你不帮我，该找我的时候，你都不会客气。”余罪道。

“那你说什么原因。”汪慎修道，回头看着要下车的余罪。

在照面的一刹那，余罪笑着道：“那是因为你也觉得，凶手应该受法律制裁，不管他有多么情有可原，汉奸，你不像个奸商……我怀疑你从事的事有问题啊，你这脸蛋就再帅，也不至于帅到能换回个旺铺来呀？人一阔，脸就变，也不至于变到你和市里的同学都不来往吧？咱们去滨海招募的队伍里，不会还有什么猫腻吧？”

“滚蛋！”汪慎修回过头了，空踩了一脚油门。

余罪狐疑地看了眼，拍上了车门。汪慎修一打方向，直接就走了。那贴着膜的车窗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也给余罪的心里，蒙上了不透明的一层阴影。

“所长，咋啦，汪哥不高兴啊？”李逸风又凑上来了。

“没事……对了，以后别找他，去市里也别找他。”余罪笑着道，一眨眼隐藏起了自己的真实表情。

“为什么呢？我正试图和这位土豪做朋友呢。”李逸风不解地追问着。

“啧，听哥的，没错……他刚才暗示我，他说他有点喜欢你，让我私下给你透露下，能不能下回去市里带上你，只要你愿意，他包养你……你知道什么意思？”余罪贱性上来了，随口就是一个瞎编的理由。听得李逸风忙不迭地摇头，紧张地说着：“哎呀，所长你不早说……为事业献身我没意见，可不能失身给一个男人啊……”

吓退李逸风，余罪开着车回刑警队了，思想有点走神，越想越乱，往事如潮般涌来，虽然无法确定，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着一种深深的担心……

此谜难解

时间还真像金钱，你需要它的时候，总觉得不够。

从得到刘继祖这条线索开始，余罪带着几名属下正式介入了案情，不过很遗憾的是，刘继祖确实仅仅协助了武小磊逃走，之后再没有联系过。也因为这件事的原因，余罪判断，武小磊的父母在刘继祖开店时借了三万块钱，虽未明讲，但彼此恐怕是心知肚明。余罪也是借此判断，武小磊在潜逃后某个特定的时间里，应该已经成功地联系上了家里。

而十几年前的通信并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书信肯定不可能，刑警队对他们家监视居住持续了数年；电话当时也有难度，古寨县通了程控电话还不到十八年，出走时，他家里还没有电话，即便后来有了，肯定也不会通过这种方式联系，否则恐怕早暴露了，要知道县刑警队没少在他们家身上下工夫。

于是余罪又借此判断，两方联系肯定有一个中介，这个中介可能是一种方式，也可能是一个人。按简单的思维推测，在这个庞大的家族中，应该是有人扮演着这个角色，毕竟血缘关系是最亲的一种关系。

于是调查的方向铺向了武小磊家里的七姑八姨和叔叔舅舅，几个月来闲得慌的乡警，终于有事可做了。

“瞎掰不是，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估计早死在外面了。”

一个叫宋钢的亲戚道，他是武小磊妈妈李惠兰的妹妹李惠香的儿子，刚刚结婚。余罪调查问了一句，便被拒之以房门外了。

“这么多年啦，还查啊？我妹妹可是给陈家当了十八年孝子贤女了，连老陈死了都是我妹妹打发的，他家房子也是我妹妹出的大部分钱，他闺女都是惠兰供出来的……就他亲爹亲儿子在，也不过如此吧？你们警察有没有点人性啊，你去打听打听，要有一个说我妹妹做得不够好，有一个说陈建霆不该死……我老太婆坐大狱去……”

又一位亲戚，是李惠兰的姐姐李双梅如是说道。虽然把余罪和李逸风请进了家里，可话实在难听，听得两人屁股都坐不住了。可偏偏老太太不让走，絮絮叨叨讲了一番李家的事，说起来都是李惠兰含辛茹苦，把陈家上一代送走，把下一代养大的事，说着就叹着妹妹太苦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余罪和李逸风听得那叫一个难受。

查吗？当然要查下去，李逸风几次有点心软，甚至都想放弃了。这时候他觉察出余罪的心比一般人要强大多少了。

余罪就一句话：查，杀人犯就是杀人犯，我最看不惯儿女闯祸、爹妈受罪的事，冲这一点，也不放过他。

于是就接着查，李惠兰娘家的亲戚李玉桥、李惠杰，下一代的张重、陈高峰、宋钢，一个一个询问过了。然后是武小磊父亲的社会关系，弟弟武青青，妹妹武秀丽，下一代钱一民、梁爽……一个一个挨着过，余罪发狠了，拖着李逸风从古寨跑到五原、跑到大同、再到长安，连着两周跑遍了几个地市。

“早没来往了，我姐神经病了，挣俩钱都填黑窟窿里了。”李惠兰的弟弟，一位退休工人道，明显脸上一片冷漠。

“这事别找我，我哥和我早断绝来往了，亲哥哥啊，我买房居然不借给我钱……有这样的亲哥哥吗？”武向前的弟弟一肚子牢骚，在山大学校里见到的，就这点计较小事的德性，余罪都没往下问。

“武小磊？呵呵，我知道，知道……不就个杀人犯，我那时候正上学……我舅家的孩子吧？都多少年没提起过了，我舅和舅妈都有点神经了，和亲戚来得很淡，这么多年了还藏着？不可能吧，是不是早死在外面了？”

梁爽，武向前妹妹家的孩子，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健谈的，却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虽然现在已经是大同煤焦电厂的技术领头人了，不过那轻描淡写的表情，给余罪带来的也是失望。

三十多个直系亲属，五座城市，最小的年龄二十六，最大的年龄七十一，同情者有之，冷漠者有之，淡定的有之，满腹牢骚的有之，惜字如金的更有之。如果从怀疑的角度讲，哪一位看着都像；可如果一一排除的话，又好像哪一位也不像。

两周，当看到进入五原境内的标志时，驾车的李逸风没来由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他现在有点怕所长了，一疯起来，没日没夜地跑。

“到哪儿了？”余罪问，眼睛还没有睁开，迷糊着呢。

“快到五原了，哎所长，今天回县里，还是住市里？”李逸风道。

“住市里吧。”余罪道，正中李逸风下怀。

驾车的李逸风保持着平稳的车速，瞥了眼迷糊不醒的所长，征询似的道：“所长，接下来该咋办？”

“查过一遍了，慢慢捋吧，在这些人里面的可能性最大，否则没地方找了。”余罪道，睁开眼了，打着哈欠。

“我咋觉得谁也不像呢？对了，应该好好审审刘继祖，我觉得就是他。”李逸风道。

“他交代完了。”余罪肯定地道。

“你咋知道？”李逸风道。

“你想啊，协助杀人嫌犯潜逃，这罪名就不轻。如果是十年前抓住，我肯定怀疑他有所隐瞒，可现在抓住，我觉得交代到这里，应该能画句号了。”余罪道，看李逸风不解，解释着，“家里有来钱的生意，还有老婆孩子，老婆还是个漂亮老婆，你说……如果是你，知道下落，到这份上了，他能不讲吗？但凡有一点可能洗清嫌疑，他都要争取的。”

哦，这倒也是，毕竟现在和曾经一无所有不同了，李逸风想了想，接受这个答案了。不过一想那位娇滴滴的小老板娘，他怜香惜玉的心思又上来了，边咂摸嘴边道：“所长啊，我咋觉得咱们办的这事，有点缺德呢？”

“缺德？你说错了吧，除了这事，你以前办的事都叫缺德。”余罪笑道。

“不是，我是给你讲正经话。”李逸风驳斥道，把积在心里多日的话喷出来了，调查了这么多人，武小磊爸妈这些年又是资助陈建霆家里买房，又是给他瞻仰老人，还帮着他抚养孩子，一路问过来，风评好得令人发指，反倒是亲戚里怨言颇重，不但人情往来疏远了，而且连兄弟姐妹间有事也不帮衬着，为了受害人家属做到这份上，李逸风倒觉得保持现状就不错，真把那孩子抓回来，岂不是让老两口活都活不下去了？况且现在还未必能抓回来。

这话听得余罪异样了一下，此时才发现李逸风是真的有点长进了。他笑着问：“我这样回答吧，如果你身上长了一个致命的毒疮，养着迟早要命，可剜掉有可能立即致命，也有可能治愈，这样的话，你选择什么方式？”

哟，难了，李逸风想了想，无从选择，只说余罪给的命题太难了，余罪追问答案的时候，他脱口而出，咬咬牙剜掉，否则迟早是大患。

这就对了，余罪笑着道：“这件事就是他们心里的毒疮，不剜掉就一直滋养着，不管对于潜逃的武小磊，还是他父母，都是活着抬不起头，死了闭不了眼，我们不顾情面地往下查，明似作恶，实则行善；要把这事继续藏着掖着，明是帮人，实则害人啊……你看刘继祖成什么样子了，真要坐两年，那可是毁一家子，你再看张素文和孟庆超，要不是这件事，他们的生活肯定会是另一个样子吧？命案在咱们国家可是不死不休，他们迟早要经受这么一趟的，就咱们不查，也有别人查，就没人查，将来武小磊撞网里，也要反查回来……”

李逸风想了想，又觉得余罪有道理了，转眼又支持所长的想法了。不过支持归支持，这从哪儿入手又成问题了，余罪笑着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快了。

不过别人不知道的是，他可能比谁都为难。

此时，车速慢了，到五原收费站了。

正值正午，两人随便找了小饭店，匆匆吃完，分道扬镳了。

李逸风自然要先去洗个澡会欧燕子，没想到在古寨人见人烦的狗少，居然和警花对上眼了，两人来往得很腻歪，余罪严重怀疑二冬兄弟这梦中情人的欣赏水平也实在不怎么样。

告别了李逸风，余罪回到了公安小区那间单身宿舍的阁楼里。因为是挂职的原因，这里的房间还给他保留着。回了这个临时的家，余罪打扫了一遍灰尘，就着水龙头冲了个澡，然后围着浴巾，把摄像打开，看着这些天见过的一个一个面孔。

姨姨姑姑叔叔舅舅，加上下一代的堂兄妹、表兄妹，这个家族实在不小。不过看过一遍才发现，所谓的血缘关系也不过如此，有些亲戚冷淡得不如外人，他们中间大部分断了联系很久了，正像一句老话讲的，一辈亲，两辈淡，三辈过来吃不上饭。

这一点让余罪觉得很奇怪，那么注重亲情，甚至对受害家属不断施以援手的两位老人，怎么可能对亲戚们都这么疏远，搞得大家都认为他们疯了。

疯是肯定没疯，余罪皱着眉头想着和李惠兰、武向前的一次见面，那老太太算账那么清楚，疯到那么聪明的人可不多。

不对，这似乎是故意的？

余罪灵光一现，这些天怀疑的点就在这儿，越来越觉得有问题。对比袁亮的介绍，案发初期也确实对他的直系亲属进行了询问，不过之后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可能联系后就放弃了，这或许就是二老在外人眼里“疯”掉的原因吧。

他们其实是不想把麻烦带给亲戚。如果从这角度讲，这种做法是相当明智的，最起码没有警察上门打扰亲戚们的正常生活。

这个判断，仍然只能间接证明武小磊尚在，而且二老知道他们的下落。

可这个中介是什么呢？是一个人？还是一种方式？

余罪被这个问题缠绕得头疼欲裂，他现在感觉到当年接这个案子的刑警的难处了。你问轻了不管用，人家不理你；你问重了肯定要起反作用，人家敢告你。

难道直接从武小磊父母李惠兰和武向前身上入手？这是一个很直接的办法。

余罪想了想，几乎没有思考就否定了。武向前曾因为此事被刑警队关起来，据袁亮介绍，审了七天，老人昏了几次，一醒就跪在地上，求着警察让他替陈建霆抵命，至于儿子的下落，只字不提。后来连预审也不忍再问了。之后实在没招了，无法定罪，就给判了两年劳教。

谁料他坐了半年就出来了，狱外还有一个更坚强的妻子李惠兰，上访告了半年，把当时的县局长也拉下马了。

从武小磊潜逃的那一刻开始，注定了他会把悲剧的命运带给所有和他有关的人——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余罪眼前掠过那一对白发苍苍，还在一分一毛挣辛苦钱的父母，掠过那位为讨生活，在街上卖毛片的张素文，在夜市贩化妆品的孟庆超，还有已经羁押起来的刘继祖，每个人的命运都带上了悲剧的因素，仅仅都是因为这一件和他们不相关的事。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肯定用了一个新身份，隐姓埋名生活……那你小子生活得快乐吗？知道这么多人为你受罪吗？……得找到你呀，否则别人怎么解脱？”

余罪也像神经质一样，喃喃地道。录像停了，他没有发现；浴巾掉了，他也没有发现。他在拨弄着手机，手指在电子地图上没目标地乱画，他知道这个世界相对于警察的能力简直太大了，大到无计可施。

突然余罪的手指像灼了下，停住了，在地图的搜索栏，一个双向的箭头触发了他的灵感。

对呀，如果有联系就应该双向的，他们肯定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方式，武小磊肯定试图联系家里，家里肯定也试图联系他，联系成功之后，一个隐姓埋名，一方缄口不言……可是要发生点什么事，让他们主动联系，可能吗？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那只要守株待兔，便可以找到指向他的线索，然后一切迎刃而解。

余罪突然笑了，露出惯常的那种贱相，越想越乐，头居然都不疼了。

正乐着，电话响了，余罪一看怔了下，几乎是心花怒放地接着电话：“喂，安安，你怎么打电话？”

“什么？我怎么……打电话？”安嘉璐奇怪地强调着问。

“哦哦，sorry，想案子呢，想迷糊了。”余罪忙不迭地道歉。

“光想案子了？”安嘉璐问道。

“不不不……还想你了，简直是心有灵犀啊，我正梳妆打扮准备去见你呢，你的电话就催来了。”余罪没皮没脸调戏道。电话里安嘉璐被逗笑了，直问着：“那你梳妆打扮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你在哪儿，我马上去。”余罪忙不迭地道。

“哦，要打扮好了，那就歇着吧。我打电话告诉你，我今天要陪另外一个男人，没空。”安嘉璐在电话里得意地道。

“另一个……男人？”余罪醋意大发地重复了一句，马上压低声音问道，“告诉我，是谁？”

“为什么要告诉你？”安嘉璐问。

“我要跟他决斗。”余罪道。

电话那头咯咯的笑声不断，余罪追问半天，安嘉璐才郑重道：“我爸……你确定要和他决斗？”

余罪被调戏得一愣，同样接口道：“哦，那就算了，要不给介绍下，我巴结巴结。”

“你又不想从乡下回来，巴结他干什么？”

“可我想勾引他女儿呀！”

“什么？勾引？”

“哦，不对，我喜欢上了他女儿，这个理由怎么样？”

“你你你……你怎么跟小狗少一样，满嘴大舌头胡扯……不理你了……”

“哎哎，别不理呀，对了，我还跟你说件事呢。”

“什么事，快说，我要接我爸去……”

“也没其他事，就是想，要不陪完那个男人，再陪陪我这位阳光男孩？”

“还阳光？光棍还差不多……”

两人电话里腻歪了好长时间，却是欧燕子和李逸风要约余罪和安嘉璐一起吃饭，安嘉璐这才知道余罪回到五原了，不过看样子是真有事。

电话挂了，余罪才发现自己的心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得好了，好得只想吼两声。他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裤子，飞奔着下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五原市技侦支队下属的信息中心。

下一刻，他把骆家龙骗出来了。骆帅哥正在值班，见余罪不请自来，有几分惊喜，下楼抱着就亲热地问：“余儿啊，听说你赢了几头牛啊，兄弟都说你贱格涨了不少，连邵万戈都赢了，警告你啊，别他妈从乡下回来就想着宰我。”

余罪却是无心开玩笑，他拉着骆家龙钻到了技侦楼的拐角，眼光闪烁，言辞隐晦，形迹鬼祟，极度类似在学校商量着糊弄新生赢零花钱的表情。听了半天，骆家龙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愕然地看着余罪。余罪把想法说完了，期待地问着：“咋样？帮兄弟一回，实在有难处啊。”

“给你句忠告。”骆家龙听清楚了，一字一顿地喷向余罪，“滚……远……点！”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骆帅哥掉头就走，余罪拉他，他也不理；余罪拦，他生气；余罪追，他头也不回，直往技侦楼里回去了。

“嗨，真不拉一把？是不是兄弟啊？”余罪最后的杀手锏亮出来了。

“正因为是兄弟，才不帮你……别说还是个警察，你说的那是人办的事吗？还是那句话，滚远点。”骆家龙回头斥了句，消失了，看样子真生气了。

这生什么气吗？我办的事就不叫人办的事？

余罪愣了下，看来骆家龙三观太过正常，接受不了这种事。可是……他抓抓脑袋想了想那几位三观不正、荤素不忌的鼠标、孙羿之流，这些人肯定能拉动，可这几个不学无术，实在用不上啊。

这可咋办？

余罪在技侦楼附近等了好久，直等到下班，他又觍着脸追着骆家龙要叙兄弟之情了，谁可知道骆帅哥一点儿面子不给，扔下余罪驾车就溜，留给了余罪一股子尾烟。

看来这事，的确不是人办的事，实在难办啊！

相识是缘

严格地讲，每个人的生活圈子都不大，特别是当你想寻求帮助的时候，你会发现，这要比你想帮别人难得多。

回五原的当天，在骆家龙处碰壁之后，余罪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损友鼠标。他找到鼠标时，这家伙正和分局治安队一干人在酒场上吆五喝六，喝得两腮通红、额头见汗，余罪算是明白这家伙身上的膘怎么来的了。不过当晚连他也没跑了，被那帮热情的治安拽着喝了个晕三倒四，要办什么事，反倒忘了。

次日醒来，他却有点踌躇了，实在有点羡慕标哥这醉生梦死的工作，更何况标哥和细妹子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这个时候要打破标哥按部就班的生活，估计他也不愿意。他枯坐在床上，又想起了二冬兄弟，稍加思索，便略过了。

张猛？不行。已经到司法部门工作去了，现在都躲着原来的同学呢。

熊剑飞？不行，那货直肠子，还没干，他就敢先告诉别人。

孙羿？吴光宇？不行，这俩智商严重有问题，只认识车零件。

董韶军？也不行，他现在钟情于排泄物，其他事物恐怕引不起他的兴趣来。

还有一个养狗的豆包，肯定也不行。这还真就把余罪给难住了，清晨睁开眼，懒觉一直睡到快中午，也没想出个能商量事的人来。

甚至他连汪慎修也考虑过了，不过因为心里怀疑的缘故，他也不忍去打扰了。想来想去，还是骆家龙合适，可这家伙，真不给面子。

等饿得不行的时候他才起床，已经十一点多了，余罪穿戴整齐下楼，却有点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乡下待久了，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很容易失去方向感。他无聊地出了小区，胡乱吃了顿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中途的时候李逸风的电话来了。

请假，今天还想玩一天。余罪顺口答应着，你去玩吧。

这家伙也属于不能同谋一事的类型，特别是这事有些擦边。

余罪吃完想了好久，他心里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他却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因为那位，也属于余罪很不想打扰人家清静的。

他有办法，他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有用。可他不知道，该不该办这事，也许会有反作用。

有句话叫吃一堑长一智，经历过反扒队那件事后，余罪其实已经过得很小心仔细了，轻易不敢再越过界线。作为一名警察，被规则限制的程度要远高于普通人，他斟酌着一个正确的目标、一个错误的方式，自己究竟承不承受得起！

他甚至想过放弃，积案无非还积着，悬案无非还悬着，可自己就是放不下，就像有一种强迫症一样，冥冥中似乎有执念在驱使着他，让他找到真相，找到凶手。

“去长治路，聋哑学校。”

余罪终于下定决心了，坐上了路边停靠的一辆出租车。

路程虽远，可在思考的时候，余罪觉得时间很短。到地方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学校已经下课了，问着上次认识的门房，马秋林却是等下午才来学校。他要走时，不经意看到了那幢红色的宿舍楼，却又蓦地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客套的邀约。

对呀，好像有地方打发无聊的时间。

他进了学校，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沿着操场走了一圈，才下了决心，向宿舍楼走去。

省会城市居之不易，这里的教工住得不少，余罪估计大部分和自己一样，都想住在单位过上几年惬意的单身日子。不过这个教师队伍要比当年的警察队伍好看多了，漂亮的女老师不少，引得余罪回了几次头。

四楼，就在四楼。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余罪踌躇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冒昧而来有点唐突了，而且两人的关系尴尬，就这么去，说什么呀？

他停下来了，想了想，扭过身，打退堂鼓了。

不过转身的一刹那，又有点不舍了，或许是男人看到美女总想亲近亲近。他自嘲地笑了，扪心自问一下，一直以来自己的脸皮是相当厚的，怎么可能在面对楚慧婕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呢？难道因为她不普通，是个女贼？

不是，肯定不是，那是……余罪思忖着，他寻找着每每让他尴尬的来源，那是从黄三去世后就开始了。对于找到那个嫌疑人，他意外地总是有一种愧疚的情绪，也许不去找，或许他的生活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他会在小辈的欺瞒中溘然长逝，而不是像现实中这样，背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罪名，抱恨而去。

问题在这儿，余罪找到了，他想起了，在初次见面的尴尬中，楚慧婕窥破了他的软弱和他那点不值钱的怜悯，一个男人如果在女人面前无法戴起他坚强和勇敢的面具，那肯定是尴尬和心虚喽。

余罪拿定主意了，相见不如不见，又回身走着，不料刚下两截楼梯，却愣住了，楼梯的拐角处，笑吟吟地站着楚慧婕，一直看着他，没有打扰。

四目相接的时候，她饶有兴致地侧头看着余罪，看得余罪有点不好意思了，半晌才笑着问：“都到门口了，不进去就准备走？”

“你不是不在家吗？”余罪笑着掩饰道。

“我如果在家，你可就真走了。”楚慧婕笑了笑，抬步上楼了。擦肩而过时，余罪看到她嫣然一笑，然后不由自主地，像心有灵犀一般，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进了楼道，看着她开门放下饭盒，回头很高兴地喊着：“进来坐呀，地方小，别笑话啊。”

“不错了，比我那阁楼好多了，你们单身职工的待遇不错嘛。”余罪笑着道。坐下时，楚慧婕弯腰从桌上拿了一听饮料，揭开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坐在床边，随手整整枕巾，笑着应道：“我属于代课教师，暂时进不了编制，每年一度考试，我恐怕过不去。”

“嗯，知道，不好混，教师也是热门行业。对了，你有学历？”余罪问。

“那个不用提了，三流学校实在不上台面……要不是懂手语的话，恐怕学校都不要我。”楚慧婕放低了声音，悄悄告诉余罪，似乎告诉他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余罪笑了，他说：“那咱们就应该有共同经历了，我上学的时候学习也不咋地。”

楚慧婕本来开玩笑的，不过被逗笑的却是她，她看着余罪一本正经的样子，抿着嘴使劲地笑着，目光不离余罪左右。余罪讪讪地、无意识地躲避着，记忆中，每次和漂亮女人搭讪都没得过好脸色，顶多是脸皮厚在撑着，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啊。”余罪突然道。

楚慧婕十指交叉着，正以一种揶揄的目光凝视着余罪，突然一句话让她好不惊讶，奇怪反问着：“为什么？”

“你这样看着，会让我产生错觉。”余罪直言道。

“会产生我很喜欢你的这种错觉？”楚慧婕问道，眼光里火辣辣的，根本没有羞涩。

“那不是错觉。”余罪笑道，解释着，“真正的错觉是，会让我错误地认为，我自己很帅、很有气质，对任何年龄段的美女都有杀伤力。”

楚慧婕目光一滞，旋即被逗得哈哈大笑了，笑着直说余罪确实很帅。

这也是余罪的一个长处，总能用意想不到的语言逗得女人开心，这点本事估计是从小在水果店跟老爸学的，为了能兜售出自家货物，那话说得肯定得没脸没皮了。

“喝，喝吧……哎，对了，你抽烟不？我喜欢看男人抽烟的样子，很帅的……”楚慧婕笑着劝着余罪，虽然开场很好，但两人之间似乎仍然有生分的感觉，她也像有了点强迫症，总是在看余罪的腮部——那个被挠过的地方，总让她有点愧意。

“那我真抽了啊。”余罪掏着烟，悠哉点上了。如果有别的美女在面前，他一定会为了保持形象不这样的，不过现在他不介意，但他抽的时候，却发现楚慧婕依然是那种欣赏的眼光，一点也不是装出来的。这么欣赏着，余罪反而像作秀了，抽了半截，掐了。

“你有心事？”楚慧婕突然问着。

“什么？”余罪像被烟烫了下。

不用说，有。楚慧婕笑着道：“男人有心事了都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余罪道。

“魂不守舍的样子呗。”楚慧婕道。

“呵呵，也许是吧。”余罪道。

“能跟我说说吗？”楚慧婕问。

“案子，你确定要听？”余罪道。

“哦，那算了。”楚慧婕好不失望。

一刹那间，隔阂似乎悄然滋长出来了，毕竟是猫鼠两家，余罪想转个话题，可脑子跟不上了。楚慧婕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了，两人相视间，似乎在期待交流，可又在目光相触时，不自然地放弃了先前的想法。

也许，这个隔阂很深了，楚慧婕想着，无聊地把玩着手指，低着头，不知所想。

余罪瞥到了她落寂的表情，那低垂的睫眉，那微翘的小嘴，让她产生了一种怜惜的情绪，他转着话题问：“说说你爸，想他吗？”

这个问题似乎很不合时宜，再提起去世的黄解放，还有已经服刑的两位哥哥，肯定是一分无法承受之重。楚慧婕蓦地抬头了，看着余罪，她甚至有点忿意，毕竟那些都是她已经刻意开始忘却的过去。

奇怪了，她发现余罪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是一种没有掺杂着任何色彩的明净表情，她怔了下，轻声道：“你好像也想他，也许你比我了解他。”

“想全部了解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我还真有点想他。”余罪道，黄三那个老贼，给他的印象最深，说起来，那算是一个相当有气质的贼了，甚至比滨海傅国生都还胜过几筹。

没有说话，楚慧婕异样地看着余罪，不知道这“想”从何来。余罪半晌抬头，两人的眼光碰触到一起，像彼此灼到了对方似的，蓦地分开，余罪笑了笑道：“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这个……我当然觉得他是个好人。不过在你们看来，就是个坏人了。”楚慧婕道。

“不不不，警察的眼光不会这么单纯的，一个诚实高尚的敌人，比一个卑鄙无耻的朋友，更容易赢得尊敬。”余罪道，像是若有所思，他一下想到了很多值得尊敬的对手。

“谢谢……他也欣赏你，赢了你一次，足够让他骄傲了。”楚慧婕笑着道。

“说说他的事，其实我对他所知不多，起码那十几年牢狱生活是怎么过的，我就不知道。他出狱后怎么过的，我也不知道……我有点奇怪啊，他一个贼王，从巅峰落到了底层，是怎么活的？”余罪道。

“既然知道他是贼王，那你觉得他会怎么生活？”楚慧婕笑吟吟地道，看余罪迷惑，又加了一句，“还要养活我们四个。”

“不会还是重操旧业吧？”余罪异样了，还偷？对了，好像除了偷，他不会干别的。

“我不知道，不过他总有办法拿到我们需要的开支……我们对他几乎是敬畏如神的，我跟他的时间最长，后来我懂事后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可意外的是，我并不反感，像他那样的人，除了重操自己的旧业，你觉得还会有出路吗？”楚慧婕道。她看着发怔的余罪，从这位警察的脸上，她没有看到厌恶和反感，这一点，让她慢慢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半晌无语，楚慧婕突然问着：“你觉得他是个坏人吗？”

“如果能以好坏定性，那事情就简单了。”余罪道，看着楚慧婕，仍然是那副心有所想的表情，说着他心中的困惑，“最可惜的是，坏人有时候良心发现会做好事，可他不管做多少好事，在别人眼中变不成好人；最可恨的，有时候好人做坏事，会做得很坏，可旁者总认为他是个大好人……警察可以光明正大地抓坏人，可不能抓好人哪！”

“你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楚慧婕道。

余罪异样了下，这女人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揣摩到他的心思，很让他异样了。他笑了笑，点点头道：“对，一个做了坏事的好人，我该怎么对待他？”

“所以，你其实是准备来找马叔叔的？”楚慧婕以问代答了。

余罪点点头，此时真正的尴尬出来了，不过说的是实话，余罪倒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而且楚慧婕知道这个实情，似乎并不失望，笑着道：“马叔叔一定会告诉你，做你认为对的事。”

余罪眼睛动了动，讶异地看着楚慧婕，楚慧婕笑了笑，解释着：“他和我爸爸的恩怨我后来知道了点，其实我也奇怪，他们应该是生死仇敌才对，可是我爸爸一点也不恨他……后来有一次我问他，他说马叔叔是个好人，是马叔叔最终让他解脱的，如果没有马叔叔，也许他会陷得更深，死得更惨。”

“解脱？”余罪不明白了。

“知道贼王的信条吗？”楚慧婕问。

“盗亦有道？”余罪脱口而出。

“对，看来你还是挺了解，这个道在他们的解释，是底线，简单地讲就是说，这门手艺仅仅是为不时之需，而不是为了发家致富。他当年收了不少徒弟，走南闯北聚敛了不少财，又闯出了一个贼王的名头，本身就偏这个‘道’很远了，他说了，如果再干几年，下场就是刑场。”楚慧婕道，眼睛里是浓浓的悲戚。

余罪却是听得入迷，遇到这么个对手也算是警察之幸了，他想了想，又问着：“老马是个高人，可不算个好人，最起码在对待你父亲的这件事上，有点过了。”

“如果医生为了救你的命，断了你一条手臂，你会恨他吗？”楚慧婕问。

余罪愣了下，似乎这和自己纠结的事情如出一辙。

“马叔叔虽然用不光彩的手段把我爸爸送进了监狱，可也把他拉出了孽海，你说应该恨他吗？”楚慧婕又问，似乎看到了余罪心事何在。

余罪皱着眉头，看着楚慧婕。本来是心中烦闷，想找马秋林聊聊的，却不料在这里聊到了心事。他斟酌着，表情在慢慢地舒展着，看着楚慧婕笑了。这个曾经不会说话的姑娘，现在更懂得怎么去揣摩别人的心思。

“谢谢。”余罪吐了两个字。

楚慧婕也笑了，两人在彼此读懂对方意思时，总是一种会心的笑容。楚慧婕笑着随意问着余罪道：“你一定遇到了无法用正常方式方法对待的好人，可又不得不针对他，对吗？”

“对。”余罪笑了，补充道，“你给的办法很好，伤他，是为了更好地救他。”

“所以，这其实没有什么纠结的，要让马叔叔说，他就是这句话，做你认为对的事，如果可能是错的，那就做你认为自己承受得起的事……他就是这样的，堂堂的侦破专家，到小学里来代课，还义务服务，都认为他有毛病了，可恰恰相反，他因为以前当警察落下的焦虑、健忘、失眠等一些毛病，全没了，现在每天高兴得跟个孩子一样。”楚慧婕笑着道。

“谢谢你啊，我发现你和马老一样了，也是高人啊。”余罪笑了。

“是吗？那我愧领了，不过余警官，谢字不应该只停留在口头上啊，需要有实际行动的啊。”楚慧婕笑着道。

“咦？你好像在给我机会啊，你认为这也是在做对的事吗？”余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楚慧婕，突来一问。楚慧婕嫣然一笑，却笑而不答。

那笑靥如花，那香风袭人，那乌发如墨，那一颦一笑，仿佛是一个个启发余罪灵感的符号。他突然发现了，自己几乎忽视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楚慧婕在如此近距离的凝视中并不显得局促，反而享受这种被关注、被欣赏的感觉。她迎着余罪那貌似色迷迷的眼神，揶揄地道了句：“现在我觉得，你好像后悔当初把我扔在路边不管了。”

余罪笑了笑，点点头，还真有点后悔，然后他起身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关门，拉上了窗帘，然后坐到并不显得惊讶的楚慧婕面前，郑重地说了一句：

“我想邀你做一件事，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不管的，对吧？”

余罪很期待，不过他知道，在这里绝对不会失望……

第五章   引蛇出洞

多管齐下

“王丽丽……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袁亮放下了笔，抬头看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人。

美丽的凤眼已经起了数处鱼尾纹，白皙的皮肤即便再用化妆品也显得黯淡，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额上几丝白发飘过。

这就是十八前那例凶杀案的诱因——和陈建霆相携跳舞的女人，她已经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改变曾经的自己了。袁亮看着这个不大的快递公司，那女人就坐在成堆的快件包裹后面，是个打工角色。回忆起那晚的惊魂，仍然是一副欲说还休的难堪。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也是例行询问，毕竟是命案。”袁亮轻声安慰了句。

“能没有吗？袁队长。”王丽丽哭丧着脸道，“外人说起来，都说是我把他给害了，刚出事那会儿，他爸、他老婆，大过年的，在我门口烧冥钱、点蜡烛，还有公安局的，隔三岔五就找上门，一遍又一遍地问，这这这……抓不着人，也赖到我头上了？”

“不是这样的，毕竟你是现场目击证人。对了，王丽丽，你见过武小磊的父母吗？”袁亮明知故问了一句，这么小的县城，两家商铺相距不到两公里，不可能见不到。

“见过，那是一对好人，怎么了？”王丽丽问。

“对他们印象怎么样？”袁亮问。

“挺好，不过没打过交道，我见了都躲着走。”王丽丽道。

话至此处停了，袁亮打量着这位风韵犹存的妇人，是一种怀疑的目光。王丽丽被盯得不自然了，讪讪地玩着手中的笔。袁亮沉吟片刻，直问着：“你不用躲吧？你又不是嫌疑人。”

王丽丽怔了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她苦笑着道：“袁队长，事情不是这样讲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嫌疑人家属大家都同情，反倒是像我这样的受害人，大家都唾弃，我又能怎么样？”

“你别介意，就当咱们私下谈话。”袁亮道。

“要真是私下谈话，我就觉得查得没什么意义了。”王丽丽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来了这么一句。

“是吗？”袁亮奇怪了。

“袁队，这都过去十八年了，该好的伤口也好了，该忘掉的东西也忘了，真刨出来，别说我们难堪，就那对老夫妻也受不了啊。说起来吧，陈建霆也确实不是个东西，他就算没死，他家的境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好……那孩子当时也确实是被打急了，我现在都记得起那张脸……”王丽丽絮叨说着，既有悔意，又有同情，推己及人，她似乎对于武向前和李惠兰夫妇给予的更多的是同情而不是愤恨。

“外人都觉得武家夫妇又有钱，又有关系，一定是把儿子藏起来了。你觉得呢？”袁亮起身了，笑着道。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就真是能怎么样？难道谁还会把自己亲生儿子送上绝路。”王丽丽笑了笑，也起身了。

王丽丽送着袁亮出了门，招招手再见。而袁亮慢慢踱出了这个小市场，上车时，他回头看到了那位风韵不再的女人，很难想象，蜗居在一个小小快递室的女人，曾经会是周旋于很多男人之间的交际花，时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他突然想，也许就算陈建霆尚在，此时恐怕也不会是一个常常违法乱纪的混球了。

开着车绕着县城转了一圈，袁亮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沉重。之前他只是听说过这个案子，不过涉足其中才发现里面含着太多感情因素，远不像普通的一桩凶杀案那么简单。他想，自己的前几任也许都经历过他此时的感觉，然后都在无可奈何中放弃了。

是啊，难道还要对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动手吗？

袁亮的车闪过五金店，又看到了武向前和李惠兰夫妇，武向前在吃力地扛着一副楼梯，妻子李惠兰正把一卷塑料管往车上递，没错，现在他觉得余罪判断得一点也没错，支撑着他们含辛茹苦、日复一日劳作的动力，简直就是不言而喻的。

要职责？还是要良知？

他不敢轻易作选择，案子深入后很快就要对这两位动手，他觉得心里很是不忍，哪怕这是杀人犯的父母。

撇了撇嘴，无语地点了根烟，发现车前有人招手。他踩了脚刹车，车玻璃摇下时，李拴羊那张憨脸亮出来了，在车外小声问着：“袁哥，有消息吗？”

“什么消息？”袁亮奇怪了，这家伙被余罪扔在街头，每天就担个担子卖地瓜。

“嘿嘿，我们所长啊，好几天没回来了。”李拴羊憨笑着道。

“卖你的地瓜吧，操什么闲心。”袁亮没多话，踩着油门，走了。

两周多了，进展仅限于刘继祖提供的协助，余罪带着李逸风又把武小磊的亲戚走了一遍，到现在未进寸步。顾局长问过几次了，他都是这么汇报的。不过袁亮的心里隐隐间觉得什么也查不出来，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到了武小磊家门口，袁亮也是一晃而过——青砖瓦房，上个世纪的建筑，隔着院墙能看到院子里的苹果树，这样的平房子要放在二十年前，那可是大富之家才修得起的，可现在被四周鳞次栉比的几层小楼夹在中间，倒显得寒酸多了。

车驶出去不远，到了路对面。坐在河坝上一副民工打扮的李呆跳了下来，奔到车前，第一句话也是问：“有我们所长消息吗？”

“你们自己不联系呀？”袁亮异样了。

“所长说，在外地别乱打电话，手机费贵。”李呆道。

袁亮一笑，递了根烟，问道：“哦，这么节省啊，那你就应该知道了，他为了省手机费，一般情况下也不给我打电话。”

“哦，那是没有喽……袁队，这要盯到什么时候啊？”李呆问着。

“现在就觉得无聊了？”袁亮笑着问。

“一天到晚，他家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您说能不无聊吗？这几天就拍到了两人上门，一个卖菜的，一个唠闲话的，他们两口子几乎都不在家。”李呆道，盯的地方连人都看不到，可不是无聊嘛。

“你应该相信你们所长啊。”袁亮笑着道。这个地方安静，只有来往车辆，少有行人，他看了看四周，天天守着河坝，也的确够无聊的了，于是笑着问李呆道：“呆头，你们抓偷牛贼的时候，应该比这个更无聊吧？”

“不不不，那个好玩……我们闲了好多天，所长说贼今天晚上要来，我们就出去守着，咦，一家伙就逮着仨。嘿嘿……就是去外地有点累，不过吃得好。”李呆道，那眼神绝对不是刑警惯有的烦躁和无奈，反而是一种兴致勃勃的样子。

袁亮估计那是旗开得胜，案子上没有受过挫折的缘故，而这一次可是一波三折。

半晌无语，李呆异样地看着袁队长，问道：“袁队，咋啦？你信不过我们所长啊？”

“你信得过？”袁亮反问着。

“当然信得过，我们所长可牛了，原来我三个月发不了一回工资，现在一个月能挣三个月的收入。”李呆很正色地讲道。

“我不是说收入问题。”袁亮解释道。

“我知道你说什么问题，案子更是小菜一碟，自打偷牛案后，所里的电话都快爆了，每天都有同行请教。这回要不是风少可了劲儿请，他还懒得来呢。”李呆絮叨说着。袁亮却是听不下如此赞美的话了，发动着车要走，李呆还追着补充道：“别走啊，袁队，陪我聊会儿，一个人闷死了。”

“给你们所长打电话聊吧，我可没心劲陪你扯淡。”袁亮笑道。

刚起步，电话铃响了，袁亮顺手接了起来，一听是余罪，刚问一句，便愕然道：“你不有车吗？什么？逸风没回来……你坐班车回来啦？好……在哪儿，我接你去……”

所长回来了，李呆听出来了，乐滋滋地奔上来要问，却不料袁亮一踩油门，直接走了，留给他一股子黑烟，气得李呆对着车咧咧骂着：“切，拽个毛呀，我们所长不在，你们都没主心骨了。”

骂了句还不解气，干脆解开裤子，朝着车的方向撒了泡水，这才又坐到河坝边上，守着那台一直空录着的微型摄像机。对面的那幢老房子，还像前些日子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就在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有人开门进去了，一闪而过……

袁亮在省城发往古寨的班车上接到了余罪。这货倒是潇洒，逛了几天省城，添了身新衣服，一身夹克秋装，皮鞋锃亮，与先前不修边幅差异蛮大，让袁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上车走人，余罪问着那两位乡警的情况，袁亮草草一讲，等车开到一处僻静路边的时候，他戛然刹车，然后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余罪。余罪被这眼光看得好不自在，奇怪地问：“怎么了，袁队？”

“没怎么，有句话想问问，咱们之间似乎严重缺乏交流。”袁亮道。

“有吗？”余罪不觉得了。

“呵呵，你说呢，查刘继祖，你直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来龙去脉……咱们干这行的疑心重，我理解，不过要手拉手一起干，这么重疑心，我就有点不理解了。”袁亮道，看来对余罪稍有意见。

余罪斜着眼睛看着袁亮：这是位中规中矩的刑警，当过兵，转业后一直在公安上干，没有建树，可也没有什么过错。他笑笑反问着：“我要是先告诉你，这种事你干么？”

余罪嘴角一翘，把袁亮问住了，坦白讲，这种事他就想干也干不出来。袁亮笑笑道：“可你毕竟没提前告诉我嘛，明显让我置身事外。怕我抢功？”

“还真没这层意思，我是怕你不想蹚这趟浑水。难道你不觉得，这事很棘手？轻不得，重不得，软不得，硬不得。”余罪又道。

一针见血，袁亮直撇嘴巴，要是好办，早就办了，潜逃人员有一半是撞到网里的，另一半是通过各种渠道得到准确信息抓回来的，而武小磊没有撞到网里，那说明他潜藏得很小心，最起码没有犯案之类的事；剩下就难在准确信息上了，要下手肯定要从他最亲的人下手。

可偏偏那儿，又是最不能下手的地方。

“看看，畏难了吧！”余罪笑着。

“确实难啊，我觉得咱们就再把他父母抓起来三查五审，照样是一无所获，虎毒尚不食子，何况这样一对对别人也能做到这个份上的老夫妻？咱们警察也是人……看看那老两口，我倒觉得以前因为这事下台的周局长，有点咎由自取了。”袁亮道。

听这话里透着不该有的浓浓同情，余罪异样地看了袁亮一眼——这位黑黑的刑警，给他的印象是不太善于言辞。他反问着：“那如果你见到武小磊，会放他一马吗？”

“不会。”袁亮道。

“看在老人的面上，也不会？”余罪问。

“当然不会，他毕竟是杀人犯，执法和同情怎么能混为一谈？”袁亮道。

余罪长吁一口气，笑了笑，他知道，挣扎在这种心理状态下是什么样的滋味。他想了想，似乎在揣摩面前这个人的可信度。半晌，他似乎从对方复杂却清澈的眼睛里发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开口道：“好，那我问你，如果有机会抓到武小磊，你会做吗？”

“那当然，我们不正在做吗？”袁亮道。

“如果这事突破了你的心理底线，你还会做吗？比如，真把他父母隔离起来，不需要多长时间，按正常程序走就行了。”余罪道。

袁亮想了想，点点头：“如果有必要，可以这样做……这个未了之案，对他们也是负担，每天活在惶恐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那好，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我这里有个详细的计划，正想找人讨论一下……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要触到你的底线，你确定咱们之间要亲密无间地信任？否则我不能告诉你。”余罪笑着道，诚恳中带着几分狡黠。一筹莫展的袁亮突然发现，这么兴高采烈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办案的余罪脸上，可要出现了，肯定就是有想法了。

想了想，袁亮点点头：“确定。”

于是余罪一倾身，附耳道来，把这几日和楚慧婕一起商量好的计划细细和袁亮一讲。袁亮越听越奇，听到最后皱着眉头，喷了一句：“不行，绝对不行。这事你真要办出来，得造成多坏的影响。”

“所以才需要咱们一起，把它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余罪道。

“可要查起来，最后查到谁？万一牵扯到咱们身上，那可不光是下课的问题了。”袁亮紧张道，看来余罪的计划足够让他觉得恐惧了。

“没事，我已经找到顶缸的人，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到咱们。”余罪道。

“不行……不行……”袁亮思忖着，总觉得这事不能干，可余罪抛出来的计划，似乎又有某种吸引力一般，让他甚至有点不舍，只是嘴上一直喃喃地说着不行。

“警察的同情心，不应该是妇人之仁。负罪在逃的人员心理压力有多大，你应该清楚。嫌疑人家属、亲戚受到的影响有多大，我想你未必清楚……你有同情心应该建立在给他们一个解脱上，否则他们会一直生活在这种惊恐和焦虑中，你觉得解脱会比他们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的现状更差？况且这个案子，法院会考虑到赔偿以及受害人家属的态度，处以极刑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余罪道，这件事他深思熟虑过了，看样子决心也下定了。

半晌又是无语，余罪打开车门，回头不屑地道了句：“看来我不该相信你，你这样子，应该只能查个赌抓个黄，那您忙，不打扰了。”

“等等。”袁亮被余罪逼得表态了，他一擂方向盘，示意着余罪上车。关上车门，袁亮狠狠地一踩油门，边走边说着：“那就试试……不过不能太出格，而且必须首先向顾局汇报一下。”

“他不会同意的，不过咱们要真干，他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们对自己负责就行。”余罪瞪大眼说道。领导的心思，好猜得多，他毕竟经历过。

一路无语，到县局的时候余罪根本没有下车，袁亮匆匆进了局里，奔向二层领导办公室，把计划草草汇报之后，下一刻，顾局长蹙着眉，斟酌了好半晌，茶水抿了半杯，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袁亮啊，这样做有可能收到效果，可也有可能没有效果，如果没有效果，而且再造成很坏影响的话，你考虑过后果没有……所以这事呀，要研究研究，慎重对待，千万不能造成坏的影响，所以这样的计划，绝对不可能通过，摆到桌面上都不可能……对了，你们要加紧排查力度，破案大会战，咱们争不上优秀也就罢了，好歹也得交个及格的答卷吧……”

袁亮听着时，有点哑然失笑了，果真如余罪所料，领导一点也没有同意的意思。

可他也听出来了，反对的意思，领导同样是一点也没有……

入夜，一辆白色的索纳塔泊在缉虎营后柳林胡同口嘈杂的夜市边上，李逸风四下看看情况，仍然是一头雾水。

当然，最大的疑惑还在身边。他侧头看着正翻查着手机的一位女人，只知道姓楚，楚楚动人的楚。她柔顺的长发遮着半边脸，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咕嘟”一声咽口水的声音，耳目相当灵敏的楚慧婕突然转头看向了李逸风，他恰是一副使劲动喉结的样子。楚慧婕故作不知地问：“饿了？”

李逸风一惊，赶紧点点头，一笑就要邀请楚美女共进晚餐。却不料楚慧婕一收手机：“忍着！下车。”

狗少悻悻然跟着下车，摁上车门，屁颠颠地跟在前面噔噔直响的高跟鞋后。这距离，恰恰看到了楚慧婕走路那摇曳的猫步，修长的玉腿以及玲珑的腰姿。妈呀，把风少看得呀，那叫一个心潮澎湃。

“过来。”楚慧婕一停步，等着后面的李逸风快进两步，伸手一挽，做情侣状，大摇大摆穿过夜市攘熙的人群。这下把狗少那颗小心肝给兴奋得，差点当场昏厥。

这位不知道是所长从什么地方请来的美女，就这么进了一处上锁的小院，根本没用钥匙。然后狗少亲眼看到她在一台破电脑边娴熟地拆着什么东西，他知道这位肯定不简单。

不会是黑社会吧？不像啊，难道是警察？

无数猜测在李逸风脑海里闪过，不过他可没有余罪那眼光，老觉得自己的猜测似是而非，猜着猜着，脚下绊了下，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好在胳膊一紧，被人拉住了，楚慧婕提醒着：“小心点，这儿路黑。”

第四棉纺厂的旧区，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小心翼翼地走了不远，李逸风小声问着：“楚姐，咱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要去一个不能告诉外人的地方。”楚慧婕轻声道。

“哦，那是什么地方？”李逸风问。

“就是不能告诉你这个外人的地方呗。”楚慧婕把李逸风顶回去了。

“不能告诉，反而能去呀？”李逸风也反问道。

“当然，可以去，不能说，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楚慧婕讳莫如深地说道。

等李逸风要问时，她的手已经搭上了单元门，黑暗中窸窸窣窣不知道正在用什么工具。李逸风的惊讶尚未消化，门“啪”的一声开了，楚慧婕直接进去上了顶层，敲响了一处连防盗门也没有的家户。

李逸风一看异样了，小声问着：“楚姐，直接开不就行了？还等什么？”

“敢用这种门，不是没的可丢，就是根本不怕你偷，开它不是找刺激么？”楚慧婕道。李逸风瞥到了她狡黠的眼神。

相视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好孩子一样，知道得太少了，羞愧地低下头了。

门“咣”的一声开了，果不其然，内层有钢筋网，门上拴了三道链子，里面的人看了看外面，问了句干什么，楚慧婕报了个名：找死虾。

奇了，门就一道一道开了。

“这儿有死虾？”李逸风进门看到了客厅排着的几台电脑，愣声问。

“我就是。”开门的糙爷们儿道，一下子惹得李逸风笑了。楚慧婕瞪了他一眼，狗少赶紧收敛。那位叫死虾的却是稍有不悦之色地问着，“哟，看你们不是这行的人啊。”

“那有什么关系，合作一次，不就入行了？再说我们找的是本行水平最高的人啊。”楚慧婕道。

一句话惹得那糙爷们儿乐了，嘿嘿笑着，露着两颗歪门牙，又坐回了他的电脑边上，一抹胡茬儿一片的大嘴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楚慧婕。那眼神有点滞，有点邪，有点不怀好意，最起码李逸风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家伙和自己一样。

这么看着，李逸风可有点醋意了，转着话题问：“虾哥，你做啥生意的，这么多电脑？”

“呵呵……”那人干笑了两声，看看楚慧婕，又瞄瞄李逸风，得意道，“既然来找我，不知道我做什么的呀？简单说吧，我能把你们的梦想变成现实……比如把死的说成活的，把好的说成坏的，把垃圾说成宝贝，把宝贝再贬得一钱不值，或者再比如，把一个普通人捧成明星，把一个明星搞得臭不可闻，我都能办到。”

说话间，他看着楚慧婕，似乎有所暗示，李逸风却是听得不服气，不屑地道：“这么拽？”

“我们是虚拟世界的自由兵，网络空间的侠客。”那人得意道。随后这个胡子拉碴的爷们儿一仰头一甩发，李逸风这才发现他脑后还梳了个小辫子。那打扮雷得李逸风接不上话了。然后那哥们儿向楚慧婕一笑，报出“身份”来了，“简单讲，叫推手。”

噢，就是网上造谣的，也这么拽？李逸风有点失望了。

楚慧婕笑了，掏着包里带的一块硬盘、几张光碟，往桌上一扣道：“俄罗斯KAT硬盘修复工具，全套，非破解版；1211套笔记本电脑电路图，加维修代码，工厂级的，分量够不？”

那人眼睛一亮，看样子分量不轻。他撇撇嘴，抚抚硬盘，笑着问楚慧婕道：“东西不错，放到识货的人手里，值不少钱，不过你得告诉我什么事。代价这么高，不会有危险吧？”

“很简单。”楚慧婕走上前去，手指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输入了一个网址，屏幕上出现了数幅图片，附带文字说明。她把屏幕亮给死虾道：“把它推起来，让它火起来。”

死虾哥眯着眼睛瞅了瞅，翻着图片看完，大失所望了，直说：“城管打人？这样的新闻哪儿都有，没人当回事了……别说打老人，就把外星人揍了，都不稀罕。”

“不是让你评价这件事，而是让你炒红这件事。”楚慧婕强调道。

“不好炒啊，完全没有新闻价值，现在的炒作可以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没有底线，但不能没有亮点……”死虾哥为难地道了句，不过看着楚慧婕，又不肯自认不行，提着建议道，“比如这个新闻要突出老太太老头是吧，你这样改，《六旬老妇出轨遭人当街殴打》，有创意吧？或者改成《七旬老头嫖娼被人当街狂殴》，有新意吧。他们想不红都难……要不把两人放一块《七旬老翁与六旬老妇奸情败露，遭人当街殴打》，这样绝对抢眼……”

楚慧婕听得哭笑不得了，李逸风大惊失色了，直竖大拇指道：“人才啊，这你都想得出来？”

“不是人……才想得出来。”楚慧婕哭笑不得道。

“嘿嘿，承蒙夸奖，不胜荣幸啊。”虾哥道，他看出来了，这两人来路也不正，不过他喜欢。

“看来你干不了是吧？我们找别人去。”楚慧婕不废话了，直接拿硬盘准备走人。却不料那人急了，一手摁着，又一把拉住楚慧婕的小手，龇着歪牙，觍笑着道：“别急嘛，你们真要干，就按你们的意思来嘛……不过这报酬？”

“那你……还想要点什么报酬？”楚慧婕侧着头，萌萌地问，那娇憨的样子，仿佛一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

“瞧你说的，为美女效劳是我的荣幸，这样吧，咱们一起吃吃夜宵，慢慢聊怎么样？我的本事你不知道的还很多……比如你想走红网络，我就能办到……别误会，作为女人，你的本钱相当丰厚，一定要学会使用啊……这个，我可以教教你，你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死虾哥说着，捏着楚慧婕的小手，幸福地看着楚慧婕笑眯眯的眼神，似乎是心动了，却把后面的李逸风气得火冒三丈。

就见得笑眯眯的楚慧婕毫无征兆地一拧胳膊，手挣脱了，跟着那人吃疼叫了一声，弯下腰了。李逸风定睛一看，方见楚慧婕不知道怎么使的力，正往后掰着那人的一根中指。那人蹲着，吃疼地哎哟哟直叫唤。李逸风看有可乘之机了，上来就要挥拳头，可不料楚慧婕手更快，一掰一拧，啪啪左右两个耳光，那人“咕咚”声跌了个狗吃屎。

李逸风愣了，没想到娇滴滴的楚姐姐打人这么利索，而且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哎哟，虾哥肋下一疼，哼着，是被高跟鞋踹到了。李逸风紧张地捂着嘴巴了。

又哎哟一声，虾哥背上一疼，被狠狠跺了一脚。李逸风惊得咬上拳头了。

哎哟声不断，却是楚慧婕的高跟鞋直踏在虾哥的臀部，鞋跟尖看样子要捅进菊花了。那虾哥“姑奶奶”喊着，看得李逸风又是一个哭笑不得。

几下麻利地收拾下了死虾，楚慧婕蹲着，拍拍那张糙脸，很不客气道：“忘了告诉你，我有多大本事你可能还不知道，简单点，干不干？”

“干，干，您放心，我现在就开始。”趴地上的死虾忙不迭地求饶道。

“零点开始，天亮前我看不到效果，小心老娘带人拆了你的狗窝，走！”楚慧婕又是一个彪悍的耳光，起身叫着李逸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简单，直接，有效，不管把死虾吓住没，可把李逸风吓得不轻，他就纳闷了，这么漂亮的美女，却是个爷们儿性格，简直是造化弄人啊。想着走着，一不小心，又趔趄了一下，还是楚慧婕手快，一伸手就捞住了他，不入眼地问着：“怎么了？走路都打颠？屁大点的事把你也吓住了。”

“姐呀，我好歹是警察。”李逸风难堪地说。

“哦，嫌我没给你表现机会，那好，下一个你动手。”楚慧婕头也不回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动手，我是警察，我怎么能动手呢？”李逸风道，这毕竟不是他撒野的地方，而且楚慧婕这彪悍样子，他可学不来。

“那好啊，一会儿你给他们讲讲，以理服人怎么样？”楚慧婕笑道。

“算了，还是你来吧。”李逸风一想死虾那德性，估计这拨人都好不到哪儿去。

走到胡同外灯光之下，楚慧婕才回头看了李逸风一眼，仍然是不入眼，像自言自语道：“男人嘛，大部分揍一顿就老实了……我真看不懂，你这警察是怎么当的？”

楚慧婕撇着嘴，好不失望。话说吃喝嫖赌坑蒙拐骗都干过的李逸风，今天才发现自己严重不合格，好不羞愧地跟着楚姐，老老实实地开车当跟班去了。

凌晨零时，被楚慧婕、李逸风两人连唬带诈加上收买，死虾、爆米花、鱼儿游、阴小七等数位网上淘金的名人，悉数开始了推波助澜，这些没节操的二货们根本没问事情的缘由，只是远程操纵着，疯狂地在发送着一则图片新闻，那新闻的内容是：

古寨县城管围殴一对老年夫妻，致使两人双双重伤！

凌晨一时整，余罪让李呆和李拴羊悄无声息地把两辆警车开到了武家的五金店旁边，这里是网上传说的“案发地”，一定得有辆警车。

凌晨五时，一夜未眠的袁亮驾着车，载着余罪，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古寨县刑警队，或许是做过激烈思想斗争的原因，袁亮一点困意也没有，车驶的方向是武家，目标的生活规律已经掌握得很确切了，再过半个小时，两位勤劳的老人将会准时起床。

临阵，袁亮又有点踌躇了，轻声问着余罪道：“你确定，这要一动手，可真就打草惊蛇了，如果找不到武小磊的下落，只会让他更警觉。”

“我们无法掌握具体信息，跨时太长，涉及人数又太多，为什么要找呢，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余罪拨弄着手机，换着网页看着，脸上明显带着得逞的笑意。

“这些谣言很快就会被官方否认的。”袁亮有点怀疑这招的功效。

“没用的。”余罪头也不抬道，“官方发言没人信，谣言才有人信。”

袁亮笑了笑，无语了，他知道，自己能想到的细节，恐怕都被余罪考虑过了，说实话，从局长那儿出来之后，他已经决定要上这条贼船。

五点三十分，袁亮几位警服鲜亮的同伴准时敲响了武家的门，亮着传唤令，面无表情地对开门来的武向前道：“武向前，李惠兰，我们刑警队怀疑你窝藏、包庇故意伤害嫌疑人武小磊，现在对你正式传唤，请吧！”

近距离地看武向前，头发已经全白，沧桑的脸上分辨不清究竟有没有惊讶和愕然的表情。他叹了口，轻声道：“稍等等，我换身衣服。”

“好的，还有你妻子，也一起去接受询问。”袁亮道。他有点不自然，看着那佝偻的老人进了屋里，他也回头看着余罪。余罪此时也面无表情，只是一动不动盯着屋里。

不一会儿，这对已经历经过数次同样事情的夫妻没有一点过激的表情，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出门整整领子，很慢，但很从容地上了警车，被队里人先行带回去了。

看着车离去的方向，袁亮回头道：“我敢打赌，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赌你赢，这架势多么大义凛然，根本不惧呀！”余罪看出点东西来了。可以理解，对方和警察周旋了十八年，不该学的，恐怕都已学会了。

“要不要对他们家里采取点措施？”袁亮抱着万一之想，这是申请搜查。

余罪摇了摇头道：“没用，精明到一分一毛挣钱，精明到藏着人十八年，不会给咱们留下漏子可捡的，按计划来。”

两人不再多说了，在他们的家门口，也停了一辆孤零零的警车。

这就是计划，谣言四起，当事人消失且下落不明，偏偏家里和店门口又停着警车，其实不需要费什么工夫，有如此多的敏感元素，足够让好事者想象出一幕波澜起伏的故事情节了……

屡败屡战

谣言的开始总是因为一个不可告人的动机和目的，它的效果取决于会有多大的传播途径，而虚拟的世界无疑给了谣言无限扩大化的可能。

从零点开始，陆续扩散的这个“城管打人”的故事引起的轰动并不算大，以现在看客的强悍神经，人咬狗都算不上新闻了。可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并不出彩的故事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扩散着，越来越多的看客点开那图文并茂的新闻，扫一眼便有被气炸肺的感觉——《古寨县城管围殴两位老年夫妇》《两位五金店经营业主，被多名城管围殴重伤》……

一行行怵目的大字，配着丰富的图片讲述着一个凄惨的故事：据说两位开五金店的老夫妻，因为店门口违法占道和城管发生了口角，于是遭到了众城管的集体围殴……围殴长达一个小时，直到两人鲜血淋漓，倒地不醒。那图片配着被打、被踹、被扭胳膊、被摁头的场面，即便觉得这个新闻不抢眼的看客，也会顿时义愤填膺。

哦，对了，那对夫妻叫武向前、李惠兰。

越荒唐的事，越显得可信，于是这个承载着诸多荒唐的故事，随着第二天无数看客的加入热闹了起来，一下子席卷了网络。没人知道这样的帖子流散了多少，更不知道有多少不起眼的链接，一点就进去了这个冤情故事。

古寨县当地县委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在上班的那一刻直接被打爆。县政府形象工程的网页本来没有流量，当日却因为访问量溢出，直接宕机。

城管部门接到消息时是上午九点，一头雾水，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搞清楚大致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躺着中枪了，是谣言！局长狂擦一把汗，拿起电话赶紧向县委、县政府报告。

这个时候，恰恰又出来一条新的消息：《事件最新进展：城管部门矢口否认，相关部门介入调查》。说得有板有眼，甚至把城管局领导开会的照片都放了一张，以至于没人质疑它的真实性。

城管局领导一睹此照，气得当场血压升高。照片上局长挥舞手指意气风发讲话的照片，是开民主生活会的照片，被人嫁接上去了。

县政府接到详细情况汇报已经是十一点了，这个荒唐的谣言居然让市委办公室亲自过问，县领导也快被气炸肺了，拿起电话通知公安局，就一句话：

查，把这个造谣者，挖出来！

中午时分，县公安局顾尚涛局长专程走了一趟县委县政府，就此事进行了详细汇报：“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刚刚刑事传唤了两位嫌疑人家属，就出了这样针对我们的事……这是外界向我们办案施加压力，我们决不屈服，而且，一定要把这个幕后黑手揪出来。”

对，不能屈服，一定得揪出来明正典刑。领导如是指示。根本子虚乌有的事，还怕你抹黑？

于是这件事，继续在发酵，继续在扩散……

外面吵翻了天，而古寨县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当差的还是按时上下班，传着这个谣言；从商的还是准时开门，听着今天的新鲜。不过有点奇怪的是十字街上那家五金店，还真关门了，门口还停了两辆警车。很多人都知道武家的底细，私下猜测可能和旧案有关，那事可比什么城管打人大多了。

闲话很快就传遍了，在这个街头放屁、街尾臭气的小地方，你想不知道也难。

比县里还安静的地方就剩刑警队了，这里的询问拖了两三个小时，县队四位小伙儿很客气地把两位嫌疑人家属请进了询问室，没多说，先买来了热腾腾的早饭，倒上了待客的茶水，伺候亲爸妈那般，把武向前、李惠兰夫妇滞留在这里。

一直在网上看了几个小时，十点多的时候，余罪和袁亮商量了几个细节，正式开始了审讯。

进门，落座，示意着陪审开机录像，余罪慢条斯理地坐下，看着像泥塑木雕的李惠兰，刚坐下，又起身添了杯水，恭恭敬敬地端到老人面前。

他看到了，李慧兰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多半，那是愁的；他看到了，李惠兰的那张脸粗糙得像老树的年轮，那是苦的；他也看到了，李慧兰手上绽开的都是裂缝子，手指已经有点伸不直，那是累的。

这时候，他有点奇怪地想起了在学校学过的一个人物：祥林嫂。都是因为儿子丢了，弄成这副德性了。

清了清嗓子，余罪开始了，轻声问道：“李阿姨，您好……我们这次找您来，是想问问您儿子的情况。”

“你是……有一天去我店里买东西的？”老太太利眼如刺，一下子认出余罪来了。

“对，不过那次和案子无关，是替人买的。”余罪撒谎道。

“那你想干啥？情况你们比我更清楚，就有新情况，也应该是你们先知道，我就一直在古寨县，十几年都没出过县城了……哦，对了，你们把我老伴抓起来，我去探视过他，就这样。”老太太平平淡淡地说。这个年纪，对于大部分事已经没有个人情绪，哪怕是遭到了不公平待遇的事。

“那以前呢，我们想详细了解一下您儿子的成长经历，能和我聊聊吗？我见过他小时候的照片，很胖的一小子。”余罪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

“都十几年没见了，我都快把他的样子忘了。”李惠兰轻声道，眼睛一闪而过异样的慈祥，笑了笑，脸又拉长了，看着余罪问，“你有儿子吗？”

“我还没结婚。”余罪笑道。

“那等你有了就知道了，骨肉骨肉，什么叫骨肉，就是你的主心骨，你的心头肉啊，你不要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已经熬了十八年了，你们想怎么样，我不在乎……你们不念一点人情亲情，不能让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这么无情吧？让当妈的，把儿子交出来，给你们折腾……”李惠兰怒目相向，重重地一顿水杯，掷地有声地道。

余罪和陪审吓了一跳，然后两人面面相觑，这谁审谁呀？

余罪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有点走眼了，只看到了这个当母亲的是如何慈祥，而没有发现她的坚强，恐怕在这件事上，她会比外表要坚强得多。

一招不灵，又换一招，余罪表情一严肃，极似一个不得不说的样子，掏着准备好的照片，“啪”的一声拍到李惠兰面前，严肃地道：

“李阿姨，您逼我说的啊，省厅此次破案大会战，已经追踪到了您儿子的踪迹……您看，火车站拍到的，要我说呀，这都十八年了，与其等着刑警把他抓回来，还不如您告诉他，回来自首吧……那样还有个盼头，总不能一直这个样子，就这么耗着？您二老这年纪，还能耗几年啊？”

虽然有假话的成分，不过余罪确实也很动情。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惠兰，他在想，那PS的照片绝对能瞒过她，毕竟十几年没见了，而且就算她再精明，怎么着也是个县城老太太，不至于能窥到其中的蹊跷。

“不是他。”李惠兰轻声道，放下了照片。

“不可能吧？”余罪有点不信，如果说不是，她肯定发现什么问题了。

“要么不是他，要么就是你们造了假。”老太太道，她看着余罪，突然出来一句，“你没妈吧？”

“啊？”余罪吓了一跳，自己平常喜欢揣摩别人，今天却被一个嫌疑人揣摩了，他惊讶了。

“噢，真没有。”李惠兰笑了。

“您看出来了？能告诉我怎么看出来的吗？”余罪愕然问。

“刚才我看见你就着水龙头喝水，吃饭是蹲着往嘴里扒拉，那都是没人关心落下的坏习惯……现在又把不是我儿子的照片，放到他妈妈面前让辨认，你连常识都不懂，肯定是没妈疼过你。”李惠兰道，慈祥地看着余罪，仿佛这娃比她更值得同情一样。

余罪眼滞着，半张着嘴，表情僵硬着，好久没回过神来。

不用往下问了，恐怕自己那点鬼心思，逃不这位当妈的眼睛，他和李惠兰相视的时候，有一种小时候做错事被大人盯着的感觉：紧张、尴尬，而且很难堪……

“武向前，今天咱们谈谈旧事，又把您老请到这儿，您老没意见吧？”

袁亮绕到正题，这老头比较蔫巴，据说家里都是李惠兰主事。

“你问吧。”武向前道，袁亮正要问，却不料蔫巴老头又软绵绵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也不知道什么。”

袁亮一笑，知道这种蔫巴人要顽抗起来，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特别是像他年纪这么大了，可比那些打家劫舍的难对付多了，好在今天没有抱太大希望。袁亮慢条斯理地问着：“以前的事先放一边，说说钱的事。”

“什么钱？”武向前有点纳闷了。

“就是您老的收入啊。”袁亮道。

武向前怔了一下，似乎这是一个新情况，不过他憋了半天又给了袁亮一个郁闷的答案道：“这个我不当家。”

“不当家总知道账吧。我算了一笔账，调资后您老的工资是三千七左右，在咱们县算高工资了，您老伴工作也不低，两千六左右吧。也就是说，加上原单位福利什么的，你们二老每年收入有八万左右，那个店面每年房租需要三万，它的利润就算再低，纯利也应该不小于五万。光这些每年加起来可就是十三四万哪……”袁亮道。

老头又愣了下，翻着不太友好的眼神，梗着脖子回了句：“收入高，也犯法？”

“不犯法。”袁亮道，拿着一份清单亮了亮道，“不过去向不明啊，您二位的定活期存款，加上工资本的余额，连两万都不到，店里就算再压货，也就三五万吧，还有很多是赊货，这个我们很清楚，您老在五金行里信誉很好。”

武向前又愣了，就在袁亮认为把老头说住的时候，却不料老头又来了句：“法律有财产来源不明罪，又加了一条去向不明罪？”

武向前是用一副请教的口吻说的，郑重无比，听得袁亮那叫一个胃疼，于是一撂银行取得的东西直说：“我们怀疑你暗中资助杀人嫌疑人武小磊，也就是你儿子。”

“哦，我也怀疑。”老头吓了一跳，随即又反问道，“可我没干呀。”

“那收入的去向，是不是就无法解释了？”袁亮直逼着问。

“这个我不回答你，你怀疑我；可要回答你，你仍然要怀疑我。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武向前一副极不配合的表情，和袁亮针锋相对了。

“用事实说话嘛，需要在这儿耗时间吗？”袁亮道。

“是你们耗，不是我耗……这钱大部分都在警察那儿嘛，你问我？”武向前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就是事实嘛，前些年你们查我，派出所的上门，我得打点；刑警队的上门，我得给点；还有局里的领导，我不得送点？……还有，我被关了半年，我老伴告了半年，那不用花钱呀？找人办事那不是伸张脸就管用，得要钱啊……?这几年挣的能把前些年的窟窿补上就不错了，其实这钱都花在这个上面了，不信你去查呀……钱是肯定花了，我就当扔了。”武向前絮絮叨叨说着，给了一个无迹可寻的理由。

武向前的话显得如此荒诞，却让袁亮有一种无可辩驳的感觉。他重重地扔下了记录夹，不问了。

第一天上午，初次交锋，余罪和袁亮两人都完败。到中午，余罪和袁亮碰头交流后，准备来个交换操作了……

屡战屡败

三个小时后，武向前、李惠兰夫妇在午饭和休息后，又被请到了询问室。

这一次接待武向前的是余罪，依然是那么客气，给老人家倒上水，武向前掏着口袋，余罪又赶紧点上烟，他注意到了，这位月薪数千的老干部，抽的是三块五的红梅烟。

上午余罪被刺激了一下，下午可就小心多了，极力隐藏着自己的任何表情。他打量着这位老人，一对夫妻如出一辙，一样的愁苦满脸，一样的讳莫如深。那味道刺鼻的劣质烟，对老人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了，他大口大口抽着，浓浓的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夹着烟的手粗糙、龟裂、贴着胶贴。如果不是了解情况，乍一看肯定会把他归到三餐不继、老而无养的那一类。

同情是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的，余罪开始了，直问：“武叔叔，我们还继续上午的话题，能和我讲一讲你儿子的情况吗？”

“呵呵，我已经十几年没见着他了，你让我说什么？”武向前不为所动道。

“那说说他十几年以前的情况。”余罪问。

“有什么说的，被爸妈惯坏了，去杀人了，不就这些吗？”武向前道，已经抽完了一支烟。他又掏了一支，掐了过滤嘴，然后两根接到一起继续吸。

余罪在他心神放松的一刹那，突然撂出来杀手锏了：“刘继祖因为包庇武小磊，已经被正式刑事拘留，你对此不想说点什么吗？”

武向前一怔，手一颤，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像被刺激到了。

“他把厄运带给了不止一个人，三个小伙伴境况都不怎么样，警察三番五次上门查找，几乎毁了他们正常的生活，不光是他们，还有您的亲戚朋友，走得近的都接受过询问，到现在，大部分亲戚都不上门了……这件事不落地，大家的心都得悬着，您不觉得换一种解决方式更好？”余罪道。

武向前茫然地看着余罪，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揣度他话里的真假。

“你们做得很好，不但养育了死者的女儿，还帮着他父亲送终，这么多的赎罪，难道你不是期待他有朝一日，能回到家乡？你们这样日复一日，含辛茹苦，难道还不是想多攒点，身后的都留给他？可是您想过没有，陈明德老师死后有你们替他儿子安葬，您二老百年之后，谁来举丧？”余罪道。

记录的刑警吓了一跳，还有这样劝慰人的？

可奇怪了，这话像涓涓细流润进老人的心田一样，武向前并未反感，反而眼睛动了动。几颗浑浊的老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潸然而下。他唏嘘地抹了把，扔了烟，大口大口喘着气。

余罪柔声道：“武叔叔，现在的法制环境比十八年前已经好多了，潜逃十八年没有再犯案，如果有自首情节，再加上您这些年给死者家属的补偿，法院在判决的时候一定会酌情考虑的，毕竟是激情犯罪，而不是蓄意谋杀。”

武向前依然没有说话，粗糙的大手抹着脸，两肩不住地耸着，抽泣了好久。余罪在静静地等着，等着他心境平复。他期待地看着，轻声道：“武叔叔，告诉我，他在哪儿？或者，您可以直接把他带回来。”

武向前叹着气，摇了摇头，眼光由悲戚转向激动，以一种让人怵然的口气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养了这么个逆子，害了这么多人，我都想亲手掐死他……”

余罪愣了，记录员傻了，这样的反应是始料未及的，激动过度的武向前大口喘着气，手颤抖着，表情狰狞着。这时候余罪也不敢再往下进行了，只剩下一件可做的事了：叫医护。

隔着数间的另一室，袁亮和李惠兰的较量也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候。

老头有点梗，不怎么好说话，老太太却是出乎意料的平和，除了不告诉别人儿子在什么地方，其他都说得合情合理。又一次问到了尚无定论的收入去向问题，李惠兰眨巴着眼，反而反问上了：“袁队长，虽然咱们不太尊重个人隐私，可这样的事，我也有权不告诉你吧？”

“对，有，所以才是询问，而不是拘留。有些事搞清楚，对您二老是有好处的。”袁亮感觉出来了，这两位老人和警察周旋了十八年，学的不是一点半点，估计刑法都快吃透了。

“我可以告诉你。”李惠兰道，雷霆一句，“我是给了我儿子。”

袁亮吓了一跳，凛然看着李惠兰。

却不料李惠兰话锋一转道：“我是给我儿子赎罪，陈建霆是个混蛋，可陈老师是个好人，我们不照顾着点儿良心上过不去。他死后，一对母女也没有什么收入，我们不接济着，情理上也说不过呀……这些年，孩子从小学直上到大学，陈老师单位集资房子，还有他的丧事，哪儿都需要钱。还有我老伴被你们抓起来，我上访告状就告了半年，官司打赢了，可差点房子也卖出去……您说，这种境况，多厚的家底架得住折腾呀？”

袁亮又被说愣了，余罪曾经排出的这个最大的疑点，现在看来是如此不堪一击，尽管你仍然可以怀疑，但他们有无数个圆谎的理由，而且那理由，说得还是如此有理有据。甚至连陪审的记录员也受到感染了，对面前这位老太太抱之以同情和敬佩的一瞥。

“这些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一部分。”袁亮有点难堪地道，“李阿姨，那我们回归正题，你们二老一直这样不是回事啊，命案没有追诉期的，哪一任刑警队长和局长，都要在这个事上纠缠很久，现在的法制环境变了，如果投案自首……我敢保证，这种情况，绝对不会是极刑……”

“袁亮啊。”李惠兰直呼其名了，袁亮一怔，被打断了。李惠兰看着他，慈祥地道：“我认识你妈妈，你妈妈是二婚，带着你嫁给你现在的父亲……她是个好人，有一次到铺子里买钉子，我们老姐俩坐下来说起过，她说起家事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喂喂……”袁亮给气坏了，李惠兰这些话让他有种难堪的感觉，这小小的县城恐怕家长里短不那么好藏着，他有点气恼地道，“这是公事，你怎么扯到我妈身上了，有意思么？”

气坏了，差点拍桌子骂人了，却不料这一刻，李惠兰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挺着胸膛，目光严肃，一字一顿地质问着：“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啊？那这是杀人犯武小磊的事，你们抓不到他，却一直针对他的父母，你觉得很有意思吗？你真以为我是个文盲老太太，一点法律也不懂？即便我真有窝藏和包庇行为，也不能追诉了吧？你们抓了继祖现在都没放，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几句话铿锵有力，听得袁亮和陪审的一抽，齐齐愣了，纵有千言万语，面对着这位满头华发的老太太，再也给自己找不到哪怕一句托词。

三分钟的沉默后，袁亮摔着门从询问室出来了。

他和余罪再次碰头，又是双双败下阵来了。

十七时，五原市，滨河东路，摩天大楼丛中。

“嘀嘀嘀”的声响，一位戴着口罩的女人，手指在飞快地操纵着ATM自动取款机的键盘，看到转账成功的时候，她一摁退出，抽走了银行卡，转身消失在如潮的人流中。

“死虾，钱到账了，你查一下……听着啊，弹窗广告、搜索引擎、社区，能搜到的地方全部嫁接上，需要花钱你看着办，我要效果……这都几个小时了，看这效果太一般了嘛，听着啊，你要惹不出事，这事都不算办喽，好了，就这样……”

扣了电话，她脚步不停地在人行道走着，走了好远她怔了下，突然发现自己的步幅还是当贼时候的习惯，净挨着墙根走，还下意识地躲着无处不在的天眼监控。

她哑然失笑了，看看已经离开了转账现场，卸了口罩，向在街外停车场已经停了很久的李逸风招手打了个招呼。

楚慧婕对于贼上贼船这件事，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那日看余罪如此为难，两人于是商议了一番详细的实施计划，因为境遇和身份的不同，两人都发现彼此的互补性居然如此之强，余罪很为难不知道该谁干的事，楚慧婕全想办法给办喽。

开门上车，李逸风发动车时，看了眼这位让人馋涎欲滴的美女，好奇地问着：“楚姐，干什么去了？”

“提醒一下那几位，效果不算太好。”楚慧婕道。

“好好的事嘛，怎么整得跟咱们做贼样。”李逸风发了句牢骚，楚慧婕却是被这话刺激到了，蓦地回头，看到了李逸风不以为然的表情，接口逗着李逸风道：“我以前就是做贼的，你信不？”

“不会吧？我们警中有警花，难得贼中也有这么漂亮的贼花？”李逸风笑道。楚慧婕知道这小家伙心机不深，轻轻扇了一下，斥了句：“小屁孩。”

两人相处一日，办的不见光的事不少，大致情况李逸风也了解，所长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这效果实在不尽人意，边走边问着用手机上网的楚慧婕道：“楚姐，这管用么？我怎么觉得没什么用处。”

“应该有用。”

“我觉得够呛，万一嫌疑人这段时间不上网，完了，他一点儿都不知道。万一他上网只看色情网站，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以前上网，从来就不看新闻……再万一，他走的时候不到十八，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万一他躲在个鸟不拉屎的乡下，电脑都没有，那不傻啦？”李逸风排出了N种可能遗漏的情况。

“这没办法，有时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不过余罪这个办法是多管齐下，不一定非要针对某个特定的嫌疑人。”楚慧婕笑着道。

“多管……哪几管？”李逸风听不明白了。

“第一种，诱出嫌疑人；第二种，诱出知情人；第三种，诱使知情人和嫌疑人发生联系。在谣言满天飞，又找不到当事人的情况下，只要一种可能成为现实，这个死结就打开了。”楚慧婕道。那天两人谈得很好，从来没有那么默契的感觉。

李逸风这个缺乏逻辑的脑瓜可听不太明白，想了想，不太相信地反问：“不知道嫌疑人在哪儿，不知道知情人是谁，即便发生联系，我们又怎么能知道？”

“呵呵，你要知道，就不用当跑腿的了。”楚慧婕笑了笑，没解释，话里明显小觑，让李逸风老大不高兴了。

车驶到了一条不知名的小胡同前，楚慧婕叫着停车。车一停她就跳下去了，回头让狗少等电话，人眨眼就消失了。看得李逸风又是疑窦丛生，他想了想，好多事情就是这样，所长明明全盘告诉他了，他愣是想不清楚这是怎么干的，好像这回也是，想了半天，仍然想不出，怎么样从这一堆姑舅叔伯姨姨中找到那个知情人……

惑乱而乱

假话说上一百遍，能成良言；谣言传上一千遍，能当真理。

无意点开的邮箱，无意弹出的新闻广告，无意粘贴复制的图片……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个信谣传谣的队伍里。古寨县因这个子虚乌有的“城管打人”事件，在网络上的搜索排名当日便挂到了榜眼位置。

谁也无从知道这种事是怎么样开始的，可现在都见识到它的威力了。下午时，已经有全国性的门户网站开始尝试性地刊载这一新闻，尽管用了“疑似”的字眼，可无疑是已经选择相信了这则“新闻”，它们的加入，也正中那些炒作者的下怀，于是有更多报料人通过匿名的渠道，把更详细、更匪夷所思的故事和现场图片发到了网上。

这股逆流在疯传中越汇越大，终于惊动了五原市的网警支队。下午五时快下班的时候，信息中心网警的电脑桌面上有了协查任务的提示，已经开始解析IP地址。但凡能到这里的事，就不算是小事了，一帮子网警边解析边分析着图片，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就开始了。

“图片是PS的，痕迹很严重啊。”

“这是从哪里嫁接的，很眼熟啊……不对，放大的袖标上，这个细节被处理过了，只是外表看着像城管而已。”

“头像也是嫁接的，这是要黑谁呀？”

“PS水平不低啊，接口模糊处理了。”

“有人要倒霉了啊，敢这么明目张胆造谣，还扩散这么大。”

“呵呵……这事有什么稀罕，网上四无才是时尚。”

“什么‘四无’？”

“无法无天，无底线、无下限……”

“哈哈……”

网警的轻声议论中，隔壁办公室的一个人悄悄进来，又悄悄走出去了。那人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心慌意乱地躲进了厕所，又觉得不安全，于是拿着电话，下了楼，躲在楼后面，急匆匆地拨着电话，电话一通，他气急败坏地骂上了：

“余贱，你这是要搞什么？你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还真搞上了，这事要捅出去，得把你小子关起来。”

是骆家龙，他认识照片中的两位，那正是余罪死乞白赖让他动手做的，他没做，可他没想到余罪居然还是做成了，只是做得实在惨不忍睹，最起码在他看来水平差一个档次，这样的东西根本经不起网警的技术分析。

电话里传来余罪贱贱的声音，反诘道：“我怎么一句没听懂？这什么跟什么，我搞什么了？我可是在刑警队已经多少天了，忙得焦头烂额了。”

“你少来了，网上传播的古寨县城管打人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骆家龙直说了。

余罪贱笑的声音传来了，半天才道：“兄弟，证据有么？”

“你别得意，你就一技术盲，IP解析真查到你头上，你就哭吧。”骆家龙有点紧张地道，终究还是为余罪担心。

“哟，电脑专家，你什么时候成大预言家啦……对了兄弟，你这算不算通风报信？回头是不是得和我一起哭呀，哈哈……”余罪贱笑着。骆家龙还没反应过来，那头电话已经挂了。

骆家龙被气得有摔手机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骂着这个贱人，不过现在面对网络汹涌而来的谣言，他除了选择沉默，再无他法……

人民的力量是无限的；人民传播出来的谣言力量，也是无限的。

在南国某城的校园里，刚从教学楼出来的一位姑娘，正在仔细认真地看着手机上一副又一副画面，偶尔有同学打招呼她都浑然不觉。在看到义愤填膺之处时，她气得差点哭了出来。她再也淡定不住了，拨通了电话直问：

“妈，网上传的古寨县城管打人的事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是假的？现在全国都知道古寨县了。

“您居然不知道……妈，可能是李奶奶他们家里呀，您真不知道？

“真的，我看图片上，李奶奶被人撕扯着打……我、我看不下去了，妈，怎么可能呀？”

说着，姑娘真抽泣上了，她印象中的李奶奶和武爷爷，比亲人还亲，那么慈祥的一对夫妻，怎么可能遭遇这种事？电话那头安慰着，答应着有消息就告诉她，半晌这位大学里的姑娘才抹着泪，一步一步往宿舍楼走回去。

——是陈琅，古寨县是她的家乡，那里有她忘不掉的亲人，亲人中就包括这两位。

她作了一个决定，很快订好了次日回家的火车票。

在岳西省北某市，也有一位小伙子在看着手机里的图片，这则疯传的消息让很多人问他：是不是真的？你们古寨县怎么有这种事啊？

他无从回答。因为他认识图片上的受害人。他急匆匆地下了班，刚离开单位就打着老家的电话：“妈，网上传的城管打人新闻你看了没，咱们县里的。”

“电视里的？没放呀？”

“不是，妈，是网络，互联网，说咱们县城管打一对老年夫妻，我看着像大姨呀。”

“胡说不是，我前天还见了。”

“不是，妈，是昨天的事。”

“昨天……昨天，啊，我不知道啊。”

“那你快去看看呀，别真是大姨家出事了。”

“算了吧，能出什么事，你姨家的事，你少掺和，她给咱们找的麻烦还少呀？放心吧，能有什么事，别说城管，公安局你姨你姨夫都是常客……”

是李惠兰的妹妹，她没有当回事。在她看来，姐姐和姐夫那一家子，因为儿子的事已经不可理喻了。

当日天黑时分，网警支队的IP分析已经有了结果，意外的是，古寨县这个传谣始发点，不在古寨，而在五原市。情况层层上报，就在支队还不确定用不用深挖细查的时候，又爆出来一则新闻——《古寨县事发现场被警车封锁，两名受害人疑被隔离》。

配图是“事发现场”的画面，孤零零地停着两辆警车，连受害人的家门口也停着两辆警车，两头拉着封锁带，和先前的画面一对比，这简直就是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标签。刚一出来，就被无数观望此事的网民顶到了极点：敢把警车连车带车牌都爆出来，那一看都不是假的。

网警支队和刑侦支队查实照片中的警车确系县刑警队配车，不过真实的情况是，正在对武向前和李惠兰夫妻实行正式询问，根本没有所谓“打人”“隔离”的事。

事情不复杂，就是有人故意搅浑水，在网上造谣而已。网警倒是司空见惯了，比这更没底线的谣他们也处理过，于是仍旧按部就班地汇总、上报。

多地的情况汇总、上报，这需要一定时间，而且这种事，该哪个相关部门负责、处理呢？网警支队知会了刑侦支队，刑侦支队核实了情况，又反馈给了网警支队，理由很明确：几个造谣的，还需要我们出面？

网警支队又和县公安局磋商，这个事得你们处理，主要是针对你们县里的。县公安局顾局长一直往外推：我们这儿根本没出事，你让我怎么处理？我带上县里警力，去省城执法去？

这下这事就搁浅了。而官方一闭嘴，民间就乱发言了，在相对自由的网络世界里，几个重量级的门户网站根据官方的态度，揣摩到了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已经从尝试性报道转向重磅推出，而且派驻地的记者星夜飞驰古寨县，要采访当事人了……

“叮铃铃”的声音响起，余罪把纸上的数字“12”改成“13”，然后接起了电话。

“请问是古寨县公安局吗？”一个磁性的女声。

“是啊，这是值班电话。”余罪道。

“我是《都市日报》的记者，想就昨天贵县发生的事对你们进行一下电话采访，据说你们公安局已经封锁了城管殴打市民的事发现场？”记者连珠炮似的问道。

余罪沉默。

“喂喂……您还在是吗？是不是你们局里对此事有封口令？”

余罪沉默。

“如果方便的话，能透露一下两位受害人的下落吗？是不是还在你们公安局？他们的情况如何？”

余罪不沉默了，对着电话很严肃地道：“请不要相信网上谣言，事情真相出来之前，我们无可奉告。”

“啪”的一声扣了电话，余罪哧哧地笑着，笑得两肩直耸，看得袁亮实在忍不住了，出门斥道：“这下好了，咱自己给自己脸上抹的这块黑，越来越大了。”

“大点好，动静不够大，恐怕就没看头了。”余罪道。

“我怕你玩火自焚啊，回头要真什么也没有，顾局得新账老账给咱们一起算了。”袁亮苦笑了笑。余罪更不以为然了，小声道：“这个你放心，这叫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归有数，可谁也说不出来。”

袁亮又被气笑了，现在领略到余罪的贱性了，他干的事，正事非要歪着来，非要把好好的一件事搞得越来越难收场，自己还像旁观者一样偷着乐。噢，对了，袁亮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么大的动静，究竟是怎么搞出来的。

他好奇，可他没问，那事恐怕余罪不会告诉他。不过眼前贱笑的余罪在他眼里越来越不像警察：利用谣言，利用两地警力协调的误差争取时间，利用正常的事掩盖动机……

“怎么了，袁队？”余罪看袁亮沉思了，问道。又一个电话来了，一接听是采访，余罪又一个无可奉告，直接扣了电话。

“噢，没什么，我是觉得，从武向前和李惠兰这两口子嘴里，恐怕询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袁亮道，对两位老人的同情已经消磨殆尽了，尽管可以理解他们。

“正常，我就没打算问出来，真要那么好对付，就不会拖了十几年了。”余罪道。

“要是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就该有人问咱们了啊。”袁亮道。

“什么意思？”余罪不解。

“我是说，什么结果也没有，顾局那儿怎么交代？真要市里网警查起来了，最终锁定到谁身上，万一牵连到咱们，怎么交代？还有……你不要觉得我说丧气话啊，我觉得吧，咱们这样针对老两口子，确实有点过了。”袁亮道，他对于下午李惠兰所讲的话，触动还是有的。

余罪怔了怔，他细数接触凶杀案以来的种种，确实也有点陷进去了，一陷进去，就不管不顾了，回头想想，半晌他才叹气道：“有位老警察告诉我，该受到的良心质问、道德谴责，我们警察和嫌疑人是对等的。因为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无从选择，如果真需要有人负责，我一定在你前面站出来。我可以接受犯错、处分甚至开除，但我不能接受半途而废，谁都值得同情，但这个杀人潜逃的嫌疑人，根本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话很重，袁亮看得出他的决心，他有点无法理解，接案的主办是李逸风，余罪为什么这么执著，思忖了片刻，他笑了笑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狗少这样的人对你也死心塌地服从了。”

“你在笑话我们俩是一路人？”余罪笑着回问。

“有点……算上我，咱们三个一路吧，也不在乎你抹得更黑点。”袁亮笑着道。

正笑着的余罪又被猝响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拿起电话，余罪的脸色又变，义正词严以及大义凛然地道：“同志，我不管你是什么报社，什么网站，信谣传谣是不对的！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你应该有起码的良知，不能这么诬蔑城管同志们吧？……什么？你们要采访，不可能，没有上级批准，我们是不接受采访的……那事呀，无可奉告！”

袁亮起身踱出室外了，余罪还在闪烁其词，继续给窥探者一个令人遐想以及欲盖弥彰的词：无可奉告。

他笑着走了，这事呀，他估计有余罪一个人就足够了。

还真够了，县局把值班电话呼叫转移到刑警队了，当天余罪一共接到了四十六个采访电话。本来以为这是创纪录的，不过第二天才知道，县委办和城管局的电话更凶，都上百了，据说一直响彻到凌晨，不光电话，连到古寨县采访的人都有了……

乱中且看

谣言只需要一粒种子，一旦有适合它生长的温床，想控制它的滋长速度也难。

次日上午八时，古寨县委、县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对之策。好事者把质问的声音贴满了县政府的网站，与会人员纷纷慷慨陈词，要求把肇事者绳之以法。

县公安局向县委作了二次汇报，此事已由市网警大队正式立案追查云云。

上午九时，李惠兰家属数人到公安局打探亲戚下落，顾局长亲自接待的。奇怪了，这些当事人的家属在局长办出来后，一言不发，反而平静地走了。

无话可说啊，正式的询问调查，而且公安局负全责。

十时左右，数位网编和实体媒介的小记在这个陌生县城的街头开始随机采访，都期待在事发现场找到爆炸性内容。可意外的是外面吵翻天了，事发地却平静得波澜不惊，他们把周边的服装店、水果摊、鞋店以及打扫大街的环卫工都挖遍了，居然少有人知道这事。

坏了，这可要空跑一趟了，很多小记者已经敏感地判断到这事可能是居心叵测的谣言了。

不过，还有补救的办法，他们极力开动脑筋，迅速炮制出了一份这样的新闻：《事主下落不明，市民齐齐缄口》，配图是几张店门口泊着警车的照片。这个潜台词很明确的新闻，又惹起了一片哗然。

这天午时，余罪和袁亮联合询问，再一次和夫妻俩陈明实情，期待能温和地解决这件悬了十八年的案子。以常理判断，这样时过境迁，而且受害家属得到心理抚慰的案子，量刑肯定会在可接受的程度，不过任凭两人磨破了嘴巴，两位老人依然不为所动。

亲情和法理对撞，本身就不会有两全的可能。他们这样做似乎是徒劳的，唯一的效果只会消磨对嫌疑人家属所剩不多的同情。

这条路子在屡战屡败后，终于放弃了。

可外面的窟窿已经捅得足够大了，袁亮一直担心市里出了娄子，而且李逸风一直未归，他有点担心是李逸风在胡来，真要被内部人揪住，那麻烦可不是一点半点。

在五原，对于网络传谣的始发点追踪两日，已经接近目标了。

这其中着实费了一番周折，第一晚定位是在西郊，等查实时才发现是被电脑高手控制的“肉鸡”在疯狂发送邮件，重新追踪IP，又追到区政府，发现这里的微机房一台服务器居然被远程控制了，查到这儿就全部中断了。

网警支队借此判断这是内行所为，毕竟能达到黑客水平的民间高手不算很多，五原在册备案的不过十数人而已，于是支队开始传唤这些人。可也奇怪了，这些人有一多半齐齐消失，根本不在五原。更奇怪的是，已经到风头浪尖了，还有一个IP地址在疯狂地发帖。

网警解析了地址、分析了网页，最终确定，位于胜利桥附近的这个居民点就是源头。根据网络标记，最早的帖子就是从这儿发出的。

下午十六时，两辆警车、十二名网警，包围了胜利桥左近这个居民点，当破门而入的警察涌上楼时，那爷们还在光着膀子，叼着烟，挥汗如雨地发着帖子。网警们不容分说，铐上便走，经现场留下的微机分析，确认无误。

很快，网警支队正式对外发言，轰传全市、波及全国的“城管打伤老年夫妻”造谣者张某某被正式拘捕，据他交代，是因为多年遭受不公正待遇，从而转向炮制谣言，报复社会。

很快又有新的深度报道出现了，据说这位造谣者陷入小伙伴的一起凶杀案，而被警察不时传唤询问，时间长达十八年，而凶杀案的嫌疑人，正是“城管打人”故事的主角的儿子，造谣者试图通过这种手段，保护嫌疑人家属，阻挠警方的正式调查。

曲折离奇的故事反映出了一个事实：两位老人的儿子是杀人犯！

有这么一个事实就够了，作为旁观和看客的网民开始慢慢失声了，开始有人觉得把同情放错地方了，开始有人漫骂和攻击这对养儿不教的老人了，甚至也开始有人对这个造谣者竖大拇指了……

造谣者姓张，名素文，古寨县人氏。

“哥，抓走了……刚走，四点十九分……”

两辆警车呼啸而走，李逸风下意识地往座位后靠了靠，有点紧张。

今天才发现谁玩得更大、谁玩得更好。他这个当跑腿的都玩得心惊肉跳，浑身像高潮了似的抽搐，真想象不到，都这份上了，所长还能这么淡定，只撂了一句：知道了。

他看了看车窗外，人迹不多的老城区，路边垃圾堆上还有几处黑迹，那晚就是在这儿烧了光盘，揍了张素文一顿，谁可想转眼间，张素文又被所长拉去顶缸了。

他想得有点毛骨悚然，不自然地挪挪身子，旁边的那位关切地问着：“怎么了，小风？”

“没事没事。”李逸风慌乱地道。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紧张啊。”楚慧婕问。

“当然有点，我是警察哎。”李逸风咬着嘴唇道。

“警察就更不应该紧张了。”楚慧婕笑了，对于她，是全身心放松了，这个人被抓住，那真相就消失了，那些拿了好处的货色，早溜之大吉了。

“能不紧张嘛，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在办案，还是作案……”李逸风道，他扪心自问，自己顶多在吃喝嫖赌上小有成就，这么胡来他可从来没敢想过。

“走吧，别紧张了，都过去了。”楚慧婕催道，李逸风驾车起步，仍然有点不放心，轻声问着：“楚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把张素文给抓了？”

“他自愿的。老婆孩子已经送走了，他是等着被抓，要一个也抓不住，那这个戏没法结束呀。”楚慧婕笑道。

“怎么可能自愿呢？也不对呀，这事……他怎么可能知道？”李逸风看不懂了。

楚慧婕没说话，回眸间，看着他笑。此时李逸风心里可没绮念了，马上醒悟道：“是我们所长搞的？”

“对呀，你终于聪明了。”楚慧婕笑道。

“那就更不对了，他难道不怕张素文把他咬出来？怎么劝的，居然能让他自愿干这事？”李逸风紧张道。

“很简单啊，抓住武小磊对他而言是一个噩梦的结束，就不必担心天天有警察上门了，如果有机会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一定会同意的……再说这样的事传出去，只会让别人觉得他很够义气，以一个可以接受的代价，换一个名利双收，这生意能做。反正他进进出出，对里面很习惯。”楚慧婕道，她知道详情，也更了解这种人的心态。

可李逸风不了解了，也无法理解，一路叹气，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这出唱完了，还没结果出来呀，该怎么办呢？”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把我送到长治路口。小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啊。”楚慧婕笑道。

“什么事？”李逸风问着。

“当没见过我，以后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楚慧婕道。

李逸风异样地看了她一眼，和楚慧婕的盈盈笑脸对了个正着，他小心肝蓦地一抽，心里长叹一声，哎，所长那丑样都有这样的红颜知己，真他妈没天理啊。

车驶到路口，楚慧婕开门下了车，结束了两日鬼鬼祟祟的生活，走了两步回头时，她看到李逸风透过车窗，那么痴痴地瞧着她，于是她又回转身来，敲敲车窗。李逸风的脑袋伸了出来，她笑盈盈地问着：“你不要显得这么难分难舍嘛，我说的记住了？”

“嗯，记住了。”李逸风凛然看着，对于这位一言不合便拔拳相向的女汉子，他一直是相当尊敬的。

“嗯，我发现我也有点难分难舍了。”楚慧婕看李逸风帅帅的小样子，揶揄地说着。李逸风傻笑了笑，她突然道：“闭上眼睛，给你一个礼物。”

“嗯。”李逸风很老实，闭上眼睛了。刚闭眼就觉得香风袭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人被抱了下，腮上被轻轻一吻。李逸风一下子心旌飘摇，激动地呻吟了一声，等睁眼时，楚姐姐已经走到几步之外了，回头在向他招手，做着鬼脸道：“不许告诉别人啊。”

“哇，好幸福。”李逸风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礼物，陶醉地靠着车背，傻乐了好一阵子。半晌才想来，赶紧摇下车窗喊着：“楚姐，你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我呢。”

人影已杳，声可不及了。转眼间，风少怅然若失了。这两日多刺激啊，还有这么香艳的结尾。

次日清晨，李逸风回到古寨县时，正赶上了刑警高调放人，李惠兰、武向前夫妻被刑警请上车，县局顾局长、袁亮队长亲自把人送回家里。

随后有了官方的正式发言，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

闹剧结束了，可正剧，什么时候开始呢？

峰回路转

一天过去了，很平静。两天过去了，依然很平静。

平静的是外表，公安局内部早炸锅了。据说顾局长大发雷霆，会上点名批评了刑警队一通，主要问题就是工作方式不当，这当然是指询问嫌疑人家属引起传谣的事，同行对于袁亮同志都抱之以同情的心态，既要办事，又不能惹事，难啊。

外人不知道的是，真正难的还不在这里，而在于该惹的事都惹了，正事却一点没办。

这不，袁亮在队里三层楼道上一遍又一遍踱步，从楼道这头到那头，一共三十七步，那头到这头，也是三十七步，在他站身的地方再前进五步，就是代表本县最高技术侦查水平的技侦室了，两位专业技术员，加上六位队员，已经轮班了四十八小时了。

结果是：没有发现。

他重重地抽了口烟，把烟头弹得老远，又一次进了技侦室，出声问着：“小刘，怎么样？”

“还没有发现疑点。”一位年轻的警员道，他正一帧帧看着画面。

画面是行车记录仪里提取出来的，两台，一台在五金店，一台在武向前家门口。那是要看看在消息不明朗之前，有谁在武向前家、店面出现过。家里还好说，但店里就不好说了，临街的店面每天过往的人怎么着也有几百了，技侦把重点怀疑的对象放满了屏幕，在过往的人群中寻找着相似的面部。

连续五十多个小时，武向前和李惠兰在刑警队的消息根本没有泄露出来。正常思考，知情人应该是恰恰最关心事情的人，出这么大事，不可能不多方打探下落，把消息传给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武小磊，甚至于就算武小磊看到，也应该试着联系家里吧？

可奇怪了，没有。

“军子，你呢？”袁亮心疼地看了眼两眼红肿的队员，又侧头问着。

“还没有……袁队，数量太庞大了，不好找，昨天下午运营商才全部拷贝过来。”另一位队员对着电脑一个一个比对着，旁边还放了厚厚的一摞纸质清单。

清单几乎涵盖了武小磊所有的直系亲属的电话，要查的目标是隔离期间他们发生的通话的情况，甚至于对重点监控的对象还实施了录音。

其实这就是全盘的计划，袁亮本来觉得这个计划很有可行性，在长长的两天，武向前和李惠兰被秘密询问、外界谣言乱飞的情况下，即便那位潜逃的儿子不知情，可只要在身边有知情人，得悉情况后不可能不到现场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也不可能不通过多方渠道打听实情。

本来的计划是，只要找出重点嫌疑对象，迅速跟进，很可能找到蛛丝马迹。当然也不是没有发现，第一天就查到了宋钢，他是李惠兰妹妹李惠香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刚结婚不久，电话里也有谈到网上这事，但对他的跟进调查卡壳了，手机、银行以及其他信息中都没有反映出疑点来。第二位进入眼线的是武向前妹妹武秀丽的儿子，叫梁爽，在大同热电厂工作，事发后频繁往家里打电话，余罪当夜便兴冲冲地赶赴大同，不过调查的结果又给他泼了盆凉水，人家非常配合，手机、电脑以及银行卡，两口子的情况都给地方公安排查了，仍然是一无所获。

“袁队，是不是我们的方向有误。”有位技侦揉着眼睛，怀疑道。

“要不就是嫌疑人不在直系亲属里？”另一位发问着。

都看向队长，袁亮也有点蒙了，现在开始严重怀疑自己前期的估计太过乐观。他摆摆手道：“查到今天天黑，一定把所有情况捋清楚。”

说着，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待在这儿了，踱出了室外，下了楼，敲响了给余罪等一拨乡警的临时办公室门，一进门，饶是他也抽烟，还是被烟味呛了一下，赶紧开大了门。

李逸风不在，估计这家伙回家了，两位乡警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余罪一人，脚搭在桌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发呆，嘴里的烟已经快燃尽了，烟灰直愣愣地竖了好长一截。他一起身，烟灰蓦地掉了，他浑然不觉，看了眼袁亮，又开始发呆了。

“别催啊，再催我快疯了。”余罪提前打着预防针，自己早上才从外地赶回来。

“我懒得催你，不过顾局在催我，需要告诉他，此路不通吗？”袁亮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刺激到余罪越来越脆弱和易怒的神经。

“再等等，再等等……肯定我们疏忽了什么地方。”余罪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有疏忽呀，就这么几个人，重点怀疑的都查了，剩下的都和李惠兰年纪差不多，因特网、智能手机都没玩过，还可能有什么渠道？总不至于现在还蠢到书信来往吧，要那样的话早侦破了。”袁亮拉着椅子，坐下来了。问题大了，就连李惠兰和武向前的通信工具都没放过，这两位老人，每月电话费也就十块钱，好查得很。

余罪咳了声，坐正了，严肃地看了袁亮一眼，面对面，抽了张纸，拿起笔，和袁亮说：“好，咱们再从头捋一遍，什么地方漏了，你提醒我。”

“好。”袁亮道，反正也没新线索出来。

“第一，案发时他不足十八岁，当时我第一感觉就判断，在杀了人那种极度的恐惧中，他会慌不择路。但他没有，所以我觉得有人应该在那时候拉了他一把。”

“这个没错，查到刘继祖，查得很漂亮。”

“对，刘继祖落网，更证实了他家里知道了他的情况，否则发生那种案子，儿子下落不明，当父母的只会迁怒于一块儿出去玩的小伙伴，而不会像后来那样，还在刘继祖最需要的时候，借给他三万块钱。你同意这个判断吗？”

“同意。”

“那样也就是说，在案发后到刘继祖开店之前，九年吧，这九年间，他们双方已经联系上了，借钱，是个谢意。”

“没错，应该如此。”

“这个县城很小，他不敢露面，更不敢回来……而且我们前些年对他家的监视一直没有放弃，也就是说，双方发生直接联系的可能性不大，你同意吗？”

“同意。”

“那这样的话，这个知情人，或者说这个媒介是存在的，否则信息不会互传，否则这老两口的积蓄，不可能不翼而飞，因为涉及到钱，所以我更倾向，这应该是一个人，一个能同时和武小磊联系上，而且能把消息安全传给李惠兰夫妇的人，你同意吗？”

“同意。”

“逻辑都是正确的，就是不知道嫌疑人是谁啊！”

“哈……”

余罪最后一句白痴话，把袁亮逗乐了，他笑着道：“我服了你了，知道嫌疑人是谁，还有这么忙乎吗？”

“我实在想不出我漏了什么？”余罪道，把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张，一揉一撕，和袁亮商量着，“袁队啊，这种情况我经历过好几次了，当所有的疑点都排查过后，你突然间发现了一个遗漏……巧了，你遗漏的唯一那个，恰恰就是答案，我实在想不出，还遗漏了什么呢？”

“你把我也难住了啊，这个案子可是全部按你的思路来的，坦白说，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办案的。”袁亮笑着道。

“那是我汲取了以前所有办案失败的教训，彻头彻尾把方式换了。”余罪道，又开始迷茫着，点着鼠标，打开电脑，狐疑地说，“我觉得这个知情人只要在，无论如何应该出现在咱们几处监控的画面中，或者在联系方式里，哪怕试着给李惠兰两口子手机上打个电话也可以呀？居然没有……难道不是直系亲属里的人？”

“你要扩展到街坊邻居里，那咱们全局的警力可都不够啊。”袁亮哭笑不得地应着，生怕余罪犯神经。

“那样行不通，以最简单的方式查到答案才是正途，高手的做法都是四两拨千斤……唉，马老在就好了，那老家伙看问题的角度真刁钻，啧啧啧……再看一遍啊，袁队，这是李惠兰的直系亲属，我本来怀疑宋钢，可看样子不是，这一面是武向前的亲戚，梁爽这个人好像有点嫌疑，暂时不能排除，但没法查下去，缺乏直接证据啊……”

余罪拉着一大屏幕的人头像，这就是一个多月来的调查结果，可面对着结果，依然是一头雾水。

两人正讨论着，楼下有人喊了：“所长、所长……风少问中午一块去吃饭，去不去？”

“滚蛋，不去！”余罪听着是李呆，直接回绝了。这三个吃货现在让他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已经骂习惯了，骂都不顶用。不一会儿李呆探头探脑又钻上来了，在门口嘿嘿一笑，小心翼翼问着：“所长，袁队，风少他老爸要请您去他家吃饭，去不？”

“让你滚蛋。”余罪再骂，那家伙掉头就跑。他一跑，余罪想起来了，喊了声：“站住，回来。”

实在憋得气无处可发了，余罪把李呆叫回来，戳着鼻子就训着：“他妈的就知道吃吃吃，屁事办不了……都火烧眉毛了，还他妈吃吃吃……”

骂得唾沫飞溅，李呆好不委屈地说：“我没光吃，还干活了，都蹲了好几天。”

“你蹲顶个屁用，守了几天，都他妈一个人没见。”余罪说着，大耳光就想扇上去，李呆针锋相对地辩着：“没人去他家，赖我呀？”

“犟嘴，我就不信，一两周都拍不到一个人。”余罪信口骂着。

“真没有，有录的。”李呆瞪着眼，叫嚣上了。

刹那间，余罪突然抓到了什么灵光似的，两眼发滞，表情吓人，那种似恐似喜、极度诡异的表情把李呆吓得赶紧摆摆手指问着：“所长，所长，你怎么了？你骂人，也别把你自己骂傻了呀。”

“不对不对……几天没人？不可能吧……摄录机呢？”余罪问道。

“交回去了。”李呆道。

“走！要有人小心我抽你。”余罪道，拽着李呆就走。

袁亮在背后跟着，几人冲进了技侦室，问着那台摄录机。因为不是重要证据，李呆又说根本没录到人的缘故，一直搁置在一边，现在就剩下这个遗漏的东西了。余罪尖叫着让回放，技侦不明所以，放了手头的活，把视频拷出来，快速放着。

就算再快，也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长几十个小时的录像，可得一段时间了。

李呆不服气了，确实没人啊，好容易停顿了一下，哦，卖菜的。

又停顿了下，仔细放大画面，某家通信公司线务员查线的。

好漫长，漫长得余罪直抽了两根烟，已经踱到室外了，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技侦员喊了句：“队长，又有一个，好像进家里了。”

“啊？哪儿有？”李呆吓了一跳。

余罪扔了烟闯进来了，看着回放的画面，回头就扇了李呆一耳光。李呆咧咧着：“没注意，肯定是撒尿去了。”

技侦一笑，把画面放大，加清，再放大，再加清……然后他回头，看到了余罪和袁亮，都是见鬼似的表情。

“陈建霆老婆？居然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开门进家里了？她有他们家的钥匙？”余罪耷拉着嘴，下巴快掉了。

“没错，是陈建霆的老婆艾小楠。”袁亮似乎抓到了什么。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余罪道，怀疑过，只是一眨眼就放弃了，于情于理似乎说不通。

“对，没有，她是受害人。”袁亮愣了，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换嫌疑人模板，找她，从事发两头的监控里。”余罪道，有点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一方嫌疑人，一方受害人，关系缓和可能，但总不至于受害人冒着坐牢危险，包庇嫌疑人吧。

乱了，乱成一团了，余罪使劲地拍着脑袋，被这个简单的结果搞得头晕了。

“可能吗？”袁亮的嘴张着老大，使劲地咽着口水，艰难地动着喉结。李呆看呆了，他想不通两位领导怎么成了这鸟样。

“看来是一个简单的命题，我们想得太复杂了，既然能亲得像一家人，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在两位老人身上，似乎不可能的事发生得太多了。我想，他们两人进去后，艾小楠不止来过一次。”余罪道，眼睛越来越亮，他兴奋地看着周围的人，一把搂住李呆，直摸呆头的脸蛋。李呆吓得挣脱了，赶紧往人后站。

没多久，技侦就说了句“有”，一个画面跳出来了，又说了一个“有”，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有”……余罪和袁亮看到了屏幕上，捕捉到的数个艾小楠的照片，在街对面悄悄观察的、在警车旁边伫立的、在家门口等待的，还有在河坝上枯坐的，技侦很快把统计报出来了：“一共出现了九次，最长半个小时，最短五分钟。”

“就……是……她！”

余罪一拍大腿，袁亮却是兴奋地把他拉到门外，语速飞快地问着：“不会有错吧？她可是受者人家属，她老公被杀，难道会替杀死她老公的人传递消息？”

“错不了，他们夫妻感情并不好，陈建霆又是个拈花惹草的主，女人狠起来，说不定巴不得他死呢。”余罪兴奋了。袁亮又问：“说不通的地方太多啊，就算关系缓和，也不至于窝藏武小磊吧？”

“恰恰相反，如果是她，一切就都通了。”余罪调整着思路，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不能是两个人呢？武小磊通过某一个人联系上了家里，也许这个人是直系亲属，但是，从家里到他的渠道，不一定必须是同一个渠道啊！对，应该是两条线。这肯定是李惠兰的主意，通过这个渠道走，谁也怀疑不到。”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袁亮觉得自己跟不上余罪的思路了。

“你想啊，为什么武向前、李惠兰两人那么淡定，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线索放在艾小楠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警察可能怀疑所有人，唯独不会怀疑受害人的家属；假如是艾小楠传递消息，很简单，只要找个上门唠闲话的工夫，在她家打电话，你会怀疑吗？钱款消失也很容易，经艾小楠手汇出去，谁会怀疑……都以为她是赎罪，其实是窝藏包庇啊，这干得简直是匪夷所思啊，怪不得十几年都没人查出来。”余罪兴奋地道，以至两眼放光。

“那再反查证明一下，查一下周围的监控，应该能保留三个月左右，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通向艾小楠家的路口，李惠兰或者武向前应该多次出现过吧？”袁亮道。

“对，联络点就在受害人家里。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要从那里出现，其实它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余罪道，一下子阴霾尽去，兴奋劲儿来了。

很快，袁亮的顾虑被打消了，在天眼监控的画面里，捕捉到了数次李惠兰进出小区的场面。再往下调出固定电话、手机的相关记录，尽管只有三个月，已经有数个外地电话，且并不是她女儿上学的地方。袁亮被这个消息激得疲惫尽去，一直守在技侦室。

又过数小时，银行调出来的记录又来了一个强心针——根据原始单据的反查，以艾小楠、她女儿陈琅，以及她老公公陈明德的名义，数年间向外地汇出的款项有十几笔，累计三十多万元。

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着，刑警队封队，当天余罪和袁亮分工，三个外勤组，奔赴线索指向的地方……

方见峥嵘

一周后，袁亮带着一名队员出现在中州市金河区大桥派出所。

一个多月的时间，案情几经波折又峰回路转，跟着艾小楠的线索追到长安，又从长安追回这里。一个叫“王磊”的身份证，户籍属于此地，彻查之后，和武小磊相貌特征吻合，再往下查，却意外地把派出所牵涉进来了，前所长和户籍民警被隔离审查，案由是违规办理户籍迁移手续。

“袁队，这里就是大桥派出所……当年这里是小商品市场，来自全国各地的商户，光流动人口就有几十万。”

同行的刑侦支队长王涛指着成片的楼宇道，这里已经是物是人非，不但修了高楼，而且地铁也开始破土动工了，空气中弥漫着粉尘的味道，让人窒息。

王支队的态度不怎么好，袁亮感觉出来了。古寨的一纸协查，把两位同行拘起来了，要真查实是武小磊，那这两位恐怕不用退休，得直接开除了。

队员照了几张现场照片，又陪同进了派出所，把原始的记录影印了一份。再上车时，王支队邀着在前面带路。今天是走的日子，他要尽尽地主之谊。

王支队把两人带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饭店，几碗烩面、两三个热菜。饭虽简单，不过风味却足，吃饱喝足，两地警方分手，车上袁亮斟酌了好久，才把电话打回了古寨县，是打给顾局长，就一句话：

“可以确认，就是武小磊！”

这句话意味着，受害人家属艾小楠，从现在开始，在此案有重大嫌疑。他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一点错也没有，可依然像看到两位同行被带走隔离一样，心里是那么堵。

第二组，是县刑警队的技侦员杨宁带的队。钱款的流向和电话的归属不同，而且属于不同身份的人，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各个城市来回奔忙，提取银行监控记录。尽管因为时间过长已经散失了一部分，可随着调查的深入，还是找到了足够多的线索。

王磊算一个，还有其他不下十个化名，都有银行卡记录。在比对提取到的嫌疑人监控时，不出意外都没有提取到完整的面部，而且取钱全部在半夜时分，嫌疑人戴着大口罩，穿着雨衣，不过从体型和身高上可以初步判断，很明显是同一个人。

因为ATM机取款有限额，这位嫌疑人化整为零，用这种笨拙却简练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提走了现金，在银行所存的有限数据内，捕捉到了他数次取款的场景。最近的一次汇款，离侦查员查询不到两个月。

这个调查结果仍然只有一个——艾小楠，十八年前被害人的妻子，有重大窝藏嫌疑。

“一个被害人的妻子，窝藏杀他丈夫的凶手，说不通啊。”

顾尚涛局长盯着一摞从各地提取到的证据，证据证明的东西，却缺乏逻辑了。这几日封队，他亲自操盘了，所有消息都限制在一个院子里，三餐由民警自己做，他都三天没出门了，就盼着这个悬了十几年的案子重见天日。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少龙以前任过刑警队长，不过他在任的时候没触这道高压电。顾局眼光投向他时，他尴尬地笑笑道：“我……我对这个案子不太清楚。”

“那你能想通吗？”顾局好奇地问。

“说实话，还真想不通。”赵少龙副局摇摇头。

“我也想不通，可邪了，线索就出在这里。将来这事就形成案卷，我估计都没人能想通。”顾尚涛道，做着好惊讶的手势。

“那顾局，接下来怎么办？”赵少龙问道。

“刑事传唤……注意方式方法，到各所抽调几位女警去，你来办。”顾尚涛道。

赵副局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他可没有拒绝的权力。

随着前方的深入调查，古寨县这口波澜不惊的老井，快被搅得沉渣泛起了……

沪城市，开往机场方向的地铁里，并排坐着一无所获的四位乡警。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余罪选了最难的通信显示地点。在通往艾小楠家里的数个电话中，该手机号已经停机，而固定号码却是街头电话，这一查起来，就只能绕着周边几市兜起圈子来了。

时过境迁十八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那使用过的假户口在安徽生活过几年后消失了，随着现代科技的进步，恐怕嫌疑人也在逐渐接受新知识，以改进自己的藏匿方式。比如用假身份出面，再办一个或者几个假中套假的身份，甚至可以直接从黑市购买一个能够在警务网查到履历的身份，虽然经不起推敲，可躲过排查一点问题都没有。最低限度可以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陌生的地方而不被怀疑。

案子越向纵深发展越显得艰难，县大队的警力一半都出来了，就查这一个案子。据说都挖到了他在安徽的生活地，照片辨认无误，技侦员们根据一点一滴的信息，在慢慢地还原着他的真实面貌。

长安、中州、安徽都反馈线索来了，不过查证之下，都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现在看来，就连李逸风也觉得余罪选的地方才是武小磊目前最可能在的地方。他几次想和余罪聊聊，不过看余罪沉思的表情，他都放弃了。

侧头时，李呆和拴羊在嘚瑟着，李逸风注意了一下，敢情这两货挤眉弄眼，在瞅着倚窗而立、忘情拥吻的一对。他挨个掐了一把，小声斥着：“别没出息，盯着人亲嘴。”

“还是小孩呢，背后背个大书包。”李呆凛然道。

李逸风被这两位兄弟逗得直乐，这一趟他们坐的是飞机，住的是酒店，一路上洋相不断。李逸风又趁机教育着：“这城里都是各扫门前雪，别说亲嘴，裸奔都有可能，你管得着吗？还有，注意公德啊，别有事没事把你臭脚丫子伸出来。”

“没事，这两天老查所长，不查咱们。”李呆笑着道，一句话听得李逸风忍俊不禁，回头看了看憔悴一脸的余罪，他两眼泛红、满脸胡茬儿的样子，在地铁口已经被查了好几回身份证了。追逃犯的，现在比谁都像逃犯。

李逸风打住话题了，回头碰碰所长。余罪却像浑然未觉，他看着手机上技侦刚刚发回来的案情短信——两个组的情况汇总出来了，袁亮正带着人回古寨，如果有确定信息，后续的消息很快就能往这里汇合。

余罪把手机递给李逸风，李逸风草草一看，哭丧着脸，牙疼了。余罪侧头却笑了：“狗少，你马上就要成领导干部，可不能逢事就这德性。”

他自然是笑话这家伙一遇事就抓脑袋了，果不其然，李逸风小声道：“取款这么多次，居然都在半夜，脸都没拍到？”

“对。这是起码的防范。”

“出来七八个银行户名，还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对。应该都是假的。”

“连开户时候的监控都没提取到？”

“对。估计银行卡是买的。”

“算了，我估计查电话地点也是白搭，他绝对会找一个没天眼监控、没办法往下查的地方。”

“对。这是基本原则。”

所有的都对，那就不好对付了，李逸风为难地把手机送交到余罪手里，余罪慢条斯理地装起手机，笑着道：“你为难什么？这正证明了，他具备相当强的反侦查意识，同时也证明了，这条线，是正确的。”

“可怎么查呀？”李逸风道。

“车都开到这儿了，怎么可能没路呢？”余罪笑道，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车到了，几个人下了地铁，往楼上走着。李逸风忙着拽着俩乡警，否则俩家伙跑丢了又得等半天，偶尔还得拽着余罪，他老是神神叨叨地走路，走着走着也岔道了。

目的地就在地铁出口不远，李拴羊边走边拽着狗少，三人对着人群里巡逻的民警指指点点，打着赌说，看能揪住谁查身份证。之前李拴羊被揪过一次，他后来学乖了，只要打扮得干干净净，一准没事，可像所长现在这样就保不齐了。

果不其然，那两位巡逻警向四人走来了，一伸手，拦在余罪的面前：“同志，看下您的身份证。”

“啊？哪个身份证？”余罪正想着什么，说岔了。

“你有几个身份证？”民警愕然了。

“哦，一个……怎么走到哪儿都查我的身份证？我像坏人吗？”余罪掏着口袋，看着巡逻警。那两人的眼光明显在说，不像好人嘛。

后面仨人哧哧笑着，看着巡警拿到警证后的愕然表情，看着两人尴尬的笑容。余罪接回证件，却是敬礼道：“没关系，我该向你们致敬，这儿的治安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谢谢！”两位巡警回礼，很有成就感地笑了笑。

这回倒意外了，李逸风突然发现所长说话越来越温和，不像以前那么刁钻了。出了地铁口，从如潮的人群里挤出来，循着定位，然后几位齐刷刷地站在街头傻眼了。

——对面就是定位的通信方位，不过是公交站口。那等车的人黑压压的一片，隔着一条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在这种地方，还可能留下什么？

“俺的娘，这人多得，得查到啥时候啊。”李拴羊腿一软，颓然了。他和李呆席地而坐，连李逸风也靠着护栏，看着如蚁群的人流，觉得抓捕之路遥遥无期了。

“所长，所长……”李逸风问。

“怎么了？”余罪道，和拴羊坐地上了，掏着烟。

“这咋办？”李逸风为难地道。

“他就在这个城市，离我们很近，说不定刚刚都擦肩而过。”余罪道。

“可这个城市一千多万人口啊。”李逸风耷拉着嘴巴道。

“好查，肯定不是公务员，有编制的单位，他没资格进去了；肯定不是像样的企业，他不到十八岁就走了，根本没机会接受像样的教育；肯定也没有混成地痞流氓，否则十八年足够他撞进网里了……他从事的应该是一个边缘类的职业，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不需要学历和资历，不过应该能养活自己；危险系数小，抛头露面的机会不多，便于隐藏……这样的职业选择，其实是挺狭窄的……”

余罪说着，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初到滨海的那个时间，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四顾茫然。武小磊相比自己的状况可能更甚，他还要担心警察随时识破他，在那种境遇都走得出来，而且生活这么多年，不得不叹服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的生存能力了。

在哪儿呢？余罪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目光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澈。因为这样的环境，他太熟悉了，同样是这样的环境，能给予边缘人生活的机会并不多……

车流，人海，熙攘的街口。

五湖四海的声音，五颜六色的私车，闷热嘈杂的环境，让置身于此的人们，无端地显得心烦意乱。

临街一辆深颜色的车里，有一位中年的汉子坐在驾驶的位置，不时地抹着眼睛，像累了，像困了。这个街口许多认识他的人都觉得有点奇怪，往常这个接近黄昏的时候正是生意红火的时间，而老石却不像往常那样，站在街口揽生意。

他在哭，他在一个劲地哭，手里的手机显示着一则似乎和这个城市根本不相关的新闻画面：《古寨县城管群殴一对老年夫妇，致使两人重伤》。

每日忙碌，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偶尔会在网上看看家乡的变化，可不经意间却发现了这则让他心痛如绞的新闻。

“老石，你怎么了……”

有位搭伴的司机敲响了车窗，他摇摇手，抹了把脸，开了车门，直道身体不舒服，然后不理会同伴的诧异，飞奔着过了马路，奔进了草坪，奔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巷口。他蹲着，牙齿紧紧地咬着拳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失声地痛哭起来了。

“妈……妈……爸……爸……”

就像在襁褓里牙牙学语的时候，他艰难地吐着这几个字，每一字都像有锥心之痛，他呼喊得如此痛苦。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痛苦过了，每一字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呼喊得如此艰难。

他哭着，拨着电话，电话一直通着，却没有人接听……

千里之外的古寨县……

此时此刻，艾小楠正提着菜市场买的秋瓜、豆角往家里返回。好几日心神不宁，知道李惠兰和武向前没事后，她的心情总算放松了。公公去世、女儿上了大学，她已经是孑然一身，时间已经慢慢地抚平了曾经的伤口，她已经习惯在这种平静和与世无争中生活着。

这是一位很恬静的中年妇女，解放头，对襟上衣，普通的中式裤和布鞋，和县城里大多数家庭妇女没有多大区别。

女警对着照片，对司机道：“就是她，把车停到单元口。”

一辆普通牌照的车直驶进单元里，艾小楠没有注意到。在她走近的时候，车门开了，两位表情严肃的女人拦着她：“艾小楠，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是警察。”

“协助调查，我们不想动静闹太大，请吧。”另一位道，让开了车门。

艾小楠手里的菜兜“啪嗒”一声掉了，她的神情如遭雷击，几乎是机械地、木然地被两位女警搀上了车。

车碾过了菜兜，飞驰而去，那滚圆莹透的秋瓜，烂瓢碎瓤摔了一地……

信口猜凶

“艾小楠，知道把你传到这儿来，是因为什么事吗？”

赵少龙道，看着年近半百、还是那么怯生生的艾小楠，他仍然无法想象，解开搁浅了十八年的疑案的扣子，居然会在这样的人身上。

她不说话，只是抿着嘴，低着头。赵少龙示意身后陪同的两位女警，作为缓冲的方式，一位扶着她，一位给她斟了杯水。

有多久没有经历这种直接询问的方式了，赵少龙副局长已经记不清了。几个高手都派出去了，在领导督促下，他自然当仁不让了。赵少龙想了想，换了种说话方式：“那我直接问一下，我在三家银行一共查到了二十一次汇款记录，其中十七次是以你的名义，两次是以你死去的公公陈明德的名义，还有两次是以你女儿的名义，总金额是三十六万四千多……能告诉我们，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别人给的。”

“谁给的？”

“……”

又没回答了，憋了半天，赵少龙又抛出来一句：“钱你说不清楚，那电话呢？你女儿在南京上学，除了这个外地电话，还有很多次和沪城及其周边几座城市的通信记录……能告诉我们那是谁吗？”

艾小楠不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这几乎是告诉警察答案了。

赵少龙火了，拍着桌子，吓得艾小楠全身一哆嗦，他吼了句：“还用说吗？你在包庇谁？他可是杀你丈夫的凶手，无论凶手家属给你多少好处，这都是一条命案，法律能原谅他吗？”

吼声把艾小楠惊得全身激灵几次，然后她仇视地看着赵少龙，那种不屈、不服、不忿的眼光，让赵少龙见识到对面这个人的信仰是多么坚定了。

“你还瞪我？”赵少龙发火了，一如曾经当刑警队长时候的脾气，拍着桌子训着，“你的事全县有一半人知道，你们两家关系可以缓和，武向前给你们相应的赔偿，那是应该的……但这不能成为他儿子脱罪的理由，命案啊，给我们造成多大的压力，他可是杀你丈夫的凶手，你们难道一点夫妻之情都没有，转向包庇一个凶手？……那你说说，武向前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艾小楠从那位警察眼光中看到了蔑视，看到了厌恶，她突然疯了一般地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水杯翻了，水洒了一地。两位女警慌了，赶紧摁着她的肩膀。赵少龙针锋相对地吼着：“那是怎么样？难道他没杀人？多少双眼睛看见了。”

“不是这样的……陈建霆他是个畜生，他该死……”艾小楠吼着。

“那武小磊呢？难道不该死？”赵少龙凶悍地道。

“他也该死……”艾小楠悲愤地道，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了。

“哦，看来你很清楚他在哪儿。”赵少龙口气缓和了，惯用的试探方式，在这种对刑侦并不熟悉、情绪化的人的身上，还是挺奏效的。

问到此处时，艾小楠突然冷静了，两行泪刷刷流着，不时地抹着，不管赵少龙再问什么，就一句话：“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对方警觉了，遍问不着，气得赵少龙摔了本子，起身离座，在走廊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过了一会儿，进去接着试，还在哭。

又过了一会儿，再试，还在哭，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顾局长来了，两位领导关着门说话，却能听到顾局上火的吼声：“啊？让你询问几句，你吓唬她，那能管用么？这么重要的知情人，再有闪失，你还准备等十八年呀……去，找几个女警陪着，一定要让她情绪稳定下来……”

不一会儿，赵副局出来了，大黑天的，一直电话联系着各所，把为数不多的女警往回调。大半夜的，领导要结果，这光景呀，该着他哭了……

有时候无欲无求的人比那作奸犯科的人难对付，艾小楠这个没上过几天学的妇女就是如此，连续三天，全县的女警轮换了一遍，她什么也不交代。问钱的去向，她就开始胡说，再急了就开始哭，反正什么也不说。这死理认得，愣是把两位局长搞得焦头烂额。

袁亮一队是在火车上接到这个信息的，现在已经到了定位和抓捕的阶段，或者艾小楠开口，或者那两部监控的电话再打进来，或者……能在这个嫌疑人出现频率最高的沪城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呜……”汽笛长鸣，队员捅了捅小寐的队长，提醒着沪城到了。

睁开眼已经是满目青翠，绿色宜人，远眺是一望无际的高楼大厦，近看是攘攘熙熙的客流，从县城一下到了大都市，由不得袁亮不怵然地自言自语着：“这块硬骨头，不知道咱们啃不啃得下来。”

“余所不就是个追踪高手吗？藏那么深的偷牛贼他都逮回来了。”队员道。

“那不一样啊，上次可是大量的嫌疑人和参考信息，还有省二队做后盾，咱们有什么？就几个人。”袁亮道，以县局的刑侦力量，实在够呛。

两人小声说着，起身离座，和同一车厢的两名队员会合到了一起，四人下车，通过地下通道，刚出站台时，就看到了有人举着大牌子，上书两个字：袁亮。

是狗少，那字写得像乌龟爬。有队员看见了，笑着示意着袁亮那方向，两组人终于会合了。袁亮哭笑不得地问着李逸风道：“干吗写我的名字？”

“您老名字就俩字，省纸呗。”李逸风道。

众人一笑，袁亮状似生气地道：“那你写个正楷字，你这像写字？扭麻花呢。”

“错，不是我写的，我们所长的书法，哈哈，回去收拾他吧。”李逸风笑道。

狗少领着众人上车，在当地租了辆普通商务车，走走停停。几人趁着这工夫，有的欣赏城市美景，有的感叹都市生活不易，袁亮却是心揪着案子，问着李逸风。李逸风说了：“这不等着家里的进展吗？都好几天了，我们根本没出门。”

这话听得袁亮也是好不懊丧。家里还没进展的话，他最终没说出口。

一路驶回了近郊一间胡同里的旅馆，李逸风分头招待人歇着。那边袁亮敲响了余罪的房间，一进门，却愣了下。余罪正光着上身，喝着啤酒，吃着花生米，边吃边发呆，他进去才发现了，原来余罪是看着案件板发呆——余罪把地图钉在墙上，下面排着几乎案发以来的所有照片。

很直观，也很有心，袁亮笑着道：“不错啊，余所，有美剧里那种侦破的氛围了。怎么样，有结果吗？”袁亮道。

“我在猜，还没猜到，你来了，咱们一起猜。”余罪道。

“猜？”袁亮异样了一下，仔细地看看整个沪城的城区图，上面被标记了数个点，那是嫌疑人曾经使用过公话的地方。除此还标有其他颜色的圆圈，袁亮马上也明白了，那是自动提款机所在的地方，最远能到离沪城尚有上百公里的苏杭一带。

信息出来的不少，可都被刻意地隐藏了，提款大多数时候在夜里，提取到的记录都是个戴着口罩的男子。袁亮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确实是有心人，把这些从手机上、网上传送的案情相关东西，都直观化了，唯一不直观的，仍然是黑夜里的一个蒙面人。

“怎么猜？”袁亮道。

“猜他的职业，猜他出没的地点，猜他可能在的地方。”余罪道。

对了，袁亮突然发现变化了，余罪不像以前那愁苦了，相处这么长时间，他知道只要对方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就是有转机了。

“你猜到了？”袁亮好奇地问。

“是啊，就等着你们来呢，真够慢的。”余罪道。

“没办法，有武器，上不了飞机。”袁亮道，和余罪坐到一起了，一屁股坐下，抢着他手里的酒，追问着，“快说说，什么想法？”

“我猜呀，他是个司机。”余罪直道，把刚喝一口的袁亮给噎了下。

“说不定这就是他生存的方式。”余罪又道。袁亮使劲咽下酒，瞪着眼，一千一万个不信。

“而且他用的不是本地的牌照。”余罪又道，袁亮差点把喝下去的酒吐出来。

他异样地盯着余罪，不敢相信，可又不敢不信。当时选择任务的时候，余罪就径直到了最没有可能找到证据的沪城，只因这里是电话往来频率最高的地方。

“好好说，别卖关子，我都快疯了。”袁亮道。

“好，咱们从行为习惯上分析，取钱的时间大多数在夜晚，活动范围几乎有三百公里，你说至于么？在哪儿蒙面取一下不一样啊？”余罪道。

“可这不能证明他是司机呀？”

“但你不可否认，如果是司机的话，他可能更方便地办这些事，可以随机地选时间、选地点，那样的话我正好无法排查。”

“理论是这样，但判断他是司机，太过武断。”

“同意，那电话呢？通话的地方选择，除了市中心一带没有，其他几个区都有，最远还到了嘉兴一带……不用手机说明他学了不少反侦查知识，现在这东西好学，但另一方面，你考虑下，如果他是司机的话，这就太方便了，在路上走着，随便找个没天眼监控的路段，就解决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好像不对。”

两人争执起来了，余罪几日想出来的方式，看样子无法说服袁亮。余罪想了想，咬咬下嘴唇，又抛出个理由：“根据咱们对武小磊上学时候的了解，他的脾气不太好，性格很梗，属于不吃亏的那种，所以我觉得他要打工可能性不大，临时可以，长期他受不了那气……要是开个车拉客，似乎不错。只需要一个驾照和身份就可以了，就算被查也是被交警查。”

“你就这么判断的？”袁亮不认同地道。

“错，是判断他是司机的话，这些古怪的行径，就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为什么取款发生在不同地点的半夜，为什么电话通信在不同地点的隐蔽路段……即便是个潜逃的嫌疑人，他买一张不记名手机卡不就解决了吗？”余罪道。

“不要告诉我完美解释，我要知道你通过什么判断出他是司机，否则我不能同意。”袁亮反向问着。

“这个嘛，说出来你不准笑啊。看这儿。”余罪道，起身点着照片上一个小黑点，然后比对着，从同一幅监控图里把电脑图像放大，看得袁亮哑然失笑了。

那个黑点是……车钥匙！

“有车不一定是司机啊，现在有车的可多了。”袁亮笑着道。

“如果仅仅是有车，还无法解释他这些行径，所以我把得到的监控图都仔细看了几天……还有证明。”余罪道，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下来，一张一张放着。袁亮看到有数张图片上，余罪都在嫌疑人的腿弯处都有所标记。余罪问袁亮，“有什么不同？”

“裤子吗？能有什么不同？”袁亮愣了。

“你站起来。”余罪道，袁亮讶异地站起来，余罪指指他的膝盖处，又把照片一对比，袁亮恍然大悟道：“噢，这裤子褶子多。”

“那为什么多呢？”余罪问。

“噢，你是说，长时间开车？”袁亮惊讶了句，没想到玄机在这里。

“对了，能出现这么多褶子，那说明腿打弯的时间比一般人要多……正常情况下，短时间驾车不会形成这样的，看他的裤子，皱成什么样子了，看这颜色，绝对是工装，脏兮兮的……所以我判断，他很可能是以司机为职业的。”余罪道。

“那车牌呢？总不至于你猜到车牌吧？”袁亮不服气地道。

“哥哎，这个钥匙虽然是半截，不过我根据样式已经咨询过几家修理厂了。师傅说，应该是国产车的那种钥匙，这也符合他的身份。他混在外面，还拿艾小楠给汇的钱，这肯定是他家里的……总不至于开个好几十万的车吧？”余罪道。

“车牌，说车牌，那对缩小范围有帮助。”袁亮道，越来越觉得余罪不是空口无凭。

“嘿嘿，你太老土了……本地牌一张牌照好几万，他开个几万块钱的破车，总不至于买个十万的牌照吧？”余罪道。

“有道理，理论上不会上本地牌。”袁亮点点头。

“买个破车，挂个外地牌，开在这种大都市，这种既没品位，又要被交警处处提防的事，你说什么人会干呢？”余罪道。

“以这个为职业？难道真是……黑车司机？”袁亮道，觉得一切是如此合情合理。

“如果是，所有表象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不是，我还找不出更符合这个表象的真相。毕竟这个职业是半公开的，既能挣到钱，又能隐蔽他的身份，还不用抛头露面，比照他的性格，你觉得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做吗？我甚至怀疑，这家伙是出夜车，那样的环境对他几乎是安全系数最高的……看他出现的区域，除非发案，日常的排查都很少，别说晚上了。”余罪道。他用三天的时间，描绘了一幅边缘人的生活场景。

“行！那就从这个方向查，车管所、市公安局、交警部门，咱们分头联系一下，对了，忘了告诉你，艾小楠被正式传唤了，不过她到现在还不开口。”袁亮道，重燃起了信心。

“很正常，要是一下子就把武家给撂出来了，那才是白眼狼呢。”余罪道，不动声色地又来一句雷语，“你们的排查方式不怎么样，想不想试试我的？”

“你有什么方式？”袁亮问。

“不找官方组织怎么样？车管所要管用，就没那么多黑车了。”余罪道。

“那找谁？”

“找地下组织。”

“地下组织？”

“对呀，他选择的是种边缘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不和那些人发生交集，每个地方都不缺地头蛇，那些地痞流氓，那些靠边缘方式生活的人，应该比片警更熟悉他们讨生活的地方……如果武小磊在沪城城区或者郊区某一地高频出现过，这些和他同样街头讨生活的人，应该照过面……我们只需要从各管区提取一下经常打架斗殴、收保护费、做非法小生意，甚至那些小偷小摸的人员，基本就差不多了。他们毕竟在明处，好找。”余罪道。

听着余罪这个简便而直观的方式，袁亮不住地抓脑袋，心想这办法太他妈有实际操作性了。余罪以为袁亮有意见，直问着：“怎么？这办法不好？”

“好是好。”袁亮愣了下，扑哧一声笑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问道，“我是有点奇怪，这怎么也不像警察的办法呀？更不像警校能教出来的。”

“我有好老师，教我的东西可真不少。”余罪笑道，仰头喝了口，撇着嘴，像是好无奈地道，“还不止一个老师。来，碰一杯，打个赌啊，抓到他印证一下咱们今天的猜测，对了你请客。”

“那错了呢？”袁亮碰着酒瓶，笑着问。

“错了恐怕你没机会抓到，你手下的队员都太嫩了，所以你没机会让我请。”余罪笑道。

“横竖都是你赢啊，好，咱们就这么来，我倒巴不得请你呢。”

两人商定，仰头间，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雾霾重重

得到了一个杀人嫌犯可能潜藏在沪城的信息，当地警方也不敢忽视。县里通过市局协调，次日开始排查，到沪城的各分局都受到了热情接待。毕竟这种人相对于警务工作，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谁也不介意把他除之而后快。

袁亮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分出两人到各区的车管所提取车辆备案，不过一听就头大了，这里一个区的车辆登记就有十几万辆，在没有掌握更确切的定位线索时，根本不敢想象从这里查找。于是思路就沿着余所长的办法来了。

这一回袁亮算是领教了余罪和乡警们的横劲了，从区分局、各派出所，只要查到本地比较出名的痞子，包括有打架滋事的、有收保护费前科的，特别是二进宫、三进宫那些屡教不改的，一一记录，直接询问。

地方民警的警务可繁忙多了，这些小事可帮不上忙，当然，余罪巴不得自己干呢。

于是他就带着仨乡警、两位刑警加一位队长，一个区一个区一路找着过去了，不少人在早餐馆吃着饭，一不小心，就被几位外地警察带走讯问了。

一亮照片，认识吗？这个人就在这一片混，告诉我他在哪儿，线人费一万。

这个时候，李逸风会适时地亮亮一摞钞票，那些被抓的痞子眼里一般都会闪过贪婪的眼光。

但一般情况下是不认识的， 不认识只好让他走人了。

半天工夫，几个人横穿了两个区。当又一个靠街头混迹、碰瓷为生的小混混被余罪他们摁住后，直接就在车里讯问上了。一搜身，居然搜出了几个不认识的东西来，小管子，红色的。李逸风一愣，摁着人追问：“这是什么？”

余罪把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一想便明白了：“哦，这是狂吐鲜血的装备吧？”

说着一挤，“扑哧”一声，管子里不知什么液体就喷李呆脸上了，果真是“鲜血淋漓”。要是不小心“碰”到某人的车上，然后倒地狂吐这玩意儿，肯定要把车主吓得六神无主了。

李逸风惊愕道：“咦？有两下子啊！碰瓷还真是技术活，这玩意儿讹人可高端多了。”

再看向那嫌疑人的时，这小伙儿都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地说着：“还没用过，现在不好讹了，都有行车记录仪了……整不好得被人家反讹一下。”

几位便衣哈哈笑着，余罪一亮照片：“问你个事，认识这人吗？”

那人仔细看了看，他知道不认识的后果，不过很可惜，真不认识。余罪连许诺也懒得做了，直接瞪眼。那嫌疑人赶紧道：“别别……老大，听我说，这不是本地人，一看就是外地人……他们绝对不会在这个区混。”

“为什么？”余罪愣了下。

“这个区是老城区，没啥可混的，外地人现在大多数都是开发区、新区混，那儿找钱容易。”碰瓷哥道着行内的话。

“如果是个开黑车的，哪儿最好找生意？”余罪问。

“新区呀，开发区呀，市区堵得跟便秘一样，自行车都走不动，还想挣钱？”碰瓷哥道。

余罪兴致来了，这些可就是警务上没有的东西了，他想了想，又问着：“时间呢？”

“去掉上班时间就行了，晚上下班的、吃夜宵、出来找乐的，他们就在路口等呗……”那哥们又道。

这才是真知灼见，余罪乐了，把这哥们儿放了，亲自送下车，又在路边聊了好久。正聊得兴起，却不料袁亮嚷着，表情很着急，余罪顾不上了，直奔上车去。后面那哥简直是相见恨晚地喊着：“嗨，老大，你们不是警察吧？……去哪儿找钱，把我也带上？”

听到这句，车厢里轰然笑了。袁亮却是急促道，刚刚接到家里的通知，又有电话打进艾小楠的家里，反查定位，是沪城的一部手机，不过查到的时候已经关机了，出现的方位在高科技园区一带。

余罪看了看电子地图，摇了摇头，直线距离十几公里，就算赶过去也晚了。袁亮却是催促着快赶。他看了眼余罪，问着要不要通知辖区派出所。余罪摇摇头，根本没想这个，自言自语道：“现在他的行径和以前有所改变，可能谣言开始起作用了，找不到传话人，他急了……啧，咱们操作得也有点急了，要是缓一点，说不定情况更好……”

“屎到屁眼上了，你才想起纸来啦？早不说。”袁亮心烦意乱，回敬了句。

“咱们不一直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吗？再说你催得也太紧了。”余罪道，看袁亮火大，他故意浇油似的说，“那我现在早说一步，去也白去，这地方随便一个小区都和咱们县城差不多大，不是提前预见，或者有准确信息，即使追捕你也肯定抓不到人。”

“乌鸦嘴。”袁亮回敬道。

车还是向目标驶着，在路上被堵了两回，被夹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车流里，用时一小时零十分才到指定位置。下车时，来自县城的众警齐齐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这位置是个客运中转地，地铁口、公交站相距不足一公里，每分钟通过地铁、公交、天桥、道路运输走的客人都有上千人之多，但凡车来，入眼便是黑压压涌来的人群，两公里内八个路口，哪里都是人，即便有天眼监控，恐怕也拍不清这么多面孔。

根本没法找，人太多。袁亮就这么给局里汇报了，理由很奇葩。

局里顾局长的回复更奇葩：想办法找，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外出抓捕的迷雾重重，古寨县刑警队也是愁云惨淡。连着封队数日，近在咫尺却不能回家的刑警早心生怨言了。艾小楠被正式传唤，哭了几天几夜，其间什么也不吃，最后弄得要被救护车接走了。

领导也怕出事哪，要不是箭在弦上，这事都未必能办到现在。可已经这样了，不管是谁，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艾小楠是自己走出来的，很虚弱，神情有点恍惚，一位胖胖的女警上来搀着她。艾小楠似乎认识她，那女警笑着说她丈夫在一中，认识陈明德老师。许是这些关系的缘故，艾小楠没有显示出更多的不悦，于是这个女警和她坐到了一起，直驶医院。

当然有警车和警察陪同着，车一走，赵少龙焦急地问着城关所长：“这位怎么样？”

当然是指那位女警了，四十多了，典型的嘴大舌头长，谁的闲话也敢传。这不，城关的所长打着包票道：“绝对没问题，绝对能扯到一块儿。”

“那你昨天不派来？”赵少龙副局长道。

“昨天，我还以为是上级公事，就把年轻的几位派过来了，不知道是这事啊。”所长惶恐地道。赵副局翻了一眼，不理会了。

事情僵在这里了，随着技侦的调查深入，警方提取了武小磊在长安、中州、淮北等地的不同记录，和使用的不同化名，都是艾小楠汇出钱款的收款人，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之久。所以她的态度，几乎成了决定此案侦破的关键所在。

可是越关键的时候，事情就越掉链子。

陪同的民警张软花看着虚弱的、呆滞的艾小楠被送进病房，输上了营养点滴，同为女人，她眼睛软得差点就酸痛起来了，她知道在案子的高压之下，不管是办案的、还是犯案的，几乎都要脱一层皮。

“艾姐……哎……”张软花拉着艾小楠的手，抚了抚，叹着气，欲言又止。

一直不开口的艾小楠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感动到似的，痴痴地看着张软花。张软花问着：“艾姐，饿吗？想吃什么？”

艾小楠摇摇头，眼光中的怒意缓和了，她看着张软花，喃喃地问着：“你也是上头派来审我的？”

“我不是，我还等着给孩子做饭，就被所里传来了……没想到是你……他们没怎么你吧？”张软花慌乱道。她确实是上头派来的，准备以关怀的方式得到真相。

艾小楠摇摇头，从同是女人眼中看到那种关切，似乎不是作假。

不过一个妇人家历经那种地方，心理会有多大阴影可想而知。张软花无语了，握着艾小楠的手，轻轻地说：“艾姐，你的事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冤枉你了，你怎么可能包庇杀你丈夫的凶手啊……别怨他们啊，很快就会有新的证据，等真相出来，我亲自给你洗刷冤情……”

对于真实的案情张软花并不了解，但她却无法理解，一个劲地为艾小楠喊冤，说得声情并茂，绝对不像假话。却不料，艾小楠艰难地笑了笑，对张软花轻轻地说了句：“他们……没冤枉我。”

呃，一句话差点让张软花抽过去，她张口结舌，绕是舌头大，也说不上话来了。她紧张地看着艾小楠，就那么张着嘴，就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对话肯定是被监听了，楼下车里听到的技侦也是紧张得心一抽搐，然后大气不敢稍出，仔细地听着这个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等了好久，两位女人开始说话了……

切肤之痛

这是个加护病房，房间内从病床到墙壁全是白得瘆人的颜色。看着艾小楠那张苍白的脸，张软花无法想象这样一位瘦弱的女人，在丈夫被杀之后的十八个年头，是怎么熬过来的。许是那种女人间的同情让她们有了共同的语言。

艾小楠轻声说着：“软花，你知道我当年是为什么嫁给陈建霆的吗？”

“艾姐您当年很漂亮吧？”张软花道，话不由衷。那个年代脸蛋可不值钱。

艾小楠虚弱地笑笑，和她握着手，像在自嘲一般道：“其实就为了个供应粮，为了个城镇户口……呵呵，可笑吧，进了他家门才知道，他在县城里是个名人，出名的没好人家的女儿嫁给她，他爸爸才从老家给他娶了个……就是我！”

这肯定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张软花知道陈明德老师那三个奇葩儿子，她没敢接茬儿，怕引起伤心的事。

“那时候活得好难啊，一家几口就挤在两间公房里，刚结婚的时候他对我还可以，还知道嘘个寒问个暖，不过没多久，他厌烦了之后，又像原来一样了……成宿成宿地打麻将，成天成天地喝酒，挣着钱了不在外面花完不回来，挣不着了，回家就朝他爸要……到我怀上琅琅，连做检查都是自己去医院，生琅琅时，他都没去医院，不知道和哪个女人在外面鬼混……”

说着眼睛一扑簌，泪刷刷下来了。张软花赶紧拿着纸巾，给艾小楠擦着，关切地问着：“琅琅多大的时候出的事？”

“三个多月……”艾小楠哭着，道了句。

这个谈话就难了，似乎那个糟糕丈夫的殒命，对于苦命的妻子是一种解脱。张软花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劝，想了想，说道：“艾姐，那你早该走了……何苦守在公公家里，我就想不通，这一辈子还不是苦了自己。”

“没法走啊，陈老师上学时候就是我的老师，他身体又不好，我怕没人照顾，他再出个什么事，我的罪孽就大了。”艾小楠道，一句听得张软花真为她不值，可不料艾小楠却是活得无怨无悔似的说，“其实建霆死后，家里的负担反而轻了点，我想着把女儿养大，我这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就是我公公想不开，公安局一直没抓到杀人的武小磊，他就一直上访、告状……这个家呀，一直过得不像个家……”

“那……你们和武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张软花小心翼翼地问。

“琅琅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就我公公那点工资，差不多全耗费在上访路上了，剩下不多还得养着两位小叔子，琅琅从小就跟着吃苦……别的孩子吃冰棍、吃果冻，她只能看着咽口水；别的孩子穿新衣服、穿花裙子，她只能穿着我改过的补丁裤子……不过孩子很懂事，从来不朝我要什么，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她的爸爸呢……我就狠心打了她，不许她问……到现在我都后悔……孩子可懂什么，我怎么能难为她呀……”

艾小楠哭着，一下子不可抑制，强忍着要起身。张软花赶紧给垫着枕头，一脸戚色地做着这个忠实的听众。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回来，背了一个好看的新书包，书包里还有文具盒、铅笔、像皮……她高兴极了，我却很生气地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是一个奶奶给的……我怕她学坏了，一直追问，后来才知道是武小磊的妈妈，李惠兰……我也一下子接受不了，把东西拿着，第二天扔回到了他家里……”

“后来呢？”

“我有一次去家长会，老师奇怪地问我，怎么奶奶没来，我才知道，李惠兰一直在悄悄看孩子，给孩子报奥数班、给孩子悄悄买零食……我很生气，就找上门和她理论，她见着我，一下子也哭了，她说她孩子也没了，就算将来抓住也要被枪毙，都是当妈的，就自己苦点儿，也不能让孩子作难呀……”

张软花眼睛红红的，她在抹着。

“这是一对好人啊，后来琅琅就多了一个奶奶和爷爷，他们两人有文化，也能教孩子，琅琅年年是三好学生，上小学初中，一直就是全校状元，就我公公看着，也别提有多高兴了……”

“那你公公他知道这事吗？”张软花问，心想那肯定又是一场冲突。

“知道也没法子呀，建霆的两个弟弟一直没正经工作，不是在外面坑蒙拐骗，就是朝家里老父亲要钱，他也没能力呀……告了好多年，那些年我们都已经习惯警察上门了，一有上门，琅琅就喊‘爷爷，警察叔叔请你做客了……’”

一个巨大的冷笑话，两位妇人俱是含泪苦笑。

停了半晌，张软花问着：“那后来，为什么不告了？”

“快十年没消息了，再有心劲儿也要给磨光了，说起来，几乎就是惠兰婶一直补贴着我们家里……我记得是陈家老二出事那一年，那个畜生欺负了一位高中女生……出了事我公公一下子病倒了，连我也没脸出去，那年公公单位正好集资买房子，要四万块钱，可公公工资本上连四百块钱也不到……我们还住在一中旧窑改造的公房里，有天晚上，惠兰婶和向前叔，第一次来我们家里了……”

这个也许是所有事情的关键，张软花仔细倾听着。

艾小楠闭着眼，长舒一口气，似乎这些外人猜测纷纷的故事，从她的嘴里吐出来，也是一种释放，她平静地说：

“我把孩子支走，让她去隔壁做作业，惠兰婶和向前叔到了我公公的病床前。有杀子之仇的两家人，过了十年坐到一起了，难了这么多年，我公公仍然放不下，把药碗扔了，让他们滚。”

“那他们呢？”张软花很好奇那一幕，似乎是无法逆转的。

“他们没走，他们带来了钱，四万块，房钱……我公公把钱扔到了地上，不要；然后向前叔捡起来，放好；公公又扔了，又捡起来；公公再扔的时候，惠兰婶拉住他了，直喊着老哥哥……其实惠兰婶也苦啊，她说老哥你可以恨我们，可你别难为这么苦的儿媳呀，也别让琅琅受罪呀，咱们两家都没儿子了，难道我比你们更好过点吗？”

张软花一下没忍住，一下子抹着两眼，泪如泉涌。

艾小楠抹着泪，眼睛里甚至发亮着说着：“他们三个老人一起哭了……那毕竟是杀子之痛，我公公再豁达也放不下这十年的心结啊……惠兰婶和向前叔也是有备而来的，我没想到他们这次来不光是送钱，还送儿子……”

“儿子？”张软花下意识地道。

“对，儿子，他把一个写着地址的纸片交给了我公公，惠兰婶哭着说了，我现在知道我儿子在哪儿，就是这个地址，我们两口子商量好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条命今天还给你了，我们不欠你什么了。要是他能换回你儿子的命，能换回你的心宽……你拿走吧！”

艾小楠道，流着泪的眼睛却是异常地明亮，那几乎是闪耀着一种让人崇敬的光辉。张软花听到这里，也已经是泪眼模糊，释然地问了句其实已经知道结果的话：“后来，陈老师没有举报他？”

“没有，直到他去世……床前站的是惠兰婶和向前叔，他把琅琅托付给惠兰婶了。”艾小楠抹着泪，痴痴地看着张软花。张软花陪着她垂泪，无语地道：“于是他们就通过你，给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汇钱？”

“嗯，我知道是武小磊。是我要办的，他们不方便。”艾小楠道。

“姐呀，你糊涂啊，因为这个，你会坐牢的。”张软花道。

“妹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么一家好人，难道我把他们供出来？武小磊该死，可他不能因为我死啊。如果那样的话，我女儿琅琅也不会原谅我的……”艾小楠号啕大哭着，半晌才抬头，抽泣着问张软花道，“你还要逼问我武小磊的下落吗？”

张软花眼睛一酸，一侧头，抹着泪道：“你别说了，我不问。”

两个女人就这么相携着，垂着泪，除了那个关键的下落，无话不谈。

楼下的技侦黯黯地放下了耳麦，询问失败。他们心里泛起与职业操守完全相悖的同情，似乎觉得眼前两家人这个现状，维持着就很好。

刑警队里，同步听到结果的顾尚涛局长在默默地抽着烟，赵少龙进来汇报时，他苦笑着道了句不太难懂的话：“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这案子能搁浅十八年了。”

是啊，连受害人都成包庇人，这么有悖逻辑的事，谁可能预料？

“那询问？”

“停了吧。”

“可咱们前方的同志还在等着。”

“你负责通知一下，艾小楠暂时不能询问，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了。这事是心尖上的一颗毒瘤子啊，不切了它，就不知道还会生出多少事来。”

顾尚涛黯然道，他已经狠不下心再下命令了，但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姑息下去。赵少龙看着前一刻还逼着限期的局长，稍有不解。顾尚涛催着道：“去吧，封队命令解除，我们靠自己办，让大家都回家看看吧……他们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我们也是。不用藏着掖着了，敞开来办。”

说罢，起身，顾局长稍有落寞地离开了。

封队命令随即解除，顾尚涛局长不得不寻求更高一层的支援，市技侦支队受邀，派驻五名技侦人员携带设备，星夜驰往古寨县，对已知的信息开始了重新分析、梳理。

线索，可以中断。职责，仍在继续。

第六章 法网，情网

全城猎动

协查通报：武小磊，男，三十七岁，身高一米七四至一米七六左右。该犯因故意杀人罪出逃至今，疑藏身沪城市。

重点排查：各区的汽修行业、各区从事非法车辆运营的个体。

备注：对该嫌疑出逃后的情况并未掌握，各分局、派出所、警务室如有消息，迅速上报沪城市110指挥中心。

一张张带着照片的协查通报在袁亮排查受阻后，通过传真、天网、通信，覆盖到了沪城市的各个警务点，这张大网缓缓地张开了，准备网住潜逃十八年、身后还留着无数牵连的嫌疑人。

早晨时分，李逸风敲响了余罪房门，开门时，他发现房间里又是烟雾腾腾。他看着熬得没个人样的余罪，心里一股子歉疚感，再怎么说，也是他把所长拉进案子里来的，可没想到这事能把人熬成这样，余罪的精神却是意外地在恢复之中，他笑着问着：“怎么了？”

“是这样……”李逸风关上门，把情况讲了一遍。原来狗少是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这边还没有结果，古寨县已经吵翻天了。不大的县城，随便有点儿事情很快就传遍了，一说抓了艾小楠，武向前便纠集了一大家子人，到公安局静坐去了。李部长的意思是，如果实在难，就缓缓，否则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余罪一听火了，看着李逸风缩头缩脑这样子，直骂了句：“滚蛋。”

“你别骂我啊，这是我爸的意思。”李逸风不服气了。

“你爸就是个浑蛋。”余罪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李逸风这下火大了，要揪余罪的领子。

“不是浑蛋就养不出你这种笨蛋来。”余罪戳着指头骂着，“你他妈猪脑子啊，现在已经出来了这么多线索，根本不用艾小楠开口，抓住他也是迟早的事，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你他妈什么玩意儿？”

一下把李逸风镇住了，他放下手，难堪地说：“哥，你说艾小楠，人家老公被杀了，回头再因为包庇武小磊，她也被关上几年，这这这……谁接受得了啊？再往下不把人家往绝路上逼吗？”

“滚蛋！你他妈一辈子就这样了，窝囊蛋……”余罪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吼着，吓得李逸风掉头就跑，跑出门又回头嚷了句：“我不干了啊，我爸不让我干。”

余罪直接脱了鞋，狠砸出去了，气得一脚踹开了卫生间，冲着水，骂骂咧咧。

一会儿出来，余罪愣了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袁亮进来了，手里拎着他的鞋，笑着给余罪扔到脚下。袁亮笑问着：“看来你们内讧了。”

“别提了，这就是个扶不起来的蠢蛋。”余罪道，收拾着东西。

“他好像也没错，顾局解除了封队命令，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咱们抓了艾小楠，她的同情者可居多呀，顾局那边的压力也很大，现在李惠兰一家子正在办公室哭呢。”袁亮道，他看着余罪，似乎很在乎余罪的反应。

有畏难情绪、有同情都是正常的，可余罪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道：“那就更应该把他尽快抓回来了，否则夜长梦多，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呵，没什么，还真是铁石心肠啊，对他们一点儿同情也没有？”袁亮道。

“有，不过同情不是姑息和纵容，你想啊，有朝一日武小磊万一撞进网里，或者被我们的人不经意抓到了，那今天的场景仍然会上演……迟早都有这么一回痛，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这是帮他们。”余罪火冒三丈道，这节骨眼儿上，容不得一点儿不和谐了。

袁亮笑了，带着很欣赏的眼光。随即脸色一整道：“市技侦支队去了几个高手，根据你的思路重新捋了一遍各地收集到的监控录像，猜猜，有什么发现？”

“就那几下子，估计还是司机行当里打滚。”余罪道。

袁亮不说了，把协查通报递给他一份，解释着这是根据拍到的嫌疑人的一只手判断的。手骨节有变形，纹路粗糙，衣服和裤子上有几处油污渍的痕迹，服装全貌极似汽修工装。再参考余罪给的意见，他们判断其职业与汽修有关，所以汽修成了重点排查行业。

漏出的线索越来越多，即便换了身份，这个人的藏身之地也已经很明了了。

“所以呢，”袁亮道，“余所，你可能猜错了，别忘了赌约啊，你欠我一顿饭了。”

“拉倒吧，这也算深入排查了，简直是剽窃了我的创意。”余罪道。

“司机和修理工不是一码事。错就是错了。”袁亮道，领着人走，下楼吃饭。

“等结果出来再说行不行？输赢还在五五之数。”余罪道。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自负啊？”袁亮笑着道。

“我这叫自信，你太没自信了，今天咱们分头排查，看谁更快一步。”余罪道。

“行啊，看看真理是不是在少数人手里。”袁亮道。

两人说着，下楼吃了饭，整装待发的时候，李逸风又硬挤到车上，要和所长一路了，还巴结着赶紧给点烟。余罪被这货的厚脸皮又给逗笑了。

全城的联动从今天拉开了帷幕，沪城七八个重点区域，从分局到派出所，协查的通报直发到责任片区的民警手里，人手一份，开始对辖区进行拉网式排查。重点排查的是汽修和零部件销售行业，上千万人口的市区，一下子把排查对象缩到极致，即便是看似信心很足的袁亮也捏了一把汗。

九时整，民警在某区的一家汽修排查时发现了一个可疑人员，排查中那家伙扔下扳手就跑，民警蒙头蒙脑就去追了，追了两条街才摁住了，带回所里一审，一对比指模和相貌，居然也是个负案在逃人员。袁亮带队奔赴派出所时，结果已经出来了，不是武小磊，而是个网上通缉的盗窃嫌疑人。

一家家汽修厂走过，即便是目标缩到了极致，仍然如同大海捞针，沪城本地就有汽车产业从业人员十几万，大大小小汽修厂更是处处林立，一个区要查的地点就有十数个之多。这些低端行业本地从业人员本来就少，要查几乎就是把全厂的人员整个梳理一遍，进展在袁亮看来实在太慢了。

当然，袁亮没忘了余罪的判断，他提醒着非法运营车辆一事，这个也需要排查，却不料这话给当地民警说时，那民警在车上随便一指一个居民区的路口道：

“袁队，什么车都可能查，这黑车没法查啊……您看那一路街边基本都是，有专门靠这个挣钱的，有拼个车挣个油钱的，还有没事开着私家车出来拉活的，怎么查？有些路段黑车比正规出租车都多。”

袁亮闭嘴了，余罪那排查的办法，他肯定不敢说出来。

十一时整，又有一个消息冒出来了，某区查到了一个可疑人员，是岳西籍，袁亮又奔赴派出所仔细辨认，不是，是个刑满释放人员。

半个小时后，又有一个消息出来，在某区分局同样抓到一个可疑人员，经辨认也不是。但意外的是，居然也是一个负案人员。

袁亮奇了，问着当地民警，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潜藏负罪人员。当地民警已经习以为常了，直说这一个市差不多相当你们全省人口，派出所民警查身份证、地铁巡逻警每年逮住全国各地的在逃人员都不在少数。

于是袁亮更奇了，在排查这么严的城市里，闹市区经常有实弹巡逻，地铁、机场、公交上身份证查得也很勤，这种地方难道武小磊都能待上几年而一点疏忽都没有过？

或许余罪的思路很对，他这样斟酌着，武小磊应该已经有了相对稳定和安全的生存方式。市中心周边的几区应该不是他经常出没的场所，可如果在郊区，那可就意味着网得拉得更大了。

三天过去了，五十多个派出所助力排查，袁亮更是疲于奔命。可嫌疑人抓了不少，就是没网到武小磊。

这样的境况能让人多发愁，不身处其间是无法体会的，最起码几位队员就看到了，队长老大的个子，吃饭只喝了半碗汤，身上的汗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服上结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汗渍，每每有电话来，队长总是神经质地掏出来问一句：“在哪儿？”

在哪儿？这个词在他嘴里重复了两天。这两天因为路远，他连住的地方都没回去，饿极了就找路边的摊档，累极了车里轮流睡觉，愣是把沪城跑了个遍，连司机开车都轻车熟路了。

第四天黄昏，几人坐在路边提前吃着晚饭，吃了一半，袁亮又放下碗了，艰难地动着舌头，上面生了好大一个口疮，随行的队员关切地问着：“袁队，多吃几颗双黄连，我这儿有西瓜霜，用不用？”

“算了，这毛病只有确切消息能治，药不管用。”袁亮苦笑着道，叫了一碗汤。

队员们笑了笑，笑里有点苦涩的滋味，有的人是第一次追逃，可没想到能这么苦，可即便再苦也咬着牙不吭声，大家都这样，熬着吧。

“队长，这样查不是个事啊，沪城太大了，三天各区都没过完，现在地方民警都对咱们不搭不理了，嫌咱们麻烦。”

“理解理解吧，他们的警务比咱们还要忙，一个所管辖的人口，比咱一个县还多。”

“可这是杀人逃犯啊，应该引起高度重视。”

“这儿每年的案子有多少你回头查查，现行的杀人案都未必有轰动效应，别说十几年前的旧案了。”

队员们轻声讨论着，袁亮吞了几颗药，接着说：“目前只能从这往下查了，我觉得市技侦给的结果还是有准信的，而且和余罪的分析基本吻合。”

“对了，余罪那拨乡警，可也出去三天了，怎么没见他们有消息？”有位队员道。

“不要和当地民警讲咱们还有别的人在查啊……”袁亮赶紧又一次提醒着。

这话一出口，民警们都哧哧笑了，那拨荤素不忌的乡警他们早就见识过了。

吃饭的时间是下午四时多了，吃完饭刚上车不久，电话响了，袁亮一看当地的号码，马上接听着：“喂，我是岳西警方联系人，有什么消息？……好，我们马上到。”

“走，开发区，分局查到一个疑似人员，让我们辨认一下。”袁亮道。

车“呜”的一声提速了，有人顺手扣上警报，直趋事发地。

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几乎临近城边了，终于到了一家修理厂。下车时，排查的民警已经迎上来了，带着众人进了修理厂，在一堆事故车骸和零部件中寻着路，直到一个临时建起的板房里。民警介绍着满身油渍的一位，是厂长，然后一指袁亮等人，示意跟他们说说。

“啊，有点像……不过，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上班了。”厂长介绍着。

“什么时候走的？”袁亮问。

“好像……”厂长想了想，吼了句车房里喷漆的问着，这才确定时间，“有十几天了。”

“哪儿人口音？”袁亮问。

“好像不是岳西的，安徽口音。”厂长道。

一下子众队员眼睛睁得圆了一圈，这正是武小磊来沪城之前的隐藏地，袁亮吸着凉气，如果嫌疑人两周前离开，那可能是得到了网上传播的假消息。他叫着厂里的排查民警，把人都聚起来，分头开始，一边询问，一边找着他用过的工具和待过的地方。

询问相貌特征的，在垃圾里寻找废弃的机油壶的，在宿舍寻找遗留的工装和鞋的……不一会儿，一堆可能是未知嫌疑人的物品在车房里摆了好大一片。

随行的技侦开始简单处理，一边把这些东西的图像发回去，一边简单地提取了遗留的指模，很多，有二十三个，一直忙了一个多小时。袁亮觉得是越来越像，安徽口音，高一米七五，开了辆二手国产车，在这儿干活有五六年了，莫名其妙地辞职。工作的五六年间，厂长居然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又过了不久，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了，民警从丢失的一个打火机上提取到了半个指纹，与武小磊的指纹重合点有五个，几乎可以断定是嫌疑人。

消息传来不久，开发区分局派出了两队警察共三十多人，把这里包围严实了。

车号、住所、出入规律，众人开始从留下的员工里进一步深挖，随后来的一位刑警队长和袁亮接洽上了，商议着诱捕还是抓捕，关键的车号信息出来了，很快就能查到他的形迹了。

车牌号：9737，异地的。等袁亮看到车号牌时，意外地想起了余罪。即便身份猜错了，也足够让他惊诧了。

就在两人商议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他以为又有信息，不过一看却发现是李逸风，电话里同样给了他一个消息：

“袁队，我们查到了。”

“什么？你们也查到了，我们刚查到，指纹已经确认了。”袁队嚷着，根本不信了。

“你们查错了，我们查到他确实是开黑车的。”李逸风道。

“不可能，在汽修厂，已经确认指模了。”袁亮道。

当地的刑警队长有点讶异，小声问了句：“你们外面还有人？”

话语里老大不高兴了，异地执法，总得和当地警方打个招呼吧？袁亮顾不上了，直叫着：“逸风，你和余罪赶快回来，现在马上就有准确消息了。”

“我们也有准确消息。”李逸风道。

“你们有？别添乱了。赶紧回来。”袁亮被气得哭笑不得了。

“车号9473，我们正守着准备抓他。”李逸风道。

“啪嗒”一下子，袁亮的手机掉了，他赶紧一伸手接住了，紧张地问着：“你们怎么查到的？……不不不，不用说这个，在哪儿？”

“黄家浜路，公交站向南一公里，有座天桥……你们赶紧来啊，我们准备抓捕了……”李逸风道。

“嗨……”袁亮再想问，对面已经挂了。他收起电话，和同行一拱手，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温队长，我们外面的小组也查到了这个车号了，他们已经准备抓捕了。我得马上去。”

袁亮一说，不容对方拒绝，一嚷随行队员，风驰电掣上车，循着导航奔赴事发地。刚走不远，后面两辆警车也飙上来了，直接开到了他的前面带路。

袁亮笑了，这也是把人拉上船的好办法之一，行进的时间，那位队长的电话打过来了，中心的意思是很奇怪怎么可能有人比他们还熟悉这里的排查，而且，那辆车从交通监视里到现在还没有反馈，怎么可能找到……

末路穷途

李逸风打完了电话又回到了路边，用三块钱买了根筷子插的哈密瓜，回头和哥几个蹲到了一块儿，咔嚓咔嚓啃着。李呆正在搓着被炎热气候搞得发痒的大脚，拴羊正乐滋滋地听着余罪和知情人聊天。

这三天抓了多少人，狗少已经记不清了，这次才见识到余所的真正本事了，不管你在家、躲在KTV、藏在会所、窝在桑拿里，他一眨眼，就能有N种办法把人提溜出来，然后又有N种办法让那些人在最短的时间里讲出真话。

眼前这个知情人就是余所长从一家会所里逮出来的发票贩子。前一夜，他们追到个有敲车窗前科的蟊贼，无意中提醒了追踪的余罪，直接关联到了这位绰号“老票”的孙万博，这类人几乎和辖区所有黑车都打过交道。追到会所，服务员不允，通知经理叫着二十四个保安把四个人围起来了，当时吓得几位乡警心都虚了。

却不料所长大发神威，亮着警证吼着：“玩黑的是不是？外地警察你们也惹不起，我保证这里五分钟之内停满警车……”

僵着的时候，余罪发狠了，扬着电话直吼着：“‘老票’孙万博有重大作案嫌疑，关联的是命案……要不让我们查，要不我招110来巡检，给你一分钟时间。”

余罪准备拨电话的时候，那经理软了。于是四位乡警成功地在这个高档会所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开发区一带很出名的孙万博。

谁也没有孙万博冤，人家就一倒腾发票的。这不，此时坐在路边，他仍然在瞅着机会逃跑。可他有点担心，皮带被抽了，裤子扣子被拽了，鞋带被拴在一块，即便能挣脱，可提着裤子肯定跑不快呀，更何况……他看了看路边那辆大众车，好歹也几十万身家，舍不得呀。

“你想跑？”余罪回头看眼，不屑地道，“被车撞了可和我们无关啊。”

“不跑不跑，兄弟，我看出来了，你是好人。”孙万博恭维着余罪，听得两个乡警扑哧喷笑了。

余罪回头也笑了，说起来也有点不和谐，孙万博西装革履，和这座大城市大部分老板没啥两样，和乡警坐一块儿，还真像被山炮劫持的富家老爷。

“你确定，这辆车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里？”余罪不放心地问。

“绝对在，他每次要发票，都在这儿……这个区要发票的司机，我基本都认识，错不了兄弟，和你说的一样。”孙万博道，又提了提裤子，问余罪能不能发发慈悲，把裤带给他。余罪瞪了眼，孙万博识趣摇头道：“那算了，就这么提着吧。”

开黑车载客，免不了得用上发票。众乡警逮着这个发票贩子之后，从人家车里搜出了两箱足有上万张的各式发票，比一个区税务所提供的还要齐全。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余罪问。

“有半个月了，一般情况下，隔半个月他就打电话问我要。这次不知道怎么没打。”

“他叫什么？”

“石……石……我也不知道……兄弟这行我真不问姓名啊。”

“那你车号怎么记得这么清？”

“车牌是我包办的，我、我有家公司，专做代办过户手续……”

“你和他很熟悉吗？怎么能认出来？”

“这行常干的没多少人，和你说的差不多啊，身高一米七多，长相也差不多，反正就是他，有点儿闷葫芦，我觉得他不像好人……和那照片差不多，就是有点老。”

两人说着，那哥们儿看余罪脸色不错，小声地问着：“兄弟，你们是……警察吗？”

“呵呵，你看像吗？”余罪笑着回问。

那人吓得一哆嗦，状似要喊，不过他看余罪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尴尬地笑了，笑着觍着脸道：“兄弟，这光天化日，您不至于……”

“我们找这个人，对你没兴趣。”余罪道，不理这货了。看看表，十七时多了，直问着袁亮怎么还没来。没办法，到下班高峰，主干道又要堵了，别说警车，你就手推车都过不去。

正说着，那孙万博突然一指，大惊失色道：“兄弟，他来了……就是他！”

说着，孙万博紧张地站起来了。余罪赶紧一拉，却不料忘了这家伙的裤带被抽了，一拉连短裤拉下了，这哥们光着屁股愕然地站着，半晌才低头看着自己的丑相。然后尖叫一声，弯腰一提裤子就跑，跟着啪叽摔了个狗吃屎，他忘了鞋带也还给系着呢。

看到这一场景的人瞬间一惊，然后均捧腹大笑起来。而那座天桥下，正泊着一列车，差不多都是等着载客的非法营运车辆。有人认出老票哥了，嚷着就上来了，孙万博一见救命的来了，急得一骨碌爬起来，对着那些黑车兄弟喊着：

“救命啊，救命啊……他们绑架我……”

一急，挥着手，裤子又掉了，惹得一群男人哈哈大笑。他一提裤子，一个不防，又向前一扑。围观众人笑得那叫一个乐呵，而孙万博四下看看，却不见了“劫持”他的几个人。他光着腚，苦不堪言地一拍地上，躬着身子开始提裤子了。

有人嚷着：“别提，挺好看的。”

有人嚷着：“这是行为艺术吗？”

有人叫着：“老票，你不卖发票，改卖身啦？”

这一堆人乱糟糟围一圈，却成了众乡警最好的掩护。余罪掏着铐子，慢慢地沿路边靠过去，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侧面的脸庞和印象中照片上有很大相似，即便胖了点，那肖像已经像雕刻一样记在他心里了。

李逸风跨过了路，他有点心虚，装作买水果的样子，一看水果摊，他突然想起自己没武器了，于是扔下钱，直接拿了个偌大的菠萝，慢慢地靠近。李呆和李拴羊也在靠近，李拴羊手已经伸进裤腰里，开始往外拉绳子，那是他的武器，比铐子还好使。之前几次抓人，凭的就是李拴羊的远距离攻击。

那辆车果真拐向了这里。这时候，余罪有点儿焦虑，他看了远处一眼，袁亮带着的警力还没到位，这么多人，他真怕有闪失。远远地，他指点着地铁入口的方向，李呆明白，退了几步，守在那里。

那辆车快停了，余罪又快走几步，四下寻着李逸风，却找不见这货了。

却不料李逸风早猫着腰蹿过了几辆车，在9473号停车、司机下来的一刹那，狗少冷不丁地吼着：“武小磊，你犯事了。”

那司机是背对着他，刚准备关车门，闻言两肩猛地一机灵。李逸风一个飞步上来，轮着大菠萝就砸，却不料那人一闪身一拍车门，狗少“哎哟”一声，被车门重重一夹。那人转身就跑，他跑的地方，“嗖”的一声飞过来一个绳圈，却正好套住了狗少的脖子。

他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余罪看不下去了，干脆放开了，大吼着“站住”。嫌疑人飞奔着，第一选择方向果真是地铁口，却不料李呆有点慌，隔着还有几步远就吼着扑上来了，那人一个急刹车，转身就奔进了马路上的车流里。

嫌疑人连闪带跳，从车流中蹿到了路对面，余罪跟着过来，慢了十几步远。他的身后有几辆急刹车的嘭嘭撞到了一起，司机第一时间伸出脖子，破口大骂了。

三位乡警穿马路可没危险了，等穿过去，却已经落了好远了。

熙熙攘攘的下班人群虽然掩盖住了混乱，可还是有人发现了异样，正迷茫间，警车飞驰而至，看着空空的私车，地方警察大嚷着问嫌疑人跑去的方向，有人看到了，指着路……大队人马循着方向追去，边走边有人呼叫着支援。

一时间，警笛声大作，无数巡逻的、值班的、执勤的，在向出事地赶着，在中心路口设卡，以这里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开始合拢了。此时后方的技术支援才找到淹没在车海中的目标。

只有一个幸运的漏网者——发票哥看没人注意他了，悄悄地穿过人群，提着裤子，飞快地跑了……

李逸风追得最快，可还是落了老大一截，那个被追的人，不用脑袋想，肯定是武小磊没错了，他听到了余罪虚张声势大吼着：“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开枪了！”

可余罪哪来的枪，顶多有个铐子，估计就算有枪也吓不住拼命跑的武小磊了。

李逸风边跑边生气，早知道就不问了，那个大菠萝直接砸脑袋，他肯定防不住。现在倒好，反应过来就难抓了，此刻连平时经常锻炼的所长也追不上。那家伙和十几年前照片上的稚嫩样子完全不同，早长成彪形大汉了，一会儿跨过路边的草丛，一会儿又翻过护栏，李逸风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这么几分钟，人像脱力一般，浑身湿透。

“妈的，他没地方跑了。”

狗少奔着，紧张地喊了句“后面快点”。他看到了一座横亘的桥，下面那条污水河直通江边。

后面李呆和李拴羊也气喘吁吁地追着。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李呆突然一声“妈呀”，看到被追的武小磊放弃了上桥，直接纵身一跃，消失了。

“坏啦！”三个人一滞，却又看到赶来的所长停也没停，飞身一跃，也跳进了河里。

“快快……他妈的，那可是个污水河，都疯了。”

李逸风吓得心胆俱裂，疯也似的跑着，速度不知道有多快，满头长发都飘起来了。

三位乡警，像怒啸的风，像劈来的电，大喊着，飞奔着，可还是迟了……

余罪不知道自己肾上腺激素的分泌速度加快了多少，他追的时候感觉到了对方那种巨大的恐惧，是慌不择路，是困兽犹斗。而对方几次回头，也让他看得更清了，那是武小磊，是一张变形的、狰狞的脸，甚至他跳下河时，回头也是一脸得逞的狞笑。

余罪几乎想也没想，凭着奔跑的速度，飞身跃进了河里。

“扑通！”水面溅起了黄的、黑的、蓝色的水花。

发着恶臭味道的污水河不知道有多深，只有两个人的脑袋在顺着河流漂着，余罪辨出了方向，在河里顺着水流的力道褪了衣服、解了裤带，一下子觉得人轻了好多。他看到武小磊在扑腾着，使劲向西南方向的出海口游。对他来说，也许游到江里就可以逃出生天……他知道，各个路面马上就会被警察和警车包围，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武小磊，别逃了，特警已经开始包围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余罪脚蹬到了河堤，一加力，整个人向武小磊漂走的方向移近了不少。

一句威胁后，武小磊一冒头，在烂菜叶和漂浮的垃圾堆里吼着：“去你妈的，老子早不想活了，来吧……啊？”

他大惊失色了，本来以为跳到水里会摆脱追兵，却不料那人已经游鱼似的离他不足几米了，刚刚的喊话仅仅是让他分神。一想到此处，他被气得几乎吐血，一不小心，嘴里灌了一口脏水，想要继续潜下去时，余罪却像鱼跃龙门一般，“嗖”的一声，伸着胳膊，一抓，正抓到了他的头发。

武小磊吃疼，伸着臂直打余罪。余罪的手更快，一放他的头发，并着两指一戳，武小磊立时眼前一片金星，眼睛火辣辣地疼，目不视物了。

余罪从小群殴的损招，总会在情急的时候使出来。

“去你妈的。”武小磊怒了，一拳直捣余罪，余罪猝不及防，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反抗起来，一下子被重重地干到鼻梁上，呛了一口污水。

不过他没放手，死死地揪着武小磊的领子，一拳也回敬到对方的鼻梁上。

于是两人像两头野兽一样，你揪着我，我揪着你，撕扯着，殴着，打着，甚至略落下风的余罪急切之下，搂着武小磊那粗如骡腿的胳膊，还使劲地咬上一口，绕是武小磊身体彪悍，也被余罪死缠烂打得脱不了身。

“嗷，老子跟你拼了。”又一次被余罪咬了胳膊，武小磊不顾嘴边的垃圾水，一个直拳，使出全身的力气冲向余罪。却不料余罪比在任何时候都清醒，这个对方疯狂的时候，恰恰是他等待的最好时机。

拳冲过来了，余罪的另一手却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了，“咔嚓”一声将手铐铐上了他的腕子。嫌疑人一慌、一躲，直接把余罪拉得在水里转圈。

铐在一起了！

“你跑不了。”满脸污水和渣渍的余罪，在污水里恶狠狠地道。

“那一起死啊。”狰狞的武小磊，扑着把余罪往水里摁。

两个人像两头野兽，被拉下去，被拽上来，在污水河里翻滚着，满身都变了颜色……

李呆奔向一条捞垃圾的船，可他上船才傻眼了，不会划，一划就在水里打转。李拴羊沿着河岸奔着，找机会扔绳子，可那两人已经打得不分你我，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李逸风奔到了桥上，他看到两人连在一起，体格壮硕的武小磊发狠地把余罪往死里摁，余罪的反抗越来越弱，一露头就吐着污水，没吐完又会被凶性大发的武小磊摁下去。他看到了挣扎着的余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正在无力地伸着……

一瞬间，李逸风一股子热血上了头，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两人，看着污水横亘的河面，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口：“妈的，老子今天要当英雄了。”

说罢，狗少飞身上桥栏，看着两人漂过来时，他大吼着：“哥！我来啦！”

随着声音，狗少犹如高空坠物一般，直往水下落。“咚”的一声入水后，狗少结结实实地蹲在武小磊肩上，把武小磊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战况立变，李逸风使劲拉着余罪让他换气，一拉余罪，就把武小磊给带上来了。武小磊疯也似的把两人往水里摁，摁急了，李逸风又在背后勒脖子，一勒这个人，把铐在一起的余罪又拉起来了。几个人起起浮浮，武小磊不住地嘶吼着，不时地用拳狠捣余罪。李逸风实在施展不开了，一抱头，就着脖子，血盆大口咬上了。

“嗷……啊……”不时的惨叫声，听得格外瘆人。

刚刚赶到，沿着河岸跑了足有两公里的袁亮一干人看得心胆俱裂，谁也没想到眼前会是如此惨烈的肉搏抓捕，那些同行们即便会水，看着满河污水也望而却步。

袁亮急了，大吼着李拴羊。李拴羊连扔几次绳子，都堪堪错过。又一次，他吼着狗少伸手，“嗖”的一声，将那绳套子套住了李逸风的手腕，一拉一紧，李逸风杀猪般地叫起来：“站着看什么？都他妈下来呀。”

“架人墙……”袁亮率先从河岸进了水里，不顾肮脏的和恶臭，将手伸向同来的队员。县警们和沪城的同行一个接一个地下水了，伸着手，拉着像隔离网一样的人墙，在三个人漂来的方向架起了最后一道屏障。李呆也干脆跳水里了，把那艘小船推到人墙前堵着。

三个漂来的人已经快精疲力尽了。大势已去，嫌疑人放弃了顽抗，任由人拉着，扛着带到了岸上。余罪和武小磊已经被铐在一起了，两人被十几位同行从水里捞上岸时，都上气不接下气地吐着。

打指模，比对，很快确认了身份。那队长对着袁亮他们，抱以惊愕的眼神，重重地竖着大拇指。

此时，大队的警察已经赶来了，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是很多参战的民警没有搞明白，怎么都像跳进污水河里洗澡了似的，一圈人都在吐。

此时大家也才看清那条河的全貌，只见满河漂着生活垃圾、菜叶、一次性饭盒，水脏得几乎不辨颜色。李逸风吐了半天都不带停的，那衣服已经被染成五颜六色了。他刚想脱衣服，一解扣子，却发现身上不知粘上了什么脏东西，黏糊糊的，又想吐了。

“风少，没事吧？”拴羊小心翼翼拆了绳子，看着狗少手腕那儿已经被勒肿了。李逸风也觉得疼痛，骂了一句：“他妈的就不能轻点？”

骂完他又急着上前去看余罪了，一看只剩个裤衩的余罪被同行们用解下的衣服包着，他忍不住笑了。一笑，又觉得眼睛酸，一抹眼睛，又像哭上了。余罪回头看了李逸风一眼，李逸风赶紧上来，余罪虚弱地，可依然是贱贱地说：“你不是不来吗？”

“你就不想让我来，好抢我功劳是不是？”李逸风抽着鼻子，埋怨道。

“你不又抢回去了吗？”余罪笑道，一伸手揽着李逸风，附耳轻声道，“谢谢啊，兄弟。”

一句话让李逸风鼻子又一抽，有想哭的感觉。不过贱性使然，他使劲地挣脱了余罪的胳膊，直道：“别搂我，你身上臭死了……啊？哥，你这……”

他抓到了余罪垂直着的手腕，那儿已经被铐子的金属棱擦破了，两条深深的肉壕泡得发白，肿了一圈。狗少一呆，余罪蓦地抽回去了，讪讪地说着：“没事……皮肉伤，没白受这一回，终究抓住这个混蛋了。”

余罪说着，又看着那呕吐的嫌疑人被架上了警车，回头时，却是仇视地一瞥，像是试图记住那个把他拉下地狱的人，那眼光中的愤怒和表情中的狠劲儿，让李逸风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这种人就他妈该毙了。”李逸风愤愤道，丝毫不记得前一天自己还试图说服余罪放弃。

余罪笑了，没挖苦他。起身的时候，却又看到了河面上漂浮着的一只死鸡……一刹那，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余罪拉着狗少蹲下，继续狂呕……

这两位乡警被送医院洗胃的时候，消息进一步得到确认，这位化名石三生的嫌疑人正是潜逃十八年之久的武小磊。市技侦支队的分析没错，确实是个汽修工，一直混迹在汽修厂。余罪的猜测也没有错，这位汽修工，下班时间客串黑出租的角色，在沪城已经潜藏八年之久了。

没错，是亲朋好友协助他成功地逃亡，可同样是这些割舍不断的牵挂让他最终落网。逃得出恢恢法网，又怎能逃出世情之网？

又经过进一步证实，嫌疑人用妻子的名义在沪城买了房子，育有一子，乳名小石头，那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

执迷不悟

押解工作是三天后起程的，这是一个分量不轻，但也不算最重的嫌疑人。沪城警方联系了铁路运输部门，按照惯例，为古寨县几位同行开具了押解证明，争取到了靠近餐车的一个车厢。

是刑警队那位温队长带队送人的，他和袁亮一块儿等车的时候，不时地看着那位扑进污水河、把自己和嫌疑人铐在一起的刑警。对这个人他很好奇，本来想亲近亲近的，不过那人好像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他还是打退堂鼓了。

“温队，这次真得谢谢您啊。”听到了汽笛的声音，袁亮伸着手，他知道要离开待了几周的城市了，还没来得及观光观光呢。

“客气什么，一家人嘛。”温队长笑道。他长着一副标准的南方男人的长相，白皙的皮肤配着锃亮的发型，如果不穿警服，都不像警察了。他看到了余罪还在懒懒地抽烟，扬扬头问着：“袁队，这位是……你们县城里也藏龙卧虎啊，当时我接到这个协查通报，第一想法是几乎不可能找到，就找到也是巧合……他是？”

毕竟是同行，知道靠细节定位一个嫌疑人会有多难，偏偏这位赶在技侦和天眼搜索之前挖到了信息。袁亮看着好奇的温队长，笑着道：“我说了实情，我怕您震惊……啧，我该不该说呢？”

“我猜是个退伍人员？”温队长脱口而出，感觉到余罪那黑黑的脸庞，应该出现在校场上。

“再猜。”袁亮笑道。

“要不就是特警退役下来的，那帮子人狠啊，一练起来，根本不把自己当人啊。”温队长景仰地道，敢往那污水河里跳的人可不多。

“再猜。”袁亮道。

这可把温队长难住了，他摇摇头，示意猜不着了。袁亮附耳轻声一句，然后温探长脸色陡然而变，根本不信。不过看袁亮的样子，他又不得不信了，凛然点点头，竖着大拇指，就一句话：

“厉害，乡警厉害，刚捞上来时，很多人以为他是逃犯。”

车来了，两人收起了笑容，地方警力喊着戒备，两方警察正式交接了案卷和嫌疑人，车门洞开的时候，警方押解着从囚车里带下来的石三生——不，武小磊，直接上了列车。

武小磊显得很萎靡，稍有点发胖，和父亲武向前有点相似，大国字脸，浓眉大眼，怎么看也是个响当当的北方汉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如果细瞅，那风华正茂的脸上还有着不和谐的皱纹。

他被带上车后，袁亮数着人，看着警员一个个上去。余罪最后才起身，这两日他显得比谁都疲惫，似乎嫌疑人抓到了，他的精气神也被掏空了。上车时袁亮拉了他一把，看着他腕上的伤口，关切地问了句。余罪虚弱地笑了笑，道了声没事。

结束了，随着汽笛鸣起，随着招手再见，随着眼前的高楼绿树开始位移，众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一直到看不见人影，袁亮才回到包厢，检查了下嫌疑人。武小磊被铐在底铺钢筋上，几位刑警队员坐在窗边，和乡警们聊着。余罪却是蜷缩着，像累极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袁亮长舒了一口气，刚坐下，李逸风毛病就来了，直问着：“袁队，真小气啊，我们上次抓偷牛贼，都是坐飞机回去的。”

“就是啊，怎么这次改坐火车啦？”李呆牢骚也上来了。

几位队员笑着，袁亮解释着：持枪的上不去，不持枪，押解这种人也很麻烦。而且规格不一样，上一次是省厅要的人犯，这一次仅仅是县刑警队的案子。

“妈呀，这又得熬好几天。”李逸风道，从沪城到五原得两天两夜，那滋味可不好受了。而且他指出来了，这包厢床位根本不够，加上武小磊九个人，怎么睡呀？

一说众队员又笑了，有人问了，押解这么重要犯人，还准备一起睡呀？

武小磊却像根本没听到似的，歪着头，盘腿坐着，靠着车厢，根本不理会那拨家乡来的警察。

停止了胡扯，袁亮分配着轮班休息，然后把嫌疑人从吃饭到上厕所每个步骤都安排好了，三个原则：不许接触金属物件；不许离开在场人的视线；不许和押解人员以外的其他人发生接触。

这些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对于嫌疑人那些稀奇古怪的法门，袁亮还是有所涉猎的。

不久，武小磊叫着要上厕所，果然甬道两头堵了四位，厕所门口守了两位。别说想跑了，戴着两重铐子，裤子都系不利索。

或许是对于未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缘故，这个在追捕时几乎把余罪溺背气的嫌疑人此时显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第一天你给他端饭，他就吃；问他上不上厕所，他就上；剩下的时候，就被铐在下铺，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是打盹还是发呆。

一天一夜之后，连押解的人员也觉得，袁队有点危言耸听了，这毕竟只是个黑车司机，不是什么悍匪嘛。

随着列车的行进，景物开始有了很大的变化，沪城满目的青绿渐渐开始带着些枯黄。一眨眼，从仲夏就到了秋天。长达两个月的追捕，现在让袁亮回想，有点感慨万千了。他总想找个时间和余罪聊聊，那天他跳进污水河里，出来直打了两天点滴，直到现在吃饭时候还呕，对此袁亮有点歉意，也许自己该跟着余罪的“自负”走，那样现场就不只是几个没有抓捕经验的乡警了。

第二日中午，轮班吃饭的时候，袁亮跟着余罪，直进了隔着两条甬道的餐车，没像往常一样吃盒饭，而是叫着余罪，坐到餐车上，点了两个小菜，还要了瓶啤酒。余罪笑着道：“怎么了袁队？你这是带头违规啊……”

“拉倒吧，你还是个守规矩的人吗？”袁亮道，给他斟了杯，直道，“对不起啊，那两天该跟着你，否则不至于这样了。”

说着他看看余罪胳膊上的伤处，还有脸上的青肿，好在他本就不是很帅的样子，否则真要破相了。余罪笑了笑，把衣服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伤口，生怕别人窥到一般。袁亮异样地问着：“你这两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余罪故作不知道。

“老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的，而且表情这么严肃，我还是愿意看你贼头贼脑那样子。”袁亮道。

“袁队啊，谁要喝上一肚子那污水玩意儿，也没有说话欲望哪。”余罪道，舒了一口气，他现在回忆不起当时是怎么想的，好像没怎么想，就直接扑通跳进去了。

他自认为自己一直就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像狗熊和张猛那俩单细胞动物往火坑里跳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干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干出来了。

“不光是那个吧？”袁亮问，他知道余罪的心结仍然在这个案子上，千辛万苦，一言难尽。

“这家伙一点悔罪表现也没有啊。”余罪道。找到的人，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他有点不相信，那么一对慈眉善目的老人，养出这么个畜生来，明知道是警察，还把他往死里摁。他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怕。

“我抓这么多年人了，谁都不会心甘情愿被抓，这是本能。”袁亮道，以他的抓捕经验，别说这种有可能牢底坐穿的罪行，就是小偷小摸也得给你撕打好一阵子。他看余罪脸上有失望，又补充着：“你在纠结是不是把实情上报？咱们的措辞，可能会影响对他的判决。”

余罪点了点头，确实有点纠结，这和当初所想，相差太远，他说：“再等等看吧，争取让他主动说话……这种积案，态度很重要。”

“态度？都不可能会好了。”袁亮道，筷子点点和余罪说着，“我估计他就不认为自己有错，本来就是直脾气，隐姓埋名压抑了十几年，抓他归案，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现在恐怕也要视咱们为敌了呀。一天一夜都没说什么话了。”

“这是绝望了，可绝望救不了他。”余罪道。他很有体会，他知道在怨气被压制到极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像他，在监狱里都敢豁出去差点勒死牢头，那一股子血气是男人与生俱来的，与职业无关。

“你是指……可他不悔罪又能怎么样？命案必须有人负责。”袁亮道。

“我不是指这个呀。”余罪若有所思，以袁亮根本听不懂的口吻道，“我是指啊，活在愤怒中，只会要了他的命，即便这里不会，将来在劳改场上也会。”

“他要是自寻死路，那就和我们无关了。”袁亮道，抓捕，可不是为了度化这些执迷不悟的人。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可那样的话我抓他还有什么意义？”余罪回味着，那状似拼命的逃跑，那形似疯癫的反抗，这些都昭示着什么？

他愤怒，他不服，他恐惧，可他却像一只被锁住四肢的困兽，无计可施。余罪抿着嘴，食不知味地吃着，试图走进这个特殊嫌疑人的心理世界。他在想，如果是自己经历过同样的事，会是怎么一种境况？

“不对。”余罪放下筷子了，像抓住了什么。

“什么不对？”袁亮道，有点不解余罪刹那间凶光流露的眼神。

“他怎么可能这么老实？”余罪道，这有点儿不符合他的性格，对所有人破口大骂、乱吐唾沫才应该是正常表现，抓捕没重伤没致残，怎么可能畏畏缩缩像只输了胆的丧家犬？一刹那，他回忆起了监狱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一个畏缩到极致的罪犯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演戏！

“怎么了？”袁亮看余罪紧张的表情，关切地问。

“他在演戏。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乖成这样？”余罪判断道。

“呵呵，你想得太多了。”袁亮笑着，要敬一杯。

“但愿是我想得太多。”余罪若有所思道，很确定自己那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心神不宁。

恰在这时，车厢传来了凄厉的一声尖叫：“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是李逸风的尖嗓子。余罪抄起酒瓶就跑，饶是袁亮反应迅速，仍慢了好几步。他随手拔出佩枪，拉开了保险，一手支桌，一个鱼跃上来，直踩着一众食客的饭桌，飞奔向门外……

孽深谁赎

“救命哪……快来人啊！”

李逸风拼着吃奶的劲，面色惨白地喊着，声音戛然中断。余罪奔出餐列时，看到李逸风正抱着一条腿，而另一条腿，正发狠地踹他的脸。

武小磊正准备钻出车窗之外，余罪眼前的甬道地面上，已经躺下了一个。

“王……八……蛋！”

余罪知道是武小磊在搞鬼，他霎时目眦俱裂，吼着奔上来了。在他之前，守甬道的两位刑警也扑上去，三个人拽着两条腿，拼了命地把身体已经钻出车窗外一半的武小磊往回拉。

武小磊整个人晃悠悠地卡在车窗中间，此时像野兽般的乱吼着，脚下乱踢乱蹬，哪还有上车时猥琐和恐惧的样子？

那边李逸风用力过大，“哧啦”一声，把武小磊连裤腿带鞋扯了一半，惯性地重重撞到后隔板上了，直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那赤着的脚乱踹着，力道奇大，把队员踹得蹬蹬连退数步。

一个疯子尚不好制服，何况是一个拼了命的疯子，余罪奔上来，持着啤酒瓶子朝着这家伙的腰上一通乱砸，可不但没有让他放弃，反而激起了武小磊更大的凶性，他嗷叫着，乱蹬着，手死死地抓着车窗外的一个铆件，用劲全身的力气往外爬。

袁亮看得两眼冒火，守得这么紧，还是让他钻了空子。此时甬道这么窄，他却是不敢鸣枪了，插回腰里，奔到了邻窗边上，两手一按合页，刷一声掀起了窗，然后他吼了句：“一起使劲往回拉……准备！”

此时才见这位队长的水平，他倒着身体出了窗，手抓着窗沿，两条长腿在列车窗外一摆，直踹到了武小磊的肩上，拉武小磊的人陡然一轻，拽进来了多半个身子。袁亮大吼着，借着列车的速度把身体摆起来，“咚咚咚”连踹试图跳窗的嫌疑人几脚。

武小磊终于不支，惨叫着，被里面的押解人员拉回了车里。然后几个人摁腿压胳膊，把他制服起来。饶是如此，他还是身体乱扭着，用仅剩下的嘴当武器，把一名队员狠狠咬了一口。

余罪惊得心狂跳不止，好不容易喘过这口气来了，拉着袁亮从车窗外进来。袁亮此时顾不上形象了，拔着枪，上前恶狠狠地说着：“王八蛋，敢袭击押解人员逃跑，老子可以当场击毙你……”

“来啊，来啊……老子早活腻歪了……”武小磊疯也似的，像故意激怒袁亮一般，龇着带血的嘴，唾了袁亮一脸。

那一干刑警赶紧抱腿拐胳膊，往车厢里拽人，生怕队长火了真胡来一家伙。武小磊乱踢乱打着，疯狂地、兴奋地、拼命地耻笑着袁亮：

“来啊，不敢开枪了？放开我单挑，老子弄死你……他妈的仗着人多欺负人是不是？你们最好别让老子喘过这口气来……喘过来，我他妈挨个弄死你们全家……”

各车厢里都探出来不少脑袋，诧异地看着，窃窃私语讨论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找乘务员换车厢去了。车上的乘警来了，和袁亮交涉着。

袁亮也火大，嚷着那位刚刚被打晕的队员，连铐着的嫌疑人也看不住？等着回去挨处分吧。训了几句，袁亮重重地锁上了厢门。乘警们可有事做了，挨着包厢，给乘客们说着安慰的话——没事，就是个小偷！

这边安慰着，那边可就开始训话了。事情的经过原是这样：老实了一天一夜的嫌疑人叫着要上厕所，谁也没当回事，胳膊上戴着两条铐子，还能翻了天不成？李逸风和一名队员一前一后跟着，却不料刚进甬道不久，路过一个窗户时，武小磊猝然发难，一回头肘拳敲闷了后面的队员，跟着一脚把李逸风踹了老远，然后他猛地掀着列车上的车窗要往外钻，要不是手铐着需要两头分别用力，他估计已经跳窗了。延误的这一点时间，让李逸风反应来了，奔上来拽着他的一条腿大喊救命……

就这样，李逸风被蹬得半边脸都肿了，还不知道疼，吓得直喘粗气。而被打昏的那位，现在头还蒙着。这时嫌疑人的手被锁在床杆上，席地坐着，口里兀自不清不白地骂着。这时候，谁要敢朝他瞪眼，他敢叫嚣着杀你全家，那满脸血迹、衣裤残破不全的凶相，让李逸风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放下准备揍他一头出气的念头了。

得悉实情，袁亮气得那叫一个五脏翻腾，他上前一捋袖子，冷冷地道了句：“身上的铐子都拿出来，从现在开始，手脚全锁住……老子就不信，你还反了天了。”

大家都憋着一股气呢，一听这话，当啷啷亮着铐子，咔嚓咔嚓锁了五六副铐子。武小磊疯也似的挣扎着，大吼着，叫骂着。再然后像四肢拴上铁链的凶犬，窝在角落里，看着一屋子押解警察，那眼光凶巴巴地瘆人。

行伍出身的袁亮此时才展现出他刚毅和冷血的一面，对着凶光外露的嫌疑人，睥睨一眼，在气势上，几乎是个旗鼓相当。

可这不是解决办法呀。李呆和拴羊可没见过这阵势，隐隐地觉得喉头里有点堵。李逸风还在揉着脸，不过他目光游离着，看着各位县队刑警，心里发寒。

大家都沉默着，如果他父母还值得给点同情的话，那么在武小磊这里，成功地把那点仅剩的同情给消耗了。

拒捕，试图逃逸，这要是写进档案，只会罪加一等。

李逸风看这家伙叫嚣声渐稀，几乎是绝望地喘着气，他有点恻然，无法理解那种绝望之极的心态。他又看了所长一眼，才看到余罪在翻着他的旧行李，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好大一会儿，余罪都没有吭声，在这个乱局中他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样。

蓦地，余罪起身了，朝袁亮要着钥匙，袁亮许是缓过那点怒意，需要个唱红脸的下台阶，便随手扔给了余罪。

余罪弯腰，拿着钥匙看了武小磊一眼，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那张凶恶的、变形的脸，此时有点疲态了，不过还是那么凶光逼人地盯着余罪。

余罪伸着钥匙，解了他脚踝上的一个铐子，扔过一边，对着凶光外露的眼睛漠然说着：“别瞪我，比你狠、比你凶的我也跟他玩过，真以为说两句狠话就能吓住别人？”

声音很轻，很平和，不过却像有一种无形的威力似的，让武小磊瞬间闭嘴了，他认出来，这就是那个跳进污水河和他拼命的人。对于同是不要命的人，他似乎有着一种下意识的、发自心底的敬畏，再怎么样也不敢像对其他人那样污言秽语地骂了。

余罪又伸着钥匙，解下了第二副铐子。他扔过一边，平静地看着武小磊，近距离地对视着，郑重地说：“你看清楚点，记清我这张脸，等你喘过这口气来，就来找我报仇吧，不过我恐怕你能力不够。”

武小磊脸上一抽，见到比他还狠的人了。他抿抿嘴，艰难地咽着口水，眼光躲闪着，似乎不敢正视这位小个子的警察。

“别担心，你说的我没当真。从时速八十迈以上的列车上戴着铐子跳车，你不是逃跑，是找死。既然已有死志，那不介意和我多说两句话吧？说不定我能成全你。”余罪道，回身拿着一直随身带着的小包，看着只剩下腕上铐子的武小磊，投以征询的目光。

“你……你想干什么？”武小磊说着，身体下意识地挪了挪，他似乎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有点恐惧别人这么平静对待他。

“成全你啊。别他妈死了当个糊涂鬼呀？”余罪掏着口袋，往地上排着照片，缩在一角的武小磊蓦地眼睛睁大了一圈。

“记得他吧，张素文、孟庆超，两位小伙伴，因为你这狗日的，被警察查了十几年，现在还在街头混。”

“记得他吧？刘继祖，当年拿了两包糕点和几十块钱协助你逃跑，现在这事犯了，被刑警队抓起来了，也是你害的。”

“还有她……你奶奶，去世你都没回去看看，我听说她最疼你啊，上初中都拉着你送你上学，说起来你真他妈不算人啊。”

“对了，还有这张，记得吗？”

武小磊逐个扫过照片，脸上难堪之意越来越甚，冷不丁余罪排出了陈建霆被杀那张，一下子惊得武小磊一阵哆嗦，牙关咬着，脸色发白。

有些人是因为阴暗而凶狠，而另一些人却是因为恐惧而变得凶恶，武小磊无疑是后者。余罪此时才看清了，这穷凶极恶的来源，或许确实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

他慢慢地说：“这个人于情于理，我不否认他该死。可于法，他的死总要有人负责的……他死后，他的老父亲上访告状几年，最后郁郁而终啊……也是你害的。”

余罪叹着气，看着凶相渐消的武小磊，他知道，那因为恐惧而生的兽性正在渐渐地消失。余罪接着又排出来一连串的照片，不说话，然后看着武小磊。

武小磊眼里的凶光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嘴角翘着，想伸手，却又不敢伸手，不过脸上却浮现一种期待的表情，像恨不得全部抓在手里一样。

此时的余罪却伸着手，把他手腕上最后一个铐子打开，扔在地上。武小磊迫不及待了，双手捧着一张照片，眼光发亮地看着，然后紧紧地捂在胸口。

——是爸爸和妈妈在五金店里的照片，他知道自己有个家，却从没有回去过，那才是他心里最深的牵挂。

余罪面无表情地刺激着：“你爸的头发全白了，抽的是三块五的烟，他以前可当过局长啊，退休后干的却是民工的活，都是你这个浑蛋害的……我们监控的时候排查发现，你爸和你妈每天六点准时起床，七点开门，然后老两口开始收拾店里，肩挑手扛的活都是他们自己干，估计是为了省俩钱……有生意需要上货搬运，也是他们自己干，估计也是为省点钱……两人可是一分一毛掰出来的钱，你知道全干了什么？”

余罪问得武小磊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后两颗豆大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了。

全厢的同行起身了，侧头了，静静地看着已经去掉所有铐子的武小磊，谁也看得出，此时的武小磊比被五花大绑着更安全。

“我告诉你啊，全给你这个浑蛋赎罪去了。”余罪道，那似乎也成了他心里解不开的结了，“十八年啊，你没想过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前几年陈建霆的父亲处处告状，警察是天天上门，搞得你们一个大家，亲戚都不来往了，都是因为你呀……亲戚不来往也罢了，你作的孽，他们做父母的心里有愧啊，不但给陈建霆抚养女儿，一直供她上了大学，而且还当孝子贤孙，把陈老师养老送终……十八年啊，给你整整赎了十八年罪，你就不觉得你父母可怜吗？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他们解脱吗？”

武小磊将照片捂在心口，神情悲恸，不可抑制地眼睫眨着，两行热泪簌簌而下。他抹掉了，泪却又流出来了，是啊，可怎么抹得掉这十八年的魂牵梦萦……

“你还会哭呀？”余罪挖苦着，直斥道，“你为他们做了点什么？就拿着他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在外面逍遥？你父亲被关起来，你没回去……你最亲的奶奶去世，你也没回去……你是不是还等着，你爸妈有一天也快闭上眼了，你也不回去？你他妈还算人吗？哪怕当年被毙了，现在也该成一条好汉了，十八年了……你活得还像个畜生，还准备让你父母替你受着这个罪孽，到死都不能瞑目？！”

武小磊失声了，声音在颤抖着，喉咙里哽咽着，表情悲恸，大颗大颗的泪无声地掉着，一双眼乞怜地看着余罪，似乎在乞怜他不要再说下去。

余罪慢慢起身了，他走到车窗前，“哗”的一声开了车窗，背过身，看着武小磊，一指窗外道：“窗开着，没人拦你，你跳吧。大不了老子拉着你的尸首回去交差。”

这句不是假话，此时的嫌疑人已经失去了束缚。不过谁也清楚，他不会跳，还能哭出来，那就是还有舍不得的东西。武小磊抹着泪，在众人的眼光中意外地站起来了，有名队员要起身时，袁亮一伸大手拦住了。

他没跳，而是对着余罪，扑通声跪下了，捧着照片，眼泪长流地哀求着：“我不是想跑，我没脸回去啊，我没脸见我爸妈，老婆孩子一直都不知道我是个逃犯……我认罪……求你们一件事，把我儿子带回老家，我没机会了……求你们了。”

这一句听得李逸风几位乡警毫无征兆地鼻子一酸，侧过脸了。

余罪却是像没感情似的盯着他看，看着他流泪，看着他重重地磕头，半晌才道：“冲你求的不是因为自己，我答应。”

“谢谢。”武小磊释然一般，一抹满脸的泪，想镇定下来，却怎么也办不到了。

“你还做错了一件事。”余罪道，毫无征兆地挥手给了武小磊一个耳光，很重，而武小磊像根本没有反抗意识一样，任凭那个耳光扇过来。余罪指着他，貌似凶恶地道，“你跪错了，被你害的家属、被你害惨的小伙伴、一直替你赎罪的父母，你都该跪……唯独不该跪的人就是警察，我们不会给你一点同情。”

言罢，余罪扬长而去，打开了厢门，像是郁闷至极，想舒出心里那口浊气。却没人看到，余罪在厢外的角落里，也偷偷地抹着泪。

良久，武小磊发现自己还跪着，而环伺的刑警只是默默看着他。甚至于他相信，哪怕自己现在就算纵身跳下去，也没有人会拦着。

他慢慢地爬起来，把余罪排下的照片原样摆好，眷恋地看了一眼，哆哆嗦嗦地拿着扔在地上的一副铐子，铐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再然后，他龟缩在角落里，木然地看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抹着泪，满厢都是他唏嘘的声音……

心归何处

十八年的逃亡之路，在沉闷的车轨声中不断缩短，渐渐接近了终点……

试图跳车的武小磊慢慢像变了一个人，去掉了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凶恶，同车的刑警慢慢发现，其实这个曾经持刀杀人的嫌疑人，和在座的大家没有什么两样。

沟通最初是怎么建立起的，似乎被人忽略了。好像是李逸风递了个盒饭，又好像是哪位队员给了他一支烟，还说不定是谁给他点了个火，或者递了杯水的缘故吧。反正武小磊开始和大家说话了，那样子一点儿也不凶恶。袁亮在列车上找了药，让人给他身上的几处伤口敷好，他居然很不好意思地说了声对不起。

那样子是真有点不好意思，很小的一件事，让几位刑警都异样地笑了。

没人再呵斥他，没人再防贼一般盯着他，也没有人再用另类的眼光看着他，他也坦然以待，开始向几位刑警问着像他这样的要判多少年，问着家乡的变化，问着他那几位小伙伴的近况。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其实被心里的牵挂拴着，要比铐着结实得多。

比如现在，听到别人给他解释现在的刑法，像他这样的量刑绝对会在接受的范围内。他甚至长舒一口气，倒巴不得开始漫长的刑期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倒过来说也对，比如这个可恨的人，如果真准备认罪服法，谁也会觉得很可怜，六七十岁的父母，不满十岁的儿子，独守空房的老婆，谁能想象等他重获自由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二天的行程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晚饭过后，袁亮从餐车回来时，武小磊正和几位刑警聊着，一看到袁亮，似乎神情里还有点不服的意思。袁亮给他递了支烟，点上，坐到了他对面，笑着问着：“还疼么？”

不可能不疼，从抓捕开始，他浑身就挨了不止一下子，不过武小磊够硬气，摇摇头，不屑地道：“没事。”

“到了省城五原，要换乘警车回去，明天中午前就到家了。”袁亮道，看着武小磊的反应。

没什么反应，伤过了，悲过了，歇斯底里地哭过了，他反而平静多了，大口地抽着烟，不时地看着袁亮，那眼光向外瞟了瞟，似乎在看余罪的床铺。袁亮笑了，他知道能真正震慑到嫌疑人的，不是枪，不是警械，而是余罪那股子狠劲，他轻声道：“怎么，想认识认识这位？”

“他叫什么？”武小磊突然问。

“怎么了？”袁亮道。

“我想记住他。”武小磊道。

“一会儿你自己问他，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好好休息，你的案情不复杂，但可能程序上要复杂一点，会在县里看守所待上一段时间，审判结束后，就可以探监了。”袁亮道，对于嫌疑人的承诺，仅止于此。

武小磊抽了一口烟，说了声谢谢。袁亮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让轮班的去吃饭了。

接下来是两个舌头长的货来陪着武小磊了，李逸风和李呆，满口古寨土话，这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亲切。说来说去，李逸风倒用县城里那处处可见的旧闻，换回了武小磊这个十八年的经历。

当年他是沿着山路跑的，连公路都不敢上，等干粮吃完，钱花完，他已经走出省境，最后饿倒在路边。后来被内蒙一家牧民救过来，放了几年牛羊才试着往更远处走一点……后来他到了长安，又到了中州，最后在安徽落脚，在一家小煤矿里给司机装车，每天抹得浑身像个黑人，估计谁也怀疑不到那厚厚煤灰下藏着的是个在逃嫌疑人。

再后来，当地煤矿也发生了一例打架斗殴致死的案子，又把他惊跑了，于是他又流浪到了沪城，在这里搞着汽修。那是曾经在煤矿边上一家私人修车摊上学到的唯一糊口本事。在沪城白天修车，晚上跑黑车，成了他谋生的职业，加上家里的资助，数年后居然还在沪城成家立业，置了房产。

一直就在社会的边缘艰难地活着，一转眼十八年，白了一半少年发，这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呀，看到警察就远远躲着，听到警笛就以为是来抓自己来了。武小磊说了，很多时候会在夜里惊醒，又回到那个血淋淋的杀人现场。他甚至希望那天躺下的不是陈建霆，而是他，那样的话，就不用经历这十八年的逃亡煎熬，就不用把厄运带给家里。这么长的时间，死者的家属或许比生者的家属更幸运，毕竟他们可以遗忘了，可以重新开始了。而武小磊这一家子，却一直不能。

是啊，冥冥中就像有报应一般，在弥补着法律缺失的那点平衡，让那个噩梦和恐惧一直在困扰着他。

说到唏嘘处，李逸风和李呆听得也是叹息不已。对于这个人，李逸风倒不觉得他有多可恶了，被生活逼到这份上没有杀人放火拦路抢劫，已经不错了。

他用这种言辞劝着的时候，李呆悄悄捅了捅他，侧头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进来了，默然无声地看着。李逸风和李呆赶紧起身，给余罪让座。这些天所长像变了一个人，老是阴着脸，连他们俩也有点怕。

余罪坐下时，明显地看着武小磊坐得不自然了，他脸上抽了抽，想站起来，又没敢，直到余罪递了支烟，他才惶恐地接住，连声说谢谢。

“你的案子还有几个疑点，能和我说说吗？”余罪问。

武小磊脸色一变，已经这样了，警察还追着不放。

余罪不管不顾，直问着：“艾小楠，也就是陈建霆的妻子，作为你和你家里联系的中间人，已经被我们识破，这点你不用讲了，我觉得，在此之前，你还应该通过某种渠道联系上了你家里，我说的对吗？”

武小磊似有心结，不点头，也不摇头。

“应该是梁爽吧，你叔叔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后来他到长安上学，和你的经历有吻合处。”余罪道。

武小磊一下子脸色变了，苦着脸道：“我已经这样了……还要追查下去吗？”

“放心，这不是在害你，而是在帮你，也帮他们……回去的时候不要有什么顾忌，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他们已经不需要再负刑事责任了，都是些小节了……不过把真相说出来，你不觉得对于他们也是一种解脱吗？忧心忡忡藏了十几年杀人在逃嫌疑人的消息，对谁也不好受啊。”余罪道。

武小磊想了想，逃亡的人最会选择该相信什么样的人，知道什么样的人没恶意。他盯了余罪好久，半晌才喃喃道：“是，梁爽他把我的消息告诉了我家里，后面他还帮我找人花钱办了个户口……答应我，别让我的事再牵扯到我家人、亲戚。”

“法庭会酌情判案，我相信对你也一定有个公正的判决，我答应不了什么。”余罪道。

武小磊鼻子抽了抽，没吭声，造的孽够多了，这似乎算轻的了。

余罪想了想，又问着一个他心里不解的事：“据艾小楠说，前几年你还在安徽时，你父母曾经有意让你投案自首……因为当时县里公安几位领导一直在做工作，想解决这个悬案，毕竟当时的法制环境已经有了很大改善……有这回事吗？”

“有。”武小磊点点头。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投案自首呢？”余罪问。他有点奇怪，那一对老两口，应该是通情达理的。

“我……我……”武小磊喃喃地，不敢看余罪的眼睛，半晌才用低沉的声音憋出来了，“我儿子今年八岁，就是那一年怀上的。”

余罪心一松，最后一个扣子解开了。那两位父母不但在保着儿子，还在护着孙子啊！

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油然而生，那些谜底原来竟是如此简单，自己早该想到了。

“其实我一直准备去自首，但下不了决心，我有点害怕……去了当地的派出所几次，我都远远地坐在一家小饭店里，几次都没敢进去……”武小磊说道，有点难堪。

“后来呢？”余罪觉得他似乎有隐情，难以启齿。

“后来……”武小磊喃喃地把下文道出来了，“后来去了好几次，就和那家饭店老板的闺女好上了……”

敢情是投案自首，却遇到红颜知己了。李逸风听到此处扑哧一声笑了，不过一看武小磊难堪的表情，马上又拉下脸了。武小磊难堪地道：“……后来我就带着她一起到沪城打工，到现在房子也买了，孩子都八岁了……”

这回，连余罪也笑了，所有的谜底解开之后，释然中带着几分无奈。他起身时，武小磊抬眼看着他，意外地说了句：“能提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余罪问。

武小磊似乎不好意思，看了看他那个包，余罪明白了，起身拿过包来，拣了两张他父母的照片，递给他道：“拿着吧，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的。”

“谢谢。”武小磊如获至宝，双手捧着捂在胸口，悄悄地看一眼，又紧紧地捂着，似乎怕被别人抢走一般。

余罪盯着他看了好久，没有再说什么，像疲惫至极一般，躺在枕上昏昏地睡了，这么多天以来，恐怕是他睡得最沉的一次了。

最后一夜慢慢过去了，列车泊在五原的时候，一夜未眠的武小磊一点疲惫也没有了，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把照片紧紧地捂在胸口，就那么坐了一夜。满厢的刑警看他这样子，一想到将要有不知道多少年的深牢大狱等着他，也是唏嘘不已。

下了车，众人换乘到两辆警车上，一路向古寨县驶来。坐在车后囚笼里的武小磊，不时地看着窗外，那应该熟悉却陌生的景色，那多年未见却依然牵挂的亲人，让他显得有点不安，间或兴奋，间或黯然。

接近古寨县的时候，袁亮打着手势，让先头迎接的两辆车先进，他却驾着车，沿着县城的河坝，从小路往回驶。到了一处院落之前时，袁亮戛然刹车，武小磊侧头看着，一下子呼吸急促，全身痉挛。

那是他家，还是十八年前的样子。此时他甚至比上刑场还要紧张和惶恐。

袁亮和余罪下车，后面跟着车里的队员。袁亮“嘭”的一声拉开了囚笼的后厢，把武小磊放了出来。武小磊顿时涌起一股感激之情，他突然想起为什么在下列车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或许是让他回家见到父母时不至于太过难看。

可是，有机会吗？他知道看照片都是一种奢望。

袁亮没有说话，看了余罪，似乎有点犹豫，余罪脸上没什么表情，咬着牙，终于还是做了一件他都不相信的事。

他哧哧地拧着铐子，把武小磊放开了。武小磊愕然看着这种待遇，有点不相信了，他紧张地问着：“这……这……这是……”

“十八年没回家了，回家看看吧……你爸妈在家，我下火车就通知他们了。”袁亮道。

“我……”武小磊徒然一阵热血上涌，脸上一片悲恸，差点跪倒。余罪却笑了：“别他妈那么没出息，大大方方走回去，省得庭上见了又哭天抢地。”

“你们……你们不怕我跑了？”武小磊惶恐地问。

“跑了就再把你抓回来，我们就是干这个的。现在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我在路上开得快，午时前，自己来公安局吧。来了不算投案自首，跑了可是罪加一等。”袁亮道。

余罪也道：“你跑了十八年了，那种日子还没过够啊？”

两人无所谓地一拍车后厢，上车了，后面队员都看得目瞪口呆了，敢情余罪和袁队长在商量着这事。可这事儿别说队长，就局长也扛不住啊。

袁亮上车发动时朝后面吼了一句：“走啊，出事我负责。”

没说的了，两辆车即时开动，把嫌疑人就那么扔在原地了。在倒视镜里，武小磊紧张地，继而又疯也似的奔跑起来了。不是逃跑，而是奔向了家门……

车里，袁亮挠挠脑袋，问余罪：“余所，你可把我押上去了啊。”

“我不和你押在一块吗？”余罪道，这是两人在车上商量的，想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

袁亮问道：“他要真跑了，咱俩可就惨了。”

“跑得了吗？以前光上有老，现在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老婆，往哪儿跑啊？几千万人口的沪城都抓到他了，屁大点的县城算什么？”余罪道。

“可这有什么意义？该判终究要判，弄不好还得赔上咱们。”袁亮道，稍有紧张。

“你也看到了，能拴住他野性的，只有亲情了。”余罪道，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补充着，“为何不让这根亲情的缰绳，把他拴得更紧一点？”

“你还是想想，怎么和顾局交代吧。”袁亮道。

“只要结局好，一切就都好。况且这个功劳，我想咱们这一队人，没人愿意要吧？大不了功过相抵。”余罪不以为然道，懒懒地靠着车座，叹了句后又开始吃后悔药了，“哎……老子真不该接这个案子，办得了办不了，结果都是王八蛋……”

袁亮听得那叫一个哭笑不得，心慌意乱地在路上磨蹭了很久，才晃悠悠地回到县公安局。

于是一个天大的意外出现了——八人追捕队伍齐齐站在公安局大院里，大门上还挂着欢迎专案民警载誉归来的条幅白挂。可队员回来了，嫌疑人没见到。

一听到两位带队的居然把人放回家了，顾尚涛气得脸绿了，大吼着通知着局里的应急警力，一指站在院中央的抓捕小组，雷霆大怒地扔出一句话：“把他们都扣起来！”

功臣就这么全被关进了值班室，守门的是副局长赵少龙，他怎么也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垂着头，谁也不吭声，这样子不是放人了，似乎是把人丢了。

可不管是放了，还是丢了，都要演变成重大事故了。局里直接发布紧急命令，各派出所、刑警队、治安巡逻大队，蜂拥着从驻地出来，警车、摩托车风驰电掣，如同十八年前一样，直扑向武小磊的家里。

意外出现了，武小磊家里已经人去楼空……

白发亲娘

门被踹开了，失态的顾尚涛局长进来了，后面的赵副局赶紧掩着门。

“李逸风，出来。”

顾局长吼着，李逸风吓了一跳，可没想到矛头怎么朝向自己了。他紧张兮兮地站出来了，顾尚涛训斥着：“把放人的经过讲一下。”

平时说话如爆豆的李逸风，结结巴巴地把经过讲了一通。顾尚涛看了眼垂着脑袋的袁亮和余罪，他知道没有这两位带队的同意，下面的恐怕不敢造次。问清楚了，火气却是越大了，他吼着对袁亮道：“私放嫌疑人，袁亮啊，你是嫌过得不自在了？也想进里面蹲两年？这种事责任有多大？你能不清楚？刚刚到他家里，已经没人啦……你啊你……”

几乎是一种极度痛惜的表情，顾局长手指点着，恨不得把袁亮就地正法一般。

几十岁的人了，被领导指着鼻子骂，袁亮有点难堪。要站出来时，有人抢在他前面了，是余罪，他向前一步，挺着胸脯汇报道：“报告顾局，人是我放的。”

“你？你算哪根葱？不用说也知道是你在搞鬼。”

顾尚涛现在看着余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所有的期待和欣赏此时都成了痛悔，早知道真不该用这种人，这娄子捅下来，可要命了。

偏偏这要命的事，要发生在他任上了。顾局此时早气得脸色煞白，连训句什么也说不上来了。

“顾局，何必这么上火呢，他又跑不了。”余罪很淡定。

“就算人不跑，你的责任也跑不了，你第一天当警察呀？不知道这事的责任有多重大？”顾尚涛几乎贴上脸来训人了，就差要上手扇一耳光了。

“我既然敢放他，就敢负责；抓他是让他心甘情愿服法，不是就地正法。”余罪挺着胸膛道。这话气得顾尚涛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余罪生吞活剥一样。

余罪看领导这样，没有太多的感觉，依然故我地说道：“顾局，在这个案子里，虽然是故意伤害致死案，可被害人行为不端，嫌疑人也是因为怒极失手，这没假；又经历了这么多年，不管是他，还是他的家属，那戾气、怒气、怨气、火气已经憋了这么多年了，给他们个缓冲的机会吧，让他们忘了那些难堪，重新开始。”

他想，也许没有什么比别后重逢更让人值得高兴的事了。武小磊除了走回来，已经走投无路了。

“你说得好听，我的怒气、怨气朝谁发？……告诉你吧，他已经跑了！你等着受法律制裁吧……赵少龙，先把他铐走。”顾局长火冒三丈，根本听不进去，手指直戳着余罪，吼着道。

关武小磊的囚车要是把余罪拉走，那可就成大笑话了。

那些队员面面相觑，紧张地往前挪了一步，似乎要保护余罪似的。顾局凶狠狠地对着众人一吼：“怎么了？还想集体造反是不是？后退！”

没人退。大家虽然都知道自己错了，可依然没有人往后退，就那么低着头。

“疯了，都他妈疯了……”顾尚涛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心慌意乱之际，又吼着要把抓捕队员全部铐起来了。

这场面把赵副局也吓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余罪掏着口袋，拿着手机看了眼，直道：“顾局，还有三十分钟，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呢？”

其实顾尚涛也有顾忌，他愤愤地看了余罪一眼，正要把袁亮揪出来教训一顿。门口值守的办公室主任疯也似的奔进来，边跑边嚷着：

“顾局长、顾局长……没跑，没跑，人在呢，人在呢，刚找到……”

这下了顾不上教训队员们了，顾尚涛紧张道：“在哪儿发现的？抓到了没有？”

“在上坟呢，城关所和梅河所的警力都调上去了。”办公室主任紧张道。

“走。”顾尚涛局长摔门而去。刚出门，办公室主任又小话递着：“顾局，您还是别去现场了，一大家子都在呢，听城关所杜伟平所长说，有几十号人呢。”

嗯？又遇到了难题了，要是因为抓人再惹个群体事件，那也麻烦。顾局没迈出局门，嚷着赵少龙，向外面现场的警力下了死命令：务必抓捕归案！

这一下画蛇添足，不但给局里添了无数的乱子，也给牵连的队员们添了一堆堵，不过值班室里被隔离的几位，却也没人埋怨余罪。侦破的时候，他做了大家不会做、不敢做的事，归案的时候，他又做了大家想做也不敢做的事。无形中，余罪已经在这个小小的团体里树起了相当大的威信。

这不，连袁亮也跟着下水了，他看着局里忙碌进出的同事们，瞥眼看余罪道：“余所啊，要是兄弟们都脱了警服，你可得给找好下家啊。”

“没事，包在我身上。”李逸风拍着胸脯道，不过他一开口，换来的却是大伙质疑的眼光，于是讪讪问着余罪道，“哥，这咋办，要不给我爸打个电话？”

“不用，这事没人会处理咱们。”余罪道，很肯定。

“你确定？”袁亮不相信了。

“当然确定，要追究责任，我们当然跑不了，可顾局是专案组长啊，难道他没责任？最起码没有把咱们教育好，是他的领导责任吧？”余罪严肃地道。

于是这个肃穆的环境中，众人不紧张了，反而响起了一阵哧哧的笑声……

“停！”

城关派出所杜伟平所长一伸手，后面吃力往山上跑的片警们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

听说抓到了杀人犯嫌疑人，可把所里警力忙坏了，从家里查到店里，从店里查到亲戚家，居然都不在家，还是碰着了街坊一个六十多的老太太，杜所长认识，随口问了句，这才找到地方。

这位年过四旬的老所长对本案还是有了解的，他叫停了一队警察，回头摆着手，连喊着往后退。

把队伍整理了一下，他又看着那个冒着缕缕青烟的地方，没错，他们在祭祖——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拄拐的老人，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偶尔能听到凄切地哭声。杜所长不时地巡视着，看着他这一队二十多名警力的队伍，似乎在想一个更合适的解决方式。

小县城和大地方不一样，就这么抓人回去，他怕自己一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李惠兰两口子在县里实在是太出名了。

又有队伍来了，是防暴巡逻的，十辆车，五十多人，差不多把县城的巡逻队全部拉来壮声威了。杜所长鼻子哼了声，实在觉得没必要。

可职责终究还是职责，他守在下山的路口，不久后，那一行祭祖的队伍呜咽着下山了。他吼了声，自己的片警队伍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杜所长一马当先，拦在路当中，双手一合说道：“等等……武叔，李阿姨，各位叔叔婶婶辈分的，都认识我杜伟平吧，我对不住了啊。”

队伍停下来了，武小磊被父母拦在背后，杜所长有点难堪地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让孩子跟我们走吧，都十几年了，该有个了结了……小磊，好样的！”

说着，他还赞了句。武向前抹着眼睛，看着如此多的警察，说道：“杜所长，让他自己走着去吧……十八年了，最后一段路了，让我们老两口把这个逆子亲自送走……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让他回来上炷香、烧刀纸。”

说着他老泪纵横了，人群里呜咽声四起。武向前一脸悲切，就差跪地求人了。杜伟平鼻子一酸，回头吼着：“都让开！”

于是这一队片警就带着这队伍迤逦下山了。到了山脚，杜伟平和巡逻警交涉着，给那剽悍的队伍让开了一条路——这是一群白发苍苍的父母叔婶，谁又下得了手？

于是县城里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奇观：一队有老有少的几十人的队伍，在县城里慢慢地走着，队伍后面，跟着上百名随时戒备的警察。

“那是谁？向前那两口子？”

“对，是啊……中间那是？啊，那是小石头，他回来了？”

“就是啊……”

“嗨，这一家子是怎么了？”

奇异的队伍穿街而过，引起了莫大的好奇，不少惊讶的、愕然的，甚至于认出武小磊来的，都好奇地跟在队伍的背后。

来了，来了。曾经还记得那年血案的人，曾经目睹这一家十几年艰难的人，看着武向前、李惠兰夫妻两人，不时地悲恸地抹着泪，抱之以同情的一瞥。

来了，来了，王丽丽从她栖身的那个快递公司奔出来，她看到了人群之中已经长大成人的武小磊，十八年前的惊恐，仿佛直到今天才化开这个心结。她莫名地有点愧疚，看了一眼后，悄悄地躲开了。

来了，来了，几十人的队伍席卷着邻里，席卷着街坊，席卷着这个小小的县城，看到丁字路口那个偌大的“人民公安”的标志时。李惠兰再也忍不住了，一侧头抱着儿子，难受地喊着：“儿呀，妈救不了你了，你别恨妈啊。”

“妈……你别说了……我不恨，我恨我自己……妈……”武小磊扑通跪下了，娘俩抱着，哭得肝肠寸断，武向前抹了把泪，一手搀着儿子，一手扶着老伴，慢慢地挪着，后面的警察奔向前队，在丁字路口排成人墙，暂时阻断了交通。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一条通往公安局大门的路，一条通往救赎的归宿之路。

来了，来了，终于走到了归宿。

顾尚涛和赵少龙局长紧张地从办公楼里奔出来了，这个结果让他们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旋即又被这个场面吓住了，除了维持秩序的警察，黑压压向局里涌来的人，何止几百。

“怎么回事？”顾局问。

“不知道。”赵副局忙摇头。

快步奔来的杜伟平敬礼汇报，这时候顾局却是没时间听了，赶紧安排着押解队伍重新列阵，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嫌疑人押解走，以防再出意外。

此刻习惯于发号施令的顾尚涛倒觉得头疼了，当他扫到追捕归来的警车时，忙拉着赵少龙附耳说了一句。随后赵少龙急匆匆地往办公楼里奔，踢开值班室，拉着袁亮不容分说了一句：“快。”

“怎么了？”

“把人带走。”

“……他就准备走了，还用带吗？”

袁亮现在倒是看得更清了，有胆放武小磊的人，就只有能抓到他的人。已经把他抓得死死的了，除了这儿，他无路可走。

到了楼口，顾局挥手示意，袁亮分开人群，直到武小磊面前，哭着的娘俩抹了泪，武小磊道：“妈，就是他……袁队长放我回去的。”

“谢谢……谢谢啊，亮啊，别怪我老糊涂了啊，谢谢。”李惠兰要行大礼，袁亮赶紧搀住了，道：“李阿姨，我要带他走了，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您二老就不用这么揪心了，还可以常去看他。”

“嗯……”李惠兰流着泪，抱了儿子一把，悲从中来，哭诉着，“儿啊，妈给你赎了十八年罪，可那是一条命啊，赎不清……你要是还能出来，可得好好做个人啊！”

那声音悲痛得已经嘶哑，武小磊扑通声跪下了，抱着亲娘哭着：“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哭了……”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武向前搀起颤巍巍的老伴，武小磊跪着抹干净了脸，恭恭敬敬地朝爸妈，朝叔伯一大家子，磕了三个头，悲怆地喊着：“姨，叔……别怪我爸妈给你们找的麻烦，都是因为我，我给你们磕头了。”

七尺男儿的膝下，一跪千金，一众亲戚抹着眼睛，唏嘘不已。

武小磊抹了把泪，起身面对着袁亮，伸出了双手。那表情里却是再没有恐惧，他道：“谢谢，袁队……来吧。”

袁亮掏出了铐子，慢慢地扣在了武小磊的腕上，领着人向车走去。车后厢洞开，随后一个钢筋网状的牢笼，“嘭”的一声合上了盖，盖定了十八年悬着的这一案。

车倒出来了，慢慢驶向涌来的人群，走得很慢，袁亮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喊着：“街坊邻居们，老少爷们儿，都让一让，别挡着阿姨送孩子的路……”

这一句有无形的威力一般，人群慢慢地让开了。李惠兰透过钢网的车窗，在仅留的缝隙处看着儿子，抹着泪，跟着车走，是那么的不舍。

人群让开了，袁亮在倒视镜里看着，那个奔跑着的满头白发飞扬的妈妈，让他总是狠不下心来。每踩上一脚油门，又总想给他们留一点，再多留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囚笼里的武小磊双手死死地扣着钢网，他看着爸妈还是那个样子，焦急地喊着：“妈，爸……你们回去吧，你们别送了……”

儿啊……我的儿啊……李惠兰跟着车走着，跑着，哭着。好远了，仍然舍不得放弃，就像这十八年来一样，怎么也舍不得放弃。她拍打着车窗，哭喊着，甚至后悔亲手把儿子送进这个牢笼里。

“袁队……袁哥……你快点吧。别让我爸妈遭罪了……”武小磊在车厢里哀求着袁亮。袁亮鼻子一酸，狠狠心，一踩油门，车绝尘而去。

车后哭着喊着，再也支撑不住的妈妈，一瞬间扑倒在地。她仍然试图爬着追上来，可怎么追得上渐行渐远的囚车？悲恸的老父搀着依然执迷不悟的老母亲，却怎么也搀不起、拉不走、劝不住。

亲戚围了一圈，劝着这两位，街坊跟了一群，围着这一家。

李惠兰昏厥了，一群亲戚街坊慌乱地喊着快救人。杜伟平看着戒备的警察，怒不可遏吼了句：“都他妈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帮一把？”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一帮子警察忙分开人群，把李惠兰背着送到车上来。巡逻车载着家属直驱医院，后面跟着数百位放心不下的街坊……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

公安局的大院空了，孤零零的台阶上，只剩下顾局和赵副局两人。他们目睹着和街坊邻居一起送两位老人的警员们，顾局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我明白了，他们是想在武小磊的档案加进去‘悔罪表现’，给他一个减轻罪责的机会啊。”

说罢，顾局匆匆回身，赵少龙追问着：“那顾局，他们怎么办？还需要报告吗？”

“报告什么？有什么责任我担着。”顾尚涛果断说道，把赵副局说得愣在当地了。

是啊，结果很好，谁还会过问那过程中的瑕疵呢？

顾尚涛匆匆直奔值班室，到了门口，他长舒一口气，调整着心态。刚刚那场景，他也差点没忍住。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平时自信的表情，他准备安抚这几位抓捕队员一番。

一推门，他却愣了，那一群被关着的队员，齐齐站在窗口，齐齐回头看着自己，然后齐齐慌乱地抹着眼睛，有的甚至还在抽泣，一抽，赶紧害羞似的低下了头。

好歹是刑警，成这样啊……顾尚涛一笑，不过刚刚伪装住的情绪又上来了，随即鼻子一酸，一侧头，又拍门而去了。因为他也止不住了，手指抹过眼睛，湿了。

是日，潜逃十八年零五十六天的嫌疑人武小磊验明正身，被羁押于县看守所。

也在当日，此案向上一级的情况汇报中出现了这样的字眼：

鉴于该嫌疑人的悔罪表现，以及其家属对受害人主动赔偿的情况，考虑到有助于对嫌疑人日后的改造，专案组特许他回家祭祖省亲，时间为两个小时。该嫌疑人表现良好，在事毕后由家属陪同，主动回到公安部门认罪服法，现已正式羁押于看守所。特此报告……

太息何长

一周后，五原城。

省厅办公楼传达室的老杨像往常一样，笑吟吟地把报纸挨着办公室发过去，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他多说一句话：“看第四版，是咱们五原公安的报道。”

连那些平时不怎么关心时事的后勤人员，也被撩起了兴趣，翻着晨报的第四版——一幅占了小半个版面的照片，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标题是：《心的救赎》。副标题是：一个逃亡十八年的嫌疑人的心路历程。

配图是武小磊在看守所被民警羁押的照片，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报道的侧重不在于民警如何的机智勇敢、擒获嫌犯，而是用大量笔墨叙述了这一家三代人在逃亡人员身上倾注的心血，有去世的长辈，有守望的父母，还有即将失去父亲的下一代。中途，不少人看不下去了，很多人愤愤地把报纸扔过一边。

有的强忍着看完了，看完了就一个感觉：一个人害了三代人啊。

这个案子是省厅挂牌的命案，因为年限长的缘故，省里不少同行知道，一朝告破，自然成了关注的焦点。县里的报告被市局宣传部挂在了内网，让观者唏嘘不已。

省厅崔厅长手边放着前一阶段不尽人意的破案大会战报告，他无心去看，而是动着鼠标，看着采访的视频记录。县局长、副局、刑警大队长的采访他快进拉过了，反倒在那个乱哄哄的场面上多看了几眼，秘书和政治处的赶紧提醒着：“崔厅长，这是当时准备摄录他归案场面的同志无意拍下来的，后来据地方报告，是考虑到对此人的日后改造，特意在押解归来时，放了他两小时假，让他回家祭祖探亲，之后由家属陪同，主动到县公安机关认罪服法。”

“好，好……这样好。”崔厅看着那个画面，和普通人没有两样，视线的焦点仍然在那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身上。他拿着单子签上了名字，递给政治处的道：“你们把关吧，这个画面一定留着，法律不应该仅仅是冷冰冰的条文，应该是有血有肉，甚至有感情的东西，因为它毕竟是绝大多数人的守护神。”

两人颇有感触，接过退出了厅办，拿着这分量不轻的签字，直交给等着消息的省电视台编辑。

连续两年拍摄立项的不少，可通过审核的，两年间仅此一例。

在这一栋办公楼里，许平秋同样在观摩着内部的采访记录，他前后看了两三遍，可对于这件在他专业领域的事情，他却有点纳闷。

他知道顾尚涛，以前是市二分局副局长，后来下放到古寨当局长，迟早要跳回市里，可他追捕到潜藏得如此之深的嫌疑人，他绝对不懂。再往下，刑警队长袁亮是个转业军人，应该也不擅此行，再往下，他又查到了李逸风的简历，明显是地方硬塞进去的编制，满纸的报告上，他竟然没有发现一个擅长刑事侦查的内部人。

“又是他？”许平秋有点怀疑。毕竟李逸风的手续还在羊头崖乡派出所，怀疑对象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如果县里有这类人才，恐怕早崭露头角，不至于等十八年了。

刚想直接问一下，有人敲门进来了，秘书拿着刚刚誊印的报告，陪同总队政委、刑侦支队长，次第进了处长办。落座时，许平秋拿着报告，招呼着两人。

政委是总队的老搭档了，对还身兼总队长的许处可不生分，倒着茶，递着烟，直打趣着：“这次效果不错啊，省厅挂牌的案子去了四分之一，居然还有交警找到重要命案线索的。”

“副作用也不小啊，被检察院盯上的也有好几例。老万，你说我这手紧一紧呢，还是松一松？”许平秋问，和老搭档商议着。

要是紧，肯定是下一份纪律通报，让各地注意侦办方式方法。要是松，就催一催各地的办案进度，这是惯例。

“许处，慈不掌兵、善不从警，您当年可是带过行刑队的人，怎么还手软？应该有当年不畏骂名滚滚，誓把罪犯抓捕归案的气势啊。好的治安来自于铁腕。只要没抓错，就是好事。”政委道。

许平秋笑了，直摆着手，不复当年勇了。

言归正传，几人此番的来意却是年度授衔和技术专业培训的事，原省刑事侦查总队大部分职能划归省厅刑侦处之后，总队主要负责的就是人员培训工作，计划、人员名单、培训内容，厚厚的一摞摆到了许平秋的办公桌上。

两人告辞之后，许平秋粗粗一览，扔过一边了，他看得出这些东西是往年文字复制粘贴改了时间重新打印的，除了浪费办公用品，没有什么效果。他心里还是揪着其他的事，查着电话，拨到了古寨县公安局局长顾尚涛的手机上。

“喂，我省厅刑侦处许平秋。”

“哟……您好，许处长您好，早就听过您的大名了。”

“得了，我问你件事。”

“您说。”

“‘八·二一’杀人案，十八年前这一例，这次的主办人员是谁？”

“哦，是这样的，我们成了一个专案组，主要由我和赵少龙副局长负责，局里刑侦科的陈玉科长参加，外勤主要由刑警大队袁亮负责，主办人员有李逸风、张琛、杨晓明……对了，还有羊头崖乡的两名乡警，李呆、李拴羊……”

“打住打住……就芝麻粒大点的功劳，你们一窝蜂抢呀？”

“哎哟，许处长，您应该清楚呀，每件案子侦破，都是集体智慧啊，这么乱的线索，又过了十几年了，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办了的事啊。”

“这个我理解，我问你，羊头崖乡的挂职所长余罪同志参案没有？放着一个现成的神探不可能不用吧？”

“哦，他参加了。”

“那为什么请功报告上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主办怎么是李逸风？这是个什么人？”

“那个……主办确实是李逸风，他带头揭的英雄榜，余罪同志确实参加了，不过他个人放弃这个功劳了。”

“放弃？”

“情况是这样的，这次我们也是想照顾羊头崖乡这位叫李拴羊的协警，准备把他转成合同制民警，可他在硬件条件上还差了点……余罪同志就主动退出了，把功劳让给了这位乡警，不过这位乡警表现得确实相当出色，在沪城和刑警抓捕武小磊的时候，还受了点伤……”

“好了，我知道了……”

许平秋扣了电话，一刹那，他心里泛起着一种异样的感觉，警察这个职业他干了几十年，真正舍得放弃功劳的警察还真不多。

“发生了什么事，这小子变性子了？”

许平秋喃喃道，想了很久，想不明其中的所以然。不过他知道，那位他一眼挑出来的奇葩，在最基层的警务历练中，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同样在这一天，袁亮在五原机场外等着接机。

熙熙攘攘的客流逐渐涌现，袁亮第一眼便看到了一组奇怪的队伍。余罪带着头，李逸风牵着个小孩，还有一位年纪不大的姑娘和另一位少妇并肩走着，提着一大包行李，一边的李逸风在远远地招手。

“快，换件衣服，咱们这儿冷，小石头没回过老家啊，看这细皮嫩肉的。”余罪说着，旁边那姑娘从行李里找着秋装，给孩子换上。旁边那位少妇一直默不作声，像睹物思人一般，总是眼圈红红的。那位姑娘在身边安慰着。

那位姑娘是陈琅，而接到的人是武小磊的儿子和老婆，这次一起回古寨县看看，一起回次从来没有去过的婆家。

李逸风带着这一家子上了车，又一次重复着回古寨县的路。

回程的时候，袁亮总是不时地笑。余罪也在笑，半晌，他问袁亮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呀，你真可以，把陈琅都拉上了，接小孩吧，把娘也给带回来了。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我严重怀疑，你到底懂不懂警务啊？办案民警未经许可，理论上是不能直接接触嫌疑人家属的。”袁亮道。

余罪撇着嘴道：“既然知道我不懂，还提醒个什么呀？净扯淡……”

“哦，看来你恢复了。”袁亮道。

“什么恢复？”余罪不解。

“你一开始胡说八道，基本就恢复心理创伤了，这我就放心了。”袁亮笑道。这下倒把余罪听愣了。一愣，又笑了，两个人在这个曲折的案情侦破中，已经产生了很多默契。

一路说的都是案件的事，刘继祖已经被释放，对于他，局里作了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决定，艾小楠从医院出来直接回家了。更让人唏嘘的是武向前和李惠兰，两人在清醒后，又相携着到公安局投案自首，把这些年窝藏和包庇儿子的事，声情并茂地交代了一番，据说把记录的民警都听得哭鼻子了。顾局又是把局里和所里几位女警通知到场，温言劝慰他们回家，听候处理。

这个不重要了，仅仅主动对受害家属赔偿这一条，足够在法庭为他们赢得主动。

两人唏嘘着，一路急驰，快到古寨县的时候却有分歧了——谁去送孩子？袁亮和余罪仿佛做了错事一般，都有点怯，快到县城时，袁亮和他还在争执着：“你去啊。”

“凭什么我去？”

“你脸皮厚。”

“废话，你脸皮薄？”

“那让李逸风去？”

“我们在飞机上猜拳了，他也不去，非要一起去。”

“……”

争论未定，终点渐到，两人的脸皮果真都够厚的，想了想还是结伴来了。车停在五金店门口，那两位老人依然故我在忙碌着，一个守在柜后，一个在柜前忙，辛苦也许是他们生活的麻醉剂，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忘却失子之痛似的。

“李阿姨，还认识我吗？”余罪厚着脸皮上来了。

李惠兰看了眼，状若不识，不过他看到袁亮时，还是怔了下。

“武叔叔，你认识我吗？”余罪厚着脸皮，又和武向前说话了。

“你……你还来干什么？我都自首了。”武向前带着点愤意道，可即便如此，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抓你们儿子，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是个恶人……那我就恶人做到底，把你们孙子也给抓回来了。”余罪严肃道。两位老人一惊，看到后面又一辆车车门打开后，走下了陈琅。李惠兰赶紧从柜台后出来，当看到抱着孩子的少妇时，李惠兰状似雷击地愣在当地，激动，欣喜，悲伤，那种种复杂的表情聚在她脸上，一下子无法自制了。

“奶奶，您真不认识？”陈琅拉着胳膊，催促着，“他是小石头啊，小名还是您取的。”

“哦哦……这是……孩子，孩子。”李惠兰惶恐地伸手，那孩子认生，躲在母亲背后。少妇抹了一眼泪，抱起孩子，走到李惠兰面前，轻声说着：“妈……我不走，我和石头等他出来。”

“好孩子……好孩子……向前，你快来看，孩子，和他爸爸小时候一个样子……”李惠兰抱着孩子，蹲下来，一下子无法自制了，老泪纵横地号啕着。孩子似乎被吓哭了，母亲忙哄着孩子。看着这一家子，也是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左右邻居看热闹的围了一圈，有恭喜的，有同情的，有安慰的。一圈子悲欢离合，在十八年后像一个轮回。很多人的脸上带着泪，可那何尝又不是喜极而泣呢？

“走吧。”余罪拉了拉袁亮。袁亮转身上车。

“真是一人害了三代人呀。”袁亮颇有感触道，实在为这一家子伤感。

“你应该换一个角度看问题。”余罪道，“为什么不是三代人，救了这一个人呢？”

袁亮一怔，看着余罪，余罪在笑，很欣慰的样子。每每他看问题的角度和别人总不一样。他想起来了，武小磊从穷凶极恶到被押解归来认罪服法，不正是因为三代人之间的羁绊吗？

“也是。”袁亮道，这结果总算差强人意吧。

正准备发动车离开，陈琅突然上来敲了敲车窗。余罪摇下了车玻璃，这位受害人的后代眼睛同样红红的，她很诚恳地道：“谢谢你们。”

“别客气，应该我们谢谢你，能理解我们的人不多。”袁亮和她握了握手道，他对这位姑娘的印象颇好。

“您别误会，除了把小石头接回家这件事，其他事你们做得都不怎么样，我未必能都理解。”陈琅道。话里有话，余罪和袁亮好不尴尬，一耸肩，不接茬了。陈琅也没有多说，又和李逸风告了别，这位谈吐不凡的姑娘，似乎窥到了不少奥妙，最起码那乱七八糟的谣言，或许她就能猜到点。

总算了却了这件心事，余罪如释重负，回头看着那一圈子人，眼睛里含着温馨的笑容。收回目光时，他轻松地道：“现在好了啊，又给老两口塞了个小石头，这罪有的受啊，少说也得再奋斗二十年啊。”

袁亮笑了，斥道：“你这是给人家解脱吗？简直又给人家上了道枷锁。”

“不一样的。”余罪欠着身子道，“这种辛苦可是幸福的，不信你回头看吧，他们比什么时候都来劲……哎呀，武小磊这个混蛋，能摊上这么好的一个妈……”

袁亮一笑，只要心里没事，余罪这扯淡话就没边没沿，他不以为然地道：“人家有个妈你都羡慕啊？”

“当然羡慕了，我没有嘛。”余罪道，一下又想起其他事来了，直问着袁亮道，“咦，对了，你好像没爸是不是？我发现呀，你性格暴虐、冷血，而且有点内向的成因，就在这儿。”

“有多远滚多远。”袁亮气坏了，停下车，一字一顿骂了余罪一句，才又重新启动。

余罪的性格向来是你越骂他越兴奋，两人说笑着，快到刑警队了。余罪这才发现方向不对，直道不去了，要回羊头崖，还要瞅时间回老家看看。却不料自己指挥不动袁亮了，他直驶着进了刑警队大门，“嘎”的一声刹住车，拍门下去了。

余罪一愣，好家伙，院子里齐刷刷的一个方队，警服鲜亮，站姿挺拔，看样子等了不少时间了。

“立正。”

“稍息！”

领队的奔上来，敬礼汇报着：“报告袁队长，古寨县刑侦大队奉命集合，应到三十七人，实到三十人。”

“归队。”袁亮道。他回头看着余罪，看着下车的李逸风，余罪却是看到了队列中的李拴羊和李呆，那样子扮得越严肃，越显得傻了。余罪笑了。

“同志们，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很怀疑、很迷茫，怀疑的是我们心里那杆秤是不是失衡了，迷茫的是是不是我们的路子全部走错了。我听到很多传言，都说我们不该把侦查手段全部放到这些普通人身上，不该把审讯和排查加诸到那些妇孺身上，我承认，为此我受到很沉重的谴责，我也承认，我和大家一样，心里也曾怀疑和迷茫。”

袁亮铿锵地说着，今天余罪才看到了他刚毅的一面，那也许是并不幸福的少年生活磨炼出来的，也许是多年的军警生涯历练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经常吼着，那气势让余罪自叹弗如。

“可是，大家想过没有，我们穿着这一身警服是为了什么？我们穿着警服要担负起什么样的责任？”袁亮虎着脸，继续说道，“我刚当警察的时候，想的是手里有点权好办事，人脉熟络点好来钱，等过上几年，升升职上上位，这一辈子就安定了。我想，一定有些人和我的理想是一样的吧？”

又是一阵笑声，余罪却皱了皱眉头，这是要来战前动员令。他这数日不在，可不知道袁亮想干什么。

答案立见分晓，笑着的时候，袁亮吼出来了：“如果抱着这种想法，请你暂时收起来，武小磊的案子尘埃落定，折射出的不仅仅是对他家里几代人的痛惜，更多的是，在场的你们，包括我，都不合格！因为我们让这个简单的案子拖延了十八年，我们给社会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隐患。这个案子一直持续着的十八年，我们也给那对可怜的父母造成了更大的苦难，让他们多熬了十几年……这里是我们的故乡，守护这里的和平、安宁和幸福是我们职责，而我们，这些年交出的是一份不合格的答卷……你们说，还能这样下去吗？”

“不能！”三十位刑警挺身吼道，铿锵齐吼，知耻而后勇。

“除了武小磊杀人案，我县历年未决悬案旧案还有六起，你们说，能让那行凶作恶者，继续逍遥法外吗？”袁亮吼着，两眼精光四射，动员起来了。

“不能！”三十位刑警挺胸昂头，凛凛肃穆，扑面而来。

“我宣布，现在开始，重启六起悬案、命案的侦破。”袁亮宣布道，他转着看了队伍一圈，沉闷地吼道，“对于那些行凶作恶的，那些逍遥法外的，那些胆敢在我们这里做下血案的，刑警只有一个态度，告诉我，是什么？”

“穷追到底！不死不休！”三十位刑警，被队长唤起了凶性，怒吼道。突然间如此让人全身凛然，

“敬礼！”袁亮带着头，向余罪敬礼。那一个致意，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余罪知道又要被人拉下水了，对着全队刑警的致敬，哪怕就是个火坑恐怕他也得硬着头皮跳下去。果不其然，袁亮走到他身边，问了句：“余所，难道你不准备给这些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讲几句？拴羊和李呆我们要了，而且我们还想留着你，反正你挂职的，到年底就要走了，难道真舍得这些兄弟们？”

余罪一笑，眼下可真容不得他回绝。袁亮对着大队道：“我准备邀请余罪同志加入我们，大家说，好不好？”

“好！”噼里啪啦的掌声，连李呆和李拴羊也在后面乐滋滋地跟着起哄。

余罪知道自己走不了了，这个坑啊，恐怕得和大家一起跳下去了……

两周后，武小磊的案子正式移交起诉，这例案子牵动了不少媒体的眼光，在监狱里的武小磊接受了数次采访，他的照片见诸报端，说起来可要比抓他的刑警风光得多。所有报道出来的正面人物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共同的代号：办案民警。

一个月后，案子正式开庭，但庭审重点不在于案情和作案细节，而在于受害人家属艾小楠和女儿陈琅，她们陈述的是这些年李惠兰对他们家的照顾，历数了这些年老两口的含辛茹苦，面对那白发苍苍的一对老人，即便铁面的法官也两眼湿润。

不过法律仍旧是法律，故意杀人罪仍然成立。

数日后，宣判来临。考虑到嫌疑人作案时尚未成年，武小磊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这是参照了他的悔罪表现以及对受害人家属主动赔偿而给的一个量刑，刑事附带民事赔偿五十六万元。

这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武家两口子还给县法院送了一副大匾，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可还有一个更大的笑话是那五十六万民事赔偿引起的：这么多钱，有人按捺不住了。陈建霆的两个弟弟，陈建洛和陈建岗跳出来了，这两位连爹妈都不怎么关心的儿子，又是聘请律师，又是写诉状，要求武家给他们两人赔偿，理由是大哥死后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经法院调查核实，以及开庭审理后，作出了驳回上诉的定论。

没有要到赔偿，两兄弟不服了，又上诉要求分老爷子留下的房产，怎么说也是儿子，总不能都给大媳妇吧？这一点按遗产分割合情合理，嫂叔妯娌每天吵吵嚷嚷，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官司。

生活中的悲欢离合就是这么继续着，更多的是增添普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可没有想到，武小磊这案子时隔一个多月后，又一起震动全县的大案宣告告破，是十年前发生在县城的一起爆炸案，那起案件炸死了熟睡的一对母子，受害人是一位经营大货车的小老板，后来无法承受丧妻之痛，远走他乡。

然而真相浮出水面后却别有洞天，雇凶作案的正是这个受害人——因为试图离婚屡屡受挫，转而悍然下手。刑警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有成就的公司老总了。爆炸嫌疑人被捕后，即被迅速、秘密地押解回了古寨县，对于所犯罪行，嫌疑人供认不讳。

在那无数个阴暗的角落，犯罪和打击犯罪就是这样在此消彼长中持续着。

两种人，都生活在阴暗中；两条路，都是不归路，没有尽头……

前路茫茫

“咣！”一声沉闷的声音，五原市第二看守所的大门开了，狱警陪着一位释放的人员出来了。

“这里是所有违法犯罪的终点，但也是所有改过自新的起点，不用说再见，从这里走出去，最好不要再见。”管教狱警头也不回地走着，重复着给出狱人员的教诲。

“对，您说得太好了。”嫌疑人点头哈腰，拍着马屁。

“一定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人生苦短啊，你都几十岁的人了，应该能明白。”狱警又道。

“对，您说得太对了。”嫌疑人又恭维着。

“不要对我虚与委蛇，你可以把我说的当耳边风，不过在你下一次做事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多想想老婆孩子，你和老婆生个人容易，活个人可难啊，你说对不？”狱警又道。

嫌疑人苦着脸，点着头道：“对，说得太好了。”

“啊，那个……就这样了，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其实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这也是为你好。走吧。”狱警摆了摆手。

出了门，那人挖着耳朵，天天听管教唠叨，那简直是一种折磨啊。没走多远，一辆警车驶到他身边停下了。那警车伸出个脑袋喊着：“张素文，等等。”

“咦？我刚出来，又要把我弄进去？”张素文吓了一跳。

跳下车来的老警察笑了笑，伸着手道：“认识一下，我叫刘星星，杏花分局副局长。”

“我没在那个区犯过事吧？”张素文给了个不友好的表情。

刘星星缩回手了，一招手，车上扔下一包东西来。他递给张素文，笑着道：“有人托我送给你，衣服，还有点钱……找个地方洗干净，去去晦气，脸上胡子刮刮，头发也得剪剪了，在里面没吃亏吧？”

这是熟人，张素文知道是谁送来的，一下子态度大转变了，笑着提在手里：“没事，在看守所里做饭，嘿，这仨月都吃胖了……”

这个造谣的张素文被判拘役三个月，却被这位兄弟当成疗养了。对于这号人吧，刘星星向来也是嗤之以鼻，他只是有些纳闷，余罪怎么敢用这种人，就找线人他也不合格，何况还是顶缸的。他笑着走了几步，问出来了：“素文，能问你句话吗？”

“说呗，自家人。”张素文道。

“我有点奇怪啊，你怎么替那个人办事啊？他们从古寨来，没少折腾你吧？”刘星星问。

“非要说吗？”张素文问。

“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没别的意思。”刘星星笑道。

“也没啥，他们吧，虽然可恶了点，不过好歹把我当人看了。”张素文给了一个朴素的理由，当时余罪找到他时，他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于是你就相信他，蹲了几个月拘役？”刘星星道。

“啊，挺好，在外面还得自个儿花钱呢。”张素文道，惹得刘星星扑哧一声笑了。这些人的逻辑，根本无从理解。

相视笑了笑，这胡子拉碴的人给刘星星的印象不错，他掏着一张名片递给张素文，交代着：“这是我名片，拿着它到五原保安所，能谋份差事……要是不想去，就和你老婆干家政吧，你应该知道吧，有人托我给你老婆把手续都办全乎了，她现在不在夜市洗盘子了，干这活辛苦是辛苦了点，不过比你晃荡强……还有就是，老大不小了，该收心了。”

张素文忙不迭地点着头，这回却是多了几分诚恳的意思，他知道，虽然面前的警察不算朋友，可他们绝对是一番好意。

交代了一番，张素文乐滋滋地跑了，刘星星上车时，和林小凤相视一笑，驾车起步，开往刑侦总队的方向，今天是破案大会战的总结会议，据说很热闹，全省各地涌现出来的刑侦奇人都要会聚一堂。

林小凤多了几分期待，她说：“刘队，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真没想到啊，放在那鸟不拉屎的乡下，他居然也成了个风云人物。古寨县连下三起积年的命案，这要按考评标准算，他们仅仅比二队差一点，不过要是考虑到硬件条件上的差距，那考评结果就得反过来了。”

“我听说啊，顾尚涛有可能回市局哪个分局当分局长，上个台阶啊。”刘星星道。

林小凤笑了笑，翻阅着会务资料，翻了好久，疑惑地问着，“咦？个人表彰……怎么可能没有余罪的名字？”

“他让出去了，一个让给了朋友，叫李逸风；一个成全了一名转合同制民警的协警，叫李拴羊……这小子不知道是活傻了，还是活得更明白了，总是让人看不透的。”刘星星道，他知道情况。

林小凤默然无语，轻轻地合上了资料，如潮的往事涌来，让她叹息不已。

总队大会议厅里，来自各地的受表彰人员戴着大红花，坐了整整两排。许平秋在主席台上等着会开，他扫视着满座的表彰人员，老中青三代，老的和他差不多年纪，年轻的都是初出茅庐的，没有意外的是他在队伍里看到了戴着红花的解冰。二队出了三名侦破英雄，解冰、李航、方可军，他们接手的案子也颇有可圈可点之处。各地市都涌现出了人物，最意外的是古寨县，接续三起命案告破，集体大奖花落于此了。

他略过那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庞，一直在寻找着谁。尽管他知道那个人不在，他是像魔怔了一般，好像所有喜气洋洋的脸庞都成了那个坏笑的脸蛋，像在泰阳，像在滨海，也像在五原的反扒队……看了好久，等清醒过来时，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时有人附耳过来说了句：古寨县的表彰英模有两位没到场。

啧，这一下把许平秋气坏了，让人通知他们带队的过来，干什么吃喝的，这么重要的事也能耽误了。

不一会儿顾尚涛过来了，县局一个局长，在这个场合只有吓一跳的份了，赶紧打电话联系。电话上训了一番，回头给了会务组一个好不郁闷的理由：

应该到场的袁亮和李逸风，因为突发案情无法到场。

这个理由太牵强，让许平秋有点生气。他离开主席台到了后台，问着耷拉着脸的顾尚涛道：“到底怎么回事？太不像话了吧，一个县队，你把总队都不放在眼里是不是？安排好的他们的事迹报告怎么办？”

“许处，实在是突发情况……”顾尚涛委屈求全道。

“说实话，我知道不是突发情况。”许平秋根本不听这个解释，追问下，顾尚涛没治了，把真实情况讲出来了。

——原来今天也恰是“八·二一”故意杀人案嫌疑人武小磊离开看守所，被押往劳改农场的日子。三位抓他的民警，一起送人去了，监狱距离这边几百公里，根本赶不回来。

说罢，顾局长等着听上级的训斥，却不料许平秋一下子怒容消失，反而赞许道：“哦，原来是这样啊……好，很好，他们比你懂怎么当警察啊，事迹报告你来吧，这个你比他们强。”

一句话，顾局张口结舌了，实在听不出这话里的褒贬……

“逸风，没戴大红花，不会后悔吧？”余罪逗着后座拿着手机玩的李逸风。一听这话袁亮也笑了，三人一商量，还就放下表彰会溜了。

“没意思，又不是没戴过，第一次戴花吧，我爸激动得都哭了，现在都麻木了。”李逸风玩得头也不抬，直道，“真他妈没意思，我都跟燕子吹我上电视了……哎，他妈的，等播出来，连我名字都没有，名字没有也罢了，嗨……露了张脸，给打上马赛克了，让燕子笑了一顿，以后这采访我坚决不去啊。”

袁亮和余罪笑得直打颠，知道这是行内的规矩，一般直接的办案人员都是不能公开露面的，李逸风这个连刑警编制也不是的草包自然不懂了，因为没有嘚瑟一回，牢骚还真不小。

一路说着已经接近终点了，这所监狱在省南某市的郊区。快到地点时，他们就看到了在巍峨的群山中，一座钢筋水泥的建筑像堡垒一样耸立在其间。瑟瑟的寒风中，高高的哨所上，哨兵衣袂随风飘扬。

押解的车辆直驶进了监狱区，袁亮他们的车却是止步了。和狱方协商了一番，听得来由，狱方给了他们十分钟的见面时间，三个人各提着东西踱步进去时，看到了押解车旁蹲着的、尚未归仓的武小磊。他看到三人时，兴奋地站起来了，一下子被管教呵斥了一句，又悻悻然蹲下了。

从现在开始，做什么都要首先报告得到允许才行了，袁亮笑着道：“习惯就好，这里就这规矩，想开点，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机会啊，肯定用不了十二年。”

“谢谢。”武小磊诚恳道，鞠了个躬。

李逸风凑上来了，塞给武小磊一大包吃的，准备好劝辞了：“武哥啊，你不会恨我们吧？”

“怎么可能，我感谢都来不及呢。”武小磊道，面对着在河里和他拼过命的两人，他总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其实呀，我觉得你当年跑对了……前几年你买那房子才五十万，现在都好几倍了……你现在进来，孩子有了，老婆不操心了，爹妈还给攒着钱呢，等有一天出来，你是富二代，小石头是富三代啊……”李逸风劝着，仿佛这牢狱之灾是福气一般，听得武小磊哭笑不得了。

“去去……他妈的浪费时间。”余罪把狗少拨拉过一边，把吃的往武小磊怀里一堆，小声道，“武小磊，给你句忠告啊，进里面横点，要不会吃亏的，不过有点限度就成，别惹出事来……还有，如果当不了牢头，就把牢头巴结好……”

余罪教着自己曾经那些见不得光的法门，武小磊同样是哭笑不得。他今天仍然没有发现余罪像个警察，不过他发现，这样的警察，很让他服气。

三个人抢着占用时间，十分钟很快用光了，武小磊抱着一堆东西，在安全地通过检查后，回头看着送他的三位。余罪在狡黠地笑，李逸风喊着保重，袁亮在默然无声地招手。

三个人形象都是那么高大，在那一刻，镌进了他的心里。于是他笑着，没有一点恐惧地走着，进了铁门后的深牢大狱。

“哎……咱们这真是闲得啊。”袁亮上车时，自嘲地道了句。

“我不闲啊，是你们叫上我的。”李逸风表白着。

“就这一回了，以后说不定都没机会了。”余罪道。

李逸风开着车，准备返程了。袁亮却是被余罪的话听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过了元旦，余罪这个挂职干部就到期了，要回市里述职了，这时候自己还真有点不舍了。他叹气道：“最终我们还是没有全部拿下来，七例案子，啃下来三起。你这个神探一走，我这个大老粗可要抓瞎了。”

“袁队，你搞错了，神探这个词本身逻辑就是混乱的。”余罪道。

“什么意思？说来听听？”袁亮好奇地问，一直以为余罪不敢以神探自居，敢情有原因。

“既然有‘神’，那就是无所不能了，还需要‘探’吗？既然‘探’，那考验的是一个人的细心、耐心和恒心，在这个上面谁也不神……真要被扣‘神探’的帽子，那就离栽跟头不远了。许平秋栽过，马老也栽过，找到真相的唯一方式不是靠神，而是靠我们集体的智慧，这也是我们在和犯罪较量中占绝对优势的地方，因为我们的团伙更庞大、更专业，总会有真知灼见出来，带着我们找到真相。”余罪很正色地道。

一说，李逸风和袁亮哈哈大笑了，余罪一下省得了，赶紧纠正着：“团队……团队，不是团伙啊，这词概念差不多，只不过是人为定义褒贬而已。”

“那你要到更大的团伙里了，有什么想法？我想，市支队应该要你吧？”袁亮笑着问。

“还没想法，我就想好好松口气，而且刑警这一行啊，太他妈挑战人的精神极限了，那爆炸案你能想象得出来？老公雇人炸房子，把家人炸死，自己带着钱出去逍遥……啧，我得换换环境，否则心里会越来越阴暗。”余罪道，现在能理解马秋林的选择了。

这是实情，袁亮深有体会，他无言地擂了余罪一拳，这些日子确实是辛苦了，又转头问李逸风。李逸风想了想，不确定地道：“我不清楚，我爸想让我去省里，我妈舍不得，所以还不确定。”

“真没出息，还靠你爹妈。”余罪不屑地训了句。

“你连妈都没有，你倒有出息啊。切。”李逸风挖苦了余罪一句。

余罪气得直揪他耳朵，车在路上扭扭歪歪了。袁亮赶紧制止，这一路回归，却是数月来最轻松的一次旅行了。

又是一年结束了，余罪调离了县刑警队，在羊头崖乡待了一段时间，接着就押着一车粮食回家过年了。乡里今年风调雨顺，大量的粮食积压又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连指导员王镔也参加到这个行列里来了，粮加厂最终选择和乡里签合同，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元旦过后，李逸风的去向有了定论，望子成龙的李部长给儿子铺就了一条坦途，将手续放到了市公安局，人却要到警官大学深造。李逸风死活不想去上学，最后还是李部长突生灵感，把余罪请来劝了一番，李逸风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余罪是这样劝的：去吧，上学去勾搭警花，出来了泡警花，傻蛋才不去呢。

兄弟的去向有了定论，而余罪挂职却把自己挂住了——年前就有述职，述职完回原单位等待，可他从反扒队出来已经没单位了，年后那一批挂职的又陆续安排了，唯独余罪迟迟没有接到通知。

他知道自己可能仍然陷在五原市那个漩涡里，一个迷雾重重、错综复杂的漩涡里。即便他就真的是神探，也无法窥到其中的玄机，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层面，他根本无法接触得到。

余罪虽然有点迷茫，可他一点也不郁闷，悠闲地过了一个好年，年后，继续悠闲地过着春节，没有任务光有工资的日子，他倒期待永远这么过下去……

实验计划

西山省厅，六层，刚装修过的办公室，年前新配的电脑，还有新布的DDN专线。从这位主管刑事侦查的许处长的办公室，可以直联到各地市的支队以及省厅所属的各重案大队，与以往相比，在信息化、实时化以及直观化等方面，刑事侦查的脚步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又是一年过去了，刚刚闭幕了全省公安系统工作会议，刚刚闭幕了全省刑事侦查工作会议……许平秋终于可以像往年一样，坐下来歇口气了。

不过似乎他没有，此刻他坐在临窗的办公桌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资料，看得很仔细，句斟字酌，偶尔不解，还返回来再看一遍。他偏黑的脸膛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很凝重，那皱起的眉头又浓又深，偶尔撇嘴摩挲着下巴，似乎是烟瘾犯了，在极力克制着。

坐在一旁的史清淮科长仔细端详着这位从基层一步一步上来的领导。坦白讲，他对以前的机制和体制是持怀疑态度的，像面前这位许处长，工农兵学员出身，警校培训两年就上岗，从专业素质的角度讲不比别人强多少。而且这些几十年的老警察，都是从严打时代过来的，随着法制进程的加快，这一代警察已经渐渐被时代淘汰。可如果有没有淘汰的，那就是另类了。

史清淮仔细研究过在全省有“神探”之名的许平秋指挥过的所有的案例，他发现一个特点，这位声名赫赫的刑侦处长、全省刑事侦查总队长，从来没有躬身侦破过哪怕一件案子，可他选拔出来的参案人员，却侦破了大部分疑案、悬案以及轰动一时的大案。

他知道，这位领导胜在眼光过人。

于是这个他精心准备的计划就摆在许平秋的桌上了。他想，兴许这位处长能有和自己一样的眼光。

哗哗的纸声，翻过了最后一页，许平秋放下了计划书，沉吟着，看着计划书上那个草拟的名字——《刑事侦查特勤支援组织构想》。

他摩挲着，看着史清淮——这位三十多岁，警官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窝在省厅已经数年了，主管犯罪心理学研究，这个偏门学科即便在现在的刑侦侦查实践中也没有多大用武之地，于是年华渐老，青春不在，恐怕要止步于科长这个位置了。

“小史啊，咱们打过几次交道，我这人说话直，我直接问你，你的动机是什么？”许平秋道。

面对许处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史清淮直道着：“我想走出去，走出去的结果可能碰壁，但也可能走得更高，不过如果死守这儿，恐怕我只能止步于此了。”

“好，这是实话。那我再问你，这个构想，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它的实践性又有多大？你注意一下啊，在咱们现行的体制内，各地的协调办案都难得多，别说你这样横竖往人家的盘子里插一杠了。”许平秋道。

这也是实话，刑事侦查已经细分到每个刑警队的责任片区，对于外来者的干预，恐怕谁也不会高兴。

“所以才叫‘支援’，而不是代办，还是有可能的。”史清淮道。

“呵呵，你说得轻巧，我到哪儿找那么多愿意这么干的人呀？”许平秋笑着道。这个模式构想可能很好，但它的实践性就值得推敲了。

“许处长，我是单纯从提高刑事侦查水平的方面考虑的，也就像您说的，只要解决了待遇问题，其实这样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史清淮看着许平秋似乎有点动心，他排着自己的理由，“从犯罪的角度讲，这些年的犯罪行为向团队化、智能化、科技化方向发展很明显，我刚刚看过南方一例贩毒案子，他们这团伙的头目是个药剂师，下面组织分工很严密，有负责通信的，有负责武器的，有负责转运的，而且犯罪的手法也很让人赞叹，他们的组织地处南部沿海，而他们的市场却在欧美，这样跨省、跨境、跨国的案子已经屡见不鲜……试想一下，恰恰是因为我们内部的严密分工，限制了我们对类似这种犯罪的侦破效率。”

一说到案子，许平秋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听到史清淮停下时，他下意识地道着：“往下说。”

“比如，让我们刑警和特警的大老粗，对付的恰恰是精通电脑等各类通信的犯罪分子，那可能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再比如，让我们精通资金追查的经侦同志，遭遇到了对方有组织的武器对抗，又会是什么情况？我们的协调速度，直接决定着侦破的效率，而现在对速度的要求几乎是苛刻的，很可能在我们协调进行中的时候，嫌疑人已经逃之夭夭了。”史清淮道。

这就是所谓的擒贼难擒王，往往深居幕后的头目，同样深谙警察的工作程序，对于他们，总能找到足够多的漏洞可钻。

“理论是可行的。”许平秋沉吟道，“如果有一个或者几个这样的支援小组，能在案发第一时间对于犯罪模式、侦破方向，甚至嫌疑人的大致范围作出准确判断，对刑事侦查水平的提高很有裨益。”

“对，特别是针对一些突发性案件、高智商犯罪案件以及需要不同专业领域知识的复合性案件……简单地举个例子，现在全国民间因借贷引发的刑事案件不少，要侦破这类案件，首先得了解资金的操作方式，而且还需要懂一点他们的运作模式，同时还要提防他们和其他势力相勾结，这不是我们单独的一个警务单位能处理的，但如果有类似的外来支援，最起码，可以在第一时间看清整个案件的脉络，然后再对症下药，少走弯路。”史清淮道，期待地看着许平秋。

“原则上我同意。”许平秋拍板了，史清淮一笑时，他又泼着凉水道，“但设想和实践是两码事，说服厅长和厅领导班子，这个事不难，难的是，你从哪儿能找这样的黄金组合。”

“我们全省数万警力，这个问题我觉得不算大。比如现在正进行的警官培训班，应该就有这样的人吧。”史清淮道。

“相信我，那里面不可能有你想找的人。”许平秋异样地笑了。

“能告诉我原因吗？”史清淮一下子没明白。

“心里揣着升职的人，怎么可能关心这种事。”许平秋道。

“那应该怎么样找？”史清淮请教着。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应该从以此为乐的人中间去找……”许平秋道，他说了句史清淮没听得很懂的话，还未发问，许平秋拿起计划道着，“这个设想很好，我可以纳入到今年的刑事侦查工作规划中，你准备一下，做一个更详细点的资料，咱们一起向崔厅汇报一下，只要领导班子讨论通过，我全力支持。”

“谢谢！”史清淮起身，踌躇满志地敬着礼，接过报告。

其实内心炽热，想成就点事业的人不是没有，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繁琐事情消磨殆尽了。

许平秋看着兴冲冲离去的史清淮，如是想着。坐下来时，他无所事事地翻开了电脑里去年新晋的一批刑警，他挨着点过每一个人的履历，很多人根本无甚可圈可点之处，进队后很快会被同质化，即便离开，那原因也是出奇相同。无非是想离开这个环境，找一个更安稳的位置而已。

蓦地，他点到了一个旧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是加密的，密码是当时案件发生的时间，一眨眼都快两年过去了。他输密码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记忆力是如此之好，根本就是下意识地打开了。然后那一群“奇葩”队员，像一直就在电脑里藏着一样，蓦地出来，惹得他满脸笑意，皱纹顿开。

严德标，当时还在超市偷吃，这家伙身上有股“贼性”，难改。

豆晓波，相对老实点，现在已经到机场的行李安检上工作了，那是个相对清闲的工作。

张猛，流失了。许平秋叹了口气，关闭了他的资料。

熊剑飞，是个好苗子，可惜是有点愣，只能在一线冲锋了。

骆家龙，信息中心，有点像朝九晚五的白领。

孙羿、吴光宇，这两位对车的认识超乎寻常，太投入了，反而干不了别的事。

董韶军，已经安身在二队了。

汪慎修，许平秋凝视了良久，无言地关闭了他的页面。

……余罪！

许平秋又看到他的照片时，笑了，暗想着，这个兔崽子真沉得住气，被晾着已经三个多月了，工作安排暂时没有，进修培训也没通知。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上蹿下跳找工作寻门路了，偏偏这家伙不是一般地淡定。他估计要是没有人去提的话，余罪敢一直坐在家里。

也不是没地方去，而是没有想好去什么地方。

回来上个培训班提一级？不可能，多少人等着呢，轮不到他。

普通刑警队？估计没人敢要，来这么个上过刑侦论坛的高手，哪个队长压得住？

倒是邵万戈想要替二队要这个人，据说先前也通过市局的苗奇副局长要过人了，不过没能如愿。据说他的工作安排还在研究中，至于被研究到什么地方，许平秋此时可猜不到。

很多事就是这样，晾着晾着就凉了，放着放着就忘了，再好的苗子也要荒成草了。

想了很久，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史清淮，语重心长道着：“小史啊，我想起几句话得告诉你，省得我忘了。这次如果成行，你……你本人务必亲自上门一一邀请，我们可能给不了基层干警更多的待遇，但必须给他们足够多的尊重，还有宽容。而且，我希望你亲自带队，不要假手于人，如果你真能组合出这么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队伍，那对我们的刑侦工作是有相当大的益处的……我推荐给你几个人，你可以尝试一下。”

他想到了很多，说得却缺乏逻辑。而他第一个推荐的名字居然是——严德标！

（《余罪：我的刑侦笔记》第一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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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余罪 : 我的刑侦笔记. 6 / 常书欣著. -- 海口 :

海南出版社, 2016.8

ISBN 978-7-5443-6449-2

Ⅰ. ①余… Ⅱ. ①常… Ⅲ. 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8551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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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罪：我的刑侦笔记 6

作       者    常书欣

责任编辑    王振德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印刷装订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出版发行    海南出版社

地       址    海口市金盘开发区建设三横路2号

邮       编    570216

编辑电话    0898-66817036

网       址    http://www.hncbs.cn

开       本    700毫米  x  990毫米  1/16

印       张    24

字       数    339千

版       次    2016年8月第1版

印       次    2016年8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3-6449-2

定       价    4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被招募的“精英”

另类人选

寸功难建

情浓爱烈

女中奇葩

因人施治

难兄难弟

难以为继

各行其是

第二章 行动组牛刀小试

旧友新识

相逢未迟

恍然若失

今方相知

人各有志

孽深罪重

观之从容

知我心忧

又添新愁

第三章 特大连环抢劫案

家丑外扬

非分之想

假象真相

大出洋相

如此激将

无须谦让

信马由缰

第四章 出师未捷先惹祸

居心不良

有心难觅

无意之得

处处碰壁

绝招失利

赔偿不起

辞不足惜

谁受尔欺

一语救急

非是意气

第五章 痞人有贱招

谁能解谜

平中见奇

简单之极

寻踪千里

步步危机

见猎心喜

香饵死鱼

千里奔袭

重归旧地

第六章 “余小二”再当卧底

全靠演技

戏外有戏

猝然乱起

身陷囹圄

人心足惧

否极泰来

英才不羁

处处生疑

第一章   被招募的“精英”

另类人选

“同志们，我们今天就讲到这儿，希望大家抽时间把留下的作业认真做一下……提醒一句啊，各位都是即将走上领导岗位的人，结业仪式的时候，市局领导将会来现场和大家讨论的……我希望到时候，别冷了场啊……”

省武警培训中心，多功能会议厅内，市局政治处宋应照结束了当天的马列课程，夹起了书，和大家道别。

满座都是警服鲜亮的同行，结束的话引起了一阵躁动。估计没人听老师的安排了，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的，还有眉飞色舞的……老宋看了眼，夹起书离开了。

“宋老师，您慢走。”

有位年轻的小伙，帮着开门，很谦恭地送着他，让他的心情突然又好了几分，笑着对小伙道：“解冰呀，每天都是你这么送我，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

“就烦，也还是要送的，您是老师，又是前辈，这是起码的礼节问题。”解冰很礼貌地说道。

“未必呀，现在什么课都有人听，就这政治课，恐怕很少有人能听得进去呀。你对信仰问题怎么看？”宋应照随口问着。

“有信仰才会有人生的目标和归属感，我觉得信仰之于精神，就像氧气之于人体一样，可以忽视它的存在，但你无法否认，它是不可或缺的部分。”解冰道。

宋应照异样地又回头看了眼，似乎在斟酌这孩子的话是不是刻意恭维，不过那张帅气而虔诚的脸庞看着不像，他突然问：“那你作为刑警，在不可避免地接触到社会阴暗面时，你信仰什么？”

“我信仰人间正道，邪不胜正。”解冰道。

依然是一副帅气，但却稍显稚嫩的表情，老宋笑了笑，拍拍解冰的肩膀道：“那保持你的信仰，别让其他东西改变了它，这样的信仰可不多了。”

解冰咀嚼着这句话，老宋粲然一笑，进电梯了，示意着别送了。

学员陆续出来了，这一届是全局各警种中的后备及挂职锻炼人员培训，所说最多的自然是分配的去向，在这个群体里，理想和现实都是同样丰满的，有警官大学学历的，有特招的，还有或许根本不关心自己的人。

比如曾经的同学李正宏就是一位，他出来时，嚷着解冰等着，相携着几位鱼贯而出，警校同一届的学员，尹波、欧阳擎天、武建宁都在其列。这几位虽是省警校不入流的学校毕业，可满座警官大学、警察学院毕业的都未敢小觑，一个小警校生，工作两年直接和他们打拼多年的坐在一起，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晚上到什么地方庆祝一下，我做东。”李正宏邀着。

“凭什么你做呀？我来。”尹波不服气了。

“咱们班长来，前提条件，必须把刚泡的女朋友带上，让兄弟们过过眼。”武建宁提议，惹得一干朋友纷纷附和。欧阳擎天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勉为其难答应了。说到恋爱话题，他和朋友们小声道着奇闻，说后来最牛逼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骆家龙，居然把省肿瘤医院院长家千金给泡走了；第二呢，就是汪慎修了，这个当年的屌丝华丽丽地居然一转身成土豪了，不知道走了哪门子邪路呢。

边说笑着，众人边邀着解冰。解冰听到时，替汪慎修正名道：“你们别胡乱猜测，好歹也是同学呢，我觉得汪慎修心高气傲的，不是那种人。”

“那你看得出来？要是提拔我，我卖身都无所谓。”李正宏玩笑道。

众友皆笑，解冰却是有点不好意思听这种玩笑，众人知道他向来脸皮薄，和安嘉璐的事后来没下文，别人一提他就脸红生气，之后倒没人触他这个心结了。

话题没停，又转到了其他几位奇葩身上，那一届的妖孽不少，很多都去了二队，而且鼠标据说混得也不错，说起来让这干有背景的同学大叹时运不济了。

还有一个最奇葩的，欧阳擎天想起来了，直道着：“对呀，你们谁听到余罪的消息了没有？这家伙去年风光得厉害，上刑侦论坛了，怎么今年没音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像他那号直接把领导拉下马的，谁敢要？”李正宏说了一个最简单直观的判断。尹波凑上来小声道：“对，我听我爸说了，要说余罪不提不挂也好几个月了。”

“按理说，余罪这次应该能升上来啊，侦破了好几起大案。当二队队长都绰绰有余了。”解冰道，甚至有点替余罪叫屈了。

欧阳擎天也笑了，说道着：“不过也别说啊，这贱人是够凶的，跨了好几省追逃，这么不要命地想往上爬。”

“累死丫的，也得趴着。”尹波道，几近不屑。

解冰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在二队他没有成功地和那些队员融为一体，却也和原来的朋友们有了裂隙。此刻，他居然对那个坑过他钱的余贱人隐隐地有了几分好感，直觉得那贱人倒比原来的这些朋友有血性得多了。

“想什么呢，解冰？哎对了，晚上你来不？要来叫上你女朋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啊，你把省热电总裁家的小棉袄给穿上了。”尹波道，惹得众朋友一阵奸笑。

解冰知道这事瞒不过众人，他讪讪地笑着，正想着怎么解释的时候，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挤眉弄眼，有人推着他。只见在门厅之外，慢慢摇下的车窗里，有个女人在招着手，蜷着长发，戴着墨镜，摘镜时嫣然一笑，很惊艳。

“各位，原谅我见色忘友啊，好不容易有个闲工夫，我得陪她，你们靠边……”解冰找到了一个充分的理由，快步走了，引起一干羡慕嫉妒的朋友频频向那个女人做着鬼脸，大声邀请着。

“他们都是你朋友？要一起庆祝开个party也不错嘛。”女友笑着道，向那几位招手示意着。

“走吧，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学员而已。”解冰道。

车离开时，他看了眼来来去去的同行们，异样地回忆起了那青葱的警校生活，异样地想起那帮子经常吼着兄弟歌的贱人，似乎比他们这一拨官宦之家的朋友更显得亲切。

变了，很多事都变了。包括他自己，放弃了高傲，放下了身架，甚至放弃了曾经相信过的爱情。

为什么失去的总让人眷顾，而得到的，总是让人觉得难以言欢呢？

他看了眼身边的女友，如是想着……

泰阳市，南街口香果园。

春寒料峭的季节，行人稀少的街市，余罪夹着一块烧尽的煤球，从厚厚的透明塑料门帘里探了探头，被冻得打了个寒战，又缩回头去。

坐回了店里，余罪又开始嘎嘣嘎嘣嗑瓜子，时不时地看一眼身边坐着的一小屁孩，那是邻居家钱大义的儿子钱小果。钱大义是老爸的狐朋狗友，这节气老哥俩儿凑一块儿进货去了，于是把这个缺管教被学校停课的小子放余罪这儿暂时看管了。

“看我干什么？赶紧做作业。”余罪训了句，继续嗑瓜子。

“你一直嗑嗑嗑，跟家里藏了只老鼠一样，我怎么做作业？”小果瞪眼了，好生气的样子。

“哥戒烟，没办法，嘴里没点东西就痒……哎，我说，小果，你犯什么事被学校停课了？”余罪好奇地问，一问那小子像所有嫌疑人一样拧着脑袋，不告诉他了。

余罪笑了笑，却是懒得和他较劲。这时有人来了，他赶紧起身相迎，是一对夫妻，三十岁左右，抱着小孩，看着琳琅满目的水果，和余罪聊着。余罪给怀里的小孩塞了一小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直逗着孩子玩，这夫妻俩被他赞得极是高兴，转眼间，一百多块钱的水果打包送上车了。

水果这生意，夏秋走量，冬春卖价，严格说起来还是个好生意，没什么淡季。余罪把钱夹放回到了抽屉里，乐滋滋抬眼，发现那小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上他的书了。他一拍桌子伸着手：“拿来，一分钟不看你就走神，这是你看的么？”

拿到手里的书，却是《犯罪行为与动机剖析》。余罪瞪着眼道：“我都没看懂呢，你能看懂啊？”

这是在家里闲来无事时咀嚼的东西，不是非要看，而是觉得没有什么其他可看的。余罪又翻了几页，此时却是没心思了。老爸和钱叔叔前一天就去接货，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有些担心。刚放下书，他看到钱小果又走神了，这孩子左顾右盼、心慌意乱的样子，把余罪给逗乐了。

两人说起来还是有共同语言的，最起码被学校停课打发回家的经历是共通的。余罪不唬孩子了，给他抓了把瓜子，热水泡了几个苹果，吃着，安慰道：“差不多到天黑，你爸就回来了，我就该解放了。”

而小果似乎对于余罪的身份很好奇似的，聊着，指着余罪的书问道：“哥，你们当警察就看这东西？”

“啊，行为与动机，是犯罪的两个组成方面……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余罪道，话题戛然而止。

“当警察好玩么？你有枪不？”小果好奇地问。

“好玩，不过没枪。”余罪笑道。

“没枪你玩个毛呀。”小果道。痞痞的声音，听得余罪刺耳，瞪着时，他突然发现小果那表情和他小时候如出一辙，是谁见了都想往脸上踹一脚的那种。这可不行，这孩子的思想有严重问题，余罪严肃道：“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学校欺负人了……办事得用脑子，就比如当警察，同样得用脑子，比如哥看的这行为与动机，就是用来判断别人心理的……”

小果不服，而且还很不相信，怀疑地看着余罪。余罪嘚瑟地一拍书道：“比如刚才那一对夫妻，有可能买咱们的水果，也有可能不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准确判断出他们的心理，就能左右他们的行为，所以我讨好他们的儿子。而且我猜这个时间他们肯定是去看长辈，而且准是丈母娘……哦，于是我把最贵的东西，成功地卖给他了。”

“还夹了一颗坏的。”小果啃着苹果，补充道。

“哟，你小子眼尖啊。”余罪脸不红心不跳，直道，“这就是学问，是通过长期学习和实践得来的。喜欢看哥这书，说明你也有当警察的潜质啊。”

偶尔在这个小听众面前嘚瑟了一句，话音落时，余罪也愣了下，他突然省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马秋林教的，有在监狱学的，有在反扒队看的，还有自己揣摩的，但根子上，还在父亲这里。自己从小在这个揣摩人心的环境里长大，为了卖掉水果，智商已经被压榨到极致了。

就一个听众，说完了，余罪突然觉得这小家伙根本不为所动，异样地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是对，不过我没看书的内容。”小果坏笑着。

“那你看……”余罪没听明白。小果翻着书，翻到了其中一页，一抽，一张照片一扬。余罪脸拉长了，一把抢到手里，“吧唧”给了小屁孩一巴掌。

——那是在天龙山上，他和林宇婧自拍的照片，两人沐浴在夕阳中。后来余罪觉得那照片实在好，就冲印出来了，偶尔还拿出来端详呢。

“哥，她是你的女朋友？”小屁孩好奇地问，捂着脑袋。

“是啊，女警察。当过特警。”余罪得意地、骄傲地一亮，塞回书里了。

“哥，那特警厉害不？”

“当然厉害了，一个打七八个都有富余。”

“女特警呢？”

“女特警也厉害，打三五个不成问题，你问这干吗？”

“我决定了。我将来也当警察。”

小果一拍胸脯，终于找到理想，很严肃道：“多泡几个女警察，打起架来一起上。”

余罪愣了下，然后他发现这孩子说的绝对不是假话，不禁笑得直嘚瑟，随即赞着小果道：“真你妈有志气，比我强，最起码泡妞的出发点还算纯洁，就为打架人多点。”

不一会儿车回来了，老余和老钱在门口嚷着，余罪和小果奔出来，帮忙搬货了。余罪看着小果学习愁眉苦脸、干活兴高采烈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其实这样也不错，衣食无虞，挣得也不比当差少。只是余罪心里免不了还记挂着那么一份工作，这都几个月了，愣是没消息，他忍不住有点心理失衡的感觉，而且特别怕父亲问起。

就在这个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实验计划审批得很快，正如史清淮所料，只要说通许处这尊神，他有的是办法让计划通过，外部无人不知许平秋这位最老的处长，有关刑侦类别的工作，他几乎什么都能当家。

从提议到批复不到三天，在史清淮看来也算是一个特例了，他踌躇满志地端着一摞影印件，又一次敲响了许处长的门。应声而进时，许处长正和水吞着药片，一伸手，接过了厚厚的资料，全部是关于计划的待选人选。

事实上，省城全城六千多警力，都成了史科长这次选拔的筛选对象。

选拔不难，首选是学历，次之是资历，当然还要有平时表现的参考。这些年基层警力的整体水平也提高了不少，最起码近几年招聘数百比一的比例，还真招进来了不少名牌大学毕业、品学兼优的学生。

史科长静静地坐着，看着许处长的表情变化，两人已经通过气了，特别在筛选标准上。史清淮这次提供了八十多位候选人的名单，他想，自己的眼光，应该不会太差。

“不行，你的思路……我是说，咱们还需要在某些地方上磨合磨合，我不是干涉啊，比如你挑的这个人，解冰，绝对不行。”许平秋道。

“我觉得他很合适啊，这次警官培训，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难得夸奖人的宋处长都专门表扬了他几句。我查看了一下他的工作经历，发现这个人成长得很快，尽管省警校的学历稍差了点，不过丰富的实践能把这一块弥补了。”史清淮道。那是他第一个挑到的人。

“我也知道他行，但是——”许平秋笑着强调着，“你想从邵万戈手里挖人，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每年给二队压的担子不轻啊，就市局王副厅都给这小伙几分面子，案子上下死力气的就是他们了……”

史清淮耸耸肩，知道这个建议很中肯。刚扔一个，许平秋又挑出几份道：“这一摞，可能都不行。”

啊？史清淮备受打击，赶紧起身来看，一看他有点懊丧，几乎还都是他选的种子选手，高学历，高智商，在某一领域已经崭露头角，偏偏这些人许平秋都说不行。

老许翻看着，知道有点打击人了，他干脆放下资料，指点着剔出去的人道：“康成军，背景很深，从警三年直接就在经侦支队上位，绝对不行，不信你可以试试，这种人的路早有人铺好了，你的计划他根本看不入眼。”

也对，史清淮抽着一份问着：“这个呢，张凯峰，政法大学毕业，在校时的论文就在全国性期刊上发表过，对法理研究很有一套。”

“错了，你找的是执法的，不是研究法律的，他两年前的实习评价不高，做人做到让别人连句好话都吝于给的地步，你不觉得他情商有问题？要么太古板，要么就是个书呆子。”许平秋道，直接否决。

“那这位……”史清淮又扬起一份。这个扔了有点可惜，已经进入后备干部的名单了。

“不行，太优秀，你看他的档案，从学生时代开始，写了满满两页获得的荣誉。”许平秋道。

“这肯定不是假的。有些荣誉可以查到，确实是很优秀的基层警察。”史清淮道。

“对，缺点就是优秀。不信你也可以试试，没有足够的回报，他不会主动选择的。”许平秋道。

史清淮虽有不信，可也不敢不信。他放下时，又掉出一份档案来，许平秋淡淡地评价着：“你注意看他们自己写东西时候的措辞，比如这个人自我评价相当谦虚，谦虚到几乎卑躬的地步……这样的人，没傲气，只会按部就班地工作，让他们干活没问题，可让他们把活干漂亮，就有问题了。”

受教了，敢情老处长看人的方式和他不一样，简简单单的资料他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史清淮正整理着资料的时候，许平秋“咦”了声，直道：“这个人凑合，参加过几起经济案件资金的追踪，单独办过案，评价一般，自我鉴定几句话，写得很拽啊……”

“这个……俞峰？”史清淮道，犹豫了下，把实情说出来了，“不过，我和他原单位联系时，单位说他请长假了，正活动着调工作。”

“那就试试他，敢扔下工作走的，一般都是有相当能力的人。”许平秋道，反而对此人有兴趣了。

挑着又来一位，许平秋翻看着简历道：“曹亚杰，参加过天网三期工程，有计算机工程师资质，在他这个年龄的人可不多见……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还在郊区分局？”

“这个……”史清淮看到许平秋征询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是个领空饷的，自己都开了两家公司了。”

许平秋愣了下，哑然失笑了，不上班光领工资的人，哪个单位似乎也不缺，可不到三十岁的就这样，倒让他稀罕了。史清淮介绍着，当年建设天网的时候，这个人就属于大学特招，干了几年嫌工资低，就在外面做小工程挣外快，没几年倒成了气候，自己有公司了，而原单位他混得也不赖，几任分局长都不管，上面也不问，下面不少和他私人关系不错，结果就逐渐滋生出了这么一位奇葩。

“他还是警察吗？”许平秋问。

“严格地说，是……毕竟还在警籍里。”史清淮道。

“那不就得了，算上他。”许平秋道。

这当会儿史清淮发现了，领导在找的都是有毛病的货色，他小心翼翼地提着：“许处，您看到这几位，都放在下面，可能性我觉得都不大，多多少少都有点小问题。”

“哦……有问题的人，才能用来解决问题。连问题都没出过的人，难道还让咱们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去解决？”许平秋自言自语道，根本没当回事。说着又挑出一份来，手指敲着道，“这位也不错，信息支撑中心待了六年……那应该对这数年发生的大多数案件都有涉猎，外勤信息大部分都是他们支撑中心提供的。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你考虑得很全面。”

“李……李玫？”史清淮异样了。

“怎么了？女的也行啊，在这个上面不能性别歧视。”许平秋道。

“倒没什么问题，就是……”史清淮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也有毛病？”许平秋奇怪地问。

“她……她……她体重108公斤，算不算毛病？”史清淮吞吞吐吐讲出来了。

许平秋一愣，一扔资料，哈哈大笑上了。这选得，似乎有点进入岔道了。半晌许平秋才摆手道：“这样，咱们也不能单纯从资料上看，有时候资料反映出来的东西，太局限了……你亲自走一趟，见一下所有的人，就桌上这些人，然后咱们再选定……时间嘛，今天是三月二十七号了，下周，我带你去一趟总队，把这事给定一下，前期可以多选几个试试……”

“行，那我就这样办……哎，对了，许处，您推荐的那位……”史清淮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人是处长推荐，他不敢做主了。许平秋一笑道：“你是指哪一位，严德标？”

“不是他，而是那一位。”

“余罪？怎么了？”

“他的手续冻结在市局人事科，谁也动不了，我听说邵队要过人，禁毒局好像也有这个意思，都没要走……他挂职已经期满，理论上，早该安排新的工作单位了。”

史清淮轻声地说着。他也很认同这一位，那是从基层摔打出来的本事，和这些学院生天生就有互补性，只不过他更知道那位争议颇大的小警，很可能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手心，可能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

“这个事……随后我来处理吧，你过一遍，看看志愿者有多少。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的话，你可以通过实践尝试一下，刚才咱们提到的几位，应该不会在志愿者之列……进入志愿者之列的，恐怕未必能用。”

许平秋道，手惯常地摩挲着下巴，有点犯烟瘾了。他在强忍着，每每遇到棘手的事，需要动脑筋的时候，总会有这种感觉出现，而这一次，可能不是一般的棘手。

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前期的培训、后期的实战、经费，还有人选，等等。人选遇到了手续上的问题，一下子让他愁眉苦脸了，这回可能不是余罪一个人的问题了。

他思考着，连史清淮悄悄退出去也没发现。想了很久，仍然没有豁然开朗……

寸功难建

史清淮从市公安局治安科出来的时候，心头的沉重，莫名地又增加了几分。

“谢谢，没兴趣！”

这是张凯峰给他的回答。

他很郑重地把这一套成文的东西让对方仔细看过，然后换回了这样一个回答。他注意到对方的表情了，和所有已经坐惯办公室的那类人一样，漠然，漫不经心，谁都看得出他很厌烦，谁也别指望他们还会有什么改变。

在他看来，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年轻有为，朝气蓬勃，似乎应该有干劲、有闯劲才对。可对方仍然和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他上车后撇了撇嘴，实在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好的事，迄今为止没有得到一句赞同的话？

“于师傅，您说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车上他无聊地问司机道。司机是省厅后勤车队的老同志，一指市局之外道：“还不就那些。”

那些？史清淮看了眼，什么也没看到，司机笑着解释着：“车子、房子、票子呗。”

省厅大院里出来的史科长，恐怕不知道民间疾苦。司机笑着道：“应聘当个警察，几千工资，不吃不喝也得几十年才能置座房子，而且工作又累，值班又多，挣外快的机会少，他们的压力相比十几年前，那可大多了……”

车走开了，司机絮絮叨叨地讲着闲话，史清淮倒是听得入耳。此时他才发现，许平秋的眼光还是相当独到的，最起码第一眼就看到了很多现实困难，而且没有指出自己纸上谈兵的毛病，他倒有点感激这位许处了。

只是越感激就越让他觉得惶恐，看这样子，拿这份计划书去招车队司机，恐怕人家都不去啊！

忧心重重地到了四分局，下车的时候，史清淮刻意整了整警容，把表情里的忧虑剔除，然后进了局里。然而这回更直接，自己要找的人根本不在，还是办公室里的一位同志指了方向，于是车又绕了数公里，在一处刚装修的写字楼里停下了。

曹亚杰，男，28岁，四分局治安科副科长，参加过全市天网三期工程建设，有计算机工程师资质。

这就是此人的简历，这样的人在公安系统不多，一直是个分局的小科长，还是个副的。史清淮第一眼看到他的简历时，严重怀疑他属于那类郁郁不得志的类型，不过了解之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有数次调回市局提拔的机会，曹亚杰都放弃了，但在原单位干得敷衍了事，外面的生意可是红红火火，据说他现在已经是某几个品牌监控设备在全市的总代理了。

当然，他在幕后，公司注册人据说是他女朋友。

像这样的人史清淮第一眼就觉得很厌恶，如果不是许处长亲自点了名，他估计根本不会考虑。

沿着散发着装修气味的楼层走着，拨着电话联系着，话筒里传来一阵磁性、高亢的男中音，很直接：“您好，我是曹亚杰……监控设备您可以直接联络千里眼公司，我现在在工地上。”

“我不要监控，不过我现在也在您的工地上。”史清淮开了句玩笑。

对方异样了，几句话后，扣了电话奔出来了。史清淮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随即就看到真容了，西装革履的样子，走起路来意气风发。曹亚杰奔上来直握着手：“对不起，对不起，史科长，看我这忙得也不在单位……要不，咱们找个茶楼坐坐？”

“不用，你别客气啊。”

“不是客气，您是上级领导，怎么能主动找我呢，有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什么领导不领导，咱们都是小科长……”

“不一样，省厅里的科室和分局科室，称呼一样，级别可就差远了，对了，史科长，您老这大老远来，是……”

“很简单，耽误你十分钟，把这份资料详细看一遍。”

直入正题了，两人就站在临窗的空房里。曹亚杰带着疑惑，翻上这份草拟的计划，那样子很专注。本来他以为又是上级部门哪个领导来要监控设备了，但没想到是这么严肃的拜访，他也收起那副商人的作态了。

很快浏览完了，曹亚杰蹙着眉头道：“哦，这是针对高智商团伙犯罪，要组织一个快速响应、即时接警、全天候支援的小组，对吧？”

“对。”史清淮点点头，对此人的印象好了几分，他看得出对方很赞同。

“好，早该这样了。”曹亚杰兴奋地一合资料，介绍着，“史科长您放心，全市所有单位的办公室、写字楼，以及咱们天网监控的设备型号、产地，还有工厂级的接入代码，我们可以全部提供……即时通信和快速反应类技术设备，我可以做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您……省厅到我们小分局寻求支援，那是看得起我们。对了，外界虽然传说我是商警，但那是谣言，这里是我朋友的生意，我就是来帮帮忙。”

心虚了，示好了，面对省厅的公事，曹亚杰确实揣不准来路了。史清淮一听，笑了，敢情对方把他当成采购商了，笑着问道：“哦，看来曹科长对需要的设备很熟悉？”

“不是熟悉，是太熟悉了，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从第一代就开始了。”曹亚杰笑道，征询似的问，“史科长，能透露一下，大致的装备规模吗？”

“你对这个感兴趣？”史清淮异样地问。

“不是，我是有点奇怪，如果是大规模的，应该在后勤装备处；如果是小规模的，那应该直接找代理商。找我……我仅限于能提供点建议啊。”曹亚杰不好意思地说，生怕被省厅来人揪住小辫子一般。

“设备的事我不用考虑。”史清淮笑了笑，一扬头问道，“如果有兴趣，您本人愿意加入吗？”

“啊？”曹亚杰惊得嘴咧下来了。他低下头往下看——自己西装革履，肚子微微发福；随后又看着警服锃亮的史清淮，他突然间有点羞赧的感觉，自己好像离那个队伍已经走得太远了。他不相信地喃喃着：“您是指？……当快速反应队员，参加集训？”

“对，快速反应，全天候的支援，打击各类刑事犯罪。”史清淮道。

曹亚杰惊得一个激灵，咬住下嘴唇了，支吾了几句，才道：“史科长，我一直就是内勤啊，接触的犯罪，顶多是通过监控看到过偷东西的，我……干不了啊……”

“你这样说，我倒一点也不意外。”史清淮拿回了资料，看了看眼神呆滞的同行，突然轻声问道，“曹科长，你有多长时间没有穿过警服了？”

“啊？什……什么？”曹亚杰愣了下。

“我觉得你还是穿着警服帅一点，比这身帅。”史清淮道。

好奇怪的一句话，说完史科长就慢慢转身走了，留下曹亚杰站在那儿发呆。

曹亚杰下意识地摸摸额头，整整领口，抚过胸口，那是整理警容的动作，自己确实遗忘很久了。他对着玻璃敬了个警礼，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好像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行你来补，你不行他就上，警营里不缺人。史清淮继续往下走，在不同的警种里寻找着可能成为计划一分子的人，不过访得越多他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是个暂无回报的计划，而在骨感的现实面前，怎么着也不搭调了。

“没兴趣，现在干得不挺好？”

“算了吧，还要重新开始体能训练，那谁受得了？”

“史科长……这个，我真不行，我刚结婚。”

“我更不行，我武器都没摸过，我这眼睛高度近视，进单位就是文职。”

“这个计划……这个，好像不是省厅编制的，是刑侦总队实验计划啊？刑事侦查，不去……”

一个个很简单、很直观，也很有说服力的借口，史清淮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面对这样的冷场，冷得哪怕连一个赞同的也没有，唯一一个赞同的还以为他是采购设备。

“于师傅，辛苦您了。”车上史清淮歉意地道了句。

“客气什么呀，我就是干这个的。”司机是位老同志了，笑着道。

“于师傅您从警多少年了？”史清淮问。

“有二十来年了吧，给两任处长开过车，一直是临时的，后来陈处长提拔走时，才进了编。”于师傅道。

“你说咱们队伍里，有那种无私奉献的人吗？”史清淮有点儿无奈地笑着道。

“有吧。”司机笑着道，“不过我没见过。”

两人都笑了，或许很多人在事业上总是要被这样那样的生活问题困扰着，那种极度纯粹的精神已经濒临绝迹了。司机看史清淮的表情，恐怕知道事情不顺利，他宽心地说：“史科长啊，您太认真了，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我不较真，我是比较灰心……去东阳分局，完了咱们就回省厅。”史清淮道。

散布在全市各个角落的警务单位，用一天的时间都走不完。不过越走越心凉，史清淮倒没什么心劲了，就近选了处地方。这里有许处长推荐的人选，履历看过，叫严德标，学历有点差了，省警校毕业的，工作经历实在勉强，反扒队任过职，现在在分局治安科，这些明显都是和小蟊贼打交道的警员，根本不是史清淮最初筛选的对象。

分局没找着人，说是出警去了。电话联系他说回不来，还是治安科看在省厅来人的面子上，让他务必马上回来。等了好久对方终于回来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史清淮已经走了，严德标同志被科长叫住训了一顿。

没办法呀，严德标同志中午就喝多了，下午怕纠风的查到，不敢来上班啊。

这时候史清淮已经回省厅了，他整理着已经走访过的人，郁闷了好一阵子。梳理着一堆资料的时候，他翻到余罪的简历，停顿了下，又找出以前的笔记对比着看了看。

参加过数次联合行动，去年他办的盗窃耕牛案还上过刑侦论坛，细细揣摩，这倒是一位很好的人选，尽管学历起点低了点，可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了。他找着联系方式，开始了第一次接触：“喂……您是余罪同志吗？”

终于通了，以前联系过几次所里，都没有联系上。

“是啊，您是……”

“我是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史清淮，我们曾经见过。”

“哦，想起来了，你去我们学校招过人。”

“呵呵，两年多前的事了，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史科长，有事吗？”

“有这样个事，我想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

史清淮简练地把情况一讲，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史清淮问道：“怎么样？余罪同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抽时间当面聊聊。”

“我……没兴趣。”

“没有？等等，余罪同志，你可是刑事侦查上冒出来的新星啊，我刚知道，去年古寨县的几起旧案你也参与侦破了，这可是一个能让你一展抱负的机会啊……如果这个计划能付诸行动，而且在实践中取得一定效果的话，对你以后的个人发展肯定会有帮助的。”

“我真没兴趣，不但对您的计划没兴趣，对刑警工作都没兴趣……对不起啊，史科长，我有事了，之后有空聊……要不算了，不用聊了……”

电话扣了，史清淮即便再有涵养，也被气得拍桌子。堂堂的省厅心理研究室的主任科长，从早到晚，碰了一鼻子灰……

情浓爱烈

余罪机械地把手机装回兜里，眼珠子一动不动，像盯着一个重要嫌疑人一样，哪怕一个细节都不会漏掉。

——林宇婧正从禁毒局的楼门里出来，和一行同事搭伴，似乎在说着什么。那轩昂的身姿、飒爽的短发、灿烂的笑容，能激起余罪心里最深的回忆。

余罪笑了，这么久了，自己都难得看到她温柔的一面，他严重怀疑警营生活早把她身上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温柔磨没了。

可没有温柔的女人，又何尝不是一道另类而惊艳的风景呢？

比如此时，余罪就只敢远远等着，心里总是脱不去那么点自惭形秽。

这一年多了，两人一个在乡下，一个经常出任务，别离时长，相聚无多，他十分怀疑两个人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

当然，哪怕就一刻也值得珍惜。所以接到林宇婧的电话后，余罪就赶紧从泰阳赶来了，一直在禁毒局门口等着林宇婧下班。

出门的时候那群人相互告别，林宇婧只身出了大门口，四下张望着。余罪手嘬在嘴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然后林宇婧看到他，笑了笑，快步奔上来。

她看到了脸色红润，眼里藏着坏笑的余罪，上前相视一笑，然后很顺手地揽着余罪的肩膀直往前走。余罪一侧头，稍有不悦地挣脱了林宇婧揽弟弟似的动作，抓着她的手，挽到自己的臂弯处，抱怨道：“应该这样，你老是那样会让我很没面子的。”

“你长这么矮怨谁呀？”林宇婧笑道。

“怨你长太高呗。”余罪道。

两人互相埋怨着，笑着，边走边聊着。一聊到工作，余罪拉脸了，林宇婧知道还没下文，直斥道：“这可就有点怨你了，挂职期满回城，谁不是四处托关系找门路，你倒好，直接在家里休长假是吧？”

“我没关系呀，我找谁呀？”余罪咧着嘴道。

“找找你们原来刘队呀，好歹人家也是分局长；马老也行，他认识厅里领导。你就真说出来，邵万戈他也不敢不给面子，毕竟你去年干了几件大事啊……没想到居然还站到刑侦论坛上了。”林宇婧饶有兴致地说着。每每余罪总会给她带来惊奇，可两人相处的时候，她居然没有发现这个人还有什么闪光之处。

“刘队一个分局管什么用？马老现在全身引退，我还真不想打扰他。邵万戈吧，他肯定拉我壮丁，我才不干呢。”余罪道。

“那找找许处啊。”林宇婧道。

“拉倒吧，我怕又被他卖了，还得替他数钱呢。”余罪心有余悸，许平秋在他心里一直以来就是玩人的角色。对于比他更厉害的，他总是敬而远之。

林宇婧哭笑不得地问道：“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不想干吧，干的还都是大活儿。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带几个乡警就敢跨省抓杀人犯去？严格地讲，像你这号没经过专业训练、没配备武器的，知道有多危险吗？”

“没危险，十几岁杀的人，跑了十几年，早吓破胆了……”余罪轻描淡写地略过那次让他难忘的抓捕，不愿再提。

林宇婧走着，不时地侧头看着余罪，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劝，有时候觉得他比嫌疑人还难琢磨。她突然问道：“那你就这么挂着？”

“啊，反正又没扣工资。”余罪道。

林宇婧“扑哧”一声笑了，抽回手，轻轻地在余罪脑后扇了一下，这是在滨海就养成的一个原来显得剽悍、后来却显得暧昧的动作。余罪一捂脑袋，仍然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傻样子，林宇婧有点为难地道：“可能你的事还真有点麻烦，我听马鹏说，杜立才向我们廖局推荐了，我们廖局都没能把你的手续要过来……”

“我就没想来你们禁毒局，什么破单位，一年得在外头待十个月。”

“你想来都来不了呢。你知道你错在哪儿？”

“不就是原来的支队长孔庆业因为我被下课了嘛，王局跟他的关系好像不错。”

“知道就好……不过我估计领导挂着你，也就是晾晾你，等晾得差不多，再随便找个没人去的破地方把你扔那儿得了……现在唯一没有随便扔的原因，是因为你干了几件大活儿，保不齐还有机会。”

“我倒希望被扔在羊头崖得了。”

余罪发了句牢骚，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就算再淡定的人，都接受不了不被认可，而他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对于羊头崖挂职的考核都是些软指标，一排列下来，他仍然和曾经上学一样，泯然众人矣，连进入干部培训的机会都没拿到。

一见面就郁闷上了，他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回头时，看到了林宇婧站在原地，似嗔似怒地盯着他。他憨憨一笑，直道：“我就这样了，难道你还指望我成第二个邵万戈？”

“你比他强。”林宇婧踱步上来了，又揽着余罪，郑重道，“他只限于按部就班地履行职责，而你，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去完成目标，我不是赞同你的方式，而是很欣赏你这种思维。”

“我自己一点儿都不欣赏，坦白地讲，其实我想靠古寨县的那个案子上个台阶的……不过当我真正破案的时候，才发现我自己的承受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哪怕他们并不是无辜的人。”余罪道，心结于此，自己难解。

“于是你一点功劳都没拿？”林宇婧问道，看出他的纠结来了。

“对，成全了一个协警。不过我本来就不觉得这是我个人的功劳，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比如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余罪自嘲道，看了林宇婧一眼，转着话题，“别光说我啊，你呢？”

“我可没你这么刺头，当然也就没什么纠结了，反正都是服从命令。”林宇婧道。

这是当警察最基本的要求，而余罪自认目前为止还没有达到，他笑了笑道：“管它呢，瞎混呗，我发誓啊，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组织的一块板砖，领导让搬我就搬，组织让我拍谁，我就拍谁……绝对不越位、不胡来……”

“晚了，现在才想起来呀。”林宇婧食指一戳戳在余罪的额头，似乎实在不喜欢他这破罐子一直破摔的德性，甩袖而去了。余罪愣了下，赶紧追了上去。

每每女人生气的时候，就是需要殷勤，需要抚慰，以及需要那些不着边际的扯淡话。在这方面，余罪可从来都是高手。

“林姐，一起吃小肥羊涮锅去？要不川味楼也行啊，就杏花区那家？”余罪觍着脸道。

林宇婧作势不理，只听余罪殷勤地邀着：“……那咱们干什么？不能老走着啊，逛街，也成……爬山也行啊，天黑了也无所谓，大不了一起走黑道。”

林宇婧知道余罪是故意撩她，白了一眼，还是没理他。等她把脸转过去时，余罪又跑到她面前了，面对着她深情地道：“这么真情的表白，都博不了佳人一笑？不要为难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文化素质不高。”

“我可以笑，就怕有人要哭了。”林宇婧快步走着，一副无视他存在的样子。余罪追着继续表白，却不料刚一侧身，额头直接撞上交通标示的钢筋柱了，直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回林宇婧真笑了，笑得直捂肚子，回头看着糗在原地的余罪，催着道：“喂，继续真情表白呀？”

余罪这厚脸，难得有点发烧了，讪讪地走上来，一圈胳膊，一挺胸，那是邀请林宇婧挽着他的动作。林宇婧却也不是真怒，笑着挽起他了，给他揉了揉，一对灵动的大眼盯着他，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

期待他能有什么改变？林宇婧已经绝望了。余罪他喜欢的仍然是那种把酒言欢、花前月下的生活。林宇婧只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总是阴差阳错地，让那些充满着悬念、诡异和危险的谜，都在他手里解开。

“给我说说那个偷牛案呗……杜组长参加那次论坛了，他对你的评价很高啊。”林宇婧缓过来后，好奇地问。

“你最好不要知道细节，否则你又想扇我耳光。”余罪贱贱地一笑。林宇婧哭笑不得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正正经经当个警察呀，非要搞这些不黑不白的事吗？”

“……难道你们抓到毒贩，会温柔地审问他：‘亲啊，你交代吧，交代了我好送你去监狱住上十几年’？”余罪缩着身子，蹭蹭林宇婧，以极度暧昧的口吻说着，惹得林宇婧生气地把他推过一边，不过一看那贱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每每总会这样，严肃的事情会被余罪调侃成笑话，就像他总是用啼笑皆非的手段办案一样，林宇婧无意中总会受他影响。

走了两公里，两人笑逐颜开了，相携着上了公交车。余罪赢来的那辆专车留在古寨刑警队了，据说是心疼养车的油钱，惹得林宇婧对他又一阵挖苦。

林宇婧回家换下了警服，没一会儿就穿着一身米色的休闲服，从家里跑了出来。

沉闷的生活总是需要点调节的，两人每次相聚总是充满着宣泄的刺激。先打车到了近郊，尝了尝鱼头王，吃得兴高采烈，回市区又到了那条很出名的酒吧路，吆五喝六摔骰子，喝了不少调酒。那间酒吧里舞池不错，玩得兴起的林宇婧扔了杯子，扯着余罪在舞池里飞旋，把余罪旋得头昏眼花，败下阵来。可不料这个开放的空间有的是高手，一位高个子的老外替代了余罪的位置，和林宇婧搭成了临时舞伴，一曲恰恰扭得全场叫好，余罪那叫一个怒火中烧。

这个时候，林宇婧总会照顾着他的情绪，转身拉着他，带着余罪施展着笨拙的舞步。不过这样的亲密除了增加笑料之外，别无他用。

余罪倒不介意怀拥美人，接受别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只是这一次玩得这么嗨，让他心里暗暗有了点疑虑。他看着喝得两腮通红、舞步如飞的林宇婧，又多了那么点遗憾，是那种给不了她更好生活的遗憾。

当作为男人有这种遗憾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深爱上她的感觉？

当两人从舞池出来时，跳得尽兴的林宇婧大吼了声，直道着好玩。看余罪不那么爽，她霸气地挑挑余罪的下巴教育着：“你得好好学学跳舞，跳舞很能释放人的情绪。”

余罪笑了笑，未作回答。

“陪我说说话吧……说说你在乡下的事，是不是挺好玩，我都没时间去一趟。”林宇婧逐渐冷静下来，一手支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揽着余罪。

余罪心里蓦地动了一下，笑了笑，随意道：“有什么说的，咱们的生活讲出来，对普通人来说几乎就是恐怖故事……要说也是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陷进去了，本来就想找几头牛，结果追到海南，本来只想试试查十几年的悬案，结果差点淹到河里……现在想想都后怕。”

“你太情绪化了，这个职业天职就是服从，你总想标新立异，能不碰壁吗？”林宇婧嗔怪地道。

说到此处却是余罪有点难为情了，工作一直悬着，就算他不在乎，可关心的人在乎着，总让他有点尴尬的感觉。现在自己或许能体会到马老的那种境界了，那是把一切身外之事都置之不理的境界，他明显还有差距。

看余罪若有所思，林宇婧眉睫眨眨，突然轻声道：“我也给你讲个恐怖故事怎么样？”

“好啊。”余罪随口应道。

“你不害怕？”林宇婧手放开了，喝了口酒，严肃地说道。

“我怕人，不怕鬼。”余罪笑道。

“那好，我给你讲啊……”林宇婧坐正了，很正色地看着余罪，慢慢地说了句，“我怀孕了。”

“什么？”余罪惊得一哆嗦，站起来了。

“我怀孕了，有两个月了……”林宇婧补充道。

余罪看着林宇婧这么严肃，手臂又一哆嗦，再想坐下的时候，直接坐到地上了。

这时旁边的林宇婧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眯着眼，使劲地笑着。余罪被惊得狂跳的小心肝，这才又收回来了。

“看来确实够恐怖啊，呵呵。”林宇婧笑着，看着余罪的糗相。余罪要说话时，她却是说道：“这是一位朋友教我的，用这个测试男人是不是适合当丈夫，百试百灵。”

“那我……好像不及格？”余罪站起来，讪讪地问道。

“不，吓成这样，勉强及格。”林宇婧笑着，看余罪这样，似乎觉得这个玩笑过了。她用手指撩着余罪的鼻子问道：“生气了？”

“没有……我是想，我总得弄个像样的家娶你吧？”余罪侧着眼，保持着一种幸福的微笑打量着林宇婧。林宇婧心里微微一动，反而有点脸红了，直斥着：“少来了，就知道说好听话……老实交代，我不在的时候，对别的美女动过歪心眼没有？”

“有。”

“有？居然这么大胆？有几个？”

“有好几个。”

“啊？那说说，得手了没有？”

林宇婧翻着眼睛看着余罪，似乎有一股子醋意。余罪却是轻声道：“有很多个，能让男人动歪心眼的美女太多了，可让我动心的女人，目前似乎只有你一个。”

“切……”林宇婧不屑了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走？”余罪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

“什么？”林宇婧一惊。

“你什么时候走？”余罪问，挪着位置，看着林宇婧。

“去哪里？”林宇婧茫然道。

“你不会撒谎。”余罪道，笑着看着她。

林宇婧慢慢地笑了，抚着余罪的脸道：“你又猜到了？”

“这还用猜吗？一般你对我百般温柔的时候，就是要走了，而且要走很长时间。”余罪轻声道，捉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那眼神是如此依恋、如此不舍。

这个准确无误的判断，让林宇婧顿有一种好笑而又难堪的感觉。她没有回答，只是那么痴痴地看着余罪。不经意间，两人间的感情已经积聚了如此之多，多得让她也觉得有了份牵挂。

余罪知道这又是一个别离的前夜，过了今夜，又要煎熬在分别留下的思念里，不知道会有多久……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从家里出来的林宇婧已经提上了一个大旅行包，然后默然无声地坐在街边一辆出租车后座上，身旁是一直等在楼下的余罪。

林宇婧侧头靠着余罪的肩膀，握着他的手，一言未发，直到集合地。

集合地点在武警下属的一个训练基地，晨曦中孤零零地停着一辆大巴，余罪知道，车厢的暗影中，应该已经有了很多连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去向的同志，在那条隐蔽的战线上，一直就有着很多值得尊敬的同行，他们大部分人连自己的名字也要隐藏。

两人下车了，余罪让出租车等着，从后备箱里给林宇婧提出了行李。两人走了几步，林宇婧停下来，轻声道了句：“别送了，有纪律。”

“我知道，那你保重。”余罪道，千言万语，唯此一句。

“别这么伤感嘛，笑一个。”林宇婧俯着身，凑着脸，打趣似的道。

余罪笑了笑，然后林宇婧揽着他，一个重重的吻印上来了。随后她退着步，招着手，轻盈地奔向集合地了，身影逐渐消失在那辆车里。

又过了不久，车轰然发动，车灯齐亮，载着余罪的思念开向一个不知名的远方，越走越远，直至不见……

女中奇葩

五原市公安技术侦查信息中心。

这儿是一幢连体楼，九层，具体隶属于哪个单位，史清淮也搞不清楚。因为需要信息衔接，例如网络侦查、经济侦查、技术培训等等都需要初始的信息，于是这个当年建制规格并不高的市局下属单位，作为近年技术改革的重点投资屡屡排在全省各项目之首，很多人都一直以为它是省厅直属的单位。

进大院，过门岗，六个门厅，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进去的入口。电子登记、感应号牌，在遍是电子仪器的地方，他感受到了现代科技的气息，出电梯时他看了手里的PDA一眼，上面是李玫的照片以及简历。

李玫，女，28岁，信息工程学院毕业，双学士学历，曾经在全省技侦技术改革中，以一项信息检索、分类软件的设计构想荣获省厅个人三等功，授二级警督衔。现任该信息中心资源部高级分析员，正科级待遇。

这是一个相当完美的简历，如果同样的简历放在其他人身上，估计就要成史清淮心里的不二人选了，可偏偏这是一个体重严重超标的女人，根本不适合外勤工作，如果不是之前处处碰壁，史清淮恐怕都不准备来试探一下招募的可能。

找到了信息中心负责的同志，他没有说明来意，只是以省厅的名义要会见一下李玫。中心方面的领导以为又是干部调查，不敢怠慢，直把史清淮介绍到工作部门，然后叫人通知不知道在哪儿忙碌的李玫。

史清淮坐在李玫的办公室，发现这里环境很好，一个玻璃隔门，隔断后坐着所有幕后工作的警员，能听到的只有敲键盘的声音。不过那些警员都很年轻，从隔断的小桌面偶尔摆着的相框、绿色小植物，甚至宠物照片这些东西就可以看出来。这是支很年轻的队伍，从一向暮气沉沉的省厅来到这里，史清淮也感觉到了那么点小清新。

信息中心的领导被他支走了，他坐着李玫的椅子，感觉了下，果真是特制的。一想到一个比自己重几十斤的女人天天在这里发号施令，他实在描摹不出，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以及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等待的时间，史清淮开始揣摩了：办公桌够大，右手随手就是个卡通的杯子，杯子旁边还有点零食，沙琪玛，甜食，容易致胖的那种。他注意到了笔记本电脑上贴了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都是帅哥的照片，肯定不是他男朋友。

侧头时，他又看到了一件大花色的外套，火红色的呢帽。对于这些在后台的部门，警容要求不算很严格，不过这么花哨的也不多见。

这是一个热情奔放的人，性格开朗，生活态度积极。

史清淮下了一个简单的论断，否则这么招摇的衣服，普通人可未必敢穿着上下班。

喜欢快节奏音乐，穿衣比较讲究，性格中有自恋成分，应该属于一个浪漫型的女人……史清淮从发现的细节中总结着，似乎不错，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对了，还是体重，如果一个才女的性格全部嫁接在一个肥妞身上，是不是会觉得很怪异。史清淮停下了，心理揣摩也需要一颗公平心，如果戴着有色眼镜，恐怕就不会是真实的反映了。

等待间，有人进来了，看体型，史清淮知道她就是李玫。

一个姑娘，人几乎和隔断之间的甬道是等宽的，进门就喊着：“小兔，复印一份，给宋主任送去。”

有位精瘦的小警应了声，敬礼，跑着走了。

她拍着手，又是扯着嗓子道：“嗨……注意一下，我说两句，信息库本月更新工作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拯救地球上所有的美女帅哥，就靠你们了……加把劲。”

哄笑一片，气氛颇好，有人在嚷有没有奖励，李玫笑着道：“没问题，你们把本月新开的饭店准确定位，查清实情，然后姐带你们尝鲜去。”

掌声响起，看来李玫的群众基础相当不错。走进隔间，有人扬着一张A4纸，纸上写着“求同去”。李玫笑着抽走了，胖手一指：“收了，端茶倒水你来。”

剽悍几句，那小警很夸张地来了个幸福的表情。史清淮看着微微笑了，果真自己的分析有误，这不是浪漫型的，这恐怕是女王型的。

“李主任，有省厅的同志找您。”有个科室的小伙小声道。

“宋主任通知了，我正准备去见……啊？”李玫说着，看到了自己办公位置上的史清淮。她惊了下，咬牙切齿训着通知她的小警，“不早说，你个死鬼！”

一训一转身，满脸堆笑了，噔噔噔直往自己的办公处跑去。进门伸手，史清淮起身，把特制的椅子让给她。寒暄几句，李玫拉上帘子，第一句就是：“史科长，省厅有什么任务？”

上面直接来人，基本就是任务。或是协查，或是信息分析。这里可以覆盖到全市每个人的纳税、财产、教育、户籍等各个方面。

一转眼这么严肃，史清淮倒觉得不如刚才那么轻快了，他笑着坐下了，把公文包里的计划掏出来，递给李玫，直道：“耽误您十分钟时间，看一遍。”

李玫狐疑地看了眼史清淮，然后认真地翻阅手上这份标着省厅秘密标志的文件。

看的时候，史清淮终于又有机会端详这位另类的胖妞，确实很胖，大脸盘子，两腮鼓，双下巴，厚嘴唇，打扮痕迹很浓，卷发烫染过，披了一肩，口红描得很艳，给人一种又可爱又可笑的感觉。他实在想象不出，她当年是怎么被招进来的。

不过对于招募这种人，他心里仍然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看完了，浏览得很快，合上时，史清淮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李玫相当赞赏地道：“很好，相当有远见。”

“是吗？”史清淮惊了下，没想到这里遇到知己了。

“如果这个计划实施，将会很大程度上解决后台信息支撑和外勤反应的响应速度问题，对于时间性和准确性要求很高的案件，肯定会提高效率……比如，洗钱案、走私案、绑架案或者需要大量信息分析的网络犯罪案件。”李玫道，看史清淮欣喜的样子，她也笑了，直道，“你下任务吧，史科长，别看我们这儿管理相对松散，不过在专业领域，他们都是佼佼者，只要和信息相关的，难不倒他们，不出这个门，能把嫌疑人的国外资产都扫个七七八八。”

这倒不是吹牛，有庞大的信息库和网络权限，办到这个不难。不过史清淮来意可不在于此，他笑着道：“没有任务，如果有任务，也是想从你们这儿挑人，去完成这个计划上的任务。”

“那更好了。”李玫意外地抚掌大乐，直道，“我早看不惯咱们基层的一些办案方式了，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文明将是法制领域的主流，我们最终也是走向那个方向……对了，史科长，您看上谁了？直接调令一张不就行了。”

“这是自愿的，当然得先征求本人意见。”史清淮笑了笑，对李玫的好感更甚，干脆直说了，“我看上你了，怎么样？”

李玫一愣，胖脸一红，张着大嘴哈哈哈笑了。史清淮倒是很有涵养，陪着她笑。笑了几声，李玫脸一拉，愕然地指着自己：“我？您确定？我可真想换换地方了……”

“能告诉我想换地方的原因吗？”史清淮道。

“这还不简单，你看我这……”李玫指着自己，苦着脸道，“我参加工作的时候，才130斤，现在突破200斤了，还不都是这工作害得……每天坐在电脑前，不少于八个小时，一加班加点，最长的时候我们更新信息库，一坐就是四十多个小时……不胖都不可能，严重影响健康，我都给我们中心申请几回了，想换换工作，嗨，到现在没回音，体重还一直在涨……”

史清淮咬着下嘴唇，憋着，唯一一个没拒绝自己参加计划的，原因居然是体重。

“可是培训期间要有体能训练，你行吗？”

“当然行了，正好减肥……”

“将来应急支援，要有外勤任务。”

“那不正好，还能减肥。”

“这个计划实施单位将挂靠在刑事侦查总队，你如果参加，可能要辞掉现在的职务。”

“我巴不得辞了，要是能把在职期间涨的体重给去掉，哪怕当见习警员我都愿意……”

几乎没有什么纠结，李玫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看来想换单位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一听是刑侦总队，她眼睛更亮，小声嘟囔着：“我早想当抓坏蛋的那种警察了，比老窝在后台强……”

“那等通知吧……如果入选，会提前一周通知你。”

史清淮笑着起身了，没想到最顺利的一个，仍然和他设想的初衷有点差别。

不过李玫倒是非常高兴，殷勤地把史清淮送走。刚出门，碰上宋主任了，宋主任拉着史清淮说什么。那边的门一关，又听到了李玫在嚷着发言：“嗨，宝贝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美丽的、温柔的、亲爱的、飒爽的警花姐姐——我，有可能离开你们啊，接受更重要的任务……赶紧表示一下，谁悲伤过度，我就请他吃大餐……”

史清淮眉头皱了皱，宋主任笑了笑，悄悄道：“她就这样，有点大嘴巴，不过人缘不错，工作能力也强……是个好同志，哎，史科长，怎么，要调她进厅里？”

史清淮笑了，知道又要被同行拉着打探小道消息了。他没拒绝，和宋主任寒暄上了……

中午是宋主任请的工作餐，饭间聊了一会儿，不是市局的升迁，就是省厅领导的调任。其实一个单位里的成员，关心的还都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聊来聊去，李玫这个人还是史清淮此时最大的心结，不过宋主任又给了不少值得参考的信息。据说这位胖妞招警的时候体检就根本不合格，因为当年信息自动化工作起步时实在缺人，还是凑合着招进来了。事实证明她比大多数体重合格的干得还好，只是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本人又有点疯疯癫癫，就一直搁在信息中心后台，和那些N年不动的数据一样，快霉了。

史清淮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偶尔微笑。

饭后史科长直接到了东阳分局大门口等人，他到现在还没想通为什么许处长让他亲自走访。一周下来他才发现，招人可比想一个合理性很强的计划要难多了，迄今为止，只有李玫一个人自愿，但要是只招了这么一位胖姑娘回去，史清淮觉得还不如把计划砍掉拉倒。

哦，不，还有一位，领导交代的——严德标。不过当史清淮看到严德标，他眼睛一下子凸出来了。

——只见严德标同志从一辆轿车里艰难地钻出来，扶着，差点摔倒，下来的同伴有人搀着他。史清淮吓了一跳，还以为怎么了，赶紧奔上去，谁知道近前一看傻眼了。

那哥们儿喝高了，正扶着车喘气，而且这人胖得呀，快追上李玫了。严德标喉咙呃呃几声，兀自教育着身旁两位治安上的新人。

一位新人看见史清淮了，赶紧捅捅鼠标道：“标哥，别说了。”

另一位也搀着严德标，警示着：“严助理，您喝多了，我把你送回去。”

“不回。回去找媳妇儿骂呢？……哎，你是谁呀？”严德标醉眼蒙眬间，看到了这个熟悉的面孔，不过视线模糊、思维退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没事，我过路的。”史清淮招招手，没有说话的心情了，直接踱步走了。边走边听着后面新人警示标哥别乱说话，这弄不好是行内人。严德标却是不屑地训着：“说你们没见过世面吧……告诉你们啊，省厅许处长知道是谁么？那我叔……哥当年警校的兄弟，都他妈在重案上，就我一人出来了……”

看到这丑态，隐隐约约地听着这些醉话，让史清淮对那位声名赫赫的许处长，也免不了有点看法了。

当日，他又联系了余罪，这也是许平秋推荐的人选。他记得两年前在警校招聘时，余罪还是个捣蛋学生，两年后已经在刑侦领域崭露头角了，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经历可能要坎坷一些。这种人在领导眼里，肯定属于一个有争议的人。就即便史清淮也觉得这个计划对他很勉强，除了基层多待的两年，他也没有更大的优势，而计划招募的人员里，偏重的在于专业类知识的掌握应用，在这一点上，他几乎是最差的。

还是电话联系的，当史清淮不厌其烦，把细节给余罪讲了个清清楚楚之后，换来了一句简单的拒绝：没兴趣！

至此，原本信心百倍的史清淮心凉到了冰点，忙碌一周，只招到了一个连他都不甚满意的李玫。

下午时分，他进了许平秋的办公室，把一周的工作情况向许处长作了个简练的汇报，边讲边看着许平秋脸色的变化。稍稍让他安慰的是，许处并没有表现出责难的表情来。在听罢只有一个志愿者之后，他笑了，把茶杯放到嘴边抿着，看了眼懊丧至极的史清淮，直问道：“我给你推荐的那两位怎么样？”

“这个……严德标我找了两次，一次不在，今天倒是在，喝多了，没说上话……”史清淮道。说到这儿，许平秋的笑意更浓了，仿佛在预料之中一般，喃喃道：“这小子现在乐不思蜀喽……那余罪呢？”

“也没找到人，他家在泰阳，我没时间去……电话上联系了两次。”

“说什么？”

“我把情况给他详细地讲了一遍……”

史清淮说着，看着许平秋的脸色，似乎对余罪很在意似的。不过他还是照实说了：“他没兴趣！”

许平秋笑了，有点儿乐不可支，半晌才问着史清淮道：“那你觉得他们两个合适不合适？”

“这个……好像不太合适。严德标和余罪，我想起来，就是咱们那年招人，打了架还回过头来告黑状的那个，品质不说吧，学历实在低。”史清淮道。

“那这位李玫呢？”许平秋又问。

“她是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就是体重……她来的目的，就是想减肥。”史清淮道。

许平秋又被逗乐了，问着其他人，却发现差不多都是毛病一堆：对技侦及监控设备很有钻研的曹亚杰自己有公司，忙着挣钱呢；还有一位在资金追踪和账务处理上很专业的俞峰，正忙着调职，看那样子是不准备在刑侦上干了，史清淮找到人时，他根本没看完就拒绝了。

“那你觉得谁最合适呢？”许平秋又问。

“现在不是我觉得，而是肯干的，又合适，轮不着我挑了。”史清淮道。

“如果还让你挑呢……你会选谁？单纯从合适的角度讲，不要考虑对方愿不愿意，也不要考虑对方个人有什么缺点。”许平秋道。

“要合适，这几个人还真合适，李玫、曹亚杰、俞峰……工作经历不长不短，在各自领域都小有成就，如果能达到配合默契的程度，再加上一到两个有实战经验的同志，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能打造一个招之即来、来之能战的精干小组。”史清淮道。理想总是比现实丰满，话题又到现实上了，他为难地道：“可现在是，有本事的不是不务正业就是想往外跳，连没本事的都不愿意来呀。”

许平秋又乐了，笑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叫着史清淮起身，一起下班走人，直接安排着：“准备一下，下星期开班，进入集训，三个月磨合，六个月实战，一年之内，给我拿出效果来，计划已经得到崔厅长的首肯，经费、场地、教员你都不用考虑，把这几个苗子给我带好。”

“可……人还没定啊，怎么开班？”史清淮道。

“小史啊，这对你也是一种磨炼，你没在基层待过，这是你的缺点，可能你还没有学会怎么样和他们谈话……明天咱们一起出去，凡是你看上的苗子，我教你怎么挖人，工作的方式方法，你得从头学起……走，下班，坐我的车，这两天辛苦了……”许平秋说着，似乎浑然不当一回事似的。

可那些人有多难说话史清淮领教过了，难道许处还有什么妙招？

他不解，也不太相信。说心里话，他还真想学学，怎么和这些根本没有理想和信念的货，讲讲什么是奉献……

因人施治

对于这个支援小组的组建，史清淮的期待很高。自己从刑事侦查专业毕业，坐办公室已经近十年了，研究了十年犯罪心理学，却连一个罪犯也没有抓到甚至接触过，在别人眼中，他一直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笑料。他潜心提出的这个计划，是综合了国内外不少兄弟单位的成功经验才模拟出来的，被干了三十年刑侦的许处长认可，着实让他高兴了一阵子。

但高兴的时间并不长，第一步招募就处处碰壁，他真不知道要实施起来，还会碰到多少跨不过去的拦路虎。

对了，今天已经周五了，下周开班，可人员尚未定论。他本来以为许处要亲自出马，从上班时间就等着，却不料迟迟没有等到电话，他甚至踱步出了自己在省厅楼层角落的那个办公室，悄悄地靠近处长办。

八点到九点，许平秋还在看报纸，没听到什么声音。

九点多的时候，许平秋在打电话，他听着声音，似乎是训着哪位队长。要知道那些队长也是很惨的，要是触了霉头，会被市局领导和省厅这位连着训。史清淮听说过，有些队长宁愿下课也不愿面对许平秋的责难，从省厅直联到责任片区刑警队，许平秋是全市第一人。

十点多，会客的时间，偶尔能听到许平秋爽朗的笑声。

快中午，等史清淮再去时，人已经走了。

下午上班，只听到许平秋在房间里和谁打着电话，他没敢打扰。这一等呀，长长的一天就过去了，一点音信没有，史清淮很懊丧。他揣度着，也许是领导事情太多忙忘了，也许是领导只是表面支持，根本没当回事，也许是又有了什么事耽误了，在这么庞大的机关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虽然有点郁闷，可他习惯了。等到下班的时间还没有接到通知时，他彻底失望了，收拾起文件，打扫干净桌面，关了电脑，下楼准备回家。

咦，意外了，许处那辆专车正在楼门口等着。司机向他招手，许处在打着电话。他欣喜地奔上车，许平秋放了电话指示着：“走，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少，办完事再吃饭，小史啊，我是这样安排的，李玫你负责通知，剩下的今天定下来，尽快把设备预算做出来，早做早批，有些需要进口的，可能要麻烦点。”

“好嘞，我下周做出来。”史清淮道。

驱车直走，第一处却是驶向跃进路。史清淮纳闷一阵，猛地想起来了，这好像是曹亚杰在装修监控设备的一处工地。果不其然，车停在一幢新修的楼宇门前，许平秋叫着史清淮下车，一指里面：“一起去，请请这位曹专家的大驾。”

敢情是把人家底子都摸清了，史清淮异样了下，心里暗暗佩服，这恐怕就是许处的过人之处了。进门不久就遇到了一行人，居中一位和穿着工装的一群人相随着下楼，拿着平板电脑，点着上面的方位，讨论着布线和探头的分配。那人在看到史清淮时，愣了一下，打发走了他人，笑吟吟地上来和史清淮握手，看着许平秋面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许平秋却是笑眯眯地介绍着：“我姓许，名平秋。”

“哦？”曹亚杰吓了一跳，赶紧敬礼，“许处长，您好。”

“一点都不好，没你滋润啊。”许平秋笑道，看看这位貌似富二代打扮的下属，像是非常欣赏一般邀着，“和上次一样，耽误你十分钟，可以吗？”

“哟，许处，瞧您说的……要不我做东，请请二位？”曹亚杰受宠若惊地道，对方是省厅大员，他可不敢小觑了，在警界，许平秋这个大名已经如雷贯耳几十年了。

“你得尊重领导的意思。”许平秋笑着，随手揽着这位很帅气的小伙，简单地问着，“入籍几年了？”

“有六年了。”

“工科大毕业的吧？”

“对，计算机信息工程专业。”

“哟，高材生啊，当时是省厅王副厅专程去招你们那批人的，对吧？”

“对，当时咱们天网刚刚起步，就破格招了一批技术人员，不过工程完成后，我们可没多大作用了，大部分都在分局和市局当内勤，负责简单的维护和故障处理。”

“确实是大材小用啊……亚杰呀，我不拐弯，还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向，省刑事侦查总队，有兴趣参加支援计划吗？”

几句进入正题，曹亚杰脸上瞬间老长一道黑线，嘴里嚅嗫着，可不敢像拒绝史清淮那样。他斟酌了一会儿道：“许处长，计划非常好，可我不适合啊，我快三十了，还没成家……再说我一个工科生，还要参加体能训练什么的，怕吃不消啊，还有，我家里……”

“你的困难不用对我讲了，估计我解决不了。”许平秋笑道，“你别有心理负担，我们都在尝试……或者，就像你尝试着从警务走出来，又开辟了一片新天地一样。”

这话有画外音，曹亚杰表情僵住了。自己挂名在治安科，外面还在做着监控设备的生意，放不到桌上的东西被许平秋说出来了，他真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纯粹私人谈话啊，你就当我是个好奇的傻老头吧，呵呵。”许平秋笑道。

“不敢不敢，许处您老慧眼如炬。”曹亚杰恭维着，试图转移话题。

可不料许平秋更直接道：“这些年挣了不少吧？”

这一下，曹亚杰彻底被噎住了。

“看这表情肯定不少，其实一看你履历就能发现，你班都不好好上，居然能进入优秀警察的行列，而且没人在背后捅你小报告，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啊。”许平秋又道。

这算是把曹亚杰吓得噤若寒蝉了，史清淮也愣了，没想到许平秋是这么请人，这哪是请人，几乎就是揭人家的老底——惹人嘛。

场面僵了，曹亚杰紧张地站着，看着省厅这位大处长。这事情真要被省厅盯上，那就不是下课的问题了。他刚想解释这不是自己的公司，却不料许平秋又道了句：“不要解释，也不要想用谎言来狡辩，这方面我比你专业。”

把小伙儿镇住之后，许平秋的脸色却意外地缓下来了，他像看后生晚辈一样，帮着曹亚杰整整衣领，语重心长地说道：“西装确实比警服帅啊，小伙子，作为长辈，我有几句良言，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

“您……您说，听得进。”曹亚杰不无紧张地道，总觉得许平秋那双眼睛很吓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被人洞彻心扉的感觉。

“第一是见好就收，万一生意赔了，你很惨，万一生意做大了，你可能更惨。”许平秋道。曹亚杰听得猛地皱眉，这说得真没错，也许生意做大了，问题会更多。

“第二是啊，迟收不如早收，早收不如马上收，咱们这个行业可是步步雷池，保不齐哪个人出点事，你敢保证不牵连到你？”许平秋又道。曹亚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低下了头。

“第三啊……”许平秋拍拍小伙儿的肩膀道，“钱能给人带来的成就感是非常有限的，如果不是单凭个人努力挣的钱，它带来的副作用可能更大……你觉得你得到的，是全部建立在心安理得的基础上吗？如果不是，那就赶紧抽身吧。”

许平秋说了几句，无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史清淮提醒着，正事还没说呢。他回头时，曹亚杰已经收起了那副职业性的笑容，眼巴巴地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直道：“我对你没恶意，只是有点可惜，小伙子，你还记得你穿上警服的样子吗？还能感觉到穿上警服那一刻的兴奋不已吗？如果在西服和警服之间选的话，我想大部分人会选择比较廉价的警服，因为它代表着正义，代表着一种理想和信念，也代表着一种做人的成就感……你还记得这些吗？”

“记……得！”曹亚杰喃喃道，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那就试着找找，相信我，钱给你的成就感是一时的，而事业的成就感才是一世的，如果到我这个年龄，你的回忆里只剩下捞钱，那会很苍白的……对不起，打扰你了，下周开始有个集训，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反正来去都是自愿，感觉不合胃口，你还可以回来重操旧业嘛……不过我想，那肯定比你天天偷偷摸摸做生意舒服啊。”许平秋一笑，背着手走了。

史清淮把资料塞给曹亚杰时，看到了他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

没有理会这人的表情，史清淮追着许处的脚步。说实话，他很钦佩许平秋，能把钻钱眼的人说得紧张如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得到的。

这不，直到上车走时，他还看到曹亚杰在原地傻站着，似乎在重新看那份计划资料了。

“许处，他会来吗？”史清淮好奇地问。

“一定会。”许平秋道，回头看了眼。史清淮似乎不相信，许平秋笑着补充着：“从你心理学的角度讲，如果不缺钱的话，就得有点精神追求了。”

“可他……能舍得这些生意吗？”史清淮哭笑不得道，那才是对方的心结。

“聪明的话就主动舍了；不聪明的话，就暗地干着；再笨一点，就依然故我。你说他是哪一种？”许平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着。

应该是聪明人，史清淮如是想。

找到第二个人时，史清淮才发现许平秋作了很细致的安排。连司机都知道详细的地址了，是缉虎营小区一个六十平方米的租住地。敲门进来时，那孩子提着裤子，异样地问着：“你们是……”

“我们通过话，我是史清淮，省厅犯罪研究科科长。”史清淮自我介绍道。

“哦，又是那计划吧，我不去，我都打辞职报告了。”那孩子道。

这孩子叫俞峰，二十多岁的年纪，蓬着一头乱发，桌上的电脑还响着，估计正玩网游呢，屋子里处处烟味。许平秋看了眼这个长相有点偏丑的小伙，没说话，上前开着窗，随意地看了房间几处：书橱，电脑，零乱的衣服，垃圾桶里一堆方便面袋子……标准的屌丝生活。

“哎哎哎……你谁呀……我也是警察，你怎么像查嫌疑人一样在我家晃？”俞峰有点火了，看着这位傻老头东瞅西望，实在让他生气，自己墙角还堆着一堆脏衣服呢。

“不像追踪到‘三一二’跨境洗钱案的民警呀，你立过三等功？”许平秋用质疑的口吻问道。

“功劳我有，可我没个好爸呀……史科长，不管您是哪级领导啊，反正我是要走了，咱们就不必临了再来送温暖了。”俞峰讽刺道，看来怨气很重。

“这个……”史清淮好不难堪，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笑了笑问道：“哦，去处定了么？”

“还没有，不过哪儿也比经侦上强，天天和钱打交道，就是穷得没钱……有错误我们担着，有功劳一窝抢，发个奖金一平均，还不够一顿饭钱。”俞峰道，气愤愤地坐下来了，点着鼠标，不过却无心玩游戏。不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了，向那个和蔼老头问道：“您谁呀？”

“省厅领导啊，给你送温暖来了。”许平秋开着玩笑。

不料俞峰一嗤鼻子，不屑地道：“拉倒吧，我辞职连我们科室主任都没说句挽留，他巴不得我早点走……”

“哦，这样啊。”许平秋听得确实有点生气了，不过一想，又叹气了。他走上前，掏着自己的证件，双手捧着，递到俞峰面前，俞峰不知所为何来，接过来看了下，一激灵，赶紧还回去了，然后立正，敬礼，说了声“对不起”。

毕竟是警营出来的，那些动作都是下意识的，许平秋却是有点可惜，把他敬礼的手放下，然后向他敬了一个礼，轻声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基层的干警付出太多了，而我们给予的回报和关怀，总显得太少。”

这一个礼，让俞峰有点惶恐，他知道两人所为何来，黯然道：“谢谢您，谢谢二位……不过许处长，我真的打算走了，已经递出几份简历，如果五原没机会，我准备到南边打工去。”

“我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下周省总队集训开班，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一展身手，当然，如果你不满意，或者想中途退出，我全力支持……在省城我也混了几十年，你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我还是能帮上忙的。”许平秋道，这一次却是诚心诚意的，因为他看到了俞峰眼里的感激。

其实有的基层警员要求很低，哪怕是一点认可、一点鼓励。

“别急着回答，考虑一下，这里有报到的时间和地点。”许平秋把资料递给俞峰。俞峰茫然接到手里了，看着许平秋。许平秋和蔼道：“忍着心里的愤怒和怨气，都在队伍里待了这么久，还立过功，那说明这份工作在你心里的分量……爱之深，恨之切……即便你仍然选择离开，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

拍拍小伙儿肩膀，许平秋轻轻转身，和史科长两人出了门。俞峰才反应过来，奔着下楼送人，直把两人送到小区门外。

这一个应该没什么悬念了，史清淮也严重怀疑自己的心理研究了，恐怕他再过二十年也达不到这种水平，因人施法，因人施治，许平秋已经炉火纯青了。怪不得政治处那些人解决不了内部问题的时候，也拉这位许处出面。

下一位就糟糕了，车停在公安小区附近等了好久，司机才气喘吁吁回来报告：没人。

要拜访的是严德标，这号警员史清淮见识过，他估计这家伙清醒的时候比喝醉的时候少得多。无奈之下，许平秋让司机出面，打着电话问到了东阳分局，以处理某小事情的名义找一下严助理。哟，还真管用，不一会儿严助理的电话就打回来了，让他们到哪儿哪儿找他。

这倒好，史清淮哭笑不得地陪着许平秋，又去找人了。找人的地方也奇葩，居然在东阳街一处KTV里，量贩式的，环境十分嘈杂，进出的男女、变调的歌声、夹杂着刺鼻的酒气，门口扔了一大堆啤酒瓶，两人就在这儿等着。不一会儿，从KTV里面屁颠屁颠出来一个胖子，派头挺足，门口的保安都躬身问好。

史清淮又一次无语了，只见鼠标露着凸得很高的肚子，横披着衣服，估计是在里面早开喝了，出了门东张西望。

“鼠标，过来。”许平秋吼了句，又是另一番态度了。

“哟……叔啊，您怎么来啦？”鼠标先是一惊，然后欢喜地奔过来。许平秋上上下下瞅着这货，比以前不知道肥了多少，走路都显得困难了。

“这、这……这是……”鼠标见许平秋这样子，有点紧张，特别是看到许平秋似笑非笑的眼神，更紧张。半晌他嘿嘿傻笑着，猜到了：“那集训的事……不成啊，叔，我跑不动啊，再说我这样子，也到不了正场上，就搁分局待着吧。”

“哦……”许平秋笑着一指鼠标，对史清淮道，“看看，挺有自知之明的。”

史清淮也笑了，鼠标有点紧张了，他确实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德性要让省厅的人看见，绝对不是好事。果不其然，许平秋这次不客气了，直道：“我命令你，周一上午八点，准时到这儿报到，逾期不到……有你好看的。”

“啊？”鼠标哭丧着脸，拿着资料，痛不欲生地牢骚着，“不能这样吧，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又要让卖命去了？再说我也不是那块料啊，史科长……您瞧，我这学历不合格，我这经验，也不合格，我就抓过扒手……我不合格的地方太多了，这去了不是出洋相么？”

史清淮笑了，连他也认为严德标同志相当有自知之明了，可他却想不通许平秋为什么一定要招此人。鼠标说着的时候，讪讪住口了，他看到许平秋正盯着他，以一种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他紧张了，不敢胡扯了。就听许平秋放低了声音道：“你个蠢货，这是救你……再在治安上待两年，你就完了。不服气啊？看你这一身膘，就知道你在治安上没干好事……”

鼠标耷拉脑袋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不认为自己错了。许平秋却是用指头戳着这货的脑袋训着：“就知道不学好，在二队拼命的二冬，你怎么不学学？有屡破大案的余罪，你怎么不学学？就知道不学好……你们一个饭盒搅出来的兄弟，你看看你，成什么德性了？”

鼠标的脑袋沉得更低了，羞得无地自容了。

“严德标。”许平秋吼了句。

“到！”鼠标抬头，下意识地。

“周一上午八时准时到省总队报到，听明白了没有？”许平秋命令着。

“是！”鼠标敬了个礼，一挺肚子。

史清淮和许平秋赶紧扭过脸，差点被这货的样子逗得喷笑出来。

好久鼠标才发现，自己敬的礼，那样子说多傻有多傻，连门口的保安都在看笑话。

许平秋又诈唬鼠标，问余罪在哪儿，这货立马向组织交代了。史清淮好一阵子纳闷，感觉自己久攻难下的事情，似乎在许处手里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估计没跑。

告辞了鼠标，二人坐车离去。走了半路，许平秋似乎揣摩到了史清淮的心情，回头问着：“小史，你是不是觉得严德标自身素质太差？”

“确实有点。”史清淮毫不讳言道。

“如果我告诉你几个事实，比如，他工作两年，自己就买车了；进东阳分局不到三个月，东阳分局就抢在市经侦前面抓到了一例网络赌博案；之后嘛，有很多人在分局十年八年出不了头，他进去不到一年，直接被提名当上分局长助理了……好评如潮啊。”许平秋道，那揶揄的语气足以说明严德标同志确实异于常人。

“可这和咱们的计划……”史清淮轻声质疑道。

许平秋又补充着：“不，我认为要是连活泛心眼都没有的人，还真不堪大用。”

“我明白了……许处，今天我可是学了不少。”史清淮道。

“你指说服他们？呵呵，千人千面啊，基层的东西你可能不懂，所以试图以简单的规章制度处理问题，但现实中都是行不通的，这些事我负责，不过训练上的事，你得把关了。圈上他们几个月，让他们熟悉熟悉刑事侦查，就像你设想的，只要能和他们原有的知识融合起来，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很令人期待啊。”许平秋道。

确实值得期待，在提高刑事侦查整体水平的领域，从省厅到市局到各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不过更多的是依赖越来越先进的技术，以及无所不在的天网。但是，如果遭遇到同样深谙这些手法的犯罪分子，大部分警务单位可就要抓瞎了。

这种例子太多了，许平秋已经想起了几桩，地下钱庄、民间借贷引发的刑事案件，还有很多移民、洗钱等等让经侦也大伤脑筋的案件，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放到火炉上烤的，那么，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未雨绸缪总是不可或缺的。

“许处……下一位该怎么讲？”史清淮问着。

却不料这个人把许平秋也难住了，他摇摇头道：“这个人难对付，他敢抗命，目无组织，目无上级，既不相信什么誓言，也没有什么理想和信仰，想抓住他的小辫更难，啧……”

能让许处为难的人，史清淮倒异样了，说道：“不像啊，余罪我见过，在刑侦论坛上讲的心理追踪很精彩，我听说古寨县的案子他也有份，把功劳让给一个协警了……要说刑侦上的能人吧，也不稀奇，可这样的人，还真不多见。”

“相信我，他是天生的演技派，而且演的还都是谎言剧目，千万不要被表象迷惑，你觉得他是个优秀警察，可偏偏他身上没有哪怕一点警察的影子。”许平秋道。余罪，比任何人都难下定论。

“那怎么办？”史清淮更异样了。

“你来办。”许平秋道。

“啊？我行吗？”史清淮吓了一跳。

“我教你怎么办，试试看成不成，这是我唯一不确定的一个人，可他又是比你和我更了解犯罪和罪犯的人，我真舍不得放弃他。”许平秋道。

“比我吧，说得通，不至于比您……”史清淮小心翼翼地道，觉得这个评价有点儿过了。

许平秋笑了笑，个中缘由，他可不愿讲出来。不过要把余罪请进计划里，他得想想怎么对史清淮面授机宜了……

难兄难弟

余罪和鼠标是铁杆兄弟，根本没原则的那种。当史清淮到达严德标说出来的地址时，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因为他们俩所做的事，几乎如出一辙。

在城北小北庄的粮油交易市场，据说余罪和别人在这里开了一家粮油店，往乡下贩大米白面，回头又把乡下的杂粮山货运出来，两厢差价，获利尚可。怨不得这数月杳无音讯，敢情这和前面几位也差不多，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本来史清淮有些反感的，不过当他知道开这家粮油店的几位都是原反扒队的协警时，他心里蓦地一热，一下子对余罪的印象改观了。即便许平秋也是如此，他叹着气道，全省的警务，差不多一半需要依靠协警完成，除了点菲薄的工资，我们给不了他们更多的东西，没有补助、没有奖金、没有福利，甚至连荣誉也没有，可就这样，还有很多人干的是拼命的活啊！

关于坞城路反扒大队的事，史清淮有所耳闻。这群同行是有血性的人，是敢于舍弃身家、集体抗命的执法者，是按部就班、尸位素餐的人无从理解的，自己除了钦佩，还是钦佩，尽管他们并不适合成为一名执法者。

史清淮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境下车的。到此地时天色已晚，然而进了市场才发现，晚上好像更忙碌，很多店面门口排着加重货车，后厢开着，搭着人梯，许多人正在卸货。这货卸得也让人咋舌，下面扛东西的一亮膀子，车上的人就把两三袋大米往膀子上一放，那些身高力壮的汉子“嗨哟”一声，扛着便走。数个这样的搬运工进进出出，堆积如山的货车渐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空了。

“洋姜，快点……”

“大毛，你还没当老板呢，这腿脚都不行了啊？”

“老关，我来我来……”

一个小个子在一辆重卡车后指挥着，偶尔帮着别人扛几袋。看样子几人很熟悉，说着说着就骂起来了。有人骂着：“余贱，数你干活偷懒。”有人接上了：“以后运到乡下的，不给你上货啊。”还有人接话道：“这活太累，再找几个人来。”

“我也干活了，我干得比你们都累啊。”余罪说。旁人质疑啥活时，他嬉笑着道：“数钱啊，每次货款得数半个小时呢，把我手指头都累抽筋了。”

啊呸，一群鄙视的声音，夹杂着余罪的笑声，既奸且贱。不过他也不好意思，随后又加入到同伴搬运的行列里了。

不知道谁先发现了史清淮，隔着不远的距离那样看着，似乎触动了这些已经脱了警服的兄弟心弦一般。有人停下了，有人刚看到，脚步趔趄了下，差点把扛的东西扔了，有人凑上来，问着是谁……余罪兴冲冲跑出来了，也愣了，那位帅气的警察，正冲着他笑。

“笑得比你还贱，余儿啊，这谁呀？”洋姜道，边说边扑了扑身上的灰，惹得其他人往一边推他。大毛好奇地问着：“余儿啊，是不是有下家了？炮灰不够，拉你凑数？”

老关的年纪稍大点，这个店是他主办的，看史清淮走过来了，他警示着余罪道：“心里有谱没？怎么也得上个台阶啊，最少也得是个副队长、副所长之类的。”

“对，大方点儿，想上你就得不要脸……”洋姜又道，惹得一干糙爷们儿嘿嘿乐了。

史清淮走到余罪面前时，伸着手问好，自我介绍着。一听是省厅来人，再一听专程找余罪来了，哟，昔日的众兄弟推着他，反正他留着也不好好干活。

众人留给了余罪和史清淮一个独处的时间，史清淮回头看这热闹的场面，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随意地问了句：“余罪，这是你在反扒队的同事？”

“嗯，对，差不多都是，没什么干的，就倒腾起粮食来了。”余罪拍拍身上沾的白灰，回答道。

“他们……曾经都是……警察？”史清淮看着这些搬运工，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那高个子的，关琦山，协警里唯一受过市局表彰的，干了八年；车上卸货的，大毛，反扒队干了六年，受过三次伤……进门那个，洋姜，在反扒队也干了四年多……”余罪介绍着，去日已久，已经没有那种怨念了。

不过史清淮心里却更堵了，他看着这些曾经的同行，就即便身边这位在籍的警察，他也无从评价其是高尚还是无耻，毕竟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这是一种倔强的生存方式，哪怕重新回到一无所有。

余罪，余罪……史清淮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看了看身侧的本人，他暗暗感慨着，以此为名的，何罪之有？未有此名的，余罪何其多也！

“我的来意就不多说了……其实我很荣幸能和你站到一起说话啊，不是谁都上得了刑侦论坛的。”史清淮转着话题，不无恭维地道。

“您别寒碜我，您在讲台上的时候，我还是学员呢。”余罪笑了笑。

“那这样，我也当过你的听众，扯平了……看来咱们有基础，那样对话就简单多了，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拒绝这个计划吗？”史清淮关切地问。

“我没法答应啊，你要求的是高智商、高学历、高起点，我就没一项合格，进去那不让人笑话吗？再说了，我现在真不想接触刑警这一块了。”余罪道，稍稍露了点难色，他不确定面前是不是一个该抓住的机会。

人总是有点想法的，有想法也许就拧住了，毕竟还是个二十多的小伙，这一点许平秋看得很透彻，当他的拼命和努力连起码的肯定也得不到时，不可能没有怨气。

此时需要一个让他把气泄出来的机会，而给他机会的人，绝对不能是许平秋本人，看来这一点很准确。史清淮暗笑了笑，正色道：“这不是普通的刑警，不会让你们直接接触嫌疑人，更多是从动机、诱因、行为等方面，替外勤们指明方向，找到线索，所以，它的危险系数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

“我知道。”余罪道。

“如果在待遇上担心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和其他人不同，你是直接被总队要回去的，很快就可以转正……即便你不参加集训，在总队也会有你的位置。你的情况有点特殊，可能没机会到其他警种上，毕竟是走上刑侦论坛的人，真要把你放到所里查户口，难道你不觉得大材小用了？”史清淮笑道。

这个赞扬听得余罪恬然一笑，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讪讪无语，像在思忖着什么，像等待了很久后突然得到一个期待的东西时，又觉得有点惶恐。

说到这儿，连史清淮也觉得许平秋用心良苦了，他劝慰道：“你不会还对许处有成见吧？”

“我，怎么可能？级别差太远了吧？”余罪笑道。

“你的事我知道一点儿，许处其实很关注你，你的事是他亲自办的，这个计划也是他首肯的，我们还真缺一位有大量实践经验的警员，为什么不试试呢？”史清淮道，停下来了，看着余罪，把详细的资料给了余罪，等着他在路灯下翻阅。

“你的计划里有一个缺陷。”余罪正色道。

“是吗？说来听听。”史清淮异样了。

“你没有考虑到人的因素。这样说吧，一个犯罪团伙里，如果是两个人作案，默契度相对容易。三个人就难了，四个五个就难上加难了，所以稍大点儿的团伙都是层叠式的，也就是说，主谋藏得最深，中间层稍浅，暴露在外的都是底层……你的想法很好，用各专业的精英组成一个小组，凿穿犯罪组织的核心。是这样吗？”

余罪问，史清淮点头时，他反问道：“可是你只顾考虑对手，没考虑自身啊，既然都是各领域精英，你指望他们服从谁？更别说数个乃至更多的精英，能在行动中达成默契了……默契很重要，没这东西会要命的。”

余罪说得可是深有体会了，当初沪城抓捕，大家稍微训练有素一点都不会出那么大娄子了。

史清淮愣了下，这正是许平秋担心的事啊，却不料余罪说的和他如出一辙。这回他倒觉得是自己眼拙了，有这种眼光的人，本身就比其他人高出一筹来。

“还有，既然要打击犯罪，那你首先得了解它，你不至于去找各领域里和犯罪打过交道的精英吧？真有这种人，恐怕他自己就有问题。”余罪笑了，看着史清淮的书生意气，似乎能推测到这个计划流产的结果。

“很好，你说得很好，这恰恰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否则就是方案，而不是计划了。”史清淮慢慢地开口了，好奇地打量着余罪，直接问，“那看来我们应该有共同语言，之前总不至于拒我于千里之外吧？”

“你在试探我的态度，不会介意我也试探一下你的态度吧？”余罪道，左右顾盼着，像是在找什么。

“结果呢？”史清淮问。

“你带来的消息就是结果嘛……三个月体能适应训练，三个月模拟训练，半年以内，不参加实战，一年之内，只限于参与实战观摩，一年后尝试性实战，如果效果不理想，直接解散。也就是说，有一年的时间几乎是空闲的……对我这号没地方去的人，这样的条件再不去就是傻瓜了。”余罪笑了。那副奸诈的表情，让史清淮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也许这家伙就是想以这种态度来要挟上面呢。

奇怪了，还偏偏有人买他的账，邵万戈、苗奇、禁毒局的，包括许平秋似乎都对这个人感兴趣。

“如果我不来，你就搁这儿待着？”史清淮异样地问。

“你不来，也会有混吃等死的地方。”余罪无所谓地道。

“哦，那意思是，我给你找了一个更好的混吃等死的地方，对不对？你在找什么？”史清淮道，稍有点儿成就感，马上被冲淡了。

“我在找……教唆你来的人，是不是还躲在暗处观察我们。”余罪不确定地道，并没有看到许平秋的车。

史清淮扑哧一声笑了，敢情余罪和许平秋之间居然有如此默契，他好奇地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是他的爱好，总喜欢在暗处观察……”余罪道，脸上挂着坏坏的笑。

“我觉得你还是对许处有成见，他其实对你很上心，因为你的事，他和王副厅都有点小摩擦了。”史清淮道，只觉得领导这么上心，下属都不领情，实在是忘恩负义了。

“没成见……我问心无愧，他于心不安而已。”余罪道，把资料交还给史清淮手里，道了句，“不要期望太高，不会有更多的人卖命的。”

“也包括你？”史清淮话里不悦了。

“对，包括这儿所有人……他们都是卖过命的人。”余罪道。他转身慢慢走着，招手再见，又和那帮子卸货搬运的爷们儿混到一起了，史清淮看得心里好不复杂。

不过他明白了，为什么许平秋不肯来，也许说服余罪不难，但见到如此多的离职警察，会让他很难堪。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一个带着一星机密的文件成形了，省厅的批复很快成文，严德标、李玫、曹亚杰、俞峰所在单位，都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以加密函形式出现的调令，是专人呈送的，连欢送会都没来得及开，匆匆交接工作后人就那么走了。据说严德标同志，着实对自己这个没干几天的肥差抹了好几把泪。

周一开班没有那么隆重，史清淮以教员的身份出现，带队的万政委和总队长许平秋，仅仅是在省队的门口迎接了一下。

当警察都经历过训练，不过工作若干年再回炉训练就是另一码事了。第一天就出了一箩筐笑话，四百米一圈的教场，李玫和鼠标半圈也跑不动，本身就是内勤，干这活儿可差远了。曹亚杰和俞峰没过两圈也是满头虚汗。至于余罪，边跑边看着李玫和鼠标像一对姐弟，就差笑得满地抽筋打滚了。

没到结束，李玫就啼哭着抹着泪找史清淮告状来了。史清淮一看这胖姑娘浑身尘土，肯定是摔了一跤，赶紧安慰着，却不料还不是这原因，而是因为那个叫余罪的贱人给她起了外号——土肥圆。

史清淮自然使尽浑身解数安慰一番，不过如此形象的绰号，把他也逗得哭笑不得。他装模作样在教场上训了余罪两句，一说缘由，其他人就笑，等到吃饭的时候，他明显看到其他四个跑不动的人自动聚到一桌上了，很不友善地瞪着孤立的余罪……

第一天，余罪就把队友全部惹了。第二天，五个人迟到了三个……

难以为继

两周过去了，许处长专车到达省总队的时候，他没让开进去，而是在门口下了车，径自走了进去。

自从机构改革，他从总队长到省厅刑侦处办公之后，就很少来总队了，不过对于曾经待过十几年的地方，他还是蛮有感情的。八百米的环形训练场，那曾经是他带着一干学员挥汗如雨打的地基，全队绿化面积占百分之三十，草坪修剪、浇水、整饬，曾经都是总队工作人员自己动手的。许处进了门，扶着一棵银杏树，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记忆中，这好像是他亲自栽下的。

哎，年纪老了，很多年以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可偏偏把眼前的事给忘了。听到训练场上声音时，他才省得自己的来意，踱着步，朝办公楼后的训练场看去。

钢网隔栅，塑胶地面，跑道的中央能容六个篮球场、一个足球场，从这里走出去多少刑警他记不清了。不过他记得，跑道换了三次塑胶，都是同行们的脚底磨坏的，另外场地一角是沙袋、塑料垫，如果把之前换下去的劳损品全部收拾起来，估计能拉一卡车。每年参加轮训的刑警要脱一层皮，也得让这训练场脱一层皮。

对了，今天自己是来看那个所谓的“精英组合”呢。开班后，主要是由史清淮负责，他那个闲适的职位也正好利用，大部分时间不用去省厅办公处了，每天直接在总队上班。

嗯，不错，有人在跑步，是俞峰，抹着汗，看到许平秋时，他笑了笑。许平秋高兴地招招手，来了句“继续训练”，那孩子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眼，跑得更来劲了。

没错，这是位需要精神激励的人。许平秋看着他单薄的身材，已经理短的头发，他甚至有点惶恐，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在刑侦上是不是有出头的可能？否则的话，他可能要比现在更郁闷。

再看其他人时，许平秋就不中意了：李玫蹲在操场一角歇着，另一位曹亚杰在打着电话，估计生意还那么繁忙，对于这两位，许平秋抱的期望可不大，适应性训练也就旨在改善体能，谁可还敢指望他们去抓捕一线，能把正常工作做下来就不错了。

许平秋一看操场，只有三个人，眉头一皱，脸上黑线出来了。余罪和严德标，这个时候居然不在？

他看看表，摸着电话，叫史清淮和万政委下来了。

“快，鼠标……许处长来了。”俞峰边跑边喊了句，顺便踢了一脚躺在草坪上的鼠标，又警示坐着休息的李玫。这胖姑娘赶紧起来，喘着气追问着：“谁是许处长啊？”

“不会吧？你没听过许平秋的大名？”俞峰异样地问。

“哦，他呀……知道。”李玫道，俞峰放慢了脚步，似乎准备随时拉她一把似的。曹亚杰奔上来了，小声道：“李玫，许处没找过你？”

“没有啊……这太不对等了，你们是处长请的，请我的就来了一科长。”李玫好不气恼地道，回头看时，鼠标居然刚爬起来。她招着手喊着：“快点，懒死你。”

“妈呀……”鼠标苦不堪言地起来，小步挪着，痛苦万分地又跑上了。

哦，敢情是躺着呢，许平秋皱了皱眉头。他向前面三位微笑示意，等鼠标好不容易跑过来时，他却吼着：“就躺在场地上训练的啊？”

鼠标幽怨地看了眼，不叫叔了，扭头走了。

万政委和史清淮从场外奔着进来了，远远地打着招呼，见面第一句，许平秋指着场上问着：“怎么少了一个，余罪呢？”

“哦，他请假了，要回老家办点事，反正他体能相当不错，这个每天五公里适应性训练对他来说，很轻松。”史清淮道。

“有事？什么事说了吗？”许平秋问道。

“他没说，家事我也不好问。”史清淮道。

三人相携走着，许平秋抬头示意着，笑着问万政委道：“老万，怎么样？”

“我实在不敢恭维呀，许处。”万政委哭笑不得。别说针对刑警的体能要求，就小学生的体能测试标准，估计这几位也达不了标。史清淮也掩着嘴笑，心知这几人的素质不是一般的差，是差得太远了。

“他们将来是拼智商，用不着拼命，拳脚嘛，就不要求那么高了。”许平秋道，又强调着，“不过纪律一定要抓严，任何一个队伍，都是从纪律开始的，他们这方面怎么样？”

“够呛。”万政委又道了句。许平秋黑着脸追问史清淮时，史清淮却也不瞒了，本来担心余罪尥蹶子，可恰恰相反，万政委眼里，反倒是余罪最像刑警，每天上场很准时，按时完成训练任务，其他几个就不咋地了，训练时处理私事、上班时迟到之类的事频繁发生。万政委指了指远处：“就……就那个小胖子，两周迟到了四回，还是开车来的。”

说到此处，史清淮讪讪闭嘴了，在练兵上，他的确是外行，可这拨人，又不敢用内行人训。许平秋再问到几个人的关系时，别说了，谁也看不上谁，上班各来各的，下班各走各的，年龄、经历、爱好相差颇大，真拧到一块，怕是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样，下周开始，逐步改成封闭式训练……”许平秋若有所思道，想着那些招数，可还有点麻烦，男女混搭，不太好办。

“这行吗？一封闭，他们肯定会不满的。”史清淮担心地道。

“人性化封闭，让他们吃在一块，住在一块，有事外出时，必须结伴，而且不能两两结伴，必须五个人同时出去，同时回来。”许平秋道，这些可都是平时训练的积累，就相互看得再不顺眼，看多了也不会那么扎眼。

“行，我给他们安排宿舍，不过就怕他们嫌条件不好啊。”万政委道。

“既然都来了，手续都进总队，他们还能挑三拣四呀？”许平秋不以为然道。

说及此处，万政委和史清淮又笑了，前脚忽悠，转身变脸的事，他们还真做不出来。不过许平秋肯定能，看到鼠标又坐到跑道边上时，他捋着袖子，让两人等着，边走边说着：“我得训训这个懒种，越来越不像话了……”

史清淮和万政委相视默然，苦笑一脸。其余那三位似乎都看着这场面，平时标哥就吹嘘了：许处长是他叔。看来果真很像，当着叔的面居然又坐草坪上了。

“起来……很累么？”许平秋上得前来，踢了这货一脚。鼠标刚站起来，他又拧着鼠标的肥腮。鼠标很不爽地挣脱了，委屈的样子。许平秋气呼呼地训着：“你这个怨妇表情，即便是真心的，也不抵用，以你的训练水平，甭指望毕业啊。”

“我没招谁惹谁，干吗针对我呢？”鼠标委屈道。

“有本事了啊，对上级都敢质疑了，那你说，我把你调来，哪儿错了？”许平秋反问着。

好像没错，当警察岂能不服从命令；可好像全错了，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赶着猪长跑，咱就不可能是那块料嘛。鼠标歪着头，一副气无可泄的样子，惫懒道：“许处，你看我……连那个胖妞都跑不过，您把我开除回治安上得了。”

“你看看你，什么德性……就不能跟好同志学学，毕业两年知道你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吗？人家余罪下乡一年，连下几起震动省厅的大案，你干了些什么？吃了一身膘是吧？”许平秋训着。

“他破案是有目的的。”鼠标道。

“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在你眼里是有目的？”许平秋道。

“不是，他带了乡警李逸风，人家爸是武装部长，愣把这个人扶起来，然后好办事……现在他一个妹妹当兵去了，就是李部长办的。”鼠标道。

这倒是许平秋不知道的，细细一问，还真是请假回家送人去了，一听还不是什么亲妹妹，而是八字没一撇的准后娘家的拖油瓶。许平秋一摆手不说了，直寻着另一个优点道：“不管怎么说，人家的思想境界已经比你高出十万八千里了。上次的案子，把功劳都让给一位协警，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啊。”

“拉倒吧，让了个功劳，知道拿了多少好处？”鼠标不屑道。

“好处？功劳能换好处？”许平秋不解了。

“当然能换，李拴羊一立功一入籍，哎呀，他爹妈姑姨叔伯，全跑去给余罪干活呢，知道他们在乡下收了多少杂粮吗？90多吨……知道他们往古寨推销了多少大米面啊，好几辆重卡呢……我那点小打小闹，和他比差远了……”鼠标委屈道，排了一堆自己实在不能成为许平秋关注焦点的理由。

许平秋脸上红一阵黑一阵，被级别很低的下属抢白得无话可说。不过还有办法，他很霸道地打断了话题道：“啊，就是啊，你正事比不过人家，歪门邪道也不行……更得好好训练。”

“啊？这也能成理由？”鼠标愕然了，下巴快掉了。

“啊什么啊？你听好了严德标，三个月适应训练，不瘦下十斤肉，就不算合格……想偷懒回去是吧？别想了，真待不下去，我给你找个好地方……跟着法医出现场去。”许平秋淡淡一句，背着手走了。

鼠标噎了一声，心里骂道：“真他妈黑呀，让老子和死人打交道去……”

正腹诽着，许平秋猛地一回头吼着：“还站着看呀，不知道你该干什么？”

吓得一激灵，鼠标赶紧快跑，却不料跑得猛了，一不小心踏在下水沟边，“啪唧”一声一个前扑，五体投地，胖臀朝天，后面跟着跑的，顿时间又笑翻了两个。

哎，难啊！三位领导看着这场里的四个“精英”，除了发愁，还是发愁……

各行其是

泰阳市武装部，大幅的“保卫祖国，人人有责”的征兵宣传条幅下，贺敏芝看着浑身草绿军装、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儿，一想她要离家了，又是未语泪先流，好不伤感地抹着眼睛。

“妈，你又这样啊，让人看见多难为情啊。”丫丫埋怨着，不过看妈妈这样，也忍不住有点难受。

母女相拥，贺敏芝唠叨着：“丫，这可不比在家里……去了部队可别使小性子，万一有事了，妈也不在跟前，你可咋办？”

说着，她把手绢包着的钱往女儿怀里塞，丫丫拿着，眼睛红红地看着妈妈，点着头，一眨眼两滴泪，轻声道：“妈，要不……你和余叔叔，就那样吧，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可咋办？就是余叔叔丑了点……我怕委屈了你……”

贺敏芝正伤感着，闻言破涕而笑，哭笑不得地揽着女儿：“傻孩子，别乱说……”

丫丫有点不好意思了，瞥了眼在武装部门口等着的余罪，那位小警察她一直看不顺眼，不过这回大跌眼镜了，没想到自己还真能一路过关，如愿以偿地从几百人的队伍中脱颖而出。

母女俩轻声细语着，尽是依依不舍。余罪在门口翘首期盼，终于看到了李部长陪着当地领导还有部队征兵人员从里面出来了。他赶紧上前，陪着李部长，又是敬烟又是恭维的，让招兵的一位女兵多多照顾那个叫陈芳芳的。

悬了多半年的事一朝解决了，草绿的军车载着十几位女兵启程了，大红花配着大标语，送行的人都是热泪两行。车行得很慢，余罪陪着贺阿姨跟着车奔了好远，直到追不上军车，才讪讪回返。看着贺阿姨眼睛红红的，余罪安慰道：“放心吧，贺阿姨，到部队是文艺兵，不会受什么罪的。”

“唉……当妈的，她在家闹心，出门又担心，还不都这样。”贺阿姨难受道，又回头看了看女儿远去的方向。余罪要劝时，却发现街边一个人贼头贼脑地躲在电杆后偷窥，他也贼头贼脑地招招手，那人钻出来，悄悄地凑上来了。

是老爸，余罪指指贺阿姨，示意赶紧去劝劝。

虽然余满塘就是为这个来了，可看儿子表情怎么都不对劲。他瞥着眼指指远处，父子心意相通，余罪知道老爸那意思：赶紧滚。

他识趣地溜了，看着贺阿姨和父亲站到了一起，有点落寞地散着步往回走，哎哟，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真得感谢狗少，余罪可没想到李部长的能量如此之大，本来还以为要等到年底，却不料恰巧遇到特招，于是像天遂人愿一样，顺理成章地就把这事办喽。

余罪放下件心事，轻快地跑着，远远地看见李部长，他笑着招手。那老头也很帅气，两鬓斑白，面容清癯，像苍老版的李逸风。这时候，余罪看这老头可甭提多亲切了，兴冲冲奔上来，深深地朝李部长鞠了一躬，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喃喃道：“李部长，这……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

“哈哈……就和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是一样的。幸不辱命啊，不过就是地方有点远了，在大西北。”李部长笑着道，揽着余罪，状似父子。这孩子他没见过几回，不过从他儿子嘴里恐怕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他笑着问余罪道：“别不满意啊，真好点的地方，轮不到咱们了。”

“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姑娘搁家里还真没出路，快把她妈妈愁死了。”余罪道。

“这么上心啊……我听逸风说，她是你……未来的后妈？”李部长笑着问。这话余罪可不好意思回答了，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李部长似有话说，招着手让司机等着，他揽着余罪道：“走走，中午一块儿吃顿饭。”

“好，我安排……要不，把我爸和丫丫妈妈也叫上？”余罪高兴地道。

“不不不，就咱们俩，人多不方便……再说了，这整的叫什么事嘛，家属一见我，就知道谢我……呵呵，就你和逸风这关系……告诉你爸和她妈妈啊，不用搞这一套，孩子的自身条件本身就可以嘛。”李部长笑着道。余罪那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表达，紧张而乖顺地任凭李部长揽着。他甚至有点奇怪，这么豪爽的一位老兵，怎么会养出狗少那货来。

不过，狗少的骨子里并不缺乏血性，那次沪城跳河就让余罪很是惊讶。

“在想什么？说说你啊……现在有着落了？”李部长关切地问。

“回省总队，参加集训，总队要搞一个特勤支援计划。”余罪道。

“那看来还是有人赏识你的，那就好……我还想过啊，要真不行，我可以给你使使劲，调离公安系统。”李部长道。余罪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几十年从军的人脉，安排个像他这样的小卒恐怕容易得紧。

说着这话，李部长看着余罪，看到他没有什么表情时，老头笑着道：“看来你还是喜欢这份工作的，那就干着吧，不过这可不是一份好职业啊。”

“肯定不是。但我也肯定不是适应更好职业的那类人。”余罪笑笑道，被晾的时间久了，自知之明肯定有了点。

“理解不一样，我是指，咱们军警在某些方面有共通之处……都在强调一种共性，都必须抹杀个体的个性，这个谁也无法持否定态度。因为必须有了共性才能上下一心，所向披靡，如果全部有自己的个性，那就不会有统一的指挥，也不可能成为队伍了。”李部长道，似乎在委婉地劝着余罪什么。

“谢谢李部长，我懂……”余罪凛然道，讶异地回头看了眼一身军装、年已苍老的李部长，他知道这个和蔼的老人在用自己的经验教他如何做人。

“你不一定懂，要真懂就不会那么拼命了，太有个性了，在纪律队伍里可不好往下混，除非有一天你能站到一定的高度，让整个队伍打上你这种个性的烙印，否则的话，你会比没有个性的活得更差。”李部长道。他劝着这位曾经让他很惊讶的小警，从对方第一次打他儿子开始，他就知道这位可比他儿子要有性格多了。

“那我该怎么办？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干着干着就入魔了，总想干出个结果来，去年那案子，我都是咬牙坚持下来的，好几次都想放下了。”余罪诚心求教着。

“那一对老两口，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悲剧，再怎么改也不会成喜剧……这种事吧，我不是说该蔑视法律，不该查他们，而是想说呀，你得学会尊重规则，一味地突破规则行事，可能给你带来期待的效果，也可能与你期待的大相径庭，很可能是个伤人伤己的后果，你懂吗？”李部长道，很诚恳。

“谢谢，我懂了，我正在努力适应。”余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在这个环境里生活，必须适应。如果你真的不想适应这种共性，又放不下自己的个性，那就试着活得随性一点，凡事不要太较真了……要说起来吧，圆滑、世故都不是什么好事，可你不能否认，这是大多数人的必经之路……嗯，有事多和我通通气啊。”李部长笑着道。

“好的，没问题……哎，对了，李部长，逸风在学院怎么样？”余罪转着话题问。

“还行，有点儿上进心了。小余啊，你说，他以前光懂吃喝玩乐，我发愁这小子将来可怎么办。可现在有上进心了吧，我也发愁，你说他要成为个忧国忧民的人，他这一辈子该生活得多无趣，是吧？”

“哈哈……”

一对老少，相谈颇欢，中午余罪就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请了李部长一顿，送走人之后才回家，自然是落了老爸一堆埋怨——人家办这么大事，怎么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呢？至少也得整点像样的礼品不是？老爸在一边说，贺阿姨也帮腔。余罪瞅着这两位，虽然嘴上是埋怨，可心里绝对不是。

这一次，余罪终于能放心回总队了。

总队，午饭时分。

这个食堂，只要不是刑警集训，吃饭的人就不多。总队下属几个科室，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空荡荡的大餐厅只零散地坐了几位。在这里已经两周了，那个五人集训小组初到总队带来的惊艳已经消退了，各自吃着饭，聊着天，即便在座的有一对骇人的雌雄双肥，也引不起更多的注意力。

俞峰吃着饭，手里把玩着手游，手指既瘦且长。这娃有点变态，一只手玩连连看，最高记录27秒，别人十只手也赶不上，反倒吃饭不利索，别人早洗盆子了，他还在细嚼慢咽。

那三人有玩的了，四个人里面鼠标和李玫最活泛，吃饭的中间玩上扑克牌了。对于鼠标，这才是吃饭家伙，两人硬拉上曹亚杰玩斗地主，几盘下来，李玫玩得相当不错，连着几把地主，打了不谙此道的曹亚杰好几个凤凰出不了窝。

边打边吃边玩，曹亚杰关切地问鼠标道：“鼠标，余罪还有个妹妹？”

“后妈家的……一张J。”鼠标随意道，他玩牌似乎有点傻，乱七八糟拿着牌，像乱抽。

“K……别提他，这个贱人，敢给我起外号，大家替我想想，怎么还回去。”李玫甩了张牌，气呼呼道。关于“土肥圆”那个绰号，还让她难以释怀。

说到这个绰号，几人憋着笑，鼠标教唆着：“对，一定还回来……玫姐，我建议你找他单挑，好好教训教训他。”

明显是唯恐天下不乱，曹亚杰相对老成点，出着牌笑着道：“得了吧，这人在刑侦上是个狠人啊。”

“哦，是吗？”李玫愕然道。

“前年杏花区的事，没听说过？”曹亚杰问。

“知道啊，那个袭警案啊，不是那什么……一对兄弟俩，被处理了。活该嘛。”李玫道。

鼠标不吭声了，曹亚杰也懒得解释了，又道：“也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他都被一个小官僚给捅了一瓶刺。”

“他也活该。”李玫道，摔了个长串，两人一傻眼，她扔出最后一张，乐得直拍胖手，好不嘚瑟，笑得像开缝的花椒，直嘲讽两人笨。

“哟，看来参加集训的都是高手啊。”曹亚杰愕然了，连输好几把，倒让他不能接受了。

“不服气再来啊。”李玫扭着胖身子，浑身肉颤。

“再来。”曹亚杰道。

“好啊。”李玫拆着牌。

“空打没意思，这把谁要输了，下午训练的时候给大家买水，俞峰作证啊。”鼠标道，提了个不大不小的赌注。

“你们玩不过李姐，两个大男人一直输，也不嫌丢人。”俞峰懒洋洋地应了声。

洗牌，切花，李玫兴高采烈地催着，看样子玩得颇来劲。曹亚杰认认真真插着牌，鼠标还是一副傻样，揭牌就扣着，边吃边揭，还没拿起牌呢，李玫就把曹亚杰的地主抢走了。

这把打得有点难了，李玫不时抚着肥下巴，左右看看曹亚杰和鼠标，每一次出牌都相当谨慎，一张3、一张7单行，挑出了上手曹亚杰的小王，两对出去，对2回收。再行三圈，她心算着，脸上渐渐有笑容了。

等又一张2收牌后，她扔出一张单牌9，然后得意地看着鼠标和曹亚杰。

曹亚杰为难了，看着鼠标，鼠标有点发蒙地看着李玫，弱弱地问：“还没打完呢，姐你高兴什么？”

“胜负已定，我准备拿这张回收……两位，有何高招？管是不管？”李玫胖手扬扬一张大王，不用说，算着没有炸弹，大王一收，剩一个三带二。鼠标却是好不解看看她手里的牌，直问着：“剩几张了，报牌没有？”

“不用报……哎哟。”李玫道了句，却看到鼠标这蠢货把自己的饭盆给蹭地上了。她放下牌，赶紧看看是不是溅她裤子上，一看没有，催着鼠标道：“出牌。”

“哦……一张A。”鼠标扔出来一张。

“过……”曹亚杰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王……三带！”李玫甩出牌来了。

“啊……两个8能叫三带？李姐你打个牌也耍赖啊。”鼠标惊讶道。

“咦，就是啊，怪不得你把把赢。”曹亚杰帮腔了，他刚才看到怎么回事了。

“什么？”李玫定睛一看，咦，本来三个8带单张，成了两个8加一个J、一个4。她不相信地拿在手里看看，不知道这什么情况。鼠标却是扔着牌：“终于输了吧，牌面都大不过我们……下午水你买啊。哎，老曹，走了。”

“哦……”曹亚杰笑着，起身了，两人一出门，俱是咬着嘴唇在笑。

李玫坐在餐桌边上，一直在想着，不对呀，不对呀，怎么手里牌变了？看错了？不可能呀……她思忖着，似乎非要找到准确答案一般，想得她连饭都忘吃了，半晌抬头时才发现史清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了，他笑着道：“玩个牌都这么较真吗？”

“那当然，我是桥牌黑桃中级大师……错在哪儿，我看错牌了吗？”李玫不信，又翻着牌，一张一张回忆着。史清淮眼睛瞪大了，这胖姑娘的记忆力凶悍到能把从第一圈开始出的牌都还原出来，一张一张摆着：这是曹亚杰的，这是鼠标的……然后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别人的牌出问题了，而是她自己的牌有毛病了。

“需要我告诉你，错在什么地方吗？”史清淮笑着道。

“我看错了？”李玫不确定了。

“你应该没看错牌。”史清淮道。

“那是什么原因？”李玫异样地问。

“你看错了人啊，你是桥牌中级大师，可你遇到的是千术大师啊。”史清淮笑道。李玫愕然看看曹亚杰和鼠标的位置，搞不清谁是大师了，史清淮笑着提醒：“就在你弯腰看饭盆的一刹那……”

“鼠标？”李玫实在无法接受了，那个蠢货明明只会吃，干什么也是垫底的。

“我什么也没说啊，只是猜测，不过我好像听说过，西苑那起网络赌博案是东阳分局侦破的，好像咱们中间有人就是从那儿来的……”史清淮笑着道，看着李玫震惊的表情，他倒觉得这不失为加强彼此联系的一种方式，他走时还不忘回头劝了句，“你应该向他请教请教，据说他开盘很少输。”

“这个死鬼，买瓶水都要耍赖，饶不了他。”李玫收拾着扑克，揣起来，兴冲冲奔出去了，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吼着，“鼠标，你给我过来，偷换我的牌……以为我算不清是不是？饶不了你……嗨，宝贝，你别跑啊，我又吃不了你……”

史清淮笑了笑，要走时，却又异样看着身后，俞峰还在边吃边玩，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看着这位小伙儿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史清淮很纳闷，他是为游戏担心，还是为将来操心呢？

史清淮也愁啊，这个拼凑起来的小组，实在是太个性了，玩千术的、减肥的、做生意的，还有沉迷游戏的，真正想成为一只能实战的队伍，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第二章   行动组牛刀小试

旧友新识

快一个月过去了，不咸不淡的日子过得很快。

五月四日，假日刚过。去市局参加五四庆祝活动的解冰几人刚刚回到二队，便看到了骆家龙在一辆POLO车里探头探脑，偶尔扯着嗓子喊：“嗨，快点，孙子……”

大院里传来车前盖“嘭”的一声合上的声音，随后孙羿应了声，又接着往楼里喊：“快点，狗熊，赶不上吃了。”

“嗨，来啦来啦。”熊剑飞和吴光宇从楼里奔出来，后面跟着换了便装的李二冬。孙羿看到解冰几人时，也朝周文涓嚷道：“文涓，我们看女鼠标去，去不去？”

“什么？女鼠标？”周文涓没听明白。

车里车外都贱笑成一堆了，这个笑话是从一条彩信上出来的，是余罪拍的。骆家龙PS了下，然后雌雄双膘横空出世，观者那叫一个喷饭。这不，瞅了好久才有个都能出去的机会，准备相约去看看真人。

“怎么回事？”解冰愣了下。

“我也不知道。”周文涓发怔了。

今年最大的变化是解冰提了副队长，他看看身后的方可军、李航，都是比较老成的队员，眼神里犹豫着，周文涓却心系着同学，邀着大家一起去。解冰一点头，她高高兴兴奔着和同学们挤一辆车上了。解冰想了想，也驾车跟着去了。

虽说一个市区，可这么大的警营和这么多的警务单位，等闲总是难得见上一面，又因为平时工作太忙，一闲下来呀，这干人可是可了劲地发泄。路上就有熊剑飞就着车里的CD吼着，结果被强行关了，遭到其他人共同指责，生怕吼出车祸来。压住了熊剑飞，大家又说起了余罪和鼠标，每每都是这两位特立独行，有人羡慕标哥在治安上小日子滋润，有人惊讶余贱不贱了，居然去追逃了。说来说去，突然发现这一群同学中，似乎总有标新立异的货。

“有什么说的，不标新立异能把他们憋死呀。”

李二冬被问及时，他评价了句，口气不怎么好，可心里免不了还是挂念。

对了，都回刑侦上了，这些真正在刑侦待了两年多的同学，已经深有体会了。孙羿说了，现在谁能把我工作调治安上，这两年挣的工资，我立马全交出来送礼。李二冬笑着道，咱们讲奉献，工资收入之类的话题就不用说了，忒俗。

周文涓笑了，吴光宇龇牙了，熊剑飞却是没听明白，咧着嘴接着：“哎，就是嘛，那没有可比性，我就觉得，要挣多少才是多呢。”

“哟，熊哥，就您这没妞没房没想法的低碳生活，不领工资也成呀。”吴光宇道，惹得熊剑飞大巴掌扇回来了。

反正吧，除了案子，这些人很难找到共同的话题，一讨论就争论，一争论拳脚就加入了。唯一一个和大家相处都不错、得到大家共同维护的是周文涓。这个默默无闻的内勤，偶尔给哪个懒汉洗洗衣服，给哪位迟回来的热热水，给哪位心里没数的借点生活费，慢慢地已经成为这群“兄弟”中的一员了。李二冬不和其他人聊了，问着周文涓怎么没联系董韶军。周文涓却是笑道，董韶军被邻省警方借走一个月了，她自己又有很多活要忙，就把这事给忘了。

那研究便便的今天去不了，吴光宇一想，他妈的这叫什么事，才出来两年，吃个饭都聚不起来了，汉奸当汉奸了，牲口吃软饭去了，真不知道再过两年，还能有几个人。

“啪！”脑后一疼，李二冬扇了吴光宇一巴掌，他刚瞪眼，马上又识趣地闭嘴了。张猛走后，他的最佳搭档熊剑飞似乎还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如果周文涓不在场的话，这位仁兄肯定会感慨一句：都说手足兄弟，女人如衣，我看啊，这兄弟还不如女人。

今天他没说，于是大家都沉默了。周文涓回头看了看，适时地转移着话题道：“副队长也跟着来了。”

“要说起来，解冰不赖，好歹还和咱们背靠背站在一块。这人能成什么样子，还真看不出来。”熊剑飞发着牢骚道。

也没人接茬儿，似乎这一句话，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从劲松路二队到刑侦总队有十几公里路程，其间有单行道，因为旧城改造交通管制，足足用了一个小时。对于基层刑警来说，能进入总队学习和培训的机会并不多，这一行里，更多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进去。

进了大单位，把市里小单位的同志给惊讶的，但见楼白树绿、空气清新，简直是世外桃源。几人前后相随，站到护栏网前的时候，熊剑飞先乐上了，跟着骆家龙开始偷拍了，反正吧，到场的人都在第一时间阴霾尽去，一个个笑逐颜开。

只见得操场上，标哥挥汗如雨、气喘如牛，这么辛苦，跑得也像蜗牛，在他身前，那位传说中的“女鼠标”穿着大码的衣服，一步一步，身上肉颤的频率可比步幅大多了，两人一前一后，你说是失散多年的兄妹，绝对没人怀疑。

“妈呀，这简直是璧人一对啊。”骆家龙赞道。

“细妹子有竞争对手啦。要这俩是一对才叫喜庆。”熊剑飞笑道。

几人再笑时，周文涓却是轻声道：“喂喂，你们留点口德啊，不要拿人家的缺点当笑料嘛，本来就够自卑了。”

“鼠标会自卑？”李二冬愕然道。

“可那位呢？”周文涓指指那位胖妞。她能理解，一般在身体上有某种缺陷的人，心态上也会产生问题。

这一说挺管用，没人取笑了。解冰一直在队伍后，他看看周文涓，发现在这个小团体里，周文涓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威信。他还真想不出，这种威信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哎，标哥……实在不行你就四肢着地爬着走吧。”李二冬贱笑道，取笑着过路的鼠标。

“不对，您老这体型，适合滚着走。”孙羿取笑道。

“别拉脸，来，给爷笑一个。”骆家龙逗着。

哎哟，来了这么一群，鼠标不跑了，抚着肚子，怒发冲冠，然后竖了个中指。李玫转回来了，直嚷着那拨看热闹的：“你们谁呀？谁让你们进来的？说的是不是人话？”

这一句不啻于河东狮吼，吼得那拨刑警面面相觑，不敢正视那胖妞质问的眼神了。鼠标得意了，也虎着脸吼着：“看看，都不像会说人话的。”

众人一愣，被雷倒了。那胖妞李玫也发现目标了，拽着鼠标，指着解冰的方向小声问：“喂，那位帅哥谁呀？你认识？”

“想不想泡他？我介绍给你。”鼠标逗道，本来想刺激胖姐一下，谁知道李玫拍着小胖手兴奋道：“好呀好呀……你真认识啊，他叫什么？有什么爱好？……还是出来好啊，有机会征服帅哥啦。”

哟，标哥一擦汗，要躲了。胖妞可不放过他了，追着问：“别跑，咱们交换行不？我给你介绍几个美女，我前属下。”

这追得可紧了，哎哟，众同学面面相觑着，好不愕然。

正说着，领先一圈的余罪奔到场边来了，和几位叙了几句，然后指指教员的方向，又奔回去了。史清淮已经看到了，余罪奔上来时，他好奇地问着：“谁呀这是？”

“我们警校的同学……那个，史教官，我们中午能不能请个假，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大家聚一聚。”余罪很客气地道。

从进队以来一直就很客气，这和传说中的形象大相径庭，甚至于史清淮有个错觉，就觉得似乎余罪根本就是如此一般。不过他不喜欢这样，通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五个人里面反倒是余罪显得最没个性。

“哦，同学。”史清淮揣摩着，又见几个人在逗鼠标，他看看场上还在挥汗的几位，点点头，“可以请假。”

“谢谢。”余罪道，掉头要跑。

“等等，有附加条件。”史清淮道。

“什么？”余罪愣了下。

“拜托，余罪啊，那是你以前的朋友，这里有你现在的朋友，总不能舍旧忘新吧。”史清淮想了想，直道，“条件就是，邀请他们三位一起，就在咱们食堂吧，一会儿订几个菜去。如果邀请不到，你也不用请假了。”

“噢，这容易。”余罪笑了笑，又谢了句，奔着去了。

看样子并不难，余罪奔向他的同学，几句搞定，又跑着邀请鼠标。之后李玫自然是一点问题没有，曹亚杰随大流，俞峰孤僻一点，也没有到不通情理的地步，很快搞定。

一个月的训练虽然收效甚微，不过有李玫这个大舌头和鼠标那张破嘴在，倒也不显得寂寞，只是离团队协作的目标还差得很远。平时就鼠标和李玫走得近点，曹亚杰总是忘不了还需要关照的生意，余罪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俞峰又是闷声葫芦。五个人别说协作了，恐怕话都说不到一起。

但这何尝不是机会呢？

史清淮突然发现，理论上无法解决的问题，在实践中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办法。他径直走到场外，小步跑到那群人面前，笑吟吟地邀着：“同志们，都进操场里吧……欢迎你们来做客啊，今天总队设宴招待你们……还有，这是总队挑选的精英五人小组，欢迎你们监督他们训练。”

一个介绍惹得众人笑了一阵，不过看气氛如此之好，大家都放开了，奔着进了操场。最后面慢慢走着的解冰被史清淮叫住了，史清淮伸手着，微笑着道：“幸会，你是解冰吧。”

“史科长，该是我说‘幸会’吧。”解冰不好意思地道。

“我是个纸上谈兵的警察，你是实战出来的，不能相提并论啊。”史清淮谦虚道。

解冰当然很好奇这是什么训练，史清淮笑着介绍了几句，没听完解冰就耸然动容：“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呀，考虑到你是二队骨干，我没敢去挖你。”史清淮道。

解冰耸耸肩，无可奈何了，不过他还是频频点头道：“这个设想很好，犯罪日新月异的速度是超乎想象的，我们公安机关的效率确实该提高了。上半年市局挂牌的九起经济案件，有五起和刑事责任相关，其中三起，主要嫌疑人已经脱离国籍，在境外定居……”

“怎么样，解冰，看看我这阵容，有什么建议吗？”史清淮问，介绍了一下几位的简历。听到余罪和鼠标时，解冰明显地皱了皱眉头，史清淮知道他们在学校时候的事，小声问道：“你对他们两人有成见？”

“没有，我只是有点怀疑，没有学会遵纪守法的人，你怎么教会他们去执法？”解冰道。

史清淮怔了下，这个疑问其实和他的顾虑相同，严格地说，他也很想把这个问题交给许平秋，所以他无法解答。解冰笑了笑道：“对不起啊，史科长，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也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坦白地讲，如果不是警察的话，我是很欣赏余罪的，不过可惜我是，所以，无法认同他。”

一笑而走，风度翩然，比操场上那几个货可强出不止一倍。史清淮怔了良久才奔着追上来，说了一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解冰，如果你对我这个计划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试图说服一下你们邵队长……你别为难，真不行的话，把这个计划嫁接在你们二队，对你们也是一个提高嘛……”

两人一直在谈，那边聚起的一群人可早就乱了。最善解人意的莫过于周文涓了，给李玫递了一瓶水，两位女士成功地搭讪上了。俞峰坐下休息时，还有点生分，歇了口气拿着手机在玩，孙羿和骆家龙凑上去了。俞峰左看右看，狐疑地递着手机：“要不一起玩吧。”

“成，对战。”骆家龙说了，准备练练。

俞峰同意了。孙羿卡时间，一喊开始，两人头碰头，手机响得噼里啪啦，对战上了。

第一战下来，两人惺惺相惜；第二战下来，两人四目相接，绝对碰出火花来了；第三战没到中途，骆家龙大喊一声：“停！”

“怎么了？还没完呢。”俞峰道。

“兄弟，留点面子，我要被你干个3比0，他们得耻笑我很久啊。”骆家龙道，哀求着。

“OK，能和我对玩的，很难找了。”俞峰一副高手寂寞的样子。随后他和孙羿、骆家龙附耳说游戏秘诀。那两人像是注射了鸡血一般，老来劲了。

这边余罪已经安排上了，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一拍手，一指李二冬道：“你安排。”李二冬得令，挨个伸着手，然后各人把银行卡交到李二冬手里，瞬时收了一摞。李玫不明白了，小声问着周文涓：“你们这些同学好奇怪啊，收银行卡干什么？”

“这是以公平的方式，找个冤大头出来。”周文涓笑道。

“好了，亲爱的基友们，难得一聚啊，下面我就抽出今天的大奖，为了公平起见，我邀请……哪位新人上来抽一下，省得咱们太熟了作弊，特别是鼠标，离远点……”李二冬看着众人，提防着爱作弊的鼠标。

“抽什么奖？”曹亚杰异样问道。骆家龙笑着道：“抽住谁的银行卡，就花谁的钱呗。”

“哟，这办法民主。”曹亚杰和俞峰直赞这玩得有创意。

挑来挑去，众口一词地指向李玫了。李玫乐滋滋地上来，李二冬面对着她，使着眼色，不用说，肯定有猫腻。她看向李二冬的手，只见一摞卡里面凸出一角，她直接数着：“我挑啊……挑倒数第二张。”

“OK，大奖抽出……倒数第二张……尾号为1000029，这谁的？”众目睽睽之下，李二冬一扬那张卡问道。余罪脸一拉，不相信地道：“不会吧，作弊是不是，怎么巧？”

“哈哈，我说是谁呢，这么二。”李玫乐坏了，笑得直拍大腿。

“抽住别人就不巧，抽你就巧了？早该你请了，升职两回啦。”李二冬笑道，把卡扔回给了余罪。

众人玩得兴高采烈，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知什么时候，曹亚杰和俞峰也加入到其中了，李玫更不用说，乐得直拍巴掌，特别是宰了余罪一顿，着实让她觉得气顺了。

当然，觉得更好的是史清淮，他和解冰也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了，安排着食堂加餐。他看得出来，这一顿饭可能比一个月的训练效果都要好……

相逢未迟

人的心境总是容易被环境感染的，难得热闹的总队大餐厅因为这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显得颇不平静了。

孙羿、骆家龙、李二冬，三个人和俞峰凑在一块，又是夹菜又是敬酒。老是板着脸的俞峰今天像变了性子一样，和众人聊得那叫一个来劲，什么副本、什么开挂、什么技能……史清淮反正是一句没听懂，不过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理解不了俞峰了，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嘛。

他旁边那一拨也找到共同语言了。曹亚杰和熊剑飞居然是老乡，这老乡当得和旁人可不一样，曹亚杰不胜酒力，老乡熊剑飞直接把他的酒，一仰脖子全倒自己嘴里了，惊得余罪直竖大拇指赞叹：“熊哥您成功由饭桶晋升成泔水桶了，酒量见涨啊。”

这么夸人，听得曹亚杰都膈应。

刑警这个警种本就特殊，而这拨人似乎更是特殊中的另类。可不，吴光宇说了：“二队人的酒量就没下一斤的，最厉害的要数我们队长，光会喝不会醉，我跟我一兄弟和队长喝酒，三个人干了九瓶，数我们队长喝得多，最后反倒我们被喝趴下了。”

曹亚杰听着这奇闻轶事，随口问了句：“哪位兄弟？”

哟，说到这儿，熊剑飞眼睛一红，叹了口气，说了句：“走了。”然后一大杯子的酒，仰头全闷下去了。

“您别紧张啊，曹哥，不是牺牲了，是被女人勾走了……作为基友的熊哥，就一直难以忘却了，哈哈。”余罪没心没肺笑着道，惹得熊剑飞扇他后脑。

这种心境对于从警已久的曹亚杰还是能理解的。那是特殊的警种，是一群一直行走在黑白界限上的兄弟。曹亚杰也放下身架了，和这帮年龄差一截的小警，聊得那叫一个火热。

“来了来了……让让让……傅师傅的红烧肉啊，咱们总队的一绝。”鼠标从厨房奔出来了，端着一盆肉，桌上的人侧身让着。鼠标把盆放到了中央，立时有几双筷子伸进去了，标哥坐下来，夹着一大块往嘴里一塞，吃得那叫一个大快朵颐。

两块下肚，侧头，李玫看着他，鼠标夹着肉问着：“咋啦？”

“你不是减肥么？”李玫问，有点馋地看着红烧肉。

“吃……吃饱了，咱们一起减。”鼠标不吃了，直接给胖姐夹了一块。

“对呀，这个理由好。”李玫抚掌一乐，心结去了，大大方方吃了一块。

几位看着这一对，都哧哧地笑。有人劝着：“标哥，红烧肉汤都是你的啊，你得胖点，不胖一点特色都没有。”

鼠标闻言根本不当挖苦，频频点头，直道：“就是啊，我离李姐还差一截呢。”

李玫听到了，伸手一拧鼠标，斥了句：“你个死鬼。”

哎哟，这可把骆家龙、俞峰那几位正在讨论游戏的，看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个场合吧，解冰就有点接受不了，他一直在细嚼慢咽着。史清淮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话了，适应训练看来白费了，别说减肥，不增就不错了，不过场合上得应承下来，他叫着余罪，数着酒杯，要给大家敬一杯。余罪喝得面红了，拿着一堆杯子数着脑袋：“十二个，谁还没有？人手一个啊，都得喝啊。”

“十三个，蠢货，你没数自己。”李玫突然道，笑着骂余罪蠢货。

“我错了，我心里就没装自己啊。”余罪讪笑着，斟上了酒，一杯一杯递着。递给解冰的时候，他稍稍有点不自然，反倒是解冰笑了笑，却让余罪更不自然了。

这个场合没有时间考虑细节，史清淮端着杯子，跟着全桌人一起起立。这位大家在学校就见过的心理学专家笑吟吟道：“长话短说啊，我代表总队欢迎二队的同志来做客，不但这次欢迎，而且欢迎以后你们常来做客……提醒一句，不能喝太多啊。”

“干杯！”

丁零当啷一碰杯，众人聊得笑逐颜开，吃得杯盘狼藉，就连解冰也觉得这里的伙食味道相当不错，只是他还不太习惯这么嘈乱的吃饭环境。瞧吧，都已经划上拳了。

吃了七七八八，先离桌的是酒力不胜的史清淮，解冰借故跟着送人去了。骆家龙、孙羿、李二冬拽着俞峰，还要继续请教专业知识。熊剑飞却是已经喝得有点醉眼迷离，和吴光宇嘟囔不清地在说着什么，曹亚杰看着这两人好不落寂的样子，悄悄地问余罪：“他们怎么了？怎么喝了酒这么伤感？”

“这算好的了，再喝多点，就要伤人了。”余罪笑道。曹亚杰一笑，不问了，有些人确实就这么真性情。余罪想起什么来了，凑上来问着曹亚杰道：“曹哥，听说您开了两家公司？”

“谁说的，我女朋友家开的，我帮帮忙。”曹亚杰俊脸一红，不知道余罪所为何来。

“那没关系，是不是手下干活人挺多的？”余罪问，很好奇的样子。

“有几十个吧，装监控当然需要不少基础员工。”曹亚杰随口道，这事摆不到桌面，可也藏不到别人看不出的地方。

“那就好。”余罪严肃道。就在曹亚杰觉得很不舒服的时候，余罪却觍着脸一笑，求道：“曹哥，我可一直把你当哥啊，兄弟有点小事，你得帮个忙。”

“装监控？”曹亚杰尴尬地笑道，要帮忙肯定就这事喽。

“不是，我几个哥们儿开了粮油店，这样……大米、白面、油，你们工人总得吃吧……帮忙给推销点，要不发福利也成呀？我保证给您最优价格，这春夏淡季，生意还真不好做。”余罪说着，又开始推销粮油了。

可这事听得曹亚杰有点尴尬，他稍犹豫的时候，余罪拉着他语重心长道：“曹哥，都是原来反扒队开除的协警兄弟，能帮帮一把，不帮也怨不着您。您千万别为难。”

曹亚杰本待回绝的，这种小事他还看不上眼，也不想落个不是，不过一听这句心里蓦地一动。凝视了余罪片刻，他笑着道：“哦，这事不难……不过你就这样求人办事呀？不得自罚几杯，这么久了才告诉我？”

余罪一激灵，赶紧地倒了半大杯，恭恭敬敬一举杯，一饮而尽。

有个土豪朋友就是好，生意谈成了，曹亚杰直接让他送哪儿哪儿，而且是现金结算，把余罪给激动得呀，就差叫亲哥了。

这边没叫，那边已经叫上了。吴光宇嚷着：“曹哥，甭理那贱人，要帮帮这位兄弟，老大不小了，妞都没泡过。”曹亚杰一愣，熊剑飞却是火了，叫嚷着：“少他妈拿我说事，队里一群光棍，谁笑话谁呢？”两人说着就嚷上了。

这里头可能就数鼠标舒服了，别人喝，他在吃，别人喝完了，他还在吃。李玫都看不过眼了，捅了捅这家伙示意道：“别吃了，刚锻炼一个月，全白搭了。”

“嗯，不吃了，撑死了。”鼠标抹了把嘴，放下筷子了。周文涓帮着食堂里的师傅收盘子，李玫看这群光棍实在不咋地，也和文涓一起帮去了。鼠标叼了根烟，打着火，刚起身，又被摁下了，余罪贼头贼脑凑上来了，小声地道：“给你说个事。”

“不用说，他妈又让我推销大米白面。”鼠标打预防针了，余罪赖他干这事不止一回了。

“那轮不着你，曹哥给办了。”余罪道。鼠标用胖指头戳着余罪训着：“你咋这样呢？乡下待了一年，越来越不要脸了……推销了多少？要不生意算我一份？”

“想得美。”余罪回绝了，不给鼠标钻空子的机会。鼠标拂袖要走，又被余罪揪着，小声教唆道：“我刚才突然灵光一现，发现了一对佳偶。”

“什么一对？”鼠标没明白。

“你看土肥圆………”余罪眉飞色舞，示意着，鼠标回头，知道自然是指李玫了。说实话这胖妞性格相当不错，人又热情，五人小组里，反倒是她来此的目的最纯洁。鼠标看余罪的眼光，吓得咬自己拳头了，小声问：“喂喂，余贱，你怎么是这种眼神……对肥姐也想下手？”

“啧，不是……你说她，和二冬是不是一对绝配？”余罪把想说的报出来了。鼠标毫无征兆地噎了一下，吓坏了。余罪又小声解释道：“一般巨胖的喜欢骨感的，比如你和细妹子……说不定土肥圆就喜欢二冬兄弟，胖瘦搭配呀。”

余罪笑得既贱且淫，鼠标愣了半晌才哈哈大笑两声，一侧头一竖大拇指：“就是，绝配。”

“那赶紧去探探口风呀。”

“二冬要不愿意呢？”

“说说而已，又不是包办……赶紧去。”

“哎，好嘞。”

鼠标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这么好的事当然要当仁不让了，乐颠乐颠奔出餐厅，大老远嚷着李二冬。

结果很快出来了，坐在餐厅里都听到了李二冬气急败坏的吼声：“站住……鼠标，老子今天非砍死你！”

其他人有点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余罪听到时，好不懊丧，看来这红娘确实不好当，又碰壁了。他悄悄顺着墙角溜了……

操场上，人影飞奔，让踱步的史清淮讶异了下，没见过严德标同志还能跑这么快呀？很快他就听到追杀的声音，严德标同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外勤刑警，被一个小个子顶在护栏上。

“哟？这怎么回事？打起来了。”史清淮异样了。

“没怎么回事，他们一直就这样。”解冰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这个词让史清淮感觉到解冰似乎在下意识地把自己和这帮人区分开，但他也感觉到了，他在行动上却试图和这些人融为一体。史清淮斟酌了片刻，突然问了句：“小解，我还记得那年去你们那儿招人，正碰上了打架，和这几个人有点儿像。”

“那事……是因我而起的。”

“好像体工大的啊。”

“对，我找的人，想收拾余罪，结果我自己身受其害了。”

“……”

这么坦然地讲出来，倒是让史清淮有些意外了，曾经许平秋借此判断这个人心理阴暗、气量狭小，看来也不准确嘛。

“其实我也是因为那件事到刑警队的。”解冰看了史清淮一眼，温和道。

“是吗？有必然联系吗？”史清淮真看不懂了。

“那件事是我记忆里做的最糟糕的一件事，我没欺负过别人，就那回想欺负一次，结果还被人欺负了。”解冰笑着道，在回忆着那事的细节。虽然那是李正宏和尹波的主意，不过他不想埋怨别人，事后又被余罪痛宰了几千块，他也觉得无所谓。那事给他的震撼不在事中，而在事外。

只听解冰道：“事后，许平秋处长把我一个人叫到校外，劈头盖脸训了我一顿，说我这样的纨绔子弟他见得多了，心理这么阴暗，将来就算到警察队伍里也是败类……”

似乎不愿回忆那点往事，只因那是他听到过的最犀利的嘲讽，让他很受刺激。他看了看史清淮，又笑了：“他说得很对，不过不太适合我……实习期我就到二队去了，他又故意刁难，让我们几个待在解剖室里，试图把我们吓破胆。”

“那吓破了吗？”史清淮好奇地问。

“吓破了就不会待二队了，二队的张法医人很不错，那天我待在那儿，看着解剖，浑身都打战……张法医告诉我啊，要怀着一种尊重的心情去看，因为我们警察找到死因，找到真相，找到凶手，本身就是对生命的尊重，只有心里有尊重，眼里才不会有恐怖……”解冰道。平时无人知道他生活中发生的这些事，今天似乎也遇了一位知己，他的谈兴颇浓。

“所以你过关了？”史清淮好奇问道。

“对，那起案件我参与了侦破，找到了真凶。”解冰道，这话里，多了份成就感。

“能告诉我，作为一名刑警真正的感受吗？我一直在内勤，现在要带几个人，免不了接触刑事案件，而且我还想，过段时间让他们接触下传统的侦破。”史清淮道。

“落差感很强。”

“落差？”

“对，落差。”

解冰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一步彼岸、一步欲海，一步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一面良知、一面法制，大部分时候它们是对立面；一面荣誉、一面毁誉，大部分时候它们是同生共长的。我们就在这种最激烈的落差中生活工作着，如果你神经不变得大条一点，是受不了的。”

史清淮用心听着，他发现，这位小警对于工作的认识，比那些混了一辈子的都不差，而这样的人招不到麾下，越来越让他感觉到遗憾了。他征询似的问道：“对于我刚才讲那个计划，你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吗？”

“有，最好接触下前沿的东西，不能按咱们警队老一套的‘传帮带’来，那样的话只会禁锢大家的思维，现在的很多案子，我越来越感觉自己脑筋跟不上了……社会进步、价值观多样化、精神荒漠的扩大，物质时代的这些问题反映到个体身上，就是那些层出不穷的精神疾病，以及因为这些问题导致的犯罪率上升。年前十五中发生的一件案子，有个高二女生被人勒死在汾河边上，案子侦破后才发现是她早恋的男朋友，同班同学，才十七岁，动机仅仅是因为那个女孩要和他分手。”解冰惋惜道。

“是啊，现在孩子的承受力都够呛。”史清淮赞同道。

“不，我说的不是这层意思……假设这样的人，在接受过高等教育之后，因为某种诱因导致他再次犯罪，那问题就更大了。因为他会把自己积累的知识无意识地应用到他所做的事上，那对于我们的工作就是挑战了。”解冰道。

史清淮瞥了眼，有点儿惊叹这个小伙的思路，和自己建队的初衷十分契合，只是遗憾的是，他并没有看到解冰很想加入这个计划的意向。再要问时，解冰笑着反劝上他了：“史科长，我懂您的意思，不过恐怕我来不了，二队每年接案有几十例，都是重案……其实我也想休息啊，可由不得自己，只要接触到案子，大部分人都会被见到的罪恶刺激，拼命去寻找真相，抓到真凶。”

“这就是正义的原动力，而不是因为警察才让这个职业有了正义……而是因为正义，本身就源于人的本性。”史清淮道。

“是这样的……”解冰笑道。两人又看到了那拨打闹的同事，会心一笑。

“招不到你很遗憾，对了，解冰，你的档案我见过……当年高考你的分数是545分，完全可以选一个名牌大学，怎么上了不入流的省警校啊，这是你的理想？”史清淮笑着问。

“这是我干过的最没出息的一件事，是因为一个女孩，您相信吗？”解冰笑着道，有点羞赧。史清淮瞪了瞪眼睛，还真有点不信，不过解冰补充着说，“这就是真相，刑侦思维，真相和想象往往会大相径庭的。”

自嘲地一笑，史清淮知道这事没假，两人踱着步，聊着。一直到下午训练开始，这拨在宿舍玩得不亦乐乎的同行才依依告别走人。

情绪倒是真提上来了，感觉这五人小组，走得更近了，话比往常多了几分，不过训练可就落下来了。李玫说没午休，跑不动，鼠标也发牢骚，吃撑了，也跑不动，剩下那三位被他俩的样子笑得稀里哗啦，也跑得不像样了。

这人和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史清淮觉得，相比温文尔雅、思维敏捷的解冰，自己这队伍，越看越不像样了……

恍然若失

“叮咚……”楼道的门连响了数声，安嘉璐才从卧室里奔出来，一听是细妹子的声音，高兴地开了门。

“谁呀，大中午的来？你妈妈？”欧燕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了。安嘉璐开了门，随意道了句：“我妈哪有时间回家，细妹子来了。”

在学校毕业时无意中帮了一把，现在鼠标这一对对安嘉璐可是感恩戴德了。安嘉璐得意地说道，细妹子的手艺啊，那真叫一个绝了，一想起她做的白切鸡我就流口水。欧燕子趿拉着拖鞋，拿着两人刚才在看的大相册笑着出来了。两人聊着的时候细妹子来了，提了个小饭盒，一看欧燕子在，“哎哟”了一声，连说饭准备得有点少了。

安嘉璐忙不迭地招待着，细妹子在这儿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拧开煤气，热上，不一会儿就烧好盛上了。安嘉璐却是很不好意思地在她身边道：“细妹子，老给我送好吃的……多不好意思，改天我请你们两人啊。”

“好香啊。”欧燕子也奔上来了，即便是已经吃了饭，仍然被撩起胃口来，赞道，“鼠标真有福气啊，这比天上捡了个林妹妹还划算。”

“妹子，你和鼠标什么时候办事啊，我们俩一起给你当伴娘啊。”安嘉璐笑道。

“他呀，不知道想什么呢……”细妹子麻利地放好菜。一说，两位女警笑了，燕子道：“等两年也好，让标哥哥给你多攒点钱，他们治安上混好了，滋润着呢。”说起这个来细妹子却是有点不悦了，唠叨着埋怨着这个傻鼠标，治安上好好地干着，不知道为什么又去总队了，现在别说不往家里存钱了，还朝她要钱。

“去总队了？”欧燕子不太相信了。

“什么时候的事？”安嘉璐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有危险？”细妹子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没危险，就是级别太高，怎么可能……”安嘉璐不信道。

“是去了啊，又是什么集训，一周有五天不让回家……对了，余罪也去了，我这儿有……”细妹子放下盘碟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大头照，递给燕子，说是鼠标照的，给她传着让大家乐呵。安嘉璐和欧燕子凑到一块，一看就笑喷了——好胖的一个妞，正夹着一块大肉啃着。再翻几张，就见余罪、骆家龙、李二冬凑一块儿贼头贼脑说着什么。尽是这没头没尾的东西，乐呵是乐呵，就是把两人看蒙了。

“安姐，你们尝尝鲜啊，我得赶着去店里，哪天我请假，请你到我们家去……”细妹子麻利地做好了，匆匆要走。两人直把细妹子送下楼，欧燕子感叹道：“哎呀，人家都会赚钱了，哪像咱们守着死工资。”

“走吧，菜快凉了。”安嘉璐拽着燕子，两人回了家，分着筷子，尝了若干，吃得连连叫好。欧燕子边吃边问道：“话说他们原来不是住在单身宿舍里么？有家了？”

“老土了吧？鼠标和晶晶按揭买了一套八十平方米的小房，还添了辆二手车呢。”安嘉璐道。

“哇，是嘛？”欧燕子来了个夸张的表情，直道，“早知道鼠标这么能干，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勾引他了。”

“哈哈……现在也行啊，不过你知道他现在体重多少？”安嘉璐神秘地问。

“多少？”欧燕子确定这是个笑话，从照片上就能看出来，脸像肿了一样。

“一年长了四十八斤，现在有一百八了吧，呵呵。”安嘉璐笑着说。

两人说着，却又搞不懂这家伙怎么去的总队，那里级别倒是高了，不过越往上，肯定实惠越少。吃着吃着，安嘉璐突然想起好长时间没跟鼠标联系了，于是拨了个电话，问候了几句，就标哥这大嘴巴，那缘由没几句就被安嘉璐问得清清楚楚。放下电话时，安嘉璐说道：“一个培训选拔任务，没人去，拉鼠标和余罪凑数去了。”

“选拔什么？”欧燕子不解了。

“刑事侦查支援，不知道具体什么意思，肯定不是好事，有好事能轮到他们？”安嘉璐道。看欧燕子时，她突然想起了那位帅帅的李逸风，换着揶揄的口吻问着：“对了，李逸风可去深造了啊，你们……”

“谈着呗，还能怎么样？将来有什么变化谁知道呢。”欧燕子似乎还有点顾虑。

“你真喜欢他？”安嘉璐认真地问。

“本来不怎么喜欢，不过处久了觉得他也凑合，知道疼人，知道关心你，硬件条件也可以，他爸不但把工作给他安排好了，房子估计也快准备好了……真快到那一步的时候，我倒有点担心了，就他这条件来市里呀，得被倒追。”欧燕子笑着道。

“拿出点自信来呀，就一个小乡警你都搞不定？”安嘉璐不入眼地道。

“搞定他一时容易，搞定一世难啊，谁能保证半路不出岔子？”欧燕子为难道，更何况对于那个浮滑的货色。安嘉璐啃着鸡块，却是说着李逸风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浮，能狠下心来拼命追逃，说不定就是想给红颜知己重塑一个新的形象。

至于结果……不错啦，好歹也是功臣。

“哎，听天由命吧。”欧燕子就算再矜持，也觉得心里暖暖的，这样子总比他惹是生非强一点嘛。说是听天由命，恐怕是觉得命数不错的缘故吧。她伸了个懒腰，拿着两人刚看的相册。那些在学校里拍的照片，此时回头再看，突然发现记忆最深的却是那些调皮捣蛋、总结伙作怪的货色。翻了两页，只见叼着烟打牌的鼠标、吊在篮球框上炫肌肉的张猛、上实践课做着鬼脸的汪慎修、李二冬……还有很多她记忆犹新的场景……

这是两人用时数月才收集到的照片，有同学无意留下的，有贴在QQ里的，有存在手机里的，正因为无意，才是那时无忧无虑生活的最真实写照。翻到一张在水房的照片时，两人笑喷了，那是几个光屁股的男生挤在一块被偷拍的，她估计这是鼠标干的事。

又翻过一张，是余罪，在操场上正叫骂着谁，那样子歪眉斜眼，既狠且贱，骂得肯定很难听。

“安安……你和他？”欧燕子指指照片，问着正凝眉沉思的安嘉璐。安嘉璐似有不解，直问道：“怎么了？”

“有何进展？”

“原地踏步。”

“可有想法？”

“暂无。”

“那你们？……”

“我们怎么了？”

“我是说，我觉得你有段时间，似乎有喜欢他的意思。”

“错觉呗。”

安嘉璐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了，欧燕子胡乱地翻着，瞥着安嘉璐，总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去羊头崖乡的时候，感觉两人状如初恋般那甜蜜，还有那次庆功会，安嘉璐就和余罪坐在一块儿，显得那么亲密，惹得余罪酒后失言，乱嚷安妹妹，这可是很多人都瞧到了。

不过男女间的事，可比任何悬案要奥妙得多，欧燕子又翻到一页时，她的眼光凝滞了。那是解冰在旅游时拍的照片，他站在海边，张臂而呼，背后是一望无垠的碧蓝色。说实话，解冰的帅气不输于那些经常在影视上亮相的小生。当年在警校，从学姐到学妹，可有不少人倒追过他。

不过生活像个笑话，执著的他放弃了到外地上学的机会，进警校就只追了一个，还没追到。欧燕子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这帅哥稍微蠢了些。

她把照片拆出来，那是塑封的，保存完好，占了整整一页相册，而前面余罪的照片，仅仅被挤在一隅。这其中，似乎能揣摩到什么玄机……巨大的落差让欧燕子皱皱眉头，突然间很明朗了。

“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安嘉璐笑道。

“其实你根本没有忘记他，又何必那样呢？”欧燕子直问道。

“哪样？”安嘉璐不解。

“你和余罪……其实就为了做给他看是吧？”欧燕子道，听得安嘉璐心里咯噔一下子，脸拉长了，有点被窥到隐私的感觉。她摇摇头，正要否认，欧燕子却道：“我记起来了，你们表现很亲密的时候，恰恰不是二队的人在场，就是解冰本人在场，那次庆功会……对于你这么爱惜名节的，好像故意给人留下口实一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绯闻了似的，而且还是和一个风评很差的贱人。”

“你这样评价余罪？”安嘉璐异样地问。

“不，这是余罪对自己的评价。”欧燕子道。

“他就那样，表里如一。”安嘉璐笑道。

“那你就不必那样了，我还是没看明白，你和解冰几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临了，反而分道扬镳了？”欧燕子问。

“问题可能不在我们身上。”安嘉璐有点伤感道。

“不在你们身上？”欧燕子不解了。

“解冰他父亲八十年代起家的时候，因为触犯法律被关过两年，你知道吗？”安嘉璐道。

“关过？那样他警校政审过不了关啊？”欧燕子不信了。

“确实是真的，投机倒把罪，关了两年，后来又改判无罪，释放了。”安嘉璐道。

“这和你们俩之间有什么关系？”欧燕子不解。

“这个案子，是我妈经手办的。”安嘉璐以一种揶揄、难以置信的口吻说着，脸上是夸张的表情，一下子把欧燕子听得瞠目结舌。旋即安嘉璐又解释着：“好奇心满足了吧？你说两个错判的事主和法官，结成儿女亲家，该多尴尬……这根本没得谈，我妈知道后骂我没心眼，觉得是他家报复。他爸妈一知道，直说那家人不会安好心……啧，你说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能继续下去吗？”

“好像不能。”欧燕子反过来有点同情安嘉璐了，曾经那是学校里多么羡煞人的一对啊。

“他很窝囊，离了那个家，我怀疑他能不能活下去。”安嘉璐不屑地评价着解冰，也许是气话，也许不是。说到这里她干脆不遮掩了，恨恨道：“刚毕业那段时间我都快疯了，我想过无数种办法，甚至我想和他一起私奔，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就两个人。”

“后来呢？”欧燕子好奇地问。

“他不敢，乖乖回家了，以他的家世自然不会缺少一位温柔漂亮的女人，对吧？我在他眼里算什么？”安嘉璐恨道，忍不住鼻子有点酸，侧过脸，把此刻的表情隐藏了起来。可这样的话问题就大了，欧燕子小声劝着：“那你也不该招惹余罪啊，他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

“我很清楚，不过他没有传言中那么烂，恰恰相反的是，我倒觉得他比大多数人强多了。”安嘉璐给了一句公允的评价，这句评价可把欧燕子听得惊了下，紧张地问：“那你们……我听逸风说，他对你可是心怀不轨。”

安嘉璐扑哧一声笑了，反问着：“难道一个异性有意识地接近你，是为了纯洁的友谊？”

欧燕子也笑了，男女间那点事，彼此都心知肚明而已，能不能碰出火花，那是另外一说了。欧燕子看着安嘉璐，又有点儿迷糊了，难道她是未忘旧欢，又难舍新人？那样的话……应该难受喽。可她又觉得，凭着余罪那贱得男女都想踹他几脚的样子，怎么着也不应该成为安嘉璐眼中的白马王子啊。

相视无语间，安嘉璐生气了，斥着闺蜜：“你一直这样看我干什么？”

“我在奇怪，你们俩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不会……”欧燕子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似乎安嘉璐真有沦陷之虞。

“没有，你想多了。我一直和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否则不会去羊头崖也带上你，结果阴差阳错成全你和李逸风了……没错，他人品确实不怎么样，总是找着暧昧话题……去年有两次他约我，我放他鸽子了。”安嘉璐揶揄说着，还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意，可真这样做了似乎内心又觉得有点儿可惜。她补充道：“其实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不错，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同学跟着他胡来了。”

“但是……对于接受他当男朋友，你还是有心理阴影？”欧燕子道。

“也许有吧，我说不清。”安嘉璐若有所思地托上腮了，过去的事情一幕幕闪过，从那个送玫瑰的贱人到站到刑侦论坛上的英雄，他的世界总是精彩得让她试图去了解，可走得近了，却又让她放不下心里的纠结，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当安嘉璐又一次微微叹息的时候，欧燕子终于还是替闺蜜选择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轻声劝道：“那就离他远一点，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想忘掉以前的那段感情，去刻意找一段新的，可能吗？”

“已经够远了。”安嘉璐给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失落道，“他已经很久没联系过我了，如果不是细妹子今天多嘴，我还以为他还在老家待业……你知道我为什么有点儿喜欢他吗？”

“为什么？”欧燕子大张着嘴，不太相信地道。

“因为他对我很纯粹，没有抱任何其他想法，尽管我不介意帮他的。”安嘉璐笑着道，两眼迷离着，似乎沉浸在那并不浪漫的回忆中，喃喃地道，“第一次去羊头崖，我想帮他，结果差点惹他生气。你知道吗，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其实挺可爱的，比如挣不了多少钱，抢着买单；比如刚学点新鲜东西，就拿出来炫耀；比如他明明是个小男人，非要喝得面红耳赤扮大丈夫……呵呵，他起码在这一点上很率性。”

“切……男人还不都是那德性。”欧燕子看安嘉璐显得有点白痴，斥了句，端着盘子起身到厨房洗去了。

这是个争论不出结果来的话题，有些事只能自求有缘了，别人还真帮不了什么。

磨蹭到快上班的时间，两人相携下楼，各自上班，又开始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只不过今天安嘉璐明显有点走神。她坐在窗明几净的出入境管理处，无聊地看着电脑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办事的人，不时地看着桌上摆着的手机。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下决心，想拨出那个电话，哪怕仅仅像以前那样问候一句。

后来她没有，她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种期待走近，又害怕走得太近，已经忘却，又时而想起的感觉让她很惶恐，就像恋爱一样，可偏偏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今方相知

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个半月过去了，天气渐渐转热……

适应训练的强度并不高，再怎么说大家曾经都在军训场上走过，那么点苦还是吃得了的。曹亚杰、俞峰进入状态最快，队列、长跑、俯卧撑、射击，每项都基本达标。李玫和鼠标虽然不达标，不过比起初上操场时的境况，已经很不错了，最起码现在跑得动了。至于余罪，这个适应训练对他根本没有难度，他练得最轻松，每天都在操场上接受别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那是相当有成就感的。

不过接下来垫底的人就换了，不多的几节理论课讲的全是犯罪行为、动机、种类以及应急处理应该注意的事项，这些基础类的东西对于那几位科班生小菜一碟，罪犯都没见过的李玫考了满分，而余罪勉强及格，就这成绩，实在有点丢刑警的脸。

不过还好，有个更差的垫底者，鼠标同志，不及格。

训练、理论学习、政治思想教育，很多东西仍然是脱胎于老一套的刑事侦查培训，迄今为止，对于已经习惯行内规则的余罪而言没有更大的新意。不过还好，他总算放心了，和这几个人搭伴他很乐意，就这样子，他估计没有哪个领导敢把这一组派到一线。

公事提不起来，私下感情的发展倒是不错。俞峰和骆家龙、李二冬、孙羿稀里糊涂成哥们儿了，老骆隔三岔五就来请教。李玫和周文涓只见过一次，可不知道怎么就对眼了，来往频繁，她每天跑步跑得兴高采烈，后来余罪才知道，她是在周文涓的监督和帮助下减肥。其实这个又苦了鼠标兄弟，现在在操场上，李玫跑得都能比他快半圈。

这一日照常训练，八点到九点热身，九点到十点队列训练，十点以后，又开始了每天五公里。在这闷热干燥的天气里，晒着火辣辣的太阳跑着，实在不是一种享受。五个人一圈过后就拉开了距离，余罪回头看时，鼠标已经喘上了，他放慢了步子，慢慢和鼠标并排，谑笑着问道：“标哥，这都训练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还这德性？”

“关你……鸟事。”鼠标翻了翻白眼，不理会他了。

看标哥这么可怜，余罪的同情心可是大发了，他小声问道：“哎，许老头给你许诺什么好处了？怎么可能放下治安上的肥差来呀？”

“哎呀，兄弟，说起来两眼泪啊，还是不说了。”鼠标痛不欲生道。

“不能吧……没好处你能来？”余罪不信地问。

这把标哥给冤的啊，赌咒发誓自己没拿好处，他说，哥是最倒霉的一个，史科长请了两次没来，第三回许老妖直接训了老子一顿，回头还不敢不来。

看样子是真的，余罪笑着小声问：“看来，没给你好处，抓住你小辫了啊。”

鼠标翻了余罪一眼，哼了哼，不作解释。

“标哥，这就是你犯傻了。”余罪凑上来，看看无人注意，小声教唆道，“抓小辫是老许惯用的手法，只是敲山震虎而已，你以为他还真能把手伸那么长，收拾你这么个连衔都没授的小屁警？”

“哎哟，我也知道，可我心虚啊。”鼠标瞪着眼，抚抚小心肝的位置。

“那看来混得不错啊，居然买房了，居然成有车族了，居然提前从苦逼奔小康啦……受点罪活该。”余罪夸张道。这话把鼠标听得惊了惊，不知道为何有点羞愧，不过标哥这脸皮，是不会被这么一点小事给整红的，他瞥着余罪道：“好像你是个什么好货色呀，还好意思说我，就买车了，就买房了，看不惯你滚蛋啊。”

妈的，在治安混牛了，脾气大了，余罪立即反击回去。两个人冷嘲热讽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余罪占了上风，气得鼠标怒不可遏。

可是余罪跑得着实快，还没等鼠标发火，他已经没影儿了。可能人的贱性就在这儿，余罪每天总会调戏着鼠标找乐子，累了吧，觉得烦，可闲了吧，又要找事。他逗了鼠标一番，等跑到李玫身边时，李玫对他早有防备了。她挥汗如雨、咬牙切齿地警告着余罪：“敢和我说话，我马上喊非礼啊。”

这招凶悍，把余罪所有的话全堵了，看着胖姐一身圆滚滚的肥肉，余罪心里发怵，还是忍不住凛然道：“说反了吧？我要真非礼你，你绝对不喊。”

啊呸，李玫火了，弯腰捡了个小石块，使出吃奶的劲儿，“啪唧”一扔，余罪没事，正气喘吁吁跑着的俞峰却遭了无妄之灾。“哎哟妈呀……”俞峰捂着耳朵回头看，李玫还保持着投掷动作，一脸愕然。

这里头还就俞峰老实，在虚拟世界是高手，可在现实中却是个乖乖仔。他嚷着余罪：“又欺负女同志，真不要脸！”

这话对于余罪来说太文明，根本不抵用，他轻快地在操场上奔着，忽快忽慢，调戏着跑不动的几位。四个人里面曹亚杰比较老成，估计是帮着推销过大米白面的缘故，一直以来余罪对他很是尊重，见面叫哥，绝对不起外号。跑到他身侧时，余罪还好不客气地问候：“曹哥，还跑得动吗，要不歇会？”

“只要不是竞技，没有时间限制就行。”曹亚杰跑得也不快，不过很匀，这一个月适应得不错，似乎他还挺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似的，一脸享受的表情。

余罪跑出去不远，又倒回来了，好奇地问着曹亚杰道：“曹哥，您为什么来的？”

“履行职责，打击犯罪。”曹亚杰道，说得连自己也笑了。

“不像啊。”余罪笑着道。

“那像什么？”曹亚杰笑道。

“像个小老板嘛，每天开着好车上班的警察，可不多啊。”余罪笑道。

几个人里面要说土豪的话，开了两家公司的曹亚杰自然是挂头牌了，这个瞒不过众人，进队不久大家就都知道了。曹亚杰的心结也在这儿，他笑了笑，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反而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余儿，你和许处熟吗？”

“什么意思？看怎么说了，有些方面很熟，有些方面，一无所知。”余罪道。瞥眼看时，他看到了曹亚杰脸上的不自然，又回头看看鼠标，似乎抓到了点灵感：一个肥差、一个警商，放下身家来参加集训，恐怕又是老许的手笔。他笑着道：“哦……我明白了，曹哥，咱们做笔生意怎么样？”

“什么生意？”曹亚杰心不在焉地问。

“你帮我再找个销路，我呢，给你去去心病。”余罪道。

“我有什么心病？”曹亚杰不认账了。

“你肯定不愿意来这儿……当初，在你知道这个计划时。”

“那当然，谁愿意来呀？”

“肯定是许平秋亲自上门找你。”

“他找了好几个呢。”

“他肯定揪着你做生意的小辫儿了。”

“……”

“他肯定是旁敲侧击告诉你，有些事得适可而止，一个人的成就绝对不在钱上，而在工作上……”

这话把曹亚杰吓住了，似乎余罪知悉内情一般。他紧张了下，然后步子自然放缓了，看着余罪，紧张地问：“你还知道什么？”

“那看来咱们能成交了？反正你又不吃亏。”余罪笑道。

“好，成交。”曹亚杰道，追着余罪，紧张兮兮地问上了。然后余罪就说了：“许老头这个人你不了解，拉壮丁、抓人小辫，这是他惯用的手法，您被骗了。为什么被骗呢？您想啊，难道会因为一点儿生意，他一个刑侦上的领导，手伸到郊区分局找你麻烦？你不来，他没治，可你要来，就掉坑里了。为什么掉坑里呢？你现在就想回去，手续他也不放你。”

哎呀，把曹亚杰听得脸上黑线纵横，开始严重怀疑组织的纯洁性了。

不过也有好处，心结解开了，想想自己那点儿小生意，还真算不了什么，相比治安上严德标那小动作，可要高尚多了。想着想着，他又觉得不对了，环伺五人，怎么来的人，好像都有毛病，没一个纯洁的……

训练到十一点半休息，午饭和午休两个小时。下午有时候是技能课，有时候是理论课，不过今天有点例外，吃饭的时候，史清淮通知下午开个会，这是集训来的第一次小组会议。

没人把这当回事，不过闲得久了，都有点烦了，反而期待发生点儿什么事似的。中午午休，四人在宿舍都没睡，标哥开盘了，想赌一把关于下午会议的内容，只不过没人接盘。

其实组织就这么回事，一是关心思想，免不了要上上类似的课；二是关心生活，特别是鼠标和李玫，史清淮还专门咨询过营养师，给两人定食谱；三呢就是逐步增加训练科目了。这一个月的训练他们不一定累，不过史科长肯定累，私下里大家都称呼他大保姆了。

没人接盘，鼠标不来劲了，躺下了，直喊没意思，曹亚杰说了：“我说兄弟们……我怎么觉得训练有点变味儿呀？”

“有吗？还不都这样？”俞峰接了句，没明白。

“是啊，都这样就不对了，咱们总不至于和普通刑警一样，拎着铐子别着枪去抓人吧……可如果不是的话，也没有针对性的培训啊？”曹亚杰道。

“放心，该来的总会来的，就怕来的时候，咱们还没准备好。”余罪道，他在懒懒地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一脸花痴表情。

“我反正有点不太看好前景啊。”曹亚杰忧虑道，俞峰笑着问：“怎么了，曹哥，不看好不更好，你正好回去当你的小老板啊……不过这个思路我觉得挺好，就像CIA、FBI里行为调查科一样，根据嫌疑人留下的痕迹，准确地判断其年龄、身高、性别以及性取向，然后千里之外，直接拘之，那其实挺拽的。”

确实拽，理论上拽，不过一听鼠标牙疼了，奸笑着。俞峰问时，他才不屑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相比美国咱们建警才六十多年，差姥姥家了……还有啊，人家从出生就一个纳税号，而且监控密度比咱们天网大几倍，你就算睡垃圾堆旁边，他们都能准确识别定位……咱们呢？光这个五原市，黑户口没有十万也有七八万。我们治安只要一清扫行动，查回来的假证能装一麻袋……这种条件下，FBI来了，还没片警管用。”

俞峰听得有点愣了，惊诧于自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他回头问曹亚杰道：“曹哥，他这话里水分有多大？您不是也在分局？”

“呵呵，基本属实，这也是咱们刑事侦查落后的一个原因，基础信息的完善，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代人的努力，没办法，人多啊。”曹亚杰笑道。

哎哟喂，俞峰一拍脑门：“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跟一群连信息也没有的黑户，玩什么高科技高智商啊。”

“我想了这么长时间，也发现这个计划有点不接地气。”曹亚杰道，也颓然躺下了。俞峰侧头看着玩手机的余罪，又问着：“哎，余儿，你以前是刑警，怎么不发个言啊？说说啊，让大家也有个心理准备。”

“呵呵。”余罪笑了笑，眼皮动也未动道，“刑警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心狠手辣……做好心理准备啊，什么犯罪分子，迟早拿下。”

这说得连曹亚杰也有点愣，但是从事刑警工作的他对此也有所了解。他狐疑地问着余罪：“你们以前就这么办的案？”

“不全是，可也不是全不是，你说呢？”余罪含糊回答。

这种事，不身处其间，永远无法确定。两位文化人听愣了，明显难以接受，标哥看这两位这个表情，又开始奸笑了，边笑边教育道：“这个很难接受吗？谁干了坏事能那么容易让你逮着？谁让你逮着，能那么容易就给你交代了？现在的定罪和案卷都卡得严了，又要证据、又要口供、又要指认现场，没点手段，别说做大案的，就街上小痞子都不搭理你。”

“那那……那咱们也不能这样吧？”俞峰道，看来入队头回碰到难以接受的事了。

“也不是没办法，让大保姆给犯罪分子讲讲思想政治课呗，说不定就能把人拿下啊。”余罪凉水泼着，收起了手机。

这里面恐怕也就余罪处之泰然了，对他来说，经历过滨海的案子，然后跨出几省追逃，就再有什么事，也是小巫见大巫。

俞峰和曹亚杰互视了眼，余罪一直不疼不痒，严德标是惫懒之极，偏偏这两位都是从事过刑事侦查工作的，你想取点经，这俩货总是说得让人难以接受。两人使了个眼色，还是曹亚杰说话有点分量，他起身坐到了余罪床边，捅了捅这家伙问道：“哎，给大家讲讲你的刑侦生涯，让大家也有个心理准备……兄弟们待你可都不错啊，你是怎么回报的？撩拨这个，欺负那个，就没干一件像样的事。”

余罪扑哧一声笑了，也坐起来了，笑着道：“好，那你想知道什么？”

曹亚杰示意着俞峰，俞峰直说了：“本来我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的，不过我有点喜欢上这种氛围了，比我们原来那个科室有意思多了，但是我对未来的走向看得不是很清楚，我可能会参加下个月的注册会计师认证考试。”

哦，有心结，余罪回头看曹亚杰问：“你呢，曹哥？”

“我和他差不多，在分局的时候工作虽然不忙，可生意上操心的事太多，来这儿试着放下一段时间，咦，还别说，睡眠不错，而且认识了这么多朋友，和我意料中有点不同啊。我现在很纠结，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生意放下，全身心干这个，还是说等等再看。”曹亚杰道，许是也喜欢上这种氛围了。

“建议我给不了你们，不过要是我的话，有更好的出路，我肯定选择更好的。”余罪道。

两人愣了下，于是余罪又补充道：“这样说吧，我如果和曹哥一样，有经营公司的本事，我绝对辞职不干警察了；如果我有俞峰这水平，能理财管账，我也不当警察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犯罪和打击犯罪都是一种毒品，有成瘾性，就像你在生意上赚钱，也像你在网游里升级一样，有瘾，我们会一步一步被许老头安排到某个游戏里担任某个角色，到箭在弦上的时候，除了硬着头皮往下走，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为什么要硬着头皮往下走，决定权在我们，不在他。”俞峰不服气地道。

“有一种方式让你改变自己的个性。”余罪笑着道，“这叫政治思想工作，不要高估你的意志力。”

“你没改变啊，难道是政治思想工作不奏效？”曹亚杰发现不对了。

“很奏效，否则我不会还当着警察了。”余罪道，说了句他自己也不信的话。

“这他妈牛逼吹得，听得人全身起疙瘩。”鼠标听到了，咧着嘴骂了句，纠正着，“老曹，老俞，甭听他给你们胡扯，我们当警察，我告诉你什么原因……那叫扁担上睡觉，根本翻不了身啊，又叫三十晚上盼月亮，他没指望啊。我们这没翻身没指望的能干吗？不打击犯罪就得当犯罪分子去……”

曹亚杰、俞峰愣了，愕然地看着这一对同学。

鼠标来劲了，指着余罪解释道：“你们瞅，瞅余儿那眉毛，多有抢劫犯的气质；看他那眼睛，难道没发现闪着贼光；看他那张脸，奸诈、凶狠、无耻、下流……几百年才出这么一张罪恶的面孔啊。”

鼠标极尽形容之能，把俞峰和曹亚杰说愣了。鼠标继续笑道：“明白了吗？当上两年刑警，你们就和他一样了……”

人各有志

第一次小组会议即将召开，史清淮站在总队配给他的办公室里，第三次整整警容。镜子里是一副瘦削而帅气的脸庞，他最喜欢的就是警服带给一个人的信心、自豪，以及肃穆的感觉。工作十年，他一直是一种不苟言笑的形象，不过十年的机关生涯，还抵不住这里一个月的集训，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改变了他的很多习惯。

比如对于体重超标的人员，他得想方设法做好心理疏通，甚至请了两位营养师配食谱；比如对于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他明明看不惯还得装着视而不见；更比如对于私下里偷懒、装病、忙自己事的学员，他不但不能呵斥，还得提供某些便利……这些很多都是许平秋教的，就为了让他这位菜鸟教员和五位老鸟学员融合在一起。

倒不是没有结果，现在他成功地被队员们称为“大保姆”了。

这个结果，离他曾经的想象中那铁血豪情、智擒罪犯、名扬天下的场景实在相去甚远啊！

时间到，铃声响起了，一惯守时的史清淮夹着讲义，踱下了楼，开会的地方是总队拨付的大会议室。毫无例外地，他是第一个到的。

这群人的时间观念不强，他总没有办法扭转过来，而且心态似乎还有点儿问题。他一直试图想办法，不过许平秋还是那句话：不到火候。

可什么时候才是火候哪？

余罪和曹亚杰勾肩搭背进来了，打着招呼笑着，俞峰后面跟着，鼠标揉着眼睛，还没睡醒。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楼道地震般的脚步声响起。“嘭”的一声门开了，李玫闯进来了，连声说“对不起”。

史清淮那点儿气，想生都生不出来。

“同志们，这是咱们开班以来第一次小组会议，我讲几个内容，布置几个任务，很简练，不会让你们听烦的。”

史清淮开始了，依然是平时攀谈的口吻。第一方面是总结一个多月来的工作，主要的成绩嘛，也就是李玫同志成功减肥五斤、严德标同志瘦了一斤，还有五位同志现在已经很熟悉了。下面五个人哧哧直笑，李玫却是踌躇满志地挥起拳头。

接下来自然是勉励，勉励中轻描淡写地把加大训练强度的措辞加进来了。鼠标一听倒吸凉气，李玫却是信心百倍，余罪皱了皱眉头，觉得肯定不光是加大训练强度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史清淮提议接下来搞个虚拟封闭式训练，加强彼此的沟通。不过不是全方位封闭，而是五人共进退，比如训练互相帮助，不许一个人掉队；比如抽一周或者两周时间，封闭作业，五人在生活上、训练上相互协助。说到这儿，五人有点儿纳闷了，一封闭肯定要影响正常生活，最起码回家别想了。

“有问题吗，俞峰？”史清淮问了个最没问题的光棍汉。俞峰摇头。再问余罪，也没问题。史清淮笑着道，“可能家在市区、有异性朋友的，估计要有点问题吧。”

“我也没问题。”李玫抢着说了，众人一笑，曹亚杰道：“反正我来这儿，和女朋友已经有问题了，所以，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史清淮笑了笑，给了个嘉许的表情，回头问鼠标，鼠标咬着指头，像在想什么，一被问，他很严肃地道：“我倒是没问题，但这提议好像有问题……”

“有问题吗？”史清淮没听明白。

“一块儿吃住学习，难道意味着……我们五个人晚上也要在一块儿吗？”鼠标问着，透着谑笑的眼睛瞥着李玫。众人一笑，李玫顺手拿着自己的本子扔过去了，骂道：“你个死鬼，想什么呢？”

“我是说清楚，省得你想。哈哈……”鼠标奸笑着，躲过了本子袭击。李玫要起身教训这货，又觉得这场合不太合适。余罪倒是手快，“啪叽”一巴掌，把鼠标扇老实了。

这几个人就这样，有时候闹起来简直不像成人。史清淮笑着拍手示意安静，补充道：“那么基本达成一致，下面，我建议现在每个人给自己定一个短期目标，等适应训练结束，对照目标检查一下自己的进步，怎么样？从谁来……”

又是李玫举手了，让史清淮对这个胖姑娘好感倍增，毕竟很多事就是在她的热情下推动的。史清淮鼓励道：“好，请我们唯一的女士先来。”

“训练结束，我要减……二十斤，请在座的监督我，谢谢。”李玫躬身一句，曹亚杰带头鼓掌，余下几位都凑热闹了，纷纷给胖姐鼓励。

“俞峰，你呢？”史清淮问。这许是揣摩学员心理状态的一种方式，从目标看心态，就像李玫，一门心思减肥。

“我不确定，我想参加下个月的注册会计师考试。”俞峰直接道，没什么可隐藏的。

曹亚杰明显看到了史清淮脸上稍稍变色，余罪也怔了下，知道俞兄弟为什么在单位郁郁不得志了，瞎话都不会说，可能有人缘吗？而且这明显是对集训的背离，连李玫也觉得很难堪，史清淮给大家的印象一直不错，这不是当面打人家脸么？

“哦，这样啊。”史清淮有点失望，不过仅仅是一闪而过，他笑着道，“听说很难考的啊，我建议……”

一建议，俞峰眉头挑了挑，像有点心虚了，却不料史清淮道：“你干脆搬到总队来住，这样有更多的时间去补习，需要什么资料可以告诉我……大家都可以帮你，作为回报，你考上要离开的时候，总得让大家宰一顿吧。”

这个不好笑的笑话，让众人甚至觉得有点可惜了，都看着俞峰，俞峰半晌才憋了句：“谢谢，我想试试，不一定能考上。”

“好，我们预祝你成功，曹老板，您的目标呢？”史清淮转移这个郁闷的话题了。

“哦哟，您别寒碜我啊。”曹亚杰笑了笑，想了个目标道，“我准备用这个月时间，把生意盘出去，彻底从生意上撤出身来。”

啊？曹哥你有病吧？鼠标张着大嘴巴，不相信地看着曹亚杰。史清淮却是愣了下，直问道：“是集训的原因吗？”

“不，生意不好做了，竞争太激烈，趁红火的时候转让出去，还能值点钱。”曹亚杰道。

转到鼠标了，鼠标还没说，余罪替他说了：“严德标同志准备增肥二十斤！”

“去去……”鼠标打断了余罪的调戏，说着自己的目标，想了半天，突然迸了句，“我好像没目标啊……”

众人哈哈一笑，标哥接着说了：“挣钱吧，就那点死工资，数我最低；训练吧，一直就是我垫底；学习吧，我跟你们这帮变态就没法比，你们的光芒已经把我全部淹没了……我只能没目标地瞎活着啦。”

从来没见过标哥这么谦虚，谦虚得连史清淮也忍俊不禁了，再问余罪时，余罪一副同情的样子揽了鼠标一把道：“我坚定地和标哥站在一起，我也没目标。”

这两人就是一对活宝，总变着法搅乱正常的秩序，不过他们的群众基础很好，大家反而很同情这两位学历不高、智商堪忧的“弱势”了。

“静一静，我给你们俩定个目标。”史清淮道，慢条斯理地抖出藏了很久的包袱，“反正咱们最终要接触犯罪对吧，倒不如早一点儿接触……这样，我从省厅要授权，你们俩可以带队，提审目前在押的各类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怎么样？”

大家愣了下，史清淮适时补充着：“很精彩的啊，那些人干的事不比美国大片里面差，比如光我知道的，目前就有盗车团伙的老大在押，非法集资两个亿的嫌疑人在押，有兴趣吗？”

“有。”李玫乐了，对大伙说，“一定要挑个最帅的罪犯，让我体验一下征服的感觉啊。”

问曹亚杰，曹亚杰倒也有兴趣了，那边俞峰对于几例经济案件的嫌疑人也有兴趣。他说了，很多假账手法，经侦就是从他们这些人的手里取经的。

史清淮看着探头探脑的鼠标，看着一脸讳莫如深的余罪，笑着问：“怎么样，两位没目标的，这个不难吧……提审，并给他们做一个心理评估，比如当初的犯罪动机，还有他们的模式，这个下一阶段会用到的，有问题吗？”

鼠标看看余罪，心里不确定，直说这真没什么看的，进了看守所，一换衣服，一剃脑袋瓜，都那样子。余罪不知道想到什么，不时地盯着史清淮看，史清淮反倒像做贼一样，躲闪着余罪的眼光，他知道这个计划的用意肯定被余罪窥破了。

不过还好，余罪没有拒绝，反而和其他人讲着要领：不要抱着同情或者憎恶的情绪接触他们，也不要戴着有色眼镜去观察他们，更不要试图以你的执法者身份去威压他们，否则什么也看不到。

这个态度，恰恰是史清淮正想说明的态度。他以一种审慎的目光看着轻描淡写、侃侃而言的余罪，似乎有一种错觉——因为余罪那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就像身经百战的老刑警一样，形似，更是神似……

孽深罪重

“就这个……听我的啊，不许跟我争。”

李玫扬着PDA，上面是一张嫌疑人的照片。

此时夜幕初上，特勤小组接触犯罪的计划拉开了序幕，在史清淮给的数十例案件中，有点亢奋的李玫终于选中了一个在她看来很有价值的罪犯。

“哟，帅哥哦。”鼠标伸着脖子道。

“什么案子？不会是骗财骗色的高手吧？”曹亚杰凑趣问道，俞峰喷笑了。

李玫回头瞪了俞峰一眼，训了句：“笑什么，好像在笑我期待被骗一样，切！”

李玫这大咧咧的性子，慢慢地已经习惯这些货的玩笑了，不过她感兴趣的不在这儿，就听她叙述着案情道：“张四海，男，现年三十一岁，初中学历，汉族，‘十一七’机动车盗窃团队头目，绰号F4，现已查实，该团伙有成员十一人，先后在我省九个地市盗窃各类高档机动车一百六十八辆，案值近六千万元。”

“哇，这么凶？江洋大盗啊。”曹亚杰吓了一跳。

“那当然，现在咱们省煤老板那么多，随便偷一辆都是几十万的好车。”俞峰道。

“我想起来了。”鼠标尖叫了一声，对大伙说道，“这是二队办的，孙羿他们追回来的，跨了两省，追了几百公里，最后把那车撞麦地里才把人抓到。”

“谁？就你同学里……那个小孩？”李玫不相信地问，比划着。

“别小看人啊，你是没见他玩过。”鼠标凛然道。

李玫将信将疑，继续说着案情道：“这个人我觉得很特殊，受教育程度并不高，履历中也反映不出来他有过什么从业经历，可恰恰是这样的一个人，能组织起十几人的团伙，从盯梢到盗窃、拆解、销赃一条龙的作案团伙，我觉得很不简单……最起码啊，高档车的防盗系统已经相当完善了吧？偷就不容易了，别说还偷一百多辆……对了，还有故意杀人。”

“嘿，我看看。”鼠标接过来了，杀人犯他可没接触过。看看案卷资料，鼠标递还给了曹亚杰道：“杀了原来的老大，取而代之了。”

“自立门户不就行了嘛。干吗非要杀人呢？”曹亚杰不解了。

“想不通啊，才三十岁。”李玫道了句。

“注意一下你们的心态啊，有什么好惋惜的。”余罪开口了，提醒了句。

一提醒，李玫想起来了，追着余罪问：“哎，余儿啊，你给大家说说，面对罪犯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没感觉。”余罪笑道。

“那这个案子呢？故意杀人，盗窃机动车，可能是死刑啊。”李玫问道，她自己的逻辑都有点混乱，似乎觉得这两样罪行不应该搅和在一起似的。

“火并前头目是上位的最快方式，也是唯一的一种方式，他必须这么干，否则抬不起头来。”余罪道，想了想曹亚杰说的自立门户，又补充道，“自立门户不可能，如果你敢自立，不等你羽翼丰满，同行就会悍然下手，而且自立门户要比抢一个现成的团伙难得多，销赃、拆解，这些人手和渠道，不是短时间能组织起来的……如果火并前老大就容易多了，杀人夺权，火并立威，一夜之间他就能坐头把交椅。”

说着，没音了，余罪瞥了下，邻座和后座，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余罪一笑道：“怎么了，同志们？”

“你这么门儿清，干过？”李玫愕然问。

“是啊，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曹亚杰也有点惊讶，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对于普通人，哪怕是警察，也是相当陌生的。

“呵呵，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嘛。”余罪笑着解释了句，受到了全车人的鄙视。就是嘛，吹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拐出了太运高速，上了岔道，任务的目的地就在望了。那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在夜幕里孤零零地亮着探照灯，这个肃穆的地方让大家都默然了，无声地做着准备工作。

不过对余罪而言，这个任务算是最轻松的一回了，只是他见到这种地方时，还是忍不住有种怵然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他们今天是第一天接触的犯罪嫌疑人，在第二看守所，大部分是重刑犯……”

史清淮轻声道，从总队的办公楼踱步出来了。刚刚看了一段前段时间训练的录像，效果不怎么理想，许平秋的表情明显有点阴郁。

“哦，那就多接触接触吧，这样的话他们的起点也会比普通刑警高得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这类犯罪的。”许平秋随口应了声，看史清淮的表情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他随意问道，“怎么了，你好像有点儿不忍，还是不认可？”

“有点不忍，他们中间除了余罪，可能都还没有接触过这种恶性犯罪……嗯，我觉得咱们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点？”史清淮小心翼翼地提着建议。

“太慢了，想当年我入警第三天，就被当时的总队长拉着到刑场看行刑，下来吓得腿都哆嗦，天天做噩梦……”许平秋无所谓道。对于他来讲，训练的最好方式，永远是把他们扔到实战里，然后逼到绝境。

“可那样的话，就失去咱们当初自愿的本意了。”史清淮有点儿担心那几位的承受力。

“你错了，大部分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包括我们警察在内。谁不想拿着工资不干活舒服？谁不想挣着外快搞点创收高兴？如果有谋私的机会，我想大多数人都经不起那种诱惑；不过如果逼到绝境，大多数人，也会尽职的……”许平秋道。

这也是一种无奈，如果无路可走，只剩一条路，硬着头皮也得往下走。说到此处时，史清淮却是有点儿担心地把情况讲了：曹亚杰关心生意，俞峰要参加考试，鼠标和余罪倒无所谓，那俩肯定没地方去，就李玫他也不无担心，毕竟是个女同志，能不能适应将来的外勤工作，还得两说。

“清淮啊……你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吗？”许平秋听了直接道，看史清淮不解，他手指点点斥着，“就是太婆婆妈妈了，没一点魄力，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就即便他们都走，我们还可以再选，还可以重来，很难吗？大不了省厅下死命令，给你调人，我还不信了，关起门来摔打一年，还摔打不出来一支好队伍？”

许平秋一边上车一边斩钉截铁地说着。史清淮尴尬地笑了笑，送领导上车走人，车走了好远，他还在揪心今天的外出会有什么变化，那些只见过小偷的队员，见到重刑犯，会不会有心理不适应之类的。

对，自己这还真是有点婆婆妈妈……史清淮揣摩到自己这个心态时，有点哭笑不得了，看来自己好像真的胜任不了这份前无古人的工作……

“哇……”

李玫在窗户外看着，嫌疑人从钢网后的铁门里出来了，被法警领着，双手铐着锃亮的镣子，三十多岁的小伙，脸型轮廓像刀削斧凿，个子一米八以上。如果换个环境的话，绝对是回头率七八成以上的硬派帅哥。

“哇……”

李玫看到他睥睨的眼神，就算隔着窗户也仿佛被电了一下。旁边的俞峰扑哧一声笑了，李玫不高兴地翻了一眼：“笑什么？比你帅多了……比余罪也帅。”

回头时，只见余罪懒洋洋地坐在提审的桌子后，眼皮都没抬一下。李玫好无聊地问着俞峰道：“俞峰，一会儿谁问？”

“你问呗，你不是想找征服的感觉吗？”俞峰也沾染上了点儿余罪和鼠标的贱性，开着玩笑道。李玫其实还真想操刀，她几步过去坐到桌后，指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余罪靠边。余罪笑了笑，把主位让出来了。

等法警解押着嫌疑人到了门前，三位已经正襟危坐了。李玫眼看着把人带到审讯椅子上，坐好，胸前的隔板放下，脚下的镣子锁上。这就是重刑犯的待遇，一举一动都在高度戒备下。

当嫌疑人看到比身侧两人还肥的李玫时，他笑了，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李玫知道他在嘲笑自己的身材，没开口，反倒有点儿脸红了。刚要提声说话，那嫌疑人似乎忍不住了，又是哈哈一笑，惊得李玫心里咯噔一下，把要问的话，先忘了。

她一慌，对方倒看出她是个新手来了，那人笑着问：“肥姐，第一天来看守所吧？这么紧张？”

“什么？你叫我什么？”李玫火冒三丈道。

“哦，不对不对，美女……您这是，来给犯人送温暖来了？哎哟，我可有些时间没见过您这样的了。”嫌疑人仿佛聊以自慰似的，看着李玫被气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他像是见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不时地干笑着。

完了，俞峰同情地看了李玫一眼，这打击受得，连还回去的机会也没有了。

“嘭！”桌子被重重一拍，李玫横眉瞪眼，训道：“你给我老实点！”

“啊……我好害怕……”嫌疑人嘴里假模假样哼哼着。气得李玫再要拍桌时，余罪把她的手挡住了，示意她安静。

安静，安静……李玫想起此行的目的来了，强压住这口气，怒目瞪着。心里也不花痴了，她只恨不能把这个嫌疑人当场痛扁一顿。

“兄弟，给个面子……他们是新人。”余罪轻声道。

那人笑了，不用说他也知道。此时他才发现被忽略的余罪，那是一位其貌不扬、直勾勾看着他的警察，他笑着问：“阿Sir，又要审什么？现场都指认了，我就等着判决了。”

“聊聊呗，反正你闲着也闲着。”余罪随意地道。

“那聊呗，不过没料了啊，我至少已经让十个警察升职了，你们来得太晚了，我们早被挖了个底朝天了。”嫌疑人笑着，那是末路将至、看穿一切的笑容。

“我们对你作的案不感兴趣，咱们聊聊生活、聊聊理想怎么样？”余罪笑着问。

那人眼睛一滞，跟着怪笑起来了，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笑了半晌，又很兴奋地道：“好啊，那聊聊理想……我的理想是地球毁灭，让周围的人都死绝得了，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王八蛋，简直是个精神病。李玫很快就失去判断了，这人表情一会儿阴鸷、一会儿亢奋，连说话的语气也不稳定，更别提和你正常交流了。

余罪却是无所谓地点了支烟抽上，笑道：“我的理想也差不多，让你这样的人都死绝，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松口气了。”

针锋相对，那嫌疑人剜了余罪一眼，那眼光之恶毒更甚话语。余罪故意刺激着：“瞪眼可吓不死人，兄弟你不是在等判决，是等死吧……你这罪名，毙几回都够了啊。”

这话说得，刺激得那嫌疑人脸上有点扭曲。李玫紧张地看了眼余罪，又看看像要扑上来的嫌疑人，只觉得这样刺激一个人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那人受了点儿刺激，反而慢慢正常了，不奸笑了。他轻笑着，像是自嘲一般道：“是，他妈的，这回怕是得到地底下找乐子了。”

“那就好，没被吓得神经失常，不愧是大名鼎鼎的F4啊。”余罪轻描一句，又是一句佩服的话。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似乎这话让他回忆起曾经的风光，笑着一扬手：“阿Sir，给支烟可以吗？”

“不行。”余罪摇头，那人脸一拉，却不料余罪笑道，“一支不行，一包怎么样？你可以放开抽，说不定我还可以通融一下管教，让你带回仓里。”

那人乐了，看着余罪起身，点了支烟，给他塞在嘴里。那人抽了口，惬意地吐着圈圈，一脸享受的样子，对于重新坐回去的余罪，却是谢也没有。

“说说，杀人的感觉怎么样？”余罪又是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嫌疑人吐着烟圈说道：“没什么感觉，跟他妈杀鸡一样，一大扳手下去，大小便就失禁，流了一裤子。”

俞峰心里不舒服了，案卷显示，这家伙是趁前头目王向东不备，从背后袭击，用的就是汽修的扳手。尸检显示，受害者颅骨都碎了。

“够狠，不过没做干净……埋尸的手法太拙劣了。”余罪眼皮也不抬，看着PDA上的案情，像个局外人一样无动于衷地点评着。

嫌疑人一噎，讶异地看着余罪，觉得自己似乎真有点儿拙劣了，做得太仓促，不干净。

“更拙劣的在于，你居然连他姘头也收了，这不是找死吗？能背叛她原来的男人，难道不会背叛你？”余罪又列了一个听上去很简单的理由。

嫌疑人眼睁大了一圈，愕然而愤怒地盯着余罪，被贬低成这样，简直是耻辱了。

“还有一个拙劣的地方在于，你作案时间长达四年多，这个时间足够你培养替死鬼了，怎么这么久了，还亲自操刀？爱好？怪不得叫F4，是爱找死啊，还和警察飙车。大哥，您这是典型不作死就不会死呀。”余罪放下了PDA，严肃地看着嫌疑人。嫌疑人像被那双眼睛灼了一下似的，全身一激灵，手一抖，烟燃尽了，烫了下。

一下子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嫌疑人张四海直愣愣地看着余罪，这几句点评恰恰说到他的心坎。当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漫长的时间足够来让他重新检点曾经的举动了，那些遗漏，那些忽略，仿佛就是刚才这位警察讲的。

“张四海……现在我可以正式介绍一下了，我们是省刑事侦查总队犯罪心理研究处的，他们都是文职，来意很简单，就是想和你聊聊，聊聊你曾经的生活、理想，聊聊你是如何走到这一步……作案手法就算了，并不怎么高明；个人生活嘛，我估计也快烂成渣了。有兴趣知道你过去的，估计也就剩我们了，剩下的都巴不得早点毙了你……可以开始了吗？”

好难听的话。那人低着头，像在懊悔不该走到这一步一般，余罪起身，又递了一支烟，嫌疑人接着，抽了一口，等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两眼茫然，表情凄惨。

将死之人，再疯狂也做不到视死如归，对于生的留恋几乎是所有人的本能。

余罪示意着李玫可以开始问了，李玫有点紧张，不过还是按着拟定的谈话内容开始。

“你的姓名？”

“张四海。”

“为什么绰号用F4？”

“那是因为我开车门的最高纪录是四秒钟。”

“你第一次作案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上小学，偷了辆自行车……好早了。”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卖了三十块，比现在偷辆奔驰都让我高兴……”

初次犯罪的时间、成长的经历、生活、感情，以及接触过的对他有影响的人，这些细节在谈话中被不动声色地嵌了进去。李玫看到了，那嫌疑人并不是慑于警察的威严而和他聊这些的，也许就是为了能多抽上几根烟，也许是因为余罪每每在关键卡壳的时候，总是准确地刺激一句，或是嘲讽，或是挖苦，一刺激，这个谈话马上就恢复了。那人仿佛不服气，脸上泛着病态的嫣红，不时以一种挑衅的眼光看着余罪，仿佛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对手……

观之从容

另一边，曹亚杰和严德标提审的一位，也打开了话匣子。

夏利顺，男，二十七岁，F4机动车盗窃团伙三号人物，车辆解码器以及破解电子锁都来自这位仁兄。据案卷显示，抓到这位仁兄的时候，光他家里能见到的车辆密码锁就有一百多种。曹亚杰对这种事比较感兴趣，他接触的首选自然是此人了。

眼前这嫌疑人满脸雀斑，头发枯黄，像营养不良，坐在那儿都打战，看样子被监狱的生活吓破胆了，说话唯唯诺诺，根本不用费劲，标哥发两句狠就诈得他屁滚尿流了。

“刚才说的听明白了？”严德标正义凛然地吼着。

“明白。”夏利顺点头道。

“你的罪行不重，要积极主动向政府坦白，这是你唯一的出路。”标哥训道。这口吻是跟治安队领导学的。

“是，是。”嫌疑人点头道。

“那就好，接下来问你技术类的问题，要撒谎，你这案子可得重新再查一遍啊。”严德标诈唬道。

嫌疑人明显全身一激灵，可能回忆起了被抓时的恐怖，忙不迭地点头道：“是……不敢撒谎……”

严德标示意了曹亚杰一眼，曹亚杰直接开问了：“夏利顺，在躲避监控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是戴着帽子就能挡住所有探头吧？”

夏利顺一怔，鼠标察言观色，一拍桌子，那人赶紧脱口而出道：“二极管……”

“说清楚点儿。”

“发光二极管。”

“再清楚点儿。”

“就是……就是，把二极管缝在帽子里一圈，红外监控就会因为光线过度，极管周围显示白亮色，遮住了亮色周围的画面。”

“哦，是这样……”

曹亚杰掩饰着震惊，一个发光二极管不过几毛钱的成本，这个简单的技巧，可以成功地瞒过无所不在的天网探头，而肉眼根本分不出差别来。

兴趣渐浓，鼠标换了个细节问着：“密码锁呢？你是团伙里唯一精通这个的，这些原理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我当过修理工，慢慢搜集，这些不难，了解它的工作原理，很容易就能破解。”

“你指硬破解？”

“有的硬破解，有的是软破解，如果有单片机基础的话，一个解码板很容易做的，成本就是十几块的陶瓷电容，做一个类似车型的发射器，无非是多摁几次开锁而已。”

嫌疑人说得轻描淡写，曹亚杰可是听得悚然心惊，怨不得这伙车贼横行几省，能做出解码器来，那停车场几乎成他们自家的后院了。

停了片刻，曹亚杰又问着：“那GPRS定位呢？”

“用个分流器，截住车上的信号，再把这个信号循环发送……”

“就是这种设备？”

“对，循环发送后，车主就会以为车仍然在原地。”

“这样的话，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拆掉原车的GPRS定位？”

“对，是这样的。”

嫌疑人夏利顺点点头，曹亚杰盯着取证照片上一副怪模怪样的电子设备，外壳都没有，自焊的电子原件加了一个天线，也就是说，随便把这东西扔在车周围，哪怕在垃圾桶里也行，只要信号一直在发送，他们就可以从容把车开走，等车主发现，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你应该上麻省理工学院啊……”曹亚杰没看明白这种电子仪器的工作原理，有点儿受打击了，嘟囔了一句，随口问着嫌疑人，“你什么学历？”

“啊？什么什么学历？”嫌疑人愣了下。

“问你什么地方毕业的？”鼠标加重语气训了句。

“上过技校。”嫌疑人似乎有点紧张，看警察不太满意，赶紧又补充着，“后来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

鼠标憋着笑，曹亚杰却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这工科大毕业的，明显比人家差一截嘛……

另一拨提审，也慢慢进入了关键之处。

在这个罪恶的集中地，任何挑战你忍耐和思维的东西都有，就是不会有正常的东西，普通人要理解，会很有难度的。

张四海有一个母亲，嫁过四次，所以他从小有四个“父亲”，两个劳改、一个酒鬼、一个赌棍。他的少年生活，除了打架、偷东西外已经没有什么记忆，十四岁离家打工，干的是汽修学徒工的活，一干就是六年，毫无疑问，这为他日后成为偷车贼打下了“坚实”基础。

至于走上犯罪道路的起因，是因为已经有了偷鸡摸狗的习惯，还是无法忍受打工的底层生活，抑或是经不住社会上纸醉金迷的诱惑，这个已经说不清了。反正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溜门撬锁、偷车卖零件了，其间被抓过两次，共服刑四年零六个月。但他不但没有收手，而且在狱中遇到同行后，又加入了以王向东为首的机动车盗窃团伙。这个屡受警方打击、反侦查意识越来越强的偷车贼，终于找到了施展自己才华的沃土，于是火并了老大，自己坐到了第一人的位置。

“你为什么要杀他？”俞峰问，感觉那个团伙的原老大王向东死得有点冤，案卷显示，两人争吵以至互殴，张四海失手杀人。

“我早就想灭他了。”嫌疑人不屑道。

“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吗？”俞峰问。

“呵呵……”嫌疑人笑了，没理会俞峰这一句。

“分赃不均是吧。”余罪插了句，无动于衷地看着嫌疑人，又道，“是不是还有他姘头的原因，王向东四十一岁，小姘头才二十几岁……你们，应该早有一腿了吧？”

这是个简单而直观的判断，却听得张四海撇嘴骂了句：“别提那个女人，他妈的……”

“那王向东就非杀不可了，你不灭他，他也会寻机灭你的。”余罪道。这杀人的故事，他说得像过家家一样平淡。

李玫和俞峰耷拉着眼，瞥着余罪，怎么感觉这家伙也像是监狱里刚提出来的。

还有更震惊的，嫌疑人一听此言点点头，不无得意道：“对，这他妈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他把人召起来想灭我……也不想想，他女人都给老子抢来了，他那点小猫腻，差到姥姥家了。”

啧，李玫听得直吸凉气，太刺激了，这么隐私的事都说出来了。

“在杀他的时候，你考虑过后果没有？”余罪问，两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在非干不可的时候，你有时间考虑后果吗？再说了，偷这么多车，就他妈没杀人这一项，也够得着崩了。”嫌疑人无所谓道，又伸着手。

余罪起身，又一次送上一支烟。抽上时，嫌疑人嘘了口气，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余罪，突然来了句：“你不像警察，到底是来干什么来的？”

李玫和俞峰暗笑着，余罪知道怕是对方嗅到了自己身上残留的匪气，笑了笑问着：“你觉得呢？”

如果不是警察，就进不了这儿；可如果是警察，又偏偏不像任何一位曾经接触过的。张四海想了好久，被这个问题难得目光迷离。余罪却是状如开玩笑似的问着：“别想了，我们就为聊天来的……张四海，问你个简单的问题。”

“什么？”嫌疑人侧过头来了，还是那么狐疑地盯着余罪。

“我想问啊，你不缺钱了，事实上你应该很有钱……有钱就不会缺女人，为什么你要收了老大的女人？”余罪道，两眼透出来的，似乎是一种邪光。

这个邪光同样存在于嫌疑人的眼光里，他笑了笑反问：“你真不知道？”

“我在想，应该是成就感的原因吧？就像你一直不停地偷车，并不是因为生活拮据，需要钱。”余罪道。

“对，是成就感。”嫌疑人好不得意地抹了把嘴。

余罪和嫌疑人相视而笑了，那笑听得李玫和俞峰毛骨悚然……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小时的审讯结束了。F4被法警提走时，在出门的一刹那回头嚷着：“多来几回啊，兄弟，这儿除了提审都没人和我说话，快他妈憋死了。”

法警呵斥了句，那嫌疑人也不在乎，提着镣子，一步一挪地走了。三人出了审讯室，下楼和曹亚杰、鼠标会合，等出了看守所上车时，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曹亚杰完全被震惊了，一个技校没毕业的，硬是鼓捣出了解码器，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作案上的小手段，哪一样可都是闪着“智慧”的光芒哪。

鼠标直斥他没见过世面，直道犯罪分子里头“神人”多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家做不到的。

这时，曹亚杰和鼠标突然发现那一组很沉闷，面面相觑一下，鼠标问道：“咦，胖姐，咋啦，被嫌疑人刺激啦？”

“嫌疑人不刺激……”俞峰弱弱道。

“那是怎么回事？”曹亚杰关心地问。

“被他刺激了。”俞峰指指余罪。李玫却是咧着嘴道：“唉，不说了。”

凡是越不说的事，自然是越让人好奇。两人追问，俞峰说了个大概，听得曹亚杰和鼠标直喷笑，走了很远余罪才开口道：“犯罪本身就是反人类、反社会的，阴暗、龌龊和肮脏才是它的本色，你们要连这个都接受不了，我劝你们早点另作打算。”

没人接茬儿，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商榷的事。这一道坎在心上，恐怕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知我心忧

尝试性地让他们接触嫌疑人一周后，又一个坎儿摆在了史清淮面前。事实上接触的效果很大程度上超过了史清淮的预期，他一直觉得这些菜鸟在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没吓得忘词就不错了，可事实恰恰与想象相反。自己在看双方接触的现场录像时，经常觉得无语。

张四海，那位绰号F4的故意杀人、盗窃机动车嫌疑人，第二次提审时，他大谈杀人后和被杀老大姘头的性事，而做这事的地方离杀人现场仅一墙之隔，那时候尸体尚未处理。

王少棠，省城“八二六”洗钱案被捕的地下钱庄主要嫌疑人，在提审时也像着魔一样，和队员大谈他的癖好，例如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高跟鞋，而且是带着体味的那种。对他来说最享受的事，是关上门，细细嗅闻每一双鞋子不同的味道。

恋足癖也罢了，还有更恶心的一位叫孙飞，是省城银行贪污案主要嫌疑人。这位转移了本行两千多万资金的高智商罪犯，在看守所的待遇并不怎么样，到访队员成功问出了他的心事，他哭哭啼啼讲着，在里面他是如何被人欺负的，已经不堪凌辱。

当然，也不缺变态的。李子涛，省城打黑除恶行动中被捕的一个涉黑团伙二号人物，有自残自虐的爱好，露着胸前和两臂布满的疤痕，整个人像一个狰狞的怪物。据说审讯他的警察最后都需要心理治疗，可奇怪的是，他和余罪也谈得来，余罪讲这是——痛，也他妈的是一种存在的快感。

那兄弟深以为然，和余罪相见恨晚，两人交流了N种整人的方式……每一种都让这个涉黑分子两眼放光，直叹自己孤陋寡闻。

“其实你把人折腾狠了，知道疼了，号起来比杀猪还难听……真的，我就试过，砸了他几根指头，喊得几条街都能听到……”

史清淮摁了停止，不同的画面定格着相貌各异的嫌疑人，或狰狞、或兴奋、或凶恶。即便对于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他，从这些表象上也看不出那些罪犯究竟是怎样一种变态心理，理论和实践终究是两层皮。而这些实践的直接负面效应是：李玫、俞峰严重不适应，最初参加计划的热情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病恹恹的样子，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沉默好久，敲门声起的时候，史清淮收起了DV，喊了声“请进”。应声而进的余罪立正、敬礼，中规中矩站在史清淮面前道：“史科长，您找我？”

余罪刚从操场下来，满头大汗的，这些天的训练又把余罪晒黑了几分。话说这五名队员里，余罪倒算得上最敬业的一位。史清淮斟酌着，点点头，问着余罪：“没其他事，就想私下问你一句，你对这几天的接触性提审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按计划来。”余罪道。

“我是说……你对于接触的罪犯。”史清淮问，找不到更确切的表达方式。

“还行，咱们省的恶性犯罪不算很多，如果在其他发达城市的话，试验目标的可选范围就更大了。”余罪道。

史清淮重重噎了下，就这还嫌罪犯不够格？他斟酌了好久，终于憋出来了，直道：“余罪啊，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提醒一句……对于这些嫌疑人的询问方式，你就不能保留点？我是说，其他队员的承受能力可没你这么高，没必要老是从那些方面下手吧？”

“有吗？”余罪有点儿无辜地问道。

“你说呢？”史清淮反问。

肯定有，余罪回忆了几秒钟，不吭声了。

“好了，就这些，这不是批评啊，你要正确对待。”史清淮道，说出来，又有点不忍了。

“是，我知道。”余罪道，挺着胸，一点辩驳的意思也没有。

“继续训练。”史清淮道。

“是！”余罪敬礼，迈着标准的正步，出了办公室。

好像哪里不对？史清淮又斟酌了好久，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习惯看到余罪那种奸诈一脸的表象，对他这样严肃认真的样子，似乎已经很不适应了。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心理状态？”

史清淮暗暗念叨着，他想不清楚时，干脆把这些摄制的材料全部带上，准备回省厅向许处请教一番，最好再和厅里特警支队心理疏导上的那些专家谈谈，那些人经常做开枪执法人员以及恶性犯罪审讯人员的心理疏导，他们对这方面应该很了解……

队员们看到史科长的车匆匆走了，鼠标又开始偷懒了，一屁股坐草坪上喘气，估计短时间起不来。

他本来想问余罪一句的，可余罪匀速地奔跑着，根本没搭理他。他跑得很专心，快两个月的集训把以前欠下的锻炼补了个差不多，这段时间又戒烟、又戒酒，说起来算是毕业后过得最规律的一段日子了。他边跑边看着操场上的几位：李玫还在挥汗如雨，这姑娘很有点儿毅力；俞峰呢，已经进入状态了，这点儿训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老曹更不用说，集训对他来讲，差不多等同于疗养。

一周的接触性试验后，负面作用看得很清楚，本来大家对他就有点膈应，这么没底线地试验一下，余罪更感觉到了，李玫和俞峰对他有那么点儿敬而远之了，吃饭的时候都刻意地不往一块儿坐，刚刚缓和的关系，又有点儿僵了。

这些余罪都没有在乎过，只不过他没想到，史清淮居然会在乎。

跑了不远，他追上了李玫，边跑边搭讪道：“李姐，有句话想对你说。”

“说什么？”李玫气喘吁吁道。

“这些天的提审，你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了？”余罪笑着问。

“是有点儿吗？是很过了。”李玫跑得慢了，好不容易喘过了一口气说，“你怎么就喜欢问那些恶心细节……”

余罪讪笑着解释道：“知道为什么老有人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吗？”

“什么意思？”李玫道。

“因为隐私，是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你要连这种最真实的一面也接受不了，我劝你还是早点退出得了。”余罪道，脚步不停往前跑着。李玫奔着和他争辩着：“你少给自己的阴暗龌龊找借口，我看出来了，你和鼠标就喜欢这一套。”

“错，不是我喜欢，而是犯罪本就如此，狂妄、偏执、狭隘、暴戾、阴暗、阴险、淫秽……这是你给罪犯们打的评估标签，既然你也知道他们如此，难道还期待用文明的方式和他们对话交流？”余罪反问了句，头也不回。

李玫愣在原地，觉得自己似乎确实带着感情色彩看人了，不过不是看嫌疑人，而是看自己人。

“俞峰……”余罪追上了第二位。俞峰“嗯”了声，余罪问着他：“实验了几天，感觉如何？”

“太挑战人的极限了，我宁愿一枪崩了这些货，也不愿听他们眉飞色舞地讲犯罪细节。”俞峰摇头道。

“我有个建议一直想对你说，我没其他意思，说了你别误会。”余罪道。

“哪能呢。”俞峰道，瞥了余罪一眼，以前他对这位学历不高、经常粗口的小警有点轻视，不过在和那些罪犯直接对话以后，余罪在某些方面已经成功赢得他的重视了。

“我建议……你好好考会计师，有机会一定离开这儿。”余罪道。

俞峰愣了下，紧跟着追上余罪，追问着：“哎，为什么呢？”

“你觉得我和那些嫌疑人的对话怎么样？说实话。”余罪道。

“不怎么样，够雷人的。要不是一个队的，我都怀疑你是什么出身。”俞峰直言道。

“这就是我劝你走的原因，等待的时间足够久了，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的，现在可能仅仅是迷茫，将来可能连自己都嫌弃自己。”余罪笑了笑，拍了拍听愣了的俞峰，又慢步向前跑着。这话足够咀嚼一阵子了，俞峰看着余罪，有点儿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了。

“怎么了？俞峰，他和你说什么了？”李玫追上来了，小声问着。

“没什么。李姐，也许是我们有点儿幼稚了。”俞峰道。

“好像有点儿，哎，我说这家伙什么来路？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这货就和深牢大狱里出来的一样，连里面怎么整人都门儿清得很。”李玫小声道，掩饰不住惊讶。

“别问我，我也想不明白。”俞峰笑了笑，无法解释。

两人正讨论着，场上又乱起来了。鼠标鬼嚷着，如离弦之箭般向操场门口奔出来，门口站着两个女人，像专程来看鼠标一样，高个子的亭亭玉立，小个子的娇小玲珑，别说鼠标了，就连曹亚杰的眼光也被吸引住了。

“哎哟……媳妇，你咋来啦……想死我啦。”鼠标夸张地嚷着，奔上去，抱着那小个子女人轮了一圈。那女人咯咯笑着，小拳头直擂他的膀子。

“哟，标啊，你媳妇？”曹亚杰好奇地问。

“还没办证呢，基本就定了。”鼠标哈哈笑着，惹得细妹子拧了他一把。

“哟……这是细妹子吧，认识一下，我是你标哥的胖姐，哈哈。”李玫上来了，亲热地拉着细妹子。俞峰也上来了，介绍着自己。细妹子是主角，不过更靓的是旁边那位，自我介绍姓安名嘉璐。如此惊艳的警花，足够赢得几位的热情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李玫了，她揽着刚认识的两个妹子，叫着不跑了，反正领导不在，歇会儿，最好连后半截的沙坑跳远也省喽。

几人热情地围着细妹子和安嘉璐问长问短，安嘉璐却是有点儿心不在焉，她看到了在场上慢跑的余罪，穿着短裤背心，晒得越来越黑了。大半圈跑过，余罪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边上，笑着和细妹子、安嘉璐问了句好。

“你们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提水。”余罪显得很高兴，提议也正中下怀，李玫巴不得他走呢。安嘉璐浅笑着，隐隐地觉得那高兴的面孔下有虚伪的成分。

媳妇来了，最高兴的就是标哥了，先吹嘘一番在这个训练上减了几斤肉，又吹媳妇做的菜有多好吃，吹完了又把安嘉璐捎带上了，说媳妇当年是怎么来的，听得几位好一阵子乐呵。不一会儿，余罪扛着一箱矿泉水回来了，给几位分发着。递到安嘉璐手里的时候，安嘉璐浅浅一笑，余罪的手势一滞，轻轻地把水递到她手中，然后保持着那个很得体的微笑，坐下来，似乎恍若未见，拧开了瓶盖，往喉咙里灌水。

是啊，喉咙里有火，得压压。

安嘉璐似乎也有点火，曾经他拿着一束凋零的玫瑰来求爱，实在可憎；后来又殷勤地追了好久，那有点儿可爱；而现在感觉到那种淡如轻风的样子，又让她觉得可厌了，因为她搞不清，这家伙是真的还是装的。

不过她感觉得到，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实在让她很受刺激。就像无人眷顾一般，失落感是很强的。

当然，那几位可就殷勤备至了。细妹子一说带来了白切鸡，喜得鼠标合不拢嘴了，而那边的曹亚杰和俞峰，早就难抵安嘉璐的艳光四射，总想亲近多搭句讪。几人邀着细妹子和安嘉璐一块儿去参观总队。这种情况下，毫无形象可言的余罪，自然被忽略了。

“哦，我和我同学说句话啊。”

得意扬扬地走了很远，安嘉璐回头看时，余罪在沙坑边上，正在旁若无人地加速跳，似乎旁人根本没有影响到他。她告辞着众人，跑了回来。

跑到近前的地方，她减速慢慢地走着，看着汗流浃背的余罪，前胸和后背湿漉漉一片，黝黑的皮肤上汗珠子滚着晶莹的阳光，似乎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让她不得不停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余罪，就像在审视着一件是否合格的产品一样，美女的眼光总是如此挑剔。

又一次远跳后，余罪像累了，站起来时，坐在沙坑边上，笑着看着安嘉璐，随意地问着：“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

像个问候，不过太平淡了点，安嘉璐没有回答，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好像在变化？”

“这不正常吗？就像我看你，也觉得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余罪笑着道。他看着安嘉璐，亭亭玉立地站着，一颦一笑，魅力十足。

“有吗？我变了？”安嘉璐问道。在看到余罪欣赏的眼光时，她忍不住撩起心里惯有的傲意。

“变得漂亮了嘛，难道你自己都没发现？”余罪恭维了一句，抹了把汗。

不过，余罪此时的眼神是如此清澈。安嘉璐觉得对方不像以前了，曾经他的眼光让安嘉璐那颗小心肝怦怦乱跳，总担心他随时会扑上来似的。

安嘉璐又走近了几步距离，余罪起身了，却并不是迎向她，而是又低下身，做着俯卧撑。安嘉璐似乎想破解久别再逢的尴尬一般说道：“那你……没有准备再约面前这位漂亮的女士一次？”

起作用了，她明显看到余罪的动作一滞。安嘉璐窃笑着，却不料余罪直接道：“没有。”

“原因呢？”安嘉璐好不意外。

“你看到了，集训是限制自由的，我们不能随便走的。”余罪道。

借口，绝对是借口，安嘉璐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于是她好不失望道：“那就有点遗憾喽。”

“是有点遗憾。”余罪接口道。

安嘉璐有点冒火了，能在她面前如此淡定的男生，倒是不多见，何况以前这个人还是最不淡定的一个。于是她换了个方式，很高傲说道：“那，我说再见喽……”

“嗯，中午见。”余罪道，头未抬，喘着气，做着俯卧撑。

安嘉璐转身又停，回头失望地反问了句：“我可给你机会喽……你不会真生我的气了吧？”

“我真没生气，我只是有点儿可笑自己自不量力，其实我根本取代不了他在你心里的位置。”余罪突然道。

安嘉璐一怔，突然间她也明白了，其实两个人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那简单的事实而已。一瞬间，安嘉璐有点儿尴尬，冷冷地说了声再见，跑了。

这个尴尬的会面一直持续到午饭时分，李玫那大嘴巴和两位女士唠个不停，众男士对安嘉璐又照顾有加，安嘉璐像故意一般，对其他人都很热情，偏偏对余罪显得有点冷淡。

又是小女孩的那一套，余罪想想都烦了。他草草吃完饭，先行回到宿舍休息去了。然而就像不是冤家不聚头一般，在总队吃完午饭，安嘉璐回单位的途中，意外地从出租车上看到了临街公交站等车的余罪，此时他所处的地方已经离总队有十公里了。

一闪而过，安嘉璐看到余罪急匆匆地上了公交车。一刹那间，她作了个决定：掉头，追上那辆公交。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驱使着安嘉璐试图找到真相……

又添新愁

从公交上跳下来，随着不太拥挤的客流，余罪奔向校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余罪又奔出来，沿着校园的围墙找了许久。等他停下步子时，咧着嘴，龇着牙，开怀地笑出来了。

眼前，不远处，马秋林正拎着个桶，手持着小平铲子，使劲地在墙上刮小广告。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累得满头大汗的，余罪不知道觉得哪里可笑，倚着墙直嘚瑟。

“臭小子，过来帮忙，看笑话来了啊。”马秋林笑着呵斥了句。

“好嘞。”余罪奔上来，拣了把平铲，马秋林刷着清洗液，两人一个蹭，一个刮，忙乎上了。余罪边干边笑道：“马老，这没用啊，过一晚上，明儿又来了。”

“有人管理，总比没人管强啊，反正也是闲着。”马秋林乐呵呵道。

“管还不如不管呢，等没地方喷他们就歇着了。”余罪道。

马秋林愣了下，又笑了，边刮边道：“倒也是，不过等到那时候，校园的形象也就荡然无存了。好歹洗着刮着，他们能感觉到不奏效，说不定这面墙上喷得就少了……”

余罪笑了笑，蹲着继续忙开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喜欢和老马这样的闲老头一块儿，总觉得这老头似乎活得比谁都明白，虽然他同样是特立独行，可总见着他成天傻乐呵，不像自己，总是那么忧心忡忡。

“小余啊，又是来看慧婕的吧？”

“没有的事，我来找你玩。”

“瞎说，借看我之名，行看她之实，对不？”

“我说马老，你怎么老想着把我们俩往一块儿扯？你好像生怕我不犯生活作风问题似的……”

“嘿！你甭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这样，想犯生活作风问题也难哪。”

“呵呵，走眼了吧，我其实已经犯了很多生活作风问题了。”

“吹吧，我就不信，现在姑娘们能喜欢你？”

“哈哈……”

一老一少，胡扯乱侃，倒是其乐融融。说话间，两人走过之处的围墙就干净了，马秋林看了眼忙着的余罪，甚至比看自己的孙儿、孙女还慈祥，他关切地问：“今天怎么有时间来，不是集训吗？”

“我有点烦，请了半天假。”余罪道。

“烦什么？不是已经开始接触嫌疑人了吗？”马秋林问。

“可能烦的就是这些。”余罪道，把情况一讲，其实他也很迷糊，在面对那些犯下种种罪行的嫌疑人时，就像潜意识里的反应一样，他总能感觉到嫌疑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总能感觉到那或凶恶、或狰狞、或可怜兮兮的面孔背后藏着什么。

当然，既然知道藏着什么，用犀利的语言把它挖出来，对余罪自然是小菜一碟，监狱和卧底的生活已经在无形中把他改变了很多。

“哦，我明白了，你一展身手，却无人喝彩，对吧？”马秋林笑着问。

“无人喝彩吧，已经习惯了，可不能习惯的是，他们连真相都不能承受……我们那领队史科长说啊，让我不要这么直白地提问，要照顾那些刚刚接触刑事犯罪的队员。”余罪道，口吻有点轻蔑。

“那你就应该照顾一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神经大条的？”马秋林道。

“我本身就在照顾他们……这不是个什么好活计，受不了早点脱身不是更好？非要温水煮青蛙，等想跳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余罪道，自己之所以做那么刺激的行为，估计也有故意的成分。

“哦，你的想法也对。”马秋林道。

这算把余罪听得没脾气了，老头儿成了老好人，根本没什么原则了。他笑了笑，不说了。

马秋林边刮边看向余罪，憋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这个心态呀，还是不对，古话说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走的总会走的，强留不住；该来的一定会来的，躲也躲不过去……坦然待之，很刻意去做什么事，反倒会容易失意……就比如说你吧，以前很率性，所以就坏得可爱；现在呢，有点刻意地想当个好同志了，所以呢……”

“所以怎么样？”余罪笑着问老头。

“所以怎么看怎么假，你就是个小坏种，装什么好鸟。”马秋林斥道。

“哈哈，那好，我以后率性点，直接叫你老马得了，咱们兄弟相称怎么样？”

余罪两肩哆嗦着，又开始嘚瑟了。马秋林也笑得开怀，看着余罪那坏笑的样子，总让他觉得似乎是昨天重现一般，有种年轻的感觉。

两人就在大街边上旁若无人地、敞襟开怀地笑着，却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在悄悄地观察着他们。

安嘉璐好不容易找到这儿了，却发现了一个让她大跌眼镜的真相：余罪穿着便装，像家政公司的人员一样，和一老头儿在干活。

挣外快？不像，这能挣多少钱？

亲戚？也不像，老头那清癯的样子，比余罪可帅多了，绝对没有血缘关系。

那是为什么？她又一次看到马秋林时，那种面熟的感觉太强烈了，突然间一下子想起来了。她瞪了瞪眼，张嘴吸着凉气，一时间不知所措。

马秋林的故事她听人说起过，那次余罪能够站到刑侦论坛上，估计就有这位奇人的帮忙。她听说这位老人已经退居幕后，不再参与案子，但没有料到退休了却是如此惨淡的光景，还得和劳务工一样，大热天在街上干活。

不对……她看到两人开怀大笑时，总觉得自己的想法肯定是错误的。这应该不是一种谋生的方式，否则不会有这样轻松的心境。

怎么回事？安嘉璐纳闷了，她不知不觉地往两人的方向走着。在即将走近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下，更吃惊的事让她看到了。

一位穿着长裙、梳着淑女发型的姑娘，拿着两听饮料喜滋滋地朝两人走过去，那样子像是学校的老师，也像是老头的女儿，更像是……余罪的女朋友？安嘉璐看到那姑娘轻轻地给余罪擦了把汗，笑吟吟地在说什么的时候，她心里泛起了这样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如果属实，似乎余罪所有不可理解的态度都能得到答案。那一刻，她说不清心里是一股怒意，还是酸意，只是觉得这位姑娘已经漂亮得足够引起她的嫉妒，更觉得余罪的猥琐和贱性，足够惹起她生气了。

楚慧婕发现远处站着这样一个呆立的女警，两眼充满敌意地看着她。她紧张地一拉余罪，问着：“谁呀？”

“啊？”余罪笑吟吟回头，吓得差点把易拉罐吞进去，直接呛得喷了一口饮料。

“吓成这样啊？”楚慧婕愕然道。一瞬间安嘉璐醒悟了，换了一张高傲的笑脸，款款而来。在楚慧婕的愕然、余罪的惊讶，以及马秋林的疑惑中，安嘉璐亭亭玉立地站到三人面前，笑着道：“好巧啊，余罪你不是在总队参加集训吗？怎么在这儿？”

“哦……我来帮忙干活。”余罪道，舔舔干巴的嘴唇。这话太没说服力，只是他第一次发现，安嘉璐居然如此精于演出，仿佛今天还真是巧合了似的。安嘉璐问了句，又很客气地问候了马秋林一句。一转眼，安嘉璐好奇地盯着楚慧婕。楚慧婕面对着这位警服鲜亮的女人反而词拙了。她一退缩，安嘉璐气焰更盛，指着她问着：“余罪，谁呀？你女朋友？”

“不是不是……”余罪和楚慧婕同时摇头否认。一否认，却觉得像撒谎了，愣了下。

“挺般配的嘛。”安嘉璐笑吟吟道，伸手和楚慧婕问好，楚慧婕稍有惶色地握了握手。一听对方是学校的聋哑教师，安嘉璐的脸色好看了几分，自我介绍说是余罪的同学。那揶揄的语调，就老马这不谙风情的也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警告。

“我还有课，你们聊，有时间来玩啊，安警官。”楚慧婕似乎不愿扯进这事中，匆匆告别了。安嘉璐自然不挽留，余罪招手再见时，却不料安嘉璐回头，狠狠地瞪着他。余罪像做错了事一般，毫无征兆地“呃”了一声。

一紧张，安嘉璐却笑道：“我也上班了，再见了，马老。”

“慢走啊，姑娘。”马秋林笑吟吟地招手，余罪赶紧献着殷勤道：“我送送你。”

“稀罕呀，哼！”安嘉璐一甩女包，径直走了，给傻站的余罪留了个后脑勺。

看着她招手拦车，看着她上车走人，余罪还没有从这个“巧合”中省悟过来，此时却听到了戏谑的笑声。只见马秋林笑得眯起了眼，那样子在余罪看来有点儿嘲弄的味道了。

余罪火了，一甩铲刀嚷着：“老马，你能不能不要笑这么贱？”

“呵呵呵……不能。”马秋林开着玩笑道，“没看出来，你还真有犯生活作风问题的潜质，这么好的诱因，足够驱使你产生不良动机了，哈哈。”

老马乐坏了，余罪却愁了……

此时史清淮却笑不出来，他正坐在省厅直属第四所的办公室，凝视着两位同行。那两位同行正眼也不眨地看着史清淮带来的询问录像。

这里全称为“公共安全与危机处理研究所”，内行称第四所，是相对技术侦查几个类别建立的。外人无从知晓的是，每每在枪案或者命案发生需要诊疗和评估的时候，都是这个研究所的专业人员出马，来针对内部警员诊疗的。

所部主任姓徐名赫，五十多岁，是省厅研究公共安全类问题的专家，和史清淮关系很融洽。在制订计划的时候，史清淮就曾经咨询过徐赫主任的意见。

此时徐主任看录像看得很入神，史清淮没打扰，又把眼光投向了另一位——肖梦琪，女，二十九岁，毕业于警官学院，就职后曾到法国里昂国际刑警总部接受为期九个月的培训，主修警察心理学，本市大部分开过枪、击毙过匪徒的警员，基本都认识她。她回国后，在省厅主要负责的就是心理疏导。这个研究所，快成特警队的后勤部门了。

这是一位镀过金的同行，年龄比史清淮小，不过警衔要高两阶，技术类授衔虽然起步高，但不到三十岁的警督在全省并不多见。此刻对着电脑屏幕，戴着耳机观看录像的肖梦琪很专心，那专注的样子似乎糅合了警察的阳刚以及女性的柔美，越看越觉得有一种意境。

这个瓜子脸、肤色白皙、鼻子很翘、眼睛很大的女警，总是让他在无聊的等待中产生了很多癔想。史清淮暗笑了笑，驱赶走了脑海里那些杂乱的念头，正襟危坐，等着结果。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徐赫主任才回头看着史清淮，问了句：“你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正常。”史清淮道。

“是有点不正常。小肖，你看呢？”徐主任问，肖梦琪刚卸下耳麦，直接道：“很精彩啊，把嫌疑人心里最阴暗、最龌龊的部分挖掘出来了。”

“精彩？”史清淮愣了，他可没料到这位姑娘会觉得精彩。

“对，确实很精彩。”徐主任道。

史清淮不解，肖梦琪笑了笑直接问道：“这样举例吧，假如我现在问你有什么怪癖好，背着人偷偷摸摸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不会。”史清淮面对着这位笑吟吟的女警，有点不好意思道。

“这不就对了，能把别人的隐私挖出来，可不是什么人都办得到的。”徐赫笑道。

史清淮组织着语言，半晌才把思路搞清楚，对着两位，稍有难堪道：“可这位问话的，是咱们的队员，他这样和嫌疑人对话……啧，负面作用还是挺大的，最起码别的队员有点接受不了……对了，嫌疑人先放过一边不谈，这位问话的警员，是不是也有某种心理问题？”

这才是他担心的事。却不料此话一出口，徐赫和肖梦琪同时笑了，徐主任笑着道：“小史，你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有吗？”史清淮愣了。

“你是假定其他人在常态，所以对比这位警员和嫌疑人是偏态……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在他们看来，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偏态呢。当然，你也可以说他心理有问题，但事实上是，我们警察队伍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成员，多多少少都有这样那样的心理问题。”肖梦琪道。

“这个数据我倒是看过，不过我不太认可。”史清淮道。

“很正常啊，谁会觉得自己心理有问题？就连精神病人也认为自己是最正常不过的了……回到你给的这些录像上，这样说吧，他们的对话类似于一种宣泄的方式，就像憋久了，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把自己不可告人的事讲出来，然后整个人得到释放……类似于我们的心理疏导，比如我就知道很多警察的私事，这些事憋得他们很难受，释放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讲出来而已……”肖梦琪道。看史清淮不理解，她又补充了句，“嫌疑人也是如此，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种谈话而已，如果非要惊讶，倒是这位警员能走进嫌疑人的心里很让人惊讶，这也不是谁都办得到的。”

史清淮愣了，又是瞪眼，又是撇嘴。徐主任笑了笑，招手道：“来，对比一下，你就看得更清楚了，小肖，给他找几帧之前嫌疑人被讯问的画面。”

肖梦琪应声起身，三人拉椅子坐到一个电脑屏幕前。肖梦琪放出了八帧讯问记录，一对比，史清淮一下子发现不同点在什么地方了。

肖梦琪留存的资料中，嫌疑人的表情很呆板，问什么说什么，问一句说一句，不说的时候就低头，抬头时，也只能看到呆滞的眼神。反观史清淮自己带来的讯问录像就不一样了，嫌疑人个个眉飞色舞，表情一会儿亢奋，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又像很惬意的样子。

似乎这样子更好，史清淮揣摩到了。肖梦琪笑道：“看出来了吧，你们的讯问触动了嫌疑人的真实情感，尽管都是些负面的……而大部分审讯记录，都是类似我存下的这一种，表情变化很细微，几乎捕捉不到，也就是说，他们在刻意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审讯者保持着对抗的情绪……”

“这可能和嫌疑人已经定罪有关，不过做到这一步，也算是难能可贵了。”徐主任提醒了句。

“哦，那意思是，我捡到宝啦？”史清淮愕然道，没想到两位专家的评价这么高。

“可能是宝，不过应该是个邪宝，一般情况下用不上。”肖梦琪笑道。徐主任的兴趣也来了，他想起了那桩计划，问道：“小史，难道这就是你执行的支援计划里的人？”

“对，我老担心他心理有问题……要真有问题，我还想请二位给他做做心理疏导呢。”史清淮道。

“这个不用担心，没问题的都当不了警察。”徐赫笑道，见怪不怪了。

肖梦琪关了画面，想了想，却是补充了句：“史科长，可能你把事情搞反了。”

“反了？”史清淮愣道。

“对，可能除了这个人，其他人都需要心理疏导。”肖梦琪道。

“有道理，既然试图接触刑事案件，怎么可能避免接触那些阴暗面呢？特别是一个人的隐私、恶癖、负面情绪，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恰恰能真实反映一个人的心理状态。”徐赫一边道，一边颇有用意似的看了助手一眼。

“哎哟，这事办得。”史清淮直拍脑前额，也许一语惊醒梦中人了，自己太顾及大多数人的感受了。

“我有个提议，想不想听听？”徐主任道。史清淮凛然受教，这位专家接着说：“我们负责给你的队员作心理疏导。”

“哟，那太好了。”史清淮一下子喜出望外了。

“别高兴太早了，徐主任可不会给你免费的午餐。”肖梦琪开着玩笑。徐赫却是一摆手道：“我们这儿不缺经费，但缺样板……这么交换吧，所有达到这个水平的讯问样本，我们都要，而且这个人嘛，也给我们当个试验对象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太明白。”史清淮稍显紧张道。

“意思就是，你在摸索经验，我们也在总结经验，能和嫌疑人思维同步的警察可不多见，就连审讯高手在这方面也有欠缺。你带的队伍不简单啊，居然有这种奇葩？”肖梦琪插了句，感兴趣还真不是装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史清淮的录像全部拷贝了一份。

“确实有点奇葩……”史清淮喃喃自语，没想到来求教，反倒把自己整出一身问题来。不过也好，正好把大家这个不适应的症状给疏导疏导……

第三章   特大连环抢劫案

家丑外扬

徐赫和肖梦琪是两周后到总队的。周五下午，两人不请自来，打了史清淮个措手不及。等他从办公楼里奔出来迎接时，只有空车一辆，他们已经到了后操场上。

“哎哟，坏啦。”史清淮惊呼一声，赶紧往后面跑。现在训练连半瓶子也没晃荡起来，实在羞于拿出来丢人现眼，奔到后面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晚了，他们和曹亚杰、李玫碰上了，看样子聊了有一会儿了。

史清淮上得前来，热情欢迎，肖梦琪做了个鬼脸。史清淮赶紧解释，说有一名队员今天去参加考试，还有两位就去接送了，真不巧，本来准备把二位介绍给队员们认识的。史清淮说得好不羞赧，徐赫却是笑着道：“无所谓，非官方，不要搞这么正式。”

当然是非官方，要是官方的，两人恐怕也不敢往这样的队伍里凑合。打发完两位队员继续训练去，肖梦琪问起他们与嫌疑人实际接触的进度。一说这个，史清淮却是干笑了两声，直说自己这个团队都比较有个性，在这个事上坚持己见：余罪依然故我，李玫耻与为伍，曹亚杰两不相帮，剩下个俞峰又心不在焉，这不，参加会计师考试，还没准能不能留下来。

“那你筛选的时候就应该考虑这个问题啊。”徐赫主任一听问题这么多，狐疑道。

“是啊，考虑到了，可没人来啊，只能拉起支这样的队伍。”史清淮难堪道，又补充了句，“就这还是许处长出面邀的人。”

肖梦琪笑了笑，提醒道：“那这问题可就大了啊，一个团队如果缺乏统一目标、认识，以及把所有人凝聚到一起的向心力，那是走不远的。”

“可不，难就难在这儿，我办法都想遍了，生活上、学习上、身体上，什么地方都关心，但是……收效甚微啊，连许处也着急。”史清淮道。

“再急也得循序渐进，我看了下你给的资料，他们彼此间经历差异颇大，磨合没有那么容易。这里面数李玫学历最高，曹亚杰是工科专业，俞峰又是财务专业，剩下两位是警校出来的，等于是四类人啊。”徐赫主任道，这个差异是摆在明处的。

“还有，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肖梦琪道。

“你指余罪吧？”史清淮直接道。

“对，他是去年站在全省刑事侦查论坛上、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三等功臣，又在古寨县带队追逃，抓回了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报纸上有报道……再往前，在反扒队任过职……”肖梦琪说得很隐晦，史清淮直接掩饰道：“那事就不用提了，都知道。”

“不是那事，而是其他事，再往前他的履历是空白的，他居然是特勤籍，我的权限打不开……”肖梦琪道。

“这个我真不清楚，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史清淮奇怪了。

“咱们省厅所属的各警种里，特勤是最神秘的一支力量，大部分都用在禁毒、打击走私以及牵涉到境外势力的案件上，他们中每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我对秘密没兴趣，我是说啊，如果有一个这样的精英，你这支队伍会很快带起来的。”肖梦琪道，看来给她震撼最大的不是高学历组合，而是队伍中居然还有特勤人物。

“呵呵，那好，改天把这位精英引荐给您。”史清淮脸上浮着一层诡异的笑，他在想，不知道这两位领导见到余罪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会有多大震惊。

三个人聊着，到了车里，徐主任支援的各类案件分析以及侦查的样本足足装了三大箱，文字的、影像的，全部搬到史清淮的办公室里了。三个人相谈甚欢，一直聊到下班时分……

“嗨，看着点……别漏了。”

余罪在滨河区示范初中，趴到鼠标的背后，踮着脚看着下课的人群——这么多人啊。铃声一响，整幢教学楼里人如潮涌，黑压压的一片。外面等着的人更多，车排了几里长，考生一出来就被家长拉着、被同事同学围着，甚至还有年纪不小的，被老婆或者老公问着，场面乱哄哄的。

“看见了没有，压死我了。”鼠标被余罪压着，火大道。

“坚持……坚持一下，还没看见。”余罪骑在他头上，倒不觉得难受。

“下来下来……”

“嗨，我看见了。”

余罪“腾”地跳下来，鼠标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屁蹲。二人挤过人群在大门口等着，终于看到俞峰出来了。

“走走，别挤……让让……”鼠标体型庞大，给两人开着路。

“考得咋样？”余罪关心地问。

“还成。”俞峰给了个含糊答案，不过看表情，肯定不像考砸了。

“肯定行，你不行都没人行了。”鼠标定论了句。

“哦哟，鼠标啊，你都这么肯定？”俞峰心里好一阵热乎。

“那当然，吃喝嫖赌你一样都不行，总得有一门行的吧？”鼠标道，余罪哈哈一笑，直说标哥看人眼光相当准。

俞峰跟在背后笑着，一直以来他在别人眼中都有点儿孤僻，从中学、大学到工作单位，走过的地方不少，可让他留恋的地方并不多。一想起自己现在抱着离开的心思，甚至有点儿舍不得了。

——是留恋认识不久的同事，还是留恋总队的集训日子？他说不清。反正吧，同事间的热情，对他仿佛也是一种压力似的。

直到上了鼠标那辆破二手车，余罪才发觉俞峰的情绪不对了。等车开出拥挤的人群上了路，他出声问道：“怎么了，俞峰？是不是还在犹豫？”

“呵呵，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啊。”俞峰干脆直言了，“有点儿，真要离开队伍，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先不想它了，等考试成绩下来再说吧。”

“这会计师资格，难道相当于公务员编制？”鼠标白痴了句。

“不是编制，不过相当一张饭票，靠这个在企业里找份像样的工作，就容易多了。”俞峰道。

“那还有什么舍不得，其他行业顶多是卖力，挣的还多；咱们这行啊，卖命，还挣不了仨瓜俩枣。”余罪道，很是愤世嫉俗。鼠标正要附议，却不料余罪骂着：“你说个屁呀，你不能和我们穷人相提并论。”

“你狗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关、洋姜他们都给你当苦力挣钱，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今天晚上的客你请。”鼠标苦大仇深地和余罪对骂着。

“别，我请……怎么能让你们请。”俞峰惶恐道。

“不用。”余罪笑着回头，得意道，“把你那几个徒弟叫上，让他们交交学费，哈哈。”

“哎，对呀，好久没宰老骆了。隔几天不坑谁点儿，我咋就觉得特别失落呢。”鼠标也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俞峰也笑了，这拨警校的同学正经请客是不会有的，不是捉大头，就是坑谁理亏，而且美其名曰弱肉强食，要是脸皮儿薄点，兜里鼓点，免不了要遭吃大户之虞。这不，余罪和鼠标已经商量上了，看看宰骆家龙还是孙羿，还要把老曹和肥姐也叫上。

说着开始打电话联络，结果曹亚杰顾不上，李玫要回家。三人这才发现到周五了，鼠标恍然大悟，自己也得回家，气得余罪直扇他后脑，只能和俞峰找几个光棍出去乐呵了。

说着话快驶到总队了，鼠标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踩刹车，吓得余罪差点撞上前玻璃，扭头瞪着鼠标。鼠标却是指着路另一侧不远，瞠目道：“咋啦，肥姐？”

“咦，怎么啦？”余罪愣了一下，两人看着左前方，只见李玫骑的电单车靠在路边，车前停了辆红色轿车，一男一女围着她，指着叫嚷什么。李玫好不委屈的样子，看上去很难堪。

“蹭了车了？”鼠标愣声道了句。

“不会吧，肥姐这么？”余罪有点儿不相信。

那女人指着李玫像骂什么，李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对着围观的十来个群众，捂着脸，气得快哭了。俞峰刚要说话，却不料鼠标和余罪心有灵犀一般，一开车门，飞奔而上。

这两人平时互相埋汰对方，可一有事，绝对结伴，谁也不落后。俞峰刚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蹿进人群里了。

“姐……咋啦？”鼠标跑上来，关切地问。

“有事说事，别骂人啊。”余罪挡在那一对貌似情侣的面前。那女人香风袭人，裙装鲜艳，倒是美人坯子，不过说话就难听了，直骂李玫像头猪。

敢情没事，李玫骑电单车回家，差点撞上这个掉头的红轿车，把人家吓了一跳，下车就拦着李玫骂上了。李玫好不委屈地抹着泪，像终于看到亲人来了，拉着鼠标，委屈道：“太欺负人了，他们骂我长得像猪，笨得也像猪，还让我赔他们车。”

“没撞上，走开不就得了，骂什么人呢？”余罪火气上来了。

“少来了，没撞上她，蹭电杆上了，谁赔？”那女人跳着指着李玫，花容失色地嚷着，“就是她，那头猪……一个人占一条车道。”

“看着办啊，我们车可没全保。”那男人也拽了，迎着余罪叫嚣道，“别以为你们人多，人多怎么了？不赔？这事没完！”

明明没碰上，开车的倒怨骑车的，李玫委屈得两眼泪，边抹边抽泣。这胖妞平时嗓门虽大，可相比这号满口污言秽语的市井之人，她可就只会喃喃道一句：“太欺负人了……”

当看到那女人白齿红唇又一次张开时，余罪忍无可忍了，回头示意鼠标。兄弟俩挡在李玫面前，齐齐喝一句：“闭嘴！”

真灵，那女人吓了一跳，闭上嘴了。余罪一指两人，吼道：“看你们俩像貂蝉配吕布！”

“嘿，更像是二逼配泼妇。”鼠标接上了。

“嘴张这么大干什么？”

“拍大腿骂人就拽呀？”

“有本事你叉开腿偷人拽拽？”

余罪、鼠标二人犀利地一唱一和，围观群众全笑翻了。那女人张嘴还没骂出来，倒先“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躲在那男人背后扯着。

余罪、鼠标一左一右还在连珠骂着：“识相的有多远滚多远，信不信老子吼几百个兄弟，砍死你孙子……”余罪凶得如索命无常，鼠标悍得如怒目金刚，气势如山如岳，出言如枪如剑。那一对男女可是一泻千里，想躲都没地方躲，一步一步被唾沫星子喷得直往车里钻。

这时俞峰注意到了，路边的一辆车里是史清淮，他惊得要提醒，却没机会了。那车窗缓缓地合上，眼前的一切估计都落到史科长眼中了。

“这是……你的队员？”肖梦琪问。她看到余罪和鼠标手舞足蹈，骂得气势昂扬，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心想两人肯定是在替李玫出气呢。

“噢，胖的是严德标，瘦的是余罪，就是那位‘精英’。”史清淮脸上发烧道。

“不得不承认啊，你的队员对敌不但团结，而且火力挺猛。”徐赫主任凛然道。车里笑声一团，尤其是肖梦琪，她悄悄地举着手机，照了若干张鼠标和余罪发飙的照片。

这种摩擦恐怕连警察也懒得管，何况骂人的本身就是警察。一路上徐主任和肖梦琪看着照片就笑，还讨论着刑侦论坛上下来的人，言辞确实犀利啊。两人笑得史清淮极其尴尬，实在后悔请研究所这两位来了，省得这家丑外扬……

几分钟高下立见，那一对落荒而逃，鼠标和余罪尚不解气，一左一右，拍着车窗，喷着唾沫星子，直把两人骂得开车飞飙，头也不敢回地跑了。两人被骂跑，余罪和鼠标“耶”了一声，击掌相庆，一个嘚瑟，一个扭臀，笑翻了围观的群众。

那边俞峰看着两人，再也忍不住，笑得弯下腰直抚肚子。李玫早忘了委屈了，喜滋滋地看着余罪和鼠标。

“走吧，肥姐，敢和咱们叫板，活腻歪了。”鼠标得意道。

“肥姐你平时嗓门挺大的嘛，怎么骂人也不会？”余罪好不讶异道。

“起来，你还笑。”鼠标踢了踢俞峰。俞峰站起来，还是忍不住笑，此时李玫才惊醒了，好不凛然地看着鼠标和余罪，仿佛初识一般。

是啊，从来没发现，余罪和鼠标居然都有泼妇潜质，那骂得叫一个精彩，李玫都回想不起来，怎么着几句就翻盘了。不过那涌起来的感谢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么一对联袂骂街的可不好找。

“哎，刚才史科长看见咱们了。”俞峰提醒道。

“看见了怎么也不下来帮忙？”鼠标道。

“看见就看见了，骂人又不犯法。”余罪道。

“别说了……”俞峰拉着两人，示意着李玫。从委屈到震惊，就像从地狱到天堂，此时李玫两眼期待地看着鼠标和余罪。

“肥姐，你别这样，我们都替你出气了。”鼠标道。

“虽然你不屑与我们为伍，但我们不会弃你不顾的。”余罪贱笑着道。

“你们骂得太恶毒了。”李玫决然地看着两人，那股子从骂声里喷出来的快感好强，此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不过太精彩了，我爱死你们俩了……一定要教我啊。”

一句肺腑之言后，她一手揽鼠标，一手搂着余罪，激动得又要哭出来了：“都别回家了，这一顿姐非请不可……”

非分之想

吵架的事传得不广，不过曹亚杰可从鼠标的吹嘘中知道详情了。周一在训练场上，他看着那三人一下子变得亲密了，不禁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李玫斥了曹亚杰一句。曹亚杰笑得更欢了，和她并排慢跑着，检讨道：“对不起啊，关键时刻我没有和你们并肩作战，实在惭愧。”

“算了吧，你去了也不行。”李玫一说不行，还强调起来，“听鼠标说，余罪当年在学校一个人能骂一群女生，不管吵架还是打架，从来都是占着便宜凯旋，鲜有失利。”

一说两人都笑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气得厉害，事后觉得老没意思，除了可笑不剩别的了。曹亚杰却是故意问：“哎，李姐，你不是一直看不惯他吗？不会因为这事对他印象整个改变了吧？”

“其实我已经改变了，对于那些作奸犯科的嫌疑人，就像对付那些蛮不讲理的贱人一样，就得狠办法、贱办法治。这一点上，我是支持余罪的。”李玫道，观点转换得是够快了。

“执法观念看来在咱们这儿，要全部改变了啊。”曹亚杰笑着道。

“那当然……你这小白脸，差远了。”李玫直接忽略之，追着奔着喊着鼠标，好亲热的声音，“标啊，你慢点跑，等等姐！”

哎哟，曹亚杰乐得啊，歇下了专门笑了会儿，要不会跑岔气的。后面俞峰追上来了，他俩一起跑着，问着考试情况，一听尚可，倒没再问。这样子，似乎俞峰对于考上会计师另谋出路的愿望也不那么强烈。

八时到九时热身，九时开始沙坑跳远、匕首攻防、模拟速射，到十时三十分，又要继续跑步。适应性训练一切按部就班，屈指算来已经快三个月了，不管怎么看，不知不觉间，五个人的联系却是更紧密了。此刻，鼠标在摁着李玫的腿做仰卧起坐，余罪在卡着表，吼着曹亚杰和俞峰做引体向上，两人倒是谁也不服谁。

每天就是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就即便接触嫌疑人有了点儿不适，但在彼此间的交流中，很快也消化了。

今天有些意外，吊在单杠上的曹亚杰“咦”了声道：“哟，前天来的那个美女又来啦，是不是咱们下一期的教官啊？”

“谁呀？”余罪回头看。

“哎哟，赶得上你那位姓安的同学了。”俞峰看到了，指着道。

“哇，美女啊。”鼠标一惊，“腾”一声起来了。正做仰卧起坐的李玫“哎哟”一声差点后翻过去，气得训了鼠标一句。鼠标指指来的女警，李玫不屑地嚷道：“真没出息，改天我把我们信息中心的大小美人全给你招来，看晕你。”

“哎哟，我已经晕了……哇，黄金比例啊……”鼠标惊叹道。

“瞎白活，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媳妇是裁缝。”李玫听得不入耳。

“你理解错了，我要表达的意思，前凸后翘个子高，极品。”鼠标纠正道。

“死鬼，没出息。”李玫不理他了，回头看时，又把她吓了一跳，只见后面那三个更没出息，都眼巴巴地看着，估计也在评头论足呢。

踱步而来的三人，史清淮和一位老头自然被忽略了。进了操场，史清淮喊着集合，一眨眼几个人都列队站好了，印象中似乎没这么快过。三人笑吟吟地上来，史清淮开场介绍着：“同志们，给大家介绍下，这两位是省厅下属公共安全与危机处理研究所的同志，大家欢迎。”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肖梦琪注意到了，四个男性都用一种审视似的眼光看着她，不过这没什么，她已经习惯在这个以雄性为主的群体中成为焦点。随着史清淮的介绍，肖梦琪向大家敬了个礼。另外一位徐赫主任，有点发福，不过红光满面，精神头挺足，介绍完了他就发言道：“总队这个计划啊，我看过初稿，很有创意，也很有前瞻性，这对于我们刑事侦查是一个全新的课题，我来不是给你们上课，而是共同学习和摸索来了，不管成败与否，我们将会为后来者提供很多可借鉴的经验，所以从这一点来说，我希望我们精诚合作，早日取得成绩，大家说，有信心吗？”

“有！”短促而干练的声音，伴着挺胸的动作，让徐主任感觉这个队伍还是蛮有潜力的。

“你来吧，史科长。”徐主任笑道。

“好，大家认识了，下午两位专家将给我们来一节实战案例考核课程……好好表现啊。”史清淮道，又是一番掌声送走了这两位。

一声解散，四个心痒痒的脑袋凑一块了，曹亚杰道：“鼠标，你敢开盘赌吗？赌她单身。”

余罪哈哈笑了，没想到平常不参赌的曹亚杰也有此癖了。俞峰笑道：“标弟，你要开盘，我也押生活费了啊。”

“你们你们……”李玫看不过眼，直斥道，“怎么能这样呢？太有辱斯文了。老曹你跟他们凑什么热闹？”

“我得证明一下，我雄心未老。”曹亚杰开着玩笑。李玫生怕他们犯错误似的训着鼠标：“你就算了，媳妇都有了。”

众人一笑，俞峰赶紧表白：“我没有女朋友啊，李姐你别说我。”

“你更算了，我都看不上你，人家能瞧上？别说长相了，警衔都差好几级啊。”李玫道，让俞峰好一阵难堪。反正男人就这德性，见着个美女，特别是行内的警花，总不介意意淫一下。众人催着鼠标开盘，鼠标琢磨了一下说道：“开盘没意思，谁敢当面问出单身还是已婚的，海鲜楼吃一顿，其他人一起请。”

“哟，这个难度有点儿大了。”曹亚杰愕然道，玩笑归玩笑，可谁敢这么直接问上级。

“那你来吧，鼠标，我们请你。”俞峰激将道。鼠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李玫举手要请缨，被众兄弟直接忽略：“去，这事悬着才有想头，真知道结果，没想头了。”

看来鼠标就是想让事情悬着，他得意地一笑，不料背后的余罪一拍他肩膀道：“我来，准备请客吧你们……不是我说你们啊，你们也太差劲，嫌疑人不敢问话吧，漂亮女人都不敢搭讪，看我的啊，今天我保证让你们知道结果，然后……”

“死了这条心。”李玫颇受刺激，和余罪站一条阵线上了。

“不，都怀上不轨之心。”余罪奸笑道，把李玫气到了一边。刚坐到海绵垫上，李玫一骨碌又起身，一指护栏外的方向，像刺激几个人似的：“来了，去啊，去问啊……”

她刺激着鼠标，鼠标不乐意了，又拉着众人一起推余罪。余罪看着踱步而来的肖梦琪，也稍有紧张地挪着步：“别推，别推，对美女不能这么着急，得有步骤和策略……”

策略还没想好，肖梦琪已经向众人走来了，毕竟是高阶警官，站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她一喊集合，几个人慌里慌张地站成一排。她把手伸向李玫，握握手道：“您是李玫，双学士？”

“是，信息处理和计算机专业。”李玫道。

“我知道你，原来在信息中心，我们搞危机处理的时候，你们做过后台支撑工作。”肖梦琪笑道，手伸向第二人。曹亚杰有点儿惶恐地握了握，自我介绍道：“我是学工科的，电子工程专业。”

“知道，你参加过天网维护。”肖梦琪笑道，一笑露着一圈琳琅贝齿，颇有亲和力。

第三位，鼠标，这家伙就没点儿气质了，双手握着女领导的手，笑得有点卑躬屈膝了，介绍就一句：“我叫严德标，原来在治安上。”

“知道，侦破过一例网络赌博案。”肖梦琪看着鼠标就想到他骂人的样子，有点好笑。鼠标这德性，正准备再亲近一句，却不料肖梦琪已经又握着别人的手了：“俞峰，财务专业的高材生啊。”

“哇，您知道我？”俞峰受宠若惊了。

“当然，还知道你刚考完会计师资格证，难度可不小啊，考得怎么样？”肖梦琪笑着问。

这却让俞峰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讪讪地道了句：“凑合吧，不一定能考上。”

“自信点，一定行的。”肖梦琪给了句鼓励，让俞峰好不激动。

第五位，肖梦琪刚伸出手，却不料余罪“啪”一声立正，敬礼，严肃地看着肖梦琪。肖梦琪惊了下，奇怪地问着：“不要这么拘束，我就想来对大家加深一下印象。”

“是，不拘束。”余罪又敬礼，严肃道，“不过我们作为学员，有一个问题需要问您。”

“哦，什么问题？”肖梦琪一愣，知道遇上那种有个性的下属了，叫板上一级屡见不鲜。

却不料余罪声音一下子变小了，轻声问着：“我们刚才都在讨论，您是单身吗？”

“扑哧！”几个人憋不住了，都笑了，没想到余罪用这种方式给问出来了。其不轨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了。

却不料肖梦琪脸色未变，笑了，看几位男士都这个样子，估计是商量好了。她一抿嘴，一挑眉，反问着：“你说呢？”

“我们一致认为，您是单身。”余罪道。

“理由呢？”肖梦琪笑着问。

“一般单身美女都比较拽。”余罪道。

几人痴痴地笑了，李玫却是有点紧张。可不料肖梦琪没羞没恼，嫣然一笑道：“证据确凿，推论正确……不过我可没奖励给你。作为回报，我也猜一个，你，你，你，你们三个人都不是单身。”

她指的是余罪、鼠标、曹亚杰。肖梦琪笑着补充道：“即便目前单身，也曾经有过情感经历……真正的单身，只有俞峰一个人。”

“咦，有道理，怎么猜的？”俞峰和李玫好奇了。

“因为没有和女士交往经历的单身，在见到美女时，会有害羞的表情。”肖梦琪嫣然一笑，然后指指那三位道，“你们嘛，有点儿没羞了。”

哎哟，老曹俊脸一红，鼠标直咬嘴唇，余罪却是眼睛亮了亮。肖梦琪回头问他：“你觉得有道理吗？”

“有，不过基于您这种判断，我继续判断，你也属于目前单身，但曾经有过情感经历的。”余罪笑道。

肖梦琪一怔，笑着点点头道：“对，这就是接下来你们要接触的心理学内容，往往高明的方式方法，恰恰暴露的是他自己……很好，你们已经具备了依靠表象去判断真相的基础知识，接下来，我期待你们下午的出色表现。”

肖梦琪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让众学员都觉得这女人不简单，粗粗询问了几句不相干的生活问题，肖梦琪接了个电话，直接出了操场门，估计和史清淮、徐赫主任会合去了。

“不简单。”李玫对着她背影直竖大拇指，几句话就能把这几个货镇住，确实不简单。

“要一直有这样的教员，我宁愿永不毕业啊。”曹亚杰看着窈窕而去的身姿，发了句感慨。鼠标更没出息，两眼放着光，眨也不眨地盯着肖梦琪的方向，在努力地咽口水。

突然，鼠标脸蛋疼了，掐着他的余罪谑笑着提醒道：“鲍鱼啊。”

“老曹，不宰你了，弄份龙虾得了。”余罪笑道，回头看俞峰时，对方却是一副好不懊丧的表情。他还没开口，李玫也乐得凑热闹来了：“鱼子酱啊，我一直想犒赏自己一下，哎呀，终于有人给买了。”

“哼，他妈的，不能跟这贱人在一块儿，和他一起流年不利，逢赌必输。”

鼠标好不懊丧道，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情场、赌场同时失意，打击好大，惹得曹亚杰和俞峰也忍俊不禁了……

假象真相

史清淮期待的改变出现了，不过改变来得太快，连他也有点不适应了。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会议室的时候，四位男士已经正襟危坐了。平时除了俞峰，这几位懒汉几乎都是掐着点来的，而且他注意到他们都穿上了干干净净的警服，完全不是平时不修边幅的样子。

要天天这样就好了，史清淮笑了笑，开始调试投影，四个人殷勤地上来帮忙。这种事对于曹亚杰来说，闭着眼睛都能搞定，鼠标和俞峰实在没事干，又把会议桌椅擦了一遍。干着的时候李玫风风火火进来了，这场面吓了她一跳，脱口惊呼：“啊？怎么今天都这么勤快？”

史清淮笑了，余下四人以一种微笑的眼光看着她。她明白了，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叹着气道：“瞧你们那点儿出息。”

当然是肖梦琪的缘故了。几人讪笑着，那边余罪和李玫坐到一起了，小声道：“肥姐，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虽有人心向沟渠，亦有我心向明月啊。”

余罪做了个倾心的手势，意指我心向你。李玫一撇嘴、一苦脸，好不恐惧地道：“你还是正常点向沟渠吧，省得我看见你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的，其实我也有这个阴暗想法。”余罪恬不知耻道。

“那赶紧去献献殷勤啊。”李玫不屑道。

“有想法不一定就有办法啊，咱们的警花，哪轮得到我，再嘚瑟也是白搭。”余罪道。

李玫挪着身子，仔细看着余罪的表情。余罪想起来，赶紧补充：“不过不包括肥姐你啊……”

说着笑了，李玫推了他一把斥道：“你坐远点，受不了你了。”

李玫苦着脸不听了，余罪没心没肺地笑着。那几位准备完了的，正色坐好时，却发现史清淮也和大家坐到了一起。看众人不解，他笑道：“今天我也是学员角色啊，希望大家提高重视。徐赫主任是咱们省研究警察心理学的专家，有十几年心理咨询和参加审讯的经验，肖梦琪是他的弟子，两人在公共安全和危机处理上颇有建树。现在他们主要服务的对象是特警支队和重案队，很多有影响的大案他们都直接参与过，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们请到场的。”

“多请几回啊。”鼠标嘚瑟道。众人一笑，曹亚杰关心地问着：“史科长，给我们讲什么呀？警察心理？”

“不，危机处理的实例。”史清淮道，话音落时，敲门声起，门口的俞峰起身开门，迎来的是满头华发的徐赫、亭亭玉立的肖梦琪。

进门，拉窗帘，打开灯，肖梦琪一脸肃穆，开场道：“今天我们观摩一则现实发生的劫持案，在播放案件的中途，我会暂停提问……不要怕错，现在还有错的机会，将来实战，错一次你们就没机会了……好，现在开始。”

灯暗了，播放开始，隐隐的光线中，已经看不到肖梦琪不苟言笑的表情。学员们有点儿失望，不得已，视线全部转移到了播放的案件上——

无声的画面，是天网监控捕捉到的。雨天，时间是上午九时四十分，某地一所学校门口不到一百米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步行上学，有个女人牵着他，他们没有发现背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蓦地，车停，两人下意识回头，然后一双手从车上伸出来，拎走了小孩，那女人追喊着，却追不上已加速开走的作案车辆……

打110报警，转刑警，然后在有声的画面中，歹徒的勒索电话来了，索要赎金一百万，要求家属在天黑以前准备好。

“啪”的一声，灯亮了，画面停住了。肖梦琪看着盯着画面的队员们，开始提问了：“这就是案发的情况，据送小孩上学的保姆证实，车里有两人，都是中等个子，她和孩子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接案后一时零二十分钟，电话打到了家属手机上索要赎金……限家属天黑之前准备，不要连号票，不要新票，否则他们就撕票。谁能告诉我，接案的第一时间，应该怎么做？”

“如果天网系统够完善的话，可以从交通监控中找到他们大致的行进路线。”曹亚杰道。

“对比车辆信息库，应该可以找到类似车辆的信息，哪怕它就是拆装的，放大车前窗……那儿有纳税和交强险信息，就即便是假的也有迹可寻，没有那东西，它上不了路。”李玫道。

“可以马上准备赎金，在钱上面做做手脚，监听、定位或者使用特殊颜料的票面，这种技术咱们技侦上已经有了。”俞峰道。

史清淮没吭声，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有点小觑这群队员了，毕竟都是在自己专业领域里摸爬滚打了数年的，就刚才这几项，足够做危机处理的基本步骤了。他笑了笑，实在不能把平时嬉笑打闹的几人和面前这么严肃的场面结合到一起。

“还有吗？”肖梦琪问，两手叉在胸前。

没有回答，这场合史清淮估计鼠标和余罪就抓瞎了。果不其然，无人应声，肖梦琪把灯一关道：“继续往下看。”

画面继续播放着：反劫持人员在一小时零四十分钟后赶到受害人家中，是一座普通独幢小别墅。普通黑色车辆，四人普通打扮，提着大箱子，在受害人家里装起了临时的信号截听。人质的家属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苦着脸在接受询问，女主人依着男人的肩膀在抹泪。

第二次打电话在三个小时后，按照反劫持小组的提议，男主人要求和孩子通话。一通话，孩子一喊“爸爸”，那中年男子霎时痛哭流涕……

“啪！”灯又开了，画面停了，定格在中年男人泪流满面的场景上，眼睛比较软的李玫下意识地抹了抹酸酸的眼睛，这个细节被肖梦琪捕捉到了，不过没有引起她任何波动，还是那种冷冰冰的声音：“我可以作一下说明，男主人是一家食品连销店的老总，女主人是一位普通公务员，两人的家境能凑出这一百万赎金来，相信歹徒踩过点，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在第二次通话的时候，人质仍然活着，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理？”

“加快排查进度，尽量在天黑以前，找到蛛丝马迹……如果有第一现场目击，用人像还原加上车辆追踪，不可能一无所获吧？”李玫道，咬牙切齿地说着。

“可以这样，把加油站全部纳入到监控搜索范围，这种面包车的续航里程应该在三百公里左右，如果踩点加作案，在案发地某处加油站应该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曹亚杰道。

俞峰想了想，补充了句：“时间可能并不充分，必须准备赎金。”

“其他人呢？好像有两位同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表意见。”肖梦琪不动声色，点出严德标和余罪来了。鼠标憋不住了，出声道：“我觉得这车不具备可查性，随便哪个拆解市场也能给你拼几辆出来，即便能查到，时间也来不及；监控搜索吧，对那些土贼还管得用，稍有点常识的就不好说了，比如他们把车开到市区之外，找个瓜棚、农舍、烂尾楼把人质一塞，那所有的高科技就抓瞎了……从画面上看，他们的通话用了变音，而且时间很短，这说明他们还是有反侦查意识的……”

“很好，继续往下说。”肖梦琪意外地催了句。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更好的办法的，找车、找嫌疑人、找人质，同步进行，哪儿露头算哪头。”鼠标道。

没错，很多危机处理的方式，节奏只能跟着事件走，因为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史清淮笑了笑，突然发现严德标同志严肃起来，也蛮像回事的，毕竟受警营熏陶这么多年，虽然很多时间不干正事，但绝对不是一无是处。

“另一位呢？”肖梦琪没有表情，眼直勾勾地看着余罪。

“我还没看明白。”余罪突然道。

哎哟，这句话可把众人逗笑了，肖梦琪反问道：“很难吗？再往下看就到结果了……咱们继续。”

她没有搭理余罪，灭了灯光，又继续播放了……

接下来的影像印证了在座大多数人的想法，根据监控反查车辆的停泊地、加油地，以及反查嫌疑人的落脚地，找到了两个疑似目标。他们住宿在当地一家洗浴中心，可惜只有车辆记录。内外的排查是同步的，对于小保姆、男主人公司、女主人单位、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无仇家等等，都作了了解，也发现了疑点。男主人向当地某人借了四十万的高利贷，尚未归还，这个被列为重点排查目标。对于人质的追踪最终还是卡在监控上了，车辆驶出市区之后，天网就成了瞎子了。

此时画面上时间进展为三个小时，肖梦琪拣着重点提示着，围绕着这一劫持案，已经动用了反劫持、刑事侦查、治安、交通等各方面上百警力。在案发七个小时后，描摹出了一个嫌疑人的画像，虽然只有一个，但经过了洗浴中心的服务员和小保姆的双重确认。

画面在这个嫌疑人的照片上定格，肖梦琪解释道：“他叫郭大虎，因为伤害和绑架勒索前科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服刑六年零八个月出狱，小保姆和洗浴中心服务员指认了此人。我的下一个问题是，现在已经距天黑不到三个小时，你们应该如何安排接下来的危机处理？”

那是凶犯在入狱时的照片，满脸络腮胡，乍一眼绝对让人心生厌恶。李玫正义感大发，一挥手指道：“抓捕和解救同步，知道他是谁就好办了，只要抓到一个，另一个就没跑……”

“对，诱捕，如果暂时找不到他的下落，可以趁拿赎金的时候抓住他。”俞峰道，也被唤起正义感来了。

“只要抓到他，哪怕他不开口，通过他身上的通信工具，也可以对另一方定位……所以，要尽可能促成交割赎金。”曹亚杰道。

这似乎是一个测试，徐赫听到这些话时，也面露微笑，莫名其妙地对史清淮道了句：“你这个队员还可以。”

史清淮没听明白，小声问着：“徐主任，您指那一方面？”

“思维敏捷，没有受到太多干扰。”徐主任笑道。

这下史清淮明白了，外围的排查给了诸多因素，其实是一种干扰，作为一名警察必须有所取舍，在这个时候，任何分散注意力、分散警力的思路，都是错误的，只能朝着一个目标往前走。

“严德标同志……你看呢？”肖梦琪像特别关注一般，又点将了。

严德标激灵一下，从那张漂亮的脸庞上收回了眼光，不确定道：“还有一种可能得考虑到啊。”

“什么可能？”肖梦琪问。

“他们根本不准备放人质。如果拿赎金的出事，另一个撕票怎么办？”鼠标惶然道。

就是啊，这是个难题。肖梦琪笑着反问：“你说呢？”

“部署机动警力，如果能测定他们藏身的大致范围更好，如果不能，应该在车辆最后的消失地点部署。”鼠标道。

没错，这也是一个必需的步骤，提高警力的机动能力，是危机处理必须要达到的要求。话音刚落，俞峰第一次向标哥竖了竖大拇指，光顾着抓人，这一点忽略了。如果在需要机动的时候，几分钟时间都可能决定人质的生死。

“很好……指挥员也是像你这样想的。”肖梦琪意外地赞了个，把鼠标嘚瑟得心花怒放——那女长官，咋就这么像暗送秋波呢？

赞了严德标一句，肖梦琪把目光投向余罪了。只见余罪一只手托着腮，斜眼看着静止的画面，似乎还在苦思冥想。肖梦琪笑道：“余罪同志，你不会就准备用深沉解决劫持危机吧？”

史清淮看着有点糗色的余罪笑道：“为什么惜言如金呢？余罪，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是说话有点儿难听，还是别说了。”余罪不好意思道。

“你指措辞难听，还是对这个案例本身有看法？”肖梦琪好奇地问。

“都有。”

“那就都说说。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真相没人接受。”

肖梦琪愣了，这话没头没脑的。她有点困惑地盯着余罪，那朴实的脸上，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蹊跷的存在，反而是一种轻蔑的表情。一瞬间，她有点受刺激了，直言道：“你在基层的警务单位，没有接触过这类案子吧？对你来说很难，我可以理解。”

“你在逼我说出真相？”余罪笑了。

“我还没有明白，你说的是什么真相？难道是指这个案子？”肖梦琪愣了下。

“对，案子。”余罪点头。

“你猜到结果了？”肖梦琪道。

“结果对于真相不重要，我说的真相，是你这个案子是假案，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所有的东西都是拼接起来的。”余罪道。

一句话说得肖梦琪微微变色，史清淮也愣着盯余罪。余罪干脆又强调道：“根本不符合逻辑，经不起推敲，我知道你们用心良苦，想用这样的实例教我们如何处理类似的危机，可也不能用这样的伪劣产品吧？你们不觉得太假了吗……”

假的？四位队员愣了，满屏几乎都是实战拍摄，作案的现场、监控的分析，以及排查的用警，内行人一看就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假的？史清淮不解了，看看徐主任，他一直认为这是实战案例。

假的？肖梦琪像受了侮辱，俏脸红了，又白了，被余罪那无动于衷的样子给气着了。静默了片刻，她冷冷道：“解释一下，否则我会把你的话视为侮辱……这是反劫特警训练的初级课程，所有的资料全部来源于实践。”

热烈的气氛陡然一凝，史清淮紧张了，其他人愕然了，这事闹得，怕是不好收场了……

大出洋相

肖梦琪生气了，也许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冷峻的脸很美，却让人望而生畏，吹弹可破的脸庞似乎糅合了官威的气质，显得很傲，傲得让人不敢逼视。

最起码史清淮有这种感觉，徐主任这位高足每天接触的都是开过枪甚至击毙过匪徒的特警，她本人也多次参与危机事件的处理，甚至以谈判专家的身份出现在持枪劫持案的现场，理论与实战的结合在她身上可以得到完美的诠释，否则史清淮也不会多次登门虚心求教了。

可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初次见面就站到了对立面上，对于那两位捋着袖子吵架的小警，也许肖梦琪的第一印象就不怎么的。史清淮要说话时，被徐赫挡住了，他和蔼地插进来：“小伙子，真正的危机处理，一步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信口开河是不可取的，你确定它是假的吗？如果它是真实的案例呢？”

“不可能，假的就是假的。”余罪道。这确定的一句话，让他看到了肖梦琪的脸又阴了几分，徐赫主任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恐怕是权威扫地的感觉吧。

反正惹了，干脆惹干净吧，余罪那点不服输的劲道又上来了，他直言道：“我看到了几处疑点，如果说得不对，请两位专家指证。”

“第一，如果人质的家属住在一座独幢别墅里，那画面上那么多人进出有意义吗？既然是有预谋的绑架勒索，万一歹徒在这儿放个盯梢点，怎么办？他们肯定对受害人的规律非常了解，陌生人出入会带来什么后果，需要我说明吗？”余罪轻描淡写一句。

“吁”的一声，几位队员那口憋着的气舒出来了，这话很有道理，万一有盯梢，劫匪发现报警，那可能导致的后果就是逃之夭夭，甚至撕票。

两位专家没有吭声，余罪又道：“第二点，你们可以看一下那位女主人，她靠着丈夫的肩膀一直在流泪，男主人也是痛哭流涕，这一点儿也不合逻辑。”

“这也不合逻辑？”史清淮不明白了。

“对，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惊恐下，流泪是一个奢侈……特别是两人表情这么丰富，不可能，那时候除了恐惧、揪心，应该不会有别的东西。”余罪隐约地抓住这个似乎不是很合理的地方。他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感同身受的是一种欲哭无泪的恐惧，不应该是这样。

队员们愣了，似乎接受不了这一点，不过肖梦琪的脸色却是缓和了，出声问道：“就这些？好像不足啊。”

“还有，监听我不懂，虽然做了变音，但从声音里听，歹徒很兴奋，威胁杀了他小孩，威胁杀了他们全家……这好像也不对，其实就一句话，你儿子在我手里，准备多少钱就行了，这比什么威胁都管用。假如这是个真实的案例，那音频绝对是假的，歹徒不会用这种恐吓、威胁的语气说话，他们本身就是威胁。”余罪道。

徐赫皱了皱眉，连他也无从分辨余罪的对错，只是好奇地、迷茫地盯着这人。

“还有……”余罪见无人应声，又补充着，“这个作案手法并不高明，直接在上学路上劫持人质，这个时间段穿市而过，应该留下足够的目击，聪明一点儿的歹徒不会这么做，他们可能换车，可能藏匿，可能以很多种方式隐藏形迹，而不会在监控中出现这么多次，怎么还可能拍到他在洗浴中心停车的录像？那么，如果我假设他们是一对笨贼，不知道在别墅附近放盯梢，就敢在街上抓人胡来，这样后面的事又无法解释了，通话变音、手机掐信号、不要连票新票，这又是高手的做法……谁能告诉我，这种反常的行为应该如何解释呢？”

对啊，行为模式是一种相对固定的存在，在同一例案子中，这种反常的模式不多见了。李玫想了想，微微点头，似乎这样契合的理论才正确。

“还有吗？”肖梦琪微笑，似乎是一种蔑视。

“有。”余罪平淡道，他最反感别人用这种蔑视的眼光看着他，说道，“我找了一种解释，就是假案，所有的细节可能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把不同案子里的细节拼接在一块儿，就成了这样一个莫须有的劫持案，虽然很神似，但它的细节经不起推敲，因为他们表现出的行为模式差异太大……再简单地给你指一个疏漏，下雨天上学，小土豪家的儿子既然连贴身保姆都有，难道还会步行？难道是前妻留下的？可前妻留下的，后娘哭什么？”

这话听得队员们哧哧笑着，现在都看明白了，这应该是针对反劫持步骤专门制作的教材，不过漏洞可能大了点儿。

“那你认为接下来应该怎么发展？”肖梦琪反问道，欠了欠身子，有点儿不自然。

“接下来应该是一个……诱捕，在交赎金的时候捕获一个嫌疑人，通过他找到另一个嫌疑人，解救出人质。”余罪道。

“你确定？”肖梦琪笑了。

“确定，除了这一路无路可走，除了这个结果，不会有其他结果。”余罪道。肖梦琪又笑了，余罪干脆补充道：“既然是专家拿出来的东西，应该有一定的代表性，那么它的结果只能是警威大展、解救人质、皆大欢喜……否则就有悖于此片的教育意义了。”

徐赫也笑了，笑着问：“难道不该有这些教育意义的东西？”

“不，应该有，但它指导不了实战，实际不是这个样子的。”余罪道。

“那实际应该是什么样子？”肖梦琪不屑道。

“对于作案的嫌疑人来说，他们其实也时时处在巨大的惊恐中，对比你给的细节，他们抓人质的手法这么糙，已经暴露了，拿不到赎金，他们会撕票，即便拿到赎金，很可能也会撕票……这是一种对自身安全下意识的保护。劫持案里，虽然解救大快人心，可事实是，人质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越是这种手法低劣的土贼，越会选择杀人灭口。”余罪道。

说完了，大家都愣了，张口结舌看着他，下巴掉了一地。他们都听出来了，这家伙纯粹是站在犯罪分子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半晌无语，余罪又补充了句：“我说完了，不用看我，看片子验证一下吧。”

于是众人又齐齐看向肖梦琪，此时的肖梦琪有点讪然，手指已经放在暂停键上了，却收了回来，问着徐赫道：“徐主任，您看还有必要放下去吗？”

“似乎没有必要了。”徐赫笑着道。

“那今天咱们就到这儿吧，回头我会给你们的表现写一个评价，类似的课还要有几节，不过看来我得考虑是否取消了。”肖梦琪收着讲义，起身了，和徐赫一起出去了。史清淮紧张地追了出来，出门时，颇不悦地瞪了余罪一眼。

不光他，学员们都盯着他呢。余罪翻着白眼对视着：“别这么看着我，是她逼我说的。”

“至于吗，跟美女较什么劲？”鼠标火大道。

“就是啊，太不给人家面子了。”曹亚杰也道。就连李玫也觉得余罪有点过了，狐疑地问着大伙：“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俞峰几步上前，一按快进，看着案情的发展，果真是无计可施：交付赎金诱捕，一群便衣摁住了在垃圾箱里准备取走赎金的歹徒，突审，然后部署在最近消失处的机动警力全部出动。通过突审的交代，突袭另一歹徒的藏匿地，再然后，成功解救人质……

结果出来了，大家都看着余罪，此时再看片子已经没有凛然心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得很可笑的感觉。俞峰笑道：“余罪，你该和她打个赌啊。”

“这是真实的画面，不过是被嫁接进来的，藏在郊区农村菜窖里，典型的土贼办法……如果是土贼，那反侦查措施就是假的，甚至那一对父母也是假的。”余罪道。

现在没人不信了，不过鼠标嗤鼻不屑，一竖中指道：“就你拽啊，尽管你是正确的，我们也不能原谅你气走一位美女的行为。我还以为美好的生活刚开始呢，他妈的让你全搅和了，以为我天天面对你这张贱脸好受啊？”

“我也不能谅解。”曹亚杰附议。

“我也是，我晦暗的生活中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丝阳光，又没啦。”俞峰很无耻地和大家站一块儿了。

李玫看看大伙，又看看余罪，笑着道：“虽然我欣赏你对美女的态度，但我依然鄙视你……就你显得聪明啊，切……”

最后一位鼠标，直接给了个鬼脸。不过没什么效果，唯一的效果只是让余罪脸上的贱笑更深了几分……

“还真是假的？”

在办公室，史清淮听着肖梦琪介绍着，吃了一惊。

“对，绑架案是真的，不过后来的侦破、排查，都是根据案情发展嵌进去的，从成形到现在已经被剪辑过很多次了，这是咱们省反劫持队员的必修课目，旨在测试队员面对危机时的思维能力，简单讲，就是选择正确的方向和方法。”肖梦琪道。她又笑了，从来没人第一眼看过就敢说这是假的，事实上除了别墅另拍的一段，剩下的都是真的，但合在一起就成假的了。

“那结果？……”史清淮道。一说这个，徐赫也笑了，史清淮明白了，笑着问：“不会被他不幸猜中吧？”

“还真不幸。”肖梦琪道，“本来我以为这个实例已经无懈可击，现在想想，还真是漏洞百出啊，比如两个绑匪确实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反侦查细节，而我们选择嵌入的部分，确实也不应该选一个别墅，太扎眼，有点儿不合理。”

“呵呵，我也觉得是。”徐赫主任笑了笑，问着肖梦琪道，“那你准备给他什么评价？”

“他们几个的素质都不错，考虑基本周全，严德标甚至能想到使用机动警力布置，这一点难能可贵，很多反劫队员都想不到这一层……从思维覆盖讲，我故意用了很多疑似的线索，都没有干扰到他们，他们选择的方向没问题。”肖梦琪道。在处理一个危机的时候，牺牲是必要的，哪怕必须放弃一些可能有结果的线索，因为时间永远不会够用。

“那余罪呢？”史清淮问。

“我……无法评价。”肖梦琪为难道，看着徐赫。徐赫点点头道：“本来考考他的反应能力，结果他看出了出题人是怎么搞的题面，你让我们怎么评价？”

“那……这项工作，二位的意思是……”史清淮有点患得患失了，怕两位拂袖而去似的。

“别担心，发现好苗子，我们也舍不得，这样吧，这几个人借给我们怎么样？”徐赫直接道。史清淮吓了一跳：“这怎么行？适应性集训还没结束……”

“别误会。”肖梦琪笑道，“我们不是拉走你的队伍，而是给他们实战环境，接触在押嫌疑人。我们安排，如果有实战的机会，让他们第一时间跟队观摩，这比任何理论培训都有效。”

“行！”史清淮眼一亮，重重点头道，不过一想，又补充着，“肖主任，余罪这个人你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是说，他有点傲，您千万别介意他的态度。”

肖梦琪笑而不语，徐主任却接茬儿笑道：“咱们这一行还真不怕尾巴翘，就怕他本事小。我建议，先封闭他们几天，憋一憋，刑侦上、特警上啃不下来的案子多了，有的是练兵的机会，挫上几回就谦虚了。”

“同意，给他们挑几桩难度大的。”肖梦琪道，像有点儿报复的快感一样。她征询着史清淮道：“史科长您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这是好事。”史清淮凛然道，其实这个时候连他也分不清是好是坏，只是免不了开始为那几位担心了……

如此激将

一周后，总队训练场。

整整封闭了一周，不许逛街，不许回家，每天六时三十分起床，洗漱时间十分钟，吃饭时候十五分钟，且没有午休，剩余的时间全是训练。队列、操行、匕首攻防、实弹射击，哪一样强度都翻了不止几倍。更恐怖的是，用的是特警的教官，一天换一个，都像机器人，成天像赶猪放羊一样，把五个人虐得死去活来。

“快……加快……不要以为你是女人就可以得到同情和优待。”教官吼着李玫，吓得李玫使着吃奶的劲儿又加快了步伐，恐怖的一周，她足足瘦了十斤。

“快……你还不如女人……像你这样，怎么上战场？”教官说着，大皮带就抽过来了，惊得鼠标赶紧加快速度了。

“快……还有两圈，作为一名警察，你的身后是老百姓，你的面前哪怕就是刀山火海也要蹚过去……”教官追着曹亚杰、俞峰，赶着走。

这一周最幸福的恐怕就是余罪了，跑得最快、跳得最远、接触过武器、格斗能和教官过几招，每天反倒是他受到的呵斥最轻。剩下那四位私下里都认为这是特警教员变相的报复，每天换一个教官，想拉关系都没门儿。

五公里跑完了，教官吹着哨，集合，一看表道：“稍息，休息五分钟。”

哎哟，五个人往地上滚了仨，李玫累得直揉腰，鼠标四仰八叉躺着，就连曹亚杰也吃不消了，眼看着教官一出门，直接把大门给锁上了。俞峰苦着脸道：“不是吧，余儿啊，你可把那女教员得罪死了啊，这得虐咱们虐到什么时候？”

“哎哟，我可快受不了了。”曹亚杰顾不上形象了，撩起衣服擦着汗。

“我已经受不了啦。”鼠标躺着哼哼，有气无力，李玫喘着气，说了句：“我这一周体重下降，今天已经突破五公斤了……”

“吃了一星期青菜米饭，想不瘦都难哪，这是把咱们往解放前赶啊……现在想想大保姆对咱们可是真不错啊。”鼠标又不满地看着余罪道，“看看，这货拽了几分钟，让咱们跟着被虐了一周了。”

“是这个事的原因啊？肖梦琪有这个权力吗？”曹亚杰不相信了。

“除了这个都没其他原因。”李玫道，“蛇蝎心肠、最毒妇人心，都是说美女的……我不算啊。”

“呵呵……”俞峰笑着问余罪，“余儿啊，你怎么不说话？好歹安慰安慰大家受伤的小心肝啊。”

“凡事有得就有失啊，被虐虽然难受点，可也不是一无所得对不对？肥姐减了十斤，鼠标也瘦了七八斤……咱们的身体素质也提高了嘛。特训前我这身体是每况愈下啊，要像这样训练一年，出去我能当运动员。”余罪道，找着理由安慰大家，实在有点儿不好意思。

“一年？！”李玫竖着一根指头，仰天而倒，和鼠标并排成大字。曹亚杰看得直龇牙笑着，嚷道：“二位，这是操场，不要摆这个不雅姿势好不好？”

“我靠。”鼠标翻身而起，追着曹亚杰，转了两圈。余罪指指两人，俞峰突然明白了，这家伙，不知不觉中长进还真是不少，能跑得动了。

再叛逆的个性，在这种大势下也会选择服从，没有谁会因为吃不了这么点苦而退缩，毕竟曾经都是警察中的一员，不知不觉中，这个小团伙的联系更紧密了。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不长，擦把汗、递瓶水、憧憬一下封闭结束后到什么地方犒赏一下自己，很快就过去了。

当教官打开了训练场的门的时候，五个人已经排好队列，又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等着下一轮训练了。

“立正，稍息。”教官喊了声，看样子即将是训话的前奏。

果不其然，他审视了一圈说道：“听说你们有怨言啊……我没兴趣知道是什么，不过我告诉你们，不是所有的警察都像你们这样懒懒散散，没有一点组织性和纪律性。”

李玫瞪着眼，要争辩了，旁边的鼠标赶紧拉她，示意别说话。李玫压抑住了，那教官睥睨地看了眼：“立正！今天带你们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训练。再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换衣服，到楼前集合，解散！”

哎哟，要出门啦，各位早憋坏了，一听这喜讯，五个人撒丫子往宿舍里跑，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训练服，抹一把汗，飞奔着下楼，那儿早有一辆带有特警标志的车在等着了。

上车，走人。鼠标拉开车窗，哎呀，就这感觉，幸福啊……

车驶向岳西郊外。距离高速路入口不远，群山绿树环绕的地方，就是特警总队的所在地。通过管制的哨卡、大门，众人直接进了院子。

刚下车，众人眼睛就一亮。

两百多亩的训练场地，数百人挥汗如雨，喊声、喝声、嗨声、整齐的正步声、格斗的砰砰声，听得人热血沸腾、看得人眼花缭乱。随着教官的步伐走着，教官像故意炫耀一般介绍着：“这儿汇聚了我省防暴、拆弹、反恐、反劫持等六个序列的训练项目，每天的训练课时不低于十个小时，每天的训练量，比你们要重出五倍，看看……他们是怎么跑的，背上的负重有十五公斤啊。”教官道。

众人一看，倒吸凉气，操场上一队跑步的人，除了枪支武装，还背着一个大背包，全身被汗湿透了，操场一圈都是湿湿的脚步。

哎哟，一众人看得也是凛然不已，有点儿恐惧，难道兄弟们要向这个训练强度发展？

“那边是女警……不要觉得我很野蛮、粗俗啊，在和恶性犯罪的对抗中，暴力是第一原则，训练场上对你们狠，那是一种保护。”教官道。

看到了，那一队女警的格斗训练，脚脚踢人、拳拳到肉，打在薄薄的护具上砰砰作响。李玫眼看着一位女警飞腿，斥喝而起，她惊得喊了声，可是喊声未落，另一位对战的女警已经被踢飞了好几米远。轰然伏地，然后一个鲤鱼打挺，那女警又站起来拉开了搏斗架势，惊得李玫下意识地咬着胖拳头了。

“哇，这还是女人吗？”曹亚杰凛然道，这个神秘的警种，可不是谁都有机会见到的。

“谁娶回去，绝对有家暴倾向。”鼠标紧张道，听得俞峰和李玫笑了。

不知不觉间，几人对于虐他们的教官也没有那么大的仇意了，相比之下，在总队的训练简直就是小儿科了，连热身都算不上。

走了一圈，教官把他们五人带到了楼前，早有人等在那儿了，是肖梦琪。教官敬着礼，报告着完成任务。众人才反应过来，又是故意为之了。

对于这位，大家现在是好恶参半，如果就因为余罪提意见而做这些的话，免不了让大伙把她看轻一个档次。

“受你们领队史清淮科长之托，我忝任五人小组领导队长一周，今天是最后一天……对不起大家啊，我忙，没顾上去看看你们……应该高兴嘛，下周就不用这么大强度地训练了。”肖梦琪笑着道。余罪带头鼓掌，剩下那四位，也跟着乐了，终于脱离苦海了。

“好，看来大家不太欢迎我啊……现在是上午十点，离今天结束还有不到十个小时，给我留下点发号施令的时间，你们不会介意吧？”肖梦琪问道。大家自然不会介意，总比大热天在操场上训练强。无人回答，她一拍手道：“好，解散……都跟我来，我们坐到有空调和茶水的办公室里，来一场智力角逐怎么样？”

这个更没人反对，跟着肖梦琪的脚步，上了特警训练基地这幢楼。顶层，通透的大会议室空荡荡的，中央空调吹着凉嗖嗖的风。坐下来的时候，肖梦琪亲自端着冷饮。哟，从地狱到天堂，就这么一步距离。众人抿上一口，然后惬意地吁一声。哎，真享受啊。

“对于加大训练量，我希望大家不要抱有怨言，你们前两个月的底子已经有了，这对你们的身体没有害处……而且，我觉得益处很多，是不是啊，李玫，你现在体重……”肖梦琪笑着问。

“比入队时瘦了十八斤，不到一百九了。”李玫颇有成就感地兴奋道。

“这就是了，有时一个人的惰性会阻挠他进步，不过有人催促了就不一样，当你被人追着、赶着走了一段时间后，当你回头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了。”肖梦琪道。

她就这么站在会议桌前和大家说着，倒也不无道理。鼠标挪着身子，左边蹭蹭俞峰，右边蹭蹭余罪，眼光贼贼地、色迷迷地看向肖梦琪。余罪明白他的意思，故意使坏使劲拧了鼠标一把。

“哎哟！”鼠标疼得叫出声了。肖梦琪奇怪地问着：“怎么了，严德标，对我说的有意见？”

“没有没有。”鼠标摇头道。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肖梦琪马上问。

鼠标一噎，其他人一笑，肖梦琪也忍俊不禁了，笑着道：“那注意听我说，上次的观摩旨在对你们的基本素质进行一下考评……大家，想不想知道结果？”

当然想了，只不过对于结果是什么样子有点担心。有人看向余罪，余罪像没当回事，只见肖梦琪直接指指李玫道：“你的长项在信息采集和梳理上，史清淮很有眼光，坦白地讲，你在这一方面的经验不比我们花大力气培养的专业人士差，我给你个优的评价。”

“谢谢领导。”李玫高兴地道。

“曹亚杰，你表现出来的追踪思路，基本可以胜任一般性的外勤任务，而且啊，以你对这些设备和技术的了解，在我们总队都没有能和你比肩的人才。你也是优。”肖梦琪道，听得曹亚杰自信心也膨胀了不少，向美女投过来好感的一瞥。

“俞峰，在这一方面你差了点儿，不过你的长项在资金追踪上，应该给你个良吧。”肖梦琪道。俞峰谢了声，鼠标一指自己：“那我呢？”

“优！能考虑到机动警力的布置方位，这一点就足够了。”肖梦琪道。三个优一个良，嘚瑟着的鼠标回头看看余罪，又看看笑吟吟的肖梦琪，这一个评价，恐怕不好给了。

确实不好给，肖梦琪为难道：“余罪同志，评价我暂时无法给……因为我出了个题面，他没有答题，却破题了，不过以他的分析能力，我感觉应该能胜任五人小组的组长，大家以为呢？”

“不行！”四人齐齐一嚷，吓了各自一跳。余罪表情不好看了，翻着白眼和同组争论上来：“这好像是个合理化建议，为什么不行？”

“数年纪你最小。”曹亚杰道。

“数资历我最老。”李玫道。

“数学历你最差。”鼠标龇牙笑道。

俞峰没刺激余罪，不过看样子肯定不会和他站一条战线了，余罪讪然道：“兄弟们，姐姐们……咱们不能内讧，一内讧，就有外部势力乘虚而入啊。”

“你指我吗？”肖梦琪插进来了，余罪笑了笑未答，其他人想了想，也不说话了。肖梦琪手叉在胸前走了几步，若有所思道：“再来一场角逐游戏怎么样？这一次我给你们一个实时发生的案例，谁能解开这个题，表现最突出的，我将建议你们领队把他提升为小组组长。”

几人面露喜色，累了一周，憋了一周，倒有点想那些动脑筋的东西了。肖梦琪看余罪在皱眉头，她出声问着：“怎么了，余罪同志，你不敢？”

“激将对我没有用，你这是把我们树上的桃子摘下来，再放我们面前激励我们？”余罪反问道。

对呀，提不提组长，小事一桩嘛，无非是史清淮一句话的事。一提醒，鼠标愣了下道：“对呀，就不角逐，迟早也要有个组长跳出来的。”

两人一发难，肖梦琪愣了下。虽然第一招失利，不过她一点儿也不紧张，笑着道：“哟，好高的分析能力，这点儿小心思都被你们瞧破了，那你们说怎么样呢？”

回眸一笑，贝齿如玉。鼠标浑身一抽，得意道：“我们……”

“咳咳咳……”李玫、曹亚杰、俞峰同时咳嗽，生怕这货出丑。鼠标悚然惊醒，马上收，不敢说了。

他不敢说，肖梦琪倒笑着说了：“以身相许是吧？”

鼠标“呃”一声，瞪眼了，心想这女人真彪悍。李玫几人笑了，没想到肖梦琪比表面看上去更开朗几分，她又道：“你确定要这个结果？那我给你开的条件就要更难一点喽？”

她笑着看向余罪，余罪一笑，指着标哥道：“别看我，我养不起，鼠标你赢回去吧。”

众人哄笑，逗着鼠标，这个提议好像也合理。

“不是不是……我是说，不要让我们之间竞争，破坏感情呢。我们五个人一起，解题，解开了你输，解不开我们输，输的海鲜请一顿……怎么样？”标哥赌性上来了，他很聪明，拉了四个垫背的，俞峰几人点头，信心蛮高的，肖梦琪愣了下，一笑道：“OK，五分钟准备。”

说罢娉婷而去，笑吟吟地掩上门，好像透着阴谋的味道，李玫愣了下：“不会有诈吧？”

“不至于，她好歹一警督，至于诈咱们一顿饭？鼠标不错啊，这样输赢都不掉面子。”曹亚杰道。他看出来了，鼠标这家伙根本不是蠢，纯粹是一人精。

“那当然，输了他们这么大单位，咱不丢人。赢了嘛……哈，我就不信她还好意思去总队折腾咱们。”鼠标嘚瑟一句，敢情是不想再在训练场上被虐了。俞峰刚要说话，看余罪皱着眉头，问道：“哟，怎么了？余罪，这回你可不能临场退缩啊，最好把她驳得体无完肤。”

“这个我喜欢，剥得赤裸裸的。”鼠标笑道。

余罪笑道：“别瞎高兴了，我感觉她好像稳操胜券，输赢都不在乎，说不定又是个坑。”

这一下子莫衷一是了，众人讨论未果，时间却已到了，有位通信员进来请着几人。几个人鱼贯而出，下了三层楼，过了一个电子门禁，等进入一个小型会议室时，肖梦琪已经居中而坐，又像上次一样，拉帘、关灯，开始叙述另一个案情了……

无须谦让

这是一间相当高档的专用办公室，投影是嵌在墙上的，支队一级往上才有这种播放很清晰的设备。圆形会议桌能容纳十余个座位，桌上摆着鲜花、烟灰缸。余罪坐下来眉头皱了皱，似乎这个办公室是刚刚清理出来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烟味……余罪惯有的怀疑又蠢蠢欲动了。

“注意看，余罪同志……下一顿海鲜，我可有点儿等不及了。”肖梦琪来了个笑话，和余罪相视时，她的笑里怎么看都有一种妖娆的味道，似乎并没有计较刑侦总队的那档子事。

她笑了笑，手一扬，窗帘徐徐而闭。光线暗下来，播放开始了。

“这是一例抢劫案，准确地说是系列抢劫案。一般案子轮不到特警处理，不过要找到我们这里，就不是小案子了。这是两年前的一例……这是受害人的车辆，被劫走了，价值60余万，受害人周润天，西江省一家国有企业的中层，自驾游途中，车在路上抛锚，然后路过的一辆面包车里下来了三个歹徒，把受害人劫持在车里逼问出了银行卡的密码，最后连车都劫走了。受害人在四十多个小时后醒来，躺在另一座城市的一处垃圾箱里，身无分文，连衣服都被扒了，只留了一条内裤。报案后发现，他银行卡里的16万存款，也全被转走了。”

肖梦琪话音刚落，下面嘘声一片，心想这抢劫真干净。

“到底是抢钱还是抢车？”俞峰道。

“应该抢钱，顺带抢车。”曹亚杰道。

“车比钱还贵。”李玫道。

“哎哟，这争什么？逮住什么值钱就抢什么呗。”鼠标道。

“这才是真正的案子，但听上去像假的。”余罪笑道，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高手的做法，往往在不经意间，你就会发现其中的黑色幽默。

肖梦琪微笑着听几位争论，似乎很喜欢这种自由发言的氛围。她看向余罪，余罪沉声斥了句：“都闭嘴，大头还在后头。”

“对，不过也不对，没有大头，是所有案件堆在一起，就成大头了……大家往下看，以下是涉及六省、十一市的抢劫案，作案方法极其类似，都是车辆抛锚，然后就遭遇到了从过路车里出来的歹徒的抢劫………他们的抢劫手法也类似，逼问受害人银行卡的密码，得逞后连钱带车全部劫走，把受害人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等报案、接警、处理之后，钱已经消失了。”

肖梦琪边说边播着余下九例，除了一例发生在二级路上，其他全部发生在高速路应急车道：白天六起，晚上三起。受害人在屏幕上排了一列，年龄段从二十几岁到五十岁不等，两女七男，被抢劫的车辆清一色的豪车，宝马、悍马、雷克萨斯、英菲尼迪、路虎等等。

不算车辆价值，光银行卡被转走的现金，总额已经达到483万元。

昏暗的光线里嘘声四起，从没接触过大案的众人兴奋得摩拳擦掌。五分钟的介绍，足够令这些记忆力奇好的专业人士掌握很多细节了。肖梦琪暂停画面，问道：“可以开始了，你们可以给出侦破方向，如果有充足的理由，接下来咱们就验证一下。谁先来？严德标，要不你来？”

“好啊。”鼠标不介意露一手了，指着屏幕道，“有个问题，既然车抛锚了，怎么可能被劫走？”

“问题很好，受害人的口供说车抛锚了，不得不停下，但事发后却在收费站的监控里找到了车开走的影像。”肖梦琪道。

“那肯定在车上做手脚了。”鼠标判断道。

“这个难度很大，首先得找回失车，而找回失车可能性比找到作案人更难……你说的这个情况各地的侦破人员已经考虑过了，这里面的受害者全部拥有私人车库，案发后警方在车库中没有找到任何痕迹，在他们停车的地方，也没有发现更大疑点。当然，他们如果出入私人场所，那我们是无法监控的。”肖梦琪道。这个谜恐怕你不抓到嫌疑人，就永远无法解决。

“我再想想。”鼠标被难住了。

“那应该从资金的去向上找线索。”俞峰道。

肖梦琪欠了欠身子，笑着问：“你能想象出，他们是怎么样逼问密码，然后做验证的吗？”

“这个很容易，如果开通网上和手机支付的话，当场就可以确认。”俞峰道。

“如果没有呢？”肖梦琪问。

“那样的话，可以用一个移动POS装置，逼受害人刷卡。现在POS机已经泛滥了，很容易申请到。”俞峰道。

“漂亮……第一轮俞峰拔了头筹。”肖梦琪赞了句，回头放着资料。据受害人的笔录，几位劫匪还真是逼着他们刷卡输密码，有两人故意说错，被划了两刀。

猜对了，俞峰有点儿得意。肖梦琪继续问着：“谁还有发现？”

“追踪资金去向啊。”曹亚杰道。

“不用追，在境外。”俞峰道，他解释着，“如果还在境内，早被经侦挖出来冻结了，几百万不算大，可也不是小数目，一定是化整为零，通过网络转账或者境内向境外支付的方式划走的，这样的话，我们的手就够不着了。”

“你知道得不少啊？”曹亚杰异样地问，没想到今天俞峰超常发挥。

“不用我知道，现在贪官奸商土豪都这么干，和那些热钱比起来，这就是芝麻粒了。”俞峰道。

“猜测正确，确实化整为零到了境外，现在国际间交往频繁，这个金额还真不大。”肖梦琪道，看了李玫一眼，问她，“李玫，你呢？”

“高速路上明目张胆作案，应该留下不少影像吧？”李玫道。

“这是最简单的反侦查措施，土贼都会用了。”肖梦琪调试着，播了数帧资料。但见嫌疑人扣个帽子，还有一直接戴着墨镜口罩的。这个面孔甚至连高速收费站的收费员都记得，随口问了句，对方说防雾霾。

“影像还原的难度很大，受害人都说不清楚逼问他们的长什么样……谁知道为什么？”肖梦琪又问。

“给下药了。”鼠标道，在这个上面，他心思很活泛。

“对，醒来的受害人第一时间连自己是谁都说不出来。这一位，是两湖省的，在医院住了七天才断断续续讲出了经过。全身检查后，医生判断他应该是被注射了过量的安定类药物，引发了副作用，神志不清。”肖梦琪道。

“太缺德了，抢车抢钱还害人。”李玫气愤道。

“这不缺德，这是仁慈……不这样做，就得灭口了。”余罪道，冷冷一句，听得其他人又有点毛骨悚然了。

“对，避免准确的目击，这是一个比较温和的办法，不过还是大致还原了一个相貌……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个受害人从面包车上下来，好奇地问了一句，然后就昏了……这是伤口……应该是被电击了。”肖梦琪放着一宗案子的详情，恢复后的相貌是纯素描像，瘦削、方正的一张脸，没有更细致的特征。

“哇，这是德国产的电击器，可连续发射六次，最大功率十万千伏，击昏成年人只需要零点一秒钟，发射距离最长六米。”曹亚杰看到伤口，已经说出一堆数据来了。

肖梦琪又愕然了一下，愣声问道：“没错，你怎么这么清楚？”

“欧洲警用配制，击出去的伤口是菱形的，德国产的赛克电击枪，黑市很流行的。”曹亚杰道，看别人用责问的眼光盯他，他赶紧解释说，“我就见过，对电子玩意儿好奇而已，这个东西的威力堪比枪支，而大部分内地警察又不清楚，还以为是国产的小山寨货，所以查禁得并不是很严。”

“好，有眼光……那对案子呢，有什么看法？”肖梦琪问。

“有这种枪的人，可能有涉黑背景，又能把钱转走，那就不是一般的土贼了，看他们的作案手法，求财而不害命……那说明他们的素质不低。”曹亚杰道。

“就这……素质还高？”李玫不服气。

“绝对高，抢劫案和命案不是一个概念，这一点最起码能看出他们行事有所畏惧，既然有所畏，那就应该懂点法……否则，直接抹了脖子多好，死人什么都讲不出来了。”曹亚杰道，做了个砍人动作。李玫愕然道：“你怎么也和余罪一样了？越来越黑。”

几人奸笑，肖梦琪也笑了，拍拍手示意安静，兴奋道：“好，大家讲出了不少真知灼见……我再把案情的侦破给你们往深处放一放。”

案件继续放着，而且附带着她的解释，几例案子的最终并案源于两个模拟画像的高度类似，中等个子、短寸、肤色偏黑、微胖体型，每次都是这个人出面击昏受害人。这个画像已经发了通缉令，不过暂时还没消息，可能是嫌疑人故意化妆了，也可能是受害人受到这种刺激后描述不清。

侦破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顺着资金追踪，逼迫受害人刷卡。但嫌疑人获得密码后，不提现金，全部都是通过刷卡消费的，也就是说，他们用的不是一家银行给出的POS机，而是很多家，抢回来的卡刷进指定账户，然后转移到境外……等警方找到登记人住址才发现，全是假的，即便费尽心思找到开户人，可能是个打工仔，可能是个民工哥，他们的身份证信息，早被人盗用了。

越觉得破绽很多的地方，越不容易找到真正线索，这种案例就是。

那第二个方向是追查被盗走的赃车，而且还真找回一辆来。西边省份发生的案子，一辆切诺基被低价售出了，案发后五个月无意中被交警查扣……车已经喷了漆，作了套牌，是当地一位小老板在二手车交易市场门口无意中买下的，八十多万的车，只花了八万。警方又花了一个月时间，抓到了这个售车的，没想到很意外，对方就是个偷车的，他说从来没有那么轻松地偷过车，车窗破了个洞，车钥匙就插在车上，开着就走了。

这似乎是作案人故意丢掉的线索，你沿着他丢的东西走，只会越走越远。

肖梦琪关了画面，一摊手问着：“大家看，还有什么办法？”

几人面面相觑，像故意刁难大家一样，你想出来一个方式，肖梦琪马上就用事实否决，好像把你能想到的侦破思路，全部堵了。

静默了片刻，肖梦琪慢慢地盯上了余罪，依然是那副挑衅的眼光。她很奇怪，面对自己的异性，有倾慕、有失神、有呆滞，偏偏余罪以一种讳莫如深的眼神回敬着她，让她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她打破了沉默问道：“余罪同志，你不准备再挑战一次？一顿海鲜哦，我保证本月工资一分不留全部捐献出来。”

“呵呵，既然这么大方捐献，那你得到的应该更多吧？”余罪笑了。

“什么意思？”肖梦琪没明白。

余罪又回敬了一声“呵呵”，听得急性子的李玫急了，指着余罪斥道：“再呵呵……下回吃饭不带你啊。”

余罪又“呵呵”了一声，笑着问肖梦琪：“你好像漏了一例案子。”

“是吗？”肖梦琪回以迷惑的眼神。

“你说呢？”余罪反问，笑眯眯。

“你确定，我好像……”肖梦琪说得倒不确定，余罪就那么淡淡笑着，像已经窥破了玄机一样，等着她拿出谜底。肖梦琪一挥手道：“OK，确实还有一例，你们对比一下。”

其他人不解地看着余罪，两人说得神神叨叨，似乎余罪又猜到了什么。余罪笑着对大伙儿道：“很简单嘛，肯定还有咱们省的一例，否则他们还费这功夫准备这么详细的并案资料干吗？”

“最后一例是这样的……”肖梦琪敲着键盘，把最后一例放出来了，仍然是高度类似的作案手法，一辆驾驶进口奥迪的女人在通往京城的高速路上遭劫，被逼问出了银行卡密码，然后被扔到另一市郊区的一处垃圾回收点，最后还是被收破烂的发现了。发现时间离作案后不到四小时，不过清醒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等确认身份后，发现受害人随身的四张银行卡被盗划走了现金八十六万元……

肖梦琪播放了一则询问笔录的画面，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呆滞的眼睛，苍白的脸庞，捂着医院的条纹被子瑟瑟发抖。

这足够激起一名警察的同情心和正义感了，曹亚杰恨恨骂着：“一帮畜生，要是发现得晚点，得要命了啊。”

“真他妈的，这么漂亮的妞儿也下得了手？”鼠标同情心大发。画面停时，他好奇地问了句：“那帮劫匪没有顺道劫个色？”

一听这话，李玫气得就拧了鼠标一把。鼠标委屈道：“讨论案情好不好，你拧我干什么？我就觉得她这么漂亮，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啊。”

“错了，没有性侵痕迹，已经证实了。”肖梦琪道，看着众人问着，“各位，给你们五分钟时间，马上就揭开谜底，他们有一个重大破绽，最终被我们找到了，这个破绽在哪儿？谁知道？”

“应该在车上。”鼠标道，肖梦琪作势要细问，鼠标又赶紧摆手，“我再想想……”

“其他人呢？”肖梦琪问。

“恢复肖像，应该能和犯罪数据库某人大致吻合，可以拿历年来各地抢劫案的犯人模板对比。”李玫道。

“那个工作量太庞大……我觉得根据POS和银行转账，如果有办法定位他的IP地址的话，有可能找到幕后人。不过跨省作业，难度就大了。”俞峰道。

“监控车辆。他们的作案车辆来源，作案后的去向，应该有迹可查吧？作案工具难道就一件都没找到？”曹亚杰道，仍然跳不出自己专业的范畴。

“嗯，都差不多，但好像都差一点儿。”肖梦琪似乎有些失望，又看向了余罪，“你呢？不会还没看明白吧？”

“呵呵，我看明白了，就怕你没看明白。”余罪笑着道。肖梦琪脸色一凛，似乎给吓了一跳，她马上掩饰了，转瞬又不以为然道：“看明白什么了？”

“别误会，我看明白你了，不是看案子。”余罪笑眯眯道，那目光就连李玫也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肖梦琪皱皱眉头，哭笑不得道：“我不就坐这儿的吗？应该都看清楚了。”

“是吗，那你应该告诉大家，你不是在考我们，而是你，或者说在我们之前坐在这个办公室的人被难住了，对吗？”余罪问。

肖梦琪眼神一滞，愣了。

“最后一例本省的案子，发生的时间应该不长吧，我看屏幕里的警员都穿着夏装，好像和现在的时间很吻合啊。”余罪又道。

肖梦琪像是压抑久了，舒了一口气，想解释一句时，余罪不依不饶又道：“你没有谜底，你是准备剽窃一下我们的创意？不过很可惜，我们讲的，你们都试过了，所以你很失望对吧？”

“对！”肖梦琪终于憋出来了，现在倒感觉余罪给她的压抑比案子还大，她好奇地看着余罪，回想着自己哪儿出了纰漏，又一次被他窥出作假来了。

“不过结果仍然让我失望，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一系列抢劫案已经惊动部里了，否则轮不到省特警总队和刑侦总队协作。很不幸的是，部督的命令刚下来，又一起发生在我们省了。比不幸还不幸的是，我们数千特警空有一身武力，却无处可用，这个异地作案、跨省潜藏、跨境转账的团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得手。”肖梦琪道，脸色凝重了。

“这正是我反感的地方，特警这么大单位没人了？把一个女人推到前台。”余罪不客气道。

“不是没人了，而是所有的人都在掘地三尺挖线索。”肖梦琪强调道。

“那更令我反感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个被袭击的女人来路不简单吧，否则怎么会这样高度重视？”余罪道。

“你……”肖梦琪指着余罪，要说的话噎回去了，要是普通人大放厥词可以理解，可这话从一名警察嘴里说出来，就让人难以接受了，可恰恰他说的是事实，这女人来路的确不简单。

“所以，我懒得和特警合作。”余罪道。他意外想起了曾经那个从容入狱的黄三。

没想到局面会僵成这样，其他队员看着余罪，没想到这货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又看看肖梦琪，那圆场的话，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肖梦琪定了定心神，思忖片刻，压抑着心里的不快，沉声道：“对不起大家……如果大家觉得我隐瞒此事有什么不对的话，我在这里郑重向你们所有人道歉……没错，这个案子把很多犯罪研究专家都扯进来了，迄今为止仍然没有结果……本来我们早该会面，就是这事耽误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跟大家讨论的……但我觉得，你们不逊于任何一个我见过的团队。”

这话说得很诚恳，也许就是肖梦琪的肺腑之言。当她看到那些匪夷所思的询问录像时，就隐隐觉得自己遇到了一支特别的队伍。对了，在余罪的脸上，那是一副平淡、却隐藏得很深的表情。肖梦琪忽然抓到了什么，嫣然一笑，对着大家道：“谢谢大家今天能来，今天晚上，海鲜我请了。”

“这个……啧，算了，多不好意思。”鼠标胖脸都发烧了，众人的同情全部转移到肖梦琪身上了，回头瞪着余罪，似乎都怨他太不通情理了。李玫急性子，直接把肖梦琪的话替她说了：“喂，余罪，你拽什么拽？拽得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我知道的不多，可是确实有点儿。”余罪道。

“是吗？我好像没发现啊？”曹亚杰将着他。

余罪看了肖梦琪一眼，肖梦琪给了他一个得意的表情，一闪而逝。意指她成功地赢得了其他人的同情。余罪抬着眼皮，看看众伙计，笑着道：“你们确定要帮她？我可提前说好啊，要是对了，牛逼的是他们特警；要是错了，傻逼的可就是咱们了。肥姐，你说呢？”

“冲那么多受害人，你在乎这个？”李玫斥了他一句。

“你这人呀，总是分不清公愤私仇，就有成见也不能放到咱们同事身上啊。他们毕竟是罪犯。”曹亚杰道，语重心长地劝了余罪一句。

“就是啊，怎么能有门户之见，我们不都是一家人么？”鼠标嘚瑟着，给了肖梦琪一个讨好的笑容。俞峰和曹亚杰，也站在肖梦琪这一边，相处日久，他们看出来了，余罪的心里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好，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一顿海鲜……我告诉你一种最大的可能。”余罪笑着道，像开始调戏一样，一指鼠标，“其实他已经说出来了，毛病应该就在车上。”

这一句话，让肖梦琪泄气了……

信马由缰

不只是肖梦琪泄气了，大楼某层，一屋子警服鲜明、正在仔细聆听的同行也泄气了……几位队员也都泄气了，李玫给了个鄙视的眼神，曹亚杰和俞峰不屑地笑着，鼠标似乎抓到了什么，可他说不上来，就觉得余罪剽窃他的创意，实在有点儿不地道。

肖梦琪轻轻“嗯”了声，有准备结束的意思了。却不料此时听到了余罪谑笑的声音：“看看，我不想说吧，你非让我说，受打击了吧？”

“没被打击，有点儿失望。”肖梦琪道，“迄今为止，找到了一辆失车，而且是案发五个月后的，还能留下什么证据？如果有发现的话，嫌疑人的作案模式早就暴露了。现在私车拥有量几乎是爆炸式的增加，即便这十辆是豪车，换了个地方一上漆一套牌，那也是大海捞针啊，不比直接抓嫌疑人简单多少。”

“咱们的思路不一样，你发现了吗？”余罪道。

“你指侦破思路？”肖梦琪道。

“不全是，这样说吧，侦破的思路，首先要考虑合理性，而嫌疑人作案的时候，为达到目标，首先考虑一种可能性。合理即可能，可能却不一定合理。”余罪道。

别人蒙了，听不懂这货的话。

余罪干脆掏着口袋，一扬手，那随身的硬币出来了。李玫警示着别来那一套了，余罪却笑着把硬币往桌上一拍，手一捂，出声道：“用合理性的思路考虑，硬币应该在桌上，对吗？”

“嗖”的一声，余罪起手，硬币不见了。一拍手，手上也没有。再一拍，余罪说道：“如果用可能性的思路考虑，我可以用很多种办法达到戳破合理性的目标。”

手一抬，硬币又出现了，看得众人眼花缭乱。余罪却是笑吟吟道：“一个高明的罪犯，其实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他们总是刻意地把关键的一个小诀窍放到最不起眼的位置……这个位置，叫破绽。”

他笑着看肖梦琪，肖梦琪凛然摇摇头：“没听明白。”

“OK，那我讲简单点。你们为什么放弃车辆这一线索？这是最关键的线索。”余罪道。

肖梦琪想了想，放弃的理由很多，她一下子却总结不全面，直道：“很简单啊，总不能撒出所有的警力，去追那一辆不知道被藏在哪儿的赃车吧？追那失车，还不如追作案车辆呢。”

“为什么不考虑车上做手脚的可能性？这和你找到失车并无直接关联。”余罪道。

“考虑了，已经排查过不止一次了，案发前一周的停车地方，车库，以及受害人去过的地方，都查了。”肖梦琪道。

“所以你们就否定了在车上做手脚的可能？”余罪问。

“差不多，没否定，但只能做旁支线索。”肖梦琪道。

“好，那我给你找一种能够让车辆平时正常行驶，关键时候就抛锚的办法，你觉得这个线索是不是有用？”余罪问。

肖梦琪愣了，喃喃道：“不可能吧，有这种技术还需要抢劫去吗？那可都是价值数十万的好车。大部分人都接触不到，别说在这种车上做手脚了。”

“鼠标，知道该干什么吗？”余罪问。

“OK，给那俩货打电话。”鼠标一掏口袋，一摁键，傻眼了，没信号。肖梦琪把桌上的电话一推：“用这个，开免提……这儿的信号被屏蔽了。”

电话拨通，鼠标让余罪说，余罪直接问着：“孙羿啊，在哪儿呢？”

“管得着吗？请吃饭爷就告诉你。”听到孙羿的声音，其他人笑了。

“饭一定请……先请教你个问题，怎么能把车给整得半路抛锚？简单点儿的办法。”余罪虚心求教道。

“往排气管里塞个塑料袋啊，你又不是没干过。”孙羿质问的声音出来了。

其他人笑了，肖梦琪愣了，这办法也行？

余罪糗了，直扇自己的嘴巴，压低了声音道：“别胡说，我们正讨论个案子，就想问问你这个专家，有什么简便易行的办法，塞塑料袋太低级了。”

“哦，那办法多了，冷却液给他放了，跑不了二十公里就趴窝……要不往里面加点料，类似酒精这种沸点低的，保管它跑不过自行车……在电路上做手脚也成，钳子上垫块抹布，剪蓄电池周围的线，别剪断，让它虚接，一会儿通一会儿不通，比便秘还难受……或者降低刹车液浓度，踩起来又涩又不管用……哎呀，还有就难了，涉及车电路，就你那草包，我教你你也学不会呀。”孙羿道。

一干人听得大气不敢稍出，心头有点发毛，这损招顺口一说就是N种。余罪却是进一步问着：“你看啊，有这么个事，能不能做个什么小手脚，让车平时跑得跟没事一样，但公里数稍长一点，就趴窝，假设四十到七十公里……别急，还有下文，但是对于懂行的，在很短时间内，能快速修复，马上开着就跑。”

肖梦琪眼睛一竖，知道余罪的意思，这是在还原一种可能的作案模式。

可是，可能吗？

很快，对方回答：“能！”

“说说看，兄弟，真得请你大餐了。”余罪笑着道。

“在电路上挂个镇流器，遥控式的，接进车的中控系统，随时改变电流导向，可以让他停。”孙羿道。

“不行，太难了，装起来太费事，简单一点，一分钟甚至几十秒以内就能搞定的。”余罪道，心想时间肯定不够。

看着像故意为难对方，却不料对方依然回答：“能！找根锥子，刺穿冷却导管，一秒就搞定了。”

“原理呢？”余罪问。

“猪脑子啊，冷却管一漏气，发动机温度降不下来，车前盖里滋滋冒烟，你告诉他发动机大修，他都相信……而且这办法啊，你跑二三十公里根本没事，一快，温度一高就出问题，发动机罢工。一冷下来，又能跑了……修复也简单，找块薄铁皮绑好不漏就行了。”孙羿道。

肖梦琪听得嘴唇哆嗦了一下子，这情形几乎和受害人的描述完全吻合了：发动机冒烟，车前盖烫手，然后车又完好无损地开走……她愕然地看余罪，余罪得到了证实，那边孙羿还在吼着：“嗨……你狗日不是坑谁去吧？有好处叫上我啊……”

余罪把电话扣了，微笑着坐着，看着肖梦琪在消化着那份震惊，半晌她弱弱道：“要真是这么简单的手法，那我们真是该好好自责一下了。”

“不一定是，我只是提供这种可能……只要这种可能存在，那这个作案的方式就可以还原出来，在还原的时候，很多地方就是他们无法遮掩的破绽……这个和你找不找得到失车关系不大。”余罪道。此时众人都是一副正襟倾听的样子，余罪摆摆手，让肖梦琪放录像，他指着道：“好，我们来策划一起这样的抢劫，看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首先，我们要确定目标，什么样的目标容易成为易受害人群？其实这系列案子的受害人有一个很简单的共同点。”

“什么？”俞峰问。

“有好车。”余罪道。

众人哄笑，余罪解释着：“注意这个目标的选择，他们只选择开着豪车的目标，依照常理推断，这样的人物身家随便也有个百十万吧……而且现在大多数人的习惯是钱包里插一摞卡，那就是他们的目标，想办法逼住人，刷卡，得到密码，最终目的是为了钱。有没有异议？”

“没有。”众人道。

“那好，现在开始作案……第一点，我要找一个手脚麻利的，比如鼠标去实施第一步，他的任务是在这个车上做手脚，你们说，应该怎么办？”余罪问。

“不好做啊……”鼠标愣了下。

“对呀，现在的有钱人，防范很严的。”曹亚杰有类似体会。

“别急……根据他们的行为模式想办法。你们看，他们在隐藏的时候，用的是很直观有效的办法，戴个口罩，放个遮阳板；他们拿钱的方式，也是最简单不过了，用假身份证申请个POS机，然后转账，前往境外，最后说不定又以一种什么很不起眼的方式再回来……这个事，他们绝对不会偷偷摸摸地干，你们说呢？”余罪道。

“有道理。”曹亚杰入迷了。

“我明白了。”鼠标笑了，一拍巴掌，“用个谁也不怀疑的方式怎么样？比如洗车的时候，扎它一家伙。”

“呵呵，对了……还有更好的选择，比如给车装内饰的。”余罪道。

“就是啊，要在正常检修的时候做手脚，不更利索？”曹亚杰道。

“任何能正常接触到这些土豪车辆的地方，都有可能，也许不是一种办法，但他们肯定有一种能不声不响做手脚的方式……否则车辆趴窝说不过去，趴窝后再跑起来，更说不过去，为什么失车很难找，恰恰证明了他们要掩饰自己的手法。”余罪道。

一顿分析，大伙都频频点头，余罪兴奋了，接着往下说：“鼠标完成第一步，然后就该第二步了，可以放定位，可以追踪，只要这辆车上高速跑长途，它就有可能趴窝，我只需要带着几个手下跟着就行……这也是为什么抢劫案还会选择二级路的原因，地点很随机，这恰恰说明连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但他们知道肯定能停下来。”

“不对，怎么能判断出某辆车经常跑长途？”肖梦琪插了一句。

“很简单，看看里程表，看看车轮磨损就行了……还有更简单直观的办法，比如最近这一例，我在五原对京牌的车做手脚，做的是外地车，十有八九他得回去吧？大家看这些受害人，不分年龄、不分性别，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有卡，卡里肯定有钱……那从数万到数十万不等的金额，恰恰也说明了他们目标选择的随机性。”余罪道。

肖梦琪被说服了，紧张地看着他，喃喃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简单了，或追踪、或跟车，发现趴窝之后，开始实施作案，假设匪徒是老曹，看到趴窝车时，停下来关切地问一句，这时候那些土豪车盲肯定巴不得有人帮他，于是老曹‘砰’一个电击把人打晕……再然后，老曹顺便打开车前盖晾着望风，我和俞峰把人摁在车上，搞醒他，搜出他的银行卡问密码……说对了就记下，说错了就捅一刀再逼问……OK，那些有钱但怕死的家伙，肯定最终都老老实实告诉我了。”

一番话说得别人越听越入迷，就像刚才播放的作案过程还原一般，不过加进了很多主观判断的东西。余罪继续道：“等一切搞定，车稍凉了……我只要把做的手脚补上，OK，就可以驾着受害人的车堂而皇之走了，最后要做的仅仅是找个地方，把受害人扔掉而已……车也一定要处理掉，那东西留着肯定是祸害。”

“他们的目标不在车上，那车是故意扔掉的。”鼠标突然道。

“对，车上糊了污渍，破了两块玻璃……扔到那个鱼龙混杂的红灯区边上，钥匙还插在车上，等着别人偷走就行了啊……或者不必这样，南方的五六月份，直接开到江里，就龙王也找不全零件呀。也许找到的那辆，也是他们故意给警察留下的线索之一，为什么就找到一辆呢？说不定其他车连手脚也处理得看不出来了。”余罪道。

“就这些？”李玫听得瞠目结舌。

“对了，还有负责转款的。团伙里肯定有一个通财务的人，这个人应该得到大多数人的信任，说不定就是头目。”余罪结束了“作案”过程，笑着道，“其实不必想那么难，也不是没有线索，只是这个高明的罪犯像魔术师一样，把他的破绽都隐藏在谁也不会注意的地方了。”

余罪手离开了，硬币还在。在众目睽睽之下，硬币其实就粘在手心上。余罪再一拍示意没有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这个慢动作的玄机——硬币滑进了袖筒里……

“其实硬币不会变化，一直就在眼前，变化的只是手法。”余罪道，看肖梦琪愣着，他笑着问，“美女，你该去验证一下，截获的那辆车在细微处肯定还留下了痕迹……这些受害者之所以成为目标，应该是他们在案发前去过某个他们也忽略的地方，那个地方恰恰能方便嫌疑人做手脚……实施抢劫作案的不好查，因为他们刻意隐藏过，可在还没有作案的时候，这个做手脚的地方，他们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的，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破绽。”

肖梦琪“腾”地起身，失态了，跌跌撞撞往外跑着，不知去向。

剩下一室人面面相觑了，都看怪物似的看着余罪。余罪还在玩着硬币，一抛银光一闪，倏忽不见，煞是好看。李玫悄悄问鼠标道：“他猜得准吗？”

“要猜得准，还侦破什么？”鼠标不屑道，在实战上，他可比这几位有经验。

“那怎么把肖梦琪激动成这样？”李玫又问。

“因为这个作案手法的可能性很大，我估计他们都没听说过。”鼠标得意道。曹亚杰凑上来了，不服气地问：“怎么？好像你们干过似的？”

“我说我干过，你信么？呵呵。”鼠标龇牙笑着，这表情让人怀疑他还真干过，可牵涉到这么大的案子，哪能和他们狗屁倒灶的坑人办法一样呢。俞峰挪了两个座位，看着余罪抛起硬币来，他一伸手去抓，却不料余罪的另一只手更快，一夹就夹走了，回头看着他道：“你手太慢。”

“我怎么觉得你的嘴太快了？”俞峰道。

“什么意思？”余罪不解了。

“在办公室混，原则之一，不能唱反调；原则之二，不能表现得比领导聪明；原则之三，要多拍领导马屁……余儿，这三个原则你都违反了。”俞峰道。这可是肺腑之言了，余罪听得却有点刺耳，反问道：“你既然这么清楚，怎么还在原来单位混得不如意？”

“那是因为我反感、无视这种原则。曾经的我就像你一样，然而你正在步入我的后尘，结果是，都混不下去。”俞峰道，给了个诚恳的表情。余罪笑了，轻轻拍着自己的嘴巴。

“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吧？”曹亚杰稍有担心，如果真是部里督办的案子，他知道分量。

“你们一群大男人，成这样？说都说了还怕什么？我觉得余罪说的这个作案手法很有意思，以简化繁，在我看过的很多案例里，都有这种感觉……你觉得很蹊跷的时候啊，其实答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等转了一个大圈，最后找到答案的时候，哎，这才发现，就是很简单的手法嘛。”李玫道。此为正解，不愧是曾经信息支撑中心的顶梁柱。

余罪也认可，不过他有点心虚道：“我不怕说错了。”

“那你怕什么？”李玫问。

“我怕说对了。”余罪道，看众人不解，他小声补充着，“错了无所谓，大不了咱们被无视；可对了就麻烦了，各位可能要提前进入实战了。别怨我啊，下回我一定管牢自己的嘴。”

“不可能……你看看咱们一群人什么德性，刑警队都看不上咱们，别说总队了。”鼠标不屑道，说完了突然发现大家都盯着他。李玫嘴快，直道：“咱们现在这德性，主要是因为你拖了后腿，我们不介意你自嘲，可你不能把大家都拖到被嘲笑的位置吧？”

其他人哈哈一笑，鼠标要吵架不怕，可要讲理，却辩不过这位肥姐。众人小声说着，却是多了一份揪心，一方面期待被认可，但另一方面，对于被认可又有点儿担心，毕竟一切都没有准备好。

准备的时间永远是不够的，商量未果，众人听到了脚步声。鼠标耳朵灵，直接道：“两个人，肖梦琪的脚步……还有咱们的大保姆。”

门开了，果真是史清淮出现了，把兄弟们扔在操场上可一周没见了。他看着众人，笑道：“我宣布一项总队的命令，即时起，支援小组正式参与‘七一七’抢劫案，这是一起刑侦和特警两个总队接手的案子，外勤将由特警总队派出，你们的任务是在案发地找到新的线索……谢谢大家，你们刚才的谈话，提供了一种无限接近现实的可能，正在验证中。”

李玫、曹亚杰、俞峰掩饰不住地兴奋，对于没有参与过外勤任务的，总是充满着好奇。三个人跃跃欲试，那两位就不怎么的了，鼠标龇牙咧嘴，余罪张着嘴合不拢。

“怎么了，严德标同志？”史清淮笑着问。

“我就怕这些外勤活儿，十天半月不着家，我媳妇咋办？”鼠标为难道，实在不想出勤。

“没那么严重，案发地就在五原，保证你可以每天见到媳妇……仅仅是个排查任务，特警队会安排好你们的生活起居的，专车接送哦。”史清淮笑道。鼠标一听，勉强接受了，一转眼，史清淮又把肖梦琪亮出来了，笑着道：“还有一则好消息，肖梦琪同志将以普通队员的身份加入我的支援小组，大家欢迎新队员。”

肖梦琪向大家来了个警礼，然后又躬身说了句多多关照。象征性的掌声，并不怎么热烈，特别是余罪显得有点有气无力。史清淮踱了几步到余罪面前时，余罪下意识地站起来，史清淮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坐下，笑着问：“你好像兴趣不大，信心也不足，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仅仅是一种可能性，离真相还有很远的距离，说不定真相和可能性差得很远。”余罪道。看队员们这样跃跃欲试，他有点儿担心。

“可刚才我觉得你很有信心啊？”肖梦琪笑着问道。

“那是因为我的目标是打击你的自信，这和抓嫌疑人不是一个概念。”余罪道，肖梦琪眼一愣，然后发现其他人哧哧笑了。她来了个哭笑不得的动作，耸耸肩，史清淮化解着尴尬道：“总队很重视这个案子，这也是咱们支援小组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知道你曾经和特警方面合作过，也许有些解不开的小疙瘩，可在小节和大节面前，我相信你会作出正确选择的。”

“是，我知道。”余罪站起来了，很严肃地道。

可他这严肃起来的样子，让肖梦琪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兴味索然，远不如他在描述作案手法时那么精彩。

镜头，随着五人退出会议室，关闭了。

万瑞升政委和许平秋就坐在会议室里座。万政委的眼神里似乎还有点儿犹豫，把这几个新人直接拉上实战，他怕刑侦部队在兄弟单位面前出笑话。就在刚才，那一堆货的言行举止落在这儿的监控里，简直像场闹剧，如果不是那个无限接近可能的“作案手法”，他们估计今天许平秋都不好意思走出特警支队了。

“好，又多了一支有生力量，这个作案手法倒是很有创意，不过得验证一下。”

说话的是特警总队长杨武彬，年过五旬，即便皱纹横生，头发斑白，也掩饰不住身上的铁血味道。他扫了眼在场的人道：“鸡蛋还是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案子多头并进，经侦上的同志，把所有涉案的账户再排查一遍；外围线索的查找，让刑侦上的同志负责……我要线索，只要有线索，我们的特警各外勤组马上跟进……许处，您这儿？……”

问到许平秋了，许平秋表态道：“鉴于本案的特殊性，崔厅的意思是尽量把影响缩小在可控范围，我们从支队抽调的侦破力量今天就可以全部到位，对杨总队的安排，我没什么意见……外勤由特警出面，机动性和实战能力要比我们高得多。”

这个讨论和安排仍然在进行着，每每发生案子都是如此，冗长的安排、部署、人员调配，还有不同部门的协调，足够让人伤脑筋了。许平秋听着各总队的发言、分析，却是有点儿走神，他回味着刚才屏幕上又看到的余罪，那个让在座高阶警官捧腹后大跌眼镜的“作案模式”。他在怀疑，这样极具操作性的方式，和真正的作案模式差别有多大，离那些作案的嫌疑人还有多远……

这仍然是个未解的难题，看着安排部署的同行，他又想，距离真相最近的人，绝对不会是在座的人，包括自己……

第四章   出师未捷先惹祸

居心不良

七月二十三日，晴，上午八时，肖梦琪带队询问受害人。九时，曹亚杰带队到受害人住所周围查勘，下午到案发现场模拟……

史清淮坐在刑事侦查总队办公室里，写了一行字，却写不下去了，窗外的操场上空荡荡的，他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心里发慌。今天没有听到李玫夸张的笑声，没有听到严德标和余罪说荤笑话的叽喳，冷清了好多，平时都觉得这几个人有点烦，可不见了，心里仍然是烦，烦得反而更厉害了。

他没有想到适应性训练还没有结束，他们就被拉去实战了，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大案，崔厅亲自挂专案组组长的案子。据说这拨来无影去无踪的抢劫高手已经惊动部里了，刚下了一个并案的行文，又一例案子就发生在距离五原仅一百公里的高速路上，被抢劫的受害人案发后两天才醒来，仅这一例案子就被抢走现金一百多万。省厅震怒，直接动用特警参战。

这是五天前的事，那时候徐赫和肖梦琪刚刚在这里被新队员驳斥了一番，还没有准备第二次实战案例，就被一个命令调到了专案组，负责犯罪模式和嫌疑人的心理分析。每个专案组都有类似的专家坐镇，特别是有过丰富实战经验的资深专家，他们可以在意识的领域指出线索的可能出处。那一次讨论陷入僵局，然后徐赫的提议得到了许平秋的认可，于是那群总队长级别的人物，都领教了一番新队员们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很可笑，与会时候，无缘参加此会的史清淮战战兢兢站在门口，听到了很多的笑声。

不过也不算很差，最起码从合理性的角度考虑，谁也不敢说他们是错的。于是就有了那么一桩口头命令，把新人直接送进了实战。

可他们行吗？……史清淮心里有点儿发慌，这一次考验的也许不光是新人，也包括他，对于真正的刑事侦查实战，他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他们……他们……这样，顶着我的脑袋，逼问密码……我说得慢了点，另一个人，就在我这儿划了一刀……我都告诉他们了，他们还勒着我……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病床上，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年纪很轻，很漂亮，脸颊上贴着纱巾，脖子上打着绷带，说话的时候很艰难地吞咽着，断断续续讲着那个惊恐的过程。

七月十七日，她从五原出发，驶上了高速。上高速的时间是八时十五分，她一路开着音乐，把车窗开了一条缝，享受着出城后清新的空气，在行驶到一百二十公里处时，她突然发现车有故障了，越跑越慢，油门踩到底也不奏效，而且车前盖漏着丝丝的蒸汽。她有点儿慌乱，紧张地把车停靠到应急车道里，下车一看，车前盖里的蒸汽冒得更凶了，想打开却被烫了下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一时无所适从，赶紧拨着电话往家里打，这个时间是九时二十三分。打完电话后，她坐着等救援，在听到刹车声音时，她看到了一个穿着“大陆救援”字样工装的人正向她的车走来。欣喜之下，她开车门准备下去，却不料自己像触电一样，瘫在座位上……等意识清醒，手已经被捆着，两个脸上像贴了一层橡胶的人，正在逼问她银行卡的密码。

“你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枪？”肖梦琪问，轻柔的声音，像怕刺激到嫌疑人一样。

“嗯……黑乎乎的，冷冰冰的。”受害人道。

“另一位，他是像这样勒着你……然后持刀划了你的右脸颊？”肖梦琪做了个姿势，受害人惊恐地点点头。

“他们说话……你能分辨出什么口音吗？”肖梦琪又问。

不行，受害人摇摇头。一直站在窗边看的余罪突然出声道：“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你应该对某一项东西有很深的记忆……在那么近的距离，看到枪，感觉到了疼，闻到了什么吗？比如，烟味、男人的口臭，或者其他。”

受害人一下子像崩溃了，捂着脸，抽泣着，哭着，全身瑟瑟发抖。肖梦琪回头瞪了余罪一眼，一摆头，让他出去。

不料余罪刚转身，受害人像恐惧到极致了，用几乎是喉咙憋出来的声音道：“烟味，有烟味……”

定了定心神，肖梦琪安慰着，又慢条斯理地询问着其他细节了。

这个过程很繁琐，像肖梦琪做得这么慢条斯理很不容易，她甚至让受害人闭上眼睛，回想一下当时的天气和心情，以及在一刹那看到那个救援人员时的印象。

她的身旁是鼠标，默然无声地拍摄着取证DV，病床另一头，站着受害人的父母亲戚。如果不是肖梦琪的身份，恐怕等闲询问也难。

询问进行了一个小时，却并无太多可问之处。肖梦琪安慰着受害人休息，出门告别时，受害人母亲很不悦地挖苦了句：“你们别客气了，这都出事五天了，坏人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肖梦琪抿抿嘴，一脸无奈的样子。

肖梦琪向前走着，身后哼哈二将跟着，边走边听肖梦琪捋着信息：“惊吓成这个样子，肖像描摹可能就不顺利了，失车还没有找到。二位神探，有何高见？”

她回头看了眼，鼠标凑上来想说什么，又缩回去了。她不悦道：“我现在肩上没警衔，咱们平级，一起办案，需要这么见外吗？”

“那我说了？”鼠标道。

“说啊。”肖梦琪催着。

“你确定劫匪没有顺道劫个色？”鼠标严肃地问道。余罪哧哧在笑，肖梦琪白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就对这事感兴趣？”

“因为那女人绝对属于是勾引起男人兽欲的那种……这方面你应该问问。”鼠标道。肖梦琪白眼瞪大了，就差耳光上来了。鼠标一笑，退到余罪背后了，肖梦琪斥着：“就办个案子，咱们不要这么下流好不好？”

“这不是下流，这是人之常情，难道你期待劫匪对美女有绅士风度？”余罪笑着道，眼睛却盯着肖梦琪。肖梦琪一下子面红耳赤，一扭头说道：“劫匪都比你们绅士……”

说完肖梦琪气呼呼地加快了步伐。余罪和鼠标回头相视一眼，贱相一脸，心意相通。

出门上车，一辆普通的越野，鼠标抢着驾车，肖梦琪坐在副驾上，回头看余罪，又是懒洋洋地靠在后座上了。她定了定心神，以一种非常正式，但不高傲的口吻道：“同志们，我觉得咱们之间的合作应该团结一点，不能劲儿不往一块使吧？这也是一个证明你们自己的机会啊！”

“我们需要什么证明？”鼠标撇了撇厚嘴唇，无所谓道，“像我们这号小警校毕业的，放哪个单位也是专业炮灰，再证明，顶多就是合格的炮灰。”

余罪没憋住，笑了。肖梦琪此时才发现，这俩货根本没什么上进心，对于未来根本不抱希望，或许也对，像这号学历和水平的，顶多也就在派出所治安队混混。她还没想出怎么唤起大家的积极性，鼠标嘴闲不住问了：“肖领导，我说，您别老说我们……您这是什么意思？干这外勤排查的活儿，轮不着您大驾啊。”

“稀罕吗？五原市的人质劫持、绑架以及涉枪涉爆类案件，我大部分都亲身参与过。”肖梦琪不无得意地道，看鼠标不信，又解释着，“红色通缉令的逃犯我都追踪过。”

“那就不对了，您这高手，找我们这群草包就没意思了？”鼠标凛然道。

“错，人可以自嘲，但不能自卑，我不否认现在有一些靠资历靠背景往上爬的，可真正有真才实学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也不少吧？至于这么悲观吗？准备一辈子当炮灰？”肖梦琪很正色地劝着。

“别给我励志行不……”鼠标不说了，肖梦琪又回头看余罪，余罪正眯着眼，不知道想什么了。肖梦琪出声问着：“哎，余罪，这种可能性是你提出来的，不至于撂挑子吧？”

“没撂啊，我不正在想呢吗？”余罪道。

“要不，咱们交流一下？”肖梦琪试探道。

“好啊，那海鲜什么时候请？讨论下菜单，不能糊弄属下啊。”余罪笑问，肖梦琪也笑道：“你还没赢啊。”

“要赢了我保证吃到你肉疼………那换个话题，这个女人什么身份？我们破案，案情都对我们保密啊？”余罪问道。

“身份……”肖梦琪怔了下，然后掏着手机，拨到了她需要的那一页，递给余罪。鼠标不悦，嘟囔着为什么只让他看。余罪扫了眼，肖梦琪又递给鼠标，鼠标吓了一跳，车都打了个趔趄，紧张道：“妈呀，官家闺女，职务还保密，怪不得把特警队忙得火烧屁股了。”

“那就更不用急了。”余罪道，“抢到领导家眷了，能有好吗？你们等着看吧，就咱们躺在家里睡觉，这个案子也会很快见分晓。”

“没那么容易，案发快一周了，除了受害人的笔录描述，还没有任何进展。”肖梦琪道。

“哦，是急得没治了，又把我们拉上死马当活马医了啊。好歹给点好处啊，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吃点好草料吧？你这种新型警务通手机也得给发一部吧？”余罪道。

和余罪谈话，肖梦琪就觉得一点自信都没有，不但没自信，而且还处处被噎着，她气得不搭理这货了，专心看着案情进展。

受害人已经询问四次了，每次都差不多，一个柔弱的女人家经历那事肯定是一场噩梦。现场勘查进行了六次，除了发现几个疑似烟头，再没有其他东西，就算曾经有，估计也被风吹跑了。到这一步，丢失的赃车以及转账的账户就是仅剩的线索了，可偏偏找到这些都需要时间，或者根本无处可找。账户和往常一样，开户地在苏杭，操作的IP解析出来，却在长安，而转出地在境外，是一个连引渡条约也没有的国家。

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三人赶回总队和曹亚杰、李玫、俞峰会合了。从昨天接受命令开始，几个人已经熬了快一天，截取的录像全部分离出来了，问有没有发现，李玫递了一份详细的打印报告。

被劫车辆案发前一周的行程都被反查出来了，三次洗车、四次购物、两次美容，加上一次保养，标准的多金人士的生活方式。

去掉车行进的路程，停泊的十四处地方，有十处得到了完整的监控，但没有任何发现。没有得到监控的地方，是洗车行、一家美容院，以及晚上泊车处。洗车行没有监控，做美容的地方却因为探头已经损坏三个月之久，没有提取到影像。

也就是说，不确定性仍然很多，特别是晚上泊车，受害人的居住地是安居二号封闭式小区，那地方住的大部分都是省府以及市委的家属，好像因为家属统一认为不需要，于是就长年关闭着监控。毕竟这里门卫森严，不是熟人打电话到门卫，根本进不去。

“这真够扯淡的。”余罪再次坐上车时，如此说道。

肖梦琪已经开始习惯了，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叫着鼠标到案发地。那边曹亚杰和李玫在总队忙乎着顾不上，俞峰帮不上忙，就跟着去现场了。这家伙没经历过案子，有点儿兴奋，余罪剜了他一眼道：“瞧你那出息，家里坐着不好呀？”

“不好，我都坐了N年了，一直是内勤，没意思。”俞峰道。

此后就无话了，上车很久俞峰才发现此时的气氛有点诡异，闷着，不像平时瞎扯胡侃那样热闹。他想说话时，余罪却提醒着：“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真要出了线索，想睡就难了。”

俞峰不理解，没有理他。之后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行程，到了案发地，远远地还能看到被醒目标志隔离着的现场，地上画的白粉已经模糊了，隔离条也不知道刮到什么地方去了。鼠标把车停到应急车道里，下车时却是都有点蒙，这地方，可比打扫过的还干净。

“车泊在这个位置，当时还留了一层淡淡的车辙和水迹，大致是车前盖的轮廓……烟头在水渠边上，有三个，两个云烟牌子、一个黄鹤楼牌子……分别是二十三块钱和五十块钱的。受害人张婉宁车停在这儿，打完电话，等待不到十分钟，‘救援’就出现了，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她用手这样开门，然后嫌疑人直接用电击枪射向她……距离是，五点七米，几乎就是电击枪的最大有效射程……很准确，嵌在受害人的小臂部……这就是过程。”肖梦琪很专业地比画着，向几位回溯了一遍。

俞峰有点蒙，不知道这会有什么用处，鼠标咬着指头想了想道：“那应该有过往车辆目击到，九点多，车流量不算少。”

“有，已经在查了。”肖梦琪点点头。

“没有。”余罪的眼迷茫着，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站到了车的位置描述道，“作案的车辆肯定有意识地停在受害人车的背后，在这一条直线上，后方来车是看不到具体情形的。击昏受害人仅需几秒，即便这时有车驶过，也只能看到车前盖冒着白汽，下意识地会认为是车抛锚了……而司机的驾车习惯是什么，目视前方，扫一眼就会忽略，因为抛锚这种事并不稀罕。”

“正确，根据行车时间我们已经找到当时路过的两位车主，只有一人还有点儿印象，知道有辆车抛锚了，冒着烟……但更详细的他说不上来，速度太快，一晃就过去了。从他们行进的速度来看，从击昏受害人，到完成获取银行卡密码，再上车开走，应该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九时五十三分左右就从前方十二公里处的出口下高速了。”肖梦琪道，按正常速度考虑，那辆车抛锚之后，又以100迈以上的速度驶离了现场。

“那问题仍然在这儿，抛锚之后，又飙起来的车就是关键了……他们至少应该有三个人作案，两个人逼问，一个人掀起车前盖，加上车身上的贴膜，正好把车里发生的事全部堵住了……”余罪道，似乎在还原着现场，似乎看到了这个大巧不工的设计，处处透着那种狡黠的机灵，他若有所思地道，“一个人坐在副驾上，拿着卡逼问，第二个人在后座挟持着受害人随时威胁，第三个人掀着车盖在等着，顺便望风，只要车稍凉，他马上就可以修复……这是同时进行的，只要逼问成功，一个手势，扣下车盖，马上就驶离现场……或者，用不了十五分钟，可以边走边逼问，那样的话会更省时……暴露的几率会更少。另一辆车……”

余罪想着，指着作案车辆泊车的大致位置，像着魔一样道：“其实是负责接应，他们从成庄路口下高速，面包车却从大同路口下高速，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扔下昏迷的受害人，扔在大同市，距离这儿二百公里，却没有进市区，就这样消失了……”

“有什么想法？”肖梦琪问。

“找能让车消失的地方，不光是那辆进口奥迪，面包车也要找，而且找到面包车的可能性更大。”余罪道。

“为什么？”肖梦琪问。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所有与目标无关的东西都需要处理掉。受害人、被劫车辆以及作案车辆，他们不可能驾着这辆面包车离开，他们需要一个更迅速的方式离开作案地……这边有飞机场，坐火车也可能，汇到人流里，比开车隐蔽多了。”余罪道。

说到此处，肖梦琪一笑，这仍然是一条空想出来的线路。鼠标也笑着道：“得有目标才能查啊。那客流量可不是玩的。”

“所以我的期望不高，你以为敢抢几百万的人，是普通人啊？”余罪凛然道，一想到案情，又有点蔫，摆了摆手，“回去吧，过程永远是这么简单，不过能想出这个过程的人就不简单了，车上做手脚、跟踪、让车抛锚下手，然后还得很快恢复再继续跑路，而且还得懂境内外转账支付的流程，真他妈是高智商，我就做不到。”

自怨自艾了两句，余罪神经质似的坐车上了。鼠标掩嘴笑了，俞峰也傻乐了，肖梦琪却是莫名地喜欢余罪这个样子，最起码这样子比飙风凉话要中听，好歹开始动脑筋了。上车间鼠标却是骂骂咧咧的，来回跑二百公里，就为来这儿发一通神经，肖梦琪故意刺激一般告诉他，下午还得走访所有泊车处，以及询问所有目击者，继续发神经。

鼠标苦得一拍前额和俞峰小声感叹着：“哥就想多陪陪美女，谁知道吃了这么大一亏，给当民工使唤，哥以后一定痛改前非……”

刚说了句，车上肖梦琪嚷着：“严德标，快点，赶时间！”

哎呀，鼠标痛不欲生的脸立即变化成唯唯诺诺听使唤的样子，笑吟吟拉开车门，当上车夫了……

有心难觅

二十四日九时，特警总队指挥部，一间足有两百平方米的办公室，数十台微机的嗡嗡运行声把这里变得嘈杂而沉闷。李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端起杯子时，却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

“别喝了啊，再喝仨月肥白减了，还不够你一晚上加奶加糖。”旁边的曹亚杰小声道。

“啊……哦……”肥姐张着血盆大口，打了个好大的哈欠，然后像犯毒瘾一般拍拍嘴巴，“不行啊，不喝犯困，等完了再减吧。”

说着起身，又冲了包速溶的，加奶放糖。曹亚杰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对面的俞峰笑了，是那种疲惫的笑容。从昨晚到现在只休息了两个小时，不但要分析大量的视频监控资料，还要分析和梳理六个外勤组回传的信息资料，可能是作案路线，可能是询问笔录，也可能是疑似的照片，这个案子从五原到成庄再到大同市，跨了三市，需要处理的信息太过庞大。

不是一个人累，这一间办公室汇聚了全市技侦上不少精英，都是一个电话就连夜被调来的，最久的已经干了五天了，估计睡了还不到一天，两眼血丝红得吓人。

“原来咱们的工作是如此的神圣啊。”俞峰小声道。李玫呷着咖啡小声说着：“何以见得？”

“看那几位……”俞峰回头示意着，只见有两位同行一个劲儿往脸上抹风油精，还有一位就那么趴着睡着了。李玫笑了笑不以为然道：“这正常啊，我这身肉就这么来的，经常干二三十个小时合不了眼……邪了啊，这案子到现在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外线如果没有确切消息，咱们光动脑，也分析不出方向来啊。”曹亚杰道。

“监控点还是少了点儿……如果多几个摄像头的话，我们可以提取到更多有价值的资料……”李玫边喝边想着，接触过才会发现问题在什么地方，一条高速路，进出两口，加上四处违章记录拍照，只拍下了两张刻意化装过的照片，还真把这一干技术高手难住了。

“我倒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干不干。”曹亚杰道。这货的路子野，李玫好奇地看着他，出声问：“吹牛吧？你怎么不学好跟余罪学啊，一通牛把大伙都吹进来了。”

曹亚杰一笑，没接茬儿，这事说起来怨余罪，可谁让大家都是警察呢，在这种都在拼命的环境里，就算再惫懒的人也会受到感染，跟着步伐一直往前走。李玫看老曹这表情，喷了句又犯疑了：“真有办法，那赶紧说啊，现在就发愁没路子。”

“当然有，只不过繁琐了些……公共监控他们能躲开，你想过没有，有一种监控他们躲不开。”

“目击，高速路你找目击？”

“不，行车记录仪。”

“对啊……”李玫呆住了，喃喃道，“怎么把这茬儿忘了，现在好多车都安装这种行车记录仪，如果恰巧有一台安装记录仪的车辆路过，岂不是把嫌疑人也给摄进去了……二百公里，车流量是每小时一千多辆，而且高档车的速度又飙得快，肯定有不少掠过那辆面包车的，只要找到特定时间点通过的车辆，完全有可能啊……我来办！”

李玫二话不说，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接入了高速路的收费监控记录。在十分钟内，她把案发前后的车辆全部提取出来了，给定条件，限制筛选。当数量压缩到四百辆时，她不敢再往下压了，又和曹亚杰讨论着这个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总队长杨武彬一听这种可能性，马上安排处理。很快，总队的协查通知发到了各刑事侦查大队，五原、大同两地不知道有多少基层的刑警、片警，根据车管所提取的住址记录联系着车主，都是当天案发时间经过现场的车辆，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行车记录仪……

九时整，鼠标和余罪并肩从羊肉汤馆出来了，这两人一点儿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买单还是肖梦琪掏的钱，而且肖梦琪根本没有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就到车上等人去了。

“你俩看看……”肖梦琪驾着车，直驶下一个排查地。递给余罪的PDA里，有总队指挥中心梳理过的案情通报。信息越来越多，从五原到案发地，从案发地到抛下受害人的地方，两地的警力都在掘地三尺挖线索。

据目击人说，详细的抛人情况是这样的：案发当天中午一时左右，那辆车在大同西郊路边的一个垃圾堆旁停了一会儿。这位蹬三轮的注意到这辆车了，因为车号很拽，三个6。那时，有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正从车上往下提一个大旅行包。他当时只是奇怪，继续往前走了不久后，那辆车超过了他，不知去向……两个小时后，一位捡破烂的在那片垃圾堆里兴奋地准备看旅行包里的东西时，被里面躺着的“女尸”吓得尿了一裤。

“用的是什么药物？”鼠标问。

“这个暂时无法检测，除了安定，还有致幻一类的成分，到第三天受害人才恢复了神志，断断续续想起自己的身份来了……而这个时候，他们的作案过程已经全部完成了，有足够的时间溜之大吉。”肖梦琪道。

“如果当天没有发现受害人，会不会致命？”余罪问。

“不会……并案的案例里，最长被发现的一例，离作案时间有50个小时，他是自己醒来的。”肖梦琪道，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余罪，随意问着，“你觉得这个行为模式说明了什么？”

“谋财但不害命，是很有原则的一个浑蛋。”余罪道。

“应该是，这个原则对于他很有意义，如果不是命案，就不会有警察追着不放，这种跨市跨省的案子，很多都因为协调不畅、线索太少而被挂起来；坦白讲，如果这次受害的是个普通人，估计也引不起这么大的动静。”肖梦琪道。

“夜路走多了，总有见鬼的时候。”余罪道。

“我能把这句话理解成多行不义必自毙吗？”肖梦琪问。

“对，不作死就不会死啊。”余罪道。

“你觉得他们会停手吗？几百万，足够他们收手了。”肖梦琪担心道，似乎生怕那些人销声匿迹，再不出现。

“恐怕他们停不下来。”余罪若有所思地补充着，“就像我们一样，无论如何做不到无视他们。这个操蛋工作，好也在这儿，不好也在这儿。”

这是余罪对自己职业的总结，肖梦琪咀嚼着这话，她无法做到更深刻的理解，只是看到余罪似乎是一种疲惫的样子，可这才一天哪，就累成这样？

标哥却是在暗暗观察，两人像交心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把标哥给嫉妒得，他妈的这余贱真有两下哈，撩得女领导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呢。

他翻着豆豆眼，瞥着专心致志开车的肖梦琪——她的鼻梁挺高，属于那种耐看的一类，特别是脸部轮廓，像线条勾勒出来的一样，总让人不忍移视别处。

“严德标。”肖梦琪喊了。

“哎。”鼠标一激灵，放下咬着的手指了。

“不看案情，看我干什么？”肖梦琪道。

“我看了……”鼠标道。

“有什么感觉？”肖梦琪问。

“嗯，我没啥感觉，没接触过这种案子，以前在我们辖区就是管管治安，查查证件，发生过一起杀人案，还是因为一百块钱，民工把中介给捅了，两个小时就抓住人了。”鼠标道。

“动机都很简单，就是一个钱字。不过要找到目标，就难喽。”肖梦琪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这一笑让鼠标春心荡漾了，满脸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关于案子，他可没想那么多。

不一会儿到了目的地，一所名字叫“倾城佳丽”的美容院，就在柳巷的黄金地段，车位奇缺，几乎是人车混行，走得很慢。靠路边停下的时候，车上三位都皱了皱眉头——这种有巨大客流量的地方，似乎不可能有人会打开车前盖做手脚。

“当时她的车泊在离美容会所二十米的地方，是个下午，在美容院待了三个小时。”肖梦琪指指，那地方正临着一个小区的入口，挤满了车辆。

“这有什么看的，我就不信有谁敢在这儿做手脚。”鼠标不屑道。

“是啊，我正在想有没有可能性啊。”余罪盯着那地方，看看环境，比对着泊车的时间。肖梦琪有点儿期待地问着：“那有可能性吗？”

“这么多临街铺面和行人，偷车吧，有可能，但是做那么大的案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安全。”余罪摇摇头。

肖梦琪抿嘴笑了，鼠标龇牙了，三人相携进了美容院，亮着身份，和女老板以及当天服务的美容师谈了半个小时，却没有任何发现。

接下来又绕到了另一个目的地安居小区，这个楼宇修得普通，可住户都不普通，小区门禁相当严格。肖梦琪试下了，就连警察的身份也不通融，必须有本小区住户的电话联系才能出入，数数门岗和门口的七八名保安，余罪直接放弃了，在这种地方想做手脚，简直是作死。

一天一无所获，三个人都有点儿丧气，可就在结束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让肖梦琪振奋的消息——家里有发现了。李玫和曹亚杰提议的行车记录仪查找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居然还真找到了一辆，连车主也不知道，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居然拍摄下了嫌疑车辆足足十分钟的尾行画面。

肖梦琪喜出望外，第一时间往总队赶去……

无意之得

“看，就是它……”

李玫拍着胖手，乐疯了，围观的一群技侦员，直赞胖姐威武。

从这里筛选出车号，车管所提供联系方式，基层警力登门询问，在不到三个小时里找到两份记录仪。据说车主相当紧张，还以为自己超速警察找上门来了，谁可想违章也不是坏处，最起码两台记录仪都拍摄到了嫌疑车辆，找到的第一刻，全室沸腾了，连总队长也惊动了。

满屏都是提取到的嫌疑车辆照片，和收费站得到的影像吻合，曹亚杰正满头大汗地分离车上的每个细节，前漆、车轮、车玻璃以及前窗上的标志……一帧一帧放大，慢慢分离出了玻璃后面一张侧脸。

“厉害，你们哪个队的？”有人问。

“刑侦总队的。”曹亚杰得意道。

“我认识你啊，胖姐，不是在支撑中心嘛。”又有人问李玫。

“早调总队了，以后支撑中心归我们管。”李玫得意地道。

人群中的总队长杨武彬有点愕然，没想到千方百计调各队精英，还不如徐赫半路捡来的这几个人管用。当看到半个完整的面部特征时，他也乐了，说道：“好，还是你们专业，这活儿让我们干得抓瞎啊……赶紧恢复，能全部恢复更好。”

领导这句话却是惹得其他人偷笑了，恢复侧面角度的半个脸已经是极致了，还想要全貌可不现实。不过领导的嘉奖和兴奋可是真的，这边人忙着，他已经打电话通知刑侦总队的许平秋了，上面逼得紧，这个进展，好歹能交代一下。

肖梦琪急匆匆奔进临时指挥中心时，看到一圈人围着李玫和曹亚杰，连她都有点儿成就感了，上前问了几句。不一会儿，整理好的照片和电子文档同时出来了。她看着清晰的各个角度的嫌疑车辆照片，笑着一抱李玫，附耳悄声道：“再露几手啊，你这才叫技惊四座。”

“别呀，老曹的创意。”李玫笑道，曹亚杰回头笑了笑，李玫却是附耳道，“要不抱抱他鼓励一下，他对您垂涎已久了。”

曹亚杰一噎，被雷到了。肖梦琪脸色一糗，李玫一捂嘴巴，赶紧道：“Sorry，漏嘴了。”

这姑娘的性格她领教过，肖梦琪倒是没有介意，悄然退到了人群之外，等着更详细的结果。此时总队长也被这个浮出水面的信息惊得喜色外露，招手叫着肖梦琪。两人出了指挥室，队长迫不及待地问着：“小肖啊，技术上我不懂啊，你说拍下来了，离确定还有多远？”

那是忍不住要去抓捕了，对于特警，最擅长的领域恐怕就在这儿，肖梦琪笑着回道：“可能是一步之遥。”

总队长一乐，肖梦琪又加了句：“也可能还差千里万里……总队长，我不是故意惹您不高兴啊，侦破本身就是这样，必须有足够的证据才能破解未知之谜，但说起来，这是第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

“那接下该怎么办？”杨武彬问。

“根据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和嫌疑车辆的特征，查找失车，比对嫌疑人，不过恐怕难度很大……如果并案思路正确的话，很可能是跨省作案。”肖梦琪道，这个案子接触得越深，她越感觉到不简单。

听到此处，总队长可就为难地叹气了，背着手直道：“这是我遇上的第一件棘手的事啊，浑身力气没地方使，建队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偏偏是部里挂牌，省厅催办，哎哟，我现在体会老许的难处了，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根本没法瞄准啊。”

肖梦琪笑了，老队长虽然是个粗人，可有时这些粗鄙话挺乐人的，她安慰道：“您别着急杨队，外勤咱们特警跟着，有刑警在引路，内勤又把全市的精英会集到这儿了，只要有一个重大突破，整个案子马上就会逆转。”

“我也想啊。”杨队长看看左近无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伙贼可是蹿了大半个中国，作案两年多了，不好抓啊……这话你知道就行，别扩散啊，得全力以赴。”

肖梦琪点点头，走了几步，杨总队长又想起了这位警察心理学专家捡回来的几位队员，频频点头赞许着：“不过我还是看好你的，这几个歪瓜裂枣，一进队我就觉得看不顺眼，嗨，没想到还是奇人异士……好好招待啊，一定给他们提供最好的条件，对了，再给你配个司机，要协助，随时把预备队拉上去……”

总队长安排着，看来这种脑力劳动的活，只能靠这帮平时不受重视的文职了。安排了若干，肖梦琪再回到指挥中心时，又有更详细的东西传来了，曹亚杰放大屏幕介绍道：“……这辆车前窗上的标签，大家看一下，交强险的、车船税的，都是本年度的记录，肯定是假票。那这个嫌疑车辆的来源，我怀疑就在咱们本市。”

“理由呢？”有人在问，肖梦琪看到了，是刑侦支队来提取资料的同行。

“交强险和车船税标签是假的，之所以还贴假的，那是以防万一被交警拦住，总不至于开个车从外地来，再找个假票贴上吧？如果在本市解决作案车辆的话，那他们应该和本市的二手车市，或者那些贩假票签的有过交集，我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线索？”

他说着，明显已经引起刑侦上来的人的兴趣了，直接把信息传输给外部的干警，肖梦琪出声问道：“没有找到受害车辆更多的画面吗？”

“找到了一个画面……是一位车主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大家看，画面上受害人的车辆已经离开，这儿有一摊明显的水迹……这个红白相间的点，是个、是个烟头……受害人的车辆下高速比较快，还没有找到和他们相交集的行车记录仪………”

曹亚杰说着，打开证物文档，两个画面一拼接，继续道：“现场找到三个烟头……中间这个，黄鹤楼牌子的，案发十五分钟后，就扔在作案现场，之后应该是被过往车辆掀起的气流吹进了导水渠。不过，暂时无法确认是不是嫌疑人留下的。”

“再仔细来一遍，把得到的消息知会刑侦总队、各外勤参案组以及大同方面的同行。”肖梦琪安排了一句，离开这里了。

她走时，不少人眼光跟着在动，这个地方具体的指挥员是谁，还未明确，不过能发号施令的人可不多，于是大家都对这位短襟劲装马裤、未着警服的女人投去讶异的一瞥。

经常出入总队的肖梦琪对这种眼光已经习惯了，只是此时她无心孤芳自赏，这个案子的限期是一个月，现在已经过了一周，她和徐赫主任是作为总队的参案专家出现的，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下了一层，肖梦琪悄悄走近一个角落里的房间，将进门时，她把耳朵贴到门上听着，哦，这是那两位休息的地方。当她听到呼噜声时，一下子觉得有点儿生气了，多少同事都没日没夜忙着，这两位寸功未建，先会周公去了。她推门而入，入眼就是鼠标那张肥脸，头仰着，就着椅子睡着了，另一边余罪和徐赫主任在商量着什么。

“这个草包。”肖梦琪给气笑了，拉了张椅子，坐到了两人旁边，兴奋地道，“不简单啊，史科长还是相当有眼光的，老曹的技术可比一般技侦员高出一筹不止。”

“别人靠这个混碗饭，他靠这个发家致富，水平不高都不可能。”余罪笑笑道，点着刚才那现场看到的烟头问着，“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

“这个不好判断吧？”徐赫道。

“是啊，这个怎么样判断？”肖梦琪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觉得是，第一，应急道在右侧，驾驶位在左侧，如果路上司机扔烟头，飞不到右侧去吧；第二，你可能没注意，大部分烟头都靠左侧，去向的车流掀起的气浪，不但把烟头，而且把大部分杂物都吹到左侧了。”余罪道。

“武断了吧？如果是副驾上的人扔的呢？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不小心扔的呢？”肖梦琪不服气了。

“你不抽烟，所以不懂……这个烟是黄鹤楼的一种，五十块钱一包，销量相当窄，一般人抽不起，反正我舍不得买。”余罪道。

肖梦琪看看徐赫主任，他正笑着，仿佛喜欢看理越辩越明似的。于是肖梦琪故意刁难道：“够呛，几千辆过往车辆，巧合总要有一个两个吧？这么武断地断定嫌疑人抽这种烟，而且还扔在现场，可能吗？”

“如果我告诉你，在案发之前，高速路的清扫车刚刚驶过十七分钟，你觉得呢？”余罪笑道。肖梦琪一吸凉气，觉得有点儿意思了，要是清扫车刚驶过，烟头还留在现场，那可能性就无限大了。

此时徐赫主任才说话：“综上所述，我们一致认为，这个可以作为对嫌疑人认识的一个参考疑点，五十元一包的烟，比较符合他的财力和身份，那么我们设想……假如这伙人踩点，作案必须是从五原开始的，他们的落脚地会在哪儿？”

“这个不好说了，出租屋，通过中介和私人出租的，很容易躲过排查的。”肖梦琪道。

“你说呢，小余。”徐赫道。

“我觉得他们不会聚在一起居住，应该是分别选择住处，最可能的是住高档一点的地方，星级宾馆，或者高档的出租地方，比如单身公寓之类。”余罪猜测道。

“不可能吧，踩点作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肖梦琪道。

“错，他们踩点的时候，还是普通人，你不要把他们当成嫌疑人考虑。”余罪道。肖梦琪应了声，不过还是无法接受这大胆的猜测，余罪笑着对徐赫道：“徐主任，需要说服她吗？”

“试试看。”徐赫笑道。

“那好，我来说服你……第一，这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案子，特征是表现出了作案人对车、对通信、对账户有相当高的处理水平，没意见吧？”

肖梦琪点点头，肯定的，不个性都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重视了。

“第二，我总觉得这是几个在某些领域都有特殊技能的人，被一个头目聚到了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最少有四个人，搞车的、做账务的、实施抢劫的，分工很明确。同意吗？”

肖梦琪点点头，也对，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干的案子。

“既然都是不同领域的能人，你觉得他们会在一起睡大通铺，像电视里那帮土贼，干活前发武器？”余罪道。

肖梦琪笑了，同意，肯定是如此，住在一起也不可能。

不过，这化整为零岂不是更难了？她美目眨着，看余罪和徐赫主任神秘地笑着，急了，迫不及待道：“哎呀，我说你们俩卖什么关子，有什么发现赶紧说，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徐老，请揭幕。”余罪做了个请势，肖梦琪倒愣了下，没想到余罪和老头挺合脾性的。徐赫清清嗓子道：“我们来了个大胆的猜测，假如匪徒中一个或多个真的住在五原的某家宾馆，那么在作案当天他们肯定是从五原离开的对吧……消失地在大同，那儿可选的方向很多，或者坐火车走，或者坐汽运走，或者坐飞机走……”

“哦，我明白了，在五原退房的监控，如果和大同某运输单位监控的面部吻合，再加上时间段的控制，那他们就有可能是作案的匪徒……不过如果他们化妆了呢？”肖梦琪愕然道。

“肯定化妆了，我看了所有的询问笔录，目击者不多，可笔录反映的事实是，都记得嫌疑人比较黝黑……说不定是嫌疑人故意留下的假特征，引我们进入歧途。”余罪道。

“你还没回答呢，如果这样，我们岂不是自己走进岔路？”肖梦琪质疑道。

“你和我一样，惯性思维。注意一下，只有作案过程中才化妆；作案前、作案后，他们也需要化妆吗？”徐赫问。

一句话简单明了，肖梦琪来了个咬牙切齿的动作，很认可，徐主任笑道：“这个工作很麻烦，相当于碰运气，不过值得一试。”

肖梦琪已经在打电话了：“李玫，给你提供一个查找思路，这样筛选……”

楼上的李玫也在把电话拨回到原单位了，她旁若无人地嚷着：“帅哥们，美女们，我是你们亲爱的肥姐，有项光荣使命交给你们……都留下加班啊，帮我分析个嫌疑人模板，回头请客，再给你们中间的女光棍介绍几个凑凑对……”

中心一片笑声，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位在，工作还真不沉闷。

模板比对有两千多人，这项工作，可得费点时间了。

这一天没有更兴奋的事情发生，外勤的两条腿加四个轮子，确实没有十根指头快，案件的进展，反而要依靠指挥中心那些根本没出门的技术员了……

处处碰壁

“哎哟，我的娘啊，这谁想的办法，这叫找人吗，简直是坑爹啊。”

李玫唉声叹气道，有气无力地舀着粥喝，昨晚她只睡了三个小时，动用了指挥中心以及原信息支撑中心共近五十名技侦员，不眠不休十个小时，仍然在浩如烟海的人脸里打转。

“什么办法，肥姐？”鼠标边吃边同情地问。

“哟，你可睡得滋润了啊。”李玫嫉妒了，和鼠标说着昨天的分析内容，是查找同时出现在五原各大酒店、高档出租公寓，以及另一座城市机场、火车站的男子。这种查找只能用面部识别，而且是没有比对模板的面部识别，到现在为止，只建起了两个庞大的模板，粗略估计都有数千人之众。

“我知道这馊主意谁出的。”鼠标小声道。

话音刚落，余罪毫无征兆地咳了两声，鼠标话锋一转小声道：“就那美女呗，是不是？”

肯定是，不过李玫也没那么抱怨了，边吃边道：“她也不容易，昨晚跟我们熬了一夜……就在椅子上眯了会儿，刚起来。哎，你们在哪儿睡的？”

“有个专门的休息室啊，给你们也有配的。”余罪道，不过大家都着魔了，俞峰和曹亚杰根本没回去，在座的大部分技术干警也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因为谁也不知道信息会在什么时候传回来，两地都在深挖细查，据说大同警方全市的摸排进行了数日。这种行动，根本没有昼夜之分。

“老曹，你对这案子怎么看？”余罪抬头问。

“不好找，作案车辆是他们丢弃的线索，即便找到，价值也不会很大。肖像恢复嘛，你应该比我清楚，只能当侦破的旁支参考，准确度有多高，谁也不敢保证。”曹亚杰道。

“对了，询问录像我看了，他们逼问受害人的时候，好像脸上都贴了一层什么东西，受害人现在想起来都惊恐。”李玫道。

“这个估计是绷个橡胶类的东西，脸型就变了。”余罪道，回头看向俞峰。俞峰笑笑道：“我还在试图解析他们转账的IP地址……你能想象他们怎么拿走钱的吗？太牛逼了。”

“怎么拿？”其他的兴趣来了。

“开一个支付账户，然后关联一个经营账户，抢劫案的刷卡入账直接进了经营账户，然后自动跨行进了另一个支付账户，再然后直接对境外以货款方式支出……所有的过程只需要一部手机或者一部笔记本电脑，信号接入都在各地的无线网络上。”俞峰惊叹道。

“那意思是说，他们其实在撤离途中，已经完成转账了。”余罪愕然道。

“对，电子商务比车轮都快。”俞峰道。

“开这么多账户，一点儿蛛丝马迹没有？”曹亚杰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南北方行情不一样，咱们这儿审核比较严，到南方经济发达的城市，有这种掮客，出售银行的储户资料、空账户以及空卡。”俞峰道，对这方面很了解。

“有钱能使鬼推磨，哈哈。”鼠标插了句，看到肖梦琪端着盘子来了，他赶紧让着位置。肖梦琪却是把一盘子苹果挨个分了，笑着问大家在讨论什么。李玫嘴快，把分析的情况一说，牢骚一堆。肖梦琪笑着道：“其实这个闪光的创意点来自你们内部，真不是我想的馊主意。”

“谁呢？”李玫愕然问。肖梦琪回头一指，却发现余罪早端着饭盆溜了。

“这个死鬼，我告诉你啊，领导……你可千万别信他，平时我就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假话，还吹什么破绽在车上，到现在还没找出来吧……大家都累死累活，就这俩懒汉偷奸耍滑……”李玫愤愤发着牢骚，肖梦琪赶紧安慰着。

早饭刚吃完，刑侦总队来人了，又带来了几位陌生面孔，看样子是准备壮大侦破力量。双方来了个短会，然后特警和刑侦配成了几个小组，离队开始行动。肖梦琪从会上匆匆下楼，到一层给这个支援小组安排的临时休息室时，一推门，又有点儿生气了。

只见余罪正在教严德标玩硬币，严德标兴奋得直嚷嚷：“哎哟，这么简单，让我想了好长时间……”手上啪啪几下，硬币忽隐忽现，看来颇有几分心得。

“这是怎么办到的？”肖梦琪暂时放下了不快，好奇地问。

“就手心粘了层透明的双面胶……这个贱人，就教这么一招，还拿走我的ZIPPO火机……不行，还给我，太简单了。”鼠标扯着余罪，后悔了。

余罪一亮两指，横眉瞪眼威胁着鼠标：“你确定想要回去？”

“算了，别把老子钱包摸走。”鼠标被吓住了，不敢再要了。

“喂喂，两位，今天还有活儿呢……走啦。”肖梦琪道，叫了声，两人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一左一右。肖梦琪边走边问着：“我说两位，在车上的破绽，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吧？今天怎么安排？”

“要不……您在家里守着，我们俩跑腿去。”鼠标征询道。

“对，这事，还是我们办，你等消息就成了。”余罪道。

“不行，史科长说了，你们俩不守纪律，所以得监督着点儿。”肖梦琪笑道，一说两人不吭声了，互换了个眼色。

哟，应该有点小猫腻，肖梦琪没有揭破，不过对她而言，似乎不像是带队，而是跟着这两位。那个可能性很大的“作案模式”其实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不过经过一天的查证，似乎可能性在慢慢减弱，这下手的机会，还真不那么好找啊。

上车后，她让严德标开车，自己又像往常一样，先看手机翻阅案情的进展。看了一遍，回头时，只见余罪手上溜着硬币，又在那儿玩起来了，她奇怪地问：“看样子，你好像一点也不上心啊……对于车上做手脚这一判断，你现在觉得可能性还有多大？”

“你急什么？要是急能破了案，我跟你一起急……饭要一点一点吃，事得一点一点办。”余罪道。

肖梦琪扭过头了，跟他说话能把人急死，她一看车行的方向，问着严德标是不是错了。鼠标却道：“没错，去洗车行看看，看有没有机会。”

哦，这是去看没有提供监控记录的地方，肖梦琪倒觉得这根本是无用功，就真在那地方做手脚了，难道还会留下证据不成。

车行驶途中，这两人一个玩着硬币，一个开着音响，鼠标边听还边扭臀，哪里像去办案的样子。可肖梦琪知道对于用身份压制这两位，效果从来都不佳，所以总下意识地顾及着两人的感受，和两人讨论着案情的进展。可是两人似乎兴趣不大，总是试图岔开话题，问一些不知所谓的问题——算了，肖梦琪放弃了，不说案情了。

不一会儿到了洗车房，这是案发前四天受害人来过的地方，已经被外勤摸排过了，没有发现异常。这两人一个坐在进车处、一个坐在休息的地方，开始磨洋工似的盯上了。

电脑洗车，场地不小，车开进去两侧喷水，加洗涤剂，泡沫一地。如果仅仅是洗表面，开出来一擦就能走了，洗得再细点，就是四五个人同时操作，车厢、内饰、座椅垫，当然，也有内部发动机……当看到有辆车被打开车前盖，工人拿着喷枪刷刷喷气，喷起一片灰时，肖梦琪皱了皱眉头，似乎把眼前的情形和案情联系起来了。

对呀，如果真要做手脚的话，打开车前盖，趁人不备，几秒钟就可以搞定了。肖梦琪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拍了张工人弯腰清洗车发动机的照片，放到手里，却是越看越觉得有谱了。

蹲守了一个多小时，眼看余罪、鼠标两人和洗车的小老板聊了几句，不一会儿奔回来上车时，肖梦琪兴奋道：“我觉得还真有可能啊，这样做手脚，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错，不可能。不是这儿。”余罪道。

“不是？”肖梦琪一下难以接受这结果，哪怕疑似也行呀。

“确实不是，这儿的视线很开阔，除非车主要求，否则不会开盖清洗发动机，一般这活儿都是专卖店干的，车主也不一定相信外面的人……特别是豪车。”鼠标道。

“可能性多大呢？”肖梦琪问。

“可能性为零……那天受害人仅仅是冲洗了一下表面，在这儿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如果谁开了她的车前盖，这么开放的地方，能看不见吗？”余罪道。

很有道理，不过却让肖梦琪有点儿泄气了，一摊手道：“看来，这条路仍然是不通的。”

“不，还有一个可疑最大的地方。”余罪道。

“哪儿？”肖梦琪问。

“能经过车主允许，正常打开车门、车盖的地方。”余罪道。

“4S店？”肖梦琪愕然了，“前期排查人家已经提供监控录像了，全程都有啊。”

“你确定探头能够拍摄下工人弯腰做的所有动作？”余罪问。

“可是……这怎么可能？”肖梦琪不相信地道。

“对于拼命找钱的犯罪阶层，一切皆有可能。”余罪笑着道。肖梦琪却是撇撇嘴，她估计啊，这是最后一种可能了……

绝招失利

“检验报告，头儿，送给谁呀？”

有位技侦等在哧哧发送的传真机跟前，嚷了句。

“给我……”史清淮道。他现在是这个信息中心的临时联络人了，毕竟是从总队调过来的，又有省厅的工作经验，自然是不二人选。

传真纸递到了他的手里，他大致扫了眼，还没看完，眼睛的余光扫到了曹亚杰。曹亚杰笑了笑问：“余罪的作案手法，验证通过了？”

“办法可行，可在找回的那辆失车里，经过二次检测，还是没有实质性发现啊。”史清淮道。他把传真递给了曹亚杰，俞峰、李玫都凑上来看了。这是西川省厅的检测报告，根据本省提供的信息，对那辆无意截获的车辆进行了二次检测，这辆车已经在当地交警处查扣一年多了。检测的结果是基本正常，发动机完好无损、电路正常、车辆各部件就少了个备胎，还是被车贼卖了。然而对于提供冷却导管可能有问题的一事，警方给出的结论是：不能确定。

“那意思是这个部位可能被换过，也可能没有。”曹亚杰道。看到了传真纸上的图片，从案发到查扣再到现在挖出来，得积多厚一层灰呀，俞峰诧异道：“那岂不是无法确认了？”

“也不是无法，咱们的特警实地检测了，在冷却导管上刺穿一个口径只要超过一毫米的孔，完全可以导致车辆因发动机过热，动能下降，最终抛锚，而表象就像案件中描述的，车前盖冒气，外行一看就是发动机出故障了。”史清淮道。

“这是他想的手法，不一定就是作案手法……有几例案子没冒烟，不照样莫名其妙停车了？”李玫道。

难点就在这儿，很可能还不是一种作案手法，曹亚杰倒吸着凉气，递回给了史清淮。史清淮拿着奔向总队长的办公室，回头时，他和另两位说道：“多少得有点结果啊，要不咱们这一队高智商组合，可就是成别人笑柄了。”

“两个模板，每个都有两千人左右，这跟连连看一样，你得找出几千张面部里面相似的，而且不能依靠登记身份搜索。”李玫苦着脸道。俞峰一听这话，竖起耳朵了，狐疑道：“哎，李姐，你反过来想一下啊……比如给你一张撕碎的地图，不好往一起拼，但如果背面是一张简单的画，就能拼起来了。”

“什么意思？”李玫愣了下。

“这样啊，不能用身份信息查，是因为考虑到嫌疑人在五原停留和在大同乘车离开，可能使用不同的假身份……你反过来，把两头使用同样身份的普通人剔掉不就行了？”俞峰道。

“对呀……哎哟，我都忙糊涂了，这应该就不难了，去掉这些正常人，模板估计要缩到极致了。”李玫兴奋了，拉着椅子坐下来，耳机一扣，胖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又开始那一套，嚷着旧部的帅哥美女，开始新一轮工作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余罪劝我离开了。”俞峰看李玫那么忘我，感慨道。

哪怕这肯定是一个艰难而且痛苦的过程，大家还是会舍弃自我，融入团队。曹亚杰也深有体会了，小声问着：“那你准备离开吗？”

“下不了决心啊，有点儿舍不得。”俞峰道，坐回了座位上，又开始苦思冥想着。曹亚杰看看一室同行，依然在看了无数遍的监控录像上找着疑点，那是一种疲惫却充实的感觉。他慢慢坐下来，像自言自语地道了句：“我也舍不得啊……现在才感觉自己是警察！”

“警察，叫你们管事的来。”

鼠标站在奥迪4S店里，一亮证件，把卖车的小姑娘惊得噔噔噔直往后面跑。

“低调点儿，兄弟。”余罪提醒道。

“在这个咱们连车轱辘也买不起的地方，无论你如何做，都是低调的。”鼠标强调道。

两人看着这个展厅的豪车，TT、敞篷、公务，各式的进口奥迪排了三十余辆，头顶是金碧辉煌的水晶灯、脚底是光可鉴人的石材地板，大气而美观的环境，偶尔走过几位漂亮可人的售车妹妹，视线所至，靓车美女，处处赏心悦目。

“哎呀，这车是真舒服啊。”鼠标钻进一辆进口S系车里，爽得直嘚瑟。余罪也钻进去了，像在找当土豪的感觉一般。肖梦琪上得前来，敲敲车窗小声说：“下来下来……也不怕人家笑话。”

“没人笑话咱们也买不起。九折酬宾，打折完了还得八十万。”鼠标看看标价，凛然道。余罪下车和肖梦琪站到了一起，肖梦琪拍上车门，余罪抬抬头示意，只见服务员领着管事的来了，是位小伙子。两人一使眼色，肯定是有所安排了。

“谢谢配合……我来是想了解一下，有位车主，叫张婉宁，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日，她在七月十四曾经在这儿你们做过五万公里的保养，能给介绍一下吗？”肖梦琪和管事的坐下来了，对方是一位笑吟吟的帅哥，奇怪地问道：“上次警察同志来过，我们已经提供完整的监控录像了。”

“哦，好像有，我还没来得及看，具体的操作内容是什么？需要多长时间？”肖梦琪问。

“很简单啊，就是更换机油、机油滤芯、火花塞，她的车况有记录。不过车不是我们这儿买的，但我们全国连锁，有义务给她提供服务。”对方温文尔雅介绍着。

“时间呢？”

“一般情况下，需要半个小时吧，很快的。”

“具体操作的员工还在你们这儿工作吗？”

“在啊，一直都在。”

“他叫什么？”

“叫侯波，哎，我说这个事……”

“没事没事，您别误会，例行调查一下……对了，王先生，能不能给介绍一下，像这类进口车，出故障的概率有多大？”

“很小，上次和你们警察同志介绍过了，几乎没有……除非她撞车了。”

管事这边给肖梦琪介绍着，那边余罪和鼠标已经悄悄溜到后台了。两人沿着琳琅满目的内饰区到了很豪华的休息区，这里配着网络电视、电脑台、休息室、吸烟室，有不少车主在这儿无聊地等着。隔着一层玻璃就是操作车间，十几辆车在升降台上，工人有二十几位，穿着带LOGO标志的制服，正忙着修理和保养。

“就是那个……洗发动机那个。”鼠标透过玻璃，示意那个操作员。

“怎么进去呢？”余罪思忖了下，一般情况下，车主是不允许进操作车间的。

“装呗。”鼠标道。

“装土豪？”余罪问。

“啧，装逼……刑警都把你当傻了，这一套都不会玩了？跟着我，当小弟。”鼠标一竖领子，解开了两个衬衫扣子，一抹头发，颇有不修边幅的土豪气质。

两人从后台出去，到了后院好大的存车仓库，只见未揭封的豪车放了三四十辆。两人到了车间门口，一位穿制服的伸手一拦，鼠标瞪眼叫嚣着：“怎么？我得看着点，别把车零件给我卸了。”

哎哟，把制服哥给气得，但还得忍着，毕竟顾客是上帝嘛，躬身问着：“先生，是哪辆？”

“就那个……保养的。”鼠标指指侯波忙碌的地方。

“那辆车不是保养的。”制服哥怀疑两人的来意了。

“车主隐私你也打听呀？哎我说，什么意思？车扔你们这地方检查检查，是看得起你们……废什么话，问来问去的，快点，我赶时间……”鼠标训斥着，人背着手已经进去了，腆着肚子，还真像个目空一切的土豪。余罪毕恭毕敬跟在他背后，有人想上来问，他马上一瞪眼：“安全起见，不要靠近我们老板。”

说得煞有介事，把车间里的人唬住了，有人奔出去请领导了。两人一使眼色，加快了步子，走到侯波跟前，鼠标治安队的本事出来了，虎吼一声：“嗨，修车的。”

那小伙儿发着愣，回过头来了，手里还拿着工具。

鼠标和余罪几乎是同时警证一亮，吼了句：“警察，你犯事了。”

那人一听一激灵，扔下工具就跑。鼠标和余罪兴奋地一使眼色，一听警察就跑，肯定有问题！两人拔腿就追。

在这个空旷的大车间内，侯波轻车熟路，不料背后追得更快，他一拐弯，脚顺势一蹬，哗啦一声，升降台上一辆奥迪猛地冲下来了，正好阻着余罪的去路。余罪一托车前盖翻了个滚就追，大喝着：“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开枪了啊。”

这一诈唬对方跑得更快了，鼠标机灵，赶紧去堵另一个门，刚堵到门口准备来个老鹰抓小鸡，却被那人挤了个四脚朝天，那人继续往院外跑去。鼠标爬起来，操着家伙就奔，远远地看着那人和余罪在车中间兜圈子，他一看身边有个油漆桶，二话不说，拎起来一轮一摔，直奔嫌疑人而去。

“扑通”一声，油漆桶砸在一辆车顶上，“哗”的洒下一片银白色油漆。嫌疑人一抹脸，余罪已经翻身过去把人扑倒了。鼠标奔上来了，一个人揪一个膀子，顶着车摁住，打上铐子，标哥端着小哥的下巴问道：“说，跑什么？”

“你们追我才跑……”那人不服气了，拧着脑袋说话。

“嘴犟，有你软的时候。”余罪按着对方的脑袋。

“小子，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们讲，你摊上大事啦。”鼠标龇牙咧嘴吓唬着。

两人押着人，刚走几步却发现不对劲了，这个大型4S店的人几乎全出来了，堵着通道，七八个保安站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二三十个男男女女。余罪亮着警证道：“让开，执行公务。”

没人让，鼠标吼着：“妨碍公务是吧，让开！”

还是没人让，不过倒不像准备妨碍的样子，就都那样看着，像看一对跳梁小丑一样。猛地一下子，鼠标和余罪同时省悟了，大张着嘴，愕然地回头看着——刚才只顾着追人抓人，那桶漆……连砸带泼好几辆豪车遭殃了，抓捕的地方处处染漆，有辆车顶都凹了。

“坏了，咱们摊上大事啦。”鼠标心一下沉到底了。

饶是余罪智计百出，对着狼藉的现场也傻眼了。他在人群中搜寻着肖梦琪，看到她在打电话时，好歹安慰了些。不过一想这是临时起意抓人，根本不是执行公务，他又继续傻眼了。

很快，辖区的警车呼啸着来了……

很快，4S店老板被惊动了，一来就是几辆豪车……

很快，总队的特警外勤组也来了……

赔偿不起

“咔嚓”两声，余罪把铐子扣在了鼠标腕上，另一端扣着嫌疑人，把两人连到了一起。他回头看了眼虎视眈眈的店员们，小声说着：“一定把他带回去，说不定他就是把钥匙。”

“走得了吗？”鼠标紧张道。

“一口咬死，说是总队的命令。”余罪道。

“我是说那个……”鼠标指指那被糟蹋的车，小声道，“不会让咱们赔吧？”

“有什么担心的，反正咱们也赔不起。”余罪道。

嫌疑人侯波本来狼狈不堪，听到这么无耻的话不禁笑了，气得两人做小动作了，一人踩他一只脚，嫌疑人痛得龇牙咧嘴，被余罪和鼠标摁着蹲下了。

“让让……谁在闹事？”一队警员来了，110标志的，分局的也来了，看样子是个领导。这事不是小事，肖梦琪奔上去，亮着身份，那警员又看了余罪和鼠标的证件，有点牙疼了。

严格意义上外勤的抓捕都不是合法的，可在尚无证据，又不可能和有嫌疑的人正常交流的情况下，有时必须采取手段。可千不该万不该把人家店里折腾成这样啊。看着满地狼藉的银漆，和那一辆车顶凹陷的豪车，警员犯难了。

分局的领导分开人群上来了，他从肖梦琪那里已经得到情况了，看着两位外勤直撇嘴，这路子这么野，让谁来擦屁股？

他正和肖梦琪小声说着什么，那边余罪招着手，一指嫌疑人：“一定要把他带回去，马上突审。”

“可这事恐怕……”肖梦琪为难道，这个时候，连她也没主意了。

“一码归一码，我们干的我们扛着。”余罪劲儿上来了。他听到尖锐的刹车声音时，知道那是特警外勤的车辆来了，赶紧把嫌疑人拉起来准备带走。一准备走，那些店员、保安自动合拢，就那么看着——甭想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那车值多少钱？

“我最后警告你一遍，让开……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我们必须带走。”余罪拖着人，站在人群面前，一个人和一群人对峙着。

“警察同志，我们也不好做，这车咋办？总得等我们老板发话吧？”领头的保安难堪道。

“我留下……不就几辆破车吗？把人带走。”余罪看一队黑衣特警列队进来了，他一扬手，肖梦琪和鼠标押着人，前后看看，那些保安和店员无奈地让开了一条路，这一行押解的迅速上车，驶离了现场。

肖梦琪从车窗里向外看时，她看到了余罪旁若无人的表情，看到了他凛然不可犯的样子，看得她心里蓦地一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觉……

分局的领导去而复返，带着经理来了，经理是位很漂亮的女人，一头烫染的鬈发，皮肤白得像欧美人。不过此时她面如冰霜，走过时，一干店员都低着头，两人站到余罪面前的时候，分局的那位问道：“栗经理，就是他……刑事侦查总队队员，正在执行一项任务。”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也不管是什么任务，我的要求很简单，这事谁负责。”姓栗的女人纤指一指，气愤不已道，“平局长，我对你们警察的工作向来是很支持的，上次来协查，我还专门安置店里人把所有监控记录都提供给你们……你们抓坏人我不反对，我很支持，可你们也不能砸我的车啊？”

平局长舒了口气，难堪地看着余罪，他自忖自己一小分局长，恐怕处理不了此事了，小声地道：“那你看怎么办？要依着报警，我们得把他带走。”

“那怎么行？走了又成扯皮事了。”女经理不依不饶，一看只剩余罪一个人了，气得训着保安和店员，“其他人呢？怎么剩下一个了？这么点事都办不了，养你们有什么用？”

这事平局赶紧解释这次是特警的任务。那女经理没治了，看着余罪，这最后一个肇事的自然不能放过了，指着道：“也成，有人总比没人负责好……别以为你们跑得了，有名有姓，我还不信就没说理的地方。请吧，等定完车损，余下的事慢慢说……”

说着她手一扬，几个保安得令，前后左右足足围了六个人，请着余罪进了大厅。等坐到沙发上时，又是七八人围着，刚刚那位模样可人的姑娘，很客气地说要核实身份证。事已至此，余罪也是理亏，无奈地掏着证件，递给了这里的工作人员。

查勘、定损，保险公司的也来了，结论是：人为原因，不在承保范围内。

律师来了，在和保险公司交涉，交涉不成，又把详细的损毁价值一一登记在案。

足足过了两个小时，那位女经理又出来，拿着一摞纸张，站在余罪面前，愤然不已道：“没办法，未售出车辆的这种损失，保险公司也不承保，我只能找你算账了。”

“怎么说？”余罪问，知道是一个自己承受不起的后果。

“车损价值四十七万。”女经理脱口道，余罪翻着白眼，差点儿吐口血。

不过他强作镇定的功夫很到家，表面上看根本没什么变化。那女经理好像觉得这人来路不简单，没吓住，又客气道：“这笔车损你出了，咱们两清……还有一个解决办法，那辆车顶被毁的S系奥迪，售价一百八十三万，进价一百六十四万，你原价买走，这事也一笔勾销，其他损失我们自负……别觉得我讹你啊，我们总不能无缘无故承担这部分损失吧？”

可不，这正是余罪的愧疚所在，可他还不起啊。

犹豫半晌，余罪叹着气道：“您就把车白送给我，我也交不起购置税啊。”

“扑哧”一声，有保安喷笑了。栗经理一瞪凤眼，把那保安吓得噤若寒蝉，不过旋即这位女经理也笑了，说道：“想赖，你恐怕就打错算盘了，我还真不怕和你们这些人打交道，还不了你按揭慢慢还呗……你叫余罪是吧，你可以走了……对了，提醒你一句，存车区都有监控啊，不光你，那一位胖的也跑不了，咱们法庭上见。”

这是文明人的处理方式，余罪不但无话可说，而且头一回觉得羞愧异常，他几乎是遮着脸从这家4S店走的……

特警总队，下午三时，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的肖梦琪从临时羁押的地方出来，急匆匆地奔向总队长办，万政委和许平秋都被通知到场了，她知道自己今天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是三人在路上商量过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诈一下接触过受害人车辆的店员。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如果对方心里坦然，肯定第一时间发蒙，可如果心虚，那一刹那肯定会露了马脚。那个店员侯波听着警察就跑，肯定有问题，可这一回，搬起来的石头把自己的脚砸了也是不假。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以为什么地方都和你在治安上一样，跟地痞流氓打交道啊？”

“未经允许，谁让你抓人的？”

“知道造成多坏的影响吗？你第一天当警察啊，能撑起几千万生意门面的，能是普通人吗？起码的工作方式方法都不懂是吧？”

估计是一群领导集体训严德标，肖梦琪敲门了，应声而入。只见鼠标下巴快靠上胸前了，一进门，万政委和许平秋停了，杨总队长问着：“突审有交代吗？”

如果抓出来的人真有问题，也算有话可说了，毕竟确实是执行公务。众人都期待地看着肖梦琪，肖梦琪脸色怪异地点点头：“有。”

“交代了什么？”许平秋惊声问，杨总队长焦急地问：“和抢劫团伙有关？”

“不是，其他问题。”肖梦琪道，“他交代偷过店里十几桶机油悄悄出去卖……一见警察来了，以为犯事，吓得就跑。”

“什么？”万政委哭笑不得了。

“呵呵……偷机油。”杨总队长给气乐了。

“没有其他疑点？”许平秋抱着万一之想，问道。

“没有，就是本地人，住过少管所，手脚一直就不干净……”肖梦琪道。

“那未查实情况，怎么就抓人了？”许平秋问。

“是这样，余罪判断，这个外来的抢劫团伙要在五原寻找目标，如果那种作案手法成立，那他们中间应该有人以正常的方式进入作案地点，伺机下手，这样的人他们应该不会在本地招募，只会用熟手……这个人的特征应该是到五原不到半年，或许时间更短；有机会接触受害人的车辆；在作案后会很快消失，甚至连身份都是假的。”肖梦琪道。她说着说着闭嘴了，明显看到了万政委和总队人怀疑的眼光。

“那这个符合条件吗？”许平秋问。

“不符合。”肖梦琪也难堪了。

“你去吧，把余罪召回来，分局那边有消息了，专卖店估计要起诉他。”许平秋道。肖梦琪告辞出去了，许平秋瞅着鼠标，越看越不顺眼，很烦地道：“你也出去，等候处理。”

“是。”鼠标敬了个礼，巴不得赶紧走。

咋办？这娄子捅得三个领导也难堪了，砸便砸吧，还拣着最贵的一辆给糟蹋了。一听平局长说把一辆一百八十多万的豪车给砸了，总队长也直凸眼，这事恐怕整个单位都脱不了责。

“我建议……先把他们停职吧，咱们也得有个处理态度，否则这事如果让别有用心的人捅出来，咱们也不好看。”杨武彬总队长提了个建议。

当然先得有个态度，万政委估计杨总队长都得心虚那一百八十万的车，真扯到总队，肯定不好看。许平秋叹了口气颓然而坐道：“这案子你负责，你看着办吧，我没什么说的。”

辞不足惜

“停职？”

史清淮愣了下。

“不停怎么办？对方一起诉，总队都有责任，去通知吧，让他们回队里。”

万政委没多说，撂了句话就走了。

史清淮怅然若失地回到指挥中心，那一干关心的都围上来了，史清淮一摆手道：“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想尽快找到线索……可这种方式是错误的，作为警察，他必须承担责任。”

一句话把大家都噎住了，那几位技侦纷纷惋惜，同队的也都傻眼了。这才两天，就停职了俩，而且这事啊真要深究起来，没有命令就抓捕，这身官衣还能不能穿都得两说。

“怎么办，老曹？”李玫心里没主意了。

“没办法。”曹亚杰无奈道。

“我决定了，拿到会计师合格证我就走。”俞峰道。

“你凑什么热闹？”李玫生气了。

“哼，咱们钟爱这个职业，可这个职业爱过咱们吗？我们没日没夜在这儿拼命，能得到什么？停职？我受够了，老子不干了。”俞峰捋着袖子，摔门而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此时大家似乎都觉得疲意袭来，整个人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此时，外面突然有人吼道：“鼠标、鼠标……滚出来！”

是余罪，李玫听到了，她急匆匆奔着下楼，后面的人愣了下，也跟着跑出来。

鼠标正在一楼生闷气呢，此时听到余罪的声音，如逢救星，一骨碌起来奔了出来，恨恨道：“完了，兄弟，咱们摊上大事啦，那仨老头围着训了我一通，看样子准备让咱们自个儿承担……一人做事一人当啊，桶是我砸的，和你无关。”

反正不能全军覆灭，总得留个火种。余罪笑着擂了他一拳道：“有监控，你想自个儿担也不行，恐怕咱们都跑不了……怎么？看这样子你怕了？”

“我倒是不怕，可我没钱啊……你拽得好像你有似的？”鼠标痛不欲生道。

“磨蹭磨蹭，能少赔就少赔点儿……人家也冤不是？”余罪道。说到此处两人却是多有愧意，这事吧，不赔点儿还真说不过去，只是恐怕赔得少不了，如果总队出面的话可能要好一点儿，可偏偏余罪瞅眼下这情况，又有点儿心虚了。他刚要问，鼠标打断了：“别指望了，惹了事自己擦屁股。”

“狗日的。”余罪骂了句，扯着鼠标问，“侯波呢？有什么交代？他要是嫌疑人，这就有回旋余地了。”

“快他妈算了吧，是个小偷，就交代偷了店里十几桶机油悄悄出去卖。”鼠标苦着脸道。那货上了特警的车就吓了，把偷机油出去卖这种烂事交代了一箩筐。

完了，最后一线希望都破灭了。踌躇间，同队的三人来了，那些一个餐厅里吃饭的同行也出来了。史清淮和肖梦琪分开人群，走到两人面前，叹了口气，无奈道：“总队刚下的命令，你们俩暂时停职……先回刑侦总队吧，今天的事随后处理，结果出来以前，你们留在总队学习。”

“啊？”鼠标耷拉嘴了。

“哦，先做个姿态啊，是不是事情闹大了，还得把我们俩杀鸡儆猴啊。”余罪表情没变，脸色阴了。

“你不要有抵触情绪，即便我可以姑息你，可今天的方式确实是你们错了……错了就应该为自己的事负责。”史清淮道。

“我一直就在负责，你看我像是准备推卸责任吗？这个节骨眼儿你们停我职，恰恰是想逃避责任。”余罪火上来了，史清淮难堪了，回头问道：“鼠标，人关在哪儿？”

“作训室。”鼠标一指。肖梦琪要拦，余罪回头指着史清淮，很不客气道：“停职之前，再让我负最后一次责，作为你对我们的信任，这也是最后一次。”

他拉着鼠标就跑，史清淮却是愣了下，让肖梦琪跟着去了。后面的同事都面面相觑，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现实中，无能为力的事有很多。那俩货虽然不怎么值得同情，可绝对让人惋惜。

“坐好。”

余罪一拍桌子，吓了被铐着的侯波一跳，他紧张了，知道眼前这两位没一个好鸟。鼠标也恨恨地骂道：“小子，你摊上大事啦，砸的那车一百多万，卖了你都赔不起。”

“是你砸的啊。”嫌疑人弱弱地说，看着鼠标和余罪，紧张道，“我就一打工的，他们肯定不会让我赔。”

鼠标要扬手，肖梦琪用眼神制止了，余罪指着他问：“侯波，长话短说，这儿是特警总队，能被抓到这儿的人，最低都判无期，大部分都毙了，杀人放火搞爆炸的可才有资格往这儿坐。”

“啊？我没干什么啊……不能偷几桶机油就这样吧？那店里谁不顺手捞点儿啊，凭什么就抓我啊。”侯波苦脸了，现在害怕了。

此人年仅十九岁，在4S店属于入门的技工，月薪不到两千，也只能干点洗车打蜡换机油的杂活，似乎离想象中的目标嫌疑人差得太远。余罪沉吟地片刻道：“肯定不是因为偷机油抓你……是因为有人在车上做了手脚，导致车主死亡，这算不算大事？”

“啊？”

“那辆车的保养是你做的。”

“啊？”

“就在七月十四号，一周前。”

“不可能吧？”

“监控里留下了你的工作场景，只有你接触那辆车，你说不怀疑你，怀疑谁呀？”

“啊……”

详细的案情是不能透露给外人的，包括嫌疑人，不过余罪张口就来这么多假话，倒是让肖梦琪叹为观止，特别是他讲假话的时候，严肃得像在说一种神圣的事，要不是知道案情，肖梦琪恐怕自己也会选择相信。

不过这话仍然无效，就是把嫌疑人吓得更傻而已——吐着舌头，缩不回去。

余罪看看鼠标，鼠标摇摇头，知道目标不是他，心理素质差到这个程度，估计也就个蟊贼的水平。

余罪示意了下，鼠标起身倒了杯水，给他放桌上，这家伙现在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起水杯来，余罪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轻声问着：“问题肯定出在你们4S店，你经手的那辆车被人做了手脚……帮我想出是谁做的。”

“我、我不知道啊。”侯波快哭了。

“除了你，谁还能接触到客户的车？”余罪问。

“都能接触到啊。”侯波道。

交车后，车主会在休息室等候，往往需要等候30分钟左右，那么这个时间里，除了技工，还会有人接触到吗？

余罪又问着：“不是普通的接触，需要正常打开车前盖……也许他在你们场区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他打开了，很快地做个手脚……除了你，有人能打开吗？”

“哎，对对对……有有有……”嫌疑人激动了。

余罪不吭声了，只见嫌疑人使劲抿着嘴，憋出来了：“接车员……王王王……王成。”

“怎么接触的，详细讲一下。”余罪道。

“一般客户就在进门的时候交车……有些客人很挑剔的，接上车后，接车员必须在座位上、脚下放好垫子，然后套上把套，才把车开到车间的外面等着……要是车多的话，还得排队……就在北边，玻璃里面看不到。”嫌疑人激动道，似乎找到一个可以替罪的人了。

“如果他在后面打开车前盖，也没人看到了？”余罪问。

“啊……对，以前就有个接车员，偷客人东西，被老板炒了。”嫌疑人道。

余罪看了肖梦琪一眼，肖梦琪有点儿震惊，虽然仍保留着一丝怀疑，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可能性很大的发现。

“那这个王成，到你们店里的时间不足半年，甚至更短。对吗？”余罪问。

“啊，对呀……两个多月。”嫌疑人脱口而出。

“他不是本地人吧？”余罪随意问。

“不是啊，你咋知道？”嫌疑人愣了，反问了句，马上又清楚，“哦，你是警察嘛。”

这个时候，肖梦琪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几乎所有事实都契合余罪的判断了，只不过是目标错位了一下而已。那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让她憋得难受，突然插进来一句：“他是不是七月十七日以后，消失了？”

“没消失啊。”嫌疑人道，肖梦琪一愣，却不料嫌疑人像挑逗一样又来一句，“他请假了，好像是他爹呀还是妈死了，走了好几天了，现在都是老宋替他的班。”

“就是他！”余罪一拍桌子，心里憋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了。

没错，当现实和依据案情的推测大部分吻合时，这条线索的价值自不用说，指挥中心那些还守着岗位的同事，听到此处，都扯着嗓子喊：“头儿，有重大发现！还有一个漏了的！”

史清淮从外面奔进来，一室技侦都围上来了，那个峰回路转的变化让众人大气不敢稍出。严丝合缝地契合到对嫌疑人的描述时，史清淮兴奋地命令道：“查这个王成。”

案情被迅速反映到总队，在市里，离4S店最近的外勤组又一次奔赴车间，提取到了侯波交代的这个“接车员”的肖像和登记资料。

果然一查就是假的，外勤组飞扑他所在的住址，早已经人去楼空。

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一件事——第一例重大作案嫌疑人已经浮出水面。

余罪轻轻掩上了门，走的时候还安慰了侯波几句，说没大事，就算偷过机油，有这么重大的立功表现，肯定也会从宽处理。那哥们儿倒是挺感激，毕竟不用给那些罪名顶缸了。

“鼠标，晚上去你家吃饭？”余罪问。

“吃个毛呀，以后戒吃戒喝，勒紧裤带还债。”鼠标道。

两人就像故意说给肖梦琪听似的，肖梦琪讪讪跟着，半晌道：“咱们一起再想想办法。”

“谢谢啊，领导。你得另找人了，咱们要散伙了。”余罪笑了笑道，那表情云淡风轻，让肖梦琪极其难堪。刚走不远，她正思忖着怎么劝劝他们，却看到了从楼里奔出来的一群人。

这里是直连指挥中心的，审讯的过程会被记录，她知道以那些技侦的速度，应该已经查到王成的下落了。史清淮紧张兮兮地奔上来时，余罪道：“别告诉我结果，这个人的身份绝对是假的，查不到。”

“对，假的，查不到，不过得到了他完整的体貌特征，他跑不了……马上就要被列为一号嫌疑人了。”史清淮兴奋道，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刚刚正是他宣布的停职。余罪笑了，只听史清淮小声道，“你们等一等……这个命令很快就会改的。”

“如果没有线索，这个命令就不会改喽？”余罪道。

话里带刺，听得史清淮没来由地难堪。余罪慢慢地掏着口袋，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同时要过鼠标的，往史清淮手里一放，很严肃道：“我服从命令……我惹的事我自己负责，不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问问上面，4S店排查过两次，两次错失重大线索，这个责任也应该有人来负吧？”说罢手一勾，和鼠标都大摇大摆地走了。

史清淮和肖梦琪愣在原地，难堪地接受着其他警员质疑的眼光，两人像做了错事一般，低着头，快步走进楼里。俞峰看着余罪和鼠标勾肩搭背离去的样子，不禁感慨道：“哇，太帅了，我也不干了。”

说着就准备追余罪和鼠标去了，不过曹亚杰手快，拽住他了，李玫也死死拉着他不放，指头戳着训道：“人家犯错误才走，你走什么走？犯病呀……回去，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两人死活又把俞峰拽回去了，再回头时，那两人已经消失在总队的大门口了……

谁受尔欺

“兄弟啊，想当年咱们结拜时，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义薄云天，我知道我有事你不会拒绝的对吧？借点儿钱成不？有多少算多少。”

这则借钱的短信把二队一干兄弟看得饭都吃不舒坦了，众人互相问问，奇怪了，一晚上他们都接到了类似的短信。可借钱干啥呢？兄弟们穷逼一堆，其实还就数鼠标有办法。孙羿问董韶军道：“那怎么办，你们借给他不？”

“好意思不给呀？都卑躬屈膝到这份上了，估计快结婚了吧。怎么，你一点儿都不念兄弟之情？”董韶军笑着问。

“不是，他不是结婚。”孙羿道。

“那是干什么？”众人不解。

孙羿知道些情况，他压低了声音，把两人遭遇的事和大伙一说，一听那俩货砸了辆一百多万的进口奥迪，众人被惊得直打嗝儿。李二冬却是眼光有点滞，无语了，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是那个样子，办的案子还没捅的娄子多。

“那这就麻烦了，于公于私，都逃不过去，都得赔点儿啊。”董韶军道。

“所以他们才火烧屁股地凑钱啊……我听说，他们今天准备去谈判，想让人家降降价。”孙羿道。

“那等什么，能凑就凑点呗。我……卡里有不到两万，给他一万。”董韶军道。

“我有五千。”李二冬道。

“等等……我记下啊，先就不谢了，回头让他们俩上门磕头谢大伙来啊。”孙羿道，掏着纸笔写。

“我……也出一万吧，没多少钱啊，每月要寄回家的，自个儿都留不下多少了。”熊剑飞道，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工资本连五百都不够，我还得去借去。”孙羿难堪道，平常根本没有攒钱意识。

左凑右凑凑了几万，孙羿看着数字直咂吧嘴，董韶军问着：“怎么了，缺口很大？”

“车损四十七万……就算私下和解，无论如何这点儿钱也拿不下来呀。”孙羿道。不过这事只能让兄弟们面面相觑了，都是挣死工资的主儿，顾着自己吃喝拉撒，谁手里也剩不下多少余钱了。

“算我一个，怎么样？”

有人在说话了，众人回头，是一直默然吃饭的解冰。他笑了笑，起身过来，轻轻地往孙羿面前放了一张卡道：“密码132563，里面有十四万多……都拿去吧，我手里就这么多钱了。”

“啊……这……副队长，这……”孙羿愕然了，有点惶恐。

“用你们的话说，这叫兄弟有难，死也要帮嘛！”解冰笑道，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听得很怪异，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双方一直都是站在对立面上的。解冰笑了笑补充道：“这事能私了最好，捅出来就不好收拾了，有警察这个身份在，你就算有理也只能站在被谴责的位置上……何况我觉得那两位，绝对没理。”

一说皆笑，都知道余罪和鼠标是什么货色。解冰拿着饭盆笑笑走了，那气度今天终于算折服这拨人了，和余罪、鼠标那俩货的德性相比，人家这一笑泯恩仇的气度才叫帅！

是啊，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孙羿激动地说了：“他妈的以后一定要找这号土豪当兄弟，跟你们绝交。”

“哇塞，孙羿可以啊，整了小二十万……哇，解冰借了十四万……”鼠标看着短信，几乎就是能凑到的最大数目了。

“什么？解冰借了十四万？”余罪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子。

“真金白银，这敢给你开玩笑？”鼠标看了眼严肃道，他知道余罪的心结在什么地方，“不是我说你，解冰这人性格有点软，可的的确确是个好人。那次找人打你，是尹波和李正宏那俩货出的主意……就算人家有不对之处，你也不能勾引人家女朋友去呀？”

“安安不是他女朋友，顶多算前女友……”余罪道。

“那也不行，人家原来感情多好……真怎么着了，以后见着了多他妈难为情。”鼠标道。

“……我连手他妈都没拉一下，还招这么多不是了。”余罪火大，拍着方向盘道。

此时两人离队，相携而去的方向就是奥迪专营店。两人商量准备私了，只不过真实行起来了就有点儿难堪了。一毛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几十万，借虽然能借点儿，可鼠标一看那数字心里就虚了，心神不宁道：“余儿，这可是几十万啊……这戒吃戒喝得好几年才能挣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余罪问。

“拖着呗……拖着不行赖着呗。”鼠标道。

余罪扑哧一声笑道：“好办法，不过就算上法院判，咱们照样得承担责任，也照样斗不过这些人……更何况咱们根本不占理，毕竟是把人家的车砸了嘛，到这份上，能商量商量，尽量少赔点儿……人家好歹一百多万的车，要是你的车被人砸了，你不得掀了他们房子？”

“哎，理是这个理，可这把人心疼得啊。”鼠标一嘟嘴，几欲泪下道，“你说啊，咱们值得吗？办个案，赔上几十万。”

“有人买个工作还花几十万呢……现在难点儿，等老了就舒服了，看人家马老，每天优哉游哉的……我就想啊，什么时候能混到退休就好了……别心疼了，怨谁呀？砸车就砸呗，还他妈拣了辆最贵的车砸。”余罪说着，恨得也有点儿牙痒痒。

“要不这样……想想其他辙，妈的不给他赔，总有办法诈住他们。”鼠标一计不成，顿生恶念。

车“嘎”的一声停在路边，鼠标愣着，余罪二话不说，“吧唧”就是一耳光。鼠标捂着脑袋不解了：“怎么了？这应该是你最擅长的啊……”

“想都别想，对付烂人用损招，那是无奈。人家卖车的，你把人家车砸了，回头还想办法坑人家……你不怕晚上睡不着啊？”余罪火大道，正是因为这份愧疚才让他无计可施，有些事毕竟不能太昧良心，比如这次就是。

“妈的，你什么时候成好人了？那些奸商肯定没安好心，我就不信，就车顶凹了一片，就得赔四十多万？”鼠标还是觉得有点儿亏，光这钱就能买一辆好车了。

“商量着办呗，总得给人家赔付的态度啊……怎么着，等着法院传票上门啊？我告诉你啊，鼠标，这次是你狗日的在里头，我不想把你装进去，要光我一个人，我还真他妈不在乎……大不了我不当警察了，你行么？工作丢了你去哪儿混？”余罪道。

“好好，听你的。”鼠标妥协了，没办法，就宰也只能认宰了。

两人驱车到了车行，下车进了大厅。隔了一天再来，在这个豪华的环境似乎已经看不到昨天的纷乱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过谁都知道，像这种大户，这点儿小事也许根本不算什么。余罪很客气地和售车妹讲了句，那妹子请他们两人在外面等经理的律师。

两人无聊地坐到外面的台阶上，没坐多大一会儿，又有西装革履的店员出来了，请他们俩走远点等着，在门口影响生意。

余罪忍了，拉着鼠标，走到大门外，坐在水泥台阶上，晒着大太阳，一会儿一把汗，等得真叫一个无聊。鼠标无聊地抽了根烟时，又被余罪夹走了，一口浓浓的烟缭绕在他皱得很深的眉头间，鼠标也深有同感——老婆本都没攒够，这一赔就是半个老婆，谁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对不起啊，余儿。”

“怎么说？”

“这次是我捅的娄子……撞了一跤，一急就胡来上了。”

“都这份上了，说这有什么意思……”

“哎，余儿，你说这叫不叫报应啊？”

“什么报应？”

“我在治安上捞了俩钱，然后你在乡下也捞了不少……结果咱们一起出事了，得连本带利吐出来，还不够。”

“滚蛋！”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这种黑色幽默，也难得两人神经大条了。反正吧，就他妈几十万，赔就赔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有机会再翻身吧。

两人说得唉声叹气，不时看着身后那座豪华而光鲜的建筑。财富堆积起来的地方，给予普通人的，只能是一种压迫性的感觉，不管你做什么，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从九点多一直等到快中午，才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大厅里出来了。店员向他们俩招招手，两人走到近前，店员为男子一指：“就他们俩。”

“哦，见过你。”律师指着余罪道。

“哦，监控上也见过你。”律师又指指鼠标道。

两人有点糗，律师道：“来吧，会客室说话吧，首先转达的是，栗女士对你们主动协商的态度表示欢迎……二位怎么称呼，哪位是余罪？”

“我。”余罪道。

“另一位就是严先生了，在监控上看，那一桶漆是你扔的……主要责任在你。”律师道，鼠标已经有气无力了，点点头道：“啊，这个不用强调，我这体型别人也扮不了。”

“余先生，你也是有责任的……你在抓人的时候，毁坏了两条车窗格栅……详细的细节我就不多讲了，两位有这个主动协商的态度，那就很好。”律师进了会客室，坐下了。余罪和鼠标拉着椅子，一右一左坐在桌前。

余罪开口了，直道：“张律师，是这样一个情况，我们在追一起抢劫案子，这儿的车间工人侯波有重大嫌疑，抓捕中出了点儿小纰漏……我不是推卸责任，我是讲啊，毕竟是公事，能不能手下留情点儿，您应该知道我们的收入水平。”

“是啊，那一辆车我们两辈子也买不起啊……少赔点儿，在我们承受范围内。”鼠标道。

“这个啊……可能不是赔车损的问题了。”律师道，一听这话，鼠标和余罪吓得一激灵。律师慢条斯理地掏着包，排着几张照片，那是昨天被糟蹋的几辆车——某辆窗凹了，可以修复；某辆溅了不少漆，可以修复；到车顶凹陷的那辆车时，他手指重重一点道：“这个理论上可以修复，但是以厂家的严谨作风，要求我们把车发回去，更换整个车顶，而且这种金属漆，国内也做不了……所以呢……”

“修修就成了吧，至于这样么？”鼠标愕然了，一听律师话里有话，知道要狠宰了。

“这是辆新车，难道您购车的时候，能接受这样一辆没有启封就上修理台的？”律师反问道。

“那您是什么意思？”余罪问。

“来之前我和我的委托人栗女士通过话，不瞒两位讲，我正在准备起诉材料，出于息事宁人的考虑吧，我们也给出了一个解决方式。”律师慢条斯理道。

“直接说。”余罪道。

“原价买走这辆车……其他的损失就不大了，我们可以自己承受。”律师道。

余罪和鼠标纹丝不动地坐着，鼠标道：“你不会不知道我们的收入水平吧？你觉得有可能性吗？”

“昨天不是定车损吗？今天怎么就变卦了？”余罪奇怪地问，总觉得律师这云淡风轻的，似乎不像处理问题的态度。

“当然是考虑销售的问题了。”律师道，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似乎胜券在握。

“明显知道我买不起啊……按揭你也不敢给我呀？”余罪愣了，不知道其中又有什么事了，这不像聪明人的做法，聪明的富人，怎么可能和一个穷鬼较劲？

“当然不可能按揭，必须一次付清款项。”律师道，看两人愣着，他补充着，“否则，我们只能诉诸法律了。其实很简单，要么你们拿钱提走车，要么咱们就直接在法庭上见面。”

似乎像一次交锋，余罪瞪着这素不相识的律师，奇怪地问着：“我没惹谁呀？至于这样吗？就判赔我们给你一百八十万，我也拿不出来呀？”

“十八万都没有。”鼠标恨恨道。

“那二位就要承担这件事的后果了，不瞒二位讲，你们俩公然跑到这儿抓人，什么都没有出示，这本身就是不合法的……特别是你们俩还对这里的店员拳脚相加，这哪是执法？简直是违法啊。”律师道，加重了语气，“很不幸的是，两位打人的英姿，都被这里的监控录下来了，我想如果深究的话……不光法院，连检察院也得找你们吧？”

鼠标愣了，余罪傻眼了，碰上高手了，这可把两人扣得死死的了，真要查，抓侯波根本是临时起意，怎么可能合法？

律师却是不理会两人，拨弄着手机，放到了余罪和鼠标面前，手机视频播放着抓人当天的情形，律师笑着道：“这个视频很快就会作为新闻传播出去，现在媒体的力量很大，不知道两位这身警服，还能不能穿下去啊？”

“哟，明白了。”鼠标吸了口气，反而心平气和了，“这不是要钱，这是想整死我们。”

“这话就不好听了，我们都是依法办事的，不过说到钱嘛，我的委托人还真不在乎。”律师道。

“其实，你的委托人是想一巴掌把我们拍死，拍到下辈子都翻不了身？”余罪笑着问，知道这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呵呵，就不拍，您也翻不了身啊。”律师可笑道，看着两人，像看小丑一样，他笑着补充着，“我劝二位还是赶紧凑钱把车提走吧，趁事情没搞大，早点了结。”

“就算提走，这事也未必能了结，我提不提是一样的，这个警察是当不下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余罪问。

“我得对我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但是对于不遵纪守法的公务人员，我觉得还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律师笑吟吟道。

对方连妥协的机会都不给，鼠标却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嘿嘿傻乐着：“这下好了，他妈不用赔钱了，老子可以安安心心在街上摆摊了。”

“你说什么？”律师愣了下，本来以为他们会被吓得失魂落魄的。

“他的意思是，工作都要丢了，还赔你个毛啊。”余罪严肃地讲了句粗话。

律师脸色一寒，很严肃地斥道：“粗俗！”

余罪和鼠标相视一眼，一个看左，一个看右，看看没有监控，鼠标道：“回去告诉你的委托人，车损我们可以赔偿，但玩人我们就不能接受了……想坑死我，你他妈等着！”

“无知！”律师斥道，不屑地瞥了眼。

余罪却正色勾勾手指道：“张律师，我有一句肺腑之言要告诉你，我们不是针对你，其实是……”

随着余罪勾手指的动作，律师下意识地起身，以为这位小伙识相。却不料他站到余罪面前时，余罪和鼠标心有灵犀，齐齐一声：“呸！”

两口唾沫吐了律师一脸，律师“啊”的一声喊上了。

“这才是粗俗。”余罪得意洋洋奸笑着，扭头就走。

鼠标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擦脸的律师，说道：“想告我们，不能擦，那是证据。”

“你们、你们……你们等着，有你们哭的时候……粗俗，流氓，土匪……”律师气急败坏地骂着，不过不敢追出来。

“看看，你们这儿的人什么素质？”余罪义正词严地呵斥着。

“粗俗。”鼠标撇着嘴，给了可怜的律师一个评价。

说罢，两人勾肩搭背，扬长而去……

一语救急

“什么？他们骂你？”

“往你脸上吐口水？”

“根本就没谈？……”

栗雅芳气得蛾眉倒蹙，重重地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很大，惊得对面的史清淮和肖梦琪心里咯噔了一下。

“栗总，您是说他们？”史清淮稍有尴尬地问，这边好不容易坐下来谈了，那边好像又出问题了。

“他们已经在四处筹钱了，主动去找你们应该是协商赔偿问题，不过那两位脾气有些不好。”肖梦琪道，学的心理学用到正场上，却觉得自己嘴巴好笨，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上来。

“脾气不好？那是觉得我脾气好，欺负我是不是？”栗雅芳杏眼圆睁，上火了。

“不是这个意思，他们……”肖梦琪赶紧道。

“他们干得可真不错啊，骂我的律师，还吐他脸上……什么也别说了，几十万赔偿我还扔得起，我就看他扔不扔得起工作……我不是针对您二位啊，像这样的人，我买凶灭他的心思都有了……什么人啊。”栗雅芳装起了东西，告辞的话也不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不是真的？不是说两人去协商赔偿问题，进门说得还挺好……怎么还往律师脸上吐口水？”肖梦琪愕然道，和栗雅芳刚刚还谈得凑合，谁知道一个电话后就崩了。

“应该不假，很像他们两人的风格。”史清淮瞪着眼睛，气得太阳穴青筋暴露，有点怒火攻心了。

刚说了句停职，他们扔了警证就走；刚想以总队的名义出面挽回，俩货又得罪人家了。其实这事对方肯定会要挟，想得到更大的赔付，谁可想一句不合又僵了。

“那这事就麻烦了，如果对方不要钱非把两人往法庭上推，估计局里和总队不会姑息这种行为的。”肖梦琪有点儿为他们担心了。

“这对咱们是威胁，对他们不是。”史清淮黯然起身，两人边走史清淮边自嘲道，“我这个小组啊，可能也就我在乎这身警服，他们五个啊，就全给开除了，活得只会比现在更滋润。”

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可笑，外人觉得这身制服威风凛凛，真正穿上它才知道责任和压力有多大。

买了单，出了这间茶楼，肖梦琪驾车回返。上车的时候新的消息就传来了——少了一个张屠户，不会光吃带毛猪的，工作依然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因为侯波的交代，锁定了4S店那位叫王成的接车员，当时就查到身份是假的，此时的新信息一出来，史清淮看着，下意识地指着路边：“停车、停车……您看下这个线索。”

肖梦琪知道案情有了新进展，泊到路边，翻查着警务通手机，越看越兴奋了，在案发当天，五原机场拍下了王成离开的记录。他用的还是这个假身份，而这种内嵌式芯片的假证可以乘机出行；这还不是最振奋的，经过四十八小时的过滤，出现在五原和大同的人员排查也有了结果，最终的模板留下了三百多人。因为4S店可能是出事地的原因，技侦把四百多人的肖像模板放到了离4S店最近的一个交通监控点，意外地发现了接车员王成案发前数次被一辆出租车接走。又经过数小时的回溯排查，警员查到了王成的落脚地在湖宾会堂后的一座单身公寓楼。

不再意外的是，这里三人中的一个，其肖像和嫌疑人模板最终重合了。

“也就是说，这个王成和劫匪通气的可能性很大？”史清淮道。

“也许根本就是一伙，这个排查查得好啊……未知目标，用他的行为模式给他固定一条线条，啧……史科长，你可真是捡到宝了。他这活干得才叫侦查。”肖梦琪凛然感慨了句，想起前一天余罪和徐赫主任一起排的那个模式，已经用一个框架把嫌疑人圈到里面了。

当天从五原出发，在大同离开，住五原的时候会拣僻静、中高档的场所，两市使用不同的身份……余罪推断的容错几乎压到了极致，几乎就像目睹了作案过程一般。

“可还是没有确定真实的身份啊，接下来还有多远？”史清淮问。肖梦琪道：“也许很远，也许就一步之遥了，再有线索出来一交叉，他们就快无所遁形了……已经有完整的肖像，就差一个真实身份了，只要牵出一个人，其他的就不是问题了。”

“可问题是……”史清淮道，欲言又止。

“我和杨总队长汇报去，人一定得留下。”肖梦琪道，现在她一点儿也不怀疑，4S店就是这个案子的初发地，所有的设计都是从这儿开始的。

“他未必有那么大分量啊……虽然这个专案组现在已经不知道该谁发号施令了。”史清淮道。

“再大的团队也需要一个灵魂人物，如果没有那天我和徐赫主任的临时起意，让他们分析案情，估计现在我们还在原地打转，谁可能想象到，他们就大摇大摆地在4S店做手脚？谁又敢想象，他们是用那么简单到拙劣的办法……省总队的反劫小组一直在遥控停车的方面找，估计高科技顶不上一把改锥啊。”肖梦琪道。

两人边说着，边疾驰回总队。与此同时，另一辆车也驶回了总队，是许平秋和万瑞升政委，他们接到案情通报，午饭刚过就又驱车赶回来了。下车时，史清淮和肖梦琪正巧和他们碰在一起，二人追着领导的步子，草草把大致情况一讲。

许平秋听着听着，蹙着眉停下了，一甩指头道：“那这个路子应该就没错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在五原查找他们的落脚点，找到更多的目击和证据，想尽一切办法确认他们的身份；二是和各地加强沟通，看看并案中有没有这些人的影子……不要急着走下一步，无准备之仗，不能乱打。”

作为领导，指明方向即可，史清淮趁着这机会，轻声向领导说了句什么，又把许平秋说得驻足了。他没问史清淮，反而问肖梦琪道：“你们俩出面交涉了？什么情况？”

“砸坏的是一辆价值一百八十多万的进口奥迪，未启封的新车，经销商肯定觉得不好再出售了，想多要点儿赔偿……所以他们的态度是，要上法庭。”肖梦琪道。

“那他们俩呢？”万政委道。

“哦，他们今天去4S店协商赔偿了。”史清淮道。

“不错，有担当，可赔不起呀。”万政委道。

“有赔偿态度，对他们来说就已经难能可贵了……”许平秋笑了，看两人面色不对，他问道，“又出事了？怎么了？”

肖梦琪说，可能是律师提的条件太苛刻，他们骂了律师，还朝人家脸上吐口水，现在又僵了，经营商不要钱了，要告到底。

这话听得万政委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许平秋哭笑不得道：“这俩兔崽子，现在肯定横下一条心了啊，真要因为这事被开了……呵呵，我估计一辆车的代价不够啊。”

说得有点儿无奈，不过那是基于对余罪的了解，老许也很为难，摇摇头，向楼上走着。史清淮追着领导的脚步，小声说了句：“线索都是从这个小组出来的，大部分猜测都被证实是相当可行的。”言外之意，自然是不想看到更坏的结果。

听这话，许平秋拉下脸来了，回问道：“是你宣布的停职啊？”

“是总队的命令。”史清淮有点难堪，嚅嗫道。

“那你是特警总队的人？我可没下这个命令。”许平秋道，不理会了，背着手上楼。

史清淮愣了，难道协同办案、听从指挥也错了？

“如果你们没有和他一起承担错误的勇气，那你们同样要失去和他一起找出正确答案的机会。你这个领队当得不合格啊。”

一个声音响着，是上楼的许平秋说的。史清淮和肖梦琪抬头看了眼，心里似有所动，史清淮尴尬地问肖梦琪道：“难道我错了？”

“你没错，但这事不能以正常的方式来。”肖梦琪道，给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两人相顾，无计可施。这时楼上敲门声起，是杨武彬总队亲自开的门，一见许平秋，亲热地拉着手，往自己的办公椅上请，又亲自倒着水，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万政委开了个玩笑，直说太厚此薄彼了，杨总队长又给两人挨个点烟，然后一摊手问：“我这个姿态可以了吧，两位还满意吗？”

这事中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两天内浮出水面的线索让杨总队长信心大增，可回头一想又觉得千不该万不该，把两个最能干活的打发了，真要能找出劫匪来，砸辆车，谁在乎呢？

可跨了一个警种，送神容易，请神就难了。

“老杨，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平秋明知故问。

“那两个人给我找回来呀，厉害啊，真厉害……两天就挖到货了，还是从我们漏掉的地方。”杨武彬总队长惊讶道，现在实在后悔草草下那个命令了。许平秋直道：“那事可惹了一身骚啊，你确定？”

“抓错了，肯定一身骚……可现在这情况，该哭的是谁还指不定呢。”杨总队长笑道。

许平秋笑了，他知道对方的心里又在作祟了，笑着问道：“那你急着下命令，停他们职，打发他们走人，再让我叫回来？我还告诉你，不行，叫回来他给你消极怠工，怎么办？”

“哎哟，老许呀，都火烧眉毛了，这拨劫匪还指不定又在什么地方策划下一桩抢劫呢，咱们争这个有意思吗？那你说怎么办？”杨总队长道，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了。

“想吃羊肉，就别嫌膻；想找贼窝，就别怕捅娄子。就你下面这帮只会听命行事的人，他们干不成这事。”许平秋道。杨武彬点头称是，躬身问计。这时候，该许平秋笑了，接着说：“这事不难，我可以全权处理，不但人可以给你，而且侦破此案的可能性很大……”

“是，那谢谢老许啊……”

“不过不能白给你。”

“我知道，有这机会，你指不定得怎么坑我一把，说吧，只要在承受范围之内。”

“政委，告诉他。”

“杨总队长，我们开口不大，刑侦上穷啊，不像你们这儿都是省府的近卫警，什么装备都有……这样，这个快速支援小组，现在一穷二白，装备报批到现在都没批全……您看是不是该解决一下，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你们。对了，后期训练，我们还想借你们几个教官……”

“你别拉脸啊，爱给不给，我朝武警总队要，他们也得给点儿面子。”许平秋笑着接道。

“对了，杨总队长，这次办案的经费，你得先紧着我们用啊，反正你们的外勤也干不了这活儿。”

一会儿送出门来的时候，杨总队长的脸绿了，估计被宰得不轻。万政委和许平秋是忍着笑下楼的。上车时，万政委偷笑着：“这下好了，给咱们省了一大笔预算啊。”

“省厅一天三催命，老杨早急了，其他单位不使劲，光靠他，找到劫匪还指不定要到猴年马月了。”许平秋得意地道。

“那这边的怎么处理？栗小堂的汽贸公司可是省城的知名大户，他家代理了三个品牌的进口车销售，咱们俩这小处长，不知道人家买不买账？”万政委道，这事稍有困难。

“我得当回恶人了啊，这一百八十万，我也赔不起呀。”许平秋笑道，那笑脸似乎也有贱贱的成分在内。政委也笑着，似乎这件僵着无法解决的事情，根本不算个事儿。

是啊，其实许平秋担心的是那两位的心态，不过得知两人四下借钱，而且还主动上门协商赔偿时，他倒觉得两人确实有长进，尽管还吐了律师一脸口水。

“老许啊，咱们搭档这么多年了，我可有句话得提醒你。”万政委道。

“怎么了？”许平秋睁开了微眯的眼。

“我真不知道这是两棵好苗，还是两根毒草啊。”政委道。

“好苗咱们太多了，就缺毒草啊，对付这帮肆无忌惮的劫匪，除了以毒攻毒，以恶制恶，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许平秋道，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这几个高明的罪犯，还真让他生气了。

政委看了看总队长，笑了，他知道，劝也没用，只要能抓到嫌疑人，他这位搭档从来就不惜任何代价，同样也不择任何手段！

什么事到胸有成竹的人心里，都不急。

这事儿许平秋一直拖到次日上午，看报时间结束以后，他才从省厅大院出来。史清淮和肖梦琪已经等在大门口了。他踱步上车，一挥手：“走，会会栗经理去。”

事情开始恶化了，本来还准备缓一缓，不过据史清淮打探，经销商方面正式提起诉讼了，就在今天上午，是通过律师办的。都是行内人，也都知道到这个份上，恐怕挽回的机会已经不多了，最低限度，那得赔上人家几十万车损。

这对谁也不是个小数目，何况是个工作不到两年、月薪不足三千的小警。肖梦琪此时倒觉得余罪和鼠标真有点儿冤，公事办到这份上，也算是奇葩一枚了。光赔钱还是好的，真要捅出来，怕是官衣也得给扒了。

“二位，怎么不说话？小肖啊，能让你这位留洋回来的心理专家看上我挑的这个队员，是不是觉得他有过人之处？”许平秋没事人一般问道。

“确实有，他对犯罪有独到的见解。”肖梦琪道。

“那如果开除了他，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呢？”许平秋道。

“肯定的，这样的人可不好找……不过，事情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吧？就算立案，法院也是从协调开始的。”肖梦琪道。

“让他赔几十万，还不如开了他呢。”许平秋道。肖梦琪愣了下，怎么觉得许处长这话说得比余罪还无赖。她没敢质疑，许平秋却是在唉声叹气。不知为何，史清淮却是心系着昨天领导说的话，他小心翼翼道：“许处，也许我有点太刻板了，宣布命令再缓一缓，没准还有转机……杨总队长回头就找我，让我把人叫回来，我跟他们通话了……”

“他们怎么说？”许平秋问。

“他们说……他们说……”史清淮嚅嗫着。

“直说，他们放不出好屁来。”许平秋道。

“他们说，老子不干了。”史清淮直说了。

肖梦琪喉咙一噎，许平秋却是哈哈大笑着，点评道：“你没必要介怀，这话他也对我们说过……哈哈……”

看来这位奇葩的来路确实不凡，肖梦琪听许平秋这么说，却是对余罪的出身更怀疑了。不过涉及到刑侦上的事，很多秘密她是不宜多问的，但是她看得出来，许平秋肯定要出面保人了，这一点，多少让她放心了。

车直驶4S店，身着便装的许平秋熊腰虎步，官威十足，进门接待的不敢怠慢。老许一挥手：“叫你们经理来……告诉他，西山省公安厅刑侦侦查处处长，省刑事侦查总队长许平秋来了……别给我打马虎眼，小栗不来，就叫老栗来，小栗、老栗要是都不来，换个地方说话我就不这么客气了……快点！”

就这么一句，镇得全场面面相觑，接待的赶紧报告店长。店长不敢怠慢，赶紧给经理打电话。这个面子够大了，店长那小伙子打完电话就请着许平秋到了经理室，说着稍等，栗老总马上就来。

挥手屏退了人，许平秋饶有兴致地四下看看这间豪华的办公室，往老板椅上一坐，感慨着：“哎呀，还是当商人好，这套办公桌椅就得十几万，我这处长都没资格享受啊。”

史清淮和肖梦琪笑了笑，言语间似乎听出许平秋和这一家有关系，只是他们纳闷，经理是栗雅芳，怎么又出来个栗小堂？问许平秋，他笑道：“老栗啊，我在市局的时候和他打过交道，那时候领导配车，他没少往咱们局里跑……是个人物，现在都开几家专营店了。”

“可这事……人家能放余罪他们一马吗？毕竟是他们把人家车砸了。”史清淮道。

“小伙子，事情不是这样处理的，你需要站到一个高度看问题……任何问题都有它的解决方式，不能光想着赔钱嘛，再说我也没那本事给他弄钱啊，你们有吗？”许平秋笑着问，肖梦琪摇摇头，直道：“可是不赔点儿，说不过去啊，就法院判，也跑不了啊。”

“他们要执意那么干，一毛钱也拿不到，本来那俩臭小子还准备承担点儿损失，现在呀，我估计点把火的心思都有了。逼他们出一百八十万，谁想的这馊主意啊？这不是要赔偿，这是要把他们赶出队伍啊。”许平秋笑道。

不管怎么看，肖梦琪都看不出许平秋准备用什么办法解决，难道以势压人？不可能，未必压得住。可其他方式，似乎解决不了这件已经诉诸法律程序的事。

闲聊没一会儿，小栗和老栗一起来了。栗雅芳见过了，面似寒霜，似乎很不情愿进来。栗小堂五十多岁，一身唐装，显得精神矍铄，进门就拉着老许的手嘘寒问暖，直呼得罪。

“来来来，老栗你得上座。”许平秋把老头请到老板椅上，和史、肖二人坐到一起，栗雅芳态度却是很冷淡，招呼也没打，干坐在他们对面。许平秋几句进入了正题，直问着栗小堂道：“老栗，就那点儿事，给个面子，放他们一马。”

这话说得颇有江湖味道，老栗呵呵一笑，同样江湖人的作态，一拱手作揖：“得罪了啊，许处，您出面，这面子我不能不给……这样吧，告不告的就算了，赔个车损，这事揭过了。”

老栗一发话，明显看见小栗气得脸色发白，咬牙切齿，插了句：“车损四十七万，加上我们维修和运输的费用，赔偿不能低于六十万。”

领导的面子直接把价值缩水一大半，不过许平秋撇撇嘴道：“还是多啊，六十万对你们来说是个小钱，可他们月薪两三千，你让他们上哪儿给你们凑这六十万？怎么，不至于我们总队给你赔钱吧？”

“不敢不敢，那许处您老给个价，行吧？”栗小堂看样子是过来人，对许平秋很客气。可姑娘就不那么客气了，直道：“许处长，难听话我就不说了，可这个损失总不能让我们承担吧？那辆车进价都到一百六十万了，总不能还准备让他们几万块了事吧？”

“几万？”许平秋迎着质问的眼光，笑着吐了句，“可能也没有。”

史清淮和肖梦琪一怔，咬着嘴唇，把笑憋住了，现在算是领教许平秋的水平了，那脸皮怕是比余罪和鼠标加起来都厚。

“那就没的谈了，法庭上见吧。”栗雅芳不客气道。

“好啊，真上法庭，我准备当他的代理人，不过有些后果，我希望你们提前考虑到啊。”许平秋笑着，脸色在慢慢变黑。老栗看僵了，赶紧起身劝着：“有话好说，这个……许处长，姑娘还小，不太懂事，这事咱们从长计议。”

“就再从长计议，也不能不了了之啊……许处长，我能把您刚才的话理解成对一个商人的威胁吗？”栗雅芳火了，站起来了，看样子不吃许平秋这一套。

“坐下……都坐下，心平气和听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走，什么地方见，你们随便选……”许平秋招着手。老栗有点儿紧张地坐下了，小栗也气咻咻地坐下了，就听许平秋道：“本来有些事不能透露，不过到这份上了，我就算当恶人，也得把话说到明处……不像有些人在背后动手脚。难道你们真不知道他根本赔不起？真要把他们开了，倒霉的是你们啊……不要以为你们抱个粗腿，就系统内的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栗雅芳鼻子嗤了声，不服气了，这话老栗听得也不入耳，笑脸明显少了。

肯定有内情，肖梦琪看出点儿什么来了。

“清淮，把案情大致告诉他们俩。”许平秋道。

“什么？”史清淮惊了下，案子还在保密阶段，不过看许平秋阴着脸，他还是照办了，把“七一七”的案件经过大致讲了一遍，讲着讲着他也发现玄机了。这事，又何尝不是对方的软肋呢？

听完了，老栗愣了：“不能吧？在我们这儿做的手脚？有证据吗？”

“这、这绝对不可能的……”栗雅芳也吓了一跳，毕竟下面的事自己了解得不算多，一切都是按章办事，生意已经很稳定了。

“那你觉得特警是吃饱了撑的，到你们这儿提取录像，到你们这儿无缘无故抓人？抓的侯波到现在都没放出来，难道是冤枉他？我这样说吧，那个嫌疑最大的接车员，王成……你们给我找回来，我赔你一百八十万。没有让你们停业协助调查，我已经很给面子了。”许平秋道。

这话真把栗家父女吓了一跳，栗雅芳看了父亲一眼，心思敏捷，马上驳斥道：“就即便是这儿出的事，那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他是罪犯啊。”

“准备走。”许平秋不说了，一摆头，两位跟班起身，惊得老栗、小栗同时起身。许平秋笑了笑道：“没错，一切都在未知之中，有三种可能，我们错了，问题不在你们这儿……看来你们怀疑刑侦总队和特警总队联合办案的能力，要错了，那就没什么说的了。

“第二种，我们是对的，那位接车员王成就是劫匪同伙，他藏在你们车行，你们没责任，不过要传出去，商誉损失有多少？这不是一辆车的事吧？

“还有第三，你查证一下，出事的车辆是位京官家的姑娘，是谁我就不告诉你了，自己查吧……他要是知道姑娘是你这儿出的事，老栗啊，赶紧把生意盘点盘点，养老去吧啊。你可是越活越糊涂了，在这事上想替谁出头，把他们俩开了？法庭上见？口气倒不小，你做这么多年生意了，都是合法收入？别把自己扮成守法公民啊。”

连说几句，许平秋背着手走出了门外，史清淮和肖梦琪凛然跟着，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处理方式，而且看这方式，震撼是相当大的。三个人没出到门厅，老栗就追出来了，要挽留，吃饭。许平秋阴着脸一概回绝，坐上车，扬长而去。

这官威耍得，肖梦琪回头看着傻站在院子里的父女俩时，有一种解气的感觉，不过旋即又觉得有点儿过了，有点儿欺人太甚了，不给赔偿也罢了，还准备要人家的办案经费。

车行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回过来了，许平秋摁着免提，是老栗的电话，就告诉许平秋一件事：撤诉！

而且条件放宽到了极致，象征性赔点儿，公开来道个歉就行。

扣了电话时，史清淮和肖梦琪都笑得不可自制了，许平秋却是严肃地问：“你们俩，觉得我是不是卑鄙了点儿？”

“对此，我表示理解，咱们实在拮据啊。”肖梦琪笑着道。

“许处，难道这事还有人在背后指使？”史清淮听到了许平秋的弦外之音。

“没有都不可能，不提这个了，赶紧找……把那两个家伙找回来，小肖，清淮，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务必在最短时间里，把这个团伙刨出来。其他的事你不要考虑，想办成事，自己人，必须抱团，否则一盘散沙，什么都干不成！”许平秋道。

“是！”两人现在的信心，开始狂涨了。

非是意气

“来，干一杯，谢谢孙羿兄弟啊。”余罪喝得面红耳赤，倒了一杯，和孙羿一碰杯，一饮而尽。鼠标也是愁绪满怀，难得地拉着脸，有气无力。哥仨就在鼠标家里，方便面、火腿肠，就着蚕豆下酒。

“哎，我说，还没见通知呢，你们就把自己开除啦？”孙羿看不懂了。

“估计差不多，钱吧赔不起，一上法庭，迟早得被开，我把辞职报告都写好了，省得被开了丢人，我先辞了拉倒。”鼠标道。

“这次我们是难兄难弟啊，我们商量好了，一块儿贩粮食水果去。”余罪道，终于下决心了。

“那……不用赔人家的车了？”孙羿问。

“我们本来说砍砍价，赔点儿车损得了……他妈的，人家直接让我们买走那辆一百八十万的车，我靠，我要买得起，我还当什么警察嘛。”鼠标火大道。余罪也恶狠狠地说着：“去他妈的，律师一说到这儿，老子吐了他一脸。”

“拽！”孙羿一捋袖子，竖起大拇指夸道。

“不拽怎么着？反正也赔不起。”鼠标端着杯子，要敬孙羿兄弟一杯时，门铃响了。余罪问着：“哟，你媳妇知道了？”

“不会吧，我还没好意思说呢……大中午谁来？”鼠标到了门口，凑着猫眼一看，回头道，“大保姆和那妞儿来了，怎么办？”

“安慰咱们来了，有个屁用……正好，辞职报告给他们，明天老子就回汾西。”余罪道。鼠标一咬牙，开了门。史清淮和肖梦琪进来了，许平秋跟在后面，也进来了。鼠标咧了一下嘴，许平秋没理会，直接踱到了家里，孙羿惊得起身敬礼：“许处长好……”

“看看，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是相当强的……砸了人家一百多万的车，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喝酒……呵呵，不错，够爷们儿。”许平秋笑着。肖梦琪和史清淮看余罪成这样了，心里都有点儿不自然。余罪根本没理会许平秋，自斟自饮着。

许平秋有的是办法，回头一喝：“过来，严德标。”

“是。”鼠标奔过来，一敬礼道，“叔，最后一次给您敬礼了，您也别来安慰了，我把辞职信都写好了……我们也不给组织添麻烦了，直接走人得了。就算他们告，我们的事，我们担着。”

鼠标交着报告，歪歪扭扭写了一页。这么有担当，倒是让许平秋很意外，他展开报告，扫了几眼，勃然大怒，拿着纸扇了鼠标一巴掌训道：“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一页纸写几个错别字……”

史清淮和肖梦琪忍着笑，鼠标低着头喃喃道：“凑合着用吧，就这水平。”

“你呢，余罪……你的写了没有？”许平秋问。

“写了。”余罪掏着口袋，交到了许平秋手上，许平秋也同样展开看了看，笑道：“哦，写得不错，相当不错……比严德标同志稍强一点。”

这不知道是赞还是贬，余罪却是叹了口气道：“你挖苦我有什么意思？咱们学历一样。算了，不跟你计较，反正这身警服穿到头了。”

“我是总队长，没辞职以前，你还是我的下属吧……站起来，起码的礼貌都没有？”许平秋口气一硬，训着余罪，心想这货胆子越来越大了。

余罪吊儿郎当站起来，三个小警一站，酒气熏人，许平秋气道：“看看，屁大点儿的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严德标，这什么赔偿诉讼的事，我给你解决了怎么样？你能保证全身心投入到案子里吗？”

“咦，真的？”鼠标愣了下，峰回路转得太快，他愕然地看着史清淮，突然间大悲成大喜了，赶紧敬礼道，“能！”

“你呢？”许平秋盯着余罪，余罪怔了下道：“这事本来就应该总队解决，一个案子涉及那么多嫌疑人，怎么可能没有意外？”

“哦，看看，砸人家车还有理了。”许平秋给噎了下，又道，“好，总队的职责，该不该负，我都负了，你呢？”

“我就算不辞职，也是停职期间，谁觉得我的方式不行，可以另请高明啊。”余罪梗着脖子，很不客气。

这话很难听，最起码让史清淮觉得很难堪，不过许平秋已经习惯这家伙的负气了，笑着斥道：“不要给我这副嘴脸行不行？你不停职期间，又干了多少职责范围内的事？”

孙羿扑哧一声笑了，肖梦琪也笑了，这笑得余罪有点糗了，气上不来了。

许平秋正色直问道：“我问你，为什么那样抓人？”

“当时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只有诈一把才能试出真假来，否则，哪怕有几分钟缓冲时间，侯波可能什么都交代不出来。”余罪道。

“他交代的接车员王成，你觉得能抓到吗？”许平秋问。

“抓不到，应该是假身份，作案的当天，他应该是第一个撤离走的。”余罪道。

“那该从什么地方找？”许平秋道。

“回溯一下他所有的活动轨迹，在踩点期间，他肯定和其他劫匪有过交集，甚至就在4S店附近，只要捕捉到一个影像，应该就能找到他们的临时落脚点，然后再顺藤摸瓜。”余罪道。

“为什么不根据这个肖像，对王成的真实身份展开排查呢？”许平秋问。

这像是故意为难余罪了，余罪对于这两天的案情进展都不知道，事实上是查了，还没有结果。余罪想了想道：“短时间查不到，团伙式作案，特别是这种大案……做的时候聚一块儿，一做完马上就分散了，然后避避风头看看情况再露头。这段时间，他们应该是藏得最深的时候，所以，任何排查都可能无效。”

肖梦琪“咦”了声，惊讶地审视着背向她的余罪，她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许平秋费这么大劲儿保人了，就这前瞻性，可不是一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那么应该怎么样做？我可以透露一点，跨省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现在专案组准备考虑派遣外省作业。”许平秋问。

“时机还不成熟。”余罪想了想说，“我们对这个作案模式还没有吃透，他们在五原待的时间应该不短，落脚点在哪儿？作案车辆的来源？活动情况？……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再捋清楚，总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漫天撒网吧？”

说完了，许平秋以一种谑笑的眼神看着他，余罪也在笑着。这时许平秋做了一个动作，把两人的辞职报告慢慢地撕成了碎片，装到鼠标口袋里。他给余罪整整衣领，语重心长道：“善后的事你不行，我来处理……不过找到目标的事，我可不行，你能处理吗？”

余罪犹豫了一下，刚刚下了离职的决心，却不料此时已经快被击得粉碎了。

“你是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的第一人，这辈子恐怕注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这些人应该比你见过的罪犯都高明不止一筹，你就算辞职，也不应该在这个关键的挑战面前走。你的做法可以质疑，可你的能力谁也不能否认……给我确定答案，能处理吗？”许平秋问。

余罪挺挺胸膛，喷出一嘴酒气，夹着一个字：“能！”

“这才是你！”许平秋嘉许地看了他一眼，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说道，“你们不用送我了，带着他们开始吧……对了，严德标，有办法找作案车辆吗？”

“有！”鼠标挺着胸膛，信心百倍地道。

“看看，他们特警办不了的事，治安上的小伙儿就能干了，怨不得他们得请咱们呢，哈哈。”许平秋大笑而去，剩下一屋人相视窃笑。

“喝成这样还能干活吗？”肖梦琪看着两人穿衣服，道了句。

“小意思……”孙羿道，自己也喝得晕三倒四了。

史清淮和肖梦琪笑着先下楼了，不一会儿，那三个货也下来了。孙羿告辞跑了，鼠标和余罪钻进车里，肖梦琪问着怎么找，鼠标一拍巴掌道：“去二手车市场，我给你们想办法。”

——办法真不难，标哥电话呼叫了七八位治安队的伙计，到了一家二手车经销处，醉醺醺地找到一老板买二手车。老板开价一万二，跑了九万公里的，包牌上户。

标哥豪气地说了：“不要牌的有没有？”

老板有点儿警惕地瞅了瞅鼠标，估计这位是找车载打手那一类的地下人物，要么就是拉工人的包工头，在确定对方没有问题之后，老板给了个答案：有！

这下好了，鼠标一个电话，叫来一群警察，讹上了：“兄弟，你摊上大事了，有群抢银行的就在你们这儿买的车，认认，这辆面包车是谁手里出的……别告诉我认不出来啊，想不出谁干的，我们没事可做，只能刨你的问题了。你确定你没问题？刚才还准备卖给我一辆黑车吧？”

三讹两诈，终于诈出了数位搞这种地下生意的黑商，你咬他，他咬你，没到天黑，这辆作案车辆还真找到上家了——是北郊的一个拆车市场出的货，只有那儿能源源不断提供这种报废车辆的零部件。随后那里被特警的两个外勤组连窝端了。根据这些黑商的辨认，这辆车是案发四天前两个操外地口音的男子在北郊买的，其中一人正是那位不知去向的4S店店员，王成。

没有藏得天衣无缝的线索，就看你怎么找了，而这两位酒还未醒，就又挖出一条可供参考的线索，实在让那些气势汹汹奔波了数日，却一无所获的特警汗颜……

第五章   痞人有贱招

谁能解谜

七月二十九日，案发后第十二天……

省特警总队的大会议室内，召开了第一次参案人员分工及案情分析会议，这是为了进一步明晰各参案单位的责任、加速案情侦破而开的。省厅秘书长张琛带来了崔厅长的命令，两个副组长分别由杨武彬、许平秋担任，一个负责外勤、一个负责案件侦破；外勤队长是特警总队赫赫有名的总教官尹南飞，而许平秋这里的阵容也不弱，他启用了自己最得意的班底，重案二队的邵万戈。

作为本案的智囊，肖梦琪、徐赫、史清淮分别在座，十天时间，进展不是没有，但仍然离目标相去甚远，沿着转账排查的线索，无果；协查4S店发现的嫌疑人王成，无果。此时，即便作为警察，他们也不得不惊讶于这些人高超的反侦查能力，落脚地连一点儿毛发都没提取到，更别说指纹了。

所有的涉案账户，在案发后一天内转账至境外，之后再无线索；即便是4S店发现的那位接车员，案发后也销声匿迹。总队在店员中反复排查，还派了一组警员专赴广西办案，从历年来有抢劫前科的嫌疑人中挖掘，却没有任何发现。甚至到目前为止，警方还不能证明这个接车员王成就是劫匪中的一员。

“大致就是这样……目前我们发现的重大嫌疑人有三人，第一个是王成，4S店的技工；剩下的是这两人，交通监控记录他们曾经和王成接触，经西郊拆车市场落网的嫌疑人辨认，这个高个子的曾经和王成一起，在他们处购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现在还没有查到牌照和假签的来源，因为没有找到作案车辆，暂时也不能确认。”史清淮介绍道。

这就是参案以来的成果，说大也大，毕竟挖出了这么多有价值的东西；可说小也小，大部分发现都像空中楼阁，因为缺乏证据的缘故，都不能予以认定。

“万戈，你们的看法呢？”许平秋点将了。

邵万戈笑了笑，示意着身边的人，是位皮肤白白净净、样子帅气的小伙，似乎身上还没有脱去学生的稚气，不过在座的没有人小觑他，因为他是邵万戈力荐的。

肖梦琪对这小伙好感颇盛，昨天他们才参案，不知道许平秋为什么头回就把他点出来了。

此人正是解冰，他起身向在座的上司们敬了礼，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道了句：“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不对之处，敬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首先，我觉得我们的眼光不能仅囿于五原、大同两地，应该把以前那些并案的疑似案例全部放到一起考虑，大家看，这是受害人中的三位女性……”

现场的照片是第一时间拍摄的，一位三十四岁，两位二十多岁，都平静地躺在拉开拉链的提包里，腿蜷着，面部很安详。当时报案后直接通知了法医，到场才发现受害人的呼吸很均匀，像深度睡眠一样。

“他们采取注射的方式，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是为转账争取时间，按照银行的惯例，当天是不能支付的……但是我有不解的地方，既然已经得逞，为什么还花大力气载了受害人一百多公里，然后才扔在很容易被发现的市郊垃圾里？他们是从二级路走的，随便扔在路边草丛不更好？”

这是一个疑点，解冰继续道：“之所以这样做，有一个解释是他们有畏罪的心态，也就是所谓的谋财而不害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基于这个判断，我又有另外一个疑点。大家看三位受害人，都是美人坯子吧？我接案后曾经怀疑过是否有性侵的可能，不过事实却是根本没有……不但没有，而且大家看这些画面，根本不像抢劫后慌乱处理过的。三位女性都被放进加长的旅行包里，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凌乱，双手是交叉放在胸前的，这样可以避免因为长时间压迫导致的血脉不畅……于是我的问题就来了，抢劫后，他们为什么还要不厌其烦地处理受害人，而且还采取这样让人很难理解的方式？”

第一次提到这个问题，在座的都有点蒙了，看向了会上唯一的女性肖梦琪。肖梦琪盯着照片，狐疑道：“这甚至像是一种尊重……不但没有侵犯她们的身体，还包扎好伤口，整好了她们的衣服。”

“对，尊重……最不该出现的词在劫匪身上出现了。可其他受害者就恰恰相反了。”解冰放着另外的男性受害人的照片，得，全座笑声四起。

虽然也是被扔到僻静角落里了，不过大部分都被扒了衣服，还有的连内裤都没留下。

“我有点儿奇怪，他们没有侵犯三位女性受害人，可为什么偏偏喜欢凌辱男性受害人？这算不算嫌疑人的一个特点？”解冰道，说了自己的问题，看向几位会诊的专家。

“有道理。”徐赫点点头，笑着道，“这个问题看得很准，对于受害人的凌辱往往能反映出作案人的某种行为习惯。从这一例看，作案人对于女性受害人的尊重，反映出了他个人的素质和修养，他的成长环境里，应该受到女性的关爱比较多，至于对男性受害人的这种凌辱，可以反映出一种控制欲望的发泄。现实中，他应该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这样的做法，也许仅仅是出于让这些有身份的大人物出个丑而已。”

“一个人是这样好解释，可一个团伙都是这样……恐怕说明这个带头人的约束力非常强。”肖梦琪加了一句。

“我们认为，这个团伙至少四个人，甚至更多，头目现在可能还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邵万戈加了一句。

“对，当天的现场作案至少有三个人，加上一个在车行做手脚的，再加上一个幕后操纵的，人数可能只多不少，但确定的身份，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尹南飞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瞥了眼肖梦琪。一位是总队的教官、外勤的队长，一位是危机处理和警察心理顾问，他们经常联袂办案。在总队，很多人都认为两人无论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都是天作之合。可不料这一次，肖梦琪偏偏剑走偏锋找了史清淮的人，这一点让他很嫉妒。

争论起来了，对于下一步的侦破、警力的调配、主次线索的选择，众人都各持己见。

杨武彬听着众人的争论，也知道没有多大结果，他附耳悄声问道：“老许，你心里有谱没？”

“你指什么？”许平秋小声回问。

“十天了，就这么点儿结果，我怕崔厅那儿不好交代啊。”杨武彬道，发愁地看了秘书长一眼，这个时候，领导还不需要来，但真要来了，一旦拿不出点像样的结果，那场面就不好下台了。

“你还要什么结果，再往下就差找个真实身份了……要找到，那不就侦破了，谁还有心情搁你们这儿瞎白活。”许平秋道，给了杨总队长一个白眼。

杨总队长郁闷了一下，他越来越觉得坐这儿的远不如外面跑的那几位有能耐，最起码现在大部分消息，都是史清淮这一队名不见经传的人挖掘出来的。

是啊，他突然想起来了，又倾过身子问着：“老许，小余这两天怎么没动静？”

“他要有就是大动静，不过再捅了娄子，你得负责擦屁股啊。”许平秋声音压得极低，听得杨总队长一阵苦笑。

会上争辩得热烈，会外却很平静，技侦上暂且松了口气，数日的排查，提取的疑似监控已经几十个G了，只有更详细的线索才能指导这些技术人员在浩如烟海的录像中找到目标。

“哎……这些贱人究竟藏在哪儿？”

俞峰伸了个懒腰，上午连着四个小时解析，一无所获。桌上铺着地图，他每找到一个接入点，都标个标记。迄今为止，在国家政区图上，他已经标了不下二十个点，开户、转账、支付，归属地是全国不同的二十多个城市，快把他查得抓狂了。

“要是那么容易能找出来，就不会调各队这么多人了。”曹亚杰道，有线索累得人烦，没线索却又闲得人更烦。李玫盯着屏幕，接了句：“应该就是王成……已经有三处案发地的4S店辨认出他来了，那当初猜测的这个作案模式，是完全正确的。”

“可为什么截获的那辆车上，什么也没发现？”俞峰道。

“你应该这样想，”曹亚杰逆向思维道，“为什么那辆车不是故意扔的，故意让咱们找到？可能为的就是让警察觉察不到他们的手法。”

“可其他那些车呢？这十辆车，要把它们都变没了，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吧？我们怀疑他们就地处理车，大同警方把全市翻了个遍，作案车辆和受害人的车辆都没找到踪迹……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开着走啊？”俞峰狐疑问道。

“有可能啊，换个牌照，一上高速，那简直就是四通八达，而且途中肯定没警察拦路，等嫌疑人醒来，已经几十个小时过去了，足够他们开往全国任何一个地方了。”曹亚杰点开电脑看着高速路况，得意道，“哎，这个手法不错，大同有四条高速路交会点，往北往南，都很方便。”

说着他征询着旁边的李玫，李玫翻了翻白眼给了个定论：“哼，说了等于没说。”

是啊，这种设想即便成立，也没有可查性。曹亚杰笑了笑，对两人道：“那……我们只能期待余神探和鼠标神探为我们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了。”

“他们也快江郎才尽了，都两天了还在外面晃悠。”俞峰道。

“开盘赌一把如何？我赌能找到，敢不敢，肥姐？赌赢了，从今天开始，你只能喝白开水，不许喝加糖加奶的咖啡。”曹亚杰道。这赌注太大了，惊得李玫脸上一阵颤抖，她不服气道：“你要输了呢？”

“我要输了，我亲自给你斟好，回头给您买二斤南美原产咖啡豆。”曹亚杰道。

“赌！俞峰作证啊，不许耍赖。”李玫拍手叫好。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一看是余罪的手机号，曹亚杰抢着就接起来了……

平中见奇

七月份的天气，对于地处内陆的五原是相当难挨的，今夏少雨，粉尘又大，楼距还密，坐在车里即便把空调开到最大，还是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身一身地出汗。

对于胖子尤其如此，鼠标擦了把汗，往楼上看了看。余罪还没有下来，上去两三个小时了，真不知道他在嫌疑人的住所干什么。这个地方是4S店里的员工提供的，市局的技侦从墙角到门缝搜了不下十遍，难道还能在这儿捡到漏子？

谁都知道不能，可余儿这贱人偏偏不信，两天往这里跑了八趟，次次无功而返。

鼠标又擦一把汗，他拿起车里的矿泉水，递给后座的人一瓶，那人接住了，谢了声。

是侯波，偷机油的事自然没有抓嫌疑人重要，那事被搁过一边了。两天里，为了了解王成，鼠标和余罪带着这货跑了不少地方，比如他去什么地方吃过饭，比如他喜欢点什么菜，比如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等等之类。侯波知道的也不算多，不过指出了几家饭店，那帮子年轻的修理工也有共同语言，在王成招聘到4S店的两个多月里，他们一起出去吃过四顿饭，不但侯波，连其他修理工也提供了些信息。

“哎，侯波……你和他一起来过这儿吗？”鼠标问。

“没来过……”侯波道。

“那谁来过？”鼠标又问。

“不都说了好几遍了……好像没谁来过，平时都各顾各的，一下班各回各家，每天累得跟孙子样，哪顾得上玩。”侯波道。典型的苦逼生活写照，据说一月一千八，没有节假日和公休，从销售到修理人员，全部是临时工。

“哎……偷一桶机油能卖多少钱？”鼠标笑着问行情了。

“这……卖几百块。”侯波不好意思道。

鼠标乐了，心想这家伙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还嫩得像个孩子。抓的时候吧，恨不得掐死他，带着他走了几天，才发现这孩子的心性根本就是个未成年人，偷机油就为了有钱打网游，有钱陪女朋友逛逛街。

对了，他还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王成很喜欢打网游，两人也就是因为这个共同爱好，比别人走得更近一点。

“走，上去看看，都快中午了。”鼠标叫着。侯波跟着下车了，这两天没被铐着，也没说定什么罪，让他心里老虚了，他跟着鼠标的步子问着：“标哥，问您个事。”

“说啊。”鼠标道。

“我这……您看我这情况，还得住多长时间？”侯波问。

鼠标回头看了看这个可怜兮兮的娃，说道：“警察可不管判你多长时间，不过啊，要是找到重大线索，可以对你从宽处理。”

“可我知道的都说了啊……”侯波道。

“问题你说的都不管用。还有啊，你个小兔崽，那天跑什么？因为你，把人家车砸了，事还没了呢。赶紧想！”鼠标呵斥着，吓得那娃又拍着脑袋苦思冥想了。

住所在三楼，一室户的单身公寓，月租金一千二，王成一次性交了三个月的，还没到期。物业的人也提供不出更有价值的东西，在这里住的人比较杂，从打工的到企业白领，还有买不起房的小两口，属于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环境，谁也不认识谁。

门是开着的，家里干净得苍蝇都没地儿叮，一床一沙发一茶几，电器基本没有，技侦扑了几遍金粉，愣是连个指纹都没找到。不服气的技侦们又用了最新的一种湿性转氨酶，可以对任何人体残留的体液、皮屑以及毛发起反应，不过仍然无效。

不用说，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了，只留下了空房一间。鼠标带着侯波进来时，余罪蹲在卫生间，正盯着马桶想着什么，鼠标伸着脖子龇牙笑着问：“余儿，发什么呆，是不是饿了……要不把饭给你送这儿？”

余罪侧眼瞥了瞥，没理会，他肯定在想某个问题，只不过想不通而已。

“余儿，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听肖梦琪说，砸车那事是老许把栗雅芳诈住了，如果证明作案的就在这里，咱们的主动权就大了……可如果不在人家这儿，可能呀，咱们这事还没完，最差你也得赔人家一部分车损。”鼠标道，有点担心余事未清，毕竟是一百多万的豪车，现在估计对方也是有所忌惮，真要是和人家无关，就算再给许平秋面子，赔偿总是还要的。

“该赔就应该赔人家点儿，不过他们讹咱们辆车就过分了。”余罪随意道，盯着马桶的地方，眼睛一动未动。

“可是……那得赔多少？哎，对了，大家聚了不少钱，这笔钱怎么办？”鼠标问道。

没听见回音，鼠标又问：“喂喂，你丫在不在听我说话……老盯着马桶这地方干什么？”

“我觉得咱们可能犯了个错误。”余罪道。

“什么错误？”鼠标愣了。

“这儿可能根本不是他的落脚地。”余罪道。

“不能吧，监控里他都回来的啊。”鼠标道。

“可楼前后是通的，后面那花墙才一人高，一翻过去就到街上了。”余罪又道。

“你不要老那么多奇思妙想好不好？就不管住在什么地方，做了手脚离开，肯定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在这上头，我觉得就不可能还留下什么线索。”鼠标道。

“先别管线索……说落脚地，你看啊，这地方肯定是刻意打扫过，而且还打扫得很干净，对吧？可不能连窗户也没开过吧？这他妈可是卫生间啊……而且呀，你看这个洗涮台子上，看这牙缸子，哪怕他用几回，多少该有点痕迹吧，邪了，技侦连一点儿东西也提取不到，这是根本就没用过……还有，你看抽水马桶里的水，已经有水锈了，也就是说，这一缸子水，根本没冲过，最少有半个月了吧……啧，这好像不是走的时候打扫干净了，而是根本就没用，又故意打扫了一遍而已。其实稍迟几天，物业恐怕就要来接收了，到期没人，直接住进新住户，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余罪狐疑地四下看着，神经质地讲了一大堆，两天了就发现了这么多悬念，而且依然是无法证实。

“那你说怎么办？”鼠标没治了。

“你傻啊，落脚地目前是唯一能反映出嫌疑人生活习惯甚至身份的地方，如果在五原找不到，你难道还指望到全国某个城市再找他的痕迹确认身份？”余罪道。

“那……那……那你这不是为难自己么？”鼠标道。

“我倒想为难你，你不顶用呀，只会吃。”余罪起身了，瞥了鼠标一眼，鼠标很无耻地领了这个嘉奖了，得意道：“不光会吃，还有玩呢，你没有把我的生活概括完整。”

“哎，对呀……咱们光看嫌疑人吃什么了，在别的方面是不是有可查的地方？”余罪被鼠标说得灵机一动，嚷着侯波。侯波赶紧应声上来，点头哈腰道：“我在，您说，余哥。”

“我再问你个事，就你和王成走得比较近，对吧？”余罪揽着小伙，和颜悦色地问。

“对，也不对，他和大家走得都不算近。”侯波生怕自己又被扯进去。

这两天确实被挖得不少了，可当余罪怀疑到这里根本不是落脚地时，又有新问题了，他问道：“那你见过或者听说过，他还有其他住处没有？”

“没有啊……不过就算有我也不知道啊。”侯波道。

“除了男的，他有没有和什么女人来往？”余罪又问。

“这……”侯波咧嘴了。

“人之常情嘛，这个人待了两个月，不能每晚自娱自乐吧。”余罪道。

鼠标和侯波扑哧一声笑了，不过那极度隐私的事情，怎么可能被外人知道。笑着笑着，侯波突然眼皮子一跳，挠着脑袋，余罪好奇问道：“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这两天我在你们那儿转悠了几天……那么多售车姑娘，难道肥水都流外人田了？”

“呵呵，还真有件事，不过我也是听说的，不敢打包票。”侯波道。两人赶紧追问，于是侯波说了，话说这4S店里从迎宾到办理保险、客户联络，总共有姑娘十六七位，一多半没成家，某次喝酒，有人取笑王成和某女有一腿，两人都喝得面红耳赤，吵得差点儿打起来。

“那到底有没有这一腿啊？”余罪问，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

“不确定……”侯波道。

“走，你最好期待他们有一腿……如果有一腿，就算你立功了啊。”余罪拉着侯波，下了楼，又一次直奔4S店。

“萍啊，5062客户的资料。”

“萍啊，忙着呢？”

“萍啊，够漂亮了，还照镜子呀……”

4S店客户服务台后，一个脸上几处青春痘的姑娘，正面对着一干同事的调笑，或是娇嗔，或是白眼，或是微笑。余罪和鼠标站到台前的时候，那姑娘收敛起了笑容，机械地问着：“警察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这两天领导发话了，让警察敞开了查，几乎所有的店员都接受过询问。鼠标道：“没事，找你聊聊。”

“走，到你们会客室。”余罪道。

小姑娘年纪不大，进了会客室，余罪就单刀直入地问道：“除了上班时间，你和王成还有没有过其他接触？”

姑娘摇摇头，脸色有点儿不太好。

“想想，否则就不会再找你了。”鼠标诈着。

姑娘又摇摇头，不过摇头的频率明显慢了。

“请坐……倒杯水。”余罪请着人，和这位姑娘说着，“刘萍萍，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首先，你不管说什么，都是保密的；二来不管有什么事，你必须告诉我们，连你们经理现在都很配合，我们砸了车不照样进来？三呢，不管是什么事，那也是王成的事，和你无关，你得正确对待啊。”

姑娘又摇摇头，嚅嗫道：“没……没什么接触啊。”

“工作上没接触我相信……不过你脸红成这样，不会是有过其他接触吧？”余罪突然问。

鼠标噎了一下，倒水差点儿把自己烫着，心想余罪这家伙怎么和小女孩说话都这么贱。

可这贱话起效，那姑娘苦着脸，咬着下嘴唇，不摇头了，也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也在找他，对吧？是不是杳无音信了……他就一骗子，回不来了。”余罪道。

那姑娘鼻子抽了抽，一副难堪的样子。

“刘萍萍，你要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可就换人来问了……别人一来问，还是这些话题，那岂不是知道的人更多了？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多少警察都追着监控反查呢。万一有一条线索牵扯到你身上，你说，到时候不还得被问话？”余罪道。

“我……我们俩……就谈了谈朋友……”姑娘架不住了，开始招了，偏偏这俩警察好像对这事特别感兴趣一般，余罪追问道：“你们俩是不是同居有一段时间了？”

“没有，还不到一个月。”姑娘不好意思道。

“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余罪问。

“就那天他说家里出事了，要请假……我上班忙也没顾得上送他，他说过几天就回来。”刘萍萍道，有点儿难堪，有点儿难受。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鼠标插了句嘴，马上被余罪瞥了眼。这种事，不能说啊。

“他晚上经常在你那儿住？”余罪问。那姑娘抬着眼皮，看着余罪。余罪赶紧道：“我尊重你的隐私，不过这个人确实不是个普通人，你千万不要有顾虑。”

刘萍萍终于咬着牙点点头。

“那就不对了，为什么每天早上在他的住所，还能看到他从楼里出来？”鼠标奇怪了。

“他、他……啧，他住的地方离我那儿不远，每天他起得很早，我们不一块儿走。”刘萍萍声如蚊蚋，面红耳赤道。

鼠标郁闷地看了这妞一眼，实在有点儿火大，这么简单的问题，用这么长时间才想到。

“走，到你家看看……我们悄悄走，不惊动其他人啊。”余罪道。那姑娘无法违拗了，到店里请了个假，领着两人回家了……

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是曹亚杰，他在求援的电话里知悉了大致经过，一边通知痕迹检验人员到场，一边得意地拿走了李玫的咖啡杯笑道：“肥姐，你输了，他们找到了新的证据，很可能进一步确定嫌疑人的身份。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喝白开水了啊。”

“吹牛吧？”李玫不相信了。

“什么证据？”俞峰来劲了。

“我说了你们肯定不相信，嫌疑人还有第二个落脚点！”曹亚杰笑着道。

“怎么可能？”李玫听得吓了一跳，其他人也不相信了，不约而同地问着。

“其实很简单，他们考虑到嫌疑人在五原待了两个多月，肯定会有男女上的事，于是就沿着这条思路往下找。4S店女性员工不少，一找二找，嗨，就把嫌疑人的女友找出来了。”曹亚杰笑道，“刚刚得到最新消息，余罪和严德标同志在嫌疑人的第二个临时落脚地，成功地找到了嫌疑人留下的一双鞋子，还有两条内裤……”

在确认这个消息无误后，不少人笑得直捧腹。

“人才啊，你们总队还有这种人才？”有位技侦感慨道。

“那当然，干这种事，他们俩不是‘人才’能形容的。”俞峰笑道，向问话的同行强调着，“那叫天才。”

“就是不知道这天才把内裤找回来有什么用？难道还有残留的毛发和体液？”曹亚杰道，说得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啊……”有人大喊了一声，是李玫，听不下去了，大吼一声，“啊，气死我了，老曹，打赌的事不算数啊。”说罢气呼呼离开座位出去了，她一走，那干技侦却是笑得更欢了……

简单之极

楼上的案情分析会议很热烈，从行为模式入手，猜测一个嫌疑人的具体情况，恰如未开奖之前猜测中奖号码一样，总让人乐此不疲，每每偶有猜中，总会给这个不大的圈子增添一桩佳话。

不过这里面也有“另类”人士。一个是杨武彬，这位总队长不怎么懂侦破，另一位就是许平秋了，他的习惯除非指挥实战，否则从不就案情发言。对他来讲，听专家一席话，还不如十块钱朝线人买条消息有用。此刻他保持着坐势，像老僧修养一般，静静地听着这一干年轻人的发言。

解冰的分析一直纠结于嫌疑人这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作案模式，并据此分析嫌疑人是位有恋母倾向、家庭教养相当好的人。这事在杨总队长听来就有点儿扯淡了，人毛都没见一根，分析人家性格能有什么用？

偏偏徐赫主任对此还饶有兴致，附和着解冰的判断。肖梦琪呢，又在竭力主张特警总队的外勤和刑侦总队的协作统一指挥，否则有突发情况，还得向总队申请调拨，这会延误战机。她说到这儿，尹南飞像故意找碴儿一般问道：“你们就找了几张嫌疑人的照片，身份信息一点儿都没有，能有什么战机？”

这句话呛得肖梦琪有些脸红，一直以来，她这职业很多时候都是边缘化的，这一次亲自带人参与实战，也是顶了不少质疑的目光。

比如尹南飞和杨武彬，两人的小动作被许平秋的利眼发现了，他侧身问道：“老杨，南飞三十多了，是不是个人问题还没解决？”

“哟，您看出来了？”杨武彬以问代答，暧昧地笑了，附耳轻声道，“没办事，欢喜冤家。怎么，您老有牵线的意思？”

“我是想啊，他什么时候退役，整到二队去。”许平秋笑着道。

“切……”杨武彬一听这么明目张胆地挖墙脚，直翻了老许一眼。

会议进行中间，已经讷言的肖梦琪无意中看到会议室门口的人头耸动，她仔细看了看，是总队的技侦，一想可能是有新情况了，于是告辞着先出了办公室。有些实时消息是即时上报的，今天领导都坐在这儿开会，怕是下面的找不到汇报人了。

“哎哟，一个领导也找不着……”曹亚杰笑着道。

“怎么了？”肖梦琪看老曹脸色颇好，觉得要有消息来了。

“这个……有个好消息。”

“别说……我猜，王成的协查有下落了？”

“太乐观，错了。再猜。”

“嗯，那是大同方面查找失车有消息了？”

“太悲观，再猜。”

“哎，算了，我不猜了。”肖梦琪一把抢过纸质的情况汇报，扫了几行，一下子眼亮了，狂喜问道：“怎么找到的？”

“就是4S店挖到的……技术上的人已经到现场了，应该有发现。”曹亚杰笑道，更深的情况他没细讲。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肖梦琪“哗”一声推门回来了，众人看她的表情，都愣了下，杨总队长期待地问道：“有什么消息？失车查找有结果了？”

“比那个消息更好……他们查到了王成的第二个落脚点，和一个女人同居的地方，在那儿有可能采集到更多的证据。杨总队长，我的人在外面，我需要出下现场。”肖梦琪请假道。

“那快去，替我慰问一下前线的同志啊，辛苦了。”杨武彬乐了，摆手道。

肖梦琪连敬礼也忘了，风风火火地跑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此次的发现价值会有多大。现在最大的难点在于确认身份。不过如果那真是个落脚地，又没有刻意清理干净，万一能采集到确认身份的证据，这个案子很可能就没有什么难度了。

“咱们先休会吧，我掐算了下，今天是个好日子，会有惊喜的。”许平秋保持着笑眯眯的样子，对显得有点儿尴尬的众人道。

没讨论出方向，线索却从没想到的地方出来，这让大家有点兴味索然了，一行人陆续离开了会场，邵万戈和解冰也好奇地询问了现场位置，追着去了。

现场已经忙碌起来了，一个旧式的小区，物业管理很差劲，小区门口就是很深的旧式垃圾池，里面一堆垃圾。据说这里大部分都是租住房屋，卫生费不好收，所以一来二去就成这德性了。此时垃圾池周围围了一圈警戒线，六七位痕迹检验警察戴着口罩、手套，在垃圾堆里刨着，恶心得标哥和余罪远远地躲着。

刘萍萍住在四楼，租的两居室，估计可能会有痕迹，现在也有五六位技侦进驻了。实时消息已经有了，确实找到了一双鞋子和两条内裤，这两人同居有些日子了。

肖梦琪到场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蹲在路牙上吮着冰棍的余罪和鼠标两人。平时二人这德性肯定会惹得她皱眉的，不过今天她看两人简直就像看到白马王子，那表情叫一个笑靥如花。从车里奔下来，她兴奋地问道：“怎么找到的？”

“瞎蒙的呗，侯波不小心泄露的。”鼠标道。

“人呢？”肖梦琪问。

“在车里……几天前她扔过两袋垃圾，刚找了回来……现在情绪有点儿不稳定，随后再问她吧。”余罪指了指，姑娘在车里坐着呢，等着辨认那些分类拣出来的垃圾。

“牛！”肖梦琪看了看，竖了根大拇指，说着和哥俩儿蹲到了一块，不客气地问，“喂，没我的冰棍呀？”

“我请我请……等着啊。”鼠标乐了，小步颠着，给领导买冰棍去了。肖梦琪看余罪热得满头是汗的样子，随手掏了张纸巾递上来。余罪愣了下，她笑着道：“擦擦汗啊，看，成什么样子了。这两天累坏了吧？”

“我不累，他们才累。”余罪接过来，擦了擦汗，指指那些在垃圾池里干活的同行，感叹道，“他妈的，看咱们警察当得可怜不可怜，什么脏活都得干。”

“嗯，可怜这个词不能用在你们身上，你们顶多可恶可恨一点。”肖梦琪笑道。那边标哥奔回来了，肖梦琪刚接着冰激凌，余罪开骂了：“刚才买根冰棍还要跟我划拳定输赢，给领导买的就不心疼了？”

“我巴结领导，关你屁事啊。”鼠标嘚瑟道。

“得了得了，你们俩别拌嘴……上去看看。”肖梦琪心情大好地吃着冰激凌，带着两人直往楼上来了。

现场的检测进行了一半，这些专业人士可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地方，从玻璃平面、柜子到卫生间的瓷砖墙面，任何可能采集到指纹的地方都被检查了。现在正在进行对微量残留物的提取，包括毛发、皮屑、痰，或任何一种人体的残留物，都可能成为解开一个人身份之谜的钥匙。

“情况怎么样？”肖梦琪问着带头的一位技侦，是市局鉴证科的，临时纳入专案组，随时待命出现场。

“虽然房间被清理过，发现的东西还是不少，指纹有十几枚，毛发也提取到十几根……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嫌疑人最后离开的时间距现在有十一天，消失的证物也不少了。”技侦道。

“辛苦你们了。”肖梦琪兴奋道。

这里她帮不上其他忙了，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肖梦琪走出房间，发现只剩下余罪一个人了。

“严德标呢？”肖梦琪问。

“下去溜达了。”余罪漫不经心道。

“咱们也出去吧，别妨碍技侦干活。”肖梦琪领着路，余罪在后面悄然无声地跟着，走了几步，她随意问着，“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层面的？”

“很简单嘛，在王成的住所，干净得连苍蝇也没有，本来以为他是刻意打扫过，可我看了好多次，一直感觉不对劲……太干净了，干净得洗漱台上一点儿残留都没有，抽水马桶里的水都有水锈了，那你说这种干净说明了什么？”余罪问。

“是根本没住过。”肖梦琪道。

“对，他是肩负着犯罪团伙的前哨使命来的，他肯定也知道警察很可能从车上找问题，然后注意到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设一个反侦察点，让落脚地无迹可寻，就可以成功地掐断侦破进程。这也是本案中没有发现痕迹的原因，不是没有人怀疑过车上做过手脚，而是没有查出来。”余罪道。

几次痕迹检验都没有任何发现之后，那里也确实已经成了被抛弃的线索。肖梦琪也没想到余罪仍然能捡到漏子，捡一次是巧合，捡两次似乎就不能用这个词形容了。她笑了笑问道：“所以你就从他的日常生活入手？”

“对，我告诉你他的几个特点：第一，不吃辣椒，喜欢清淡的菜；第二，喜欢玩网游；第三，性格开朗，喜欢交朋友，在4S店口碑相当不错，所有人都以为他回家探亲去了；第四，很聪明，而且干过车辆修理一类的活，水平不低，当然，水平太差也不会被招聘进去了；第五，这个人有可能是两广一带的人……”

“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地方人？”

“我和他的临时女朋友谈过了，说了几句常用的话……比如‘上街’，两广一带人说‘去该’，老广说普通话，半辈子都说不利索，再加上他的体型、相貌、食品喜好，应该差不了多少。”

余罪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感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似乎是一种隐隐的直觉，就像曾经在深牢大狱中见到过的那些天南海北的罪犯一样，无聊中待得久了，进来个新人，乍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地方的。

话停了，肖梦琪的脚步也停了，她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审视着余罪，自嘲似的笑了，边走边道：“你为什么总喜欢给人一种惊讶的感觉？”

“还有更惊讶的想不想听？”余罪道。

“说来听听。”肖梦琪快习惯了。

“他在这里是临时起意勾搭了个女店员，如果所料不错，他应该还有第三个落脚地。在第一个落脚地早出晚归，仅仅是打个幌子而已，像这样的人，肯定是步步小心，因为只要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了。他们的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看肖梦琪有兴趣了，余罪接着道：“别太兴奋，第三个落脚地可能没什么用处。对于男人，更多会选择比如宾馆、桑拿房这样的地方，鬼混一晚上，肯定更安全，人流量大，痕迹也会很快被掩盖……他之所以搞一个空房子，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正常一点，当然，也有转移侦破视线的效果。”

“我现在倒觉得，他这步步小心，还是漏洞百出啊。”肖梦琪笑道，回身一指，“是在你眼中。真不可思议啊。”

“我们下的功夫多而已，我把4S店的所有店员，包括看门的都问遍了，而且不止问了一次，而你们更喜欢坐在窗明几净的地方讨论，当然觉得不可思议了。”

余罪道了句，慢悠悠地下楼了。肖梦琪怔了下，又追了上去，问长问短。谁也没注意，专家和警员的身份无形中已经调换了。

这一天果真是个好日子，嫌疑人王成在女店员住处留下了太多的证据：毛发、内裤、鞋子，找回的垃圾袋里，居然还有个用过的安全套。当然，这些还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发现是完整的指纹，那是在卫生间的瓷砖壁上提取到的，同一个地方还发现了刘萍萍的指纹。这个不经意的疏漏，终于成了此案最大的收获。

指模最终和犯罪信息库里的一位对上号了，这个人真名就叫王成，有盗窃机动车辆的前科。曾经都以为嫌疑人会使用化名，谁也没想到，他用的是一个不起眼的真名套着假资料，这恰恰又是一个排查的盲点。因为发往各地的排查资料都备注“化名王成”，恐怕地方警察十有八九会忽略真正叫王成的人。

下午十七时，面部比对完成，身份最终确认。特警总队随即下达了封队的命令，从即时起，要进入真正较量的阶段了。快到下班的时分，又一个意外发生了，崔厅带着不少省厅大员莅临特警总队慰问来了，据说还要和大家共进晚餐。

崔厅一个一个办公室走过，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压抑了这么多天，也显得格外强烈。不过跟着领导班子队伍的肖梦琪突然发现，真正的主角余罪却不在了，而且直到吃饭的时候，她都没有看到人。问鼠标时，鼠标闪烁其词，就是不告诉她……

此时的余罪孤零零地站在滨湖小区的入口，他等了已经足足两个小时了。他等的是栗雅芳。虽然许平秋把事情压下去了，不过余罪反而觉得心里有点儿惶恐，那价值一百多万的车还扔在那儿，也许土豪不在乎，可自己每次去排查，都有一种心理压力似的。就像他反感栗家以势压他一样，潜意识里，也有些反感许平秋这么压制对方。

案情进展到这一步，他估计栗家恐怕也不敢再伸手要赔偿了，总队不讹他经费就不错了。

车来了，一辆红色的奥迪泊在他身前不远。车门洞开时，出现了一条修长的玉腿，透明的水晶高跟鞋衬着纤足，一瞬间让余罪想起了监狱里那个有恋足癖的嫌疑人。此时连余罪也觉得，实在值得恋一下。

下了车，栗雅芳整整坐乱的裙装，摇曳着步子，站到了余罪面前。她比余罪足足高出半个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审视着余罪，很不客气问道：“有话就在这儿说吧，我就不请你进去了。”

刚接到这个电话时她很反感，没理会，不料这个缠人的警察一直不停地打，气得她故意让对方等了两个小时。可余罪却是不愠不火地告诉她：“案情基本确认，虽然还没有找到作案的证据，不过他是头号嫌疑人跑不了了。”

“哼……”栗雅芳气得哆嗦了下，“明白了，问题出在我们店里，你们就是正常公务排查，然后，赔偿可以一分不付了，对吧？你不觉得你们有点儿无耻吗？”

似乎确实有点儿，面对笑靥如花的富家女，余罪那仇富情绪可提不起来了，尴尬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尽快把王成这段时间在你们店里做过维护保养的车辆，全部召回来重新检查，他不可能只在一辆车上做了手脚……万一有没发现的问题，客户一跑远程就出故障，不但自己麻烦，如果再知道详情，对你们的声誉也是一个损失不是？”

这也是本案的一个盲点，即便那些价值数十万上百万的豪车半路出了故障，这种有损声誉的事，4S店也要想尽一切办法遮掩，无形中就成了劫匪们最好的掩饰。

这是第三次提这个忠告了，每次都被栗雅芳无视了，这一次依然如此，她哼了哼不屑地道：“卖个好啊？不必了吧，我赔得起……就这些话？那拜拜啦，我就不必谢你了啊。”

“还有……”余罪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如果我有钱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买下那辆车，不给你们添麻烦。”

“哈哈。”栗雅芳哈哈大笑着，尔后一整脸色反问道，“可是你没有，对不对？”

“对！”余罪点头道，不卑不亢。

“哈哈……那你消遣我是不是？”栗雅芳气得脸色泛红了。

“不是……”余罪掏着口袋，拿出一张卡递到栗雅芳面前，正色道，“这里面有十万，我们两人先凑了这么多，如果达不到你的心理价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慢慢还……我知道许处长以这件事压制你们，不让你们上诉，其实我期待你们把我告上法庭，真因为这事被开了，我不赔钱也心安了，反正我也赔不起。”

钱虽然少得可怜，可让栗雅芳有点动容了，她好奇地盯着余罪，似乎在寻找此举的用意。

——理论上他完全可以不赔，那些无耻之人她见得多了，不过现在她却觉得这两位砸了车的，有些地方还是很可爱的。

栗雅芳愣着，有点狐疑地问道：“什么意思？”

她美目眨着，很不解。服软？不像。这些“烂人”，不在背后坑你就不错了，这段时间她正防着呢。栗雅芳看到他这种态度，反而有点紧张了，毕竟黄鼠狼给鸡拜年，目的肯定不纯洁。

“您别多想，我们无冤无仇，我知道想坑我们一把不是你的本意……坦白地讲，我有一百种办法坑你们，可我思前想后，还是选择尽我所能赔偿你，求个心安而已。”余罪把卡又往前递了递，告诉她，“刚申请的卡，密码六个0，回头给我个收据。”

栗雅芳下意识地接住银行卡，奇怪地打量着余罪，余罪却是憨憨笑了笑，回头朝自己的车走去，那样子让栗雅芳有一种错觉，似乎他是一个拥资亿万的高富帅，走得既潇洒且从容。

车走了好久，她在原地傻站了好长时间，上车时给店里拨着电话安排着：“……小伍，把近段时间在咱们店里做过维护保养的车辆都召回来，什么也别说，免费保养就行了，让高师傅对冷却系统全部查一下，一定要细查啊……什么，昨天就有辆抛锚的……啧，好了，我知道，尽快通知一下……抛锚的拖回来，费用从店里走。”

她有些懊悔，这事没做在前头，心里有一种很烦的感觉，特别是看着副驾上扔的那张银行卡，一看就让她觉得更烦了。正烦着，电话又来了，一接一问，又是父亲要让她陪几位领导吃饭的事，她一听就火了，对着电话嚷道：“爸，咱们在商言商，你不要一直和当官的扯关系。拿钱的时候谁都高兴，出了事谁都撂着不管，一有事就咱们两头作难。我可告诉你件事啊，那劫匪可能还真出在咱们店里，公安要是找麻烦，那可就一找一个准，咱们不该插到人家的矛盾里……平局长授意？那这个人背后还是许处长呢。真要闹得不可开交，生意可怎么做啊？”

她和父亲嚷着，看样子分歧很大，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就算是富贵之家，这经也不好念啊……

寻踪千里

八月六日，广西省，吾宁市。

这座精致的南国小城此时笼罩在蒙蒙的细雨中，满街飘荡着五颜六色的伞，像雨中怒放的花儿，加上阔叶的榕树，精致的建筑，组成了一幅让人心旷神怡的美景。

青山路，188号，新世纪网吧的牌子，夹杂在商铺中丛中。有一个寸发、精瘦个子的男子，二十多岁，在商铺的雨檐下奔跑着，偶尔躲着雨，到了网吧门口，一闪身进去了。

外面清清凉凉，网吧里却是闷热嘈杂，此人递了张票子到吧台，直道：“开台机子。”

服务员一看，老客户了，笑着问：“好久没见你了。”

“那想我啦？”男子舌头舔舔嘴唇，凑上去问，“我也想你啊。”

“电信区80号……切。”服务员给了他个白眼。

每天都要面对很多这样暧昧的话语，这里的女网管早混成精了。男子笑了笑，进了网游区，找到机子坐下，开机，然后叫了两听饮料，慢慢地饮着，随手点着电脑，在等待游戏进入的时间，他打开了QQ，输入了一行字：“宝哥，你那儿情况怎么样？”

对方是手机QQ在线，很快回过来了：“没事啊，我都闲得无聊了。”

“那什么时候出去？”

“歇段时间吧。怎么，钱又不够花了？”

“还没开始花呢，我是觉得待家里没意思，不如出去玩刺激。”

“悠着点啊，我们都在暗处，你小子可有前科，最怕出事的就是你。”

打字打到这儿，男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网吧这里乱得紧，一群学生样的在吼着，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货色，都不知道干什么的，哟，他还看到了一个很胖的妞吃着冰激凌从吧台走过，真扎眼。

“没事，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蓝爷的水平？我可是一点儿问题都没出。”他继续敲了行字。

“那当然，出了问题你还想在外面潇洒啊？”

“宝哥，你太胆小了吧，隔着几千公里呢……对了，阿飞他们呢？”

“能怎么样，不花完钱，你见不着人的。”

“没事就好……我下了啊，玩会儿游戏……”

“玩吧，真想不通，弄俩钱就整装备，比阿飞找妞儿都不如……”

“呵呵……各有所好嘛……”

聊了会儿天，他关了QQ，进入自己的游戏账号，得意地操纵起键盘。这一玩起来，就没时间概念了。等换了几个常玩的游戏，他觉得肚子有点饿时，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了。不知不觉玩了几个小时，他伸了伸懒腰，关游戏的时候，又打了开QQ，翻着联系人，找到一个，输入了一行字：“陈经理啊……”

“在，哪位……”

“阿成，你们那儿有新来的小妹么？”

“有啊，大佬你有兴趣来试试啊……”

“真的假的？”

“试试就知道了，我们这儿服务没有缩水的哦。”

“嘿嘿……OK！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给我安排好啊。”

“没问题……”

他的脑海里闪过旖旎的场景，赶紧关电脑离开了网吧，这夜晚看来得找点刺激才行啊。

下楼，他拦了辆出租，在饭店吃了一顿，看看时间，随后电话联系着，直驱陈经理提供的那个场所，那里有个很让人遐想的名字：波澜苑。

画面，定格在霓虹灯闪烁的招牌上——波澜苑。

追踪，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那地方是不容易进去的。

一辆车的局促空间里挤着好几个人，李玫道：“解析出来了……这是游戏账号，他爱玩的游戏有四种，还有他的QQ号和密码，我刚登录了一下，把他的聊天记录拷下来了……好像和一个叫宝哥的有联系……还有这个陈经理。”

“陈经理不用查。”曹亚杰道。

“为什么？可能是同伙啊。”李玫道。

“那是鸡头，什么同伙。”余罪道。

曹亚杰、俞峰哧哧笑了，李玫面红耳赤，肖梦琪却是拍拍她的肩膀嘉许道：“干得不错，跟了他几天，今天的收获最大……哎对了，能查到另一端的接入地址吗？”

“查了，在深港，只能定位到移动信号塔周围。”李玫道。

“还得再等等……宝哥，阿飞，看来要想抓捕这个团伙，比咱们想象中的难度大，还不是一座城市的……这个蓝爷，你们觉得像头目吗？看啊，王成说了这样的话，‘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蓝爷的水平？’”肖梦琪问。

“听口气像老大啊。”俞峰道。

“嗯，应该是。”曹亚杰附议。

“你觉得呢，余罪？”肖梦琪征询着。

“要是这一伙的话，那就没错了，不过这样的话难度就更大了啊。一个团伙数人，分散在数个城市，万一他们有特定的联系方式，一个人失联，其他的溜了就不好办了……可要是同时抓捕，那得多大动静啊。”余罪道。

“那个先放放，八字没一撇，想那么远干吗？”曹亚杰道。

“找个地方吃饭吧，我快饿死了。”有人插进来了，是鼠标，他负责开车，在陌生的城市开车可不好玩，跟着导航走了不少冤枉路。

“那好，咱们先吃饭……今晚的监控让外勤负责吧。”肖梦琪电话上安排着后一辆车里的队员。

“不用监控，不到明天日上三竿，他根本出不来。”余罪道。这地方干什么的，李玫也多少清楚点儿，她不服气地回了他一句道：“好像你是嫌疑人，也去过似的。”

“不光嫌疑人，男人进去都那样。”余罪道。

这话惹得几位男性全哧哧笑了，李玫面红耳赤，直说这帮货越来越没底线。

肖梦琪只是笑了笑，除了案子，她不作其他发言，相处多日，她也渐渐习惯这种没底线的氛围了。

车行驶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饭前是一段瞎聊的时间，这时候终于可以打开窗户，感受一下雨后清新的空气了，初来乍到的，其实还真有些想家。

案子进行到这个时候已经到实质性阶段了。这个拼凑的支援小组在专案组大放异彩，作案车辆、作案人的落脚点，以及恢复三位疑似作案嫌疑人的肖像，都出自他们之手，而庞大的外勤力量，仅仅在大同市查到了已经被消解成一块废铁的作案车辆。专案组讨论派遣省外的小组时，这打前锋的重任又落到他们身上，肖梦琪细捋着记忆中这两周忙碌的事，简直像梦一样，一眨眼，她已经带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吾宁市了。

“余儿啊，你以前是不是跨省办过案？”俞峰问余罪。

“办过，都不止一回了。”余罪道。

“好不好办？咱们在这儿几乎是孤军啊。”曹亚杰接上了。在这儿干什么也得偷偷摸摸，连地方警察也不能知会，不像办案，倒像作案。

“这是惯例，不到最后一刻，是不能通知当地警察的，万一有个闪失，那就白来了。”余罪道。

“可咱们的力量不够啊。”李玫道。今天还扮傻妞进网吧玩了会儿，这活儿干得她老刺激了，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将嫌疑人抓捕归案。

“这种事，声势越大越坏事……现在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暴露，多跟几天时间，能挖出来的东西更多，那比抓起来审讯还管用。”余罪道。

别人的疑问，他总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了，在这一点上，肖梦琪是自叹弗如的，而且来吾宁几日，不管是逛街、进酒吧、泡网吧，还是到哪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余罪简直像向导一样，带着这一组人把王成的底子挖了个七七八八了。

“就到这儿……尝尝狗肉去，兄弟们，怎么样？”鼠标在问，附议一片。

对了，还有这位吃货，找路的方向盘不太强，可找饭店是一找一个准，找到的地方绝对价廉物美。泊好车，几个人鱼贯而入，要了包间，一天的工作结束，此时才能够放下心来好好地吃一顿了。

刚坐下的时候，肖梦琪的电话响了，她告辞出了包间。电话是尹南飞打来的，她犹豫一下，不过还是接起来了。电话里尹南飞问长问短，每每这些关心，总让她有一种厌烦的感觉。她不耐烦地对着话筒说：“南飞，你别这么婆婆妈妈行不行？不知道我出任务啊！”

“吧嗒”一声，肖梦琪把电话给扣了……

尹南飞是在会议室外的拐角打的电话，吃瘪后他心里老不舒服，讪讪收起了手机，看到总队长和政委来了，赶紧奔回了会议室。

这次的阵容很精干，重案二队来的解冰，特警总队的外勤队长尹南飞，市局刑侦处的赵贺，还有配给各组的技侦人员，杨武彬扫了一眼阵容，大致介绍着案情：“……我们几天前派出的先遣小组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已经查明和嫌疑人联络的几位劫匪，第二批三个组，每组四个人，你们的任务是到当地独立展开工作，直接向家里汇报。抓捕时机成熟之后，家里会通知地方警力协助你们，在此之前，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他们的身份、住址、家庭、财产、有无武器等所有情况，摸得越清越好……现在，我命令——”

全体起立了，杨武彬道：“解冰一组，赴深港市，追踪浮出的二号人物，宝哥。”

“是！”

“尹南飞，你带队赴北海市，追踪三号人物——阿飞。”

“是！”

“赵贺，你带队赴滨海市，目标人物——蓝爷。”

“是！”

“我重申一遍，我们现在还没有更确切的信息，不过很快就能出来，追踪时大家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这一跨地区的作案团伙，他们的反侦查能力是相当强的，没有家里的命令，除了追踪，你们不能做任何打草惊蛇的事。”

“是！”

“准备一下，今晚零点出发，老规矩，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一下，放下所有包袱，轻装上阵。”

“是！”

简短的动员令，是特警队这儿独有的氛围。命令一下达，一群人分组准备出发，收拾装备的、给家里告别的，还有抓紧时间处理手头私事的，大家都行动起来了。杨武彬和许平秋随后从会议室里出来，安排着政委去问候问候大伙，有些家务细节，能代劳的就代劳了。杨武彬此时倒嫌许平秋有点婆婆妈妈，笑着道：“老许，没看出来啊，你还真是有心人。”

“这是关心，不是有心，万一有家事影响心情，工作也干不好啊。几千里外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许平秋道，这些朝气蓬勃的小伙子，总是让他有种宝刀已老的感觉。

“你这工作干得，谁敢说不好……这次要把这伙劫匪拿下来，我看部里得给咱们一个表彰了。”杨武彬兴奋地道，案情推进的速度大大超过了预期，他的期望值也随之越来越高。

“不要太乐观，这种案子的变数太多，而且很难拔根，从这个嫌疑人王成的联系记录就看得出来。”许平秋道。

“我怎么没看出来？”杨武彬愣了下。

“要不说你没脑子呢。我问你，他为什么只有和宝哥的联系记录？”许平秋一句话问愣杨总队长了，随后解释道，“因为这是单线联系，是团伙惯用的手法。你抓到一个，只能牵出一个人，而不是牵出一个团伙来，这中间只要稍有差池，就成一锅夹生饭了，很可能因为证据力度不够而无法定罪，特别是这种证据很可能早就已经销毁的案子。”

“哦，那倒是，这群人真邪了，受害人的车辆，愣是找不着一个实物。”杨武彬道，这么一说，似乎难度又无限加大了，他追着许平秋问道，“老许，那全靠你了啊，抓人我们在行，这整人的事，还得靠你们。”

“哈哈……那倒是，我就怕找不出来。真找出来，就有办法整喽。”许平秋笑着道。

他知道，总会有解决办法的，看到即将出行的一干队员时，他记不清这是总队第几次出省办案了，有载誉而归的，也有无功而返的，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信心很足，似乎觉得这案子和那次凶险的滨海之行相比，有点小儿科了……

总队已经派遣三个小组分赴深港、滨海、北海。

联络人，联络方式，各组协查的内容，一一在肖梦琪的手机上显示出来。

看到此处，她起身出了房间。小组下榻在吾宁饭店，她和李玫一个房间，不过这时候，李玫肯定被那群人拉去打牌了，她去敲了史清淮的房门，没人；又敲了敲俞峰和曹亚杰的房门，也没人。

得，估计又钻鼠标那儿去了，她踱过两个房间，已经听到了里面嚷叫的声音，敲门而入时，顺手把总队的通知递给史清淮。肖梦琪看看那几个玩兴正浓的，李玫、曹亚杰、鼠标、俞峰，四人斗着地主。史清淮看完把手机还回来，笑着道：“还是他们玩得高兴，要不，你也过来玩玩？”

“玩牌我可是菜鸟水平……余罪呢？”肖梦琪没看到人。

“刚才还在，估计到外面透气去了。”史清淮道，他也不清楚。

“我找找他去。”

“哎，梦琪，明天的安排是什么？”

“等会儿再说。”

她风风火火走了，史清淮讪笑了笑，现在这个组里，上级认可的领导是肖梦琪，而队员认可的领导却是余罪，他这个夹心饼干可不好当。

不过不好当也得当下去，没人注意到，他又默默地给那帮玩的人烧热水、准备水果了。

肖梦琪奔出楼下，在门口的超市转悠着，却没有找到余罪，电话联系时，没想到他就在宾馆门前，等她去而复返时，看到了夜幕下的余罪正倚着铁艺栅栏，正抬头看着一株高大的榕树。

“哟，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肖梦琪开着玩笑，和他站到一起了。

“这太文艺了，我们二货是吃饱了犯愣，饿了发呆。”余罪道。

“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归到二货一类？”肖梦琪笑着问。

“那是因为，我们名副其实。真正的疑问是，你为什么总喜欢往二货堆里凑？”余罪笑着回道。

“那是因为，太文艺的方式，不适合我们的职业。”肖梦琪笑道。

两个人相视而笑，看得出余罪并不那么二。肖梦琪笑着把总队派驻先遣小组的情况说了一遍，解冰、尹南飞余罪都认识，这位赵贺却陌生了。肖梦琪介绍道，这位是之前在刑侦支队任职的一位，曾经是打击五原车匪路霸的总指挥，这次也被省厅调出来了。

“不错啊，阵容规格不低。”余罪笑道。

“他们的行动，将以咱们为首，而且，总队的命令是，我们这个核心小组，可以随时调拨他们的人员。”肖梦琪道，这是一个殊荣，不过看余罪根本无动于衷，肖梦琪有点儿奇怪地问，“喂，我怎么觉得你对什么好像都没感觉？”

“不会吧，我对你就挺有感觉。”余罪突然道。

“啊？我？你指哪方面？”肖梦琪愣了下，莫名地心跳加快。

余罪笑了，笑里有点儿不怀好意。肖梦琪显得更紧张了，尴尬道：“我……我……有男朋友，尽管在我的眼里你也很优秀……不过，恐怕我们只能保持工作关系，这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你不会介意吧？”

余罪笑得更欢了，男女之间的暧昧，偶尔来一下无伤大雅，还能调节情绪。比如看这位女领导紧张的样子，两腮通红，饶有兴味，余罪笑着说：“从心理学的角度讲，异性之间第一次见面，都会很自然地往双方进一步发展的方向意淫一下，这个理论正确吗？”

“对于用下半身思考的男性，是正确的；不过对于更期待安全感的女性来讲，大部分时候是不正确的。”肖梦琪道，对于这种话题的调侃，她竟然不觉得反感。

“我觉得也是，因为对你很有感觉，看来我也是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了。”余罪正色地说了句，还给了肖梦琪一个无比诚恳的眼光，然后又扭头摆了个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滑稽动作，气得肖梦琪直想朝他臀部猛踹一脚。

“喂，那我回去了。”肖梦琪道。

“嗯，回去吧……我再想想，怎么样才能追到……”余罪像在自言自语。

“追不到的，你不是我的菜。”肖梦琪咬牙给了余罪一句话。

余罪似乎被刺激到了，扭过头来，看了肖梦琪一眼，解释道：“哦，我不是说追你，我是在想怎么追到这拨嫌疑人。”

说完他又把头扭回去了，这下倒把肖梦琪搞得脸红了，她扭头便走，走了一步，又猛惊醒，回头时，恰恰看到了余罪偷瞟后迅速转头的动作，把她给气得又跑回来了，和余罪站到了一起，心平气和道：“调戏女领导，对你来说很有成就感是吧？”

“这话我得很严肃地告诉你。”余罪正色道，面对面地看着肖梦琪，然后很诚实地吐了个字，“有！”

“粗话我就不说了，告诉我，除了逗逗女性之外，你对嫌疑人还想了些什么？”肖梦琪终于找到一种能表达自己想法的方式。

“嗯，这个可以有……我在想，是不是能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把王成搞定。”余罪道。

“你指什么？”肖梦琪道，“现在只知道几个昵称，宝哥、阿飞、蓝爷，贸然抓他，要是没有审讯出结果，那怎么办？”

“很可能他知道得根本不多……咱们的追踪只发现了他一个人，对外联系很少，睡到中午起床，然后在网吧打游戏，再然后……哎哟，这家伙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啊。”余罪道。

“这能说明什么？”肖梦琪道。

“这能说明他根本没有生活目标，是在瞎混日子……而且他的通话记录中只有宝哥的联系方式，问阿飞的情况也是通过宝哥问，我想，他们可能仅仅是单线联系，这样就算抓了这一个，也惊动不了其他人，而且我们撬开他嘴的时间，至少有十二个小时……”余罪道。

“啊？你又想胡来了？总队没有命令，谁敢抓人？”肖梦琪被余罪的想法吓了一跳。

“你们杨总队长不懂刑事侦查，这种事情，有时候该快的地方，就必须迅雷不及掩耳……这是一个打前哨的小卒子，我们在他身上，不能耗费更多的精力。你觉得呢？”余罪问。

不管是调侃还是工作，余罪讲出来的话总是有点儿耸人听闻。肖梦琪没主意了，余罪笑了笑道：“你该请示一下许处长……我就是建议啊，不过看你这样，以前没干过外勤，想在我们身上刷点儿经验是吧？那你得出类拔萃呀，一味听命行事，你是出不了头的。”

余罪指责着，仿佛肖梦琪才是下属一般，说完了，这家伙还老气横秋地背着手，迈着八爷步子往酒店门厅去了。

“这个死东西。”肖梦琪似乎被点中了要害一般，有点儿心虚，她又从头捋了遍嫌疑人这几日的行踪，却越来越发现余罪说得有道理了，不是核心人员，单线联系，先行控制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如果能安全地控制一个，那侦破的主动性，可就会大大提高了。

想到此处，她摸出手机，直接向总队长汇报了……

步步危机

“清淮呀，你们发掘出来的信息，我和杨总队他们讨论过了，问题也就出在这儿。王成的作案可能性已经是百分之九十以上了，但没有证据，如果是小案子，刑警队就解决了，可它恰恰不是，各方都在关注着，万一整个不上不下，到时候被动的就是咱们了。”

许平秋的声音，听得出来，很忧虑。

“许处，今天余罪提出一个可行性方案，他判断这个王成是前哨人员，根据他的生活习性，在抓捕后我们有至少十二个小时可以突审……这样的话……”史清淮的声音，很期待。

“我理解你们急于推进案情的心情，不过必须有耐心，必须找到最佳的机会。”许平秋道，似乎又觉得自己不一定是正确的，又补充道，“但光有耐心也不一定就足够了，一个领队，你必须学会审时度势，根据现实情况采取最适合的处理方式。”

“我……明白了。”史清淮道。

“不……你不明白。”许平秋的声音。

“那许处，您的意思是……”史清淮在请教。

“送你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许平秋的声音。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接着是嘟嘟的忙音。

早餐桌上，史清淮用手机播放完录音，问道：“这就是结果，我昨天晚上向许处长请教的，你说，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让我们自行决断。”肖梦琪道，若有所思地想着，下意识地往嘴里送着早餐，却早食不知味了。

来吾宁市数日，一直就是跟着王成，看他吃喝玩乐潇洒，已经查了个底朝天了。这家伙老家在乡下，来吾宁上学后户口转到吾宁就再没有动过，房子是租的，工作没有正式的，收入来源谁也不清楚，这类人，恐怕除了他自己，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

就算警察知道了，但拿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的话，即便能证明他到过五原，到过4S店，但和劫案什么的也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啊。

肖梦琪回头看了眼临窗的那一桌五人，此次跨省行一共十一人，除了他们七人，还有四位训练有素的特警队员，那些人可就累多了，每天轮班倒盯着嫌疑人的一举一动，现在估计还守在洗浴中心呢。

“怎么办？”史清淮问。

一听这话，肖梦琪笑了，一直以来，史清淮就是这个组里最优柔寡断的，反而她这个外来的有点儿喧宾夺主了，她笑了笑道：“抓捕没难度，但能不能从他嘴里得到我们需要的信息，这个难度就大了。”

“你别忘了，我们队里可有个高手呢。”史清淮道，眼光瞟着余罪，他压低了声音道，“你看过他和嫌疑人交手了吧？杀人放火的都没问题，何况对付这样一个小卒子。他的判断是准确的，不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我也在考虑这个，可是万一打草惊蛇的话，那我们恐怕就得背着处分回去了……你听明白许处的意思了吗？你可以选择适合的方式，但是总队不会给你下这个命令的，不是万无一失的，哪个指挥员也不会下这种命令。”肖梦琪道。

“……是挺为难啊。”史清淮讪讪道，又问着，“杨总队长的意见呢？”

“你可以不用考虑他，以他的意思，早该把人抓回去严刑拷问了。”肖梦琪笑道。对于特警总队，接触的大多数是恶性案件，这种案件中，检察院很少会过问具体手段。

“那你的意思呢？”史清淮又问。

肖梦琪不说话了，从口袋掏出来两枚硬币，递给史清淮一枚，笑着道：“为了公平起见，为了不让我觉得你是在曲意逢迎，我们用硬币作一个决定，字朝上同意，花色朝上不同意。”

“好！”史清淮笑着拿着硬币，攒在手心，看了看，慢慢地压在桌上。肖梦琪慢一步，笑着压在桌上时，两人相视间，是一种很默契的微笑。肖梦琪笑着问史清淮道：“其实我知道你心里的决定，尽管你很担心，但你也会这样选择的。”

“你何尝又不是呢。证明一下。”史清淮道。

“OK。”肖梦琪道，离开了手。

两枚，都是字朝上。两人笑了，毕竟都见识过余罪的手段，他们对这个货相当有信心。

“他们在干什么？”俞峰悄悄问。

“领导的隐私，不要瞎打听。”鼠标道，吃着这儿特有的米粉，风味不错。

曹亚杰回头看了看，帅气的史清淮和很有气质的肖梦琪坐在一起，在这个餐厅颇有俊男靓女搭配的意思，回头率很高，他羡慕道：“这才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啊……现在想想以前光知道埋头挣钱，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别胡扯啊，史科长有老婆了。”俞峰道。

“可像你我这号没老婆的光棍，谁搭理呀。”余罪吃着饭，自嘲了句，惹得众队员哈哈笑了。

这话说得不知道触动了李玫哪根神经，她一咽嘴里的吃食，桃花眼眨了眨道：“哎，这结过婚的男人还就是有味道……我第一次见咱们领队，他看我的眼神就很深沉，仿佛要洞彻我这颗少女的心……其实在见面的第一刻，我就喜欢上他了。”

“噗……”四个人齐齐喷了，鼠标喷得最凶，一根粉条从鼻孔里喷出来了。肥姐哪点都好，就是有时候孤芳自赏得过分了。大家一笑，李玫就不高兴了，直说他们搞歧视。

众人为了保护肥姐那点儿自尊，赶紧止笑，扭头又见鼠标鼻孔里挂着粉条，一下子又笑得全身抽搐了。

“无聊，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能喜欢女领队，我就不能喜欢男领队呀，哼。”李玫有点儿受伤了，气咻咻地，对着早餐食物开始发泄了，吭哧吭哧，一个人又扫了两份。

“吃完饭咱们小聚一下，开个碰头会啊。”肖梦琪吃完路过时，顺口说了句。

李玫应了声，其他人又哧哧地笑，搞得两位领队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不过史清淮也已经习惯这些人的无厘头了，摇了摇头，走了。

会议很简单，情况大致一讲，症结就在于能不能得到更确切的消息。对此，鼠标不以为然，让特警摁住揍一顿，他敢不说？

得，马上被肖梦琪否决，要这样的话，还不如不干呢，万一有差池，或者是逼急了人家说胡话，后方那么庞大的警力可消耗不起。曹亚杰建议直接进入审讯，因为看现在的情况，这些隐藏在各地的作案人单线联系，这是他们的优势，却也是他们的破绽，因为落网一个，其他人不可能马上得到消息。

这话听得余罪多看了老曹一眼，看来经验多了是比普通人强一点，比如李玫一听这事就犯傻，不知道该怎么办。俞峰倒是也有信心，如果现在能搞清楚王成收入来源的渠道，那反查一下，可能会对他们整个洗钱的渠道有更好的把握。

史清淮强调的是，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宁愿放弃，就这么保守追踪。

肖梦琪认为，如果没有在短时间内突破对方心理防线的可能，她也宁愿放弃。她讲了一通罪犯的心理心态，在被警察抓到的一刹那，他们会下意识地从心理上和行动上开始抵抗，这个抵抗因人而异，解除他们抵抗的有效方式，一是有确凿的证据，二是有足够的威慑力。

当然，言外之意是，咱们什么都没有。

她笑着看余罪，其他人也都转过头看他，余罪笑了，直道：“看样子你们又想学我两招是不是？”

“就你那两下，也就那样吧。”曹亚杰不以为然道。

“就是，拽什么呀？铐回来揍一顿，不说，再揍一顿，好像谁不会似的。”李玫总结着。

“喂喂，那是我的办法。”鼠标得意地道。

“这个话题可以不用讨论啊，你们的素养，已经成功地突破底线了。”俞峰笑道。

“大家听听余罪的想法。”史清淮道，无形间已经把余罪的威信树起来了，就再不齿这货的人品吧，可谁也不得不承认，在对付嫌疑人方面，他的水平是相当令人惊讶的。

“这个简单，你们调整一下心态，就好解决了。”余罪道。

一句话听得众人凛然，都诧异地看着他，就听余罪道：“第一个纠结，你们是警察，警察不能干那没证据的胡来事对吧？第二个纠结，如果事情办不成，很麻烦对吧？第三个纠结，这个案子的牵涉重大，搞不好会影响职业前途对不对？”

这话听得肖梦琪直皱眉头，史清淮却是大度地笑了笑道：“对，昨晚我想了一夜，还是下不了决心。”

“这个简单，你调整一下心态，别把自己当警察不就行了？你患得患失、瞻前顾后，能办成什么事？”余罪道。史清淮辩着：“不可能不患得患失啊，这么大的案子，嫌疑人心里清楚该判多少年，万一短时间审不下来，让其他人警觉，那我们困难就更大了。”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别把自己当警察，这事就好解决……而且不要用警察的抓捕手法。”余罪道，众人的兴趣被撩起来了，他睁大眼睛，坏笑着道，“把他骗到那个地方，整他一回不就行了。”

哥几个笑了，根本就是大同小异嘛，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似的，结果连鼠标的也不如。

史清淮苦脸了，肖梦琪却是眉头一展，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直催道：“往下说……你确定有这种两全的办法，既能得到消息，又不让对方察觉到咱们是警察？如果能给他造成这种心理错觉的话，那就值得一试了。”

“这个很容易，我们几个，就站他面前，他都不会认为是警察。”余罪一摆手，自然是讲哥几个都不咋地了，气得李玫也开始向他竖中指了，众人笑时，余罪道，“这样，设个口袋，让他自己钻进来，不要用抓捕的办法，那样的话，他十有八九第一时间就知道犯事了，自然而然就开始抵触。”

“怎么设？”李玫问。

“你看过那么多案例，一点都没学会？”余罪反问着，看着茫然的李玫，坏笑着提醒道，“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他恐惧，让他失去判断力，只要有一种奏效，咱们的目标就迎刃而解了。”

李玫胸前一鼓，紧张地吸气了，她兴奋地道：“其实我对作案很有兴趣啊，要不借鉴一下犯罪分子的手法？”

“可是怎么诱出来啊？”鼠标问。

“那简单……这样，他不是喜欢游戏吗，有办法和他组队吗？”余罪问。

“有，我能搞上账号。让俞峰操纵，肯定让他大开眼界。”李玫道。

“设计游戏里这样一个巧合，别赢他太多，和他旗鼓相当，然后想办法搭讪……有一起组队的情谊，我想，在游戏里说句话问题不大。”余罪道。

“接下来呢？”李玫问。

“接下来，他要是发现队友居然是个女性，会不会是惊喜呀？”余罪问。

“哎，对，这办法好，光棍世界要是来个女玩家，那可是众星捧月啊。”俞峰道。

“这不就齐活了……只要搭上讪，只要他有兴趣，把他勾搭出来，让他到某个指定地方，请女玩家吃顿饭就行了……咱们也来个半路截人，悄无声息地把他带走。”余罪道。

“那接下来呢？”李玫愣着问，这思维方式，实在让她想不通结果了。

“接下来咱们扮个黑社会什么的，吓唬吓唬就行了，问出信息来，直接拘捕他；问不出信息来，他难道能想到咱们是警察？”余罪问。

这时候鸦雀无声了，如此大胆的构思，就鼠标也听得咂舌了。史清淮表情僵住了，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肖梦琪更不用说了，已经习惯警察的思维了，这个弯她都没拐过来。

“犯罪手法的高明，就在于他们天马行空的想象……为什么现在骗子都愿意打着公检法的旗号骗人，因为实用啊。扮警察犯罪，事半功倍；那么扮罪犯打击犯罪，难道有什么不对？”余罪道，迎着肖梦琪质疑的目光。

这也是一种挑衅，她把皮球踢过来，现在余罪又踢回去了，你将我，我也将你，看你敢不敢干。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如果不是警察式的抓捕，他可能不会起疑心。用这种想象不到的方式把他诱进一个陷阱里，足够掩饰我们的真实目的了。”肖梦琪评价道，想了想，看了史清淮一眼，她知道指望不上了，又盯了余罪两秒钟，斩钉截铁地道，“值得尝试。”

一说这个，反倒把余罪惊得“呃”了声，肖梦琪笑道：“你来指挥，你这样子，没有人怀疑你会是警察。”

“啊？真干？”余罪稍有些紧张了。

“难道你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肖梦琪反问着，似笑非笑，像有意无意的挑衅。

“啧，小意思，看我的……你们几个，跟我走，今天，怎么也把他钓出来。”余罪一起身，很潇洒地一挥手。妈呀，最先乐得跟上的却是李玫和鼠标，曹亚杰和俞峰觉得有点儿不合适，不过看史清淮听之任之的表情，一机灵也跟着去了。

五人神侃了若干小时，诱捕行动在外勤报告王成从洗浴中心出来后，正式拉开了帷幕……

见猎心喜

“嚓嚓嚓……嘭嘭嘭……轰轰轰……”

网吧的声音总是这么千篇一律，刀声枪声砍怪声，声声惨烈。网吧里的人大多数都戴着耳麦，盯着屏幕，身无外物，男人女人未成年人，人人入迷。

刚吃完中饭，王成又坐在一家网吧宽松的VIP包间里，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屏幕，开始了一天的生活。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这种虚拟世界里称王称霸，不过在今天这款射击游戏中和自己搭伴的几个队友实在不怎么样，一直拖后腿，让他有点儿恼火。又一次被人完爆后，他气得直拍桌子。

“组队请求……组队请求……”不经意间，他看到了一个闪烁的通知条，正打得郁闷的他，随手点开了对方的资料，哦，和自己的级别差不多。没怎么想就允许加入了，两人组队，又加了几个队员，开始了新一轮的较量。

三分钟过去了，他眼睛亮了，这个网名“悍匪娘”的家伙居然是个高手，对方两个队员刚跳出来，凌空未落就被爆头了。

五分钟过去了，整队无人伤亡，反倒是对方被打得惨不忍睹，只剩一个人了，他讶异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开枪呢。

又过了三分钟，最后一名敌人刚侧身冲出来，又迎来一个完美的爆头动作，王成乐坏了，拍着桌子狂喊，心想这他妈才叫队友。

几轮过后，自己这一队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攀上了即时游戏的第三名，对战的请求排了十几列，都不服气要来一较高下了。王成从来没有遇到过让他如此热血沸腾的完胜，他顾不上其他了，紧张地操作着，不时地和对方在屏幕上交流着……

可能他做梦也想不到，和他搭伴的人是警察。

余罪等人此时才领略俞峰的风采，用着房间的笔记本，俞峰玩得可轻松之极了。虽然在射击场上十打九不中，可游戏里，他对各类武器的性能了然于胸，随手一点，一个人能打一个队。曹亚杰和鼠标看得直咂舌，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孙羿和骆家龙把这货捧为神人了。

确实神，从开场到现在居然都没空过一枪。俞峰看着一干瞠目结舌的队友，笑着道：“这都是我玩剩下的了，小时候玩街机，一枚硬币能打通关。每次去玩，游戏机房的老板都给我说好话，让我生意清淡的时候再去，不收钱。”

嘚瑟的样子，别人不理会他了。李玫却是盯着一屏的解析数据，偶尔在纸上写着什么，余罪凑上来问时，她说道：“他在网吧已经玩两个多小时了，按照他的习惯，恐怕得到天黑了……今天玩得高兴，没登录QQ联系，看来他们之间的联络很松散。”

余罪手肘支在桌子上请教道：“肥姐，他要是上QQ，你第一时间能知道？”

“那当然。”李玫道，手机号、银行卡号、住址，都已被支援的外勤悄无声息地掌握了。

“俞峰，想办法和他建立联系……他现在一定很仰慕你。”余罪道，又强调着，“沟通的时候让肥姐说话，肥姐这女声，只要不嚷，还是挺性感的。”

“去死吧你。”李玫翻着白眼。

“同志们啊，相信我，咱们现在正在做一项前无古人、后来无者的试验，用我们思维的子弹在虚拟世界里击中对手……一定要听从指挥啊。”余罪强调着。曹亚杰问道：“你这意思是，勾引他上钩是不是？”

“对。”余罪道。

“行吗？”俞峰眼皮不抬，质疑道。

“当然可以，这个时候他已经对你产生了兴趣，万一建立联系，他一下子发现你是异性，那种强烈的好奇，一定会驱使他追着你不放的………肥姐，成败全靠你了，虽然现实世界里你是个肥妞，可是虚拟的世界里，你完全可以成女王……”余罪凛然道，忽悠着李玫上路。

“那和他说什么？”李玫不确定地问。

“尽情释放你心理的阴暗，特别是男女之间那种遮遮掩掩的话题，永不过时。”余罪道。

解释了半天，鼠标听出来了，插了句：“这他妈不是搞仙人跳吧？”

“滚。”余罪忙不迭地回道，又跑到俞峰这儿。游戏还是俞峰操纵，李玫观战，两人使着眼色，点开通话时，李玫无师自通一般，几乎是现场指挥：“跟上跟上……无影侠，注意你的左侧……保持队形，我断后……堡垒左侧还有两个敌人。”

说着，李玫看看几位队友，似乎在征询她的表现如何，那几位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时候，网名叫“无影侠”的王成终于被震惊了，听筒里传来了他诧异的声音：“哇塞，悍匪娘，你还真是女的啊？”

“是美女……你这‘无影侠’可是名不副实啊。”李玫道。

“声音这么好听，不可能是老娘吧，哈哈。”王成在调侃了。

“哈哈……是小娘子……”

“娘子的声音真好听，我都有点儿动心了……”

“哼！就怕你们这样的，满足不了美女的胃口啊。”李玫咬牙切齿，红着脸道。

话筒里，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房间里哥几个也听得差点喷了，这“美女”的胃口，绝对满足不了。不过豪放的“悍匪娘”绝对勾起他们猎奇的胃口了，已经有一位队友发着QQ号，想要和李玫交换联系方式了。

“上钩了，他要我的QQ号。”李玫兴奋了一下，捂着听筒道。

“给他。”余罪眼睛亮亮地，奸笑着道，“不要主动加他，等着他加你。”

接下来余罪又开始布置，要找一张照片放到李玫的网络相册。没现成的，好办，把史清淮和肖梦琪的PS一张，当成两口子。什么？那不是有夫之妇，钓不到嫌疑人？余罪直斥曹亚杰和余峰，你们懂个屁呀，这样才稀罕。

几个人嚷着，忙碌着，把这个网上仙人跳，搞得越来越像回事。

游戏玩着玩着，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

“哇，这悍匪娘，真凶悍。”

王成一直玩到悍匪娘下线，聊过了几句，是自由职业者，在吾宁出差，这么巧合的事让他怔了下，打开QQ时，他迟疑了一下，一种莫名的警惕升起来了。

不对，好像想多了，对方根本没有加他QQ的请求。他查找着这个号码，一看注册地，是京城，一看网络相册里有三两张照片，那是一对男女，男的很帅，女的很漂亮，像是两口子，他的戒备一下子全消了。

申请，加好友，他留言了：悍匪娘子，我是无影侠，哪天约我玩啊，我也在吾宁。

“怎么办？到关键时候了，现在约他？”李玫紧张了，没想到这货真上钩了。

可是，相册里是肖梦琪和史清淮的照片啊，真见面不露馅儿了？

“不会现在约……你这样说，在开会。”余罪道。

李玫在电脑上输入着，抬头问：“他问我在吾宁干什么？”

“告诉他，你是卖钻石的经理，搞直销。”余罪道。

李玫按余罪说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问：“他说他对钻石很感兴趣。”

余罪笑道：“他在试图给你找话题，没事，瞎聊呗……把你当成高傲的女王，对他不屑一顾，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就成。”

懂了，李玫一点头，运指如飞，不过对方明显不是心在钻石上，一会儿问年龄，一会儿问家庭，而李玫则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接触。聊着聊着，渐入佳境后，冷不丁李玫惊声尖叫了一句：“啊，他要和我视频。”

“坏了坏了，给他发个照片……肖梦琪的。”余罪慌乱道，心想对方肯定上钩了。

李玫刚一发，又喊起来：“他说太小，看不清……”

“调戏调戏他……拍个敏感部位。”余罪掏着手机，不过一看满屋几个货色，都不入眼，盯上李玫时，李玫吓得一捂前胸，紧张地喊着：“绝对不行。”

“好像就你有胸似的……老曹，来来，拍鼠标的胸，俞峰，帮忙。”余罪一看正躺着犯迷糊的鼠标，急中生智了。曹亚杰和俞峰把鼠标拽起来，外衣一脱，哟，俞峰的眼睛亮了，标哥这膘肥的，“胸器”还真不错。老曹也使坏了，手从鼠标背后往前摩挲，前胸一下子鼓起来了。鼠标迷迷糊糊嚷着：“咋啦咋啦，你们想在我身上发泄呀？”

“咔嚓”一张，余罪眼睛一亮惊呼道：“我靠，若隐若现，绝对是‘人间胸器’。”

李玫一看，乐得快笑翻了，接上电脑，简单一PS，发过去了。

“要是用标哥的胸把嫌疑人钓住，那他就太悲催了。”俞峰笑道。

笑声还没结束，李玫又开始惊呼：“完了完了，他彻底被鼠标的胸迷住了，死活要视频。”

“快去，把肖梦琪拉过来。”余罪惊呼道。

哎？鼠标一听这事来劲了，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和老曹一起去喊人了……

“娘子，你还在么？”

王成又输了一行字，心里有点儿痒痒。经常泡网上的人，一般都是无聊、空虚、寂寞。

不过这个似乎不像，应该是一个搞销售的，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勾搭呢？他心里百爪挠心地想着，约出来吃饭，有点快了；约泡吧，人家不一定去……只有找到她的弱点，才有可能钓出来。

于是他飞快地输入了一行字：“娘子……我是做汽车配件生意的，客户很多啊，要不要介绍几个大户给你？”

哟，有结果了，只见娘子回道：“可以呀，我们公司今晚在吾宁的代理要召开客户见面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的哦。”

这一个邀请，正中王成的下怀，他乐颠颠地打了一行字：“可我不认识你呀。”

说着随手就点开了视频请求，一定得看看，要是一个四五十的老太太就算了。

视频请求通过了，王成心一紧，紧张地盯着屏幕，视频的窗口弹出了一个女人的画面，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她笑着招了招手。那一笑的风情，看得王成张口结舌，连招呼也忘打了。

“讨厌，你怎么看上去傻乎乎的。”又一行字来了。

“看见你第一眼，谁都会被惊傻的。”王成兴奋地道。

“讨厌，不让你看了……那说好了，一定来啊，我们在吾宁的销售网络铺得很一般，急需打开市场。”对方关了视频，这样说道。

“小意思喽……我给你当销售员都没问题。”王成道。赶紧问着开会的地址，一看是吾宁饭店，一听有公司的车接送，哎呀，把这哥们儿乐得直拍键盘……

“成了，赶紧给外勤车辆贴个钻石公司的标志，一会儿接他去。”余罪道。

说这话时，其他人都在乐呵。俞峰的技术、李玫的声音、鼠标的胸加上肖梦琪的脸蛋，硬是把嫌疑人迷得神魂颠倒，非要追着来参会了。不过接下来怎么办还没有仔细商量呢，肖梦琪蹙着眉，哭笑不得地问道：“你这搞来搞去，没什么新意嘛，和仙人跳差不多，难道还把他骗来宾馆？”

“不一样的，这种人对别人都有下意识的戒心，可现在，他除了精虫上脑，什么心思也没有……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怀疑‘悍匪娘’是个警察，只要他思维上有这个误区，就好操作了。”余罪道。

“那好，准备一下……接人去。”肖梦琪知道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了。

磨蹭了一个小时，李玫在电话里逗着，又是公司车接，又是客户酒会，嫌疑人此时已经是毫无戒心了，直接给了个地址让人去接送。

据外勤的报告，这货因为要参会，还专程到商厦购了一身西装。等肖梦琪驾车驶近时，果真看到了穿戴一新、打扮得帅帅的嫌疑人，正在翘首企足地等着“悍匪娘”来接他。

车停，肖梦琪跳下来，喜出望外地看着王成，似乎对他很满意似的，欣赏的眼光凝视了片刻，伸手道：“你是……无影侠？哇，好帅哦。”

“悍匪娘……你比照片可靓多了。”王成也乐了。

“感谢你对我们公司的支持啊，请请请，我把我们公司在当地的代理介绍给你，要是有门路，保证大赚一笔。”肖梦琪请着人，两人闲聊几句，王成看着贴着钻石公司标志的商务车，说说笑笑地，跟着上车了。

然而就在王成头伸进车窗的一刹那，他看到了车里的人，猛地察觉到了危险。不过已经晚了，肖梦琪膝盖一顶，他一踉跄，有人把他拽进去了，还没有喊出来，就听到“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声音，接着他一下子晕厥了。

肖梦琪和跟踪的特警打了个手势，看看四下，来往的行人没有注意到这辆车里发生的事，她慢悠悠地开门上车，发动，向市区外驶去……

香饵死鱼

黑暗中，王成轻微地吁了声，然后似乎是一声轻响，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下，有两个戴着大口罩的身影……自己像是在医院。

王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模糊的图像慢慢变得清晰，意识也在慢慢恢复。他记得自己刚刚购了件西装，准备去参加网友“悍匪娘”的酒会，在那个绝美娇容出现时，他有点儿神魂颠倒。他还记得在上车的一刹那，自己被人拽了一把，脖子一疼，就失去知觉了。

坏了，中招了！他一下子清醒了，脑海里掠过很多种猜测，绑架、勒索、仙人跳以及抢劫之类。一动，发现胳膊被固定着，一摆头，发现脖子也被固定着。他的嘴被捂着，头只能抬几厘米，浑身光溜溜地躺在一张活动床上，这抢得可够干净了，底裤都没留下。

不对，好像有点儿诡异，那两个一胖一瘦的男子根本没有理会他，一个在数着锃亮的手术刀，一个在抽着一针管的液体，这个狭小的空间被布帷围着，他一下子又想到最恐怖的结果，全身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准备好了吗？”胖的在问，他戴着口罩说话，不过手里拿着一个像烧杯一样的容器，里面浮着一个不规则的器官，像是在街头吃烤羊肉串时见到的腰子之类。王成看到时，心一沉，吓坏了。

“行了，一会儿给他做个全身麻醉，这个活体不错，挺健康。”另一位道，根本没有看他，一伸手，从床下拉出来一个大盘子，上面全是手术器械。

王成吓得心胆俱裂，嘴里呜呜哼着，挣扎得小床吱吱直响。

胖的注意到了，漠然地看了眼说：“他好像不是自愿的。”

“去哪儿找那么多自愿的，还不是都是下面捣鬼，不知道哪儿捡来的。”瘦的道。

瘦的凑近了，看了眼王成那惊恐的眼光，伸手一下子撕下了嘴上的封条，冷漠地道：“小伙子，别怨我们啊，摘完肾，会给你两万块钱，我们说话算数。”

“别害怕，摘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的。”胖的道，回身把容器放到了货架上，那儿血淋淋的已经摆了四五个人的器官了。

完啦，被拐卖给做人体器官生意的了，王成一下子全身冰凉。好在经过大风大浪，他赶紧说：“等等，别……别给我动手术，我有钱，我给你钱。”

“你就给钱，我们也不会冒险的。小伙子，认命吧，我们就要你个肾，不要你的命。”瘦的不为所动。

“真的，我有好多钱……就装在身上，存在卡里，不是我的名字，我告诉你们密码，随时都可以取。”王成急切地说道。

胖的似乎动心了，在地上找着捡起来，是王成的钱包，一看六张卡，他问道：“哪一张？”

“都有，最少的有几千，最多的有十一万，一共有二十多万。”王成张口把卡和密码一股脑儿全说了。

真的假的？胖的似乎动心了，看着同伴，贪婪的眼光闪着，问同伴道：“要不，咱们试试，这一个腰子摘了，也卖不到十万。”

“不安全，万一他骗咱们呢？万一他回头报警呢？”瘦的似乎胆小，不同意。

“对呀，都不是你的名字，怎么会在你手上，还有这么多钱？小子，骗我们玩是吧？”胖的有点儿心虚道。

王成急切说道：“不不不，不是，这钱也是我在外面弄来的，我们老大给的，他也道上人……两位兄弟，放我一马，钱都归你们了。”

“不会吧……抓的是黑社会的人？”胖的吓了一跳。

瘦的紧张了一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道：“怕什么！大不了把他两个肾都摘了。”

啊？没想到这句话起反作用了，王成肠子都悔青了。那边瘦子已经一喷酒精开始消毒，他已经吓得出了好几身冷汗了，忙不迭地哀求道：“大哥，别摘我的肾……我不是黑社会的，我就一打工仔。”

“胡说，你打工仔存这么多钱？”

“不是，我是给一位老板打工的。我们老板很厉害的。”

“吓唬谁呢？”

“不是不是，我是说，他很有钱……你们别动我，你们要多少钱，我马上想办法给你们，五十万……一百万……”

停了，两人愣住了，看来砸钱这办法还是蛮管用的。

胖的又凑上来看看他，不相信地问：“不可能吧，他们居然还捡了个有钱主？”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小子，你老实说啊，真说不清，我们可不要你的肾了，要了你的命拉倒。”瘦的说得阴森森的。

王成又打了个寒战，他知道这种人隐藏得很神秘，毕竟贩卖的是人体器官，可能比贩毒的还黑。他定了定心神道：“我们……我们也是道上混的，小打小闹也捞了点钱。”

“到底干什么的？”胖的没耐心了。

“抢劫的。”王成喷出来了。

“少来了。”瘦的吓了一跳，不相信地问道，“就你长得这豆芽样子，不被抢都不错了，还抢劫别人？”

“大哥，我是着你们道了，我认栽……我兄弟也有几个，你们放我一马，我马上给他们联系。您要多少钱，马上能给你们转进账户里。”王成道，心知就剩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两位愣了下，瘦的又审视了王成一番，问胖的道：“你信吗？”

“不太像啊。”胖的道。

两人往王成脸前一凑，瘦子问：“张口就给我一百万……你们抢了多少钱？”

“好几百万。”王成道。

“切……”胖的一伸中指，不信了。

“我们抢的都是有钱人……真的，你们就拿着我表、腰带，也能卖几万。”王成慢慢开始镇定了，他看到这两位的弱点了。

胖的一矮身，捡起王成的东西，仔细看了看道：“嘿，好像真挺值钱的。”

“倒像个闷声发大财的，这钱包里就有好几千。”瘦的翻着王成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你们放我一马，我保证比摘我一个肾赚得多，而且很安全……你们想怎么拿钱？我通知我兄弟给你们转账上，很快的……”王成诱着，到这份上了，顾不上钱了。

“那不急，反正你也跑不了。”胖的似乎见猎心喜了，凑上来，眼睛闪着贪婪的亮光，问他，“真抢了几百万？”

“嗯。”王成重重点头道。

“怎么抢的？我怎么觉得你说得好像比抢银行还容易啊？不是蒙我们吧。”胖子在威胁，似乎还有点怀疑。

“不难，找个有钱人，在他车上做点儿手脚，让他们的车半路抛锚，然后弄住人问问银行卡密码，直接把钱刷走就行了……”王成语速飞快，看两人愣了，他解释着，“真的，很好做，我们做了两年多了，你们要有兴趣，我把你们介绍给我大哥。只要胆子大，有的是钱赚。”

“你信吗？”瘦的愕然问。

“骗人的吧，有钱人都傻成那样，等着你抢？”胖的道。

“真的，大哥，我怎么敢骗你们，我们兄弟里干什么的都有。”王成解释着。

“这么拽？没听说这么个黑社会呀。”胖的不太信了。

“对呀，你作这么大的案，不可能没报道，没听说过啊。”瘦的也有点儿奇怪了。

“我们是在修理厂、4S店做的手脚，警察根本查不出来。这种事有钱人他们也嫌丢人，是不会向外公布的。”王成道，看把两人说愣了，他急切地道，“真的，我们刚做了一桩，大哥分给我十五万……两位大哥，你们不相信，我马上可以给你们转一下，手机银行里，两分钟就到账。”

“哟，你说的赚钱这么容易，听得我们都没脸混了。”胖的似乎相信了，不过有些愕然。

“我就觉得这水分有点儿大了，不是吓唬我们不敢动手吧？”瘦的有点儿怀疑，像是求证一般问，“你们抢几百万，真没一点儿事？”

“真的，没一点儿事。”王成道。

“刚刚这一桩哪儿抢的？”瘦的追问着。

“岳西省啊……我们都是在外地干，干完就回来。”王成道。

“甭废话，先收了他的钱，哎……要不这钱，咱俩分分？”胖的道。

“十五万是个单数，怎么分……哎，我说，兄弟，你们老大叫啥？”瘦的问。

“尹天宝。”王成道。

“能给我们多少钱？”瘦的问。

“怎么也有几十万。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定金。”王成看有机会了，海口大了。

“先甭吹牛，转一笔试试看。”瘦的不客气了，拿着王成的卡和手机，让他说号码和密码，这一番果真非常简单，不一会儿便有短信提示转出金额。钱到手的一刹那，王成明显瞥到两人放松了，把手术刀架放过一边，又嘀咕上了。

一转眼，胖的凑上来了，客气地问：“哎，兄弟，失敬啊，宝哥这么有钱，是干什么的？”

“你们……”王成奇怪地盯了一眼，有点儿怀疑了。

却不料瘦的马上道：“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们……本来我们准备挣个十万八万就行，看这样，百把十万都打不住啊。”

“我操……”王成脸上痛苦地扭曲了，哀求着，“大哥，你们太没江湖道义了，不能这么黑吧？”

“这年头不黑怎么混呢？老实说，他干什么的，在哪儿，跟我们说清楚，总得让我们看看，究竟能榨出多少钱来吧……兄弟你这身肉，十五万就放了，太可惜了。”瘦的道。

“我大哥在深港，开修车行的……要个十万二十万没问题，再多恐怕就不行了。”

“其他人呢，没其他兄弟借你点儿？”

“有……”

“说说，名字、电话号码。”

“要和阿飞联系，他也能借点儿……”

“哦，不错啊……还有吗？”

“龙仔，和他联系，他能借点儿……大哥，不要太黑了，差不多就行喽。”

“……哎，我说，你这凑吧凑吧，顶多也就一百万，也没抢多少嘛。”

“大哥，抢来的钱不是钱，花得快啊。”

“你们老大是谁？”

“蓝爷。”

“什么爷？”

“蓝爷。”

“干什么的，在哪儿？这个肥羊得狠狠地宰一把。”

“我没见过啊。”

“妈的，不想告诉我们是不是？信不信把你下面切了，给你小子缝屁眼上？”

“我真没见过啊……大哥，你们别逼我，我就一马仔，一百万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二百万，放不过你啊……对了，小子，教教我们在车上怎么做手脚，就能把车给整抛锚了。”

“那办法多了，大哥你们问这个干吗？”

“听你说赚钱这么容易，想改行呗，别蒙我啊。”

“不想说拉倒，我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在你身上试试刀？”

“别别别……我说，我告诉你们，其实很简单的，你们也能做得到。”

离公路不远的平地上，两辆车孤零零地停在夜色里。一辆车里正上演着以假乱真的好戏，另一辆车里，史清淮、肖梦琪、俞峰、曹亚杰，围着操作电脑的李玫，正看着屏幕上实时传输的画面——两个戴口罩的货一唱一和，快把嫌疑人的底子给刨干净了。

宝哥、阿飞、龙仔、蓝爷，还有一个可可，除了尹天宝是他的直接上线，其他人王成连准确的姓名也叫不上来，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结成团伙，劫车抢钱。

这个另类的问话过程比想象中要快捷得多，恐怖而阴森的环境，疑似被摘“肾脏”的道具，车里刻意被降低的温度，从一开始就击溃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了。而这个“人体器官贩卖”犯罪团伙的想法，居然是李玫想出来的，那种恐怖的东西对于一般人都是噩梦，哪怕他是抢劫嫌疑人。

肖梦琪看刨得差不多了，抬腕看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现在想想，自己还是有点儿悲观了，其实从王成清醒到问话结束，用时不到六十分钟，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足以让整个案情明朗化了。

“这两人可真能装啊，一个小时，愣是没重样的。”曹亚杰景仰道。

“我现在有点儿同情嫌疑人了。”俞峰咬着嘴唇笑了。

不可能不同情呀，不但钱被搜刮走了，还准备把他的兄弟都拉下水。屏幕上鼠标在威胁了：“别哭丧脸啊，就你们干的这活儿，落公安手里得枪毙，他们敢不给钱，信不信老子举报去……”余罪接上了：“哎对了，举报还有奖金呢。”

无耻到这种程度，肖梦琪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坐得久了，她起身从后厢下了车，史清淮跟着下去了，两人动作很轻，下车就看到那辆车四周站岗的随行特警，肖梦琪小声道：“这两个人顶得上一个训练有素的中队啊。”

“你这是在夸他们？”史清淮问。

“难道不值得夸吗？”肖梦琪道，看史清淮笑着摇摇头，她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总是反感这种超出我们职责之外的方式，你的观念得改一改了。”

“已经在改了，不过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史清淮道。

“那就试着去接受吧，对于丧心病狂的罪犯，光有仁慈和同情是不够的。”肖梦琪道。

史清淮愕然地看了这位心理学专家一眼，从来没发现，她身上还有这么铁血的味道。

这一夜的工作很多，一边“审讯”，一边负责向后方发送整理好的案情汇报，家里给的命令是直接到深港和另一组会合。临走之前，肖梦琪又派特警护送着曹亚杰、俞峰、史清淮回了市区一趟，把王成的住所大致搜了一遍。

快到天亮的时候他们才回来，提了一个箱子，装的是几部手机、一堆图纸以及几把怪模怪样的作案工具。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是相当有过人之处的，一百多种高档车辆的发动机、线路图纸，很多地方都是手绘的，标注着做手脚的地方，手机里存储了不少发动机照片。关键在那几把作案工具上，就像普通的钳子，但是钳嘴上，焊上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曹亚杰解释道，这种自制工具做得很精致，只要夹在导热管上一钳，可以留下不到一毫米孔径的小洞，和后来在五原发现的抛锚车辆上的情况是吻合的。

谜底揭开，果真是如此简单。肖梦琪笑了笑喊着众人准备走，她带着人跳下车，上了另一辆，开了后厢进了车里，“唰”一声一拉遮掩的帘子，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王成看到“悍匪娘”时，哀求道：“大姐，我有眼无珠，放我一马吧，我钱都给了，你们可别害我啊。”

“这么识相，怎么可能害你呢。放了他。”肖梦琪下着命令。

四个特警解掉了对方腿上、胳膊上和脖子上的扎带，把哆哆嗦嗦的王成搀下来，穿好衣服。王成看事情转机了，忙不迭地说道：“我一定给钱……今天就给钱，等我联系上我兄弟，马上给你们……”

“咔嚓！”一个铐子铐到了他的手腕上，他全身一阵颤抖，回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拨人。

“重新介绍一下，我们是岳西公安厅特别行动组，专为抓你而来，现在我们得好好谈谈了。”肖梦琪道，叉着胸说话，不怒自威。

王成惊得还没反应过来，鼠标奸笑着脱了口罩了，拿着架子上的“肾”一扬，扔出了窗外，劝道：“兄弟，别害怕，这是菜市场买的猪腰子。”

这个鼠标的馊主意，让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反正王成肯定没见过肾，就拣了几个小猪腰子当道具。

余罪笑着道：“兄弟啊，你不用准备顽抗了，你交代这么多，连作案工具也有了，已经立功了啊。”

“呜……”王成嘴一歪，欲哭无泪地瘫在车厢里，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千里奔袭

许平秋叩手准备敲响杨总队长办公室门的时候，突然停下了，侧耳倾听着，听到了办公室里老杨得意的笑声。他也笑了，和万政委说道：“听，把老杨给乐得。”

“部里表彰估计是跑不了了，他能不乐吗？”万政委笑道。

不敲门了，许平秋悄悄地转着门把手，慢慢地开了门，然后两人看到了，杨武彬总队长像个小孩一样，自得其乐地笑着，边笑还边抚一把满是胡茬儿的脸，冷不丁一侧眼看到门口的许平秋和万政委时，吓了他一跳。

“来来来……”老杨一见两人，赶紧起身，又要作势请许平秋上座，许平秋却是摆手拒绝着，不耐烦地道：“得了得了，别假惺惺的。”

“这回真不是假的……哎哟，您老手下真是有能人啊，我还担心没十几个小时审不下，结果十几分钟都用不着……你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买了几个猪腰子，扮成贩卖人体器官的团伙，愣是把那小子吓得一五一十全说了……看，已经提取到作案工具了，结合4S店后来发现的抛锚车辆，基本和咱们前期的猜想是一致的。”杨武彬坐了下来，案子推进神速，他已经全身心放松了，对于特警来说，抓捕没什么难度，怕的就是找不出来该抓谁。

“别当事后诸葛亮了，人家猜的时候，你们还笑呢。”许平秋揭旧账了，不过杨总队长却不在乎了，直抚掌道：“那时候不是谁也不知道真相吗？”

哎，不对了，杨总队长愣了下，既然不知道，那位怎么可能猜出来？他好奇地问：“老许，这位究竟是什么人啊？”

“呵呵，我的支援队伍里，当然是能人辈出了……老杨，答应我的事，我来催催啊。”许平秋直接道。

“没问题……这个月就能到位，不就几辆车嘛，我们会在乎那个？”杨武彬不在乎了，不过还是提醒着，“哎，几个组都派出去了，如果要抓捕的话，可能要惊动地方警力，这个咱们还得协调一下，地方特警没问题，刑侦上如果需要协助的话，您得出面啊。”

“尽量不要惊动地方，这块蛋糕没多大，难道你还想分别人一杯羹？”许平秋道。这就是各地协作之间最大的障碍，办什么事都是需要代价的。

“行，听你的。”老杨决定了。

“他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许平秋问。

“三水附近……天黑以前能到深港市。”杨总队道。

“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位尹天宝了？他什么情况？”许平秋道。

“说来也怪啊……这是刚刚发回来的情况。”杨总队长指着电脑屏幕说。

尹天宝，男，三十三岁，在深港市开了一家叫“迅捷快修”的汽车修理行，注册资金一百万元，外围的接触已经查到了他的手机号码、银行账户以及住址之类。翻着图片，看到这人的住址居然在湖畔一幢高档小区时，许平秋愣了下，又看到偷拍回来的照片上，这人的坐驾是辆宝马，许平秋皱了皱眉头。

“邪性了啊，这怎么看也是个有钱户，光这车、房子、厂子，怎么着也得千把万吧，居然涉嫌抢劫。”杨总队长有些不解了。

虽然不相信，可是应该没有搞错，和王成直接联系的人就是他。五原作案完成之后，他是乘机逃走的，用的也是假身份，这些证据，现在就够把他拘起来了。

“千万别相信外表的光鲜，里面还没准烂成什么样呢，尽快把王成拿下，千万不能因为这个小卒惊动这条大鱼。”许平秋道。

“早拿下了。你那几个邪门手下，我都有心思挖回来了。”杨总队长笑着道。

许平秋和万政委愣了，然后相视而笑，看来前方推进的速度，已经超出预计了……

嫌疑人车辆：宝马，银色，牌照连号。

这辆在总队长办公室电脑屏幕上的嫌疑车辆，此时正飙在深港市的环城高速上，驾车的是一位男子，白净的皮肤保养良好，他全神贯注地驾着车，看着仪表，在限速八十的路面上考验着自己的技术，把速度控制在八十迈。过了两个监视点，他一踏油门，瞬时加速，车飙到了一百六十迈，强烈的推背感觉让他惬意地呼了声。

外行人看就拽了，那车像一条银色的游龙，“嗖嗖嗖”高速地蹿着，走的是不规则的线路，眨眼就没影了。

后面隔着很远，外勤已经放弃追踪了，直骂道：“这家伙车速太快，根本追不上啊。”

“解队，是这个人吗？”另一位问。

“错不了，没这么高的车技，都不可能在高速路上抢劫。”后座的解冰正仔细看着案情进展，随口安排了句，“晚上十八时左右，吾宁有组同志来，一起接他们去，就在高速路口。”

“好的。”司机应了声。

按照监视获取的规律，此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行泡着，就算追不上也能找得到他。车下了环城高速，驶进薛岗镇，这个和市区毗邻的地方就是“迅捷车行”的所在地，监视的车辆慢慢驶过，没有停留。这个车行不小，占地十亩左右，根据查到的资料显示，尹天宝是个大股东。

“解队，有些不对劲啊，您看。”监视的干警提醒着，解冰和司机都看到了，数辆怪模怪样的豪车次第驶进了车行。司机愕然道：“哇，这不是准备玩‘速度与激情’吧？”

“要是就没错了。”解冰道，抬头时，看到警员狐疑地回头征询他，他笑着道，“这拨劫匪的特点，一是对车辆部件非常熟悉，二是车技过人，三是有一定经济实力……恰恰也都是这帮改装车行的特点。”

“可咱们就麻烦了，这跟踪都没法跟踪啊。”警员道。

“不用跟，他们家业在这儿，跑不了。”解冰笑着道，抬腕看看表，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就指挥着把车停到一家休闲食品店的门口，扮着顾客的样子，不时地看着车行进出的车辆，车里的警员做着这几天来同样的工作，“咔嚓咔擦”拍着照片。

“这是干什么？”肖梦琪拿着手机，翻着照片，放到了王成眼前。

这家伙被铐在座位上，已经没什么脾气了，看了看，随意道：“哦，要赌车。”

“赌什么？”鼠标一听，来劲了。

“赌车。”王成道，看几位不明白，他介绍着，这是沿海有钱一族经常玩的游戏，也是西风东渐，从国外传来的，很多家世不错、早早购车的年轻人闲得没事，从以车会友发展到以车为赌。一般情况下，挑一段公路，趁车流少的时候，几辆车赌一把，押注从数万到数十万不等，据说最凶的豪赌，一场黑车赛能有几百万的输赢。而尹天宝就是这些改装车行里的一家，小有名气，王成就是在当地打工的时候被尹天宝招募的。

“哦，这样啊。”鼠标一听，没戏了，这玩意儿他赌不了，有点遗憾地道，“哎哟，要把那俩货带上就好了，跟他们赌一把，赢了咱们拿钱。”

“要输了呢？”俞峰问。

“输了……他们是嫌疑人，还想要钱啊。”鼠标道。

这么无耻，惹得其他人笑了，余罪说了，就孙羿和吴光宇两人来也不行，看那车型，怕是原车不带改装就得几十万，办案经费嘛，顶多买上四个轮子。

众人说笑着，自从拿下了王成就轻松多了，已经透露了这么多信息，王成恐怕也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在这帮警察面前委曲求全。

手机递回到余罪的手里，肖梦琪小声介绍道：“解冰一组已经到位，监视了两天了，据他们说，跟踪都没办法，对方的车速太快，而且圈子很小，根本插不进去……我怀疑啊，这个尹天宝在团伙里面是一个举重若轻的人物。你看他的身家……”

草草一翻，凑在一旁的鼠标愕然道：“哇，有车有房有钱，还出来抢？”

“这有什么，抢劫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爱好，而不是生存方式……说不定就为寻找点儿刺激。”余罪道。

“这种人可不好对付啊。”鼠标直观道。

“肯定的，涉黑背景绝对有，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想抓都难。”余罪道。

他看着发到手的资料，这个三十多岁的尹天宝保养得很好，很帅气地站在一辆宝马旁边，恐怕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会是犯下十数桩抢劫案子的劫匪。

余罪还回了手机，又回头看了眼在车后座耷拉着脑袋的嫌疑人，他挪着起身，坐到王成面前，出声道：“喂……干这活儿有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了。”

“再想想。”

“两年多了。”

“每次给你多少报酬？”

“有时候三两万，有时候五六万，最多一次是十万。”

“你知道他们抢了多少吗？”

“不知道。”

“你说你啊，该知道的都不知道，再好好想想，阿飞、可可，都是哪儿人……”

“哎……”

这家伙颓废得余罪直想踹他两脚，只知道尹天宝的联系方式，而且除非上面召唤，否则他们是不见面的，顶多在QQ上聊上几句，作案频率有时候隔两到三个月一次，最短相隔不到一个月。根据这个情况，肖梦琪怀疑嫌疑人犯的案子可能都不止现在掌握的这么多，很可能还有很多不知道的案子。

车行驶了数小时，到了一个高速休息区，停车休息了半个小时，吃了一顿饭，然后由同行的特警严密看管嫌疑人，这一组人去坐在另一辆车上，又开始讨论下一步的计划了。

余罪没有离开嫌疑人，他一直在盯着这位从五原追到吾宁的王成，一夜连唬带诈挖出了很多消息，此时王成显得有些疲惫，而且像恐惧似的，不敢直视余罪的眼光。

“小子，你好像隐瞒了什么？”余罪直接道。

“真没有……我都交代了，我在车上钳了个小洞，我没参加抢劫。”王成苦着脸道。

所有的嫌疑人在被捕之后，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的罪行往轻里说，不过余罪总觉得这家伙的猥琐背后藏着些什么。就像他曾经在监狱里一样，自己看到的那一面，和警察看到的一面是截然不同的。

“在五原，你和谁一起去买的作案面包车？”余罪旧题重问了。

“和阿飞。”

“阿飞在团伙里负责什么？”

“不知道……”

“是这个人？”

“是。”

“他哪儿的口音？”

“福建人好像。”

“可可呢？”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就见过可可两回。”

“赃车都处理到什么地方了？”

“这……我不太清楚，每次他们动手前，都要通知我先走的。”

作案模式很简单，由王成负责在车上做手脚，然后放一部GPS小仪器，当潜伏的其他同伙发现车辆驶上高速时，会很快跟进，之后实施抢劫。据王成交代，在五原那家4S店，一共有在四台车上做了手脚，基本都是根据行驶里程、车轮磨损程度判断出来的，这一招做得精妙，就即便4S店知道了问题，也不敢扩散。

“再问你一件事……”余罪道，等着嫌疑人紧张地抬头，他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隔多长时间联系一次，我是说最久。”

“这个，不一定……一般没活儿干，他们不会找我的。”王成道。

“如果你出现在深港，他们会不会怀疑？”余罪问，王成的脸上没来由地出现一种恐惧的表情，余罪抓着这个时机诈唬道，“专案组准备放了你，让你和宝哥接触一下。”

“啊……不不不……那不行……他们、他们会灭了我的……”王成语无伦次地说着，却发现自己似乎是说漏嘴了，对面的警察就那么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底似的。半晌余罪又慢条斯理地说：“看来我们有点儿低估你们了，灭过人是不是？”

王成表情保持着僵硬，似乎被说愣了，似乎被吓住了，不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重重地低着头，任凭余罪再问，他只说“不怎么清楚”“不怎么知道”。

“抬头。”余罪拨拉着这货的脑袋，端着他的下巴。王成摆着脑袋，总是试图躲着，似乎有点儿害怕余罪的那双眼睛，余罪手一放，他的脑袋又很自然地耷拉下去了。余罪想了想道：“王成，劝你想开点儿的话我就不劝你了，有什么事你最好在到达深港以前讲出来，否则真把你放出去钓宝哥，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吧。”

没说话，不过余罪看到了他脸上一阵抽搐，那是极度恐惧的表现，再往下问，他又恢复了不言不语的样子。

其实真正走进一个嫌疑人的心里，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你毕竟无从得知，他们究竟经历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余罪暂时放下了，呼叫着前一辆车，在应急车道停下来，然后和大队伍坐到了一起。

“有什么发现？”史清淮问。

“他好像很恐惧。”余罪道。

“你这不废话么，能不怕么？抢这么多次，就从犯也得十几年吧？”李玫道。

“轻不了。”曹亚杰道。史清淮和肖梦琪一笑置之，不知道余罪揪心这个所为何事。

“但其实他不应该害怕，一般被抓住的，就破罐破摔认命了……要是害怕……”鼠标竖着胖指头，挠挠鼻子，灵机一现脱口而出，“说不定有其他事？”

“能有什么事？”史清淮愕然了下。

“可能比这更重的事。”余罪给大伙讲解着，“一个嫌疑人的心态，在被警察抓住的那一刻，恰恰是他最心安的时候，也就是大家说的认命，但这个时候，比如王成，交代了这么多的罪行，还有恐惧的情绪，就不好说了，说不定真有其他的事……啧，能是什么事呢？”

“再审审他？”鼠标道。

“没有目标的审问，没用。我们对那一方，一点儿都不了解。”余罪摇头道。

“那你觉得可能是什么事？”肖梦琪问。

“比抢劫十几次还重的事，能有什么？”余罪反问。

“命案？”肖梦琪脱口而出。

“完全有可能，把一个团伙凝聚到一起，最好的方式就是手上都沾了血，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谁也不敢叛变。”余罪道。这话听得鼠标没来由地想起了初出茅庐时在南边干的那桩案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往外凸了。

“这个有点儿武断了，情况未明之前，不要妄加猜测。”史清淮为了稳定军心，这么来了一句。

不过他觉得说服力很低，一干队员都心里有点惴然，说笑的话就更少了，未到深港，整个队伍的情绪倒先蒙上了一层阴影……

重归旧地

南北方的经济差异，几乎光是驱车驶过就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两辆车四名特警轮流开着，连续行驶了近十个小时。快到深港市时，即便是不注意景色的也感觉到了，这里高速公路纵横交错，村连村、镇连镇，市郊几乎已经一体化了，你根本分不清哪是城市哪是农村。

对于初次出警如此之远的其他几位，兴趣还是相当高的，两位领队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李玫在不时地拍着照片，曹亚杰、俞峰、鼠标玩着手机游戏，快下高速的时候，史清淮又给大伙分了瓶水，直说辛苦了，马上就要到了。

“真够远的，我坐得屁股都疼了。”俞峰感叹道，除了上学的时候，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呢。曹亚杰关注的和大家不一样，他指点着道：“不来南边不知道咱们穷啊，你看这儿的乡下，别墅、小洋楼、汽车……这儿当农民，应该比咱们那儿的白领过得还滋润啊。”

“那当然，深港城中村拆迁，一下子就拆出一大片千万富翁。”李玫道。

“对于咱们这号挣扎在贫困线上的，讨论这个真没意思啊。”鼠标有点兴味索然了。俞峰笑了他几句，直说曹总可不属其列，说着扭过头问余罪，余罪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说话有点儿神不守舍。

这个中原因恐怕只有鼠标知道，从警的第一站就在这一带，谁可想两年多后，又故地重游了，恐怕此时心里难免感慨万分了。鼠标忙转移着话题，有意识地把余罪漏下了。

下了高速，解冰等人已经来接了，四辆车并成一组，迤逦穿城而过，行驶到一条街道时，鼠标大惊小怪地道：“哦哦哦……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啊。”

“什么，就这儿？”俞峰看了看——狭窄的街道上商铺一路、摊贩成堆，熙攘的人群，车、人混行在街面上，典型的脏乱差，连曹亚杰也纳闷地问：“标啊，南方天气热，你上火了吧？”

“你们懂个屁……看这条街，几十家小商铺，其中不下十家按摩场所，六家标着旗牌游艺，还有四家网吧……我估算了下啊，在这条街当片警，一年十万打不住。”鼠标道。

曹亚杰笑道：“标啊，对这种地方，你好像很门儿清啊。”

“咱治安上出来的，火眼金睛。”鼠标得意地道。

俞峰看这地方嘈杂得厉害，还是有点儿不相信鼠标所说，小声问着：“这地方一看治安就不怎么样，怎么搁你嘴里就是天堂？”

“治安好，没什么犯罪分子，你还混个屁呀？”鼠标愕然斥道。

众人皆笑，不过这话让前面的领队听到了，史清淮回头训了句，鼠标讪讪地笑了笑，闭嘴了。

行进途中，鼠标几次回头看余罪，余罪都是那样痴痴地看着窗外，高楼、大厦，还有鱼龙混杂的市井，隔了两年重回这一带，即便是鼠标，也是感慨万千。

居住的地方在深港市郊的武警疗养所，是总队通过系统内部联络的，两间独立的小院落，在疗养院的背后，可能是招待贵客的场所，条件好得让史清淮有点儿受宠若惊了。而且疗养所的管理人员似乎已经习惯了，连好奇的眼光也没有，听先到一步的解冰介绍才知道，这里是当地领导干部的常用场所，所以这里对来什么样的人也不好奇，听得刚下车的众人又哑然失笑了。

押解的嫌疑人就在带着钢筋网的二层楼里，正式的拘捕手续已经传真过来了，诸事办妥，两个小组的第一次会议草草召开了。

肖梦琪这头介绍完王成的情况，解冰带的一组开始总结着这几日的收获。和醉生梦死的王成相比，这个“宝哥”尹天宝过的又是另一种生活，靓车美女，几次拍到的都是极速行进的抓拍，以及和一群朋友吆五喝六的场面，解冰放着这些监控视频介绍道：

“咱们可能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这位宝哥和他经营的迅捷快修，三年内被起诉过十一次，据说最多的一次，他请了四位律师为自己辩护，涉嫌的罪名有数种，伤害、聚赌、非法经营和走私普通货物……最长在看守所羁押了三个月，每次起诉都成功地脱逃了，我怀疑，这是一个职业犯罪的团伙。”

“你是依据什么猜测的？”肖梦琪问。

“大家看……”解冰放着监控记录，进出修理厂的豪车、高速路飙车的影像，以及此人很高调的豪车，他解释道，“这个人在这里的主业是改装车辆，我们刚刚得知，可能近期有一场地下赛车，参赛的各方押的赌注不小，每次赌注都要有数百万甚至上千万元……据咱们在信息上对他的排查，他两年前的一次被捕，就是因为赌车赛事，那次飙车造成了两死一伤的交通事故。”

“这样的话，我们判断他很可能和地方的黑恶势力有勾结了。”方可军道。

这一位进二队更早，他的判断没人质疑，黑金聚集的地方，也是黑恶势力猖獗的地方，在打击犯罪领域，这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定式了。

双方交换着意见，两组合在一起共有十七人，支援小组的、重案队的、特警总队的，当务之急是协调三方来人，立即进入工作状态，商讨之下，肖梦琪请示总队过后直接分组了。

解冰带一组，负责对此人的社会关系进行外围排查。

方可军带一组，负责对此人身边的可疑目标进行追踪。

家里的信息由史清淮负责，李玫、俞峰、曹亚杰这几位没出过外勤，只能守家了。总队的特警外勤一共七人，除了看守王成的，分别配给了外勤各组。在安排余罪、严德标的监控任务时，余罪却是直接回绝道：“不要给我们安排特警，我和严德标两人就行了。”

“异地作业，首先要保证大家的安全，你们的身手太差。”肖梦琪直接道。而且她一说，同队的特警张凯也瞪眼了，直对着余罪道：“怎么了，看不起我们特警？”

“啧，不要有内部矛盾啊，就按肖主任的安排来。”史清淮打着圆场。其他人见余罪这么坚持，也觉得他有些不识时务了，却不料余罪还是摇头道：“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肖梦琪有点儿生气了，瞪着余罪。

“张哥，你站起来。”余罪直接道。那位虎背熊腰的特警闻声站起，不服气地道：“怎么，想过过招？”

“不是……等等，鼠标，你也站起来。”余罪道。鼠标“嗯”了声，懒洋洋站起身来了。

“你们看看他们两人的差别在哪儿？”余罪笑着问。

哟，一看，差别来了——标哥站得吊儿郎当，歪头斜腰凸肚子，贼眼溜溜的；而特警张凯却是像杆标枪，笔直而立，目视前方。看了两眼，不少人笑了，连张凯也不介意了，这根本不在一个水准线上。

“你们看见了，如果要做个跟踪盯梢的任务，就张哥这样，谁见了也会下意识地防范……所以呀，我建议啊，特警总队的兄弟，尽量都藏在暗处，不要和对方打照面，他们身上的杀气太浓，对于犯罪分子，危险信号太明显了。”余罪道，说完了，对着张凯做了个小手势，直说对不起。那兄弟倒也不介意，回头看肖梦琪时，肖梦琪还在踌躇。

解冰这时候说话了，看了余罪一眼道：“我同意余罪的意见，和这些人接触，要小心又小心，必须避免在前期侦查中惊动他们。”

“可是……肖主任，还有个问题。”方可军插话了，直道，“我们到港几天，根本接触不到这个地方……你们看，他们这里的快修，接待的都是些上档次的车，想进去都难，路上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只有吃车屁股烟的份。车速太快，他们对地形又熟悉，所以，我们的监视仅限于远距离拍几张照片。”

“这个……我请示一下总队再作决定，各组还要注意几个问题，一个是身份保密，对外我们就是个环境监测考察组，证件很快会下来。在侦查中，第一是要避免和对方直接接触，以免打草惊蛇；第二是这个被捕的嫌疑人，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回头咱们再商量一下；第三是各小组外勤作业中，有情况要随时汇报，不许擅自作决定……”

肖梦琪有条理地安排着，每安排一条，就看余罪一眼，看得余罪如坐针毡，仿佛这话就是针对他说的一样，不过好在他脸皮厚不在乎，硬着头皮把这个见面会憋完了。

紧张而忙碌的工作从下车伊始就开始了，李玫、曹亚杰几人忙碌着架设线路，最大的一个房间布置成临时指挥室了。特警们的生活很规律，没有命令吃完饭就那么正襟傻坐着，到了整九时，像机器人一样，拉被子睡觉。余罪和鼠标就不一样，两人吃完饭，在附近逛了一会儿，等肖梦琪和史清淮布置完了，想起查岗时，才发现这两人丢了。

也没丢，就在外面瞎高兴而已，电话催着归队，等了好久这两位才打着酒嗝儿，勾肩搭背回来了，标哥还提了个啤酒瓶子，不时地自己灌一口，划两拳，再给余罪灌一口，看得焦急等他们归来的两位领队好一阵郁闷。

“再重申一条命令啊，不许擅自离队。”肖梦琪撂了句，气呼呼地走了。史清淮摇摇头，也踱步回去了。

“领导好像不待见你啊。”鼠标小声道。余罪一推道：“滚，主要是你这张大饼脸招人烦。”

“少来了，嫉妒我比你帅是吧，你这是诋毁啊。”鼠标醉醺醺地道。话音刚落，有人笑了，就见到解冰站在院子里，看看两人，很好奇地道：“哦，去喝了啊，吓了肖主任一跳。”

“都快憋死了。”余罪道。

“没事，明天就能出去了……我提醒你件事。”解冰道。

“什么事？”余罪问，看着帅帅的解冰，还真有点儿嫉妒了。

“对方那几个都不是善茬儿，不但车技好，而且人也凶……宝哥涉嫌一桩伤害罪，把一个走私嫌疑人的脚筋挑了，这是这地方整人的标准手法……”解冰道。

“你……期待我的脚筋也被人挑了？”余罪哭笑不得地道。

“不是……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咱们出门在外，离开了团队，个体力量根本不堪一击。”解冰道，潜台词说得很明显，你哥俩太自由散漫了。

余罪愣了下，本来一直对解冰都很反感的，不过此时看他，双眸如星，那是一种诚恳的表情，他笑道：“知道了，谢谢解副队长关心啊。”

“别客气，我们毕竟是为同一个目标来的。”解冰道，像是心里有事一般问，“余罪……你对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意见？如果有的话，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应该放到明处说。”

“没有啊，这说的什么意思？”余罪愣了下，现在真的越看解帅哥越顺眼了。

“那为什么独独把我的钱退回来？”解冰问。

当初赔4S店借的钱，鼠标凑的那些五千一万的都没还，唯独解冰的钱却没有动。此时提出来了，余罪哑然失笑了，他还没开口，鼠标抢着说：“没事，我们准备呀，就那十万打住了，再要也没有……所以，你这钱就用不上了……那个，解队，你别理他，我估计他是不好意思用你的钱。”

“什么他妈叫不好意思？我是怕我还不起……要不，解副队，你要明说不用还的话，那再给我，我们吃喝嫖赌替你花花得了。”余罪笑道。解冰皱着眉头，给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哦，这样啊，要挥霍就不用你替我了……不过，有事一定告诉我。”

“好，没问题，您忙，副队长。”鼠标道。

“谢谢啊。”余罪道，虽然酒意微醺，不过脑袋还没糊涂，知道对方绝不是虚情假意。

“看看，人家多有气质，多有风度，一笑泯恩仇啊……哪像你，吃烧烤还得我请。”鼠标拍着巴掌，数落着余罪，余罪瞪了瞪，对着他的脸“呸”了一口，呸得鼠标满脸酒星，就听余罪恶狠狠地说：“少他妈嘚瑟，以后AA制啊，那钱一人还一半。”

说完拂袖而去，鼠标一抹脸，却是急了，追着余罪道：“哎，余儿，再商量商量……哥手头紧，我知道你小子有存货，我有了又不是不还你……”

话说标哥还是有小心思的，既买车又购房，早就一屁股账了，一直巴结着余罪，想把余儿的存货往外抠点儿，不过迄今为止，还没能从余罪这只铁公鸡身上拔下一根毛来。

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草草洗漱后，南方这潮湿闷热的天气可就不好受了，躺在床上也是一身汗，老感觉这被子褥子像湿的一样，两人又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睡下好久，黑暗中鼠标突然轻轻地问：“余儿，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余罪百无聊赖地回了句。

鼠标一笑，又道：“还记得咱们被扔到滨海的事吗？……”

“你说能忘了吗？”余罪道。

“一眨眼两年多就过去了啊……我有时候做梦呀，还能想起那时候。对了，你在监狱待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我说你也真可以，那么危险的任务都敢接呀。”鼠标道，这是打心眼里佩服。

一听这话余罪苦了，这一肚子苦水开始倒了：“标哥啊，你以为我愿意？一不小心就被套住了，逼到那份上，除了硬着头皮咬着牙往下走，你还想咋地？”

“也是啊，老许他妈的可是够奸的，我在治安上刚舒服了一年，又把我赶总队了。”鼠标道，对他来说，唯有此事无法释怀。

“不想待为什么还来？为什么不走？”余罪问。

“我干什么去？我其他活儿也干不了啊，好不容易在省城安了家……”鼠标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特别是像他这种无根无叶漂在省城的，有一份像样的职业，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活着。说到此处时，鼠标听不到余罪的回音，他反问：“那你呢？也没见你撂挑子走人啊？”

“这行干久了，怕是其他什么也干不了了……别说话了，睡吧，还不知道又要熬多长时间呢。”余罪道。

其实他根本睡不着，在这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他痴痴地想着曾经在这里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曾经那些自己亲手把他们送进监狱的人，曾经自己是那么不情不愿，而现在却像有一种惯性，一直在硬着头皮往前走，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谁？难道就为了一份职业？

他说不清楚，即便是在事隔两年后的今天，心里依旧是一片茫然……

第六章  “余小二”再当卧底

全靠演技

很快，外围调查的头一周过去了……

诸事已经按部就班，这一日早上，肖梦琪匆匆进了指挥室，工作很辛苦，那几位几乎是轮班睡觉，什么时候见到也是一脸疲惫，她看到俞峰还在忙着，关切地问：“又是一夜没睡？”

“不困，前天拍到了尹天宝手下一张银行卡的资料，我正在查……他们之间的经济关系太频繁啊，这张卡奇怪了，最多的一次往里面存了四次钱，总金额，现在，我看……有四百多万。”俞峰愕然道了句，知道南方人有钱，也不能有钱到这个程度吧。

“这是赌资，近期他们要组织一场豪赌，庄家还不知道是谁，尹天宝的可能性最大……家里正在研究方案，不过解决的方式，还是得看我们推进的速度。”肖梦琪道。正说着，李玫啃着苹果进来了，问了句好，史清淮和几位特警刚刚吃完饭，肖梦琪顺口叫进来了。

南方的生活不求早，但赶晚，夜生活要丰富，所以每天早上反而是最轻松的时间，进门时肖梦琪赞了句道：“张凯，辛苦了啊，这几天你们那儿出来的消息最多，发现有价值的情况也最多……”

张凯好像很难堪似的，尴尬地看了肖梦琪一眼，肖梦琪奇怪了，道：“怎么了？”

“没怎么，我们什么也没干，就坐在车里。”张凯道。

“不是吧，没干？那这些照片和人……”肖梦琪愣了，还以为余罪、鼠标和两位特警合作得相当亲密无间，否则不可能挖到这么多情况，经常出入尹天宝车行的几辆车，都被他摸清了。

“鼠标……不，是严德标和余罪整的这些，我就一直在车里等他们。”特警张凯道。

“怎么整的？这些东西拍得可够隐秘的了。”史清淮也好奇了。

“他们……他们……他们去洗车行找工作去了，然后趁洗车的时候，把目标的车辆、相貌，甚至证件，都拍下来了。”张凯道出原委来了。

李玫想了想，觉得似乎难度很大，曹亚杰和俞峰停下了手头的活，齐齐问着：“不可能吧？他们去应聘，就正好缺人招他们了？”

“他们半路截了几个洗车工，直接……”张凯犹豫着。

“对组织上不能有所隐瞒。”肖梦琪沉声道。

“是！……报告肖主任，他们围住洗车工揍了几个人，然后洗车行就缺人了，他们去应聘，就凑合着当上临时工了。”张凯挺着身子报告。

众人齐齐愕然，然后是李玫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喷了。那个洗车的地方距迅捷车行不到一公里，在根本无法追踪的时候，定个点监控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没想到，余罪和鼠标干得这么直接。

“咦？也不对呀……他们怎么能保证是迅捷车行的人去哪个指定的地方洗车？”史清淮发现疑点了，张凯似乎又噎了下，不过看到肖梦琪的眼光时，他又汇报道：“报告史科长……他们在迅捷车行门外不远处挖了个小坑，是晚上悄悄干的，坑里倒污水，进出的车辆用不了几次就脏了，然后就近就去他们那儿报到了……有几辆没去的，他们以洗车行的名义送了几张优惠券，后来就也去了……对了，他们还商量着，让我和王朋利找点垃圾、烂西红柿和菜叶，往人家车顶上扔……我、我们没干！”

史清淮眼睛越睁越大，怨不得那俩货天天有消息，敢情是做了这个手脚。曹亚杰、俞峰咬着嘴唇憋着笑，李玫早被苹果呛住了，肖梦琪一脸正色挥手道：“外勤任务，不管他让你干什么，必须服从命令……就是扔烂西红柿，也不违法嘛。”

“是！”张凯一听，得令了。

“去吧。”肖梦琪挥手，那小伙迈着正步走了。

人一走，一室人憋不住了，都喷笑了，肖梦琪也笑得往椅子上一坐，翻着那些颇有价值的照片和资料，却是无法想象，这两人怎么混进洗车行里搞了这些稀里古怪的事。

不过不可否认，这是相当有成效的，几乎等于他们上门主动接受排查了。

“史科长，尹天宝的通信方式我们已经掌握大部分了，您看晚上是不是大家碰个头，商量下，怎么把藏在暗处的那几位钓出来？尹南飞和赵贺两队，现在还是没头苍蝇乱转呢。目标都没找到。”肖梦琪道，史清淮点点头，道了声：“我通知解冰一组。”

“让余罪和鼠标参会，有这两位福将啊，其他组拍马也赶不上咱们。”肖梦琪道。这么揶揄的口吻，听不出褒贬，不过听得出来，那份得意之情很浓……

早间的茶楼，熙熙攘攘客源不断，早茶、蛋挞、汤包、虾饺，精致的吃食，和北方大锅熬粥、大碗盛饭的粗犷格调完全不同。

鼠标在大口吃着，他有别人不及的优势，那就是嘴馋，到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水土不服一说，生猛海鲜、酸甜咸辣都尝得了。这不，把余罪吃不下的汤包也夹起了，一扔便进嘴下肚了，余罪翻了他一眼：“别他妈吃那么多，再吃真成猪了。”

“我顶多有猪的胃口，你才有猪的气质……种猪。”鼠标嘚瑟地嚼着，回敬了余罪一句。

“烂货。”余罪翻着白眼，喝尽了最后一口奶茶。

“切，贱人……轮到你请就嫌我吃得多。”鼠标回敬了句，竖着中指，顺手揭了张餐巾纸，抹着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楼。

从驻扎的地方到茶楼有九公里，而从茶楼到监视的迅捷车行距离不到三公里，拐过一条街就到了。出了门，两人并肩走着，和车里监视的张凯、王朋利两位特警打了个招呼，那两人像过路人，直等余罪他们走远才上车，先行一步到了视线可及的地方，远远地盯着车行。

“这些特警的办案素质还是不行啊，一看就露馅儿。”余罪边走边道。

“人家办什么案，关键时候拉出来敢打敢拼就成。”鼠标道。特警编制和治安可不太挂靠，除非危机事件，一般他们是不参与这些刑事案件的。

“拼个毛呀，让他们扔个烂西红柿都不敢干，别说让他们找碴儿打架了。”余罪火大地道，没帮手，干什么事也不顺手。

“那你自己不会去干啊。”鼠标道。

“废话，都是好车，万一被人发现，被人追打怎么办，人生地不熟的。”余罪道。

鼠标愕然一看，敢情他妈自己不敢去，教唆人家特警去，人家不去还落埋怨，鼠标大惊失色赞着余罪道：“余儿，我看走眼了啊，看你主动赔钱，我还以为你性子变了，敢情他妈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贱。”

“咱俩一般贱，谁表扬谁呀？”余罪笑着一把揽着老伙计。

两人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和这里街上溜达的烂仔没啥区别，而且哥俩在南边待过几个月，白话讲得蛮像回事，现在恐怕就当面站着个当地人，都看不出这俩是外来户。

不一会儿两人溜达到了洗车行，这是个大型的洗车行，清洗车间四个，可以同时开进去八辆车，上水电脑控制，不过那工作可和余罪、鼠标无缘。一进门就有一个光头叼烟的爷们儿用土话骂着两个懒汉，一边踢过来两个拖把，一指车间外面的水泥台阶道：“干活去……”

说话带把，开口就骂，是这位秃头暴牙的马老板对待下面员工的标准方式。

鼠标点头哈腰，捡着拖把，颠儿颠儿就走。余罪满脸谄笑，直说着，马老板您放心吧，我们马上给您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前一后，奔着去干活了，一个冲水，一个拖地，连外层的墙也抹了一遍，看着这两娃干得热火朝天，马老板直摩挲下巴，深为自己能捡到两位这么能干的劳力得意。两人这么卖力，自然是要表彰的，不一会儿他踱步进去检查了一下，每人发了支烟，拍拍肩膀鼓励道：“好好洗车，将来你们一定会开上车的！”

余罪和鼠标听得肚里暗笑，不过表面上还是点头哈腰，接了烟比得了宝贝还让他们高兴似的。

准备工作做完，九点以后陆续就有活干了，这儿离深港市不远，又毗邻几条公路岔口，当地车辆的拥有量又大，每天的洗车活计可不少。轻松活可轮不到他们两位新人来做，这不，一辆棕色的丰田开进去了，车工把脚垫拆下来，往外一扔，余罪拿着水枪冲着垫子，标哥撅着肥臀，在清洗车里伸着吸尘器。

一辆没完，第二辆又接上来了，垫子冲洗干净后得晾着，有时候客户急要还得烘干，那一辆的垫子刚冲完，又有车工喊着：“肥仔，打蜡。”

“哎，好嘞，马上就来。”标哥提着家伙，“噌噌噌”一遍过去，整个车就锃亮如新了。

“小二，快点擦干，客人等着呢。”老板在喊了。

“好嘞，马上就干。”余罪应了声，抱着一摞垫子，和鼠标分着给客人的车垫好。

忙忙碌碌的代价也不低，根据招聘时和老板签的合约，工资计件，管一顿中午饭，洗一辆车给五块钱，两人算了算，就这要是一个月挣下来，居然不比现在的工资低。

“哎，余儿，你看……”

快中午了，忙里偷闲，鼠标拉了拉穿着短裤的余罪。余罪提着大短裤，回头一瞧，“吁”了一声，脖子一梗，一脸兴奋状。

只见一辆红色的英菲尼迪，下来了一个年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凉鞋短裤，低胸衫，裤子短得露到了腿根，入眼一片白花花，可把余罪和鼠标哥俩看得口水流了一片。

“啪啪”，两个耳光扇在后脑勺上，一回头，马老板正怒目瞪着，两人嘿嘿龇牙傻笑着。分开两人，马老板那阴着的脸一下子绽开笑容了，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平时挺着的腰折了似的，小碎步上前殷勤道：“靓女……请请，那边休息。”

说着一挥手，鼠标拿着吸尘器，余罪拽着抹布，哼哈二将似的，不料这般殷勤并没有博得人家的好感，那靓女一看鼠标，不高兴道：“马老板啊，哪儿找的这人……看着傻乎乎的，别把我车蹭坏了。”

“哎对……去去，你们一边去。”马老板挥手把余罪和鼠标打发走了，又叫了几位熟练的车工，把靓车开进去，开始干活了。

“他妈的，我长得有点傻吗？”鼠标被严重地打击自尊了，摸着自己的脸蛋，躲在车间里。余罪笑着道：“傻倒不傻，就有点蠢。”

标哥火了，回头掐着余罪，余罪也不甘示弱，快手早伸向了鼠标的下三路，惊得鼠标忙不迭地后退，要论临敌经验，他和余罪差的可不是一个档次。

哥俩商量进这个洗车行干活，就是图了个乐呵，虽然累了点，可总比和一干成天苦脸的同行在一起强。

刚歇了口气，又有人在喊两个临时工了，还是老样子，洗车垫、打车蜡，南方八月份的天气热起来真不是盖的，一天冲三五次凉，还是从头到脚冒汗，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不知道几遍了。

累死累活瞎乐呵，忙碌着就到中午了。所谓管饭其实就是供应盒饭而已，经常吃着吃着就有车来，扔下盒饭就得干活。这不，标哥刚准备吃，电话来了，他一看短信内容，和余罪使了个眼色，两人的交流根本不需要说话，鼠标的唇语在动着，传达着刚刚得到的消息：“有可疑的车，正向洗车行开来。”

只要有外勤监视的可疑车辆通知，两人就比平时就更殷勤了，说完车就进来了，大部分工人刚开始吃，马老板刚要点兵，那傻乎乎的胖小子凑上来了：“马老板，我们干吧，让兄弟们先吃吧。”

“对，我们新人，得多干点儿。”余罪也凑上来了。

“好，有前途……将来你也能当上老板。”马老板拍拍两人肩膀，又给每人发了支烟以示嘉奖。

烟往耳朵根后一别，两人殷勤地迎上来了，一个个点头：“老板请！”

这是把客人往休息室请，那儿可以喝喝茶水，看看报纸杂志，人一请走，这边车开进去，冲洗、吸尘、除色、打蜡，两人干得满头大汗，足足十几分钟，等锃亮的车放到门口时，出来的那位男子不经意瞥了余罪和鼠标一眼，两人都在谄媚似的贱笑，他一下也被逗乐了，看两人大短裤、人字拖，光着上身干活，累得满头大汗，随手一掏两张百元大钞，两指一捻，余罪和鼠标一人得了一张。

“哟哟哟……尹老板，这可使不得……”马老板紧张了，奔上来，小费比洗车钱还多，说不过去了。

“光头佬啊，跟我还客气啊，这两位小伙儿不错。”尹老板赞了个，似乎是对两人工作态度的肯定。

不过两百小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马老板恭送着这位，回头却拽住了准备去吃饭的鼠标，一伸手：“拿来。”

“啊？客人给的小费，也得上交？”鼠标吃了一惊，这奸商也太奸了。

“交一半。”马老板不容分说，掏着鼠标的口袋，把那张小费揣走了，拿走了还有点心疼另一张，直嘟囔着，“早知道给二百小费……我自己就去干了，还轮得着你们。”

被收了一半小费，标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和余罪蹲到一起吃饭。那边一手拿盒饭、一手拿手机的余罪，早把拍到的东西发送出去了。

这些小动作恐怕无人知晓，刚才吸尘的时候还顺便拍了发动机号和车里的内饰，那些角角落落的东西都没有逃过两人的眼睛，甚至连一些不起眼地方的车漆也被抠掉了一点点，看是不是原装的。有时候运气好，客人连包也扔在车上，自然也成了余罪的信息来源，就余罪的快手，别人身上的东西都能摸走，何况车里的。

“哎，余儿啊……这位就是尹天宝，在这一带很有名的。”鼠标小声道。今天是第一次见尹天宝，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人家还打赏了两百块。

“怎么了？”余罪问。

“我对他印象相当不错。”鼠标道。

“就因为他给了一百小费？”余罪笑着问。

“错，你看人家那气质、那风度……比咱们上头那些领导强多了。”鼠标吧唧吧唧吃着，捎带着评论道，“怎么看他也不像个劫匪啊，身家都多少了，还需要抢劫吗？”

“犯罪和贫富没有直接关系，他可不是那种为了面包犯罪的人。”余罪道。

“难道，这真像你说的，是一种爱好？”鼠标不解地问。

“差不多，就像咱们撅起屁股干活一样，一半是为了糊口，可另一半，也有喜欢这种生活的成分吧？毕竟和人斗，其乐无穷哪。”余罪细嚼慢咽道。

鼠标却是狼吞虎咽着说道：“什么其乐无穷，都他妈有点儿贱……他们这么有钱了还干这事，那更是犯贱。”

“有什么稀罕的，当个小屁警想拯救地球，当个小毛贼想义薄云天，都他妈是犯贱，有钱人啊，有时候比咱们穷人还贱。”余罪说道，似乎是评价尹天宝。

“那不能相提并论，有钱人犯贱那叫牛逼，咱们穷人犯贱，那叫二逼。”鼠标纠正着。

两人就此争论未休，那边马老板早火了，骂咧咧道：“你俩吃顿饭是吃米田共呢，他妈半个小时都吃不完？干活！”两人不争辩了，扔下盒饭，又是屁颠屁颠奔上来，开始谄笑着干上了……

生活嘛，就这么在犯贱中继续着。案子嘛，也在这种犯贱中，慢慢地揭开了新的一页……

戏外有戏

“这样行吗？”李玫不太确信地问。

“我刚和余罪通过话，没问题。”曹亚杰道。

一说是余罪教的办法，那可行性似乎提高了一大截子。俞峰拽走了李玫手里的打印单子，扫了眼，吓了一跳，直问道：“你们是说，直接和尹天宝通信录里的手机号码联系？”

“是啊，又快又直接。”李玫道。

看俞峰不解，曹亚杰解释着，现在无法正面确认阿飞、可可、龙仔这些马仔究竟是谁、隐身何处，可根据今天截获的尹天宝的手机号码，反查他的通信记录，发现有数十个不间断的电话往来。于是曹亚杰和余罪商量之下，又想出了一个歪招。

很简单，直接联系，再让王成确认录音。

“是不是得汇报一下？”俞峰不确定地道。

“得了吧，你指望大保姆干这事？”曹亚杰道，看李玫犹豫，他甩上脸了，“你们看着办吧，我也是看你们辛苦，绞尽脑汁想让你们轻松一下，不管你们怎么看，我觉得余罪给的办法，很有实用性。”

“行，试试就试试……”李玫拍桌定论了，反正这数日一直在尹天宝那些所获不多的资料里打转，等突破还没准等到什么时候。

拨号、准备录音，李玫调整着情绪，接通之后，她以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道：“先生，您好……恭喜您的手机号在我公司成立周年庆中抽中大奖，奖品为一部iPad平板电脑……”

“去你妈的，骗子！”对方回了句，直接挂了。

李玫有点儿恼火，曹亚杰却是抚掌大笑着：“有这一句就够了，继续。”

“先生，您好……恭喜您的手机号在我公司成立周年庆中抽中大奖，奖品为一部iPad……”

“滚你妈蛋……什么玩意儿。”对方骂了句。

“滚你妈蛋……不要拉倒。”李玫对骂了句。

“你谁啊？出来，出来老子弄死你。”对方上火了。

“你谁啊？你不出来老娘回头都弄死你……”李玫恶狠狠回骂了句，先挂了。

刚挂，得，电话回过来了，她赶紧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一副讨了便宜自得其乐的样子，直抚着怦怦乱跳的胸口，看来当泼妇的感觉还是挺刺激的。

乐了半晌，左右侧头看时，曹亚杰、俞峰都痴痴地盯着她，她惊声问：“怎么了？”

“肥姐，你骂人的声音很甜美啊。”俞峰笑道。

“确实很甜美。”曹亚杰附和道。

哟，李玫直抚着自己的脸，痛不欲生地说道：“我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了，都怪你们，都怪余罪和鼠标那俩货，把姐这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淑女变成泼妇了……”

“继续……就这样，多和他们骂几句。”曹亚杰乐道，那样的话，能提取到更多的音频资料。

“那换换方式，当骗子不能这么蠢吧，就一个办法。”李玫要拨号，又想到这茬儿了。

“这样说：先生，恭喜您在商场消费抽中大奖，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到我处办理领奖……然后问他方便提供一下身份证号码吗。”曹亚杰道，只要提供身份证，不愁警察找不着他。

“不行，太浅显……这样说：先生您好，这里是10086客服，您的手机号码刚刚申请了开通国际长途业务，并且消费境外声讯服务业务总金额666元，请问是否为您本人亲自操作……”俞峰道。这样的话，机主的第一意识是吓一跳，然后才破口大骂，这样录音就更没问题了。

“还有更好的，直接说你是快递公司，问他在哪条街……怎么送货。”

“购车退税也行。”

“银行卡消费透支，保证吓他一跳。”

“要不暧昧点，直接说有小姐怎么样？”

曹亚杰和俞峰超常发挥了，说得兴高采烈。李玫忙不迭地左看看右看看，她奇怪了，这两位不知怎么变得一身贱性，说这些骗人办法倒像是亲自干过一样。她翻着白眼，戳着曹亚杰道：“闭嘴……当警察可以不要命，可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训了曹亚杰一句，她记着这几招骗术，边记边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当初在信息中心，见过的骗子档案多了。这些都是小毛骗，真正的大骗子，人家还办了所警校，招聘了几百号人培养警察呢。”

说笑着都乐了，调整了一会情绪，李玫照章施法，一个一个联系上了，或中奖，或退税，或消费透支通知，这些已经被骗子用烂的歪招几乎骗不到人了，多数人接到电话第一反应都是骗子，第二反应是骂骗子一顿。多数电话，基本是在对骂中开始和结束的。

对于骂人李玫虽然已经窥得门径，可毕竟是初入此道，骂着骂着，满头大汗，有点儿词穷了，毕竟曾经自以为是淑女，用这类骂人词汇显得不那么顺口，又拨了电话骂了几句之后，她放下电话，直道：“不行不行，骂人都这么累。”

“换换招数。”俞峰提醒着。

“对，暧昧那招……就说小姐服务，可以上门的。”曹亚杰道。

“男人都有这种阴暗心理，都想干这事……不是我说的，鼠标说的。”俞峰劝着。

“试试又不坏事，当警察还能介意这种事？”曹亚杰忽悠着。

“好……试试就试试。”李玫似乎觉得被两位同伴小觑了，拿着电话，拨号，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诈骗语音，“喂，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特殊服务吗？我们提供各类上门服务，有护士、空姐、车模等各类美女供您选择。”

说这话的时候，李玫都有点儿脸红了，三个人侧耳倾听着回音，片刻，电话里的另一头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李玫面红耳赤地扣了电话，瞠目结舌道：“是个女的！”

曹亚杰和俞峰伏在桌上，笑得直打战。

说笑归说笑，不过收获却是不错，这些音频随即被放到了羁押王成的房间里，听了不到十个音频，监控上的李玫发现王成的表情有变化了，眼皮子在跳，脸上肌肉抽了抽，她通知着特警又回放了一遍，再问时，王成嚅嗫地吐了一句：“这好像是阿飞的声音！”

哈，李玫乐坏了，和曹亚杰、俞峰击掌相庆，又挨个播放一一让王成确认。

成功始于细节、祸患缘于忽微，这些日子点点滴滴的积累，已经快到井喷的时刻了，今天又有一个重大发现，从尹天宝的通信记录里，反查到了那名叫“阿飞”的劫匪，经信号定位和远赴北海追踪的尹南飞一组发回来的监控记录确认，结果出来了——就是他！

“你这一组真是奇人异士荟萃啊，这样都行？”肖梦琪得到确认消息以及内勤组的查找方式后，哭笑不得地对史清淮道了句。

“这叫不管黑猫白猫，逮着老鼠都是好猫。”史清淮笑道，这支特殊的队伍走到现在已经大大超过预期了，现在专案组都没人怀疑，思维的子弹要比真枪实弹更奏效。最起码找出这几个嫌疑人，已经是奇功一件了。他看了看资料说道：“阿飞，齐宇飞……无业，因为参与流氓斗殴被劳教过一年零六个月……看来这也是个马仔，说不定和王成一样，都是在打工期间被尹天宝招募的。”

“应该如此，是个炮灰级别的……刚刚南飞查到的消息是，这家伙在7月22日到的家，应该是作案后潜藏起来了，等风头过去再做下一次。”肖梦琪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起身随意道：“走啊，看看那几位功臣去，他们的奇思妙想，经常能让案子柳暗花明呀，我在发愁这事呢，他们倒都已经解决了。”

史清淮笑了笑，跟着肖梦琪下得楼来，敲门而入时，解冰也回来了，正和曹亚杰、俞峰讨论着什么，作为领队的肖梦琪拍拍手示意道：“同志们，停一下啊……刚刚又有一个嫌疑人进入了我们的视线，已经确认，咱们总队长、尹南飞队长，通过我向奋战在一线的在座各位表示感谢和慰问，我和史科长也对你们卓有成效的工作提出表扬。”

掌声四起，最高兴的莫过李玫了，最激动的却莫过于解冰了，这个小小的伎俩，比大队的外勤排查还有效。他听到消息就回来了，那兴奋之情也是溢于言表，这个在外人看来难如登天的案子，已经快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了。

“大部分人都在，我们凑这个时间，把案情再大致梳理一下……大家说说，对这个案子的最大幕后嫌疑人，都有什么看法。”肖梦琪道，拉了张椅子坐下了，就坐在解冰身边。她对这位帅哥的第一印象极好，之后的印象更好，询问的眼光投向他时，解冰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不愧是刑事侦查支援组，各组的消息，基本都是你们拿出来的。”

“在咱们这个集体里，谁谦虚，那就得批评谁啊，你说呢，史科长。”肖梦琪道。

一唱一和，史清淮接着话茬儿道：“对，可以容错，但不能藏私。”

解冰笑了笑，直道：“那好，根据这些天的侦查，我有一种预感，尹天宝很可能不是这个团伙的头目……他肯定参与了，但应该是一个组织人的角色，而不是策划人。”

“我补充一句话，我同意解副队的意见。”俞峰插了句道，总结着自己的发现，“迄今为止，我已经发现了关联账户共113个，少则几千，多则上百万，这些账户间的出入资金上千万，操纵这么多账户，而且要具备保密性，这不是一两个人忙得过来的，更不是像尹天宝、阿飞、王成这样的土炮能干得了的。从抢劫到销赃，几乎都见不到现金，这种作案手法很罕见，毕竟黑社会的宗旨是：现金为王。”

有道理，众人频频点头，尹天宝几乎没有躲藏，恰恰能反证他身上根本没有让他恐惧不安的证据，换句话说，现在除了王成的指认，专案组还没有找到更有力的证据，能证明的事情只是教唆着王成在车上做手脚，可这位做手脚的，连案发现场都没有到过，仍然只是旁证。

“好，那按照惯例，描摹一下这个神秘幕后的特征……我先说啊，你们帮我捋捋思路，看我哪儿漏了。”肖梦琪想了想，若有所思地开口道，“这个人有几个特征：第一，很强势，从他对组织的控制就能感觉出来，王成对他几乎是景仰的态度；第二，反侦查能力很强，从这个作案模式就可以看出来，如果不是上次余罪歪打正着猜到了这种可能，恐怕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所以我判断，他很可能有过前科，否则这么强的反侦查能力就无从解释了；第三，除了尹天宝这几位干活的，他还应该有个智囊，或者是他，或者是他假手于人，否则善后工作以及操作这么多的账户，也说不通……暂且就这么多，下面谁来？”

肖梦琪不确定地说了几句，看到众人中少了余罪，气氛有些太凝重了，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儿不适应。她笑着问解冰，解冰道：“我不习惯猜测，不过我觉得尹天宝这个关键人物，应该是解开所有谜的钥匙，如果解谜，只能从他身上入手。”

“这个我和肖主任讨论过，这个人我们不是动不了，而是不敢擅动。在没有掌握他幕后的情况之前动了他，万一真正的幕后溜之大吉，那我们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总队的意思是，要么不动，要么一网打尽。”史清淮道。

这是所有案子的惯例，除恶务尽。可真正做到这一步何其难也，肖梦琪看大家快冷场了，她插进来道：“都各抒己见，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应该有些案子的前瞻性了。”

“没掌握多少啊，怎么看都像一个合法商人。”李玫道。数着尹天宝的简历了，十几岁就开始打工，房产是老房子拆迁的补偿房子，四年前以房子为抵押向银行贷了一百五十万开始自己开车行，能查到曾经有过银行追欠的记录，不过之后又全额归还贷款，相比北方经常见到的那些欠债不还的老赖，人家算得上一个诚信的业主了。

“问题恰恰在这儿。”俞峰插进来了，质疑道，“既然有过银行追欠的记录，那只能说明一点，他经营不善，还不上贷款……可后来又一次性地归还了所有贷款，这钱怎么来的？”

这地方的来钱门道可多了，曹亚杰说了，薛岗镇离码头近，那儿是出名的汽车配件、零件甚至各类走私车的集散地，玩车发财的人简直如过江之鲫。一条走私货轮靠岸，可能马上就诞生数位百万甚至千万富翁。原本专案组觉得那些受害人车辆的消失有点儿匪夷所思，不过到这儿才发现，太正常了，能查找的不过就是个发动机号和车架号，对于这些常年玩车的人，不管是拆了零件、改装、消除痕迹，还是变卖出去，根本没有难度。

“难就难在这儿，尹天宝之所以以公开的身份大摇大摆地生活在这儿，那这里很可能不会给我们留下更多的证据。”解冰道。

此为正解，也是史清淮和肖梦琪商量过的，就即便有也被他们处理了，现在顶多能留下的就是那几位作案的人证。史清淮道：“上午我和肖主任交换了一下意见，我们共同的认识是，一个嫌疑人犯罪心态的形成、模式的选择以及后来的巩固，都是有诱因的……所以，我们对他的排查还应该更细一点，找出他初次作案的时间，找到驱使他走上犯罪道路的动机和诱因，很可能他的引路人，就在他的生活轨迹里。”

“而且这个犯罪值得深挖一下，可以试着查找一下近些年被我们抓到过的车辆劫匪，看看有没有和他生活发生交集的可能。”解冰道。

“有，查过了，十几例……”李玫找着档案，直接给了解冰一份。

“没有谁无缘无故就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犯罪分子，他是怎么上道的，这点很关键……不过从我们外围的调查了解，还是没有能找到有这种能力和智商的人。最起码我们的犯罪信息库里没有。”肖梦琪道。

现在比较难的是给全队一个准确的方向，进而直达目标，少走弯路。那些作案的小鱼小虾好抓，真正的幕后难找。现在离犯罪团伙越来越近，那种投鼠忌器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了。

——仅仅是一个叫“蓝爷”的称号，是姓蓝，还是绰号蓝爷？抑或是尹天宝为了迷惑手底的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据王成交代，每次都是尹天宝打着蓝爷的旗号告诉所有人该怎么办，怎么招聘进入店里，怎么和周围人处好关系，怎么设置一个空房子躲开排查，作案后再怎么撤离，计划步步紧扣，如果不是在五原临时兴起泡了个卖车的妞儿的话，恐怕现在连王成也抓不到。

当真正得知这个作案细节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时候，在场的免不了心里都有点儿担忧了，连一个打前哨的都布置得这么周密，何况那些作案和幕后呢。简单地讲，现在哪怕就抓了尹天宝和阿飞也无从定罪，除非他们一五一十自己交代。

当然，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有，总队也不敢轻易尝试。

症结就在这儿，肖梦琪正要布置一下大致的排查思路时，她和史清淮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了。两人一看外勤的号码，马上接起来了，然后相视都愣了，电话里传来了张凯和王朋利两位特警失声的汇报：“肖主任，打起来了……一群拿砍刀的，冲进洗车行了！”

“史科长，打起来了，怎么办，余罪和严德标还在里面，二十几号人……”

顾不上讨论了，一行人急着站起来了，史科长要呼叫其他外勤帮忙。在奔出房间门的一刹那，肖梦琪难得地清醒了一下，拦着众人道：“等等，千万别冲动，情况不明……都不要慌，解冰，你带上几个外勤去，其他人，各守岗位。”

安排了句，解冰领命匆匆而去，肖梦琪叫了一位守家的特警随即风驰电掣赶往事发现场……

猝然乱起

每时每刻都可能有意外的发生，每个意外的发生，也总是拣着一个意外的时间、地点……

半个小时前，马老板看了看表，差一刻十七点了，快到收工时间了，他在揣摩着是不是打发几个人回家。正常下班是必须的，但说不定天黑前还能有几桩生意，可留人加班要管饭的，很不划算。他在十一二个工人里瞄了瞄，突然间灵机一动，喊了几个名字，让他们先下班回家，都是有家有口的需要照料。假惺惺地关切了几句，然后看上余罪和鼠标了，一招手道：“小二、大胖，你们加会儿班啊，晚点回去。”

“哎，好嘞。”鼠标巴不得呢，根本不想回专案组看那些忧心忡忡的苦瓜脸。余罪也乐得点头，加完班正好找个摊档喝两口去。

马老板更高兴，直夸这两位小伙有前途，就是嘛，如今薪水要求不高，可工作强度一点不减的好劳力，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能找得到的。

瞧这两个小伙儿，真有前途，干活还乐呵呵的。

一干工人看余罪和鼠标，像看两个傻瓜一样，也笑了。

一刻钟以前，在路上监视的张凯、王朋利两人还在看着表，盯着迅捷车行，坦白地说，这个零配件、汽修、车饰集中的地方，在深港这边是再正常不过了。目标尹天宝简直就是个工作狂，白天的时间大部分泡在车行里，入夜就是呼朋唤友一块儿high，每天和他交往的男男女女，光生面孔就有几十个人，真让这些连地方方言也听不太懂的特警头疼。

“朋利，还是这俩刑警有两下子，咱们天天累得跟狗似的，什么也拿不到。他们倒好，钻在洗车行连吃带喝加工资，还不误往回挖消息。”张凯发着牢骚道，浑身力气没地方使。

“那俩一看就地痞流氓无赖的样子，和人家比什么？”王朋利道，实在羡慕不来啊。

“你还别小看他们，真要和这些神出鬼没的犯罪分子打交道，咱们还真不行。”张凯道。

“那倒是……不用拳脚不用枪，咱们可比被铐起来还难受。”王朋利道。

不但他们两人郁闷，其实随队来的特警都有点儿郁闷，总队招的特警从来招之即来、战之能胜，哪一次出警不是全副武装，声势浩大？可从来没有像这样憋屈过，枪械武器不能带不说，还得被一干刑警指挥着往东往西，实在情绪很大啊。

不过情绪归情绪，任务他们做得可是一丝不苟，每天出入的人和车，一一记录，偶尔还下车遛一圈，把车行里的情况看个大概，当然，有时候看车出来要去洗车时，就会通知洗车行里藏的那两位，想办法抠点东西回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眼看着一天时间就快结束了。

十分钟以前，一辆奔驰商务车驶进了迅捷车行，张凯拍下了车号。

刚进去，王朋利发现异常了，示意着张凯看倒视镜，一看张凯也吓了一跳，两辆车慢慢地靠在路边，距离车行不到五百米，面包车里塞了不少人，有位下车的一弯腰，以特警的眼光已经看到这人背后揣着的家伙。

是刀？是枪？

不对呀，这像是寻衅报仇的，拉了两辆面包车，要有十人以上吧……而且，像是冲着车行来的。下车的人一挥手，另一辆开到了路对面，这样的话两头包夹，估计不准备干好事。

“怎么回事？”张凯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要不要汇报一下？”王朋利道。

“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汇报什么，兴许是咱们太多疑了。”张凯道。

再说了，特警们总不至于和这些地痞烂仔打交道吧？

正说着，那辆奔驰商务又驶出车行了，眨眼上了路面，一看两辆面包车蓄势待发，张凯明显地感觉到了要有事发生……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反应过来，便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刹车声，倒视镜里，看到了那面包车拦在路面上，车门洞开，五六位操砍刀、钢钎的烂仔直冲上来，对着玻璃狠砸。路另一面的那辆车瞬间加速，已经挡住了商务车后退的路。

咣！车凹了；哗！玻璃碎了；啊！司机似乎还被捅了一刀，听上去像是还被卡了脖子。

叫嚣声中，商务车那司机似乎也放命一搏了，猛踩着油门，瞬时加速，“砰”的一声撞开了面包车，把一个在车轮边上的烂仔撞得七荤八素，直挺挺地躺路面上了。

不过那个烂仔也在车轮上扎了好几下，车刚加速，一个趔趄，方向失衡了，又是一声巨响，斜斜地撞到了路边一个商铺的门廊前。

那些稍稍失色的烂仔此时惊醒过来了，叫嚣着挥着棍、扬着钎，蜂拥而上，把司机拉出来，噼里啪啦刀棍相加，惨叫声中已经是一摊血色。另一侧的门里，似乎还有一男一女，女的提着一箱子，从车上跳下来，慌不择路地跑了，后面的人立即追了上去。

王朋利看得目瞪口呆，天还没黑，都开始杀人越货了，这么凶啊，操！

然后两人同时想起来，坏了，这些人跑进去的地方正是洗车行，那俩自己人不会遭殃吧？

急了，可任务在身，又不敢暴露，他们第一时间拿起了手机，赶紧向家里汇报……

巨大的撞车声吓了洗车行里的工人们一跳，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呆看着，马老板一看钢焊的招牌都歪了，气急败坏地奔上来，嘴里骂着：“操！不给赔有你好看的！”

刚走几步，他就看到司机被揪下来痛殴，眨眼就是血流一地，吓得腿一哆嗦，差点没站稳。跟着又见两人跑进他店里了，后面一群人拿着砍刀追进来，马老板一紧张，浑身上下全部不听指挥了，裤裆里湿了一片，两腿一软，抱头赶紧趴在地上。有位杀得兴起的烂仔顺着踹了他一脚：“趴好，撅这么高屁股等着干你呀？”

“……没事的都滚。”一个冲进来的混混扬着刀，嚣张地喊着，众车工扔下家伙，立马沿着墙根跑了。

余罪和鼠标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看追进院子的总共有八人，那男的被人敲到了腿弯，接着便是一哄而上，没头没脑狠揍开了。那人惨号着，已经不像人类发出来的声音了。

“哎哟妈呀，吓死人了。”鼠标看那男人被打成那样，吓得心胆俱裂，直拉着余罪要跑，可已经跑不出去了，有些跑得慢的工人都被人家敲一闷棍，躺在地上直打滚。

两人一换眼色，不约而同地往车间里跑，跑到一辆车后，一开车后厢，两人一块儿往车尾箱里挤，相视一愣，这才发现彼此想法一样。不料标哥这体型能躺下已经勉强了，余罪一看，火大道：“真你妈败兴，吃这么胖。”

“你跑得快……兄弟，让哥一回，来日再报啊。”鼠标钻进车后厢，忙不迭地说了句，“砰”的一声把自己锁在车后厢里了。

余罪气得踢了车一脚，一低身，准备藏车下面，不料底盘太低，饶是他瘦也钻不进去，一激灵，赶紧爬着往另一辆车后钻，却不料听到了“啊”的一声尖叫，回头时，脚底突然滑过来一个手提箱子。

箱子可能很重要，不过余罪可顾不上了，转身就跑，在听到一声救命的呼声时，他怔了下，回头一下子愣在原地了。他的眼光落在趴在地上的人身上——一个女人，惊恐到极致，背后挨了一刀，是踉跄地奔跑着摔倒了，把箱子扔出去了。她艰难地向余罪爬过来，不过被后面追上的一个烂仔踏住了后背，她吃痛地呻吟了一声。此时余罪才注意到，裙子的后背破了，浸染着一片血色。

她在极度痛苦地伸着手，不知道是舍不得那箱子，还是期待面前的那个男子救她。

余罪怔了下，面对那双绝望的、凄美的眼睛，让他忍不住想伸一把援手。

又有两个烂仔奔过来了，其中一个长发的烂仔持着刀，一指余罪道：“滚！”

余罪的反应很快，“吱溜”一声连滚带爬，从那女人的面前消失了。

“呵呵……妞儿，就这么点儿钱，至于拼了小命吗？”踩着女人的那烂仔，脚上加着力，那女人呻吟了一声，艰难道：“钱给你们……放了我。”

“钱我们自己拿，不用你给。”踩人的说话间，同伴已经捡起了密码箱子。抱着准备走时，突然“轰”的一声，却是发动机的声音响起，吓了他一跳，侧头一看，却“啊”地捂着脸叫了一声……一股白色的水柱毫无征兆地射向他，正中眼睛，他惨叫着摔倒在地上。

那可是冲车的高压水枪啊！这远距离攻击可比棍子管用多了。余罪一击得中，信心倍增，叫嚣着：“来啊来啊，妈的，拿把刀就敢扮黑社会，吓唬谁呀？”

见这边出乱子了，踩着那女人的烂仔操着刀就冲上来，持着水枪的余罪手一扬，水柱追着对方脑袋就喷。那人使劲地闭着眼、咬着牙，仍然是扛不住水柱的力道，噔噔噔连退几步，直到退出了车间。余罪紧追不舍，对方捂脸，那水柱就喷裤裆，等捂裤裆，又喷到脸上了。烂仔刚刚还挥刀叫嚣着，现在已经被水枪冲得满地乱跳了。

突然冲出来这么个搅局的，追砍人的都傻眼了，挥手的、扬棍的，试图冲上来把余罪砍倒的……不过都扛不住那飞射的水柱，不是喷在眼睛上，就是射在鼻子上。一喷到身上脸上，就是一身起泡沫，余罪喷得兴起，连扫着众烂仔，直把一干人逼退了十数米。

“……操，跑吧……”

只见一干刚才还悍勇的烂仔浑身湿漉漉、黏糊糊、臭烘烘的，忙不迭地跳骂着。余罪知道这些人坚持不了几分钟，毕竟是法制社会，只要警报一响，肯定是马上溜之大吉，再不济事外面还有自己的同伴，应该早报警了。

可他似乎想错了，这些人退是退了，可并没有走的意思，其中还有人躲在后面在擦着什么，这时余罪似乎看到那是一截黑乎乎的管状东西，浑身的汗毛一激灵，吓坏了。

“我日……还有真家伙。”

他扬着水管往那个方向就冲，边冲边往车间里退，那刚装填好火药枪的正好扬起来对余罪开火了，水一冲，“嘭”一响，失了准头炸天上了……不过余罪吓得不轻，连滚带爬进了车间，焦急地看着门外——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有听到警报声，真他妈要命了。

片刻的慌乱，众烂仔见余罪只有一人，胆子放大了，不分散了，七八个排成一线，居中一个持着改装的短枪，叫骂着上来了。这一刹那，余罪又有些后悔不该强出这个头了，往前看看，肯定冲不出去，往后看看，密封的车间根本没地方躲。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红颜祸水，却不料马达声音猝起，一辆正在洗着的丰田轰然发动，庞然大物直冲出狭小的车间！

这个视觉冲击力是相当强的，冲上来的众烂仔吓得赶紧四散躲开，不料那车一个急停，戛然刹住了。

车正停在余罪的身边，可让他大松一口气，小命可算是苟延残喘了。说时迟，那时快，他还以为是鼠标良心发现了，可不料车里坐的却是那个刚刚被砍的女人，她一摆头示意，那样子余罪简直想奔上去亲一口，余罪想也没想，拉开车门，一个鱼跃钻进去了。

“轰……轰……轰……”车加着油门，尝试性地挪着，车头的方向是那群砍刀棍棒队的，那持枪的家伙刚抬起手，车里的女人咬牙切齿，一加油门，“哗”一声车朝他冲过去，那人吓得一扔枪，拼了命地往客户休息室奔去，躲在那里面的客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车最终没有冲向他，而是又来了个急转，冲出了洗车行，飙着车速，绝尘而去……

肖梦琪、史清淮到场的时候，救护车正准备走，警车泊着，已经拉开了警戒线，她焦急地在人群中找着，张凯和王朋利先看到了他们，四名特警，两位领队，躲在警戒线外小声说话，先问的是救护车，一听不是余罪和鼠标，史清淮那口气终于舒出来了。

可接下来心又悬起来了，听张凯和王朋利说道，两人都凭空消失了一样。伤员里没有，跑了的没有，包括现在做笔录的，也没有。

“那到哪儿去了？”肖梦琪纳闷地问。王朋利解释着，这个好像是两方冲突，抢什么东西，中间有辆红色的丰田飙走了，说不定在那辆车上。

“可他们也该联系家里呀……”史清淮郁闷道。他这个领队当得太名不副实了，一有事就紧张。

肖梦琪却是拨着余罪的电话，奇怪了，居然不在服务区，又拨鼠标的电话的，通了，却不接，她明显感觉有事了，低沉地招呼了一声，几人分头上车，沿着家里给的信号定位，追上去了……

“嗖”的一声，车蹿过了一溜摊档，相隔不过十厘米，紧张得余罪哆嗦了一下。

“嘎嘎”两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那车连拐两个急弯，沿着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胡同进去了，快出胡同的时候，“砰”的一响，倒视镜碰掉了，吓了往后看的余罪一跳。

这时候巡逻车恐怕已经开始搜索了，隐隐地还能听到警报的声音。女子右拐驶进了一处地下停车场，“嘎”一声停下来了。

刚感觉到了害怕，这惊心动魄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余罪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来，掏着口袋，一摸心里连连叫苦，兜里湿漉漉的，手机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看着车前微微喘息的女人，他又叫了几声苦。这明显就他妈是地下世界的争斗，自己怎么掺和进这里面来了？

现在他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冲出来，明知不敌，明知身份不能暴露，可那一刻，看到这个女人被砍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可现在再看她这么拽的车技，还有这临危不乱、带伤突出重围的勇气，他知道这恐怕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他妈的，现在黑社会招的美女都这么凶，还是躲远点儿，开门，余罪下车了。

“你去哪儿？”那女人虚弱地问。

“我回家。”余罪道。

“帮帮我……我给你钱。”那女人在车窗后说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甚至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我我……我怎么帮你啊……那得赶紧去医院啊……那个，要不，我打120……我就一打工仔，我不想掺和到你们中间去啊。”余罪说得有些结巴，有些不忍，可又有些不情愿。

门开了，那女人从驾驶的位置上挪着下来了，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摁身上带着的钥匙，停车场里一辆车闪了几闪，她倚着门，喘气道：“把车开过来……”

这段路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一般。余罪不愿去拿那把钥匙，他咬咬牙，拂袖而去。走了几步，背后没有声音了，他一回头，那女人像是咽气了一般，靠着车，慢慢地坐下了。余罪吓了一跳，又奔回来了，探探鼻息，忙不迭地说：“喂喂，你别死啊。”

“还没死，逞英雄，你就逞到底吧，我给你钱。”那女人虚弱道，这时候了，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不是钱的问题，问题是你死了，我也说不清楚了……我得走了，我……”余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那女人却是一歪头，像昏厥了。哎，他妈的，余罪咬咬牙，没办法了，搀着人，看了看她后背的伤口，已经被毛巾裹住了，估计是在车行就地取材，不过血浸了一片。他把人支好，开出车来，又抱着人放进后座，上车驶离，出了停车场一愣，想起件事，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鼠标还关在那辆车里头呢。

“看什么……往前走，打开导航，到地址簿里找，刘医生家的位置……”后座的那女人像醒过来了，出声道。

“哇，你装昏！”余罪火大道。

“不装，你下不了决心呢。”那女人虚弱道，笑了笑，又幽幽地道了句，“谢谢，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人？第一次被别人这么称呼，余罪觉得心里怪怪的，却又暖暖的。他驱车开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地址簿，找了半天，回头问在哪儿呢。不料这时候却没声音了，他仔细一看，那女人斜斜地躺在车座上，手臂无意地伸着，简单包扎的毛巾已经滑落，露出前胸一片雪白，却因为一片血色而显得怵目。

完了，这回才是真昏了，一个人濒死时的样子是如此凄凉。余罪叹了口气，提着车速，连闯几个红灯，向地址簿所显示的方向飞驰而去了……

四十分钟后，肖梦琪一行人才找到位于深南大道的一个地下停车场，信号就是在那儿发出来的。几人奔进昏暗的停车场，只看到了抛弃的车，却没找到人。还是张凯拨了个电话，才隐隐地听到了声音，两位特警想法子撬开了车后厢，终于看到信号源了。标哥气喘如牛，浑身汗湿，痛不欲生地道：“哎哟，你们可算来了，憋死我了。”

鼠标被扶着出来时，肖梦琪追问道：“你怎么钻这里面了？”

史清淮焦急地问：“余罪呢？”

那两位特警也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坏了，只顾逃命，发生了什么事，标哥那是一无所知啊，他张口结舌，脸憋红了，一时之间也编不出一个合理的故事，钻在里面还以为车上的是歹徒，电话都没敢接。

“我明白了，是藏在这里逃命，被人拉这儿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吧？”肖梦琪道。鼠标点点头，凛然道：“不逃怎么办？十几个人拿着砍刀冲进来，你们说我贱人，我没意见，那我当不了超人，我有什么办法？”

就是嘛，标哥还委屈呢，现在可不复当年勇了，甭指望让兄弟我蒙着头冲上去当炮灰。

“收队。马上离开现场。”肖梦琪头也不回地说着，带着这一组人，迅速往外围撤，决定暂时不和地方警力接触。

他们前脚刚走不久，后脚已经有警车追到这里了，那辆车是个客户的车，据说与薛岗镇今天发生的恶性抢劫案件有关，全市警力都接到了排查的通知，然而最终找到车时，只剩下了车里的斑斑血迹……

身陷囹圄

三天过去了，洗车行发生的持刀抢劫案暂时还没有进展，余罪也和那个神秘的女人一起消失了。当地警方到处搜寻，一无所获，连那两位被砍成重伤住院的也一口咬定，他们车上根本没什么女人。

这里透出来的蹊跷无从解释也就罢了，行动组不但没抓到人，反而把自己人也丢了，这可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三天排查余罪的去向无果后，队伍的士气几乎降到了冰点。

“怎么可能消失呢？”曹亚杰在反查着监控，接入地方的交通监控信号已经数日，那日的行进路线看过不下十回，他几乎全部能背下来：从停车场乘车离开，沿深南大道向西，过四个十字路口，再到植物园处不远停下，这时候就出了交通监控的范围，从那儿消失后，连车带人就再也没有见到了。

“不会英雄救美，然后带上美人私奔吧？”俞峰道，根据他对余罪的了解，这种事余罪应该干得出来。

“理论上成立，实践上不可能。”李玫道，眼盯着屏幕道，“别说美女，丑女也不会找他那样的私奔啊。”

这句玩笑话并没有引起共鸣，三天几个人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快把和尹天宝相关的人员查遍了，仍然是一无所获。他们甚至觉得，找余罪比找那个犯案的嫌疑人还要难。

“这个不好找。”鼠标道，他坐在指挥室里，之前因为钻在车后厢不敢出来，受到了无数同行鄙视的眼光。

“什么意思？”曹亚杰问。

“走黑道的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后路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在关系上，关键时候得有能帮上忙的人；第二层意思就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渠道，万一出了事，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撤到安全的地方。”鼠标道。这是他曾经在这一带干活时，天天和那位特勤马鹏瞎侃神聊知道的故事。看众人不信，鼠标强调着：“那个女人明显不一般，来那么多人砍她……既然从隐秘的渠道撤走了，咱们怎么可能找到？”

倒是有点道理，不过越有道理，越让大家沮丧，因为那就意味着，和她一起消失的余罪也不好找了。

“你你你……一边待着，你没发言权，关键时候居然把队友扔下，自个儿钻到车后厢里。”李玫大义凛然，实在不能苟同鼠标的猥琐。鼠标扭扭脖子，不理会他们了，现在倒好，给禁足在临时居住地，门都不让出了。

她招着另外两位，指着屏幕道：“我这儿有些发现……这两位受伤的，司机孙东阳，公司经理袁中奇，两个人虽然名义上都在一家房屋中介公司上班，中介公司也认可，可是我没有发现他们进入这家中介公司的影像……恰恰相反，他们却经常出现在另一家公司……就这一家，精诚小企业担保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人，居然是司机孙东阳。”

“还有什么发现？”曹亚杰知道这是车辆反查的信息，追到这儿，恐怕以李玫的本事，要把和这家公司相关的资料都挖个干干净净。

“证件注册很干净，没有什么涉案行为，业务往来很庞大，年营业额有一亿两千万元。账面来往啊，俞峰你看看，这么大的账务，可能吗？”李玫道，将屏幕推给了俞峰。

“这有什么不可能，这地方，一套像样别墅就上亿了，这边私人存款过亿的太多了。”曹亚杰道。

“说是这样说，但大部分，都不是正常收入……”俞峰翻看着，眉头皱起来了，李玫期待地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没什么问题。开户、注册都在银行，这种对公账目谁也不敢做手脚……和其他公司的往来，那更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是他们把钱给别人，做担保，可比把别人钱骗自己兜里难啊……好像也不对……你们看……”俞峰道，指着一组银行提供的数据。

“怎么了？”曹亚杰没看懂。

“啧，所有的转账时间，都是非工作时间，还有半夜的。这是国内，不能和国外一样有时差吧？哪怕现在企业的网上银行都开通了也说不通啊，总不能都在非工作时间进行正常账务往来吧？”俞峰挑了个刺。

可这算什么刺，人家喜欢不行吗？李玫推着他道：“去去去……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我查了这个注册人的信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她点着鼠标，打开了两副监控的对比，同一辆车，停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迅捷车行的门口，一个在这家精诚担保公司的门口。这辆银色的宝马，在场的再也熟悉不过了，是尹天宝的那辆坐驾。

“这个不算重大发现，尹天宝肯定和这件事有关，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俞峰道。

“那这个呢……法人代表虽然是孙东阳，但我把他们几个人的通信方式建立交叉对比后，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号码，然后通过司机孙东阳、法人代表袁中奇、尹天宝以及现场发现的一部损坏的手机的SIM卡记录，交叉定位到一个人，他叫蓝湛一！”李玫道。

“港商？”

“经营过赌马场？”

“那这个公司幕后很可能就是他了。”

“居然还在当地侨联任职？”

“可这个难道会是……”

鼠标豆豆眼转悠着，脱口而出：“蓝爷！”

这个推断正中众人心里的想法，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算是浮出了冰山一角，还是又一次南辕北辙。

这个他们可不敢妄下断言，很快便将之形成情况汇总，直接把电子文档发给了史清淮和肖梦琪。

手机在振动，不过肖梦琪无暇去接听，看了眼颓废的王成。他被秘密羁押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每天除了按时通过李玫设定的网络路线和尹天宝联系，基本没有什么事，可这两天他也奇怪了，为什么这些警察疯了似的追问他一些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

“认识吗？”肖梦琪又抽出一张。

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长发、瓜子脸、丹凤眼，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虽然是靠技侦恢复出来的，不过有偷拍的照片做底，相似度还是挺高的。

摇摇头，王成还是一句：“不认识。”

三天来，这一句话不知道讲了多少次，讲得他都烦了，他小心翼翼地道：“阿Sir，我真不认识……我就一打工仔，连宝哥都不常见。”

看来得换一种方式了，不过要直接告诉他发生的情况的话，肖梦琪又有点儿担心影响嫌疑人的精神状态。

可现在顾不上了，丢了一个外勤，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情况。肖梦琪定了定心神，把那日所有偷拍到的照片排在王成面前道：“发生了这么个情况，这辆奔驰商务车，大前天从迅捷车行驶出来了，然后遭到了面包车的拦截，之后追下来砍人的有十六个人之多……王成，政策给你讲了不少，对这种事，你知道点儿什么？他们在抢什么？”

王成想了想，又看了看这个引他入瓮的女警，不过此时她身后站着两位特警，那可生不起绮念来，停了半晌，他说：“应该是抢钱吧。”

“什么钱？外人怎么可能知道车行在特定的时间里有大量现金？”肖梦琪问。

“不是特定时间，是天天有。”王成道。

“什么？”肖梦琪愣了，尹天宝一直在组织地下赌车，这个情况似乎被疏漏了，她一说马上反应过来了，直道，“你是指，每天有吸筹的现金准时送走？”

“对……既然有人开盘，自然有人收钱了。”王成道。

看来余罪和鼠标是遭了无妄之灾，抢劫的把他们捎带上了，肖梦琪又细细问着，留意上了原来不太注意的赌车事情。敢情在这里开赌的海了去了，赌世界杯外围、赌六合彩、赌全国发行彩票的黑彩、赌黑拳等等，什么都能赌，而赌车是新发展起来的，圈子不算大，不过下的赌注不少，很多精于此道的人甚至招募一些退役的职业选手出马。据说尹天宝出道时，玩这个经常赔得血本无归，不过后来混成精了，不参赌了，改坐庄收筹了。

都是些外围情况，有什么用？和在查的案子有什么关联？余罪在哪儿？出了什么事？这些问题看来从王成这儿得不到解释了。肖梦琪瞅空翻看了下手机，亮着屏幕问着王成：“这个人认识吗？”

姓蓝、名湛一，据李玫他们判断，此人和几位嫌疑人都有关联，不过王成明显是个小角色，看了半晌，摇摇头，还是那句老话：“真不认识。”

难住了，王成的脸已经扭曲成苦瓜状了，肖梦琪撇撇嘴，要起身时，门窗上映着史清淮的脸，向她神神秘秘地招招手。

出得门来，她急切问着：“有余罪的消息了？”

少了这么个人她才发现，自己仍然有点儿忽视余罪的作用了，三天里两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整个案子都处在停滞状态，杨总队长已经发话了，哪怕把案子停下来，也要把人找回来。

不过史清淮带来的消息仍然让她失望，他摇摇头道：“是他的消息，不过不是他现在的消息，而是以前的……跟我来。”

不知道要说什么事，还有点儿保密。进了房间，史清淮小心翼翼关好房门，郑重地请肖梦琪坐好，然后在电脑上输着密码和口令，把屏幕移向肖梦琪。屏幕是一个蓝色的界面，肖梦琪认识，那是警务内网，按保密级别分类的，认证的速度很慢，她诧异地看着史清淮，愕然问：“‘深眠’计划，3S级保密……你的级别应该打不开吧？”

“我刚拿到一个口令。今天的事仅限于你我知道，回头要签保密协议。”史清淮道。

“那这个‘深眠’计划，和本案有关？”肖梦琪问。

“无关……严格地讲，这是一个延续了十几年的计划，‘深眠’针对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很多很多的假档案，这些假档案以正常渠道进入警务网，而且会根据需要添加每个档案不同的经历和特点……他们的归属，是针对一些秘密战线上的特勤。”史清淮道，按捺着神情中的愕然，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些事情。

“我还是没听明白，这和我们在做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肖梦琪道。

“你打开这个编号的档案。”史清淮道。自己也只能打开那一份，每一份都有单独加密的编码。

肖梦琪照法施之，一点之下，两眼圆睁，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见到了外星人一般惊呼着：“余小二……这是余罪？”

“没错，就是他。”史清淮道，愕然间，又突然明白为什么许处长这么看重这个人了。他见肖梦琪还没消化掉震惊，又加着料道，“两年前这里发生了一例新型毒品案例，我们和滨海警方合力铲除了一个涉嫌数十人的贩毒集团。当时，他就是打入贩毒集团内部的卧底，给整个行动的推进提供了最直接的消息。”

肖梦琪眼亮着，按捺着怦怦乱跳的心，自己曾经怀疑余罪的出身不简单，可没有想到居然会让人如此震撼，她兴奋地道：“没想到啊……真没想到，真看不出来，他这懒懒散散的样子，居然是个警中之王。”

警王之称，很多时候都给予了那些舍弃身家性命的特勤，只有他们这种人才当起这个称号。不过这个王者荣耀，可不是普通人愿意争取的。一兴奋，她瞬间又黯然了。这么个人要丢在自己手里，恐怕这身警服都不用穿了。

“把这些消息告诉我们有什么意思？”肖梦琪保持着清醒，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深眠’计划涉及的假档案，相当于一个护身符，或者说也可以叫一个诱饵，因为它是假的，所以在档案库无人问津……一旦有人通过正常或者非正常渠道查找，马上就会触动电子档案上设置的密钥，这个加密的信号相当于一个回执，会在几秒内反馈回总队特勤处。”史清淮道。

“他的档案，被触动了？可他有警籍，怎么还在特勤籍？”肖梦琪道，有些不解，那种人一般是不见光的，不像余罪这么张扬。

“只要干过一天特勤，哪怕退休，他的档案也会被留下来，这是出于对他们人身安全的考虑，特勤都知道这个程序……如果是他故意留给别人的信息，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史清淮道。

“什么事？”肖梦琪紧张了，有不好的预感。

“他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者遇到危险了。”史清淮道。

两人的心一沉，相视间多了一份恐慌，怔了半晌，肖梦琪又问：“那总队有什么指示？”

“情况不明，暂停所有侦查，二十四小时待命。”史清淮无奈地道。

这个案子，越来越偏离原来设定的轨道了……

“咣……”

在黑暗的封闭空间里，余罪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是个地下室，对于怎么被运进来的，余罪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把那个重伤的女人送到目的地后，就有人来接了。那是郊外的一处院落，很大，铁艺的围栏、欧式的门廊，像一处居所，不过似乎比普通豪宅还要大。接人的是四五个男子，他们把那女人抱进了楼里，那时候他自己倒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该留还是该走。

就在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眼睛一黑，头被蒙了，然后闻到一股异香，跟着就人事不省了。

他知道这是乙醚一类的麻醉药，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毫无征兆地栽在这些下三滥的手法上。一个笑吟吟的男子，在他面前作了个请的手势，背后的人就动手了。

醒来后就被铐在这儿了，好像是一处酒窖，里面酒香宜人。不过被铐在这里可不好玩，刚醒来就有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围着，左一脚右一脚踹着，问他是谁、叫什么、干什么的，发生了什么事。

饶是余罪一五一十老老实实交代，也挨了不少脚丫子，这个时候，余罪就算再不清醒也知道自己是无意闯进黑窝了。他当然不敢用余罪这个名字，只能用那个“余小二”的身份，曾经客串特勤的时候，林宇婧就给他上过一课，这个身份关联的是警报系统，谁查这个身份，谁就会触动警报，这样家里就知道消息了。

可是，光知道消息不管用啊。

余罪抬头看看，身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地下室，别说他一贱人，就超人也闯不出去呀。

每每门响灯亮，那位笑吟吟的男子就会从那个窄窄的楼梯上下来给他送吃的，也没啥好东西，就是扔袋方便面让他嚼巴嚼巴，饿不死就成。

人来了，红领带、白衬衫，西裤笔挺，皮鞋锃亮，帅得有点儿妖。余罪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瞪着眼，没理会。那男子却笑了，笑着又扔给他一袋方便面。

“哎，你谁呀？”余罪问。

那人止住步子了，回头时，一对桃花眼笑着道：“这种形势下，只有我问你，抱歉，你没有发问权。”

“老大，我真是救她回来的，我就一洗车工，你们抓我有什么意思嘛？”余罪委屈道，真他妈郁闷，扮修理工比当年当卧底都危险。

可又能怎么样？现在落人家手里，怕是暂时只能装孙子了。

“呵呵……我怎么看着你都不像个洗车工啊。”那人回头，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看余罪。其实挺像洗车工的，晒得黑黑的，怎么看也是那种辛苦劳累的苦逼德性。看到余罪畏惧地躲着他时，那人像开玩笑一样问：“其实可以不抓你，不过如果你知道得太多了，这就由不得我们了。”

“问题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余罪苦着脸道。

“够多了，再多就不是抓你的问题，应该这样……呃！”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惊得余罪眼皮乱跳，对方却哈哈大笑着，沿梯而上，重重地锁上窖盖门了。

灯黑的那一刻，余罪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面孔，他很确定，和对方无冤无仇，根本没有见过。在确定时，他也放心了很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自己暂且还没有被灭口之虞。想到此处倒是心安了不少，他嚼着方便面，挪着地方，又摸了瓶酒，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喝得半醉半醒，四仰八叉开始睡觉了……

人心足惧

“就是他？”

在这幢欧式别墅的三层，仿田园风格装饰的室内，一个脸相矍铄、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问道。那颐指气使的风度，肯定是这里的主人。

无线接入视频信号，那位刚刚从地下室上来的男子持着平板，谦恭道：“对，就是他，那天小温挨了一刀，失血过多，要不是他带着小温回来，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我担心是个二五仔，就先把他扣下了。”

说的是那天被劫的事，这事让蓝湛一大为光火，不过一听到二五仔，似乎触动了他的那根神经，他看了手下一眼问道：“结果呢？”

“我多疑了，我托老连查了下他的身份，就一个小混混仔，有过偷东西的案底，家在岳西省，在天宝车行隔壁不远洗车，那天正好撞上了。”那人道。

蓝爷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揣度这是真的巧合还是人为，他突然迸了句：“你别查正常案底，和那几家有瓜葛没有？盯咱们生意的，可不是一家两家了。”

“绝对没有，您看。”那人持着小平板，给蓝爷看着接入的视频，能看到那个穿着大裤衩、四仰八叉睡着的男子。他生怕蓝爷怀疑似的说，“要是那几家的人，就不会这么安生，这家伙从进来开始，除了吃就是睡，根本没当回事，蠢成这样，装不出来的。”

“呵呵，上无片瓦、下无余财，这种人都这样。”蓝湛一道。

“那这人……”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怎么处理？”

“你看着办吧，这点小事还用我教你？”

“好。”蓝湛一起身了，准备到隔壁房间看看受伤的小温，手下恭身开门，跟在他背后。当蓝爷眼中现出那无限柔情时，谁也没发现他身后那人瞳孔里掠过的一丝狠厉……

那位浴血冲出砍刀重围，此时趴在床上的女人，叫温澜，正是这幢别墅主人的干女儿！

此时的温澜罗衫轻解，香肩半露，让人想入非非。

轻叩了下门，蓝湛一进去了，里面的护士起身问好，这是专程请来的专业护理，蓝湛一眼光示意：“今天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了，没有伤到骨头，就是失血过多……不过伤口有些感染，可能会留一道疤。”护士道。

蓝爷身后那人痴痴地盯着床上的温澜，直到蓝湛一开口，让他们回避一下，那人才稍有留恋地离开了，轻轻掩上了门。

“生气了？我知道你没睡着。”蓝湛一笑着坐到温澜身边了，伸着手，抚过她一头秀发。

“拿开……人家疼着呢！”温澜真没睡，一摆手，状似生气一般，把蓝湛一的手打开了。

蓝湛一呵呵笑着，放低了声音道：“我很喜欢你喊‘疼’这个字。”

“讨厌……哎呦！”温澜状似羞赧，转而撒娇似的说。

这对干爹和干女儿，倒像羡煞人的一对老夫少妻。

温言轻语片刻，蓝湛一感慨了：“这次可多亏了小温你啊，钱倒是小事，要是投注单子落到外人手里，那可等于授人话柄了。”

“谁干的？查出来了没有？”温澜一听此事，也是咬牙切齿。

“还能有谁？崩牙佬啊……这个王八蛋，找咱们不自在不是一次两次了……”蓝湛一道，看来这是个让他相当伤脑筋的竞争同行，愁得他直咂嘴叹气。

长发掩映下，温澜看着蓝湛一如此发愁，轻笑着道：“干爹……你也是个纵横两道的人物嘛，还怕他？”

“不是一条线上啊，咱们办事是砸钱，人家办事是拼命，没法竞争啊。”蓝湛一道，又补充着，“你还别不信，这次他组织了一帮四川人结伙砍人，就是因为上次我拒绝他入股……这边砍完，那边就给我打电话，问我考虑好了没有，他妈的……”

蓝爷气着了，偏偏这些草莽猛汉，是那些惯于玩弄黑金和权力之人的克星，轻不得、重不得。他们就认一个死理，大不了一刀两命，老子陪你，这种人也着实让蓝湛一头疼。他们甚至连警察也不怕，大不了折几个兄弟进去，剩下的，继续跟你干到底。

“呵呵……”温澜埋着头，又轻声笑了。蓝湛一正烦着呢，出声问：“你笑什么？伤成这样……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这个王八蛋不好对付啊，出这么大事，他跟没事人一样，该喝茶、该打牌一点不落下，就等着我回话呢。”

“那还没人管他们了？要不，我出面给你说和去？”温澜道，似乎是屈服，不过这种屈服对于男人是一种挑衅，那野性的眼光看着蓝湛一，很容易激起他的征服欲望。

“这次要跟他做个了结……你等着，接下来我处理。”蓝湛一道，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微笑着，万般柔情似的抚过温澜白皙的脸庞，温澜握着他的手，相视间，柔情无限。

他起身，掀开了薄被，看了眼伤口，又轻轻地盖好，嘱咐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亲昵片刻，这才出了房间。

当他出门时，展现给外人的又是一副志得意满的商界名人的气质，在手下这位叫刘玉明的陪同下，下了楼，上了车。因为遭劫的事，他没少伤脑筋，这个崩牙佬敢拿他的女人开刀，那说不准哪一天，也会有人冲出来拿刀砍向他。

车驶离了别墅，刘玉明直看着车走得不见影了，这才急匆匆奔回楼上，摆头示意着护士离开。他轻轻坐下来，掀着薄被，又心疼地看了眼，“嗖”的一声被子被抢走了，温澜盖在自己身上，不耐烦地道：“有什么看的，都看几遍了。”

“受这么重的伤，回来时都没知觉了。”刘玉明坐下来道，看那惋惜的样子，是真心疼。

“还好，有你这位好医生在。”温澜笑笑，要坐起来，因为伤在后背的缘故，不能靠着，只能趴着，也算是一种折磨了。

小心翼翼帮她穿好鞋子，那染着红甲的美妙纤足让刘玉明观摩了良久，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此时的温澜素颜无妆，披着短衫，慢慢踱步到了窗前。她长吁了一口气，这一次的劫后余生，却是让她凭生了几分感慨，看着这别墅，看着这青山绿水，总觉得似乎多了一份亲切和幸福的感觉。

蓦地，两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了，揽上了她的腰，她笑了笑，轻斥着：“你这是在作死啊，不怕我干爹灭了你？”

“我在他眼里，恐怕也是个女人。”刘玉明道，似乎并不忌讳自己女性化倾向的气质，不过话锋一转，又无限柔情道，“他只认识钱，什么时候又真正在乎过你了？”

“我知道，在乎我的，只有你。”温澜喁喁私语着。

两人就这样轻轻地揽着，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旖旎在午后的阳光沐浴中。他似乎很享受地闻闻那乌发中带着的香味，以一种揶揄的口吻又一次说着：“澜澜，我们应该早点儿脱离这里了……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我从住进这里开始，就想着有一天离开……相信我，日子不会很长了，对了，天宝你联系上了没有？”温澜问。

“那家伙吓坏了，又不敢直接来找蓝爷，一直打电话要见你呢。”刘玉明道。

“和他没什么关系，是蓝湛一积怨太重，这些生意，谁想独吃都会成为公敌……玉明，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马上开赛了，我连门都出不了，还有公司的账务需要梳理一下，东阳、中奇一起受伤，连个得力的人手也没有了。”温澜道，有点心揪了。

“暂且停一停吧……公安正在追查网赌，连蓝爷也疲于应付了，这风头上，咱们可别给他当了马前卒。”刘玉明道，眼睛不离温澜白皙的脖颈，如果不是担心她的伤口，肯定已经是温柔在怀，来一个长长的、缠绵的湿吻。

温澜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暧昧的温柔，她修长的玉臂向后伸着，环着刘玉明的头，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上，摩挲着，亲昵着，以一种让人骨酥的声音回答道：“好……我听你的。”

目光相灼间，媚自眼生，情由心起，也许这才像郎才女貌的一对。两人相拥温存了很久，久到站累了，刘玉明才轻轻地搀着她，让她趴在床上，轻覆上被子。走的时候，刘玉明终于想起还有件扫尾的事，他问道：“对了，澜澜，那天送你回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也不认识，好像是洗车行的工人，有点愣，不过多亏了他。哎，对了，他人呢？”温澜也终于想起这个人了。

“我怕是个二五仔，就把他留下了。”

“留下了？”

“对……留下了。”

“呵呵……”

两人心照不宣，看来都知道是什么办法。刘玉明问：“关了这家伙三天了，你看怎么处理他……本来我怕他有问题，还专门查了查，结果就是个小混混，因为盗窃蹲过两次劳教。”

“那你看呢？识人善任，谁还能比得上你？”温澜侧头笑了笑，给了一句嘉许。她似乎看到刘玉明有点儿动心了，特别是两个自己人都被砍成重伤住院的时候。

“本来我想用他……可一看这家伙当过贼，心里又犯疑了，咱们可是天天和钱打交道，万一个用上个手脚不干净的人，那可是引狼入室啊。再说现在不太平啊，又是警察，又是同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刘玉明担心地道。

“能干的不一定好用，好用的又不一定有本事，我觉得这个人不错……对了，玉明，他叫什么？”温澜随口问着。

“余小二，岳西人。”刘玉明道。

“哦，多有乡土味道……你看着办吧，我都听你的。”温澜软软地道，轻抬着兰花指，那是一个优美的慵懒动作。

“好，我来办。”刘玉明嫣然一笑，轻轻地掩上了门。

门关上后，回想着那献媚的样子，温澜有点儿反胃，不过她能忍得住，就像忍住身上的伤痛一样，那些恶心的男人，她已经忍了很多年了，何况这个不男不女的。

占有一个女人的身体很容易，可要走进一个女人的心里却不容易，但男人往往会被感受到的温柔迷惑，总以为身边的女人对他们死心塌地。

刘玉明就是如此，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即便是怀疑，他知道自己也不会比年过半百的蓝湛一差。从温澜的房间里出来，他慢慢地踱着步子，随手开了几间房门，看了看装饰得颇有品位的房间，下了楼，又观摩了一番客厅里那些价值不菲的装饰，当想到有一天这些东西都将划到自己名下时，那种得意之情，已经是溢于言表了。

对了，还有事情要处理呢。他想起了地下室关着的那个人，于是叫了两个保镖，都是蓝湛一高薪聘请的，有散打退役的，还有军旅出身的，即便是休息时间，他们也在做俯卧撑、练拳击动作。刘玉明招手叫来，两人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了。

开门时，他停了下，又小声安排了几句，三人次第钻进地下室时，那被关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起来，该上路了。”有位保镖吓唬道。

“快他妈起来，装什么死啊。”另一位直接踢了两脚。

朦胧中，余罪流着口水起来了，又看到了那位比东方不败还帅的男人，他揉揉眼睛，适应着光线。刘玉明慢慢地蹲下身，笑着道：“兄弟，别怨我啊，我们老大发话了，送你上路……”

“喂喂喂，我说各位老大，我说多少次你们才相信，我就一洗车工，你们弄我有什么意思？”余罪吓了一跳。

“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和谢东鹏一伙的？那么多人砍人，怎么你一点儿事都没有？”刘玉明阴阴地问。余罪苦不堪言地答道：“我真不知道什么东鹏瓷盆屎盆子。我巴不得被砍了，就不用遭这罪了。”

“不会吧，看你骨头挺硬，要不是警察？来蓝爷这儿卧底，那你是找死啊。”刘玉明道，端着余罪的下巴。对面那张惊恐的脸，看不出真相，不过他准备吓出真相来，直问道，“要是警察还真不敢杀你，不过要是普通人……那你只能白死啦。”

“别别别……那就当我是警察，我真是警察，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我兄弟们会找你报仇的。”余罪慌不择言地道，听到“蓝爷”那个名字时，余罪蒙了，之前抓人家连影子都没见着，现在倒送货上门了。

不过这样子更像是假话了，刘玉明火了，一指道：“别的我分不清真假，这句话绝对不是真的……天下人都死绝了，你这样子能当警察？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商嘛，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的？你就一贼！”

“你逼我，我有什么办法。”余罪难堪道，真他妈郁闷，就说了一句真话，他们反而不相信。

“算了，不问了，动手吧。”刘玉明阴沉地道，耐心耗尽了。

两名保镖一个摁腿，一个勒脖子，余罪喊都没来得及，就觉得脖子像上了一道铁箍一样，张着嘴吊着舌头，就是喘不过气来，一下子他觉得万念俱灰，心里只留了一个念头：

九百九十九种死活，我这样是最二的，冤死啊！

还真是冤死，那胳膊勒得越来越重，眼看着余罪额头青筋暴露，嘴里咿呀出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对方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慢慢地，眼前那张妖异男人的脸模糊了；慢慢地，余罪的眼珠子翻白了……

过了很久，那人手一放，余罪人事不省地瘫在地上，那大汉探了探鼻息，扬头道：“死了，没气了。”

一辆SUV泊在武警疗养地时，透过车窗，许平秋看到了那一组远赴此地办案的手下，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蔫不拉唧的。

下来三人，都是便装出行，史清淮认识其中一位，是省总队的一位内勤，特勤处的，还有一位像是当地的同行，看和许平秋说话随便的样子，他知道警衔肯定不低。

“同志们哪……我是专程来给大家鼓气的啊，面子可以输，案子不能输，过一会儿，我相信新的案情会引起你们更大的兴趣……来，今天是咱们深港的同行李绰同志唱主角啊……”

边走边介绍着，这位看样子三十多岁的李绰居然是当地刑事侦查局的副局长，南方和北方的治安条件差异颇大，因为刑事案件多发，刑事侦查已经单独建制成局，这个副局长，级别应该和许处相当了。

“客气话我就不说了……各位同行，我也是刚刚知道，我们双方在查的案子，可能在某些地方有交集，那我从8月24日的洗车抢劫案开始吧……”

李绰介绍着，带来的资料图文并茂，这个猝发的抢劫案因为涉枪的缘故，深港警方高度重视，连续奋战七十多个小时，已经抓捕到了两名潜逃回四川的嫌疑人。据他们交代，是一个叫谢东鹏的同乡召集他们寻衅抢劫去的，这个谢东鹏很好查，因为伤害罪被公安打击过四次，不过每次打击之后，出来仍然“重操旧业”。

关键不在谢东鹏，而在于另一个人，李绰放出了一张络腮胡子的男子照片，重重一点道：“幕后应该是这个人……马家龙，也是个几进宫的分子，最惨的一次，他和东北一伙人火并，被打掉了满嘴牙，后来就得了个‘崩牙佬’的绰号……在刑事案子里都有这种惯例，打击的程度越大，他们成长的速度也就越快。这个人出狱后又纠集了一帮人，他们改变策略了，不亲自动手了，一直假手于人，向各行业插手，谋取经济利益，我们跟踪他们有段时间了。不过，他学乖了，我们没有提取到能钉住他的证据……”

一直在讲这个马家龙的事，肖梦琪狐疑地看了史清淮一眼，两人都有些不解，这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嘛，余罪和鼠标就即便和他们有交集，也是偶遇。

“大家一定很奇怪，这个谢东鹏似乎和你们在查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如果我再说一个人，你们可能很快就想通了。”李绰笑着，把一张照片放出来了。

史清淮和肖梦琪一下子明白了——是蓝湛一的照片。这些涉黑人物之间也是矛盾重重，相互牵扯到一起了。

“你们在查劫车抢钱的系列案子，我们在查谢东鹏涉黑的案子，这两个案子并到一起，可能都没有刚刚浮出水面的案子大……我带来了一份电子文档，大家可以看一看。”李绰道。

这个方便，李玫要了共享码，把文件分屏到大家的电脑上，看了几眼，嘘声已起。这是部里发的一份通报，总结了各省各地公安机关对网络赌博引发的系列刑事案件的统计。这种案子因为异地开盘、网上投注、远程结算的方式，一直就游离在公安部门的监控范围之外。

对此案的调查时日已经不短，开赌的服务器虽然都在国外，但有迹象表明，几个网络终端聚赌庄家就在深港市，就是这位道貌岸然的蓝湛一！据线人提供的消息，他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仅他们一天流动的各类资金，就有数百万之多。

“……我们费了很大周折，安插了一个内线，这次抢劫的事情就是因为网赌的生意归属问题。马家龙是个大老粗，这些高智商的东西他们玩不转，但他很眼红庄家这么挣钱，向蓝湛一提出入股的要求，蓝湛一不愿意，于是就引发了这次车行的抢劫案子……马家龙假手谢东鹏，开始明火执仗砍人示威。”

李绰看大家已经知道大概了，又放出一张女人的照片，介绍道：“这个消失的女人叫温澜，据我们内线汇报，她是蓝湛一包养的情妇，十七岁就跟着他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他生意上的左膀右臂。受伤的两位，孙东阳、袁中奇，都是蓝湛一的亲信。马家龙这次是发狠了，可能已经向蓝湛一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分一部分生意给他，那下一个被砍的，估计就是蓝湛一了。”

他看了眼大伙，对于众人表现出来的冷静，李绰非常满意，又接着道：“你们追踪的这个尹天宝，也在我们的名单上，他是蓝湛一后来招收的手下，负责赌车这一块，因为他在明处，所以谢东鹏就选他下手。”

“那意思是，暗处的生意，连谢东鹏、马家龙也不知道？”史清淮问。

“当然不知道，要知道的话他早去抢了。这种网赌隐蔽性可比任何一种犯罪都高，可能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也可能在一栋普通租住的写字楼，甚至放到乡下都有可能……他们仅需要几个精通银行业务的人员，有网络、能转账就行。”李绰道。说到此处，俞峰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揣摩到了什么，一闪而逝。

“可即便查抄到这个窝点，也肯定扯不到蓝湛一身上啊。”肖梦琪道，这才是真正的职业犯罪，他们永远深居幕后，谁也别指望在他们身上找到犯罪的证据。

“呵呵……那是肯定的，不过你想过没有，没有钱的老板，就相当于没牙的老虎，等拔掉牙的时候，也就好对付多了。”李绰道，这个形象的比喻引起了一阵笑声。

见面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是把整个行动组都划归给深港刑事侦查局指挥，双方实现信息和案情共享，直接负责的联络人就是李绰。这是两方省厅交流的结果，毕竟在当地他们有地缘的优势。

这个会议结束，直到送走人时，大家对于揪心的事却只字未提。那是因为他们都得到了一个口头命令，行动组只有在场的十个人，没有第十一个人……

否极泰来

“报告！”

“进来。”

进许平秋房间的人是解冰，进门时，他看到了许平秋背着手，像是临窗眺望远景，回头时，他恭敬地敬了个礼，许平秋直接道：“与案情无关的事，不要问我。”

“是，不过我问的是与案情有关的事。为什么要把余罪排除在外？”解冰直接发问了。

许平秋怔了下，反问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因为他是我们的队友，我们都关心他的安危。”解冰道。

许平秋的眼光一下子变得不解了，他盯着解冰看了看，两年的警营生活，曾经在学校那点学生气、那点纨绔气，都无影无踪了。现在站在他面前是一位意志坚定、神情肃穆的警员，正鼓着莫大的勇气，质问比他高几级的上司。

有种！——许平秋赞赏地看了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走向门口，“哗”的一拉，哎哟喂，门外竖了四个脑袋，摞在一起，一下子被逮了个正着。许平秋笑着看了眼道：“都进来吧，看来这几个月磨合的效果不错啊，都很关心他是吗？”

“对呀，怎么不管他了？”李玫有点儿伤心地问，那被组织抛弃的余儿，该多可怜啊。

“是啊，许处长，我们五个人一起进队的，不能他出了事，不提不挂了吧？”曹亚杰道。

俞峰和鼠标耷拉着脑袋叹气，许平秋看看几人，又回头看解冰，向他竖了竖大拇指道：“解冰，你成功地证明了我当年对你的错误判断……我欠你一个道歉，现在正式给你。”

那是说当年因为找校外的学生报复同学，解冰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事。那些狗屁倒灶的事现在想起来不过一笑置之，解冰道：“道歉就不必了……不过对于这次安排我无法理解，并案是应该的，信息共享也是必要的，可不能我们队友消失了不闻不问吧？万一他遇到危险怎么办？”

“就是啊，既然和地方联手了，就应该通过他们地方，找余罪的下落。”俞峰道。

许平秋笑了笑，坐回去了，慢条斯理地道：“对于你们的这疑问，我经过考虑……”

他抬眼看着众人，那些人期待值提高时，他却话锋一转笑道：“对不起，我不能同意，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守则，你们不会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吧？”

众人心一落，许平秋仿佛故意逗人一般道：“不过我保证，他没有危险，而且我要对你们这样自乱阵脚的行为，提出批评。”

批评？关心一下，反而要提出批评，众人此时可是积了一肚子气了。

“别不服气，既然这是一个高智商的团队，有什么事也应该用你们脑子想想，余罪是带着一个女人主动离开的，不是被人拿刀拿枪逼着走的。我真想不通，你们凭什么认为他有危险，有证据吗？”许平秋问。

“可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蓝湛一很可能又是幕后人物，他和人家的二奶搅一块，怕不会被灭口吧？”鼠标可怜兮兮道。虽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那是别人的牡丹啊。

哈哈哈，许平秋大笑几声，看着一干人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这样想，他可是无意中救了蓝湛一的女人，而且他没有什么背景。你们说对一个普通的人，对方会知恩图报呢，还是会恩将仇报？注意，前提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警察。”

“应该会知恩图报吧，好歹也得给俩钱吧。”李玫道。

“也是啊，确实是救了人。”曹亚杰念及此处，心里一松。

“好，既然这样，既然知道对方有涉黑背景，那你们认为，应该大张旗鼓地去找他吗？让地下世界的那些人物，都知道他是个警察？”许平秋一问，把大家都问住了，他抬眼看着解冰说道，“这个总队有安排，你们的任务就是配合深港同行，把案子的推进速度加快，忘了余罪这个人……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对不起，许处长。”解冰敬礼道，他想清楚其中的关窍了，此时动不如静，也许余罪会顺理成章地进入敌人内部。

说到此处，其他人也觉得这不外乎是最好的一种处理方式了，各自敬礼离开，锁上门时，许平秋笑吟吟的表情凝重了。其实他是外表轻松，心里也真叫一个急。

到现在为止四天了，仍然没有余罪的确切消息，在那个他并不了解的地下世界，现在两方内线和各方势力都介入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都可能发生，远没他说得那么轻松……

“大郭，手艺不错啊。”刘玉明蹲下身子，翻翻余罪的眼皮，瞳孔稍有放大，生命特征正在消失。

叫大郭的那位，是动手的保镖，他狞笑着谦虚了句：“一般，这办法麻烦了点儿，我们以前都是直接敲要害的。”

“还是这办法好，杀人不见血。”刘玉明笑着道。

那笑非常妖异，即便保镖见了也后背冒寒气。杀人对于他们或许真不怎么害怕，可这位有点儿变态的医生经常把人整得死去活来，在他手里想死都难，那场景谁见了也会心生恐惧。

又开始了，刘玉明掏着随身的工具，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不知名的一次性针具。他拉着余罪的胳膊，找着动脉，看着时间，猛地一刺，注射进去了。

一秒、两秒……七秒……十秒，已经勒得生命特征开始消失的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在阴森的地下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几个人的注视下，一动不动。

蓦地，余罪像诈尸一样直挺挺坐起来了，吁吁地喘着气。

医生不害怕，保镖也不害怕，倒把余罪吓得尖叫了一声，惊恐地道：“我……操，这他妈阴曹地府你们也不放过我？”

说得瞠目结舌，气得怒发冲冠，刚刚真是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被人勒得背过气去了，那一刻死亡的感觉是如此清晰，恐惧深入骨髓——原来死是这个样子，真他妈太容易了。

刘玉明妖孽一笑，打量着余罪，不阴不阳地道：“先来个热身，感觉不错吧？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谢东鹏的人，还是马家龙的人？”

余罪火了，怒气嚣张的二劲上来了，呸了一口道：“去你妈的。”

刘玉明脸色一变，随即就蹬了余罪一脚，蹲下身来，看着余罪，余罪不服气地回瞪着。刘玉明突然拍着手，干笑道：“这小子不错啊，现在居然还会发火。”

“确实不错，大小便居然没失禁。”大郭道。被这么整过的人，整不死也被吓个半死。

“这么横啊，求饶都不会啊。”另一位保镖道。

横竖反正就他妈这个鸟样了，余罪知道自己是别人手上的玩物了，他心一横，呸了口道：“来啊，继续，你们这次弄不死我，小心将来死在我手里。”

“这么拽？”一位保镖随即踹了他一脚。

“算了算了……”刘玉明摆摆手，一指余罪道，“动手！”

“我操，还真来。你们黑社会也太差劲了，弄死人的业务都不熟练？”余罪又吓了一跳。

“还以为你不害怕啊。”大郭道，上得前来，这一次却不是把他往死里勒了，直接解开了他的铐子。余罪活动了下被勒得生疼的手腕，狐疑地看着这几位有点儿变态的货，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没什么花样了，刘玉明背起手，踱着步上楼梯了。

他们一走，保镖大郭“啪”一声扔了一摞钱，看着余罪道：“拿着钱滚蛋，今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出去乱嚼舌根，小心下次勒死你，可没办法再让你醒过来。”

余罪看看两位孔武有力的大汉，又看看地上的钱，想也没想，拿着钱一揣，一骨碌起身一摆手：“我懂，不用你教，放心，我马上消失。”

这话说得利落，两名保镖没有为难，相视笑了笑，似乎这并不是结束。

“大郭，看来咱们要多个同伴了。”一位保镖道。

“刘医生没说留他啊。”姓郭的保镖没反应过来。

“人蠢胆大，这种挨砍刀的炮灰不留下，多可惜哪。”那位保镖笑着道。大郭脸色变了变，似乎对那位刚刚离去的小伙儿多了几分同情。

余罪可不知道这些了，揣着钱火急火燎就跑，跑上楼梯还不放心地回头看看，见那俩保镖没有拦他的意思，余罪这才放心了。从地下室钻出了房间，直奔厅门，一开门，余罪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妈的，这重见天日的感觉就是好。

这帮子变态，等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余罪恶狠狠地想着，快步走着，这幢别墅真大，还带了一个游泳池子，绕过池子，直奔大门。快出大门时他又吓了一跳，只见那个妖异男斜斜地倚在铁门边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他身上哪个部位好下手似的。

这位帅哥，可比任何一位余罪见到过的悍匪还让他恐惧，他远远地躲着，想从门口另一侧溜走，那人只是笑着，等着余罪的脚已经跨出门时才喊了声：“等等。”

余罪手脚利索，赶紧掏出那摞钱来，恭恭敬敬一递，谦卑道：“老大，钱不要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当我没来过。”

刘玉明一愣，看余罪非常诚实的表情，哈哈大笑了，此时才觉得如果有生的希望，是谁也会争取的。他把余罪的手推回去，笑道：“小兄弟，有个建议，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您说，保证听。”余罪道，已经判断到他要说什么，但他在考虑，当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做。

“你很不幸啊，惹了崩牙佬的人……崩牙佬你可能不知道，他在深港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个人对付别人的办法一般是……直接剁手砍脚。那天你见到了，我们两个人，被他砍得不像人了，现在还躺在医院呢。”刘玉明慢条斯理说着，看余罪惊得直瞪眼，他很满意这个表情，拍拍余罪的肩膀道，“反正你出去也要被砍。要不，就在这儿给你找点儿活干？”

“这儿？”余罪愣了下，指着这别墅，剧情发展太快了，他妈的刚才还差点儿勒死老子。

“怎么，不满意？”刘玉明问，给了一个男女都会恶寒的笑容。

“这个……这个……”余罪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你是在担心……我们？”刘玉明笑着道，“那就不必咯，对新人总得有点儿规矩吧，一般人来我这儿，都得过我的手。坦白地讲，在濒死的那一刻，大多数人都会露出真容……这相当于组织考核啊，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不会不会。”余罪头摇得像拨浪鼓，真有些惧了。要是自己心里真知道点儿什么露了马脚，没准还真要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

“别担心，我从来不杀人。”刘玉明很诚恳地道，余罪的脸色一松，对方却又补充着，“把人整成精神病或者植物人才是我的强项。”

余罪毫无征兆地一噎，又吓了一跳。他觉得这家伙说得一点儿都不夸大，而且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恐怕自己又不幸被这个地下组织看中了，要招聘呢。

刘玉明笑着又问上原话了：“既然不介意，那就留下吧，比你当洗车工强。”

“可我……我什么也不会干啊。”余罪喷了句，在这种情况，显得老实点儿、傻点儿，让别人有智商和地位上的优越感，自己就越有安全感。

“肯定会，吃喝玩乐，业余时间数数钱，怎么样？你不可能不会。”刘玉明开出了一个相当优渥的招聘条件。

“不能吧？你说的好像招公务员似的。”余罪张着嘴，白痴地道。

刘玉明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直说：“小兄弟真幽默，不过呢，这活比公务员的活儿还轻松，绝对没有朝九晚五以及上下班时间卡着。”

再问时，余罪点点头道：“行，干！”

咦，答应得这么爽快，刘玉明倒有点疑心了，又不放心地问：“刚才推三阻四，现在怎么同意了？”再神经大条，刘玉明觉得自己也得威逼利诱下一番功夫，没想到比预料还容易。

“哎哟，大哥，别玩我了……我知道啊，要让我走，我不走也得走；要让我留，我就走了，是不是也得回来？这儿您说了算啊，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烂命一条，你看着给个价。”余罪苦着脸道，把变态哥捧起来了。

“好像是这个意思，不过这是为你好。”刘玉明道，他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儿喜欢上这个识趣的小家伙了。

“我知道，要不好的话，就醒不过来是吧？”余罪道。

“是啊，很识相，你毕竟知道这个地方，又敢拿我们的钱，怎么能轻易放你走……不识相的话我随时可以让你醒不过来。”刘玉明一抚余罪的脑袋，好不亲昵地道，回头走着，“来吧，给你安排个住处，回头带你去熟悉熟悉，明天上工。钱有的是，一天顶你干几个月，就怕你拿到手软。”

“喂喂，大哥，干啥活儿啊，这么紧着来。”余罪追着，谦卑地问。一听钱字，还真有点向往。

“那俩被砍的，活儿没人干，你接着吧。”刘玉明道，回头时，看到余罪吓得又“呃”了一声，愣在当地，那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又像被吓坏了。

他哈哈笑着，风摆柳枝地走着，似乎根本没在乎余罪的感受，经历过这么一次，在他看来，对方已经被结结实实地套牢了……

“嘀……嘀……嘀……”

几声短信的声音，标哥正在椅子上打盹，半晌摸出了手机，一看之下惊恐地叫了声“妈呀”，然后触电似的跳起来，不料手机没拿稳，甩出手了，他赶紧去接，椅子一绊，接是接住了，人也“吧唧”摔在地上了。

他如获至宝地捧着手机，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爬了一半突然愣了，一室人都看怪物似的看着他。曹亚杰说了，真可以啊，坐着都能睡着。俞峰说了，这叫白日梦。李玫和解冰只是笑了笑，没有挖苦鼠标兄弟。

“哼……看看这是什么。”鼠标扬着手机，扔到了桌上。

李玫拿着一看，刚收到的一条短信，一句话：贱人，你没事吧。

“被骂了还这么得意？”李玫愣了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狂喜地道，“这是……余罪，妈呀，可算是没事。”

余罪？余罪出来了？

一下子群情激奋了，你抢我拽，抢着看这条粗口短信，越看越觉得亲切了。李玫抚掌大乐了：“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一准没事。”

“你这夸人还是骂人呢？应该这样说，人贱，命硬着呢。”曹亚杰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贱性，笑着道。

解冰看大伙这么乐，也跟着松了口气，俞峰却是追着道：“跟他联系啊，在哪儿，咱们接他去。”

“别，千万别……短信后面还有个……”鼠标刚要说有个危险标志，一下子想起保密条例，刹住车了，他赶紧拿起手机，直奔向楼上，向一直等消息的肖梦琪、史清淮汇报。

这边的惊喜刚刚消化，楼上的又开始了，史清淮直抚心口道：“好好，没事就好，看这说话口气，肯定没事。”肖梦琪也觉得这一口气算是缓过来了，激动得直搓手。

现在他们有些佩服老许和特勤处的淡定了，他们就什么也不做，就等着消息。

“赶紧向特勤处来的同志汇报。”肖梦琪道。史清淮这才反应过来，拿着手机，奔向更上一级。鼠标乐滋滋追着，不料后领一紧，被揪了一把，回头时，是正兴奋着的肖梦琪，她问道：“你等等，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什么叫瞎掺和，我们是兄弟。”鼠标道。

“兄弟就那样？自己钻车后厢，把他扔下。”肖梦琪反问。

“你错了，特勤的第一守则是保命，不是拼命。”鼠标道。肖梦琪突然愣着看着鼠标，问了句：“你参加了两年前的贩毒案子，就在滨海？”

“那当然……”鼠标道，一看肖梦琪的脸色马上又改口，“当然没有。”

“是吗？是有保密条例卡着不能说是不是？”肖梦琪笑着道。鼠标得意地伸伸脖子：“你猜呢？”

他就喜欢这样，用小秘密逗逗妞，其实答案已经写在那张猥琐的脸上了，肖梦琪笑道：“对于涉密案情我没兴趣，不过我欠你们一个道歉，你说现在给你，还是等他回来一起给？”

鼠标看着肖梦琪诚恳以及炽热的眼光，他知道这个身份对于普通警察的震撼力，他笑着问：“道歉？难道你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那倒没有，只是我一直把你们呼来喝去，一直认为你们两个懒汉进洗车行纯粹是偷懒耍滑，不过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最接近实战的方式，尽管出了点儿意外。”肖梦琪道。事实也确实如此，大部分有价值的信息都是从他们俩这出的，而且现在看来，两人的分量恐怕要无限制提高了。她接着自责道：“我这个领队当得很不合格啊，如果直接采用你们的方式，可能会比现在更好，他陷进去，我也有责任。”

“没事，我们已经习惯了，相比那些根本没把兄弟当回事的领导，你和史科长已经很不错了……这是余罪跟我在一块喝酒的时候说的。其实他这个人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无赖，谁要敬他一尺，他会敬人一丈，可谁要是玩他一次，他会坑人十回……还好，他有点儿喜欢你，不会坑你的。”鼠标道，做了个鬼脸，看肖梦琪愣着，转身出去了。

喜欢？肖梦琪觉得这个词有点突兀，突兀得她心里有慌乱的感觉。她抚着胸前，觉得心怦怦乱跳，又想到了在吾宁，余罪那带着暧昧语气的调侃之言。以前这样没皮没脸的货色她还真不放在眼里，不过现在她突然间发现，自己的看法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地改观了。

余罪居然是一位曾经出生入死的特勤？居然是一位深藏功与名的英雄？怨不得她一直觉得余罪与众不同，能洞悉到每一个犯罪的细节。

这样的人，即便她不会喜欢，也会下意识地给予足够的尊重。

事情就在这里发生转机。第一转机是行动的指令，发号施令的人不再是史清淮、肖梦琪或者许平秋，而是一位据说有特勤工作经验的同志，是特勤处宣布的严德标！

对于同伴们那嘴张得能塞几个鸡蛋的愕然表情，标哥还是那副贱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了，那样子绝对是小人心态得到了极大满足……

英才不羁

“当当当……”有人中指叩着柜台，柜台后面，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小老板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睛，不客气地来了句：“干什么？”

柜台前站的是那新上岗的余罪，此刻愣着不知道该咋说了，回头问同来的保镖郭少华：“怎么跟他说呢？没凭没据，怎么要钱？”

收账好歹有个欠条，收数好歹有个说头，可这收筹，余罪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总不能就空口无凭，朝人家要钱吧。

“手机上那个……”另一位保镖提醒着，也是个门外汉。余罪想起来了，“哦”了声，掏着新配的手机，看看这家的门脸，是052号福利彩票房。他翻着052的账单，心想怎么欠下的都没搞清楚，只是照本宣科念着：“你看吧，一共是两万七千八百二。”

“你是谁呀？”那小老板警惕道。

这个来的时候刘玉明交代过了，余罪拨着一个号码，是还躺在医院的郭中奇接的电话。果真是面熟好办事，就这没凭没据，老板一接电话，二话不说，一包钱就递出来了。余罪大致数了数，知道这是已经准备好了的，数完了一揣，一摆头，三个人鱼贯出了彩票房。

大上午时间彩票房没什么人，余罪上车再回头看时，真想象不出在这些地方，居然会有这么好做的生意。瞧吧，后面郭少华已经把第三摞这样的钱放进皮箱里了。

两位保镖都是新配的人，都是蓝湛一为了保证收筹的正常进行，专门把自己的保镖调上来了，一个叫郭少华，一个叫吴勇来，两人都是虎背熊腰，就这架子也够唬人的。

“老郭……我还没闹明白，这钱是怎么挣的？”余罪驾着车，随口问了句。

郭少华，是那位差点勒死他的保镖，笑了笑道：“你要弄明白，那你不成蓝爷了？”

“我估计就算弄明白，你也成不了蓝爷。这生意可是钱砸钱。蓝爷的信誉在道上那是硬邦邦的，说赔你多少，从来都不含糊。”保镖吴勇来道。这家伙据说是当兵的出身，不过这玩意儿无处考证，余罪估计假不了，那腰身挺得比特警还笔直。

“那你说是赔……可这是赚呀，这两天可净收钱。”余罪道，能把这生意做到大家都给钱的份上，真让他神往，怨不得让人眼红呢。

“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吴勇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外围黑彩，以全国性的开奖为赌，比正规的彩票高出百分之四十到七十不等的奖金金额。这好比彩票房和彩民之间的对赌，你猜对了，彩票赔付你比彩票高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奖金；你猜错了，那自然这购彩的钱，就进入彩票房的账目了。”

“可这样的话，如果中了呢？”余罪奇怪地问。要中奖了，特别是中大奖，彩票房可不一定赔得起，毕竟黑彩开出的赔率要高得多。

“这问到关键之处了，正因为小彩票房赔不起，幕后这些有大量现金的庄家就应运而生了。也就是说彩民购彩都是私彩，中了庄家包赔，不中呢，彩金归庄家，彩票房坐吃提成，一个有资金，一个有客源，只要再有良好的信誉，这一个产业链就循环起来了。”吴勇来道。

“哦，明白了，敢情蓝爷就是个这样的庄家啊。”余罪道，有些怀疑，这似乎和要查的事背道而驰了，有这么个稳赚的生意，好像不至于还去想方设法劫车抢劫吧？

“十几年的老庄家了，从没出过事。”吴勇来道。

“这不出事了嘛，崩牙佬可不好惹，我听说那俩被砍成半身不遂了。”郭少华稍有忧虑道，看来崩牙佬的恶名在外，就两个保镖对那种群殴对砍的场面也要发憷的。

“没事，要是遭人砍了，咱们扔下钱就跑。”开车的余罪道。这一句他妈太不负责任，听得两位保镖直膈应。吴勇来笑着道：“小子，这行你没混过吧，要把钱丢了回去，还不如被砍了回去呢，那样好歹有人管。”

“要丢了回去，会发生什么情况？”余罪好奇地问。

“你说呢？最起码你得在刘医生手里过几把吧。”吴勇来道。

想起那个变态医生来余罪就心慌，点头道：“确实是，要让他收拾，还不如被砍呢。”

看余罪吓成这样，两保镖笑得浑身直抖，他们俩也有欺负新人的意思，每每打头阵都把余罪推在前面，收钱拿钱都是余罪办，余罪估计呀，这俩货是方便出事跑得快呢。

又到一家，这一家却是意外了，不是收钱，而是送钱，中奖四万多，奖金自然是蓝爷派发的。给了人家钱，人家彩票房的小老板还不高兴，嫌来晚了，直说以前都是账上来往，可不知道为啥这段时间都走现金，老麻烦了。

这话听得余罪又愣了愣，难道蓝爷这阵营里真有了什么变故，又是改交易方式，又是收钱的被砍，怎么听起来有点江河日下的意思了。

进组织的时间尚短，一路看过来还是云里雾里，怎么样组织的，怎么样运作的，为什么要改方式，等等之类的问题，余罪一点儿也没看明白。不过看清楚的就是，车厢里积了越来越多的现金，两位保镖防贼似的防着他，每每到一个定点，都是打发余罪下去要钱或者送钱。

还好，两天来没遇上砍人的，等收到了深南大道超市里的一家时，上午要走的点就完成了，他在超市多转悠了两分钟，买了包烟，优哉游哉地出去了。

中午要交一次钱，是存进指定的账户，两天用了四个账户，用的居然是“余小二”这个假身份存钱。想想这些幕后的人真他妈孬种，这是实打实地把“余小二”当炮灰，就这两天存的四百多万，让经侦查起来，至少也是个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

从银行出来，就是午饭的时间。至少在这个组织里生活条件还是蛮好的，车驶到了深港一家中餐厅的门口，三人次第进去了。

当余罪进中餐厅的时候，他的相貌进了追踪的摄像头里。曹亚杰仔细地梳理着那些照片，每每拿钱，余罪都有意识地露一个口子，将来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成为最直接的证据，收钱、算账、存入……从监控到录音，两天里积累得已经相当丰富了。

不过，还是有点儿南辕北辙，从劫匪查到黑彩客，实在让人牙疼。

“你们别说啊，余儿穿上西装，还是蛮帅的。”李玫敲着键盘，开了个玩笑，许是对余罪过去多少有点儿了解的缘故，现在快把余罪当成偶像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女靠打扮男靠穿，这不很正常么？”曹亚杰道。

“哎，我还是没整明白，这家伙怎么一转眼，就混进敌对阵营了，难道没人怀疑他？一点儿也没有？”俞峰实在理解不了这种事了。

鼠标正跷着二郎腿当领导呢，他笑了笑道：“这么说吧，你要考业务知识，考政治理论，考法律知识，余罪就是挂零蛋的水平……当年他在警校，是排在我屁股后的。他这个人啊，最大的优点就是根本没有优点，浑身是缺点。”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嫉妒？”李玫不以为然了。

“当然嫉妒了，你们想想，像这样浑身缺点的人要是应聘黑社会，那会是什么结果？”鼠标问。一帮科班出身的都被问住了，鼠标看他们答不上来，笑道：“那根本不用考，直接就免试入围哪……你瞧他混得多滋润？这样子估计在地下组织里，已经当成中层干部了。”

鼠标说得摇头晃脑，众人听得笑意盎然，虽说是笑话，可也不完全是错的，最起码完成从洗车工到黑社会分子的转变，这个难度对于一般人来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反观这帮兄弟就不怎么样了，矿泉水就着盒饭，一直窝在一个角落里盯着这辆车，跟着余罪新提供的手机信号走。

这个小小的伎俩目前还没人发觉，作业的时候余罪身上藏着微型监控，等收到中途，他会选一个易于交付的地方，比如超市里，比如在哪家门口系个鞋带，都会把微型的设备悄悄放下，然后曹亚杰或者其他人捡回来。那里面，不但有收钱的证据，还有很多专案组未涉及到的面孔。

“想什么呢？”又到无聊的等待时间了，依然是余罪进去了，曹亚杰随口问着俞峰。俞峰正若有所思，闻言“嗯”了声，不确定地道：“这个情况有点儿反常啊，虽然说涉黑人物推崇现金为王，但这个操作有问题……几乎是拉着钱招摇过市哪。”

“有什么不可以？”鼠标道，觉得他少见多怪了，这种事就算在五原也有。

“如果一直这样我无话可说，可这才搞了两个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没听余罪和那两人的对话里讲吗？是蓝爷要求这么做的。”俞峰道，强调了一句，“两个月，恰恰是深港市局开始排查网络赌博的时间啊。”

“你是说……这也是冰山一角？”曹亚杰一下子兴趣上来了。

“我明白了。”李玫被挑起思维的神经了，愕然道，“之所以这样舍本逐末，是不是在掩盖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对呀。”俞峰反查着一堆刚刚得到的账户，一看吓了一跳——“余小二”前两天存进去的钱，已经转走了。他看看接收方，竟然已经出境了。专案组的命令是追踪，不想打草惊蛇，俞峰也只能望钱兴叹，没有经侦局的介入，他的身份可不足以去追查流失到境外的资金。

“傻眼了吧？瞎耽误工夫。”鼠标打着哈欠道。在他看来，这些玩电子的，还不如余罪耍流氓的招数管用。

“恰恰相反，我眼亮了……你们发现没有，这个转账的手法，和劫匪消化赃款的方式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先化零为整出境，然后再化整为零回来……回来……怎么样回来呢？网赌……是不是这样做的？”俞峰若有所思地想着，翻查着地方信息共享中提供的几个网上赌博的网址，查看着赔率、充值、提现等等方式。看了半晌，他突然拍桌大叫一声，“绝了！绝对是这样干的！”

“怎么样？”李玫凑上来了。

“进赌池……然后再洗码出来。”俞峰抚掌道，给大家介绍着这种方式，这时候连鼠标也来了兴致了。赌博网站一个账户最多可以绑定五张银行卡，只要开上数个用户名，把钱注入到赌池中开赌，象征性地输赢一部分，然后提款……这些余额就进入了你指定的绑定账户，假如劫匪也赌博的话，等于借这些网赌的庄家替他们洗钱了。

“还有一种情况，赌博的庄家，可不可能也是策划抢劫的幕后？”曹亚杰问。

“不可能，这种坐收渔利的生意，可比抢劫轻松多了。”俞峰道。李玫和鼠标也摇摇头。

“如果可能说不通，你们想过没有，这个蓝湛一有可能不是我们找的人。”曹亚杰又道。

是啊，这是个日进斗金的生意，怎么可能舍本逐末？可更让人不解的是，他旗下的这个尹天宝，又恰恰和抢劫案有直接的关联。

一时间，车厢里又陷进迷雾重重的思考中了……

这个时候，余罪开着车已经进了迅捷快修的场地，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进入到这个场所，进来才发现，这个地方似乎比想象中更震撼一些。

一辆被碰得凹了前脸的英菲尼迪，正在工人的修理下，恢复着车盖的原貌；另一辆不知名的靓车，被大卸八块了，零件丢了一地，两个人正在组装车里的电路；还有一个地方更壮观，车被架起来了，车轮极速运行着，掀起了一阵阵气浪，吹得人根本到不了近前。

蓦地，车轮响着奇怪的声音，慢慢停了，车里的尹天宝跳出来，指挥着工人卸了螺丝，仔细地看看，然后嚷了句：“轴承间隙太大，时速到一百六，容易锁轴……换。”

“这干吗呢？”余罪有点外行了，实在是懂的没有见的多啊。

“改装车，参赛呀。”吴勇来道。

“宝哥亲自参加？”余罪好奇地问。

“那当然，刘医生的宝都押在他身上。”吴勇来道。

说话着，尹天宝注意到余罪诸人了，他笑着上来了，歪着嘴，呵呵地笑笑，指指余罪。那事他已经知道了，没想到那天偶然的一见，居然还见到了一个人物，他笑吟吟地上来和余罪握握手寒暄着：“小兄弟，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不像个洗车工。”

“那像什么？”余罪笑着问。

“像我们一路上的人呗。”尹天宝道，关切地问，“你那个胖兄弟呢？”

“胆小，给吓得跑回老家了。”余罪道，出了这事，鼠标自然是不能再当洗车工了。

“这年头小心可以，胆小可不行，哈哈，看这位余兄弟，胆子可够大啊……好，不错，跟着蓝爷，可比跟着光头佬洗车强一万倍不止……来吧，今天的不多。”尹天宝道，带着三人进了厂办。厂办和一个修理车间差不多，连办公桌都是钢管加铁板焊的。这些事现在对于代表蓝爷来收钱的“余小二”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了，一箱子钱，有现金，有银行卡，银行卡注明了取款的密码。点清楚之后，尹天宝又郑重地交给了余罪一个手写的单子，嘱附余罪亲自送到哪儿哪儿。

提着钱，夹了根烟，这三位上车走了，出门时余罪看到了当初刚来时挖的那个浅坑还在，倒是哑然失笑了，他边驾车边无聊地问着郭少华这个大块头道：“宝哥怎么还参赌，总不能他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吧？”

“我也搞不清这事，别多问。”郭少华道。

“这有什么难搞清的，这是联合坐一个大庄，到时候开盘出赔率，赢了按比例分成，开的赔率不准，输了也不至于亏到一个人头上。笨死你们俩啊。”吴勇来道。这货经常故作聪明，不过倒便宜了余罪，很多情况就是从他嘴里知道真相的。

这个也是“公款”，交付的地方也不一样，得交到担保公司的账户里，需要跑一趟银行。麻烦半天，等事情办完已是半下午了，根据地下组织的工作规律，需要向上一级汇报了。

向刘玉明汇报时，刘玉明直接叫了几个人到银都商厦见他，三个人又屁颠屁颠开着车往指定地方赶。赶到时，刘玉明已经等在那儿，这妖异男一身雪白西装，正从一辆火红轿车里出来。不管你怎么看，都像个肾亏脾虚纵欲过度的富二代，那张脸啊，白得让人不敢多看。

回单、提供的名单，都交到了刘玉明手里。他大致看了看，余罪眼瞟着，暗暗心惊了，这个见面的地方选择在商厦的侧角，正好是监控的死角……换句话说，事情都是“余小二”和俩保镖干的，而将来不会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投注和这位光鲜的刘医生有什么关系。

这家伙的反侦查眼光这么犀利？不会是劫匪中的一员吧？余罪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昏厥的受害人，如果把他们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似乎顺理成章，可恰恰也是无法证明的顺理成章。

“你这样看着人家干什么？”刘玉明兰花指一跷，食指轻点余罪的额头，就像国色天香被登徒子偷窥了一般，非常不悦。

余罪被戳，瞬间惊醒，马上扭捏道：“老大，您不但有权有钱，还这么帅，人家把你当偶像不行呀？”

这话说得，郭少华和吴勇来两个保镖一阵哆嗦，又见余罪那发亮的眼光，恶寒之后立马全身起小疙瘩，给膈应着了。

刘玉明一愣，没想到余罪这样说，而且看余罪扭捏的表情，他蓦地掩鼻轻笑，直道：“你这个小贼，说话倒是诚实……好了，今天就这样了。你们俩等着，小余跟我来。”

一跷指，头朝前，手向后勾，余罪跟着他到了车前。许是刘医生真的想嘉奖他仰慕者的这份实诚了，开了车门，他随手从包里抽了一摞钱，两指一捻，塞在余罪的兜里，桃花眼含笑，兰花指轻拂，鼓励着余罪道：“表现不错，我替蓝爷奖给你了……好好干，晚上没事了，别乱跑了，深港这地方可不怎么太平。去吧，让他们俩保护你。”

“哎，老大，您慢走。”余罪躬着身，给刘玉明扶着门。刘玉明给了一个微笑的嘉许后，车“呜”的一声走了。

领导一走，余罪掏着那足足几千的一摞钱，甩得啪啪直响，他得意扬扬地走到郭少华和吴勇来面前。那哥俩眼有些直，没想到这一句屁话，比干几天活儿来得还多，两人看余罪的眼光既有不屑，又有羡慕。余罪不以为然道：“怎么了？这人变态，钱可不会变态……走，晚上我请。”

说罢一揣，余罪大摇大摆走着，仿佛他是老大似的，两位保镖面面相觑，主次之序，似乎慢慢地倾斜了。这才多长时间啊，那该死的刘玉明，把这个新人捧得这么高，还他妈一打赏就这么多，实在让跟了蓝爷这么多年的兄弟们心寒。

“嗨，吴哥，郭哥……吃完到金皇台happy去，搭个伴呗，我全请，不花完不回来。”余罪上车，伸着脖子道。

这个提议不错，两人再无心结，一前一后钻进车里，开始黑社会成员八小时以外的生活了……

处处生疑

对于忧心忡忡的人来说，生活的颜色是灰暗的……

夜幕降临，位于深港郊区的武警疗养院沐浴在小雨中。这个行动组临时驻扎的地方灯火通明，有序而肃穆的环境，让这里闷热的气候显得更加沉闷。

许平秋脱得只剩背心了，擦了一把汗，把一摞刚收到的资料递下去，手下的几个人轮流看着，除了特勤处来的那位仍然是不动声色的表情，肖梦琪和史清淮看完之后，眉头已经渐渐皱起来了。

“有时候这案子，办成虎头蛇尾山羊蹄子的事不少，办着办着就四不像了。不过也恰恰证明了，现在的犯罪已经不是单一性质的作案了。”

许平秋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他点评道：“这两年，各省都有过类似的案件，随着咱们国家经济的发展，境外网络赌博像幽灵一般，触角遍布全国，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博网络。此种犯罪的巨大危害，表现为赌博网站在全国各地通过网站代理吸引赌客参赌，赌资金额特别巨大，巨额赌资被犯罪嫌疑人转移到国外赌博公司，严重破坏了社会经济秩序。省厅指示我们，在追查劫车案的同时，要全力以赴，协助深港同行们，把这颗毒瘤铲除……”

也许皱眉的地方正在于此，如果适用于“两高”相关司法解释，为赌博网站担任代理、接受投注与为实体赌场组织赌客、结算赌资的性质一样，都是违法行为。这种行为可能仅限于治安管理的处罚，情节严重，才构成开设赌场罪，但这个罪名，是非常轻的。如果千辛万苦，跨了几省追到了几个赌博网站的代理，那这次行动还真叫虎头蛇尾了。

肖梦琪看完，默默地递给了史清淮，她眨着眼睛时，不经意看到了许平秋正在审视她。她笑了笑，对于这位传说中的神探，实在见面不如闻名，从来到驻地，除了开会、电话、联络，把严德标抬上位外，什么也没干。

不过他肯定不是一位尸位素餐的上位者，肖梦琪如是想着，否则他也不可能破过那么多例大案，可这一次，还行吗？老头用了两天时间，到现在才把庞大的嫌疑人信息记了个大概。

“小肖，你好像对我有疑问？”许平秋突然道，点了根烟。

肖梦琪皱皱眉头，又笑道：“许处长，您不会也有门户之见或者性别歧视吧？”

“你说的我没有，我说的你肯定有。我家姑娘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心里一憋闷，就你这表情。”许平秋笑着道，鼻孔里喷着烟，特勤处那位石头一般的人，也意外地笑了笑。

“那您的意思，非要知道我的疑问？”肖梦琪道。

“说出来，心里会舒服点儿。”许平秋道。

“可说出来，解决不了，会更憋闷的……很简单，我们先前有个确定的目标、确定的思路，现在好像全没了，特警的外勤全守住这里，支援组全部被派出去追踪，追的还是咱们自己人……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有点南辕北辙了。”肖梦琪问。这话犀利，听得史清淮好一阵紧张，简直就是直接质疑领导嘛。

“那依你看，该怎么样？”许平秋笑吟吟反问着。

“应该从尹天宝入手，把我们抓到的王成用上，诱出那几位参与劫案的嫌疑人，把他们一网打尽。”肖梦琪道，说得铿锵有力，这个思路她已经谋划很久了。可许平秋只是撇嘴笑了笑，就像听到家里小孩说长大的理想一样。

那种不以为然的笑容，让肖梦琪有点儿受刺激了，补充着，“我觉得现在条件完全成熟，支援组已经掌握了阿龙、可可等几位劫匪的行踪，只要再想办法采集到尹天宝的音频，我们完全可以设个陷阱，甚至可以把他们直接诱到深港……”

话停了，是老许在摆着手，笑着。这表情让肖梦琪备受打击，她抿着下嘴唇，不说话了。许平秋像忽略了她一样，又抬头问着史清淮道：“你呢？清淮，这次实战有什么感受？”

“最大的感受就是，平常理论和实践脱节得太厉害，根本无所适从啊。”史清淮道，单一案例犯罪分析他很精通，但像这样藤缠麻绕的线索，现在看来还是很头大。

“这就是了，作为一个指挥员，首先要有大局观。小肖啊，如果按你所说的来个诱捕，我不否认有可能把他们抓捕归案，更不否认也能以抢劫的性质定罪……但你想过没有，咱们一动手，深港同行们这边的案子，基本就黄了，总不能为了盖个鸡窝，把院墙拆了吧？”许平秋给了个形象的比喻，听得肖梦琪有些刺耳，随即他又敲打上史清淮，直道，“还有你，清淮，看来我最初的想法是错误的，首先该训练的不是队员，而是你这个领队。”

“我……什么地方搞错了？”史清淮紧张地道。

“没错，是太对了，对得无懈可击，这些部署都无可挑剔，但你想过没有，既然是个高明的犯罪分子，怎么可能按你们的部署，把马脚露给你？”许平秋很不客气地指责道。

这几乎是在直接否定来深港后对监视和盯梢的部署，史清淮有点儿难堪，肖梦琪本待反驳，不过一想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也闭嘴了，毕竟这个部署，还真没有奏效，反倒是余罪和鼠标在洗车行挖到了很多价值不菲的信息。

“我觉得现在不是部署问题，而是方向问题。”肖梦琪软软地回敬了一句，脚下悄悄踢了踢史清淮，那眼神，明显是在找同盟。许平秋眼神稍稍一滞，史清淮也接上来了：“对，许处长，我认为也是个方向问题，和部署的关系不大。”

“方向？我的方向有错吗？”许平秋不解了。

“不是有错，我觉得根本没有什么方向啊……就一个余罪被对方招收当了收钱的马仔，难道这个会对本案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他根本接触不到犯罪的核心人物，而且他干的那活儿，明显是对方找的替死鬼。”肖梦琪道。她是强烈主张召回余罪的，那份活儿在她看来，太危险，别说黑社会，就被自己人抓走都有可能。

“我也觉得把他放在那个位置有点儿不妥……许处长，这个案子越往下越不明朗了，蓝湛一的涉赌，马家龙和谢东鹏的涉黑，再加上尹天宝的涉嫌抢劫，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准其中一条主线，穷追猛打，把其他的都牵扯出来才对。现在我们的位置很尴尬，关于跨省抢劫的案子我通报李局长他们了，他们当个笑话听。别说几十万，就几百万这些人也不会放在眼里……他们根本不相信蓝湛一、尹天宝等人会涉嫌抢劫。”史清淮道，这也正是他困惑的事，要说蓝湛一涉嫌抢劫，好像说一个富豪兴之所至，拦路抢了十块钱一样，实在没有说服力，起码的动机也没有，要知道对方最不缺的就是钱。

“现在别说他们，连我自己都怀疑当初的判断了。如果不是王成指认尹天宝，我都不敢相信，他会组织人去抢劫，假如是两年多前刚破产的时候，那倒有可能……可现在他有这么大的场子，有挣钱的渠道，干那事，简直不是作案，是作死啊。”肖梦琪道。

两人想不通的问题，摆到许平秋面前了。老许掐了烟，似乎根本没听，笑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之所以无法理解他们动机，是因为我们和他们根本不站在一个立场上。不错，你们两人还是有进步，起码敢于质疑上级了。”

这话听不出褒贬，史清淮和肖梦琪暗暗对视一眼，又看向了无动于衷的许平秋。

“不要看我，领导大多数时候没有你们期待的那么英明，你们的问题我解决不了，能解决的人不在这儿……知道攻破一座堡垒最有效的方式吗？”许平秋语重心长地问。

“从他们的内部。”史清淮下意识地接上了。

“对，内部，这是最简捷有效的方式，有这个部署，其他的都可以忽略。”许平秋摆摆手，笃定坐正了，瞥眼看了看特勤处那位，两人相视一笑，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只是，成败系于一人，让肖梦琪和史清淮的心揪得更紧了……

长街、细雨、零乱的泊车和匆匆的行人，似乎为这里的夜景增添了几分萧瑟的味道。

从一辆奥迪车里出来，刘玉明给老板蓝湛一打着伞，事后快一周了，他挑了这么个不起眼的时候，来看看那两位被砍成重伤的属下。

孙东阳是他从台州老家乡下找来的，跟着他有九年了，袁中奇跟他的时间更长，屈指算来有十五年了，走过多少大风大浪，却栽在一帮烂仔手里，这事情实在让蓝湛一无法释怀。

“东阳右手肘部粉碎性骨折，腹部有一刀伤到了脾，左膝挨了一棍，也是粉碎性骨折，以后开车恐怕都不可能了……

“袁叔左臂被砍了七刀，一条胳膊废了，胯骨粉碎性骨折，估计还得动几次大手术，昨天刚恢复意识。”

刘玉明轻声说着，跟着老板匆匆的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这话里传达了一个很让人伤感的信息：两位元老，恐怕以后只能坐轮椅了。

蓦地，蓝湛一停下了，怔了怔，似乎在回味那一场他没有见到的惨烈群殴场面，他侧头问：“你打听过那天的现场了？”

“嗯，打听过……老连跟我通过话。”刘玉明蒙道，不知道老板所指为何。

“那天为什么温澜也跟着去了？”蓝湛一不悦地问道。

“是和天宝商量赛车的事。”刘玉明道。蓝湛一皱皱眉头，似乎在怀疑什么，身家不菲的人，除了相信自己就只有相信钱了，其他身外事都值得怀疑。刘玉明心头隐隐一股不祥之兆，加了句道，“不会有问题，她那天回去输了600CC的血，那一刀几乎伤到脊椎了。”

“哦。”蓝湛一惊醒了，不悦地瞪了刘玉明一眼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给我说这个干什么？”

“对不起，蓝爷，我口误。”刘玉明细声细语道。

“我听说，救她回来那个人，你用上了？”蓝湛一又问。

“嗯，现在干收钱这活儿，几乎等于是明靶子，没人敢干了。”刘玉明道。没人敢干，只能找不懂其中利害的人干喽。

对于这个安排，蓝湛一似乎没有意见，没有表示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医院的门厅。

这肯定是一个凄惨的场面，刘玉明已经来看过了，两个人被砍得不像人了，包裹得像木乃伊，谁看了也会对活着的意义产生怀疑。在进病房门时，刘玉明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在老板的身后掩上了门，似乎要给老板留一个见面的时间，不过没人注意到，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已经在飞快摁着键盘发送消息了，消息的内容是：蓝爷起疑了。

摁了发送，删除了内容，刘玉明又恢复之前的样子，恭立在门口。他四下看着，突然间发现一间病房的门口，有两个穿着衬衫的男子拿着报纸在看，眼却向这边瞟。

刘玉明突然笑了，他知道对方是警察，笑的原因嘛，只是觉得这当差的真傻，难道守着已经废了的两个人，还会有什么价值？

同样的雨夜，不同的地点，总是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位于深港龙华路上的一家茶楼，正迎来一天生意最旺的时候，一楼的棋牌“哗啦啦”响着，男女老少凑成一桌在乐呵着，或麻将，或扑克，玩得很热闹。二层的茶室严格意义上也是以经营棋牌娱乐为主，不过收费较高，每个包厢都配着一个年届二八的茶妹，明显不是大众消费的水准。

活得潇洒的人，生活是五颜六色的，比如对于这其中某间坐着的马家龙就是如此。年届四旬的年纪，穿着条花里胡哨的衬衫，嘴上叼着海柳木的烟嘴，短短的板寸露着青青的头皮。他一点儿不丑，如果你忽略他脸上那道自颊齐额的刀疤的话。可这道疤，让他显得不怒自威。

也就是这道疤，在这一带，比佩着臂章的警察还管用，虽然背后都叫他崩牙佬，不过当面却都是尊称着“龙哥”。

“八万。”

“二筒。”

“幺鸡……”

一圈牌打到了马家龙的上手时，他伸手摸着牌，手里一个硕大的金镏子，和脖子上指粗的金链相映成趣。一摸，脸上的刀疤在颤着，马家龙喜色渐露，“吧唧”一摔，哈哈大笑着：“发财……七小对，胡了！”

“龙哥今天手气真好啊。”

“这种牌都能胡了，龙哥厉害。”

“龙哥，这牌不错，是真要发财了。”

那一帮子有的是手下兄弟，有的是跟着混的，纷纷数着钱。对于龙哥，钱真的不重要，有时候胡得高兴，他把赢的连本钱一扔，都给兄弟们去乐呵了。这不，今天看样子是真高兴，收着钱顺手一扔，摁起牌来，边整边道：“这运气来了，手气是肯定顺啊……哈哈，兄弟们啊，以后咱们就不赌了啊……全他妈当庄家怎么样？哈哈，凡这个赌啊，只赢不输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庄家。”

“那是，龙哥，您是没注意，那些小彩票房，八点多了比集市还热闹，光散户每天都收好几万。”

“对，有些傻瓜跟一个数字，能跟到倾家荡产。”

“就那3D彩票，叫什么？3D3D，卖房卖地；六合六合，赔上老婆。”

“哈哈……”一圈人笑得身颤手抖，真正深谙赌之一道的，恰恰是这些不怎么喜欢赌，却喜欢教唆别人去赌，而自己当庄家的人。这几日已经风闻龙哥要对蓝湛一的生意下手了，对于本团队将来的出路，在座的看样子都已经有美好的憧憬了。

“这些还真都是小毛毛雨，蓝湛一的生意，这只是九牛一毛啊。”马家龙道，歪着嘴奸笑道。看大家不解，他解释着：“真正的大头在网络赌博上，每天的投注额要有这个数。”

他竖了一根大拇指，有人愕然道，每天一百万？

“乡巴佬啊，一千万都打不住。”马家龙不屑道。

这个数字的震撼力，把几位同伴惊得哆嗦了一下子，然后又是喜色外露地看着龙哥，有人把心声说出来了：“龙哥，那玩意儿咱们是不是整不了啊，咱们这帮都是拿片刀混饭的。”

“是啊，咱上网只会看毛片。”另一位自责道，深悔没有好好学习了。

“看来以后得发展点儿高学历成员了，最起码得本科以上学历的。”另一位道，又补充着招聘条件，“而且得懂计算机，不能光他妈会找鸡。”

马家龙看着手下或愕然、或犯浑、或不懂装懂的样子，他又被逗得哈哈笑了。没办法，这帮子手下实在素质堪忧，不过这也恰恰是他们的优势，他可没想过把组织机构改改，还是觉得这号二货们好使唤，让砍谁就砍谁，绝对不含糊。

至于怎么操作马家龙可没露口风，下面的人也没有问，这也是这种二货团队的好处，盲目和盲从，绝对有凝聚力。玩至中途，有人气喘吁吁敲门进来了，一看是手下一个干巴瘦的小子，因为眼睛太小几乎看不见眼珠的缘故，都叫他盲鬼。

不过这家伙眼可不盲，视力好着呢，马家龙招着手：“过来，盲鬼……辛苦了。”

龙哥随手抓着几张钞票递过来了，盲鬼一谢，小声道：“龙哥，我查清了，老蓝又开始收筹了，干活的是两个保镖，还有个小子，就是洗车行救走那个女人的……”

看来这个组织也有地下工作，而且做得不错，把对方行进的路线，去的人有多少，什么时间去的，摸得一清二楚。马家龙不动声色，只是笑笑，盲鬼自告奋勇了：“龙哥，您说吧，什么时候动手……那车上钱不少，我估摸着一趟下来，怎么也有几十万。”

“滚蛋，谁说要动手了？”马家龙脸说变就变，瞪着眼骂了句，顺手就是一耳光。

盲鬼被扇了，他捂着脸有点不解道：“您让我们跟着，我们还以为要动手啊。”

“我觉得应该动动，这姓蓝的他妈太不识相。”座上一位也附议了。

“都闭嘴，不但不能动手，而且还得保护好他们，原因我就不告诉你们，反正你们就当是自己的生意……懂了吗？”马家龙训斥着。

“是，懂了。”这盲伙计鞠躬离开了，其实一点儿都没懂，不但他，就座上的几位，也未必能懂。

就在疑窦重重的时候，龙哥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号码，起身离开去接电话。这个动作很反常，龙哥说话和放屁一样，从来都不忌讳是什么场合，看这样子，和以前比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老大肯定早有安排，咱们别瞎猜了。”座上有人说道，这恐怕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

蓝湛一在医院探视两位受伤的亲信；谢东鹏事发后溜了，外勤没有找到他的下落；疑似雇凶的马家龙，在龙华路一家棋牌室里打麻将。

两方的人员都没有什么异动，这就是今天晚上外勤的汇报。

坐在深港市刑事侦查局里的李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现在科技的力量大大提高了侦查的反应速度，每一个消息，每一帧照片，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显示到他的电脑和手机屏幕上。他对比着几个监控点：医院里的明哨、家门口蹲坑的暗哨，还有不断在更换的流动哨……四组队员二十几个人，全部撒在以蓝湛一为中心的地方了。

从家里到公司，从单位到经常光顾的场所，甚至相关联的公司也查过了，他愣是找不到，那个用于转账的窝点所在。

不但找不到蓝湛一的罪证，就连马家龙这号土炮藏的势力，也无法确定地点和人员。

在思考没有结果的时候，他拨通了一个电话，接通时，他直接问着：“3号有联系吗？”

“今天没有，似乎有什么事绊住了。”

“他打探到的车赛时间准不准？你问过他的渠道吗？”

“他只是说可能，无法确定……暂时他接触不到对方的核心。”

“继续监视，一定保证他的安全。”

挂了电话，李绰忧心又多了一层，侦查走向深入，而情况却变得更加复杂了。

怕什么事就来什么事，刚放下电话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通信器又响了，这是加密频道的通信，一来就是急事。李绰去而复返，赶紧接起来，是岳西省公安厅派驻深港的行动组发来的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加密消息：

你市经侦局下属商业犯罪调查科科长连阳，有重大嫌疑。

他不太相信。等了好久，联网传来的几帧图像证明了这个并不是空穴来风的消息。图像的采集渠道他不知道，不过能清楚地分辨出是一对男女，连阳是谁他没有见过，不过那个女人的相貌他太熟悉了——是蓝湛一包养的情妇，温澜。

“他们也玩无间道？怪不得一直查不到网赌的窝点！”

李绰又经几番求证，看来岳西的行动组也是经过大量排查了，给他提供了数组手机通信记录，和数帧双方近期交往的画面。这些资料怎么找到的他无暇顾及，如果对方在警察队伍里也有内线的话……后果，他不敢想象了。

李绰赶紧匆忙离开办公室，下楼，驾车，风驰电掣地赶往郊区武警疗养所，要和对方亲自求证一下。这个突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升起一股子莫名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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